《东汉末年:坐断东南》 第1章 死或生 冰冷,刺骨的冰冷,像是无数根钢针扎透了骨髓。 紧接着是令人窒息的黑暗和沉重的水压,四面八方涌来的湖水疯狂地灌入他的口鼻,带着水藻的腥气和淤泥的腐败味。 李璟最后的意识定格在西北老家那片熟悉的野湖——他脚下一滑,钓竿脱手,整个人便栽进了初冬冰冷刺骨的湖水里。 挣扎是徒劳的,棉衣吸水后变得如同铅块,拖着他迅速下沉。视野被浑浊的湖水占据,光线越来越暗,意识像断线的风筝,急速飘远……死亡,原来是这样一种冰冷、粘稠、无边无际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永恒。一丝微弱的光亮刺破了厚重的黑暗。 得救了?!,李璟本想说话,但是从嘴中吐出的却是“哇——!”的一声。 一声嘹亮、却透着虚弱和本能的啼哭,毫无预兆地撕裂了沉寂。 这声音……是从他自己喉咙里发出来的? 李璟的意识像沉船被打捞出水,猛地惊醒,却陷入更深的迷茫和惊骇。 他感觉不到四肢的存在,身体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束缚感包裹着,虚弱得连转动眼珠都无比艰难。 视野模糊一片,只有影影绰绰的光影晃动。 寒冷! 依旧是深入骨髓的寒冷! 但这寒冷不再来自湖水,而是来自空气。 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混杂着羊水的腥膻味,霸道地钻进他稚嫩的鼻腔。还有……柴火燃烧的烟味,以及一种带着铁锈和汗渍的皮革气息。 ...... 北风卷地,白草折断。 汉熹平三年,冬,并州五原郡。 破败的五原县城在呼啸的寒风中瑟瑟发抖,城墙上的汉旗被吹得猎猎作响。天色灰蒙,铅云低垂,仿佛随时都要压下些更刺骨的东西来。 城中一处不大的院落里,却比城外更要冷上几分。 “用力啊,芸娘!就快出来了!”产婆王媪焦急的声音从屋内传来,伴随着女子压抑的痛苦呻吟。 李肃在院中来回踱步,铁甲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这个在战场上面对匈奴骑兵都面不改色的汉子,此刻额头上却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他的手不自觉地按在腰间的环首刀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头曹,”一个年轻士卒匆匆跑进院子,气喘吁吁,“城外三十里发现鲜卑马蹄印,约莫三百骑,正朝县城而来!” 李肃猛地转身,目光如刀:“通知弟兄们城头集合,加强巡防。我稍后便到。” 士卒应声而去。就在这时,屋内突然传来一声婴儿响亮的啼哭。 李肃心中一松,正要迈步上前,却见王媪推门而出,面色凝重。 “李头曹,”老妪压低声音,“芸娘她...情况不好,要见您......” 李肃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比塞外的北风还要刺骨。 他推开房门,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宋芸娘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如纸,汗湿的头发贴在额头上。 她怀中抱着一个襁褓,里面的婴儿已经停止了啼哭,正安静地睡着。 “夫君...”芸娘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李肃单膝跪在榻前,握住妻子冰凉的手。 铁甲铮铮,与他此刻的心跳同频。 “我在。”他声音沙哑。 芸娘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看,我们的孩子...多像你。” 李肃看向那婴儿,小脸红扑扑的,眉眼间确有几分自己的影子。 “对不起,不能陪你走下去了...”芸娘的气息越来越弱,“我不后悔嫁给你,从不...只是放心不下这孩子...” 她的手微微颤抖着抚过婴儿的面颊:“你一个粗汉子,怎么照顾得好这么小的娃娃...若是有合适的,续弦也好...” “别胡说!”李肃打断她,虎目含泪,“你会好起来的!” 芸娘摇摇头,眼神开始涣散:“给他取个名字吧...要好好的名字...” 窗外风声凄厉,仿佛万千冤魂在哭泣。李肃握紧妻子的手,一字一顿: “璟。就叫李璟。资质俊美,才华出众,前途光明。我要他比我们都有出息。” “璟儿...”芸娘喃喃着,嘴角扬起一抹微笑,眼中最后的光彩渐渐熄灭。她的手无力地垂下,再无声息。 屋内一片死寂,只有婴儿似乎感知到什么,突然啼哭起来。 李肃一动不动地跪在那里,低声啜泣着,仿佛化成了一尊石像。战场上见惯了生死,却从未觉得死亡如此沉重。 不知过了多久,城外突然传来警钟声。 “头曹!鲜卑人快到城下了!”院外传来部下焦急的呼喊。 李肃猛地惊醒。 他深吸一口气,抹了一把脸,狠狠地搓了一下,然后轻轻将妻子的手放回榻上,为她整理好鬓角的乱发,然后在她的额头上印下最后一个吻。 “王媪!”他朝外喊道。 老产婆急忙进来,看到已经气绝的芸娘,不禁抹了把眼泪。“麻烦....帮我照顾好芸娘...和璟儿。”李肃的声音出奇地平静,“躲起来,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 他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塞进王媪手中中:“这是我曾经缴获的,也是我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了,麻烦您帮我照顾好他们.....” 王媪接过婴儿,一只手实在拗不过李肃,之后重重点头:“头曹放心,头曹这些年这么照顾大家,今天老身拼了命也会护这孩子周全。” 李肃最后看了一眼妻子和儿子,转身大步走出房门。在门槛处,他停顿了一下,捏紧了拳头但没有回头。 院外,十余名县兵已经集结完毕。见李肃出来,众人顿时有了主心骨。 “头曹,鲜卑人距城已不足五里!” 李肃面无表情地扫视一圈:“芸娘走了。” 众人尽皆沉默,有几个与李肃交好的老兵已经红了眼眶。 “但五原县还在!”李肃的声音突然提高,如金铁交鸣,“我们的父母妻儿还在!拿起你们的兵器,随我上城墙!” “诺!”众人齐声应道,士气顿振。 李肃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小小的院落。风中似乎还传来婴儿的啼哭声,但他知道那只是幻觉。 “走!”他一夹马腹,向着城门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踏过五原县破败的街道,卷起阵阵尘土。 街道两旁的百姓纷纷关门闭户,恐惧在空气中蔓延。 并州自武帝时期便是胡汉杂居之地,有归顺朝廷的南匈奴,也有不服王化、时常南下劫掠的鲜卑胡骑。 特别是如今的鲜卑首领檀石槐,东部和西部的部落首领都向他归附。 檀石槐趁此机会向南劫掠东汉边境地区,北面抗拒丁零,东面击退夫余,西面进击乌孙,完全占领匈奴原先的全部地盘,东西长达一万四千多里,南北宽达七千多里,山川水泽和盐池都在其管辖范围。 朝廷对鲜卑的长期侵犯感到忧虑,但又无法控制,于是派使者带着印绶,打算封檀石槐为王,并且与他和亲。 可是檀石槐不但不肯接受,反而对东汉缘边要塞的侵犯和劫掠更为厉害。 汉灵帝即位后,幽州、并州、凉州的边塞诸郡每一年都会遭到鲜卑的攻打,被杀死的、被抢掠的,不可胜数。 每到秋冬之交,草枯马瘦之时,便是边关最不太平的日子。 李肃身为五原县贼曹掾,辖二十名县兵,负责维护本地治安,抵御小股胡人侵袭。 没想到在他最悲痛的时刻,敌人...偏偏来了。 城墙已在眼前,李肃勒住马匹,敏捷地跃下马背,大步登上城楼。 城外,黑压压的匈奴骑兵已经逼近,如同一片移动的乌云。粗犷的呼喝声随风传来,带着明显的杀意。 “弓弩手准备!”李肃的声音冷静得不像刚刚丧妻之人,“滚木礌石就位!没有我的命令,不准放箭!” 他眯起眼睛估算着距离。三百鲜卑兵,骑兵大概在八十人左右,若是正面冲击,凭五原县这低矮的城墙和不足五十的守军,恐怕支撑不了多久。 “头曹,已派人快马前往郡府求援,但至少要两个时辰才能赶到。”副手低声汇报。 李肃点点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城下的鲜卑人。他看到鲜卑队伍中有一个特别魁梧的骑士,头戴狼皮帽,显然是首领。 那首领举起手,鲜卑骑兵们缓缓停下,在弓箭射程外列阵。 “他们在等什么?”副手疑惑地问。 “等我们害怕。”李肃冷笑,“等我们露出破绽。” 忽然,鲜卑首领纵马前出几步,用生硬的汉语喊道:“城上的汉人听着!打开城门,献上粮食和女人,可免一死!” 守军们紧张地看向李肃。 李肃不答话,从身旁士卒手中接过一把强弓,搭箭拉弦,动作一气呵成。 “嗖”的一声,利箭破空而去,精准地射落了鲜卑首领头上的狼皮帽。 城墙上发出一阵小小的欢呼。 鲜卑首领明显被激怒了,他咆哮着发出命令,鲜卑兵们开始躁动起来。 李肃面色凝重。这场仗是不可避免的。 风更急了,卷起漫天沙尘,仿佛连天地都在为即将到来的血战而叹息。 李肃眼神变得锐利如鹰。他拔出环首刀,刀身在阴沉的天光下依然寒芒四射。 “兄弟们!”他的声音响彻城墙,“今日我等身后,是父母妻儿,是家园故土!鲜卑欲破此城,须从我李肃尸体上踏过去!” “誓与五原共存亡!”士卒们齐声高呼,声震四野。 城下,鲜卑人已经开始冲锋,马蹄声如雷鸣般响起,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第2章 李肃&吕布 呼啸的北风卷着雪沫,如同无数冰冷的鞭子,狠狠抽打着五原县城低矮的夯土城墙。 城墙上稀疏的火把在狂风中疯狂摇曳,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映照着守城士卒们一张张因紧张和寒冷而绷紧、发青的脸。 城内,李肃那间弥漫着未散血腥与悲伤气息的土屋里,气氛更是凝重如铅。 老产婆王媪,枯瘦的手紧紧抱着襁褓中的李璟,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惊惶。 “小郎君莫怕,莫怕……”王媪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与其说是安慰婴儿,不如说是安慰自己。 她飞快地用几件旧衣物将李璟裹得更紧实,然后吃力地挪开墙角一个装满杂物的破旧藤筐,露出下面一个仅容一人爬入的黑黢黢洞口——那是用来储存过冬菜蔬的地窖。 “贼老天啊!胡狗又来了!”王媪一边低声咒骂着,一边小心翼翼地将襁褓放入地窖深处一个铺了些许干草的角落。 刺骨的寒气立刻从四面八方涌来,混杂着泥土和腐烂植物的气息。 李璟小小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那面对危险无能为力的绝望…… 王媪最后看了一眼黑暗中那模糊的一小团,眼中含泪,低声道:“小郎君,千万莫出声!等贼人退了,阿婆就来接你!” 说完,她狠心将藤筐推回原位,又胡乱堆了些杂物遮掩,屋内最后一点微弱的光线也彻底消失,只剩下令人心悸的黑暗和冰冷。 李璟躺在阴冷的地窖里,五感被黑暗无限放大。 成年人的灵魂仿佛被硬塞进这具脆弱的小身体里,他能清晰地听到头顶木板缝隙传来的、王媪压抑的啜泣和慌乱收拾东西的窸窣声。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再次死死缠住了他稚嫩的心脏。 乱世?可胡人寇边之事,历朝历代都有,因此无法分辨究竟是什么时候。 他甚至连他今生的父母是谁都还没搞清楚! 现在他只是一个婴儿,脆弱得连一只野狗都能轻易夺走他的性命! 母亲的血腥味似乎还残留在鼻端,父亲那决然离去的背影,此刻在这无边的黑暗与绝望中,显得如此沉重而渺茫。 ...... 鲜卑人的嘶吼声如同荒野上的狼嚎,震得五原县低矮的土城墙仿佛都在颤抖。 李肃站在城头,环首刀已然出鞘。刀刃上映出他通红的双眼,那里有悲伤,更有决绝的杀意。 城墙下,八十余名鲜卑兵正在猛攻城门,其中二十余骑在后方压阵,六十多名步兵扛着简陋的云梯,如同蚁群般涌向城墙。 “放箭!” 随着李肃一声令下,稀稀拉拉的箭矢从城头射下。 县兵装备简陋,弓弩不足十把,这一轮射击只撂倒了三五个鲜卑人。 “省着点箭!等近了再射!”李肃喝道,目光死死盯住那个头戴狼皮帽的鲜卑头领。 鲜卑兵已经冲到了城墙下,粗糙的云梯被架了起来。 这些常年在边境劫掠的胡人,对攻城掠地早已驾轻就熟。 “滚石!”李肃一脚踹翻一架刚刚搭上墙头的云梯,连带上面的鲜卑兵惨叫着摔下去。 战斗进入了最残酷的阶段。 不断有鲜卑兵爬上城头,又被守军拼死击退。 李肃如同不知疲倦的猛虎,环首刀每次挥出都带起一蓬血雨。 他的铠甲早已被鲜血染红,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一个年轻的县兵被鲜卑人的弯刀砍中肩膀,鲜血喷溅到李肃脸上。 那兵卒倒下时眼睛还睁得大大的,满是惊恐。 李肃认得他,叫二狗,才十七岁,家里还有个老娘。 昨日还腼腆地向他请教如何使刀更顺手。 “啊!”李肃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一刀将那个鲜卑兵从头到胸劈成两半。 悲痛化为了力量,愤怒燃烧着理智。 此刻的李肃,仿佛不再是那个刚刚失去爱妻的丈夫,而是化身为纯粹的战斗机器。 每一刀都精准而狠辣,全是边军功夫中最高效的杀敌技巧。 “头曹!西墙要守不住了!”一个满脸是血的乡勇连滚带爬地跑来报告。 李肃二话不说,带着几个手下就往西墙奔去。果然,那里已经有十多个鲜卑兵登上了城墙,正在与守军厮杀。 “随我来!”李肃大喝一声,率先冲入敌群。 他身先士卒,哪里最危急就冲向哪里,怒吼声如同受伤的雄狮,激励着身边残存的士卒。 环首刀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每一次挥击都必然带起惨叫。 边军的功夫讲究实用,没有花哨的动作,每一招都直奔要害。 李肃如同虎入羊群,转眼间就放倒了七八个鲜卑兵。 剩下的守军见主将如此勇猛,士气大振,一鼓作气将登上城墙的鲜卑人全部歼灭。 然而就在这时,城外突然传来震天的号角声。 李肃心中一沉,急忙扑到墙垛边向外望去。 只见远处尘烟滚滚,又一支鲜卑骑兵正疾驰而来,数量远超先前那八十余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至少两百骑...”李肃身旁的老兵颤声道,声音里满是绝望。 城头上的守军也看到了这一幕,刚刚提振起来的士气瞬间跌入谷底。 许多人已经面露惧色,甚至有人开始偷偷向后缩。 鲜卑头领在城下哈哈大笑,用生硬的汉语喊道:“汉人!投降吧!我鲜卑的勇士源源不断,你们守不住的!” 李肃握刀的手因用力而骨节发白。他知道老兵说得对,新来的鲜卑骑兵至少有二百之众。加上原先的八十余人,总数近三百人。而五原县城内,所有能拿得动兵器的人加起来,也不过八十出头。 “头曹,怎么办?”副手的声音带着颤抖。 李肃环视四周,看到的是守军们惶恐不安的脸。他知道,此刻只要自己露出一丝怯意,这座城就真的完了。 “还能怎么办?”李肃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守不住也要守。别忘了,城里还有我们的家人。” 他的话像一针强心剂,让动摇的守军稍稍安定下来。 但现实的残酷不会因勇气而改变。新到的鲜卑骑兵加入了攻城的行列,城墙上的压力陡然倍增。 守军们拼死抵抗,但人数上的绝对劣势让他们节节败退。 李肃已经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人。他的手臂酸痛麻木,全靠一股意志在支撑。环首刀上已经布满了缺口,仿佛随时都会断裂。 “难道五原今日真要陷落于此?”这个念头第一次出现在李肃脑中。他想起了地窖中的王媪和璟儿,心如刀绞。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方的地平线上突然出现了一队骑兵。 不是鲜卑人!是汉军! 但那队骑兵数量不多,约莫只有二十骑左右。在鲜卑二百骑面前,如同沧海一粟。 “是九原县的斥候!”眼尖的副手惊喜地叫道。 李肃凝目望去,果然看到那队骑兵打着的正是五原郡兵的旗帜。 为首一骑,身材格外魁梧,即使相隔甚远,也能感受到那股惊人的气势。 鲜卑人也发现了这支突然出现的汉军,立刻分出一支约五十骑的队伍前去拦截。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那汉军首领竟然单骑冲出,直扑鲜卑队伍! 更让人难以置信的是,在相距尚有百步之遥时,那汉将突然大喝一声,将手中的长枪猛地掷出! “呜——!” 那长枪如同闪电般划破长空,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如同地狱恶鬼的咆哮,由远及近,快到不可思议! 精准地命中冲在最前的匈奴骑兵。 裹挟着无与伦比的霸道力量,如同天外陨星般破开风雪,精准无比地撞在冲在最前的鲜卑骑兵! “嘭!!!”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那鲜卑骑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魁梧的身躯如同被狂奔的巨犀撞中,整个人离地倒飞出去! 胸口的皮甲连同里面的骨肉被瞬间轰开一个恐怖的血洞! 那乌光去势不减,可怕的力量不仅将那名鲜卑兵贯穿,竟带着这具将近两百斤的尸体继续向后飞驰,接连撞倒两三骑后才力竭停下! 尸体四肢抽搐,被长枪贯穿胸膛,牢牢钉死在地上,鲜血顺着枪杆汩汩流淌,流淌在冰凉的地面上,冒着热气! 这血腥霸道到极点的一幕,让城头激烈的厮杀都为之一滞!无论是守军还是鲜卑人,都骇然望向长枪飞来的方向! 这一掷之威,竟震慑得五十鲜卑骑兵齐齐勒马,不敢上前! 城头上,李肃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奉先!是吕奉先!”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五原郡治九原县斥候队率,吕布吕奉先! 吕布一击得手,毫不迟疑,从马鞍旁的得胜钩上又抽出一杆卜字戟,大喝一声:“九原吕布在此!胡狗受死!” 声如惊雷,竟压过了战场上的厮杀声! 他身后的二十骑斥候齐声呐喊,随着主将杀入鲜卑阵中。这些斥候都是精锐中的精锐,个个能以一当十。 而吕布更是勇不可挡,手中长戟挥舞如风,所过之处人仰马翻,竟无一人是他一合之敌! 城头上的守军看到这一幕,士气大振,纷纷欢呼起来。 李肃哈哈大笑,眼中却有泪光闪烁:“弟兄们!吕奉先来援!随我杀退这些胡狗!” 虽然吕布只带了二十人,但他的出现仿佛给守军注入了无穷的勇气。更重要的是,那惊天一掷已经动摇了鲜卑人的军心。 鲜卑头领显然也认出了吕布的旗号,面露犹豫之色。 吕布的勇名在边境一带无人不知,匈奴人私下里称他为“飞将”,意为如天神下凡般不可战胜。 战场形势瞬间逆转。吕布的二十骑如同尖刀般插入鲜卑阵中,所向披靡。 城头上的守军也越战越勇,竟然将登上城墙的鲜卑兵全部赶了下去。 李肃抓住这个机会,大声下令:“开城门!出击!” 沉重的城门在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缓缓开启一道缝隙。 李肃一马当先,率领还能战斗的二十多名县兵乡勇冲出城去,与吕布的队伍前后夹击鲜卑人。 鲜卑头领见势不妙,终于吹响了撤退的号角。 残存的鲜卑骑兵如蒙大赦,慌忙调转马头,向北逃窜。 吕布和李肃合兵一处,又追杀了一阵,斩获数十首级,这才收兵回城。 当李肃和吕布在城下相见时,两个血人相视大笑。 “奉先!今日若非你及时来援,五原县必破矣!”李肃用力拍了拍吕布的肩膀。 吕布摘下头盔,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剑眉星目,英气逼人。他笑道:“仲严何必客气!我奉命巡查边境,得知有檀石槐手下的鲜卑部落南下,特来探查。没想到正好赶上这场热闹!” 他看了看满目疮痍的战场,又补充道:“不过这些胡虏来得蹊跷,冬日南下劫掠不奇,但近三百人合力攻一小县,却非比寻常。” 李肃神色凝重起来:“奉先的意思是...” 就在这时,一名斥候快马来报:“队率!东北方向二十里外发现大队人马,看旗号是郡府的援兵!” 吕布点点头:“来得正好。仲严,你先整顿防务,安置伤员。我去和郡里说一下情况再去寻你。” 李肃这才想起地窖中的王媪和璟儿,心中一惊,连忙拱手道:“那就有劳奉先了,我去去就来!” 他快步奔向自家小院,心中忐忑不安。战事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不知王媪和璟儿是否安好。 第3章 劫后余生 地窖里弥漫着泥土和草药混合的气味,昏暗的油灯在王媪满是皱纹的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她小心翼翼地用湿布为宋芸娘擦拭身体,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安睡的逝者。 “夫人,老身得罪了。”王媪低声说着,眼中含着泪花。 她为不少妇人接过生,见过生死,但每一次面对这样的场景,心中仍不免凄然。 城外震天的喊杀声时而激烈,时而减弱,让地窖中的王媪心绪不宁。 她加快手中的动作,为宋芸娘换上干净的衣裳,整理好发髻。 这一切做完后,她费力地将遗体挪到地窖角落,用草席仔细盖好。 “夫人安心去吧,老身定会护小公子周全。”王媪对着遗体拜了三拜,这才转身抱起襁褓中的李璟,缩在离入口最近的角落,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厮杀声终于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零星的马蹄声和模糊的人语。 王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不知来的是敌是友。 就在这时,地窖口的草席被猛地掀开,刺目的光线照射进来。 王媪下意识地将婴儿紧紧护在怀中。 “王媪!是我!”熟悉的声音传来,带着急切和疲惫。 王媪这才看清来人正是李肃,他浑身浴血,甲胄上满是刀痕,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头曹!您...您没事!”王媪激动得声音发颤,连忙抱着婴儿爬出地窖。 李肃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王媪怀中的襁褓上,看到婴儿安然无恙,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但随即他的视线扫过地窖,看到了那个被草席覆盖的人形。 “芸娘她...”李肃的声音沙哑。 王媪抹着眼泪:“夫人已经收拾妥当了,老身不敢让她曝尸在外,万一贼人进城...” 李肃重重地点头,眼中满是感激:“多谢王媪周全。” 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跟着走进院子:“仲严,这就是璟儿?” 吕布大步走来,战甲上同样血迹斑斑,但气势依旧雄健。 他在路上已经听李肃说了丧妻之事,此刻面容肃穆,向着地窖方向郑重地行了一礼。 李肃从王媪手中接过婴儿,小心翼翼地抱在怀中。 襁褓中的李璟虽然睁不开眼,却能感受到父亲怀抱的温度,闻到那股浓重的血腥味和汗味,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 “让我瞧瞧。”吕布凑上前来,出乎意料地放轻了动作。 他伸出粗大的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婴儿的脸颊,那小心翼翼的模样与他战场上的勇猛判若两人。 “好小子,将来定是个勇士!”吕布笑道,试图驱散些悲伤的气氛,“说起来,我家里那个丫头比他大了半岁。仲严,不如我们结个娃娃亲如何?日后让他俩做个伴。” 李肃知道这是好友在分散自己的注意力,苦笑着摇摇头:“奉先说笑了,犬子何德何能...” “哎!我吕布说一不二!”吕布大手一挥,随即又压低声音,从怀中摸出一个水囊,“来,喝一口,缓缓神。” 李肃接过水囊,刚拔开塞子就闻到浓烈的酒气,顿时一惊:“奉先,军中禁酒...” “嘘!”吕布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特殊时期,特殊对待。就这一囊,我藏了好些日子了。” 李肃看着好友关切的眼神,不再多言,仰头灌下一大口。 烈酒入喉,灼烧感一路蔓延到胃里,却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 “喂喂,给我留点!”吕布见状急忙抢回水囊,心疼地晃了晃,“你这厮,一口就去了大半!” 看着吕布那模样,李肃终于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虽然转瞬即逝。 二人又说了会话,吕布见夜色已深,便起身告辞:“仲严,节哀顺变。我还得回去安顿弟兄们,明日一早就得回九原复命。你...多保重。” 送走吕布,李肃站在院中,望着满天星斗,久久无言。 这一夜,五原县无人入眠。 次日清晨,李肃正帮着王媪准备妻子的后事,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贼曹李肃接令!”一名郡兵飞身下马,递上一卷竹简,“郡尉急令!昨夜袭扰五原的那股鲜卑胡骑,并未远遁,而是与另一股从云中方向窜来的鲜卑合流,人数恐有数千!其游骑已出现在临沃以北百里!郡尉命各部即刻整备,所有县卒、能战青壮,速至九原大营集结!不得有误!” 李肃接过军令,面色凝重。 临沃是五原郡属县,距离五原不过百余里,胡骑来得如此之快,形势危急。 传令兵压低声音又道:“李贼曹,吕队率特地为您向郡尉求情,郡尉体恤您新丧发妻,特准您三日后再至大营报到。” 李肃闻言,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奉先看似粗豪,实则心细如发。 送走传令兵,李肃与王媪加紧办理后事。边疆小民,没有太多繁文缛节。 一口薄棺,一方矮坟,就是宋芸娘最后的归宿。 李肃站在妻子的墓碑前,久久沉默。那个会在他出征前偷偷落泪,又会在他归来时笑靥如花的女子,就这样永远长眠于地下。他想起芸娘临终前的嘱托,要他照顾好璟儿... “芸娘,你放心。”李肃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坚定,“我会将璟儿抚养成人,让他成为一个有出息的人。绝不会让你失望。” 回到家中,李肃从王媪手中接过婴儿。 经过一天一夜,李璟的眼睛终于能够睁开了。 那是一双清澈明亮的眸子,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李肃看。 “头曹,小公子真是乖巧,不哭不闹的。”王媪感叹道,“老身接生过这么多孩子,从未见过这般安静的婴儿。” 李肃凝视着怀中的儿子,轻声道:“王媪,郡里下了令,我要前往九原大营征讨匈奴。璟儿...就拜托您照料了。我会留下足够的银钱,若有什么需要,可去寻县衙的张功曹。” 襁褓中的李璟静静地听着父亲的嘱托,虽然不能完全理解每一个字,但关键词却听得分明:五原郡、九原大营、征讨匈奴... 再加上昨日听到的“奉先”等字眼,一个惊人的猜测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形。 难道...是吕布! 李璟的心脏猛地跳动起来。作为一个中文系毕业生,他对这段历史再熟悉不过。 各种三国类游戏,什么群英传,什么好评如潮!他均有涉猎! 九原吕布这个名号简直如雷贯耳! 若真如此,那么现在莫非是东汉末年? 那自己的父亲是谁,仲严?没听说过呀?难道是龙套?还是过场动画里的背景板? 李璟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他试图开口,却只能发出婴儿咿咿呀呀的声音。 李肃看着怀中突然躁动起来的儿子,还以为他是饿了,连忙交给王媪:“怕是饿了,劳烦王媪了。” 王媪接过婴儿,轻声哄着:“小郎君乖,老身这就给你热些米汤。” 李肃望着这一幕,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他转身走入内室,开始收拾行装。 铠甲已经重新擦亮,环首刀磨得锋利,一切都准备就绪。 明日,他将再赴沙场。 而襁褓中的李璟,一边吮吸着王媪喂来的米汤,一边用那双明亮的眼睛观察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他的心中既有穿越时空的震惊,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奋。 东汉末年,这是一个英雄辈出的时代,也是一个命如草芥的时代。 第4章 边城幼子 熹平六年的春风,裹挟着塞外特有的沙尘,吹过了五原县的土城墙。 时光在北疆的风沙苦寒中悄然流逝,转眼已是三个春秋。 曾经那个襁褓中的婴孩,如今已经能蹒跚行走,口齿伶俐了。 李璟小心翼翼地适应着这具三岁幼童的身躯,每一步都走得格外稳重,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暴露了与年龄不符的成熟。 “璟儿,来尝尝王媪刚烙的饼子!”隔壁院子里,王媪的声音依旧洪亮,只是鬓角又添了几缕银丝。 李璟迈着小短腿,乖巧地走过去,接过还烫手的饼子,奶声奶气道:“谢谢阿婆。” 这三年来,他像只迁徙的候鸟,随着父亲出征的脚步,在王媪家和父亲那些同袍家中来回辗转。 今日张家,明日李家,吃着百家饭,穿着百家衣。 若是寻常孩童,早该哭闹不休,但李璟却将这逆境活成了自己的舞台。 整个五原县,无人不知贼曹李肃家有个了不得的神童。 不过三岁年纪,却不哭不闹,饿了会叫人,下雨了晓得自己回家,困了还会收拾床铺。 更奇的是,这孩子竟无师自通地识字——也不知从哪学来的法子,用马尾毛绑在树枝上做成笔,蘸着清水,在石板地上写写画画。隔三差五就跑到县衙门口,盯着告示板上的字看,回来就能照猫画虎地写出来。 “李家那小子,将来必定是个人物!”市井间,这样的议论不绝于耳。 李璟听得这些夸赞,面上不显,心中却暗自苦笑。 他一个中文系毕业生,若连这些都做不到,岂不是白读了那么多年的书? 只是这具身体实在太小,许多事情心有余而力不足。 “阿媪,我爹什么时候回来呀?”李璟咬了一口饼子,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他早已经知道自己的父亲是什么身份了,就是那个在正史中,劝降吕布的董卓麾下骑都尉李肃。 王媪叹了口气,揉了揉他的小脑袋:“你爹在九原大营当差,公务繁忙哩。不过算算日子,也该回来了。” 李肃因三年前那场守城战中的英勇表现,被吕布举荐,调往郡治九原县的大营,升任队率,统领五十名郡兵。 九原与五原相距八十里,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若不是在九原置办家业着实不易,李肃早就想将儿子接去同住了。 因此,李肃回家的次数屈指可目。 每次归来,风尘仆仆,甲胄上总是带着征尘与血迹。 但无论多累,他总会给儿子带些“小玩意儿”。 有时是从胡人那里缴获的弯刀,刀口卷了刃,却镶嵌着劣质的绿松石,在阳光下闪着幽幽的光。李璟最爱这把弯刀——哪个男人心里没住着一个少年? 前世捡根笔直的木棍都能当宝剑挥舞,如今有一把货真价实的弯刀,自然是宝贝得紧。 有时是粗糙的短弓,秃了羽毛的箭矢,质地不错的牛皮靴子,甚至有一次,竟带回来一条风干的马腿,说是鲜卑人的战马死了,割下来的好肉。 李璟看着这些礼物,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父亲是用自己的方式表达关爱,但这些礼物背后,是无数次的生死搏杀。 每一次父亲离家,他都担心这是最后一面。毕竟这一世他真的只有这么一个亲人了。 这天黄昏,李肃终于回来了。比往常更加疲惫,甲胄上的血迹尚未干透。 “璟儿!”李肃一把抱起儿子,胡茬扎得李璟咯咯直笑。 “爹,你又带什么好东西啦?”李璟眨着眼睛,努力做出三岁孩童该有的模样。 李肃从行囊中掏出一柄小巧的匕首,鞘上镶着红色的石头:“喜欢吗?” 李璟接过匕首,重重地点头:“喜欢!谢谢爹!” 夜幕降临,父子二人对坐用饭。李肃看着儿子熟练地用筷子夹菜,心中既欣慰又酸楚。 别人家的孩子这个年纪还要人喂饭,他的璟儿却已经如此懂事。 “爹这次能待多久?”李璟小声问道。 李肃的手顿了顿,声音有些沙哑:“明日一早就要走。” 李璟低下头,扒拉着碗中的饭粒。虽然早有预料,但还是忍不住失望。 “这次是要去云中郡大营,”李肃似乎想解释什么,“破鲜卑中郎将田晏麾下缺人,调爹过去。” 李璟的心猛地一沉。作为历史系学生,他太熟悉这个时间节点了——熹平六年的汉军北伐,将是东汉对鲜卑的最后一次大规模征讨,也是惨败的开始。 “爹...”他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难道要告诉父亲,这场战役会大败而归,汉军十不存一? 李肃只当儿子不舍,揉了揉他的脑袋:“放心,爹会平安回来的。” 次日天未亮,李肃便披甲离去。李璟站在院门口,望着父亲远去的背影,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 接下来的几个月,李璟度日如年。 他时常跑到县衙门口,打听前方的战事消息。直到八月末,噩耗终于传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汉军三路出塞,意图推进二千余里,却遭到鲜卑首领檀石槐指挥的三部联军迎头痛击。夏育、田晏、臧旻三将大败,符节辎重尽失,各自带领数十骑逃回,汉军士兵战死十之七八。 消息陆续传到五原、云中、雁门、代郡,数郡皆惊。 边疆百姓几乎家家户户挂起白幡,哭声响彻街巷。 李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整日守在城门口,望眼欲穿。 直到第九日黄昏,一个熟悉的身影终于出现在官道尽头。 李肃回来了,却是孤身一人,甲胄破碎,浑身是伤,眼神空洞得吓人。 “爹!”李璟飞奔过去,抱住父亲的腿。 李肃缓缓低头,看着儿子,许久才仿佛认出来:“璟儿...” 那一夜,李肃发起了高烧,梦中呓语不断。 李璟守在榻前,听着父亲断断续续的梦话,拼凑出了那场惨烈的战事。 “...突围...向南突围...” “...一将无能...累死三军...” “…狗贼…死来…” “...鲜卑狗...此仇必报...” 李璟握着父亲滚烫的手,心中揪痛。 他知道,这场惨败恐怕将成为父亲心中永远的痛。 病愈后的李肃,像是变了个人。 往日那个豪爽的边军汉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沉默寡言、眼神阴郁的男人。 他开始频繁地往太守府跑,带着并不丰厚的礼物,想要拜见五原太守王智——中常侍王甫的弟弟,也是他目前能接触到的背景最硬的官员。 李璟看在眼里,痛在心中。 他知道父亲是想攀附权贵,获得晋升的机会,好为死去的同袍报仇。 但他更知道,王智这样的人,根本看不上父亲这样的边军武夫。 汉末的门第之见,那层无形的壁垒太坚固了! 果然,几次求见,李肃都吃了闭门羹。 最后一次,他甚至没能进太守府的大门,就被门房轰了出来。 “区区一个队率,也配求见府君?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门房的讥笑声刺耳至极。 李肃站在太守府外,拳头紧握,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独。 李璟从街角转出来,轻轻拉住父亲的手:“爹,我们回家吧。” 李肃低头看着儿子,眼中的阴郁稍稍散去,化作一丝苦涩:“璟儿,爹是不是很没用?” 李璟摇摇头,语气坚定:“爹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那些看不起爹,尸位素餐的人,才是真正的废物。” 李肃怔了怔,突然将儿子紧紧抱在怀中。 这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汉子,此刻却肩膀微微颤抖。 夕阳西下,父子二人的身影渐渐拉长,融入五原县街巷的暮色之中。 李璟靠在父亲肩上,心中暗暗发誓:既然来到了这个时代,他定要改变这一切。不仅要改变父亲的命运,也要改变这个即将陷入乱世的时代的命运。 只是现在的他,还太过弱小。他需要时间,需要机会。 而第一个机会,很快就要到来了。 第5章 我要拜师 李肃的归来,并未给这间简陋的土屋带来往日的生气。他沉默地坐在火塘边,任由王媪替他清洗伤口、包扎断骨,眼神始终空洞而冰冷。那根染血的鲜卑骨朵被他搁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狼牙的尖刺,仿佛在触摸某种刻骨的仇恨。 李璟蹲坐在一旁,小手捧着一碗温热的黍米粥,小心翼翼地递到父亲面前。 “爹……吃点东西吧。”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却又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 李肃的目光缓缓移向儿子,那眼神依旧空洞。但最终,他还是伸手接过碗,机械地将粥灌进喉咙,仿佛只是为了维持这具躯壳的运转。 屋内沉寂得可怕,只有柴火偶尔爆裂的噼啪声。 王媪收拾完药布,叹息着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这对父子。她知道,有些伤痛,外人无法触碰。 李璟没有像普通孩子那样缠着父亲询问战事,也没有哭闹着寻求安慰。他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目光落在父亲那根断骨上——那是被钝器硬生生砸断的,伤口狰狞可怖。他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父亲的手背。 李肃的手指微微一颤,低头看向儿子。 “爹,”李璟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以后……也会杀胡人。” 他熟知未来发生的事情,那是一个由胡人统治的黑暗时代。一个真正没有人性民不聊生的时代。既然重活一世,若是自己有能力阻止,那李璟一定竭尽所能。若是没有能力,那就…交给曹操吧!没错!李璟已经决定后面有机会就去投靠曹操,这样大小也能做个官。然后安安稳稳过渡到下一个朝代。 这句话,像是一柄钝刀,狠狠剐在李肃心上。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发白,眼中那团冰冷的火焰骤然炽烈! “杀胡人?”他的声音嘶哑得可怕,“你以为……杀胡人就能改变什么?” 李璟没有退缩,直视父亲的眼睛:“那爹说……‘换个活法’,是什么意思?” 李肃的呼吸骤然粗重,胸膛剧烈起伏。他盯着儿子那双过于清亮的眼睛,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孩子——四岁的身体里,住着一个远比外表成熟的灵魂。 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低沉如铁石相撞: “杀胡人……救不了大汉。” 那一夜,李肃罕见地没有早早睡去,而是坐在火塘边,用那把磨得锋利的环首刀,一点点削刻着一块硬木。李璟蜷缩在一旁的草席上,半梦半醒间,听到父亲低沉的声音。 “弹汗山……我们中了埋伏……鲜卑人的箭像蝗虫一样扑来……臧旻下令突围……可四面八方都是胡骑……,他根本就不懂兵法!” 李璟的睡意瞬间消散,但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听着。 “我跟着军司马冲阵……身边的兄弟一个接一个倒下……到处都是血……”李肃的手停顿了一下,刀尖深深扎进木料,“我们冲出来了……可回头一看……身后……已经没人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化作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野兽般的低吼:“一万多人啊!就这么……没了!” “砰!” 那块硬木被他生生捏碎,木屑刺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他却浑然不觉。 李璟悄悄睁开眼,看到父亲佝偻的背影在火光中颤抖,像一座即将崩塌的山岳。 许久,李肃缓缓抬头,目光落在草席上的儿子身上,看着李璟的眼睛,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璟儿,这世道……光靠刀,救不了。” 北疆大败的消息如同瘟疫般蔓延,五原县人心惶惶。县衙下令加强城防,征调青壮,可谁都清楚——若鲜卑铁骑真的大举南下,这座小城根本守不住。 李肃的伤势稍有好转,便重新披甲执刃,每日在城头巡视。他的眼神比以往更加冷厉,训练士卒时近乎严苛,仿佛要将所有人都逼到极限。 李璟则被严令待在家中,不得随意外出。他照例每日练字、习武,但心思早已飞到了更远的地方——按照历史,再过不久,鲜卑将因檀石槐之死陷入内乱,北疆压力暂缓。但真正的大乱,是即将爆发的黄巾起义! 他必须做些什么…… 黄巾之乱,是博取功勋的绝佳时期,因为是农民起义,本身的战斗意志就不强,只能打顺风仗,不然也不会一年时间不到朝廷就平定了席卷大汉七州二十八郡之地的黄巾军。错过了黄巾之乱的机会,后面再想立功就得和那些名将鬼谋打交道了,那可真是直接进入困难模式。 本来还在谋算怎么才能参与进去,结果机会来得意外之快。 这日清晨,王媪急匆匆跑回家,脸上带着罕见的激动:“小郎君!有大事啦!有大人物到咱们县了!” 李璟放下手中的木棍(他正在练习基础枪势),疑惑抬头:“谁?” “蔡中郎!就是那个名满天下的大儒蔡邕!”王媪手舞足蹈,“听说他得罪了人,被流放朔方,途经咱们这儿,因大雪封路,这会在驿馆住着呢!” 蔡邕?! 李璟的心脏猛地一跳——这可是未来影响汉末文坛、政治的关键人物!更是他记忆中,那位苦命才女蔡琰(蔡昭姬,后避司马昭讳改文姬)的父亲! 若能拜其为师…… 他猛地站起身,小脸因兴奋而泛红:“阿婆!快带我去驿馆!” 城南郊外,驿馆。 积雪没膝。李璟裹着厚厚的皮袄,小脸冻得通红,却倔强地站在风雪中,目光灼灼地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王媪在一旁急得直跺脚:“小郎君!蔡中郎何等人物?怎会见我们这些庶民呢?咱们还是回去吧!小郎君别冻坏了!” 李璟摇头,声音坚定:“我要拜师。” 就在这时,驿馆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身着素色深衣、面容清癯的中年文士迈步而出,身后跟着几个仆从。他眉头微蹙,显然心情不佳,但目光落在雪地中那个小小的身影上时,微微一顿。 “这孩子……为何在此?” 李璟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标准的揖礼——这是他偷偷观察县中学究后模仿的。 “小子李璟,五原县门下贼曹李肃之子,慕蔡中郎学问,特来拜师!” 稚嫩的童音在风雪中格外清晰。 蔡邕愣住了。 第6章 门前立雪 驿馆厚重的木门在风雪中“吱呀”一声开启,蔡邕清癯的身影出现在门内。他身披一件半旧的玄色大氅,眉宇间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与流放途中的忧思,目光落在雪地里那个小小的身影上时,微微透出讶异。 “拜师?”蔡邕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疏离,如同这塞北的风,清冷入骨。他打量着眼前的孩子——裹在臃肿的旧皮袄里,小脸冻得通红,鼻尖上还挂着一点晶莹,唯有一双眼睛,清澈明亮得惊人,此刻正毫不畏惧地迎着自己的审视。 “正是!”李璟挺直了腰,声音在寒风中异常清晰,“小子李璟,久慕中郎先生海内大儒之名,学问精深,道德文章皆为世范。小子虽出身边鄙,然向学之心拳拳,恳请先生不弃愚钝,收列门墙!” 这番文绉绉的话,他已在心中默念了无数遍,此刻一气呵成,虽带着童音,却字字清晰。 驿馆门口侍立的仆从和闻声出来看热闹的驿卒,闻言都露出惊奇之色。一个边塞小吏之子,看模样不过四五岁,竟能说出这番话来? 蔡邕眼中异色更浓,但随即轻轻摇头,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自嘲:“老夫如今乃待罪之身,流徙朔方,前途未卜,一身是非。自身尚且难保,岂敢误人子弟?况你年幼,此地苦寒,当以安养为要。拜师之事,莫要再提。” 说罢,他微微颔首,转身便要回屋。风雪太大,此地不宜久留。 李璟岂肯就此放弃? 从那天起,驿馆门口便多了一道小小的、倔强的风景。 天刚蒙蒙亮,刺骨的寒风还在卷着雪沫肆虐,李璟小小的身影便已出现在驿馆紧闭的大门外。他穿着王媪能找出的最厚实的衣物,像一尊小小的雪人,安静地站在那里。没有哭喊,没有拍门,只是静静地等候。 驿馆的门开了,仆役出来清扫门前积雪,他便恭恭敬敬地退到一旁,待人家扫完,又站回原位。蔡邕偶尔出门,或是在院中踱步,总能瞥见那个小小的身影立在风雪里,眼巴巴地望着自己。见他出来,李璟便会立刻上前一步,深深一揖,稚嫩的童音响亮地重复着那句:“小子李璟,恳请先生收我为徒!” 蔡邕起初只是叹息摇头,步履匆匆而过。他心中烦乱,朝堂倾轧、流徙之苦、幼女蔡琰体弱偶感风寒的担忧,都让他无心他顾。一个边塞稚童的拜师,在他看来,不过是孩童一时兴起的妄念,或是有心人的刻意安排。 然而,一天,两天,三天…… 风雪无阻。 李璟的身影,成了驿馆门前一道固定的印记。他的小脸被寒风吹得皴裂,嘴唇干得起皮,手脚冻得通红麻木,但他依旧每日必至。王媪心疼得直掉眼泪,几次想强行把他拉回去,都被他倔强地挣脱。 渐渐地,驿馆里的人也对这个执拗的孩子生出了几分同情和好奇。仆役们清扫时,会特意将他站的那块地方扫得更干净些;厨娘偶尔会塞给他一块温热的蒸饼。连蔡邕那位沉默寡言的老仆蔡益,望向李璟的目光中也多了些复杂。 这一日,雪后初晴,阳光难得地洒落。蔡邕因忧心女儿病情,在院中焦躁踱步。目光扫过大门,又看到了那个小小的身影。阳光照在李璟冻得发红的小脸上,他依旧站得笔直,目光执着地望着院内。蔡邕的脚步顿住了。 他忽然想起昨日傍晚,风雪极大,他以为那孩子定不会来了。可临关门前,老仆蔡益低声禀报:“老爷,那孩子……还在门外站着。”他推开窗缝望去,只见漫天风雪中,那小小的身影裹在皮袄里,几乎被雪埋了半个身子,却依旧倔强地挺立着,如同一株在狂风中挣扎的小草。 那一刻,蔡邕坚硬的心防,被这无声的坚持悄然撬开了一丝缝隙。 小蔡琰染了风寒,一路颠簸,到了五原驿馆便发起高热,昏睡不醒。随行带来的草药眼看告罄,郡城名医又因大雪阻隔迟迟未至。蔡邕忧心如焚,守在女儿榻前,彻夜不眠,整个人都憔悴了一圈。驿馆里气氛压抑。 李璟依旧每日前来。他从驿卒的只言片语和王媪打听来的消息,得知了蔡琰病重的消息。这一日,他来得比往日更早,怀里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粗陶罐,罐口用布巾紧紧捂着。 “阿婆,这是刚熬好的姜枣汤,驱寒的。”李璟将温热的陶罐递给开门的驿卒,小脸上满是恳切,“请交给蔡先生,给……给小娘子驱驱寒气。” 驿卒看着孩子冻得通红的小手和那罐犹自冒着热气的汤,心中不忍,便接了过去。 不久,老仆蔡益亲自来到门口,对李璟道:“老爷让我谢谢你。”语气比往日温和许多。 李璟眼睛一亮:“蔡先生……小娘子好些了吗?” 蔡益摇摇头,叹口气:“还是烫得厉害。” 自那日起,李璟除了每日雷打不动地“站岗”,又多了一件事。王媪家中有几味乡间常用的驱寒草药,他便央求王媪熬煮。每日清晨,他必定揣着一罐温热的药汤或驱寒的姜茶,准时送到驿馆,由仆役转交。他不敢奢望进去,只是默默将东西递上,然后退到一旁,继续他的“值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日午后,蔡琰的高热终于退了些,迷迷糊糊醒了一会儿,喝了点米汤又睡去。蔡邕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他走到外间,想透口气,目光习惯性地投向门口,又看到了那个小小的身影。 恰在此时,老仆蔡益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进来,轻声道:“老爷,该用药了。方才那孩子送来的药汤,老奴见小姐喝了些,似乎舒坦些。” 蔡邕的目光落在药碗上,又缓缓移向门外风雪中那个执着的身影。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对蔡益道:“天寒地冻的,让那孩子……进来暖暖吧。” 当李璟被蔡益领进驿馆温暖的书斋时,他冻得几乎失去了知觉,小脸却因激动而泛着红晕。 书斋不大,陈设简单,却透着一股浓郁的书卷气。靠墙立着几个半空的竹笥(书箱),几卷摊开的竹简和帛书随意放在案几上,墨香混合着药味在空气中浮动。蔡邕坐在主位,面容依旧带着倦色,但看向李璟的目光,已不复最初的冰冷疏离,多了几分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坐吧。”蔡邕指了指下首一个蒲团。 李璟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才小心地坐下,只坐了半个蒲团,腰背挺得笔直。 蔡邕没有立刻考教,只是随意问道:“你为何执意要拜我为师?可知学问一道,非是儿戏,亦非朝夕之功?” 李璟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小子知道。然‘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小子生于边塞,长于行伍,目之所及,唯刀兵胡尘。然心中常慕圣贤之道,渴求明理修身。先生乃当世大儒,学究天人,小子若能得蒙教诲,习得一字一句,亦是毕生之幸!纵使千难万阻,小子亦不敢懈怠!” 这番话,既表明了志向,又暗含了对蔡邕学问的推崇,更说出了边塞孩童求学的艰难与渴望。蔡邕听着,古井无波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真正的动容。这孩子的谈吐、志向,远超其年龄,根本不像这个年龄的孩子。 “哦?既如此,”蔡邕目光扫过案几上摊开的一卷《论语》,随意指了一句开篇,“‘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此句何解?” 这几乎是启蒙的入门之问。李璟精神一振,略作思索,朗声答道:“回先生,小子以为,此句讲的是求学问道之乐。‘学’是知新,‘习’是温故。新知使人开智明理,温故能使人融会贯通,体悟更深。当新知与旧识在心中交融,豁然开朗之时,那份发自内心的愉悦,便是‘不亦说乎’!” 这句话前世的各种教辅资料里有过各种不一样的解释。他没有死记硬背常见的注解,而是结合了自己两世为人的学习感悟,虽显稚嫩,却是最适合当下一个孩童所能表达出来的见解。尤其是那份对“求知之乐”的强调,正搔到了蔡邕这个真正爱书之人的痒处。 蔡邕眼中精光一闪,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可以称之为“惊讶”的神色。这孩子的悟性……果然不凡!他正欲再问,内室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随即一个软糯稚嫩、带着点病后虚弱的声音响起: “阿父……” 门帘被一只小手掀开,一个约莫五六岁、穿着素色襦裙、脸色还有些苍白的小女孩,怯生生地探出头来。她梳着双丫髻,乌溜溜的大眼睛如同浸在水中的黑葡萄,好奇地打量着外间陌生的访客,目光最终落在了端坐着的李璟身上。 四目相对。 李璟看着这个粉雕玉琢、如同画中走出的女孩,心中激动不已——蔡琰!未来的才女蔡文姬!而此刻,她只是一个病弱而好奇的小女孩。 蔡琰也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男孩。他穿着朴素的旧衣,脸上还带着风霜的痕迹,可那双眼睛却格外清亮有神,坐姿端正如松,眼神里没有她常见的世家孩童的骄矜,也没有仆役的畏缩,只有一种……她说不清的平静与认真。 小女孩的眼中,闪过一丝新奇和……一丝微弱的光亮。这个在风雪中站了好多天、还给她送药汤的奇怪男孩,似乎……有点不一样? 第7章 方正之书 驿馆书斋内,炭火融融,驱散了塞北的苦寒。李璟端坐于矮案前,面前摊开一卷空白的素帛,旁边是蔡邕常用的松烟墨与一支半旧的狼毫笔。蔡邕允他借阅抄录,这已是天大的恩典。要知道素帛成本高昂,一般人根本用不起,所以普遍都是木简为主。也就是蔡邕要长途跋涉,携带不便,不然李璟还不知何时才能用上素帛。 “抄录需静心凝神,字迹务求工整,不可潦草敷衍。”蔡邕的声音从书卷后传来,平淡无波。昨日考教因蔡琰出现而中断,他虽未收徒,但也允了李璟抄书,所以并未抱太大期望。一个边塞稚童,能握稳笔已属不易,遑论工整?此举更多是观其心性,磨其耐性。 “是,先生。”李璟恭敬应声,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激动的心情。虽然没能拜师成功,但是关系也算进了一步!他小心翼翼地拈起那支对他小手而言略显粗重的狼毫笔,蘸饱了浓黑的墨汁。 落笔的瞬间,李璟突然一顿,前世临摹字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汉末隶书古朴厚重,但书写在粗糙的麻纸或昂贵的帛书上,难免荟有墨迹洇染、字形模糊之弊。就在刚刚他突然想起选修课时他的代课老师说过的一种字体,一个因科举制度而形成考场通用字体——馆阁体。一种脱胎于楷书,但是更加规范方正,正雅圆融而出名,成了永乐时期的官场标准字体。 想到就做,他竭力控制着手腕的力道,摒弃前世习惯的硬笔笔锋,努力回忆着他前世扔了好久的书法课。试图将馆阁体那种工整圆融、清晰秀润的特点,融入柔软的毛尖中。每一横,力求平直如尺;每一竖,务求挺拔如松;转折处,刻意放慢速度,追求圆润饱满。他写得极慢,全神贯注,额角甚至渗出细密的汗珠,仿佛不是在写字,而是在雕刻一件易碎的玉器。 真的很难,自从大学之后,他就在没动过笔,黑板书倒是练出来了,但是毛笔字是真有点难为他了。现在他只能凭借曾经的记忆一点一点复原这种字体。 蔡邕的目光偶尔从书卷上抬起,扫过案前那个小小的、绷得笔直的背影,见他运笔滞涩,动作僵硬,笔下的字迹虽比寻常孩童规整些,却也显得拘谨刻板,毫无灵动之气。他微微摇头,心中暗叹:终究是稚子,心性可嘉,笔力尚欠火候。 李璟抄录的是《诗经·小雅》中的一篇。他抄得异常专注,以至于未曾察觉,内室的帘子不知何时被悄悄掀开了一条缝。 蔡琰披着一件小小的素色锦袄,乌黑的大眼睛透过缝隙,好奇地打量着外间。病了几日,今日精神稍有好转,便被外间那不同于父亲挥毫时的洒脱自信、随意张狂。而是极其认真却又显得笨拙的样子吸引。她看到那个风雪中送炭的男孩,此刻正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伏案书写。 他的背挺得那么直,小脸绷得那么紧,握笔的姿势甚至有些别扭,又紧又斜,手心预留的空间也不够,感觉不伦不类的。可就是这样一个笨拙的身影,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专注和……坚持?蔡琰歪着小脑袋,乌溜溜的眼珠转了转,目光最终落在了李璟刚刚写满字迹、晾在案边的一张素帛上。 那上面的字…… 好奇怪呀! 不像父亲写的字那样飘逸洒脱,也不像她见过的其他书简那样古朴厚重。这些字,方方正正的,像一个个小小的格子,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横是笔直的横,竖是笔直的竖,撇捺都规规矩矩的。虽然看着有点……呆板?但真的好清楚!每一个笔画都干干净净,清清楚楚,一眼就能认出来是什么字。 蔡琰自幼随父习字,临摹的都是张芝、师宜官等当世名家法帖,讲究的是气韵生动,笔走龙蛇。何曾见过如此“规矩”到极致的字体?孩童的好奇心瞬间被点燃了。她蹑手蹑脚地溜出来,像只小猫般悄无声息地走到矮案旁。 李璟正全神贯注地书写下一个字,完全没注意到身边多了个小人儿。 蔡琰伸出白嫩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那张晾着的素帛,又凑近些,仔细地看着那一个个“小格子”,越看越觉得有趣。她忍不住伸出小手,学着李璟的样子,在旁边的空帛上,用指尖虚虚地描摹起来。横……竖……点……捺……唔,好像也不是很难? “你写的字……”蔡琰终于忍不住,软糯的声音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和满满的好奇,打破了书斋的宁静,“……好整齐呀!像……像阿父书箱里码好的竹简!” 李璟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手一抖,一滴墨汁险些滴落帛上。他慌忙稳住笔,抬头看见蔡琰那张近在咫尺、写满好奇的小脸,心头猛地一跳——她什么时候过来的! 蔡邕也被女儿的声音惊动,放下书卷,目光投向这边。他先是看到女儿难得的活泼,眼中掠过一丝慈爱,随即目光便落在了蔡琰手指点着的那张素帛上。 起初,他只是随意一瞥。一个稚童的习作,能有什么看头?然而,当那整整齐齐、方方正正、笔画清晰得如同刀刻斧凿般的字迹映入眼帘时,蔡邕的瞳孔骤然收缩!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是什么字体?! 隶书的骨架尚在,却彻底摒弃了隶书特有的波磔挑法(“蚕头燕尾”的装饰性笔画)!横画收笔不再上挑,而是干净利落地顿收;竖画末端也不再刻意顿笔形成“雁尾”,而是直直落下,如断金切玉!转折处圆融饱满,撇捺舒展但绝不过度延伸。整体结构严谨到了极致,如同军营的阵列,横竖成行,间距均匀,每一个字都像是一个独立的、规整的方块! 没有飘逸,没有飞动,没有情感的宣泄。有的只是绝对的秩序、极致的清晰和一种近乎冰冷的理性! 这字体……前所未见! 蔡邕猛地站起身,几步跨到矮案前,一把抓起那张素帛,凑到眼前,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他目光如炬,死死地盯着上面的每一个字,手指甚至微微颤抖! “这……这是你写的?”蔡邕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目光如电射向李璟。 李璟心中暗喜一声“成了!”,面上却竭力维持着孩童应有的紧张和懵懂,小声道:“是……是小子胡乱写的……因为……因为帛书贵,墨也贵,小子怕写坏了洇墨,就……就想着把字写得清楚些,省纸省墨……” 这个理由朴实得近乎笨拙,却完美地掩盖了“宿慧”的真相! “胡乱写的?”蔡邕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发现稀世珍宝般的激动,“好一个‘胡乱’!这分明是……是……”他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这种震撼! 他再次低头,近乎贪婪地审视着帛上的字迹。清晰!前所未有的清晰!这种字体,规整、圆融若用于公文抄录、典籍传抄……其价值简直无法估量!它能让信息传递变得无比准确高效!它能让学问的传播少去多少因字迹潦草而产生的谬误? “当真无人教你?”蔡邕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颤抖,目光灼灼地盯着李璟。 李璟心头一紧,知道现在是临门一脚就差这一哆嗦了。他抬起头,迎着蔡邕那仿佛能穿透灵魂的目光。 “小子……小子自幼无人教导,只能以木棍代笔,模仿县中公文告示用以习字,父亲也会带回一些县中馆阁的藏书供小子学习。这字也不知道该叫什么……就是觉得这样写,字像在‘房子’里一样,整整齐齐的……?” “房子里……”蔡邕喃喃重复着这句话,眼中精光大盛!这方正严谨、一丝不苟的风格,不正是如同房屋街道一般,秩序井然,纤毫毕现吗? 他猛地抬头,再次看向李璟。这一次,目光中再无半分审视与疏离,只剩下难以言喻的震撼、激赏和一种发现绝世璞玉的巨大惊喜!这孩子……哪里是什么边塞顽童?这分明是一块未经雕琢的浑金璞玉!他不仅有着超乎常人的向学之心和坚韧毅力,竟在懵懂之中,仅凭一份“省纸省墨”的朴素念头,便开创出一种足以影响后世、颠覆书写习惯的全新书体! 此等天资!此等悟性!此等……无心插柳却足以惊动天下的创举! 蔡邕拿着那张素帛的手,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他仿佛看到,这方正工整、清晰易辨的“小房子”,如同投入死水潭中的巨石,必将在这以“古拙”、“气韵”为尚的书坛,掀起怎样的滔天巨浪! 书斋内一片寂静。炭火噼啪作响。蔡琰看看激动得有些失态的父亲,又看看案前那个似乎被父亲反应吓到、有些不知所措的男孩,乌溜溜的大眼睛里充满了困惑和……更浓的好奇。 李璟垂着眼,心跳如擂鼓。他知道,这第一步,成了!馆阁体已如他所愿,展现在这位当世书坛泰斗面前! 然而,就在他心中暗自庆幸之时,蔡邕激动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李璟!” 李璟猛地抬头。 只见蔡邕目光如炬,仿佛要将他整个人看穿,一字一句,郑重无比地问道: “你,可愿将此‘书体’之法,详述于老夫?” 书斋内,炭火映着蔡邕因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庞,他手中紧攥那张写满“馆阁体”的素帛,目光灼灼如炬,直刺李璟:“详述?如何详述?” 这问话如同惊雷,炸得李璟心头剧震。他强自镇定,小脸上努力维持着孩童的懵懂与紧张,脑中思绪却飞转如电。 馆阁体源自后世,其形成经历了千年的规范与提炼,其中的结构比例、笔画规则、章法布局,岂是一个四岁稚童能“详述”的?稍有不慎,便是天大的破绽! 他垂下眼睫,想要避开蔡邕那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无意识地揪着衣角,因为紧张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迟疑。 “就是……就是写字的时候,小子觉得不能写的太紧凑,这样洇墨的时候就不会变成一团黑认不出来,担心回家后这些抄的书因为字迹潦草导致辨认有错,所以我就想着能不能让这些笔画疏密得当,写的方正一些,尽量减少涂改勾划,这样每个字都能看的清楚。” “方正?”蔡邕眉头微蹙,似乎是抓住了什么。 “嗯!”李璟用力点头,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他伸出小手,在桌案上比划起来,“先生您看!如果把这些字,都看做一个房子,只要保证每间房子大小一致,再让里面的字均匀的占满这些房子!便好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指尖在桌案上虚画:“写出来也就是……这样,画格子....然后让文字居中对称...” 他努力用最稚拙的比喻,将馆阁体最核心的“结构方正、笔画平直、转折圆融”的理念,包裹在这方寸之间的格子之中。他甚至笨拙地拿起笔,在空白的帛角上,歪歪扭扭地画了几个大小不一的“田”字格: “小子……小子有时怕写歪,就……就先画小格子,把字框在里面写……这样,字就不会太大太小,也不会挤在一起或者跑太远……” “格子……框在里面……”蔡邕喃喃重复着,目光死死盯着李璟在帛角上画出的那几个歪斜的“田”字格,又猛地看向素帛上那一个个如同刀裁斧劈般整齐划一的方块字! 第8章 风雪愈烈,其志愈坚 醍醐灌顶! 原来如此! 这孩子在懵懂之中,竟已触及了书法的精髓之一——平衡!他所谓的“小格子”,不正是一种最原始、却最有效的辅助定位之法吗?将每个字都视为一个独立的、需要精心布局的空间,在无形的“格”中寻求笔画的最佳排布,以达到整体的和谐与清晰! 这看似笨拙的方法,背后蕴含的,是对“秩序”与“规整”近乎本能的追求!而这种追求,恰恰催生出了眼前这种前所未有的、以实用清晰为第一要务的崭新书体! 蔡邕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他不再追问细节,而是如同着了魔一般,拿过李璟手中的笔,蘸饱浓墨,就在那张写着馆阁体的素帛空白处,尝试着按照李璟那“画格子”的说法,去书写相同的字! 他摒弃了浸淫数十年的飞白体神韵,强行压制住笔尖流转的意气,努力让每一横平直如尺,每一竖直落如松,转折力求圆润饱满,字字力求大小均匀,排列整齐…… 起初,笔下的字迹显得无比生硬、拘谨,甚至有些可笑,如同邯郸学步,失去了他往日的神采。 然而,当蔡邕完全沉浸于这种“框格”的约束之中,当他刻意追求那种极致的清晰与工整时,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而理性的美感,竟从笔端流淌出来! 他越写越快,越写越顺!笔下的字迹,虽还带着他深厚功力的烙印,少了些李璟那种初生牛犊的“生涩规整”,却多了一种大师返璞归真后的严谨与力量感! 其清晰程度,丝毫不逊于李璟所书,甚至在结构的稳定性和笔画的控制力上,犹有过之! 秀润华美,正雅圆融!此时此刻蔡邕所书才是真正的“馆阁体” “妙!妙极!大道至简!返璞归真!”蔡邕看着自己笔下的成果,忍不住击节赞叹,眼中迸发出狂喜的光芒!他猛地看向李璟,如同看着一块绝世美玉。 “此法看似拘泥,实则直指书写之‘用’的核心!清晰、准确、高效!此乃书道之‘器’的极致!孩子,你可知你无心插柳,却开了一条何等新径?!” 一旁的蔡琰,早已被父亲这突如其来的激动和笔下神奇的变化惊呆了。她看看父亲笔下那工整得如同印出来的字,又看看李璟,大眼睛里充满了不可思议的光芒——原来那些“小格子”,这么厉害? 蔡邕放下笔,心中激荡难平。馆阁体带来的震撼尚未平息,另一个念头却如野草般疯长——此子出身贫寒,却天资之高,悟性之奇,心性之坚,实在少见! 若仅因“待罪之身”、“流徙之途”而错过,岂非暴殄天物?误人子弟?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面容重新变得端肃。他走到主位坐下,目光如深潭般凝视着李璟,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静,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李璟!” “学生在。”李璟心头一凛,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李璟垂手侍立一旁,心跳仍未平复。他深知,方才的“馆阁体”展示只是敲门砖,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蔡邕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他目光如古井深潭,落在李璟身上,“你既言向学,可知‘学’之根本为何?” 来了!李璟心头一凛,依言端正跪坐于蒲团,腰背挺直如松。他迎上蔡邕审视的目光,声音清晰而坚定:“回先生,《论语》有云:‘弟子入则孝,出则悌,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小子以为,为学之道,当以立身为本,修德为先。学问如枝叶,德行乃根本。根深方能叶茂。” 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句句紧扣《论语》开篇要义,直指核心。蔡邕眼中掠过一丝满意,微微颔首:“‘入则孝’。何谓孝?”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却直指人心。李璟脑海中瞬间闪过母亲难产而亡的冰冷床榻,闪过父亲李肃那背负如山重担的孤寂背影,闪过北疆大败后父亲眼中那片死寂的灰烬…… 还有在停尸房外,泣不成声的两位老人....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却异常真挚:“小子年幼,未敢妄言大孝。然小子以为,孝之于小子,便是铭记生身之恩。 生母为育我,舍命于产床,此恩重于泰山,小子此生不敢或忘! 孝之于小子,亦是体恤父亲戍边之艰。父亲浴血沙场,护我平安,每每归家,伤痕累累。 小子虽不能代父执戈,唯愿勤勉向学,安分守己,不使父亲忧心操劳,此乃小子当下能尽之微孝!” 没有空谈孝道大义,而是将“孝”字具象成了对亡母的铭记与对生父的体恤,字字发自肺腑,带着边塞孩童特有的沉重与早熟。书斋内一片寂静,连炭火噼啪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蔡邕看着眼前这个提及母亲便红了眼眶、提及父亲便神色孺慕的孩子,心中那根弦被重重拨动。他幼年丧母,深知孤雏之苦。李璟这份源于苦难、发于至诚的孝思,远比那些世家子弟挂在嘴边的“纯孝”故事更加真实动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善。”蔡邕的声音温和了几分,“‘出则悌’?谨而信?” 李璟定了定神,继续道:“‘悌’者,敬爱兄长,和睦友朋。小子寄养邻里,深知长者慈幼之恩,同辈互助之谊。与人相处,当以诚相待,敬长爱幼。‘谨’者,行事谨慎,不妄言,不轻诺。‘信’者,言出必行,行必有果。小子虽力微,然一诺既出,当竭力践之。如拜师之诺,风雪无阻,晨昏侍立,此乃小子之‘谨’与‘信’。” 他将“悌”、“谨”、“信”这些抽象的道德准则,与自己寄人篱下的生活经历、与风雪拜师的行动联系起来,赋予了它们鲜活的生命力。没有说教,只有朴实无华的践行。 蔡邕的目光愈发柔和。他指向案上另一卷书简:“‘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此句何解?又当如何行?” 李璟思索片刻,朗声道:“曾子此言,乃君子修身自省之法宝。小子以为,‘三省’之要,在于‘诚’字。 为他人谋划之事,是否已竭尽心力?与朋友相交,是否已言行一致?师长传授的学问道理,是否已用心温习践行? 小子如今,尚无人托付大事,亦无深交之友朋。然小子每日自省:今日所学,可曾用心记诵理解?先生所允借阅之书,可曾爱惜护持?此乃小子当下可为之‘省’。” 他将“三省”化用到了自己当前的学习生活之中,目标明确,方法可行,再次体现了远超年龄的务实与自律。 蔡邕沉默了。他望着眼前这个身世坎坷、却心智早慧、德性根基异常扎实的孩子,心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激赏与……一丝久违的激动。 馆阁体惊世骇俗,那是天赋异禀的灵光乍现。 风雪侍立,端茶送药,那是坚韧心性的外显。 而方才这番关于孝悌忠信、修身自省的论述,虽显稚嫩,却句句发自肺腑,立足现实,将圣贤之道融入了自己真实的生活与情感之中!这份对德行的理解与践行,这份赤子之心,才是真正打动蔡邕的关键! 此子,非但天赋卓绝,更难得的是心性纯良,根骨端正!如同一块包裹着粗粝石皮的绝世璞玉,稍加雕琢,必成大器! 蔡邕缓缓站起身,走到李璟面前。他高大的身影在烛火映照下,显得格外庄重。 “李璟。”蔡邕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字字千钧,“你风雪叩门,晨昏侍立,诚心可昭日月。你创‘馆阁’之体,方正光洁灵性饱满。你论孝悌忠信,立身之本,句句发于至诚,立足根本!” 他微微俯身,目光如炬,直视着李璟清澈的双眼,仿佛要将自己的信念刻入对方灵魂深处: “老夫今日问你,可愿持此向学之心,守此立身之本,不忘出身之寒微,不忘父母生养之恩义,不忘这风雪砥砺之志?纵使前路荆棘遍布,亦能持心如初,砥砺前行?” 这已不再是考教,而是收徒前的最后叩问,是师者对弟子一生的期许与重托! 李璟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他猛地站起身,小小的身体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他后退一步,对着蔡邕,推金山,倒玉柱,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最为标准的稽首大礼!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弟子李璟!”稚嫩的童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在屋内铿锵回荡,“愿拜先生门下,执弟子之礼!谨遵先生教诲,持身以正,向学以勤!不忘父母生养之恩!不忘风雪磨砺之志!更不敢忘先生今日点化之情!纵使刀山火海,百死无悔!若有违此誓,天地共弃!” 誓言如金玉坠地,掷地有声! “好!好!好!”蔡邕连道三声好,眼中竟有泪光闪动。他伸出双手,亲自将李璟扶起。看着弟子额上因用力磕头而泛起的红痕,心中又是欣慰又是心疼。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蔡伯喈的关门弟子!”蔡邕的声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与郑重。 他转身走到书案旁,取过那支自己常用的半旧狼毫笔。此笔笔杆乃湘妃竹所制,色泽温润,历经摩挲,已显玉质光泽。他郑重地将笔递到李璟面前。 “此笔随我多年,今日赠你。” 蔡邕目光深邃,“笔如青锋,可书锦绣文章,亦可镌刻心志。望你持此笔,承此心,以馆阁之方正,立身处世,方寸之间,此志不忘!” 李璟双手颤抖着接过这支沉甸甸的笔,感受着笔杆上残留的温润与墨香。 他再次深深一揖:“弟子谨记师命!必不负恩师所赠,不负此笔锋芒!” “阿父!”一直安静旁观的蔡琰,此刻终于忍不住,小跑过来,扯了扯蔡邕的衣袖,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在父亲和这位新收的“师弟”之间转来转去,小脸上满是兴奋与新奇,“那……那琰儿是不是有师弟啦?琰儿就不是最小的啦!” 蔡邕看着女儿天真烂漫的样子,又看看手持竹笔、神情肃穆的李璟,连日来的阴霾仿佛被这书斋内的暖意驱散了些许。他抚了抚女儿的发髻,温声道:“是,琰儿有师弟了。” 他转向李璟,目光望向窗外依旧呼啸的风雪,声音带着一丝凝重与期许: “明日雪霁,当行束修之礼,焚香告祖,正式入门。然为师戴罪之身,流徙朔方,前路艰险,恐难久留此地。璟儿,你既入我门,当知前路并非坦途。你……可惧?” 李璟握紧了手中微凉的竹笔,目光越过窗棂,投向风雪弥漫的北方——那里,有浴血归来的父亲,有尚未平息的胡尘,更有这个时代即将掀起的滔天浊浪。 他收回目光,迎向恩师探询的眼神,小脸上是超越年龄的平静与坚定: “弟子不惧。风雪愈烈,其志愈坚!” 第9章 祸福难料 夜色如墨,五原县城在朔风呼啸中沉寂。李肃自雁门战场归来后,便被县里破格任用撰升为县尉,近几日不是在巡防、征召县兵,就是在县衙处理事务。 北疆大败的阴霾尚未散尽,郡中又传来紧急军情——鲜卑残部与匈奴流寇合流,似有再犯之意。他刚自九原郡尉府议防归来,星夜兼程六十余里返回五原,身心俱疲。 院中,王媪屋内的油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透窗而出,映出一个小小的、伏案的剪影。李肃脚步一顿,心头那根紧绷的弦,被这深夜的灯火悄然拨动。 他轻轻推门而入。屋内炭盆将熄,寒意侵人。李璟正跪坐在矮案前,借着豆大的灯火,全神贯注地伏案书写。 他握着蔡邕所赠的那支湘妃竹笔,小脸绷得紧紧的,手腕悬空,一笔一划,在粗糙的麻纸上临摹着白日蔡邕示范的几个基础篆字。 姿势虽显稚嫩笨拙,那份专注却如同虔诚的信徒。 案角,整齐地摆放着一卷摊开的《论语》竹简,正是蔡邕借予他习读之物。 李肃立在门边阴影里,盔甲上的寒气与屋内的暖流碰撞,蒸腾起细微的白雾。 他看着儿子在寒夜孤灯下奋笔疾书的侧影,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汹涌而至——欣慰、酸楚、茫然,还有那深埋心底、此刻却剧烈翻腾的念头:走一条不一样的路出来! 李璟终于写完最后一笔,长舒一口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一抬头,才惊觉父亲不知何时已立在门边,铁甲森然,沉默如山。 “爹!”李璟连忙起身,小脸上带着一丝被抓到“晚睡”的局促,但更多的是见到父亲的欣喜。 他小心地将笔墨纸砚收好,又将那卷《论语》仔细卷起。 “蔡中郎……收你为徒了?”李肃的声音低沉沙哑,听不出喜怒。 近几日,李肃时常往返九原与五原之间,有时一两天,有时三五天。每次回来也只是匆匆住一晚,然后继续去县衙理事。好像李肃自从雁门回来之后就变得特别忙。 他迈步进屋,卸下沉重的肩甲,皮甲的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是!”李璟眼睛亮了起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与自豪,“前日孩儿拜托王婆婆采买,已向先生已行过束修之礼!还赐我竹笔,允我借阅典籍,授我书文!” 献宝似的将卷好的竹简捧到父亲面前,又指了指案上自己临摹的字,“先生还夸我馆阁体写得好,说要教我飞白……” 李肃的目光扫过那卷象征着士林高门的竹简,又落在儿子冻得通红却神采奕奕的小脸上。 他没有接竹简,只是走到炭盆旁,用铁钳拨弄着几近熄灭的余烬。 跳跃的火星映亮了他脸上深刻的疲惫。 “蔡中郎……是海内名儒,学问自是好的。”李肃的声音听不出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但他如今是戴罪流徙之身。攀附于他,恐福祸难料。” 李璟心头一紧,敏锐地捕捉到父亲话语中那丝不易察觉的谨慎与……不以为然? 他急切的想要证明:“攀附?爹!先生虽在难中,然清名犹在,士林仰望!若能得先生衣钵真传,他日……” “他日如何?”李肃猛地打断他,转过身,目光如炬,直刺李璟眼底。那眼神锐利、冰冷,那是一种看透世情的残酷清醒。 “他日即便你学富五车,名动天下,若无根基,在这世道,也不过是权贵眼中可随意摆弄的棋子!是待价而沽的奇货!” “倘若那蔡中郎,当真有本事,他就不会被流放。他得罪的是何止是太尉、光禄勋,那是中常侍!是王甫、曹节、程璜三人要他死!满朝清流可曾有一人能助他?朝廷本来是要将他弃市的!结果还是中常侍吕强求情,陛下才同意将他免死,与家属一同流放朔方!” “你明白了么?为父承认蔡中郎名满天下,学贯古今。为父也万分敬仰,但是...官场他......他真的不适合呀!” 李璟怔住了,一直以来他都以为父亲是个沉默寡言甚至有时候还会有些...单纯...的武人。 现在,父亲居然对朝廷之事如此关注和了解。李璟突然意识语塞,不知道该从什么角度反驳。 李肃重重拍了拍腰间的环首刀:“看看这个!在这大汉天下,能让你活下去、活出个人样的,不是那些之乎者也的锦绣文章!是刀!是权!是攀附上真正能掌控你命运的人!” “这几日,为父见了太守,王太守有意提拔,过几日我便会被调职五原郡都邮。到时候,咱们可能要长期定居九原了,等为父的俸禄发下来,好好备些礼,给王婆送去,这几年人家没少帮衬我们家。” 李肃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重锤,砸在李璟心上。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父亲心底涌动的是怎样一股不甘、愤懑与近乎偏激的权欲!这与蔡邕所授的“立身以德”、背道而驰! “爹……”李璟攥紧了小拳头,努力压下心中的震荡,迎向父亲冰冷的目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先生教我,学问乃立身之本,德行乃处世之基。攀附权贵,或可得一时之利,然根基虚浮,终非长久之计!先生清名,便是无价之基!得其真传,广结士林善缘,日后……” “又是日后?”李肃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眼中那团冰冷的火焰再次炽烈燃烧。 “璟儿,你可知你口中那位‘清名犹在’的蔡中郎,因何获罪流徙?是因他直言进谏,上奏陛下,言妇人、宦官干预政事,祸国殃民!触怒了朝中真正的权柄——十常侍!” 他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带着无形的压迫:“十常侍!那才是如今雒阳城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天!他们指缝里漏出一点,就够你那位蔡先生,够我们父子,在这边塞苦苦挣扎一辈子!攀附蔡邕?他的清名,如今就是悬在头顶的利剑!与其寄望于这虚无缥缈的‘士林善缘’,不如抓住眼前能抓住的!” 李肃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我已想好!王太守是中常侍王甫之弟,此番倾尽所有,打点关节,方能调任郡督邮,到时只要王太守美言几句,或许能调离这该死的边塞! 去司隶,去雒阳!哪怕从最卑微的郎官做起,也比现在好得多!攀附权贵?对!就是要攀附!只有攀附上去,掌握权力,才有价值!才能真正不被人抛弃,才能真正改变我们的命!” 李璟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父亲,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明白,父亲的心,已在弹汗山的惨败和现实的冰冷中,彻底滑向了另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一条摒弃清流风骨,追求实用权谋,甚至不惜依附阉宦以求晋身的险路! 父子二人相对而立,屋内气氛凝滞如冰。炭火彻底熄灭,寒意弥漫。 良久,李璟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他抬起头,目光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超越年龄的悲悯,看着已被权欲之火灼烧的父亲。 “爹,您想‘换个活法’,想让这世道变得好一些。璟儿……懂。” 李肃身躯微震,眼中疯狂的光芒似乎被这“懂”字刺了一下。 李璟的声音不高,却清晰而坚定,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璟儿拜师蔡先生,学的是圣贤道理,求的是立身之本,图的……亦是他日能助爹一臂之力! 先生清名,士林仰望,此乃无价之资!得其真传,结其善缘,便是为爹他日之路,铺下最坚实的基石! 攀附阉宦,或可得一时之利,然与虎谋皮,终遭反噬!爹,此路……凶险异常,恐非坦途!” 他上前一步,小手轻轻拉住父亲冰冷粗糙、布满厚茧的大手,仰着小脸,目光清澈而执着: “爹欲执权柄,改世道。璟儿愿承师学,积清望。我们父子二人,一在朝,一在野;一执刀兵权谋于明处,一持文章风骨于暗处。 他日风云际会,或可殊途同归,共成大事!此路虽远,然根基深厚,问心无愧!爹……您信璟儿一次,可好?” 李璟的话语,如同在权欲的烈火旁,悄然点燃了一盏微弱的、却执着指向另一条路径的灯火。 他将自己的“拜师求学”,巧妙地融入了父亲“换个活法”的宏大目标之中,将其定位为一条更稳妥、更长远的辅路! 李肃低头,看着儿子清澈见底、充满恳求与信心的眼睛,感受着那只小手上传来的微弱却坚定的力量。 他眼中翻腾的权欲之火,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动摇和挣扎。儿子的分析,冷静而长远,直指依附阉宦的巨大隐患。而那条“殊途同归”之路…… 就在这时,院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喊! “李曹掾!李曹掾可在?郡尉急令!鲜卑匈奴联军前锋已至临沃以北五十里!烽燧告急!命你部即刻整装,星夜驰援!” 军情如火! 李肃眼中的挣扎瞬间被冰冷的杀伐之气取代!他猛地抽回手,一把抓起刚卸下的肩甲和长矛! “在家待着!等我回来!”他丢下这句冰冷的话,头也不回地冲入门外呼啸的风雪与刺耳的军令声中。 屋内,只剩下李璟一人,孤零零地站在冰冷的黑暗里。案上未干的墨迹,在寒风中迅速凝结。 第10章 寒庐新章 腊月的寒风卷着雪沫,抽打着五原城低矮的土墙。 郡尉府的任命文书,如同一块烧红的烙铁,打破了李家小院的沉寂。 “门下贼曹李肃,累功擢升,迁为本郡西部督邮,督察诸县,宣达教令。念其戍边有功,家小在籍,特允暂留五原,协理防务,待开春再行视事。” 李肃捏着那卷盖着郡守大印的简牍,指节微微发白。 郡西部督邮! 督察县乡,纠劾不法,虽非显赫要职,却是真正踏入了郡中吏员的序列! 更重要的是——暂留五原! 这意味着他不必像从前那样,常年奔波于雁门大营与九原郡城之间,将幼子孤零零抛给邻人。 这是李肃用北疆血战、临沃驰援、剿灭数股流窜胡寇的累累军功,加上王媪变卖亡妻遗簪、自己典当了几件旧甲才勉强凑足的打点费用,最终换来的“进身之阶”。 攀附太守王智“钻营”之路并未走通。九原郡城酒宴上的虚与委蛇,那些他曾鄙夷却又不得不为之的“活法”……似乎在这一刻,被这纸任命赋予了某种“值得”的意味。 权力,哪怕是这小小的督邮之权,也能带来最实际的安稳——至少,能让儿子少受些寄人篱下、担惊受怕之苦。 那宦官子弟出身的太守,只将他视为可用之爪牙,几番暗示需更厚重的“孝敬”才能调往司隶中枢。 李肃骨子里的骄傲与对阉宦根深蒂固的轻蔑,让他最终放弃了这条捷径。 督邮之职,虽仍在边郡,却是实权,更是他靠手中刀矛、身上伤痕挣来的! 这让他心中那份因依附权贵而产生的屈辱感稍减,更滋生出一股“凭本事立足”的豪气。 “爹!”李璟在院中雪地上,用树枝一笔一划认真临摹的写完最后一笔,抬头看见父亲,眼睛一亮,丢下树枝跑了过来,小脸冻得红扑扑,“郡尉府来人了?” 李肃将简牍递过去,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嗯。升了督邮,开春前……不用去九原了。” 李璟接过简牍,目光飞快扫过上面的字迹。西部督邮!他心中了然,这必然是父亲连日奔波于九原、在太守王智那里“烧香拜佛”的结果。 一丝复杂的心绪掠过——为父亲终于得偿所愿(哪怕只是开始)而松口气,也为这权路初阶背后的代价感到隐忧。 但他脸上绽开的是纯粹的欣喜:“太好了!爹不用走了!” 他拉住父亲冰冷粗糙的大手,仰着小脸,“那爹是不是能常在家,教我骑马射箭了?” 看着儿子眼中毫无掩饰的依赖与喜悦,李肃心中那点因攀附权贵而生的阴霾似乎被冲淡了些许。 他蹲下身,用大手揉了揉儿子冻得冰凉的小脸,难得地扯出一个笑容,虽然有些僵硬:“好!在家!督邮也得练刀,正好一起!” 驿馆书斋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塞北的酷寒。 蔡邕端坐主位,神色沉静。案上摊开的,不再是《论语》,而是一卷蔡邕亲书的《熹平石经》部分残篇摹本,字迹古拙雄浑,气象万千。 李璟跪坐于下首矮案前,屏息凝神。 他手中紧握着那支温润的湘妃竹笔,笔尖饱蘸浓墨,悬于一张上好的左伯纸(蔡邕存留的少量珍品)上方。 “飞白之妙,在于‘势’与‘意’。”蔡邕的声音平和,却字字如锤,敲打在李璟心上,“笔锋行走如惊蛇入草,似断还连。墨色浓淡枯湿,皆随气韵流转。观石经之厚重,取其骨力;化篆籀之圆融,得其神韵。落笔需胆魄,心中存丘壑。你……且试写‘天地’二字。” 李璟深吸一口气。他前世备课时练过硬笔字,对结构有超乎常人的把握,馆阁体便是明证。 但飞白……这追求气韵生动、枯笔飞白的艺术,对他这个“伪孩童”而言,难度陡增。 他不能写得太好,那不合常理;更不能写得太差,辱没了蔡邕的眼力。 他手腕悬空,凝神静气。落笔于“天”字第一横,刻意放缓了速度,力求平稳厚重,模仿石经的碑刻感。 转折处,则努力回想蔡邕示范时那种圆融无碍的笔意,手腕微转,带出些许弧度。 待到“地”字最后一笔长捺,他心一横,模仿记忆中“飞白”的意境,手腕陡然加速,笔锋在纸上疾掠而过,墨色由浓转淡,末端甚至刻意带出一丝细微的、似有若无的枯笔飞白! 写罢搁笔。李璟看着纸上两个尚显稚嫩、结构却异常稳当、甚至“地”字捺笔末端那一点点刻意为之的“飞白”效果,心中忐忑。 他竭力模仿孩童应有的笨拙与尝试,将那份超越年龄的“控制力”隐藏在“初学乍练”的表象之下。 蔡邕起身,踱步至案前。目光落在纸上,先是微微颔首——结构之稳,远超同龄,甚至超过许多习字多年的学子! 这份对字形空间的把握,近乎天成!然而,当他看到那刻意模仿的“飞白”捺笔时,眉头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形已具三分,神尚欠火候。”蔡邕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手指点在那“飞白”之处,“此处求‘飞’之意,却失之于‘做作’。 飞白生于笔意酣畅、墨尽势犹存之际,是自然流露,非刻意描摹。你心有桎梏,手腕僵滞,强求其形,反失其神。” 一针见血! 李璟心头一震,背上瞬间冒出一层细汗。 蔡邕的眼力太毒了!自己那点刻意藏拙和模仿的小心思,在真正的大家面前,如同透明! 他慌忙起身,垂首恭立:“弟子愚钝,急于求成,让先生失望了。” 蔡邕看着弟子诚惶诚恐的模样,严厉的目光渐渐缓和。 他拍了拍李璟的肩膀:“非也。你天资之厚,世所罕见。结构之稳,已窥门径。唯缺者,乃胸中一股‘放得开’的胆气与岁月沉淀的自然。 习字如做人,根基要正,心气要平。戒骄戒躁,水到渠成。今日临摹石经‘正大光明’四字百遍,不求其‘飞’,但求其‘稳’与‘正’。” “弟子谨记!”李璟心头一松,又暗自警醒。在蔡邕面前,任何取巧都是徒劳,唯有真正的沉心苦练,方是正道。 转眼,腊月廿三,祭灶小年。 五原城难得有了几分喜庆气息,家家户户扫尘祭灶,虽在边塞,也透出对新春的期盼。 驿馆小院,蔡琰裹着厚厚的锦袄,像一只圆滚滚的小雪貂,趴在书斋窗台上,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屋内正襟危坐、一丝不苟临摹石经的李璟。 窗棂上,贴着李璟用尚显稚嫩的馆阁体写的“福”字,方方正正,在一众飘逸的隶书春联中,显得格外“另类”又格外清晰。 “师弟!”蔡琰软糯的声音带着笑意,“你的‘福’字,像个小将军站岗呢!” 李璟笔锋一顿,一滴墨险些落下。他无奈地抬头,看向窗外那张笑靥如花的小脸。四岁的蔡琰,粉雕玉琢,眉眼弯弯,带着孩童特有的天真烂漫。 可李璟知道,这小小的身躯里,蕴藏着未来令无数文人倾倒的惊世才情。 “昭姬妹妹(蔡琰字昭姬),莫要取笑。”李璟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五岁孩童应有的窘迫,放下笔,“先生说过,字求其正,心求其安。” “知道啦!正大光明嘛!还有!要叫师姐!”蔡琰笑嘻嘻地推开门,一股寒气裹着她钻了进来。 她跑到李璟案前,献宝似的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用素帛仔细包裹的东西,“给!新年礼物!” 李璟一怔,接过。素帛展开,里面竟是一块打磨光滑、巴掌大小的薄薄石板,上面用极细的刻刀,清晰地刻着《急就章》开篇的十几个字! “急就奇觚与众异,罗列诸物名姓字” 字迹虽显稚嫩,笔画却清晰有力,结构已有章法! “你……你自己刻的?”李璟这次是真的惊讶了。他知道蔡琰聪慧,却没想到她动手能力也如此之强!这份礼物,显然耗费了小姑娘不少心思。 “嗯!”蔡琰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得意和期待,“阿父说师兄的字方正好认,最适合刻石印啦!我磨了好久呢!师兄以后写字,可以用它印在纸上当底稿,省得总用炭笔打格子啦!” 孩童天真烂漫的心思,却直指“馆阁体”实用性的核心! 李璟看着石板上的字,又看看蔡琰亮晶晶、满是“求表扬”的眼睛,一股暖流混杂着难以言喻的酸涩涌上心头。 眼前是未来名垂青史的才女,此刻却只是一个想给玩伴送小礼物的纯真女孩。 而他这个“师兄”,灵魂却是一个早已洞悉她未来坎坷命运的成年人。 这份纯粹的善意与亲近,让李璟这个“伪孩童”的内心,充满了矛盾与感动。 他小心翼翼地收起石板,如同捧着一件稀世珍宝,对着蔡琰,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带着兄长般温煦的笑容,声音也柔和下来:“谢谢昭姬妹妹!这礼物……师兄很喜欢!非常……非常喜欢!” 他特意加重了“非常”二字,眼中流露出的珍视,让蔡琰开心得小脸更红了,乌溜溜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要叫师姐!”窗外的风雪,似乎也被这书斋内童稚的温情驱散了几分。 除夕将至,驿馆内的气氛却并未因年节而轻松多少。 蔡邕眉宇间的忧色日益浓重。朔方流放之地,苦寒荒僻,幼女体弱,如何经得起长途跋涉? 更重要的是,他胸中那部倾注了半生心血、关乎国史传承的《汉纪》十意,尚在腹稿,亟待整理成篇! 这夜,风雪稍歇,月色清冷。 书斋内烛火通明。蔡邕摒退了仆从,只留李璟在旁研墨。他铺开一卷特制的洁白素帛,神情肃穆,如同即将奔赴沙场的将军。 “璟儿,”蔡邕的声音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使命感,“为师今夜,要上书朝廷。” 李璟研墨的手微微一顿,心知关键时刻到了。他屏息凝神,看着老师提笔蘸墨,那支笔仿佛重逾千斤。蔡邕落笔,字迹是端方凝重的隶书,却蕴含着一股不屈的骨力: “罪臣邕,诚惶诚恐,昧死再拜陛下:臣昔蒙恩遇,待罪东观,典校秘书,夙夜匪懈。窃见国史浩瀚,纪传散佚,典章阙略,实乃社稷之忧。臣不自量力,私撰《汉纪》十意(志),略陈历代制度沿革、天文地理、律历礼乐之要,以补史阙,以彰圣德……” 他详细陈述了已完成的十篇“志”(如律历志、礼乐志、天文志等)的纲要,条理清晰,论证严谨。笔锋转而沉痛: “……然书未成而身陷缧绁,流徙朔方。朔土苦寒,典籍匮乏,臣每念及未竟之业,中夜涕零,痛彻心扉!《汉纪》乃臣毕生心血所寄,亦关大汉国史之完备。若半途而废,臣死不瞑目,亦负先帝拔擢之恩,陛下宽宥之德!” 恳求之意,溢于言表: “伏惟陛下圣德巍巍,光照四海。乞怜臣犬马之诚,垂悯典籍之重,赦臣微躯,许臣重返东观秘书之署。臣愿戴罪着述,竭尽驽钝,定当克期完成《汉纪》,上呈御览,藏之名山,传之其人!若得完此夙愿,虽斧钺加身,臣甘之如饴!临表涕零,不知所言……” 最后一个字落下,蔡邕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搁下笔,闭目长叹。 烛火跳动,映着他清瘦而疲惫的侧脸,那份为传承文脉不惜己身的孤臣孽子之心,沉甸甸地压在书斋之内。 李璟默默地看着帛书上那力透纸背的字迹,心中翻涌着敬佩与忧虑。 这封言辞恳切、有理有据的上书,能否打动龙椅上那位被十常侍包围的天子?重返东观,完成《汉纪》,这几乎是蔡邕此刻唯一的执念与生机。 “先生……”李璟轻声开口,想安慰,却觉言语苍白。 蔡邕睁开眼,目光落在弟子身上,带着一丝疲惫的希冀:“此书,明日便托可靠之人,快马送往雒阳。成与不成,皆在天意。” 他顿了顿,看着李璟,“若天不假年……璟儿,你需记住,学问之道,贵在传承。馆阁也好,飞白也罢,皆是载体。真正的瑰宝,在于其中承载的‘道’与‘义’。若他日……这《汉纪》十意之纲,你当熟记于心。” 这近乎托付的话语,让李璟心头剧震! 他郑重跪下:“弟子定当谨记先生教诲,永志不忘!” 窗外,守岁的爆竹声零星响起,划破了边塞沉重的夜幕,却又迅速被无边的寂静吞没。 新的一年即将到来,而蔡邕与李璟师徒的命运,如同这封飞向雒阳的奏疏,正悬于未知的风口浪尖。 第11章 前路未卜 光和二年的春风,裹挟着黄河解冻的水汽,姗姗来迟地拂过五原城头。残雪消融,泥泞的街道上,却因一纸来自雒阳的诏书而沸腾! “大赦天下!除十恶不赦者,余皆赦免!” 驿卒的快马踏碎泥浆,将天子新岁大赦的恩旨传遍边城。 当那盖着皇帝玺印的赦书副本被恭敬地送到驿馆蔡邕手中时,书斋内陷入了一片死寂,随即被巨大的狂喜淹没! “先生!赦了!陛下赦免您了!”老仆蔡益激动得老泪纵横,捧着赦书的手不住颤抖。 蔡邕立于窗前,春日的微光落在他清癯的脸上。 他一遍遍抚摸着赦书上冰冷的玺印纹路,指尖微微发颤,仿佛在确认这不是一场幻梦。 九个月的流徙阴霾,东观未竟的着史宏愿,在这一刻终于照进现实!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潮,转身看向侍立一旁的李璟,眼中是重获自由的释然与对弟子前程的郑重考量。 “璟儿,”蔡邕的声音带着春风般的暖意,“赦书已至,为师不日将启程返回陈留故里。陈留蔡氏,虽非顶级门阀,然族中藏书颇丰,治学之风亦厚。五原边鄙,典籍匮乏,终非久学之地。为师欲带你同返陈留,入族学,览群书,承我衣钵。你可……愿意?” 他目光灼灼,带着殷切期望,却又隐含一丝不忍——此去陈留千里之遥,意味着李璟将与父亲长久分离。 李璟心头剧震!陈留!蔡氏族学!这是通往更高知识殿堂的阶梯,更是他积累“清望”的绝佳起点! 他几乎要立刻应下。然而,父亲李肃的身影瞬间浮现眼前——那个在北疆尸山血海中挣扎归来、刚刚升任督邮、试图以自己方式“活下去”的父亲。 “先生厚恩,弟子粉身难报!”李璟深深一揖,声音带着少年人少有的沉稳,“然弟子需禀明父亲,方能定夺。家父膝下唯我一子,骤然远行,恐其忧心如焚。” 蔡邕眼中赞赏之色更浓:“孝亲重情,此乃根本。速去与你父商议,无论去留,为师皆不怪你。” 李肃刚刚自辖下某乡巡察归来,风尘仆仆。 督邮的黑色绶带佩在腰间,虽是新职,眉宇间却无多少喜色,反添了几分案牍劳形的疲惫。 听闻儿子带来蔡邕获赦并欲携其南下陈留的消息,他高大的身躯猛地一震,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的环首刀柄。 书房内,父子相对。李璟将蔡邕的提议和盘托出,着重强调了陈留蔡氏的藏书、族学氛围以及蔡邕亲自教导的珍贵。 “陈留……”李肃喃喃自语,目光复杂地在儿子殷切的小脸和窗外萧索的边城景象间游移。 攀附王智得来的督邮之位,不过是一块鸡肋。 边塞的刀光剑影与官场的蝇营狗苟,早已让他心生厌倦。 儿子若能随蔡邕入中原士族门墙,习得真才实学,结交清流名士,这条“清望”之路,远比他想的攀附权贵更为光明正大、根基深厚! 然而,骨肉分离的痛楚与对幼子远行的担忧,如同巨石压在心头。他沉默良久,书房内只闻灯花爆裂的轻响。 “爹,”李璟看穿父亲的挣扎,上前一步,小手拉住父亲粗糙的大手,眼神清澈而坚定,“先生待我如子,此去陈留,非为安逸,乃为求学明志!他日学成,璟儿必归来助爹!爹欲‘封狼居胥’,璟儿便是爹在士林中的眼睛与喉舌!我们父子同心,其利断金!” 李璟的话语,精准地击中了李肃心中那根最深的弦——改变命运,证明自己! 儿子的前途与自己的夙愿,在这一刻奇妙地重叠。 他凝视着儿子眼中超越年龄的成熟与决心,胸中那股军人的决断之气终于压倒了一切犹疑。 “好!”李肃猛地一拍桌案,震得油灯摇曳。 “我儿有此志向,爹岂能拖你后腿!去!跟着蔡先生,好好学!学一身真本事回来!爹在五原,等着看你出息!” 他眼中再无半分权位留恋,唯有父亲送雏鹰离巢般的决绝与期许。 那枚象征督邮权柄的铜印,被他随手解下,丢在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蔡邕获赦南归的消息,如同插翅般传遍五原。太守王智闻讯,立刻遣人送来请柬,邀蔡邕至郡守府赴宴,美其名曰“饯行”。 蔡邕本欲婉拒,然虑及王智权势,恐其迁怒李肃父子,只得携李璟、蔡琰并老仆蔡益前往。 郡守府邸张灯结彩,宴开数席,本地豪强、官吏云集。王智高踞主位,满面红光,志得意满。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丝竹喧嚣中,王智已有七分醉意。 他摇摇晃晃起身,举杯走到蔡邕席前,大着舌头道:“蔡中郎!海内名儒!今日获赦南归,乃我五原之荣!来来来,本官为你舞上一曲,以壮行色!” 说罢,竟不顾身份,在席间踉跄起舞,动作粗鄙滑稽,引得一些趋炎附势之徒哄笑叫好。 蔡邕端坐不动,眉宇微蹙,目光低垂,只当未见。他骨子里的清高与对阉宦爪牙的鄙夷,在此刻展露无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王智舞毕,见蔡邕毫无反应,连眼皮都未抬一下,顿觉颜面扫地! 酒意混合着被轻视的怒火直冲头顶!他乃中常侍王甫亲弟,在这五原边郡,向来是横着走的人物,何曾受过如此冷落? 尤其还是在满堂宾客面前! “蔡伯喈!” 王智猛地将酒杯掼在地上,碎片四溅!他指着蔡邕,因羞愤而扭曲的脸上满是狰狞, “你一个待罪流徙的囚徒!侥幸得赦,不思感恩戴德,竟敢如此轻慢本官!你这目无尊卑的狂徒!罪犯也敢轻蔑侮辱我?!” 尖利刺耳的辱骂如同毒箭,瞬间撕裂了宴席虚假的和气!满堂宾客噤若寒蝉! 蔡琰何曾见过如此凶神恶煞的场面,吓得小脸煞白,“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本能地扑向离她最近的李璟,小小的身体瑟瑟发抖。 李璟一把将蔡琰护在身后,胸中怒火腾然而起! 看着老师受辱,蔡琰受惊,前世的记忆与今生的愤懑轰然交织! 他一步踏出,小小的身躯挺得笔直,清亮的童音在死寂的大厅中骤然响起,带着孩童特有的尖锐和一种超越年龄的凛然: “王公!”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这个被蔡邕护在身后、此刻却挺身而出的孩童身上。 李璟毫无惧色,目光如针,直刺王智那因惊愕而扭曲的脸。 “先生乃海内大儒,蒙陛下恩赦,是天子仁德!太守身为朝廷命官,不宣天子恩泽,不显守牧威仪,反在饯行宴上醉酒失态,狎侮名士!此非待客之道,实乃自取其辱!先生不与你计较,是雅量高致!你不知收敛,反口出恶言,污蔑先生清誉!此等行径,岂是君子所为?岂是朝廷命官体统?!” 字字如刀,句句诛心!一个孩童,竟将当朝太守的丑态与失职,讥讽得如此犀利透彻! 满堂哗然!王智的脸瞬间由红转紫,再由紫转黑,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李璟:“小……小畜生!你……你竟敢……” 他何曾被一个黄口小儿当众如此斥责羞辱?滔天的怒火和杀意瞬间淹没理智! “来人!给我把这目无尊长的小畜生拿下!”王智歇斯底里地咆哮! 就在郡守府卫士犹豫着要上前之际,一道魁梧的身影如同铁塔般横亘在李璟、蔡琰与王智之间! 李肃! 他不知何时已离席,此刻面沉似水,一手伸出,将众人护着,一股久经沙场的凛冽杀气骤然爆发!那双曾令胡骑胆寒的眼睛,此刻如同冰封的刀锋,冷冷扫过蠢蠢欲动的卫士! “王太守!”李肃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般的穿透力,压住了场内的骚动。 “稚子无知,言语冲撞,李某在此赔罪!然此间已非宴饮之所,再留无益!李某这就带犬子与蔡先生家眷离开,不扰太守雅兴!” 说罢,他根本不给王智反应的机会,一手一个,拉起李璟和仍在抽泣的蔡琰,同时对蔡邕低喝:“先生,走!” 蔡邕早已面沉如水,他猛地拂袖起身,看也不看气得几乎晕厥的王智,对李肃微微颔首:“走!” 李肃如同护犊的雄狮,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煞气,硬生生分开人群,护卫着蔡邕、李璟、蔡琰和蔡益,在满堂宾客惊愕、畏惧、复杂的目光注视下,昂然离开了这充满恶臭的饯行宴! “蔡邕!李肃!你们给我等着!我要你们不得好死!”身后,传来王智如同受伤野兽般疯狂的咆哮! 回到驿馆,众人惊魂未定。蔡邕面沉如水,对李肃深深一揖:“仲严,今日却是连累你了。王智心胸狭隘,睚眦必报,此番受辱,必不肯善罢甘休!他定会构陷于我,甚至牵连于你!” 李肃摆摆手,脸上再无半分犹豫:“先生不必多言!王智此獠,李某早就看他不顺!今日之事,正好断个干净!这鸟督邮,不做也罢!” 他看向紧紧拉着蔡琰小手的李璟,眼中是父亲守护幼崽的决绝,“当务之急,是速离险地!王智在五原一手遮天,迟则生变!” “不错!”蔡邕当机立断,“王智必以‘心放怀怨,诽谤朝廷’之名构陷于我!朝廷赦书新至,若其密奏先达雒阳,恐再生波折!我等必须立刻动身,星夜兼程,南下吴会!” “南下?”李璟心头一紧,原计划是去陈留,如今却要远遁吴会? “陈留乃中原腹地,耳目众多,王智爪牙亦可及。”蔡邕目光如电,“吴会之地,远离中枢,士族盘踞,山高水远,王智势力难伸,方是避祸之所!” 事不宜迟!众人立刻收拾细软。李肃更是雷厉风行,直接去马市购得两辆结实马车,备足干粮饮水。 夜色如墨,寒风凛冽。五原城门将闭未闭之际,两辆不起眼的马车悄然驶出。 李肃亲自驾驭前车载着李璟,老仆蔡益驾着后车载着蔡邕、蔡琰。车轮碾过冰冷的官道,驶入茫茫黑暗。 车内,蔡琰蜷缩在父亲怀里,因惊吓和疲惫沉沉睡去。 李璟靠窗而坐,望着车外飞速倒退、隐入黑暗的故乡轮廓,小小的拳头紧紧攥着。 他回望驾车的父亲——那个放弃了督邮之位、毅然护送他们踏上未知逃亡路的背影,在寒冷的夜色中显得如此高大而孤绝。 “爹……”李璟心中默念,一股混杂着离乡之愁、对前路的忧虑以及对父亲深沉敬意的暖流,悄然涌上心头。 第12章 士人风骨 暮春的河东郡,汾水汤汤,两岸杨柳垂绦。车队自五原南下,辗转月余,终于踏入这片中原腹地。卫氏坞堡高耸的夯土墙垣,在夕阳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宛如一头盘踞在河东沃土上的古老巨兽。 “河东卫氏,累世簪缨,家学渊源。”蔡邕望着渐近的坞堡,对车内众人低声道,“家主卫通(字文达)与我有旧,其长子卫觊(伯儒)弱冠之年,已有才名;次子卫觎(仲道)虽年幼,然聪颖非常。此番借道休整,需谨言慎行。” 李璟透过车帘缝隙,打量着这座象征着汉末顶级门阀权势的堡垒。坞堡外,阡陌纵横,佃户如蚁;坞堡内,飞檐斗拱,甲士肃立。与五原边塞的粗犷截然不同,这里的一砖一瓦都透着沉淀数百年的世家威仪。 车队刚至堡门,便见一队人马迎出。为首者约莫四旬年纪,广额阔面,三缕长须,身着素色深衣,腰佩青玉,正是卫氏家主卫通。其身后左右各立一少年:左侧青年约十九岁,眉目清朗,举止沉稳,当是长子卫觊;右侧少年十岁上下,面容白皙,眉眼间带着几分傲气,必是次子卫觎(仲道)。 “伯喈兄!别来无恙!”卫通笑容和煦,快步上前,执礼甚恭,“闻兄蒙赦南归,又遭小人构陷,文达心中忧切!今日得见,方慰平生!” 蔡邕下车还礼,二人把臂言欢,一派故友重逢的温情。卫觊亦上前,执弟子礼,言辞恭谨;卫觎虽年幼,行礼亦一丝不苟,世家教养展露无遗。 然而,当李肃父子下车时,气氛微妙地变了。 卫通笑容不变,眼中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疏离。他略一拱手:“李督邮弃官护友,高义可风!卫某佩服!”言辞客气,却不曾上前半步,更无执手相邀的亲热。 卫觊维持着世家子的涵养,对李肃行平礼,对李璟微微颔首;卫觎则直接忽略了这对“寒门父子”,目光越过他们,好奇地落在被蔡邕牵着的蔡琰身上。 李肃面色如常,抱拳还礼,脊背挺得笔直,如同他手中的长矛,宁折不弯。李璟则敏锐地捕捉到了空气中那股无形的“界限”——在这高门大族的眼中,他们这对出身行伍的父子,不过是蔡邕的附庸,是偶然闯入华美宴席的粗粝砂石,碍眼却不得不维持表面的礼节。 接风宴设在卫氏正厅。青铜烛台高耸,照亮四壁悬挂的古画篆书;漆案金樽,侍女如云,处处彰显着卫氏累世的富贵。 席间,卫通与蔡邕谈经论史,言笑晏晏;卫觊不时插言,引经据典,尽显才学;卫觎虽年幼,亦能诵《诗》言《礼》,赢得满座赞叹。蔡琰乖巧地坐在父亲身侧,偶尔应答,稚嫩的声音带着超乎年龄的聪慧,引得卫通连连称奇。 而李肃父子,则被安排在末席。菜肴酒水并无克扣,却无人主动与他们攀谈。偶尔有目光扫来,也如同掠过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李璟小口啜饮着蜜水,冷眼旁观这场“宾主尽欢”的盛宴。 那年五岁,站着.....坐着如喽啰...... 卫氏并非刻意折辱,那种骨子里的高高在上,比赤裸裸的轻蔑更令人窒息——他们甚至不屑于掩饰对“寒门武夫”的轻视,只因那已是融进血液的本能。 桌下,父亲的手紧握成拳,青筋隐现。李璟悄悄伸手,覆上那粗糙的拳头,轻轻摇头。 早晚让他们高攀不起。 在卫氏坞堡休整数日,蔡邕与李肃密议南下路线。卫通得知众人仍欲远遁吴会,沉吟片刻,提出异议: “伯喈兄,吴会路遥,沿途关隘重重。王智既已构陷,必广发海捕文书。不如暂避泰山郡!泰山羊氏与蔡氏有姻亲之谊,且兖州士族林立,十常侍爪牙不敢轻犯。待风头过去,再图南下不迟!” 蔡邕思索良久,与李肃对视一眼,缓缓点头。泰山确实比吴会更近,且有亲族照应。 消息传出,卫氏上下忙碌起来,为众人准备行装。卫觎(仲道)听闻蔡琰将随父赴泰山,十岁的小脸上竟浮现出与年龄不符的焦躁。他几次想接近蔡琰,却被李璟有意无意地挡开。 这日黄昏,李璟独自在卫氏藏书阁外的小亭温习《论语》,忽闻假山后传来刻意压低的争执声: “……父亲已向蔡师提亲!你为何拒绝?!”是卫觎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恼怒。 “我……我不要嫁人!”蔡琰软糯却坚定的童音响起,“我要跟着阿父读书!” “胡闹!婚姻大事,父母之命!蔡师已应允了!” “阿父才没有!他说……说问我自己的意思!” 李璟眉头一皱,放下竹简,悄然绕到假山后。只见卫觎正抓着蔡琰的手腕,小脸涨红;蔡琰奋力挣扎,眼眶泛红,像只受惊的小鹿。 “仲道兄。”李璟上前一步,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昭姬妹妹既不愿,何必强求?” 卫觎猛地回头,见是李璟,眼中闪过一丝轻蔑:“李璟?这是我卫氏与蔡氏之事,与你何干?”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昭姬是我师妹。”李璟挡在蔡琰身前,目光如炬,“她既唤我一声师兄,我自当护她周全。” 卫觎冷笑:“好个‘师兄’!不过一介寒门武夫之子,也配插手士族婚约?蔡师妹乃名门闺秀,将来要嫁的必是清贵子弟!你——” “仲道!”一声厉喝打断了他的话。卫觊不知何时已站在廊下,面色严肃,“父亲寻你,速去!” 卫觎不甘地瞪了李璟一眼,甩袖而去。蔡琰躲在李璟身后,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角,眼泪终于滚落。 李璟蹲下身,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低声道:“别怕。有先生有我们在,没人能逼迫于你。” 蔡琰抽噎着点头,眼中满是依赖。 临行前夜,卫通设宴饯行。酒过三巡,卫通果然提及婚约之事: “伯喈兄,犬子仲道,虽年幼,然天资尚可。今见令爱昭姬,蕙质兰心,甚为喜爱。不若你我两家结秦晋之好,待孩子们及笄弱冠,再行大礼?” 席间一静。蔡邕沉吟未答,蔡琰已“腾”地站起,小脸涨红:“我不要!” 满座愕然。卫通笑容僵在脸上,卫觎更是面如死灰。 蔡邕轻叹一声,抚着女儿的发髻:“昭姬年幼,此事容后再议。” 卫觎急了眼,竟不顾礼仪,冲出席位:“蔡师妹!我……我是真心倾慕!你若嫁我,卫氏藏书任你翻阅,金玉绫罗任你取用!岂不比跟着蔡师颠沛流离强百倍?!” 这般赤裸裸的利诱,从一个十岁孩童口中说出,令人瞠目。卫通脸色一沉,却未立即喝止。 李璟知道,此刻必须替蔡邕解围。他起身,对卫通深施一礼:“卫世伯,婚姻乃百年大事,强扭的瓜不甜。昭姬师妹志在学问,无意婚嫁。何不成全其志?他日若缘分到了,再议不迟。” 卫觎见李璟竟敢“代蔡琰拒婚”,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指着李璟讥讽道:“李璟!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在此大放厥词?不过是个边塞莽夫之子,侥幸拜入蔡师门下,就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蔡师妹的未来,轮得到你置喙?!” 厅内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李璟不慌不忙,目光扫过卫觎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小脸,忽然笑了。他转向蔡邕,恭敬道:“先生,弟子斗胆,借卫世伯笔墨一用。” 蔡邕眼中精光一闪,微微颔首。 侍者奉上绢帛笔墨。李璟提笔蘸墨,手腕悬空,略一沉思,挥毫而就—— 《上卫仲》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假令风歇时下来,犹能簸却沧溟水。 世人见我恒殊调,闻余大言皆冷笑。 夫子犹能畏后生,丈夫未可轻年少! 笔走龙蛇,一气呵成!最后落款“五原李彦之”,字迹方正刚劲,赫然是当初曾那震惊蔡邕的“馆阁体”! 彦之,是逃亡路上蔡邕为李璟表的字,以为“宝玉光华,年少俊彦”。 其实本来当时拜师就想取字,只不过当时李肃不在,只好一拖再拖... 此刻诗成,满堂哗然! 表面赞卫觎“丈夫未可轻年少”,实则通篇以“大鹏”自喻,暗讽卫觎“世人冷笑”的狭隘! 更绝的是,直呼“卫仲”之名,当众叫人“卫老二”,可比卫觎直呼其名更加不尊重人。简直是有仇当场就报。 全诗既维持了表面礼节,又将对方牢牢钉在了“轻年少”的耻辱柱上! 蔡邕第一个抚掌大笑:“好诗!好气魄!” 卫通接过绢帛,细读之下,面色变幻。他何尝看不出诗中机锋?但偏偏字面无可指摘,甚至还在“夸赞”他儿子! 卫觎抢过诗稿,读罢脸色煞白。他虽年幼,却也能读懂其中傲骨与讥诮。更可怕的是,这诗若传出去,世人只会赞李璟“年少大才”,而笑他卫仲道“心胸狭隘”! “你……你……”卫觎指着李璟,手指发抖,却再吐不出半句讥讽。 李璟负手而立,目光清澈而锐利:“仲道兄,人不可貌相。边塞莽夫之子,亦可心怀鲲鹏之志。昭姬师妹的未来,应由她自己抉择。这,才是我大汉士族应有的气度和风骨,不是吗?” 一席话,掷地有声! 践行宴不欢而散。次日清晨,车队准备启程时,卫觎却红着眼眶出现了。 “蔡师……李彦之……昨日是我失礼了。”他深深一揖,声音哽咽,“这几日无颜相见,今日特来送行。” 他拍了拍手,一队精壮汉子应声而出:“此乃我卫氏二十名精锐护卫,另有沿途招募的壮士十人,皆弓马娴熟。由他们护送诸位至泰山,可保无虞。” 李璟目光扫过护卫队列,忽地一顿——队末那个身形魁梧、面容刚毅的年轻汉子,腰间别着一柄短斧,气度沉稳如山,在众人中如鹤立鸡群! “这位是……”李璟指向那人。 卫觎介绍:“河东徐晃,字公明。本是郡吏,闻蔡师之名,特来投效。” 徐晃! 李璟心头剧震。未来曹操麾下的“五子良将”之一,竟在此处相遇!他强压激动,对徐晃拱手:“有劳徐兄。” 徐晃抱拳还礼,声如洪钟:“护卫名士,徐某之幸!” 车队缓缓驶离卫氏坞堡。李肃驾着首车,蔡邕、蔡琰、李璟乘次车,徐晃率护卫前后簇拥。 车厢内,蔡琰悄悄掀开车帘,回望逐渐远去的河东山水,小脸上满是释然。她凑到李璟耳边,小声问:“师兄,泰山……会比河东好吗?” 李璟望着远处地平线上初升的朝阳,微微一笑:“会的。那里有羊氏的藏书,有先生的教导,有你的姐姐,有你喜欢的琴,有……” 他顿了顿,看向骑马护卫在车旁的徐晃,以及更前方父亲挺拔的背影,轻声道: “有我们所有人的新开始。” 第13章 河东猛士 车队离了河东,沿汾水南下。暮春的官道尘土飞扬,两侧沃野千里,却难掩乱世将至的肃杀。李璟刻意策马行至护卫队列旁,与徐晃并辔。 “徐护卫,听闻你本是郡吏,为何甘愿随我等漂泊?”李璟仰头问道,孩童的脸上带着不合时宜的探究。 徐晃勒缰,目光沉静如古潭:“郡吏微职,难展抱负。蔡中郎海内清流,李督邮(虽弃官,众人仍敬称)弃官护友,义薄云天。徐某虽粗鄙,亦知大义所在。护名士于乱途,胜于尸位素餐。” 李璟心中暗赞,面上却天真一笑:“徐护卫好志气!我爹常说,好男儿当提三尺剑,立不世功!我看徐护卫气度,将来定是能统千军万马的大将!” 徐晃闻言,古铜色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赧然:“小郎君过誉。……李督邮才是真正的豪杰。” 当夜宿营,篝火噼啪。李璟凑到李肃身边,低声道:“爹,徐公明沉稳干练,弓马娴熟,更难得的是心存大义。此等良才,若能为臂助,他日必是爹的左膀右臂!” 李肃目光扫过不远处正一丝不苟安排守夜的徐晃背影,火光映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坚毅而可靠。他想起河东卫氏宴席上的冷眼,想起王智的跋扈,心中那“换个活法”的执念愈发清晰——欲成大事,岂能无志同道合之英豪? “好!”李肃眼中精光一闪,猛地起身,大步走向徐晃,“公明!整日赶路,筋骨都锈了!可敢与李某切磋几合,活动活动?” 营地中央的空地上,火把高擎。护卫们围成一圈,屏息凝神。 徐晃解下腰间短斧,斧刃在火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他抱拳沉声:“督邮赐教!” 李肃手中长矛一抖,挽了个枪花,矛尖直指徐晃:“公明,放手来!” 话音未落,徐晃已如猛虎出柙!沉重的短斧在他手中竟灵动异常,一招“力劈华山”,带着沉闷的破空声当头斩下!势大力沉,毫无花哨! 李肃不闪不避,长矛如毒龙出洞,精准无比地点在斧刃侧面!“铛!”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火星四溅!徐晃只觉一股巨力从斧身传来,手臂微麻,心中暗惊:好强的膂力!好精准的眼力! 李肃得势不让,长矛顺势横扫,如巨蟒摆尾,直取徐晃腰肋!徐晃反应极快,斧柄下压格挡,同时矮身进步,斧刃贴着矛杆反削李肃手腕!这一招攻守兼备,狠辣刁钻! 李肃大喝一声“来得好!”,手腕一翻,矛杆如灵蛇般绞动,不仅荡开斧刃,更借力将长矛抡圆,化作漫天矛影,将徐晃周身笼罩! 矛影如林,快如闪电!每一击都带着战场搏杀淬炼出的狠辣与精准!徐晃将一柄短斧舞得泼水不进,“铛铛铛”的撞击声连绵不绝,如同骤雨打芭蕉!他步伐沉稳,虽被逼得连连后退,却章法不乱,每每能在间不容发之际格开致命一击,偶尔的反击更是如同毒蛇吐信,凌厉异常! 二人身影翻飞,矛斧交击,劲风激荡,卷起地上尘土!周围的护卫看得目眩神驰,连大气都不敢喘! 五十余合转眼即过!李肃长矛如狂风暴雨,攻势连绵不绝;徐晃短斧似中流砥柱,守得滴水不漏!谁也奈何不了谁! “停!”李肃猛地收矛后跃,气息微喘,眼中却满是激赏,“痛快!公明好本事!守如山岳,攻似雷霆!李某征战北疆多年,能在我矛下支撑五十合而不露败相的,你是头一个!” 徐晃也收斧而立,额头见汗,目光灼灼:“督邮谬赞!晃平生自负勇力,今日方知天外有天!督邮矛法狠辣老练,招招致命,非百战余生不能至此!徐晃……心服口服!” 四目相对,豪情激荡!周围护卫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经此一战,徐晃在护卫中的威望陡增,众人对李肃的敬仰更是达到顶点! 当夜,李肃帐中烛火长明。二人卸甲对坐,一壶浊酒,畅谈古今。从北疆风雪胡尘,到并州郡吏沉浮;从沙场战阵之法,到乱世安民之策。李肃慨叹徐晃见识不凡,沉稳有度,若在北疆,定能独当一面,为国屏藩;徐晃则敬服李肃忠勇仁义,身先士卒,弃官护友更显丈夫本色! “仲严兄!”徐晃举杯,眼中已带醉意,“晃半生蹉跎,今日方知何为真英雄!真义士!若不嫌弃,晃愿长随左右,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共图大事!” 李肃心中激荡,一把抓住徐晃手臂:“公明!能得兄弟相助,如虎添翼!从今往后,你我兄弟相称,荣辱与共!” “兄长!” “贤弟!” 两只粗糙有力的大手紧紧相握!自此,李肃帐中,多了一席同榻而眠的身影。无论行军宿营,二人皆形影不离,默契无间,一矛一斧,相得益彰。 数日后,车队抵达河东与河内交界的官道脚驿。日头毒辣,人马疲惫。众人停车歇息,在驿亭旁买水饮马。 李璟跳下车,活动筋骨,目光习惯性地扫视四周。驿亭简陋,几张破旧木桌旁歇着几个行商脚夫。忽地,他目光一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亭角阴影处,一张条凳上,端坐一条大汉!身长九尺有余,髯长二尺,面如重枣,唇若涂脂;丹凤眼,卧蚕眉,相貌堂堂,威风凛凛!一身洗得发白的绿布袍,难掩其魁伟雄壮。脚边,赫然放着两大袋鼓鼓囊囊的绿豆! 关羽!关云长! 李璟心脏狂跳!强压激动,他整了整衣襟,装作孩童好奇,蹦跳着上前,仰着小脸,声音清脆: “这位绿袍壮士!看您身形伟岸,气度不凡,定是身怀绝技的好汉!小子随家人欲往山东探亲,路途遥远,盗匪横行,心中实在害怕。不知壮士可否仗义护送一程?到时必有重谢!” 此言一出,驿亭内瞬间安静。李肃、徐晃闻声望去,皆是一凛!此等人物,绝非寻常!李肃怕泄露蔡邕身份,正欲上前解围。 那红脸大汉(关羽)缓缓睁开丹凤眼,两道冷电般的目光落在李璟身上,声如洪钟,带着拒人千里的疏离:“某乃贩夫走卒,自顾不暇,无暇护人。” 李璟眼珠一转,指着绿豆袋:“壮士可是贩豆为生?这样如何?小子与壮士打个赌!请壮士与我这两位家人(指李肃、徐晃)切磋一番。若壮士胜了,这两袋豆子我全买了,价钱随您开!若壮士不慎……呃,小子也照价买下豆子,只求壮士赏脸,与我们同桌吃顿饭,再议是否同行,如何?”他故意将“不慎”二字咬得模糊,给足对方面子。 关羽丹凤眼微眯,目光扫过李肃、徐晃。李肃虽未着甲,但身形挺拔,目光锐利如鹰,周身带着一股百战余生的煞气;徐晃沉稳如山,气度凝练。皆非庸手!他生性高傲,见猎心喜,更被李璟这“买豆赌约”激起了争胜之心。 “好!”关羽长身而起,声震四野,“关某便活动活动筋骨!” 驿亭外空地,众人再次围拢。 关羽解下绿袍,露出一身劲装,更显雄壮。他无趁手兵器,随手抄起一根挑豆的硬木扁担,横在胸前:“二位,谁先来?” “某来领教!”李肃踏步而出,手中仍是那杆随身长矛。他看出关羽气势惊人,不敢托大。 “请!”关羽丹凤眼精光暴射,扁担如青龙出水,挟风雷之势直刺李肃中宫!虽是木棍,竟带出金铁破空之声! 李肃长矛疾点,“啪”地一声格开扁担,顺势反刺!关羽步法精奇,侧身避过,扁担横扫千军,势大力沉!李肃竖矛格挡,“嘭!”一声闷响,竟觉手臂微麻!心中暗赞:好力气! 二人瞬间战作一团!关羽扁担如龙,大开大阖,刚猛无俦;李肃长矛似电,狠辣刁钻,招招致命!扁担与矛杆撞击声不绝于耳!关羽力大招沉,气势如虹;李肃经验老辣,每每于间不容发之际,以精妙招数化解危机,更凭借战场搏杀出的预判和狠劲,数次逼得关羽手忙脚乱! 三十合转眼即过!关羽虽勇猛,毕竟初出茅庐,临敌经验远逊于李肃这等尸山血海爬出的老卒。一次猛攻被李肃巧妙引偏重心后,李肃长矛如毒蛇吐信,直指关羽肋下空门! 关羽回救不及,心中暗叫不好! 岂料李肃矛尖在触及关羽衣襟的刹那,猛地一收,身形飘然后退,朗声笑道:“壮士好武艺!关某生平仅见!李某不过仗着多砍了几个胡狗,经验多些罢了!若论勇力气势,李某自愧不如!边军之中,能敌壮士者,屈指可数!” 关羽收住扁担,面如重枣,气息微促。他心知肚明,方才若非对方手下留情,自己已然受伤。李肃这番话,既点出他经验不足,又盛赞其勇力,给足了台阶。 “阁下……好功夫!好气度!”关羽抱拳,丹凤眼中敌意尽去,反添敬佩,“还未请教高姓大名?” “五原,李肃,李仲严!” “李肃?!”关羽双目猛地瞪圆,失声道,“可是那位弃官相护蔡中郎,仗义南行的五原李仲严?!” “正是李某。” “哎呀!”关羽激动得髯须飘动,纳头便拜,“关某河东解良人关羽!一路行来,多闻壮士义举!不畏强权,弃官护友,真丈夫也!关某心向往之,恨不能相见!不想在此相遇!适才多有冒犯,请受关某一拜!” 李肃连忙扶起:“云长快快请起!路见不平,岂能袖手?李某不过尽了本分!” 误会冰释,众人皆喜。李肃命人置办酒肉,就在驿亭外席地而坐,开怀畅饮。 酒酣耳热之际,关羽几杯烈酒下肚,面膛更红,丹凤眼中却浮起一丝郁色。他放下酒碗,长叹一声:“不瞒诸位,关某……乃杀人逃命之身!” 众人皆静。关羽目光灼灼,将家乡仗义相助,怒杀豪强之事娓娓道来。末了,一拳砸在地上:“可恨官府不明是非,反要拿我问罪!关某只得远遁他乡,贩豆为生,苟全性命!” 李璟立刻暗中扯了扯李肃衣角。李肃会意,举起酒碗,慨然道:“云长快意恩仇,真豪杰也!此等污浊世道,何处可容清白?我等此行,亦是避难。泰山羊氏乃蔡先生姻亲,十常侍爪牙亦不敢轻犯。云长若不嫌弃,何不与我等同行?暂避风头,他日再图良策!” 关羽闻言,丹凤眼中精光爆射!他离乡漂泊,所求不过一处安身立命之所,一群志同道合之友!李肃忠义,蔡邕清名,徐晃沉稳,更有李璟此等机敏过人的孩子,皆非凡俗! “承蒙不弃!”关羽霍然起身,端起酒碗,声震四野,“关某飘零之身,得遇诸位高义,如拨云见日!愿随诸位同赴泰山,此去一路定全力以赴护中郎安危,义不容辞!” “好!”李肃、徐晃同时起身举碗! 三只粗陶大碗重重碰在一起,酒液激荡! “干!” 是夜,驿亭篝火熊熊。李肃、关羽、徐晃三人围火而坐,谈兵论武,意气相投。关羽的忠义刚烈,徐晃的沉稳干练,李肃的豪迈果决,如同三块璞玉,在火光下交相辉映。虽无桃园,此情此景,已胜似金兰! 车厢内,蔡琰扒着车窗缝隙,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篝火旁那三个高大的身影,小声问李璟:“师兄,那个红脸长胡子的伯伯,也是大英雄吗?” 李璟望着篝火映照下关羽那傲然如天神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与年龄不符的深邃笑意: “是。而且,是注定要名震天下的……大英雄!” 第14章 悬鱼太守 光和二年,六月,骄阳似火。 历经三个多月的颠簸跋涉,车队终于驶入泰山郡地界。 巍巍岱宗在望,层峦叠嶂,云雾缭绕,雄浑之气扑面而来。 然而,当车队抵达羊氏坞堡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众人心头微沉。 坞堡依山而建,古朴厚重,却远不及河东卫氏的恢弘气派。 青石垒砌的墙垣已显斑驳,门庭冷落,仆役寥寥。 家主羊续,年近五旬,面容清癯,身着半旧的深衣,亲自迎出门外。 其长子羊秘(约二十岁),次子羊衜(蔡邕女婿,时年十三岁),皆布衣简从,神态恭谨。 “伯喈兄!仲严贤弟!一路辛苦!”羊续笑容温煦,执手相迎,毫无世家大族的倨傲,“寒舍简陋,万望海涵!” 蔡邕、李肃连忙还礼。入得堡内,厅堂轩敞,陈设却极其简朴。案几漆色剥落,席榻皆是普通蒲草编织,唯一显眼的是四壁悬挂的几幅古拙字画,透出书香门第的底蕴。 接风宴更是清简,几样时蔬山珍,一壶薄酒。 羊续谈笑自若,对蔡邕的学问推崇备至,对李肃弃官护友之举赞不绝口,更拉着小蔡琰的手,慈爱地询问路途见闻。 羊衜则安静地坐在蔡邕身侧,目光不时瞥向被蔡贞姬抱着的、自己与原配孔氏所生的幼子羊发,眼中带着父亲的温柔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 羊氏的坦诚与厚道,如清风拂面,令人心折。李肃、徐晃、关羽等武人,初入高门尚存的些许拘谨,在羊续毫无架子的谈笑中渐渐消散。 一连数日,羊氏待客始终周全。饮食虽不丰盛,却也洁净可口;仆役虽少,却勤勉有礼。 蔡邕得以静心教导李璟、蔡琰,李肃等人则每日在后山校场操练武艺,关羽的刀法、徐晃的斧技、李肃的矛术,在切磋中愈发精进。 然而,李璟心中总觉得这几日羊氏颇有些违和之处。 这一日午后,他去后院书房寻蔡邕问安。穿过一道月洞门,忽见羊秘怀抱一卷用素布包裹的长条形物件,脚步匆匆,神色凝重地向侧门走去。 那包裹的形状,分明是卷轴!羊秘身为长子,何事需亲自携带字画外出? 李璟心中一动,悄然尾随。侧门外僻静小巷,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早已等候。 羊秘与车旁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低语几句,小心地将包裹递上。老者解开布角,露出一幅古画一角,李璟眼尖,认出那正是前厅悬挂的一幅前朝山水! 羊秘接过老者递来的一小袋钱币,掂了掂,脸上并无喜色,反添愁容。他转身回府时,正撞见巷口的李璟。 “彦……彦之师弟?”羊秘一惊,下意识将钱袋藏入袖中,脸上闪过一丝窘迫。 “羊师兄,”李璟故作天真,“师兄拿画去做什么?是要找人装裱吗?” 羊秘尴尬一笑,含糊道:“啊……是,是,旧画有些破损……师弟快回去吧,日头毒。”说罢,匆匆入内。 望着羊秘消失的背影,李璟心头如遭重击! 羊氏并非家道中落,而是清贫至此!连日来的殷勤款待,竟是靠变卖祖传字画维系! 联想到餐桌上从未出现的珍馐,仆役们浆洗得发白的衣衫,羊衜幼子身上半旧的襁褓……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在李璟脑海:羊续那“清廉太守”的名声,恐怕并非虚言!他为了招待故友,已然倾尽所有! 当夜,李璟将所见及推断,尽数告知父亲李肃、徐晃、关羽。 “什么?!”李肃虎目圆睁,猛地站起,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茶碗叮当响,“我等数十条汉子,竟要靠羊公典卖家产供养?!这……这成何体统!”一股巨大的羞耻感瞬间淹没了他!弃官护友,本为义气,却连累恩人至此! 徐晃面沉似水,拳头紧握:“督邮,我等皆七尺男儿,岂能久居他人檐下,吸食恩人骨血?” 关羽丹凤眼微眯,赤面更显凝重:“羊公高义,古今罕见。然关某宁可在山中猎食野果,也不愿再食无功之禄!” 三人对视,眼中皆是决绝。李肃深吸一口气:“此事,必须告知先生!我等……明日便向羊公请辞!” 书房内,灯火摇曳。当李肃将实情和去意禀明蔡邕时,这位海内大儒也震惊失色!他颤巍巍取出自己仅存的一包金银细软,推给李肃:“仲严!快!将此物交予羊公!老夫……老夫糊涂啊!竟未察兴祖家中窘迫至此!” 李肃却将包裹推回,声音低沉而坚定:“先生,金银易还,情义难偿。我等去意已决。明日便带兄弟们去郡城投军!凭手中刀矛,挣一份口粮!绝不再拖累羊公!” 蔡邕望着李肃刚毅的脸庞,再看看徐晃、关羽肃穆的神情,老泪纵横:“是老夫……连累了你们啊!” 次日清晨,李肃、蔡邕联袂求见羊续。厅堂之上,李肃将蔡邕的金银包裹奉上,又从怀中掏出昨夜李肃与众位兄弟们凑出的几百枚五铢钱放至案上。深深一揖,声音带着军人特有的铿锵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羊公高义,情谊深厚!然肃等粗鄙武夫,二十余人,人吃马嚼,耗资甚巨。昨日方知,公竟典卖祖传字画以养我等!此等恩情,重逾泰山,肃等实无颜承受!今日特来请辞!先生所赠财物,恳请羊公收回,略补家用!肃等即刻便赴郡城投军,自谋生路,绝不再叨扰!” 蔡邕亦长揖:“兴祖,伯喈糊涂,累兄至此!此心何安!” 羊续闻言,先是愕然,随即脸上涌起一片赤红!他猛地站起,将那包金银重重推回,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伯喈!仲严!你们这是要陷我羊兴祖于不义吗?!” 他指着四壁空悬的挂画位置,痛心疾首:“字画乃身外之物!伯喈兄乃海内文宗,仲严乃当世义士,诸位壮士皆忠勇之辈!能在我这陋室盘桓数日,是泰山羊氏的荣幸!招待不周,已是万分愧疚,岂能再收财物?若传扬出去,世人岂不笑我羊兴祖待客无诚,斤斤计较?!” 他目光扫过李肃、徐晃、关羽等人刚毅的脸,语气转为恳切:“诸位欲投军报国,志存高远,续甚为钦佩!然泰山郡兵骄惰,将吏贪鄙,非英雄用武之地!诸位初来乍到,人地两生,急切间如何安身?若因此流落,岂非兴祖之罪?” 羊续言辞恳切,情真意挚,令众人动容。 然而,内室隐约传来的、羊续妻子压抑的低泣和抱怨声,却如针般刺在众人心上。 李璟见状,适时上前一步,对着羊续深施一礼,声音清朗: “羊公厚爱,小子代父亲及诸位叔伯铭感五内!然羊公清名,重于泰山;羊氏家风,世所钦仰。若因我等之故,使羊公清誉有瑕,家宅不宁,则我等百死莫赎!父亲与诸位叔伯皆勇力过人,弓马娴熟,投军只为暂求栖身,报效朝廷,绝无他意!恳请羊公成全!他日我等立足稍稳,必当登门叩谢大恩!” 这番话,既维护了羊续的颜面,点明众人投军是“报效朝廷”的正途,又暗示了羊氏家宅的现状,给羊续一个体面的台阶。 羊续看着李璟那与年龄不符的沉稳目光,又听着内室隐约的泣声,心中五味杂陈。他沉默良久,终于长叹一声: “罢!罢!罢!诸位心意已决,羊某不再强留。” 他目光转向李肃,郑重道,“然投军之事,非同小可。郡中鱼龙混杂,恐埋没诸位大才。仲严,且再宽限几日。羊某在郡中尚有一位至交好友,现为郡丞,为人方正,素重英豪。待我修书一封,请他代为引荐安置,或可得一稳妥去处,总好过诸位盲目投效,明珠暗投!” 第15章 山雨欲来 羊续的书信送入郡府三日后,泰山郡丞诸葛珪轻车简从,亲至羊氏坞堡。 诸葛珪年约三旬,面容儒雅,三缕短须,一身半旧的郡丞官袍素净整洁。他步履从容,目光温润明澈,甫一登门便向蔡邕、羊续长揖至地:“伯喈先生清名,珪仰慕已久!仲严义举,珪深佩之!羊公书信,字字恳切,珪岂敢怠慢?” 众人见这位郡丞毫无官架子,言谈谦和,心中顿生好感。 厅内坐定,诸葛珪细问众人来历、所长。蔡邕谈及北疆血战、弃官南奔、河东风波,诸葛珪凝神静听,时而扼腕,时而击节。 待听到李肃为免拖累羊氏,决意率众投军时,他眼中精光一闪,抚掌赞道: “好!仲严真乃豪杰也!不慕虚名,不避艰险,但求俯仰无愧!此等气节,当世罕有!” 他转向李肃,目光坦诚:“仲严曾任五原督邮(三百石),督察属县,肃清吏治,乃朝廷命官正途。今我泰山郡,辖下数县,豪强不法、胥吏贪墨之事亦时有发生,正缺一位如仲严这般忠勇刚正、不畏强梁的督邮,以正纲纪!”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 李肃更是愕然:“诸葛郡丞!李某乃戴罪避祸之身,得罪了十常侍亲眷王智,若居此职,恐为郡府招祸……” 诸葛珪摆摆手,神色从容:“仲严多虑了。督邮乃郡守属吏,非朝廷直授。只要郡守允准,郡府行文备案即可。十常侍手虽长,一时也伸不到泰山郡的吏员任免上。兄之‘罪’,不过弃官护友,于法无据,于情可悯!王智构陷蔡中郎的‘诽谤’罪名,更无实证,朝廷赦书犹在,岂能翻覆?此职,兄可安心受之!” 他目光扫过关羽、徐晃及一众护卫:“至于诸位壮士,皆忠勇可嘉。可暂充入督邮麾下,为郡中捕盗、巡境、整肃治安之卒。俸禄虽薄,然足可养家糊口,胜于流落。” 安排缜密,思虑周全!既给了李肃名正言顺的安身之所,又将其麾下力量合理纳入郡府体系,更巧妙规避了十常侍的直接压力! 而对于关羽来说,这已是最大的福气了,不仅洗脱了杀人犯的罪责,还成了郡府的吏员! 羊续抚须大笑:“君贡(诸葛珪字)!老夫果然没看错人!此议甚妥!” 蔡邕亦颔首:“诸葛郡丞明察秋毫,处事公允,老朽佩服!” 李肃心中激荡,离席而起,对着诸葛珪、羊续深深一揖:“肃,谢郡丞提携!谢羊公引荐!必当恪尽职守,不负所托!” 督邮印信、官袍很快送至羊府。 李肃换上了熟悉的官服,虽非新衣,却依旧衬得他身形挺拔,眉宇间那股被边塞风霜和权谋倾轧磨砺出的锐气,此刻尽数化为凛然正气。关羽、徐晃及二十余名护卫,亦领了郡兵号衣、腰牌,编入督邮直属的“纠察队”。 然住处仍是难题。郡府廨舍狭小,无法容纳这许多人。 羊续大手一挥:“诸位若不嫌弃,便在堡中厢房暂住!待仲严站稳脚跟,再觅居所不迟!” 李肃等人感佩羊续高义,却更坚定了“不拖累”之心。 当夜,李肃召集众人: “弟兄们!羊公清贫,典卖家产待我,恩同再造!今我等既食郡禄,岂能再白居其屋,白食其米?李某意,自本月起,我等俸禄,除留口粮外,余者尽数交予羊公,偿还食宿之资!虽杯水车薪,亦是我等心意!可愿随我?” “愿随督邮(兄长)!”众人轰然应诺,声震屋瓦! 徐晃沉稳点头,关羽丹凤眼中亦流露赞许。武人重义而轻利,此举正合其心! 次日,李肃便将首月俸禄的六成(已是大半),用布包了,恭恭敬敬奉予羊续。 羊续初时坚辞不受,老泪纵横:“仲严!你这是要羞煞老夫吗?” 李肃执礼甚恭,言辞恳切:“羊公!此非施舍,乃肃等自立之心!公之高风亮节,肃等心领。然我辈七尺男儿,若不能自食其力,偿还恩义,与蛀虫何异?此钱,请公务必收下!否则,肃等即刻搬出,露宿街头,亦不敢再踏此门!” 话已至此,羊续长叹一声,终是收下。 羊夫人得知,亦是感慨万千,对丈夫道:“李督邮真义士也!其麾下,皆好汉!” 堡中仆役望向李肃等人的目光,也由最初的疏离,转为由衷的敬重。 尘埃落定,羊堡的日子渐趋宁静。李肃每日带关羽、徐晃等人赴郡府点卯,或巡查属县,整肃不法;蔡邕则安心治学,教导李璟、蔡琰。 后园竹林深处,凉亭清幽。 蔡琰临摹着父亲新教的琴谱,纤细的手指在琴弦上略显生涩地拨弄,不成曲调。 李璟则在一旁石案上,用羊秘所赠的旧纸,聚精会神地练习飞白体,笔走龙蛇,渐得蔡邕所言“势”之三味。 “噗嗤!”蔡琰看着自己拨乱的琴弦,懊恼地噘起嘴,又忍不住被自己逗笑。她偷眼看向专注书写的李璟,阳光透过竹叶,在他认真的侧脸上洒下斑驳光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喂!李彦之!”蔡琰托着腮,乌溜溜的大眼睛眨了眨,“你的字,像要飞起来了。我的琴……像小鸭子叫。” 李璟搁笔,看着这个小师姐气鼓鼓又娇憨的模样,莞尔一笑:“昭姬莫急。琴道贵在‘心静’与‘意随’。先生说过,你指法已熟,所欠者,唯心境耳。待你长大些,心中有了山水丘壑,自然能奏出天籁之音。” 他拿起案上蔡琰刻的那方《急就章》石板,温声道,“就像这石板,初时只是顽石,经你妙手,方成传文载道之器。” 蔡琰看着那方被自己摩挲得温润的石板,小脸微红,心中却甜滋滋的。他总能用最熨帖的话宽慰她。 这时,蔡琰的姐姐蔡贞姬(羊衜之妻)抱着幼子羊发,款步走入凉亭。她年约双十,气质温婉,眉宇间与蔡邕有几分相似。 “昭姬又在烦扰彦之了?”贞姬含笑坐下,将咿呀学语的羊发放在膝上。 “才没有!”蔡琰娇嗔,扑到姐姐身边逗弄小外甥。 贞姬目光温柔地掠过妹妹,又落在温润如玉的李璟身上,忽然轻声在蔡琰耳边问:“昭姬,你觉得……彦之如何?” 蔡琰逗弄羊发的手指一顿,小脸瞬间飞起两朵红云,如同初绽的桃花。 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呐:“他……彦之……很好啊……懂好多,字写得好,还会讲有趣的故事……”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无数画面:风雪驿馆外他挺身而出挡在自己身前;河东卫府假山后他坚定地说“我自当护她周全”;凉亭里他耐心教自己认字、抚琴;还有他谈及“大鹏一日同风起”时眼中那灼灼的光…… “那……”贞姬看着妹妹羞红的耳根,心中了然,凑近她耳边,带着促狭的笑意,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待我们昭姬长大了,可愿……嫁给像彦之这样的郎君?” “阿姐!”蔡琰羞得无地自容,整张小脸埋进姐姐怀里,小手不依地捶打着,引来羊发咯咯的笑声。心中却像揣了只小鹿,砰砰乱跳。 嫁给……李彦之?这个念头让她既羞怯,又莫名地生出一丝隐秘的欢喜和期待。 凉亭另一侧,李璟虽在写字,敏锐的听觉却将姐妹俩的私语尽收耳中。 他握笔的手微微一滞,一滴墨险些落下。 看着蔡琰那羞不可抑的纯真模样,一股暖流混杂着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绪涌上心头。 她是未来名垂青史的才女,此刻却只是个情窦初开、对自己充满依赖的小女孩。而自己这成年人的灵魂…… 他轻轻摇头,甩开杂念,目光重新凝注于笔端。墨迹在纸上晕开,化作一羽振翅欲飞的孤鸿。 李肃督邮之职渐入正轨。有关羽、徐晃两大悍将辅佐,纠察队雷厉风行,连破几起豪强侵占民田、胥吏勒索商旅的积案,郡中风气为之一肃。诸葛珪对其愈发倚重,羊续更是老怀大慰。 俸禄虽薄,众人却过得踏实。每月按时奉还羊氏的钱粮,成了李肃心中最重的仪式。 看着羊夫人脸上重现的笑容,看着羊秘不再为钱财奔波,众人心中那份沉甸甸的恩情,似乎也随着铜钱的叮当声,一点点偿还。 这日,李肃自郡府归来,带回一个沉甸甸的褡裢——乃是诸葛珪特批的“破案花红”。 他径直寻到羊续,将钱奉上:“羊公,此乃郡中所赏,非俸禄。请公收下,或可赎回部分字画。” 羊续推辞不过,只得收下,感慨道:“仲严啊,你这份心……老夫真不知说什么好。” 李肃憨厚一笑:“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后院书房,烛火通明。蔡邕正指点李璟注释一篇艰深的《尚书》残卷。 如今李璟更长一岁,思路之敏捷、见解之新颖,常令蔡邕惊叹,直呼“孺子可教”。 蔡琰则安静地在一旁习琴,琴音虽稚嫩,却已隐隐透出清越之气。 窗外,月华如水,笼罩着静谧的羊氏坞堡。 关羽在校场借着月光打磨他那柄新得的“凤嘴刀”,刀锋映月,寒光流转。 自从数日前,关羽切磋胜过李肃之后,众人便知道关羽的潜力在李肃的边军功夫打磨中,终于觉醒,关羽的武艺越发纯熟,曾经的制式环首刀已经愈发的不趁手,李璟便提议为关羽量身打造一柄兵器。 于是这把凤嘴刀,便正式问世了。因兵器材质普通,只是凡铁所铸,属实配不上青龙偃月之名。 李璟便改其为凤嘴刀,凤嘴刀本是宋朝才有,再加上青龙偃月刀的原型就是凤嘴刀,李璟这也算还原了一下。 徐晃则伏案疾书,为纠察队制定更详尽的训练与巡防章程。 一切似乎都步入了安稳的轨道。 郡府签押房内,诸葛珪对着一封刚由驿卒快马送来的、封口盖着“雒阳尚书台”火漆的密函,眉头紧锁。 信是他在朝中为郎官时的同窗好友私下传来,只有寥寥数语: “王智构陷甚急,言蔡邕、李肃等潜逃,诽谤不息。十常侍震怒,已密令沿途州郡,严查蔡、李行踪,若有擒获,格杀勿论!兄处若得消息,万望速断!” 烛火跳动,将诸葛珪挺拔的身影拉长,投在冰冷的墙壁上,摇曳不定。 第16章 泰山双璧 光和三年,秋,泰山郡丞诸葛珪再次造访羊氏坞堡。 此次并非为公务,而是专程携长子诸葛瑾前来拜会蔡邕,并探望老友羊续。 诸葛瑾时年六岁,与其父一般身着素净的青色深衣,身形尚显单薄,面容虽稚嫩还有些婴儿肥,但是眉眼之间已有诸葛珪三分神韵。 尤其一双眼睛,沉静如古井深潭,全然不似寻常孩童的跳脱。 他安静地跟在父亲身侧,步履沉稳,目不斜视,只在父亲引见时,对着蔡邕、羊续、李肃等人规规矩矩地行揖礼,声音清朗:“小子诸葛瑾,见过伯喈先生、羊公、李督邮。” 举止间透着一股远超年龄的从容。 李璟立于蔡邕身侧,目光好奇地打量着这位同龄人。 诸葛瑾身上那份近乎刻板的沉静,与他自己刻意维持的“早慧沉稳”截然不同——那是一种仿佛天生便与喧嚣世界隔着一层薄纱的疏离感,一种沉浸于自我精神世界的孤高清寂。 “子瑜自幼好静,喜读书,然少有同龄玩伴。”诸葛珪抚着儿子的头顶,眼中带着父亲的慈爱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 “闻伯喈先生门下小郎君李璟,天资颖悟,与瑾儿同龄,且名字相近。故特携其前来,望能与令徒多多亲近。” 蔡邕欣然应允。羊续笑道:“后园有处竹林。清幽雅致。子瑜若不嫌弃,可与彦之一同前往。” 诸葛瑾闻言,沉静的目光终于泛起一丝微澜,看向李璟,轻轻颔首:“有劳彦之师兄引路。” 后园竹林,清风徐来,竹影婆娑。 李璟跪坐于石案前,正凝神练习馆阁体,笔锋方正严谨。诸葛瑾则安静地坐在对面,目光落在李璟笔下的字上,又缓缓移向案头摊开的几卷竹简——《论语》、《诗经》,甚至还有一卷蔡邕手注的《石经残篇》。 “彦之师兄所习字体,方正端严,前所未见。”诸葛瑾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却直指核心,“非隶非篆,亦非章草。似为实用而创?” 李璟搁笔,心中暗赞对方眼力,面上却只道:“胡乱琢磨罢了,怕写洇墨,故而求个清楚。” 诸葛瑾目光微动,似乎对这个答案不甚满意,却未追问。 他拿起那卷《石经残篇》,指尖划过蔡邕遒劲的批注:“伯喈先生注经,引《周礼》‘以九两系邦国之民’,解‘邦畿千里’之制,着眼‘系民’之实,非空言‘王化’之虚。此解,实令我茅塞顿开。” 李璟一愣。他记得蔡邕讲此篇时,重点在训诂字义和礼制沿革,并未深入剖析治国理念。 诸葛瑾却一眼洞穿蔡邕批注背后的政治哲学!这视角……对一个六岁孩童而言,未免太过深邃! “呃……先生确实说过,治国首在安民。”李璟努力接话,试图拉回自己熟悉的领域,“就像这竹子,根扎得深,才不怕风雨。” 诸葛瑾闻言,却微微摇头,目光投向摇曳的竹海:“竹节中空,虚怀若谷,方能纳天地之气,成凌云之志。治国安民,亦需有此‘虚中’之道。若一味强求‘根深’,恐失其韧,易折。” 李璟:“……” 他本意是比喻基础稳固,对方却联想到道家“虚怀若谷”的哲学境界?这脑回路! “李师兄可知《盐铁论》?”诸葛瑾话题陡转。 “略知一二。”李璟硬着头皮回答,心想不就是汉武帝时关于盐铁官营的辩论吗? “桑弘羊言‘笼天下盐铁之利,以排富商大贾’,看似充盈国库,实乃与民争利,竭泽而渔。”诸葛瑾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洞悉。 “观当世,十常侍及其党羽把持盐铁、均输之利,盘剥更甚于前!此非‘排富商’,乃‘养巨蠹’也!长此以往,民力凋敝,国本动摇,祸乱之源也。” 李璟听得目瞪口呆!一个六岁孩子,从一本经济政策古籍,直接联系到当下十常侍专权的弊政,并精准预言其危害?这已经不是早慧,简直是妖孽! 他前世虽知诸葛瑾是东吴重臣,却不知其幼年竟已如此……恐怖如斯! “所以……开源节流很重要?”李璟搜肠刮肚,试图用现代经济术语接招。 诸葛瑾却微微蹙眉,似乎对这个浅显的答案有些失望,但看着李璟“真诚”的眼神,还是耐心解释:“开源节流,乃术也。根在‘度’与‘衡’。朝廷取利当有度,不可夺民口食;权柄制衡当有术,不可使蠹虫独肥。此乃长治久安之道。” 李璟:“……” 他感觉自己像个经济学小白在听教授讲宏观调控。 一连数日,诸葛珪公务之余,便携诸葛瑾来访。两个“非正常”孩童的交流,成了羊府后园独特的风景。 这日,李璟正用泥土和小石子在后园角落堆砌简易的“北疆地形图”,标注五原、雁门、鲜卑王庭等地,向关羽、徐晃讲述当年父亲与鲜卑作战的故事。诸葛瑾安静地在一旁观看。 “胡骑来去如风,聚散无常。”李璟指着“鲜卑王庭”的位置,“官军集结缓慢,常被其牵着鼻子走,疲于奔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此乃胡之长,亦其短。”诸葛瑾忽然开口,声音清冷,“聚散无常则号令难一,利则蜂拥,害则鸟散。若以精骑轻兵,断其粮道,扰其归路,焚其草场,迫其主力决战于不利之地,可破。” 关羽丹凤眼一亮:“子瑜说得在理!胡狗最怕断粮!” 徐晃沉稳点头:“攻其必救,迫其决战。此乃正兵之道。” 李璟却想到另一个层面:“就像……游击战?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他下意识将十六字诀简化说出。 诸葛瑾眼中精光一闪,首次露出明显的讶异:“‘游击’二字,甚妙!虽非正兵堂堂之阵,然用于袭扰疲敌,断其根脉,确为良策!师兄此言,深得兵法‘奇正相生’之精髓!” 李璟:“……” 我只是背了句名言! 诸葛瑾却已沉浸其中,捡起一根树枝,在沙盘上划动:“若辅以坚壁清野,收拢边民入堡寨,使其掠无可掠;再遣熟悉胡情之精锐小队,深入草原,专司袭扰、断粮、焚草……胡骑无粮则乱,无草则马瘦,其势自衰!待其疲敝,我大军以逸待劳,雷霆一击,可收全功!” 关羽拍案叫绝:“好计!比当年臧中郎将在边塞瞎打强多了!” 徐晃看向诸葛瑾的目光已带敬佩:“诸葛小郎君,真乃天生将才!” 李璟看着侃侃而谈、逻辑严密的诸葛瑾,再看看自己堆的“地图”,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古人开挂了吧?! 是夜,月朗星稀。诸葛珪留宿羊府,诸葛瑾与李璟同宿一室。 烛火摇曳,两人并排躺在榻上,皆无睡意。 “师兄白日所言‘游击’,‘十六字诀’,精妙绝伦,似非书中可寻。”诸葛瑾侧过身,沉静的目光在昏暗中格外明亮,“可是师兄自悟?” 李璟心中警铃大作,含糊道:“呃……听父亲他们谈论战事,胡乱总结的。” 诸葛瑾若有所思,不再追问。沉默片刻,忽又开口:“师兄以为,秦皇汉武,孰高孰低?” 李璟精神一振,这题他熟:“秦皇扫六合,一统宇内,书同文,车同轨,功盖千秋!汉武驱匈奴,通西域,拓疆万里,亦雄才大略!然秦皇苛法暴政,二世而亡;汉武穷兵黩武,海内虚耗……都是雄主,也都有大过。” “师兄只论其功过,未言其根由。”诸葛瑾声音平静。 “秦皇之失,在欲以一人之智驭天下,不信臣民,不立储君贤德,唯恃严刑峻法。汉武之失,在欲以无限皇权穷尽国力,不恤民瘼,不明‘藏富于民’之理。其根源,皆在‘权力’二字无制衡,无敬畏。” 李璟听得心头狂跳!这特么是六岁孩子能有的历史观?制衡?敬畏权力?这思想也太超前了! 他忍不住脱口而出:“那……怎么解决?搞三权分立?君主立宪?” “三权?君主立宪?”诸葛瑾明显一愣,眼中罕见地露出迷茫,“此为何制?瑾未曾闻。” “呃……就是……”李璟卡壳了,总不能解释现代政治制度吧?他急中生智,“就像……就像做饭!皇帝是掌勺的,大臣是管食材和食谱的,御史是尝菜挑毛病的?大家各管一摊,互相盯着,谁也不能乱来?” 这比喻粗陋不堪,诸葛瑾却听得眼中异彩连连! 他沉思良久,缓缓道:“师兄此喻虽朴拙,却……直指要害!分权制衡,确为防独夫专权之良药!然我大汉,君权天授,根深蒂固,此制……恐难施行。” 他眼中闪过一丝超越年龄的沉重,“或许,唯有寄望于明君贤相,内修德政,外御强敌,行‘王道’……” “王道?”李璟嗤笑一声,现代灵魂的叛逆冒头,“王莽倒是满口‘王道’,结果呢?‘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靠明君贤相?太不靠谱了!关键还是得……”他想说“制度”,却怕再惊世骇俗,硬生生憋住。 “‘制度’?”诸葛瑾敏锐地捕捉到他未尽的词,眼中光芒大盛。 “师兄是说,立万世不易之良法,定上下尊卑之纲常,使君有君道,臣有臣节,民有民轨?纵无明君,亦可使国器不坠?” 李璟:“……” 好吧,你赢了。为啥你总能把我那些不成熟甚至胡扯的想法,升华成一套听起来很高深的理论! 两人沉默下来,各自消化着对方话语中带来的震撼。烛火噼啪,映着两张同样稚嫩却蕴藏着惊世智慧的小脸。 许久,诸葛瑾轻声道:“师兄之思,天马行空,常发人所未发。虽有时……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然其核心,每每与瑾心中所想暗合。与师兄论道,如拨云见日,茅塞顿开。” 李璟也笑了,带着一丝无奈和真诚的钦佩:“子瑜之智,如渊如海。我说东,你能想到西,最后还能把东南西北都串起来,说得比我自己想的还好!跟你说话……很累,但也很有意思!” 四目相对,两人竟同时笑出声来。一种跨越了思维方式差异、基于对彼此智慧高度认可的心照不宣与惺惺相惜,在静谧的春夜悄然滋生。 窗外,诸葛珪与蔡邕立于廊下,听着屋内隐约传来的笑声和断续的听不太懂的只言片语,相视一笑。 “伯喈兄,看来瑾儿与令徒,颇为投契。”诸葛珪眼中满是欣慰。 蔡邕抚须颔首,目光深远:“双璧映竹,雏凤清声。此二子,他日必非池中之物啊。” 第17章 雏凤清声 光和四年。 秋风吹过泰山郡城,卷落几片早凋的桐叶。 郡府门前,新任泰山郡五官掾的李肃身着深青色官袍,腰佩铜印青绶,在属吏恭敬的唱喏声中迈入正堂。 “恭贺李掾史!”关羽、徐晃及一众旧部齐声抱拳,声震梁宇。 关羽已升任郡贼曹史,掌追捕盗贼;徐晃则为门下督盗贼,专司要案缉拿。二人一红脸赤髯,威猛如天神;一面沉似水,沉稳如山岳,分列李肃左右,俨然其麾下最锋利的双刃。 李肃目光扫过这些随自己浴血边塞、又辗转千里同赴泰山的兄弟,胸中豪气激荡。 他大手一挥,声如金石:“升迁之喜,乃弟兄们刀头舔血、为民除害挣来的!李某不过代领其功!自今日起,肃清郡内积弊,护佑一方安宁,方不负此位,不负张太守、诸葛郡丞、羊公厚望!” “谨遵掾史之命!”众人轰然应诺。李肃的升迁,不仅是个人的进身之阶,更意味着这支以义气相系的武力,终于在泰山郡扎下了深根,有了名正言顺施展抱负的舞台。 羊氏坞堡的厢房早已腾退。 李肃在郡城赁下一处清静院落,与关羽、徐晃同住。 每月俸禄除留用度,余钱依旧雷打不动送至羊府。羊续推辞不过,只得收下,转而资助郡中贫寒学子,清风高谊,传为美谈。 郡城西郊,红叶似火,秋色斑斓。一辆青篷马车在蜿蜒山道上徐行。 车内,诸葛瑾与李璟相对而坐。诸葛瑾依旧是一身素净青衫,膝上摊着一卷《管子》,目光沉静。 李璟则倚窗远眺层林尽染,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泰山墨玉——那是羊秘所赠。 “瑾听闻,琅琊伏氏、颍川陈氏、汝南袁氏皆有子弟随长辈游学泰山,寄居名刹或别业。”诸葛瑾放下书卷,声音平淡,“其人多慕伯喈先生之名,或欲求教,或欲结交。李师兄可愿同往一会?” 李璟眼睛一亮。踏入世家子弟的圈子,正是积累人脉、铺垫“清望”的关键一步!“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自此,羊氏坞堡的后园竹林,渐渐被城郊的雅集、山寺的茶会、名士别业的诗宴所取代。诸葛瑾如一块温润的磁石,以其远超年龄的博学与沉稳气度,自然成为这群世家子弟的核心。 而紧随其侧的李璟,则因其“馆阁体”神童之名、蔡邕弟子的身份,以及那份时而语出惊人的“灵慧”,迅速吸引了众人的好奇与关注。 琅琊伏完之子伏德,颍川陈寔之孙陈群,汝南袁氏旁支子弟袁涣……一张张或矜持、或好奇、或傲气的稚嫩面孔,在李璟眼前次第展开。 雅集之上,论及《春秋》微言大义,陈群引经据典,条分缕析;袁涣高谈阔论,气势逼人。 李璟则结合前世看过的历史剧,抛出“尊王攘夷是口号,争霸图强才是本质”的“惊人之语”,引得满座侧目。 诸葛瑾适时补充,以《左传》实例佐证,将李璟略显“离经叛道”的观点,升华成对春秋政治生态的深刻洞察,既化解了尴尬,又令众人对这对“双璧”的默契叹为观止。 踏青途中,伏德感慨民生多艰,赋诗言志。李璟则随口吟出“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残句,惊得伏德手中折扇落地。 诸葛瑾面不改色,从容续上“黎庶膏血尽,豺狼冠冕新”,直指权贵盘剥之害,既全了李璟诗意,又将其锋芒导向更深的时政批判,令一众世家子弟默然沉思。 外人看来,诸葛瑾与李璟一静一动,一持重一飞扬,每每李璟天马行空抛出惊人之论,诸葛瑾总能四两拨千斤,将其纳入严谨博大的体系之中,两人配合无间,珠联璧合。 冬至,岱宗晴雪初霁,玉宇澄清。诸葛珪组织了一次世家子弟登泰山观日出的雅集。众人夜宿中天门,五更天便裹着厚裘,踏着残雪,向玉皇顶进发。 寒风凛冽,山路崎岖。及至日观峰,东方天际已泛鱼肚白。云海翻腾,群峰如黛。 当第一缕金红色的阳光刺破云层,喷薄而出,将天地染成一片辉煌壮丽的金红时,所有人都被这天地伟力所震撼,屏息无言。 “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一个清朗的童音,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雄气魄,在寂静的峰顶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李璟迎风立于巨岩之上,小小的身影在万丈霞光中竟显得无比挺拔。他目光炯炯,俯瞰着脚下苍茫云海与巍巍群山,朗声吟诵: “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 荡胸生层云,决眦入归鸟。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诗句如金石坠地,字字铿锵!前四句以设问起兴,铺陈泰山雄踞齐鲁、分割阴阳的磅礴气象;五、六句“荡胸”、“决眦”,极写登高望远、心胸激荡之感;最后两句“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更是石破天惊!将少年人睥睨天下、勇攀绝巅的壮志豪情,抒发得淋漓尽致! 一时间,峰顶寂然无声。只有猎猎山风,卷动着众人的衣袂。陈群手中的暖炉“啪嗒”落地,喃喃道:“此诗……此诗……” 伏德目眩神迷,久久不能言。袁涣脸上惯有的傲气,此刻尽数化作了震惊与折服。 诸葛瑾立于李璟身侧,沉静的目光注视着沐浴在晨光中的挚友,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与有荣焉的笑意。他深知,此诗一出,李璟之名,将不再局限于“馆阁神童”,而将真正震动天下文林! 数日后,这首《望岳》便由参与雅集的世家子弟之口,传遍泰山郡,继而如同插上翅膀,飞向颍川、汝南、琅琊……蔡邕闻之,抚掌大笑:“吾徒有此凌云之志,为师何忧?” 羊续、诸葛珪亦击节赞叹。泰山李璟,诗才惊世,神童之名,至此彻底坐实! 名声大噪的李璟,并未沉寂。他与诸葛瑾及一众世家子弟的游历访友愈发热络。 这日,众人于汶水之滨纵马围猎,少年意气,挥斥方遒。 篝火熊熊,烤炙的野味香气四溢。酒酣耳热之际,伏德提议以“少年游”为题赋诗。众人或咏良驹,或叹弓刀,或慕先贤。 轮至李璟,他接过侍从递来的酒囊,仰头灌了一口辛辣的村醪。火光映亮了他因酒意和豪情而泛红的小脸,眼中闪烁着超越年龄的锐利光芒。他起身,环视着篝火边一张张年轻而充满朝气的脸庞,朗声长吟: “《六州歌头·少年侠气》....... 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推翘勇,矜豪纵。轻盖拥,联飞鞚,斗城东。轰饮酒垆,春色浮寒瓮,吸海垂虹。闲呼鹰嗾犬,白羽摘雕弓,狡穴俄空。乐匆匆。 似黄粱梦,辞丹凤;明月共,漾孤篷。官冗从,怀倥偬;落尘笼,簿书丛。鹖弁如云众,供粗用,忽奇功。笳鼓动,渔阳弄,思悲翁。不请长缨,系取天骄种,剑吼西风。恨登山临水,手寄七弦桐,目送归鸿。” 虽诗句格律与汉诗不同,但这新体诗词风雄浑激越,豪迈奔放!上阕写少年侠士肝胆相照、一诺千金的豪情;下阕“轰饮”、“呼鹰”、“摘弓”数句,将少年人纵马狂歌、射猎尽兴的疏狂之态刻画得如在眼前!通篇洋溢着青春的热血、不羁的豪情与建功立业的渴望! “好一个‘肝胆洞,毛发耸’!好一个‘一诺千金重’!”诸葛瑾第一个击掌赞叹,沉静的眼眸中亦被这冲霄的侠气点燃! “此词当浮一大白!”陈群激动得小脸通红,举杯痛饮。伏德、袁涣等亦被这磅礴的少年意气感染,纷纷举杯相和! 《六州歌头·少年侠气》再次以惊人的速度传唱开来!其词气之壮、意境之阔、情感之真,令无数文人墨客拍案叫绝,更在血气方刚的少年游侠儿中广为传诵!李璟“诗雄词侠”之名,响彻士林! 然而,就在这少年意气风发、诗名震动四野之际,游历归来的马车上,李璟却撩开车帘,指着街角一处人群聚集之地,眉头微蹙: “子瑜,你看。” 诸葛瑾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头裹黄巾、身着粗布道袍的中年人,正站在简陋的木台上,手舞足蹈,唾沫横飞。他身旁立着几名同样黄巾裹头的汉子,正将一碗碗浑浊的“符水”分发给台下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的百姓。 那道人嘶哑的声音隐隐传来,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狂热,“入我太平道,饮此神符水,消灾祛病,得享太平!” 领取符水的百姓脸上混杂着希冀与麻木,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街巷深处,类似的黄巾身影似乎越来越多…… 车厢内,热烈的气氛瞬间冷却。诸葛瑾沉静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清晰的凝重,他放下车帘,声音低沉: “符水祛病?聚众惑言?此非善兆。恐祸乱之源,已悄然滋生。” 李璟望着车窗外掠过的、那些在寒风中瑟缩领取符水的身影,再想起《望岳》的凌云壮志与《少年侠气》的豪情万丈,心中那股因成名而生的激荡,瞬间被一种冰冷的历史重压所取代。 黄巾……这场即将吞噬整个帝国的滔天巨浪,其细微的涟漪,已然在泰山郡的街角巷陌,悄然扩散。 第18章 黄巾烽火 光和七年,公元184年,正月。 泰山郡寒风凛冽,年节残留的爆竹碎红在泥泞中褪色。羊氏坞堡的书斋内,炭火噼啪,却驱不散李璟眉宇间日益浓重的阴霾。 他伏在案前,笔下的馆阁体依旧方正严谨,落墨却失了往日的沉稳,带着不易察觉的焦躁。 一卷摊开的《太平清领书》残抄,被他反复摩挲,指尖冰凉。 窗外,暮色四合。一颗硕大的赤色流星,拖着诡异的长尾,自北向南,撕裂了灰暗的天幕,坠向遥远的南方天际。 “荧惑守心……”诸葛瑾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他不知何时已立于门边,同样仰望着那转瞬即逝的凶星异象,稚嫩的脸上是超越年龄的凝重,“星孛贯紫宫,主兵戈大起,天下动荡。彦之……你说的‘风雨’,怕是要来了。” 李璟猛地转身,对上诸葛瑾洞悉一切的目光,心头颤抖! 无需言语,他明白诸葛瑾指的是什么——那个自他重生以来便深埋心底、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于头顶的宿命之月!光和七年二月!太平道起事! “荧惑守心,天象示警。然祸乱之根,早植人间。”诸葛瑾缓步走入,目光扫过案上那卷《太平清领书》,“十常侍贪渎,州郡横征,民不聊生,方使张角以符水聚众,其势已成。星象,不过应劫而显。” 李璟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历史的车轮,终究不以他这只小小蝴蝶的意志为转移,正轰然碾向既定的轨道!他所有的努力——拜师蔡邕、积累清望、助父立足泰山——在这即将席卷天下的滔天巨浪面前,显得如此渺小! 二月的寒风,裹挟着血腥与恐慌,如同瘟疫般自京都洛阳蔓延,瞬间席卷了大汉的每一个角落! 快马!八百里加急的驿马踏碎了官道的冰凌,将令人窒息的噩耗传遍州郡: “太平道反了!!” “叛徒唐周告密!洛阳渠帅马元义遭车裂!五马分尸于洛阳市口,血染长街!” “张角提前举事!自称‘天公将军’,其弟张宝称‘地公将军’,张梁称‘人公将军’!三十六方,数十万蛾贼,同日俱起!” “头裹黄巾,焚烧官府,劫掠州郡!势如燎原!” “冀州告急!幽州告急!豫州告急!荆州告急!青徐兖豫荆扬冀幽!七州二十八郡,处处烽烟!” “州郡失守!长吏逃亡!吏士崩溃!京师震动!!” 泰山郡府内,告急文书雪片般堆满了诸葛珪的案头。这位素来沉稳的郡丞,此刻面色铁青,手指因用力攥着文书而微微颤抖。地图上,代表黄巾军肆虐的朱砂印记,如同狰狞的伤口,正迅速吞噬着大汉的版图!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那来自民间最底层、饱含着绝望与狂热的怒吼,仿佛穿透了纸背,在死寂的签押房内回荡,令人不寒而栗! 羊氏坞堡内,气氛压抑如铅。 李肃、关羽、徐晃等人甲胄未卸,围在地图前,面色凝重。于禁(新投效的泰山豪杰,时年二十,沉稳刚毅)、臧霸(泰山华县人,少年任侠,气概雄烈)等新募义勇的首领,亦肃立一旁,眼中燃烧着愤怒与跃跃欲试的战意。 “真的……反了……”蔡邕握着茶盏的手抖得厉害,茶水泼洒在衣袖上犹不自知。他一生着史,深知“民变”二字的千钧之重,更明白这场风暴将如何撕裂这摇摇欲坠的江山。 羊续长叹一声,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苛政猛于虎,民不畏死……此劫,避无可避了。” 李璟站在角落,捏着拳头一言不发。历史的洪流终于以最狂暴的姿态,冲垮了他试图守护的平静港湾。 他看着父亲李肃紧锁的眉头、关羽丹凤眼中压抑的怒火、徐晃沉稳面容下绷紧的肌肉……乱世的序幕,已在他们面前轰然拉开! 三月初,洛阳的惊惶终于化作了仓促的应对。 “诏曰:以河南尹何进为大将军,率左右羽林、五营营士屯都亭,镇守京师!敕令天下州郡,缮作兵器,召集义勇,自守疆土,讨平叛逆!” 诏书传至泰山,如同在滚油中投入了火星! 郡府衙前,太守张举亲自擂响了聚将鼓!鼓声隆隆,震动山岳! “泰山父老!”张举立于高台,声如洪钟,“黄巾逆贼,祸乱天下!毁我家园,戮我同胞!朝廷诏令在此:凡我大汉子民,有血性者,皆可投军报国,共讨国贼!守乡土,卫桑梓,在此一举!” 响应者如潮! 而在这股洪流中,李肃的名字,如同磁石般吸引着四方豪杰! “投军?当然是投李掾史!” “李掾史在任这些年,清豪强,惩污吏,护得咱一方平安!是真为百姓做事的官!” “还有关贼曹、徐司马,那都是杀贼寇的好汉!跟着他们,杀黄巾贼,保咱泰山!” 乡野间,田埂上,市集中,无数青壮放下锄头,告别妻儿,扛着简陋的武器,向着羊氏坞堡的方向汇聚。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们中有朴实的农夫,有落魄的游侠,有被豪强欺压的佃户……此刻,皆因李肃这些年累积的刚正声望与保境安民的实绩,心甘情愿汇聚到他麾下! 坞堡校场,人声鼎沸。李肃一身半旧皮甲,腰悬环首刀,立于点将台上。关羽持新锻的青龙刀,赤面长髯,如天神般侍立左侧;徐晃持宣花板斧,沉稳如山,立于右侧。 新投效的于禁,面容刚毅,指挥若定,正将涌入的乡勇编伍造册;臧霸则带着一股野性的彪悍,领着他在泰山召集的旧部,维持着秩序,声如洪钟地呼喝着。 李璟站在校场边缘,远远望着父亲那在众人瞩目下更显挺拔的身影,望着那面刚刚竖起的、绣着“讨逆安民”四字的简陋大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胸中那股因历史巨变带来的惶恐与无力感,竟被一股灼热的豪情所取代! 父亲,终于不再是史书角落里那个模糊的“吕布同乡”、“董卓帮凶”,他正以泰山五官掾的身份,在乱世之初,树起了一面属于他自己的旗帜! 就在泰山义军初具规模,整装备战之际,又一封来自洛阳的诏书,如同惊雷,再次震动了士林! “诏曰:黄巾妖贼势大,国事维艰!着即解除党锢!凡前因党事牵连禁锢之官吏、名士,一律赦免!发还各徙徒,准其返籍复职!着令各公卿大臣,捐马匹、弩机以充军用!并举荐诸将子孙,及民间深明战略、勇力绝伦者,速至京师公车署,朕将亲面试才,量才授职,以讨国贼!” 党锢!这道禁锢天下清流近二十年的沉重枷锁,竟在黄巾烈焰的逼迫下,轰然崩解! 消息传至羊府,蔡邕手持诏书,老泪纵横! 羊续抚摸着发妻悄悄赎回的一支旧玉簪,亦是感慨万千。禁锢解除,清流重光,这本是他们梦寐以求之事,却以动摇大汉数百年江山如此惨烈的方式到来,令人悲欣交集。 “伯喈兄,仲严!”羊续擦去眼角泪花,目光灼灼看向蔡邕与闻讯赶来的李肃,“此乃国难用人之际!更是仲严一展抱负的良机!公车署点将,天子亲试!仲严有北疆血战之资,泰山安民之绩,更兼忠勇无双!我辈当联名举荐,请仲严赴雒阳应征!以仲严之才,必得重用,统兵讨贼,建功立业,正其时也!” 诸葛珪亦郑重道:“羊公所言极是!仲严,值此国难,岂容明珠蒙尘?珪愿以郡丞之名,附议举荐!泰山义勇,暂由云长、公明代为整训,静候兄台捷报!” 众人的目光,如同聚光灯般落在李肃身上。 关羽、徐晃眼中是毫无保留的支持与信任;于禁、臧霸等新锐将领,亦充满期待。 李肃挺直脊梁,环视众人。北疆的血色,五原的风雪,弃官的决绝,泰山数载的坚守……过往种种,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人群后,儿子李璟那同样充满鼓励与期冀的脸上。 “好!”李肃的声音斩钉截铁,如同金铁交鸣,在因激动而寂静的厅堂内回荡,“承蒙诸位厚爱!李肃,愿赴雒阳,应征公车!提三尺剑,扫清妖氛,上报国家,下安黎庶!” 第19章 时势英雄 车马辚辚,离了泰山。一路向西,踏上的却非坦途,而是地狱绘卷! 官道两旁,良田荒芜,蒿草过膝。残破的村落十室九空,焦黑的断壁诉说着洗劫的惨烈。 流民如蚁,扶老携幼,面黄肌瘦,眼神空洞麻木。饿殍倒毙于道旁,野狗争食,乌鸦盘旋,腐臭之气弥漫四野。 “娘!娘你醒醒啊!”一个瘦骨嶙峋的孩童趴在早已僵硬的妇人身上,哭嚎声撕心裂肺,却引不起周围流民半分侧目,仿佛死亡已是常态。 一伙眼冒绿光的流民突然冲出,扑向路边一辆翻倒的破车,争抢着车里撒落的、混杂着泥土的麸皮!车旁的老者被推搡倒地,绝望地看着赖以活命的口粮被哄抢一空。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远处废弃的土墙上,残留着用鲜血或炭灰涂抹的巨幅标语,狰狞刺目。更有头裹黄巾的游骑小队,如同幽灵般在旷野间掠过,马蹄过处,烟尘滚滚,留下新的哭喊与火焰。 李肃面沉似水,按在刀柄上的手青筋暴起。关羽丹凤眼寒光四射,美髯无风自动。徐晃紧抿嘴唇,眼神如铁。 李璟坐在车中,透过帘缝看着这人间炼狱,前世的记忆与眼前的惨状猛烈碰撞,让他胃里翻江倒海,小脸煞白。乱世,不再是史书上的冰冷文字,而是血淋淋的、散发着恶臭的现实! “加速!尽快赶到雒阳!”李肃的声音嘶哑,带着压抑的怒火。 “造孽啊!”关羽丹凤眼怒睁,看着路边一具被野狗啃噬的幼童尸体,赤面更红,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这世道,竟把人逼成鬼!” 徐晃面沉似水,目光扫过那些眼神狂热的黄巾信徒,低声道:“民心似火,稍有不慎,便是燎原之势。朝廷……难了。” 李璟坐在车内,撩开车帘的手微微颤抖。 史书上的“黄巾之乱”不过几行冰冷的文字,此刻却化作眼前炼狱般的图景!那些麻木的、狂热的、濒死的面孔,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他这个“先知者”的心上! 乱世,真的来了!而他这只小小的蝴蝶,又能改变什么? 一路所见,触目惊心。待车马终于望见雒阳那巍峨的城墙时,众人心头非但没有抵达京师的喜悦,反而笼罩着更深的阴霾。 城门口盘查森严,甲士林立,气氛肃杀。入得城中,景象更是诡异。朱雀大街不复往日繁华,商铺大多关门闭户,行人神色惶惶。 不时有羽林军铁骑呼啸而过,马蹄踏碎青石板,卷起阵阵烟尘。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与恐惧,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引爆这座帝国心脏! 公车署外,人声鼎沸,却非往日的文士清谈,而是充斥着一片混乱的喧嚣! 来自三河五校的精锐骑士、各地应诏而来的郡国兵、临时征召的洛阳郎官子弟、更有如李肃这般带着地方乡勇赶来的督邮、县尉……各色人等混杂一处,喧嚣震天。 军官的呵斥、士卒的抱怨、马匹的嘶鸣、兵器的碰撞声交织成一片混乱的洪流! 文书小吏声嘶力竭地呼喊登记,分发简陋的号衣和粗劣的兵器。空气中汗臭、尘土、劣质铁锈味混杂,一片乌烟瘴气! “挤什么挤!排队!都他妈给老子排队!” “老子是陈留郡兵司马!让开!让老子的人先登记!” “粮饷呢?!说好的安家粮饷呢?!再不发放,兄弟们就散了!” 李肃等人挤在汹涌的人潮中,如同怒海中的小舟。关羽高大的身躯护着李璟隔开人群,徐晃则警惕地环视四周。 “爹,情况不对。”李璟扯了扯李肃的衣角,压低声音,“公车署如此混乱,天子必未亲临。恐战事已急,无暇甄别了!” 话音未落,公车署大门轰然洞开!一名身着明光铠、须发皆白却腰杆笔挺如松的老将,在亲兵簇拥下大步登上高台。他目光如电,扫视全场,一股久经沙场的凛冽杀气瞬间压住了鼎沸的人声! “肃静!”老将声如洪钟,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本官左中郎将皇甫嵩!”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皇甫嵩!平定羌乱、威震边陲的帝国柱石! “黄巾妖贼猖獗!颍川波才部已陷数城,逼近轩辕!南阳张曼成围攻宛城!贼势浩大,刻不容缓!”皇甫嵩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奉天子诏:所有应征人马,即刻整编!填入北军五校、三河骑士并尔等新募之兵,合四万之众,由本将与右中郎将朱儁分统,明日开拔,讨伐颍川黄巾!” 他目光如刀,扫过台下各色人等:“卢植中郎将已率原北军五校士北上钜鹿,进剿张角主力!尔等既食汉禄,当尽忠王事!有功者赏,怯战者斩!各部速去左军校场点卯,领取旗号、粮械!延误者,军法从事!” 命令如冰水浇头!没有预想中的天子召见,没有考校甄选,只有冰冷的整编与开拔令!战争,已迫在眉睫! 甚至于,朝廷精锐北军五校都尽数抽调前往冀州平乱,让他们这些应征之人重新整编为五校新军。无暇多想,李肃深吸一口气,对关羽、徐晃沉声道:“先去左军校场!” 转身欲行,却被李璟拉住。 “爹,看那边!”李璟指向公车署角落。 只见一名身着县尉服色、面容愁苦的汉子,正对着一名趾高气扬的北军军需官苦苦哀求:“上官!我从上党带来的三百弟兄,一路都是啃着干粮过来,粮草不济,实在饿得走不动了!先预支点口粮吧……” 那军需官却眼皮一翻,冷笑道:“粮饷?库里的粮食,得先紧着朝廷禁军!你们这些外郡的泥腿子,等着吧!” 李肃眼中怒火一闪,却强自压下。大局为重!他深深看了一眼那军需官,仿佛要将其刻入骨髓,转身带着众人,汇入涌向左军校场的人潮。 此同时,帝国的四方,无数股力量正因这场滔天巨变而汇聚、燃烧! 大汉北方,幽州涿郡。 春雪初融,桃花灼灼。 刘备立于一方石案前,案上摆着乌牛白马祭礼。他身着半旧布衣,面容温厚,目光却异常坚定。 左侧,立着一位身高九尺、虎背熊腰、豹头环眼的巨汉,正是涿郡豪强张飞,手中拎着一杆寒光闪闪的丈八蛇矛,声如洪钟:“大哥!俺已将家财田产都卖了!就等着跟大哥干一番大事!” 右侧,则是一位同样魁梧如山、面容粗犷、肩扛一柄骇人开山斧的河间大汉潘凤。他咧嘴一笑,露出白牙:“大哥仁义,为乡里除害!俺潘凤这条命,卖与你了!” 刘备眼中含泪,举起酒碗:“备本汉室末胄,值此国难,恨无力挽狂澜!今蒙翼德、文祥相助,募集乡勇五百!愿在此桃园,与二位贤弟义结金兰,上报国家,下安黎庶!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皇天后土,实鉴此心!”三只粗碗重重相碰,酒液泼洒,豪气干云! 五百名手持简陋兵刃、眼神却充满热忱的涿郡乡勇,在桃园外肃然列队。明日,他们将随这三位异姓兄弟,加入郡兵,迎击北上的幽州黄巾! 九江寿春,淮水之滨。 码头上,一艘官船即将启航。 孙坚一身戎装,腰佩古锭刀,英武之气勃发。对着一位怀抱幼童美丽妇人深深一揖:“夫人!坚受朱儁将军征召,任佐军司马,讨贼报国!此去凶险,家中老小,全赖夫人了!” 夫人吴氏泪眼婆娑,却强忍悲痛,将怀中幼子孙权的小手放入孙坚掌心:“夫君放心去!策儿、权儿,妾身拼死也会护他们周全!只盼夫君……平安归来!” 孙坚重重握了握儿子的小手,对着左手边侍立着一名英朗的少年嘱托道“伯符,家中之事要听娘亲的话,为她分忧” “父亲宽心,孩儿定勤练武艺,保护娘亲和弟弟,绝不让黄巾贼子踏入府中半步。”英朗挺拔的少年,一脸坚定,目光炯炯,只恨不能再长大些,能与父亲一起上阵杀敌。 孙坚拍了拍少年的肩头,眼中柔情与决绝交织。他猛地起身,对身后肃立的千余精兵吼道:“登船!出发!” 这千余人,是他任下邳县丞时结交的淮泗精壮,以及追随他的江东同乡子弟!船帆鼓荡,驶向未知的战场。 吴夫人抱着幼子孙权,身旁离着长子孙策,望着丈夫远去的背影,泪水终于滑落。 豫州沛国谯县,曹氏坞堡。 曹操一身崭新的骑都尉官袍,高踞马上。他面容冷峻,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视着堡前肃立的千余精壮。这些,是他散尽家财,并得族中支持,在谯县、陈留等地招募的曹氏、夏侯氏子弟兵! “诸君!” 曹操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之音,穿透人心,“黄巾作乱,荼毒苍生!朝廷拜我为骑都尉,讨贼安民!此去颍川,投奔皇甫嵩将军,乃为国效力,建功立业之时!曹某在此立誓:有功必赏,有过必罚!临阵退缩者,斩!祸害百姓者,斩!随我,杀贼!” “愿随都尉!杀贼!杀贼!”千余条汉子齐声怒吼,声震四野!曹操一勒马缰,战马人立而起! “出发!目标——颍川!” ...... 雒阳,左军校场。 巨大的校场内,人喊马嘶,烟尘蔽日。 李肃、关羽、徐晃带着随行五十名泰山精骑,如礁石般矗立在混乱的人潮边缘。盔甲鲜明,队列森严,与周遭的混乱格格不入,引来不少侧目。 一名北军司马带着几名佐吏,拿着名册匆匆而来,目光扫过李肃等人,尤其在关羽那异于常人的雄伟身形和青龙偃月刀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泰山五官掾李肃部?” “正是!”李肃抱拳。 “嗯,看着还像点样子。”司马在名册上勾画,“暂编入左军营!归皇甫将军中军直辖!即刻去乙字库领取旗号、十日干粮!明日卯时,校场集结,开拔颍川!延误者,斩!” “诺!”李肃沉声应命。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皇甫嵩在一队亲卫簇拥下,飞马驰入校场,巡视各部整编情况。他目光如电,所过之处,混乱稍息。 李璟站在父亲马侧,小小的身影在校场中并不起眼。他正凝神观察着皇甫嵩亲卫的装备、阵型,试图从中窥探汉军最精锐部队的虚实。 突然,皇甫嵩的目光扫过李肃部,在那严整的队列上稍作停留,随即竟落在了李璟身上! 四目相对! 李璟心头猛地一跳!皇甫嵩的目光,并非看一个孩童应有的好奇或慈爱,而是一种带着审视、探究,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异的锐利!仿佛穿透了他稚嫩的外表,看到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李璟连忙垂下眼帘,做出孩童应有的怯懦姿态。 皇甫嵩的马蹄未停,疾驰而过,仿佛只是随意一瞥。 但李璟背上,却瞬间惊出一层冷汗! 第20章 左校点兵 光和七年(184年)四月,颍川大地烽烟阵阵。 左中郎将皇甫嵩的大营,如同巨兽盘踞在颍水北岸。旌旗猎猎,甲胄如林,肃杀之气冲散了初春的暖意。 李肃一行风尘仆仆抵达辕门。验过符传文书,一名军侯引着众人穿过层层营垒,直趋中军大帐。 帐内,皇甫嵩端坐主位,面容刚毅,目光如电。两侧分坐着副将、参军、校尉等军中要员,气氛凝重。 “末将李肃李仲严,率部应征!参见左中郎将!”李肃甲胄铿锵,单膝跪地,声若洪钟。关羽、徐晃等皆拱手肃立其后,气势凛然。 然而,当众人目光落在李肃身侧那个身着半旧皮袄、安静侍立的十岁孩童身上时,帐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议论! “行军打仗,岂是儿戏!竟携稚童入营?” “成何体统!此乃军营,非是蒙学!” “李肃!你也是边军悍卒出身,怎能如此藐视军法!” 数名校尉面含愠色,厉声呵斥。肃杀的大帐内,瞬间弥漫起质疑与不满的硝烟。 李璟垂手而立,小脸紧绷,心中并无多少惧意,只有对父亲处境的担忧。他深知,此刻任何辩解都是徒劳。 皇甫嵩抬手,压下帐内嘈杂。他目光锐利地审视着李肃,又缓缓移向李璟,沉声问道:“李仲严,此子何人?” “回禀中郎将!”李肃昂首,声音斩钉截铁,“此乃末将独子,李璟李彦之!年虽幼,然通文墨,晓事理。此番随军,非为嬉戏!一则其母早亡,家中无人照料;二则……”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蔡中郎邕公曾言,此子聪慧,或可于军旅之中,应证所学!” “蔡伯喈?”皇甫嵩古井无波的脸上掠过一丝讶异。 他久闻蔡邕之名,更知此老眼光极高。能得他一句“聪慧”评语的孩童,绝非寻常!再联想到近日士林中隐约流传的关于“五原神童”“泰山双璧”的轶闻,皇甫嵩心中已有计较。 他目光再次落在李璟身上,那孩子虽身处众将威压之下,却眼神清澈,腰背挺直,毫无怯懦之态。 皇甫嵩心中一动,升起一丝惜才之念。十岁孩童,若按军法驱逐或惩处,未免太过严苛。 “罢了!”皇甫嵩声音威严,一锤定音,“稚子随军,确有不妥。然法理不外人情。李彦之,你既通文墨,即日起暂留中军,充任……录事参佐!随本将左右,誊抄文书,传递军令!不得擅离中军大帐,更不得干扰军务!若有违令,军法从事!” “录事参佐”?这分明是皇甫嵩凭空捏造的闲职!名为听用,实则是将这烫手山芋置于自己羽翼之下,既堵了悠悠众口,又保全了孩童。 帐中诸将虽仍有微词,见主帅心意已决,也只得悻悻收声。 “末将(小子)谢中郎将!”李肃与李璟同时拜谢,心中巨石落地。 任命随即从大帐中下达:李肃擢为军司马,统兵四百!不足之数,由五校抽调,尽数补足! 然喜悦未持续片刻。当李肃带着关羽、徐晃来到指定营区接收部属时,眼前景象让众人心头一沉。 所谓五校,其实并不是常规的北军五校禁军,而是按照五校人员编制招募的义勇。按照一校两千人的编制,五校就是一万义勇。当然也就是朝廷此刻还有法度,募兵都是按编制招募。 完全不像各州郡县自行招募,自从灵帝放权,允许地方官员豪强自行招募义勇后,那建制就完全成了一纸空文,各地方直接凭财力招募部曲,以致规模存在极大差异。 有钱的一校能招上来三五千人,没钱的一校也就几百人。已经不受朝廷控制,可以任意扩编。 可惜的是,眼前这五校的建制皆是新兵,真正精锐的北军此刻已随卢植北上,直捣黄龙,正面对抗黄巾军张角三兄弟的主力部队。 三百五十名新募“三河义勇”,杂乱无章地聚在空地上。他们大多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眼神中充满了茫然、恐惧,甚至麻木。手中的兵器五花八门——锈蚀的柴刀、削尖的木棍、豁口的锄头……真正的制式环首刀、长矛寥寥无几。队列歪歪扭扭,交头接耳,毫无军纪可言。其中更有不少是家园被黄巾焚毁、走投无路才投军的难民,神情悲戚。 “这就是……我们的兵?”徐晃眉头紧锁,声音低沉。 关羽丹凤眼微眯,赤面更显凝重:“尽是些乌合之众。” 李肃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失望。乱世募兵,本就不能奢求精锐。 他大步走上土台,声如雷霆: “肃静!本官李肃,新任军司马!即日起,尔等便是我麾下之卒!军法森严,令行禁止!有功必赏,有过必罚!欲在这乱世挣条活路,挣份前程,就给我打起精神来!” 他凌厉的目光扫过人群,短暂的震慑后,喧嚣稍息。 接下来是冗长的点验名册。李璟被皇甫嵩“特赦”,得以随父在侧,捧着名册簿籍,稚嫩的童音响亮地念出一个又一个名字籍贯。“……右北平程普!” “……辽西韩当!” 两个名字跃入耳中,李璟念诵的声音陡然一顿!他猛地抬头,目光锐利地扫向台下应声出列的两人! 一人约莫二十出头,身材魁梧,面容刚毅,手持一杆铁脊蛇矛,眼神沉稳,自带一股彪悍之气。 另一人稍年轻些,身形矫健如豹,背着一张硬弓,腰间挎着短刀,目光锐利如鹰。 程普!韩当!未来东吴十二虎臣之二!他们此刻竟在这群“三河义勇”之中?籍贯无误! 李璟强压心中惊涛骇浪,凑近李肃耳边,以极低的声音急促道:“爹!此二人,气魄雄壮,声如雷震。看上去颇有勇力!乃良将之资!万不可埋没!” 李肃闻言,虎目精光暴射!他对儿子的“识人之明”早已深信不疑。再看台下二人气质,确实迥异于周遭怯懦新卒,如沙中藏金!心中暗暗点头。 点验完毕,李肃心中已有定计。他再次登台,声震全场:“兵贵精,不贵多!尔等初入行伍,良莠不齐!本官欲以武论英雄!凡自恃勇力者,可登台较技!胜者,可为屯长,统百人!败者,亦无妨,勤加操练,他日再战!” 他指向身后傲然而立的关羽、徐晃:“此二位,关云长、徐公明,乃本官臂膀!得占两席屯长之位!当然若有自认能胜者,也可挑战他们,夺的他们的席位!至于剩余两席,虚位以待!何人敢战?!” 校场中央,临时圈出的空地便是擂台。 重赏与强者的刺激,点燃了新卒中少数血勇之辈的斗志。陆续有人登台,或使蛮力,或凭巧劲,打得倒也虎虎生风。然在关羽、徐晃这等顶尖高手眼中,不过是花拳绣腿。 直到程普手持铁脊蛇矛,跃入场中! “右北平程普,请教!” 他的对手是一名也是使长矛的健卒。程普矛出如龙,钩、刺、锁、拿,招式精妙,力道沉雄!那蛇矛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不到十合,便以矛纂锁住对手矛杆,顺势一带,将其摔出场外!干净利落! “好!”关羽丹凤眼一亮,忍不住喝彩。 紧接着,韩当登场,他选择的竟是弓术!百步之外,箭垛树立。韩当张弓搭箭,弓开如满月! “嗖!嗖!嗖!” 连珠三箭!箭箭洞穿靶心红点!最后一箭,更是将前一支箭的箭尾劈开!神乎其技! “彩!” 校场内外,爆发出震天喝彩!新卒们看向韩当的目光,充满了敬畏! 程普、韩当,毫无悬念地连败数名挑战者,展现出远超同侪的武勇与技艺! 最后,李肃为服众心,更让二人分别与关羽、徐晃切磋数合,点到为止。程普矛法精妙,与关羽大刀相抗十合不落下风;韩当步战虽稍逊徐晃,但矫健的身手和精准的预判,亦令徐晃暗暗点头。 校场争锋,尘埃落定!李肃当众宣布:“程普、韩当,武勇超群,擢为屯长!各领百人!” “原泰山老卒五十人,打散编入各屯,充任队率、什长,传授战技,整肃军纪!” “关羽、徐晃、程普、韩当,各领百人队!即日起,整顿甲胄行囊,明日一早随大军开拔!” 令下如山!程普、韩当单膝跪地,抱拳领命,眼中燃烧着被赏识的炽热与建功立业的渴望。泰山老卒的融入,如同在散沙中注入了钢筋铁骨,迅速稳住了新卒的阵脚。 晨光熹微,号角呜咽。 皇甫嵩大军拔营,如一条钢铁洪流,滚滚南下,直扑颍川黄巾主力盘踞之地。 中军大纛之下,皇甫嵩金甲耀目。李璟身着特制的小号皮甲,背负着象征“录事参佐”身份的笔墨木匣,策马紧随其后。他小小的身躯挺得笔直,努力适应着战马的颠簸,目光却越过如林的戈矛,投向南方烟尘弥漫的天空。 前方,李肃的四百人队作为前锋一部,行进在大军侧翼。关羽的青龙刀、徐晃的宣花斧、程普的铁脊蛇矛、韩当的硬弓大枪,在晨光下闪烁着寒芒。 经过重组整训,这支新编之军虽离精锐尚远,但队列已显齐整,沉默的行进中透出一股初生的锐气。 李璟回头,最后望了一眼渐远的辕门。那里,曾有新卒的茫然与混乱,也有程普韩当枪箭争锋的豪情。 “怕吗?”皇甫嵩的声音忽然在身侧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李璟收回目光,仰起小脸,眼神清澈而坚定:“回中郎将,不怕。小子只想看清,这乱世烽烟,究竟是何模样。” 皇甫嵩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言语。心中却暗叹:此子心志,果然非凡! 大军迤逦前行,颍水平原的轮廓在望。远处地平线上,已隐约可见黄巾军简陋营寨的轮廓和飘荡的土黄色旗帜。沉闷的战鼓声,如同大地的心跳,隐隐传来。 风,卷着尘土和硝烟的气息,扑面而来。 第21章 颍川烽火 颍川城在望时,汉军大营已如巨兽匍匐于野。 李璟抱着厚厚一摞刚誊抄好的军令简牍,小跑着穿过辕门。甲胄铿锵声、战马嘶鸣声、民夫号子声混成一片沉重的背景,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中军大帐的门帘厚重,他需用尽力气才顶开一道缝隙,侧身挤入。 帐内光线骤然昏暗,唯中央巨大沙盘旁燃着数盏油灯。皇甫嵩正与几名披甲校尉围立,手指在代表颍川城的黏土模型上重重一点:“……波才主力猬集城西,背靠山塬,前掘深壕。强攻,徒耗人命。” “末将愿率本部精骑,绕击其侧后!”一名络腮胡校尉抱拳请命。 “不妥,”另一人反驳,“贼众我寡,分兵乃大忌!” 争论声嗡嗡作响,空气里弥漫着皮革、汗水和压抑的焦灼。李璟屏住呼吸,悄悄将简牍放在角落矮几上,目光却不由自主被沙盘牢牢吸住——那纵横的沟壑、林立的旗帜模型,比任何前世地图都更直观地展现着战场杀机。 他踮起脚尖,试图看清代表黄巾军主力的那几面插着黄色小旗的木块分布。 “抄完了?”皇甫嵩的声音不高,却瞬间让帐内安静下来。他并未回头,目光仍锁在沙盘上。 李璟一个激灵,忙垂首应道:“禀中郎将,已誊录完毕。” “嗯。”皇甫嵩只淡淡应了一声,仿佛他只是件无关紧要的摆设。那位络腮胡校尉扫过李璟,鼻子里哼出一股冷气,毫不掩饰其轻蔑。 李璟默默退到帐幕阴影里,背脊挺得笔直。指尖还残留着竹简粗糙的触感和墨汁的微凉。他强迫自己将目光从沙盘移开,落在皇甫嵩沉稳如山的背影上。 这位名将此刻的每一个细微动作——手指在何处停留,目光在哪个方向凝注,甚至眉头几不可察的蹙起——都成了李璟无声的课本。 他像一块干涸的海绵,努力汲取着这位汉末顶尖统帅的指挥艺术。 ....... 翌日清晨,薄雾未散,辕门外忽起喧哗。 马蹄声如密集鼓点由远及近,踏破营中肃杀。一支人马旋风般卷至中军。为首一将,身量不高,却极精悍,一身锃亮的盆领简袖铠,猩红披风猎猎作响。 他勒住通体如炭的骏马,动作干净利落,年轻的面庞朝气蓬勃,双目精光四射,顾盼间自有一股逼人锐气。 “骑都尉曹操,奉朱儁中郎将令,率部前来会师!”声音清朗有力,穿透晨雾。 帐帘掀起,皇甫嵩大步走出,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孟德来得好快!” 曹操飞身下马,抱拳行礼:“贼势猖獗,救兵如救火,操岂敢怠慢!”他语速极快,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意进取, “朱中郎主力随后便至,特遣操为先锋,听候将军调遣!” 李璟跟在皇甫嵩身后,心脏怦怦直跳。曹操!这就是年轻时期的曹操!还是那个梦想着“死后墓碑刻上汉征西将军曹侯之墓”的热血男儿! 他努力抑制着激动,目光却忍不住在这位未来的乱世枭雄身上流连——那飞扬的眉梢,那挺直的脊梁,那眼中毫不掩饰的建功立业渴望,与后世史书中那个复杂深沉的形象判若两人。 曹操的目光扫过皇甫嵩身后诸将,最后落在小小的李璟身上,微露讶异。皇甫嵩察觉,随口道:“此乃李司马之子,随军抄录文书。” 曹操剑眉一挑,竟主动蹲下身,视线与李璟齐平,毫无居高临下之态。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爽朗:“哦?李肃李仲严之子?你父弃官护友,义薄云天,操心向往之!小郎君,这军中滋味如何?” 他拍了拍腰间的环首刀,“可比在家读书有趣?” 李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学着孩童口吻,声音却清晰:“回曹都尉,家父常言,大丈夫当提三尺剑,立不世功。璟虽年幼,愿随将军们学习,他日也好为国效力。” “好志气!”曹操眼中欣赏之色更浓,用力一拍李璟肩膀,力道让李璟一个趔趄。 “男儿正当如此!记住,吾辈所求,乃是为大汉,荡平不臣,复我河山!他日做个大汉的征西将军,方不负此生!”他站起身,豪气干云,金甲在朝阳下熠熠生辉,仿佛整个人都燃烧着理想的光芒。 颍川城下,战云密布。 黄巾军大营连绵十数里,黄色旗帜如林,粗陋的木栅栏后,人影绰绰,鼓噪之声震天动地。波才显然想凭借绝对兵力优势,将汉军钉死在城外。 皇甫嵩并未急于决战。一连数日,汉军深沟高垒,只以小股精锐不断出营袭扰,或截杀黄巾粮队,或趁夜焚烧其营寨外围鹿角,行动迅捷如风,一击即退。 李肃所部,成了执行这类任务的尖刀。 这日黄昏,残阳如血。李肃率本部四百人,奉命突袭黄巾军一支正在颖水支流取水的队伍。关羽一马当先,如一团燃烧的火焰。他手中的青龙刀在夕阳下划出凄厉的寒光,暴喝如雷:“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破贼!”徐晃沉稳的声音紧随其后,他率领的百人队形如磐石,大斧翻飞,专劈黄巾仓促架起的木盾。 程普、韩当分率左右,如两柄尖刀狠狠楔入混乱的黄巾队伍。 程普手中铁脊蛇矛刁钻狠辣,专刺咽喉;韩当则悍勇异常,短戟近身搏杀,所过之处血肉横飞。 五十名打散充作基层骨干的泰山老卒,则如定海神针,嘶吼着约束带动那些初经战阵、面色苍白的新募义勇:“列队!向前!刺!” 李璟站在中军临时垒起的高台上,紧挨着皇甫嵩的帅旗。 从这里俯瞰,战场尽收眼底。他看到父亲李肃并未坐镇后方,反而身先士卒,一杆长矛如毒龙出洞,每每出现在战线最吃紧之处,怒吼着鼓舞士气。 他看到关羽那惊人的勇力,一刀下去,连人带简陋的木盾劈成两半;看到徐晃如何指挥若定,以百人队形死死抵住数倍黄巾的反扑;看到程普、韩当如何在乱军中穿插切割。 喊杀声、惨叫声、兵刃撞击声、垂死的呻吟声……汇成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声浪,混合着浓烈的血腥味和尘土味,狠狠冲击着李璟的感官。 他脸色微微发白,胃里一阵翻腾。这就是真实的战场!视人命如草芥的修罗场!书本上冰冷的数字“斩首数百”,此刻化作眼前地狱般的景象。他死死咬住下唇,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睁大眼睛,将每一幕刻入脑海——他需要记住这残酷,记住这代价。 “报——!”一骑快马冲上高台,斥候满身血污,“李军司马所部已击溃取水贼兵,斩首二百余,焚毁水车!正按令回撤!” 皇甫嵩微微颔首,脸上无喜无悲,目光却锐利如鹰,依旧紧锁着黄巾军大营主力的动向。 李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黄巾大营中军位置,一面巨大的黄色“波”字帅旗下,影影绰绰立着数骑,似乎在冷冷注视着这边的小规模战斗。 李肃所部的胜利,像投入滚油的一滴水,并未平息战火,反而激起了更汹涌的浪涛。 波才显然被彻底激怒,翌日,黄巾军主力倾巢而出!数万头裹黄巾的士卒,在震耳欲聋的“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呐喊声中,如同黄色的怒潮,铺天盖地向汉军营垒涌来。简陋的云梯、巨大的撞木,在简陋盾牌的掩护下,缓缓推进。 “弓弩手!三轮急射!”皇甫嵩立于高台,令旗挥下。 嗡——!黑色的箭雨腾空而起,带着死亡的尖啸扑向黄潮。前排的黄巾如同被割倒的麦子般层层倒下,惨叫声瞬间压过口号。然而,后面的人踏着同伴的尸体,依旧疯狂前冲! “顶住!长矛手上前!”各营校尉的嘶吼在阵线上此起彼伏。 真正的血战开始了。营寨的木栅在撞木的冲击下呻吟颤抖。 无数云梯搭上寨墙,黄巾士卒口衔短刀,悍不畏死地向上攀爬。滚木礌石如雨落下,金汁泼洒,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焦臭和血腥。汉军士卒在寨墙后拼死搏杀,刀砍卷了刃,长矛折断了,就用拳头、用牙齿! 李璟脸色煞白,小小的身体在高台上微微颤抖。他亲眼看到一个年轻的汉军什长被爬上寨墙的黄巾力士一棒砸碎了头颅,红白之物飞溅;看到一名黄巾士卒被长矛刺穿,却死死抓住矛杆,让身后的同伴跃入寨内……人间地狱,莫过于此! “父亲……”他下意识地低喃,目光焦急地在右翼阵线疯狂搜寻李肃那熟悉的身影。 终于,他在一处被黄巾重点冲击的寨墙豁口处看到了!李肃浑身浴血,长矛早已折断,身下的战马不知何时已躺在了不远处,马腿被斩断,显然是进气多出气少了。 此刻李肃正挥舞着一柄环首刀死战!关羽、徐晃也下了马,如同两尊血染的门神,死死护在他左右,刀光斧影交织成一片死亡禁区。程普、韩当则率部在豁口两侧拼死反扑,试图将涌进来的黄巾堵回去。李肃部下的新兵显然已伤亡惨重,阵型摇摇欲坠,全赖那些泰山老卒和四位屯长的悍勇在苦苦支撑! “中郎将!右翼三营告急!李肃部所在豁口快顶不住了!”一名都尉满脸是血,冲上高台嘶声禀报。 皇甫嵩面沉如水,目光扫过整个摇摇欲坠的战线,又望向黄巾军后方那面始终未动的“波”字帅旗。他正要下令将最后的预备队压向右翼—— 突然! 呜——呜——呜——! 低沉而穿透力极强的牛角号声,突兀地从黄巾军后阵响起!不是进攻的激昂,而是……撤退的绵长! 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扼住,汹涌的黄潮猛地一滞。正在攀爬云梯的黄巾愕然回头,已攻入寨内的黄巾更是茫然失措。攻势,竟在汉军防线即将崩溃的临界点,诡异地停止了! 黄色的人潮开始缓缓后退,起初混乱,渐渐竟有了秩序。他们丢下伤亡的同伴,抬着撞木,扛着云梯,如退潮般撤离战场。留下满地狼藉的尸骸、破碎的兵器和哀嚎的伤兵。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怎么回事?”曹操按剑冲到高台边缘,满脸不可思议,“波才疯了?再有一炷香,我军右翼必溃!” 所有汉军将领都面面相觑,惊疑不定。这胜利来得太过诡异,太过不合常理,仿佛是白送的一样。 皇甫嵩眉头紧锁,鹰隼般的目光死死盯住黄巾军后阵那面开始移动的“波”字帅旗。撤退的黄巾队伍中,一个骑在黄骠马上的身影在层层护卫下,正缓缓调转马头。 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但李璟却莫名地感到,那人似乎朝着汉军高台的方向,远远地望了一眼。 那目光,穿越血腥的战场,冰冷而……意味深长。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沉入地平线,暮色四合,将尸横遍野的战场染成一片凄厉的暗红。汉军营垒中,劫后余生的士卒们无力地瘫坐在地,包扎着伤口,空气中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呻吟。 李璟站在高台上,夜风吹来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让他胃里又是一阵翻搅。皇甫嵩依旧矗立在那里,身影在暮色中如同一尊沉默的铁像。 “将军,”曹操的声音带着疲惫和深深的困惑,“波才……他为何退兵?” 皇甫嵩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收回望向黑暗的目光,落在身旁脸色苍白却强自镇定的李璟身上,片刻,才沉声道: “传令各营,严密戒备,谨防夜袭。救治伤员,清点伤亡。”他顿了顿,声音里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凝重,“真正的战争……恐怕才刚刚开始。” 李璟的心猛地一沉。他顺着皇甫嵩刚才凝望的方向看去,只有沉沉黑夜。波才帅旗消失的方向,黑暗中仿佛蛰伏着更凶险的巨兽。那个撤退前的回望,像一根冰冷的刺,扎进了他的心底。 第22章 群英会猎 朱儁大军的到来,如同滚烫的烙铁投入冷水,整个汉军大营瞬间沸腾。 蹄声如雷,烟尘蔽日,旌旗招展如林。 为首大将朱儁,身披玄色重铠,面容刚毅冷峻,眉宇间带着久战风尘的疲惫与挥之不去的煞气。他飞身下马,龙行虎步直入中军大帐,猩红披风卷起一股肃杀的风。 “义真兄!颍川战局如何?”朱儁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目光如电扫过帐内诸将,在角落里的李璟身上略一停顿,眉头微不可察地皱起,却未多言。 “公伟!”皇甫嵩迎上,两双掌握兵符、决定无数人生死的大手紧紧一握,“贼酋波才狡诈,凭险据守,裹挟流民,使我等投鼠忌器!连日来,小战不断,贼众则蚁附强攻,贼退则深沟高垒,难觅其隙!” 紧随朱儁踏入帐中的一员虎将,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此人年约三旬,身量不高却极其雄壮,古铜色的面庞棱角分明,一双虎目精光四射,顾盼间自有睥睨之气。他身着一副保养极佳的鱼鳞细铠,腰悬一柄造型古朴、刃宽背厚的环首刀,刀柄缠绕的麻绳已被磨得油亮。 “末将佐军司马孙坚,参见左中郎将!”声音浑厚有力,带着江东口音特有的铿锵。 “江东猛虎,孙文台!”曹操眼睛一亮,忍不住低呼出声,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激赏。 孙坚闻声,对曹操微微颔首,目光却已如鹰隼般投向中央巨大的颍川沙盘,沉声道:“末将一路行来,见贼势虽众,然号令不一,装备粗劣,唯恃血气之勇与人数之众。其精锐,当集中于渠帅波才亲领之中军。若能断其首脑,贼众必溃!” “啪!”他宽厚的手掌猛地拍在沙盘边缘,代表波才帅旗的木块应声跳起,“当以精兵,直捣黄龙!” 这一掌,拍得沙盘震动,也拍得帐中诸将心头一凛。好强的气势!好烈的战意! 李璟站在皇甫嵩座案后,抱着几卷新誊的军报,目光在孙坚那如同出鞘利刃般的侧影上流连。这就是“江东猛虎”!那份锐气,那份自信,那份仿佛能劈开一切阻碍的锋芒,与青年曹操的锐意进取交相辉映,却又截然不同。 曹操是燃烧的理想,孙坚则是淬火的战刀!帐内气氛因朱儁、孙坚的到来,陡然升温,如同紧绷的弓弦。 次日,波才仿佛嗅到了汉军增兵的气息,攻势陡然变得更加疯狂而诡谲。 清晨薄雾未散,震天的战鼓便撕裂了宁静。 数万头裹黄巾的士卒,在“苍天已死”的嘶吼声中,如同浑浊的巨浪,狠狠拍向汉军营垒。 -但这一次,冲在最前面的,竟多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百姓!他们或被长矛驱赶,或被许诺入“太平道”可得饱食,茫然地扛着简陋的木板、草捆,哭嚎着涌向汉军的壕沟、寨墙。 “填平壕沟!冲过去!”黄巾督战队在后面声嘶力竭地嚎叫,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将军!是流民!大多是老弱妇孺!”寨墙上的汉军校尉目眦欲裂,声音带着颤抖。 “放箭!”皇甫嵩的声音冰冷如铁,从高台上传来,斩断了所有犹豫,“军令如山!寨破,则玉石俱焚!弓弩手,三轮齐射!目标——督战队及后续黄巾精壮!” 嗡——! 黑色的死亡之云腾空而起,带着尖锐的呼啸扑向人群。惨叫声瞬间盖过了鼓噪。 被驱赶的百姓成片倒下,如同被割倒的麦草。督战队也遭到重点照顾,数名挥刀的黄巾小头目被射成了刺猬。 然而,后续更多麻木或被裹挟的百姓,依旧在死亡的威胁和虚幻的许诺下,哭嚎着向前涌,用身体和简陋的工具填埋着汉军辛苦挖掘的壕沟! 与此同时,波才军真正的精锐,如同隐藏在浊浪下的毒蛇,在几处防御薄弱的侧翼骤然发力!简陋却沉重的撞车在盾牌掩护下冲击寨墙,云梯如林般竖起,悍不畏死的黄巾力士口衔利刃,蜂拥攀爬! “顶住!长矛手上前!滚木礌石!”各营将校的嘶吼淹没在震天的喊杀声中。 李肃所在的前营右翼,再次成为风暴眼。 关羽怒吼如雷,青龙刀化作一片寒光匹练,将攀上寨墙的黄巾力士连人带梯劈落!徐晃沉稳如山,指挥着本部士卒结成紧密的圆阵,大斧翻飞,死死抵住一波波冲击。 程普、韩当如同救火队员,在摇摇欲坠的防线缺口处来回冲杀。 然而,黄巾军此次投入的显然是真正的骨干,作战凶悍且颇有章法。一名黄巾小帅挥舞着钉头棒,悍不畏死地冲向关羽,竟硬生生挡了三刀才被劈飞! 另一处,数名黄巾力士以命换命,用身体撞开了徐晃部下一处盾阵,后续黄巾如同决堤洪水般涌入! “父亲!”李璟在高台上看得真切,李肃正率亲兵死战,试图堵住那个缺口!一支流矢擦着李肃的头盔飞过,带起一溜火星! “李肃!”皇甫嵩的令旗指向右翼,“带你的预备队,堵住缺口!不惜代价!”“诺!”李肃的声音透过喧嚣传来,嘶哑却坚定。他带着最后几十名本部精锐,如同一枚烧红的铁钉,狠狠楔入混乱的缺口!长矛如林攒刺,环首刀寒光闪烁,硬生生将涌入的黄巾又推了回去! 一场鏖战,从清晨杀到日头偏西。汉军营寨如同惊涛骇浪中的礁石,虽遍体鳞伤,却始终未破。黄巾军丢下数千具尸体,终于如潮水般退去。 硝烟未散,血腥弥漫。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如铅。诸将盔甲染血,脸上皆带着疲惫与愤怒。 “波才此獠!竟驱百姓填壕!禽兽不如!”曹操一拳砸在案几上,英俊的面容因愤怒而扭曲。 朱儁脸色铁青:“此乃毒计!我军若手软,则寨破人亡;若反击,则屠戮百姓,士气民心皆堕!进退维谷!” 孙坚虎目含煞,手按刀柄:“当寻其主力,决一死战!如此缠斗,徒耗锐气!” 皇甫嵩沉默地听着,手指在沙盘上颍川城的位置缓缓划过。李璟敏锐地注意到,他的目光似乎总是不经意地瞟向沙盘东南方向——那里是陈国的位置。 就在这时,帐帘猛地被撞开!一名浑身浴血、衣甲破碎的骑士踉跄扑入,手中死死攥着一面沾满泥污、边缘焦黑的残破旗帜。 “报——!急报!陈国……陈国危急!”骑士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汝南贼渠帅彭脱,引贼数万,合围陈县!陈王殿下率国中义士死守都亭,然贼众我寡,箭矢将尽!城中……城中已断粮三日矣!”他颤抖着举起那面残旗,上面一个模糊的“陈”字,浸透了暗红色的血。 “彭脱?!”朱儁失声,“波才竟与彭脱勾结?!” 帐内瞬间哗然!陈王刘宠,乃汉室宗亲,更以善射、忠勇闻名! 陈国若失,不仅宗室蒙难,更将打开通往兖州腹地的门户!波才在颍川正面猛攻,吸引汉军主力,暗地里却让彭脱偷袭陈国!好一招声东击西! 皇甫嵩猛地站起,眼中寒光暴射:“彭脱主力何在?陈国情况究竟如何?详细报来!” 骑士喘息着:“彭脱主力尽在陈县城下!陈王殿下亲持强弩,十发十中,射杀贼酋数人,贼不敢近城百步!然贼众驱赶四野流民,日夜攻城不休!郡县官兵……官兵闻风而逃,殿下独守孤城!末将冒死突围时,都亭……都亭已岌岌可危!”他指着那面残旗,“此乃都亭望楼被焚毁时,殿下亲卫冒死抢下,命末将务必呈交朝廷援军!” 那面残破染血的“陈”字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每一位将领的心上。一股沉重的压抑感笼罩了整个大帐。 “陈国必须救!”朱儁斩钉截铁,“宗室重地,岂容有失?若陈王罹难,朝廷震怒,我等皆难辞其咎!” 孙坚抱拳:“末将愿率本部轻骑,星夜驰援!” 曹操却摇头:“文台兄勇烈!然颍川距陈国,快马也需一日夜!且不说彭脱数万之众,围城甚密,轻骑难破。单是波才,岂会坐视我军分兵?若其趁势猛攻,我军主力被牵制在此,文台兄孤军深入,恐陷重围!” 帐内陷入激烈的争论。救,则可能被波才趁虚而入;不救,则陈国必陷,后果不堪设想。波才这一手,将汉军彻底逼入了死局。 皇甫嵩的目光,缓缓扫过争执的诸将,最终落在那面残破的“陈”字旗上。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沙盘边缘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 李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紧紧盯着皇甫嵩,前世模糊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翻腾——火!长社!对,是火攻! 就在争论声渐歇,众人目光重新聚焦于主帅时,皇甫嵩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 “陈国,要救。颍川,更要破!” 他一步踏至沙盘前,手指重重点在代表波才大营的木块上。那大营背靠一片缓坡,坡上林木茂盛,时值初夏,草木葱茏。 “贼依草结营,此乃天授其柄于我!”皇甫嵩眼中,终于燃起了破釜沉舟的烈焰,“波才欲以陈国牵制我军,使我首尾难顾?好!老夫便让他自顾不暇!”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扫过帐中诸将,最终定格在肃立一旁的李肃身上: “前部司马李肃!” “末将在!”李肃踏前一步,甲叶铿锵。 “着你部,今夜子时,精选敢死之士三百人!人衔枚,马裹蹄!携引火之物,自营后密道潜出!” 皇甫嵩的手指划过沙盘上一条几乎被忽略的细小沟壑标记,“绕至波才大营上风处,潜伏待命!见中军火起为号,四处纵火!火烧得越大越好!” “末将领命!”李肃眼中爆发出灼热的光芒。 “骑都尉曹操!” “末将在!” “着你率本部所有骑兵,偃旗息鼓,伏于营左高坡之后!待火起,贼营大乱,直冲波才中军帅帐!务必斩将夺旗!” “操,必不辱命!”曹操抱拳,眼中战意熊熊。 “佐军司马孙坚!”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末将在!” “着你部精锐步卒,饱食秣马,集结于辕门之内!待曹都尉骑兵出击,贼营彻底混乱之际,打开寨门,全军突击!目标——波才帅旗!” “喏!”孙坚声如洪钟,虎目精光四射。 一道道命令如同疾风骤雨般发出,整个大帐被一种大战将至的紧张与亢奋所笼罩。李璟的心跳得如同擂鼓,他亲眼见证着这决定颍川乃至整个中原战局走向的“长社火攻”之策,在皇甫嵩口中成形! 部署完毕,皇甫嵩的目光最后落在那面残破的“陈”字旗上,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待颍川火起,波才授首,彭脱闻风必然丧胆!陈国之围,自解!” 他猛地一挥袍袖:“诸将速去准备!今夜,以火破贼,以血还血!” 众将领命,鱼贯而出。帐内只剩下皇甫嵩、朱儁,以及角落里的李璟。跳动的烛火将皇甫嵩的身影投在帐壁上,拉得巨大而沉默。 “义真兄,”朱儁看着沙盘上被重点标记的波才大营和那片缓坡林木,眼中闪过一丝忧虑,“此计……行险。李肃所部,能否成功潜入纵火?若被波才察觉……” 皇甫嵩没有回答,他走到帐边,掀开一角门帘。外面,夜色如墨,只有远处黄巾大营星星点点的火光,如同窥伺的兽眼。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他望着沉沉的黑暗,缓缓道,“波才以百姓为盾,以陈国为饵,步步紧逼。我等已无路可退。这火……”他顿了顿,声音仿佛融入了无边的夜色,“是唯一的生路,也是焚尽这乱世污浊的……第一把火。” 李璟抱着冰冷的简牍,望着皇甫嵩如山岳般的背影,又望向帐外无边的黑暗。那面染血的“陈”字旗,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火,真的能如期燃起吗? 李肃的三百死士,能否穿透波才严密的防线? 那把焚尽黄巾主力的燎原之火,又将把多少生命,连同波才的野心,一同化为灰烬? 夜风穿过辕门,带来远方隐约的刁斗声,如同历史沉重的呼吸。 第23章 长社之战(一) 子时将近,万籁俱寂。白日厮杀的血腥气被夜露压下,又被初夏的闷热蒸腾起来。 中军辕门悄然开启一道缝隙,如同巨兽无声地咧开嘴。三百条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水流,悄无声息地涌出。 李肃走在最前,口中紧紧衔着一枚裹着湿泥的硬木枚,每一步都踩在泥泞与腐叶混杂的地面上,小心翼翼。他身后,是同样衔枚、背负着浸透火油的草捆、硫磺、硝石引火罐以及强弓劲弩的三百死士。 关羽、徐晃、程普、韩当四人如同四根定海神针,分列队伍四角,目光如电,扫视着无边的黑暗。 没有战前慷慨激昂的宣言,只有出发前在僻静角落,李肃低哑的声音:“兄弟们,此去九死一生。但此战若成,泼天之功!封妻荫子,光耀门楣,就在今夜!怕不怕?” 回应他的,是黑暗中三百双燃烧着野望与决绝的眼睛,以及压抑却坚定的低吼:“愿随司马,搏个前程!” 关羽抚摸着冰冷的青龙刀柄,丹凤眼中寒芒闪烁,只有跃跃欲试的兴奋:“兄长放心,但有我一口气在,必护兄长周全,斩将夺旗!” 徐晃沉稳地检查着引火罐的封口:“大兄,火起之后,混乱之中,当直扑波才中军帅帐,擒贼先擒王!” 程普、韩当摩挲着兵刃,重重点头。武人的血性在绝境中被彻底点燃,死亡的阴影反而成了功勋最耀眼的注脚。 他们绕开黄巾军明哨游弋的大路,一头扎进营寨西侧那片被标注为“死地”的密林。腐臭的泥水瞬间没至小腿,每一步都异常艰难,冰冷的淤泥裹挟着腐烂的枝叶,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恶臭。 蚊虫如同黑云般嗡嗡袭来,叮咬着裸露的皮肤。黑暗中不时传来士卒压抑的闷哼——那是脚被尖锐的枯枝或水底暗石划破。 “噤声!”李肃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他停下脚步,侧耳倾听。远处,隐约传来黄巾巡营队杂乱的脚步声和模糊的交谈。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紧贴潮湿的树干或没入齐腰深的泥水中,只露出眼睛。关羽单手握刀,另一只手死死捂住身边一个年轻士卒因紧张而差点脱口而出的喘息。 时间仿佛凝固,只有心跳声在死寂的沼泽中擂鼓般敲击着耳膜。巡营队的火把光芒在不远处晃动,脚步声渐行渐远。 “走!”李肃一挥手,队伍再次如鬼魅般向前蠕动。汗水、泥水、血水(被划破的伤口)混合在一起,黏腻地贴在身上,每一步都如同在粘稠的噩梦中跋涉。 高台之上,夜风带着湿冷的露气。 皇甫嵩身披大氅,如同一尊石像,目光死死锁定着远处波才大营的方向。朱儁、曹操、孙坚等将领肃立其后,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紧张。 只有李璟,站在皇甫嵩座案旁,小小的身体绷得笔直,目光同样穿透黑暗,投向那片死寂的敌营。 时间一点点流逝,子时已过,那片预定的潜伏区域依旧漆黑一片,毫无动静。 “将军……”一名性急的校尉忍不住低声道,“李司马他们……会不会……” “噤声!”朱儁低声呵斥,但眉宇间的焦灼同样难以掩饰。 曹操紧握剑柄,指节发白:“波才狡诈,营防森严,此计……太过行险!” 就在压抑几乎要将高台压垮的瞬间! 一点微弱的、摇曳的橘红色光芒,如同鬼火般,骤然在波才大营西北角最边缘、紧挨着茂密缓坡的一处堆放草料和废弃车辆的角落亮起!那光芒是如此微弱,在无边的黑暗中几乎难以察觉。 然而,高台上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窒! 皇甫嵩猛地踏前一步,身体前倾,眼中精光爆射! 李璟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几乎是不由自主地,与皇甫嵩同时脱口而出: “火攻!” “火攻!” 稚嫩的童音与沉稳的将令,在这死寂的凌晨高台上,奇异地重合在一起! 唰!所有将领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李璟身上,惊愕、难以置信!一个十岁稚童,竟在此刻与主帅心意相通,点破天机! 皇甫嵩猛然回头,深深看了李璟一眼,那目光复杂难明,有惊异,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激赏!但他无暇多言,手臂已如利剑般高高举起,声音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风暴: “传令!举火!发信号!” 轰——! 三支裹着厚厚油脂、燃烧着熊熊烈焰的巨大火箭,如同三条咆哮的火龙,猛地从汉军营中冲天而起!炽烈的光芒瞬间撕裂了沉沉夜幕,将高台上每一张紧张而亢奋的脸映照得一片通红! 信号! 这就是总攻的信号! 几乎就在火箭升空的同一刹那! 波才大营西北角那点微弱的“鬼火”,如同被注入了狂暴的生命,猛地膨胀、炸裂、升腾!一条粗壮无比的火蛇,带着令人牙酸的“噼啪”爆响和滚滚浓烟,疯狂地窜上夜空!贪婪地舔舐着干燥的草料、废弃的车辆、木质的棚顶……火借风势,风助火威!轰!轰!轰! 更多的火点如同地狱之花般在黄巾大营深处绽放!潜伏的三百死士,在这一刻化身为来自幽冥的纵火者!他们奋力将引火罐砸向营帐、粮囤、马厩!将燃烧的草捆奋力抛掷!一支支点燃的火箭,如同死神的请柬,尖啸着射向营寨深处! “走水啦——!” “汉军放火!快跑啊!” 凄厉的惨叫、绝望的哀嚎瞬间取代了死寂!整个波才大营如同被投入滚水的蚁穴,彻底炸开了锅! 无数黄巾士卒赤着脚、光着膀子从燃烧的营帐中仓皇逃出,惊恐地四处奔窜,像没头的苍蝇。火光映照着他们扭曲惊恐的脸,将混乱的人影拉长、扭曲,投射在燃烧的帐篷和地面上,如同群魔乱舞! 窒息感! 李肃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熔炉!灼热的气浪裹挟着浓烟、灰烬和人体毛发烧焦的恶臭,狠狠灌入鼻腔、喉咙,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剧痛,如同吞下烧红的炭块!视线被浓烟和跳跃的火光扭曲,耳中充斥着木材爆裂的巨响、垂死的惨嚎、战马惊恐的嘶鸣。 脚下的地面滚烫,靴底似乎都要被烤化!汗水刚渗出皮肤,就被瞬间蒸干。 “冲!朝中军帅帐!”李肃嘶吼着,声音在火场的喧嚣中显得如此微弱,却如同定心骨。他挥舞着环首刀,劈开一个挡路的、身上已燃起火苗的惊惶黄巾。 “保护司马!跟我来!”关羽的吼声如同惊雷炸响!青龙刀化作一道撕裂火幕的青色闪电,所过之处,挡路的燃烧障碍物、零星试图抵抗的黄巾,尽数被劈开、斩断! 他如同一尊从火焰地狱中走出的战神,为李肃和身后的敢死队劈开一条通往炼狱核心的血火之路! 徐晃、程普、韩当三人则如同三面移动的铁壁,死死护住队伍的侧翼和后方。 徐晃大斧翻飞,将试图从侧面扑来的黄巾连人带简陋武器砸得筋断骨折;程普的铁脊蛇矛如同毒蛇吐信,精准地点杀着暗处射来的冷箭手;韩当则异常悍勇,短戟近身搏杀,浑身浴血,如同疯虎,将追上来的零星黄巾砍翻在地。 然而,炼狱之门已然洞开。火势蔓延之快远超想象! 许多身上溅到火油或引燃衣物的黄巾士卒,惨叫着化为人形火炬,在营地中疯狂奔跑、翻滚,发出非人的哀嚎,最终成为一堆堆剧烈燃烧、扭曲抽搐的焦炭——这就是皇甫嵩所言的“人烛”!刺鼻的焦臭味弥漫在灼热的空气中,令人作呕。 波才的中军帅帐位于大营中心一处稍高的土台上,四周有亲卫营帐拱卫,本是相对安全之地。然而此刻,冲天的大火已将这里映照得亮如白昼,也成了最显眼的靶子! “顶住!顶住!”波才只来得及套上外袍,头盔都未戴齐,他目眦欲裂地冲出帅帐,看着陷入一片火海、彻底崩溃的大营,心胆俱裂。他挥舞着佩剑,声嘶力竭地试图组织起身边最精锐的亲卫队,“结阵!保护本帅!向颖水方向撤!” 他的亲卫队装备相对精良,身披皮甲,手持长矛环刀,训练有素。在最初的混乱后,勉强在帅帐外围结成一个密集的圆阵,长矛如林对外,试图抵挡汹涌的溃兵和可能出现的汉军。 就在这时! “波才!纳命来——!” 一声炸雷般的咆哮,盖过了火场的所有喧嚣!一道赤红的身影,如同燃烧的陨石,硬生生撞进了亲卫队仓促结成的矛阵! 关羽!他浑身浴血,甲胄上沾满烟灰和燃烧的碎屑,青龙刀却亮得刺眼! 刀光如匹练般横扫,数根刺来的长矛应声而断!战马人立而起,碗口大的铁蹄狠狠踏下,将一名持盾亲卫连人带盾踩入燃烧的地面! “挡我者死!”关羽丹凤眼赤红,杀气冲天!青龙刀在他手中化作一片死亡的旋风,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蓬蓬血雨和残肢断臂!他根本不与亲卫缠斗,目标只有一个——阵中那个身着渠帅服饰、惊惶后退的身影! “保护渠帅!”亲卫队长目眦欲裂,带着数名最悍勇的亲卫,挺矛舍命扑向关羽! “兄长先走!”徐晃的怒吼声从侧翼传来!他如同狂暴的巨熊,挥舞着大斧,硬生生撞开一条血路,死死抵住了扑向关羽侧翼的亲卫!程普、韩当也率部分死士从另一侧猛攻,牵制住大量亲卫。 就是这电光火石的一瞬! 关羽眼中精光爆射!他猛地一夹马腹,竟从两名亲卫头顶飞跃而过!人在空中,青龙刀已化作一道撕裂夜空的青色雷霆,带着无与伦比的决绝与力量,朝着波才那颗因极度惊骇而扭曲的头颅,力劈而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高台上,李璟踮着脚尖,死死盯着那片最耀眼、厮杀最激烈的火光核心。他看到了那道跃起的身影,看到了那抹惊心动魄的青色刀光! 火场中,李肃刚刚劈翻一个敌人,抬头望去,瞳孔骤然收缩!眼神之中满是欣慰和骄傲。 正率骑兵绕过外围火场,准备冲击的曹操,勒马于一处稍高的土丘,恰好目睹这惊天一刀!孙坚的前锋步卒已打开寨门,汹涌而出,孙坚本人也看到了那抹仿佛要将整个燃烧的夜空都劈开的刀芒!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刀落。却没有金铁交鸣的声音。只有一声沉闷的、如同朽木断裂般的“咔嚓”声。 一颗戴着渠帅皮弁的头颅,在炽烈的火光映照下,带着喷溅的血泉和难以置信的惊骇表情,高高飞起!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最终滚落在燃烧的灰烬之中。 无头的尸身晃了晃,颓然栽倒,被蜂拥而上的溃兵瞬间淹没。 整个波才中军帅帐周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溃兵的哭嚎依旧。所有目睹这一幕的人,无论是汉军还是残存的黄巾精锐,都被这斩将夺旗、鬼神般的雷霆一击彻底震慑! 帅旗倒了!波才死了! 短暂的死寂后,是山崩海啸般的崩溃! “渠帅死啦——!” “跑啊!” 绝望的哭嚎如同瘟疫般席卷了整个黄巾大营!最后的抵抗意志瞬间瓦解,数万黄巾彻底陷入歇斯底里的溃逃! “大汉骑都尉曹操在此!降者不杀!”曹操终于从震撼中回过神,热血沸腾,拔剑长啸!他麾下的骑兵如同出闸的猛虎,狠狠撞入彻底崩溃的黄巾洪流! “杀!”孙坚的咆哮如同猛虎出柙,古锭刀直指溃兵最密集处!他身后的江东健儿,如同决堤的洪流,汹涌杀入! 炼狱,进入了最后的收割时刻。 李璟站在高台上,望着下方彻底化为火海炼狱的波才大营,望着那如同潮水般溃散、被汉军无情追杀的黄巾士卒。他看到了曹操金甲在火光中跃马扬鞭,看到了孙坚古锭刀下翻飞的血浪,也看到了在火场边缘,父亲李肃被徐晃、程普、韩当簇拥着,正奋力砍杀着零星的顽抗者,浑身浴血,却如同浴火重生的磐石。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那片帅帐的废墟上。火焰依旧在燃烧,映照着满地狼藉的尸骸和那面倒下的“波”字帅旗。关羽的身影已消失在追击溃兵的人潮中,但那一刀裂天的景象,已深深烙印在李璟的灵魂深处。 那就是关二爷! 皇甫嵩缓缓放下一直高举的令旗,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又如同金铁交鸣: “传令全军,全力追击溃敌!务必在天亮前,肃清颖川城下之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燃烧的敌营,最终落向东南陈国的方向,声音低沉而有力: “颍川火起,波才授首。该是解开陈国锁链的时候了。” 夜风卷着浓烟与血腥扑面而来,李璟裹紧了外袍,也依然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这场大火葬送了波才的主力,但乱世的烽烟,才刚刚开始? 他望向父亲在火光中若隐若现的身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乱世的齿轮,已将他们父子,彻底卷入其中,再无退路。 第24章 长社之战(二) 长社火场的余烬尚未冷却,焦糊味混合着浓烈的血腥,在清晨微凉的空气中淤积不散,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踏入这片战场之人的心头。 汉军营寨内外,却是一片劫后余生的喧嚣与忙碌。 伤兵的哀嚎、医官的呼喊、民夫清理尸骸的号子、收缴战利品的吆喝……无数嘈杂声汇成一股沉重而疲惫的洪流。 中军辕门处,李肃被徐晃、程普、韩当搀扶着,步履蹒跚地走来。 他身上的皮甲几乎成了碎片,被血污、烟灰和泥泞糊成黑红色,紧紧黏在绽开的伤口上。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草草用撕下的衣襟勒住,但依旧有暗红的血水渗出。 脸上布满烟熏火燎的痕迹,嘴唇干裂,唯有一双眼睛,在极度的疲惫下,依旧燃烧着亢奋的余烬。 他们身后,是同样浴血、互相搀扶的敢死队残兵。 出发时的三百壮士,此刻能自己走回来的,不足百人。 人人带伤,步履沉重,如同从地狱血池中爬出的恶鬼。 然而,他们的脊梁却挺得笔直,眼中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以血火淬炼出的凶悍与骄傲。 辕门守卫的士卒,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杆,目光中充满了敬畏。 当李肃等人走过,原本嘈杂的营地竟出现了短暂的寂静,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这群缔造了长社奇迹的英雄身上。 他们火烧了贼军大营,他们夺了旗,斩了将,几乎把最难、最危险的任务都完成了! 他们值得这样的尊敬! “仲严!” 一声带着急切与激赏的呼喊传来。 曹操一身金甲未卸,带着亲卫快步迎上。他目光扫过李肃肩头深可见骨的伤口,又看向他身后残存却杀气未消的敢死队,眼中震撼与敬佩交织。 他猛地解下自己背后那件沾满征尘却依旧耀眼的猩红锦缎披风,毫不犹豫地披在关羽肩上! “云长!”曹操转头又拉着关羽,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激赏。 “匹马单刀,于万军火海之中斩波才首级!此等神勇,古之恶来、樊哙不过如此!操,心服口服!此披风,聊表寸心!” 那猩红的锦缎披在关羽染血的绿袍之上,瞬间便被肩头尚未凝固的血水浸透,红得更加刺目。 关羽丹凤眼中闪过一丝波动,抱拳沉声道:“曹都尉过誉。关某不过尽本分,赖兄长调度,众兄弟死战,方成此功。”他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傲然之气。 孙坚也大步走来,环首刀挂回腰间,虎目在李肃、关羽、徐晃等人身上扫过,带着同为猛士的认同感:“好汉子!真豪杰!李司马麾下,尽是虎狼!我孙文台佩服!” 他重重拍了拍李肃未受伤的右肩,力道让李肃闷哼一声,却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皇甫嵩与朱儁并肩站在中军帐前。 看着这一幕,皇甫嵩疲惫却锐利的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随即被更深的凝重取代。 他沉声道:“李肃,关羽,徐晃,程普,韩当,及所有昨夜潜入敌营、焚营斩将的勇士! 此战首功,非尔等莫属! 本将会即刻上表朝廷,为尔等请功! 擢升封赏,待朝廷旨意!”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 “然!贼酋彭脱尚在肆虐,陈国危如累卵!军情如火,刻不容缓! 尔等之功勋,暂且记下!待荡平豫州贼寇,朝廷必有厚赐! 现在,速去疗伤休整,清点所部!” “诺!” 李肃等人齐声应诺,声音嘶哑却坚定。 功名已在囊中,只待尘埃落定。这份沉甸甸的承诺,足以抚慰伤痛与疲惫。 长社大胜的余波尚未平息,另一股暗流已然在焦土之下悄然涌动。 波才十万大军,一朝灰飞烟灭,但彻底化为灰烬的,终究是少数。 更多的,是如同被沸水浇灌的蚁群,在汉军铁骑的追杀下,四散奔逃。 他们丢掉了象征信仰的黄巾,撕烂了破旧的号衣,如同受惊的兔子,一头扎进颖川、汝南交界处连绵起伏的山林丘壑之中。 颖水两岸的密林深处,一处隐蔽的山坳。 几十个侥幸逃脱的黄巾溃兵蜷缩在一起,人人带伤,面如死灰。篝火微弱,映照着他们眼中尚未散尽的恐惧和对未来的茫然。 一个断了手臂的小头目,用仅存的手死死攥着一块沾满泥污、边缘焦黑的褪色黄布,上面“苍天已死”的字迹已模糊不清。 他眼神空洞地望着跳动的火苗,喃喃道:“渠帅死了……大贤良师……还在冀州……我们……我们去冀州?” “冀州?千里迢迢,官兵层层设卡,怎么去?” 旁边一个满脸血污的汉子绝望地摇头。 “进山!只有进山!山里饿不死人!” 他眼中闪过一丝野兽般的凶光,“官兵逼得我们没活路,那就……抢!” 他的话引起了一阵低沉的骚动。 恐惧与绝望,如同毒草,在饥饿和伤痛中迅速滋生、蔓延。对朝廷的刻骨仇恨,对生存的原始渴望,混杂在一起,扭曲了这些曾经或许只是为了一口饭而裹上黄巾的农民。 他们看着手中残破的兵器,看着同伴身上狰狞的伤口,看着山林深处未知的黑暗,一种比黄巾信仰更原始、更野蛮的生存本能开始占据上风。 落草为寇,劫掠,活下去!这念头如同瘟疫,在溃兵群中悄然传播。 与此同时,在汝南郡与颍川交界的几处偏僻村落,也陆续出现了小股携带兵器、形容狼狈的“流民”。 他们或强索食物,或直接破门劫掠,手段渐趋狠辣。 地方亭长、游缴闻讯带人围剿,却往往被这些经历过战火洗礼、困兽犹斗的溃兵反杀,夺走兵刃甲胄。 星星点点的野火,在豫州大地的角落悄然燃起,虽微弱,却带着燎原的隐患。 ........ 八百里加急的露布飞驰,带着长社大捷的硝烟与血腥气,撞开了雒阳巍峨的城门。 “大捷!大捷!左中郎将皇甫嵩、右中郎将朱儁,于颍川长社大破贼酋波才十万众!阵斩波才,焚其营垒!贼众溃散,颖川之围解矣!” 报捷骑士嘶哑的吼声,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整个雒阳! 压抑了许久的恐慌被狂喜取代,朱雀大街上人潮涌动,欢呼震天。 捷报如同长了翅膀,飞入宫阙,飞入高门府邸。 西园,灵帝刘宏最爱的享乐之所。 丝竹管弦之声靡靡,舞姬身姿曼妙如烟。 当捷报传入时,刘宏正斜倚在锦榻上,眯着眼,手指随着乐师的筑声轻轻敲击。 张让小步急趋至榻前,满脸堆笑,声音尖细:“陛下!天大的喜讯!皇甫嵩、朱儁在长社打了个大胜仗!杀了十几万黄巾贼,连那贼头子波才的脑袋都砍下来啦!” “哦?”刘宏慵懒地睁开眼,脸上并无多少波澜,反而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他随意地挥了挥手,像拂去一只苍蝇。 “斩了便斩了。卢植在冀州不是也说连战连捷吗? 朕早就说过,区区毛贼,癣疥之疾,何足挂齿? 有卢植、皇甫嵩这些良将在,扫平不过是迟早的事。” 他示意乐师继续,“接着奏乐,接着舞!今日朕心甚悦,当浮一大白!” 阶下侍立的百官,脸上也洋溢着轻松的笑容,纷纷附和: “陛下圣明!天佑大汉!” “皇甫嵩、朱儁真乃国之干臣!” “卢中郎在冀州亦势如破竹,张角授首指日可待!” “黄巾逆贼,跳梁小丑,果然不堪一击!” 朝堂之上一片歌功颂德之声,仿佛长社一把火,已将席卷八州的黄巾烈焰彻底扑灭。 唯有少数清醒者,如司徒袁隗,眉头微蹙,目光扫过捷报中关于“贼众溃散,遁入山林”以及“陈国尚被彭脱数万贼众围困”的字句,心中忧虑难消。 然而,在这满堂的乐观气氛中,这点忧虑显得如此不合时宜。 捷报在众人手中传阅,当看到“前部司马李肃,亲率敢死之士三百,衔枚潜行,深入火海,焚贼粮草营帐,搅乱敌心…… 其麾下军侯关羽,勇冠三军,匹马单刀,于万军之中阵斩贼酋波才……”这一段时,惊叹与赞赏之声更是达到了顶点。 “好一个李肃!真忠勇之士也!” “关羽?此乃何人?竟有万军辟易之勇?” “此等猛士,当重赏!当大用!此即我大汉儿郎之风采!” 灵帝刘宏也被这描述勾起了兴致,放下酒杯,笑道:“倒是两个好名字。李肃,关羽……待豫州平定,一并召来雒阳, 朕要瞧瞧是何等英雄人物!张让,记下,此二人功勋卓着,待皇甫嵩班师,论功行赏,不可轻慢!” “老奴遵旨!” 张让躬身应诺,眼中精光一闪。又一个可以拉拢或交易的筹码。 长社焦土的硝烟还未散尽,汉军大营已如同上紧发条的战争机器,再次高速运转起来。 疲惫的士卒强打着精神整修兵器、补充箭矢、装填粮秣。 伤兵营里哀鸿遍野,医官忙得脚不沾地,轻伤者草草包扎便被勒令归队。 空气中弥漫着金疮药刺鼻的气味、汗臭和一种大战将至的压抑。 皇甫嵩与朱儁站在重新标注过的巨大沙盘前,脸色凝重。 代表陈国的那座黏土小城,已被密密麻麻插满了象征黄巾彭脱部的黑色小旗,如同被一群饿狼环伺。 “彭脱得知波才覆灭,非但未退,攻势反而更急!” 朱儁指着几处新添的标记,声音低沉。 “陈王刘宠遣死士再出求援,言城中箭矢将尽,士卒伤亡过半, 都亭外墙已被攻破数次,全赖陈王亲持强弩,射杀登城贼酋,方勉力支撑!然……已是强弩之末!” 皇甫嵩的目光死死盯着陈国与彭脱大营之间狭窄的缝隙,手指无意识地在沙盘边缘敲击,那节奏如同催命的战鼓。 他忽然抬头,目光如电扫过帐中诸将——曹操甲胄未卸,眼中战意未消;孙坚按刀而立,虎目含煞;李肃臂缠渗血的白布,在关羽、徐晃的护卫下肃立,脸色苍白却眼神坚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贼酋彭脱,凶顽更胜波才! 其挟大胜余威,裹挟流民之众,困陈王于孤城,意在激我军仓促来援,于野战中以逸待劳,复制波才故技!” 皇甫嵩的声音斩钉截铁,打破了帐中的沉寂。 “然,陈国乃豫州腹心,宗室藩屏!陈王若有不测,则豫州门户洞开,贼势将如燎原之火,再难遏制!” 他猛地抓起案头马鞭,鞭梢犹带着昨夜战场溅上的、尚未干涸的暗红血珠,狠狠指向沙盘上陈国的位置,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传令三军!丢弃一切无用辎重!轻装简从!一个时辰后,拔营启程,兵发陈国!” “李肃所部为前导!曹操骑兵护其两翼!孙坚部为中军先锋!朱中郎与本帅坐镇中军!” “全军倍道兼行!务求以雷霆之势,击破彭脱,解陈国之围!” “此战,有进无退!” “诺!”帐中诸将轰然应命,声震屋瓦。疲惫被更强烈的战意取代。新的烽烟,已在东南方向熊熊燃起。 李璟站在皇甫嵩座案旁,看着父亲李肃领命时微微晃动的、缠满绷带的身躯,看着关羽、徐晃眼中那未曾熄灭的杀伐之气,看着沙盘上那被黑色小旗淹没的“陈”字标记。 他仿佛能听到陈国城头那一声声弩弦崩响的哀鸣,能感受到彭脱那不同于波才狡诈的、更加赤裸凶蛮的滔天杀意。 长社的余烬尚未冷透,新的血与火,已扑面而来。 第25章 猛虎出闸 马蹄踏碎官道上的浮尘,卷起一条昏黄的土龙。 颍川大捷的亢奋早已被连日急行军的疲惫冲刷殆尽。 汉军士卒盔歪甲斜,脚步拖沓,沉重的呼吸声在队伍中此起彼伏,如同破旧的风箱。 每个人的脸上都蒙着一层灰土,嘴唇干裂,眼中布满血丝。 战马也打着响鼻,喷出带着白沫的粗气。 李肃所部作为前导,更是疲惫不堪。 他本人肩头的伤在颠簸中又崩裂开来,血水渗透了粗糙的麻布绷带,染红了皮甲内衬。 脸色苍白,却依旧挺直腰背,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道路两侧的丘陵密林。 关羽、徐晃、程普、韩当等人虽都是铁打的汉子,此刻也难掩倦容,甲胄缝隙里塞满了干涸的泥浆和汗碱。 大军行至距离陈国城约二十里的一处河边林荫地,皇甫嵩终于下令短暂休整半个时辰。 命令一下,如同抽去了脊梁骨,士卒们顿时瘫倒一片,争抢着扑向浑浊的河水,也顾不得许多,捧起来就喝。 李璟得了皇甫嵩默许,快步穿过瘫倒的士卒,来到父亲李肃身边。 他解下腰间一个牛皮水囊,又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干净的细麻布和金疮药粉。 “爹,伤口又裂了。” 李璟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孩童的稚气。 他蹲下身,熟练地解开李肃肩头那被血污汗水浸透、已然发硬的旧绷带。 动作沉稳利落,手指没有丝毫颤抖,如同久经沙场的老医官。那狰狞翻卷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周围皮肉红肿。 李肃疼得吸了口冷气,看着儿子专注而沉静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这小子的眼神,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深邃? 那份在皇甫嵩帐中与自己异口同声喊出“火攻”的锐利,此刻沉淀为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 是残酷的军旅磨砺了他?还是他骨子里本就藏着这份早慧? “无妨,皮外伤。”李肃强笑道。 李璟没有接话,仔细地用清水清理伤口,撒上药粉,再用干净的细麻布重新包扎,手法比军中不少医士还要利落。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头,目光扫过围拢过来的关羽、徐晃、程普、韩当,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爹,诸位叔伯,颍川一战,我们功勋卓着,名动三军,朝廷封赏已是板上钉钉。然,眼下陈国在望,彭脱非波才可比。”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目光聚焦于他。 这个十岁的孩子,眉宇间那份长社高台上与皇甫嵩异口同声喊出“火攻”的机敏似乎沉淀了下来,化作一种超越年龄的凝重。 “彭脱,非波才之流。” 李璟蹲下身,捡起一根枯枝,在潮湿的泥地上快速划拉着。 “波才狡诈如狐,善用地利人心。彭脱,不过是凶蛮悍勇之辈,驱使流民,强攻硬打。其所恃者,唯人多势众耳!其部人数虽众,然号令粗疏,装备更劣。我军挟大胜之威而来,破其不难。” 枯枝在“彭脱”二字周围划出代表其兵力的几个大圈。 李璟顿了顿,树枝指向西北方向,那里是颍川山林:“然,波才十万大军,灰飞烟灭者不过三四,余者皆溃散山林。 这些人,惊弓之鸟,丧家之犬,已成亡命之徒。 他们无路可走,必如百川归海,投奔尚在肆虐、且离颍川最近的彭脱!” 树枝在“彭脱”周围又添了几个小圈,密密麻麻,几乎将其包围。 “彭脱部,如今人数恐远胜捷报所言!且这些溃兵,历经战火,困兽犹斗,一旦被彭脱收拢,其凶悍亡命之气,恐比彭脱本部更为棘手!” “我部,” 李璟的树枝点在自己脚下,代表李肃所部的位置,“颍川血战,三百敢死,折损过半。余者人人带伤,甲胄残破,兵刃卷刃,已成疲兵。长社之功,天日可鉴,朝廷必有厚赏。 此战,实不必再争首功,徒耗元气!”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 扫过众将:“陈国之战,破彭脱不难。难在之后! 皇甫将军、朱将军扫平豫州黄巾主力后,必分兵进剿余寇。南阳张曼成势大,兖州黄巾未平。 然豫州已定,冀州卢中郎处,张角三兄弟主力猬集广宗,方为心腹大患!皇甫将军,定会北上!” 树枝猛地划向北方,力道之大,在地上刻出一道深痕:“北上冀州,才是真正的大功所在!亦是真正鏖战之地!届时,若我部在陈国再遭重创,无力随征,岂非坐失良机? 反之,若趁此休整,恢复元气,养精蓄锐,随皇甫将军北上冀州,必能再建殊勋!到时封侯拜将,光宗耀祖,岂非胜于在陈国与亡命之徒争一时之长短?” 帐中一片寂静,只有远处溪流的潺潺声和士卒粗重的喘息。 看着儿子那张依旧稚嫩却写满冷静的脸庞,心中翻腾不已。 这番话,条理清晰,利弊分明,直指核心!哪里像一个十岁孩童? 分明是久历戎行的老成谋士!难道军旅的硝烟,竟让儿子褪去了最后一丝稚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肃眉头紧锁,看着儿子,又看看自己肩上渗血的绷带,看着身边同样疲惫的袍泽。 军中男儿,争功是本能,避战是耻辱。 但李璟的话,理智的像一把精准的尺子,量出了得失轻重。 关羽丹凤眼微眯,缓缓抚过长髯:“彦之此言……有理。长社之功已足扬名,北上冀州,方是龙腾虎跃之地。” 他看向李肃,“兄长,养精蓄锐,以待大敌,方为上策。” 徐晃沉稳点头:“小郎君思虑周详。陈国彭脱,疥癣之疾,破之易尔。冀州张角,方是巨寇。保存实力,随皇甫公北上,正当其时!” 程普、韩当对视一眼,也重重点头:“我等附议!听小郎君的!” 李肃看着众兄弟眼中流露出的认同与期待,再看看儿子那沉静却充满力量的眼神,胸中一股豪气油然而生,连日来的疲惫仿佛也消散了几分。 他重重一拍大腿,结果牵动伤口疼得咧了下嘴:“好!就听彦之的!此战,咱们稳扎稳打,以保全实力为上!他日北上冀州,再与诸位兄弟,搏个封妻荫子,光耀门楣!” “好!”众人齐声低喝,脸上终于露出了连日征战以来难得的、带着希望的笑容。 战争的阴霾,被一个十岁孩童的远见和众将的同心,撕开了一道充满光明的缝隙。 李肃看着儿子,只觉得振兴李氏,从未如此刻般真实。 程普看着龇牙咧嘴的李肃,忍不住低声笑着:“小郎君算无遗策,真乃天授!司马后继有人,他日封侯拜相,光耀门楣,必非虚言!” 压抑的气氛一扫而空。关羽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兄长有子如此,何愁门楣不耀?” 众人闻言,皆露出轻松的笑容,仿佛已看到凯旋雒阳、封妻荫子的荣光。 众人纷纷附和,连日征战的血火阴霾,竟被这番洞悉局势的谋划驱散了几分,言笑间多了几分对未来的憧憬。 在他们眼中,大汉的根基依旧稳固,黄巾不过是疥癣之疾,荡平之后,便是他们这些功臣封妻荫子、光宗耀祖之时。 李璟心中暗叹,他们眼中,这煌煌大汉的天,依旧稳固。乱世的阴云,还远未笼罩他们的心。 休整时间转瞬即逝。沉闷的号角声催促着疲惫不堪的士卒再次踏上征程。 当汉军主力终于抵达陈国城郊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陈县城墙下,尸骸枕籍,残破的攻城器械散落一地,燃烧的云梯冒着缕缕黑烟。 城墙多处破损,砖石上布满刀劈斧凿和干涸发黑的血迹。 城头,一面残破的“陈”字王旗倔强地飘扬着,旗下,隐约可见一个身披王服、手持巨大强弩的挺拔身影——正是陈王刘宠! 他身边簇拥的守军,人人带伤,却眼神凶狠,如同被逼到绝境的狼群。 城下,黄巾大营连绵不绝,黄色旗帜如林,喧嚣震天。 显然,彭脱得知汉军援兵将至,发起了更加疯狂的进攻! 无数头裹黄巾的士卒,在督战队雪亮的刀锋驱赶下,扛着简陋的梯子,嚎叫着涌向摇摇欲坠的城墙! 一架简陋却巨大的撞车,在数十名赤膊黄巾力士的推动下,正隆隆撞向城门! “贼子敢尔!”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压过了战场的喧嚣! 孙坚双目赤红,如同被激怒的猛虎!他猛地拔出环首刀,刀锋在夕阳下映出一片血光! “儿郎们!随我杀!解陈国之围,就在此刻!” 根本无需皇甫嵩下令! 孙坚所部江东健儿,如同压抑已久的洪流,在祖茂、朱治、徐琨、公仇称等悍将的率领下,狂吼着脱离本阵,如同出柙猛虎,狠狠撞向围攻城门的黄巾军侧翼! “江东孙文台在此!挡我者死!” 孙坚一马当先!环首刀化作一道匹练寒光,所过之处,挡路的黄巾如同被割倒的稻草般纷纷倒下! 他根本不屑于纠缠小卒,目标直指那架威胁城门的巨大撞车! 祖茂双戟翻飞,如同绞肉机,护住孙坚左翼; 朱治长矛如毒龙,专挑黄巾小头目刺杀; 徐琨、公仇称各率一部,如同两把尖刀,狠狠插入黄巾攻城队伍的腰肋! 这支生力军的加入,如同滚烫的尖刀刺入黄油! 正在全力攻城的黄巾军侧翼瞬间大乱!督战队的呵斥被淹没在江东子弟兵的怒吼和刀锋入肉的惨叫声中。 那架撞车失去了后方推动力,速度骤减! 城头上,陈王刘宠眼中爆发出绝处逢生的光芒! 他猛地拉开手中那具特制的巨大强弩,弩臂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一支粗如儿臂、寒光闪闪的重箭被搭上!他屏息凝神,目光如电,死死锁定下方黄巾后阵中,一个骑在马上、正声嘶力竭指挥督战的黄巾小帅! 嘣——!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悸的弓弦震响! 重箭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黑线,撕裂空气,发出凄厉的尖啸! 噗嗤! 那名黄巾小帅的咆哮戛然而止!重箭精准无比地贯入他的心口,带着一蓬血雨和碎裂的内脏,从后心透出! 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整个人从马背上带飞,钉死在三丈开外的土地上!至死,他脸上还凝固着惊愕与指挥的表情! “陈王神射!”城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守军士气大振! “好!” 孙坚在城下也看得真切,一声暴喝,环首刀狠狠劈在撞车粗大的横梁上! 火星四溅!木屑纷飞! 沉重的横梁竟被这一刀劈开一道深深的裂口! 他身后的江东健儿如同打了鸡血,攻势更猛! 黄巾攻城部队的士气,在这一弩一刀的打击下,彻底崩溃! 第26章 陈王犒军 “时机已到!孟德!” 皇甫嵩眼中精光一闪,令旗挥下! “骑兵!随我来!” 曹操早已按捺不住,拔剑长啸! 他麾下的数百精骑,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骤然启动! 马蹄踏碎大地,卷起漫天烟尘,绕过混乱的攻城战场,直扑黄巾大营纵深! 他们的目标,是帅旗! 彭脱的中军帅旗在一处稍高的土坡上清晰可见。 曹操金甲耀眼,一马当先,长剑挥舞:“目标!贼酋彭脱帅旗!冲垮他们!” 骑兵集群冲锋的威势,绝非步卒可比! 如同钢铁洪流,狠狠撞入因攻城受挫、侧翼被孙坚搅乱而有些混乱的黄巾后阵! 长矛突刺,环刀劈砍,马蹄践踏! 挡在骑兵冲击路线上的黄巾步卒,如同纸片般被撕碎、撞飞、踏成肉泥! 一条血肉铺就的通道瞬间被打开! 彭脱在帅旗下看得真切,惊骇欲绝! 他没想到汉军来得如此之快,更没想到攻势如此犀利! 眼看那支金甲耀眼的骑兵如同死神镰刀般直插自己心腹之地,他再无半分凶蛮之气,只剩下无边的恐惧! “撤!快撤!向东!进山!” 彭脱声嘶力竭地大吼,调转马头,在亲卫簇拥下,狼狈不堪地向东面山林方向逃窜! 连帅旗都顾不上了! 主帅一逃,黄巾军本就动摇的士气彻底崩塌! “彭渠帅跑啦!” 哭嚎声如同瘟疫般蔓延! 数万黄巾瞬间失去斗志,如同炸窝的蚂蚁,丢盔弃甲,漫山遍野地溃逃! 攻城部队更是抛下云梯撞车,没命地向后跑,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孙坚部趁势掩杀,扩大战果。 曹操骑兵则如同驱赶羊群般,在溃兵潮中反复冲杀,将黄巾最后的抵抗意志彻底碾碎。 李肃所部则谨遵李璟之策,并未深入追击,而是迅速接管了陈县城外的防御要点,清剿零散溃兵,稳固阵线,同时接应疲惫不堪的孙坚部撤回。 徐晃沉稳地指挥着收拢俘虏,清点战利品;关羽则立马于一处高坡,丹凤眼冷冷扫视着战场,手中青龙刀寒光流转,震慑宵小。 残阳如血,将陈县城头染成一片凄艳的金红。 城门缓缓开启,陈王刘宠亲自率领城中仅存的官员和少许仪仗出城相迎。 这位以善射闻名的宗室亲王,面容清癯,眼窝深陷,王服上沾满烟尘血污,却依旧保持着皇族的威仪。他对着皇甫嵩、朱儁深深一揖:“孤王刘宠,谢二位中郎将及诸位将士救命之恩!陈国上下,永志不忘!” 他的目光扫过城下汉军,看着那一张张疲惫不堪却战意未消的脸庞,看着遍地狼藉的黄巾尸骸和丢弃的兵器,眼中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更有深沉的悲悯。 他转身对身后吩咐道:“开仓!将窖藏粟米尽数取出!杀猪宰羊!犒劳王师!” 很快,一袋袋沉甸甸的粟米、一头头宰杀好的猪羊被抬出城来。 篝火在城外汉军临时营地中燃起,久违的饭香和肉香驱散了血腥与焦糊味。 疲惫到极点的汉军士卒,终于能围坐在篝火旁,狼吞虎咽地吃上一顿热食,包扎伤口,互相倚靠着沉沉睡去。 中军大帐内,气氛稍缓。皇甫嵩、朱儁、曹操、孙坚、李肃等人也分得了一份酒食。 李肃肩头的伤已被军医重新处理过,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尚可。 孙坚大马金刀地坐着,撕咬着一条羊腿,虎目中带着血战后的快意,对曹操笑道:“孟德兄骑兵之利,今日某家算是见识了!当浮一大白!” 曹操举杯相敬:“文台兄身先士卒,破阵斩旗,勇冠三军!操佩服!” 他目光转向李肃,带着真诚的赞赏,“仲严兄沉稳持重,稳固后路,使将士无后顾之忧,调度有方,亦是大功!” 李肃谦逊几句,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帐外。 李璟正安静地坐在一堆篝火旁,小口吃着陈王送来的粟米饼,火光映着他沉静的脸庞,与周围喧嚣疲惫的士卒格格不入。 皇甫嵩放下酒杯,声音打破了帐内短暂的轻松:“彭脱虽败,然其主力未灭,溃入山林,终是心腹之患。陈国之围虽解,豫州未靖!” 他的目光扫过诸将疲惫却依旧锐利的脸:“传令各营,抓紧休整,救治伤员,补充箭矢兵器。三日后,拔营!追剿彭脱残部!务必将其彻底荡平于豫州境内,永绝后患!” “诺!” 众将领命,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连日的征战,如同绷紧的弓弦,即使是最勇猛的战士,也需要片刻的喘息。然而,帅令如山。 帐帘掀开,夜风带着篝火的暖意和远方未散尽的焦糊味涌入。 李璟吃完最后一口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 他望向东方彭脱溃逃的黑暗山林,又回头看了看帐内父亲疲惫却依旧挺直的背影,最后目光落在篝火上跳跃的火焰。 三日的休整,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而珍贵的宁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追剿的号角,已在无声中吹响。 那逃入莽莽群山的彭脱,又会给这片饱经蹂躏的土地,带来怎样的变数? 陈国城外的三日休整,如同久旱逢甘霖。 沉沉的睡眠、热腾腾的饭食、陈王刘宠倾尽府库的犒赏,终于让这支疲惫之师恢复了些许元气。 伤兵的哀嚎渐息,甲胄被重新擦亮,折断的矛杆换上了新的,箭囊重新填满。 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血腥与焦糊,而是炊烟、草药和皮革保养油混合的气息,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安稳。 李肃所部得到了优先补充。 皇甫嵩亲批,从其他营头及俘虏中挑选精壮,补足了李肃前部司马麾下的一千之数。 新补入的士卒,既有经历颍川血战的老兵,也有被黄巾裹挟又投降的健壮流民,眼神中带着敬畏与茫然。 关羽、徐晃、程普、韩当四人升任军侯,各领一曲(200人)。 迅速整训新卒,将李肃本部老卒继续打散充任基层什长、伍长,勉强维持了队伍的骨架和战力。 李璟冷眼旁观,父亲和几位叔伯虽依旧疲惫,但眼中那份建功立业的火焰,在休整后重新燃起,只是比之前多了一份沉稳。 他知道,颍川的功勋和皇甫嵩的信重,已让他们在这乱世军旅中,初步站稳了脚跟。 第四日清晨,霜寒露重。 沉闷的聚将鼓再次擂响,击碎了短暂的宁静。 中军大帐,皇甫嵩一身戎装,目光扫过诸将,声音斩钉截铁: “彭脱残部,盘踞西华,裹挟流民,凶焰复炽!此獠不除,豫州难安!传令:即刻拔营,兵发西华!荡平残寇,毕其功于一役!” “诺!” 帐内轰然应诺,战意升腾。 陈国城外汉军营地内,篝火的余烬尚未冷透,催征的号角已再次撕裂了短暂的宁静。 “拔营!启程!” 皇甫嵩的声音透过冰冷的空气,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 营盘瞬间活了过来,如同被鞭子抽打的蚁群。 士卒们揉着惺忪的睡眼,咒骂着刺骨的寒风,却手脚麻利地收起简易的营帐,捆扎行装,熄灭篝火。 空气中弥漫着牲口的臊气、汗味和一种混合了疲惫与认命的沉重。 李肃所部新补充的兵员脸上带着对战场的新奇与恐惧,混杂在那些经历过长社、陈国血战的老兵之中。 老兵们沉默地整理着兵器甲胄,眼神麻木,动作却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熟练。 关羽、徐晃、程普、韩当四人如同四根定海神针,在队列中来回巡视,呵斥着动作迟缓的新丁,低沉的声音带着沙场磨砺出的威严。 李璟依旧随侍在皇甫嵩中军,他站在一辆辎重车上,看着父亲李肃肩头缠裹的新麻布下隐隐渗出的暗红,又望向东方彭脱溃逃的方向,眉头微蹙。 “义真,彭脱残部裹挟流民,遁入山林,踪迹难寻。 西华虽为其老巢,但恐其早已弃之,布下陷阱……” 朱儁策马靠近皇甫嵩,低声提醒,眉宇间带着忧虑。 连续作战,即使是他也感到了深深的疲惫。 皇甫嵩勒住马缰,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正在集结的队伍,最终落在东方层峦叠嶂的远山轮廓上,声音冷硬如铁:“彭脱莽夫,败军丧胆,纵有陷阱,亦是困兽之斗! 西华乃其根基,巢穴被捣,流寇更易清剿! 传令,前军孙坚部为先锋,轻装疾进,直扑西华!中军、后队加速跟进! 务必在彭脱喘息未定之前,将其主力聚歼于西华城下!” “诺!” 命令层层传递,刚刚集结完毕的队伍再次化作滚滚铁流,带着尚未消散的疲惫和新的杀伐之气,向着东方的西华县,碾压而去! 第27章 西华荡寇 李肃所部位于中军靠前位置,李璟能看到父亲挺直的背影在颠簸的马背上微微摇晃,却始终不曾佝偻。 急行军一日夜。 当汉军前锋孙坚部如同旋风般卷至西华城下时,眼前的景象印证了朱儁的部分担忧,却也点燃了孙坚胸中的熊熊战意! 西华县城墙低矮,此刻城门大开! 城头上稀稀拉拉插着几面残破的黄旗,守军稀疏,许多人甚至衣甲不整。 城下,却是一片混乱!大量未来得及撤入城中的黄巾士卒和裹挟的流民,如同被惊散的羊群,正争先恐后地向城内涌去,哭喊声、叫骂声、推搡踩踏声混成一片! 显然,彭脱主力虽已先一步退入西华,但外围的溃兵和裹挟的百姓太多,撤退组织得一塌糊涂,城门成了致命的瓶颈! “天助我也!” 孙坚眼中精光爆射,脸上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猛虎发现猎物的狂喜! “彭脱无谋!竟未及时关闭城门!儿郎们!随我杀!破城就在此时!” 他根本不等后续大军,更不给城上守军反应关闭城门的机会! 环首刀高举,一马当先,如同离弦之箭,狠狠射向那洞开的、混乱的城门! “杀!” 祖茂、朱治、徐琨、公仇称等悍将齐声怒吼,率江东健儿紧随其后,如同一股灼热的铁流,瞬间撞入混乱不堪的城门洞! 城上守军这才如梦初醒,惊惶地试图放箭、推落滚木礌石,然而为时已晚! 孙坚身先士卒,刀光如匹练,将挡在面前的一切阻碍——无论是惊慌的黄巾士卒还是哭嚎的流民——尽数劈开! 他目标明确,直冲城门甬道深处! “顶住!关门!快关门!” 城楼上一个黄巾小帅声嘶力竭地嚎叫。 几名黄巾力士慌忙去推动沉重的门闩。 “休想!” 孙坚一声暴喝,战马人立而起! 他竟在疾驰中猛地一蹬马镫,身形如大鹏般腾空跃起,弃了战马! 环首刀带着开山裂石之势,狠狠劈向那即将合拢的巨大门闩! 咔嚓! 火星四溅!碗口粗的硬木门闩竟被这势大力沉的一刀劈得木屑纷飞,出现一道深深的裂痕! 巨大的反震力让孙坚虎口崩裂,鲜血直流,他却恍若未觉。 落地一个翻滚,避开几支射来的冷箭,人已如疯虎般扑向那几个推门的力士! 刀光过处,血光迸现! “将军神威!” 祖茂等人已冲入城门洞,见此情景,士气大振! 刀枪并举,瞬间将那几个力士砍翻在地! 后续江东健儿如同决堤洪水,汹涌而入! 城门,彻底洞开!汉军先锋,成功突入西华城! 后续赶到的曹操骑兵和李肃所部,一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血肉横飞景象。 江东兵卒正与仓促赶来的黄巾守军展开惨烈的巷战。 而孙坚本人,竟已弃了城门争夺,带着最精锐的亲兵,沿着登城马道,悍不畏死地向城头杀去! 他浑身浴血,状若疯魔,环首刀每一次挥舞都带起一蓬血雨,竟硬生生在狭窄的城墙上杀开一条血路! “文台真乃虎将也!” 曹操在马上看得热血沸腾,忍不住赞叹。 他长剑一挥:“骑兵!随我入城!肃清街道!直扑县衙!擒杀彭脱!” “诺!”铁骑洪流再次启动,涌入城门,沿着主街碾压而去。 李肃则按照既定策略,指挥所部迅速抢占城门楼及附近制高点,稳固桥头堡、 同时分兵清剿城墙上的残敌,接应后续源源不断涌入的汉军主力。 关羽立马于城门内侧,青龙刀斜指,丹凤眼冷冷扫视着混乱的战场,一股无形的威压让溃散的黄巾不敢靠近。 徐晃则沉稳地指挥着新补充的士卒列阵,清剿残敌,收缴兵器。 李璟在中军看到父亲部属迅速控制关键节点,心中稍定。 西华城内的战斗,在汉军主力源源不断涌入后,很快演变成一面倒的屠杀。 彭脱的乌合之众在组织严密的汉军面前,迅速崩溃。 彭脱本人试图从东门突围,却在混乱中被孙坚麾下悍将祖茂追上,一番激战,被祖茂双戟斩于马下! 豫州黄巾最后一股主力,在西华城彻底覆灭。 然而,黄巾之乱并未结束。 南阳,这个帝国南方的重镇,此刻正被另一股更庞大的黄巾势力——由神上使张曼成所盘踞。 张曼成麾下大将赵弘、韩忠、孙夏等人拥兵十余万,占据坚固的宛城,声势浩大。 接到皇甫嵩分兵命令的朱儁,没有丝毫停留。 西华战火刚熄,他便率领本部兵马,汇合了部分从豫州战场抽调的部队,马不停蹄,挥师南下,直扑南阳! 他们的目标,是那座雄踞南方的坚城——宛城! 朱儁的战术,依旧是汉军赖以成名的强攻! 大军将宛城团团围困,昼夜不息地猛攻。 然而,宛城城高池深,守军众多,赵弘等人也非彭脱之流可比,汉军顿兵坚城之下,伤亡惨重,攻势受挫。这一日,攻城战进入白热化。 汉军如同汹涌的潮水,一波又一波冲击着宛城高大的城墙。 云梯如林般竖起,又被守军推倒、烧毁;冲车撞击着城门,发出沉闷的巨响;箭矢如飞蝗般在城上城下交织。 “儿郎们!随我上!”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压过了战场喧嚣! 又是孙坚!这位江东猛虎,仿佛不知疲倦为何物! 他身披数创,甲胄残破,却依旧勇冠三军! 他亲自攀上一架摇摇欲坠的云梯,环首刀咬在口中,手脚并用,如猿猴般向上攀爬! 滚木礌石在他身边呼啸落下,金汁泼洒,热浪灼人! “文台小心!” 城下朱儁看得心惊肉跳。 “保护司马!” 祖茂、朱治等人目眦欲裂,拼死向上攀爬,试图为孙坚分担压力。 孙坚恍若未闻,眼中只有那越来越近的城垛! 一支冷箭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带出一道血痕! 他怒吼一声,猛地加速! 在云梯被一根巨大擂木砸断的瞬间,他如同矫健的豹子,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上纵跃! “喝啊——!”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孙坚的身影高高跃起,竟于千钧一发之际,单手抓住了城垛边缘! 守军的刀枪立刻如毒蛇般刺来! 孙坚另一只手闪电般取下口中环首刀,刀光狂舞,格挡开刺来的兵刃,同时腰腹发力,一个惊险无比的鹞子翻身! 他,登上了宛城城头! “孙司马登城啦——!” 汉军阵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如同山呼海啸! “杀!” 城头的孙坚,瞬间陷入重围! 但他毫无惧色,古锭刀化作一片死亡的旋风,以身为楔,死死钉在城头,为后续攀爬的汉军士卒撑开了一线生机! 祖茂、朱治等人趁机猛攻,越来越多的汉军勇士沿着孙坚用血肉撕开的口子,蚁附般涌上城头! 宛城坚固的防线,在这一刻,被江东猛虎用最悍勇的方式,硬生生撕开了一道缺口! 当豫州战场捷报频传,南阳宛城激战正酣之际,一道来自帝国北疆、裹挟着阴谋与寒意的八百里加急军报,如同惊雷般劈入了刚刚因颍川、陈国大捷而稍显轻松的洛阳朝堂! 冀州,广宗前线。 卢植卢子干,这位海内大儒、北中郎将,此刻却身陷囚车! 他须发染霜,面容憔悴,身上那件象征统帅威严的盆领山纹铠已被剥去,只余一身素色囚衣。 囚车木栏粗粝,将他禁锢在狭小的空间里。 车外,是神情肃杀、甲胄鲜明的押送禁军。 车后,是他一手打造的、此刻却群龙无首陷入混乱的平叛大军营垒。 更远处,是广宗城头张角军那面刺目的“苍天已死”大旗。 就在数日前,卢植指挥若定,连战连捷,将张角主力牢牢围困在广宗城内。 他筑长围、挖堑壕、造云梯,步步紧逼,眼看破城在望,毕其功于一役! 恰在此时,天子使臣、小黄门左丰,奉旨前来“视察军情”。 卢植以礼相待,详述战况,却对左丰及其随从明里暗里的索贿暗示,置若罔闻。 他堂堂海内大儒,朝廷重臣,岂肯行此阿谀苟且之事?更遑论挪用军资! 左丰碰了硬钉子,恼羞成怒。 在广宗城外草草转了一圈,便带着一脸阴沉返回洛阳。 回宫后,他在灵帝刘宏面前声泪俱下,颠倒黑白: “陛下!卢植畏敌如虎!坐拥大军于广宗城下,高垒深沟,却不思进取! 日日只知饮酒讲学,坐视贼酋张角逍遥! 臣观其军中,士气低落,器械不整,分明是怠惰军心,养寇自重啊陛下! 如此下去,何日才能平定张角?空耗朝廷钱粮,徒损陛下天威!臣……臣恳请陛下明察!” 左丰伏地痛哭,演技逼真。 “什么?!” 龙椅上的刘宏勃然大怒,将手中把玩的玉如意狠狠摔在地上,碎玉飞溅! “好个卢植!朕如此信重于他,他竟敢如此懈怠!辜负圣恩!其心可诛!来人!传旨!即刻锁拿卢植回京问罪!用囚车!让他给朕滚回来!”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圣旨如同冰冷的铁索,以最快的速度飞抵广宗前线。 当传旨宦官尖利的声音宣读完毕,整个汉军大营一片死寂。 将士们看着他们敬若神明的统帅被剥去甲胄,押入囚车,悲愤、茫然、恐惧的情绪在无声中蔓延。 卢植面色平静,只在被推入囚车时,回望了一眼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广宗城,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洛阳西园,灵帝的怒火在张让、赵忠等宦官的谗言浇灌下,燃烧得更旺。 他急需一个人去收拾冀州的烂摊子,去完成卢植“未能完成”的任务。 “陛下,” 张让尖细的声音响起。 “凉州董卓,久历战阵,威震羌胡,麾下西凉铁骑骁勇善战。如今卢植无能,何不令董卓代之?必能克期剿灭张角,以慰圣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董卓?” 刘宏眯着眼想了想,他对这个名字的印象仅停留在“边地将领”、“能打仗”上。 “准奏!即刻下诏,加董卓为东中郎将,持节,接替卢植总督冀州军事,讨伐张角!务必给朕速战速决!” “老奴遵旨!” 张让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又一个棋子,落到了棋盘上。 几乎与此同时,皇甫嵩的中军也接到了来自雒阳的诏令和最新的战局通报。大帐内气氛凝重。 “卢子干……竟遭此构陷!” 皇甫嵩捏着诏书的手指关节发白,声音低沉压抑着怒火。 他与卢植虽理念或有不同,但同为大汉柱石,深知其为人与能力。 卢植被囚,前线换将,此乃自毁长城! 朱儁的军报也摆在案头:宛城虽因孙坚登城打开缺口,但守军抵抗顽强,赵弘、韩忠收缩兵力,据守内城,战事陷入胶着。 皇甫嵩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心绪。 他是统帅,不能乱。 目光扫过帐中诸将,曹操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孙坚是朱儁的佐军司马此刻仍在南阳未归,李肃则眉头紧锁,显然也被卢植的遭遇所震动,不由得想到了自己曾经的遭遇。 角落里的李璟,小脸紧绷,眼神深处是超越年龄的凝重。 “诸将听令!”皇甫嵩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 “陛下诏令已至!朱中郎将继续围攻南阳宛城!本帅即刻率主力北上,驰援东郡,清剿兖州黄巾余孽!” 他目光落在曹操、李肃身上:“骑都尉所部、李司马所部,随本帅行动!补充粮秣箭矢,明日五更,拔营北上!” “诺!”曹操、李肃抱拳领命。 皇甫嵩的目光最后投向北方,仿佛要穿透重重关山,看到那片被张角阴影笼罩、如今又被董卓铁蹄踏入的土地。 喃喃道:“冀州……董仲颖……望你好自为之,莫负了卢子干打下的根基!” 李璟走出中军帐,北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沙尘,迷了人眼。 他看着父亲李肃召集部属,传达北上的命令,看着辕门外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皇甫”大旗。 董卓的名字,如同投入心湖的一块巨石,激起滔天巨浪。 历史的车轮,在碾过豫州的黄巾尸骸后,正带着不可阻挡的沉重与未知,轰然转向了北方。 而那个注定搅动天下风云的西凉枭雄,终于登上了属于他的舞台。 冀州的天空,阴云密布。 第28章 兖州砥定&泰山归队 凛冽的北风卷起黄河岸边的沙尘,抽打在行军士卒的脸上,如同冰冷的鞭子。 皇甫嵩的大军如同一股沉默的钢铁洪流,在兖州焦黄的土地上滚滚北进。 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马蹄踏碎枯草,甲叶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汇成一股肃杀的低鸣,取代了豫州战场那喧嚣的厮杀声。 李肃裹紧了披风,肩头的旧伤在寒风中隐隐作痛。 他策马行于中军靠前位置,身旁是依旧沉稳如山的徐晃、程普、韩当,以及丹凤眼微眯、似在假寐却时刻警惕的关羽。 李璟依旧随侍在皇甫嵩左右,小小的身影在肃杀的军伍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但那沉静的目光却已无人再敢小觑。 曹操的金甲在略显阴沉的冬日下依旧耀眼,只是眉宇间少了几分豫州时的意气风发,多了几分凝思。 “兖州黄巾渠帅卜巳,拥众数万,盘踞东郡仓亭,劫掠郡县,阻塞漕运,气焰嚣张。” 皇甫嵩的声音透过寒风传来,冷硬如铁。 “此獠不除,兖州难安,北上冀州之通道亦受阻!我军当速战速决,一举荡平!” 目标明确:东郡仓亭,卜巳! 八月初,皇甫嵩大军抵达东郡仓亭地界。眼前的景象印证了军报所言。 卜巳显然吸取了波才、彭脱的教训,并未龟缩孤城。 而是依托仓亭附近复杂的河网地势和几处废弃的土城壁垒,构筑了连绵的营寨。 虽不如汉军规整,却也深沟高垒,栅栏、拒马层层叠叠,各处隘口箭楼林立,黄旗招展,守备森严。 更兼其裹挟了大量流民充作苦力和前驱,使得营寨范围极大,一眼望去,黄色的营帐如同蝗虫般覆盖了河畔的田野。 “贼势不小,且占地利。” 曹操勒马观察,眉头微蹙,“强攻恐伤亡甚巨。” 皇甫嵩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卜巳的营盘,最终落在那几处依托废弃土城建立的核心壁垒上。 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卜巳据险,看似聪明,实则自困!其营垒虽众,然各寨之间联络不畅,指挥不一。 更兼裹挟流民,军心不稳。我军只需击其要害,断其首脑,余众自溃!” 他正欲下达部署命令,辕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嚣。 一队风尘仆仆、约六百余人的队伍疾驰而来,人人身着兖州地方郡兵的号衣,虽然甲胄多有破损,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队列整齐,眼神锐利,透着一股剽悍之气。 为首两员年轻将领,一人面容刚毅,沉默少言,手持长枪;另一人则略显魁梧,眼神灵动,腰悬环刀。正是于禁、臧霸! “泰山郡兵于禁、臧霸,率部前来助战!求见左中郎将皇甫将军!” 于禁的声音沉稳有力,穿透营门喧嚣。 李肃闻声猛地转头,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关羽、徐晃等人也面露讶异与欣喜。 皇甫嵩眼中精光一闪:“传!” 于禁、臧霸快步走入中军,对着皇甫嵩单膝跪地:“末将于禁(臧霸),奉泰山太守之命,率本部六百郡兵,特来助皇甫将军讨贼!听候将军调遣!” 皇甫嵩目光扫过二人,又看向他们身后虽疲惫却军容整肃的泰山兵,微微颔首:“二位壮士请起。泰山郡兵骁勇,本将已在李司马处见识过了。如今诸位壮士前来助拳,确是锦上添花!” 他目光转向李肃,“李司马,此乃你旧部?” 李肃强压激动,抱拳道:“回禀将军!此二人确为末将在泰山郡任五官掾时所部军侯!于文则沉稳善守,臧宣高悍勇机变,皆是将才! 末将离任后,正是他二人统领旧部,保境安民!” “好!” 皇甫嵩赞了一声,随即对于禁、臧霸道,“既为李司马旧部,便暂归李司马节制,充实其所部!即刻入营休整,补充给养,准备随大军破贼!” “末将领命!” 于禁、臧霸大声应诺,随即快步走到李肃面前。 眼中带着久别重逢的激动和如释重负的归属感,抱拳行礼:“司马!文则(宣高)幸不辱命,将兄弟们带来了!” 李肃翻身下马,用力拍了拍二人的肩膀,声音微哽:“好!好!回来就好!兄弟们……辛苦了!” 他看着二人身后那些熟悉的面孔,许多都是当年泰山招募的乡勇子弟,此刻虽风尘仆仆,却眼神坚定地看着他。 一股暖流驱散了肩头的寒意和北风的凛冽。 他知道,这些泰山子弟,始终心向于他。 兖州黄巾肆虐,各郡自顾不暇,泰山太守无力他顾,又想收编这支李肃留下的精锐,但于禁臧霸顶住压力,虽为泰山郡兵的编制,却始终保持着这支队伍的完整性,直至等到他归来! 关羽、徐晃等人也围拢过来,与于禁、臧霸互相见礼。 一股无形的凝聚力,在这支重新聚首的队伍中悄然升腾。 李肃麾下兵力,瞬间补充至一千六百余精锐! 有了泰山兵这支生力军加入,皇甫嵩破敌之策更加明晰。他并未急于全线进攻,而是采取了更沉稳也更致命的策略。 汉军主力于卜巳营寨正面列阵,大张旗鼓,深沟高垒,摆出一副长期围困、步步为营的架势。 旌旗招展,鼓角相闻,每日派小股部队轮番挑战,吸引卜巳主力的注意。 暗地里,皇甫嵩却命李肃挑选精锐! 李肃当即以关羽、徐晃为锋矢,于禁、臧霸为两翼,程普、韩当为策应,剔除新兵之后,亲率本部及六百泰山精锐合共一千二百敢战之士。 偃旗息鼓,人衔枚,马裹蹄,借着河畔芦苇荡和起伏丘陵的掩护,如同一条无声的毒蛇,悄然向卜巳营寨侧后方,那几处依托废弃土城建立的核心壁垒潜行! 八月中,夜黑风高。 正面汉军大营突然鼓噪震天,火把通明,仿佛要发动夜袭! 卜巳营中顿时一片慌乱,注意力被牢牢吸引。 就在此时! “杀——!” 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撕破了侧翼的宁静! 关羽一马当先,战马如同离弦之箭,青龙刀在火把映照下划出死亡的寒光,狠狠劈向一处土城壁垒的薄弱木栅! 轰然巨响,木屑纷飞!缺口顿现! “破贼!” 徐晃沉稳如山的吼声紧随其后! 大斧翻飞,将试图堵住缺口的黄巾力士连人带盾劈开!他率部如同磐石,死死卡住缺口! “泰山儿郎!随我冲!” 臧霸的吼声带着压抑已久的悍勇! 他如同出笼猛虎,挥舞环刀,率泰山兵一部,顺着关羽打开的缺口,猛扑土城内部! 于禁则冷静地指挥着另一部泰山兵和程普、韩当所部,迅速扩大突破口,清剿两侧箭楼守军,稳固通道! 李肃居中指挥,环首刀指向土城中心那杆最高大的“卜”字帅旗。“前方!卜巳帅帐!擒贼先擒王!” 奇兵天降! 卜巳侧翼核心壁垒瞬间大乱! 守军猝不及防,被这支如狼似虎的生力军杀得人仰马翻! 关羽的青龙刀无人能挡,所向披靡;徐晃的大斧势大力沉,摧枯拉朽。 臧霸悍勇异常,左冲右突;于禁调度有方,稳扎稳打。 泰山兵憋了许久的战意在此刻彻底爆发,战斗力惊人! 混乱如同瘟疫般蔓延。 当卜巳惊恐地发现侧翼核心壁垒被突破,汉军精锐已如潮水般涌向他的帅帐时,一切都晚了! 他试图组织亲卫抵抗,但军心已散,号令不行! “卜巳!哪里走!” 一声暴喝如雷!正是臧霸! 他如同神兵天降,率一支精锐小队,硬生生凿穿了仓惶集结的卜巳亲卫队,手中环刀带着千钧之力,狠狠劈向卜巳的坐骑! 战马惨嘶倒地,将卜巳重重摔落尘埃! 几名泰山兵如狼似虎地扑上,瞬间将摔得七荤八素、头破血流的卜巳捆成了粽子! “渠帅被擒啦——!” 绝望的哭嚎瞬间响彻整个卜巳大营! 帅旗一倒,主将被擒,本就指挥混乱、军心不稳的黄巾军彻底崩溃! 正面佯攻的皇甫嵩主力趁势发动总攻! 曹操率领骑兵如同尖刀,狠狠插入混乱的敌营,四处纵火,驱赶溃兵! 一场精心策划的突袭,演变成了摧枯拉朽的歼灭战! 仓亭河畔,火光冲天,杀声震野,卜巳数万大军土崩瓦解! 仓亭大捷的露布飞驰向洛阳,宣告着兖州黄巾主力的覆灭。皇甫嵩之名,再次震动朝野。 汉军大营内,气氛却并未完全轻松。 将士们忙着清点战果,收拢俘虏,救治伤员。 李肃所部营区,气氛则格外热烈。 于禁、臧霸及其麾下六百泰山兵,终于名正言顺地归入李肃麾下,成为其不可或缺的力量。 营火旁,新老士卒围坐一起,分食着缴获的肉食,讲述着分别后的经历。 泰山兵们诉说着兖州乱起时的艰难,郡守的猜忌和收编的压力,以及他们对于禁、臧霸坚持等待“李司马”的敬佩。 李肃部下的老卒则讲述着颍川、陈国、长社的血战,听得泰山兵们热血沸腾,归属感更加强烈。 李肃亲自为于禁、臧霸请功。 皇甫嵩大笔一挥,擢升于禁为军侯,臧霸因其擒获卜巳之功,亦升为军侯,其所率泰山兵正式编入李肃部曲序列。 众人皆大欢喜。 “文则治军严谨,宣高骁勇善战,皆乃良将!有尔等相助,肃如虎添翼!” 李肃举着粗糙的木碗,以水代酒,声音洪亮。 “此战之功,非肃一人,乃众兄弟用命!望诸位戮力同心,随皇甫将军扫清寰宇,还天下太平!他日封侯拜将,光耀门楣,我等共享富贵!” “愿随司马,万死不辞!” 关羽、徐晃、于禁、臧霸、程普、韩当及所有士卒齐声应和,声震营盘。 火光映照着他们坚毅而充满希望的脸庞。 李璟坐在父亲身边,看着这士气高昂的一幕,心中也是顿生一股“天下英雄尽入我彀中”的豪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就在这时,一骑快马如旋风般冲入大营,马上的斥候甲胄带血,满脸风尘与惊惶,直奔中军帅帐! “报——!八百里加急!冀州军情!” 斥候的声音嘶哑而尖锐,带着不祥的预兆。 帅帐内,皇甫嵩刚刚签署完报捷文书。闻声眉头一皱:“讲!” “禀将军!东中郎将董卓……董卓在广宗城下……大败!” 斥候喘息着,语速极快,“张角妖道驱使贼众,趁董卓轻敌冒进,于下曲阳设伏!西凉军猝不及防,死伤惨重!董卓本人……仅以身免,败退百里!广宗之围已解!张角贼势复炽!冀州……危矣!” 啪嗒! 皇甫嵩手中的笔掉落在案几上,墨汁溅污了刚写好的捷报。 帐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曹操握紧了剑柄,脸色阴沉。 李肃等人闻讯赶来,正好听到最后几句,皆面露震惊! 董卓败了!而且是大败!卢植苦心经营、眼看就要攻克的广宗,就这样功亏一篑! 张角死灰复燃!北方的局势,瞬间急转直下! 皇甫嵩缓缓抬起头,眼中燃烧着压抑的怒火和深深的忧虑,他一字一句,声音冷得像冰。 “董仲颖……竖子误国!” 他猛地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笔架倾倒: “传令!全军加速休整!五日之后,拔营北上!驰援冀州!” 他的目光扫过帐中诸将,最后定格在北方那片阴云密布的天空,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沉重:“真正的恶战,现在……才刚刚开始!” 李璟站在父亲李肃身侧,能清晰地感受到父亲骤然绷紧的身体和那陡然升腾起的凛冽杀气。 他望向北方,仿佛能看到广宗城头那面重新飘扬起来的、刺目的“苍天已死”大旗,以及那个裹挟着西凉铁骑败退烟尘、却注定将搅动整个天下的庞大阴影——董卓。 兖州的尘埃刚刚落定,冀州的惊雷已然炸响。 命运的齿轮,再次发出沉重而急促的轰鸣,催促着这支疲惫却依旧锋利的汉军铁流,奔向更加凶险莫测的北方战场。 第29章 暗流初涌 兖州仓亭的硝烟尚未散尽,来自洛阳的诏书和冀州前线的噩耗,如同两道裹挟着寒流的飓风,狠狠撞入了皇甫嵩的中军大帐。 “诏曰:逆贼张角,妖言惑众,荼毒冀州。 前东中郎将董卓,轻敌冒进,丧师辱国,着即革职,槛送廷尉论罪! 着令左中郎将皇甫嵩总督冀州诸军事,持节,星夜北上,收束败军,重整旗鼓,务必将张角逆贼剿灭于广宗城下! 钦此!” 传旨宦官尖细的声音在肃杀的大帐内回荡,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在在场诸将的心头。 董卓败了!而且是惨败! 下曲阳一役,西凉铁骑的骄狂在张角精心布置的陷阱面前撞得粉碎,死伤枕籍,溃退百里! 卢植数月苦战、眼看就要攻克的广宗城,转瞬间又成了插满“苍天已死”黄旗的坚固堡垒! “臣,皇甫嵩,领旨谢恩!” 皇甫嵩的声音低沉,却带着千钧之力。 他双手接过那卷沉重的黄绢,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甲叶无意识的轻碰。 曹操脸色铁青,眼中闪烁着对董卓无能的愤怒和对局势的深深忧虑。 李肃紧握刀柄,关羽丹凤眼寒光四射,徐晃、于禁等人皆面沉似水。 角落里的李璟,小脸绷紧,心中巨浪滔天——董卓的惨败,比历史记载来得更快、更猛烈! 广宗,这个冀州的心脏,再次成了风暴眼! “传令!” 皇甫嵩猛地转身,声音斩钉截铁,瞬间驱散了帐内的压抑。 “全军即刻拔营!丢弃一切非必要辎重!轻装疾行,目标——冀州,广宗!” 没有庆功,没有休整。 刚刚经历仓亭血战的汉军将士,还未来得及舔舐伤口,便被主帅裹挟着,再次投入北上的滚滚洪流。 疲惫被更深的紧迫感取代,队伍沉默地行进在初秋的官道上,马蹄声、脚步声汇成一股沉重而急促的悲鸣,向着那片被战火蹂躏、如今又添新创的北方大地奔涌而去。 当皇甫嵩的大军风尘仆仆抵达广宗前线汉军大营旧址时,眼前的景象让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也倒吸一口凉气,胸中一股郁结的怒火直冲顶门! 昔日卢植精心构筑、用以围困广宗的长围、壕沟、营垒,此刻大多残破不堪。 废弃的营盘如同被飓风扫过,栅栏倾倒,帐篷被焚毁或遗弃,满地狼藉着丢弃的兵器、破碎的甲胄、腐烂的垃圾以及未来得及掩埋、散发着恶臭的尸骸。 空气中弥漫着死亡、腐烂和绝望的气息。 更触目惊心的是营盘内外的混乱! 大量被解散的西凉兵并未如朝廷所愿乖乖归家,而是如同脱缰的野马,三五成群,在废墟中翻找着值钱的东西,甚至为了争夺一口铁锅、半袋粮食而拔刀相向,大打出手! 喝骂声、惨叫声、狂笑声此起彼伏。还有一些则如同行尸走肉,茫然地坐在废墟中,眼神空洞。 整个营地,毫无军纪可言,宛如贼窝! “混账!” 皇甫嵩脸色铁青,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他目光如刀,扫向匆匆赶来迎接的原卢植麾下、此刻群龙无首的几位北军五校尉官。 “董卓呢?他的部将呢?”皇甫嵩的声音冷得像冰。 一名面色憔悴的校尉抱拳,声音带着悲愤:“回禀皇甫将军!董卓已被朝廷天使押解,槛送京师问罪! 至于其部将……董旻、胡轸、杨定等人,在董卓被押走后,便声称‘只认董公,不认他人’! 末将等持将军令符前去收编,反遭其部曲持械抗拒,口出狂言! 他们……他们已裹挟部分精锐和战马,丢弃营盘,向西返回董卓老巢河东郡去了! 只留下这些……”校尉指着营中那些混乱的西凉溃兵,脸上满是无奈与厌恶。 “还有被董卓当作炮灰消耗、建制残破的北军五校弟兄们!” 皇甫嵩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眼前发黑! 董卓!好一个董仲颖! 自己无能惨败,拍拍屁股走了,留下这满目疮痍的烂摊子! 临走前还不忘将能战的心腹和精锐战马带走,却把军纪最败坏、最难管束的溃兵和被他消耗得七七八八的北军五校扔在这里! 这分明是存心刁难,甚至是……恶意报复! 他强压下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声音因极度的克制而微微发颤:“北军五校……还剩多少可战之兵?” 那校尉面露惨然,声音低沉:“将军……卢中郎留下的北军五校精锐,本有万余。 董卓到任后,凡攻坚、断后、诱敌等九死一生之任,皆强令北军五校顶在前头! 数月鏖战,死伤枕籍,补充不及……如今……如今能拿起兵器、勉强列阵者,不足……不足五千! 且多带伤,器械甲胄残缺不全……”他顿了顿,声音带着哭腔,“而董卓本部西凉兵,虽经下曲阳大败,但其核心精锐,却……却被他那些部将带走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皇甫嵩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 两万余人! 这就是他皇甫嵩此刻在广宗城下能掌握的全部兵力! 其中还包括自己带来的、同样疲惫且不满编的兖州得胜之师,以及眼前这五千名建制残破、士气低落、装备匮乏的北军五校残部! 而他们要面对的,是广宗城内,刚刚获得大胜、士气正旺、拥兵十余万的张角主力! 还有下曲阳等地闻风响应的黄巾余部! 兵力悬殊,何止一倍! 更兼士气、装备、地利皆处绝对劣势! “董卓……国贼也!” 皇甫嵩猛地睁开眼,眼中血丝密布,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如同受伤的猛兽。 这声压抑到极致的怒吼,道尽了此刻所有汉军将士心中的愤懑与绝望。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 皇甫嵩毕竟是皇甫嵩。短暂的震怒之后,钢铁般的意志重新占据上风。 他深知,此刻任何软弱和抱怨都是致命的。 “擂鼓!聚将!”皇甫嵩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沉闷而急促的战鼓声在残破的汉军大营中响起,穿透了溃兵的喧嚣。 各部将领闻令,迅速向中军临时搭建的简陋大帐汇聚。 李肃带着关羽、徐晃、于禁、臧霸等人快步走来,曹操也面色凝重地赶到。 卢植旧部那些幸存的北军校尉,更是如同找到了主心骨,纷纷聚拢。 大帐内气氛凝重如铅。 皇甫嵩站在一张临时拼凑的粗糙木案后,案上铺着广宗周边的简陋地图。 他没有废话,开门见山: “诸君!局势之危,无须本将赘言!董卓无能,遗祸无穷! 然,逆贼张角仍在,社稷危难未解!吾辈身为大汉将士,守土安民,责无旁贷! 纵前方是刀山火海,亦当一往无前!” 他目光如电,扫过帐中每一张或坚毅、或忧虑、或悲愤的脸庞,声音陡然拔高: “本将令!即刻起,整肃营盘,重立军法!” “第一,收拢所有散兵游勇!无论原属北军五校,亦或西凉溃卒,凡愿继续为国效力者,登记造册,重新编伍! 凡持械抗拒、趁乱劫掠、滋扰地方者——” 皇甫嵩的声音陡然转寒,带着凛冽的杀意,“就地正法!枭首示众!” “第二,清点所有剩余粮秣、器械、甲胄!统一调配,优先补充北军五校及各部战损!工匠营昼夜不停,修复兵甲,赶制箭矢!” “第三,加固营垒!重修长围!深挖壕沟!广设鹿砦拒马!将广宗城,给本将死死围住!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来!” 一道道命令清晰而冷酷地下达。 李肃、曹操等将领肃然领命。他们知道,这是绝境中唯一的生路——先扎紧篱笆,稳住阵脚,再图破敌! 整肃行动雷厉风行地展开。 李肃所部被赋予重任,负责弹压营区西侧最混乱的区域。 关羽的青龙刀第一次在汉军营内染上了自己人的血——三名酗酒闹事、抗拒收编甚至试图抢夺军粮的西凉溃兵,被他一刀一个,干净利落地斩于辕门之外! 血淋淋的人头被高高挂起!徐晃、于禁率部列阵,冰冷的矛锋对准了那些蠢蠢欲动的溃兵。 臧霸、程普、韩当则带人四处巡逻,遇有不服管束者,毫不留情地镇压! 铁血手段立竿见影。 在连续斩杀了数十名冥顽不灵的溃兵和兵痞后,营中的混乱迅速平息。 剩下的溃兵,无论是西凉的还是北军的,在死亡的威胁和皇甫嵩的威名下,终于认清了现实,垂头丧气地接受了重新登记和整编。 残破的营盘开始恢复秩序,壕沟被重新挖掘,栅栏被加固,箭楼被搭建。 叮叮当当的修补声取代了混乱的喧嚣。 李璟跟在父亲身边,看着那些被强行整合、眼神麻木的溃兵,看着工匠营里挥汗如雨修补残破甲胄的匠人,看着远处广宗城头那面在秋风中猎猎作响、仿佛带着无尽嘲讽的巨大黄旗,心中沉甸甸的。 皇甫嵩的铁腕稳住了局面,但两万疲惫之师,如何攻破十万守军的坚城? 这几乎是个无解的难题。 夜幕降临,残破的汉军大营终于恢复了基本的秩序。 篝火点点,映照着士卒们疲惫而麻木的脸庞。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 皇甫嵩、曹操、李肃等核心将领围在地图前,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城中粮草,据降卒供述,尚可支撑数月。” 一名负责情报的校尉声音干涩。 “张角经下曲阳大胜,威望更甚,贼众士气高昂。且广宗城高池深,卢中郎与董卓先后经营,其防御……极难撼动。” “我军兵力,满打满算,两万一千三百余人。” 负责清点的军吏报出冰冷的数字,“其中可充作攻城先锋的精锐……不足八千。箭矢、攻城器械,严重不足。” 帐内一片沉默。 兵力悬殊,装备劣势,士气低落,地利全无……每一项都足以致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曹操眉头紧锁:“强攻绝不可行!徒耗人命,于事无补。当深沟高垒,长期围困,待其粮尽自乱!” 李素摇头,忧心忡忡:“围困?谈何容易!我军兵力本就不足,广宗乃大城,围城所需兵力数倍于守军!且冀州黄巾余孽未清,张宝、张梁分据下曲阳、巨鹿,若引兵来援,我军腹背受敌,危矣!” 皇甫嵩的手指在地图上的广宗城位置重重敲击着,沉默不语。 他何尝不知强攻是死路,围困亦是险途? 但朝廷的旨意是“克期剿灭”,雒阳那位天子,还有多少耐心? 朝中那些宦官,又会如何借机攻讦?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旁听的李璟,看着地图上广宗城附近蜿蜒的河流标记,前世记忆中某个模糊的片段骤然闪过!他忍不住脱口而出: “水!” 稚嫩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帐中显得格外突兀。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皇甫嵩锐利的目光看向李璟:“水?何意?” 李璟心脏怦怦直跳,知道自己可能触碰了关键,但前世记忆太过模糊,只记得与“水攻”、“火攻”有关,具体细节却想不起来。 他强自镇定,指着地图上流经广宗城南的漳水:“将军,贼据坚城,利在固守。然天时地利,非独厚于贼。今秋汛虽过,然河道……或仍有可为?” 他不敢把话说满,只能点到即止。 “水攻?”皇甫嵩眼中精光爆闪,猛地看向地图上的河流标记,又抬头望向帐外沉沉的夜空,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急促敲击。 曹操、李肃等人也露出思索之色。 水攻?这想法大胆而冒险! 需要极其精确的时机把握和对水文的深入了解,稍有不慎,非但不能破城,反而可能祸及自身! 但……这似乎是目前绝境中,唯一可能撬动僵局的杠杆! 皇甫嵩的目光变得深邃而锐利,仿佛要穿透地图,看透那条河流的脾性。 他沉声道:“速派精通水利、熟知本地水文之吏卒,乔装潜入,详勘广宗周边河道水情!特别是上游地势、水坝、河床深浅、历年水汛记录!事无巨细,速速报来!” 一缕微弱的希望之光,在这绝望的困局中悄然点燃。 然而,希望的另一面,是巨大的风险和不测。 漳水滔滔,它会成为埋葬黄巾的洪流,还是吞噬汉军的深渊? 广宗城如同盘踞在黑暗中的巨兽,冷冷地注视着城外那点点的篝火,等待着下一场血腥的盛宴。 李璟看着皇甫嵩陷入沉思的侧脸,又望向帐外无边的黑暗。他知道,自己抛出的这个模糊的“水”字,已将历史的车轮,推向了一条更加惊险莫测的轨道。 第30章 困兽之斗(一) 初秋的漳水,水势已不复盛夏汹涌,却依旧浑浊湍急,裹挟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泥沙,在广宗城南的河床上奔流不息,发出沉闷的呜咽,仿佛在为这片饱经战火的大地悲鸣。 皇甫嵩大营内,肃杀与压抑的气氛如同无形的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派去秘密勘察水文的精干吏卒与熟悉当地的老河工已悄然出发数日。 中军帐内,皇甫嵩如同困于笼中的猛虎,焦躁地踱步。 地图上广宗城的标记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他的眼中。 两万对十万,坚城深池,粮草充足……这几乎是一盘死局。 李璟那一声模糊的“水”字,成了黑暗中唯一摇曳的微光,却也飘渺得令人心悬。 “报——!” 帐帘猛地被掀开,一名浑身湿透、沾满泥泞的斥候几乎是滚了进来,脸上却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狂喜与惊悸交织的复杂神情! “将军!将军!天大的消息!张角……张角死了!” “什么?!” 帐内诸将——皇甫嵩、曹操、李肃,乃至角落里的李璟——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瞬间僵立! 对!印象里张角好像就是病死的! 空气仿佛凝固了。 斥候喘息着,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是……是向导老河工,在漳水上游一处偏僻村落打探水文时,听几个从广宗城里逃出来的流民说的!千真万确! 他们说……说那张角妖道,半月前突患恶疾,高烧不退,浑身脓疮,药石罔效! 前几日……就在董卓兵败后不久,已然在城中暴毙! 如今城中秘不发丧,由其弟‘人公将军’张梁主事!但消息……消息已经捂不住了!城内人心惶惶,都说大贤良师升天,黄天……黄天要塌了!”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骚动! “张角死了?!” 曹操猛地一拍大腿,眼中爆射出骇人的精光! “天助我也!天助大汉!”曹操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变调。 李肃紧握的拳头微微颤抖,关羽丹凤眼中寒芒如电,徐晃等人皆面露狂喜! 皇甫嵩猛地一步踏到斥候面前,鹰隼般的目光死死盯住他:“消息来源?可靠否?流民身份?如何逃出?张梁可有异动?” 他一连串的问题如同连珠炮,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重。 斥候咽了口唾沫,努力平复呼吸:“回将军!向导老河工是本地土着,深谙民情,那几个流民是趁夜从城墙排水暗渠爬出来的,皆是城中贫户,因害怕黄巾败亡后玉石俱焚,才冒险出逃。 他们描述张角死状细节颇多,不似作伪! 至于张梁……流民言其正竭力封锁消息,斩杀议论者,并频繁调兵遣将,似有异动! 但城中……城中已是一片恐慌!” 皇甫嵩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瞬间燃起足以焚毁一切的烈焰! 所有的疲惫、所有的压抑、所有的绝望,在这一刻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惊天消息一扫而空! 张角死了!黄巾的精神支柱崩塌了!这比十万援军更令人振奋! “好!好!好!” 皇甫嵩连道三声好,猛地转身,目光扫过帐中每一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庞,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和洞察时机的锐利:“张角暴毙,此乃天赐良机! 逆贼丧其主心,军心必溃! 张梁小儿,虽竭力隐瞒,然纸岂能包火?恐慌蔓延,其势如累卵!” 他大步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点在广宗城上,随即狠狠划向城外几条主要的道路节点。 “然,困兽犹斗!张梁为稳局势,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或求速战以振军心,或拼死打通粮道补给,以安人心!我军绝不可给其喘息之机!” “传令!” “第一,严密监视广宗四门!张梁若有出城浪战之迹象,务必依托工事,以弓弩挫其锋芒,耗其锐气,逼其回城!以守代攻,以静制动!” “第二,李肃!曹操!” “末将在!”李肃、曹操踏前一步,甲叶铿锵。 “着你二人,各率本部精锐骑兵!李肃部向东,沿清渊、贝丘方向;曹操部向西,沿曲周、平乡方向! 广布游骑,彻底封锁广宗通往下曲阳、巨鹿之要道! 凡黄巾信使、粮队、援兵,见之即杀!焚其粮草!断其消息!务必将广宗,变成一座死城!一座孤城!” “末将领命!”李肃、曹操眼中战意熊熊! 这是发挥骑兵机动优势、一击毙命的绝佳任务! “第三,本帅坐镇中军,督造攻城器械,整训北军降卒!同时,水文勘察不可停!若时机成熟……” 皇甫嵩的目光扫过地图上蜿蜒的漳水,又看了一眼李璟,“水陆并进,亦未可知!” “第四,将张角已死之消息,以箭书、逃俘、流民之口,大肆传入城中!动摇其军心!瓦解其斗志!要让每一个黄巾贼都知道,他们的‘大贤良师’已死,黄天梦碎!” 一道道命令,如同精准的手术刀,瞬间切中了黄巾军此刻最致命的要害——失去精神领袖后的恐慌,以及被断绝外援的窒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战机稍纵即逝,皇甫嵩的决断狠辣而精准! 翌日,天刚蒙蒙亮。广宗城外汉军营垒辕门轰然洞开。 李肃一身黑甲,肩头旧伤处被厚厚包裹,眼神却锐利如鹰。 他身后,关羽跨坐一匹从西凉兵大营中带回的一匹凉州大马,青龙偃月刀斜指苍穹,冷冽的杀气如有实质;徐晃、于禁、臧霸、程普、韩当各率本部精锐骑兵,人人轻甲快马,背负强弓劲弩,腰悬环刀长矛。 六百泰山精骑融入其中,更是平添一股彪悍之气。 整个队伍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散发着择人而噬的寒芒。 “出发!”李肃低喝一声,一马当先。 千余精骑如同决堤的铁流,卷起漫天烟尘,向着广宗城东方的原野,狂飙而去! 马蹄声如闷雷滚动,震得大地微微颤抖。 几乎同时,西面辕门,曹操的金甲在晨光中闪耀,他麾下的兖州、部分北军及收拢的精锐骑兵也如离弦之箭,射向西方! 两条钢铁的锁链,在李肃与曹操的率领下,狠狠地勒向了广宗城的咽喉要道! 李肃部的行动迅疾如风。 游骑四出,如同猎鹰般在通往广宗东方的各条大小路径、乡野村落间盘旋搜索。 关羽率一队精骑作为前导,丹凤眼扫视着地平线上的任何异动。徐晃、于禁则负责侧翼警戒和建立临时哨卡。 不到半日,斥候便飞马来报:“报!东南方向,清渊官道!发现大队黄巾粮车!押运贼兵约千人,民夫数百!” “好!”李肃眼中寒光一闪。 “云长!文则!率前队突击,击溃护卫!宣高、德谋、义公,率部包抄,驱散民夫,焚烧粮车!不得有误!” “诺!”众将齐声应喝。 关羽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化作一道闪电,直扑官道! 神后精骑如影随形!黄巾押粮队远远望见烟尘,惊恐地试图结阵,但仓促间如何抵挡得住这雷霆一击? “杀!” 关羽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 青龙刀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青色匹练,当先一刀,将一名试图组织抵抗的黄巾小帅连人带旗劈成两半! 刀光过处,人仰马翻!徐晃、于禁率部紧随其后,如同两柄重锤,狠狠砸入混乱的黄巾队伍! 箭矢如雨,长矛突刺,环刀劈砍!黄巾护卫瞬间崩溃,哭爹喊娘,四散奔逃! “烧!”臧霸的吼声带着快意! 他率部如狼似虎地扑向粮车,火把纷纷扔上覆盖着草席的粮垛! 干燥的秋粮遇火即燃,顷刻间烈焰冲天,浓烟滚滚!程普、韩当则率兵驱赶着惊惶的民夫离开火场,避免无谓伤亡。 看着官道上熊熊燃烧的粮车和遍地狼藉的黄巾尸骸,李肃勒住战马,冷峻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这只是开始!他要让张梁知道,通往东方的每一条路,都铺满了死亡与烈焰! 广宗城内,“人公将军”张梁的日子,比皇甫嵩预想的更加煎熬。 兄长的暴毙,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轰然压垮了这座“黄天乐土”的脊梁。 尽管他竭力封锁消息,斩杀“妖言惑众”者,甚至强令心腹士卒日夜巡城弹压,但恐慌如同瘟疫,依旧在每一个角落无声地蔓延。 士卒们眼神闪烁,窃窃私语;被裹挟的百姓更是面如死灰,麻木中透着绝望。 昔日狂热的“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口号,如今喊出来也显得有气无力。 更让张梁焦头烂额的是补给! 派往东方弟弟张宝处求援和催粮的信使,如同石沉大海! 派往周边郡县搜刮粮草的队伍,也大多一去不返! 汉军骑兵如同幽灵,神出鬼没地封锁了所有道路! 城中存粮本就不甚充裕,眼看一日少过一日,恐慌迅速演变成了骚动。已经有小股士卒因抢夺粮食发生械斗! “废物!都是废物!” 张梁在临时布置的“天公将军府”内暴跳如雷,一脚踹翻了案几,“信使呢?粮队呢?为何一点消息都没有?!张宝呢?他在干什么!” 下首的几名黄巾将领噤若寒蝉,无人敢答。 就在这时,城外汉军营地方向,突然传来震天的鼓噪! 无数汉军士卒齐声高喊,声浪如同海啸般一波波冲击着广宗城墙:“张角已死!曝尸荒野!” “黄天梦碎!尔等速降!” “张梁小儿,困守孤城,死路一条!” 更有无数绑着劝降文书的箭矢,如同飞蝗般射入城中! “妖言!这是汉狗的妖言!”张梁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 但城头上,守军的骚动和恐惧的眼神,却真实地刺痛了他。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再困下去,不用汉军攻城,城内自己就先乱了! 必须打出去!必须打通一条生路!必须用一场胜利来稳定摇摇欲坠的军心! 张梁眼中闪过一丝困兽般的疯狂,他猛地拔出佩剑,嘶声吼道:“传令!集结城中所有敢战精锐!明日四更造饭,五更出城!目标——城西汉军左营!给本将军撕开一道口子!打破汉狗的封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选择了看起来相对薄弱,由北军五校残部驻守的城西汉营作为突破口,意图杀出一条血路,至少要与西面可能存在的援兵或粮道取得联系! 李肃与曹操的游骑如同最敏锐的猎犬,几乎在张梁集结兵力的同时,就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一匹匹快马将紧急军情从不同方向送入皇甫嵩的中军大帐。 “报!广宗西门异动!灯火通明,人马调动频繁!” “报!城西黄巾营寨,杀猪宰羊,似在犒军!” “报!抓获黄巾逃卒,供称张梁欲明日五更,倾巢而出,猛攻我城西大营!” “果然按捺不住了!” 皇甫嵩冷笑一声,眼中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一切尽在掌握的冰冷杀机。 “传令李肃、曹操,各留一部游骑继续封锁要道,主力即刻回撤,于城西大营两翼密林设伏! 王校尉你率北军五校余部,加强城西营垒防御,多设鹿砦拒马,深挖壕沟! 将北军五校的弓弩手,全部调上去!本帅要张梁这头困兽,一头撞在铁壁上,再被我两翼伏兵,生生夹碎!” “诺!” 一道道命令飞速传达下去。 整个汉军大营如同上紧发条的战争机器,高速运转起来。 城西方向,北军步兵校尉王奕亲自坐镇,指挥士卒连夜加固工事,搬运箭矢擂木,气氛紧张而有序。 东西两侧的密林中,李肃与曹操的精骑如同幽灵般悄然隐入黑暗,马蹄裹布,人衔枚,只等猎物上门。 夜,深沉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 广宗城头灯火通明,映照着黄巾士卒紧张而茫然的脸庞 城内弥漫着一种末日般的压抑和疯狂。 城外汉军营垒,则是一片死寂,唯有火把在夜风中摇曳,如同无数窥伺的眼睛。 李璟站在中军望楼之上,裹紧了披风。 秋夜的寒意沁骨。他望着远处广宗城那如同巨兽蛰伏的黑色轮廓,又望向城西那片死寂中暗藏杀机的密林。 空气中仿佛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他知道,明日黎明,当第一缕曙光刺破黑暗之时,这片沉寂的土地,将被最惨烈的厮杀与哀嚎彻底点燃。 张梁的困兽之斗,能否撼动皇甫嵩布下的死亡铁壁? 而那条在黑暗中呜咽流淌的漳水,能否在即将到来的血战中,发挥出作用?自己的首次献策到底有没有用? 所有答案,都隐藏在即将破晓的、血色弥漫的黎明之中。 第31章 困兽之斗(二) 十月的冀州平原,朔风已带上刺骨的寒意,卷起焦黑的尘土,抽打在广宗城外对峙的两支大军脸上。 当第一缕惨淡的晨光艰难地撕破铅灰色的云层,广宗西门在令人牙酸的绞盘声中轰然洞开!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嘶哑却带着最后疯狂的呐喊声浪汹涌而出! 张梁身披简陋的黄色锦袍,手持长剑,立于一辆临时拼凑的战车上,双目赤红,如同被逼到绝境的疯狼! 在他身后,是如同黄色怒潮般涌出的黄巾精锐! 他们抛弃了所有防御的幻想,眼中只剩下困兽突围的凶光与对生路的极度渴望! 矛戟如林,简陋的盾牌连成一片移动的墙壁,踏着杂乱的步伐,带着一股悲壮而决绝的气势,狠狠撞向城西汉军北军五校残部驻守的营垒! “放箭!” 坐镇西营的皇甫嵩须发戟张,怒吼声响彻营盘! 早已严阵以待的北军弓弩手,将积攒的恐惧与愤怒尽数倾泻! 嗡——! 黑色的箭雨腾空而起,带着死亡的尖啸扑向冲锋的黄潮! 前排的黄巾如同被割倒的麦子般倒下,惨叫声瞬间压过口号! 然而,后续的人踏着同伴的尸体,依旧疯狂前冲!督战队的刀锋在后方闪耀,后退者死! “顶住!长矛手上前!” 北军校尉们声嘶力竭地吼叫着。简陋的木栅在黄巾人潮的冲击下呻吟颤抖。 云梯搭上寨墙,悍不畏死的黄巾力士口衔短刀,向上攀爬!滚木礌石落下,金汁泼洒!北军士卒在寨墙后拼死搏杀,刀砍卷了刃,长矛折断了,就用拳头、用牙齿!鲜血迅速染红了土垒。 战况从一开始就进入白热化! 张梁孤注一掷,将手中最精锐、最悍不畏死的部队投入了第一波攻击。 北军五校的残兵们,虽建制不全,装备残破,但在皇甫嵩的亲自督战和求生本能驱使下,爆发出了惊人的韧性。 双方在寨墙内外反复拉锯,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鲜血。喊杀声、惨叫声、兵刃撞击声、垂死的呻吟声,汇成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地狱交响曲。 李肃、曹操的骑兵早已埋伏在预定的两翼密林中。 透过林木缝隙,李璟能看到父亲李肃紧抿着嘴唇,脸色因肩伤失血而苍白,但眼神却锐利如鹰,死死盯着战场中央那如同血肉磨盘般的西营寨墙。 关羽的丹凤眼寒光四射,握着青龙刀的手背青筋暴起。徐晃拄着大斧,胸膛剧烈起伏,显然也在压抑着冲上去厮杀的冲动。于禁、臧霸、程普、韩当等人皆屏息凝神,只等皇甫嵩的号令。 “将军!北军快顶不住了!右翼缺口快被撕开了!”一名浑身浴血的传令兵踉跄奔至皇甫嵩的中军望楼。 皇甫嵩面沉如水,目光如铁,扫过惨烈的战场,又望向广宗城头那面依旧飘扬的“人公将军”张梁帅旗,以及更远处奔流不息的漳水。他缓缓抬起手,却又猛地攥紧拳头,狠狠砸在望楼的栏杆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鸣金!收兵!紧闭营门!” 皇甫嵩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断,斩钉截铁! “将军?!” 身旁的副将惊愕不解。此时增兵夹击,正是击溃张梁先锋的大好时机! “执行命令!” 皇甫嵩目光如刀,“张梁倾巢而出,锐气正盛!此刻与其硬撼,纵能胜,亦是惨胜!我军……耗不起!让他撞!让他在这铁壁上,撞个头破血流!撞得筋疲力尽!” 刺耳的金钲声骤然响起,穿透战场的喧嚣。 正在苦战的北军士卒如蒙大赦,在军官的指挥下且战且退,依托营内预设的层层工事,缓缓收缩。 寨门轰然关闭,留下满地尸骸和依旧在营外咆哮却失去目标的黄巾军。 首日鏖战,以汉军西营惨烈守住防线、黄巾军未能突破而告终。 夕阳如血,将广宗城外染成一片凄厉的暗红。空气凝固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和焦糊味。疲惫到极点的汉军士卒瘫倒在营垒内,连包扎伤口的力气都没有。 哀嚎声在伤兵营此起彼伏。李肃所部的骑兵也撤回了预设阵地休整,人人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和目睹惨烈后的麻木。 李肃肩头的绷带再次被血水浸透,他靠在辕门旁,由亲兵重新包扎,脸色苍白如纸,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 关羽沉默地擦拭着青龙刀上的血迹,甲胄上多了几道深深的凹痕。徐晃拄着斧柄,闭目喘息,虎口崩裂处血肉模糊。 程普、韩当靠在一起,互相处理着身上的擦伤。连悍勇的臧霸,此刻也抱着刀鞘,靠着树干沉沉睡去。 极限,身体的极限,精神的极限,在这冰冷的秋夜里清晰可感。 次日,广宗城外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 汉军大营辕门紧闭,深沟高垒,拒马鹿砦层层叠叠。 营内静悄悄,除了必要的哨探和巡逻,所有士卒被严令休息。 伙夫们煮着加了肉干和草药的浓粥,试图为疲惫不堪的身体补充一丝热量。伤兵营里,呻吟声低了许多,只剩下压抑的痛楚和绝望的沉默。皇甫嵩在西营巡视,看着那些缺胳膊少腿、眼神空洞的北军残兵,这位老将的背脊似乎也佝偻了几分。 对面的广宗城,同样死寂。 昨日的疯狂突围耗尽了张梁最后的气力,也彻底暴露了汉军防御的坚韧。 突围失败的沮丧和更深重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在每个黄巾士卒的心头。 城头上巡逻的身影显得有气无力,黄色的旗帜在寒风中无力地耷拉着。 张梁龟缩城中,再无动静。一种山雨欲来前的压抑,沉甸甸地笼罩在战场上空。 就在这片死寂中,几匹快马悄无声息地奔入汉军中军。 是皇甫嵩派去上游勘探水情的老河工和精干吏员。他们个个面色疲惫,衣甲沾满泥泞,其中一人的手臂还带着伤。 “如何?”皇甫嵩屏退左右,只留下心腹将领和李璟,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们。 为首的老河工噗通跪倒,声音嘶哑,带着深深的无奈和一丝恐惧:“将军!小的们沿漳水、洹水上下百余里,访遍故老,勘测河道……秋汛确已彻底过去!虽近日或有零星小雨,然水量稀薄,河床枯浅,远不足以支撑……支撑水攻啊将军!” 他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卷浸湿又干涸的麻布,上面用炭笔粗略勾勒着河道地形和水位标记,“将军请看,此地势,此水量……若强行筑坝壅水,非但难以蓄积足够冲垮广宗城墙的水量,且极易被城中贼寇察觉破坏!一旦……一旦操作不慎,恐有……恐有反噬之危啊!” 帐内一片寂静。 李璟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水攻……失败了!自己依据前世模糊记忆提出的唯一可能破局的“毒计”,在现实的水文和地形面前,成了镜花水月,甚至可能引火烧身! 一股强烈的挫败感和羞愧感涌上心头。他下意识地看向皇甫嵩。 皇甫嵩面无表情,只是手指无意识地在那粗糙的河道图上摩挲着,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知道了。尔等辛苦了,下去领赏,好生歇息。”他的目光扫过李璟瞬间苍白的小脸,没有责备,却有一种洞穿人心的力量,仿佛在说:毒计终非王道,战场,终究要凭实力与血勇。 李璟如坐针毡。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自己作为“重生者”的局限。 那些来自后世网络、论坛、游戏中的“毒计”、“奇谋”,看似精妙绝伦,实则是建立在对历史结果的“先知”和脱离具体时代、技术、环境限制的空想之上! 真正的战场,是血肉的碰撞,是意志的较量,是无数复杂变量交织的生死棋局! 他引以为傲的“后世见识”,在冰冷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幼稚可笑。一股巨大的惶恐和后怕席卷了他。 如果皇甫嵩真的采纳了水攻之策,后果不堪设想!自己险些成了葬送大军的罪人! 就在水攻希望彻底破灭、帐内气氛压抑到极点之时,负责监视广宗城动静的斥候飞马入帐,带来了决定性的情报! “报!广宗城内异动!贼酋张梁似因昨日突围失败,军心涣散,今日于城中大肆鞭笞士卒,斩杀退缩者!入夜后,城头守备松懈,巡逻稀疏,士卒多倚垛酣睡!城内亦无灯火管制,隐隐有喧哗哭闹之声!” 皇甫嵩眼中那沉寂的火焰,在这一刻猛地爆燃! 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他一步踏到地图前,手指狠狠点在广宗城上,声音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后爆发的、令人心悸的森然杀意: “困兽力竭,爪牙已钝!军心离散,守备废弛!此乃天赐良机!”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扫过帐中诸将,每一个字都如同金铁交鸣:“传令全军!即刻饱食!甲不离身!兵不释手!” “子时三刻!王定率北军残部及所有步卒,悄然潜至城西预定攻击位置!多备引火之物!” “李肃!曹操!” “末将在!”李肃强忍肩痛,与曹操踏前一步,眼中战意瞬间点燃! “着你二人,率所有骑兵!人衔枚,马裹蹄!李肃部绕至城南,曹操部绕至城北!待城西火起,三面合围!不许走脱一人!” “末将领命!” “本帅亲率中军精锐,直扑西门!破城擒贼,在此一举!” 压抑的死寂被大战前的狂热彻底取代!汉军大营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在夜色中悄然苏醒,磨砺着爪牙,积蓄着致命一击的力量! 子时三刻,万籁俱寂,唯有寒风呜咽。 广宗城如同死去的巨兽,匍匐在黑暗中。西门方向,无数黑影如同潮水般悄无声息地漫过冰冷的原野,逼近城墙。 皇甫嵩亲自督阵,北军士卒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将浸透火油的草捆、硫磺包奋力抛上城头,点燃火把! “放!”皇甫嵩低吼! 刹那间!无数火把如同流星般划破夜空,落在城头、落在堆积的草捆上!干燥的秋夜,火借风势,轰然腾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烈焰瞬间吞噬了城楼、吞噬了箭垛、吞噬了倚靠在上面酣睡的守军!凄厉的惨嚎划破夜空! “敌袭!敌袭!”慌乱的尖叫在城头炸响!但为时已晚! “杀——!” 震天的喊杀声如同平地惊雷!王定身先士卒,环首刀劈开燃烧的障碍,率先登上云梯!早已潜伏至城下的汉军精锐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点燃的云梯和钩索,疯狂涌上陷入火海与混乱的城头! 西门告破!火光就是总攻的信号! “杀!” 城南、城北方向,李肃、曹操的骑兵如同两条咆哮的钢铁洪流,撕破了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马蹄声撼动大地,如同死神的战鼓!关羽一马当先,如同燃烧的流星,青龙刀在火光映照下化作一片死亡的青芒,狠狠撞入试图从南门逃窜的黄巾溃兵之中! 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血肉横飞!徐晃、于禁、臧霸、程普、韩当各率所部,如同数把烧红的尖刀,反复穿插切割,将溃散的黄巾彻底搅碎! 广宗城,彻底变成了炼狱! 火光冲天,浓烟蔽日!喊杀声、惨叫声、兵刃撞击声、垂死的呻吟声、战马的嘶鸣声、房屋的倒塌声……汇成一首毁灭的交响! 汉军士卒憋屈了数月的怒火在此刻彻底爆发,如同复仇的修罗,追杀着每一个头裹黄巾的身影! 张梁在亲卫的拼死保护下,试图从北门突围,正撞上曹操亲自率领的骑兵! 乱军之中,这位“人公将军”被数支长矛同时洞穿身体,如同破麻袋般被挑飞,重重摔落尘埃,旋即被汹涌的铁蹄踏为肉泥! 战斗一直持续到下午。当最后一处成规模的抵抗被扑灭,广宗城已是一片废墟焦土。 冲天的烈焰渐渐熄灭,只剩下滚滚浓烟和令人窒息的血腥焦糊味。 皇甫嵩踏着粘稠的血泥和残肢断臂,登上了已成废墟的广宗城头。 他目光冰冷地扫过满目疮痍的城池和城外尸横遍野的原野。战果是辉煌的:阵斩张梁及大小头目,杀敌三万余级!然而,更多的死亡发生在溃败之中。 数万惊惶失措的黄巾溃兵和裹挟的百姓,在汉军铁骑的驱赶追杀下,如同没头的苍蝇般涌向城南的漳水河堤! 狭窄的河堤瞬间成了死亡通道!哭喊声、践踏声、落水声淹没了战场!前有冰冷湍急的河水,后有索命的刀锋! 绝望的人群互相推搡、踩踏,如同下饺子般跌落河中!冰冷的河水瞬间吞噬了无数生命,河面上漂浮着密密麻麻的尸骸,堵塞了河道!溺毙者,竟达五万余众!浑浊的漳水被染成了骇人的暗红色! 焚烧缴获的黄巾辎重车三万余辆的浓烟,如同巨大的黑色幡旗,在广宗上空久久不散。俘虏的人数,多到汉军已无力看管,只能暂时圈禁在残破的营盘中,眼神麻木,如同待宰的羔羊。 最令人心悸的一幕发生在原郡守府废墟。士兵们从一处尚未完全焚毁的密室中,拖出了一具用上好棺木盛殓、却已开始腐烂的尸体——正是暴毙的张角! 皇甫嵩面无表情地下令:“破棺!戮尸!枭首!” 沉重的斧头劈开棺木,士兵们用长矛将那曾经搅动天下的躯体挑出,在无数双或恐惧、或麻木、或快意的目光注视下,进行着象征性的“戮尸”,最终,那颗须发纠结、面目狰狞的头颅被砍下,装入撒满石灰的木匣。 “连同张梁首级,一并快马送往京师!” 皇甫嵩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处理一件寻常的货物。 李璟站在父亲李肃身边,看着士兵们将张角的头颅装入木匣。 浓烈的尸臭和血腥味刺激着他的鼻腔,远处漳水河堤下那层层叠叠、被河水浸泡得发胀的浮尸,如同噩梦般烙印在脑海。 胜利的喜悦?荡平贼酋的快意?没有。 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和疲惫,还有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 这就是乱世? 这就是他想要参与和改变的历史?人命,在这滔天的洪流中,真的如同草芥,如同河堤上那些被随意践踏、最终被河水吞没的蝼蚁。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献“水攻”毒计时那一丝隐秘的、属于“先知者”的优越感。 此刻,那点优越感早已被眼前的尸山血海冲刷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无尽的惶恐与茫然。他抬头望向皇甫嵩冷硬的侧脸,又望向被浓烟笼罩的、血色的广宗天空。 历史的车轮碾过,留下的,只有这满目疮痍和无尽的悲鸣。冀州黄巾的主力覆灭了,但这片土地流淌的血,真的能换来太平吗?李璟不知道。他只感到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河水,慢慢淹没了他的脚踝,向上蔓延。 第32章 余烬燎原 广宗城的血火尚未冷透,十一月的凛冽寒风已裹挟着细碎的冰粒,抽打在冀中平原上。 旌旗在刺骨的朔风中猎猎作响,皇甫嵩的大军如同一条疲惫却依旧锋利的钢铁洪流,碾压过焦黑冰冷的土地,兵锋直指黄巾最后的巢穴——下曲阳。 下曲阳城头,“地公将军”张宝的帅旗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城防远不如广宗坚固,守军更是人心惶惶。 广宗覆灭、张角张梁授首的消息如同瘟疫般在城内蔓延,彻底击垮了残存的斗志。 当看到地平线上那面熟悉的“皇甫”大纛和如同黑云般压来的汉军方阵时,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每一个守城士卒的心。 钜鹿太守郭典率领的郡国兵已先期抵达,与皇甫嵩主力完成合围。 没有劝降,没有试探。广宗的胜利是用血与火铸就的,下曲阳的结局,早已注定。 “擂鼓!攻城!” 皇甫嵩的声音在寒风中清晰而冷酷,带着一种终结宿命的决绝。 战鼓如雷,沉闷地敲击着大地,也敲击着下曲阳守军最后的心防。 汉军阵中,无数云梯、冲车、临车在号子声中缓缓推出。 箭矢如同密集的飞蝗,遮蔽了本就阴沉的天空,狠狠钉在城头垛口、木质的城楼、以及守军仓惶的身体上! “放箭!放滚木!” 张宝在城头声嘶力竭地吼叫,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然而回应他的,是稀稀拉拉、毫无力道的箭雨和滚木。 守军的抵抗意志,在皇甫嵩这尊从尸山血海中走出的杀神面前,早已土崩瓦解。 李肃所部并未参与首轮强攻。 皇甫嵩体恤其部众久战疲惫,尤其是李肃本人肩伤未愈,令其作为预备队压阵。 关羽、徐晃、于禁、臧霸等将领勒马阵前,丹凤眼、虎目、沉静的目光、悍勇的眼神,都紧紧盯着战场。 他们看着王定统领的北军五校的残兵、郭典的郡国兵、以及部分休整过的兖州兵,如同复仇的潮水,顺着云梯蚁附而上,几乎没遇到像样的抵抗就登上了城头! 城墙上爆发出短暂的、象征性的金铁交鸣和惨叫声,旋即便被汉军震天的欢呼淹没! “城破了!城破了!” 欢呼声如同海啸,席卷了整个战场。 张宝在亲卫的拼死护卫下,试图从东门突围。 然而,早已等候多时的曹操骑兵如同出闸猛虎,铁蹄踏碎冰雪泥泞,长矛突刺,环刀劈砍! 混乱中,张宝被数支长矛同时刺穿,如同破败的草人般被高高挑起! 这位最后的地公将军,连同他“黄天当立”的迷梦,一同被钉死在下曲阳冰冷的土地上! 城门洞开,汉军主力汹涌而入。 巷战短暂而残酷。失去首领的黄巾残兵如同无头苍蝇,或被斩杀,或跪地投降。 下曲阳,这座黄巾军在北方的最后堡垒,在十一月凛冽的寒风中,宣告陷落。 此役,斩杀张宝及顽抗头目,歼灭、俘虏黄巾军卒及裹挟流民逾十万众!焚烧辎重无数。 随着张宝的首级被悬挂在下曲阳残破的城楼上,历时近一年的黄巾之乱,其核心主力,终于在血与火的洗礼中,被彻底扑灭。 旷野上,汉军的欢呼声带着劫后余生的嘶哑和一种虚脱般的疲惫,在寒风中久久回荡。将士们或相互搀扶,或瘫坐在地,望着被浓烟笼罩的城池,眼神空洞而麻木。 胜利的代价,是堆积如山的尸骸和无数破碎的生命。 李肃靠在冰冷的城砖上,肩头伤处的剧痛让他脸色煞白,额角渗出冷汗。关羽沉默地擦拭着沾满泥雪而非血迹的青龙刀。 徐晃拄着大斧,望着城下密密麻麻的俘虏,眉头紧锁。连最悍勇的臧霸,此刻也倚着残破的旗杆,大口喘着粗气。 极限,身体与精神的极限,在短暂的胜利狂热褪去后,清晰地浮现在每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上。 八百里加急的露布,带着张宝授首、下曲阳大捷的硝烟与血腥气,如同最炽烈的火焰,瞬间点燃了死气沉沉的雒阳朝堂! “大捷!大捷!左中郎将皇甫嵩、钜鹿太守郭典,于下曲阳大破贼酋张宝,阵斩之!歼贼十万!黄巾贼首张角、张梁、张宝尽数伏诛!冀州大定!天下大定!” 报捷骑士嘶哑的吼声,如同惊雷般炸响在朱雀大街。 压抑了许久的恐慌被狂喜取代,百姓涌上街头,欢呼雀跃。捷报飞入宫阙,飞入高门府邸。 西园之内,丝竹管弦之声瞬间变得高亢激昂。 舞姬身姿更加曼妙,仿佛在庆祝一场盛大的凯旋。 灵帝刘宏猛地从锦榻上坐起,原本因酒色过度而浮肿苍白的脸上,竟泛起病态的红晕,他拍着大腿,放声大笑:“好!好!皇甫义真!真乃朕之卫青、霍去病!大汉栋梁!社稷柱石!哈哈哈!” 阶下侍立的张让、赵忠等宦官满脸堆笑,谀词如潮: “陛下洪福齐天!天佑大汉!” “皇甫将军神威盖世,荡平妖氛,功在千秋!”“黄巾逆贼,跳梁小丑,终是灰飞烟灭!陛下圣明烛照,天下归心!” 朝堂之上,一片歌功颂德。司徒袁隗、太尉杨彪等公卿大臣,也纷纷上表称贺,盛赞皇甫嵩力挽狂澜,功勋卓着。 仿佛一夜之间,席卷八州、动摇国本的黄巾之乱,真的已如露布所言,“尽数伏诛”,“天下大定”。 “赏!重重有赏!” 刘宏兴奋地挥舞着手臂,“传旨!加封皇甫嵩为左车骑将军,领冀州牧!封槐里侯,食邑八千户!钜鹿太守郭典,加卫尉!其余有功将士,着皇甫嵩列名上报,朝廷不吝封侯之赏!朕要……朕要重修南宫德阳殿,以彰此不世之功!” 雒阳城沉浸在虚假的太平盛宴之中。 西园的歌舞彻夜不息,权贵们弹冠相庆。 张角三兄弟那经过防腐处理、面目狰狞的首级,被装在华丽的匣子里,陈列在南宫门前“示众”,成了这场胜利最血腥、也最令人心安的注脚。 没人关心冀州平原上那堆积如山的尸骸,没人过问那十多万被歼灭的“贼寇”中有多少是活不下去的百姓,更无人理会皇甫嵩军中那挥之不去的疲惫与伤痛。 胜利的光环,掩盖了一切。 下曲阳的寒风,远比雒阳的笙歌来得真实刺骨。 皇甫嵩的大营驻扎在城外的背风处,篝火熊熊,却驱不散将士们眉宇间的沉重和营帐外俘虏营中传来的压抑呜咽。 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皇甫嵩端坐主位,虽加官进爵的诏书已至,脸上却无半分喜色。 曹操、李肃、郭典等将领分坐两旁,皆眉头紧锁。 案几上,除了朝廷的嘉奖诏书,还摊着十几份来自冀、并、幽、青各州郡的紧急军报。 “将军,” 一名负责军情汇总的参军声音干涩,带着深深的忧虑,“张角兄弟虽灭,然黄巾余孽,并未根除!各地溃散的贼兵、啸聚的山匪,借黄巾之名,死灰复燃,其势……更甚疥癣之患!” 他拿起一份军报:“黑山之中,有贼首张燕,聚拢张牛角旧部及流民溃卒,据险而守,四处劫掠,自称‘飞燕’,其势最雄,哨探言其麾下恐有数万之众,依附山民流亡者更众,竟……竟号称百万!” 他又拿起另一份:“白波谷有郭太、杨奉、韩暹、李乐等贼,号‘白波贼’,控扼黄河渡口,劫掠往来漕船商旅,聚众数万!” “并州上党一带,有‘左校’郭大贤、‘青牛角’于氐根……” “冀州常山、赵国,有‘黄龙’、‘左髭丈八’、‘刘石’、‘平汉’……” “青州北海、乐安,有‘大洪’、‘司隶’、‘缘城’……” “兖州东郡,有‘白绕’、‘眭固’……” “更有甚者,”参军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许多本非黄巾的山贼匪寇,如‘雷公’、‘浮云’、‘白爵’、‘杨凤’、‘于毒’之流,亦乘乱而起,或盘踞山林,或流窜乡野,皆裹黄巾,假托黄巾之名,烧杀掳掠!此等贼寇,大者拥众二三万,小者亦有六七千,多如牛毛,剿不胜剿!地方郡县兵力薄弱,疲于应付,黎民百姓……苦不堪言!” 帐内一片死寂。 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帐外呼啸的寒风。 刚刚荡平了黄巾主力的喜悦,被眼前这触目惊心的现实击得粉碎。 张角兄弟死了,但黄巾之乱的土壤——那深重的苦难、那破产的流民、那崩坏的秩序——却依然存在,甚至更加恶化! 这些借尸还魂的“黄巾余孽”和地方匪寇,如同野火燎原,虽无统一号令,却遍地开花,成了深入帝国肌体的无数脓疮。 “百万之众?哼!”王定冷哼一声,眼中带着老兵的不屑与忧虑。 “乌合之众!然……蚁多咬死象!我军久战疲惫,亟需休整,朝廷……朝廷可有后续方略?粮饷兵员,如何补充?” 他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朝廷的封赏诏书华美,却只字不提如何支援他们扑灭这遍地星火。 皇甫嵩的目光扫过案上那卷嘉奖他“领冀州牧”的诏书,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嘲讽。 冀州牧? 一个被战火蹂躏得满目疮痍、遍地匪患的烂摊子! 朝廷只给了名分,却未给一兵一卒、一粮一饷来收拾这个烂摊子! 他缓缓拿起一份关于黑山张燕势力坐大的详细军报,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李肃看着主帅阴沉如水的脸色,感受着帐内压抑的气氛,肩头的伤口似乎又隐隐作痛。 他想起广宗城下那溺毙数万的漳水浮尸,想起下曲阳城外那密密麻麻、眼神麻木的俘虏。 剿灭?谈何容易!杀得完吗?杀得尽吗? 一股巨大的疲惫和无力感攫住了他。角落里的李璟,更是小脸紧绷。 历史的走向清晰地印证了“黄巾虽平,乱世方启”的轨迹。黑山、白波……这些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名字,此刻已如同幽灵般浮现。 他献“水攻”失败的阴影尚未散去,眼前这遍地烽烟的乱局,更让他感到自己作为“重生者”的渺小和无力。个人的勇武,局部的胜利,在这席卷天下的乱世洪流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庆功的宴席终究还是摆了。朝廷的使者带来了御酒和勉励的口谕,营中杀猪宰羊,篝火熊熊。 将领们按品级就坐,木然地举起粗糙的酒碗。 皇甫嵩面无表情地接受了属下的祝贺,将御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暖不了那颗冰冷的心。 李肃、曹操等人也强打精神,互相敬酒,笑容却难掩眼底的疲惫与忧虑。士兵们分到了难得的肉食,喧嚣的划拳行令声暂时掩盖了营中的压抑。 李璟坐在父亲下首,看着跳跃的篝火映照着将领们盔甲上未洗净的血污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沉重。 庆功宴的热闹,像一层脆弱的薄冰,覆盖在冰冷的深渊之上。 他小口抿着兑了水的薄酒,毫无滋味。目光穿过喧嚣的人群,投向帐外无边的黑暗。 寒风掠过旷野,卷起地上的雪粒,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远处,下曲阳城废墟的轮廓在夜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 更远的太行山方向,在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仿佛有无数双贪婪而凶戾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这片刚刚经历过血火洗礼的土地。 宴席的喧嚣渐渐低落。 疲惫到极点的士卒们相继沉沉睡去,鼾声如雷。 将领们也各自回营。皇甫嵩独自一人留在中军帐内,案头那盏孤灯将他高大的身影投在帐壁上,拉得巨大而沉默。他面前摊开的,不再是捷报,而是厚厚一摞来自各地告急求援的文书。黑山张燕、白波郭太……一个个名字,如同毒刺。 他提起笔,蘸饱了墨,却久久无法落下。 该向朝廷要兵?要粮?还是要一个明确的方略? 雒阳西园的笙歌,会理会这北疆寒夜中的呼号吗? 笔尖的墨汁,终于沉重地滴落在洁白的绢帛上,晕开一团化不开的浓黑,如同这乱世未卜的前程。 帐外,呼啸的北风卷过辕门,发出尖锐的哨音,仿佛预示着新的、更加酷烈的风暴,正在这胜利的余烬之下,悄然酝酿。 冀州的寒夜,远未结束。帝国的黄昏,才刚刚降临。 第33章 虎贲新贵 腊月的雒阳,大雪初霁。 未央宫前殿的蟠龙金柱在穿透云层的稀薄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龙涎香和一种压抑的兴奋。 朝会的气氛与冀州战场的肃杀截然不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浮华与权力交割的暗流。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左中郎将皇甫嵩,忠勇冠世,荡平妖氛,克复冀州,功莫大焉!特晋为左车骑将军,领冀州牧,封槐里侯,食邑八千户!赐金甲一副,御马十匹,锦缎千匹!” “右中郎将朱儁,戮力王事,功勋卓着!晋为右车骑将军,外任河内太守,封钱塘侯,食邑五千户!” “骑都尉曹操,骁勇善谋,屡立战功!迁济南国相,秩二千石!” “佐军司马孙坚,勇冠三军,登城先登!迁别部司马,秩比千石,许其自募部曲!” 宣旨太监尖细的声音在肃穆的大殿中回荡,每一个名字的念出,都伴随着朝臣或羡艳、或嫉妒、或审视的目光。 当念到皇甫嵩那令人咋舌的封赏时,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车骑将军,位比三公!冀州牧,封疆大吏!槐里侯,食邑八千户!这是近乎人臣极致的殊荣! 然而,当宣旨太监念出后续名字时,殿内的气氛却变得有些微妙。 “军司马李肃,累战有功,擢执金吾丞,秩比千石!” “军侯关羽,骁勇绝伦,斩将夺旗!擢虎贲左陛长,秩比六百石!” “军侯徐晃,沉稳善战,擢虎贲右陛长,秩比六百石!” “军侯程普、韩当、于禁、臧霸,皆勇毅可用,擢虎贲侍郎,秩比四百石!” 名单念毕,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皇甫嵩、朱儁、曹操、孙坚的封赏固然耀眼,但李肃及其麾下这一串名字,却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了不同的涟漪。 执金吾丞?虎贲陛长、侍郎?这都是京师宿卫之职,秩级不低,尤其李肃的执金吾丞已是千石,位置更是紧要! 虽说执金吾的选拔方式,主要以酷吏、有军事才干者为主! 但问题是,这些人是谁? 李肃?泰山郡吏出身,之前不过是个军司马! 关羽、徐晃?听都没听过!程普、韩当、于禁、臧霸?更是无名之辈! 寒门!彻头彻尾的寒门! 无显赫家世,无累世官宦,甚至在此次平叛前,连正式的朝廷官身都没有! 竟能一跃成为拱卫京畿的虎贲近臣?这不合常理! 许多世家出身的官员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和疑虑。 执金吾掌京师治安巡逻,虎贲郎更是天子近卫仪仗,向来是世家子弟镀金或安插亲信的清贵位置,如今竟被一群边郡厮杀汉占据? 尤其是那执金吾丞,已是执金吾的副手,位高权重! 端坐龙椅上的灵帝刘宏,对这份名单并无异议,他正沉浸在“中兴圣主”的自我陶醉中,只觉得如此封赏方能彰显他“唯才是举”的圣明。 当然,更彰显了十常侍收钱办事的“效率”。 他大手一挥:“诸卿劳苦功高,国之干城!望尔等恪尽职守,拱卫京畿,不负朕望!” “臣等叩谢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甫嵩、朱儁、曹操、孙坚以及刚刚受封的李肃等人,齐声谢恩,声音响彻大殿。 李肃跪伏在地,冰冷的金砖透过膝盖传来寒意,心中却是一片滚烫! 执金吾丞!秩比千石!这是他李肃,一个五原边郡军户之子,从未敢想的高位! 光宗耀祖,就在今日! 关羽、徐晃等人虽极力保持镇定,但微微颤抖的肩背和眼中难以抑制的激动光芒,泄露了他们内心的滔天巨浪。 虎贲陛长、侍郎!这可是天子近卫!真正的朝廷命官!不再是郡县小吏,不再是战场临时委任的军侯!这是鲤鱼跃龙门! 是足以写入族谱、告慰先祖的荣耀! 这份让寒门武将一步登天、令世家侧目的封赏背后,并非全是皇甫嵩的举荐和朝廷的“唯才是举”。 真正的推手,此刻正坐在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里,缓缓驶离宫城。 车内,李璟裹着厚厚的貂裘,小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静。 他手中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那是刚从张让心腹小黄门手中“换”来的信物。 几天前那场隐秘的交易,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回放。 广宗、下曲阳两战,缴获的黄巾财货堆积如山。 皇甫嵩治军严明,大部分登记造册准备上缴,但总有些“无主”或“损耗”的珍玩金珠,在混乱中悄然流入某些将领的私囊。 李璟利用自己“稚童”身份和皇甫嵩书吏的便利,加上刻意的“手脚”,神不知鬼不觉地积攒下了一小批价值不菲的硬通货——几匣子未经錾刻的金饼,数匹精美的蜀锦,还有几件从张角“天公将军府”废墟里摸出来的、造型奇特的玉器。 他知道,父亲李肃和关羽等人战功虽着,但出身寒微,若无贵人提携,朝廷惯例,最大的可能是外放做个边远小县的县令、县尉,远离权力中心,就此沉寂。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不是他想要的! 雒阳,才是风暴的中心! 只有留在这里,才能进入天下人的视野,才能为未来铺路! 于是,他通过来自宫中一个交接战利缴获的小黄门牵线,将这笔“横财”,加上几件搜罗来的珍玩字画,借口是“蔡邕先生旧藏”,以增加份量,分成两份厚礼。 一份送入张让府邸,一份送入赵忠别院。 附上的“心意”,直白而赤裸:恳请二位常侍在陛下面前美言,留李肃等有功将士于京师宿卫,以彰陛下天恩浩荡,亦显常侍为国荐才之功。 钱财开道,鬼神让路。 十常侍正愁如何巩固权势、安插人手,李璟这份“懂事”的厚礼和并不算过分的要求,毕竟只是几个武职而已,又不涉及核心权力,简直送到了他们心坎上。 张让甚至对心腹笑道:“这李肃倒有个伶俐儿子!知道雒阳的门槛要用金子垫。几个看门护院的武职,换这许多黄白之物,值了!还能在皇甫嵩那边卖个人情,堵住他的嘴。” 于是,李肃的名字从外放县令的名单上悄然消失,替换成了“执金吾丞”,关羽等人的名字也安插进了虎贲郎的序列。 “爹和关叔他们,此刻怕是激动难抑吧?” 李璟嘴角勾起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复杂笑意,有计谋得逞的轻松,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这大汉的官帽,终究沾满了铜臭。 但这就是现实,是他必须利用的规则。 执金吾丞的官邸虽不奢华,却也在雒阳内城,位置紧要。 李肃看着厅堂中悬挂的印绶和崭新的官服,依旧如在梦中。 关羽、徐晃、程普、韩当、于禁、臧霸等人齐聚一堂,人人身着崭新的虎贲郎官服饰,陛长服深青,侍郎服浅青,腰间佩着象征身份的铜印黄绶或铜印墨绶,脸上洋溢着前所未有的光彩和激动。 “哈哈!大哥!这身行头,可比咱们在泰山当郡兵时威风多了!” 臧霸拍着身上崭新的甲胄式官服,咧嘴大笑,声震屋瓦。 “执金吾丞!千石高官!肃……肃此生足矣!”李肃抚摸着案上那方铜印,手指微微颤抖,眼眶竟有些湿润。 他想起了五原郡的烽火,想起了死去的袍泽,想起了自己“换个活法”的初衷。 如今,竟真的踏入了这天子脚下的朱门!光耀门楣,近在眼前! 关羽依旧沉默,但丹凤眼中锐利的光芒柔和了许多,他仔细地将代表“虎贲左陛长”的铜印系在腰间丝绦上,动作一丝不苟。 这枚印,代表着朝廷对他武勇的认可,是真正的功名! 徐晃沉稳地整理着绶带,眼中闪烁着坚毅:“位高则责重。京师重地,不比边塞,规矩森严,我等更需谨言慎行,不负朝廷信重。”他想的更深,这身官服是荣耀,更是沉甸甸的责任。 程普、韩当、于禁等人亦是感慨万千。 从郡中小吏、乡野豪杰,到如今天子近卫,秩比四百石! 这是他们曾经想都不敢想的高度! 人人心中都憋着一股劲,要在这雒阳城中,闯出一番名堂,不负这身官袍! 李璟安静地坐在下首,看着这群沉浸在巨大喜悦中的父辈猛将。 他们的兴奋如此纯粹,如此热烈,充满了对朝廷的感激和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封侯拜相,勒石燕然,成为如卫霍般流芳百世的名将,是他们此刻最真切的梦想。 他们依然坚信,这个平定了黄巾的大汉,还有中兴的希望。 李璟心中却如同明镜。 他端起一杯温热的浆水,小口啜饮,掩盖住眼中的复杂。 高兴吗?当然高兴,计划成功了第一步。但更多的,是一种旁观者的悲悯和紧迫感。 “爹,关叔,徐叔……”待众人兴奋稍平,李璟放下杯盏,声音清朗而沉稳,带着超越年龄的冷静,“诸位叔伯荣膺新职,可喜可贺。然,璟以为,此非终点,实乃起点。” 众人目光汇聚到他身上。对这个屡屡展现不凡的儿子(侄儿),无人再敢轻视。 “京师宿卫,位重而显,近水楼台。”李璟缓缓道,“然,欲真正立不世之功,光耀门楣,封侯拜将,仅凭宿卫之功,恐难企及。需放眼天下。” 他走到悬挂的简陋地图前,手指点在凉州方向:“凉州羌乱,百年痼疾,叛服无常。北宫伯玉、李文侯、边章、韩遂之辈,借黄巾之乱复起,声势不小。朝廷必不能容!此为近忧,亦是我等良机!” 他的手指又划过并州、冀州:“黑山张燕、白波郭太,虽为疥癣,然放任必成大患。朝廷若兴兵讨伐,便是吾辈用武之地!” 最后,他的手指重重落在洛阳,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力量:“然,重中之重,乃在京师!陛下春秋正盛,然……储位之事,朝野瞩目。更有风声,大将军把持北军,陛下欲于西园设新军夺回军权,遴选忠勇,直属禁中!此乃未来天子近卫之基,权势之阶!若我等能立足京师,展现价值,他日新军成立,必有吾辈一席之地!届时,无论外放平叛,或拱卫中枢,皆进退有据,前程似锦!”李璟的谋划清晰而大胆:利用京师位置,先混个脸熟,积累政治资本,然后抓住西园新军的机会,跻身未来皇帝的核心武力。 有了这个身份,无论是被外派去平凉州羌乱、剿黑山白波,还是留在中枢,都有了极高的起点和话语权。 届时,无论是想投靠未来的枭雄曹操,还是想经营一方基业,都有了足够的筹码和回旋余地。 至于割据自立?那还太遥远,现在要做的,就是在这个即将彻底崩坏的大船上,为自己和父亲抢到一个足够坚固的救生艇位置。 李肃等人听得心潮澎湃,眼中光芒更盛! 璟儿的眼光,总是如此长远! 凉州羌乱,他们不怕!黑山白波,更是建功立业的靶子! 至于那西园新军……若是真能出现!若能入选,便是真正简在帝心!封侯拜将,指日可待! “璟儿所言极是!”李肃猛地一拍案几,豪气顿生,“吾辈武人,功名但在马上取!这雒阳城,便是吾等新的战场!立足京师,静待良机!他日提兵扫平叛逆,还天下太平,方不负这身官袍,不负陛下隆恩!”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对大汉的忠诚,没有丝毫杂念。 关羽捋髯颔首,丹凤眼中精光内敛,显然是认同此策。徐晃等人亦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看着父辈们被自己描绘的“忠君报国、建功立业”蓝图激励得热血沸腾,李璟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利用了他们的忠诚和热血,编织了一个看似光明的前程。 他举起浆水碗:“愿与阿爹、诸位叔伯同心戮力,在这雒阳城中,搏一个光耀门楣,青史留名!” “同心戮力!”众人轰然应诺,碗盏相碰,浆水四溅。 豪情壮志,仿佛要冲破这官邸的屋顶。 夜幕降临,初雪再次纷纷扬扬地洒落,覆盖了雒阳城的朱门绮户,也掩盖了白日的喧嚣与浮华。 李肃官邸的灯火渐次熄灭,兴奋了一天的将领们沉沉睡去,梦中或许都是金戈铁马、封侯拜相的景象。 李璟却毫无睡意。 他披衣独立于廊下,望着庭院中被积雪渐渐覆盖的假山石景。 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带来一阵刺痛的清醒。 贿赂十常侍的铜臭,父辈们纯粹的忠勇,自己那包裹着“忠君”外衣的自保谋划……种种画面在脑海中交织。 他成功地将父亲和这支潜力巨大的班底留在了风暴眼的边缘,获得了宝贵的喘息和经营空间。 凉州、西园……这些关键词如同黑暗中的路标。 然而,他抬头望向皇城方向。 那里灯火辉煌,笙歌隐隐传来。 灵帝的昏聩,十常侍的贪婪,世家的倾轧,如同这帝都之下的暗河,汹涌湍急。 自己这点谋划,在这即将到来的滔天巨浪中,又能支撑多久? 一片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瞬间融化,带来一丝凉意。 李璟伸出手,接住几片飘落的雪花,看着它们在掌心迅速消融。 “立足京师,只是第一步。”他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风雪中,“凉州的烽烟,西园的风声……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得尽快,让阿爹他们的名字,真正进入那些大人物的视野才行……” 他的目光,穿过重重雪幕,仿佛看到了西北方向那片苦寒之地即将燃起的狼烟,也看到了皇宫深处,那尚未挂牌、却已牵动无数野心的“西园”之地。 雪,无声地下着,掩盖了足迹,也掩盖了这座帝都之下,无数蠢蠢欲动的野心和即将喷发的火山。 李璟的雒阳棋局,刚刚落下了第一子。 第34章 洛阳安枕 腊月的雒阳,晨光熹微,宫阙的飞檐斗拱在薄雾中勾勒出森严的轮廓。 李肃深吸一口清冽而带着烟火气的空气,紧了紧腰间崭新的铜印青绶,迈步踏入执金吾府衙那厚重而略显陈旧的黑漆大门。 府衙内气氛肃穆,与边塞军营的粗犷截然不同。 空气中弥漫着墨香、陈年木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霉味。 廊下行走的属吏皆着皂衣,步履轻而快,见到这位新上任的执金吾丞,纷纷垂首避让,口称“李丞”,眼神中带着好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下官王勉,掌府衙文书簿籍,参见李丞。” 一名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的属官迎上前来,态度恭敬却不卑不亢,显然是此间积年老吏。 李肃颔首,努力适应着这全新的身份与环境:“有劳王掌籍。本官初来乍到,执金吾职责,还望不吝赐教。” 他的声音带着军旅的浑厚,在这文雅的环境中显得有些突兀,但那份沉稳的气度却让人不敢轻视。 王勉引着李肃熟悉府衙各处,详细解说执金吾的职责:掌宫外戒司非常水火之事,月三绕行宫外,主兵器库藏,统领缇骑二百人、持戟五百二十人,负责京师昼夜巡警,维持治安,追捕盗贼,亦负责皇帝出行时仪仗、清道等。 “巡警京师,首重规矩。缇骑持戟,各有章程,何时巡何坊,如何交接,遇事如何处置,皆有定例。兵器甲仗,出入库藏,需详录在案,一丝不苟。” 王勉语速平缓,条理清晰。 “雒阳贵胄云集,牵一发而动全身。李丞行事,当以‘稳’字为先,依法度,循旧例,方是长久之道。”话语中隐隐透出提点之意。 李肃默默听着,心中了然。 这执金吾丞,看似威风,实则如履薄冰。既要震慑屑小,又不能开罪权贵。 非比战场杀伐,此间刀光剑影,皆在规矩与人心之中。 他沉声道:“王掌籍所言极是。肃初履新职,必当谨慎,还望诸位同僚鼎力相助。” 与此同时,北宫司马门内,虎贲营驻地。 关羽身着深青色虎贲左陛长官服,腰悬铜印墨绶,身姿挺拔如松,立于阶前。 面前是两列肃立的虎贲郎、包括徐晃、程普、韩当、于禁、臧霸等新任的侍郎也在其中。 这些刚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悍卒,换上崭新的仪仗戎服,虽竭力挺直腰板,但眉宇间的杀伐之气与这肃穆华贵的宫廷环境,总有些格格不入。 负责虎贲郎日常操练的虎贲中郎将并未亲至,只派了一名秩六百石的虎贲仆射前来训话。 仆射官话文绉绉,大谈“宿卫宫禁,仪容为先”,“进退有度,彰显天威”,听得关羽丹凤眼微眯,徐晃眉头轻蹙,臧霸更是忍不住掏了掏耳朵。 “陛长、侍郎之责,”仆射最后强调,“除轮值宿卫宫门、殿陛,随驾仪仗外,更须谨守宫规!非奉诏令,不得擅离职守!非有符节,不得妄动刀兵!宫内行走,垂手低眉,不得喧哗!违者,军法从事!” 他目光扫过关羽等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这些边郡杀才,能懂什么规矩? 关羽面无表情,只沉声应道:“诺。” 心中却道:规矩?若真有不轨之徒近前,某手中青龙刀,便是规矩! 徐晃则想得更深:这宫廷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守规矩是保身之道,但真遇变故,也需雷霆手段。 点卯完毕,便是枯燥的队列、仪仗演练。举戟、持盾、进退、肃立……每一个动作都要求整齐划一,如同木偶。 关羽一丝不苟,动作标准得如同尺子量过,但周身散发的那股生人勿近的冷冽,让负责指导的老虎贲郎都下意识地保持距离。 徐晃则沉稳如山,学得最快。臧霸、程普等人则有些抓耳挠腮,只觉得比上阵杀敌还要累人。 年关将近,雒阳城外,长亭古道,衰草连天,西风萧瑟...... 李肃、关羽、徐晃、臧霸等人皆着常服,备了薄酒,为即将离京赴任的皇甫嵩、朱儁、曹操等人送行。 皇甫嵩一身常服,须发似乎更白了几分,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他接过李肃敬上的酒,一饮而尽,目光扫过这群跟随他浴血奋战、如今留守京师的旧部,声音低沉:“仲严,云长,公明,文则,宣高……尔等留京,拱卫中枢,职责重大。 京师非比边塞,水深浪急,凡事……多加思量,谨言慎行。” 他的目光在李肃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长叹,“保重!” “将军保重!” 李肃等人躬身行礼,心中百感交集。 没有皇甫嵩的提携,便无他们的今日。 看着他孤身远赴那满目疮痍、匪患丛生的冀州牧任上,众人心中皆有不舍与担忧。 朱儁则洒脱许多,与众人痛饮几杯,拍着李肃的肩膀:“仲严!执金吾丞,好位置!看好这雒阳城,莫让宵小作乱!待老夫在河内整顿好兵马,扫平黑山白波,再与诸位痛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又看向曹操,“孟德,济南国相,大展拳脚之地!切莫负了胸中抱负!” 曹操一身锦袍,笑容温润,眼中却闪烁着锐利的光芒:“朱公放心,操必不负所托。仲严兄,京师重地,若有需援手之处,但凭书信。” 他话语诚恳,对李肃这个寒门崛起、手握部分京师武力的新贵,释放了善意。 孙坚也来送行。 他新任别部司马,暂留京师待命募兵,依旧是那副豪气干云的模样。 他与曹操、李肃用力碰杯:“皇甫公,朱公,孟德兄,一路顺风!待尔等扫清叛逆,孙某定提兵北上,与诸位会猎于燕然山下!” 长亭外,车轮辘辘,马蹄声声。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看着皇甫嵩、朱儁、曹操等人的车驾消失在官道尽头,李肃等人默立良久,心头涌起一股“天下无不散之筵席”的怅惘。 雒阳,将是他们新的战场。 留守雒阳的武将圈子,骤然冷清了许多。 李肃、孙坚,以及同样留京待命的少数中下级军官,自然走得近了。 休沐之日,东市“醉仙居”二楼雅间。 没有山珍海味,只有几样卤味小菜,几坛浊酒。 李肃、孙坚、关羽、徐晃、程普、韩当、于禁、臧霸、祖茂、朱治等人围坐一桌。 卸去了官袍的束缚,气氛顿时热烈起来。 “痛快!还是这般喝酒自在!”孙坚拍开一坛泥封,给众人满上,声如洪钟,“在宫里当值,憋屈死个人!走路都得数着步子!”他抱怨着宫廷的繁文缛节。 臧霸深有同感,灌了一大口酒:“可不是!俺老臧宁愿在泰山剿匪,也不愿天天端着架子当门神!” 众人哄笑,深以为然。 酒过三巡,话题自然转到武艺兵法上。 “文台兄江东猛虎之名,威震豫州!那日宛城登城,真乃神勇!”李肃由衷赞道。 孙坚摆手,眼中精光四射:“些许蛮力罢了!倒是仲严兄麾下关云长,万军之中斩波才,何等气魄!孙某心向往之!” 他看向关羽,“云长兄,改日定要讨教几招!” 关羽丹凤眼微抬,捋髯道:“孙司马过誉。关某之刀,只斩不义。讨教不敢当,切磋无妨。” 气氛顿时热烈起来。 众人借着酒兴,谈论起各自经历的战阵,点评天下豪杰,分析各地匪情。 孙坚豪爽,臧霸直率,徐晃沉稳,关羽冷峻,韩当、程普等亦各抒己见。 虽见解或有不同,但那份同为武人的豪迈与惺惺相惜,却溢于言表。 酒酣耳热之际,邻桌几个喝得面红耳赤的城门尉卒的交谈声飘了过来。 “……嘿,听说了吗?前几日有个姓刘的,拿着北中郎将卢植大人的荐书,到吏部铨选,就给了个安喜县尉!啧啧,从卢公帐下出来,才得个县尉?” “哪个刘?涿郡刘备刘玄德?嗨,此人听说倒有些勇力义气,在涿郡还组织过乡勇,可惜……出身太低喽!中山靖王之后?隔了十几代,谁认?能得个县尉,已是天大造化了!” “可不是!这年头,没门路,没家世,想出头?难喽!” 刘备?安喜县尉? 李肃与关羽对视一眼。李肃则想起儿子李璟似乎曾提过此人,言其“仁义,善得人心”。没想到,竟落得如此际遇。 安喜小县,县尉微职……李肃心中不免生出一丝同为寒门的唏嘘。 “中山靖王之后?”孙坚嗤笑一声,灌了口酒,“这年头,宗室招牌也不顶用了!还得看手中刀利不利!若那刘备真有本事,安喜小县,未必不能做出一番事业!” 他话语中带着武人特有的直率和对出身的蔑视。 时光如雒水,在宫墙巡警、虎贲值守、休沐聚饮中悄然流逝。 柳絮纷飞的时节,李肃等人终于在京中彻底安顿下来,官署事务渐渐上手,与孙坚等留京将领也结下了几分袍泽情谊。 这日休沐,李肃官邸书房内。 李璟正襟危坐,面前铺着洁白的绢帛,手持一支精致的狼毫。 李肃口述,他代笔。这是要写给泰山旧识的平安信。 “恩郡丞诸葛公珪台鉴:肃自雒阳顿首再拜。蒙公昔日举荐信重,提携于微末,方有肃今日立足京师之机。此恩此德,肃没齿难忘!今蒙圣恩,忝居执金吾丞之职,夙夜匪懈,唯恐有负公之期许……” 李肃的声音沉稳而真挚,回顾着在泰山郡时诸葛珪的知遇之恩,羊氏家族的庇护之情,以及同僚们的袍泽之谊。 李璟笔下如行云流水,馆阁体端方严谨,字字含情。 接着是给蔡邕、羊续等长者的信,言辞更加恭敬,表达对师长的思念与在京中履职的谨慎。 最后,是李璟自己的“家书”。 给恩师蔡邕的,除了问候,还请教了些经义疑难点。 给诸葛珪的,则问候其身体,并提及在京中见闻。给羊续的,表达对前辈风骨的敬仰。 最厚的一卷,是给诸葛瑾和蔡琰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给诸葛瑾的信,李璟笔调轻松许多,分享雒阳见闻趣事,询问泰山近况,探讨学问,字里行间透着少年人的情谊。 给蔡琰的信,则更显细腻。 除了问候,还详细描述了雒阳初春的景致:太学旁悄然绽放的桃花,洛水边抽芽的新柳,东市喧闹的胡商……末尾,他踌躇片刻,终究还是提笔,仿佛不经意地写道:“……近日得闲,常忆泰山冬日,与昭姬妹妹围炉习字,听恩师讲经之景。彼时窗外风雪,而室内融融,墨香琴韵,至今思之,犹觉暖意盈怀。未知泰山今春景致如何?盼复。” 写罢,李璟小心地将信笺卷好,封入竹筒,盖上父亲李肃的私印。 窗外,暮色四合,庭中一株老槐抽出嫩绿的新芽,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阿爹,信写好了。明日便托可靠的驿使发往泰山。”李璟将一叠信笺交给李肃。 李肃接过,厚厚一叠,承载着他们对旧日情谊的感念和对远方故人的牵挂。 他看着儿子沉静而略显疲惫的侧脸,心中欣慰。璟儿不仅机敏,更重情义。 “好。”李肃点点头,“泰山乃吾等根基之地,情谊不可忘。他日若有机会,定当回报。” 他望向窗外渐浓的夜色,雒阳城华灯初上。 这短暂的安枕时光,如同风暴眼中短暂的宁静。 凉州羌乱的消息如同阴云,虽未迫近,却已能嗅到一丝风雨欲来的气息。 立足京师的根基已初步稳固,人脉也在悄然铺展。下一步,便是静待时机,将目光投向那西北的烽烟了。 李璟也望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敲击着。 写给蔡琰的信中,那“围炉习字”的场景在脑海中浮现,带来一丝暖意。 但很快,这暖意便被西北方向传来的、若有若无的警讯驱散。西园新军、凉州羌乱……平静的日子,还能持续多久?他需要尽快,让“李肃”这个名字,在那些真正能决定帝国命运的大人物心中,留下足够深刻的印象。 第35章 京华烟云暖(一) 雒阳城的春意渐浓,褪去了冬日的肃杀,宫阙飞檐下,柳枝抽出嫩黄的新芽。 执金吾府衙内,李肃的生活也如同这季节般,逐渐安定下来,只是这安定中,总带着几分不同于沙场的繁琐与规矩。 这日,李肃正端坐案前,审阅着几份关于城内闾里纠纷的案牍。 一起是东市两家商贾因摊位越界大打出手,伤了人;另一起是城北某坊有泼皮无赖夜半扰民,调戏良家。 案件本身并不复杂,难的是其中牵扯的人情和微妙的平衡。 那两家商贾背后似乎都有些小吏的关系,而那泼皮的头目,据说与某位常侍的远亲沾着点边。 “按律,伤人者拘押,赔偿药费,滋事者杖责二十,枷号三日示众。” 李肃沉声对王勉道,手指在案牍上点了点,“规矩就是规矩。无论背后是谁,执金吾的职责是维持京师法度,不是替人遮掩说情。去办吧,若有异议,让他们直接来找本丞。” 王勉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躬身应诺:“诺!下官即刻去办。” 这位李丞虽出身行伍,但处事公允,不畏权贵,又肯遵循法度旧例,让他这个老吏也挑不出错处。 处理完公务,李肃换上常服,步出府衙。 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那些案牍带来的沉闷一并呼出。 不远处,正是下值的关羽和徐晃。 关羽依旧身姿挺拔,步履沉稳,只是那身深青色的虎贲官服衬得他愈发威严。 徐晃则显得从容许多,正与关羽低声交谈着什么,目光扫过街市,带着军旅之人特有的警觉。 “云长,公明!”李肃招呼一声,三人便默契地汇入东市的人流。 东市永远是雒阳最喧嚣的所在。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笑声、胡商古怪的口音交织在一起,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 西域的香料、蜀地的锦缎、南海的珠贝、荆州的漆器琳琅满目。 胡姬酒肆门口,妖娆的舞娘正随着羯鼓的节奏扭动腰肢,引来阵阵喝彩。 几个耍百戏的艺人喷着火,引得路人纷纷驻足。 李璟小小的身影灵活地在人群中穿梭。 他今日告了假,随父亲出来“体察民情”。 此刻,他正蹲在一个卖泥人的摊子前,饶有兴致地看着老匠人灵巧的手指将一团黄泥捏成栩栩如生的武士、仕女。旁边一个卖糖画的摊子,熬化的饴糖在石板上流淌出飞禽走兽的模样,甜香诱人。 “爹,关叔,徐叔!”李璟看到他们,笑着招手,手里还拿着一个刚买的、捏成持矛将军模样的泥人,“看,像不像爹?” 李肃接过那粗糙却神似的泥人,哑然失笑,揉了揉儿子的头:“顽皮!”关羽看着那泥人,丹凤眼中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徐晃则掏钱给李璟买了个糖画的麒麟。 四人信步走着,感受着这太平盛世下的市井繁华。 战争的硝烟似乎已远离这座帝都,至少在此刻,在阳光下,在喧嚣中。 李璟吃着糖画,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街边一家新开的书肆,里面隐约可见抄书匠伏案的身影和堆叠的简牍帛书。 休沐之日,“醉仙居”的雅间再次热闹起来。 李肃、孙坚两拨人马几乎成了这里的常客。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烈。 孙坚几杯黄汤下肚,豪气更胜,拍着李肃的肩膀大声道:“仲严!这雒阳城虽好,规矩忒多,憋得人浑身不自在!还是怀念在豫州、南阳,纵马驰骋,刀头舔血的痛快!” 李肃深有同感,举杯相碰:“文台兄说的是!不过,能得此安闲,与诸位兄弟共饮,亦是快事!” 孙坚的目光扫过安静坐在李肃身边、正小口吃着炙肉的少年李璟,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喜爱:“说起来,仲严,你家彦之当真是人中龙凤!小小年纪,见识不凡,沉稳大气。 我那长子伯符,在寿春老家,也是个不安分的主,小小年纪就爱舞枪弄棒,结交豪侠,性子野得很,颇有几分我当年的影子!” 他顿了顿,猛地灌了一大口酒,声音洪亮:“我看璟儿和伯符年纪相仿,一个沉稳有谋,一个勇烈豪迈,二人应当能处的来!待我日后接了家眷来京,定要让这两个小子结为异姓兄弟!仲严,你看如何?”他热切地看着李肃。 此言一出,雅间内静了一瞬。 关羽、徐晃等人皆看向李肃。与江东猛虎孙坚结为兄弟,对根基尚浅的李肃父子而言,无疑是巨大的助力,也象征着孙坚对李肃的极高认可。 李肃心中也是一动,他深知孙坚此言的分量。 他看向儿子李璟。李璟放下筷子,小脸上神色平静,眼神清澈,并无惊讶或惶恐,只有一种超越年龄的了然。 他起身,对着孙坚恭敬一揖:“世伯厚爱,彦之惶恐。若能与伯符结义,是彦之的福分。” 李肃见状,心中大定,朗声笑道:“好!文台兄有此美意,肃岂能推辞?待嫂夫人与贤侄抵京,便让这两个小子焚香告天,结为兄弟!我李家能与江东孙氏结此兄弟,幸甚至哉!” “哈哈哈!痛快!” 孙坚大喜,重重一拍案几,“就这么说定了!来,满饮此杯!” 众人轰然应和,举杯共饮,气氛达到高潮。 关羽看着李璟,眼中也多了几分欣慰与期许。徐晃则暗暗点头,彦之年纪虽小,待人接物,分寸把握极佳。 时间在宫城值守与市井烟火中悄然流逝。 李肃、关羽等人保持着半月或一月寄一封家书的习惯。 厚厚的竹筒,承载着征战归来的游子对故土亲朋的深深挂念。 寄往泰山郡的信,内容大同小异。 李肃多是问候诸葛珪、羊续、蔡邕等有知遇之恩的上官或者好友,感谢旧日恩情,简述京中近况。 李璟的信则丰富许多,写给诸葛瑾的,是少年间的趣闻探讨与学问交流。 写给蔡琰的,则细腻描绘着帝都的四季变换、书肆见闻,夹杂着对泰山生活的温馨回忆,字里行间流淌着少年人朦胧的情愫。 偶尔,他也会在信中隐晦地提及对凉州不稳的担忧。 然而,变化最大的,是关羽寄往河东解县的家书。 自从有了秩比六百石的虎贲左陛长官身,摆脱了昔日亡命天涯的阴影,关羽写信的频率明显增加,字迹也少了几分往日的沉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舒展。 第36章 京华烟云暖(二) 解县,关家庄。 曾经因丈夫“杀人亡命”而备受邻里白眼的胡金定,如今彻底扬眉吐气。 当关羽第一封盖着“虎贲左陛长”铜印的信送达时,整个村子都轰动了。 县里的吏员闻讯,竟亲自登门道贺,口称“关夫人”,态度恭敬得近乎谄媚。 乡邻们更是态度大变,从前避之唯恐不及,如今见了胡金定和年幼的关平,无不笑脸相迎,言语间满是恭维与巴结。 “关夫人好福气啊!关将军如今是天子近侍,光宗耀祖啊!” “平儿一看就是虎父无犬子,将来定是了不得的人物!” “关将军在雒阳为官,您和公子可算是熬出头了!” 胡金定强忍着激动的泪水,紧紧握着儿子的手。 看着那些曾经冷漠甚至鄙夷的面孔如今堆满笑容,看着县吏恭敬的态度,她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丈夫的功名,真正洗刷了过去的耻辱,为她和儿子撑起了一片晴朗的天。 年幼的关平懵懂,但也能感觉到母亲的变化和周围人态度的不同,小胸脯挺得高高的。 关羽在最新的家书中,字迹更加沉稳有力: “…金定吾妻,平儿吾儿:见字如晤。京中诸事已安,吾职司宫禁,尚称稳妥。大兄待吾甚厚,彦之聪颖仁孝。思及汝母子在家乡,虽得安泰,然终非长久之计。 雒阳繁华,居大不易,然吾今已有俸禄官身,足以安家。吾意已决,待下月休沐之期,便告假亲返解县,接汝母子同赴京师团聚,共享天伦。盼早备行装。夫...羽字。” 这封信在关家引起了更大的波澜。 胡金定捧着信,泪如雨下,是苦尽甘来的喜悦。 关平得知要去父亲当大官的繁华都城,兴奋得小脸通红。 整个关家庄再次沸腾,羡慕与祝福之声不绝于耳。 关羽要衣锦还乡,接妻儿去雒阳享福了!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李肃等人耳中。 “好!太好了!”李肃拍案叫好,由衷地为关羽高兴,“云长漂泊半生,如今功成名就,正当接家眷团聚,共享富贵!此乃人生一大快事!” 他深知关羽重情义,对妻儿心怀愧疚,此举必能解其心结。 徐晃、程普、韩当等人也纷纷向关羽道贺。 关羽虽依旧面色沉静,但丹凤眼中闪烁的光芒,紧握的拳头,都泄露了他内心的激动与期盼。 他向着李肃等人,郑重地抱拳:“多谢诸位兄弟!羽……归心似箭。” 确定了归期,关羽整个人都焕发出一种不同以往的神采。 当值巡守时,那挺拔的身姿似乎更加昂扬;休沐练武,刀光也仿佛更加凌厉顺畅。 他开始细细盘算归途所需时间,思量着给妻儿带些什么雒阳的稀罕物事,甚至难得地向李璟打听起雒阳城内适合安家的地段。 李璟看着这位平日里冷峻如山的云长公,此刻眉宇间掩不住的期待与柔软,心中也倍感温暖。 他主动帮着参谋,哪里的宅院清静安全,哪里的市集方便采买,哪里的学堂适合关平进学。 雒阳的春日暖阳,似乎也格外眷顾着这份即将到来的团圆。 李肃府邸后院,几株桃树悄然绽放,粉霞烂漫。 然而,在这温馨的日常之下,李璟敏锐的神经并未完全放松。 一日,他随父亲去执金吾府衙,无意间瞥见王勉案头堆积的几份来自西北边郡的例行奏报文书,似乎被随意搁置,积了层薄灰。 他心头微微一沉。 凉州……那个在历史记忆中即将燃起熊熊烽火的地方。 傍晚,与孙坚等人小聚归来,路过宫城附近一条略显僻静的巷子时,李璟眼角的余光扫到两个身影迅速闪入一间不起眼的酒肆后门。 其中一人侧脸一闪而过,李璟觉得有些眼熟,似乎是……某个十常侍门下走狗的模样? 另一人则风尘仆仆,穿着像是远道而来的驿卒。 一丝不易察觉的阴云,掠过李璟的心头。 雒都的烟火气依旧温暖,关羽接家眷的喜事近在眼前,但这平静的水面之下,似乎已有暗流在悄然涌动。 他抬头望向西北方的天空,夕阳的余晖正渐渐被暮色吞没。 关叔的归途,能否一路顺遂?而这雒阳城的安宁,又还能持续多久? 雒阳的春日暖阳透过雕花窗棂,洒在虎贲营署衙略显空旷的正堂内。 关羽身着深青色虎贲左陛长官服,腰悬铜印墨绶,身姿如标枪般挺立,向端坐于主位的虎贲中郎将袁术抱拳行礼。 此时的袁术,尚未显露后来骄奢跋扈的端倪,正处于其“侠气”盛名的巅峰时期。 他好交友,重义气,尤喜与豪杰侠士为伍,整日里呼朋引伴,田猎游宴,在雒阳的公子圈中风头无两。 对于麾下关羽、徐晃这等真正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又自带一股凛然正气的悍将,袁术是发自内心的欣赏。 “卑职关羽,叩见中郎将。”关羽声音沉凝有力。 袁术今日似乎心情颇佳,刚与几位世家子弟约了明日去西苑射猎,闻言随意地摆了摆手:“云长不必多礼。有何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打量着关羽,心中暗赞:此等人物,才是我大汉虎贲该有的气象! 关羽抬起头,丹凤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回禀中郎将,卑职离乡多年,家中妻儿久未得见。 今蒙朝廷恩典,忝居此位,稍得安身。思及妻儿在家乡,孤苦无依,卑职寝食难安。 特恳请中郎将恩准卑职告假一月,返河东解县接家眷至京团聚。” 他顿了顿,补充道,“卑职离京期间,职责已与徐晃右陛长交接清楚,绝不敢误了宫禁值守。” “哦?接家眷?” 袁术眉毛一挑,非但没有不悦,反而露出几分赞许之色。 “好!男儿功成名就,自当接妻儿共享富贵,方显情义!此乃人伦常情,更是我辈豪杰应有之义举!云长重情重义,本将岂有不允之理?” 他大手一挥,十分痛快:“准了!给你一个半月假!路上不必太赶,好生安顿家小!若有难处,尽管开口!” 袁术的痛快,一方面出于对关羽的欣赏,另一方面也是他素来以“豪侠”自居,乐于成人之美,以此彰显自己的气度。 “卑职叩谢中郎将厚恩!”关羽深深一揖,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袁术的爽快,让他对这上司的观感也好了几分。 “哈哈,去吧去吧!”袁术笑道,“接了夫人和侄儿回来,本将还要设宴为你们一家接风呢!对了,” 他似想起什么,从腰间解下一块温润的玉佩,“这个拿着,路上若遇宵小盘查,亮此佩,或可省些麻烦。”这随手一赐,既显亲近,又带着世家子的阔绰。 关羽再次谢过,小心收好玉佩,这才告退。 走出署衙,春日阳光照在身上,他只觉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第37章 衣锦还乡 归乡,接妻儿,这期盼已久的日子,终于来了! 快马加鞭,数日之后,关羽单人独骑,风尘仆仆地踏入了河东解县的地界。 熟悉的乡音土语传入耳中,带着泥土和麦苗的气息。 离家越近,他那颗在战场上都不曾慌乱的心,竟有些难以抑制地加速跳动。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早已传遍了小小的关家庄和整个解县。 当关羽那高大魁梧的身影出现在村口时,整个庄子都轰动了。 里正带着一群乡老,还有闻讯赶来的县衙主簿、县尉,甚至县令本人,都早早地候在了通往关家老屋的土路上。 “恭迎关将军荣归故里!” “关将军威武!为吾乡增光啊!” “关夫人真是苦尽甘来,守得云开见月明啊!” 恭维声、赞叹声、巴结声如同潮水般涌来。 曾经那些在胡金定母子背后指指点点、避之唯恐不及的面孔,此刻堆满了最热情、最谦卑的笑容。 县令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此刻脸上也挤出十二分的热情,抢步上前,对着关羽深深一揖:“关将军!下官解县令郭甫,率本县僚属,恭迎将军衣锦还乡! 将军乃天子近臣,虎贲栋梁,实乃我解县百年难遇之荣光! 下官已在县衙略备薄酒,为将军接风洗尘,万望将军赏光!” 关羽是虎贲左陛长,秩比六百石;而县令县丞不过秩四百石。一声上官,当得起! 关羽勒住马,目光如电般扫过眼前一张张谄媚的脸。 那些曾经刻薄的言语、鄙夷的眼神,他并未忘记。 如今这些人前倨后恭的嘴脸,只让他感到一阵阵的腻烦与鄙夷。 丹凤眼微眯,鼻息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 他并未下马,只是对着那县令微微颔首,声音冷淡:“郭县令有心了。羽此番归乡,只为接家眷,不便叨扰。” 说罢,竟不再看那些官员一眼,径直催马,从人群自动分开的道路中穿过,朝着自家那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老屋行去。 县令王甫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伸出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一阵红一阵白。 县尉、主簿等人也是面面相觑,心中暗骂关羽不识抬举,却又不敢表露半分。 围观的乡邻们却似乎毫不在意关羽的冷淡,反而觉得理所当然——大人物嘛,就该有点脾气! 他们依旧簇拥着,追随着关羽的马匹,七嘴八舌地继续表达着“由衷”的敬意和羡慕。 推开那扇熟悉的、有些破旧的院门,关羽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院中等候的妻儿。 胡金定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但十分整洁的布裙,眼中含着激动的泪花,脸上却努力维持着平静。 她身边站着已经长高不少的关平,小脸因为兴奋和紧张而涨得通红,怯生生又充满孺慕地看着父亲。 “夫君!” “爹!” 关羽翻身下马,几步上前,先是一把抱起了儿子关平。 小家伙身体结实了不少,被父亲有力的臂膀抱起,发出一声惊喜的尖叫。 关羽看着儿子酷似自己的眉眼,心中百感交集。他放下关平,这才看向妻子。 胡金定眼中含泪,嘴唇翕动,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回来就好。” 关羽重重点头,环顾这略显破败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小院,沉声道:“收拾东西,随我去雒阳。” 接下来的两日,是关家从未有过的“热闹”。 送礼的、攀亲的、求办事的乡绅富户络绎不绝,门槛几乎被踏破。 关羽一律闭门谢客,只让胡金定出面应付。 对于那些昔日冷眼如今却热情似火的乡邻,关羽依旧冷面相对,连敷衍都欠奉。 胡金定送走又一拨带着重礼、却被关羽冷脸吓退的县里富商后,回到屋内,看着坐在灯下擦拭佩刀的丈夫,轻叹一声,柔声道:“夫君,妾身知道你心里不痛快。那些人从前是势利,如今是巴结,嘴脸确实难看。但……毕竟都是乡里乡亲,还有县里的官老爷们。 我们孤儿寡母这些年,虽受了不少白眼,可也未曾真有大难临头。 如今夫君得志还乡,若一味冷落他们,倒显得我们气量小了。 况且,平儿还小,将来总要有个乡梓情谊。不如……明日的饯行宴,还是去吧?略坐一坐,全个礼数便好。” 关羽擦拭刀锋的手顿了顿。 灯光下,妻子温婉的面容带着几分恳求。 他想起这些年妻儿在家乡的艰难,想起自己亡命天涯时,终究是这片土地庇佑了她们。 他虽不屑那些势利小人,但妻子的话不无道理。 他沉默片刻,终于缓缓点头:“好。听你的。不过,仅此一次。” 胡金定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夫君放心,妾身省得。” 次日,在县令郭甫精心准备的饯行宴上,关羽虽然依旧话不多,神色冷峻,但终究是出席了。 在郭甫等人小心翼翼地敬酒时,他也会略举杯示意。 胡金定则落落大方,言谈得体,替不善言辞的丈夫周旋应酬,感谢县令和乡邻们昔日的“照拂”和今日的盛情,既全了对方的面子,又不失自家身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郭甫等人见关羽肯露面,胡氏又如此会说话,心中大石落地,气氛总算不那么尴尬了。 告别了心思各异的乡邻和官员,关羽携妻儿,雇了一辆宽敞的马车,踏上了返回雒阳的路途。 一路上有袁术所赐玉佩,果然畅通无阻。 关平第一次出远门,对一切都充满好奇,扒着车窗看个不停。 胡金定则细心照料着父子俩一路的起居,将简陋的旅途安排得井井有条。 看着妻子温柔贤淑的模样,看着儿子天真烂漫的笑容,关羽冷硬的心肠也渐渐被这久违的天伦之乐融化。 抵达雒阳城东门时,已是黄昏时分。 远远地,关羽就看到城门旁站着几个熟悉的身影。 李肃一身常服,负手而立。徐晃、程普、韩当、于禁、臧霸等人也都在列。 李璟则站在最前面,小脸上带着笑意。 “吁!”关羽勒住马车,率先跳下。胡金定牵着关平也下了车。 “云长!” “云长兄!” “关叔!” 众人纷纷迎了上来,脸上洋溢着真诚的笑容和关切。 关羽心中暖流涌动,他先是对着李肃深深一揖:“大兄!羽回来了!” 这一声“大兄”,叫得情真意切。又转向徐晃:“公明!”随即对其他人抱拳:“有劳诸位兄弟相迎!” 他拉过关平,指着李肃道:“平儿,快来!这位是阿爹的兄长,叫伯父,快磕头!” 关平虽有些怯生,但很听话,立刻跪倒,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平儿拜见伯父!” “好孩子!快起来!”李肃哈哈大笑,亲自弯腰扶起关平,上下打量,“好!虎头虎脑,有云长之风!” 他顺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锦囊塞到关平手里,“拿着,大伯给的见面礼!” 关羽又指向徐晃:“这是你公明叔父!” 关平又要磕头,被徐晃一把扶住:“好侄儿,不必多礼!”他拍拍关平的肩膀,眼中满是喜爱,“以后跟着我习武!你爹武艺不错,但你叔我也不差!哈哈哈!” 接着是程普、韩当、于禁、臧霸,关平一一磕头认了叔叔伯伯。 李璟也笑嘻嘻地凑过来,递上一包刚买的蜜饯果子:“平弟,尝尝这个,雒阳东市最甜的!” 胡金定一直安静地站在关羽身侧,面带温婉得体的微笑,此时才盈盈上前,对着李肃等人郑重地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妾身胡氏,见过兄长、诸位叔叔伯伯。外子与平儿,承蒙诸位多年照拂提携,恩同再造。妾身感激不尽!” 她声音清越,举止大方,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又点明了关羽与众人深厚的情谊。 李肃等人连忙还礼。 徐晃赞道:“嫂夫人言重了!云长与我等,乃是生死兄弟,何须言谢!” 程普也笑道:“嫂夫人一路辛苦,快请进城安顿吧!” 李肃大手一挥:“住处早已备好!就在我府邸旁边的小院,清净又方便!走,先回家,为弟妹和平儿接风洗尘!” 李肃府邸的偏厅内,灯火通明。 一场不算奢华却充满温情的家宴正在举行。 没有外客,只有李肃父子、关羽一家、徐晃、程普、韩当、于禁、臧霸这些最亲近的兄弟。 桌上摆满了雒阳的特色菜肴:肥美的黄河鲤鱼、热气腾腾的炖羊肉、精致的宫廷点心、还有从南方运来的时鲜果蔬。 李璟特意让厨房做了几道河东风味的家常菜,让胡金定倍感亲切。 李肃作为主人,频频举杯,欢迎胡金定和关平的到来。 关羽不善言辞,只是不停地给妻子和儿子夹菜,眼中流露着难得的温情与满足。 胡金定举止得体,落落大方,与众人交谈时言语温和,既不失礼数,又透着真诚。 她恰到好处地询问徐晃在虎贲营的职责,称赞程普、韩当的威猛,感谢于禁、臧霸在泰山对关羽的帮衬,让每个人都觉得如沐春风。 就连性子最直的臧霸,都忍不住对关羽竖起大拇指:“云长,嫂夫人真是……贤惠!有眼光呀!” 关平开始还有些拘谨,但在李璟的带动下,很快便放松下来,大口吃着从未见过的美味,小脸兴奋得通红。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烈。 关羽看着妻子与兄弟们融洽交谈,看着儿子在李璟身边开心地吃着点心,看着李肃如同长兄般关怀的眼神,看着徐晃等人真诚的笑容……一种从未有过的、名为“家”的温暖和归属感,如同这春日夜晚的暖风,将他紧紧包裹。 他端起酒杯,站起身,对着所有人,喉头滚动了一下,沉声道:“羽……漂泊至今,幸得遇大兄、及诸位兄弟!更幸今日妻儿团聚!此情此恩,羽……铭记于心!敬诸位兄弟!” “敬兄弟!”众人轰然响应,举杯共饮。 窗外,一轮明月高悬,将清辉洒满雒阳城。 李璟看着厅内其乐融融的景象,看着关羽脸上卸下冷硬后的柔和,心中也为二叔由衷地高兴。 这乱世之中,能有此一方天地,亲人团聚,兄弟情深,何其珍贵。 然而,当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窗外那轮明月时,心头却又掠过一丝隐忧。 凉州的烽烟,真的会止步于传闻吗?这来之不易的安宁,又能持续多久? 二叔接回了家人,是否也意味着,未来若有战火,这温暖的港湾也将面临风浪? 第38章 凉州烽烟起 中平二年,三月。 本该是万物复苏、生机盎然的时节,一道裹挟着血腥与恐慌的八百里加急军报,如同寒冬的惊雷,狠狠劈入了刚刚因黄巾初平而稍显松懈的雒阳朝堂! 凉州金城郡,羌胡豪帅北宫伯玉、李文侯,勾结凉州失意汉人边章、韩遂等,聚众数万骑兵,以“清君侧,诛阉宦”为名,悍然反叛! 叛军铁蹄狂飙,席卷陇右,兵锋直指三辅,兵临汉室历代帝王陵寝所在的园陵! 叛军所过之处,烧杀抢掠,州县残破,百姓流离,其势汹汹,震动关西! “岂有此理!蛮夷安敢如此!” 龙椅上的灵帝刘宏,脸色铁青,将奏报狠狠摔在御案之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黄巾的创伤尚未抚平,西陲又起烽烟,且直逼皇家祖陵,这让他又惊又怒。 “陛下息怒!”群臣纷纷出列。 太尉张延奏道:“叛军势大,锐气正盛。当速遣大将,率精锐之师,驰援三辅,拱卫园陵,剿灭逆贼!” “何人可往?”刘宏急问。 “左车骑将军皇甫嵩,久历战阵,威震海内,可当此任!”司徒崔烈出列奏道。 皇甫嵩平黄巾之功,此时成了朝廷倚仗的首选。 “中郎将董卓,久镇西陲,深谙羌胡习性,骁勇善战,可为副将!”大将军何进也推荐道。 “准!”刘宏当即下诏,“加皇甫嵩为左车骑将军,总督凉州军事!董卓为中郎将,副之!即刻点兵,驰援三辅,务必击退叛军,保园陵无虞!” 军令如山。刚刚在冀州牧任上喘息未定、正忙于收拾董卓留下的烂摊子、安抚流民、清剿黑山残余的皇甫嵩,再次披挂上阵。 他深知凉州叛乱的棘手——羌胡骑兵来去如风,凉州地势复杂,民风彪悍,且叛军打出了“诛宦官”的旗号,在饱受十常侍之害的士民中颇有蛊惑力。 他不敢怠慢,尽起麾下能战之兵,汇合朝廷调拨的北军精锐,与匆匆从河东赶来的董卓合兵一处,星夜兼程,奔赴三辅前线。 然而,战况的发展,却让整个雒阳陷入更大的恐慌。 皇甫嵩与董卓虽奋力阻击,但叛军狡猾剽悍,利用骑兵优势,避实击虚,袭扰粮道,汉军顿兵坚城之下,屡战不利,伤亡颇重。 更令人心忧的是,北宫伯玉、边章等人裹挟流民,收纳溃卒,叛军如滚雪球般迅速膨胀至十余万众! 凉州大部沦陷,三辅危如累卵! 叛军的威胁,已远超黄巾流寇,成为动摇帝国根基的心腹大患! 消息传回雒阳,“凉州尽陷”、“叛军十万”、“园陵不保”等字眼如同瘟疫般蔓延,朝野震动,人心惶惶。 天下为之骚动,刚刚平息的烽烟,似乎又要燎原。 五月的崇德殿,气氛凝重得如同铅块压顶。 连续的败报,耗尽了灵帝最后一丝耐心和群臣的信心。 朝堂之上,弥漫着一股绝望和逃避的气息。 司徒崔烈,这位出身名门、素以“清流”自居的老臣,在一片沉寂中,颤巍巍地出列。 他面色灰败,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颓丧: “陛下!凉州地处边陲,民风刁悍,土地贫瘠,于我大汉,实乃鸡肋!今叛军势大,连皇甫嵩、董卓这等名将皆不能制,耗费钱粮无算,士卒死伤枕籍!长此以往,恐三辅不保,危及京畿! 老臣……老臣斗胆进言,不如……不如效仿前汉弃珠崖故事,割弃凉州! 以此节省亿万军费,充实关东,稳固根本!待国力恢复,再图后举!” 此言一出,如同在死寂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 “什么?弃凉州?” “祖宗疆土,岂可轻言放弃?!” “崔司徒……老糊涂了不成?!” 殿内瞬间炸开了锅! 惊骇、愤怒、鄙夷、茫然……种种情绪在群臣脸上交织。 放弃整整一个州?放弃那片自武帝时代便纳入版图、无数将士曾浴血守卫的土地?放弃那里的百万汉家子民? 这简直骇人听闻! 然而,诡异的是,在一片喧哗中,竟也有少数几个声音,带着迟疑和动摇,隐隐附和崔烈。 实在是凉州战事糜烂,耗资巨大,让一些人也感到了绝望和恐惧。 就在这时,一声如同惊雷般的怒吼,响彻了整个崇德殿! “斩司徒!天下乃安!” 只见议郎傅燮,这位身材不高却气宇轩昂的北地汉子,双目赤红,须发戟张,排众而出,直指崔烈! 他声音洪亮,带着无比的悲愤与决绝,字字如刀,掷地有声: “陛下!司徒崔烈此言,可斩也!凉州,天下要冲,国家藩卫! 高祖、世祖开疆拓土,列圣经营,岂容轻弃?!今羌胡叛乱,不过癣疥之疾! 若听庸臣之议,割弃一方,则示天下以弱,令豺狼生心!今日弃凉州,明日叛军便可寇三辅,侵陵园!后日,叛旗便可插到函谷关下! 届时,关东虽安,能独存乎?! 烈为司徒,不念为国分忧,反倡此亡国之言,不斩何以谢天下?!不斩何以安社稷?! 臣傅燮,请斩崔烈,以安天下人心!” 傅燮的话语,如同黄钟大吕,震得整个大殿嗡嗡作响! 他挺立在丹墀之下,目光如炬,扫视着那些动摇的面孔,带着一股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浩然正气! 殿内一片死寂。 崔烈被骂得面无人色,浑身颤抖,指着傅燮“你…你…”地说不出话来。 灵帝也被傅燮这决绝的气势所慑,一时哑然。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殿门两侧,当值的虎贲郎们,个个挺直腰板,手按刀柄,屏息凝神。 关羽和徐晃,正立于右侧殿门旁。 关羽丹凤眼微眯,寒光闪烁,紧紧盯着慷慨陈词的傅燮,紧握刀柄的手背上青筋隐现,一股强烈的认同感在他胸中激荡! 徐晃亦是面色沉凝,目光坚定,傅燮所言,字字句句都敲在他这个军人的心上——寸土不可轻弃! 灵帝最终没有采纳崔烈那荒谬的提议,但也无力拿出更好的办法,只是含糊地训斥了崔烈几句,又勉励了傅燮的忠直,便心烦意乱地宣布退朝。 一场可能动摇国本的弃凉风波,在傅燮的以死直谏下,暂时平息,但笼罩在雒阳上空的阴云,却更加沉重了。 第39章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战事的胶着和巨大的消耗,给了躲在深宫的宦官们可乘之机。 七月流火,雒阳城闷热难当,西园内的冰鉴散发着丝丝凉意,却驱不散张让、赵忠等人心头的阴毒算计。 “陛下,”张让尖细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左车骑将军皇甫嵩在凉州……唉,迁延日久,靡费钱粮何止亿万!可那叛军非但未平,反而越发猖獗!老奴听闻,军中怨声载道,都说皇甫将军……畏敌如虎,只知深沟高垒,坐视贼势坐大啊!”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观察着灵帝的脸色。 赵忠立刻帮腔:“是啊陛下!皇甫嵩在冀州时,就坐视董卓兵败,致使张角死灰复燃!如今到了凉州,又是这般!空耗国帑,徒损天威!老奴斗胆揣测,此人……恐有养寇自重之嫌!” 灵帝本就对战事久拖不决、钱粮如流水般消耗而肉痛不已,此刻再听两个心腹宦官如此一说,顿时怒火中烧! 他对皇甫嵩那点因平黄巾而生的好感荡然无存,只觉得此人辜负圣恩,无能且可疑! “岂有此理!”刘宏猛地一拍案几。 “传旨!即刻召回皇甫嵩!收回左车骑将军印绶!削其槐里侯封户六千!改封……改封都乡侯,食邑二千户!让他给朕滚回来待罪!” 冰冷的圣旨以最快的速度飞抵凉州前线。 当传旨宦官在军帐中尖声宣读完毕,整个大营一片死寂。 将士们看着他们敬若神明的统帅,这位刚刚在冀州力挽狂澜、如今又在凉州苦苦支撑的老将,须发似乎一夜之间更白了几分,脸上是难以言喻的悲愤与苍凉。 皇甫嵩没有辩解,只是默默地解下那枚象征着无上荣光的左车骑将军印绶,交还给使者。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削爵夺职,更是对他能力和忠诚的彻底否定! 凉州的烂摊子,彻底甩给了别人。 皇甫嵩黯然回京的消息传到雒阳,李肃府邸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此乃自毁长城!”臧霸气得须发戟张,一拳砸在案几上,杯盏跳动。 “皇甫将军何罪之有?!凉州那鬼地方,羌胡骑兵来去如风,叛军裹挟流民数十万!换谁去能速胜?!那些没卵子的阉狗,躲在宫里就知道进谗言!” “慎言!”徐晃沉声喝道,但眉头也紧锁着,“朝廷……唉!傅议郎前番死谏,才保住凉州。如今又自断臂膀,召回皇甫将军。下一步,又当如何?”他看向李肃。 李肃脸色铁青,肩头的旧伤似乎又在隐隐作痛。 他想起皇甫嵩在仓亭运筹帷幄的沉稳,想起他对自己的提携……一股兔死狐悲的寒意涌上心头。 朝廷如此行事,如何不让边将寒心? 关羽端坐一旁,闭目不语,但紧抿的嘴唇和微微起伏的胸膛,显示着他内心的不平静。 傅燮殿上那声“斩司徒”的怒吼,皇甫嵩被无辜夺职的遭遇,让他对这座金碧辉煌的雒阳城,对这庙堂之上的衮衮诸公,第一次产生了深深的失望与疏离。 李璟坐在角落,心中更是翻江倒海。 历史的惯性如此巨大! 皇甫嵩果然还是被谗言召回贬斥了。那么接下来,就该是张温挂帅了……他预感到,平静的日子,即将彻底结束。 皇甫嵩的黯然离场,并未带来凉州战局的转机。 叛军气焰更加嚣张,不断袭扰关中。 灵帝在恐慌和宦官的压力下,于同年八月,再次做出了抉择。 崇德殿内,气氛肃杀。 新任车骑将军张温,一身戎装,立于丹墀之下。 此人并非以武功见长,但出身名门。南阳张氏,资历深厚,年少时便负盛名,曾被曹腾提拔,后升任大司农,成为帝国最高财政长官。 且在朝中人脉广泛,被灵帝和何进视为在皇甫嵩之后能稳定局面的人选。 灵帝刘宏强打精神,引张温见于殿中,寄予厚望。 张温神情凝重,对着御座上的天子,以军礼长揖,却并未跪拜,声音洪亮:“臣张温,受命于危难,总督西征军事!必当鞠躬尽瘁,扫荡群丑,以报陛下隆恩,卫我大汉疆土!” 这不跪的姿态,隐隐透露出他此行肩负重任、权柄加身的自矜。 “爱卿……勉之!”灵帝的声音带着疲惫和期盼。 张温谢恩,随即呈上早已拟好的奏章:“陛下!凉州叛贼凶顽,非精兵强将不能制! 臣请以执金吾袁滂为副帅,破虏将军董卓、荡寇将军周慎为部将,统兵西征!此外,臣观近年颇有善战之将,特表请别部司马孙坚、执金吾丞李肃、扬武都尉陶谦,随军参赞军事,以其部曲为先锋锐士! 另,前京兆尹赵岐,老成谋国,熟知关西民情,请补为臣军长史!”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侧侍立的虎贲郎,补充道:“京师宿卫,亦有虎贲精锐。臣斗胆,请调虎贲左陛长关羽、右陛长徐晃等数员勇将,暂任军司马,随军效力!彼等久经战阵,勇冠三军,正可大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灵帝此刻只求有人能平定凉州之乱,对张温所请,几乎全盘照准:“准奏!一切事宜,皆由车骑将军张温便宜行事!” 诏书很快下达。 当调兵的公文送到李肃手中时,他正在府中指点李璟和关平练习基础枪术。 看着公文上明确要求自己“率本部精锐,随车骑将军张温西征”的字样,李肃沉默良久。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凉州,那片苦寒战乱之地,终究还是躲不过。 关羽和徐晃也同时接到了调令,暂离虎贲营,以军司马身份随军出征。 关羽默默擦拭着青龙刀,眼神复杂。徐晃则开始沉稳地整理行装,检查兵器甲胄。 李璟站在庭院的回廊下,看着父亲和叔伯们忙碌而凝重的身影。 他这次无法随军了。朝廷征调的是正式军官和军队,他一个无职少年,没有任何理由跟随。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忧虑攫住了他。凉州……那可是个无底的泥潭! “爹……”李璟走到李肃身边。 李肃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无妨。在家好好读书习武,照看好你胡婶婶和平儿。凉州羌胡,跳梁小丑而已,爹去去就回。” 李璟用力点头,将担忧深深埋入心底。 他看向正在努力练习突刺的关平,小脸上满是认真。 李璟走过去,拿起旁边一根木棍:“平弟,来,哥教你一招,这叫‘中平刺’,讲究腰马合一,力贯枪尖……” 他决定,在父亲和叔伯们远征的日子里,他要担负起教导关平学习的责任。 张温的大军开始在雒阳西郊集结,旌旗猎猎,刀枪如林。 孙坚带着他新募的江东子弟兵来了,杀气腾腾。 董卓带着他的西凉旧部来了,眼神桀骜。 李肃、关羽、徐晃等人也点齐了本部最精锐的数百老卒,汇入这滚滚西征的洪流。 车骑将军张温的大纛,在初冬的寒风中高高飘扬。 大军开拔,沉重的脚步声和马蹄声震动着大地,卷起漫天尘土,向着那烽火连天、前途未卜的凉州方向,滚滚而去。 雒阳城头,李璟牵着关平的手,目送着父亲和叔伯们的身影消失在烟尘之中。 关平的小手紧紧攥着李璟的衣角,眼中既有对父亲出征的担忧,也有懵懂的向往。 李璟望着西边阴沉的天际,心中默念: “凉州……望爹、二叔、三叔……都能平安归来。” 寒风掠过城头,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 帝国的西北边陲,正酝酿着一场更加酷烈的风暴。 而雒阳城的安宁,随着这支大军的离去,似乎也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 第40章 凉州悍卒星落西北 中平二年的深秋,凛冽的寒风裹挟着关西特有的沙尘,呼啸着掠过渭水两岸。 美阳城,这座扼守三辅西陲的重镇,此刻已成为帝国平叛大军的中枢。 车骑将军张温统率的诸郡步骑,浩浩荡荡十余万人,营寨连绵数十里,旌旗蔽空,刀枪如林,几乎将这片土地染成一片肃杀的海洋。 空气中弥漫着马粪、汗臭、铁锈以及大战将至的紧张气息。 副帅执金吾袁滂,一身常服,外罩轻裘,与张温一身戎装的威武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面容清癯,眼神温和中带着一丝疏离,对营中繁杂的军务和隐隐的兵权争夺似乎并无太大兴趣,更多时候是在自己的帐中翻阅书简。 这位出身汝南袁氏旁支的名士,素来以清心寡欲、淡泊名利着称。 他之所以接受这个副帅之职,更多是出于对朝廷诏令的遵从以及家族的压力。 也正因他是名满天下的蔡邕的舅舅,当李肃作为执金吾丞前来拜见时,袁滂的态度格外和煦。 “仲严不必多礼。”袁滂在李肃行礼后,温和地抬手示意他坐下,“令郎彦之随伯喈在泰山求学,伯喈书信中常提及此子天资颖悟,书法文章皆有不俗之处。说起来,你我之间,也算有些香火情分。” 他语气平缓,带着长辈的关怀。 李肃连忙躬身:“蒙袁公挂念,犬子微末之才,能得蔡师教诲,实乃三生有幸。肃惶恐。” 他心中微动,袁滂提及此节,显然是在释放善意。 在这复杂的军中格局里,有袁滂这样一位地位崇高却无意揽权的副帅,对他而言并非坏事。 “凉州之事,凶险异常。”袁滂话锋一转,语气多了几分凝重。 “羌胡剽悍,叛军狡黠,兼有边章、韩遂等汉奸为虎作伥。皇甫义真何等人物,亦在此处折戟沉沙。仲严,你麾下将士多来自青徐泰山,不习此地水土战法,更要谨慎行事。遇事……可多与老夫说说。” 他点到即止,既表达了关心,也暗示了在必要时可提供庇护。 “谢袁公提点!肃必当谨慎,不负袁公厚望!”李肃郑重应诺。 退出袁滂大帐,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沙尘的冰冷空气,目光投向远处叛军营地的方向,心头沉甸甸的。 袁滂的善意是意外之喜,但凉州的残酷,才刚刚开始展露獠牙。 张温初掌大军,踌躇满志,急于建功以稳固权位。 他不顾董卓等宿将“叛军新锐,当避其锋芒,以守待变”的劝阻,强令各部出战。 大军在美阳城西的原野上,与边章、韩遂统领的叛军主力列阵相对。 当两军真正碰撞在一起时,来自中原、青徐的汉军才深刻体会到凉州叛军的可怕! 这绝非黄巾军那般衣衫褴褛、缺乏组织的流民! 叛军阵中,既有披发纹面、面目狰狞、口中发出怪叫的羌胡骑兵,他们人马合一,在马上辗转腾挪如同平地,骑射精准刁钻;也有装备相对精良、号令严整的汉人叛卒,他们多是边郡良家子或失意悍卒,熟悉汉军战法,更兼在凉州苦寒之地磨砺出的彪悍与坚韧。 尤其是那些羌胡骑兵,他们从小在马背上长大,控马之术如同本能,高速冲锋中能在马鞍上扭身开弓,箭矢带着刺耳的尖啸破空而至,往往能精准地射穿汉军前排士卒的咽喉或面门! 其冲击力更是骇人,如同钢铁洪流般凿入汉军步阵,弯刀挥舞,带起一蓬蓬血雨! “稳住!长矛手顶住!弓弩手,攒射!”李肃在阵中嘶声大吼,手中长矛如毒龙般探出,将一个试图冲破盾墙的羌骑捅下马来。 他身边的泰山老卒和徐晃率领的部曲奋勇搏杀,凭借着精良的甲胄和严密的阵型,勉强抵挡住了正面的冲击。但整个战场,汉军却陷入了苦战。 董卓的西凉兵虽然悍勇,但叛军同样熟悉他们的打法,双方杀得难解难分。 其他几路汉军,尤其是周慎所部,在叛军骑兵反复的冲击切割下,阵型开始松动,伤亡惨重。 “顶不住了!将军,撤吧!”周慎的部将满脸血污地冲到他面前嘶喊。 张温在后方高台上看得目眦欲裂,他引以为傲的大军,竟在叛军凶猛的冲击下节节败退! 董卓部虽在苦战,但也被牢牢牵制。眼看败局已定,张温无奈,只得下令鸣金收兵。 首战,以汉军受挫、损兵折将告终。 美阳城头,弥漫着一股压抑的失败气息。 李肃清点本部,虽核心未失,但外围协防的郡兵也折损了数百,沉重的气氛笼罩着营寨。 凉州叛军,用他们的彪悍和骑射,给了初来乍到的平叛大军一记响亮的耳光! 李肃、关羽、徐晃等人围坐在篝火旁,擦拭着兵器上的血污,脸色都异常凝重。 他们终于明白皇甫嵩为何会在此地步履维艰,这里的敌人,与黄巾判若云泥! 时间在沉闷的僵持和零星的冲突中滑入十一月。 美阳的天气越发寒冷,呵气成霜。边章、韩遂虽胜了一仗,但也深知汉军人多势众,后勤充足,并未贸然强攻美阳坚城,双方陷入对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十一月某夜,朔风如刀,星月无光。 突然,一道璀璨夺目的巨大流星,拖着长长的、惨白的光尾,如同天罚之剑,撕裂了漆黑的夜幕,带着令人心悸的尖啸,轰然坠向西北方向——正是叛军大营的方位! 那光芒之盛,瞬间照亮了半边天地,将叛军营盘映照得如同白昼,随即才在震耳欲聋的轰鸣中消失,留下天地间一片死寂和刺鼻的硫磺焦糊气味。 整个叛军大营瞬间炸开了锅! “天罚!这是天罚!” “不祥之兆!天神震怒了!” “快走!此地不能留了!” 迷信的羌胡士卒惊恐万状,认为是天神降下灾祸,惩罚他们的叛乱。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营中一片混乱,哭喊声、祈祷声、战马的嘶鸣声交织在一起。 边章、韩遂虽竭力弹压,但军心已乱,士气一落千丈。 他们本就对长期对峙缺乏信心,如今更觉此地凶险,遂连夜商议,决定放弃美阳,全军撤回金城老巢,以避凶兆,再图后举。 叛军的异动很快被汉军斥候察觉,飞报美阳城中。 “天助我也!”张温闻报,狂喜不已,困守多日的憋屈一扫而空,“此乃破敌良机!诸将听令,立刻整军,拂晓出击!” 次日凌晨,天色微明,寒意刺骨。 汉军主力倾巢而出,直扑正在拔营撤退、人心惶惶的叛军。 董卓与右扶风鲍鸿所部作为先锋,率先咬住了叛军的尾巴。 撤退中的叛军本就士气低落,组织混乱,突遭汉军猛攻,顿时阵脚大乱。 董卓身先士卒,左右开弓,率领其麾下最精锐的西凉兵,如同猛虎下山般冲入叛军后队。 这些跟随董卓多年的悍卒,同样熟悉凉州战法,此刻挟新胜之威和突袭之利,将混乱的叛军杀得人仰马翻。 “杀!一个不留!”董卓挥舞着环首刀,面目狰狞,所过之处血肉横飞。 他的骑兵充分发挥了冲击力,将叛军试图组织的抵抗一次次冲垮。鲍鸿部也从侧翼猛攻。 这一战,汉军大获全胜! 斩首数千级,缴获辎重、马匹无数。边章、韩遂在亲兵死命护卫下,狼狈不堪地向西北方向败退,一路逃往榆中。 美阳城内外,汉军欢声雷动,一扫前日阴霾。 张温志得意满,在众将簇拥下登上城楼,眺望着远方战场遗留的狼藉,仿佛看到了平定凉州、加官进爵的美好前景。 董卓更是意气风发,在张温面前侃侃而谈,将功劳大半揽于己身,眼中闪烁着野心勃勃的光芒。 第41章 分兵追剿 叛军主力虽败退榆中,但实力犹存。 张温岂肯放过这“宜将剩勇追穷寇”的机会? 他立刻做出部署:派荡寇将军周慎率领三万人马,作为主力,沿叛军撤退路线,直扑榆中,务求毕其功于一役! 同时,张温的目光投向了更广阔的凉州战场。 先零羌等部落仍在北地郡一带活动,威胁着汉军的侧翼和粮道。 他需要一个能独当一面、手段狠辣的人去处理这个麻烦。 环视帐下,董卓那张桀骜不驯又透着狡黠的脸庞映入眼帘。 “董破虏!”张温沉声道,“命你率本部三万人马,北上讨伐北地郡先零羌诸部!务必扫清侧翼,震慑诸胡!” 董卓眼中精光一闪,抱拳领命:“末将领命!必不负车骑将军所托!” 他心中自有盘算,扫荡羌胡,既能扩充实力和声望,又能避开榆中那个硬骨头。 周慎?哼,看他能啃下多少! 于是,汉军兵分两路。 周慎踌躇满志,率领着主要由中原和关中新募士卒组成的三万大军,浩浩荡荡杀向榆中。 而董卓则带着他那些如狼似虎的西凉旧部,转向北地郡。 李肃所部,被张温划归周慎指挥,参与榆中之战。 榆中城下,战况却远非周慎想象的那般顺利。 边章、韩遂退入榆中后,凭借城防和周边复杂的地形,迅速稳住了阵脚。 他们深知这是生死存亡之战,拿出了十二分的凶悍。 守城的叛军,无论汉卒还是羌胡,都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 他们利用对地形的熟悉,不断派出精锐的小股骑兵袭扰汉军粮道,攻击落单的部队。 每当周慎组织攻城,城头上便箭如雨下,滚木礌石倾泻如注,更有悍不畏死的叛军士卒从侧翼的沟壑中突然杀出,冲击汉军攻城队伍的侧后,造成极大混乱和伤亡。 周慎求胜心切,指挥却失之呆板,几次强攻均告失败,士卒死伤枕籍。 李肃、关羽、徐晃等人虽奋勇当先,率部多次攻上城头,与叛军展开惨烈的白刃战,但终因后续兵力不济或被叛军预备队反扑而功败垂成。 “顶住!把他们赶下去!”城头上,一个满脸横肉的叛军头目嘶吼着,手中沉重的狼牙棒横扫,将两名刚刚跃上城垛的汉军士兵砸得骨断筋折,惨叫着摔下城去。 周围的叛军士卒如同嗜血的野兽,悍不畏死地扑向登城的汉军,往往是以命换命的打法。 一个年轻的泰山兵刚用长矛刺穿一个叛军的胸膛,还没来得及拔出,就被旁边一个羌人用弯刀砍掉了半边脑袋。 鲜血和脑浆溅了旁边的徐晃一身。 徐晃怒吼一声,大斧如车轮般抡开,将那名羌人连人带刀劈成两半,但更多的叛军又涌了上来。 李肃的亲兵队长,一个跟随他多年的泰山老兵,为掩护李肃,被数支长矛同时贯穿,他死死抱住矛杆,嘶声大喊:“大人快走!”随即被乱刀分尸。 李肃目眦欲裂,手中长矛化作复仇的毒龙,接连捅死数名叛军,但看着身边不断倒下的熟悉面孔,心在滴血。 这些凉州叛军,生于斯长于斯,恶劣的环境造就了他们强健的体魄和彪悍的性格。 他们骑术精湛,步战同样凶悍,单兵战斗力远超汉军普通士卒。 更重要的是,他们在守卫自己的家园时,爆发出的那种亡命般的狠劲,让来自青徐、习惯了中原作战方式的汉军极不适应。 每一次攻城,都如同在用血肉之躯去撞击钢铁堡垒。 鏖战月余,榆中城依然屹立。 周慎的三万大军,在叛军顽强的抵抗和不断的袭扰下,减员严重,士气低落,粮草补给也开始出现困难。 与此同时,北地郡的战报传回美阳大营。 董卓军在北地郡的望垣以北,遭遇了羌人与匈奴胡人联军的重重包围! 董卓军深入敌境,补给线被切断,军中很快断粮,陷入绝境! 消息传来,张温及众将皆以为董卓此番必败无疑,甚至可能全军覆没。 然而,董卓再次展现了他狡诈如狐的一面和凉州军阀的生存智慧。 他并未惊慌失措,反而在包围圈中,命士兵在一条河流打算渡河之处,大张旗鼓地修筑堤堰。 羌胡斥候远远望见,以为汉军粮尽,只能筑堰拦水捕鱼充饥,不由哈哈大笑,放松了警惕,只待汉军饿得无力再战便一举歼灭。 然而,就在堤堰筑好的某个深夜,寒风呼啸。 董卓军悄无声息地拔营,全军沿着堤堰的掩护,从早已暗中探明的浅滩悄然渡河! 待到天明,羌胡联军发觉汉军营寨已空,急忙追击至河边,只见汉军已在对岸列阵。 羌胡将领大怒,下令涉水过河追击。 就在前锋刚刚踏入冰冷刺骨的河水时,董卓一声令下,汉军迅速掘开了上游筑好的堤堰! 积蓄了一夜的河水,如同脱缰的怒龙,咆哮着奔腾而下! 汹涌的洪峰瞬间吞噬了河道中央的羌胡士兵,惨叫声被涛声淹没。后续的追兵被暴涨的河水死死拦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对岸的董卓军从容整队,扬长而去。 董卓不仅成功脱困,还反手给了追兵一记重创,随后全师退往相对安全的扶风郡驻扎休整。 当董卓“全师而还”的消息与周慎在榆中城下损兵折将、久攻不克的战报同时摆在张温案头时,这位车骑将军的脸色变得无比难看。 榆中城下,最后的战斗异常惨烈。 周慎在巨大的压力和张温的严令下,发动了不计代价的总攻。 李肃所部作为攻坚主力之一,被投入了最残酷的攻城战中。 云梯被一次次架起,又一次次被推倒或点燃。 滚烫的金汁从城头倾泻而下,被淋中的士兵发出非人的惨嚎,皮肉瞬间焦烂脱落。 箭矢如同飞蝗般在城上城下穿梭,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死亡的气息。 关羽身先士卒,青龙偃月刀化作一道死亡的旋风,所过之处残肢断臂横飞,硬生生在密集的敌群中杀出一条血路,第一个登上了摇摇欲坠的城楼! 他丹凤眼怒睁,长髯飘拂,如同战神降世,厉声大喝:“关云长在此!挡我者死!” 这一声怒吼,竟将周围叛军震得心神俱颤,攻势为之一滞! 徐晃、程普、韩当等人紧随其后,奋力扩大突破口。 李肃在城下指挥,眼见关羽登城,心中振奋,嘶声大吼:“云长已登城!儿郎们,随我杀上去!”他亲自带领亲兵,冒着如雨的矢石,冲向云梯。 身边的泰山老卒们爆发出最后的血勇,嘶吼着向上攀爬。 城头的争夺战进入了白热化。 每一寸城墙都浸透了鲜血,双方士兵如同野兽般撕咬在一起。 刀剑碰撞的铿锵声、濒死的惨叫声、愤怒的咆哮声交织成地狱的乐章。 李肃挥舞长矛,接连刺倒数名扑上来的叛军,自己也身中数创,鲜血染红了战袍。 一个凶悍的羌人酋长挥舞着巨大的骨朵,怪叫着冲向李肃,千钧一发之际,一支劲箭呼啸而至,精准地贯入那酋长的眼眶! 正 是城下的于禁在指挥弓弩手支援! 凭借着关羽、徐晃等猛将的悍勇和李肃部泰山兵最后爆发出的决死意志,汉军终于在这段城墙站稳了脚跟,并逐渐扩大战果。 叛军见城头失守,军心彻底动摇。边章、韩遂见大势已去,只得在亲信死士的拼死护卫下,弃城而逃,再次遁入茫茫陇山之中。 榆中城,终于被鲜血染红后攻克! 然而,当李肃站在残破的城楼上,俯瞰着硝烟未散、尸横遍野的战场时,心中却无半分胜利的喜悦,只有沉重如铅的悲凉。 他带来的两千余泰山精锐,经历榆中城下连番血战,如今还能站着的,已不足千人! 足足五成的伤亡率! 且生还下来的人人带伤,疲惫不堪。 那些朝夕相处、一同从泰山杀出来的老兄弟,许多人的面孔永远凝固在了这片陌生的土地上。 随同周慎作战的其他几路汉军,损失同样惨重。 周慎的三万大军,如今折损近半,士气低迷。 “胜了……可这胜利的滋味……”李肃抚摸着城垛上冰冷的、沾染着暗红色血块的石砖,声音沙哑而疲惫。 凉州叛军的凶悍顽强,远超想象。 这些生长于苦寒边陲、在马背上讨生活的汉子,无论汉羌,其剽悍勇猛和坚韧不拔,确实无愧于“大汉最好兵源地之一”的称号。 皇甫嵩在此地屡战无功,张温如今损兵折将,绝非偶然。 这黄沙之下,埋藏着太多帝国精锐的骸骨。 寒风卷起城头的血腥味和灰烬,呜咽着掠过。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自扶风方向飞驰而来,带来了董卓在北地郡“智退羌胡,全师而还”的详细战报,以及他如今驻扎扶风、拥兵自重的消息。 “董仲颖……好手段!”李肃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弧度。 张温多次分兵,前前后后派出了六路大军出陇西,四路损兵折将,自己这路虽胜亦是惨胜,唯独他董卓,不仅保全了实力,还得了“智将”之名! 一股难以言喻的憋闷和寒意,随着这西北的朔风,深深浸入了李肃的骨髓。 凉州的烽烟,远未熄灭。 而朝堂的暗流与军中的倾轧,似乎比这塞外的寒风更加刺骨。 榆中的血,仅仅是这场漫长而残酷平叛的开始。 他看着城下正在收敛袍泽遗体的士卒,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第42章 金城血巷 榆中城头,硝烟尚未散尽,血腥味混合着焦糊的气息弥漫在寒冷的空气中。 攻克城池的代价是惨重的,汉军营寨中哀鸿遍野,伤兵的呻吟与失去袍泽的悲泣交织在一起,如同一曲凄凉的挽歌。 车骑将军张温在主帐中来回踱步,脸上并无多少胜利的喜悦,反而布满了阴霾与烦躁。 案几上,两份战报如同烧红的烙铁,灼痛着他的神经。 一份是周慎部详细的伤亡统计:榆中一战,损兵折将逾万,各部元气大伤,尤以李肃的泰山兵和孙坚的江东子弟兵损失最为惨重,核心战力几乎折损过半。 另一份,则是董卓从扶风送来的“捷报”,详细描述了他如何“智退”羌胡联军,保全全军,如今正驻扎扶风“整军经武,震慑宵小”,字里行间透着得意,更隐含着拥兵自重、坐观成败的意味。 “董仲颖!欺人太甚!”张温终于按捺不住,猛地一拍案几,震得笔墨纸砚一阵乱跳。 “六路大军出陇西,周慎损兵折将,李肃孙坚浴血奋战才拿下榆中,他倒好!在北地郡晃了一圈,损兵几何?斩获几何?就敢称‘全师而还’?还敢屯兵扶风,拥兵自重!他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车骑将军!还有没有朝廷法度!” 帐下诸将噤若寒蝉。 张温的愤怒情有可原,董卓此举,无异于狠狠打了主帅的脸面,更让榆中血战的将士们心寒齿冷。 “车骑将军息怒。”长史赵岐,这位老成持重的名士,捻着胡须,忧心忡忡地开口,“董卓桀骜,手握重兵,又久在西凉,根深蒂固。 如今他屯兵扶风,进可呼应三辅,退可扼守陇关,已成尾大不掉之势。若逼之过急,恐生变乱啊。” “难道就任他如此跋扈?”张温怒道。 “为今之计,”袁滂清冷的声音响起,他依旧是一副超然物外的神态,“不若行安抚之策。董卓所求,无非名利权柄。将军可表奏朝廷,以其保全大军有功,加其食邑,或擢升其职,令其率部移驻陇西前线,协同进剿边章、韩遂残部。如此,既全其颜面,又可将其置于大军监察之下,更可借其力平叛,一举三得。” 袁滂的提议,是典型的士大夫思维,以利诱之,以名驱之,试图用朝廷的虚名和些许实惠来笼络董卓这头猛虎。 张温强压怒火,沉吟片刻。 袁滂所言,不失为当前局面下最稳妥的应对之策。 他虽恨董卓跋扈,但也深知此刻绝不能与这西凉军阀彻底撕破脸皮。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袁公所言甚是。本将即刻上表朝廷,为董卓请功!加封其为斄乡侯,食邑两千户!命其率部移驻陇西狄道,与周慎、李肃等部互为犄角,共剿残敌!传令兵!持本将军令与加封诏书,速往扶风董卓大营!” 张温的使者带着加封的“恩旨”和移防的军令,快马加鞭赶往扶风。 然而,当这份饱含妥协与算计的命令送达董卓手中时,这位西凉枭雄的反应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扶风,董卓大营。 营寨森严,西凉兵卒剽悍之气扑面而来。 董卓大马金刀地坐在虎皮交椅上,听完使者宣读的诏令和军令,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感恩戴德,反而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 他将那封加封的诏书随手丢在案上,如同丢弃一块破布。 “斄乡侯?两千户?”董卓粗犷的嗓音带着浓重的西凉口音,满是戏谑,“老子在凉州浴血拼杀十几年,为朝廷立下多少功劳?皇甫嵩那老匹夫无能,丢了凉州,现在张温小儿损兵折将,啃不下硬骨头,倒想起老子来了?拿这点虚头巴脑的东西就想打发老子去狄道卖命?呸!”他一口浓痰啐在地上。 使者脸色煞白,强作镇定:“董……董将军,此乃朝廷恩典,车骑将军军令……” “军令?”董卓猛地站起身,魁梧的身躯带着一股压迫性的凶悍气息。 “老子只知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更何况他张温?”他踱步到使者面前,铜铃般的眼睛死死盯着对方,一字一句道:“回去告诉张温!老子在扶风待得好好的!这里的兵刚经历苦战,疲惫不堪,需要休整!粮草辎重也不足! 让老子移防狄道?行啊!让他先把足额的粮草军械给老子送来!否则,免谈!至于什么斄乡侯?老子不稀罕!” 说罢,他大手一挥,不耐烦地喝道:“送客!” 使者被董卓的亲兵几乎是“请”出了大营。 董卓看着使者狼狈的背影,脸上露出一抹残忍而得意的笑容。 他转身对侍立一旁的亲信将领牛辅、胡轸等人道:“张温?冢中枯骨尔!皇甫嵩都搞下去了,他算个什么东西?想拿老子当枪使?门儿都没有!咱们就在扶风好好看着,看他们怎么在凉州这泥潭里折腾! 等他们拼得筋疲力尽,这凉州,迟早是咱们兄弟的囊中之物!” 帐中响起一片桀骜的哄笑声。 董卓的野心,如同草原上的野火,在张温的软弱和凉州的乱局中,开始熊熊燃烧。张温对董卓抗命的消息又惊又怒,却也无可奈何。 眼下榆中新克,叛军主力虽受重创,但边章、韩遂率残部逃窜,凉州各地仍有大量叛军和羌胡部落啸聚,尤其是金城郡,作为叛军的老巢,城高池深,守备森严,成为下一个必须拔除的钉子。 在袁滂的建议下,张温调整部署:命周慎率领本部及部分关中兵卒留守榆中,修缮城防,清剿周边残敌,同时看住董卓可能的异动。 而将攻坚金城的重任,交给了刚刚经历血战、亟待休整补充的李肃部和孙坚部——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车骑将军!”李肃得知军令,眉头紧锁,“末将所部榆中一战,精锐折损近半,伤兵满营!孙司马部亦是如此!士卒疲惫,兵甲残损,粮秣亦不充裕!此时强攻金城,恐力有不逮,徒增伤亡啊!” 他据理力争,希望能争取一些休整时间。 张温脸色一沉:“仲严!金城乃叛军根本,若不趁其新败,人心惶惶之际速克之,待其缓过气来,与羌胡再行勾连,则凉州永无宁日!尔等食君之禄,当忠君之事!岂可因小挫而畏战不前?朝廷粮秣已在路上,不日即至! 本将命你与孙坚,务必在半月之内,扫清金城外围,兵临允吾城下!不得有误!” 他将“朝廷”和“军令”的大帽子压下,不容置疑。 军令如山。 李肃与孙坚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无奈与沉重。 他们没有董卓抗命的资本和底气,只能咬牙领命。 金城郡,地处黄河上游,地形更为复杂险峻。 允吾城更是背靠高山,三面环水,易守难攻。 叛军在此经营日久,城防坚固,守军虽经榆中败绩,但骨干犹存,且退守老巢,抵抗意志极为顽强。 李肃和孙坚的联军,如同疲惫的伤狮,开始了对金城外围据点的艰难拔除。 每一座坞堡,每一个营寨,都变成了吞噬生命的血肉磨盘。 凉州叛军将他们的剽悍与地利结合到了极致。 他们利用熟悉的地形,神出鬼没,或据险死守,或利用骑兵优势进行短促突击,袭扰粮道,攻击落单的汉军。 汉军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允吾城下,最后的攻坚战爆发了。 这是一座比榆中更加坚固、守军更加亡命的城池。 孙坚的江东兵作为攻城先锋。 这位江东猛虎,此刻也杀红了眼。 他亲自披挂上阵,挥舞着古锭刀,身先士卒攀上云梯。 城头箭如飞蝗,滚木礌石雨点般砸下。 孙坚的亲兵一个个倒下,他本人也被滚烫的金汁溅到手臂,皮肉焦糊,剧痛钻心,却只是闷哼一声,用牙撕下一块战袍草草裹住,继续怒吼着向上攀爬! “孙文台在此!儿郎们,随我杀!”孙坚终于第一个跃上城垛,古锭刀化作一道匹练般的寒光,瞬间将两名守军劈落城下! 他的勇猛极大地激励了士气,更多的江东兵和随后赶到的泰山兵奋力登上城头,与守军展开了惨烈的巷战。 允吾城内的战斗,比攻城更加残酷。 狭窄的街巷,成了修罗屠场。 叛军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在民居、巷道间设置层层阻击,冷箭、绊索、陷阱无处不在。 他们甚至点燃房屋,制造混乱,阻挡汉军推进。 每一座院落,每一条小巷,都反复易手,尸骸枕藉。 李肃在亲兵护卫下,指挥部队步步为营,清剿残敌。 关羽的青龙刀在巷战中威力惊人,但狭窄的空间也限制了他的发挥,几次险象环生。 徐晃的大斧更适合这种混战,他如同磐石般守住一个个街口,为后续部队开路。 韩当、程普等人也各自率领小队,在烟火弥漫的街巷中浴血搏杀。 孙坚冲得最猛,他带着几十名悍卒,一路杀向疑似叛军头目所在的城中心区域。 在一处相对宽阔的十字街口,他们遭遇了最顽强的抵抗。 数百名叛军精锐,在一个身材异常魁梧、手持双戟的羌人酋长带领下,死死堵住了去路。 那酋长力大无穷,双戟挥舞如同风车,孙坚麾下数名悍卒瞬间被砸成肉泥! “贼子受死!”孙坚目眦欲裂,不顾手臂伤痛,挺刀迎上! 古锭刀与双戟狠狠碰撞,火星四溅! 孙坚只觉一股巨力传来,虎口崩裂,古锭刀险些脱手! 那羌酋狞笑着,双戟如狂风暴雨般砸来,孙坚左支右绌,险象环生!一支冷箭从侧面屋顶射来,孙坚躲避不及,正中肩窝! 剧痛让他动作一滞,羌酋的巨戟带着恶风,直劈他头颅! 千钧一发之际,一声弓弦霹雳炸响!一支狼牙重箭如同长了眼睛,带着刺耳的尖啸,精准无比地贯入那羌酋因发力而大张的口中! 箭头从其后颈透出,带出一蓬血雨!羌酋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双戟颓然落地,轰然倒下! 正是韩当! 李肃在远处高喊:“文台!撤回来!稳扎稳打!” 孙坚惊魂未定,看着倒地毙命的羌酋,又看向远处指挥若定的李肃,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咬牙拔掉肩窝的箭矢,在亲兵拼死掩护下,带着残余部下撤回了相对安全的区域。 这一轮猛冲,他身边的亲兵又折损大半。 巷战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 允吾城内,几乎每条街道都被鲜血浸透。 当最后一股成建制的叛军被围歼在一座寺庙内时,整个城市已是一片死寂的废墟。 汉军,终于拿下了这座叛军的老巢。然而,胜利的代价,是李肃、孙坚两部最后的精锐几乎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孙坚本人身负数创,失血过多,被抬下战场时已是昏迷不醒。 李肃看着满目疮痍、尸横遍野的允吾城,以及身边仅存的、个个带伤、眼神麻木的士卒,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悲凉席卷全身。 这凉州的土地,仿佛真的被血染透了,每一步都踏在袍泽的尸骨之上。 第43章 匹夫误国 允吾城残破的府衙,暂时成了李肃的指挥所。 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散不去的血腥和焦糊味。 伤兵营里痛苦的呻吟日夜不绝。 关羽、徐晃等人也都带着伤,默默地包扎着伤口,擦拭着染血的兵器。营中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大兄,”徐晃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带着深深的忧虑,“我军经榆中、金城两番血战,泰山旧部……十不存三了。新补充的郡兵不堪战,士气低落。粮秣虽有小批运到,但杯水车薪。张车骑严令我等继续向西清剿韩遂残部,这……”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再打下去,自黄巾起兵时攒下这点家底就要拼光了。 李肃坐在主位,闭着眼,手指用力揉着刺痛的太阳穴。 他何尝不知? 但张温被董卓刺激,这会已经急眼了,试图用更大的战功来证明自己,根本不顾前线将士的死活。 他李肃没有董卓的资本和胆量公然抗命。 就在这时,亲兵队长引着一名风尘仆仆、嘴唇干裂的信使快步走了进来。 “将军!洛阳急信!是公子派专人日夜兼程送来的!” 李肃精神一振,猛地睁开眼:“快拿来!”他接过那封厚厚的、带着体温的信笺,熟悉的馆阁体字迹映入眼帘,正是儿子李璟的手书。 李肃迫不及待地拆开,李璟那沉稳又不失关切的字句仿佛带着洛阳家中的温暖气息,瞬间驱散了几分营帐中的阴寒。 信中首先详细描述了洛阳近况:父亲和叔伯们出征后,家中一切安好,胡氏将关平照顾得很好,关平习武读书都很用功。李璟自己则闭门读书,勤练武艺,不敢懈怠。 接着,李璟笔锋一转,提到了至关重要的军情与朝局: “父亲大人钧鉴:儿于京中多方探听,得知凉州战事胶着,张车骑分兵进剿,然董卓跋扈,屯兵扶风,不听调遣,坐观成败,其心叵测! 朝中诸公,对此亦多有非议,然十常侍似与董卓有旧,多方回护。 更可虑者,近日有传言,张让、赵忠等辈,因怨恨皇甫将军昔日不阿附,竟暗中克扣西征大军粮秣军资!运往前线者,十不足七!余者皆被其党羽中饱私囊! 此乃前线将士浴血奋战,却粮秣不继、兵甲残损之根由!儿闻之,愤懑难平!然儿人微言轻,正好不久前羊公摆脱党锢,被征为太尉府属官,儿便将此事告知羊公,羊公闻之震怒,已联络太尉杨彪等大臣,欲于朝堂弹劾十常侍贪墨军资之罪! 然阉宦势大,恐非旦夕可成。父亲在前线,务必要多加小心!粮秣之事,或可暗中联络袁滂副帅,请其以副帅身份,直接向朝廷或大将军催要,或能稍解燃眉之急…” 信的后半部分,李璟详细分析了凉州叛军的特点,提出了几点建议:其一,叛军依仗骑兵之利,我军当多设鹿角拒马,广布强弩,以步制骑;其二,羌胡重利轻义,可尝试分化瓦解,悬赏招降,使其与边章韩遂离心;其三,凉州苦寒,将士思归,当以朝廷大义激励,同时务必保障伤兵救治与基本粮秣,维系军心不散。 最后,李璟写道:“儿深知父亲与诸位叔伯身处险境,日夜忧心。唯盼父亲保重身体,勿以儿为念。家中一切,自有孩儿操持。待父亲凯旋之日,再叙天伦。” 这封信,如同一股暖流注入了李肃冰冷的心田,更如同拨云见日,让他看清了前线困顿的深层原因——不仅是叛军凶悍,更有朝中蠹虫的贪婪掣肘! 一股怒火在李肃胸中升腾,但看到儿子条理清晰的分析和拳拳关切之情,又化作了欣慰和力量。 “好!好!彦之长大了!”李肃将信仔细收好,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他看向帐中诸将,将信中关于粮秣被克扣、十常侍贪墨的情报以及李璟的建议简要说了出来。 “什么?!粮草是被那群没卵子的阉狗贪了?!”臧霸第一个跳了起来,双眼喷火,“老子在前线拼死拼活,兄弟们饿着肚子打仗,他们倒好!在洛阳花天酒地!老子……” “宣高!”徐晃沉声喝止,但眼中同样燃烧着怒火,“怪不得!怪不得粮秣总是不足!怪不得兵甲补充迟迟不到!原来是这群蠹虫在背后捅刀子!” 关羽猛地睁开凤目,寒光四射,手按刀柄,杀气凛然:“国贼当道,忠良浴血!此等阉竖,该杀!” 帐中的气氛瞬间从压抑变成了愤怒的沸腾。 李璟这封信,不仅带来了家的温暖,更点破了将士们心中积压的怨气根源。 李肃抬手压下众人的愤怒:“彦之信中所言,虽为探听,但恐非空穴来风。此事,我自有计较。” 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当务之急,是按彦之建议,一面加强防御,多备强弓硬弩,应对叛军骑袭;一面尝试分化羌胡。至于粮秣……”他顿了顿,“我会想办法。” 正当李肃在允吾残城中竭力安抚军心,整顿伤疲之师,并尝试按照李璟的建议布置防务、联络袁滂之际,一个晴天霹雳般的噩耗从东面传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匹口吐白沫、几乎累毙的战马冲入允吾城,马背上的探马滚落在地,嘶声力竭地哭喊:“将军!不好了!榆中……榆中失守了!周慎将军……全军溃败!” “什么?!”李肃如遭重击,猛地站起,眼前一阵发黑。 原来,周慎在榆中留守,手中兵力本就不足,又多为新败之师和战力低下的郡兵。 他自恃榆中已克,又听闻金城被李肃孙坚艰难拿下,便起了轻敌冒进之心。 他不顾部下劝阻,率主力离开榆中坚城,深入陇西腹地,企图追剿边章、韩遂残部,建立更大的功勋。 结果,在葵园峡一带,中了韩遂的埋伏! 韩遂虽败,但其狡诈多谋,号称九曲黄河,其对地形了如指掌。 他利用峡谷地形,设下重重埋伏。 当周慎大军进入峡谷深处时,两侧山崖上滚木礌石如雨而下,箭矢如同飞蝗! 叛军伏兵四起,将汉军截成数段! 周慎仓促应战,指挥失措,大军顷刻间崩溃! 混乱中,周慎仅率少数亲兵拼死杀出重围,逃回榆中,但留守榆中的少量兵力根本无法抵挡韩遂乘胜而来的猛攻,榆中城得而复失! 周慎仅以身免,狼狈逃往汉阳郡冀县。 其所部三万人马,几乎全军覆没!粮草辎重,尽数落入叛军之手! 消息传来,允吾城中的李肃、徐晃、关羽等人,全都惊呆了! 不怕敌人强,就怕队友蠢! 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了刚刚经历血战、尚未喘过气来的残军。 榆中溃败,意味着李肃和孙坚浴血打下的金城郡,瞬间成为深入敌境的孤城! 他们的东面退路被切断,西面是尚未平定的广袤羌胡之地,北面有董卓虎视眈眈却心怀叵测,南面……是刚刚经历血战、亟需休整却孤立无援的他们自己! 张温寄予厚望的两路大军,一路彻底覆灭,一路精疲力竭、深陷重围。 而董卓,依旧在扶风冷眼旁观,实力无损。 “周慎……匹夫误国!”李肃一拳狠狠砸在案几上,木屑纷飞。 营帐内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喘息声。 允吾城头上,残破的汉军旗帜在凛冽的寒风中无力地飘动,仿佛预示着这支疲惫之师更加凶险莫测的未来。 第44章 董卓跋扈 中平三年的初春,凉州的寒风依旧凛冽如刀,丝毫没有回暖的迹象。 允吾城残破的城垣上,覆盖着厚厚的、沾满灰烬与血污的积雪,如同为这座饱经蹂躏的城市披上了一件肮脏的丧服。 李肃站在城头,眺望着东面茫茫的雪原,眉头紧锁成川字。 周慎葵园峡全军覆没、榆中得而复失的消息,如同一块巨大的寒冰,压在每一个幸存将士的心头。 他们,这支由李肃泰山残部和孙坚江东子弟组成的孤军,刚刚经历了金城血战的惨胜,尚未舔舐完伤口,便骤然发现自己已深陷重围! 东归的咽喉要道被韩遂重新扼住,西面是尚未平息的羌胡烽烟,北面是董卓虎踞扶风、隔岸观火的庞大阴影,南面则是崎岖难行的陇山。 粮草日渐见底,伤兵满营哀嚎,士气低迷到了极点。 “不能再困守孤城了。”李肃的声音带着疲惫,却异常坚定。 他转身,看向身后同样面色凝重的关羽、徐晃、程普、韩当、孙坚等人。 “周慎虽败,或尚有溃卒散于汉阳境内。我们必须离开允吾,向东移动,一则收拢残兵,增添力量;二则靠近汉阳郡府冀县,或可依托郡城,获取些许补给,并向张车骑靠拢,寻求方略。” 孙坚捂着隐隐作痛的伤口,眼中燃烧着不甘的火焰:“仲严所言极是!困守此地,只有死路一条!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向东杀出一条血路!我孙文台还能再战!” 他的江东兵损失最为惨重,但那股百折不挠的悍勇之气犹在。 徐晃沉稳地补充道:“东行之路,必经叛军控制的榆中附近区域,凶险异常。需派出精干斥候,探明韩遂动向,选择最隐蔽安全的路线。同时,将重伤员……留在允吾城中,托付给本地尚存的、心向朝廷的豪强或医者照料,轻装简行。” 他的话语中带着一丝不忍,但这是残酷现实下的无奈选择。 决议已定,行动刻不容缓。 李肃留下少量忠诚可靠的士卒和部分物资,委托给允吾城中一位曾暗中帮助过汉军的本地长者,照顾无法行动的伤兵。 其余尚能行走的将士,无论轻伤与否,皆打点行装,带上仅存的粮秣和武器,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悄然打开了允吾城东门。 寒风卷着雪粒,无情地抽打在脸上。 这支不足两千人、衣衫褴褛、伤痕累累的队伍,如同沉默的幽灵,一头扎进了茫茫雪原和起伏的丘陵之中。 他们避开大路,专走偏僻小道,翻越覆盖着厚厚积雪的山梁。 斥候小队被撒出去很远,像警惕的猎犬,随时准备发出警报。 沿途的景象令人心碎。 雪地里,不时可见冻僵或死于伤病的汉军士卒尸体,被乌鸦和野狼啃食得面目全非。 偶尔会遇到三三两两、如同惊弓之鸟的周慎部溃兵,他们衣衫破烂,神情麻木,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当看到李肃、孙坚的旗号时,这些溃兵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浮木,纷纷哭喊着聚拢过来。 “将军!是李将军!孙司马!” “救救我们!韩遂的骑兵在后面追杀!” “吃的....水……一点吃的都没有了……” 李肃和孙坚来者不拒,尽力收容。 他们拿出本就不多的干粮分给这些溃兵,将他们编入队伍。 队伍在艰难跋涉中,如同滚雪球般,缓慢地壮大着,也沉重着。 新增的溃兵带来了更多关于葵园峡惨败的细节,那地狱般的场景描述,让原本就低落的士气更加沉重。 同时,他们也带来了更紧迫的警讯:韩遂的游骑正在附近区域疯狂搜杀汉军溃卒! 果然,在离开允吾的第三天,队伍在一处狭窄的山谷中,遭遇了韩遂派出的精锐斥候骑兵小队。 这些羌胡骑兵如同雪原上的狼群,来去如风,骑射精准。 他们并不与汉军主力硬拼,只是利用地形优势,远远地吊着,用冷箭不断袭扰,射杀落在队伍后面的士卒,制造恐慌。 “盾牌手!护住两翼!弓弩手,准备!”李肃厉声下令。 他们的机动性太差了,除了几名主将有马,余者全是步卒。只能以不变应万变。 经历过金城巷战的泰山老卒们迅速结阵,用残破的盾牌组成防线。 关羽、徐晃率领仅存的少量骑兵试图驱赶,但叛军斥候极其狡猾,一击即走,绝不恋战。 孙坚气得咬牙切齿,却因伤势未愈,无法亲自冲杀。 这场如同附骨之疽的袭扰持续了大半天,汉军又损失了数十名士卒,才在付出一定代价后,利用一处易守难攻的山隘暂时摆脱了追兵。 看着雪地上新增的尸体和哀嚎的伤兵,李肃的心如同这凉州的天气一样冰冷。 向东的路,每一步都浸透着袍泽的鲜血。 历经近十天的艰难跋涉,在风雪、饥饿、寒冷和叛军袭扰的三重折磨下,这支伤痕累累的队伍,终于拖着沉重的步伐,抵达了汉阳郡的郡治——冀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城头上飘扬的残破汉旗,此刻在疲惫的将士们眼中,显得如此温暖而珍贵。 冀县,汉阳郡府。 张温的大营设在此处,但气氛却比允吾城更加压抑和诡异。 周慎的惨败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张温这位车骑将军的脸上。 他手中可用的机动兵力锐减,平叛形势急转直下。 而更让他怒火中烧又无可奈何的,是屯兵扶风、实力丝毫未损的董卓! 董卓在扶风的日子过得相当滋润。 他收拢流民,招兵买马,实力反而有所膨胀。 对于张温之前加封斄乡侯和移防狄道的命令,他嗤之以鼻,置若罔闻。 张温数次派人持军令催促,董卓要么以“士卒疲惫,粮草不足”搪塞,要么干脆避而不见。 其骄横跋扈之态,日甚一日。 张温的忍耐终于到了极限。 他深知,若不能压服董卓,整合凉州所有汉军力量,平叛将彻底沦为泡影,自己也将成为第二个皇甫嵩,甚至下场更惨。 “持天子节钺与本将军令!再召董卓!”张温脸色铁青,对着使者几乎是咆哮,“告诉他!若再抗命不至,即以谋逆论处!本将持节,有先斩后奏之权!”这一次,他搬出了皇帝赋予的最高权力——持节专杀之权,试图震慑董卓。 使者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命令,再次飞驰扶风。 这一次,或许是“谋逆论处”和“持节专杀”的字眼触动了董卓的神经,又或许是他觉得晾张温也晾得差不多了,董卓终于不再推脱。 但他也绝不让张温痛快——他故意拖延了整整五日,才带着数百名盔甲鲜明、杀气腾腾的亲卫骑兵,慢悠悠地晃到了冀县张温的大营。 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张温高坐主位,面沉似水。 袁滂、赵岐等文官幕僚分坐两侧,神色复杂。 李肃、孙坚、以及刚刚收拢了一些残兵败将、灰头土脸的周慎等将领也都在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帐门口。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董卓那魁梧如山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并未卸甲,一身精良的鱼鳞铠在帐内烛火下泛着幽冷的光,腰间挎着沉重的环首刀,身后跟着李傕、郭汜等数名剽悍的亲信将领,气势汹汹,仿佛不是来晋见主帅,而是来兴师问罪。 他大剌剌地走到帐中,对着张温,随意地拱了拱手,声音洪亮而毫无敬意:“车骑将军,卓来迟了。扶风军务繁忙,脱不开身,还望将军海涵。” 态度之倨傲,连表面的敷衍都欠奉。 张温强压着滔天怒火,厉声责问道:“董破虏!本将三令五申,命你移驻狄道,协同进剿叛贼!你屡次推诿,抗命不遵!屯兵扶风,坐观成败! 如今更姗姗来迟,视军令如无物!你眼中还有没有朝廷法度?还有没有本帅这个车骑将军?!” 面对张温的疾言厉色,董卓非但没有丝毫惶恐,反而咧开大嘴,露出一丝讥讽的笑意,他环视帐内诸将,最后目光落在张温身上,声音带着浓重的西凉腔调,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 “法度?将军跟董某讲法度?董某在凉州出生入死十几年,为大汉流血流汗的时候,将军您在哪高就呢? 周慎无能,葬送三万大军! 李肃、孙坚损兵折将,困守孤城! 这凉州的烂摊子,还不是靠我董卓在北地郡保全了一支大军,震慑了羌胡?没有我董卓在扶风盯着,韩遂那厮早就杀进三辅了! 将军不思如何破敌,反倒揪着我董卓移防这点小事不放?粮草呢?军械呢?将士们饿着肚子,穿着破衣烂甲,拿什么去狄道跟叛军拼命?将军若能给我足额的粮饷军械,我董仲颖立刻开拔!否则,就少拿什么法度军令来压我!” 他一番话夹枪带棒,不仅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更将矛头直指张温的指挥无能和后勤不力,甚至隐隐有指责张温迫害功臣之意。 帐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董卓这赤裸裸的嚣张和无礼震惊了! 袁滂眉头紧锁,赵岐摇头叹息。 周慎羞愧地低下头。李肃面无表情,眼神冰冷。 而站在李肃身侧的孙坚,早已是怒发冲冠,双目喷火! “董卓!”孙坚再也按捺不住,一步跨出队列,指着董卓的鼻子,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字字如刀,响彻大帐: “你娘的!” “你抗命不遵,拥兵自重,此其罪一!” “你面辱主帅,目无尊上,此其罪二!” “你坐观友军成败,养寇自重,心怀叵测,此其罪三!” “有此三罪,罪不容诛!车骑将军持天子节钺,代天巡狩!当此国难之际,正需立威以儆效尤!末将孙坚,恳请将军立斩董卓!以正军法!以安军心!以儆天下不臣之心!” 孙坚的话语如同惊雷,震得帐中嗡嗡作响!他性格刚烈,嫉恶如仇,董卓的所作所为,早已触碰了他的底线。 帐内瞬间落针可闻!仿佛是没想到孙坚居然这么勇!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张温身上。 董卓的亲兵手按刀柄,眼神凶悍地瞪着孙坚。 董卓本人则眯起了眼睛,如同毒蛇般盯着孙坚,嘴角挂着一丝残忍的冷笑。 张温的手紧紧按在佩剑剑柄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死死盯着董卓,又看了看满脸激愤、视死如归的孙坚,内心剧烈挣扎。 杀董卓?他何尝不想!此獠不除,必成大患! 然而,董卓手握重兵,就在营外,其亲信李傕、郭汜等皆虎视眈眈。一旦动手,营中必乱! 董卓的西凉兵骁勇善战,自己麾下这些疲惫之师能否镇压?即便成功,凉州叛军趁势反扑,谁来抵挡?更遑论朝中十常侍似乎与董卓有旧,若擅杀大将,如何向朝廷交代? 思虑再三,杀伐果断的勇气终究被复杂的政治权衡和现实的恐惧所压倒。 张温的手缓缓从剑柄上松开,脸上肌肉抽搐了几下,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充满无奈与憋闷的叹息:“唉……董破虏虽有不当之处,然……念其往日微功,且值此用人之际……此事……容后再议!都退下吧!” “将军!”孙坚不敢置信地看着张温,眼中充满了失望、愤怒与悲凉。 他万万没想到,手握天子节钺的张温,竟然懦弱至此!刀都伸出去了居然还能被吓回来! 他猛地一跺脚,对着张温抱拳,声音冰冷而决绝:“末将……告退!”说罢,他看也不看一脸得意的董卓,愤然转身,大步流星地冲出大帐! 寒风卷着帐帘,仿佛是他满腔怒火喷涌而出。 李肃看着孙坚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帐中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目光落在董卓那张桀骜不驯的脸上,心中一片冰凉。 他知道,经此一事,凉州汉军内部,已然分裂。 诛杀董卓的最佳时机,被张温亲手葬送了。 而孙坚的愤然离去,也预示着这种决裂的开始。 第45章 朝堂诏书 董卓事件后,凉州前线的局势变得更加微妙而凶险。 张温虽未处置董卓,但也绝不敢再信任他,更无法调动他。 董卓心安理得地返回扶风,继续他的拥兵割据,对凉州平叛作壁上观。 张温手中真正能用的,只剩下李肃、孙坚两部以及周慎的残部,加上汉阳郡本地的郡兵,总兵力不过万余,且疲惫不堪,士气低落。 而叛军方面,韩遂虽在葵园峡大胜,但也损失不小,且榆中、金城两番激战也消耗了大量精锐。 双方都无力发动大规模攻势,战局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僵持。 争夺的焦点,集中在渭河上游河谷。 这里是通往三辅的咽喉,也是叛军与羌胡联系的通道。 双方如同两只伤痕累累的猛兽,在广袤而贫瘠的黄土高原与河谷间,进行着残酷的拉锯战。 李肃和孙坚被张温委以前锋重任,率领残存的精锐,如同救火队般,在漫长的防线上疲于奔命。 今天击退一股试图渡河的羌胡游骑,明天又要驰援某个被叛军围攻的坞堡。 战斗规模不大,却异常残酷和消耗。 叛军和羌胡骑兵利用地形熟悉,神出鬼没,打了就跑。 汉军往往在冰天雪地中长途跋涉,赶到时敌人早已遁去,只留下被焚毁的村落和百姓的尸体。 偶尔遭遇,便是血腥的白刃厮杀。 “这些羌狗!跟泥鳅一样滑溜!”一次小规模遭遇战后,臧霸拄着卷刃的环首刀,气喘吁吁地骂道。 他身上的皮甲又添了几道口子。可以说最近几人身上的甲胄脱下来加一块,都凑不出一套完整的。 旁边的于禁默默擦拭着强弓上的血迹,眉头紧锁。 这种看不到尽头的消耗战,比金城巷战更令人绝望。 李肃则严格遵循着儿子李璟信中的建议:广设拒马鹿角,多备强弓硬弩,依托有利地形布防;尝试派出能言善辩之士,携带金银,深入羌胡部落进行分化招抚,虽成效甚微,但也算埋下些种子;同时,他利用袁滂的关系,绕过十常侍控制的环节,直接向大将军何进和太尉府陈述前线困境,催要粮秣军资,总算得到了一些有限的补充,勉强维系着军心不散。 然而,看着身边熟悉的面孔一个个减少,补充上来的郡兵良莠不齐,李肃心中的疲惫与忧虑与日俱增。 就在凉州战事陷入泥潭、僵持不下之际,千里之外的帝都洛阳,却因为另一场叛乱和随之而来的朝堂变动,将凉州前线的命运推向了更加微妙的境地。 二月,荆州江夏郡传来急报:郡兵赵慈因不满朝廷征调与上官苛待,悍然起兵反汉! 叛军攻杀了南阳郡太守秦颉,并迅速攻陷了江夏郡六座县城!荆州震动! 消息传到洛阳,朝野哗然。 黄巾之乱平息不过两年,凉州烽火未熄,荆楚腹地竟又生叛乱! 灵帝刘宏又惊又怒,深感国事艰难。凉州远在天边,且战局不明,而江夏叛乱则直接威胁到富庶的南阳盆地和通往南方的要道,更显紧迫。 三月,灵帝在张让、赵忠等宦官的怂恿下,做出了一项影响深远的决定:派使者持节,前往长安,拜车骑将军张温为太尉!位列三公!理由是张温在美阳击退叛军主力,保卫了皇家陵寝和关中安全,“功勋卓着”。 “三公不在朝中,而就拜于战阵之间者,自张温始也!” 这道诏书,如同一颗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汹涌的朝堂,引发了巨大的争议。 一方面,这确实是对张温美阳之战的肯定;另一方面,将掌管全国军政的太尉之职授予远在边陲、战事未平的主帅,打破了朝廷常规,也透出灵帝对朝中大臣的极度不信任,更依赖于直接掌握军队的将领。 与此同时,朝廷也终于收到了较为详实的凉州战报,包含周慎惨败、李肃孙坚苦战、董卓跋扈、战事僵持等情况。灵帝与朝臣商议后,做出了相应的人事调整: 周慎: 因“贪功冒进,丧师辱国”,被革除一切官职,押解回京问罪。 孙坚: 因其在金城血战中的勇猛表现,以及在张温帐前直言指斥董卓的“忠直敢言”,被破格拜为议郎,秩比六百石。诏令命其即刻交接军务,回洛阳任职。 南阳太守空缺: 因秦颉被杀,南阳太守出缺。在朝廷清流的力荐下,命时任庐江太守的羊续转任南阳太守,负责平定赵慈叛乱。 羊续与李肃父子有旧,且是李璟的“忘年交”。 消息传至凉州前线冀县大营,如同在滚油中泼入冷水。 张温接到拜为太尉的诏书,心情复杂。 位列三公,位极人臣,是他梦寐以求的荣耀。 然而,在这个节骨眼上,凉州这个烂摊子怎么办?未竟的平叛大业怎么办?荣耀的背后,是深深的遗憾和一丝被架空的预感。 封赏来了,但是应该来的不应该是精兵和粮草么? 孙坚接到拜为议郎的诏书,则是五味杂陈。 离开这血肉磨盘般的凉州战场,回到帝都担任清贵的议郎,对他个人而言或许是条出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但看着尚未平定的凉州,看着跋扈的董卓,看着与自己并肩浴血、如今却深陷困境的李肃部的兄弟们,他心中充满了不甘和愧疚。 “仲严……”孙坚找到李肃,将诏书递给他看,声音低沉,“朝廷召我回京……此去,不知何日才能再与仲严并肩杀敌了。” 李肃仔细看完诏书,拍了拍孙坚的肩膀,脸上露出一丝真挚的笑容:“文台,这是好事!议郎乃天子近臣,前程远大。凉州凶险,你能脱身,是朝廷对你的看重。不必挂念这里,保重身体,来日方长!” 孙坚看着李肃真诚的笑容和眼中难掩的疲惫,心中更是酸楚。 他用力抱拳:“仲严保重!凉州之事,我回京后,必当在御前直言,为众兄弟请命!” 他指的是催要粮饷和弹劾董卓。 不久,又一道消息传来:六月,新任南阳太守羊续,在荆州刺史王敏的配合下,以雷霆手段迅速平定了江夏赵慈叛乱! 羊续赴任后,轻车简从,深入民间,很快查清了赵慈起兵的缘由,一面果断镇压首恶,一面安抚胁从,整顿吏治,迅速稳定了南阳局势。 赵慈兵败被杀,叛乱平息。 羊续以清正廉洁闻名,据说赴任时仅带一仆,府衙破败,其妻携子来投竟被拒之门外,日常饮食唯盐菜数茎,悬鱼拒贿的故事更是传为美谈。 李肃得知羊续平叛成功的消息,特别是听闻其清廉事迹后,感慨万分。 他立刻让军中书记代笔,以自己和儿子李璟的名义,给羊续写了一封情真意切的贺信,盛赞其力挽狂澜、澄清吏治之功,并遥祝其在新任上再创佳绩。 信中自然也隐晦地提及了凉州前线的艰难,希望羊续能在朝中为边疆将士发声。 凉州的春天姗姗来迟,冰雪消融,露出了被战火蹂躏得满目疮痍的大地。 然而,温暖并未降临到冀县大营。 时间在僵持与血腥的拉锯中流逝,进入了中平三年十一月。 严寒再次笼罩了陇西高原。 就在这肃杀的冬日,凉州叛军内部传来了剧变的消息:叛首边章病亡!紧接着,北宫伯玉、李文侯两大羌胡豪酋,在权力分配和战略分歧上爆发内讧,互相攻杀,最终同归于尽! 凉州叛军瞬间失去了三位核心领袖,势力大减,内部陷入混乱! 朝廷抓住这一契机,迅速做出反应:任命耿鄙为凉州刺史,前往凉州主持大局;同时任命以忠直敢言闻名的傅燮为汉阳郡太守。 傅燮曾在皇甫嵩讨伐黄巾时担任护军司马,与当时的李肃算是有过同袍之谊,李肃对其刚正不阿的品格素来敬佩。 耿鄙新官上任,踌躇满志。 他眼见叛军内讧,首领凋零,认为这是千载难逢、一举平定凉州的天赐良机! 他拒绝了傅燮提出“联络仍在凉州苦战的征西军”的建议,也等不及远在三辅的张温太尉调兵支援。 他决定依靠自己带来的少量属官和凉州本地的郡国兵,在没有外部大军援助的情况下,迅速出击,重建汉庭在凉州的统治! “明府(对刺史的尊称)三思!”傅燮得知耿鄙的计划,急忙求见,言辞恳切,“凉州久经战乱,百姓惊魂未定,对明府尚不熟悉信任;郡国兵久疏战阵,士气低落,亟需整顿安抚。 叛军虽失首领,然韩遂尚在,其部多为亡命之徒,凶悍未减。此时贸然进兵,犹如驱疲羊入虎口,恐非良策! 当务之急是稳固冀县,安抚流民,整军经武,联络征西军以为犄角,待时机成熟再图进取!” 然而,耿鄙已被“独力平叛、立不世之功”的念头冲昏了头脑。 他自负才干,认为傅燮过于谨慎保守,甚至怀疑傅燮是想分他的功劳。 “傅太守多虑了!”耿鄙不以为然地摆摆手,“叛军群龙无首,正是人心惶惶、一击即溃之时!岂能坐失良机?本刺史意已决,不日便发兵平叛!太守只需守好冀县,静候佳音即可!” 他拒绝了傅燮的忠告,一意孤行地开始集结他所能调动的有限兵力。 就在耿鄙雄心勃勃地准备他的“独力平叛”之时,帝国的北疆,狼烟再起! 中平三年十二月,凛冬已至。 塞外的严寒并未阻挡住游牧民族的马蹄。 大量鲜卑骑兵,趁着汉军主力深陷凉州泥潭、北疆防御空虚之际,大举入寇幽州、并州! 铁蹄所过之处,城寨焚毁,生灵涂炭! 渔阳、上谷、代郡、雁门等地告急文书如同雪片般飞向洛阳! 北疆的告急,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灵帝和朝中诸公再也无法容忍张温大军长期滞留凉州却进展缓慢。 凉州叛军内乱,耿鄙新上任,似乎有了转机。 而鲜卑入侵,直接威胁到帝国核心区域的安全! 一道措辞严厉的诏书从洛阳发出,直抵长安太尉行辕: “鲜卑大寇幽、并,北疆危殆!着即召太尉张温,率征西大军,即刻班师回朝!拱卫京畿,以备北虏!凉州事宜,交由新任刺史耿鄙处置!钦此!”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接到诏书的张温,心中五味杂陈。 有未能彻底平定凉州的遗憾,有对董卓跋扈、孙坚离去的愤懑,也有对李肃等部久陷孤城的愧疚,但更多的,或许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 这凉州,就是个巨大的泥潭和火药桶,能全身而退,已属不易。 他立刻下令:美阳大营,即刻准备拔营东归!同时,八百里加急信使,带着朝廷班师的诏令和张温的手令,穿越叛军控制的危险地带,终于送达了困守允吾近一年之久的李肃军中! 允吾城头,寒风呼啸。 当李肃展开那份盖着皇帝玉玺和太尉印信的诏书时,他的手竟微微有些颤抖。 看着诏书上“班师回朝”四个字,再看看身边形容枯槁、甲胄残破却依旧挺直脊梁的将士们,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一丝绝境逢生的庆幸涌上心头。 关羽捋着长髯,凤目望向东方,归意已生。 徐晃、程普、韩当、于禁等人,疲惫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了久违的、带着苦涩的笑意。 “传令!”李肃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随即转为坚定,“全军整备!焚毁带不走的辎重!三日后……拔营!我们……回家!” 凛冽的寒风中,允吾城残破的汉军旗帜最后一次飘扬。 这支经历了榆中血战、金城巷战、孤城困守的疲惫之师,终于踏上了东归的漫漫长路。 身后,是依旧混乱但暗流汹涌的凉州,以及那位一意孤行、即将踏入风暴中心的凉州刺史耿鄙。 而前方,是归家的路,也是未知的朝堂风云和北疆新的烽火。 中平三年的寒冬,就在这撤退的号角声中,打了一年的仗,就这么虎头蛇尾的落下帷幕。 第46章 尺素传情 中平三年的岁末,凛冬的寒意紧紧包裹着雒阳城。 朱雀大街上,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而过,呵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 然而,在城南永和里一座新置的三进宅邸——李府的书房内,炭盆烧得正旺,暖意融融,驱散了窗外的严寒。 李璟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身姿挺拔,眉宇间褪去了几分孩童稚气,多了些少年人的沉稳与书卷气。 案头堆积着厚厚的简牍帛书,有经史子集,也有各地传来的邸报抄件。 他刚刚放下笔,面前铺展的素白绢帛上,墨迹未干的馆阁体端方清秀,正是写给恩师蔡邕和泰山诸位长辈的信。 窗外,细碎的雪花开始飘落,无声地覆盖着庭院中嶙峋的假山和光秃的枝桠。 李璟的目光投向窗外飘飞的雪花,思绪却飘向了千里之外的泰山。 自父亲李肃随张温西征凉州,已近一年光景。 这一年里,他不再是那个只需躲在父亲羽翼下的孩童,而是成为了支撑起这座府邸的“小主人”。 管家、仆役的安排调度,府中开支用度的管理,与各方人情的往来应酬,当然主要是代父维系,照顾关羽家眷胡定金和关平……这些繁杂的事务。 竟也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条。 更重要的,是他与泰山亲友间从未间断的书信往来。 羊续刚正不阿、悬鱼拒贿的清名已传遍天下,李璟去信恭贺其平定赵慈叛乱、牧守一方,言辞间充满敬仰,也隐晦提及南阳吏治民生之见,羊续回信赞其“心系黎庶,见识不凡”。 诸葛珪世叔的信则总是透着长辈的关怀与谆谆教诲,询问他的学业进境,点评他寄去的文章诗稿,字里行间是殷切的期望。 李璟对这位引他们父子入泰山、给予庇护和提携的长辈,感情尤为深厚。 而最特别的,是写给蔡琰的信。 素白的信笺展开,李璟提笔,笔尖却微微一顿。 窗外雪落无声,书房内炭火哔剥,他仿佛又回到了泰山羊氏庄园的那个冬日。 屋外风雪呼啸,温暖的室内,他与蔡琰围坐在红泥小炉旁。 炉火映照着她专注临帖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莹白的肌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墨香与若有若无的少女馨香交织在一起。 他讲着后世听来的奇闻轶事,她偶尔抬眸,眼中含着清浅的笑意,如同冰雪初融的溪水…… “近日雒阳初雪,庭中老梅数枝,凌寒独放,暗香浮动,清冽袭人。忆及泰山冬日,与昭姬围炉习字,听恩师讲经论道。 彼时窗外风雪虽疾,然室内融融,墨香琴韵,暖意盈怀,至今思之,犹觉心绪宁和,如沐春风。 未知泰山今冬雪景如何?昭姬所植那株绿萼梅可曾着花?盼复。璟顿首。” 写罢此句,李璟嘴角不自觉弯起一丝柔和的笑意,随即又化作一丝复杂。 他放下笔,轻轻摩挲着信笺边缘。 蔡琰与他同龄,都是十二岁的年纪。 然而,他内里藏着一个成熟的灵魂,面对一个真正十二岁的少女,心中那份朦胧的情愫,总让他感到一丝“荒谬”和“罪恶”。 她是才女,聪慧早熟,字里行间的才情与见解,常常让他忘记她的实际年龄,恍惚间觉得是同龄人在交流。 可一旦意识到这具身体里灵魂的差距,那份悸动又会被强行压下。 蔡琰的回信总是及时而熨帖。 她的字迹清丽飘逸,已然有了自己独特的风骨。 信中会描述泰山冬日的景致,羊氏族学的趣事,诸葛瑾的近况,也会谈论她新读的诗赋,甚至对时局有独到的、超越年龄的见解。 上一封信中,她抄录了半阙新谱的琴曲,曲意清冷孤高,又隐含着对烽烟四起的忧虑。 李璟读着,仿佛能听到她指尖流泻的琴音,那份早慧与敏感,让他心疼,也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 这种矛盾的心情,如同窗外飘飞的雪花,纷乱而难以捉摸。 “公子,”管家李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打断了李璟的思绪,“府中采买的仆役和婢女都已带到前院,请您过目定夺。” 李璟收敛心神,将给蔡琰的信小心封好,与其他信件放在一起。 “知道了,我这就来。”他站起身,这一年多的历练,已让他的步伐沉稳有力。 时间在忙碌与期待中滑入中平四年,公元187年,元月。 朝廷班师回朝的诏令早已下达,凉州前线终于传来了大军启程东归的确切消息。 算算日程,李肃等人应在新年前后抵京。 李府上下早已张灯结彩,一派喜气洋洋。 李璟用朝廷历次赏赐的银钱,加上变卖部分缴获的“无用”战利品,在永和里购置的这座三进宅院,虽非豪门巨邸,却也宽敞雅致,足以容纳一家老小并接待宾客。 李璟亲自监督布置,从厅堂的陈设到庭院的洒扫,无不透露出用心。 终于,在一个寒风凛冽但阳光尚好的清晨,风尘仆仆的西征大军前锋抵达了雒阳城西的夕阳亭。留守京师的官员、将领家眷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当那面熟悉的大旗和旗下那个魁梧而略显疲惫的身影出现在官道尽头时,李璟的心猛地一跳,眼眶瞬间发热。 “父亲!”李璟快步迎上前去,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李肃翻身下马,看着比自己离家时又长高了不少、气质愈发沉稳的儿子,疲惫的脸上绽开由衷的笑容,大手重重拍在李璟肩上:“好小子!结实了!家里……辛苦你了!” 父子相视,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关羽、徐晃、程普、韩当、于禁、臧霸等人也纷纷下马,与前来迎接的家眷团聚。 胡定金拉着关平,看着丈夫关羽虽满面风霜却安然无恙,喜极而泣。 关平则兴奋地扑向关羽,被父亲一把抱起,引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战场归来的煞气与生离死别的阴影,在重逢的喜悦中暂时消散。 孙坚作为议郎,无法擅离职守,但他早已将家眷从九江寿春接到了雒阳。 得知李肃等人抵京,立刻携家眷登门道贺。 李府的新年夜宴,成了这群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袍泽难得的欢聚之所。 华灯初上,李府正厅内暖意融融,觥筹交错。 李肃坐了主位,左右是孙坚、关羽、徐晃等核心将领。 孙坚的旧部祖茂、朱治、外甥徐琨(徐琨是孙坚姐姐的儿子)、公仇称(孙坚同乡好友)等人也都在座。 女眷们则在偏厅另设一席,由胡定金(关羽妻子)代为招呼。 孙坚的夫人吴氏(吴国太)端庄娴雅,言谈得体,带着几分江东女子的温婉与坚韧。 她身边,坐着两个男孩。年长的正是孙策,与李璟同龄,是熹平四年(175年)所生,只比李璟小了几个月。 他身材已见挺拔,剑眉星目,顾盼间神采飞扬,带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蓬勃锐气,毫不怯场地打量着李璟。 年幼的则是孙权,此时才四岁,粉雕玉琢,安静地依偎在母亲身边,一双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热闹的厅堂,显得格外聪慧早熟。 “仲严!云长!公明!诸位兄弟!此番凉州浴血,九死一生,今日能在此安然相聚,实乃天幸!来,满饮此杯!” 孙坚豪气干云,举杯相邀,声如洪钟。 众人轰然响应,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烈。 众人谈论着凉州的苦战、叛军的凶悍、董卓的跋扈、周慎的败亡,时而愤慨,时而唏嘘,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孙坚拍着李璟的肩膀,对李肃赞道:“仲严,你这儿子了不得啊!年纪轻轻,操持家业,人情练达,更难得才名远播!那《上卫仲》、《望岳》、《六州歌头·少年侠气》,便是吾在军中,亦有耳闻!真乃虎父无犬子!” 他又看向孙策,“伯符,这位便是为父常与你提起的李家彦之小郎君,才学人品俱佳!你二人年纪相仿,日后当多多亲近,互相砥砺!” 孙策闻言,立刻起身,对着李璟抱拳,朗声道:“孙策孙伯符,久仰彦之大名!今日得见,幸甚至哉!兄长大作,气魄雄浑,策心向往之!日后定当请教!” 他眼神明亮,态度真诚,带着少年人的直率与慕才之意。 李璟也起身还礼,微笑道:“伯符过誉了。璟不过偶得几句歪诗,岂敢当‘大作’二字。到时伯符英姿勃发,豪气干云,方是真正的人中龙凤。日后同在京师,自当多多往来,切磋学问武艺。” 他态度谦和,言语得体,既给了孙策面子,又点明了“同在京师”的便利,暗示未来要多多交往。 孙坚看着两个少年才俊相谈甚欢,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他看重李璟,绝不仅仅是其才华。 李璟身后站着蔡邕、羊续、诸葛珪这些士林清流领袖,其父李肃如今也是手握京师部分兵权的新贵,更在凉州立下战功。 与李家交好,对他孙文台在朝堂立足、未来图谋发展,有百利而无一害。 而李璟,则清晰地看到了孙策身上那股难以掩盖的领袖气质和勃勃野心,结交孙策,既是为父亲在军中拓展人脉,也是为未来可能的风云变幻,埋下一颗有用的棋子。 如此一来不管是东吴还是曹魏、又或者季汉,都有条退路。 李肃等人则更单纯,纯粹欣赏孙坚的豪爽义气,乐见后辈交好。 席间,四岁的孙权忽然仰起小脸,奶声奶气却清晰地背诵道:“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 竟是李璟的《六州歌头》开篇! 稚嫩的童音背诵这豪迈的词句,引得满堂皆惊,随即爆发出善意的哄笑和赞叹。 “好!好!也是个小神童!” “吴夫人教子有方啊!” “孙家后继有人!” 吴夫人含笑将孙权搂入怀中,眼中满是慈爱与骄傲。 孙坚更是哈哈大笑,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李璟也颇感意外,对这个小小孩童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第47章 泰山噩耗 欢宴的气氛正酣,管家李福却面色凝重地匆匆步入厅堂,手中捧着一封刚刚送达、封口加急的信件,径直走到李肃和李璟身边,低声道:“主人,公子,泰山急信!琅琊来的!” 李肃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接过信,拆开火漆,只看了几行,脸色便骤然沉了下去,握着信笺的手微微颤抖。 李璟心中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父亲?”李璟轻声问道。 李肃深吸一口气,将信递给李璟,声音低沉沙哑:“诸葛郡丞……病重!已返回琅琊阳都老家……信中言道,恐……恐时日无多了!” “什么?!”李璟如遭雷击,一把抓过信笺。 信是诸葛玄亲笔所书,言辞沉痛,言明兄长诸葛珪自去岁入冬便感风寒,缠绵病榻,虽多方延医问药,病情却日益沉重。 因思念故土,已于月前辞去泰山郡丞之职,返回琅琊老家静养。 然病势汹汹,近日已至弥留之际。 信中恳请李肃父子念及旧日情谊,若有闲暇,望能前往一见。 厅堂内的欢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肃父子身上。 关羽、徐晃、于禁、臧霸等人霍然起身,脸上满是震惊与悲痛。 诸葛珪!这位引他们入泰山,给予庇护、提携和尊重的长者,正直无私的郡丞,竟已病入膏肓! “诸葛公……”关羽丹凤眼中闪过一丝痛色,沉声道,“大兄,我等当速往琅琊探望!” “对!大兄,我们一起去!”徐晃、臧霸等人纷纷附和,语气急切。 李肃何尝不想立刻动身? 他紧握拳头,指节发白,眼中充满了焦虑和挣扎。 然而,理智告诉他,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诸位兄弟……”李肃的声音带着沉重的无奈,“诸葛公于我等恩重如山,我李肃恨不能插翅飞往琅琊!然……”他环视众人,“我等刚刚班师回朝,述职未毕。且北疆鲜卑入寇,幽并告急,朝廷诏令已下,命我等在京听用,随时可能奉调北上御虏! 云长、公明,你二人身为虎贲陛长,职责在身,岂能擅离宫禁?我身为执金吾丞,拱卫京师,亦不可轻离!” 现实如同一盆冷水,浇熄了众人急切的心情。 关羽、徐晃等人颓然坐下,满脸的痛心与无力。 军令如山,职责在身,他们这些刀头舔血的汉子,此刻竟连探望恩人的自由都没有! 厅内一片沉寂,只有炭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更添压抑。 孙坚等人也收敛了笑容,默默叹息。 诸葛珪的清名,他们也是听闻过的。 就在这时,李璟深吸一口气,将信笺小心折好,放入怀中,然后对着李肃及众人,深深一揖,语气清晰而坚定: “父亲,诸位叔伯!军国大事为重,职责所在,不可轻离。然诸葛世叔于我李家,于诸位叔伯,恩同再造! 如今世叔病笃,若无人前往探望,岂非令忠义之士心寒? 璟虽年幼,但蒙世叔教导,略通礼仪。 且璟身无官职束缚,行动自由。恳请父亲允准,由璟代父亲及诸位叔伯,星夜兼程,前往琅琊阳都,探望诸葛世叔,以全我等未尽之心!” 李璟的话,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激起了波澜。 李肃看着儿子沉静而坚定的眼神,心中百感交集。 是啊,彦之虽年少,但行事稳重,心思缜密,更难得重情重义。 由他代表大家前往,确是当前唯一可行之策。 “彦之!”徐晃猛地站起,抱拳道,“某愿随彦之同往!护彦之周全!诸葛公待我等恩重,晃亦当亲往拜望!” 他性情沉稳忠厚,又是最早随李肃入泰山者之一,对诸葛珪感情极深。 “某也愿往!”于禁、臧霸也立刻请命。 关羽虽未说话,但看向李璟的眼神充满了关切与支持,微微颔首。 李肃看着请命的将领,又看看儿子,终于重重点头:“好!彦之,就由你代我及诸位兄弟,前往琅琊探望诸葛公!云长、公明你二人为左右陛长,值守宫禁不得轻离。于禁,臧霸你二人于虎贲郎中当值,到时云长公明到袁公哪里为你二人告假,应当无妨。 介时你二人挑选二十名精干老卒,随行护卫!务必确保安全!沿途所需,府中全力支应!见到诸葛公……”李肃的声音有些哽咽,“替我……替我们所有人,磕个头!告诉他,李肃和兄弟们……永远记得他的恩情!盼他……早日康复!” 说到最后,这位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汉子,眼圈已然泛红。 “孩儿(末将)遵命!”李璟、于禁、臧霸齐声应诺。 新年的喜庆气氛,因这突如其来的噩耗而蒙上了一层阴霾。 次日清晨,天色未明,寒风卷着细碎的雪粒扑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李府门前,三辆坚固的马车和二十余骑精悍护卫已经整装待发。 李璟一身厚实的深青色棉袍,外罩挡风的斗篷,向父母及送行的关羽、孙坚等人郑重行礼。 胡定金拉着关平,眼中满是担忧和不舍。 于禁、臧霸换了身新的披挂,神情肃穆,如同即将踏上战场。 “彦之,一路小心!”李肃用力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千言万语化作一句叮嘱。 “父亲放心,孩儿定当谨慎行事,探望世叔,侍奉汤药。”李璟沉声应道。 他又看向关羽、孙坚等人:“关叔,徐叔,孙世伯,诸位叔伯,洛阳家中,还望多加照拂。” “贤侄放心!”孙坚慨然应诺,“府中但有事情,尽管差人来寻我!” 李璟最后望了一眼笼罩在晨曦微光与薄雪中的雒阳城,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转身登上了马车。 于禁一声令下,车马启动,碾过薄雪覆盖的青石板路,向着东南方琅琊郡的方向,驶入了茫茫风雪之中。 李肃、关羽、徐晃等人伫立在寒风里,目送着车队消失在街道尽头,久久不语。 诸葛珪的病重,如同这岁末寒冬的阴云,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而北疆传来的鲜卑入寇的警讯,更让这新年的开端,充满了动荡与不安的气息。 第48章 琅琊探病 中平四年,公元187年,元月初一。 雒阳城沉浸在新年的余韵与肃杀的寒气中。 昨夜李府夜宴的喧嚣仿佛还在耳畔,诸葛珪病危的噩耗却如同冰锥,刺穿了所有欢庆的假象。 天尚未亮,永和里李府门前已是灯火通明,人影幢幢。 寒风卷着细碎的雪粒,扑打在李璟深青色的棉袍和挡风的斗篷上。 他面容沉静,眼神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凝重与坚定。 身后,于禁、臧霸全身披挂,手按腰刀,神情肃杀,二十名精挑细选的泰山老卒牵着健马,护卫着三辆装载着药材、御寒衣物和少量礼物的马车,在熹微的晨光中静候。 李肃用力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声音低沉而沙哑:“彦之,此去琅琊,路途遥远,天寒地冻,务必小心!见到诸葛公……替为父及众位叔伯,好好磕个头!告诉他……我们……”这位铁打的汉子喉头滚动,后面的话竟有些哽咽。 诸葛珪于他们,是恩人,是引路人,更是难得的知己。 关羽丹凤眼中亦含着深切的忧虑与痛色,他沉声道:“彦之,一路保重。见到诸葛公,代羽问安。若有需援手之处,速速传信回京!” 徐晃、程普、韩当等人也纷纷上前,低声叮嘱,眼中是同样的关切与无力。 “父亲,关叔,诸位叔伯放心!”李璟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心中的酸楚与急切,对着众人深深一揖。 “璟定当昼夜兼程,尽快抵达琅琊!家中诸事,就拜托父亲和诸位叔伯了!”他又看向抱着关平的胡定金,“胡婶,平弟,你们也多保重。” 不再多言,李璟转身,动作利落地登上中间那辆最为坚固的马车。 于禁一声低喝:“出发!”车马辚辚,碾过薄雪覆盖的青石板路,在黎明的微光与飘飞的碎雪中,驶出了永和里,径直向着东南城门而去。 送行的人群伫立在寒风里,久久凝望着车队消失的方向。 李肃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眼中是化不开的沉重。 关羽、徐晃等人默默转身,他们今日还需返回虎贲营当值,京畿宿卫之责,片刻不能松懈。 孙坚拍了拍李肃的肩膀,无声地叹了口气。 新年的雒阳,笼罩在离别的愁绪与北疆隐隐的烽烟之中。 车队出雒阳,过偃师,一路向东南疾行。 官道两侧的田野覆盖着厚厚的积雪,村庄萧索,偶有逃荒的流民在寒风中瑟缩前行,更添旅途的苍凉。 李璟坐在马车中,颠簸摇晃,心绪却如同车外呼啸的寒风,难以平静。 诸葛世叔蜡黄的面容、病骨支离的身影,在信中诸葛玄沉痛的描述中愈发清晰,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车行数日,抵达颍川郡境。 颍川,名士辈出之地,荀氏、陈氏、钟氏等大族盘踞,清谈之风盛行。 若是平日,李璟或许会稍作停留,哪怕只是递个名帖,拜会一下荀彧、荀攸等未来的王佐之才,结个善缘。 但此刻,诸葛世叔的病危如同悬顶之剑,他哪有半分闲情逸致? 车队甚至未曾进入颍川治所阳翟城,只在驿馆匆匆更换了马匹,补充了干粮清水,便继续埋头赶路。 又过数日,进入陈留郡地界。陈留,这个地名在李璟的心湖中投下了一块更大的石头。 一个如雷贯耳的名字在他脑海中翻腾——典韦! 古之恶来!陈留己吾人!为友杀人,亡命山林,逐虎过涧,勇力绝伦! 这是未来曹魏阵营的顶尖猛将,是能在宛城之战中独守辕门,力战而死的忠勇之士! 李璟深知此人的价值。 若能趁其此时落魄,施以援手,得其效忠,对父亲未来的事业,将是何等臂助? 马车在陈留郡境内官道上奔驰,李璟的心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挣扎。 他只知道典韦是陈留己吾人,但具体在哪个村落?藏在哪片山林? 茫茫人海,兵荒马乱,要找到一个人谈何容易? 必然需要花费大量时间在陈留郡内打探、搜寻。 而时间,恰恰是他现在最耗不起的! 诸葛世叔在琅琊阳都,命悬一线,每一刻的耽搁,都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遗憾! “停车!”李璟忽然出声。车队在官道旁缓缓停下。 “小郎君,怎么了?”于禁策马来到车窗边问道。 李璟掀开车帘,望着陈留郡略显萧瑟的原野,沉默了片刻。 寒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紧锁的眉头。 典韦,一员绝世虎将,未来可期;诸葛珪,一位于李家有再造之恩、甚至直接改变了李肃曾在五原时的一些偏激的想法。而这位正直仁厚的师长,此刻危在旦夕。 理智告诉他,招募典韦的机会或许稍纵即逝,对未来的布局至关重要。 但情感和责任如同烈火,灼烧着他的内心。 他想起泰山初遇时诸葛珪温和的笑容,想起他力排众议举荐父亲为郡吏,想起他对自己的谆谆教诲和毫无保留的提携……那份沉甸甸的恩情,那份如同父亲般的关怀,岂是任何未来的利益所能衡量?“于叔,”李璟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异常清晰,“传令下去,不必进城休整,绕城而过!全队加速,目标琅琊阳都!日夜兼程!不得有误!” 他最终做出了选择。 情义,重于功利;当下,重于未来。 他不能为了一个尚未找到的猛将,而辜负了那位正在生死边缘挣扎的恩人! 于禁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抱拳道:“诺!” 他立刻传令,车队再次启动,绕过陈留城郭,扬起一路烟尘雪沫,向着更远的东南方疾驰而去。 李璟放下车帘,靠在颠簸的车厢壁上,闭上眼,将那个“古之恶来”的身影暂时压入心底。 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目的地——琅琊阳都! 车轮滚滚,碾过冰封的河流,翻越积雪的山梁。 李璟一行人不避风雪,晓行夜宿,遇城不入,遇驿则换马,将赶路的速度提到了极限。 饶是如此,千里迢迢,道路难行,待他们风尘仆仆、人困马乏地抵达琅琊郡阳都县时,已是二月初。 时令虽已入春,但琅琊的寒意丝毫未减,早春的风依旧凛冽。 阳都县城不大,透着一种远离战乱的古朴宁静。 当挂着“李”字旗号、明显带着长途跋涉痕迹的车队驶入县城,停在一处略显陈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的宅院门前时,一个身材颀长、面容清俊却带着浓浓疲惫与悲戚的少年,已闻讯飞奔而出。 “彦之!”诸葛瑾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和难以掩饰的沙哑。 李璟几乎是跳下马车,几步抢上前去:“子瑜兄!” 两位少年挚友的手,在寒风中紧紧握在一起。 诸葛瑾的手冰凉而微微颤抖,李璟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内心的巨大压力和悲伤。 一年多不见,诸葛瑾明显清瘦了许多,眉宇间笼罩着挥之不去的愁云,眼圈深陷,显然已多日未曾安眠。 唯有那双眼睛,在看到李璟的瞬间,爆发出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光芒。 “你……你怎么亲自来了?路途如此遥远……”诸葛瑾声音哽咽。 “世叔病重,我父子及诸位叔伯皆忧心如焚!奈何京中职守在身,无法脱困,璟特代父前来探望!”李璟语速很快,目光急切地望向院内,“世叔现在如何?快带我去看看!” 诸葛瑾用力点头,强忍着泪水,拉着李璟就往里走:“父亲……父亲就在里面!快!” 穿过简朴的庭院,步入弥漫着浓郁药味的正屋。 光线有些昏暗,榻上躺着的,正是李璟记忆中风度儒雅、精神矍铄的诸葛珪。 然而此刻,他双目紧闭,脸颊深深凹陷,面色是一种极其不健康的蜡黄,仿佛涂了一层黯淡的金粉! 露在锦被外的手枯瘦如柴,皮肤也泛着明显的黄色。 呼吸微弱而急促,胸膛起伏微弱。 空气中除了药味,似乎还隐隐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如同烂苹果般的甜腥气。 “世叔!”李璟心头剧震,扑到榻前,双膝一软,重重跪了下去,声音带着哭腔,“世叔!彦之来了!您看看啊!” 于禁、臧霸也紧随其后,跪倒在地,看着恩公如此模样,皆是虎目含泪,悲愤不已。 诸葛珪似乎听到了呼唤,眼皮微微颤动了几下,极其费力地睁开一条缝隙。 浑浊的目光在李璟脸上停留了片刻,那蜡黄枯槁的脸上竟艰难地挤出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发出几不可闻的气音:“彦……之……来……了……好……” 随即又陷入了昏睡。 “父亲自去岁入冬便感风寒,起初只是咳嗽乏力,请了医者诊治,说是寻常风寒。谁知病情迁延,日渐沉重,年前便已不思饮食,食不过数升,勉强进食也常恶心呕吐……” 诸葛瑾站在一旁,泪水终于滑落,声音颤抖地诉说着,“面色越来越黄,全身疲软无力……本地几位名医都看过了,有说是‘黄疸’,有说是‘瘅热’,汤药用了无数,却……却总不见好,反而……反而……”他再也说不下去。 李璟看着诸葛珪那标志性的蜡黄面色,结合“食欲减退、恶心呕吐、乏力、黄疸”等症状,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肝病! 很可能是重症肝炎,甚至肝硬化! 在这个时代,这几乎是绝症!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医者怎么说?可还有良方?”李璟急切地问。 诸葛瑾痛苦地摇头:“能请的都请了……都说……说要看天意……”绝望的气息弥漫在小小的房间里。 李璟在阳都诸葛家简陋的宅院中住下。 他带来了不少京城采购的名贵药材,虽然知道可能杯水车薪,但聊胜于无。 他亲自守在诸葛珪榻前,喂水擦身,与诸葛瑾轮流照料。 诸葛瑾的弟弟诸葛亮、诸葛均以及妹妹,都还懵懂,家中全靠诸葛瑾和诸葛玄支撑,李璟的到来,无疑给了这个濒临崩溃的家庭一丝支撑。 然而,仅仅在抵达阳都的第二天清晨,一名从雒阳方向飞驰而来的信使,带来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打破了阳都短暂的、压抑的平静。“公子!雒阳急报!”信使风尘仆仆,将一封盖有火漆的密信呈给李璟。 李璟拆信一看,脸色骤变:“荥阳发生叛乱!叛军攻杀中牟令!朝廷震动,已派河南尹何苗为车骑将军,率军前往征讨!” 荥阳!地处司隶,毗邻雒阳! 此地的叛乱,无异于在帝国的心脏地带插了一刀! 消息迅速传开,小小的阳都县城也弥漫起一丝恐慌。 于禁、臧霸等人闻讯,皆是神色凝重。 叛乱发生在如此要害之地,朝廷必会调动京畿兵马,李肃等人恐怕很快就要有行动了! 李璟将密信紧紧攥在手中,荥阳的叛乱让他忧心京中父亲的处境,但眼前诸葛世叔蜡黄的面容和微弱的呼吸更让他心如刀绞。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 “子瑜兄!”李璟走到守在父亲榻边的诸葛瑾身边,声音低沉而坚定。 诸葛瑾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疑惑地看着他。 “我在雒阳时,曾听闻豫州沛国谯县,有一位神医,姓华名佗,字元化!” 李璟语速加快,“此人医术通神,尤擅疑难杂症,曾治愈过数例危重黄疸之疾!世叔此症,或有一线生机!” “神医华佗?”诸葛瑾黯淡的眼中瞬间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苗,但随即又被现实的绝望压了下去,“可是……沛国谯县,距此千里之遥!父亲他……他如何等得起?况且,神医行踪飘忽,岂是轻易能找到的?” 希望渺茫,路途艰难,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等不起也要等!有一线希望,就绝不能放弃!”李璟斩钉截铁地说,他目光灼灼地看着诸葛瑾。 “世叔待我父子恩重如山,璟粉身碎骨亦难报万一!我即刻动身,亲往沛国寻访华神医!无论他在何处,定要将他请来阳都!” “彦之!”诸葛瑾浑身剧震,猛地站起身,紧紧抓住李璟的双臂,仿佛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泪水汹涌而出,“你……你让我……如何谢你……”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化作滚烫的泪水和颤抖的双手。 这份情义,重逾泰山! “你我兄弟,何须言谢!”李璟反手用力握住诸葛瑾的手,“事不宜迟,我这就准备出发!于叔!”他转向于禁。 “末将在!” “你率十名兄弟留守阳都,协助子瑜兄护卫诸葛府邸,照看世叔!若有任何变故,立刻飞马传信于我!” “诺!”于禁抱拳领命,神情肃然。 “臧叔!” “末将在!” “你随我同行!再挑十名最机灵、耐力最好的兄弟!备足快马、干粮、清水!我们轻装简从,星夜兼程,直奔沛国谯县!”李璟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诺!”臧霸眼中凶光一闪,立刻转身去安排。 诸葛瑾紧紧抓着李璟的手,泣不成声:“彦之……路上……千万小心!我……我和父亲……等你回来!” 李璟用力地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病榻上气息微弱的诸葛珪,深吸一口气,毅然转身,大步走出弥漫着药味和悲伤的房间。 院中,臧霸已点齐十五名剽悍的护卫,人人双马,整装待发。 “公子,一切准备就绪!”臧霸沉声道。 李璟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 他最后回望了一眼诸葛家那扇透着昏黄灯光的窗户,仿佛要将那份沉重的期盼刻入心底。 “出发!”一声令下,十余骑如同离弦之箭,冲出阳都县城,在初春凛冽的晨风中,向着西南方沛国的方向,绝尘而去! 马蹄声敲碎了清晨的寂静,也敲响了与死神赛跑的鼓点。 第49章 谯县疫情 沛国谯县,地处中原腹地,涡水穿城而过。 中平四年,三月初,本该是万物复苏、生机盎然的时节,这座以药材集散闻名的古城,却被一股沉重压抑的死气笼罩。 李璟一行十余骑,风尘仆仆,人困马乏,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神医华佗的故乡。 然而,迎接他们的并非希望的光芒,而是弥漫在空气中、令人心头发紧的恐慌与淡淡的、混杂着草药和某种腐败气息的味道。 城门口,守卫森严,盘查严格,士卒脸上都蒙着布巾,眼神警惕而疲惫。 入城的流民被引导至城外临时搭建的草棚区,接受医者的检查。 城内街道萧条,行人稀少,且大多步履匆匆,面带忧色,许多人同样以布巾掩住口鼻。 “彦之,情况不对!”臧霸勒住马,浓眉紧锁,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像是……闹瘟疫了!” 李璟的心猛地一沉。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瘟疫! 自从黄巾之乱后,遍地狼烟,瘟疫之事时有发生,没想到在谯县也遇上了! 在这个医疗条件极度落后的时代,一场瘟疫足以摧毁整个城市! 他强压下心中的焦灼,翻身下马,向城门口一位看似领队的军吏走去,拱手道:“这位军爷,我等自雒阳而来,欲寻访本地神医华佗先生,有急症相求。敢问华先生现在何处?” 那军吏打量了李璟一行人,见他们虽风尘仆仆但衣饰不俗,护卫精悍,不敢怠慢,叹了口气道:“小公子,你们来得真不是时候!华先生……唉,就在城里!可他如今哪还有空接诊私人的急症?” “此话怎讲?”李璟急问。 “城里闹‘伤寒’了!”军吏压低声音,带着恐惧,“已死了上百口子!官府束手无策,只能封城。多亏了华神医,不顾自身安危,带着弟子在城中疫区奔走施救,才勉强稳住局面,没让这瘟神彻底炸开锅! 他现在吃住都在城南的义庄,日夜救治病患,人都熬脱了形!你们想见他?难!就算见到了,他也不可能跟你们走!” 瘟疫!华佗在抗疫! 李璟如遭重击,一股冰冷的绝望瞬间攫住了心脏。 诸葛世叔蜡黄枯槁的面容在眼前浮现,那微弱的气息仿佛随时都会断绝。 时间!他最缺的就是时间!可偏偏……偏偏撞上了这该死的瘟疫!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恩师在琅琊油尽灯枯? “多谢军爷告知!”李璟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对臧霸道:“进城!去城南!” 城南义庄,位于城南一片低矮的民房之中。 此时,医馆内外人满为患,景象凄惨。 呻吟声、哭嚎声、咳嗽声不绝于耳。 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药味、汗味、呕吐物和排泄物的恶臭,令人作呕。 许多病患躺在临时铺就的草席上,面色潮红或灰败,神志不清,身上可见暗红色的瘀斑。 一些穿着粗布衣、以布巾蒙面的学徒和自愿帮忙的百姓,在人群中穿梭,喂药、擦拭、清理秽物,人人脸上都带着疲惫和麻木。 李璟和臧霸等人艰难地挤过人群,终于在后院熬药的地方,见到了传说中的神医华佗。 眼前的华佗,约莫四十岁年纪,身材不高,但骨架宽大,显得十分精干。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葛布短褐,同样蒙着口鼻,露出的额头和眼角布满深深的皱纹,双眼因长期缺乏睡眠而布满血丝,却依旧闪烁着锐利而悲悯的光芒。 他正亲自守着一个巨大的药罐,用木勺缓缓搅动,不时舀起一点尝味,神情专注而凝重。 “华先生!”李璟上前,深深一揖,声音带着急迫,“晚辈雒阳李璟,冒昧打扰!家师琅琊诸葛珪,身染恶疾,身现重‘疸’,面如金纸,食不下咽,呕恶乏力,已至弥留! 晚辈遍访名医束手,唯闻先生有起死回生之能,曾治愈此等危症!特不远千里而来,恳请先生移步琅琊,救我恩师一命! 李家上下,愿倾尽所有,报答先生大恩!” 李璟言辞恳切,情真意切,说到最后,声音已带哽咽。 华佗停下手中的动作,目光如电般扫过李璟和他身后剽悍的护卫。 他看到了少年眼中的焦急、绝望和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担当。 他沉默片刻,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透过布巾,沙哑而疲惫: “这位公子,你这份孝心、义气,华某感佩!令师之疾,听你所言,确系‘疸黄’重症,凶险异常,非寻常药石可医。” 他话锋一转,指向院内外哀嚎的病患,语气沉重如铁,“然,你看看眼前!这满城的瘟神,正张牙舞爪,吞噬人命!我华佗身为医者,岂能为一己私诊,弃这满城待毙之生灵于不顾? 我若此时随你离去,此地顷刻便是人间地狱!我华佗,于心何安?于医道何存?” 李璟的心沉到了谷底。华佗的话,字字如锤,砸在他的心上。 他无法反驳!眼前的惨状,比任何言语都更有说服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一边是恩重如山、命悬一线的师长,一边是满城挣扎在死亡线上的无辜百姓……这是何等残酷的两难抉择! “可是……先生!”李璟眼中含泪,几乎要跪下去,“家师……家师他等不起啊!” 华佗眼中也闪过一丝痛苦和挣扎。 他何尝不想救人?但他深知轻重缓急。 “公子,非是华某无情。医者仁心,见死焉能不救?然此疫凶猛,传染极快,若无有效控扼之法,旬月之间,谯县恐成鬼域!届时,莫说令师,便是华某,也未必能活着走出此城!” 他顿了顿,看着李璟绝望的眼神,沉声道,“你且在此稍待数日,待我……” “数日?”李璟猛地摇头,声音带着一丝绝望的尖锐,“家师恐已无数日可待!” 他心中天人交战,诸葛世叔枯槁的面容和眼前凄惨的景象在脑海中激烈碰撞。 突然,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火石般闪过——他不能带走华佗,但他或许可以……帮助华佗更快地控制住疫情! “先生!”李璟猛地抬起头,眼神中爆发出一种决绝的光芒,“晚辈虽不通医术,但曾于古籍中见过一些防治‘大疫’的粗浅法门!或可助先生一臂之力,尽快平息此疫!恳请先生容晚辈一试!” “哦?”华佗眼中闪过一丝惊异和怀疑。 一个十三岁的少年,谈防治瘟疫? 但他看着李璟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急切和某种超越年龄的笃定,再联想到此子不远千里寻医的执着与气度,心中一动。 “小友有何良策?但说无妨!” 李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前世小学教师所知的、最基础的传染病防控知识,结合这个时代可能实现的条件,快速整理说出: “其一,严控隔离! 必须将所有已发病者,与尚未发病但有过接触者,以及健康人群彻底分开!城南这片重疫区,要立刻封锁,只许进不许出!未染病者迁往城北或城外特定区域隔离观察!城内划分‘疫区’、‘疑区’、‘净区’,各区人员不得随意流动!所有进出人员必须登记造册!” “其二,净水洁物! 所有饮用水必须煮沸!严禁饮用生水!病患呕吐物、排泄物,必须用生石灰覆盖深埋处理!病患所用衣物、被褥,能焚烧则焚烧,不能则必须用滚水反复煮烫!处理秽物之人,事后必须用皂角彻底清洗手脸!” “其三,清洁环境! 发动全城百姓,清扫街道屋舍,清除垃圾污物!以石灰水泼洒街道、房舍,尤其是疫区,尽力消杀秽气!死难者遗体……必须尽快深埋或火化,不得停灵!” “其四,防护自身! 所有接触病患的医者、学徒、帮工,必须严格以布巾蒙住口鼻,勤加更换清洗!接触病患前后,务必以沸水或烈酒擦手!若有条件,可用煮沸的醋熏蒸居所。” 李璟语速极快,条理清晰,所述方法虽然简陋,却直指瘟疫防控的核心——隔离传染源、切断传播途径、保护易感人群! 这些在后世看来是无数次的经验总结的教训,在这个时代却无异于石破天惊! 华佗起初是惊疑,但随着李璟的讲述,他的眼神越来越亮,最后变成了震惊与狂喜! 他行医半生,救治无数,深知瘟疫之可怕,也摸索出一些经验,如焚烧艾草驱秽、隔离病患等,但从未有人如此系统、如此清晰地指出瘟疫传播的关键和防控的要点! 李璟所言,虽无高深医理,但是方法步骤颇有章法,可行性甚高! “妙!妙啊!”华佗激动地一把抓住李璟的肩膀,声音都在颤抖,“小友真乃神人也!此等防疫要诀,字字珠玑,切中要害!远胜华某所知!若依此法,此疫……此疫可控矣!” 他仿佛看到了拯救满城百姓的希望,疲惫的双眼爆发出惊人的神采。 “先生谬赞!此乃晚辈偶得于古籍,只求能为先生分忧,为百姓解难,也为……也为家师争得一线生机!”李璟急切地说道。 “好!好一个情义双全的少年郎!”华佗重重点头,眼中满是激赏,“就依小友之策!我立刻去见县令,陈明利害,请官府全力配合!” 他雷厉风行,立刻叫过几名核心弟子,将李璟的防疫要点迅速布置下去,同时亲自去寻县令。 有了李璟提供的系统性防疫策略和华佗的威望,谯县官府终于不再像无头苍蝇般慌乱。 县令虽然半信半疑,但见华佗如此郑重其事,又有李家护卫的强力协助,只得硬着头皮下令配合。 城南重疫区被迅速用栅栏和绳索封锁隔离。 城内划分区域,未染病者被强制迁往指定区域观察。 一队队由衙役、兵丁和李家护卫组成的队伍,开始挨家挨户排查病患,强行将发病者送入城南集中救治,密接者迁往隔离区。 同时,大量石灰被运来,在疫区街道、房舍周围泼洒。 焚烧艾草、菖蒲的烟雾在城中弥漫开来。 李璟亲自带领护卫和县里调过来的壮丁,戴着多层麻布缝制的简陋“口罩”,不顾恶臭,清理堆积的垃圾和病患的呕吐物、排泄物,指挥深埋处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严格监督饮用水必须煮沸,并亲自示范如何用草木灰水反复搓洗手脸。 他还组织人手,将病患的衣物被褥集中到城外空旷处,架起大锅用沸水反复煮烫。 华佗则带领弟子和城中招募的医者,全力救治集中起来的病患。 有了相对隔离的环境和初步的卫生保障,救治效率大大提高。 虽然每日仍有死亡,但新增的重症病患开始减少,一些轻症患者在高热退去后,竟真的出现了好转的迹象! 希望如同微弱的火苗,开始在死气沉沉的谯县点燃。 在忙碌的间隙,华佗始终记挂着琅琊那位未曾谋面的病人。 他将李璟唤到一旁,避开众人,从怀中掏出一块写满字迹的绢布。 “李公子,”华佗的声音依旧沙哑,但精神明显好了许多,“令师之疾,华某虽未能亲见,但据你所言‘身黄如金、目黄、溺赤、厌食呕恶、神疲乏力’,此乃‘阳黄’重症,湿热蕴结肝胆,胆汁外溢之象!邪毒炽盛,正气已衰,危在顷刻!” 李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此症凶险,非朝夕可愈,需徐徐图之,扶正祛邪并举。然远水难救近火,华某斟酌再三,拟此一方,或可暂缓其势,护其元气,争取些许时日!”华佗将绢布递给李璟。 李璟如获至宝,双手接过。 李璟虽不懂医理,但见华佗写得如此详尽郑重,字字透着急切与关切,心中感激无以复加。这方子,是诸葛世叔续命的希望! “多谢先生!此恩此德,李家与诸葛家永世不忘!”李璟深深拜下。 华佗扶起他,叹道:“此乃医者本分。若非小友献策,助我稳住此间局势,华某亦无暇细思此方。是你的一片赤诚孝心,为令师争得了这一线生机!”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坚毅、行事果决的少年,心中感慨万千。 “此方尽快带回吧,但愿……但愿能及时赶到,但愿这方子有效!” 李璟也毫不迟疑,转身对臧霸道:“臧叔!你立刻挑选两匹脚力最好的马,再带两名最机警的兄弟!带上干粮清水,换马不换人,日夜兼程,以最快速度赶回琅琊阳都!将此信亲手交给诸葛瑾公子!” 他迅速将方子包了起来,塞进臧霸的怀里,并说明自己要留下协助抗疫。 “公子放心!臧霸就是跑死马,跑断腿,也定在三日内将此信送到!” 臧霸接过竹简,贴身藏好,眼中是决然的神色。 他知道,这是诸葛先生最后的希望,也是公子心头的重担! 他立刻点齐两人,牵过最好的马,冲出义庄,绝尘而去! 李璟目送臧霸消失在街道尽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对诸葛世叔的无限担忧,猛地转过身,对剩下的八名护卫沉声道:“兄弟们!随我留下!帮华先生救人!清理秽物,泼洒石灰,维持秩序!记住,蒙好口鼻,勤洗手!保护好自己!” “诺!”八名泰山老卒齐声应诺,毫无惧色。 他们跟随李璟父子多年,早已将忠义二字刻入骨髓。 第50章 药至病缓 琅琊阳都,诸葛宅邸。 压抑的气氛如同厚重的棉被,沉沉地覆盖着每一寸空间。 诸葛珪依旧昏睡,蜡黄的面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更显死气沉沉,微弱的呼吸仿佛随时都会断绝。 诸葛瑾守在榻边,双眼布满血丝,形容枯槁,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他几乎窒息。 “父亲……您再坚持一下……彦之……彦之他一定会把神医请来的……”他握着父亲枯槁冰冷的手,声音低哑地重复着,更像是在安慰自己。 于禁带着十名护卫,如同沉默的礁石,守在庭院和门口,他们的脸色同样凝重,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悲怆。 突然,一阵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死寂!紧接着是战马嘶鸣和重物坠地的闷响! “公子!公子!药方!药方来了!”一个嘶哑到几乎破音、带着浓重泰山口音的吼声在院门外炸响! 是臧霸的声音! 诸葛瑾浑身剧震,如同触电般从榻边弹起,踉跄着扑向门口! 于禁反应更快,一个箭步拉开院门。 门外景象触目惊心! 臧霸和两名护卫滚落在地,浑身沾满泥泞和汗渍的干涸痕迹,三匹健马口吐白沫,浑身蒸腾着热气,前腿一软,竟直接瘫倒在地,其中一匹已然气绝! 臧霸挣扎着爬起,脸上是长途奔袭后极度的疲惫与虚脱,嘴唇干裂出血,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死死攥着一个油布包裹,仿佛那是比性命还重的珍宝。 “快……快!华神医……开的方子!”臧霸将油布包塞到扑上来的诸葛瑾手中,声音如同砂纸摩擦。 “彦之……彦之……还在谯县……那里……闹大瘟疫了!他……他说要留下帮华神医治疫……让俺……务必……把方子……送到……” 说完,他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旁边两名护卫也几乎同时瘫软在地,昏迷不醒。 “宣高!”于禁眼疾手快,一把扶住臧霸,触手只觉其浑身滚烫,显然是累脱了力,急吼道:“快!抬进去!喂水!找医者!” 诸葛瑾顾不上其他,颤抖着双手撕开油布包,里面是李璟亲笔写下的华佗药方和简短附言。 当看到“谯县大疫”、“李璟留下助华佗抗疫”的字样时,诸葛瑾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瘟疫!那是十室九空的绝地!彦之他……他竟为了父亲,留在了那种地方! 巨大的担忧与无边的感激瞬间交织,如同巨浪冲击着他的心房。 他死死攥着药方,泪水汹涌而出:“彦之……” 臧霸刚被灌下些温水,悠悠转醒,正虚弱地喘息着。 “臧霸!你这混账!”于禁如同一头发怒的雄狮,指着臧霸的鼻子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你他妈脑子被驴踢了?!彦之才多大?今年不过才十三岁!你竟然敢把他一个人丢在瘟疫窝里! 华佗?华佗他再是神医,他也是个人!他能顾得上彦之吗?!那是瘟疫!沾上就死的玩意儿!彦之要是有个闪失,老子第一个剁了你!你对得起大兄的信任吗?对得起兄弟们吗?!” 于禁的咆哮声震得房梁嗡嗡作响,字字句句都是剜心之痛。 臧霸本就疲惫不堪,又被于禁劈头盖脸一顿臭骂,心中也是憋屈万分。 他挣扎着想坐起,嘶声道:“于文则!你……你以为我愿意?!彦之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他拿着诸葛公的性命说事,说俺要是耽搁一刻,诸葛公就多一分危险! 俺……俺能怎么办?俺恨不得替他!可……可彦之就在华神医身边,俺想着……想着神医总能有办法护住他……” 臧霸的声音也带上了哽咽和深深的自责,“俺……俺也怕啊……” “你怕?!怕你他娘的就该把他绑回来!”于禁怒吼着,眼睛赤红。 两人都是火爆性子,又都忧心如焚,眼看就要在病榻前动起手来。 “够了!”诸葛瑾冲了进来,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尖锐,“两位将军!现在不是争吵的时候!药方!药方要紧!快救父亲!” 他扬了扬手中那张承载着最后希望的绢布。 药方!如同冷水浇头,瞬间浇熄了于禁和臧霸的怒火。 两人都喘着粗气,恶狠狠地瞪了对方一眼,但终究是救人的念头占了上风。 “快!按方抓药!快!”于禁强压怒火,对护卫吼道。 诸葛瑾早已将药方交给家中唯一略懂药理的仆人,仆人手忙脚乱地冲出去寻药铺。 煎熬,等待。 每一刻都如同一年般漫长。 当黑褐色的药汁终于被小心翼翼地灌入诸葛珪口中时,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奇迹,在绝望中悄然发生。 第一剂药下去,诸葛珪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些许。 第二剂后,那令人心悸的呕吐感明显减轻! 第三剂服下,到了次日清晨,当第一缕微弱的晨曦透过窗棂时,守在榻边的诸葛瑾惊喜地发现——父亲蜡黄如金的脸上,那层死气沉沉的暗金色似乎褪去了一丝!虽然依旧憔悴,但不再是那种令人绝望的枯槁!更令人振奋的是,诸葛珪竟微微睁开了眼睛,虽然依旧虚弱,但眼神已有了些许神采! “水……瑾儿……”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呼唤,如同天籁! “父亲!”诸葛瑾喜极而泣,连忙用温热的布巾沾湿父亲干裂的嘴唇,又用小勺一点点喂了些温水。 诸葛珪喉头滚动,竟真的咽了下去!没有像之前那样立刻呕吐出来! “有效!真的有效!”于禁和刚刚恢复些力气的臧霸冲进房间,看到这一幕,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 巨大的喜悦暂时冲散了连日的阴霾和对李璟的担忧。华佗,神医之名,果然不虚! 李璟拼死送回的这张药方,硬生生将诸葛珪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诸葛珪的病情虽然依旧凶险,但已脱离了最危险的弥留状态,可以少量进食流质,神志也清醒了许多。 这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对李璟的担忧如同潮水般再次汹涌而至,且更加猛烈! “父亲已无性命之忧,彦之大恩,瑾粉身难报!但谯县瘟疫……”诸葛瑾看着于禁和臧霸,眼中满是恳切与焦虑。 “两位将军,瑾恳请二位,速速前往谯县!务必将彦之平安带回!所需钱粮马匹,瑾立刻筹措!” 于禁和臧霸对视一眼,无需多言,两人眼中都燃起了熊熊火焰。 诸葛公这边暂时稳住,他们最大的心病就是李璟! “诸葛公子放心!”于禁抱拳,声音斩钉截铁,“末将等立刻出发!就是把谯县翻个底朝天,也要把彦之毫发无损地带回来!” “俺老臧带路!”臧霸挣扎着站起,虽然脚步还有些虚浮,但眼神凶悍,“这次,绑也要把彦之绑回来!” 两人不再耽搁,谢绝了诸葛瑾补充的精壮护卫,只带上自己的武器和诸葛瑾准备的充足银钱、干粮,选了府中最好的两匹健马,在于禁的强烈要求下,又带上了几名护卫,告别诸葛瑾,便如离弦之箭,再次冲入寒风,向着西南方谯县的方向,绝尘而去! 这一次,他们心中只有一个目标——找到李璟! 谯县城南,义庄。 距离李璟献策、华佗主导推行防疫措施,已过去近十日。 城中的景象,与李璟初到时已有了天壤之别。 城南重疫区依旧被严格封锁,但内部的混乱和绝望已大大减轻。 新增病例锐减,集中收治的病患中,轻症者陆续康复,被转移到隔离区继续观察。 重症者的哀嚎也少了许多,一些人的高热开始退去,神志逐渐清醒。 死亡,这个一度笼罩全城的阴影,虽然仍未完全散去,但频率已大大降低。 空气中弥漫的,除了药味,更多是焚烧艾草、菖蒲的清香和石灰水的味道。 街道被反复清扫,秽物得到及时清理。 隔离区秩序井然,饮用水煮沸的要求被严格执行。百姓们脸上不再是麻木的绝望,而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未来的微弱希望。 这一切,都得益于那套系统而有效的防疫策略。 李璟依旧忙碌。他带着剩下的八名护卫,协助华佗的弟子维持秩序,监督卫生,搬运药材,清理隔离区。 他依旧蒙着厚厚的布巾,只露出一双带着疲惫却异常明亮的眼睛。 虽然身处险地,但看到疫情被一步步控制,看到越来越多的人脱离死亡线,他心中充满了成就感和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当然,对诸葛世叔的担忧,也从未停止,只是被强行压在了心底。 华佗对李璟更是刮目相看,赞不绝口:“小友真乃天授奇才!此防疫之法,条理分明,行之有效,活人无数!华某行医半生,未曾见有如此清晰扼要之防疫要诀!此乃万家生佛之功!” 他看李璟的眼神,已不仅是欣赏,更带着一丝探究和敬佩。 这一日,李璟正指挥几名壮丁在隔离区外围泼洒新熬制的菖蒲水,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几声熟悉的、带着焦急和怒意的呼喊: “彦之!彦之何在?!” “彦之!” 李璟循声望去,只见四骑快马如风般冲到隔离区栅栏外,当先两人,正是风尘仆仆、满脸焦急与怒火的于禁和臧霸! 他们身后跟着两名同样疲惫却眼神锐利的护卫。 “于叔!臧叔!”李璟又惊又喜,连忙迎了上去,“你们怎么来了?诸葛世叔如何了?”他隔着栅栏急切地问道。 于禁和臧霸翻身下马,目光如炬,迅速将李璟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 见他虽然蒙着脸,但行动如常,精神尚可,身上也无明显病态,两人心中悬着的大石才重重落地。 然而,这安心感瞬间被一路积压的担忧、后怕和怒火取代! “李彦之!”于禁的声音前所未有的严厉,甚至带着一丝颤抖,他一把抓住栅栏,隔着木栏死死盯着李璟,那眼神不再是往日的温和维护,而是如同严父看着闯下滔天大祸的孩子,“你……你可知错?!”李璟被于禁这从未有过的严厉态度和“知错”二字问得一愣:“于叔……我……” “你什么你?!”于禁几乎是吼了出来,连日来的恐惧和后怕彻底爆发。 “你知不知道谯县是什么地方?!是瘟疫!是十室九空的绝地!你才多大?!竟敢瞒着我们,留在这里?!你知不知道大兄在雒阳会急成什么样?!你知不知道云长、公明、德谋、义公他们会担心成什么样?! 你知不知道我们这些老兄弟,是看着你从那么丁点大长到现在,是把你当什么?!是当自家眼珠子护着的!你要是有个闪失……”于禁的声音哽住了,眼圈发红,后面的话再也说不下去,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眼中翻腾的怒火与后怕。 臧霸在一旁也是虎目含泪,瓮声瓮气地补充:“彦之,俺老臧没用,拦不住你……可你……你这也太吓人了!诸葛公的命是命,你自己的命就不是命了?你要是出点事,俺们……俺们怎么活啊!”这个铁打的汉子,声音里也带上了哭腔。 李璟看着于禁发红的眼眶和臧霸痛苦的表情,听着他们发自肺腑、带着浓浓关切的责备,心中猛地一酸,一股暖流夹杂着愧疚涌遍全身。 他明白,自己这次的举动,是真的吓坏了这些视他如子的长辈们。 他摘下蒙脸的布巾,露出同样带着疲惫却真诚的脸,隔着栅栏,对着于禁和臧霸,深深一揖,声音带着歉意:“于叔,臧叔,是彦之考虑不周,行事莽撞,让诸位叔伯担心了! 彦之知错了!但当时情势紧急,华神医无法脱身,唯有助其控制疫情,方是救世叔的唯一途径。 而且我一直谨慎防护,又有华神医在侧,绝不敢轻涉险地。请二位叔伯息怒!” 于禁看着李璟诚恳认错的样子,又听他解释得在情在理,心中的怒火稍稍平息,但担忧和后怕仍在翻腾。 他冷哼一声,并未立刻原谅,而是转头对身后一名护卫厉声道:“取笔墨来!我要即刻修书,禀报大兄和诸位兄弟!将彦之擅留疫区、以身犯险之事,原原本本告知!请大兄定夺!” 他这是铁了心要“告状”,让李肃来管教儿子了。 “于叔!别呀!”李璟这下真急了。 要是让父亲和关叔、徐叔他们知道自己留在瘟疫区,还不得急疯了? 说不定会立刻抛下军务赶过来!那才是真的添乱! “于叔!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您消消气,您要打要罚,我绝无怨言!但求您别告诉父亲他们!他们远在雒阳,鞭长莫及,只会徒增担忧!而且……” 李璟连忙指着井然有序的隔离区和远处正在巡视的华佗。 “而且您看!疫情已经控制住了!新增病患极少,康复者众多! 华神医都说,再有个七八日,此疫便可平息!我真的没事!我保证,疫病一除,立刻随二位叔伯返京!绝不再逗留片刻!” 华佗此时也闻讯走了过来,证实道:“二位壮士请息怒。李公子所言非虚。多亏他献策,此间疫情已得控,最凶险之时已过。小友防护严密,行事谨慎,又有老夫在侧,当无大碍。 他一片赤诚,只为救师,其情可悯,其行虽险,然功莫大焉!老夫愿以性命担保小友安全!” 神医的威望和保证,分量极重。 于禁和臧霸看着眼前秩序井然、明显已无大疫肆虐之象的隔离区,又听着华佗的保证,再看着李璟那焦急恳切的眼神,心中的怒火和担忧终于慢慢被现实安抚下去。 于禁紧绷的脸颊肌肉微微放松,重重哼了一声,将护卫递过来的笔墨又推了回去:“罢了!看在华神医的面子上,也看在你小子还有点良心知道认错的份上!这状……暂且不告了!” 他瞪着李璟,语气依旧严厉,却已没了刚才的暴怒:“但是!从现在起,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华神医身边!不许再乱跑!不许靠近重症病患! 一切行动,必须听我和宣高的!等瘟疫一结束,立刻跟我们回雒阳!听到没有?!” 这口气,活脱脱一个管教顽劣儿子的严父。 “听到了!听到了!我一定听话!绝不再让二位叔伯担心!”李璟如蒙大赦,连忙保证,脸上露出劫后余生般的笑容。 臧霸也松了口气,瓮声道:“彦之,这次可不能再任性了!俺和文则,就守在这外面!寸步不离!” 一场风波,在于禁的严厉训诫和李璟的诚恳认错中,暂时平息。 李璟心中温暖,他知道,这严厉的背后,是比山还重的关爱。 他重新蒙上布巾,在于禁和臧霸如鹰隼般的监督目光下,继续投入到协助抗疫的工作中。 只是这一次,他身边多了几道无比警惕、寸步不离的身影。 第51章 疫情散去 中平四年,四月。 暮春的气息终于彻底驱散了笼罩谯县的寒冬与死亡的阴霾。 持续近一个月的艰苦抗疫,在李璟献策、华佗主导、全城官民戮力同心之下,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 城南隔离区的栅栏被缓缓拆除,象征着封锁的结束。 曾经哀鸿遍野的城南义庄,如今虽仍弥漫着药香,但病患已寥寥无几,大多是进入康复期的调养者。 街道恢复了往日的生气,商铺陆续开张,行人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未来生活的期盼。 那场曾让整座城市陷入绝望的瘟疫,如同退潮般,只留下一些难以磨灭的伤痛记忆,以及一套被证明行之有效的防疫章程。 谯县县令亲率属官来到义庄,对着华佗和李璟深深一揖,感激涕零:“华神医妙手仁心,活人无数!李公子高义献策,功德无量!若无二位,我谯县恐已生灵涂炭!此恩此德,阖城百姓永世不忘!” 他身后,许多康复的百姓也自发聚集,纷纷跪拜感谢,场面感人至深。 县令随即郑重道:“本官已拟好奏表,详述此次疫情始末,及华神医、李公子并诸位义士救民水火之功!更将公子所献防疫要诀,详加抄录,附于奏表之后,呈送朝廷!此乃活命之法,万民之福,当广传天下,以御时疫!” 他看向李璟和华佗,眼中充满恳切,“此防疫之法,乃公子首倡,神医完善,功在千秋!不知二位可否允准,将此防疫章程公之于众,造福四方?” 李璟心中欣慰,这正是他所愿。 他拱手道:“县尊大人言重了。防疫之法,本为救人,若能推广开来,使更多百姓免受疫病之苦,实乃璟之所愿。璟无异议。” 他看向华佗。 华佗捻须颔首,目光深远:“医者之道,在于济世。此防疫章程,乃集众人智慧,经此一役验证有效。若能刊行州县,使各地官吏百姓知晓预防隔离之法,则瘟疫之害必可大为减轻!此乃功德无量之举,老夫全力支持!” 县令大喜:“多谢二位深明大义!本官定当全力促成此事!”他再次深深拜谢。谯县百姓的欢呼声,是对这场艰苦卓绝的抗疫胜利最好的礼赞。 尘埃落定,华佗没有片刻耽搁。他收拾起简单的药箱,对李璟道:“李公子,如今谯县事了,老夫自当践行诺言,即刻随你前往琅琊,为诸葛公诊治。” 李璟闻言,心头大石彻底落下,深深一揖:“晚辈代诸葛世叔及家父,拜谢先生大恩!” 告别了千恩万谢的谯县官民。 一行人启程返回琅琊阳都。 来时风雪兼程,归时已是春深。 官道两旁,杨柳依依,麦田青青,一派生机盎然,与来时萧瑟的寒冬景象迥异。 然而,众人归心似箭,无心欣赏这暮春美景,只盼着早日见到诸葛珪,也盼着远离这曾笼罩在死亡阴影下的土地。 一路疾行,虽不及来时那般拼命,但也少有耽搁。 数日后,琅琊阳都熟悉的城墙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中。 诸葛府邸的门前,诸葛瑾早已望眼欲穿地等候多时。 当他看到李璟一行人簇拥着一位清癯矍铄、目光炯炯的老者平安归来时,悬了数月的心终于彻底放下,激动地迎上前去。 “彦之!华神医!你们……你们终于回来了!”诸葛瑾声音哽咽,对着华佗和李璟深深下拜,“家父……家父已能起身,在院中晒太阳了!全赖神医圣手,彦之大恩!” 众人闻言皆是一喜。 李璟连忙扶起诸葛瑾:“子瑜快请起!世叔好转,实乃天佑善人!快请华神医入内诊治!” 一行人快步进入庭院。 温暖的春日阳光下,诸葛珪正半躺在一张铺着厚褥的胡床上,身上盖着薄毯。 虽然依旧清瘦,面色也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温润与神采,那层要命的蜡黄色早已褪去。 更让李璟惊喜的是,院中石桌旁,坐着两位他朝思暮想的身影——恩师蔡邕,以及……亭亭玉立的蔡琰! “恩师!琰……昭姬!”李璟惊喜交加,快步上前,对着蔡邕深深一礼,随即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蔡琰身上。 一年多未见,十二岁的少女身量已见拔高,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襦裙,乌发如云,简单地绾着少女发髻,几缕碎发垂在光洁的额边。 她正捧着一卷书,闻声抬头望来,那双清澈如秋水的眸子,在与李璟目光相接的瞬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随即微微垂下眼帘,白皙的脸颊悄然浮起两朵淡淡的红云,如同初绽的桃花。 她放下书卷,起身对着李璟的方向,盈盈一福,声音清越如珠落玉盘:“彦之安好。” 这一声“彦之”,唤得李璟心头一颤。 那熟悉的馨香似乎又萦绕鼻尖,泰山围炉习字、听琴论道的温馨画面瞬间涌上心头。 他连忙还礼:“昭姬安好。” 一时竟有些语塞,心中那份因灵魂年龄差距而产生的微妙隔阂,在少女清澈的目光和含羞的浅笑中,似乎被悄然融化了,只剩下重逢的喜悦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蔡邕抚须看着这对小儿女,眼中含着温和的笑意。 “昭姬听说诸葛公病重,又知你在此奔波,心中挂念,定要随为师前来探望。”蔡邕温和地解释道,目光转向华佗,“这位想必便是华神医吧?久仰大名,如雷贯耳!邕有礼了!” 华佗亦拱手还礼:“伯喈先生清名,老夫亦是久仰!救人要紧,容老夫先为诸葛公诊脉。” 众人立刻收敛心神,引华佗至诸葛珪榻前。 诸葛珪挣扎着要起身行礼,被华佗轻轻按住:“诸葛公不必多礼,安心静卧即可。” 他伸出三指,搭在诸葛珪枯瘦的手腕上,闭目凝神,细细体察脉象。 院中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聚焦在华佗脸上。 良久,华佗缓缓睁眼,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诸葛公脉象虽弱,然沉取已有根底,滑利之象已显,湿热之毒大半已去!好!好!真是吉人天相!” 他收回手,看向李璟和诸葛瑾,“李公子送回的方子,用得及时!若非此方强行压制邪毒,护住最后一丝元气,待老夫赶到,恐怕……唉,后果不堪设想!” 他语气中带着后怕和对李璟的赞许。 诸葛珪虚弱地笑了笑,眼中充满了感激:“华神医过誉了。若非彦之贤侄舍生忘死,远赴谯县寻得神医,又及时送回续命良方,老夫此身,早已归于尘土矣!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他又看向李璟,眼中是长辈的慈爱和深深的动容。 华佗点点头:“诸葛公言重了。如今公之病根虽在,但已无性命之虞。此疾乃湿热蕴结,迁延日久,耗伤气血。日后务必静心调养,饮食务必清淡,肥甘厚味、辛辣刺激之物绝不可沾!酒,更是一滴也不能再碰!” 他语气严肃,“我再开几副方子,以茵陈、柴胡、白术、茯苓、当归、白芍等为主,重在疏肝健脾,养血柔肝,内服调理半年,当可恢复大半元气。切记,病去如抽丝,万不可操之过急,劳累心神!” “谨遵神医教诲!”诸葛珪、诸葛瑾和李璟等人齐声应诺。 诸葛珪长长吁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感慨:“能得华神医妙手回春,老夫……真是命不该绝啊!” 第52章 待诏之命 就在众人沉浸在诸葛珪转危为安的喜悦中不久,一阵清脆的马蹄声打破了诸葛府邸的宁静。 数名身着皂隶公服、风尘仆仆的朝廷使者抵达门外。 “圣旨到!李璟、华佗接旨!”为首使者朗声道。 众人皆是一惊,连忙设下香案。 李璟、华佗跪于案前,诸葛珪、蔡邕等人亦在旁恭敬肃立。 使者展开黄绢诏书,高声宣读: “制曰:朕闻沛国谯县大疫,民陷水火。有孝廉李璟,虽年少,然忠义仁勇,临危献策,防疫有方,活民甚众,其功至伟!神医华佗,妙手仁心,悬壶济世,活人无算,功德无量! 朕心甚慰!特擢李璟为待诏,秩二百石,听候宣召,以备顾问。封华佗为医工令,秩三百石,掌医药事。望尔等克承天恩,再建新功!钦此!” “臣(草民)领旨谢恩!”李璟和华佗叩首接旨。 待诏!秩二百石! 十三岁的李璟,凭借谯县献策抗疫之功,正式被天子刘宏亲授“待诏”之职!虽然秩俸不高,品阶也低又非实职,但“待诏”身份非同小可!这意味着他正式踏入了大汉王朝储备官员的序列,拥有了在皇帝身边“听候宣召”、参与议论、以备顾问的资格! 这是多少世家子弟梦寐以求的起点!更是对他才华和功绩的官方认可! 使者将诏书和代表身份的印绶、官袍恭敬地交给李璟。 李璟心中亦是激动,这比他预想的还要早的获得了正式的官方身份。 然而,当使者将代表“医工令”的印绶和官袍捧到华佗面前时,这位神医却并未伸手去接。 他对着使者,也对着众人,深深一揖,声音平静却无比坚定:“请天使回禀陛下:华佗一介布衣,乡野游医,生于草莽,长于民间。平生所愿,不过悬壶济世,解黎民疾苦于倒悬。 庙堂之高,非佗所愿;宫廷之贵,非佗所求。 如今天下未宁,疫疠频仍,四方百姓,呻吟于病榻者不知凡几。 佗心系此等草芥之民,实难安心居于庙堂之上,侍奉贵人。医工令之职,责任重大,非佗所能胜任。 恳请陛下收回成命,允佗继续游方行医,为天下苍生略尽绵薄之力!” 说罢,他再次深深拜下,态度坚决。 此言一出,满院皆惊! 拒绝朝廷封官,而且还是陛下的旨意! 通常来说,汉末的察举制都是朝臣看到补缺的位置来互相举荐,举荐成功后一般是由三公直接征辟,皇帝就走个过场,只要不是人品太次差的人尽皆知的,皇帝也就通过了。到时候盖个印,直接让三公去办了。 直接由皇帝下旨的屈指可数! 使者愕然:“华先生,此乃陛下隆恩,光宗耀祖之机,您……” 华佗直起身,目光清澈而坚定,带着悲悯众生的情怀:“大人好意,佗心领。然佗深知,民间疾苦,甚于庙堂百倍。一官半职,于佗如浮云;能多救一人于疫病水火,方是佗平生所愿。请天使成全!” 他语气平和,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众人看着华佗清瘦却挺拔的身影,心中无不升起由衷的敬佩! 蔡邕捻须长叹:“元化先生之风骨,真乃山高水长,令人景仰!” 李璟更是心潮澎湃,华佗的选择,让他看到了超越时代名利的真正医者仁心! 使者见华佗心意已决,深知强求不得,只得叹息一声,收回太医令丞的印绶官袍:“先生高义,本使钦佩。定当如实禀报陛下。” 他带着几分遗憾和更多的敬意,告辞离去。 华佗如释重负,脸上露出了轻松的笑容。 他在诸葛府休整了两日,为诸葛珪调整了药方,又留下详细的医嘱后,便背起他那简单的药箱,在众人依依不舍和无比敬重的目光中,再次踏上了游方济世漫漫长路。 他的背影,融入暮春的暖阳,显得格外高大。 华佗离去后,李璟被封为“待诏”的消息也如同长了翅膀,飞向了雒阳。 随之而来的,还有他在谯县“擅留疫区”、“以身犯险”的“英勇事迹”的完整版本。 于是乎,李璟在琅琊诸葛府的书房中,开始收到一封封来自雒阳、措辞严厉、充满后怕与愤怒的“家书”。 首先是父亲李肃的亲笔信,字迹力透纸背,充满了后怕的怒气: “逆子!尔胆大包天,竟敢擅留疫区,置自身于死地!尔可知瘟疫为何物?沾之即死!尔若有不测,叫为父如何自处?如何对得起你早逝的母亲?待诏之职虽荣,岂能及尔性命之万一?罚你禁足三月!再敢如此妄为,家法伺候!” 落款是自然是李肃。 接着是关羽的信,那字迹依旧刚劲,却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 “吾侄彦之:闻汝留滞疫区,吾心甚忧!关某视汝如子侄,岂能见汝蹈此奇险?男儿重义,然亦当惜身!汝若夭折,纵有万般才情,亦成尘土!回京后,当至吾府上,习武强身百日!再敢涉险,定不轻饶!” 。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徐晃的信则充满了老父亲般的担忧与唠叨: “晃闻谯县之事,心惊肉跳,几不能寐!彦之如今已是千金之躯,岂能置身于疫疠毒瘴之中?虽有神医在侧,然瘟神无情啊!你尚年少,不知此中凶险,晃等老卒,闻之无不色变!盼彦之速归,切切!日后行事,当三思再三思!保重自身,方为至孝至义!晃日夜悬心,盼彦之安好!” 。 一封封信,如同雪片般飞来,堆满了李璟的书案。 每一封都言辞激烈,充满了后怕、担忧和不容置疑的责备。 李璟一封封读着,脸上是哭笑不得的尴尬,心中却是暖流涌动。 他知道,这些严厉的斥责背后,是比山还重的关爱。 他只能苦笑着,一封封提笔回信。 给父亲的信,言辞恳切,深刻检讨,保证绝不再犯;给关羽的信,恭敬认错,表示一定勤练武艺;给徐晃的信,则如同安抚长辈,细述自己防护严密,身体无恙,请他宽心。 当他终于写完最后一封回信,放下笔,揉着发酸的手腕时,一直坐在旁边静静看书、实则留意着他的蔡邕,放下书卷,抚须轻笑,眼中带着洞悉一切的温和调侃: “彦之啊,如何?这挨骂的滋味,不好受吧?”他指了指案上那一叠厚厚的、来自四面八方的信件,语气中带着一丝促狭。 “可曾数清有多少封‘训诫书’了?看来,我们的小神童,如今再也不是当年五原驿馆里,那个追着老夫死缠烂打、寄人篱下的小不点了。在乎你的人,可是越来越多了,这‘甜蜜的负担’,往后怕是要常伴左右喽!” 李璟闻言,抬头看向恩师,又瞥了一眼不远处正在帮诸葛瑾整理药材、似乎并未留意这边,但耳根却微微泛红的蔡琰,脸上露出了无奈又温暖的复杂笑容。 是啊,他早已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这份沉甸甸的、带着严厉斥责的关爱,正是他在这乱世之中,最珍贵的羁绊。 窗外,暮春的阳光正好,洒满庭院。 也照亮了少年心中那一片被温情填满的天地。 第53章 筋骨铮铮 暮春的琅琊阳都,空气中弥漫着草木复苏的清新与尚未散尽的药香。 诸葛珪的病情在华佗神方与“待诏”喜讯的滋养下,日渐好转,已能在庭院中由诸葛瑾搀扶缓行,面色虽残留病后的苍白,眼神却重焕光彩。 李璟获封“待诏”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这座小城漾开层层涟漪。 就在李璟接旨后的第三天,诸葛府邸的门前再度喧腾起来。 数辆装饰雅致、带有雒阳官家气息的马车在健仆护卫下停驻。 为首马车上,一位年约四旬、面容清癯儒雅、身着深青色锦袍、腰悬玉带的中年官员疾步而下,正是诸葛珪的同乡挚友、现任五官中郎将的伏完。 他眉宇间带着几分愠怒与急切,步履生风地直闯府内,琅琊乡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兴师问罪”:“诸葛君贡!你这匹夫!病入膏肓这等泼天大事,竟敢瞒着我伏孝兴?!若非雒阳传遍你府上世侄李彦之献策防疫、得授‘待诏’的佳话,顺带漏出你病危的消息,你是不是打算悄无声息地走了,连杯诀别的浊酒都不给老友留?!” 庭院中,正晒着春日暖阳的诸葛珪闻声一怔,随即苍白的脸上绽开惊喜又无奈的笑容,挣扎欲起:“孝兴!你……你这张嘴啊!我这不是怕扰你公务,平添烦忧吗?快……快请进!” 话音未落,他目光已落在伏完身后一位年约二十出头、气质沉稳干练的青年身上,更是惊喜交加:“君远!你……你也回来了!” 来者正是诸葛珪的胞弟诸葛玄,他在雒阳大将军府中担任掾属,惊闻兄长病重,火速告假南归。 诸葛玄抢步上前,一把扶住兄长,眼圈泛红,声音哽咽:“兄长!玄闻讯如遭雷击,幸得大将军恩准!您……您可吓煞小弟了!” 兄弟相见,执手相看,情谊深重。 伏完已至近前,目光如炬,仔细端详诸葛珪气色,见他虽清减却神志清明,气息虽弱却平稳,悬着的心才重重落下,但嘴上依旧不饶人:“哼!怕我烦忧?我看你是嫌我聒噪,怕我扰你清静!若非彦之贤侄仁义无双,远赴险地请来华佗圣手,又及时送回续命仙方,你这把老骨头……” 他哼了一声,未尽之语不言而喻,关切之情却溢于言表。 紧跟着下车的,是伏完的长子伏德,约十三四岁,看上去沉稳敦厚、次子伏雅,约莫十岁出头,眼神机敏,略带傲气,以及被乳母牵着、粉雕玉琢、大眼睛扑闪扑闪的小女儿伏寿。 李璟、蔡邕等人闻声迎出。 李璟上前,恭敬行礼:“晚辈李璟,见过伏世叔!见过君远先生!” 伏完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李璟身上,愠色尽消,化作毫不掩饰的欣赏与赞叹。 他上下打量着这位名动京华的“小待诏”,抚须朗笑:“好!好一个麒麟儿!彦之贤侄,你在谯县所为,老夫在雒阳如雷贯耳!献策活民,忠勇救师,智仁勇兼备!得授‘待诏’,实乃朝廷慧眼,名至实归!君贡能得你如此佳侄,羡煞旁人!” 赞誉之情,溢于言表。 诸葛玄亦向李璟深深一揖,情真意切:“彦之救我兄长大恩,恩同再造!玄铭记五内,请受玄一拜!” 李璟连忙侧身避让,还礼道:“君远先生言重了,此乃晚辈分内之事,万万不敢当此大礼。” 伏完一家的到来,为诸葛府注入了新的活力。 伏完、诸葛珪、蔡邕三位老友相聚,或纵论天下大势,或追忆琅琊旧事,或品评经史文章,谈笑风生。 诸葛玄则寸步不离兄长左右,嘘寒问暖,讲述雒阳风云,兄弟情深,令人动容。 而属于李璟和蔡琰的时光,则流淌在清幽的偏院之中。 这里成了他们的一方净土,空气中弥漫着书墨的淡雅与琴韵的悠长。 午后,阳光透过梧桐新绿的枝叶,筛下细碎的金斑。 偏院一隅,梧桐树下,蔡琰端坐琴案前。 十二岁的少女,身姿已显窈窕,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襦裙,乌发如云,仅以一根玉簪轻绾,几缕青丝垂落光洁的额角。 她纤纤玉指轻抚琴弦,一曲《幽兰》流淌而出。 琴音清越空灵,时而如空谷幽兰,遗世独立,时而低回婉转,诉说着高洁之志。 她神情专注,仿佛整个身心都与琴音融为一体,静谧美好,宛如画中仙。 李璟则坐在离她不远的石案旁。案上铺陈着上好的素帛,他凝神静气,提笔蘸墨。 笔是特制的紫毫,墨是上品的松烟。 他并非在写寻常的馆阁体,而是在进行一种全新的尝试——依据前世模糊的记忆,结合多年苦练馆阁体的严谨法度与师从蔡邕研习飞白体所领悟的飘逸神韵,尝试还原那锋芒毕露、瘦硬通神的“瘦金体”! 笔锋落下,不再追求馆阁体的圆润规整,而是刻意拉长竖画,收笔处如利刃出鞘,锋芒暗藏;横画则细劲如钢丝,转折处顿挫分明,棱角峭拔如金钩;撇捺舒展,如长剑划空,带着一股嶙峋的风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凝聚着心神,仿佛在雕刻,而非书写。 墨迹在素帛上蜿蜒,一种前所未有的、融合了法度的森严与个性的张扬、既锋芒毕露又筋骨内蕴的独特美感正在艰难地孕育成形。 虽远未臻于完美,笔画间偶有生涩或力怯之处,但那份独特的“瘦硬”风骨和锐利的锋芒,已初露端倪。 琴声悠扬,如清泉涤荡心尘;墨香淡淡,在笔尖萦绕。 偶尔,蔡琰的琴音会因李璟某个顿挫有力的笔锋而微微一顿,仿佛琴弦被无形的笔意所牵引。 李璟也会在停笔沉思的间隙,抬眸望向抚琴的少女。 四目偶尔相接,蔡琰清澈的眼眸中会闪过一丝对那奇异字体的好奇与不易察觉的欣赏,随即又垂下眼帘,专注于琴弦,只是耳根悄然晕染一抹淡红。 李璟心中那份因灵魂年龄差距而产生的疏离感,似乎在这琴墨交融、岁月静好的氛围里,被无声地消融。 他只觉得,此刻的安宁与身旁少女的恬静,是这纷乱世道中弥足珍贵的慰藉。 诸葛瑾、伏德、伏雅有时会悄然在月洞门外驻足,看着这琴书相和、静谧美好的画面,不忍惊扰。 小伏寿更是常常扒着门框,探出小脑袋,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小声对哥哥们嘀咕:“琰姐姐弹琴像仙女,彦之哥哥写的字……真好看!” 蔡邕与诸葛珪在远处廊下闲谈,目光不时投向偏院。 蔡邕捻须含笑,低声道:“君贡,你看这俩孩子,琴瑟在御,翰墨生香。彦之的字……虽未成体,却已显峥嵘气象,假以时日,必开一代新风。此情此景,此才此情,夫复何求?” 诸葛珪亦含笑颔首:“天造地设,佳偶天成。伯喈兄好福气!” 第54章 京华来信 伏完一家在阳都盘桓了七八日。 除了探望叙旧,伏完亦有心让自家儿女与李璟、诸葛瑾这些才俊多亲近。 这日风和日丽,众人结伴至城郊一处名为“翠微谷”的溪畔游玩。 溪水淙淙,清澈见底,卵石斑斓,两岸绿草茵茵,野花烂漫,远处青山如黛,景色醉人。 伏雅少年心性,活泼好胜。 他见李璟随身带着笔墨,又想起父亲对李璟书法的赞誉,心中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又上来了。 他指着溪边一块形似卧牛的奇异大石,朗声道:“彦之兄!听闻你书法别具一格,连蔡师都赞誉有加。小弟不才,亦习字数载。今日借此溪石美景,你我二人各书一字于这石上,请诸葛兄与蔡姐姐品评高下如何?” 他眼神灼灼,带着挑战的意味。 伏德在一旁憨厚地笑着摇头:“二弟,彦之兄乃‘待诏’,书法得蔡师真传,又自创新意,你这不是班门弄斧么?” 李璟见伏雅目光真诚,只是少年意气,便欣然应允:“雅弟既有此雅兴,自当奉陪。便以此‘溪’或‘石’为题,各书一字,不拘大小,随心而作。” 他正好也想试试在自然环境中书写的感觉。 诸葛瑾和蔡琰含笑应允作评判。 蔡琰怀抱古琴,显然待会儿还要为胜者助兴。 伏雅凝神静气,取过随行小厮递上的笔,蘸饱浓墨,走到一块较为平整的青石板前,屏息运腕,写下一个斗大的“石”字。 他写的是当时流行的隶书,笔力尚可,结构也算端正,笔画力求厚重,显出石头的沉稳,但略显板滞,少了几分灵动。 “好!二弟这‘石’字,厚重如山!”伏德捧场地赞道。 伏雅得意地看向李璟。 李璟微微一笑,走到另一块更宽阔、略带青苔的石壁前。 他没有立刻下笔,而是闭目凝神片刻,似乎在感受溪流的律动、山风的呼吸。 当他睁开眼时,他取过自己的紫毫笔,饱蘸浓墨,手腕悬空,笔锋陡然落下! 笔走龙蛇,快如疾风! 他写的也是一个“石”字,却非隶非楷! 笔画细劲如铁线银钩,竖画挺拔如孤峰刺天,转折处锋芒毕露,棱角铮铮如金铁交鸣! 尤其那最后一点,力透“石”背,如高山坠石,势沉千钧! 整个字瘦硬通神,嶙峋峭拔,将磐石的坚韧、冷硬与历经风霜的沧桑感,表现得淋漓尽致! 正是他融合馆阁体法度与飞白体神韵,正在摸索的“瘦金体”雏形! 一字书罢,石壁生辉! 现场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这前所未见的字体所震撼! 那字仿佛不是写上去的,而是用刀在石头上刻出来的,带着一股逼人的锋芒和孤高的气韵。 “这……这是什么字体?”伏雅目瞪口呆,之前的得意荡然无存,只剩下满心的震撼与折服。 他从未见过如此瘦硬、如此锋芒毕露却又法度森严的字! 诸葛瑾眼中异彩连连,抚掌惊叹:“好字!瘦劲如金,锋芒内蕴!结构险绝却又稳如泰山!彦之,此字已初具气象,假以时日,必成大家!” 蔡琰看着石壁上那锋芒毕露的“石”字,又看向收笔而立、气息微喘却目光明亮的李璟,清澈的眼眸中异彩涟涟,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她无需多言,已盘膝坐下,从下人那里取过琴。 置于膝上,纤指拨动,一曲《高山流水》随之倾泻而出。 琴音高亢处如孤峰耸立,低沉处似流水穿石,与那石壁上的“瘦金石”字交相辉映,意境全出! 小伏寿拍着小手蹦跳欢呼:“哇!彦之哥哥的字像刀剑!” 伏雅心服口服,对着李璟深深一揖,语气真诚:“彦之兄大才!小弟狂妄,今日方知天外有天!此字……此字令小弟叹为观止!佩服!佩服!” 他眼中的傲气尽数化作了钦佩。 李璟还礼,谦和一笑:“雅弟过誉了,此乃我新近摸索,尚显稚嫩,还需多多研磨。” 伏完一行在阳都盘桓近十日,终因公务羁身,不得不启程返回雒阳。 诸葛玄的假期也已告罄。 临行之际,伏完再次郑重感谢李璟,拍着他的肩殷切勉励:“彦之贤侄,少年得志,更须持重。‘待诏’之职,清贵亦责任重大。望你勤学不辍,修德养性,将来为社稷黎民担当重任!” 他目光扫过亭亭玉立的女儿伏寿,又笑道:“寿儿归家,怕是要日日念叨她的彦之哥哥和神仙般的琰姐姐了。日后得暇,定要常来雒阳走动,让孩子们也多亲多近。” 伏寿小脸红扑扑的,紧紧拉着蔡琰的手,仰着小脸,眼中满是不舍:“琰姐姐,你要给寿儿写信呀!教寿儿弹琴!彦之哥哥,你写的‘宝剑字’也要教寿儿!” 童言稚语,冲淡了离别的愁绪。 送走伏完一行,诸葛府重归宁静。 诸葛珪的身体在精心调养下日渐康复。 李璟与蔡琰依旧每日于梧桐树下,一者抚琴,一者习字,继续着他瘦金体的探索,琴墨相伴,时光静好。 然而,这份宁静之下,李璟心中明了,雒阳的召唤随时会至。 果然,数日后,一封加盖执金吾府火漆印信的急件,由雒阳快马送至李璟手中。 展开父亲李肃的亲笔信,字迹沉稳中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彦之:尔师伯病体既安,尔身为待诏,不宜久离京畿。近日朝中暗流涌动波云诡谲。望尽快返回洛阳!” 信末又添了几字,墨迹稍显急促,流露出深藏的关切:“路途务必谨慎。” 李璟放下信笺,目光投向窗外。暮春的暖阳洒满庭院,梧桐叶在微风中轻摇,筛下细碎的光斑。 他知道,这段在琅琊的宁静岁月,这红袖添香、青梅相伴、潜心墨韵的日子,即将画上句点。 雏鹰的羽翼在悄然丰满,终将离开这温暖的巢穴,飞向那风云激荡、机遇与挑战并存的广阔天地——大汉帝国的权力心脏,雒阳。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虽有对眼前静谧的不舍,但属于少年人的锐意与对未来的憧憬,已如初生的朝阳,在心底冉冉升起。 第55章 九州板荡 暮春的暖阳洒在琅琊阳都的城郭上,却难掩离别的清冷。 诸葛府门前,诸葛珪虽已能站立,但大病初愈,面色依旧苍白,他紧握着李璟的手,眼中满是不舍与期许:“彦之,京师风云之地,一切小心。待诏之职,既是荣耀,亦是漩涡中心。遇事多思量,多与你父和诸位叔伯商议。切莫……切莫再如谯县那般行险了!” 话语中带着长辈的深深关切和后怕。 诸葛玄也在一旁叮嘱:“彦之宽心,放心先行,兄长这边待我安顿好,便紧随而去。待我回去雒阳那边,大将军府中若有风吹草动,我自会设法递消息予你。一路珍重!” 蔡邕则捻须立于一旁,神色平和:“雏鹰终需离巢,方能翱翔九天。彦之,记住为师的话,持身以正,守心以静。纵使风浪滔天,胸中自有丘壑。” 他目光扫过一旁静立、眼含不舍却努力维持平静的蔡琰,微微颔首,一切尽在不言中。 蔡琰上前一步,将一个素雅的锦囊递给李璟,声音清越,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彦之,此去京师,山高路远。锦囊中是些驱虫辟秽的草药,还有……几颗安神的香丸,夜读或难眠时,或可一用。盼……盼君一路平安。” 她抬起清澈的眼眸,飞快地看了李璟一眼,随即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颤。 李璟接过尚带余温的锦囊,一股淡雅的馨香沁入心脾。 他郑重收好,对着诸葛珪、诸葛玄、蔡邕深深一揖:“世叔、君远先生、恩师教诲,璟铭记于心!定当谨慎行事,不负所望!” 又转向蔡琰,温声道:“昭姬费心,璟定当珍重。琅琊清雅,昭姬与恩师安心于此,待京中稍定,璟再回来看望。” 千言万语,终化为一礼。 不再多言,李璟转身,利落地翻身上马。 身后,于禁、臧霸及二十名精悍护卫早已整装待发,人人双马,神情肃穆。 李璟最后看了一眼门廊下那抹素白的身影,一勒缰绳:“出发!” 马蹄踏碎青石,一行人如同离弦之箭,冲出阳都城门,踏上了返回雒阳的漫漫长路。 尘土飞扬中,诸葛府邸渐渐消失在视野尽头,唯有那淡淡的草药香,萦绕在李璟鼻尖心头。 为了尽快赶回雒阳,李璟一行选择了最便捷但也最繁忙的官道,日夜兼程,只在驿站更换马匹、补充食水时稍作休整。 官道上车马行人络绎不绝,其中不乏神色仓惶、拖家带口的流民,以及行色匆匆、传递消息的信使和官吏。 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感,弥漫在暮春的驿路上。 这日傍晚,一行人抵达兖州东郡境内一处较大的驿站——白马驿。驿站内人声鼎沸,挤满了南来北往的客商、官吏和流民。 空气中混杂着汗味、牲口味和食物的香气,更充斥着各种嘈杂的议论声。 李璟等人拴好马,正准备寻个角落稍事休息、用些饭食,一阵激烈的争论声便从旁边一桌行商打扮的人那里传来: 归途不似来时那般归心似箭,却也绝不轻松。 李璟深知父亲信中“朝中风起云涌”绝非虚言,更忧心凉州局势。 一行人晓行夜宿,遇城不入,遇大驿则换马休整,补充干粮饮水。 沿途所见,虽已是暮春,但凋敝的景象并未因季节转换而有太大改观。 流民的身影依然可见,田野荒芜之处比比皆是,官道上往来的商旅也带着几分仓惶和警惕。 这日傍晚,一行人抵达一处位于兖州与司隶交界处、名为“长亭驿”的大驿站。 此处人流汇聚,南来北往的客商、传递文书的驿卒、甚至携家带口避难的士绅络绎不绝。 驿站内人声鼎沸,空气中混杂着汗味、牲口粪便味和劣质酒水的味道。 李璟等人安置好马匹,在驿站大堂角落寻了张桌子坐下,叫了些简单的饭食。 于禁、臧霸如临大敌,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嘈杂的环境,护卫们则分散四周,隐隐形成护卫圈。 邻桌坐着几个风尘仆仆、商人打扮的汉子,正压低声音,面色凝重地交谈着。他们的议论声断断续续地飘入李璟耳中: “…凉州那边算是彻底完了!韩遂那厮收拢了北宫伯玉、李文侯的残部,听说拥兵十多万!把陇西围得铁桶一般!” “何止!陇西太守李相如那狗官,直接开门投降了!跟叛军穿一条裤子!” “唉,可惜了傅燮傅太守!那可是条硬汉子!汉阳被围,愣是死战不降!听说……听说城破殉国了!” “何止傅太守!耿鄙那刺史,带着六郡兵马去打陇西,结果呢?自己任用的那个治中程球是个天杀的贪官,克扣军饷,惹得天怒人怨!大军刚到狄道,底下人就反了!程球和耿鄙都被砍了脑袋!狄道一个叫王国的家伙带着人投了叛军,转头就去打汉阳了!” “这下好了,整个凉州都姓‘叛’了!叛军都冲到三辅边上劫掠了!张温张太尉?嗨!早就因为平叛不力被免了!现在是崔烈当太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还不算完!北边更乱!听说渔阳那边,有个叫张纯的,还有以前泰山太守张举,勾结乌桓人,造反了!杀了护乌桓校尉、右北平太守、辽东太守!人马都聚了十几万! 张举那厮更狂,直接自称‘天子’!张纯也弄了个什么‘弥天将军、安定王’的名头!还发檄文说什么要‘代汉’,让当今天子退位,让公卿大臣去迎接他呢!简直无法无天!” 轰! 李璟只觉得脑袋里仿佛炸开了一道惊雷! 手中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凉州!汉阳!傅燮!耿鄙!张纯、张举!乌桓!自称天子! 这些名字和信息如同冰冷的铁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头! 他前世只知道凉州之乱绵延不绝,知道张举张纯造反,知道公孙瓒与乌桓的恩怨,但具体的时间节点、人事变动、细节惨烈至此,他根本无从知晓! 此刻亲耳听闻这些发生在短短数月间的剧变,那份穿越者的“先知”安全感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寒意和面对真实乱世的巨大冲击! 张温被罢免了?崔烈当了太尉?耿鄙竟然死于兵变?傅燮真的殉城了?!还有张举张纯,这么快就聚众十多万,还公然称帝了?! 凉州彻底沦陷,叛军兵锋直指长安?! 这一切,都与他记忆中模糊的轮廓严重偏离,而且更加惨烈,更加迅速! 历史的车轮,正以一种他始料未及的、残酷的方式滚滚向前,碾碎一切! 于禁和臧霸也听到了议论,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于禁压低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彦之……凉州……汉阳……傅太守他……” 傅燮为人刚正,在黄巾之乱时曾与李肃同属皇甫嵩麾下,虽无深交,但李肃对其人品颇为敬佩。 臧霸更是握紧了拳头,眼中喷火:“张举狗贼,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他竟有如此狼子野心,还有张纯!乌桓狗贼!竟敢称帝?!找死!” 驿站大堂里的气氛压抑而诡异。 谈论这些惊天消息的人们,声音压得很低,脸上除了凝重,更透着一股深重的麻木。 仿佛这些足以倾覆王朝的剧变,对他们而言,不过是又一轮苦难的开始,早已司空见惯。 一个衣衫褴褛的老者,蜷缩在角落的草堆里,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破包袱,眼神空洞地望着喧闹的人群,对邻桌谈论的“天子更迭”、“州郡沦陷”充耳不闻,嘴里只喃喃念叨着:“饿……饿啊……” 一个带着孩子的妇人,面色蜡黄,眼神惊恐地扫视着周围,将孩子死死搂在怀里,仿佛随时会有乱兵冲进来掳掠。 几个行商模样的汉子,一边喝着劣酒,一边唉声叹气地计算着这趟生意的损失,谈论着哪条商路还算“安全”,言语间充满了对未来的绝望和对官府的无视。 “唉,这世道,皇帝轮流坐,明年到谁家?管他姓刘还是姓张,咱们小老百姓,能活一天算一天吧……”一个满脸风霜的中年商人灌了口酒,苦笑着对同伴说。 “是啊,听说司隶那边粮价又涨了!再这么乱下去,别说做生意,怕是人吃人的日子都要来了!”另一人接口道,语气平淡得令人心寒。 “人吃人”三个字,如同冰冷的毒针,刺入李璟的耳膜。 他猛地想起沿途看到的荒芜田野,那些眼神呆滞、步履蹒跚的流民……在史书上轻飘飘带过的“大饥”、“人相食”,此刻正以一种无比真实和残酷的方式,逼近他的感官! 他前世在书本上读到的“礼崩乐坏”、“天下大乱”,此刻不再是抽象的概念。 而是真真切切地展现在眼前:朝廷威信扫地,封疆大吏或叛或死,野心家蜂拥而起,异族趁火打劫,而最底层的百姓,则在无尽的战乱、赋税、饥荒和恐慌中,如同蝼蚁般挣扎求生,眼神中只剩下对苦难的麻木和对生存本能的绝望! 李璟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抑。 他以为自己重生以来,经历过五原边塞的苦寒,见识过黄巾的烽火,甚至亲历了谯县的瘟疫,似乎已经对这个乱世有了足够的认识。 但直到此刻,听着这些来自帝国不同角落、汇聚在小小驿站中的绝望声音,感受着这弥漫在空气中的、深入骨髓的麻木与恐慌,他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礼崩乐坏”,什么叫“民不聊生”! 这大汉的根基,早已被蛀空! 这四百年强汉煌煌天朝的荣光,正在血与火、泪与绝望中,加速崩塌! 而他,一个带着后世记忆的灵魂,一个才勉强踏入权力边缘的“待诏”,在这滔天巨浪面前,又能做些什么? 于禁看着李璟瞬间变得苍白的脸色和紧握的拳头,担忧地低唤:“彦之?” 臧霸也沉声道:“彦之,此地不宜久留!消息太杂太乱,真伪难辨。我们还是尽快赶路,早日回京,面见大兄,了解确切情形为上!” 李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臧霸说得对。 驿站的传言或有夸大,但凉州剧变、幽州叛乱、朝堂更迭这些核心信息,绝非空穴来风。 他必须尽快回到父亲身边,回到那个风暴的中心,才能知道这乱局究竟糜烂到了何种地步,又该如何自处,如何……在这乱世中保全自身和所珍视之人。 “收拾东西,连夜赶路!”李璟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异常坚定,“换马,取足干粮清水!目标,雒阳!” 第56章 初试锋芒 三更时分,残月被浓云遮蔽,四野一片漆黑。 李璟一行二十余骑,如同暗夜中的幽灵,悄然离开白马驿,继续策马北上。 寂静的官道上,只有急促而沉闷的马蹄声在夜色中回荡。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 行至后半夜,天空毫无征兆地劈下几道惨白的闪电,紧接着便是震耳欲聋的炸雷!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瞬间化为倾盆暴雨! 狂风卷着雨幕,抽打在脸上生疼,视线变得一片模糊。官道迅速变得泥泞不堪,马蹄打滑,行进速度骤然下降。 “彦之!雨太大了!前方道路难行,恐有危险!是否寻地暂避?”于禁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大声吼道,声音在风雨中显得断断续续。 李璟勒住躁动的战马,环顾四周。 暴雨如注,电闪雷鸣,官道两侧是黑黢黢的树林和起伏的丘陵,在雨夜里显得格外阴森。 他心中警兆陡升,这种恶劣天气和地形,正是剪径强人出没的最佳时机! “不可停留!此地险恶,恐有埋伏!所有人,刀出鞘,箭上弦!宣高,你带五人前出五十步探路!我断后!其余人,护住公子,加速通过前面那道山坳!”于禁不等李璟下令,已凭借老卒的敏锐和经验,迅速做出了最稳妥的部署。 他久经沙场,深知这种环境下的危险。 臧霸低吼一声:“跟我来!”带着五名最精悍的护卫,如同离弦之箭,率先冲入前方雨幕笼罩的山坳口。 李璟在于禁和剩余护卫的严密保护下,紧随其后。 就在队伍大半进入狭窄坳口之时,异变陡生! “杀啊!” “留下钱财马匹!” “狗官受死!” 两侧山坡的密林中,陡然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 数十条黑影如同鬼魅般从雨幕和树林中窜出,裹着黄巾,手持明晃晃的环首刀、长矛甚至简陋的猎叉,借着地势俯冲而下! 箭矢也“嗖嗖”地破开雨幕射来! 目标直指被护在中间、衣着明显不凡的李璟! “有埋伏!结圆阵!护住公子!”于禁的怒吼如同惊雷,瞬间压过了风雨和贼人的喊杀! 他手中长刀如匹练般挥出,“铛”地一声格开一支射向李璟的冷箭! 训练有素的泰山老卒们反应极快,瞬间收缩,将李璟死死围在中心,长刀向外,用盾牌或臂膀护住要害,结成了一个防御圆阵。 金铁交鸣声、惨叫声瞬间在雨夜的山坳中响起! 冲在最前面的臧霸也遭遇了阻击,但他凶悍异常,大斧挥舞如风车,瞬间劈翻两个拦路的贼人,怒吼着试图回援:“彦之莫慌!吾乃泰山臧宣高!宵小死来!” 李璟被护卫们死死护在中间,心脏狂跳。 这是他重生以来,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直面生死搏杀! 哪怕是随军讨伐黄巾时,也只是远远的看着! 冰冷的雨水混合着血腥味扑面而来,刀光剑影在闪电的映照下格外刺眼。 贼人数量不少,且占据地利,攻势凶猛! 一个护卫为了替他挡刀,肩头瞬间被砍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混着雨水狂涌! 恐惧瞬间攫住了李璟,但更强烈的是一种被激起的血性! 他不是那个只会在幕后谋划的书生!从小到大他也是提过枪拿过刀,随父亲叔伯练过武的! 看着身边护卫浴血奋战,看着于禁、臧霸奋力厮杀,一股怒火直冲顶门! 他猛地抽出腰间父亲所赠的佩剑——一柄虽非神兵但也锋利坚韧的环首刀! “贼子安敢!”李璟怒吼一声,压抑着心中的颤抖,看准一个试图从侧面缝隙突入、举刀砍向一名年轻护卫的贼人,毫不犹豫地一剑刺出! 他虽未真正上过战场,但多年随关羽、徐晃等人习武,基础剑招早已纯熟,此刻含怒出手,又快又狠! “噗嗤!” 剑锋精准地刺入那贼人的肋下!滚烫的鲜血喷溅了李璟一脸! 那贼人惨叫一声,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面容犹带稚气、眼神却冰冷狠厉的少年,手中的刀无力地垂下,踉跄倒地。 李璟拔剑,看着剑尖滴落的血水,手在微微颤抖,心中却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有些颤抖!但好像不是害怕,有点像......兴奋!像激动! 身怀利器杀心自起! 初次手刃敌人确实带来了些冲击,但也带来了一丝掌控生死的残酷力量感。 他不再是需要被完全保护的对象! “公子小心!”旁边护卫的惊呼声惊醒了他。 李璟立刻收敛心神,紧握滴血的长剑,与护卫们并肩而立,警惕地注视着四周的敌人,眼神锐利如刀。 他的加入,虽然战力有限,却极大地鼓舞了护卫们的士气! “公子威武!” “杀!保护公子!” 护卫们齐声怒吼,士气大振!阵型更加稳固,反击更加凌厉! 于禁和臧霸看到李璟竟能拔剑杀敌,震惊之余更是涌起狂喜!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彦之并非温室花朵! 此战过后,雏虎爪牙已露! 埋伏的贼人显然没料到这支看似普通的商队护卫竟如此悍勇,更没料到那个被严密保护的少年郎君竟也能拔剑杀人! 尤其是李璟那冰冷狠厉的眼神和精准的一剑,让他们心生寒意。 加上臧霸如同猛虎般冲杀回来,于禁指挥若定,贼人的攻势顿时受挫。 “点子扎手!扯呼!”贼首见势不妙,又见远处似乎有火光,不敢恋战,唿哨一声,残余贼人如同潮水般退入山林,消失在茫茫雨夜之中。 山坳内,只留下满地泥泞、血腥和几具贼人尸体。 雨水冲刷着血迹,也冲刷着众人脸上的疲惫与惊悸。 到底是一群乌合之众,也就是大雨滂沱视野不好,不然凭于禁臧霸等人的血战经验,根本不可能放跑这些蛾贼! “清点伤亡!包扎伤口!此地不宜久留,速速离开!”于禁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李璟拄着滴血的剑,站在雨中,喘息着,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脸上的血污。 他看着倒在泥泞中的贼人尸体,又看了看自己染血的剑锋,再望向黑沉沉、仿佛吞噬了一切的雨夜山林,眼神复杂。 乱世的残酷,第一次如此赤裸而血腥地展现在他面前。 这不是史书上的寥寥数语,而是真实的刀光剑影,是你死我活的搏杀! “彦之,没事吧?”臧霸大步走过来,关切地问道,看着李璟的眼神充满了欣慰。 方才李璟拔剑杀敌的狠劲,让他刮目相看。 李璟深吸一口带着血腥和雨水泥土气息的空气,缓缓摇头,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我没事。臧叔,于叔,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走!” 他收剑入鞘,动作带着一丝生涩,却无比坚决。 暴雨渐歇,天色微明。 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杀的李璟一行,人困马乏,身上沾满泥泞和血污,在湿滑泥泞的官道上艰难跋涉。 气氛有些沉闷,只有马蹄踏过泥水的声音。 于禁策马靠近李璟,低声道:“彦之,方才那些贼人,进退颇有章法,不似寻常流寇。倒像是……被击溃的官军冒充的黄巾余孽。” 他经验老道,从贼人配合和撤退的秩序看出了端倪。 李璟心头一凛。 溃兵? 这意味着地方的秩序正在加速崩坏,乱兵、匪徒与地方势力勾结,已成大患! 他沉声道:“于叔所言极是。看来这中原腹地,也非太平乐土。张举、张纯在幽州称帝造反,其影响已开始蔓延,人心浮动,魑魅魍魉尽出。我等需更加警惕!” 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疲惫却眼神坚毅的护卫们,又看了看雨过天晴后依旧阴沉的东方天际,那里是雒阳的方向。 凉州沦陷,幽州反叛,朝堂动荡,地方糜烂,再加上昨夜亲身经历的生死搏杀……一幅幅画面交织在一起,让他对即将踏入的雒阳,有了更清醒也更沉重的认知。 夜色如墨,星辰黯淡。 马蹄声在寂静的旷野中格外清晰,敲打着李璟纷乱的心绪。 凉州的血与火,傅燮的殉城,耿鄙的横死,张举张纯的狂妄,乌桓的铁蹄,还有驿站中那些麻木而绝望的眼神……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轮番闪现。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并非一个历史的旁观者,而是深陷旋涡的一枚棋子。 前世的记忆只能提供一个模糊的剧本大纲,而真实的乱世,充满了无数的变数和残酷的细节。 他自以为可以利用的“先知”,在汹涌澎湃的历史洪流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彦之,前面再过一个驿站,便是司隶地界了。离雒阳……不远了。”于禁的声音在夜风中传来,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一丝即将抵达目的地的松快。 李璟抬头望去,漆黑的官道延伸向未知的远方。 雒阳,那座巍峨的帝都,此刻在他心中不再是繁华的象征,而是一个巨大的、充满漩涡与危机的风暴眼。 父亲李肃、关叔、徐叔他们,此刻在雒阳又面临着怎样的局面? 执金吾丞的位置,在如今的乱局中,是护身符还是催命符? 他摸了摸怀中蔡琰所赠的荷包,那淡淡的馨香似乎给了他一丝力量。 无论如何,他必须回去。 乱世之中,没有真正的净土。唯 有直面风暴,越过浪头才有可能在惊涛骇浪中,寻得一线生机。 “加快速度!”李璟的声音在夜风中响起,“务必在明日日落前,抵达雒阳!” 第57章 散金求路 雒阳,执金吾丞府邸。 暮春的细雨敲打着庭院的青石板,带来丝丝凉意,却浇不灭厅堂内压抑的焦灼与怒火。 李肃一身朝服未脱,背着手在厅中烦躁地踱步,甲叶随着步伐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他面色铁青,浓眉紧锁,虎目之中交织着愤怒、不甘与深沉的忧虑。 关羽丹凤眼微眯,坐于一旁,一手拄着膝盖,一手捋着长髯,周身散发着凛冽的寒气。 徐晃、程普、韩当等人皆在座,个个脸色难看,厅堂内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岂有此理!简直荒谬绝伦!”李肃猛地停步,一拳重重砸在案几上,震得茶碗乱跳,“崔烈匹夫!竟敢在朝堂之上,公然叫嚣‘弃凉州’?!说什么‘凉州乃边陲荒僻之地,久乱难治,空耗国力,不如割弃以保三辅安宁’?!傅南容尸骨未寒!汉阳血战殉国的将士英魂未远!他……他竟敢说出这等数典忘祖、丧权辱国之言!简直……简直该杀!” 李肃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颤抖,他亲身经历过凉州的血战,深知每一寸土地的代价,更敬重傅燮那样的忠烈之士。 崔烈之言,无异于在英魂伤口上撒盐。 关羽冷哼一声,凤目中寒光四射:“此等腐儒,只知高谈阔论,坐享太平!凉州乃大汉屏障,弃凉州,则三辅门户洞开,羌胡叛军可直逼关中!届时雒阳亦非安枕之地!他崔烈倒是可以躲在雒阳高墙之后,继续做他的太平太尉!” 话语中充满了对士大夫清谈误国的鄙夷。 徐晃沉声道:“大兄,大将军是何态度?难道就任由崔烈在朝堂上妖言惑众?” 李肃重重叹了口气,脸上满是失望与无奈:“大将军?哼!他坐在上首,左右摇摆,优柔寡断!主战的杨赐、张温等人据理力争,言弃凉州乃饮鸩止渴,动摇国本!崔烈则咬定朝廷无力两面作战,当舍小保大。 双方争得面红耳赤,唇枪舌剑!大将军只是听着,时而点头称是主战有理,时而又觉崔烈之言‘务实’!最后……竟是不置可否,只说容后再议!将如此关乎国运的大事,轻飘飘地搁置了!” 何进的摇摆无能,让这些渴望为国效力的武将倍感无力。 “难道朝廷就坐视凉州沦丧,叛军肆虐三辅吗?”程普忍不住吼道,他在金城血战中失去不少袍泽,对凉州叛军恨之入骨。 “出兵?”李肃眼中闪过一丝炙热的战意,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覆盖。 他环视着在座的生死兄弟,关羽、徐晃、程普、韩当……这些都是他李肃的脊梁骨,是他从尸山血海中带出来的手足!凉州叛军的凶悍,他比谁都清楚。 韩遂狡诈,王国凶蛮,手底下的叛军俱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郡国兵出身,更有收编的羌胡骑兵,来去如风。 他李肃不怕死,他渴望上阵杀敌,报效国家,一雪前耻! 但他怕……怕这些跟随他多年的老兄弟,再次像金城巷战那样,血染黄沙,马革裹尸! 曾经雁门关血战的无力感,他不想再经历一次! 这份对兄弟性命的责任,如同沉重的枷锁,束缚着他请战的冲动。 就在厅堂内气氛压抑到极点时,一身风尘仆仆、却眼神格外清亮的李璟,在于禁、臧霸护卫下走了进来。 “父亲!诸位叔伯!”李璟向众人行礼,目光扫过父亲铁青的脸和众将愤懑的神情,心中已然明了朝堂上的风波。 “彦之,你回来了!”李肃看到儿子,紧绷的脸色稍缓,随即又涌上忧色,“雒阳的局势,想必你路上也听说了?凉州……唉!” 李璟点头,神色凝重:“孩儿沿途有所耳闻。崔烈之言,荒谬绝伦,弃凉州无异自毁长城!然……”他话锋一转,目光沉静地看向父亲,“父亲是否意欲请缨,率军西征凉州?” 李肃被说中心事,虎躯微震,眼中战意与挣扎交织:“为父身为汉将,值此国难,岂能坐视?!凉州叛军凶顽,傅南容血仇未报!我……” “父亲!”李璟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请听孩儿一言!凉州之局,绝非一腔热血可解!叛军拥兵十数万,兵甲齐备,据险而守,韩遂、王国皆非易与之辈! 朝廷如今内忧外患,粮饷不济,更兼大将军优柔寡断,主和派掣肘!此时贸然西征,胜算几何?纵然父亲与诸位叔伯神勇,能收复失地,又将付出何等惨重代价?!” 李璟的话如同冷水浇头,让厅内激愤的众将稍稍冷静。徐晃皱眉道:“彦之所言有理。凉州路远,叛军势大,且我军新经金城血战,主力元气未复。强行西征,恐非上策。” 关羽丹凤眼微眯,看向李璟:“依彦之之见,当如何?难道就任由叛军肆虐?” 李璟深吸一口气,他知道必须说服父亲和这些渴望战斗的叔伯们。 他走到悬挂的简陋地图前,指向并州方向:“父亲,诸位叔伯请看!凉州之乱,看似凶险,然其地处偏远,叛军所求,不过割据自保,短期内并无东进中原、倾覆社稷之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且据孩儿所知,叛军内部派系林立,韩遂、王国并非铁板一块,久拖之下,必有内耗!朝廷与之,必将再次陷入僵持!” 他手指猛地北移,点在并州,声音铿锵有力:“而真正的心腹大患,在此!南匈奴反复无常,趁我内乱,勾结张举、张纯叛乱!张举竟敢僭号称帝!张纯自封弥天将军、安定王!乌桓铁蹄肆虐幽、并!此獠不除,北疆永无宁日,更将直接威胁雒阳侧翼!” 李璟看向李肃,目光灼灼:“父亲!您出身并州五原,熟悉边塞,深知匈奴、乌桓战法!当年雁门关血战,胡骑屠戮边民,血海深仇,未得昭雪! 如今,仇寇就在眼前!张举此人,曾为泰山太守,是父亲旧日上官,其为人秉性、行事作风,父亲与诸位叔伯皆了然于胸!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与其远征凉州,劳师袭远,胜负难料,不若请命北上并州,剿灭张举、张纯,平定乌桓、匈奴之乱! 一则保境安民,二则报血海深仇,三则积累军功,名正言顺!此乃上上之选!”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抛出一个更具诱惑力的前景:“而且,孩儿听闻,朝廷为加强京畿防卫,抗衡外兵,有意成立新军,若父亲能在并州立下大功,届时孩儿再设法活动一番……或许,父亲能在这新军中,谋得一席之位!手握天子亲军,拱卫京畿,岂不远胜于在凉州苦寒之地与叛军消耗?” 天子亲军! 这几个词如同惊雷,在李肃和众将心中炸响! 这是何等显赫的位置! 意味着真正踏入帝国核心的军事权力圈! 远比外放边郡苦战更有前途! 关羽、徐晃等人眼中也燃起了新的光芒。 李肃陷入了巨大的挣扎。 凉州的忠义与仇恨,并州的机遇与复仇,如同两股巨浪在他胸中冲撞。 他看向儿子,那沉静而充满智慧的眼神给了他莫大的信心。 他知道,李璟自幼从不妄言,其见识更是远超常人。 “彦之……你所言……确有道理。”李肃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决断前的沉重,“但……朝堂之上,崔烈主和之声甚嚣尘上,大将军又摇摆不定。请命并州,谈何容易?十常侍把持朝政,若无他们首肯……” “父亲放心!”李璟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成竹在胸,“朝堂之事,自有运作之道。孩儿已有计较。父亲只需养精蓄锐,约束部众,静待时机。请命并州之事,以及后续新军之事……交给孩儿来办!” 第58章 金玉开道 深夜,执金吾丞府邸,李璟的书房内灯火通明,却门窗紧闭。 李璟面前摊开着几本厚厚的账簿,脸色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于禁和臧霸侍立一旁,神情复杂。 “彦之……您……您真要动用这些钱?”臧霸看着账簿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声音有些干涩。 那些是李肃、关羽、徐晃等人自黄巾之乱、凉州血战以来,用命换来的赏赐! 黄金、铜钱、绢帛,累积起来是一笔惊人的财富! 是兄弟们用血汗甚至性命攒下的家底和抚恤保障! 李璟的手指划过账簿,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于叔,臧叔,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这些钱帛,是父亲和叔伯们用命换来的不假。但若不用在此刻,待到凉州战事糜烂,父亲被逼出征,或朝堂倾轧,我等失去立足之地,这些黄白之物,不过是他人囊中之物,或是陪葬的冥器!” 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超越年龄的冷静与算计:“张让、赵忠之辈,贪婪无度,视国事如儿戏,只认钱财开道。我虽不屑其为人,然欲在雒阳立足,欲保全父亲及诸位叔伯前程,欲行我等心中抱负,眼下……不得不借其势,行此权宜之计!此非为私利,实为大局!” 他看向于禁:“于叔,糜家留在雒阳的商队管事,可联系上了?” 于禁点头,低声道:“联系上了。糜管事说,张让府上的一个心腹管事,与其有旧,可代为引荐。但……所需之数,恐怕……” 李璟深吸一口气,指着账簿上几处最大的数额:“将历次陛下所赐的‘黄金百斤’折现,加上所有积存的绢帛、部分铜钱,全部提出!换成易于携带、价值最高的金饼和明珠、美玉!装三箱! 明日,由臧叔你亲自带几名绝对可靠、口风极严的泰山老卒,混入糜家商队之仲,随糜管事去‘拜会’张让府上那位心腹管事!” 臧霸倒吸一口凉气:“三箱?!公子,这……这几乎是府库中能动用的全部了!甚至……甚至关将军、徐将军他们名下的那份……” “我知道!”李璟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告诉他们,这笔钱,我李璟记下了!日后必十倍奉还!但现在,为了父亲的前程,为了大家将来能在新军中占得一席之地,为了不再让兄弟们去凉州填那无底洞……必须如此!”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记住,此事绝密!父亲、关叔、徐叔他们,一概不知!若有人问起府库钱财,就说……就说我拿去托糜家商队采买珍稀药材,为诸葛世伯和军中储备伤药了!明白吗?” 于禁和臧霸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撼与决然。 他们知道李璟此举风险极大,一旦泄露,后果不堪设想。 但李璟的分析和那份为众人谋划的赤诚,让他们选择了信任。 “诺!”两人抱拳,沉声应诺。 翌日傍晚,雒阳城西,一处极尽奢华的府邸侧门悄然开启。 这里并非张让的正宅,而是一处更为隐秘的别院。 臧霸带着几名精悍却穿着普通商贾服饰的护卫,在糜家管事的引领下,抬着三个沉甸甸、盖着厚布的大箱子,低调地进入。 院内戒备森严,气氛压抑。 在一间装饰得金碧辉煌、熏香缭绕的偏厅内,他们见到了张让府上那位心腹管事,一个面白无须、眼神精明中带着贪婪的中年宦官。 “糜管事,稀客啊。这位是?”宦官尖细的声音响起,目光扫过臧霸和他身后的箱子。 糜管事满脸堆笑,躬身道:“刘公,这位是徐州糜家商队新来的臧管事,特意从东海带来些‘土产’,孝敬张常侍,聊表寸心。还望公公代为通传美言几句。” 说着,不动声色地塞过去一个沉甸甸的小锦囊。 刘公公掂了掂锦囊的分量,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目光却瞟向那三个大箱子:“哦?东海土产?有心了。不知是何物啊?” 臧霸上前一步,抱拳道:“回公公,是些东海特产的金珠、珊瑚、玳瑁,还有些上好的辽东老山参,给常侍大人补补身子。” 他示意护卫掀开箱盖一角。 刹那间,珠光宝气几乎晃花了人眼! 满满三大箱! 金饼排列整齐,在烛光下反射着诱人的光芒;硕大的珍珠圆润无瑕;成色极佳的翡翠、玛瑙、珊瑚琳琅满目;还有用锦盒盛放的品相极佳的老参!其价值,远非寻常“土产”可比! 刘公公纵然见惯了好东西,此刻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眼中贪婪之色大盛! 他迅速盖上箱盖,脸上堆满了前所未有的热情笑容:“哎呀呀!糜东家太客气了!臧管事一路辛苦!常侍大人最是体恤下情,尤其欣赏糜东家这样忠君爱国的义商!还有李待诏,年纪轻轻便得陛下赏识,忠勇可嘉!你们的心意,杂家一定原原本本禀告常侍大人!” 他压低声音,意味深长地道:“常侍大人近来也甚是忧心国事啊。凉州那帮蛮子,不识天威,自有天谴!倒是并州、幽州的张举、张纯逆贼,勾结胡虏,僭号称帝,实乃心腹大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朝廷正需李肃将军这样熟悉边事、忠勇善战的将领去为国除害!至于新军嘛……”他拖长了音调,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陛下要建强军以卫社稷,自然要选李将军这样功勋卓着、忠心耿耿的老成宿将!咱家看,李将军的前程,远大着呢!” 臧霸心中暗骂阉狗贪婪,脸上却挤出感激的笑容:“多谢公公美言!糜东家和公子说了,日后必有厚报!” 当臧霸带着空箱子和“事成”的消息回到执金吾丞府时,已是深夜。 李璟听完臧霸的详细汇报,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放松。 张让收了钱,就等于开了绿灯。 虽然付出了几乎倾家荡产的代价,但只要能保住父亲不去凉州送死,能将父亲送入未来的权力核心西园军,一切都值得! “辛苦了,臧叔。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于叔知,绝不可入第四人之耳!”李璟郑重叮嘱。 “彦之放心!霸晓得轻重!”臧霸重重点头。 次日朝会,风向果然微妙转变。 当主战派再次痛斥崔烈“弃凉州”的荒谬,要求出兵时,大将军何进的态度不再那么摇摆,而是倾向于“凉州路远,当以守势为主,先稳固三辅”。 当有将领试探性地提出应重视并州张举、张纯叛乱时,何进则表现出“深以为然”的姿态,甚至主动询问谁可担此重任。 张让虽未直接发言,但其门下御史则适时地附和了何进的观点。 李肃冷眼旁观,心中对儿子的手段又惊又佩,更坚定了按兵不动、等待并州机会的决心。 散朝后,李肃回到府中,看着正在庭院中练字的儿子,那沉稳专注的身影,让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骄傲,有欣慰,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儿子长大了,心机手段远超自己,甚至不惜行此险招。 但在这污浊的朝堂,这或许就是生存之道? “父亲。”李璟收笔,看到李肃,恭敬行礼。 李肃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沉声道:“彦之,朝堂风向已变。凉州……短期内朝廷恐不会大举用兵了。为父……听你的,静观其变,等待北上并州之机!听说府库中的钱财……” “父亲放心,”李璟神色自若,接口道,“孩儿已托糜家商队采买了大批上等辽东参和南方急需的药材,一部分给诸葛世伯调养身体,一部分储备军中。糜家商路畅通,不日便能回本,甚至小赚一笔。” 他撒起谎来面不改色。 李肃不疑有他,点点头:“你办事,为父放心。” 他望着北方,眼中燃起复仇的火焰,“张举、张纯……南匈奴……雁门关的血债……是时候清算了!” 李璟也望向北方,眼神深邃。 凉州的僵局已成,幽并的烽火正炽。 而雒阳城中,那支名为“西园”的新军,还在权力的温床上缓缓孕育。 灵帝手中能用的军队太少了。北军五校全在何进手中,虎贲和羽林如今也不堪大用。 他和父亲,必须在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中,抓住最关键的机会。 他散尽家财买来的,不仅仅是一条生路,更是一个通往权力核心的跳板。 接下来,就是耐心等待,等待改变命运的时刻到来。 第59章 通东海厉兵马 雒阳,李府书房。 夜已深沉,烛火在微风中摇曳,将围坐众人的身影长长地投在墙壁上,气氛凝重得如同窗外沉沉的夜色。 李肃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发出沉闷的响声。 关羽抚着长髯,丹凤眼微眯,寒光隐现。 徐晃坐姿笔挺,面色沉郁。 于禁侍立一旁,手按佩剑,眼神锐利如鹰。 朝廷的反应再次印证了李璟的判断。 凉州、幽州的惊天噩耗,似乎只在这座帝国的都城上空短暂地掀起了一阵恐慌的涟漪,旋即便被更深重的麻木和更激烈的权力倾轧所淹没。 朝堂之上,关于平叛的争论旷日持久,各派势力互相攻讦,推诿责任,在“谁来领军”、“粮饷何出”、“先剿凉州还是先定幽州”等问题上纠缠不休。 大将军何进想用自己的人,十常侍暗中阻挠;清流士大夫痛斥宦官误国,却提不出切实可行的方略;手握部分兵权的将领则按兵不动,冷眼旁观,待价而沽。 更令人心寒的是,当发现凉州叛军在劫掠三辅后并未继续大举东进,幽州叛军似乎也满足于割据辽西、辽东,威胁虽在但并未如预想般瞬间席卷整个北疆时,朝廷中枢竟诡异地松了一口气。 在几次无果的廷议后,一道轻飘飘的旨意下达:着凉州、幽州临近郡国自行筹措兵粮,组织郡国兵“相机抵御”,“勿使贼势蔓延”。 将平叛的重担和巨大的消耗,粗暴地甩给了地方! 这道旨意如同寒冰,浇灭了李肃、关羽等人心中最后一点为国效力的热忱。 关羽气得须发皆张,若非李璟和李肃极力劝阻,几乎要闯入朝堂质问。 徐晃沉默不语,但握紧的拳头显示着他内心的愤怒与无力。 李肃则彻底看透了这腐朽朝廷的底色,心中那份“光耀门楣”的执念,悄然蒙上了一层更深的阴影,对依附朝廷实现抱负的路径产生了根本的怀疑。 他看向儿子李璟的目光,变得更加复杂,也更多了一份倚重。 接下来的半年,雒阳城陷入一种诡异的“平静”之中。 这种平静并非安宁祥和,而是暴风雨来临前令人窒息的压抑。 大将军府与宦官集团的明争暗斗愈演愈烈,市井间流言蜚语不断,暗杀、构陷的消息时有耳闻。 物价在恐慌和物资调配不畅中悄然飞涨,城防明显加强,盘查也变得严格。 一种大厦将倾的压抑,沉沉地笼罩在帝都上空。 在这压抑的氛围中,李府后院却成了李璟磨砺自身的净土。 每日清晨或黄昏,书房中必见李璟凝神习字的身影。那独特的“瘦金体”在他的笔下日渐成熟。笔锋更加瘦硬挺劲,如屈铁断金;结构愈加险绝奇崛,却稳如山岳;锋芒毕露中透出森严的法度,飘逸的神韵里蕴含着嶙峋的风骨。 午后至傍晚,则是李璟挥汗如雨、锤炼武艺的时光。 他深知在这乱世,文才固然重要,但强健的体魄和足以自保的武艺更是立身之本。 李肃亲自督促其打熬筋骨,传授边军的枪矛基础与战场搏杀经验。 关羽则着重教导其刀法和骑术,其严苛程度让李璟叫苦不迭却获益匪浅。 徐晃则传授其朴刀技法、步战配合以及行伍阵法的基本要义。 韩当则以其神射之术点拨李璟的弓弩技艺。 更让李璟武艺飞速提升的,是府中两位“陪练”。 一位是关羽之子关平,年纪与李璟相仿,已得关羽几分真传,枪法沉稳扎实。 两人时常对练,互有胜负。 另一位则是时常溜达过来“串门”的孙策! 孙坚此时在雒阳任议郎,孙策正值十三岁,正是“熊”的时候! 血气方刚,勇猛绝伦,尤其善使长枪,攻势如烈火燎原。 他听闻李璟习武,便时常找上门来“切磋”。 面对孙策狂风暴雨般的攻势,李璟十次里要败上七八次,每次都被打得狼狈不堪。 但正是这种高强度的、近乎实战的压迫,极大地锤炼了李璟的反应、韧性和在劣势下寻求生机的本能。 半年苦练,加上正是长身体的年纪,营养充足,李璟的身形明显拔高,褪去了不少少年的稚气,肩背变得宽阔厚实,手臂、腰腿的力量与耐力都大幅增长。 虽然与关羽、徐晃、孙策这等当世猛将相比仍是天壤之别,但其身手已远非昔日可比。 寻常士卒,已难近其身。 李肃曾让府中亲兵五人一组与李璟“切磋”。 李璟凭借灵活的身法、日渐娴熟的格挡卸力技巧以及从关羽、孙策那里学来的凌厉反击,竟能在五名全甲士兵的围攻下游斗周旋,虽处下风,却也能支撑数十回合而不败! 这让李肃、关羽等人惊喜不已,连孙策也搂着李璟的肩膀,带着几分惊讶和赞许:“好样的!挨了我那么多顿揍,总算有点样子了!再过两年,怕是能陪我多走几招了!” 半年的蛰伏,半年的厉兵秣马。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璟在压抑的雒阳城中,如同一块璞玉,在文墨与刀枪的磨砺下,逐渐展露属于他自己的锋芒。 瘦金体渐成气候,武艺足以自保,心智也在朝堂的黑暗与乱世的残酷中飞速成熟。 这一日,李璟正在后院与关平对练枪法,两人枪来枪往,金铁交鸣。 忽见于禁快步走入,面色凝重,径直走向在一旁观战的李肃,低声禀报着什么。 李肃的脸色瞬间变得严肃起来,抬手示意李璟、关平停下。 李璟收枪而立,擦了把汗,看到父亲和于禁的神情,心中微动。他走上前去:“父亲,何事?” 李肃看了他一眼,沉声道:“刚收到消息。朝中又有大议。太常刘焉上表,言四方兵寇,皆因刺史威轻,且用非其人所致。建议改刺史为州牧,选清名重臣以居其任,总揽一州军政大权,授以便宜行事之权,方能安定地方,剿灭叛乱!” 李璟闻言,瞳孔骤然一缩! 废史立牧! 历史的车轮,终究还是沿着它既定的轨迹,轰然碾来了! 这个看似为了平叛的举措,实则是打开了潘多拉魔盒,为未来的群雄割据埋下了最直接的伏笔! “朝廷……意下如何?”李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争论激烈。”李肃目光深远,望向北方,“但陛下……似乎意动。恐怕……很快便有结果了。” 李璟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雒阳这压抑的“平静”,即将被彻底打破。 而父亲李肃的命运,乃至他们所有人的命运,都将因为这“废史立牧”之策,迎来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长枪,目光也变得锐利起来。 静待的“时机”,或许真的快要来了。 是继续蛰伏于这风暴中心的雒阳,还是……北上? 他望向父亲,父子二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都看到了彼此眼中那凝重而决然的光芒。 北方的天空,阴云密布,山雨欲来。 第60章 一根筋变两头堵 光阴荏苒,如同指间流沙,转眼已是中平四年的深秋。 雒阳城中的压抑并未随着季节更迭而散去,反而在日益加剧的混乱中,沉淀得愈发厚重。 李府书房内,李肃父子与关羽、徐晃等人围坐,气氛比窗外萧瑟的秋风更为冷肃。 案头堆积着最新的各地军报,字字句句都透着烽火与血腥。 “九月,辽东郡传来消息。”李肃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嘲弄,“公孙瓒率其麾下白马义从,联合乌桓峭王部,于辽西石门大破张纯叛军,斩获甚众。朝廷嘉其功,擢升其为骑都尉。” 他将一份邸报推到众人面前,“我们没等来朝廷征讨幽州的旨意,倒是等来了公孙瓒凭一己之力杀出的功名。” 关羽冷哼一声,长髯无风自动:“公孙伯珪,倒是有几分胆气!只是朝廷……哼,坐视地方苦战,竟无一兵一卒支援!” 李璟默默听着,心中了然。 公孙瓒的崛起,正是这乱世中地方实力派开始崭露头角的征兆。 朝廷的威信,在一次次无所作为中,正加速崩塌。 “十月,长沙郡急报。”徐晃拿起另一份文书,眉头紧锁,“贼首区星聚众万余,自称将军,祸乱长沙。朝廷诏令……以议郎孙坚为长沙太守,令其讨伐。”他顿了顿,语气复杂,“孙文台……已率家眷离京赴任了。临行前,曾来府中辞行。” 李璟脑海中浮现孙策那烈火般的身影。 前几日还在府中与他切磋枪法,豪言要一起扫平天下的少年,转眼便要随父远赴荆南。 李肃设宴为孙坚饯行,那晚宴席之上,觥筹交错间,尽是英雄扼腕的悲愤。 孙坚痛饮烈酒,拍案怒斥朝中奸佞当道,边患不靖,却使忠良之士困守京畿或远放边郡。 李肃、关羽等人亦是同感,借着酒意,将心中积郁已久的对朝廷无能的愤恨倾泻而出,针砭时弊,言辞激烈。 唯有李璟,在少年人的热血激荡之下,更深切地感受到一种无力回天的悲凉。 孙家就此离开了雒阳这座巨大的牢笼与漩涡,去往属于他们的荆南战场。 “十一月,朝中人事又有变动。”李肃的声音打断了李璟的思绪,“太尉崔烈罢免,以大司农曹嵩继任太尉。” 这个消息并未引起太大波澜,曹嵩买官上位在雒阳已是公开的秘密,众人早已麻木。 然而,十二月从并州传来的噩耗,却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劈在众人心头! “急报!并州大乱!”于禁几乎是冲进书房,声音带着惊怒,“屠各胡反叛!勾结南匈奴左部叛众,攻杀州郡!西河太守邢纪、并州刺史张懿……皆……皆已殉国!”他呈上染着血色的紧急军报。 “什么?!”李肃猛地站起,须发戟张!关羽丹凤眼圆睁,杀气迸射! 徐晃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茶盏乱跳! 李璟亦是心头剧震!虽然邢纪、张懿与李肃并无深交,但并州!那是李肃早年浴血奋战之地! 也是李璟谋划中理想的“金角银边”! 如今竟被胡虏肆虐,刺史、太守接连被杀! 这已不是简单的叛乱,而是对整个大汉北疆统治根基的猛烈冲击! 尤其是得知叛乱根源竟是朝廷征调无度导致内附的休屠胡不堪重负而反,南匈奴内部又因权力倾轧而分裂附逆,更让李肃父子感到一种被背刺的愤怒和荒谬! 次日,南宫德阳殿。 气氛凝重得如同铅块。 并州陷落、刺史太守殉国的消息,让这座帝国最高殿堂笼罩在恐慌和耻辱之中。 灵帝刘宏的脸色在冕旒后显得异常阴沉。 “陛下!”李肃出列,声音洪亮,带着边军特有的铁血气息,打破了死寂。 “并州乃北疆屏障,胡虏肆虐,刺史殉国,太守罹难,此乃国朝奇耻! 臣李肃,早年曾于使匈奴中郎将臧旻麾下效力,熟知北疆胡情,更与胡虏血战多年! 今国难当头,臣愿亲率本部兵马,北上并州,剿灭叛胡,收复失地,重振我大汉天威!恳请陛下恩准!” 他躬身下拜,姿态决然。 关羽、徐晃虽未在殿上,但李肃此举,无疑代表了他们共同的心声——与其在这腐朽的雒阳虚度光阴,不如提刀北上,与胡虏血战沙场! 然而,李肃的请缨,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了一圈微澜,旋即便被更大的漩涡吞噬。 “李将军忠勇可嘉!”一名隶属大将军何进派系的官员立刻出言,语气看似褒扬实则推诿。 “然并州局势糜烂,叛胡凶悍,且与南匈奴左部勾结,情势复杂。李将军所部虽精悍,但兵力恐有不足,更兼远道北上,粮草转运艰难,仓促应战,胜算几何?” “正是!”另一名隐约倾向宦党的官员接口道。 “况且,此次叛乱,根由在于南匈奴内乱,休屠胡受征调过甚而反。此乃胡虏内务,朝廷贸然派大军介入,恐激起更大变乱,反而不美。当务之急,是稳定局面,择选熟悉并州事务之良臣,速赴任主持大局,安抚与震慑并用,方为上策。” 这话隐隐将责任推给了已死的张懿,并为“抚”派张目。朝堂之上顿时分成几派,争论不休。 何进的人想安插自己亲信去摘这未必成熟的“桃子”,又不想消耗自己的实力; 十常侍一系则对李肃这种非嫡系且与皇甫嵩关系密切的将领充满警惕,更不愿看到其手握重兵在外; 清流们则空谈“怀柔”、“以夷制夷”,提不出具体方案。 核心的焦点在于:谁出人?谁出钱粮?风险谁担? 争论持续了近一个时辰,灵帝被吵得头晕脑胀。 最终,在何进与十常侍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下,一道旨意下达: “并州之事,情势危急,然京畿重地,亦不可不防。执金吾丞李肃,拱卫宫禁,职责重大,不宜轻动。 着令原并州刺史张懿麾下参军丁原,忠勇可嘉,熟悉边务,即日擢升为并州刺史,总揽并州军政,速赴晋阳,平定叛乱,安抚诸胡! 李肃所部,留任京城,严加戒备,以防不测!钦此!” 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李肃身上! 他豁然抬头,看向龙椅上模糊的身影,又扫过那些道貌岸然、各怀鬼胎的朝臣面孔,一股巨大的屈辱和愤怒几乎冲破胸膛!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满腔热血,报国无门! 李肃死死咬着牙,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才勉强控制住没有当场发作。 他几乎是机械地领旨谢恩,浑浑噩噩地退出了德阳殿。 殿外凛冽的寒风吹在脸上,却丝毫感觉不到冷意,只有心口那团燃烧的怒火和刻骨的冰寒。 回到府中,李肃再也压抑不住,在书房内暴怒如雷,将案几上的文书茶具扫落一地! 关羽面色铁青,手按佩刀,眼中杀意沸腾,若非徐晃死死拉住,几乎要冲出去寻那些误国的奸佭拼命! 李璟亦是气得浑身发抖,他本以为十常侍收了钱,总该办点事,没想到在这关键时刻,竟再次被按了下来! “这帮阉狗!收钱的时候满口应承!事到临头,竟如此敷衍!”李璟一拳砸在柱子上,恨声道,“说什么运作!分明是怕父亲掌兵在外,脱离他们掌控!” 就在这时,管家于禁神色古怪地快步进来,低声道:“将军,公子,后门来了个面净无须之人,自称是宫中小黄门,说有要事,务必面见公子李璟。” 屋内瞬间一静。李肃、关羽、徐晃目光如电般射向李璟。 李璟也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十常侍的人?这个时候来?想干什么? “让他进来!带到偏厅!”李肃强压怒火,声音冰冷,“云长、公明,随我到屏风后听着!” 他要亲耳听听,这些阉竖还能说出什么花来! 片刻后,一个穿着普通仆役衣服、面白无须、眼神闪烁的小黄门被带了进来。 他见到李璟,立刻堆起谄媚的笑容,躬身行礼:“小的见过李待诏。” 李璟面无表情:“不必多礼。深夜来访,有何贵干?” 小黄门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带着宦官特有的尖细腔调:“小的奉中常侍张公(张让)、赵公(赵忠)之命,特来向李待诏和李将军解释今日朝堂之事,并传达几位常侍大人的心意。” 屏风后的李肃等人屏息凝神。 “解释?”李璟语气冷淡,“不知中常侍大人有何高见?” “李待诏息怒,息怒啊!” 小黄门连忙摆手,脸上挤出更深的笑容,“几位常侍大人深知李将军忠勇,报国之心拳拳!今日朝堂之上,未能遂将军之愿,实乃有不得已的苦衷,绝非有意拖延敷衍!”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耳语:“常侍大人让小的转告:如今雒阳城,就是个空架子!看着花团锦簇,实则……无兵可用啊!羽林、虎贲,那是天子的脸面和最后的屏障,绝不能轻动! 北军五校?嗨!凉州一战早就被打残了,编制都不全,剩下那点人马,全攥在大将军手里,陛下和常侍大人们根本调不动! 前太尉张温留下的那点家底,还在三辅防备凉州的王国、韩遂呢,也动不得! 董卓那厮?拥兵自重,在三辅作壁上观,听调不听宣!陛下和常侍大人们手里,是真真没有能派出去的兵了!” 小黄门摊了摊手,一脸无奈:“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常侍大人说了,若让李将军带着本部那几百人马去并州,面对数万凶悍的胡骑,那不是送死吗?常侍大人于心何忍?陛下又于心何忍?所以……只能按下将军的请缨,实乃保全将军之意啊!” 这番“掏心掏肺”的解释,听得屏风后的李肃怒极反笑! 保全? 好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无兵可用是真,但更深层的原因,是他们绝不愿意放走李肃这支还算听话的武力! 小黄门观察着李璟的脸色,又谄笑道:“不过,常侍大人特意让小的告诉将军和待诏:陛下对李将军今日主动请缨的忠心,那是‘心知肚明’,‘甚为满意’!陛下金口说了,李将军这样的忠臣,朝廷绝不会亏待!”他凑得更近,声音几不可闻:“至于待诏之前所托之事,几位常侍大人一直放在心上,正在‘加紧运作’!请将军和待诏千万‘安心’,静待佳音即可!时候到了,自然水到渠成!” 小黄门传完话,又说了几句恭维话,便像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溜走了。 偏厅内,只剩下李璟一人,以及屏风后走出来的、面沉如水的李肃、关羽和徐晃。 “无兵可用?保全之意?呵……哈哈哈哈哈!” 李肃突然爆发出一阵带着无尽悲凉与嘲讽的大笑,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好一个忠臣!好一个静待佳音!这帮阉竖,把持朝纲,蒙蔽圣听,误国害民!如今连一句真话都不敢说!只拿这些虚言搪塞!” 他眼中是彻底的失望与决裂。 关羽须发怒张,手按刀柄,杀气凛然:“大兄!这朝廷,这雒阳,已烂到根子里了!与其在此受这鸟气,不如……”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意思不言而喻。 徐晃相对沉稳,但眼神同样冰冷:“大兄,云长。十常侍虽言虚伪,但有一点说对了。雒阳,已是是非之地,漩涡中心。他们既已承诺‘运作’,无论真假,我们不妨……再等等看?若再无结果……” 他没有说下去,但握紧的拳头表明了他的态度。 李璟深吸一口气,寒冷的空气涌入肺腑,让他沸腾的血液稍稍冷却。 他看着愤怒的父亲和叔伯,心中那点因贿赂十常侍而产生的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熄灭。 指望这群蠹虫,无异于与虎谋皮! 他们今日能为了稳住自己而“传音安抚”,他日就能为了更大的利益将自己父子卖掉! “父亲,二位叔伯。”李璟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决断。 “阉宦之言,不可信,但也不必立刻撕破脸。他们既说‘运作’,我们便等着。正好借此时间,整军备武,积蓄力量!丁原此去并州,未必能成事。并州之乱,恐非短期可平。我们……静观其变!”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静观其变,静观其变.......他自己说了无数次也用这句话安慰了父亲叔伯无数次。 可是他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以为十常侍和灵帝能收了钱就办事,哪怕是花钱买官也能听个响。结果如今却只换来了一个空头支票。 李璟的内心像火一样焦灼,甚至开始怀疑当初选择留在京城是对是错? 现在被雒阳这个旋涡裹挟,甚至被迫卷入十常侍和大将军之间的斗争,稍有不慎就会被嚼个粉碎。 一根筋变成两头堵,本来有士林名望傍身,若投身何进也算是个山头,可偏偏之前为留在京城贿赂了十常侍,导致现在两头不讨好,都防着他们。 草率了,棋差一着呀!走错了! 凛冽的寒风瞬间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曳。 窗外,雒阳城的冬夜漆黑如墨,只有远处宫阙的点点灯火,如同鬼火般飘摇不定。 “诶....这雒阳的寒冬,才刚刚开始。” 李璟望着北方并州的方向,目光幽深。 李肃、关羽、徐晃站在他身后,望着少年挺直的背影,感受着那话语中透出的寒意与力量,心中的愤怒渐渐沉淀为一种更为深沉的、磨刀霍霍的等待。 在这座即将倾覆的帝国都城里,李氏的刀锋,在黑暗中悄然磨砺,只待那撕裂长空的惊雷炸响。 第61章 废史立牧乱象将起 中平五年(公元188年)的初春,雒阳城依旧被一层化不开的阴霾笼罩。 李府书房内,炭盆烧得通红,却驱不散众人心头的寒意。 一封来自长沙的捷报摊在案头,字里行间透着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却像一根刺,深深扎在李肃、关羽、徐晃等人心上。 “议郎孙坚,受命为长沙太守,讨击贼寇区星,旬月之间,破贼斩首,郡境肃清。功勋卓着,特进封乌程侯,食邑乌程……”李璟念完邸报的最后几句,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 关羽抚着长髯的手停住了,丹凤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敬佩,更有浓得化不开的憋屈:“文台……不愧是江东猛虎!好快的动作!” 短短数月,从困守雒阳的议郎,到主政一方的太守,再到功成封侯! 这速度,如同他的作战风格,迅猛凌厉! 反观他们,空有满腔热血和一身本事,却在这雒阳的泥潭里越陷越深,寸功未立,只能眼看着昔日同僚在远方建功立业,扬名立万。 徐晃重重叹了口气,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吾等在此,每日点卯巡城,与那些阉竖佞臣虚与委蛇,空耗岁月!眼睁睁看着凉州沦陷,并州糜烂,幽州叛逆称帝!大好男儿,不能提三尺剑,扫平天下魑魅魍魉,反倒在此蹉跎,如笼中困兽!可恨!可叹!”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不甘与愤怒。 李肃坐在主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孙坚的成功,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在雒阳的狼狈与无力。 十常侍的“运作”如同石沉大海,再无音讯。 年前并州请缨被无情驳回的耻辱感,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 他感觉自己像一把被锁在鞘中的宝刀,正在这腐朽的空气中慢慢锈蚀。 每日的执金吾衙署点卯、宫禁巡查,都变成了一种折磨。 府中的气氛也越发压抑,连下人们走路都小心翼翼。 李璟看着父亲和叔伯们痛苦的模样,心中亦是沉重。 “给文台去信,恭贺吧。” 李肃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他的功业,是用命搏出来的,当得起这份荣耀。” 众人默然,纷纷提笔写下贺信,字里行间是诚挚的祝贺,却也难掩字面下那份共同的“京华蹉跎”之叹。 信使带着复杂的心情南去,李府内的空气却更加凝滞。 关羽每日在校场练刀,刀风呼啸,似要将胸中郁垒尽数劈开;徐晃沉默地擦拭着铠甲兵器,动作一丝不苟;李璟则更加疯狂地投入习武和习字,仿佛只有身体的疲惫和笔下的锋芒,才能暂时麻痹那颗渴望破局的心。 时光就在这种令人窒息的憋屈中,艰难地爬行。 熬过了寒冷的正月,迎来了中平五年的二月。 然而,新年并未带来新气象,反而如同打开了潘多拉魔盒——中原大地,蛰伏的黄巾余烬,在春寒料峭中死灰复燃,迸发出更猛烈的火焰! “急报!西河白波谷!郭太复起,聚众数万,攻略太原、河东!烽烟遍地!” 紧急军报如同雪片般飞入雒阳,让本就焦头烂额的朝廷更加风声鹤唳。 白波贼声势浩大,兵锋直指司隶,雒阳震动! 紧接着,青州、兖州、豫州等地也纷纷传来黄巾余部或新起贼寇攻城掠地的警报,一时间,帝国腹心之地,处处烽烟! 就在这焦头烂额之际。 三月,太常刘焉的一道奏疏,如同投入沸油中的冰块,引发了轩然大波。 刘焉痛陈:“四方兵寇不息,天下板荡,究其根源,在于刺史位卑权轻,且所用非人,难以震慑地方,总揽大局。为今之计,当改刺史为州牧!择选清名重望之大臣充任,授以便宜行事之权,总揽一州军政、赋税、刑赏!如此,方能保境安民,剿灭盗贼,安定社稷!” 此言一出,朝堂哗然! 改刺史为州牧? 总揽军政?便宜行事? 这几乎等同于在帝国广袤的土地上,人为制造出十几个手握重兵、军政自理的“土皇帝”! 其后果之严重,稍有见识者皆能预见! 然而,已经被此起彼伏的叛乱搞得焦头烂额、近乎绝望的灵帝刘宏,如同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他厌倦了朝堂上无休止的争吵和推诿,他只想要一个立竿见影的“解决方案”,让那些烦人的叛乱消息从眼前消失! 至于长远?他早已无心也无力顾及。 “皇叔所言……甚合朕意!”灵帝的声音带着一种病态的急切,“准奏!即日起,改刺史为州牧!着尚书台、三公九卿,速速议定人选,选派素有清望、才干卓着之重臣,出任州牧,总揽州务,平定叛乱!务必尽快扑灭贼焰,还天下安宁!” 他甚至没有给朝臣们充分辩论的机会,便一锤定音。 这道奏疏,如同撕开了最后一块遮羞布,将“中央无力控制地方”的残酷现实赤裸裸地暴露出来,并提出了一个极具诱惑力也极其危险的解决方案——赋予地方大员军政全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道荒唐的旨意,分明是朝廷饮鸩止渴,自断根基! 从此以后,中央对地方的控制力将一落千丈,野心家们将获得名正言顺的扩张平台! 于是,在何进和部分士大夫的推波助澜下,灵帝不顾少数清醒大臣的激烈反对,悍然下诏:改刺史为州牧!并选派列卿、尚书等朝廷重臣出任州牧! “废史立牧”! 这道诏书,如同打开了潘多拉魔盒,正式为汉末群雄割据扫清了制度上的障碍! 李璟在府中听闻此讯,心中寒意更甚。 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正以无可阻挡之势,朝着分崩离析的深渊加速滑去! 刘焉如愿以偿,谋得了益州牧之位,其他如太仆黄琬为豫州牧,宗正东海刘虞为幽州牧等任命也陆续下达。 雒阳城中,暗流涌动,各方势力都在为争夺这些新出炉的“土皇帝”之位而勾心斗角。 看着“废史立牧”的诏书,看着朝堂上争抢州牧位置的丑态,李璟心中对十常侍最后一丝幻想也彻底破灭。 指望这些蠹虫兑现承诺,无异于痴人说梦! 时间已经拖到了四月,再等下去,黄花菜都凉了! 消息传回李府,如同最后一根稻草。李肃、关羽等人彻底绝望。 “废史立牧?哈哈哈!好!好得很!”李肃怒极反笑,笑声中充满了悲凉,“朝廷这是嫌天下不够乱,要亲手把刀子递给那群狼子野心的人!这雒阳,这朝廷,还有什么可留恋的?不如辞官归乡,也好过在此坐看神州陆沉!” 关羽“噌”地站起,手按佩刀:“大兄此言甚是!关某这就去递辞呈!与其在此受鸟气,不如去寻文台兄,纵马沙场,杀个痛快!” 徐晃也面色凝重地点头:“大兄,朝廷已自弃权柄,大厦将倾,非人力可挽。留在此地,徒为他人刀俎鱼肉。是该早做打算了。” 连一向沉稳的徐晃也动了辞官之念。 李璟心中同样冰冷一片。 十常侍?他早已不抱希望。 贿赂?运作?不过是镜花水月! 自谋出路,已是唯一的选择。 “天下之大,岂无容身之处?”李璟目光灼灼,“父亲威名尚在,关叔、徐叔皆当世虎将!只要脱离这牢笼,或投奔有为之主,或寻机占据一郡之地,招兵买马,静待天时,总好过在此坐以待毙,看人脸色!” 关羽、徐晃脸上都露出赞同之色。他们早已受够了这鸟气! 就在这万念俱灰、准备挂印而去的时刻,一道来自宫中的旨意,如同惊雷般劈开了李府上空的阴霾! “诏曰:豫州汝南郡,葛陂黄巾余孽复起,势大难制,攻没郡县,荼毒生灵。着执金吾丞李肃,拜为讨寇校尉,即日率本部兵马,克日启程,前往汝南郡讨贼平叛!军情紧急,许其沿途自行招募义勇,以补军力。务求速战速决,荡平贼寇,以安豫州!钦此!” 讨寇校尉! 自行募兵! 外放平叛! 这突如其来的任命,如同久旱甘霖,让李肃、关羽、徐晃等人瞬间从绝望的谷底冲上狂喜的顶峰! “臣李肃领旨谢恩!定当肝脑涂地,扫平汝南贼寇,不负陛下重托!”李肃声音洪亮,激动得双手微微颤抖。 关羽、徐晃眼中也爆发出惊人的神采,仿佛被困已久的猛虎,终于看到了出柙的曙光! 终于可以离开这该死的雒阳,去战场上真刀真枪地搏杀,用敌人的头颅和赫赫战功,洗刷这半年的屈辱与憋闷! 整个李府瞬间被巨大的喜悦和昂扬的战意所笼罩。 仆役奔走相告,程普、韩当、于禁、臧霸等部曲将领立刻开始紧张地整备军械马匹,准备出征事宜。 压抑了太久的斗志,此刻如同火山般喷涌而出。 然而,就在这近乎沸腾的气氛中,李璟却仿佛被一盆冷水从头浇下,瞬间冷静下来,一股强烈的狐疑涌上心头! 不对! 不对他妈给不对开门,不对到家了! 这时间点不对!这任命也不对! 他努力回忆着前世那点模糊的历史知识:汝南葛陂黄巾再起,确有其事。 但正常的历史轨迹,应该是等到八月,灵帝为了制衡大将军何进,在洛阳西园重组新军,设立西园八校尉,由宦官蹇硕总领,直接听命于皇帝。 然后到了十一月,才会任命下军校尉鲍鸿率西园新军前往汝南讨伐黄巾! 而鲍鸿,最终因作战不力兵败,于次年被弹劾下狱而死! 可现在才四月! 西园八校尉的影子都还没见! 到目前为止,组建新军都只是捕风捉影的传言。 灵帝怎么会跳过他自己即将组建的嫡系西园军,把讨伐汝南黄巾的任务,交给并非十常侍核心圈子的父亲李肃? 还允许“自行募兵”?这权力给得未免太大方了! 十常侍那帮阉竖,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知人善任”、“慷慨大方”了? 这与他们一贯猜忌外将、紧抓兵权的作风完全不符! 李璟心中的警报疯狂拉响。 他看着父亲和叔伯们沉浸在终于获得外放机会的狂喜中,眉头却越皱越紧。 这突如其来的“馅饼”,闻起来……怎么一股血腥味? 第62章 万字啦 本章不算更新,算是我的一点点感慨吧! 新手上路啦,当了20多年的书虫,终于鼓起勇气正式开了第一本书,这本书算是我头一回能写到20万字的小说了。 之前也曾因一时冲动开过几本,结果每次都是坚持不下来,匆匆写了两三万字就没有下文了。 当时可能有心血来潮,开书也只是三分钟热度,想要创造一个自己理想中的角色们。奈何当初并没有认真对待这件事。 如今呢,确实是生活所迫,有家庭要照顾啦! 于是,这本书我就硬着头皮写出来啦,大纲、细纲真的是前前后后调整了无数次,甚至到现在我都还想过要不要动一下大纲。 本来想着说去写一本没有系统,金手指也不会开的太离谱,就是想让一个普普通通的现代牛马体验一个相对与其他小说更加真实,又区别于内种虎躯一震名将纳头便拜的稍微严肃一点爽文。 结果......汗颜!!! 实话讲,真的是笔力有限,前期水字数的嫌疑相信大家应该也能看的出来! 惭愧惭愧!!! 前期确实是不知道如何下笔,所以花了大量的文字去做各种各样的描述。但是又怕陷入流水账,所以就莫名其妙给自己挖了许多坑! 相信应该有细心的读者大大能够看出来,书中的李肃这个角色,我是参考的绣春刀2里的陆文昭,都是经历了一场惨败,然后就黑化了。 但是李肃历史上是个官迷,为了升官就去劝说吕布叛变。 但是原历史没有记载李肃的家人,所以我就想的是,让李肃最后因为家人的原因成为一个黑化不彻底的人。 这样既能保证李肃的心态回到边疆武人的豪爽粗犷,又相对其他武人来说有一些比较灵活的政治底线(比如曾经想过要攀附权贵,还是宦官集团)。 然后包括目前为止李肃阵营中收集到的“明星”们,我都有用心的去考察他们的生平以及初次登场的时间。里面有很多比较模糊的,所以我就添加了一点小小的私设。 其他出场的人物我确实是有些不太好动笔。因为还控制不好他们的出场戏份。比如从黄巾之乱就加入的程普韩当两个人,目前他们的戏份都比较少。 所以到目前位置很多场景很多人物的细节我都掌握不好,一边查资料,一边想剧情。 不过好在写三国类的小说最省心的一点就是时间线和大事件都是有锚点的,以及一些历史人物的性格能力都是现成的。 我只需要灵活套用就行了。 当然了,我还是要说声抱歉,因为我是兼职去写的,有的时候灵感来了就会写的多一些,没有灵感的时候就会写的少一些,所以每一章的字数我都不太会控制。 不过我真的有在好好地看评论,看到有问题有矛盾的地方我都会去改,有批评的我也虚心接受。 所以真的希望大家能够多多关注,多多评论,有什么好的建议好的想法都可以告诉我,我会尽力去改正。 每天看到数据其实都很难受,因为数据却是不太好看,但是我还是想要坚持去写下去。算是给我自己一个交代吧。只要还有人看,我就会一直更下去。 跪求!!! 多加书架,多追更! 如果有读者大大们想要看的细节或者人物,或者说有好的建议,我都会去参考。 就比如,我的原定大纲是,主角回去徐州,在徐州起家,然后依附袁术,最后在袁术倒台的时候吃掉扬州,底盘会比原时空的孙吴要大得多。 但是现在我写着写着,又觉得在荆州起家好像也不错。 所以我正在努力的矫正,希望能够回到我原定的大纲上。 希望大家不要放弃这本书! 我们一起讨论嘛,多给一点书评什么的,打打分。给我一丢丢的动力可以嘛! 生活不易老酒叹气............... 第62章 公门奇遇义收子义 或许是在洛阳被憋疯了,李肃等人的效率极高。 旨意下达不到三日,李肃的本部原泰山兵及部分金城血战时的老卒骨干,合计三百余人已整装待发。 凭借“讨寇校尉”和“自行募兵”的旗号,李璟迅速通过糜氏商队在雒阳的管事,临时招募了约两百名精壮可靠的流民和游侠儿,交由臧霸统领训练。 于禁则负责后勤粮秣、军械的筹措,得益于糜氏商队的渠道和财力,进展颇为顺利。 李府演武场上,新招募的士卒在臧霸的呵斥下进行着基础的队列和劈刺训练,喊杀声震天。 关羽亲自检验着每一匹战马和每一件武器,确保万无一失。 徐晃则与李肃反复推演着进军汝南的路线和可能遭遇的敌情。整个李府,充满了大战将至的紧张与亢奋。 只有李璟,在忙碌之余,心头的疑云始终未曾散去。 他找到正在核对军械清单的于禁,低声问道:“于叔,最近雒阳城内,可有什么特别的传闻?关于西园的?” 于禁愣了一下,想了想,摇头道:“西园?还是老样子,皇家园林,并无特别。彦之为何问起这个?” 李璟沉默片刻,又问:“那……关于陛下要组建新军的风声呢?可有听说?” 于禁更加疑惑:“新军?未曾听闻。如今四处用兵,朝廷哪里还有余力组建新军?连北军都残缺不全……” 他见李璟神色凝重,宽慰道:“彦之可是担心此次出征?有将军和关、徐二位将军在,区区黄巾余孽,定可手到擒来!公子不必过于忧虑。” 李璟勉强笑了笑,没有解释。 于禁的答案,反而加深了他的不安——西园新军毫无动静! 这更印证了他的记忆没有错! 历史在这里,出现了诡异的偏移! 父亲李肃,替代了原本属于鲍鸿的剧本! 他走到窗边,望着校场上热火朝天的训练场景,父亲李肃挺拔的身影正在亲自示范枪法,引来士卒阵阵喝彩。 这本该是令人振奋的画面,李璟心中却充满了不祥的预感。 “自行募兵……汝南平叛……”李璟喃喃自语,眼神锐利如刀。 “十常侍,你们到底在打什么算盘?是觉得我父亲好利用,派去消耗黄巾送死?还是……想借刀杀人?或者……调虎离山?” 他猛地想起废史立牧的政策刚刚颁布,各地州牧人选未定,雒阳暗流汹涌。 父亲这支还算能战的力量突然被调离京城……这背后,是否隐藏着某些人更深的谋划? 是为了方便某些人在雒阳进行权力洗牌? “父亲,关叔,徐叔……”李璟看着校场上那几张充满战意和希望的脸庞,心中默默道,“此行,恐怕绝非简单的平叛啊。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 他握紧了拳头,无论如何,他必须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父亲此次前往汝南。 这趟浑水,注定不会平静。 雒阳城外,临时搭建的募兵点前,门可罗雀。 李肃身着戎装,眉头紧锁地望着空荡荡的场地。 他顶着“讨寇校尉”的头衔,奉旨募兵平叛,本以为振臂一呼,应者云集,毕竟朝廷多少还管些粮饷。 然而现实却给了他沉重一击。 “大兄,今日……又只来了七个。”于禁快步走来,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无奈。 “不是老弱,就是一看就油滑不堪的市井之徒。精壮汉子……要么被其他人提前招揽,要么宁可在城里做苦力,也不愿来当兵送死。” 旁边新搭起的简陋营地里,稀稀拉拉站着之前招募的两百来人,虽经臧霸连日操练,精神稍振,但离一支能战的军队还差得远。 盔甲兵器倒是靠糜氏商队的渠道和朝廷象征性的拨付,勉强凑足了数,可人却成了最大的难题。 关羽抚着长髯,丹凤眼扫过空旷的场地,冷哼一声:“哼!这雒阳周遭的男儿,血性都被这太平日子磨光了不成?” 徐晃则更为务实,沉声道:“大兄,如此下去不是办法。汝南军情如火,耽搁不起。是否再联系糜家管事,看能否从徐州或兖州流民中,再挤些人过来?” 李璟站在一旁,看着父亲焦灼的面容,心中也是忧虑重重。 十常侍的“运作”果然不靠谱,这募兵的艰难,恐怕也有他们暗中阻挠的影子,不想让父亲真正掌握一支有实力的军队。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准备再次厚着脸皮去找糜氏商队想办法时,李璟在回城为父亲处理一些文书事务的途中,无意间听到几个小吏在街边茶肆的闲谈。 “……嘿,今儿个在公车署门口可看了场好戏!” “哦?快说说!” “一个青州来的郡吏,带着本州的奏章,说是要告他们郡守贪墨还是啥的,结果被另一个身长七尺、留着漂亮大胡子的壮汉给堵住了!那壮汉自称是青州州吏,喝令那郡吏把奏章交出来!那郡吏吓傻了,乖乖交了。结果你猜怎么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怎么着?” “那大胡子壮汉接过奏章,‘唰唰’几下,当众就给撕了个粉碎!还指着那郡吏鼻子骂:‘尔等小吏,安敢诬告上官?还不快滚回青州去!再敢来雒阳生事,小心尔等狗命!’那郡吏脸都吓白了,屁滚尿流地就跑了!” “嚯!这么横?那大胡子什么来头?” “不知道,看着面生,不像雒阳官面上的人。不过那气势,啧啧,真叫一个威风!撕完奏章,他自己倒是不慌不忙地进了公车门,也不知道干嘛去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李璟的心猛地一跳!身长七尺,美须髯? 撕毁奏章?青州郡吏? 一个名字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太史慈! 史书上记载太史慈为救郡守,智毁州章,然后避祸辽东的传奇事迹,难道就发生在眼前?! 李璟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与好奇。 几乎是立刻转身,朝着公车署的方向疾步而去。 他心中有个强烈的预感,那个撕毁奏章的“州吏”,极可能就是历史上那个义薄云天、勇武过人的东莱太史慈! 而他所为,多半是为了解决本郡与本州之间的纠纷,用非常手段保全郡守。 赶到公车署附近,李璟并未贸然上前,而是隐在人群中观察。 果然,没过多久,便看到一位身形魁伟、仪表堂堂、留着漂亮长须的壮士,从容地从公车署大门走出。 他面色平静,眼神锐利如鹰,正是刚才小吏口中描述之人! 李璟按捺住激动,悄悄尾随其后。 只见太史慈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在城中七拐八绕,似乎确认无人跟踪后,又折返回到靠近城门的一处僻静巷口。 先前那个被他吓跑的郡吏,正如同惊弓之鸟般在那里等候。 太史慈快步上前,从怀中取出一份完好无损的卷轴,塞给那郡吏,低声快速嘱咐了几句。 那郡吏如蒙大赦,感激涕零地对着太史慈拜了又拜,然后揣好卷轴,匆匆混入人群出城而去。 做完这一切,太史慈警惕地环顾四周,便欲离开。 李璟看得分明,心中更是赞叹太史慈的胆大心细与忠义担当。 他忍不住从藏身处走出几步,想看得更真切些。 “何方宵小?鬼鬼祟祟,意欲何为?!” 一声断喝如同惊雷炸响! 太史慈何等警觉,李璟轻微的动静立刻被他捕捉到。 他猛地转身,双目如电,瞬间锁定了李璟的位置,手已按在了腰间的佩刀上! 一股凌厉的气势扑面而来! 李璟心中一惊,暗赞好敏锐的直觉! 他非但不惧,反而坦然走出阴影,对着太史慈拱手一礼,朗声道:“壮士息怒!在下李璟,家父乃执金吾丞、讨寇校尉李肃。方才并非有意窥探,实乃壮士义举令人心折,故而驻足。惊扰之处,还请海涵。” “李璟?可是李待诏当面?” “正是!” 太史慈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按刀的手微微松开,但警惕之色未消。 李璟献策防疫、得授待诏、以及其父李肃在边郡抗胡的勇名,他远在青州亦有耳闻,心中确有几分敬意。 “原来是李待诏。在下东莱太史慈,失礼了。不知待诏跟随在下,有何见教?” 他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直接。 李璟走近几步,目光坦诚地看着太史慈:“不敢当见教。只是目睹壮士方才所为,撕毁州章以慑州吏,却又暗中通传郡章以全本郡之义,此等忠勇智谋,胆识担当,璟深感钦佩!只是……” 他话锋一转,“壮士此举虽义气千秋,却也犯下大错。伪造上官、撕毁州章,此乃重罪。州中岂能善罢甘休?不知壮士接下来,作何打算?” 太史慈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坦然道:“待诏慧眼。此事干系重大,慈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愿牵连家小与郡中同僚。出发前,我已修书家中,托郡中故旧照料老母妻儿。如今事毕,为免祸及家人郡府,慈已决意孤身远遁,避居辽东,隐姓埋名,了此残生。” 话语中虽有落寞,却无半分后悔,唯有顶天立地的担当。 李璟心中激赏更甚! 如此忠勇义烈、有勇有谋的豪杰,若就此埋没于辽东苦寒之地,岂非暴殄天物? 更兼此正值父亲用人之际! “壮士此言差矣!”李璟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真诚与热切。 “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当提三尺剑,立不世之功,安能因一时之困厄,便自弃于草莽?如今家父奉旨讨伐汝南葛陂黄巾,正需壮士这般忠勇兼备、智谋过人的豪杰相助! 黄巾为祸,荼毒生灵,正是我辈男儿挺身而出,保境安民,建功立业之时! 壮士若肯屈就,随家父南下平叛,以壮士之勇力智谋,必能斩将夺旗,立下赫赫战功! 届时,朝廷论功行赏,壮士今日之过,何愁不能抵消?更能光耀门楣,不负平生所学!岂不胜过远遁辽东,埋没此生?” 李璟的话语如同洪钟大吕,敲在太史慈的心坎上。简直跟他梦想的一模一样! 他本就不是甘于平庸之人,避居辽东实属无奈。 如今听李璟一番慷慨激昂之语,点明了一条既能报国、又能洗刷自身、更能施展抱负的明路! 尤其是听闻能追随素有抗胡威名的李肃将军,更是让他怦然心动! 太史慈眼中精光暴涨,胸中热血翻涌,他猛地抱拳,对着李璟深深一揖,声音洪亮而坚定:“李待诏金玉良言,如拨云见日!慈,一介武夫,蒙待诏不弃,愿效犬马之劳,追随李将军鞍前马后,扫平黄巾,报效朝廷!纵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第63章 班底初成八柱正梁 李璟大喜,当即带着太史慈出城,直奔城外校场。 “父亲!关叔!徐叔!看我带回了何人!”李璟的声音带着兴奋。 李肃、关羽、徐晃等人正在为募兵之事烦忧,闻声看去。 只见李璟身后跟着一位身姿挺拔、气宇轩昂、美须飘洒的壮士,龙行虎步,顾盼自雄,一看便知非凡俗之辈。 李璟将太史慈引至众人面前,将其身份来历及方才公车署前的义举和自己如何说服他投军的过程简要说明。 李肃等人久经沙场,眼光何等毒辣,一眼便看出太史慈根骨精奇,气势沉凝,绝非池中之物! “好一条汉子!”关羽丹凤眼精光一闪,率先开口,带着见猎心喜的战意。 “东莱太史慈?关某久闻青州多豪杰!可敢下场,与关某过上几招?” 太史慈毫无惧色,抱拳朗声道:“久闻关将军威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慈愿向将军请教!” 校场之上,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关羽取过一柄未开刃的练习用大刀,太史慈则选了一杆长枪。 两人相对而立,气势瞬间攀升! “看刀!”关羽一声暴喝,声如霹雳,手中大刀化作一道青光,势大力沉,直劈太史慈中路! 这一刀看似简单,却蕴含千军辟易之势,快如闪电! 太史慈瞳孔微缩,却不硬接,身形如游鱼般灵动一闪,长枪如毒龙出洞,疾点关羽持刀手腕!攻其必救! 关羽“咦”了一声,刀势一变,反手撩开长枪,两人瞬间战在一处! 刀光如匹练,枪影似梨花! 关羽刀法大开大阖,刚猛无俦,每一击都带着风雷之声; 太史慈枪法刁钻迅捷,刚柔并济,身法灵动异常,在关羽狂暴的攻势下竟能守得滴水不漏,更不时以精妙的招数反击,让关羽也需凝神应对!两人你来我往,转眼便是三十余合,竟难分高下! “好枪法!”徐晃忍不住喝彩出声。 “好身手!”李肃也看得眼中异彩连连。 关羽久战不下,心中也是暗暗佩服,他猛地虚晃一刀,跳出战圈,长笑道:“痛快!太史子义,好武艺!关某领教了!” 他虽未尽全力,但太史慈展现出的实力,已足以赢得他的尊重。 徐晃也下场与太史慈切磋了步战和弓术,其一手箭术尤为精绝,就连众人当中最善射术的韩当都是赞不绝口,甘拜下风。 一场切磋下来,太史慈以过人的勇武和沉稳的气度,彻底折服了李肃、关羽、徐晃等军中宿将。 众人看向李璟的目光也充满了更深一层的信服——彦之这识人之能,当真神乎其技! 随手捡回一个,便是如此难得的将才! 算上之前从校场发掘出的程普韩当,李璟这眼光堪称毒辣! 仿佛是为了印证李璟的“福星”身份,就在太史慈加入的当天下午,糜氏商队在雒阳的管事兴冲冲地赶来报喜:“李将军!公子!好消息!我家家主感念将军忠义,特从兖州几处庄园及流民中,又紧急抽调了五百余精壮可靠的青壮,已送至营外!请将军点验!” 五百人! 而且看精气神,比之前招募的流民明显强上一截! 显然是糜竺下了本钱,用心挑选过的! 李肃大喜过望,亲自出营迎接,对糜氏管事再三致谢。 有了这五百生力军,加上之前的招募和太史慈的加入,李肃麾下兵力终于堪堪突破千人大关! 虽然大多仍是未经战阵的新兵,但骨架已立,有三百老兵为骨干,新募的二百人和糜家送来的五百人为补充,又有关羽、徐晃、程普、韩当、于禁、臧霸、太史慈等勇将统领,朝廷配发的甲胄兵器也基本足额到位,总算有了一支能拉出去作战的队伍! 兵员既足,粮秣齐备,李肃片刻不愿再耽搁这得来不易的机会。 “传令!全军拔营,即刻启程,兵发汝南!”李肃的声音铿锵有力,回荡在校场上空。 “喏!”千余名将士齐声应诺,声震四野。 关羽跨上战马,青龙偃月刀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寒光;徐晃、程普、韩当、太史慈、于禁、臧霸各率百人部曲,整装待发。 新兵们虽有些紧张,但在老兵的带领下,倒也显露出几分初生牛犊的锐气。 李璟翻身上马,跟在父亲身侧。 他最后回望了一眼雒阳那巍峨却阴沉的城墙。 此行南下,前途未卜,十常侍的“馅饼”里究竟藏着什么,他依旧心存疑虑。 但无论如何,能离开这令人窒息的牢笼,踏上真正的战场,总好过在京城蹉跎等死。 太史慈的意外来投,糜家的再次雪中送炭,似乎预示着某种转机。 “父亲,新兵众多,战力未成。到了汝南地界,恐怕还需就地再招募些义勇,或寻求地方豪强支持,方有把握与那葛陂黄巾周旋。”李璟低声对李肃建议道。 李肃目光坚定,望着南方:“我儿所言甚是。兵贵神速,先到汝南站稳脚跟再说!至于募兵……只要手中有兵有将,打出我李氏的旗号,还怕招不到敢战之士?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马蹄踏起烟尘,千余人的队伍如同一条苏醒的蛟龙,离开雒阳,向着烽烟四起的豫州汝南郡,滚滚南下。 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马蹄踏碎雒阳城外最后一块官道石板,李肃所部千余人马终于彻底离开了那令人窒息的巨大牢笼。 当队伍穿过轘辕关(洛阳八关之一)巍峨的关门,进入豫州陈留郡地界时,仿佛连空气都变得自由而清新起来。 官道两旁不再是雒阳近畿那种带着紧张压抑的规整田野,而是略显粗犷却生机勃勃的豫北平原。 早春的气息在田野间弥漫,嫩绿的新芽点缀着树梢,远处村落炊烟袅袅,虽也带着几分乱世的凋敝,却少了雒阳那种无处不在的权谋倾轧与沉沉死气。 “呼——” 李肃骑在马上,望着开阔的天地,长长地、畅快地呼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半年积郁在胸中的憋闷尽数吐出。 眉宇间的阴霾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久违的锐气与豪情。 “哈哈!痛快!终于出来了!”关羽抚髯大笑,身下的马儿似乎也感受到主人的欢欣,昂首发出一声清越的长嘶。 连日来在雒阳的憋屈,此刻都化作了对即将到来的战场的渴望。 徐晃、程普、韩当、太史慈、于禁、臧霸等人脸上也都露出了轻松的笑意。 就连那些新招募的士卒,似乎也因离开了帝都的威压而脚步轻快了几分。 李璟策马跟在父亲身侧,感受着这自由的气息,心中亦是畅快。 虽前途未卜,但能挣脱雒阳那无形的枷锁,便已是莫大的幸事。 他深知,父亲这支队伍能否真正在汝南站稳脚跟,乃至未来有所作为,关键在于能否迅速补充兵员,形成战斗力。讨寇校尉,理论上可统两千兵马,如今才刚刚过半。 “父亲,陈留乃中原腹地,人口稠密,虽经黄巾之乱,但根基尚存。且此地民风剽悍,自古多慷慨悲歌之士。”李璟指着前方隐约可见的城镇轮廓。 “我们不妨在此稍作休整,一来让士卒恢复体力,二来正好联络陈留太守张邈,看能否在当地官府协助下,招募些勇壮之士补充军力。” 李肃深以为然:“我儿所言甚是!传令,全军加速,至前方合适处扎营休整。文则,持我名刺拜帖,先行入城拜会陈留太守张孟卓,说明我军奉旨南下平叛,途径贵地,请求协助补充粮秣,并允我部在陈留境内募兵!” “喏!”于禁领命,带数骑快马加鞭,先行赶往陈留城。 部队在陈留城东约二十里的一处依山傍水的开阔地扎下营盘。 营寨刚立,炊烟升起,士卒们正埋锅造饭,享受这难得的短暂安宁。 突然! “嗷呜——!!!” 一声震耳欲聋、充满凶戾之气的虎啸,如同平地惊雷,猛地从营地西侧连绵的山林中炸响! 那啸声穿金裂石,带着百兽之王的威压,瞬间传遍整个营地! “有老虎!” “大虫!是大虫!” 营地中顿时一阵骚动!战马不安地嘶鸣刨地,新兵们面露惊恐,纷纷抓起武器,紧张地望向那黑黢黢的山林方向 老兵们虽镇定些,但也立刻加强了警戒,弓箭上弦,长矛林立。 李肃、关羽等人闻声迅速走出中军大帐,面色凝重地望向山林。 “听这啸声,此虎体量不小,且离营地不远!”徐晃沉声道,手已按在腰间刀柄上。 “哼!区区孽畜,也敢在此逞威?待某去斩了它,正好给将士们加餐!”关羽丹凤眼中寒光一闪,杀意凛然。 太史慈也取下背后长弓,搭上利箭,鹰隼般的目光锁定了山林入口。 就在众人警惕万分,准备派人入山搜索或加强营地防御时,李璟的脸上却浮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惊喜之色! 虎啸山林?陈留境内?逐虎过涧? 一个猛男的名字瞬间击穿了他的脑海——典韦! 第64章 陈留逐虎 “父亲!关叔!且慢!”李璟强压心中的激动,连忙出声阻止,“此虎啸声虽凶,但听其方位,似在山林深处,且……似乎并非冲着我营而来!” 他快步走到李肃身边,压低声音,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父亲,您可曾听闻,陈留自古多猛士? 孩儿曾闻此地有一豪侠,形貌魁伟,膂力过人,曾为友复仇,杀人后遁入山林。 更有一桩奇闻,说此人曾追逐猛虎,跃过山涧,故有‘逐虎过涧’之勇名!方才这虎啸……孩儿斗胆猜测,极可能与此人有关!” 李肃、关羽、徐晃、太史慈闻言,皆是心头一震! 逐虎过涧? 这得是何等的神力?! “此言当真?!”李肃眼中精光大盛。 “典韦?”关羽抚髯的手一顿,丹凤眼微微眯起,对这个名字似乎是有些陌生。 “若真有此等壮士,埋没山林,岂不可惜!”徐晃亦是动容。 李璟用力点头,语气笃定:“孩儿虽无十分把握,但此乃天赐良机!若能寻得此壮士,收归帐下,父亲麾下再添一虎贲,讨伐汝南黄巾,便多一分胜算!请父亲允准,让孩儿与几位叔伯,带些精锐亲兵,循着虎啸之声入山一探!” 李肃看着儿子眼中那不容置疑的自信光芒,又想到他识得太史慈的“前科”,心中已然信了七八分。 他当机立断:“好!云长、公明、子义,你三人随璟儿同去!务必小心!带上二十名精锐护卫,若遇那壮士,务必以礼相待,不可莽撞!” “喏!”关羽、徐晃、太史慈齐声应命,眼中也燃起了浓厚的兴趣与期待。 李璟、关羽、徐晃、太史慈四人,带着二十名身手矫健、手持强弓劲弩的护卫,循着那渐渐远去的虎啸声和山林中留下的巨大爪印、折断的灌木痕迹,小心翼翼地深入山林。 山势渐陡,林木愈发幽深。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和野兽的腥臊气。 突然,前方传来一声震天动地的惨烈虎吼,紧接着是重物落水的巨大声响! 众人加快脚步,拨开茂密的藤蔓,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数丈宽的山涧横亘眼前,涧水湍急。 在对岸的浅滩乱石堆上,正上演着一幕令人血脉偾张的景象: 一只体型庞大、吊睛白额的斑斓猛虎,浑身浴血,显然受了重伤,正发出垂死的哀嚎。 而在它身前,矗立着一个如同铁塔般的巨汉! 此人身高近九尺,腰大十围,虬髯戟张,面容粗犷凶悍,赤裸着古铜色的上半身,肌肉虬结如钢浇铁铸,上面布满了新旧疤痕,宛如一尊从洪荒中走出的战神! 他手中并无兵器,仅凭一双蒲扇般的巨掌,竟将那濒死挣扎的猛虎死死按在乱石之中! 猛虎的利爪在他粗壮的手臂上抓出道道血痕,他却恍若未觉,双目圆睁,口中发出如同野兽般的低吼,全身肌肉贲张,硬生生将虎头按向水中! 那猛虎徒劳地挣扎着,力量却在这非人的神力面前迅速流逝,最终四肢抽搐,渐渐不动了。 “嘶……”饶是关羽、徐晃、太史慈这等见惯沙场的猛将,目睹此等生撕猛虎的骇人场景,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这纯粹是力量与野性的极致碰撞! “好……好一条神勇无匹的汉子!”关羽忍不住低声赞道,眼中战意熊熊燃烧。 徐晃和太史慈亦是满脸震撼,心中暗忖,若徒手搏虎,自己能否做到?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就在巨汉确认猛虎毙命,松开手,直起身子,抹了一把脸上溅到的虎血时,他那如同猛兽般敏锐的目光,瞬间锁定了涧水对岸树丛中的李璟等人! 尤其是看到关羽等人身上鲜明的汉军制式铠甲时,他铜铃般的眼中瞬间爆发出浓烈的凶光与警惕! “呔!何方鼠辈?!可是那狗官张邈派来缉捕某家的官兵?!” 巨汉声如巨雷,在山涧间隆隆回荡。他猛地从腰间抽出一对寒光闪闪的短戟,原来他并非徒手,只是方才搏虎时未及使用罢了。 巨汉摆开架势,浑身煞气冲天,如同一头发怒的洪荒巨熊,随时准备扑杀过来! 涧水似乎都被他的气势所慑,咆哮声都弱了几分。 护卫们立刻紧张地举起了弓弩,对准对岸。 “且慢!不得放箭!” 李璟立刻喝止。 他深吸一口气,排众而出,走到涧边,对着对岸的巨汉朗声道:“壮士息怒!我等并非陈留官兵!在下李璟,家父乃执金吾丞、讨寇校尉李肃!这几位是家父麾下大将,关羽关云长,徐晃徐公明,太史慈太史子义! 我等奉旨南下汝南讨伐黄巾叛贼,途径陈留,闻得山中虎啸,特来查看,不想竟得见壮士搏杀猛虎之神威!实乃三生有幸!” 李璟自报家门,声音清朗,态度不卑不亢。 关羽、徐晃、太史慈也各自上前一步,抱拳示意,虽未言语,但那股百战骁将特有的凛然气势,足以证明李璟所言非虚。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肃?关羽?徐晃?太史慈?”那巨汉眉头紧锁,眼神中的凶戾稍减,但警惕依旧。 他久居山林,对外界消息闭塞,对李肃、关羽等人的名号可以说的一概不知。 “没听说过!某家典韦,在此隐居,与尔等官军素无瓜葛!速速退去,休要扰某清静!” 他显然不愿与官兵多做纠缠,只想尽快打发走人。 关羽见猎心喜,岂肯放过? 他丹凤眼一挑,声若洪钟:“典韦?好名字!观你逐虎过涧,神力惊人,乃世间罕有的豪杰!困守山林,与禽兽为伍,岂不埋没了这一身本领?关某不才,欲向壮士讨教几招!可敢一战?” 典韦眼中精光一闪,显然也被关羽的豪气所激。 他生性好斗,武艺超群,在这山中难逢敌手,早已手痒难耐。 但一想到自己身负命案,官府画影图形缉拿,又犹豫起来,怕中了官军的圈套。 李璟心思电转,立刻捕捉到典韦眼中的战意与顾虑。 他朗声笑道:“典壮士可是担忧昔日为友复仇之事?” 此言一出,典韦脸色骤变,握戟的手猛地收紧! 李璟才不给他发作的机会,紧接着道:“大丈夫行事,恩怨分明!壮士为友仗义出手,虽触犯律法,然情有可原!李璟不才,愿与壮士赌上一赌!” “如何赌法?”典韦沉声问道,声音如同闷雷。 李璟一指关羽,声音斩钉截铁:“就赌壮士与我叔父关羽一战!若壮士能胜,我李璟以性命担保,定求家父替壮士化解昔日官司,消除通缉,还壮士清白自由之身!若壮士不慎落败……” 他故意停顿,目光灼灼地盯着典韦,“则请壮士随我等下山,加入讨贼大军!凭手中双戟,斩将杀敌,建功立业!待立下军功,朝廷自有封赏,昔日些许罪责,又何足道哉?堂堂正正,光宗耀祖,岂不胜过在这山林之中,埋没一生?” 李璟这番话,句句戳中典韦心坎! 为他指明了一条既能施展抱负、又能洗刷过往的明路! 尤其是“堂堂正正,光宗耀祖”八字,更是让这个看似粗豪实则重情重义的汉子心头巨震! 他看向关羽,对方身上那股睥睨天下的傲气和深不可测的实力,也彻底点燃了他心中争雄的火焰! “好!某家,赌了!”典韦猛地将双戟往地上一插,激起碎石飞溅,随手捡起一根树枝,切掉了枝杈做了两杆木棍。 握在手中声震山谷,“关云长是吧!放马过来!让某家领教领教你的高招!” 关羽长笑一声:“爽快!” 竟也舍弃了青龙偃月刀,折了一杆枪身,纵身一跃,竟如大鹏般掠过数丈宽的湍急山涧,稳稳落在典韦对面! 这一手,便已显出高手的风范! 典韦眼中战意更浓,挥着木棍,低吼一声,如同蛮牛般冲向关羽! 他不动则已,一动则势若奔雷!棍影挥舞,带起凄厉的破空之声,一棍直刺关羽心口,又一棍横扫关羽腰腹! 招式简单粗暴,却蕴含着开山裂石的恐怖力量! 正是典型的以力破巧! 关羽丹凤眼精光爆射,不退反进! 手中枪杆化作一道匹练寒光,不挡不架,竟以更快的速度、更刁钻的角度,直劈典韦持戟的手腕! 攻敌之必救!正是春秋刀法的精髓! 典韦心中一惊,没想到关羽如此狠辣迅捷!他双棍回撤,交叉格挡!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双棍相交,竟是纷纷碎裂! 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传来,震得关羽手臂微麻,心中暗赞:“好大的力气!” 而典韦更是感觉双棍仿佛打在了铁砧上,反震之力让他庞大的身躯都晃了一晃! 两人一触即分,各自退开半步,眼中都充满了凝重与兴奋! 真正的较量,此刻才刚开始! 二人舍了半截的木棍,拿起了自己的兵器。 关羽刀法展开,如长江大河,滔滔不绝。时而大开大阖,力劈华山;时而刁钻诡异,剑走偏锋。 将春秋刀法的刚猛、迅疾、诡变发挥得淋漓尽致!刀光笼罩典韦周身要害! 典韦则如同磐石巨灵,双戟舞动如风车,守得泼水不进! 他的招式没有关羽那般精妙繁复,却胜在势大力沉,一力降十会! 每一戟挥出都带着万钧之力,逼得关羽也不敢轻易硬接。 更兼其身法看似笨拙,实则极其灵活,在方寸之地闪转腾挪,总能险之又险地避开关羽的致命杀招。 两人戟来刀往,战作一团! 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劲气四溢,刮得周围草木低伏,碎石乱飞! 涧水对岸,徐晃、太史慈看得目眩神驰! 关羽的刀法他们熟悉,已是当世顶尖。 而这典韦,竟能凭借恐怖的力量和悍勇的战法,与关羽正面抗衡数十回合而不落下风! 尤其是那双短戟,在他手中如同活了过来,攻守兼备,凶悍绝伦! 转眼间,两人已激斗近百回合!关羽刀法虽精,力量终究稍逊一筹,久战之下,气息已显粗重。 典韦虽神力惊人,但面对关羽连绵不绝、变化无穷的刀势,精神高度集中,体力消耗亦是巨大。两人都打出了真火,招式愈发凌厉! “看戟!”典韦久战不下,猛地暴喝一声,全身肌肉坟起,如同怒目金刚! 他左手戟虚晃一招吸引关羽注意,右手戟却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角度,如同毒龙出洞,带着刺耳的尖啸,直掷向关羽面门!这一掷,蕴含了他全身的力气,快如闪电,狠辣绝伦! 正是他压箱底的绝技——飞戟! 关羽瞳孔骤缩!他万没想到典韦竟有如此搏命打法! 此时挥刀格挡已是不及,躲闪更是困难!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云长小心!”徐晃一声断喝,几乎同时,太史慈手中长弓如满月,一支狼牙箭后发先至! “铛!”一声脆响! 太史慈的箭精准无比地射中了那柄飞掷的短戟戟刃侧面,虽未能完全击落,却使其偏离了方向,擦着关羽的鬓角飞过,“夺”的一声深深钉入后面的大树之中,戟尾兀自嗡嗡颤抖! 这电光火石间的变故,让激斗的两人瞬间停手! 关羽鬓角一缕发丝被戟风切断,飘然落下。 他看向钉入树干的短戟,又看向面色凝重、气息微喘的典韦,丹凤眼中非但没有怒意,反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激赏光芒:“好!好一手飞戟!好一个典韦!此战……关某未能胜你!” 他坦然承认了平手之局,若非太史慈那一箭,结局难料。 典韦也收了架势,看向太史慈的目光带着一丝惊异,“好快的箭!”。 又看向关羽,眼中充满了敬佩:“将军刀法通神,典韦佩服!若非这位神箭手……”他指向太史慈。 李璟适时上前,朗声道:“二位叔伯皆是当世虎将,旗鼓相当,不分伯仲!此赌约,当以平局论!然平局亦无妨!典壮士之神勇,已令我等心折!家父求贤若渴,军中正缺典壮士这般擎天之柱! 恳请壮士随我等下山,共讨国贼!璟先前承诺,为壮士化解前事,绝无虚言!待立下军功,朝廷封赏,必不负壮士一身本领!” 典韦看着李璟诚挚的眼神,又看看关羽、徐晃、太史慈这些气度不凡的将领,再想想方才那场酣畅淋漓的大战和对方展现出的实力与气度,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他猛地将剩下的一支短戟也插在地上,对着李璟,单膝跪地,抱拳道: “典韦一介莽夫,蒙诸位将军不弃!愿效犬马之劳,追随李将军鞍前马后,扫平贼寇,万死不辞!” 声如洪钟,响彻山涧! 李璟大喜,连忙上前扶起典韦。 关羽抚髯大笑,徐晃、太史慈也面露喜色。 李肃麾下,再添一员盖世虎贲! 当李璟一行人带着如同半截铁塔般的典韦回到营地时,整个军营都轰动了! 看着典韦肩上扛着的那只巨大的斑斓猛虎尸体,再听说此人竟能与关将军大战百合不分胜负,最后还施展出那惊世骇俗的飞戟绝技,所有士卒看向典韦的目光都充满了敬畏与狂热! 李肃亲自出营迎接,看着典韦那非人的体魄和凶悍的气势,又听儿子讲述其逐虎过涧、飞戟撼青龙的壮举,心中豪情万丈! 他用力拍了拍典韦那岩石般坚硬的肩膀:“好!好一个典韦!得壮士相助,如虎添翼!从今往后,你便是我李肃的兄弟!军中职位,待立下战功,再行封赏!先入营,痛饮一番,为典兄弟接风!” 是夜,李肃营中篝火熊熊,肉香四溢。典韦已换上一身合体的军服,虽仍显凶悍,但多了几分和谐感。 于李肃、关羽、徐晃、太史慈、于禁、臧霸等将围坐畅饮,气氛热烈。 新兵们远远看着这群气势惊人的将领,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信心! 陈留之行,募兵尚未开始,却已得此盖世猛将! 李璟看着篝火映照下父亲和诸位叔伯意气风发的脸庞,心中亦是豪情激荡。 讨伐汝南黄巾的征程,随着典韦的加入,陡然增添了一股无坚不摧的锐气! 这支脱胎于雒阳压抑的队伍,正如同出柙的猛虎,向着烽火连天的豫南,昂首进发! 第65章 心向何方 陈留营地,篝火熊熊,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焰跳跃着,映照着围坐众人的脸庞,也驱散了早春山野的寒意。 巨大的猛虎已被庖丁分解,大块的虎肉在篝火上烤得滋滋冒油,浓郁的肉香混合着酒香,弥漫在营地之中。 白日里典韦逐虎过涧、双戟撼青龙的神威,早已传遍全军。 此刻他换上了一身特制的宽大军服。仍难掩那如同铁塔般的雄躯和凶悍之气,眉宇间已多了几分归属感,正抱着一坛酒,与关羽、徐晃等人豪饮。 李璟坐在父亲李肃身侧,手中拿着一块烤得焦香的虎肉,目光缓缓扫过篝火旁这些威名赫赫的身影: 丹凤长髯,气吞山河的关羽关云长; 沉稳如山,用兵严谨的徐晃徐公明; 威严毅重,计略周备的于禁于文则; 孝烈武猛,并着威惠的臧霸臧宣高; 鏖兵卫主,驱策有方的程普程德谋; 陷阵先登,谦逊低调的韩当韩义公; 信义笃烈,智勇兼备的太史慈太史子义; 力能搏虎,雄武壮烈的典韦; 八员大将! 八位在原本历史长河中各自闪耀、独当一面的当世虎贲,此刻竟如同众星拱月般,齐聚在李肃这面尚未完全展开的旗帜之下! 一股难以言喻的豪情与底气,如同篝火中升腾的热浪,瞬间充盈了李璟的胸膛! 他只觉得血脉贲张,胸臆间激荡着前所未有的雄心! 如此阵容,放眼当今天下,何人能及? 进可攻伐不臣,退可割据一方! 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去得? 未来乱世逐鹿的棋局中,父亲李肃,已然手握了一副令人瞠目的好牌! 然而,这股豪情激荡过后,一个现实而迫切的问题,如同冰水般浇上心头。 下一步,该往何处去? 这天下,该投效何人? 李璟的思绪在篝火的摇曳中飞速转动,前世所知的那些汉末群雄面孔在脑海中浮现: 曹操曹孟德,前不久,朝廷曾先后征召曹操为东郡太守和议郎,但当时正是朝局极度黑暗之时,曹操不肯迎合权贵,就托病回归乡里,春夏读书,秋冬弋猎,暂时隐居了,要等到西园八校成立,估计曹操才会出山。 父亲李肃与曹操在黄巾之乱和讨伐凉州叛军时有过并肩作战之谊,彼此欣赏其才能。 曹操本身雄才大略,用人唯才,不拘一格。 若在其起兵之初便举军相投,以其与父亲的旧谊和李肃现在的官职轶千石的执金吾丞、兼领讨寇校尉,,地位绝不会低,极有可能成为类似夏侯惇、曹仁那样的核心元老,成为曹魏阵营的“二股东”! 起点高,风险相对可控,回报潜力巨大。 这似乎是最稳妥、也最具潜力的选择。 至于孙坚孙文台父子俩,如今孙坚已封乌程侯,坐镇长沙,其子孙策更是勇烈绝伦,有霸王之资。 但孙氏父子……李璟摇了摇头。 孙坚刚极易折,历史上早亡;孙策虽勇,亦难逃英年早逝的宿命。 最让他忌惮的,是未来的孙权! 那位“江东杰瑞”,权谋心术到是玩的炉火纯青,但对非嫡系的淮泗将领多有猜忌打压。 父亲和诸位叔伯皆是刚烈忠直之人,若去了江东,要么在孙权的制衡下憋屈至死,要么被其层出不穷的政治手腕恶心死。 绝非好去处! 而刘备刘玄德此人……李璟心中泛起复杂的情感。 其德昭昭,其行烈烈,仁德之名遍播海内,人格魅力堪称无双,绝对是理想的“主公”人选,能让麾下将领甘愿效死。 但问题就在于——时机! 现在的刘备在哪里?自从刘备鞭笞督邮辞官后,连县尉都不是了。 如今没有官身的刘备恐怕还在同窗好友公孙瓒手下当个小小的司马,官职卑微。 让父亲李肃(执金吾丞、讨寇校尉)和关羽(虎贲陛长)、徐晃(虎贲陛长)这等朝廷命官,屈尊去投奔一个县令? 别说父亲和叔伯们绝不会同意,李璟自己都觉得荒谬! 等到刘备真正发迹,那还得熬死陶谦、刘表,经历无数波折,等到那个时候父亲这支队伍恐怕早已在乱世中打下一片天地,成为一方诸侯了! 一步快,步步快,到时候谁投奔谁还不一定呢。 刘备虽好,奈何时机不对。 至于……自立? 这个念头如同鬼魅般再次浮现。 作为穿越者,从知晓自己重生为李肃之子起,这个想法就未曾彻底熄灭过。 手握如此豪华的阵容,又有超越时代的见识,为何不能自己单干? 在这乱世之中,搏一个开国元勋,乃至九五之尊? 然而,这个念头仅仅炽热了一瞬,便被李璟强行按捺下去,甚至感到一阵发自内心的疲惫。 “九九七?全年无休?处理不完的政务?勾心斗角的党争?平衡各方势力?还要时刻提防叛乱、暗杀、天灾人祸……” 李璟脑海中瞬间闪过前世看过的那些关于帝王的纪录片和史书描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哪里是当皇帝? 分明是签了卖身契的高级社畜! 还是高危职业! 但凡他是个工作狂,内卷达人,前世也不会在众多选择中,毅然决然地选择了拥有“寒暑假”这一终极福利的小学老师职业! 他骨子里,是真的渴望一份“钱多事少离家近”、能享受生活的工作啊! 重生汉末,难道就是为了体验比前世更恐怖的加班地狱吗? “果然……还是曹老板靠谱一点……”李璟心中无奈地叹了口气。 曹操虽然疑心病也重的一批,但至少在创业初期和中期,其雄才大略、唯才是举和相对完善的制度,也确确实实能为父亲和诸位叔伯提供足够施展才华的舞台。 也能让自己这个“二代”过上相对不那么“卷”的生活。 投曹,似乎是目前权衡利弊下,最现实也最具性价比的选择。 他重活一世,是想在这波澜壮阔的时代见证历史、保护所爱、活得精彩,而不是把自己卷进另一个更残酷的“职场”当社畜! 他真的很想……躺平一点。 至少,别当那个扛着最大压力的人。 “果然……目前来看,还是曹老板那边最省心,也最有潜力啊……” 李璟默默饮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滑入喉咙,也暂时压下了心头的纷繁思绪。 未来的路还长,且行且看吧。 当务之急,是打好汝南这一仗,让父亲和这支力量真正在乱世中站稳脚跟,拥有更多的选择权。 第66章 恶来有字 正当篝火旁气氛热烈,众人推杯换盏之际,营地辕门处传来一阵喧哗。 亲兵快步来报:“启禀将军!陈留太守张邈张孟卓大人,亲率随从,携酒肉犒军,现已在营门外!” 李肃闻言,立刻放下酒碗起身:“快请!不,我亲自去迎!” 张邈乃“八厨”之一,名满天下,更兼是此地主官,他亲自前来,无论出于礼节还是实际需要,都值得李肃郑重对待。 李璟、关羽等人也纷纷起身相迎。 只见辕门外,张邈一身儒雅的常服,面带和煦笑容,在数十名郡兵和捧着酒瓮、食盒的仆役簇拥下,正等候着。 他身形不高,但气度雍容,眼神温润而睿智,给人一种如沐春风之感。 “张府君大驾光临,肃有失远迎,恕罪恕罪!”李肃大步上前,拱手行礼。 “李将军客气了!”张邈笑着还礼,声音清朗。 “将军奉旨讨贼,为国除害,途径敝郡,邈身为地主,未能及早设宴款待,已是失礼。 闻得将军在此扎营休整,特备薄酒劣肉,犒劳三军将士,略尽地主之谊,还望将军莫要嫌弃寒酸。” 他姿态放得很低,言语真诚,毫无封疆大吏的架子。 “府君高义,肃感激不尽!”李肃连忙将张邈请入营中。 张邈目光扫过篝火旁的李璟、关羽、徐晃、太史慈、于禁、臧霸等人,尤其在看到如同铁塔般矗立的典韦时,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异,随即化为由衷的赞叹:“久闻李将军麾下猛将如云,今日一见,方知传言不虚!真乃国之干城!” 众人一番寒暄见礼。 张邈命人将犒军的酒肉分发下去,营中顿时欢声雷动,士气更盛。 待重新落座,张邈看着李肃,正色道:“将军南下汝南,讨伐葛陂黄巾,此乃利国利民之举。邈虽不才,愿助将军一臂之力。闻将军欲在陈留募兵,补充军力?” 他顿了顿,不等李肃回答,便直接道:“陈留郡兵,尚有几分敢战之士。邈已挑选五百精壮,皆是家世清白、弓马娴熟之辈,愿暂借于将军麾下听用,助将军扫平贼寇!待将军凯旋,再行归还!” 说着,他朝身后一挥手,一名郡尉上前,奉上一份花名册。 李肃和李璟等人又惊又喜! 五百精兵! 这可不是新招募的流民,而是经过训练、有战斗力的郡国兵! 这份厚礼,简直是雪中送炭! 张邈此举,不仅解决了李肃兵力不足的燃眉之急,更是一种强大的政治背书! 要知道,张邈与曹操可是至交好友,他如此倾力相助李肃,其态度和影响力不言而喻。 “府君高义!肃……肃铭感五内!” 李肃激动地接过名册,深深一揖。这简直是瞌睡送枕头! 李璟心中也是感慨,张邈“八厨”之名,果然名不虚传,这份急公好义、慷慨助人的心胸,令人敬佩。 他心念一动,这正是解决典韦问题的绝佳机会! 李璟上前一步,对张邈拱手道:“张府君慷慨相助,璟代家父及全军将士拜谢!另有一事,想恳请府君成全。” 他指向一旁有些局促的典韦,“此乃我父账前大将,典韦典司马,正是陈留己吾人。勇力绝伦,忠贞不二曾为友复仇,触犯律法,不得已避居山林。 然其心性忠直,绝非歹人。 如今愿随我父从军报国,以军功赎前愆。 恳请府君念其义勇,网开一面,消除其通缉文书,还其清白之身。想来典司马必当肝脑涂地,报效朝廷与府君大恩!”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典韦身上。 典韦没想到李璟会在此刻提起此事,心中又是紧张又是感激,连忙起身,对着张邈深深拜下,瓮声瓮气地道:“典韦莽撞,犯下罪过!愿随李将军杀敌赎罪!求府君开恩!” 张邈的目光在典韦身上停留片刻。 他早已注意到此人的不凡,此刻听李璟说明原委,又见其态度恳切,心中已然明了。 他本就以扶危济困、保全士人着称,对典韦这等因义愤而犯事、又愿改过自新的豪杰,自然心存怜悯。 更何况,这是卖给李肃父子一个天大的人情,又能为军中增添一员绝世虎将! “哈哈哈!”张邈朗声一笑,上前虚扶起典韦,“典司马快快请起!为友复仇,乃义烈之举!虽法理难容,然情有可原! 如今迷途知返,愿投军报国,正是浪子回头金不换!本官身为陈留太守,自当为典司马主持公道!” 他语气斩钉截铁,“待本官回城,便立刻签发文书,消除典司马通缉!并优先行文司马原籍己吾县,为其正名,消除案底!典司马从此可堂堂正正做人,再无后顾之忧!” “多谢府君!多谢府君再造之恩!”典韦激动得虎目含泪,对着张邈又是一拜,声音都有些哽咽。 压在心头多年的巨石,终于被搬开! 张邈看着典韦激动的样子,心中也颇为欣慰。 他忽然注意到什么,问道:“典司马勇猛过人,然方才听李待诏称呼,只有名‘韦’,却无表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典韦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窘迫,低声道:“回府君,韦……韦出身贫寒,自幼失怙,未曾进学……故……故而无字。” 话语中带着深深的自卑。 众人闻言,皆是一静。 在重视门第、讲究礼仪的汉末,男子成年后若无表字,往往意味着出身卑微,教养缺失,是会被士人阶层轻视的。 若非拜师蔡邕,恐怕李璟也只能等到成年及冠之后方能有字。 张邈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涌起浓浓的热忱。 他身为“八厨”,最见不得有才之士因出身而受委屈。 他捻须沉吟片刻,目光炯炯地看向典韦,又看看李肃、李璟,笑道:“典司马如今已是我大汉讨贼校尉麾下大将,岂可无字?若司马不弃,邈愿越俎代庖,为司马表一字,如何?” 此言一出,不仅是典韦,连李肃、李璟等人也都愣住了! 太守亲自为一个出身寒微的军汉表字? 这简直是莫大的殊荣! 这意味着张邈不仅认可了典韦的武勇,更是在士人身份上给予了他极大的抬举和认可! 典韦更是激动得浑身颤抖! 他虽粗豪,也深知“字”对一个男人的意义,尤其是由张邈这样名满天下的清流名士、一郡太守亲自赐予! 这简直是祖坟冒青烟了! 他噗通一声再次跪倒,声音激动得发颤:“典韦……典韦粗鄙之人,蒙府君如此厚爱,此生无以为报!求府君赐字!” 张邈上前,郑重地扶起典韦,目光温和而有力。 他看着典韦魁梧如山的身躯,刚毅勇猛的面容,以及眼中那份纯粹的忠勇,沉吟道:“韦者,柔韧之皮也,经鞣制而成坚韧之革,可护身,可制器,其性至固。《诗》云:‘羔裘豹饰,孔武有力。’ 壮士神力无双,忠勇可嘉,恰似这坚韧之革,护卫主君,刚强不屈。 不若,便取字‘子固’,如何?‘子’为尊称,‘固’寓坚韧刚强,矢志不移之意。 望壮士持此字,永葆忠勇之心,固守正道,为朝廷,立下不世功勋!” 子固!典韦,字子固! 篝火映照下,典韦魁梧的身躯猛地一震! 他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只觉得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流和力量从心底涌遍全身! 坚韧! 刚强! 护卫主君! 这字,不仅是对他力量的肯定,更是对他的期许! 这比给他封官加爵,更让他感到无上的荣耀! “典韦……典子固,谢府君赐字!府君教诲,子固铭记于心!固守忠义,至死不渝!” 典韦的声音如同金铁交鸣,带着斩钉截铁的誓言,对着张邈,更对着李肃和李璟,重重叩首! 这一次,他的额头深深触地,久久未起。 泪水混合着泥土,沾湿了他的脸庞,却洗去了他心中最后一丝游离与不安。 从此刻起,他典韦典子固,便是最坚固的盾与矛! 李肃、关羽、徐晃、太史慈等人看着这一幕,心中亦是感慨万千,对张邈的慷慨与气度更为钦佩。 而看向典韦的目光,也彻底不同了。 赐字,尤其是由张邈这样的人物赐字,其意义远超寻常。 这意味着典韦真正获得了士人阶层的某种认可,也意味着他彻底融入了这个团体,成为了真正意义上的“自己人”。 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典韦激动而坚毅的脸庞,也映照着众人欣慰的笑容。 陈留的夜空下,一颗将星彻底归位,一支注定要搅动风云的力量,在信任与忠诚的纽带中,变得更加坚不可摧。 南下的征途,平添了更多的底气与豪情。 第67章 夜思破局 陈留营地,篝火的余烬在夜风中明灭不定,只留下淡淡的暖意和萦绕的肉香。 太守张邈早已带着随从满意归城,营中喧嚣散去,唯有巡夜士卒的脚步声和远处战马偶尔的响鼻声,在寂静的春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接收了张邈慷慨相赠的五百精锐郡兵,李肃麾下兵力瞬间膨胀至一千五百之众! 包括糜家支援的五百和部分雒阳招募共计七百的新兵,与原来的泰山老卒和凉州老卒混合的三百精锐,以及新来的五百郡兵。 新老各半,虽仍需磨合,但骨架已丰,军容更盛。 篝火宴饮时的豪情壮志犹在胸中激荡,想到即将挥师南下,扫荡汝南黄巾,众人心中底气十足,连日来的憋屈一扫而空。 安排好了巡夜警戒,营中很快便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鼾声。 李璟因年纪尚小,今年不过虚岁十四,席间只是浅酌几口,此刻并无多少睡意。 他披着一件厚实的外袍,信步走出营帐。 春夜的凉风带着草木的清新拂过面颊,让他因酒意微醺的头脑更加清醒。 值守的士卒见到这位深得军心的“少将军”,纷纷恭敬行礼,无人阻拦。 他踱步至营地边缘一处稍高的土坡上,眺望着南方沉沉的夜色。 那里,便是汝南郡的方向,也是葛陂黄巾肆虐之地。 篝火宴上的豪情渐渐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临战前的冷静思索。 他必须利用自己那点有限却宝贵的“先知”,为父亲和这支来之不易的力量,在汝南寻找到最佳的破局点。 汝南黄巾…… 李璟的眉头微微蹙起,在脑海中努力挖掘着关于这支势力的历史碎片。 它们不像张角领导的冀州黄巾那般轰轰烈烈,也不像白波军那样一度威胁司隶,甚至不如青州黄巾规模庞大。 它们更像是历史大潮中一股不那么起眼、却异常顽固的暗流。 然而,正是这股暗流,对豫州腹心之地的破坏力极其惊人。 是导致豫州在汉末成为民生凋敝的重要原因之一。 更关键的是,他们在未来的群雄争霸中,一直扮演着反复无常、令人头疼的角色,一度在袁术、袁绍、曹操、刘备这些大佬之间疯狂摇摆,如同墙头草,最终被曹操以雷霆手段彻底剿灭。 黄巾余党……其组织结构的松散性,是深入骨髓的。 李璟回忆着史书上的零星记载和后世的分析。 无论是张角时期的“三十六方”,还是后来的余部,都很难形成真正意义上的集权。 往往是多个互不统属、甚至彼此猜忌的小股势力,打着同样的“黄天”旗号,各自为战,占据山头或坞堡。 汝南葛陂黄巾,也绝不会例外。 “何仪、刘辟、龚都、黄邵、何曼……” 李璟在夜色中低声念出这几个在历史上留下名字的汝南黄巾头目。 这些人名如同散落的珠子,此刻被他串联起来。 他们很可能就是盘踞在汝南不同区域、实力或强或弱的几股主要势力头领。 葛陂,应该是其中何仪或刘辟的重要据点。 而且,考虑到汝南与颍川紧密接壤的地理位置,汝南黄巾极有可能已经与颍川的残余黄巾势力,也就是当初逃掉的波才余部合流,或者至少达成了某种程度的默契,互通声气,使得他们的活动范围更大,更难以清剿。 “原历史中的下军校尉鲍鸿,到底是怎么败的呢?”李璟苦苦思索。 鲍鸿并非庸才,曾任右扶风,讨伐凉州时又和董卓合兵击败叛军,斩首千余。其才能毋庸置疑,更何况他统领的可是灵帝新组建、寄予厚望的西园新军! 装备精良,待遇优厚。 关键还是满编! 两千名带甲士卒!结果却在汝南折戟沉沙,最终落得个下狱身死的下场。 史料语焉不详,只说“讨黄巾不利”。 是轻敌冒进中了埋伏? 是内部倾轧指挥失灵? 还是黄巾之中,竟隐藏着能令西园精锐也吃瘪的厉害人物? 这个未解之谜,如同一片阴云,笼罩在李璟心头,提醒着他汝南之行绝非坦途,轻敌必遭大祸。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 营中号角长鸣,打破了黎明的宁静。 士卒们迅速起身,拆除营帐,整备鞍马,喂饮牲口,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拔营的准备。 补充了兵员和部分粮秣,全军士气高昂,如同出鞘的利剑,渴望着饮血杀敌。 中军帐内,李肃、关羽、徐晃、程普、韩当、于禁、臧霸、太史慈、典韦众将一一齐聚。 汉军军营,以两伍为一什,伍什为一队,两队为一屯,设屯长,即屯将,辖百人。 伍屯为曲、设军侯或曲侯,辖五百人。 两曲为部,设军司马,辖一千人。 如今军中,兵力不足,故李肃为校尉,关徐二人暂为军侯,辖三百人,等兵员充足时在补齐编制。程韩于臧太史典等六人为屯将,辖一百人,李肃直属三百人坐镇中军。帐中,李璟也侍立在父亲身侧。 “诸位!”李肃声音洪亮,目光扫过众将,“承蒙陈留张府君高义,我军兵锋更盛!今日启程,兵发汝南,荡平葛陂贼寇!出发之前,吾儿彦之,对汝南贼情有些见解,可与诸位参详。” 众人的目光立刻聚焦到李璟身上。 这位“少将军”的智谋和识人之能,早已赢得军中上下的信服。 李璟走到简易的豫州地图前,指着汝南郡的位置,朗声道:“诸位叔伯,据璟多方探查及过往经验,这汝南葛陂黄巾,乃至整个豫州黄巾余孽,有几个关键特点,或可为我军破敌之机: 其一,这些黄巾余孽山头林立,互不统属。 其核心并非铁板一块,而是由多个首领各自统领一股势力。 已知较着者,有占据葛陂的何仪,活动于汝南西部的刘辟,盘踞颍汝交界处的黄邵,以及以勇力闻名的何曼等。 这些人或因利益结合,或因形势所迫共举黄巾旗号,实则各怀心思,难以真正合力。 葛陂黄巾声势最大,何仪或刘辟可能是名义上的渠帅,但其号令对其他山头恐怕约束力有限。 其二,这些人马鱼龙混杂,战力参差。 黄巾旗号之下,除了真正的黄巾贼,更有大量被裹挟的流民、啸聚山林的山匪盗寇,甚至是一些失意的地方豪强武装。 这些人打着黄巾旗号只为方便劫掠或自保。 其兵甲装备极其匮乏,除了少数头目亲兵,多数士卒甚至衣不蔽体,持竹枪木棒者比比皆是。 且其中混杂大量老弱妇孺,真正可战之青壮,远少于其号称的‘数万’、‘十万’之众。 声势浩大,多仗人多势众,虚张声势。 其三,他们流动作战,根基薄弱。 黄巾军虽占据坞堡或险要,但缺乏稳固的根据地和有效的治理体系。 其生存主要依赖劫掠郡县、坞堡和过往商旅。 粮草补给是其最大软肋。 胜则蜂拥劫掠,败则四散溃逃,难以组织起有效的持久抵抗。” 李璟的分析条理清晰,切中要害。 关羽抚髯点头:“彦之此言不虚。当年在颍川,黄巾贼虽众,然其阵型松散,号令不一。我部精兵一冲,往往便溃不成军。” 徐晃补充道:“正是。彼辈甲胄不全,兵器简陋,全靠一股血气之勇。若遇严整之师,结阵而战,其势自溃。” 太史慈也道:“其流窜劫掠之性,注定难以久持。若能断其粮道,或围困其主力,迫其决战,胜算极大。” 第68章 初探狼烟 李璟见众人认同,继续道:“因此,我军破敌之策,核心便在于‘分化瓦解,各个击破’!我军新至,兵精将勇,但兵力仍显不足,不宜贸然寻其主力决战,陷入人海消耗。 当先以雷霆之势,寻其一部较弱或较孤立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击破之! 务必全歼或重创,打出我军声威! 同时,辅以攻心之策。黄巾部众多为裹挟,并非死忠。可广发檄文,宣扬朝廷平叛决心,言明胁从不问,投降免死,并许以田地安置。 打一批,降一批!如此,既能削弱贼势,打击其士气,更能补充我军兵员,以战养战!”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芒:“那些打着黄巾旗号的山匪流寇,更是乌合之众中的乌合之众! 彼辈只知劫掠,毫无信念,最易动摇。 若能擒杀其匪首,或施以重利威压,迫其归降或散去,亦是大功一件! 总之,面对此等松散之敌,切忌贪功冒进,被其庞大虚名所慑。 当如庖丁解牛,寻其缝隙,层层剥解,终至瓦解!” 李璟一番剖析与策略,如同拨云见日,将看似庞大的汝南黄巾势力,清晰地解构成可以一口口吃掉的“肥肉”。 帐中诸将,原本因在颍川、广宗等地大破黄巾主力而对这些余孽心存轻视,此刻听了李璟更深入的分析,那份轻视也化作了更具针对性的自信与战术层面的重视。 “哈哈哈!说得好!”臧霸抚掌大笑,“什么数万贼寇,不过是一群拿着烧火棍的流民!一盘散沙!老子带人冲他几次,保管吓得他们屁滚尿流!” 于禁则沉稳道:“彦之之策,深得兵法精要。分而击之,攻心为上。末将以为,首要之务,是尽快探明葛陂周边,何仪、刘辟、黄邵等主要贼首的具体位置、兵力虚实及相互关系。知己知彼,方能选定首要打击目标。” 典韦虽然对具体策略听不太懂,但听到“打一批,降一批”,又听到臧霸说要冲杀,立刻瓮声道:“将军!公子!让俺打头阵!俺这对铁戟,定叫那些贼子知道厉害!” 关羽丹凤眼微眯,捋须傲然道:“一群土鸡瓦狗,插标卖首耳!待寻得其巢穴,某家青龙刀下,定取那贼酋首级!” 言语间,尽是对黄巾的不屑与对自身武力的绝对自信。 太史慈和徐晃也纷纷点头,眼中战意盎然。 李肃看着帐中士气如虹的众将,又看看身旁目光沉静、智珠在握的儿子,心中豪气干云。 他猛地一拍案几,声震军帐: “好!吾儿之策,甚合吾意!传令全军,即刻拔营,兵发汝南!” “韩当!” “末将在!” “命你率本部斥候精锐,多派探马,先行南下!务必在五日内,将葛陂周边百里内黄巾贼首动向、兵力部署、相互关系探察清楚!尤其要查明何仪、刘辟、黄邵、何曼等贼酋确切位置!” “末将领命!”韩当肃然抱拳。 “其余各部,整军出发!目标,汝南郡,葛陂!” 军令如山! 随着李肃一声令下,整个营地瞬间如同精密的机器般高速运转起来。 旌旗猎猎,号角连绵。 一千五百名将士披甲执锐,浩浩荡荡开出营地,沿着官道,向着汝南方向滚滚南下。 李璟骑在一匹神骏的白马上,位于中军,身旁是典韦如影随形地护卫。 他看着前后蜿蜒如长龙般的队伍,马蹄踏起滚滚烟尘,甲胄兵器在春日阳光下反射出森冷的光芒。 关羽的战马虽不是那天下闻名的赤兔良驹,但也是从凉州战场缴获的西凉宝马,神采奕奕。 徐晃、太史慈、臧霸等将各率部曲,军容整肃。 新补充的陈留郡兵很快融入队伍,在老兵带动下,也显露出几分锐气。 一股肃杀而昂扬的气势,弥漫在行军队伍的上空。 离开陈留富庶之地,越往南行,景象便愈发萧索。 官道两旁,不时可见被焚毁的村落废墟,荒芜的田野长满了杂草,流民的身影也渐渐多了起来。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麻木或惊恐,看到大军经过,纷纷惊慌躲避,如同惊弓之鸟。 “唉,黄巾之祸,苦的还是百姓。”徐晃看着路边的惨状,沉声叹息。 李璟默然。史书上的寥寥几笔“贼势猖獗”、“郡县残破”,此刻化作了眼前触目惊心的现实。 这就是乱世,人命如草芥。 他心中的紧迫感更加强烈,必须尽快平定汝南,恢复秩序,才能让这些百姓有一线生机。 行军途中,李璟也利用休息时间,将自己所知关于何仪、刘辟、龚都、黄邵、何曼等黄巾首领的一些零散信息,挑选能说的部分,告知了关羽、徐晃等主要将领,让他们心里有个初步印象。 “刘辟?似乎听过此人名号,在汝南西边活动较多,颇为狡猾。”徐晃回忆道。 “何曼?哼,不知能挡关某几刀?”关羽依旧傲然。 “黄邵盘踞颍川边界?那正好,若他敢越界进入汝南,一并剿了!”臧霸杀气腾腾。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太史慈则更关注情报:“公子,可知这些贼首之间,关系如何?有无明显矛盾?” 李璟摇摇头:“具体内情难以尽知。但以黄巾松散本性,各山头之间为争夺地盘、钱粮、人口而发生的摩擦火并,必定时有发生。此乃我军分化之良机。待韩叔的详细探报回来,或可从中寻得突破口。” 数日后,大军进入汝南郡地界。 空气中的紧张感陡然加剧。 官道上行人绝迹,驿站荒废。 斥候回报的频率明显增加,带来的消息也愈发严峻: “报!将军!前方三十里,发现大队流民被裹挟痕迹,方向指向葛陂!” “报!西南五十里外坞堡升起狼烟,疑遭黄巾围攻!” “报!东北方向发现小股贼骑,约百人,打着‘刘’字旗号,劫掠村庄后向西北遁去!” “报!葛陂方向,贼势果然浩大!营寨连绵,旌旗杂乱,难以计数!斥候不敢过于靠近,但见其外围防御松懈,士卒散漫,确如公子所料!” 一条条军情汇总到李肃和李璟面前。 汝南黄巾的“庞大”与“混乱”,透过这些信息清晰地展现出来。 贼势确实不小,但正如李璟所分析,其组织之混乱、军纪之涣散,也暴露无遗。 “刘?莫非是刘辟?”李肃看着地图上斥候标注的小股贼骑活动方向。 “这股贼骑劫掠后向西北遁去,西北……似乎是舞阳方向?难道刘辟的老巢在舞阳附近?” “父亲,无论是否是刘辟,此股贼骑胆敢在我大军眼皮底下劫掠,气焰嚣张,且人数不多,正可作为我军南下第一战的目标!” 李璟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既能练兵,提振士气,又能震慑群贼,更可抓些俘虏,拷问贼情虚实!” 关羽早已按捺不住:“大兄!区区百骑,何足挂齿!关某愿率本部百余精锐,半日之内,必提那贼酋首级来献!” 徐晃也道:“将军,彦之此议甚好。以雷霆之势剿灭此股贼骑,正可扬我军威,让汝南群贼知我兵锋之利!” 李肃看着地图,又看看请战的关羽和跃跃欲试的众将,再看向李璟那成竹在胸的眼神,猛地一挥手: “好!云长!” “末将在!” “着你率本部三百人,即刻出发!循着贼骑遁逃方向,务必将其全歼!擒拿贼首!记住,多抓活口!” “诺!”关羽抱拳领命,丹凤眼中杀意凛然,转身大步出帐。 “其余各部,加速前进!义公的详细探报应该快到了。待云长捷报传回,便是我军选定首要目标,犁庭扫穴之时!” 战马一声长嘶,关羽翻身上马,青龙偃月刀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刺目的寒光。 三百精锐如同离弦之箭,卷起漫天烟尘,朝着斥候指引的西北方向,狂奔而去! 李璟望着关羽远去的背影,又看向南方葛陂那隐约可见的烽烟轮廓。 汝南平叛的第一枪,已然打响!真正的较量,即将拉开帷幕。 第69章 蝇营狗苟不胜其扰 关羽的三百人精骑如旋风般卷向西北。 汝南平原开阔,贼骑遁逃的痕迹在经验丰富的斥候眼中清晰可辨。 不过半日,前方斥候便传回消息:发现贼踪!那打着“刘”字旗号的百余贼骑,正肆无忌惮地在舞阳县境边缘的一处富户坞堡外劫掠,驱赶着牛羊牲畜,押解着哭嚎的百姓,气焰嚣张,显然未料到追兵来得如此之快! “哼!插标卖首之徒!”关羽丹凤眼中寒光一闪,战马长嘶一声,速度陡然提升至极致! “随我冲!杀光贼寇,救下百姓!” “杀!”百人铁骑齐声怒吼,如同钢铁洪流,卷起漫天黄尘,以雷霆万钧之势,直扑坞堡! 贼骑首领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正挥舞着环首刀,呵斥着手下加快劫掠速度。 忽闻闷雷般的蹄声由远及近,抬头一看,只见一支甲胄鲜明、气势如虹的官军铁骑已近在咫尺! 那为首大将,赤面长髯,绿袍金甲,手中长刀寒光刺目,坐下神驹快如闪电! “官……官军!快跑!”贼首亡魂大冒,哪里还顾得上劫掠之物,拨马便欲逃窜! 关羽一马当先,瞬息间已冲入贼群! 青龙偃月刀化作一道凄冷的弧光,如同死神的镰刀! “噗嗤!”贼首连人带马,被一刀斩为两段!鲜血内脏飞溅! “关将军神威!”身后骑兵士气大振,如同虎入羊群,刀劈枪刺,杀得贼寇人仰马翻! 这些黄巾贼骑,本就是些乌合之众,欺负百姓尚可,面对关羽率领的百战精锐,连像样的抵抗都组织不起来,瞬间崩溃,四散奔逃! 战斗毫无悬念。 不到一炷香时间,百余贼骑尽数被歼,俘虏三十余人。 被劫掠的百姓和财物大部分得以救回。 关羽留下部分骑兵打扫战场,押送俘虏,自己则提着那贼首血淋淋的人头,率主力凯旋。 首战告捷,斩敌近百,俘获数十,自身损失微乎其微! 消息传回主力部队,全军振奋! 李肃当众嘉奖关羽及所部,士气更加高昂。 然而,胜利的喜悦并未持续多久。 当李肃主力部队抵达葛陂外围,选择一处地势较高、靠近水源的废弃坞堡扎下营寨,准备以此为根基,探查敌情,寻找决战良机时,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汝南的黄巾余孽,似乎将骚扰二字发挥到了极致。 李肃大军初至,他们如同受惊的兔子,主力龟缩在葛陂水寨深处及周边复杂的丘陵地带,避而不战。 然而,无数小股黄巾如同附骨之蛆,从四面八方冒了出来,开始了无休止的、令人抓狂的骚扰! 夜袭! 这还是最简单的手段。 白日里寂静无声的荒野,一到深夜,便成了黄巾的舞台。 他们不靠近营寨,只在远处敲锣打鼓,鬼哭狼嚎,射出零星的火箭,或者点燃几堆枯草制造烟雾。 虽无法造成实质性伤害,却搅得全军彻夜难安,士卒疲惫不堪。 典韦几次按捺不住,要带人冲出去厮杀,都被李肃和徐晃强行按住——黑夜之中,地形不熟,极易中伏。 断粮道! 这是最致命的威胁。 李肃军粮草需从后方郡县转运,虽加强了护卫,但漫长的补给线成了黄巾的游乐场。 数十人、上百人的小股黄巾神出鬼没,袭击落单的运粮队,焚毁粮车,劫走部分粮草。 虽每次损失不大,但积少成多,对军心士气打击极大。 于禁率部伏击了几次,斩获一些贼寇,但这些黄巾如同野草,烧之不尽,杀之不绝。 袭扰地方! 这才是最恶心人的。 每当李肃军派出部队清剿某处黄巾据点,或试图联络地方坞堡豪强寻求支持时,总会有其他地方的黄巾闻风而动,袭击更远处的村庄或小股官军,迫使李肃分兵救援,疲于奔命。 他们如同苍蝇,不咬人,却膈应得人发狂! “报!将军!昨夜又有三处营外哨位遭袭扰,两名弟兄被冷箭所伤!” “报!徐晃将军押运的粮队在二十里外遇袭!虽击退贼寇,但损失粮车五辆!” “报!舞阳县令遣使求救,言城北三十里处发现大股黄巾活动,疑似刘辟主力,有攻城迹象!” “报!……” 坏消息如同雪片般飞入中军帐。 李肃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阴沉。 关羽、徐晃、太史慈等猛将空有一身武力,却像拳头打在棉花上,有力无处使。 臧霸气得天天骂娘。 典韦更是烦躁得如同笼中困兽,在营中走来走去,将地面踩得咚咚作响。 “大兄!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呀!”关羽抚着长髯,眉头紧锁。 “贼寇狡诈,避实击虚,我军空有精兵强将,却处处受制,士气日渐低迷!长此以往,粮草不济,军心涣散,后果不堪设想!” 徐晃也沉声道:“是啊,大兄,我军如同陷入泥沼。贼寇熟悉地形,来去如风,我军主力被其牵着鼻子走,处处被动。需得改变方略!”太史慈补充道:“斥候回报,葛陂水寨深处,何仪、刘辟、黄邵等贼首似有合流迹象。若待其整合完毕,再裹挟更多流民,其势更大,更难对付!” 李肃重重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杯盏乱跳:“可恶!这群苍蝇!难道我李肃堂堂讨寇校尉,竟要被这群乌合之众困死在这汝南不成?!” 帐中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众将皆苦思破局之策,却苦于敌情不明,贼寇战术无赖,一时难有良方。 李璟似乎是明白了为什么历史上的下军校尉鲍鸿能够从绞肉机一样的凉州战场上回来,却在汝南黄巾余孽这里折戟沉沙,不会就是因为被这种黄巾贼的游击战术搞麻了吧?! 像是感受到众人的目光,李璟缓缓抬起头。 连日来黄巾的骚扰战术,他看在眼里,急在心头。 这熟悉的“敌驻我扰”,让他瞬间想起了前世耳熟能详的那十六个字! 一个大胆的、颠覆常规的计划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型。 他走到地图前,目光扫过众将,声音清晰而冷静:“父亲,诸位叔伯。贼寇以游击袭扰困我,我军若继续以大兵团固守一地或盲目追剿,正中其下怀,如同蛮牛入泥潭,只会越陷越深。” 他拿起几支令箭,点在地图上代表葛陂的广阔区域:“贼寇的优势在于熟悉地形、分散灵活、无固定后勤压力,可四处点火。我军优势在于兵精将勇、装备精良、号令统一。然我大军聚集,目标过大,行动迟缓,反被其利用。” 李璟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语出惊人:“破局之道,在于化整为零,以游击对游击,以机动制机动!” “化整为零?”众人皆是一愣。 “不错!”李璟斩钉截铁,“请父亲坐镇此坞堡大营,固守根本,负责粮草中转、伤员救治及与后方联络。同时,将我军主力骑兵及精锐步卒混编,以百人为一部,分由诸位叔伯统领!” 他指着地图上葛陂周边广袤的区域:“八位屯将,各领一百人马!每部携带七日干粮,不配辎重,轻装简从!你们的任务,不是去寻贼主力决战,而是像黄巾骚扰我们一样,撒出去,钻进这片‘泥沼’深处!” 李璟的声音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自信:“正所谓‘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我们就是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黄巾贼能用,我们也能用!” “诸位叔伯皆是百战骁将,统御两百兵马,在这汝南地界,只要不贪功冒进,不恋战,来去如风,足以自保并搅得天翻地覆!我们几乎没有输的可能!” 李璟目光炯炯,“每七日为一个周期。无论战果如何,各队务必在第七日返回大营,补充干粮,休整汇报,交换情报。 父亲坐镇中枢,汇总各方信息,必能迅速勾勒出黄巾主力分布、各山头关系、以及最重要的——何仪、刘辟、黄邵等贼首的确切藏身之处!” 他指着地图,手指如同织网:“八部兵马如同无数触手,深入葛陂外围每一个角落。持续不断的袭扰、精准的打击、情报的汇集,将编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 让那些躲在暗处的苍蝇无处藏身!当他们被骚扰得精疲力尽,在局部战场被不断的小败打击得士气低落,当他们藏匿的巢穴被一一探明……便是父亲亲率中军主力,犁庭扫穴,一举荡平葛陂之时!” 第70章 八虎出柙 帐中一片死寂!只有李璟清朗而充满力量的声音在回荡。 化整为零?以一百人马深入敌后? 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这完全是颠覆了汉军传统的结寨自守、寻敌主力的战法! 充满了冒险与不确定性! 然而,细细品味这十六字诀和整个计划,却如同黑暗中的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笼罩在众人心头的迷雾!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用黄巾最擅长的战术,来对付黄巾! 以绝对的基层战斗力和将领素质优势,在无数个局部战场进行不对称的、高强度的特种作战与情报战! 关羽丹凤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抚髯长叹:“妙!妙极!此计险中求胜,却直指要害!以百战精兵行此无赖……咳咳,此等灵活战术,必叫贼寇顾此失彼,疲于奔命!最终暴露其巢穴!” 徐晃眼中异彩连连,拍案叫绝:“彦之此策,深谙兵法‘奇正相生’之妙!正兵固守,奇兵四出!十六字诀更是将小股精锐游击之精髓道尽!晃,叹服!” 太史慈也激动道:“此法甚好!百人精锐,行动迅捷,便于隐藏,正可发挥我等所长!袭扰疲惫之敌,一击即走,正是吾辈所长!” 臧霸更是摩拳擦掌:“哈哈!老子早就憋坏了!带一百个兄弟,钻山沟,踹贼窝!看那些杂碎还敢不敢来烦我们!” 典韦虽然对策略理解不深,但听到臧霸说可以带人出去“踹贼窝”、“打落水狗”,顿时兴奋得两眼放光:“将军!公子!让俺也去!俺保证把那些贼崽子搅得鸡犬不宁!” 李肃看着帐中众将被李璟一番话点燃的熊熊战意,再看向儿子那沉稳自信、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脸庞,心中涌起惊涛骇浪! 这份洞悉敌我、打破常规、运筹帷幄的谋略,这份敢于行险、以奇制胜的魄力……这真的是自己那个年仅十四岁的儿子吗? 他仿佛看到了一只蛰伏已久的雏凤,正展开羽翼,即将发出震动九霄的清鸣! “好!便依吾儿之计!”李肃猛地站起,声音斩钉截铁,充满了决断与信任,“诸将听令!” “末将在!”众将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关羽、徐晃、程普、韩当、于禁、臧霸、太史慈、典韦!” “在!” “着你八人,各领本部一百精锐,新兵老卒步骑混编,携带七日干粮,轻装简从!明日拂晓,分八个方向,撒入葛陂周边!行动准则,便是彦之所授‘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十六字诀! 以袭扰疲敌、探查敌情为首要!每七日,务必返回大营休整补给!不得恋战,不得贪功,保全自身为要!” “末将领命!”八人轰然应诺,眼中战意熊熊。 军令迅速传达下去。 整个军营如同精密的战争机器,高速运转起来。 被选中的精锐士卒得知将由将军们亲自带领,执行这充满挑战却意义重大的任务,非但没有畏惧,反而个个摩拳擦掌,士气高涨! 他们早已受够了黄巾的骚扰,渴望用手中的刀剑,给那些烦人的苍蝇一个狠狠的教训! 翌日拂晓,晨雾尚未散尽。 八支精悍的百人部队,如同离弦的利箭,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坞堡大营,没入葛陂外围广袤而复杂的丘陵、沼泽、林地和废弃村落之中。 关羽向东,徐晃向北,程普向西,韩当向南、太史慈向西北,于禁向东南,臧霸向西南,典韦则一头扎进了地形最复杂、黄巾活动最频繁的东北方向。 他们如同水滴融入大海,瞬间消失在敌人的视野里。 李肃站在坞堡残破的箭楼上,望着部下消失的方向,心潮起伏。 李璟侍立一旁,目光沉静地望向葛陂深处那水汽氤氲、仿佛蛰伏着巨兽的方向。 “彦之,此计……真能奏效吗?”李肃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这毕竟是将精锐分散,投入险地。 “父亲放心。”李璟的声音沉稳而充满信心,“黄巾看似难缠,实则外强中干,内部矛盾重重。持续不断、精准狠辣的袭扰和情报刺探,会如同无数根钢针,刺入他们松散的肌体。 当他们感到无处不在的威胁,当他们的小头目不断被吃掉,当他们的营地夜夜不得安宁……恐慌会蔓延,矛盾会激化。何仪、刘辟、黄邵这些贼首,要么被逼出来决战,要么……他们的藏身之处,就会暴露在我们眼前! 鱼网已经张开,只待鱼儿挣扎得筋疲力尽。” 接下来的几日,大营的夜晚果然清净了不少。 黄巾惯常的袭扰似乎一下子减弱了许多。 取而代之的,是葛陂周边各处,开始不断传来零星的战斗消息和令人振奋的捷报: “报!徐晃将军部于北方三十里废弃村落,夜袭一伙约两百人的黄巾营地,斩首五十余,焚毁粮草一批,余贼溃散!” “报!太史慈将军部于西北方芦苇荡,伏击一支试图袭扰我运粮小道的黄巾队伍,全歼八十人!俘获贼目一名!” “报!臧霸将军部袭扰了葛陂水寨西侧一处外围哨卡,射杀守夜贼兵十余人,并纵火焚烧了其了望木塔!” “报!典韦将军部……呃,典将军带人摸到了疑似黄邵部一处囤粮的山坳,趁夜杀入,斩贼近百,抢了……不是,缴获了一批粮秣!现正被数百贼兵追击,典将军且战且退,已快脱离接触……” “报!于禁将军部发现小股打着‘何’字旗号的黄巾精锐(疑似何曼部)活动踪迹,正尾随监视……” 一条条消息如同溪流汇入大营。 李肃和李璟在地图上不断标注着各小队的位置、袭击目标、发现的贼踪。 一张由鲜血、火光和情报编织成的无形大网,正悄然收紧,笼罩在葛陂黄巾的头顶。 黄巾那看似无解的“苍蝇战术”,在李璟这更灵活、更致命、战斗素养更高由百战精锐执行的“特种游击战”面前,开始显得捉襟见肘,疲于应付。 营中将士的士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并高涨起来。 李璟站在箭楼上,看着地图上越来越密集的标记点,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 他知道,这场无声的较量才刚刚开始,但胜利的天平,已经开始向自己一方倾斜。 当那几条藏匿最深的大鱼被逼出水面时,便是雷霆一击,彻底终结汝南黄巾之乱的时刻! 第71章 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一) 汝南坞堡大营,七日之期已至。 李肃和李璟站在箭楼上,眺望着葛陂方向。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同于往日的紧张与期待。 过去的七天,是李璟那“化整为零、游击破敌”奇策的首次实战检验。 八支由当世猛将率领的百人精锐,如同八把淬火的尖刀,狠狠刺入了葛陂黄巾盘踞的“病灶”。 大营虽宁静,但斥候往来穿梭的频率却前所未有。 当第一份捷报在第三日清晨由风尘仆仆的信使带回时,悬着的心便逐渐放回了肚子里。 随后,如同打开了闸门,来自不同方向的捷报如同纷扬的雪花,接连不断地飞入中军帐。 李肃和李璟几乎整日都伏在那张铺满案几的葛陂地图上。 每收到一份捷报,李璟便用朱笔在地图上精准地标注出地点、战况、斩获及发现的敌情线索。 李肃则捋着短须,听着儿子清晰的汇报,眼中异彩连连,时而拍案叫绝。 “父亲请看,”李璟指着地图东北角一处废弃村落。 “徐晃叔部报:两日前夜袭此地,歼敌五十余,焚粮一批。公明叔用兵,当真是步步为营,算无遗策! 斥候提前两日便摸清了贼寇作息、哨位分布,选定最松懈的拂晓前动手。百人队分三路,一路正面佯攻吸引注意,两路侧翼包抄,断其退路。弓弩压制,短兵突入,速战速决! 自身仅轻伤三人。不仅重创贼寇,更焚毁其存粮,此乃精准打击,高效低耗之典范!” 李肃连连点头:“公明沉稳,用兵如磐石,滴水不漏,深得我心!” 地图向南移动,指向一片广袤的芦苇荡。 “太史慈部报:伏击一支袭扰我粮道的贼兵,全歼八十人,俘获小头目一名。” 李璟眼中满是赞赏,“子义兄猿臂善射,胆气过人!他亲自率二十名神射手,潜伏于芦苇深处,待贼兵完全进入伏击圈,才以号箭为令,一轮精准齐射便射杀近半! 随即亲率精骑突入溃兵,如虎入羊群!此乃以精锐行险,直击要害,一锤定音!俘获的贼目,或可拷问出重要情报!” 目光转向西侧。 “臧霸部报:袭扰葛陂水寨西侧哨卡,射杀贼兵十余人,焚毁了望塔。” 李璟笑道,“宣高叔性情剽悍,行动如风!他根本不与外围贼兵纠缠,利用骑兵速度,绕开明哨,直扑其防御松懈的后方哨卡。火箭攒射,点燃木塔,制造混乱后迅速远遁,来去如风,专打其不备! 此等快速机动,寻隙捣虚的战法,让贼寇防不胜防!” 接着是东北方向,一处标注着山坳的地方。 “典韦叔部报:突袭黄邵部一处囤粮点,斩贼近百,缴获粮秣一批,现正摆脱追兵,安全撤离中。” 李肃听得眉头一跳,李璟却笑中带着无奈与激赏:“子固叔……当真是勇冠三军,身先士卒!斥候回报此地疑似有粮,他便不管三七二十一,趁着夜色带人摸了过去。发现守卫森严?他直接双戟开路,硬生生从正面杀出一条血路! 暴力突破,摧枯拉朽!瞬间摧毁贼寇士气,抢了……缴获了粮食就跑!虽被追兵撵着,但以子固叔之勇,断后无虞。此战虽险,却狠狠捅了黄邵一刀,烧了他的粮,打击士气,效果拔群!” 地图东南,一片丘陵地带。 “韩当部报:三日间,率本部骑射,于各处袭扰贼寇运粮队、哨探及小股巡逻队。 累计射杀贼兵四十余,焚毁粮车三辆,驱散贼众无算。贼寇闻‘韩’字旗号,望风披靡,斥候活动已大为收敛。” 李璟赞叹:“义公叔骑射精湛,深得游击精髓!他根本不与贼寇主力接触,专挑其软肋下手。快速机动,灵活袭扰,破坏后勤!如同附骨之疽,让贼寇寝食难安,极大地压缩了其活动空间!” 西南方向,靠近颍川边界。 “程普部报:找到一伙盘踞废弃土城的刘辟部外围贼寇,约三百人左右,持续三日夜间袭扰,疲其精神。于第四日拂晓,趁贼寇极度困顿、防御松懈之际,联合附近于禁部发起突袭,一举攻克土城,斩首百余,俘获两百余贼寇及家眷,自身伤亡甚微。” 李璟眼中精光一闪:“德谋叔智勇兼备,统兵有道!此乃持久消耗,伺机歼敌的典范!先以疲兵之计削弱敌志,再联合友军以优势兵力雷霆一击!既打击了刘辟外围力量,又获取了大量俘虏,更探明了刘辟部虚实!老成谋国,步步为营!” 最后是正南方向,深入葛陂腹地的一处隐秘山谷。 “于禁叔部报:追踪疑似何曼部精锐行踪三日,发现其藏身山谷。未敢轻动,持续监视,并绘制其营寨布局、岗哨分布、兵力调动图样。确认何曼确在其中,且该部约五百人,装备较其他黄巾精良,似为贼酋亲卫。” 李璟指着地图上于禁标注的详细草图,由衷敬佩:“文则叔统兵严谨,尤擅守备与情报!能在敌腹地潜伏三日而不露痕迹,绘制如此详尽的敌情图,此等阵地渗透,情报为先的本事,实乃我军耳目!此图价值千金,更加方便我军日后围歼何曼,甚至直捣黄龙!” 李肃听着儿子条分缕析,将七日内八支百人队的行动、战果、特点娓娓道来,仿佛亲临其境。 他心中震撼无以复加,看着地图上那如同蛛网般蔓延开来的朱砂标记,每一个点都代表着一次成功的袭扰、一次精准的打击、一份宝贵的情报。 李璟的十六字诀,在八位风格迥异却各擅胜场的将领手中,绽放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光彩! “好!好!好!”李肃连说三个好字,激动地拍着李璟的肩膀。 “吾儿此策,真乃神乎其技!化整为零,如臂使指!云长之锐、公明之稳、子义之勇、宣高之疾、子固之猛、义公之灵、德谋之谋、文则之密……皆在你方寸调度之中,发挥得淋漓尽致!有此八面锋镝,何愁葛陂不平?!” 第七日,旭日东升。 八支百人队,如同归巢的雄鹰,带着征尘与硝烟的气息,陆续返回坞堡大营。 虽风尘仆仆,却个个精神抖擞,脸上洋溢着胜利者的自豪与疲惫后的满足。 第71章 意见征集投票章 首先提一下主角团在洛阳蹉跎的原因奥! 就是主角团最早打完黄巾的时候,由于是寒门出身,本来应该是和刘备一样的待遇,随便找个犄角旮旯当个县尉就打发了,但是李璟是花了钱给李肃买了个执金吾丞的位置,还给其他人搞了个虎贲郎的出身,这才留在洛阳的。(孙坚留任洛阳当轶千石的别部司马,那是因为人本身就是下邳县丞,本来就有官身。) 所以在当时的十常侍眼里,主角团应该算投靠到他们这些宦官一派,毕竟是寒门他们本来就没有出身,没人帮他们活动,说明他们背后没人,算是比较好招揽到十常侍手里“刀”。 但是当时的大将军何进是知道封赏细节的,看到不应该出现在封赏名单里的主角团,就知道他们走了十常侍的路子,所以对李肃他们是有看法的,因此不跟他们亲近,他也没派人去招揽试探。 后来,李璟本身就有一点声望的(拜师蔡邕,馆阁体,有诗才),又跟琅琊内些名士清流走的近,中间还去探望了诸葛珪了,李璟还得了个“待诏”的官身。 所以十常侍就觉得李肃这些人可能有点摇摆,有点信不过了。然后何进这帮人又觉得李肃这些人可以用。 因为诸葛玄这个时候是大将军府的幕僚,再加上五官中郎将伏完的老婆是汉桓帝长女阳安长公主刘华。都能帮主角团说话,所以这个时候李肃要是去投何进,绝对不会有这么多事。 但偏偏,李璟想要的是让李肃进入西园八校之列,而这个西园八校是灵帝搞出来为了制衡何进,分他兵权的,所以找何进没用,甚至会适得其反(袁绍虽在何进哪里当幕僚,但是袁家势大呀,而且虽为校尉,实则兵权都在宦官、上军校尉蹇硕那里,何进都要听其调遣)。 于是李璟又去找了十常侍花钱买路子,然后这两边都懵了,都没搞明白主角团到底是要干啥。 然后两边都一致得到结论,有可能是墙头草,万一是对方的卧底呢?在观望观望再说。 这才导致了主角团在洛阳受夹板气,蹉跎的原因。只不过之前为了赶进度,这部分没写,本来想一笔带过的。结果就搞出了误会。 抱歉抱歉!! 现在呢,就是看到书友有提议说去并州发展。 其实说实话,最开始我就是想安排主角去边地发展,当时最理想的就是并州、凉州和幽州三个地方。 但是考虑到后期幽州直接和冀州接壤,必然要和宗亲刘虞、公孙瓒、还有超级大BOSS袁绍干架。 如果去了幽州留给主角他们安心发育的时间真的不多,再加上刘虞这个离汉灵帝血缘近的一批的宗亲。 有声望,有手段,有魅力。 董卓废帝之后,袁绍就打算直接推举刘虞为帝。 而且刘虞在幽州的声望太高了,主角要是去了幽州估计真的只能打工了。赶又赶不走,杀又杀不了,太掣肘了。 同事里还有个反骨仔公孙瓒,属实难评。 并州的话,其实真的算是顶好的地盘了。 兵源强,地势也好,易守难攻。而且黄河百害,唯富一套,河套之地真的是西北方顶尖的粮仓了,水草丰美,只要养得起,轻轻松松就能拉出来一大票骑兵,简直能把关东诸侯馋的流口水。 但是,问题就在于李肃本身就是并州五原人。 这个时候汉灵帝还没死,三互法的潜规则还在,也就是官吏实行籍贯回避,地方长官除了需要回避本籍之外,婚姻之家亦须互相回避对方的原籍。 即“甲州人士在乙州为官,乙州人士在丙州为官,则丙州人士对甲、乙、丙三州均需回避。” 灵帝没死,就不能硬整活,李肃现在在讨董前肯定是去不了并州的,只能说后期灵帝死了,这个潜规则变成诸侯自行任命的时候,并州就能搞一手了。 最后是凉州,凉州实话,强的一批。民风彪悍! 别看人口少,但这里是北方边陲,常年与胡人作战,这里的士兵,天生就是战士,不学会打仗,就只能等死,当地百姓从小就会骑射。 西凉铁骑,简直就是汉末时期最顶尖的兵种了!董卓靠着三千西凉铁骑“飞熊军”,愣是把关东诸侯头打烂了。 凉州这地方,在汉末时期,绝对称得上是东汉的佛罗里达了。真不养闲人,不是在叛乱就是在叛乱的路上,188年之后,朝廷几乎放弃了收复凉州的希望,很大程度上让地方自守。 等皇甫嵩年末把王国干废,凉州叛军退去之后,凉州基本上算是被放养了。直接不管,只要你不进入三辅地区搞我的皇陵,你们在凉州爱咋玩咋玩。 马腾和韩遂在凉州狗脑子都快打出来了,朝廷也都不看一眼。 所以,凉州地理位置好,武都郡直接可以走祁山道,直入汉中,窥探巴蜀。向东可以进入并州,吃下河套。完全可以复制秦国西出函谷关扫六合的路线。 就是前期会不断的打仗。而且凉州太偏僻,不太好招募到出色的谋士,这方面的短板确实很明显。所以我现在就是想征求一下大家的意见。看看要不要修改一下大纲。 目前是这样的两条线: 1、原路线:主角汝南平叛完之后,正好时间线到了十月,遇上青徐黄巾叛乱,主角等人就被拜为徐州刺史去平叛,原来的陶谦我就安排他去青州了。 之后主角走徐州这条路,在这边刚好也有本地的诸葛家和伏完这两家本土士人支持,还有糜家这个钱袋子。而且徐州也比较好招募谋士。后期会抢了孙家的江东。 然后发展路线就是:汝南——徐州(参与讨董)——江东(扬州)——豫州——青州——从辽东半岛进幽州,最后进取天下。 2、新路线:在主角汝南平叛完之后,回京受封赏,皇甫嵩被重新启用,和皇甫嵩一起去三辅平叛。 最后被朝廷任命为凉州刺史,之后董卓被朝廷用并州牧的实权官职换掉了董卓的兵权,这样凉州就剩主角这帮人,董卓也去了河东。而凉州这边李肃一家独大,就比较容易重新招降马腾。 这样凉州其实就没有几个在将领方面打得过主角团的了。 然后发展路线是:汝南——凉州(因为太远不太方便参与讨董,但是可以安排主角带一些人去凑凑热闹)——并州(河套地区)——汉中(从武都郡走祁山道,窥探巴蜀)——益州——司隶—,最后复制秦国的路线,横扫六合。 所以,请大家投个票吧, 1、如果希望保持原大纲——走徐州路线不变,就这里评论!!! 2、如果希望保持调整新大纲——走凉州路线,就这里评论!!! 第72章 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二) 营门大开,留守的将士们夹道欢迎。 看着这些带回丰硕战果、搅得黄巾鸡犬不宁的同袍,敬佩与羡慕之情溢于言表。 关羽第一个踏入中军帐,绿袍虽染尘,但丹凤眼中的傲然更盛:“哈哈哈!大兄!那区区毛贼,皆是插标卖首之辈。不堪一击!某率部巡弋,遇小股即灭,遇大队则避,未有损一兵一卒!”。 “彩!云长神勇,定要为云长记一大功!”李肃上前拍了拍关羽的臂膀。 徐晃沉稳抱拳:“将军,彦之。晃率部袭扰三处贼营,焚粮两批,歼敌近百。贼寇已不敢轻易于北方活动。” 太史慈笑道:“幸不辱命!射杀贼目,拷问得知刘辟一部粮草囤于舞阳东南某处,已标记于图。” 臧霸嗓门最大:“哈哈!痛快!老子带人把葛陂西边那几个鸟哨卡全踹了!烧得那叫一个干净!那帮龟孙子现在晚上都不敢露头!” 典韦扛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麻袋,咚地一声放在地上,声如洪钟:“将军!公子!俺抢……缴获了黄邵那厮好多粮食!够咱们吃好些天!那帮杂碎追了俺几十里,连俺马屁股灰都吃不着!” 典韦的憨直惹得众人一阵大笑。 韩当抱拳:“末将幸不辱命,贼寇斥探已不敢轻易出葛陂十里。” 程普紧随其后递上一份详细的俘虏名册和缴获清单:“将军,公子。普率部联合文则,拔除了刘辟外围据点一处,俘获甚众。经甄别,精壮者已暂押,或可补充辅兵。” 于禁最后进来,默默将一张绘制极其精密的何曼营寨布局图双手奉上,沉声道:“将军,彦之。何曼部营寨详情,尽在于此。其部约五百,甲胄兵器较齐,确为精锐,然其防御并非无懈可击。” “彩!德谋文则谨慎周全,有此布防图,这些黄巾余孽指日可平!”李肃先后接过名册清单和布防图,轻轻的在二人的肩膀拍了拍。 帐中气氛热烈,八位将领虽未明言争功,但言语间那份自豪与对自身战术成功的炫耀之意,清晰可感。 关羽的傲然、徐晃的沉稳、太史慈的锐利、臧霸的张扬、典韦的憨直、韩当的内敛、程普的周全、于禁的缜密,相互映衬。 李肃哈哈大笑,一一嘉许:“诸位辛苦!功勋卓着!有此八面利刃,葛陂群丑,覆灭在即!” 他亲自为众将斟上热酒,“来!满饮此杯,为诸君庆功!” 众人举杯痛饮,气氛融洽。 酒过三巡,话题自然转回到下一步的作战计划。 李肃看向李璟,眼中充满信任:“彦之,诸位将军带回的捷报与情报,尤其是文则这份详图,价值连城。依你之见,下一步,我军当如何行动?是继续袭扰,还是……”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李璟身上。 这个少年,用他天马行空却又精准有效的策略,赢得了全军的信服。 李璟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于禁标注的何曼营寨位置,又扫过其他各处标记,目光沉静,条理清晰:“父亲,诸位叔伯。经此七日袭扰,效果远超预期!我军不仅斩获颇丰,更极大压缩了黄巾活动空间,疲惫其精神,摧毁其外围据点,最重要的是——摸清了贼首何曼的确切巢穴!” 他手指重重一点何曼营寨:“此獠勇力过人,乃何仪、刘辟依仗的重要打手。其所部五百精锐,是葛陂黄巾的核心战力之一!若能将其歼灭,不啻于断贼一臂! 且其营寨位置相对孤立,距离葛陂水寨主巢尚有一段距离,周围地势虽险,却非不可攻克。此乃天赐良机!” “璟以为,当集中优势兵力,以雷霆万钧之势,先拔除何曼这颗钉子!”李璟声音铿锵。 “其一,可重创黄巾核心战力,震慑群贼;其二,缴获其精良装备,补充我军;其三,打通通往葛陂水寨的侧翼通道,为后续决战扫清障碍!” 他看向众将:“此战,需快!需狠!需出其不意!我认为可由关叔亲率三百精骑,为先锋突击主力,直捣何曼中军!以关叔之威,青龙刀之利,必能一举摧垮贼寇士气!” “徐叔、臧叔、典叔、太史兄各率本部百人精锐步卒,紧随骑兵之后,负责两翼包抄,分割围歼残敌,务必不放走一人!” “于叔,率本部及部分郡兵,携带强弓劲弩,抢占何曼营寨外围制高点,进行火力压制,并阻断可能的水寨援兵!” “程叔、韩叔,率剩余骑兵及部分步卒,于外围游弋警戒,防备刘辟、黄邵等其他山头贼寇可能的增援!” “父亲坐镇中军,统筹全局!” 李璟的部署,思路清晰,分工明确,充分利用了各将所长,更将“擒贼先擒王”的战术意图发挥到极致。 帐中诸将无不点头称是,眼中战意熊熊。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聆听的于禁,忽然上前一步,对着李璟,郑重地抱拳躬身,声音清晰而坚定:“少将军运筹帷幄,洞悉敌我,此策甚妙!末将于禁,愿率部抢占高地,必不负少将军所托!绝不让一兵一卒干扰主攻战场!”“少将军!” 这两个字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帐中激起微澜。 于禁,这位素以严谨、沉稳、甚至有些刻板着称的将领,素来称呼李璟为“彦之”以示亲近。 然而此刻,在众目睽睽之下,在关乎全军下一步生死存亡的军议之中,他郑重其事地改口称李璟为“少将军”! 这绝非简单的称呼变化! 这是军中宿将,对一位真正展现出卓越军事才能、足以统御全局的年轻统帅发自内心的认可、尊重与期许! 意味着在李璟身上,他看到了超越年龄的领袖气质和值得追随的潜力! 帐内瞬间安静了一瞬。 关羽抚髯的手微微一顿,丹凤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赞许。 徐晃、太史慈等人也纷纷看向李璟,眼神中多了几分更深沉的意味。 典韦挠了挠头,只是觉得“少将军”比“公子”更顺耳,咧嘴笑了笑。 李璟心中亦是微震。 他看向于禁,这位面容刚毅、目光沉静的将领,其郑重的姿态和那声“少将军”中蕴含的分量,他感受得清清楚楚。 这是对他能力的最高肯定,也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李肃眼中更是精光爆射,心中豪情激荡!他的儿子,终于开始真正赢得这些心高气傲的猛将的由衷信服了! 他朗声大笑,打破了短暂的寂静:“好!文则所言甚是!吾儿李璟,当得起这‘少将军’之称!诸将听令!” “末将在!”众人齐声应诺,声音比以往更加洪亮整齐,目光不约而同地聚焦在那位被于禁尊称为“少将军”的少年身上。 “就按少将军方略部署!各部即刻准备,明日寅时造饭,卯时初刻,兵发何曼老巢!定要一战功成,斩此獠首级,扬我军威!” “诺!”众将轰然领命,杀气盈营! 军议散去,诸将立刻返回各自营区,进行紧张的战前准备。 磨刀霍霍,检查弓弦,喂饮战马,分发箭矢,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将至的凝重与亢奋。 李璟站在坞堡高处,望着夕阳下忙碌而肃杀的军营,晚风拂动他的衣袍。 于禁那一声“少将军”犹在耳畔回响。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个称呼的改变,更是一个全新的开始。他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但脚下的路,也愈发清晰。 明日,目标——何曼! 汝南平叛的关键一战,即将打响! 第73章 雷霆扫穴擒何曼(一) 寅时未至,汝南坞堡大营已彻底苏醒。 没有号角喧嚣,只有压抑的呼吸、甲叶摩擦的轻响、兵刃出鞘的冷冽以及战马偶尔喷出的响鼻。 压抑了七日的怒火与憋屈,此刻尽数化为冰冷的杀意,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无声流淌。 李璟披着一件轻甲,立于营中高地,目光扫过下方集结待命的各部精锐。 关羽的三百精骑静立如林,凉州战马虽非神驹,却也膘肥体壮,此刻不安地刨着地面,喷吐着白气。 骑士们人人控缰勒马,目光沉凝,只等那赤面长髯的主将一声令下。 徐晃、臧霸、太史慈、典韦四将所率的四百精锐步卒,如磐石般静默矗立于骑兵之后,刀盾在手,长矛如林,肃杀之气弥漫。 于禁统率的弓弩手已悄然消失在通往预设阵地的黑暗中。 程普、韩当的警戒部队也如流水般散入外围的阴影里。 李肃按剑立于中军旗下,目光扫过整装待发的儿郎,最终落在李璟身上,微微颔首。 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朝关羽方向用力一挥手! “出发!” 没有震天的呐喊,只有马蹄裹布踏地的沉闷声响和步兵整齐划一的步伐声。 整支军队如同一条沉默的巨蟒,悄无声息地滑入黎明前的最后黑暗,直扑东北方那处隐藏着黄巾核心爪牙的山谷——何曼巢穴。 当第一缕惨白的曙光勉强刺破云层,勾勒出山谷狰狞的轮廓时,关羽的三百铁骑,已如同幽灵般出现在了山谷入口之外。 斥候早已清理了外围零星的暗哨。 关羽勒马,丹凤眼眯起,望向谷内。 借着熹微的晨光,可见依山而建的简陋营寨,木栅粗糙,了望塔上隐约有人影晃动。 一切都与于禁那份详尽到令人发指的布防图一般无二,连东北角那条隐秘的、覆满藤蔓的陡峭小径都清晰在目。 “文则,真乃神目!”关羽心中暗赞,杀意却更盛。 他猛地一挥手,身后数十名最剽悍的骑士翻身下马,口衔短刃,如同狸猫般沿着那条陡峭小径向上攀爬,目标是制高点上的了望塔和寨门守军。 与此同时,大队骑兵压低身形,控住马匹,紧贴谷口两侧岩壁,引弓搭箭,箭头寒光在微光中点点闪烁,对准了寨门方向。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流逝。 突然,谷中营寨方向传来几声短促的惨叫,随即是重物坠地的闷响! 攀岩的勇士得手了! “破门!”关羽的声音如同炸雷,瞬间撕破山谷的寂静! “杀——!”蓄势待发的三百精骑如同决堤的洪流,以关羽为锋矢,轰然撞向那扇刚刚被内应打开的粗糙寨门! 马蹄踏碎了腐朽的木栅,沉重的撞击声、战马的嘶鸣声、骑士的怒吼声混杂在一起,如同死亡的狂潮瞬间涌入山谷! 营寨内的黄巾精锐刚从睡梦中惊醒,惊惶失措。 他们确实装备相对精良,半数披甲,但骤然遇袭,仓促间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抵抗。 “敌袭!官军!是官军!” “顶住!快顶住寨门!”有小头目声嘶力竭地呼喊。 然而晚了。 关羽一马当先,手中青龙偃月刀在昏暗的晨光中划出一道凄厉的青色闪电! 刀锋过处,血肉横飞,残肢断臂抛洒! 他根本不屑于纠缠小卒,刀锋直指中军大帐的方向,目标只有一个——贼酋何曼! 此刻人马合一,速度催至极致,如同一道撕裂黑暗的青色雷霆,所过之处,挡者披靡,硬生生在混乱的贼兵中犁开一条血肉通道! 身后三百铁骑如影随形,长矛攒刺,环首刀劈砍,将试图合拢的缺口不断撕大、碾碎! “何曼狗贼!关云长在此!速来受死!”关羽的怒吼如同龙吟,响彻山谷,震得贼兵肝胆俱裂! 中军大帐猛地被掀开,一个铁塔般的巨汉赤着精壮的上身,手提一柄碗口粗、布满狰狞铁刺的沉重狼牙棒,咆哮着冲了出来。 正是何曼! 他豹头环眼,虬髯戟张,浑身肌肉虬结如铁,凶悍之气扑面而来。 看到营中惨状,尤其是那势如破竹的青色身影,何曼目眦欲裂:“关羽?!安敢犯我营寨!给我死来!” 他狂吼一声,竟不闪不避,抡起那柄沉重的狼牙棒,挟着开山裂石般的恶风,迎着冲锋而来的关羽,狠狠砸了过去! 竟是要硬撼青龙刀! “来得好!”关羽丹凤眼中厉芒爆射,不避不让,双臂筋肉坟起,青龙刀自下而上,一记重劈,以硬碰硬,悍然迎上! “铛——!!!” 一声震耳欲聋、穿金裂石般的巨响在山谷中猛然炸开! 火星四溅! 关羽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从刀柄传来,胯下战马长嘶一声,竟被震得连退两步! 他心中微凛,这何曼,好大的力气! 这狼牙棒借助其重量和惯性,威力竟如此惊人! 何曼更是双臂剧震,虎口瞬间崩裂出血,那沉重的狼牙棒险些脱手飞出!他连退三步才勉强站稳,看向关羽的眼神充满了惊骇。 他自负神力,一棒下去,寻常将领连人带马都能砸成肉泥,竟被这关羽一刀震退! 就在两人硬撼一招,气机牵引的瞬间,一道如同黑色旋风般的身影,已从侧面狂飙突进,带着无匹的凶悍之气,直扑何曼! “何曼!吃俺典韦一戟!” 典韦!他牢记李璟“生擒”的指令,并未直取要害,但那双沉重的玄铁短戟,已然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一左一右,如同两条出洞的毒蟒,分袭何曼双肩! 戟风凌厉,逼得何曼汗毛倒竖! 何曼惊怒交加,顾不得双臂酸麻,狂吼一声,狼牙棒奋力横扫,试图荡开这要命的双戟。 “滚开!” “铛!铛!”又是两声刺耳的金铁交鸣! 典韦的双戟精准地砸在狼牙棒的长柄之上。 何曼只觉双臂如同被攻城锤砸中,剧痛钻心,狼牙棒再也握持不住,“呜”的一声脱手飞出,砸塌了旁边半座帐篷! 他整个人更是被这狂暴的力量震得踉跄后退,气血翻腾。 “好大的力气!”典韦眼中也闪过一丝惊讶,但动作毫不停滞,双戟如影随形,化作一片狂风暴雨般的戟影,将何曼笼罩其中! 他记得李璟吩咐,戟招虽猛,却避开了要害,专打何曼关节、穴窍,意图生擒。 何曼失了兵器,空有一身蛮力,在典韦这精妙狂暴的戟法面前,顿时左支右绌。 他怒吼连连,随手捡起支撑帐篷的粗木棍格挡,试图反击。 那碗口粗的木棍带着恶风砸向典韦面门,腿风如鞭扫向下盘。 每一次棍身与戟身碰撞,都发出沉闷的巨响,竟也能将典韦势大力沉的戟招稍稍震偏! “咦?这厮竟也不弱!有两下子!”典韦打得兴起,见猎心喜,但手下依旧留着分寸。 双戟翻飞,或格或引,将何曼的招式一一化解,沉重的戟脊不时的绕过木棍拍打在何曼粗壮的手臂、肩背上,发出“砰砰”的闷响,打得何曼龇牙咧嘴,却又不至重伤。 “何曼!别硬撑了!俺看你也是条汉子!俺叫典韦,也是刚投效李将军不久!李将军仁义,少将军更是慧眼识人!你这身本事,跟着黄巾贼寇糟蹋了!降了吧!俺保你无事!” 典韦一边打,一边瓮声瓮气地吼道,话语真诚。 他亲身经历过,最能体会招降者的诚意。 “呸!休想!朝廷的狗官都一个样!想让我何曼投降?做梦!” 何曼双目赤红,状若疯虎,硬扛着典韦的戟击,挥舞更加疯狂,完全是搏命的打法。 他身上的麻布衣早已被戟风撕裂,露出青紫交加的皮肉,嘴角也溢出血丝,却兀自死战不退。 第74章 雷霆扫穴擒何曼(二) 与此同时,徐晃、臧霸、太史慈率领的四百精锐步卒已如潮水般涌至,与回过神试图抵抗的黄巾精锐狠狠撞在一起! “结阵!刀盾在前,长矛突刺!杀!” 徐晃沉稳的吼声在混乱的战场上异常清晰。 他麾下步卒瞬间结成严密的鱼鳞阵,盾牌如墙,长矛如林,如同移动的钢铁堡垒,稳步推进,所过之处,妄图顽抗的黄巾贼被无情地刺穿、碾碎! 徐晃身先士卒,一柄大斧如同势大力沉,精准狠辣,每一次挥出必有一名贼目毙命。 “痛快!给老子冲!杀光这群杂碎!”臧霸则完全是另一种风格。 他如同下山猛虎,挥舞着一柄厚背大砍刀,带着本部悍卒,哪里抵抗激烈就扑向哪里。刀光过处,血肉横飞,生生杀出一条条血路! 他的勇猛极大地鼓舞了士气,麾下士卒嗷嗷叫着跟随冲杀。 太史慈则如同穿花蝴蝶,在混乱的战场上游走。 他猿臂轻舒,雕弓连响,一支支狼牙箭如同长了眼睛,精准地钉入远处试图组织弓箭反击的贼兵头目咽喉,或是射断正欲吹响号角的贼兵手臂。 他的存在,如同一根无形的钉子,死死扼住了黄巾任何试图组织有效反击的苗头。 整个何曼营寨,彻底陷入了混乱与屠杀的深渊。 失去了主将的有效指挥,又被这数支风格迥异却同样致命的精锐分割包围,黄巾所谓的“精锐”迅速崩溃。 哭喊声、求饶声、兵刃碰撞声、垂死哀嚎声交织成一片地狱乐章。 于禁站在预设的高地上,冷静地俯瞰着整个战场。 他麾下的弓弩手占据地利,箭矢如同精准的雨点,覆盖着任何试图集结或向中军靠拢的贼兵队列,更牢牢封锁了通向葛陂主巢方向的唯一通道,彻底断绝了援兵的可能。 箭雨之下,尸横枕藉。 战斗并未持续太久。 当典韦一记沉重的戟脊狠狠拍在何曼的后颈,将这个兀自咆哮挣扎的悍匪打得眼前一黑,踉跄跪地时,营寨内最后的抵抗也彻底瓦解了。 “绑了!” 典韦喘着粗气,抹了把溅到脸上的血沫子,瓮声下令。 几名如狼似虎的士卒立刻扑上,用浸过水的牛筋绳将晕头转向、犹自不甘嘶吼的何曼捆成了粽子。 “少将军有令,留他一命!”典韦看着被拖走的何曼,粗声道,“俺敬你是条汉子,别不识抬举!” 此时,关羽已勒马立于中军帐前,青龙刀斜指地面,刀锋上鲜血淋漓,顺着血槽缓缓滴落。 他身后,是尸横遍野的战场和跪地投降的残兵。 李肃和李璟父子俩带着亲兵缓缓走了过来。 凉州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喷出团团白气。 关羽环顾一片狼藉的战场,看着迅速被控制住的俘虏和堆积如山的缴获,丹凤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但傲气依旧。 “哼,土鸡瓦狗,不堪一击!” 然而,关羽话音未落,东北方向葛陂主巢深处,骤然响起了凄厉而绵长的号角声! 紧接着,西南方靠近舞阳的方向,也隐隐传来了大队人马行进的喧嚣! “报——!” 一名韩当麾下的游骑斥候飞马冲入山谷,滚鞍下马,急声禀报:“禀将军!葛陂水寨方向,大批黄巾贼寇正集结出寨,打着‘刘’字旗号,人数恐有数千之众,正朝我方急进! 另据程普将军急报,舞阳方向发现黄邵部主力,约两千余人,亦在向我营地方向移动!疑似欲与刘辟合击我军!” 消息传来,刚刚经历一场大胜的军营,气氛瞬间再次绷紧! 李肃眉头一拧,看向身边的李璟。 李璟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的何曼营寨,又望向东北、西南两个方向,嘴角却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反应倒是不慢。刘辟、黄邵……这是急了。” 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周围将领耳中,“何曼一失,如断其一指。先锋大将都折在我们手上,他们此刻倾巢而出,是想趁我军刚经一战,立足未稳,以优势兵力反扑,挽回颓势,甚至……吃掉我们。” 徐晃沉声道:“少将军所言极是。贼寇此乃困兽犹斗,必是倾尽全力,来势汹汹。” “怕他个鸟!”臧霸提着滴血的大刀,狞笑道,“来多少,老子砍多少!” 太史慈收弓凝望远方烟尘,冷静分析:“刘辟、黄邵两部合流,兵力数倍于我。且其新锐,我军刚战一场,虽胜亦疲,不宜硬撼。” 关羽抚髯冷哼,青龙刀遥指东北:“哼,一群插标卖首之徒!纵有千军万马,关某何惧?正好一并斩了,省得麻烦!” 李璟抬手,压下众将议论。 他走到被捆缚在地、兀自挣扎怒视的何曼面前,蹲下身,目光平静地直视着对方充满血丝的眼睛。 “何曼,你看到了吗?”李璟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你所谓的黄巾义军,根本成不了气候,这是一场注定徒劳的进攻,妄图挽回他们摇摇欲坠的根基。”何曼挣扎的动作微微一滞,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李璟,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吼,似是不信,又似是被刺痛。 李璟站起身,不再看他,目光投向远处烟尘升腾的方向,声音陡然转冷,带着掌控全局的决断:“刘辟、黄邵倾巢来犯,看似气势汹汹,实则愚蠢,本来他们在坞堡里,我们攻下来还得费不少功夫,结果主动送到了我们面前!属实是自投罗网!” 他猛地转身,目光扫过众将,语速加快,带着不容置疑的锋芒:“此乃天赐良机!与其被动等待其合围,不如主动迎头痛击,打掉其一路!传令!” “关羽、徐晃、太史慈、典韦、臧霸!” “在!”五将肃然应声。 “率本部骑兵及所有尚有战力之步卒,即刻整队!目标,刘辟部主力!于其必经之地的‘野狐坡’设伏!我要你们以雷霆之势,将其前锋打垮,中军打乱!不求全歼,但务必重创其主力,挫其锐气,迫使其溃退!” “诺!”五将眼中战火重燃,轰然领命。 “于禁、程普、韩当!” “末将在!” “于将军率弓弩手,抢占野狐坡制高点,箭雨覆盖,迟滞贼兵!程将军、韩将军,率本部及所有辅兵、轻伤者,固守此谷!将何曼营寨的栅栏、拒马尽数搬至谷口,依托地势,构筑防线!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死死顶住黄邵部!为我主力击溃刘辟争取时间!能守多久守多久!” “末将领命!”三人抱拳,神色凝重而坚决。 “父亲,”李璟转向李肃,“请您坐镇此谷,统筹全局,督造防线,稳定军心!” 李肃重重点头,按剑的手青筋微露:“吾儿放手施为!为父在此,此谷便是铁壁!” 军令如山,整个山谷瞬间再次高速运转起来。 刚刚经历血战的疲惫似乎被这新的、更大的危机和战机所驱散。 士卒们默默包扎伤口,更换兵器,喂饮战马。关羽、徐晃等将迅速整队,带着肃杀的寒意,如同重新磨砺的尖刀,再次扑出山谷,迎着东北方那越来越近的烟尘而去! 李璟立于残破的营寨高处,看着五支劲旅没入远方的丘陵阴影。 他最后看了一眼被牢牢捆缚、丢在角落里的何曼。 这位悍匪头目此刻也停止了徒劳的挣扎,只是瞪着一双充满血丝和复杂情绪的眼睛,死死盯着东北方——那是刘辟大军到来的方向。 李璟收回目光,望向西南,黄邵部主力卷起的烟尘也已清晰可见。 山谷内,于禁的弓弩手正迅速抢占高地,程普、韩当则指挥着辅兵和轻伤员,疯狂地加固着谷口防线,搬运木栅,挖掘浅壕,设置拒马。 战鼓,尚未擂响。但空气已紧绷如满弦之弓。 第75章 分裂的汝南黄巾(一) 野狐坡,名如其地。 起伏的丘陵如同巨狐匍匐的脊背,稀疏的灌木点缀其间,一条不算宽阔的土路蜿蜒穿过坡地,是通往何曼营寨山谷的必经之路。 此刻,这片荒寂之地却弥漫着浓烈的肃杀之气。 关羽、徐晃、太史慈、典韦、臧霸五将率领的六百余精锐(骑兵三百,步卒三百余),如同潜伏的猎豹,悄无声息地隐没在坡顶反斜面的灌木丛与土坎之后。 弓弩手在于禁的指挥下,占据了坡顶几处视野绝佳的制高点,冰冷的箭镞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幽光,对准了下方的道路。 战马口衔枚,蹄裹布,不安地刨着地面,骑兵则屏息凝神,紧握着手中的兵器,目光死死盯着坡下道路的尽头。 东北方向,烟尘渐起,如同一条翻滚的黄龙,伴随着沉闷的脚步声、兵器碰撞声和隐隐的鼓噪呐喊,越来越近。刘辟的主力,来了! 坡顶,李璟伏在一处土坎后,身旁是同样压低身形的关羽。 他透过稀疏的灌木缝隙,凝望着那越来越近的黄巾洪流。 旗帜杂乱,“刘”字大旗在数面“黄天”旗的簇拥下尤为显眼。 队伍谈不上严整,但人数众多,黑压压一片,粗估不下四千之众,前锋已踏入野狐坡下的道路。 “关叔,”李璟低声道,目光锐利如鹰。 “刘辟此人,当年颍川长社之战,应是随彭脱溃逃的汝南旧部。彼时我军随皇甫中郎大破波才、彭脱,阵斩无数,尸横遍野。他亲眼目睹过官军铁骑破阵的惨烈,心中必有畏惧。 此乃其最大破绽!待其前锋进入伏击圈,关叔当率铁骑,以当年破波才之威势,直冲其中军帅旗!不求斩将,但务必将其阵势彻底冲垮,将‘恐惧’二字,深深烙进每一个贼兵心中!” 关羽丹凤眼中寒光一闪,缓缓抚过长髯,沉声道:“彦之宽心。某这口刀,波才认得,彭脱认得,他刘辟,更该认得!”一股睥睨天下的傲然杀气无声弥漫。 就在这时,李璟的目光扫过黄巾大队中军位置,几个被亲卫簇拥、骑在驽马上的身影引起了他的注意。 除了居中那个身材中等、面色焦黄、眼神闪烁不定、频频左右顾盼的头领,其身旁两人也颇为显眼:一个身材敦实、面有风霜之色的汉子,一个体格魁梧、却带着几分草莽气的壮汉。 此三人靠得极近,似乎在激烈地争论着什么,那满面风霜的汉子更是数次指向后方,脸上满是焦虑。 “刘辟、龚都、吴霸……”李璟心中默念,前世记忆的碎片迅速拼接,“应该是他们无疑了!彭脱死后,汝南黄巾最大的山头,也是……最惜命的几个!” 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对关羽道:“关叔,看那中军三人。刘辟色厉内荏,龚都、吴霸似有退意。稍后冲击,务必让这三人,重温颍川噩梦!” 此时,刘辟军的前锋数千人已完全进入野狐坡下的道路,拥挤不堪。 中军的刘辟、龚都、吴霸三人也踏入了坡底范围。 “就是现在!”李璟猛地一挥手! “呜——呜——!”于禁所在的高地,凄厉的进攻号角陡然撕裂了午后的宁静! “放箭!”于禁的吼声清晰传来。 嗡——! 天空瞬间为之一暗! 密集如蝗的箭矢带着刺耳的尖啸,如同死亡的暴雨,精准地覆盖了黄巾中军及后队! 猝不及防之下,惨叫声此起彼伏,中箭者如同割倒的麦子般成片倒下,队形瞬间大乱! “杀——!!!” 如同平地炸响惊雷!关羽一声暴喝,声震四野!他猛地一夹马腹,胯下凉州大马长嘶一声,如同离弦之箭,率先从坡顶冲下! 赤面长髯,绿袍金甲,手中青龙偃月刀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夺命的青虹! “关云长在此!黄巾逆贼!拿命来——!” 这一声怒吼,如同九天惊雷,狠狠劈在混乱的黄巾军头上!尤其是中军的刘辟、龚都、吴霸三人! “关……关羽?!”刘辟脸上的焦黄瞬间褪尽,变得惨白如纸! 他猛地抬头,看到那如同魔神般冲下高坡的赤面身影,看到那柄曾斩将无数、沾染着波才、彭脱等无数黄巾渠帅鲜血的青龙刀,颍川长社尸山血海的恐怖记忆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 那铁蹄踏碎骨肉、刀锋收割生命的绝望场景,时隔数年,依旧是他挥之不去的梦魇! 他胯下的驽马受惊,人立而起,差点将他掀翻! “是……是那个杀神!快跑!快跑啊!”龚都更是魂飞魄散,声音都变了调,哪里还有半分头领的样子,拨转马头就想往后跑。 “大哥!龚哥!不能退!顶住!顶住啊!”吴霸虽然也吓得够呛,但草莽凶性被激发,试图稳住阵脚,嘶声大吼。 然而,晚了! 关羽一人一马,已如一道青色的死亡旋风,狠狠撞入了黄巾中军! 青龙刀化作一片璀璨的光幕,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血肉横飞!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挡其分毫!他的目标极其明确——那杆“刘”字大旗! 紧随关羽之后,三百凉州铁骑如同钢铁洪流,带着雷霆万钧之势轰然撞入敌阵! 长矛突刺,环首刀劈砍,铁蹄践踏!瞬间将本就混乱的中军撕开一个巨大的、无法弥合的血口! “挡我者死!”典韦的咆哮如同猛虎出柙! 他率领步卒从侧翼杀出,双戟挥舞如风车,所向披靡! 沉重的戟身砸在盾牌上,盾碎人飞! 砸在长矛上,矛断人亡! 他如同一台狂暴的人形战车,硬生生在密集的人群中碾出一条血肉通道,目标同样是那面帅旗!他要亲手折断它! 臧霸的狂吼与太史慈的弓弦锐响交织。 臧霸带着本部悍卒,如同尖刀般插入敌阵侧后,疯狂砍杀,制造更大的混乱。 太史慈则稳立坡上,雕弓连珠,一支支狼牙箭如同索命的毒蛇,精准地钉入那些试图组织抵抗的小头目、鼓号手的要害! 每一次弓弦响动,都伴随着一声戛然而止的惨叫。 徐晃统率的步卒并未盲目冲杀,而是在外围迅速展开,如同铁壁合围,长矛如林,盾牌如墙,将混乱的黄巾军死死挤压在核心区域,使其首尾不能相顾,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 整个野狐坡下,瞬间变成了血腥的屠宰场!恐惧如同瘟疫般在黄巾军中疯狂蔓延! “是关羽!当年颍川的杀神关羽!” “跑啊!官军太厉害了!” “渠帅!顶不住了!快撤吧!” 刘辟的帅旗在关羽和典韦的冲击下摇摇欲坠,周围的亲卫死伤殆尽。 看着那赤面长髯的杀神如同修罗般砍杀,看着那黑铁塔般的巨汉咆哮着越来越近,刘辟最后一丝抵抗意志彻底崩溃! “跑!快跑!往葛陂跑!”刘辟发出变调的尖叫,再也顾不得什么渠帅威严,拨马便逃,甚至嫌马慢,狠狠抽打着马臀! 他一逃,本就濒临崩溃的中军彻底炸营! 龚都早就想跑,此刻更是如蒙大赦,紧随刘辟之后,仓惶逃窜。 吴霸见大势已去,怒吼一声,也只能带着部分心腹亲兵,护着刘辟、龚都,拼命向后队挤去,试图杀开一条血路。 帅旗一倒,主将溃逃,数万黄巾瞬间失去了主心骨,彻底崩溃! 哭爹喊娘,丢盔弃甲,漫山遍野地向着来路——葛陂水寨的方向亡命奔逃! 自相践踏而死者,远多于被官军斩杀者! “追!”关羽勒马,刀锋指向溃逃的洪流,声音冰冷。 铁骑再次启动,如同驱赶羊群的猛虎,衔尾追杀,扩大战果。 “降者不杀!跪地免死!”徐晃沉稳有力的吼声适时响起,如同定海神针,传遍混乱的战场。 无数被恐惧压垮、跑不动的黄巾士卒闻言,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纷纷丢下兵器,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很快,野狐坡下跪倒了一片黑压压的人群。 西南山谷谷口,战斗却已进入白热化! 第76章 分裂的汝南黄巾(二) 当野狐坡伏击的号角响起时,黄邵率领的两千余精锐也恰好逼近了山谷。 他身材高瘦,面容阴鸷,眼神中燃烧着刻骨的仇恨。 不同于刘辟的色厉内荏,黄邵是真正的亡命之徒,更是波才的心腹旧部! 波才被皇甫嵩、朱儁联合绞杀于长社,是他心中永远的痛和恨! 得知关羽在此,他非但没有畏惧,反而被复仇的怒火烧红了眼! “兄弟们!官军刚打完何曼,已是疲兵!关羽那狗贼就在里面!随我杀进去!为波才大渠帅报仇雪恨!” 黄邵挥舞着一柄长柄鬼头刀,嘶声咆哮,身先士卒,带着麾下两千余悍不畏死的黄巾精锐,如同汹涌的潮水,狠狠撞向谷口程普、韩当仓促构筑的防线! “顶住!长矛手!刺!”程普须发戟张,声如洪钟,指挥若定。 他麾下的老兵和临时组织的辅兵、轻伤员,依托着匆忙布置的木栅、拒马和临时挖掘的浅壕,结成了紧密的防御阵线。 长矛如林,从木栅缝隙和盾牌上方狠狠刺出! 噗嗤!噗嗤! 冲在最前的黄巾悍卒顿时被刺穿数个血窟窿,惨叫着倒下。 但后续的黄巾在黄邵“为波帅报仇”的疯狂嘶吼下,如同被激怒的马蜂,前仆后继,悍不畏死地涌上! 他们用简陋的盾牌、甚至用身体去撞击木栅,用刀斧疯狂劈砍拒马!杜远和孙仲更是身先士卒,带着亲兵死士,猛攻防线薄弱处! “弓箭手!抛射!压制后队!”韩当沉稳的声音响起。 他率领的弓弩手占据谷内稍高的位置,箭矢越过前排,落入黄巾后续冲锋的队伍中,造成不小的杀伤。 但黄邵部的冲击实在太猛,人数也占据绝对优势! 防线在疯狂的冲击下,如同暴风雨中的堤坝,多处告急,摇摇欲坠! “杀!杀进去!杀光狗官!”黄邵状若疯魔,鬼头刀劈开一支刺来的长矛,一脚踹翻一名盾牌手,眼看就要突破一处缺口!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黄邵!休得猖狂!吃俺一戟!”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从谷内传来! 典韦如同黑色旋风般杀到!他奉李璟之命,在野狐坡击溃刘辟前锋后,立刻率本部最精锐的数十名亲兵驰援谷口! 此刻正是时候! 典韦根本无视如林的长矛,双戟左右开弓,如同两柄开山大斧,狠狠砸在即将被突破的木栅缺口处! 轰隆!木屑纷飞! 拥挤在缺口处的数名黄巾悍卒连人带兵器被砸得倒飞出去,筋断骨折! 缺口瞬间被典韦这非人的力量强行堵住! “是你?!”黄邵看到典韦,眼中仇恨更甚,显然认出了这个生擒何曼的巨汉,“坏我大事!给我死!”他弃了缺口,鬼头刀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直劈典韦头颅! “来得好!”典韦狞笑,不避不让,左手戟向上一撩! “铛!”一声巨响! 火星四溅! 黄邵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鬼头刀险些脱手,虎口崩裂,连退数步! 他心中骇然,这黑汉的力气,竟比何曼还大! 典韦得势不饶人,右手戟如毒龙出洞,直刺黄邵心窝! 黄邵狼狈格挡,险之又险地避开,却被戟风扫中肩甲,划开一道血口! 两人顿时战作一团!典韦双戟势大力沉,招招夺命;黄邵鬼头刀法诡异狠辣,仗着灵活闪避,加上杜远、孙仲从旁策应,竟也勉强支撑。 但典韦这员虎将的加入,如同定海神针,瞬间稳住了岌岌可危的防线缺口! 程普、韩当压力大减,指挥士卒奋力反击,将冲入缺口的少量黄巾迅速剿灭。 然而,黄邵部人数众多,士气因复仇而格外疯狂,冲击一浪高过一浪。 谷口防线多处出现松动,伤亡也在持续增加。战斗陷入残酷的胶着。 战场的另一端,混乱的溃兵潮边缘。 一支打着“蔡”字旗号、约千余人的黄巾队伍,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们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亡命奔逃,也没有像黄邵部那样疯狂进攻,而是在混乱的边缘地带逡巡不前。 为首者蔡阳,年约四旬,面皮焦黄,眼神闪烁,骑在一匹瘦马上,正与身旁两个头领模样的人低声商议。 “蔡大哥,刘辟、龚都都跑了,黄邵那疯子又在谷口死磕,咱们……怎么办?”陈宝看着远处谷口激烈的厮杀和野狐坡下跪倒一片的降兵,声音带着惶恐。 “是啊,蔡大哥,看这样子,官军太猛了!那关羽、还有那个黑铁塔……咱们这点人,冲上去也是送死啊!”卞喜更是脸色发白。 蔡阳眯着眼,目光在混乱的战场和远处官军飘扬的旗帜间来回扫视,脸上阴晴不定。 他们本是打着黄巾旗号的流寇而已,啸聚山林只为自保和劫掠,对什么“黄天大业”并无多少忠诚。 此刻,官军展现出的恐怖战力,尤其是关羽、典韦这等非人猛将的威慑,让他彻底动摇了。 “黄邵要为波才报仇,那是他的事!咱们犯不着把命搭进去!”蔡阳咬着牙,低声道,“刘辟靠不住,黄邵是疯子!这仗,不能打了!传令下去,收拢咱们的人,缓缓后撤!看准风向再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随着蔡阳的命令,这支千余人的队伍开始悄然脱离混乱的战场,缓缓向侧翼移动,明显是存了保存实力、观望风色的心思。 他们的举动,如同一个信号,其他几支规模较小、同样心怀鬼胎的黄巾队伍也开始效仿,战场边缘出现了奇异的“静默带”。 山谷内,临时指挥所。 李肃按剑而立,面色凝重地听着各处传回的军报。 谷口战况激烈,程普、韩当、典韦正死战不退,但黄邵部攻势如潮,压力巨大。 野狐坡方向,关羽、徐晃正追击溃兵,收降俘虏。 李璟站在一处稍高的土堆上,将整个战场态势尽收眼底。 他看到刘辟、龚都、吴霸的帅旗狼狈远遁,看到漫山遍野跪地投降的溃兵,看到谷口黄邵部疯狂进攻的浪涛,更看到了战场边缘蔡阳、陈宝等部那明显的退意! 一个清晰的脉络在他脑海中瞬间成型! “父亲!”李璟快步走到李肃身边,语速极快却条理分明,“战机已现!黄巾内部已彻底分裂!刘辟龚都畏战而逃,其部溃兵降者无数,其势已崩!黄邵为复仇困兽犹斗,虽猛却孤!蔡阳、陈宝之流首鼠两端,不足为虑!此刻正是收拢降兵,瓦解贼心,彻底孤立黄邵的最佳时机!” 他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请父亲即刻下令,命徐叔停止追击,全力收拢看押野狐坡降兵!打出‘降者免死,愿从军者既往不咎’的旗号!尤其留意刘辟、龚都旧部中可能愿降的小头目! 命于禁叔弓弩手分出一半,加强对谷口黄邵部的远程压制,减轻程普将军压力! 派人向蔡阳、陈宝等观望之部喊话:降者免死,抗拒者与黄邵同罪!只诛首恶,胁从不问!” 李肃眼睛一亮,瞬间明白了儿子的深意! 这是攻心为上,彻底瓦解黄巾残余斗志,分化孤立顽敌! “好!就依吾儿!” 李肃当机立断,一道道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很快,野狐坡下,“降者免死!”“愿从军者既往不咎!”的呼喊声此起彼伏,盖过了战场的喧嚣。 徐晃指挥士卒,迅速将跪地的降兵分批看管,秩序逐渐恢复。 谷口方向,于禁分出的弓弩手加强了射击,密集的箭雨迫使黄邵部的攻势为之一滞。 更让黄邵目眦欲裂的是,谷内一处高地上,被五花大绑的何曼,被几名士卒推搡着押了上来! 何曼浑身是伤,神情萎靡,但当他的目光投向谷外,看到黄邵部在箭雨下徒劳冲锋、死伤枕藉的惨状,再想到自己被擒后刘辟的不管不顾……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愤和荒谬感涌上心头! 他张了张嘴,想喊什么,却最终化作一声沙哑的嘶吼,颓然低下了头。 这一幕,对黄邵部一些认得何曼的老兵冲击极大! 同时,数名嗓门洪亮的官军骑士策马冲至战场边缘,对着逡巡的蔡阳、陈宝等部方向齐声高喊: “李将军有令!只诛首恶黄邵!胁从者降者免死!” “弃械跪地者,即为良民!抗拒天兵者,格杀勿论!” “蔡阳、陈宝!尔等此时不降,更待何时?莫非欲为黄邵陪葬?!” 这喊声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蔡阳、陈宝等人心头。 看着谷口黄邵部在官军顽强阻击和箭雨下不断倒下的士卒,看着野狐坡下越来越多的降兵,再看看自己身边人心惶惶的部众,蔡阳最后一丝犹豫消失了。 “放下兵器!都放下兵器!我们愿降!愿降!”蔡阳率先丢掉了手中的刀,朝着官军方向高喊。 陈宝、卞喜等人见状,也纷纷效仿。他们麾下的千余士卒,如蒙大赦,纷纷丢弃兵器,跪倒在地。 战场形势,瞬间逆转! 黄邵还在谷口疯狂地冲击,口中兀自高喊着“为波帅报仇!”但他的部下,在目睹了何曼的惨状、听到了招降的喊声、看到了蔡阳等人的投降后,士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跌落。 攻势明显减弱,冲锋的脚步也变得迟疑。 典韦抓住黄邵因分神而露出的一个破绽,一记沉重的戟脊狠狠砸在黄邵的胸口! 黄邵如遭重击,喷出一口鲜血,倒飞出去!杜远、孙仲大惊,连忙拼死抢上,护着重伤的黄邵,在亲兵的死战下,狼狈地向后溃退。 “贼酋已败!降者免死!”程普、韩当抓住时机,齐声怒吼! 谷口防线压力骤减,残存的黄巾士卒看着重伤被抬走的渠帅,看着身后蔡阳等部跪倒一片的降兵,再看着谷内官军严整的阵列和森冷的兵锋,最后一丝斗志也烟消云散。 叮叮当当,兵器落地声不绝于耳,越来越多的人跪倒在地。 夕阳如血,将野狐坡和山谷谷口染成一片凄艳的红色。 硝烟尚未散尽,血腥气浓得化不开。战场上,景象泾渭分明。 野狐坡下,黑压压跪满了降兵,垂头丧气,在官军的看守下如同待宰的羔羊。 徐晃正指挥人手进行初步的清点与收押。 谷口外,蔡阳、陈宝等部的降兵也跪了一地,人数同样不少,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谷口内,程普、韩当正指挥士卒清理战场,收敛己方阵亡者,看押黄邵部投降的俘虏。 典韦拄着双戟,喘着粗气,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但眼神依旧凶悍,死死盯着黄邵溃逃的方向。 而在谷内高地,五花大绑的何曼,被两名士卒按着跪在地上。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坡下那片跪倒的一众降兵。 他的眼神极其复杂,充满了愤怒、不甘、被抛弃的悲凉,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动摇。 李璟缓缓走到何曼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如锤,敲在何曼心上:“何曼,看清楚了?这就是你所谓的‘兄弟’?刘辟、龚都弃你如草芥,黄邵视你为棋子。你的勇武,你的忠诚,换来了什么?除了遍体鳞伤和阶下囚的屈辱,还有什么?” 何曼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猛地低下头,肩膀剧烈地起伏着。 李璟不再看他,目光投向远方葛陂水寨的方向,那里灯火点点,如同受伤野兽的眼睛。 “父亲,”李璟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更显坚定,“野狐坡、谷口两战,我军大获全胜!刘辟、龚都溃逃,黄邵重伤败退,蔡阳、陈宝等部归降。俘获贼兵……恐不下四五千之众!缴获兵甲粮秣无算。然,葛陂水寨,尤在!” 李肃看着儿子年轻却已隐现威严的侧脸,又看向谷外那片沉默的降兵海洋,沉声道:“吾儿辛苦。此战,你指挥得当居功至伟!降兵虽众,然龙蛇混杂,心怀叵测。如何处置,方能化害为利,为我所用?又当如何进击葛陂,犁庭扫穴?” 李璟的目光扫过那些麻木、恐惧、茫然的降兵面孔,缓缓道:“降兵,是包袱,亦是兵源。当务之急,是‘去芜存菁,分而治之’。请父亲允我全权处置降兵之事。至于葛陂……” 他眼中寒光一闪,“何仪、刘辟、黄邵经此重创,已成惊弓之鸟。其内部裂痕已深,人心惶惶。我军携大胜之威,当以攻心为上,武力慑服为辅!破葛陂,就在旬日之间!” 残阳如血,映照着少年将军挺拔的身影,也照亮了脚下那片沉默的、决定着汝南最终命运的降兵之海。 收编与整肃,将是比战场厮杀更为复杂和凶险的下一战。 第77章 去芜存菁稳定军心 残阳彻底沉入葛陂浩渺的水面,只留下天边一抹挣扎的暗红。 坞堡大营内外,灯火次第亮起,却驱不散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与一种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压抑。 仗,是打赢了。 野狐坡下,山谷口外,黑压压的人头一直蔓延到视线的尽头。 那是沉默的、颤抖的、麻木的海洋——近两万名黄巾降兵! 他们或蹲或跪,挤在临时划出的巨大空地上,如同待宰的羔羊,只有偶尔响起的压抑咳嗽和孩童细弱的哭声,才证明这是一群活物。 疲惫、恐惧、饥饿,像三座大山,压垮了这些不久前还在战场上嚎叫冲锋的人。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营寨木墙上、空场外围,那些持矛肃立、甲胄染血的官兵。 他们人数不过一千五百余,在降兵人海的衬托下,渺小得如同怒涛中的礁石。 但正是这些礁石,散发出的冰冷杀意和严整军威,死死压制着这片躁动不安的海洋。 每一个官兵的眼神都锐利如鹰,紧握兵器的手背青筋毕露,不敢有丝毫松懈。 压力,如同无形的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李肃和每一个士兵心头。 “父亲,”李璟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他指着营外那片望不到边的沉默人海,“降兵两万余,青壮混杂老弱妇孺,龙蛇混杂,心怀各异。我军兵力捉襟见肘,日夜看守,非长久之计,亦非取胜之道。拖得越久,变数越大。” 李肃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望着营外,忧心忡忡:“吾儿所言甚是。此乃烫手山芋!杀,有伤天和,更失民心;放,则恐其重聚为患;养……粮草何来?军心何安?” 他环视帐中诸将,关羽面沉如水,徐晃目光凝重,程普、韩当等皆面露忧色。 典韦挠着头,瓮声道:“看着都眼晕!真要闹起来,俺这对铁戟也砍不过来啊!” 李璟走到简陋的沙盘前,拿起代表降兵的小旗,语气清晰而坚定:“当务之急,去芜存菁,分而治之!此两万余人,非皆为可战之兵,更非皆愿死战之贼!其中裹挟之老弱妇孺,流离失所之饥民,恐占半数以上!彼等所求,不过一餐温饱,一方安宁。强留军中,徒耗粮秣,反成拖累,更易生怨怼!” 他手指点向代表葛陂水寨的方向:“我军目标,乃扫平何仪、刘辟等顽酋,还汝南安宁。此等老弱妇孺,非我敌手,亦非我目标。当施以仁政,就地安置!” “就地安置?”李肃目光一凝。 “正是!”李璟斩钉截铁,“即刻甄别降兵!凡年过四十、体弱多病、身高不足车轮,及所有随军妇孺,一律划为‘民籍’,登记造册,发放‘安民符信’! 开仓放粮!以葛陂周边被黄巾废弃或受损较轻之村落、坞堡为依托,就地设‘安置点’。 按人头发放三日口粮及简单农具、种子! 令其开垦周边无主荒地,或修缮废弃屋舍,暂居自食! 并明告,待葛陂平定,官府将重新丈量土地,分田授地,使其真正安居!” 抽调部分伤愈或稳重之老兵,协同当地残存之亭长、里正(若有),维持安置点秩序,宣讲朝廷安民之策!” 帐中诸将闻言,眼睛都亮了起来。这一手,釜底抽薪! 徐晃率先点头:“妙!此乃化敌为民,安定后方之上策!释其老弱,收其民心,更可彰显将军仁德!彼等得活路,必不愿再随贼寇作乱!” 程普补充道:“且此举可极大减轻我军看管压力,节省宝贵粮秣!” 李璟接着道:“去其老弱妇孺,剩余降兵,约摸万人左右。此万人中,必有真正悍匪死忠,亦有被裹挟无奈之青壮,更有刘辟、龚都、蔡阳等旧部头目,心思各异。若聚之一处,必成祸胎!” 他目光扫过众将,掷地有声:“故第二步,打散混编,化整为零,以老带新,以军管民!” 打散编制 将剩余万余降兵,彻底打散其原有山头、宗族、地域联系! 十人一伍,百人一队,皆以天干为编号,严禁沿用旧称! 混编入军 以此‘伍’、‘队’为单位,将其分别编入我军现有各部! 关羽、徐晃、太史慈、典韦、臧霸、于禁、程普、韩当,各领若干新编降兵队! 确保我军原有老兵骨干,占据什长、伍长、乃至队率等关键职位! 新编降兵队中,我军老兵比例不得低于三成! 严明军纪,同甘共苦: 凡入编之降兵,即为我军士卒!一视同仁,同食同宿,同训同战! 但军纪加倍严明! 凡有违抗军令、煽动闹事、临阵脱逃者,立斩不赦! 同时,设立‘首功薄’,凡作战勇敢、举报奸细、立下功劳者,无论出身,论功行赏,擢升职位,赐予钱粮田宅!有罚必有赏,赏罚分明!” “好!”关羽抚髯,丹凤眼中精光闪动,“此策大善!打散其众,使其无首;混编入军,使其依附;严明赏罚,使其有盼!以我军老卒为骨,裹挟新肉,假以时日,必成劲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典韦咧开大嘴:“嘿嘿,这法子好!让那些新来的崽子跟着俺们老兵练,看谁还敢炸刺!” 李肃看着儿子条理清晰、丝丝入扣的安排,心中大石落地,豪气顿生:“传令!即按少将军之策行事!各部听令,立刻着手甄别安置老弱,整编降卒!务求稳妥迅速!” 军令如山,整个大营瞬间如同巨大的蜂巢,高速运转起来。 营寨外,巨大的降兵聚集区。 篝火星星点点,映照着无数张麻木、惶恐、绝望的脸。空气里弥漫着汗臭、血腥和一种死寂般的沉默。 突然,营寨大门轰然洞开,一队队盔明甲亮、杀气腾腾的官兵列队而出,迅速在外围布下更严密的警戒线。 气氛瞬间绷紧!降兵们惊恐地骚动起来,以为要大开杀戒。 就在这时,李璟在一小队亲兵,在典韦的护卫下,登上了营寨门口临时搭建的木台。 他没有穿甲,只着一身素净的青色文士袍,在火光映照下,身形显得有些单薄,却自有一股沉稳的气度。 “诸位乡亲!”李璟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借助地形传遍了整个降兵区域。他没用“降卒”、“贼寇”之类的字眼,而是用了“乡亲”。 “吾乃讨寇校尉李肃之子,待诏李璟!”他自报家门,声音平和。 “葛陂之战已毕,胜负已分!汝等放下兵器,即为良善!我父李将军有令:只诛首恶渠帅,胁从者一概不究!” 这话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激起一片压抑的骚动和难以置信的低语。 “然!” 李璟话锋一转,声音依旧平稳,“营中粮秣有限,大军亦需机动剿贼,无法久留妇孺老弱于军中!” 此言一出,下面顿时一片哗然! 恐惧再次蔓延! 抛弃老弱?那和等死有什么区别? “肃静!”典韦一声暴喝如同惊雷,压下了骚动。 李璟抬手示意典韦稍安,继续道:“将军仁德,岂会行此不义之事?现颁布安民令:凡年过四十者、身有残疾重病者、身高不及车轮之少年,及所有随军妇孺,即刻出列!至东侧空地登记造册,领取‘安民符信’!” 他指着营寨东边灯火通明、已架起大锅熬煮稀粥的区域:“登记之后,每人可领三日口粮!我军将在附近废弃村落设立安置点,分发简单农具、种子!汝等可开垦无主荒地,修缮屋舍,暂居自食!待葛陂贼首授首,官府重定秩序,必按户分田授地,使汝等真正安居乐业,重为良民!” “此言当真?!” 人群中,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颤巍巍地站起来,浑浊的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我乃朝廷待诏,一诺千金!”李璟声音斩钉截铁。 “符信为凭!凡安置之民,受我军庇护!若有贼寇敢袭扰安置点,必发大军剿之!若有官吏敢克扣尔等口粮、欺压良善,皆可持符信至军中申诉!吾父李将军,为尔等做主!” “苍天有眼啊!” “娘!娃!咱们有活路了!” “谢将军!谢少将军活命之恩啊!” 短暂的死寂后,是山呼海啸般的哭喊与叩谢之声! 无数老弱妇孺挣扎着站起,相互搀扶着,跌跌撞撞地涌向东侧登记点。 场面一度混乱,但在官兵的疏导和热气腾腾的稀粥诱惑下,很快变得有序。 拿到那盖着鲜红印信的简陋木牌和实实在在的口粮,许多人抱头痛哭,对着营寨方向连连磕头。 绝望的死气,被一股求生的希望取代。 甄别安置持续了大半夜。 当黎明再次降临时,营寨外那片令人窒息的人海,肉眼可见地缩小了近半! 剩下的,大多是青壮男子,虽然依旧惶恐不安,但眼神中的麻木少了许多,多了一丝对未来的茫然…… 第78章 新军整编 接下来的整编,才是真正的考验。 被打散编制的降兵们,茫然地站在划分好的区域里。 他们失去了熟悉的头目,失去了同乡的伙伴,被陌生的天干编号“丁字营二队五伍”所取代。 惶恐、不安、抵触的情绪在无声蔓延。 “都听好了!老子叫张老三!是你们伍长!”一个脸上带着刀疤、嗓门洪亮的原官军老兵,站在一伍新编降兵面前,叉着腰,唾沫横飞。 “从今儿起,你们就是老子伍里的兵!以前的破事,都他娘的给老子忘干净!在这里,就认老子!认咱们李肃将军!认咱们少将军!听明白了没有?!” 新兵们畏畏缩缩,无人应答。 “哑巴了?还是耳朵塞驴毛了?!” 张老三眼一瞪,抬脚就踹在旁边一个愣头愣脑的新兵屁股上,力道不重,却足够羞辱,“给老子大声回答!听明白了没有?!” “听……听明白了……”新兵一个趔趄,涨红了脸,小声应道。 “大点声!没吃饭啊?!” “听明白了!”新兵吼了出来,带着屈辱和一丝莫名的归属感。 “你们呢?!”张老三目光扫过其他人。 “听明白了!”稀稀拉拉的声音响起。 “都没吃饭吗?!给老子吼出来!让隔壁伍的兔崽子们听听!” “听明白了——!!!”吼声终于整齐了些,带着点豁出去的意味。 类似的场景,在每一个新编的伍、队中上演。 老兵们用粗鲁的呵斥、偶尔的拳脚、同吃一锅饭的行动,以及“跟着老子有肉吃”、“立了功少将军真给钱给地”的许诺,迅速地、粗暴地建立着权威和初步的认同感。 恐惧被规矩替代,茫然被命令填充。 蔡阳、陈宝、卞喜等降将,此刻的心情最为复杂。 他们被解除了武装,身边只留了寥寥几个亲兵,被“请”到一处单独的营帐“休息”。 看着外面热火朝天的整编场面,听着老兵们粗野却有效的管教,以及远处安置点隐约传来的炊烟气息,蔡阳坐在简陋的马扎上,长叹一声。 “李将军……还有那位少将军……手段了得啊。”他语气复杂,“释老弱以安民心,散其众以绝后患,混编入军以老带新……更兼赏罚分明,给条活路……这比直接砍了咱们脑袋,狠多了!也高明多了!” 陈宝脸色依旧有些发白,低声道:“蔡大哥,咱们……以后怎么办?真就这么……当个小卒了?” 蔡阳苦笑摇头:“当小卒?咱们哪有那福分?咱们是降将!是戴罪之身!少将军留咱们一命,还让咱们看着这整编,就是给咱们一个机会,一个……表忠心的机会!等着吧,很快,就该用到咱们了。” 他的预感很准。 下午,李璟带着典韦,亲自来到了这处降将营帐。 “蔡头领,陈头领,卞头领。”李璟拱了拱手,态度平和,没有胜利者的倨傲,却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蔡阳等人连忙起身还礼,姿态放得极低:“少将军!” “坐。”李璟自己先坐下,示意他们也坐。 “整编之事,想必二位也看到了。军中自有法度,新兵需严加管束。然,葛陂未平,何仪、刘辟、龚都等贼酋尚在,我军需尽快形成战力。” 他目光扫过蔡阳、陈宝和卞喜:“三位头领,久在汝南,熟悉葛陂地理人情,更与何仪、刘辟等旧识。不知……可愿为朝廷效力,为早日平定汝南,还百姓安宁,出一份力?” 来了! 蔡阳心头一跳,与陈宝卞喜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然。 这是投名状! 也是他们唯一的生路! 蔡阳立刻起身,抱拳躬身,声音带着一丝激动:“蔡阳昔日糊涂,为贼寇裹挟,犯下大错!蒙李将军、少将军不杀之恩,更予自新之路!蔡阳愿效犬马之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愿为先锋,劝降旧部,或为向导,直捣贼巢!” 陈宝和卞喜也连忙表态:“陈宝(卞喜)亦愿追随将军、少将军!必尽心竭力,戴罪立功!” 李璟微微一笑,伸手虚扶:“三位头领深明大义,璟心甚慰。先锋、向导,皆有用武之地。不过眼下,尚有一事,需借重三位。” “少将军但请吩咐!” “新编之卒,虽已打散,然其心未稳。其中多有三位旧部。” 李璟看着他们,“请三位随我,亲赴各新编营伍,现身说法!一则安抚旧部之心,使其安心效力; 二则宣讲朝廷安民之策,我军赏罚之信!告诉他们,跟着李将军,有饭吃,有活路,立了功,更有田宅封赏! 过去种种,既往不咎!未来前程,只在今朝!” 蔡阳,陈宝,卞喜三人心中一震。 这是让他们彻底斩断与过去的联系,用自己的信誉,为新主子背书! 这是最彻底的投名状!但他们别无选择。 “诺!”三人齐声应诺,声音带着一丝决绝。 很快,在新编各营此起彼伏的操练呵斥声中,出现了新的画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蔡阳站在一群明显带着豫北口音的新兵面前,声情并茂:“兄弟们!都看看!看看安置点的烟火!看看领到口粮的乡亲!少将军仁义,说话算话!咱们以前走错了路,那是被逼无奈! 现在,李将军、少将军给了咱们重新做人的机会!跟着官军,打的是祸害乡里的真贼寇!立了功,真给钱给地!我蔡阳今日在此立誓,必追随少将军,荡平葛陂! 你们,可愿随我,搏一个堂堂正正的前程?!” 陈宝卞喜则在另外一群的降兵面前,痛心疾首:“……刘辟弃我等如敝履,只顾自己逃命!若非少将军仁德,我等早已化为枯骨!看看这稀饭,虽然稀,但能活命!看看身上的号衣,虽然旧,但穿着踏实! 别再想以前了!跟着少将军,打回葛陂去!让那些抛弃咱们的狗贼看看,咱们也能堂堂正正地活!” 李璟则默默地跟在后面,或是在伤兵营里,亲自为呻吟的降兵伤号查看伤口,吩咐军医好生照料。 或是在领饭的队伍旁,随手拍拍某个紧张的新兵肩膀,问一句“饭够不够?”,换来对方受宠若惊、结结巴巴的回答。 这些画面,如同无声的细雨,悄然浸润着新编降兵们惶恐不安的心田。 粗鲁的老兵管教,是规矩,是鞭子。 降将头领的现身说法,是榜样,是活路。 少将军温和的询问,是希望,是未来。 恐惧和抵触,在严苛的规矩、看得见的活路和一丝微弱的希望面前,开始一点点消融。麻木的眼神里,渐渐多了一丝属于“兵”的驯服,甚至……一丝想要抓住这救命稻草的渴望。 营寨校场上,新兵们穿着不合身的号衣,在老兵的呵斥下,笨拙地练习着挺矛、举盾、列队。 动作依旧生涩,队列依旧歪斜,但至少,那一片死寂的沉默被打破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惶恐却努力去适应的嘈杂。 李璟站在点将台上,看着下方这片初具雏形、却蕴含着巨大潜力和风险的新军,心中并无多少轻松。 他知道,这驯服还很脆弱,这希望还很渺茫。 真正的考验,在葛陂水寨,在那场即将到来的最终之战。 他转身,望向葛陂方向,水天相接处,阴云低垂。 第79章 直捣黄龙 葛陂的秋风带着水腥气,吹过新整编的营寨。 号衣杂驳的新兵们在校场上挥汗如雨,在老兵的喝骂和偶尔飞来的小石子下,笨拙地挺着长矛,举着盾牌,踩着乱七八糟的步子。 汗味、尘土味、还有稀粥和咸菜的味道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股军营特有的、粗粝而充满生机的气息。 “蠢蛋!老子教了多少遍?脚!脚!脚跟扎稳了!腰杆挺直!你当是娘们跳舞呢?!”什长王胡子唾沫星子喷了面前一个新兵一脸,手指头几乎戳到对方脑门上。 新兵叫孙二狗,原是刘辟部的一个小喽啰,此刻涨红了脸,咬着牙,拼命想把那沉重的木盾举得更稳些。 “王……王头儿,这……这盾太沉了……”孙二狗喘着粗气,胳膊直抖。 “沉?嫌沉回家抱孩子去!上了战场,敌人的刀更沉!”王胡子一脚踹在孙二狗屁股上,力道不大,却足够让他一个趔趄。 “都他娘的给老子听好了!盾举稳了,矛端平了,步子踩齐了!现在多流汗,战场上才能少流血!少将军说了,练好了,晚上加一勺肉汤!” “肉汤?!”旁边几个新兵耳朵瞬间竖了起来,眼中冒出绿光。 训练场上稀稀拉拉的抱怨声顿时小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用力的呼喝和更专注的眼神。 虽然动作依旧笨拙,队列依旧歪斜,但那股死气沉沉的麻木,确确实实被这股带着汗臭和肉汤诱惑的“生气”冲淡了不少。 营寨一角,临时搭建的“伤兵棚”里。 一个年轻的新兵胳膊上缠着渗血的布条,那是前两天整编时被自己人慌乱中划伤的。 他靠在草堆上,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地看着棚顶。 突然,一个清瘦的身影在他旁边蹲了下来。 “伤口还疼吗?”李璟的声音温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在这满是呻吟的棚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身后跟着典韦那铁塔般的身影,像一尊沉默的门神。 新兵吓了一跳,看清是李璟,挣扎着想爬起来:“少……少将军!不……不疼了……” 李璟轻轻按住他,伸手小心地揭开一点绷带看了看,眉头微蹙:“有些红肿,怕是有些化脓。典叔,去叫张医官过来,拿些金疮药和干净的布来。” “喏!”典韦瓮声应道,转身大步离去。 新兵愣住了,看着李璟那专注查看伤口的侧脸,嘴唇哆嗦着,眼圈突然就红了。 战场上刀砍斧劈他没哭过,被老兵打骂他没哭过,此刻这点微不足道的关心,却让他鼻头发酸。“少将军……小的……小的贱命一条,不值得您……” “命无贵贱。”李璟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既入我军中,便是我袍泽。好好养伤,伤好了,才能跟着大伙儿一起挣前程,给家里挣口粮,挣田地。” “田地……”新兵喃喃重复着,空洞的眼神里,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火星。 李璟站起身,对闻讯赶来的张医官仔细叮嘱了几句用药和换药的事项,这才离开。 他没说什么豪言壮语,但这无声的关切,却像一阵暖风,悄然吹拂过伤兵们冰冷的心田。 棚子里压抑的呻吟似乎都轻了些。 营寨中央,李肃的大帐内。气氛却并不轻松。 沙盘前,李肃、关羽、徐晃、于禁、程普等核心将领齐聚。 李璟站在沙盘旁,指着葛陂水寨的位置,声音沉稳:“父亲,新兵初定,军心可用,然根基尚浅。葛陂水寨,经营日久,三面环水,一面靠山(龟山),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何仪、刘辟、黄邵虽败,然残部龟缩于此,犹有困兽之斗之力。强攻,纵能下之,我军伤亡必巨,新兵恐生变数。” 他手指在水寨外围几个关键点划过:“故,璟以为,当以攻心为上,辅以武力震慑!步步为营,逼其内乱!” “哦?如何攻心?如何震慑?”李肃沉声问道。 “其一,持续施压!”李璟拿起代表官军的小旗,插在沙盘上水寨对面的龟山高地。 “请于叔率弓弩营精锐,并新编降兵中善射者,即刻占据龟山制高点!居高临下,日夜轮番以箭矢覆盖水寨外围哨卡、通道、甚至其泊船浅滩! 不求杀敌多少,但求使其日夜不得安宁,寝食难安!将其困死在水寨之中!” 于禁眼中精光一闪,抱拳:“末将领命!定使其寨内之贼,闻弓弦而丧胆!” “其二,攻心分化!”李璟拿起代表“刘辟”、“龚都”的木牌,“请蔡阳、陈宝、卞喜三位头领,率其亲信旧部,每日轮番乘小船至水寨箭矢射程之外,向寨内喊话!”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冷意:“喊话内容有三:一,详述我军安民之政,安置点如何发放口粮、农具、种子,老弱妇孺如何得以活命! 二,宣扬我军赏罚之制,新编降卒如何同食同训,立功者如何得钱粮赏赐、擢升职位! 三,痛斥何仪、刘辟、黄邵等渠帅弃部众如草芥,只顾自身逃命,不顾兄弟死活!点明其水寨粮草将尽,死路一条!最后,喊出我军承诺:凡弃械出降者,无论过往,一概免死!携贼酋首级来降者,重赏!” 帐中诸将闻言,无不点头。此计毒辣!直指人心! 徐晃赞道:“少将军此计,直指贼寇命门!粮草、人心、生路!三管齐下,何仪等人纵有三头六臂,也难压寨内汹汹之议!” 关羽抚髯冷笑:“哼,如此喊上几日,水寨之内,必生龃龉!届时,或可坐收渔利!” “其三,”李璟看向徐晃和程普,“请徐叔、程叔,率本部及部分新编精壮,于龟山脚下,水寨正面,大张旗鼓,演练军阵! 盾如山,矛如林,旌旗招展,喊杀震天!每日操练,声势务求浩大!让寨内贼寇,日日见我强军之威,日日感受覆灭之压!” “末将领命!”徐晃、程普肃然抱拳。 “其四,”李璟最后看向关羽和典韦,眼中闪过一丝锐芒,“请关叔、典叔,各率精骑、锐卒百人,轮番出击!扫荡葛陂外围残存之小股贼寇哨探、补给线! 遇小股即灭,遇大队则避其锋,务求彻底断绝水寨与外界的零星联系! 使其成真正之孤岛!” “哈哈哈!此等痛快事,交给俺老典!”典韦拍着胸脯,咧嘴大笑。 关羽微微颔首,丹凤眼中战意盎然:“某去!” 李璟环视众人,最后目光落在父亲身上:“如此四策并举,日夜施压,攻心分化,武力震慑,断绝外援!短则三日,长则五日,水寨之内,必生大变! 届时,我军携新胜之威,新卒可用之锐,以雷霆之势,直捣黄龙!葛陂可定!” “善!”李肃猛地一拍案几,眼中精光四射,“就依吾儿方略!诸将速速行事!” 军令如山,整个军营再次如同精密的战争机器,轰然运转起来。 第80章 攻心之策 龟山之上,秋风猎猎。 于禁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目光冷峻地俯瞰着下方浩渺葛陂中的水寨。 那里屋舍相连,栅栏环绕,水道上停泊着大小船只,远远望去,如同一只盘踞在水面上的巨大毒虫。 “目标,水寨东侧哨塔!三轮抛射!放!”于禁的声音冰冷无情。 嗡——! 弓弦齐鸣,一片黑云腾空而起,带着死亡的尖啸,划破长空,狠狠扎向水寨外围! 箭矢落在木质的哨塔、栈桥上,发出咄咄的闷响,惊起飞鸟一片,也引得寨内一片慌乱的人影跑动和隐约的怒骂。 “换!目标,浅滩泊船!自由散射!压制!”于禁的命令简洁高效。 箭雨如同长了眼睛,开始重点“照顾”那些试图靠近浅滩取水或修补船只的零星贼寇。 惨叫声、落水声隐约传来。 龟山上的弓弩手面无表情,重复着上弦、搭箭、瞄准、发射的动作。 他们身后,是临时征调来的、同样手持弓箭的新编降兵,在老兵监督下,虽然动作生涩,射出的箭歪歪扭扭,但那密密麻麻的箭矢飞向曾经的老巢,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心理冲击。 “看到了吗?跟着官军,咱们的箭也能射进那狗窝!”一个负责监督的老兵,对着身边紧张的新兵吼道,“好好练!下次射得更准点!” 水寨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将至。 箭矢不时落下,虽然大多钉在木头或水里,但那种随时可能被射中的恐惧,如同跗骨之蛆,折磨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粮仓的存粮肉眼可见地减少,每日配给的稀粥越来越稀薄。伤病得不到医治,呻吟声在潮湿的空气中弥漫。 更致命的是,那如同魔音灌耳的喊话声! “寨里的兄弟们!俺是龚都!俺降了官军了!” “官军说话算话!安置点里,俺老娘领到了粮食!俺娃子有粥喝!俺那瞎眼的婆娘,军医还给看了眼睛!” “官军不杀降卒!俺们现在跟着少将军,吃一样的饭,练一样的兵!立了功,真给赏钱!俺王老五前天举报了个想闹事的,少将军当场赏了半吊钱!” ”“何仪!刘辟!黄邵!你们这些狼心狗肺的东西!只顾自己逃命,把兄弟们扔下等死!寨子里还有多少粮?够你们吃几天?等粮尽了,官军杀进来,你们跑得了,兄弟们怎么办?都得给你们陪葬吗?!” “兄弟们!听俺一句!放下家伙,出来投降!李将军、少将军仁义,给活路!别跟着那几个狗贼一起死啊!” 蔡阳的声音则更显蛊惑:“……想想家里的老娘孩子!想想地里的庄稼!当贼寇,能当一辈子吗?死了连祖坟都进不去!出来吧!跟着官军,打回老家去!分田!分地!当个堂堂正正的良民!这才是活路!” 这些喊话,如同无数根钢针,日夜不停地扎进水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钻进心里。 尤其是那些底层士卒和被裹挟的百姓,看着碗里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听着外面活生生的例子,再想想寨内几位渠帅依旧有酒有肉,心中的怨气和恐惧如同野草般疯长。 窃窃私语在阴暗的角落里蔓延,看向寨中那几处头领居所的目光,也带上了越来越多的怀疑和怨恨。 水寨中军,何仪的“聚义厅”。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何仪身材不高,但极为敦实,面皮黝黑,此刻脸色更是阴沉得如同锅底。 他烦躁地踱着步,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喊话声和不时落下的箭矢声,猛地一拍桌子:“够了!蔡阳、龚都这两个狗贼!贪生怕死,摇唇鼓舌!惑乱军心!来人!给我射死他们!” “大哥息怒!”一个面色蜡黄、眼窝深陷的头目,正是逃回来的刘辟,连忙劝阻,“他们离得远,又在船上,乱箭射去,徒耗箭矢,反显得我等心虚!” 黄邵身上缠着绷带,脸色苍白,眼神却依旧凶狠,他恨恨道:“射不死也要射!再让他们喊下去,人心就散了!必须压下去!” “压?拿什么压?”龚都哭丧着脸,“粮仓快见底了!外面官军天天操练,那阵势……吓人啊!龟山上的箭就没停过!兄弟们……兄弟们人心惶惶,都……都在议论安置点的事……” “闭嘴!”何仪怒喝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杀机,“再敢动摇军心,老子先砍了你祭旗!” 龚都吓得一哆嗦,不敢再言,但眼中的恐惧和怨毒却更浓了。 就在这时,一个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小头目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大……大渠帅!不好了!派去北面联络颍川旧部的三拨人,全……全栽了!官军……官军在外面撒了网!关……关羽的骑兵!还有那个黑典韦!见人就杀!咱们……咱们彻底成瞎子了!” “什么?!”何仪、刘辟、黄邵三人脸色同时剧变!最后的希望,也断了!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整个聚义厅。 与此同时,水寨西北角,一处阴暗潮湿、挤满了伤兵的破棚子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几个面黄肌瘦的士卒蜷缩在角落里,听着外面蔡阳那极具蛊惑力的喊话,看着棚顶漏下的微光。 “……分田!分地!当良民!这才是活路啊兄弟们!别给那几个狗贼陪葬了!” 一个年轻士卒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嘶哑:“狗……狗子哥……蔡头领说的……分田……是真的吗?” 旁边一个断了条胳膊的老兵,眼神浑浊,喃喃道:“安置点……俺家那口子……还有俺娃……不知道还活着没…… 另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眼中凶光闪烁,压低声音:“妈的!老子受够了!天天喝这涮锅水!何仪那狗日的屋里还有酒香!与其饿死,不如……” 几双饥饿而绝望的眼睛,在黑暗中默默对视,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龟山之上,李璟站在于禁身旁,眺望着暮色中如同巨兽蛰伏的水寨。 寨内灯火稀疏,死气沉沉。蔡阳和龚都的小船正缓缓划回岸边,最后一波喊话声在湖面上回荡,渐渐消散。 “少将军,这攻心之策,已见成效。” 于禁指着水寨,“您看,寨内巡逻懈怠,灯火稀落,隐隐有骚动之声传来。其气已衰!” 李璟微微颔首,脸上并无多少喜色,反而带着一丝凝重:“气衰则乱生。然困兽犹斗,其亡也速。明日,恐是决战之期。” 他转头,望向山下灯火通明、操练声震天的自家营寨,新兵们的身影在火光中晃动,虽然稚嫩,却已初具锋芒。 “传令下去,”李璟的声音在秋风中清晰而冷冽,“各部今夜饱食,好生休息。弓弩营,三更之后,箭雨加倍!让寨内的人,彻底睡不着!” “明日拂晓,”他目光如刀,刺向那片阴云笼罩的水寨,“全军整备,兵发葛陂!告诉新编的兄弟们,破寨之后,按功行赏!第一个登上水寨寨墙者,赏钱十贯,田十亩!” “另外,”李璟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让蔡阳、龚都,明日随中军行动。让他们亲眼看看,负隅顽抗,与弃暗投明,结局有何不同!”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营寨内,肉汤的香气比往日浓郁了许多。 新兵们捧着热腾腾的饭碗,听着老兵唾沫横飞地讲述着“十贯钱!十亩地!”的厚赏,眼中那点茫然的微光,渐渐被一种叫做“贪婪”和“搏命”的火焰所取代。 夜,深了。 龟山上的箭雨果然变得更加密集,如同骤雨般倾泻在水寨外围,咄咄之声不绝于耳,伴随着寨内压抑不住的惊恐叫骂和隐隐的哭嚎。 葛陂的夜,在水寨内外截然不同的喧嚣与死寂中,滑向黎明。水面上的薄雾尚未散尽,那蛰伏的巨兽腹中,酝酿的风暴已压抑到了极限。 只待一缕天光,便要轰然爆发! 第81章 葛陂之夜 葛陂的黎明,是被密集如雨的箭矢声和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共同唤醒的。 薄雾如纱,笼罩着浩渺的水面和中央那座如同垂死巨兽般的水寨。 龟山之上,于禁麾下的弓弩手彻夜未息,箭囊空了又满,弓弦的嗡鸣成了这死寂黎明唯一的背景音。 咄!咄!咄! 箭矢钉入木头、落入水中的声响,如同敲打在每一个水寨幸存者的心鼓上,也敲打在岸边官军营寨每一个枕戈待旦的士卒心头。 营寨内,气氛压抑而肃杀。 肉汤的香气早已被铁锈和皮革的味道取代。 新兵们穿着不合身却浆洗过的号衣,紧紧握着分发下来的长矛或环首刀,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老兵们不再呵斥,只是沉默地检查着彼此的甲胄、兵器,眼神锐利如鹰隼。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恐惧、亢奋和孤注一掷的气息。 孙二狗站在队列里,感觉自己的心快要跳出嗓子眼。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那个硬邦邦的东西——一块用油纸仔细包好的、昨晚领到的杂粮饼。 少将军说了,这是打仗时的干粮。 他想起伤兵棚里少将军温和的声音,想起什长王胡子喷着唾沫星子吼的“十贯钱!十亩地!”,又想起水寨里那个断了胳膊的老兵喃喃的“俺家那口子……俺娃……”。 无数念头在他浆糊般的脑子里搅动,最后定格在陈宝头领昨晚被少将军叫去中军帐的背影上。 他总觉得,今天要发生大事。 李璟一身轻甲,外罩素色战袍,策马立于中军旗下。 他身旁是顶盔掼甲、按剑而立的李肃,以及关羽、徐晃、典韦等一众将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薄雾中的水寨。 “时辰到了。”李璟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清晨的寒气,“擂鼓!升旗!” 咚!咚!咚——! 沉重而缓慢的战鼓声如同巨兽的心跳,骤然在岸边响起,瞬间压过了龟山上的箭雨声! 一面巨大的“李”字帅旗和一面“讨寇”军旗,在营寨最高的望楼上缓缓升起,迎着初露的晨曦,猎猎招展! 鼓声如同信号,龟山上的箭雨骤然变得更加狂暴、更加精准! 不再仅仅是骚扰外围,而是集中火力,如同泼水般倾泻向水寨的寨门、了望塔和几处疑似头领居所的位置! 咄咄声瞬间连成一片,寨内隐约传来惊恐的尖叫和木头爆裂的声响! 水寨内,彻底乱了。 “官军要进攻了!” “大渠帅!寨门……寨门快被射塌了!” “西边粮仓起火了!是火箭!” “何仪狗贼!囤着粮食不给我们吃!兄弟们,抢粮啊!” 绝望、饥饿和连日的恐惧高压,终于在官军总攻的信号下彻底爆发! 积压的怨气如同火山喷涌!不知是谁先喊出了“抢粮”,无数饿红了眼的士卒和裹挟的百姓,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涌向存放着最后一点粮食的仓库方向! 哭喊声、叫骂声、兵刃碰撞声、房屋被推倒的轰隆声,瞬间撕碎了水寨最后一丝秩序! 聚义厅内,何仪、刘辟、黄邵、杜远、孙仲、龚都、吴霸七人脸色惨白如纸。 听着外面山呼海啸般的混乱,看着亲兵惊恐的眼神,他们知道,完了! “顶住!给老子顶住!杀!杀光这些反贼!”何仪状若疯魔,抽出腰刀嘶吼。 刘辟也挣扎着要站起来,眼中是困兽般的凶狠。 就在这时!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从水寨西侧传来!伴随着巨大的水花和木屑纷飞!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喊杀声! “杀啊——!卞喜在此!奉少将军令,擒杀贼酋!降者免死——!!!” 卞喜!他带着几十名心腹死士和一群被他说服的、同样绝望的旧部,趁着混乱,竟然凿沉了几艘堵在狭窄水道入口的破船,引爆了事先藏在水下木桩处的火油罐! 硬生生在坚固的寨墙上炸开了一个数丈宽的巨大缺口! 浑浊的湖水疯狂涌入,更可怕的是,卞喜等人如同打了鸡血,挥舞着兵器,从这个缺口处狂吼着杀了进来,见人就砍,逢人便喊“降者免死!”,目标直指聚义厅! “卞喜!你这背主求荣的狗贼!”何仪目眦欲裂,狂吼着带人扑向缺口方向,试图堵住这致命的裂痕。 混乱,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抢粮的、抵抗的、投降的、趁火打劫的……整个水寨变成了沸腾的修罗场! 岸边,李璟眼神锐利如刀,捕捉到了水寨西侧腾起的巨大水柱和混乱的声浪! “卞喜得手了!缺口已开!” 李璟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锋直指水寨西侧缺口方向,声音如同出鞘的利剑,响彻三军:“典韦!徐晃!臧霸!目标西侧缺口!先锋破寨!给我撕开它!” “诺!!!” 早已按捺不住的典韦,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弟兄们!跟俺老典——杀!!!” 他如同人形暴龙,挥舞着双戟,一马当先,身后是本部最精锐的数百步卒,如同黑色的钢铁洪流,朝着那翻腾着水花和浓烟的缺口猛扑过去!沉重的脚步声踏得大地都在颤抖! 徐晃、臧霸紧随其后! 徐晃部如同移动的矛林盾山,沉稳推进;臧霸部则如同嗜血的群狼,嗷嗷叫着冲锋! “关叔!”李璟剑锋一转,指向水寨正门方向,“寨门已摇摇欲坠!待典叔他们吸引贼酋主力,请关叔率精骑,一鼓作气,踏破正门!直捣黄龙!” 关羽丹凤眼中精光爆射,长髯无风自动:“某去去便回!” 他一勒缰绳,凉州战马长嘶人立!“随某——破门!” 三百精骑轰然启动,如同离弦的青色箭矢,在关羽的带领下,绕开混乱的西侧,直扑正门! “程普、韩当!率本部及新兵营,控制缺口两侧,肃清残敌,扩大战果!接应典叔!” “于禁!弓弩延伸,覆盖寨内纵深,压制任何试图集结之敌!” “父亲,还请坐镇中军,总揽全局!” 一道道命令如同流水般下达,整个官军阵营彻底沸腾起来! 战鼓声变得急促而激昂! 孙二狗跟着王胡子所在的伍,属于程普指挥的“丁字营”。 他们跟在典韦那恐怖背影的侧后方,冲向那还在冒着黑烟和水汽的缺口。 浓重的血腥味、焦糊味和湖水的腥气混合在一起,扑面而来,呛得他几乎窒息。 眼前是晃动的刀光、喷溅的鲜血、扭曲的面孔和垂死的哀嚎。 他脑子一片空白,只是本能地跟着前面的老兵,死死攥着手里的长矛,机械地向前跑。 “举盾!低头!小心冷箭!”王胡子的吼声在身边炸响。 孙二狗下意识地把那面沉重的木盾举过头顶。 咄咄! 几支力道不足的箭矢钉在盾牌上。 “前面!有贼兵挡路!跟老子冲过去!”王胡子眼尖,看到一伙试图堵住缺口的黄巾悍卒。 “杀!”几个老兵怒吼着,挺矛就刺! 孙二狗看着那狰狞的面孔和滴血的刀,腿肚子直转筋。 一个黄巾贼似乎看出他是个雏儿,狞笑着挥刀朝他劈来! “二狗!戳他!”王胡子余光瞥见,厉声大吼! 死亡的恐惧瞬间压倒了所有! 孙二狗闭着眼,用尽全身力气,凭着平时被王胡子踢着屁股练出来的那点本能,把手中的长矛狠狠往前一捅! 噗嗤! 一种难以形容的、刺穿皮革般的手感传来,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 温热的液体溅了他一脸。 孙二狗猛地睁开眼,看到自己那杆简陋的长矛,竟然捅进了那个黄巾贼的肚子 对方正用不敢置信的、充满痛苦和怨毒的眼神死死瞪着他! “啊——!”孙二狗吓得魂飞魄散,手一松,长矛都不要了,连滚爬爬地后退,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直接吐了出来。 “干得好小子!”王胡子却一脚踹开旁边另一个贼兵,冲过来捡起孙二狗掉在地上的矛,塞回他手里,脸上竟然带着一丝狰狞的笑意。 “见血了!好!没尿裤子就是好样的!拿着!下一个!记住,你不捅死他,他就砍死你!为了十亩地!给老子杀!” 孙二狗握着再次被塞回来的、矛尖还滴着血的矛,看着王胡子那张溅满血点却咧着嘴的脸,再摸摸脸上温热的血,胃里还在抽搐,但一种奇异的、夹杂着恶心和后怕的勇气,竟然真的从脚底板冒了上来一点。 他死死抓住长矛,跟在王胡子身后,嘶哑着嗓子吼了一句自己都听不清的“杀”。 西侧缺口处,战斗最为惨烈。 涌入的湖水降低了地势,形成了泥泞的战场。 典韦如同地狱归来的魔神,双戟挥舞成一片死亡风暴! 所过之处,残肢断臂横飞,无人能挡其一合! 他浑身浴血,有自己的,但更多是敌人的。 他目标明确,直扑杀声最响、抵抗最激烈的聚义厅方向! “挡住他!给老子挡住那个黑厮!”何仪挥舞着腰刀,声嘶力竭,指挥着最后的亲兵死士围向典韦。 他知道,不挡住这个煞星,一切都完了。 “何仪!你的死期到了!”典韦咆哮如雷,双戟猛地左右一分,荡开刺来的数支长矛,沉重的戟脊顺势砸下,将一名持盾的亲兵连人带盾砸得陷入泥泞! 他脚步不停,如同蛮牛般撞入人群,双戟翻飞,瞬间清空一小片! “典韦!死来!”一声沙哑的怒吼传来! 浑身缠满绷带、脸色蜡黄的黄邵,竟提着一柄长刀,踉跄着从侧翼杀出! 他眼中燃烧着刻骨的仇恨和同归于尽的疯狂,完全不顾自身伤势,刀光如匹练,直取典韦脖颈! 他恨典韦生擒何曼,更恨他此刻要绝了自己最后的希望! “手下败将!找死!”典韦怒吼,左手戟格开长刀,右手戟带着恶风,如同开山巨斧,狠狠劈向黄邵! 他对这个波才的余孽同样没有好感,出手便是杀招! 铛!噗嗤! 黄邵重伤之下,本就气力不济,格挡的长刀被典韦狂暴的力量直接砸飞! 右手戟去势不减,狠狠劈入黄邵的肩胛骨! 骨骼碎裂的声响令人牙酸! 黄邵惨叫一声,半边身子几乎被劈开,鲜血狂喷,如同破麻袋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泥水里,抽搐两下,再无声息。 “黄兄弟——!”何仪发出一声悲愤欲绝的嘶吼。 “轮到你了!”典韦看都没看死透的黄邵,猩红的双眼锁定何仪,双戟一振,带着无匹的杀意,再次扑上! 何仪身边的亲兵被典韦的凶威吓得肝胆俱裂,竟一时无人敢上前! 第82章 汝南初定 就在此时! 轰隆隆——!!! 水寨正门方向,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远比龚都炸缺口更恐怖的巨响! 伴随着巨大的烟尘和木石飞溅!正门,破了! “关云长在此!挡我者死——!!!” 一声如同龙吟般的怒吼响彻整个水寨!一道青色的闪电撕裂烟尘,冲入寨中! 关羽一马当先,青龙偃月刀化作一片璀璨夺命的青虹! 紧随其后的铁骑如同钢铁洪流,瞬间冲垮了正门附近本就摇摇欲坠的抵抗! 关羽根本不屑于纠缠小卒,刀锋直指中军!目标——何仪帅旗! 正门被破! 黄邵战死! 典韦如同索命阎罗近在眼前! 刘辟和龚都早就不知逃到哪里去了! 何仪看着那势不可挡的青色身影和眼前凶神恶煞的典韦,再环顾四周,只有一片绝望的哭喊和四散奔逃的溃兵。 他眼中最后一丝疯狂褪去,只剩下无尽的灰败。 “天……亡我也……”何仪手中的腰刀当啷一声掉在泥水里。 他惨笑一声,猛地拔出腰间一把贴身的匕首,毫不犹豫地刺进了自己的心窝! 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襟。 他圆睁着不甘的眼睛,仰面倒在了这片他曾经称王称霸的水泊泥沼之中。 渠帅一死,最后的抵抗瞬间土崩瓦解。 “何仪已死!降者免死!” “丢下兵器!跪地不杀!” “陈宝、卞喜头领在此!兄弟们,降了!降了有活路!” 官军的怒吼和龚都声嘶力竭的劝降声在寨内各处响起。 哐当!哐当!哐当! 兵器落地的声音如同骤雨般响起。 无数面黄肌瘦、伤痕累累的黄巾士卒,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纷纷跪倒在地,将头深深埋进泥水里。 抢粮的暴乱停止了,抵抗的厮杀结束了,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哭泣和如释重负的喘息。 战斗,以一种远比预期更快的速度结束了。 李璟在李肃和一众亲卫的簇拥下,策马缓缓踏入水寨。 眼前的景象触目惊心。 燃烧的房屋冒着黑烟,破碎的船只半沉在水中,泥泞的地面上遍布尸体和丢弃的兵器,血水混合着湖水,在低洼处汇聚成暗红色的小泊。 跪倒的降兵如同秋收后被割倒的庄稼,绵延不绝,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焦臭和绝望的气息。 关羽勒马立于聚义厅的废墟前,青龙刀斜指地面,刀锋上的鲜血正一滴滴落入泥中。 他赤面长髯,绿袍染血,如同战神临凡,周围跪倒的降兵无人敢抬头直视。 典韦正指挥着士卒将何仪的尸体从泥里拖出来,他身上的血痂混合着泥浆,如同披着一层暗红色的甲胄,只是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眼神依旧凶悍地扫视着四周。 徐晃、臧霸、程普等人正指挥着部属清理战场,收拢俘虏,扑灭余火。 陈宝和卞喜连忙跑到李璟马前,脸上混杂着血污、泥水和谄媚的激动:“少将军!少将军!幸不辱命!幸不辱命啊!小的冲开了缺口,何仪那狗贼也畏罪自杀了!小的……” 李璟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他,并未停留,只是微微颔首:“二位头领辛苦了,此战记你一功。先去协助程将军收拢降卒,安抚寨内妇孺吧。” “是!是!小的这就去!这就去!”陈宝卞喜如蒙大赦,屁颠屁颠地跑了。 李璟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着,很快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孙二狗拄着长矛,站在一片泥泞中,脸上糊满了血和泥,眼神空洞地望着不远处一具被他捅死的黄巾贼尸体。 他手里的矛尖还在滴血,身体微微颤抖着,像是寒风中的落叶。 王胡子正拍着他的肩膀,大声说着什么,似乎在夸赞。 李璟策马缓缓走了过去。 马蹄声惊醒了孙二狗。 他茫然地抬起头,看到马背上那清俊而威严的身影,看到少将军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睛正看着自己。 孙二狗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地想丢掉那染血的长矛跪下,腿却软得不听使唤。 “你叫孙二狗?”李璟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孙二狗耳中。 “是……是!小的孙二狗!”孙二狗结结巴巴地回答,声音嘶哑。 李璟的目光落在他染血的矛尖上,又看了看那具尸体,然后重新看向孙二狗的脸,缓缓道:“第一次杀人?” 孙二狗只觉得喉咙发干,点了点头,又猛地摇头,眼泪不知怎么就涌了出来,混着脸上的血泥往下淌:“少……少将军……我……我……” “活下来了,就好。”李璟打断了他的语无伦次,语气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力量。 “记住这种感觉。战场之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想活着,想给家里挣那十亩地,就得握紧你手里的矛。”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提高,让周围的新兵也能听到,“此战,所有奋勇向前、听令而行者,皆记一功!赏钱、授田,绝不食言!程将军!”“末将在!”程普应声上前。 “新编营伍,表现勇毅者,如孙二狗等,即刻登记造册!战后论功行赏!阵亡者,加倍抚恤其安置之家眷!”李璟的命令清晰有力。 “诺!”程普肃然应命。 周围的新兵们,包括孙二狗,听着这实实在在的承诺,看着少将军平静却不容置疑的脸,眼中的恐惧和后怕似乎被一种微弱却真实的希望所取代。 攥着兵器的手,也似乎更紧了些。 就在这时,负责看管俘虏的韩当匆匆赶来,脸色有些古怪,抱拳道:“将军,少将军!那个何曼……他……他要求见您!” 李璟眉梢微挑。何曼?那个被生擒后一直桀骜不驯、沉默以对的悍匪? “带他过来。” 很快,两名魁梧的士卒押着依旧被牛筋绳捆得结结实实的何曼走了过来。 几日囚禁,让他显得更加憔悴,但那双豹眼中燃烧的火焰却并未熄灭,反而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一路走来,目光死死扫过这片如同地狱般的战场废墟——燃烧的房屋、漂浮的尸体、汇成血洼的泥泞、堆积如山的兵器。 还有那无边无际跪倒在地、麻木等待命运裁决的降兵……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何仪那被随意丢弃在泥水旁的尸体上,以及更远处黄邵那几乎被劈成两半的残躯。 何曼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不再挣扎,只是站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呼吸如同破旧的风箱。 他那双曾充满暴戾和桀骜的眼睛,死死盯着何仪和黄邵的尸体,然后又缓缓扫过那些跪倒的、他曾视作“兄弟”的降兵,最后,落在了被士卒簇拥着的、一身素净战袍却掌控着这一切生杀予夺的李璟身上。 没有怒吼,没有咆哮。 何曼就那么站着,像一尊沉默的、布满裂痕的石像。 只有那双眼睛,在满目疮痍的战场映衬下,翻涌着惊涛骇浪——愤怒?不甘?悲凉?幻灭?亦或是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 李璟端坐马上,平静地迎视着何曼的目光,没有催促,也没有言语。 整个水寨似乎都安静了一瞬,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伤者的呻吟。 何曼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几个带着血腥味的、嘶哑到几乎听不清的字:“我等愿降……” 一阵裹挟着灰烬和血腥味的秋风掠过水寨,卷起几片焦黑的碎布。 何曼的声音虽轻,却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听到的人心上。 第83章 尘埃落定 定颍城的七月,暑气蒸腾。 这座汝南郡的属县,因毗邻颍水而得名,城墙斑驳,街道狭窄,此刻却塞满了疲惫的军卒和茫然无措的降兵。 空气中弥漫着汗臭、草药味和一种挥之不去的焦虑。 郡府后衙临时充作的行辕内,气氛比外面的天气更显沉闷。 李肃端坐上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发出笃笃的轻响。 关羽、徐晃、于禁、臧霸、程普、韩当、太史慈、典韦等将分列两侧,人人脸上都带着凝重。 李璟坐在李肃下首,眉头微蹙,目光落在面前摊开的几卷竹简上——那是刚刚汇总上来的最新军报和粮秣清单。 “父亲。”李璟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何曼归降,影响深远。其旧部中,见渠帅都降了,抵抗意志大减。加上我军‘降者同食,立功授田’之策,这几日主动来投的刘辟、龚都、吴霸或被俘愿降者,又添了千余青壮。连同之前蔡阳、陈宝、卞喜等部降卒,及何曼本部被俘者,经各营初步筛选,剔除老弱病残及心志不坚者,得可战之士四千一百余。” 这个数字报出来,帐内却无半分喜色。 徐晃捋着短须,沉声道:“四千一百……加上我军原有战兵一千一百人(伤亡四百余),总兵力已达五千二百余众!这……这远超校尉所领之制啊!” 校尉按制,最多不过掌两千兵马。 五千人,这已是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尤其是在远离洛阳的汝南。 典韦挠挠头,瓮声道:“人多还不好?兵强马壮,看谁还敢来撩拨!” 关羽冷哼一声,丹凤眼扫过典韦:“非福乃祸也!兵多而无朝廷诏令,无稳固根基,便是取祸之道!此间奏捷文书已发往洛阳半月有余,朝廷班师诏书何在?封赏何在?只字片语也无!五千张嘴,每日消耗粮秣如山,全赖杨太守勉力支应,其脸色一日难看一日,长此以往,必生嫌隙!” 提到汝南太守杨奇,众人脸色更沉。 那是个典型的士人,颍川杨氏旁支,四十许岁,面白微须,待人接物礼数周全,挑不出错处,但那眼底深处的疏离和防备,却如同冰层下的暗流,清晰可感。 他拨付的粮草从未短缺,但也从未宽裕,每次交接,那公式化的笑容下,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肉痛和警惕。 于禁补充道:“更棘手的是降兵家眷及甄别出的老弱妇孺,总数不下两万!安置点已不堪重负,虽分发农具种子,然新垦荒地收获尚需时日,眼下全靠郡府赈济。杨太守虽未明言,然其属吏已有怨言,言我部‘坐食汝南’。” 压力如同无形的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仗是打赢了,葛陂黄巾主力被荡平,何仪授首,黄邵、杜远、孙仲伏诛,蔡阳、陈宝、卞喜、刘辟、龚都、吴霸六人归降,何曼被擒后也终于低下了桀骜的头颅。 这本该是凯旋受赏的时刻,却因这庞大的“战利品”——数万张需要吃饭的嘴和一支严重超编的军队,陷入了进退维谷的泥潭。 朝廷的沉默,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 “拥兵自重”四个字,像毒蛇一样噬咬着李肃的心。 他猛地停下敲击的手指,看向李璟:“彦之,西园八校尉的位置……果真无望?” 李璟一脸苦涩,将手中一份誊抄的邸报推上前:“父亲,洛阳最新消息,西园八校尉人选已有眉目。并无父亲之名。” 名单与历史丝毫无差,李璟的谋划彻底落空。 那笔数额不菲、本欲买个“西园校尉”前程的钱,似乎打了水漂。 帐内响起一片压抑的叹息。 连最乐观的臧霸也蔫了。 西园八校尉是天子亲军,拱卫京畿,权势煊赫,更是跻身中枢的捷径。 错过此位,意味着他们这支以边军和降卒为主的队伍,依旧被排斥在洛阳权力核心之外。 “难道……真要自请裁军?”李肃的声音带着不甘和一丝惶惑。 裁军? 意味着放弃好不容易积攒的实力,将筛选出的四千战兵遣散? 这些战兵都见过血,若是草率裁军,这些人没了出路,顷刻间又能重新变成土匪流寇。 难道要坐视这些战兵遁入山林,再次为祸一方嘛? 那之前的血战、招降、整编,岂非前功尽弃?更可能引发新的动荡。 “不可!”徐晃断然道,“此四千余卒,乃百战之余,稍加整训,便是强军根基!遣散易,再聚难!且骤然裁撤,无田无地安置,恐复为流寇,祸乱地方,反成我辈之过!” “可不裁又能如何?” 程普忧心忡忡,“朝廷旨意不明,我等名为客军,实则以校尉之职掌五千之众,滞留汝南,名不正言不顺!杨太守处压力日增,恐非长久之计。万一有御史弹劾……” 焦虑如同浓雾,弥漫在行辕之中。 窗外知了聒噪的鸣叫,更添烦躁。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辕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喧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圣旨到——!讨寇校尉李肃接旨——!” 尖细高亢的嗓音穿透夏日的沉闷,如同惊雷般在行辕外炸响! 帐内众人霍然起身! 李肃更是心头剧震,与李璟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终于来了!是福是祸? 众人匆匆整理衣甲,李肃为首,疾步迎出行辕。 只见辕门外,一队风尘仆仆的宫廷禁卫簇拥着一名面白无须、身着绯袍的内侍宦官。 那宦官手持黄绫圣旨,神情倨傲,目光扫过跪地接旨的李肃等人,尤其在李璟身上略作停留。 “讨寇校尉李肃,讨贼有功,荡平汝南葛陂数万巨寇,扬朝廷之威,安地方之民,朕心甚慰!特擢升李肃为汝南郡都尉,秩比二千石,掌郡国兵马,绥靖地方!所部有功将士,着郡都尉李肃核实具表,另行封赏!钦此——!” 圣旨内容不长,却字字千钧! 汝南郡都尉?秩比二千石?!掌郡国兵马?! 李肃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不仅是他,身后的关羽、徐晃、典韦等人,无不面露狂喜! 压在心头多日的大石,随着这道圣旨轰然落地! 秩比二千石! 这意味着李肃的官秩仅次于郡太守杨奇(秩二千石),正式跻身一郡最高军事长官! 更重要的是,“掌郡国兵马”这五个字,如同尚方宝剑! 这意味着他麾下这五千兵马,不再是超编的“客军”,而是名正言顺、受朝廷认可的汝南郡地方郡国力量! 编制问题,迎刃而解! 虽然相比较其他郡兵数量亦远有超出,但是好在有操作的空间了。 所谓的“拥兵自重”的弹劾风险,瞬间消弭于无形! “臣李肃,领旨谢恩!”李肃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双手恭敬地接过那沉甸甸、象征着权力与认可的圣旨和都尉印绶。 李璟心中也是长舒一口气,随即涌起一丝复杂的感慨。 西园校尉的谋划虽落空,但离京前重金贿赂十常侍的“投资”显然没有白费! 十常侍收了钱,虽未能将李肃塞进西园八校尉这等要害位置,但运作一个地方实权郡都尉,对他们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 用一个秩比二千石的地方武职,既安抚了立下战功的李肃,又将其“合理”地打发出了洛阳权力漩涡,还顺带解决了朝廷头疼的汝南黄巾善后问题,对十常侍来说,简直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第84章 迎刃而解 而对于李肃阵营而言,这更是天大的喜讯! 不仅合法拥有了兵权,更重要的是——那两万多黄巾家眷和老弱的安置,终于有了着落和名分! “恭喜将军!贺喜将军!”众人起身,纷纷向李肃道贺,脸上多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 典韦咧着大嘴直笑,关羽抚髯颔首,徐晃、于禁等人眼中也满是振奋。 李璟适时上前,对那宣旨的内侍宦官拱手,笑容真挚而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天使一路辛苦!家父骤蒙天恩,不胜惶恐感激!还请天使入内奉茶,容我等略备薄礼,聊表寸心。”说着,一个沉甸甸、早已准备好的锦囊悄然递了过去。 那宦官捏了捏锦囊的分量,脸上倨傲的神色顿时和缓了许多,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李待诏客气了。李都尉忠勇为国,立此大功,升迁乃是理所应当。咱家还要赶回洛阳复命,茶就不喝了。不过,李都尉新官上任,这汝南地面,百废待兴,尤其是那数万降众的安置,还需都尉与杨太守精诚合作才是。”他话中有话地提点了一句。 “多谢天使提点!下官明白!”李肃连忙应道。 送走宣旨队伍,行辕内的气氛彻底沸腾了!压抑许久的情绪得以释放。 “哈哈哈!都尉!秩比二千石!掌郡国兵马!这下咱们兄弟算是在汝南扎下根了!”臧霸拍着大腿,畅快大笑。 “总算不用再看那杨奇脸色!他再敢克扣粮草试试?”程普也难得地露出了笑容。 “何曼那四千多人,还有那些家眷,总算有地方安置了!将军,不,都尉!快下令吧,把那些精壮赶紧正式编入郡兵!”韩当摩拳擦掌。 连一向沉稳的徐晃也捻须微笑:“此诏一下,名分已定,军心可安。当务之急,便是尽快整编降卒,稳固防务,同时妥善安置老弱妇孺,使其耕有其田,居有其屋。如此,汝南方能长治久安。” 李肃捧着那方沉甸甸的都尉铜印,感受着冰凉的触感和其上象征权力的兽钮,心中百感交集。 从五原边郡一个朝不保夕的小小郡吏,到如今执掌一郡兵马的都尉,秩比二千石! 这条路,走得何其艰难!他看向李璟,眼中充满了欣慰和感激。 若非儿子运筹帷幄,借力打力,哪有今日? “传令!”李肃挺直腰板,声音洪亮,恢复了边军将领的豪气,“徐晃、于禁、程普、韩当!” “末将在!” “即刻以汝南郡兵名义,整编降卒四千一百人!打散原建制,与我军原一千一百老兵混编!务必严明军纪,加紧操练!半月之内,本都要看到一支令行禁止的强军!” “诺!”四人轰然领命。 “臧霸!” “末将在!” “着你率部,协同郡府属吏,负责降众家眷及老弱安置事宜!以原有安置点为基础,就近择无主荒地或官府荒地,按户分发,助其搭建屋舍,督促垦荒!所需农具种子,持本都印信,向郡府支取!务必使其安居,不生事端!” “末将领命!”臧霸大声应道。 “关羽、典韦!” “在!” “整肃军纪,巡查四境!若有趁乱劫掠、滋扰地方者,无论兵民,严惩不贷!” “得令!”关羽眼神锐利,典韦则兴奋地搓着手。 一道道命令下达,整个行辕乃至整个定颍城都仿佛注入了新的活力。笼罩在军队上空的阴云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扎根立足的踏实感和蓬勃的干劲。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感到高兴。 汝南太守府内,杨奇看着郡丞送来的、盖着新鲜都尉大印要求调拨大批农具粮种的公文,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重重地将公文拍在案上。 “好一个李肃!好一个汝南都尉!”杨奇的声音冰冷,“秩比二千石,掌郡国兵马……呵呵,朝廷这是给本府头上安了一把刀啊!五千兵马!这汝南郡,日后是他李都尉说了算,还是本府说了算?” 郡丞低声道:“府君息怒。李肃毕竟立了大功,朝廷封赏也是情理之中。且……听说他离京前,与西园那边……”他隐晦地指了指天,意指十常侍。 “哼!阉竖弄权,祸国殃民!”杨奇眼中闪过一丝厌恶,随即又化作深深的无奈,“罢了!他要粮要物,只要不过分,先给他!但要盯紧了!他那些兵,尤其是新编的降卒,给本府看牢了!绝不许其触手伸入民政,更不许其骚扰地方大族!若有异动,即刻报我!” “是!”郡丞躬身应道。 接下来的日子,定颍城内外呈现出一种微妙的平衡。李肃忙着整军、安置,热火朝天。郡府则全力配合,要粮给粮,要物给物,效率前所未有地高。 但双方接触的官吏,无论是送粮的仓曹,还是划拨土地的户曹,脸上的笑容都像是刻上去的,客气而疏离,带着公事公办的冰冷。 这一日,众将在临时征用的一处大宅内议事完毕,徐晃忍不住皱眉道:“都尉,杨太守那边……面上是给足了,可这心里头,怕是憋着火呢。他手下的人,看咱们的眼神都带着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臧霸也抱怨:“就是!老子去要农具,那管库房的属吏磨磨蹭蹭,嘴里还阴阳怪气,说什么‘郡兵消耗甚巨,府库艰难’!艰难个屁!老子看他库房里堆得满当当的!” 李肃闻言,眉头也皱了起来。这种被地方主官暗中提防、掣肘的感觉,让他这个习惯了边军直来直往的武人很不舒服。 李璟见状,起身给父亲和众位叔伯斟上茶水,温言劝道:“父亲,诸位叔伯稍安勿躁。杨太守乃士人清流,与我等边军武夫,又因十常侍之故得位,其心中芥蒂,实属寻常。然,当前局面,实乃双赢。” 他顿了顿,分析道:“朝廷拜父亲为汝南都尉,看似安抚,实则是将汝南这个刚刚经历战乱、降众安置的烫手山芋,连同这五千张嘴,一并丢给了父亲和杨太守。朝廷既省了心,又用父亲这柄快刀镇住了汝南。至于杨太守,” 李璟嘴角勾起一丝洞察的弧度,“他虽不喜,却不得不倚仗父亲手中这五千兵马震慑地方残余匪患,确保他治下安稳。只要我等约束部众,不越界插手民政,不侵扰地方大族,他便只能捏着鼻子认了这局面。” “那我们就要一直在这汝南,看杨奇脸色?”典韦瓮声瓮气地问。 “未必。”李璟目光投向悬挂的简陋地图,落在西北凉州和青徐一带,“父亲,诸位叔伯,可还记得我等离京时,凉州羌乱未平,叛军势大,朝廷官军与之在三辅之地僵持不下?如今已至七月,战事胶着,朝廷岂会坐视手握精兵的父亲在汝南蹉跎?至于青徐之地……” 他声音微沉,“据闻近来亦不太平,黄巾余孽复有啸聚之势。朝廷拜父亲为汝南都尉,秩比二千石,看似厚赏,实则是将父亲定位为‘地方镇守’,而非‘中枢亲贵’。一旦他处有警,尤其是邻近之青徐若生变乱,朝廷第一个想到的机动力量会是谁?” 李璟的话如同拨云见日,让众人眼睛一亮。 “璟儿是说……”李肃若有所思。 “朝廷不会让我们在汝南久待的!”徐晃抚掌,“尤其是有战事之时!这汝南都尉之职,不过是个临时的跳板和名分,方便我等安置降卒,稳定局面。一旦别处烽烟再起,一道调令,我等这五千兵马便可名正言顺地拔营出征!” “不错!”李璟点头,“所以,当务之急,是趁此良机,全力整训新军,囤积粮秣,安抚降众,稳固根基。至于杨太守那里,”他看向李肃,“父亲只需维持表面和气,军政分际清晰即可。他给粮,我们谢;他客气,我们敬。不必刻意逢迎,更无需针锋相对。待到我等奉诏出征之日,这汝南是安是乱,便全看他杨太守的本事了。此时与他闹僵,徒耗精力,于我等大计无益。” 李璟一番剖析,入情入理,众人心中的那点憋闷顿时消散了大半。 是啊,汝南不过是暂时的落脚点,他们的战场,在更广阔的天地! 何必与一个注定要分道扬镳的地方官计较一时长短? “吾儿所言极是!”李肃豁然开朗,拍案道,“传令各营,加紧操练!臧霸,安置之事亦不可松懈!务必在最短时间内,让这汝南地面恢复元气,让我军无后顾之忧!” “诺!”众将轰然应命,士气高昂。 走出都尉府,李璟抬头望向北方洛阳的方向,天高云淡。 西园八校尉的错失固然遗憾,但跳出洛阳那个即将爆发的巨大漩涡,手握五千实打实的精兵,扎根地方,静待风云再起……这盘棋,未必就输了。 他目光微转,又投向东方——青徐之地。快要来了。 第85章 醉难抒怀 八月,暑气未消,但风中已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秋天的燥意。 这座小城经过月余的喧嚣与沉淀,终于显露出几分秩序井然的模样。 城外原本杂乱无章的降兵营盘,已被规整的营房和校场所取代。 每日清晨,震天的操练声便准时响起,不再是月前那种生涩嘈杂的呼喝,而是带着一种沉凝的、整齐划一的杀伐之气。 于禁和徐晃,这两位以治军严整闻名的将领,几乎将全部心力都扑在了新军的整合与操练上。 恩威并施的手段已经被他们运用得炉火纯青。 训练场上,一丝不苟,稍有懈怠,什长、队率的鞭子便毫不留情地抽下来。 下了校场,伙食、军饷、伤药却从不克扣,甚至比李肃本部老兵的待遇还要好上一线。 更关键的是,李璟提出的“首功薄”制度被严格执行。 无论是出身官军还是降卒,只要训练刻苦、遵守军纪、举报不法或有任何值得嘉奖的行为,名字便会被记上功劳簿,当场赏赐钱粮或提升职位。 这种看得见、摸得着的公平,如同强力的粘合剂,迅速消弭着降卒心中的隔阂与自卑。 五千余兵马(原一千一百老兵,加四千一百整编降卒),在铁血与恩威的交织下,终于摒弃前嫌,初步拧成了一股绳。 虽然离真正的百战精锐尚有差距,但那股蓬勃的锐气和令行禁止的纪律性,已让李肃等人颇为满意。 城外的流民安置点也渐渐有了生气。 在臧霸再三的督促下,郡府不情不愿的划拨了一部分物资过来,简易的屋舍搭建起来,新垦的荒地冒出嫩绿的苗芽,虽然离自给自足还远,但至少不再是纯粹的负担,绝望的死气被一丝微弱的希望所取代。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李肃也渐渐熟悉了汝南都尉的职责,每日处理军务,巡视防务,与郡府那边保持着一种心照不宣、井水不犯河水的微妙平衡。 杨奇依旧客气而疏离,但李肃也谨记李璟的劝诫,不再为那些隐形的掣肘烦心,只专注于攥紧手中这支来之不易的力量。 然而,一份来自洛阳的正式邸报,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都尉府内激起了强烈的波澜。 “上军校尉蹇硕,中军校尉袁绍,下军校尉鲍鸿,典军校尉曹操,助军左校尉赵融,助军右校尉冯芳,左校尉夏牟,右校尉淳于琼……”徐晃念着邸报上白纸黑字、加盖着天子玺印的西园八校尉名单,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虽然之前边有小道消息传出,但当这份正式的任命诏书明明白白地摆在眼前,板上钉钉,再无任何转圜余地时,那种失落感和憋闷感,还是如同潮水般席卷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厅堂内一片死寂。 关羽丹凤眼微眯,抚髯的手停在半空,指节微微发白。 典韦闷哼一声,端起面前的陶碗,将里面的凉水一饮而尽,重重顿在案几上。 程普、韩当等人也是脸色难看,沉默不语。 臧霸更是直接骂出了声:“他娘的!尽是些膏粱子弟和阉竖的走狗!咱们兄弟在汝南拼死拼活,荡平数万黄巾,就换来这鸟都尉?连个西园的边都摸不着!” 李肃坐在主位,脸色同样阴沉。 他摩挲着腰间那枚比二千石的都尉铜印,原本沉甸甸的实感,此刻却显得有些冰凉刺手。 离京前,李璟散尽府库封赏、重金贿赂十常侍谋求西园校尉之位的情景还历历在目。 本以为立下平定汝南的大功,多少能增添几分筹码,却没想到,终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对比邸报上那些熟悉又刺眼的名字,再想到离京前收到的消息——长沙太守乌程侯孙坚,因平定区星之乱,加封乌程侯…… 一股强烈的落差感和不甘心,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 孙坚! 那个与他们一同在颍川征讨过黄巾、勇猛激进如火的江东猛虎! 如今已是朝廷正式册封的县侯,坐镇一方,名动天下! 而他们父子,浴血奋战,手握精兵,却只能在汝南这地方,顶着个“都尉”的名头,被一个处处提防的太守掣肘,连西园的门槛都迈不进去! “唉……” 李肃长长叹了口气,打破了压抑的沉默,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和苦涩。 “罢了!木已成舟,多说无益。朝廷……自有朝廷的考量。” 他试图用理智说服自己,也说服部下,但那语气中的失落,谁都听得出来。 “父亲,”李璟看着父亲和众位叔伯脸上掩饰不住的沮丧,心中也是百味杂陈。 历史的惯性如此强大,他虽有先知,却也无力完全扭转。 但他更清楚,沉溺于失落毫无意义。 “西园校尉,位虽显赫,然身处洛阳漩涡中心,是福是祸,尚未可知。袁本初、曹孟德等人皆世家豪族,根基深厚,非我等边军寒门可比。孙文台得封乌程侯,亦有其江东根基与机缘。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等今日能立足汝南,手握五千可战之兵,已是来之不易之基业。与其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厉兵秣马,以待天时。” 道理谁都懂,但情绪却难以立刻平复。 关羽猛地睁开眼,寒光一闪:“彦之此言在理!然此气难平!当饮烈酒,浇块垒!” “对!喝酒!”典韦第一个响应,拍案而起,“娘的!越想越憋屈!都尉,少将军!今晚设宴!让伙房把好肉好酒都拿出来!兄弟们不醉不归!喝他个痛快!醉了,就什么都忘了!” “好!” “喝酒!” “一醉方休!”众将压抑的情绪找到了宣泄口,纷纷附和。 李肃看着群情激奋的部下,也知此刻强压无益,反而伤了士气,便重重点头:“好!传令下去!今晚营中大宴!犒赏三军!酒肉管够!不醉不归!” 是夜,都尉府西跨院灯火通明。 院内大树下,几张案几拼凑起来,摆满了定颖本地能搜罗到的还算像样的酒肉——烤得焦黄的羊腿、炖得烂熟的狗肉、几尾颍水鲜鱼,更多的是大盆的炖菜和成坛的浊酒。 没有丝竹管弦,只有粗瓷大碗和浓烈的酒气。 李肃坐在主位,面色沉郁,一碗接一碗地灌着辛辣的浊酒。 关羽坐在他左下首,面沉如水,丹凤眼微眯,只是默默饮酒,偶尔撕下一块羊肉,咀嚼得异常用力。 徐晃、于禁、程普、韩当等人也沉默着,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闷雷。 典韦最是烦躁,他索性脱了外袍,赤着精壮的上身,拍着桌子嚷道:“喝!都他娘的喝!想那些鸟事作甚!憋屈!” 蔡阳、陈宝、卞喜、刘辟、龚都等人作为降将,更是大气不敢出,小心翼翼地陪着酒。 臧霸忍不住,将酒碗重重一墩:“憋屈!真他娘的憋屈!想想咱们兄弟,当初在洛阳,虽说也是看人脸色,可好歹是天子亲军,站出去腰杆都硬三分!云长兄、公明兄那可都是左右陛长!威风!” 他指着关羽、徐晃。“结果呢?意气风发跟着将军出来闯!原以为……原以为凭咱们的本事,凭少将军的谋划,怎么也能搏个西园校尉当当!他娘的!结果呢?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定颖,看那杨奇老儿的脸色!给朝廷收拾烂摊子,这叫什么事!” 这番话如同火星,瞬间点燃了众人压抑已久的苦闷。 蔡阳年老成精,察言观色,想缓和气氛,端着酒凑到关羽身边,赔笑道:“关将军……其实,都尉之职也不差,秩比二千石,掌一郡兵马……” “哼!”关羽冷哼一声,看都没看他,将碗中残酒一饮而尽,声音冷得像冰。 “某弃虎贲郎,非为秩俸!乃敬大兄忠勇,信彦之之志!欲扫清宵小,登庙堂之阶,立不世功业!岂料……蹉跎于此,困守一隅!” 他猛地将酒碗顿在案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典韦更是烦躁,一把推开凑过来敬酒的卞喜,瓮声道:“俺老典,为友杀人逃命,没当过官,却也自在!但是也替兄弟们难受……唉!” 他猛地站起来,环顾四周,“光喝闷酒有鸟用!憋死俺了!来来来!谁陪俺老典过两招!松松筋骨!” 他目光灼灼地扫向徐晃、于禁等人。 “子固此言甚合我意!” 徐晃之前只顾着喝闷酒,此刻也霍然起身,眼中压抑的战意升腾,“这几个月来,光顾着打仗,甲胄都捂馊了,今天卸了甲,正好松快松快!”他脱下外袍,露出精悍的肌肉。 “也算某一个!”于禁放下酒碗,沉稳起身,眼神锐利。 程普、韩当、臧霸、太史慈也纷纷站起,连蔡阳等人也被这气氛感染,犹豫了一下也站了起来。 只有关羽依旧坐着,但握紧的拳头显示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好!痛快!”典韦哈哈大笑,率先走到院中空地,“谁先来!” 当下,徐晃与于禁先斗在一处。 两人都是沉稳扎实的功夫,拳脚相交,砰砰作响,招式大开大合,劲风四溢。 接着是程普对韩当,两人行军打仗时便配合默契,现在打起来也颇有章法。 臧霸则找上了太史慈,一个凶猛如虎,一个矫健如猿。 蔡阳等人不好干看着,眼瞅着气氛不太妙,便果断下场,招呼着刘辟龚都几人比划起来。 第86章 夜叉归心 没有兵刃,只有拳脚。 但在这压抑的夜晚,这赤手空拳的搏击,却成了宣泄心中块垒的最好方式。 呼喝声、拳脚碰撞声、粗重的喘息声取代了沉闷的饮酒声,汗水飞溅,在灯火下闪着光。 每个人都憋着一股劲,将连日来的憋闷、不甘、对朝廷的失望、对未来的迷茫,统统化作了拳脚间的力量。 李肃看着场中激斗的兄弟们,看着他们脸上那熟悉的、带着血性与不屈的神情,胸中的郁气也仿佛被点燃。 他猛地灌下最后一大碗酒,将碗摔得粉碎,长身而起,一把扯开自己的外袍! “都闪开!”李肃低吼一声,声如闷雷。 他大步踏入场中,目光如电,扫过众人,“尔等心中苦闷,皆因追随我李肃!是我李肃无能,不能为众兄弟搏一个富贵前程!今日,李某便在此,领教诸位兄弟高招!也让我这做哥哥的,给兄弟们赔个不是!” 话音未落,李肃身形如电,已冲向离他最近的典韦! 李肃早年投军,在北疆与胡人血战无数,弓马娴熟,拳脚功夫更是悍勇精炼,虽无典韦那般天生神力,但招式狠辣,经验老到! “将军!”典韦一惊,随即眼中爆发出兴奋的光芒。 “好!来得好!”他毫不退让,钵大的拳头带着恶风,迎了上去! 砰!砰!砰! 拳拳到肉!闷响如鼓! 李肃与典韦瞬间斗在一处! 李肃身形灵活,闪转腾挪,专攻典韦关节要害;典韦则仗着力大,势大力沉,拳风呼啸。 两人打得难解难分,看得众人热血沸腾! 接着,李肃又扑向徐晃,两人以快打快,招招凶险;又与于禁硬撼,比拼根基;再与程普、韩当过招,沉稳对老辣……李肃如同下山猛虎,轮番挑战诸将! 他并非要取胜,而是在用这种最直接、最血性的方式,与兄弟们同甘共苦,分担那份沉重的憋屈! 汗水浸透了他的单衣,身上也挨了不少拳脚,青一块紫一块的,嘴角也破了。 但他眼神中的豪气却越来越盛! 这一番搏斗,酣畅淋漓! 直到众人筋疲力尽,气喘吁吁,才渐渐停下。 汗水混着尘土,糊了满脸满身,但每个人眼中那股沉沉的郁气,却仿佛随着汗水排出了大半。 李肃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泥灰,胸膛剧烈起伏,环视着同样狼狈不堪却眼神清亮了些的兄弟们,抱拳沉声道:“诸位兄弟!今日之憋屈,皆肃之过!连累兄弟们舍弃前程,随我至此穷乡僻壤!肃,愧对大家!” “大兄!”关羽第一个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关某弃虎贲郎,乃心甘情愿!追随大兄,是为大义,是大兄一手提拔方有我关羽今日!前程富贵,何足道哉!今日之困,非大兄之过,实乃朝廷昏聩,阉竖弄权,不识英雄!” “云长说得对!”典韦喘着粗气吼道,“俺老典跟定将军了!管他娘的什么校尉太守!痛快杀贼,护我袍泽,才是大丈夫所为!那西园算个鸟!让那帮世家子和没卵子的去耍吧!” “正是!”徐晃接口,目光灼灼。 “朝廷无道,十常侍祸国!我等在此,手握精兵,整肃地方,安顿黎庶,岂不比看洛阳那些腌臜货色的脸色更有意义?都尉之位,恰是我等根基!” “对!大兄不必自责!” “十常侍该死!朝中衮衮诸公,皆是睁眼瞎!” “我等只认大兄!” 众将纷纷开口,言语间充满了对李肃的忠诚和对朝廷、对十常侍的愤懑。 压抑的情绪,在酒劲和搏斗后的热血沸腾下,彻底宣泄了出来。 李璟一直安静地坐在角落,看着父亲与诸将的互动,心中既感动又警惕。 见众人情绪激昂,言语间已无忌惮,他悄然起身,走到院门外,对早已侍立在阴影中的亲兵队长低语几句。 很快,一队全副武装、绝对可靠的亲兵无声地散开,将西跨院内外严密把守起来,隔绝了内外。 李璟回到院中,拿起酒坛,亲自为父亲和诸位叔伯重新斟满酒碗,朗声道:“父亲,诸位叔伯!心结既开,当更尽兴!今夜只论兄弟情义,不谈朝堂纷争!侄儿敬各位叔伯一碗!敬我等同生共死之情!敬来日方长之志!” “好!敬将军!” “敬兄弟!” “敬彦之!” “干!” 看到李璟如此懂事,不仅没有劝阻,反而主动清场戒严,让众人能彻底放心畅言,这份心思让诸将心中更是熨帖。 最后一丝顾虑也抛到了九霄云外。 酒碗再次重重碰撞在一起,辛辣的液体滚入喉咙,点燃了胸腔中豪迈的火焰。 呼喝声、笑骂声、划拳声再次响彻小院,这一次,少了压抑,多了几分劫后余生、同舟共济的酣畅。 酒至半酣,夜已深沉。 众人东倒西歪,或伏案酣睡,或勾肩搭背说着胡话。 李肃也醉眼朦胧,拍着关羽的肩膀,喃喃着“云长……好兄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个时代的酒虽然度数低,也就是米酒内个等级,但也架不住人多喝得多,一个个喝上头,敬酒都开始按坛敬了。 此刻晚风一吹。李璟也觉头重脚轻,吩咐亲兵小心照料诸位将军歇息。 次日清晨,宿醉的头痛尚未完全消退,李璟刚在院中练了趟拳活动筋骨,亲兵来报:“少将军,何曼求见。” 李璟微微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带他去书房。” 书房内,何曼被带了进来。 他依旧魁梧如铁塔,但那股桀骜暴戾之气却消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后的平静,只是眼底深处,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粗布短打,头发也梳理过。 “罪人何曼,拜见少将军。”何曼抱拳,单膝跪地,声音低沉却清晰。 “何将军请起。”李璟虚扶一下,示意他坐下,“将军此来,是为何事?” “不敢,罪人何曼当不得少将军如此称呼” 何曼没有坐,依旧站着,目光坦诚地看着李璟:“少将军,俺是个粗人,庄稼汉出身,没念过书,不懂什么大道理。以前活不下去,仗着有把子力气,跟着何仪他们闹黄巾,无非是想混口饭吃,不受人欺负。俺这诨号‘截天夜叉’,听着唬人,其实……就是力气大点,不怕死罢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这些日子,俺听外面的动静。听你们练兵,听城里百姓说话,听看守的兄弟……偶尔也聊几句。 俺知道,你们跟别的官军不一样。你们真给那些投降的兄弟活路,给他们地种,给他们的婆娘娃儿饭吃。你们练的兵,是真有规矩,也真敢打硬仗。龚都、蔡阳他们,也活得……像个人样了。” 何曼抬起头,目光灼灼:“俺败在典韦将军手里,心服口服!能在他手下走过几招,俺这身力气也算没白长!少将军,俺这条命,是你们留下的。俺不懂什么忠君报国的大道理,俺就认一个理:你们说话算话,给活路!俺何曼,是个粗人,但也知道‘士为知己者死’!俺……俺想跟着少将军!给少将军牵马坠蹬,当个护卫!刀山火海,绝不含糊!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他再次单膝跪地,抱拳过头,姿态卑微而坚定。 李璟看着眼前这铁塔般的汉子,听着他朴实无华却字字千钧的话语,心中感慨。 何曼的归降,意义重大。 这不仅是一个猛将的投效,更是对于那四千多降卒而言,他们的“截天夜叉”都降了,心气将更为凝聚。 “何将军请起!”李璟上前一步,亲自将他扶起,脸上露出真挚的笑容。 “将军勇力过人,忠义可嘉!能得将军护卫,是李璟之幸!自今日起,你便是我李璟的亲卫队长!” 他随即对侍立门外的亲兵吩咐:“去禀报都尉,就说我欲调拨两百亲兵,由何曼统领,充作我的贴身护卫。请都尉示下。” 很快,李肃的批复传来:“准!何曼忠勇可嘉,擢为少将军亲卫统领,任屯将,统领亲兵两百!” 一个小小的任命,却让何曼这个铁打的汉子眼眶瞬间红了。 亲卫统领!屯将!领两百人! 这意味着绝对的信任! 将少将军的生死安危,尽数交托于他这个降将之手! 这份信任,比任何高官厚禄都更让他动容! “少将军!”何曼再次重重抱拳,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何曼……何曼这条命,从今往后,就是少将军的了!但有差遣,万死不辞!” 李璟拍了拍他岩石般坚硬的臂膀,温言道:“何统领,不必如此。既入我军中,便是我袍泽兄弟。往后,你我生死与共。” 何曼用力点头,嘴唇紧抿,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光芒。 第87章 整军与借粮 八月末,立秋,暑气虽未全消,但早晚已带上了秋日的爽利。 西跨院那场酣畅淋漓的夜宴与搏斗,如同烈酒浇过滚烫的烙铁,虽滋滋作响,却也带走了不少郁结的杂质。 众将醒来时,头痛归头痛,但眼神中那股沉甸甸的憋闷之气,终究是散了大半。 日子还得过,兵还得练,地盘还得经营。 何曼正式归降并出任李璟亲卫统领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水潭的石子,在降将群体中激起了不小的涟漪。 蔡阳、陈宝、卞喜、刘辟、龚都、吴霸六人,原本还有些“寄人篱下”、“前途未卜”的忐忑,如今看到连桀骜如“截天夜叉”的何曼都得了少将军如此信任和重用,心思顿时活络起来。 他们六人私下里碰了头,一合计,便鼓起勇气,一同求见李肃。 “都尉!”蔡阳作为六人中资历稍长者,抱拳行礼,姿态放得很低,却带着一丝渴望。 “我等蒙都尉与少将军不杀之恩,收留麾下,日夜惶恐,只思报效。今见何曼兄弟得少将军信重,委以亲卫重任,我等……我等亦愿为都尉效死力!恳请都尉差遣,无论冲锋陷阵,还是巡城守寨,绝无二话!” 刘辟几人也连忙附和:“是啊都尉!我等一身力气,只求有个用武之地!绝不敢有负都尉恩德!” 李肃看着眼前这六位神情恳切、急于证明自己的降将,又瞥了一眼侍立在李璟身侧那铁塔般的汉子正目不斜视,一副“少将军指哪我打哪”的忠耿模样。 李肃心中明了,这是军心进一步凝聚的契机。 “好!” 李肃大手一挥,声若洪钟,“尔等既有此心,本都岂能不用?自今日起,蔡阳、陈宝、卞喜、刘辟、龚都、吴霸擢为屯将,各领百人!暂归本将直属亲兵营统辖! 望尔等恪尽职守,勤练士卒,约束部众!他日建功立业,本都绝不吝封赏!” “谢都尉!末将等必效死命!”六人闻言大喜,齐齐单膝跪地,声音都带着激动。 屯将虽只是低级军官,远不如他们曾经当黄巾渠帅时簇拥过万时那么威风。 但能独立领兵百人,直属都尉,这已是莫大的信任! 尤其是刘辟,想到自己当初在葛陂水寨的处境,更觉恍如隔世。 降将安置妥当,兵力大增后的整编也刻不容缓。 经过月余磨合,五千二百兵马已初步成型。 李肃与徐晃、于禁、关羽等核心将领商议后,正式敲定了编制: 关羽、徐晃、典韦、于禁、程普、韩当、臧霸、太史慈 八人,皆擢升为军侯,各统一曲(五百人)。此为军中绝对主力,由李肃最信任的元从大将统领。 李肃自领一千人,作为中军,包含亲兵营四百人左右和“甲子营”。 新设的“甲子营”,由蔡阳、陈宝、卞喜、刘辟、龚都、吴霸六位屯将各领百人(共六百人),直接听命于李肃,既是听用,也是就近观察与融合。 李璟则领亲兵两百人,由屯将何曼统领,专责护卫李璟安全。 至此,五千二百兵马名分已定,架构清晰,各司其职。 李肃坐镇都尉府,每日听取各营操练汇报,处理军务,看着手中这份沉甸甸的花名册,心中那份因错失西园校尉而产生的遗憾,终于被一股掌握实权的踏实感渐渐冲淡。 然而,好景不长。 一个更为现实且紧迫的问题,如同跗骨之蛆,始终困扰着这支新生的力量——粮秣军需。 太守杨奇,这位颍川杨氏的子弟,深谙“制衡”之道。 他虽捏着鼻子承认了李肃对五千郡兵的合法统领权,也按照朝廷旨意和郡府能力调拨粮草,但这调拨的“度”,却被他拿捏得死死的。 每次郡仓曹史押送粮草辎重到定颖城外军营交割,数量都“恰好”卡在五千人马维持日常操练和基本口粮的底线上。 多一粒粟米?没有。 多一匹布?妄想。 至于兵械甲胄的补充? 郡丞大人更是两手一摊,满脸愁苦:“李都尉明鉴!郡府库藏早已空空如也!前番安置流民、供给军需,早已寅吃卯粮!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还请都尉体谅!” 体谅? 李肃看着眼前这位郡丞公式化的愁容,再看看交割清单上那点可怜的粮秣,以及营中士卒身上那些五花八门、甚至是从黄巾尸体上扒下来的破旧皮甲、竹枪木盾,一股邪火就直冲脑门。 “体谅?老子拿什么体谅!” 僵着脸送走了郡丞,李肃在都尉府内烦躁地踱步,“五千张嘴!每日消耗如山!就这点粮草,堪堪饿不死!想囤点以备不时之需?门儿都没有!更别提更换兵甲了!士卒们操练用的还是那些破烂!这要是真遇上硬仗,如何是好?杨奇这老匹夫,分明是怕我们吃饱了、穿暖了、兵甲齐整了,会对他不利!” 关羽抚髯,丹凤眼中寒光一闪:“其心可诛!无非是忌惮我部兵强马壮,威胁其太守之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徐晃也皱眉道:“如此下去,非长久之计。士卒若无饱食,难有强健体魄;若无精良兵甲,难挡锋镝。军心亦会浮动。” 李璟一直安静地听着,此时开口道:“父亲,杨太守此举,虽不近人情,却也在其立场之中。他为一郡之首,首要考虑的自然是自身权柄稳固和地方士族利益。我部骤然拥有五千兵马,又非其嫡系,他岂能安枕?” “那怎么办?难道就任由他克扣?将士们跟着我们,总不能连饭都吃不饱,打仗还穿得跟叫花子似的!”臧霸忍不住嚷道。 “硬要?”李璟摇摇头,“强索必然激化矛盾,落人口实。眼下我们立足未稳,不宜与郡府彻底撕破脸皮。需借力打力,以‘理’服人。” “借力?借谁的力?”李肃停下脚步,看向儿子。 “借‘朝廷’的力,借‘现实’的力。” 李璟走到悬挂的简陋地图前,手指点向汝南周边,“父亲,朝廷拜您为汝南都尉,实为权宜之计,意在借您之手,平定汝南匪患,安置流民,稳定局面。一旦别处有警,尤其是邻近的青徐之地若有变乱,朝廷第一个想到的机动力量,必然是我部这五千现成的兵马!” 众人眼睛一亮。 李肃若有所思:“你是说……用这个理由去跟杨奇‘借粮’?” “正是!”李璟点头,思路清晰。 “杨奇虽忌惮我们,但他更怕汝南再生乱子,影响他的政绩官声,也怕我们真的因为缺粮少械,无力弹压地方,导致匪患再起。我们可以派一位稳重之人,持父亲印信,前往郡治平舆拜见杨太守。” 他顿了顿,继续道:“陈情重点有三:其一,言明我部整军经武,日夜操练,只为保境安民,绝无他念,请太守放心。 其二,点出郡府所拨粮草军械,仅够维持日常最低所需,实难支撑高强度剿匪作战及应对突发军情。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那就是暗中提醒太守,如今天下不靖,盗贼四起,人人自危下,各州郡黄巾余孽复有啸聚之势。更有黑山白波尾大不掉,割据一方。朝廷若征调我部北上平乱,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如今我部仓廪空虚,兵甲不齐,若仓促奉调,恐误朝廷大事!届时,非但我部有罪,恐太守亦有‘供给不力,贻误军机’之嫌!” 李璟的话如同一道亮光,瞬间驱散了众人眼前的迷雾。 对啊! 朝廷随时可能调他们走! 调兵是需要粮草支撑的! 杨奇就算再抠门,再忌惮,也担不起“贻误军机”的罪名!这理由堂堂正正,又掐住了杨奇的软肋。 “妙!此计甚妙!”徐晃捻须赞叹,“少将军洞悉人心,此乃阳谋!杨奇纵有千般不愿,也得掂量后果!” 李肃也豁然开朗:“好!就这么办!公明,你为人持重,言辞得体,此事就由你持我印信,亲往平舆一趟,面见杨奇陈情! 记住,姿态放低些,只言困难,不言威胁,强调我等与太守实乃同舟共济,共保汝南安宁,并随时准备为国效力!” “末将领命!”徐晃肃然抱拳。 数日后,徐晃从平舆返回定颖,脸上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淡笑。 他带回的消息让都尉府内气氛为之一振。 “如何?”李肃急问。 徐晃拱手:“禀都尉,杨太守……起初仍是推诿,言郡府艰难。末将便按少将军所言,着重陈说了青徐不稳之象及朝廷可能征调之忧,并委婉提及若因粮秣不济、兵甲匮乏而致奉调迟缓或作战不力,恐累及太守清誉乃至朝廷问责。杨太守听后,沉默良久,脸色变幻数次。” 徐晃顿了顿,模仿着杨奇当时的语气:“最后,他抚须叹道:‘李都尉为国分忧,整军备战,本府岂能不知?然府库确已空虚,巧妇难为……也罢!’ 之后太守吩咐郡丞,从预备修缮城墙和府库的备用钱粮中,再挤出一些,并命武库将历年淘汰积存、尚堪修缮使用的旧甲、枪头、弓弩等物清点一批,三日内送至定颖。并言……‘望李都尉善用此物,勤练士卒,不负朝廷所托。待秋税收缴,或可再酌情拨付些许。’” “好!足够了!” 李肃一拍大腿,脸上终于露出了畅快的笑容。 虽然知道杨奇拿出的多半是些陈粮和淘汰的破烂货,但总比没有强! 更重要的是,这次“借粮”成功,确立了一个重要的原则:他李肃的部队,是有可能随时被朝廷调走的“机动力量”,郡府有义务为其提供基本的战备保障!这就为日后可能的“再借”埋下了伏笔。 “公明辛苦!”李肃赞许道,“此事办得漂亮!杨奇虽肉痛,但也算给了台阶。传令下去,接收物资后,着能工巧匠加紧修缮兵甲,粮秣入库,严加看管!告诉将士们,太守体恤军士,又拨了粮械下来,让大家安心操练!” “诺!”徐晃应道。 消息传开,军营中又是一阵小小的骚动。 士卒们看着新运来的、虽然陈旧但总算能修补使用的甲片和兵器,闻着仓廪里多出来的粮食气味,心里那点因装备破旧、伙食寡淡而产生的怨气也消散了不少。 至少,上头没忘了他们,还在想办法。 李璟站在都尉府的台阶上,望着远处正在修缮兵甲的工棚,听着校场上传来的呼喝声,心中稍定。 粮械危机暂时缓解,军心也趋于稳定。 何曼如同一尊铁塔般默立在他身后,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何统领!”李璟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说,这短暂的安稳,能持续多久?” 何曼愣了一下,瓮声答道:“少将军,俺是个粗人,不懂这些。俺只知道,跟着少将军,有奔头!安稳也好,打仗也罢,俺这条命,护着少将军便是!” 李璟笑了笑,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北方洛阳的方向,又缓缓移向东方的青徐之地。 秋收将至,朝廷的征调诏书,还会远吗? 第88章 秣马厉兵待惊雷 九月的汝南平原,暑气渐褪,天空湛蓝高远,空气中弥漫着稻谷即将成熟的饱满香气。 定颖城外,新开垦的田垄间,新绿的秧苗在秋风中舒展着腰肢,与远处金浪翻滚的成熟稻田相映成趣。 城内的军营,却是一派截然不同的肃杀与忙碌。 徐晃从平舆“借”回的粮秣兵械,如同久旱后的甘霖,虽量不多,质也堪忧,却极大地缓解了军营的燃眉之急,更稳住了士卒浮动的人心。 杨奇拨付的,多是陈年粟米,夹杂着不少稗子和沙石;兵甲更是郡武库中堆积多年、锈迹斑斑的淘汰品:铁札甲片散落、环首刀布满缺口、弓弩的筋角松弛、枪矛的木杆虫蛀…… 但在李肃严令和士卒们求生的本能下,这些“破烂”焕发出了新的生机。 军营西北角,临时开辟出的巨大工棚里,炉火日夜不熄。 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吱嘎作响的拉锯声、熬煮兽胶的焦糊味混杂在一起。 数十名军中巧匠和手脚麻利的辅兵正挥汗如雨。 他们将锈蚀的甲片浸泡在醋液中除锈,用石锤小心敲平卷刃的刀口,更换朽坏的弓弩筋角,挑选坚韧的硬木重新制作矛杆枪柄。 李肃甚至亲自挽起袖子,示范如何用皮绳和铆钉将散落的铁札重新缀合成一副能护住胸腹要害的简易札甲。 “都看仔细了!”李肃抹了把额头的汗,将一件刚修补好的半身札甲递给旁边眼巴巴看着的什长,“关键部位护住!不求华丽,但求实用!能挡一刀一箭,就能多活一条命!省下来的甲片,优先给长枪手和刀盾兵的前排!” “诺!将军放心!”什长捧着那副沉甸甸、带着修补痕迹的甲胄,如同捧着珍宝,黝黑的脸上满是激动。 有甲和没甲,在战场上就是生与死的区别。 校场上,呼喝震天。 得益于新补充的粮食,士卒们操练起来明显更有力气。 在徐晃、于禁、程普、韩当等人的严格督导下,新老混编的各曲(五百人队)正进行着基础阵列变换和对抗演练。 “举——盾!” 哗啦!数百面新修补的木盾或简陋的藤牌齐齐举起,虽然大小不一,新旧混杂,但动作已颇为整齐。 “进——!” 沉重的脚步声踏起烟尘,盾墙如林,缓缓前压。 “长枪——刺!” 盾牌间隙中,无数带着锈迹或新磨出寒光的枪矛如毒蛇般猛然刺出!带着破风声。 另一侧,关羽亲自坐镇,指导着臧霸部下的刀盾兵练习劈砍格挡。 典韦则领着挑选出来的悍卒,进行着残酷的近身搏杀训练,拳拳到肉,吼声如雷。 太史慈带着弓弩手,对着远处新扎的草靶,练习着抛射与平射。 何曼领着十名亲卫,护卫在李璟身侧,其余亲卫则交给了于禁帮忙训练。 他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全场,魁梧的身躯和沉凝的气势,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威慑。 看到昔日和自己一样在泥水里打滚的黄巾兄弟,如今穿着修补过的号衣,挺着长枪,在军官的号令下进退有据,何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最终化为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保护这一切,保护带来这一切改变的少将军。 孙二狗也在队列中。 他穿着浆洗得发白的号衣,外面套着一件修补过的、略显宽大的旧皮甲,握着一杆新换了硬木杆的长矛。 脸上的稚气和惶恐褪去了不少,眼神变得专注而坚毅。 他严格按照口令,刺、收、举盾、前进……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滴进脚下的尘土。 第一次杀人带来的恐惧和恶心似乎被高强度的训练和周围同样咬牙坚持的袍泽所冲淡。 什长王胡子偶尔投来赞许的目光,更是让他胸膛挺得更高。 为了那亩地,为了不再像水寨里那个断臂老兵一样留下遗憾,他必须活下去,必须变强! 李璟站在点将台上,俯瞰着这热火朝天的景象。 尘土飞扬,汗水挥洒,简陋的装备掩不住那股蓬勃向上的锐气。 这支由边军老卒、泰山乡勇、黄巾降卒混杂而成的军队,正在血与汗的淬炼中,艰难地褪去杂质,向着真正的强军蜕变。 金手指带来的先知,让他深知历史车轮的残酷,眼前这短暂而珍贵的安宁,如同秋日高爽天空下易碎的琉璃。 “少将军,”徐晃走到李璟身侧,低声道,“杨奇拨付的物资,虽解了燃眉之急,然终究有限。新修缮的兵甲,仅能装备不足三成士卒。粮秣也仅够维持月余,且多为陈粟。秋收在即,然新垦之地所获,杯水车薪,主要仍仰赖郡府供给。杨奇那边……” 李璟的目光投向郡治平舆的方向,平静道:“徐叔放心。杨太守已‘仁至义尽’,短期内不宜再行索取。秋粮入库,他或许会再松一松指缝。 然我等立足之本,不在杨奇之慷慨,而在自身之强。”他指了指校场,“五千能战敢战之士,便是最大的筹码。朝廷不会让我们闲太久的。” 正说话间,一骑快马卷着烟尘,自官道疾驰而来,直奔都尉府。 马上骑士风尘仆仆,背负信筒,看服色,应是洛阳来的驿骑! 点将台上的众人心头都是一凛。 李璟与徐晃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朝廷的旨意,终于来了吗?是福是祸? 李璟立刻对何曼道:“何曼,速去请我父亲至府衙!徐叔,烦请您去迎接驿使,验看文书!” “诺!”何曼与徐晃同时应声,动作迅捷。 李璟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校场上依旧挥汗如雨、对即将到来的变故尚不知情的将士们,转身大步走下点将台。 秋风吹拂着他的衣袍,带来田野的芬芳,也带来一丝山雨欲来的凛冽。 何曼如同一阵黑风,率先冲向都尉府方向。 徐晃则整理了一下甲胄,带着两名亲兵,迎向那风尘仆仆的驿骑。 校场上的操练声依旧震天,士卒们的呼喝充满了力量。 然而,点将台的空旷,以及少将军、徐将军等人匆匆离去的背影,却像一块无形的石头,投入了少数有心人的心湖,漾开一圈不安的涟漪。 这来之不易的整训与安宁,似乎就要被这远道而来的马蹄声踏碎了。 第89章 徐州刺史 都尉府衙内,气氛凝重得如同灌了铅。 驿使风尘仆仆,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小心翼翼地解下背后的信筒,双手捧给李肃。 那明黄色的绢帛卷轴,此刻仿佛有千钧之重。 李肃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郑重接过。 他展开卷轴,目光飞速扫过上面工整却冰冷的文字。 关羽、徐晃、李璟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紧紧锁在李肃脸上。 只见李肃的眉头先是微微一挑,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是巨大的狂喜。 他抬起头,目光复杂地扫过众人,声音低沉而清晰地念道: “制曰:咨尔汝南都尉李肃,忠勇可嘉,前荡汝南巨寇,安靖地方,功在社稷。今青徐之地,黄巾余孽复炽,流毒州郡,荼毒生民。朕心忧切,特擢李肃为徐州刺史,督徐州事!务须克日赴任,剿抚并用,速靖妖氛,以安朕心,以慰黎庶。钦此!” “徐州刺史?!” “督徐州事?!” 厅堂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一州刺史,竟直接落到了李肃头上? 别看刺史不过六百石的俸禄,但是论地位,比一郡太守只高不低。 从前刺史无固定治所,每年秋季要巡行郡国,监察太守的贪腐、司法不公等问题,但却无直接行政权,位高而权轻,说白了就等于是中央下派的地方的督导组,以指导工作为主。 而太守掌握实权,军政一体,堪称地方上的土皇帝,再加上很多州郡不一定常设都尉一职,所以哪些地方的太守权力只会更大。 刺史仅能通过奏报朝廷来制约太守,两者分属不同系统,互不统属。 虽说刺史理论上管辖太守,但实际权力受地方势力影响,太守给面子,刺史就过得舒服,不给面子,那刺史可就难了。 但毕竟刺史直属于中央,并且至多只能有十三名,属“以小监大”的监察官。 更何况,自从去岁耿鄙任凉州刺史以来便自行集结六郡军队平乱,年初还有刘焉建议改部分刺史为州牧,赋予军政大权之后。 那些还没有州牧的地方,刺史基本上就算是名义上的一州最高长官了,如果是遇到偏远地方的,比较弱势的太守,刺史就已经可以参与地方行政了。 而如今李肃是朝廷钦点的“督徐州事!”。 这意味着他在徐州拥有临机专断之权,其地位不论是在名义上还是在实权上都已经凌驾于徐州各郡太守之上! 顶着刺史之名行州牧之事! 巨大的落差感冲击着每一个人。 月前还在为错失西园校尉而苦闷,如今却一步登天,成了封疆大吏? 这变化来得太快,太不真实! 李肃强压下翻腾的心绪,将圣旨恭敬地置于案上,整理衣冠,对着洛阳方向郑重下拜:“臣李肃,领旨谢恩!必当鞠躬尽瘁,荡平妖氛,不负陛下重托!” 关羽、徐晃等人也紧随其后,齐声谢恩。 宣旨的驿使见李肃接了旨,明显松了口气,脸上也挤出几分讨好的笑意:“恭喜李使君!贺喜李使君!使君威名远播,朝廷倚为柱石,此番重任在肩,必能马到功成!” 李肃起身,脸上已恢复了沉稳,对驿使拱手:“有劳驿使奔波。请驿使下去歇息,酒饭管够。” 驿使连声道谢,正要退下。 一直沉默的李璟却上前一步,温言问道:“驿使辛苦。不知朝廷此番命家父赴任徐州平乱,所需大军粮秣、兵甲器械,由何处调拨?何时能送至定颖,供我部开拔之用?”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五千多张嘴,近五千套兵甲装备,可不是小数目! 总不能空手过去平叛吧! 驿使闻言,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露出一丝尴尬和茫然:“这……这个……回少将军的话,小的……小的只是驿传信使,旨意中……旨意中并未提及粮秣军械之事啊?” 他努力回忆着,确认道:“旨意只言明擢升使君为徐州刺史,命使君即刻赴任,剿灭青徐黄巾……至于这军需……想来……想来使君既为徐州刺史,州府库藏所存,当足够平叛所用?朝廷旨意,应是着使君……自行联系州府解决?” 自行解决?! 如同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嘻嘻?不嘻嘻! 厅内刚刚升腾起的热切瞬间冷却! 徐州刺史!听着威风! 可徐州现在是什么情况? 黄巾复起,遍地烽烟! 州府衙门自身难保,库藏只怕早已被乱兵洗劫一空,或是被地方郡守豪强把持! 让他们这五千多人的客军,去一个被叛军肆虐、自身难保的州“自行解决”粮饷军械? 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朝廷这哪里是封赏? 分明是丢过来一个烫手到极点的山芋! 还美其名曰“督徐州事!” 李肃的脸色瞬间阴沉得可怕。 关羽丹凤眼中寒光闪烁。 徐晃、于禁等人也是眉头紧锁,面沉如水。 典韦更是气得胸膛起伏,若不是李璟一个眼神制止,怕是要当场骂娘。驿使被这骤然冷冽的气氛吓得一哆嗦,大气不敢出。 李璟心中狠狠翻了个白眼,但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对驿使道:“原来如此。多谢驿使解惑。请先去歇息吧。” 待驿使如蒙大赦般退下,厅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好一个‘自行联系州府解决’!”典韦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朝廷这是把我等当成了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把我们当乞食的野狗吗?!” “大兄!”徐晃沉声道,他比众人更快冷静下来。 “此诏看似恩宠,实为驱虎吞狼,祸水东引之策!朝廷无力剿灭青徐黄巾,又忌惮使君坐拥精兵滞留汝南,故以刺史之位为饵,驱使我部入徐,一则平乱,二则……消耗!” 听着徐晃的话语,李璟不禁联想到,要不了多久,在明年灵帝病重的时候,就会先后用九卿之一的少府和实权的并州牧换取董卓手里的兵权。结果还是让董卓摆了一道。 “徐叔所言甚是!”李璟接口,声音冷静地分析着。 “青徐黄巾复起,声势不小。朝廷同时任命议郎陶谦为青州刺史,平青州之乱。然陶谦乃清流名士,手中无兵无将,此任命与父亲如出一辙,皆是空头官衔!” 他指了指案上另一份刚随驿骑送来的朝廷邸报,“邸报言,下军校尉鲍鸿已受命前往西河,讨伐白波贼。朝廷中枢兵力亦捉襟见肘,无力东顾。故将青徐这烂摊子,丢给了父亲和陶谦这两个‘光杆刺史’!” “陶谦?”关羽抚髯,眼中闪过一丝思索,“此人素有清名性格刚直,中平二年时也曾在凉州与我等共讨羌乱。可他现在是议郎,又无兵马,如何平乱?” “陶谦自有其法。”李璟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据闻其已遣心腹曹豹笮融二人,星夜南下其老家丹阳郡,征募丹阳精兵去了!丹阳山险民悍,自古出精兵。曹豹若能募得数千丹阳兵,陶谦在青州便算有了根基。” “丹阳兵……”李肃眼中精光一闪。 丹阳兵的悍勇,他有所耳闻。 这陶谦,倒也不是全无手段。 “父亲,”李璟看向李肃,目光坚定,“朝廷此诏,动机不纯,却也是我等跳出汝南樊笼、真正开疆拓土的良机!徐州刺史之位,朝廷册封名正言顺!督徐州事之权,更是难得!至于粮饷军械……” 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既然朝廷说‘州府库藏当足’,那我们便去徐州‘取’!取之于贼,取之于豪强!取之于这徐州刺史之位该有的权柄! 何况我们此前便和东海巨贾糜氏有过交情,到时若能争取到糜氏的支持,便都不是问题了。”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当务之急,是即刻拔营,兵发徐州!迟则生变!杨府君现在巴不得我们走,绝不会阻拦。 我等只需以雷霆之势入主徐州,在各方势力反应过来、在黄巾乱军彻底糜烂之前,抢占一立足之地!打出我李家的旗号! 徐州不是乱吗?乱一点也好,浑水才能摸鱼! 到时候打成什么样还不是我们说了算! 粮秣兵甲,行军途中再想办法筹措!留在汝南,才是坐以待毙!” 李璟的话,如同拨云见日的利剑,瞬间刺破了笼罩在众人心头的阴霾与愤怒。 是啊,徐州刺史!督徐州事!这名义上赋予的巨大权力,就是撬动一切的杠杆! 困在汝南,永远只能仰杨奇鼻息,看地方脸色。 去了徐州,天高皇帝远,又有大义名分在手,正是龙归大海,虎入山林! 李肃猛地一拍桌案,眼中爆发出慑人的光芒,所有的犹豫和愤怒都被一种破釜沉舟的豪气所取代:“吾儿所言极是!传令三军!即刻整装!明日拂晓,拔营启程,兵发徐州!” “诺!”众将轰然应命,声音中充满了压抑后的爆发力。 徐州,那片未知而混乱的土地,将成为他们新的战场,也将是他们真正腾飞的起点! 命令如同旋风般传遍军营。 刚刚结束操练、正准备用饭的士卒们,愕然地看着军官们神色凝重地传达着拔营的命令。 “拔营?去哪?” “徐州?那不是在东边?听说那边黄巾闹得更凶!” “刚安顿下来……怎么又要走?” “管他呢!将军让去哪就去哪!总比在定颖看那杨太守脸色强!” “对!听说咱们将军升官了!是徐州最大的官!刺史!” “刺史?!乖乖!那以后咱们是不是能吃饱穿暖了?” 消息迅速在营中发酵,惊愕、茫然、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压抑已久后渴望改变和新生的躁动。 士卒们默默地将刚领到、还没捂热乎的修补过的甲胄兵器擦拭好,捆扎起简单的行囊。 什长、队率们则忙着清点人数,检查装备。 孙二狗默默地将那块一直舍不得吃的杂粮饼塞进行囊最底层,用力系紧。 他看向东方,眼神复杂。 又要打仗了……但这次,似乎有些不一样? 去了徐州,就有奔头了? 点将台上,李璟与李肃并肩而立,望着下方如同苏醒巨兽般开始躁动起来的军营。 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 何曼如同铁铸的雕像,一手拄着新锻造过一丈二高的狼牙棍,一手扶着腰间的环首刀,警惕地护卫在李璟身侧。 定颖城头,太守杨奇自然也收到了李肃部拔营东进的消息。 他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烟尘渐起、井然有序开始拆除营寨的大军,脸上那公式化的愁苦终于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走吧,走吧……去折腾吧……”杨奇低声自语。 夜色渐沉,定颖城内外灯火点点。 李肃的军营却如同一个巨大的熔炉,在紧张有序的忙碌中积蓄着力量。 五千余将士,带着简陋的行装、修补的兵甲、以及对未知前程的忐忑与渴望,枕戈待旦。 明日,这支在汝南浴火重生的军队,将迎着初升的朝阳,踏上一条更为艰险、却也更为广阔的征途。 第89章 第一卷感言 不知不觉已经写了这么多啦。 真的感谢大家,各位读者大大的支持。 徐州篇,算是正式开启啦!马上主角本人就会开始独立领军了,虽然十四岁的年纪,还是有点小。不过考虑到汉末的生态环境,男子15到20岁就算成年了,可以结婚了,而且霍去病也是十八岁就上战场。 所以我觉得把李璟提前放出来,让李璟慢慢走向台前。主角父亲李肃会慢慢的过渡到幕后,作为主角团的旗帜而存在。 我最近一直在研究前面的章节怎么改,前面大家说有问题,逻辑不通的我都看到啦,正在慢慢的修改,但是保证不会影响到正常剧情的。 后续的重写的章节我也会慢慢放出来,把原来的替换掉,前面因为没状态或者文笔比较粗糙的地方,也会一并修改了。特别是以前挖的坑,我很快会填上的。 特别是每章节奏的问题,因为之前我看评论区有读者大大说我目前的节奏有些慢啦。所以我最近经常刷一些写作技巧的短视频,关注了一个叫李易谦的一个作家,就是关于这个每章字数节奏的问题。 真的是受益匪浅!一边学一边写,纯纯干中学! 我真的有在努力的调整,去把这本书写的更好,所以大家多多互动,我都会看哒,给点建议什么的! 所以我现在就是尽可能的加快节奏,避免一些冗长的剧情。 第一次写小说,好多地方,完全是自我感觉,但是这部书目前为止,我想的是理想情况下写到一百五或者一百八左右,写成长篇。 这样的话我的时间线就能在保证参与到各种大事件的情况下,还能延伸出我的原创剧情。 因为我需要重新安排刘备和孙权他们的去处,这样的话很多人物和剧情就要重新构建,不能参考原历史了。 再加上主角团目前已经挖墙脚挖了好多,曹操阵营和刘备阵营其实还好,我这边挖的人并不多,所以给他们这两个人的阵营重新做补强还是比较容易的(就好比关羽被李璟挖走后,河间潘凤代替了关羽),难点是孙权的东吴阵营。 从诸葛瑾、程普、韩当、太史慈四个已经出场的,再到后面我还给主角团陆续安排了徐盛、周泰、鲁肃、顾雍、张昭、张紘、步骘等等。 可以说是把东吴的根都挖断了。 所以对于后面孙策孙权这两代,我需要做的调整就比较多。 要重新安排剧情,以及合适的人物出场去给东吴的阵营打补丁。 因此,我想弱弱的征集一下,有没有读者大大想要出场的,借我一个名字,是想要做武将还是谋臣,我试着搞进去。 虽然是龙套的戏份,不过大家还是可以期待一下下。 第二卷正式开启!主要会涉及到讨董剧情、三让青州,吕布之死、讨伐袁术等剧情。 最后,还是要感谢大家的支持,多点点关注哦,免费的催更也可以哦,写书不易,求支持!求推书呀! 第90章 鱼入大海 定颖城头的晨雾还未散尽,东门外已是人嘶马沸,烟尘滚滚。 五千余兵马列成纵队,如同一条盘踞在汝南平原上的灰色巨蟒,正缓缓舒展开筋骨,昂首向东。 李肃勒马立于道旁高坡,玄色大氅被晨风卷起,猎猎作响。 他目光扫过下方沉默而肃杀的军阵:修补过的皮甲在熹微晨光下泛着暗哑的金属色泽,新换的硬木矛杆如林,虽称不上兵甲精良,却自有一股百战余生的沉凝煞气扑面而来。 “开拔!”李肃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晨雾,压过辎重车的吱呀声。 令旗挥动。 前军典韦部为先锋率先而动,沉重的脚步踏起烟尘。 徐晃部、于禁部为中军紧随其后,关羽领本部押后,程普、臧霸为两翼护持中军,韩当、太史慈的骑队如同游动的触角,在行军纵队两翼远远撒开。 整个队伍如同一架庞大而精密的战争机器,轰然启动。 马蹄踏在官道的夯土上,发出沉闷而整齐的声响。 李璟策马跟在父亲身侧,感受着身下坐骑的律动,李璟轻轻摸了摸马儿的脖子,试着安抚激动的马儿。 感受着胸膛里那股前所未有的鼓胀感。 离开定颖了。 离开了杨奇那张永远挂着客气假笑却又处处掣肘的脸,离开了汝南郡府那抠抠索索、永远卡在生存线上的粮秣供给。 束缚尽去,金枷顿开! 前方是烽烟四起的徐州,是朝廷甩过来的烫手山芋,却也是……真正的海阔天空! “父亲,”李璟转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轻快,“从此往后,不必再仰人鼻息了!” 李肃闻言,刚毅的脸上线条也柔和了几分。 他用力一夹马腹,战马轻嘶一声,加快了步伐,仿佛也感受到了主人胸中奔涌的意气。 “督徐州事!”他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目光灼灼望向东方初升的红日,那光芒刺破薄雾,洒在蜿蜒东去的浩荡队伍上。 “这徐州的天,该变一变了!” 豪气如酒,在父子二人胸中激荡,也迅速感染了整个队伍。 行军的号子不知从哪个百人队率先响起,粗犷而有力,旋即蔓延开来,应和着整齐的步伐,震碎了清晨原野的寂静。 连那些新整编不久的降卒,脸上也褪去了麻木与茫然,脚步似乎踏得更实了些。 跟着这样的将军,去争一个真正的前程! 队伍离开定颖地界,踏入沛国境内。 官道变得更为宽阔,但沿途景象却愈发凋敝。 村落大多残破,田垄间荒草丛生,偶尔有面黄肌瘦的农人从断壁残垣后探出头,惊惧地窥视着这支沉默而强悍的军队,旋即又缩了回去。 “少将军,”何曼那铁塔般的身躯策马紧跟在李璟侧后,声音低沉,“这一路,太平静了。” 李璟目光扫过路旁几处明显被劫掠焚烧过的废弃驿站和村落残骸,点了点头:“黄巾虽大股被剿,流窜的小股盗匪和活不下去的溃兵不在少数。我们兵容太盛,寻常毛贼不敢露头罢了。” 他话音未落,前方担任尖哨的斥候小队疾驰而回,背上的三角小旗纹丝不动——平安无事。 正午时分,队伍在一条小河边短暂休整埋锅造饭。 行军灶升起袅袅炊烟,士卒们抓紧时间啃着硬饼,饮马喂料。 李璟翻身下马,寻了河边一块平整的大青石坐下,早有亲兵铺开简易的矮案,奉上笔墨。 阳光穿过稀疏的柳枝,在粗糙的纸面上投下斑驳光影。 李璟提笔蘸墨,略一沉吟,笔尖便流畅地落下。 第一封信,是写给东海糜家那位长袖善舞的家主,糜竺。 笔锋圆融中带着馆阁体的谨严,言辞却恳切务实: 糜公台鉴: 暌违日久,思慕殊深。家父讨寇校尉李肃奉天子明诏,已擢徐州刺史,督州中军事,刻日赴任,靖平黄巾妖氛。 然初临贵境,兵甲粮秣,诸事待举。 忆昔洛阳,公仗义援手,解我燃眉,此恩此德,家父与璟,没齿难忘。 公家累世经营东海,商通南北,富甲一方,更兼明达时务,实乃徐州柱石。 值此板荡之际,商路断绝,百业凋零,非独黎庶之痛,亦公家之损也。 璟不才,随军以来,寸功未立,家父受命戡乱,亟需地方贤达鼎力相助。若能得公襄赞粮秣军资,助我荡寇安民,则徐州幸甚,商道幸甚! 家父必奏明朝廷,彰公之功,保举糜氏子弟入仕州郡,以酬大义!璟顿首再拜。 信末,他特意盖上了刚刚领受、还带着印泥新鲜气息的“徐州刺史李肃”铜印。 这方印,便是撬动东海糜氏那庞大家业和影响力的杠杆。 吹干墨迹,李璟小心封好。 再取过一张纸时,笔下的气息已截然不同,变得温煦而亲近。这是给琅琊诸葛瑾的信。 子瑜兄如晤: 弟璟拜上。睽违经年,兄之温润如玉,教诲谆谆,常萦心间。今随家父奉旨牧守徐州,督平州事,不日将至彭城。念及恩师与昭姬姊姊客居阳都,心中不胜雀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待州事稍定,弟必亲往拜谒恩师,更盼与兄把臂同游,再续书斋旧谊。 徐州初定,百废待兴,尤需贤才。 兄大才盘盘,志虑忠纯,若蒙不弃,肯来相助,则弟幸甚,徐州幸甚! 盼兄早降佳音。顺问伯父(诸葛珪)安好。弟璟再拜谨启。 信中只字不提兵凶战危,只有对师长的挂念,对旧友重逢的期盼,以及对贤才的真诚渴慕。 李璟甚至能想象诸葛瑾展开信笺时,脸上那温润而了然的笑意。 “何曼。”李璟将两封封好的信递出。 “在!”铁塔般的汉子立刻上前一步,躬身接过,动作沉稳。 “选两名最精干的斥候,背插红旗,一人奔东海朐(chun)县糜府,一人直奔琅琊阳都诸葛家。务必亲手交到糜竺先生与诸葛子瑜手上,不得有误!”李璟语气郑重。 “诺!”何曼应得斩钉截铁,转身大步离去,不多时,两骑快马便如离弦之箭,从休整的队伍中分驰而出,一东南,一东北,转眼消失在官道尽头。 马蹄声远,李璟望着那两道烟尘,心绪也随之飞扬。 这一步棋,关乎根基。 糜家的钱粮,诸葛家的名望与潜在的人才网络,都是立足徐州不可或缺的基石。 “少将军,”徐晃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递过一个水囊和一块夹着咸菜的麦饼,“吃点东西。看这行军速度,日落前应能进入彭城地界了。” 李璟接过,咬了一口干硬的麦饼,就着清水咽下,目光依旧望向东方:“徐叔,你说,彭城那边,现在是什么光景?” 徐晃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神情凝重:“邸报所言,彭城相薛礼尚在勉力支撑,但黄巾贼首张闿聚众数万,肆虐徐州北部,其势正炽,彭城已成孤岛。我们此去,是雪中送炭,亦是火中取栗。” 火中取栗? 李璟咀嚼着这个词,眼中却无惧色,反而燃起一簇跃动的火焰。 他三口两口将剩下的麦饼塞进嘴里,用力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霍然起身:“那正好!就拿这张闿的人头,还有他裹挟的数万流民,来祭我李氏入主徐州的大旗!” 不多时。 李肃洪亮的声音适时响起,压过了河边的喧嚣。 “全军听令!启程!” 短暂的休憩结束,巨大的战争机器再次轰鸣启动。 五千余将士饱食了由杨奇“友情赞助”的最后一批陈粟饭食,精神抖擞,沿着沛国通往彭城的宽阔官道,加速东进。 铁蹄踏碎夕阳,甲胄映照着晚霞,如同一条披着金鳞的巨龙,挟着沛然莫御的气势,直扑那片烽火连天却又充满无限可能的土地——徐州! 前方,彭城在望的旷野尽头,几道仓惶的烟尘正由远及近,似是逃难的百姓,又像是溃散的零星兵卒。 更远处,彭城方向灰蒙蒙的天际线上,似乎隐隐有异样的、不同于炊烟的黑色烟柱,正扭曲着升腾而起。 李璟勒住马缰,极目远眺,眉峰微微蹙起,随即又被一股更强烈的锐气所取代。 彭城,我们来了。 第91章 破碎的徐州 中平年(公元188年)十月深秋,李肃率领的五千余兵马,如同一股铁流,终于踏入了徐州彭城国的地界。 风尘仆仆的将士们,身上修补过的皮甲染着汝南的尘土,矛尖在略显萧瑟的秋阳下闪着并不算耀眼的寒光。 队伍前方,“李”字大旗与崭新的“徐州刺史李”字认旗迎风猎猎,宣示着这支军队新的使命。 彭城,这座连接中原与江淮的重镇,城墙依旧巍峨,但城墙上破损的垛口、新近修补的痕迹以及城外大片荒芜的田地和零星可见的断壁残垣,无不诉说着此地刚刚经历或仍在持续的动荡。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与疲惫交织的气息,远非汝南定颖那种压抑下的秩序可比。 “父亲,彭城到了。”李璟策马在李肃身侧,望着眼前的城池,眉头微蹙。 眼前的景象,比他预想的还要破败几分。 李肃面色沉凝,颌下短须被风吹动,他“嗯”了一声,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城防。 关羽丹凤眼微眯,长髯被秋风抚动,赤面更显肃杀;徐晃、于禁等人亦是神情凝重,打量着这座即将成为他们根基却又千疮百孔的城市。 城门缓缓打开,一队身着郡国官吏服饰的人迎了出来。 为首一人,年约四十许,面容清癯,一身洗得发白的官袍穿得一丝不苟,眼神中带着明显的焦虑,却也有一股子读书人的清正之气。 他疾步上前,对着马上的李肃深深一揖: “下官彭城相薛礼,恭迎刺史李使君!使君星夜兼程,率王师驰援,实乃徐州黎庶之幸!礼,感激涕零!” 李肃翻身下马,动作利落,上前扶起薛礼:“薛相不必多礼。肃奉天子诏命,督徐州事,戡乱安民,分内之责。只是初来乍到,还需薛相多多指教徐州情势。” 薛礼起身,脸上忧色更浓,他侧身引路:“使君一路辛苦,城内已略备薄酒粗食,为诸位将军接风洗尘。徐州……唉,一言难尽,使君与诸位将军请随礼入府详谈。” 一行人随着薛礼进入彭城。 城内街道还算宽阔,但行人稀疏,面带菜色,商铺大多关门歇业,空气中隐隐飘荡着一股草药味和尚未散尽的焦糊气息。 偶有巡逻的郡兵走过,也是衣甲不整,神情惶然。 这与李肃麾下虽装备简陋却纪律森严、精神尚可的军队形成了鲜明对比。 郡府衙署内,酒食确实粗陋,但众人心思显然不在吃喝上。 分宾主落座后,薛礼未等李肃再问,便迫不及待地开始陈述,语气沉重而急促: “李使君,关将军,诸位将军,徐州……危矣!”薛礼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自黄巾复炽,州郡府库空虚,兵备松弛,几无还手之力。前任彭城相左尚公,两月前于下相督战,不幸被贼酋张闿部众攻破城防,力战殉国! 礼临危受命,接任此职,然……上任不过旬日,彭城国上下人心惶惶,郡兵十不存一,府库几近罄尽,礼……实在是有心无力,政令难出府衙!” 他顿了顿,眼中满是痛心与无奈:“非独我彭城如此!东海国更甚!前任国相江沛公,月前在郯城城头督战,被流矢所中,伤重不治! 新任东海相汲廉与琅琊相阴德,皆甫一到任,境况与礼相差无几。 东海、琅琊二国毗邻青兖二州,首当其冲,直面沂蒙群寇,郡县残破,守备力量几被打残。 两位新相如今正焦头烂额,四处奔走,寻求当地士族豪强的援手,以求稳住局面。” 薛礼的声音越发苦涩:“广陵太守空缺多时,下邳国相之位更是久悬,两郡群龙无首竟无人能主持大局。 扬州黄巾更是愈发肆无忌惮,频频渡淮北上,袭扰我广陵、下邳二郡,抢掠人畜,如入无人之境! 整个徐州,犹如一盘散沙,各郡国自顾不暇,根本无力组织起有效的反击力量。” 他猛地拍了一下案几,带着愤懑:“更有甚者!值此危难之际,地方豪强、盐铁巨贾,不思报国守土,反趁机大肆招募私兵,拥坞堡以自守! 这倒也罢了,可恨的是,其中一些狼子野心之徒,竟……竟纵容甚至指使其私兵,假扮黄巾流寇,劫掠周边县城、商旅! 此等行径,与匪类何异?简直无法无天,视朝廷法度如无物!” 薛礼看向李肃,眼中燃起一丝希冀的火苗:“李使君!您奉天子明诏,督徐州事,麾下又皆是能征惯战、荡平汝南的虎贲之师! 您来得太及时了!如今徐州,非有使君这般手握强兵、名正言顺的朝廷重臣坐镇,无以震慑宵小,无以聚拢人心,无以平定妖氛,恢复秩序啊!” 薛礼这番话,如同冰水浇头,让李肃、关羽、徐晃、于禁、李璟等人心头都是一沉。 他们知道徐州情势不妙,却万万没想到竟糜烂至此! 郡国长官或死或新,掌控力几近于无;郡兵体系崩溃;豪强割据,甚至比黄巾危害更大;南北皆敌,内部一盘散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肃脸色铁青,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 关羽抚髯的手停在半空,丹凤眼中寒光闪烁,显然对豪强假扮黄巾劫掠的恶行极为不齿。 徐晃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思考着如何在如此混乱的局面下整军布防。 于禁、程普、臧霸等人也是面面相觑,眼中都充满了凝重。 这局面,比汝南复杂十倍不止! 李璟的心更是揪紧了。 琅琊阳都!诸葛家! 薛礼说琅琊是黄巾肆虐的核心区域,诸葛珪先生身体本就不好,还有恩师蔡邕,还有昭姬、子瑜…… 他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薛相,不知琅琊阳都诸葛氏,近况如何?家师蔡伯喈公曾客居其家,璟甚是挂念。” 薛礼闻言,看向李璟,见这位少将军面有忧色,语气缓和了些:“李待诏勿忧。琅琊虽遭兵祸,然当地世家大族根基深厚,如琅琊王氏、诸葛氏等,皆聚族而居,筑坞自保,结寨联防。 虽屡遭贼寇侵扰,但各大家族凭借私兵部曲,尚能勉力支撑。 目前并未听闻有哪家重要府邸被攻破陷落的消息。 诸葛氏乃琅琊望族,族中亦有壮士,料想应是无恙。” 听闻此言,李璟心中一块大石才稍稍落地,喉结滚动了一下,抱拳道:“多谢薛相相告。” 虽然知道这些世家尚有自保之力,但没听到确切平安的消息前,那份担忧始终悬着。 厅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外面偶尔传来的风声。 徐州这烂摊子的份量,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李肃深吸一口气,打破了沉寂,声音沉稳有力,带着边军将领特有的决断:“薛相所言,肃已明了。局势虽艰,然皇命在身,义不容辞!当务之急,是稳住阵脚,恢复秩序,再图平贼!” 他环视众将:“传令!各部即刻于城外择地安营扎寨,务求严整! 公明、文则,你二人负责整饬营务,清点人员器械,重新检阅各部,剔除疲弱病残,保持战力! 云长、德谋,约束军纪,严防士卒扰民,违令者斩! 宣高、子固,带人持我印信,去彭城府库,清点所有尚堪使用的甲胄、兵器、弓弩箭矢,优先补充我军! 义公、子义,率骑队加强城外巡哨,探明彭城周边五十里内贼情、豪强坞堡分布!何曼,护卫少将军安全!” “诺!”众将轰然应命,肃杀之气瞬间弥漫开来,驱散了厅内之前的沉闷与焦虑。 薛礼看着李肃雷厉风行的布置,眼中希冀的光芒更盛了几分。 “薛相,”李肃转向薛礼,“我军远来疲惫,粮秣消耗亦巨。还请相府设法筹措粮草,先解燃眉之急。待将士们饱食休整,养精蓄锐,明日我等再共商进剿方略!” “使君放心!礼必竭尽全力!”薛礼连忙拱手应承,立刻吩咐属吏去办。 众人领命而去,厅内只剩下李肃、李璟和几名亲卫。 李肃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萧索的彭城景象,眉头依旧紧锁。 李璟走到父亲身边,低声道:“父亲,局面比预想更糟。黄巾终究是乌合之众,我等皆是精兵强将,再难缠狡猾也有平定之日。可这些地方豪强坐大,恐比黄巾更难处置。” 李肃冷哼一声:“哼,自中平元年伊始,有兵便是草头王。这些豪强,无非是看我等初来,根基未稳。待我等站稳脚跟,腾出手来,再慢慢收拾这些蠹虫! 当务之急,还是要先打出威风,让那张闿那贼酋知道,现在的徐州不是他能放肆的地方!” 李璟点头,正要说话,突然,一阵急促而凌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嘶哑的呼喊,打破了郡府刚刚恢复的短暂平静: “报——!急报——!!!” 一名浑身浴血、背上插着三支折断箭矢的骑士,在两名李肃亲兵的搀扶下,几乎是滚爬着冲进了议事厅。 他盔甲破碎,满面烟尘血污,气息奄奄,看到李肃,眼中爆发出最后的光芒,用尽全身力气嘶喊: “使君!东海……东海急报!贼首张闿……纠合贼众数万,裹挟流民无数……猛攻郯城!攻势如潮……汲廉相……汲廉相命卑职拼死突围求援!郯城……郯城危在旦夕!糜……糜家坞堡亦被贼兵围攻……恳请使君……速发救兵啊!!!” 话音未落,那骑士头一歪,昏死过去。他背上那三支断箭的箭杆,在厅内烛火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眼。 李肃瞳孔骤然收缩,猛地转身,眼中凛冽的杀意再也抑制不住。 李璟的心也猛地一沉——郯城!糜家!张闿! 这徐州的第一场硬仗,竟来得如此之快! 第92章 郯城之危 郡府议事厅内,那昏迷骑士背上的断箭和嘶喊出的“郯城危在旦夕”、“糜家坞堡被围”如同惊雷。 瞬间炸散了因薛礼陈述而带来的沉重阴霾,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窒息的紧迫感。 李肃一步踏前,虎目圆睁,盯着地上气息奄奄的骑士,声音如同北疆刮过的寒风,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好个张闿!竟敢直扑郯城!来人!速请医官救治!务必问清贼情细节!”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扫过厅内众人,方才的凝重被一股铁血杀伐之气取代:“诸将听令!” “末将在!”关羽、徐晃、于禁、典韦等人霍然起身,甲叶铿锵,眼中再无半分迟疑,只有熊熊燃烧的战意。 “贼酋猖獗,郯城告急!此城乃东海郡治,更是徐州刺史治所所在(前任巴祗便驻此)!若郯城有失,非但我李肃颜面扫地,朝廷威严何在?徐州民心何存?” 李肃的声音斩钉截铁,“即刻拔营!全军轻装,星夜驰援东海!薛相!” “下官在!”薛礼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急报惊得脸色发白,但听到李肃的命令,立刻应声。 “烦请相府,倾尽所有,务必在两个时辰内,为我军筹措三日干粮,箭矢、火油、伤药,凡府库所存,能带走的军械,尽数装上大车!我军即刻开拔,等不到明日了!”李肃语速极快,条理却异常清晰。 “使君放心!礼这就去办!纵是砸锅卖铁,也定不让将士们空着肚子上阵!”薛礼深知事态紧急,一揖到底,转身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大声呼喝属吏,整个彭城相府瞬间如同炸开了锅。 李肃目光回到诸将身上:“关羽、徐晃!” “末将在!” “着你二人为先锋!率本部精骑(关羽部)及步卒(徐晃部),轻装疾行!沿途若遇小股贼兵,不必纠缠,直扑郯城!首要任务是探查清楚郯城真实情况,尽可能袭扰贼军外围,延缓其攻势,为大军抵达争取时间!切记,不可贸然与贼军主力硬撼!”李肃深知二将沉稳,特意强调。 “末将领命!必不负所托!”关羽、徐晃抱拳,眼神锐利如刀,转身大步流星离去,甲叶摩擦声急促而有力。 “于禁、程普、韩当、太史慈!” “末将在!” “于禁、程普,你二人统领中军步卒主力,携带相府筹措的粮秣辎重,紧随先锋之后,全速前进!韩当、太史慈,率剩余骑队,护卫中军两翼,清除道路障碍,警戒侧翼安全!” “诺!”四人齐声应命,迅速行动。 “臧霸、典韦!” “末将在!”典韦瓮声应道,臧霸也肃然抱拳。 “典韦护卫中军,确保万全!臧霸,你熟悉徐州北部地理,尤其沂蒙一带,由你领路,务必选择最快、最稳妥的路径!” “末将明白!”臧霸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本就是泰山豪强出身,对徐州北部地形了如指掌。 “何曼!” “末将在!”铁塔般的汉子踏前一步。 “护卫少将军左右,寸步不离!大军开拔,即刻出发!” “诺!末将誓死守护少将军!”何曼声音斩钉截铁。 命令如同流水般下达,整个彭城内外瞬间被点燃。 刚刚安顿下来的军营一片喧嚣,号角声、军官的呼喝声、士兵奔跑集结的脚步声、战马的嘶鸣声交织在一起。 疲惫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大战将至的紧张与亢奋。 士兵们匆忙收拾行装,检查武器,将刚刚从彭城府库领到的、尚带着灰尘的旧甲和补充的箭矢胡乱披挂捆扎在身上。 李璟站在父亲身侧,看着眼前这如同巨大战争机器急速运转的景象,心中亦是波澜起伏。 郯城!糜家! 诸葛家所在的琅琊就在东海以北,若郯城失守,糜家覆灭,琅琊必然震动!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对李肃道:“父亲,当务之急,除了驰援,还需尽快与郯城守军和朐城糜家取得联系,里应外合方为上策。” 李肃点头:“吾儿所言甚是!你即刻手书两封!一封给东海相汲廉,言明我大军已星夜驰援,令其务必死守待援,若有差池,军法从事!另一封给东海糜氏家主糜竺,言明利害,请其依托坞堡,固守待援,我军必至!此二信,需派得力斥候,不惜代价,务必送达!” “是!”李璟立刻走到案前,铺开薛礼准备的素帛,馆阁体字迹在烛火下迅疾而沉稳地流淌: 致汲廉:李肃奉诏督徐,大军已发,星夜驰援郯城。望公督率军民,戮力同心,固守城池,以待王师。城在人在,城亡人亡!若擅离职守,致城有失,军法无情! 致糜竺:徐州刺史肃致意东海糜公台鉴:闻公处危难,贼寇环伺,肃心甚忧。今率王师已星夜来援,指日可至。望公聚族中壮士,凭坞堡之坚,固守待援。肃必破贼解围,不负所托!万望珍重,以待会晤! 字字如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李璟将信交给何曼:“何统领,挑选两名最机灵的斥候,一人奔郯城,一人奔朐县糜家坞堡!告诉他们,信在人在,信亡人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诺!”何曼接过信,转身大步离去,魁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忙碌的人群中。 此时,薛礼满头大汗地奔了回来,身后跟着一串推着大车的民夫:“使君!粮秣、箭矢、火油、伤药,已尽数在此!仓廪……仓廪已空!” 李肃看着那几十辆堆得满满当当却略显杂乱的大车,郑重地对薛礼抱拳:“薛相高义,解我燃眉之急!肃代三军将士,谢过了!彭城安危,暂托付于相!待肃破贼归来,再行拜谢!” 薛礼深深一揖,声音带着恳切与期盼:“使君言重!此乃礼分内之事!惟愿使君旗开得胜,速平妖氛,解郯城之危,还徐州安宁!礼在彭城,日日焚香,为大军祈福!” “出发!”李肃不再多言,翻身上马,一挥手。 “呜——呜——呜——!” 苍凉而急促的号角声撕裂了彭城深秋的夜空。 火把如龙,在黑暗中蜿蜒游动。 关羽、徐晃率领的先锋部队已如离弦之箭,率先冲出城门,马蹄声如闷雷滚滚远去。 紧接着,于禁、程普统领的中军主力,护卫着辎重车队,在韩当、太史慈骑兵的翼护下,也浩浩荡荡开拔。 李肃、李璟、典韦、何曼、臧霸等人居于中军。 薛礼站在城门楼上,望着那融入沉沉夜色的火把长龙,夜风吹动他单薄的官袍,带来刺骨的寒意。 他双手合十,喃喃自语:“苍天庇佑,李使君……一定要快啊……” 夜色如墨,大军沉默地行进在通往东海的官道上。 白日里尚显萧瑟的原野,此刻完全被浓重的黑暗吞噬。 只有无数火把跳跃的光芒,映照着士兵们疲惫却坚毅的脸庞,以及他们身上那些新旧混杂、在火光下泛着幽暗光泽的甲胄。 沉重的脚步声、车轮的吱呀声、偶尔战马的响鼻声,汇成一支压抑而坚定的行军曲。 李璟裹紧了披风,初冬的寒意已经相当明显,夜露打湿了衣甲,冰冷刺骨。 他骑在马上,身体随着马背起伏,思绪却飞向了郯城。 汲廉能守住吗?糜家的坞堡能撑多久? 诸葛家……老师....昭姬希望他们平安无事。 身边的李肃面沉如水,紧抿着嘴唇,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视着前方无尽的黑暗。 典韦如同一尊铁塔,沉默地护卫在侧,何曼则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动静。 臧霸策马在前引路,不时低声与熟悉路径的老兵确认方向。 时间在枯燥而紧张的行军中流逝。东方的天际,终于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驱散了最浓重的黑暗,勾勒出远山和荒野模糊的轮廓。 “报——!”前方一骑斥候飞驰而来,马蹄声在寂静的黎明中格外清晰。骑士冲到李肃马前,勒住战马,喘息着禀报:“禀使君!已入东海郡境!前方二十里,便是郯城!韩当将军遣卑职回报,贼军主力确在围攻郯城!城西、城南营帐连绵,火光冲天,喊杀声隐约可闻!城北、城东亦有贼兵活动,但相对稀疏!另……另发现大量流民被驱赶在阵前……” “流民阵前?”李肃眉头一拧,眼中寒光更盛,“好个张闿!驱民攻城,丧心病狂!关、徐二位将军动向如何?” “关将军、徐将军已率先锋抵达郯城西南十里外一处矮丘,正在隐蔽休整,等待大军!关将军言,贼势甚众,营盘混乱,但攻城甚急,郯城多处起火,情势危急!另,韩当将军已派出多路斥候,继续探查贼军详细部署及粮秣所在!” “知道了!再探!命韩当,务必摸清贼军主将营寨位置!”李肃挥手。 “诺!”斥候调转马头,再次没入渐亮的晨曦中。 李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郯城在起火!情况比想象的更糟! 他看向父亲:“父亲,贼军驱民攻城,我军若强攻,恐伤及无辜……” 李肃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何尝不知这是张闿的毒计? 用无辜百姓的血肉之躯消耗守军箭矢、滚木礌石,更扰乱守军心神,动摇其意志。 他沉默片刻,目光投向远方那隐约可见的、被血色晨曦浸染的天空方向,沉声道:“传令全军!加速前进!目标——郯城西南十里,与先锋汇合!” “加速前进!” “加速前进!” 命令一层层传递下去。疲惫的士兵们咬着牙,加快了脚步。 辎重车的车夫扬起了鞭子。战马开始小跑。整支队伍的速度陡然提升,如同苏醒的巨兽,向着那战火燃烧的方向,带着一股决绝的气势,狂奔而去。 当朝阳终于跃出地平线,将万道金光洒向大地时,李肃的大军终于抵达了关羽、徐晃所在的矮丘。 站在丘顶望去,郯城的轮廓清晰地出现在地平线上。 然而,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心头巨震! 雄伟的郯城,如同巨兽匍匐。 但此刻,这座象征着徐州权威的城池,正被一片巨大而混乱的“人海”所包围。 数不清的简陋营帐杂乱无章地散布在城外旷野,如同肮脏的补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更触目惊心的是,在靠近城墙的地方,密密麻麻的人群如同蝼蚁般涌动,哭喊声、咒骂声、督战队凶狠的呵斥声,即使隔着数里之遥,也隐隐随风传来。 那正是被张闿驱赶的流民! 城墙之上,烟柱升腾,多处可见火光燃烧后的焦黑痕迹。 守军的身影在垛口间紧张地移动,箭矢和石块不时落下,每一次落下,都在那片绝望的“人海”中激起一片凄厉的惨叫和混乱的涟漪。 攻城云梯如同丑陋的蜈蚣,紧贴着高大的城墙,蚁附的贼兵在守军顽强的抵抗下,如同下饺子般坠落。 而在流民人墙之后,是贼军督战队雪亮的刀锋和狰狞的面孔。 再往后,则是张闿麾下真正的精锐,他们排着相对整齐的队列,虎视眈眈,只等流民耗尽守军力量,便要发起致命一击! 郯城的城门楼上,一面残破的“汉”字大旗和一面崭新的“汲”字旗在硝烟中猎猎作响,显得格外孤高而悲壮。 李肃死死攥紧了手中的马鞭,指节发白,牙关紧咬。 关羽丹凤眼眯起,赤面含煞。徐晃、于禁等人皆是面沉似水,眼中怒火熊熊。 李璟看着那片在刀锋驱赶下、被推向死亡深渊的流民人墙,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愤怒与悲悯交织在胸中,几乎让他窒息。 张闿!好狠的手段!这郯城的第一战,便是如此残酷的人间地狱! 第93章 破阵之策 旭日东升,金光刺破晨雾,却无法驱散郯城外围那令人窒息的血色与绝望。 矮丘之上,李肃、李璟及一众将领凝望着数里外的攻城战场,空气仿佛凝固,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拳头紧握的骨节作响声。 那根本不是战争,而是一场单方面的、令人发指的屠杀! 数以万计面黄肌瘦、衣不蔽体的流民,被明晃晃的刀枪驱赶着,哭嚎着,如同潮水般一次又一次扑向郯城高大的城墙。 他们手中没有武器,只有惊恐和绝望。 城墙上的守军显然也陷入了巨大的痛苦和挣扎,每一次箭矢滚木落下,都伴随着城外凄厉的惨叫和城头军官嘶哑却不得不下的命令声。 贼军督战队在流民后方组成冷酷的刀阵,任何迟疑后退者,立刻被砍翻在地。 更远处,张闿的本部精锐严阵以待,盔甲和兵刃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寒光,如同蛰伏的毒蛇,等待着守军筋疲力尽的那一刻。 “混账东西!”典韦双目赤红,虬髯戟张,瓮声怒吼如同炸雷,他猛地抽出背后那双沉重铁戟,就要往丘下冲,“直娘贼!俺去剁了那帮没人性的畜生!” “子固!回来!”李肃一声低喝,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脸色铁青,眼中怒火翻腾,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属于统帅的冷静。 “冲动能救得了那些人吗?只会让你也陷进去!” 典韦脚步猛地顿住,胸膛剧烈起伏,如同被激怒的雄狮,他死死盯着那片人间地狱,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最终还是重重“哼”了一声,退回到李璟身侧,双戟拄地,地面都微微一颤。 他不懂那么多弯弯绕,但他认李肃的将令,认死理。 “大兄,”徐晃声音沉稳,但紧蹙的眉头显示出他内心的不平静,“贼酋此计歹毒异常。我军若强攻,必先伤及无数百姓,军心士气必受重挫,且极易被贼军以逸待劳,反戈一击。若不相救,郯城恐难久持,且我等坐视百姓惨遭屠戮,道义有亏,军心亦难安。” 于禁补充道:“公明所言极是。观贼军布置,驱民于前,精锐押后,营寨虽显杂乱,却扼守要冲,互为犄角。强攻确非上策。” 关羽抚着长髯,丹凤眼微眯,寒光凛冽:“驱民攻城,枉为人子!此獠不除,天理难容!然我军远来疲惫,贼势正盛,需寻一良策,既要破敌,亦要尽可能保全百姓。” 李璟看着父亲和众将,心中焦急万分。 时间每过去一刻,城下就不知要增添多少冤魂,郯城的防御力量也在被不断消耗。 他强迫自己冷静分析:“父亲,诸位叔伯,张闿此举,意在消耗。消耗守军,消耗我军锐气,更消耗我等‘王师’的道义名分。我军必须立刻行动,但不能硬碰硬。” 他目光扫过众将,语速加快:“当务之急,是打破这个僵局!需有一支奇兵,不正面冲击流民和贼军主阵,而是绕击其侧后!目标不是杀伤多少贼兵,而是制造混乱,打乱其驱民攻城的节奏!若能寻机烧其粮草,或虚张声势,诈称援军大军已断其归路,则贼军必乱!流民见生机,亦会四散奔逃,届时我军主力再压上,方可解围!” “少将军此计大善!”徐晃首先表示赞同,“攻其必救,乱其军心,乃上策!” 臧霸眼中精光一闪,他本是泰山豪强,对这等搅乱局面的战术颇为熟悉,主动请缨:“使君!末将愿领一军!俺老臧熟悉这沂蒙山地势,可带精锐步卒,从东北方向山林潜行,绕到贼军侧后!给他来个屁股开花!”他语气带着一股悍匪般的狠厉和自信。 程普面容严肃,沉声道:“宣高勇猛可嘉!然孤军深入,风险极大。需有策应。可使一将率骑兵,于另一侧佯动,吸引贼军注意,为宣高创造时机。” 太史慈早已按捺不住,他最见不得这等欺凌弱小之事,闻言立刻抱拳,声音清越而坚定:“使君!末将愿率本部骑队,前往城南方向驰骋射猎!慈别的不敢说,手中强弓,定能将贼军督战队的嚣张气焰射下去几分!亦可吸引贼军,使其不能全力应对霸将军!” 他英俊的脸上满是义愤,眼神锐利如鹰。 韩当也开口道:“末将可率斥候营精锐,配合宣高,清除沿途哨卡,并伺机焚烧贼军粮草!” 李肃目光如电,迅速扫过请战的众将,又看向城外惨烈的战场,心中瞬间已有决断。时间不等人! “好!”他猛地一挥手,“就依此策!宣高!” “末将在!” “与你一千精锐步卒,从其它部曲抽调,即刻出发,由熟悉路径的向导带领,绕行东北山林,突袭贼军后阵!不必恋战,以制造混乱,焚烧粮草,动摇其军心为首要!若遇流民溃散,引导其向安全处逃离!” “诺!大兄瞧好吧!”臧霸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转身点兵去了。 “子义!” “末将在!” “与你所有可用游骑,速至城南,以弓骑袭扰,专射贼军督战队及军官!虚张声势,做出大军即将合围之势!务必让张闿感到侧翼威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得令!”太史慈精神一振,抓起马鞍旁的强弓,翻身上马,动作矫健流畅。 “义公!” “末将在!” “率你麾下最得力的斥候,渗透穿插,找到贼军粮草囤积之地,配合臧霸行动!若能烧之,记你首功!” “末将领命!”韩当抱拳,身影迅速没入军中。 “云长、公明、文则、德谋!” “末将在!”四人齐声应道。 “整顿主力!一旦贼军后阵起火或出现混乱,流民溃散,即刻全军压上!直扑张闿中军帅旗!此战,务求擒贼擒王,一击毙命!” “诺!”四人眼中战意沸腾。 “子固!” “末将在!” “护卫中军,随我一同推进!随时准备接应!” “是!”典韦重重一顿双戟。何曼则更加警惕地站在李璟身侧。 军令既下,整个矮丘上的军队如同精密的机器再次高速运转起来。 臧霸点齐的一千精兵,脱下显眼的号衣,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东北方向的山林之中,如同鬼魅。 太史慈率领数百骑兵,如同旋风般卷向城南,马蹄声如雷,弓弦震动空气的声音隐隐可闻。 李肃深吸一口气,目光再次投向硝烟弥漫的郯城。 此刻,他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剩下的,便是等待,以及准备好那雷霆一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郯城下的惨剧仍在继续,哭喊声、厮杀声随风传来,折磨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关羽凝神静气,丹凤眼死死锁定远处那面隐约可见的“张”字帅旗。 徐晃、于禁不断低声调整着麾下士卒的阵列。 程普则派亲兵四处巡视,严令各部保持肃静,不得妄动。 李璟手心全是汗,他紧紧盯着东北和城南方向,心中默默计算着时间。奇兵应该就位了吧? 突然! 城南方向,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更加尖锐的惊呼惨叫声! 隐约可见一队骑兵如风般掠过,箭矢如同飞蝗般射入贼军督战队的队列,引起一小片混乱! 太史慈的佯攻开始了! 几乎与此同时! 东北方向,贼军庞大营寨的深处,猛地窜起一股浓烟! 紧接着是第二股、第三股!火势似乎并不猛烈,但位置却极佳,正在贼军后阵的核心区域! “起火了!粮草着火了!” “后面有官兵杀来了!” “快跑啊!” 混乱的呼喊声即使隔了数里也能隐约听到! 贼军后阵明显出现了骚动,原本严整压阵的精锐队列开始出现混乱,不少贼兵惊慌地回头张望。 被驱赶的流民也发现了后方的异常,求生的本能让他们开始不顾一切地向四周溃散、冲击督战队的防线! 督战队一时间手忙脚乱,砍杀不及! “时机到了!”李肃眼中精光爆射,猛地拔出腰间环首刀,向前奋力一挥,声如洪钟:“全军——进攻!目标——张闿帅旗!杀!!!” “杀——!!!” 积蓄已久的怒火和战意轰然爆发!关羽一马当先,青龙偃月刀划破长空,如同青色闪电,直扑敌阵! 徐晃、于禁、程普各率本部,如同三股不可阻挡的铁流,以严整的阵型,向着陷入混乱的贼军主阵发起了排山倒海般的冲锋! 典韦咆哮一声,如同猛虎下山,护卫在李肃侧翼,双戟挥舞,将零星射来的箭矢磕飞。 何曼紧紧护着李璟,随着中军向前推进。 大战,终于全面爆发!郯城命运,尽在此一举! 第94章 初砺锋芒 李肃一声令下,全军突击! 矮丘之上,蓄势已久的钢铁洪流倾泻而下。 关羽一马当先,那匹寻常战马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冲天战意,奋蹄狂奔,直指远处那混乱漩涡中心的“张”字帅旗。 他身后,徐晃、于禁、程普各率本部,如同三把烧红的尖刀,狠狠楔入开始骚动的贼军阵列。 战场瞬间沸腾! 喊杀声、兵刃撞击声、垂死惨嚎声、战马嘶鸣声取代了之前单调而绝望的哭喊,汇成一股震耳欲聋的死亡交响。 官军养精蓄锐已久的锋芒,岂是这些虽有数量但久战疲惫、且突遭后方混乱的贼兵所能轻易抵挡? 甫一接触,贼军前阵便如同滚汤泼雪般被撕开数道巨大的缺口。 李肃的中军也在稳步推进。 典韦如同护犊的疯虎,双戟舞动如轮,将任何敢于靠近中军帅旗的流矢和零星冲来的溃兵砸飞砍碎,嘴里不住发出暴躁的怒吼:“滚开!” 他的勇悍本身就是一道移动的屏障。 何曼则沉默地护卫在李璟马侧,他那异常魁梧的身躯和手中那根一丈二尺长、布满狰狞铁棱的狼牙棒,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他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像一头沉默而危险的猛兽,任何潜在的威胁都会引来他毫不留情的雷霆一击。 他没有华丽的招式,所有的动作都只为最有效地清除障碍,保护身旁的少将军。 李璟紧握着一杆从彭城府库中挑出的铁枪。 枪身略显陈旧,但枪尖磨得雪亮,寒光逼人。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浓郁的血腥味和硝烟味刺激着他的鼻腔,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但奇怪的是,他并没有感到恐惧,反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和跃跃欲试在血脉中流淌。 十年的苦练,父亲严厉的督导,关、徐、于、臧等叔伯的悉心指点,与孙策那小子没轻没重的切磋,还有程普、韩当关于战场生存的无数告诫……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在此刻凝聚于手中的枪杆之上。 他知道自己气力未成,父亲也从未打算让他这么早亲临一线搏杀,但此刻,他就身在这漩涡之中! 中军向前移动,不可避免地撞上了溃散下来却又被后方贼军督战队强行阻拦、陷入混乱的贼兵人群。 一些杀红了眼或被逼急了的贼兵,看到李肃的认旗和李璟相对“纤细”的身影,竟嚎叫着扑了过来,试图捡个便宜。 “保护少将军!”身旁的亲卫大声呼喝,结阵迎敌。 一名贼兵侥幸冲破亲卫的拦截,面目狰狞地举刀扑向李璟马前! 李璟瞳孔一缩,几乎是本能反应,身体记忆远超思考。 他双腿一夹马腹,侧身避过劈来的刀锋,手中长枪如同毒蛇出洞,猛地一刺一收! 动作干净利落,正是李肃所传边军枪法中最基础的突刺,讲究的就是快、准、狠,力求一击毙敌! “噗嗤!”枪尖精准地没入那贼兵的咽喉。 那贼兵脸上的狰狞瞬间凝固,化为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眼神涣散,软软地栽倒在地。 一股温热的液体溅到李璟的手背上,带着浓重的铁锈味。 他握着枪杆的手微微一顿,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但随即被周围更加激烈的喊杀声淹没。 这是他第一次在真正的战场上亲手杀人,不同于校场演练,也不同于远观战局,那种生命在枪尖下迅速消逝的触感,无比真实而冰冷。 “少将军,好枪法!”旁边一名亲卫百忙中赞了一句。 李璟抿紧嘴唇,没有回应,目光更加锐利地扫视战场。 他不能退缩,他是李肃的儿子,是这支军队的少将军! 就在这时,侧翼一阵骚动,一小股约二三十人的贼兵,在一个头目模样的壮汉带领下,似乎是以为李肃的位置好欺负,竟嚎叫着发起了决死冲击,试图直扑李肃的帅旗! “保护使君!”亲卫队率惊呼,阵型出现一丝混乱。 典韦怒吼连连,却被几名拼死缠上来的贼兵暂时挡住。 何曼眼中凶光一闪,低吼一声:“少将军小心!”竟主动迎了上去! 他根本不用什么招式,面对冲来的贼兵,只是将手中那根骇人的狼牙棒抡圆了,如同挥舞一根巨大的攻城槌,带着恶风横扫过去! “砰!” “咔嚓!” 冲在最前面的两名贼兵,连人带刀被砸得骨骼碎裂,倒飞出去,口中鲜血狂喷,眼看是不活了。 那狼牙棒上的铁棱刮过皮肉,带起一蓬蓬血雨碎肉,场面极其血腥暴力。 一句话!管你这那的! 就突出一个力大砖飞,专治花里胡哨! 何曼脚步不停,如同人形暴龙般撞入贼群,狼牙棒或砸或扫,根本无人是他一合之敌。 偶尔有零星的枪矛刺到他身上修补过的铁札甲上,发出叮当声响,却难以造成实质伤害,反而更激起了他的凶性。 看到有近了身的贼兵,便用另一只手抽出了腰间的金瓜锤,顺手一锤,便将一个试图从侧面偷袭的贼兵脑袋砸得如同烂西瓜一般。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股贼兵的头目见何曼如此悍勇,心生怯意,却瞥见了稍后一些、正挺枪刺翻一名贼兵的李璟,觉得这少年或是突破口,竟绕开何曼,嘶吼着扑向李璟! “小崽子!拿命来!”那贼酋面目狰狞,手中环首刀带着风声劈下! 李璟刚收回枪,见状正要格挡,何曼却已反应过来。 他离得稍远,救援不及,情急之下,暴喝一声,竟将左手那柄沉重的金瓜锤猛地掷出! 那金瓜锤如同出膛的炮弹,呼啸着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嘭”的一声巨响,精准地砸在那贼酋的侧胸! 巨大的力量瞬间摧毁了他的肋骨和内脏,那贼酋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一声,便如同被狂奔的野牛撞上,整个人侧飞出去一丈多远,落地时已是胸腹塌陷,鲜血从口鼻眼眶中汩汩涌出,眼见是活不成了。 这雷霆万钧的一掷,不仅解了李璟之围,更是将剩余贼兵吓得魂飞魄散,发一声喊,四散逃窜,却被赶来的亲卫和何曼一一追上格杀。 何曼大步走过去,面无表情地从尸体上捡起沾满血肉的金瓜锤,在死者的衣服上随意擦了擦,重新挂回腰间,整个过程沉默得可怕。 他回到李璟马前,瓮声道:“少将军,没事吧?” 李璟看着何曼那如同铁铸般的面容和身上溅满的鲜血,深吸一口气,压下刚才那一瞬间的悸动,摇了摇头:“无妨。” 他终于真切体会到,什么叫将是兵的胆这句话! 何曼这等猛士在混乱的战场上,这种纯粹的力量和毫无花巧的杀戮效率,本身就是一种极大的威慑。 前方的战局已然明朗。 臧霸的奇兵在贼后营制造了巨大的混乱,甚至点燃了部分辎重,浓烟滚滚。 太史慈的骑射袭扰极大地牵制了城南方向的贼军,使其无法有效支援主阵。 而关羽、徐晃、于禁、程普率领的主力,如同压路的石碾,已经彻底碾碎了贼军前阵的抵抗,正朝着帅旗方向迅猛推进。 张闿的本部精锐试图结阵抵抗,但在官军蓄势已久的猛攻和后方混乱的消息冲击下,士气已然动摇,阵脚开始松动。 李肃一直冷静地观察着全局,见时机成熟,手中令旗再挥:“传令!全军压上!典韦,率我的亲卫营,突击!目标,张闿首级!” “哈哈哈!俺老典早就等不及了!”典韦狂笑一声,如同脱缰的猛虎,带着最精锐的亲卫营,如同烧红的铁锥,狠狠扎向那摇摇欲坠的贼军核心军阵! 第95章 入主郯城少帅初征 震天的喊杀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伤者痛苦的呻吟和乌鸦在战场上空盘旋发出的不祥啼叫。 旷野之上,尸横遍野,残破的旗帜、丢弃的兵刃、燃烧的营帐随处可见,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与焦糊混合的气味。 张闿的帅旗早已不见踪影。 在典韦如同疯虎般突入其本阵,连斩他三员骁将,几乎要冲到其面前时,这位徐州黄巾贼酋终于胆寒。 再也顾不得什么雄图霸业,在亲信死党的拼死护卫下,狼狈不堪地脱离战场,带着一股残兵败将,头也不回地朝着东北方向的沂蒙山区逃窜而去。 主将一逃,本就士气濒临崩溃的贼军彻底瓦解。 大部分贼兵或跪地乞降,或如同无头苍蝇般四散奔逃,只有少数死硬分子还在负隅顽抗,很快就被清扫干净。 关羽、徐晃、于禁、程普等将已勒住战马,指挥着士卒开始打扫战场,收拢降兵,扑灭余火。 他们的甲胄上也沾满了血污,但眼神锐利,气势正盛。 典韦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拄着双戟站在一堆尸体旁,身上那股骇人的杀气尚未完全消散。 太史慈收弓回鞘,英俊的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完成任务的畅快。 臧霸也从后方山林中钻出,身上带着烟熏火燎的痕迹,咧嘴笑着,显然对搅乱敌后、焚烧辎重的成果颇为满意。 李肃在中军护卫下,缓缓策马踏上这片刚刚经历血战的土地。 他的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战场,扫过那些惊恐跪地的降兵,最终落在了远处那座伤痕累累却依旧巍然屹立的郯城之上。 此时,郯城那扇饱经摧残的城门,在刺耳的吱呀声中,被缓缓推开。 一名身着洗得发白的官袍、头戴进贤冠、年约三旬的官员,在一队同样疲惫不堪却强打精神的郡兵护卫下,快步迎了出来。 他面容憔悴,眼窝深陷,官袍上甚至还带着些许血污和尘土,但步伐却异常坚定。 来到李肃马前,他整理了一下衣冠,深深一揖到底,声音因激动和疲惫而微微发颤: “下官东海相汲廉,恭迎李使君!多谢使君天兵神速,力挽狂澜,救我郯城万千军民于水火!此恩此德,郯城上下,没齿难忘!” 他身后的郡兵和闻讯赶来的城中耆老、士绅也纷纷跪倒在地,口称感谢。 李肃翻身下马,上前一步扶起汲廉:“汲相请起,诸位请起!肃奉诏讨贼,分内之事,何足言谢?倒是汲相与郯城军民,困守孤城,力抗强敌,浴血奋战,方是真豪杰,真丈夫!辛苦了!” 这番话说的诚恳,汲廉闻言,眼眶不由得一红,连日来的压力、恐惧、疲惫似乎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口。 他声音哽咽:“若非使君及时来援,郯城……郯城恐已不保!使君,请速速入城!” 李肃点头,吩咐各部将领安排妥当防务、清理战场、看管降卒后,便带着李璟、关羽、徐晃等核心将领,在汲廉的引导下,昂首踏入了郯城城门。 穿过布满箭孔和撞击痕迹的瓮城,进入城内。 街道两旁,挤满了劫后余生的百姓。他们大多面黄肌瘦,衣衫褴褛,许多人身上带伤,但此刻,他们的眼中却闪烁着激动、感激和希冀的泪光。 不知是谁先开始,人群中响起了低低的啜泣,继而化为一片由衷的欢呼。 “多谢李使君!” “多谢使君救命之恩!” “徐州有救了!” 声音起初杂乱,渐渐汇聚成一股暖流,冲刷着这座刚刚经历苦难的城池。 李肃面色沉静,向两侧百姓微微颔首,但他身后诸将,包括年轻的李璟,心中都不由自主地涌起一股沉甸甸的责任感和难以言喻的豪情。 原本属于徐州刺史巴祗的府衙,如今自然由李肃接管,虽略显陈旧,却自有一股威严气象。 众人分宾主落座,亲兵奉上清水粗粮,此刻也没人在意这些。 汲廉简单汇报了郯城的损失情况:守军伤亡近半,百姓死伤无算,府库几乎空空如也,城防设施多处损毁亟待修复。情况不容乐观。 李肃静静听完,沉声道:“汲相不必过于忧心。伤亡抚恤、城防修复、安抚流民之事,需即刻着手。缴获的贼军粮草辎重,可暂解燃眉之急。我军亦会驻防郯城,稳定局势。”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张闿虽败,却未授首,其主力未灭,遁入沂蒙山,犹如饿狼归巢,迟早复出为祸。且据报,其一部贼兵仍在朐县围攻糜氏坞堡。徐州大局,远未到高枕无忧之时。” 关羽丹凤眼开阖,声如金石:“大兄所言极是。张闿疥癣之疾,然糜氏乃东海望族,若其有失,非但损及使君声望,亦寒了徐州士民之心。朐县之围,需速解。” 徐晃捻须沉吟:“我军虽胜,然亦疲惫,需时间休整,补充兵员器械。若大军再远征朐县,恐师老兵疲,且郯城新定,需重兵镇守,以防不测。” 于禁、程普等人也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郯城是根本,不容有失。 这时,李璟站起身来,对着李肃和众人抱拳,朗声道:“父亲,诸位叔伯!张闿新败,溃逃入山,短期内必无力再组织大军。 围攻朐县之贼,闻听主力溃败,必是惊弓之鸟,军心涣散,不过是一群土鸡瓦狗! 孩儿愿请一支兵马,前往朐县,解糜氏之围!” 此言一出,厅内微微一静。 众将目光都聚焦在这位年仅十四岁的少将军身上。 方才战中,李璟临阵杀敌、沉着冷静的表现,早已通过亲卫之口传开,关羽、徐晃等人听闻后,皆是暗自欣慰,觉得这小子终于有了些胆色和担当,不再是需要被完全护在羽翼下的雏鸟了。 李肃看着儿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深知战场凶险,但更明白雏鹰终须展翅的道理。他沉吟未语。 程普率先开口,他性格严谨,考虑周全:“彦之勇气可嘉!然兵凶战危,非同儿戏。朐县之贼虽可能士气低落,但数量未必少,且糜家坞堡具体情况未知……” 韩当接口道:“某愿随彦之前往!必护其周全!”他话语简洁,却充满力量。 太史慈亦笑道:“区区溃兵,何足道哉!慈愿为少将军前驱,弓马所向,必叫贼人望风披靡!”他自信满满,豪气干云。 典韦瓮声瓮气道:“俺也去!正好还没杀过瘾!看俺去把那些杂碎的脑袋都拧下来!”他对李璟的安全倒是很上心。 何曼虽未说话,只是默默向前半步,站在李璟身后,其意不言自明。 臧霸嘿嘿一笑:“大兄,彦之既然有心历练,这是好事。朐县那边,我也熟悉,可派向导引路,左右不过八十里的路程,有什么事我们也方便。 有德谋、义公、子义、子固和何曼这等阵仗随行,去打一群丧家之犬,绝对出不了差错!正好也让彦之试试独当一面的滋味。” 关羽抚髯,微微颔首:“彦之确需历练。有众多良将辅佐,剿灭溃兵,解围坞堡,当无大碍。亦可扬我军威,安抚地方。” 徐晃、于禁也纷纷表示支持。 他们都看得出,这是一次风险极低、收益却不小的历练机会,对树立李璟在军中的威信大有裨益。 李肃见众将意见一致,又看了看儿子眼中那压抑不住的渴望和坚定,终于下定决心。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好!既然如此,李璟听令!” “孩儿在!”李璟精神一振,朗声应道。 “命你率程普、韩当、太史慈、典韦四部,并何曼亲卫,共计两千兵马,即刻休整,饱食之后,星夜兼程,奔赴朐县!解糜氏之围,扫清周边溃散贼兵! 程普老成持重,韩当细致缜密,行军作战,需多听取他二人意见!典韦、太史慈、护卫中军,不得有失!何曼,少将军安慰就托付给你了!” “末将领命!”程普、韩当、太史慈、典韦、何曼齐齐抱拳。 “孩儿必不辱使命!”李璟强压住心中的激动,郑重行礼。 “去吧!”李肃挥挥手,目光中带着期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李璟再次行礼,转身与程普等将大步走出府衙。 阳光照在他年轻却已初显刚毅线条的侧脸上,那杆染血的长枪被他紧紧握在手中。 第96章 朐县扑空 离开了弥漫着硝烟与血腥的郯城战场,李璟只觉得天地都开阔了许多。 深秋的寒风刮在脸上,带着旷野的土腥味,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 他骑在战马上,身侧是程普、韩当、太史慈、典韦、何曼等猛将,身后是两千名经历过血火淬炼、此刻正默默行军的精锐士卒。 “少将军”这个称呼,此刻听来似乎有了不同的分量。 不再是仅仅因为他是李肃的儿子,而是因为他刚刚在战场上亲手格杀了敌寇,更因为他此刻要独立执掌着这两千人的命运,并为他们生死而负责——哪怕这只是父亲和叔伯们为他精心安排的一次“历练”。 一种混合着亢奋、激动、自豪还有些许紧张的情绪在他胸中激荡,让他忍不住挺直了脊背,目光不断扫视着行进的道路和两侧的原野,仿佛随时会有大股贼兵跳出来,好让他大展拳脚。 握着缰绳的手心微微出汗,那杆从郯城带出来的铁枪,就横在马鞍得胜钩上,触手可及。 程普纵马靠近了些,他相貌英俊,早年间在右北平郡做郡吏,善于应答论对,颇有计谋策略。 即使甲胄在身也自有一股威仪,看着李璟那略显紧绷又跃跃欲试的侧脸,不由微微一笑,声音沉稳地开口:“少将军,初次独领一军,感觉如何?” 李璟闻声,稍微收敛了一下四处张望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沉稳些:“程叔,说实话感觉……责任重大,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顿了顿,还是忍不住露出一丝年轻人的兴奋,“但也恨不得立刻飞到朐县,将那些贼子尽数剿灭!” 一旁的韩当接口道,他性格细致,话语也带着老兵的经验:“少将军有锐气是好事。然带兵之道,首重沉稳。为将者,喜怒不形于色,方能镇定军心。譬如行军,并非越快越好,需保持阵列,派出斥候,确保前后左右皆在掌握,方免中了埋伏,自乱阵脚。” 他指了指前方远处若隐若现的几骑快马,“你看,子义的斥候早已撒开,十里之内风吹草动,皆难逃其耳目。” 李璟顺着韩当所指看去,果然见到太史慈麾下的轻骑如同灵动的游隼,在大军前后左右数里范围内穿梭巡弋,不由得点头受教:“韩叔教诲的是,璟记住了。” 程普颔首,继续道:“不止于此。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我部轻装疾进,所携粮草不多,抵达朐县后,需第一时间与糜氏接洽,补充给养,方是长久之计。安抚地方,征询民意,有时比斩将夺旗更为重要。此乃立身之本。” 两位老将你一言我一语,将带兵、理政的许多基础却至关重要的道理,融入这行军路途的闲谈中,细细说与李璟听。 李璟收敛起最初的亢奋,认真倾听,时而发问,将这些宝贵的经验牢记心中。 他知道,这是父亲和叔伯们给他创造的机会,不仅仅是打一场顺风仗,更是一次重要的学习。 大军一路东行,越是靠近朐县地界,沿途的景象却越发显得……平静。 想象中的贼兵烽火并未出现,甚至流民都少见。 偶尔遇到几个面黄肌瘦的乡民,看到这支打着“李”字旗号的官军,先是惊恐躲藏,待发现军纪严明,并无掳掠之举后,才敢远远张望,眼中充满了好奇与一丝微弱的希望。 “报——!” 前方一骑斥候飞驰而回,来到太史慈马前禀报。 “禀将军!已抵朐县境内!并未发现大股贼兵!仅零星有小股溃兵散勇,正在周边村落劫掠!” 太史慈眉头一挑,看向李璟和程普。 程普抚须道:“果然如此。张闿主力溃败的消息传来,这些围攻朐县的贼兵群龙无首,自是作鸟兽散。些许溃兵,不成气候。” 李璟闻言,心中那团燃烧的战火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顿时有些失落。 他想象中大军一到,贼兵惊惶结阵,然后自己挥军冲杀,鏖战一番最终解围的场景……似乎不会发生了。 “少将军,”韩当看出他的心思,温言道:“‘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贼兵望风而逃,正说明我军郯城大胜之威已深入人心。此乃好事,何必失望?” 李璟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下情绪,点头道:“韩叔说的是。既如此,便请典叔、子义兄各派小队,清剿那些还在为祸乡里的溃兵,速战速决,还地方安宁!” “诺!”太史慈一笑,立刻吩咐下去。 典韦也瓮声应了,派出一队悍卒。 很快,远处零星传来几声短暂的喊杀和惨叫,旋即平息。 对于程普、韩当、太史慈、典韦这些勇武过人沙场宿将来说,这连开胃小菜都算不上。 大军继续前进,几乎兵不血刃地抵达了朐县城下。 县城城门大开,城头守军稀疏,看到这支突然出现的、军容严整的官军,城上的县尉和守军都显得有些惊慌失措,直到看清旗帜,确认是朝廷兵马,才慌忙下来迎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询问之下,果然如斥候所报。 围攻朐县的贼军早在半天前就得知了张闿兵败逃亡的消息,当即炸了营,大部分一哄而散,各自逃命去了。 只有少数不甘心或者消息闭塞的小股贼人,还在周边浑水摸鱼,此刻也已被李璟派兵清除。 一场预期中的解围战,变成了一次武装行军和治安清扫。 李璟骑在马上,看着朐县那并不算高大的城墙,心里空落落的,颇有些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兴致勃勃地来,结果敌人跑得比兔子还快。 但他很快调整了心态。 父亲和诸位叔伯让他来,首要目的是解围,如今目的已经达到。 其次便是历练和结交糜氏。 仗没打成,但后者更为重要。 他整顿了一下衣甲,对程普、韩当道:“程叔,韩叔,既然贼患已除,我等便入城吧。还需尽快拜会东海糜氏,一则告知郯城大捷及贼军败退之事,安定其心;二则商议后续粮草补给及协助清剿地方溃兵事宜。” 程普眼中露出赞许之色,颔首道:“少将军思虑周详,正当如此。” 于是,李璟亮明“徐州刺史李”的旗号,率军进入朐县。 县城不大,经过贼军围困和溃兵骚扰,显得有些萧条,但总体还算完好。 百姓们躲在门窗后,既好奇又畏惧地打量着这支军容迥异于郡国兵、更不同于贼军的队伍。 李璟命令程普、韩当于城内择地安顿兵马,严令不得扰民。 自己则带着太史慈、典韦、何曼及数十亲卫,按照县尉指引,前往城东的糜氏府邸。 糜家不愧是东海巨富,其府邸虽处县城,却占地极广,院墙高厚,门楼气派,甚至带有明显的坞堡防御特征,显然是为了应对乱世而特意修建的。 府门紧闭,墙头有望楼,隐约可见人影闪动,戒备依然森严。 李璟一行人驾马来到府门前,高大的朱漆大门紧闭,门上的铜钉在夕阳下闪着光。 何曼默不作声地策马上前一步,魁梧的身躯如同一堵墙护在李璟侧前方。 典韦瞪着眼睛打量着高墙,似乎在想这墙够不够结实。 太史慈则潇洒地整理了一下因骑马而微乱的鬓角,姿态从容。 李璟深吸一口气,正欲示意亲卫上前通传。 就在这时,那扇沉重的府门却伴随着一阵吱呀声,从里面被缓缓推开了一条缝隙。 第97章 东海糜氏 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缓缓打开,并未全开,只容一人通过。 门内并非预想中如临大敌的家兵部曲,而是一位身着锦袍、头戴巾帻、年约二十五六的青年。 他面容温润,眉眼间带着商人特有的精明,却无市侩之气,反而透着一股经过良好教养的雍容与沉稳。 他目光快速扫过门外骑在马上的李璟及其身后煞气腾腾的程普、韩当、典韦、太史慈、何曼等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但很快便化为得体的微笑。 他上前一步,对着明显是主事者的李璟拱手一礼,声音清朗温和,不卑不亢:“在下东海糜竺,不知门外是哪位将军麾下?驾临寒舍,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他虽自称“寒舍”,但气度从容,丝毫不见慌乱,显然对门外这支突然出现的军队早有心理准备,甚至可能已在门内观察了片刻。 李璟见状,立刻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亲卫,上前几步,抱拳还礼,姿态放得颇为尊重:“在下李璟,字彦之,家父乃新任徐州刺史李肃。 日前郯城大破贼酋张闿,听闻先生家宅为贼兵所困,特奉家父之命,率军前来解围。看来,我等似乎是来迟了一步,先生此处已无大碍?” 他言语清晰,既表明了身份来意,也点出了郯城大捷的背景,更巧妙地将“解围”说成是奉命而来,而非自己请缨,显得更为正式。 糜竺听到“李璟”、“李肃”、“郯城大破张闿”等字眼,眼中顿时爆发出惊喜的光芒,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真挚热切,他连忙深深一揖:“原来是李少将军!久仰大名,如雷贯耳! 郯城大捷,竺已听闻溃兵喧哗,正自惊疑,不料竟是使君与少将军建此奇功!解围之恩,铭感五内!少将军快快请进!诸位将军,快请入府奉茶!” 他侧身让开道路,态度极为热情,与方才开门时的谨慎判若两人。 显然,李肃郯城大胜的消息,以及李璟亲自率军前来“解围”的举动,对他产生了极大的冲击和安抚。 李璟微微一笑,也不推辞,对身后的程普等人道:“典叔,子义兄,何曼,你们带亲卫在门外等候。我与程叔、韩叔进去便可。” 带太多甲士入内,显得像是威慑,反而不美。 程普、韩当老成持重,同去正合适。 典韦瓮声应了,太史慈也潇洒点头,何曼则沉默地一挥手,带来的亲卫立刻分散开,肃立府门两侧,军容严整,自有一股肃杀之气,令糜府门前过往的零星行人纷纷侧目避让。 糜竺见状,眼中赞赏之色更浓,连忙引着李璟、程普、韩当三人入府。 穿过门厅,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 府内庭院深深,亭台楼阁,虽不极尽奢华,却处处显露出深厚的底蕴和精心打理的雅致。 回廊曲折,假山流水,竟有几分江南园林的韵味,与门外乱世的萧条景象恍若两个世界。 “少将军此番前来,可是让竺想起了月前在洛阳时,收到的待诏手书。”糜竺一边引路,一边看似随意地提起,语气温和。 “信中待诏高瞻远瞩,言及徐州局势,邀糜家共襄盛举,安定地方。竺虽不才,亦深感待诏拳拳之心与李氏父子匡扶社稷之志。后又闻听使君督徐,更是欣喜不已。 本欲待郯城安定便前往拜谒,不料贼寇猖獗,竟围困朐县,倒累得少将军亲冒矢石,奔波前来,竺实在是惭愧,又感激不尽!” 他这番话,既自然提到了李璟之前的书信,表明他一直关注并认可李氏父子,又巧妙解释了为何未能主动去郯城拜见,还将李璟此次前来定义为“奔波相助”,给足了面子。 李璟心中暗赞这糜竺果然会说话,笑道:“子仲先生言重了。家父常言,徐州欲安,非倚仗地方贤达不可。糜氏乃东海柱石,乐善好施,名满徐扬,璟与家父皆心向往之。 些许贼寇,跳梁小丑,今已扫平,先生不必再挂怀。日后徐州复兴,仰仗先生之处尚多。” 两人言语往来,气氛愈发融洽。 来到一间宽敞雅致的厅堂,分宾主落座。 早有容貌清秀的侍女悄无声息地奉上香茗和几样精致的茶点。 糜竺轻轻挥退侍女,显得更加推心置腹:“少将军,李使君郯城一战,真如雷霆扫穴,令徐州上下为之震动啊!不瞒少将军,自黄巾复乱以来,徐州诸郡国长官或殉国,或新至,政令不通,兵备废弛。各地豪强……唉,” 他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有些复杂,“如竺这般,尚知聚族自保,约束部曲,守望相助。然亦有那等不法之徒,或与贼寇暗通款曲,或纵容私兵扮贼行劫掠之事,兼并土地,无法无天! 竺虽薄有家资,亦时常感到如履薄冰,只能紧闭门户,勉力支撑。 今使君与少将军至,如拨云见日,我糜氏及东海诸多安分守己的乡绅,总算盼来了主心骨!” 他的话,透露出徐州地方豪强复杂的生存状态,有像糜家这样试图守序的,也有趁乱牟利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也解释了为何糜氏对李肃父子的到来如此热情——他们迫切需要一支强大的、合法的官方力量来恢复秩序,保护他们的利益。 李璟认真倾听,颔首道:“子仲先生所言,家父与璟亦深知。乱世用重典,对于那些祸乱地方、荼毒百姓之辈,无论是贼是豪,家父绝不会心慈手软。 对于如糜氏这般遵纪守法、热心乡梓的贤达,家父亦必以诚相待,共谋徐州之治。” 李璟努力的表态和拉拢。 糜竺闻言,脸上露出欣慰之色,忽然笑道:“少将军,你我两家既是同心,便不必如此客套生分。若少将军不弃,唤我表字‘子仲’即可,这先生家主之称,实不敢当。” 李璟从善如流,笑道:“既然如此,子仲兄也莫要再称我少将军了,唤我‘彦之’便好。” “好!彦之贤弟!”糜竺抚掌笑道,显得十分开心。 称呼的改变,意味着关系更进一步,从官方的客套进入了半私人的友好阶段。 这时,程普适时开口,将话题引回实务:“子仲先生,如今朐县周边贼患虽暂平,然溃兵四散,恐仍有隐患。我军远来,粮草补给亦需补充,不知府上……” 糜竺立刻正色道:“程将军放心!糜家别的不敢说,些许粮秣军资还供应得起。 稍后我便吩咐下去,即刻为大军准备足够的粮草、肉食、草料,以及伤药布匹等物。 至于清剿溃兵,糜家尚有数百部曲,对周边地形颇为熟悉,愿听候彦之贤弟与诸位将军调遣,以为向导,定要将那些为祸乡里的溃兵蟊贼,一网打尽!” 他表态极其痛快,丝毫没有寻常商贾的吝啬算计,尽显其慷慨大方和长远投资的目光。 正说话间,厅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和低语。 只见一个年纪稍轻、面貌与糜竺有几分相似,但眉宇间带着几分怯懦和犹豫的青年,探头探脑地朝厅内张望,似乎想进来又不敢。 糜竺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随即恢复笑容,扬声道:“子方,在门外鬼鬼祟祟作甚?还不快进来拜见李少将军和诸位将军!” 那青年被叫破,只得硬着头皮走了进来。他穿着华贵,但举止却有些缩手缩脚,进来后也不敢直视李璟等人,只是低着头对糜竺小声道:“大哥……我、我听说郯城来的将军到了,过来看看……”此人正是糜竺的弟弟,糜芳字子方。 糜竺略带歉意地对李璟道:“彦之贤弟,见笑了。这是舍弟糜芳,字子方,性子有些……内向。” 他显然对这个弟弟的胆小怕事有些无奈。 李璟微笑颔首:“子方兄。” 看着眼前这个畏畏缩缩的糜家二公子,心中实在想不到这样的人最后竟然会背叛关羽、背叛刘备、背叛自己的大哥! 只能感叹一声人不可貌相!与糜竺的雍容大气相比,确实逊色不少。 糜芳慌忙对李璟和程普、韩当拱手行礼,声音细小:“见、见过少将军,见、见过诸位将军……”说完便下意识地往糜竺身后缩了缩,似乎站在大哥身后才有安全感。 就在这略显尴尬的时刻,一个温柔却不失清亮的声音从厅外廊下传来:“大哥,可是有贵客到了?小妹备了些新茶点,可要送来?” 话音未落,一个身影已出现在厅门处。 那是一位身着淡青色曲裾深衣的少女,约莫十三四岁年纪,容颜秀丽,气质温婉,手中端着一个红漆木盘,上面放着几碟精巧的糕点。 她步履轻盈,举止落落大方,目光清澈,好奇地看向厅内。 当她的目光与主位上的李璟相遇时,微微怔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所谓的“贵客”竟是如此一位与自己年纪相仿、却已身披戎装、眉宇间带着英气的少年将军。 李璟也看到了她,心中不由一动。 这少女与蔡琰的才女气质不同,与伏寿的早慧沉稳也不同,更像一株空谷幽兰,温柔恬静中透着聪慧与坚韧。 糜竺见状,脸上露出真正温和的笑容,招手道:“贞儿来得正好。快来见过李使君家的少将军,彦之贤弟。彦之,这是舍妹,糜贞。” 第98章 糜家的投资 糜贞的出现,如同春风拂过略显沉闷的厅堂。她端着茶盘,步履轻盈地走入,对着主位的李璟微微屈膝一礼,声音温婉清澈:“糜贞见过少将军。” 目光清澈,虽带着少女的羞涩,却并无寻常闺阁女子的扭捏,举止落落大方。 李璟连忙起身还礼:“糜姑娘不必多礼,唤我李璟即可。” 面对这位气质温婉的少女,他下意识地收敛了几分战场上的锐气,语气也温和了许多。 糜贞微微一笑,并未立刻改口,而是先将茶盘上的几碟精致茶点轻轻放在李璟、程普、韩当面前的案几上。点心做得十分精巧,竟是些梅花、兔子等形状,显然花了心思。 “军中饮食想必粗简,些许家常点心,少将军与二位将军若不嫌弃,可略垫一垫。”她声音柔和,话语体贴。 “有劳糜姑娘费心。”程普拱手道谢,韩当也微微颔首。 他们见惯了血火的粗犷,此刻面对这般温柔细致的招待,紧绷的心神也不由稍稍放松。 糜竺看着妹妹,眼中满是宠爱和自豪,笑道:“贞儿素来心细。彦之贤弟,舍妹别无所好,就喜欢摆弄这些茶点膳食,倒是让贤弟见笑了。” 李璟拈起一块梅花状的点心放入口中,只觉清甜不腻,入口即化,不由赞道:“糜姑娘好手艺,美味无比。” 他这话倒不是纯粹客套,从洛阳离开之后,确实许久未尝到如此精致的点心了。 糜贞脸上微现红晕,轻声道:“少将军过奖了。” 她放下茶点后,并未立刻离去,而是安静地站到了糜竺身侧稍后的位置,低眉顺目,却依然能让人感受到她的存在,显露出良好的家教,既不过分拘谨,也不失礼数。 经过这一打岔,厅内气氛更加融洽。 糜芳似乎也因为妹妹的到来,放松了些许,虽然依旧不怎么说话,但至少不再紧紧缩在糜竺身后。 糜竺重新将话题引回正事,神色也认真起来:“彦之贤弟,程将军,韩将军,既然都是一家人,有些话,竺便直言了。” 他稍作沉吟,似乎在组织语言,“徐州之乱,根源非止于黄巾。贼起于青徐之交,却能迅速糜烂数郡,固然是因官军不力,但亦与地方豪强私心作祟、甚至与贼勾连脱不开干系。” 他压低了声音:“据竺所知,东海、琅琊两地,便有数家豪强,明面上筑堡自守,暗地里却与那张闿颇有往来,或为其提供粮草情报,或为其销赃洗掠所得,甚至……在其势大时,派出私兵伪装入伙,借贼名行兼并之实! 此番张闿溃败,这些人家怕是此刻正惶惶不安,亦可能在暗中串联,意图自保,甚至……铤而走险。” 程普目光一凝:“子仲先生可知具体是哪些人家?” 糜竺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卷小小的绢帛,递给李璟:“此乃竺近日暗中查访所得,凡与贼寇有牵连、或素有恶迹、趁乱肥己者,皆记录其上。 其坞堡位置、私兵多寡、主要营生,亦略有标注。或有不尽不详之处,但大致可供彦之贤弟与使君参详。” 他此举,无异于递上了一把清理东海、琅琊地方势力的快刀,既显示了糜家的能量和诚意,但也同样是彻底绑定在了李肃父子的战车之上,站在了徐北世家的对立面上。 李璟接过绢帛,入手微沉,心中更是震动。 这份“礼”实在太重了! 它省去了李肃父子大量查证的时间,更能精准打击,避免误伤,同时也能借此机会迅速掌控地方。 毕竟有了这些把柄,是杀是放尽在李肃父子一念之间。 听话则皆大欢喜,不听话那我也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他郑重收起绢帛,肃容道:“子仲兄此情,彦之与家父铭记于心!徐州欲治,必先清源。此物,正当其时!” 糜竺见李璟明白其中分量,欣慰笑道:“贤弟言重了。糜家既决心追随使君与贤弟,自当竭尽全力。 此外,清剿溃兵、安抚地方所需钱粮,糜家一力承担! 贤弟大军所需一切用度,无需担忧。我糜家商队遍布徐扬,消息还算灵通,日后若有所需,但凭一言,糜家必鼎力相助!” 这才是东海糜氏真正的实力和投资! 出钱出粮那都是次要的,提供至关重要的情报和人脉网络才是李肃父子真正需要的。 李璟再次深刻体会到,为何二袁能够在汉末先后成为最强的诸侯。 这些地方豪绅的力量都这么可观,那些累世公卿的世家该有多强。 “大哥,”一直安静旁听的糜贞忽然轻声开口,声音依旧温柔,却带着一丝冷静的分析,“既已知晓哪些人家心怀叵测,或可与张闿溃败之事,稍加利用?” 她目光看向李璟,“少将军大军新胜,声威正盛。或可放出风声,言及已俘获贼首心腹,得知诸多与贼勾结之内情……如此,那些心中鬼蜮之徒,必然惊惧,或可使其自乱阵脚,甚至主动露出破绽?亦可分化其中意志不坚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此言一出,厅内几人皆是一怔。 李璟惊讶地看向糜贞,没想到这位温婉少女竟有如此机敏的心思,这分明是一条极好的攻心之计!程普、韩当眼中也闪过讶异和赞赏之色。 糜竺先是一愣,随即抚掌笑道:“贞儿此计大妙!虚虚实实,攻心为上!”言语中充满对妹妹的骄傲。 糜贞被兄长夸奖,脸上微红,垂下眼帘:“小妹只是随口胡言,大哥和少将军莫要见笑。” 李璟却正色道:“糜姑娘此言绝非胡言,实乃良策!正可配合子仲兄所赠名单,双管齐下!程叔,韩叔,以为如何?” 程普捻须点头:“糜姑娘聪慧,此计确实可行。可大大减少我军清剿阻力。” 韩当也道:“不错,可令军中部曲将此风声‘无意’间散播出去。” 计策已定,众人又商议了些细节,包括粮草交接、糜家部曲配合向导等事宜。糜竺办事极有效率,立刻唤来心腹管家,一一吩咐下去,整个糜家机器随之高效运转起来。 事情谈毕,糜竺心情极佳,笑道:“正事已了,彦之贤弟与诸位将军远来辛苦,不如便在舍下稍作歇息,用些便饭?虽军中或有营规,但一顿饭的功夫,总无大碍。也让竺略尽地主之谊。” 李璟见盛情难却,且确需时间让部下接收粮草物资,便看向程普、韩当。 程普微微颔首,示意无妨。 李璟这才笑道:“那便叨扰子仲兄了。” 糜竺大喜,立刻吩咐下去准备宴席。 虽是“便饭”,但糜家豪富,厨下功夫了得,很快便水陆杂陈,摆满了案几,极其丰盛。 席间,糜竺妙语连珠,气氛融洽。 糜贞并未入席,但期间又亲自送来一壶她亲手烹煮的香茗,茶中加了橘皮,茶香四溢,更添雅致。 汉代饮茶的方式较为原始,通常将茶叶直接煮饮,有时还会加入葱、姜、橘皮等调料,制成羹汤状的“茶粥”。 主要是因为这个时代的茶叶加工技术相对原始,茶叶多以新鲜叶片或简单的干燥处理为主,没有经过精细的蒸青、炒青、揉捻、发酵等工序。 直接冲泡出来的口感远不如后来的泡茶。 不过偶尔尝一尝到还挺新鲜。 糜芳则显得有些坐立不安,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都在低头不语。 宴席过半,忽有糜家心腹家人匆匆入内,在糜竺耳边低语了几句。 糜竺闻言,面色微微一凝,随即挥退家人,转向李璟,声音压低了些:“彦之贤弟,刚得到消息,琅琊那边,似乎有些异动。” 李璟放下筷子:“哦?子仲兄请讲。” “据商队传回的消息,”糜竺眉头微蹙,“琅琊王氏、诸葛氏等几家大族,近日似在频繁接触新任琅琊相阴德。而昨日,有一支约百余人的队伍,打着‘援救郯城’的旗号,自琅琊南下,但其行进路线……却似乎刻意避开了官道,绕行山区,方向莫辨。” 琅琊大族接触新国相是常态,但那支打着援救旗号却行为诡异的队伍,却透着一股不寻常的气息。 郯城之围已解,他们这是要去“援救”谁? 李璟与程普、韩当交换了一个眼神。 刚刚平定东海,琅琊的方向似乎又起了新的状况。 程普沉声道:“琅琊北接青州,情况复杂。这支人马,需立刻遣人查明其真实意图和动向。” 李璟点头,心中那根刚刚放松的弦又悄然绷紧。 看来,徐州的乱局,远未到结束的时候。 第99章 琅琊疑云 糜竺带来的消息,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一颗石子,在李璟心中漾开圈圈涟漪。 琅琊方向,一支百人的队伍,打着“援救郯城”的旗号,却避开通衢大道,专拣山间小路行进? 是想要避开黄巾余孽的耳目,还是想要避开......官军?。 宴席的气氛似乎也因此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疑云。 李璟虽依旧与糜竺谈笑风生,但心思早已飞到了北方的琅琊地界。 程普、韩当两位老将亦是目光微凝,显然同样察觉到了其中的不寻常。 “子仲兄,可知那支队伍打的何种旗号?领队者何人?”李璟放下茶杯,状似随意地问道。 糜竺摇了摇头,面露歉意:“商队之人也只是远观,未曾靠近。只隐约看到似乎有‘琅琊’等字样旗帜,具体是哪一家,领队之人,皆不清楚。因其行踪诡秘,商队亦不敢尾随探查过甚,恐生事端。” 作为商人,消息灵通,但也深知明哲保身的道理。 琅琊? 李璟眉头微蹙。 琅琊世家不少,大多都是天下有名的望族,树大根深,但也家族庞大,支系繁多,态度未必一致。 他们会好心到派出私兵千里迢迢来援救郯城? 而且还是在这种郯城之围已解的时候? 更可疑的是为何要鬼鬼祟祟走小路? “恐怕……来者不善。”韩当声音低沉,带着老兵特有的警惕,“若真是援军,何须如此藏头露尾?只怕是见张闿兵败,某些人心虚,或是另有所图。” 程普捻须沉吟:“亦有可能是琅琊某家,确实想向使君示好,派出援军,但因路途不靖,或担心被其他与贼有勾连的豪强袭击,故而行小路以求隐蔽?只是时机赶得巧,我等已先至一步。” 他考虑问题更为周全,给出了另一种可能性。 两种可能,一种暗藏杀机,一种则是善意但迟到的乌龙。 但无论是哪种,在徐州如今这般复杂微妙的形势下,都绝不能等闲视之。 李璟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着,脑海中飞速权衡。 父亲大军坐镇郯城,需要时间消化战果,整饬防务,打通与彭城、下邳的联系,暂时无力北顾。 而这支来自琅琊的疑兵,人数不过数百,却像一根刺,扎在刚刚稳定的东海郡北方。 更重要的是,琅琊!那里是恩师蔡邕和蔡琰可能的避难之所,是诸葛珪先生和好友诸葛瑾的家! 这支队伍的出现,会不会与他们有关? 是遇到了什么危险?还是……这念头一起,李璟的心不由得揪紧了几分。 虽然薛礼和糜竺之前都说琅琊大族凭借坞堡尚能自守,但乱世之中,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抬头看向糜竺和程普、韩当:“子仲兄,程叔,韩叔。无论这支队伍是敌是友,意图为何,既入东海境内,我等便不能置之不理。 若是友军,自当接应,问明情况;若是心怀叵测之辈,正好趁机拿下,审问清楚,亦可借此敲打琅琊那些心怀鬼胎之人!” 他站起身来,年轻的脸庞上带着与其年龄不符的沉稳与锐气:“我军在此休整补充已毕,兵甲粮足。我欲亲率一部兵马,北上迎一迎这支‘援军’,探明其虚实意图。 请程叔、韩叔镇守朐县,继续清剿溃兵,安抚地方,并与子仲兄保持联络。 我率太史慈、典韦二位将军及何曼亲卫前往,足矣。” 带太史慈,是因他骑射精湛,侦查袭扰无出其右;带典韦、何曼,则是为了应对可能发生的近身搏杀,护卫周全。 以两千兵马中的数百精锐,去应对一支百人的队伍,在兵力上占据绝对优势,风险可控。 程普闻言,微微皱眉:“少将军,此去虽风险不大,然穷寇莫追,穷山莫入。琅琊交界处山岭纵横,恐有埋伏。不若多派斥候,严密监视其动向,待其露出破绽,或等使君郯城安定后,再行处置?”他更倾向于稳妥。 韩当也道:“德谋所言有理。少将军千金之躯,不必亲身犯险。末将愿代少将军前往查探。” 李璟摇了摇头,语气坚定:“程叔,韩叔,你们的好意璟明白。但此事关乎琅琊动向,或许……亦与蔡师、诸葛家有关,我心实在难安。 正因山势复杂,才需灵活应对。若只是监视,恐难知其真实意图。唯有主动迎上,方能看清虚实。 二位叔叔放心,我有子义,有典叔与何曼护卫,必会小心谨慎,绝不贸然深入险地。若事不可为,定会及时撤回。” 他顿了顿,看向北方,眼神中带着一丝担忧和坚决:“再者,若他们真是求援的队伍,或许正身处险境,急需帮助。我等既为徐州王师,岂能坐视不理?” 听到李璟提及蔡邕和诸葛家,程普和韩当对视一眼,不再坚持。 他们深知李璟对蔡公的重视,这份情义,在乱世中尤为珍贵。 糜竺在一旁听着,眼中异彩连连。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位年少将军,有锐气,有担当,更难得的是重情重义,心思缜密,并非一味莽撞之徒。 他开口道:“彦之贤弟既然决意亲往,竺便让家中最熟悉北面山路的向导随行,必能为贤弟指引最佳路径,避开险要埋伏之处。” “如此甚好!多谢子仲兄!”李璟大喜,有熟悉地形的向导,无疑能大大降低风险。 计议已定,李璟雷厉风行,立刻起身:“事不宜迟,我这就去点齐人马。程叔,韩叔,朐县就拜托二位了!” “少将军放心!”程普、韩当肃然抱拳。 李璟又对糜竺拱手:“子仲兄,粮草物资之情,待我回来再行谢过!” 糜竺笑道:“贤弟何须客气,一切小心!” 李璟点点头,大步走出厅堂。何曼如同沉默的影子,立刻紧随其后。典韦和太史慈早已得到通知,在外等候。 “典叔,子义,点齐本部能战之士,再从我亲卫中挑选一百精锐,每人双马,带足三日干粮箭矢,即刻准备出发!”李璟命令简洁明了。 “诺!”太史慈眼中闪过兴奋之色,领命而去。 典韦则咧嘴一笑:“早就该活动活动筋骨了!”也转身去召集他的悍卒。 不过一刻钟功夫,一支约五百人的精锐骑队已在糜府门外集结完毕。 人人矫健,战马雄骏,虽然甲胄制式略有不同,却自有一股百战余生的剽悍之气。 太史慈的轻骑在前,典韦的重甲悍卒和何曼的亲卫居中,李璟披挂整齐,手持长枪,位于队伍中央。 糜竺亲自送来的两名精干向导也已就位。 李璟最后对程普、韩当点了点头,一拉缰绳,沉声道:“出发!” 马蹄雷动,烟尘扬起。 五百精骑如同一股钢铁洪流,冲出朐县城门,在向导的引领下,径直向北,朝着那片山岭起伏、迷雾渐生的地域疾驰而去。 程普和韩当站在城头,望着远去的烟尘,目光中既有期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韩当低声道:“少将军……愈发有使君之风了。” 程普缓缓点头:“雏鹰展翅,终须经历风雨。但愿此行顺利,莫要真是诸葛家或蔡公那边出了什么变故才好。” 而此时,李璟骑在飞奔的战马上,心中亦是思绪翻腾。 第100章 琅琊使节 五百精骑卷起烟尘,离开了相对平坦的东海郡腹地,一头扎进了北部连绵起伏的山丘林地。 糜家提供的向导果然极称职,引领着队伍在看似无路的山野间穿梭,尽量避开可能设伏的险要隘口,速度虽不及官道奔驰,却胜在隐蔽安全。 太史慈将麾下轻骑如同撒豆般派了出去,三五成群,远远地散在大队人马前后数里之外,如同敏锐的触角,探查着一切可疑的踪迹。 山林寂静,只有马蹄踏过落叶的沙沙声和鸟雀偶尔的啼鸣。 李璟骑在马上,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 山风带着凉意吹拂着他年轻的脸庞,心中的那根弦始终紧绷着。 典韦和何曼一左一右护卫在他身侧,如同两尊门神,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引来他们警惕的目光。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渐渐西斜,在山林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派出的斥候一波波返回,带来的消息却都是“未见异常”、“并无发现”。 难道那支队伍已经改变路线?或是消息有误? 李璟心中不由升起一丝疑虑。 但他相信糜竺的消息渠道,更相信自己的判断,那支队伍定然还在这一带活动。 “少将军,”太史慈策马从前队返回,脸上带着一丝困惑,“前方十里内皆已探查,确无大队人马行进痕迹。除非……他们极其擅长隐匿,或者,并未走这条线。” 他对自己的侦察能力极为自信,连续扑空让他也有些不解。 李璟蹙眉,拉住了战马,抬手示意队伍暂停行进。 队伍在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停了下来,士兵们默默给战马喂水,检查鞍具,保持着警戒。 “石升兄弟,”李璟唤来糜家的向导,“由此往琅琊,除了我们走的这条路,还有哪些小路可供数百人队伍通行,又能相对隐蔽?” 那石升皱着眉头思索片刻,道:“回少将军,由此往北,山势愈发复杂,小路众多。但若要供数百人队伍通行而不易被发觉……除了我们走的这条,还有东面一条,需绕过黑风峪,路稍远但更隐蔽; 西面还有一条,靠近沭水支流,但需涉过几处浅滩,容易留下痕迹……” 就在他话音未落之际,东面山林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鸟鸣!紧接着,又是两声短促的呼应! 太史慈耳朵猛地一动,眼中精光一闪:“是我们的人!东面发现情况!”他派出的斥候,皆以特定的鸟鸣声作为联络信号。 “上马!”李璟毫不迟疑,立刻下令。 整个队伍瞬间而动,如同沉睡的猛兽骤然苏醒。 在向导石升的带领下,朝着鸟鸣声传来的方向疾驰而去。 这一次,不再刻意隐藏行迹,数百骑奔腾,动静不小。 绕过一片茂密的橡树林,前方是一处狭窄的山谷。 只见太史慈麾下的几名斥候正勒马停在谷口,警惕地望着谷内,同时不停地发出鸟鸣信号。 “什么情况?”太史慈一马当先,冲到谷口问道。 一名斥候什长连忙指着谷内:“将军!谷内有人!约百人左右,看打扮不像是贼兵,倒像是……像是哪家的部曲私兵!他们似乎遇到了麻烦,正在谷中结阵自守!” 李璟此时也赶到了谷口,顺着斥候所指望去。 只见狭窄的山谷深处,果然有一支百人左右的队伍,衣甲相对整齐,打着几面旗帜,但因距离和角度,看不真切。他们背靠岩壁,结成了一个圆阵,长矛向外,阵型倒是颇为严谨。 而在他们外围,则有数十名穿着杂乱、头裹黄巾的贼兵正在叫嚣围攻,只是似乎忌惮对方的阵型,一时未能攻破。 “是黄巾溃兵在围攻他们?”李璟眼神一凝,“看被围队伍的阵势,倒不像是乌合之众。”他心中一动,难道这就是他们要找的那支“援军”? “管他是谁!先宰了那帮黄巾崽子再说!”典韦早已按捺不住,瓮声吼道,提起双戟就要冲下去。 “典叔且慢!”李璟阻止了他,冷静道,“情况未明,不宜贸然。子义,让你的人喊话,亮明我们的身份,问问谷中乃是何人部曲!” “诺!”太史慈点头,对身边一名嗓门洪亮的骑士吩咐了几句。 那骑士策马向前几步,深吸一口气,朝着山谷下方运足中气大吼道:“山下的人听着!吾等乃徐州刺史李使君麾下!尔等乃是何人部曲?为何在此与贼人交战?” 洪亮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顿时压过了贼兵的叫嚣和厮杀声。 谷中被围的队伍显然也发现了谷口突然出现的这支大军,一阵骚动,随即阵中一人高声回应,声音带着疲惫却依旧保持着镇定:“可是李正方使君麾下?我等乃琅琊赵昱赵元达!并非私兵部曲,乃是琅琊诸公联名推举,特前往郯城求见李使君,呈送紧急军情!途中遭贼人伏击,幸得天兵至此!” 赵昱?赵元达? 李璟听到这个名字,只觉得耳熟,稍一思索便想了起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前世看电视剧知道这么一个人!琅琊名士,曾任莒县长,教化地方,政绩卓着,后因平定黄巾有功被表功却深以为耻,弃官归乡!这是一位真正有风骨的名士! 竟然是他亲自带队求援? “果真是友非敌!”李璟心中一定,不再犹豫,手中长枪向前一指:“子义,率骑射散外围贼兵!典叔,何曼,随我冲下去,接应赵先生!” 命令一下,太史慈麾下骑射手立刻张弓搭箭,一片箭雨如同飞蝗般落入围攻的贼兵群中,顿时射翻了十余人,引起一片惨叫混乱。 这些本就是张闿溃败后流窜的散兵游勇,哪里经得起正规骑射的打击,顿时阵脚大乱。 与此同时,李璟一马当先,典韦、何曼如同两尊杀神紧随其后,率领数百精骑如同猛虎下山,顺着山坡冲入谷中! “杀!”李璟大喝一声,手中长枪疾刺,将一名试图抵抗的贼兵刺穿。 典韦双戟挥舞,如同旋风,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何曼更是狂暴,狼牙棒一个横扫,便将三四名贼兵砸得筋断骨折。 身后的骑兵们如同砍瓜切菜般,瞬间就将那数十名黄巾溃兵冲得七零八落,死的死,逃的逃。 战斗几乎在顷刻间就结束了。 山谷中只剩下满地的贼兵尸体和惊魂未定的求援队伍。 李璟勒住战马,看向那支结阵自守的队伍。 只见阵中走出一人,年约三旬有余,面容清癯,下颌留着三缕长须,虽衣袍上沾着尘土血迹,发髻略有散乱,但眼神清澈明亮,腰板挺得笔直,自有一股不容侵犯的刚正之气。 他手中还握着一柄带血的长剑,显然刚才也亲自参与了搏杀。 他走到李璟马前,整理了一下衣冠,郑重一揖:“琅琊赵昱,赵元达,多谢小将军救命之恩!不知将军是李使君麾下哪位将军?” 他虽处困境,礼数却丝毫不缺,目光坦荡地看向李璟,对于李璟的年轻似乎略感惊讶,但并无轻视之色。 李璟连忙下马,上前扶起赵昱:“赵先生快快请起!晚辈李璟,字彦之,家父正是徐州刺史李肃。得知先生一行可能在此,特来相迎,不想先生竟遭贼人伏击,受惊了!” “原来是李少将军!”赵昱眼中闪过恍然和一丝赞赏,“竟是少将军亲至,昱感激不尽!” 他看了看李璟身后军容严整、煞气未消的精骑,尤其是凶悍的典韦和沉默如山的何曼,心中对李氏父子的实力又高看了几分。 “赵先生,此地非讲话之所。”李璟看了看四周,“贼兵虽散,恐还有余孽。不如先随我回朐县稍作休整,再详谈不迟。听闻先生有紧急军情?” 赵昱脸色一正,点头道:“正是!此事关乎琅琊乃至整个徐州北境安危!绝非寻常贼患!” 他目光扫过周围,压低了声音,“北海黄巾渠帅管承,已得知张闿兵败郯城之事,认为徐州空虚,其麾下贼众数万,已蠢蠢欲动,意图南下劫掠琅琊!昱此次冒死前来,正是代表琅琊诸公,向李使君求援!请使君速发兵北进,抵御青州之寇!” 青州黄巾!管承!数万之众! 李璟闻言,心中猛地一沉。 刚刚击退张闿,更大的威胁已然迫近眉睫! 北方的狼烟,并未熄灭,反而燃烧得更加猛烈了!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先生放心,此事我已知晓。请先生随我回城,详细情形,我等再从长计议!青州贼若敢来犯,必叫其有来无回!” 第101章 郯城之议 天色向晚,朐县城门楼上的守军远远望见那支熟悉的“李”字旗号猎猎归来,立刻打开了城门。 李璟一马当先,身后是煞气未消的典韦、太史慈等将,以及经过简单包扎、神色虽疲惫却难掩刚毅的赵昱及其麾下百人队伍。 马蹄声踏碎了朐县傍晚的宁静,也引来了无数好奇与探究的目光。 队伍径直来到糜府门前,得到消息的糜竺早已带着管事迎了出来。 他脸上带着温煦的笑容,正欲开口欢迎李璟凯旋,目光却猛地定格在李璟身侧那位风尘仆仆、却自带一股清正之气的文士身上,笑容顿时一僵,眼中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疑。 “彦之贤弟,你回来了……这位是?”糜竺快步上前,对着李璟拱手,眼神却不住地打量赵昱,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困惑和警惕。他认出了这支队伍,正是商队回报中那支行踪可疑的“百人队”! 李璟见状,心知误会还未解开,连忙翻身下马,笑着引荐道:“子仲兄不必疑虑,此乃一场误会。这位是琅琊名士,赵昱赵元达先生!并非歹人,乃是代表琅琊诸公,冒死穿越贼区,特来向家父求援的使者!途中遭溃兵伏击,幸得我军及时赶到。” 他又转向赵昱:“元达先生,这位便是东海糜氏家主,糜竺糜子仲兄。此番我军粮草补给,全赖子仲兄鼎力相助。” 赵昱闻言,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袍,上前一步,对着糜竺郑重一揖,声音清朗坦荡:“琅琊赵昱,久闻东海糜子仲乐善好施,急公好义之名。今日得见,幸甚。途中迫于形势,行踪隐秘,引得子仲先生疑虑,昱之过也,还望海涵。” 糜竺听完解释,再看赵昱言行举止,那股子读书人的风骨和正气是做不得假的,心中顿时豁然开朗,脸上瞬间涌上歉意和热情,连忙深深还礼:“哎呀!原来是赵元达先生!竺真是眼拙,竟将先生误认为……唉,惭愧惭愧!先生快快请进!一路辛苦,险遭不测,皆是竺情报不明之过,万望先生勿怪!” 他一边说,一边亲热地拉住赵昱的手臂,态度极为恳切。一场误会,顷刻间冰释雪融。 众人再次进入厅堂落座,糜竺立刻吩咐下人准备热汤饭食、干净衣物给赵昱及其随从。 待赵昱简单洗漱,换过一身干净衣袍后,精神稍振,便迫不及待地将青州黄巾渠帅管承欲趁机南下寇掠琅琊的紧急军情再次说与糜竺听。 糜竺听完,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忧虑,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管承……此人凶悍贪婪,麾下贼众数万,若其真的大举南下,琅琊诸县恐难抵挡!届时烽火蔓延,必波及东海!此事确乃心腹大患!” 他看向李璟,神色凝重:“彦之贤弟,此事十万火急,必须立刻禀报使君,早做决断!我这便让人再备足粮草辎重,贤弟与元达先生当速返郯城!” 李璟点头:“子仲兄所言极是。我正有此意。”他随即对侍立一旁的程普、韩当道:“程叔,韩叔,朐县防务及清剿溃兵、安抚地方之事,便继续交由二位叔叔全权负责。我与典叔、子义、何曼带本部兵马,护送元达先生即刻返回郯城。” 程普、韩当肃然抱拳:“少将军放心!末将等必竭尽全力,稳住后方!” 糜竺行动极为迅速,不过半个时辰,所需的粮草、清水、马料已然备齐装车。 李璟等人也匆匆用了些饭食,稍事休整,便再次披挂上马。 夜色初降时,一支规模更大的队伍火速离开了朐县,打着火把,如同一条火龙,沿着官道向着西面的郯城疾驰而去。 一路无话,全军衔枚疾走。 第二日下午,郯城那熟悉的巍峨城墙终于再次映入眼帘。 城防显然经过了加固,巡逻的士卒精神面貌也焕然一新,可见李肃坐镇后的成效。 守城军官认得李璟旗号,慌忙打开城门。 李璟一行毫不停留,直抵刺史府衙。 府衙议事厅内,气氛热烈。 李璟带着赵昱、典韦、太史慈等人大步走入时,只见父亲李肃端坐主位,下首左侧坐着东海相汲廉,右侧则是一位身着王服、面容略带稚气却强作镇定的青年,以及一位身着儒袍、气质沉静、年约四旬的文士。 几人似乎正在商议着什么,案几上摊开着地图。 见到李璟归来,李肃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随即化为沉稳,朗声笑道:“璟儿回来了!朐县之事如何?” 厅内众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了过来。 李璟上前几步,抱拳行礼:“父亲,汲相,朐县已然事了,我让程叔和韩叔留守善后……”他侧身引荐身旁的赵昱,“这位是琅琊名士,赵昱赵元达先生!元达先生代表琅琊诸公,冒死穿越贼区,有十万火急军情来报!” 赵昱不卑不亢,上前一步,对着李肃及厅内众人躬身一揖:“琅琊赵昱,拜见李使君,汲相,世子,王公!” 汲廉显然听过赵昱之名,惊讶道:“可是那位曾任莒县长,教化一方,政绩卓着后却弃官归乡的赵元达?”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王朗也抚须颔首,眼中露出赞赏之色:“元达兄刚正不阿,朗亦久仰大名。” 刘琬则只是好奇地看着。 李肃闻言,神色更显郑重,起身虚扶:“原来是赵先生!不必多礼,快快请坐!先生冒死前来,不知有何紧急军情?”他心中已隐隐猜到必与北方有关。 众人重新落座,亲兵为赵昱也搬来案几。 赵昱顾不上客套,坐定后便直接切入正题,神色凝重地将管承意图南下、琅琊岌岌可危的情报详细说了一遍。 最后,他沉声道:“……管承贼众数万,绝非张闿麾下那些乌合之众可比,其劫掠成性,战力颇强。琅琊诸县兵力薄弱,纵有坞堡联防,恐亦难久持。一旦琅琊有失,贼兵便可长驱直入,直逼郯城!昱恳请使君速发援兵,北御青州之寇,救琅琊百姓于水火!” 这番话如同冷水泼入热油,厅内刚刚还因讨论如何追剿张闿而热烈的气氛瞬间冷却下来。 汲廉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发白:“青州黄巾也要来了?这……张闿败兵尚未肃清,北面又起烽烟……这徐州……何时才是个头啊!”他语气中充满了无力感和悲观。 王朗亦是眉头紧锁,叹息道:“朝廷无力,州郡疲敝,贼寇此起彼伏,苦的终究是黎民百姓。唉……”一股悲凉无奈的气氛笼罩了厅堂。连年轻的刘琬也感受到了压力,显得有些不安。 就在这时,李肃猛地一拍案几,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将众人从沮丧情绪中惊醒。 他霍然起身,身姿挺拔如松,目光如电扫过众人,声音洪亮而充满不容置疑的自信:“诸位何故作此儿女之态!” 他环视一圈,语气铿锵:“黄巾贼寇,纵有百万,亦是乌合之众!无非是仗着人多势众,欺压良善! 在汝南,葛陂数万贼兵,如何?被我五千将士一战击溃,望风归降者如潮! 在郯城,张闿挟数万之众,驱民攻城,气焰何等嚣张?结果如何?被我迎头痛击,丢盔弃甲,只身逃入深山!” 他踏步走到厅堂中央,那股边军宿将的豪迈悍勇之气勃发而出:“管承?青州黄巾?听着名头唬人!他若老老实实待在青州便罢,若敢踏足徐州半步,我李肃便叫他知道,这徐州不是他想来就来的地方!”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赵昱、汲廉、王朗等人:“朝廷派我来此,便是要还徐州一个朗朗乾坤,太平盛世!些许跳梁小丑,何足道哉? 诸位皆是徐州栋梁,当与我同心协力,共破强敌,安抚地方!岂能未战先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豪气干云,配合着李肃那英武的面容和强大的自信,瞬间驱散了厅内的悲观气氛。 汲廉怔怔地看着李肃,仿佛被这股气势感染,脸上的惶惑渐渐褪去。 王朗眼中闪过异彩,抚须的手停下,微微颔首。 赵昱更是听得胸膛起伏,眼中爆发出明亮的光彩,他猛地起身,对着李肃深深一揖:“使君高义,真乃国之柱石!昱,愿为使君前驱,虽肝脑涂地,亦在所不辞!” 就连年轻怯懦的刘琬,似乎也感受到了一种安全感,腰板不由自主地挺直了些。 李璟看着父亲慷慨激昂的模样,心中亦是热血奔涌。 大丈夫当如实也!父亲的命运真的不一样了! 李肃上前扶起赵昱,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朗声笑道:“好!有元达先生及诸位贤达相助,何愁徐州不定?贼寇不平?” 他目光转向厅外,声若洪钟:“传令诸将,即刻来府衙议事!咱们好好议一议,该如何‘欢迎’这位从青州远道而来的管承渠帅!” 他的话音在厅堂中回荡,带着一股凛冽的杀伐之气和必胜的信念。 窗外,夕阳的余晖恰好透过窗棂,照在李肃坚毅的侧脸上,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 众人看着他的身影,只觉得原本沉重的心情豁然开朗,仿佛那北疆的狼烟,也不再那般可怕了。 第102章 分兵北进 李肃的话语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议事厅内激荡起层层波澜。 那股边军宿将特有的豪迈与自信,瞬间驱散了弥漫在汲廉、王朗等人心头的阴霾和悲观。 “说得好!”东海相汲廉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焕发出光彩,“使君豪气干云,倒是我等着相了!区区黄巾贼寇,何足道哉!汲某愿倾东海之力,助使君破贼!” 王朗抚须的手也放了下来,眼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沉声道:“使君所言极是。贼寇虽众,然不得人心,且各怀鬼胎,并非铁板一块。只要能击其要害,溃其首脑,余众自散。朗虽不才,于地方舆情略知一二,愿为使君参赞,安定后方。” 就连年轻的东海王长子刘琬,也受到这股气氛感染,略显激动地开口:“父王虽在宫中,亦常忧心国事。琬…琬虽年幼,也愿将府中护卫部曲交由使君调遣,共御外侮!”他虽然声音还带着些稚嫩,但态度却十分坚决。 赵昱更是激动得面色微红,再次起身对着李肃长揖到底:“使君真乃国之干城!昱代琅琊数十万百姓,拜谢使君!但有差遣,万死不辞!” 李肃看着群情振奋的众人,心中豪气更盛。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作为主帅,他不仅要制定战略,更要凝聚人心,激发斗志。 他大手一挥,声音沉稳有力:“好!诸位既有此心,何愁贼寇不破?且听我军令!” 厅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汲相!” “下官在!” “着你立刻统筹郯城及东海郡所有库藏粮秣、军械、箭矢,优先保障出征大军所需!同时安抚城内百姓,维持秩序,严防奸细作乱!” “诺!下官即刻去办!”汲廉大声应命,转身便快步走出议事厅,雷厉风行。 “王公!安抚士族,联络地方乡绅,宣示我军政策:助我破贼者,必有厚赏;心怀异志、通敌资贼者,严惩不贷!此事关乎后方稳定,烦请王公多多费心!” “使君放心,此乃朗分内之事。”王朗郑重拱手,眼神锐利,显然已进入状态。 “刘公子。” “使君请吩咐!”刘琬连忙站直身体。 “王府护卫乃保护王爷家小之重任,岂可轻动?公子好意心领。还请公子安心留在府中,便是对大局最好的支持。” 刘琬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李肃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终还是点了点头:“琬…遵命。” 安排完文事,李肃目光转向厅内肃立的诸将,语气变得更加冷冽肃杀:“关羽、徐晃、于禁、臧霸!” “末将在!”四将踏前一步,甲叶铿锵,声若洪钟。 “着你四人,各率本部,以郯城为中心,清剿张闿溃散于东海郡境内的所有残部!方圆百里之内,我不希望再看到任何成建制的贼兵!限期十日,务必肃清!” “诺!”四将轰然应命,眼中战意沸腾。对付这些丧家之犬,他们有着绝对的自信。 “蔡阳!” “末将在!”蔡阳咧着嘴踏出一步。 “与你本部兵马,并调拨陈宝、卞喜、刘辟、龚都、吴霸五部,进驻即丘、利城一线! 你的任务是盯紧北面沂蒙山区,给我把张闿的残兵败将牢牢锁死在山里!若其敢露头,就地歼灭! 若其缩着,便不时派兵入山清剿,绝不能让他喘过气来,更不能让他与北面的管承有任何勾连的可能!” “哈哈哈!使君放心!保证让张闿那厮在山里睡不了安稳觉!”蔡阳兴奋地搓着手,眼中闪烁着猎手般的光芒。 让他们这个曾经的山中强人去山里剿“匪”,简直是专业对口。 最后,李肃的目光落在了李璟身上,眼神变得复杂了几分,有期许,有关切,更有一种不容退缩的决断:“李璟!” “孩儿在!”李璟心头一凛,立刻出列抱拳。 “与你五百兵马,典韦、太史慈二将携本部兵马随行!领军一千五百,命你为先锋,即刻整军,明日拂晓出发,北上琅琊!” 李肃的声音斩钉截铁:“你的任务有三:其一,护送元达先生安全返回琅琊,联络当地忠于朝廷的士族豪强,宣示我刺史府决心,稳定人心! 其二,汇合琅琊相阴德,勘察地形,搜集青州贼军情报,务必摸清管承部的真实兵力、动向及粮草囤积之地! 其三,择险要处立寨固守,为大军北上争取时间,创造条件!记住,你的任务是迟滞、侦察、扰敌,而非决战!没有我的将令,绝不可贸然与贼军主力硬拼!可能做到?” 最后一句,李肃的目光如同实质,紧紧盯着李璟。 厅内所有人的目光也都集中在这位年仅十四岁的少将军身上。 北上琅琊,直面数万青州黄巾兵锋!这任务看似是刺探情报,实则凶险异常,责任重大! 李璟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血液奔涌,一股混合着紧张、兴奋与巨大责任感的情绪充斥全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知道,这是父亲对他最大的考验和信任。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迎上父亲的目光,声音清晰而坚定,没有丝毫犹豫:“父亲放心!孩儿必不辱使命!定在琅琊为大军打开局面,扎下根基!” “好!”李肃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重重点头,“去吧!即刻准备!所需粮草器械,直接去府库支取!” “诺!”李璟抱拳行礼,转身大步流星向外走去。何曼紧随其后,几人脸上都带着跃跃欲试的战意。 赵昱也连忙向李肃及众人告辞,快步跟上李璟。 他的任务同样艰巨,需要作为向导和联络人,帮助李璟尽快融入琅琊那个复杂的环境。 走出议事厅,傍晚的凉风一吹,李璟才感觉脸上的热意稍稍退却,但心中的激荡却丝毫未减。 “少将军!”何曼那铁塔般的身影靠了过来,声音低沉而兴奋。 典韦咧着大嘴,瓮声道:“俺早就手痒了!正好拿那些青州贼试试新磨的双戟!” 太史慈则显得冷静许多,他整理了一下臂甲,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青州黄巾不同于张闿部,其纵横青州多年,劫掠四方,战力不容小觑。慈这就去挑选最得力的斥候,明日先行出发,务必尽快摸清前方敌情。” 李璟点头:“有劳子义兄!情报至关重要!”他看向何曼,“何统领,点齐本部人马,检查兵甲器械,特别是弓弩箭矢,务必充足!再去府库,多领火油、铁蒺藜、鹿角等物,守城器械宁多勿少!” “诺!”何曼领命,立刻转身去办。 李璟则带着赵昱,直奔府库。 府库这边早已得到汲廉的命令,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一车车的粮草、成捆的箭矢、修补好的甲胄兵器正被源源不断地运出。 负责此处的小吏忙得脚不沾地,看到李璟过来,连忙上前行礼:“少将军!您所需的物资已备好大半,正在装车!这是清单,请您过目!” 李璟接过清单,快速扫了一眼,又递还给小吏:“再加领三十架强弩,弩箭五千支!再拨给我十名熟练的弩匠和二十名工匠随军!” 守城战,弩箭和工匠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是!小的这就去办!”小吏擦着汗,赶紧跑去安排。 赵昱在一旁看着李璟条理分明、沉稳干练地处理各项军务,眼中赞赏之色愈浓。 这位少将军,年纪虽轻,却已显露出大将之风,绝非仅凭父荫的纨绔子弟。 一直忙到深夜,各项准备才基本就绪。 两千五百兵马所需的粮草辎重装了数十辆大车,士兵们领到了补充的箭矢和干粮,战马也喂饱了草料。 李璟回到临时安排的住处,却毫无睡意。 他摊开一张简陋的徐州北部地图,就着油灯,与赵昱仔细研究起来。 “元达先生,依你之见,管承若南下,最可能走哪条路线?琅琊何处可设险据守?”李璟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眉头微蹙。 赵昱凑近地图,手指点向几处关隘:“管承贼众大多来自北海、齐国,若南下,多半经东莞县,沿沂水河谷而行。此处地势相对开阔,利于其大军行进。若要据守……” 他的手指移向沂水河谷中段的一处,“阳都县此处,有旧时烽燧堡,地势较高,可控扼河谷通道。再者,便是琅琊郡治开阳城,城防相对坚固,且与东海郯城有官道相连,利于互通声援。此外,莒县亦为要冲,但距北海过近,恐首当其冲,易被围困。” 李璟的目光随着赵昱的指点移动,脑海中飞速盘算着。 阳都……诸葛家的族地似乎就在阳都附近?还有恩师蔡邕和昭姬…… 开阳是郡治,政治意义重大,但目标也大。 莒县确实太靠前了…… “我军兵力有限,不宜分兵把守。”李璟沉吟道,“看来,首要目标应是阳都和开阳。尤其是阳都,若能抢占并加固那处烽燧旧堡,便能卡住管承南下的喉咙!” “少将军明见!”赵昱表示赞同,“那旧堡荒废有些年头,但根基犹在,若能及时抢修,辅以少将军带来的强弩和守城器械,足以抵挡数倍之敌!” 两人又商讨了诸多细节,直到油灯的火苗渐渐微弱,窗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 李璟这才感到一阵疲惫袭来,他收起地图,对赵昱道:“先生一路劳顿,快去歇息吧。明日还要赶路。” 赵昱也确实累了,拱手道:“少将军也请早些安歇,养精蓄锐。” 送走赵昱,李璟和衣躺在榻上,却依旧辗转难眠。 北伐的重任,未知的敌情,琅琊错综复杂的势力,还有对恩师和蔡琰的担忧……各种思绪在他脑中交织。 他知道,这将是他真正意义上第一次独立面对如此严峻的挑战。 父亲和叔伯们不会在身边随时指点,一切决策和后果,都将由他自己承担。 这种压力,远比在郯城战场上冲锋陷阵更加沉重。 但他心中却没有恐惧,反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和渴望。 他知道,这是他必须走过的路。 窗外,隐约传来军营中巡夜士兵的脚步声和远处战马偶尔的响鼻。 整个郯城,仿佛一头磨利了爪牙的巨兽,在夜色中默默积蓄着力量,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李璟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将是新的开始。 第103章 寒夜明志 深秋的夜风穿过郯城的营垒,已然带上了凛冬的肃杀之气,吹得旌旗猎猎作响,卷起地上未干的泥泞,寒意刺骨。 辗转反侧,夜不能寐的李璟独立于中军帐外,身上只着一件单薄的戎服,却似乎感受不到那砭人肌骨的寒冷。 他下意识地抬手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身高,指尖轻易地越过了旁边帐柱上一道半旧不新的刻痕——那是他白天时无聊刻下的身高标记。 不过短短数月,他已窜高了一大截,年仅十四,身长已近六尺,在这个时代这个年纪已算得上挺拔出众。 常年不辍的课业,可不光是读书习字,练武强身也从未间断过,因为从小李璟便知道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时代。 加上正处在飞速发育的年纪,将他原本瘦弱躯体彻底重塑。 骨骼舒展,肩膀渐宽,猿臂蜂腰,鹤势螂形,褪去了大半少年的稚嫩,眉宇间沉淀下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锐利。 只是这具充满力量的年轻身体里,住着的灵魂却时常感到一种撕裂般的恍惚。 营地里篝火跳跃,映照着他轮廓渐显硬朗的侧脸。 远处传来巡夜士兵沉重而有规律的脚步声、战马偶尔的响鼻,以及伤兵营里隐约的呻吟。 空气中混杂着汗味、皮革、草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这一切,对他而言,曾只存在于书本和荧幕之上。 如今,却是他呼吸之间、触手可及的现实。 他摊开自己的手掌。 在前世,这双手,曾经最熟练的动作是握着粉笔在黑板上书写“床前明月光”,是批改着一篇篇稚嫩的作文。 而现在,手指修长,指关节因长期握持兵器而变得粗粝,掌心覆着一层薄茧,虎口处甚至还有前日厮杀时被粗糙枪杆磨出的红痕。 这双手,已经能稳定地挥动长枪,刺穿敌人的咽喉;能熟练地安抚躁动的战马;能毫不犹豫地签署调拨粮草军械的命令,决定着一千多人的补给和生死。 “一将功成万骨枯……”他在心里咀嚼着这个词。 前日战场上,那贼兵咽喉喷出的温热液体溅到手背的触感,似乎此刻仍有残留。 没有想象中的恶心呕吐,没有彻夜难眠的噩梦。 只有一瞬间的凝滞,随即被更强大的生存本能和指挥责任所覆盖。 这种冷静,甚至漠然,让他自己都感到一丝心惊。 是乱世磨砺了他,还是他骨子里本就藏着这样的冷酷? 那个在二十一世纪连杀鸡都不敢看的语文老师,似乎已经成了一个遥远而模糊的影子。 他漫步在安静的营区。 值夜的士兵看到是他,纷纷无声地抱拳行礼,眼神里带着敬畏,还有……信赖。 这些面孔,全都比他年长,有些甚至已两鬓微霜。 他们来自五湖四海,有父亲的老部下,有泰山招募的乡勇,有汝南投降的黄巾…… 但如今,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他的兵。 他看到两个靠在辎重车旁打盹的年轻士卒,身上裹着单薄的毯子,在寒风中下意识地蜷缩着。 一个嘴里还无意识地嘟囔着什么,另一个则紧紧抱着怀中磨秃了枪头的长矛,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 李璟的脚步顿住了。 一股极其复杂难言的情绪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脏。 这些人,不懂什么天下,不懂什么政治,将全部的身家性命,将未来的希望寄托在了他的身上。 只是单纯求一口饭吃的卑微愿望, 他们相信他能带领他们活下去,打胜仗,或许还能博一个前程。 可他真的能吗? 他只是一个意外闯入这个时代的旅人,凭借一点可怜的历史先知和超越时代的眼界,小心翼翼地走着钢丝。 最初的兴奋感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如履薄冰的审慎和日益沉重的责任。 重生之初的茫然与无措再次袭来,只是这一次,不再是对自身命运的彷徨,而是对眼前这一千多条性命的沉重负累。 他原本只想利用先知,找个稳妥的靠山,保全自身和亲人,舒舒服服过完这辈子,亲眼见证一段风起云涌的历史就好。 什么皇图霸业,什么拯救苍生,太大,太远,太累。 他甚至一度觉得父亲和关羽叔伯们那股子“匡扶汉室”的劲头有些可爱,又有些迂腐。 汉室倾颓,明眼人都看得出气数已尽,何必逆势而为? 所以他才在“投曹”和“自立”之间反复摇摆,计较着利弊得失,想着怎样能利益最大化,风险最小化。 直到此刻,在这寒夜孤灯下,看着这些将命运系于他手的士卒,一种前所未有的明悟,如同冰冷的闪电,劈开了他心中所有的迷雾和算计。 他忽然想起,按照他所知的“历史”,不久之后的中原大地将迎来怎样的浩劫。 三国鼎立,征战连年,耗尽了华夏最后的元气。 然后呢? 然后便是司马氏篡魏,八王之乱,五胡乱华……神州陆沉,衣冠南渡,那是比黄巾之乱、诸侯混战更加黑暗、更加血腥、更加令人绝望的漫长黑夜!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汉家儿女几近沦为两脚羊! 一股寒意,比这深秋的夜风更刺骨,从脊椎骨猛地窜起,瞬间席卷全身。 他之前所有的犹豫、所有的算计,在即将到来的巨大民族灾难面前,显得何等可笑、何等渺小、何等自私! 他来了。 他见到了这片土地上的苦难与挣扎,也见到了英雄辈出的豪情与壮志。 难道他真的要眼睁睁看着这一切走向那个已知的、无比惨烈的结局? 然后庆幸自己或许能凭着先知,苟全性命于乱世,甚至混个一官半职? 不! 一个声音在他心底疯狂地呐喊。 既然历史的车轮已经因为他这只意外闯入的蝴蝶而发生了偏转——父亲李肃成了徐州刺史,于禁没有投曹,关羽未曾与刘备结义,程普韩当没有追随孙坚…… 那么,凭什么不能偏转得更大一些?更好一些? 凭什么不能是另一个结局? 一个……由他亲手参与铸造的,或许不那么完美,但至少对得起脚下这片土地,对得起这些信任他、追随他的人的结局! 一股前所未有的炽热洪流猛地冲垮了心中所有的迟疑和摇摆,瞬间充盈了他的四肢百骸! 寒冷被驱散,迷茫被烧灼殆尽。 他的眼神在黑暗中变得无比明亮,锐利如即将出鞘的宝刀。 争! 为什么要犹豫?凭什么不能争? 曹操是枭雄,刘备是仁主,孙权是守成之君……他们都有各自的局限和命运。 而他,李璟,拥有他们谁都不具备的——跨越两千年的见识,对历史大势的洞察,以及……一颗经历过和平繁荣、知晓文明该往何处去的现代灵魂! 或许他无法创造一个完美的乌托邦,但至少,他能尽力避免那最深重的黑暗降临! 至少,要让这些此刻蜷缩在寒风中,信任地望着他的士兵们,他们的后代,能活在一个更有希望、更有尊严的世界里,而不是在异族的铁蹄下哀嚎! “少将军?夜深露重,还不歇息吗?”何曼那低沉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他如同最忠诚的影子,始终在不远处守护着。 李璟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在火把映照下,却燃烧着让何曼都为之一怔的火焰,平静,却蕴含着难以言喻的力量。 “何曼。”李璟的声音不大,却异常稳定,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决断,“传令下去,让火头军烧些姜汤,分发给值夜的弟兄们驱寒。明日出征前,我要看到每个人的水囊都灌满热水,干粮袋里多加一份口粮。” 何微微一愣,随即抱拳:“诺!”他转身欲走,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伫立在寒夜中的少将军。 总觉得,今晚的少将军,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具体说不上来,但那眼神,让人莫名地感到……心安,又有种不敢直视的威严。 李璟不再看何曼,他的目光越过连绵的营帐,望向北方漆黑一片的夜空。 那里,是琅琊,是青州,是未知的战场,也是……他通往未来的起点。 胸中块垒尽去,只余一片清明与坚定。 我来,我见,我征服。 或许他永远无法像凯撒那样说出这句豪言壮语,但他可以选择—— 我来,我见,我改变。 这一世,不求青史留名,但求问心无愧,但求护佑我想护佑之人,但求……亲手为这个时代,打出一个更好的结局! 寒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冰冷依旧,却再也无法让他感到丝毫寒意。 反而像是一盆冷水,浇在了烧红的铁块上,只会让其更加坚硬,更加锐利。 他深吸一口这冰冷而自由的空气,握紧了拳,转身,向着灯火通明的中军大帐走去。 脚步沉稳,踏碎一地寒霜。 第104章 北进琅琊 决心既下,昨夜还在胸中翻腾冲撞的种种情绪——迷茫、躁动、乃至那丝潜藏的不安——竟如同被一道无形的堤坝骤然拦截,瞬间平复下来。 李璟躺在坚硬的军榻上,感受着帐外呼啸的寒风,内心却是一片冰澈般的清明。目标前所未有的清晰,仿佛迷雾散尽后露出的险峻山峰,虽然道路艰难,但方向就在那里,只需一步步攀登即可。 再无暇自怜自艾,也无空感慨命运弄人。 每一个决策,每一次行动,都关乎生死,关乎那刚刚立下的宏愿能否有实现的可能。这种极致的专注,反而带来一种奇异的平静。 天还未亮透,营地里已响起人马活动的声响。 李璟翻身坐起,动作利落,毫无拖沓。亲兵端来冷水洗漱,冰冷的触感让他精神更振。披上甲胄,系紧丝绦,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 走出营帐,清晨的寒气扑面而来,呵气成霜。 营地中火头军已升起炊烟,粥米的香气混合着马粪和皮革的味道,弥漫在清冷的空气里。士兵们正在军官的吆喝下整理装备,检查鞍具,将粮草辎重装上大车。 一切忙碌而有序。 李璟目光扫过,看到何曼正带着几名亲卫,逐一检查即将随军出发的弩箭质量,随手将几支箭簇松动或有裂痕的挑拣出来扔掉。 典韦则在另一边,嗓门洪亮地催促着老兵快点集结。 太史慈的轻骑已经大部分鞍,人马肃立,等待命令。 赵昱也早早起身,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儒袍,外面罩了件皮坎肩,正与一名向导低声确认着今日的行军路线,神情专注。 看到李璟出来,众人纷纷停下动作,目光投来。 李璟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走向何曼:“箭矢检查如何?” “回少将军,新领的弩箭质地尚可,但此前缴获和修补的,劣品甚多,已挑出三成不堪用的。”何曼瓮声回答,指了指旁边一堆废弃的箭矢。 “将堪用的优先配发给太史慈的骑射手和于禁部的老兵。其余的,行军途中着工匠加紧修复,能修多少算多少。”李璟下令,语气平稳。 “诺!” 他又走向正在装车的粮草辎重,随手解开一个粮袋,抓了一把粟米在手中捻了捻,又看了看旁边车上捆扎的草料。 “少将军放心,”负责后勤的军吏连忙上前,“粮草都是汲相昨夜亲自督办的新粮,草料也足量,还按您的吩咐,额外加带了盐巴和肉干。” 李璟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又去查看驮运的守城器械是否捆扎结实。 他的检查并非不信任,而是一种必须的姿态。主帅的关注点,就是全军注意力的风向标。他越是重视细节,下面的人就越不敢马虎。 辰时初刻,一切准备就绪。一千二百余兵马在郯城北门外列队完毕。虽然人数不算最多,但气势沉凝,经历战火洗礼的老兵占了大半,目光沉静,带着一股引而不发的锐气。 李肃带着汲廉、王朗等人前来送行。 “吾儿,此行凶险,务必谨慎。稳扎稳打,探查敌情为要,不可贪功冒进。”李肃看着儿子,眼神复杂,最终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以安全归来为要。” “父亲放心,孩儿明白。”李璟抱拳,目光坦然坚定,再无之前的些许犹疑。 他又向汲廉、王朗等人行礼告别。 “少将军保重!” “预祝少将军旗开得胜!” 没有过多的仪式,李璟翻身上马,环视了一眼整装待发的队伍,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手中马鞭向前一指。 “出发!” 令下,军动。 太史慈亲率数十轻骑作为前导,率先奔出,如同离弦之箭没入前方道路扬起的淡淡晨雾之中。 紧接着是中军。李璟、赵昱、典韦、何曼以及一千步卒、工匠、辎重车队,浩浩荡荡,踏上了北上的官道。 马蹄踏碎晨霜,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队伍如同一条灰色的长龙,沿着逐渐开阔的平原向北逶迤而行。 李璟骑在马上,身姿挺拔,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道路两侧的景象。 越往北,战争的创伤越是明显。废弃的村落和田地增多,路旁偶尔可见散落的骸骨和烧毁的车架。寒鸦在光秃秃的树梢上发出刺耳的啼叫,更添几分荒凉。 赵昱策马跟在李璟身侧,不时指着远处的地平线,低声介绍着琅琊各地的风土人情、势力分布,尤其是可能与青州黄巾有勾连的几家豪强。 李璟认真听着,不时发问,将信息与脑海中那份糜竺提供的名单相互印证。 “元达先生,依你之见,我们抵达阳都后,当地士族百姓,会对我们持何种态度?”李璟问道,这是他非常关心的问题。民心向背,有时比战场胜负更为关键。 赵昱沉吟片刻,道:“琅琊百姓久受黄巾与乱兵之苦,渴望安宁久矣。使君郯城大捷的消息想必已传开,少将军率王师北上,明面上,百姓必然是箪食壶浆以迎。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几分:“地方豪强,心思难测。尤其那几家与贼寇有染的,表面功夫定然做得十足,暗中会如何动作,却未可知。他们怕使君清算,或许会阳奉阴违,甚至暗中给管通信通风报信,亦有可能。” 李璟目光微冷:“无妨。他们若安分守己,助我抗贼,往日罪责或可酌情宽宥。若仍心怀鬼胎……”他没有说下去,但眼神中的寒意已说明一切。 赵昱心中一凛,这位少将军杀伐决断的一面,已然显现。 正午时分,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小河谷地短暂休整,埋锅造饭。 士兵们围着火堆,啃着干粮,就着热水吞咽。 李璟也下了马,与士卒一同用餐,毫无特殊。他甚至走到那几名随军的弩匠和工匠身边,看他们趁着休息时间修理损坏的弩机和箭矢,随口问些技术上的问题。 这种与士卒同甘共苦的姿态,看似平常,却无声地拉近了距离,赢得了更多发自内心的尊敬。 休整完毕,继续赶路。下午的行军速度明显加快。 根据向导和太史慈派回斥候的报告,前方数十里内并无大股贼兵,只有零星溃兵早已望风逃窜。 夕阳西斜时,队伍已离开东海郡境,正式踏入琅琊地界。 这里的景象更为破败。官道年久失修,坑洼不平。远处的山峦呈现出一种冷硬的灰蓝色。风更大,更冷,仿佛带着北面青州旷野的肃杀气息。 “少将军,据此再往北三十里,便是阳都地界了。”向导指着前方说道。 李璟勒住马,极目远眺。暮色四合,远山如黛,苍茫的大地一片沉寂。 他知道,踏入阳都,便意味着真正踏入了风暴将起的前沿。管承的数万贼军,或许就在不远处的某个地方,如同蛰伏的凶兽,随时可能扑来。 但他心中已无惧意,只有一片冷静的评估和盘算。 “传令下去,加快速度!务必在天黑透前,赶到阳都城外预设营地!”李璟的声音在暮色中清晰传出。 “加速前进!” “加速前进!” 命令层层传递。疲惫的士兵们鼓起余力,推动辎重车,加快步伐。 队伍如同注入了一股新的动力,在苍茫的暮色里,向着北方那片更加未知、更加危险的土地,坚定地前行。 李璟一抖缰绳,战马加速,驰向前方。 寒风卷起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第105章 阳都烽燧 暮色如墨,浸染着琅琊北部苍茫的山野。 凛冽的北风毫无遮拦地刮过旷野,卷起枯草与沙尘,扑打在疾行军的士卒脸上,如同冰冷的刀片。 李璟率部顶着寒风,终于在天光彻底湮灭前,赶到了预定的扎营地点——位于阳都城东五里外的一处背靠矮山的缓坡。 此地是赵昱和向导精心挑选,既有水源,地势又相对较高,可俯瞰周边原野,不易被偷袭。 “立寨!壕沟、拒马、哨塔,一样都不能少!典叔,带你的人负责外围警戒!何曼,督促辅兵立刻掘壕立栅!子义,游骑再放远五里,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来报!”李璟的命令清晰冷冽,不容置疑,丝毫不见十四岁少年应有的青涩。 “诺!”诸将轰然应命,迅速散开执行。 队伍立刻如同精密的机器般运转起来。 疲惫的士兵们放下行囊,拿起工具,在军官的呼喝下,开始砍伐周边枯树、挖掘冻土。 铁锹与坚硬的地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吭吭”声。 拒马桩被一根根深深砸入土中,形成简陋却有效的屏障。 没有人抱怨,经历过郯城血战和长途行军的老兵们都明白,在敌情未明的区域,一道坚固的营寨就是他们夜晚能安心合眼的保障。 李璟没有站在一旁指挥,而是亲自巡视。他走到正在挖掘的壕沟旁,抓起一把泥土捻了捻,眉头微蹙:“土已冻硬,深度需再加一尺,底部插上削尖的木桩!” “是!少将军!”负责的队率连忙应道,催促手下加快速度。 他又走到正在搭建的哨塔下,检查了立柱的稳固程度,甚至亲自攀上去试了试视野。 赵昱跟在他身后,看着这位年轻主将事无巨细、一丝不苟的模样,眼中赞赏之色愈浓。这等务实和谨慎,远超其年纪。 营寨初具雏形时,阳都方向传来一阵马蹄声。太史慈派回的斥候引着十余人驰来。 为首者是阳都县尉,一个面色黝黑、带着风霜之色中年汉子,身后跟着几名县吏和乡绅模样的人。 那县尉显然早已得到消息,滚鞍下马,对着李璟便拜:“阳都县尉陈冲,恭迎李少将军!不知少将军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他身后的乡绅们也纷纷行礼,神情大多恭敬中带着审视,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李璟虚扶一下:“陈县尉请起,诸位不必多礼。军情紧急,一切从简。我部奉命北上御敌,需在阳都境内驻扎些时日,还需地方鼎力支持。”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将在场每一个人的细微反应都收入眼底。 “应当的!应当的!”陈冲连忙道,“少将军但有所需,阳都上下必竭力供给!只是……县府库藏实在有限,恐难完全满足大军所需……” “无妨。”李璟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粮草我军自带有部分。需地方协助提供民夫协助加固营防,并征调熟悉北面地形、尤其是沂水河谷一带的向导,越多越好。此外,收购干草、柴薪,按市价结算。” 他直接略过阳都可能提供的有限补给,提出最实际且对方难以推脱的要求,并点明“按市价结算”,既显示强势,也堵住对方叫苦的嘴。 陈冲和乡绅们显然松了口气,只要不是立刻伸手要大量钱粮就好。征调民夫和向导,虽然也麻烦,但总比掏空家底强。 “少将军体恤!下官这就去办!明日一早,定将民夫向导送至营中!”陈冲拍着胸脯保证。 “有劳。”李璟点头,随即看似随意地问道,“听闻城外有一处旧烽燧堡?” 陈冲一愣,随即答道:“确有,在城东北十里外的黑风咀上,地势险要,可远眺北海方向。只是荒废已久,怕是……” “明日一早,请县尉派熟悉路径之人,引我前去查看。”李璟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呃…是,下官遵命。”陈冲虽不解其意,但也不敢多问。 又简单交代几句,送走阳都来人,天色已彻底黑透。 营寨内燃起无数篝火,驱散黑暗和寒意。 壕沟、拒马、哨塔均已初步完成,巡逻队的身影在火光映照下来回穿梭,秩序井然。 李璟草草用过晚饭,便召集赵昱、典韦、太史慈、何曼至中军帐。 帐内炭盆烧得正旺,映照着几人凝重的面色。 “元达先生,依你之见,阳都这些人,有几分可信?”李璟直接问道。 赵昱沉吟道:“县尉陈冲,出身寒微,能力平平,但观其言行,应无非分之想,只想保境安民,但求无过。其余乡绅,方才观望者居多,那王姓乡绅眼神闪烁,需格外留意。” 李璟记在心里,又道:“明日我亲自去看那烽燧堡。若真如先生所言地势险要,便必须抢在管承南下之前,将其重新占据并加固!以此堡为锁,卡住河谷通道!” “少将军英明!”赵昱表示赞同,“那处确是咽喉之地。只是工程不小,恐耗时日久……”“无妨。”李璟目光沉静,“耗些时日,总比放贼军长驱直入,糜烂琅琊要好。典叔!” “俺在!” “明日你留守大营,继续督促加固营防,整训士卒,尤其是新补入的兵员,严加操练!” “诺!包在俺身上!” “子义!” “末将在!” “游骑侦测范围再扩大!重点探查北面沂水河谷方向,寻找一切大军行进痕迹,尽可能抓‘舌头’回来,我要知道管承的最新动向!” “诺!” “何曼!” “末将在!” “你带一队亲卫,明日随我同往烽燧堡。再带上所有工匠,现场勘测,我需要知道修复那堡寨需要多少人力物力,最快需多少时日!” “诺!” 分派已定,诸将各自离去准备。 李璟独自坐在帐中,就着油灯,再次摊开那张简陋的地图,手指在阳都、烽燧堡、沂水河谷之间缓缓移动,脑海中推演着各种可能。 炭火噼啪作响,帐外寒风呼啸。年轻的脸上不见疲惫,只有全神贯注的冷光。 次日清晨,天色阴沉,北风更紧。 李璟带着何曼、数十亲卫、所有工匠以及阳都县尉派来的向导,早早离营,冒着寒风向东北方向的黑风咀赶去。 战马在崎岖的山路上艰难前行。一个多时辰后,一座荒凉的山咀出现在眼前。 山顶之上,赫然矗立着一座废弃的烽燧堡。以巨石垒砌的基座大部分还算完好,但上面的木制望楼早已坍塌腐朽,只剩几根焦黑的残柱倔强地指向阴沉的天空。墙体多有坍塌豁口,到处是衰草和荆棘。 “少将军,就是此处了。”向导指着那废墟道。 李璟勒马观望,心中却是一震。此地地势比地图上标注的更为险要!控扼着下方蜿蜒穿过山谷的官道,视野极佳,向北可远眺数十里。 “好地方!”他忍不住赞了一句,随即下令,“上去看看!” 众人下马,徒步攀上陡峭的山坡。 踏入废墟,更觉其规模比远观更大。堡内面积颇广,足以容纳数百兵士及物资。残留的墙体厚实坚固,可见当年建造时颇为用心。 工匠头目立刻带着人四处勘测,敲打墙体,丈量尺寸。 李璟则与何曼登上残存的基座,极目北望。苍茫的大地尽收眼底,一条明显的通道沿着山谷向北延伸,消失在灰暗的天际线下。 “若在此处架设强弩……”李璟喃喃自语,脑海中已浮现出敌军在此地强弩射程下艰难前行、死伤惨重的景象。 “少将军!”工匠头目气喘吁吁地跑来汇报,“勘察过了!主体基座、西面、北面墙体大都完好,稍加修补即可。东面、南面坍塌严重,需大量石材和人力重建。望楼需完全新建。水源倒是不愁,山后有泉眼……” “最快需多少时日?”李璟打断他。 工匠头目估算了一下,咬牙道:“若材料充足,民夫够多,日夜赶工……至少需十日!” “十日……”李璟目光微凝。时间很紧。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飞驰而至,是太史慈派来的斥候! 那斥候滚鞍下马,急声道:“报少将军!太史将军令卑职急报!北方五十里外发现大队人马行进痕迹!蹄印车辙杂乱繁多,估算不下万人!正沿沂水河谷向南而来!太史将军已亲自带人前出追踪!” 来了! 李璟瞳孔骤然收缩。 管承的先锋,竟然来得如此之快! 他猛地转身,目光再次扫过这片废墟烽燧堡,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和坚定。 “何曼!” “末将在!” “立刻回营!传令典韦,除必要守营人员外,全军即刻开拔,携带所有工具、建材,奔赴此地!” “所有工匠,立刻拟定修补方案,计算所需物料!” “通知阳都县尉陈冲,征调所有可用民夫,自带工具口粮,即刻前来此地集结!告诉他,堡在人在,堡毁人亡!若误了军机,军法从事!” 命令一道接一道,语速极快,却条理清晰,不容置疑。 第106章 抢修壁垒 斥候带来的消息像一块冰,砸进每个人的心里。 北方五十里,万人规模,沿河谷南下——管承的先锋来得比预想的更快、更猛! 寒风卷过烽燧堡的废墟,扬起一阵尘土,仿佛已能听见远方隐隐传来的马蹄声。 何曼脸色一绷,抱拳厉声道:“末将领命!”转身便朝战马奔去,魁梧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几个起落便已翻身上马,狠狠一抽马鞭,朝着大营方向疾驰而去,蹄声如雷,瞬间远去。 李璟目光扫向一旁有些发愣的向导和工匠头目,语气不容置疑:“你们留下!立刻勘定所有需修补的墙体豁口、丈量望楼基址,计算所需石料、木材、麻绳、铁钉数目,一炷香后我要看到大概数目!” “是!是!少将军!”工匠头目一个激灵,连忙带着手下人再次扑向废墟,皮尺、鲁班尺飞快地比划起来,低声的计较和报数声此起彼伏。 李璟则带着几名亲卫,沿着残破的堡墙快速行走,心中飞速盘算。 “这里,豁口太大,用巨石垒砌恐来不及,先用粗木扎成排栅,内填土石!”他指着一处巨大的缺口命令道,身旁的亲卫立刻记下。 “此处墙体裂缝,找木匠打‘燕尾榫’(一种古代用于加固墙体裂缝的木结构)撑住!要快!” “北面墙体最完整,立刻清理出垛口,作为主要弩箭射击位!” 他的语速极快,命令清晰,仿佛脑海中有了一张完整的施工图。 前世刷短视频零星看过的古法建筑修复知识、军事防御节目片段,此刻竟异常清晰地涌现出来,与眼前的地形地势飞速结合。 亲卫们奋力跟上他的脚步,努力记下每一个指令。 约莫一炷香后,何曼去而复返,与他同来的还有一名典韦麾下的传令兵。 “报少将军!典将军已下令全军拔营,辎重工匠先行,步卒随后,最快半个时辰内先头部队即可抵达!” “好!”李璟点头,看向气喘吁吁的工匠头目。 “回…回少将军,”工匠头目抹了把汗,递上一块划满刻痕的木牍,“粗略估算,需大石料约五百方,成材木料三百根,粗细麻绳千斤,铁钉铁锔(一种铁制连接件)若干……若要十日完成,每日至少需壮劳力三百人不停工……” 李璟接过木牍扫了一眼,心中已然有数。工程量巨大,时间紧迫。 “何曼!” “末将在!” “你持我令箭,立刻再赴阳都城!告知县尉陈冲,民夫翻倍!告诉他,不是商量,是军令!城内所有能动弹的男丁,全部征调! 自带干粮工具,即刻出发!若有延误怠工者,以通敌论处!再让他筹集所有能用的大车、驮马,协助运输石料木料!” “诺!”何曼接过令箭,再次翻身上马,如一阵旋风般卷下山坡。 李璟又看向那传令兵:“回去告诉典韦,分出一半兵力,立刻就近开采石料、砍伐树木,就地取材,能省则省! 其余人到达后,立刻按工匠划分区域动工,先堵最大的缺口,加固北墙!” “是!”传令兵抱拳,疾驰而去。 命令一条条发出,整个机器以最高效率开始运转。 李璟站在废墟最高处,寒风吹得他披风烈烈作响,极目远眺北方,眉头紧锁。 五十里,对于大军行进来说,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管承的先锋是轻装疾进还是稳步推进?太史慈那边能拖多久? 时间,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时间! 半个时辰后,山下传来喧哗声。 典韦亲自率领的先头部队——五百步卒和所有工匠辅兵率先赶到。 没有片刻休整,立刻按照李璟的吩咐和工匠的指引,投入到疯狂的抢修之中。 “快!这边!把木头抬过来!” “夯土!这边需要夯土!” “石头!这边的石头不够了!” 号子声、吆喝声、敲打声瞬间打破了山野的寂静,冰冷的废墟仿佛被注入了滚烫的生命力。 典韦光着膀子,露出虬结的肌肉,亲自扛起一根巨大的原木,“嘿呦”一声吼,稳稳地架在一处缺口上,引得周围士卒一阵喝彩,干劲更足。 李璟也脱去了碍事的披风,卷起袖子,穿梭在忙碌的人群中。 他时而俯身检查木栅的牢固度,时而指挥士卒如何更有效地夯土,甚至亲手示范如何用绳索和杠杆拖运巨石。 “少将军,您歇会儿,这儿有我们!”一个满脸尘灰的老兵忍不住喊道。 李璟摇摇头,抹了把额头的汗,笑道:“多一个人,多一分力。早点修好,大家才能早点安心。” 他的话不多,却比任何鼓动都有效。 士兵们看到身份尊贵的少将军与他们一同灰头土脸地卖力气,那点疲惫和怨气顿时烟消云散,手下动作更快了几分。 又过了一个时辰,何曼回来了,身后跟着浩浩荡荡却又杂乱无章的队伍——阳都县尉陈冲几乎是倾尽全力,将城内及周边乡里的男丁全都轰了出来,足有五六百人,带着锄头、铁锹、扁担、箩筐,脸上带着惶恐、茫然,还有一丝被强行征发的不满,乱哄哄地聚在山下。“少将军,人带来了!大车驮马也征集了一些,正在后面运送石料木料。”何曼复命道,声音略带沙哑,这一路来回奔波,即便强壮如他也感到些疲惫。 李璟走到山坡边,看着山下那群惶惑的民夫,深吸一口气,运足中气,大声喊道: “阳都的父老乡亲们!我是徐州刺史李使君麾下,李璟!” 他的声音清朗,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场下的嘈杂。 所有民夫都下意识地抬起头,望向山坡上那个虽然年轻却身姿挺拔、甲胄染尘的将军。 “我知道,让大家放下家中的活计,来这荒山野岭出力气,大家心里不情愿,甚至骂我!” 李璟的话直接而坦率,让下面的民夫们都愣住了,连窃窃私语都停了下来。 “但我要告诉你们!北面青州来的数万黄巾贼,已经快到我们家门口了!”李璟的手臂猛地指向北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凛冽的杀意,“他们不是来走亲戚的!他们是来抢我们的粮食,烧我们的房子,杀我们的父母妻儿的!” 人群中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和惊恐的低语。 “你们看看脚下!”李璟猛地跺了跺脚下的土地,“这里,这座废堡,就是挡住那群豺狼的最后一道闸门!这道闸门要是立不起来,贼兵就会像洪水一样冲进阳都,冲进你们的家!到时候,你们手里的锄头,保不住你们的粮食,更保不住你们的家人!”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一张张变得苍白和恐惧的脸,语气放缓了些,却更加沉重: “现在,多流一滴汗,多搬一块石头,就是在给你们爹娘妻儿多垒一道墙,多挣一条活路!这座堡,不单单是官军的堡垒,更是你们阳都人的堡垒!是为了保护你们自己的家!” “愿意跟我李璟,一起守住家园的,现在就拿起你们的工具,上来干活!我李璟在此立誓,所有出工出力者,不仅按日结算工钱,待杀退贼兵,刺史府另有厚赏!若有贪生怕死、此刻就想溜回家的——” 他的声音骤然变冷,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那就休怪我以临阵脱逃、通敌论处,军法无情!” 一番话,软硬兼施,恩威并济,将残酷的现实和唯一的生路赤裸裸地摆在所有人面前。 民夫们沉默了,脸上的惶恐和不满渐渐被一种绝望中的狠厉所取代。 不知是谁第一个扛起了锄头,闷头朝着山坡上走来。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人默默地跟上,拿起工具,加入了抢修的大军。 没有人再抱怨,只有沉重的喘息和拼命的劳作。 李璟暗暗松了口气,他知道,最危险的一关暂时过去了。 他立刻让工匠头目去分派这些民夫,指导他们进行相对简单的运输、夯土等工作。 山下,运送石料木料的大车也陆续抵达,进一步加快了进度。 夕阳西下时,整个黑风咀已彻底变了模样。 巨大的缺口被粗大的原木和夯土勉强堵塞,北面墙体上的垛口被清理出来,几架匆忙组装起来的床弩被推上了阵地。 一座简陋却已初具防御形态的堡垒,在夕阳的余晖中显露出狰狞的轮廓。 所有人都累得几乎脱力,但看着共同努力的成果,眼中却闪烁着希望的光芒。 李璟的嗓子已经沙哑,嘴唇干裂,甲胄内外早已被汗水和尘土浸透。 但他依旧挺直脊背,巡视着每一处关键工事。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再次飞驰而至,马蹄声急促得令人心惊。 马上骑士几乎是滚落下来,脸色煞白,气喘吁吁: “报——少将军!太史将军急报!敌军先锋已过卧牛岗,距此已不足二十里!皆是健卒,速度极快!太史将军正率部袭扰,但难以迟滞太久!最多……最多两个时辰!” 所有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二十里!两个时辰! 刚刚看到的一点希望,瞬间被巨大的阴影笼罩。 李璟瞳孔骤缩,猛地看向北方。 暮色四合,远方的地平线上,仿佛已有无形的煞气弥漫而来。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心中的悸动,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响彻整个山头: “所有人听令!立刻停止修补,转入战备!弩手上墙!滚木礌石就位!弓弩箭矢分发到每个人手里!” “典韦!带你的人,守北面主墙!” “何曼!带民夫和辅兵,立刻往堡内搬运所有能找到的石头、木头!快!” 战争的脚步,已近在咫尺! 第107章 血战黑风咀 那斥候用生命传递的最后讯息,如同冰水泼入滚油,瞬间让整个黑风咀炸了锅。 “敌袭——!” “抄家伙——!” 军官们声嘶力竭的吼叫声、士兵奔跑时甲叶的碰撞声、民夫惊恐的哭喊尖叫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被呼啸的北风卷上夜空,乱成一团。 “慌什么!”李璟的声音如同定海神针,猛地压下这片混乱。 他一把抽出马鞍旁的长枪,枪锋在火把映照下寒光凛冽,“何曼!带你的人,弹压民夫,让他们全都退到堡墙后面趴好!敢乱跑冲撞阵型者,杀!” “诺!”何曼狞笑一声,拔出那根骇人的狼牙棒,带着亲卫如同虎入羊群,几个推搡哭喊最凶的民夫瞬间被砸翻在地,血腥味弥漫开来,混乱的民夫顿时被震慑住,哭喊着被驱赶向尚未完工的堡墙内侧。 “典叔!”李璟目光转向如同铁塔般的猛将。 “俺在!”典韦早已拔出双戟,眼中燃烧着嗜战的火焰。 “带你的人,抢占北面、西面缺口!那是贼兵最可能冲击的方向!给我像钉子一样钉死在那里!” “哈哈哈!放心!有俺老典在,一只苍蝇也别想飞进来!”典韦狂笑着,挥舞双戟,“儿郎们,跟俺上!” 他麾下最精锐的数百悍卒轰然应诺,跟着他如同潮水般涌向烽燧堡北面和西面那几处最大的坍塌缺口。 那里只用临时搜集的碎石和木材勉强堆砌了矮矮的一层,根本算不上完整的墙体。 “弓弩手!所有弓弩手,上东、南两面墙!那里地势稍高,视野好!给我盯死了,贼兵进入射程,就往死里射!”李璟继续下令。 幸存下来的几十名弓手和弩手,以及临时抽调的一些会用弓箭的步卒,慌忙爬上东、南两侧相对完好的墙基或搭建起的简陋望楼。 李璟自己则带着剩余亲卫,居中策应。 他深吸一口冰冷而带着血腥味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但持枪的手却异常稳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息都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山下,原本喧嚣的工地此刻死寂一片,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寒风呼啸声。 民夫们瑟瑟发抖地挤在墙根下,连大气都不敢出。 士兵们紧握着武器,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死死盯着北方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 突然! 远处漆黑的夜幕下,响起一阵沉闷而密集的马蹄声,开始如同遥远的天边闷雷,迅速变得清晰、响亮,最终化为一股令人心悸的狂暴浪潮,扑面而来! 紧接着,一片晃动闪烁的火光出现在地平线上,如同鬼火般跳跃着,迅速连成一片,朝着黑风咀方向汹涌而来! “来了……”不知是谁低声嘶哑地说了一句,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李璟眯起眼睛,极力望去。 借着对方火把的光芒,能隐约看到那是一片混乱的骑兵队伍,没有严整的阵型,更像是一群扑食的饿狼,嚎叫着,挥舞着五花八门的兵器,直冲过来。 正如情报所言,这些骑兵装备极其简陋,大多只在胸前绑着一块粗糙的木盾,胳膊上缠着脏污的羊皮,连像样的皮甲都很少见。 但他们的人数,以及那股亡命徒般的冲锋势头,却足以让任何守军头皮发麻。 “弓弩手!”李璟厉声高喝,“预备——” 墙头和望楼上的弓弩手们紧张地张弓搭弦,箭镞微微颤抖着,对准了那片越来越近的火光浪潮。 三百步……二百五十步……二百步! “放箭!” 咻咻咻——! 一片稀疏的箭雨带着凄厉的破空声,落入冲锋的敌骑之中。 惨叫声和战马的嘶鸣顿时响起,冲在最前面的七八骑应声栽倒,火把掉落在地,瞬间被后面的马蹄踏灭。 但这点损失对于数百骑兵的洪流来说,微不足道。 更多的敌骑嚎叫着绕过倒地的同伴,速度丝毫不减,甚至更加疯狂! “快!快放箭!”军官们声嘶力竭地催促。 弓弩手们手忙脚乱地再次搭箭,但对方的冲锋速度太快了! 第二波箭雨刚落下的同时,最前面的贼兵骑兵已经冲到了矮墙前不足百步的距离! 甚至能看清他们狰狞扭曲的面孔和雪亮的刀锋! “举盾!长矛手上前!”缺口处,典韦的咆哮声如同炸雷。 守在缺口处的重甲步卒们猛地将带来的大盾重重顿在地上,发出砰砰的巨响,组成一道简陋的盾墙。 长矛从盾牌的缝隙中猛地刺出,如同钢铁丛林! 下一刻,洪流狠狠地撞上了堤坝! 轰——! 巨大的撞击声、骨骼碎裂声、战马悲鸣声、人类的惨嚎声瞬间爆发开来,混合成一片死亡的交响! 最前面的贼骑连人带马狠狠地撞在盾牌和长矛上,瞬间被刺穿撞翻,但巨大的冲击力也让严阵以待的盾阵猛地向后一凹,好几面盾牌甚至被直接撞飞,后面的士兵口喷鲜血跌倒在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顶住!给老子顶住!”典韦双目赤红,如同疯虎,双戟左右开弓,将两个试图从缺口挤进来的贼兵连人带马砸得脑浆迸裂! 何曼也守在一处缺口,他的狼牙棒根本不需要什么招式,只是最简单粗暴的横扫竖砸,每一次挥舞都带起一蓬血雨和碎肉,几乎没有一合之敌! 他沉默地杀戮着,如同一个不知疲倦的战争机器。 李璟在亲卫的保护下,不断移动,填补着各处出现的险情。 他手中的长枪每一次刺出,都精准而狠辣,专门攻击贼兵缺乏防护的咽喉、面门。 温热的血液不断溅到他冰冷的甲胄和脸上,但他已经顾不上去感受那其中的意味。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最残酷的白热化。 贼兵仗着马速和人数,不顾伤亡地一次次冲击着简陋的防线。守军则凭借地利和相对精良的装备,死死咬着牙硬抗。 弓弩手们已经放弃了齐射,只是拼命地朝着下方密密麻麻的敌群自由射击,直到手臂酸麻,箭囊射空。 不断有贼兵突破缺口冲进来,与守军展开惨烈的肉搏,又被拼死堵回去。 墙内墙外,尸体迅速堆积起来,鲜血染红了冻土,又被无数双脚踩踏成泥泞的暗红色泥浆。 李璟喘着粗气,一枪挑翻一个刚刚砍倒一名守军、试图扩大缺口的贼兵头目,环顾四周。 情况极其不妙。 兵力太少了! 太史慈带走了近半的机动兵力去阻击管承主力,此刻堡内能战的士兵不足五百,却要防守这处处漏风的堡垒,面对数倍于己的疯狂进攻。 民夫们躲在后面,不但帮不上忙,反而因为恐惧不时发出尖叫,扰乱军心。 伤亡在迅速增加。 尤其是典韦和何曼防守的主缺口,压力最大,士兵倒下的速度惊人。 “少将军!西面快顶不住了!”一名亲卫满脸是血地跑来嘶喊。 李璟心头一凛,正要带人过去支援,突然—— 呜——呜呜——! 北方远处,传来一阵低沉而雄浑的号角声,不同于贼兵杂乱无章的呐喊,这号角声带着某种特定的节奏,穿透喊杀声传来。 正在疯狂进攻的贼兵先锋听到这号角声,攻势猛地一滞,随即如同潮水般向后退去,在堡外百十步的地方重新勒住战马,显得有些惊疑不定。 “怎么回事?”典韦拄着双戟,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他身上溅满了敌人的血肉,如同地狱归来的魔神。 李璟也是心中一紧,难道管承的主力这么快就到了?! 他急忙攀上一处较高的残墙,极力向北望去。 只见更远处的黑暗中,火把光芒大盛,似乎有更多的兵马正在逼近。 但奇怪的是,那些火把移动的速度似乎并不快,而且……隐约间,似乎能看到那边闪烁的兵刃反光和听到隐约传来的喊杀声? 不是单纯的进军……那边好像在交战?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再次从侧翼的山林中狂奔而出,马上的骑士同样是太史慈麾下的轻骑,他一边狂奔一边用尽全身力气嘶喊: “少将军!太史将军已缠住管承主力!主力被拖在三十里外山谷!正在激战!这支先锋无人指挥!” 消息传来,守军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劫后余生般的欢呼! “太好了!” “太史将军威武!” 原来那号角声是管承主力遇袭,召唤先锋回援的信号! 只是这支先锋杀红了眼,又舍不得嘴边的肥肉,才犹豫不决! 李璟眼中精光爆射,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他猛地拔出插在地上的长枪,指向城外那些惊疑不定、阵型散乱的贼兵先锋,用尽全身力气怒吼,声音响彻整个战场: “贼兵主力被太史慈将军截住了!他们慌了!他们怕了!” “弟兄们!我们的援军就在他们身后!随我杀出去——!” “击溃他们!一个不留!” 绝境之中,希望是最猛的强心剂! 原本疲惫不堪、伤亡惨重的守军,此刻如同被打入了鸡血,士气瞬间暴涨到了顶点! “杀——!” 典韦第一个咆哮着冲出缺口,如同重型战车般撞入敌群! 何曼沉默地紧随其后,狼牙棒挥舞得更加狂暴! 李璟也亲自率领亲卫和所有还能动的士兵,从各个缺口蜂拥而出,向着混乱的贼兵发起了反冲锋! 战局,瞬间逆转! 第108章 擒贼擒王 黑风咀下的反击,如同烧红的刀子切过凝固的油脂,顺畅得超乎想象。 那些刚刚还凶神恶煞的贼兵先锋,此刻彻底乱了套。 主力的求援号角在他们听来如同催命符,眼前的守军又突然变得如狼似虎。 骑兵的优势在失去速度和阵型后荡然无存,被拖下马背的白刃战更是他们的噩梦。 典韦如同人形暴龙,双戟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根本没有一合之敌。 他专挑那些试图重新集结的小股贼兵冲杀,生生将对方刚刚聚起的一点势头砸得粉碎。 何曼则像一道沉默的死亡旋风,狼牙棒每一次挥动都必然清空一小片区域,效率高得吓人。 李璟率领的亲卫和步卒紧随其后,如同梳子般梳理着战场,将那些落单、受伤、顽抗的贼兵逐一清除。 战斗很快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追击和清剿。 贼兵彻底丧失了斗志,哭喊着四散奔逃,或是跪地乞降,将兵器高高举过头顶。 “少将军!抓了几个活口!”一名队率拖着个面如土色的贼兵小头目过来。 李璟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厉声问道:“管承主力现在何处?具体有多少人?太史将军情况如何?” 那小头目吓得浑身筛糠,磕磕巴巴地回答:“在、在北面三十里的野狼峪……渠帅……管渠帅带了、带了两千多人……骑兵三百,步卒两千二百余…..刚、刚才就是主力遇袭,才吹号让我们回去……” 情况与太史慈派回的斥候所言基本吻合。 李璟心中稍定,但紧迫感丝毫未减。 太史慈只有几百轻骑,纵然依仗骑射优势和地形周旋,面对十倍之敌,也绝支撑不了太久。 必须立刻支援! 他目光扫过战场。黑风咀这边的威胁已除,俘虏和民夫可以暂时看管。 “典叔!何曼!”李璟喝道,“立刻清点还能战的弟兄,带上所有骑兵,随我立刻驰援子义!” “这些俘虏……”典韦指着地上跪倒一片的贼兵。 “留一队人看管!若有异动,格杀勿论!”李璟没有丝毫犹豫,“快!动作要快!” 命令下达,军队这台杀戮机器再次高效运转起来。 能战的士兵迅速脱离接触,向李璟靠拢。轻伤者被留下看守俘虏和照顾重伤员。 很快,一支约五百人的队伍集结完毕,其中还包括近百名从贼兵那里缴获的、尚能奔跑的战马,虽然劣质,但总好过步行。 “出发!”李璟翻身上了一匹亲卫牵来的战马,挥枪指向北方。 没有多余的动员,这支刚刚经历血战、疲惫不堪却士气高昂的队伍,再次一头扎入寒冷的夜幕之中,向着野狼峪方向狂奔而去。 三十里路,在平时不算什么,但在此刻,却显得格外漫长。每个人都在压榨着自己最后的体力,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 寒风如同刀子般刮在脸上,急促的马蹄声和沉重的脚步声敲碎了夜的寂静。 李璟伏在马背上,目光死死盯着前方无尽的黑暗,心中不断祈祷太史慈能撑住。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前方隐约传来了更加密集的喊杀声和兵刃撞击声!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也陡然浓重起来! “快!”李璟心头一紧,猛抽马鞭。 又冲过一道缓坡,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只见前方一处相对开阔的山谷盆地中,火把乱舞,人影憧憧,正在进行着一场极度混乱的厮杀! 数量占绝对优势的黄巾贼兵主力,此刻却显得有些混乱。 他们的阵型被拉扯得七零八落,外围不断有轻骑如同幽灵般掠过,射出一波波冷箭,引起阵阵骚动和惨叫。 而核心处,似乎有一支骑兵正在不顾一切地往中军大旗的方向猛冲! 李璟极目望去,赫然看见那支冲锋骑兵的最前方,一员骁将白马银甲,手中强弓连珠般发射,箭无虚发,清空着前进的道路,不是太史慈又是谁! 他显然是想执行最经典的斩首战术,直取管承!但深入敌阵,此刻已被越来越多的贼兵层层叠叠地围住,冲锋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如同陷入泥潭的蛟龙,虽然勇不可挡,却随时有被淹没的危险! “好个子义!”李璟看得又是敬佩又是焦急。太史慈的勇猛和决断远超他的预期,但这也太冒险了! 绝不能让他被围死! “典叔!何曼!”李璟瞬间做出决断,声音因急切而有些嘶哑,“看见了吗?子义陷在里面了!我们不能直接冲进去救,那样只会一起被包了饺子!” 他马鞭一指贼兵主力那混乱的外围阵线:“你们两个,给我用最狠的方式,从侧翼捅进去!有多大动静闹多大动静!吸引贼兵的注意,给子义减轻压力,创造机会!” “哈哈哈!明白!搅他个天翻地覆!”典韦狂笑一声,双戟相互一击,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儿郎们,跟俺老典杀穿他们!” “凿穿。”何曼言简意赅,狼牙棒已然举起。“杀——!”两人如同两柄烧红的尖刀,率领着五百生力军,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从侧翼狠狠地撞入了管承主力的阵中! 这一下,果然效果显着! 管承的部队本来就被太史慈的孤军深入搞得焦头烂额,阵型散乱,此刻侧翼突然遭到如此狂暴的袭击,顿时大乱! 无数贼兵惊慌失措地调转方向,试图应对这新的、看起来同样致命的威胁。包围太史慈的圈子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丝松动和混乱。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间! 深陷重围的太史慈敏锐地抓住了这个机会! 他猛地将长弓挂回马鞍,摘下了得胜钩上的长枪,目光如电,死死锁定了前方不远处那面“管”字大旗下、一个正在惊慌呼喊指挥的虬髯壮汉——正是渠帅管承! “管承休走!东莱太史慈在此!” 一声清越的长啸划破战场,太史慈一夹马腹,白马如同离弦之箭,趁着周遭贼兵一愣神的功夫,猛地加速,直扑管承! 管承也是积年悍匪,临危不乱,见太史慈冲来,怒吼一声,挥舞着一柄鬼头大刀迎上:“找死!” 铛!铛!铛! 火星四溅!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 两人马打盘旋,瞬间便斗了十余合。管承势大力沉,刀法凶悍;太史慈枪法精奇,灵动迅猛。周围的贼兵试图上前助战,却被两人激斗的劲风和精妙的招式逼得无法靠近。 十合……二十合…. 太史慈越战越勇,枪势如同长江大河,滔滔不绝。而管承本就武艺不如太史慈,久战之下,刀法渐渐散乱。 二十合刚过! 太史慈瞅准一个破绽,长枪如同毒蛇出洞,猛地一记虚晃,引得管承大刀格挡的空门大开,随即枪杆顺势下砸,精准地砸在管承的手腕上! “啊呀!”管承惨叫一声,鬼头大刀脱手飞出! 太史慈毫不停留,长枪回转,用枪纂猛地扫在管承的后背上! “噗!”管承一口鲜血喷出,眼前一黑,庞大的身躯直接被打落马下! 不等周围贼兵反应过来,太史慈早已探身而下,猿臂轻舒,一把将摔得七荤八素的管承提了起来,按在自己的马鞍之前!同时长枪环指,厉声大喝: “渠帅已被我生擒!尔等还不速降!” 这一声大喝,如同晴天霹雳,炸响在每一个贼兵的耳边! 原本就因侧翼遇袭而混乱的战场,瞬间为之一滞。 所有贼兵都看到了那面倒下的“管”字大旗,看到了被太史慈生擒活捉、如同死狗般按在马上的渠帅管承。 主将落败被擒,侧翼敌军攻势凶猛,内部的骑兵还在左冲右突…… 最后的战斗意志,顷刻间土崩瓦解。 当啷!当啷! 不知是谁先扔下了兵器,如同连锁反应,越来越多的贼兵丢弃了手中的刀枪,茫然地站在原地,或是跪倒在地。 喊杀声迅速平息,只剩下伤者的呻吟、火把的燃烧声和战马不安的响鼻。 李璟见状,立刻打马上前,来到一处稍高的土坡,运足中气,声音清晰地传遍战场: “管承已败!放下兵器,投降不杀!我乃以徐州刺史李肃麾下,绝不加害!愿回家的,发给路费!愿留下的,既往不咎,从此吃粮当兵,总好过做贼挨饿!” 他的话语,给了这些绝望的降兵最后一丝希望和出路。 投降的浪潮再也无法阻止。 一场原本兵力悬殊、险象环生的战斗,竟以如此戏剧性的方式,骤然落幕。 李璟看着眼前跪倒一片的黑压压降兵,又看了看纵马归来、将管承扔在地上、虽然疲惫却难掩英气的太史慈,最后目光扫过浑身浴血却咧着嘴大笑的典韦和沉默走来的何曼…… 他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顿时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疲惫席卷全身。 但此刻,还不是休息的时候。 他强打精神,开始下令清点伤亡,收拢降兵,整顿队伍。 此战,太史慈的骑队伤亡近百,李璟带来的五百人生死拼杀后,也阵亡了三百余人,伤亡近半。 而管承部三千余众,阵亡、逃散近半,最终跪地投降的,约有一千余人。 将降兵中老弱剔除,精壮者与己方剩余兵力整合混编,勉强成军两千余众。 虽然疲惫不堪,损失不小,但终究是……打赢了。 而且,是一场大胜。 李璟踢了踢脚下如同烂泥般的管承,对左右道:“捆结实了,带上。回师阳都!” 第109章 凯旋阳都 野狼峪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去,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和焦糊气味,混合着初冬清晨特有的凛冽,直往人鼻腔里钻。 李璟站在一片狼藉的战场上,看着士兵们默默打扫。收敛同袍的遗体,简单包扎伤口,收缴堆积如山的兵器——虽然大多是粗劣的环首刀、削尖的木棍,甚至还有农具。 降兵们被暂时看管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黑压压一片,大多蜷缩着,眼神麻木又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惶恐。 “少将军,”太史慈走了过来,银甲上沾染了不少血污,但精神尚可,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清点完毕。我军阵亡三百一十七人,重伤一百零五,轻伤不计。斩首贼兵约八百级,俘获一千一百三十二人,缴获战马……堪用的不足百匹,其余多是驮马或劣马。粮草辎重,几乎为零。” 他顿了顿,补充道:“管承部确实穷困,士卒虽然皆是青壮,但是武器甲胄全都是他们自己做的,没有一套管用的。” 李璟默默听着,心中并无太多胜利的喜悦,反而沉甸甸的。 每一组数字背后,都是活生生的人命。他点了点头:“阵亡弟兄的遗体,尽量找到,带回阳都好生安葬。重伤员立刻简单处理,准备运送回去。降兵……分出受伤的,发给些许干粮,让他们暂时安置在坞堡,派些人看管好。其余青壮,编入辅兵营随军,严加看管。” “诺。”太史慈领命,犹豫了一下又道,“少将军,我军伤亡不小,又添了这么多降兵,是否立刻回师阳都?此地不宜久留。” “正该如此。”李璟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典叔和何曼那边如何?” “典将军正在督促收拢战利品,何将军在看管降兵。” “好,传令下去,即刻拔营,返回阳都!” 命令下达,疲惫的军队再次行动起来。过程缓慢而艰难,伤亡带来的低沉气氛笼罩着队伍。 但活下来的人,眼神里除了疲惫,更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丝难以言喻的锐气——这是经过血火淬炼后留下的痕迹。 回程的路,比来时更加沉重。 队伍拉得很长,中间是垂头丧气被绳索串联起来的降兵,两侧是押送的、互相搀扶着的士兵。 运送伤员和遗体的简易担架,更是让队伍的行进速度快不起来。 李璟骑在马上,走在队伍前列,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典韦和太史慈一左一右护卫着,何曼则在队尾压阵,防止降兵异动。 直到日头偏西,阳都那不算雄伟的城墙轮廓才再次出现在视野中。 城头上,守城的县兵远远望见这支打着“李”字旗号、却显得颇为狼狈冗长的队伍,先是警惕,待看清旗帜和队伍前面骑马的李璟、典韦等人,顿时爆发出一阵骚动和隐约的欢呼。 城门很快打开,县尉陈冲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迎了出来,身后跟着赵昱和几个县吏乡绅。 “少将军!您……您可回来了!”陈冲冲到李璟马前,看着队伍里明显的伤亡和后面黑压压的降兵,脸上又是惊喜又是后怕,“捷报!这是大捷啊!下官……下官……” 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昨天李璟率军离去时,他心中其实并没抱太大希望,甚至暗自做好了城破殉国的准备。没想到仅仅一夜一天,竟真的击败了数倍之敌,还抓了这么多俘虏回来! 赵昱相对镇定些,但眼中也难掩激动和赞赏,上前拱手道:“少将军辛苦了!阳都上下,感念少将军和诸位将士再生之恩!”他看向队伍中的伤亡,神色又转为肃穆,“将士们……辛苦了。” 李璟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亲卫,脸上带着疲惫却沉稳的笑容:“幸不辱命。管承已被生擒,其部主力已破,青州之患,暂时可除了。”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让陈冲和身后的乡绅们几乎要欢呼起来,看向李璟的目光充满了敬畏和感激。 “快!快进城!热水饭食早已备好!伤兵营也已准备妥当!”陈冲连忙侧身引路。 “有劳陈县尉安排。”李璟点头,随即下令,“典叔,你带本部人马,协助县兵,将降兵安置在城外临时划出的营地,严加看管,但不得虐待,按时供给基本饭食。” “明白!”典韦瓮声应道,招呼着手下押着降兵往指定的营地走去。 “子义,你部伤亡最重,带你的人先进城休整,伤员立刻送往医馆。” “谢少将军!”太史慈抱拳,率领着经历苦战的骑队,默默入城,虽然疲惫,但军容依旧整肃。 “何曼,带亲卫队,维持秩序,协助安置。” “诺。” 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下达,混乱的队伍开始分流,井然有序地入城或前往营地。 李璟这才在赵昱和陈冲的陪同下,步入阳都城。 城内街道两旁,早已挤满了闻讯赶来的百姓。 他们看着鱼贯入城的得胜之师,看着那些带伤却昂首挺胸的士兵,看着被严密看管着垂头丧气的黄巾降兵,爆发出由衷的欢呼和议论。“看!那就是李少将军!说是刺史的儿子呢!” “真年轻啊!竟然真的打赢了!” “老天爷,这么多贼兵都被抓回来了……” “多谢少将军救命之恩啊!” “我儿也在军中,不知怎么样了……” 欢呼声中夹杂着担忧的询问。 有士兵看到自己的家人,忍不住挥挥手,露出劫后余生的笑容,引得人群一阵骚动。 李璟一路颔首示意,并不多言。 他能感受到这座城池从昨日的死寂惶恐,到今日重新焕发出的生机。 这种变化,让他心中的沉重稍稍减轻了几分。 回到临时征用的府衙,李璟甚至来不及脱下沉重的甲胄,就先询问赵昱:“元达先生,城内情况如何?民夫可有伤亡?黑风咀那边……” 赵昱连忙道:“少将军放心,民夫都已安然返回,只有几人轻伤。黑风咀的伤亡将士遗体也已运回。城内秩序尚好,只是昨日惶恐,今日得知捷报,人心已然大定。” 李璟这才松了口气,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如此便好。此番能胜,全赖将士用命,子义骁勇,典叔何曼陷阵,亦有先生和陈县尉稳定后方之功。” “不敢不敢!”赵昱和陈冲连声道,“全仗少将军运筹帷幄,将士们舍生忘死!” 正说话间,典韦和太史慈也安排好了事务,先后走了进来。 典韦依旧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一屁股坐下就嚷嚷:“可累死俺了!有酒肉没?赶紧弄点来填填肚子!” 太史慈则显得沉稳许多,只是默默坐下,接过亲兵递来的水囊大口喝着。 李璟看着麾下这几员大将,虽然疲惫,但好在都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心中不由一松。 此战虽险,但终究是熬过来了,而且经此一役,这支军队的凝聚力和战斗力,必将更上一层楼。 “酒肉管够!”李璟笑道,“陈县尉,快去安排!让火头军把最好的肉都煮上!今日,我要与将士们同饮!” “是!是!下官这就去!”陈冲喜滋滋地跑了出去。 很快,丰盛的酒肉被送了上来,虽然算不上精致,但大块煮熟的肉、温热的粟米饭、甚至还有几坛浊酒,对于刚刚经历生死搏杀的众人来说,已是无上美味。 李璟举起酒碗,站起身来,环视堂内诸将和闻讯赶来的军中各级军官,声音清晰而有力: “诸位!今日之胜,非我李璟一人之功,乃是我等上下同心,浴血奋战之功!这第一碗酒,敬所有阵亡的弟兄!愿他们英魂不远,佑我徐州!” 他缓缓将酒洒在地上。 堂内气氛顿时肃穆起来,所有人都默默起身,将第一碗酒洒地祭奠。 李璟再次斟满酒碗,朗声道:“这第二碗,敬所有奋勇杀敌、不负使命的将士!干!” “干!”众人轰然应诺,仰头痛饮,豪气驱散了疲惫。 “这第三碗,”李璟目光扫过众人,“敬即将到来的太平日子!愿我等今日之血,能换明日徐州百姓安居乐业!干!” “干!” 三碗酒下肚,气氛重新热烈起来。 军官们开始大声谈论着战斗的经过,吹嘘着自己的勇武,哀悼着逝去的同袍。 李璟坐下来,慢慢吃着东西,听着周围的喧闹,感受着这份劫后余生的松弛。 然而,他的目光却渐渐投向窗外。 阳都之围虽解,管承虽擒,但这真的意味着太平了吗? 青徐之地的黄巾,真的就此平息了吗? 父亲在郯城,面对的局面恐怕更为复杂。 徐州内部,那些心怀鬼胎的豪强,又该如何处置? 就在他思绪飘远之时,一名亲卫快步走进,在他耳边低声道:“少将军,城外降兵营地,似乎有些小骚动,典将军已带人过去弹压了。” 李璟眉头微蹙,刚刚放松的心情又提了起来。 降兵……终究是个隐患。 第110章 管承归降 庆功宴的喧嚣尚未完全散去,李璟便让亲卫将捆得结结实实的管承带到了府衙后院一间僻静的厢房。 绳索解开,管承活动了一下酸麻的手腕,虬髯戟张的脸上满是桀骜不驯,他瞪着李璟,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要杀便杀!皱一下眉头,老子就不算太平道的种!想让你家爷爷投降你们这些狗官?做梦!” 李璟摆摆手,让亲卫退到门外,只留何曼在身旁。 他自顾自地在案几后坐下,倒了两碗温水,推了一碗到对面。 “管渠帅,”李璟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骂得痛快了?那就坐下,聊聊。” 管承一愣,没想到这年轻得过分的小将军是这般反应。 他梗着脖子:“跟你这朝廷鹰犬有什么好聊的!天下乌鸦一般黑!你们这些当官的,哪个不是搜刮民脂民膏,草菅人命?假仁假义? 还是你们打赢了仗过来施舍点残羹冷饭?大贤良师说得对,这汉家朝廷早就烂到根子了!老子就是死,也要站着死,绝不跪着生!” 话语如同淬毒的刀子,充满了刻骨的仇恨和不信任。 李璟静静听着,没有动怒。 待他说完,李璟才缓缓开口,语气平静:“管渠帅说的,有些是实情。朝廷确有贪官污吏,地方豪强确有欺压良善,百姓确有活不下去的。” 管承猛地睁开眼,似乎没想到李璟会承认,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随即又被更大的愤怒取代:“既然知道,为何还要为虎作伥?!” 李璟静静听着,没有打断,直到管承骂得有些气喘,才缓缓开口:“说完了?那我说两句。” 他端起水碗喝了一口,目光直视管承:“你说天下乌鸦一般黑,我承认,贪官污吏确实多,朝廷也有很多对不起百姓的地方。” 管承又是一愣,没想到对方会承认。 “但是……”李璟话锋一转。 “这世上,有好人,有坏人。朝廷里有贪官污吏,难道就不能有几个真心想为百姓做点事的人?” 李璟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管承耳中,“就像你们,有的是活不下去被迫揭竿,有的或许是真想继承张角遗志,但恐怕也有不少,只是想浑水摸鱼,满足私欲的吧?” 管承沉默下来,脸上的愤懑稍减,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复杂的挣扎。 李璟的话,戳中了他内心某些不愿承认的事实。 李璟观察着他的神色,心中暗暗点头。 他知道,对于管承这种有一定理想色彩又重实利的草莽豪杰,空谈大义没用,纯粹威胁更没用。 得用点的技巧。 他放缓了语气,如同与人商量:“管渠帅,我知你精通水性,善于操舟,在海上也是一条好汉。但是带着弟兄们这么一直漂泊,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朝廷如何,你我心知肚明,但徐州,或许可以不一样。” 他顿了顿,抛出了“待遇”和“画饼”:“你麾下这些弟兄,我看过了,多是穷苦出身,活不下去才跟你走的。你若愿降,他们可以继续由你统领,编为一营,仍归你节制。粮饷器械,由我徐州刺史府供应,绝不短少。” 李璟捕捉到了这一丝波动,心中更加确定。 他继续道:“我不是要你背叛你的理想。太平道想要天下太平,想要百姓安居乐业,这有错吗?没错。但路走错了。烧杀抢掠,能带来太平吗?你靠烧杀抢掠起的家,别人就一样可以!”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指着外面:“外面那一千多号人,曾经是你的部下。他们现在放下了兵器,不是因为他们怕死,而是因为他们相信,跟着我,或许真能有一条活路,甚至是一条更好的路。” 管承顺着他的手指望去,似乎能穿透墙壁,看到那些被看管起来的旧部。 李璟转过身,目光诚恳地看着他:“我不强求你立刻相信我。但我希望你留下来,跟在我身边,看着。看着我父亲如何治理徐州,看着我们是如何对待百姓的。如果我李璟,我父亲李肃,也如那些贪官污吏一般,盘剥百姓,视人命如草芥,你随时可以走,我绝不阻拦!甚至,你若想杀我,也尽管动手!” 这话说得极其大胆,连旁边的何曼都肌肉绷紧,警惕地盯着管承。 管承彻底愣住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李璟。这种条件,简直闻所未闻。 李璟心里却在盘算着另一本账。 这就像后世挖掘顶尖人才,光画大饼没用,得拿出实实在在的诚意和自由度。你得承认对方原公司的“理想”是好的,只是“路线错了”,然后展示自己公司的“平台优势”和“发展前景”,最后给出“带团队入职”和“核心岗位”的优厚条件,甚至允许“随时离职”的退出机制。这样才能打消对方的道德包袱和疑虑,觉得不是背叛,而是“良禽择木而栖”。 果然,管承脸上的桀骜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困惑和挣扎。 他不怕死,但他放不下外面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更被李璟那句“看着我们如何对待百姓”触动了他最初扯旗造反的那点本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此言当真?”管承的声音有些干涩。 “军中无戏言。”李璟斩钉截铁,“你旧部可编为一营,仍由你统领,暂为辅兵,受我节制。你跟在我身边,做个参军,亲眼见证。若我等言行不一,你随时可带人离去。” 长时间的沉默。 终于,管承重重叹了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做出了某个艰难的决定。 他后退一步,对着李璟,单膝跪地,抱拳道:“罪将管承……愿降。” 不是跪拜朝廷,不是跪拜官身,而是跪拜一个承诺,一个可能性的未来。 李璟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连忙上前扶起他:“管参军请起!日后便是同袍,不必多礼!” 就在这时,一名传令兵急匆匆跑入院内,脸上带着狂喜:“报——!少将军!郯城捷报!使君大人东海大捷!臧霸将军于沂蒙山中找到张闿老巢,一举破之,阵斩张闿!招降其部四千余人!徐州北部黄巾,已基本肃清!” 好消息一个接一个! 李璟闻言大喜:“好!太好了!父亲那边也解决了!” 堂内众人,包括刚刚投降的管承,都精神一振。 徐州北部平定,意味着后方稳固,他们这支偏师的压力骤减。 李璟迅速压下喜悦,思绪飞快转动。 东海大胜,招降数千人,父亲那边肯定也面临整编安顿的问题。而自己这边,刚收了管承和一千多青州降兵…… 他立刻对管承道:“管参军,你即刻去降兵营地,宣布我的决定,稳定军心。告诉他们,愿意留下的,以后就是徐州兵,吃粮拿饷,护卫乡梓。想回家的,发给路费,绝不强留!” “承,遵命!”管承抱拳,这一次,语气坚定了许多。 有了正式身份和承诺,他去安抚旧部也名正言顺。 管承离去后,李璟又对太史慈、典韦、何曼等人道:“诸位辛苦,抓紧时间休整部队,清点伤亡抚恤,整合降兵。” 他顿了顿,眼中露出一丝期待和暖意:“我要去一趟阳都城外诸葛家,探望恩师和几位故人。明日便回。” 交代完毕,李璟只带了十余骑亲卫,踏着夕阳的余晖,出了阳都城,向着记忆中的方向策马而去。 诸葛家的庄园位于阳都城东十余里处,背靠青山,面临溪流,虽非豪奢,却自有一股清雅之气。 听闻李璟到来,私交甚笃的诸葛瑾早已迎候在庄门外。 “彦之!”诸葛瑾见到好友,欣喜地上前,“听闻你大破青州贼,生擒管承,正欲前往城中道贺,不想你竟先来了!” “子瑜兄!”李璟笑着下马,与诸葛瑾把臂相见,“些许小胜,不足挂齿。恩师和文姬可好?诸葛叔父身体如何?” “都好,都好!父亲只是老毛病,休养便是。蔡公和昭姬妹妹也安好,今日还问起你。”诸葛瑾笑着引李璟入庄,“快请进,蔡公若知你来了,定然高兴。” 穿过清幽的庭院,还未到书房,便听到一阵熟悉的、略带沙哑却中气十足的咳嗽声,以及清越的琴音。 李璟的心,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那间充满了书卷和草药混合气息的书房。 只见恩师蔡邕正披着旧裘,坐于榻上,面带病容却目光炯炯,正看着一旁抚琴的少女。 那少女闻声抬头,指尖按停琴弦,露出一张清丽绝伦的脸庞,眸如点漆,正带着一丝惊喜和不易察觉的羞涩望向来人。 不是蔡琰,又是谁? “学生李璟,拜见恩师!昭姬妹妹……别来无恙。”李璟压下心中波澜,上前恭敬行礼。 窗外,夕阳正好,将金色的光芒洒满庭院,似乎也驱散了连日的征战阴霾。 第111章 郯城定策 书房内,药香与墨香交织。 蔡邕听李璟讲述了招降管承、击破青州黄巾的经过,抚须沉吟片刻,眼中虽有赞许,却缓缓摇头。 “彦之啊,你做得很好,有勇有谋,更难得有仁心,不拘一格降人才。”蔡邕的声音带着久病后的沙哑,却依旧清晰,“郯城……为师就不去了。” 李璟一怔,急忙道:“恩师,郯城乃州治所,条件总比这乡野庄园好些,也更安全。学生和父亲也能时时请教……” 蔡邕摆摆手,打断了他,目光透过窗棂,望向庭院中苍翠的松柏,悠悠道:“郯城是好,是热闹,是权力中枢。但也正因为如此,才是是非漩涡之地。为师老了,经不起折腾了。在这里,与君贡品茗对弈,听昭姬抚琴,教授子瑜和那调皮的小孔明读书写字,清静自在,甚合我意。” 他转回头,看着李璟,目光深邃:“你父如今身为刺史,督领一州,你亦崭露头角,将来要面对的风浪只会更大。去吧,去做你们该做之事。不必以我为念。若真有心,时常来信便可。” 李璟心中早有预料,但听到老师亲口拒绝,还是不免有些失望。 他知道老师历经波折,早已厌倦了官场倾轧,只求一方安宁。 他再三劝说,言及郯城名医更多,利于养病,自己也可就近侍奉。 蔡邕只是含笑摇头,拍了拍他的手背:“有心便是孝。你在外平定乱世,护佑一方百姓,便是对为师最大的宽慰。去吧,去做你该做的事,不必以我为念。” 见老师意决,李璟只得作罢。 又陪着说了一会儿话,问了诸葛珪的病情,知道只是需要静养,并无大碍,方才稍安。 蔡邕毕竟精力不济,说了会话便显疲态。诸葛瑾乖巧地扶父亲回房休息。 书房内,便只剩下了李璟与蔡琰。 一时之间,竟有些安静的尴尬。 只有窗外竹叶的沙沙声和偶尔一声鸟鸣。 还是李璟先打破了沉默,他走到琴案旁,手指无意识地拂过琴弦,发出几个零散的音节:“这琴音……似乎比在泰山时又精进了许多。” 蔡琰微微垂眸,脸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轻声道:“胡乱弹奏罢了,不及父亲万一。” 她顿了顿,抬起头,眼中带着关切,“你……在外的这些日子,很辛苦吧?听闻经历了许多恶战。” 这句话像是打开了话匣子。 李璟顺势在她旁边的席子上坐下,开始讲述离开泰山后的经历。 从洛阳的蹉跎周旋,到汝南的步步为营,再到徐州的血战连场。 他略去了那些最血腥残酷的细节,只挑了些惊险处和趣事说,语气尽量轻松,但蔡琰却能从那平静的叙述背后,听出其中的刀光剑影与重重压力。 他说起招降的何曼、管承各有各的脾气,说起说起父亲赤膊与将士喝酒摔跤的豪爽,甚至说起何曼那惊人的饭量和力气…… 他说了很多,言外之意,无非是:你看,我经历了这么多,但我都挺过来了,而且……我一直很想念在泰山、在阳都的安宁,想念能听你弹琴、与你说话的时光。 蔡琰静静地听着,时而掩口轻笑,时而蹙眉担忧,听到最后,眼眸中已是水光盈盈。她低声道:“父亲虽在此隐居,却也时常关注外界消息。诸葛世叔和子瑜兄更是时常打听你们的动向。每每有捷报传来,父亲虽不言,但用饭都能多用半碗。子瑜兄更是将你的消息都仔细记下……还有孔明,虽年幼,却也知是你寻来华先生救了父亲,常说日后见了璟兄长,定要好好道谢。” 她的话语温柔,却也清晰地传递着同样的思念与牵挂:我们在这里,也一直记挂着你。 时光在轻声絮语中悄然流淌。 直至亲卫在门外低声提醒天色已晚,李璟才惊觉停留已久。 他起身告辞,蔡琰送至书房门口。 “保重。”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最简单的两个字。 “你也是。”蔡琰颔首,目光在他染尘的肩甲上停留了一瞬。 次日,李璟辞别诸葛珪一家和恩师,率领休整完毕、并整合了降兵后已达近三千人的队伍,离开阳都,浩浩荡荡开赴郯城。 数日后,郯城那雄伟的城墙在望。 尚未入城,便已有小吏飞马前来迎接,引大军至城外早已备好的大营安置。 李璟只带着典韦、太史慈、何曼以及新降的管承、同行的赵昱等数人,入城直奔刺史府议事厅。 一进厅门,便觉一股热浪混合着皮革、汗水和一丝兴奋的气息扑面而来。 厅内人头攒动,不仅父亲李肃端坐主位,关羽、徐晃、于禁、臧霸、程普、韩当等一众将领俱在,竟连糜竺也赫然在列! “父亲!诸位叔伯!子仲兄!”李璟快步上前,抱拳行礼,脸上露出由衷的笑容。 典韦等人也纷纷见礼。 “彦之回来了!”李肃脸上难掩疲惫,却更多是振奋和欣慰,他起身虚扶一把,目光在李璟身后略显拘谨的管承身上停留一瞬,微微颔首,并未多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少将军!”众将也是纷纷笑着打招呼,厅内气氛热烈。 关羽抚髯点头,徐晃面带微笑,于禁沉稳一礼,臧霸则咧嘴大笑:“哈哈哈!少将军,听说你在北边也闹出好大动静!” 一番寒暄过后,众人重新落座。 李肃脸色一正,道:“璟儿回来得正好。如今徐州初定,然诸事繁杂,千头万绪,正需商议。” 糜竺接过话头,语气一如既往的温润却带着凝重:“诚如使君所言。其一,张闿、管承虽灭,然零散黄巾余孽仍散布山野,剿匪安民,迫在眉睫。 其二,下邳、广陵二郡,太守空缺日久,民生凋敝,城防废弛,南面扬州黄巾陈败、万秉等部时常渡淮北上劫掠,需得力大将镇守。其三,” 他顿了顿,“我军连番征战,虽招降颇多,兵力已达一万两千余众,然粮饷调配、驻地划分、将士封赏,乃至向朝廷呈报捷功、为诸位请封……诸事皆需尽快定夺。” 糜竺一番话,将当前面临的军政要务梳理得清清楚楚。 厅内顿时安静下来,众将目光都看向李肃,又不时瞟向李璟。 李璟沉吟片刻,见厅内皆是自己人,便朗声开口:“父亲,诸位,我以为,当务之急,在于迅速安定地方,掌握实权。” 他目光扫过众人,条理清晰地说道:“朝廷任命不知何时能至,且如今朝廷……哼,恐也无力顾及徐州。我等当先行事,造成既成事实。” “孩儿建议即刻上表,拜云长叔、公明叔为骑都尉,云长叔屯下邳,公明叔屯广陵,总揽南境防务,整饬军备,清剿扬州越境之贼!” 关羽丹凤眼微眯,徐晃捻须沉吟,皆无异议。 南下驻守,独当一面,正合他们之意。 “宣高叔阵斩张闿,子义生擒管承,皆立奇功。可表宣高叔为彭城都尉,子义为琅琊都尉,镇守北境,清剿余孽,防备青州。” 臧霸大喜,抱拳道:“哈哈,谢少将军!”太史慈也拱手领命。 “如此,父亲坐镇郯城,总督东海。徐州五郡国兵权便皆在我手。” 李璟继续道,“政务方面,王朗公乃海内名士,可征辟为治中从事,总领州府文书枢要。元达先生刚正清廉,可征辟为别驾从事,佐理政务,巡行各地。zhiyur子仲兄……” 他看向糜竺,“钱粮乃重中之重,请子仲兄出任簿曹从事,主管全州钱粮谷簿,稽核财政,如何?” 糜竺微笑拱手:“若使君不弃,竺,敢不从命。” “文则叔沉稳严谨,可掌兵曹从事,负责州内兵员调配、军械管理、治安维护。德谋叔、义公叔、子固叔,皆任录事参军,参赞军机。” 他将人事安排一口气说完,环视众人:“如此,军政分离,各司其职,方能尽快恢复徐州元气。至于朝廷奏表,便按此议上报,请朝廷正式任命即可!” 这一番安排,考虑周全,既酬功勋,又按能力性格分派职务,更将徐州军政大权牢牢掌控在李肃父子及其核心班底手中。 厅内众人细细思量,无不觉得妥当至极,面面俱到。 李肃抚掌大笑:“善!吾儿之议,甚合我意!便如此办理!即刻起草奏表,发出委任!” “诺!”众人轰然应命,士气高昂。 郯城议事厅内,定策安徐州的方略,在李璟的建议中尘埃落定。 第112章 君子可欺之以方 郯城的冬日,难得露出了几分暖阳。 刺史府内,却比往日更加忙碌。 人事安排的决议虽已定下,却有一件事卡住了——别驾从事的人选,琅琊名士赵昱,几次三番推辞不受。 厅堂内,李肃揉着眉心,显得有些无奈。武事上他杀伐决断,但面对这些读书人弯弯绕绕的心思,尤其是赵昱这种软硬不吃、油盐不进的主,着实有些头疼。 “元达先生还是不肯?”李璟刚从军营回来,见父亲神色,便猜到了七八分。 李肃叹了口气:“可不是嘛!汲廉去劝过,话说尽了,什么为了徐州百姓,非先生大才不能安定地方……他倒好,只说解民倒悬乃份内之事,不值一提,受此官职心有不安,坚辞不受。连景兴都以同僚之谊去劝说,结果也是一样。这可如何是好?” 李璟闻言,沉吟片刻。 他对赵昱的性情有所了解,此人清廉刚正到了近乎执拗的地步,用寻常的功名利禄或道德绑架,确实难以打动。 他想了想,对李肃道:“父亲,元达先生高洁廉正,坚守礼法,清英肃整,嫉恶如仇。听闻在地方上,百姓以其为楷模,连奸邪之徒都惧他几分。 这样的人,耳不闻邪声,目不视妄行,心志坚定,外人极难动摇。寻常的利诱、情理劝说,对他而言,反而像是玷污了他的‘份内之事’。” “那岂不是没办法了?总不能强逼他就任。”李肃皱眉。 “非也。有时,对付君子,需用君子之法。”李璟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父亲,您想,王公景兴先生,海内清流,比之赵先生如何?” “自然是不遑多让,甚至犹有过之。” “那为何景兴先生能欣然接受征辟,愿为徐州百姓出这一份力,甘愿沾染这‘俗务’?而赵先生却几番推脱,坚辞不受?” 李璟缓缓道,语气平和,却字字敲在李肃心上,“他这般清廉自守,高姿态不受,置已然应召的景兴先生于何地?莫非是要显得景兴先生是那嗜官如命、贪慕权位的小人? 他赵元达难道要踩着景兴先生的清誉,来成全他自己的高洁之名吗?”李璟微微一笑、 “正所谓君子可以欺之以方。对付这般清正之人,有时激将之法,比苦苦哀求更为有效。” “激将?”李肃若有所思。 “正是。”李璟压低声音。 “吾儿此言……大妙!” 他本就是聪明人,一点就透。 赵昱的道德洁癖和极度自律,反而成了可以说服他的突破口。 这不是诋毁,而是用一种更高的“道德责任”去“绑架”他——你不能因为自己的清高,就让已经“下水”的同道难堪。 李肃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他本就是聪明人,只是不常与这等高洁士人打交道,一时没转过弯来。 经儿子这一点拨,立刻明白了关键。 “我懂了!”李肃一拍大腿,脸上露出豁然开朗的笑容。 “他不是不在乎名声,而是太在乎‘清名’。若这‘清名’变成了‘孤傲’、‘不近人情’,甚至衬托得同侪难堪,那他可就坐不住了! 好小子,还得是你!” 李璟笑道:“父亲只需把握分寸,言语间透出此意,而非直接指责,以元达先生之智,自然能领会。” “我明白了!”李肃豁然开朗,大笑几声,“我这就再去会会这位赵元达!” 这一次,李肃没有带任何人,独自一人来到了赵昱暂居的客舍。 赵昱正在窗前看书,见李肃又来,放下书卷,脸上依旧是从容淡定,准备再次婉拒。 李肃却先开口了,语气平和,甚至带着几分感慨:“元达先生,肃此番前来,并非强求先生出仕。” 赵昱微微一愣。 李肃自顾自坐下,叹道:“只是心中有些感慨,不吐不快。先生可知,王景兴先生已应允出任州治中?” 赵昱点头:“略有耳闻。景兴兄大才,必能助使君安定徐州。” “是啊,”李肃点头,“景兴先生确是国士之风,听闻徐州百姓困苦,便毫不犹豫,愿挺身而出,担此重任,分忧解难。肃深感敬佩。” 他话锋一转,看似随意道:“只是……如今这世道,人心不古。有些人私下议论,说景兴先生到底是经学世家,耐不住寂寞,还是贪慕这州吏的虚名……唉,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景兴先生若是听到,不知该多寒心。” 赵昱的眉头微微蹙起。 李肃仿佛没看见,继续道:“当然,也有人拿先生您来做对比,说您高风亮节,视官职如敝履,才是真名士……这话听着是夸您,可细细一想,岂不是把景兴先生给比下去了?将他的一片拳拳为民之心,衬得有些……有些俗气了?” 赵昱的脸色微微变了变,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忍住。 李肃站起身,对着赵昱郑重一揖:“先生坚守本心,肃绝无强迫之意。人各有志,先生愿逍遥林下,亦是美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只是……这徐州别驾之位,关乎一州政务运转,非德才兼备、众望所归者不能胜任。 若先生执意不受,肃也只能另寻他人。只是不知,能否再找到如先生与景兴先生这般,既能同心协力,又能相得益彰的搭档了。可惜,可惜啊……” 他连叹两声“可惜”,语气诚恳,仿佛真的只是在惋惜一件美事难以两全,丝毫没有指责赵昱的意思。 但话里的意思,却像一根根细针,扎在赵昱这等极度重视清誉的人心上。 赵昱不是不清楚李肃这是激将法,但是李肃说的句句属实,但也确实点醒了他。 拒绝官职是清高,但若因自己的“清高”,间接损害了王朗的声誉,甚至可能导致州政落入不如己者之手,那还是“义”吗?还是“君子所为”吗? 赵昱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脸上的从容渐渐被挣扎取代。 终于,他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李肃深深一揖:“使君……不必再说了。昱……愿领别驾从事之职,愿为使君效犬马之劳,为徐州百姓略尽绵薄之力。” 李肃心中大喜,面上却丝毫不露,连忙上前扶起:“先生肯出山,乃徐州百姓之福!肃代徐州上下,谢过先生!” 至此,王朗、赵昱这两位海内名士,终于被李肃成功纳入麾下。 这一个月来,李肃也确实展现出了他的人格魅力,对二人极为尊重,出入同车,议事同席,虚心请教治理之道。 王朗长于经义政务,赵昱刚正熟知地方,二人相辅相成,极有默契,很快成为李肃不可或缺的臂助。 在他们的辅佐和指点下,李肃这个纯粹的边军武将,也开始硬着头皮,努力去学习如何审理案卷、如何劝课农桑、如何安抚流民、如何与地方豪强大族打交道…… 虽然过程磕磕绊绊,时常闹出些笑话,但其虚心纳谏、雷厉风行的作风,反而让王朗赵昱觉得此人性情真挚,确有匡扶社稷、爱护百姓之心,愈发倾心辅佐,认为李肃必非池中之物。 与此同时,送往洛阳的奏表也已派出,预计能在年关时送入中枢。 而李肃父子更深知朝廷反应迟缓,甚至可能不予理会或另派他人,故毫不犹豫,先行下手。 一道道加盖了徐州刺史印信的文书被快马送出,奔赴下邳、广陵、彭城、琅琊。 关羽、徐晃、臧霸、太史慈四人,各领两千经过打乱重组、初步整合的精兵,带着正式的“委任状”,即刻奔赴下邳、广陵、彭城、琅琊四郡国上任。 目标明确——以最快速度,接管当地郡国兵权,弹压地方,清剿余孽! 他们都知道,早一刻到位,就能早一刻掌控地方,清剿余孽,巩固防线。 城门外,马蹄声、脚步声、军官的吆喝声不绝于耳,带起阵阵烟尘。 李璟站在城头上,目送着几路大军远去,心中稍安。 军队这台机器,一旦开动起来,效率是惊人的。 剩余的四千余新兵及降兵,则全部交给了以练兵严谨着称的于禁。 于禁毫不含糊,立刻投入了紧张的整训之中,号令严明,操练刻苦,力求尽快将这些成分复杂的部队恢复战力。 郯城的权力核心,如同一个高效运转的机器,在李肃的坐镇、王朗赵昱的辅政、李璟的幕后协调以及众将的执行下,迅速而坚定地将触角伸向徐州的每一个角落。 一场无声的权力交接与整合,正在这片刚刚经历战火洗礼的土地上,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第113章 年关将至 时间如流水,转眼已是岁末。 凛冽的北风裹挟着寒意,席卷过徐州大地,却也带来了久违的安宁。 派往各郡国的将领纷纷传回消息。 关羽、徐晃抵达下邳、广陵后,并未遇到太多阻力。 两郡太守空缺已久,政务由郡丞、长史等佐官勉强维持,城防空虚,军备废弛。 关、徐二人手持刺史府公文,又是携精兵而至,很顺利地便接管了城防和剩余的郡国兵,开始整饬武备,清剿境内小股盗匪,并沿着淮水布防,警惕南岸扬州黄巾的动向。 东海国自有刺史李肃和国相汲廉坐镇,兵权收归刺史府,一切顺理成章。 彭城相薛礼和琅琊相阴德,对于臧霸与太史慈的到来,也并未表现出抵触。 薛礼是盼星星盼月亮才盼来李肃这支强兵,对能征善战的臧霸前来协防自是欢迎。 阴德新官上任,根基浅薄,面对携大胜之威、奉刺史令而来的太史慈,更是无力也无心反对,反而需要倚仗其兵力稳定地方。 移交兵权的过程,至少在明面上,波澜不惊。 李肃坐镇郯城,在王朗与赵昱这两位新晋臂助的全力辅佐下,如同学生般恶补着治理州郡的功课。 处理积压案卷,调解豪强纠纷,安抚流民,督促春耕准备……事务繁杂琐碎,常常忙得焦头烂额。 王朗精通典章制度,处理文书井井有条;赵昱刚正不阿,巡查地方,纠察不法,毫不容情。 李肃则发挥其军人作风,雷厉风行,决断迅速。 三人配合,竟也渐渐将徐州混乱的局势初步稳定下来。 至少,大规模的战乱已经平息,百姓终于不用终日提心吊胆,能稍微喘口气。 经过一个多月的焦头烂额,总算勉强将徐州这架几乎散架的马车重新扶正,踉踉跄跄地走上了正轨。 至此,徐州五郡国的兵权,在一个月内,已实质性地牢牢掌控在了李氏父子手中。 糜家、诸葛家等本地颇有声望的豪强大族,也纷纷表态支持李肃。 糜竺更是利用其商业网络,为刺史府筹措粮草,平抑物价,出力甚多。 有了他们的站台背书,民间对于这位新任刺史的观感也颇佳,普遍觉得这位李使君虽然是个武人,但做事干脆,不像以前某些官员那样只知盘剥、遇事推诿,比之前那位显得有些软弱的巴祗刺史要强上不少。 随着凛冬渐深,年关将近,郯城内外也渐渐多了几分节日的氛围。 虽然历经战乱,物资不算丰裕,但人们总还是想方设法地准备着,期盼着新的一年能有个好光景。 李璟瞅准这个机会,再次向父亲提出,将恩师蔡邕和蔡琰从阳都接来郯城过年。 理由是阳都偏僻,医药不便,不利于蔡邕养病,且新年团圆,弟子理当侍奉在侧。 这一次,李肃欣然应允,甚至派了一队稳妥的亲兵,带着马车和礼物,专程前往迎接。 就在蔡邕父女抵达郯城后不久,来自洛阳的朝廷使者,也终于姗姗而至。 使者带来了皇帝的诏书和赏赐。 诏书中,灵帝算是默许了李肃之前的“上表”,正式任命关羽、徐晃二人为骑都尉,臧霸为彭城都尉,太史慈为琅琊都尉。王朗、赵昱、糜竺等人的职务也一并予以追认。 此外,便是赏赐了些金银布帛,聊表心意。 而对于李肃本人平定徐州黄巾的大功,诏书中却只是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忠勇可嘉”,并未有实质性的加官进爵。 更微妙的是,诏书最后,宣布任命议郎张超为广陵太守。 使者宣读完诏书,送上赏赐,便告辞离去。 刺史府议事厅内,气氛一时间有些微妙。 “哼!”典韦最先忍不住,瓮声瓮气地哼了一声,铜铃大的眼睛瞪着使者离去的方向。 “朝廷这是什么意思?使君和兄弟们拼死拼活平定徐州,还派个什么鸟太守来广陵?分明是不信咱们!给咱们套嚼头呢!” 臧霸也摸着下巴,脸色不愉:“就是!广陵有公明守着好好的,凭空派个人来,指手画脚,忒不痛快!” 于禁、程普、韩当等人虽未说话,但眉头也都微微蹙起,显然心中也颇有芥蒂。 李璟站在父亲身侧,面无表情,心中却是冷笑。 灵帝和朝廷那点心思,他再清楚不过:既要依靠地方实力派平定叛乱,又怕其尾大不掉,只能用这种掺沙子的方式来制衡。 只可惜,他们根本不知道,或者说不在乎,大汉的寿数将尽了。 自从黄巾之乱起,灵帝无力平叛,将兵权下放给地方,允许地方自行征兵后。汉朝的江山就已经不是灵帝这种掺沙子就能挽回的了。 他对这所谓的朝廷任命,心中毫无波澜。 然而,厅内绝大多数人,却不这么想。 王朗轻咳一声,出面道:“典将军、臧都尉,慎言。朝廷自有法度规制。关、徐、臧、太史四位将军统领郡兵,本就是为了讨贼安民,乃临时权宜之计。如今贼势稍缓,朝廷委派正任太守,亦是常理。我等既为汉臣,自当恪守臣节,岂可心生怨望?” 赵昱也肃然接口:“景兴兄所言极是。陛下赏赐虽薄,有失公允。然认可我等之功,予以任命,已是恩典。 吾辈读圣贤书,为官一方,所求乃上安社稷,下抚黎民,岂是为自身权位富贵?若因朝廷举措不合己意便生异心,与乱臣贼子何异?” 这番话义正词严,说得典韦、臧霸几人面红耳赤,连忙拱手道:“先生教训的是!我等粗人,失言了!绝无他意!绝无他意!” 李肃见状,也哈哈一笑,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都是自家兄弟,说开了就好。朝廷的顾虑,也并非全无道理。我等手握重兵,惹人猜忌也是常情。”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务实:“说起来,这一万两千兵马,每日人吃马嚼,确实是个极大的负担。如今贼患已平,按理说,确应酌情裁撤,以节省开支,与民休息。” 此言一出,连关羽、徐晃等人都微微颔首。 他们都是知兵的人,带兵这么久了自然深知养兵耗费之巨。 李肃继续道:“只是,这其中大半兵卒,皆是收编的黄巾降众。他们原本就是活不下去才从贼,若贸然裁撤,发放些许钱粮便让其归乡,恐怕用不了多久,又会因生计无着而重操旧业,甚至再度为祸地方。” 众人闻言,纷纷陷入沉思。这确实是个两难的问题。 “故而,我意,”李肃看向王朗和赵昱,又扫视众将,“暂且维持现状。待来年开春,组织这些兵卒参与屯田垦荒,或兴修水利。让他们有活干,有饭吃,慢慢转化为良民,有了稳定的营生,再逐步裁汰安置,方为上策。诸位以为如何?” 这番考虑,既顾全了大局,又体恤了降卒的实际情况,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王朗、赵昱眼中露出赞赏之色,拱手道:“使君思虑周全,仁德爱民,我等并无异议。” 众将虽然觉得手下兵力被提及裁撤有些不舍,但也知这是正理,且李肃的方案并非立刻动刀,便也都纷纷表示赞同。 王朗和赵昱看着从容定策、顾全大局的李肃,心中那份“此君乃国之干城”的判断,愈发坚定。 厅内的些许隔阂与疑虑,在李肃这番坦诚的安排下,暂时消弭于无形。 然而,李璟站在父亲身侧,看着眼前这群或因忠义、或因情分、或因利益而凝聚在一起的文武班底,心中却清明如镜。 朝廷的猜忌已经显现。父亲今日这番“顾全大局”的言论,能安抚一时,却未必能安抚一世。乱世的大幕,正在缓缓拉开,未来的路,绝不会像今日这般“循例而行”。 他看了一眼窗外,冬日的阳光略显苍白。 开春之后,这徐州,这天下,又将是何等光景? 灵帝他又还能撑多久?..... 第114章 冠礼惊世 新年的气息如同温暖的溪流,渐渐融化了徐州大地上的寒意与肃杀。 街市间逐渐恢复了往昔的热闹,虽然百姓衣衫依旧褴褛,面庞依旧清瘦,但眉宇间那挥之不去的惊惶已渐渐被一丝微弱的希望取代。 偶尔也能听到几声孩童追逐嬉闹的笑声,为这座刚刚经历战火的州治添上了几分生机。 刚过完十五岁生辰的李璟,身量似乎又拔高了些许,眉宇间的稚气进一步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日渐沉稳的气度。 他协助父亲处理政务,协调诸将,安抚地方,举止言行已隐隐有独当一面的风采。 这一切,恩师蔡邕都看在眼里。 这一日,他将李肃父子请至房中,郑重提出:“仲严,如今徐州初定,彦之虽年少,然经历世事,沉稳干练,已远非寻常少年可比。老夫意,破例为彦之行加冠之礼,以示成人,日后便可名正言顺参与州政,不知你意下如何?” 古人二十而冠,乃是常礼。 提前加冠,并非没有先例,但多少会惹人非议。 李肃闻言,略一沉吟,便朗声笑道:“先生所言,正合我意!吾儿虽幼,然已堪大任。有先生这位海内大儒亲自为他加冠,些许非议,何足道哉!便依先生之意!” 消息传出,徐州上下皆是一震,随即便是广泛的认同与欣喜。 关羽、徐晃、于禁、臧霸、程普、韩当、这六位看着李璟长大的将领,更是倍感欣慰。 那个曾经跟着他们到处跑的小娃娃,如今竟要行冠礼成人了,时间快得令人恍惚。 冠礼之日,定在了一个天朗气清的好日子。 刺史府邸张灯结彩,宾客云集,场面之盛大,远超寻常。 不仅李肃麾下八部将齐聚,东海相汲廉、彭城相薛礼、琅琊相阴德三位郡国主官皆亲自到场。 王朗、赵昱作为州府重臣,自然位列席间。 更令人瞩目的是,下邳士族之首陈氏派来了长子陈登,这位年轻的士子目光炯炯,气质沉静,引人注目。 诸葛珪在长子诸葛瑾的陪同下也来到了郯城。 泰山羊氏则由长子羊秘携夫人——蔡邕的长女、蔡琰的姐姐蔡贞姬出席。 此外,徐州本地诸如萧氏等颇有声望的世家也纷纷派了代表前来。 李璟身着采衣,立于场中,看着这济济一堂的宾客,心中亦是波澜微起。 曾几何时,他还是五原郡一个需要寄人篱下的边地将门之子,如今却已能引得一方豪杰齐聚,为他庆贺。 这其中虽有父亲权势和老师名望的因素,但也与他自身的努力和表现密不可分。 繁琐而庄重的仪式一项项进行。 蔡邕亲自主持,神色肃穆,每一步都遵循古礼,一丝不苟。 赞者唱诵,宾客静观。 最后,蔡邕亲手为李璟缁布冠、皮弁、爵弁,三加其冠,每一次加冠,都伴随着一番殷殷教诲。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耇无疆,受天之庆。” 三加既毕,蔡邕看着眼前已然戴上爵弁、英姿勃发的弟子,眼中满是欣慰与感慨,朗声道:“礼仪既备,令月吉日,昭告尔字。爰字孔嘉,髦士攸宜。宜之于假,永受保之,曰彦之甫!” “李璟,李彦之!自今日起,你已成年!当时时自省,戒骄戒躁,顶天立地,不负此生!” 李璟心中激荡,难以言表。 他整理衣冠,对着恩师蔡邕,对着父亲李肃,对着在场所有宾客,深深揖礼:“璟……彦之,谨遵师命、父命!必不敢忘今日之训!” 礼成! 场内顿时响起一片祝贺之声。 就在此时,李彦之却走到早已备好的书案前,朗声道:“恩师发蒙授业之恩,山高海深,弟子无以为报。今日冠礼已成,弟子愿献上文一篇,字一幅,聊表寸心,请恩师斧正!” 众人皆好奇望去,只见李彦之凝神静气,提起一支特制的长锋硬毫笔,蘸饱浓墨,落笔于素帛之上! 其字瘦劲犀利,屈铁断金,侧锋如兰竹,与当世流行的任何一种字体都迥然不同,有一种极其独特的美感与风骨! 正是他凭借前世模糊记忆和多年书法功底,苦苦琢磨还原的“瘦金体”! 而其所写文章,更是字字珠玑,发人深省! “古之学者必有师。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 “…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如是而已。” 一篇《师说》,借韩愈之雄文,抒李璟之胸臆,道尽师道尊严与求学之理! 文章毕,满场皆寂! 所有人都被这前所未见的字体、这震古烁今的文章深深震撼! 蔡邕更是激动得浑身颤抖,手指着那幅字,嘴唇哆嗦着,半晌,竟老泪纵横:“好!好字!好文!此字此文,足以开宗立派,流传千古!吾得此佳徒,平生无憾矣!无憾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拉着李彦之的手,对众人连连夸赞,喜爱欣慰之情溢于言表。 场内众人这才从震撼中回过神来,无不感慨万千! 一方面惊叹于李彦之的惊世才情,另一方面更是羡慕蔡邕能得此佳徒,这段师徒情深,必成佳话! 冠礼的盛况,尤其是李彦之当场作出《师说》并用奇字体写就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遍徐州,乃至更远的地方。 糜竺更是抓住这个机会,动用了糜家庞大的商业网络和人脉关系,四处宣扬,极力为李彦之扬名。 “神童”、“蔡邕高足”、“文武双全”、“忠孝两全”……一顶顶光环被巧妙地加持在李彦之身上。 此文此字此人,迅速在士林清流中引起了巨大轰动。 人们争相传抄《师说》,模仿学习那种金戈铁马般的“瘦金体”。 李彦之的名声,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攀升,几乎获得了天下清流党人的一致好评。 这股风潮,最终也刮到了洛阳深宫。 就连沉迷享乐的灵帝刘宏,也听闻了此事,读到了《师说》的抄本,看到了那奇特字体的摹本,竟也生出了一丝爱才之心。 “哦?李肃之子?年仅十五?竟有如此才情?倒是难得。” 灵帝难得地对政事提起点兴趣,随口道,“既已加冠,又有才名,便征辟入朝做个议郎吧。让他即日赴任。” 一纸诏书,就这样从洛阳发出,快马送往徐州。 诏书抵达郯城时,李彦之正在与蔡琰讨论琴艺,享受这难得的宁静时光。听 闻消息,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议郎?去洛阳?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蔡琰,对方眼中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与担忧。 好不容易离得近些,转眼又要分离? 李肃和蔡邕也是面面相觑,心情复杂。 入朝为官,虽是荣耀,但洛阳如今局势微妙,十常侍与大将军何进已经斗得你死我活,此去福祸难料。 然而,李彦之在最初的错愕之后,心思立刻飞速转动起来。 灵帝命不久矣!董卓即将进京! 这是巨大的危机,但也是天大的机遇! 若能抓住洛阳变局的机会,哪怕只是在刺董事件中露个脸,刷一波声望,对李家未来的发展都将有不可估量的好处! 风险固然有,但与潜在的收益相比,值得一试! 更何况,关羽的家小还在洛阳,正好借此机会将他们接出来! 想到这里,李彦之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他接过诏书,沉声道:“陛下征召,是为殊荣。臣,李璟,领旨谢恩!” 他看向父亲和恩师,语气坚定:“父亲,老师,洛阳此行,凶险与机遇并存。儿欲带典叔与何曼,并百名亲卫前往。一则应召,二则……可将云长叔家小安然接回。” 李肃看着儿子眼中那熟悉的光芒,知他已下定决心,且思虑周全,便重重点头:“既如此,一切小心!洛阳水深,凡事三思而后行!” 蔡邕也叮嘱道:“京中局势复杂,切记谨言慎行,保全自身为要。” 三日后,李璟辞别父亲与恩师,在蔡琰担忧而不舍的目光中,带着典韦、何曼及百名精锐亲卫,踏上了前往洛阳的官道。 前方是帝国的心脏,也是风暴即将诞生的漩涡中心。 第115章 再入洛阳 马蹄踏在洛阳城的青石板上,发出的声响似乎都与徐州不同,少了几分旷野的粗犷,多了几分帝都的沉闷与厚重。 李璟骑在马上,看着街道两侧依旧繁华的商铺和熙攘的人流,恍如隔世。 半年多前离开时,他还是个藉藉无名的边地将门之子,如今归来,却已是名满天下的蔡邕高徒、少年才俊、刺史公子。 穿过熟悉的坊市,来到李家在洛阳的宅邸。 门楣依旧,却似乎多了几分生气。 早有门房看到他们这一行甲士护卫、气度不凡的队伍,慌忙进去通传。 不多时,大门敞开,一个衣着素净、面容温婉的妇人带着几名仆役迎了出来,正是关羽的妻子胡氏。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半大小子,身量窜高了一大截,感觉比李璟都高了半头,眉眼间已有关羽的几分轮廓,正是关平。 “可是彦之回来了?”胡氏见到李璟,眼中露出惊喜,连忙万福行礼。 “胡家婶婶,快快请起,折煞我了。”李璟赶紧下马,上前虚扶一下,笑道,“半年不见,婶婶将家里打理得越发井井有条了。” 他目光扫过庭院,只见处处整洁,草木修剪得宜,显然主人是用心了的。 “彦之哪里话,都是份内之事。”胡氏谦逊道,目光随即看向李璟身后凶神恶煞般的典韦和何曼,以及那百名煞气腾腾的亲卫,不由得露出一丝怯意。 “婶婶不必担心,这都是自家兄弟。”李璟解释道,随即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递给胡氏,“这是云长叔托我带给您的家书。云长叔在下邳一切都好,如今已是轶二千石的骑都尉,驻守下邳负责南境防务,就是时常挂念您和平弟。” 胡氏接过书信,手指微微颤抖,眼中瞬间涌上水汽,连忙低头掩饰:“有劳彦之了……他,他平安就好……” 关平此时也凑了上来,好奇又带着些许敬畏地看着李璟和他身后的雄壮军士,规规矩矩地行礼:“平儿见过兄长!” 李璟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好小子!半年不见,长得这般高了!武艺可有搁下?” 关平挺起胸膛,带着少年人的骄傲:“每日练习,不敢懈怠!” “好!待会儿安顿下来,我可要考较考较你!”李璟大笑。 一番寒暄,将典韦何曼及亲卫安顿在前院厢房和营房。 李璟沐浴更衣,洗去一路风尘,换上准备好的儒生常服,这才觉得真正放松下来。 傍晚,李璟果然在院中空地上考较了关平的武艺。 只见关平一杆木枪使得有模有样,根基扎实,显然这半年未有松懈,力气也长进了不少。 “不错!颇有云长叔当年之风!”李璟赞道,顺手拿起另一根木枪,与他喂了几招,指点了几处发力技巧和步法配合的窍门。关平听得眼睛发亮,连连点头。 一番切磋下来,李璟暗暗点头。关平的基础打得极为扎实,力道、速度都比半年前强了不止一筹,显然未曾有丝毫懈怠。他心中欣慰,故意卖了个破绽,让关平一招得手。 “哈哈!我赢了!”关平兴奋地跳起来。 “平弟厉害!兄长都快不是你的对手了!”李璟笑着夸赞,引得关平更是高兴。 当晚,李璟将带来的亲卫安顿好,与胡氏、关平一同用了顿家常便饭,席间说了许多徐州和下邳的见闻,听得关平向往不已,胡氏也安心了许多。 次日,李璟换上议郎的服饰,前往公车署报到。 手续并不繁杂,接待的小吏态度恭敬,很快便办理妥当。 议郎本是闲散官职,并无固定职司,多是用来安置有才名或背景的年轻人,以备咨询。 正当他准备离开时,却见一人从内堂走出。 此人年约二十许,身姿挺拔,容貌俊伟,仪态优雅,更奇特的是,随着他的走近,一股清雅含蓄的幽香淡淡袭来,令人心旷神怡。 “这位想必便是新晋的李议郎,李璟李彦之吧?”那人微微一笑,拱手行礼,声音温润如玉,“在下荀彧,字文若,现忝为守宫令。” 荀彧!荀文若! 李璟心中一震,连忙还礼:“久闻荀令君清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他仔细打量眼前之人,果然如史书所载,“伟美有仪容”,那份从容气度、清雅风华,仿佛不是这污浊乱世应有的人物。尤其是那若有若无的香气,更添几分超凡脱俗之感。 李璟心中不由暗叹:这简直就是行走的香薰加湿器,还是顶配颜值版的! 荀彧似乎对李璟的打量并不介意,反而笑道:“李议郎《师说》一文,字字珠玑,发人深省。那‘瘦金体’更是独辟蹊径,令人叹为观止。蔡公得此佳徒,令人羡煞。” 两人便在公车署的回廊下交谈起来。 从经义文章聊到时政民生,李璟虽年幼,但见解往往刁钻犀利,角度新奇,带着一种超脱时代的洞察力;而荀彧则学识渊博,思维缜密,每每能精准理解李璟的想法,并予以补充或引申,言谈间极有分寸,既不咄咄逼人,又能恰到好处地表达己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一番交谈,两人竟都有种相见恨晚、酣畅淋漓之感。 荀彧惊讶于李璟的早慧与视野,李璟则折服于荀彧的睿智与风度。 尤其是看着对方那张帅得惨绝人寰的脸,闻着那令人舒适的淡淡馨香,李璟觉得跟这位聊天简直就是一种享受。 分别之时,两人皆有意犹未尽之感,约定日后多多往来。 果然,次日,便有大将军何进府上的请柬送至李宅,邀请李璟过府赴宴。 李璟心知,这是自己“名动天下”的被动效果了。 如今他被视为蔡邕的传人、清流一脉的新星,其父又是实权刺史,自然会被各方势力拉拢。 而大将军何进,作为外戚势力的代表,正急需士人名望的支持以对抗宦官。 当晚,大将军府邸灯火通明,冠盖云集。何进为了显示礼贤下士,排场摆得极大。 李璟一入宴厅,便感受到了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 有好奇,有审视,有欣赏,也有不易察觉的嫉妒。 何进本人身材高大,相貌粗豪,穿着华丽的锦袍,坐在主位,见到李璟,倒是很热情地招呼:“这位便是作得《师说》的李议郎?果然一表人才!年少有为啊!快来入席!” “末学后进李璟,拜见大将军!”李璟从容行礼,举止得体。 很快,他便在席间看到了许多“熟人”。 曹操笑着对他举杯示意,眼神中带着一如既往的精明与玩味。 袁术则端着酒杯,打量了他几眼,似乎想起了当时还在他手下做虎贲郎的关羽徐晃等人,眼神有些复杂。 此外,袁绍、何颙、郑泰、陈纪、王匡、王允、伍琼、鲍信、刘表、华歆、蒯越、陈琳、王谦……一个个在史书上熠熠闪光的名字,此刻都化作了眼前鲜活的、交谈寒暄的人物。 李璟一边周旋应对,一边心中暗自感叹:这哪里是宴会,这分明就是东汉末年士族集团核心层的豪华阵容,是何进大将军的“智囊天团”团建现场! 何等显赫的权势,何等雄厚的人脉资源! 然而,深知历史走向的李璟,看着主位上志得意满、却难掩粗疏的何进,再看看席间这些各怀心思、或真心或假意依附的谋士能臣,心中不由升起一股荒谬和惋惜。 如此一手好牌,怎么就能被这位屠夫出身的大将军,打得那么稀烂呢? 他微笑着与前来攀谈的各色人等应酬,心思却已飞到了更远的地方。 在这巨大的漩涡中心,他该如何自处,又能从中谋得怎样的机遇? 宴至半酣,丝竹声声,觥筹交错,一片歌舞升平。然而在这繁华之下,李璟却敏锐地感觉到,一股冰冷的暗流,正在洛阳城深处悄然涌动。 第116章 多事之秋 中平六年的春天,似乎比往年来得更迟一些。 洛阳城内的杨柳才刚抽出些许嫩芽,料峭春寒依旧顽固地盘踞在街巷之间,不肯轻易退去。 然而,比天气更让人心生寒意的,是从西北边陲和深宫大内不断传来的消息。 二月里,凉州叛军围攻陈仓县城八十余日不克,终究力竭退兵的消息传回洛阳。 紧接着,便是皇甫嵩不顾董卓“穷寇勿追”的劝阻,执意进兵,大破叛军,斩首万余级的捷报。 朝野上下刚为之稍松一口气,旋即又有小道消息悄然流传:董卓因皇甫嵩独揽大功且令其殿后,已生忌恨之心,双方嫌隙日深。 这消息尚未消化,另一则更令人心惊的诏令已下:拜董卓为并州牧,却要求其将麾下精锐兵马尽数移交皇甫嵩。 结果,董卓再次上演了去年拒任少府的一幕,上书抗命,言辞看似恭顺实则强硬,核心意思无非是:兵士只听我董某人号令,我带他们去并州戍边可以,交出兵权?没门! 期间,皇甫嵩的侄儿皇甫郦认为董卓逆命怀奸,罪在不赦,力劝皇甫嵩兴兵讨伐。 结果皇甫嵩又将此事上奏,让朝廷责备董卓,董卓对皇甫嵩更增怨恨。 朝堂之上,议论纷纷,忧心忡忡者大有人在。 谁都看得出,董卓已成尾大不掉之势,朝廷对其几乎无可奈何。 一种无力感笼罩在一些尚有远见的大臣心头。 这些消息,通过大将军府议事的渠道,李璟都及时知晓了。 如今洛阳城中,暗流涌动,有三股势力。 以十常侍为首的宦官集团,以何进为首的外戚集团,以袁隗(wei)为首的士族集团。 这三股势力明争暗斗,汉灵帝的身体也是每况日下。 董卓的跋扈,皇甫嵩的无奈,朝廷的虚弱,一切都预示着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不能再等了。”李璟当机立断,回到家中,立刻找来胡氏和关平。 “婶婶,平弟,洛阳近日恐有变故,不宜久留。我已安排好人手,护送你们即刻启程,前往徐州郯城,与云长叔团聚。”李璟语气严肃,不容置疑。 胡氏虽是一介女流,但也感知到近来城中气氛诡异,闻言虽有不舍,却知轻重,含泪点头:“一切听彦之安排。” 关平倒是有些兴奋,既能见到父亲,又似要经历一番冒险。 李璟唤来何曼,郑重交代:“何统领,你挑选三十名最可靠的健卒,护送婶婶和平弟南下。沿途不必停留,避开是非之地,务必安全送达郯城!见到我父亲,将此信交予他。” 他塞给何曼一封密信,里面写了对洛阳局势的判断和后续安排的建议。 “少将军放心!末将在,定保嫂夫人与平公子必定无恙!”何曼瓮声领命,眼中凶光一闪,谁敢打主意,先问过他手中的狼牙棒。 次日一早,一支不起眼的车队便悄悄驶离了李府,出了洛阳城南门,消失在官道尽头。 送走了关平母子,李府顿时显得空荡了许多。 如今只剩下李璟、典韦以及一些仆从和留守的数十名护卫。 典韦似乎也感受到气氛不同往常,护卫越发警惕,那双铁戟几乎从不离身。 接下来的日子,李璟前往大将军府议事的频率更高了。 灵帝病重的消息已不再是秘密,甚至几次稀少的朝会上,众臣都能看到龙椅上的天子被棉被紧紧裹着,面容憔悴消瘦,不时发出压抑的咳嗽声,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清。 每一次朝会,都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和焦虑。 大臣们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多看,不敢多问,但每个人心中都在疯狂地盘算着。 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感,笼罩着整个洛阳城。 阴雨绵绵,似乎也是为了应景,一连下了好几日的雨,走在路上的行人仿佛连大气都不敢喘。 大将军府内,何进似乎也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召集幕僚商议的次数越发频繁。 议题无非是如何彻底铲除宦官,以及……确保皇权的顺利更迭。 在这群形形色色的幕僚中,李璟凭借其独特的身份(蔡邕高徒、李肃之子)和偶尔发出的犀利见解,渐渐也混了个脸熟。 顶着“四世三公”光环的袁绍,在何进幕府中负责战略规划,算是首席战略官了。 时任骑都尉的曹操,扮演着幕府中的“消防队长”,哪里需要往哪搬,地位不上不下,但却是袁绍集团的头马。 统领虎贲军的袁术,手握京城最精锐的卫戍部队。完全是门阀政治的典型了,把兵权交给同宗的兄弟。 整个大将军幕府,表面同舟共济,实则同床异梦。 这些人中与他相熟的,首推曹操,毕竟是一起扛过枪的情谊。 此时的曹操,正值壮年,精力旺盛,对时局有着强烈的忧患意识和改革欲望。 每每谈及宦官祸国、皇帝卖官鬻爵之事,总是痛心疾首,言辞激烈,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愤青模样,与后来那位乱世奸雄形象相去甚远。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璟常与他交谈,既能感受到其满腔热血,也能隐约窥见其隐藏极深的雄心与机变。 另一位便是诸葛玄。因有着与诸葛家的情谊,诸葛玄对李璟自然格外亲近几分,时常提点一些京中人情往来需要注意的细节。 他性情相对沉稳,眼光也颇准,时常与李璟私下交流对时局的看法,言语中透露出对家乡琅琊的思念以及兄长诸葛珪身体的担忧。 诸葛玄关系比较好的,那自然又首推刘表,刘表早些年因参与太学生运动而受党锢之祸牵连,被迫逃亡,中平元年时,党禁解除,这才被大将军何进辟为掾, 袁术算半个熟人,毕竟和关羽徐晃几人有过一段短暂的上下级关系。 他依旧保持着世家子弟的傲气,但对李璟这位迅速崛起的“故吏之子侄”,也都是几分表面客气。 而最热衷于拉拢李璟的,无疑是袁绍。 袁绍的身份非常微妙,他是朝中士族领袖袁隗的侄子,袁家真正的继承人袁基的弟弟。 袁基如今官至太仆,作为袁家第五代的长孙与未来的汝南袁氏宗主,在家族中的地位更是显要,远比庶弟袁绍、嫡弟袁术高很多,也更受家族重视,是家族的重点培养对象。 一边是步步高升,做到了九卿之一的太仆,另一边是他的两位弟弟袁绍、袁术只能从基层一步步做起,慢慢向上升迁。 如今袁隗升任太傅,位在三公之上,与何进一同辅政。袁基则在旁辅助袁隗,司隶校尉袁绍和虎贲中郎将袁术则在袁隗的安排下辅助何进。 袁绍凭借其“四世三公”的显赫家世、俊美的容貌、威仪的举止以及“折节下士”的好名声,身边聚集了大批士人宾客,声势极盛。 可以说,袁绍基本上就是外戚集团里的士族领袖。属于是外戚和士族交叉持股了,至于为什么不是袁术,只能说人最怕对比。 袁绍对待李璟,丝毫没有因对方年少或出身边地而轻视,反而多次主动邀请,平等论交,言语间极尽笼络之能事,显然是看中了李璟身后代表的徐州力量和清流名望。 此外,李璟还有意结交了何进麾下的一些实力派部将。 如陈留人吴匡,此人身为何进部曲亲信,出身行伍,性情豪爽,对同样以军功起家的李肃钦佩有加,连带着对李璟也颇有好感,常拍着李璟的肩膀感叹:“我家那两个小子,要是能有彦之贤侄一半有出息,我做梦都能笑醒!” 还有张璋、毋丘毅等何进一派掌握实际兵马的将领,李璟也借着议事的机会,与他们混了个脸熟,时不时闲聊几句,打探些军营动向、兵马调度的无关紧要信息。 在整个大将军府看似目标一致(诛宦)、实则各怀心思的喧嚣中,李璟如同一个冷静的旁观者。 小心翼翼地周旋其间。 一边扮演着一个有些见识、忠于汉室的年轻清流形象,一边暗中观察,思考着如何在这场即将到来的滔天巨变中,为自己,为父亲,为徐州,谋得最大的生机。 甚至有没有可能……将吴匡、毋丘毅这些被历史浪潮裹挟、最终可能黯然收场的寒门武将,提前拉出泥潭,带回徐州? 他听着曹操慷慨激昂地陈述诛宦的必要性,看着袁绍从容不迫地协调着各方势力,感受着何进那看似强大实则虚浮的权威…… 众人皆醉我独醒。 这种先知般的割裂感,以及隐藏在平静表面下的巨大紧张感和机遇感,让李璟的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跳动着。 他知道,风暴的引线已经点燃,距离那声震彻天下的惊雷炸响,不会太远了。 偶尔站在庭院中,望着洛阳灰蒙蒙的天空,感受着那越来越近的、令人窒息的压力。 历史的巨变,即将来临。而他,已身处这风暴眼的中心。 这一日,他从大将军府议事归来,刚踏入书房,典韦便跟了进来,低声道:“少将军,徐州有家书到。” 李璟心中一紧,接过那封厚厚的信函。是父亲的笔迹。 他迅速拆开,目光扫过字里行间,眉头渐渐蹙起。 信中除了家常问候,还提到了徐州近来的一些动向,尤其是……青徐边境,似乎又有些不稳的迹象。 “多事之秋啊……”李璟放下信纸,喃喃自语。 窗外,一阵冷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向未知的远方。 第117章 行路难 中平六年的春天,就在洛阳城日益紧张的空气中,缓慢而坚定地流逝着。 在朝廷连番催促下,董卓终究还是将大部分兵权移交给了皇甫嵩,自己则带着精心挑选的五千最精锐的嫡系部曲,启程前往并州上任。 然而,这支队伍行至河东郡便停滞不前了。 董卓以“士卒疲敝,需稍作休整”、“河东粮草丰足,可暂补军需”等各种理由拖延行程,盘踞河东观望雒阳局势。 然而此时此刻灵帝已经没有心思去处理董卓的问题了。 三月,幽州方向终于传来了好消息。 幽州牧刘虞到任后,并未急于动武,而是派遣使者深入鲜卑各部,陈说利害,晓以大义,并以重赏悬购张举、张纯首级。 刘虞素有仁德之名在外,鲜卑大人丘力居等人听闻其至,纷纷遣使归附。 在内外交困之下,张举、张纯众叛亲离,仓皇逃往塞外,其部下或降或散。 不久,张纯被其门客王政刺杀,首级被送至刘虞处。肆虐幽州多年的张纯、张举之乱,竟以这种方式戏剧性地平定。 刘虞随即上奏,认为边患已息,请求大量裁撤为平叛而征集的各路人马,只留下降虏校尉公孙瓒率步骑万人驻守右北平,以备不虞。 然而,乱局虽平,幽州的黑幕却刚刚被揭开一角。 刘虞在整顿州务时,开始深入调查张纯、张举造反的根源。 层层追查之下,中平二年来幽州军政的种种黑幕逐渐浮出水面:克扣军粮、拖欠军饷、官员贪墨、对乌桓等部落的压迫政策……正是这些积弊,最终逼反了那些曾经骁勇善战的幽州突骑。 刘虞愤而上表,不仅陈述幽州积弊,更建议朝廷大规模裁汰因军功而滥授的官吏,以正视听。 此时朝廷国库空虚已久,灵帝又病重难理朝政,掌权的宦官和部分大臣见到这份能省下大笔开支的奏表,简直如获至宝,想都没想便欣然采纳,并下令严格执行。 这道命令一出,瞬间在底层军功官吏中引发了地震。 首当其冲的,便是刚刚因血战黄巾、参与讨伐张举有功,被任命为安喜县县尉的刘备。 郡中督邮奉命前来“精选淘汰”,刘备闻讯,心中惶恐,急忙前往督邮入驻的驿站,欲陈情辩解。 岂料那督邮倨傲,竟称病不见。 刘备本就是游侠出身,正式满腔热血的时候,好不容易搏得一个安身立命的官职,却遭此羞辱,联想到军中种种不公,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带着潘凤、张飞二人,直接冲入驿馆,将那督官捆绑起来,狠狠鞭打了两百下! 出了这口恶气后,三人知闯下大祸,连夜弃官而逃,不知所踪。 消息传开,同样依靠军功上位的将领们无不人人自危。 在这场席卷天下的裁汰风波中,另一位失意者便是原北军中侯邹靖。 他因与公孙瓒一样,对乌桓等异族持强硬态度,在刘虞的调查中被认定为激化矛盾的官员之一,因而被罢免官职,成了闲散人员。 这个消息,很快被密切关注各方动态的李璟得知。 “邹靖……”李璟放下手中的简牍,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此人他印象颇深,曾任幽州刺史部从事,是刘备、公孙瓒的早期上司,常年与乌桓、鲜卑作战,军事经验丰富,能力不俗。 如今竟因朝廷党争和所谓的“清算”而被罢官,实在可惜。 “这是一员被埋没的将才......”李璟心下计较已定。 李璟立刻行动,几经打听,在洛阳城南一处略显僻静的宅院里,找到了郁郁不得志的邹靖。 此时的邹靖,正值壮年,却赋闲在家,眉宇间满是落寞与不甘。 见到李璟来访,他有些意外。 李璟开门见山,言辞恳切:“邹将军之功,璟素有耳闻。朝廷一时不察,使将军蒙尘,实乃憾事。然将军正值盛年,一身韬略,岂甘就此埋没?” 邹靖苦笑:“不甘又能如何?朝廷诏令已下……” “朝廷不用,自有用人之处!”李璟目光灼灼,“如今徐州初定,然南有扬州黄巾虎视,北有青州余孽未清,正是用人之际! 家父求贤若渴,若邹将军不弃,愿以将军为臂助,共保徐州安宁!此非仅为家父,亦是为将军正名,重返朝堂之良机!” 这番话,正好戳中了邹靖的心事。 他本就不是甘于寂寞之人,对自身能力也颇为自信,更是公孙瓒的上官,如今公孙瓒都统兵数万,坐镇边疆,自己却被罢官曲职。闲置至此,早已憋闷不已。 听闻徐州有兵可带,有仗可打,还能有机会洗刷“过失”,重返权力中心,顿时心动不已。 他沉吟片刻,猛地一拍大腿:“罢了!朝廷既不容我,李使君既有此意,邹某岂能辜负!我愿往徐州,助李使君一臂之力!” “好!”李璟大喜,“将军且稍作准备,不日我便安排人手,护送将军前往郯城!”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又收得一员经验丰富的宿将,李璟心情大悦。 这邹靖或许不是顶尖名将,甚至在历史上也是一笔带过,但胜在稳重可靠,熟读兵法韬略,熟悉北地边防,正是徐州目前所需。 时间步入三月底,宫中传来的消息越来越不妙。 灵帝的病体似乎已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偶尔召开的朝会上,天子的身影几乎不再出现,所有政务均由蹇硕等宦官和张让、赵忠等人代为处理,皇权旁落的迹象日益明显。 洛阳城中的气氛紧张得如同拉满的弓弦,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引爆。 大将军府内的议事愈发频繁,空气中弥漫着焦虑与不安。 这一日,何进又大摆宴席,召集幕僚。 席间,文武分坐,一边是以何进、刘表、王匡、鲍信等为首的外戚势力,另一边则是以袁绍、曹操、李璟等为代表的士人清流。 酒过三巡,话题不可避免地又转到令人窒息的朝局上。 众人慷慨激昂,诉说着宦官如何蒙蔽圣听、祸乱朝纲,抒发着心中的愤懑与报国无门的无奈。 李璟坐在席间,半醉半醒地看着眼前这群即将被时代巨浪冲得七零八落的“忠臣良相”,心中百感交集。 他知道他们的抱负,也知道他们中大多数人的结局。 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孤寂感,混合着酒意涌上心头。 他忽然推开案几,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拔出腰间装饰性的佩剑,环顾四周,朗声吟道: “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 正是李白那首豪迈与迷茫并存的《行路难》! 诗句一出,满座皆惊! 那诗中蕴含的宏大抱负、前路艰险的感慨以及最终“长风破浪会有时”的豪情,瞬间击中了在场每一个心怀理想却又身处困境之人的心坎! “好!好诗!”曹操首先击节赞叹,眼中放光。 “拔剑四顾心茫然……妙!妙极!道尽吾等心声!”袁绍也抚掌称善。 何进虽不太懂诗文,但见众人反应,也知是绝佳之作,哈哈大笑:“彦之大才!真乃文武双全!” 宴席气氛瞬间被推向高潮。 李璟借着诗兴,将心中块垒一吐而快,更是引得众人纷纷敬酒。 这一夜之后,李璟及其《行路难》,再次声动洛阳。 其才名、其家世、其看似光明的前途,使他瞬间成为了洛阳各大势力眼中极具价值的联姻对象。 宴席散后,已有数位重臣或世家代表,或明或暗地向李璟表达了好感,言语中不乏“家中小女待字闺中”、“愿与李家结秦晋之好”之意。 李璟微笑着应付过去,表面上装着醉,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士人的圈子,他算是正式进来了....... 这洛阳的繁华,这众人的追捧,都不过是暴风雨前最后的虚假宁静罢了。 他站在庭院中,望着漆黑如墨的夜空,感受着那越来越近的、带着血腥味的山雨气息。 第118章 帝崩之夜 中平六年的四月,洛阳城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呼吸。 连往日最喧闹的市井似乎都安静了许多,人们交谈时不由自主地压低声音,目光总是下意识地瞥向皇城的方向。 一种令人心悸的压抑,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李璟这些日子深居简出,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府中读书习武,或是与典韦推演沙盘。 但他对外界的感知却从未放松,通过荀彧、曹操乃至吴匡等人的只言片语,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晰地感受到,那根紧绷的弦,已到了极限。 四月十一日,癸巳。 深夜,万籁俱寂。 李璟正在灯下翻阅一卷兵书,忽闻远处皇城方向,隐约传来一声极其悠长、哀戚的钟鸣。 咚—— 声音穿透重重夜幕,带着一种宣告终结的沉重,清晰地传入府中。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钟声连绵而起,越来越密集,最终汇成一片宣告帝王驾崩的哀钟之海,席卷了整个洛阳城! “来了!”李璟猛地合上书卷,豁然起身,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几乎在同一时间,府外街道上传来杂乱急促的马蹄声、脚步声以及隐隐的骚动和惊呼。整个洛阳城,从沉睡中被这丧钟彻底惊醒! 典韦如同一尊铁塔般撞开门冲了进来,脸上带着罕见的凝重:“少将军!宫里……丧钟!” “我知道。”李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紧闭府门,所有人不得外出!加强戒备,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放入!” “诺!”典韦领命,立刻转身出去安排。 李璟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着皇城方向那片被火把映照得有些诡异的夜空。 历史的车轮,终于重重地碾过了这个节点。 汉灵帝刘宏,这个在位二十一年,将大汉王朝推向深渊深处的皇帝,终于走完了他荒诞而昏庸的一生。 接下来的每一刻,都将是刀光剑影,步步惊心。 这一夜,洛阳无眠。 次日,消息迅速传开。 灵帝驾崩,皇子刘辩即位,是为少帝。 少帝年仅十四,其生母何皇后被尊为皇太后,临朝听政。 大将军何进与太傅袁隗共参录尚书事,执掌朝政。外戚何氏专权之局,已然形成。 表面上看,何进大获全胜,一举奠定了其权倾朝野的地位。 大将军府门前车水马龙,道贺者络绎不绝,一派煊赫景象。 然而,深谙历史的李璟却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平静,是死亡来临前的回光返照。灵帝死前的权力安排,注定了一场腥风血雨无法避免。 果然,没过两日,一个傍晚时分,李璟府邸的侧门被急促而轻微地敲响。 守门的老仆透过门缝看去,只见一个穿着低级武官服饰、神色仓皇、满身尘土的青年男子站在门外,不住地回头张望,仿佛身后有厉鬼追赶。 “什么人?”老仆警惕地问。 “在下……在下潘隐,有急事求见李议郎!事关重大,万望通传!”那汉子声音嘶哑,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恐。 老仆不敢怠慢,连忙报予李璟。 “潘隐?”李璟听到这个名字,心中猛地一动。 此人他有印象,乃是西园上军校尉蹇硕的部下,好像是任上军司马一职,但似乎与何进早年有些旧交情。 “带他进来,避开耳目。”李璟立刻吩咐。 他到想看看这个潘隐想干什么。 很快,潘隐被秘密带入一间僻静的厢房。 他一见到李璟,竟“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身体抖得如同风中落叶:“李议郎!救……救命!” 李璟示意典韦守在门外,亲自扶起潘隐:“潘司马何事惊慌?慢慢说。” 潘隐喘着粗气,语无伦次地将昨日惊魂一幕道来。 原来灵帝死前,确曾属意皇子刘协,并将刘协托付给蹇硕。蹇硕便想诛杀何进,立刘协为帝。昨日,蹇硕在省中设下埋伏,假意请何进入宫议事。 潘隐因早年何进对其有提携之恩,又深知此事凶险万分,在出宫迎接何进时,冒险用眼神示意,惊走了何进,使得蹇硕的计划功败垂成。 “如今……如今蹇硕定然已知是我报信!”潘隐面如死灰,抓住李璟的衣袖,如同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他绝不会放过我!宦官一党不会放过我的!大将军府此刻耳目众多,我……我实在是不敢去!雒阳城内,唯有李议郎您……您初来乍到,与各方皆无直接利害,又素有清名,求您救我一命!” 李璟听完,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潘隐此举,等于彻底背叛了蹇硕为首的宦官集团,偏偏又对何进有救命之恩。 但他此刻身份敏感,如果刚背叛了宦官一党,若是转脸就投靠正如日中天的何进,确实可能被当作烫手山芋,甚至可能被何进为了暂时稳定局面而牺牲掉。 而自己收留他,风险极大! 一旦被蹇硕发现,便是公然与宦党为敌,固然会获得外戚势力和士族势力的支持,但也必然会成为他们的马前卒,替他们过河。然而,收益也同样巨大! 潘隐是这场宫廷政变未遂的关键证人,掌握着蹇硕乃至宦党试图谋杀辅政大臣的铁证! 保下他,就等于在未来与宦官集团的最终对决中,握住了一张重要的牌! 也能借此向何进示好,显示自己并非完全置身事外。 电光火石间,李璟已做出决断。 他面色沉静,用力扶住几乎瘫软的潘隐,语气斩钉截铁:“潘司马深明大义,救大将军于危难,乃忠义之士!我李璟岂能见死不救?你暂且就在我府中住下,绝无人能伤你分毫!” 潘隐闻言,几乎要哭出来,连连叩首:“多谢李议郎!多谢李议郎活命之恩!潘某此生愿做牛做马……” “不必多言。”李璟打断他,“典韦!” 典韦推门而入。 “将潘司马带到后院最隐蔽的客房,派绝对可靠的弟兄看守,饮食由你亲自负责,绝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明白!”典韦重重点头,如同拎小鸡一般,将感激涕零的潘隐带了下去。 看着两人消失在回廊尽头,李璟缓缓踱步到窗前。 窗外,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色。洛阳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森严。 他知道,潘隐的到来,如同将一颗火星投入了堆满干柴的房间。 蹇硕计划失败,绝不会善罢甘休。何进侥幸逃生,更不会放过想要他命的宦官。 双方如今已是不死不休之局。 而自己,原本想静观其变,等到董卓进京,他就抽身离去。此刻却因为庇护潘隐,而被一只无形的手,提前推向了这汹涌漩涡的边缘。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仿佛已经能嗅到那越来越浓的血腥味。 “落子无悔……来吧,让我看看你们的能耐.......”他低声自语,眼神却愈发锐利清明。 这盘天下棋局,他既已落子,便再无退路。 第119章 北军徐荣 手握大权的何进,却并未感到多少轻松。 他素知宦官为天下所怨,更深恨蹇硕竟敢阴谋加害自己,此仇不报,他寝食难安。 然而,宦官盘踞宫廷日久,根深蒂固,尤其是以张让、赵忠为首的“十常侍”,与何太后关系密切,轻易动不得。 就在何进踌躇之时,袁绍通过何进的亲信门客张津,再次向何进进言,这次不再是试探,而是明确提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的计划——将宫中宦官,不分首从,一网打尽,彻底根除后患! 袁绍出身“四世三公”的汝南袁氏,名望极高,善于养士,豪杰之士愿为他所用。其堂弟袁术时任虎贲中郎将,尚气侠,手握部分宫禁兵权。 兄弟二人又倾心结交,门下汇聚了众多天下豪杰,声势浩大。 何进见袁氏兄弟都支持此事,心下大定,便相信并重用他们。 在袁绍的举荐下,何进开始广泛征聘智谋之士。 颍川名士何颙被任命为北军中侯,掌监北军五校,地位关键;荀攸被任命为黄门侍郎,得以自由出入宫禁;河南郑泰被任命为尚书,参与机要…… 短短时间内,何进便将二十多位有名望、有才干的士人安插进入朝廷和军队的关键岗位,俨然组建起一个以自己为核心、以袁绍为重要谋主、以清流士人为骨干的反宦官集团。 大将军府内,每日议事的核心议题,已从如何稳定朝局,变成了如何彻底诛灭宦官。气氛日益肃杀。 这一日,李璟受邀前往大将军府。议事间隙,他寻了个由头,私下求见何进。 “李璟,拜见大将军。”李璟行礼道。 “哦?是彦之啊,不必多礼。”何进心情似乎不错,笑着摆手,“近日事务繁忙,还未好好谢过你。听闻你已将潘司马安然送出洛阳了?” 李璟早已打好腹稿,面露几分凝重,低声道:“回大将军,正是。潘司马当日冒险示警,乃忠义之举,却因此开罪蹇硕,遭其追杀。璟偶遇其落难,念其于国有功,于大将军有恩,岂能见死不救? 故而设法将其藏匿,前几日已寻到可靠渠道,助其秘密离京,想必此刻已远在洛阳百里之外了。”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既强调了潘隐的“忠义”和“于公有功、于私有恩”,又撇清了自己长久窝藏禁军军官的干系,只说是临时救助并已送走。 何进一听,果然大为感动。 他虽位高权重,但出身屠户,内心深处却对“义气”二字看得颇重。 潘隐的救命之恩他一直记着,如今听闻李璟冒险救了潘隐,还将其安全送走,顿时觉得李璟此人不仅才华横溢,更重情重义,是个可托付的心腹! “好!好!彦之你做得好!”何进重重拍了拍李璟的肩膀,眼中满是赞赏,“潘隐是条汉子,也是咱的恩人!你救了他,便是帮了咱大忙!我记下了!” 他越看李璟越觉得顺眼,想到如今正是用人之际,李璟又是蔡邕高徒,在清流中名声极好,其父还是封疆大吏,值得大力笼络。 何进略一沉吟,便道:“彦之啊,你年纪虽轻,但见识不凡,更兼忠义。咱看着你做议郎这么久了,朝廷的事也熟悉的差不多了,也该加加担子了! 正好!如今北军五校中的射声校尉一职正好出缺,即日起,便任命你为射声校尉,给咱把射声营管起来,拱卫宫禁京师!” 射声校尉!北军五校之一,掌待诏射声士,常备编制七百人,战时会临时扩编至一千二百余人。 虽人数不多,但皆是是从天下各州郡及少数民族中精挑细选招募而来的神射手,是驻守京师的精锐常备军,负责宫廷防卫与京师警备,地位至关重要! 李璟心中一震,没想到何进如此大方,竟直接将如此要害的兵权交给了自己! 他立刻躬身行礼,声音沉稳:“末将谢大将军信任!必竭尽全力,定不负大将军所托!” “好!咱信你!”何进哈哈大笑。 有大将军府的印信,手续很快办妥。 李璟拿到印信符节后,片刻不停,即刻带着典韦,前往北军驻地报到,接管射声营。 北军营地位于洛阳城北,旌旗招展,号令森严。 李璟亮明身份印信,一路畅通无阻,直达射声营驻地。 校场之上,七百余名射声士已接到命令,列队等候。 只见这些士卒,果然与寻常郡国兵不同,个个身材魁梧,目光锐利,手臂粗壮,透着一股精干悍勇之气。 他们虽听闻新任校尉年轻,但见李璟身着校尉官服,在凶神恶煞的典韦护卫下龙行虎步而来,目光扫视间自有一股威仪,倒也无人敢轻视。 李璟按例训话,查验兵册、军械,一番流程走下来,已是午后。 他特意留意着军中各级军官的名录和表现。 当他翻阅到一名司马的档案时,目光骤然一凝。 “徐荣?辽东襄平人?” 这个名字,让他心头猛地一跳!难道是那个在历史上先后大破曹操、鲍信、孙坚,堪称董卓麾下头号良将的徐荣?他不动声色地合上兵册,吩咐道:“传司马徐荣来见。” 不多时,一名年约三旬、面容冷峻、身形挺拔的军官大步走来,抱拳行礼,声音沉稳:“末将徐荣,参见校尉大人!” 李璟仔细打量此人。其人身姿挺拔,步伐沉稳,眼神锐利中带着边地军人特有的冷硬,一看便是久经沙场、经验丰富的将领。 “徐司马不必多礼。”李璟语气平和,“听闻司马是辽东人士?” “回校尉,末将确是辽东襄平人。”徐荣回答得一板一眼,不多一字。 “缘何入得北军?” “光和年间,朝廷募边地善射者入补禁军,末将应募入选,积功升至司马。” 李璟心中豁然开朗!原来如此! 徐荣根本就不是董卓的西凉嫡系!他本就是中央禁军系统培养起来的军官! 历史上,董卓进京后,之所以能迅速掌控局势,除了那三千精锐嫡系虚张声势外,更重要的就是其迅速收编了像徐荣这样原本就属于朝廷的北军、西军、羽林等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精锐禁军! 这才得以在短时间内实力暴涨,压服洛阳各方势力! 想通此节,李璟再看徐荣,眼神已然不同。 这简直就是天赐的一员大将! 精通兵法,善抚士卒,尤其擅长指挥调度,乃是难得的帅才,而非单纯的斗将! “好!”李璟脸上露出笑容,心中暗喜,这北军真是来对了! 他当即道:“徐司马久在军中,熟悉营务,本官初来乍到,诸多事务还需倚重。即日起,营中一应操练、巡防、军纪事宜,便暂由徐司马代为督管,遇事可直接向本官禀报!” 这便是明确赋予徐荣副手的权力了。 徐荣闻言,冷峻的脸上也闪过一丝讶异。 他没想到这位年轻得过分的新上司如此干脆,仅凭一番简单问答便予以重任。 但他并非多话之人,只是再次抱拳,沉声道:“末将领命!必尽心竭力!” 李璟满意地点点头。他看着校场上这七百余名精锐的射声士,又看了看身旁这位未来的名将,心中豪气顿生。 谋士固然重要,但在乱世开启的初期,一支绝对精锐的武装,以及能统领这支武装的良将,才是快速跑马圈地、打开局面的根本! 如今,他李璟手中,又握住了一块实实在在的力量基石。 虽然只有七百人,但这七百人,是种子,是火苗,他们掌握着禁军的训练方法,完整默契的战阵配合,军事素养完备的人员配置。 只要好好利用,这些人就能快速的感染其他的部队,成长为足以燎原的烈焰。 第120章 杀蹇硕揽二将 蹇硕虽在第一次谋诛何进的计划中失败,但其身为上军校尉,手握西园军最精锐的一部,又得灵帝临终托付之念,岂肯甘心坐以待毙? 眼见何进大权独揽,与袁绍等士人打得火热,步步紧逼,蹇硕如坐针毡,寝食难安。 他深知自己与何进已是不死不休之局,遂再次暗中联络张让、赵忠等其他中常侍,欲图合力,再寻机会诛杀何进。 然而,宦官集团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中常侍赵胜素与何进有些拐弯抹角的亲谊,且见何进如今势大,蹇硕却屡屡失手,觉得跟着蹇硕风险太大,前途渺茫。 权衡利弊之下,赵胜选择了卖友求荣。 他悄悄将蹇硕密谋联络诸宦、欲再次刺杀何进的书信,暗中抄录一份,呈送到了大将军府。 何进展信一看,顿时勃然大怒,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 好个蹇硕,一而再再而三地想置我于死地!真当我何屠夫是好惹的不成?! 盛怒之下,何进立刻召来心腹商议,决意先下手为强,彻底除掉蹇硕这个心腹大患。 李璟作为新晋的射声校尉,又是何进颇为赏识的“自己人”,自然也被召入核心圈参与密议。 得知蹇硕竟敢再次谋划行刺,李璟心中冷笑,这蹇硕真是自寻死路。 他面上却露出愤慨之色,主动请缨:“大将军!蹇硕贼子,猖狂至此!末将愿为前驱,诛此国贼!” 何进闻言大喜,但旋即皱眉:“只是这蹇硕狡诈,自上次事后,行踪更加隐秘,常居于深宫或西园军营之中,护卫森严,难以寻得其确切所在。” 李璟心中一动,机会来了! 他故作沉吟,随即压低声音道:“大将军,或有一法。当日潘司马冒险示警后,曾与末将言及些许宫内及西园军中的隐秘路径与蹇硕可能藏身的几处地点……或许可循此线索……” 他巧妙地再次提及潘隐,既暗示了信息的可靠性,又继续维持着“潘隐已安全离京”的谎言。 何进不疑有他,此刻只想尽快除掉蹇硕,立刻道:“既如此,彦之你便全权负责此事!需要多少人手,尽管调派!务必一击必中!” “诺!”李璟领命,眼中寒光一闪。 当夜,李璟回到府中,秘密唤来藏匿已久的潘隐。 他立刻返回府中,秘密唤来潘隐。此时的潘隐,经过几日休养,惊魂已定。 “潘司马,”李璟神色严肃,“如今有一个机会,既可报大将军当日知遇之恩,亦可让你我彻底立下大功,从此无人再敢追究你昔日之事,甚至可得重用。但需你冒险带路,擒杀蹇硕!你可愿意?” 潘隐闻言,眼中闪过复杂之色。 他对蹇硕虽有旧谊,但自其欲行废立、自己冒险示警那一刻起,便已恩断义绝。 更何况如今自己已是叛徒身份,若不能立功自保,迟早死路一条。 他猛地一咬牙,单膝跪地:“潘隐愿往!但凭李校尉差遣!若能擒杀此獠,既可报国,亦可雪恨!” “好!”李璟扶起他,“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出发!” 他毫不犹豫,将自己所知的关于蹇硕在宫外一处秘密别院的具体位置、守卫换岗时间、乃至院内布局,尽数告知李璟,并绘制了简图。 “好!”李璟收起简图,“今夜,烦请潘司马为我等带路!” 是夜,月黑风高。 李璟并未调动大队人马,只精选了射声营中二十余名绝对可靠、身手矫健的心腹锐士,再由徐荣典韦亲自统领,在潘隐的指引下,如同鬼魅般潜行至蹇硕位于洛阳城南的一处隐秘别院。 潘隐对这里果然极为熟悉,指引众人避开明哨暗卡,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内院书房外。 透过窗缝,可见蹇硕正独自一人坐在灯下,对着一幅地图皱眉沉思,似乎仍在筹划着什么。 李璟对典韦使了个眼色。 典韦会意,如同蓄势待发的猛虎,猛地一脚踹开房门! “谁?!”蹇硕惊得跳起,伸手就去摸案边的佩剑。 然而典韦的速度更快!如同一道黑色闪电般扑上,手中铁戟带着恶风横扫而过! 蹇硕也算有些武艺,但如何是典韦这等万人敌的对手? 只听“铛”的一声,他手中的佩剑被直接砸飞,虎口崩裂! 下一刻,另一支铁戟已如同毒龙出洞,精准地斩断了他的首级! 蹇硕双目圆瞪,脸上满是惊愕与不甘,脑袋滴溜溜的滚在地上,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失去头颅的身体软软地瘫倒在地。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从破门到击杀,不过瞬息之间。 潘隐见状,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却又涌起一股复杂的悲凉。 “潘司马,”李璟看着他,“蹇硕已伏诛。你如今有何打算?是持其首级往见大将军,求个封赏,还是……” 潘隐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去见大将军?或许能得些赏赐,但吾乃背主之人,纵有大将军庇护,日后在朝在军,亦难免遭人指摘,难堪大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向李璟,“李校尉于我有救命之恩,更予我戴罪立功之机。若校尉不弃,潘隐愿追随左右,牵马坠蹬,以供驱策!” 这才是李璟想要的答案! 他心中大喜,连忙扶住潘隐:“能得潘兄相助,乃李璟之幸!日后富贵与共,绝不相负!” 当下,李璟令徐荣处理现场,将蹇硕首级装入木匣,返回大将军府复命。 门外的守卫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李璟带来的射声士迅速解决或制服。 “搜!所有书信文书,一律带走!”李璟冷声下令。 士兵们迅速行动,将书房内有价值的物品席卷一空。 随后,李璟命人将蹇硕的首级装入木匣,清理现场痕迹,一行人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撤离。 当李璟将血淋淋的木匣呈到何进面前时,何进先是一惊,随即爆发出畅快的大笑:“好!好!彦之果然不负俺望!除此大害,当记你首功!” 看着蹇硕那惊恐不甘的首级,何进心中积压的恶气一扫而空,对李璟的信任和倚重更是达到了顶点。 蹇硕既死,其所统率的西园上军群龙无首。 何进趁势以大将军录尚书事的身份,轻而易举地将这支最精锐的禁军纳入自己直接掌控之下。 至此,西园八校尉的指挥权尽归何进,其权势更上一层楼。 彻底掌控了西园军后,何进对李璟愈发信任,允许他参与西园军的整编事务。 李璟借此机会,名正言顺地深入西园各军营垒,名为熟悉军务,实则在记忆中搜寻着那些尚未发迹的明珠。 这一日,他在查阅上军名册时,两个熟悉的名字跃入眼帘: “行军司马,张杨,字稚叔,云中人。” “行军司马,张辽,字文远,雁门马邑人。” 李璟心中狂喜!果然是这两人! 张杨,被何进派往并州征兵,结果刚征完兵何进就死了,张杨只好留在上党,并平定了上党的山贼之乱。后被董卓表为“上党太守”。其性情温和忠义,武勇过人着称。 张辽,更是未来威震逍遥津,令江东小儿止啼的绝世名将! 此二人原在在并州刺史丁原麾下,当初西园刚成军之时,蹇硕担任上军校尉,征召天下勇士以增强禁军实力,丁原便派部将张杨率军前往京城任职,又因张辽武勇过人又将张辽送入大将军府中听用。 可以说是两边各不得罪,既是为攀附何进,也是为在中央安插人手。 李璟按捺住激动,不动声色地记下。 次日,他便寻了个机会向何进进言。 “大将军,如今西园军初定,需得力之人辅佐整训。末将查阅名册,见军中有两位并州故人,现为上军司马张杨,及助军司马张辽。,皆乃并州边地出身,骁勇善战,熟知兵事。” “此二人皆勇武忠义之士,璟深知其能,愿调至麾下,加以磨砺,异日必可为大将军效力。”李璟语气轻松,仿佛只是随口一提,想要两个同乡来帮把手。 张杨、张辽? 何进努力回想了一下,似乎有点印象,是并州刺史丁原为了巴结朝廷塞进西园军的两个武夫,据说挺能打,但也没什么特别背景。 他以为李璟只是顾念同乡之谊,想提携一下,这等小事,自然无不应允。 “准了!此等小事,彦之自行办理即可。”何进大手一挥。 李璟心中暗喜,立刻拿着何进的手令,前往西园军驻地要人。 手续很快办妥。 很快,两名年轻的军官被带到了李璟面前。一人年纪稍长,约二十五六,面容敦厚,目光沉稳,乃是张杨张稚叔。 另一人年纪刚刚20岁,却已身材魁梧,英气逼人,眉宇间带着一股锐利,正是张辽张文远! 李璟看着眼前这两位未来的名将,尤其是年少时期的张辽,心中激动难以言表。 他压下情绪,温和地说明来意,并出示了何进的手令。 “久闻稚叔、文远勇武之名,今日得见,幸甚!璟初掌射声,诸多事务还需二位鼎力相助!”李璟笑着拱手,目光尤其在年轻却已显沉稳的张辽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张杨性格敦厚,见上官如礼遇,连忙客气回礼。 张辽虽年少,却颇有主见,他打量了李璟一番,见李璟言辞恳切。其目光清澈,气度不凡,又听闻其诛蹇硕的胆魄,亦生好感,也抱拳应道:“校尉过誉,辽必尽心竭力。” 李璟心中暗喜,又将徐荣引荐给二人。 三位并州、幽燕之地的豪杰相见,虽初次谋面,却因相似的边地背景和军人气质,很快便熟络起来。 顺利将张杨、张辽纳入麾下,李璟手中的力量悄然间又壮大了几分。 潘隐熟悉宫禁,可为耳目;徐荣沉稳善战,可统兵马;张杨忠义,可托付事宜;张辽勇锐,可为先锋! 看着麾下逐渐汇聚的徐荣、张杨、张辽,以及护卫在侧的典韦,李璟心中豪气渐生。 虽然手中直接掌握的仍只有射声营七百人,但麾下的人才班底,却是尽显峥嵘。 站在北军校场,看着正在操练的士卒和身边新收的几位将领,李璟的目光投向南方徐州的方向,又转向西方董卓屯兵的河东。 他知道,何进与宦官的最后摊牌即将到来,而这场摊牌,将把整个帝国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必须抓紧这最后的时间,积蓄更多的力量,以便在巨浪滔天之时,能有足够的力量挣扎求生,甚至……乘风而起! 第121章 宫闱私语 蹇硕伏诛,其党羽或被清洗,或作鸟兽散。 何进一举掌控西园八校尉,权势达到前所未有的巅峰。 大将军府前车马盈门,袁绍、曹操等士人幕僚往来穿梭,诛灭所有宦官的呼声日益高涨,似乎只需何进一声令下,便能将这盘踞汉宫百余年的毒瘤彻底铲除。 然而,就在这形势一片大好,箭似乎已不得不发之时,何进却显得有些反常的犹豫和沉默起来。 这一日,宫中再次传来懿旨,何太后召大将军入宫叙话。 何进整理衣冠,心中却莫名有些烦躁。 这已是妹妹近几日第三次召他入宫了。 前两次,皆是屏退左右,谈及的都是同一件事——与宦官和解。 穿过重重宫阙,来到长乐宫。 何太后屏退了所有宫女宦官,只留下兄妹二人。 “大兄,”何太后看着兄长,眉宇间带着一丝忧虑与疲惫,“近日朝堂之上,诛宦之声不绝于耳,袁本初、曹孟德等人日日在你府中催促,你……究竟是如何打算的?” 何进深吸一口气,习惯性地想用“宦官祸国,天下共怨,当尽除之”之类的话来搪塞。 但何太后却抢先一步,语气变得急切起来:“大兄!你莫非真被那些士人蛊惑,要行那绝情之事? 你莫要忘了,我们何家能有今日,固然有你我兄妹奋争之功,可若无张让、赵忠他们屡次在先帝面前进言维护,暗中相助,我如何能扳倒宋氏、王氏? 如何能在与董太后的争斗中占据上风?甚至那蹇硕图谋不轨,亦有他们透露风声之恩!” 她站起身,走到何进面前,压低声音:“是,先帝晚年是忌惮你权势过大,组建西园军分你兵权,欲立刘协。可在此之前,先帝待你如何?待我何家如何? 若非张让等人早年帮扶,我何家一屠户之门,岂能跃居后族,你岂能官拜大将军?这份香火情,难道就一丝都不值得顾念了吗?” 何进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妹妹说的句句在理。 是啊,最早的时候,灵帝确实待他甚厚,将他从一介屠夫提拔起来,委以重任。 他与十常侍,也并非从一开始就势同水火。 何太后见兄长神色松动,继续道:“况且,张让的养子娶了咱们的小妹,说起来还是亲戚。十常侍说到底,是依附皇权而生。如今辩儿是皇帝,我是太后,你是大将军录尚书事,这天下最大的权柄就在我们何家手中! 他们只会更加依附我们,岂会自毁长城?与那些心思各异的士人相比,这些没了根子的宦官,反倒更可靠些!” 她语重心长:“大兄,我知道你心中所想,可你想过没有,倘若你真将宦官赶尽杀绝,彻底倒向士人那边,他们……那些眼高于顶的世家大族,真会从心底里接纳我们吗? 他们此刻捧着你,无非是想借你的刀杀人罢了! 待事成之后,我何家在他们眼中,终究是浊流,是外戚,岂能真正与他们平起平坐?” 这句话,如同重锤,狠狠敲在了何进的心坎上! 他何进最大的心病,便是出身卑微。 他拼命揽权,渴望诛宦,内心深处未尝没有一种向士人阶层证明自己、换取认可,甚至带领何家跻身真正世家行列的渴望。 但妹妹的话,却无情地戳破了他一厢情愿的幻想。 是啊,袁绍、袁术那些人,表面上对自己客气,可那种骨子里的优越感,还有在大将军府中,明目张胆的抱团结党。他又何尝感受不到? 即便杀了所有宦官,士人们就会真心奉他为主吗? 恐怕未必! 到时候,自己失去了内廷的奥援,又融不进士人的圈子,岂不真成了孤家寡人? 何太后看着他变幻不定的神色,放缓了语气:“大兄,眼下最重要的,是辩儿的皇位,是我们何家的富贵。有十常侍在宫内帮衬,你我内外呼应,这权柄才能坐得稳。 与士人,可以合作,但绝不能毫无保留。与宦官,虽有龃龉,但并非不可调和。何必非要你死我活,让外人看了笑话,甚至趁虚而入?” 何进彻底沉默了。 妹妹的分析,人情入理,既顾全了恩怨,又点明了利害。 他那被袁绍等人鼓动得炽热的诛宦之心,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渐渐冷却下来。 是啊,杀了宦官,对自己,对何家,真的就有百利而无一害吗? 万一士人过河拆桥呢?万一引起宫内大乱,让人有机可乘呢?现有的富贵权柄,难道不才是最实在的吗? “可是……”何进还有些犹豫,“袁本初他们那边,群情激昂,只怕不好安抚……” “你是大将军!”何太后断然道,“难道还要被下属牵着鼻子走吗?该如何决断,当由你自己拿主意!只需稍加拖延,从长计议,他们又能如何?” 何进沉吟良久,最终重重叹了口气:“罢了,此事……容我再想想,再想想。” 他从长乐宫出来时,来时的那股杀伐决断之气已然消散,眉头紧锁,心事重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回到大将军府,袁绍、曹操等人立刻围了上来,急切地询问太后召见所为何事,是否已下定决心动手。 何进看着眼前这些慷慨激昂的士人,脑海中却不断回响着妹妹的话——“他们真会从心底里接纳我们吗?” 他忽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摆了摆手,语气有些敷衍:“太后凤体欠安,只是叙了些家常。诛宦之事,关系重大,需从长计议,周密部署,急不得,急不得……” 袁绍等人何等敏锐,立刻察觉到何进态度的微妙变化。 曹操眼中闪过一丝失望,袁绍则眉头微蹙,但两人都未再多言,只是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接下来的几日,何进仿佛变了个人。 对于诛宦的提议,不再积极回应,反而多次强调“稳妥为上”、“勿伤和气”,甚至私下里又开始与一些态度相对温和的宦官有了些许接触。 大将军府中,那同仇敌忾、誓灭宦官的炽热气氛,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冷水浇透,迅速冷却下来。 希望转为失望,激昂化为焦虑和不解。 而这一切,都被在一旁沉默观察的李璟看在眼里。 他心中暗叹:何进终究不是能成大事之人。外戚与宦官的共生关系,以及他自身性格的优柔寡断,注定了他无法彻底与过去切割,也无法真正领导士人集团。 诛宦之事的突然刹车,让原本紧绷的洛阳局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僵持与平静。然而,这平静之下,是更加汹涌的暗流。 第122章 金蝉脱壳 大将军府内的气氛,一日比一日诡异。 何进像是变了个人,往日里虽称不上果决,但至少还有几分屠户出身的泼辣劲头。 可自打从宫里回来,他便像是被抽走了主心骨,对于诛杀宦官一事,态度变得暧昧不明,一拖再拖。 整日待在府中,时而对着庭中枯树发呆,时而又烦躁地来回踱步。 妹妹那番话如同魔咒,在他脑中盘旋不去。 “累世公卿”的诱惑虽大,但“兔死狗烹”、“自断臂臂”的警告却更现实,更刺痛他内心深处因出身而带来的自卑与不安。 袁绍、曹操等人每次前来催问,何进总是支吾以对,不是说“太后凤体欠安,此时不宜妄动”,便是“粮草未备,兵马需整训”,再不然就是“还需从长计议,务求一击必中”。 各种借口翻来覆去,听得袁绍眉头越皱越紧,曹操眼中也渐生疑虑。 袁绍等人心急如焚。他们已经看得出何进动摇了,诛宦大业眼看就要功亏一篑。 这一日,袁绍终于按捺不住,再次向何进进言,语气已带上了几分急切:“大将军!诛宦之事,关乎社稷存亡,天下清流皆翘首以盼,不知大将军究竟作何打算?岂可因妇人之一言而废天下公议?” 何进正心烦意乱,见袁绍这般咄咄逼人,心中更是不悦,粗声道:“本初何必心急?太后所言,亦不无道理。宦官之势盘根错节,岂是旦夕可除?需得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袁绍提高声调,“只怕迟则生变!张让、赵忠等辈,如今如惊弓之鸟,岂会坐以待毙?若等他们缓过气来,暗中反扑,我等皆死无葬身之地矣!” 曹操也上前一步,沉声道:“大将军,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今大将军手握重兵,威加海内,正是一举铲除奸佞,匡扶汉室之时!岂可畏首畏尾?” 何进被他们逼得有些恼羞成怒,但又不好直接发作,只得烦躁地挥挥手:“我自有主张!尔等不必再言!” 袁绍眼见劝说无效,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忽然换了一种语气,压低声音道:“大将军若觉宫中阻力太大,绍倒有一计,或可迫使太后与宦官就范。” “哦?何计?”何进抬起眼皮。 “可密诏四方猛将,引兵入京!”袁绍目光灼灼,“以清君侧之名,陈兵城外。太后与阉宦见外兵压境,必然惊恐,届时大将军再行诛宦,必无人再敢阻拦!” 此言一出,旁边的卢植、郑泰等人脸色顿变。卢植急忙劝阻:“不可!大将军!此乃驱虎吞狼之策!外兵一旦入京,其祸恐更甚于宦官!请大将军三思!” 尚书郑泰也连连摇头:“本初此议,太过凶险!外兵一入,局势恐非我等所能掌控!” 主簿陈琳更是直言:“此事万万不可!国之大政,当决于朝堂帷幄,岂可假手于外镇将领?此计无异于持干柴救火,必遭反噬!” 何进听着双方争论,心中那簇被妹妹几乎浇灭的“世家梦”火苗,又被袁绍的话悄悄吹燃了。 他看着袁绍那出身名门、从容自信的气度,想象着自己若能借此成为士人领袖,何家跻身袁、杨那般高门望族的情景……诱惑再次战胜了理智。 若能借此成功,他何进不就是众望所归的士族领袖了吗? 袁绍见何进意动,趁热打铁道:“大将军不必过于担忧。所召之将,亦可有所选择。东郡太守桥元伟(桥瑁),乃名门之后,清流所望;并州刺史丁建阳(丁原),素以忠勇着称;至于董仲颖(董卓)……” “其虽出身边鄙,然亦曾为袁氏故吏,其麾下兵强马壮,正可借其兵威以壮声势! 只需令其等屯兵京畿外围,而不使其轻易入城,则大局仍在大将军掌控之中!” 何进听着,觉得似乎有理。 他既想成事,又不敢完全靠自己手下这些禁军,毕竟若真是用这些禁军威逼宫内,到时候一旦撕破了脸,他何进绝逃不过一个逼宫、政变的骂名。到时还如何统领士人。 借助外兵威吓,似乎是个不错的折中方案。至于风险……他选择性忽略了。 “好!”何进终于一拍桌案,“便依本初之计!即刻密诏此三人,引兵入京!” 卢植、郑泰等人还想再劝,何进却已不容置疑地下令拟旨。 决议既定,诏令迅速发出:召东郡太守桥瑁、并州刺史丁原、以及并州牧董卓率兵入京,“以清君侧,助朝纲”。 令董卓屯兵上林苑,桥瑁屯城皋,丁原屯孟津,并授丁原为武猛都尉。 但诏令发出后,何进看着地图上那几支即将到来的外兵,心里又莫名地发起虚来。 董卓的骄横跋扈朝野尽知,丁原也不是善茬,桥瑁虽为世家代表,但其麾下兵将是否完全听话也未可知。 “光靠咱手里的北军五校和西园军……万一这些外兵起了异心,怕是压不住啊……”何进搓着下巴,他越想越觉得手里兵力似乎有些单薄了。 于是,他又生一计,他目光扫过麾下,很快选定五人:骑都尉鲍信、从事王匡、部曲将毋丘毅、心腹彭立,以及……射声校尉李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诛除国贼,需有万全准备。我欲派尔等五人,分赴各地,为朝廷招募精兵。 每人带些本钱和护卫,去那些出精兵的地方,每人募得千余人即可,速去速回,以增强我军实力!到时也不怕这些外兵炸刺!” “命鲍信往济北、王匡往泰山、毋丘毅往丹阳、彭立往并州……”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李璟身上,带着一种刻意的“信任”。 “彦之啊,你父亲坐镇徐州,兵精粮足,麾下皆是能战之士。你便回一趟徐州!不必辛苦招募新兵,直接从你父处抽调一千精锐带来洛阳!如此最快最稳!务必为俺尽快带回一支劲旅!” 李璟闻言,心中先是一愣,随即涌起难以抑制的狂喜! 真是想睡觉就有人送枕头! 他正日夜筹谋如何在这洛阳巨变前夕安全脱身,离开这是非之地,本想着等董卓入京,到时候百官都去北邙山找皇帝的时候,趁乱跑路! 没曾想何进竟亲手送上一个如此名正言顺、甚至堪称“美差”的理由返回徐州! 虽然名义上是“募兵”,实则是让他回家搬救兵,这其中的操作空间和往返时间,可就宽松太多了! 虽然不能带走整个射声营,但营中骨干,他还是能带走一些的。到时候定能给徐州训练处一大批射声锐士。 “末将领命!必不负大将军所托!定以最快速度,精选一千徐州锐士,带回京师,以供大将军驱策!”李璟压下心中激动,神色肃然地躬身应道,语气充满了“坚决完成任务”的使命感。 何进满意地点点头,在他看来,这只是又一次展示自己对李璟这位“年轻才俊”信任和笼络的寻常操作。 议事既毕,李璟强作镇定,步履平稳地走出大将军府,但一回到家中,立刻下令紧闭门户。 “时机已至,天助我也!我等可离此是非之地矣!”李璟对早已等候的典韦、潘隐、张杨、张辽四人言简意赅地说明原委。 众人闻言,皆振奋不已。洛阳局势如同一个不断加压的火药桶,能早日离开,自是求之不得。 “然离去之前,尚有一事需办。”李璟目光炯炯,看向潘隐和典韦,“潘司马,你熟悉宫禁路径。典叔,你率我徐州旧部五十人,持我射声营巡视印信,由潘司马引路,连夜潜入东观!” 他语气斩钉截铁:“东观乃大汉藏书之府,典籍浩瀚,乃天下文脉所系! 如今洛阳风云变幻,这些无价之宝随时可能毁于兵燹。我等岂能坐视? 现在能救多少是多少!将其中藏书,特别是孤本典籍,东观五经、诸子、传记、百家、艺术,能拿多少,便给我搬多少出来!装车待运!此乃无价之宝,重于千军万马!动作要快,要隐秘!” “诺!”潘隐和典韦眼中闪过兴奋之色,毫不犹豫领命而去。他们深知这些藏书的价值。 历史上董卓迫令迁都长安,吏民扰乱,国家藏书大被毁,帛书大则连为帷盖,小者制为滕囊,被王充保护下来随朝廷西迁的只有七十多车,道路艰远,途中又散失其半。 之后献帝出避,李、郭率军平追,百官士卒死者不可胜数,皆弃其妇女辎重、御物、符岫、典籍。自经此乱,东汉皇家藏书荡然无存。 随后,又快马来到射声营,对射声司马徐荣吩咐道:“大将军命我返回徐州募兵,你即刻挑选一百五十名绝对可靠、最好是并州或徐州籍、家眷不在京中的射声锐士,准备随我出发。 其余人马,暂由副手统领,留守营中,一切听凭大将军号令。” “诺!”徐荣领命,虽觉突然,但并无异议。 次日清晨,李璟便与王匡、鲍信、毋丘毅、彭立等人,各带数十名护卫,辞别何进,出了洛阳城。 一行人并辔而行了一段,至岔路口,互相拱手道别,约定早日募得精兵,回京共襄盛举。 王匡往泰山,鲍信奔济北,毋丘毅向丹阳,彭立赴上党,各自离去。 李璟目送他们远去,却并未立刻南下,而是率队绕道至城外一处预先约定的偏僻林场歇脚。 直至夜幕降临,典韦和潘隐这才带着人马,押着几十辆覆盖得严严实实的大车,悄然而至。 “校尉,幸不辱命!”潘隐脸上带着疲惫,更带着兴奋。 “东观守备比想象中松懈,我等进出颇为顺利。所得甚丰!除抄录部分外,尤以蔡邕蔡公当年主持勘定的《熹平石经》部分拓本、及诸多经史子集孤本、舆图兵书为最!” 他拍了拍车上的箱子,“尽在此处了!” 李璟大喜,上前揭开油布一角,只见车内箱笼堆积,墨香隐隐,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这些书籍,在未来将是比千军万马更珍贵的财富! “好!辛苦诸位了!”李璟环视众人。 “传令!全军转向,目标徐州!加速前进!” 队伍合并一处,趁着夜色掩护,离开林场。 夜色苍茫,星月无光。 李璟回首望了一眼北方洛阳城那模糊的巨大轮廓,那里依旧灯火零星,却仿佛笼罩在一片巨大的、不祥的阴影之中。 他知道,自己这只提前飞出的“蝉”,只是暂时脱出了那即将爆发的最猛烈的风暴中心。 他深吸一口清冷的夜气,挥鞭指向徐州方向:“出发!” 马蹄踏碎寂静,车轮碾过尘土,悄然融入了黑暗疾驰而去。 第123章 郯城迎归 车轮碾过最后一段略显颠簸的土路,视线豁然开朗。 郯城那熟悉的夯土城墙矗立在春日暖阳下,守城的兵卒甲胄鲜明,秩序井然,远远望去,便透着一股与洛阳截然不同的勃勃生气与严整气象。 马蹄踏在徐州郯城外的官道上,声音都透着一股久别归家的轻快。 离开洛阳时的紧张与决绝,已被渐近故土的安宁逐渐抚平。李璟骑在马上,望着远处那熟悉的城墙轮廓,心中感慨万千。 队伍最显眼的,便是那几辆覆盖严密、由精壮士卒小心翼翼护卫着的大车。 里面承载的,并非金银财帛,却是比那些更为珍贵的东西——来自洛阳东观的无数典籍。 离城尚有数里,便见前方旌旗招展,黑压压的一群人早已等候在城门之外。 城门口黑压压地聚集了一大群人,远远看到他们的旗号,便骚动起来。 李璟眼尖,一眼便看到了父亲李肃那魁梧的身影,身旁簇拥着的,更是他在徐州最为核心的班底。 望着眼前景象,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彻底放松下来,一股难以言喻的安心与暖流涌遍全身。 回家了。 李璟率队渐行渐近,看清了为首几人。 父亲李肃一身常服,按刀而立,身形依旧挺拔如松,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期盼与喜悦。 他身旁,关羽轻抚长髯,丹凤眼微眯,徐晃抱臂而立,沉稳如山,太史慈和臧霸则一脸兴奋,朝着队伍用力挥手。于禁、程普、韩当也悉数到场,个个顶盔贯甲,威仪凛然。 文官一侧,东海相汲廉、治中王朗、别驾赵昱皆身着官袍,面带微笑。而最让李璟心头一热的,是恩师蔡邕和师妹蔡琰,以及抱病前来、由长子诸葛瑾搀扶着的琅琊郡丞诸葛珪。 队伍加快速度,行至近前。 李璟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对着李肃及众人躬身行礼:“父亲!诸位叔伯、先生!璟,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李肃大步上前,一把扶起儿子,用力拍了拍他的臂膀,上下打量,眼中满是欣慰,“瘦了些,但更精悍了!好!”虎目之中满是欣慰与骄傲。 他虽然是个粗豪武人,但也知道儿子这次洛阳之行,不仅名声大噪,此刻更能从那个漩涡中心全身而退,还带回了如此多的人才和……他目光转向那些大车。 “老师!”李璟又转向蔡邕,深深一揖。 蔡邕也走上前来,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彦之……一路辛苦。” 老人的全部心神,早已被那几辆大车牢牢吸引。 他颤巍巍地走过去,声音都有些发抖:“彦之……这,这些是……” 李璟微微一笑,侧身示意,潘隐和典韦立刻上前,小心地掀开了为首一辆大车的篷布一角。 刹那间,堆积如山的简牍帛书映入眼帘,那特有的墨香与陈旧书卷气息弥漫开来。 蔡邕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抚摸过最上面一捆竹简,指尖甚至有些颤抖。 枯瘦的手指抚过那些熟悉的简册,当他看到几卷格外眼熟、甚至有其亲手批注的《东观汉记》残卷,以及象征着毕生心血之一的“熹平石经”拓本文卷时,浑浊的老泪瞬间夺眶而出,顺着皱纹纵横的脸颊滑落。 他只看了一眼,便老泪纵横,哽咽道:“是……是《东观汉记》……还有……那是熹平石经的拓本……老夫……老夫半生心血啊……” 想当年,他意气风发,置身东观,与诸大儒共修国史,勘定经籍,刊刻石经,欲以文章兴复圣道。 然而世事无常,获罪流放,半生颠沛,本以为此生再也无缘得见这些凝聚了心血与理想的典籍。 如今,它们竟被自己的弟子跨越千山万水,从帝都之中带了出来,完好地呈现在自己眼前! 这岂止是藏书?这分明是他失落的半生,是他学术生命的延续! 王朗、诸葛珪等人亦是饱学之士,深知这些典籍的价值,更知蔡邕半生浮沉与这些书卷的羁绊,见状无不唏嘘感叹,纷纷上前宽慰。 关羽、徐晃等武将虽不甚精通文墨,但他们深知“文脉”之重。见蔡邕如此失态,又见王朗等文官如此重视,他们看向那些书车的眼神也顿时变得无比肃穆。 蔡邕的声音哽咽,几乎泣不成声,“老夫…老夫本以为此生再无望得见…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彦之…你…你…” 老先生激动得难以自持,竟对着李璟便要躬身下拜。李璟吓得连忙扶住:“恩师使不得!此乃弟子份内之事!能为您,为大汉保住这些典籍,璟心甚慰!” 此刻见蔡邕如此失态,无人觉得不妥,反而皆感同身受,心中对李璟此举的评价又高了不止一筹。 武将们虽不如文臣那般感怀,却也深知这些书籍的价值非同小可。 关羽微微颔首,徐晃目光凝重,臧霸咂咂嘴,低声道:“好家伙,这么多书,得值多少金啊……” 太史慈则目光锐利地扫过李璟身后的徐荣、张杨、张辽三人,以及那一百五十名虽经长途跋涉却依旧军容严整、眼神锐利的射声锐士。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碰了碰身旁的臧霸,低语:“宣高,你看少将军带回来的人。” 臧霸、关羽、徐晃闻言,也纷纷将目光投向那百余人。 他们都是沙场老将,对于同类有着超乎常人的直觉。瞬间便感受到徐荣三人的不凡气度,以及那些射声士身上久经操练、隐含杀伐的精锐气息。 “啧,个个都是好手!”臧霸眼睛发亮。 “那三位统领,更是不凡。”关羽丹凤眼开阖,精光一闪。 徐晃沉稳点头:“少将军识人之能,吾等早已佩服。如今看来,在洛阳亦是收获颇丰。” 徐荣的冷峻沉稳、张杨的敦厚勇毅、张辽虽年少却已显露的锐气英姿,无一不表明这三人绝非庸碌之辈! 其身后那百余名士卒,更是站姿如松,眼神锐利,行动间自有一股肃杀默契,显然是百战精锐! “少将军此番洛阳之行,不仅带回了蔡公之心血,更招揽了如此多的豪杰壮士,真是……真是令人叹服!”于禁忍不住感慨道。 他素来重视练兵,一眼就看出那百余名射声士的不凡。 众人闻言,皆是深以为然。 李璟这识人用人的眼光,一次次地出乎他们的意料,仿佛天生便有一种聚集英雄的魅力。 李肃见状,哈哈大笑,豪气干云:“都好!都好!都是好汉子!走!进城!今日当大摆筵席,为我儿接风,也为诸位新来的壮士洗尘!” 当夜,刺史府内灯火通明,觥筹交错,自有一番热闹。 次日,李璟便开始着手处理正事。 他先将带回的一百五十名射声营精锐全部交给以练兵严谨着称的于禁,郑重交代道:“文则叔,这些皆是北军射声营的百战锐士,精通射术、阵战与操典。 请你将他们下放至军中各部,充任教头,务必按照北军最严苛的标准,将郯城的兵马重新锤炼一番,去芜存菁,我要的是一支真正的精锐!” 于禁闻言,眼中精光爆射,如同得到了绝世珍宝,肃然抱拳:“彦之放心!禁必不负所托!” 消息传出,关羽、徐晃、太史慈、臧霸四人立刻坐不住了,纷纷找上门来。 “彦之,如此好的教头,岂能独厚文则?我那下邳兵也需操练,分我二十人如何?”关羽开门见山。 徐晃点头附和:“广陵虽暂安,亦不可松懈兵备。” 太史慈和臧霸更是直接:“少将军,可不能偏心啊!琅琊、东海直面青州豫州,压力更大!” 李璟被他们缠得无法,只得笑着应允,答应从于禁那里协调,每人分拨十余名射声士过去担任教官,这才将几位眼热的叔伯安抚下来。 随后,李璟正式任命徐荣、张杨、张辽三人为军司马,暂在自己麾下听用。 同时,以“奉大将军钧令,募兵充实京军”的名义,在徐州各郡广泛张贴告示,公开征募士卒。 “此番募兵,不限人数,”李璟对负责此事的王朗、赵昱交代,“陛下授我射声校尉之职,总不能是个空头名号。既是奉旨行事,自然要募够满编,甚至…多多益善。标准就按北军射声营的来,宁缺毋滥。” 李肃如今对儿子已是无比信任,大手一挥:“准了!你放手去做!咱们徐州,不缺钱粮,更不缺好儿郎!” 王朗赵昱心领神会,知道这既是扩充实力的大好机会,也是李璟进一步掌控徐州兵权的举措,立刻应诺去办。 就在李璟刚刚处理完这些琐务,准备好好休息一下,与家人师长安享几日团圆时光时,一骑快马带着满身风尘,狂飙般冲入郯城,带来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 消息如同腊月的冰水,瞬间浇灭了郯城刚刚升腾起的暖意和喜悦。 大将军何进,被十常侍骗入宫中,杀害了! 袁绍、袁术兄弟率兵反攻,火烧宫门,追杀宦官,血洗洛阳! 张让、段珪等劫持少帝与陈留王仓皇出逃,公卿大臣死伤无数! 而如今,率兵最先找到少帝车驾,并将之“护送”回洛阳的,正是那位屯兵上林苑的并州牧——董卓! 刺史府议事厅内,刚刚还沉浸在团圆欢庆中的众人,此刻个个面色凝重,鸦雀无声。 窗外的春日暖阳,似乎也瞬间失去了温度。 李璟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目光投向西方,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那座正在血火中哀嚎的帝都。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而且,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酷烈。 消息传来,宛如一道晴天霹雳,瞬间击碎了郯城刚刚恢复的宁静。 第124章 董卓乱政 洛阳惊变的噩耗,如同凛冬的寒风,瞬间席卷了整个郯城,让刺史府内刚刚因李璟归来和获得藏书而升腾起的些许暖意,荡然无存。 李肃面色铁青,一拳重重砸在案几上,震得杯盏乱响:“大将军糊涂呀!糊涂至极!竟真的死于一帮阉竖之手!召外兵,引狼入室!” 堂下众人,无论是关羽、徐晃等猛将,还是王朗、赵昱等文臣,皆面露凝重与忧色。 少帝年幼,大将军身死,宦官集团与外戚势力同归于尽,而最大的胜利果实,却被率兵入京的外镇将领董卓轻而易举地摘取。 这意味着中央权威的已经落到尘埃之中,被人践踏在脚底。 也意味着一个更加混乱、更加血腥的时代即将来临。 李璟站在父亲身侧,虽然早已知道这个结果,但当它真切发生时,心头依旧感到一阵压抑和沉重。 他深吸一口气,道:“父亲,诸位,洛阳剧变,天下震动。董卓此人,残暴不仁,豺狼之性,如今窃据中枢,把持朝政,其祸必烈于十常侍。我等必须早做打算。” 就在这时,堂外又有斥候送来更多从各方汇集而来的零星消息,逐渐拼凑出洛阳剧变后更详细的图景。 成皋之地,风尘仆仆的鲍信勒住战马,望着身后一千余名刚刚招募而来、尚带着乡土气息的新兵,脸上却无半分喜悦。 他奉大将军何进之命,返回家乡泰山郡募兵,费尽心力才凑齐这千余人马,怀揣着报效朝廷、拱卫京师的雄心匆匆赶回。 然而,尚未抵达洛阳,何进已于政变中惨死的噩耗便如冰水般浇了他一个透心凉。 主心骨已折,前路茫茫。 鲍信强压悲痛,率领部队加速赶往洛阳,希冀能尽最后一份臣子之力。 可当他真正抵达京师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如死灰。 街市萧条,人心惶惶,原本属于何进、何苗的部众已被打散收编,城头变换了大王旗——西凉铁骑的狼旗肆意飘扬,粗野的凉州口音取代了京畿卫戍的号令。 董卓,这个边陲的军阀,已然鸠占鹊巢,以其强大的武力,强行掌控了洛阳的局势。 北军、西园军、虎贲、羽林乃至南北宫卫士,这些曾经象征帝国威严的武装力量,竟在短短时间内,大多被董卓以威逼利诱的方式吞并,其兵势之盛,一时无两。 更令人发指的是,董卓为彻底清除障碍,竟诱使执金吾丁原的义子吕布,弑主投诚! 得了吕布并州精锐的董卓,更是如虎添翼,再也无人能制。 鲍信目睹此情此景,深知大事已去,董卓绝非汉室忠臣,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他找到此时名义上仍是士人领袖的袁绍,痛心疾首地劝说道:“本初!董卓拥强兵,必有异志!今不早图,必为所制!趁其新至疲劳,部众未附,袭之可擒也!” 然而,此时的袁绍,虽有名望,却缺乏与之匹配的决断和胆魄。 他亲眼见到董卓军容之盛,又听闻吕布之神勇,心下早已畏惧,哪里还敢行此险招? 他支吾良久,终是不敢采纳鲍信的提议。 鲍信见袁绍如此怯懦,知其不足与谋,长叹一声,心灰意冷之下,再也不愿在这污浊的帝都多待一刻,当即率领自己招募的千余泰山兵,掉头东向,返回家乡去了。 他心中已然明了,这董卓必然是下一个王莽,这洛阳,多半也会沦为董卓的掌中玩物,而天下大乱,恐自此始。 与此同时,另一路奉何进之命前往丹阳募兵的毋丘毅,其行程则多了几分戏剧性。 行至半途,竟偶遇了一伙同样欲投军报国却苦无门路的人马——为首者,正是那因鞭打督邮而弃官逃亡的刘备,及其结义兄弟潘凤、张飞。 刘备虽落魄,但仪表不凡,言谈间自有气度,更兼潘凤、张飞皆乃万人敌的猛将模样。 毋丘毅正值用人之际,见其非凡,便欣然邀其同行。 果然,在丹阳地界遭遇扬州黄巾余寇劫掠时,刘备兄弟三人奋勇当先,潘凤开山斧所向披靡,张丈八蛇矛左冲右突,刘备双剑指挥若定,竟将来犯之敌杀得大败而逃。 毋丘毅大喜过望,深感刘备乃难得的人才,当即修书一封,欲举荐刘备为青州北海郡下密县县丞。 然而,当他派人将荐书送往洛阳时,正值何进身死、董卓乱政之际,朝廷混乱不堪,谁还有暇理会一个远方将领的保举? 尚书台的官员草草看了文书,随手便批了任命,打发了信使,让其自行前往上任便是。 刘备便是如此阴差阳错,得了一个小小的县丞之职,暂且有了安身立命之所,也得以窥探青州局势。 洛阳城中,董卓的权势日益膨胀。 他先是逼迫朝廷罢免司空刘弘,自代其位。 到了九月,更是凶相毕露,公然胁迫何太后与满朝公卿,行废立之事! 这一日,嘉德殿上,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董卓按剑而立,虎视眈眈,西凉甲士环列殿外,刀甲森然。他厉声宣布少帝刘辩懦弱无能,不堪社稷之重,当废为弘农王,另立陈留王刘协为帝。满朝文武皆悲愤惶恐,却慑于董卓淫威,无一人敢出声反对。 唯有袁绍,终究难以忍受这公然践踏纲常的逆行,出班抗辩:“今上即位不久,并无失德之处于天下!公废嫡立庶,恐非天下之望,不合礼法!” 董卓闻言起身而立,“天下事在我,我今为之,谁敢不从!” “哼!天下事在皇帝,在诸位忠臣、尔不过一篡逆之辈!又待怎样!” 董卓被袁绍几次三番的羞辱,勃然大怒,猛地拔出腰间佩剑,直指袁绍,狞声道:“竖子安敢如此!尔欲试吾宝剑锋利否?!” 殿内空气瞬间凝固。袁绍就算再怎么优柔寡断他也是血性之人,被董卓如此当众羞辱,气血上涌,竟也“唰”地一声拔出佩刀,横于身前,厉声回应:“吾剑也未尝不利!” 曹操看着袁绍,双眼圆瞪,眼中泛着光,此刻的袁绍在曹操眼中何其伟岸,仿佛浑身都发着光。 四目相对,剑拔弩张! 然而,袁绍终究忌惮殿外甲士,且深知此刻硬拼无异于以卵击石。 他强压怒火,将佩刀横举过头,然后竟不再看董卓一眼,转身大步流星走出殿门,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 出了皇宫,袁绍心知洛阳已再无自己容身之地,当即摘下司隶校尉的符节,挂于洛阳东门之上,旋即带着少量亲信家眷,连夜逃出洛阳,直奔河北冀州而去。 董卓闻报勃然大怒,立刻下令通缉袁绍。 但此时,侍中周毖、城门校尉伍琼、议郎何颙等名士纷纷劝谏:“夫废立大事,非常人所及。袁绍不达大体,恐惧出奔,非有他志也。今若通缉,势必为变。袁氏树恩四世,门生故吏遍于天下,若收豪杰以聚徒众,英雄因之而起,则山东非公之有也。不如赦之,拜一郡守,则绍喜于免罪,必无后患矣。” 董卓虽暴虐,却也并非全然无脑,觉得此言有理,为了稳住关东士族,竟真的采纳建议,任命逃亡的袁绍为渤海太守,封邟乡侯。 试图以此安抚人心。 然而,鸩杀何太后、虐杀朝臣、夜宿龙床……董卓的种种倒行逆施,早已通过各路信使,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传遍天下各州郡。 消息传到郯城时,李璟正在校场观看于禁操练新军。 闻听董卓废立皇帝、鸩杀太后、袁绍出逃等一系列惊天之变,他手中的马鞭悄然滑落。 尽管早有预料,但着亲身经历,去见证这段历史,仍让他感到一阵心悸与愤怒。 他抬头望向北方,目光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看到了那座在魔爪下呻吟的帝都。 “父亲,诸位叔伯、先生,”李璟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打破了周围的死寂,“董卓篡逆,天人共愤!汉室倾危,天下将乱!我等……不能再坐视了。” 校场之上,风声鹤唳,一股山雨欲来的肃杀之气,弥漫开来。 第125章 檄文矫诏 董卓的暴行,如同投入死寂潭水的巨石,激起的并非仅仅是涟漪,而是席卷天下的惊涛骇浪。 其废立皇帝、鸩杀太后、虐辱公卿、纵兵掠掠的恶行,通过无数信使、商旅、流民之口,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了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积压的愤怒与恐惧,终于在某个临界点,化为了决堤的洪流。 曹操自那次朝堂惊变后,便深知董卓非国贼,汉室倾危只在旦夕。 他并未如袁绍般一走了之,而是隐忍蛰伏,甚至虚与委蛇,取得了董卓的些许信任。 然而,刺董的念头,却在他心中日益坚定。 那一日,他借献刀之名,怀揣利刃,步入相府。 面对权倾朝野、护卫森严的董卓,曹操心跳如鼓,却面色如常。 机会稍纵即逝,就在他几乎要拔刀相向的刹那,董卓似有所觉,翻身问话……千钧一发之际,曹操急中生智,谎称献刀,堪堪瞒过。 随即,他不敢有片刻停留,谎称试马,出了相府,便快马加鞭,头也不回地逃离了洛阳城。 曹操自洛阳惊险逃出,一路隐姓埋名,风餐露宿,其间的艰辛与惊惧不足为外人道。 但他心中那股因董卓乱政而燃起的怒火,却越烧越旺。 抵达陈留郡治所己吾城,投奔至交好友、陈留太守张邈时,曹操已是衣衫褴褛,形容憔悴,唯独那双眼睛,依旧闪烁着不甘与愤懑的精光。 “孟卓!董贼祸乱朝纲,欺天罔地!汉室倾颓,天下仁人志士,岂能坐视?!”一见面,曹操便抓住张邈的手臂,声音嘶哑却无比激动。 张邈,人称“八厨”之一,素有侠义之名,见此情形,亦是扼腕叹息:“孟德兄受苦了!董卓恶行,吾亦深恨之!只恨力有未逮!” 正当二人相对愤懑之时,又有两拨人马风尘仆仆地赶至陈留。 一是广陵太守张超,他将郡中事务暂交予功曹袁绥代理,亲自带着郡中颇有声望、智略过人的臧洪前来。 另一路则是此前奉何进命屯兵城皋的东郡太守桥瑁。他们的目的惊人地一致——寻找志同道合者,共商讨董大计! 张超见到兄长张邈和曹操,直言道:“董卓逆天无道,覆灭王室!吾等受国恩,岂能苟安?愿与兄及天下豪杰,共诛国贼!” 臧洪更是慷慨陈词,声泪俱下:“明府历世受恩,兄弟并据大郡!今王室将危,贼臣虎视,此诚天下义烈报恩效命之秋也!今日之事,唯有合纵连横,传檄天下,兴兵讨逆,方能上谢先帝,下安黎民!” 曹操闻言,猛地一拍案几:“正该如此!诸公皆有此心,大事可成!” 当下,几人便在张邈的太守府中密议。 他们深知,若要成事,必须有一个足以震动天下的名号。 桥瑁提议:“吾手中藏有京师旧友密送的三公(太尉、司徒、司空)移书副本,其中历数董卓罪状,恳请州郡兴兵讨罪。我等何不借此为由,传檄天下?” 此计甚妙!以三公的名义发文,合法性、号召力都将大大增强。 很快,一份言辞激烈、慷慨悲昂的讨董檄文便从陈留发出,以最快的速度飞向各州郡。 檄文中痛陈董卓欺天废主、灭国弑后、秽乱宫禁、残害生灵等十大罪状,呼吁天下忠义之士。 “凡我同盟,齐心戮力,以致臣节,陨首丧元,必无二志!” 檄文所至,天下震动! 一直处于观望、压抑状态的各州郡刺史、太守、豪强,仿佛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早已对董卓不满的他们,纷纷斩使焚檄,宣誓响应。 檄文传至徐州郯城时,刺史府内,气氛凝重而炽热。 当那份抄录着讨董檄文的绢帛被快马送入刺史府时,李肃正与麾下文武议事。李璟接过绢帛,迅速浏览,随即递给父亲。 李肃手持绢书,看得须发戟张,虎目圆睁,猛地一拍案几,震得杯盏乱跳:“国贼!国贼董卓!安敢如此!废立弑后,天人共愤!吾辈身为汉臣,岂能坐视?!” 堂下,关羽、徐晃、太史慈、臧霸、于禁、程普、韩当等将领,早已听得血脉偾张,怒不可遏。 他们多是忠义之士,或许对朝廷的昏暗有所不满,但内心深处仍存着对汉室的忠诚与身为军人的荣誉感。 董卓的所作所为,彻底践踏了他们的底线。 “使君!末将请战!愿为先锋,提兵西向,诛杀国贼,以清君侧!”关羽第一个出列,声音沉静却蕴含着滔天怒意。 “末将等皆愿往!”徐晃、太史慈等人齐声附和,声震屋瓦。 文官一侧,王朗、赵昱亦是面色凝重。 王朗肃然道:“董卓倒行逆施,人神共弃!使君深受汉恩,镇守徐州,此时正应奋忠义之勇,提兵勤王,以清君侧!” 赵昱接口,语气更为激烈:“岂止勤王!董卓之罪,罄竹难书!此乃国仇,非独君怨!徐州上下,当戮力同心,共赴国难!” 就连病体未愈的诸葛珪,也强撑着病体,声音虚弱却坚定:“李使君,大义所在,不可迟疑。珪虽病重,亦愿竭尽绵薄,助使君筹措粮草,安定后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蔡邕更是老泪纵横,他亲身经历董卓的暴虐,悲愤道:“董贼焚毁洛阳宫室,劫掠典籍,荼毒士民……罪孽滔天!彦之,诸位将军,切不可让此国贼逍遥法外!” 李璟看着眼前同仇敌忾的景象,心中亦是澎湃。 讨董联军即将成立。 这对于徐州,对于李家,既是风险,也是巨大的机遇——一个真正登上天下舞台,让天下英雄认识徐州力量的机遇! 他上前一步,朗声道:“父亲,诸位!董卓之罪,罄竹难书!讨伐国贼,义不容辞!我徐州兵精粮足,正当挺身而出,以为天下先!然正如赵别驾所言,出兵非儿戏。” 他目光转向李肃,语气转为坚定:“父亲,还请以徐州刺史、督徐州军事之名,传檄各郡,宣告天下,我徐州义军,即日整备,不日便将誓师西进,讨伐董卓!同时,广派使者,联络陈留张邈曹操等各路义军,共商进军方略!” “好!”李肃大喝一声,豪气干云,“便依吾儿之言!即刻起草檄文,通告全州!云长、公明,整点兵马粮草!景兴、元达,筹备粮秣辎重!十日之内,我徐州大军,务必开拔!” “诺!”堂下众文武轰然应命,人人脸上都洋溢着激昂的战意与使命感。 刺史府的命令以最快的速度传达下去,整个徐州机器高效地运转起来。 军营中号角连天,兵士擦亮刀枪,检查弓弩;粮仓大开,民夫开始将粮草装车;通往各郡的驿道上,信使马蹄声疾。 郯城内外,弥漫着一股大战将至的紧张与兴奋。 讨董的义旗,终于在徐州高高飘扬。 然而,在李璟的心中,除了与众人一样的义愤,还有着一份超乎常人的冷静。 他深知这场联合征讨的复杂性与局限性。 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处忙碌的军营和官道,他低声对身旁的徐荣、张辽等心腹道: “大义在我,然诸侯之心各异。此去洛阳,非惟破董,亦需让我徐州之名,响彻中原。诸君,做好准备,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第126章 陈留初会 初平元年十二月,寒风凛冽,却吹不灭徐州将士胸中讨逆的热血。 郯城外,军容鼎盛,旌旗猎猎。 李肃全身甲胄,立于点将台上,威仪凛然。 他目光扫过台下肃立的六千精锐。 这些兵马,是他父子二人苦心经营的心血,其中既有自汝南便跟随转战的老卒,亦有在徐州新募并经过严格操练的劲旅,更夹杂着百余员来自洛阳射声营的种子教官,可谓兵强马壮。 “诸位将士!”李肃声如洪钟,“董卓逆贼,祸乱京师,废立天子,荼毒苍生!此乃国仇,亦是我等武人之耻!今日,我等奉大义之名,西向讨逆,匡扶汉室!望诸君用命,奋勇杀敌,扬我徐州军威!” “讨逆!匡汉!讨逆!匡汉!”六千将士齐声高呼,声浪震天,兵戈如林,反射着冬日惨淡的阳光,却自有一股冲霄的锐气。 台下,关羽、徐晃、于禁、程普、韩当、典韦六员大将顶盔贯甲,肃立听令。 此六人,皆是能独当一面的骁将,此次尽数随征,可见李肃对讨董之战的重视。 而太史慈、臧霸则因需分别镇守琅琊、东海,防备青州、扬州可能的异动,不得不留守后方,二人虽心向往之,亦知守土之责重大。 另一侧,李璟亦全身披挂。 他虽年仅十五,但经历洛阳风波和阳都之战后,眉宇间已褪尽稚气,多了几分沉稳与锐利。 麾下两千兵马,其中一千是出发前新募的徐州健儿,虽未经大战,但士气高昂;另一千则是于禁按照射声营的训练方式,精心培养出来的徐州兵组建而成的新的“射声营”,由徐荣统领,张杨、张辽为副,何曼、潘隐亦在其中担任军侯等职。 这支兵马人数虽少,却装备最为精良,训练也最为严格,是李璟着力打造的未来班底。 “出发!”随着李肃一声令下,八千余徐州健儿,迈着坚定的步伐,浩浩荡荡,向西开拔。 队伍绵延数里,刀枪反射着冬日寒光,如同一股不可阻挡的铁流,汇入天下讨董的洪波之中。 与此同时,陈留郡治所己吾城外,亦是营寨连绵,兵马喧嚣。 曹操自逃归陈留后,在至交太守张邈的倾力支持下,散尽家财,招募义兵。 其曹氏、夏侯氏亲族更是鼎力相助。族弟夏侯惇、夏侯渊二人勇武过人,被任命为别部司马,各自招募乡勇,整训兵马; 另一族弟曹仁更是暗自奔走,结集了上千沛国谯县的游侠青年,闻讯来投;曹洪、曹纯、曹休、曹邵(曹真之父)等年轻一辈的曹家、夏侯家子弟亦是不甘人后,纷纷带着各自招募的义勇前来助阵。 在宗族势力的全力支撑下,曹操迅速聚集起了五千余人马。 虽然其中多为新募之兵,装备亦不及徐州军精良,但核心骨干皆是同乡宗亲,凝聚力极强,更有夏侯兄弟、曹仁等未来名将初步崭露头角,潜力不容小觑。 而作为东道主的陈留太守张邈,凭借其“八厨”之一的巨大名望和太守职权,募集兵马更为顺利。 其弟广陵太守张超亦带着部分精锐前来汇合。兄弟二人合力,竟聚集起一万三千余众,声势最为浩大。 臧洪居中调度,展现出不俗的行政才干,将庞大的军队后勤打理得井井有条。 这一日,探马来报,徐州刺史李肃率军已至陈留地界。 曹操、张邈、张超闻讯,皆大喜,亲自出营十里相迎。 远远望见“李”、“徐州刺史”的大纛旗,以及旗下那魁梧熟悉的的身影,曹操率先大笑迎上:“仲严!别来无恙乎!操日夜期盼,终将仲严盼来了!” 李肃也是哈哈大笑,下马与曹操把臂相见:“孟德兄!一别数年,不想今日竟在此等情境下重逢!兄长首倡义举,传檄天下,真乃豪杰也!”两人当年同在皇甫嵩麾下讨伐黄巾,颇有并肩作战之谊。 这时,张邈也上前,拱手笑道:“贤弟,久违了!昔日贤弟在汝南平贼,邈未能亲往助阵,仅以微薄粮草相赠,今日贤弟亲提雄师来会,真乃雪中送炭,快慰平生!” 李肃见到张邈,更是感激:“孟卓兄说哪里话!昔日若无兄台慷慨资助,我部在汝南焉能立足?此恩李肃铭记于心!今日讨贼,正当与孟卓兄、孟德兄并肩作战,共襄盛举!” 三位诸侯,或是故友,或有恩义,此刻因讨董大义而聚,相见之下,分外亲切,彼此间的距离瞬间拉近了许多。 关羽、徐晃等将亦与夏侯兄弟、曹仁等相互见礼,虽未深交,但同为武人,感受着对方身上的气势锋芒,便知对方非是庸碌之辈,彼此眼中都多了几分敬重。 李璟亦上前拜见曹操、张邈。 曹操看着眼前这位名动天下的少年校尉,想起其在洛阳时的表现,不由赞道:“彦之贤侄洛阳一别,可是做的好大的事!《师说》一文,字字珠玑,可是让我好生拜读!如今更统领一军,真是虎父无犬子!此番带来如此雄壮兵马,讨董大业,又添强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张邈亦对李璟赞誉有加,尤其得知那几车东观藏书得以保全,更是连声称善。 众人寒暄已毕,张邈作为东道主,热情地将徐州军引入早已准备好的营地区域。 但见联军营寨连绵十数里,沟壑纵横,旌旗蔽空,虽然各军服色不一,装备亦有差异,但那股同仇敌忾、欲与国贼决一死战的昂扬之气,却汇聚在一起,形成一股磅礴的力量。 安顿好兵马后,三位诸侯于中军大帐内设宴叙话。 酒过三巡,话题自然离不开声讨董卓暴行。 李肃怒道:“董卓老贼,罪恶滔天!废立天子,形同谋逆;鸩杀太后,人伦尽丧;夜宿龙床,淫乱宫闱;纵兵掠民,恶贯满盈!此獠不除,天理难容!” 曹操亦是面色沉痛:“天子蒙尘,公卿受辱,百姓遭殃……此皆我辈臣子之耻!此番会盟,必当竭尽全力,驱除国贼,迎还圣驾!” 张邈叹道:“只可惜袁本初优柔寡断,若当初能听鲍信之言,趁董卓立足未稳而击之,或不致有今日之祸。 如今董卓已尽吞京师兵马,更得吕布为爪牙,势大难制,我等唯有合力,方有一线胜机。” 随后,众人又商议了如何安顿后续将至的诸侯兵马,如何统一号令等事宜。 目前抵达的只有他们三路兵马,明确响应义举的兖州刺史刘岱、豫州刺史孔伷、冀州牧韩馥、勃海太守袁绍等大批诸侯尚在路上,联盟的真正格局,尚未显现。 夜色渐深,酒宴散去。 李肃父子回到徐州军营。站在营门口,望着远处曹操军和张邈军星星点点的灯火,以及更远方漆黑一片、等待其他诸侯填入的营区,李璟深吸一口寒冷的空气。 “父亲,恐怕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李璟轻声道。 李肃点了点头,目光坚定:“嗯。各镇兵马心思各异,绝非铁板一块。但我等既来了,便要打出威风,让天下人看看我徐州军的血性!” 第127章 酸枣会盟 冬日的酸枣原野,仿佛一夕之间从荒芜变得鼎沸冲天。 自李肃、曹操、张邈三路兵马率先抵达后,关东各州郡的诸侯们,如同百川归海般,带着规模不等的军队,陆续向酸枣汇聚而来。 各色旌旗迎风招展,不同口音的号令声、马蹄声、金铁交击声此起彼伏,汇聚成一股庞大而嘈杂的交响曲。 每日都有新的旗号加入这片巨大的军营。 东郡太守桥瑁,领兵一万二千余抵达,其部装备尚可,多为兖州子弟。 随后而至的是河内太守王匡,领兵八千,风尘仆仆。 王匡与李璟在洛阳有过数面之缘,同为大将军外出募兵,却以物是人非。此次重逢,少不得一番叙旧,谈及洛阳惊变,皆是唏嘘不已。 上党太守彭立,乃是何进旧部,带着一万并州兵马来会,军容到是颇为整肃。 紧接着,南方烟尘大起,声势最为煊赫的莫过于新任南阳太守、后将军袁术!统率两万精锐之师,浩浩荡荡开入大营,其麾下甲胄鲜明,刀枪耀目,顾盼之间,傲气凌人。 李璟见状不由得感叹钞能力是真好用呀! 袁术一至,原本那些以桥瑁为首的中小世家出身诸侯,立刻纷纷转而向其靠拢,袁氏嫡子的光环与强大的实力,此刻展露无遗。 山阳太守袁遗(袁绍从兄)率六千兵马低调抵达。 兖州刺史刘岱,作为汉室宗亲,身份尊贵,且为人虚己爱物,颇得士人之心,率一万二千兵马而来,自然引得众人敬重,纷纷出迎。 豫州刺史孔伷与颍川太守李旻合兵一处,共一万四千人,同气连枝。 青州刺史陶谦,率六千青州兵而来,虽兵力不多,但其中有三千丹阳兵素以悍勇着称,也无人敢小觑。 北海相孔融,这位圣人玄孙,不管他以后是不是世修降表,但在此刻,去世天下士林楷模。海内名士,带来了五千兵马,也带来了一股清流文气。 北方,冀州牧韩馥的一万六千大军营寨最为规整,显示其后勤能力不俗。 而济北相鲍信,这位最早劝袁绍动手的猛人,竟带来了两万大军,其中更有八百精锐骑兵,马蹄如雷,令人侧目。 最后,压轴而来的,是声势最为浩大的两路诸侯——勃海太守、祁乡侯袁绍,率一万八千精兵,打着“袁”字大旗,阵容鼎盛。 另一路则是北平太守公孙瓒,白马将军威震边陲,率六千幽燕健儿而来,其中三千白马义从,皆乘白马,手持长槊,军容极盛,引人瞩目。 在其麾下,更有三位气度不凡之人——新任下密丞刘备及其义弟潘凤、张飞。刘备面容仁厚,潘凤雄壮威武,张飞豹头环眼,虽官职卑微,却无人敢轻视。 长沙太守乌程侯孙坚,这位江东猛虎,仅率四千子弟兵,但却是百战余生的精锐,杀气腾腾。 他与李肃、曹操等皆是旧识,相见之下,自有一番叙旧,谈及昔日并肩讨黄巾,再看今朝共伐国贼,皆感慨万千。 至此,酸枣大营已聚集了十数万大军,号称二十万! 营寨连绵百余里,人喊马嘶,蔚为壮观。 每日里,各营将领往来拜会,看似一团和气,实则暗流涌动。 小世家诸侯自然围绕袁术,而袁术也坦然受之,视之为理所应当。 袁绍到来后,其“四世三公”的声望与勃海太守的实力,立刻吸引了大部分诸侯的目光,连许多原本依附袁术的小诸侯也开始摇摆不定。 这自然引起了袁术的极度不满。 诸侯聚会上,袁术见众人皆向袁绍敬酒,言语恭维,忍不住冷哼一声,对身边纪灵低语,声音却恰好能让周围人听到:“不过一庶出子,仗着几分虚名,也配受众人如此推崇?袁氏门风,真是被他败坏了!” 此言一出,场面顿时尴尬起来。 袁绍面色不变,仿佛未闻,但眼中闪过一丝阴霾。 曹操、张邈等人连忙打圆场,将话题引开。但嫡庶之争却是第一次展现在诸侯面前。 看来袁家也并非铁板一块! 作为东道主和发起者之一,曹操与张邈最为忙碌,接待各路诸侯,协调营地划分,调配粮草物资,展现出了极强的组织和外交能力。 刘岱则以汉室宗亲的身份,也成为了联军正义性的法理依据。 待各路人马基本到齐,会盟大典便提上日程。 在酸枣城外,早已筑起一座三丈高坛,遍列五方旗帜,上建白旄黄钺,兵符将印,庄严肃穆。 这一日,天高云淡,寒风稍息。 各路诸侯皆顶盔贯甲,率领麾下主要文武将领,齐聚坛下。 各镇诸侯带着部分亲军环绕坛场,鸦雀无声,唯有旌旗被风吹动猎猎作响。 吉时已到,赞礼官高唱仪式开始。 然而,到了最关键的一步——推举盟主之时,坛下却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寂静。 论声望,袁绍、袁术、刘岱皆可;论兵力,韩馥、袁绍、鲍信、袁术亦强;论官职,则有州牧、刺史、后将军……谁都不好率先开口,谁也不敢轻易坐上那万众瞩目的首位。 曹操见状,心知若无人决断,联盟恐生内隙,于是朗声道:“今日举义,非一人一家之事,乃为天下社稷!盟主之位,非唯尊荣,更系重任,须德高望重,能服众心者方可担当! 吾观本初兄,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于天下,今又首倡大义,威望最着,可为盟主!” 他话音一落,刘岱、孔融、张邈、鲍信乃至公孙瓒等人纷纷附和:“孟德所言极是!请本初登位!” 袁术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冷哼一声,别过头去,却碍于大势,未能当场发作。 袁绍心中狂喜,面上却故作推辞再三,最终在一片“恳请”声中,终于一步步登上盟坛最高处。 他立于坛上,俯瞰下方数十万大军、十八路诸侯,一股前所未有的权力感与野心油然而生。 他接过侍从奉上的牛耳刀,歃血为盟,随即展开盟书,高声宣读,声音洪亮,传遍四方: “汉室不幸,皇纲失统。贼臣董卓,乘衅纵害,祸加至尊,虐流百姓……凡我同盟,齐心戮力,以致臣节,殒首丧元,必无二志!有渝此盟,俾坠其命,无克遗育!皇天后土,祖宗明灵,实皆鉴之!” 盟辞慷慨激昂,闻者无不动容。 各路诸侯依次焚香,对天盟誓。 坛下将士齐声高呼“诛杀国贼!匡扶汉室!”,声浪震天动地,气势恢宏。 第128章 星星之火 酸枣会盟的喧嚣与热血尚未完全冷却,庞大的联军机器便开始在盟主袁绍的调度下运转起来。中军大帐内,各路诸侯再次齐聚,这一次,不再是虚礼客套,而是关乎进军方略与利益分配的实际安排。 袁绍高踞主位,意气风发。他目光扫过帐下济济一堂的诸侯将领,心中虽知众人心思各异,但此刻盟主大权在握,仍不免志得意满。 “诸位!”袁绍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董卓逆天无道,据守洛阳,挟持天子。我联军既立,当速定进军方略,早克洛阳,迎还圣驾,以安天下!” 他顿了顿,开始下达指令:“洛阳有八关之险,董卓必重兵布防。我意,兵分三路,以疲其力,寻机破之!” “第一路,由河内太守王匡、上党太守彭立、冀州刺史韩馥率本部兵马,进驻河内郡,威胁孟津渡口,牵制洛阳北部之敌!” “第二路,南阳太守袁术、豫州刺史孔伷、长沙太守孙坚率本部兵马,进驻颍川郡,威逼轩辕关、大谷关,以为南路策应!” “第三路,乃我联军主力!”袁绍声音提高,“由绍亲自统领,兖州刺史刘岱、徐州刺史李肃、青州刺史陶谦、北海太守孔融、济北相鲍信、山阳太守袁遗、右北平太守公孙瓒、东郡太守桥瑁、陈留太守张邈、广陵太守张超、奋武将军曹操各率本部兵马,屯于酸枣,直指虎牢关!此乃通往洛阳之咽喉,必有一场恶战!” 一番安排下来,看似井井有条,各司其职。 然而,散帐之后,各路诸侯回到自家营盘,却又是另一番景象。 夜色笼罩下的徐州军营,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却气氛凝重。李肃、关羽、徐晃、于禁、程普、韩当、典韦、徐荣、张辽等核心将领齐聚,李璟也在一旁。 李肃将袁绍的安排大致说了一遍,众人皆无异议,行军打仗,服从调度本是常理。 然而,李肃却轻轻叹了口气:“分兵进击,本是常理。只是……这主力齐聚酸枣,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各怀心思,真要勠力同心攻打虎牢天险,谈何容易。” 关羽丹凤眼微眯,抚髯道:“某观那袁本初,虽声威赫赫,然调度之间,多虑自身得失,非是真正一心为公之人。其余诸侯,亦是如此。” 李璟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帐内众人,声音压得更低:“诸位叔伯所见极是。依璟看来,此番会盟,天下响应者虽众,然真心欲匡扶汉室、舍身忘死者,十不存一,此次联军讨董....恐难竟全功,甚至……可能虎头蛇尾。。” 关羽丹凤眼微睁:“彦之何出此言?如今十数万义师齐聚,天下归心,董卓逆贼惶惶不可终日,岂有不胜之理?” 他走到简陋的舆图前,手指划过上面标注的各路诸侯势力:“自黄巾乱起,朝廷权威日渐衰微,各地州牧太守,便已渐成尾大不掉之势。 先帝晚年,大封宗亲如刘焉为益州牧、刘虞为幽州牧、刘岱为兖州刺史,或许……正是看到了地方割据之危,希望这几支刘氏宗亲中能有人效仿光武皇帝,手握重兵,扫平群雄,将这天下……重新打一遍,再造大汉!” 此言一出,如石破天惊! 李肃、关羽等人无不色变。这个想法太过大胆,近乎叛逆,但细细思之,却又令人毛骨悚然,似乎隐隐契合了灵帝晚年的一些举措。 李璟继续道:“然而,如今看来,汉室四百年气运,恐真的已消耗殆尽。天子蒙尘,权臣当道,自董卓废立皇帝之后,汉室权威还剩几何? 诸侯并起,各怀异志。今日这酸枣大营十八路诸侯,便是这天下乱象之先声! 依我看,他们之中,大多不过是借此机会赚取名声,壮大自身势力罢了。真要他们拼尽全力,与董卓死战,迎回天子?” 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冷嘲:“届时,天子若真迎回来了,我等这十数万联军,这各镇诸侯手中的兵马,又当如何处置? 是就此解散,还是上交兵权?恐怕无人愿意。届时,难道要出现十八个、甚至更多的‘董卓’割据地方吗? 这些藩镇诸侯的野心既已被乱世催生,又岂会甘心再被束缚?” “所以,”李璟得出结论,“我料,此次会盟,多半是雷声大,雨点小。赚取忠义之名,观望他人成败,保存自身实力,待天下有变,便可割据一方,乃至……问鼎轻重!真正肯出死力与董卓血战的,恐怕寥寥无几。” 一番话,如同冰水浇头,让帐内包括李肃在内的所有将领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他们虽是武人,不是蠢人。 李璟的分析,剥开了会盟慷慨激昂的外衣,露出了底下冰冷而残酷的现实——权力的诱惑、野心的滋生、以及朝廷中央的权威江河日下。 关羽面色凝重,徐晃眉头紧锁,于禁眼神闪烁,程普、韩当、典韦等人亦是默然不语。 他们出身寒微,凭借军功一步步走到今天,内心深处对汉室仍存有忠诚和敬畏,仍存着一份作为军人保家卫国的朴素信念。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们渴望建功立业,光耀门楣,却从未想过要成为割据一方的“诸侯”,乃至……逐鹿天下的“枭雄”。 他们心中怀着一腔热血,欲报效国家,匡扶汉室,这才毅然起兵。 但若真如李璟所言,诸侯各怀异心,讨董只是形式,那他们的热血和牺牲,又有何意义? 难道这大汉天下,真的就要分崩离析,陷入战国般的乱世了吗? 想到要如同战国诸侯般互相攻伐,甚至生出“彼可取而代之”的念头,李肃、关羽等人心中便涌起强烈的抗拒和不适。 帐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众人心中犹如一团乱麻,既有对现实的清醒认识,又有对理想破灭的痛苦,更有对未来的迷茫。 李璟见火候已到,知道有些观念转变非一朝一夕之功,过于激进反而不好,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坚定起来:“当然,以上皆是我一人臆测,或许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他人如何想,如何做,我们管不了,也无需去管!” 他看向李肃和众将:“我们徐州军,问心无愧即可!我们起兵,为的是诛除国贼,匡扶社稷,拯救黎民!这份初衷,不容置疑! 此次讨董,我徐州军自当竭尽全力,奋勇当先,让天下人看看,何为忠义之师!” “但是,”他话锋又一转,带上了一丝冷静的务实,“若事实真如我所料,诸侯皆逡巡不前,甚至互相掣肘,导致事不可为,那我等也没必要傻傻地去做那出头鸟,徒耗实力,折损将士。 存有用之身,以待天时,或许方能为百姓做更多实事。” 听完李璟这番话,帐内凝重的气氛终于缓和了一些。 众人虽然心情依旧复杂,但至少明确了方向:保持初心,尽力而为,但也要审时度势,保全实力。 李肃长出一口气,重重一拍案几:“彦之说得对!我辈但求问心无愧!仗,要好好打!但眼睛也要放亮些! 传令下去,各部加紧备战,随时听候调遣!同时,多派斥候,密切关注各路诸侯动向及洛阳军情!” “诺!”众将齐声应命,声音中恢复了几分锐气,却也多了几分深思。 走出大帐,仰望星空,李璟知道,思想的种子已经播下。 在这即将到来的乱世中,既要保有心中的道义,更要学会清醒地生存。 第129章 孙坚遇袭 关东联军二十万大军会盟酸枣,旌旗蔽日,号角连营,其声势之浩大,终于越过高山河流,传入了洛阳深宫。 相国府内,董卓正怀抱美人,欣赏着歌舞,忽闻此讯,惊得一把推开怀中女子,霍然起身,肥胖的脸上横肉抖动,小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慌乱。 “二十万?袁绍小儿竟敢如此!”董卓又惊又怒,声音如同破锣,“快!传李儒等人速来议事!” 片刻之后,麾下文武心腹齐聚相国府。 董卓焦躁地来回踱步,将联军消息告知众人,末了吼道:“关东鼠辈,竟敢联合起来反抗咱家!二十万大军!诸位有何良策?莫非真要咱家亲提大军,去与那些土鸡瓦狗决一死战不成?” 堂下诸将闻言,亦是面色凝重。 二十万之数,无论虚实,都足以令人心惊。 吕布剑眉一挑,傲然出列,抱拳道:“义父何必忧虑?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布愿提虎狼之师,亲往酸枣,取袁绍、曹操等人首级,悬于辕门,则联军必溃!” 吕布此言,豪气干云,带着绝对的自信。 他确有这个资本,并州狼骑与个人武勇,皆冠绝当世。 然而,未等董卓表态,一旁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温侯勇冠三军,自然不惧宵小。然杀鸡焉用牛刀?联军虽众,其心必异,岂能真与我西凉铁骑抗衡?” 众人望去,正是董卓的首席谋士李儒。 他面色平静,捻着胡须,继续道:“相国明鉴。关东诸侯,各怀异志。袁绍、袁术兄弟不和,韩馥怯懦,孔融迂腐,刘岱、陶谦等皆欲保存实力。 所谓二十万大军,不过临时拼凑,号令不一,补给困难。 彼等看似势大,实则外强中干,一击即溃或许难以做到,但要他们勠力同心死战,更是难上加难。” 李儒的分析,如同一盆冷水,浇熄了董卓的部分焦躁。董卓忙问:“依文优之见,该当如何?” 李儒成竹在胸,微微一笑:“相国只需稳坐洛阳,掌控天子朝廷。然后遣一上将,统率数万精兵,扼守虎牢等关隘要道,凭险而守,以逸待劳。 联军远来,利在速战,久攻不下,其内部矛盾必然爆发。 届时,或可不战而屈人之兵。即便要战,我据雄关,彼等仰攻,亦是以我之长,击彼之短,胜算极大。” 董卓闻言大喜:“文优之言,真乃老成谋国之策!” 他随即又皱眉,“只是……该派何人前去镇守?” 华雄早已按捺不住,猛地踏前一步,声如洪钟:“相国!末将愿往!定叫那关东群鼠,无一能过虎牢关!若不能胜,提头来见!” 他身材魁梧,面目凶悍,乃是西凉军中有名的悍将,自恃勇力,颇不服气吕布。 董卓见华雄请战,又听得李儒分析后心中大定,当即拍板:“好!公伟忠勇可嘉!咱家便拜赵岑为虎牢关总兵,胡轸为副将,华雄为骁骑校尉,尔等三人,共领步骑五万,即刻开赴虎牢关!给咱家牢牢守住!不得有误!” “末将领命!”华雄、赵岑、胡轸齐声应诺。 吕布见董卓采纳了李儒和华雄的建议,面色微沉,冷哼一声,却也不再言语。 就在董卓调兵遣将之时,关东联军也并未闲着。 盟主袁绍虽下令分兵,但主力仍集结于酸枣,并未立刻大举进攻。 然而,有一人却已按捺不住建功立业的迫切心情,那便是长沙太守乌程侯孙坚! 孙坚性如烈火,自认联军之中,唯有自己与李肃二人,与董卓打过交道,深知其虚实。他被袁绍表为先锋,便当真以先锋自居。 初平元年(190年)初,在得到部分粮草后,孙坚便率领其四千江东子弟兵,离开酸枣大营,进抵荥阳地界,稍事休整,便欲继续西进,叩关挑战。 这一日,孙坚在荥阳城东门外设下营帐,集合麾下官属。 原因是他派长史公仇称带人前往后方催促军粮,特此设酒宴为其送行。 帐中,孙静、孙贲、孙河、吴景、徐琨、黄盖、祖茂等心腹将领皆在。 孙坚举杯,对公仇称道:“长史此行,关系我军命脉,务必速去速回!待粮草充足,我便亲提大军,直捣虎牢,取华雄首级,为国除奸!” 公仇称连忙起身应诺。帐内气氛热烈,孙坚与部属们饮酒谈笑,畅想着击败董卓后的功业。江东子弟兵则在外围警戒休息。 然而,孙坚低估了西凉军的行动速度,也低估了华雄、胡轸等人的骄悍。 他并不知道,华雄等人率五万大军抵达虎牢关后,并未一味固守。 华雄自恃勇武,又欲抢头功,便怂恿胡轸,派出小股精锐骑兵,前出至荥阳一带侦察,并伺机骚扰,试探联军虚实。 恰在此时,胡轸派出的先遣骑兵发现了孙坚军在城外设帐饮酒,警戒似乎并不严密。 带队军校觉得有机可乘,竟不顾兵力寡少,悍然发动了突击! 一时间,蹄声如雷,烟尘乍起!数十西凉精骑如同旋风般直扑孙坚营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敌袭!”外围警戒的士兵发出惊呼。 帐内众将脸色骤变,纷纷掷杯起身,欲取兵器。 孙坚却临危不乱,猛地站起,厉声喝道:“休得慌乱!各部整队,依序入城!亲卫队,随我断后!” 他声音沉稳有力,瞬间稳定了军心。 黄盖、祖茂等将领立刻冲出帐外,大声呼喝,指挥部队。 四千江东兵不愧是孙坚一手带出的精锐,虽遇突袭,却并未溃散,而是迅速收缩,组成战斗队形,一边抵挡西凉骑兵的骚扰性冲击,一边有条不紊地向荥阳城内退去。 孙坚亲自持古锭刀,立于阵后,目光冷冽地注视着冲来的西凉骑兵。 其弟孙静、侄子孙贲等人紧紧护卫在侧。 那队西凉骑兵见孙坚军反应如此迅速,阵型严整,无机可乘,又见荥阳城头已有守军张弓搭箭,心知难以扩大战果,呼啸几声,射出几轮箭矢,便拨转马头,如同来时一般迅速撤走了。 一场突如其来的危机,就此化解。 孙坚望着西凉骑兵远去的烟尘,面色阴沉如水。 他缓缓收刀入鞘,对身边众将道:“西凉军动作好快!看来,董卓是派了能战之将来虎牢关了。传令下去,加强警戒,多派斥候!待公仇称粮草一到,即刻进军!这头阵,我孙文台,打定了!” 虽然只是小规模接触,但空气中已然弥漫开浓烈的硝烟味。 所有人都明白,这场波及天下的大战,第一场真正的碰撞,即将在虎牢关下爆发。而孙坚的先锋军,已然嗅到了血腥的气息。 第130章 董卓迁都 初平元年的春寒尚未褪尽,战争的阴云已彻底笼罩了中原大地。 荥阳小挫并未让孙坚退缩,反而激起了这位江东猛虎更强的战意。 在得到长史公仇称催来的部分粮草后,孙坚不顾兵力悬殊,毅然率领经过补充但仍不足五千的江东子弟兵,西出荥阳,主动向屯驻梁东一带的胡轸、华雄所部发起了进攻! 战鼓擂响,杀声震天。 孙坚一马当先,古锭刀挥舞如风,直扑西凉军阵。 黄盖、祖茂等老将紧随其后,四千余江东儿郎如同猛虎下山,气势惊人。 然而,西凉军绝非易与之辈。 胡轸、华雄皆是久经沙场的宿将,麾下五万兵马更是董卓麾下的精锐,其中不乏骁勇善战的凉州老卒和并州悍骑。 他们以逸待劳,凭借兵力优势和严整的阵型,硬生生扛住了孙坚军的猛攻。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 孙坚军虽勇,但兵力差距实在过大,西凉军如同潮水般一波波涌来,不断消耗着江东兵的血肉之躯。 箭矢如蝗,刀枪如林,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华雄在阵中望见孙坚帅旗,狞笑一声,亲率精锐骑兵发起反冲击。 他手持长刀,势不可挡,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江东兵竟无人能挡其一合! “孙坚休走!拿命来!”华雄暴喝如雷,直取孙坚中军。 血战持续了数个时辰,孙坚军死伤枕籍,渐渐不支。 孙坚虽奋力砍杀,身先士卒,甚至其弟孙静、侄子孙贲皆拼死力战,仍无法扭转败局。 眼看阵线即将崩溃,孙坚知事不可为,痛心下令撤退。 败退之中,西凉军乘势掩杀。 华雄率领铁骑紧追不舍,誓要擒杀孙坚这名联军先锋,立下头功。 孙坚一路败退,身边亲兵越打越少,追兵却越来越近。 危急关头,孙坚看到身旁忠心耿耿的部将祖茂,心中一横,一把扯下头帻,塞入祖茂手中,悲声道:“大荣!追兵皆识此帻,我今戴之,目标太显!还请你替我引开追兵!” 祖茂接过尚带体温的头帻,没有丝毫犹豫,眼中含泪,决然道:“将军放心!茂必不负所托!保重!” 说罢,戴上赤罽帻,大喝一声,带着十余名死士,转向另一条小路奔去。 华雄果然中计,见“孙坚”转向,立刻率大部骑兵穷追而去。 孙坚得以趁隙从小道逃脱。 然而祖茂却陷入了绝境。他被华雄精骑团团围住,浴血死战,最终力竭,被华雄一刀斩于马下! 华雄取下首级,才发现并非孙坚,恼羞成怒,却也无可奈何。 孙坚逃回酸枣大营时,身边仅剩千余残兵,将领之中,祖茂战死,孙静、孙贲等人皆带伤,可谓元气大伤。 从逃回来的士卒口中得知祖茂死讯,孙坚捶胸顿足,悲痛欲绝。 消息传开,联军震动。 先锋首战便遭此惨败,无疑给高昂的士气浇了一盆冷水。 然而,有人忧心,却也有人暗喜。 南阳太守袁术听闻孙坚损兵折将,兵马十去七八,心中非但没有同情,反而暗自松了一口气。 早先孙坚杀张咨,迎他做南阳太守,固然让他实力大增,但孙坚本身兵强马壮,勇烈难制,在其麾下自成体系,始终让袁术感到如芒在背。 如今孙坚实力大损,不得不更加倚仗他这位“老大”提供粮草兵员,这反而让袁术觉得安心了不少,对孙坚的忌惮也减轻了许多。 与此同时,洛阳城内的董卓接到了华雄大胜孙坚的捷报,欣喜若狂。 “好!好!孙文台你也有今天!华公伟真乃虎将也!区区孙坚,也敢捋咱家虎须?传令,擢升华雄为都督,总领虎牢关前线军事,赐金帛美女!”董卓在大殿上放声大笑,志得意满。 但笑过之后,看着地图上那依旧密密麻麻标注的联军旗帜,一丝隐忧又浮上心头。 他召来李儒,嘀咕道:“文优啊,华雄虽胜,但关东群鼠毕竟势大,万一真被他们狗急跳墙打破关隘,冲到洛阳城下,该如何是好?” 李儒眼中闪过一丝阴冷,低声道:“相国,洛阳虽好,然处四战之地,关东联军声势浩大,久守恐生变。不如……迁都长安?” “迁都?”董卓一怔。 “正是!”李儒分析道,“长安有崤函之固,易守难攻。更靠近相国根基之地凉州,粮草补给、援兵调遣更为便利。 届时,相国坐镇长安,掌控天子以令诸侯。即便洛阳暂失,亦可凭险固守,待联军生变,再图东出,天下可定!” 董卓越听越觉得有理,当即拍板:“好!就迁都长安!” 此议一出,朝堂大哗。 太尉黄琬、司徒杨彪等老臣坚决反对,认为迁都劳民伤财,动摇国本。 董卓大怒,毫不客气地将黄琬、杨彪免职。 他又想起先前周毖、伍琼曾为袁绍等人说情,导致袁绍逃脱如今成为大患,心中怨愤一起,竟借此机会将周毖、伍琼下狱处死!二月中旬,一场强迫性的迁都开始了。 董卓动用军队,强行驱赶洛阳数百万居民西迁长安。 路途遥远,饥寒交迫,又有兵士鞭挞抢掠,无数百姓倒毙途中,尸骸塞道,惨不忍睹。 皇家藏书之地兰台的珍贵典籍,在搬迁过程中损失大半。 董卓自己则留守洛阳毕圭苑,亲自对抗关东联军。 为了彻底破坏洛阳,断绝联军补给和念想,他下令放火焚烧宫殿、官府、民宅,千年古都陷入一片火海。 他又纵兵大肆搜刮财物,更指使吕布挖掘帝王、公卿大臣的陵墓,窃取其中陪葬的珍宝,其行径之酷烈,令人发指! 三月,小皇帝刘协在惊恐中被裹挟至长安,入住未央宫,形同傀儡。 而此时的洛阳,已从天下最富庶繁华的京都,变成了人间炼狱。 百姓在废墟和焦土中挣扎求生,时而被如狼似虎的西凉军搜抢,时而被乱兵流寇劫掠,哀鸿遍野,哭声震天。 然而,就在洛阳遭受如此浩劫之时,城外观望的关东联军,却上演着极其讽刺的一幕。 酸枣大营内,每日依旧旌旗招展,号令声声。 各路诸侯依旧高喊着“诛董卓,复洛阳,迎天子”的口号,看似同仇敌忾。 但真正提及进兵攻城,却总是雷声大雨点小。 今日袁绍召集军议,言称粮草未齐;明日曹操请求进兵,袁术便推说部下疲敝;后日孙坚欲雪前耻,请求增兵,韩馥、孔融等人则顾左右而言他,强调稳扎稳打。 袁绍这个盟主,看似威望崇高,实则根本无法有效指挥这群各怀鬼胎的诸侯。 人人都想保存实力,人人都想让别人去拼死拼活,自己好坐收渔利。 偌大联军,二十万兵马,竟被董卓留守的一部分军队牵制在洛阳周边,寸功难进! 营垒依旧森严,战鼓偶尔也会敲得震天响,但很快就偃旗息鼓。 十八路诸侯,表面团结在讨董大义之下,实则各自拨打着小算盘,观望风声,等待着别人先动手,或者……等待着联盟的瓦解。 酸枣大营的喧嚣之下,是日益滋长的猜忌、拖延和不可避免的颓势。 一场本该席卷天下的正义风暴,似乎还未真正发力,就已显露出了疲态和分裂的迹象。 第131章 离心离德 酸枣联军大营,曾经旌旗招展、杀声震天的演武场,如今竟隐隐飘出了丝竹宴饮之声。 时值午后,本该是操练兵马、商议军机的时刻,可中军大帐方向却人声鼎沸,觥筹交错之音不绝于耳。 徐州军营地内,李肃眉头紧锁,听着远处传来的隐约乐声,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关羽微阖的丹凤眼中寒光闪烁,徐晃擦拭着大斧的手也停了下来,于禁、程普、韩当等人亦是面现忧色。 “岂有此理!”典韦忍不住低吼一声,声音如同闷雷,“日日饮宴,夜夜笙歌!这哪里是来讨贼,分明是来洛阳郊游享福!那董卓老贼在城里杀人放火,他们倒在这里快活!” 李璟站在帐门边,望着中军方向,轻轻叹了口气:“典叔,消消气。他们……本就不是为真正讨董而来。” 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只见曹操带着几名亲随,面色铁青,风风火火地从徐州营前经过,看方向正是直奔中军大帐而去。 不一会儿,远处便隐隐传来曹操激动的声音,似乎在极力陈说进军之利,但很快便被一阵更大的劝酒喧哗声所淹没。 片刻之后,曹操的身影再次出现,却是独自一人,脚步有些踉跄,脸上写满了愤懑与失望,他甚至没有看两旁,只是失魂落魄地向自己营地方向走去。 “曹将军又去苦谏了……”徐晃叹了口气,“可惜,对牛弹琴。” 正如徐晃所言,表面的和气之下,联军内部的小动作从未停止。 袁术克扣孙坚粮草,使其无法恢复实力;韩馥对袁绍阳奉阴违,暗中掣肘;刘岱、孔融等则一味高谈阔论,实则避战自保。 而对面的洛阳城,董卓似乎看穿了联军的虚实,非但不慌,反而将城防修得越发坚固,偶尔还派出小股精锐骑兵出关骚扰,袭击联军的运粮队或外围营地,让诸侯们吃了不少哑巴亏,却无人愿意组织有效反击。 正当联军在扯皮与享乐中虚度光阴时,一匹来自洛阳的快马,带来了一个令人震惊乃至恐惧的消息。 因袁绍、袁术在山东起兵,董卓勃然大怒,竟下令将留在洛阳的太傅袁隗以及袁氏满门宗族,无论老幼妇孺,尽数屠戮!袁氏府邸血流成河,近百口人惨遭杀害! 消息传到酸枣,整个联军大营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寒冰。 袁绍得知叔父袁隗及全家遇害,当场吐血昏厥。袁术也是面色惨白,虽与袁绍不和,但家族惨剧同样令他惊怒交加。 整个联军大营一片哗然,人人自危,更对董卓的残暴有了刻骨的认识。 一时间,天下豪杰因其灭门惨祸而大多对袁绍报以同情,人人思欲为其报仇,各地州郡蜂拥而起的义兵,无不打着为袁氏雪恨的旗号。 袁绍的声望,因这场血难,不降反升,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然而,这却引起了另一个人的极度不安——冀州牧韩馥。 他见人心尽归袁绍,忌恨其得到众人拥护,害怕实力膨胀的袁绍回过头来对付自己,吞并冀州。 于是,韩馥非但没有同仇敌忾,反而变本加厉,经常利用掌管部分联军粮草调配的职权,暗中阻碍、拖延袁绍的各项行动,使得本就如陷泥潭的联军调度更加混乱不堪。 董卓似乎觉得屠刀还不够,又玩起了政治手腕。 他派出一批德高望重的老臣,如大鸿胪韩融、少府阴修、执金吾胡母班、将作大匠吴修、越骑校尉王瑰等人,前来酸枣大营,“劝解”袁绍等各路军队,实为招安诱降。 这一招极为毒辣。若接待,则动摇军心;若拒之门外,则显得联军不仁不义。 结果,袁绍、袁术用更狠辣的方式回应了董卓。 袁绍指派河内太守王匡,杀掉了胡母班、王瑰、吴修等人;袁术则直接捕杀了阴修。只有年高德劭的韩融,因名望太高,才侥幸免于一死。 此举虽展现了与董卓决裂的强硬姿态,但也让联军内部的裂痕和残酷本性暴露无遗。 徐州军大帐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李肃猛地一拳砸在案几上,酒樽震落在地:“疯了!都疯了!董卓是疯子!袁本初、袁公路他们……也快被逼疯了!这哪里还是讨贼义师?这分明是……” 他说不下去了,脸上满是痛苦和迷茫。他曾梦想光耀门楣,也曾真心想匡扶汉室,但眼前这一切,与他想象的正义之师相差何止千里。 关羽抚髯冷笑,声音带着刺骨的寒意:“盟主?宗亲?世家?哼,不过是一群汲汲于私利、视国仇家恨为博弈筹码的国贼罢了。就连那刘岱,身为汉室宗亲,可曾有一丝一毫真正为陛下、为洛阳百姓着想?” 徐晃沉声道:“我等在此空耗粮饷,坐视董卓肆虐,洛阳化为焦土,百姓流离失所……究竟意义何在?难道就为了在此地陪着他们饮酒作戏,看他们勾心斗角吗?” 李璟看着帐内这群心情沉重、信念备受煎熬的将领,知道时机已经成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冷静:“父亲,诸位叔伯,局势已然明朗。联军心志已散,大势已去。指望他们同心讨董,无异于痴人说梦。我等继续留在此地,非但于事无补,反而空耗实力,甚至可能被卷入他们内部的倾轧之中。”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向酸枣西南方向:“与其在此同流合污,不如独善其身。我等可引军向南,进驻成皋!此地距虎牢关不远,既可遥望洛阳,表明我徐州军讨贼之志未泯,亦可避开酸枣这是非之地,静观其变。若真有战机,我徐州军可独自出击;若事不可为,亦可保全实力,退回徐州。” “成皋……”李肃沉吟着,目光逐渐变得坚定,“不错!他们不打我们打!何必与这群蝇营狗苟之辈为伍!传令下去,拔营起寨,我军……移师成皋!” 命令下达,徐州军营顿时忙碌起来。与其他营地的懈怠不同,徐州军令行禁止,动作迅捷。 当徐州军的营寨开始拆除,队伍缓缓开出营区,向西南方向移动时,引起了其他诸侯的注意。 袁绍派使者来问,李肃只以“移营就粮,就近威慑虎牢”为由搪塞过去。 袁绍正忙于应对韩馥的掣肘和家族惨剧,也无心深究。 曹操闻讯,站在营门口望着徐州军离去的方向,久久不语,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理解,有羡慕,也有一丝更深的孤独。 酸枣大营的其他诸侯,大多只是冷眼旁观,甚至暗自嗤笑徐州军“迂腐”、“不识时务”。 李璟骑在马上,回望那片依旧喧嚣、却已看不到希望的联军营垒,心中一片清明。 酸枣的闹剧,终将会散场的。 接下来的各路诸侯互相倾轧,徐州也算跳出来了..... 第132章 皋亭扬威 酸枣联军的糜烂与拖延,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每一个尚存一丝热忱的志士心头。 而其中最感焦灼与痛苦的,莫过于首倡义举、一心渴望光复汉室的曹操。 眼见诸侯日宴饮,夜笙歌,空耗粮秣,坐视董卓在洛阳肆虐,迁都暴行致使百姓流离,曹操心如刀绞,数次苦谏袁绍乃至其他诸侯,皆被敷衍搪塞。 他终于明白,指望这群各怀鬼胎的盟友是指望不上了。 “竖子不足与谋!”曹操在中军帐内又一次无功而返后,对身边的曹仁、夏侯惇等人恨声道,“我等岂能在此空坐,与朽木为伍?” 他目光坚定:“李仲严已移师成皋,表明心志。我等亦当往之!即便兵力寡少,也要让董卓知道,关东仍有敢战之师!” 族弟曹仁担忧道:“孟德,我军仅五千余人,恐势单力薄……” 曹操断然道:“大义所在,何惧寡众?何况,未必无人响应!” 曹操的决心感染了部分人。济北相鲍信本就与曹操交好,且是联军中少数真心讨董的诸侯,当即表示愿率本部兵马与曹操同往。 陈留太守张邈虽需留守大本营,但也派部将卫兹带领一部兵马协助曹操。 于是,曹操、鲍信、卫兹合兵约万余,毅然离开酸枣大营,向西挺进,欲与成皋的李肃军形成犄角之势,伺机威胁洛阳。 这一举动,在沉溺享乐的联军中并未掀起太大波澜,甚至有人暗中嘲笑曹操不识时务,自寻死路。 曹操军行至荥阳汴水之地,遭遇董卓军前出巡弋的部队。 领军者,正是被董卓新任命的虎牢关总兵赵岑。 此前,曹操的行军动向早已被赵岑的斥候摸清,赵岑乃董卓麾下真正的善战之将,精通兵法,善于设伏,不然董卓也不会任命赵岑为总兵,胡轸做副将。 他早已率精兵在荥阳附近的汴水之畔设下埋伏。见曹操兵少,又非联军主力,当即挥军迎击。 西凉铁骑汹涌而来,曹操麾下虽多是新募之兵及曹氏、夏侯氏宗族子弟,血气勇猛,但毕竟训练不足,装备亦逊。 面对久经战阵、凶悍异常的西凉精锐,甫一接战,便陷入苦战。 “不要乱!结阵抗敌!”曹操拔剑大吼,试图稳住局势。鲍信、卫兹亦奋力厮杀。 但赵岑用兵老辣,根本不给他们喘息之机,指挥骑兵反复冲杀切割。 鲍信在乱军中被流矢射中,负伤落马,幸得亲兵拼死救回。其弟鲍韬为护兄长,力战身亡。 张邈部将卫兹更是陷入重围,浴血奋战,最终壮烈殉国。 曹操亲冒矢石,挥剑指挥,却被流矢射中肩膀,所乘战马亦被射倒。 危急关头,其堂弟曹洪奋不顾身,将自己的战马让给曹操,大呼:“天下可无洪,不可无君!”搀扶曹操上马,自己步战断后。 最终,曹操在曹洪、夏侯惇、夏侯渊等人拼死护卫下,杀出重围,狼狈逃回酸枣。 带去的近万兵马,折损大半,可谓遭遇了一场惨败。 消息传回酸枣,诸侯们更是找到了避战的借口,纷纷议论:“看吧,曹孟德轻敌冒进,果有此败!” “还是稳守营垒,从长计议为上。” 袁绍虽派人抚慰,却绝口不提发兵报仇之事。 曹操躺在营中养伤,听着帐外隐约传来的丝竹之声,心中悲凉愤怒至极,却也只能默默舔舐伤口,对联军彻底失望。 与此同时,先一步抵达成皋的李肃军,却遭遇了另一场截然不同的战斗。 李肃选择移师成皋,本是为了避开酸枣的是非之地,就近监视虎牢关,并表明徐州军的独立姿态。 所以他们行军迅速,恰好错过了董卓军总兵赵岑的部队,顺利进驻成皋,并开始加固城防,布置警戒。 成皋之地,虽不如酸枣大营那般显赫,却也是扼守要冲。李肃下令安营扎寨,深沟高垒,斥候四出,戒备森严,与酸枣的松懈形成了鲜明对比。 然而,徐州军的动向同样引起了董卓军的注意。 胡轸因之前被孙坚小挫,心中憋着一股火,听闻又有一路联军不知死活地靠近关隘,便想捏个“软柿子”立威,重振声名。 他听闻徐州刺史李肃乃是边地武将出身,料想其部下不过是些乌合之众,便点齐兵马,主动出击,逼近成皋城外,列阵挑战,气焰嚣张。 连日来,李肃、关羽等人因酸枣联军的腐朽无能而积压的怒火正无处发泄,此刻见董卓军主动送上门来,岂能放过? “胡轸?董卓的部将?”李肃眼中寒光一闪,“好大的胆子,竟敢主动来袭!谁与我取此贼首级?” “末将愿往!”声如洪钟,只见关羽早已披挂整齐,跃马提刀,丹凤眼中杀气凛然。 这几日看着联军丑态,他心中早已憋闷至极,此刻敌将来袭,正合他意! “云长小心,胡轸非是庸手。”李肃叮嘱道。 “土鸡瓦狗耳,大兄稍待,某去去便回!”关羽傲然一笑,竟只点了二十名最精锐的亲卫骑兵,大喝一声,“随我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城门洞开,关羽一马当先,如同一道青色闪电,直冲胡轸军阵! 那二十骑紧随其后,竟如同一支利箭,义无反顾地射向人数远超于己的敌阵! 胡轸见对方仅二十余骑便敢冲阵,先是一愣,随即大怒:“匹夫安敢如此欺我?!”拍马挥刀,亲自迎战。 然而,他的笑声很快便僵在了脸上。 “匹夫受死!”关羽目光锁定了中军旗下的胡轸,催动战马,加速冲去!战马快如闪电,转眼间便冲到胡轸面前! 两马相交,刀光如练! 胡轸这才惊觉来将威势如此恐怖,慌忙举刀迎战。 只听“铛”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胡轸只觉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从刀上传来,虎口迸裂,长刀几乎脱手! 二马交错瞬间,关羽刀光回转,如同青龙摆尾,一道冷冽的寒芒掠过! “噗嗤!” 一声闷响,斗大的头颅冲天而起!鲜血从颈腔中喷涌而出!胡轸脸上的惊愕与难以置信尚未褪去,无头的尸身已轰然坠马! 主将一个照面便被阵斩!西凉军顿时大乱! “将军神威!”二十亲卫齐声怒吼,趁势掩杀。 城头上,李肃见关羽得手,立刻下令擂鼓总攻! 徐晃、于禁、程普、韩当等将各率本部兵马,如同出柙猛虎,冲向陷入混乱的西凉军! “胡轸已死!降者不杀!”关羽用刀尖挑着胡轸的首级,声如雷霆,在战场上回荡! 徐州军憋了许久的闷气,此刻彻底爆发出来! 西凉军虽悍勇,但主将瞬间被杀,士气已堕,又遭逢如此猛烈的反击,顿时溃不成军,丢下数百具尸体,狼狈逃窜回虎牢关方向。 成皋城下,一场漂亮的胜仗!徐州军士气大振,欢呼声震天动地。 李璟站在城头,全程目睹了这一切。 他看着关羽如天神下凡般斩将夺旗,在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的英姿。 看着徐晃、于禁等人指挥若定,麾下士卒如臂使指,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激动与自豪。 ‘关羽、徐晃、于禁、臧霸、太史慈、典韦……还有徐荣、张杨、张辽……’李璟的目光扫过麾下这些熠熠生辉的名字,心中澎湃,‘天下名将,几近半数汇聚于此! 个个都是能独当一面的帅才将才!’ 都说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而他李璟,坐拥如此豪华的全明星阵容!汉末初期的黄金一代! 拥有如此雄厚的资本,在这乱世之初,他已占据了巨大的先机! 只要善用这些人才,稳步发展,他实在想不出,自己该怎么输! 一股前所未有的信心和野心,在他年轻的心中悄然滋长。 酸枣联军的腐朽,孙坚的败绩,更反衬出他手中力量的珍贵与可靠。 “父亲,”李璟走到李肃身边,声音虽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经此一役,董卓必知我徐州军厉害。接下来,恐不会善罢甘休。” 李肃此刻也是豪情满怀,抚掌笑道:“来便来!怕他不成?正好让天下人看看,谁才是真正敢战、能战之师!” 成皋之战,徐州军以极小代价,阵斩董卓军中郎将胡轸,取得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消息传出,酸枣联军一片哗然,那些终日宴饮的诸侯们面面相觑,脸上火辣辣地疼。 而徐州大营内,则是欢声雷动,士气高昂到了极点。 李肃抚着长髯,脸上多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豪气顿生。 第133章 暗流涌动 成皋城头的欢呼声尚未完全平息,胜利的喜悦还洋溢在每一位徐州将士的脸上。 缴获的军械堆积如山,俘虏的西凉兵垂头丧气地被押入城中临时看管起来。 关羽阵斩胡轸的英勇事迹,已被编成各种版本,在军中飞速流传,极大地提振了因酸枣乱象而有些低落的士气。 然而,中军帐内的气氛,却远比城外肃穆。 快马带来了曹操汴水兵败、鲍韬卫兹战死、曹操鲍信重伤的噩耗。 李肃、关羽等将领闻讯,皆是默然。 曹操虽与徐州军并非一体,但其一心讨董的决绝,与酸枣那群蝇营狗苟之徒截然不同。 他的失败,无疑给所有真心想有所作为的联军力量泼了一盆冷水。 “曹孟德……可惜了。”李肃叹了口气,语气复杂。他虽与曹操有旧谊,但如今各为一方势力,心情难免有些微妙。 李璟站在一旁,眉头微蹙。当他听到报信斥候提及击败曹操的董卓军将领名为“赵岑”时,心中猛地一动。 “赵岑?”李璟听到这个名字努力回忆着前世模糊的记忆,眉头微微一挑,心中泛起一丝异样。 在他的印象中,汴水之战大败曹操的,应是徐荣才对。 可如今徐荣已被自己提前招揽至麾下,正在营中效力……没想到,历史似乎以一种奇异的方式进行了修正,冒出来一个赵岑,依旧给了曹操当头一棒。 ‘蝴蝶的翅膀……’李璟心中暗叹一声。 自己这只穿越而来的蝴蝶,确实改变了很多人和事的轨迹,但历史的洪流似乎依然顽固地朝着某个相似的方向奔涌。 或许,天下英雄当真如过江之鲫,能人辈出? 可能并非赵岑此人没能力,只是在原本的时空里,徐荣的光芒太过耀眼,盖过了他? 又或是机会稍纵即逝,原来的赵岑没能抓住表现的机会,而这一次,因为徐荣的缺席,他抓住了? 李璟摇了摇头,不再纠结于此等无谓的猜想。 世事无常,变量太多,与其庸人自扰,不如专注于眼前可控之事。 他抬起头,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父亲,诸位叔伯,曹操之败,足见西凉军之悍勇,亦可见轻敌冒进之危害。然,我徐州军新胜,士气可用,千万不可因此骄狂。” 他走到舆图前,指向近在咫尺的虎牢关:“胡轸虽死,然虎牢关内尚有赵岑、华雄二将,更有五万西凉精锐据险而守!我军虽勇,然仅八千之众,若强攻雄关,无异于以卵击石。” 关羽抚髯道:“彦之所言甚是。然则,我等移师于此,莫非就此与敌僵持?” “非也!攻心为上,攻城为下。”李璟斩钉截铁道。“只不过我们攻的是联军的心!” “我军新胜,士气正旺。当借此势头,继续扩大优势!但并非强攻,经此一败,赵岑必然会收缩防线,严加戒备。 我军当下之策,非是攻城,而是……诱敌。要想办法,将关内的守军引诱出来,在野外歼灭其有生力量!” “诱敌?”徐晃若有所思。 “正是!”李璟点头,“我军气势正盛。当借此机会,不断以小股精锐挑衅、骚扰,示敌以弱,或示敌以傲,想方设法激怒关内守军,特别是那性情骄悍的华雄,诱其出关野战! 只要能将关内守军诱出,在野战中凭借诸位叔伯之勇、我军之锐,未必不能再次重创之!” 他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只要我们能再打几次胜仗,不断削弱守军实力,并将我徐州军善战、敢战的名声彻底打出去! 届时,酸枣大营那些诸侯,别看如今畏缩不前,可一旦见到有利可图,有功劳可抢,他们必然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野狗一样,蜂拥而至,争抢攻打虎牢关的功劳! 我们要做的,就是创造出这个‘机会’!” 此言一出,帐内众将眼睛皆是一亮。李肃猛地一拍大腿:“妙啊!彦之此计,乃阳谋!我等在此奋力拼杀,打出胜仗,那些家伙见到便宜,自然会像闻到腥味的苍蝇一样扑上来!届时,攻破虎牢关,便不再是妄想!” “然也!”李璟笑道,“所以,当下紧要之事,乃是加紧整顿兵马,救治伤员,消化战果。然后,多派斥候,严密监视虎牢关动向,寻找诱敌战机!” 就在徐州军紧锣密鼓筹划下一步行动之时,虎牢关内,乃至洛阳城中,却因胡轸之死,掀起了巨大的波澜。 虎牢关总兵赵岑得知胡轸轻敌冒进、竟被阵斩的消息后,又惊又怒,第一时间下令全军收缩防线,紧闭关门,加强戒备,他深知,能阵斩胡轸的军队,绝非酸枣那群乌合之众可比。 消息快马加鞭传回洛阳毕圭苑,董卓闻报,先是愕然,随即暴怒如狂! “胡轸这个蠢材!废物!”董卓气得一脚踹翻眼前的案几,珍馐美酒洒了一地,“咱家早就告诫过他!李肃那伙人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边军悍卒,一个比一个能打,不是酸枣那些废物点心可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居然还敢如此托大,自己送上门去给人砍了脑袋!坏咱家大事!坏咱家大事啊!” 董卓确实对李肃部队印象深刻。当年在凉州战场上,他就曾留意过这支由边地老将和悍卒组成、作风顽强、将领勇猛的队伍,对其战斗力颇为忌惮。 本以为他们会在洛阳政局中沉沦,没想到竟在此处给了自己当头一棒。 本来凭借虎牢天险和联军的内耗,董卓有信心借关中之富将关东群鼠耗到自行瓦解。 可胡轸这一败,非但折损兵马,反而给濒死的联军“奶”了一口,让对方士气又起来了!尤其是让李肃这支孤军打出了威风,很可能成为打破僵局的变数! 怒归怒,人死不能复生。 董卓发泄一通后,不得不冷静下来,重新考虑支援虎牢关的人选。胡轸的死,必须有人去稳住局面,甚至找回场子。 董卓胸膛剧烈起伏,小眼睛里满是怒火与心痛。 胡轸不仅是麾下大将,更是凉州军系的老人,他的死,不仅是军事上的损失,更是威望上的打击。 他喘着粗气,重新坐回榻上,阴沉着脸道:“胡轸已死,多说无益。虎牢关不能丢,必须再派一员大将前去镇住场面,辅佐赵岑,定要挡住李肃这头恶狼!” 此言一出,帐下诸将反应各异。 吕布站在一旁,面色复杂。他听闻是李肃军斩了胡轸,心中五味杂陈。李肃是他旧友,二人曾在并州边境并肩作战,交情匪浅。 一方面,他为李肃的武勇感到一丝莫名的与有荣焉;另一方面,双方如今各为其主,兵戎相见已成定局...... 他握了握拳,犹豫良久,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没有主动请战。他不愿亲手去与故友厮杀。 然而,吕布不争,自有他人争。中郎将杨定得知胡轸死讯后,愤慨不已,主动向董卓请战。 “相国!末将愿往!文才(胡轸字)与我同出凉州,此仇不报,誓不为人!定要亲提大军,踏平成皋,取李肃首级,祭奠文才在天之灵!” 杨定与胡轸皆是凉州大人出身,是董卓维系凉州本土势力支持的重要基石。 董卓看着情绪激动的杨定,心中却是另一番计较。 死了一个胡轸,已经让凉州系损伤不小,若再让杨定这个核心人物去冒险,万一有个闪失,他在凉州的根基恐怕都会动摇。 董卓压下心中的烦躁,摆了摆手,以难得的耐心劝道:“整修之心,咱家知晓。然你此刻情绪激愤,非是统兵良态。李肃狡猾,其麾下关羽等将皆万人敌,不可小觑。你需留在洛阳,协助咱家稳定大局。” 反复权衡之后,董卓做出了决定。 他目光扫过众将,最终落在另一员中郎将身上:“董越!由你前往虎牢关,协助赵岑,务必给咱家守住关隘!没有咱家的将令,不许擅自出战,尤其是不要轻易招惹成皋的李肃!守住即可,明白吗?” 董越资历较老,行事相对沉稳,闻言出列抱拳:“末将领命!” 董越虽然也姓董,但与董卓并无亲族关系,只是因其骁勇善战而被董卓提拔重用,是纯粹的部将。 派他去,既能展示董卓复仇的决心,又能避免核心派系的进一步折损,无疑是最稳妥的选择。 一场因胡轸之死引发的风波,暂时在董卓的强势安排下平息。 但仇恨已然涌动,复仇雪耻的种子已在凉州众人心中种下。 第134章 粮草与站队 进驻成皋之后,李肃军并未急于再次挑战虎牢关。 深知兵力悬殊的李肃父子,采纳了李璟“稳扎稳打,诱敌出战”的策略,一边加固城防,一边抓紧时间休整士卒,消化上一战的成果,同时派出大量斥候,严密监视虎牢关以及酸枣方向的动静。 然而,大军驻扎,每日人吃马嚼,消耗巨大。 从徐州带来的军粮虽还有部分结余,但支撑八千人马长期在外作战,显然并不宽裕。 按照联军惯例,各军粮草应由盟主袁绍协调、尤其是掌握着冀州粮仓的韩馥主要负责供给。 李肃便依例派遣能言善辩的使者,返回酸枣大营,一是向盟主袁绍汇报成皋大捷,二是请求拨发后续粮草。 袁绍听闻李肃竟能阵斩胡轸,初时惊讶,随即心中便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既有联军获胜的些许快意,更有对李肃这支非嫡系部队展现出的强悍战斗力的深深忌惮。 他表面嘉奖了李肃的功绩,却话锋一转,为难道:“李刺史奋勇争先,扬我军威,实乃可喜可贺! 只是……如今联军二十万众聚集于此,粮草消耗巨大,韩文节那边从冀州调运的粮秣尚未抵达,库中存粮已然不多,还需优先保障酸枣大营……且请李刺史再忍耐几日,待冀州粮至,必优先补充成皋!” 使者又去找韩馥,韩馥的说辞更是敷衍,直接将皮球踢回给袁绍,强调粮草统筹乃盟主之责,自己只是协助,冀州粮草仍在路上,爱莫能助。 其态度之消极,用意之明显,无非是不愿看到李肃这支“刺头”部队过得太舒服,生怕其再立大功,尾大不掉。 使者早得李璟暗中指点,对这般情形已有预料。 他不动声色,辞别袁绍、韩馥后,径直去了南阳太守、后将军袁术的营寨。 见到袁术,使者将袁绍、韩馥的托辞原样奉上,果然见袁术脸上露出不屑与讥讽之色,显然乐于见到袁绍吃瘪、办事不力。 使者话锋一转,按照李璟的吩咐,毕恭毕敬地对袁术说道:“后将军明鉴。我家使君常言,昔日曾在京师担任执金吾丞,正在后将军堂叔袁滂公麾下效力,深受袁公教诲提携之恩,一直以袁氏故吏自居,不敢或忘。 关、徐等众将军,亦曾在后将军麾下担任虎贲郎,蒙后将军关照,皆感念于心。” 他观察着袁术逐渐舒展的脸色,继续道:“如今我等徐州军在外奋战,所取得的一切微末之功,在使君看来,皆是托庇于后将军威名之下! 若无后将军坐镇南阳,供应粮草,我等焉能有力杀敌?这功劳簿上,首功自然当属后将军! 我等徐州军上下,皆愿附后将军骥尾,共襄盛举!只是如今……这粮草不济,恐有力未逮,若因此挫了锐气,岂非折了后将军的颜面?” 这一番话,可谓句句说到了袁术的心坎里! 他本就极度虚荣,喜好排场,更渴望压过袁绍一头。 听使者所言,李肃竟以袁氏故吏自居,关羽、徐晃等猛将也确实曾是他的部下,如今整个徐州军都摆明了要投靠他袁术,将他视为首!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袁公路不仅拥有南阳、汝南的根基,更将得到一支能征善战的徐州劲旅,和整个徐州五郡! 到时麾下将有孙坚、李肃两员大将,实力将远超那个庶出的袁本初! “哈哈哈哈!天下英雄,还是识货的!知道谁才是袁家正统,谁才是真英雄!”袁术心中得意万分,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力压袁绍、统领群雄的场景。 他越想越开心,当即大手一挥,之前的吝啬与算计抛到了九霄云外:“哈哈哈!好!说得好!李仲严和云长、公明他们都是自己人!皆是我袁术旧部,自己人岂能饿着肚子打仗?岂能让袁本初和韩文节那两个无能之辈看了笑话?” 他立刻转身对主簿阎象下令:“即刻从我军粮草中,拨出足够八千人马食用一月的粮秣,再加牛羊百头,美酒五十坛,速速送往成皋李仲严处! 再告诉仲严,好好打!打出威风来!一切有本将军为他做主!” “后将军英明!徐州军上下,必誓死效忠后将军!”使者连忙拜谢,心中对李璟的料事如神佩服得五体投地。 很快,满载粮草牛羊的车队便浩浩荡荡开出袁术大营,向着成皋方向而去。 酸枣其他诸侯见状,心思各异,但无人敢阻拦袁术的决定。 袁绍得知后,脸色阴沉,却也无计可施。 成皋城内,得到充足补给的徐州军士气更加高昂。 李肃对李璟笑道:“吾儿真是神机妙算!袁公路此人,果真好对付得很!” 李璟微微一笑:“虚荣之心,人皆有之,而袁术尤甚。只需投其所好,自然无往不利。如今粮草已足,我军可安心在此,静待虎牢关内的动静了。” 就在徐州军因粮草问题虚惊一场并顺利解决之时,虎牢关内,新到的中郎将董越却有些按捺不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董越率三千凉州精锐抵达虎牢关后,与赵岑、华雄会合。 他牢记董卓“谨慎行事,不可轻出”的告诫,得知胡轸败亡的详细经过,又观察了成皋徐州军的森严壁垒,董越虽然好战,但也深知董卓“谨慎”的命令有其道理,李肃这块骨头确实不好啃。 然而,领军大将岂能久守关隘无所作为? 他需要一场胜利来证明自己的能力,稳固地位。 董越将目光投向了联军防线的其他环节。很快,他注意到了驻扎在河内孟津的王匡军。 “王匡?哼,酸枣群鼠之一,就拿王匡这软柿子开刀,先立一功,正好拿来祭刀!提振我军士气!”董越狞笑一声。 此时,河内太守王匡正欲对洛阳北面的孟津渡口发起攻势。 他派从事韩浩率领一部兵马驻守孟津,又派遣其麾下颇为倚重的“泰山兵”驻守河阳津,摆出了一副进攻的架势。 董越敏锐地抓住了这个机会。 他并未直接强攻,而是施展疑兵之计。 他先派出一部人马,大张旗鼓地向平阴县方向移动,做出欲从平阴渡河的假象。 王匡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急忙调兵遣将,加强平阴方向的防御。 然而,就在王匡军注意力被吸引之时,董越亲率麾下三千凉州精锐,人衔枚,马裹蹄,悄无声息地连夜经小平津渡河,如同鬼魅般绕到了王匡军主力的侧后方! 次日拂晓,当王匡军还在关注平阴方向时,董越的骑兵如同从天而降的雷霆,猛然突袭了王匡在津北的主要营地! 王匡军猝不及防,顿时大乱! 泰山兵虽勇,但遭遇如此突然的背后袭击,也难以组织有效抵抗。 董越骑兵纵横驰骋,肆意砍杀,王匡军几乎被全歼! 从事韩浩拼死力战,才护着身受重伤的王匡杀出重围,狼狈逃回河内郡治怀县。其麾下兵马、粮草辎重,损失殆尽。 河内惨败的消息迅速传开。酸枣联军大营再次被一片悲观和恐慌的气氛笼罩。 诸侯们刚刚因李肃小胜而产生的一丝虚假振奋,瞬间被这当头一棒打得粉碎。 董卓军依旧强悍,反击如此犀利!谁还敢轻易出战? 而成皋城内的李肃父子得知王匡败讯,心情亦是沉重。他们知道,董越此举,既是报复,也是示威。 下一个目标,很可能就是他们这支徐州军。 “董越……看来比胡轸要难对付得多。”李肃看着地图上河内的位置,沉声道。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李璟目光沉静,“他打了王匡,下一步,或许就该试探我们了。父亲,该让将士们做好打硬仗的准备了。” 第135章 驱虎吞狼 荥阳汴水之败,对曹操而言无疑是当头棒喝,几乎浇灭了他初起兵时的满腔热血。 万余兵马损失殆尽,族弟曹洪为救他步战负伤,鲍韬、卫兹等忠勇之士血染沙场,自己更是靠着曹洪舍命让马才狼狈逃回。 酸枣大营中那些诸侯或明或暗的嘲讽与冷眼,更让他深切体会到何为世态炎凉,何为“竖子不足与谋”! 然而,曹操毕竟是曹操。短暂的消沉与愤怒之后,他那坚韧不拔的枭雄本色便显现出来。 兵没了,可以再招!只要信念不死,就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他并未在酸枣多做停留,也拒绝了袁绍假惺惺的“抚慰”。 曹操带着残兵,毅然南下去往扬州。 他深知丹阳兵天下精锐,且扬州刺史陈温、丹阳太守周昕与袁绍关系尚可,或可借此募兵。 果然,凭借其奋武将军的名号和袁绍的背景,陈温和周昕倒也给了面子,共计拨付了四千余丹阳兵给曹操。 曹操得此精兵,心中稍慰,立刻率军北返,欲回酸枣重整旗鼓。 然而,命运似乎再次与他开了个玩笑。军队行至龙亢地界时,或许是因曹操新败威望不足,或许是丹阳兵桀骜难驯、不愿远离家乡,军中竟突然发生大规模叛逃! 一夜之间,四千多丹阳兵散尽大半,只余下一千余人! 曹操站在空旷的营地中,望着再次变得孤零零的自己和小猫两三只的亲随,心中的挫败与凄凉难以言喻。 接连的打击几乎让人崩溃,但曹操硬是挺了下来。 他收拾心情,辗转至铚县、建平一带,凭借其个人魅力与曹氏、夏侯氏宗族的影响力,重新招募了一千多士兵,再次踏上了返回酸枣的艰难路程。 只是这一次,他的眼神更加深沉,心肠也更加冷硬。 与此同时,成皋城内的徐州军,正在谋划下一步行动。 得知董越突袭河内、大败王匡的消息后,李璟敏锐地意识到,河内郡方向暂时出现了力量真空,而这或许是一个机会。 “父亲,董越虽胜,但其目标仍是震慑联军,主力必仍集中于虎牢关应对我军。河内方向经此一败,王匡已无力威胁洛阳,董卓军必然松懈。”李璟分析道。 “我军欲诱虎牢关守军出战,硬碰硬示强恐难奏效,不若……示敌以弱,分兵出击。” “哦?如何分兵?又如何示弱?”李肃问道。 “可派一军,打出旗号,前往孟津,接替王匡军留下的防务,做出欲从北面威胁洛阳的姿态。” 李璟指向地图,“此举一来可切实扩大我军战略空间,二来可向虎牢关守军传递一个信号:我军兵力分散,成皋变得相对空虚了! 若赵岑、华雄、董越等人有隙可乘,或许会按捺不住,出关来袭! 届时,我军便可以逸待劳,正面交锋以我军麾下诸将之能,破阵之威,定能一举重创之!” 此计颇为大胆,意味着要分出一部分宝贵的兵力,置于险地,作为诱饵。 关羽闻言,丹凤眼一亮,当即出列抱拳:“兄长!此任非关某莫属!某愿领兵前往孟津,定叫西凉贼子以为有来无回!” 李肃对关羽的武勇自是万分放心,但此行凶险,需独当一面,非仅凭勇力可成。他看向李璟,征询意见。 李璟却深知关羽之能。他稍作思忖,最终做出了决定:“有关叔亲自出马,自是最好不过。为策万全,我将徐荣将军与张辽司马及其所部一千射声营精锐,划归关叔调遣。 徐将军用兵老道,文远勇锐机敏,可补不足。另,关叔本部的副将蔡阳将军,老成持重,也可帮助关叔查漏补缺。” 蔡阳自汝南投诚后,被调至关羽麾下,此人武艺不俗,更难得的是情商较高,懂得如何与关羽这等傲上而不忍下的主将相处,二人合作确实颇为愉快互补。 李肃见李璟安排得如此周到,便放下心来,点头同意:“好!便依此计!云长,你即刻点齐本部一千兵马,会同徐荣、张辽之一千射声锐士,由蔡阳辅佐,趁夜出发,赶往孟津接防!务必小心谨慎,遇敌不可浪战,以诱敌、坚守为主!” “遵命!”关羽慨然应诺,脸上洋溢着强大的自信。 是夜,关羽带着蔡阳、徐荣、张辽,以及两千精锐,悄无声息地离开成皋,向北渡过黄河,趁着夜色急速向河内孟津方向挺进。。 他们的行动尽可能隐蔽,但又故意留下一些痕迹,以期让虎牢关的董卓军探子察觉到“徐州军分兵”这一信息。 在关羽部北上不久,又一个消息传来:河内太守王匡,在泰山招募了数千新兵后,欲返回与张邈会合途中,竟被胡母班的亲属联合曹操的残部攻击,兵败身死! 原来,当初王匡奉袁绍之命杀了董卓派来的使者胡母班,如今便遭了报复。 胡母班在河内素有声望,其亲属纠结力量,又恰好撞上正在附近募兵、憋了一肚子火的曹操残部,双方一拍即合,合力攻杀了势单力孤的王匡。听到这个消息,李璟先是愕然,随即脑中灵光一闪。 “父亲!”他立刻找到李肃,“王匡已死,河内无主!此乃天赐良机!我等可立刻上书洛阳,举荐曹操为河内太守!” 李肃一愣:“举荐曹操?这……现在朝廷被董卓把持,不就等于奏请董卓么?岂不是与虎谋皮?董卓怎会同意?” 李璟笑道:“正因把控朝廷的其是董卓,才有可能同意。董卓如今最希望的,就是联军瓦解。 我等为其提供一个光明正大分化、拉拢联军诸侯的机会,他岂会放过? 更何况,此举还能示好曹操,离间联军等人的关系,他何乐而不为?” 李肃虽觉此举有些大胆,但相信儿子的判断,当即修书一封,派人送往洛阳董卓处,言辞“恳切”地举荐曹操继任河内太守,称其乃“安靖地方之才”。 果然,董卓接到李肃这封“请表曹操为河内太守”的奏疏时,先是气得发笑:“李肃这厮!一边打着咱家的将领,一边问咱家要官?天下岂有这等道理!真是羞辱于咱!” 然而,旁边的女婿李儒接过奏疏一看,略加思索,却抚掌笑道:“相国息怒!此非羞辱,实乃天赐良机也!” “哦?文优有何高见?”董卓忙问。 李儒眼中闪烁着阴谋的光芒:“李肃此议,看似荒谬,实则为我等提供了一个绝佳的分化瓦解关东诸侯的借口! 相国可顺势而下,不仅准了李肃所奏,任命曹操为河内太守,更可大张旗鼓,以朝廷名义,大肆封赏关东诸侯!” “大肆封赏?”董卓有些不解。 “正是!”李儒解释道,“联军之所以能维持,无非是因讨董这面大旗。若相国此时主动以大义之名,大肆封赏关东诸侯呢? “比如可表袁绍为冀州牧,袁术为豫州牧,那么冀州、豫州归谁呢?韩馥和袁绍肯定不会放过对方的,袁术做了豫州牧,那孔伷怎么办……甚至可给公孙瓒、孙坚、刘岱、孔融等人,皆可加官进爵! 那些实力不济、心怀鬼胎的诸侯,见到朝廷赐下的官爵好处,必然心生退意,想要保住封赏,到时他们谁还愿意真刀真枪跟咱们拼命? 而那些实力较强的诸侯,见到其他人都得了封赏纷纷退去,又会担心自家后院起火,被这些得了‘封赏’的诸侯偷袭。 如此,人人自危,互相提防,甚至互相攻伐!这所谓的讨董联军,不攻自破矣!” 董卓先是疑惑,随即恍然大悟,拍案叫绝:“妙!妙啊!文优此计,真乃绝妙!就这么办!立刻拟旨,准李肃所奏,任命曹操为河内太守!” “相国明鉴!”李儒笑道,“届时,人人皆思自保,谁还有心讨董?我等便可高枕无忧矣!” “哈哈哈哈!再给咱拟一份名单,凡关东有点名号的,都给他个官做做,要大!要广!让那些关东群鼠,自己乱起来!” 一道以天子名义发出、实则由董卓操控的任命诏书,迅速送往曹操处。 同时,一场针对关东联军的巨大政治分化阴谋,开始悄然展开。 此刻的曹操,正带着他新募的两千多兵勇,风尘仆仆地赶路,对即将落在自己头上的河内太守之职,以及背后牵扯的巨大漩涡,还一无所知。 而奉命前往孟津的关羽部,此刻已然抵达目的地,正在小心翼翼地布下香饵,等待着虎牢关内的猛虎上钩。无形的硝烟,远比战场上的厮杀更为致命。 第136章 气势如虹 酸枣大营,依旧弥漫着一种慵懒而焦躁的诡异气氛。 诸侯们每日依旧会议,但议题往往从“如何进军”变成了“粮草如何分配”、“防区如何划分”以及互相之间的抱怨猜忌。 就在这片泥潭般的停滞中,一道石破天惊的诏书从洛阳而来。 诏书以天子名义颁布,由尚书台正式用印,内容清晰明确:任命行奋武将军曹操,擢升为河内太守,即刻赴任,安抚地方,讨逆平乱! 这道诏书仿佛一块巨石投入死水,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刚刚历经龙亢兵变、仅带着千余新募之兵风尘仆仆赶回酸枣的曹操,接到这道任命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惊喜、疑惑、警惕、难以置信……种种情绪交织在他心头。 河内太守!这可是实打实的要职大郡!三河之地!司隶重镇!怎么会凭空落到自己这个刚刚惨败、几乎一无所有的人头上? 他立刻意识到这必然是董卓的阴谋,是离间分化之举。 但……这诏书程序合法,印信齐全,是“正统”的朝廷任命!在天下人眼中,这就是皇命! 联军诸侯们闻讯,反应各异。 袁绍面色阴沉,他刚刚损失了对河内郡的潜在影响力,这让他如同吞了苍蝇般难受。更让他尴尬的是,王匡是他的马仔,本来是要借王匡之手,控制河内。 结果王匡又间接死在了曹操手上,现在曹操却来接替王匡,这简直是一笔糊涂账。 但转念一想,曹操终究算是自己人,由他控制河内,总比被外人或袁术染指要好。 于是,袁绍也只能强挤出一丝笑容,上前“恭贺”曹操。 袁术则嗤之以鼻,觉得曹操捡了点袁绍的残羹冷炙,更显其落魄。 韩馥、刘岱等人则是冷眼旁观,心思复杂,既妒忌曹操得此大郡,又暗自庆幸这烫手山芋没落到自己头上,更对董卓的手腕感到一丝惊疑。 无人出声祝贺,也无人公然反对。毕竟,谁又能公然否认朝廷的正式任命呢? 但曹操是何等人物?瞬间便想通了其中关窍。 他压下心头的疑虑与警惕,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激”与“重任在肩”的表情,慨然接旨。 有便宜不占是傻子!更何况是送上门来的河内郡! 至于董卓的算计,先把饼吃到肚子里,日后再慢慢化解便是! 就在曹操准备启程前往河内就任时,济北相鲍信找到了他。 鲍信此次与曹操共同出兵汴水,虽自身负伤,弟弟鲍韬战死,但对曹操的决断和韧性反而更加欣赏。 营帐内,鲍信屏退左右,对曹操郑重说道:“孟德,天下豪杰虽多推崇袁本初,然信观之,本初好谋无断,外宽内忌,非雄主之相。古语云‘略不世出’,能总揽英雄、拨乱反正者,非君莫属!若非其人,虽强必毙。君乃天之所启者也!” 这番话,可谓推心置腹,评价袁绍一针见血,推崇曹操不遗余力。 曹操闻言,大为感动,紧紧握住鲍信的手:“允诚兄!知我者,唯兄也!操,必不负兄之厚望!” 鲍信不仅给予精神上的绝对支持,更以实际行动表明立场:“河内新定,王匡余部未靖,孟德初掌郡事,兵马不足如何能行?信愿率本部兵马,随孟德同往河内,以壮声威,助君稳定局势!” 曹操大喜过望!鲍信麾下有两万兵马,其中更有八百精锐骑兵,其实力远胜自己现在的千余新兵。 有鲍信相助,他这河内太守才算名副其实! 于是,曹操与鲍信合兵一处,共计两万两千余人,浩浩荡荡离开酸枣,向北渡河,前往河内郡赴任。 行军队伍庞大,速度自然快不起来,但曹操心中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底气与期待。 鲍信,可谓是他创业初期最重要的“天使投资人”和“榜一大哥”。 与此同时,北方的孟津之地,战火重燃。 关羽率领两千兵马进驻孟津后,并未急于行动,而是按照徐荣的建议,加固营垒,广布斥候,摆出一副欲长期驻守、但兵力有限的姿态。 这“虚弱”而“诱人”的钓饵,果然吸引了虎牢关内一个人的注意——那就是新近立下战功、信心爆棚的中郎将董越。 董越击败王匡后,正觉天下英雄不过如此。 他得知关羽分兵驻守孟津,兵力仅两千,且除关羽外,其余将领皆名声不显,顿时觉得又是一个软柿子。 对于关羽,董越内心充满了轻视。 他承认关羽杀了胡轸,但在他看来,胡轸本就是靠出身混上高位的庸才,武艺平平,换了他董越,也能轻松斩杀胡轸。 关羽不过是运气好,捡了个漏罢了。凉州男儿的勇武,岂是中原武将可比? “哼!关羽?在凉州时不过一军司马,仗着几分勇力罢了!胡轸废物,死在他手,便真当自己天下无敌了?”董越在关城上望着孟津方向,满脸不屑,“若非相国严令不得轻出,某早提兵踏平他那小小营寨!”孟津关都尉高硕劝道:“董将军不可轻敌。李肃所部皆边军悍卒,关羽既能阵斩胡文才,必有过人之处。我等还是谨守关隘为上。” 尽管高硕再三劝阻,但已被胜利冲昏头脑的董越哪里听得进去。 傲然道:“赵将军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某观其营寨,兵力不过两千,除关羽外,余者皆无名下将! 看某家去取那关羽首级,为胡轸报仇,只需率本部三千精锐,必可一战破之! 届时,看那李肃还敢如何猖狂!也叫相国知道,谁才是真正的栋梁之材!” 于是,董越不顾高硕反对,亲率本部三千精锐步骑,出关向北,直扑孟津关羽大营! 然而,他的一举一动,早已被关羽军的斥候探知。 心中不惊反喜:“鱼儿上钩了!” 他立刻进行部署:以徐荣统领中军,蔡阳辅佐,指挥步卒依托营寨坚守;自己则与张辽、张杨二将,率领最精锐的三百骑兵,于营外列阵,准备反冲击。 董越率军杀到,见关羽竟敢出营列阵,更是鄙夷其“不通兵法”,不借守城之利,还敢与他的凉州悍卒在平原交战。直接挥军发动猛攻。 两军即将接战之际,关羽丹凤眼猛然睁开,青龙偃月刀向前一挥,暴喝如雷:“随我破敌!” 一声令下,他与张辽、张杨如同三支离弦之箭,率领三百精骑,以关羽为锋尖,直接撞入董越军的先锋阵列! 三人如同热刀切黄油般,瞬间便将董越军的阵型撕开一个巨大的口子,直扑中军帅旗所在! 徐荣在营中望见,立刻命令弓弩手放箭掩护,同时令蔡阳率领一部步卒出营接应,扩大战果。 即便是徐荣这等善战之将,也没打过如此“轻松”的仗——前方的箭头实在太锋利了,几乎不需要他过多指挥调整,敌人就已经被冲得七零八落。 董越正自指挥,忽见自家前军如同纸糊一般被轻易撕裂,三道彪悍的身影如同杀神般直冲自己而来,尤其是为首那员红面长髯大将,所过之处人仰马翻,竟无一人能迟滞其片刻! 他远远低估了关羽、张辽、张杨三人组合的冲击力! 尤其是关羽,一旦冲杀起来,其势如同雷霆万钧,挡者披靡!青龙刀过处,人马俱碎!张辽枪出如龙,灵动狠辣;张杨亦是不遑多让,勇猛异常。 三人组成的箭头,竟硬生生在董越军尚未完全展开的阵型中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直扑帅旗所在! 董越此刻才真正体会到何为“万人敌”的恐怖! 看着那道青色身影如入无人之境,迅速逼近,他之前的骄狂瞬间被冰冷的恐惧所取代,头皮发麻,冷汗直流! 他终于明白胡轸为何会死,也明白了董卓为何严令坚守! “快!拦住他!拦住他!”董越声音尖厉,带着恐慌。 但为时已晚!关羽目光死死锁定董越,瞬息已至近前! 他心中瞬间被恐惧填满,什么立功的心思都没了,只剩下一个念头——逃! 他慌忙拨转马头,就想往后军跑。但乱军之中,兵马拥挤,岂是那么容易掉头的? 就这么一耽搁,关羽已然冲破层层阻碍,杀到了近前! 董越甚至能看清关羽冷冽的目光和青龙刀上森然的寒光! 他亡魂大冒,下意识地就想高喊:“我投……” 最后一个“降”字还未出口,只见青龙刀光一闪! “噗——!” 一颗满含惊恐与不甘的头颅冲天而起!董越的无头尸身晃了晃,栽落马下。 主将再次被阵斩!西凉军彻底崩溃! “董越已死!降者不杀!”徐荣适时地大声呼喊,指挥部队迫降残敌。 本就士气崩溃的西凉军,见主将惨死,又陷入包围,纷纷丢弃兵器,跪地请降。 一场原本志在必得的袭击,转眼间变成了又一场惨败。 徐荣看着眼前一边倒的战场,再看向那边收刀而立、宛如天神的关羽,心中不禁感慨:“这仗……打得也太……轻松了。” 跟着这样的主将冲锋,简直是所有将领梦寐以求的。 孟津之战,关羽再次以极小的代价,阵斩董卓军中郎将,大获全胜! 消息如同旋风般传遍四方。联军诸侯再次震惊了! 这一次,他们震惊的不是徐州军,而是关羽个人! 一个骑都尉,一个部将,竟然连续阵斩董卓军胡轸、董越两员高级将领!这是何等的勇武?! 虎牢关内的赵岑、华雄闻讯,更是脊背发凉,再也不敢有任何出关野战的念头,只是死死守住关隘。 洛阳相国府内,董卓得知噩耗,气得几乎吐血!又折一员大将! 而且还是在他刚刚下令谨慎之后!这关羽,简直是他的克星! “关羽!关羽!咱家誓杀汝!”董卓咆哮着,将案几上的东西扫落一地。 但骂归骂,他对关羽的忌惮也达到了顶点。 发泄之后,他看着那份准备大肆分封诸侯、旨在分化联军的诏书名单,眼中闪过狠厉之色。他一把抓过诏书,然后拿起笔在诏书上又添了一行字。 “哼!李肃不是想要官吗?咱家就给!咱家把关羽调走!调得远远的!去跟他们争!看你还怎么留在跟前杀咱家的人!”董卓咬牙切齿地想着,脸上露出一丝阴冷的笑容。 第137章 虎牢关下 成皋城下阵斩胡轸,孟津渡口再斩董越! 徐州李肃麾下大将关羽的赫赫威名,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传遍整个联军大营,甚至压过了曹操意外获得河内太守任命的新闻。 酸枣大营内,原本沉溺于宴饮享乐、互相扯皮的各路诸侯,此刻的心情变得极为复杂。 惊愕、羡慕、嫉妒、不安……种种情绪交织。 他们忽然发现,那个被他们视为边地武夫、甚至一度被排挤到成皋的李肃,竟然不声不响地立下了联军至今最为显赫的实打实的战功!连续斩杀董卓两员中郎将,这是何等战绩? 与此同时,曹操在鲍信倾力支持下,拥兵两万二千,浩浩荡荡开赴河内上任,声势浩大,一扫汴水兵败的颓势,俨然成为联军北翼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 一时间,洛阳北面、东面几乎同时告急! 这两件事,极大地刺激了两个人。 首当其冲的便是南阳太守、后将军袁术。 他本就因李璟派去的使者那番“袁氏故吏”、“自家人”的说辞而飘飘然,将李肃、关羽的功劳潜意识中划归到了自己“运筹帷幄”之下。 如今见关羽再立大功,他非但没有因李肃实力增强而警惕,反而更加得意,觉得这证明了自己“慧眼识人”、“善于领导”。 “看看!看看!”袁术在自己的营帐中对麾下将领纪灵、张勋等人炫耀,“李仲严、关云长,皆乃本将军旧部!如今连战连捷,扬我军威,岂非本将军知人善任之功?那袁本初空有盟主之名,麾下可有如此能战之将?” 在这种扭曲的认知下,袁术看待一直被他刻意压制粮草的长沙太守孙坚时,心态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孙坚也是他名义上的部下,孙坚的功劳,理论上不也是他的功劳吗? 若能支持孙坚也打几个胜仗,岂不是更能凸显他袁公路善于用人、领导有方,彻底压倒那个庶出的哥哥? 于是,袁术一改往日抠索做派,竟然主动派人给孙坚送去大批粮草军械,甚至还调拨了数千兵马归其节制! 正因兵粮短缺、进退两难的孙坚,接到袁术这突如其来的慷慨支援,简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这袁公路……转性了?”虽然不明所以,但雪中送炭总是好的。 他实在搞不懂这位性情乖戾的后将军为何前后反差如此巨大,但无论如何,有粮有兵就是好事! 孙坚精神大振,立刻整顿军马,果断离开僵持的战线,转而向南运动,进抵梁县阳人聚,兵锋直指洛阳南面的门户——轩辕关! 至此,洛阳八关,其北面孟津关曹操、鲍信、关羽虎视眈眈,东面虎牢关有李肃本部坐镇成皋威胁洛阳,南面轩辕关又迎来孙坚这支江东猛虎的兵锋! 三路皆是由真心讨董、且能征善战的将领率领的劲旅,从三个方向对洛阳形成了实质性的巨大压力! 洛阳城内的董卓,终于感受到了真正的压力。毕圭苑中,他再也无法安坐,焦急地来回踱步。 “反了!反了!欺天啦!!!胡轸废物!董越更是废物!连个关羽都挡不住!李肃、曹操、孙坚……这帮狼崽子!”董卓又惊又怒,他没想到自己的分化策略还没出手,这几把尖刀就已经快要捅到眼皮底下了。 “绝不能让他们打破任何一关!立刻派兵增援!” 三关同时告急,若有一处被突破,洛阳危矣! 如今他麾下中郎将一级的将领,胡轸、董越接连被杀,可用之人捉襟见肘。 “文优!如今之势,该如何是好?”董卓看向李儒。 李儒面色凝重:“相国,李肃、曹操、孙坚三路皆非易与之辈,且其攻势凌厉,寻常将领恐难抵挡。为今之计,唯有派遣真正能战之将,增援各关,尤其要确保虎牢关这一处万无一失。” 董卓咬牙:“咱家手下,还有谁能派?牛辅?不行,牛辅还要镇守河东防备白波、黑山贼寇,不能动!还有谁?杨定?不行!胡轸已死,他就不能再有事了!还有段煨!不,段煨跟咱不是一条心!不能用!奉先!对,奉先勇武无双!定叫关东联军有来无回!” “对了,胡轸手底下不是有个校尉吗,叫什么樊稠,擢升为骑都尉,让他去轩辕关,挡住孙坚!” “相国英明。”李儒点头,“此外,那份诏书,也可让奉先一并带去。拜关羽为汉寿亭侯、辽东太守的诏书早已拟好,正好可命人送至成皋李肃处。即便不能立刻调走关羽,也能在联军中埋下猜疑的种子。” “好!就这么办!”董卓下令,唤来吕布。 “奉先我儿!”董卓对吕布道,“如今三关告急,非你之勇不能退敌!咱家命你即刻率领并州铁骑,增援虎牢关!务必给咱家守住! 此外,这里有几封诏书,你一并带去,见机行事,给咱家搅乱他们!”董卓打的如意算盘是,让吕布这支强心针稳住战线,同时继续用官爵分化联军。 吕布面无表情地接令,心中却是一片翻腾。终于还是要面对昔日故友了吗?他默默点齐兵马,带着那几封诏书,离开洛阳,奔向东方战场。 就在董卓调兵遣将之时,酸枣联军的诸侯们眼见李、曹、孙三将频频得手,威名远扬,再也坐不住了。 若真被他们率先打破关隘,攻入洛阳,那他这个盟主的脸面还往哪里放? 酸枣大营的诸侯们也都坐不住了,不能再眼睁睁看着功劳被那三家独吞! 尤其是虎牢关下的李肃军,看似位置最好,功劳最大。 于是,在袁绍的号令下,酸枣联军主力终于拔营起寨,离开待了数月之久的安乐窝,向西进发,屯兵于虎牢关外,摆出了正面攻打的架势,试图抢一份破关的首功。 联军主帅袁绍,自然也看出了这大好局面。眼见李肃、曹操、孙坚三路高歌猛进, 虎牢关守将赵岑、华雄见联军主力大举压境,非但没有惊慌,反而暗自冷笑。 华雄登关远望,只见联军营地虽大,但旗帜杂乱,各部之间沟壑分明,显然仍是各怀鬼胎。 他素来自负勇力,之前被关羽抢了风头,心中早已憋了一股恶气。 再细看,此刻见关下联军虽然人多,但看旗号,李肃、曹操、孙坚那三个硬茬子都不在,想必都是酸枣那群废物点心。 “哼,不过是一群土鸡瓦狗,想来抢功罢了!”华雄对赵岑傲然道,“李肃、关羽不在,曹操、孙坚远遁,区区酸枣群鼠,有何惧哉?待某家出关,杀他几员上将,必叫其胆寒溃散!” 赵岑比华雄谨慎,但见联军阵容似乎确实不如南北那两路精悍,又被华雄再三请战说动,最终同意华雄率一部精兵出关挑战。 次日,华雄率数千精兵,出关列阵,指名道姓要联军大将出来受死! 联军诸侯见华雄如此嚣张,纷纷派遣麾下将领出战,欲抢这“首功”。 正欲建功立威的上党太守彭立,率先派遣麾下上将陈扶出战。 两马相交,不过一合!华雄手起刀落,便将陈扶斩于马下! 联军哗然!未等众人反应过来,袁术麾下上将俞涉不服,挺枪出战,同样不到三合,被华雄一刀劈死! 冀州刺史韩馥见状,心疼部下折损,但又碍于面子,派出麾下大将王解,结果王解支撑了十余合,终究不敌,被华雄找到破绽,一刀刺穿胸膛! 转眼之间,华雄连斩联军三员大将!其人气焰更加嚣张,在关前纵马驰骋,耀武扬威,骂声愈发不堪入耳。 联军大帐内,一片死寂。 诸侯们面面相觑,脸色难看。他们没想到华雄竟勇猛至此! 原本抢功的心思被冰冷的现实浇灭,诸侯们面面相觑,脸色惨白,再也无人敢轻易派将出战,生怕折损自家宝贵的将领。 一时间,竟无人再敢派人出战。帐内只听得帐外华雄嚣张的叫骂声和联军士兵的低语骚动,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袁绍作为盟主,脸上更是无光。他环视众人,只见诸将皆低头避其目光。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个雄浑的声音突然响起:“末将愿往,取华雄首级!”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出声之人身材极其魁梧,虎背熊腰,面容粗豪,正是立于北平太守公孙瓒身后的刘备义弟——潘凤! “盟主!诸位大人!”潘凤声如洪钟,“末将愿往,取那华雄首级!”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这个陌生的大汉身上。袁绍皱了皱眉,问道:“汝现居何职?” 潘凤坦然答道:“回盟主,末将现为下密丞刘公帐下……马弓手。” “马弓手?”帐内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嗤笑声。 各路诸侯都觉得荒谬无比,我等麾下上将都连折三人,你一个小小的马弓手,也敢出来送死?真当华雄是泥捏的不成? 袁术的脸色也有些难看,觉得潘凤是在胡闹,挥挥手道:“一马弓手安敢在此狂言?左右,叉出去!” 潘凤却昂然不动,朗声道:“盟主若不信,末将愿立军令状!若不能斩那华雄,甘当军法!” 众人见他如此自信,笑声渐歇。 这时,冀州刺史韩馥却开口了。他本就欣赏勇壮之士,见潘凤气度不凡,在此众人胆寒之际敢于请战,心生好感,便道:“既如此,壮士可饮此热酒一杯,以壮行色!”说着,命人端上一杯温酒。 潘凤对韩馥拱手,感激道:“多谢韩使君美意!酒且斟下,某去去便回!”说罢,竟不接酒,转身大步出帐。 帐内众人皆愕然。只见潘凤出得帐外,翻身骑上一匹看起来颇为普通、甚至有些矮壮的幽州驽马,手提那柄令人望而生畏的开山斧,便向阵前冲去。 联军众诸侯也纷纷出帐观望,见潘凤骑着那样一匹劣马,更是觉得滑稽可笑,纷纷摇头。 刘备见状,连忙上前向袁绍及众人解释道:“盟主,诸位明公,非是我二弟托大。实因他手中开山斧重达一百二十斤,加之其身雄力巨,寻常战马难以承受其重,奔袭不久便会力竭。 反倒是这种来自幽州、擅长负重的驽马,更能承受,反而利于久战。” 众人一听,皆倒吸一口凉气! 一百二十斤的重斧?这是何等神力?!方才的轻视与嘲笑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震惊与难以置信的目光。 再看潘凤,已策动那匹矮壮驽马,不疾不徐地向着阵前嚣张叫骂的华雄行去。那沉凝如山的气势,与那柄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的巨斧,竟给人一种无言的压迫感。 难道……这貌不惊人的马弓手,真是高手?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目光紧紧盯着战场。 第138章 温酒斩华雄 虎牢关前,两军对垒。 华雄纵马提刀,气焰嚣张,连斩三将的威势让他睥睨着整个联军大营。 看着对面缓缓行来的敌将,见其坐骑普通,甚至有些寒酸,脸上不由露出一丝轻蔑的冷笑。 华雄久经沙场,眼力毒辣。 他一眼便看出潘凤所乘并非良驹,甚至可算劣马,其马术似乎也并非顶尖,心中顿时生出轻视。 “来将通名!华雄刀下不斩无名之鬼!”华雄扬刀喝道,声如闷雷。 潘凤并不答话,只是默默催动战马,逐渐加速。那驽马虽不如西凉骏马神骏,但耐力极佳,负重能力强,步伐沉稳有力。 两马接近,华雄率先发动攻击,长刀带着凌厉的风声直劈而下! 潘凤不闪不避,双臂肌肉贲张,手中那柄骇人的开山巨斧自下而上,猛地一撩!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巨响爆开!火星四溅! 华雄只觉一股无法想象的巨力从刀柄上传来,震得他双臂发麻,虎口剧痛,差点长刀脱手! 他心中大骇,急忙借力带马,错身而过,这才卸去部分力道。 “好大的力气!”华雄收起了轻视之心,眼神变得凝重。 他立刻意识到,对方力量远胜自己,但马术似乎并不精湛,那匹驽马也更擅长耐力而非冲刺。 若依华雄平日性格,必会利用马术优势,游斗消耗,寻找破绽。 但今日,连斩三将带来的骄狂,以及身为武人的骄傲,让他不屑于用这种“取巧”的方式获胜。 “兀那汉子!马战非你所长,某家也不占你便宜!”华雄猛地勒住战马,翻身跳下地面,将长刀往地上一顿,“可敢下马一战以决生死?!” 潘凤见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欣赏。 他也随即下马,将巨斧顿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坦然道:“某乃河间潘凤!华将军,某手中此斧,重一百二十斤,小心了!” 一百二十斤! 华雄及周围听到此言的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这已非常人所能挥舞! 华雄心中凛然,知道遇上了真正的劲敌,方才那一下硬碰硬绝非偶然。 他收摄心神,全神贯注,双手紧握长刀:“来吧!” 两人摆开架势,气氛瞬间紧绷到极致! 潘凤动了!他迈开大步,看似不快,但每一步都沉重无比,地面微微震动! 巨斧带着撕裂空气的呜咽声,以一招最简单直接力劈华山,当头砍下!毫无花巧,唯有纯粹的力量与速度! 华雄瞳孔骤缩,深知不可力敌,急忙施展身法想要闪避格挡。 但那巨斧来势太快,笼罩范围太大!他只得咬牙将长刀横架,全力向上格挡! “锵——!!!!” 又是一声比之前更加猛烈、更加刺耳的巨响! 这一次,华雄再也无法握住刀柄! 长刀应声脱手飞出,虎口彻底崩裂,鲜血瞬间染红了手掌! 他整个人被那无匹的巨力震得踉跄后退七八步,才勉强站稳,体内气血翻涌,一口鲜血差点喷出。 胜负已分! 潘凤并未追击,持斧而立,看着脸色煞白的华雄,沉声道:“华将军,武艺高强,更兼武德令人敬佩。如今董卓倒行逆施,天怒人怨,将军何不弃暗投明,共讨国贼?” 华雄看着自己颤抖流血的手,又看了看眼前如同战神般的潘凤,脸上露出惨然一笑。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弯腰捡起掉落的长刀。 “潘凤……你很好。”华雄的声音有些沙哑,“某家技不如人,无话可说。但某深受相国厚恩,岂能背主求荣?关西男儿,从来都只有战死的,没有跪生的孬种!” 言毕,他眼中闪过决绝之色,从衣摆处,撤下一块布条,将刀牢牢绑在手上。发出一声怒吼,拖着受伤之躯,再次向潘凤发起了冲锋! 虽知必死,却依旧一往无前,关西武人的尊严就是向死而生! 潘凤见状,心中暗叹一声“有种!”,不再犹豫。 面对华雄这最后的、充满悲壮色彩的冲锋,他给予了最大的尊重——全力出手! 巨斧划出一道圆满的弧线,后发先至! 血光迸现!一场短暂而激烈的搏杀,就此落幕。 潘凤默默上前,取下华雄的首级。看着那依旧怒目圆睁、保留着最后冲锋表情的面孔,他再次一叹,将其挂于马鞍旁,翻身上马,向联军大营缓步而归。 整个战场鸦雀无声,直到潘凤的身影临近联军阵前,震天的欢呼声才猛然爆发开来! “潘将军神威!” “万胜!” 联军将士的士气瞬间高涨到了顶点! 中军大帐前,诸侯们早已看得目瞪口呆。当潘凤将华雄血淋淋的首级掷于地上时,众人更是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还是韩馥最先反应过来,脸上笑开了花,仿佛是自己斩了华雄一般。他连忙端起那杯之前递给潘凤、此刻尚冒着丝丝热气的温酒,快步上前,由衷赞道:“潘将军!真乃神人也!酒且尚温,请满饮此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潘凤接过酒樽,一饮而尽,道:“多谢韩使君!” “温酒斩华雄!”这一幕深深烙印在所有联军将士心中,潘凤的勇武形象瞬间变得无比高大神圣! 此刻,再无人敢因潘凤的出身而轻视他。那些麾下无大将的诸侯,如孔融、刘岱等,纷纷围拢上来,殷勤邀请潘凤赴宴,极尽拉拢之能事。 韩馥更是当场表示:“潘壮士如此大才,岂能屈就马弓手?吾当立刻上表朝廷,举荐壮士为奋威将军!” 潘凤温酒斩华雄的威名,如同旋风般迅速传遍四方。 消息传到河内孟津,曹操与鲍信、关羽正在商议军务,闻讯皆是惊叹不已。 曹操扼腕叹息:“天下英雄,何其多也!惜乎如此猛士,不能为我所用!” 鲍信也道:“可惜我等身在孟津,无缘得见其风采。” 而关羽听闻此事后,抚着长髯,丹凤眼微眯,罕见地露出了浓厚的兴趣:“潘凤……百二十斤的开山斧……还是步战斩华雄……有点意思。” 一股强烈的战意在他心中升腾,他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对手,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成皋城内,李肃等人得知消息,亦是感慨。 李肃对左右众将道:“时势造英雄啊!没想到联军之中,还藏着如此人物!” 但他随即看向身后的徐晃、于禁、程普、韩当、典韦等人,还有驻扎孟津的关羽、徐荣几人……不由豪气顿生,哈哈大笑道:“天下英雄虽多,然皆不如我帐下儿郎!吾有诸位,何愁大事不成!” 众将闻言,虽性格各异,皆感振奋自豪,热血沸腾,忠心愈坚。 只有徐晃回去后,默默擦拭他那柄也算沉重的贯石斧,眉头微皱,喃喃道:“一百二十斤……看来某这斧头,是有些轻了。得空得去找城中最好的铁匠,打一柄更沉、更猛的!” 当下便唤来亲兵,吩咐去打听成皋城中是否有技艺高超的铁匠。 而远在梁县阳人聚的孙坚,得知虎牢关下的闹剧和华雄之死后,反应则直接得多。 先是对联军主力前期避战、此刻却蜂拥至虎牢关下抢功的行为嗤之以鼻,嘲讽了一番:“抢功时趋之若鹜,鏖战时畏缩不前,真乃乌合之众!” 对于潘凤斩华雄,他欣赏其勇力,却也并不十分在意,“华雄之勇,吾亦不惧。若非当日兵力悬殊,某早取其首级矣!”江东猛虎的自信,一如既往。 而当消息最终传到洛阳相国府时,引发的则是雷霆震怒! “废物!都是废物!华雄也是废物!!”董卓暴跳如雷,将厅堂内能砸的东西几乎全都砸了个稀巴烂,“走了一个关羽,又他娘的来个潘凤!气煞我也!关东欺我西凉无人乎?!” 他咆哮着,猛地抽出腰间宝刀,一刀将身旁的鎏金灯柱砍为两段,浑身肥肉都在颤抖:“告诉吕布!让他给咱家弄死他们!统统弄死!吕布要是败了,就别回来了!” 他激动地拍着自己肥胖却依旧雄壮的胸膛:“娘的,逼急了咱家亲自上阵!咱家浴血凉州,左右开弓横行无敌的时候,这群关东土鳖还在玩泥巴呢!给咱披甲!取咱的刀来!咱家亲自去砍死他们!!” 厅内侍女侍卫吓得跪伏一地,瑟瑟发抖。 李儒见状,连忙上前苦苦劝阻:“岳父大人息怒!息怒啊!岳父武艺超凡,弓马娴熟冠绝西凉,天下谁人不知?可您万金之躯岂可轻动?杀鸡焉用牛刀!” 他一边给董卓顺气,一边急声道:“那吕奉先勇冠三军,乃天下无双的虎将!即便是我西凉军中也无人能敌!关东群鼠虽有几个能打的,岂是奉先之敌? 岳父稍安勿躁,奉先必能克敌制胜!更何况,岳父运筹帷幄,那大封的诏书算算时日也快到了,届时联军内部自顾不暇,还能有几分战力攻打虎牢?何须岳父亲自动手?” 李儒好说歹说,几乎磨破了嘴皮子,陈说利害,劝了足足半晌,才勉强将暴怒的董卓安抚下来。 董卓喘着粗气,坐回榻上,眼中依旧凶光闪烁,将宝刀重重插回鞘中,恶狠狠地瞪着虎牢关方向,咬牙切齿:“好!咱家就再等等!若吕布再不胜,咱家定亲提大军,将这些鼠辈碾为齑粉!” 然而,无论是董卓的暴怒,还是联军的欢呼,亦或是各方势力的惊叹,都无法改变一个事实:那就是虎牢关下的局势,也因这惊天一战,进入了新的阶段。 第139章 三英战吕布 华雄授首,联军士气如虹,连日来在虎牢关下叫骂不休,各种攻城器械也从后方源源不断运抵,一副要趁关内空虚、一鼓作气踏平雄关的架势。 关墙之上,仅剩的主将赵岑面色凝重。 他深知联军此刻锐气正盛,且兵力远胜于己,绝非出关浪战之时。 他严令全军收缩防线,所有士卒登城戒备,滚木礌石、热油金汁等守城物资堆积如山,做好了死守待援的准备。 他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洛阳承诺的援军。 华雄死后第三日,地平线上烟尘大起,一支庞大的军队向着虎牢关开来。 东方地平线上,首先出现的是一杆耀眼的“吕”字大旗! 紧接着,一支军容鼎盛、杀气腾腾的骑兵部队出现在联军视野中。 队伍最前方,一员大将如同火焰般灼目。 正是温侯——吕布! 吕布率领并州狼骑,如同神兵天降,浩浩荡荡开入虎牢关。 关上的西凉守军见状,顿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低迷的士气为之一振! 几乎与此同时,南面轩辕关方向,新任总兵骑都尉樊稠及其副将王方也已到任;北面孟津关,也迎来了新的守将——董承及其副将李蒙。 这董承身份特殊,乃是汉灵帝母亲董太后的侄子,当今天子嫔妃董贵人之父。 他最初只是董卓女婿牛辅的部曲,但董卓入京后,为了给自己脸上贴金,硬是攀附董太后亲族,大肆分封董姓之人,董承由此得以鸡犬升天,与董卓亲弟董旻、侄子董璜并称为西凉军中的“董氏鲠毒”。 董卓派他镇守孟津关,足见对其信任,也表明北线同样不容有失。 吕布的到来,如同给濒危的病人注入了一剂强心针,虎牢关守军低迷的士气瞬间高涨到了极点。更带来了那封经由董卓授意、皇帝盖章的封赏诏书。 然而,此刻的吕布,对这些政治算计毫无兴趣,他更渴望用手中的方天画戟,让关东鼠辈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 安顿好部队后,吕布不顾旅途劳顿,更不理会赵岑“谨慎守关”的建议。 他自负勇力冠绝天下,听闻华雄被一个无名之辈斩杀,只觉得西凉军脸面尽失,急需他来找回场子。 次日,虎牢关门再次洞开。 吕布单人匹马,驰至关前,勒住嘶风赤兔马,方天画戟遥指联军大营,声音如同雷霆滚过战场:“九原吕布在此!何人敢来送死?!” 只见他头戴三叉束发紫金冠,体挂西川红锦百花袍,身披兽面吞头连环铠,腰系勒甲玲珑狮蛮带;弓箭随身,手持画戟,胯下一匹骏马通体赤红,无半根杂毛,从头至尾长一丈,从蹄至项高八尺,嘶喊咆哮,有腾空入海之状! 其人气焰嚣张,不可一世。 联军诸侯闻报,纷纷出营观看。 只见吕布威风凛凛,气焰嚣张,其形象、其气势,远非之前的华雄可比。 除了袁绍、袁术、曹操、李肃等少数见过吕布的人知晓其恐怖实力外,其余诸侯大多只闻其名,未见其人,此刻初见,虽觉其威风,但更多的是一种“这是哪来的无名之辈竟敢如此猖狂”的恼怒。 袁绍、袁术兄弟交换了一个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幸灾乐祸。他们乐得见其他诸侯去碰吕布这个硬钉子,消耗其实力,故而并未出言提醒吕布的可怕。 各路诸侯见吕布如此嚣张,又见己方攻城器械已然备齐,士气正旺,岂能容他放肆? 再不抢功,等打破虎牢关,功劳可就全是别人的了! 东郡太守桥瑁率先按捺不住,派麾下上将方悦出战。方悦挺枪跃马,直取吕布。 但是吕布却动也不动,只是驾马停在原地,看着方悦越来越近。 也不着急,只是一手随意的握着缰绳,一手持着方天画戟,信手一击,仅一合便被吕布一戟刺于马下! 陈留太守张邈见状大怒,急令部将穆顺出马。穆顺挥舞大刀,吼声如雷,冲至吕布面前。 吕布看也不看,反手一戟,便将穆顺连人带刀劈为两段! 北海相孔融看得目眦欲裂,其麾下大将武安国,使一对沉重铁锤,素有勇力,怒吼一声冲出阵来。 双锤并举,砸向吕布。这时吕布才动了起来,画戟一抖,架开双锤,震得武安国双臂发麻,虎口迸裂。 勉强支撑了十余合,武安国见势不妙,拨马欲逃,被吕布赶上,一戟砍断手腕,负痛狼狈逃回本阵,铁锤丢弃于地。 转眼之间,吕布连斩两将,重伤一将!其势如狂风扫落叶,无可阻挡! 联军刚刚因潘凤获胜而高涨的士气,瞬间被打落谷底,营前一片死寂,绝望的气氛再次弥漫开来。 诸侯们面面相觑,脸色惨白。 这才走了个华雄,怎么又来个更狠的? 难道还要再让潘凤出战?可潘凤若再胜,所有风头岂不都被刘备兄弟占尽?他们这些诸侯颜面何存? 吕布在阵前信马由缰,仿佛在逛后花园一样,随意地走着,放眼联军,仿佛无一人值得吕布发起冲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单手持着一杆画戟轻松写意,指东打西,无人能挡,其威势比之华雄更胜十倍! 联军诸侯面面相觑,脸上刚刚因潘凤获胜而带来的喜悦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惊惧和绝望。 就在这进退维谷、无人敢应的尴尬时刻,右北平太守公孙瓒,猛地一拍案几,长身而起!朗声道:“诸位勿忧!待某家去会会这吕奉先!” 众人一看是公孙瓒亲自出马,顿时松了口气,旋即爆发出热烈的助威声。 公孙瓒久在边塞,与乌桓鲜卑血战经年,弓马娴熟,武艺高强,乃是联军中公认最能打的诸侯之一。 之前华雄叫阵,他身份尊贵,不屑于下场,但此刻面对更强的吕布,他不得不亲自出马了。 公孙瓒披挂整齐,挺槊跃马,冲出本阵,直取吕布:“吕布休得猖狂!公孙伯圭在此!” 吕布见来将气度不凡,也提起了几分兴趣:“来得好!”挥戟相迎。 两马盘旋,槊戟相交,战在一处。 然而,吕布之勇,远超公孙瓒预料。仅仅数合,公孙瓒便觉压力如山,槊法散乱,险象环生,心知不敌,虚晃一槊,拔马便走。 吕布岂肯放过?大喝一声:“哪里走!”架起赤兔马追赶。 赤兔马快,嘶鸣一声,如闪电般追来,瞬息便至,方天画戟带着恶风,直刺公孙瓒后心! “伯圭小心!”千钧一发之际,一声大喝传来!只见刘备拔出双股剑,催动战马,如同离弦之箭冲出本阵,奋力架开吕布那必杀一戟! “铛!”一声巨响,刘备只觉双臂剧痛,气血翻涌,差点摔下马去,但他终究是为公孙瓒挡下了这致命一击。 “伯珪快走!此处交给我等!”刘备急声道。 公孙瓒惊魂未定,感激地看了刘备一眼,不敢停留,急忙拍马回归本阵。 而此时,潘凤、张飞见刘备出手,岂能坐视?两人几乎同时怒吼着冲杀出来! “三姓家奴!休伤我大哥!”张飞声如霹雳,丈八蛇矛直取吕布面门。 潘凤虽不善马战,但也催动驽马,挥舞开山巨斧,从侧翼攻向吕布下盘。 刹那间,虎牢关下变成了三将围战吕布的场面! 吕布见状,浑然不惧,狂笑道:““以多欺少?不知羞耻!土鸡瓦狗,纵来千万,吾何惧哉!”舞动方天画戟,独战刘、潘、张三人! “对付你这国贼,讲什么道义!看斧!”潘凤大吼一声,率先动手。 张丈八蛇矛如同黑龙出洞,直刺吕布咽喉。刘备双剑挥舞,策应攻击。 这一场恶战,直杀得昏天暗地,日月无光! 戟影、矛影、斧影、剑光交织在一起,劲气四溢,刮面生疼! 鼓声、呐喊声、兵器碰撞声、战马嘶鸣声震耳欲聋! 联军诸侯看得目瞪口呆,心惊肉跳! 他们本以为关羽、潘凤之勇已是天下无敌,没想到今日竟见一人能力压三将! 诸侯没有皱的老高,直嘬牙花子,这吕布还是人吗? 斗到酣处,问题逐渐显现。 激战之中,刘备剑法精妙,但气力终究不足,只能游斗骚扰; 张飞勇猛,丈八蛇矛如同黑龙出洞,是主攻手,但张飞猛,吕布却更猛!戟法、力量、速度、经验,全面压制张飞!; 最难受的是潘凤,他本就不善马战,巨斧在马上难以发挥全力,那匹驽马更是被赤兔的神骏气息震慑,显得有些畏畏缩缩。 时间一长,潘凤渐感力不从心,双臂酸麻,巨斧挥舞的速度和力量都开始下降。 他心念电转,再这样下去,三人恐怕都要交代在这里! 把心一横,猛地从马背上跃下,双脚重重踏在地面,仿佛落地生根!步战,才是他最强的姿态! 一下马,潘凤气势陡增,巨斧挥舞起来更是虎虎生风,招沉力猛,专攻赤兔马的马腿! 他算盘打得很清楚:只要废了这匹快如鬼神的宝马,就有机会赢! 这一下,打中了吕布的七寸,吕布顿时有些手忙脚乱。 吕布见潘凤竟然无耻到攻击他的爱马,顿时气得三尸神暴跳! 赤兔马与他心意相通,灵巧异常,连连跳跃闪避,险之又险地躲过巨斧劈砍。 但潘凤的目标明确,攻势不断,让吕布不得不分心保护赤兔,攻势为之一缓。 “无耻之徒!安敢伤我赤兔!”吕布心疼得几乎滴血,对武人而言,神驹比性命还珍贵! 此时四人已激战良久,潘凤虽神力惊人,但连续挥舞百二十斤的巨斧,体力消耗巨大,速度力量已不如最初;刘备更是气喘吁吁;唯有张飞和吕布仍能死战。 吕布见三人如此难缠,尤其是潘凤下马后专攻坐骑,打得憋屈无比,又见联军阵中兵马调动,恐久战有失,猛地一戟逼退三人,拨马跳出战圈。 心疼地摸了摸赤兔马的脖颈,确认爱驹无恙,这才抬起头,用冰冷的目光扫过气喘吁吁、狼狈不堪的刘、潘、张三人。 破口大骂:“尔等武艺尚可,德行却如此卑劣!以多欺少,还攻人坐骑,枉称英雄!无耻之尤!” 张飞本来见潘凤砍马还有些理亏,被吕布这么一骂,顿时恼羞成怒,回骂道:“呸!三姓家奴!背主求荣之徒,也配谈德行?!” “三姓家奴”这四个字,如同尖刀般狠狠刺中吕布心中最痛处!他瞬间双目赤红,杀气冲天,就要再次拍马冲上,将这个嘴贱的家伙碎尸万段! 怒火淹没了理智,狂吼一声,就要不顾一切先杀了张飞! 但就在他欲全力爆发之际,眼角瞥见地上虎视眈眈、巨斧始终不离赤兔的潘凤,又强行压下了冲动。 他从怀中掏出一卷黄帛,运足臂力,狠狠地向刘备掷去! “接着!” 刘备下意识地伸手接住,入手沉甸甸的,正是那封盖着皇帝玉玺的诏书。 吕布用方天画戟指向三人,声音冷冽如冰:“今日算尔等走运!看在赤兔的份上,饶尔等狗命!下次战场再见,必取尔等首级,以祭某的画戟!” 说罢,不再给张飞回骂的机会,调转马头,赤兔马化作一道红色闪电,径自回归虎牢关,关门随之轰然闭合。 只留下关前惊魂未定的刘、潘、张三兄弟,以及联军大营中无数目瞪口呆、心情复杂的诸侯将士。 刘备、潘凤、张飞三人面面相觑,看着手中那卷突如其来的诏书,再回想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大战,心中皆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第140章 诏书裂盟 虎牢关下,烟尘尚未散尽,刘、潘、张三人驻马原地,喘息未定。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大战,如同梦魇般萦绕在心头,吕布那非人般的武勇,深深烙印在每一位目睹者的心中。 联军大营方向,死寂过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与惊叹! 诸侯将士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吕布之威,如同魔神降世,连斩联军上将时带来的绝望尚未消散,转眼间竟被刘、潘、张三人联手击退! 虽然过程狼狈,但结果是实实在在的——吕布退了! 这对于一直被吕布武力阴影笼罩的联军来说,不啻于一针强心剂。 营门大开,以袁绍、袁术为首的诸侯们纷纷迎出,脸上带着复杂难言的表情,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更有对刘备三人武力的震惊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玄德!真乃英雄也!” “潘将军、张将军!万夫不当之勇!” “三位将军竟能击退那吕布,实乃我军之幸!” 先前还对潘凤出身有所轻视的诸侯们,此刻纷纷放下身段,围拢上来,极尽赞誉拉拢之能事。 尤其是韩馥、孔融等麾下无大将的诸侯,看着刘潘张三人,眼神热切得几乎要喷出火来。便是袁术,也难得地对刘备露出了几分好脸色,微微颔首。 刘备虽身心俱疲,但依旧保持着谦逊仁厚的姿态。 一一拱手还礼,脸上并无骄色,反而带着几分疲惫与后怕,“吕布武勇,冠绝天下,我等三人合力,亦仅能将其逼退,险死还生,实乃侥幸。” 他心中记挂着吕布临去时抛来的那卷黄帛。 待周围稍静,他自怀中取出那卷诏书,朗声道:“诸位大人,此乃吕布败退之时所掷,声称是朝廷诏命,备不敢专断,请盟主与诸位共鉴。” 瞬间,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卷诏书上,气氛陡然变得诡异而安静。大家都不是傻子,自然猜得到这出自谁手,意味着什么。 袁绍脸上的笑容微微僵硬,眼神锐利起来。袁术则冷哼一声,抱臂旁观,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刘备将诏书呈给袁绍,语气平静,“请盟主过目。” 袁绍深吸一口气,接过那卷沉甸甸的诏书。他手指摩挲着光滑的绢帛,能清晰地感受到上面传国玉玺盖下的玺印凹凸感。 这是正儿八经的朝廷诏书,程序完备,印信齐全。 他不能不看,更不能当场撕毁——那等于公然否认朝廷法统,自绝于天下士人。 他自然也猜到了这里面大概是什么内容。无非是董卓的离间计罢了,阳谋,却往往最为致命。 他深吸一口气,面上不动声色,递给了身旁的心腹谋士逢纪:“元图,你来宣读。” “诺。”逢纪应声,小心翼翼地展开诏书,清了清嗓子,用尽可能平稳的声调开始宣读: “制曰:朕闻褒功赏德,国之常典。今关东诸卿,虽偶有迷途,然能幡然聚义,兵谏洛都,心亦可嘉......特此颁诏,论功行赏,以安天下......” 逢纪的声音在大帐中回荡。 随着一个个名字、一个个官职爵位被念出,帐前的气氛变得越来越诡异,越来越凝重。 “拜渤海太守、祁乡侯袁绍为司隶校尉,车骑将军、邯郸侯;” “拜南阳太守、后将军袁术为豫州牧、骠骑将军、阳翟侯;” “拜冀州牧韩馥为镇北将军、甘陵侯;” “拜徐州刺史李肃为庐江太守、右将军、临淄侯;” “拜青州刺史陶谦为泰山太守、荡寇将军,广平侯;” “拜豫州刺史孔伷为南阳太守、讨逆将军、汝阳侯;” “拜兖州刺史刘岱为济阴太守、平南将军、章陵侯;” “拜河内太守曹操为前将军、邺侯;” “拜长沙太守孙坚为破虏将军、吴侯;” “拜东郡太守桥瑁为兖州刺史、中阳侯;” “拜陈留太守张邈为颍川太守、宣德将军、安城侯;” “拜广陵太守张超为吴郡太守,安南将军,义成侯;” “拜右北平太守公孙瓒为河间太守、振威将军、蓟侯;” “拜北海相孔融为河南尹,益侯;” “拜济北相鲍信为东郡太守,襄城侯;” “拜山阳太守袁遗为青州刺史,平虏将军,阳平侯;” “拜上党太守彭立为并州刺史,高城侯;” “拜骑都尉关羽为辽东太守,汉寿亭侯;” ...... 逄纪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每一位诸侯的心上。 随着一个个名字、一个个官职爵位从逄纪口中念出,大帐内的气氛变得越来越诡异。 起初是惊讶,随即是沉思,最后变成了死一般的寂静和面面相觑。 诏书很长,几乎涵盖了在场所有主要诸侯,甚至连远在成皋的李肃、河内的曹操、梁县的孙坚,以及刚刚立下大功的关羽都被囊括在内! 一连串的封赏,足足十八个列侯!然而,在场的没有一个傻子。 短暂的寂静之后,是几乎压抑不住的骚动和窃窃私语。 董卓的用心,歹毒得令人脊背发凉! 这哪里是封赏?这分明是一把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插向了联军最脆弱的缝隙! 每一个官职的安排,都充满了致命的诱惑和陷阱。 袁绍面无表情,但微微抽搐的眼角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司隶校尉?名头倒是响亮无比,总揽京畿军政大权。 可如今的司隶七郡,除了河内在曹操手里,其余六郡全在董卓手中! 他这个司隶校尉,除了一个空头衔和邯郸侯的爵位,实际地盘——他起家的渤海郡,也没了!董卓轻飘飘一纸诏书,就把他变成了无根之萍! 袁术的表情也同样精彩。豫州牧、骠骑将军,地位看似超过了袁绍,但他现有的根基南阳郡却被划给了孔伷! 而他想要真正掌控豫州,现任豫州刺史孔伷就是他绕不开的绊脚石!他和孔伷,几乎成了必须死磕的冤家对头! 韩馥的胖脸煞白。镇北将军?甘陵侯?听着好听,可他冀州牧的实权呢? 诏书里,他冀州的魏郡、赵郡、安平、清河等郡,几乎被袁绍、曹操、陶谦、鲍信等人的新食邑分割得七零八落!他这州牧还怎么当? 更何况还有个公孙瓒直接占了一郡! 而变动最为剧烈,也最狠毒的,莫过于那四位刺史的“明升暗降”! 李肃、陶谦、孔伷、刘岱这四位刺史,原本在“废史立牧”的背景下,已是实际上的州级最高长官,权柄赫赫。 如今诏书一下,李肃成了庐江太守,陶谦成了泰山太守,孔伷成了南阳太守,刘岱成了济阴太守! 品秩确实从六百石提到了二千石,看似升迁,实则是被一脚从封疆大吏踹成了地方郡守,权力暴跌,堪称明升暗降的典范,几乎等于发配! 相反,张邈、张超、鲍信、孔融等郡守则是互相对视,心思各异。 他们从小郡换到了大郡、要郡,富庶之地,看似占了便宜,但这些地方哪个不是势力错综复杂? 颍川是荀、韩、钟、陈四大世家盘踞之地,吴郡又是顾、陆、朱、张本土世家势力范围,河南尹更是直接在董卓眼皮底下……这哪是封赏,这里面处处掣肘,分明是架在火上烤! 最微妙的是桥瑁、袁遗,他们从太守升为了刺史,看似高升,却瞬间与原来的刺史刘岱、陶谦形成了尖锐对立! 还有彭立的并州刺史,并州本土世家势力、还有杂居的南匈奴、黑山军、白波军,没有一个好相处的。他能不能顺利到任都是个问题。 这已不是暗流涌动,而是即将爆发的火山! 至于关羽,从一个骑都尉骤升为辽东太守,加封汉寿亭侯,看似一步登天,实则辽东远在边陲,苦寒之地,这分明是要把李肃手下头号大将发配了。 大帐前,方才还一同庆贺击退吕布的“战友”们,此刻再看彼此的眼神,已然完全不同了。 猜忌、戒备、算计、甚至是一闪而过的杀机,在无声地流淌。 先前同仇敌忾的气氛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微妙的、一触即发的紧张感。 不认这诏书?可以,但你敢保证你的邻居也不认吗?如果他认了,拿着这“皇命”来接收“他的”地盘,你给是不给?打是不打? 诸侯们眼神闪烁,互相打量,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袁绍面色阴沉如水,他看了一眼袁术,发现对方也正看过来,眼神复杂,全无之前的得意。 韩馥额头冒汗,眼神惶恐,似乎已经看到自己的冀州被瓜分的场景。 孔伷握紧了拳头,看着袁术,又摸摸自己怀中的豫州刺史印信,脸色难看。 刘岱、陶谦则是面露怒色,显然对这种剥夺实权的“升迁”极为不满。 曹操远在河内,孙坚远在梁县,但他们的封赏同样搅动着局势。 一封诏书,寥寥数百字,却比千军万马更具杀伤力。 联盟的灵魂,在这一刻,已经被彻底撕裂。 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了。 刘备看着眼前诡异的寂静,心中暗叹一声。他默默地退后一步,与潘凤、张飞站在一起。三兄弟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他们拼死击退吕布换来的短暂团结,竟被董卓轻飘飘的一纸诏书彻底瓦解。 “诸位,”袁绍终于开口,声音干涩,“董卓歹毒,意在离间,此诏......” 他的话还没说完,袁术忽然冷笑一声:“诏书乃天子所颁,尚书台用印,程序完备。本初莫非想要抗旨不尊?” 袁绍猛地看向袁术,眼中寒光一闪。 联盟破碎了..... 第141章 砥柱中流 董卓那封裹着蜜糖与砒霜的诏书,如同瘟疫般迅速在联军各营蔓延。 不出一日,抄录的文本便已送至成皋李肃案头。 中军帐内,油灯摇曳。 李璟逐字逐句看完,缓缓将绢帛放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脸上不见喜色,唯有凝重。 “好毒辣的计策……”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这已非简单的离间,这是要催生诸侯割据,重演战国乱世,彻底断送大汉四百年江山气运!” 他几乎可以肯定,这绝非董卓那莽夫能想出的主意,背后必有高人操盘。 毒士李儒……名不虚传。这一纸诏书,比十万大军更能瓦解人心。 李肃的眉头拧成了疙瘩,沉声道:“庐江太守?临淄侯?哼,倒是好听的紧!我徐州……恐怕也成了他人眼中的肥肉。” 一股强烈的危机感笼罩住了这位边地宿将。乱世之中,兵马钱粮、地盘根基才是硬道理,空头爵位和遥不可及的官职,不过是镜花水月。 “父亲所虑极是。”李璟点头,“此诏一出,诸侯便有‘大义’名分互相攻伐兼并。”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向徐州,“我们失去了朝廷认可的徐州牧守之权,陶谦被调任泰山,徐州此刻名义上已成无主之地!但东海是我们的根基,绝不能有失! 好在子仲、子义和宣高叔还留在东海、琅琊、彭城,我们在这三郡的影响力还在,短期内应能稳住局面。”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而眼下最急迫的,是我们必须尽快从联军这滩浑水中脱身!联盟分裂已成定局,攻打洛阳已成镜花水月。若等他们彻底撕破脸,乱战一起,我军身处漩涡中心,兵力不过八千,纵使将士用命,猛将如云,也难保周全。” 李璟的目光扫过帐外,外面徐晃、于禁、程普、韩当等人,每一人都是他父子二人苦心网罗、倚为臂助的柱石。 “瓦罐不离井边破,将军难免阵前亡。绝不能折在这种毫无意义的内部倾轧里!必须在乱局开启前,全身而退!” 李肃深以为然,重重点头:“吾儿所言极是!这讨董怕是打不下去了!咱们得想法子回徐州!” 然而,忧虑随之而来。 李璟迟疑片刻,还是低声道:“父亲,还有一事……云长叔那边……诏书封他为辽东太守、汉寿亭侯……这可是实打实的二千石高官和侯爵……我们……”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显而易见。 关羽忠义,众人皆知。但是今时不同往日,如今“皇命”封赏就在眼前,他会如何选择? 李璟心中实在没底。前世关于关羽的种种记忆,此刻反而成了最大的不确定。这一世关羽没有桃园结义,没有纽带缔结,更不知道关羽会选择复兴汉室,还是跟着他们走。 李肃闻言,也是沉默良久,方才叹道:“云长……乃义薄云天之人。但……唉,若云长决意赴任,也不能怨他,光宗耀祖,封侯拜相,乃我辈武人所愿,更何况如今云长威名远播,即便是我也难以割舍呀。 我已派人将诏书内容连同亲笔信一并送去了孟津。是去是留......我都接受....” 信中是李璟斟酌再三的措辞,信中详细分析了诏书背后的祸心与联军即将分崩离析的危局,先是祝贺关羽终于得以封侯拜将,光耀门楣,随后字斟句酌,小心翼翼地试探关羽的意向。 是愿继续与曹操合兵攻打孟津?还是愿随他们一同择机退回徐州稳固根基?若关羽决意奉诏前往辽东上任,李家也必倾尽全力,护送其家眷安然抵达辽东。 信末的措辞极其委婉,生怕伤了情分,却也将选择的主动权完全交给了关羽。 这封信送出后,成皋帅府内的气氛便有些压抑。李肃父子虽强自镇定,处理军务,但眉宇间总带着一丝难以化开的忧虑。 李璟心中不由一叹。他知道父亲和自己一样,对关羽是否会选择忠于汉室、奉诏前往,心中实在没底。毕竟,那是关羽啊…… 与此同时,河内郡,曹操大营。 “哗啦”一声,曹操将抄录诏书的绢帛狠狠掷于地上,脸上满是鄙夷与愤怒。 “拙劣!无耻!”他声音冰冷,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董卓国贼,妄图以此乱我联军心智!妄图分裂国家!可恨!可悲! 如此粗浅的离间之计!关东诸公,若因这一纸伪诏便自乱阵脚,互相攻伐,与国贼何异?我等与禽兽何异?与国贼何异?!” 他猛地起身,按剑而立,目光锐利:“我等起兵,是为诛除国贼,匡扶汉室,岂能因私利而忘大义?传令下去,整军备战!明日拂晓,强攻孟津关!手刃董贼,告诉洛阳,告诉天下为何忠义之士!” 鲍信看着曹操在如此诱惑下依旧意志坚定,心怀天下,眼中欣赏之色更浓,抚掌赞道:“孟德真英雄也!信没有看错人!区区伪诏,何足道哉?我济北儿郎,愿随孟德死战破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而另一边,关羽在营中也同时收到了两份东西:一是诏书抄件,二是李璟以父亲名义写来的亲笔信。 关羽先看了诏书,“辽东太守、汉寿亭侯”的字眼映入眼帘时,他那张亘古不变的枣红脸上,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封侯拜将,光耀门楣,这是多少武将梦寐以求的终点。 然而,当他展开李璟那封笔迹工整的信时,脸色却慢慢沉了下来。 信中,李璟冷静分析了诏书背后的毒计,预测了联军即将分崩离析、陷入内乱的局面,也恭喜了关羽获封,并小心翼翼地试探着:继续攻打孟津诛除国贼,匡扶汉室;还是随李肃先撤回徐州再做打算;或是若要赴任辽东,李家愿护送其家眷同行。 这封信写得客气、周到,但是此刻却显得无比生分。 忽然,他猛地将信拍在案上,胸膛剧烈起伏,丹凤眼中竟闪过一丝罕见的怒意!一股被轻视、被误解的屈辱感瞬间涌上心头! “岂有此理!”他低吼一声,竟猛地站起身。 他二话不说,猛地起身,对着副将徐荣、蔡阳、张杨、张辽撂下一句“军务暂由公耀(徐荣)统辖!”,便大步出帐,甚至没穿甲胄,只提起青龙偃月刀,跨上战马,单人独骑,如同一道离弦之青箭,冲出大营,向着成皋方向疾驰而去! 百里之遥,关羽心焦如焚,胯下战马四蹄腾空,恨不得肋生双翅。 抵达成皋时,已是人困马乏,但他眼神却亮得吓人。 他飞身下马,径直闯入大帐,沿途兵士见是关将军,皆不敢阻拦。 “兄长!”关羽人未至,声先到,大步流星闯入正与诸将议事的厅堂。 李肃、李璟以及徐晃、于禁、程普、韩当、典韦等众将皆是一惊,愕然看着风尘仆仆、面带怒容的关羽。 “云长?你怎……”李肃愕然起身。 话音未落,只见关羽“啪”的一声,将手中那卷代表着太守之位、亭侯之尊的诏书狠狠摔在李肃面前的案几上! 紧接着,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他竟又将那柄视若生命的青龙偃月刀“哐当”一声掷于地上! 他指着地上刀甲,又拍着自己只着单衣的胸膛,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虎目圆睁,直视李肃: “兄长!”关羽声音嘶哑,却如同洪钟,震得帐嗡嗡作响。“自河东逃亡,得蒙兄长不弃,收留麾下!这些年来,南征北战,平黄巾、战凉州、讨汝南、定徐州!哪一仗关某不是与兄长同生共死,性命相托?!” 他目光扫过帐内每一张熟悉的面孔,最后一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住李肃:“关某早已视兄长如亲兄,视彦之如自家子侄!此心天地可鉴! 如今天下大乱,汉室倾颓,董贼猖獗,诸侯各怀鬼胎,正是男儿建功立业之时,亦是生死存亡之秋! 关某虽一介武夫,亦知忠义二字!早已决心辅佐兄长与彦之,成就一番事业,匡济天下,还世道以清明!” 他声音颤抖,带着无比的委屈和愤懑,“兄长!何必以那区区伪诏来试探于我?!何必问我是去是留?莫非在兄长心中,我关羽竟是那贪慕虚荣、背信弃义之徒? 这辽东太守、汉寿亭侯,在关某心中,还不及兄长与彦之信我之万一!” 这一番如同火山爆发般的自白,掷地有声,情真意切,震得帐内落针可闻。 李肃彻底愣住了,他看着眼前激动得面色更红、眼中甚至泛着血丝的关羽,听着那掷地有声、饱含委屈与忠诚的话语,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鼻端! 他万万没想到,关羽如此急切单骑赶来,不是为了离开,而是用如此激烈、直白的方式,表达他的不满和绝对的忠诚! 李肃猛地绕过案几,几步冲到关羽面前,双手死死抓住关羽的手臂,虎目之中泪光闪烁,声音哽咽:“云长!好兄弟!是为兄错了!是为兄小人之心了!都是兄长糊涂!听了那狗屁诏书,竟……竟一时瞎了心,怕你……怕你离我而去啊!兄长给你赔罪!”说着,竟也要跪下。 关羽急忙托住他,二人相持,皆是虎目含泪,紧紧拥抱在一起。 “兄长何须怕!”关羽反手紧紧握住李肃的手,亦是泪洒衣襟,“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关羽此生,已认定兄长,从今往后,兄长旌旗所指,便是关某刀锋所向!纵是刀山火海,九死无悔!” 两人四手紧握,泪眼相对,多年并肩生死的情谊在这一刻冲刷掉所有试探与隔阂,变得无比纯粹和坚固。 李璟在一旁看着,鼻尖发酸,默默别过头,用力眨了眨眼,将涌上的湿意逼了回去。 他心中感慨万千,自己终究还是以穿越者的功利心,低估了这个时代豪杰之士的忠义与气节,低估了关羽与他们父子之间在血火中铸就的深厚情谊。 “关叔……”李璟的声音也有些沙哑,“是侄儿思虑不周,写了那封信……侄儿只是……只是怕……” “彦之不必多说!”关羽松开李肃,看向李璟,目光慈爱而坚定,“你的担忧,关某自然明白。但日后切记,我等既是主从,更是兄弟!疑心,乃取祸之道!”帐下,徐晃、于禁、典韦、程普、韩当等将领,早已被这幕感染,心潮澎湃。 徐晃猛地踏前一步,抱拳朗声道:“云长所言,亦是晃之所想!末将自河东卫氏初见使君,使君不以晃出身寒微,倾心相待,委以重任!晃便誓死相随!几次出生入死何曾落后于人?晃亦非贪慕虚荣之辈,忠义之心,天日可表!愿随使君生死,绝无二心!” “末将等亦誓死相随!”于禁、程普、韩当、典韦等人齐齐踏入帐内,单膝跪地,声震屋瓦! 他们的眼神同样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使君恩重如山,拔禁于行伍,信任有加,禁岂敢有二心?” “普(当)蒙使君信重,方有今日,愿为使君效死力!” “俺典韦是个粗人,只认使君和少将军!谁对使君不利,先问过某的双戟!” 看着帐下这群忠心耿耿、意气相投的将领,李肃胸中豪气与感动交织,再也抑制不住,泪水滚滚而下。 他逐一将众人扶起,用力拍打着他们的臂膀,哽咽道:“肃……何德何能,得诸位兄弟如此厚爱!今日之言,肃铭记五内!此生绝不负诸位兄弟今日赤诚之心!必与诸位兄弟同甘共苦,共创大业,搏一个封妻荫子,青史留名!” 众将亦是心情激荡,齐声回应:“愿为使君效死!” 帐内的气氛达到了顶点,原有的些许猜忌和危机感,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集体表忠中烟消云散,转化为一种更加凝聚、更加坚定的力量。 李璟看着父亲与麾下众将,心中安定下来。 有了这批忠心不贰、能征善战的班底,即便前路荆棘密布,又有何惧? 眼下最紧要的,就是如何从这即将崩溃的联盟中,带着这份宝贵的家底,安然抽身而退了。 第142章 反客为主 大帐内的热血渐渐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沉重的紧迫感。 忠诚无虞,然现实的困境却如冰冷的潮水般涌来,将刚刚升腾的豪情稍稍压抑。 李璟眉头紧锁,手指在地图上成皋与孟津之间来回划动,声音带着一丝难得的焦灼:“父亲,关叔,诸位叔伯,如今我军兵力分散,成皋四千,孟津两千,若想安然撤离,必须合兵一处。 但此刻联军虽人心浮动,却尚未彻底撕破脸皮,这个时候谁先撤军,谁就会成为众矢之的!到时‘临阵脱逃’、‘畏战先怯’、‘背叛联军’的帽子扣下来,谁都担不住!” 他猛地停下,看向另一处,“可不走?又不能真等着联军彻底撕破脸,届时乱战一起,我们被卷进这浑水,想抽身都难!孟津还有云长叔的两千兵马和徐荣、文远他们,两地相隔,首尾不能兼顾,一旦有变,极易被人分割击破!” “可不走?又不能真等着联军彻底撕破脸,届时乱战一起,恐怕为时已晚。”李璟摇了摇头,“一旦被卷进这趟浑水,想抽身都难!” 帐内一时陷入了沉默。 只有李璟焦躁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呼吸声。 徐晃、于禁等将虽勇猛善战,但于此等全局谋划、洞察人心之事,确非所长。李肃也是眉头紧锁,已经习惯了儿子出主意,此刻见李璟也陷入纠结,不由得更加烦躁,像热锅上的蚂蚁般来回踱步。 关羽抚着长髯,丹凤眼微眯,虽也心急,但看着李璟苦恼的样子,反而沉声道:“彦之不必过于焦虑。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大不了,某与公明、文则他们护着兄长和你,杀出一条血路回徐州去!谅那些土鸡瓦狗,也拦不住我等!” “不可!”李肃猛地停下脚步,断然否决了关羽这近乎莽撞的建议,“兄弟们把性命前程托付于我,我岂能带大家行此险招?纵然能冲出去,也必是伤亡惨重,得不偿失!” 他心一横,做出了一个看似最直接的决定:“不管那么多了!先让云长派人传令,命孟津的公耀、文远、稚叔、高明他们,立刻悄悄率军前来成皋与我们会合!兵力集中之后,再图后计!” 此言一出,帐内众将皆觉得有理,纷纷点头。合兵一处,总是更安全。 然而,正是父亲这句“不管那么多”的决断,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李璟脑中纷乱的迷雾! “等等!”李璟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父亲说得对!我们所虑者,无非是率先撤军会成为众矢之的,怕被群起而攻之。但若……我们不走呢?” 众将闻言,皆是一愣,不解地看向李璟。 李璟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我们不走了,我们还要接着打!我们要继续讨董!” “啊?”众将更是疑惑,连关羽也停住了脚步。 “可是彦之,”徐晃忍不住道,“军粮……韩馥已经断了我们的粮草供给,目前的粮草还是之前问袁公路借的,仅够月余,若继续讨董,也不是不行,可后续粮草不济,我军很有可能无功而返,如今各路诸侯如今自顾不暇,谁还会给我们粮草?无粮又如何进兵?” “没错!粮草就是我们继续讨董的最大难题!”李璟双手一摊,随即话锋一转,“但谁规定粮草一定要靠韩馥供给?” 他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我们可以要啊!理直气壮地去要!” “董卓逆贼尚在眼前,虎牢天险未破!我徐州军愿为先锋,誓死叩关!然军中粮秣已尽,请盟主、请后将军、请韩使君、请诸位太守刺史……看在讨董大义的份上,支应粮草,以供军用!” 李璟学着袁绍誓盟的腔调,抑扬顿挫地说完,然后看着目瞪口呆的众人。 “我们不仅要,还要大张旗鼓地去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徐州军忠勇为国,不为诏书所动,矢志讨董!,但我们没有粮了!” 关羽最先反应过来,丹凤眼中精光一闪:“彦之此计甚妙!如今诸侯各怀异志,人人惜身,谁还愿意真打?我等此举,无异于将其架在火上烤! 给,就是在割他们的肉;不给,便是他们首先背弃盟约,罔顾大义!这率先破坏联盟的骂名,可就扣不到我们头上了!” 徐晃也恍然大悟,抚掌道:“妙啊!届时,给还是不给,难题都抛给了他们!无论他们如何选择,联盟这道最后的遮羞布,都会被彻底撕开! 只要联盟公开破裂,我等再顺势撤军,便不再是背盟,而是孤立无援的无奈之举,甚至可以说是对联盟失望透顶!谁还有脸来指责我们?谁先动手,反而会成为众矢之的!” 帐内都是聪明人,一点就透。 于禁也冷笑接口:“没错!他们若不给粮,便是他们率先违背同盟之义,坐实了拥兵自重、无心讨贼的罪名!这联军的遮羞布,就由他们自己扯下来!到时候军心涣散,联盟自行瓦解,可就怪不得我们了!” 程普补充道:“即便有个别诸侯,比如曹操、孙坚,可能还愿意支持,但杯水车薪,无济于事。大势一去,他们也只能各自为战。而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始终站在‘忠义’的制高点上,谁想动我们,都得先掂量掂量道义和大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没错,到时联军骑虎难下,不论如何都会给我们一些粮草辎重打发我们!” 妙啊! 帐内众将听完,无不恍然大悟,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李肃猛地一拍大腿,哈哈大笑:“好小子!就这么办!咱们不走了,咱们要接着打!还要大张旗鼓地打!看谁先忍不住!” 关羽抚髯点头,丹凤眼中满是赞赏:“彦之此计,反客为主。将难题抛给对手,大善!” “末将等这就去安排!”徐晃、于禁等人也是信心倍增。 计策已定,众人心中阴霾尽去,立刻分头行动。 …… 与此同时,南线轩辕关外,长沙军营地的气氛同样紧张,却带着一股截然不同的灼热战意。 孙坚刚刚击退了新任轩辕关总兵樊稠的一次试探性进攻,营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和肃杀之气。他也接到了那封来自洛阳的诏书。 “破虏将军?吴侯?”孙坚随手将诏书扔在案上,脸上满是讥讽,“董贼,倒是会卖人情。可惜,某孙文台不吃这套!” 他根本不在乎这虚名,更不在意诸侯间那些龌龊算计。他现在只关心一件事——粮草! “公仇称回来了吗?后将军那边的粮草何时能到?”孙坚沉声问左右部将。 连续作战,他的粮草消耗巨大,而袁术这次的支援虽然比之前大方,但依旧跟不上消耗的速度。 “回禀将军,长史尚未归来。不过……”部将孙贲面露忧色,“听闻后将军处近来也颇多纷扰,恐粮草转运不易。” 孙坚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一拳砸在案上:“还需时日?我等在前面拼死拼活,他在后面磨磨蹭蹭!之前莫名大方给了些粮草,还以为他转性了,原来还是这般抠索!再去催!告诉他,没粮,这轩辕关打不了!” 他对袁术的耐心正在迅速耗尽,也对联军内部这些龃龉感到无比厌烦。 在他看来,什么诏书,什么官职,都是虚的,只有握在手中的刀和吃进肚里的才是真的。 他只想打破眼前的关隘,杀进洛阳,亲手斩了董卓,告慰祖茂和众多战死兄弟的在天之灵! 第143章 联盟瓦解 李肃派往酸枣大营的使者,刚至辕门,便感受到一股与往日截然不同的诡异气氛。 营垒依旧连绵,却少了操练的杀伐之声,多了几分压抑的窃窃私语和匆忙收拾行装的景象。 使者正欲通传求见盟主袁绍,却先撞见了一幕好戏。 只见长沙太守孙坚的长史公仇称,正站在后将军袁术的大帐前,言辞激烈,声音虽竭力压低,却依旧能听出其中的愤懑: “后将军!孙破虏之所以出身不顾,上为国家讨贼,下为报将军家门之私仇!孙破虏与董卓,并无切身骨肉之怨,全为将军与大义耳! 如今将军却听信谗言,前后猜疑,粮草屡屡不继!如今大功即将告成,岂能因军粮而功败垂成?此便如昔日吴起叹泣于西河、乐毅遗恨于垂成!望将军明察三思!” 帐内沉默片刻,传来袁术略显尴尬的声音:“公仇长史言重了……粮草之事,实有困难……罢了,即刻再调拨一批军粮送往阳人,文台处,断不会让其空腹作战!” 公仇称这才语气稍缓,谢过之后匆匆离去,显然是急着押送粮草回孙坚大营。 李肃的使者在一旁听得真切,心中暗忖:这孙文台的长史到是厉害,竟真能从袁术哪里借到粮草。 他整理衣冠,待公仇称走后,便上前求见袁术。 通报入内,只见袁术面色不豫地坐在主位,显然刚才被公仇称一番话挤兑得有些不快。 使者依礼陈述来意,言明成皋李使君欲继续进兵虎牢,然粮草匮乏,恳请后将军看在往日情分及同讨国贼的份上,予以支援。 袁术听完,眉头皱得更紧,手指不耐烦地敲着案几:“粮草?又是粮草!之前不是刚给他拨了一批粮草嘛!本将军哪里还有多余的粮草!韩文节早已削减了供应,如今营中粮秣自用尚且捉襟见肘! 李仲严麾下六千余众,人吃马嚼,消耗巨大,岂是孙文台三四千人可比?” 他顿了顿,眼珠一转,忽然想到了什么,语气变得“推心置腹”起来:“不过,仲严的难处,本将军也知晓。这样吧,本将军再从牙缝里挤出些,最多再支应他半月之粮!但这不是长久之计啊……”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仿佛献上一条妙计:“你看,董卓……不,朝廷不是刚拜仲严为庐江太守吗?庐江之地,鱼米之乡,富庶得很! 不如让仲严干脆率部前往庐江就任!名正言顺!就地募粮,以资军用!就打着本将军的旗号去,庐江那些世家豪族,总得给我袁公路几分薄面!如此一来,粮草问题岂不迎刃而解?还能为联军开辟南线粮道,岂不两全其美?” 使者听得一愣,心中暗道:‘这袁术,竟是直接要打发我们去庐江?’他面上不动声色,唯唯诺诺地应下,表示定将后将军的“妙计”带回。同时准备去接管袁术“挤”出来的半月之用的粮草。 然而,使者还未离开袁术大营,整个酸枣联军就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池塘,彻底沸腾、炸裂开来! 那封诏书的剧毒,终于发作了。 各路诸侯虽还勉强维持着表面上的会议,但心腹早已秘密返回辖地,调动兵马,抢占要地,欲将那纸上的封赏变为现实! 距离最近的兖州、豫州、冀州交界之地,更是气氛紧张到了极点,仿佛空气都凝固了,大战一触即发。 内部矛盾迅速升级,终于演变成了公开的内讧! 冀州牧韩馥,越想越怕,愈发觉得袁绍那个“司隶校尉”的头衔刺眼,担心其力量壮大后反噬自己,竟率先下令,彻底断绝了对联军主力的一切粮草供应! 这一下,如同抽掉了袁绍的脊梁骨。 几乎同时,积怨已久的兖州刺史刘岱与东郡太守桥瑁,因“谁才是正统兖州刺史”的问题,彻底撕破脸皮,从争吵迅速升级为部曲之间的武装冲突! 酸枣大营内外,瞬间剑拔弩张! 其他诸侯见状,生怕被卷入这场突如其来的内斗,成为被殃及的池鱼,纷纷做出了选择。 袁绍、韩馥、陶谦、公孙瓒、袁遗、彭立、孔融等人,立刻拔营,向北退往河内郡怀县,试图靠近袁绍、韩馥的势力范围。 而袁术、孔伷、张邈、张超则率部向南,退往颍川郡阳城县,显然豫州将成为他们的角力场。 浩浩荡荡的关东讨董联军,没有败给董卓的西凉铁骑,却因为一纸诏书和内部无穷的猜忌与私欲,从刘岱和桥瑁这里,正式、彻底地分裂了! 反董卓联盟,至此名存实亡,实则瓦解! 而这场分裂的高潮,随之而来。 刘岱仗着实力更胜一筹,竟悍然发兵,攻杀了东郡太守桥瑁! 这还不够,他随即任命自己的心腹王肱为东郡太守! 擅杀两千石大员!擅署官吏! 此举如同一声惊雷,震动了整个天下! 虽然汉室衰微,但如此赤裸裸地践踏朝廷规制,彻底撕下了最后一块遮羞布,将诸侯们心底的野心与僭越暴露无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什么讨董勤王,什么匡扶汉室,说到底,不过是借机攫取权力和地盘的野心家罢了! 连汉室宗亲刘岱都如此,何况他人? 消息传开,天下哗然。原本还对联军抱有一丝希望的士人百姓,彻底心寒。 李肃的使者带着袁术敷衍的半月粮草和那番“建议”,快马加鞭逃回成皋,将联军大营分裂、混战、乃至刘岱杀官自立的惊天消息一一禀报。 成皋城内,李肃、李璟、关羽等人听完,面面相觑,良久无言。 他们万万没想到,自己的计策还没真正开始施展,联军这座破房子就已经被他自己人从内部一脚踹塌了! “这……这就散了?”李肃有些难以置信,甚至带着一丝荒谬的感觉。他们严阵以待,思考如何应对的庞大联盟,竟如此不堪一击。 李璟也是愕然,随即苦笑摇头:“利益面前,同盟果然薄如纸。我们倒是省事了。” 然而,袁术那番推诿塞责的话,此刻在李璟耳中,却变成了另一种意味。 “父亲,袁术此言,虽是推脱,却未尝不是给了我们一个绝佳的借口和方向!”李璟目光重新亮起,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淮南。 “朝廷任命父亲为庐江太守,虽是董卓乱命,但此刻正好为我所用!袁术让我们去打着他的旗号去募粮!那我们何不就此坐实,以赴任之名,直取庐江!?” “如今联军崩散,天下即将大乱,兖州已然成了是非之地,此时回返徐州,路途艰险,极易卷入战火。不如南下庐江!此地富庶,可为根基。更巧的是,据闻原九江太守边让已辞官归乡,九江郡无主!我们可顺势取之!” 他指向地图:“如此,庐江、九江、徐州南部便可连成一片,背靠淮水,进退有据!进可窥中原,退可经略扬州!” “至于徐州,”李璟看向徐晃,“袁术许我们借他的势,此时不用更待何时?正好借此机会,表公明叔为下邳相!下邳国相空悬已久,公明叔本是比二千石的骑都尉,升任国相或太守,名正言顺! 届时下邳有公明叔,彭城有宣高叔,琅琊有子义,而东海乃我等心腹之地,可表文则叔为东海都尉,如此徐州核心之地便稳如泰山!至于广陵郡自然尽在掌握!” 徐晃闻言,身躯一震,抱拳慨然道:“晃,必不负使君、少将军重托!” 方才因联军突然崩溃而产生的些许茫然瞬间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清晰的战略目标和澎湃的战意! “好!就依彦之之计!”李肃霍然起身,豪气顿生,“传令下去,全军准备!派人通知孟津的徐荣、文远他们,即刻动身与我等汇合! 同时,即刻起草表文,荐徐公明为下邳相!于文则为东海都尉!” “诺!”众将拱手,声震如雷。 第144章 南下图庐 初平元年(公元190年),八月,暑气未消,所谓的关东联军却在人心的酷寒中彻底冰消瓦解。 刘岱与桥瑁的火并,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将讨董大义的最后一块招牌砸得粉碎。 兖州境内战火虽暂息,却已是草木皆兵,血流隐隐。 庞大的联军作鸟兽散,主要分裂为两大集团:一部以袁绍为首,屯驻于河内郡怀县,冷眼旁观,伺机行事;另一部则以袁术为核心,退至颍川郡阳城,虎视眈眈,与北面的袁绍隐隐形成对峙之势。 昔日酸枣大营的喧嚣,只剩下一地狼藉和无限的唏嘘。 就在这一片混乱中,徐荣、张辽、张杨、蔡阳率领的两千孟津守军,终于冲破重重阻碍,抵达成皋与李肃本部会师。 至此,李肃麾下六千余精锐终告合一。 站在成皋城头,李肃最后望了一眼西方那巍峨的虎牢关轮廓,以及更远处仿佛笼罩在血色与灰烬中的洛阳方向,心中百感交集。 曾几何时,他也曾怀抱匡扶汉室、建功立业的雄心率军于此。 如今,壮志未酬,却要先为生存而辗转。 “父亲,该走了。”李璟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沉稳中带着一丝催促,“此地已是非久留之地。” 李肃深吸一口气,将那份复杂的情绪压下,重重一拍墙垛:“传令!拔营!南下!” 六千大军浩浩荡荡,离开已成是非之地的成皋,向南进发。他们的目标明确——庐江郡。 大军行至颍川阳城地界,此处已是袁术势力的核心范围。 李肃依计行事,亲自带着李璟及少数亲卫,前往袁术大营拜会。 袁术听闻李肃到来,倒是颇为热情地接见。 此刻他正需拉拢各方力量,以对抗北方的袁绍和巩固自己在南阳、豫州的势力。 李肃这支能征善战的队伍主动来投,自是好事。 帐中,李肃将姿态放得极低,一番话说得极为漂亮:“后将军!肃此番南下,实非得已。朝廷……呃,董卓乱命,调肃为庐江太守,肃本不欲从之。然如今联军星散,徐州路远难归,肃与麾下六千儿郎,总要有个落脚之地,方能继续为将军效犬马之劳! 无论肃是在徐州还是在庐江,皆唯后将军马首是瞻!但有所命,无不遵从!” 这一番表忠心,正搔到袁术痒处。他本就极度虚荣,喜好排场,听得李肃这般“识时务”,将自己奉为主,顿时心花怒放,仿佛已看到自己麾下猛将如云、谋臣如雨的景象。 “哈哈哈!仲严何必多礼!你我本就是旧识,自当互相扶持!”袁术大笑,显得极为慷慨,“庐江之事,包在本将军身上!我即刻遣快马先行,告知庐江陆康及各大家族,仲严乃我袁公路力保之人!尔等放心前去赴任便可,绝无人敢为难!待到任后,若遇任何难处,尽管开口!在这淮南之地,我袁氏说话,还是有些分量的!” 李肃要的就是这句话!他连忙起身,深深一揖:“如此,肃便先行谢过后将军!大恩不言谢,肃必结草衔环以报!” 袁术满意地挥挥手:“小事一桩!仲严且速去赴任,免得迟则生变。待你安定庐江,你我再共图大事!” 得到了袁术的“尚方宝剑”,李肃军接下来的南下之路果然顺畅了许多。打着“奉后将军令,赴任庐江”的旗号,沿途郡县虽人心惶惶,却无人敢公然阻拦这支一看就不好惹的精锐之师。大军一路畅通无阻,经汝南,过安丰,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庐江郡治舒县。 听闻新任太守将至,且是袁术亲自背书,原庐江太守陆康率领郡中大小官吏、地方豪族代表,齐集舒县城门外迎接。 陆康此人,非同小可。他乃吴郡陆氏代表人物,为官清正,颇有威望。其庐江太守本是汉灵帝亲自任命,政绩卓着。此前他曾冒险派遣孝廉绕道前往长安向朝廷进贡,以示忠诚,因此被加封为忠义将军,秩达中二千石,地位堪比九卿,远非普通郡守可比。 此次他肯留下交接,完全是看在袁术和袁氏家族的面子上,而非承认董卓的那纸伪诏。见到李肃,陆康礼仪周全,却不卑不亢,言语间透着疏离与审视:“李使君远来辛苦。郡中一应文书簿册皆已备齐,使君查验无误后,康便算交割完毕了。” 李肃虽为武将,也感受到对方那平静表面下的傲骨与不满,只得客气回应:“有劳陆将军费心。肃初来乍到,日后还需仰仗地方贤达相助。” 交接仪式在一种微妙而略显尴尬的气氛中完成。陆康交割印信后,便带着自家部曲飘然离去,并未多做停留。 入住郡守府后,李肃才真正体会到何为“万事开头难”。 庐江非比徐州。在徐州,五郡破败,百废待兴,但是各郡国有相、尉分管军政,上有王朗、赵昱等能吏处理日常政务,下有糜竺等豪商支持后勤,他只需把握大方向即可。 可在这庐江,上至郡丞、功曹、督邮,下至各县令长、曹吏,几乎全是陆康旧人或本地豪族子弟。他们表面恭顺,实则阳奉阴违,观望气息极浓。各种政务文书堆积如山,赋税、刑狱、漕运、民治……千头万绪,纷繁复杂。李肃看着案几上那成堆的竹简帛书,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他麾下关羽、徐晃、于禁等皆是万人敌的猛将,冲锋陷阵无人能挡,可处理这些钱粮琐事、律法条文,却是两眼一抹黑,无从下手。 “这……这该如何是好?”李肃揉着发胀的额角,对李璟苦笑道,“打仗都没这么累人!为父宁可去阵前厮杀,也不想整日对着这些簿册条文!” 李璟见状,心知父亲已陷入困境。军政分离,若不能迅速掌握郡政,他们这支外来势力根本无法在庐江立足,迟早会被本地势力架空甚至反噬。 说到底,庐江秩序完备,不像在徐州时,他们只需要把军队驻扎在那里,本地的势力就不敢呲牙。毕竟徐州各郡本身就黄巾肆虐,没几块安生的地盘,李肃他们根本就不怕,大不了谁不服就在打一遍。 可是庐江,并未被战火波及。这里还保留着相对完好的秩序体系。如此一来李肃的大军只能用作威慑,他们是来保护这里,而不是征服这里。除了平叛以外,他的军队都不能轻动。 “父亲,此非长久之计。”李璟沉吟道,“我们急需精通政务、能理繁治剧的人才!否则,纵有六千雄兵,亦如陷泥潭,寸步难行。” 他走到地图前,目光锐利:“眼下有两件事必须立刻去办!” “其一,立刻行文,正式表公明叔为下邳相!文则叔为东海都尉!令其即刻赴任!下邳乃徐州门户,东海乃徐州心腹至关重要,有公明叔,文则叔坐镇,联合子义、宣高叔,方能保住我们在徐州的基本盘,不至彻底丢失!” “其二,”李璟看向李肃,语气坚决,“孩儿想即刻轻装简从,快马返回东海郯城!我们必须争取诸葛氏、糜氏等徐州旧部的继续支持!尤其是需要说服一些名士,随我前来庐江,辅佐父亲处理政务!否则,我等武夫,根本无法掌控此地局面!” 李肃闻言,眼睛一亮,这无疑是当前最务实的选择。但他随即担忧道:“此去徐州路途遥远,且扬州黄巾余孽尚未平息,沿途恐不太平……” “父亲放心!”李璟自信道,“孩儿只带典韦叔,何曼及数十精锐护卫,轻骑快马,不恋战,不张扬,足以应对。如今局势纷乱,正是我等巩固力量、广纳贤才之时!岂能因惧怕风险而困守孤城?” 李肃看着儿子坚毅的眼神,深知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他重重一拍李璟肩膀:“好!既然如此,徐州之事,便全权交予你了!务必小心!” “孩儿明白!” 第145章 再回徐州 庐江初定的紧张与陌生感尚未来得及完全消化,李璟便不得不再次踏上征程。 时间紧迫,必须在李肃的影响力尚未因远离而消退前,牢牢握住徐州的根基。 一路疾驰,穿过仍有小股黄巾流窜的九江郡,进入徐州地界后,气氛方才稍安。 兵分两路。徐晃带着本部五百亲兵,持着新鲜出炉的任命文书,先行前往下邳国就任国相,他的任务是稳住徐州西大门,与彭城的臧霸、琅琊的太史慈形成犄角之势,确保徐州核心区域不至于轻易易主。 而李璟则带着于禁、典韦、何曼以及数十精锐护卫,轻装快马,穿过刚刚经历动荡、气氛依旧紧张的九江郡,进入徐州地界。 一路疾行,抵达下邳时,与徐晃匆匆作别,嘱托再三后,便毫不停留地继续东进,直奔东海郡治郯城。 抵达郯城后,行动迅速展开。 于禁带领一部人马,火速赶往府衙,凭借李肃旧部的威望,先行接管城防与郡国兵权,以防不测;而李璟自己,则在典韦与何曼及数十精锐的护卫下,轻骑简从,直扑郯城家中。 阔别数月,府中一切如旧,却仿佛隔了一层薄纱。他先去拜见了恩师蔡邕。 书房内,茶香袅袅。蔡邕清瘦了些,但精神尚可,眉宇间带着对时局的忧思。 李璟将联军分裂、诸侯混战、自家南下庐江等事细细道来,未有隐瞒。 蔡邕听完,长叹一声,须发微颤:“唉……大势去矣。董卓未除,而诸侯先乱,纲常崩坏,礼乐不存,苦的终究是天下黎民。汝父与汝能在乱局中觅得一片立锥之地,已属不易。 煌煌四百载汉室,竟真到了如此地步……苍生何辜啊……”他看向李璟,目光复杂,“汝父子……如今......作何打算?” 李璟恭敬道:“老师,时局如此,非学生所愿。如今唯有先求存,再图安民。庐江新附,百废待兴,学生此次回来,正是想寻几位能士前往相助,处理政务,安抚地方。” 蔡邕默然片刻,缓缓道:“治政安民,乃仁者之本。切记,权势虽重,然民心更重。莫要失了本心。不过,你既需人手,老夫或可修书几封,于昔日门生故吏中,为你寻几位能理繁治剧的干才。” “学生谨记老师教诲。能得老师举荐,璟感激不尽!众位师兄璟必好生安顿。” 离开蔡邕书房,李璟心中稍定,转而走向后院。在一处栽着翠竹的幽静小院里,他见到了蔡琰。 她正坐在石凳上,低头抚弄着一张琴,并未弹奏,只是指尖轻轻划过琴弦,发出几声零散低沉的呜咽,一如这纷乱的世道。 夕阳余晖洒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恬静而略带忧思。 “昭姬。”李璟轻声唤道。 蔡琰闻声抬起头,见是李璟,眼中瞬间焕发出惊喜的神采,连忙起身:“彦之?你回来了!”她快步上前,仔细打量着他,眼中满是关切,“瘦了,也黑了……在外征战,定然辛苦。” 听着她温柔的责备,李璟一路奔波紧绷的心弦不知不觉松弛下来,笑了笑道:“无妨,男儿志在四方,些许辛苦算得什么。只是外面……确实很乱。” 没有过多的言语,只需一个眼神,彼此便能心意相通。 两人在院中石桌旁坐下。 蔡琰为他斟上一杯热茶,安静地听他讲述外面的腥风血雨、尔虞我诈。 将这些时日的奔波、厮杀、算计、无奈,以及面对庐江烂摊子的无力感,缓缓道来。 只有在蔡琰面前,他才能卸下所有心防,流露出内心的疲惫与彷徨。 蔡琰静静地听着,不时为他续上茶水,目光温柔而包容。 待他说完,她才轻声道:“乱世如洪流,非一人之力可挽。彦之与使君已做得足够好了。不必过于焦虑,政务虽繁,总有解决之法。重要的是,你们能平安,军心未散,这便是最大的福气。” 她的话语如同清泉,缓缓流过李璟焦灼的心田,让他躁动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 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又夹杂着几分酸楚。他放缓声音,努力让自己显得轻松些:“得昭姬一言,心中豁然开朗矣。” 与蔡琰一番温馨的互诉衷肠后,李璟心中安稳了许多。他知道,接下来要办的事,更需要冷静的头脑。 他来到府中客院,诸葛珪经过长时间静养,身体已大为好转,虽不能过度操劳,但日常起居、读书弈棋已无大碍。 他常与蔡邕、以及几位避乱郯城的旧友在李府或蔡邕处谈学论道,日子倒也清闲。 李璟先向诸葛珪问安,并大致说明了近期情况。诸葛珪抚须沉吟,对李肃父子的处境表示理解,并祝愿他们在庐江能打开局面。 寒暄过后,李璟找到了正在书房温书的诸葛瑾。 “子瑜,别来无恙?” 诸葛瑾见是李璟,放下书卷,笑着迎上来:“彦之!何时回来的?快请坐!” 两人在书房坐定,侍从奉上茶水后便被屏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窗明几净,唯有茶香与书香弥漫。 李璟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将联军分裂、讨董失败、己方南下庐江的困境和盘托出,尤其是目前缺乏政务人才的窘境。 诸葛瑾听得十分认真,面色平静,只是偶尔端起茶杯的手指微微停顿,显露出内心的不平静。 “董卓此举,毒辣至极,可谓釜底抽薪。诸侯各怀异志,联盟瓦解在意料之中,只是没想到如此之快,如此不堪。如今之势,天下分崩已不可避免矣。” 李璟点头,深以为然,随即诚恳地说道:“正是如此。庐江新附,百端待举,千头万绪。父亲与我皆长于军旅,短于政事。 郡中官吏多是陆康旧人,阳奉阴违,政令难出府门。我此次回来,便是想请子瑜出山,助我一臂之力,前往庐江,厘清政务,不知子瑜意下如何?”他语气小心,带着试探。 然而,诸葛瑾并未直接回答,反而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目光平静地看向李璟,反问道:“瑾才疏学浅,恐难当大任。只是瑾心中如何想,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使君与彦之……究竟是何想法?” 李璟一怔,一时没明白诸葛瑾所指:“子瑜是指……” 诸葛瑾放下茶杯,语气依旧平和,却直指核心:“天下乱相已现,汉室倾颓,神器蒙尘。使君坐拥徐州根基,今又据庐江,麾下兵精将勇,关、徐、程、韩等皆当世虎臣,兵精粮足。 可谓进可攻,退可守。瑾之所问,乃是使君与彦之……究竟志在何方? 是欲效仿桓文,尊王攘夷,待价而沽?还是……另有所图?” 李璟心中猛地一震,没想到诸葛瑾会问得如此直白而尖锐! 他张了张嘴,那句“问鼎之轻重”在舌尖翻滚,却一时不知该如何说出口。 是直言不讳,还是暂且隐藏?他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和犹豫。眼前的诸葛瑾,虽是好兄弟,但毕竟出身士族,忠君思想根深蒂固,他能接受吗? 诸葛瑾看着李璟挣扎的神色,轻轻叹了口气:“彦之心中犹豫彷徨,瑾便已知答案了。” 他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庭院中的萧瑟秋景,声音低沉下来。 “那条路……不好走。甚至可谓艰难险阻,步步杀机。非但要面对天下群雄的明枪暗箭,更要背负可能的身败名裂、众叛亲离。 汉室四百年余威犹在,人心思安亦思汉。无数人盯着那个位置,成功者唯有一人。彦之……当真已想清楚,即便粉身碎骨,身死族灭。亦在所不惜吗?” 这番话,犹如重锤砸在李璟心上。 他所不惜吗?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的是后世所知的血腥历史:诸侯混战,民不聊生,十室九空! 八王之乱的血腥内耗,五胡乱华的神州陆沉,北方的千里烽烟,南方的偏安苟且……那是他来自后世的记忆,是铭刻在民族血脉中的痛楚! 他既然来到了这个时代,亲眼见证了这片土地的疮痍,亲身感受到了这个民族的苦难,难道还要坐视这一切发生吗? 不!绝不! 粉身碎骨?众叛亲离? 不试试怎么知道! 既然让他重生在汉末,他就不想再让这片土地再次承受那样的苦难!不想让华夏文明再次跌入黑暗的深渊! 这天下,既然别人都能窃得、争得,为何他李家不能争?为何不能由他来试一试,能否开创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一股前所未有的决心和勇气自心底涌起,冲散了所有犹豫。 李璟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坚定无比地看向诸葛瑾:“子瑜兄,有些事,明知不可为,亦不得不为!天下大乱,非我所愿;群雄逐鹿,亦非我求。 如今苍生倒悬,非有一强力之手终结不可!既已身处洪流,若我之能结束这乱世,还天下一个太平,让百姓得以安居,那我李璟,便当仁不让!” 他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书房内迎来一片寂静,只有茶水沸腾的微弱声响。 诸葛瑾转过身,看着李璟眼中那簇仿佛能燃烧一切的火焰,那不再是少年人的迷茫,而是一种历经思考后愈发坚定的信念。 他眼角微微弯起,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李璟被他这反应弄得有些发毛,正欲再次开口相邀。 却见诸葛瑾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冠,对着李璟,郑重地长揖到地,拱手肃然道:“彦之既有如此雄心壮志,欲涤荡天下,再造乾坤,乃万民之幸!瑾虽不才,亦感佩万分!蒙彦之厚爱,瑾,敢不效死力?愿附骥尾,效犬马之劳!百死而不旋踵!” 李璟愣住了,随即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他连忙起身扶起诸葛瑾:“子瑜!你……得子瑜相助,如旱得甘霖也!” 这些年与诸葛家维系的情谊,今日终于结出了最珍贵的果实。 诸葛瑾起身,神色恢复了一贯的温厚,但眼神却异常明亮:“然瑾有自知之明。才学有限,博闻强记或可,机变谋划非我所长,军政事务亦属中庸。恐难当大任,唯竭尽所能,不负彦之所托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璟笑道:“子瑜过谦了!我所需者,正是如子瑜这般沉稳周全、能总揽全局、协调各方的人才!不求奇谋百出,但求稳妥持重!有子瑜助我,庐江政务,我可无忧矣!” 听李璟如此说,诸葛瑾心中了然,也不再推辞。 两人关系更进一步,便开始更深入地探讨未来方向。 李璟将目前稳固徐州、开拓庐江、图谋江东的初步构想和盘托出。感叹道:“如今最缺的,便是人才。治理地方,开拓基业,无不需要大量贤才。仅凭我等,纵有三头六臂,亦难兼顾。” 诸葛瑾认真听完,沉吟片刻道:“彦之所言,乃长远之策。然当务之急,确是人才匮乏。瑾不才,倒也结识几位友人,彼等皆胸怀韬略,才学见识远胜于瑾,或可为彦之引荐。” “哦?”李璟眼睛一亮,“能得到子瑜如此推崇,定是非同凡响之人!不知是哪几位贤才?” 诸葛瑾微微一笑:“此事容瑾稍后安排。不知彦之计划在徐州停留几日?瑾也好安排时日,邀友相见。” “至多十五日!”李璟斩钉截铁,“庐江形势复杂,郡守府政令不通,必须尽快返回整合力量,迟则生变。” “十五日……足够了。”诸葛瑾点头,“那我即刻便去准备拜访事宜。彦之想必还要去见糜子仲,先行处理要事便可。待我这边安排妥当,自会前去寻你。” “好!一切有劳子瑜了!” 李璟知道诸葛瑾办事稳妥,既然答应,必会尽力。 而有了诸葛瑾的加盟和承诺引荐贤才,他此次徐州之行,已然成功了大半。 而他接下来,还要去拜访另一位至关重要的盟友——糜氏家族的掌舵人,糜竺。徐州的钱袋子和大后方,绝不能丢。 第146章 糜氏决意 作为徐州首屈一指的巨贾,糜家的财力、物力以及对地方的影响力,对于远在庐江、急需资源注入的李肃集团而言,至关重要。 他并未大张旗鼓,只带了典韦与何曼两名贴身护卫,悄然来到朐城糜家的府邸。 听闻李璟突然造访,糜竺虽有些意外,但仍以极高的礼数亲自出迎,将其引入一间雅致而私密的书房。 侍女奉上香茗后悄然退下,房中只剩二人。气氛看似融洽,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与权衡。 “少将军突然驾临,寒舍蓬荜生辉。只是未能远迎,还望恕罪。”糜竺笑容温润,言语周到,一如既往的令人如沐春风。 李璟放下茶盏,开门见山,省去了所有不必要的寒暄:“子仲兄,你我相识已久,璟便直说了。联军已散,家父与我不得已南下庐江,糜家商路不绝,消息灵通,此事想必子仲兄已知晓。” 糜竺点了点头,神色不变:“略有耳闻。使君与少将军能于乱局中另辟蹊径,掌握实郡,实乃大幸。”话语虽是祝贺,却带着一种客气的距离感。 李璟凝视着他,缓缓道:“然庐江非比徐州,我等初至,人生地疏,政令难行,百业待兴。如今……可谓是步履维艰。”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沉重,“昔日徐州,多得子仲兄鼎力相助,方有基业。今日前来,便是想再问子仲兄一句:前路艰险,糜氏,可还愿与我李家同行?”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咄咄逼人,将糜竺逼到了必须表态的角落。 糜竺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他沉吟片刻,并未立刻回答,反而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反问道:“少将军可知,如今这徐州,是谁家天下?” 不等李璟回答,他自顾自说了下去:“李使君已转任庐江,徐州无主,更何况,使君出征日久,在徐州的影响力已大不如前。下邳有徐公明将军赴任,琅琊有太史都尉,彭城有臧都尉,东海于文则将军也已接手防务……看似依旧稳固。” 他话锋一转,“然,袁公之势力已在河北扎根,其目光迟早南顾;曹孟德虽新得河内,其志绝非一郡可限;孔伷病故,袁公路已就任豫州牧,必视江淮为囊中之物。徐州四战之地,无强主坐镇,实乃群狼环伺之肥肉。”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李璟:“少将军,请恕竺直言。使君远在庐江,纵有精兵猛将,于徐州亦是鞭长莫及。糜氏若依旧全力押注李家,所需承担的风险,远超往日。竺为一家之主,不得不为全族考量。少将军可否给竺一个选择的理由?” 这番话,冷静至极,却句句在理,道尽了乱世中一家大族掌舵者的现实与无奈。 李璟并没有因为这番的话而恼怒,反而心中更加安定。 糜竺肯说出这些,说明他确实在认真权衡,而非直接拒绝。 “子仲兄所言,皆是事实。”李璟坦然承认,“徐州确已沦为险地,家父与我暂离,亦是不得已。但子仲兄看到的,是风险。而我看到的,却是糜氏独一无二的机遇。” “机遇?”糜竺微微挑眉。 “正是。”李璟身体前倾,目光灼灼。 “论根基,我父子确不如四世三公的袁氏;论地盘,亦不如坐拥荆襄的刘表,执掌西川的刘焉。 然,袁绍好谋无断,外宽内忌;袁术骄奢狂妄,目光短浅;公孙瓒、刘岱等人虽雄,然其手段酷烈,多疑嗜杀,未必能得士人之心;韩馥、刘表守成之犬尔,无进取之志!刘焉垂垂老矣,后继者无能,西川基业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坚定:“而我父子,有何?有关、徐等一批忠心不二、能征善战的名将!有在洛阳、徐州多年积累的人望!如今更有庐江可为跳板! 所缺者,正是子仲兄这般善于经营、能足军食、通晓经济的佐世之才!所缺者,是时间与稳定的钱粮支持!” “乱世争雄,非只看一时强弱,更看谁少犯错,谁更能得人心,谁更能把握时机!”李璟的声音充满了感染力。 “子仲兄看到的徐州是险地,我看到的,却是根基!徐州、庐江虽非天下中枢,然连接中原与江东,亦是膏腴之地。只要下邳、彭城、琅琊、东海仍在徐、于、臧、太史四位将军手中,徐州便是我李家最稳固的后方!” “进,可依托徐州,北望中原,西图荆豫;退,可保有江淮,划江而治!此绝非无根之浮萍,而是实实在在的基业!” 他图穷匕见,目光炽热地看向糜竺:“子仲兄,糜氏以商立家,通达天下,最擅长的便是投资于未起之时,获利于众人之后! 今日我父子处境虽艰,却正需雪中送炭之人!璟可承诺,若得糜氏继续鼎力相助,他日若有所成,必不负今日之情!糜氏之功,绝非区区钱粮可衡!” 厅内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糜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目光低垂,显然在进行着激烈的内心权衡。 李璟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他知道,这种决定,只能由糜竺自己做出。良久,糜竺终于抬起头,眼中所有的犹豫和权衡都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下定决心的清明与锐气。 作为商人,最大的利润往往来自于风险投资。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但雪中送炭的回报,也是最大的。 李肃父子如今看似窘迫,但核心的军事力量丝毫未损,麾下将领的忠诚度经过考验,甚至更高了。而且他们确实占据了一块不错的地盘,有了基本的棋局。 更重要的是,李璟展现出的清晰思路、对天下人物的精准点评以及那份不甘人下的雄心,让糜竺看到了巨大的潜力。 相比之下,投资袁绍、袁术,糜家或许能得富贵,但绝无可能成为核心;投资韩馥、刘岱,这些人……糜竺本能地觉得风险太大;投资刘表,又过于保守;至于其他路诸侯,目前实在看不到他们的竞争力。 唯有李肃父子及其麾下众将,他都有所了解,既有潜力,又有让糜家更进一步的可能!晋升为世家一直都是糜氏最大的心愿! 风险固然有,但一旦成功,回报将是几何级数的增长!这完全符合糜家历代传承的投资哲学。 “少将军,”他缓缓开口,声音异常沉稳,“你可知,商人最重何物?” 李璟心中一动:“愿闻其详。” “并非奇货可居,也非一本万利。”糜竺一字一句道,“而是‘信’与‘义’。信,乃承诺必践;义,乃危难不离。昔日竺投资使君与少将军,看中的并非仅是潜力,更是使君治军严明、爱兵如子,少将军你目光长远、待人以诚的品格!” 他站起身,对着李璟,郑重一揖:“今日少将军一席话,坦诚相待,剖析利害,更不忘旧情,许以重诺。竺若再疑虑不前,岂非枉为男儿?” “糜氏,愿继续追随使君与少将军左右!效犬马之劳!无论庐江还是徐州,糜氏钱粮、人手、渠道,愿倾力以供!竺更可修书各地糜氏商号,全力为少将军在庐江打开局面!” 峰回路转!李璟心中大喜,连忙起身扶住糜竺:“子仲兄!深明大义,璟感激不尽!” 糜竺直起身,脸上露出了真正的笑容:“少将军不必如此。既已决定,便是自家之事。此外……” 他略一沉吟,道:“为使联系更为紧密,竺愿将舍妹贞儿,送至庐江。她略通文墨,性情温良,可陪伴蔡大家,亦可……侍奉少将军左右,以固两家之好。” 这几乎是明确提出了联姻之意! 李璟略感意外,但也明白这是汉末世家豪强为了进一步捆绑双方利益、表达诚意的常规操作。 他肃然道:“蒙子仲兄厚爱,糜姑娘贤名,璟亦有耳闻。此事……待我回禀父亲,必郑重相待。” “好!”糜竺点头,“此外,竺之幼弟糜芳,年已渐长,好武事而少谋略,留在徐州恐生事端。不如让他随少将军前往庐江,在军中磨砺一番,也好为少将军效些微劳。” 这又是派出人质兼投资未来的举动。 李璟自然应允:“子仲兄放心,我定会妥善安排子方。” 大事已定,两人相视一笑,之前那微妙的距离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密的同盟氛围。 又详细商议了钱粮输送、物资调配、情报传递等具体事宜后,李璟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开。 走出糜府,李璟长舒一口气。 说服糜竺,比预想中更为顺利,结果也更为圆满。 得到了糜家全力的财力物力支持,以及诸葛瑾的加盟承诺,此次徐州之行的两大目标,已然超额完成。 接下来,便是等待诸葛瑾的消息,看他能为自己引来怎样的贤才了。 李璟抬头望了望徐州湛蓝的天空,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与紧迫感。 庐江,还在等着他回去,开启一场新的征程。 第147章 榻上定策 翌日傍晚,李璟早早便在府中静候,心中既期待又有些许紧张。 鲁肃之名,于他而言如雷贯耳,那可是最早提出三分天下的顶级战略家!如今竟有机会与之对面论策,甚至可能招致麾下,怎能不让他心潮澎湃? 终于,门外传来脚步声。诸葛瑾引着一人步入书房。 李璟抬眼望去,只见来人身量竟比李璟还要高出些许,体貌魁伟,面容方正,说是武将都不为过,虽穿着朴素的儒生服,却掩不住一股豪迈慷慨之气,步履沉稳,目光明亮而锐利,顾盼之间自有不凡气度。 正是鲁肃,鲁子敬。果然如史书所载,非凡之人自有非凡之相。 “彦之,这位便是临淮东城鲁子敬。”诸葛瑾笑着介绍,“子敬,这位便是临淄侯之子,李璟李彦之。” 鲁肃拱手行礼,声音洪亮沉稳:“肃,见过少将军。常听子瑜提及少将军少年英才,胸怀大志,今日得见,幸甚。” 李璟连忙起身还礼:“子敬先生大名,璟亦是如雷贯耳,早已心向往之!快请入座!” 三人分宾主落座。寒暄几句后,书房内的气氛渐渐严肃起来。鲁肃并非迂腐之人,他深知此次会面的目的,诸葛瑾前去相邀时,已隐约透露了李璟的志向。 鲁肃目光如炬,直视李璟,开门见山:“子瑜曾言,少将军有澄清寰宇之志。然肃仍有几问,如鲠在喉,不吐不快,望少将军坦诚相告!” 李璟迎着他的目光,毫不回避:“先生但说无妨!” 鲁肃身体微微前倾:“袁术性骄志狂,必不容他人酣睡卧榻之侧。少将军借其势,岂非养虎为患?日后其若反噬,何以应对?” “袁术色厉内荏,骄狂自大,且奢靡无度,不恤民力,日久必生内乱,自取灭亡。我只需表面恭顺,借其名望纳其底蕴,壮大自身。待其势衰,便可取而代之。” “善!”鲁肃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但问题愈发尖锐。“庐江、徐州,皆非天下中枢,地狭民寡,纵得江淮,如何与中原河北争雄?” “江淮虽非中枢,然鱼米之乡,可为粮仓。更兼水网密布,舟楫之利,进可沿淮北伐,退可凭江固守。稳固江淮,南抚山越,西联荆襄,据长江之险,坐看中原纷争,此乃王霸之基也!未尝不可与北地争锋。夫争天下,非必据中原而后可,高祖亦起于汉中。” “陈温、周昕、许贡、张超等岂是易与之辈?” “陈温清谈客尔,张超守成犬,周昕、许贡匹夫耳!皆非雄主!我有关羽、徐晃等虎将,挟新胜之威,又有诸位贤士辅佐,何愁江东不定?” “治国需才,理政需士。少将军麾下猛将如云,然文治之臣匮乏,郡县治理,钱粮刑名,何以处之? “不拘一格,唯才是举。善待士人,兴办学堂,即便寒门子弟,有一技之长亦可任用。如今已得子瑜相助,正需如子敬先生这般大才,共图大业! “兵者凶器,然欲定天下,必赖雄师。少将军将如何治军? “兵贵精不贵多。严明军纪,勤加操练,令行禁止。爱兵如子,赏罚分明。更需屯田垦荒,以战养战,减轻百姓负担,方为长久之计。” “民为邦本。乱世之中,流离失所者众,少将军将如何安民?” “轻徭薄赋,劝课农桑,抑制豪强兼并,使百姓能安居乐业。兴修水利,普惠于民。乱世之中,得一安身立命之所,民心自然归附。” “少将军欲成大事,然如今群雄并起,北有袁绍虎视河北,袁术盘踞河南,刘表坐镇荆州,刘岱陶谦亦据兖青二州。南有陈温、周昕、张超等据扬州大义。而使君如今兵不过数千,地仅庐江一隅,徐州不过遥控,强敌环伺,何以破局?” 李璟毫不迟疑,应对如流:“强敌虽众,然各怀异志,难以合力。我当远交近攻,合纵连横。示之以弱,蓄力待时。借力打力,驱虎吞狼。尤可借袁术之名,行我之实,韬光养晦,静待其变。首要之务,乃巩固自身,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最后“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九字一出,鲁肃眼中猛地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他原本沉稳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连一旁的诸葛瑾也为之动容! 这九个字,朴实无华,却精准地概括了在乱世初期最核心、最务实的生存与发展之道! 它摒弃了虚名与急躁,直指根基! 这绝非一个少年人能轻易得出的结论,必然是经过深刻思考与现实锤炼后的大智慧! 鲁肃心中的疑虑瞬间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欣赏与惊讶。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确认道:“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少将军此言,真乃至理!肃,再无疑问矣!” 他站起身,整理衣冠,对着李璟,郑重长揖:“少将军志虑忠纯,深谋远虑,非常人也!肃,不才,为图将军之志,愿效犬马之劳!” 李璟大喜过望,连忙起身相扶:“能得子敬先生相助,如鱼得水,如虎添翼!璟之幸也!快快请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璟趁热打铁,将心中思索已久的问题抛出,姿态放得极低:“今汉室倾颓,奸臣窃命,神器蒙尘。璟不度德量力,欲信大义于天下,然智术短浅,遂用猖蹶,至于今日。然志犹未已,企望能建齐桓、晋文之功业。君既惠顾,计将安出?” 鲁肃神色一肃,知道这是展现自己价值的时刻。 他略作沉吟,结合当前天下大势与李肃父子的实际情况,清晰分析道: “肃窃以为,汉室不可复兴,当下天下英雄,虽看似众多,然细观之,能成气候者,不过寥寥数人。” “河北袁本初,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韩馥庸碌非雄主之人,冀州必为袁绍所得,届时其据冀州而望并、幽,实力最为雄厚,然观其人性情,外宽内忌,好谋无断,虽强易弱。” “南阳袁公路,嫡子之名,家世显赫,据南阳、豫州而窥荆、扬,然其人性骄矜,目光短浅,奢侈无度,虽盛难久。” “荆州刘景升,名称八俊,坐拥荆襄富庶之地,然其人性守成,无进取之心,坐谈客耳,不足为虑。” “益州刘君郎,割险自守,闭关称王,然其年事已高,后嗣平庸,非进取之人,且益州僻远,出师不易,暂可不论。” “幽州刘伯安,公孙伯圭,一仁一暴,相争于北地,二虎相争,两败俱伤之局可期。” “兖州刘公山,虽杀桥瑁,暂得兖州,然其性疑忌,才具平平,兖州四战之地,必难久守。” “青州陶恭祖,老迈昏聩,虽得泰山,然后继无人,青州大义又为袁遗所据,其日薄西山矣。” “至于曹操……”鲁肃提到此人时,语气明显凝重了几分,“此人虽新败,依附袁绍,但观其用兵行事,雄才大略,奸诈隐忍,麾下曹氏、夏侯氏皆为宗族之力量,绝非久居人下者!其据河内,若得喘息之机,必成心腹大患!” “而董卓?”鲁肃冷哼一声,“倒行逆施,天人共愤,其败亡之日,可翘足而待!天下最终之争,必在以上诸公之间!” 分析完各方势力,鲁肃话锋一转,回到李璟自身:“而少将军与使君当下之势,虽据庐江,遥控徐州部分,然实力尚弱,名望未隆。尤须警惕者,乃是南阳袁术! 我等借其势入主庐江,然袁术其人,贪鄙无厌,视淮南为其禁脔,迟早必生吞并之心!” 李璟深以为然:“先生所言极是!依先生之见,该当如何?” 鲁肃目光灼灼:“肃之浅见,当下正应继续借袁术之势,韬光养晦!明面上尊奉袁术,利用其名望与影响力,在庐江、九江乃至江东快速扩张,汲取养分,壮大自身! 同时,暗中巩固徐州基本盘,连徐、臧、太史为一体,以为根本。袁术性格缺陷明显,骄狂自大,迟早自取灭亡!届时,其势崩解,便是我等顺势而起,尽收淮南之地的最佳时机!此乃李代桃僵,取而代之之上策!” 李璟听完,心中赞叹,鲁肃的战略眼光果然毒辣,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且更加系统。但他还想知道更多。 “先生之策,深合我意!”李璟肯定道,随即也抛出了自己思考更深的蓝图,“然,得淮南之后,又当如何?璟私以为,北方诸侯混战,非一时可定。我等当依托长江天险,先平定荆、扬,统一南方,积累实力。 同时,以徐州为北进跳板,伺机进取中原。待北方疲敝之时,便可两路北伐,定鼎天下!” 他顿了顿,眼中闪烁着超越时代的光芒:“甚至……可大力发展舟师,由青州或江东出海,远击辽东,乃至更远之地!届时海陆并进,方可奠定万世之基业!” “海陆并进?”鲁肃和诸葛瑾同时愕然,这个想法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 开发海权,经略辽东?这是何等宏大的气魄! 鲁肃震惊良久,方才叹服道:“少将军眼界之辽阔,思虑之深远,肃……自愧弗如!此等囊括四海之志,非肃所能企及!方才肃之言论,实乃班门弄斧矣!” 他这话是由衷而发,李璟的战略构想确实有些震惊到他。 诸葛瑾也感叹道:“彦之之志,实在令人惊叹。” 李璟连忙摆手:“二位过誉了。璟不过偶有所得,胡思乱想罢了。此等方略,宏大而空泛,如何落到实处,步步为营,还需二位先生这般王佐之才,为我查漏补缺,细化执行啊! 璟非汉高祖,却愿效仿其知人善任,愿以张良、萧何之事尽托于二位!” 他将二人比作张良、萧何,可谓推崇备至。 鲁肃与诸葛瑾闻言,心中激荡,顿感责任重大,亦觉深受重视,再次起身拜谢:“肃(瑾),必竭尽驽钝,以报少将军知遇之恩!” 鲁肃沉声道:“既蒙少将军信重,肃便斗胆,为少将军宏略补遗拾缺。” 他思路清晰,开始细化:“首先,于内政。欲行‘高筑墙,广积粮’,必要妥善处理与地方豪强、世家大族之关系。既需其钱粮人力支持,又需防其尾大不掉。 可采取拉拢与分化并用之策,授予虚职,换取实利,同时大力提拔寒门子弟,引入新鲜血液,逐步削弱世家对地方的控制……” “其次,于军事。庐江、徐州两地需明确分工。徐州以北防中原诸侯为主,保存实力,积蓄钱粮。庐江则以经略江东、南抚山越为要。需组建精锐水师,掌控长江……” “再次,于外交。对袁术,需借其名望,壮大我方,掏空其底蕴;对袁绍、曹操,可暂时示好,远交近攻;对刘表,保持警惕,伺机而动……” 鲁肃一条条分析下来,将李璟那宏大的战略蓝图,细化成了可逐步执行的阶段性任务,虽然许多细节仍需摸索,但大方向已然无比清晰。 李璟听得心潮澎湃,得到鲁肃,犹如刘备得孔明,自己的事业,终于有了最顶级的战略规划师! 自己也能放开手脚,不用在殚精竭虑,用自己这半吊子的水准应对难关了。 第148章 郯城定基 在得到诸葛瑾、鲁肃的智略支持和糜竺的财力保障后,李璟深知,必须尽快稳定徐州这个大后方,才能无后顾之忧地南下经略庐江。 一封以“前徐州刺史、现庐江太守、右将军、临淄侯”李肃名义发出的召集令,送达了徐州各郡国主要官员的手中。 令人略微诧异的是,落款处加盖的,却是其子李璟的私印。 尽管有些微妙,但无人敢轻视这道命令。 一时间,琅琊都尉太史慈、东海都尉于禁、彭城都尉臧霸、琅琊相阴德、东海相汲廉、彭城相薛礼、以及新任的下邳相徐晃,广陵郡的从事袁绥,还有州牧府的治中王朗、别驾赵昱、簿曹从事糜竺等徐州的核心人物,纷纷齐聚郯城郡守府议事厅。 厅内气氛肃穆。李璟今日身着锦袍,腰佩长剑,虽面容尚带稚嫩,但目光沉静,气度沉稳,已隐隐有了一份不容置疑的威仪。 其身后侍立着如同铁塔般的典韦、何曼二人,更添几分肃杀之气。 徐晃、于禁、臧霸、太史慈、糜竺以及新投效的诸葛瑾与鲁肃等心腹自然站于李璟左侧,而阴德、汲廉、薛礼、袁绥、王朗、赵昱等人则位列另一边,界限隐隐分明。 李璟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声音沉稳而清晰:“今日请诸位前来,乃是奉家父之命。家父虽迁任庐江太守,然徐州乃我等起兵之地,根基所系,将士家小皆在于此,意义非凡,绝不容有失!” “如今天下局势,诸位有目共睹。讨董失利,联军瓦解,诸侯各怀异志,窥伺邻壤,联军竟因私利而溃散,刘岱擅杀大臣,桥瑁亦非无罪,此等行径,实与国贼何异?令人扼腕痛心!” “家父与璟,别无他求,只愿诸位能恪尽职守,安民理政,保境息民,使徐州百姓能在这得享一方安宁,富足安定!相信天道昭昭,终有海清河晏之日!” “我等皆需恪守臣节,万不可效仿关东诸侯,滋生不该有之妄念!徒增内耗,苦害黎民!需知,我等麾下将士,多为徐州子弟,父母妻儿皆在此地。若徐州生乱,将士们岂能心安?” 最后,李璟语气稍缓,“今庐江新定,百废待兴,家父处理郡务,深感才力不济,急需贤才辅佐。若有贤能之士,诸位当举贤不避亲,大力荐之!” “此外,徐州若遇难以决断之事,或有无端侵扰之敌,皆可遣人报于庐江!我徐州子弟兵,虽暂驻外郡,仍是徐州之盾,断不会坐视故乡动荡不安!” 堂下众人反应各异。 徐晃、于禁、臧霸、太史慈、糜竺等早已投效之人,自然心领神会,面色肃然,微微点头。 王朗、阴德、汲廉、薛礼等文官,以及袁绥,闻言多是点头称是。他们本就倾向于维持稳定,李璟这番话听起来忧国忧民,冠冕堂皇,且承诺提供武力后盾,正合他们心意。纷纷表态: “临淄侯与少将军忠义之心,天地可鉴!我等必恪尽职守,安顿地方,不负所托!” “请少将军回转临淄侯,我等定当用心举荐贤才,送往庐江效力!” “有临淄侯与少将军在外为援,徐州可保无虞矣!” 王朗抚须沉吟,面露赞赏之色。 他本是忠汉之人,见李璟言语间皆以朝廷、百姓为念,批判诸侯私心,心中甚慰,觉得李肃父子确与二袁等野心勃勃之人不同,是难得的忠贞之士。 加之徐州刺史空缺,未来局势不明,不如前往庐江,既能继续施展抱负,又能避开中原是非之地。 然而,别驾赵昱的反应却截然不同。他面色沉静,眼神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与失望。 待众人话音稍落,赵昱缓缓起身,对着李璟拱手一礼,声音平静却坚定:“少将军一番教诲,昱,铭记于心。然昱才疏学浅,性情迂阔,于这乱世纷争之中,实难有所裨益。且近来深感学识不足,欲辞去别驾之职,归家闭门读书,潜心学问。还望少将军准允。”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别驾乃州牧之下最重要的佐官之一,地位尊崇。赵昱竟在此刻突然请辞? 太史慈、于禁等将领顿时面露怒色。太史慈性格刚直,当即就要发作,认为赵昱此举是在公然打脸,质疑李肃的权威。 李璟却抬手制止了太史慈,目光深邃地看向赵昱。 他心中很清楚,赵昱此人清高耿直,嫉恶如仇,绝非贪恋权位之徒。 他此刻请辞,绝非因为什么“才疏学浅”。 赵昱只是心中暗恨:当初平定黄巾后,李肃便迫不及待地任命关羽、徐晃等人为太守、都尉,掌控要地;如今离开徐州,仍要遥控此地,甚至刚刚又任命了徐晃为下邳相! 这哪里是“忠君体国”?分明是步步为营,培养私人势力,其心可诛! 可笑自己当初竟未看清,还以为他们是真心为国讨贼。 如今看来,与二袁等人,也不过是一路货色! “赵别驾……”汲廉、阴德等人连忙出声劝阻,试图打圆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但赵昱去意已决,再次拱手:“人各有志,还望少将军成全。”说罢,竟径直解下腰间象征别驾身份的印绶,轻轻放在案几上,转身便向厅外走去,背影决绝而孤高。 堂内一时鸦雀无声,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太史慈、臧霸等将领怒目而视,却因李璟未有表示而强忍怒气。 李璟心中暗叹一声,他知道赵昱这种人,信念重于生命,绝非权势利益所能打动。 终究不是一路人,强留无益,反而可能激化矛盾。他面上露出惋惜之色,缓缓道:“人各有志,不可强求。赵公高洁,璟敬佩。愿赵公归隐之后,学问精进,得享清宁。” 他这番话,倒是让原本有些紧张的阴德、汲廉等人松了口气,纷纷附和称赞赵昱的品行,试图缓和气氛。 广陵从事袁绥见状,也连忙起身,婉言道:“少将军,广陵郡守空缺已久,政务繁杂,千头万绪,绥实在脱不开身,恐难前往庐江相助,还望少将军体谅……” 李璟知他心思,不过是想明哲保身罢了。也不勉强,温言抚慰了几句。 会议就在这种微妙的气氛中结束。众人怀揣着不同的心思,陆续告辞离去。 然而,李璟却单独留下了徐晃、于禁、臧霸、太史慈、糜竺五人。 这五人,才是他在徐州真正可以倚仗的核心力量。 书房内,气氛与外堂的的气氛截然不同,变得凝重而务实。 李璟目光扫过五位心腹,沉声道:“方才场面之言,是说给外人听的。关起门来,我等自家人,需说肺腑之言。” “徐州,乃我等根基之地,绝不容有失!父亲与我远在庐江,此地的安危,全赖诸位叔伯兄弟了!” 徐晃率先抱拳,声音铿锵:“彦之放心!我既为下邳相,必与宣高、子义紧密联络,彭城、下邳、琅琊三郡乃徐州门户连为一体。绝不让外人踏入徐州半步!” 于禁接口道:“末将坐镇东海郯城,总督后方粮草军械,确保前线供给无忧,同时亦能震慑境内宵小!” 臧霸嘿嘿一笑,带着一股豪气:“彦之只管在庐江放开手脚!彭城有某在,稳如泰山!哪个不开眼的敢来捣乱,某手中的刀可不是吃素的!” 太史慈重重点头:“彦之与君侯毋忧,慈必尽心竭力,守卫琅琊!” 糜竺最后道:“竺虽不掌兵,然钱粮物资,糜家必全力保障,绝不会有缺衣少粮之忧!徐州各家,竺也会尽力周旋安抚。” 看着眼前这群忠心耿耿、各具所能的班底,李璟心中涌起一股豪情与感动。 “好!有诸位叔伯兄弟在,父亲与我便可安心南下!”李璟重重一拍案几,“然切记,对外仍要打出尊奉朝廷、安民保境的旗号。 对内,则需加紧整军经武,囤积粮草。尤其要注意袁术的动向,我等虽借其势,却不得不防其贪得无厌,觊觎徐州!” “此外,”他压低声音,“与庐江的联系必须保持畅通。子仲,要建立一条可靠的秘密通信渠道。公明叔、宣高叔,要暗中留意淮泗一带的贤才,尤其是寒门士子,设法招揽,送往庐江!那里,太缺治理地方的人才了!” “诺!”五人齐声应命,神色肃然。他们明白,这将是一场关乎未来的长期布局。 安排妥当徐州事宜后,李璟不再耽搁。 次日,他便带着王朗、诸葛瑾、鲁肃,以及糜芳押送的大批钱粮物资和数百名工匠、仆从,离开郯城,汇合了在城外等候的典韦部,一行人浩浩荡荡,踏上了返回庐江的归途。 第149章 风云汇聚 十月初的庐江,已褪去了夏末的燥热,空气中带着一丝江淮之地特有的湿润与凉意。 李璟一行人风尘仆仆,终于护送着大量的物资和人员,抵达了舒县城外。 远远望去,城墙巍然,城防明显加强了警戒,气氛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入得城来,早有兵士引他们直奔郡守府。 府门前,李肃早已得信,亲自在此等候。 只是他眉头紧锁,面色凝重,身后还站着两位气质迥异、李璟从未见过的中年人。 一人年约三十五六,身材高大魁梧,虽穿着素服,却难掩其挺拔英武之姿,面容刚毅,目光沉静,顾盼之间自有威仪。 另一人则稍年轻些,约莫三十出头,衣着用料考究却款式简洁,毫不浮华,身姿如松,相貌俊朗,气质儒雅温润,眼神中透着精明与干练。 “父亲!”李璟快步上前行礼。 “回来就好!”李肃见到儿子,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但忧色并未消散。 他拍了拍李璟的肩膀,目光随即投向后面的王朗、诸葛瑾、鲁肃等人,尤其是在看到王朗时,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涌上巨大的惊喜和激动! “景兴兄?!你……你也来了!”李肃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大步上前握住王朗的手。 王朗的才能和正直,他是深知且极为敬重的,本以为其会留在徐州,没想到竟不远千里而来! 王朗笑着拱手还礼:“使君!别来无恙!朗在徐州,听闻使君于此开创局面,特来相助!” 李肃大为感动,紧紧握住王朗的手:“好!好!有景兴兄助我,庐江政务,我可高枕无忧矣!”他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有王朗这等能吏处理繁琐政务,他才能真正腾出手来整军经武。 王朗感慨:“使君虽履新地,仍心系徐州,嘱托安民,此乃真丈夫本色。朗,愿附骥尾。” 李肃又看向诸葛瑾,语气亲切了许多:“子瑜也来了!好,好啊!诸葛公身体可好些了?此番南下,他可同意?”言语间满是长辈对世侄的关怀。 诸葛瑾恭敬回答:“有劳使君挂念,家父身体尚可,只是不宜远行。此次前来,家父亦是支持的。” 李肃点头,目光又落在鲁肃和糜芳身上,神色变得格外郑重。 “子敬先生!璟儿来信,盛赞先生大才!得先生相助,实乃我父子之幸!日后还望先生不吝赐教!” 鲁肃连忙谦逊回礼:“使君过誉了,肃惶恐。既蒙少将军不弃,肃必竭尽所能。” 至于糜芳,那可是李肃父子的财神爷!钱袋子!自然不能小瞧! “子方一路辛苦!糜家高义,我李仲严铭记在心!”李肃又对糜芳郑重道谢。 糜芳虽年轻,但知道他此刻代表的是糜家,于是挺直腰板回礼:“使君言重了,分内之事!” 寒暄完毕,李肃笑着拉过身旁那两位陌生人:“来来来,我也为诸位引荐两位本地贤才。” 他先指向那位气质儒雅、身材挺拔如松的中年文士:“这位是周异周兴举,洛阳周令君。曾任洛阳令,乃忠贞之士,只因董卓祸乱,困守京畿许久。前番孙文台攻破轩辕关,董卓西逃,关禁稍松,周先生才得以脱身,南返故乡。” 周异上前一步,从容行礼,气度俨然:“异,见过少将军,见过诸位先生。败军之吏,失土之臣,愧不敢当‘令君’之称,惭愧至极,如今已是一介白身了。能归故里,得遇使君,实乃幸事。”他言语平和,却自带一股久居京官的从容与见识。 李璟心中一动,周异?这名字……莫非是那位“美周郎”周瑜的父亲? 他的思绪电转,瞬间飞到了赤壁之战,想到了那位雄姿英发、羽扇纶巾的儒将。 他忍不住仔细打量周异,试图从其眉宇间找到几分周瑜的影子。 周瑜公瑾!他此刻是否已在舒县?是否已与孙策升堂拜母,义结金兰? 李肃又指向那位英挺魁梧的壮士:“这位是桥蕤,桥郁翁。乃我庐江本地豪杰游侠,颇有勇力,熟读兵书,只是此前因出身之故,未得重用,屈就于庐江郡兵中为一司马。前番我遣邹靖整肃城防,邹靖慧眼识珠,发掘其才,特举荐于我。现暂任我亲卫统领。” 桥蕤身材魁梧,面容粗犷,眼神锐利,一看便是行伍中人。他抱拳行礼,声如洪钟:“末将桥蕤,见过少将军,见过诸位先生!”姿态不卑不亢。 李璟听到“桥蕤”二字,又是一怔。桥蕤?这似乎是袁术麾下大将呀?没想到此时竟在庐江,还被父亲收为亲卫统领? 引荐完毕,众人落座。 李肃这才面色沉重地开口道:“方才周令君带来的消息,关乎天下大局,正好诸位归来,一同参详。”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周异身上。 周异清了清嗓子,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据异逃离洛阳前所知,以及沿途听闻,局势剧变。孙文台孙破虏,确已大破轩辕关守将樊稠,兵锋直指洛阳!”“董卓惊惧,已决意放弃洛阳,仓皇西窜长安!三关总兵樊稠、赵岑、吕布、董承等皆随之退走。!” “与此同时,”周异继续道,“河内太守曹操,亦试图挥军追击,却在途中遭遇断后的吕布大军。曹军虽骁勇,夏侯、曹氏宗族齐出,然仍不敌吕布骁勇,曹孟德再次兵败,未能阻止西迁。” “而孙破虏,则成为唯一一支攻入洛阳的部队!此刻,洛阳早已是一片废墟,想必正在收拾残局。” 这个消息让众人心情复杂。孙坚的成功,反更衬出联军的无能。 周异话锋一转:“然而,恰在此时,豫州刺史孔伷病逝于军中,后将军袁术便趁机迅速接管豫州,已将其治所迁往汝南郡平舆城。并表举孙坚为……荆州刺史。” “什么?!孔伷死了?”这下,连李璟都吃了一惊。 袁术这反应有点快,快到他都有点怀疑孔伷到时是不是病死的! 趁孔伷新丧,直接吞并豫州,同时又把骁勇的孙坚这头猛虎引向荆州,去给刘表找麻烦!一石二鸟! “不仅如此,”李肃接口道,语气更加凝重,“因董卓西退,兖州内乱不休,加之青州、黑山黄巾再次蠢蠢欲动,屯驻河内怀县的袁绍和颍川阳城的袁术两部联军,也已彻底解散,各回本镇了! 如今,这天下,算是彻底乱了!” 堂内一片寂静。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当联盟彻底瓦解、天下正式进入军阀混战的消息被证实,所有人还是感到一股巨大的压力和无形的寒意。 李肃深吸一口气,看向众人:“局势瞬息万变,北地已然大乱。我父子无意参与他们之间的倾轧,能守住庐江这一亩三分地,让百姓过得安生些,便心满意足了!” 这话半真半假,既是说给周异、桥蕤等新投之人听,也是某种程度上的自我告诫,现阶段仍需韬光养晦。 王朗闻言,深以为然:“使君能作此想,实乃百姓之福。乱世之中,能保境安民,便是大功德!” 李肃举起酒杯:“今日,既为景兴兄、兴举、郁翁、彦之、子敬、子瑜、子方接风洗尘,亦为我等能在有缘相聚于此,共图存续,干杯!” 宴席的气氛总算活跃了一些。李肃与王朗、周异畅谈往事与政务,李璟则与诸葛瑾、鲁肃低声交换着对时局的看法。 李璟心中始终记挂着周瑜,他寻了个机会,故作不经意地向周异敬酒,问道:“周令君,方才听闻孙文台将军之事,想起此前孙伯父似乎有意让其长子孙策与晚辈结拜,只可惜世事纷扰,未能如愿。 如今孙伯父率先攻入洛阳,威震天下,却不知其家小可还安好?是否仍居长沙?” 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向孙策,试图旁敲侧击周瑜的情况。 周异闻言,叹了口气:“孙太守家眷之事,异亦不甚清楚。乱世之中,官员家眷多随军或隐匿乡里。不过……” 他顿了顿,似想起什么,“孙破虏大公子少年英杰,名声在外,似乎此前并未一直留在长沙。倒是听闻其曾游历江淮,结交了不少少年豪杰……似乎与吾儿公瑾,也有所往来。……” 果然!李璟心中一震!孙策和周瑜已经认识了! 他强作镇定,顺着话题问道:“哦?公瑾?可是令君之子?令君才学过人,想必公瑾亦是少年英才。” 提到儿子,周异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但很快又被忧色掩盖:“正是犬子,些许虚名,不足挂齿。不过犬子确实交游广阔,最喜结交四方豪杰。 或许他知晓一些孙家公子的情况。待异归家后,可替少将军询问一二,只是如今这世道……唉,只望他能安心读书,莫要卷入这些是非纷争才好。” 言语间,似乎对儿子与孙策这等“好勇斗狠”之徒交往,颇有些担忧。 李璟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便不再深入,以免引人怀疑,转而安慰道:“令君不必过于忧虑。乱世出英雄,或许公瑾将来能有一番作为。” 宴席继续,但李璟的心绪已飘远。 孙坚既已入洛阳,那玉玺恐怕也.......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只怕孙文台也时日无多了... 反倒是周瑜和孙策已经结识,这意味着江东小霸王即将登上历史舞台。而自己如今占据了庐江,未来他与孙策恐怕必有一争! 他看了一眼身旁正在与父亲低声讨论庐江政务的鲁肃,又看了看沉稳的诸葛瑾,心中渐渐安定下来。 我有子敬定策,有子瑜理政,有关、徐、张、典等万人敌,更有先知之优势! 孙伯符,周公瑾,纵然你们是天纵奇才,这江东之地,我李璟,也要争上一争! 宴席在一种表面融洽、内里各怀心思的氛围中结束。周异、桥蕤先行告辞离去。 送走外人后,堂内只剩下李肃父子和核心几人。 李璟立刻对李肃道:“父亲,周异之子周瑜,字公瑾,乃罕见之奇才!若能得之,胜得千军万马!应当设法交好周异,争取将其招致麾下!” 李肃见儿子如此郑重推荐,虽不明所以,但基于对李璟眼光的信任,立刻点头:“好!为父知道了。只是听周令君所言,这周公瑾恐非轻易可以利禄打动。” “无妨,”李璟目光闪动,“他不是交游广阔吗,可先让子瑜以同辈身份,尝试与周瑜交往。子瑜性情温厚,待人以诚,学识渊博,或能投其所好。” 诸葛瑾闻言,点头应下:“瑾,必尽力为之。” 鲁肃在一旁补充道:“肃曾游猎之时,亦曾听闻周公瑾之名,确乃江淮奇士。少将军求贤若渴,乃成事之基。 然眼下之急,仍是整合庐江本土势力。周氏、陈氏,乃至其他豪族,需尽快梳理清楚,方能真正在此地立足。” 王朗也道:“子敬所言极是。明日开始,朗便着手梳理郡中政务文书,厘清赋税、户籍、刑狱,摸清庐江上下,方能对症下药。” 李璟看着眼前已有雏形的智囊团,心中稍安。 第150章 周府夜谈 郡守府的接风宴散去后,夜色已深。 辞别李肃父子,登上早已候在府外的马车。车轮碾过舒县青石板街道,发出碌碌的声响,一如此刻纷乱的心绪。 周异揉着微胀的额角,虽有酒意上头,但心中却无半分醉意,反被纷乱的时局和今日所见所闻填满。 周家乃庐江望族,四世两公,府邸虽不奢华,却自有一股沉淀下来的雍容气度。 周异是前日深夜才仓皇归家,一路惊魂未定,尚未与家人细说洛阳惊变及沿途见闻。 此刻,他换下沾染风尘的外袍,于书房中坐定,却毫无睡意。烛火摇曳,映照着他眉宇间化不开的忧色。 “父亲。”一声清朗的呼唤自门外响起。 随即,一个少年推门而入。他年约十五六岁,身姿已见挺拔,面容俊朗,尤其一双眼睛,明亮锐利,顾盼生辉,虽年纪尚轻,却已显露出不凡的气度。 正是周异之子,周瑜周公瑾。 “公瑾,还未歇息?”周异看着出色的儿子,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欣慰。 “父亲未归,儿心难安。”周瑜为父亲斟上一杯热茶,“今日郡守府宴饮,情况如何?” 周异叹了口气,在儿子对面坐下。烛光将父子二人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很长。他将宴席上听闻的消息,以及自己从洛阳一路逃归的见闻,细细说与周瑜听。 从董卓焚洛阳西遁,到孙坚入废墟;从曹操两番败于吕布,到袁术吞豫州、表孙坚为荆州牧;再到关东联军彻底瓦解,诸侯各回巢穴……一桩桩,一件件,都预示着滔天巨变的来临。 随着父亲的叙述,周瑜俊朗的面容愈发凝重。他沉默片刻,忽然开口道:“父亲,天下崩乱至此,袁氏……恐怕难辞其咎吧?” 周异目光一凝,看向儿子:“哦?公瑾何出此言?” 周瑜思路清晰,分析道:“袁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早已位极人臣,享尽尊荣。然观其行径,广纳门客,蓄养死士,何进召董卓入京,背后岂能没有袁氏的影子? 究其根本,不过是嫌如今的地位还不够,还想更进一步!天下有今日之祸,袁氏为了一己私欲,推波助澜,乃至始作俑者,恐怕并非妄测!” 周异闻言,默然良久,最终沉重地点了点头:“吾儿所见,虽略显尖锐,却未必不是事实。只是……此话出得我口,入得你耳,绝不可为外人道也。” “孩儿明白。”周瑜点头,随即语气更加低沉,“陛下年幼,皇权旁落,朝纲失统,如此看来,汉室倾颓,天命已改,再难复兴了。日后……必是群雄逐鹿之相。” 父子二人就着烛火,开始细细剖析天下诸侯。 “河北之地,袁绍、韩馥、公孙瓒、刘虞,乃至新得泰山的陶谦、据有兖州的刘岱,龙争虎斗,乱局已显。” “袁绍虽势大,然韩馥怯懦,公孙瓒暴烈,刘虞仁厚却失于宽纵,陶谦垂老,刘岱庸碌……谁胜谁负,犹未可知。” “中原之地,袁术窃据南阳、豫州,看似强大,然其人性骄奢,无容人之量,虽强易弱。曹操……此人两次兵败,却能迅速崛起,据河内而窥四方,奸雄之姿已露,不可小觑。” “荆州刘表,益州刘焉,皆守户之犬尔……” 分析了一圈,最后话题不可避免地落到了如今庐江的主人——李肃父子身上。 一提到李家,周瑜原本犀利流畅的分析却显得有些迟疑和闪躲。 “至于李使君父子……孩儿实在有些拿不准。”周瑜微微蹙眉。 “哦?此话怎讲?” “若说他们有异心,他们讨董时确是尽心尽力,甚至堪称联军中最善战者。在徐州时,也未见其攻伐异己,反倒听闻颇为在意保境安民。” “但若说其忠心汉室……”周瑜话锋一转,“徐州五郡,东海、彭城、下邳、琅琊四郡兵权尽在其手,任命太守、都尉皆出己意。麾下关羽、徐晃、于禁、太史慈、臧霸、典韦等,皆乃世之熊虎之将,潜力无穷!其子李璟,更是……名声骇人。” 说到李璟,周瑜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带着几分好奇,几分审视,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李璟此子,确非常人。”周异接口道,语气中带着感慨。 “蔡伯喈蔡公之高足,诸葛氏、羊氏之座上宾。馆阁体、瘦金体,别开生面,已渐成气候。所作《上卫仲》志气高远,《望岳》胸怀壮阔,《六州歌头》豪气干云,《行路难》感慨深沉。” “尤其是那篇《师说》……立论精深,文采斐然,已在士林引起巨大轰动,甚至连洛阳……的一些老友来信,都提及此文。” 他顿了顿,看向儿子:“公瑾,你交游广阔,当知为父并非虚言。或许是李璟自己忙于军政,替父周旋官场,所以尚未察觉。如今他在士林清流之中,声望日隆,多少寒门士子以其为楷模。” “更令人惊讶的是,在游侠之中,因那《六州歌头》,其名望竟堪比袁氏在士林之影响力!此子……实乃异数。”周瑜深深点头:“父亲所言极是。文武兼修,名动朝野,却又如此年轻……其潜力,实在难以估量。故此,对于李肃父子,儿才难以判断。他们看似恪守臣节,却又步步为营,积蓄的实力简直令人心惊。” 父子二人就李肃父子又讨论了半晌,仍觉迷雾重重。 这时,周异似乎想起什么,说道:“对了,今日宴席间,李璟曾向我打听长沙孙文台孙破虏家眷之下落,言语间颇为关切。言道孙李两家乃故交,孙破虏曾有意让长子孙策与他结为兄弟。” “孙策?”周瑜眼中闪过一丝亮光,“父亲,您可知孙伯符?” “略有耳闻,听说亦是少年英杰。” 周瑜脸上露出些许遗憾之色:“黄巾乱时,听闻孙家家眷曾暂居寿春。儿本闻孙伯符英姿勃发,好结交豪杰,欲往一见。可惜未等孩儿动身,便听闻其举家随孙将军赴洛阳任职,未能得缘相见。” “倒是孩儿在豫章南昌的游侠朋友,曾与孙伯符一同游历,皆言其人有雄烈之气,非池中之物。想来如今,应已随孙将军迁往长沙了吧。” 周异闻言,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李孙两家既是故交,又有结义之谊,李璟关心孙家眷属,也是情理之中。”他接受了这个解释,并未深思。 周瑜虽觉得李璟特意在宴席间向初次见面的父亲打听此事,似乎有些突兀,但一时也找不到更合理的解释,便也暂且放下。 话题最后回到自身。周瑜为父亲续上热茶,问道:“父亲,如今朝堂倾覆,您辞官归里,接下来有何打算?难道真要闭门不出,治学终老么?” 周异抚须沉吟:“天下纷乱,非一日可定。为父心绪未宁,且再看一看吧。” 周瑜却目光闪烁,进言道:“父亲,李府君新掌庐江,根基未稳,正需我庐江本地望族支持。您曾为洛阳令,名望素着,何不出山,入郡守府担任长史一职?” “既能襄助政务,安定地方,亦可观察李肃父子究竟是何等样人。孩儿观其麾下兵强马壮,至少护得庐江一方平安,当无问题。” 他看着父亲,眼中带着一丝跃跃欲试:“况且,孩儿也对那位名满天下的李少将军,颇为好奇,欲寻机结交一番。” 周异看着年轻英锐的儿子,沉思了良久。 最终,他缓缓摇了摇头:“此次洛阳归来,为父已然心力交瘁,暂无意出仕。不过……” 他话锋一转:“乱世之中,独善其身亦非易事......若郡守府确有难处,需要帮助,我庐江周氏身为本地望族,自当秉持道义,施以援手。” “但是,公瑾你……若真想与那李璟结交,倒也并非不可。只是需谨言慎行,多加观察,莫要轻易卷入过深。此子……绝非寻常少年,其志恐不小。我周氏立场,关乎全族,不可不慎。” 周瑜知父亲性格谨慎,能得此答复已属不易,便恭敬应道:“孩儿省的。”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夜更深了。 第151章 公瑾归心 王朗的到任,如同给混乱的庐江郡政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这位老练的干臣迅速展现出其卓越的理政才能,率领着新招募的僚属,日夜不休地处理积压如山的政务。 赋税、户籍、刑狱、漕运……千头万绪的郡务在他的梳理下,逐渐变得井井有条。 李肃终于能从繁琐的文牍中解脱出来,长舒一口气,将重心重新放回他最擅长的军务整饬上。 而李璟,则开始着手执行另一项至关重要的任务——争取庐江本地豪强的支持,尤其是名门望族周氏。 在李璟的建议下,李肃父子带着诚意,数次亲自登门拜访周异。 李肃言辞恳切,丝毫不摆朝廷大员的架子,只以晚辈和求贤者的姿态,极力邀请周异出山相助,共保庐江安宁。 面对李肃三番四次、礼数周全的邀请,周异终究难以再拒。 他本就忧心国事,见李肃确有力保一方之志,且态度真诚,最终点头应允,答应出任郡守府长史幕僚,参赞政务,但不领具体职事。 这对李肃而言,已是极大的成功,周异的出山本身,就是向庐江士族发出的一个强烈信号。 在多次拜访中,李璟与周瑜的接触也愈发频繁。 两位年龄相仿、皆负才名的年轻人,很快便熟络起来。 李璟也发现,周瑜果然如史书所载,不仅容貌俊美,更难得的是性情恢廓,文武兼修,对音律、兵法、政事皆有独到见解,绝非寻常纨绔子弟。 罗老师笔下的周瑜绝对是极大地误解! 一次闲谈中,李璟故作不经意间提起孙策,周瑜却坦言:“伯符之大名,瑜亦久仰,只恨无缘得见。听闻其早年便随孙将军赴洛阳居住,后又辗转长沙,瑜一直困于舒县求学,未能结识,实为憾事。” 李璟这才恍然,原来历史的轨迹确实因自己而发生了微妙的偏移。 当初在洛阳时,他为了加深与孙坚的联系,曾提议两家一同过年,孙坚欣然应允,或许因此改变了孙家眷属的行程,使得孙策与周瑜这对本该早早相遇的“总角之交”,竟阴差阳错地错过了。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李璟心中暗忖,这或许是上天给予自己的一个机会。 随着交谈的深入,两人的话题自然转向了天下大势。 周瑜目光湛然,问出了一个尖锐而直接的问题:“彦之,恕瑜冒昧。若他日府君与少将军,需与袁公路、袁本初、刘景升、曹孟德、乃至孙文台等豪雄相争,自忖胜算几何?” 这个问题,无异于在试探李璟的雄心与底气。 李璟沉吟片刻,并未回避,而是清晰地剖析起来: “袁公路?虽据南阳、豫州,地广粮足,声势浩大。然其性骄矜,目光短浅,麾下纪灵、张勋等皆庸碌之辈,唯仗孙文台之勇耳。 而孙文台确乃虎将,然其性刚烈,岂是久居人下之人?袁孙二人,迟早必生龃龉,乃至反目成仇!届时,袁术如失一臂,破之易耳。” “袁本初?”李璟轻笑一声,“如今虽暂居渤海,寄人篱下,然其志不小。冀州富庶,韩馥庸懦,袁绍岂能甘心? 冀州归属,必起争端。袁绍此人,外宽内忌,好谋无断,虽仿效孟尝,蓄养名士,麾下谋臣猛将如云,然派系林立,各怀心思,绝非铁板一块。纵能得冀州,恐亦祸起萧墙之内,难以持久。” “而刘景升?”李璟摇头,“守成之犬,坐谈客耳,无进取之心,据荆襄之富而不知用,不足为虑。” 提到曹操时,李璟神色明显凝重了许多:“至于曹孟德……此乃真正劲敌!其人身负雄才,胸怀大略,更兼善于用人,麾下曹氏、夏侯氏宗族子弟,皆一时人杰,凝聚力极强。然其远在河内,欲图发展,必先与袁绍争锋。二虎相争,必有一伤。我等可静观其变,伺机而动。” 最后说到孙坚,李璟语气中带着一丝惋惜:“孙文台啊,江东猛虎,勇烈冠世,确有枭雄之姿。可惜……刚过易折,恐非长寿之相。其子孙伯符虽勇,然年少气盛,根基未稳,若失其父,前途未卜。” 这一番分析,高屋建瓴,精准地点出了各路诸侯的核心优劣与潜在矛盾,其眼光之毒辣,见解之深刻,完全不像一个年仅十六岁的少年所能拥有! 周瑜听完,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他自诩才智不凡,对天下局势亦有见解,但李璟这番剖析,无疑比他思考得更深、更远、更透彻! 尤其是对袁绍内部矛盾的预判,对曹操的高度警惕,对孙坚命运的隐隐预感,都让他感到一种近乎“洞见天机”的可怕。 他看着眼前这位与自己年龄相仿,却已名满天下、手握实权的少年将军,眼神彻底变了。那不再是单纯的好奇与审视,而是带上了一丝钦佩与折服。 李璟趁热打铁,诚挚地看向周瑜:“公瑾,天下大乱,非仁人志士所愿见。然既已身处洪流,唯有奋起方能图存,进而结束乱世,还天下太平。我父子虽力薄,然有信心,亦有决心!不知公瑾可愿助我,共谋大业?”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周瑜心潮澎湃,但他性格沉稳,并未立刻答应。 他照例需要确认最重要的东西:“瑜敢问少将军,所求之‘大业’,究竟为何?是效仿齐桓、晋文,匡扶汉室?还是……另有所图?”他的目光紧紧盯着李璟,不容丝毫闪烁。 李璟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汉室倾颓,非人力可挽。强续之,不过再造一傀儡,徒令天下继续纷争。我所求者,乃涤荡天下,开辟新天!使百姓安居,神州鼎盛!至于天子……自然是唯有德者、有力者居之!” 这话说得可谓大胆至极,几乎是公然宣称要争天下! 周瑜深吸一口气,又转向一旁的鲁肃和诸葛瑾。 鲁肃便将此前与李璟商讨的“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先据江淮,再图荆扬,统一南方,借徐州问鼎中原,伺机北伐,甚至经略海外的宏大战略,简明扼要地阐述了一遍。 诸葛瑾也补充了关于内政、人才、外交等方面的细致构想。 周瑜越听越是心惊,也越听越是兴奋! 这套战略,既有宏大愿景,又有务实步骤,既雄心万丈,又稳扎稳打,深深地吸引了他!他终于可以一展所学,与天下英雄对弈! 他终于不再犹豫,站起身,整理衣冠,对着李璟,郑重长揖:“少将军志存高远,深谋远虑,瑜钦佩之至!若蒙不弃,瑜愿效犬马之劳,附骥尾以驰骋,助少将军成就千秋之业!” “好!太好了!”李璟大喜过望,连忙起身扶起周瑜,“我得公瑾,如鱼得水也!” 周瑜的正式投效,意义重大。不光是得到了一位顶尖的谋主、统帅。更是其背后的影响力。 庐江周氏作为本地最具影响力的望族,其表态立刻产生了连锁反应。 一直处于观望状态的庐江陈氏、雷氏、饶氏等大族,见周家都已选择支持李肃,纷纷打消疑虑,遣使示好,表示愿意合作。 庐江内部的统治基础,瞬间稳固了大半。 然而,就在李肃父子忙于经营庐江,消化胜利果实之时,北方的局势正在以更快的速度发酵、恶化。 颍川阳翟,后将军府内。袁术面色阴沉地把玩着一件玉器,听着心腹的密报。 “消息可确切?传国玉玺……果真在孙文台手中?”袁术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与贪婪。 “千真万确!乃洛阳宫中旧人冒死传出!孙坚攻入洛阳废墟后,于井中得之!” “好!好一个孙文台!竟敢私藏国器!”袁术猛地攥紧玉器,眼中寒光闪烁,“立刻派人,将孙坚家眷‘请’到宛城来!我看他孙文台交不交出玉玺!” 几乎与此同时,一场关于帝国未来的密谋也在悄然进行。 从长安逃出的名士华歆、郑泰等人,大多投奔了势大的袁术。但他们心中仍怀汉室,见天下无主,诸侯纷争,便与幽州牧刘虞的使者,以及袁绍的谋士许攸等人暗中联络。 刘虞是汉室宗亲中少数德高望重、颇有能力之人。袁绍、华歆等人便想拥立刘虞为帝,以抗衡董卓控制的长安朝廷,争夺政治正统。 袁绍派人秘密南下,将此事通知袁术,希望得到这位嫡亲弟弟的支持,共举大事。 然而,袁术的反应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早已观汉室衰微,心中暗藏帝王之志,岂愿拥立一个成年的、有威望的汉室宗亲来束缚自己? 更何况,他忠诚的传国玉玺马上就要回到他的手里,到时,他才是正统! 他冠冕堂皇地回复来使,痛斥此举乃大逆不道,违背君臣大义,坚决表示反对。 消息传回河北,袁绍勃然大怒!他深知袁术并非真的忠君爱国,不过是自私自利,怕失去割据一方的自主权罢了! “袁公路!竖子不足与谋!”袁绍气得摔碎了心爱的酒杯。 第152章 审时度势 初平元年(公元190年)的十二月,寒风裹挟着湿冷的雪花,扑打在庐江郡治舒县的城墙上,天地间一片银装素裹。 郡守府议事堂内,炭火盆烧得正旺,驱散了些许寒意。 过去的两个多月,在李肃父子的全力经营,以及周、陈、雷、饶等本地大族的配合下,庐江的政权交接基本平稳完成,政务军务逐步走上正轨。 郡兵经过邹靖、桥蕤的整训,加之关羽、徐荣等带来的精锐老兵为骨干,战斗力显着提升,已能有效震慑境内宵小。 只是核心班底依旧显得单薄,徐晃、臧霸、于禁、太史慈等大将远在徐州,此刻环绕在李肃父子身边的,主要是关羽、程普、韩当、典韦等旧部,以及新近提拔的邹靖、徐荣、张杨、张辽、桥蕤等人。 李璟特别重用了潘隐。此人久在京师,混迹于宦官与外戚之间,极擅钻营打探,乔装潜伏。 李璟授意其暗中组建一个直属于自己的情报机构,负责监视各方动向,潘隐对此如鱼得水,目前已初步搭建起框架。 此刻,会议的核心议题是地盘扩张。李璟指着舆图,目光锐利:“庐江虽定,然孤悬淮南,与徐州本土相去甚远,联系不便。若欲真正站稳脚跟,唯有将九江郡纳入掌控!如此,庐江、九江、徐州下邳东海便可连成一片,互为犄角,根基方固!” 众人纷纷点头,深以为然。九江郡地处要冲,资源丰富,谁不眼热? “然则,以何名义取之?”李肃提出问题关键,“九江乃扬州属郡,现任刺史陈温虽暗弱,却乃朝廷正式任命。即便请后将军出面举荐,亦属强行干涉他州事务,名不正言不顺,恐惹非议,徒增阻力。” 厅内一时沉默。强取虽非不可,但难免落人口实,不利于长远名声。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或许……可由扬州内部入手。” 众人望去,正是坐在周异下首的周瑜。他如今虽无正式官职,但因周异的关系和自身的才华,已被默认为幕僚之一。 周瑜从容道:“现任丹阳太守周昕,乃瑜之堂叔。乃会稽周氏出身,为人正直,素有清望,深得陈温信任,堪称其腹心。 若能请动周昕叔父从中斡旋,由他劝说陈温刺史主动上表,举荐关将军为九江太守,以‘安定地方,共抗黄巾’为名,则名正言顺!届时,即便是后将军,碍于扬州牧守的正式举荐和朝廷规制,也不好公然反对。”” 此言一出,满座皆觉眼前一亮! 妙啊!绕开袁术,直接从扬州体系内部操作,由刺史陈温主动提出,一切就显得顺理成章! 周昕作为关键中间人,既是朝廷正式任命的丹阳太守,又是周瑜的堂叔,这层关系简直是为此事量身定做! 李璟心中更是感慨万千,这就是三国时代,盘根错节的亲戚大乱斗。 他当即拍板:“那便劳烦公瑾,以子侄身份,代我父前往丹阳,拜会周府君,陈说利害,务必促成此事!” 由周瑜以家族晚辈的身份前去游说,确实比官方使者更为合适,也更显诚意。 “瑜,必尽力而为!”周瑜慨然应诺,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 顺利解决九江之事,众人的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了风起云涌的北方局势。潘隐带来的最新情报,让所有人都感到心惊肉跳。 “孙文台私藏传国玉玺?如此大胆!私藏国器,乃取祸之道!此事可真?”程普失声问道。 潘隐肯定地点点头:“十之八九。消息来源虽非直接,但多方印证,可能性极高。且后将军似乎也已得知,竟已派人将孙太守家眷‘请’至宛城软禁起来,其意不言自明,必是觊觎玉玺!” 韩当冷哼一声:“我看他是被攻入洛阳的胜利冲昏了头,生了不该有的心思!私藏玉玺,其心可诛!” 关羽丹凤眼微眯,语气冷冽:“袁术更是卑劣无耻!两军交战尚不斩来使,何况扣押将士家眷,行此小人胁迫之举,令人不齿!” “还有更惊人的,”潘隐继续道,“河北袁本初,联合一批从长安逃出的公卿,如华歆、郑泰等人,欲拥立幽州牧刘虞为帝,已遣密使联络后将军,望其支持,却遭后将军严词拒绝!二袁为此已彻底翻脸!” “袁本初……此举形同谋逆!虽为对抗董卓,然另立新君,岂是臣子所为?必将导致天下更加分裂!”王朗痛心疾首。 众人议论纷纷,对孙坚的失望、对袁术的鄙夷、对二袁争斗的担忧交织在一起。 李璟看向父亲李肃,只见他面色沉凝,显然孙坚的遭遇让他心情复杂。毕竟两人曾并肩作战,不管怎么说还是有一定交情。 “父亲,诸位,”李璟开口道,“对于孙文台将军处,我等当如何应对?” 李肃叹了口气:“文台……或许是一时糊涂。袁公路此举,太过下作!于公于私,我等都不能坐视不理。然目前与袁术翻脸,时机未到。” 鲁肃补充道:“使君所言极是。当下我之力,尚不足以正面抗衡袁术。然孙李两家有旧,不可不闻不问。肃建议,可秘密派遣一可靠之人,前往孙坚军中,将平舆之事告知于他,以示警与关切。至于他如何抉择,则非我能左右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此议得到了众人赞同。最终决定派一名机敏可靠的使者,携带李肃的亲笔信,秘密前往孙坚处报信。 接下来,讨论的焦点落在了最迫在眉睫的威胁上——二袁对峙可能带来的连锁反应。 诸葛瑾忧虑道:“袁术与袁绍已然翻脸,中原大战一触即发。袁术若与北方开战,必会大肆征调麾下各部兵力。我庐江新附,兵精粮足,恐首当其冲! 届时,是遵命北上,卷入袁氏内斗。还是抗命不从?两难之境。” 遵命北上,则必然损耗自身实力,陷入中原混战的泥潭,甚至可能与未来的潜在盟友提前交战。 可抗命不从,则立刻与袁术撕破脸,失去目前赖以发展的庇护伞和战略空间。 厅内陷入了激烈的讨论。武将主战,文臣多主稳,意见难以统一。 一直沉默倾听的周异此时缓缓开口:“硬抗绝非上策,但盲目听从亦是下策。需找一个袁术无法拒绝,至少明面上能接受,又能让我等置身事外,甚至能从中得利的理由。” “我认为...袁术可能的征调……”周瑜主动开口,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我等或可‘主动出击’,‘替’后将军分忧解难。” “哦?公瑾有何妙计?”李肃忙问。 “袁术如今心思全在北方和玉玺之上,对扬州的控制本就松散。我等何不向袁术陈情,言扬州南部诸郡,如山越、黄巾余孽复起,声势浩大,扬州刺史陈温力不能支,特邀我庐江劲旅南下助剿平乱!”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如此,一则可名正言顺将兵力深入扬州各郡,借剿匪之名,行扩张之实,将触角延伸至江东五郡! 二则,手握‘平叛’重任,后将军即便欲调我军北上,我等亦有充足理由婉拒——扬州匪患未平,岂能轻离?此乃‘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妙啊!”鲁肃抚掌赞叹,“公瑾此计,一举两得!此乃‘公义’之事,袁术难以拒绝,否则便是坐视扬州糜烂,失却大义。 其二,我等可借此名正言顺将兵力投向扬州腹地,拓展势力范围,将触角伸入九江、丹阳、吴郡、会稽等郡!其三,亦可避开北方的征召,保存实力!” 诸葛瑾补充道:“还可请公瑾在拜访周昕府君时,一并提出此事。由丹阳太守出面,联合其他受匪患困扰的郡县,向陈温刺史和我庐江共同求援,则此事更为顺理成章!” 李璟眼中精光闪烁,不断完善这个计划:“不止如此!平叛所需大量粮草军械,亦可理直气壮地拒绝袁术的索要,直言扬州各郡平乱尚且短缺,无力支援豫州!如此,既能保存实力积蓄,又能以战养战,锻炼新兵!”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不断补充细节,一个利用北方乱局、巧妙向南扩张、同时规避风险、甚至还能捞取好处的战略计划,逐渐变得清晰和完善起来。 李肃看着眼前这群年轻的谋士——自己的儿子李璟、还有周瑜、鲁肃、诸葛瑾——他们思维敏捷,互相激发,查漏补缺,竟在短短时间内便制定出如此周密的方略,心中既是欣慰,又是震撼。 “好!”李肃最终拍板,“便依此计行事!公瑾即刻准备前往丹阳,双管齐下,游说周昕!文珪(潘隐),加派人手,严密监视袁术、孙坚及河北动向!其余诸将,整军备武,准备南下‘平叛’!” “诺!”众人齐声应命,士气高昂。 第153章 丹阳之谋 丹阳郡治宛陵,虽不及舒县富庶,却因地处吴头楚尾,水陆要冲,别有一番气象。 时值深冬,街市稍显冷清,但郡守府门前车马并未减少,反而透着几分忙碌。 周瑜一袭青衫,外罩御寒的裘袍,身姿挺拔如松,立于府门前。 他虽年仅十五,眉宇间却已褪尽稚气,唯有那双明亮锐利的眼睛,顾盼间神采飞扬,透着这个年纪少有的沉稳与自信,却又难掩那股属于少年人的蓬勃朝气。 通报之后,很快便有府吏恭敬地引他入内。 丹阳太守周昕正在书房处理公务,见周瑜进来,放下笔,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公瑾来了,快坐。天寒地冻的,一路辛苦。” 他年近四十,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眼神清明,透着读书人的儒雅与为官者的干练。 “侄儿拜见叔父。”周瑜依礼下拜,举止从容,气度俨然。 “自家人,不必多礼。”周昕笑着摆手,示意周瑜坐到近前的火盆边,“你父亲前日来信,言已归乡,身体安泰,我心甚慰。今日见你风采更胜往昔,想必在舒县一切安好?” “劳叔父挂念,家中一切安好。”周瑜含笑应答,目光扫过周昕书案上堆积的竹简,“看来叔父政务甚是繁忙。” “唉,皆是些俗务。”周昕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年关将近,盗匪却愈发猖獗,山越亦不时扰边,钱粮调度,防务安排,千头万绪,着实令人头疼。” 他话锋一转,看向周瑜,眼神中带着探究,“听闻如今庐江已由临淄侯李使君主政?李使君乃讨董名将,威震中原,有他坐镇,想必庐江如今定然安稳。” 周瑜心中明了,叔父这是开始切入正题了。 他微微一笑,从容应对:“李使君治军严明,爱兵如子,到任后确与家父等本地贤达同心协力,整顿防务,安抚流民,如今庐江境内,已渐复秩序。” “哦?”周昕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似是不经意地问道,“李使君乃北地豪杰,骤然南下,竟能如此快获得庐江士民之心,实属难得。想必其公子,那位名动天下的李少将军,亦从中斡旋良多吧?” 他提到李璟时,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欣赏与好奇。李璟的才名,尤其是那篇《师说》和独创的字体,早已传遍士林,周昕亦是爱才之人,自然有所关注。 周瑜知道重头戏来了,神色不变,语气却更加诚恳:“叔父明鉴。李少将军虽年少,然见识超卓,待人以诚,更难得的是心怀黎民,并非徒有虚名之辈。庐江能迅速安定,少将军确有功绩。” 他顿了顿,观察着周昕的神色,继续道:“其实,侄儿此次前来,一是代家父向叔父问安,二来,亦是受李使君父子所托,有一事想请叔父相助。” 周昕眼中精光一闪,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哦?临淄侯与少将军竟有事需老夫相助?公瑾但说无妨。”他心中已然猜到几分,庐江周氏恐怕已做出了选择,而周瑜此行,便是代表家族与新主前来联络。 周瑜坐直身体,神情郑重起来:“叔父可知,如今九江郡情况?” 周昕眉头微皱:“九江……自边文礼(边让)辞官后,郡守空缺,政务荒弛,加之扬州黄巾余孽未清,与山越勾结,颇不太平。陈使君为此亦是忧心忡忡。” “正是如此。”周瑜接口道,“九江乃淮南重郡,连接庐江、徐州,若长期无主,匪患蔓延,恐危及整个扬州安定。李使君有意推荐一位贤能之士出任九江太守,整肃吏治,平定匪乱,既可保境安民,亦可为后将军稳定南线。” “所荐何人?”周昕追问,心中已隐隐有答案。 “现任辽东太守、汉寿亭侯,关羽关云长!”周瑜声音清朗,掷地有声。 “关羽?”周昕眼中闪过讶异,“可是那位阵斩胡轸、董越,威震虎牢的关云长?他如今应在李使君军中吧?怎会……” “关将军义薄云天,感念与李使君同袍之情,且志在讨贼安民,故暂未前往辽东赴任。”周瑜解释道,“关将军勇冠三军,忠义无双,若其能出任九江太守,必能扫清寰宇,还百姓安宁。此乃九江之福,亦是我扬州之幸!” 周昕抚须沉吟,没有立刻回答。 他自然知道关羽的威名,也更清楚这背后是李肃父子意图将庐江、九江、徐州连成一片的战略布局。他看向周瑜,目光变得深邃:“公瑾,此乃大事。你与我交个底,庐江周氏,可是决意襄助李使君了?” 这话问得直接,周瑜却毫不回避,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叔父面前,侄儿不敢隐瞒。当今天下崩乱,汉室倾颓,非雄才大略者不能止乱求治。袁本初、袁公路辈,或外宽内忌,或骄奢狂悖,非明主之选。刘景升守成之徒,曹孟德虽雄,然根基尚浅,且远在河内。” 他语气渐转激昂,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的憧憬与信心:“反观李使君父子,起于行伍,深知民间疾苦;麾下关、徐、程、韩等皆当世虎臣,兵精将勇;更兼少将军李璟,文武兼资,名动天下,胸怀大志却又能脚踏实地,从谏如流,广纳贤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其立足徐州,南图庐江,步步为营,根基扎实。我等观其言行,察其志趣,认为其确有澄清宇内、再造太平之可能!故与父亲决议,助其一臂之力,亦是为我庐江周氏谋一未来!” 这番话说得恳切而充满激情,将一个少年俊杰对明主的期许、对未来的展望展现得淋漓尽致。 周昕静静地听着,心中波澜起伏。他深知自己这个侄儿眼界极高,自幼便非同寻常,能让他如此推崇,这李肃父子必有过人之处。 他沉默片刻,缓缓道:“公瑾,你先稍坐片刻,我去去就来。”说罢,起身转入内室。 内室之中,周昕净手焚香,从一暗格中请出一套古旧的龟甲蓍草。 他少年游学京师,曾拜太傅陈蕃为师,不仅博览群书,更对谶纬灾异、风角占卜之术深有研究,只是平日极少示人。 此刻,他心绪难平,关乎家族未来抉择,他需借天意以定人心。 他凝神静气,依照古法,虔诚地进行占卜。 烟雾缭绕中,龟甲的裂纹渐渐显现,蓍草的排列亦暗合某种玄奥的规律。 周昕仔细推演,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最终,他望着那预示的卦象,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 “贵不可言……!”他低声喃喃,手指微微颤抖,“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这……这,有如此天命?!” 他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震撼,整理好衣冠,恢复平静,方才走出内室。 回到书房,周瑜仍安静地坐在那里,神情自若,仿佛对叔父的举动早已了然于胸。 周昕看着眼前英气勃勃的侄儿,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他坐下,神色郑重地对周瑜道:“公瑾,你所请之事,我答应了。” 周瑜眼中喜色一闪,起身行礼:“多谢叔父!” “不必谢我。”周昕摆摆手,语气转为严肃,“于公,关羽确乃安定九江的最佳人选,于私,我周氏一族,同气连枝,自当相互扶持。我即刻便修书一封,与你同往历阳,面见陈使君,陈说利害,务必促成此事!” “有劳叔父!”周瑜再次致谢。 事不宜迟,周昕当即安排车马,与周瑜一同前往扬州刺史治所历阳。 刺史府内,陈温听闻周昕与周瑜联袂而来,颇为重视,立刻召见。 陈温年纪与周昕相仿,气质更为文弱一些,眉宇间带着几分忧色和疲惫,显然被扬州日益糜烂的局势搅得心力交瘁。 见礼之后,周昕开门见山,将推荐关羽出任九江太守之事委婉提出,并极力渲染九江无主之害与关羽出任之利。 陈温听完,面露迟疑:“关云长之勇,温亦素有耳闻。然其乃朝廷所封辽东太守,今转任九江,恐于制不合……且后将军处……” 周瑜见状,上前一步,拱手朗声道:“使君明鉴!朝廷规制,乃为天下安定。如今九江糜烂,百姓倒悬,正需关将军这等忠勇之士力挽狂澜!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关将军心怀大义,暂舍辽东之任而就淮南之急,正是体恤朝廷艰难、心系黎民之苦的忠义之举!陛下与朝中诸公若知,亦必感欣慰!” 他声音清越,逻辑清晰,继续道:“至于后将军处,使君乃扬州牧守,保境安民乃分内之责,举荐贤能亦是本分。后将军总督豫州、南阳军事,日理万机,若知使君已为扬州觅得如此良将,平定地方,稳固南线,感激尚且不及,岂会怪罪?此乃为后将军分忧也!” 周昕也从旁附和:“使君,公瑾所言极是。关云长乃世之虎将,名望素着,若能得其镇守九江,则江北可定,丹阳、吴郡亦可免于匪患波及。此乃两全其美之策,使君何乐而不为?” 陈温被两人说得心动不已。他本就为扬州乱局头疼,麾下缺乏能征善战之将,若能得关羽这等猛将名义上归于麾下,无疑是天大的好事。至于袁术……周瑜的话也给了他底气,自己此举确实是在履行职责。 他沉吟片刻,终于下定决心,抚掌道:“二位言之有理!确是老夫迂腐了!好,老夫即刻便上表朝廷,举荐关将军为九江太守!望关将军能早日赴任,扫清妖氛,还九江朗朗乾坤!” 周瑜与周昕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喜色。 周瑜趁热打铁,又将庐江欲应“扬州各郡所请”,出兵协助平定扬州境内黄巾、山越之乱的计划提出,言辞恳切,只说是应丹阳、吴郡等地吁请,为友邦分担压力。 陈温正愁剿匪无力,闻听此言,更是喜出望外,只觉得这李肃父子真是急公好义,忠君体国之楷模!当即表示全力支持,并允诺会行文各郡,予以配合。 他看着眼前意气风发的周瑜,心中暗自窃喜,自己今日不仅得了一员威震天下的虎将,还得了一支强大的外援平叛,简直是天降之喜! 事情进展得出乎意料的顺利。离开刺史府后,周昕看着身旁从容自若、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侄儿,不由得感叹道:“公瑾啊公瑾,汝今日之风范,已颇具国士之姿矣!李少将军得你相助,实乃大幸!” 周瑜微微一笑,谦逊道:“叔父过奖了。皆是叔父威望素着,陈使君从善如流,侄儿不过恰逢其会,传递消息而已。” 第154章 舒县迎岁 腊月的寒风卷着零星雪沫,敲打着庐江郡守府的窗棂,却吹不散堂内洋溢的暖意与激动。 周瑜风尘仆仆的身影甫一出现在门口,所有目光便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他虽面带倦色,但眉宇间的飞扬神采却如阳光般驱散了冬日的阴霾。 “公瑾!”李璟率先起身迎上,“如何?” 周瑜深吸一口气,对着满座期待的目光中,展颜一笑,声音清晰而有力:“幸不辱命!陈使君已应允,即刻上表朝廷,举荐关将军出任九江太守!并邀请我庐江兵马南下,助剿扬州境内匪患!” “好!好!好!”李肃猛地一拍案几,连说三个“好”字,脸上尽是振奋之色。 “公瑾此行,立下大功!兵不血刃而得九江大义,更获南下平乱之名,真乃天助我也!” 厅内众人亦是喜形于色。 关羽抚须颔首,丹凤眼中精光闪烁,镇守九江,独当一面,正是他心中所愿。 鲁肃、诸葛瑾相视而笑,战略蓝图上的关键一环,竟如此顺利地叩开了大门。王朗、周异等文官也面露欣慰,名正言顺总是能省去许多麻烦。 程普、韩当等老将更是击掌相庆。 鲁肃抚掌笑道:“公瑾此行,功莫大焉!得九江之地,则庐江北面屏障立时稳固,更与下邳、东海连成一片,进可攻,退可守,江淮基业,当自此而始!” 李璟亦是心潮澎湃,他走到周瑜面前,郑重一揖:“公瑾,辛苦你了!此功当记头筹!” 得九江,则庐江与徐州故地连成一片,进可图谋江东,退可倚靠淮泗,战略态势豁然开朗! 周瑜连忙侧身避让,谦逊道:“少将军言重了。此乃瑜分内之事,更赖叔父周昕府君从中大力斡旋,陈使君从善如流,方能成事。瑜不敢居功。” 众人又一番赞叹与商议,喜悦之情弥漫在整个厅堂。拿下九江,意味着他们真正在淮南站稳了脚跟,拥有了角逐天下的初步资本。 激动过后,窗外呼啸的寒风似乎也提醒着人们时令。腊月已深,年关将近,连日的紧张谋划让人几乎忘记了岁月的流逝。 李肃看着窗外愈加密集的雪花,感慨道:“年关将近啦.....如今时局如此紧张,此刻倒是难得能清静下来。” 他环视堂内济济一堂的文武,新面孔、旧面孔,皆是为他李家基业奔波劳碌的股肱之臣。 鲁肃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赞同道:“如今北方二袁对峙,剑拔弩张。倒是让我等难得偷闲,享这片刻安宁。” 诸葛瑾接口道:“子敬兄所言极是。既然战略已定,未来我等着力之处必在江淮,经略扬州。舒县,将来很长一段时间,便是吾等之根基所在了。” 李璟闻言,心中一动,看向父亲李肃:“父亲,鲁先生和子瑜兄说得对。如今各方暂歇,年关将至,我等何不借此机会,好好团聚一番? 不仅是在庐江的诸位,远在徐州的宣高叔、子义叔、文则叔、公明叔,他们亦是父亲旧部。不若修书一封,请他们安排好郡务,来舒县一同过年? 也让兴举先生、郁翁、子敬、子瑜等人,与旧部元从们熟悉一番,日后方能同心协力。” 李肃眼中闪过一抹暖意,他重情义,自然想念那些跟着自己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老兄弟。 他略一沉吟,便拍板道:“善!此议甚好!我等自五原起兵,转战南北,四处漂泊,难得团聚。如今总算有了一块安身立命之地,正该好好过个年!便依彦之所言,即刻修书,请他们务必前来!要妥善安排好郡内防务事宜,切不可因私废公,予人可乘之机。。” “父亲英明!”李璟笑道,“我这就去写信!” 此事一定,堂内气氛更加热烈起来,充满了期盼的年味。 很快,数匹快马顶着寒风,冲出舒县城门,带着李璟亲笔书写、充满思念与邀请的信函,向着徐州各郡疾驰而去。 彭城,郡尉府。 臧霸刚巡视完城防回来,甲胄上还带着未化的雪屑。他接过信使呈上的书信,拆开一看,那粗犷豪迈的脸上先是愕然,随即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哈哈哈!使君和少将军邀某去舒县过年?好!好得很!”他声如洪钟,震得房梁似乎都在响,“妈的,在彭城天天对着阴德那张驴脸,憋屈死了!正好去舒县找老兄弟们喝酒快活!来人!去告诉阴国相,老子今年要去庐江过年了,过年期间城防给他看紧点!” 琅琊,都尉府。 太史慈正于灯下擦拭他的强弓,神情专注。收到信后,他愣了片刻,仔细读了两遍,坚毅的脸上缓缓露出温暖的笑意。他放下弓,指尖轻轻拂过信纸上熟悉的笔迹。 “舒县……团聚……”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对往昔并肩作战岁月的怀念,以及对新加入同袍的好奇。 “母亲近来身体亦好转许多,正好可禀明母亲,一同前往赴约。云长公、公明、宣高……许久未见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当即起身,安排防务,准备行装,心中已生出几分归家般的期待。 东海,郡尉府。 于禁治军极严,即便冬日亦操练不辍。 他接到信时,正在校场监督训练。他面无表情地看完信,沉默片刻,对副将沉声道:“使君相召,赴舒县岁末团聚。本将离去期间,一切防务依律而行,不得懈怠。若有失,军法无情!” 语气虽冷硬,但他转身离去时,步伐却比平日轻快了几分。 回到房中,他小心翼翼地将信纸抚平收起,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色。 能再次见到使君和少将军,与诸位同袍把酒言欢,于他而言,亦是难得的慰藉。 下邳,国相府。 徐晃刚刚处理完一桩积案,眉宇间带着些许疲惫。 展开来信,李璟那熟悉的字迹跃然眼前,言辞恳切,透着浓浓的思念与邀请。徐晃看着看着,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 “文则、子义、宣高都去么……”他低声念叨着,眼中浮现出往日与众人并肩驰骋的场景。 “也好。下邳政务已初步理顺,正好趁此机会向使君和少将军禀报,亦可与诸位同僚商讨未来江淮大计。” 他当即召来郡丞,仔细交代年节期间的各项事务安排,确保万无一失。对于这次团聚,他心中充满了作为一方大吏的责任感,以及对老友重逢的期待。 郯城,李府旧邸。 蔡邕拿着女儿蔡琰转交的信件,老怀大慰,对正在烹茶的蔡琰笑道:“昭姬,你看,彦之来信了,邀我等去舒县过年。李使君亦在信中附言,言辞恳切。庐江温暖些,于你身体也好。我们收拾一下,不日便动身吧。” 蔡琰接过父亲递来的信,看着那熟悉的“馆阁体”,脸颊微红,眼中漾开温柔的笑意,轻轻点头:“嗯,全凭父亲做主。”她小心地将信纸贴放好,心中已开始想象舒县的阳光,以及……某人的身影。 数日之间,徐州各地,因这一封封书信而悄然涌动着温情与期待。各位镇守重将,在安排好军政要务后,纷纷带着亲随,踏上前往庐江的旅程。 他们的忠诚,无需华丽的誓言,早已在一次次的并肩作战、一回回的生死相托中,熔铸得坚不可摧。此刻的徐州,在各自主官的治理下,呈现出难得的平静。 阴德、汲廉、薛礼等官员虽各怀心思,但在臧、于、太史三人牢牢把控着郡内兵权,上上下下的严密防务,倒也无人敢在年关之际轻举妄动,反而都盼着能安稳度过这个冬天。 第155章 江淮暖冬 腊月二十往后,通往舒县的官道上骤然热闹起来。 虽然天寒地冻,却挡不住人们奔赴团圆的热切。 一支支车队、一队队骑士,从徐州各郡方向汇来,旌旗虽不张扬,但那精悍的护卫和车马仪仗,仍引得沿途百姓纷纷侧目,猜测着是哪家高门显贵如此兴师动众地出行。 最先抵达的是臧霸一家。 这位彭城都尉行事向来豪迈不羁,竟是几乎将整个家都搬来了。 十余辆大车浩浩荡荡,载着他的妻妾儿女、仆从家当,他自己则骑着高头大马,披着厚厚的熊皮大氅,如同一个得胜归来的山大王。 车队前方,几个半大的小子正骑着矮马嬉笑打闹,丝毫不畏严寒。 “宣高!你这哪里是来过节,分明是下山打劫我庐江粮仓的!”李肃早已得报,亲自与李璟、关羽等人出城相迎,见到这阵仗,不由笑骂出声。 臧霸翻身下马,哈哈大笑着上前行礼:“哈哈哈,大兄莫怪!俺是个粗人,就这点家当,放在彭城怕被贼偷了,索性都带来让大兄帮着看管!再说了,孩子们都想念大兄和彦之得紧,吵着要来!” 他身后,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有些怯生生又好奇地探出头来,被臧霸蒲扇般的大手一个个推上前,“快,都给你们伯父、长兄磕头!” 孩子们嘻嘻哈哈、参差不齐地行礼,场面一时热闹非凡。 紧接着,太史慈护送着母亲的马车也到了。 他此行轻简,只带了必要的亲随,扶着重病初愈、气色却明显好转的太史老夫人。 老夫人慈眉善目,拉着李肃和李璟的手连声道谢,说是托了李使君的福,才能离开琅琊那苦寒之地,来江南暖和暖和。 太史慈在一旁微笑着,与关羽、程普等老兄弟互相捶打着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于禁和徐晃几乎前后脚抵达。 于禁依旧是那副严肃刻板的模样,一丝不苟地向李肃汇报了东海防务安排,得到李肃点头认可后,紧绷的脸色才稍稍缓和,与同僚见礼时也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 徐晃则更显沉稳,已是下邳国相的他,言谈举止间更添了几分威仪,但见到李肃和李璟,那份发自内心的恭敬与喜悦却丝毫未减。 “公明叔,文则叔,一路辛苦!”李璟笑着迎上,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他们身后。 徐晃了然一笑,侧身道:“少将军放心,蔡公与昭姬姑娘的车驾就在后面,由末将部下精兵护卫,片刻即到。” 果然,不多时,又一列车队缓缓行来。 车帘掀开,蔡邕在李璟的搀扶下颤巍巍下车,蔡琰则披着一件雪白的狐裘,亭亭立于车旁,脸颊被寒风冻得微红,更衬得肌肤胜雪,眸光如水。 她抬眼望去,正对上李璟关切而温暖的目光,两人相视一笑,千言万语皆在其中。 “老师!”“蔡大家!”“昭姬姐姐!” 众人纷纷上前见礼,气氛热烈而融洽。 蔡琰落落大方地回礼,目光在人群中扫过,看到许多熟悉的面孔,也看到了许多新加入的、好奇地打量着她的才俊,如周瑜、鲁肃等。 府邸早已安排妥当,各家自有引路的仆役带去安顿。 一时间,偌大的郡守府邸及周边安排的宅院人声鼎沸,孩子们奔跑嬉笑,女眷们互相见礼寒暄,将领们则聚在一起高声谈笑,交流着各自郡中的趣事和烦恼,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和久别重逢的喜悦。 接下来的几日,舒县仿佛提前进入了新年。 李肃大手笔地设下连日宴席,新老部属齐聚一堂,杯觥交错,言笑晏晏。 酒过三巡,臧霸又开始吹嘘他当年在泰山如何如何,引得众人哄笑;于禁虽仍不多话,但也会在旁人敬酒时一饮而尽;徐晃则与王朗、周异等人讨论学习着郡国治理之道;太史慈细心照料着母亲,偶尔与关羽聊一聊最近习武的心得。 而年轻一代,更是迅速熟络起来。 周瑜作为东道主,自然承担起引导之责。他本就是舒县本地人,又性情豪爽,学识渊博,很快便成了核心。 他邀请李璟、诸葛瑾、鲁肃,以及关平、徐盖(徐晃之子)、臧艾(臧霸长子)等一众年纪相仿的二代子弟,游览舒县周边山水。 这一日,天气晴好,冬日暖阳照得人浑身舒坦。 周瑜提议去城西一处梅林赏玩,众人欣然前往。李璟自然邀了蔡琰同行,众人皆心照不宣,默契地或前或后,将空间留给了他们二人。 梅林之中,寒梅怒放,暗香浮动。李璟与蔡琰并肩缓行,身后不远处,隐约传来周瑜、诸葛瑾等人吟诗作对、或是关平等少年比武切磋的笑闹声。 “许久未曾这般松快了。”蔡琰轻声感叹,呼吸间呵出淡淡的白气,“仿佛又回到了在泰山的那段时光。” 只是那时,身边少年虽聪慧却仍显稚嫩,如今却已是名动一方、执掌权柄的少将军了。 李璟看着她恬静的侧颜,微笑道:“是啊,只可惜这样的安宁,不知能持续多久。乱世之中,片刻温馨亦是奢侈。”蔡琰转头看他,目光温柔而坚定:“正因为乱世,才更需珍惜当下。彦之,你与使君正在做的,不正是为了守护更多的这般安宁么?” 李璟心中一动,不由握住了她微凉的手。蔡琰脸颊微红,却并未挣脱。 “昭姬,”李璟低声道,“待局势稍定,我想……” “我明白。”蔡琰轻声打断他,眼中满是信任与理解,“不必急于一时。如今百废待兴,你的心思当放在正事上。我能在一旁,看着你,……便很好。” 两人相视一笑,情意流转,尽在不言中。 不远处,周瑜正与鲁肃对弈,诸葛瑾在一旁观战,偶尔抬眼望向梅林中的那双身影,都会心一笑。 关平则带着一群半大少年在空地上练习刀法,虎虎生风,充满朝气。 鲁肃落下一子,忽然低声道:“少将军与蔡姑娘,真乃天作之合。蔡姑娘蕙质兰心,日后必是贤内助。” 周瑜轻笑:“是啊。而且有蔡大家在,于士林清议亦大有裨益。”他话语中已自然而然地开始为李璟的未来考量。 诸葛瑾温和道:“名分虽未定,然我等心中,早已将蔡姑娘视为女君。此番团聚,其乐融融,正是气象一新之兆。” 游玩尽兴,日头偏西,众人方才说笑着返回城中。街市上已有零星的爆竹声响起,炊烟袅袅,饭香四溢,充满了平凡的烟火气息。 天下的大势,仿佛真的被这腊月的严寒暂时冻结。 袁绍与袁术隔空对峙,却都按兵不动;曹操在河内舔舐伤口,积蓄力量;孙坚忙于整顿洛阳废墟,与袁术的关系因家眷之事而变得微妙难言;刘表、刘焉等则偏安一隅,忙着和麾下的世家博弈……各大势力似乎都默契地进入了短暂的休整期。 对于舒县中的李肃集团而言,这段时光更是珍贵。 它不仅是旧友重逢的欢宴,更是新老力量融合、核心团队凝聚的关键时期。 无论是沙场老将,还是谋国才俊,亦或是逐渐成长的二代子弟,都在这样温馨而放松的氛围中,加深了联系,增强了归属感。 夜幕降临,郡守府中再次摆开宴席。 烛火通明,笑声盈耳。李璟坐在父亲下首,看着眼前这番热闹景象,看着身旁巧笑嫣然的蔡琰,看着意气风发的周瑜、沉稳的鲁肃、温厚的诸葛瑾,看着豪饮的臧霸、肃立的于禁、英武的太史慈、威仪的徐晃、忠勇的关羽…… 他心中充满了力量。 窗外,大街小巷逐渐传来爆竹的声音,噼啪作响。 第156章 元日新火 腊月三十,舒县迎来了难得一见的暖阳。 积雪初融,檐角滴滴答答的水声,混杂着街市上愈发喧腾的人语车马,竟交织出一种劫后余生般的鲜活气。 郡守府从凌晨便开始忙碌。厨下蒸汽氤氲,庖丁将早已备好的豚、羊、鸡、鱼整治得喷香;仆役们穿梭不息,搬运着酒坛、铺设筵席。 庭院中,亲兵们帮着悬挂桃符、彩绦,连典韦那铁塔般的身影,也笨拙地踩着梯子,往门楣上贴一个大红的“福”字,引得何曼在一旁咧嘴直笑。 李璟一身簇新的锦袍,站在廊下看着这忙碌景象,心中充盈着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彦之,都安排妥当了。”诸葛瑾步履轻快地走来,他今日也换了身浅青色深衣,更显温文尔雅,“各家眷属均已安置在东西厢房,宴席设在正堂与前院,足以容纳所有文武及家眷。” “有劳子瑜。”李璟点头,目光扫过庭院中已经开始聚集的人群。 臧霸正拉着于禁比划拳脚,声若洪钟;太史慈则与徐晃在一旁低声交谈,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关平、徐盖等一帮半大少年,早已按捺不住,在角落的空地上玩起了角抵的游戏,引得一群女眷掩口轻笑。 蔡琰陪着父亲蔡邕缓步而来,她今日穿了一身湖蓝色的曲裾深衣,外罩月白绣梅斗篷,发髻间只簪一支素银步摇,清雅如水中之荷。 她看到李璟,微微颔首,目光交汇间,自有默契流淌。 日头渐高,宾客盈门。 李肃作为主人,身着诸侯冠服,红光满面,与王朗、周异等年长者居于上席,接受众人拜贺。 酒宴正式开始,觥筹交错,气氛热烈。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场中的气氛愈发活跃起来。 武将们本性流露,不知谁先起的头,开始比起酒量。 臧霸率先按捺不住,拎着一坛酒走到堂中,声若洪钟:“光是吃酒有什么趣味!俺老臧是个粗人,就爱活动筋骨!今日高兴,谁来与俺比比力气?掰腕子也行,角抵也可!” 他目光扫过一众文官,带着几分促狭。 于禁皱眉欲要制止,却被身旁的徐晃按住。徐晃低笑道:“文则,今日难得,且由宣高闹去。别那么拘着,大好的日子,军中那一套就算了吧!” 话音未落,却见鲁肃笑吟吟地站起身,他今日未着宽大儒袍,反倒是一身利落的劲装,鲁肃本就体貌魁奇,器宇轩昂,如今褪了儒袍,换上了劲装,像武将多过像谋士。 “肃虽不才,愿与臧都尉切磋一番角抵之术,以为诸君助兴。” 满堂皆惊。臧霸也愣了一下,随即大喜:“好!子敬先生是条汉子!来来来,俺让你先手!” 两人便在堂中空地上摆开架势。 鲁肃早年间便在乡中招聚少年,学习击剑骑射,武艺相当不错。靠着灵活的步伐,竟与臧霸周旋了数个回合未分胜负。 最后还是臧霸仗着力大,一把将鲁肃抱起,哈哈大笑道:“子敬好本事!俺老臧佩服!这碗酒,我干了!”说罢仰头饮尽,对鲁肃更是亲热了几分。 “子义,你也别光喝酒!”臧霸抹了把胡子上的酒渍,嚷嚷道,“我记得你能一箭射双雁,今日难得聚首,敢不敢与某家比试比试投壶?输了的人,连干三碗!” “比就比!怕你不成!”太史慈也是豪气顿生。 立刻有仆役搬来铜壶,置于庭中。 两人挽起袖子,在众人的起哄声中,你来我往。 太史慈手法精准,十中八九;臧霸则力道刚猛,虽准头稍逊,却别有一番气势,倒也不分伯仲,引得满堂喝彩。 这边武将们比拼正酣,那边文官席上,气氛却有些微妙。 周瑜微微一笑,端起酒杯,走到王朗、周异、鲁肃、诸葛瑾这一桌,朗声道:“诸位先生,独酌无趣,今日佳节,岂能只让武夫们专美? 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射御亦是根本。不若我等也去凑个热闹,叫他们知晓,我辈亦能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 王朗抚须笑道:“公瑾所言甚是!老夫虽年迈,弓马也未曾落下!”他本是经学大家,但并非迂腐之人,深知在这乱世,文武兼修方能立足。 毕竟能和孙策在战场打的有来有回的人,怎会是腐儒。 周异亦点头:“正当如此,莫让人小觑了我等。” 鲁肃和诸葛瑾相视一笑,自然无有不从。 于是,文官集团在周瑜的带头下,浩浩荡荡加入庭中的游戏。 周瑜率先取过弓箭,也不瞄准,看似随意一射,箭矢却如长了眼睛般,“嗖”地一声正中百步外箭垛的红心,引来一片惊呼。 “好箭术!”连关羽都忍不住丹凤眼微睁,出声赞道。 鲁肃则选了投壶,他气度沉稳,手法不急不缓,竟比太史慈还要精准几分,十投全中,引得臧霸瞪大了眼睛,啧啧称奇。 王朗更是老当益壮,挽弓射箭,虽力道不及年轻人,但准头却丝毫不差。最令人惊讶的是诸葛瑾。竟挽起袖子,下场与韩当比试剑术。 他剑法绵密严谨,守得滴水不漏,虽攻势不足,但那份沉稳气度,令韩当这等老将也暗自点头。 韩当作为军中宿将自然也不可能动真格,陪诸葛瑾玩了一会,就去找程普比试去了。 周瑜更是玩上了头,仗着自己文武全才,刚刚才与太史慈较量了箭术,又下场与关平等人切磋枪法,一杆长枪使得矫若游龙,英姿飒爽,引得围观者阵阵惊呼。 这番举动,顿时拉近了文武之间的距离。 武将们收起些许轻视,纷纷上前敬酒,称赞先生们真是深藏不露。 文官们也放下架子,与将领们谈笑风生,气氛愈发融洽。 李璟陪着父亲李肃坐在主位,看着这文武和乐的一幕,心中倍感欣慰。 “好!想不到公瑾不仅胸有韬略,枪法亦如此精湛!”李肃抚掌大笑,对身旁的李璟道,“吾儿麾下,真乃群英荟萃!” 他低声对李肃道:“父亲,孩儿如今方知何为‘上下同欲者胜’。” 李肃饮尽杯中酒,眼中亦有感慨:“是啊,这些都是跟着我们父子出生入死的兄弟,如今又添了这么多贤才。只要我等上下一心,何愁大事不成?”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彦之,你能笼络住这许多人杰,为父不如你呀。” 欢宴一直持续到深夜。府中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就连一向严肃的于禁,也多喝了几杯,面色微红,与徐晃低声讨论着江淮防务。 臧霸早已和典韦、桥蕤等人拼酒拼得脑袋顶到一起,勾肩搭背,准备拜把子了。 深夜,宾客渐散。周异回到家中,刚踏入书房,便见一人早已在内等候,正是其堂弟,丹阳太守周昕。 “大明?你何时到的?”周异略显惊讶,随即了然,示意周昕坐下,亲手为其斟上一杯热茶,“如此隐秘前来,可是有要事?” 周昕风尘仆仆,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明亮。他接过茶杯,低声道:“兄长,丹阳事务繁杂,弟是借口巡视春耕,轻装简从,绕道而来,明日一早便需返回。”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向周异:“前次公瑾来访,弟已应允相助。然此事关乎我周氏全族命运,弟心中仍有些许疑虑,需与兄长当面确认。庐江周氏,是否已决意,将全族之前程,押注于李使君父子身上?” 周异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寂静的夜空和远处郡守府依稀的灯火,沉默良久,方才缓缓道:“大明,你以为,当今天下,还有比李仲严父子更值得投资的选择吗?” 周昕沉吟道:“袁本初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如今虽暂居渤海,然冀州唾手可得,实力最为雄厚。袁公路据南阳、豫州,名分最正。即便曹操,亦显枭雄之姿……” 周异转过身,打断了他,语气冷静得近乎残酷:“袁本初麾下,汝南郭图、颍川逢纪、冀州审配、南阳许攸……派系林立,明争暗斗。周氏根基皆在江东,我周氏若去,以何立足?我等一但失去了土地,不过是众多附庸家族之一,需仰人鼻息,时刻面临倾轧,即便有功,核心利益亦难触及。” “袁公路?性骄志狂,刻薄寡恩,亲近谄媚之徒。我辈士族,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灾。且其麾下,刘勋、纪灵、张勋等皆豫州本土豪强,岂容我江东士族分羹?” “曹操?确有雄才,然其根基在谯沛宗族,核心圈子皆是曹氏、夏侯氏子弟。荀彧、戏志才等颍川士人已是极限,我等江东之人前去,能得几分信任?能掌几分权柄?” 他每说一句,周昕的脸色便凝重一分。 这些盘根错节的派系之争,正是世家大族选择主公时,必须考虑的生存智慧。 投资,不仅要看主公的潜力,更要看家族能否在其中获得足够的发展空间和安全保障。 周异走到周昕面前,压低声音:“而李使君父子则不同。他们起于边地,根基相对浅薄,元从班底虽勇,却缺乏治理地方的士族精英。我庐江周氏,乃江东望族,此时投效,乃是雪中送炭,非锦上添花!你我看似屈尊,实则可成其股肱心膂!” “再看其麾下,王朗乃徐州名士,诸葛氏乃琅琊士族,鲁肃乃临淮豪强,成分复杂,却恰恰没有一家独大之象!这正是我周氏的机会!可凭籍自身在江东的声望与影响力,为其整合扬州士族,此乃不世之功业!” 周昕眼中光芒越来越盛,他深吸一口气:“兄长所言,直指要害。如此看来,李使君处,才是我周氏最佳的容身之所,亦是能最大限度发挥我族影响力的舞台!” “正是如此。”周异肯定地点点头,“更何况,你上次卜卦……” 周昕立刻会意,眼中闪过一丝敬畏,低声道:“‘飞龙在天!’……弟岂敢或忘。天意人心,皆指向此处。既然如此……”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断。 周昕起身,郑重道:“弟明白了。返回丹阳后,定会竭尽全力,配合使君与少将军经略江东之事。丹阳郡,便是弟献给使君的第一份投名状!” 周异欣慰地拍拍他的肩膀:“好!我周氏一族之未来,便系于此了。切记,谨慎行事,勿要过早暴露。” 第157章 烟火人间 元日的喧嚣过后,舒县渐渐恢复了平日的秩序,但空气中仍弥漫着节日的余温与对新一年的期盼。 对于李肃集团的核心成员而言,这份难得的安宁并非用于沉溺享乐,而是谋划未来的宝贵间隙。 正月初三,天光未亮,郡守府的议事堂内已灯火通明。 炭火驱散了清晨的寒意,李肃坐在主位,李璟居于其侧,下方文武分列,虽面容略带倦色,眼神却都十分清明。 “年节已过,我等需抓紧时日。”李肃开门见山,声音沉稳,“开春在即,农事为首要。庐江、九江新附,多有荒田,流民络绎不绝,如何安置垦荒,保障春耕,关乎今年粮草根基,诸位有何见解?” 王朗作为郡丞,率先发言:“使君,朗已初步核查郡中簿籍。可垦荒田约有三万余亩。当务之急,是招募流民,分发种子、农具。可效仿晁错招募流民,授田安家,寓兵于农。实行屯田,军屯与民屯并举。军屯可自给部分军粮,民屯则收取一定田租,既可安民,亦可增赋。” 鲁肃补充道:“王郡丞所言极是。此外,肃建议,可鼓励本地豪族出资招募流民垦荒,所开垦田地,前三年田租可适当减免,三年后按官定租额收取。如此,可借助豪族之力,快速恢复生产。”他看向周异和周瑜,“此事需赖周氏等本地望族牵头示范。” 周异颔首:“此乃利国利民之举,我周氏义不容辞。”周瑜亦道:“瑜可协助家父,联络各家,陈说利害。” 李璟接口道:“农具、耕牛短缺亦是难题。可命糜子仲设法从徐州、荆州采购,同时设立官营匠作坊,仿制、改良农具。至于流民安置,需划定区域,搭建临时居所,派医官防治疫病,如此方能使其安心耕种。”他的思路结合了前世的某些管理概念,显得具体而可行。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将春耕事宜细化,责任落实到人。 气氛严肃而高效,与几日前的欢宴判若两地。 接下来的军队整训计划,则由武将们主导。 徐晃禀报了下邳的防务和士卒操练情况,提出需加强水战训练,以适应江淮地形。 于禁汇报了东海郡兵的整编进度,强调纪律与协同。太史慈、臧霸也分别就琅琊、彭城的军务做了陈述。 关羽抚须道:“九江地处要冲,北接中原,南控江东。羽既领太守职,开春后当以清剿境内匪患、编练水陆之师为首任。所需战船、军械,还望使君统筹。” 李肃一一听取,最终拍板:“文则继续负责统筹徐州各郡兵员轮训;宣高所部多步卒,比邻泰山,负责山地作战演练;子义这边骑兵的操练也不能落下,所需粮饷器械,由子仲优先保障。另外购马的事宜有子仲全权负责。” 最后,议题落到最敏感的袁术问题上。 李璟看向鲁肃和周瑜:“子敬、公瑾,后将军处,我等该如何应对?表举云长叔为九江太守之事,虽经陈温,但终究未向其禀明。开春后,其若问责,或强行征调,该当如何?” 鲁肃成竹在胸:“少将军不必过虑。我等只需主动上书,言辞恭谨,详陈九江无主、匪患猖獗之状,强调此举乃为后将军稳固南线,防范荆州刘表或江东宵小趁虚而入。 同时,将扬州刺史陈温请求我等协助平乱之公文附上,以示并非擅专。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袁术眼下重心在北,只要面子给足,他乐得南线安稳。” 周瑜笑道:“子敬兄所言甚是。此外,可稍作拖延。待我等‘应陈使君之邀’,兵马已深入扬州平乱,木已成舟,袁术即便不满,也无可奈何。 届时,他若强令北调,我等便可借‘剿匪正酣,难以脱身’为由婉拒。关键在于,动作要快,造成既定事实。” 诸葛瑾补充道:“还需加强与我方势力范围内各郡县的联络,尤其是丹阳周昕太守处,信息畅通,方能及时应对。” 战略方向就此定下,众人心中都有了底。会议持续了近两个时辰,直至日上三竿方散。 午后,阳光暖融。以李璟为首的第二代核心们,难得偷闲,聚在郡守府后园的暖阁中。阁外残雪未消,红梅怒放,阁内茶香袅袅,气氛轻松。 没有了长辈在场,年轻人更显活泼。 关平、徐盖等年纪较小的,在院中切磋武艺,呼喝声不断。 暖阁内,李璟、周瑜、鲁肃、诸葛瑾四人围炉而坐,品茗闲谈。 话题从天南地北的趣闻,渐渐又绕回了天下大势和自身抱负。 鲁肃感慨道:“天下糜烂,如这冬日荒原,百废待兴。能在舒县得此片刻安宁,与诸位英才共事,实乃幸事。” 周瑜拨弄着琴弦,奏出一段悠扬的曲调,接口道:“乱世方能显英雄本色。正因如此,我等更需珍惜眼前,同心戮力。瑜常想,若天下能多几处如庐江般的净土,百姓何至于此。” 诸葛瑾性情温和,微笑道:“公瑾心系黎民,此乃仁者之心。然开创净土,非一日之功。需如彦之所言,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步步为营。”他看向李璟,“彦之,开春后诸事繁杂,你肩上的担子不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璟饮了口茶,目光扫过三位挚友兼得力臂助,心中充满感激与动力:“有子敬运筹帷幄,公瑾决胜千里,子瑜理政安民,璟何惧之有?只望我等兄弟,能始终如此,同心同德,共襄盛举。” 这话语中的信任与期许,让三人都为之动容。 周瑜琴音一顿,正色道:“瑜自当竭诚辅佐,百死无悔。” 鲁肃与诸葛瑾亦郑重颔首。 闲谈间,李璟瞥见窗外小径上,蔡琰正陪着太史老夫人散步赏梅,身影窈窕,步履轻盈。他心中一动,寻了个借口暂离暖阁。 梅林深处,暗香浮动。蔡琰刚送太史老夫人回去休息,正独自对着一株老梅出神。听到脚步声,她回过头,见是李璟,嫣然一笑:“议事结束了?” “嗯。”李璟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劳昭姬挂心了。” 两人沉默片刻,享受着这份静谧。 阳光透过梅枝,在她白皙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李璟看着她沉静秀雅的侧颜,想起这些年来她的陪伴、理解与支持,心中柔情涌动。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李璟说道,目光诚挚,“随老师奔波流离,又要适应这舒县的新环境。” 蔡琰微微摇头:“有父亲和……你在,并不辛苦。”她顿了顿,声音更轻,“能看到你一步步实现抱负,看到这里百姓安居,我心里……是欢喜的。” 李璟向前迈了一小步,拉近了彼此的距离,他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墨香与女儿香。 他鼓起勇气,决定不再隐藏自己的心意。 “昭姬,我知道,如今局势未稳,谈婚论嫁或许尚早。”他凝视着她的眼睛,语气认真而坚定,“但我之心意,天地可鉴。待江淮稍定,我必三媒六聘,光明正大迎你过门。我李璟此生,愿与蔡琰蔡昭姬,共享荣辱,共度余生。” 这番话,在此刻的汉末,已堪称大胆直白的告白。 蔡琰瞬间羞红了脸,如同染上了天边最艳丽的晚霞。她下意识地想低头,却被李璟目光中的炽热牢牢锁住。 心中虽早已有预感,但亲耳听到,仍是让她心潮澎湃,又羞又喜。 她并非寻常闺阁女子,自然明白李璟这番话背后的承诺与责任。 她深吸一口气,强忍羞涩,迎着他的目光,声音虽轻却清晰:“乱世浮生,得遇彦之,是琰之幸。妾……愿待君佳讯。”言罢,已是羞不可抑,匆匆一福礼,转身快步离去,裙裾曳地,宛若惊鸿。 “昭姬,今日之言,我必不负。”李璟在院门前驻足,轻声道。 蔡琰驻足回头望着他,眼中星辉点点:“我信你。”顿了顿,又道,“前路漫漫,望君珍重。” 第158章 秣马厉兵 新年的爆竹声似乎还在耳边回响,舒县城内却已明显冷清了下来。 欢乐的时光总是短暂,对于乱世中的人们而言,安宁更是奢侈。 正月十五刚过,徐晃、臧霸、于禁便相继前来辞行。徐州各郡事务繁杂,防务更是重中之重,身为一地主官,他们无法久离。 “大兄,彦之,俺老臧这就回彭城了!放心,有俺在,保证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徐州!”臧霸拍着胸脯,嗓门依旧洪亮,但眼中却带着不舍。 他带来的那群半大孩子,早已和关平、徐盖等人玩成了一片,此刻正依依惜别。 于禁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只是向李肃、李璟行礼拜别时,语气格外郑重:“使君,少将军,末将定严守东海,不负所托。”他的承诺,一如他的为人,坚实可靠。 徐晃则更显沉稳,叮嘱李璟道:“彦之,九江新附,云长虽勇,然根基未稳,若有需,飞书至下邳,晃必星夜来援。”他又转向王朗、周异等人,拱手道:“庐江后方,便有劳诸位先生费心了。” 最令人动容的是太史慈。他扶着母亲,来到李肃和李璟面前,深深一揖:“使君,少将军,慈……有一不情之请。家母年事已高,经不起往返奔波,慈斗胆,恳请让家母暂居舒县,托庇于使君麾下,慈在外征战,方能心安。” 太史老夫人也颤巍巍道:“老身这把老骨头,就不给子义添累了。使君仁义,舒县安宁,老身在此,甚好。” 李肃连忙上前扶起太史慈,动情道:“子义何出此言!老夫人便是我李肃的长辈!放心,舒县在,老夫人必定安康无忧!你只管在前方建功立业!”这番承诺,重于千金。 太史慈虎目微红,再次重重一礼,一切尽在不言中。毕竟太史慈远在琅琊,还手握兵权,主动将老母亲送至舒县,不管是真心托庇,还是为表忠心都在无形中加深了太史慈与李肃集团的捆绑。 送走了徐州众将,郡守府议事厅内的气氛顿时变得务实而紧迫。 短暂的休憩结束,现实的挑战扑面而来。 “关将军的任命文书已由陈使君发出,但能否顺利接掌九江,尚需时日观察,更需实力支撑。”鲁肃首先点明关键,“袁术处,虽暂时无暇南顾,然其性多疑,一旦缓过神来,必会干涉。我等必须在彼问责之前,造成既成事实,将九江牢牢握在手中。” 周瑜接口道:“不仅如此,陈使君既已邀我等助剿扬州黄巾,此乃天赐良机。正好可借此名义,将兵锋指向吴郡、会稽,一方面肃清匪患,收拢民心,另一方面,亦是向扬州上下展示我庐江兵威,震慑宵小,为日后彻底掌控扬州铺路。” 李肃颔首,目光投向李璟:“璟儿,此次南下平乱,关系重大。为父需坐镇庐江,协调各方,应对可能来自袁术或徐州的变故。这统兵南下之事,便交由你全权负责。你可能胜任?” 李璟深吸一口气,出列拱手,声音清朗而坚定:“父亲放心,孩儿定不负重托!” “好!”李肃眼中满是信任与期许,“着你率程普、韩当、徐荣、邹靖、桥蕤、张杨、张辽、何曼八将,领精兵四千,即日启程,前往吴郡历阳,面见陈使君,听候调遣,剿灭黄巾!典韦留守舒县,护卫家眷与府邸。” “诺!”李璟与点到名字的诸将齐声应命。 议事结束后,关羽便先行一步,带着本部精锐以及李肃增拨的人马,浩浩荡荡开赴九江郡治寿春。 他的任务至关重要,能否在袁术反应过来前,迅速平定九江内部可能存在的反抗力量,建立起有效统治,直接关系到整个江淮战略的成败。 数日后,李璟率领的四千兵马也抵达了历阳。 扬州刺史陈温闻报,亲自出迎。见到李璟如此年轻,却已气度沉凝,身后诸将皆彪悍勇武,军容整肃,不由得暗暗称奇。 “早就听闻临淄侯有位麒麟儿,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少年英雄,国之栋梁啊!”陈温拉着李璟的手,笑容满面。 他身边站着丹阳太守周昕,以及吴郡、会稽等地的官员,众人看向李璟的目光中,好奇、审视、期待兼而有之。 接风宴上,陈温大吐苦水,言及扬州南部,特别是吴郡、会稽一带,黄巾余孽与山越勾结,攻城略地,声势复炽,各地郡兵征剿不力,百姓苦不堪言。 李璟静心听完,从容道:“陈使君忧国忧民,璟感同身受。黄巾匪寇,乌合之众,之所以猖獗,皆因各郡兵力分散,难以形成合力。依璟浅见,不如采取‘分进合击’之策。” “哦?少将军请细言之。”陈温颇感兴趣。 李璟走到悬挂的舆图前,手指点向几个关键位置:“我可分兵数路。一路由程普、韩当二位将军率领,自北向南,扫荡吴郡北部匪患;一路由徐荣、邹靖将军率领,沿江西进,清剿丹阳与吴郡交界处的流寇;另一路由张杨、张辽将军率领,佯动于会稽方向,牵制匪军主力。”他顿了顿,手指最终重重落在吴郡腹地的一个点上:“而我自与桥蕤、何曼将军,率中军直插吴郡心脏,沿途招抚流亡,宣扬使君仁德。待各路驱赶之匪众向此地域汇合,企图负隅顽抗时,我各路兵马迅速合围,形成关门打狗之势,便可一举荡平!” 周昕在一旁暗暗点头,此策进退有据,既展示了肌肉,又顾及了扬州本地的面子,更重要的是,能将庐江的军事影响力渗透到吴郡、乃至更广的区域。 陈温听得连连点头,他本就不谙军事,见李璟分析得头头是道,又见周昕似乎也表赞同,再加上李璟的部队是此次平乱的主力,于情于理都该尊重其意见。 他抚掌笑道:“妙!少将军果然深谙兵法!便依此计行事!所需粮草辎重,本刺史定全力保障!” 计议已定,次日,李璟便召集麾下诸将,分派任务。 程普、韩当沉稳老练,徐荣、邹靖作战经验丰富,张杨、张辽勇猛果敢,皆领命而去。李璟则亲率中军,以桥蕤为先锋,何曼护卫中军,大张旗鼓,向吴郡腹地进发。 军队开拔之日,历阳百姓夹道观看,只见军容整齐,旌旗蔽日,尤其是那杆“李”字大纛下的少年主帅,英姿勃发,令人心折。 周昕送至城外,对李璟低声道:“少将军,吴郡豪族以朱、张、顾、陆四家为首,关系盘根错节。剿匪之余,需多加留意,若能争取其支持,则事半功倍。” 李璟会意:“多谢周府君提醒,璟心中有数。” 第159章 吴会锋镝 李璟的中军沿着官道稳步推进,旌旗招展,声势浩大,主要目的在于宣示存在,招揽流民,震慑宵小。 而真正的剿匪铁拳,则早已由程普、韩当这一路老练的组合,狠狠砸向了吴郡北部匪患最为猖獗的阳羡、乌程一带。 时值初春,江南烟雨朦胧,山道泥泞。 但这支由程普、韩当率领的千人精锐,行动却异常迅捷。 士卒们默不作声地行军,只有甲叶摩擦与脚步声混杂在雨丝中,透着一股百战老兵的肃杀之气。 他们大多经历过汝南黄巾的血战、徐州剿匪的历练,更在虎牢关下见识过天下强军,眼前这些据山为王的毛贼,在他们眼中实在不够看。 与队伍同行的,还有一位扬州刺史陈温派来的“向导”——原吴郡太守,现以扬州从事身份协理吴郡事务的许贡之心腹,功曹马桐。 马桐约莫三十多岁,文吏打扮,骑在马上有些颠簸,看着眼前这支沉默而精悍的军队,眼神复杂,既有几分敬畏,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与警惕。 许贡对李璟这支“客军”的到来,心情可谓五味杂陈。 “程将军,韩将军,”马桐驱马赶上并辔而行的程普和韩当,挤出一丝笑容,“前方不远便是乌程地界,据报有一股黄巾余孽,渠帅自称‘南公将军’,麾下聚拢了数千亡命,盘踞在乌程山一带,依仗山势险峻,屡剿不平。许府君……哦不,许从事曾数次发兵,皆因山道崎岖,无功而返。” 程普面容刚毅,下颌线条紧绷,闻言只是淡淡“嗯”了一声,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前方雨雾笼罩的山峦。 他今年二十有九,正是一个武将经验和体力都处于巅峰的年纪,多年的军旅生涯将他磨砺得沉稳如山。 旁边的韩当则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他比程普小两岁,性子更显跳脱悍勇:“数千亡命?嘿,听着唬人!马功曹放心,我们这些年打的黄巾,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什么‘南公’‘北公’,到头来都是刀下鬼!这乌程山再险,还能险过虎牢关?” 马桐被韩当的豪气噎了一下,讪讪道:“韩将军勇武,自然非郡兵可比。只是……贼人熟悉地形,惯于设伏,还需谨慎为上。” 程普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马功曹提醒的是。然兵贵神速,亦贵出奇。贼寇以为我军会如以往郡兵那般,从正面山道强攻,我等偏不如此。” 他勒住马缰,抬手一指侧面一条被灌木遮掩、几乎看不出路径的山谷,“义公,你率五百精锐,由此谷潜行,绕至乌程山贼寨之后。我率余部,明日拂晓,从正面佯攻,吸引贼军注意。待其主力被我所牵制,你便从后山突袭,焚其粮草,乱其军心,前后夹击,可一战而定!” 韩当眼睛一亮:“好!就这么办!”他摩拳擦掌,立刻点齐麾下最擅山地奔袭的悍卒,准备出发。 马桐却有些迟疑:“程将军,此谷地图上并未标注,恐怕……” “地图是死的,人是活的。”程普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我军中自有善于勘探地形的老卒,已探明此路可通。马功曹只需为我军标明贼寨大致方位即可。” 他的自信源于对麾下士卒能力的绝对信任,这也是李肃麾下这些百战余生的老卒最大的财富。 马桐见状,不再多言,心中却对这支客军的行事作风有了更深的认识:果决、高效,且极度自信。 计议已定,韩当立刻带队消失在雨雾弥漫的山谷中。 程普则下令全军就地休整,饱餐战饭,检查兵器甲胄,静待黎明。 次日天刚蒙蒙亮,程普便率军出现在乌程山主寨前方的开阔地带。 他并未急于进攻,而是命令士卒伐木制作简易盾牌和云梯,摆出一副要正面强攻的架势。寨墙上的黄巾贼众见状,立刻锣鼓喧天,箭矢如雨点般射下,但大多被盾牌挡住。 所谓的贼首“南公将军”是个黑壮汉子,见官军阵容严整,不敢大意,将主力都调集到了正面寨墙防守。 就在贼军注意力被完全吸引之时,乌程山后寨突然火光冲天,喊杀声四起!韩当率领的五百锐卒如神兵天降,从险峻的后山峭壁攀援而上,直扑贼军存放粮草和眷属的区域! “不好了!后寨起火!官军从后面杀上来了!”恐慌像瘟疫一样在贼军中蔓延。前寨的贼兵闻讯,军心大乱,不少人开始回头张望。 “就是现在!擂鼓!进攻!”程普抓住战机,长剑出鞘,向前一指! “杀!”早已蓄势待发的数百老卒,如同出闸猛虎,顶着箭雨,冒着滚木礌石,向寨墙发起了迅猛的冲击。程普身先士卒,一手持盾格挡,一手挥刀劈砍,矫健地攀上云梯。主将如此悍勇,士卒更是用命,瞬间便在寨墙上打开了数个缺口。 山寨内一片大乱。前有程普猛攻,后有韩当放火砍杀,贼军顾此失彼,很快便溃不成军。 那“南公将军”试图组织抵抗,却被韩当盯上,大喝一声:“贼酋休走!”拍马舞刀直取而来。韩当力大刀沉,不过三五回合,便将那贼首连人带刀劈于马下!主将授首,余贼更是魂飞魄散,纷纷跪地乞降。 战斗从黎明开始,至日上三竿时,便已基本结束。清点战果,斩首数百,俘获千余,缴获粮草军械无算,而程普、韩当部伤亡仅数十人。 马桐站在一片狼藉的贼寨中,看着正在有条不紊地收拢俘虏、清理战场的那支军队,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他亲眼目睹了这支客军恐怖的战斗力与高效的执行力。 程普的沉稳调度,韩当的悍勇突袭,以及普通士卒令行禁止、如臂使指的战术素养,都远非他以往所见过的任何郡兵可比。 “程将军、韩将军真乃虎将也!”马桐由衷赞叹,这一次,语气中少了几分客套,多了几分敬畏,“如此悍勇精锐,难怪临淄侯能威震中原。” 韩当正擦拭着刀上的血迹,闻言哈哈一笑:“马功曹过奖了!不过是些土鸡瓦狗,不堪一击!”他意气风发,正是建立功业、扬名立万的年纪,这场干净利落的胜仗让他浑身舒坦。 程普则依旧沉稳,对马桐道:“马功曹,此间战事已了,降卒与缴获还需劳烦你协助清点,安置俘虏,安抚附近乡民。我军稍作休整,即需奔赴下一处匪患所在。” “分内之事,分内之事!”马桐连忙应承,态度比之前恭敬了许多。 他深知,经此一役,李璟这支军队在吴郡的威望将急速攀升,许贡……乃至整个扬州官场,都需要重新评估与这位“临淄侯”父子打交道的方式了。 第160章 丹阳壁垒 就在程普、韩当在吴郡北部以雷霆之势横扫乌程山贼寇的同时,另一路由徐荣、邹靖率领的千人劲旅,正沿着丹阳与吴郡交界的蜿蜒水道,稳步向西推进。 他们的任务是清剿活跃在这一带,以水匪头目朱驷为首的流寇集团。 与程、韩二人的迅猛突袭不同,徐荣和邹靖的进军显得异常沉稳,甚至有些刻板。 每日行军里程固定,扎营时间固定,斥候放出十里,明哨暗哨层层布防,一切皆按最严谨的军规执行。 这支军队就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咬合得恰到好处。 随军协调的,是丹阳太守周昕派来的心腹,郡尉吴塞。 吴塞年约四旬,是丹阳本地人,脸上带着江风水汽磨砺出的粗粝,对这片水域了如指掌。 他起初对徐荣、邹靖这般“缓慢”的推进速度颇有些不以为然,觉得未免太过谨慎。 “徐将军,邹将军,”吴塞望着前方看似平静的河网,忍不住开口,“据报那朱驷麾下不过千余人,盘踞在水道一带,凭借几艘破船打家劫舍。以二位将军之威,何不速战速决?如此步步为营,是否……” 徐荣骑在马上,身形挺拔,面容冷峻,仿佛刀削斧凿。 他今年三十有三,正值壮年,却有着远超年龄的沉静。 他并未看吴塞,目光依旧扫视着两岸地形,淡淡道:“吴郡尉,兵者,死生之地。朱驷能在此地盘踞多年,未被郡兵剿灭,岂是易与之辈?此地水道岔口众多,芦苇密布,最易设伏。轻敌冒进,乃取败之道。” 旁边的邹靖年纪稍长,三十六岁,脸上带着风霜之色,语气则相对温和些,补充道:“吴郡尉久在丹阳,当知水匪之患,不在其众,而在其飘忽不定。我部多为步卒,虽经战阵,却不习水战。若贸然闯入其预设战场,优势尽失。 我等稳步推进,压缩其活动空间,逼其与我正面接战,方为上策。” 吴塞闻言,细细一想,确实如此。 以往郡兵征剿,常因不熟悉水道,被水匪引入芦苇荡中,晕头转向,反遭袭击。 徐、邹二人这般稳扎稳打,虽慢,却让人无机可乘。 他心中那点轻视顿时消散,转为敬佩:“二位将军深谋远虑,是塞短见了。” 数日后,大军抵达水道外围。 果然如徐荣所料,朱驷派了小股船只前来骚扰,箭射几轮便钻入芦苇荡消失不见,试图激怒官军,诱敌深入。 徐荣下令全军依岸结营,高垒深沟,丝毫不为所动。 他派出擅长水性的斥候,由吴塞的人引导,乘坐小舟仔细勘探水道地形,绘制详图。 同时,邹靖这边也组织士卒砍伐竹木,连夜赶制了数十条简易筏排,并非用于进攻,而是用作连接岸滩与浅水区的浮桥和盾墙。 “将军,我等不造战船,造这些筏排何用?”有下级军官不解。 邹靖解释道:“水战非我所长,何必以短击长?这些筏排可助我军在浅水区站稳脚跟,架设强弩,封锁水道。贼船若敢靠近,便是活靶子。我等要做的,是逼他们上岸来打!” 果然,朱驷见骚扰无效,官军又摆出一副长期围困的架势,开始沉不住气。 其部众多为亡命之徒,缺乏持久战的耐心和粮草储备。 几日后,探马来报,发现朱驷主力正在向水道上游一处名为“老鹳嘴”的河滩集结,似乎企图趁夜顺流而下,冲击官军营地。 “来了。”徐荣得到消息,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他与邹靖、吴塞在刚刚绘制完成的地图前仔细推演。 “老鹳嘴水流湍急,河滩狭窄,不利大军展开。”徐荣手指点在地图上,“朱驷选择从此处突围,是想借水速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但他忘了,急流之下,船只难以控制。” 邹靖接口道:“可令弓弩手埋伏于老鹳嘴两侧高地,备足火箭。待贼船进入射程,先以火箭焚其帆橹,乱其阵型。吴郡尉,你熟悉水性,可率丹阳熟悉水性的健儿,乘轻舟藏于下游岔口,待贼船混乱顺流而下时,截其退路,登船搏杀!” 吴塞听得心服口服,这套战术将地利运用到了极致,完全避开了己方水战不精的短板,反而将敌军诱入绝地。“末将领命!” 是夜,月黑风高。 老鹳嘴两岸,徐荣麾下的强弩手悄无声息地进入阵地。 邹靖则亲自率主力在预设的滩头阵地严阵以待。下游岔口,吴塞率领的数十条轻舟如幽灵般隐没在黑暗中。 三更时分,河面上传来了嘈杂的划水声和压抑的人语。 朱驷果然率领着数十条大小船只,乘着夜色和水流,向官军营地扑来。船上火把点点,映照着一张张狰狞而兴奋的脸。 眼看贼船即将冲出老鹳嘴最狭窄的河道,进入相对开阔的水域,徐荣猛地一挥令旗! “放箭!” 刹那间,两岸高地上火箭如流星般倾泻而下! 目标并非船上的贼兵,而是船帆、缆绳和木质船身!干燥的船帆遇火即燃,缆绳烧断,船只失去控制,在湍急的河流中打横、碰撞,乱成一团。许多贼兵惊慌失措,纷纷跳水,却被急流卷走。 “稳住!向前冲!”朱驷在一条大船上声嘶力竭地吼叫,但混乱已成,无人能听清他的命令。 残余的贼船好不容易冲过火箭覆盖区,却发现自己迎面撞上的是邹靖早已严阵以待的步卒方阵! 筏排连接成的临时壁垒后,长矛如林,弓弩齐发!贼兵勉强登岸,立足未稳,便遭遇了无情打击。 与此同时,吴塞率领的轻舟从下游杀出,如同猎食的鱼群,迅速贴近混乱的贼船,丹阳健儿们矫健地跃上敌船,刀光闪动,血肉横飞。 战斗几乎呈现一边倒的态势。朱驷见大势已去,欲驾船逃跑,却被徐荣亲自张弓,一箭射中船舵,船只失控打转,最终被吴塞带人围住。朱驷负隅顽抗,被乱刀砍死。 天明时分,战斗结束。河面上漂浮着残破的船只和尸体,河水被染红了一片。 清点战果,斩首数百,俘获甚众,贼首朱驷授首,其麾下主要头目或死或擒,这股为祸丹阳、吴郡边界多年的水匪被连根拔起。 吴塞看着正在有条不紊打扫战场的官军,对徐荣和邹靖佩服得五体投地。 没有惊险的搏杀,没有惨烈的消耗,一切都如这两位老将预料的那般,精准、高效,以最小的代价取得了完胜。 这种运筹帷幄、不动如山的大将之风,让他深刻理解了为何李肃父子能转战四方,名扬一方了。 “徐将军、邹将军用兵如神,塞今日方知何为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吴塞由衷叹服。 徐荣依旧面色平静,只是淡淡道:“仗是士卒打的,荣与邹兄不过尽本分而已。吴郡尉熟悉地理,麾下健儿勇猛,此战之功,当与丹阳弟兄共分。” 他这话既肯定了吴塞的功劳,也暗示了合作之意。 邹靖则笑着拍拍吴塞的肩膀:“仗打完了,后面安抚地方、清点缴获的事,还得吴郡尉多费心。我等需尽快向少将军报捷,并准备下一步行动。” 捷报很快传至李璟中军,同时也传回了庐江和历阳。 徐荣、邹靖部沉稳老练的作战风格,再次证明了李璟麾下将领能力的多样性。 第161章 山泽隐优 丹阳与吴郡交界处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尽,空气里还弥漫着河水腥气与淡淡的焦糊味。 徐荣和邹靖的临时营寨扎在一处高地上,俯瞰着刚刚经历了一场小型水战的水道。 士卒们沉默而高效地清理着战场,收拢俘虏,包扎伤员,一切都井然有序,仿佛刚才那场干脆利落的歼灭战只是日常操练。 郡尉吴塞站在徐荣和邹靖身旁,看着眼前景象,心中的震撼已渐渐化为一种深沉的叹服。 他原本以为这两位北地将领不习水战,会束手束脚,没想到他们竟用最稳妥的陆战思维,结合对地利的精准利用,硬是将熟悉水性的朱驷匪帮逼上了绝路。 这种化劣势为优势的指挥艺术,让他这个在水网地带混了半辈子的老行伍也大开眼界。 “徐将军、邹将军,此战之后,丹阳西部水匪可谓元气大伤,短期内难成气候了。”吴塞拱手道,语气比之前更多了几分真诚的敬意,“二位将军用兵,真可谓‘不动如山,侵掠如火’。” 邹靖捋了捋下颌的短须,温和一笑:“吴郡尉过誉了。若非郡尉熟悉地理,麾下健儿奋勇当先,此战也不会如此顺利。对了,我军初来乍到,对丹阳乃至整个扬州的情势所知尚浅。依郡尉看,剿灭这朱驷之后,下一步,这扬州境内,还有哪些心腹之患?” 徐荣虽未开口,但目光也转向吴塞,显然对此极为关切。 他们此行不仅是剿匪,更是为少将军李璟日后经略扬州摸清底细,扫清障碍。 吴塞闻言,神色凝重起来。他看了看左右,徐荣会意,挥手让亲兵退开一段距离,确保谈话不被旁人听去。 “二位将军既然问起,那吴某便斗胆直言了。”吴塞压低声音,“朱驷之流,不过是疥癣之疾。真正盘踞在扬州,尤其是这丹阳、吴郡、会稽腹地的大患,是那些与山越勾结,甚至本身就是山越豪帅的宗贼势力!” “宗贼?”邹靖眉头微皱,“与黄巾有何不同?” “大有不同。”吴塞解释道,“黄巾多是流民裹挟,看似势大,实则无根之萍。而这些宗贼,多是本地豪强,世代居住于深山之中,宗族势力盘根错节,熟悉每一处山坳密林。他们时而接受官府招安,时而下山劫掠,官军势大则缩回山中,官军一退便卷土重来,极难根除。”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如今在丹阳,势力最大的宗帅,名叫祖郎。此人性情彪悍,勇武过人,麾下能战之兵不下数千,且多为翻山越岭如履平地的山越精壮。其势力范围,主要就在丹阳郡南部的陵阳、黟县一带深山之中。历任丹阳太守,都拿他没什么好办法,只能以安抚为主。” 徐荣目光闪动,终于开口,声音低沉:“祖郎……此人用兵如何?” “狡黠如狐,悍勇如虎。”吴塞评价道,“他不与官军正面交锋,专挑薄弱处下手,劫掠粮道,袭击小股部队,令人防不胜防。周府君对此人也甚是头疼。” 邹靖沉吟道:“如此说来,欲定丹阳,必先解决这祖郎?” “可以这么说。”吴塞点头,随即话锋一转,“但丹阳之患,并非孤立。与丹阳毗邻的吴郡,乌程一带,有宗帅严白虎,势力不比祖郎小。会稽郡那边,则主要是黄巾余孽活动,渠帅名叫吴恒,其麾下还有陈败、万秉等头目,声势颇大,与会稽本地的山豪亦有勾结。” 他用手在面前虚画,仿佛勾勒出一幅扬州势力图:“二位将军请看,丹阳、吴郡、会稽,三郡相连,郡内多是山岭沼泽,朝廷力不能及之处甚多。这些宗贼、黄巾,便如同依附在这片土地上的毒瘤,彼此之间虽未必同心,但却共同吸食着扬州的元气。 扬州地广人稀,开发不易,真正的膏腴之地和人口,多集中在沿江、沿海的几个大城,广大内陆,实则是这些人的天下。” 徐荣和邹靖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情况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复杂。这已不是简单的剿匪,而是要与盘踞地方数百年的宗族势力、与复杂的地理环境作斗争。 吴塞似乎觉得还不够,又抛出一个更近的威胁:“还有一伙势力,虽不在三郡之内,却近在咫尺,不得不防。不久前,一伙以水贼郑宝为首的家伙,流窜到了庐江郡的居巢县,占据了巢湖水域,拥众数千,船只数百。巢湖连通长江,水域广阔,郑宝等人来去如风,对庐江腹地威胁极大。” “郑宝?巢湖?”邹靖的脸色终于变了。庐江是他们的大本营,巢湖一旦被水贼控制,等于在心脏地带插了一把刀!他看向徐荣,徐荣的眉头也紧紧锁住。 “我军……暂无水师。”徐荣沉声道,指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对付盘踞广阔湖泊的水贼,没有一支像样的水军,根本无从下手。陆上再能打,也只能望湖兴叹。 “正是如此。”吴塞叹道,“所以郑宝才敢如此猖獗。庐江郡兵不习水战,对其无可奈何。此人,恐怕是未来心腹大患。” 营帐内陷入短暂的沉默。窗外传来士卒操练的号子声,更衬得帐内气氛沉重。 原本以为剿灭几股土匪便可打开局面,没想到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山岭中的祖郎、严白虎,会稽的吴恒,还有巢湖上的郑宝,一个个名字背后,都代表着强大的地方势力和艰巨的战斗。 然而,在这沉重的压力之下,徐荣和邹靖的眼中,除了忧虑,更慢慢燃起一股锐利的光芒。 他们是军人,敌人越强大,功业才越显赫。这些盘踞各处的宗贼山越,在他们看来,不仅是祸患,更是未来需要攻克的一座座堡垒,是实打实的军功! “路要一步一步走。”邹靖深吸一口气,打破了沉默,“眼下之急,仍是配合少将军,先将在吴郡、丹阳明面上的黄巾匪患肃清,站稳脚跟。至于祖郎、郑宝之辈……需从长计议。” 徐荣点了点头,目光重新变得坚定冰冷:“知己知彼。吴郡尉,有劳你详细绘制丹阳山川险要、宗贼势力分布图。尤其是那祖郎的惯用伎俩、活动规律,越详实越好。” “分内之事!”吴塞肃然应命。 第162章 会稽泥潭 当徐荣、邹靖在丹阳西部水道稳扎稳打,程普、韩当在吴郡北部高歌猛进之时,奉命挺进会稽郡的张杨、张辽部,却仿佛一脚踏入了深不见底的泥潭。 会稽,地处扬州最南端,东濒大海,西、南皆群山环绕,郡内丘陵起伏,河道纵横,气候湿热,开发程度远不及吴郡、丹阳。 这里,也是扬州黄巾势力最为根深蒂固之地。 与流窜作案的水匪朱驷不同,盘踞在会稽的黄巾,是以渠帅吴恒为首,麾下还有陈败、万秉等小渠帅的一股庞大势力。 这些人自中平元年黄巾大起义时便在此地活动,多年来与官府反复拉锯,非但没有被剿灭,反而在残酷的生存斗争中锤炼出了一套独特的生存法则。 他们聚散无常,行踪飘忽,核心敢战之士约有三千余人,却能裹挟数万流民,啸聚山林。 他们攻击的目标明确:地方官府的粮仓武库、富庶士族的庄园坞堡、以及沟通各处的交通要道。 抢掠钱粮以自肥,破坏秩序以立足。 更麻烦的是,长期黄巾肆虐的直接后果,便是地方豪强武装的迅猛崛起。 为了自保,各大士族纷纷修筑坞堡,募集私兵,久而久之,这些地方豪强拥兵自重,甚至隐隐有了不服王化之势。 其中,尤以会稽郡的焦氏为最。 焦氏当代家主焦矫,曾官至征羌县令,故里中人皆尊称一声“焦征羌”。 此人门生故吏遍布会稽,家中豢养门客数千,在地方上势力极大。其门下宾客良莠不齐,多有倚仗焦氏权势,横行乡里、为非作歹之徒,但焦矫往往予以庇护,地方官吏敢怒不敢言。 剿灭黄巾?焦氏或许会出于保护自身产业的目的偶尔出手,但更多时候,他们是坐山观虎斗,甚至乐见官府与黄巾两败俱伤。 张杨和张辽率领一千五百名精锐步卒进入会稽地界时,迎接他们的,便是这样一幅错综复杂、敌友难分的局面。 虽然有丹阳太守周昕暗中安排,由其会稽周氏的族人周明前来接应,担任向导,但眼前所见,仍让久经沙场的二将感到头皮发麻。 道路残破,村庄荒芜,田野间杂草丛生,偶尔可见被焚毁的坞堡残骸和白骨露于野的凄惨景象。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和绝望的气息。 周明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精干汉子,对会稽情况了如指掌,他面色沉重地向张杨、张辽介绍着情况: “二位将军,情况比预想的更糟。吴恒等人熟悉每一条山道,每一处密林。他们从不与我军正面交锋,专挑软柿子捏。郡兵羸弱,往往一触即溃。各地豪强……唉,多是自扫门前雪,甚至与黄巾暗通款曲者也未必没有。” 张辽年轻气盛,剑眉紧锁:“难道就任由这群宵小猖獗?我观此地山势,虽险峻却并非无路可寻!只要逮住其主力,必可一战而定!” 张杨则更谨慎些:“文远不可轻敌。强龙不压地头蛇,我等客军至此,需步步为营。周兄弟,依你之见,当前首要之敌,仍是吴恒黄巾?” “正是。”周明肯定道,“吴恒部众虽散居各处,但其敢战之精壮常聚于一处,约有三千余人,行动最为迅捷。若能击溃吴恒主力,则余寇胆寒,陈败、万秉之流便不足为虑。” 正说话间,前方斥候飞马来报:“将军!发现大队黄巾踪迹,约千余人,正在十里外的‘野猪岭’劫掠一处士族庄园!” “野猪岭?”周明脸色微变,“此地山道险峻,易守难攻,恐有埋伏。” 张辽却眼中精光一闪:“来得正好!正愁找不到他们主力!稚叔,你率大队随后接应,我带三百轻骑先行,打他个措手不及!” 张杨深知张辽之勇,略一沉吟便点头同意:“好!文远小心,不可恋战,探明虚实即回!”他又对周命道:“周兄弟,有劳你带路,寻一处高地,便于观察策应。” “遵命!”周明应道,心中对这两位将军的果决暗自佩服。 张辽点齐三百精锐骑兵,皆是从射声营训练出来的老卒,人如虎,马如龙,旋风般向野猪岭扑去。 张杨则率主力稳步推进,占据险要,弓弩上弦,严阵以待。 野猪岭下,果然有千余黄巾正在围攻一处庄园,喊杀声震天。庄园墙垣上,庄客家丁拼死抵抗,箭矢擂木齐下,黄巾一时难以攻入。 张辽见状,更不答话,大喝一声:“杀!”一马当先,挺枪便冲入黄巾阵中!他身后的三百骑如同烧红的尖刀切入牛油,瞬间将黄巾的队伍冲得七零八落。张辽手中长枪翻飞,当者披靡,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黄巾渠帅吴恒正在后方督战,见状又惊又怒。 他没想到官军来得如此之快,更没想到这支官军骑兵如此悍勇。 他试图组织抵抗,但张辽的突击太快太猛,根本不给他集结兵力的机会。 游击战术在绝对的冲锋速度和个人勇武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撤!快撤进山里!”吴恒见势不妙,果断下令。黄巾贼众顿时溃散,如同受惊的兔子,向山林深处逃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张辽率兵追杀一阵,斩获百余级,见敌军已遁入密林,便勒住战马,不再深入。他深知穷寇莫追的道理,尤其是在这陌生而复杂的地形里。 当张杨率主力赶到时,战斗已经结束。庄园之围已解,庄主感激涕零地出来拜谢。清点战果,毙敌百余,俘获数十,己方仅轻伤数人。 “文远勇武,名不虚传!”张杨赞道。 张辽却无多少喜色,擦着枪尖上的血迹,皱眉道:“可惜让那吴恒跑了。此贼滑溜得很,一击不中,远遁千里。看来,欲要彻底剿灭,非得想个法子,逼他出来决战不可。” 周明在一旁道:“文远将军所言极是。吴恒此人,最是奸猾。今日吃亏,日后行动必定更加谨慎。而且,会稽黄巾与本地豪强关系微妙,有些豪强暗中与黄巾交易,提供粮草情报,甚至借黄巾之手铲除异己。二位将军日后用兵,还需留意此节。” 此战之后,吴恒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赖以生存的游击战术,在面对张杨、张辽这种级别的猛将时,效果大打折扣。 派的人少了,不够对方塞牙缝,轻易就会被张辽这种万人敌率队击溃;派的人多了,行动迟缓,目标明显,很容易被对方主力咬住,一旦接战,对方主将的悍勇冲锋又往往能迅速击垮己方阵线核心。 会稽的战局,由此陷入了一种奇特的僵持。 吴恒不敢再轻易进行大规模伏击,转而采取更彻底的骚扰战术,破坏道路,袭击岗哨,散布谣言。 而张杨和张辽则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一边清剿小股土匪,一边修复道路,建立据点,试图逐步压缩黄巾的活动空间。 但这过程极其缓慢且耗费心力。 会稽的地形太复杂,黄巾的根基太深,地方豪强的态度又暧昧不明。 张杨和张辽就像两只闯进巨大迷宫的老虎,空有利爪尖牙,却一时难以找到致命一击的机会。 这一日,二将与周明正在刚收复的一处废弃屯堡中商议军情,斥候来报,发现吴恒主力似乎正在向南部山区一个叫“大末”的地方集结。 “大末?”周明脸色微变,“那里靠近焦征羌的庄园……吴恒想干什么?难道他敢去打焦氏的主意?还是说……” 张辽眼中精光一闪:“焦氏?就是那个纵容门客、连官府都不放在眼里的焦矫?” 张杨沉吟道:“情况不明,不宜妄动。但这是一个机会。文远,你率五百精锐,轻装前进,抵近侦察,切勿贸然接战。我与周先生率主力随后策应。看看这吴恒,和那焦征羌,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第163章 怀柔之策 吴郡的春天,比北方来得更早一些。 细雨润湿了官道,两岸柳枝抽新绿,本该是一派生机盎然的景象。 然而,李璟率领的中军行进在前往乌程的路上,所见却夹杂着几分萧索。 废弃的田垄,被焚毁的村舍残骸,以及沿途关卡士卒脸上那难以掩饰的紧张,无不提醒着人们,这片富庶之地并未从战乱中完全恢复。 中军大帐内,李璟刚刚仔细阅毕由信使快马送来的三份军报。 程普、韩当在吴郡北部的犀利进击,徐荣、邹靖在丹阳边界的沉稳布局,以及张辽、张杨在会稽陷入的僵持泥潭,将扬州复杂而广阔的战场态势清晰地呈现在他面前。 他轻轻放下竹简,指尖敲击着案几。 局势既在预料之中,又比想象中更为盘根错节。 尤其是张杨、张辽在会稽的遭遇,让他更加坚定了自己此番以招抚为主的方略。 强弓硬弩可以摧毁堡垒,却难以收服人心,尤其是在这宗族势力根深蒂固的江南之地。 “严白虎……”李璟低声念着这个盘踞在乌程、石城山一带的宗帅名字。 根据情报,此人目前拥兵千余,虽不及祖郎、吴恒势大,但在吴郡本地豪强中颇有影响力,且据险而守,若强行征伐,即便能胜,己方伤亡且不说,必然进一步激化与本地势力的矛盾。 “少将军,我军已至乌程境内三十里处,是否加速进军,直逼石城山?”桥蕤进帐请示,他作为先锋,跃跃欲试。 李璟摇了摇头,目光沉静:“不急。传令下去,于前方开阔处择地扎营,多立旌旗,广布斥候,但暂不向前推进。另外,派人四处张贴安民告示,言明我军只诛首恶,胁从不问,凡弃暗投明者,皆可免罪,愿效力者,按功行赏。” “少将军是想……招降?”桥蕤有些意外。 在他看来,挟连胜之威,大军压境,严白虎这等土寇还不是望风而降?何必多此一举。 “攻心为上,攻城为下。”李璟淡淡道,“严白虎非寻常流寇,乃是本地宗帅,与地方牵扯极深。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岂不更好?即便不能,也可瓦解其部众士气,减少我军伤亡,更可向吴郡士民示我怀柔之意。” 桥蕤虽不完全理解,但见李璟心意已决,便领命而去。 安民告示的效果比预想的要快。 就在扎营后的第二天下午,亲兵来报,营外有一壮士,自称余杭人凌操,领三百乡勇,特来投奔。 “凌操?”李璟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他岂会不知此人? 这可是未来东吴阵营中一员骁勇善战的虎将,其子凌统更是青史留名的国士! 他连忙起身,“快请!不,我亲自去迎!” 营寨之外,只见一彪形大汉立于雨中,身形魁梧,面容刚毅,虽未着甲胄,仅穿粗布短衫,却自有一股剽悍之气。 他身后三百余名乡勇,个个精壮,手持刀枪,队伍虽不似正规军齐整,却透着一股草莽间的锐气。 那大汉见李璟在一众将领簇拥下亲自出迎,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大步上前,推金山倒玉柱般单膝跪地,声音洪亮:“余杭凌操,字公节,久慕少将军威名!今闻少将军讨伐不臣,特率乡中子弟三百人来投,愿效犬马之劳!” 李璟连忙上前双手扶起,仔细打量,只见凌操目光炯炯,神色坦荡,心中更是欢喜:“公节快快请起!璟何德何能,得壮士来投,如虎添翼也!”他拉着凌操的手,引入帐中,丝毫不掩饰自己的看重。 分宾主落座后,凌操直言来意:“操本余杭一轻侠,平生最重信义。 尝闻少将军所作《六州歌头》,‘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此真豪杰之语,道尽操心中所想!恨不得早日相见! 近日听闻少将军兵临乌程,欲讨严白虎,操知此地险要,故特来相助,以为进身之阶!” 凌操的投奔,不仅仅是为他增添了一员勇将和三百熟悉地情的本地乡勇,更是一种象征,意味着他李璟的声望已经开始真正渗透到吴郡的民间。 “凌壮士深明大义,璟感激不尽!得壮士相助,真如虎添翼也!” 有了凌操这支地头蛇的加入,李璟军对吴郡,尤其是乌程一带的情报掌握顿时清晰了许多。 此时的严白虎,远非历史上那个拥兵万余、敢与孙策叫板的“东吴德王”。 他眼下不过是个聚众数千、据险自守的地方豪帅,势力远未达到巅峰。 得知名震江淮的李肃之子李璟少将军亲率大军前来,军中还有程普、韩当这等猛将新近建立的威名,严白虎与其弟严舆等人心中不免惴惴。 “大哥,官军势大,硬拼恐非良策。”严舆进言道,“不若让小弟先去官军营中探探虚实,若能说和,或可免去一场刀兵之灾。” 严白虎沉吟良久,看着山下连绵的官军营寨,终于点头同意。 他也不想多年积蓄的家底,在一场毫无胜算的战斗中消耗殆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很快,严舆请和的消息便传到了李璟帅帐。 “来了。”李璟嘴角泛起一丝笑意,这正是他等待的机会。 他立刻召集凌操、桥蕤、何曼三人,吩咐道:“严舆前来,是战是和,在此一举。我要让他看看,我军之威,我军之仁!” 他详细部署:“凌操,你熟悉本地,由你出面接待,言语间可稍露我军对当地山川形势的了解,挫其锐气。 桥蕤,你负责整顿军容,我要让严舆所过之处,所见士卒皆甲胄鲜明,精神饱满,操练之声震天动地! 何曼,你带人去买些猪羊,今日午间,全军加餐,肉食管够!我要让严舆亲眼看看,我麾下将士的待遇!” 三人瞬间明白了李璟的意图。这是要软硬兼施,既要展示肌肉,让严舆明白抵抗的下场,又要显露仁德和实力,让对方看到归顺的好处。 “末将明白!”三人齐声领命,各自行动起来。 一时间,李璟大营的气氛变得微妙而紧张。 表面上,军营依旧秩序井然,但暗地里,一股昂扬的斗志被刻意地激发出来。 校场上,桥蕤亲自督阵,士卒们演练阵法,喊杀声直冲云霄,刀枪映日,寒光闪闪。 后勤营地,何曼带人赶着收购来的肥猪肥羊回来,炊烟袅袅,肉香四溢,引得士卒们翘首以盼,士气愈发高涨。 凌操则整理好衣甲,带着几名亲随,来到营门处等候。 他本就是本地豪侠,气质不凡,往那里一站,自有一股威慑力。 午时刚过,严舆带着几名随从,心怀忐忑地来到了官军大营。 一进营门,他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只见通道两旁,哨兵挺立如松,眼神锐利,甲胄擦得锃亮。远处校场上,数千将士正在操练,动作整齐划一,杀气腾腾,那声势远非他兄长手下那些散兵游勇可比。 更让他心惊的是,这些官军士卒脸上并无菜色,反而红光满面,眼神中充满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名为“骄傲”和“自信”的东西。 凌操迎上前,不卑不亢地行礼:“可是严舆先生?少将军已在帐中等候,请随我来。”言语平和,却又在不经意间点出几处乌程周边的险要地名,暗示官军对此地了如指掌。 严舆心中更是凛然,跟着凌操一路走向帅帐,沿途所见,军容之盛,纪律之严,让他暗自咋舌。 尤其当他看到午饭时分,士卒们排队领取大块肉食,欢声笑语不断时,心中的天平已经开始倾斜。 当兵吃粮,能吃饱饭,有肉吃,还有严明的纪律和强大的归属感,这对他兄长手下那些多半为了糊口而聚拢来的部众,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帅帐内,李璟并未摆出盛气凌人的姿态,而是以礼相待,请严舆入座。 他没有急于谈论招降之事,而是先询问乌程地方的民情疾苦,言语间流露出对百姓的关切。 “严先生,璟此番南下,志在平乱安民。”李璟语气诚恳,“严帅据守乌程,亦是为求存耳。然则,据险自守,终非长久之计。 如今四海动荡,非有强力者不能保境安民。若严帅愿弃暗投明,共扶汉室,璟必以诚相待,其部众愿从军者,可编入行伍,按功行赏。 愿归田者,可分与土地,助其安家。乌程百姓,亦可享太平之福。不知严先生意下如何?” 李璟的话,句句说在严舆的心坎上。他亲眼所见官军之强盛、待遇之优厚,再对比自家兄长的窘境和不确定的未来,归顺的念头已然强烈。 但他深知此事关系重大,还需回去与兄长及众头目商议。 “少将军仁德,舆感佩五内。”严舆起身,郑重行礼,“此事关乎数千弟兄身家性命,舆不敢擅专,需即刻回山,禀明家兄,与众头目商议后,再给少将军答复。” 李璟知不能逼得太紧,含笑点头:“理应如此。璟在此静候佳音。但愿严先生能以数千弟兄的前程和乌程百姓的福祉为重。” 送走心神激荡的严舆,李璟站在帐外,望着不远处炊烟袅袅、士气高昂的军营,心中渐渐有了把握。 武力是根基,但人心,才是最终决定胜负的关键。这招“釜底抽薪”之计,看来已成功了大半。 现在,就看石城山上的严白虎,如何抉择了。 而无论他如何选,李璟都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第164章 白虎抉择 石城山的夜,比山下更寒。 篝火在风中明灭不定,映照着严舆那张心神不宁的脸。 他从李璟军营归来已有半日,胸膛里却像揣了个兔子,砰砰直跳,那股亲眼所见的军威杀气,混合着对未来的渴望与恐惧,在他脑中反复冲撞。 他再也坐不住,起身快步走向山寨深处那间最大的木屋,他兄长严白虎的居所。 门口守卫的喽啰见是二当家,并未阻拦。 严舆推门而入,又迅速反手将门闩上,动作带着一丝鬼祟。 屋内,严白虎正就着油灯擦拭他那把心爱的环首刀,刀身在昏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幽光。见弟弟这般模样进来,他粗重的眉毛一挑:“怎么了?魂让官军勾去了?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 “大哥!”严舆几步凑到近前,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其中的激动与紧张,“我……我去了官军营寨,见了那李璟!” “哦?”严白虎放下刀,身体微微前倾,“说说,是个什么人物?官军虚实如何?”他表面上镇定,但紧握的刀柄透露了他内心的关注。 严舆深吸一口气,抓起桌上的粗陶碗灌了一大口水,抹了把嘴,脸上仍残留着白日里在官军营中见识到军威后的惊悸与兴奋交织的红晕。 “大哥,你是不晓得!那李少将军的营寨,旌旗蔽日,甲胄鲜明,士卒操练起来,那喊杀声震得地皮都发颤!我偷偷瞧了,那枪尖亮得晃眼,那弩机怕是能射穿两层皮甲!还有那些将领,个个眼神跟刀子似的,一看就是杀过人的主! 程普、韩当在吴北砍瓜切菜,徐荣、邹靖在丹阳稳如泰山,张辽、张杨在会稽跟吴恒打得有来有回……这实力,还有这势头,咱们这千把号人,守这石城山,够人家塞牙缝的吗?”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恐惧是真实的,李璟军的强大远超他的想象;但渴望也是真实的,若能投入其麾下,他们兄弟就再也不是人人喊打的山贼,而是正儿八经的官军! 为了说服兄长,他下意识地将李璟军的实力又夸大了几分,将巡逻队的整齐说成了杀气冲天,将营寨的稳固描绘成了铜墙铁壁。 他太想进步了,生怕兄长一时糊涂,选择硬抗,那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他受够了这提心吊胆、朝不保夕的山贼生活,李璟承诺的“弃暗投明,按功行赏”像一块巨大的磁石吸引着他。 严白虎沉默地听着,粗壮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上的硬胡茬。 他体型魁梧,一身腱子肉,是靠着勇武和几分狠辣才在这石城山站稳脚跟,成了乌程一带叫得上号的宗帅。但他心里清楚,自己这“帅”字有多少水分。 他严白虎能在乌程混出名堂,靠的不仅是蛮力,也有几分审时度势的狡黠。 他自己就是地方豪强出身,太清楚自己这帮手下是什么货色了。 手下这千余人,说是兵,不如说是拿着竹枪柴刀的乌合之众,铠甲没几副,弓箭都是自制的糙货,粮草更是吃了上顿没下顿,全靠下山“借粮”。 打打顺风仗,收拾收拾附近不服管束的小村落,或者抢抢落单的商队还行,真要对上见过血、经历过大战的正规军,尤其是李璟手下那帮据说在虎牢关跟西凉兵拼过命的悍卒,恐怕一触即溃。 他想起前几年官府也曾来剿过,那时仗着山势险要,倒也勉强撑过去了。 可这次不一样。李璟不是那些庸碌的郡守,他背后站着的是连董卓都敢打的临淄侯李肃,是兵锋正盛的新兴势力。顽抗?石城山再险,能险过虎牢关吗? 他盘算着:打,肯定是打不过的,败亡是迟早的事。 投降?等人家打破山寨再跪地求饶,那就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了。 而现在归顺呢?弟弟带回了李璟的招抚之意,态度算是诚恳。如果现在顺势归降,那就是“识时务者为俊杰”,是“慕名来投”,面子上好看得多。 李璟初定江东,肯定需要树立榜样,千金市马骨的道理,他严白虎还是懂的。此时归顺,说不定还能捞个一官半职,总好过在山里当个随时可能掉脑袋的土霸王。 他严白虎还没活够,他这一族的香火可不能断送在他手里。 利弊在心中飞快权衡,严白虎的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他瞥了一眼身旁紧张得额头冒汗、不停用袖子擦拭的弟弟严舆,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这小子,胆子还是小了点儿,不过这次,倒是歪打正着,带来了关键消息。 而严舆见兄长半天不言语,只是眼神变幻,额头上急得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举着宽大的袖子,不停地擦拭着脑门的汗,手心也因为紧张而潮湿。 他生怕兄长抹不开面子,或者心存侥幸,做出错误的决定。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就在严舆几乎要忍不住再次开口劝说时,严白虎猛地一拍面前的木桌,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好!” 这一声大喝,如同平地惊雷,把正心神不宁擦汗的严舆吓得一个激灵,险些瘫倒了地上。 他以为兄长是怒极反笑,要决定死战到底了,顿时脸色煞白,也顾不得形象,扑上前一把拉住严白虎的胳膊,声音都带了哭腔:“大哥!三思啊!可不能硬拼!留得青山在……” “哈哈哈!”严白虎看着弟弟这副惊慌失措的样子,反而放声大笑起来,笑声震得屋顶似乎都在抖,“瞧你这点出息!胆子比兔子还小!老子是说‘好’!归顺这事,好!” 严舆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兄长,一时没反应过来。 “哈哈哈!”严白虎看着弟弟这副怂样,不由放声大笑,震得屋顶灰尘簌簌落下,“瞧你这点出息!老子是说,‘好’!就依你之见,咱们归顺了!” “啊?”严舆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严白虎止住笑,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严舆肩膀上,拍得他一个趔趄:“你小子,这次下山,总算长了回见识,说了回人话!打?拿什么打?鸡蛋碰石头吗? 现在归顺,咱们这叫识时务者为俊杰!是慕名来投! 他李璟要在这吴郡站稳脚跟,就得千金买马骨,好好待咱们!要是等人家把刀架到脖子上了再投降,那叫降将!是阶下囚!到时候是圆是扁,还不是任人拿捏?” 他越想越觉得弟弟想要归顺提议有道理,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光:“这样!你,明天一早,再下山一趟,去见那李少将军!” 严舆这才回过神,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忙应道:“哎!好!大哥,我这就去准备……” “急什么!”严白虎打断他,神色严肃起来,“记住喽!这次去,话要说清楚!咱们是‘归顺’,是‘投效’,不是‘投降’!咱们石城山的弟兄,那是活不下去的良民,是保境安民的乡勇! 是仰慕他临淄侯和少将军的威名,特意前来相助的!听懂没有?这字眼儿可不能错!” 严舆这才彻底明白过来,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狂喜瞬间淹没了之前的恐惧,连忙点头如捣蒜:“明白!大哥英明!小弟一定把话带到!咱们是归顺的义士!是义士!” 严白虎满意地点点头,又恢复了那副山大王的派头,大手一挥:“快去快回!好好准备说辞!要是这事办成了,咱们兄弟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带上几个人,显得郑重些。成败,就在此一举了!” 严舆领命,如同脚下生风,立刻转身出去准备。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严白虎重新拿起那把环首刀,用手指弹了弹刀身,发出清脆的鸣响。 他低声自语:“李璟……但愿你真如传闻那般,是个值得投效的豪杰。这石城山,就权当做我严白虎的进身之阶吧!” 山寨的夜色依旧深沉,但一股决定命运的风,已经开始在山间流动。 而山下李璟的营中,灯火通明,他正在等待着石城山传来的回音,这不仅仅关乎一场战役的胜负,更关乎他怀柔策略能否在江东之地成功破局。 第165章 千金市骨 送走忐忑不安又隐含期待的严舆,李璟脸上的温和笑意渐渐收敛。 他转身回到大帐中央,目光扫过帐中侍立的何曼、桥蕤,以及新投的凌操。 “公节,你觉得这严舆所言,有几分可信?”李璟并未直接下达命令,而是先问凌操。 这既是考校,也是给予新投者参与决策的尊重。 凌操略一沉吟,抱拳道:“回少将军,观严舆神色,惊惧多于狡诈,其对少将军军威的畏惧不似作伪。其迫切想要归顺之心,当是真心。然,最终决定权在其兄严白虎手中。山贼之流,多疑善变,不可不防。” 李璟点头,凌操的分析与他判断一致。 他走到悬挂的扬州舆图前,手指点向标着“石城山”、“乌程”的位置。 “严舆虽惧,严白虎却未必甘心就此放弃土皇帝的生活。我等需做两手准备。”李璟的声音沉稳下来,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何曼!” “末将在!”何曼踏前一步,声如洪钟。 “着你即刻整顿兵马,检查器械,尤其是攻城所需的云梯、撞木,命士卒饱食战饭,养精蓄锐。若明日午时之前,石城山无明确归降信号,便按原定计划,准备强攻!” “诺!”何曼眼中闪过嗜战的光芒,领命而去。 “桥蕤!” “末将在!” “你率本部轻骑,多派斥候,严密监视石城山一举一动,若有异动,譬如人员频繁调动、加固工事等,立刻来报!同时,封锁下山要道,许进不许出,防止消息走漏,也断其外援可能。” “明白!”桥蕤领命,转身出帐安排。 下达完备战指令,李璟又看向凌操:“公节,你部新来立功心切,我知。但攻坚拔寨,非你所长。你且在我身边,稍安勿躁,自有你用武之地。” 凌操虽然渴望上阵杀敌,但也知李璟安排有理,拱手道:“操谨遵少将军之命!” 安排妥当,李璟沉吟片刻,又走到书案前,铺开绢帛,提笔疾书。 写罢,用火漆封好,交给亲兵:“速派快马,送往阳羡程普、韩当二位将军处,命他们加快清剿速度,尽快向我靠拢。若石城山事有不谐,我要以雷霆万钧之势,一战而定! 让这扬州各地的豪帅宗贼都看清楚,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李璟并非怯战之人,更非保守之辈。 以他目前兵力,攻打严白虎胜算极大。但他要的不是惨胜,而是要以最小的代价,打出最大的威风。 他要的是一场摧枯拉朽的胜利,一场足以震慑所有观望者的表演。合兵一处,耀武扬威,正是此意。 军令传出,大营气氛顿时为之一紧,肃杀之气弥漫开来。 然而,就在这备战的气氛中,一个出乎意料的消息传来——严舆又回来了!而且就在营寨门外,看样子是急匆匆跑回来的! 李璟闻报,心中一动。刚走不到两个时辰就返回?是严白虎变了卦,还是另有图谋? 他不动声色,对帐内的凌操、以及刚刚闻讯赶回的何曼、桥蕤使了个眼色,低声道:“你们先避到屏风后。” 三人会意,迅速隐至李璟主位后方那幅巨大的扬州舆图之后,屏息凝神。 他们也都好奇,这个被军营气象震慑住的二当家,去而复返,究竟意欲何为。 很快,帐帘掀起,严舆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他跑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脸上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急切,甚至都忘了基本的礼节,直到看见端坐案后的李璟,才猛地回过神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行了个大礼。 “少……少将军!小的严舆,奉家兄严虎之命,特来……特来归顺!”严舆喘着粗气,话语却异常清晰。 舆图后的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都看到了对方脸上的惊讶。 李璟心中也是一动,但面上依旧平静,抬手虚扶:“严二当家请起,何必行此大礼?归顺之事,午时不是已有商议?何以去而复返,如此急切?” 严舆爬起来,擦了把汗,脸上堆满讨好的笑容:“少将军明鉴!昨日小的回山,将少将军的仁德、官军的雄壮,一一禀明家兄。 家兄听后,幡然醒悟,深感以往据守山林,实乃井底之蛙,不识天下英雄! 如今天下纷乱,正需少将军这般明主匡扶社稷,我等岂能再执迷不悟,做那对抗王化的蠢事?”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按照严白虎的嘱咐说道:“家兄言道,我石城山上下,本皆是乌程良善百姓,只因活计艰难,方才聚众自保,绝无与官府为敌之意。 今慕临淄侯与少将军威名,特率山中乡勇千余人,真心实意前来投效,愿为少将军牵马坠蹬,扫平不臣! 还望少将军不计前嫌,收纳我等!”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将“投降”巧妙地换成了“归顺”和“投效”,把山贼的身份洗白成了“乡勇”,既保全了面子,又表明了立场。 舆图后的凌操差点笑出声,连忙捂住嘴。何曼和桥蕤也是面露古怪之色,这严白虎,倒是个妙人! 李璟听完,嘴角微微上扬,心中已然明了。 这严白虎果然不傻,看清了形势,也摸透了自己需要“千金买马骨”的心思。 他李家崛起太快,家底远不如袁绍、曹操那般雄厚,每一个士兵都是宝贵的财富,能兵不血刃地收服一股地方势力,自然是上上之选。严白虎主动递来梯子,他岂有不接之理? “严二当家请坐。”李璟语气缓和了许多,“严帅能深明大义,弃暗投明,实乃吴郡百姓之福,亦是我李璟之幸。既然尔等是慕名来投,真心归顺,我自当以诚相待。” 他沉吟片刻,道:“我听闻严帅颇有勇力,乃豪杰之士。既然愿降,便先委屈严帅,暂任我的亲卫副统领,随我左右。严二当家你,可任军司马,统带你本部乡勇,暂归桥蕤将军节制。 日后立下功劳,再行升迁。不知意下如何?” 李璟现在身上确实没什么高官衔,射声校尉的职位久未履职,恐怕早已被朝廷默认革除。 给严白虎一个亲卫副统领的职位,既显示了亲近和信任,又将其置于直接控制之下,职位不高不低,正合适。 放出去做将军?那是以后有了更大地盘和名分之后的事了。 严舆一听,喜出望外!亲卫副统领!这可是贴近主帅的要职! 虽然看似不是什么大官,但确实少将军的亲近心腹之人,日后害怕没有立功升迁的机会吗? 从山贼头目一下子变成了正规军官,有靠谱的官身了! 他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少将军厚恩!小的……不,末将代兄长,叩谢少将军!末将等必誓死效忠!” “好!”李璟起身,亲自扶起严舆,“既然如此,便请严统领早日下山,整编部众,我会派人接收石城山防务。日后,便是一家人了。” “是!是!小的这就回山禀报家兄!”严舆欢天喜地地退了出去,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看着严舆离去的背影,李璟长长舒了口气。 招降严白虎,兵不血刃拿下乌程,意义重大。这不仅削弱了吴郡本地的反抗力量,更给其他观望的势力树立了一个榜样。 何曼、桥蕤、凌操从舆图后转出,纷纷道贺。 “少将军不战而屈人之兵,高明!”桥蕤赞道。 凌操也笑道:“这严白虎倒是个识时务的。” 李璟笑了笑,目光却再次投向舆图上的扬州六郡。 招降严白虎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有祖郎、郑宝、吴恒……更多的硬仗和更复杂的局面,还在等着他。但至少,一个好的开端,已经奠定。 第166章 白虎入彀 严舆带着李璟的承诺和任命,几乎是脚不沾地地奔回了石城山。 一进寨门,也顾不上喘匀气,便直奔兄长严虎的住处,将山下所见所闻,尤其是李璟的招揽之意和亲卫副统领的任命,原原本本道出。 严虎静静地听着,手指习惯性地摩挲着腰间的刀柄,眼中光芒闪烁不定。 当听到“亲卫副统领”这个职位时,他眉头微微一挑,随即缓缓舒展开来。 他不是蠢人,自然明白这个职位的分量。 看似是从一方山大王变成了他人的护卫头子,地位似乎降低了,但此“护卫”非彼护卫。 这是直接拱卫主帅的要职,是心腹中的心腹! 李璟将此职授予他这个新降之人,等同于把半条命都交到了他手里,其诚意和魄力可见一斑。 这不仅是信任,更是一种姿态,是做给所有扬州观望势力看的“千金市马骨”。 若他严虎识相,未来前途,绝非一个困守山头的宗帅可比。 “大哥,机不可失啊!”严舆见兄长沉吟,忍不住催促道,“李少将军年轻有为,手下兵强马壮,更难得的是待人至诚!咱们现在归顺,是雪中送炭,日后……” 严虎抬手止住了弟弟的话,脸上露出一丝决断:“不必多言了。传令下去,寨中所有能喘气的,校场集合!” 片刻之后,石城山寨中央那片还算平整的校场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除了千余能战的青壮,更多的是依附于山寨求存的妇孺老弱,他们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眼神中充满了茫然与不安。几千双眼睛都聚焦在点将台上那个魁梧的身影上。 严虎站在高处,目光扫过台下这些跟随他多年,在乱世中挣扎求存的乡亲,心中亦是感慨万千。他深吸一口气,运足中气,声音如同虎啸,传遍整个山寨: “弟兄们!乡亲们!我严虎,今日召集大家,是有天大的事要宣布!” 台下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咱们据守这石城山,白虎山,是为了什么?不是为了当山大王,更不是想一辈子背着贼名!是为了在这狗日的乱世里,有条活路!” 严虎的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咱们缺衣少食,担惊受怕,朝廷视我等为寇仇,士族视我等如草芥!这样的日子,你们还没过够吗?” 台下响起一片压抑的唏嘘和低语,许多人的眼中露出了深有同感的悲苦。 “但现在,机会来了!”严虎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山下,临淄侯李使君的公子,李璟少将军,率仁义之师至此!少将军明察秋毫,知我等本是良民,是被逼无奈方才聚众自保! 他宽宏大量,不计前嫌,愿接纳我等,许我们重归王化,从此堂堂正正做人!” 这话如同在滚油中滴入冷水,台下瞬间炸开了锅!震惊、怀疑、欣喜、期盼……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少将军有令!”严虎压了压手,示意安静,“凡我石城山上下,愿归顺者,既往不咎!登记造册,分给田土,愿从军者,按本事授予军职,吃皇粮,拿军饷! 咱们,再也不用躲躲藏藏,再也不用怕官兵剿杀了!从今天起,咱们不是山贼,是临淄侯麾下的乡勇,是保境安民的义士!” “万岁!” “少将军仁义!” “终于能过安生日子了!” 短暂的寂静后,是山呼海啸般的欢呼!许多老人激动得老泪纵横,妇人们抱在一起哭泣,连那些平日凶悍的青壮,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乱世中,一个清白身份,一份安稳生活,是多么奢侈的梦想!如今,希望就在眼前! 严虎看着台下激动的场面,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他凭借多年积累的威望,迅速下达命令:青壮由他亲自整编,列出名册,检查兵器;老弱妇孺则由几位头目负责,收拾细软,准备下山。 整个山寨如同一个巨大的蜂巢,虽然忙碌,却井然有序,充满了新生的希望。 山下,李璟早已得到了消息。他立刻派人联系乌程县府,借调了几名熟悉户籍的典吏,带着简牐笔墨,在山脚下临时搭起的棚子里设下登记点。 同时,命令桥蕤部派出士兵维持秩序,防止混乱。 日头偏西时,石城山上终于出现了浩浩荡荡下山的人流。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严虎和严舆兄弟。 严虎换上了一身还算干净的布衣,虽无甲胄,但龙行虎步,自有一股气势。他身后,千余青壮排成不算整齐但颇有章法的队伍,再后面,是扶老携幼的家属队伍。 李璟在何曼、桥蕤、凌操等将领的簇拥下,立于营门前相迎。当严虎走到近前,两人目光第一次正式交汇。 李璟心中微微一动。他原以为号称“白虎”的严虎,会是个虬髯怒张、状若猛张飞的莽撞汉子,没想到眼前之人,虽体格魁梧,肩宽背厚,但面容却颇有几分儒雅之气,整个人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双虎目精光内敛,顾盼之间,不像山野匪类,反倒更像一位沉静有度的将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只是那眉宇间残留的一丝草莽桀骜,以及行走间自然流露的剽悍,提醒着人们他并非寻常人物。 而严虎也在暗暗打量李璟。 他早已听闻李璟年少成名,但亲眼见到,仍不免惊叹。 眼前这位少将军,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朗,虽略带青涩,但那双眼睛却深邃明亮,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睿智,举手投足间气度雍容,却又隐隐带着沙场磨砺出的锋锐。 果然是人中龙凤! “败军之将严虎,率石城山上下,特来归顺少将军!望少将军收纳!”严虎上前几步,抱拳躬身,声音洪亮,姿态放得很低,却不显卑微。 李璟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快步上前,双手托住严虎的手臂:“严将军深明大义,弃暗投明,璟欣喜不已!何谈败军之将?从此以后,便是同袍兄弟,共图大业!将军请起!” 这一扶,一句“严将军”,一句“同袍兄弟”,让严虎心中最后一点忐忑也消失了。 他顺势起身,郑重道:“虎,必竭尽驽钝,以报少将军知遇之恩!”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李璟心中窃喜,他越发肯定自己的判断,这严虎绝非池中之物。 历史上能被小霸王孙策视为对手,纠缠数年的人物,岂是易与之辈?自己这“千金马骨”,看来真是买对了!收服严白虎,不仅得一良将,更在吴郡乃至扬州打开了一个突破口。 身后,登记造册的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一个个曾经的山贼流民,在名册上按下手印,从此拥有了新的身份。 夕阳的余晖洒在这片土地上,给这支新旧的队伍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乱世中的一次抉择,正在悄然改变许多人的命运。 而李璟的麾下,又多了一员颇具潜力的将领,以及一千多名经过山林磨砺的士卒。 扬州的棋局,又落下了重要一子。 第167章 整编合流 石城山数千人的归顺,并非简单的名册登记便能完成。 真正艰难的,是接下来的整编与磨合。 严虎麾下那一千多号人,说是“乡勇”,实则多是桀骜不驯的山民猎户,习惯了自由散漫、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日子,骤然要纳入军纪森严的官军体系,难免水土不服。 而李璟原有的部下,则是经历过严格操练、正规战阵的百战老兵,看待这些新来的“山贼”,眼神中难免带着几分审视与优越感。 冲突,在入驻新营区的第一天晚上便初现端倪。 几名原属严虎手下的头目,聚在一起偷偷饮酒,喧哗声大了些,影响了邻近营帐的休息。 负责夜间巡营的何曼部下一名军侯上前制止,言语间不免带了些呵斥。 那几个头目平日里在山寨也是说一不二的角色,哪里受得了这个气,借着酒意便争执起来,推搡间几乎要动起手来。 幸好凌操闻讯赶到,他新近投效,与双方都无宿怨,又是本地人,好说歹说才将双方劝开。 消息传到中军大帐时,李璟正在与匆匆从阳羡赶回的程普、韩当,以及严虎、桥蕤、凌操等人商议下一步军事部署。 “少将军,此事需严肃处置,以正军纪!”程普面色严肃,他治军极严,最见不得这种目无纪律的行为,“新降之卒,若不严加管束,日后必成祸患!” 韩当也附和道:“正是!慈不掌兵,此风不可长!” 严虎脸上有些挂不住,起身抱拳,面带愧色:“少将军,是虎管教无方,致使部下滋事,甘受军法!请少将军下令,虎亲自去处置那几个混账东西!” 他心中也是恼怒,刚归顺就给自己惹事,生怕给李璟留下不好的印象。 李璟却没有立刻发作,他目光扫过程普、韩当这两位军中元老的严苛,又掠过严虎的紧张与自责,最后落在一直没有说话的凌操身上:“公节,你当时在场,情形如何?” 凌操没想到李璟会问自己,略一沉吟,如实禀报:“回少将军,双方确有争执,但并未真正械斗。 新降的几位头目饮酒喧哗有错在先,但巡营的军侯言语也确实急躁了些,颇有轻视之意。 依操看,双方皆有不当之处。” 李璟点了点头,心中已有计较。无非是各打五十大板而已。 他看向严虎,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严将军,军纪如山,不可废弛。你部下饮酒滋事,触犯营规,按律当责二十军棍,以示惩戒。此事,便由你亲自执行。” “末将领命!”严虎心中一凛,知道这是李璟在考验他,也是给他立威的机会。 “不过,”李璟话锋一转,又看向程普和韩当,“程将军、韩将军,新卒初来,不习我军规,情有可原。巡营军侯处置失当,亦有责任。责令其向对方道歉,并罚饷一月。公节处置得当,赏绢一匹。” 这个处理结果,既维护了军纪的严肃性,又考虑了新降人员的实际情况,更体现了不偏不倚的原则。 程普、韩当闻言,神色稍霁,不再多言。 严虎更是感激,李璟让他亲自执法,既给了他面子,也让他有机会整顿部下,树立威信。 “诸位,”李璟站起身,目光扫过帐中众将,“今日之事,看似小事,却关乎我军根本。我等志在天下,未来必有更多豪杰志士来投。 若不能海纳百川,妥善安置,何以成事? 对新附同仁,当戒骄戒躁,导之以理,束之以纪;而新附者,亦需尽快适应规矩,融入团体。唯有上下同心,新旧一体,方能无往不利!” 他这番话,既是对众人的告诫,也是定下了对待降附势力的基调。 风波暂时平息,整编工作继续。 在严虎的全力配合和铁腕整顿下,其旧部虽然仍有不适,但也不敢再明目张胆地违抗军令。 李璟又特意将部分新卒打散,编入程普、韩当、桥蕤等老部队中,由老兵带领操练,加速融合过程。 此时,吴郡明面上的大规模匪患已基本肃清,剩下的是一些零星小股盗匪,已不足为虑。 李璟召集众将议事,将目光投向了更广阔的扬州地图。 “吴郡虽定,然扬州之大患,远未根除。”李璟的手指划过舆图。 “丹阳有山越宗帅祖郎,盘踞深山,根深蒂固;会稽有黄巾渠帅吴恒、陈败、万秉,狡黠难缠,张杨、张辽二位将军至今仍与其僵持; 此外,还有一股水贼郑宝,流窜至巢湖,威胁我庐江根基!” 提到郑宝,众将神色都凝重起来。 巢湖水域广阔,连接长江,若被水贼牢牢控制,等于在庐江这个根据地的肋部插了一刀。 而李家军目前最大的短板,正是缺乏一支堪用的水师。 “我军虽勇,然不善水战,对付郑宝,需从长计议。”徐荣沉稳地指出关键。 李璟点头:“文则所言极是。故而,我意已决,先行回师庐江。郑宝此贼,必须尽快解决,否则寝食难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看向程普、韩当:“程叔、韩叔,你二人所部,不必随我回庐江,即刻南下会稽,增援张杨、张辽。务必尽快打开局面,平定黄巾余孽!” 程普、韩当起身抱拳:“末将领命!” 计议已定,李璟便带着凌操、严虎兄弟、桥蕤、何曼以及本部兵马,前往郡治历阳,拜见扬州刺史陈温,并向目前主持吴郡事务的许贡辞行。 历阳刺史府内,陈温与许贡听闻李璟前来辞行,心中皆是五味杂陈。 一方面,李璟军以雷霆之势扫清吴郡匪患,确实替他们解决了大麻烦;但另一方面,这支客军展现出的强大战斗力以及随之而来的影响力,又让他们感到深深的不安和忌惮。 尤其是李璟收服严白虎后,在吴郡的声望更是如日中天,这让他们这些官员情何以堪? 因此,当李璟说明来意,表示吴郡已靖,欲回师庐江时,陈温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表示了同意,脸上堆满客套的笑容。 “少将军用兵如神,旬月之间便廓清吴郡,实乃朝廷栋梁,扬州百姓之福!既然少将军军务繁忙,本刺史自然不敢久留。日后若有所需,尽管开口!” 言语间,巴不得李璟赶紧离开。 许贡也在一旁附和,态度恭敬中带着疏离。 李璟何等敏锐,自然感受到了这份忌惮,但他不动声色,只是从容应对,感谢陈温、许贡在此期间的“鼎力支持”,随后便告辞而出。 离开刺史府,凌操忍不住低声道:“这陈使君和许从事,似乎并不怎么乐意我们留下。” 桥蕤冷哼一声:“我等替他剿匪平乱,他们倒像是送瘟神一般。” 李璟淡淡一笑:“无妨。我等志不在此地一时之权柄。他们忌惮,正说明我军威已立。眼下当务之急,是回庐江,解决郑宝这个心腹之患。” 一行人不再停留,率领兵马,押解着部分俘虏和缴获,踏上了返回庐江的归途。 来时是为了征伐,归时则带着初步的成果和更沉重的责任。 第168章 水患之忧 庐江郡守府,气氛相较于吴郡征伐时的紧张,多了几分“家”的暖意,但此刻,这暖意却被一层隐忧所笼罩。 李璟风尘仆仆,带着凌操、严虎、严舆三人步入议事厅时,李肃正与王朗、周异、鲁肃、诸葛瑾等人商议政务。 见到儿子平安归来,李肃脸上顿时绽开笑容,尤其是在看到李璟身后跟着三位气度不凡的陌生壮士时,更是喜上眉梢。 李璟上前行礼,随即为众人引荐。 “父亲,诸位先生,这位是余杭壮士凌操凌公节,侠肝义胆,慕名来投;这两位是乌程豪杰严虎严将军及其弟严舆,深明大义,已率部归顺我军。” 凌操、严虎、严舆三人连忙上前,依礼拜见。 凌操神色坦荡,严虎沉稳中带着一丝审慎,严舆则略显激动。 李肃大喜,亲自起身扶起三人:“好!三位壮士来投,如添虎翼!我庐江又得英才,实乃幸事!快快请坐!” 王朗、周异等人也纷纷含笑致意,尤其是周瑜和鲁肃,目光在凌操和严虎身上停留片刻,皆微微点头,显然看出了二人的潜力。 凌操、严虎等人见李肃如此礼贤下士,毫无架子,心中更是折服,连忙躬身称谢。 周瑜、鲁肃等人也暗暗打量这新来的三位武将,凌操勇悍,严虎沉稳中透着精明,皆非庸碌之辈,心中对李璟的识人之能又高看一分。 寒暄已毕,李璟神色转为凝重,直接切入主题:“父亲,诸位,此次孩儿匆匆自吴郡回师,实因有一心腹大患,如鲠在喉,不得不除!” “哦?可是那巢湖水贼郑宝?”李肃显然也已关注此事,眉头微蹙。 “正是此人!”李璟走到悬挂的巨幅舆图前,手指重重点在巢湖位置,“郑宝此人,借长江水系,四处流窜,踪迹飘忽。其人性情骁勇,麾下亡命之徒甚众,然治军散漫,专事劫掠,为祸甚烈。 最关键者,他竟敢将巢湖作为巢穴,在我庐江腹地之侧盘踞劫掠!此非寻常贼寇行径,分明是视我庐江无人,公然挑衅!” 他语气加重,环视众人:“巢湖连通长江,水域广阔,郑宝借此来去如风,占尽地利。 我等陆上虽强,然水战非我所长。正所谓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 若不能根除此患,我庐江永无宁日,钱粮漕运时时受胁,民心难安,更遑论向外扩张,经略扬州? 此贼不除,必成心腹大患,掣肘我等全局!” 李璟的分析切中要害,堂内众人皆面露忧色。 李肃叹了口气,接口道:“璟儿所虑,正是为父近日之忧。”他看向周瑜,“公瑾,你将前次剿匪情况,与大家说说。” 周瑜俊朗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惭色,他起身拱手,声音依旧清朗,却带着几分凝重。 “回禀使君,少将军。约半月前,居巢长急报,水贼郑宝率众沿江而下,入巢湖劫掠沿岸村镇。瑜奉使君之命,与陈宝、卞喜二位将军率郡兵前往清剿。” 他走到地图前,指向巢湖几个点:“我军抵达后,贼寇望风而逃,根本不予接战。 其船只轻快,钻入芦苇荡或岔道之中,瞬间无踪。我等在湖上搜寻数日,犹如大海捞针,非但未能捕捉其主力,反而因士卒不习水战,多有晕船不适,疲惫不堪。 无奈之下,只得退回岸上,加强沿湖戒备。” 周瑜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郁闷:“然而,我军刚撤回不久,探马便报,郑宝贼众又出现在湖对岸劫掠,嚣张至极! 其行为,绝非寻常流寇,倒像是……像是在戏耍我等。直至前两日,丹阳传来邹靖、徐荣二位将军大破水匪朱驷的消息,或许惊动了郑宝,这厮才暂时消停,不知所踪。 瑜……无能,有负重托。”这是他初出茅庐第一次独立领军行动,便吃了这么一个闷亏,心中自是憋着一股火。 鲁肃宽慰道:“公瑾不必过于自责。非战之罪,实乃我军无水师之过。陆上猛虎,难斗水中蛟龙。” 诸葛瑾也道:“子敬兄所言极是。郑宝借此地利,已立于不败之地。我军若不能解决水战之短,恐永受其制。” “正是如此!”周瑜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使君,少将军!经此一事,瑜深切体会到,欲定江淮,图谋江东,乃至将来与天下群雄争锋,一支强大的水军,不可或缺! 否则,长江天险非我之助,反成我之桎梏!我等绝不能重蹈此次覆辙!” 周瑜的话,说出了在场所有有识之士的心声。李肃、王朗、周异等人纷纷点头。 没有水军,在这水网密布的南方,就等于被捆住了一条腿,寸步难行。 然而,组建水军,谈何容易? 船只、水手、将领、操练之法,样样都是难题。 在场众人,包括李肃在内,多是北地出身,对水战可谓一窍不通。如何入手? 众人一时陷入沉思,厅内气氛有些沉闷。 就在这时,李璟眼中却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他嘴角微微上扬,似乎早已成竹在胸。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公瑾所言,深合我意。水军,必须要建,而且要快!”李璟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看向李肃,“父亲,诸位,其实我们军中,早已有一人,或可解此燃眉之急。” “哦?”李肃精神一振,“何人?” 李璟微微一笑,吐出两个字:“管承。” “管承?”李肃回想了一下,“此人……确有印象,水性颇佳,但其所部当初不过是在北海一带活动,并非真正的水战之才吧?” 李璟解释道:“父亲明鉴。管承确非精通水战之将,但管承乃是青州东莱郡长广县人士,其常年居于水边,熟知水性,麾下亦有不少擅水的弟兄。 更重要的是,此人归降后一直安分守己,颇有悔过之心。组建水师,千头万绪,正需此等熟悉水性的骨干作为基础。 可先令其招募擅水壮丁,打造舟船,摸索操练之法,总好过我等完全从零开始,两眼一抹黑。” 周瑜闻言,眼中一亮:“少将军此议甚好!先搭建起架子,再图壮大完善!总强过空自嗟叹!” 李肃沉吟片刻,也觉得这是目前最可行的办法,便拍板道:“既如此,即刻传令,召管承前来舒县议事!” 管承自徐州归降后,便被李璟有意安置在了李肃的亲军序列中。 这既是出于对这位前黄巾渠帅某种程度上的“重视”——放在眼皮底下便于观察和磨合,也是为了避免新降之将骤然与关羽、徐晃等元从大将共事可能产生的龃龉。 他与陈宝、卞喜、龚都等一批降将被编在一起,日子过得不算显赫,却也安稳。 经历过联军讨董的大场面,见识过关羽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的无双气魄,管承心中那点曾经的“渠帅”傲气早已消磨殆尽,颇有些随遇而安的意味。 因此,当他突然接到紧急召往郡守府议事的命令时,心中不免咯噔一下,七上八下地揣测起来。 是福是祸?莫非是自己或手下人出了什么纰漏? 他不敢怠慢,匆匆整理了一下衣甲,便怀着忐忑的心情赶到了肃穆的郡守府。 第169章 托付重任 进入议事厅,只见李肃高居主位,李璟、周瑜、鲁肃、王朗、诸葛瑾等核心文武皆在列,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管承更觉紧张,连忙上前大礼参拜:“末将管承,拜见使君!拜见少将军!拜见诸位先生!” 出乎意料的是,李肃并未显露任何苛责之色,反而和颜悦色地让他起身,甚至还关切地问了几句亲军中的日常起居,这让管承受宠若惊之余,更加摸不着头脑。 寒暄过后,李肃话锋一转,切入正题:“管司马,不必拘礼。今日唤你来,是有要事相询。听璟儿言,你原是东莱人士,颇识水性,不知是否如此?” 管承心中一动,水性?难道是与近来闹得沸沸扬扬的巢湖水贼郑宝有关? 是了,定是官军在陆上奈何不了那伙水贼,想利用自己熟悉水性的长处,去探查贼踪!这倒是个立功的机会! 他连忙收敛心神,恭敬答道:“回使君,末将确是渔家出身,自幼在海边长大,弄潮戏水乃是常事,对这江河湖海之性,倒也略知一二。” 他一边回答,一边暗自思忖如何能漂亮地完成这个侦查任务。 李肃与李璟交换了一个眼神,微微颔首,继续道:“识水性便好。顺远啊,你可知眼下我军的困局?” 他便将郑宝水贼盘踞巢湖,来去如风,官军陆战虽强却束手无策的窘境简要说明,最后叹道:“……如今我等空有雄兵,却难奈水贼何,皆因缺少一位善水战、识水性的统兵之将来组建水军!不知顺远你,可愿担起这份重任?” “组建……水军?”管承彻底愣住了,嘴巴微张,一时没反应过来。 不是让他去当斥候找贼吗?怎么变成统兵、甚至是组建水军了?这跨度也太大了! 他慌忙摆手,实话实说:“使君明鉴!末将……末将只是水性尚可,若论凫水探路,搜寻贼踪,末将或可效力。但这统率水军、演练水战……末将实在是一窍不通啊! 昔日在北海,也不过是带着弟兄们在河边、近海讨生活,与真正的水战相去甚远。更何况,如今麾下士卒多为北人,不识水性者十之八九,这……这如何组建?” 他言辞恳切,脸上写满了为难和自知之明。 厅内众人闻言,刚刚升起的希望似乎又蒙上了一层阴影。 的确,让一个只是“水性好”的降将去负责如此至关重要的水军建设,听起来确实有些儿戏。 李璟见气氛微沉,父亲和众人眼中闪过一丝失望,立刻站了出来。 他走到管承面前,目光诚恳而坚定:“顺远将军不必过谦!我知你之能,绝非仅限于凫水探路。组建水军,确非易事,乃千头万绪之业,绝非一日之功。 然,大势所趋,不得不为!未来我军欲横贯荆扬,控扼长江天堑,水师乃重中之重,势在必行!” 他声音清朗,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如今我麾下诸将,皆长于步骑,罕识舟楫。此开创基业之重任,环顾四周,非顺远你莫属! 水战之法,可循序渐进,先从识水性、操舟楫开始摸索。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做了,未必能即刻成功;但不做,则我庐江永受水患掣肘,必败无疑!” 李璟深吸一口气,对着管承,郑重地拱手,长揖一礼:“我等皆深信顺远之能,必能担此重任!水军筹建之事,一应建制、人员、操练,均由顺远你全权做主!璟,在此拜托了!” 这一揖,只有李璟知道,原来的管承可是能够带着三千人出海当海贼,迫使曹操亲征,还派了五子良将中的铁头娃乐进,和李典去讨伐,之后还能安然而退的人物。 周瑜、鲁肃、诸葛瑾见状,互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决然。 他们相信李璟的眼光,更明白水军的战略意义。 三人几乎同时出列,对着有些手足无措的管承,齐齐躬身行礼:“我等亦深信管将军之能,愿倾力相助,共襄盛举!” 有了这几位核心谋士带头,王朗、周异等文官,以及桥蕤、何曼等在场武将,虽对管承能力仍有疑虑,但见李璟如此信任,也纷纷走出队列,对着管承拱手行礼。 一时间,整个议事厅内,唯有李肃一人仍端坐主位,但他也缓缓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看向管承,郑重地抱了抱拳。 管承彻底呆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一幕,李璟的深深一揖,周瑜、鲁肃等天才谋士的躬身信任,众多文武同僚的拱手致意,还有主位上李肃那充满期许的目光…… 一股前所未有的热流猛地冲上他的头顶,冲击着他的心防。 自归降以来,他何曾受过如此重视? 他深知自己身份尴尬,才能普通,在猛将如云、谋臣如雨的李肃集团中,不过是边缘人物。 他早已习惯了默默无闻,甚至有些自惭形秽。 可如今,主君父子竟将如此关乎未来命运的重任,将开创水军的基石,毫无保留地托付给他这个降将! 信任!这是毫无保留的、沉甸甸的信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巨大的感动和使命感瞬间淹没了管承心中所有的忐忑和自卑。 他只觉得眼眶发热,鼻头发酸,一股豪情自胸中喷薄而出! 他猛地后退一步,推金山倒玉柱般跪倒在地,不再是寻常的军礼,而是近乎五体投地的臣服之礼,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嘶哑。 管承抬起头,虎目含泪,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承,一介降虏,蒙主君与少将军不弃,授以重任,信重如山! 此恩此德,承纵粉身碎骨,难报万一!今日在此立誓,必竭尽残躯,肝脑涂地,为主君练出一支可战之水师!若违此誓,天人共戮!” 这一声“主君”,叫得厅内众人皆是一怔。 汉代称呼上司,多称官职或“明公”、“使君”,私下或可称“君侯”,但这带有强烈人身依附和君臣色彩的“主君”一词,在此情境下由管承喊出,意义非凡! 这无异于当众宣誓,将身家性命彻底交付于李肃,远超上下级关系,而是彻底的身心依附,是认主归心! 一旁的王朗,一直摩挲着胡须静静观察。他在庐江时日不短,潘隐送来的各方线报,都让王朗清楚地明白,汉室恐怕难兴了,汉室江山气数已尽,天下群魔乱舞,逐鹿中原。 汉室倾颓不可逆转,而王朗又对于如今李肃集团的文武配置,以及之后的发展战略都无比认可。心中天平其实早已倾向李肃父子。 此刻见管承激动认主,他眼中精光一闪,意识到这是一个绝好的契机。 他缓步出列,先是对李肃拱了拱手,然后看向管承和众人,朗声道。 “管将军忠心可嘉!然,‘主君’一称,虽古已有之,然其意涵多重,恐有心人曲解,引来非议,易授人以柄,谓我有僭越之嫌……不若” 他略一沉吟,眼中精光一闪,似有了决断,抬头正视李肃,声音清晰而郑重:“不若……称‘主公’如何?此称更为贴切,既显尊崇,又合礼法,于主公如今之地位,亦是相称。” 说罢,王朗神色一肃,后退一步,双臂抬起,猛然一震,缓缓平伸,宽大的衣袖如凤翼般展开。 气势庄严而隆重,似是有凤来仪,随即双手合拢前伸,躬身深深一揖,动作庄重典雅,气势恢宏,高声道:“恭贺主公,喜得上将,水军有望,大业可期!” 这一番动作和言辞,如同一声惊雷,震动了在场所有武将。他们何曾见过这种场面? 只有周异深深的看了一眼王朗,而周瑜诸葛瑾鲁肃等心思敏捷之士,也立刻明白了王朗的用意。 不等李肃和众将从这突如其来的“主公”称谓中完全回过神来,他们也纷纷出列,效仿王朗,展袖躬身,齐声高呼:“恭贺主公,喜得上将,水军有望,大业可期!” 管承更是激动万分,立刻改口,学着文官的样子,虽动作略显笨拙,却无比真诚地高呼:“愿为主公效死!” 到了这时,桥蕤、何曼、凌操、严虎等将领也终于反应过来,群情激昂,齐齐抱拳,声震屋瓦:“愿为主公效死!” 李璟看着众人高呼主公,心中激荡,主公一词最早是起源于历史上的刘备,是刘备的部下创造出来专门称呼刘备的一个称呼。 就好比曹操的部下称呼曹操就是“丞相”或者“明公”,孙权的部下称呼孙权为“吴侯”,乃至后面孙权强制要求部下称呼他“至尊”。 而不是像演义里面一样,谁都能叫主公。 可如今,这个称呼抢先一步,安到了父亲李肃身上。 真是时也运也,不过如此场面,群臣认主,这般凝聚力,何愁大业不成。 第170章 水军蓝图 郡守府内那声“主公”的余韵,仿佛依旧在梁柱间缭绕,并未随着议事的散去而立刻消散。 它像一股无形的暖流,注入在场每个人的心中,将原本或许还有些松散的人心,更为紧密地凝聚在一起。 一种前所未有的认同感与向心力,在悄然滋生。 李肃顺势正式任命管承为水军都尉,秩比六百石,暂统兵五百,专司水军组建操练事宜。对此,无人提出异议,反而都向管承投以鼓励和期待的目光。 议事散去,众人三三两两离开郡守府。 周异刻意放慢脚步,与王朗并肩而行。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身后跟着的家丁护卫默契地保持着十余步的距离。石板路泛着湿漉漉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 周异终是忍不住,侧首看向身旁神色平静的王朗,声音放得极轻,带着探究:“景兴兄,今日……为何会突然如此表态?此前,兄台虽尽心辅佐,然于‘名分’一事,似乎……” 王朗知道周异想问什么。他此前从徐州跟来,更多是出于对李肃父子能力的认可和对乱世的务实选择,但内心对汉室尚存一丝观望,并未彻底将身家押上。 可今日之举,无疑是彻底表明了立场。 王朗脚步未停,目光望向远处朦胧的城郭,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晰。 “兴举兄,你我心知肚明,天下时局,已糜烂至此。帝星飘摇,皇权旁落,诸侯割据,烽烟四起。煌煌四百年汉室,气数……恐尽矣。非人力可挽。” 王朗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惜,随即转为坚定。 “如今,可谓是汉失其鹿,天下共逐之。我等所求不过是一展抱负,济世安民。观使……” 他微微停顿,自然地用上了新的称谓,“……主公英明果敢,治政清明,用人不拘一格,待部下以至诚。更难得的是……” 王朗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语气中也带上了几分难以掩饰的赞叹。 “少将军!年及十七,尚未及冠,便已显龙凤之姿,天日之表!假以时日,必是能济世安民的雄主!其文武兼备,更有识人用人之明,能驱策英雄,网罗俊义,且从谏如流,乐闻直言。 观其行事,挽黎民于水火,解百姓于倒悬。主公与少将军麾下,关、徐、程、韩等皆世之虎臣,更有公瑾、子敬、子瑜等少年俊彦,潜力无穷。 如此军容,如此人才荟萃,朗平生仅见,纵是二袁麾下,亦未必能及。朗思前想后,能使天下重归靖平者,非主公莫属。” 周异静静地听着,心中了然。 王朗认李肃为主,固然是因李肃之能,但很大程度上,恐怕是看到了少将军李璟那无可限量的未来。 一个英明且有威望的开创之主,加上一个潜力无穷、众望所归的继承人,这个团体的稳定性与前景,足以让任何有识之士下定决心押上重注。 他轻轻点头,由衷叹道:“景兴兄所言甚是!主公英明,少将军更是青出于蓝,麾下文武如云,猛将如雨。假以时日,天下英雄,必有主公一席之地!”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与此同时,管承回到自己的临时寓所,激动的心情渐渐平复,随之而来的是沉甸甸的压力和一片空白的迷茫。 水军都尉?统领水军?这担子太重了! 他一个人在屋里踱来踱去,脑子里乱糟糟的,水性好和会统领水军完全是两回事!练兵?造船?水战阵法?他几乎一无所知! 可是军令状已经下了,话都说出去了,这可如何是好。 越想越没头绪,眼看夜色已深,他心一横,干脆再次出门,直奔李璟的府邸求教。 他知道少将军见识广博,或许能给他指条明路。 李璟听闻管承深夜来访,心知他所为何事,立刻将其请入书房。 听管承倒完苦水,李璟也不禁莞尔。 他自己对水军的具体操练也是一知半解,全靠前世零碎的记忆。对水军的具体操练细节所知有限,但一些基本原则和着名的训练方法还是了解过一些的。 “顺远不必过于焦虑。”李璟示意他坐下,亲自给他倒了杯水,“水军之道,虽繁杂,然其核心,无外乎三样:水性、船技、战阵协同。”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道来:“首先,是水性。水军士卒,必须精通游泳,视江河如平地。你可招募‘善泳者’为骨干,并设考核。 譬如,可将铜钱或少量金银沉于浅水,令士卒潜取,能得者即赏之。以此法,不仅可选拔善水者,更能锻炼其水下活动能力,未来或可用于凿船、探查等。” 管承眼睛一亮,这个法子直观有效! “其次,是船技。”李璟继续道。 “划船、驾船、操帆、抛锚、绳索使用,乃至在风浪中保持船只稳定,皆是基本功。需让士卒在各种水文条件下都能灵活操舟,如臂使指。 同时,要进行严格的号令训练,令行禁止,确保数船、数十船乃至未来数百船能协同行动,如一人之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再者,便是战斗协同。”李璟蘸着茶水,在桌上简单画着。 “可模拟真实水战。训练士卒游泳渡河、利用竹索牵引、大绳横江等战术。平日亦可安排一些士卒分组对抗,如夺旗、竞速等,以增强士卒协作能力。” 他努力回忆着看过的零星资料:“待基础扎实后,便可进行更复杂的实战演练。模拟进攻、防守、编队、阵法变换。 譬如,以信号旗指挥,令船队在水上变换队形,操练弓弩射击、投石机使用,甚至进行假想敌攻击和水上机动演练。” 管承听得茅塞顿开! 少将军虽然年轻,但思路清晰,所指点的方向明确而具体,将他脑中那团乱麻瞬间理出了头绪! “末将明白了!”管承激动地站起来,“少将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承知道该如何入手了!” 李璟微笑着点点头:“我也不懂水军之道,一点浅见而已,管将军明白就好。事要一步步做。你可先从你旧日部众里,优先挑选精通水性的好手,不拘原先职位,唯才是举,先把水军的骨干框架搭建起来。 然后,再从庐江郡兵中遴选愿意学习、身体协调性好的士卒,补足五百编制。此事,我会与父亲说明,给予你最大权限。” “至于船只之事,”李璟沉吟道,“我会尽快与王郡丞、周长史商议,协调工匠、木材,先行建造一批适用于训练和巡逻的中小型船只。大型战船,待水军初具规模,再行谋划。” “诺!末将这就回去,连夜拟定章程和选拔标准!”管承斗志昂扬,恨不得立刻就开始工作。 看着管承匆匆离去的背影,李璟长长舒了口气。 水军的种子已经播下,虽然前路漫漫,但总算迈出了最艰难的第一步。 郑宝,你且嚣张一时,待我水师练成之日,便是你授首之时! 第171章 浪里白条 管承领了水军都尉的任命,怀揣着李璟指点的“蓝图”和满腔的热血,立刻投入到了这项艰巨而又充满希望的任务中。 他首先将目光投向了自己带来的旧部。 这些昔日的北海黄巾,跟随他辗转多地,虽非百战精锐,但多是海边、河边长大的子弟,骨子里对水有着天然的亲近。 管承将他们召集起来,站在巢湖岸边,指着烟波浩渺的湖面,声音洪亮:“弟兄们!往日我等在陆地奔波,难有建树。如今主公信重,委以水军重任,这是我等的新生之路!愿意跟着我管承,在这水里搏个前程的,站出来!” 没有太多慷慨激昂的誓言,多年的相依为命和管承自身的威信起到了作用。 很快,约莫三百名水性最好、胆子最大的老弟兄站了出来。 他们皮肤黝黑,眼神里带着水边人家特有的韧劲和对未知挑战的一丝兴奋。 有了这批骨干,管承心中稍定。他拿着李肃的手令,又前往庐江郡兵大营。 他没有大张旗鼓,而是通过桥蕤和本地军官,悄悄寻访那些籍贯在沿江、沿湖地区的士卒。 很快,另外近两百名熟悉水性的本地兵卒被补充进来。 他们或许不如北海老卒见过风浪,但对长江支流、巢湖水域的水情更为熟悉,同样是宝贵的财富。 五百人的编制迅速满员。管承没有急着进行复杂的操练,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五百人全部赶下了水。 巢湖岸边,选了一处水流相对平缓、水底状况简单的浅滩,成了临时的水军训练场。 管承站在齐腰深的水里,大声呼喊着口令:“都给我动起来!别像个秤砣似的杵着!游起来!感受水流!” 一时间,湖面上扑腾声、呛水声、笑骂声不绝于耳。 北海老卒们水性较好,如同鱼儿般灵活,还能嬉闹着把几个笨拙的同伴按进水里“教导”。本地士卒则显得更为谨慎,但划水动作往往更符合本地水流的特性。 管承也不苛责,只是要求每个人必须克服对深水的恐惧,至少要学会基本的踩水和狗刨。 接着,他便祭出了李璟传授的“法宝”——“黄金沉江”。 这一日,阳光正好,湖面波光粼粼。 管承站在一条小船上,手里举起一贯沉甸甸的五铢钱,对着水中浮沉不定的五百颗脑袋高声宣布:“主公有令!水军初建,需选拔精锐!瞧见这贯钱了没有?” 他扬了扬手,吸引所有人的目光,“我现在就把它扔下去,就扔在这片水域,水深不过两三人高!谁能第一个把它捞上来,这贯钱,就归谁!以后,这就是规矩,每月考评,潜得最深、最快、最稳的,重重有赏!” 话音刚落,在一片惊呼和炙热的目光中,管承手臂一挥,那贯沉甸甸的铜钱划出一道弧线,“噗通”一声没入碧绿的湖水中。 短暂的寂静后,湖面瞬间炸开了锅! “我的!” “快下去!” “别挡道!” 数百条身影如同下饺子般猛地扎入水中,奋力向铜钱游去。 水花四溅,人影翻腾,场面一度极为混乱。 但管承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要激发这些士卒骨子里的血性和对水的征服欲。 最终,一名北海老卒凭借着出色的潜泳技术和一股狠劲,率先摸到了那一贯钱,在同伴羡慕嫉妒的呼哨声中浮出水面,高高举起那块沉甸甸的“战利品”,激动得满脸通红。 “好!干得好!他是你的了!”管承大声肯定,“都看到了吗?在水里,有本事,就能得到奖赏!从今天起,每日加练潜泳半个时辰!我要你们每个人,都能像他一样,把这巢湖当成自家澡盆!” “黄金沉江”之法效果显着,士卒们练习水性的热情空前高涨。 管承趁热打铁,开始进行船技的基础训练。 他设法弄来了几十条大小不一的渔船和货船,虽然破旧,但足以用来练习。 从最简单的划桨开始,要求动作整齐划一,保持船身稳定。 然后是操帆,识别风向,调整帆索。接着是抛锚、起锚,绳索的盘绕与固定……每一项都是枯燥的重复,但管承深知,这些基础若不打牢,日后在风高浪急的江面上,一个微小的失误就可能导致船毁人亡。 他亲自示范,耐心讲解,将李璟提到的“号令训练”融入其中。 每条船上设一临时船头,负责传达和执行号令。桨起桨落,帆升帆降,皆以鼓声和旗号为令。 一开始,混乱是常态,船只互相碰撞、桨叶打架、帆索缠绕的事情时有发生,引来岸上观望的陆军同袍阵阵哄笑。 但管承沉得住气,不厌其烦地纠正、演练。 除了基础船技,他还开始尝试李璟提到的“团队协作”训练。 他让士卒们分组,进行“武装泅渡”比赛,要求全组人员携带简易兵器一同游到对岸,落后的组要负责全营的杂役。 又尝试用粗大的竹索将几条船连在一起,模拟“竹索牵引”,训练在复杂情况下保持队形和协同移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甚至还组织过“抢滩登陆”的模拟演练,虽然简陋,却也让士卒们初步体会到了水陆衔接的战术感觉。 训练是艰苦的,风吹日晒,湖水浸泡,不少士卒手上磨出了血泡,身上晒脱了皮。 但看着队伍从最初的混乱不堪,到渐渐能听令而行,船只从横冲直撞到能保持基本队形,管承心中充满了成就感。 他知道,这只雏鹰的翅膀正在一天天变得硬朗。 当然,困难和挑战依然很多。 合格的战船严重短缺,现有的船只只适合训练,难以应对真正的水战。 水战专用的武器,如拍杆、钩拒、火箭等,更是缺乏。对于更复杂的水战阵法,管承自己也还在摸索阶段,只能先从最简单的“一字长蛇阵”、“雁行阵”开始演练。 训练间隙,管承坐在湖边,看着手下儿郎们在水中、船上忙碌的身影,心中既感欣慰,又觉压力。他知道,郑宝那伙水贼就像悬在头顶的利剑,不会给他太多慢慢成长的时间。他必须更快,更强! 一个亲兵快步跑来,递上一份简牍:“都尉,少将军派人送来的。” 管承打开一看,是李璟的亲笔信。 信中除了询问训练进展,还提到已下令征集工匠,开始在舒县附近的船坞尝试建造更适合作战的艨艟、斗舰,并让管承尽快将所需战船的具体规格、数量上报。 管承精神一振,紧紧攥住了手中的简牍。 少将军没有忘记他们,支持正在一步步落到实处。 他站起身,望向广阔的巢湖,眼中燃起更旺盛的斗志。这支初生的水军,必须尽快形成战斗力,才能不负主公和少将军的期望,才能荡清巢湖,将来更要纵横大江! 他转身,对着湖面大声吼道:“都别歇着了!今天的协同泅渡,再加练三组!最后完成的一组,今晚给全营洗袜子!” 第172章 血染巢湖 巢湖西岸,管承的水军大营终日喧嚣,号子声、划桨声、落水声、以及管承那粗犷的呵斥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这片水域往日的宁静。 这般大的动静,自然瞒不过盘踞在巢湖深处,如同水鬼般潜藏的郑宝。 郑宝能在长江、巢湖来去自如,靠的不仅是船快,更是遍布水域的耳目。 他早已派出多名水性极佳的探子,如同湖中的游鱼,悄无声息地监视着官军的一举一动。 管承大营每日热火朝天的训练景象,源源不断地被报回郑宝藏身的隐秘水寨。 起初,郑宝对此嗤之以鼻。 他端着粗糙的酒碗,对聚在身边的几个头目嘲笑道:“庐江无人矣!竟让个北地来的旱鸭子,带着一群刚放下锄头的泥腿子练水军?笑掉爷爷的大牙!就凭他们那些破渔船,想抓到咱们?做梦去吧!” 然而,随着探子传回的消息越来越详细,郑宝脸上的轻蔑渐渐消失了。 他得知官军并非一味蛮干,训练极有章法,尤其重视水性和协同,甚至搞出了“黄金沉江”这等激励手段。 更让他心惊的是,那些原本在他看来是“乌合之众”的士卒,在短短半个月多的时间里,划船、听令竟已像模像样,所欠缺的,似乎仅仅是与他们相配的坚固战船和实战经验。 一股强烈的危机感在郑宝心中滋生。 他意识到,不能再等下去了。若真让这支水军练成,配上好船,这巢湖乃至长江下游,恐怕就再无他郑宝肆意纵横的余地! “必须趁他们翅膀还没硬,把这群雏鸟掐死在窝里!”郑宝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猛地将酒碗摔在地上。 他手中最大的依仗,是一艘从江夏某处水寨“弄”来的淘汰斗舰,虽不是现役的战船,而是淘汰了好几代的,但好在船体坚固,修补也不难,吃水深,能载百人,被他当做旗舰。 此外,还有九艘抢来或自造的艨艟,这种船体型较小,速度较快,装有生牛皮蒙覆的船舷防御箭矢,是水战突击的利器。 剩下的,便是近百条大小不一的舢板和混杂其中的渔船,这些船灵活,但防御几乎为零。 郑宝决意动用主力,力求一击必杀。 他派出六艘艨艟,四十余艘舢板渔船,凑足千余人马,由手下最凶悍的头目刘三率领,趁着黎明时,官军睡得正香,悄无声息地向西岸管承大营扑去。 这一日,管承正如往常一样,天不亮就督促士卒起床操练。 湖面上晨雾弥漫,能见度不高。突然,负责了望的哨兵发出了凄厉的警报:“敌袭!湖上有大批船只!” 管承心头一紧,冲到岸边,只见薄雾之中,影影绰绰数十条船只正快速逼近,当先几艘体型狭长、速度飞快的,正是水贼惯用的艨艟! 敌船来得太快,太突然! “全军戒备!上船!准备迎敌!”管承嘶声大吼,心脏狂跳。 他麾下这五百水军,训练不足一月,莫说实战,连像样的战船都没有,如何应对这明显是精锐的贼众? 仓促之间,水军士卒们慌乱地爬上那些平日训练用的渔船和舢板。 有些人因为紧张,连桨都拿不稳,船只在水面上打转。 而郑宝的水贼们则发出嚣张的嚎叫,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迅速分散开来,试图将官军的小船分割包围。 战斗在瞬间爆发,惨烈异常。 官军的渔船、舢板在贼军的艨艟面前,显得如此脆弱。贼军的艨艟仗着船坚速度快,横冲直撞,轻易地将官军的小船撞翻、撞碎。 落水的士卒拼命挣扎,却被水性更好的水贼如同水鬼般拖入水下,湖面上顿时泛起一团团血色。 弓箭对射?官军仓促间组织的零星箭矢,大多被艨艟蒙覆的生牛皮挡住,而贼军居高临下射来的箭矢,却给毫无防护的官军造成了大量伤亡。 “不能这么打!”管承目眦欲裂,他看到自己辛苦训练的士卒像割草般倒下,心在滴血。 他意识到,常规水战他们毫无胜算。 “弃船!泅水靠过去!接舷战!”管承发出了决绝的命令。 这是他们唯一可能挽回局面的办法,利用这半个月苦练出的水性和团队协作,强行登上敌船,进行他们相对熟悉的近身搏杀! 命令一下,残存的官军士卒仿佛找到了主心骨。 他们纷纷放弃那些摇摇欲坠的小船,如同下饺子般跳入冰冷的湖水中,凭借出色的水性,奋力向贼军的大小船只游去。 “拦住他们!别让他们靠过来!”贼首刘三在斗舰上指挥,他也看出了官军的意图。 水贼们用长矛、竹篙拼命地戳刺水中的官军,用船桨拍打。 不断有官军士卒在靠近敌船的过程中被刺中、砸晕,沉入湖底。湖水被染得越发猩红。 但官军的悍勇和决死之心也被激发了出来。他们三五成群,互相掩护,冒着密集的攻击,终于有第一拨人成功地扒住了贼军的船舷! “上啊!”管承亲自带领一队精锐,盯上了一艘冲得最前的艨艟。他嘴里咬着环首刀,双手抓住湿滑的船舷,怒吼一声,凭借惊人的臂力翻身上船!身后,数十名水性最好的士卒也纷纷攀爬而上。 接舷战在贼军的艨艟上惨烈展开。 管承状若疯虎,手中环首刀挥舞如风,接连砍翻数名水贼。他麾下的士卒也红着眼睛,用短刀、甚至拳头牙齿与敌人搏命。 他们缺乏水战经验,但陆上搏杀的狠劲和这半个月培养出的团队默契,在此刻发挥了作用。 往往两三名官军配合,就能缠住一名凶悍的水贼。 其他船上,类似的接舷战也在上演。 官军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才勉强登上了几艘艨艟和较多的舢板。 战斗陷入了最残酷的僵持。湖面上,船只碎片漂浮,尸体随波逐流,呼喊声、兵刃交击声、垂死哀嚎声混成一片,昔日训练的乐土,此刻已成人间地狱。 管承浑身浴血,不知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他喘着粗气,环顾四周,心中一片冰凉。 虽然暂时抵住了贼军的攻势,甚至夺下了几艘船,但他带来的五百水军,经此一役,恐怕已折损近半! 而贼军的主力还在外围虎视眈眈,并未全力投入。 “撤退!向岸边撤退!”管承知道不能再硬拼下去了,必须保留种子。 他下令残部依托夺来的船只和熟悉的水域,且战且退。 贼首刘三见官军虽败却不溃,抵抗顽强,己方也损失不小,又担心引来李肃的援军,加之天色已渐亮,便没有死命追击,唿哨一声,带着部下和俘获的一些破烂船只,得意洋洋地撤回了巢湖深处。 晨光刺破薄雾,照亮了狼藉的湖岸和漂满杂物的水面。 管承站在一艘夺来的艨艟上,看着岸边垂头丧气、伤痕累累的残兵,以及湖中漂浮的同伴遗体,这个铁打的汉子,终于忍不住流下了悲愤的泪水。 初战,竟是如此惨败。 第173章 利刃磨锋 巢湖西岸的水军营寨,弥漫着一股劫后余生的低沉与悲戚。 残破的船只被拖上岸边,工匠和士卒们正在默默修补。 受伤的士兵躺在简陋的营帐里呻吟,无人受伤的也大多沉默地坐着,脸上带着惊魂未定的茫然和失去同伴的哀伤。 空气中混杂着血腥味、湖水腥气和草药苦涩的味道。 管承站在自己的都尉营帐前,甲胄未卸,上面的血迹已经干涸发暗,如同他此刻沉重的心情。 他低着头,不敢去看那些受伤士卒的眼睛,更无颜去想如何面对主公和少将军的信任。 五百儿郎,经此一役,折损近半,战船几乎损失殆尽,若非最后关头凭借一股血勇夺下几艘贼船并逼退敌军,恐怕要全军覆没。 这惨败,如同冰冷的巢湖水,浇灭了他半月来的所有热情和自信。 “管都尉,少将军到了!”亲兵的通报让管承猛地一颤。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染血的衣甲,快步迎出帐外。 只见李璟在周瑜、鲁肃、诸葛瑾以及凌操、严虎等将领的陪同下,正快步走来。 李璟的脸上没有预想中的雷霆震怒,反而异常平静,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扫过狼藉的营地和垂头丧气的士卒时,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惜。 “末将……末将无能,损兵折将,请少将军责罚!”管承单膝跪地,声音沙哑沉重,头深深低下。 李璟没有立刻让他起来,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看到了那身污损的甲胄和疲惫却倔强的脸庞。 他俯身,双手用力将管承扶起,语气沉稳而有力:“起来,胜败乃兵家常事,岂能因一仗之失,便论英雄?” 管承愕然抬头,对上李璟清澈而坚定的目光。 “此战之过,不在你。”李璟环视周围闻声聚拢过来的残存水军士卒,声音提高,让所有人都能听见。 “在于我等准备不足,战船匮乏,操练时日尚短!贼人趁我虚弱来袭,乃是畏惧!他们怕了!怕我们这支水军一旦成长起来,便再无他们横行之日!” 他的话语如同重锤,敲在每一个士卒的心上,将那股失败带来的颓丧之气震散了几分。 “看看你们!”李璟指向那些虽然带伤却依旧挺直脊梁的士卒,指向那几艘从敌人手中夺来的艨艟。 “面对数倍于己、船坚器利的贼寇,你们没有溃散!你们跳下水,用命去搏,去夺船!这证明什么?证明这半个月的苦练没有白费!证明你们骨子里有的是血性,有的是勇气!你们欠缺的,只是时间和更好的装备!” 他走到一名胳膊上缠着染血布条的年轻士卒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疼吗?” 那士卒咬着牙,用力摇头。 “好!”李璟赞道,“记住这份疼,也记住这份不甘!” “我们要做的,不是沉溺于失败,而是把这失败当成磨刀石,把郑宝这群水贼,当成我们最好的练兵对手!用他们的血,来磨快我们的刀!” 他转身,目光灼灼地看向管承和周瑜等人:“公瑾!” “在!”周瑜踏前一步。 “我命你全权负责,动用一切可动用之资源,积极联络庐江乃至丹阳、吴郡所有能工巧匠,不惜代价,加快各类战船建造! 楼船、斗舰、艨艟、走舸,我都要!要快,要好!”李璟的声音斩钉截铁。 “瑜,领命!”周瑜肃然应道,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这不仅是任务,更是他施展才华的舞台。 李璟又看向管承:“顺远!” “末将在!” “兵员我给你补足!从郡兵中优先挑选擅水、敢战之士,缺多少,补多少!阵亡将士,厚加抚恤!受伤者,全力救治!” 李璟顿了顿,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信任,“水军都尉,依旧是你!这支水军,也依旧由你统领!我要你在血与火中,把这支队伍带出来!下一次,我要看到一支能让我放心将巢湖、将长江交给他们的虎贲水师!” 管承虎目含泪,胸腔中被巨大的感动和重新燃起的斗志填满。 他再次单膝跪地,这一次,不再是请罪,而是宣誓:“承!必不负少将军重托!必雪此耻!必为死去的弟兄报仇!若不能扫清巢湖,铲除郑宝,承提头来见!” “好!”李璟再次扶起他,对周围的士卒高声道,“都听见了吗?耻辱,要用敌人的血来洗刷!死去的兄弟,要用敌人的头颅来祭奠!” “从今天起,郑宝,就是我们水军的磨刀石!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好好练!下一次,我要让郑宝和他那群水鬼,有来无回!” “报仇雪耻!” “有来无回!” 残存的水军士卒被这番话语彻底点燃,压抑的悲愤化作了冲天的斗志,呼喊声震动了整个湖畔。 随后几日,水军大营以惊人的速度恢复了活力,甚至比之前更加充满干劲。 阵亡者的空缺被迅速补满,新来的士卒听着老兵们讲述那场惨烈战斗,眼中没有畏惧,只有同仇敌忾。 周瑜调动了大量人力物力,沿岸适合建造船只的场地被开辟出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日夜不息,木材堆积如山,来自各地的工匠在周瑜的协调下紧张地忙碌着。 管承则将失败的教训深刻吸取,训练更加严苛,也更加有针对性。 他着重演练被突袭时的应急反应,强化小队之间的接舷协同,甚至模拟在各种不利条件下的水上搏杀。 那几艘夺来的艨艟成了宝贝,被反复研究、操练。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郑宝耳中。当他得知庐江方面非但没有追究管承战败之责,反而加大投入,疯狂造船练兵时,他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棘手和一丝不安。 他原本以为能一举摧毁这支萌芽中的水军,没想到反而像是捅了马蜂窝,激怒了对方。 看着探子回报中那日渐繁忙的造船工地和士气不降反升的官军水寨,郑宝摸着下巴,眼神阴鸷。 “妈的,这群家伙,是铁了心要跟老子死磕啊……” 他喃喃自语,心中那点因小胜而来的得意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猛兽盯上的寒意。 他知道,下一次交手,恐怕就不会像这次这么轻松了。 第174章 南北受挫 巢湖西岸的水军大营,在经历了一场惨痛的失败后,非但没有沉寂下去,反而如同一块被投入洪炉的铁胚,在重锤与烈火中迸发出更加炽热的光芒。 管承将失败的苦涩与愤懑尽数化作了练兵的动力。 他不再仅仅满足于基础的水性和船技操练,而是针对那场遭遇战暴露出的问题,制定了极为严苛且有针对性的训练计划。 每日天未亮,士卒们便被驱赶入水,进行抗寒、抗疲劳的泅渡训练,模拟在体力消耗巨大的情况下如何保持战斗力。 接舷战更是重中之重,管承命人搭建了模拟的船体平台,让士卒们反复演练如何在颠簸摇晃中保持平衡、如何快速攀爬、登船后如何迅速结阵搏杀。 他甚至不惜代价,让穿着皮甲、手持包着布头木棍的士卒进行近乎实战的对打,伤痕与淤青成了水军士卒的常态,但眼神中的怯懦与茫然,也在这个过程中被坚毅和凶悍所取代。 李璟兑现了他的承诺。 兵员迅速得到补充,并且进行了扩编,水军规模达到了八百人。 新补入的士卒多是庐江本地熟悉水性的青壮,听闻了先前一战的惨烈与水军优厚的待遇、明确的未来,投军者甚众。 更让管承感到压力与动力并存的,是李璟将周瑜派来了水军大营,协助他操练。 周瑜虽年轻,也未真正统领过水师,但他天资聪颖,博览兵书,对军阵、号令、士气调动有着独到的见解。 他与管承一个善谋略、一个通实务,相辅相成。 周瑜帮助管承将训练计划梳理得更加系统,引入了更复杂的旗语、鼓号指挥系统,并开始尝试演练一些简单的水战阵型,如两翼包抄、中央突破等。 “公瑾先生,有你在,我这心里踏实多了。”管承看着校场上令行禁止、操练有序的士卒,由衷地对周瑜说道。 周瑜微微一笑,目光扫过湖面,带着一丝锐利:“顺远将军过誉了。水军之骨血,皆系于将军一身。瑜不过是从旁查漏补缺。 郑宝此番虽胜,却暴露其短。彼辈恃勇而骄,缺乏战阵之法。待我水师练成,船械齐备,破之必矣!” 为了进一步保障水军大营侧翼安全,震慑可能再次来袭的郑宝,李璟又做出了一个安排。 他任命凌操为别部司马,独领一军,兵力八百。 其中三百是凌操从余杭带来的乡勇骨干,另外五百则是从李璟本部中抽调的精锐步卒。 凌操部就驻扎在水军大营后方不远的高地上,依山傍水,立下坚寨,与水军形成犄角之势。 一旦水寨遇袭,凌操部可迅速驰援,或沿湖布防,断贼归路。 这一举措,让水军士卒们训练时更加心无旁骛。 然而,就在庐江方面全力整军经武,磨砺水军这把“钝刀”之时,南方会稽郡传来的消息,却让李璟刚刚舒展不久的眉头再次紧锁起来。 张杨、张辽与程普、韩当两部兵马在会稽顺利会师,兵力合计达到两千,堪称一支劲旅。 按理说,扫清吴恒等黄巾余孽应当更加顺利。但现实却恰恰相反,军事行动陷入了诡异的迟缓之中。 原因无他——粮草不济。 按照出兵前的约定,李肃父子负责出兵平乱,而扬州刺史陈温和暂代吴郡事务的许贡,则需负责提供大军粮秣。 起初,陈温、许贡为了借助李肃之力清除辖内匪患,粮草供应还算及时。 可随着程普、韩当在吴郡北部,张杨、张辽在会稽西部接连告捷,李肃集团的兵锋与影响力迅速在扬州扩散开来,陈温和许贡坐不住了。 他们原本只想“借刀杀人”,却没想过这把“刀”如此锋利,而且杀完人后,似乎还有赖着不走,甚至反客为主的迹象。 忌惮之心一起,动作便随之变形。 粮草开始以各种理由拖延、克扣。 不是道路难行,便是库府空虚,再不然就是需要层层审批,流程繁琐。 两千人马人吃马嚼,每日消耗巨大,若非丹阳太守周昕利用职权,暗中从丹阳郡调拨部分粮草,再加上会稽周氏看在周昕面子上,动用家族存粮鼎力支援,张杨、张辽等人别说剿匪,恐怕早就因断粮而被迫退回庐江了。 鲁肃拿起军报细看,眉头也渐渐锁紧:“陈使君和许太守那边,又开始拖延了?” “何止是拖延。”诸葛瑾叹了口气,接口道,“几乎是断供了。此次剿匪,名义上是我们出兵,他们出粮。可自吴郡事定,我等显露出能战之姿后,丹阳、会稽两路的粮草便时断时续。陈使君……这是怕我们借剿匪之名,行吞并之实啊。” 王朗冷哼一声:“忌惮之心,昭然若揭。他们宁可坐视吴恒等黄巾肆虐,也不愿见我们彻底平定会稽,以免尾大不掉。” 李璟苦笑:“也怪不得他们。我等借剿匪在各郡立威、安插人手的心思,恐怕早已被看穿。陈温、许贡非是庸人,岂能坐视? 如今还能有些供给,已是看在周昕先生暗中斡旋,以及会稽周氏倾囊相助的份上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周瑜刚从水寨回来,听闻此事,面色沉静:“周昕叔父与会稽周氏已尽力支撑,但丹阳郡库存粮亦非无限,会稽周氏存粮再多,也难长期供养两千大军。 若后勤彻底断绝,张杨、张辽、程普、韩当四位将军纵有万夫不当之勇,也难为无米之炊,恐怕……只能被迫撤回。” 书房内一时沉默。南方战线因盟友的猜忌和掣肘,陷入了僵局。 硬打,后勤不济;撤军,则前功尽弃,好不容易在会稽打开的局面将付诸东流。 就在众人为南方战局忧心之时,一份来自北方的紧急军报,如同又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众人心头。 信使风尘仆仆,带来的消息让所有人脸色大变。 “袁术表举其从弟袁胤为广陵太守!任命陈瑀为徐州刺史!”李璟念出军报内容,声音带着一丝冷意。 “什么?!”桥蕤失声惊呼,“袁公路这是要明抢徐州了!” 鲁肃快步走到悬挂的巨幅地图前,手指点向徐州、广陵:“广陵太守本是张超,但其早已弃官依附张邈,广陵实为空悬。袁胤此去,名正言顺。而陈瑀……此人出自颍川陈氏,名望甚高,他若出任徐州刺史,凭其家世背景,徐州各郡士族,恐怕……”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后果。 李璟接口,语气沉重:“下邳有徐晃,广陵我们虽无力顾及,但琅琊、东海、彭城三郡,兵权在于禁、太史慈、臧霸三位都尉手中。 然而,名义上的最高长官,仍是阴德、薛礼、汲廉三位国相!此三人皆是士族出身,面对袁氏恐怕不会抗拒,若他们见袁术势大,陈瑀名正言顺,转而投靠……” 周瑜目光锐利:“那么陈瑀完全有能力凭借刺史职权,越过于禁他们,直接征召郡国兵,甚至以朝廷法度压制三位都尉! 我们在徐州辛辛苦苦经营的局面,恐有倾覆之危!” 这就是士族的影响力,只要袁家不作死,那就是天下士族领袖,众望所归。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南方会稽因粮草问题进退维谷,北方徐州又面临袁术势力渗透的严峻挑战。 李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走到地图前,目光南北扫视,最终定格在代表庐江、九江的区域。 “南北皆遇阻,看来有人不想让我们安心发展啊……” 他低声自语,随即转过身,眼中已恢复了清明与决断,“南方战线,命张杨等人暂缓攻势,依托现有据点稳固防守,粮草之事,我再想办法与陈温周旋,或从庐江调拨部分支援。北方……需立刻警示徐晃、于禁等人,严密关注阴德、薛礼、汲廉动向,同时……”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我们要让袁公路知道,徐州,不是他想碰就能碰的!” 第175章 二袁之间 郡守府的议事厅内,灯火通明,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 北方袁术突如其来的插手,像一块巨石投入原本就暗流汹涌的池塘,激起了层层波澜。 李璟坐在主位下首,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轻敲击。 李肃坐于主位,面色沉静,但眼神深处也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忧虑。 “袁公路此举,是欺我庐江无人乎?”典韦性子较急,率先打破沉默,语气中带着愤懑,“广陵且不论,那徐州刺史之位,分明是想将手伸进我们的根基之地!” 鲁肃轻叹一声,语气依旧沉稳,却点出了更残酷的现实:“非是欺我等无人,而是势不如人。诸位需看清,袁术如今坐拥南阳富庶之地,兵精粮足。” “豫州刺史孔伷新丧,豫州各郡县,畏于袁氏声威,几乎是望风而降,主动归附其麾下。其势正如日中天,绝非我等目前所能正面抗衡。” 诸葛瑾接口道:“子敬所言极是。袁术以嫡子身份,几乎继承了袁氏在豫州、南阳的大部分力量,如今又得豫州,其势已成。强行与之冲突,恐非明智之举。”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黄河,点向冀州方向:“袁本初与韩馥之争已趋白热化,听闻袁绍已秘密联结公孙瓒,共图冀州。韩馥虽为颍川名门,面对四世三公的袁家,终究力有不逮。冀州易主,恐怕只是时间问题。” 王朗眼中精光一闪,接口道:“子敬之意是……借力袁本初?”他捋着胡须,缓缓分析。 “袁家嫡长子袁基死于董卓之乱,如今袁家继承人之争,便在袁本初与袁公路这嫡庶二人之间。二人嫌隙已深,势同水火。若我方转而投向袁本初,以其名望,若肯承认主公为扬州刺史,甚至扬州牧,则名分大义在手,陈温、许贡之流便不足为惧,袁术亦不敢轻易动兵!” 这个提议让在场不少人心头一动。 若能获得袁绍的举荐,那他们就不再是袁术的依附,而是名正言顺的一方上官,所有面临的合法性难题都将迎刃而解。 然而,李璟的眉头却紧紧锁着,并未因这个提议而舒展。 他目光扫过厅内众人,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转投本初,看似一步好棋,可诸位想过没有,我们如今的主力何在?” 他屈指数道:“云长坐镇九江,公明扼守下邳,文则、宣高、子义远在徐州北部三郡,程、韩、邹、徐、张、张诸位将军,尚在丹阳、会稽与黄巾、山越周旋。” “如今我庐江本部,能战之兵不过四千,将领唯有典韦、桥蕤、何曼、管承、严虎、凌操六位。” 他的语气沉重起来:“袁术近在咫尺,兵精粮足,若我等公然转投袁绍,无异于与虎谋皮。” “袁绍远在河北,即便有心支持,也是鞭长莫及。届时,我李家便要独自面对袁术的雷霆之怒,以我们目前的力量,能否独立支撑?” 这番话如同冷水浇头,让刚刚升起一丝热切的人们瞬间冷静下来。 是啊,远水难救近火。 袁绍的支持再好,也无法立刻变成兵马粮草开到庐江城下。而袁术的刀却能随时架到脖子上。 李璟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和迷茫。 “我一直在想……”他低声自语,又像是在对厅内众人倾诉,“我们最初选择依附袁术,是想借他之名,行发展之实,如同借壳上市,积蓄力量。可如今看来,我们似乎还是在走一条老路……” 他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苦涩:“我们在此处打生打死,剿灭黄巾,震慑宗贼,好不容易才在扬州站稳脚跟。可袁术呢?” “他稳坐南阳,甚至不费吹灰之力就拿下了豫州。如今更是伸手要来摘我们辛苦培育的桃子。这感觉,就像是在给别人当牛做马,打黑工一般。” 这种无力感和被利用感,深深刺痛了李璟。 历史的蝴蝶翅膀确实扇动了,他改变了蔡邕的命运,截胡了周瑜,收服了严白虎,组建了水军……可面对袁术这等庞然大物,他依然感到束手束脚,仿佛一切努力,最终都可能为他人做嫁衣。 是继续隐忍,依附袁术,在夹缝中求存,等待时机? 还是冒险一搏,转投袁绍,换取名分,却要独自承受袁术的全力打击? 这两个选择,如同天平的两端,在他心中剧烈摇摆。 依附袁术,就要面对无数的绊子,和被人摘桃子。但至少袁术的败亡指日可待,他能熬死他,可以用时间换空间,为李家争取到发育的机会。 可转投袁绍,风险同样巨大,除了名分他李家几乎得不到任何实实在在的支援。李家将独自面对袁术的兵锋。完全是一场豪赌。 厅内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新归附的将领如凌操、严虎人,资历尚浅,面对如此重大的战略抉择,更是谨言慎行。 凌操眉头紧锁,严虎目光闪烁,显然都在心中权衡利弊,却并未轻易开口。最终还是鲁肃再次开口,打破了僵局:“少将军所虑,确是关键。二袁之间,取舍两难。依附袁术,如饮鸩止渴,虽解一时之渴,后患无穷;转投袁绍,又如火中取栗,虽得名分,却可能引火烧身。” 他顿了顿,看向李璟:“或许,我们未必需要立刻做出非此即彼的选择。” 李璟目光一凝:“子敬的意思是?” “虚与委蛇,左右逢源。”鲁肃缓缓吐出八个字。 “对袁术,暂不公开决裂,甚至可以稍作让步,示敌以弱,换取喘息之机,加速整合扬州内部,尤其是尽快解决会稽问题。” “对袁绍,则可秘密遣使联络,表达善意,陈述利害,未必非要其立刻表奏官职,只需让其知晓,在淮南有我们这样一股牵制袁术的力量存在,对其便是有利的。如此一来,即便不能立刻获得名分,也能在二袁之间,寻得一丝转圜余地。” 周瑜此时也开口道:“子敬之策,老成谋国。当前局势,不宜将路走绝。我军重心,仍应放在尽快平定扬州内患,巩固根基之上。唯有自身强韧,方能有更多筹码。” “水军练成,可保庐江无虞;会稽平定,则扬州半数入手。届时,无论面对二袁中的哪一位,我们都能更有底气。” 李璟听着两位核心谋士的分析,纷乱的心绪渐渐平复了一些。他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变得坚定。 “公瑾、子敬所言有理。是璟有些心急了。”他承认了自己的焦虑。 “当前确不宜与袁术彻底撕破脸,也不能将希望完全寄托于远方的袁绍。当务之急,是稳住徐州,平定会稽,练成水军!” 他看向王朗:“景兴先生,与袁绍秘密联络之事,需一位能言善辩、熟知天下大势之人,先生可有人选举荐?” 王朗沉吟片刻:“此事关系重大,寻常使者恐难胜任。或可……由在下亲自修书一封,遣一心腹门客,携密信前往河北,先探袁本初口风。” “好!那便有劳先生了!”李璟点头,又看向鲁肃和周瑜,“南方粮草和徐州防务,还需二位与诸位将军细细筹划。” 众人领命,紧张的气氛稍缓,但那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依旧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议事散去,李璟独自一人留在厅中,望着地图上标着“南阳”和“邺城”的两个点,目光深邃。 二袁之间,如履薄冰。 这一步,该如何走,才能为李家走出一条生路? 争霸天下,不是说说而已! 所谓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很有道理,可是现在的天下不是靠暴力统治就能安定下来的。 这个时代不允许他做黄巢! 自光武中兴以来,刘秀借用世家的力量平定了天下,同样也受到了世家的掣肘。 世家牢牢掌控着地方的人口经济命脉,和士林民间的“名望”。 最简单的例子就是庐江。 原来的孙策离开袁术后攻打庐江,打了两年,收复整个扬州,江东六郡总共用了六年的时间。 而现在李家呢,借了袁术的名号,一夜之间,不费一兵一卒入主庐江,得庐江周氏相助,不到两个月庐江全面归附。 更是借着庐江周氏的关系,得到了丹阳太守周昕相助,丹阳郡暗中归附,借此机会,又得到了九江,会稽周氏又主动带路,收复会稽指日可待。 这里面,李家用了多久?四个月?有损失兵马嘛?有!但足以忽略不计! 四个月拿下扬州四郡,而且是彻底的归附,不是隔三差五的叛乱和刺杀。 其中世家出的力大还是李家出的力大? 他感觉肩上的担子,从未如此沉重。 北方的风云,已然开始搅动江淮的平静,留给他的时间和空间,都不多了。 第176章 壮士断腕 议事厅内的烛火,在李璟最终拍板的那一刻,似乎也随之稳定了下来。 战略方向既定,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焦灼与迷茫,逐渐被一种更为凝练、专注的氛围所取代。 “便依子敬、公瑾之策。”李璟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目光扫过在场核心文武。 “对袁术,虚与委蛇,暂不公开决裂。北连袁绍之事,秘密进行,由王公负责。当前重中之重,是安定内部,稳固根基!”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巢湖和会稽两处:“巢湖郑宝,必须尽快铲除,否则我庐江腹地永无宁日!会稽黄巾,不能再拖,必须打破僵局!” 然而,当他的手指移向代表徐州的广袤区域时,动作明显迟缓了下来。 那不仅仅是地图上的疆域,更是他父亲李肃和他苦心经营的心血,是未来进取中原的跳板。 鲁肃与周瑜交换了一个眼神,知道最艰难的部分来了。 鲁肃上前一步,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少将军,既然决定暂不与袁术决裂,那么对于徐州,尤其是北部的琅琊、东海、彭城三郡,我们需要重新考量。” 他指向地图上那三块区域:“于禁、臧霸、太史慈三位将军虽掌握三郡兵权,名义上却仍是阴德、薛礼、汲廉三位国相的下属,受其节制。” “此前,主公虽已改任庐江太守,但余威尚在,此三人尚能安分。可一旦陈瑀持刺史印信到来,袁术再以势相压,这三位国相为了家族利益,倒向袁术几乎是必然。”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届时,于禁将军他们便会被架空,粮饷、兵员补充皆受掣肘,甚至可能被安上罪名,强行剥夺兵权。若到那时再被迫离开,不仅颜面尽失,恐怕连麾下兵马都难以保全。” 周瑜接口道,他的声音清冷而理性:“与其被动等待被驱逐,不如主动收缩。放弃彭城、东海、琅琊三郡,命臧霸、太史慈二位将军,即刻率领其麾下精锐郡兵,南下返回庐江。这三郡郡兵久经训练,若能顺利带回,便是三支强大的生力军!” 诸葛瑾也补充道:“如此一来,我们虽失三郡之地,却可集中兵力,大大增强扬州本部的防御力量。同时,只保留徐晃将军的下邳和于禁将军……嗯,于禁将军可暂时留下,与徐晃将军共同扼守下邳。下邳乃徐州南大门,连接江淮,只要下邳在手,我们进可图谋中原,退可屏障庐江,战略要地,不容有失。” 李璟的心也在抽搐。 放弃三郡,意味着放弃大量的人口、钱粮和战略纵深。 那是父亲和他苦心经营才纳入影响范围的地盘,如今却要主动让出,如同从自己身上割肉。 他不由得看向一直沉默端坐的李肃。 厅内陷入了激烈的争论,主张坚守和主张收缩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就在李璟揪心不已,难以决断之时,一直闭目养神,仿佛在权衡全局的李肃,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历经沙场、看透世情的眼中,没有丝毫犹豫和留恋,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断。 “够了!”李肃低沉而威严的声音响起,瞬间压过了所有的争论。 他站起身,魁梧的身躯在烛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儿子李璟脸上。 “打仗,有得必有失!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当初我等从五原一路南下,何曾有过寸土?” “如今拥有庐江、九江,已是基业!徐州北部三郡,本就是意外之喜,如今成了烫手山芋,就该果断扔掉!” “璟儿,为将者,有时需有壮士断腕的勇气!地盘丢了,可以再打回来!但精锐的将士折了,就真的没了!”李肃的声音斩钉截铁。 “公瑾、子敬所言,乃老成谋国之言!此刻袁术势大,我们拳头不够硬,就不能把胳膊伸得太长,免得被人一刀砍断!” 他走到地图前,粗糙的手指划过徐州北部,最终重重按在下邳。 “传我将令!”李肃声如洪钟,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即刻以八百里加急,密令臧霸、太史慈二将,放弃琅琊、彭城防务,集结所有能带走的主力兵马,尤其是他们一手带出来的老卒,火速南下,经由下邳,返回庐江!” “命于禁放弃东海,移驻下邳,与徐晃合兵一处,给我像钉子一样,牢牢钉死在下邳!” “只要保住下邳地区,我们进出中原的桥头堡就还在!北三郡……” 李肃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袁术想要这三郡,给他!我们只要兵!只要人!只要这些老兵还在,将来莫说三郡,三十郡也能打回来!若是为了几座空城,把精锐折在了那里,那才是真正的愚蠢!” 这一连串的命令清晰果断,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李肃以其多年的军旅经验和作为势力之主的魄力,在儿子最纠结的时刻,一锤定音! 李璟看着父亲,心中百感交集。有被点醒的恍然,有决策艰难的释然,更有一股热血涌上心头。父亲说得对,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 这一番话,如同惊雷炸响,震得众人心神激荡。 尤其是那股壮士断腕、毫不留恋的魄力,让包括李璟在内的所有人都感到一种震撼。 李璟看着父亲刚毅的侧脸,心中翻腾的情绪渐渐平息下去。 他明白了,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暂时的退让和集中力量,才是生存和发展的王道。父亲的决断,或许残酷,但却是当前最理智、最有利的选择。 “父亲英明!”李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舍,郑重应道,“便依父亲之言!即刻传令臧霸、太史慈、于禁三位将军,依计行事!” 鲁肃、周瑜等人也纷纷躬身:“主公英明!” 战略已定,行动便迅速展开。 信使带着李肃的密令,连夜出发,分别前往徐州三郡和下邳。 望着信使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李璟站在廊下,心中百感交集。 放弃三郡,如同自断一臂,痛彻心扉。 但与此同时,一种卸下包袱、集中力量背水一战的决绝感,也油然而生。 北方的风云愈发急促,南方的郑宝和会稽黄巾尚在肆虐。 收缩防线,集中力量,先安内,再图外。 第177章 怒火转向 放弃彭城、东海、琅琊三郡的军令,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激起的波澜迅速向北扩散,在徐州和九江的将领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下邳相府内,徐晃接到于禁即将南撤、合兵下邳的军令,眉头紧锁,久久不语。 他明白这是集中力量的无奈之举,但心中那份属于武将的骄傲与不甘,依旧难以平息。 他只能默默加固城防,清点粮草,准备接应于禁。 而远在彭城的臧霸和琅琊的太史慈,接到放弃基业、率部南返的指令时,惊愕与愤怒几乎瞬间冲垮了理智。 “什么?!放弃彭城?!”臧霸一把攥紧军令竹简,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胸膛剧烈起伏。 “我等在此经营许久,好不容易才站稳脚跟,如今竟要拱手让与那袁公路?主公和少将军究竟是何意?!” 他麾下的泰山兵多来自本地,此番南撤,意味着许多人要背井离乡,军心必然动荡。 太史慈的反应则更为内敛,但紧抿的嘴唇和眼中闪烁的寒光,同样显示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他望着琅琊熟悉的山水城郭,这里是他被委以重任、独当一面的起点,如今却要轻易舍弃。 他对袁术这种凭借家世背景强行摘桃子的行为,感到由衷的鄙夷和愤怒。 然而,军令如山。 尽管满腹疑窦与不甘,臧霸和太史慈终究是深明大义、服从号令的将领。他们强压下心中的怒火,开始以整顿军备、例行换防为名,秘密而迅速地将最核心、最精锐的部曲集结起来,准备南撤。 他们心中都打定了主意,回到庐江,定要当面问个清楚。 影响同样波及到了九江。 太守关羽在历阳接到消息时,正值他巡视江防。 听到李肃父子竟因袁术的逼迫而主动放弃北三郡,他那张枣红色的脸膛瞬间涨得更加深重,丹凤眼猛然睁开,精光爆射,握住青龙偃月刀刀杆的手背上青筋毕露。 “岂有此理!”一声低沉的怒喝如同虎啸,震得身旁的亲兵心头一凛,“袁术竖子,安敢如此欺人!大哥和彦之何须避其锋芒?待某点齐兵马,北上与他见个真章!” 他胸中义愤填膺,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恨不得立刻提刀上马,杀到寿春去找袁术理论。 那北三郡是李家父子和他们一众兄弟辛苦打下的根基,岂能因袁术一纸任命就轻易放弃? 但关羽毕竟是关羽,盛怒之后,理智逐渐占据上风。 他深知李肃李璟绝非怯懦之人,做出如此决定必有深意。 自己若贸然行动,非但于事无补,反而可能打乱兄长的全盘部署,给袁术以口实。 “唉!”他重重叹了口气,强压下沸腾的战意,“暂且忍他一时!” 思虑再三,关羽命副将蔡阳暂且代管九江军政事务,严加戒备。 他自己则只带了十余骑亲兵,一人双马,风尘仆仆地赶往庐江舒县。 他必须亲自了解情况,这股闷气,他咽不下去! 数日之内,臧霸、太史慈率领的精锐先后抵达庐江,关羽也几乎同时赶到。 一时间,庐江军营中人喊马嘶,汇聚了来自徐州和九江的滚滚煞气。 将领们脸上大多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不解,使得军营的气氛格外凝重。 李肃和李璟深知众将心中憋闷,立刻在郡守府召开了军议。 府内,济济一堂。关羽、臧霸、太史慈、于禁、徐晃、以及原本就在庐江的典韦、桥蕤、何曼、管承、凌操、严虎等人悉数在列。 文官方面,王朗、周异、鲁肃、周瑜、诸葛瑾等核心谋士也尽数出席。 李璟没有绕圈子,直接将当前面临的严峻形势,袁术势大、二袁相争的背景,以及己方兵力分散、名分不足的窘境,向众将和盘托出。 他详细解释了为何要暂避锋芒,收缩兵力,以及秘密联络袁绍以求名分的策略。 “……诸位将军,”李璟目光扫过一张张或刚毅、或愤怒、或沉思的脸,语气诚恳而沉重。 “放弃北三郡,非我所愿,实乃不得已而为之。若因一时意气,与袁术硬拼,纵然能逞一时之快,我徐州、九江精锐恐损失惨重,届时莫说三郡,恐怕连庐江根基都难以保全。此诚为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之理!” 李肃此时也沉声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地盘丢了,可以再打回来!但跟着我们出生入死的兄弟折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袁术势大,我们暂避其锋,不是怕他,是为了积蓄力量,等待时机!这笔账,老子给他记着,将来必让他连本带利还回来!” 鲁肃和周瑜也分别从战略和全局角度,再次阐述了收缩防线、集中力量的必要性,以及未来依托扬州、联合袁绍对抗袁术的构想。 听完这番推心置腹的解释和充满血性的承诺,厅内原本激愤的气氛渐渐平息下来。 众将都是明白人,深知实力差距的现实。关羽紧绷的脸色稍缓,他捋了捋长髯,丹凤眼微眯:“原来如此……大哥和彦之深谋远虑,是某急躁了。只是这口恶气,实在难以下咽!”臧霸重重一拳锤在案几上,恨声道:“便宜袁术那厮了!不过这口气,我臧宣高记下了!” 太史慈虽未说话,但紧握的拳头也缓缓松开,眼中重新燃起斗志,那是一种将愤怒转化为动力的光芒。 见众将情绪稳定,并接受了现实,李肃和李璟对视一眼,知道内部隐患已暂时消除。 李璟深吸一口气,将话题转向下一个重点。 “既然北面暂取守势,袁术这口气我们暂且忍下。”李璟的声音提高,带着一股锐气,“但扬州内部的问题,不能再拖了!我们动不了袁术,难道还收拾不了一个区区黄巾余孽和一个水贼吗?!” 此言一出,刚刚平息下去的怒火仿佛找到了新的宣泄口。 臧霸和太史慈几乎同时踏前一步,争相请缨。 “主公,少将军!臧霸请命,愿率本部兵马,前往会稽,定将那吴恒、陈败、万秉之辈的人头献于帐下!” 臧霸声如洪钟,他急需一场胜利来洗刷放弃地盘的憋闷。 “末将亦愿往!定平会稽黄巾,以雪前耻!”太史慈抱拳,语气坚定。放弃琅琊的郁气,他也要在战场上找回来。 其他将领如凌操、严虎等人也纷纷摩拳擦掌,表示愿往。 李璟看着众将求战心切,心中稍慰,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他正欲点将,就在这时,一直沉吟的关羽,忽然想起了什么,开口道:“兄长,彦之,关于水贼……羽在九江时,曾听闻境内有一伙水寇活动,颇为猖獗,在蕲春、寻阳一带江面,劫掠商船,因其规模不大,未及深究。不知……是否与那巢湖郑宝有所关联?” 关羽的话,让众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水贼问题上。巢湖郑宝尚未解决,九江江面又现贼踪? 这仅仅是巧合,还是……只是不知是否与那巢湖郑宝有所关联?” 这个消息,立刻引起了李璟和周瑜的注意。 郑宝流窜于长江,其活动范围未必仅限于巢湖。 李璟眼中精光一闪:“哦?云长叔可知其具体情形?” 九江水贼?难道是他们? 关羽摇头:“详情未知,只是偶有听闻。可需我返回九江后,详加探查?” 第178章 九江寻蛟 关羽提及的九江水贼,如同一颗投入李璟心湖的石子,瞬间激起了远比表面看来更大的涟漪。 他原本因北方局势而阴郁的心情,竟因此透进了一丝亮光,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悄然滋生。 “九江……水贼……”李璟喃喃自语,眼神骤然亮了起来,之前的沉郁和憋闷似乎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兴奋感冲散了不少。 他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的,是另一个时空长河里,那两个在长江上叱咤风云,最终归于孙吴帐下的身影——周泰,蒋钦! 此二人,皆是水上悍将。 周泰勇烈绝伦,其忠勇卫主堪比魏之许褚,蜀之赵云。 未来更是以一身伤疤换来“疮痍遍体”的忠勇之名,多次于万军之中救护主君;蒋钦则颇有将略,并非单纯的斗将,后来官至孙权的水军督领,统率一方水师。 他们此时,不正是活跃在九江一带,聚拢了一批亡命水寇,在江上讨生活吗? 若能再将此二人截胡……李璟的心跳不由得加速。 管承虽忠诚可靠,也熟悉水性,但毕竟出身黄巾,长于近海而非大江,且缺乏独当一面的大将之才和水战经验。 若有周泰、蒋钦这等天生的水战良将加入,不仅能极大缓解管承的压力,充当其得力臂助,更能为未来水军的跨越式发展奠定坚实的基础! 这简直是瞌睡遇到了枕头! 郑宝的威胁,会稽的僵局,放弃徐州的憋屈,仿佛在这一刻都找到了一个极佳的突破口和情绪宣泄口。 他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关羽,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云长叔,此事非同小可!我与你同去九江!” “彦之,你……”关羽微微一怔,没想到李璟会对几个水贼如此上心,甚至要亲自前往。 如今庐江初定,北方局势微妙,身为核心的李璟此刻离开,是否妥当? 李璟看出了关羽的疑虑,以及厅内众人投来的不解目光,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尽量用平缓但坚定的语气解释:“诸位,北方之失,在于我水军孱弱,难以控扼江淮水道,致使袁术得以从容施压。 巢湖郑宝尚未平定,若九江再有一股强大的水寇势力,无论其是否与郑宝关联,都将是我心腹大患,亦可能被袁术利用,断我长江粮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管承,继续道:“然,祸福相依。若这股水贼头领,并非冥顽不灵之徒,或许……有招安的可能。顺远独力支撑水军,筹建维艰,若能有熟悉长江水情、勇武过人的本地豪杰相助,必能事半功倍! 我亲往九江,就是要亲眼看看,这帮人,究竟是该剿灭的祸患,还是可堪雕琢的璞玉!” 这番话合情合理,既点明了潜在威胁,又提出了招安的可能性,更是体恤管承的艰难。 管承闻言,脸上露出感激之色,他确实深感压力巨大,若能得一二得力助手,自是求之不得。 鲁肃和周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了然。 他们隐约感觉,少将军对此事的重视程度,似乎超出了寻常水寇的范畴,但李璟的理由充分,他们自然也不会反对。 李肃坐在主位上,看着儿子眼中闪烁的光芒,虽不知他为何对一伙名不见经传的水贼如此上心,但他素知李璟常有出人意料之见,且此举也是为了增强水军实力,便微微颔首,表示同意:“既然璟儿认为有必要,那便去吧。云长,务必护得彦之周全。” “兄长放心,有关某在,必保彦之无恙!”关羽抱拳应道,虽然不解,但对李璟的决定给予了无条件的支持 “谢父亲!”李璟拱手,随即目光转向方才请战的众将。 解决了水贼的问题,李璟的思绪立刻回到了整体的战略布局上。 他目光转向方才请战的太史慈和臧霸。 “子义将军!”他看向太史慈。 “末将在!” “命你即刻率领本部精锐,南下会稽,与程普、韩当、张杨、张辽四位将军汇合!传达父亲军令,会稽战事,由你五人协同指挥,务必尽快打开局面,平定吴恒黄巾!粮草之事,我会再想办法,让周昕先生尽力筹措,庐江这边也会设法支援一部分!” “末将领命!”太史慈抱拳,声音铿锵。能前往前线作战,总比憋在后方无所事事要好。 接着,李璟看向臧霸、典韦、桥蕤、凌操、严虎五人,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宣高、子固、郁翁、公节、山虎!” “末将在!”五人齐声应道。 “既然陈温、许贡不仁,拖延粮草,意图困死我等,那就休怪我们不义!” 李璟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放弃徐州根基,收缩兵力,固然是无奈之举,但也让我们得以集中力量于扬州!命你五人,分赴庐江、丹阳、乃至吴郡各地,以‘保境安民,剿匪御辱’之名,公开募兵! 记住,宁缺毋滥,首要忠诚敢战,次要熟悉本地情况!我要在最短时间内,看到新的力量补充进来!”李肃坐在主位上,看着儿子雷厉风行地做出安排,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关键时刻,果决方能成事。 他沉声补充道:“都听清楚了?各自行事,不得有误!庐江有我坐镇,尔等放手去做!” “诺!”众将轰然应命,声震屋瓦。原本因放弃徐州而低落的士气,被这一连串主动出击的命令重新点燃。 议事既定,众人立刻分头行动。 太史慈点齐兵马,毫不耽搁,当日便拔营南下,奔赴烽火连天的会稽郡。 臧霸等五人则各自带着手令和少量骨干,前往指定区域,开始紧锣密鼓的募兵工作。 而李璟则只带了何曼和数十名精锐护卫,与关羽汇合,轻车简从,离开舒县,快马加鞭赶往九江郡治阴陵。 路上,关羽看着身旁目光炯炯、似乎对前路充满期待的李璟,忍不住再次问道:“彦之,不过是一伙水贼,何须你亲自冒险?若欲招安,派一能言善辩之士前往即可。” 李璟勒了勒马缰,望着前方蜿蜒的官道和远处隐约可见的长江水汽,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云长叔,有些人,光是派使者去,是看不出真假的。是龙是虫,是忠是奸,我得亲自去掂量掂量。若真是两条‘蛟龙’……那这点风险,值得冒!” 路上,李璟的心情难以平静。他不断在脑海中勾勒周泰、蒋钦的形象,猜测着他们会是怎样的豪杰,又该如何说服他们归顺。 他知道历史的大势已经因他而改变,孙策是否还能如原来那般顺利得到周、蒋二人的投效,已是未知之数。 这一次,他必须把握住机会! “云长叔,关于那伙水贼,还有其他消息吗?比如,他们是否劫掠百姓,还是只针对商旅富户?其部众规模如何?”李璟一边策马,一边向关羽仔细询问道,不肯放过任何一点线索。 关羽微微皱眉,努力回忆:“详情确实不多。只听闻他们主要在九江段长江及其支流活动,来去如风,官府几次围剿都无功而返。 似乎……并未听闻有大规模屠戮百姓的恶行,多是劫掠往来商船。规模嘛,估计不下数百人,否则也难以在江上立足。” “不下数百人……未曾屠戮百姓……”李璟喃喃自语,心中的期待更盛。 “加速前进!我倒要看看,究竟是怎样的蛟龙,盘踞在我九江水域!”李璟一夹马腹,骏马嘶鸣,沿着官道向北方疾驰而去。 能否顺利招揽到这未来的江东水军双璧,将直接影响他应对郑宝、乃至未来经略长江的战略布局。 第179章 江上初逢 离开庐江舒县,李璟与关羽一行人快马加鞭,不过数日便抵达了九江郡治阴陵。 阴陵城高池深,得益于关羽的治理,秩序井然,但空气中仍能感受到一丝因北方局势紧张而带来的压抑。 李璟无心在城中久留,稍作休整,便向关羽详细询问那伙水贼的情况。关羽唤来负责地方治安的郡尉,将所知情报一一禀报。 “据多方探查,这伙水贼主要活动在郡北,靠近扬子江的柴桑、彭泽一带水域,有时也会流窜至合肥附近。” 郡尉指着地图汇报道,“其确有两名头领,一人据说是下蔡人,姓周,名泰,字幼平,原是江上渔户,膂力过人,悍勇非常,惯用大刀,左手常持一圆盾,水战陆战皆是不俗。 另一人则是寿春人,名叫蒋钦,字公奕,此人……颇为不同,虽为水寇,却听闻颇重信义,约束部下较少伤及平民性命,且性情豁达,有几分气度。” 下蔡!寿春!周泰!蒋钦! 听到这几个确切的地名和姓名,李璟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尽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抑制的激动。 果然是他们! 历史上孙吴政权的两位虎臣,如今竟真的在近在咫尺! “下蔡、寿春皆在九江北部,临近淮水,他们活跃于柴桑、彭泽,倒也合理。” 李璟强压兴奋,分析道,“云长叔,看来我们找对人了。此二人,绝非寻常草寇可比。” 关羽丹凤眼微眯,他对李璟如此看重这两个水贼有些不解,但出于对李璟眼光的信任,还是问道:“彦之打算如何行事?派兵围剿,还是……” “不!”李璟断然摇头,眼中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 “剿灭易,收服难。此等豪杰,岂能轻易毁于刀兵?我欲亲自前往,招降他们!” “不可!”关羽和一旁的典韦几乎同时出声反对。 典韦瓮声瓮气道:“彦之,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那等贼巢龙蛇混杂,岂能亲身犯险?” 关羽也劝道:“彦之,你如今身份尊贵,若有闪失,我等万死难赎。不若由我或子固率精兵前往,先擒后抚。” 李璟却坚持己见,他深知对于周泰、蒋钦这等草莽豪杰,诚意有时比武力更有效。 “云长叔,子固叔,我意已决。此二人乃水上蛟龙,若能真心归附,于我水军乃至未来大业,至关重要。若不能示之以诚,如何能令其倾心相投?况且,” 他笑了笑,自信道,“有云长叔和子固叔在身边,天下何处去不得?” 见李璟态度坚决,且理由充分,关羽和典韦对视一眼,不再坚持。 关羽沉声道:“既如此,某当随行护卫。” 典韦也重重一拍胸膛:“俺定护得你周全!” 计议已定,李璟不再耽搁。 他让关羽坐镇阴陵,自己则只带了典韦以及二十名精心挑选、身手矫健且熟悉水性的护卫,换上便装,乘船沿濡须水北上,进入浩瀚的扬子江,直奔柴桑、彭泽水域而去。 江面开阔,水势滔滔。 李璟站在船头,江风拂面,带来湿润的水汽。他心中不断盘算着如何与周泰、蒋钦接触。 根据情报,周泰勇烈冲动,蒋钦则沉稳有谋,需区别对待。 一连数日,他们在柴桑至彭泽的江面上徘徊,派出熟悉本地水情的向导四处打探,却始终未能捕捉到那伙水贼的确切踪迹。 他们仿佛融入了这滚滚江水,来无影去无踪。 就在众人有些气馁之时,转机出现在一个雾气朦胧的清晨。 他们的船只正在一片芦苇荡附近缓行,突然,侧前方浓雾中猛地窜出七八条快船,船上的汉子个个精悍,手持鱼叉、弓弩,为首一条船上,立着一条魁梧大汉,赤着上身,肌肉虬结,左手持一面厚重的木质圆盾,右手倒提一口环首大刀,正是周泰! “呔!哪来的船只,敢闯爷爷的水域!”周泰声如洪钟,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李璟的座船及其护卫。 典韦立刻上前,将李璟护在身后,双戟已然在手,怒目而视。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李璟却推开典韦,上前一步,面无惧色,对着周泰拱手,朗声道:“可是周幼平,周壮士当面?在下庐江李璟,久闻壮士大名,特来拜访!” “李璟?”周泰一愣,显然听过这个名字,脸上闪过一丝惊疑,“你是那个……写诗的李家少将军?你找俺作甚?” 他语气依旧凶狠,但敌意稍减,更多的是疑惑。 一个名满江淮的士族子弟,怎么会跑到这江上来找他一个水贼? 李璟微微一笑,语气诚恳:“非为别事,慕名而来,欲与壮士及蒋公奕壮士,交个朋友,共谋一番事业。” 周泰狐疑地打量着李璟,见他气度不凡,身边护卫亦非庸手,不似作伪,但他生性谨慎,并未立刻相信。 “哼,说的好听!谁知道你是不是官军的诱饵!想见公奕?跟我来!”他挥了挥手,几条快船前后夹着李璟的座船,驶向芦苇深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七拐八绕之后,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处极为隐蔽的水寨,依托一个小岛和大片芦苇建成。 寨中停泊着大小船只数十条,不少水贼正在忙碌。 得到通报的蒋钦快步从寨中走出。 他身材同样高大,面容黝黑,一部胡须微微泛黄,眼神锐利中带着沉稳,与周泰的彪悍形成鲜明对比。 “寿春蒋钦,见过李少将军。”蒋钦拱手行礼,不卑不亢,目光审视着李璟,“不知少将军屈尊降贵,莅临我这水泽陋地,有何见教?”他比周泰更为警惕,直接问明来意。 李璟知道关键时刻到了,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坦诚地迎向蒋钦,也扫过一旁虎视眈眈的周泰,说出了早已准备好的话: “璟此番冒昧前来,非以官身,亦非以兵威。只因听闻九江有双蛟,一者勇冠三江,一者义信着于水上,乃周幼平与蒋公奕二位壮士!如今汉室倾颓,天下纷扰,豪杰并起。璟不才,愿效仿古人,求贤若渴。二位壮士身怀绝技,难道就甘愿终生蛰伏于此芦苇荡中,做那劫掠商旅、不见天日的水寇吗?” 他声音清朗,带着一种真诚的感染力:“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当带三尺剑,立不世之功!我李璟虽年少,亦有澄清天下之志!若二位不弃,愿以诚相待,引为臂助!他日搏个封侯拜将,青史留名,岂不快哉?何必在此虚度年华!” 这一番话,既有推崇,又有激将,更画出了一幅充满诱惑的未来图景。 周泰听得目光闪烁,呼吸都急促了几分,他性子直,最受不得这种“大丈夫当如何”的激荡。 蒋钦虽然沉稳,但眼中也爆发出惊人的神采,他渴望的,正是这种能施展抱负的舞台,而非永远做一个被通缉的水寇。 蒋钦压下心中的波澜,沉声问道:“少将军志向远大,钦佩服。然,空口无凭,我等又如何信你?又如何确信,投效之后,不会鸟尽弓藏?” 第180章 投醪饮江 蒋钦的问题直接而粗暴,带着水泽豪杰特有的警惕与务实。 空口白牙的许诺,在这乱世之中,最是不值钱。 李璟并未因这尖锐的质疑而恼怒,反而露出了理解的笑容。 他深知,对于周泰、蒋钦这等在刀尖上讨生活、见惯了尔虞我诈的草莽英雄,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比不上实实在在的行动和看得见的未来。 “公奕兄所言极是。”李璟坦然承认,“信诺非凭口舌,而在言行。璟今日前来,便是最大的诚意。”他张开双臂,示意自己仅带着少量护卫,身处龙潭虎穴。 “若我心存欺诈,欲行鸟尽弓藏之事,何须亲身犯险?只需命云长叔调集九江兵马,或以高官厚禄悬赏二位首级,岂不更易?” 周泰闻言,下意识握紧了刀柄,眼神更加锐利,但其中的疑虑却稍稍减退了几分。 确实,以李璟的身份和关羽的兵力,真要剿灭他们,虽需费些手脚,但绝非不可能。如今主帅亲身前来,本身就传递了一种非同寻常的信号。 李璟继续道,目光扫过周泰和蒋钦:“其二,璟知二位壮士,并非滥杀无辜之辈。尤其公奕兄,约束部众,少有侵害百姓,此乃仁心,亦是将才之基。 我李璟麾下,要的是保境安民的勇士,而非荼毒地方的匪寇。二位之行,正合我意。” 这话说到了蒋钦心坎里。 他落草为寇实属无奈,内心始终存着一份道义,李璟能注意到并看重这一点,让他对李璟的评价立刻提升了不少。 “其三,”李璟的声音变得更加沉稳,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洞悉力,“二位可知,为何我如此急切,甘冒风险也要前来招揽?” 他不等回答,便自问自答:“因为时不我待!北方袁术,骄横跋扈,侵我徐州,断我粮道;巢湖郑宝,肆虐水域,威胁我庐江腹地;会稽黄巾,烽烟未息! 我李家看似据有庐江、九江,实则强敌环伺,危机四伏!” 李璟毫不避讳地剖析着自身的困境,这种坦诚反而更容易赢得信任。 “我急需真正的猛士,急需能助我扫平内忧、抵御外患的臂膀!水军,是我李家未来的希望,而统领水军的良将,更是可遇不可求!在我眼中,二位便是这江上蛟龙,是能助我劈波斩浪的依仗!我若行鸟尽弓藏之蠢事,岂不是自断臂膀,自毁长城?” 这一番结合自身困境的剖析,将招揽的迫切性与对他们的高度评价融为一体,极大地消解了蒋钦关于“鸟尽弓藏”的担忧。 一个正处于用人之际、且有识人之明的主公,显然比一个天下已定、开始清算功臣的主公更值得投效。 蒋钦沉默了,眼神中闪烁着剧烈的思想斗争。周泰则有些急躁,看向蒋钦:“公奕,你看……” 李璟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给出了最后,也是最实质的承诺。 “其四,亦是璟今日能给二位的保证。”他目光灼灼,字句清晰,“若二位愿率众归附,我李璟在此立誓,必以诚相待,视若股肱!二位及其麾下弟兄,皆可编入我庐江水军序列,一应粮饷待遇,与旧部等同,绝无歧视!周幼平将军,可任水军司马,位在管承都尉之下,独领一军!蒋公奕将军,可任水军参军,参赞军机,整顿水寨,训练士卒!他日水军壮大,二位便是统兵一方的水师都督!” 水军司马!水军参军!独领一军!参赞军机! 这几个职位,不仅给予了实实在在的兵权和地位,更表明了李璟对他们能力的认可和未来发展的期许。 尤其是对蒋钦,参军一职显然考虑到了他的谋略和管理才能,而非仅仅将其视为斗将。 周泰呼吸粗重,脸上已满是意动。蒋钦深吸一口气,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少将军,我等麾下这些弟兄,多是迫于生计,方才落草,其中或有良莠不齐者……” “入我营中,自当遵守我军法纪!”李璟斩钉截铁,“然,过往之事,一概不究!唯才是举,有功必赏!愿留下的,便是同袍兄弟;愿领资财归乡的,我亦赠予盘缠,绝不为难!” 话已至此,诚意已然尽显。 风险、认可、困境中的需求、未来的承诺、以及对部众的安置,李璟层层递进,几乎考虑了所有方面。 蒋钦与周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断。蒋钦猛地抱拳,单膝跪地,沉声道:“蒋钦(周泰),今蒙少将军不弃,以诚相待,委以重任!钦(泰)愿率本部弟兄,归顺少将军,效犬马之劳,虽肝脑涂地,亦无所悔!” “好!好!好!”李璟大喜过望,连忙上前,亲手将二人扶起,“我得幼平、公奕,如鱼得水,如虎添翼也!” 他心中激动万分,截胡孙策麾下两大水军骨干,此事若成,未来江东水师的格局,必将改写! 当下,李璟命人取来酒水,虽无佳肴,但在这水寨之中,以水代酒,与周泰、蒋钦及几位头目共饮一碗,算是初步定下了名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气氛顿时热烈起来。 李璟趁热打铁,对蒋钦道:“公奕,你即刻清点寨中人员、船只、物资,造册登记。愿意留下的,整编待命;愿意离去的,发放盘缠。幼平,”他又看向周泰,“你挑选一批精通水性、悍勇敢战的老弟兄,随我先回庐江水军大营,与管承都尉汇合,熟悉情况,尽快形成战力!” “诺!”周泰、蒋钦齐声应命,雷厉风行。 李璟看着忙碌起来的二人,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他转头对典韦笑道:“子固叔,看来我们这趟险,冒得值了。” 典韦咧开大嘴,瓮声笑道:“少将军慧眼识珠!这两个家伙,一看就是能打的!” 数日后,蒋钦留在水寨处理后续事宜,周泰则点齐了三百余名最精锐、水性最好的老部下,驾着二十余条快船,跟随李璟的座船,离开这片他们盘踞多年的芦苇荡,浩浩荡荡驶向庐江。 船队进入巢湖水域,逼近西岸的水军大营时,得到消息的管承和凌操早已在岸边等候。 当管承看到李璟身后那条魁梧雄壮、煞气腾腾的周泰,以及那几百名眼神彪悍、行动矫捷的水贼精锐时,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少将军,真的为他找来了强援! 李璟踏上岸边,对迎上来的管承和凌操笑道:“顺远,公节,来,我为你们引荐一位好兄弟!九江周泰,周幼平!未来,他便是你的水军司马,你的左膀右臂!” 周泰大步上前,对着管承抱拳,声如洪钟:“周泰,见过管都尉!日后但有所命,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管承看着眼前这员虎将,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勇烈之气,心中那因为郑宝而产生的阴霾和压力,瞬间消散了大半。 他重重抱拳还礼:“好!得幼平相助,何愁郑宝不灭!” 两股水上力量,在这一刻完成了历史性的汇合。 李璟看着眼前士气高昂的众人,目光投向前方广阔的巢湖。 郑宝,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第181章 宝刀出鞘 周泰与蒋钦的加入,如同给初生的庐江水军注入了强劲的活力与久经战阵的灵魂。 原本由管承靠着李璟指点和自身摸索搭建起来的框架,迅速被填充进扎实的血肉与筋骨。 周泰被任命为水军司马,独领一军。 他带来的三百余老部下,个个都是在水里泡大的悍卒,水性精熟,搏杀骁勇。 李璟看着周泰那彪悍绝伦的气势和左手盾右手刀的独特战法,心中一动,一个念头浮现出来。 他将周泰召至跟前,指着巢湖对岸一处模拟的滩涂阵地。 “幼平,我观你勇力非凡,水陆皆宜。寻常水战,接舷跳帮固然重要,但若遇敌军凭险固守滩头,或需奇兵突袭其侧后,则需要一支更为精锐的先锋。” 周泰眼睛一亮,他最喜欢的就是攻坚破锐:“少将军的意思是?” “我想让你在你的部众中,优中选优,组建一支特别的队伍。”李璟目光灼灼,“他们不仅要精通水性,善于操舟,更要擅长登陆作战,能顶着箭矢滚石,强行抢滩,为后续大军打开缺口!要能在水里是蛟龙,上岸是猛虎!此军,名为‘横江锐士’,专司水陆攻坚,为我水军之矛头!” 周泰闻言,兴奋得满脸通红,用力一拍胸膛:“少将军放心!这事儿交给泰了!定给您练出一支能劈波斩浪、也能踏平敌营的虎狼之师!” 他立刻兴致勃勃地去挑选人手,按照李璟提出的“负重泅渡”、“武装抢滩”、“小队协同突击”等要求,开始了魔鬼般的训练。 另一方面,蒋钦被任命为水军参军,他的价值在另一个层面得到了极大发挥。 蒋钦常年纵横长江,对大型水域的水情、天候、航道了如指掌,更难得的是他带兵严谨,善于总结战术,并非一味逞勇斗狠。 他将自己多年积累的水战经验、船只操控技巧、以及如何利用风向水流、如何设伏、如何突围的心得,毫无保留地分享出来。 管承如饥似渴地吸收着这些宝贵的经验。他本就是踏实肯干之人,缺的正是这种系统性的传承和点拨。 蒋钦的到来,仿佛为他打开了一扇通往真正水战殿堂的大门。 许多过去模糊不清的概念变得清晰,许多训练中的困惑迎刃而解。 管承的天赋和潜力,在吸收了蒋钦的经验后,开始迅速觉醒,他不再只是一个“水性好的陆将”,而是逐渐向着一名合格的水军指挥官蜕变。 原有的八百水军,加上周泰带来的三百余精锐,水军规模突破千人。 李璟与李肃商议后,决定顺势扩编,将水军定额增至一千二百人,并正式授予“庐江水师”旗号,以示其与郡兵的区别,也彰显其未来更为重要的战略地位。 就在水师紧锣密鼓整合训练之时,周瑜带来了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 他统筹庐江乃至丹阳部分匠作资源,日夜赶工,第一批成规模的战船终于建造完毕,并顺利交付水寨! 这一日,巢湖西岸水寨码头,旌旗招展,人声鼎沸。 三艘体型最为庞大的楼船如同水上的移动堡垒,巍然屹立在最中央,船高数丈,分设数层,四周设有女墙,上立旗幡,可容纳数百士卒,乃是未来的指挥中枢与核心战力。 十二艘斗舰略小于楼船,但船体更为坚固,船首包裹铁皮,专为撞击和攻坚设计。 而数量最多的,是四十艘艨艟,此船体型狭长,速度迅捷,船舷覆以生牛皮防御箭矢,是突击、侦查、包抄的利器。 看着眼前这支初具规模的舰队,管承、周泰、蒋钦以及所有水师官兵都激动不已。 有了这些真正的战船,他们才算是真正拥有了纵横水域的资本! “好!好啊!”管承抚摸着楼船坚实的船舷,眼眶有些湿润,“有了这些船,我看那郑宝还如何嚣张!” 周泰更是迫不及待地跳上一艘艨艟,挥舞着大刀吼道:“弟兄们,操练起来!让这些新家伙见识见识咱们的本事!” 蒋钦则更为细致地检查着各类船只的结构和性能,与工匠和军官们交流着日后维护和改进的意见。 至此,庐江水师终于不再是只有舢板和渔船的“水军”,而是一支拥有楼船、斗舰、艨艟等各类战船,编制齐整,训练有素,并拥有周泰、蒋钦这等良将补充的真正水上力量! 一股昂扬的斗志和信心,在水师上下弥漫开来。 然而,庐江水师的快速壮大,自然也瞒不过巢湖深处的郑宝。 郑宝的水寨中,当他听完探子回报,得知李璟不仅招降了周泰、蒋钦,还获得了大批新造战船,水师实力暴涨时,先是震惊,随即便是滔天的怒火。 “周泰!蒋钦!两个没骨头的软蛋!”郑宝气得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酒水肉食洒了一地,“还没打过就跪地求饶,真是丢尽了咱们的脸!” 他嘴上骂得凶狠,但内心深处却涌起一股强烈的忌惮。 他纵横长江多年,自然听说过周泰的勇猛和蒋钦的难缠。 此二人投效李璟,绝非简单的投降,定然会让那支原本稚嫩的水军脱胎换骨。 再加上那些新造的战船……假以时日,这巢湖哪里还有他郑宝的立足之地? 恐慌与愤怒交织,郑宝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不能坐视这支水师顺利成长起来! “不能再等了!” 郑宝猛地站起身,对聚拢过来的几个头目吼道,“李璟小儿,以为得了两个软骨头和几条破船就能在爷爷面前耀武扬威?做梦!” “趁他们刚刚合并,船新人陌,老子要先发制人,把他们彻底打残、打怕!让他们知道,在这巢湖,在这长江下游,谁才是真正的龙王!” 他决定倾巢而出,动用全部力量,趁庐江水师立足未稳,给予其致命一击! “传令下去!所有船只,所有弟兄,全部集结!老子要亲自带队,踏平西岸水寨,让李璟知道得罪我郑宝的下场!” 第182章 巢湖荡寇 郑宝倾巢而出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传回了庐江水师大寨。 一时间,寨中气氛凝重,新卒难免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压抑不住的亢奋——检验成色的时刻,终于到了! 管承作为主将,立刻召集周泰、蒋钦以及各船头目议事。 他站在新绘制的巢湖水道图前,面色沉稳,经过这段时间的磨合与学习,他已非昔日吴下阿蒙。 “郑宝来势汹汹,欲趁我新成,一举歼之。”管承声音洪亮,目光扫过众人,“其势虽众,然我水师新舰锐利,将士用命,更有幼平、公奕相助,何惧之有? 此战,当叫他知道,这巢湖,已非他郑宝可以肆意妄为之地!” 蒋钦冷静补充:“郑宝惯用分进合击之法,以其艨艟快船扰我侧翼,主力斗舰则寻隙直扑中军。我军新成,需以稳为主。” “我意,以楼船居中以镇全局,斗舰分列两翼拱卫,艨艟游弋策应,谨守阵型,先挫其锐气,再寻机反攻。” 周泰早已按捺不住,抱拳吼道:“都尉,参军!何必等他来攻?给泰几条快船,率我横江锐士,直插过去,先剁了那郑宝的鸟旗!” 管承与蒋钦对视一眼,蒋钦微微点头。管承便道:“幼平勇锐,正合奇兵之用!但不可盲目突进。待接战后,你看我中军旗号,若郑宝舰队阵型稍乱,便是你横江锐士出击之时!目标,直指郑宝旗舰!” “得令!”周泰兴奋地摩拳擦掌。 次日黎明,朝阳初升,将万道金光洒在浩瀚的巢湖之上。 水平线上,密密麻麻的船影出现,郑宝舰队打着各色杂旗,如同蝗虫过境般压了过来。 那艘作为旗舰的斗舰格外醒目,郑宝亲自立于船头,手持鬼头大刀,脸上带着轻蔑与残忍的笑容。 “儿郎们!随我冲垮这群旱鸭子!”郑宝挥刀前指,贼众发出震天的嚎叫,船只散开,呈一个巨大的半月形,向庐江水师包抄而来。 “稳住!各舰就位!弓弩准备!”管承站在主楼船上,沉着下令。蒋钦在一旁,仔细观察着敌军的动向和湖面风向。 战斗瞬间爆发! 郑宝的水贼确实凶悍,他们驾船技术娴熟,如同水鬼般在船缝中穿梭,箭矢如雨点般泼洒过来,钉在楼船的女墙和艨艟的生牛皮上,咄咄作响。 几艘悍不畏死的贼军艨艟试图贴近撞击,都被庐江水师的斗舰及时挡住,双方船只碰撞,木屑横飞,接舷战在局部激烈展开。 郑宝见骚扰未能奏效,官军阵型依旧稳固,不由得焦躁起来。 他命令主力斗舰集群开始向前压迫,试图凭借数量优势强行冲阵。 “就是现在!”蒋钦眼神一凝,对管承道,“都尉,敌舰前出,两翼略显空虚,可令左右斗舰向前顶住,中军楼船弩炮齐射,压制其锋!” “好!”管承立刻挥动令旗。霎时间,楼船上的床弩和投石机发出怒吼,巨大的弩箭和石弹呼啸着砸向郑宝的前锋舰队,一艘贼军斗舰躲避不及,船桅被石弹砸断,顿时速度大减,阵型出现了一丝混乱。 “幼平!出击!”管承看准时机,发出了信号。 早已在侧翼待命多时的周泰,看到中军升起的突击旗号,眼中凶光爆射。 “横江锐士,随我杀!” 他大吼一声,亲自操舵,率领着五条经过特别加固、船首包铁的艨艟,如同离弦之箭,从本阵侧翼猛地窜出,不顾迎面而来的箭矢,以一种近乎亡命的姿态,直插郑宝舰队因前压而略显脱节的腰部! “拦住他们!”郑宝也发现了这支突进的奇兵,急忙调派船只拦截。 但周泰的突击太快太猛!他左手圆盾护住身前,右手大刀挥舞,格开飞来的箭矢,座下艨艟在他的驾驭下,如同拥有了生命,在敌船缝隙中灵巧穿梭。眼看一艘贼军斗舰横亘在前,试图阻挡。 “靠上去!”周泰厉声下令。 两船迅速接近,在即将碰撞的瞬间,周泰猛地一蹬船板,庞大的身躯借助冲力腾空而起,竟直接跳上了那艘斗舰! “杀!” 他如同猛虎入羊群,大刀翻飞,瞬间砍翻数名惊愕的贼兵。 身后的横江锐士也纷纷抛出钩索,敏捷地攀上敌船,短兵相接,悍勇无比。 这艘试图拦截的斗舰,竟在短短时间内被周泰带领的锐士生生夺下! 周泰毫不停留,留下部分人手控制船只,自己则带着最核心的数十名锐士,换乘上夺来的斗舰上附带的小艇,继续朝着郑宝的旗舰猛冲! 郑宝看得目眦欲裂,他没想到对方如此悍勇,更没想到这支部队攻坚能力如此之强。“快!快挡住他们!”他声嘶力竭地吼叫着。 然而,周泰的决死突击,彻底打乱了郑宝的部署。 管承和蒋钦抓住机会,指挥主力舰队全线压上。 楼船弩炮持续轰击,斗舰奋勇前冲,艨艟四处游走切割,郑宝舰队开始陷入各自为战的混乱局面。 周泰的小艇如同水上的匕首,险之又险地避开各种攻击,终于逼近了郑宝的旗舰。他看准时机,再次展现出惊人的弹跳力和胆魄,在两船交错而过的瞬间,猛地跃起,单手抓住对方船舷,翻身而上! “郑宝!纳命来!”周泰落地站稳,浑身湿透,水珠顺着甲胄流淌,手中大刀直指被亲兵簇拥着的郑宝,声如惊雷。 郑宝又惊又怒,他自恃勇力,也不甘示弱,推开亲兵,挥刀迎上:“周泰小儿,找死!” “铛!铛!铛!” 两人在颠簸的船头上激烈交锋,大刀与鬼头刀碰撞出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火星四溅。周泰势大力沉,每一刀都带着千钧之力;郑宝经验老辣,刀法刁钻狠厉。两人你来我往,转眼便斗了二十余合,甲板都被踩得吱呀作响。 周围的厮杀声仿佛都已远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决定胜负的一战上。 周泰越战越勇,他抓住郑宝一个换气的微小破绽,猛地一个突进,左手圆盾狠狠撞开郑宝的刀锋,右手大刀顺势一个横扫! “噗嗤!” 血光迸现! 郑宝踉跄后退,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那道巨大的伤口,手中的鬼头刀“当啷”落地。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庞大的身躯轰然倒下,气绝身亡。 “郑宝已死!降者不杀!”周泰一脚踏在郑宝的尸身上,举起滴血的大刀,仰天怒吼! 这一声怒吼,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本就陷入混乱和苦战的郑宝水贼,见首领毙命,顿时士气崩溃,纷纷弃械投降,少数顽固分子试图驾船逃跑,也被庐江水师逐一追上剿灭或俘获。 持续了将近大半日的巢湖大战,终于以庐江水师的大获全胜而告终。 郑宝麾下主力几乎被全歼,巢湖水域最大的祸患,就此铲除。 夕阳西下,将胜利的湖面染成一片金红。管承、蒋钦、周泰站在主楼船上,看着被俘的船只和垂头丧气的俘虏,相视一笑,豪情满怀。 此战,不仅检验了庐江水师的战斗力,更彻底扫清了庐江郡内的水患,缴获了大量船只和物资,极大地补充了水师的实力。 更重要的是,经此一役,李肃集团向整个扬州,乃至周边势力,清晰地展示了其强大的军事实力和掌控水域的决心。 巢湖荡寇,威震江淮!李家的旗帜,在这片广阔的水域上,开始真正地迎风飘扬! 第183章 剑指会稽 郑宝授首,巢湖大捷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江淮。 盘踞巢湖多年、令官府头疼不已的巨寇一朝覆灭,其带来的震撼远不止于一场军事胜利本身。 它象征着,李家这头蛰伏于庐江的猛虎,不仅陆上爪牙锋利,如今更生出了遨游江河的鳞甲! 庐江水师,这支初立之军,用一场干净利落的全胜,向所有人宣告了它的存在与力量。巢湖水域,自此易主。 而通过巢湖连通的长江下游段,凡舟楫所能抵达之处,庐江水师的龙旗皆可畅行无阻,再无势力能轻易掣肘。 这对于李肃集团而言,战略意义非凡——内部水患平息,漕运畅通,后勤保障得以强化,更获得了宝贵的战略机动空间。 这颗钉在庐江腹地的毒刺被彻底拔除,象征着李肃集团在扬州六郡,尤其是长江以北、巢湖周边水域,再无后顾之忧。 捷报传开,庐江、九江两郡士民欢欣鼓舞,一直以来笼罩在头顶的水患阴云终于散去。 巢湖西岸的水师大寨,如今已是一派蒸腾气象。 经过血火淬炼的庐江水师,褪去了初建时的稚嫩,多了一份百战精锐的沉稳与自信。 大小战舰在湖面上巡弋,操练的号子声比以往更加铿锵有力。 周泰的“横江锐士”更是名声大噪,其抢滩登船、锐不可当的强悍作风,已成为水师最锋利的刃锋。 管承、蒋钦、周泰三人站在修缮一新的楼船甲板上,眺望着烟波浩渺的湖面,心中豪情激荡。 “经此一役,这巢湖,乃至江北诸水,皆是我等纵横之地!” 管承语气中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郑宝授首,其余水寇闻风丧胆,短期内绝不敢再犯我疆界。” 蒋钦颔首,目光深远:“不止如此。水师既成,巢湖安宁,则庐江郡内钱粮物资,可借水路畅通无阻,北连九江,南接丹阳,战略主动已握于我手。” “将来,无论是北上徐州,还是西进江夏,我水师皆可为其开路先锋,或保其粮道无虞。” 周泰咧开大嘴笑道:“痛快!跟着少将军,这仗打得才叫一个爽利!下次,该轮到陆上的崽子们尝尝咱们水师的厉害了!” 庐江水师的胜利,不仅扫清了内患,更如同一块投入平静水面的巨石,其涟漪迅速向整个扬州扩散。 丹阳太守周昕、吴郡残余的观望势力,乃至豫章、会稽的豪强,都不得不重新评估李肃父子的实力。 一支能战敢战的水师,意味着李家拥有了控制扬州水网、投送力量的能力,其威胁性和影响力已不可同日而语。 舒县郡守府内,气氛一扫之前的凝重。 李璟看着管承、周泰、蒋钦联名发回的捷报,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他将捷报递给身旁的李肃、鲁肃、周瑜等人传阅。 “好!打得好!”李肃抚掌大笑,声震屋瓦,“管承、周泰、蒋钦,皆是我水师栋梁!此战,当记首功!尤其是周幼平,勇冠三军,先登斩将,当重赏!” 鲁肃细细看完战报,捻须微笑:“主公,少将军,巢湖一定,我庐江后顾无忧矣。如今,终于可以腾出手来,专心解决会稽之事了。” 周瑜目光清亮,接口道:“正是。此前因郑宝威胁庐江腹地,我等不得不将部分精力与资源用于水师建设与巢湖防务。” “如今内患已除,集结于会稽的诸位将军,想必早已摩拳擦掌,等得不耐烦了。” 提到会稽,李璟也不禁莞尔。确实,相比于刚刚解决的郑宝,会稽的黄巾之乱,从纸面实力上看,简直不值一提。 他屈指数道:“程普、韩当、张杨、张辽,皆乃世之虎将,任何一人,都足以独当一面。如今他们四人会师,麾下已有两千精锐。前些时日,我又派了子义兄长率本部一千人马南下增援。” 他走到巨大的扬州舆图前,手指重重点在会稽郡的位置,语气中带着强烈的自信:“如此一来,会稽一郡之地,竟汇聚了我方五员大将,三千百战精兵!” “那吴恒、陈败、万秉之辈,不过是仗着地利与官军周旋多年的黄巾余孽,何德何能,经得起如此雷霆一击?” 李璟站在巨大的扬州舆图前,手指点向会稽郡的位置,脸上也露出了如释重负又带着锐意的神情:“父亲所言极是。此前因郑宝威胁庐江根本,不得不分心应对,致使程普、韩当、张杨、张辽四位将军在会稽独力支撑,进展缓慢。如今,终于可以腾出手来了!” 说来也是令人感慨。李肃集团麾下,可谓是猛将如云。关羽等八部将、邹靖、徐荣、张杨、张辽等……各有风骨,各擅胜场。 若能合力一处,天下何处不可去? 然而,此前却苦于兵力分散,粮草受制于扬州刺史陈温,空有良将,难以施展全力。 如今,战略收缩,放弃徐州北部三郡,虽失地盘,却成功将臧霸、太史慈两部精锐撤回,极大地增强了扬州本部的力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加上此前在各地募兵颇有成效,庐江、九江的兵力得到有效补充。 而会稽方面,程普、韩当、张杨、张辽四人会师后,兵力已达两千。 不久前,太史慈又率本部一千精锐南下驰援。 这意味着,在会稽一郡之地,已然汇聚了五位能独当一面的大将,麾下统兵,合计三千之众! 这五人,随便拎出一个,放在前世都能够震慑一方。 如今五将齐聚,糜氏又带来了徐州的大部分粮草,可谓兵精粮足。 面对区区黄巾余孽吴恒、陈败、万秉等人,又岂会放在眼里? “程叔用兵老辣,韩叔勇不可当,张杨、张辽二位将军配合默契,进退有度,如今又添了子义兄长这等神射和陷阵猛将……”李璟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容。 “吴恒之辈,不过是疥癣之疾。此前受制于粮草与后方威胁,方才让他们苟延残喘。如今,该是彻底肃清的时候了!” 李肃点头,眼中厉色一闪:“传令程普!命其总督会稽军事,韩当、张杨、张辽、太史慈皆受其节制!给我以雷霆之势,扫平会稽黄巾!我要在春种之前,看到会稽全境靖平的捷报!” 命令迅速通过快马和秘密渠道,传向遥远的会稽前线。 此刻的会稽郡山阴县外,联军大营。 程普接到了来自庐江的指令,他仔细阅毕,脸上露出了久违的轻松与杀伐之气。 他将韩当、张杨、张辽、太史慈四人召至帐中。 “诸位,主公军令已至!”程普将命令传阅下去。 “巢湖大捷,郑宝授首,我后方已定!粮草亦将源源不断从水路运抵。主公命我等,即刻对吴恒发起总攻,春种前,务必平定会稽!绝不能耽误耕种!” 韩当猛地站起身,声若洪钟:“早就该如此!憋了这许久,总算能放开手脚了。” 张辽眼中精光四射,抱拳道:“程公,末将愿为先锋!” 张杨沉稳点头:“兵力已足,后顾无忧,正当一鼓作气。” 太史慈朗声笑道:“慈新来乍到,会稽之事不如诸位了解,愿听程公差遣!” 看着帐中士气高昂、求战心切的四位虎将,程普胸中豪气顿生。 他猛地一拍案几,决然道:“好!既然诸位同袍皆有此心,那我等便让那吴恒看看,何为真正的雷霆之威!明日拂晓,按既定方略,进兵!” 五员大将,三千虎贲,磨砺已久的兵锋,终于要对准了盘踞在会稽群山中的最后一股顽敌。 第184章 五虎犁庭 巢湖大捷的余威尚未散尽,会稽郡的战鼓便已擂响。 没有了后顾之忧与粮草掣肘,汇聚于此的五员李家大将,终于可以放开手脚,将积蓄已久的战力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吴恒等黄巾余孽身上。 程普作为资历最老者,坐镇中军,统筹全局。 他并未急于让大军盲目进山搜剿,而是首先召集众将,依据各方探报,在简陋的沙盘上仔细推演。 “吴恒等人盘踞多年,熟悉每一条山道,每一处密林。以往官军屡剿无功,皆因贪功冒进,被其引入险地,分割击破。”程普手指划过沙盘上连绵的丘陵,“我军虽强,亦不可重蹈覆辙。当以正合,以奇胜。” 他目光扫过跃跃欲试的众将,开始分派任务:“文远,子义!” “末将在!”张辽、太史慈同时踏前一步,两人眼中皆闪烁着锐利如鹰的光芒,气息凌厉,宛如两柄出鞘的利剑。 “你二人为先锋,各领本部精锐。文远自北,子义自东,呈钳形扫荡山阴外围贼寇据点,不必恋战,旨在拔除其耳目,压缩其空间,并探明吴恒主力确切藏身之处!记住,要快、要狠,打草惊蛇,逼蛇出洞!” “得令!”张辽与太史慈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竞争之意。 张辽善用地形分散突袭,太史慈弓马娴熟、冲锋陷阵宛若雷霆,两人都憋着一股劲,要看谁先打开局面。 “稚叔!”程普看向沉稳中带着精悍的张杨。 “末将在!” “你领本部兵马,游弋于山阴以西山区。你的任务是袭扰、牵制,不断骚扰贼寇侧翼,制造混乱,让其无法判断我军主攻方向,亦不能安心集结!” 张杨拱手领命。 “义公!”程普最后看向老搭档韩当。 “你与我坐镇中军,统领主力。一旦文远或子义找到贼寇主力,或稚叔创造出有利战机,你便率部直插要害!” “哈哈,就等你这句话!”韩当摩拳擦掌,兴奋不已。 山阴城外大营,军议已毕,五将各自领命而出。 张辽与太史慈这对锐气最盛的先锋,当即点齐本部一千精锐,如同两把出鞘的利剑,直插山阴以北的丘陵地带。 张辽并不理会小股贼寇的骚扰,凭借其精准的战局把控能力,敏锐地捕捉到吴恒一部主力正盘踞在剡县一带的迹象。 “子义,贼众据城而守,看似稳固,实则分散。” 张辽指着简陋的地图,眼中闪烁着猎食者的光芒。 “我领三百骑先行突进,佯攻其东门,吸引注意。你率步卒主力,绕行至北面密林,待其兵力被调动,城门开启驰援之际,一举突入!” 太史慈闻言,抚掌笑道:“文远此计大善!慈必不负所托!”他与张辽的想法不谋而合。 次日拂晓,张辽亲率三百轻骑,卷起漫天尘土,直扑剡县东门。 城头黄巾见官军骑兵来袭,果然惊慌,连忙调集兵力防守。 就在东门战况看似激烈之时,太史慈已率主力悄无声息地运动到北门之外。 眼看城中守军被张辽吸引,北门守备空虚,太史慈弯弓搭箭,一箭射落城头了望的贼兵,大喝一声:“攻城!” 他身先士卒,手持长枪,冒着零星箭矢,第一个攀上云梯! 主将如此悍勇,麾下士卒无不舍生忘死,纷纷跟进。 北门瞬间告破! 太史慈入城后,更是如猛虎入羊群,长枪翻飞,所向披靡,极大地鼓舞了士气。 城内黄巾被这突如其来的内外夹击打懵,很快溃散。 张辽见状,也挥军猛攻东门,两下合击,剡县当日即告克复。 消息传回山阴大营,程普捻须微笑:“文远、子义,真乃虎将也!”他随即看向韩当,“义公,剡县已下,吴恒主力必然震动,很可能向南部乌伤、大末方向流窜。那一带水网密布,正是你用武之地。” 韩当哈哈一笑,抱拳道:“德谋放心,交给某了!” 当即率领本部数百熟悉水性的精锐,乘坐快船,沿浦阳江南下。 他并不寻求与贼军主力正面决战,而是利用复杂的水道,不断袭扰吴恒部的侧翼和后勤线。 时而伪装成商船靠近袭击,时而在夜间纵火焚烧贼军临时营寨,时而利用芦苇荡设伏,截杀小股贼兵。 韩当用兵诡诈,行动如风,将吴恒部搅得不得安宁,极大地迟滞了其转移速度,并有效地侦查到了其主力的确切动向——正龟缩在大末县一带,依托山林和当地豪强焦矫的势力负隅顽抗。 与此同时,程普命张杨率部清剿山阴以西山区。 张杨亲自带队,翻山越岭,清剿小股土匪,对于愿意投降的,给予生路,编入辅兵;对于顽固分子,则坚决打击。 同时,张杨派出小股部队,不断袭扰吴恒主力与西部山区的联系,使其无法相互支援。 张杨的这种打法,虽然不如张辽、太史慈那般摧枯拉朽,却如同温水煮蛙,稳步地压缩着黄巾的活动空间,清除其外围羽翼。程普自己则坐镇中军,统筹全局。 他老成持重,善于随机应变。 根据张辽、太史慈的捷报,韩当的袭扰情报以及张杨的稳步推进,他不断调整部署,让四将徐徐推进,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缓缓收拢,将吴恒主力牢牢锁定在大末县一带。 随着战事的推进,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摆在了面前——地方豪强的态度。 此前,会稽诸多豪强如焦矫之流,对李肃军阳奉阴违,甚至暗中与黄巾交易,坐观成败,全靠会稽周氏一族竭力周旋,才勉强维持了部分粮秣供应。 如今,形势已然不同。 程普召集众将,面色严肃:“顺者活,逆者亡!此前我等受制于粮草,对这些骑墙之辈暂且隐忍。如今巢湖已定,后方稳固,是时候让他们做出选择了!” 韩当冷哼一声:“尤其是那个焦矫,仗着族大势大,屡屡作梗,若不加以惩治,何以立威?” 张辽眼中寒光一闪:“正当如此!取其家财以充军资,正可弥补此前粮草短缺之困!” 太史慈虽重信义,但也深知乱世用重典的道理,沉声道:“慈附议。当以雷霆手段,震慑不臣。” 程普点头,决断道:“好!传令下去,大军向大末进发!同时,通告沿途诸县豪强,限期向我军输诚,供给粮草,协同剿贼。” “逾期不至或阳奉阴违者……视同附逆,一体剿办!首要目标,便是那大末焦氏!” 五路大军,携大胜之威,带着明确的战略意图与肃清内部的决心,如同五股不可阻挡的洪流,从不同方向朝着大末县汇聚而去。 第185章 百越荡寇 百越群山,山势险峻,林深苔滑,历来是官军难以深入的险地。 吴恒将最后的主力收缩于此,便是想凭借地利,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然而,他面对的不是以往那些号令不一、贪功冒进的郡兵,而是五头配合默契、战术素养极高的猛虎。 程普率领的中军主力,在韩当所部的开路下,稳扎稳打,沿着猎人小径和溪流,步步为营,向群山腹地推进。 程普并不急于求成,每至一处险要,必先派斥候仔细探查,确保侧翼无忧,方才前进。 他的沉稳,如同磐石,为整个军事行动奠定了坚实的基础,也让试图伏击的贼寇屡屡无功而返。 与此同时,张辽与太史慈这两支先锋,如同灵巧而致命的獠牙,已经从侧翼深深嵌入群山之中。 张辽利用其精准的地形判断力,避开贼军预设的几处主要防线,亲率八百精锐,沿着一条几近废弃的采药古道,昼夜兼程,进行了一次大胆的迂回穿插。 他的目标,直指情报中吴恒可能藏身的核心区域——一处名为“鹰嘴岩”的险峻高地。 “将军,前方山势陡峭,仅有羊肠小道,恐有埋伏。”副将提醒道。 张辽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云雾缭绕的山脊,沉声道:“吴恒收缩兵力,重点必在阻挡程叔主力。此等偏僻小路,防守必然薄弱。险中求胜,正在此时!” “传令下去,人衔枚,马裹蹄,随我突进!遇小股贼寇,迅疾歼灭,不可恋战,不可使其走脱报信!” 他的判断再次应验。 沿途虽遭遇几股哨探和小型阻击,但在张辽身先士卒的突击下,皆被迅速击溃。 其部队行动之迅猛,战术之果决,宛如一柄外科手术刀,精准地刺向敌人的心脏。 另一侧的太史慈,则选择了截然不同的方式。 他并未过分隐蔽行踪,反而大张旗鼓,攻击贼军设立在东部山区的几个前哨营地。 他充分发挥其善射的优势,每每在接战之前,便以强弓硬弩远距离压制,摧毁敌人士气。一旦接敌,则亲率骑兵猛冲敌阵,个人勇武被他发挥到极致,所向披靡。 他的攻击如同雷霆,吸引了东部区域贼军的大部分注意力,有效地掩护了张辽的迂回行动。 西线,张杨的袭扰战术也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他敏锐地察觉到,在主力压迫下,陈败所部军心涣散,有向百越群山深处溃逃的迹象。 张杨果断放弃零敲碎打,集中兵力,在一个名为“落雁涧”的险要之处设下埋伏。 当陈败带着残兵败将仓皇通过时,伏兵四起,滚木礌石齐下,箭矢如雨。 张杨更是一马当先,率精兵截断其退路。陈败本就士气低落,遭此突袭,部队瞬间崩溃,其本人也在乱军中被张杨部将斩杀。 西线贼寇,至此彻底覆灭。 消息传至鹰嘴岩下的吴恒耳中,他顿时面如死灰。 陈败败亡,意味着他失去了最后的侧翼屏障。 而斥候接连回报,官军主力稳步推进,东部太史慈攻势凌厉,更有一支官军如同鬼魅般,已经逼近到眼皮底下! “大帅!官军……官军从北面小路上来了!人数不少,领头将领极其悍勇!”一名浑身是血的贼兵连滚爬爬地冲进来报告。 吴恒又惊又怒,他没想到官军如此狡猾,主力正面压迫,奇兵侧后偷袭。 他知道,鹰嘴岩不能再待了。 “撤!往南撤!去大末!”吴恒嘶吼着,试图集结部队向南突围。 然而,已经太晚了。 就在吴恒部队仓促集结,准备撤离鹰嘴岩时,山下响起了震天的喊杀声! 韩当率领的中军先锋,在程普的授意下,抓住了贼军动摇混乱的绝佳时机,发起了总攻! 韩当一马当先,手持长矛,冲锋在前,其悍勇之气感染着每一名士卒。 他们如同猛虎下山,一举冲垮了贼军仓促建立的前沿防线。 与此同时,张辽的迂回部队也从侧后方猛然杀出,彻底断绝了吴恒南逃的路线。 吴恒部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被两面夹击,分割包围。 太史慈在东部闻讯,也立刻率部向西猛攻,进一步压缩贼军的生存空间。 战斗呈现出一边倒的态势。 吴恒虽拼死抵抗,但在绝对的实力和精妙的战术配合面前,一切挣扎都是徒劳。 韩当在乱军中一眼瞥见了试图组织抵抗的吴恒,大喝一声,拍马挺矛直取中军!其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无人能挡其锋锐! 吴恒见韩当如此威势,心胆俱裂,勉强举刀迎战。 不过数合,便被韩当一矛刺中肩膀,挑落马下,被蜂拥而上的官军生擒。 主将被擒,残余贼众瞬间失去了斗志,或跪地求饶,或四散奔逃,很快便被清剿一空。 渠帅万秉在乱军中被杀,至此,为祸会稽多年的吴恒黄巾主力,宣告覆灭。 当程普在亲卫簇下登上鹰嘴岩时,战斗已经基本结束。 韩当、张辽、太史慈、张杨四将齐聚,虽然身上都带着征尘与血迹,但脸上都洋溢着胜利的豪情。 “德谋,吴恒已被生擒,贼寇主力尽数歼灭!”韩当洪声汇报,志得意满。 程普看着眼前这群虎狼之将,心中感慨,脸上露出赞许的笑容:“诸位辛苦了!此战,扬我军威,定我后方,诸位皆是大功!” 他随即下令,清点战果,收拢俘虏,安抚被裹挟的民众。 而几乎在鹰嘴岩战事结束的同时,一骑快马自大末方向而来,带来了当地豪强焦矫的消息。 焦矫在得知吴恒主力被围,官军展现出碾压性的实力后,终于彻底放弃了幻想。 他不仅紧闭庄园大门,拒绝接纳任何溃逃的黄巾贼寇,更是派出了自己的儿子,带着牛羊酒肉,前往官军大营劳军,并呈上请罪书,表示愿意遵从李使君号令,输粮纳赋。 程普看着焦矫的请罪书和劳军物资,与韩当等人相视一笑。 他们明白,武力才是让这些地头蛇听话的最有效语言。 会稽的黄巾之乱基本平定,接下来,便是如何彻底消化这片土地,将其真正纳入李家的掌控之中了。 第186章 密令涤荡 会稽大捷的露布还未及传遍扬州各郡,数匹来自庐江的轻骑,已带着绝密的指令,分别抵达了会稽程普军中和丹阳徐荣、邹靖驻地。 信使风尘仆仆,面色肃穆,呈上的并非公开的嘉奖令,而是李璟以火漆密封的亲笔信函。 程普在中军大帐内屏退左右,拆开密信。 烛光下,他沉稳的面容随着阅读的深入,渐渐变得凝重,眉头微蹙,随即又缓缓舒展开来,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决绝。 信中的内容,与他此前在议事中感受到的少将军对地方势力的隐隐不满,以及对未来治理的深远考量,不谋而合,却又远比他所想的更为激烈、更为彻底。 李璟先是肯定了诸将平定黄巾的赫赫战功,但随后的内容,却笔锋陡转,言辞冰冷而决绝: “……黄巾虽平,然会稽、丹阳之地,积弊未除。焦矫之流,坐拥私兵,藐视王化,阳奉阴违,乃至与贼暗通款曲,实为地方痼疾,乱世之源!” “汉室之衰,非独黄巾、董卓之祸,更亡于世家豪强盘根错节,吮吸民脂,尾大不掉,终生不臣之心!” “今,当借肃清黄巾余孽之名,行铲除奸宄之举!凡如会稽焦征羌等,倚仗家世、抗拒政令、暗助贼寇者,皆以通敌谋逆论处,严惩不贷,务求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其族中首要,明正典刑;其家财、田亩、仓廪,尽数籍没充公,以实府库,以养军民!” “唯像会稽周氏这般,心存汉室、明辨是非、倾力助我者,方予保全,引为臂助。” “扬州欲定,非仅凭刀兵,更需犁庭扫穴,涤荡污浊,方可为万世开太平之基!此事关乎根本,切切!——璟,顿首。” 这封密信,如同一声惊雷,在程普心头炸响。他迅速将信递给一旁的韩当。 韩当看完,粗重的眉毛也紧紧拧在了一起,他看向程普,压低声音:“老程,这……少将军此举,可是要掀起滔天巨浪啊!” 程普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更多的是一种了然与决断。 他缓缓将密信凑近烛火,看着绢布在火焰中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这封信,李璟未曾与任何人商议,包括其父李肃与心腹谋士诸葛瑾、鲁肃、周瑜。 他深知此事非同小可,一旦泄露,必将引起轩然大波,甚至可能导致内部动荡,外部势力借机攻讦。 但他更清楚,这是必须要走的一步险棋,一步关乎未来根基的狠棋。 在他的认知里,强汉之所以倾颓,内乱频仍,根源之一便是这些盘踞地方、世代簪缨的世家豪强。 他们垄断知识,兼并土地,操控舆论,蓄养私兵,如同一颗颗寄生在大汉肌体上的毒瘤,不断汲取养分,壮大自身,最终尾大不掉,甚至生出了觊觎神器、取朝廷而代之的野心! 汝南袁氏、弘农杨氏,莫不如此。 若要真正掌控扬州,开发扬州,使其成为稳固的基业,而非另一个被世家掣肘、政令难行的泥潭,就必须以雷霆手段,将这些潜在的、已然坐大的地方势力连根拔起! 他们的土地、财富、人口,正是未来推行新政、强兵富民最急需的资本和空间。 这并非一时冲动的杀戮,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战略清洗。 他要借此良机,将收复和治理扬州的阻力降到最低,为日后更深层次的变革,扫清最大的障碍。 同样收到密信的丹阳方面,徐荣与邹靖的反应与程普如出一辙。 两位久经沙场、性格沉毅的老将,在看完密信后,只是默默对视一眼,便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决心。 他们出身寒微,徐荣起于北军底层,邹靖久在边地与胡虏周旋,一路晋升靠的是实打实的军功,对于这些倚仗门第、往往尸位素餐甚至暗中掣肘的世家豪强,本就缺乏好感,甚至暗存鄙夷。 如今既有少将军密令,更是名正言顺。 “少将军……所图甚大啊。”邹靖轻叹一声,语气中却并无反对,反而带着一种肃穆。 徐荣面容冷峻,指尖在信纸上轻轻敲击:“世家之弊,积重难返。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既然少将军有此魄力,我等为将者,自当奉命而行,荡涤污秽。” 没有质疑,没有犹豫。他们对李肃、李璟父子的忠诚,以及自身寒门的立场,让他们天然地站在了执行这一密令的一方。 这不仅仅是服从命令,更蕴含着他们对打破旧有秩序、开创一个或许能有所不同之新时代的隐隐期许。 命令,在绝对的忠诚与默契下,被迅速而无声地执行下去。 会稽方面,程普以追剿黄巾残部、清查附逆为名,大军并未立刻解散。 反而在韩当、张辽、太史慈、张杨等将的分别率领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扑几家早已被标记、且在之前黄巾之乱中态度暧昧甚至暗中资敌的豪强坞堡。 焦矫的庄园首当其冲。当韩当率领的精兵突然出现在庄园外时,焦矫还试图以地方名流的身份斡旋,甚至搬出与某些朝中人物的关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然而,回应他的,是韩当冰冷的目光和士卒们锋利的刀锋。 “焦矫勾结黄巾逆匪吴恒,证据确凿!奉令擒拿,抵抗者,格杀勿论!”韩当的声音如同寒铁,不容置疑。 庄园内虽有数百门客家兵,但在如狼似虎的百战精锐面前,抵抗显得苍白而短暂。 不过半日,庄园便被攻破,焦矫及其核心子弟、负隅顽抗的门客尽数被诛,其积累多年的粮仓、金帛、田契地册,被一一清点封存。 消息传出,会稽郡内其他尚在观望或心怀异志的豪强,无不震恐,纷纷主动向官军输诚,献上钱粮,表示绝对服从。 丹阳郡内,徐荣和邹靖的动作同样果决。他们借着清剿山越宗贼和残余水匪的名义,以周昕提供的名单为指引,对几家与陈温过往甚密、且对李肃集团阳奉阴违的本地大族进行了精准打击。 徐荣用兵如手术刀般精准,往往深夜围府,控制核心,查抄罪证,邹靖则负责弹压地方,安抚民众,确保行动不至于引起大规模恐慌。 一时间,会稽、丹阳两郡之地,表面上是官军清剿匪患后的秩序重建,暗地里,却是一场针对旧有地方势力的、血腥而彻底的大清洗。 刀光剑影之下,是土地和财富的急速转移,是未来统治基础的重新奠定。 庐江,郡守府书房。 李璟独自立于窗前,望着南方和西方的夜空,手中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佩,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清楚自己下达了怎样的命令,也预见到此举可能带来的风波与非议。 “刮骨疗毒,不得不为……”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 “欲建非常之功,必行非常之事。这骂名,我李璟背了!” 他相信程普、徐荣他们的忠诚与执行力,也相信经过这番涤荡,未来的扬州,将成为一个更能被他掌控,更能按照他设想的蓝图去塑造的根基之地。 然而,风暴才刚刚开始。 消息不可能永远被封锁,当会稽、丹阳的腥风血雨最终传开时,必将引发难以预料的连锁反应。来自世家群体的反弹,来自外部势力的借题发挥,都将是对李璟和李家集团的严峻考验。 一场没有硝烟,却可能更加凶险的战争,已然拉开了序幕。 第187章 风波乍起 会稽郡内那场以“肃清附逆”为名,实则针对地方豪强的雷霆行动,其引发的震动,远比战场上的刀光剑影传播得更快、更远。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伴随着惊恐的尖叫与愤怒的低语,迅速席卷了扬州士林。 吴郡,郡治吴县。自感庐江李肃威胁日甚,早已将刺史治所迁至此地的陈温,此刻正与代行吴郡太守事的许贡对坐于书房密室内。 烛火摇曳,映照着两张惊怒交加而又惶恐不安的脸。 “无法无天!简直是无法无天!”陈温将手中的茶盏重重顿在案几上,茶水四溅。 “那程普不过一介武夫,若无李肃父子授意,安敢如此屠戮士族?这分明是借题发挥,铲除异己,扩张其势力!” 许贡面色阴沉,捻着胡须,眼中寒光闪烁:“使君所言极是。那焦征羌纵然有不是,亦罪不至举族覆灭!李肃此举,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他会稽如此,丹阳呢?周昕那老匹夫,此前种种作为,如今看来,怕是早已投靠了李肃!只恨我等被他蒙蔽,还当他是在居中调停!” 陈温颓然坐下,一种无力感涌上心头。 李肃集团兵锋正盛,巢湖水师新立便灭郑宝,会稽五将联手更是顷刻间扫平为祸多年的黄巾,其势已成,难以正面抗衡。 一想到周昕此前为李肃集团穿针引线,促成关羽出任九江太守,又积极协助其剿匪,陈温便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局势:“如今李肃明里暗里,已控庐江、九江、丹阳、会稽四郡,兵精粮足,声势浩大。单凭我吴郡一郡之力,与之抗衡,无异于以卵击石。” 许贡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使君,单靠我们自然不行。但李肃在会稽的暴行,便是送上门的把柄!此事很快便会传遍江淮士林,豫章太守华歆华子鱼,向来以清流自居,注重声誉,得知此事,岂能坐视?届时,定会与我等站在一起,共抗此僚!” 他越说越觉得此计可行,声音也提高了几分:“届时,我吴郡与豫章两郡联手,便可借力打力!” “使君莫忘了,那李肃当初可是打着袁氏门生的旗号入主的庐江!我们便派遣能言善辩之士,前往汝南面见袁公路!让他看看,他这位‘门生大将’在江淮做下的‘好事’!” “袁公路此人最重名声,自诩士林领袖,岂能容忍门下之人如此肆意妄为,引得士林沸腾?他为了平息众怒,也为了彰显权威,定然会问责李肃!我们对抗不了李肃,难道袁公路还不行吗?” 陈温闻言,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曙光:“此计大妙!驱虎吞狼,正当其时!借袁术之力,压制李肃!子献高见!” 他顿了顿,补充道:“光靠官府层面还不够。子献,你即刻暗中联络吴郡顾、陆、朱、张四大家族,以及扬州各地世家,陈明利害,共同施压!” “要让这些寒门泥腿子、北境来的莽夫知道,这扬州,还不是他们可以肆意妄为的地方!定要将他们赶出江淮!” “好!我这就去安排!”许贡眼中闪过厉色,仿佛已经看到了李肃集团在内外交困下土崩瓦解的景象。 与此同时,庐江舒县,郡守府内的气氛,同样并不轻松。 李肃端坐于主位,面色沉静,但眼神深处却带着一丝探究与凝重。 王朗、周异、鲁肃、周瑜、诸葛瑾等核心谋士分列左右,而李璟则站在中央。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彦之,”李肃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威严,“会稽之事,德谋已详细禀报。铲除焦矫等数家,尽收其产……此事,可是你的意思?”他虽然用的是问句,但语气已然肯定。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璟身上。 鲁肃眼中带着深思,周瑜面容平静看不出喜怒,王朗微微蹙眉,诸葛瑾则略显担忧。 李璟深吸一口气,知道此刻绝不能退缩,也不能暴露真正的“清算世家”的真实意图。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向父亲和众人的审视,语气坚定地说道: “父亲,诸位先生,此事确是璟授意程叔所为。” 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刻意将理由导向一个更易于被内部接受的方向:“焦矫之流,在黄巾肆虐之时,坐拥私兵,却坐观成败,甚至暗中与贼寇勾连,牟取私利!” “待我大军一到,见我军势大,便假意归附,输纳些许钱粮以求自保。此等行径,分明是首鼠两端,毫无忠义廉耻的墙头草!” 他的声音逐渐提高,带着一种被背弃的愤慨:“今日,他们见我李家势大,便可屈膝投降;若他日,袁术或其他强敌兵临城下,许以重利,他们难道不会立刻调转枪头,在我等背后捅上一刀吗?” “如此狡诈反复、唯利是图的小人,留在后方,如同枕边酣睡的毒蛇,岂能令人安心?留之何用?岂能放过!” 他巧妙地将焦点集中在焦矫等特定家族的“不忠”和“骑墙”行为上,闭口不谈对整个世家阶层的警惕与清算。 因为他很清楚,目前的李肃集团内部,既有琅琊诸葛氏、庐江周氏、会稽周氏这样的世家代表鼎力支持,也有众多依靠军功晋升的寒门将领,还有王朗这类看重李家潜力而投效的名士。 若此时抛出“反世家”的论调,无异于自毁长城,必然引发内部撕裂。 他需要一个在明面上能说得过去,且能团结大多数人的理由。 “肃清此等隐患,既可绝后患,亦可将其资财充作军用,弥补此前剿匪耗损,稳固我在会稽的统治。至于其他安分守己、真心依附的士族,如周氏,我李家自当以诚相待,绝无歧视。” 李璟最后补充道,试图将行动范围限定在“有罪”的特定目标上。 听完李璟的解释,李肃沉吟不语,似乎在权衡。 鲁肃微微颔首,似乎认可了这种基于现实威胁的考量。 周瑜目光闪动,他或许看出了更深层的东西,但并未点破。王朗的脸色稍缓,只要不是无差别地针对所有士族,他便能接受。诸葛瑾也松了口气。 然而,所有人都明白,事情绝不会如此简单结束。 陈温、许贡不会善罢甘休,袁术的态度更是关键。 李璟在会稽点燃的这把火,已经烧了起来,能否控制住火势,甚至借此火势锻造出更坚实的根基,还是最终引火烧身,犹未可知。 第188章 另辟蹊径 白天,李璟那番关于“肃清骑墙、铲除后患”的解释,在郡守府的明面议事上,算是暂时稳住了局面。 理由足够冠冕堂皇,也契合乱世用重典的常理,即便是王朗、诸葛瑾这般出身士族者,面对焦矫这等确有劣迹、且在黄巾之乱中态度暧昧的地方豪强,也难以公开为其辩护。 然而,对于真正的明眼人而言,那层遮掩的薄纱,一捅即破。 深夜,细雨悄然而至,敲打着郡守府书房外的芭蕉叶,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 李璟并未入睡,他坐在案前,对着一幅粗略绘制的扬州舆图沉思,烛火将他年轻却已显刚毅的侧脸映照得明暗不定。 轻轻的叩门声响起,打断了夜的宁静。 “进。”李璟头也未抬,似乎早已料到。 门被推开,鲁肃披着一件半旧的深衣,带着一身微凉的湿气走了进来。 他神色平静,眼神却格外深邃,如同这雨夜,表面平静,内里却暗流涌动。 “子敬先生,深夜到访,可是为了会稽之事?”李璟放下手中的笔,抬眼看着鲁肃,语气并无意外。 鲁肃走到案前,并未立刻回答,而是先看了看那幅标注着各方势力的舆图,目光在吴郡、豫章以及北方的南阳停留片刻,这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少将军白日所言,于情于理,皆可自圆。然,肃斗胆一问,丹阳之事,当如何处置?” 他目光直视李璟,带着一丝探究:“徐荣、邹靖二位将军,如今按兵不动,恐怕并非仅仅是在休整或搜寻山越残寇吧?” “若丹阳亦行会稽之事,届时,少将军‘肃清骑墙’之说,还能否服众?恐怕明眼人都会看出,这非是针对一二不臣,而是……意在沛公。” 李璟闻言,并不惊讶,反而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他需要有人理解,更需要有人在他这条看似激进的道路上,给予帮助。 “先生果然慧眼。”李璟轻叹一声,不再掩饰,“不错,焦矫之事,只是一个开始,一个由头。丹阳那边,徐荣和邹靖将军,想必也已准备就绪。” 他目光锐利起来,“一旦丹阳的行动开始,我的意图,便再也无法隐藏了。” 他沉默片刻,没有否认,而是反问道:“那依子敬先生之见,璟……是否太急了?” 鲁肃轻叹一声,在李璟对面坐下:“少将军之志,肃略知一二。世家之弊,积重难返,肃亦深以为然。” “然,如今我等在扬州,根基未稳。外有袁术虎视眈眈,兵锋随时可能南下;内有陈温占据大义名分,许贡经营吴郡日久,扬州各郡世家盘根错节,绝非铁板一块。” “此刻便行此……雷霆手段,是否会逼得他们狗急跳墙,联合反扑?若再引得袁术介入,我等恐将陷入内外交困之境。是否……待根基更牢,势力更强时,再行此策,更为稳妥?” 听到鲁肃这番话,李璟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失了。 鲁肃并非反对清除世家之患,他担忧的是时机和策略。 这说明,他与自己,在根本目标上是一致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迷蒙的雨幕,声音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重与洞悉: “子敬先生,你可知这大汉四百年,为何会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光武中兴,倚仗世家之力重定乾坤,自此,皇室与世家共治天下。百年下来,世家不断膨胀,他们垄断土地,使得百姓流离失所;他们把持察举,使得寒门难有出头之日;他们积聚财富,使得国库日益空虚。他们如同参天巨树,根系却已深深扎入了大汉的基石之中,不断汲取着养分。” “他们将地方政权、经济命脉、文化教育,乃至人才选拔通道,都牢牢掌控在手中!” “那汝南袁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振臂一呼,应者云集;那弘农杨氏,累世簪缨,影响力何其深远?” 他的语气愈发激昂,带着一种痛心疾首:“这些世家大族,早已形成了一个个坚固的利益集团。他们首先考虑的是家族传承,是门户私计!国家兴亡,黎民疾苦,在他们眼中,恐怕远不如家族利益重要!” “他们如同依附在大汉肌体上的庞大毒瘤,不断吸食着帝国的精血,直至其油尽灯枯!” “岂不闻,‘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若国家倾覆,他们这些只顾自家的蛀虫,又能有何好下场?” 李璟猛地转身,直视鲁肃:“先生,我们如今奋起,不铲除此等痼疾,纵然我等侥幸夺得一片基业,将来也不过是另一个被世家掣肘、政令难出州郡的割据势力,与眼下这糜烂的天下,又有何本质区别?如何能真正再造乾坤,廓清寰宇?” 这一番话,将李璟内心最深处的忧虑和抱负和盘托出,远比白日的借口要深刻和震撼得多。 鲁肃静静地听着,脸上并无惊诧,只有深沉的思索。 他早知李璟非池中之物,其志向来不小,只是没想到,他对世家之害的认识如此深刻,决心如此坚定。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良久,鲁肃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决断后的清明:“少将军既然心意已决,肃,愿附骥尾。只是,手段或可更为迂回,更为……名正言顺。” 他走到李璟身边,低声道:“如今我等在会稽的动作,已令世家大族人人自危,若再强行以军队横扫,恐激起大变。既然世家之路暂时难行,或可……另辟蹊径。” “哦?先生有何良策?”李璟精神一振。 “肃早年游学四方,曾结交过一些江湖游侠、市井奇人。这些人虽地位卑微,却消息灵通,行走于民间。” 鲁肃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或可借他们之口,将焦矫等豪强昔日欺压乡里、勾结匪类、囤积居奇、草菅人命的种种罪行,编成歌谣、故事,在坊间酒肆、田间地头传唱散布。” “流言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待其恶名远扬,民怨沸腾之际……” 他顿了顿,继续道:“同时,我等可暗中救济因世家兼并而失去土地的流民,给予他们一线生机,拉拢人心,动摇世家对地方的控制根基。” “最后,再以官府之名,依据‘民愤’与收集到的‘罪证’,名正言顺地将其铲除!” “如此,既达目的,亦可最大程度减少阻力,甚至赢得部分民心。” “子敬此计,正与璟心中所想不谋而合!”李璟激动地握住鲁肃的手。 “好!便依子敬之言!”李璟当即拍板,“我明日便与潘隐分说,令他全力配合先生!会稽之事,暂且收尾,稳定人心。” “丹阳方面,也暂缓行动,先由子敬与潘隐布下此局!我们要让这些国之蛀虫,在身败名裂之后,再明正典刑!” 窗外,夜雨未停,书房内的烛火却似乎更加明亮了。 第189章 质子之令 吴郡,吴县。 刺史府内,陈温与许贡的密谋并未因顾氏的些许犹豫而停止。 使者带着精心撰写的控诉书,星夜兼程,北上前往南阳郡治宛城,书中极尽渲染李璟在会稽“滥杀名士”、“抄家灭族”、“意图不轨”的“暴行”,将李肃父子描绘成凶残暴戾、野心勃勃的军阀,恳请身为阳翟侯、车骑将军、豫州牧的袁术主持公道,遏制其势力扩张。 与此同时,许贡亲自出面,联络吴郡其余三大世家——陆、朱、张。 他在陆家的庄园中,对着三家家主,痛心疾首地陈说利害: “诸位!李肃父子,北地莽夫,寒门黔首!如今占据四郡,便如此肆无忌惮,屠戮士族!今日是焦征羌,明日焉知不会是我等?” “唇亡齿寒之理,诸位岂能不知?若任由其坐大,这扬州,还有我等士族的立锥之地吗?” 陆家家主陆康年老持重,虽对李肃行为不满,但顾虑其兵锋,沉吟未语。 朱、张两家则较为激愤,同仇敌忾。 许贡见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便提笔欲写联名书,目光扫过一直沉默的顾家家主顾雍,语气带着几分逼问:“元叹,顾家之意如何?莫非真要置身事外?难道是因为蔡伯喈公的关系?” 他刻意点出蔡邕,“那李璟亦是蔡公弟子,与元叹你算是同门。可同门之谊,难道比得上吴郡四姓同气连枝、共御外侮之道吗?此时若背弃我等,他日李肃刀兵加身,顾家可能独善其身?” 顾雍神色平静,他年纪虽轻,却气度沉稳,面对许贡近乎逼迫的质问,他缓缓起身,对着众人拱了拱手,声音清朗而坦荡: “许公,诸位世叔。雍虽不才,亦知大义。李璟确与雍有同门之名,然未曾谋面,更无私交。顾家亦知唇亡齿寒之理,绝非畏首畏尾,意图苟安之辈。” 他话锋一转,带着一丝无奈与坚持:“然,同门相害,终究好做不好听。蔡公待我恩重如山,若我顾家参与此事,难免落人口实,谓我顾元叹因势利导,戕害同门,恐污蔡公清名,亦损我顾氏门风。” “此次……请恕雍难以署名。吴郡安危,雍与顾家始终与诸位同在,只是此次联名上书,便算了吧。想来以许公与诸公之力,定能陈明利害,请得袁将军主持公道。” 他这一番话,既维护了顾家自身利益,又抬出了尊师重道和家族声誉的大义,将自己摘了出来,态度诚恳,理由充分,让许贡难以强行指责。 许贡被他这番坦荡之言架了起来,若再逼迫,反倒显得自己气量狭小,不近人情。 他脸色变幻几下,最终冷哼一声:“既然元叹有如此苦衷,也罢!我吴郡陆、朱、张三家,难道还扳不倒一个李肃?” 联名书最终以陈温、许贡及陆、朱、张三家名义发出,快马加鞭送往宛城。 南阳,宛城将军府。 袁术高踞主位,漫不经心地翻看着陈温等人声泪俱下的控诉书,脸上满是不屑与嘲弄。 “呵,陈元悌这老儿,扛不住李肃的拳头,跑到本将军这里哭诉来了?”袁术随手将绢布扔在案上,对左右笑道,“他本就是袁本初那庶出子的人,当初还资助过曹阿瞒那阉宦之后!如今被我的门生教训了,活该!” 在袁术看来,这根本不是什么事,甚至是件好事——他的小弟(李肃)把死对头(袁绍)的小弟(陈温)给揍趴下了。值得得意,而非愤怒。 然而,他帐下的几位主要谋士,如主簿阎象、长史杨弘等人,却面色凝重。 阎象上前一步,肃容道:“将军,不可小觑此事!李肃父子,绝非池中之物。其据庐江而起,短短数月,北收徐州之精锐,南并扬州之郡县,剿黄巾,平水寇,练兵选将,其志非小!” “观其行事,霸道果决,绝非久居人下之辈!如今其羽翼渐丰,若再不加以遏制,恐成心腹大患!” 杨弘也附和道:“阎主簿所言极是!如今陈温求助,正是天赐良机!将军可借此由头,明面施压,暗中则可联络陈温、许贡,里应外合,一举解决李肃集团!” “届时,将军便可顺势收回扬州六郡,连接江淮,坐拥豫、扬、徐三州及南阳之地,荆州刘表便成瓮中之鳖,一战可定!届时半壁江山在手,兵精粮足,何愁大事不成?” 这番描绘的前景极为诱人,袁术听得眼中异彩连连,显然有些心动。若能一举拿下扬州,确实能极大增强他的实力。 然而,他摸了摸下巴,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尔等所言,虽有道理。但此刻,却非对庐江用兵之时。” 袁术听着两人描绘的蓝图,确实有些心动,但他此刻心中,更惦记着另一件事——传国玉玺! 不久前他扣押了孙坚的家眷,逼其用玉玺交换,算算时日,孙坚也该带着玉玺在返回宛城的路上了。 此刻若对庐江用兵,万一逼反了李肃,再加上一个可能心怀怨怼的孙坚……他手下最能打的两员大将若是同时出了问题,那可就麻烦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袁术是喜好游侠,欣赏豪杰,但对于谁能打,他心里还是有本账的。 孙坚和李肃,就是他现在最锋利的两把刀。 至于阎象、杨弘提到的张勋、刘勋等人,背景深厚,能帮他稳定地方、筹措粮饷,这就够了,打仗嘛,兵多将广堆也堆死敌人了,何须亲自冲锋陷阵? 李肃、孙坚这样的寒门猛将,好好的给他当打手就行了。 想到这里,袁术摆了摆手,打断了谋士们的进言:“好了好了,此事本将军自有计较。李肃乃我心腹爱将,岂能因外人几句谗言便自断臂膀?陈温之辈,不过疥癣之疾,不必理会。” 阎象、杨弘等人见状,知道袁术心意已定,心中暗叹,却也不敢再强谏。 但他们对李肃的警惕并未消除。 阎象眼珠一转,又生一计,低声道:“将军既欲保全李肃,亦需加以制衡。不若……召其子李璟入宛城听用?名为提拔,实为质子。如此,既可示恩宠,又能使李肃投鼠忌器,不敢妄动。一如……如今之孙文台。” 袁术闻言,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 既不用动兵,又能控制住李肃。 而且他对那个年纪轻轻便名满江淮、写得一手好诗又据说颇有谋略的李璟,本就十分欣赏,甚至动过收为义子的念头。 如今正好借此机会,将他召到身边。 “善!大善!”袁术抚掌笑道,“便依尔等之言!传我命令,即刻上表拜李璟为折冲校尉,令其即刻启程,前来宛城听用!” “再让使者私下传我口谕给李肃,就说陈温等人联合告状,是本将军力排众议,信任于他,但为免非议,暂请李璟来宛城小住,待风头过去,再让他回去。让他不必多心,好好为朝廷效力!” 命令与口谕,随着袁术的使者,迅速南下,直奔庐江舒县。 当这份看似提拔、实为质子的命令传到庐江郡守府时,李肃、李璟以及一众核心文武齐聚一堂。 听着使者那看似温和实则充满威胁的“口谕”,厅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李肃脸色铁青,紧握的拳头上青筋暴起。 他岂能听不懂袁术的弦外之音?这是要拿他儿子当人质! 李璟面色平静,但眼神深处寒光闪烁。他也没想到袁术会来这一手。 典韦、周泰等武将更是怒目圆睁,若非李肃压着,几乎要当场发作。 一股压抑的愤怒与屈辱,在郡守府中弥漫开来。 第190章 权衡牺牲 袁术使者的声音落下,郡守府正厅内,空气仿佛瞬间凝固,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那纸看似提拔、实则索要质子的命令,如同一块寒冰,砸在了每个人心头。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火山爆发般的愤怒! “欺人太甚!”典韦第一个怒吼出声,声震屋瓦,他双目赤红,如同被激怒的雄狮,猛地踏前一步,地面似乎都为之震颤。 “主公!那袁公路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让少将军去当质子?!不如点齐兵马,跟他拼了!大不了鱼死网破!” “对!跟他拼了!” “主公!末将请战!” “我等岂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李肃端坐主位,脸色铁青,牙关紧咬,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他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紧紧握拳,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身为人父,这份屈辱感如同毒焰般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让自己的儿子去寄人篱下,委曲求全换取一时的平安?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桥蕤、周泰、蒋钦、严虎、凌操等一众新近归附、血气方刚的将领亦是群情激愤,纷纷出列请战,怒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他们大多出身草莽或寒微,最重义气,君辱臣死,眼见主君受此胁迫,无不感同身受,一股玉石俱焚的惨烈决绝之气在厅内弥漫开来。 然而,在这沸腾的怒焰之下,是冰冷的现实。 李璟站在父亲身侧,目光扫过一张张因愤怒而扭曲的面孔,心中却异常清明。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此刻庐江的家底。 不算巢湖水师那一千二百人,李家如今看似掌控四郡,实则兵力分散。 会稽有程普等五将的三千兵马,丹阳有徐荣、邹靖的一千人,九江有关羽部一千五百人,下邳有徐晃、于禁的两千人。 而庐江本部,臧霸、桥蕤、凌操、严虎以及他和父亲的亲兵,加上郡兵,满打满算,能动用的机动兵力,不过五千余人。 这已是极限,还需防备吴郡陈温、许贡可能的反扑,以及豫章态度不明的华歆。 反观袁术,讨董时便拥兵两万精锐,如今坐拥南阳、豫州大部,麾下常备军不下三万,以其势力和财力,随时可再募兵数万! 五千对三万,还是劳师远征,攻打袁术经营日久的南阳?这无异于以卵击石。 李璟很清楚,父亲李肃更清楚。 而一直负责政务统筹、对钱粮兵马了如指掌的王朗、周异、鲁肃、周瑜、诸葛瑾等人,更是心知肚明。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冲动只会带来毁灭。 就在李肃胸膛剧烈起伏,虎目含煞,紧握的双拳因为极力克制而微微颤抖,几乎要压抑不住那股拼死一搏的冲动时,李璟一步踏出,站到了大厅中央。 “父亲,诸位叔伯,兄长!”他清朗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喧嚣,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环视众人,脸上带着一种与其年龄不符的冷静与决然:“袁术此令,看似羞辱,实为诸多顾虑。他若真想动兵,何须多此一举?正因为他暂时还不想,或者说不敢轻易与我等撕破脸,才会行此质子之策。”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条理清晰得让人心头发凉:“如今王公(王朗)派往河北的使者尚未归来,袁绍态度不明。我军兵力分散,强敌环伺。” “此刻若与袁术决裂,我军胜算几何?即便侥幸惨胜,我等辛苦攒下的这点基业,又将如何?恐怕顷刻间便会土崩瓦解,为他人所趁!”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父亲那因痛苦和愤怒而涨红的脸上,语气变得柔和却无比坚定:“父亲,孩儿愿往宛城。”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就连最激愤的典韦也愣住了。 李璟迎着父亲难以置信的目光,坦然道:“袁术既表我为折冲校尉,名义上是提拔。他既然尚未撕破脸皮,证明我们还有转圜余地。” “孩儿此去,名为质子,实为斡旋。有我在宛城,袁术便会对父亲放心,父亲便可再无后顾之忧,全力整顿扬州,消化四郡之地!陈温、许贡之流,失去了外界的支持,不过土鸡瓦狗,困守吴郡而已,何足道哉?” 他甚至露出一丝自信的笑容:“况且,袁术麾下,多是趋炎附势、夸夸其谈之辈,以孩儿之能,周旋其间,未必不能占据一席之地。” “届时,袁术军虚实动向,我等便能了如指掌。说不定,还能借袁术之力,反哺我扬州基业!此去,未必是绝路,或许另有一番天地可为!” 李璟的每一句话,都像重锤敲在众人心上。 他不仅冷静地分析了利弊,更是将一场屈辱的质子之行,硬生生扭转成了带有战略意图的主动出击。 这份胆识、这份谋略、这份为了大局不惜自身的牺牲精神,让在场所有人为之动容。 厅内一片寂静,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李肃怔怔地看着儿子,胸膛剧烈起伏,虎目之中,愤怒、不甘、悲痛、骄傲……种种情绪交织,最终化为一片赤红。他猛地闭上眼,两行热泪竟不受控制地滑落。 身为人父,却不能庇护自己的孩子,反而要儿子以身犯险,来换取家族的平安和发展,这让他心如刀绞,悲苦万分。 “主公!”王朗见李肃情绪激动,几乎要失控,连忙上前一步,躬身劝慰,“少将军深明大义,思虑周全,实乃我庐江之福啊!” “袁术此人,好大喜功,为人轻慢,向来以名士自居,断不会自降身价,对一位他亲自表奏的年轻校尉、还是他欣赏的后辈不利。” “况且,此刻袁公路更需要主公您为他稳定扬州,钳制袁绍。少将军此去,名为质子,实为双方默契的桥梁,安全应是无虞。主公万勿过于忧心,以致伤身啊!” 周异也接口道:“景兴兄所言极是。少将军才智超群,此去宛城,未必不是蛟龙入海,另有一番作为。我等在扬州,正可借此良机,稳固根基,积蓄力量。” 周瑜、鲁肃、诸葛瑾也纷纷出言劝解,从战略、人性、现实等各个角度分析,终于让李肃和众将激荡的心情渐渐平复下来,理智重新占据了上风。 他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的狂怒已被一种深沉的悲痛和决然所取代。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李璟面前,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双臂,重重地将儿子拥入怀中。 这个铁打的汉子,此刻手臂竟有些微微颤抖。 他在李璟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地告诫:“彦之……此去宛城,孤身在外,寄人篱下……定要时刻注意自身安危,照顾好自己……为父让子固和何曼随你同去,他们武艺高强,忠心不二,若有危险,也可助你一臂之力。” 他紧紧抱着儿子,仿佛要将所有的力量与牵挂都传递过去,最终,用近乎誓言般的语气,一字一句道:“记住!若那袁术敢对你不利……便立刻派人送信回来!为父便是舍下这庐江基业,拼尽一切,也定率兵北上,护你周全!” 李璟感受着父亲怀抱的温暖与力量,鼻尖一酸,重重地点了点头:“父亲放心,孩儿明白!定不辱命!” 厅内众人看着这对相拥的父子,无不动容。 愤怒与屈辱暂时被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更为坚定的力量。 李璟的宛城之行,已成定局。 这不仅是一次个人的冒险,更关乎整个李家集团的未来命运。 翌日清晨,李璟只带了典韦、何曼以及三十余名精心挑选的护卫,轻车简从,踏上了北去宛城的道路。 李肃率领一众文武,送至城外十里长亭。 望着儿子车马远去,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李肃伫立良久,最终猛地转身,眼中再无悲戚,只剩下冰冷的坚毅与滔天的斗志。 “回城!”他声音低沉,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整军!备武!肃清内政!我要这扬州,铁板一块!” 第191章 暗藏机锋 北上的路途,并未如想象中那般压抑。李璟只将这次宛城之行,视作一次深入虎穴的历练与布局。 他并未摆出愁苦之态,反而与典韦、何曼及随行护卫谈笑风生。 偶尔会在路过的市集下车,买些当地的小吃,与典韦、何曼分食,甚至还会调侃几句拘谨得如同铁塔般绷着脸的典韦。 “恶来,放松些,我们如今是‘奉命’来宛城做官的,又不是来拼命的。”李璟将一串烤得焦香的肉串塞到典韦手里,笑道,“尝尝这个,南阳风味,与咱们江淮大有不同。” 典韦愣愣地接过,看着少将军轻松的笑容,紧绷的神经也不由自主地松弛了几分,瓮声瓮气地咬了一口,嘟囔道:“少将军,您心可真大……” 何曼在一旁也忍不住笑了:“子固将军,既来之,则安之。少将军自有主张,咱们保护好少将军便是。” 一路行来,李璟的从容渐渐感染了随行的众人,极大地安抚了大家心中的不安。 越往北行,靠近南阳地界,便越发能感受到袁术治下的“繁华”与“虚浮”。 南阳作为帝乡,本就富庶,在袁术的经营下,宛城周边更是商旅云集,车马辚辚,城郭巍峨,显示出一种畸形的兴盛。 官道上往来车马明显增多,其中不乏装饰华丽的马车和运送丝绸、美酒、珍玩的商队,皆往宛城方向汇聚。 道路两旁的田地,虽看似平整,但细心观察便能发现,耕作的多是面带菜色的佃农,而庄园坞堡却愈发高大雄伟。 “哼,这袁公路,倒是会享受。”典韦看着一队满载美酒、由精锐兵士护送的车辆隆隆驶过,瓮声瓮气地哼道,“这些东西,够兄弟们吃用半年了。” 何曼也低声道:“少将军,看这情形,宛城怕是纸醉金迷之地,我等需多加小心。” 李璟微微颔首,目光深邃:“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袁术根基在此,看似花团锦簇,实则隐患暗藏。我等此去,眼睛要亮,耳朵要灵。” 旬日之后,巍峨的宛城城墙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作为南阳郡治,又是袁术如今的大本营,宛城城高池深,旌旗招展,守军甲胄鲜明,透着一股煊赫的气势。 然而,在这份煊赫之下,李璟却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外强中干的浮躁。 入城手续倒是一路畅通,袁术似乎早有交代。 他们被安置在城内一处颇为宽敞的宅院,据说是是昔日大将军何进在宛城置办的一处三进大宅,亭台楼阁,一应俱全,还附赠了数十名侍女仆役,排场十足,尽显袁术的财大气粗与“恩宠”。 表面上的礼遇,似乎印证了众人的判断——袁术暂时并无恶意,更多是象征性的控制。 安顿下来后,李璟并未急于求见袁术,而是让典韦、何曼带着护卫,以熟悉环境、采买物品为名,在宛城中谨慎地活动,观察城防布局、军营分布、市井舆情。 他自己则闭门不出,静待袁术召见。 三日后,袁术终于在阳翟侯府的正堂接见了李璟。 堂内,袁术高踞主位,身着锦袍,意态闲适,左右两侧分别坐着谋士阎象和杨弘。 见到李璟步入堂中,袁术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欣赏。 但见李璟丰神如玉,身姿挺拔,虽年纪尚轻,却步履沉稳,气度从容,行礼间不卑不亢。 “彦之来了!”袁术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仿佛见到了久别重逢的子侄,“自酸枣一别,已有半载有余了吧?时光荏苒,彦之越发英朗了!仲严有子如此,真是好福气啊!” 他先是唠了番家常,以长辈和上官的身份,“关怀”了一下李肃父子在扬州的情况,语气温和,仿佛只是寻常问候。 然而,话锋随即一转,袁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彦之啊,你们父子在扬州,做得好大事业。” “不过,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却也需懂得分寸,要知道,这天下事,终究离不开朝廷法度,离不开……上下尊卑。” 他开始打着朝廷的旗号,冠冕堂皇地敲打起来。 他一边说,一边故作叹息地摇头,将话题引向了孙坚:“说起来,还是仲严比孙文台强啊!” “那个孙文台,哼,立了些许微末功劳,便自以为翅膀硬了,看不清自己的位置,还想自立门户?真是可笑!他也不想想,没有我袁家扶持,没有本侯为他提供钱粮兵马,他孙文台能有今日?” “如今碰了壁,不还是得灰溜溜地回来?” 他看似在怒其不争地数落孙坚,实则句句都在敲打李璟,不断暗示着李家能有今天,靠的是谁!离了他袁术,李家什么都不是! 对于李肃父子暗中掌控扬州四郡的行为,他表达了明显的不满,言语间的暗示十分明确,那就是点到为止,见好就收。 他甚至看似无意地提及了几件扬州内务,意在表明,他对扬州的情况了如指掌,休想瞒天过海。面对袁术这番绵里藏针的训诫与威慑,李璟心中虽惊疑于袁术情报的灵通,但面上却始终保持着谦逊恭敬,应对得体。 他既不辩解,也不承认,只是顺着袁术的话,恰到好处地拍了几句马屁,将袁术的“英明”和“恩德”捧了一番,言辞恳切,态度诚恳。 这番表现,更是让袁术心中舒坦,对比了一下自己那个资质平庸的儿子袁耀,不由得由衷感叹:“唉,若是吾儿耀儿,能及得上彦之你一半,本侯也就放心了!” 最后,袁术不着痕迹地再次强调:“彦之既来了宛城,就把这里当做自己家,安心住下。庐江那边的事情,自有旁人操心,你就不必过多挂念了。” “对了,这几日回去好生休息,多熟悉熟悉宛城的风土人情。年轻人嘛,就该多和年轻人相处,莫要整日老气横秋的。”说罢,便挥挥手,结束了这次接见。 李璟躬身退出正堂,面色平静,心中却波澜暗涌。 袁术的警告和掌控意图,比他预想的还要强烈。 回到府邸,李璟将接见的情况与典韦、何曼简单说了。何曼也将这几日探查到的宛城大概情况汇报了一番,提到袁术军纪看似严整,实则内部派系林立,骄奢之气已显。 而阳翟侯府内,在李璟离开后,阎象和杨弘却面色凝重地留了下来。 “主公,此子……绝非善类!” 阎象沉声道:“面对主公威势,竟能如此面不改色,应对自如,言辞恭谨却无半分敬畏。观其气度,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可见李氏父子绝非善类!依卑职之见,当早做打算,以免养虎为患!” 杨弘也附和道:“阎主簿所言极是。李璟此来,名为质子,恐另有所图。不如……” “诶——”袁术却摆了摆手,打断了两人的话,脸上反而带着一种捡到宝的欣喜。 “你们啊,就是太过谨慎!彦之此子,文武兼备,相貌英俊,又是蔡伯喈高足,提前加冠,名满江淮。如此英才,岂是孙文台那等莽夫可比?想来这李氏父子还是拎得清的!” 他越说越觉得李璟顺眼,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兴致勃勃地问道:“你们觉得……吾女袁姬,与彦之如何?可算般配?” “啊?”阎象和杨弘闻言,同时愣住了。 他们万万没想到,袁术不仅没有采纳他们铲除的建议,反而想到了联姻! 但两人都是心思机敏之辈,瞬间就反应了过来。 联姻?若袁氏与李氏结亲,那便是将两家利益彻底捆绑! 李肃父子便从需要提防的外将,变成了休戚与共的姻亲! 届时,袁术不仅能名正言顺地将扬州纳入掌控,更能得到李肃、关羽、徐晃等一大批能征善战的虎将,其麾下武力远胜张勋、纪灵之流! 这简直是一举多得的天大好事! 想到这里,阎象和杨弘脸上的凝重瞬间被兴奋取代,几乎异口同声道:“天作之合!军侯,此乃天作之合啊!” 阎象急忙进言:“军侯明鉴!若与李氏联姻,则扬州传檄可定,李氏必倾力相助,成为军侯臂助,大业可期!” 杨弘也连连点头:“正是!如此一来,既解了猜忌之心,又得强援,胜过刀兵相见多矣!军侯当尽快促成此事!” 袁术本只是一时心血来潮,没想那么多,见两位心腹谋士都如此赞同,并分析了诸多好处,顿时也觉得此计大妙。 于是心中那点因为李璟优秀而产生的微妙嫉妒,也化为了“此子终将为我所用”的得意。 “嗯,既然如此,此事便交由你二人多多留意。”袁术捻须微笑,带着几分矜持,“本将军不好直接出面,你们先寻机探探彦之的口风,让他……主动些。年轻人嘛,脸皮薄,总要给些台阶下。” “卑职明白!”阎象和杨弘相视一笑,躬身领命。 第192章 宛城试探 自那日阳翟侯府初见袁术后,李璟便在宛城这座名为赏赐、实为监视的宅邸中安顿下来。 他深知身处虎穴,一举一动皆需谨慎,索性来了个闭门谢客,倒也落得几日清静。 然而,这清静并非无所事事。他唤来何曼,仔细吩咐道:“子固性子直,打探消息容易引人注意。你挑几个机灵点、认得了字的弟兄,扮作行商或游学士子,暗中往南阳各郡走走看看。” 何曼心思细腻,立刻领会:“少将军是想寻访本地显达的才俊?” “不错,”李璟点头,眼中带着一丝期待,“南阳乃帝乡,人杰地灵。我听闻宛城附近有一人名唤魏延,魏文长,义阳人氏,勇猛过人;另有宛城人文聘,文仲业,通晓兵事,为人忠义。若能寻得,便设法接触,观察其品性才能。” “切记,不可强求,更不可暴露身份和意图。”他深知人才的重要性,即便身处囹圄,也不能懈怠。 何曼领命,精心挑选了五六个办事稳妥、略通文墨的护卫,分批派了出去。 李璟则通过潘隐初步建立起来、尚且稚嫩的秘密渠道,与庐江保持着断断续续的联系,密切关注着扬州方向的动静,尤其是父亲李肃对丹阳、吴郡后续的举措。 只是这寻人之事,如同大海捞针。 南阳郡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乡亭坞堡林立,想要在短时间内找到两个尚未成名、可能还在乡间或军中底层的人物,谈何容易。 一连十余日,何曼派出去的人皆无功而返,只带回些市井流言和无关紧要的地方琐事。李璟虽有些失望,却也知此事急不得,只能按下心绪,耐心等待。 让他略感意外的是,自那日接见后,袁术仿佛忘了他这个人,一连半个月再无召见。 正当李璟琢磨着袁术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时,府门外却传来了通报——阎象与杨弘两位先生联袂来访。 李璟心中一动,立刻整理衣冠,亲自迎至中门。 这两位可是袁术的核心谋士,他们的到访,绝不会是简单的串门。 “彦之贤侄,冒昧来访,叨扰了。”阎象依旧是那副沉稳持重的模样,拱手行礼。 杨弘则笑容可掬,显得亲和许多:“听闻彦之初至宛城,便闭门读书,习武练字,真是令人钦佩呀。正好我等今日得闲,特来拜会,与彦之品茗清谈一番。” 李璟早知道府上有袁术的探子,自然没什么惊讶的。 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热情与谦逊:“两位先生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快请进!” 他将二人引入客厅,吩咐侍女奉上早已备好的香茗。 宾主落座,寒暄几句后,话题便如同溪流般蔓延开来。 起初,阎象和杨弘只是聊些风土人情,询问李璟一路北上的见闻,又仿佛不经意间问起他幼年在家乡五原、后来在泰山跟随蔡邕求学的经历,语气温和,如同关心子侄的长辈。 “听闻彦之四岁便拜入伯喈公门下,真是令人惊叹。”阎象抿了口茶,缓缓道,“想必童年时光,多在书斋中度过了?” 李璟心中警惕,面上却带着对往事的追忆与对恩师的感激:“先生谬赞了。璟资质鲁钝,不过是蒙恩师不弃,多加指点罢了。童年时父亲军务繁忙,璟确实多在恩师身边聆听教诲,或与昭姬……与蔡家妹妹一同习字读书,倒也充实。”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向蔡邕,避免过多提及自家背景。 杨弘接过话头,笑着说起了自己少年时在汝南求学的一些趣事,阎象也偶尔插言,谈及颍川士林风尚。 厅内气氛看似轻松融洽,茶香袅袅,言笑晏晏。 然而,李璟的心却始终悬着。 他一边与二人周旋,言辞谨慎,不露丝毫破绽;一边敏锐地察觉,这两位谋士看似随意的闲聊,总在试图引导话题,窥探他的性情、志向以及李家内部的真实情况。 他打起十二分精神,或谦逊应对,或巧妙转移,或借古喻今,愣是没让两人找到任何可供利用的漏洞。 不知不觉,话题被李璟引到了如今天下纷乱的局势上。 他叹了口气,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璟离扬州时,只觉江淮之地纷扰未平。如今身处宛城,不知这天下大势,又是何等光景?每每思之,深感迷茫。” 阎象与杨弘对视一眼,似乎觉得这是一个了解李璟看法的好机会。 阎象捋须道:“将军年少有为,关心天下事,乃社稷之福。如今这局势嘛,确是错综复杂。” 他顿了顿,似乎斟酌着言辞,“譬如那兖州,刘公山(刘岱)如今怕是焦头烂额。” 杨弘接口,语气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意味:“可不是么。北面,泰山太守陶恭祖(陶谦)仗着手里收编了数万青州黄巾,霸着泰山郡不说,连青州的乐安、济南、齐国三郡也攥在手里,拒不接受袁伯业(袁遗)这位青州刺史。” “听说,他已与北平公孙伯珪(公孙瓒)结为同盟,互为犄角,刘公山奈何他不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璟适时露出惊讶之色:“陶使君竟有如此实力?难怪……” 阎象点头,继续道:“西面也不安生。那张孟卓(张邈)与其弟张孟高(张超)兄弟二人,如今一个占了颍川,一个仍据陈留,互为呼应。” “若非他们早早投靠了我主袁公,得其庇护,岂能如此安稳?刘公山对此,亦是徒呼奈何。” 他这话,既点明了张邈兄弟已依附袁术,也暗中抬高了袁术的地位。 李璟心中快速记下这些信息,脸上不动声色:“原来如此。那……冀州方面,本初公(袁绍)与公孙伯珪前番不是欲拥立刘虞么?如今情形如何?” 杨弘嗤笑一声:“拥立?刘虞公忠体国,岂会应允此等无君无父之事?此事早已作罢。不过嘛……” 他压低了声音,“听闻本初公与公孙伯珪并未死心,近来使者往来频繁,似乎在商议……如何瓜分韩文节(韩馥)的冀州呢。” 此言一出,无疑透露了袁绍和公孙瓒可能即将对韩馥动手的重大动向。 阎象补充道:“还有那曹孟德(曹操),自败于吕布后,虽得了河内郡,却似不甘寂寞,近来对上党之地,亦是虎视眈眈。并州,怕也要起波澜了。” 李璟一边听着,一边在心中快速勾勒着北方局势的图谱:兖州刘岱内外交困,陶谦与公孙瓒结盟割据青州一部。 张邈兄弟依附袁术占据豫州要地,袁绍公孙瓒密谋瓜分冀州,曹操觊觎上党……这乱局,比他离开扬州时更为复杂凶险了。 他面上适时表现出对时局艰难的感慨和对袁术“威望”的钦佩:“天下纷扰,幸得阳翟侯坐镇中原,方能震慑四方,保一方安宁。” 然而,尽管获得了宝贵情报,李璟心中却愈发疑惑。 阎象和杨弘今日前来,难道就是为了跟他分享这些诸侯动向的? 他们东拉西扯,云山雾绕,究竟意欲何为? 他自认应对得滴水不漏,但看二人神色,虽未达目的,却也并未显得多么失望。 三人就这样喝着茶,从天下大势又聊回诗词歌赋,不知不觉,窗外日头已然西斜。阎象与杨弘见实在探不出更多,便起身告辞。 李璟亲自将二人送至府门外,看着他们的车驾远去,眉头微蹙。 “少将军,这两人……”何曼不知何时来到身后,低声问道。 李璟摇了摇头,转身回府:“暂时看不透。估计是袁术派来的一次试探吧。”他只能如此推断。 回到书房,李璟将今日所得情报仔细梳理,记录下来,准备通过秘密渠道送回庐江。 同时,阎象和杨弘那难以捉摸的态度,也让他对宛城这潭水的深度,有了更清醒的认识。在这里,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 而离去的马车内,阎象与杨弘也在低声交谈。 “此子年纪轻轻,心思却如此缜密,言谈举止,毫无破绽可寻。”阎象叹道。 杨弘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确实滑不留手。不过,观其应对,沉稳有度,非是池中之物。联姻之事,若成,则如虎添翼;若不成……”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且再看看吧,总有机会。”阎象闭上眼睛,不再多言。 第193章 池鱼笼鸟 何曼派出去的人,如同撒入南阳这片大泽的几颗细石,终究未能激起预想中的涟漪。 旬日之后,带回的消息依旧寥寥:魏延杳无音讯,仿佛此人并未存在于宛城附近。 倒是那文聘确有消息,乃是宛城本地一文吏之家出身,其人孔武,好读兵书,目前在郡中担任一小吏,名声不显,家世清寒。 “少将军,只探得文聘在郡府担任斗食小吏,平日沉默寡言,但据说弓马娴熟。至于魏延,义阳那边也问过了,并无符合特征的人物。”何曼低声汇报,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李璟坐在书案后,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脸上看不出太多失望。 “知道了。让我们的人撤回来吧,只留两个机警的,远远盯着文聘的日常即可,不必接触,更不可打扰。” 他沉声道,“如今我们初来乍到,根基浅薄,宛城内外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寻访人才固然重要,但若因此暴露意图,引来猜忌,便是得不偿失了。谨慎行事,方为上策。” “诺。”何曼领命,悄然退下。 接下来的日子,李璟仿佛真的成了一名安心在宛城任职的闲散校尉。 每日里,不是闭门读书,温习蔡邕所授的经义和父亲传授的兵书,便是在庭院中练习武艺,打磨筋骨。 典韦恪尽职守,如同铁塔般护卫在侧,偶尔与李璟过招,亦是点到即止。 生活规律得近乎刻板,连府中仆役都觉得这位年轻的李校尉,性子未免太过沉静了些。 然而,在这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暗流从未停歇。李璟并不知道,他这方寸宅院,早已处于无处不在的监视之中。 他每日读了什么书,练了多久武,与何曼、典韦说了些什么话,甚至饮食起居的细微习惯,都被隐在暗处的眼线一一记录,整理成册,送至阳翟侯府的书房。 此刻,袁术正慵懒地倚靠在锦榻上,听着一名扮作侍女的眼线低声禀报。 “……李校尉今日辰时起身,练枪半个时辰,随后用早膳。上午在书房诵读《左传》,午憩两刻。午后习字,临的是蔡伯喈的飞白体。其间与护卫统领何曼交谈片刻,内容涉及采买日常用度。晚膳后与典韦将军在院中切磋十余合,随后沐浴歇息。” “今日送往扬州的家书一封,内容已誊抄在此,皆是问候父亲身体、叙述宛城风物及自身学业进益之语,并无异常。” 那侍女声音平稳,将李璟一日行踪巨细无遗地道来。 阎象拿起那封家书的抄件,仔细看了又看,眉头微蹙:“君侯,此子行事太过滴水不漏。每日不是读书便是习武,送往扬州的信件也全是家常闲话,毫无破绽。” “这反而显得不正常。以他之能,岂会甘于如此平淡?恐怕……他早已察觉监视,故以此麻痹我等。” 杨弘也点头附和:“阎主簿所言极是。观其应对我二人那日,便知其心思缜密,远超同龄。如今这般作态,怕是故意示弱,隐藏真实意图。这府内,怕是探听不出什么了,需得另想他法。” 袁术却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示意那侍女退下。 他拿起一枚冰镇的葡萄放入口中,浑不在意地道:“隐藏?那便让他藏着好了。猫儿收起爪子,就不是猫了么?” 他嘴角勾起一抹傲然的笑意,“层次不同,看待问题的角度自然不同。在尔等眼中,李璟或需谨慎对待;但在本侯眼中,他与那孙坚、刘表之流,并无本质区别。” 他坐直身体,目光扫过两位谋士,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这天下,能入我袁公路之眼者,唯有我那庶出的兄长袁本初罢了。” “余者,不过皆是趁乱而起,沐猴而冠的跳梁小丑!李肃?刘岱?曹操?孙坚?呵呵,覆手可灭!” 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他们所愁的兵员、粮草、人才,在我袁氏四世三公的底蕴面前,算得了什么?” “只要本侯愿意,自有无数世家豪族箪食壶浆,开门迎奉!自有源源不断的人才投效,替我处理政务,牧守四方!”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打压李肃,召李璟为质,非是忌惮,而是要让他们李家父子认清自己的位置!安分守己,好好替本侯效力,将来未必不能搏一个从龙之功!” “至于孙坚,哼,拿了他不该拿的东西,自然要敲打一番,让他明白,什么东西能碰,什么东西不能碰!” 阎象与杨弘相视一眼,知道主公心意已定,且这番“天下唯袁绍堪为敌手”的论调,他们早已听过多次。 袁术的骄傲源于骨髓,源于家族累世的荣光,绝非他们几句话能够动摇。 见袁术如此,阎象也只好顺着他的意思道:“君侯英明,胸怀四海,自非我等所能及。既然君侯不在意李彦之的些许小动作,那我等也不必过于执着其府内动向。” 袁术满意地点头,仿佛驱赶苍蝇般挥了挥手:“你们啊,就是想得太多。既然不放心,随你们去玩吧,只要别闹得太过,惊了我的‘池中鱼’便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将李璟比作池中之鱼,语气轻慢。 他忽然想起一事,对阎象二人吩咐道:“对了,李彦之与袁姬那丫头的事,抓紧去办。安排得巧妙些,自然些,别让那小子看出是刻意为之。” “彦之这孩子心思细,别弄巧成拙。” 他似乎早已经将李璟视为囊中之物,开始筹划如何将这尾“池鱼”彻底纳入自己的牢笼。 “卑职明白,定会妥善安排,不着痕迹。”阎象和杨弘齐声应道。 安排完李璟的事,袁术的思绪又跳到了另一边,他眼中闪过一丝热切,问道:“孙文台那边,走到何处了?算算日子,也该回来了吧?” 传国玉玺的光芒,似乎已经在他眼前闪耀,他忠诚的传国玉玺很快就能回到他真正主人手中。 杨弘连忙回道:“回君侯,最新消息,孙破虏已过武关,不日便可抵达宛城。” 袁术脸上露出期待的笑容,手指轻轻敲着榻沿,喃喃道:“好,好啊……终于要回来了。”他的目光仿佛已经穿透了墙壁,看到了那方承载着天命的宝玉。 而在那座被严密监视的府邸中,李璟刚刚放下手中的书卷。 他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摇曳的树影,心中那份身处牢笼的压抑感并未因表面的平静而减少分毫。 他并不知道袁术那番居高临下的评判,也不知道一场针对他个人的、精心编织的“巧遇”正在酝酿。 他只知道,在这宛城,他必须像潜入深水的鱼,谨慎地摆动每一片鳞甲,等待时机,或者……创造时机。 第194章 阎府酒会(上) 阎府管家送来那份措辞文雅、印制精美的请柬时,李璟正在院中擦拭他那杆父亲所赠的亮银枪。 水珠顺着枪缨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深色的痕迹,如同他此刻心中泛起的涟漪。 “我家主人阎长史,三日后于府中设一小宴,邀南阳青年才俊品茗论诗,共赏文华。素闻李校尉文采斐然,乃蔡伯喈公高足,特命小人前来,恭请校尉拨冗莅临。” 管家躬身递上请柬,语气恭敬,挑不出半点毛病。 李璟放下枪,接过那散发着淡淡墨香和檀木味的请柬,指尖拂过上面精致的云纹。 他脸上适时露出受宠若惊的笑容:“阎长史太客气了。璟初至宛城,学识浅薄,能蒙长史看重,受邀与会,实乃荣幸之至。请回复长史,璟届时定准时赴约,也好领略一番南阳士子的风采。” 送走管家,李璟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 他摩挲着请柬,眉头微蹙。 典韦凑过来,瓮声瓮气地问:“少将军,这宴无好宴吧?俺听说那阎象是袁术跟前数得着的谋士,突然请你去做甚?” 何曼也低声道:“属下打听过,宛城此地,虽文风不及颍川、汝南鼎盛,但世家子弟私下小聚不断,可像这般由郡府长史出面,广邀南阳各地世家年轻一代的大型诗会,近几年来还是头一遭。时机……未免太过巧合。” 李璟走到廊下,看着庭院中刚刚冒出嫩芽的海棠,轻声道:“是啊,太巧了。我来了半月,无声无息,他们便监视了半月。如今突然抛出这么个诗会……说是寻常聚会,谁信?” 他冷笑一声,“怕是觉得在我这府里探不出虚实,想换个场子,让我在众人面前亮亮相,好看得更清楚些。” 他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不过,老话说的好,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我们还要在这宛城待多久,谁也不知道。总不能一直闭门不出。阎象毕竟是袁术心腹,不能一上来就驳了他的面子。” 他转身对何曼道:“既然邀请了南阳诸多世家,正好也是个机会,让我们看看这南阳年轻一辈的成色如何,哪些是夸夸其谈之徒,哪些或许真有几分才学见识。至于他们想看我……” 李璟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那就让他们看好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见招拆招便是。实在不行,席间借口更衣,溜之大吉也不是不可。” 何曼闻言,也笑了:“少将军心中有数便好。属下届时驾车在府外等候,若有变故,也好接应。” 典韦拍着胸脯:“俺陪你去!” 李璟摇头:“子固叔,你性子刚直,这等场合反而不便。你留守家中,以防万一。有何曼在外策应即可。” 他知道典韦的忠诚和勇武,但在需要机变周旋的文人聚会上,典韦的存在可能适得其反。 与此同时,阎象府邸的后院闺阁中,一位明眸皓齿、身着鹅黄色锦裙的少女,正对着一面铜镜,试着一支新得的玉簪。 她便是袁术的幼女,袁姬,闺名为夕。 此刻,她脸上带着几分新奇与狡黠的笑容。 “阎伯伯,这样真的行吗?他们真的认不出我来?”袁夕转头看向坐在一旁饮茶的阎象。 阎象放下茶盏,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小姐放心,您平日深居简出,南阳世家子弟见过您真容的屈指可数。” “此次暂以老夫侄女‘阎夕’的身份出席,正好可以抛开身份束缚,看看这些才俊们的真实性情。若是以袁氏千金的名义,恐怕满场皆是阿谀奉承之徒,反倒无趣了。” 袁夕眨了眨眼睛,觉得甚是有理。 她自幼受宠,性子活泼,却也厌烦了那些因她身份而来的刻意讨好。 能换个身份,像普通士人家的小姐一样,参加一场诗会,观察那些平日里道貌岸然的世家子弟的言行,听起来就很有趣。 “阎伯伯说得对!那我就当一回‘阎夕’!”她雀跃地应下,已经开始期待三日后的诗会了。 三日时光倏忽而过。 这日傍晚,天公作美,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恰好停歇。 天空如洗,一弯新月挂在湛蓝的天幕上,繁星点点。 被雨水冲刷过的宛城,空气格外清新,湿漉漉的青石板路面反射着月光和屋檐下灯笼的光晕,显得静谧而幽深。 李璟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儒衫,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虽无过多装饰,却更衬得他面容俊朗,身姿挺拔,自有一股书卷清气与隐隐的英武之风混杂的特殊气质。 他乘上何曼驾驭的马车,车轮碾过湿润的石板路,发出咕噜噜的轻响,向着城东的阎府驶去。 何曼依旧是一身便于行动的劲装,外罩蓑衣,斗笠压得很低,如同一个沉默的车夫。 阎府门前已是车马络绎,灯火通明。 各色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文士打扮的青年,在仆役的引导下谈笑风生地步入府门。 李璟的马车并不起眼,但他本人一下车,便吸引了不少目光。“那位便是庐江李彦之?” “不错,听闻其诗才惊动过洛阳士林,写得一手好字,还是蔡中郎的关门弟子。” “如此年轻?看他步履沉稳,倒不似寻常浮夸子弟。” “哼,北地边郡来的,能有多少真才实学?怕是沾了蔡中郎的光罢了……” “慎言,他父亲李肃如今手握重兵,据说是袁车骑麾下数得着的猛将……” 窃窃私语声隐约传来,有好奇,有审视,也有不加掩饰的轻蔑。 李璟恍若未闻,面色平静地向门房递上请柬,在管家热情的引领下步入阎府。 府内更是别有洞天。 宴会设在一处临水的大厅,四面轩窗敞开,可见外面曲水流觞,假山玲珑。 雨后湿润的空气混合着酒香、果香和淡淡的熏香,弥漫在厅中。 已有数十名青年才俊落座,三五成群,低声交谈,目光却都不约而同地在新进来的李璟身上打了个转。 李璟寻了一个靠窗、不算起眼却也能纵观全场的位置坐下,自有侍女奉上香茗。 他端起茶杯,借着氤氲的热气,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在场众人。 衣着、谈吐、气度、彼此间的亲疏……这些都是判断一个人乃至其背后家族的重要信息。 约莫一炷香后,宾客大抵到齐。 只见侧门帘栊一动,阎象面带笑容,缓步走出。 而在他身侧,跟着一位身着鹅黄色衣裙的少女。 这少女约莫十四五岁年纪,肌肤胜雪,眉眼灵动,顾盼间自带一股不同于寻常闺阁女子的活泼与贵气。 她梳着时下流行的垂鬟分肖髻,簪着几朵细小的珍珠花,简约清雅。 她一出现,厅内原本细微的嘈杂声顿时安静了不少,许多年轻男子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 阎象走到主位前,朗声笑道:“诸位贤侄光临寒舍,蓬荜生辉。今日小雨初歇,月色正好,老夫冒昧设此小宴,邀诸位青年才俊一聚,不谈国事,只论诗文,以文会友,亦是快事一桩。” 他顿了顿,侧身示意身旁的少女,“这是小女阎夕,平素也喜读些诗词,今日便让她也出来见见世面,聆听诸位高论,诸位莫要见笑。” 那名为“阎夕”的少女落落大方地向众人行了一礼,声音清脆:“阎夕见过诸位兄长。” 她目光流转,好奇地扫过在场众人,当掠过独自坐在窗边的李璟时,似乎微微停顿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李璟心中微动。阎象的女儿?阎象还能生出这么出落的女儿?假的吧! 他之前并未听闻阎象有如此年岁、且气质这般出众的女儿。 而且,这少女虽尽力模仿着大家闺秀的仪态,但眉宇间那份隐隐的骄矜与灵动,却不似普通官宦人家能养出来的。 他垂下眼睑,心中疑窦丛生,但面上依旧平静无波。 “阎小姐客气了。”众人纷纷还礼。 阎象哈哈一笑,挥手道:“好,既然人已到齐,诸位且先入席。来人,上酒菜!我等边饮边谈,待酒过三巡,再行诗文之乐不迟!” 侍女们鱼贯而入,捧着精致的酒肴,摆满各案。 丝竹之声悄然响起,宴会正式开始。 李璟端起酒杯,浅酌一口,感受着那醇厚的酒液滑入喉中,目光却愈发清明。 他知道,这看似风雅和谐的宴会,方才刚刚拉开序幕。 真正的风雨,或许还在后头。 而那位“阎夕”小姐,恐怕绝非仅仅是来“见见世面”那么简单。 第195章 阎府酒会(下)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厅内气氛逐渐热烈。 丝竹之声不知何时变得低回,众人的话题也从风花雪月、典籍文章,不自觉地滑向了如今这扑朔迷离的天下大势。 几杯酒下肚,年轻士子们脸上泛着红光,眼神中充满了跃跃欲试的光芒。 主位上的阎象见时机成熟,便轻咳一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他捋须微笑,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引导:“诸位皆乃南阳俊杰,青年翘楚。值此天下扰攘之际,正该畅所欲言,点评时局,抒发胸中抱负。” “今日此地,不论尊卑,但凭见识。若有高论卓见,老夫不才,或可代为向袁公引荐。袁公求贤若渴,最是爱惜人才,定不会亏待有识之士。” 此言一出,如同在滚油中滴入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在座的世家子弟们哪个不想攀上袁术这棵大树? 此刻有阎象亲口许诺,无疑是天赐良机。 当下便有人按捺不住,率先站了起来。 “在下南阳张韬,张文略,献丑了!”一名锦衣青年拱手环视,声音洪亮。 “当今天下,董卓暴虐,祸乱朝纲,然其倒行逆施,不过是冢中枯骨,败亡只在旦夕!” “依在下浅见,能匡扶汉室,安定天下者,非后将军、阳翟侯袁公莫属!” “袁公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及天下,更兼仁义布于四海,雄踞南阳,俯瞰中原,此乃天命所归!” 他话音刚落,立刻有人起身反驳:“我颍川陈明,陈光远,倒有不同见解!袁公固然英明,然冀州袁本初,亦非庸碌。其据渤海,声望日隆,河北豪杰多归附之,岂可小觑?” “荒谬!”又一人站起,乃是宛城本地大族子弟,“袁本初不过庶出之子,焉能与嫡脉的阳翟侯相提并论?” “且袁本初好谋无断,外宽内忌,岂是明主之相?” “依我看,那兖州刺史刘岱,志大才疏;泰山陶谦,老迈昏聭;荆州刘表,名为八俊,实乃坐谈客耳!皆不足为虑!” “还有那曹操曹孟德,”有人嗤笑道,“阉宦之后,侥幸得势,如今困守河内,能有何作为?” “北平公孙瓒,一介武夫,匹夫之勇,难成气候!” 一时间,厅内唇枪舌剑,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每个人都引经据典,结合当下流传的各路消息,极力贬低他人,抬高袁术,同时也不忘显摆自己的“独到”见解,生怕落于人后,错过了这难得的进身之阶。 李璟依旧安静地坐在靠窗的位置,小口啜饮着杯中已微凉的酒液,冷眼看着这幕众生相。 这些世家子弟,倒也不全是酒囊饭袋。 虽然受限于信息和立场,观点不免偏颇,如盲人摸象,只执一端,但就其所能接触到的层面而言,分析得也算有理有据,逻辑自洽。 只不过,自己拥有着超越这个时代的“上帝视角”,知晓许多未来的走向和发展,此刻听着他们基于“当下”的激烈辩论,颇有一种带着答案审题的感觉。 争论的焦点,自然离不开袁绍与袁术这对兄弟。 贬低袁绍,吹捧袁术,是此刻的政治正确。 毕竟二袁不和,已是天下皆知。 “袁公乃袁氏嫡脉,名正言顺,气度恢弘,远非本初那庶出子可比!” “正是!若他日匡扶汉室,还于旧都,袁公必为丞相,总揽朝纲!” “丞相?以袁公之功,当为大将军,持节钺!” 甚至有一人激动之下,石破天惊地喊道:“以袁公之威望功绩,若真能扫平群雄,安定天下,便是效仿古制,封王亦不为过!剑履上殿,赞拜不名,方显其尊!” “封王”二字一出,原本喧闹的大厅瞬间变得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方才还面红耳赤、慷慨陈词的众人,仿佛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酒意瞬间醒了大半,脸上纷纷露出惊惶之色。 高祖皇帝“非刘氏而王,天下共击之”的白马之盟,如同无形的枷锁,仍沉重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此刻众人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面面相觑,不敢再接话。 非刘不王,乃是汉高祖定下的铁律! 这话私下说说也就罢了,在此等公开场合,由一世家子口中说出,其意味可就大不相同了。 阎象脸色微微一变,立刻站了起来,沉声道:“慎言!高祖皇帝有令,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此等悖逆之言,万万不可再提!” “阳翟侯世受皇恩,乃大汉忠良,朝廷柱石,夙兴夜寐只为匡扶社稷,岂会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方才之言,纯属醉后狂语,就此作罢,诸君休要再议!”他语气严厉,目光扫过众人,带着警告的意味。 厅内气氛顿时变得尴尬而凝重。 李璟见机,正想借着这机会,悄无声息地溜走,逃离这是非之地。 然而,他刚微微起身,就被一直留意着他的阎象看了个正着。 阎象岂容他这个“主角”轻易退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正好借此转移话题,化解方才的尴尬。 “诸位,方才所言,皆是我南阳俊杰之见,颇有可取之处。”阎象脸上重新堆起笑容,目光精准地投向已半站起身的李璟。 “然而,我南阳虽是人杰地灵,却也不能坐井观天,须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临淄侯之子,折冲校尉李璟李彦之,乃蔡公高足,名满江淮,见识必然不凡。” “不知李校尉对如今天下英雄,有何点评?可否让我等南阳士子,也领略一番江淮文风风采?” 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如同聚光灯般,齐刷刷地落在了李璟身上。 有好奇,有审视,有期待,也有方才辩论失利者隐隐的不服气。 李璟眼皮跳了跳,知道这下是躲不过去了。 阎象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为了化解刚才“封王”言论的尴尬,也是想逼他在众人面前表态,看看他李家父子对袁术究竟是何态度。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向四周拱了拱手,神色从容,不见丝毫慌乱。 “阎长史过誉,也幸得诸位兄台抬爱。” 李璟声音清朗,不疾不徐,“诸位年轻军演方才高论,已让璟受益匪浅。璟年少学浅,岂敢妄评天下英雄?更不敢在诸位高才面前妄言。” “既然长史有命,便斗胆略陈管见,若有不当之处,还望海涵。” 他略一沉吟,便将话头引向了袁术,语气诚恳,带着推崇:“方才诸位所言,璟深以为然。如今天下纷扰,群雄并起。然璟以为,能入袁公之眼,堪称对手者,不过寥寥数人耳。” “袁公四世三公,名门望族,此乃先天之势;坐拥南阳帝乡,钱粮丰足,带甲数万,此乃立足之基;更兼知人善任,宽厚仁德,麾下文武云集,亦如家父,又如吴侯,皆不过是为袁公帐下部将,幸得袁公信重,方能略尽绵力,为袁公保境安民。此等实力威望,天下罕有匹敌!” 这番话说得极其漂亮,既狠狠夸赞了袁术,又点明了自己父亲和孙坚只是袁术麾下一个小小的部将的身份,姿态放得很低。 阎象听得微微颔首,面色缓和。 接着,他话锋一转,开始点评对手,但重点却放在了袁绍和曹操、刘表三人身上,刻意忽略了其他人,显得更有针对性。 “然,狮子搏兔,亦用全力。袁公欲匡扶汉室,扫平群丑,亦不可轻视天下英雄。” 他目光扫过众人,“以璟愚见,如今天下,能稍阻袁公大业者,不过三四人耳。” “首推者,便是那渤海邯郸侯(袁绍)。” 李璟语气平和,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邯郸侯好谋无断,色厉内荏,虽有名望,然用人为亲,岂能与袁公之英明果决、知人善任相比?” “其次,便是河内曹操,曹孟德。”李璟继续道。 “其人虽有枭雄之姿,机变百出,然其出身所限,根基浅薄,兵微将寡,纵有雄心,亦难与兵多将广、上将如云的袁公争锋。” “再者,便是荆州刘表,刘景升。名称八俊,不过坐谈客耳,虽据荆襄之地,却无进取之心,守成尚且艰难,何谈与虎视中原的袁公为敌?” 他巧妙地将袁绍、曹操、刘表三人拎出来,一一与袁术对比,处处抬高袁术,贬低对手,逻辑清晰,言辞恳切,仿佛发自肺腑地认为袁术就是天下最强大的诸侯。 最后,他总结道:“故璟以为,袁公扫清寰宇,匡扶汉室,乃天命所归,大势所趋!我等只需尽心竭力,辅佐袁公,何愁天下不定,汉室不兴?” 厅内众多世家子听得频频点头,只觉得这李璟果然名不虚传,说话滴水不漏,听着让人无比舒坦。 对袁术的忠诚更是溢于言表,原本因“封王”言论带来的紧张气氛,也在这片对袁术的赞美声中消散于无形。 一番话,既点出了关键,又给足了袁术面子,说得在场许多原本对李璟心存轻视的世家子也不由得暗自点头,觉得此人见识不凡,并非徒有虚名。 就连主位上的阎象,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和欣赏,此子确实聪慧,懂得审时度势,这番应对,可谓恰到好处。 而他身旁的那位“阎夕”小姐,更是目光灼灼地望着厅中侃侃而谈的李璟。 她见惯了宛城世家子弟们要么夸夸其谈、眼高于顶,要么唯唯诺诺、毫无主见。 像李璟这般,既能在众人面前从容不迫地分析天下大势,言语间又带着一种尽在掌握的从容自信,与在场所有人都截然不同。 看着他英挺的侧脸和清澈而深邃的眼神,袁夕只觉得心头仿佛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异彩连连,之前的探究之心,不知不觉间已掺杂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好感。 李璟说完,再次拱手,坦然落座。 厅内寂静片刻,随即响起了几声零星的叫好和更多的低声议论。 经过他这一番“顾全大局”又“独具慧眼”的点评,方才那“封王”言论带来的尴尬气氛,总算被冲淡了不少。 然而,李璟心中却并无多少得意。 他知道,这番“表演”应该能暂时稳住阎象,乃至袁术。 在这宛城,他这只“池中鱼”,想避过风头,怕是更难了。 他端起微凉的酒杯,目光扫过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思忖着,这场诗会,也该到散场的时候了。 第196章 夜阑疑云 阎府诗会终在一种表面融洽、内里心思各异的氛围中散了场。 李璟婉拒了几位意犹未尽、还想与他攀谈的世家子的邀请,登上何曼驾驭的马车,悄然融入了宛城沉寂的夜色。 车轮碾过湿润的青石板,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回到那所被赏赐也等同于被监视的宅邸,典韦迎上来,见李璟神色如常,才稍稍放心。 李璟挥挥手示意无事,独自走进了书房。 他没有点灯,借着从窗棂透入的稀薄月光,在案前坐下。 白日里的喧嚣褪去,此刻的寂静反而让思绪愈发清晰。 他复盘着今晚发生的一切,眉头渐渐锁紧。 “阎夕……”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这个少女的出现,是整场宴会最让他感到不对劲的地方。 阎象介绍说是其女,可那份隐而不发、却又无处不在的贵气,以及阎象对她那种不经意间流露的、超越寻常父女的微妙态度,都让李璟心生疑窦。 她来参加酒会,却全程缄默,只是观察着所有人,尤其是……在自己发言的时候,那目光似乎格外专注。 “真的只是来见见世面,听听高论?”李璟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凉的案面上划动。 “若真是阎象之女,何必如此神秘?而且,阎象为何偏偏在我要借故离开时,精准地将我点出来?” 他越想越觉得这场诗会的目的绝不单纯。 表面看是为袁术招揽人才,让年轻士子有个展示的平台。 但细究起来,规格过高,由阎象亲自主持本身就不寻常;话题引导性极强,最终竟滑向了敏感的“封王”之论;再加上那个身份存疑的“阎夕”…… “是针对我的试探吗?”李璟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朦胧的月色。 “想看看我在公开场合如何评价各方诸侯,尤其是对袁术的态度?还是想看看我是否会像那些急于表现的世家子一样,口出狂言,授人以柄?” 他感觉自己仿佛陷入了一张无形的大网,网线由猜忌、试探和未知的目的编织而成。 阎象是执网者之一,而那“阎夕”,恐怕也是这网中一个关键的节点。 这宛城,步步都是陷阱。 与此同时,阎府内。 送走了最后一位宾客,喧嚣散尽,只留下满室酒气和残羹冷炙。 阎象揉了揉眉心,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他看向身旁正准备离开的袁夕,温和地问道:“小姐,今日见了这许多南阳才俊,感觉如何?可有什么入眼的人物?” 袁夕歪着头,似乎认真回想了一下,然后撇了撇嘴:“多是些夸夸其谈之辈,要么眼高于顶,要么唯唯诺诺,想着法子讨好父亲……呃,讨好阎伯伯您呢。” 她差点说漏嘴,连忙改口,脸上飞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但点评起其他人来,倒是犀利依旧,将几个表现突出的世家子的优缺点简单说了说,显示出她并非毫无见地。 然而,她唯独略过了李璟。 阎象何等人物,自然察觉到了这份刻意的回避。 他微微一笑,故作随意地问道:“那……临淄侯之子,李璟李彦之呢?你觉得此子如何?” 袁夕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在众人争论中安然独坐,被点名后从容起身,侃侃而谈的英挺身影。 她下意识地绞着手中的丝帕,目光有些游移,声音也低了几分:“他……他倒是有些不同。说话有条理,见识也……也还算可以吧。若是能为父亲效力,想来……想来能成为父亲的臂助。” 她匆匆说完,仿佛怕被看穿心思一般,福了一礼,“阎伯伯,天色已晚,夕儿先回去了。” 看着袁夕带着侍女几乎是小跑着离开的背影,阎象抚须而立,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深思。 他站在原地沉吟片刻,随即整理了一下衣冠,并未回房休息,而是命人备车,秘密前往阳翟侯府。 夜已深,但袁术的书房依旧灯火通明。 阎象被引进去时,袁术正把玩着一块美玉,似乎心情不错。 “君侯。”阎象躬身行礼。 “嗯,文犀来了。如何?今晚的酒会?”袁术抬了抬眼,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对他而言,南阳本地的士子,真正有才学的早已被网罗麾下,今晚那些人,不过是陪衬。 阎象将宴会上众人的表现,尤其是那几个发言积极、见解也算独到的世家子情况简要汇报了一番,点了几个或许可以稍加考察使用的名字。 袁术只是随意点点头,未置可否。 最后,阎象犹豫了一下,还是提起了李璟:“……至于李璟,此子今晚表现,可谓滴水不漏。对君侯极尽推崇,将袁本初、曹操、刘表三人列为对手,分析也算切中要害,言语间抬高了君侯,压低了对手。在场不少人都被其折服。” “哦?”袁术来了点兴趣,放下手中的美玉,“他真这么说?”李璟那番的言论,显然挠到了他的痒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确实如此。”阎象点头,但话锋一转,带着谋士固有的谨慎,“不过,正因其过于周全,反而让属下觉得……不知是否出自真心。此子心思深沉,恐非易于掌控之辈。” 袁术哈哈一笑,不以为意:“真心假意,有何要紧?只要他肯说,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就够了。至于掌控?” 他嘴角勾起一抹傲然的弧度,“在本侯的地盘,他还翻得了天不成?” 阎象见袁术如此,也不再深劝,转而说起了另一件事:“还有一事……小姐(袁夕)今晚,对那李璟,观感似乎……颇为不同。” 他将袁夕那害羞躲闪、顾左右而言他的情态描述了一番。 袁术闻言,脸上笑容更盛,甚至带着几分得意:“哦?夕儿那丫头,眼界高得很,寻常子弟根本看不上。看来这李璟,倒是合了她眼缘。” 他对自己女儿的性情很是了解,也对李璟的相貌才华有几分自信。“丰神如玉,英武不凡,又有些真才实学,本侯看了都觉得不错,何况夕儿一个小姑娘家。” 他站起身,踱了两步:“联姻之事,本就有此意。如今看来,夕儿这边至少不抗拒,那便更好。我袁术的女儿,金枝玉叶,纵然生于世家,联姻是宿命,但也绝计不能委屈了。” “若是她不喜欢,即便是那李璟再如何出色,此事也作罢。既然她不反感,那便可从长计议。” 对于袁术而言,家族利益固然至高无上,需要姻亲联盟来巩固势力,口头盟约远不如血脉纽带可靠。 但他身为人父,尤其是身处他如今的地位,自有底气在履行家族责任的同时,尽可能给予女儿一些选择的余地。 让女儿嫁一个她至少看得顺眼的夫婿,总比纯粹为了利益捆绑要来得舒心。 “文犀,此事你多留心。”袁术吩咐道。 “李璟那边,继续看着,但也别逼得太紧。至于夕儿这边……创造些机会,让他们自然些接触。年轻人嘛,多处处,总有感情。” “卑职明白。”阎象躬身领命,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看来,主公对这桩联姻,是乐见其成了。 那么,他接下来的任务,就是如何巧妙地、不露痕迹地,将这条“池中鱼”,引向那张早已为他编织好的“温柔网”。 阎象退下后,袁术重新拿起那块美玉,对着灯光欣赏,脸上带着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 李璟这枚棋子,若能通过联姻彻底收服,无疑是如虎添翼。 就算不能,只要他在宛城,便翻不出自己的手掌心。 而另一边,李璟对这一切尚一无所知。 他只是在清冷的月光下,反复推敲着“阎夕”的身份和今晚宴会的蹊跷,心中的警惕如同院中那棵在夜风中微微摇曳的古树,扎根渐深。 第197章 晨武夜宴 次日清晨,天光微熹,李璟便已起身。 昨夜关于“阎夕”身份的种种猜疑,并未过多纠缠他。 身处这宛城牢笼,被人试探实属常态,想不明白的事情,索性暂且搁置,将缘由归结到袁术身上,大抵是不会错的。 眼下,他更需专注自身。 乱世之中,武力是最后的底气。 哪个男儿不曾梦想过单骑冲阵、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的豪情? 李璟自然也不例外。 幼时筋骨未成,习武多以打熬基础、强身健体为主,不敢过度。 自十岁那年黄巾乱起,他便开始正式跟随父亲李肃以及关羽、徐晃等军中宿将学习武艺枪法。 多年来,虽身为少主,多有谋略,但亲临战阵、手刃敌寇的经历也不在少数。 他深知,随着年岁增长,地位提高,未来亲上战场的次数只怕有增无减。 故而,无论政务多么繁忙,或是像如今这般困居宛城,习武一事,他从未有一日懈怠,其重视程度,甚至超过了温习经史子集。 庭院中,晨露未曦。 李璟脱去上衣,露出精壮的上身。 常年不懈的锻炼,使得他肌肉线条流畅而分明,并非贲张虬结,而是匀称中蕴含着爆发力。 后世俗称的胸肌、腹肌、人鱼线,在他身上得到了最自然和谐的体现,远比那些在健身房中刻意雕琢出来的体型更具力量美感,仿佛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 他手持那杆亮银枪,屏息凝神,随即身形展动。 枪影翻飞,时而如蛟龙出海,迅猛刚烈;时而如灵蛇出洞,刁钻诡异。 破空之声不绝于耳,伴随着他沉稳的呼吸。 一套枪法演练下来,直至额角、脊背渗出细密的汗珠,浑身热气蒸腾,他才缓缓收势,立定调息。 早已等候在一旁的侍女,连忙捧着柔软的毛巾上前。 那是个年纪颇小、面容清秀的侍女,低着头,双手微颤地将毛巾递上,小脸早已羞得通红,根本不敢抬眼去看李璟赤裸的、汗水晶莹的上身。 一股混合着年轻男子阳刚气息的汗味扑面而来,让她感觉自己的脸颊烫得惊人,心脏不受控制地“怦怦”直跳,仿佛要跳出胸腔。 后排侍立的其他几名侍女,也同样小心翼翼地偷眼打量着。 她们何曾见过如此英武俊朗、身材又这般完美的年轻男子?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在他汗湿的肌肤上,仿佛镀了一层金辉。 看着那上前递毛巾的侍女,她们心中既是羞涩,又忍不住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羡慕,只觉得腿脚都有些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李璟却浑然未觉自己成了侍女们目光的焦点。 他接过毛巾,随意地擦拭着脸上和身上的汗水,气息逐渐平复。 就在这时,何曼脚步匆匆地从院外走了进来,他依旧是一身便于行动的打扮,神色谨慎。 他快步走到李璟身边,压低声音禀报道:“少将军,刚得到的消息,孙破虏的部曲快到了。据说今天一早,袁公就派了人出城二十里去迎接。以孙破路的行军速度,估计日昳(yi,即未时,下午13点到15点)时分就能进城。” 李璟擦汗的动作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孙坚,终于要回来了。 何曼继续道:“还有,方才阎主簿派人来传信,邀请少将军准备参加今晚为孙将军举行的接风宴。” “知道了。”李璟点了点头,将毛巾递给旁边依旧脸红心跳的小侍女,对何曼吩咐道,“回复阎主簿的人,就说李璟多谢长史相邀,今晚一定准时赴宴。” 他顿了顿,又道,“安排人去烧水,准备早膳,我要沐浴更衣。” “诺。”何曼领命而去。 李璟转身向内室走去,那名刚刚递毛巾的侍女连忙和其他几人一起跟上服侍。 其中一名侍女在为主子放好沐浴的热水后,趁着无人注意,悄悄从侧门溜出了李府,身影很快消失在清晨的街巷中,方向正是城中心的阳翟侯府。 对于这种监视和报信,李璟早已心知肚明,甚至可说是他有意放纵的结果。 他就是要让这些眼线顺利地将他的“日常”——传递上去。 只有这样,上面那些大人物才会觉得他安分守己,一切尽在掌握,从而放松警惕。 唯有他们放松了,自己才有可能在夹缝中找到一丝活动的空间,或是察觉到某些关键的信息。 浸泡在盛满热水的浴桶中,氤氲的水汽模糊了视线,李璟的思绪也随之飘远。 下午的接风宴,恐怕不会只是一场简单的洗尘。那块牵动无数人心的传国玉玺……还有孙坚被扣在宛城的家眷。 袁术会如何施压?孙坚又会作何反应? 演义中是孙策以玉玺换取了父亲旧部,而正史记载,似乎是孙坚本人用玉玺换回了被扣押的家人。 今晚的宴席上,只要留意吴夫人和孙策是否露面,便能大致推断出,那块宝玉,是否已经悄然易主。 若袁术真的得到了玉玺……李璟靠在桶壁上,闭上双眼,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冷意。那或许就意味着,这位不可一世的阳翟侯,距离他败亡的终点,又近了一大步。野心需要实力支撑,而过早暴露的、不合时宜的野心,往往是催命符。 温热的水流包裹着身体,驱散了晨练后的疲惫,也带来了些许困意。 连日来的精神紧绷,在这放松的时刻悄然反扑。李璟不知不觉间,竟在浴桶中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被守在桶边,小心翼翼添加热水的侍女轻声唤醒。“校尉,水快凉了,您已经泡了半个多时辰了。” 李璟睁开眼,晃了晃有些昏沉的脑袋,才发现自己竟睡了这么久。 他果断起身,离开浴桶,低头一看,手指的皮肤都泡得有些发白起皱了。 他张开双臂,任由两名容貌娇俏、体态婀娜的侍女上前,用柔软的干布为他仔细擦拭身体。 少女们玉指纤纤,动作轻柔,身上散发着淡淡的幽香,偶尔不经意的触碰,带着青春的温热与弹性。 享受着这细致周到的服侍,换上早已备好的干净锦袍,李璟心中不由掠过一丝感慨。 当真是由俭入奢易。自从到了这宛城,虽名为质子,但袁术在生活用度上并未亏待,甚至可说是极尽优渥。 他开始有意无意地让自己适应并享受这种安逸,读书习武之外,似乎也无需再为什么具体事务劳心费神。 扬州那边,有父亲李肃坐镇,更有王朗、周异、周瑜、鲁肃、诸葛瑾这一干能臣干吏辅佐,陈温、许贡之流,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只待父亲彻底整合扬州四郡,稳固根基,届时……便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了。 他整理好衣冠,对着铜镜看了看镜中那个面如冠玉、英气勃勃的青年。 今晚的接风宴,或许能见到孙策吧?不知此时的他,是何等模样了。 “备车。”李璟收敛心神,对门外吩咐道。夜幕即将降临,宛城的又一场风波,正在等待着他。 第198章 玉玺易主 日头渐升,将宛城巍峨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清晰,也照进了孙坚阴沉如水的内心。 袁术派来的使者早已在城外恭候多时,态度恭敬,礼仪周全,却像一条无形的锁链,牵引着孙坚和他那支风尘仆仆、显见减员严重的队伍,径直前往那座象征着南阳最高权柄的阳翟侯府。 孙坚端坐马背,腰杆挺得笔直,如同他手中那杆古锭刀,宁折不弯。 然而,他紧抿的嘴唇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郁结之气,却暴露了他此刻的挣扎与悲愤。 他何尝不知袁术急召他前来所为何事? 无非是那块烫手的山芋——传国玉玺! 思绪不由得飘回洛阳那混乱的废墟中。 他,孙文台,一心想着驱逐国贼,修复被董卓焚毁的皇陵宗庙,自诩为汉室忠臣。 可当那方温润洁白、刻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字鸟虫篆的玉玺真真切切落入他手中时,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与野望,如同藤蔓般悄然缠绕上他的心间。 宝物有德者居之!十八路诸侯,为何独独是他孙坚得到了它? 这是天命在向他昭示着什么? 那至高无上的权柄,那法统正统的象征,曾让他几度午夜梦回,心潮澎湃,甚至隐隐勾勒过那问鼎天下的蓝图。 可惜,美梦易醒。消息走漏,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袁术,用最直接也最卑劣的方式,扼住了他的咽喉——他的妻子吴氏,他的儿女,尤其是那个他寄予厚望、性情刚烈勇猛的长子孙策,全都成了宛城的人质。 割让玉玺,无异于亲手剜去心头肉,痛彻心扉。 马蹄踏在宛城平整的石板路上,声音沉闷,一如孙坚此刻的心跳。 他望着前方越来越近的阳翟侯府,那朱漆大门仿佛巨兽张开的血口。 府内,袁术早已等候在宽敞奢华的正厅。见到孙坚大踏步进来,他脸上立刻堆起热情洋溢的笑容,快步迎上,仿佛迎接的是久别重逢的挚友。 “哈哈哈!文台!你可算回来了!”袁术一把抓住孙坚的手臂,上下打量着,语气充满了“关切”。 “一路辛苦!你可有受伤?哎呀,瞧你这风尘仆仆的样子,定是吃了不少苦头!” 他不等孙坚回答,便继续滔滔不绝:“文台啊,你此番率先攻入洛阳,驱逐董卓,此乃不世之功!江东猛虎,威震天下,名不虚传!” “你放心,兵员、粮草、伤药,本侯这里应有尽有,定为你补充齐全,绝不让功臣寒心!”他用力拍着孙坚的肩膀,目光却似有似无地扫过孙坚随身携带的那个不起眼的锦囊。 话锋随即一转,袁术语气变得更为“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暗示:“对了,文台的家眷,在本侯这里一切都好。伯符生龙活虎,每日都有专人陪他练武,精进了不少呢。” “本侯还特意请了名儒,教导他们经史诗书,尤其是这忠君爱国之道,乃是立身之本,不可不察啊。”他笑吟吟地看着孙坚,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孙坚心上。 忠君爱国? 孙坚心中冷笑,你袁公路软禁部将家小,图谋传国玉玺,这就是你的忠君爱国? 他能感受到袁术目光中的压力,你的妻儿,皆在我掌控之中。私藏玉玺,可是大逆不道! 袁术不再言语,只是用那种混合着期待、贪婪和隐隐威胁的目光,希冀地看着孙坚。 孙坚站在那里,身形依旧挺拔,内心却已是天人交战,翻江倒海。 交,则雄心壮志付诸东流,犹如猛虎被拔去利齿尖牙;不交,妻儿性命堪忧,自己今日恐怕也难以活着走出这侯府大门。 他孤身入府,军队被留在城外,袁术显然已做好了万全准备。反抗,只是徒劳的牺牲。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悲凉席卷了他。 乱世之中,实力便是道理。他空有猛虎之志,却无纵横捭阖之基业,只能屈居人下,连至宝和家小都无法保全。 良久,孙坚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那挺直的脊梁似乎也微微佝偻了一瞬。 他缓缓伸手,解下那个一直紧贴携带的锦囊,双手捧起,递到袁术面前。他的声音干涩,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平静,甚至挤出了一丝难看的笑容: “君侯……谬赞了。坚,一介武夫,岂敢居功?此物……乃国之重器,非人臣所能私有。坚自知德行浅薄,不敢窃据。今日,特将此物护送归来,献于君侯。宝物……有德者居之。”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异常艰难,仿佛每个字都带着血丝。 袁术的目光瞬间被那锦囊牢牢吸住,眼中爆发出难以抑制的贪婪光芒。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一把接过,手指甚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小心翼翼地解开锦囊,将那方洁白无瑕、螭虎纽的玉玺托在掌心。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他喃喃地念诵着玉玺上的刻文,眼神迷醉,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高踞龙座,百官俯首,万民朝拜的景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至高无上的权力诱惑,如同最醇的美酒,瞬间冲垮了他本就脆弱的理智堤坝,野心的火焰在他眼底熊熊燃烧,几乎要喷薄而出。 他强忍着仰天长笑的冲动,努力将视线从玉玺上挪开,重新看向面色灰败的孙坚,脸上堆满了虚伪的赞许:“好!好!文台真乃国之干城,忠君体国!深明大义,忠勇可嘉!本侯定当上表朝廷,为你请功,升官进爵,绝不负你今日之功!” 他将玉玺紧紧攥在手里,仿佛怕它飞走一般,像是才想起什么,用空着的那只手拍了拍孙坚的肩膀,语气变得“和蔼”:“文台一路车马劳顿,先回驿馆好生歇息,梳洗一番。今晚本侯设下接风宴,专程为你洗尘。” “届时,你把家人也带上,团聚一番。你先回去,好好梳洗,陪陪夫人和孩子。晚上,你们可是主角,万万不能迟到啊。”他笑容可掬,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排, 笑声中充满了志得意满。 孙坚麻木地抱拳行礼,声音低哑:“坚……遵命。” 他转身,跟着一名侍从向外走去,背影在空旷华丽的大堂中,显得异常落寞与萧索。 曾经的江东猛虎,此刻仿佛被抽走了脊梁,每一步都踏着无尽的屈辱与不甘。 那方曾经承载过他无限野望的玉玺,此刻正静静地躺在袁术手中,散发着冰冷而诱人的光泽。 袁术望着孙坚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痴迷地看着手中的玉玺,脸上的笑容逐渐变得肆无忌惮起来。 第199章 宴中暗涌 夜幕下的阳翟侯府,灯火璀璨,亮如白昼。 宴客厅内觥筹交错,人影幢幢,袁术麾下核心文武,如张勋、纪灵、阎象、杨弘等尽数在列,南阳郡内有头有脸的世家代表也济济一堂,气氛热烈而浮夸。 袁术高踞主位,满面红光,志得意满。 他端着金樽,声音洪亮地颂扬着孙坚的功绩:“诸位!今日此宴,乃是为我大汉栋梁、勇冠三军的孙文台将军接风洗尘!” “文台自长沙起兵,讨董以来,身先士卒,屡破强敌,更是一举光复洛阳,扬我联军声威!董卓老贼闻风丧胆,仓皇西窜,此皆文台之功也!” 他绝口不提玉玺,反而主动为孙坚辟谣,语气义正辞严:“近来市井多有流言,污蔑文台私藏传国玉玺,实乃荒诞不经!” “此必是董卓畏惧文台勇武,故意散播谣言,意图中伤,坏我联军和睦!” “试问,董卓西迁,连天子公卿都一并掳走,传国玉玺这等国之重器,岂会遗落洛阳废墟?此等无稽之谈,日后休得再提!今日,我等只为文台庆功!” 他大手一挥,宣布道:“本侯已上表朝廷,为文台请功!表荐孙文台将军,为荆州刺史,总览荆襄军政,以酬其赫赫战功!” 此言一出,厅内响起一片附和与恭贺之声。 孙坚坐在客席首位,听着袁术这番颠倒黑白、慷慨激昂的言论,心中五味杂陈。 玉玺之事被轻轻揭过,仿佛从未发生,这让他松了一口气,却也感到一丝屈辱。 但荆州刺史的任命,又像是一剂补偿,让他的心稍微平衡了一些。 荆州!富庶之地,远比长沙郡要广阔得多。 ‘玉玺换一个荆州刺史……’孙坚心中默念,一股豪气重新滋生,冲淡了之前的憋闷。 刘表?那个年近五旬、靠着蔡瑁、蒯越等本地大族才勉强站稳脚跟的“守户之犬”? 他孙坚连上一任荆州刺史王叡都杀了,岂会惧怕刘表? 江东猛虎的兵锋,正要饮马荆襄! 他站起身,举起酒杯,向袁术躬身一礼,声音洪亮了许多:“坚,多谢君侯提携!必不负君侯厚望,为君侯扫平荆州,安定南疆!” 袁术满意地点点头,目光扫视全场,又落在了坐在稍后位置的李璟身上,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诸位,还有一位少年俊杰,也需为大家引见。此乃临淄侯李仲严之子,折冲校尉李璟李彦之,亦是蔡公高足,文武双全。” “仲严与文台乃是故交,今日仲严不在,便让彦之代父,好好陪文台叙叙旧。” 李璟闻言,从容起身,向四周拱手致意,然后在袁术示意下,坐到了孙坚旁边的席位,恰好与孙坚身旁那个英气勃勃的少年相邻。 落座后,李璟才仔细打量了一下身旁的孙策。 自中平六年洛阳一别,数年过去,当年的稚嫩少年已然长成,身形挺拔,比自己竟还高了半头,肩宽背阔,眉宇间锋芒毕露,如同一柄尚未完全出鞘的利刃,那股勃勃英气几乎要溢出来。 孙坚见到李璟,紧绷的脸色也缓和了不少,毕竟是熟人之后。 他笑着与李璟寒暄:“彦之,一别半载,已是翩翩少年郎了。仲严近来可好?” 李璟恭敬回道:“有劳世伯挂念,家父一切安好,现任庐江太守,兢兢业业,只是不比世伯如今荣膺荆州刺史,威震一方。” 孙坚听得心中舒坦,抚须笑道:“贤侄过谦了。庐江亦是江淮重镇。日后我孙李两家便是邻居了,同在袁公麾下效力,正当同气连枝,多多走动,互通有无。若贤侄父子日后有何难处,但凭一言,我孙文台定当援手!” 李璟面露感激:“世伯厚爱,璟感激不尽。日后定有许多地方需仰仗世伯。” 他话锋微转,语气变得诚恳,“不过,世伯即将经略荆州,那刘景升虽被讥为‘坐谈客’,然其麾下蔡瑁、蒯良、蒯越兄弟,皆是荆州大族,根基深厚,将荆州经营得铁桶一般,钱粮丰足,不可轻敌。” “尤其江夏太守黄祖,骁勇善战,尤擅水战,出身江夏黄氏,家学渊源,极为善守。还有刘表之侄刘磐,勇力非凡,骁锐过人。世伯用兵之时,还需多加小心。” 孙坚闻言,收起了几分轻慢,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贤侄提醒的是。蔡、蒯二氏,我在长沙时亦有耳闻,确是荆州地头蛇,盘根错节。黄祖、刘磐……某记下了。” 他对李璟的提醒颇为受用,拍了拍身旁孙策的肩膀,“伯符,看到没有?多跟你彦之世兄学学,凡事多思量,莫要总是毛毛躁躁,只知逞匹夫之勇!” 孙策本就对父亲当众说自己不如李璟有些不服,此刻被点名,那股少年人的好胜心更是按捺不住。 他看向李璟,目光灼灼,虽然语气还算客气,但话里的挑战意味已然明显:“父亲,彦之世兄聪慧过人,孩儿自是钦佩的。只是孩儿每日亦勤练武艺,从不懈怠!” “犹记得当年在洛阳时,世兄与孩儿切磋,武艺也在伯仲之间。如今一别数年,不知世兄武艺可曾精进?想必更为高超了吧?”他最后一句话,明显带着激将之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璟活了两世,岂能看不出孙策那点小心思? 不过是在父亲面前替自己挽尊,表明当年两人差距不大,又是不服气被比下去,想再较高下,找回场子。 他心中暗笑,这小霸王,果然从小到大都是个不肯服输的主。 不过,如今的李璟,早已非吴下阿蒙。 数年沙场历练,加上从未间断的苦练,他的武艺也早已突飞猛进。 他自信即便不如孙策这等天赋异禀的猛将,但也绝非轻易可辱。 切磋一下,正好也能掂量掂量这位未来江东小霸王的斤两。 他正要开口,一旁的孙坚看着儿子那跃跃欲试、如同小老虎般的神情,非但不阻止,眼中反而流露出欣慰与鼓励之色,显然也想看看李璟如今的成色。 然而,坐在孙坚右手边,一直安静端庄的吴夫人,却微微蹙眉。 她牵着尚在稚龄、眼神却已显沉静的次子孙权,目光扫过厅堂。 只见大部分宾客仍沉醉于场中妖娆舞姬的曼妙舞姿,靡靡之音萦绕不绝,此等场合,实在不宜动武。 她轻轻拉了拉孙策的衣袖,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伯符,注意场合。袁公设宴,乃是为你父接风,当以礼数为先,不可造次。” 孙策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对母亲颇为敬畏,闻言那股跃跃欲试的气势顿时一滞,有些悻悻地坐了回去,但仍忍不住瞟了李璟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有机会再比过!” 李璟对他微微一笑,举杯示意,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场未竟的比试,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虽未激起太大波澜,却已在两人心中埋下了种子。 而宴席,仍在觥筹交错与歌舞升平中继续。 就在这时,一名侍卫捧着一个长条锦盒,快步走到袁术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袁术眼中精光一闪,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目光再次扫过李璟和孙策。 第200章 剑悬衡昭 宴席的气氛在觥筹交错与靡靡之音中发酵,酒至半酣,众人脸上大多带了几分醺然之意。 袁术见时机差不多了,抬手轻轻拍了拍。 清脆的掌声在喧闹的大厅中格外清晰,乐师与舞姬闻声立刻停下,躬身退至两侧,厅内霎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主位之上。 袁术面带红光,志得意满,他先是对着孙坚,语气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关切:“文台啊,此去荆州,那刘景升虽非雄主,然蔡、蒯根基深厚,亦不可小觑。若遇难处,尽管来寻本侯,我袁氏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岂是那区区荆州士族可比?” 他这话既是给孙坚撑腰,也是在众人面前暗暗彰显袁家的庞大势力。 孙坚心中明镜似的,知道这不过是场面话,但面上依旧感激地起身抱拳:“坚,谨记君侯教诲,多谢君侯支持!” 袁术满意地点点头,目光随即扫过李璟和孙策,脸上堆起看似随和实则不容置疑的笑容:“方才无意听闻,彦之与伯符,年少时在洛阳便常常切磋武艺,皆是将门虎子,英武不凡。” “今日群贤毕至,良辰美景,岂可无助兴之节目?不如就请二位贤侄,在此切磋一番,也好让我南阳士子,领略一下真正将门虎子的风采!” 他话音未落,侍立在旁的侍卫便捧着那个长条锦盒上前。 袁术亲手打开盒盖,刹那间,一股森然寒气似乎透盒而出。 只见盒内红绸衬底之上,静静躺着一口宝剑。 剑未出鞘,但那玄黑色的鲨鱼皮剑鞘以及黄金吞口处精致的螭龙纹饰,已显其华贵非凡。 袁术缓缓将剑抽出,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展示意味。 剑身完全展露在灯火之下,竟是一口标准的八面汉剑造型,线条刚直凌厉,剑身闪烁着幽冷的寒光,隐约可见层层叠叠、如同云水般的锻造花纹,显然出自名匠之手,千锤百炼而成。 剑格处的螭龙盘绕,龙睛以细小宝石镶嵌,在灯光下闪烁着幽光,整把剑既透着无匹的锋锐,充斥着袁术审美的奢华与贵气。 “此剑,名曰【衡昭】。”袁术手指轻抚剑身,语气带着一丝炫耀,“我在洛阳时,便寻遍天下,汇聚能工巧匠,费时三载,取百炼精钢所铸,吹毛断发,削铁如泥。” “正所谓,宝剑赠英雄!”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李璟和孙策,“今日二位贤侄切磋,胜出者,便可获赠此剑!” 【衡昭】剑在灯火下闪烁着诱人而危险的光芒,如同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 孙坚脸色微变,立刻起身,拱手道:“君侯美意,坚心领了!只是宴席之上,酒酣耳热,刀剑无眼,万一有所损伤,岂不扫了君侯与诸位雅兴?” “小辈切磋,来日方长,不必急于一时,更无需以此宝剑为注。”他语气沉稳,试图将此事化解。 李璟也紧跟着站起,神色恭敬而谨慎:“世伯所言极是。今日乃是为孙世伯接风之大喜日子,宾主尽欢,正当祥和。动武恐生戾气,若冲撞了贵人,璟万死难辞其咎。切磋之事,确可改日。” 妈的!老狐狸,这分明是看热闹不嫌事大,还想挑拨离间。 孙策虽然年轻气盛,渴望与李璟一较高下,但他并非全然不懂利害关系。 见父亲和李璟都出言反对,他也压下心头跃跃欲试的冲动,站出来朗声道:“父亲与世兄说得对。今日在场皆是君侯麾下宿将、南阳名士,晚辈与世兄这点微末伎俩,岂敢班门弄斧,徒惹人笑?还是莫要献丑了。” 他这话既给了在座众人面子,也表明了退让之意。 就连一直安静坐在孙坚身边的吴夫人,也微微蹙眉,柔声开口道:“君侯,孩子们年少,不知轻重,还是以稳妥为上。”她语气温和,却带着为人母的坚持。 眼看孙李两家态度一致,都要推辞,袁术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脸上笑容却不变,只是将目光投向了下方的阎象和杨弘。 阎象会意,立刻捋须笑道:“君侯,孙将军、李校尉太过谦逊了。正所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年轻人有些锐气方是好事。” “今日歌舞虽妙,看久了也觉单调。若能得见两位年轻俊彦切磋武艺,一展将门雄风,岂不快哉?此乃佳话,何来不吉之说?亦可让我等文士,领略沙场豪情啊!” 杨弘也接口道:“阎主簿所言极是。李校尉乃李将军虎子,孙小将军更是江东猛虎之后,二位切磋,正是珠联璧合,让我等看看君侯麾下人才济济之盛况,何乐而不为呢?” 有了这两位核心谋士带头,席间那些原本就看热闹不嫌事大,或是想迎合袁术的将领、士子们也纷纷出言附和: “是啊是啊!早就听闻孙李两家武德充沛,今日正好开开眼界!” “两位小将军莫要推辞了,让我等也见识见识!” “名剑配英雄,正当其时啊!” 一时间,劝进之声此起彼伏,形成了“众望所归”之势。 袁术见状,脸上笑容更盛,双手虚按,止住众人的喧哗,目光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看向孙坚、李璟和孙策:“文台,彦之,伯符,你看,此乃众望所归啊!若是再推辞,反倒显得小家子气了。既然担心堂内施展不开,那便去外面庭院!地方宽敞,正好!” 他根本不给三人再次拒绝的机会,直接下令:“来人!将庭院灯火多点些,照得亮如白昼!再去校场,取些练习用的木制兵器过来,让彦之和伯符好好挑选称手的!” 仆从们轰然应诺,立刻忙碌起来。 厅内众人也纷纷起身,带着兴奋与期待的神情,涌向厅外宽敞的庭院。 灯火被迅速增加,将庭院照得一片通明,仿佛白昼。 李璟与孙策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与一丝被逼上梁山的决绝。 孙坚面色沉凝,吴夫人轻轻叹了口气,知道此事已无法转圜。 袁术坐在仆人迅速搬来的主位上,看着庭院中被灯火聚焦的空地,又看了看那柄横陈在锦盒中的【衡昭】剑,嘴角勾起一抹深邃的笑意。 这局,已成。 这【衡昭】剑,不好拿,这场比试,更是不好打。 无论胜负,孙李两家这“同气连枝”的苗头,总要受些影响。 而他,只需高坐钓鱼台,静观其变。 第201章 庭前试合 袁术一声令下,侯府的仆从们展现出惊人的效率。 不过盏茶功夫,原本用作赏景休憩的庭院便被改造一新。 四周廊下、石阶旁,甚至假山石上,都摆上了高大的青铜灯台。 粗如儿臂的牛油蜡烛被尽数点燃,跳跃的火焰将这片空地照得亮如白昼,纤毫毕现,连青石板缝隙间的苔藓都清晰可见。 宾客们簇拥着袁术,从灯火通明的大厅移至庭院。 杨弘目光一扫,早有准备地指挥着几名健仆,从偏厅抬出一张矮床。 那矮床通体由品相极佳的黄花梨木制成,木质细腻,纹理如画,雕工更是繁复精美,镶嵌着各色宝石、金银丝线,在灯火下流光溢彩,富贵逼人。 床上铺着厚厚的锦缎软榻,舒适异常。 仆人们又迅速在矮床前铺开一张宽大的筵席。 袁术对此似乎习以为常,浑不在意什么正襟危坐的士人风范,十分自然地走过去,身子一歪便斜靠在矮床上。 他一手随意地搭在雕花扶手上,另一只手端起侍女奉上的美酒,一只脚甚至直接踩在了矮床的边缘,姿态慵懒而倨傲。 数名容貌姣好的侍女低眉顺眼地侍立左右,捧着茶水、糕点、时鲜水果,随时听候差遣。 其余文武官员及世家代表则分立两侧,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庭院中央那片被灯火照得雪亮的空地上。 李璟看着袁术这番做派,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不得不说,这种极致的奢华与排场,确实带着一种撼人心魄的视觉冲击力,让他潜意识里生出几分羡慕,哪个男儿不向往权势与富贵? 但旋即,一股清晰的鄙夷又涌上心头。 如今汉室倾颓,天下纷乱,百姓流离,身为一方诸侯,不想着励精图治,反而如此穷奢极欲,沉溺享乐,岂是长久之道? 他迅速收敛心神,将全部注意力投向对面的孙策。 此刻的孙策,虽还未打出历史上那响彻江东的“小霸王”名号,但那股如同出鞘利剑般锋锐无匹的战意,已不容小觑。 他站在那里,身形挺拔如松,眼神锐利如鹰,紧紧锁定着李璟,周身仿佛有无形的气浪在翻滚。 ‘唉,今晚最难的一关来了……’李璟深吸一口气,心中警铃大作。 他非常清楚,这场比武,胜负本身毫无意义,甚至可以说,无论谁赢,都是输家。 赢家从始至终都只有袁术一人! 袁术此举,是赤裸裸的阳谋!用意再明显不过——挑拨离间,分化孙李两家。 他与孙策,此刻代表的不仅仅是个人,更是背后的李肃与孙坚。 若他李璟赢了,孙坚刚刚用玉玺换来的荆州刺史之位,以及孙家本就因玉玺而受损的威望,将再受打击,与李家相比,孙家势必凭空矮了一头。 反之,若孙策赢了,他父亲李肃“善战”之名受损,连带着庐江集团在江淮的影响力也会被削弱。 一但庐江集团对江淮的威慑力不足,恐怕内些被打压下去的世家又会蠢蠢欲动。 而至于那口【衡昭】剑?不,那只是诱饵。 真正的后果是,胜者所在的一方短期内看似风光,却与另一方结下难以弥合的嫌隙。 即便李肃与孙坚都是明白人,深知这是袁术的圈套,心中不会真的计较晚辈切磋的胜负。 但今晚在场的这么多南阳世家代表、袁术麾下文武,众目睽睽之下,结果一旦传出,便是“黄泥掉进裤裆——不是屎也是屎”。 流言蜚语足以在两家之间划下一道无形的鸿沟。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必须打平!’李璟心中信念无比坚定,‘无论如何,必须以平局收场!’这不仅是为了维护两家的和睦,更是为了挫败袁术的算计。 对面的孙策,目光扫过袁术那极尽奢华的排场,眼中掠过一抹毫不掩饰的羡慕与向往。 ‘大丈夫,当如是哉!’他心中豪情顿生。 随即,他的目光又热切地投向那柄被侍卫捧着的【衡昭】剑,寒光凛冽,剑身花纹在灯火下若隐若现。 自古英雄爱美人,但更爱宝甲神兵、良驹烈马! 孙策正值年少气盛、锋芒毕露的年纪,对自己的武艺有着绝对的自信。他暗暗握紧了拳头,给自己鼓劲: ‘彦之当年在洛阳就稍逊于我,这几年我勤练不辍,只会比他更强!今晚,这【衡昭】剑,合该归我!’ 强烈的求胜欲在他胸中燃烧,几乎要压过对局势的审慎。 站在袁术右侧不远处的孙坚和吴夫人,此刻眉头紧锁,脸色凝重。 到了这个地步,他们岂能看不穿袁术的歹毒用心? 孙坚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拳头在袖中攥得发白。 吴夫人更是紧张得呼吸都急促起来,一手死死抓住孙坚的袖口,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她低声急道:“夫君,伯符……伯符他能看出来吗?可千万别动了真格,中了圈套啊!” 孙坚咬着牙,不动声色地用余光瞥了一眼斜靠在矮床上、看似慵懒实则目光锐利的袁术,确认他没有特别注意这边,才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声。“放心,伯符长大了,下午我试过他身手,长进不少,但今日只是点到为止的木剑,他应当……应当不会太过莽撞。彦之那孩子聪慧,想来早已看破袁公路的意图,必是想以平局收场。现在,就看咱们家这傻小子,什么时候能悟出来了……” 一旁,被母亲牵着小手的孙权,敏锐地感受到了母亲手中的潮湿与微颤。 他抬起头,看着母亲紧绷的侧脸,轻轻拉了拉吴夫人的衣角。 吴夫人下意识地低头,对上小儿子那双异常沉静明亮的眼睛。 孙权用稚嫩却清晰的嗓音,轻声安抚道:“母亲勿忧,兄长很聪明的。来教过兄长的先生们都说,兄长机敏聪慧,举一反三,书也读得很好。兄长一定明白的。” 听着幼子这番懂事的话语,再看看身旁强自镇定的丈夫,吴夫人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弛了一些,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狂跳的心脏,目光重新投向庭院中央。 此刻,仆从已将数柄练习用的木制长剑、长枪等兵器抬到场边。 袁术懒洋洋地一挥手,声音带着一丝戏谑:“二位贤侄,兵器任选,开始吧。让本侯与诸位,好好欣赏一下将门虎子的风采!”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灼热起来。 李璟与孙策对视一眼,同时迈步,走向那堆木制兵器。 决定两家关系走向,甚至可能影响未来江淮格局的一场“表演赛”,即将在这灯火通明的庭院中,正式上演。 空气仿佛凝固,只剩下蜡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第202章 枪断和局 庭院之中,灯火煌煌,映照得两人身影如同剪影。 李璟与孙策各自从兵器架上选取了一杆白蜡木长枪,枪头早已卸去,换上了用白布紧紧包裹、浸染了少许白灰的软头。 两人相隔数步,持枪肃立,空气仿佛被无形的手攥紧,弥漫着剑拔弩张的气息。 孙策率先发动,他脚步一蹬,地面微震,人随枪走,如同一头扑食的猛虎,长枪带着一股恶风,直刺李璟中宫! 这一枪毫无花巧,唯有速度与力量,正是孙坚一脉相传的刚猛霸道,力求一击制胜。 李璟瞳孔微缩,不敢硬接,身形一侧,手中木枪如灵蛇出洞,并非格挡,而是贴着孙策的枪杆向外一引一带,试图卸开这股沛然巨力。 “嗤——”两杆木枪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一触即分,两人各自退开半步。 孙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被更浓的战意取代。 一枪无功,孙策毫不停滞,枪势如狂风暴雨般倾泻而至。 劈、刺、扫、砸,攻势连绵不绝,仿佛不知疲倦为何物。 他那旺盛的斗志和激越的战意,确实感染了围观的众人,不少世家子看得目眩神迷,低声喝彩。 然而,孙策很快发现,李璟的力量和速度明明都不如自己,却像一块浸水的牛皮糖,韧性惊人。 自己的猛攻屡屡受挫,总能在关键时刻被对方以精妙的技巧化解或偏转。 李璟心中更是凛然。孙策的天赋果然惊人,这随手一枪的力量和气势,就已让他手臂微微发麻。 他知道,自己在武道上的天赋确实不如孙策这般生而卓越。 孙策的战斗风格勇猛、直接,充满了原始的力量感和难以抑制的激情。 每一招都仿佛带着沙场喋血的惨烈,极大地感染着围观的众人,不少年轻士子甚至看得热血沸腾,忍不住低声喝彩。 而李璟的枪法底子源于北疆边军的实战枪术,狠辣简洁,更重要的是,他身边有着太多顶尖武人的影响。 自幼身边围绕着父亲李肃、关羽、徐晃、程普、太史慈等当世一流的武将。 虽然做不到像孙策那样青出于蓝,将家传武学推至新的高度,但他博采众长,眼界和技巧的丰富性远超同侪。 枪法是所有武将的基本功。 在李肃麾下,用枪的高手首推三人:关羽、程普、太史慈。 此三人皆已青出于蓝,在枪法上走出了自己的道路。 关羽的枪法重“势”,一旦起势便如泰山压顶,无可阻挡; 程普的枪法重“刁”,角度诡异,善于寻找破绽,一击必中; 太史慈的枪法则重“均”,攻守兼备,左右均衡,尤其擅长双枪之术,反应迅捷,能同时应对多方攻击。 他的天赋不在于开创,而在于学习和融汇。 这三人的特点他都努力揣摩过,学了七八分形似。 然而,力量所限,他学不成关羽那般一力降十会;速度所限,他也达不到程普那般诡疾如风。 最终,他发现最适合自己的,竟是太史慈那均衡、迅捷、注重协调与反应的双枪技法。 双枪极难掌握,要求使用者能左右开弓,迅速应对多方攻击,虽然很考验协调能力,但却极大的弥补了李璟在绝对力量和速度上的不足。 因此,李璟私下苦练双枪,将其作为自己的底牌。 今日,他只使单枪。虽无法发挥双枪的全部威力,但常年练习双枪所带来的卓越协调性、防御能力和应变技巧,却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面对孙策如同狂风暴雨般的猛攻,他或引、或带、或格、或卸,身形在方寸之间辗转腾挪,手中木枪舞动如轮,竟将孙策大部分攻势一一化解。 乍看之下,他完全处于守势,被孙策压着打,但孙策那开山裂石般的猛攻,却始终无法真正突破他那密不透风的防御。 场边,孙坚和吴夫人的心一直悬在嗓子眼。 吴夫人看着儿子那副全力猛攻、眼神炽热、仿佛非要当场分出胜负的架势,手心冷汗涔涔,几乎要掐进孙坚的胳膊里。 低声对孙坚道:“夫君,伯符他……他怎么还不停手?” 孙坚亦是眉头紧锁,面色凝重。 他身为沙场宿将,眼光毒辣,早已看出李璟一直在试图控制节奏,引导局面,其枪法中守势占了八成,明显是奔着平局去的。 可自己这儿子,显然是被好胜心冲昏了头,打得上头了! 越打越兴奋,几乎忘了这是宴席间的助兴,而非沙场搏命! “这傻小子……打上头了!”孙坚心中暗骂,却又无法出声提醒。 “夫君……”吴夫人声音带着颤音。 “再看看……伯符应该……快明白了……”孙坚低声安慰,但自己心里也没底。 他下午试过孙策身手,知道儿子进步巨大,却没想到在实战中如此咄咄逼人。 然而,久守必失。孙策的攻势愈发狂猛,如同江潮,一浪高过一浪,他似乎也失去了耐心,决心以绝对的力量碾碎李璟这难缠的防御。枪风呼啸,劲气四溢,逼得近处观战的人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李璟顿感压力倍增,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额角也见了汗。 孙策的力气仿佛无穷无尽,每一记重劈猛砸,都震得他虎口发麻,手臂酸软。 他知道,再这样被动防守下去,落败只是时间问题。 就在这时,孙策抓住李璟一个细微的换气间隙,眼中精光爆射,大喝一声,全身力量灌注枪身,一记毫无花巧、纯粹以力破巧的重劈,如同力劈华山般朝着李璟当头砸落! 这一记劈枪,凝聚了他全部的气势与力量,快如闪电,猛若雷霆! 李璟瞳孔一缩,深知此招不能完全避开,更不能硬接。 他急退半步,双手紧握枪杆,横枪向上奋力一架! 同时腰身猛地一拧,试图将这股巨力导向侧面。 “咔嚓!!!” 两声脆响几乎同时爆发!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两杆承受了巨大力量的白蜡木长枪,竟从中齐齐断裂! 木屑纷飞,孙策断成两截的前半截枪身掉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场中瞬间安静下来。 李璟和孙策都保持着最后的姿势,微微喘息,看着手中半截的木棍,都有些发愣。 围观的众人,无论是文士还是武将,此刻皆是目瞪口呆,半晌才爆发出阵阵惊叹。 “好……好生厉害!” “这……这真是少年人?” “方才谁说这是小孩子玩闹来着?” 之前那几个曾口出狂言,说要“指点”一二的袁术部将,此刻面面相觑,脸上火辣辣的,彻底噤声。 他们扪心自问,若是自己上场,面对孙策那狂风暴雨般的猛攻,或是李璟那密不透风的防御,恐怕都讨不了好,甚至一个不慎就可能落败。 若真在众目睽睽之下输给两个小辈,那脸可就丢大了! 孙坚眼见此景,心中猛地一松,知道这是千载难逢的化解僵局的机会! 他立刻排众而出,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君侯!诸公!”他指着场中持着断枪的二人,朗声道,“二人比试,枪尖皆未沾身,如今兵器齐断,难分高下!依坚之见,此乃天意,不若就此算作平局,如何?” “二位贤侄武艺精湛,皆是我军栋梁,正好全了这场佳话,君侯以为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投向了斜靠在矮床上,一直似笑非笑看着这场比试的袁术。 袁术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目光在李璟和孙策身上来回扫视,最终,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第203章 狮子枪衡昭剑 庭院中一时寂静,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主位上的袁术身上,等待着他的裁决。 袁术脸上的表情有些玩味,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下轻轻敲击着黄花梨木矮床的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 他的目光在李璟和孙策身上来回扫视,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意。 最后,那目光落在了侍卫手中锦盒内的【衡昭】剑上,寒光映照着他闪烁不定的眼神。 他精心设计的局,本想看一场龙争虎斗,最好能见点血光,让孙李两家心生芥蒂,却没料到竟以这样一种“巧合”的方式——双枪齐断,戛然而止。 这平局,太过“懂事”,反而让他觉得索然无味,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不过,袁术心中也清楚,众目睽睽之下,孙坚已经提出了平局,若自己此刻强行要求他们再分胜负,不仅吃相难看,落人口实,更可能激起孙坚和李璟的逆反心理。 况且,亲眼见识了李璟和孙策展现出的武艺与潜力,他心中也确实生出几分“如获至宝”之感。 这等良才美玉,若能真正收服,远比一时意气之争来得重要。 ‘罢了,’袁术心中冷哼,‘挑拨之意已成。今日之后,无论谁胜谁负,孙李两家被拿来比较是免不了的。只要被比较,就难免有高下之心,有争胜之念,想让他们铁板一块?难了!’ 想到此处,他心中的不快稍减,反而因这场精彩比斗带来的“面子”而略有得意。 但眼前还有个现实问题——宝剑只有一把,平局之下,给谁? 这烫手的山芋,他可不打算自己捧着。 袁术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全场,故作沉吟道:“文台所言不无道理。二位贤侄枪断齐平,实乃难得。只是这【衡昭】宝剑仅此一柄,赐予何人,倒让本侯为了难。诸位,有何高见啊?” 他巧妙地将难题抛给了在场的众人。 这一问,果然难倒了众人。 双方平局,宝剑归谁都会得罪另一方。 阎象和杨弘对视一眼,心领神会,立刻站出来打圆场。 阎象捋须笑道:“君侯,李校尉守势绵密,深得兵法之要;孙小将军攻势凌厉,勇冠三军,实乃人中龙凤,难分伯仲!皆是我军栋梁之才!” 杨弘也接口道:“正是!二位少年英雄,今日让我等大开眼界,未来成就必不可限量,定不弱于吴侯与临淄侯之威名!”两人将李璟和孙策从头夸到脚,却绝口不提胜负归属,完美地将皮球踢了出去。 有了两位谋士带头,袁术麾下的将领们,如张勋、纪灵等人,也纷纷出声附和,一时间庭院中充满了对李璟和孙策的溢美之词。 “英雄出少年”、“将门虎子”之声不绝于耳,但同样无人敢轻易判定宝剑归属。 场中,孙坚看着略微喘息、眼神恢复了几分清明的孙策,心中稍安。 孙策平复了气息,冷静下来后,也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方才险些坏了大事。 他不动声色地看了李璟一眼,心中复杂。 方才自己攻势如潮,却被对方仅凭守势就悉数化解,最终竟逼得双枪齐断达成平局。 这李彦之,深不可测! 若世兄全力施为,胜负犹未可知。一股钦佩与些许不甘交织在他心头。 而李璟此刻心中则是直呼侥幸。 ‘幸亏枪断了!’他暗自庆幸,手臂的酸麻胀痛提醒着他刚才承受了多大的压力。 ‘再打下去,必露破绽!幸好学了子义的双枪技,重协调与防守,不然今天真不知如何收场。 要是早在洛阳时就遇到子义,说不定……’他不由得想起太史慈那均衡迅捷的招式。 就在这时,自知理亏的孙策,不等父亲示意,主动向前一步,对着袁术和李璟拱手,声音洪亮却带着诚恳:“君侯明鉴!方才比试,世兄武艺高超,守势毫无破绽,策手段齐出亦未能逼出世兄全力,实是策学艺不精,自愧弗如!此战,是策输了!宝剑当归世兄!” 他这番话说得漂亮,既承认了“不如”,又将功劳推给李璟的防守,主动承担了“输”名,试图接过这个烫手山芋。 李璟闻言一愣,没想到孙策会主动认输。 他心中清楚,若真生死相搏,自己胜算渺茫。 见孙策如此,他岂能坦然受之? 连忙接过话头,对着袁术深深一躬,语气谦逊:“明公!伯符过谦了!璟武艺平平,全仗几分取巧方能勉力支撑,已是极限,若非兵器断裂,落败只在顷刻之间。此等微末之技,实在上不得台面。这【衡昭】乃绝世神兵,璟德薄能鲜,万万不敢居之!胜负之论,宝剑归属,还请明公圣裁!” 他这一声“明公”叫得自然无比,仿佛发自肺腑。 紧接着,孙坚也反应极快,拉着孙策齐声道:“请明公做主!” 几声“明公”入耳,袁术脸上的最后一丝阴霾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抑制不住的得意与畅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当众被称为“明公”,无论李璟、孙策是真心臣服还是形势所迫,这都无异于在所有人面前公开宣布,孙家和李家,正式归附于他袁术的麾下! 这比得到十把【衡昭】剑更让他开心! “哈哈哈!好!好!好!” 袁术开怀大笑,声震庭院,之前那点被破坏算计的不快早已抛到九霄云外。 他心情大好,当即起身,走到场中,一手一个,亲自扶起了躬身行礼的李璟和孙策,用力拍了拍他们的肩膀,脸上满是“慈祥”与“欣慰”:“好!都是好孩子!文台和仲严,真是后继有人啊!本侯心甚慰!心甚慰!” 他大手一挥,决断道:“既然二位贤侄如此谦让,那本侯便做主了!彦之沉稳有度,深谙守成之道,这【衡昭】剑,便赐予你,望你持此剑,为本侯镇守一方!” 李璟心中一动,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激动与感激,躬身双手接过那沉甸甸、寒光凛冽的宝剑:“璟,谢明公厚赐!必不负明公期望!” 袁术又看向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但迅速掩去的孙策,笑道:“伯符勇猛无双,锐气逼人,岂能没有赏赐?来人!取我狻猊枪来!” 他一声令下,两名健仆抬着一个更长的锦盒出来。 袁术走过去,亲手打开,只见盒内躺着一杆长枪。 此枪造型极为华丽张扬! 通体似乎由镔铁锻造,枪身呈火红色,上面雕刻着无数精美的火焰纹路,仿佛在熊熊燃烧。 枪尖竟是金黄色,锐气逼人。 枪头与枪杆连接处的吞口,赫然是一只栩栩如生、怒目圆睁的黄金狮子头,狮口吐出枪尖,双目镶嵌着红色的宝石,下方坠着鲜艳如血的红缨。 整杆枪美轮美奂,与其说是兵器,不如说是一件极致的艺术品。 “此枪,名为【狻猊烈火枪】!”袁术语气带着炫耀,“乃是仿照古籍所载,西楚霸王项羽所用霸王枪型制打造!全枪精钢铸就,长一丈三尺八寸四分,重六十二斤!伯符,此枪,正配你的勇武!” 孙策看着这杆霸气绝伦的长枪,眼中的失落瞬间被巨大的惊喜取代! 这枪太对他的胃口了!他激动地单膝跪地,声音洪亮:“策,谢明公赐枪!必以此枪,为明公扫平荆棘!” 李璟和孙策各自抱着得到的神兵,强压着心中的激动,相视一笑,之前那点微妙竞争仿佛在这一笑中烟消云散。 一时之间,场内气氛再次热烈起来。 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众多士人、武将纷纷上前,围住李璟和孙策,极尽赞美吹捧之能事。 更有许多袁术的部将凑到孙坚身边,连连夸赞“虎父无犬子”,“文台兄后继有人,光耀门楣指日可待”。 而年轻俊杰、且背后站着实力雄厚的庐江集团的李璟,自然更是众人攀谈结交的焦点,被簇拥在中心。 袁术高坐主位,看着这看似和谐热闹的场面,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 他可不希望手下人太过抱团。 见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他便揉了揉额角,故作疲惫道:“好了,今日酒意上头,有些微醺,接风宴便到此为止吧。诸位,散了吧。” 主公发话,无人敢久留,纷纷躬身行礼,依次退去。 李璟和孙策抱着刚刚得到的神兵,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复杂情绪。 李璟对孙坚一家拱手道:“世伯,婶婶,伯符兄,天色已晚,璟先行告辞。改日定当登门拜访。” 孙坚点头:“贤侄慢走。” 望着李璟在何曼护卫下离去的身影,又看了看身边爱不释手抚摸着【狻猊烈火枪】的儿子,孙坚心中百感交集。 今夜,他们算是勉强过了袁术这一关,但未来的路,似乎更加迷雾重重了。 第204章 衡之以平 回到那所宅邸,夜已深沉。 府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窥探,却隔不断李璟心中翻腾的思绪。 典韦如同沉默的铁塔,护卫着他穿过寂静的庭院,何曼则悄无声息地隐入暗处,检查着府内外的动静。 书房内,烛火摇曳。 李璟将那只狭长的锦盒小心地放在书案上,打开盒盖,【衡昭】剑静静地躺在红绸之上,幽冷的寒光在烛火下流转,螭龙吞口处的宝石闪烁着内敛而神秘的光泽。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剑身,那细腻如肌肤般的锻造花纹,以及剑刃处传来的隐隐锋锐之感,无不昭示着这确实是一柄难得的神兵利器。 然而,李璟心中并无多少获得宝物的欣喜,反而感到一丝沉重。 这柄剑,是袁术的赏赐,更是无形的枷锁。 它代表着袁术的“恩宠”,也提醒着李璟此刻寄人篱下的处境。 袁术今日之举,看似大方豪爽,实则处处机心。 挑拨孙李关系未竟全功,便转而以重宝笼络,既是示恩,也是警告。 ‘孙伯符……’李璟脑海中浮现出孙策那炽热如火、锐气逼人的身影。 今日一战,他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位未来江东小霸王的可怕潜力。那股天生的神力,那种一往无前的战斗风格,若非自己凭借多年苦练的双枪防御技巧和超越年龄的冷静周旋,恐怕早已落败。 ‘他得了那杆【狻猊烈火枪】,只怕如虎添翼。袁术此举,未尝没有助长其气焰,让他更专注于对外征伐,而非内部纠缠的心思。’ 他将【衡昭】剑缓缓抽出,在烛光下细细端详。 八面剑身在光影下折射出不同的光泽,稳定而凌厉。 “衡昭……衡之以平,昭之以明?”他低声念着剑名,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袁术以此剑为饵,所求的,又何尝是公平与明察?不过是平衡与掌控罢了。 “少将军,热水备好了。”一名侍女在门外轻声禀报,打断了他的思绪。 李璟应了一声,将剑归鞘,放入盒中。 他需要冷静一下。 沐浴之时,温热的水流包裹全身,稍稍缓解了肌肉的疲惫与紧绷。 他闭上眼,复盘着今晚的一切。 孙坚一家离去时,孙策看他的那一眼,除了对神兵的喜爱,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未能尽兴的不甘和隐隐的挑战。 吴夫人那担忧而复杂的目光,孙坚那沉稳表象下深藏的忧虑……这一切都告诉他,宛城这潭水,比他想象的更深。 沐浴完毕,换上舒适的常服,李璟并未立刻休息。 他在书房中缓缓踱步,脑海中梳理着现有的信息。 袁术得了玉玺,野心必然急剧膨胀,接下来会有什么动作? 是对荆州用兵,支持孙坚攻打刘表?还是将目光投向其他方向? 自己身在宛城,父亲远在庐江,消息传递不便,必须更加谨慎。 “何曼。”他轻声唤道。 何曼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门口:“少将军。” “让我们的人,最近都收敛些,非必要不主动联系。重点留意孙坚府的动向,还有……袁术府库出入,以及阎象、杨弘这些谋士的频繁会见之人。” 李璟低声吩咐。袁术赏赐神兵,动静不小,难保不会引起更多关注,他必须更加小心。 “明白。”何曼点头,犹豫了一下,又道:“少将军,那柄剑……” 李璟知道他的担心,摆了摆手:“无妨,既然是赏赐,大大方方地用便是。藏着掖着,反而显得心虚。明日开始,我练剑。” 他需要熟悉这柄新剑,同时也是一种表态——坦然接受袁术的“恩赏”。 何曼领命,悄声退下。 李璟重新坐回案前,目光再次落在那锦盒上。 他想起孙策主动认输,将宝剑推让给自己的情景。 那一刻,孙策眼中虽有对宝剑的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放下好胜心后的清明与担当。 ‘这家伙,粗中有细,并非全然莽撞。’李璟心中对孙策的评价,不禁又高了一分。这或许,是今夜唯一的暖色。 然而,危机感并未散去。 袁术今日可以赐剑,明日便可赐死。 在这宛城,他看似风光,实则是俎上鱼肉。 必须尽快找到破局之法,至少,要建立起更有效的信息渠道,不能总是被动应对。 他铺开绢帛,提笔蘸墨,却久久未能落下。 写给父亲的信,该如何下笔?详述今晚宴会经过?提醒父亲注意袁术得了玉玺后的动向? 还是……表达自己在此处的艰难与警惕?每一字每一句,都可能经过他人的眼睛。 最终,他只写下了一些寻常的问候,提及宛城风物,以及袁术的“厚赐”,用词平淡而克制。 真正的意图,需要靠父子间的默契和更隐秘的渠道来传递。 写完信,用火漆封好,交给可靠的心腹明日按常规渠道送出。 李璟吹熄了蜡烛,书房内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那棵在夜风中微微摇曳的古树,心中一片冰寒与清明。 【衡昭】剑静静地躺在身后的书案上,如同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今夜,他接下了剑,也接下了袁术的试探与笼络。 这场无声的较量,远未结束。 他就像这院中的树,根系被无形的牢笼束缚,却必须努力向上生长,寻找阳光和破土而出的机会。 下一步,该如何走? 是继续隐忍,等待时机?还是主动出击,在袁术集团内部寻找可能的裂隙或盟友? 李璟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窗棂上划过,目光穿透沉沉的夜色,仿佛要看清这宛城迷雾之后的真实。 他知道,留给他在暗中布局的时间,或许不多了。 袁术的野心,如同那柄【狻猊烈火枪】上的火焰纹路,一旦被玉玺点燃,必将燎原。 而他和他的家族,必须在这片燎原之火中,找到属于自己的生存之路。 第205章 声名鹊起 侯府夜宴的余波,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层层扩散开来。 李璟与孙策庭前试合、双双击断长枪,最终各得神兵的故事,经过那晚在场士人武将的口耳相传,很快便不再是宛城内部的谈资,而是逐渐传遍了南阳,甚至开始向毗邻的豫州蔓延。 在袁术、阎象、杨弘等人或明或暗的推动下,李璟与孙策这两位年轻俊杰的名字,开始频繁地与“少年英雄”、“将门虎子”等赞誉联系在一起。 荆州、豫州的士人圈子中,几乎无人不晓袁车骑麾下新近崛起的两位新星:李家的麒麟儿李彦之,孙家的虎子孙伯符。 两人也因此多了许多交集。孙策性子活泼跳脱,好动善交际,得了【狻猊烈火枪】后更是意气风发,时常邀李璟一同出城试枪、骑马射猎。 李璟则性情相对沉稳内敛,多数时间仍是闭门读书习武,但也不好总是推拒,便也偶尔应约。 一个如火般炽烈张扬,一个似水般沉静深邃,性格截然不同,相处起来却意外地并不别扭,反而因那场未分胜负的比试,隐隐有了一丝惺惺相惜之意。 宛城上下,无论是真心看好还是别有用心,都对这两位被袁术“寄予厚望”的年轻人投以关注的目光。 头脑简单些的,只觉得袁术麾下又添两员潜力无限的将才,霸业可期; 而心思深沉者,尤其是那些对江淮局势有所了解的人,却不免暗自嘀咕,特别是对李璟,其父李肃在扬州已据有四郡,兵精粮足,如今儿子又在袁术这里崭露头角,袁术这般扶持,就不怕养虎为患? 随着李璟的名声渐渐传入豫州,消息自然也通过各种渠道,最终抵达了庐江。 郡守府内,李肃拿着辗转送来的书信,仔细阅读着关于宛城夜宴的详细描述,尤其是李璟应对袁术步步紧逼、最终与孙策默契达成平局的经过。 他放下绢帛,长长舒了口气,坚毅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宽慰和自豪,对在座的王朗、周异等人叹道:“彦之……是真的长大了。身处虎穴,能如此应对,滴水不漏,吾心甚慰。” 王朗捻须微笑,赞道:“少将军机敏沉稳,确已能独当一面。面对袁公路这般人物,能周旋至此,殊为不易。”周异也点头称是。 然而,坐在稍远位置的诸葛瑾、周瑜、鲁肃三人,脸上却并无多少喜色,反而隐有忧容。 周瑜率先开口,声音清朗却带着凝重:“少将军在宛城看似风光,实则步步惊心。袁术其人性情骄狂,刻薄寡恩,如今又得了玉玺,野心必然膨胀。他将少将军捧得越高,恐怕所图越大,绝非仅仅看重其才学武艺。” 鲁肃接口,语气沉稳:“公瑾所言极是。袁术此举,名为抬爱,实为制衡,既用少将军牵制孙氏,亦用孙氏乃至整个南阳的目光来牵制少将军,使其不敢妄动。” “且庐江与宛城,相隔遥远,信息不畅,一旦有变,我等鞭长莫及啊。” 诸葛瑾叹了口气,无奈道:“只可惜,我等如今皆被俗务缠身,难以抽身。王公需坐镇庐江,总揽全局;兴举公(周异)不日便要前往九江,协助云长处理政务与募兵;” “公瑾要盯着水军操练与战船督造,事关未来江淮命脉;子敬(鲁肃)也要即刻动身前往会稽,主持郡县接收与民生安抚,千头万绪;丹阳那边,周昕太守虽已投诚,但山越未平,仍需徐荣、邹靖二位将军弹压,离不开人;糜子仲(糜竺)独力支撑下邳内政,亦是分身乏术……” 他环视一圈,苦笑道:“如今我等,真是一人当作数人用,恨不得有分身之术。对于远在宛城的彦之,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爱莫能助。” 他如今接替了周异部分工作,协助王朗处理内部事务,并协调四郡粮草军需调配,压力巨大。 地盘急速扩张带来的不仅是实力增长,更是治理人才捉襟见肘的窘境。 他们此刻才深切体会到,一个稳固的基业,不仅需要能征善战的武将,更需要大量能够牧民理政、处理繁杂事务的文臣谋士。 就在庐江方面为李璟处境担忧却又无力直接干预之时,转机,终于在宛城悄然出现。 何曼如同往常一样,扮作普通随从,前往市集采买一些日常用度。 宛城的市集依旧热闹,人流如织,叫卖声不绝于耳。 他在一个贩卖葛布、麻绳等杂物的摊位前停下,仔细翻看着货物的成色,与摊主讨价还价。 “这位客官,看您这气度,是军中出来的吧?小老儿这麻绳,用的都是上好的青麻,结实耐用,军中捆扎辎重最是合适不过。” 摊主是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老者,脸上布满风霜的皱纹,一边说着,一边将一捆麻绳递给何曼查验。 何曼接过麻绳,入手感觉颇为沉实,他随意摩挲着,口中应付道:“嗯,尚可。什么价钱?”他并未在意,只当是寻常买卖。 那老者却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仿佛在说一件隐秘之事:“客官,这绳结的打法有些特别,是小老儿家传的,保准越拉越紧,不易松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手指看似无意地在何曼手中的麻绳几个关键结节处轻轻点了三下,节奏短促而特异。 何曼初时并未察觉,但当他目光落在老者那看似浑浊、实则闪过一丝精光的眼睛上时,心中猛地一凛! 这个节奏……是出发前潘隐亲自约定的紧急联络暗号之一! 他立刻警惕起来,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翻看着麻绳,同样压低声音:“哦?家传的?倒是少见。这绳子我要了,再拿些葛布来看看。” “好嘞!”老者脸上堆起生意人常见的笑容,转身去取葛布,借着身体的掩护,语速极快。 “庐江王公已密会豫章华子鱼,欲图豫章。会稽已定,程、鲁配合无间。丹阳山越主力已被徐、邹锁定,周昕相助,大部已平。四郡根基渐牢,少将军勿忧。” 话语简短,信息却极为明确! 何曼心脏狂跳,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将钱递给老者,拿起包好的麻绳和葛布,仿佛完成了一笔普通的交易,点头示意后,便转身汇入了人流。 他强压着激动,没有立刻回府,而是又在市集上转了几圈,确认无人跟踪后,才绕路返回宅邸。 一进书房,何曼立刻屏退左右,对正在临帖的李璟急促而低声道:“少将军!‘麻雀’联络上了!” 李璟执笔的手一顿,一滴墨汁落在雪白的绢帛上,迅速晕开。 他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锐利的光芒:“消息可靠?怎么说?” 何曼将市集上与那老者的对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李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略微松弛。 潘隐建立的情报网,这只“麻雀”,终于成功地将巢穴延伸到了宛城,让他不再是信息孤岛。 “扬州无事,根基渐牢……”他低声重复着这简短却重若千钧的信息。 他走到窗边,看着庭院中那棵依旧在努力生长的树。 虽然根系仍被束缚在这方寸之地,但至少,此刻的他,能感受到来自远方土壤的养分和支持。 接下来的路,依然艰险。 袁术的野心,周围的窥探,以及与孙家微妙的关系,都需小心应对。 但有了这条隐秘的信息渠道,他便不再是完全被动。 他轻轻抚摸着书案上的【衡昭】剑,冰凉的触感让他头脑愈发清醒。 “还需要时间……”他望着窗外南阳特有的湛蓝天空,喃喃自语。 父亲和诸位先生们在外奋力开拓,稳住了基本盘,这为他在这龙潭虎穴般的宛城,提供了最坚实的后盾和最大的底气。 王朗去联络华歆,此乃妙棋,若能不战而取豫章之地,则扬州六郡便可尽在掌握! 第206章 北风骤起 名声如同涟漪,扩散开来便再难收回。 李璟与孙策在宛城声名鹊起,连带着他们背后家族的真实情况,也如同被风吹开面纱,逐渐清晰地呈现在世人面前。 孙坚自然也不例外地得知了李家如今在扬州的真实底蕴——并非他原先想象中的普通郡守,而是实际掌控四郡、精兵过万、猛将如云的庞然大物。 回想起那夜宴席上,自己曾对李璟放言“日后孙李两家便是邻居”、“有何难处但凭一言”,甚至还带着几分前辈提携后辈的优越感,孙坚只觉得脸上阵阵发烫,如同被人无声地扇了几巴掌。 羞臊之感啃噬着他的内心。 自己半生拼搏,如今却要靠玉玺才换来一个空头刺史,地盘还需自己去打,而李肃不声不响,已握有实打实的四郡之地! 更让他无地自容的是,那夜面对袁术的算计,自己竟还不如一个少年沉得住气,险些让儿子坏了大事。 这种认知让他如坐针毡,实在无法再心安理得地待在宛城,享受着袁术那带着施舍意味的“庇护”,虚度光阴。 他必须行动起来,用战功来证明自己的价值,挽回颜面。 这一日,孙坚整理衣甲,带着决然的心情,再次踏入阳翟侯府,求见袁术。 “文台来了?坐。”袁术依旧斜靠在那个华丽的矮床上,把玩着一件玉器,语气慵懒。 孙坚躬身行礼,声音洪亮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君侯!坚在宛城已休整数日,将士们休整完毕,士气高昂。荆州刘表,乃君侯心腹之患,坚请命前往,为君侯开拓荆襄,擒杀刘表!” 他本以为袁术会欣然应允,毕竟荆州富庶,刘表又是名义上的汉室宗亲,拿下荆州对袁术声望和实力都是巨大提升。 然而,袁术只是抬了抬眼皮,随手将玉器放下,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荆州?不急。” 他坐直了身体,目光锐利地看向孙坚,图穷匕见:“文台,有更紧要的任务交予你。”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你可知道,河北那个庶出子,已经不声不响地,把整个冀州吞下去了!” “什么?”孙坚闻言,悚然一惊。 冀州乃天下重镇,钱粮广盛,人口众多,袁绍竟能如此迅速地拿下? 袁术脸上闪过一丝阴鸷与嫉恨,继续道:“韩文节那个废物,被公孙瓒吓破了胆,竟将冀州拱手让给了袁本初内个贱种!” “如今,袁绍坐拥冀州,招揽了一众名士,实力暴涨!” 他越说越气,猛地一拍扶手,“这还不够!他竟然还敢将手伸到豫州来!派周昂为豫州刺史,意图染指本侯的地盘!就连张邈、张超那两个墙头草,也已经倒戈,归附了袁绍!” 他站起身,走到孙坚面前,目光灼灼:“如今颍川大半已落入周昂之手,豫州震动!文台,你即刻点齐兵马,北上颍川,进驻阳城!” “给本侯击退周昂,收复颍川失地!若有机会,便给本侯反攻兖州,让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庶出子好好长长记性!” 孙坚心中巨震。他没想到北方的局势变化如此之快,更没想到袁术与袁绍兄弟之间的矛盾已经激化到如此地步,直接要在豫州前线兵戎相见。 去荆州打刘表,虽是硬仗,但毕竟山高水远,自主权相对较大。 而去颍川直面袁绍的兵锋,那可是两大袁氏势力的直接碰撞,凶险程度不可同日而语,而且完全是在袁术的指挥棒下行事。 但他没有选择。袁术的命令清晰而坚决。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复杂情绪,抱拳沉声道:“末将领命!必为君侯击退周昂,收复颍川!” 看着孙坚领命而去的身影,袁术冷哼一声,重新坐回矮床,眼神阴晴不定。 他之所以不让孙坚去荆州,一方面固然是北方袁绍的威胁迫在眉睫,另一方面,也是存了私心。 孙坚勇则勇矣,却并非完全驯服,让他去荆州,万一坐大,尾大不掉,反而不美。 不如让他去北线与袁绍死磕,既能消耗袁绍的力量,也能借袁绍之手磨掉孙坚的棱角,更能将这支锋利的矛牢牢掌控在自己需要的方向上。 而此刻,在邺城,袁绍志得意满。 他采纳谋士逢纪的计策,巧妙地利用了公孙瓒对冀州的威胁。 公孙瓒大破青州黄巾,声威正盛,挥兵南下,给冀州牧韩馥带来了巨大的压力。 韩馥本就性格懦弱,接连战败之下,更是惶惶不可终日。 袁绍趁机派出外甥高干以及韩馥一向亲近的辛评、荀谌、郭图等人,轮番前往游说。 他们向韩馥陈说利害:公孙瓒兵锋锐不可当,而袁绍也对冀州虎视眈眈,冀州危如累卵;反观袁绍,四世三公,名满天下,为士人所归附,不如主动将冀州让与袁绍,既可结好袁氏,又可借其力抵御公孙瓒,保全自身。 韩馥被这番说辞打动,不顾部下耿武、闵纯等人的极力反对,最终决定让出冀州牧之位。 袁绍兵不血刃,进入冀州,任命韩馥为奋威将军,自领冀州牧。 随后,他大力招揽冀州名士,以刚直多谋的田丰为别驾,以忠烈慷慨的审配为治中,许攸、荀谌等原为韩馥部下者也纷纷转为袁绍效力。 至此,袁绍一跃成为占据冀州、谋臣如雨、带甲数万的诸侯。 与此同时,北方的公孙瓒大破盘踞在青州的三十万黄巾军,携大胜之威,势力更是如日中天,与袁绍形成了隔河对峙的微妙局面。 这些来自北方的风,带着血与火的气息,终于吹到了宛城。 李璟通过刚刚接通的“麻雀”渠道,以及市井间流传越来越广的消息,拼凑出了北方大变局的轮廓。 他站在书房窗前,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衡昭】剑冰凉的剑柄。 袁绍鲸吞冀州,袁术急调孙坚北上……天下的棋盘,正在被一只只看不见的手剧烈地搅动着。 “山雨欲来啊……”他低声自语。 第207章 将星北去 孙坚的出征,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涟漪迅速扩散至整个宛城,乃至更遥远的南方。 北方的战火,诸侯的混战,终于不再是隔岸观火的消息,而是真切地开始影响南阳的决策与人心。 三千余孙坚本部兵马,在宛城北门外集结。 旌旗招展,刀枪如林,虽经洛阳之战有所折损,但那股百战余生的剽悍之气依旧扑面而来。 孙坚顶盔掼甲,古锭刀悬挂在腰侧,目光沉毅地望着自己的队伍。 他身侧,是同样一身戎装、手持狻猊烈火枪,意气风发的孙策。 袁术高坐于城楼之上,并未亲临送行,但派了阎象作为代表。 阎象宣读了一番勉励之词,无非是“望文台旗开得胜,扬孤威名于颍川”云云。 孙策最终还是决定随父出征。 袁术对此乐见其成,甚至特意吩咐多拨付了些粮草军械。 在他眼中,孙策勇猛锐进,正是打磨的好料子,派去北线与袁绍麾下碰一碰,无论胜负,都能磨掉些不必要的棱角,更能加深孙家与袁绍那边的仇怨。 更何况,吴夫人和年仅几岁的孙权仍留在宛城府中,名为“妥善照顾”,实为不言自明的人质。 有这两人在,孙坚孙策父子在外,便如同风筝,线头始终攥在他袁术手中。 “父亲,都已点验完毕,可以出发了。”孙策来到孙坚身边,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他终于可以摆脱宛城这看似繁华、实则憋闷的牢笼,去真正的战场上建功立业了。 孙坚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宛城巍峨的城墙,目光复杂。 他下令道:“公覆(黄盖)为先锋,即刻出发!幼台(孙静)、伯阳(孙贲)、文向(吴景)、文珪(徐琨),你四人各领本部,随我中军行动。君理(朱治)、公仇(称),辎重粮草就拜托二位了,务必跟上大军。” “诺!”众将轰然应命。 黄盖一马当先,领着先锋部队率先开拔。孙坚深深吸了一口气,不再回头,催动战马,汇入了前进的洪流。 孙策紧随其后,火红的狻猊烈火枪在朝阳下熠熠生辉,仿佛与他蓬勃的战意相互呼应。 城墙上,李璟与一众袁术麾下的文武并肩而立,默默注视着这支军队远去。 他心中并无多少离愁别绪,更多的是对局势急速变化的审慎。 孙坚北上,意味着袁术与袁绍这对兄弟的争斗正式从暗处的声望角力转向明面的军事对抗。 这对他而言,是危机,也未尝不是一种机遇。至少,南阳的注意力,会被极大地吸引到北面。 “走了好啊。”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在李璟身边响起。 李璟侧头,是袁术麾下大将张勋。 张勋身材不算魁梧,但步履沉稳,目光内敛,是袁术集团中难得的既通兵法又知练兵的务实派。 李璟微微颔首,算是回应,没有多言。 张勋似乎也并不需要他回答,自顾自地低声道:“孙文台,猛虎也。猛虎在侧,总让人寝食难安。如今猛虎北去噬人,我等也能松快些了。” 他这话声音不大,却道出了在场不少袁术部将的心声。 孙坚的勇武和战功,如同一座大山,压得他们这些“嫡系”有些喘不过气。 如今孙坚离去,他们似乎终于可以摆脱那令人尴尬的比较,挺直腰杆做人了。 李璟心中了然。袁术麾下,看似人才济济,实则能独当一面、堪为大将者寥寥。 袁胤、袁嗣皆是袁术亲族,一个从弟,一个族弟。前者在广陵坐镇,替新任徐州刺史陈瑀撑腰,后者在陈国为相,算是封疆大吏,把守豫州北方门户。 但二人能力、自身军略如何,尚未可知。 黄猗,袁术的大女婿,算是半个儿子,统领宛城大部分守军,担任宛城令。此人能力平庸,但胜在身份特殊,对袁术绝对忠诚,是袁术放在老巢的看门人。 纪灵算是其中最能打的一个,勇力过人,对袁术忠心耿耿,但性格略显粗直,缺乏谋略。 苌奴倒是让李璟高看一眼,此人是袁术麾下难得的将才,用兵谨慎,善于利用地形,是袁术手中难得的良将,可惜似乎并不最得袁术欢心,兵力也不算多。 刘勋,此人能力平平,武艺寻常,带兵也谈不上出色,却能跻身袁术大将之列,全因他是袁术的发小,从小跟在袁术屁股后面跑的跟班。袁术对其颇为信任,算是亲信,但绝非良将。 纯粹是靠着与袁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混到高位,能力平庸,贪鄙之名却早已人人尽知。 张勋,此人分量不同。 他出身汝南世家,不仅自己能征善战,精于练兵用兵,更难得的是人品厚重,不骄不躁,而且他的家族能为袁术提供源源不断的财力和人力支持。 可算是袁术真正赖以起家的核心武将之一。 只是据说其个人武艺并不突出,缺乏一锤定音的锐气,更多倚仗指挥才能。 最特殊的莫过于师宜官。这位以八分书法名动天下、曾被灵帝誉为鸿都门第一的文人,竟是袁术麾下唯一称得上“儒将”的人物。 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他似乎皆有涉猎,尤其马术射术,据说相当精湛。 只是不知其真正临阵统兵能力如何,毕竟书法上的造诣与战场决胜是两回事。 黄猗靠关系,刘勋凭旧情,纪灵勇而无谋,师宜官长于风雅,真正能独当一面、有勇有谋的,恐怕只有张勋和苌奴。 难怪袁术急于启用孙坚这头“江东猛虎”去应对北方的威胁。 一盘算,袁术手下真正能放心派出去独当一面、攻城略地的帅才,确实捉襟见肘。 即使对孙坚心存忌惮,也不得不将北上抵御袁绍的重任交托出去。 送行的队伍渐渐散去,众人各怀心思地返回城中。 李璟回到府邸,典韦如同门神般守在书房外,何曼则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 “少将军,孙坚部已完全离开宛城地界。”何曼低声道。 “看似人才济济,实则……”李璟轻轻放下茶杯,摇了摇头。 “孙文台这一走,他们怕是都松了口气吧。”李璟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 何曼会意,低声道:“确实如此。今日纪灵将军在校场演武,声响都比往日大了几分。刘勋将军也在酒楼宴请同僚,谈笑风生。” 没有了孙坚这座大山压着,这些袁术麾下的“老将”们,终于可以挺直腰杆,不必时时活在“江东猛虎”的阴影之下,比较之下总显得自己无能了些。 这对于李璟而言,既是机会,也是挑战。 机会在于,袁术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各有心思,便于他观察甚至利用。 挑战在于,孙坚走后,他在宛城“一枝独秀”的处境可能会更明显,更容易成为众矢之的。那些将领或许不敢明着对付他,但暗地里的排挤、刁难恐怕不会少。 尤其是,他手中还握着袁术亲赐的【衡昭】剑,更是一道耀眼的焦点。 “让我们的人,眼睛放亮些。”李璟吩咐何曼,“重点关注张勋、苌奴和师宜官的动向。至于纪灵、刘勋那边……暂且观察。” 他需要分辨,哪些人可能成为潜在的障碍,哪些人或许有争取或合作的可能,哪怕只是暂时的。 “另外,”李璟沉吟片刻,“孙府那边,让我们的人暗中留意一下,若有宵小敢趁孙将军不在滋扰,立刻报我。” 他与孙策有并肩之情,与孙坚也算故交,于情于理,在能力范围内关照一下其家眷,是应有之义。 “明白。”何曼应下,随即又道:“另外,‘麻雀’传来消息,庐江方面,王公(王朗)与华子鱼(华歆)的联络似乎进展顺利。豫章郡内,已有数县暗通款曲。” 李璟眼中精光一闪。好!王朗果然没有让他失望! 若能和平拿下豫章,则扬州六郡连成一片,父亲在江淮的根基将彻底稳固,届时,无论中原如何动荡,他们都进可攻,退可守,拥有了真正的立身之本! 这消息如同阴霾中的一缕阳光,驱散了些许他心头的压抑。 “让我们在豫章的‘麻雀’也动起来,配合王公的行动。但要切记,一切以稳妥为上,绝不可暴露,更不能干扰王公的大计。”李璟谨慎地吩咐。 “是!”何曼领命,身形再次悄无声息地退入阴影之中。 书房内恢复了安静。李璟独自站立,眺望着窗外那颗已经染了些许秋意的桑树。手指轻轻敲击着窗棂。 孙坚这头猛虎离山,袁术集团内部微妙的平衡被打破。一些人松了口气,但权力的真空和外部压力,往往会催生新的欲望与动作。 第208章 豫章定鼎 孙坚北上的尘埃尚未落定,一场关乎扬州归属的暗流,已在庐江之畔汹涌澎湃。 舒县,临江的一处幽静别院内,并非寻常宴饮之所。 李肃并未身着官袍,仅是一袭深色常服,端坐主位,神色平和却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 王朗陪坐一侧,面带从容微笑,仿佛只是老友闲聚。 然而,侍立在廊下、院外的精锐护卫,以及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肃杀之气,都昭示着此次会面绝非寻常。 他们等待的客人,是豫章太守华歆。 为促成此次会面,王朗亲笔修书数封,言辞恳切,以探讨经学、叙说旧谊为名,再三邀请华歆前来庐江。 而暗地里,李肃的军事部署早已悄然启动。 臧霸被任命为主将,周瑜为军师,管承为副将,周泰、蒋钦这两位熟悉水性的猛将为先锋。 一支精干的人马,并未大张旗鼓,而是借助庐江境内密布的水网,化整为零,如同悄无声息的鱼群,正秘密向豫章境内渗透。 李肃给臧霸和周瑜的命令清晰而冷酷:若王朗与华歆和谈成功,则此军为接应,威慑宵小;若和谈破裂,华歆不肯归附,则即刻武装夺取豫章! 豫章虽四面环山,易守难攻,但从内部瓦解,则另当别论。 脚步声由远及近,华歆到了。 他同样未穿官服,一身素净儒袍,仅带了两名随从,轻车简从,正如其为人,清廉自守,不尚浮华。 “子鱼兄,别来无恙!”王朗率先起身,笑容真挚地迎了上去。 “见过景兴兄,见过临淄侯。”华歆拱手还礼,目光清澈,神态从容,虽身处“敌营”,却不见丝毫慌乱。 他早已看出扬州刺史陈温平庸无能,难堪大任,此前陈温联合吴郡许贡试图向袁术构陷李肃时,还是他暗中传信提醒王朗。 对于李肃父子,他观其治理庐江、九江之政绩,兵锋之锐,知其非池中之物。今日应约而来,心中已有几分计较。 一番寒暄,分宾主落座。 香茗氤氲,话题却并未停留在风花雪月。 李肃亲自执壶为华歆斟茶,语气沉静:“子鱼先生,肃乃边鄙武夫,不善言辞。今日相邀,只问先生一句,如今扬州,陈仲应(陈温)可能保境安民,使百姓不受战乱之苦,不受山越宗贼之患?” 华歆放下茶盏,坦然道:“陈使君……守成尚且艰难,进取更无从谈起。豫章虽暂得安宁,然四周虎狼环伺,歆常感力不从心。” 王朗接口道:“天下纷扰,非贤能者不能安定一方。临淄侯虽起于行伍,然抚民以仁,治军以严,更有扫清寰宇之志。” “如今丹阳、会稽已定,庐江、九江政通人和。唯缺豫章,则扬州六郡脉络可通,方能凝聚全力,外御强敌,内抚黎庶。子鱼兄素以百姓为念,岂忍见扬州长久分裂,徒耗民力?” 华歆沉默片刻,目光扫过李肃坚毅的面庞,又看向王朗诚恳的眼神,缓缓道:“景兴兄所言,歆岂不知?只是……改换门庭,非为自身名利,实需为豫章一郡生灵负责。” 李肃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肃可立誓,若得豫章,必一视同仁,法令所至,无分彼此。赋税徭役,当与庐江、九江同例,绝无加重。” “境内山越、宗贼,肃当遣精兵强将,助子鱼先生一并扫平,还豫章朗朗乾坤!若有违此誓,人神共弃!” 这话语朴实,却比任何华丽的承诺都更有力量。 华歆深知李肃治下几郡的情况,赋税相对公平,吏治也较清明,军队更是纪律严明,与袁术、陈温麾下的乌合之众截然不同。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对着李肃深深一揖:“君侯雄才大略,爱民如子,华歆……愿率豫章,归附主公麾下,共保扬州安宁!” 这一声“主公”,让李肃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王朗更是抚掌大笑:“好!子鱼兄深明大义,扬州之幸也!” 李肃连忙起身,亲手扶起华歆:“得子鱼先生相助,肃如虎添翼!先生请坐!” 气氛顿时变得融洽热烈起来。既然已成自己人,说话便少了许多顾忌。 华歆感慨道:“不瞒主公,此前陈仲应欲联合吴郡对主公不利,歆便觉其不智。如今看来,更是愚蠢至极。” 他顿了顿,有些好奇地问,“却不知,丹阳周太守那边……” 王朗与李肃相视一笑,王朗捋须道:“子鱼兄可知,若非你今夜点头,此刻的豫章郡治,恐怕已换了旗号。” 华歆一愣:“此言何意?” 李肃淡然道:“在先生到来之前,我已命臧霸、周瑜、管承、周泰、蒋钦诸将,领一支精兵,沿水路潜入豫章境内。若先生不愿归附,此刻他们应已开始动手,‘请’先生移驾了。” 华歆闻言,先是愕然,随即不由得哑然失笑,连连摇头:“可笑,可笑那陈温、许贡,连对手几分实力、几处暗棋都未曾摸清,便敢贸然树敌。如今丹阳周昕早已投效,豫章……呵呵,他们如今,怕是只能困守吴郡一隅之地了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这才明白,自己方才若稍有迟疑,此刻面对的恐怕就不是香茗,而是冰冷的刀锋了。 同时也对李肃的谋略与决断有了更深的认识,此等恩威并施的手段,确实远非陈温可比。 随着华歆的正式投诚,扬州的天平彻底倾斜。 数日之后,丹阳太守周昕、豫章太守华歆,几乎是同时公开发布檄文,直指扬州刺史陈温。 “在位期间,无功于社稷,无功于扬州百姓,尸位素餐,放任宗贼为祸乡里,放纵山越、黄巾肆虐,德不配位”,公然宣称欲共举李肃为扬州刺史,要求陈温“退位让贤,以安民心”! 这两道檄文,如同两道惊雷,炸响在江东上空! 吴郡,刺史府内。 陈温拿着抄录的檄文,双手颤抖,面如死灰。一旁的吴郡太守许贡,亦是脸色铁青,冷汗涔涔。 “怎……怎么会这样?!”陈温的声音带着哭腔,“周昕……华歆……他们怎么会……那李肃的儿子还在宛城为质啊!他们怎么敢?!” 他本以为李璟入宛城为质,能让李肃投鼠忌器,安分一段时间。 没想到,对方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一夜之间,他这位名义上的扬州刺史,竟只剩下吴郡这可怜的一郡之地! 丹阳、豫章、庐江、九江、会稽,江东五郡,已尽入李肃之手! “完了……全完了……”陈温瘫坐在席上,双目无神。 许贡急道:“使君,不能坐以待毙!我们……我们再向袁车骑求救!或者……或者向河北的袁本初……” “求救?”陈温惨笑一声,“袁公路带走李璟后便再无动静,分明是想坐山观虎斗,甚至乐见其成!河北袁绍新得冀州,正与公孙瓒对峙,自身难保,岂会管我们这江东之事?” 他猛地抓住许贡的衣袖,如同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我们派去河北的信使呢?有回音了吗?” 许贡苦涩地摇头:“音讯全无……只怕是……凶多吉少。”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两人。 他们困守孤城,外无强援,内有强敌,昔日依附他们的吴郡世家,此刻态度也变得暧昧不明。 惶惶不可终日之中,一封封求援信依旧如同石沉大海,只有窗外吴郡阴沉的天空,预示着更加猛烈的风暴即将来临。 第209章 穷途末路 吴郡,刺史府邸。 昔日还算有些威仪的厅堂,如今被一种无形的压抑笼罩。 窗外天色灰蒙,仿佛也映衬着屋内人的心境。 陈温瘫坐在主位上,原本合身的官袍此刻显得空荡荡的,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份来自北方的家书,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信是族中长辈所写,隐晦地提及了河北袁绍新得冀州,声势正隆,或许是一条出路。 “走……必须走……”陈温喃喃自语,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抬头看向坐在下首,面色阴沉的许贡。 “许府君,如今李肃携五郡之势,兵锋直指吴郡,周昕、华歆公开倒戈,我们……我们困守孤城,外无援兵,如何能挡?” “不如……不如你我一同上表请辞,北上投奔邯郸侯,或许还能保全性命,留待有用之身……” 他越说越觉得此路可行,眼中甚至燃起一丝病态的希冀。 对他来说,扬州刺史的权位固然诱人,但性命和家族的延续更重要。 李肃大势已成,硬抗下去,无异于以卵击石。 “使君!”许贡猛地打断他,声音尖利,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怒气。 “此时万万不可!您乃朝廷正式任命的扬州刺史,名分大义在手,岂能不战而退,将州郡拱手让与李肃那等边鄙武夫?” 他站起身,走到陈温面前,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诚恳而坚定:“使君若在,我等尚能凭借吴郡城高池深,凭借本地世家支持,与李肃周旋!” “阳翟侯虽暂未回应,但绝不会坐视李肃吞并整个扬州!河北邯郸侯亦需时间整合冀州,一旦腾出手来,岂容李肃在南面坐大?只要我们能坚守一段时间,必有转机!” 许贡说得慷慨激昂,心中却是另一番算计。 他劝陈温留下,哪里是为了什么大义转机? 纯粹是要陈温这个正牌刺史顶在前面,吸引李肃最主要的怒火。 一旦事不可为,逃跑也好,投降也罢,有陈温这个更高的目标在,他许贡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甚至运作一番,将主要责任都推到陈温头上。 若是陈温跑了,他许贡就成了李肃眼中首恶,那才真是死路一条! 他在江淮经营多年,好不容易爬到吴郡太守的位置,根植于此,党羽众多,让他放弃这一切,如同断他手足,剜他心头肉,如何舍得? 更何况,当初联合本地世家压制李家,向袁术进言将李璟弄去宛城为质,他许贡是主要的推动者之一。 李肃集团如今人才济济,王朗、华歆、周瑜、鲁肃……哪里还有他许贡的位置? 他早已是李肃必欲除之而后快的对象,退无可退,唯有拼死一搏! 陈温被许贡一番“义正辞严”说得有些恍惚,懦弱的性格让他既想逃,又害怕独自承担临阵脱逃的骂名和风险,一时间犹豫不决,只是嗫嚅道:“可是……可是……” “没有可是!”许贡斩钉截铁,“使君,当务之急是稳定人心,整军备战!下官这就去联络各家,筹措粮草,加固城防!只要我等上下一心,吴郡必能固若金汤!” 他不给陈温再思考的机会,拱手一礼,便匆匆离去,背影决绝,仿佛真的要去布置一场轰轰烈烈的守城战。 看着许贡离去,陈温无力地靠在椅背上,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隐隐觉得许贡的话不尽不实,但他此刻心乱如麻,已无力去分辨,只能像个提线木偶般,被恐惧和许贡的言语推着,走向未知的深渊。 与此同时,庐江舒县,郡守府内气氛却是截然不同的炽热与昂扬。 五郡在握,大势已成! 李肃高踞上首,虽依旧保持着沉稳,但眉宇间的振奋与决断之色,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浓烈。 麾下文武济济一堂,人才之盛,令人侧目。 文臣一侧,以王朗、华歆为首,周异、诸葛瑾、周瑜、鲁肃依次列坐。这几位,或是名满天下的经学大家、清廉名士,或是少年老成的干吏,或是胸怀韬略的奇才,此刻皆目光灼灼,望向主位的李肃。 武将一侧,更是济济一堂。韩当、太史慈、张杨、张辽、桥蕤、严虎、凌操、管承、周泰、蒋钦……无一不是能征善战、可独当一面的勇将,此刻人人脸上都带着跃跃欲试的战意。 “诸位!”李肃声音洪亮,打破了堂内的寂静。 “陈温无能,许贡奸猾,致使吴郡百姓深受其苦,更屡次构陷我等!如今,大明(周昕字)、子鱼二位太守深明大义,扬州五郡已然归心!唯剩吴郡一地,负隅顽抗!” 他目光扫过全场,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当此之时,绝不能给陈温、许贡喘息之机,更不能让袁术、袁绍,乃至朝廷有插手干预的机会!” “必须以雷霆之势,速战速决,一举拿下吴郡,收复扬州全境!” “主公明断!”众文武齐声应和,声震屋瓦。 李肃看向周瑜和鲁肃:“公瑾,子敬,你二人以为,该如何进兵?”周瑜率先开口,年轻的面庞上自信从容:“主公,吴郡虽城坚,然其心已散。陈温怯懦,许贡孤掌难鸣。我军可兵分两路,一路由太史子义、凌操将军率领,自太湖水域进军,切断吴郡与外界水路联系,并威慑其侧翼。” “另一路为主力,由主公亲率,韩当、张辽等将军为辅,自陆路直逼吴县!使其首尾不能相顾!” 鲁肃补充道:“公瑾之策甚善。此外,肃建议,可令王公、华公联名,广发檄文至吴郡各县,揭露陈温、许贡之无能与罪责,宣扬主公仁政。” “吴郡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必有心向明主者。如此,军事压力与政治瓦解双管齐下,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好!”李肃抚掌大笑,“便依公瑾、子敬之策!韩当、太史慈、凌操、张辽!” “末将在!”四将轰然出列。 “命你等即刻点齐兵马,按公瑾之策,分路进发!王公,华公,檄文之事,便拜托二位了!” “敢不从命!”王朗、华歆拱手领命。 “其余诸将,随我中军行动!此战,务必速胜!”李肃霍然起身,一股久经沙场的悍烈杀气弥漫开来,“我要在袁公路和袁本初反应过来之前,让李氏的旗帜,尽数插在吴县的城头!” “谨遵主公号令!”堂下众人,无论文武,皆热血沸腾,齐声应诺。 战争的机器,在李肃一声令下,开始高效运转。 无数的粮草辎重被调集,精锐的士卒们检查着兵甲,将领们研究着地图,谋士们完善着细节。 一股无形的、却足以碾碎一切的钢铁洪流,开始向着惶惶不可终日的吴郡,汹涌而去。 而在吴郡城内,许贡看着手中刚刚收到的、关于李肃大军已然调动的零星情报,脸色惨白如纸,他知道,最后的时刻,快要到了。 他看了一眼依旧魂不守舍的陈温,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绝望。 殊死一搏,就在眼前! 第210章 兵临城下 庐江方面调兵遣将的动静,根本无从完全遮掩。 当李肃亲率的主力前锋,那飘扬着“李”字大纛和众多将旗的浩荡队伍,出现在吴郡北部地平线上时,整个吴县城,彻底陷入了恐慌。 城头之上,守军士卒面色发白,握着长矛的手微微颤抖,望着远处那纪律严明、杀气腾腾的军阵,以及更后方扬起的遮天尘土,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这绝非他们以往见过的那些乌合之众的郡兵或是啸聚的山贼,这是真正的百战精锐! “快!关城门!拉起吊桥!所有人都上城头!快!” 许贡身披甲胄,在亲兵的簇拥下,声嘶力竭地指挥着,试图稳定局面。 他脸上强自镇定,但眼底深处那无法掩饰的慌乱,却逃不过一些老卒的眼睛。 刺史府内,陈温听得城外隐隐传来的号角与战鼓声,吓得几乎瘫软在地,手中那卷始终未能下定决心写好的“辞官表”飘落在地。 “来了……他们真的来了……许贡误我!许贡误我啊!”他涕泪横流,心中充满了对许贡的怨恨和对死亡的恐惧,全然忘了自己当初的懦弱与摇摆。 许贡安排好城防,匆匆赶回刺史府,看到的便是陈温这般不堪的模样。 他心中鄙夷更甚,面上却不得不挤出几分悲壮:“使君!贼军已至城下,如今已无退路!唯有死战,方能有一线生机!请使君登城,以安军心!” “登……登城?”陈温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不行……本官……本官身体不适……” 许贡心中冷笑,知道这废物是靠不住了,也懒得再劝,只是沉声道:“既然如此,请使君坐镇府中,稳定后方。守城之事,便交由下官!” 说罢,不再理会瑟瑟发抖的陈温,转身大步离去。 他需要牢牢掌控城防,这既是为了活命,也是为了在最后关头,或许还能有讨价还价的资本。 与此同时,李肃的中军大营,已在吴县以北十里外迅速立起。 李肃并未急于攻城,他骑着战马,在韩当、张辽等将领的陪同下,远远眺望着吴县的轮廓。 夕阳的余晖洒在城墙上,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主公,看来许贡是打算负隅顽抗了。”韩当声音沉稳,带着沙场老将的笃定。 张辽仔细观察着城防布置,接口道:“城头旗帜还算整齐,但士卒行动间可见慌乱。许贡并非知兵之人,军心不稳,破之不难。” 李肃微微颔首,目光锐利:“强攻亦可下,但难免伤亡,且耗时日久。公瑾与子敬之策,正当其时。” 他回头对亲兵吩咐道:“传令下去,按原定计划,围三阙一,给许贡留个念想。命太史慈、凌操所部水军,封锁太湖口,不得放走一船一人!再令王公、华公的檄文,想办法送进城去!” “诺!” 是夜,吴县城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除了巡夜士兵沉重的脚步声和偶尔响起的刁斗声,便是一片死寂。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黑暗中,无数双眼睛带着恐惧和迷茫,窥探着外面的动静。 白天,已经有零星的、写着王朗和华歆名字,历数陈温无能、许贡构陷之罪,宣扬李肃仁政的绢帛,被箭矢射入城中,或是由一些胆大之人偷偷传递。 虽然许贡严令收缴,但流言如同水银泻地,早已在底层士卒和普通百姓中悄然扩散。 “听说了吗?庐江那边,当兵的都不抢百姓东西……” “华豫章那样的大名士都投了李将军,看来李将军真是明主啊……” “咱们在这儿替许太守卖命,图个啥?听说李将军那边,军饷足,还不克扣……” “陈使君自己都吓得不敢出门了……” 类似的窃窃私语,在城墙根下,在营房角落,无声地流淌着。 许贡心腹,负责看守西城门的军司马邹伦,此刻正烦躁地在城楼里踱步。 他收到了许贡严令,必须死守城门,若有差池,军法从事。 可他也收到了来自城外的“礼物”——一份王朗亲笔的劝降信,以及承诺他若反正,不仅既往不咎,还可官升一级的保证。 一边是穷途末路、性情猜忌的许贡,一边是兵强马壮、势不可挡的李肃。 邹伦的内心在天人交战。他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夜色,又摸了摸怀中那冰凉却仿佛烫手的绢帛,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就在这时,一名亲信队率悄悄溜了进来,低声道:“司马,弟兄们……都有些躁动。白天那些檄文……大家都看到了。而且,城外李将军的营火,望不到边啊……” 邹伦心中一凛,知道军心已散,再强行弹压,恐怕不用敌人攻城,自己就先被手下人绑了献给李肃了。 他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压低声音对那队率道:“你去,找几个绝对信得过的弟兄……三更时分……听我号令!” 那队率心领神会,眼中也闪过一道光,重重点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邹伦走到窗边,望着城外那片连绵的灯火,那代表着秩序、力量和可能的新生。 他又回头看了看城内死寂的黑暗,以及刺史府方向那一点微弱的灯火。 “许府君……别怪邹某人不讲情义了……实在是,你给的这条路,是死路啊!”他喃喃自语,终于下定了决心。 夜色更深了,梆子声敲过了三更。 吴县西城门附近,一片寂静,只有火把在夜风中噼啪作响,映照着守军士卒紧张而不安的脸。 突然,一阵轻微的、约定好的鸟鸣声从城墙下传来。 城头上的邹伦精神一振,深吸一口气,对左右几个心腹使了个眼色。 几人悄然移动到绞盘旁,手按在了刀柄上,目光扫向那些尚且蒙在鼓里,或是对今夜异常气氛有所察觉却不敢作声的守军。 成败,就在此一举! 邹伦的手缓缓举起,只要落下,沉重的城门闩就会被抬起,城门将洞开! 而城外不远处的黑暗中,韩当和张辽早已率领精锐步卒,人衔枚,马裹蹄,如同潜伏的猎豹,等待着那决定性的信号。 第211章 许贡身死 邹伦高举的手臂,在寂静的夜空中猛地挥下! “动手!” 压抑已久的低吼声响起,几名心腹亲兵如同扑食的猎豹,猛地冲向绞盘和城门闩!刀光闪过,并非砍向同伴,而是斩向那些象征着抵抗的粗重木闩和绳索! “你们干什么?!”有忠于许贡的军官惊怒交加,试图阻拦,但立刻被邹伦和其他早已心生动摇的士兵扑倒在地,刀剑加身,只能发出不甘的呜咽。 “打开城门!迎李将军入城!”邹伦声嘶力竭地大喊,既是命令,也是宣告。 沉重的城门闩被数人合力抬起,扔在一旁。绞盘转动,锁链哗啦作响,那扇厚重的吴县西城门,在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缓缓洞开! 城外黑暗中,早已蓄势待发的韩当和张辽,眼中精光爆射。 “城门已开!随我冲!”韩当一马当先,如同离弦之箭,率先冲向那洞开的、象征着胜利和扬州归属的门户。 “杀!”身后精锐的士卒如同决堤的洪流,怒吼着涌入城中。 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城头上的守军,大部分在邹伦等人的带动下,要么丢下兵器投降,要么茫然地站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零星的抵抗瞬间就被汹涌而入的洪流淹没。战斗,在城门洞开的那一刻,其实已经结束了。 然而,许贡多年经营,终究还是有些死忠。 城门失守的消息传来,他残存的部曲并未溃散,而是在几个心腹门客的带领下,迅速退入吴县错综复杂的街巷之中。 吴郡郡治,繁华之地,街巷纵横,屋舍连绵。失去了城墙的庇护,巷战反而成了许贡部曲最后的屏障。他们熟悉每一条小巷,每一处可以藏身的角落。 冷箭不时从屋顶、窗棂后射出,绊马索、陷坑在狭窄的街道上时有出现,给突入城中的韩当、太史慈所部骑兵造成了不小的麻烦和伤亡。 “下马!结阵推进!”韩当经验老道,眼见骑兵在巷战中优势尽失,反而成了靶子,当即立断,怒吼着翻身下马,持盾举刀,亲自率领步卒向前挤压。 太史慈同样弃了战马,双戟在手,如同灵猿般穿梭在街巷之间,精准地拔除着一个个暗藏的射手。 战斗变得异常残酷和胶着。 每一条街道,每一座院落,都可能爆发短兵相接的搏杀。 许贡那八百门客,此刻爆发出最后的疯狂,他们依托地形,层层阻击,给进攻部队带来了不小的阻碍,鲜血染红了青石板路。 就在战线推进缓慢之时,后续入城的严虎和凌操所部,成为了打破僵局的关键生力军。 严虎和凌操都是吴郡本地人,麾下士卒多是同宗亲族、乡党好友,彼此知根知底,凝聚力极强,更是悍不畏死。 更重要的是,他们熟悉吴县的地形! “走这边!绕过那条死胡同!”严虎声音粗犷,指挥着部下从一条不为人知的小巷穿插。 “跟我来,我知道有条近路可以直通郡守府后街!”凌操目光锐利,身先士卒,带着一队精锐如同匕首般直插敌人腹地。 他们的加入,立刻扭转了战局。 许贡部曲赖以周旋的地利优势瞬间荡然无存。 在严虎、凌操两部熟悉地形、配合默契的打击下,许贡的残部节节败退,被分割、包围、歼灭。 抵抗的火光一路向着城市中心的郡守府蔓延。 郡守府内,已是人去楼空。 许贡早已遣散了家小仆役,独自一人站在空旷的大堂之中。 他官帽歪斜,发髻散乱,原本整洁的官袍沾满了灰尘和不知是谁溅上的血点,双眼布满了血丝,通红得吓人。 他环视着这熟悉无比的大堂。 这里的每一根梁柱,每一块地砖,都见证了他多年的心血。 自中平年间上任以来,他宵衣旰食,梳理政务,打压豪强,发展民生,不敢说让吴郡路不拾遗,但也算得上钱粮丰足,百姓安居。 他扪心自问,对得起吴郡的黎民百姓。 可是朝廷呢?董卓乱政,一道命令就罢免了他,换上一个不知所谓的世家子,却迟迟不到任,致使吴郡政务堆积如山,豪强趁机坐大。 等到局面难以收拾了,又想起他许贡,一封诏书召之即来!他许平章不是谁家养的狗!可以随意呼来喝去! 陈温无能,欺他;李肃霸道,也欺他!还有那些四世三公的袁氏兄弟,哪一个不是包藏祸心,为一己私欲搅动天下?全都是乱臣贼子! “哈哈……哈哈哈……”许贡忽然放声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充满了悲凉与癫狂。 “乱世!皆是国贼!陛下蒙尘,朝纲失统,陛下!还请恕我许贡……不能..再为陛下分忧了……” 外面,马蹄声、甲胄碰撞声、士兵的呼喝声越来越近,如同死亡的倒计时。 他不甘心!绝不甘心向这些他眼中的“国贼”屈服! 许贡猛地抽出腰间佩剑,踉跄着走到大堂一侧,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推倒了巨大的青铜烛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燃烧的蜡烛滚落在地,瞬间点燃了垂落的帷幕、木质的案几…… 火苗“腾”地一下窜起,贪婪地舔舐着一切可以燃烧的东西,浓烟滚滚而出。 “轰隆!”郡守府沉重的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手持环首刀、浑身浴血的严虎当先冲了进来,凌操、韩当、太史慈等将紧随其后。 然而,他们都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 只见李肃并未下马,只是轻轻一夹马腹,他胯下那匹神骏的战马便通灵般迈开步子,踏着被踹倒的府门碎片,不疾不徐地走上了台阶,越过了门槛。 郡守府的门庭修建得极为高大宽敞,丝毫没有阻碍。 李肃在庭院中央勒住战马,驻马而立。他面无表情,目光沉静地望向大堂之内。身后,韩当、太史慈、张辽、严虎、凌操等将领自动分立两侧,如同众星拱月,无声地拱卫着他们的主帅。一时间,庭院中只剩下战马偶尔的响鼻和喘息声,与堂内烈火燃烧的噼啪声形成诡异的对比。 众人看着大堂内越烧越旺的火焰,以及站在火与浓烟之中,身影扭曲、放声大笑的许贡,心中都不由自主地升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不是敬仰,更像是一种对绝望与执拗的慨叹。 许贡的笑声再次被浓烟呛住,变成了剧烈的咳嗽。他好不容易止住咳嗽,抬起通红的双眼,死死盯住仅与他一门之隔、端坐马上的李肃。他手中的剑猛地抬起,直指李肃,声音嘶哑,充满了刻骨的恨意: “李仲严!国贼!尔等不思报国,拯救陛下于危难,反而私自攻伐州郡,割据一方!你与那袁术何异?皆是反贼!乱臣贼子,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他的咒骂声在烈火中显得格外凄厉。 骂完,许贡不再看李肃,他最后环视了一眼这片他曾经执掌、如今已陷入火海的大堂,脸上露出一抹惨然决绝的笑容,横剑于颈,猛地一拉! 鲜血迸溅,与跳跃的火焰交织成一幅惨烈的画面。他的身体晃了晃,向后倒入熊熊烈火之中,瞬间被吞噬。 李肃依旧端坐马上,默默地看着那吞噬了许贡的烈焰,脸上的表情在火光映照下明暗不定。身后众将也一片沉默,只有烈火燃烧的噼啪声,仿佛在为许贡,也为一个时代的终结,奏响最后的挽歌。 吴郡,终是平定了。但这冲天的火光,以及许贡临死前的厉声诅咒,却像一根刺,留在了某些人的心中。 第212章 棋局新定 吴郡郡守府的余烬尚未完全冷却,焦糊的气味混杂着淡淡的血腥气,在空气中弥漫,宣告着一个旧时代的终结,与一个新时代在阵痛中的开启。 李肃并未入驻那片废墟,而是选择了城中的驿馆作为临时行辕。 原扬州刺史陈温早已不知所踪,想必是趁乱带着细软逃之夭夭,或许北上投奔他心心念念的袁绍去了。 对此,李肃并未深究,一个无足轻重的懦夫,跑了也就跑了。 李肃并未入驻那片焦土,而是选择在城西一处还算完好的驿馆暂时安顿。 战火初熄,百废待兴,安抚人心、稳定秩序是第一要务。 他迅速召见了吴郡顾、陆、朱、张四大世家的代表人物。 没有盛气凌人的威压,只有沉稳的承诺:既往不咎,各安其业,只要遵从新的政令法规,各家利益与安全皆可保障。 面对携六郡之势、兵锋正盛的李肃,以及城内尚未完全散去的肃杀之气,世家们审时度势,纷纷表达了恭顺之意。 与此同时,一道道军令从驿馆发出。 于禁被紧急调派南下,率领本部兵马进驻吴郡,接手城防与治安; 韩当、太史慈、张辽、严虎、凌操等将则分赴吴郡各县,收缴地方兵权,整编郡国兵,将李肃的统治触角迅速延伸到这片新得之地的每一个角落。 至此,扬州六郡——庐江、九江、丹阳、吴郡、会稽、豫章,已尽数纳入李肃掌控,一个横跨江淮、影响东南的庞大势力雏形初现。 然而,拿下扬州全境只是第一步,如何应对来自宛城那位的雷霆之怒,才是悬在李肃集团头顶的利剑。 驿馆书房内,烛火通明。 李肃坐在主位,眉头微锁。 王朗、华歆、周异、周瑜、鲁肃等核心谋士齐聚一堂,气氛凝重。 议题只有一个:如何应对袁术,以及如何确保尚在宛城为质的李璟的安全。 “主公,袁公路若得知消息,必然震怒。”王朗率先开口,语气沉稳。 “首要之事,便是其是否会立刻翻脸,对彦之不利。” 周瑜年轻的声音带着冷静的分析:“主公,袁术此刻重心在北。袁本初鲸吞冀州,其将周昂已入颍川,二袁之争已摆上台面。” “袁术麾下,核心精锐不过讨董时那两万老兵,余者多为新募之众。” “若此刻逼反主公,他将面临南北两线作战,此乃兵家大忌。以袁术之智,即便暴怒,亦不得不权衡利弊。故而,瑜以为,少将军安危短期内应无虞,或可借此机会,反逼袁术放人。” 鲁肃补充道:“公瑾所言极是。此外,尚有一层关系可资利用....” “袁绍所派之将周昂,乃丹阳周昕太守之亲兄。此层关系,袁术不可能不知。他必会疑心主公与袁绍已有勾结。” “我等正可虚张声势,假意与袁绍联络,加剧袁术疑虑,迫其不敢轻举妄动,甚至可借此为由,要求迎回少将军,以示我方‘清白’,或‘被迫’寻求袁绍庇护。” 华歆捻须道:“兵力亦是关键。我军新定扬州,可用之兵已近两万,且多为百战精锐,据守长江天险,城池坚固。” “袁术若要渡江来攻,非数倍兵力、耗时日久不能有成。” “如今他与北方摩擦已起,孙坚北调,宛城空虚,他绝无可能倾巢南下。此等形势,阎象、杨弘等谋士必会向其陈说利害。袁术虽骄狂,却非全然不明大势之徒,最终恐只能……隐忍。” 李肃听着众人分析,眼中光芒渐亮,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 众人条分缕析,将袁术面临的困境与己方的优势剖析得清清楚楚。 结论很明确:袁术此刻不敢,也无力与坐拥扬州全境的李肃集团彻底翻脸。 李璟的安全有了保障,甚至有了主动操作的空间。 “好!”李肃沉声道,“便依诸位之见。一方面,严密监视宛城动向,确保彦之安全;另一方面,可暗中放出风声,与河北稍作‘亲近’,给袁公路添些堵!” “同时,整军经武,巩固六郡防务,让他即便想来,也要掂量掂量!” 就在李肃集团定下应对之策的同时,豫章倒戈,吴郡易主、扬州尽落李肃之手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飞速传到了宛城。 阳翟侯府内,袁术的咆哮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李仲严!安敢如此!孤待他不薄,他竟敢背弃于孤,私吞扬州!还有那周昕、华歆,一群反复小人!” “孤要发兵,踏平江淮,将他碎尸万段!”袁术脸色铁青,将手中的玉如意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阎象和杨弘连忙上前劝慰。 “君侯息怒!”阎象急声道。 “李肃势大,已今非昔比。如今北方袁本初虎视眈眈,周昂已入颍川,此乃心腹大患!” “公孙瓒与袁绍对峙于冀州,袁绍联结曹操、陶谦以抗公孙瓒,公孙瓒又联合刘岱与主公,欲牵制袁绍后方,袁绍为防后方有失,又去联合刘表……河北中原,乱局已显!”“此刻若与李肃开战,我军将陷入南北夹击之境啊!” 杨弘也道:“君侯,李肃麾下兵精将勇,又据长江之险,急切难下。不如暂且隐忍,先集中精力应对北方。待解决了袁本初之患,再回头收拾李肃不迟!” 袁术胸膛剧烈起伏,他何尝不知其中利害? 只是这口恶气实在难以下咽。他仿佛已经看到李肃在江东对他嘲弄的嘴脸。 就在袁术怒不可遏,却又不得不权衡利弊之际,一封来自河北的信件,被快马加鞭送到了刚刚稳定下来的吴郡,呈到了李肃案头。 信是袁绍写来的。 信中,袁绍先是义正辞严地斥责袁术“野心勃勃,非人臣之相”,暗示李肃追随袁术并非良策。 接着,笔锋一转,提到“已览仲严前书,知君处境维艰,此前冀州未定,绍分身乏术,未能及时援手,深以为憾。今冀州稍安,岂能忘怀旧谊?” “绍已上表朝廷,力陈仲严平定扬州、安境保民之功,表举仲严为扬州刺史!” “并已遣大将周昂进驻颍川,若公路不识时务,欲对仲严不利,周昂自当策应!朝廷诏书,不日即达。望仲严能审时度势,出兵呼应,共击国贼,以安社稷!” 这封信,如同一道强光,瞬间驱散了李肃集团头顶最后的阴霾! “好!好一个袁本初!”李肃看完信,忍不住抚掌大笑,将信件传递给众人观看。 王朗、华歆等人亦是面露喜色。 袁绍的公开支持,意义非凡! 这不仅仅是多了一个潜在盟友,更重要的是,那即将到来的“朝廷任命”! 有了这纸诏书,李肃这个扬州刺史便是名正言顺,不再是私自攻伐的“逆臣”,而是朝廷认可的封疆大吏! 从此,他对扬州六郡的一切处置,都有了法理上的依据,外人再难轻易置喙。 “如此一来,袁术更不敢轻举妄动了!”周瑜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他若动主公,便是公然反抗‘朝廷’,与袁绍彻底撕破脸皮!” 鲁肃沉稳地总结:“眼下,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只待袁绍承诺的朝廷任命诏书送达,主公便可名正言顺执掌扬州。届时,以此为凭,逼迫袁术放回少将军,他再无理由推脱!” 所有人的目光都充满了期待。 第213章 剑拔弩张 朝廷的使者,带着那份盖有皇帝玉玺的诏书,一路舟车劳顿,终于抵达了庐江舒县。 当那卷黄绢在众人面前缓缓展开,清晰地露出“拜李肃为扬州刺史,督扬州事”的字样时,整个议事厅内,仿佛连空气都轻快了几分。 “臣,李肃,领旨谢恩!”李肃声音洪亮,一丝不苟地行完大礼,接过那沉甸甸的诏书。 纵然他心性沉稳,此刻胸膛也不由自主地微微起伏。 王朗、华歆、周异、周瑜、鲁肃等文武核心,分立两侧,人人脸上都带着难以抑制的振奋之色。 “名正,则言顺!”王朗抚须长叹,眼中满是欣慰,“主公得此大义,治理扬州,号令六郡,再无窒碍!” “恭喜主公!”众人齐声恭贺。 李肃深吸一口气,将诏书郑重交给身旁的亲随收好,目光变得锐利而坚定:“诸位,朝廷信重,肃不敢懈怠。自今日起,我等当同心协力,安扬州,抚百姓,整军备,以应时变!” 紧接着,便是一连串紧锣密鼓的人事任命与军事部署。 “王景兴为别驾,总领幕府众务;周兴举为治中,主官吏选署及文书案卷;华子鱼为主簿,典领文书,办理府事;糜子仲为簿曹从事,掌钱粮簿书;徐荣为兵曹从事,协理军事;邹靖为督军从事,监察军纪;桥蕤为武猛从事,以备咨询爪牙。” 接着是太守的任命,皆是能力与忠诚兼备之人: “程普任会稽太守,臧霸任豫章太守,太史慈任庐江太守,于禁任吴郡太守。” 最后,也是当前最紧迫的任务。 “太史慈听令!” “末将在!”太史慈踏步出列,声如洪钟。 “命你为主将,领精兵六千,以凌操、张杨、张辽、桥蕤、严虎为副,即刻北上,兵发汝南!此行,一为策应河北,二为……”李肃目光锐利如刀。 “迎回彦之!若袁公路识相便罢,若敢阻拦……你知道该怎么做!” “末将领命!必迎回少将军!”太史慈与身后五将齐声应诺,杀气盈庭。 六千精锐迅速集结,在太史慈的率领下,如同出鞘利剑,沿着淮水支流,向北方的汝南郡挺进。 几乎在太史慈出兵的同时,李肃那封措辞虽保持表面恭敬,实则通牒意味浓厚的信件,也快马加鞭送到了宛城阳翟侯府。 “砰!” 袁术狠狠地将李肃的信件拍在案上。 “好啊,好得很啊!李仲严!安敢欺我!拿着那封伪诏,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敢来向孤要人?还敢派兵北上!他眼里还有没有孤这个君侯!”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喷薄着被背叛和挑衅的火焰:“孤要让他知道,谁才是主子!张勋!纪灵!” “末将在!”张勋、纪灵二将出列。 “命你二人,张勋为主将,纪灵为副,领精兵一万,即刻开赴汝南!给孤狠狠教训李肃那个背主之徒!” “什么太史慈,听都没听说过!一个无名小卒也敢冒犯我!敢伸手,就把他的手打断!让他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袁术几乎是咆哮着下达命令。他需要一场胜利来挽回颜面,震慑宵小。 这一次,连一向主张谨慎的阎象和杨弘都没有再极力劝阻。 李肃此举,确实太过“嚣张”,若不加惩戒,君侯威望何存?日后如何统御其他附庸? 况且,他们也认为,以张勋、纪灵统率一万兵马,对付一个无名小将的六千扬州军,胜算颇大。是该给日渐骄纵的李肃一个教训了,让他认清现实。 两人只是默默对视一眼,心中盘算着如何将战事控制在有限范围内,避免彻底撕破脸皮,将李肃完全推向袁绍。 张勋、纪灵领命而去。 袁术余怒未消,又厉声下令:“还有那个李璟!给孤看紧了!即日起,没有孤的命令,不准他踏出府门半步!一应用度削减一半!孤倒要看看,他李肃能嚣张到几时!” “是,主公。”杨弘躬身领命,心中暗叹,这李家父子,果然非池中之物,只是这撕破脸的速度,未免太快了些。 宛城,李璟府邸。 原本还算宽松的监视,骤然变成了铜墙铁壁般的软禁。 府门外增加了数倍于以往的守卫,任何人不许出入。连每日的饮食用度,也一下子变得粗陋简单起来。 奉命前来“告知”情况的杨弘,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将李肃得到朝廷任命、与袁绍联络、以及派太史慈北上汝南的消息,一一告知李璟。 李璟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心中却是波澜起伏。 父亲的动作好快!不仅拿到了名分,还果断地选择了与袁术正面抗衡! 他先前确实有过顾虑,认为过早与袁术彻底翻脸,可能会招致其未来疯狂的报复,尤其是在袁绍战略收缩之后。 ‘一万大军……对现在的袁术来说,确实不算伤筋动骨。他真正的核心是那两万讨董老兵和南阳的根基。就算张勋纪灵全军覆没,他也能很快再拉起来。’李璟冷静地分析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但是,父亲和公瑾、子敬他们选择此刻亮剑,恐怕也是看准了袁术被袁绍牵制,无力南顾的时机。这是一场立威之战,将双方的从属关系,彻底扭转为合作关系!’ 想到这里,李璟心中的那点犹豫瞬间烟消云散。 乱世之中,示弱只会让人得寸进尺,唯有展现出足够的实力,才能赢得尊重和生存空间! ‘木已成舟,那就索性摊牌吧!’李璟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他非但不担心自己的处境,反而对即将到来的汝南之战充满了期待。 想到此处,他心中那点犹豫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参与并推动历史走向的兴奋。 至于安危?他一点都不担心。 袁术此刻绝不敢杀他,那等于彻底逼反父亲,将扬州完全推向袁绍,袁术还没那么蠢。 软禁和削减用度,不过是无能狂怒的表现。 而更让他心潮澎湃的,是即将在汝南上演的对决! 太史慈!还有凌操、张杨、张辽、桥蕤、严虎!这样的阵容! 张勋?纪灵?在李璟的前世记忆里,这两人的能力在史书上不过寥寥数笔,虽非庸才,但也绝称不上顶尖。 而太史慈、张辽这些人,那可是在原本时空的长河里,用无数战功证明了自己名将的成色! 如今,这群尚未完全绽放光芒的明星,竟然齐聚一堂,共同领军! 这样的豪华阵容,哪怕放在群星闪耀的三国中后期,也足以令人侧目! ‘赢了,包赢的!’李璟对此有着近乎盲目的信心。 他甚至能想象到,当太史慈、张辽他们,在汝南战场上将袁术倚为臂膀的张勋、纪灵打得丢盔弃甲时,袁术的脸色该是何等的精彩! 想到这里,李璟一点都不紧张,甚至还有点想笑。 他丝毫不在意此刻被软禁的处境,反而有种置身风暴眼,静观风云变幻的超然与期待。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汝南方向即将升起的、属于扬州的耀眼光芒,那光芒,必将刺痛袁术的眼睛,也必将照亮他李璟回归的道路! “杨长史,”李璟甚至对着面色复杂的杨弘,露出了一个轻松的笑容,“麻烦回复袁公,就说……李璟在此,静候佳音。” 他的平静与隐含的自信,让杨弘心中莫名一沉。 第214章 汝南烽火 初平二年(公元191年),九月。 豫州,汝南郡。 秋日的阳光已失却了盛夏的毒辣,带着几分慵懒洒在起伏的丘陵、纵横的河网与大片待收的粟田上。 这本该是丰收和宁静的季节,却被骤然响起的战鼓与马蹄声撕裂。 太史慈率领的六千扬州精锐,如同一条溯流而上的蛟龙,自庐江而出,经汝南郡东南部,一路向北穿插。 军容严整,士气高昂,赤色的“李”字旗和“太史”将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然而,踏入汝南腹地后,复杂的地形便开始显现其威力。 这里并非一马平川的河北平原,也非水道纵横的江东水乡,而是丘陵、河谷、林地交错,地势起伏不定。 中军帐内,太史慈召集众将议事。 地图铺开,上面粗略勾勒着汝南的山川形势。 “诸位,我军已入汝南。据探马来报,袁术遣张勋为主将,纪灵为副,领兵一万,自宛城方向而来,意图阻我北上。” 太史慈目光扫过帐中诸将,沉声道,“此地形势,于我军利弊参半。” 他看向桥蕤:“郁翁(桥蕤字),你出身庐江,与汝南接壤,对此地当不陌生。” 桥蕤拱手,神色凝重:“回将军,末将确有些了解。汝南地势,东南多丘陵沼泽,西北相对平坦,但水系繁杂,颍水、汝水及其支流遍布,大部队尤其是骑兵,行动极易受制。张勋若据险而守,或依托水系布防,会颇为麻烦。” 太史慈点头,这正是他所虑。 他又看向凌操和严虎:“公节,白虎,你二位乃吴郡俊杰,勇冠三军,然对此地地形,恐需时间熟悉。” 凌操和严虎对视一眼,皆坦然承认。凌操道:“将军明鉴,此地山丘虽不高,却连绵不断,视野受阻,与我江东水网平迥异。末将麾下儿郎善步战、短兵相接,但于这等复杂地势间大军调度,确需谨慎。” 严虎更是直接:“娘的,这地方拐弯抹角,打起来都不痛快!还是平原上好,拉开阵势真刀真枪干一场!” 众人的目光又转向张杨和张辽。他们的脸色也不轻松。 张杨叹了口气:“此地……唉,与我并州迥异。骑兵优势难以发挥,若遇林地、河泽,更是束手束脚。” 张辽则更细致地分析道:“将军,此地不利于我军骑兵集群冲锋。需将骑兵分散使用,或为斥候,探查敌情;或为游骑,袭扰敌军侧后;或于关键时投入,进行短促突击。若拘泥于平原战法,恐反受其害。” 太史慈静静听着,心中已有计较。 他曾随李肃在汝南平定黄巾,对这里的地形地貌记忆犹新。 他知道何处可以设伏,何处可以迂回,何处是兵家必争之地。 “诸位所言,皆切中要害。” 太史慈手指点在地图上一处名为“鸡洛山”的丘陵地带。 “张勋急于阻击我军,必求速战。此地乃其南下必经之路,山势虽不险峻,但足以藏兵。郁翁,你领本部一千五百人,多带弓弩,秘密潜入鸡洛山南麓林中埋伏。” “文节(凌操字)、白虎(严虎字),你二人各领本部,于鸡洛山前开阔处列阵,以为诱饵。敌军若至,许败不许胜,将其引入伏击圈!” “稚叔、文远,你二人率骑兵,隐蔽于战场侧翼,待敌军阵型混乱,听我号令,从其侧翼猛插进去,分割敌军!” “郁翁,待伏兵尽出,你部从敌后杀出,断其归路!” “末将领命!”众将轰然应诺,眼中燃起战意。 太史慈的战略清晰而精准,充分利用了己方对地形的部分熟悉,以及局部兵力优势和张勋求战心切的心理,巧妙地将地形劣势转化为战术上的机会。 就在汝南战云密布之时,宛城李璟的宅邸,却是一片萧索。 袁术的命令被不折不扣地执行。 府门外的守卫增加了一倍,眼神警惕,如临大敌。 府内,原本服侍的仆役和侍女被削减了大半,只剩下几个老弱和实在无处可去之人,显得空空荡荡。 送来的饭食也变得粗糙简单,不再是精致的羹肴,而是普通的粟米饭,配上些许腌菜,偶尔有几片薄薄的肉干,油水寡淡。 送饭的仆役低着头,不敢多看李璟一眼,放下食盒便匆匆离去,仿佛他身上带着瘟疫。 秋风从未能关严的窗缝中灌入,带着凉意。 李璟裹了裹身上略显单薄的衣衫,走到窗边,看着庭院中那几片飘落的枯叶。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 他自嘲地笑了笑。前世作为普通人的他,本不该在意这些,但这段时日的养尊处优,确实让他有些习惯了。 不过,这点苦头,比起即将到来的风暴,又算得了什么? 他并不怨恨那些被调走的仆役侍女,乱世之中,保全自身是本能。 他甚至有些同情那个每日送来粗糙饭食、眼神躲闪的老仆。 “少将军,天凉了,奴婢……奴婢去找件厚些的衣裳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李璟回头,是那个之前给他递毛巾、脸红的小侍女,名叫小婵,是少数几个自愿留下的。 李璟看着她单薄的衣衫和冻得有些发红的手指,心中微暖,温和道:“不必麻烦了,我还好。你自己多穿点,莫要着凉。” 小婵抬起头,眼中有些水汽,低声道:“少将军,您……您一定很快就能出去了。外面……外面都在传,李君侯很厉害的……” 李璟笑了笑,没有回答。他走到书案前,案上还有他之前练字未用完的笔墨。 他提起笔,蘸了蘸早已冰凉的墨,在粗糙的草纸上缓缓写下四个字:静待佳音。 墨迹淡而无力,如同他此刻的处境。 但他眼神清澈,不见丝毫惶恐。 他知道,决定他命运的战斗,不在宛城这方寸之地,而在数百里之外的汝南丘陵河网之间。 他相信太史慈,相信张辽,相信那些汇聚在父亲麾下的璀璨将星。 他仿佛能听到汝南方向隐隐传来的喊杀声,能看到太史慈沉稳指挥若定,张辽率领骑兵如尖刀般切入敌阵…… “袁公路,”李璟望着窗外宛城灰蒙蒙的天空,低声自语。 “你的怒火,就用张勋和纪灵的败绩来平息吧。只是不知,当你收到战报时,还能不能冷静下来,正视现实呢?” 第215章 汝南扬威 初平二年九月的汝南,战火在鸡洛山前猝然点燃。 张勋与纪灵率领的一万袁军,果然如太史慈所料,急于寻求决战,浩浩荡荡开进鸡洛山前的相对开阔地带。 旌旗招展,刀枪如林。 张勋稳坐中军,面色沉稳,他出身汝南世家,对此地风土人情、山川地势了然于胸,并非庸碌之辈。 纪灵则手持三尖两刃刀,跃马阵前,眼神锐利,透着沙场宿将的彪悍。 “报——!将军,前方发现扬州军阵,约三四千人,打着‘凌’、‘严’旗号,已列阵以待!”斥候飞马来报。 纪灵冷哼一声:“区区数千人,也敢拦我大军?将军,末将请令,率前锋击破此敌!” 张勋却微微蹙眉,目光扫过两侧起伏的丘陵和远处隐约的林地。 他比纪灵更为谨慎:“且慢。太史慈非无谋之辈,只派这点人马在前,恐有诈。此地地形复杂,需防其伏兵。” 纪灵不以为然:“将军多虑了!我军倍于敌,士气正旺,纵有伏兵,又何足道哉?一鼓作气,碾过去便是!” 就在张勋犹豫之际,前方的凌操和严虎部却主动发起了挑衅。 凌操、严虎二人挥舞着大刀,率领部下发出震天的吼声,阵型前压,做出了一副决死冲锋的架势。 “狂妄!” 纪灵大怒,不再等待张勋命令,大喝一声,“儿郎们,随我破敌!”。 只见纪灵一马当先,率领本部三千前锋就冲杀了过去。 张勋想要阻止已来不及,只得下令全军压上,保持阵型,以防不测。 纪灵不愧是袁术麾下骁将,三尖两刃刀挥舞开来,寒光闪闪,接连劈翻数名扬州军士卒,勇不可当。 他直接找上了冲在最前面的严虎。 “吴郡严虎在此!敌将受死!”严虎声如洪钟,大刀带着恶风,迎头便劈向纪灵。 纪灵举刀相迎,“铛”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两人你来我往,瞬间斗了十余合,竟是旗鼓相当!纪灵力大招沉,严虎悍勇无畏,杀得难分难解。 另一侧,凌操也陷入了袁军前锋的包围之中。 他长刀如练,左劈右砍,身形灵动,在敌军中穿插来回,所过之处,人仰马翻,展现出不俗的武艺和步战技巧。 但袁军毕竟人多,层层叠叠涌上,凌操部下的压力骤增。 就在凌操、严虎两部看似渐渐不支,开始向后“败退”,即将把纪灵所部引入预定伏击圈时,侧翼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是张杨!他并未完全按照太史慈最初的指令隐藏到底。 眼见凌操、严虎压力巨大,他当机立断,率领五百骑兵,如同旋风般从侧翼的山坡后杀出! “雁门张杨在此!何人与我决一死战!”张杨怒吼一声,手中长矛如同毒龙出洞,速度快得惊人。 他并未直接冲击纪灵本阵,而是如同一把精准的手术刀,斜刺里插入了正在围攻凌操部的袁军侧翼! 这一下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张杨的武力确实非同小可,长矛翻飞,精准而狠辣,瞬间就将袁军侧翼搅得大乱,大大缓解了凌操正面的压力。 张勋在中军看得分明,心中一惊:“好猛的骑将!太史慈竟还有后手?”他立刻下令中军分出一部,前去阻挡张杨。 然而,张杨的突击虽然勇猛,却也一定程度上打乱了太史慈的部署,使得纪灵的前锋部队未能完全进入伏击圈核心。 纪灵见侧翼受扰,又见前方“败退”的扬州军速度加快,心生警惕,攻势不由得一缓。 关键时刻,太史慈沉稳的声音通过旗号传达下去:“伏兵,放箭!” 刹那间,鸡洛山南麓的林中,箭如飞蝗,密集地射向纪灵所部以及后续跟进的袁军中军! 桥蕤率领的一千五百弓弩手,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惨叫声顿时响成一片,袁军阵型为之一乱。 “骑兵,突击!”太史慈看准时机,下达了最终命令。 早已在另一侧翼蓄势待发的张辽,闻令而动! 他率领剩下的五百骑兵,如同一柄真正的重锤,没有花哨的迂回,直接以严整的锥形阵,朝着因箭雨而陷入混乱的袁军中军侧后方,发起了雷霆万钧的冲锋! “破敌!”张辽声音冷冽,目光如电,手中长戟化作一道死亡的弧线。 他所率领的骑兵,或许不擅长江南水网,但在这种相对开阔的丘陵地带发起决死冲锋,正是其威力所在! 铁蹄踏碎大地,锋刃撕裂空气,如同一股钢铁洪流,狠狠撞入了袁军阵中! 张辽身先士卒,长戟所指,挡者披靡,瞬间就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他精准地找到了袁军旗帜所在,直扑张勋中军! 与此同时,原本“败退”的凌操、严虎所部,也返身杀了回来。 凌操长刀更加狠厉,严虎怒吼连连,与张杨的骑兵形成了内外夹击之势。 纪灵被张杨和返身的严虎缠住,一时脱身不得,眼睁睁看着中军被张辽突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张勋也是久经战阵,临危不乱,指挥亲兵结阵抵抗张辽的突击。 他本人亦拔刀迎战,刀法沉稳老辣,竟与张辽短暂地交手数合,不落下风! 可见其能成为袁术倚重的大将,确非幸至。 然而,大将勇武可以暂时稳住阵脚,却无法扭转整个战局的颓势。 太史慈在高处纵观全局,指挥若定,伏兵尽出,正面反攻,侧翼突袭,多点开花,将兵力运用到了极致。 而袁军先是轻敌冒进,继而被伏击,侧翼被扰,中军被突,指挥系统在张辽的猛攻下开始出现混乱。 更重要的是,桥蕤率领的伏兵在倾泻完箭雨后,也从袁军后方掩杀过来,彻底切断了他们的退路。 纪灵见大势已去,奋力逼退张杨和严虎,护着身上带伤、依旧在勉力支撑的张勋,率领一部分亲兵死士,朝着兵力相对薄弱的东南方向发起决死突围。 张杨、严虎等人追杀一阵,因地形复杂,恐有埋伏,加之主要作战目标已经达成,便遵太史慈将令,收兵回营。 此战,太史慈以六千对一万,巧妙利用地形,诱敌深入,设伏夹击,终获大胜。 阵斩袁军三千余级,俘获两千余人,缴获军械辎重无算。 张勋、纪灵虽败,却也在绝境中展现出宿将的韧性与武勇,率残部约四千人突围而去,退往汝南西部。 战场上,硝烟未散,血迹斑斑。 太史慈巡视着战场,对汇聚过来的众将道:“此战之功,在于诸位奋勇用命!” 众将虽疲惫,却难掩兴奋。 “全赖子义将军运筹帷幄。” 太史慈点点头,目光落在那些垂头丧气的俘虏身上,沉吟片刻,下令道:“将这些俘虏,交由张杨将军押解,走水路送往丹阳秣陵,交由周昕太守,重新整编训练,以充实我军。” 张杨抱拳:“末将领命!” 安排妥当后,太史慈望向西北方向。 “不知道袁公路得知他倚重的两位将军,一万大军,败在我六千人马手中……还能不能笑得出来?”太史慈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 第216章 势迫释质 新蔡兵败的消息,如同一声惊雷,狠狠劈在了宛城阳翟侯府的琉璃瓦上。 “废物!两个废物!”袁术的咆哮声几乎要掀翻屋顶,他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跳,将手中那份染着汗渍和灰尘的战报狠狠摔在张勋和纪灵面前。 “一万精兵!对阵六千无名之辈!竟然被打得丢盔弃甲,损兵折将!你们还有何面目回来见孤?!” 张勋跪伏在地,头盔歪斜,甲胄上还带着征尘和干涸的血迹,他声音沙哑,带着屈辱与不甘:“君侯息怒!非是末将不尽心,实是那太史慈狡诈异常,利用汝南复杂地形,设伏诱敌……加之其麾下张辽、张杨等将,皆骁勇异常,勇不可当……” “勇不可当?”袁术气得发笑,一脚踹翻旁边的青铜灯架,哐当巨响中,他指着张勋的鼻子骂道。 “那是你们无能!孤养你们何用!” 纪灵同样跪在一旁,脸色惨白,咬牙道:“末将愿戴罪立功,再领兵马,必取太史慈首级献于君侯帐下!” “再领兵马?你还嫌不够丢人吗?!”袁术怒不可遏,胸口剧烈起伏。 他心痛的不只是损失的兵力,更是那随着败绩一同丧失的颜面与威慑力。 更让他怒火中烧的是战报后续——太史慈趁势驻守新蔡,兵锋所向,汝南南部弋阳、期思、原鹿、富波、褒信、新蔡、汝阴、慎县、慎阳、安阳、新息、北宜春、安城,足足十三县,竟在几天时间内传檄而定,尽数落入了李肃之手! 太史慈用兵老辣,主力驻扎新蔡这个水陆要冲。 凌操、严虎的先锋锐气十足,进驻最北端的安城,如同一把抵近咽喉的匕首,张杨、张辽则策应于慎阳。 三地互为犄角,进可威胁颍川、宛城,退可固守汝南,接连庐江,将战果稳稳握在手中。 这突如其来的剧变,瞬间搅动了整个豫州乃至荆北的局势。 北面颍川,原本与孙坚陷入僵持的周昂,在得知太史慈大败张勋、并迅速控制汝南南部大片地域后,先是惊愕,随即大喜过望! “好!好一个李仲严!果然信人!”周昂抚掌大笑,对麾下将领道。 “必是吾弟(周昕)在其中斡旋,李肃得本初公(袁绍)信重,特遣太史慈来援,南北夹击袁术!此天助我也!” 他不再犹豫,趁着孙坚因南线突变而惊疑不定、暂时收缩防线、打探虚实的时机,果断率军出城,向孙坚发起了猛烈反击。 而南面的荆州刘表,一直对据守南阳、窥伺荆襄的袁术如鲠在喉。 此刻见李肃突然对袁术亮剑,汝南大乱,北面周昂又主动出击,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这是一个削弱袁术的绝佳机会! “机不可失!”刘表当即下令,命侄子、骁将刘磐率领一支精兵,以“借道”为名,迅速穿过汝南东南部,出其不意地绕到叶县,一举切断了孙坚部的粮道! 孙坚顿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 南面,太史慈的意图不明,但占据汝南大部,如同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让他不敢将精锐轻易南调; 背面,周昂趁势反扑,攻势凌厉。 侧后,粮道被刘磐切断,军心开始浮动! 纵使孙坚勇冠三军,孙策锐不可当,也难以应对这突如其来的三面压力,之前浴血奋战推进的防线,不得不大幅收缩,前功尽弃! 宛城之内,坏消息一个接一个。 先是张勋败退,损兵折将;汝南十三县易主;后是孙坚被迫收缩,颍川局势逆转;刘表竟也趁火打劫…… 袁术气得几乎要吐血,在府内暴跳如雷,对李肃和太史慈的恨意达到了顶点。 “李肃!太史慈!孤誓杀汝!” “君侯息怒!君侯息怒啊!”阎象和杨弘连忙苦劝。 阎象语气急促:“君侯,如今局势已然明朗!李肃得朝廷大义,又联结邯郸侯,其势已成!” “太史慈骁勇善战,已据汝南要地。孙文台受困,刘景升虎视眈眈!若再与李肃僵持,我军将陷入南北西三面受敌之绝境!” 杨弘也补充道:“当务之急,是稳住一方!李璟尚在我手,这便是筹码。不如……不如顺势而为,放归李璟,换取太史慈退出汝南,至少让其承诺不再北犯。如此,可集中精力先应对北方本初与荆州刘表!” 袁术胸口剧烈起伏,脸色变幻不定。 他骄傲,他跋扈,但他并非完全看不清形势。 愤怒过后,冰冷的现实摆在眼前:同时与李肃、袁绍、刘表开战,他绝无胜算。 豫州是他的基本盘,家族的影响力全都在豫州。 陈瑀虽然是徐州刺史,袁胤也在广陵镇守,但是之前李肃把徐州的可用之兵都带去了扬州,徐州的兵马现在拉不出来,一群新兵根本不顶用。 “难道……难道就让李肃那厮如此得意?孤的脸面何在!”袁术咬牙切齿,万分不甘。 阎象低声道:“君侯,小不忍则乱大谋。放李璟回去,不过是暂息干戈。待日后平定北方,整合力量,再寻李肃算账不迟!”“当务之急,是让太史慈退兵,稳住汝南局势。而且,经此一事,也需遣一员能征善战的大将,常驻汝南,严密防范李肃北上。” “同时,应催促徐州陈瑀加紧练兵,与广陵袁胤相互呼应,从东面遏制李肃发展。” 袁术沉默了。他跌坐回榻上,仿佛被抽干了力气。 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罢....就……就依你等之见吧。”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屈辱感笼罩了他。 他没想到,自己竟会被那个他一度视为附庸的“边鄙武夫”逼到如此地步。 决议既下,行动迅速。 一匹快马带着袁术的命令驰往汝南,试图“安抚”太史慈,要求其退兵。 同时,阎象亲自来到了李璟被软禁的府邸。 府外的守卫早已接到命令,悄然撤去。 阎象走进显得有些空荡的庭院,看到李璟正站在院中,仰头望着秋日高远的天空,神色平静,仿佛外界的天翻地覆与他无关。 “彦之贤侄啊!哈哈哈!”阎象脸上堆起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歉意的笑容。 “此前种种,皆是误会。君侯深感歉意,忧心彦之思乡情切,特命老夫前来,送彦之返回扬州,与李使君团聚。” 李璟缓缓低下头,看向阎象,目光清澈,仿佛能洞悉一切。 他嘴角微微勾起一抹似有似无的弧度,没有愤怒,没有激动,只是平静地拱了拱手:“有劳阎主簿了。” 他的平静,反而让阎象心中有些发毛,干笑两声:“车马已备好,彦之随时可以启程。” 李璟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言。 他转身走回屋内,开始收拾那寥寥无几的行李。 他知道,这不是袁术的仁慈,而是父亲和太史慈他们在前方用刀剑为他赢得的自由。 窗外的秋日晴空,此刻在他眼中,格外的明媚。 他终于可以离开这座华丽的牢笼,回到那片正在崛起的热土。 第217章 归途定策 宛城那高大而压抑的城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将一段为人质的日子彻底关在了里面。 李璟骑在马上,回望了一眼那在秋日下依旧显得巍峨的城郭,心中并无多少留恋,只有一种挣脱束缚的轻快。 典韦和何曼一左一右护卫在侧,身后是几十名从庐江带来的精锐护卫,虽然人数不多,但个个神情剽悍,眼神锐利,与来时那种隐忍低调截然不同。 阎象亲自在城门口相送,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近乎殷勤的笑容,仿佛之前软禁削减用度之事从未发生。 “贤侄一路保重,代我向临淄侯问好。”阎象拱手道。 李璟在马上微微欠身,笑容温和却带着疏离:“有劳阎长史相送,璟必当转达。宛城风光,璟领略颇多,他日有缘,或会再来叨扰。” 他话语平淡,但“领略颇多”四字,却让阎象嘴角的笑容微微僵硬了一下。 李璟心中确实闪过一丝遗憾。 若不是阎象就在眼前盯着,他真想在这宛城多盘桓两日,去看看那位历史上号称“江夏铁壁”的文聘。 若能趁此机会将其“拐走”,对父亲未来经略荆州无疑是巨大助力。 可惜,袁术这边显然是恨不得他立刻插翅飞走,一刻也不愿他多待。 ‘罢了,文仲业……下次吧,总会有机会的。’李璟收回目光,不再留恋,轻轻一夹马腹。 “我们走!” 一行人马,打马扬鞭,离开了宛城地界。 正如李璟所料,有太史慈六千精锐驻扎在新蔡,如同悬在南阳头顶的利剑,李璟这支小小的队伍在南阳境内可谓是畅通无阻,甚至可以说是备受“礼遇”。 沿途所经各县,县令、县丞无不早早得到风声,在官道旁设下路迎,态度恭敬得近乎谦卑。 不再是之前那种表面客气内里监视,而是真正的、带着一丝畏惧的殷勤。 好吃好喝地供应着,住处安排得妥妥帖帖,临走时甚至还有“薄礼”奉上,美其名曰“犒劳少将军鞍马劳顿”。 “少将军,这南阳的官员,前倨后恭,变得可真快。” 途中休息时,何曼低声对李璟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屑。 李璟笑了笑,抿了一口当地官员奉上的蜜水,淡然道:“势之所至罢了。当初我为质子,他们是主,我为客,自然可以拿捏。” “如今父亲手握六郡,子义将军兵锋直指汝南,他们若还敢怠慢,岂不是自找麻烦?这乱世,实力便是道理。” 典韦瓮声瓮气地接口:“要俺说,还是打得不够狠!就该让太史将军再往前推一推,看他们还敢不敢耍花样!” 李璟摇摇头:“过犹不及。眼下这样正好,让他们知道我李家不好惹,但又未彻底撕破脸皮,留有余地。” 一路无惊无险,队伍很快抵达了汝南最北端的安城。 此地刚刚经历过战火,城墙上还留有烟熏火燎的痕迹,但秩序已然恢复,城头飘扬着醒目的“李”字旗和“凌”、“严”将旗。 凌操和严虎早已得到消息,出城相迎。 两人甲胄在身,风尘仆仆,却精神抖擞,见到李璟安然无恙,皆是面露喜色。 “少将军!”两人抱拳行礼。 “凌将军,严将军,辛苦了!”李璟下马,亲手扶起二人。 “新蔡一战,二位将军奋勇争先,扬我军威,璟已听闻,深感敬佩!” 凌操沉稳道:“此乃末将分内之事。”严虎则咧嘴笑道:“少将军安然归来便好!这汝南十三县,咱们算是拿下了!” 进入临时征用的县衙,李璟屏退左右,只留典韦、何曼及凌操、严虎二人。 “二位将军,安城此地,你们觉得如何?”李璟问道。 凌操沉吟道:“城小而坚,地处要冲,北望颍川,西扼南阳,乃兵家必争之地。然……亦为四战之地,易攻难守。” 严虎直接道:“守起来肯定费劲,但要是放弃,也太便宜袁术那厮了!” 李璟点点头,正色道:“我意,二位将军所部,便就地驻扎,无需返回扬州。” 凌操和严虎对视一眼,眼中并无意外,只有战意。 “既然已和袁术翻脸,便没必要再装模作样。” 李璟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汝南南部十三县的范围,“这十三县,既然吃下了,就不能轻易吐出去!袁术想要拿回去,就得拿出足够的诚意!在此之前,这里就是我军北面的屏障!” 他仔细嘱咐:“安城和慎阳可作为战略缓冲,若袁术大军来攻,事不可为,不必死守,可主动放弃,退往汝水南岸的褒信城,与北岸子义将军驻守的新蔡大营形成犄角之势,依仗汝水天险进行防御。” “总之,要御敌于国门之外!尽量避免战火蔓延至扬州境内,能在汝南解决的战争,尽量在汝南解决!” “末将明白!”凌操、严虎肃然领命。 在安城停留一日,仔细交代了防务和与太史慈部的联络方式后,李璟带着典韦、何曼等少数几人,轻车简从,继续南下,前往此行的真正重镇——新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新蔡城位于汝水北岸,水陆交汇,比安城更为繁华和重要。太史慈亲自出城十里相迎。 见到风尘仆仆却目光明亮的李璟,太史慈这位沉稳的将领也难得地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少将军!慈幸不辱命!” “子义兄!”李璟快步上前,紧紧握住太史慈的手,“此战扬威,全赖子义运筹!璟在宛城,亦与有荣焉!” 在新蔡的军府中,李璟再次重申了他的战略意图。 “新蔡乃水陆要冲,万不可轻易舍弃。此地将是我们在汝南的钉子!” 李璟语气坚定,“子义,你部继续驻扎于此,不仅要守,更要主动经营。允你就地征兵,补充战损,整训士卒!” “汝南南部十三县的粮草赋税,尽归你调用!若有不足,即刻上报,我从庐江给你运来!” 太史慈眼中精光一闪,拱手道:“少将军放心!慈必固守新蔡,充当扬州屏障!” 将所有事务交代清楚,亲眼见证了前线军队的士气和部署,李璟心中大定。 他在新蔡只停留了两日,与太史慈详细探讨了未来可能面临的局势及应对策略后,便不再耽搁。 “子义,此地便全权托付与你了!”李璟翻身上马,对送行的太史慈道。 “少将军一路保重!慈,必不负所托!”太史慈郑重抱拳。 李璟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屹立在汝水之滨、即将承担起重要使命的城池,一扬马鞭,带着典韦、何曼等人,转向东南,沿着官道,向着丹阳郡治秣陵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218章 群英荟萃 丹阳郡治,秣陵。 相较于庐江舒县,秣陵城更显雄浑古朴,虎踞龙盘,自有一番气象。 这里曾是楚威王埋金以镇王气之地,如今,似乎正应和着某种新的气运在凝聚。 李璟一行人抵达时,已是黄昏。夕阳给高大的城墙镀上一层金边,城头旌旗招展,“李”字大纛在晚风中舒卷,自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 城门处,早有得到消息的文武在此等候。 “少将军!” “彦之!” 熟悉的呼喊声传来,李璟定睛看去,只见父亲李肃一身常服,立于众人之前,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欣慰笑容。 而在李肃身后,赫然是关羽、徐晃、臧霸、于禁、韩当、程普、张辽、张杨等一众核心将领! 除了远在汝南前线的太史慈,李肃麾下倚重的“八健将”竟几乎到齐! 此外,还有王朗、华歆、周异、诸葛瑾、周瑜、鲁肃等文臣谋士,济济一堂。 更让李璟眼前一亮的是,人群中还多了几张陌生的面孔,虽略显拘谨,但气度不凡,显然非是寻常人物。 “父亲!诸位先生!诸位将军!”李璟连忙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对着李肃及众人深深一揖,“璟,回来了!” 李肃上前一步,用力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虎目微红,声音有些哽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千言万语,尽在这重复的四个字中。 关羽抚着长髯,丹凤眼中难得地流露出温和之色:“一路辛苦。” 徐晃、臧霸等人也纷纷上前,与李璟见礼,关切之情溢于言表。文臣一侧,王朗、华歆等人亦是面带微笑,颔首致意。 “走走走,回府再叙!今日当为彦之接风洗尘,亦是庆贺我扬州人才荟萃!” 李肃心情大好,拉着李璟的手,在众人的簇拥下,浩浩荡荡返回临时改建的刺史府。 府内早已备下丰盛宴席,虽非极尽奢华,却也觥筹交错,气氛热烈。众人依次落座,李璟自然被安排在李肃下首。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 李肃端着酒樽,站起身来,朗声道:“今日双喜临门!一贺吾儿彦之安然归来;二贺又有贤才俊杰,不弃我李肃粗鄙,愿共襄盛举!来,诸位,满饮此杯,迎全柔全文范、董袭董元代、虞翻虞仲翔、留援留文渊四位贤良相助!” 众人齐声应和,举杯共饮。 李肃放下酒樽,开始为李璟和众人引荐那几位新面孔。 首先是一位年约四旬、面容清癯、举止儒雅的文士。 “此文范先生,名全柔,吴郡钱唐人。先帝时曾补尚书右丞,董卓乱政,文范先生弃官归乡,高风亮节。此前陈温多次征召,先生皆拒之。今闻扬州稍定,特来相助。” 全柔起身,向李璟及众人微微躬身,言辞谨慎而得体:“柔,才疏学浅,蒙使君不弃,敢不竭尽驽钝,以报知遇?”态度不卑不亢,一派老臣的沉稳。 李璟连忙还礼:“全公大名,璟早有耳闻,得公相助,乃扬州之幸!”心中暗道,这可是未来东吴大将军全琮的父亲,治理地方、举荐人才都是一把好手。 接着是一位身材极为魁梧、几乎与典韦不相上下的壮汉,他一起身,便给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 “此乃董袭董元代,会稽余姚人,勇力过人,忠义之士!在会稽募兵时投效,德谋对其赞誉有加呀。” 董袭声音洪亮,带着明显的乡土口音,抱拳道:“袭,粗人一个,唯有一身力气,愿为主公、少将军效死力!”话语直接,眼神坦荡,毫不掩饰其武人的本色。 李璟微笑点头:“董将军一看便是万人敌,日后疆场建功,必不在话下!”这可是历史上杀身卫主的猛将。 第三人则是一位气质独特的青年,他既有文士的儒雅,眉宇间又隐含着一股锐气,身形矫健,不似寻常书生。 “这位是虞翻虞仲翔,会稽余姚人,出身虞氏,家学渊源,五世治《易》,乃当世经学大家。更难得的是,仲翔文武兼资,善使长矛,能日行三百里,实乃奇才!” 虞翻起身,仪态从容,向李璟拱手:“翻,一介书生,略通经义,粗习武艺,蒙程公引荐,使君看重,愿附骥尾,略尽绵薄。”他语气平和,但眼神明亮,自信内敛。 李璟心中更是惊喜,虞仲翔!这可是三国时期着名的硬骨头,学问大,脾气硬,但能力极强,内政、外交、军事都能插上手的全才! “久闻虞先生大名,文武全才,璟钦佩已久!日后多有请教之处,还望先生不吝赐教!” 最后一位,是一位面色刚毅、眼神锐利的中年将领。 “此乃留援文渊,吴郡长山人,性格刚烈,英勇善战,亦是在会稽投军,被德谋发掘。” 留援抱拳,声音铿锵:“援,愿为前锋,为主公、少将军扫平荆棘!”话语简短,却透着一往无前的决心。 李璟看着留援,想到了他历史上那位七十三岁仍能陷阵高歌、壮烈殉国的儿子留赞,心中感慨,虎父无犬子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留将军壮气,璟已感受到!期待将军日后扬威沙场!” ——介绍完毕,堂内气氛更加热烈。 新投效的四人见李璟态度诚恳,毫无骄矜之色,且似乎对他们并非一无所知,心中的些许拘谨也渐渐散去,开始与周遭的关羽、徐晃、王朗等人交谈起来。 全柔与王朗、华歆探讨经义政务,虞翻与周瑜、鲁肃似乎对兵法局势颇有共同语言,董袭、留援则与韩当、程普等武将聊得兴起,臧霸甚至拉着董袭比划了一下力气,引来一阵叫好。 李璟看着眼前这济济一堂的盛况,这些在原本历史长河中本该分散各处、甚至彼此敌对的人物,如今却因他的到来,奇迹般地汇聚一堂,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而努力。 ‘如此豪华的阵容……’李璟心中激荡,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充斥胸臆,‘论人才,曹魏和东吴其实从不缺乏,只是……只是时也命也……’ 他想起原本时空中东吴后期被嘲“鼠辈”的境遇,再看看眼前这群意气风发、正当壮年的英杰,一时竟有些恍惚。 “彦之?”李肃见儿子端着酒樽出神,不由得轻声唤道。 李璟猛地回过神,发现众人都含笑看着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站起身,举起手中的酒樽,环视全场。 他的目光逐一扫过堂中每一张或熟悉或崭新的面孔,声音清晰而恳切:“扬州能得诸位贤达,当世才俊倾力相助,我李氏……何德何能!”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坚定,仿佛立下誓言:“诸公之情,璟与家父,铭记五内!若他日,我等真能携手,收拾这旧山河,廓清寰宇,定不负诸位今日相托之情!这杯酒,璟敬诸公!” 说罢,他将樽中酒一饮而尽。 堂内先是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热烈的回应。 “少将军言重了!”关羽抚髯淡然道,眼中却有关怀。 “天下纷乱至此,黎民受苦,何人能独善其身?”王朗慨然道。 “主公与少将军皆乃当世英雄,匡扶社稷,我等岂甘人后?”周瑜笑吟吟接口。 “就是!跟着主公和少将军,有仗打,有功立,痛快!”臧霸哈哈大笑道。 “愿随主公、少将军,共图大业!”新来的董袭、留援等人也激动地附和。 李璟看着这场景,心情久久难以平复,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天下英雄,尽入吾彀中矣……”他心中默念,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甘冽无比。 第219章 安内攘外 秣陵的热烈气氛尚未完全散去,刺史府的书房内,便已开始了新一轮更为务实和具体的讨论。 全柔、虞翻、留援、董袭四人的加入,如同给这台日渐庞大的机器注入了新的润滑与动力,使得李肃集团在处理复杂事务时有了更多的选择和更开阔的思路。 议题很快转向了扬州内部一个长期存在且颇为棘手的问题。 巨大的扬州地图悬挂在墙上,上面清晰地标注着六郡疆域,但众人的目光,大多聚焦在那片用赭石色重点勾勒的、横亘在丹阳、会稽、豫章南部的大片山区——山越聚居之地。 “主公,少将军,”王朗作为别驾,率先开口,指出了当前最大的内部隐患。 “六郡虽定,黄巾余孽也已肃清,然南部山越,依仗山高林密,时而出掠,剿之不尽,抚之难安,实乃心腹之患。以往官府或一味征剿,损耗巨大;或放任自流,遗祸地方。如今我扬州初定,对此隐患,不可不虑。” 程普作为会稽太守,对此感受最深,补充道:“王公所言极是。山越之民,悍勇善战,熟悉山林,官军进剿,往往如同重拳打棉花,难以着力,反而容易被其偷袭粮道,疲于奔命。且山中部落林立,互不统属,即便击破一部,他部依旧为患。” 厅内一时沉寂。强攻代价高昂,且效果不彰,这几乎是共识。 这时,李璟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父亲,诸位先生、将军,璟有一言。亦是华夏苗裔,多因避乱或官府压迫而入山。其民风彪悍,确是上好兵源。一味剿杀,怨仇愈深,非但不能解决问题,反而徒耗实力。” “不如……改剿为抚,以招安为主,以官爵、田地、盐铁之利诱其出山,将其引出山林,编户齐民,充实我扬州人口,亦可从中遴选勇士,补充军旅。” 他顿了顿,看到众人若有所思,继续道:“然,招安亦需讲究策略。若我示弱,一味怀柔,恐反被其轻视,甚至索求无度,滋生祸乱。” “故而,璟以为,当先行拉拢分化,择其较弱或与我素有往来之部落,许以田宅、官职,先行招抚。” “同时,亦需择一二桀骜不驯、为祸最烈之部,以精兵雷霆击之,务必打疼、打怕!让其知晓我兵锋之利!如此,方能使招安之策顺利推行,恩威并施,方为上策。” 李璟这番话,条理清晰,顿时让众人眼睛一亮。 “少将军此言,老成谋国!”华歆抚掌赞道,“一味怀柔,确易生变。先示之以威,再怀之以德,方能使彼等真心归附。” 周瑜接口,目光锐利地扫过地图:“分化拉拢,需熟悉当地情势之人。程公在会稽,臧将军在豫章,可暗中遣人接触那些与汉民素有往来、或与其他山越部落有隙之部。” “至于.....需重点打击之目标……”他手指点向丹阳与豫章交界处的一处山区,“此地‘宗帅’费栈,势力颇大,屡犯郡县,性情凶悍,可为首选!” 鲁肃则考虑得更远:“打与抚之后,安置亦是关键。若尽数安置于平原郡县,恐与本地百姓争利,引发冲突。” “不若....于山区边缘,择水土丰美之处,设立新县,或将其部分青壮编入军屯,半兵半农,既可监控,亦可利用其勇力戍卫地方。” 全柔初来乍到,发言谨慎,但也提出了务实建议:“安置所需田宅、粮种、农具,需提前筹措。可令各郡统计无主荒地,或收拢部分豪强隐匿之田,以备所需。” 虞翻更是直接,他精通当地情况:“山越亦非铁板一块,其内部分为诸多宗部,各有渠帅。翻愿前往,凭三寸不烂之舌,说动几部来降!若其不从,再以兵戈加之不迟!” 留援、董袭等将领则摩拳擦掌,显然对“打疼”某些刺头部落的任务极为感兴趣。 李肃看着麾下谋臣武将各抒己见,将一项复杂的安内之策迅速细化、完善,心中大感宽慰。 “好!”李肃最终拍板。 “便依此策!程普、臧霸,你二人负责暗中联络、分化拉拢!周瑜、鲁肃,会同王公、华公、全文范、虞仲翔,详细拟定招安条件与安置章程!” “韩当、于禁,整备兵马,随时听候调遣,准备对费栈等顽抗之部进行清剿!留援、董袭,你二人新至,可随军历练,听候差遣!” 一道道指令清晰下达,庞大的扬州机器开始围绕“平定山越”这一目标高效运转起来。 李璟看着父亲和众人迅速将他的想法转化为具体行动,心中不由感慨。 曾几何时,许多事情需要他和父亲亲力亲为,殚精竭虑。 如今,有了王朗、华歆、周异、全柔、诸葛瑾、周瑜、鲁肃、虞翻这堪称豪华的智囊团,他们父子只需把握大方向,提出核心需求,具体的谋划和执行,已然无需过多操心。 这种人才济济、各司其职的局面,才是一方势力走向成熟和强大的标志。 就在扬州紧锣密鼓筹划安内之策时,北方的局势也在急剧变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初平二年(公元191年)秋,以于毒、白绕、眭固等人为首的黑山军,如同滚滚洪流,冲出太行山,大举进攻魏郡、东郡等地。 东郡太守王肱庸碌无能,根本无法抵挡,郡县纷纷告急。 一直密切关注河北局势的袁绍,敏锐地抓住了这个机会。 他需要一个人帮他在南面挡住黑山军的兵锋,同时也能借此机会扩张自己的影响力。 于是第一时间想到了此时正依附于他、屯兵河内的曹操。 曹操接到袁绍的命令,并未立刻行动,而是与麾下新投的谋士、东郡名士程昱密议。 程昱眼光毒辣,对曹操分析道:“明公,此乃天赐良机!东郡王肱无能,黑山势大,袁本初欲借明公之手以御贼,亦想将明公限于东郡一隅。” “然,吾观之,此正乃明公跳出河内,另辟基业之良机!” 他指着地图,声音低沉而有力:“河内虽好,然北有袁绍,西有董卓旧部,难有大为。” “东郡地处兖州北境,若能据此,北可呼应邯郸侯,南可图谋整个兖州!兖州刺史刘岱,志大才疏,刚愎自用,早晚必亡于他人之手!” “届时,明公以东郡太守之身份,近水楼台,入主兖州,名正言顺!” 曹操闻言,眼中精光爆射,豁然开朗! 河内虽经他治理,吏治清明,根基渐稳,但确如程昱所言,发展空间有限。 东郡,乃至整个兖州,才是更大的舞台! “仲德之言,真乃拨云见日!”曹操抚掌大笑,当即决断,“便依仲德之策!” 于是,曹操欣然接受了袁绍的“任命”,引兵入东郡。 他并未直接去救被困的王肱,而是选择在濮阳一带以逸待劳,看准时机,一举击溃了黑山军中最嚣张的白绕部,声威大震。 袁绍顺势上表,举荐曹操为东郡太守。 而此时,曹操已官拜河内太守,并在河内站稳了脚跟,麾下武有曹氏、夏侯氏等亲族将领,有挚友鲍信兄弟率部来投,有原河内从事韩浩、史涣等干吏,文更有程昱这等谋士出谋划策,势力已然初具雏形。 面对袁绍的举荐和东郡的广阔前景,曹操做出了关键抉择。 他接受改任,出任东郡太守,并将郡治设于更利于掌控全局的东武阳。 同时,他上表朝廷,举荐对自己忠心耿耿的榜一大哥鲍信为河内太守,并将自己的家小尽数托付给鲍信。 鲍信接到任命和托付,感动的热泪盈眶,紧紧握住曹操的手:“孟德放心!信在,河内便在!必保孟德家小安然无恙!” 曹操重重拍了拍鲍信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随后,他带着麾下核心文武,踏上了前往东武阳的道路,目光已投向南面那片更为广阔、也更为混乱的兖州大地。 第220章 厉兵秣马 初平二年的深秋,寒意渐浓,北方的战火却愈发炽烈。 曹操在东郡站稳脚跟,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不断扩散,搅动着整个中原的局势。 颍川前线,局势风云突变。 孙坚被刘表截断粮道,又慑于南面太史慈驻兵新蔡的威胁,一度收缩防线,困守孤城。然而,李肃不赔袁术玩了,那袁术绝不能坐视孙坚这柄最锋利的剑就此折断。 他一面紧急从宛城抽调三千援军,一面搬来了新的援兵——公孙瓒的堂弟,公孙越。 公孙越率领着来自北方的幽州骑兵,风尘仆仆赶到颍川。 他带来的不仅是生力军,更是一个关键信息:“文台勿忧!李肃部太史慈,虽据汝南,然其意在自保,并无北犯之意,我军细作探明,其正忙于整顿新得诸县。” “至于刘表,不过趁火打劫,劫了粮道便已退去,并未大军滞留!” 此言如同给焦灼的孙坚部打了一剂强心针。 孙坚闻言,心中顾虑尽去,一直被压抑的怒火与战意瞬间爆发。 “好!”孙坚猛地一拍案几,虎目圆睁,“周昂匹夫,欺我太甚!儿郎们,随我出城,破敌!” 孙坚本部与公孙越带来的幽州骑兵合兵一处,如同出闸猛虎,悍然冲出城池,直扑城外因胜而骄、防备略有松懈的周昂大营。 周昂没料到困兽犹斗的孙坚竟敢主动出击,更没料到会有援军突然加入战场,仓促迎战。 孙坚身先士卒,古锭刀挥舞如风,所向披靡;孙策手持狻猊枪,如同小霸王再世,锐不可当;公孙越率领的骑兵则发挥了骑射优势,不断袭扰周昂侧翼。 战斗异常激烈。周昂部拼死抵抗,箭矢如雨。 混战之中,一支流矢如同毒蛇般悄然而至,精准地射中了正在指挥骑兵冲锋的公孙越! “啊!”公孙越惨叫一声,坠落下马,当场气绝身亡! 主将之一战死,极大地刺激了孙坚所部的凶性,也动摇了周昂军的士气。 孙坚悲怒交加,攻势更加狂猛,终于一举击溃了周昂部。 周昂见大势已去,只得率领残兵败将,仓皇突围,不知逃往何处,颍川之围遂解。 然而,公孙越的战死,却给这场胜利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 消息被袁术派人星夜送往河北,可以预见,得知堂弟死讯的公孙瓒,必将对袁绍恨意更深,二人在河北的对峙将更加激烈。 袁术对此倒是乐见其成,他对阎象等人道:“公孙伯圭性烈如火,得知其弟死讯,必与袁本初不死不休!有他在北面牵制,那个庶出子短期内再无精力南顾矣!” 颍川战事刚歇,南面的压力却接踵而至。 刘表虽未大军北上,但其与袁绍隐隐联合的姿态,以及之前截断粮道的举动,让南阳南线变得不安宁。 袁术决意先发制人,彻底解决刘表这个后顾之忧,方能专心应对北方的袁绍。 “文台,”袁术将孙坚召回宛城,面授机宜,“刘表老儿,勾结袁绍,断我粮道,此仇不可不报!今命你率本部兵马,南下进攻荆州!务必拿下襄阳,扬我军威!至于那败走的周昂,丧家之犬,不足为虑!” 孙坚新得胜仗,士气正旺,加之对刘表亦无好感,当即领命:“末将领命!必为君侯拿下刘表首级!” 于是,孙坚未及休整,便再次引兵南下,兵锋直指荆州北境重镇——樊城。 刘表闻讯,不敢怠慢,急派麾下大将黄祖率领荆州水陆兵马,出屯樊城、邓县之间,依托汉水构筑防线,迎击孙坚。 江东猛虎,再显神威!孙坚挟大破周昂之余威,攻势如潮,黄祖虽据险而守,仍被孙坚打得大败,损兵折将,一路溃退。 孙坚乘胜追击,渡过汉水,兵临襄阳城下,将刘表团团围困在城中!荆州震动! 就在北方袁、孙、刘三家打得不可开交之际,远在江东的秣陵,却是一派截然不同的景象。 当北方特别是荆襄一带战火连天之时,扬州境内,却是一派截然不同的景象。 秣陵州牧府内,李璟拿到了关于北方战局的最新简报。 他仔细阅读着孙坚破周昂、公孙越战死、孙坚转攻刘表等一系列消息,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轻敲击。 “公孙越死了……孙文台围了襄阳……”他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袁本初失了周昂这颗棋子,又被公孙瓒牵制,短时间内确实无力南下。袁术和刘表这对冤家倒是掐得厉害……好啊,打吧,打得越热闹越好。”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这种局面,正是扬州最希望看到的。 北方强邻相互消耗,无暇他顾,给了扬州宝贵的战略发展期。 “少将军,各地秋收已基本完毕,库府统计,今岁粮秣充盈,远超往年。加之子仲从下邳调配来的粮草也已入库,如今我扬州,可谓仓廪实矣!” 诸葛瑾拿着最新的钱粮报表,脸上洋溢着喜悦,向李璟和李肃汇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好!”李肃抚掌大笑,“粮草乃立身之本!有了粮食,心中不慌!” 李璟也深感振奋:“父亲,诸位,如今外部暂无近忧,内部粮草充足,正是我们大刀阔斧,夯实根基之时!” 之前议定的“平定山越”之策,立刻获得了充足的物资保障,开始加速推进。 在王朗、华歆、周异、全柔等人的精细规划下,招安章程迅速完善。 虞翻自告奋勇,凭借其籍贯会稽、精通当地语言风俗的优势,以及不俗的武勇胆气,亲自深入丹阳南部山区,游说山越各部。 他或陈说利害,或许以重利,或展示肌肉,凭借其渊博学识和灵活手段,竟真地说动了好几个规模较小的部落同意出山受抚。 与此同时,针对以费栈为首的顽固势力,韩当、于禁率领的精兵也已准备就绪。 在周瑜的谋划下,大军并未盲目进山,而是采取封锁要道、焚毁山寨外围、断其盐铁来源的策略,不断施加压力,伺机寻找其主力进行决战。 新投效的留援、董袭被编入前锋,两人勇猛异常,在几次小规模冲突中表现出色,尤其是董袭,其悍勇之气连韩当都为之侧目。 招安与清剿双管齐下,扬州南部山区的局面正在一点点被打开。 而更让秣陵城内气氛热烈的是,各郡的募兵工作,也随着秋收的结束和粮草的充足,正式提上了日程,并迅速展开。 刺史府连下谕令,命各郡太守、都尉,在辖区内设立募兵点,招募勇健之士入伍。 标准较之以往有所提高,不仅看重力气,也注重纪律性和一定的户籍清白,待遇也颇为优厚,许诺足额军饷、分授田亩,顿时吸引了大量青壮前来应募。 九江有关羽坐镇,丹阳有周昕配合徐荣,吴郡有于禁,会稽有程普,豫章有臧霸,庐江更是由太史慈遥领及李肃直接关注,各处募兵点皆是人头攒动。 张辽、张杨等将领也被分派到各地,协助选拔和初步训练新兵。 李璟偶尔会与周瑜、鲁肃一同,前往秣陵城外的募兵大营视察。 看着校场上那些虽然稚嫩但充满朝气、在军官口令下努力操练的新兵身影,他仿佛看到了未来一支支精锐之师的雏形。 “公瑾,子敬,依你们看,此次募兵,能得多少可用之卒?”李璟问道。 周瑜估算道:“六郡同时进行,良家子筛选严格些,预计可得精壮一万余人。加以严格操练,明年开春,便可成军。” 鲁肃补充:“更重要的是,此次募兵,亦可从中发现勇武或机敏之辈,充实基层军官。” 李璟点了点头,心中充满期待。 外部环境暂时缓和,内部治理有条不紊,山越问题逐步解决,军队也在扩充壮大……扬州这台战车,正在积蓄着越来越强大的力量,等待着属于它的时机。 第221章 天下汹汹 初平二年的冬天,似乎格外的寒冷,而天下的局势,亦如这凛冽的朔风,动荡不安,杀机四伏。 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幕后搅动,各地诸侯摩擦不断,冲突的火花在四面八方溅射,预示着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河北之地,率先爆发出震天的战鼓。 公孙瓒接到堂弟公孙越在颍川战死的噩耗,勃然大怒,悲愤交加。 他本就与袁绍因争夺冀州而势同水火,此刻更是将满腔怒火尽数倾泻到袁绍头上。 “袁本初!害我兄弟,此仇不共戴天!”公孙瓒厉声咆哮,当即上疏朝廷,慷慨陈词,历数袁绍十大罪状,随即尽起麾下精锐,以排山倒海之势,悍然攻入冀州! 此时的公孙瓒,刚刚大破青州黄巾,携大胜之威,兵锋正盛。 他麾下的白马义从铁蹄所向,冀州北部郡县闻风丧胆,竟纷纷背叛袁绍,倒戈归附公孙瓒。 袁绍初时被其兵威所慑,为求缓和,竟委曲求全,授公孙瓒另一从弟公孙范为渤海太守。 然而,这无异于引狼入室。 公孙范一到渤海,立刻反戈一击,率领渤海郡兵加入了攻打袁绍的行列! 一时之间,公孙瓒兵势滔天,声威达到了顶点。 他意气风发,以其麾下大将严纲为冀州刺史,公然割据渤海、河间、清河、安平四郡! 同时,任命田楷为青州刺史,单经为兖州刺史,并大肆更换冀州境内的郡县守令,俨然将河北大片土地视为自家后院。 因刘备与其将田楷一同镇抚青州有功,公孙瓒便表刘备为平原相。刘备得以独当一面,立刻以潘凤、张飞为别部司马,开始经营自己的根基。 然而,河北的乱局远不止于此。 原青州刺史陶谦,虽已卸任,入主泰山,但凭借其在青州经营数年的深厚声望,齐国、济南二郡实际上仍在其遥控之下。 新任青州刺史田楷,心思根本不在治理地方,而是屯重兵于平原,与渤海的公孙范遥相呼应,陈兵边境,死死威胁着袁绍的侧翼。 整个河北,陷入了公孙瓒与袁绍两大巨头的惨烈绞杀之中。 与此同时,远在西南的益州,也发生了剧变。 益州牧刘焉,野心勃勃,命督义司马张鲁、别部司马张修合兵,攻杀了不肯服从的汉中太守苏固,并一举断绝了通往关中的褒斜道。 此举,彻底割断了益州与中原朝廷的联系。 消息传到秣陵,李璟站在巨大的地图前,手指划过被重重山峦隔绝的益州,心中了然。 “自此之后,益州将成为一片孤岛,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会消失在中原诸侯的视野之中了。” 他低声对身旁的周瑜和鲁肃说道。这对他而言,既是警示,也意味着未来的中原争霸,暂时少了一个潜在的搅局者。 目光收回,聚焦于脚下。李肃和李璟父子深知,当前最要紧之事,便是沉心静气,经略好江东这来之不易的基业。 刺史府内,王朗、华歆等人已经完成了对扬州六郡人口田亩的初步核查。 当那份写着惊人数字的绢帛呈上时,连李肃都忍不住动容。 “主公,少将军,据初步统计,我扬州六郡,在籍人口约在四百三十三万上下!”王朗的声音带着一丝激动,也带着一份沉重。 四百三十三万!这是一个庞大的数字,代表着巨大的潜力和赋税兵源。 然而,李璟听到这个数字,心中却无多少喜悦,反而升起一股强烈的紧迫感。 他走到另一幅标注着北方各州人口概况的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几个地方:“冀州,饱经黄巾战乱,人口锐减,然现存仍约有五百八十万!” “南阳郡,仅一郡之地,便有二百四十三万口!” “整个豫州,人口高达五百一十六万!” “徐州,亦有二百七十九万!” 他环视厅内众文武,语气凝重:“诸位,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袁公路实际控制或能影响的势力范围,人口加起来,恐超过一千万!” “如此看来,他足以称得上天下第一诸侯,其战争潜力,深不可测!汝南新蔡一战,他损失一万兵马,对其而言,恐怕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这番话,如同冷水泼下,让原本因收复扬州而有些乐观的众人,瞬间清醒。 周瑜剑眉微蹙,鲁肃面色沉静,王朗、华歆等人亦是若有所思。 李璟继续道:“所幸,袁公路对豫州、徐州多数郡国,还仅仅是遥控,特别是徐州,仅派了陈瑀坐镇,实际掌控力薄弱。若非如此,我们当初也不敢轻易与之翻脸。” 但危机感已然种下。李璟很清楚,历史上的袁术,正是凭借着南阳、中原和江淮庞大的人口基数,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率先称帝。 虽然其战略和用人屡遭诟病,但那恐怖的人口资源,是实实在在的。 仿佛是为了印证李璟的担忧,来自宛城的最新情报很快送达。 袁术在汝南受挫,又见北面公孙瓒与袁绍死斗,南面刘表不安分,甚至连原本的附庸李肃都敢跟他亮剑,这让他深感“四世三公”的名号好像已经那么好用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看来,不用刀兵,不足以震慑群小,不足以让这些世家豪强,泥腿子们认清谁才是主子!”袁术在侯府中做出了决断,他要开始大范围征兵,用绝对的武力,让周围的小弟和治下的郡县重新学会敬畏! 而为了完成这一目标,他启用了一个此前一直隐居幕后的人物——他的便宜老丈人,冯芳。 冯芳之女冯妤,有绝色之姿,刘协登基初年在扬州避难时,被袁术登城所见,惊为天人,纳为夫人,极为宠爱。 而冯芳本人,并非寻常外戚。他曾任尚书郎,在光和年间官至大司农,乃九卿之一,精通政务。 更关键的是,中平五年设置西园八校尉时,冯芳曾被任命为助军右校尉,熟读兵法韬略,精于练兵!其能力,远在张勋、纪灵等将之上。 董卓乱政后,冯芳辞官南下避祸,因女儿得宠,便隐居南阳,静观时变。 如今,见袁术决心整军经武,冯芳在女儿劝说下,终于出山,接受袁术征召,欲展平生所学。 袁术大喜过望,立刻任命冯芳为汝南太守,全权负责在汝南征兵、练兵,重建南部防线,收回南部十三县,驱逐太史慈! 同时,一道道新的任命从宛城发出,拜舒邵为沛国相,刘勋为鲁国相,苌奴为梁国相,袁嗣为陈国相,师宜官为颍川太守! 这一连串的人事任命,意图再明显不过! 袁术要彻底将豫州这片核心腹地,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将之前松散的依附,变为紧密的直接统治! 宛城的一番动作,令天下诸侯为之侧目。 袁术这头雄踞南方的巨兽,在经历了一次小小的挫折后,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张开了更加锋利的爪牙,开始整合内部力量,其展现出的决心与魄力,让所有人为之心惊肉跳。 秣陵城头,李璟远眺西北,仿佛能感受到来自宛城的那股凛冽杀伐之气。 他知道,短暂的平静已经结束,更大的挑战,或许很快就要到来。他转头看向身后刚刚开始焕发生机的扬州,目光变得无比坚定。 “加快募兵!加快山越的招抚与清剿!我们必须更快,更强!” 第222章 全面发展 袁术大刀阔斧的人事任命,如同在豫州这片本就暗流涌动的水面上投下了数块巨石,激起的波澜迅速扩散。 冯芳、舒邵、刘勋、苌奴、袁嗣、师宜官,六位新任的二千石高官,带着袁术“彻底掌控豫州”的严令,分赴各郡国上任。 出乎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的是,这一系列任命并未在豫州引起太大的公开反抗。 袁氏家族“四世三公”的庞大声望,在汝南、颍川等袁氏根基深厚的郡县,依然发挥着巨大的影响力。 各地世家豪强审时度势,见袁术此番决心坚定,兵威正盛,大多选择了顺势而为。 一时间,豫州各地仿佛迅速被纳入了袁术更直接、更严密的统治体系之中。 然而,水面之下,并非全无礁石。 在陈国,情况就显得有些微妙。 新任陈国相袁嗣,是袁术的族弟,身份尊贵,但面对陈国真正的主人——陈王刘宠,他却感到有些束手束脚。 刘宠乃是汉室宗亲,并非那些空有爵位的庸碌王爷。 他本人骁勇善战,麾下拥有一支数量可观、装备精良的部曲,在陈国境内极得人心,威望崇高。 袁嗣这个国相,名义上是辅佐陈王治理封地,实际上想要越过刘宠掌控陈国军政,难度极大。 刘宠对袁术的使者表面上客客气气,但涉及到兵权、赋税等核心利益时,态度却异常坚决,寸步不让。 袁嗣碰了几次软钉子后,也只能暂时隐忍,将主要精力放在梳理政务、渗透基层上,不敢过于逼迫这位实力派的汉室宗亲。 陈国,成了豫州版图上唯一一块袁术未能完全“消化”的硬骨头。 秣陵州牧府内,关于北方豫州剧变的情报被迅速汇总分析。 不少将领和文臣面露忧色,袁术如此强势地整合力量,无疑给扬州带来了更大的压力。 然而,李璟在仔细研读了所有情报后,脸上却并未露出太多惊慌。 “父亲,诸位,”李璟将情报放下,目光扫过厅内略显凝重的众人。 “袁公路此举,看似声势浩大,一口气封了六个太守,又放开征兵。” 他顿了顿,嘴角甚至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但在我看来,这雷声虽响,雨点却未必有多大。” “哦?彦之有何见解?”李肃沉声问道,他知道自己这个儿子常有惊人之语,且往往能切中要害。 李璟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汝南、颍川等地:“先说这六位太守。冯芳或许确有其才,但久疏战阵,且初到汝南,面对的是子义将军经营数月、据城而守的精锐。” “舒邵、刘勋、苌奴之流,或为袁术亲信,或为旧部,能力几何,诸位心中当有评判。师宜官乃名士,长于书法风仪,治理地方或可,统兵征战非其所长。” “袁嗣更是连一个陈王刘宠都难以压制。此六人,看似威风,实则能独当一面、对我军构成实质性威胁者,寥寥无几。” 他接着分析更核心的问题——兵员。 “再说征兵。兵,不是拉来壮丁,发下兵器就能称之为军队的。需要严格的训练,需要充足的粮饷,更需要配套的甲胄、兵器、车马!” “诸位皆知,一名全副武装的步兵或骑兵,其身后需要至少三名辅兵负责运输粮草、修缮器械、照顾马匹!” “若是重甲士卒,所需辅兵更多,可能高达五人!” 他环视众人,抛出关键问题:“袁术若要组建一支十万人的战兵,他需要动员多少辅兵?” “需要多少工匠日夜不停地打造兵甲?需要多少民夫运输粮草?需要多少钱粮来维持这支庞大军队的消耗?” 李璟的声音清晰而有力:“即便袁术退而求其次,只给士兵配备最简陋的皮甲或轻甲,想要形成足够的战斗力,没有经年累月的严格训练,没有经过几场硬仗的洗礼,也绝无可能!” “在我看来,袁术如今的举动,更多是恫吓与内部整合,他想用这种方式震慑周边,理顺内部。但要真正对我江东构成威胁,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他这番抽丝剥茧的分析,如同拨开了笼罩在众人心头的迷雾。 周瑜眼中闪过赞许之色,鲁肃微微颔首,王朗、华歆等人也露出思索的表情。 确实,战争不是说谁的兵多,谁的马多,不然大家直接报数就行,数大的获胜得了。 其背后是综合实力的比拼,尤其是钱粮、装备和训练。 “反之,观我江东,”李璟将话题引回自身,“四百三十万在籍人口,潜力巨大。若按十五人养一兵计算,极限状态下,可得兵近三十万!即便只算青壮,倾尽全力,拉出十万战兵也非不可能!” 但他话锋随即一转,语气变得务实:“然而,这只是理论数字。我们同样面临辅兵、装备、军饷的难题。” “因此,我们现在最要紧的,不是被袁术的声势吓倒,而是抓住他整合力量、训练新兵所需的这段宝贵时间,加速我们自身的积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斩钉截铁地道:“当前第一要务,仍是人口!必须将隐匿在山中的山越之民尽快招抚出来,将他们变成耕种土地的农夫,变成缴纳赋税的编户,变成可以选拔的兵源!” “同时,钱粮、军械的缺口依然巨大,我们必须想办法解决!” 实际上,扬州的发展已经步入快车道。 得益于秋收的丰盈和糜氏的商业网络,加上各郡热火朝天的募兵,目前扬州的总兵力已经达到了一个可观的数字。 经历过战火考验的老兵约有一万七千余人; 李璟在宛城为质期间,各郡招募训练的新兵有一万五千余人; 不久前张杨从汝南押解回来的两千余名袁术军降卒,经过整编,也可堪一用。 总计可用之兵,已达三万四千余人!而且这个数字,随着山越招抚工作的推进,还在不断增加。 “若能再得数万山越健儿补充,”李璟眼中闪烁着光芒。 “届时,我扬州兵精粮足,根基稳固,袁术即便整合完豫州,再想动我们,也要好好掂量掂量了!” 山越的招抚与清剿事宜,自有王朗、华歆、周瑜、鲁肃、程普、臧霸等人组成的智囊团全权负责,李璟对其充满信心。 而他将目光投向了另一个关键领域——财政。 “子仲兄,”李璟看向一直负责钱粮簿曹的糜竺,脸上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如今外部压力暂缓,内部百业待兴,正是我等大展拳脚,广开财源之时。” “光靠田赋和以往的商路,恐怕难以支撑未来的大业。是时候,想想新法子,好好‘搞钱’了!” 糜竺闻言,精神一振,他深知这位少将军脑中常有奇思妙想,连忙拱手:“竺,愿闻少将军高见!” 第223章 盐茶新策 秣陵的冬日,虽不比北地酷寒,但湿冷的空气也足以渗入骨髓。 刺史府的书房内,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几分寒意,却驱不散糜竺眉宇间那缕因钱粮筹措而生的淡淡焦虑。 李璟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粥”,小心翼翼地吹开浮在表面的那层油膜和葱、姜、茱萸等杂七杂八的佐料,勉强喝了一小口,那古怪的味道让他忍不住微微蹙眉。 他将陶碗放下,发出一声轻响,看向对面正凝神等待他下文的糜竺。 “子仲兄,”李璟开口,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如今我军兵马已逾三万四千,每日人吃马嚼,军械打造,官员俸禄,赏赐抚恤,皆需钱粮支撑。仅靠田赋与过往商路,虽可维持,然欲图强兵拓土,则如杯水车薪。” 糜竺深以为然,拱手道:“少将军所言极是。竺近日核计府库,虽有秋粮入库,糜家亦倾力相助,然开源之事,确已刻不容缓。不知少将军有何妙策?” 李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手指蘸了蘸杯中那浑浊的“茶汤”,在光滑的案几上画了一个圈。 “盐。”他轻轻吐出一个字。 糜竺目光一凝:“盐?” 糜家也涉足盐业,深知此物之利,但煮盐耗费柴薪,成本不低,且多为官府和少数大盐商把控。 “正是。”李璟眼中闪烁着前世记忆带来的光芒,“子仲兄家世经营,可知海边取卤,日晒成盐之法?” “日晒成盐?”糜竺微微一怔,他精通商事,对各类工艺也有所了解。 “此法古已有之,然受天时地利所限,出盐慢,且杂质较多,口感苦涩,多为贫苦百姓或边远之地所用,难登大雅之堂,其利远不如煮盐。” 他知道东南沿海确有利用海滩晒盐的,但规模小,品质差,并未成为主流。 李璟却摇了摇头,他知道糜竺说的是原始粗放的摊晒法。他脑海中浮现的是后世更为成熟、高效的盐田体系。 “非是简单的摊晒。”李璟努力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解释。 “我们可以修筑专门的盐田,引入海水,经多个池子逐级蒸发、沉淀、结晶。通过控制浓度和结晶时间,不仅能大幅提升产量,更能得到颗粒均匀、色泽洁白、杂质更少的优质盐!”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案几上划出几个方框,模拟盐田的结构。 “此法无需大量柴薪,主要依靠日光和风力,成本极低!一旦建成,便可源源不断产出海盐。届时,我们不仅可满足自身用度,更能以低价冲击市场,获取巨利!” 糜竺是何等精明之人,瞬间就抓住了关键——成本极低!这意味着巨大的价格优势和利润空间! 他的呼吸不由得急促了几分,脑中飞快地计算着投入与产出,眼神越来越亮。 “少将军此法……此法若成,我扬州之盐,不仅可自给自足,更能行销江淮,乃至中原!其利何止千万!”糜竺的声音带着一丝激动。 “不错,所以选址尤为关键,”李璟叮嘱道,“需日照充足,风力适宜,滩涂平坦且海水洁净之地。此事,便全权交予子仲你去办。要人给人,要地划地,尽快选址建起第一批盐场。” “竺领命!必不负少将军所托!”糜竺激动地拱手,仿佛已经肩负起一座座未来的盐山。 谈完了盐,李璟又将目光投向那碗让他头疼的茶粥。 “还有这茶……,我真受够了这满口佐料的味道。” 他回忆着前世清茶的悠远韵味,缓缓道:“我欲主张‘清饮’。不添加任何佐料,只取茶叶本身,以沸水冲泡,品其本真之味,观其汤色,闻其清香。” “清饮?” 这个概念对糜竺而言,颇为新颖。 “然也。” 他回忆着前世模糊的知识,缓缓道:“采摘新鲜茶芽,不直接熬煮。而是先经过‘杀青’——或铁锅翻炒,或甑釜蒸制,以高温钝化茶叶中活性,保持其翠绿与内含之物。” “其后,或揉捻、或烘干……最终得到的,是干燥的、能长期保存的茶叶。饮用时,只需取适量,以沸水冲泡,观其叶舒展,品其汤清碧,闻其香清幽,尝其味甘醇。此谓‘清饮’。” 他描述的场景,让糜竺一时有些怔住。 摒弃所有繁杂的配料,只品茶之本味? 这听起来有些离经叛道,但细细想来,似乎又别有一番韵味,尤其是对于追求风雅、标榜自然的文人名士而言。 李璟继续加码:“子仲,你立刻派人,不,你亲自组织人手,前往西湖周边、武夷山中、庐山、黄山等地,寻找优良的茶树、茶种。这些地方,或云雾缭绕,或水土特异,所产茶叶,必有其独特之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略显萧瑟的庭院,语气变得深远:“益州成都,本是天下茶叶集散之中心。然刘焉割据,道路断绝。此乃天赐良机!我们要让秣陵,成为新的茶叶中心!” “将我们制作的这种‘清茶’,率先在文人墨客、世家子弟中推广。宣扬其清心、涤虑、雅致之趣。可举办茶会,可请名士品评,可着文赋诗……我们要制定的,是新的饮茶规矩,是风雅的标杆!”糜竺听得心潮澎湃。他不仅看到了巨大的商机,更看到了这背后蕴含的深意。 一旦这种饮茶方式被士林认可、追捧,那么扬州出产的这种“清茶”,将不再是普通的商品,而是身份、品味和文化的象征! 其价值,将难以估量! “盐,乃民生命脉,利在稳定、广博;茶,乃精神享受,利在精致、高端。” 李璟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糜竺,“子仲,此二事若成,我扬州财政可固,未来大业之基!你可能为我,为父亲,担起此重任?” 糜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起身,整理衣冠,对着李璟深深一揖,语气无比郑重:“蒙少将军信重,授此经纬之策!竺,虽才疏学浅,亦必竭尽所能,倾糜氏之力,为少将军将这盐田铺满海滩,将这清茶,送入天下名士之口!” 看着糜竺眼中燃烧的斗志与信心,李璟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将这个任务交给这位未来的富可敌国的大商人,是再合适不过了。 “好!具体细节,你尽快拿出章程。所需人手、钱款,可直接向父亲和我禀报。”李璟拍了拍糜竺的肩膀。 “子仲,放手去干吧。让天下人看看,我扬州不仅兵锋锐利,商道亦能通神!” 糜竺重重应下,带着满腔的蓝图与干劲,告退离去。 书房内只剩下李璟一人,烛火摇曳。 他走到窗边,看着秣陵城的点点灯火,心中感慨。 从落水重生至今,他已深深卷入这乱世洪流。 前路依旧艰难,袁术的威胁如同悬顶之剑,北方的曹操、袁绍更是未来的巨擘。 但他不再像初来时那般惶恐。 有了父亲的支持,有了这群汇聚而来的文武英才,更有了明确的发展方向,他心中充满了斗志。 “一步一步来吧……”他低声自语,“先让扬州的根基,变得更厚实一些。钱粮,人才,军队……一样都不能少。” 他相信,当扬州的盐白如玉、茶香四溢之时,便是这头蛰伏于江东的潜龙,真正腾飞之际。 而此刻,他需要耐心,等待糜竺将他的构想,一点点变为现实 第224章 文拓武备 糜竺的动作快得惊人。 拿到李璟“盐茶二策”的方略后,他几乎是不眠不休,将自己关在房中两日,结合糜家世代积累的商脉与人情,草拟出了一份详尽的方案。 第三日一早,他便顶着微黑的眼圈,求见了李璟与李肃。 刺史府的书房内,炭火依旧。 李璟看着手中那卷字迹工整、条理清晰的绢帛,心中对糜竺的执行力又高看了几分。 “主公,少将军,”糜竺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精神却极为亢奋。 “关于盐场,竺以为,当分三步走。其一,即刻遣精干之人,携熟悉盐工之老匠,分赴吴郡、会稽北部沿海,勘定适合开辟滩晒盐场之地。” “重点考察海盐、曲阿、句章三地。此地或滩涂广阔,或日照充足,需尽快确定首选之地。” 他手指在地图上划过,精准地点出几个位置。 “其二,选址既定,便需征募流民、招募工匠,划分盐田,修筑堤埝水道。此事工程浩大,需与各郡太守协调,调拨钱粮,甚至可能需要部分郡兵维持秩序,防范海盗或宵小。” “其三,便是管理与销售。竺建议,盐场建成后,由州府直辖,设盐监掌管生产,另设盐铁司负责转运与发卖。” “盐税可并入田赋,统一征收,亦可单列。初期,我扬州所产之盐,优先供应六郡,平抑盐价,惠及百姓,亦可收民心。” “待产量大增,再沿江西进,或北上徐州,与陈瑀、袁胤争夺市场。盐利,必须牢牢掌握在州府手中!” 他说到关键处,语气斩钉截铁。 李肃听得连连点头,他虽更擅军事,也明白这盐利关乎命脉,绝不可假手于人。 “至于茶事,”糜竺话锋一转,“更为繁琐,却更需精细。竺已挑选族中得力子弟并招募熟知茶山之向导,组成三支队伍。” “一队往太湖周边,探寻西湖、顾渚山等地;一队南下会稽,深入武夷山区;另一队则西进豫章,探访庐山、黄山左近。” 他看向李璟:“少将军所言之‘杀青’‘揉捻’‘烘干’诸法,竺已命人寻找老茶工尝试。” “然炒青之法,铁锅材质与火候掌控尤为关键,需反复试错,非一日之功。眼下或可先以蒸青、烘青之法制出第一批‘清茶’,虽风味可能与少将军所想略有差异,但比起如今之茶粥,已是云泥之别。” 李璟点头表示理解:“子仲思虑周全,循序渐进即可。茶叶之事,品质为上,宁缺毋滥。” “首批成品不必多,但要精。制成后,先不必急于发售,可邀请秣陵城内名士,如蔡师、王公、华公等人,于雅集之上品评。借由他们之口,将这‘清饮’之风,先行在上层士林中吹开。” “竺明白!”糜竺心领神会。 “此外,竺已命人在秣陵城内物色合适铺面,准备开设第一家专售此‘清茶’及配套茶具的商铺,名字暂定为‘清风阁’。” “好!就按子仲的安排去办!”李肃最终拍板,“所需人手、钱粮,一律优先调配。此事关乎我扬州未来财源,务必办好!” “诺!”糜竺躬身领命,带着李肃和李璟的全力支持,风风火火地离去,背影充满了干劲儿。 李璟看着他的背影,对父亲笑道:“有子仲这等干才,我等可省心不少。” 李肃也难得地露出轻松神色:“是啊,钱粮之事,有糜子仲和王景兴他们操持,军队有云长、子义他们统领,我也算能稍微松快些了。” 父子二人相视而笑,书房内气氛融洽。 然而,这种轻松并未持续太久。 几日后,来自汝南前线的军报,打破了秣陵的宁静。 信是太史慈亲笔所书,由快马送至。 李璟展开一看,眉头便微微蹙起。 军报详细叙述了冯芳上任汝南太守后的动向。 这位袁术新任命的太守,并未像其前任张勋那般急于求战,一雪前耻。 反而表现得异常沉稳,甚至可说是……老练。 冯芳到任后,首先做的并非是集结大军扑向新蔡,而是大力整顿汝南郡的吏治,安抚因战乱而流离的百姓,恢复生产。 他利用袁氏在汝南的深厚根基,很快便稳住了郡内那些原本因太史慈占据南部十三县而摇摆的世家大族。 同时,他打着“保境安民”的旗号,开始在汝南北部诸县大规模征募兵勇,并由他带来的老兵为骨干,进行严格操练。 他征兵并非漫无目的,而是注重选拔体魄健壮、有一定纪律性的青壮,且待遇从优,一时间竟吸引了不少人投军。 更让太史慈感到棘手的是,冯芳极其重视情报和防御。 他派出了大量细作探子,不仅渗透入汝南南部,甚至试图向庐江方向渗透,打探扬州军虚实。 同时,他在汝水北岸,依托原有的城池据点,加固城防,增筑烽燧哨卡,摆出了一副长期对峙、稳扎稳打的架势。 太史慈在信中写道:“冯元始(冯芳字)老成持重,深谙兵法,不似张勋辈莽撞。”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彼虽暂未大举来攻,然整军经武,加固城防,广布耳目,其志非小。末将恐其意在缓缓图之,待兵精粮足,时机成熟,再行雷霆一击。” “如今我部与之隔汝水相望,小规模斥候冲突日渐频繁,彼军战力,确比张勋部为优。” 军报的最后,太史慈请示,是继续保持对峙,还是寻找战机,主动出击,挫其锐气? 李璟将军报递给父亲李肃,又将主要内容向闻讯赶来的周瑜、鲁肃等人复述了一遍。 “冯芳……此人名声不显,没想到竟有如此手段。”李肃看完军报,面色凝重了几分。 他不怕敌人凶猛,就怕敌人沉稳。猛将易得,善守之将难求。 周瑜沉吟片刻,道:“冯芳曾任西园八校尉,并非徒有虚名之辈。他如今策略,正是以静制动,以逸待劳。利用汝南本土优势,整合力量,消耗我军锐气。” “若我军急于求战,长途奔袭北岸,则补给线拉长,易为所乘。若我按兵不动,则坐视其势力壮大,将来更难对付。” 鲁肃补充道:“而且,他此举,亦是在向袁术展示其能力。稳住了汝南局面,遏制了我军北上势头,对袁术而言,已是功绩一件。” 李璟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汝水蜿蜒的线条上,仿佛能看到南北两岸对峙的营垒和巡逻的斥候。 他理解太史慈的为难,主动出击,风险不小;被动防守,又恐养虎为患。 “父亲,公瑾,子敬,我以为,此刻不宜浪战。” 李璟思索良久,缓缓开口,“冯芳初至,立足未稳,看似是进攻良机。然其已初步稳住郡内,城防加固,以逸待劳。我军若渡河强攻,即便能胜,亦必损失惨重,得不偿失。”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况且,袁术启用冯芳,意在长久经营豫州,而非一时胜负。我军战略重心,仍在消化扬州,经略江东。此时在汝南与冯芳陷入消耗战,正中了袁术下怀,牵扯我太多精力。” “那依彦之之见?”李肃问道。 “令子义将军,继续保持对峙态势,但需更积极主动。”李璟眼中闪过锐光。 “其一,加大斥候活动力度,不仅要防范冯芳细作,更要主动渗透,摸清其兵力部署、粮草囤积之所。” “其二,可派遣小股精锐,扮作流寇或山贼,于夜间或恶劣天气,渡汝水袭扰其边鄙哨卡、粮队,疲敌扰敌,令其不得安宁。” “其三,严加整训士卒,尤其是新附之降卒与招募的新兵,提升战力。” 他看向周瑜和鲁肃:“公瑾、子敬,你二人可有何补充?” 周瑜微微一笑:“少将军之策,正合我意。可再令子义将军,暗中联络汝南南部十三县中心向我方的豪强、游侠,许以利益,结为奥援,构筑一道无形的防线,既可作为耳目,亦可在必要时助我一臂之力。” 鲁肃点头:“正是。敌欲稳,我则扰之;敌欲安,我则乱之。然总体大局,仍以稳固自身为主。” “待我扬州盐茶之利初见成效,兵精粮足之后,再图北上,方是万全之策。” 李肃见几人意见统一,便道:“好!便以此策回复子义。令其谨守要地,以扰代攻,静待时机。” 决议已定,信使带着新的指令,再次奔赴汝南前线。 冯芳的对峙,可能是一场漫长的较量。 但好在,秣陵这边,糜竺已经播下了盐茶的种子,只待春风化雨,便能生长出支撑野心的累累硕果。 南北两线,一静一动,一内一外,都在按照他的规划,缓缓铺陈开来。 第225章 将星陨落 荆北的冬日,汉水之畔,肃杀之气更胜江淮。 孙坚的攻势,原本如烈火燎原。大破黄祖于樊、邓之间,乘胜追击,一举渡过汉水,兵锋直指襄阳城下,将刘表围得水泄不通。 江东猛虎的威名,震得荆州上下人心惶惶。 他身先士卒,古锭刀饮饱了荆州兵的鲜血,猩红的披风在猎猎寒风中如同燃烧的战旗。 这一日,他再度亲临前线,督促将士猛攻襄阳外围的一处营垒。 箭矢如蝗,喊杀震天。孙坚目光锐利,指挥若定,仿佛胜利已然在握。 “黄祖老儿,不过如此!”他声如洪钟,带着酣畅淋漓的快意,“儿郎们,随我追!拿下黄祖,襄阳便在眼前!” “父亲!穷寇莫追,恐有埋伏!”年轻的孙策策马赶上,狻猊枪上血迹未干,脸上既有兴奋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他勇猛酷肖其父,但此刻也能感受到战场核心那令人窒息的危险。 “伯符!”孙坚回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长子,带着一丝训诫,更带着无比的信任与骄傲。 “为将者,当有猛虎搏兔之势!敌军心胆已裂,正是扩大战果之时!岂能因区区疑虑,坐失良机?你率部为我侧翼,看我今日为你再上一课,何谓乘胜追击!” 言罢,他不待孙策再劝,一夹马腹,身下骏马如同一道离弦之箭,率先冲下山丘。 亲卫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流,紧随其后,怒吼着冲向败退的荆州兵。 孙坚一马当先,古锭刀挥舞如轮,刀光过处,人仰马翻。 他太熟悉这种战场的感觉了,每一次冲锋,每一次劈砍,都让他热血沸腾,仿佛回到了当年在凉州、在长沙纵横驰骋的岁月。 他享受着这种掌控战局、摧枯拉朽的快感。 然而,就在他深入追击,眼看就要咬住黄祖败军主力的尾巴时,异变陡生! 侧翼一片原本寂静的芦苇荡中,突然响起一阵凄厉的弓弦震鸣! 并非大军齐射的轰鸣,而是数十支精准、恶毒的冷箭,如同毒蛇般,悄无声息地集中射向了那个最为显眼、冲在最前的目标——孙坚! “将军小心!”侍卫长孙河目眦尽裂,嘶声提醒,却已来不及。 孙坚听到破空声,本能地挥刀格挡,拨打掉数支箭矢。 但他冲得太快,太猛,完全暴露在了伏弓的射界之内。 “噗!”“噗!” 两支力道极强的箭矢,几乎不分先后,穿透了甲叶的缝隙,狠狠钻入了他的胸膛和肩胛!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孙坚闷哼一声,伟岸的身躯在马上晃了晃,差点栽落。 他低头,看着胸前汩汩冒出的鲜血,染红了玄甲,意识开始有些模糊。 “父亲!”远处,孙策看到了这一幕,心脏几乎停止跳动,发出撕心裂肺的咆哮,不顾一切地催马向前冲来。 周围的亲兵也红了眼,拼命向孙坚靠拢,试图组成人墙。 孙坚强撑着最后一口气,用力拄着马鞍,不让自己倒下。 视野开始晃动,耳边厮杀声变得遥远。 他仿佛看到了遥远的吴郡富春,看到了妻子吴夫人温柔而担忧的脸庞,看到了长子孙策英气勃勃却仍需磨砺的模样,看到了次子孙权沉稳内敛的眼神,看到了尚在牙牙学语的三子孙翊、四子孙匡...... 还有……还有那个尚在襁褓之中,连名字都还未正式取定的小女儿…… “伯符……”他嘴唇翕动,鲜血从嘴角溢出。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痛与担忧涌上心头,远比身体的创伤更令他窒息。 他纵横半生,不畏生死,此刻却无比牵挂那些尚未成人的子女。 他若去了,他们在这乱世,该如何自处? “保护好……他们……”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对着想要冲过来的孙河和几名老兄弟喊道,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嘱托与不甘。 然而,战场没有给他更多交代后事的时间。 黄祖的援军适时赶到,战鼓擂动,旗帜招展,更多的荆州兵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孙坚部因主帅重伤,追击之势顿挫,反而陷入了被反包围的危险境地。 “父亲!”孙策状若疯虎,狻猊枪舞得密不透风,一次次试图冲开敌阵,接近父亲倒下的地方。 他亲眼看着父亲被亲兵拼死护住,却无法靠近,眼睁睁看着那片区域被越来越多的敌军淹没。 “父亲——!”孙策声嘶力竭,泪水混合着血水模糊了视线。 他几次冲锋,都被乱箭和密集的长枪阵逼回,身边的亲卫一个个倒下。 乱军之中,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父亲的身影消失在敌潮深处,心如刀绞,却无能为力。 在部将的死命拉扯下,他最终只能含恨看着战场中心,一步三回头,被败退的洪流裹挟着向南退去。 江东猛虎孙文台,初平二年(公元191年)冬,殁于襄阳城外,时年三十七岁。 英雄夭折,壮志未酬,空留无尽悲愤与遗憾。 战场渐渐平息,黄祖在亲兵护卫下,来到了孙坚倒下的地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看着那具即便死去,依旧保持着拄刀姿态、怒目圆睁的伟岸身躯,黄祖心中亦是一凛,收敛了胜利者的得意,对手下郑重吩咐:“孙文台,不愧是江东猛虎,一代豪杰。将其尸身好生收敛,不可怠慢。” 消息传回孙坚残部暂驻的营寨,一片缟素,哭声震天。 孙坚旧部,如孙静、孙孺、孙河、吴景、徐琨、芮祉、芮良、朱治、黄盖、公仇称等将,个个悲愤填膺,誓言要夺回主公尸首,与刘表、黄祖决一死战。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 新败之余,兵力折损,士气低落,更重要的是,失去了孙坚这根主心骨,各部之间群龙无首,难以统合。强行进攻,无异于以卵击石。 就在众人悲愤无助之际,一个名叫桓阶的长沙人站了出来。 他因曾被孙坚举为孝廉,一直心怀感激。 “诸公,”桓阶面色沉痛,但眼神坚定,“此时冲动,非但不能夺回孙讨虏遗体,恐令全军覆没,使孙讨虏血脉断绝。” “阶不才,愿往襄阳一行,面见刘景升,陈说利害,恳请其归还孙讨虏尸身,以全其忠烈之名!” 众人皆知此行风险极大,但眼下似乎别无他法。孙静作为孙坚胞弟,强忍悲痛,对桓阶深深一揖:“如此,有劳桓公了!孙氏上下,感激不尽!” 就在桓阶冒险前往襄阳的同时,营寨中,关于继承人的问题,也不可避免地摆上了台面。 大帐内,气氛凝重。孙静、孙孺、吴景、徐琨等孙氏宗亲及核心将领齐聚。 悲伤之余,现实的生存问题迫在眉睫。 孙静环视众人,沉声道:“兄长新丧,我军新败,当务之急,是推举新主,凝聚人心,以图存续。”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站在前列的一人——孙贲。 他是孙坚兄长孙羌之子,孙家第三代嫡长孙,按照宗法,名分最正。 且孙贲早年便随叔父孙坚征战,在军中有一定威望,孙坚起兵之初的部曲,多有孙家举族之力支撑,孙贲作为家族着力培养的继承人,参与极深。 吴景和徐琨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们是孙策的亲舅舅和表兄,内心深处自然更倾向于勇猛的外甥(外孙)孙策。 但此刻,孙策年轻气盛,新败之余又威望不足,更重要的是,孙贲的宗法地位和军中基础,确实更为稳固。 为了保全孙氏力量,他们不得不做出最现实的选择。 吴景深吸一口气,率先开口:“伯阳(孙贲字)乃我孙氏嫡长,沉稳干练,当可继任,统率部曲。” 徐琨也紧随其后:“琨,附议。” 连孙策的至亲都如此表态,朱治、黄盖等虽觉孙策勇武过人,是块璞玉,但在此存亡之际,也只能认可更具凝聚力的选择。 至于孙策,他尚沉浸在丧父之痛与未能夺回父尸的愤恨之中,面对堂兄和众将的决定,他紧握双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却无法反驳。 名分、现实,像两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孙贲在众人的推举下,并未推辞。 他面色沉痛,眼神却异常坚定:“贲,德薄才浅,蒙诸位叔父、兄弟信重,在此危难之际,敢不竭尽全力,保全叔父基业,护佑我孙氏血脉!” 他上位后第一件事,便是果断下令,撤除对襄阳的包围,全军收缩防御。 他独自在帐中思考良久,权衡利弊。 最终,为了保全这支叔父留下的有生力量,也因孙坚及众将领家眷大多还在袁术控制的宛城,他做出了艰难的决定。 “传令,整顿兵马,我们……回宛城,投奔阳翟侯。” 消息传到宛城,袁术先是一惊,随即大喜。 孙坚虽死,但孙家军骨架尚在,依旧是一支不可小觑的力量。 他立刻表现出极大的“宽容”与“信重”,亲自出城迎接孙贲一行,好言抚慰,并当即上表朝廷,举荐孙贲继任孙坚的荆州刺史一职。 寒风萧瑟,白幡招展。 孙贲扶着装载叔父孙坚灵柩的马车,踏上了返回吴郡富春老家的路途。 队伍沉默而悲怆,孙策跟在灵柩之后,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有紧握的双拳和微微颤抖的肩膀,透露着内心翻江倒海般的痛苦与不甘。 第226章 英雄落幕 秣陵城的冬日,似乎比其他地方都要暖和一些。 并非天气使然,而是那弥漫在街巷之间、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生机与活力,驱散了岁末的寒意。 宽阔平整的青石街道上,车马粼粼,行人如织。 两旁商铺林立,旌旗招展,贩夫走卒的吆喝声、顾客的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笑声交织在一起,谱成一曲喧闹而充满烟火气的市井交响。 新开的“糜氏茶庄”门前,竟排起了长队,一些穿着儒衫的文士好奇地探望着里面传来的、与他们惯常所饮截然不同的清雅茶香。 更远处,由官府主导新建的市集里,来自江东各郡的物产琳琅满目,甚至能看到一些北疆的新奇玩意儿。 田间地头,虽值农闲,却不见懒散。 水利沟渠旁,仍有官府组织的人手在疏浚加固,为来年春耕做准备。 乡亭里聚,白发老翁聚在向阳处下棋闲谈,脸上是久违的安宁;妇人则三五成群,一边做着针线,一边聊着家长里短,偶尔发出畅快的笑声。 “真是……恍如隔世啊。”李璟与周瑜、鲁肃二人微服行走在秣陵最繁华的东市,看着眼前景象,忍不住低声感慨。 他穿着一身寻常的青布长衫,如同一个游学的士子,目光扫过那些面带菜色却眼神明亮的百姓,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成就感。 “是啊,”周瑜颔首,他指着远处一群正在官差指导下清理巷道的青壮。 “王公、华公几位先生,将政务梳理得井井有条。轻徭薄赋,鼓励垦殖,兴修水利……不过数月,气象已然不同。” 鲁肃接口,语气带着务实者的欣慰:“周公(周异)长于律法,全公(全柔)精于民政,四人配合默契。” “更重要的是,主公兵威正盛,那些世家大族纵然心有不满,也不敢如以往般肆意盘剥、隐匿人口。毕竟,如今在主公眼中,每一个丁口,都是珍贵的赋税和兵源。” 这正是李肃集团高层达成的共识。乱世之中,人口是最宝贵的资源。 强大的武力是保障,而清明的治理,则是吸引和留住人口的根本。 如今江东六郡,在王朗、华歆、周异、全柔这四位能臣的精心治理下,匪患渐消,吏治澄清,民生复苏,俨然成了这中原板荡、烽火连天中的一片难得的“世外桃源”。 “真是没想到,这兵荒马乱的年头,咱们江东竟能过上这等安生日子。” 茶摊上,一个老农捧着粗陶碗,啜饮着廉价的茶汤,满足地咂咂嘴,“李使君是个能人啊,比前头那些只知盘剥的官儿强多了!” “可不是嘛,”旁边一个货郎接口道。 “听说北面都打成一锅粥了,咱们这儿连个土匪影子都见不着。家里那点余粮,总算能揣踏实喽!” 街谈巷议中,充满了对现任扬州刺史李肃的赞誉与信赖。 这些零零碎碎的议论飘入李璟耳中,让他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这就是根基,这就是未来争霸天下的本钱。 然而,这片祥和景象的背后,秣陵城核心的州牧府内,气氛却并非全然轻松。 政务堂内,王朗、华歆、周异、全柔四人埋首于堆积如山的文书之中,时而低声商议,时而奋笔疾书,将各项政令梳理得条理分明,发往各郡。 而相隔不远的军务堂内,以诸葛瑾、鲁肃、周瑜、虞翻为核心的军师团队,则面对着巨大的地图和沙盘,推演着各方局势,调配着兵员粮草,不敢有丝毫懈怠。 李肃采纳了李璟的建议,将麾下智囊进行了明确分工。 王朗等四人负责内政,打造一个稳固的后方;诸葛瑾等四人参赞军务,谋划未来的扩张。文武分治,各司其职,效率倍增。 这一日,军务堂内的平静被一份来自庐江的紧急军报打破。 “报——!孙贲率部,护送吴侯(孙坚)灵柩,已至汝南,不日将进入庐江境内!” 堂内瞬间一静。诸葛瑾放下手中的户籍册,鲁肃抬起头,周瑜的手指在地图上“庐江”的位置停顿,就连一向狂放不羁的虞翻,也收敛了神色。 孙坚死了。这个消息早已传来,但直到此刻,他的灵柩即将踏入江东地界,才让人真切地感受到,一个时代真的结束了,荆襄的局势也因此彻底改变。 很快,李肃也得到了消息。他屏退了左右,独自在书房中沉默了许久。 墙上挂着的巨幅地图,标注着各方势力,孙坚曾经是那么鲜明耀眼的一个标记,如今却已黯淡。 他与孙坚,相识于微末,并肩讨过董,也曾因利益而若即若离。 但无论如何,孙文台那股子睥睨天下的豪勇,他是欣赏的。 如今英雄陨落,马革裹尸,兔死狐悲之感油然而生。 “来人,”李肃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请少将军过来。” 片刻后,李璟快步走入书房:“父亲。” 李肃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沉毅:“孙文台的灵柩快到庐江了。我欲亲自前往迎接,以全昔日并肩作战之情谊。你随我同去。”李璟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了父亲的用意。 这不仅是对逝者的尊重,更是做给活人看的姿态,尤其是做给如今统领孙家残余力量的孙贲,以及江东、乃至天下人看的。 他躬身道:“孩儿明白,这就去准备。” 李肃点点头,继续吩咐:“传令太史慈,严密监视,确保沿途安全,但不可惊扰灵队。” “再令吴郡太守于禁,会同王朗、周异、华歆,即刻筹备孙文台葬礼事宜。文台生前受封吴侯,当以公侯之礼,厚葬于其故乡富春。一应所需,由州府支应,不可俭薄,亦不可逾制。” 命令一道道发出,整个扬州高层机器随之高效运转起来。 数日后,庐江与汝南交界处,寒风萧瑟。李肃与李璟仅带着数百轻骑,肃立于道旁。 没有旌旗招展,没有鼓乐喧天,只有一片庄重的寂静。 远处,一支白幡招展、缟素一片的队伍,缓缓行来。 队伍前方,孙贲一身孝服,扶棺而行,脸色悲戚而凝 孙贲一身缟素,走在灵车最前方,脸色悲戚而疲惫。 他身后,是同样身着孝服的孙策、孙权等孙坚子嗣,以及吴夫人等家眷。 孙策低着头,紧咬着嘴唇,年轻的脸上刻满了悲痛与隐忍,那双原本桀骜的眼睛,此刻只剩下血丝和深沉的恨意。 年幼的孙权则显得更加沉默,紧紧拉着母亲的衣角。 吴夫人面容憔悴,泪痕未干,强撑着主持大局。 孙静、吴景、黄盖等孙氏旧将护卫在侧,人人面带悲容。 见到李肃父子亲自在此迎候,孙贲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声音沙哑。 “贲,拜见李使君,劳使君远迎,贲……代叔父,谢过使君高义!” 他身后的孙策等人也纷纷行礼。 李肃上前一步,亲手扶起孙贲,看着那辆覆盖着白布的灵车,神色肃穆:“伯阳节哀。文台兄乃当世英雄,国之栋梁,不幸罹难,天地同悲。” “肃与文台曾有并肩讨逆之谊,闻此噩耗,心痛如绞。今日特来相迎,送文台最后一程,略尽故人之情。” 他的话语诚恳,动作庄重,让孙贲及一众孙氏旧部心中稍感慰藉。 在这人情冷暖的乱世,李肃能亲自前来,已属难得。 李璟也上前与孙贲、孙策等人见礼,目光与孙策对上时,能看到对方眼中那无法化解的悲痛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简单的感慨后,李肃指派的一支精锐兵马接替了部分护卫任务,与孙贲部一同,护送着孙坚的灵柩,继续向着吴郡富春的方向,沉默而庄严地前行。 李肃父子站在原地,目送那支白色的队伍消失在道路尽头。 “英雄落幕啊……”李肃长长叹了口气。 李璟站在父亲身侧,望着远方,心中亦是波澜起伏。 第227章 生死悟道 初平二年(公元191年)的寒冬,似乎比往年更加刺骨。 凛冽的北风呼啸着掠过吴郡富春的原野,卷起枯黄的草屑和纸钱,为这片土地平添了几分肃杀与悲凉。 孙坚的葬礼,便在这岁末的严寒中举行。 尽管局势微妙,尽管孙家军已投袁术,但李肃依然给予了这位曾经的战友、名义上的对手极高的礼遇。 吴郡富春,孙氏故里,此刻白幡如雪,哀声不绝。 墓地选在了一处背山面水的缓坡,是于禁会同本地耆老精心挑选的吉壤。 王朗作为主礼人,一身素服,神情庄重,主持着这场依循吴侯爵位的公侯级葬礼。 他的声音在寒风中清晰而沉稳,诵读着悼文,追述孙坚讨董、破黄巾、镇长沙的功绩,颂扬其忠勇刚烈。 李肃亲自到场,关羽、徐晃、程普、韩当、臧霸等曾与孙坚在讨董或平乱中有过交集、甚至并肩作战过的将领,只要不是防务实在无法脱身,也都特意从各处驻地赶回,静静地站立在送葬的队伍中。 他们褪去了往日的甲胄锋芒,皆着缟素,面色沉凝,用沉默表达着对一位当世虎将的最后敬意。 李璟站在父亲李肃身侧稍后的位置,同样一身素服。 他默默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那具厚重的、雕刻着简单纹路的棺椁;棺椁前,孙贲作为孝子代表,跪伏在地,身躯因悲痛而微微颤抖。 孙策紧挨着孙贲,他没有哭出声,但紧握的双拳指节发白,牙关紧咬,年轻的脸庞因极力压抑而扭曲,那双曾经桀骜飞扬的眼睛,此刻只剩下血红一片,死死盯着父亲的棺木,仿佛要将这刻骨的仇恨烙印在灵魂深处。 更年幼的孙权、孙翊、孙匡、孙朗几人被吴夫人紧紧拉在一旁,小脸上满是茫然与恐惧。 吴夫人本人,这位未来的吴国太,此刻只是一个失去丈夫的普通女子,容颜憔悴,泪痕斑驳,却强撑着维持着最后的体面,接待着前来吊唁的宾客。 哀乐低回,纸钱纷飞,僧道的诵经声与家眷亲族的恸哭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无比真实而惨淡的画卷。 李璟的心,被这浓得化不开的悲伤狠狠撞击着。 他穿越至此,凭借先知先觉和超越时代的见识,一路顺风顺水,招名将,揽谋臣,拓地盘,虽也有战场搏杀,麾下却从未曾折损过大将。 内心深处,他始终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侥幸,觉得自己手握的是当世一流的阵容,熟知历史走向,只要谨慎谋划,步步为营,便能无往不利,将损失降到最低,甚至避免那些已知的悲剧。 他看待这个世界,有时仍不免带着一丝游戏人间的疏离感,将那些史书上的名字,更多看作是达成目标的“卡牌”和“资源”。 但此刻,站在孙坚的墓前,感受着孙策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悲愤,看着吴夫人那无声流淌的泪水,听着周围压抑的啜泣……他猛然惊觉。 这不是游戏。 孙坚不是史书上冰冷的“孙破虏”三个字,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是儿子们仰望的父亲,是妻子依赖的丈夫,是部将们追随的主公。 他有他的抱负,他的性情,他的喜怒哀乐。他会受伤,会流血,也会……真正地死亡。 “瓦罐不离井边破,将军难免阵前亡……” 这句古老的话,此刻在他心中回荡,带着前所未有的沉重分量。 他终于切身体会到了这句话背后的残酷。 没有人是真正的“万人敌”,那只是一个象征勇武的称号,而非物理上的无敌。 战场之上,流矢、冷箭、陷坑、围攻……瞬息万变,任何一点疏忽,任何一丝侥幸,都可能万劫不复。 强如孙坚,勇冠三军,依旧难逃历史的洪流与命运的暗箭,壮志未酬,身死异乡。 生命的脆弱,如同风中残烛,在这乱世之中,显得尤为突出。 他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 心中那层因穿越者身份而产生的、若有若无的隔膜,似乎在一点点碎裂、消融。 他不再仅仅是一个“参与者”或“改变者”,而是真正地、彻底地“融入”了这个世界。 他对生命,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敬畏。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目光已变得不同。 看向悲恸的孙家人,他心中只剩下深深的同情与惋惜,却不再有那种置身事外的悲伤。 那是别人的命运,别人的痛苦,他无法替代,只能尊重。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了站在武将队列中的程普和韩当。 在原来的时空中,这两位是孙坚麾下最早的核心将领,是孙氏基业的奠基者之一,历经孙坚、孙策、孙权三朝,堪称东吴的柱石元老。程普更是被孙权尊称为“程公”。 但如今,在这个时空,他们因缘际会,早早被自己发掘,收入麾下,与孙氏再无瓜葛。 他们此刻肃立在李家的阵营中,为曾经的对手孙坚送行,神色复杂,或许有物伤其类的感慨,却再无主从之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不仅是程普、韩当,李璟心中默数,太史慈、周泰、蒋钦、董袭、留赞……乃至正在为自己经营江东的周瑜、鲁肃、诸葛瑾,还有那位才华横溢却脾气刚直的虞翻……太多原本应该在孙吴阵营中闪耀的名字,如今都汇聚在了李氏的旗帜之下。 “东吴的根基……已经被我挖得差不多了啊。”李璟心中暗忖。 这个时空的孙家,失去了这些顶梁柱般的名臣猛将,失去了江东这片龙兴之地,他们还能如同原本历史那样,开创出东吴基业吗?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到那个悲愤如受伤幼虎的孙策身上。 孙伯符,绝不是甘于人下之辈。 他那炽烈的野心和桀骜的性情,注定了他不可能像他堂兄孙贲那样,安心依附于袁术或者任何其他势力。 想要将这样一头猛虎收入麾下,其难度,恐怕不亚于让那个同样骄傲无比的吕布从一而终。 寒风卷着雪沫,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葬礼已近尾声,棺椁缓缓沉入冰冷的墓穴。 黄土一点点覆盖上去,掩埋了一代猛将的躯体,也似乎掩埋了一个原本可能辉煌的时代。 李璟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心中不再有迷茫和侥幸,只剩下无比的清晰与坚定。 时代洪流滚滚向前,生死无常,命运难测。 既然如此,那就在这有限的生命里,用自己的方式,在这波澜壮阔的时代,留下最耀眼、最不可磨灭的闪光一笔! 他轻轻呼出一口白气,眼神锐利如即将出鞘的宝剑。 “走吧,父亲。”他低声对身前的李肃说道。 葬礼结束,该回去了。还有太多的事情,等着他去做。 第228章 新茶旧人 孙坚的棺椁最终沉入了富春故土,随着最后一捧黄土覆盖,一代江东猛虎的传奇就此落幕,留下的,是弥漫在孙氏族人心中难以驱散的悲恸与对前路的迷茫。 葬礼结束后,现实的问题摆在眼前。 孙家老宅,气氛凝重。 自孙家老太爷孙钟去世后,家主之位本由长子孙羌继承,奈何孙羌夫妇早逝,这担子便落在了次子孙坚身上。 孙坚初起义兵时,三弟孙静倾尽家财,集合乡里及孙氏宗族子弟五六百人,构成了孙坚起家的班底,功不可没。 如今,擎天之柱骤然崩塌,家族的前路顿时迷雾重重。 孙静面容憔悴,眼中血丝未退,他看着齐聚一堂的族中骨干和父亲留下的老部将,声音沙哑却清晰:“兄长新丧,我军新败,袁公路处虽可暂依,然绝非长久之计。” “静,才德浅薄,且心灰意懒,实难当此家主重任。” 他目光转向一旁沉默不语的孙贲,“伯阳乃我孙氏嫡长,名分最正,且随兄长征战多年,沉稳干练,军旅娴熟。静,愿推举伯阳继任家主,带领孙氏!” 孙贲骤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愕与沉重。 他看向叔父孙静,又看向堂下垂首不语的孙策,以及吴景、黄盖等一众期待或复杂的目光。 他知道,这不是荣耀,而是千斤重担。 孙氏家主之位,绕了一圈,终究还是回到了大房一脉。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推辞,起身对着孙静及众人深深一揖:“贲,年幼德薄,蒙三叔与众位叔伯、兄弟信重,在此危难之际,敢不竭尽驽钝,护我孙氏血脉,存续兄长基业!”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历经沙场磨砺出的坚韧与责任感。 即便是心高气傲、悲愤填膺的孙策,此刻也只能压下心中的万般不甘,对着孙贲躬身行礼:“策,拜见家主。” 他清楚,论宗法,论在军中的根基与威望,此刻的孙贲确实是凝聚残余力量、带领家族活下去的最合适人选。 他对这位堂兄,内心也是敬佩的。 决议既定,孙贲便雷厉风行地行动起来。 他深知宛城并非善地,但孙坚旧部主力尚在袁术手中,众多将领的家眷也多在彼处,此刻必须回去整合力量,徐图后计。 他带着孙静、孙河、吴景、徐琨、黄盖、朱治等核心将领以及部分愿意跟随的宗族子弟,踏上了返回宛城的归途。 而孙策,则做出了不同的选择。 他以“为父守孝”为由,带着弟弟孙权、孙翊、孙匡以及尚在襁褓中的小妹(孙尚香),还有悲痛欲绝的母亲吴夫人,留在了富春老家。 他需要时间舔舐伤口,需要时间积蓄力量,更需要时间……看清未来的方向。 那柄名为“复仇”的利剑,被他深深藏起,只待出鞘之日。 孙坚的死,如同一颗流星陨落,划破了初平二年的夜空。 它不仅意味着一位豪杰的悲壮落幕,更标志着袁术痛失一条臂膀。 时光悄然流转,不为任何人的悲喜停留。 凛冬渐去,当江东的柳枝抽出第一抹新绿时,大汉的纪年翻到了初平三年(公元192年)。 李璟,这个来自后世的灵魂,已然在这个波澜壮阔的时代生活了十八年。 今年的新年,秣陵城乃至整个江东六郡,都沉浸在一片罕见的热烈与祥和气氛中。 战乱似乎远在天边,境内盗匪绝迹,政令通畅,去罗岁的丰收使得府库充盈,百姓家中或多或少都有了余粮。 街头巷尾,舞龙舞狮,爆竹声声,孩童穿着新衣追逐嬉戏,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对当下安稳生活的满足与对未来的憧憬。 李肃父子的声望,在江东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趁着这股安定之势,李肃和李璟也将避居琅琊、后来辗转郯城的诸葛玄、诸葛珪一家,正式接到了秣陵定居,安置在城中一处清幽的宅院。 此举既是为了更好地庇护这位故交兼重要谋士(诸葛瑾)的家人,也是有意让诸葛氏远离中原日益激烈的纷争,为未来储备更多的人才。 年幼的诸葛亮、诸葛均兄弟,也第一次踏上了江东的土地,好奇地打量着这座日渐繁华的都会。 除了人文荟萃,李璟更关注技术的突破。 他深知强大的军事离不开精良的装备。 他专门划拨资源,组建了一支由经验丰富的老铁匠和善于琢磨的年轻学徒构成的工匠团队,驻扎在远离城区的山谷工坊中。 在他的粗略指引和不断激励下,这些工匠们已经开始尝试对汉代主流的“百炼钢”技术进行改良。 摸索着将生铁的高碳与熟铁的低碳通过“灌钢”合炼,以期得到性能更优、成本更低的钢材。 虽然工艺尚不成熟,失败连连,但那跨越时代的技术曙光,已然隐约可见。 与此同时,糜竺负责的“搞钱”大业,也迎来了关键的突破。 此前,由于李璟主张“清饮”,摒弃茶粥,许多脚店、驿馆碍于刺史公子的面子或是为了省事,确实换上了直接用热水冲泡茶叶的方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往来行商、民夫对此倒无所谓,能解渴、省时便是好事,虽然觉得这茶汤苦涩,却也勉强接受。 然而,城内那些原本面向文人雅士、富商豪强的茶馆,却因此门庭冷落。 无他,只因这未经炒制或蒸制的原始茶叶,冲泡出来的味道实在单薄苦涩,难以入口,远不如添加了各种香料的茶粥来得有滋味。 糜竺派往各地寻找优良茶种的人手,虽带回不少信息,但时值冬季,茶叶无法采摘,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一直以来,使用的还是从前益州商路断绝前库存的普通茶叶。 转机发生在年关前后。经过无数次失败和尝试,在糜竺重金聘请的制茶师傅和李璟偶尔“灵光一闪”的提示下,“炒青”工艺终于取得了决定性的突破! 火候的掌控、杀青的手法、揉捻的力度、干燥的方式……一系列关键环节被逐一攻克。 这一日,天朗气清,虽仍是春寒料峭,但阳光已有了些许暖意。 李璟在府中雅室设下茶席,特意邀请了父亲李肃,以及蔡邕、王朗、华歆、周异、全柔、周昕、虞翻、鲁肃、诸葛瑾、周瑜等核心文武前来品鉴。 精致的茶盏一字排开,糜竺亲自操作,将一小撮色泽翠绿、条索紧结的新茶投入预热过的壶中,沸水冲入。 瞬间,一股前所未有的、清幽高扬的香气便弥漫开来,不同于以往任何茶粥或苦涩茶汤的气味,这香气纯净、鲜灵,带着淡淡的豆香和栗香,令人精神一振。 茶汤清澈碧绿,如同初春的湖水。 李璟亲自执壶,为众人分茶。茶汤清亮碧绿,如同初春的湖水。 蔡邕年迈,对新鲜事物接受稍慢,但当他小心地啜饮一口后,浑浊的老眼顿时亮了起来,细细品味,良久才叹道:“此茶……清香沁脾,鲜爽回甘,苦涩之后,竟有余韵绵绵……妙!妙啊!仿佛将山林间的清气都收纳于这一盏之中了!” 王朗亦是闭目回味,手指轻轻敲击桌面,仿佛在品味着人生的起伏:“初入口微苦,似人生逆境;旋即化开,甘润自生,如雨过天晴;喉韵绵长,引人深思……对比以往所饮,直如糟粕矣!” 周瑜年轻,感受更为直接,他眼中异彩连连:“此茶提神醒脑,香气清冽,饮之如观山水,心旷神怡。若于军旅劳顿之余,能得此一盏,胜却烈酒无数!” 就连一向注重实务的鲁肃也点头称赞:“此茶制法,看似简单,实则蕴含至理。去芜存菁,返璞归真。少将军此法,不仅可得佳饮,恐亦能开辟一大利源。” 李肃喝了一大口,哈哈笑道:“我是个粗人,不懂那么多道理!但这茶喝着就是痛快,解渴,舒坦!比以前那黏糊糊的茶粥强多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对这新制的炒青茶赞不绝口。 这一对比,仿佛过去几十年喝的所谓“茶”都白喝了。 尤其是蔡邕、王朗这等经历丰富的文士,一盏清茶下肚,往昔岁月,人生百味,似乎都在这一口清冽与回甘中,重新浮现眼前,令人感慨万千。 “这才叫茶嘛......”李璟看着众人陶醉的神情,听着他们的赞叹,心中充满了满足感。 第229章 茶香暗涌 “清茶”的茶香,如同初春悄然探出墙头的第一枝杏花,其清雅馥郁之气,迅速从李璟那间温暖的书房弥漫开来,俘获了整个秣陵城上层圈子的嗅觉与味蕾。 以蔡邕、王朗、华歆为首的文士集团,率先为之倾倒。 他们习惯了茶粥的浓烈繁杂,乍一接触到这清冽甘醇、余韵悠长的炒青茶,仿佛在沉闷的房间里推开了一扇通往山林的窗,顿觉神清气爽,文思都似乎敏捷了几分。 品茗“清茶”很快便成了他们雅集清谈时不可或缺的风雅之事。 令人稍感意外的是,连李肃这等习惯了在庆功宴上大碗喝酒、性情豪爽的武将,在尝试了几次后,也对这新茶产生了兴趣。 “这劳什子茶,初喝没啥劲道,但练完兵、处理完公务后来上一盏,倒是提神解乏,嘴里也清爽得很!”他如是评价,虽然依旧更爱烈酒的酣畅,但书房案头,也常备上了一套李璟送来的茶具。 眼见“秣陵春”在上层获得了如此口碑,李璟心中大定。 这一日,他在糜竺的陪同下,亲自前往设在城郊、戒备森严的炒青茶工坊视察。 工坊内热气腾腾,弥漫着浓郁的茶青气息。 数十名经过严格筛选的工匠正有条不紊地忙碌着。李璟饶有兴致地观看着整个流程: 先是“采青”,虽非最佳季节,但糜竺手下的人还是精心挑选出库中保存尚好的、较为鲜嫩的陈茶鲜叶。 接着是“摊晾”,将鲜叶薄摊在竹匾上,于通风处散去部分水分和青草气;然后便是核心的“杀青”——匠人将适量的鲜叶投入烧得温热的铁锅中,双手快速翻炒,叶片与铁锅摩擦,发出细密的“噼啪”声。 一股混合着青涩与焦香的浓郁气息瞬间爆发出来。这一步火候至关重要,过了则焦苦,不足则青气不除。 “杀青之后,需得快速出锅摊凉,防止余热使叶片变黄。”糜竺在一旁低声解释,他对这套流程已然熟稔。 随后是“揉捻”,匠人们用手或木槌对已软化的茶叶进行搓揉,挤出茶汁,塑造条索。 最后便是“干燥”,或借用炭火低温慢烘,或于晴日下小心晾晒,直至茶叶变得干脆,易于保存。 看着那些原本普通、甚至有些陈旧的鲜叶,在这繁琐而精妙的工序下,逐渐褪去青涩,变得条索紧结,色泽翠绿,散发出他记忆深处那熟悉的栗香,李璟心中激荡不已。 这不仅仅是口腹之欲的满足,更是一种文化的认同,在这个时空,由他亲手催生出来。 “子仲,辛苦了!”李璟拍了拍糜竺的肩膀,由衷赞道,“此茶制成,你居功至伟!” 糜竺连忙谦逊:“皆是少将军指点方略,竺不过依令行事。” 李璟沉吟片刻,目光扫过那些已成品的茶叶,决然道:“此茶,便命名为‘秣陵春’!取其产自秣陵,寓意春回大地,万象更新之意。” “首批所出,不对外售卖,只作为珍品,限量供给与我江东交好之世家大族,以及有功文武。” 糜竺眼中精光一闪,立刻领会了李璟的意图:“少将军是想……奇货可居?” “正是!”李璟嘴角勾起一丝商战般的锐利笑容。 “物以稀为贵。不仅要限量,还要定下极高的价格。你可暗中放出风声,就说此茶制作极其艰难,百斤鲜叶仅得数斤成品,且对火候要求极高,非大师傅不能为。” “更要强调其清心涤虑、助益文思之效,乃蔡师、王公等海内名士极力推崇之物。” 他压低了声音:“甚至可以安排几场小型的品鉴会,只邀请最顶级的几家,让他们争,让他们抢!我们要让‘秣陵春’成为一种身份和地位的象征,让那些世家大族以能品到此茶为荣,以拥有此茶为傲!” 糜竺心领神会,脸上也露出了商人本色:“竺明白了!少将军放心,此事必办得妥帖,定让这‘秣陵春’一茶难求,价值万茜!” 就在李璟于江东运筹帷幄,欲以一片小小的树叶撬动世家财富与人心之时,北方的宛城,却是另一番光景。 孙贲带领部分孙氏旧部返回宛城后,表面上,袁术依旧给予了他们应有的礼遇,孙贲的荆州刺史头衔也还在。 但敏锐的人都察觉到,孙氏集团的地位已大不如前。 袁术召见孙贲的次数屈指可数,更多时候,孙贲只能在自己略显冷清的府邸中,看着庭前花开花落。 更让孙贲及孙氏旧将感到憋闷的是,原本由孙坚一手带出来的那支能征善战的部队,如今已被袁术以“统一调度”为名,交由了心腹大将张勋实际统率。 孙贲这个刺史,几乎成了一个空头名号,手中无兵无将,空有振兴家业之心,却无施展拳脚之地。 究其根源,无非是孙坚这棵大树已倒。 在袁术看来,失去了孙坚的孙氏,就像拔了牙的老虎,虽有爪牙之利,却再无那股震慑四方的锐气与决断。 其利用价值自然大打折扣,能被供养起来,已是念在旧情和稳定军心的份上,岂会再予实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孙贲并非庸碌之辈,他看清了这冷酷的现实,却无力改变,只能将那份不甘与屈辱深深埋藏,每日闭门读书,或是与同样郁郁不得志的吴景、黄盖等人饮酒排遣,等待着渺茫的机会。 袁术虽然嘴硬,在公开场合依旧维持着四世三公的傲慢,宣称“失一孙文台,吾尚有十万甲兵”。 但内心深处,孙坚的战死无疑让他痛失一臂。尤其是在面对北方袁绍日益庞大的压力时,这种感受尤为明显。 这一日,宛城侯府内,袁术斜倚在锦榻上,听着阎象和杨弘汇报各地情势。 “军侯,冯芳在汝南练兵颇有章法,舒邵、刘勋等人也已基本掌控沛国、鲁国,豫州局势渐稳。”杨弘先报了喜讯。 袁术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得色,把玩着手中的玉如意:“嗯,看来离了孙文台,天也塌不下来嘛!” 然而,阎象紧接着的话却给他泼了一盆冷水:“君侯,豫州虽暂稳,然河北袁本初,兼并冀州之心不死,公孙瓒亦非易与之辈。孙讨虏在时,其勇烈之名便可震慑北方,使其不敢轻易南顾。如今……”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袁术的脸色,继续道:“如今我宛城军中,张勋、纪灵等将,守成有余,然欲主动破局,进取中原,恐非其长。” “冯芳虽善练兵,然毕竟年事已高,且久疏战阵。纵观周边,如今真正兵精粮足,且有能力牵制甚至威胁河北者……” 他没有明说,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杨弘也接口道:“象以为,阎主簿所言在理。李肃父子虽……虽此前行事有亏,然其据有江东六郡,兵锋正盛,太史慈屯兵汝南,关羽、徐晃等皆当世虎将......” “若能与江东缓和关系,哪怕只是让其保持中立,或稍作呼应,于我应对北方大局,亦大有裨益。” “李肃?李璟?”袁术一听这两个名字,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将玉如意重重拍在案几上。 “哼!两面三刀,养不熟的狼崽子!仗着得了袁本初那庶子的伪诏,便敢不把孤放在眼里!还想让孤去与他们缓和关系?做梦!” 他胸膛起伏,显然对李家父子之前的“背叛”依旧耿耿于怀,怒火难平。 阎象和杨弘对视一眼,心中皆是暗叹。 他们知道,袁术的骄傲不容许他向曾经的下属低头,尤其是李肃这种在他眼里的“忘恩负义”之徒。 但眼下的局势,失去了孙坚这把尖刀,又与江东交恶,仅凭内部整合,想要对抗如日中天的袁绍,前景实在不容乐观。 第230章 使者南来 初平三年(公元192年)的正月,年味尚未完全散去。 秣陵城的大街小巷,依旧残留着爆竹燃放后的碎红纸屑,如同给青石板路铺上了一层喜庆的薄纱。 孩童们穿着难得的新衣追逐嬉戏,家家户户门楣上的桃符依旧鲜亮,整个城池都沐浴在一种劫后余生、努力经营出的祥和氛围里。 然而,在这片祥和的背后,一场由“秣陵春”引发的风潮,正以前所未有的热度席卷着江东的上层社会。 经由蔡邕、王朗、华歆等文坛泰斗和海内名士的交口称赞,以及周异、周昕等本地世家代表的推波助澜,“秣陵春”已然超越了饮品的范畴,成为身份、品味与权势的象征。 “千金难求一壶春”的说法不胫而走。 各大世家为了能在这场风雅盛宴中不落人后,不惜重金求购。 糜竺严格控制着出货量,每一次少量的放货,都会引发疯狂的抢购,价格被一次次推高,真正达到了有价无市的境地。 市井之间,谈论“秣陵春”成了最时髦的话题,谁能弄到一点,便足以在朋友圈中炫耀许久。 糜竺更是展现了他精明的商业手腕。 他一边维持着“秣陵春”的高端形象和天价,一边暗中大肆打压那些未经炒青工艺的普通散茶和茶砖的价格,利用信息差和资金优势,近乎抄底地收购了大量原料,送入工坊。 再经由那套已经成熟的工艺流程,点石成金般的把这些散茶变成价值千金的“秣陵春”。 无数的钱财、绢帛、乃至金银,如同涓涓细流汇入大江,汹涌地注入秣陵刺史府的库房。 李肃看着府库账册上那飞速增长的数字,饶是他见惯了风浪,也忍不住有些咋舌。 往日里为军饷、为器械抠抠搜搜的日子仿佛一去不复返了。 “好!好个秣陵春!真是我扬州的聚宝盆!”李肃抚掌大笑,连日来因北方局势而微蹙的眉头也舒展了不少。 “如此一来,军饷可足,兵器甲胄,便可放开了手脚打造!传令将作营,按彦之之前给的‘灌钢法’思路,加紧试验,我要在一年内,看到我扬州儿郎,都换上最精良的铠甲和兵刃!” 钱袋子鼓了,腰杆子自然也硬了。甚至连以往不敢多想的事情,如今也提上了日程。 “父亲,”李璟适时提出,“我军步卒水师渐成规模,然骑兵始终是短板。南方缺马,寻常驽马用于运输尚可,冲锋陷阵则力有未逮。优质战马,还需从幽、凉、并三州设法。” 李肃点头,目光炯炯:“此事,之前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如今既有钱财开路,便让子仲设法,不惜重金,打通北地商路,采购良驹!” 事实上,李璟从宛城归来后,便已未雨绸缪,让糜竺尝试联络北方的马商。 糜氏的商业网络果然非同一般,几经周折,还真联系上了一位在北地颇有能量的马商,据说此人与客居平原的刘备相交莫逆,连公孙瓒和刘备部下的部分战马都曾由其经手。 如今扬州财力雄厚,正好可以借此渠道,逐步武装起一支属于江淮的骑兵力量。 就在江东上下因财富暴增而士气高昂,积极备战时,一位低调的客人,乘着一叶扁舟,悄然抵达了秣陵码头。 来人正是袁术麾下的首席谋士,阎象。 他此行身负重任,乃是奉了袁术之命,前来与李肃父子缓和关系,尝试缔结盟约。 尽管袁术内心极度不情愿,但在阎象、杨弘等人反复陈述利害,尤其是强调失去孙坚后,宛城方面急需外部力量牵制北方的袁绍后,袁术最终还是捏着鼻子认了,派出了这位心腹谋士。 阎象没有大张旗鼓,只带了寥寥几名随从,打扮得像是个寻常的游学士子。 他打算先暗中观察一番江东的虚实,再决定如何与李肃父子交涉。 然而,一路行来,从庐江到丹阳,再至秣陵,阎象心中的惊讶越来越甚。 他知道扬州受战乱波及较小,素有“鱼米之乡”的美誉,昔年黄巾乱起时,亦是北方士族南迁避祸的首选之地。 但他想象中的扬州,顶多是民生稍好,不至于饿殍遍野罢了。 可眼前所见,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 田野里,农人早已开始忙碌准备春耕,田埂水渠修缮整齐,一片井然有序。 道路上,商旅往来不绝,货物琳琅满目;城镇中,街市热闹非凡,店铺鳞次栉比,百姓面容红润,眼神中透着一种乱世罕见的安定与希望。 孩童的嬉笑声,小贩的吆喝声,酒肆茶楼的喧闹声,交织成一曲充满生机的市井交响。 这哪里是乱世?分明是太平盛世的景象! 阎象刻意在一些茶摊酒肆停留,听到的多是百姓对刺史李肃的交口称赞,称赞他剿匪安民,称赞他轻徭薄赋,称赞他让大伙儿能过上个安稳年。 民心所向,可见一斑。 更让他心惊的是,他暗中观察了沿途几个县的募兵点。 并非强制征发,而是设立招兵处,明码标价,许诺军饷田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即便如此,各处皆是应者云集,青壮踊跃报名,人头攒动,军官则在一旁仔细筛选,宁缺毋滥。 这等景象,在如今兵源枯竭、拉壮丁成风的北方,简直是不可想象的。 “秣陵春……”阎象也听到了这个风靡江东的名字,甚至在一家高级茶馆外,亲眼目睹了两位衣着华贵的士人为争购一小罐茶叶而险些当街争执起来的场景。 他虽未亲口品尝,但从此物引发的狂热和其高昂的价格,便可窥见扬州商业之繁荣,财力之雄厚。 “李肃、李璟……占据扬州不过一年光景,竟能将此地经营得如此铁桶一般,民心归附,府库充盈,兵源充足……” 阎象坐在驿馆的房间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眉头紧锁,“其势已成,绝非昔日依附于君侯之时可比。” 他原本带来的盟约条件,是建立在袁术依旧视李肃为附庸、给予其一定承认和支持的基础上。 但亲眼目睹了江东的繁荣与实力后,阎象知道,那些条件恐怕根本无法打动如今兵精粮足、底气十足的李肃父子了。 “必须加大筹码……”阎象深吸一口气,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此番盟约,恐怕不再是上对下的“安抚”,而是近乎平等的“合作”了。 他需要重新评估手中的筹码,思考如何才能说动李肃父子,至少在北方袁绍的问题上,与宛城保持一致。 窗外,秣陵城华灯初上,喧嚣中透着安定与富足。 阎象望着这片与宛城、与北方截然不同的景象,心中第一次对袁术集团的未来,生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忧虑。 这江东,已非池中之物了。 第231章 堂前博弈 初平三年的春风,似乎格外偏爱江东,吹开了秦淮河的薄冰,也吹动了刺史府书房窗前的细竹。 李璟放下手中最新一份来自庐江的密报,嘴角勾起一丝了然的笑意。 绢帛上,潘隐手下“麻雀”记录的阎象一行人的行踪、言行,事无巨细,清晰可见。 “这位阎主簿,倒是沉得住气,一路游山玩水,体察民情。” 李璟将密报递给坐在对面的周瑜和鲁肃。 “看来袁公路是真的坐不住了,孙文台一死,他北望袁本初,心里怕是慌得很。” 鲁肃接过细看,微微颔首:“秘密出使,说得好听是彰显诚意,说得直白些,便是底气不足。若袁术真有十万大军压境的底气,来的就该是战书,而非阎象了。” 周瑜轻笑,指尖点了点绢帛上关于阎象观察募兵点和市井繁荣的记录:“他看得越仔细,心中便越惊。这对我们而言,是好事。” “谈判桌上,知己知彼,方能攫取最大利益。眼下并非与袁术彻底撕破脸皮的良机,能稳住他,换来发展时间,便是大善。” 李璟点头,他深知现在开战并非明智之举,袁术虽失孙坚,但底蕴犹在,硬碰硬只会两败俱伤,让北方的袁绍和曹操捡了便宜。 “既如此,那便看看这位阎主簿,能给我们带来什么样的‘诚意’吧。” 几天后,阎象的船只悄然抵达秣陵码头。 登岸之后,眼前的景象让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烟消云散。 秣陵的繁荣,并非仅仅存在于报告之中,而是鲜活地呈现在他眼前。 街道宽阔整洁,车水马龙,商铺鳞次栉比,货物琳琅满目,行人面色红润,眼神安定,那种发自内心的从容,是他在南阳除了宛城核心区域外极少见到的。 袁术在南阳的横征暴敛,早已透支了大部分郡县的潜力,使得宛城如同沙漠中的孤岛,而江东,却是一片生机勃勃的绿洲。 阎象对李肃父子的评价,在心中不由得又拔高了几分。 既已抵达目的地,阎象便无法再低调。 他郑重地向刺史府投递了拜帖,言明代表阳翟侯袁术前来,拜会扬州刺史李肃。 接到拜帖,李肃当即下令,召集在秣陵的核心文武,于刺史府正堂会见阎象。 如今江东六郡政令统一,水路陆路交通便捷,各地太守、都尉若非防务紧要,皆可常驻秣陵参与机要。 因此,不仅是王朗、华歆、周异、全柔等文臣,连关羽、徐晃、于禁、臧霸、程普、韩当等大将也齐集堂下,甲胄虽未在身,但那股百战余生的凛然之气,却弥漫在整个厅堂之中。 唯有镇守汝南前线的太史慈,因职责重大,未能返回。 阎象在引导下步入中堂,目光快速扫过堂内济济一堂的文武众人。 文臣一侧,王朗、华歆皆是海内名士,气度沉凝;周异、全柔等人也非庸碌之辈。 武将一侧,关羽丹凤眼微眯,不怒自威;徐晃沉稳如山;于禁法令森严;臧霸、程普等人皆虎狼之姿。 这般人才鼎盛的场面,让阎象心中暗惊,愈发觉得李肃父子绝非凡俗,能在短短一年内攒下如此家业,汇聚如此多能人异士,其志恐不在小。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无论如何,他代表的是四世三公的袁氏嫡脉,气势不能弱。 “南阳阎象,奉阳翟侯之命,特来拜会李使君,传达袁公善意,问候使君及江东诸位贤达。”阎象拱手行礼,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李肃端坐主位,抬手虚扶:“阎主簿远来辛苦,请坐。袁公挂念,肃心领了。未知袁公遣主簿前来,有何指教?” 阎象落座,缓缓道:“指教不敢当。袁公常言,李使君曾亦与袁氏有旧,乃朝廷栋梁。” “如今使君因功受朝廷信重,执掌扬州,靖边安民,卓有成效,袁公闻之,亦是与有荣焉。想我袁氏世受国恩,为朝廷举荐贤能,义不容辞。” 他话锋一转,切入正题:“如今天下纷扰,群雄并起,陛下蒙尘,朝纲不振。袁公与使君,皆乃朝廷柱石,岂能坐视不理?” “袁公愿与江东摒弃前嫌,结为盟好,同心戮力,共扶汉室,靖平不臣之徒!此乃利国利民之大事也。” 他这番话,将李肃抬到了与袁术近乎平等的位置,强调了“共扶汉室”的大义名分,试图淡化之前的不愉快。 李肃尚未开口,阎象目光扫过端坐一旁的李璟,心中一动,一个念头突然冒出。 他临行前,袁术虽未明言,但也给了他“便宜行事”之权。 原本他准备的筹码是加官进爵,但目睹江东潜力后,他觉得那些恐怕还不够分量。 若能以姻亲关系加固联盟,或许效果更佳。 于是,他顺势又道:“为使两家盟好坚如磐石,袁公更有意与使君结为秦晋之好。” “袁公膝下有一女,名姬,年方及笄,性情温良,知书达理。少将军彦之,年少英杰,才华横溢,袁公心甚慕之,愿以小女配于少将军,使袁李两家,亲上加亲,共图大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此言一出,堂上顿时安静了几分。 联姻? 这倒是出乎了不少人的意料。王朗、华歆等人微微挑眉,周瑜、鲁肃则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李璟坐在父亲下首,面色平静,心中却是念头飞转。 联姻?李璟站在父亲身后,眉头微挑。 这倒是有些出乎他的预料。他迅速思考着阎象此举的意图。示好?捆绑?还是窥探? 实际上,阎象此刻提出联姻,确是临时起意。 他来时,袁术给出的最大诚意,是准备以袁氏嫡脉正统的身份,上表朝廷,拜李肃为扬州牧、征南将军,封宋侯;同时拜李璟为广武中郎将,封都亭侯。 这不仅是官职的提升,更重要的是爵位的变化。 李肃原本的临淄侯,是县侯,食邑临淄一县。而宋侯,同样是县侯,但其象征意义和潜在权益却大不相同。 “宋”乃古国名,封宋侯,意味着名义上拥有了对古宋国地域(大致包括部分汝南、梁国等地)的统辖宣称,其食邑范围和影响力远非一县之侯可比。 袁术此举,等于是将太史慈目前占据的汝南部分区域,在法理上“名正言顺”地送给了李肃,还额外搭上了一个宋县。 这其中付出的政治代价和未来可能带来的领土纠纷,是巨大的。 但此刻,亲眼见证了江东潜力、感受到李肃集团绝非池中物后,阎象擅自做主,将这份最重的筹码暂时隐藏了起来。 他决定先抛出联姻这个相对“柔和”且更具弹性的议题,试探李肃父子的底线和态度,也为后续可能更复杂的谈判留出余地。 李肃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堂下众臣,见无人急于表态,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听不出喜怒:“袁公美意,肃心领了。然婚姻大事,非比寻常,需从长计议。” “况且,小辈婚事,亦需仔细斟酌。阎主簿一路劳顿,不如先在驿馆歇息,此事,容后再议,如何?” 他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用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将话题暂时搁置。 阎象知道此事急不得,能提出并让对方开始考虑,便是成功的第一步。 他顺势拱手:“使君所言甚是,是象唐突了。那象便先在驿馆等候使君消息。” 会谈在一种看似和谐,实则各自算计的氛围中暂告一段落。 阎象被引往驿馆休息,而李肃则与麾下核心,转入了后堂更深入的商议。 联姻的提议,如同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江东权力的核心层,激起了层层涟漪。 第232章 青梅贵女 阎象带来的联姻提议,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秣陵的核心权力圈层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消息并未外泄,但在刺史府内部,知情者无不感到震动与棘手。 几乎所有核心成员都清楚,少将军李璟与蔡邕之女蔡琰,那是自幼一同长大、师出同门的情谊,两人之间的默契与亲近,众人皆看在眼里。 蔡琰的才情、品性,以及她背后所代表的蔡邕海内大儒的清望,都让她在李璟身边的地位无可替代。 在许多人心照不宣的认知里,蔡琰成为未来的江东主母,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如今,袁术横插一脚,欲以联姻巩固盟约。 若袁术之女嫁入李家,以其家世背景,正妻之位必然受到强力冲击。届时很可能江东境内的世家集团可能都会反过来支持袁氏女。 这不仅仅关乎李璟的个人情感,更关乎未来江东内部势力的平衡,以及蔡邕一系文士集团的态度。 面对如此局面,众人一时皆感为难,不便轻易表态。 李肃与李璟深知,此事必须慎重处理,既要顾全大局,亦不能寒了身边人的心。 “父亲,”李璟在私下与李肃商议时,神色坚定。 “袁公路之意,在于结盟,联姻不过是手段。正妻之位,关乎根本,绝不可动摇。琰儿与我之情分,亦非政治可以衡量。” 李肃看着儿子,虎目中闪过一丝欣慰。 他虽是一介武夫,却也重情重义,深知若在此事上委屈了蔡琰,不仅对不起蔡邕这位老友,更会令麾下许多重情之人齿冷。 “既如此,那便先将名分定下!”李肃拍板,“我这就去与伯喈公商议,先将你与昭姬的婚事定下!木已成舟,凭伯喈公海内文宗之名,也未必就低了他袁公路一头!” 汉代礼法,妻妾之分泾渭分明。 正妻唯有一人,其余皆为妾室,所谓的“平妻”,不过是地位稍高、待遇较好的妾罢了,在礼法上并无实质区别。 当李肃带着李璟亲自登门,向蔡邕说明情况并提出欲尽快定下李璟与蔡琰的婚事时,蔡邕先是愕然,随即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并非不通世务的迂腐书生,自然明白袁术联姻背后代表的政治意义和巨大诱惑。 他看着眼前神色诚恳的李璟,心中百感交集。 这个自己看着长大、倾囊相授的弟子,如今已成长为搅动风云的一方俊杰。 他原以为,面对四世三公袁氏的橄榄枝,任何有雄心者都会难以拒绝。 “彦之,”蔡邕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那可是汝南袁氏的贵女……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及天下。若能联姻,于你,于你父之基业,皆是极强的臂助……你,真的愿意为了昭姬,放弃如此机遇?” 他的目光锐利,仿佛要穿透李璟的内心。 李璟没有丝毫犹豫,对着蔡邕深深一揖,语气斩钉截铁:“老师,功业固然重要,然人若无情无义,与禽兽何异?” “昭姬与我自幼相伴,情谊深重,璟此生绝不负她!莫说是袁氏女,便是皇室公主,也绝越不过昭姬!还望老师成全!” 蔡邕定定地看着李璟,良久,眼中泛起一丝水光,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欣慰乃至有些激动的笑容:“好!好!好一个绝不负她!老夫没有看错人!” “彦之,你有此心,昭姬托付于你,老夫便放心了!什么袁氏贵女,什么四世三公,我蔡伯喈未必怕了他!” 他本就是性情中人,看重气节情义胜过世俗权势。李璟此举,正中他下怀。 躲在屏风后偷听的蔡琰,早已泪流满面。 她并非不明事理,知道袁术联姻对李璟事业的重要性,心中也曾忐忑不安。 此刻亲耳听到李璟如此决绝的誓言,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暖流和安全感包裹了全身,之前所有的担忧和委屈都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的感动与幸福。 大事既定,李肃便与蔡邕,以及被请来作为见证和参谋的王朗,开始紧锣密鼓地商议李璟与蔡琰的婚期,务求尽快将此事落定。 与此同时,对于阎象那边,也需要给出明确的回应。 第二次正式会面,地点依旧在刺史府,但气氛与上次截然不同。 这一次,李肃、李璟二人并未出。 主位上坐着的是代表李肃的王朗,两侧分别是华歆与周异。武将则一个未见。 阎象心中微沉,知道对方没有亲自出面,而是让核心谋士露面,摆明了是要就事论事谈判的架势,恐怕联姻之事有了变数。 王朗作为代表,开门见山,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阎主簿,关于联姻之事,经我主与蔡公商议,有一事需先行告知。” “少将军李璟与蔡公之女蔡琰,乃青梅竹马,情投意合,婚期已定,不日便将完婚。” 阎象眼皮一跳,暗道果然。 王朗继续道:“故此,关于袁公美意,欲与李氏联姻,我江东深表感激,亦愿与南阳永结盟好。”“然,若袁公之女愿下嫁,恐怕……只能屈就平妻之位。毕竟,李、蔡两家情谊深厚,少将军与蔡小姐更是早有婚约,万不可因外力而废,此非君子所为,亦为我江东上下所不容。还望阎主簿与袁公体谅。” 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确:正妻之位,你们就别想了。 阎象听完,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他头疼的倒不是联姻本身,而是如何回去向袁术交代! 联姻本就是他进入秣陵刺史府后灵机一动的临时提议,袁术本人并不知情。 他原想着,若能促成此事,为袁术争取到一个强有力的盟友,就算大功一件。 他甚至盘算过,以袁术对李璟的些许“赏识”以及之前就有过的嫁女想法,此事成功的可能性不小。 可现在,联姻是有戏了,但袁氏女过去却只能做“平妻”! 虽然正妻是海内大儒蔡邕之女,论清望地位,袁氏女居于其下也不算太过委屈,传出去世人也不会觉得袁家跌份。 毕竟蔡邕的名头摆在那里。 但问题在于,袁术那个人……阎象太了解了! 骄狂自大,极好面子! 联姻的本质是政治利益交换不假,但让他的嫡女去做“妾”,他怎么可能轻易接受? 阎象仿佛已经看到了袁术暴跳如雷、大骂李肃父子不识抬举的场景,不由得暗暗叫苦。这哄主公的差事,可是个累活啊! 他揉了揉眉心,压下心中的烦躁,面上却不动声色,对王朗等人拱手道:“王公、华公、周公,贵方的意思,象明白了。此事关系重大,象需斟酌,并尽快禀明我家君侯。” 虽然结果不尽如人意,但阎象也敏锐地察觉到,对方并未完全拒绝联姻,而是开出了条件。 这说明谈判的大门依然敞开,双方都有继续谈下去的意愿。 “能谈,就是好现象。”阎象心中默道,开始飞速思考,如何调整策略,既能促成盟约,又能想办法让自家那位心高气傲的主公,勉强接受这个“平妻”的安排。 这其中的分寸拿捏,需要极大的智慧。 而秣陵这边,则开始积极筹备少将军的婚礼,决心以最快的速度,将生米煮成熟饭。 第233章 盟约落定 秣陵刺史府的偏厅内,炭火静静地燃烧着,驱散了初春的些许寒意,却驱不散谈判桌上无形的刀光剑影。 王朗、华歆、周异三人代表江东,与南阳来的阎象相对而坐,就双方盟约的具体条款,展开了一场不见硝烟的激烈交锋。 联姻之事虽已有了初步意向,但真正的核心利益交换,才刚刚开始。 “阎主簿,”王朗作为主谈,率先开口,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线。 “两家联姻,结秦晋之好,自是美事。然盟约之固,非仅系于儿女之情。不知南阳方面,除了嫁女之外,尚有何以教我江东?” 阎象早有准备,从容应道:“王公所言极是。君侯之意,愿以袁氏正朔之名,上表朝廷,拜李使君为扬州牧,授征南将军印绶,并封……宋侯。” 他刻意在“宋侯”二字上稍作停顿,观察着对面三人的反应。 王朗三人心中皆是一动。 扬州牧是实职,征南将军是重号,而这“宋侯”……其意味可就深长了。 这等于是在法理上,承认了李肃对古宋国地域(包括部分汝南)的权益,将太史慈占据的汝南十三城,名正言顺地划了过来。 华歆捻须,沉吟道:“袁公美意,我等心领。然,朝廷诏令……如今效力几何,阎主簿心中应有计较。” 他点出了关键,如今长安朝廷被董卓把持,袁术的“上表”更多是象征意义和政治姿态。 阎象微微一笑:“华公明鉴。然,名不正则言不顺。有此名分,李使君治理扬州,经略汝南,乃至日后……皆可事半功倍。此乃君侯之诚意。” 周异接口,将话题引向实质:“既为盟好,自当互利互惠。不知南阳方面,需我江东提供何等助力?” 这才是谈判的核心。阎象收敛笑容,正色道:“两家既为同盟,自当同气连枝。” “君侯希望,江东每年能供给宛城粮草五万石,以固根本;另,如今江东雪花盐、秣陵春名动四方,亦望每年各供给五百石,以充府用,结交各方。” 这个要价不低。 王朗立刻面露难色,开始“哭穷”。 “阎主簿有所不知啊!我扬州新定,百废待兴,去岁虽略有积储,然既要养兵,又要抚民,五万石粮草,实在是……捉襟见肘。” “至于雪花盐、秣陵春,制作何其艰难!百斤原料难出一斤成品,五百石?便是掏空府库,也难凑齐啊!”他语气恳切,仿佛江东真的穷得揭不开锅。 华歆也在一旁帮腔,大谈扬州南部多山,可耕之地有限,赋税艰难。 周异则适时地拿出一些数据,说明江东实际粮产并不如外界想象的那般丰足。 事实上,王朗等人心中有数。 汉代一石约合后世一百二十斤,江东六郡,平原主要集中在庐江、九江、吴郡及丹阳北部,南部多为山区,总粮产确实不算极度丰饶,但绝不像他们说的那么窘迫。 至于雪花盐和秣陵春,只要人工和原料跟得上,产量完全可以提升。 一番你来我往的激烈“磋商”,最终,条款被敲定: 江东每年向宛城供给粮草三万石,雪花盐三百石,秣陵春三百石。 王朗等人成功用部分盐、茶替代了粮草,减轻了压力。 这个数量,对于正在快速发展的江东而言,虽有些肉疼,但尚在可承受范围之内,仅占相关产出的小部分。 作为回报,宛城方面将全力运作,为李肃争取扬州牧、征南将军、宋侯的官爵,为李璟争取广武中郎将、都亭侯的封赏,并在政治上承认李肃集团对扬州及部分汝南地区的统治。 最后,阎象提出了一个关键条件:“此外,荆州刘表,背信弃义,屡次犯境,实乃国贼。君侯希望,在必要时,江东能出兵策应,共击刘表,以清君侧!” 这才是袁术最迫切的需求。 失去了孙坚这把尖刀,他急需外力来牵制甚至打击让他恨得牙痒痒的刘表。 王朗与华歆、周异交换了一个眼神,缓缓点头:“若刘表果真不臣,我江东身为汉臣,自当为朝廷分忧。此事,可依形势,相机而动。” 至此,双方谈判的核心条件基本确定。 联姻是纽带,官爵是名分,物资是输血,共同对付刘表是军事合作方向。 一个针对荆州刘表的潜在同盟,初步勾勒成型。 阎象心中松了口气,战略目的基本达成。 唯一剩下的难题,就是如何回去说服袁术接受“平妻”这个安排了。 但他对此已有几分把握,毕竟相比于结盟带来的巨大战略利益,一个女儿的名分,在理智的政客眼中,并非不可妥协。 谈判结束后,秣陵上下立刻行动起来。 周异等人开始全力操办李璟与蔡琰的婚礼,务求隆重而迅速,将正妻之名彻底坐实。 王朗和华歆则负责与宛城方面的后续联络,确保联姻及盟约的各项条款能够顺利推进,文书往来,信使不绝。 甚至远在汝南前线,对峙已久的冯芳所部与太史慈军之间,那剑拔弩张的气氛也为之一变。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双方斥候相遇,不再是你死我活的搏杀,反而多了几分克制与默契。 大规模的军事行动停止,边境线上出现了一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平静,仿佛都在等待着更高层面的指令。 对于袁术集团而言,与江东的盟约,极大地缓解了内部因孙坚之死而出现的武力空缺和外部来自河北袁绍的巨大压力。 一个兵精粮足、且能征善战的江东盟友,足以让袁术稳住阵脚,重新调整战略部署。 而对于江东,虽然付出了一些物资,但换来了政治上的名分(扬州牧、宋侯)、战略上的缓冲(汝南归属的确认),以及一个暂时稳定的北方环境,可以更专注于内部发展和未来的战略方向。这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得到江东明确答复后,阎象不敢耽搁,带着初步达成的盟约条款,匆匆告别秣陵,快马加鞭踏上了返回宛城的道路。 马车颠簸,阎象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脑中却飞速运转,反复推敲着回去后该如何向袁术陈述。 重点自然要放在盟约带来的巨大战略利益上——稳固的后方、牵制刘表的助力、稳定的盐茶供给,以及未来可能的东西夹击之势。 至于联姻的细节……他需要找到一个既能维护袁术颜面,又能让其接受现实的说法。 “或许,可以强调蔡邕海内文宗的地位,将其女为正妻,视为对清流士林的尊重与拉拢……而联姻本身,才是维系盟约的关键,名分不过是细枝末节……” 阎象喃喃自语,构思着说服的策略。他知道,这趟差事最难的部分,现在才刚刚开始。 马车驶出秣陵城门,将那片生机勃勃的景象留在身后,向着西北方向的宛城,疾驰而去。 一场新的外交风暴,随着阎象的回归,即将在宛城的阳翟侯府内掀起。 而江东,则在紧锣密鼓的婚庆准备中,迎来了一个新的发展阶段。 第234章 名士之网 初平三年的春天,秣陵城仿佛被浸染了一层喜庆的胭脂色。 少将军李璟与蔡邕爱女蔡琰的婚期正式敲定,就在三个月后的黄道吉日。 消息传出,整个江东都陷入了一种与有荣焉的欢腾之中。 从刺史府到寻常巷陌,人们茶余饭后谈论的都是这场即将到来的盛大婚礼,自发地参与到各种筹备事务里,仿佛这不是李家的私事,而是整个扬州的庆典。 然而,在这片普天同庆的热闹之下,明眼人却能感受到一股不同寻常的力量在悄然涌动。 这场婚礼,不仅仅是才子佳人的结合,更是一次政治能量的集中展示。 蔡邕,这位平日里醉心典籍、看似超然物外的海内文宗,为了爱女的终身幸福,也为了给弟子兼女婿撑足场面,第一次毫无保留地展露了他那庞大而惊人的士林人脉。 刺史府的书房内,连日来灯火通明。 蔡邕伏案疾书,一封封以他独特飞白体写就的婚宴请柬,被小心封缄,由专门的快马信使送往天南地北。 受邀的名单令人咋舌:泰山羊氏(蔡琰大姐夫家)、陈郡袁氏(蔡邕的母亲出身陈郡袁氏,虽与汝南袁氏有隙,但同属袁姓高门)、弘农杨氏、北海郑氏、博陵崔氏、琅琊伏氏、范阳卢氏、北地皇甫氏。 颍川荀、陈、钟、韩四大家、颍川堂溪氏,吴郡顾、陆、朱、张四姓,襄阳蔡氏(蔡瑁一族,与陈留蔡氏同宗),甚至还包括了曾有过节的河东卫氏,以及扬州本土所有有头有脸的家族…… 这一长串熠熠生辉的名字,编织成了一张覆盖大半个士林、盘根错节的巨大关系网。 直到此刻,李肃、李璟以及麾下众多出身寒微或起于行伍的文武,才真切地体会到,什么叫做“海内名士”,什么叫做“世家底蕴”。 这不仅仅是清望,更是实实在在的、能够影响舆论、调动资源的力量。 “伯喈公这是……在给昭姬,也是给彦之,铺就一条通天大道啊。”王朗抚着请柬名录,感慨万千。 他出身东海王氏,也算士族,但见到如此规模的号召力,仍觉心惊。 李璟心中更是震动。他明白,蔡邕此举,一方面是为女儿撑腰,向天下人宣告蔡琰的靠山不容小觑。 另一方面,也是将他毕生积累的人脉资源,正式移交到自己这个女婿手中。 从今以后,他李璟不再仅仅是李肃的儿子、扬州的少将军,更是蔡邕的乘龙快婿,是这张庞大士林关系网的核心节点之一。 这份嫁妆,远比任何金银财宝都要厚重。 就在秣陵为婚礼紧锣密鼓筹备、蔡邕的人脉光芒四射之时,返回宛城的阎象,却经历了一场预料之中的风暴。 阳翟侯府内,袁术的咆哮声几乎要震落梁上的灰尘。 “什么?!平妻?!他李仲严安敢如此!孤的女儿,去做平妻?!他蔡伯喈的女儿是珍宝,孤的女儿就是路边的野草吗?!”袁术脸色铁青,将阎象带回的盟约草案狠狠摔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 对于联姻本身,袁术并不反感,甚至对阎象能想到以此稳住江东表示赞赏。 但“平妻”这个称谓,深深刺痛了他那四世三公嫡子的骄傲。 阎象早有准备,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语气却异常沉稳:“君侯息怒!请容象细禀!”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详细描述此次江东之行的所见所闻:从庐江井然有序的春耕,到丹阳繁华热闹的市井,再到秣陵兵精粮足、民心归附的盛况。 他刻意强调了沿途募兵点人头攒动的景象,以及“秣陵春”在世家圈中引发的狂热。 “……君侯,李肃父子,已今非昔比!其据江东六郡,民心稳固,府库充盈,文武人才济济。尤其是那李璟,观其言行,绝非池中之物!” “其势已成,若不能引为奥援,必成心腹大患啊!”阎象言辞恳切。 接着,他使出了杀手锏,将王朗等人临别赠送的一小袋洁白如雪的雪花盐和一盒清香扑鼻的“秣陵春”呈上。 “君侯且看,此乃江东新出之物。雪花盐,纯净堪比霜雪,远非我等平日所食粗盐可比;秣陵春,清冽甘醇,蔡邕、王朗等海内名士为之倾倒,如今一茶难求,价比黄金!” “此二物,可见江东潜力之巨,生财之能,远超我等想象!与之结盟,得其钱粮物资之助,远比争一虚名更为有利!” 袁术阴沉着脸,抓起一把雪花盐,看着那晶莹的颗粒从指缝滑落,又打开茶盒,深深嗅了一下那独特的茶香。 他虽骄狂,但并非完全看不清形势的蠢人。 阎象的话,结合这些实实在在的物品,在他心中产生了效果。 失去孙坚的痛楚犹在,北方面对袁绍的压力与日俱增,荆州刘表虎视眈眈……他确实需要一个稳定的后方和有力的外援。 李肃集团的崛起速度,确实超出了他的预料。 沉默了许久,袁术胸膛的起伏渐渐平复,他重重地坐回榻上,挥了挥手,语气带着一丝疲惫和无奈:“罢了……起来吧。” 阎象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知道最难的关口已经过去。 “联姻之事……就依你所言。”袁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但是!”他目光锐利地看向阎象,“婚期必须尽快!江东是我宛城的盟友姻亲之事,要让所有人都知道!特别是北边!具体事宜,你去和李肃的人对接。记住,什么时候李璟正式娶了袁姬,双方约定的那些官职、爵位,什么时候才算数!” 他强调着最后的筹码,试图挽回一点颜面。 “象,明白!必不辱命!” 阎象躬身领命,知道接下来的任务,就是与江东方面紧密沟通,商定袁姬过门的吉期,既要避开李璟与蔡琰的婚期以示尊重,又不能拖得太久,以免盟约生变。 一场联姻,牵动着南北两大势力的神经。 秣陵的红妆如火如荼,宛城的权衡暗流涌动。 第235章 秣陵红妆 时光如水,潺潺流淌。仿佛只是转眼之间,三个月的光阴便在秣陵城日益浓烈的喜庆氛围中悄然而逝。 初平三年的初夏,微风和煦,阳光明媚,正是一个万物勃发、寓意美好的季节。 这一日,天还未亮,整个秣陵城便已苏醒。 不,或许说,许多人一夜未眠。 从刺史府到蔡邕暂居的别院,再到贯穿城池的主干道,早已被闻讯而来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人们翘首以盼,脸上洋溢着真诚的笑容,仿佛自家有喜事一般。小贩们趁机兜售着寓意吉祥的彩带、香囊和简易的吃食,孩童们在人群中穿梭嬉戏,更添了几分热闹。 李璟身穿繁复而庄重的玄端礼服,头戴进贤冠,虽年纪尚轻,但久居上位、历经磨砺所养成的气度,让他在这身装扮下显得英挺不凡,卓尔不群。 只是,他此刻端坐于房内,听着外面传来的隐约喧嚣,手心却不自觉地微微沁汗。 饶是他两世为人,经历过落水重生、战场厮杀、朝堂博弈,面对这人生头一遭的婚姻大事,心中仍不免有些紧张与期待交织的复杂情绪。 “少将军,吉时将至。”老仆在门外轻声提醒。 李璟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站起身。 典韦与何曼早已一身崭新的戎装,如同两尊门神侍立左右,脸上也难得地带着憨厚的笑容。 “走吧。”李璟整理了一下衣冠,迈步而出。 迎亲的队伍早已准备就绪。 仪仗开道,旌旗招展,乐队吹奏着庄严而欢快的礼乐。 李璟翻身上了一匹神骏的白马,在关羽、徐晃、张辽等一众同样身着礼服、更显英武的将领簇拥下,缓缓向着蔡邕府邸行去。 道路两旁,欢呼声如同潮水般涌起。 “少将军!百年好合!” “恭喜少将军!贺喜少将军!” “祝少将军与蔡小姐永结同心!” 百姓们挥舞着手臂,抛洒着准备好的花瓣和彩纸,真诚地为他们爱戴的少将军送上祝福。 这种发自民间的拥戴,远比任何排场都更能彰显李氏在江东的根基之深。 李璟在马上频频向两侧拱手致意,心中暖流涌动。 他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有街角的茶摊老板,有码头扛活的力夫,还有曾经在募兵点见过、如今已是他麾下士卒的年轻面孔。 这一刻,他更加深刻地体会到,自己与这片土地、这些百姓的命运早已紧密相连。 与此同时,蔡邕府邸内,亦是忙碌而喜庆。 蔡琰端坐于闺阁之中,身穿大红曲裾深衣,金线绣成的鸾凤和鸣图案在光线下流光溢彩,象征着吉祥与尊贵。 她头戴华丽而沉重的珠冠,垂下细细的流苏,遮住了部分容颜,却遮不住那由内而外散发的光彩。 侍女们小心翼翼地为她做着最后的整理,口中满是赞美之词。 蔡邕站在一旁,看着即将出嫁的爱女,眼眶微微泛红。 他一生坎坷,颠沛流离,唯有这个女儿是他的心头肉,是他的慰藉。 如今,女儿要嫁人了,嫁给了他最看重、也确信能托付终身的弟子。 “昭姬……”蔡邕声音有些哽咽,“到了那边,要孝顺阿翁,体贴夫君……” “父亲……”蔡琰抬起头,珠帘后美眸含泪,声音轻柔却坚定,“女儿明白。父亲也要保重身体。” 父女俩执手相看,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门外,迎亲的乐声越来越近。 当李璟的迎亲队伍抵达蔡府门外时,自然少不了一番“为难”。 以周瑜、鲁肃、诸葛瑾等年轻一辈为首的“拦门团”,早已设下重重“关卡”,或考较诗文,或询问经典,或设置巧环,引得围观众人阵阵喝彩欢笑。 李璟虽不擅此道,但在随行文武的帮衬下,倒也一一化解,气氛热烈非凡。 最终,李璟得以踏入府门,在庄重的礼仪中,向端坐堂上的蔡邕行奠雁之礼,聆听岳父大人的谆谆教诲。 “彦之,”蔡邕看着眼前英姿勃发的女婿,语重心长。 “今日之后,你便真正成家立业。望你日后,于国为忠臣,于家为良婿,于民为仁主。与昭姬相敬如宾,携手同心。” “璟,谨遵岳父大人教诲!必不负所托!”李璟郑重叩首。 随后,在众人的见证下,新娘蔡琰由陪嫁的侍女搀扶,蒙着大红盖头,缓缓走出。 当她将手轻轻放入李璟伸出的手中时,周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与祝福。 新人登上装饰华丽的婚车,仪仗再次启动,向着刺史府缓缓而行。 沿途,欢呼声、祝福声、乐声汇成一片,整个秣陵城都沉浸在这份喜悦之中。 刺史府内,早已是高朋满座,觥筹交错。 李肃头一次穿起了侯爵的袍服,满面红光,与蔡邕一同接待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宾客。 王朗、华歆、周异等人穿梭其间,安排调度,确保一切井井有条。 来自泰山羊氏、琅琊伏氏、吴郡四姓等家族的使者,送上了丰厚的贺礼,言辞恭敬;颍川荀家、陈家等也派了族中重要人物前来,与蔡邕、王朗等人相谈甚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甚至荆州刘表、徐州陈瑀方面,也派来了使者送上贺仪,虽然笑容背后心思各异,但至少表面维持了礼节。 这场婚礼,已然超越了个人婚事的范畴,成为了一次各方势力观察江东、确认李肃集团地位的重要场合。 蔡邕那张庞大的人脉网,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也让所有到场之人,对李璟这个即将正式继承这份政治资产的年轻人,投去了更多审视与重视的目光。 宴席之上,李璟与蔡琰行了同牢、合卺之礼。 当两人共饮合卺酒时,目光交汇,虽隔着珠帘,却能感受到彼此心中的坚定与情意。 李璟看着她,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也有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感。 欢宴持续到深夜,宾主尽欢。 然而,在这极致的喜庆与喧闹之下,并非所有人都沉浸在欢乐中。 一些敏锐的宾客,以及李璟集团的核心成员,都注意到了一些细节。 比如,来自南阳宛城的使者,送上的贺礼格外厚重,并且在与王朗、华歆等人交谈时,态度尤为热络亲近。 “看来,与南阳那边……也快了吧?”周瑜端着酒樽,与鲁肃站在相对安静的角落,看着那宛城使者,低声说道。 鲁肃微微颔首,目光深邃:“联盟已成,联姻便是水到渠成。只是,这位袁氏女入门之后,府内怕是又要有一番新的气象了。” 他们的对话声音很低,淹没在喧嚣的声浪中。 但无疑,这场属于蔡琰的盛大婚礼,既是一个圆满的句点,也是另一段更加复杂故事的开始。 当李璟终于得以离开喧闹的前厅,走向布置一新的洞房时,夜已深沉。 月光如水,洒在寂静的庭院中。他回头望了一眼依旧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宴会方向,心中百感交集。 喜悦、责任、对未来的一丝隐忧,以及对身边这个即将共度一生的女子的承诺,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他深吸一口带着夏夜花香的清凉空气,推开了那扇通往新生活的大门。 红烛高照,映照着满室喜庆。 而秣陵的夜空,星辰闪烁,预示着这个夜晚,以及之后的日子,都绝不会平静。 第236章 花烛之夜 喧嚣散尽,红烛高燃。 当那扇雕花木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外间残余的喧闹与嘈杂彻底隔绝时,整个世界仿佛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龙凤喜烛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以及彼此间清晰可闻的呼吸与心跳。 洞房之内,红绸遍布,喜气盈盈。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馨香,是蔡琰素日喜爱的熏香与今日特有的喜庆气息交融在一起的味道。 李璟站在原地,看着端坐在铺着大红鸳鸯锦被的床沿、依旧蒙着盖头的新娘,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奇异感觉。 紧张、期待、喜悦,还有一丝两世为人、终于在此刻找到归属的恍惚。 这是他重生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成家。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走上前去。 按照礼仪,用一柄系着红绸的玉如意,轻轻挑开了那方大红盖头。 珠帘微动,一张倾国倾城、宜嗔宜喜的容颜,在烛光下毫无保留地呈现于眼前。 蔡琰本就极美,此刻盛装之下,更是明艳不可方物。肌肤莹白胜雪,因羞涩而染上淡淡的红晕,如同上好的白玉映上了霞光。 柳眉弯弯,杏眼含情,水波流转间,带着三分紧张,七分柔情。 朱唇不点而赤,微微抿着,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那顶沉重的珠冠已被取下,如云青丝柔顺地披散在肩头,更添了几分慵懒与妩媚。 李璟一时竟看得有些痴了。 “昭……昭姬……”他声音有些干涩,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蔡琰抬起眼眸,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羞赧地垂下,声如蚊蚋,却清晰无比:“夫……夫君。” 这一声“夫君”,如同羽毛轻轻搔过心尖,让李璟心中涌起万丈柔情。他坐到蔡琰身边,轻轻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那手柔若无骨,指尖微凉,在他的掌心微微颤抖。 “手这么凉,”李璟将她的小手合在自己温热的手掌中,轻声问道,“可是紧张?” 蔡琰轻轻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低声道:“有……有一点。但,更多的是欢喜。” 她鼓起勇气,抬起眼,勇敢地看向李璟,“能嫁与夫君,琰儿心中,满是欢喜。” 烛光下,她的眼眸亮如星辰,里面清晰地倒映着他的身影,充满了毫无保留的信任与爱恋。 李璟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 他穿越至此,挣扎求生,步步为营,虽有雄心壮志,内心深处却始终有一丝与这个时代的疏离感。 唯有在蔡邕门下求学,与蔡琰相伴的时光,以及此刻,才让他真正感觉到自己“活着”,有了根。 “我也是。”李璟紧了紧握着她的手,目光诚挚,“能娶到昭姬,是我李璟此生最大的幸运。” 两人相视一笑,先前那点微妙的紧张气氛顿时消散了不少。 侍女早已备好了合卺酒。 两人各执一瓢,手臂相交,将杯中略显苦涩的酒液饮尽。这象征着二人从此合为一体,同甘共苦。 放下酒具,气氛更加融洽。 李璟看着眼前灯下美人,心中爱意汹涌,却也知道有些话,必须在更亲密之前说清楚。他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昭姬,”他凝视着她的眼睛,“有些话,我需与你说明白。今日你我成婚,你便是我李璟名正言顺的妻子,是我此生最重要的伴侣。此心此情,天地可鉴。”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坚定:“我知道,不久之后,袁氏女也会过门。但你要记住,无论将来如何,无论我身边还会有谁,你蔡琰,永远是我李璟心中最重要的人,无人可以替代。你的地位,也绝不会因任何人、任何事而改变。这是我给你的承诺。” 这是他深思熟虑后的话。在这个时代,尤其身处他这样的位置,三妻四妾几乎是常态,未来的政治联姻也可能身不由己。 他无法给出现代意义上“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但他可以保证,蔡琰在他心中的分量,永远是最重的。 蔡琰静静地听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有感动,有理解,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怅惘。她伸出另一只手,覆在李璟的手背上,柔声道:“夫君的心意,昭姬明白。” 她微微侧首,靠在李璟的肩头,声音轻柔如叹息:“夫君是英雄,是注定要翱翔九天的雄鹰。昭姬从未奢望能将夫君独占。” “只要夫君心中有我,记得归巢,昭姬便心满意足。” “日后,无论是袁氏妹妹,还是其他女子,只要是对夫君大业有益,对李家有益的,昭姬……都会以礼相待,尽力维护后宅安宁,不让夫君有后顾之忧。” 她的声音温婉而坚定,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成熟与通透。 她很清楚自己所爱之人是何等人物,也清楚这样的男子身边绝不会只有她一个女人。 联姻、纳妾,在这个乱世中是常态,是巩固势力、维系关系的手段。 她能做的,就是守住自己的心,守住正妻的本分,成为他最稳固的港湾。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璟听着她这番深明大义的话,心中又是感动又是愧疚,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他在她耳边低语,“我李璟此生,定不负你。” 这一刻,两颗心彻底贴在了一起,再无隔阂。 红烛摇曳,映照着这对璧人。 李璟轻轻为她卸去繁复的头饰,如云青丝披散下来,更添风情。 他的动作小心翼翼,带着无尽的珍惜与怜爱。 蔡琰顺从地任由他动作,脸颊绯红,眼波流转间尽是柔情蜜意。 衣衫渐褪,露出她那莹白如玉、滑腻无比的肌肤,在烛光下仿佛散发着温润的光泽。 李璟虽是初次经历男女之事,但前世的信息爆炸时代也让他并非全然懵懂,加之对怀中人的珍视,他的动作极其温柔,充满了探索与呵护。 蔡琰初时羞涩难当,紧闭双眼,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颤。但在李璟耐心的引导和绵绵情话下,她也渐渐放松下来,生涩而勇敢地回应着。 当她那一双玲珑可爱、白皙秀美的玉足无意间暴露在空气中,有些无措地微微蜷缩时,李璟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与爱怜,轻轻握住,引得她一声娇嗔。 红罗帐暖,春意盎然。 烛火将两人紧密相拥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渐渐合二为一,不分彼此。 喘息声、低语声、以及那无法言说的亲密声响,交织成一曲最原始也最动人的乐章。 一夜缱绻,鱼龙曼衍,不知东方之既白。 当李璟在晨曦微光中醒来,看着怀中依旧熟睡、嘴角带着甜甜笑意的蔡琰时,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满足与平静。 这乱世之中的一方温暖归宿,他终于拥有了。 第237章 名士归来 晨光熹微,透过雕花窗棂,在铺着大红锦被的床榻上洒下斑驳的光点。 李璟在生物钟的作用下准时醒来,臂弯里是依旧酣睡的蔡琰。 她蜷缩着,像只慵懒的猫儿,脸颊贴着他的胸膛,呼吸均匀绵长,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笑,显然昨夜睡得极沉、极安心。 李璟没有立刻起身,只是静静地看着怀中人。 卸去钗环脂粉的蔡琰,更显清丽绝俗,肌肤在晨光中泛着细腻的光泽,长睫如扇,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与责任感充盈着他的心胸。 这不再是他一个人的征途,他的肩上,担着另一个人的终生幸福。 他小心翼翼地抽出手臂,想要让她多睡一会儿。 然而细微的动作还是惊醒了浅眠的蔡琰。她嘤咛一声,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对上李璟温柔的目光,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昨夜的记忆涌上心头,脸颊瞬间飞起两朵红云,羞得直往被子里缩。 “夫……夫君醒了?”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浓浓的羞涩。 “嗯,”李璟失笑,将她连人带被子揽过来,“吵醒你了?时辰还早,再睡会儿。” 蔡琰摇了摇头,虽然害羞,却还是强撑着坐起身来:“不睡了,该起身了。今日还要去给君舅奉茶。”她说着,便要唤侍女进来伺候。 君舅指的就是李肃。《尔雅·释亲》中明确记载:妇称夫之父曰舅,称夫之母曰姑;姑、舅在,则曰君舅、君姑;殁,则曰先舅、先姑。 “不急,”李璟按住她。 “父亲那边我已让人传过话,晚些无妨。你且安心。”他知道昨夜累着她了,心中满是怜惜。 两人正低声说着话,门外传来了侍女小心翼翼的声音:“少将军,少夫人,热水已备好。” 新婚的第一日,便在这样温馨而略带羞涩的氛围中开始了。 一同用过早膳,两人便去正堂给李肃奉茶。 李肃看着并肩而立、郎才女貌的儿子儿媳,乐得合不拢嘴,连说了几个“好”字,给了蔡琰一份厚厚的见面礼,又勉励了李璟几句,无非是成家立业,更要稳重担当之类的话。 接下来的几日,李璟难得地放下了繁重的军政事务,将大部分时间都用来陪伴蔡琰。 他带着她游览修缮一新的秣陵城,去看秦淮河的画舫,去城外的钟山踏青,甚至一时兴起,亲自下厨,凭着前世的模糊记忆,尝试着给她做了一道“改良版”的糖醋鱼,虽然味道古怪,却让蔡琰笑得前仰后合,心中甜丝丝的。 他们或在书房共赏蔡邕留下的孤本典籍,李璟偶尔会说出一些超越时代的见解,令蔡琰美目异彩连连;或在庭院中抚琴弄箫,琴箫和鸣,心意相通。 李璟发现,蔡琰不仅才情过人,于政务亦有其独到的敏锐。 偶尔与他谈论起江东民生、北地局势,往往能一语中的,给他不少启发。 “昭姬,你若为男子,必是治世之能臣。”李璟由衷感叹。 蔡琰抿嘴一笑,为他斟上一杯“秣陵春”:“夫君谬赞了。妾身只想做好夫君的妻,能偶尔为夫君分忧,便心满意足。” “夫君,宛城方面近日来信愈发频繁,言辞虽依旧客气,但催促之意已十分明显。”她虽沉浸于新婚之喜,却并未忘记外界风云。 李璟接过茶盏,轻嗅茶香,眉头微蹙:“是啊,树欲静而风不止。袁公路这是急着要我们表态,也是急着要粮草物资。” 果然,没过两日,宛城方面的正式文书便抵达了秣陵。 文书同意了联姻,但明确要求尽快商定袁姬过门的吉期,且要求“仪制不可轻慢,需显两家之好”。 更关键的是,文书提出,江东需先交割盟约中约定的粮草三万石、雪花盐三百石、秣陵春三百石,之后方可送袁姬过门。 而袁术承诺的为李肃父子请封的扬州牧、宋侯等官爵,则需等到袁姬正式过门、婚礼完成之后,才会开始运作。 刺史府议事厅内,气氛有些凝重。 “先要物资,再送人?袁公路这算盘打得未免太精了!”臧霸性子直,首先表达了不满,“这是信不过我们?” 王朗沉吟道:“袁术此举,虽有失厚道,但也在情理之中。他急需物资,又担心人过来后我们反悔,故而以此作为掣肘。” 就在这时,潘隐悄无声息地进入厅内,将一份最新的线报呈给李璟。 李璟迅速浏览,脸色变得有些玩味,他将情报传递给众人:“难怪袁公路如此急切。诸公请看,袁术用大批钱粮物资,拉拢了黑山贼余部和南匈奴于扶罗为其羽翼。” “同时,北面公孙瓒已派刘备屯兵高唐,田楷屯兵平原,陶谦也出兵驻屯发干。三方势力,已成合围之势,紧逼冀州袁绍!”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随即恍然。 鲁肃分析道:“原来如此!袁术这是要趁袁绍被北方牵制,落井下石,或许还想趁机夺取冀州部分利益。他拉拢黑山贼和匈奴人,又催促我等交割物资,是想集结所有力量,毕其功于一役,至少也要让袁绍元气大伤!”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周瑜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河北烽烟将起,袁本初此番压力不小。” 李璟听着众人的议论,心中却是另一番思量。 他清楚地知道,在原本的历史上,正是即将爆发的界桥之战,袁绍以少胜多,大破公孙瓒,一举扭转了河北的不利局面,奠定了其北方霸主的基业。 而袁术的这个联盟,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各怀心思,经此一败后便会走向下坡路。 “袁公路和他的盟友,恐怕是小瞧了袁本初,还有那个曹孟德啊。”李璟心中暗叹。 不过,他并不打算点破。既然袁术的注意力被吸引到了河北,对江东而言反而是好事。 “既然袁术急着要物资去河北碰个头破血流,那我们便成全他。”李璟最终拍板。 “提前交割粮草物资给他!让他无后顾之忧,好好的在河北……施展拳脚。” 他话语中的意味深长,让周瑜、鲁肃等几个最核心的谋士若有所思,但见李璟没有明说,便也按下不问。 “如此一来,既履行了盟约,显示了我们的诚意,也能让袁术更专注于北方,无暇南顾,为我们争取更多时间。”王朗总结道,众人纷纷点头。 商议既定,正准备各自去安排交割物资事宜时,门房来报,称有客来访,而且是联袂而来。 李肃与李璟对视一眼,都有些诧异。这个时候,会是谁? 众人移步中堂。只见堂下站着五人,气度皆是不凡。 为首者年约三旬,儒雅沉稳,正是蔡邕的弟子,吴郡顾氏的顾庸。 他身旁分别是吴郡张氏的张允、陆氏的陆骏、朱氏的朱奎。 而最后一人,身着朴素儒袍,面容清癯,眼神却透着睿智与刚毅,竟是徐州彭城名士,张昭! “顾先生?张先生?诸位这是……”李肃起身相迎,有些意外。 这几位在大婚之日都已出席,并送上了厚礼,如今再次联袂而来,意欲何为? 顾庸作为代表,上前一步,对着李肃和李璟深深一揖,语气郑重:“顾庸(张允/陆骏/朱奎)拜见临淄侯,拜见少将军!”张昭也随之行礼。 顾庸继续道:“昔日恩师(蔡邕)嫁女,吾等前来观礼,不仅见证良缘,更得见江东气象一新,政通人和,兵精粮足,实乃乱世中难得之净土。” “归来后,吾等与张子布先生共同商议良久,深感临淄侯与少将军乃匡扶社稷、安定天下之英主。故今日冒昧前来,愿投效麾下,尽绵薄之力,共图大业!” 张昭亦开口道:“昭,本徐州彭城人,见惯了中原战乱,民生凋敝。前日于少将军婚宴,得见江东景象,方知世间尚有乐土。” “少将军年少有为,礼贤下士,更有蔡公青睐,群贤汇聚。昭,不才,愿效犬马之劳,助少将军安定江东,匡扶社稷!” 这一刻,李璟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 他明白,这不仅仅是几个人的投奔。 顾、张、陆、朱,乃是吴郡最顶级的四大世家,他们的集体表态,意味着江东本土士族的彻底归心! 而张昭的到来,更是意义非凡,这位历史上东吴的肱骨之臣,其内政之才堪称顶尖! 这一切的转变,正是源于他娶了蔡琰,正式继承了蔡邕那庞大的人脉与清望。 正是因为这场婚姻,向天下士人宣告了江东李氏的潜力与格局,吸引了这些还在观望的贤才提前下注。 李璟仿佛已经看到,随着那日参加婚礼的各地世家代表将江东的见闻带回后,将会有越来越多的有识之士,不再等待北方尘埃落定,而是将目光投向这片充满希望的土地。 他深吸一口气,与父亲李肃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上前一步,亲自扶起顾庸和张昭等人,声音充满了真诚与力量:“诸位先生大才,肯屈就江东,乃我李氏之幸,江东百姓之福!璟与家父,扫榻以待,必不负诸位今日之托!” 第238章 其势已成 李璟与蔡琰的婚事,如同一块投入江东政坛静湖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远不止于增添一位女主人那般简单。 它标志着一个更为深刻的转变——李肃、李璟父子,这个起于边郡、凭借军功和时势崛起的集团,终于彻底撕掉了“边地武夫”、“寒门庶民”的标签,一跃跻身于士族之林,拥有了被天下世家认可的门第与清望。 这份由婚姻带来的“正统性”光环,其效应正在内部权力结构中悄然发酵。 以往,江东的权力格局泾渭分明。 以关羽、徐晃、于禁、臧霸等最早追随李肃起兵的“八部将”为核心的元老派系,因牢牢掌握着军权,且深受李肃父子毫无保留的信重,实力最为雄厚,可谓一枝独秀。 其次是以周异(庐江周氏)、周昕(会稽周氏)以及凭借家族影响力迅速上位的周瑜为代表的江东本土派系。 他们凭借提供土地、钱粮、以及维系地方治理所必需的大量基层人才,深度绑定在李家的战车上,依靠本土优势和元老派分庭抗礼。 而最为尴尬的,则是以王朗、诸葛瑾、鲁肃等人为代表的徐州派系(广义上包括早期从徐州依附而来的人才)。 他们大多空有才学,却无法像江东派那样提供实实在在的资源。 处理政务需依赖江东派的地方配合,涉及军事则必须求助元老派的支持。 若非糜竺这个“钱袋子”以其惊人的商业才能支撑着集团财政。 加之李肃始终牢牢控制着作为跳板和缓冲的下邳郡,使得王朗等人尚能通过下邳获取些许资源和影响力,恐怕徐州派早已在激烈的内部竞争中边缘化,话语权所剩无几。 然而,李璟与蔡琰的结合,彻底改变了这一局面。 蔡邕,这位海内文宗,出身陈留蔡氏,但家族凋零,其个人声望与庞大的士林关系网,本身就是一股巨大的、无形的政治资源。 随着他正式成为李璟的岳父,他与同样流寓而来的诸葛珪等人,自然而然地汇入了徐州派系。 这使得原本势弱的徐州派,瞬间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加强! 蔡邕的清望足以与任何世家平等对话,他的门生故旧遍布各地,这为徐州派提供了远超物质资源的文化与政治资本。 于是,一个微妙而稳固的新格局形成了:手握刀把子的元老派、盘踞地方的江东派、以及如今拥有清望和人脉加持的徐州派,三足鼎立,相互依存,又相互制衡。 任何一方都无法单独压制另外两方,任何重大决策都需要在三方之间寻求共识与平衡。 这对于李肃父子而言,并非坏事,反而是一种更为健康、更能避免一家独大、决策偏颇的权力结构。 几乎与此同时,吴郡顾、张、陆、朱四大家族的正式投效,如同最后一块关键拼图,稳稳地落入了江东的版图之中。 这意味着,李肃父子对江东六郡的统治,不再仅仅依靠军事威慑和部分合作,而是获得了最根深蒂固的本土豪强们从心底里的认可与归附。 政令自此将真正畅通无阻,直达乡里。 “好!太好了!”李肃在得知四大家族表态后,难得地畅饮了一杯,对李璟感慨道。 “从前咱们像是客人,靠着刀兵和利益勉强住在这江东大宅里,总要看些本地仆役的脸色。如今,咱们才是这宅子真正名正言顺的主人!” 李璟深以为然。他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前世所知,孙策、孙权初期在江东所面临的激烈反抗与内部倾轧,庐江李术的反叛、吴郡豪强的屡次挑衅、山越的持续作乱……皆因未能真正完成本土势力的整合。 而现在,这个最大的内部隐患,似乎已然消弭于无形。 这意味着,他们终于可以放下内顾之忧,大刀阔斧地按照自己的意志,来塑造这片土地了。 秣陵刺史府的书房内,烛火通明。 李肃、李璟与核心文武再次齐聚,气氛与以往任何一次会议都截然不同,少了几分内部的权衡与顾忌,多了几分放眼天下的锐气与从容。 “内部已定,粮草渐丰,兵甲日利。”李肃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豪情,“是时候想想,下一步该往哪里走了!” 李璟走到悬挂的巨大地图前,手指先是在汝南新蔡一带划过,那里有太史慈与冯芳默契对峙的防线; 接着,他的目光投向了更广阔的南方——荆襄之地,以及西面那被群山阻隔、消息渐少的益州; 最终,他的视线又回到了北面那片正酝酿着惊天大战的河北大地。 “河北烽火将起,袁本初与公孙伯圭、袁公路联盟之间,必有一场龙争虎斗。” 李璟的声音带着一丝洞察历史的冷静,“这是我们积蓄力量,向南、向西拓展的绝佳窗口。” 张昭刚刚加入,便展现出务实风格,接口道:“少将军所言极是。内政既安,当图外拓。眼下首要之事,乃是利用这段北方无暇南顾之机,彻底梳理六郡政务,清丈田亩,整顿户籍,广积粮草,精炼甲兵。” “同时,亦可遣精干之人,南下交州,西探荆益,摸清山川地理,人情动向,为日后经略做好准备。” 周瑜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水军训练不可懈怠。长江天险,乃我江东命脉,一支强大的水师,进可攻,退可守,未来无论是西进荆州,还是北上中原,皆为我军利器。” 鲁肃则补充道:“与宛城盟约既定,物资也已开始交割,短期内北线无忧。可令太史慈将军稳守汝南即可,重心当转向内部整合与南方探索。” 看着麾下文武各抒己见,思路清晰地规划着未来,李璟心中充满了信心。 元老派提供武力保障,江东派确保根基稳定,徐州派贡献智谋与人望,三方虽各有诉求,但在壮大江东这个根本目标上是一致的。 这种平衡与活力,正是他希望看到的。 “好!”李璟转身,目光扫过众人,“就依诸位之见。内修政理,外探虚实,厉兵秣马,静待天时!” 第239章 茶香惊雷 时间如白驹过隙,倏忽间便是月余。 转眼到了草长莺飞的四月天,江东大地处处焕发着蓬勃生机。 田野里禾苗青青,工坊中炉火不熄,码头上帆樯如林,整个扬州六郡依旧沉浸在一片热火朝天的发展氛围之中。 “秣陵春”与“雪花盐”的名声,如同插上了翅膀,早已飞越长江天堑,传遍了豫州、徐州、荆州。 甚至连远在河北的巨贾甄氏,也派了精明的管事,携重金南下,希望能大量采购这两种风靡上层社会的奢侈品。 然而,面对四方涌来的求购热潮,李璟却下达了严格的指令:控制产量,尤其是“秣陵春”。 刺史府,糜竺正向李璟汇报着情况:“少将军,雪花盐那边,盐渎的盐田已然步入正轨,只要天气晴好,日产可达数十石,成本极低,供应不成问题。只是这‘秣陵春’……” 他脸上露出一丝为难,“去岁收集的陈旧茶料已所剩无几,今年开春,各地的新茶虽已开始采摘,但产量尚不稳定,且采摘、炒制皆需时日,眼下库房存货实在有限。” 李璟听着汇报,脸上却不见丝毫焦虑,反而露出一丝成竹在胸的笑容:“子仲,物以稀为贵。既然产量有限,那便让它更‘稀’一些。” 他随即向糜竺面授机宜:“你立刻放出风声,就言:春茶乃一年之精华,采摘期短暂,仅在三月中至五月底,其中又以清明前的‘明前茶’、谷雨前的‘雨前茶’为绝品,数量尤为稀少,堪称茶中圭臬。” “今年所产,将优先供给此前预订以及与江东交好之世家,欲购从速,过时不候。” 糜竺是何等精明之人,立刻领会了李璟“饥饿营销”的精髓,眼中精光一闪:“妙啊!少将军此策,必让那些好茶之人趋之若鹜,其价恐怕还要再翻上一番!” 果然,这消息一经放出,立刻在长江两岸的文人墨客、世家豪门圈中引发了巨大的轰动。 原本就风靡的“秣陵春”更添一层神秘与珍贵的色彩。 求购的信函、派来的使者几乎踏破了糜家在各地的门槛,金银绢帛如同流水般涌来,甚至不乏有人托关系、走门路,只求能位列首批供货名单。 这股狂热,背后是巨大的利益。 而去岁李璟未雨绸缪,命糜竺特别关注庐山、黄山、武夷山、西湖、六安、弋阳(信阳)、福鼎等地的茶树资源,如今见到了成效。 在糜氏投入大量人力物力进行培育和指导后,这些地区的优质茶园已初步形成规模,茶农们正按照新的要求,精心采摘着今春的第一批嫩芽。 更令人欣喜的是,随着之前对山越各部“剿抚并用”策略的深入推进,在虞翻等人巧妙斡旋和程普、徐荣、邹靖等将领的军事清剿下,盘踞多年的祖郎势力土崩瓦解。 大量山越之民在现实的考量与官府承诺的田宅、安定生活的诱惑下,最终选择走出深山,归顺江东。 而这些久居山林的民众,对山中物产极为熟悉,他们献出了许多不为人知的优质野生茶种和生长地点,为江东茶产业的扩张提供了宝贵的资源。 因此,尽管今年的春茶尚未完全采摘完毕,总产量还无法精确预估。 但仅仅是从庐山、黄山、武夷山等几个核心产区以及新归附山民贡献的茶山上,第一批采摘、炒制出来的“明前”与“雨前”新茶,其数量与品质,已经足以让糜竺这样的巨商也为之咋舌。 “少将军,”糜竺看着库房里那些散发着清新栗香、条索紧结、色泽翠绿的新茶样品,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以此批新茶的品质,即便只放出其中三成,也足以让那些求茶若渴的世家豪门抢破头!其利,恐怕远超去岁!” 李璟拿起一小撮茶叶,在鼻尖轻嗅,那熟悉的、带着春天气息的芬芳让他心情愉悦。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的钱财、粮草、乃至未来可能的人才,正随着这一片片小小的绿叶,源源不断地汇入江东。 “控制好放货的节奏,子仲。”李璟放下茶叶,目光深邃,再一次对着糜竺强调。 “既要让他们觉得物有所值,更要让他们意识到,能持续从我江东获得此物,本身就是一种身份和关系的象征。我们要卖的,不仅仅是茶,更是一种资格。” 糜竺深深点头:“竺明白。饥饿,才能让鱼儿更主动地咬钩。” 四月的春风吹拂着秣陵城,带来了温暖,也带来了弥漫全城的茶香与那隐藏在香气之下的、涌动着的财富与机遇。 这片因乱世而偏安一隅的土地,正以一种独特的方式,悄然积累着足以影响天下格局的资本。 然而,江东的和风细雨,并不能掩盖整个大汉天下的动荡与血腥。 就在四月中,来自北方的紧急情报,如同两道惊雷,接连劈开了秣陵的宁静天空。 第一道惊雷,来自长安。 潘隐送来的密报详细叙述了未央殿那惊心动魄的一幕:身体初愈的汉献帝召集群臣朝会,权倾朝野的董卓在吕布及甲士护卫下乘车入宫。然而,他未曾料到,司徒王允已布下杀局。尚书仆射士孙瑞预先写好了诛杀董卓的诏书交给吕布。 当董卓车驾行至北掖门时,吕布的同乡、骑都尉伍孚率十余名勇士假扮卫士突然发难,伍孚一戟刺伤董卓,吕布随即上前,亲手将这位凶名赫赫的权臣刺死于殿前! 董卓既死,长安城内,兵民百姓欢呼雀跃,奔走相告,卫士皆高呼万岁。 王允、吕布迅速掌控局势,尽诛董氏宗族。 朝廷遂以王允录尚书事,总揽朝政;吕布为奋威将军、假节,仪比三司,与王允共秉朝政。 “董卓……竟然就这么死了?”李璟拿着情报,久久不语。 虽然早知道他的结局,但当事迹真的传来,仍觉历史的车轮滚滚,无情碾过。 “王允、吕布,皆非能安定天下之人。”周瑜看完情报,冷静分析,“董卓旧部李傕、郭汜等人尚握重兵于外,长安恐再生变乱。” 这则消息带来的震动尚未平复,第二道惊雷,又从兖州炸响。 青州黄巾军复起,聚众百万,悍然攻入兖州! 他们先破任城,杀任城相郑遂;继而于东平附近,大破前来镇压的官军,阵斩兖州刺史刘岱! 一时间,黄巾兵锋直指寿张,百万之众如蝗虫过境,兖州各地官吏士人惊恐万状,加上刺史身亡,群龙无首,整个兖州陷入了极度的混乱与恐慌之中。 “百万黄巾……”李肃倒吸一口凉气,“这兖州,怕是要被搅个天翻地覆了!” 李璟的目光投向地图上的兖州区域,眼神深邃。 刘岱身死,兖州权力真空,那位在河内、东郡蛰伏的曹操,恐怕很快就要登上更大的舞台了。 北地的惊雷滚滚,映衬着江东的相对宁静。 李璟深吸一口气,将目光从地图上收回。 外界的动荡是危机,也未尝不是机遇。 他现在需要做的,是继续夯实江东的根基,积蓄力量,同时,密切关注北方的局势演变,等待着属于江东的最佳时机。 “传令各处,加强戒备,尤其是江北防线。另,加派斥候,密切关注兖州、豫州以及长安方向的动向!”李璟沉声下令。 乱世之中,信息的价值,有时胜过千军万马。 而江东这艘日益坚固的大船,必须在惊涛骇浪中,找准自己的航向。 第240章 北望中原 四月的暖风裹挟着茶香与躁动,吹拂着秣陵城。 北地接连传来的惊雷,并未让江东陷入恐慌,反而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决策层的心里漾开层层深思的涟漪。 刺史府议事厅内,巨大的舆图前聚满了人。 李肃、李璟居于主位,王朗、张昭、周瑜、鲁肃等文武核心分列两侧,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代表长安与兖州的位置。 “董卓伏诛,本是普天同庆之事。” 王朗率先开口,语气却无多少喜悦,反而带着忧虑。 “然王允刚而少谋,吕布勇而无计,二人共执朝政,恐难服众。李傕、郭汜等董卓旧部仍握西凉精锐,屯于陕地,岂肯坐以待毙?长安……怕是安稳不了几日。” 张昭初来,发言谨慎但切中要害:“朝廷再次动荡,权威尽失。往后,各地州牧、刺史,乃至拥兵自重者,恐怕更无人将长安号令放在眼中。天下割据之势,将愈发明显。” 李璟默默点头。王允拒绝赦免董卓部将的愚蠢决定,以及随后李傕、郭汜听从贾诩之计反攻长安的乱局,他心知肚明。 这意味着,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中枢将名存实亡,真正的博弈将在地方实力派之间展开。 “长安之乱,暂且波及不到江东。”周瑜将众人的注意力引向更迫近的东方。 “眼下更需关注的是兖州。百万黄巾肆虐,刘岱身死,兖州无主,已成权力真空之地。” 鲁肃接口,目光锐利:“此乃天赐良机,亦是一块烫手山芋。百万黄巾看似势大,实则缺乏组织,粮草不继,若能得良将精兵,未必不能破之。关键在于,谁人能抓住这个机会,入主兖州?” 厅内一时沉默。谁都知道,兖州地处中原腹地,四通八达,乃兵家必争之所。得兖州,便可西窥司隶,北拒冀州,南压豫徐,战略地位极其重要。 李璟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敲击着。他知道,历史在这里有一个标准答案——曹操。此刻的曹操,应该正在东郡摩拳擦掌,等待着陈宫、张邈等人的邀请。 “我军新定江东,根基未稳,六郡之地尚需消化。此时若贸然北上,争夺兖州,战线过长,后勤难继,且易成众矢之的。”李璟缓缓开口,定下了基调,“兖州之事,我等暂且作壁上观。” 他看向李肃,李肃微微颔首,表示赞同。稳扎稳打,是父子二人共同的策略。 “不过,作壁上观,并非无所作为。”李璟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众人。 “可做三事。其一,严密监视兖州动向,尤其是东郡曹操、陈留张邈,以及……可能介入的袁本初。” “其二,命太史慈所部提高警惕,谨防溃散的黄巾流寇或各方败兵南窜,冲击我汝南防线。” “其三,借此机会,加速整合内部,尤其是利用雪花盐与秣陵春之利,广积钱粮,整训军备。” 他的思路清晰,既有战略定力,又有务实安排,众人皆点头称善。 “此外,”周瑜补充道,“兖州大乱,必有士人百姓南逃避祸。我可暗中派人于边境接应,甄别吸纳其中贤才与精壮,以充实我江东。” “公瑾此言大善!”李璟赞道,“此事便交由子布(张昭)和子敬(鲁肃)协同办理,务必妥善安置,彰显我京东招贤纳士之诚意。” 战略方向既定,众人又商议了些具体细节,便各自散去忙碌。 夜色降临,李璟回到后宅。蔡琰正在灯下翻阅书卷,见他归来,放下手中的竹简,迎了上来,为他解下外袍。 “夫君似有心事?”蔡琰敏锐地察觉到李璟眉宇间的一丝凝重。 李璟在榻上坐下,揉了揉眉心,将今日议事的内容,特别是兖州黄巾与长安变故,简要地说与蔡琰听。 蔡琰静静聆听,沉吟片刻,轻声道:“《道德经》有云,‘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北地大乱,于江东而言,未必全是坏事。” “至少,袁公路、袁本初的目光都会被吸引过去,夫君正可趁此良机,巩固根本。” 李璟握住她的手,感慨道:“知我者,昭姬也。只是,眼见中原板荡,生灵涂炭,心中终究难安。” “夫君有济世安民之心,是天下百姓之福。”蔡琰柔声安慰。 “然欲平天下,必先强自身。江东稳固,兵精粮足,日后方能北上中原,解民倒悬。” 妻子的理解与支持,让李璟心中的些许郁结消散了不少。 他揽住蔡琰的肩头,嗅着她发间淡淡的清香,低声道:“还好有你。” 窗外月色朦胧,室内灯火温馨,暂时隔绝了外界的纷扰。 接下来的日子,秣陵的机器按照既定方针高效运转。 张昭展现出其卓越的内政才能,与周异、顾庸等人配合,开始着手推行更细致的田亩清查与户籍整理,旨在更精确地掌握江东的人力物力资源。 鲁肃则负责与潘隐的情报系统对接,将更多的“麻雀”撒向兖州、豫州方向,密切关注着每一丝风吹草动。 糜竺更是忙得脚不沾地,一边要应付雪花盐和“秣陵春”供不应求的火爆场面,严格控制出货,维持着“饥饿营销”的热度;一边还要按照李璟的指示,将赚取的大量财富,迅速转化为军械工坊的原料、将士们的粮饷,以及吸引流民、招募贤才的资本。 而周瑜则一头扎进了水军的操练中。 他深知未来无论是西进荆州,还是沿淮河北上,一支强大的水师都是关键。 长江之上,战船列阵,号角连营,训练日益严苛。 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蒸蒸日上。 然而,北方的局势却以惊人的速度恶化着。 就在四月底,最新的情报送达:兖州名士、陈留太守张邈,接受其麾下从事陈宫的建议,遣人前往东郡,迎请东郡太守曹操入主兖州,共抗黄巾! 同时,亦有消息称,袁绍似乎也有意插手兖州事务,已派遣使者前往联络兖州本土势力。 “曹操……终于要登台了。”李璟看着情报,喃喃自语。 他知道,中原的格局,即将因为这位乱世枭雄的崛起,而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而江东,这艘正在不断加固的战舰,必将在某一天毅然驶入那中原争霸的惊涛骇浪之中! 第241章 流亡之人 五月的江东,已是暑气初显,但比天气更燥热的,是随着商队、信使不断传来的北方消息。 那场始于未央殿的诛董政变,其引发的余震正以惊人的速度撕裂着摇摇欲坠的长安朝廷。 董卓伏诛后,其部将李傕、郭汜、张济、樊稠等人如惊弓之鸟,惶恐不安。 他们派遣使者前往长安,卑微地乞求朝廷赦免。 然而,如今刚刚上位,执掌朝政的司徒王允,以其文人固有的固执与清高,断然拒绝了赦免的请求,坚持要追究所有董卓余党的罪责。 “王允此举,不啻于自掘坟墓!”周瑜在接到第一批消息时,便做出了精准的判断,“逼虎跳墙,智者不为。” 果然,在讨虏校尉贾诩这个始作俑者的教唆下,走投无路的李傕等人决定铤而走险。 贾诩言道:“闻长安中议欲尽诛凉州人,诸君若弃军单行,则一亭长能束君矣。不如相率而西,以攻长安,为董公报仇。” “事济,奉国家以正天下;若其不合,走未后也。” 李傕等深以为然,遂聚集数千兵马,惶惶西行。 途中,关于朝廷欲尽诛凉州人的谣言愈演愈烈,引得董卓旧部纷纷来投,等兵临长安城下时,竟已聚众十余万! 黑云压城城欲摧。十余万西凉军将长安围得水泄不通,发起了猛烈进攻。 吕布虽勇,终究独木难支。 至六月初,吕布军中部分并州兵卒在恐惧与利益的驱使下叛变,打开城门,引李傕军涌入城内。 顿时,长安陷入了烽烟之中。吕布与李傕军在街巷间爆发激战,虽奋力搏杀,但寡不敌众,形势急转直下。 他率领数百骑兵杀至司徒府,欲接王允一同突围。 “奉先可速去!勉力关东诸公,勤王社稷!!”王允须发凌乱,却固执地推开吕布。 “若蒙社稷,上安国家,吾之愿也;如其不获,则奉身以死之。陛下幼冲,恃我而已,临难苟免,吾不为也!” 吕布见其意已决,无奈之下,只得引残部奋力突围,冲出长安,不知所踪。 李傕、郭汜等军涌入长安,屯于皇宫南宫门外,大开杀戒。 太仆鲁馗、大鸿胪周奂、城门校尉崔烈、越骑校尉王颀等公卿大臣顷刻殒命。 乱兵纵情烧杀抢掠,官民百姓死伤万余人,尸骸枕藉,堵塞道路,繁华帝都顿成人间炼狱。 王允扶掖着年幼的汉献帝,踉跄登上长安城宣平门避祸。 望着城下如同豺狼般的叛军,王允悲声质问:“臣子无作威作福,尔等将军乃纵兵如此,欲何为乎?” 李傕等人在城下屯兵威逼,要求献帝交出王允。 为保献帝安危,王允长叹一声,毅然走下城楼,遂被李傕等人抓获。 李傕等逼迫献帝下诏赦免天下,随后便诛杀了王允及其妻子家小。 自此,李傕自封扬武将军,郭汜为扬烈将军,樊稠等人皆为中郎将,把持朝政,西汉二百年都城,彻底沦为武夫掌中之玩物。 消息传至秣陵,刺史府内一片沉寂。 “刚愎自用,取祸之道!”王朗看完军报,痛心疾首。 “王允若能暂赦李傕等人,缓图后计,何至于此!如今……唉!”他长叹一声,为那位司徒的固执与悲剧结局感到惋惜,也为朝廷再次坠入深渊感到绝望。 “长安沦陷,天子复落权臣之手,”张昭面色凝重,“自此以后,汉室威严扫地,各地诸侯,恐怕再无顾忌了。” 李璟默然不语。历史的车轮,正沿着他熟悉的轨迹,碾过无数的尸骸,滚滚向前。 王允的悲剧,早在他的预料之中,但亲眼“目睹”这过程的残酷,仍让他心中沉甸甸的。 就在长安血案的消息尚未完全消化之际,六月下旬,又一则关于“故人”的消息,从汝南前线传来。 吕布自长安突围后,如同丧家之犬,一路向东逃窜。 他首先想到了实力雄厚、且与董卓有旧怨的南阳袁术,便率残部南下,出武关投奔。 袁术倒是“慷慨”地接纳了这位天下第一猛将,厚加赏赐。袁术本以为能得到一员大将,以此来制衡江东。 然而吕布本性难移,自恃诛杀董卓有大功于袁氏,其部下依旧骄纵不法,在宛城周边肆意劫掠,引得民怨沸腾。 袁术表面上依旧客气,内心却已将其视为心腹大患。 吕布也察觉到袁术态度的微妙变化,心中不安,便生去意。他想到了远在江东的故友——李肃。 “仲严在江东,如今已是一方诸侯,或许能容我存身。”吕布对麾下将领这般说道,遂生出去投奔李肃的念头。 然而,就在他准备动身之际,李傕、郭汜把持朝廷后发出的、通缉“叛将”吕布的文书也传到了南阳。 吕布虽勇,却也知自己如今是丧家之犬,若去投奔李肃,恐怕会给刚刚站稳脚跟的故友带来巨大的政治麻烦和军事压力。 “罢了……”吕布长叹一声,英雄末路,亦有顾虑。 他最终没有南下江东,而是在汝南地界转道,向北而去,投奔了此时风头正劲的冀州牧袁绍。 当这条曲折的消息最终通过潘隐的渠道,呈送到李肃案头时,这位性情豪爽的临淄侯,沉默了许久。 他走到窗边,望着北方,虎目之中流露出复杂难言的情绪。 有关在五原并肩御胡、纵马饮酒的豪迈,有对吕布其人行事的不以为然,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切的遗憾。 “奉先……他本是可以来的。”李肃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某虽不赞同其行事,但他若来,某必以故友之礼相待,总能给他一个安身立命之所。可惜……他还是选择了北去。” 李璟站在父亲身后,能感受到那份真挚的惋惜。 他知道,父亲是真心念着那份在边塞血火中结下的情谊。 “父亲,吕将军选择北上,或许也是不想连累我们。”李璟轻声安慰,“如今袁绍势大,他投奔袁绍,或许另有一番机遇。” 李肃摇了摇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那声叹息,在初夏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悠长。 第242章 中原新主 初夏的微风带着秦淮河的水汽,轻轻拂过秣陵城。 庭园中,李肃赤着上身,手中一杆大枪舞得虎虎生风,汗珠顺着他结实的脊背滑落,滴在青石板上,瞬间蒸发无踪。 李璟站在廊下,静静看着父亲练武。 自从得知吕布最终北上投奔袁绍而非前来江东的消息后,李肃便以练武来排解。 “父亲。”待李肃一套枪法练完,李璟递上汗巾。 李肃接过,随意抹了把脸,虎目中虽有一丝遗憾,却已不复之前的郁结。 “奉先既已选择北上,便由他去吧。”他声音洪亮,似是说服儿子,也似是说服自己。 “他那性子,宁为鸡头,不为牛后。袁本初势大,正合他意。来了江东,反要受我等约束,未必快活。” 李璟点头,他理解父亲对故友的那份情谊,也明白吕布这等枭雄绝难真正屈居人下。 “奉先叔父勇冠天下,此去河北,定能搅动一番风云。只是……”他顿了顿,“袁绍麾下派系林立,颜良文丑皆骄横之辈,恐难容人。” “那是他的选择了。”李肃摆摆手,将大枪掷给一旁的亲卫,穿上衣袍。 “人各有志,强求不得。倒是北边如今乱成一锅粥,往后有热闹瞧了!” 想通了这一点,李肃只觉得心胸豁然开朗,那点因吕布未能前来而产生的郁结,顿时烟消云散。 他将注意力重新放回眼前的兵马操练上,眼神锐利。江东的内部整合已初见成效,但外界的风云变幻,从未停歇。 与此同时,中原大地正经历着一场剧变。 兖州刺史刘岱贸然出击百万青州黄巾,兵败身死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传遍四方。 兖州无主,百万黄巾如蝗虫过境,烧杀抢掠,州郡震恐,士民惶惶不可终日。 就在这危急存亡之秋,陈留太守张邈、其弟张超以及兖州名士陈宫等人,审时度势,做出了一个影响深远的决定。 他们摒弃了朝廷新任命的兖州刺史金尚,一致推举此时正屯兵东郡、颇有威名的曹操接手兖州,领导军民共抗黄巾。 东郡治所,濮阳城。 曹操看着面前风尘仆仆的张邈、陈宫等人,以及他们带来的文书,那双细长的眼睛里精光闪烁。 他身材不算高大,面容也谈不上英俊,但站在那里的气势,却仿佛能吸纳周围所有的光线。 “孟卓(张邈字),公台(陈宫字),诸位如此信重于操,操……感激不尽!”曹操的声音带着一种独特的沙哑和力量,他对着众人深深一揖。 “曹公不必多礼!”陈宫上前一步,语气急切而诚恳,“如今兖州危如累卵,百万黄巾肆虐,百姓倒悬!刘公山(刘岱字)轻敌败亡,州中无主,若无人挺身而出,整合力量,兖州必遭涂炭!” “曹公能征善战,体恤民情,乃是我等眼中,挽救兖州于水火的唯一人选!” 张邈也叹道:“孟德,你我旧交,知你大才。值此危难之际,万勿推辞!” 曹操深吸一口气,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转向身旁一位面容清癯、目光却异常坚定的文士:“志才,你以为如何?” 戏忠,字志才,这位被曹操倚为心腹的谋主,此刻面色因激动而微微泛红,他斩钉截铁地道:“明公!此乃天赐良机!” “兖州四战之地,得兖州便可西窥司隶,北拒冀州,南压豫徐!张孟卓、陈公台等兖州士人倾心相投,名正言顺!若取兖州,则霸业之基成矣!岂能犹豫?” 另一侧,身材高大、面容刚毅的程昱也沉声道:“志才所言极是。黄巾虽众,然缺乏组织,号令不一,破之不难。难在战后如何安抚收纳,将其化为己用。此诚危机并存之局,亦是明公崛起之始!” 曹操的目光又扫过神色激动的张邈、陈宫,以及麾下跃跃欲试的夏侯惇、曹仁等将领。 他猛地一拍案几,霍然起身:“好!既然诸君不弃,操便当仁不让!即刻传令,整军备战,迎击黄巾,卫我兖州!” 决议既定,曹操立刻接受了张邈、陈宫等人的推举,领兖州刺史,另一方面,迅速调兵遣将,亲自率领精锐,迎战气势汹汹的青州黄巾。 战事并非一帆风顺。黄巾军人多势众,初期给曹军造成了不小的压力。 但在曹操的巧妙指挥和戏忠、程昱、陈宫等人的出谋划策下,曹军屡出奇兵,抓住黄巾军缺乏后勤、组织涣散的弱点,连战连捷。 最终在寿张以东。曹操竟以弱胜强,大破青州黄巾主力,收降卒三十余万,人口百余万! 这是一个足以令天下任何诸侯为之眼红心跳的数字。 曹操从中遴选其精锐健壮者,编练成军,号曰“青州兵”。 自此,曹操不仅拥有了兖州这块四战之地的地盘,更一跃而拥有一支数量庞大的军队,实力暴涨! 而妥善安置百万人口,也使得兖州的人力物力得到了极大的恢复和增强。 一时间,曹操名声大噪,威震中原,正式以一方诸侯的身份,登上了波澜壮阔的历史舞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几乎就在曹操收编青州兵、稳固兖州的同时,河北邺城,冀州牧袁绍的府邸内,也迎来了几位重要的客人。 为首者,正是出身颍川荀氏,被誉为“王佐之才”的荀彧,荀文若。 他带着族侄荀攸,以及好友郭嘉,风尘仆仆,前来投奔。 袁绍闻讯,亲自出府相迎,礼数极为周到。 他本就以礼贤下士闻名,对于荀彧这样海内闻名的大才来投,更是喜出望外。 府中宴席之上,袁绍高踞主位,满面春风:“文若先生、公达(荀攸字)、奉孝(郭嘉字)远来辛苦!能得三位大才相助,实乃绍之幸事,河北之福!” 荀彧举止雍容,言辞得体:“明公四世三公,海内人望,如今坐拥冀州,兵精粮足,乃安定天下之不二人选。彧等不才,愿效微劳,助明公匡扶社稷。” 荀攸沉默寡言,只是在一旁微微颔首。 而年纪最轻的郭嘉,则是一副洒脱不羁的模样,自顾自地品着酒,目光却偶尔扫过袁绍及其麾下谋臣如逢纪、郭图等人,眼神深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袁绍与荀彧相谈甚欢,从天下大势谈到经学典籍,气氛看似十分融洽。 然而,当话题逐渐转向具体军政方略时,袁绍时而询问荀彧,时而又转头与逢纪、郭图商议,显得有些犹豫难决。 席间,郭嘉偶尔提出一两个看似跳脱却切中要害的问题,袁绍虽笑着回应,却并未深入探讨。 酒过三巡,宴席散去。袁绍为荀彧三人安排了宽敞的宅院,极尽优待。 是夜,荀攸来到荀彧房中,低声道:“叔父,袁公外表宽厚,内多猜忌,好谋而无断,虽礼遇我等,然恐难尽用其才。” 荀彧望着窗外邺城的灯火,默然片刻,轻轻一叹:“且行且看吧。河北之地,终究是如今最有希望稳定北方的力量。” 而在另一间客房内,郭嘉自斟自饮,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低声自语:“袁本初……非真主也。只是,这天下虽大,我郭奉孝的明主,又在何方呢?”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东南方向,那里,是日渐繁华的秣陵。 北地风云激荡,群雄并起,新一轮的合纵连横与激烈碰撞,已然拉开了序幕。 第243章 姻缘与算计 初平三年的夏日,宛城阳翟侯府内的气氛,比窗外的烈日还要焦灼几分。 袁术斜倚在铺着凉席的锦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璧,脸色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面前摊着几份最新的军报,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让他心烦意乱的败讯。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他终于忍不住,将玉璧重重拍在案几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吓得侍立左右的婢女噤若寒蝉。 公孙瓒在界桥被打得丢盔弃甲,缩回了幽州老巢;陶谦更是连兖州的边都没摸热乎就被曹操赶了回来,灰溜溜跑回青州舔伤口;寄予厚望的黑山贼和那个南匈奴的于扶罗,见势不妙就开始首鼠两端,态度暧昧不明…… 他精心策划的南北夹击,欲将袁绍扼杀在摇篮里的战略,竟在短短数月内土崩瓦解。 更让他心头堵得慌的是吕布那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好吃好喝供着,指望他能成为继孙坚之后又一柄锋利的尖刀,结果这厮在南阳地界纵兵劫掠,搞得怨声载道,最后拍拍屁股,带着人马北上投奔了他的死对头袁绍! 奇耻大辱!简直是奇耻大辱! 袁术胸膛剧烈起伏,只觉得一股邪火在五脏六腑间乱窜。 他四世三公的嫡子身份,何曾受过这等接连的挫败和背弃? “君侯息怒。”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谋士阎象适时地开口。 他深知袁术此刻正在气头上,但该说的话必须说。 “公孙伯圭、陶恭祖之败,非战之罪,实乃袁本初蓄谋已久,兼有曹操等为援,一时受挫,在所难免。” “至于吕布,豺狼本性,难以驯化,早走早好,免得日后反噬其身。”杨弘也在一旁帮腔。 袁术冷哼一声,语气带着讥讽:“照你们这么说,孤如今损兵折将,部下离心,反倒是一件好事了?” 阎象躬身道:“臣等不敢。只是眼下局势已然如此,与其懊恼既往,不如谋划将来。” “北方袁本初经此一役,声势更盛,恐非短期内可以图之。当务之急,是稳固后方,整合内部,徐图再起。”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袁术的脸色,才继续道:“而稳固后方之关键,便在江东。” “江东?李肃父子?”袁术眉头紧锁,“那两个养不熟的……” “君侯!”阎象提高了声音,打断了他可能出口的恶言。 “今时不同往日。李肃已据有江东六郡,兵精粮足,民心归附。此前太史慈兵临汝南,其势已显。若再与之交恶,使我腹背受敌,则大势去矣!” 杨弘接口:“联姻之议,正其时也。只要袁李两家结成秦晋之好,江东便是我稳固之南方屏障。” “届时,君侯方可腾出手来,或北向与袁本初争锋,或西进取荆州刘表之地,再无后顾之忧。” 袁术沉默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 他当然知道阎象、杨弘说得有道理。所谓的联姻,说白了就是一场利益交换。 他袁术拿出汝南袁氏嫡脉的赫赫名望,换取江东李肃集团暂时的安分和名义上的同盟关系。 实际上,坐拥南阳、豫州大部及徐州部分区域,他袁术最不缺的就是钱粮。 之所以在盟约中坚持要求江东每年供给数万石粮草和大量的雪花盐、秣陵春,其深层用意,绝非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孤索要的那些粮草盐茶……”袁术缓缓开口,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算计,“子通(阎象字),你以为李肃父子会看不出孤的用意?” 阎象微微颔首:“李璟此子,年纪虽轻,却洞察人心,绝非易与之辈。” “他必然看得出,君侯索要大量粮草,并非真的缺他内点粮草,而是意在借此控制江东的命脉。” “只要江东的粮草储备被大量抽调,其欲动兵戈,无论是北上还是西进,都不得不掂量一下自家的粮仓是否充实。此乃阳谋。” 袁术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正是如此。他李家想要我袁氏的名望抬升门第,可以;但也要付出相应的代价,让孤能捏住他一点命脉。这桩买卖,谁也不亏。” 他想通了其中关窍,心中的郁气散了不少。 只要宛城和江东成了“一家人”,他就能安心整顿内部,消化豫州、徐州的地盘,甚至找机会报刘表偷袭之仇。 “既然如此,”袁术做出了决断,“子通,你便再辛苦一趟,持孤手书,前往秣陵,与李肃父子尽快商定婚期!” “告诉李仲严,嫁妆聘礼,按最高规格来办,不能比蔡邕嫁女差,孤的女儿,绝不能受了委屈!” “至于婚期……让他们自己掂量着办,袁姬过门之期,最迟不得晚于今秋!” “臣,领命!”阎象深深一揖。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秣陵,秦淮河畔的凉风也吹不散刺史府书房内略显凝重的气氛。 李璟将来自宛城的最新情报轻轻放下,看向坐在主位的父亲李肃,以及分坐两侧的王朗、张昭、周瑜、鲁肃等核心谋臣。“袁公路……这是被河北的败绩打疼了,急着要绑住我们啊。”李璟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李肃揉了揉眉心:“联姻之事,他倒是抓得紧。阎象不日便将再次前来,商定具体婚期。” 王朗捻须道:“袁术急于联姻,正在情理之中。他北上受挫,孙坚新丧,内部不稳,急需稳住南方。而我江东,也需要这段姻亲关系。” 张昭初来不久,发言更为直接:“昭以为,此桩联姻,于我江东利大于弊。” “此前少将军迎娶蔡小姐,借蔡公海内文宗之清望,使我李氏脱去边地武夫之鄙,得入士林之眼。” “如今若再娶袁氏贵女,则是借汝南袁氏四世三公之赫赫名望,使我李氏从寒门新贵,一跃而为可与天下世家比肩之门阀!” 他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稳有力:“名望二字,看似虚无,实则关乎统治根基。唯有让天下世家视我李氏为‘同类’,而非‘异类’,我江东政令方能更顺畅地达于四方,招揽贤才方能更具吸引力,统治也才更具‘信服力’。” “这并非屈从,而是立足当下时局,最务实、最有效的选择。” 周瑜微微颔首,补充道:“子布先生所言极是。而且,袁术索要的粮草盐茶,虽数量不小,但以我江东如今之产出,尚在可承受范围之内。” “用这些物资,换取北线安宁,换取宝贵的整合发展时间,换取袁术暂时将矛头对准他人,实为划算。” 鲁肃也笑道:“更何况,袁术自以为用粮草拿捏住了我们,却不知我江东广开商路,未来粮草来源只会更多。他的算计,长远来看,未必能如愿。” 李璟听着众人的分析,心中明了。这确实是一笔双方各取所需的交易。 袁术要名望背后的实际控制和安全,江东要名望带来的政治资本和发展空间。 “既然利弊已然清晰,”李肃最终拍板,“那便做好准备,与阎象好好谈谈。袁姬过门可以,但我江东的底线不能破。昭姬的正妻之位,不容动摇。” “至于粮草物资,按之前商议的数目给付,但交割方式和时间,需再仔细斟酌。” 他看向李璟:“彦之,此事关乎你的终身,也关乎我李家未来,你要心中有数。” 李璟起身,郑重行礼:“父亲放心,孩儿明白。公私之间,孩儿自有分寸。” 会议散去,李璟独自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郁郁葱葱的草木。夏日的蝉鸣聒噪不已,一如这纷乱的天下大势。 娶蔡琰,是情之所钟,亦是文化资本的积累。娶袁姬,是势之所迫,亦是政治地位的跃升。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心中并无多少新郎官的喜悦,反而充满了对未来的审慎。 袁术这棵大树,看似繁茂,内里却已被骄狂和短视蛀空,未必能依靠长久。 第244章 袁姬南来 七月的秣陵,暑气被秦淮河上吹来的微风揉碎,散入街头巷尾的柳荫之中,少了几分酷烈,多了几分黏腻。 这一日,秣陵城再次喧闹起来,不同于数月前迎娶蔡琰时的全城同庆,这次的气氛里,掺杂了更多看客的探究与世家大族们审慎的目光。 袁术之女,袁姬,到了。 送亲的队伍规模浩大,彰显着汝南袁氏的排场与实力。 车驾抵达金陵城下时,李肃率文武官员出城相迎,给足了这位未来“平妻”,或者说,给足了袁术面子。 装饰华丽的马车内,袁姬,或者说,袁夕,正襟危坐,双手交叠置于膝上,指甲却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大红描金的嫁衣沉重而华丽,珠翠环绕,却压不住她心头的忐忑。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辘辘声,如同敲打在她的心鼓上。 她终究还是走上了这条路。 作为袁氏的贵女,她早有觉悟,自己的婚姻大概率会是一场政治交换。 只是,当对象是那个在宛城阎府酒宴上惊鸿一瞥的身影时,这份“觉悟”里,便不可抑制地生出了几分少女的憧憬与……不安。 那日的场景,至今清晰如昨。 她化名“阎夕”,以阎象之女的身份,坐在帘后,看着堂下青年才俊们的往来应酬。 大多士子或夸夸其谈,或拘谨守礼,唯有那个叫李璟的青年,身姿英挺,言谈间既不卑不亢,又总能引经据典,切中要害,偶尔目光扫过,清澈而锐利,仿佛能穿透帘幕。 阎伯伯当时看似无意地问她对堂下诸人看法,她只含糊其辞,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道身影。 丰神如玉,俊朗英武……那些词汇似乎都不足以完全形容。 那是一种混杂着自信、从容与隐隐锋芒的气度,与周遭的世家子截然不同。 后来她才知,那是江东李肃之子,名为李璟,字彦之。 如今,她真的要嫁给他了。 期待是有的。哪个怀春少女不曾幻想过自己的良人? 李璟,无疑是她有限视野里,最符合甚至超越幻想的那一个。 但担忧更甚。她即将踏入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 那位早已入门的“姐姐”蔡琰,乃是海内大儒蔡邕之女,才情品貌闻名遐迩,自己这个后来者,还是顶着“平妻”名分的袁氏女,她会如何对待自己? 李璟……他又会如何对待这桩明显带着政治色彩的婚姻?他会记得酒宴上那个模糊的“阎夕”吗? 思绪纷乱间,车驾已入了城,缓缓行至刺史府前。喧天的乐声和人群的欢呼将她从回忆中拉扯出来。 仪式繁琐而庄重。 当那只熟悉又陌生的大手,隔着衣袖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引导她完成一道道礼仪时,袁夕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的手掌温暖而稳定,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 她能感觉到周围无数道目光的注视,有好奇,有审视,或许还有来自某些角落的……同情或轻视? 她努力维持着袁氏贵女的端庄,脊背挺得笔直。 终于,冗长的仪式暂告段落,她被引至布置一新的婚房。 红烛高燃,映得满室喜庆,却也照得她有些无所适从。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以及侍从低低的见礼声。 门被推开,那个让她心绪不宁的身影,带着淡淡的酒气,走了进来。 侍女们悄无声息地退下,并贴心地掩上了房门。 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李璟没有立刻动作,只是站在不远处,目光落在端坐床沿、依旧蒙着盖头的新娘身上。他今日饮了不少酒,一方面是场面所需,另一方面,心中也并非全无波澜。 他缓步上前,依照礼仪,拿起那柄系着红绸的玉如意。动作间,他无意中瞥见了新娘交叠在膝上的手,那纤细的手指正不安地微微蜷缩着。 这个细微的小动作,让他心中微微一动。 没有太多犹豫,他轻轻挑开了那方大红盖头。 珠帘晃动,露出一张精心妆点过的容颜。柳眉杏眼,琼鼻朱唇,确实是极美的,带着世家贵女特有的雍容与娇贵。 只是那双明亮的眼眸中,此刻盛满了紧张、羞涩,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李璟看着这张脸,初时觉得陌生,毕竟是政治联姻,此前并未见过几面。 但看着看着,那双眼睛,那眉宇间隐隐的神态……竟与他记忆中某个模糊的影像逐渐重合。 宛城……阎府酒宴……那个坐在帘后,身影朦胧,却让他当时觉得有些特别的“阎小姐”…… 一个大胆的,近乎荒谬的念头窜入他的脑海。 他下意识地低唤出声,带着几分不确定的试探:“……阎夕小姐?” 这一声轻唤,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袁夕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涟漪。 她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李璟,美眸圆睁,红唇微张,那瞬间的反应,已然说明了一切。 “你……你还记得……”她脱口而出,声音因惊讶而带着一丝颤抖。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璟也愣住了,随即,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惊讶,了然,甚至还有一丝……啼笑皆非的荒谬感。 他万万没想到,当日在宛城阎象府中有一面之缘,让他觉得气质不俗的“阎夕”,竟然就是眼前的袁姬,袁术的女儿! 如今细细回想,那日酒宴,阎象安排自家“女儿”露面本就有些突兀,现在想来,恐怕根本就是袁术刻意安排,想让袁姬亲自相看自己这个未来的“女婿”! “原来……那日竟是袁小姐。”李璟的声音带着一丝恍然,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缓和,“李璟……眼拙了。” 袁姬,不,此刻她更愿意做回袁夕。 听到他承认,并且语气中并无厌恶或疏离,她心中的一块大石仿佛骤然落地,脸颊却不受控制地飞起红霞,比胭脂更艳。 她垂下头,声如蚊蚋,却带着一丝掩不住的欣喜:“那日……妾身化名阎夕,实非有意欺瞒郎君……” “无妨。”李璟在她身边坐下,距离不远不近,语气平和,“只是未曾想到,你我竟还有这般……缘分。” 他打量着眼前低眉顺目的女子,心中的观感已悄然改变。 若说之前只是将她视为一个政治符号,一个需要妥善安置的袁氏贵女,那么此刻,因着“阎夕”这层身份,她在他眼中,终于有了几分鲜活具体的形象。 一个会偷偷观察未来夫婿,会因他认出自己而欣喜害羞的,真实的少女。 “一路南下,辛苦了吧?”他试着找些话题,打破这微妙的气氛。 袁夕轻轻摇头:“不辛苦。”她偷偷抬眼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能……能再见到郎君,妾心……甚是欢喜。” 这句话她说得极轻,却带着少女最真挚的情愫。 李璟心中微微一动。他看着她绞在一起的手指,那暴露内心紧张的小动作,与记忆中酒宴上那道朦胧却沉静的身影奇异地重叠。 或许,这桩始于算计的婚姻,也未必全然冰冷。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侍女恭敬的声音:“少将军,少夫人命人送来了醒酒汤和几样点心,说是怕您宴上饮酒伤胃,也让……也让袁夫人用些宵夜。” 蔡琰……袁夕的心又提了起来。 李璟却神色自然,对外面道:“拿进来吧。” 侍女端着食盘进来,放下后便悄然退下。精致的瓷碗里是温热的醒酒汤,旁边还有几碟小巧的点心。 李璟将醒酒汤推向袁夕一碗:“昭姬心思细腻,你也用些。今日折腾了一天,想必也累了。” 他的态度自然,提到蔡琰时也毫无异样,这让袁夕稍稍安心。 她小口喝着温热的汤水,暖意顺着喉咙滑下,似乎也驱散了些许心中的寒意。 “蔡姐姐……她是个怎样的人?”她终究还是没忍住,小声问道。 李璟看了她一眼,嘴角微扬:“她啊……性情温婉,知书达理,日后你相处便知。”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必担心,昭姬并非心胸狭隘之人。” 他的话像是一颗定心丸。袁夕轻轻“嗯”了一声,心中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姐姐”,生出了几分好奇,也少了几分畏惧。 红烛静静燃烧,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上。初次见面的尴尬与陌生,因着“阎夕”这个意外的纽带,似乎消融了不少。 李璟看着身旁安静用着点心的袁夕,心中感慨命运之奇。他举起自己那碗醒酒汤,对着她示意了一下。 “袁……不,夕儿,”他换了个更亲近的称呼,看着她因这个称呼而再次泛红的脸颊,微微一笑,“往后,这里便是你的家了。” 袁夕抬起头,望进他温和的眼眸中,那里没有预想中的审视与疏离,只有平静的接纳,甚至……还有一丝因旧识而生的淡淡暖意。 她心中紧绷的弦,终于彻底松弛下来。唇角弯起一抹真切的笑意,她举起汤碗,与他轻轻一碰。 “嗯。”她轻声应道,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安稳。 第245章 甘糖如雪 李璟与袁姬的婚礼,在秣陵城盛夏的喧嚣中落下帷幕。 表面上看,日子似乎又回到了以往的轨道,刺史府依旧处理着繁杂的政务,军营中依旧传来操练的呼喝。 然而,一些微妙的变化,正如同春雨润物,悄无声息地发生着。 最明显的迹象,来自糜竺麾下那庞大的商队。仿佛一夜之间,那些悬挂着“糜”字旗号的商船、车队,在通往豫州、荆州,乃至司隶、冀州等地的水陆通道上,变得格外顺畅。 以往需要层层打点、时常遭遇地方豪强或守军刁难的关卡,如今大多只是简单查验便予放行,甚至有当地官吏会客气地送上饮水,询问是否需要协助。 各地世家豪门的采买清单,也如雪片般飞向糜竺设在各地的货栈。 他们不仅大量求购炙手可热的“秣陵春”和“雪花盐”,对于江东出产的布匹、釉陶、青瓷等物产,也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热情。价格好商量,结算也爽快了许多。 没错汉朝有瓷器,而且主要产地就在吴郡一带,其胎质致密、釉色青绿,虽然不如后世的瓷器精制,但是在这个时代,青瓷依然是十分昂贵的工艺品。 糜竺在一次例行汇报中,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兴奋对李璟说:“少将军,如今咱们的商路,不敢说畅通无阻,但比起从前,简直是天壤之别。颍川荀氏、陈留卫氏、甚至河北甄家的管事,见了咱们的人都客气得很,开口闭口皆是‘江东物华天宝’、‘李使君治下有方’。” 李璟听着,只是淡淡一笑。 他明白,这并非糜竺的经商手腕突然有了质的飞跃,而是他与袁姬的这场联姻,如同在一张看不见的等级图谱上,为江东李氏重重地盖下了一个“认证”的印章。 汝南袁氏,四世三公,天下仲姓。 与袁氏结亲,意味着李氏不再是那个起于边郡、凭借军功侥幸上位的“暴发户”,而是被顶级门阀圈子所接纳、认可的“自己人”。 无论这些世家内心对李氏是忌惮、是拉拢还是别的什么想法,至少在明面上,他们必须将李氏视为同类。 这种认同,带来的便是资源流动的壁垒被打破,商业网络的拓展水到渠成。 “这是好事,子仲。趁机巩固商路,建立更稳定的供货渠道。另外,各地物产、粮价、乃至人情动向,也要让下面的人多留心。”李璟吩咐道,并未因这点“便利”而沾沾自喜。 与此同时,来自长安的正式诏书也抵达了秣陵。 在李傕、郭汜把持下的朝廷,对于袁术“表举”的李肃为扬州牧、征南将军、宋侯,以及李璟为昭武中郎将、都亭侯的奏请,几乎没有任何阻力,便照单全批,印绶官服一并送达。 捧着那象征着州牧权柄的鎏金铜印和做工精美的列侯印绶,李肃感慨万千。 曾几何时,他在五原郡做一个区区郡吏,还要看上司脸色,如今却已是名义上统领扬州六郡的封疆大吏,更获封宋侯,食邑古宋国之地。 这一步,他走了十几年。 “父亲,这是您应得的。”李璟看出父亲眼中的复杂情绪,轻声说道。 李肃摩挲着冰凉的印绶,重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若非我儿筹谋,为父焉有今日?这官爵,分量不轻,往后更需谨慎。” 李璟点头称是。他并未沉浸在这加官进爵的荣耀中,对他而言,这些名分不过是工具,是让江东这台机器更高效运转的润滑油。 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接下来的日子里,李璟出人意料地并未过多流连于与袁夕的新婚燕尔,也没有在官场的应酬中耗费太多精力,而是换上了一身简便的葛布衣衫,整日泡在设置在城郊山谷中的一处僻静工坊里。 这里戒备森严,由李璟的亲卫队长何曼亲自带人把守。至于典韦则回到了李肃身边,护卫左右。 工坊内,堆满了一种节长皮紫、形似竹竿的植物——甘蔗。 汉时,甘蔗并非稀罕物。 《汉书》、《子虚赋》等文献中早有“柘浆”、“诸柘”的记载,指的就是甘蔗汁。 南方交州、岭南之地多有种植,朝廷甚至将用甘蔗汁浓缩制成的“石蜜”、“蔗饧”视为贡品。 江东气候温润,亦有少量种植。 工坊里的老匠人对于李璟要捣鼓甘蔗并不奇怪,毕竟贵族饮用柘浆或食用石蜜是常有之事。 他们奇怪的是,这位位高权重的少将军,为何要亲自盯着他们反复熬煮、过滤、结晶这些蔗汁? “少将军,这……这柘浆熬煮到这般粘稠,色泽深褐,已是上好的‘蔗饧’了,香甜可口……” 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匠人看着锅里咕嘟冒泡的深色粘稠液体,忍不住说道。 在他看来,这已经是最好的成品了。 李璟摇了摇头,用木勺舀起一点,看了看色泽,又嗅了嗅气味:“还不够。我要的,不是这种颜色深、杂质多的糖饴。我要的,是色白如雪,纯净无暇的糖。”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色白如雪?”老匠人和周围的学徒们都愣住了。 甘蔗汁熬出来就是黄褐色甚至红褐色,怎么可能变成白色?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李璟没有过多解释,他知道概念上的差距非一时半刻能弥补。 他凭借着前世零星的记忆,以及今生所学的一些粗浅化学知识,开始指挥匠人们进行各种尝试。 他让人制作了不同孔径的细纱布,进行多次过滤,去除较大的杂质。 他尝试控制火候,摸索不同温度下蔗汁结晶的状态。 甚至真的弄来了细腻的黄泥,调成泥水,小心翼翼地淋在初步结晶的糖块上,观察其变化。 过程是枯燥且充满失败的。 工坊里时常弥漫着焦糊味,或是得到一些颜色古怪、口感不佳的结块。 匠人们虽然不敢质疑,但眼神中的困惑和不解却日益加深。 少将军日理万机,为何要跟这甘蔗过不去? 李璟却乐在其中。这种亲手探索、从无到有的过程,让他仿佛找回了前世在实验室里捣鼓的感觉,这是一种超越了这个时代权力斗争的、纯粹的求知与创造的乐趣。 每当看到糖液的色泽比上一次更清亮一些,结晶更细腻一些,他心中都会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偶尔,蔡琰或袁夕会差人送来些消暑的汤饮或精致的点心。 蔡琰送来的多是清茶和时令瓜果,附上的便签上字迹清秀,关心他的身体,却从不问他在做什么。 袁夕送来的则更显用心,有时是她亲手调制的羹汤,有时是南阳风味的糕点,还会附上几句略显生涩却情意绵绵的问候,字迹正是他所熟悉的“馆阁体”。 如今馆阁体的方便之处终于被世人领悟到,现如今各地方的公文几乎都采用了这种字体,甚至于长安朝廷送到扬州的诏书,都用的是馆阁体,毕竟本身这种字体便不难学习。 李璟会在休息的间隙,看着这些心意,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一丝笑意。 家宅的安宁,让他可以心无旁骛地投入到眼前这场“技术攻关”中。 第246章 霜糖出世 时间在一次次失败与微小的进展中悄然流逝,转眼已是夏末秋初。山谷工坊内的气氛,从最初的困惑不解,逐渐转变为一种屏息凝神的期待。 李璟指挥着匠人,将最后一道工序——用特制的、以多层细棉布包裹干燥黄泥粉的滤斗,缓慢而均匀地淋过初步结晶的、色泽浅黄的糖膏。 浑浊的泥水渗过滤布,带走深色的杂质,顺着陶罐底部的小孔淅淅沥沥地流下。 整个过程安静而缓慢,空气中弥漫着蔗糖特有的甜香,混合着泥土的微腥。 何曼抱着双臂站在工坊门口,如同一尊铁塔,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周围,确保没有任何闲杂人等打扰。 当最后一滴泥水滤尽,李璟深吸一口气,亲自上前,小心翼翼地用木铲,轻轻刮开陶罐表层那层被黄泥水浸染的硬壳。 一抹刺目的洁白,骤然闯入所有人的视线。 那是一种前所未见的白,细腻、干燥,如同冬日初降的新雪,又似海边精心淘洗的海盐,在工坊昏暗的光线下,竟仿佛自行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与旁边那些色泽暗沉的红糖、黄糖相比,它纯净得不像人间应有之物。 “成……成了?!”老匠人声音发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颤抖着手,想要去触摸那抹洁白,又怕玷污了它。 李璟眼中爆发出难以抑制的喜悦光芒。 他拿起一小撮放在掌心,指尖传来的触感是细腻的沙粒感。 他凑近闻了闻,只有纯粹的、清甜的香气,毫无杂味。 “取水来。”他吩咐道。 一名学徒赶紧递上一碗清水。 李璟将掌心的白色结晶撒入水中,它们迅速溶解,清水变得清澈微甜,没有任何沉淀或浑浊。 “就是它了!”李璟终于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了连日来最畅快淋漓的笑容。成功了! 尽管过程粗糙,效率低下,但原理是对的! 他成功地从甘蔗中,提炼出了这个时代尚未出现的、接近现代标准的白糖! “此物……此物当称何名?”老匠人激动地问。 李璟看着那如霜似雪的洁白,沉吟片刻:“色如白,形如砂,简单点,就叫白砂糖吧。” “白砂糖……砂糖……”匠人们低声重复着这个贴切的名字,看向李璟的目光充满了敬畏。 少将军不仅文武双全,竟还有这般点石成金、化腐朽为神奇的本事! 李璟没有沉浸在成功的喜悦中太久。 他立刻命人将这批数量不多的“糖霜”小心收集起来,装入预先准备好的干燥瓷罐中密封。随即,他召来了糜竺。 当糜竺看到那罐洁白无瑕的糖霜时,饶是他见惯了奇珍异宝,富可敌国,也瞬间失态,猛地从贴了过来,眼睛瞪得溜圆。 “这……这真是……柘浆所制?!”他拿起一小撮,在指尖捻动,又小心地尝了一点,那纯粹而强烈的甜味瞬间征服了他的味蕾。 作为顶尖商人,他立刻意识到了这东西的价值。 “少将军!此物……此物若能量产,其利……恐不在雪花盐与秣陵春之下!”糜竺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尖锐。 “不,甚至可能更有过之!盐茶尚有替代,如此纯净之甜物,天下独一份!无论是皇室公卿,还是世家豪强,必将趋之若鹜!” 李璟点了点头,糜竺的商业嗅觉果然敏锐。 “子仲,找你来正为此事。白糖的制法,必须严格保密,工坊需再加派人手看守,所有参与匠人及其家眷,一律给予厚赏,但需集中居住,严加管控,技术不得外泄。” “诺!”糜竺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他几乎瞬间就在脑中勾勒出了无数的商机,想象着这洁白如雪的糖霜将如何在各大世家的宴席间引发怎样的轰动,又将换来何等巨量的财富。 然而,激动过后,一丝忧虑迅速爬上他的眉头。 他收敛了神色,对李璟郑重拱手道:“少将军,此物确是聚宝盆无疑。然,竺有一虑,不吐不快。” “子仲但说无妨。”李璟似乎早有所料。 “少将军,我江东近年来,已有雪花盐、秣陵春两样利器,财源广进,已引得四方侧目。” “若此时再急切推出这‘白糖’,三座金山并立,恐……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啊!”糜竺语气恳切。 “袁公路那边,虽已联姻,但其人骄狂,若见江东富庶远超其想象,难保不会生出别样心思。兖州曹操、荆州刘表,乃至河北袁绍,恐怕都会将目光更紧地盯住江东。” “财帛动人心,更何况是此等足以撬动国力的巨利?竺担心,过犹不及,反招祸患。” 李璟静静听完,脸上并无意外之色。他走到窗边,看着庭院中枝繁叶茂的树木,缓缓道:“子仲所虑,正是我心中所忧。” 他转过身,目光沉静:“所以,这‘白糖’,我暂时不打算让它大量流入市面。” “哦?”糜竺有些意外。 “此物,暂且作为我江东的战略储备。”李璟解释道。“同时,可作为最高级别的赠礼,只供给与江东最为交好的顶级世家,如泰山羊氏、琅琊王氏、吴郡四姓等,甚至……可以少量、隐秘地送往宛城,给袁公路尝个鲜。” 糜竺是何等精明之人,立刻明白了李璟的意图:“少将军是想……奇货可居,将其变为身份与关系的象征?” “不错。”李璟点头,“当只有最顶层的圈子才能品尝到这‘白糖’,当它成为权势与地位的标志时,其价值将远超其本身。我们不需要去叫卖,自然会有人想尽办法,付出巨大代价来重金求购。” “届时,价格几何,便由我们说了算。而且,控制在手,流向可控,也能最大程度避免资敌,减少外界的觊觎。” 糜竺抚掌赞叹:“妙啊!如此一来,既得了实惠,又避免了锋芒过露。少将军深谋远虑,竺不及也!” 李璟笑了笑,笑容却并未深入眼底:“这也是无奈之举。子仲,你掌管商队,当知如今涌入江东的流民,多为徐州、豫州之人。” 糜竺神色一凛,点头道:“是。中原战乱频仍,苛政猛于虎,而我江东政通人和,赋税相对平缓,自然吸引百姓。” “所幸徐州、豫州皆是人口大郡,目前流入的百姓虽众,尚未动摇其根本,袁公路那边似乎也未曾因此大动干戈。但若长此以往……” “长此以往,袁术再蠢,阎象等人再主和,也绝不可能坐视自己的根基被慢慢掏空。”李璟接口道,语气凝重。 “人口,才是乱世中最宝贵的资源。我们如今的行为,无异于是在挖袁术的墙脚。他现在能忍,一是北方压力未消,二是联姻初定,三是流民数量尚未触及他的底线。但这条底线,我们绝不能去碰。” 他走到巨大的舆图前,手指划过长江:“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维持现状,甚至要适当‘低调’。” “白糖暂不上市,盐茶贸易照旧,但不必再刻意扩张。流民吸纳照常,但要更加分散安置,避免过于扎眼。” “我们要做的,是趁着这段难得的和平期,埋头发展,积蓄实力。” 他看向糜竺,目光锐利:“工坊要扩大,但需更加隐蔽。农事要抓紧,推广新式农具和堆肥之法,提高亩产。” “军械营那边,‘灌钢法’的试验要加快,我要在一年内,看到成效!水师的训练,一刻也不能松懈。” “我们要让外界看到的,是一个安于现状、依靠盐茶贸易富足、但武备废弛的江东。而实际上……”李璟没有说下去,但糜竺已然明白。 “竺明白了。”糜竺深深一揖,“少将军放心,商队这边,会把握好分寸,既维持商路通畅,又不会过于招摇。各处产业,也会遵照少将军之意,暗中发力。” 糜竺退下后,书房内只剩下李璟一人。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那罐洁白晶莹的“白糖”。 江东就像这罐中的白糖,看似纯净美好,实则身处一个巨大的、充满变数的漩涡之中。 袁术、曹操、刘表、袁绍……各方势力虎视眈眈。一时的安宁,不过是暴风雨前的间隙。 他必须利用好这段间隙,让江东的根基扎得更深,让肌肉长得更壮。 白糖可以等,盐茶可以缓,但实力的积累,一刻也不能停。 “广积粮,缓称王……”他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现在,还远远不是高枕无忧的时候啊。” 第247章 内宅风暖 夏去秋来,秣陵的暑气渐渐被秦淮河上带着凉意的风驱散。 刺史府的后宅,并未因多了一位女主人而掀起波澜,反而在一种微妙的平衡与日渐滋生的温情中,显得格外安宁。 李璟深知后宅和睦的重要性,他并未因袁夕的新鲜或蔡琰的旧情而有所偏颇。 日常用度、份例赏赐,皆是一视同仁,甚至在某些细节上,会刻意关照初来乍到、尚有些小心翼翼的袁夕。 这日休沐,李璟难得清闲,便命人在后园水榭设下小宴,只他与蔡琰、袁夕三人。 水榭临水,秋风送爽,视野开阔,几案上摆放着时令瓜果、精致的江南点心和三盏清澈的“秣陵春”。 蔡琰今日穿着一身淡雅的月白曲裾,未施太多粉黛,气质如空谷幽兰。 她先是替李璟斟了茶,动作娴熟自然,随后又自然地拿起另一盏茶壶,为坐在李璟另一侧的袁夕也斟了一杯,唇角带着温和的浅笑:“妹妹尝尝这新到的秋茶,味道与春茶又有不同。” 袁夕连忙起身,双手接过,受宠若惊:“多谢姐姐。”她今日穿着一身娇嫩的杏子红,衬得肌肤胜雪,眉眼间的拘束在蔡琰自然的态度下消融了不少。 她小心地抿了一口茶,由衷赞道:“清香甘醇,果然好茶。” 李璟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欣慰。 他拿起一块做成荷花状的点心,先递给蔡琰:“昭姬近日操持家务,辛苦了。” 又拿起另一块递给袁夕:“夕儿初来,若有任何不习惯,或需要什么,尽管与你昭姬姐姐说,或直接告诉我也行。” 他的举动自然而不刻意,既表达了对蔡琰的尊重与感激,也体现了对袁夕的关怀。 蔡琰接过点心,微微一笑,眼神清澈,并无丝毫不悦。 袁夕则脸颊微红,低声道:“谢郎君,妾身一切都好,姐姐待我极好。” 席间,李璟不再谈论军政,而是说些秣陵城内的趣闻,或是询问蔡琰近日读何书籍,又或引导袁夕说说南阳的风土人情。 气氛轻松而融洽。蔡琰学识渊博,言谈间引经据典,让人如沐春风。 袁夕虽不如蔡琰渊博,但也并非无知少女,说起南阳旧事,倒也活泼生动,偶尔流露出的小女儿情态,引得李璟和蔡琰莞尔。 “前日得了一本前朝杂记,记载了些海外奇谭,晚间我让人给两位夫人各送一本去,闲来可解闷。”李璟笑道。 蔡琰柔声道:“夫君有心了。”她看向袁夕,“妹妹若有兴趣,也可来我书房一同翻阅,我那里还有些琴谱,若妹妹喜欢音律,亦可一同研习。” 袁夕眼中露出惊喜之色:“真的吗?妾身……妾身确实略通音律,只是不及姐姐万分之一,正想请教呢!” 看着两人之间自然而生的交流,李璟心中最后一丝担忧也放下了。 蔡琰的贤惠大度,袁夕的真诚不造作,是维持这份平静的基石。 他深知,后宅安宁,他才能心无旁骛地应对外界的风浪。 而外界的风浪,虽未直接袭来,但暗涌已然在看不见的地方流动。 按照李璟的吩咐,糜氏商队以最高保密级别,将少量封装在精致小瓷罐中的“白糖”,作为最顶级的赠礼,悄然送往与江东交好的数家顶级门阀。 这些瓷罐上没有任何标识,只在附上的礼单上,隐晦地提及是“江东偶得之珍品,色白如霜,甘冽纯净,聊表心意”。 当这些洁白如雪、甜味纯粹的白糖出现在泰山羊氏、琅琊王氏、吴郡顾、陆等家族的案头时,引起的震动远超李璟的预料。 泰山羊氏府中,羊秘看着玉盘中那前所未见的白砂糖,沉吟良久,对族中子弟叹道:“李氏……不仅有盐茶之利,竟还有此等巧夺天工之物。其志恐不在小,往后交往,需更加慎重。” 他位高权重,见识广博,却也从未见过如此纯净的糖。 细细品尝后,那毫无杂质的甘甜更是让他震撼。 这不仅仅是口味上的享受,更代表着一种难以想象的提纯技艺。 “江东李氏……竟有如此手段?”琅琊王府中,王氏族老捻着胡须,神色凝重。 雪花盐、秣陵春,如今又多了这不可思议的“白糖”,江东的潜力,一次次刷新着他们的认知。这份“薄礼”,与其说是馈赠,不如说是一种无声的展示,一种实力的宣示。 让他们在享受这极致甘甜的同时,心中对江东的评价,不由得又拔高了几分,警惕与结交之意并存。 吴郡四姓的反应则更为直接,在惊叹于这“白糖”的美味后,纷纷加大了与糜氏商队的合作力度,并暗中传递交好之意。 他们与江东利益捆绑最深,江东越强,他们自然获益越大。 远在邺城的袁绍把玩着手中来自江东的精致瓷器,冷哼道:“李肃父子,倒是会享受!尽弄些奇技淫巧之物。” 语气虽有不屑,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如此富庶的江东,若不能为己所用,终是隐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而送往宛城阳翟侯府的那一份“白糖”,则引发了另一种效果。 袁术看着那洁白如雪的物事,初时还不以为意,待到尝了一口用其冲泡的糖水后,那双因纵情声色而略显浑浊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此物甚佳!甚佳!”他连声赞叹,对比起以往饮用的、带有蜜蜡气味和杂质的蜜水,这纯净的甜味让他大为倾心。 “比蜜水更甘醇,更清爽!快,再给孤沏一盏来!” 自此,袁术便爱上了这糖水,几乎日日饮用,甚至在与阎象、杨弘等人议事时,也常命人奉上。 他只觉得这是女婿李璟进献的又一样新奇享受,并未深思其背后可能代表的工艺水平和潜在价值。 对于李璟在礼单上“偶然所得,数量稀少,仅供君侯品尝”的说辞,他也深信不疑,只当是江东运气好又得了什么宝贝,拿来孝敬他。 阎象和杨弘倒是看出了些不寻常,能产出如此纯净糖霜,绝非“偶然”二字可以解释。 但见袁术沉迷于口腹之欲,且江东目前确实安分,并未表现出扩张的野心,再加上联姻的关系,他们也只能将疑虑压在心底,只是暗中提醒袁术,对江东仍需保持一定关注。 袁术却有些不耐烦地挥挥手:“孤知晓了!李仲严父子还算懂事。如今两家是姻亲,一荣俱荣,他们安安分分的,对孤亦是好事。” “只要他们按时缴纳粮草盐茶,不来动孤的根基,些许奇技淫巧,随他们去吧。” 他享受着糖水带来的甜美,却忽略了这甜美之下,江东正在悄然积蓄的力量。 对于源源不断流入江东的徐州、豫州流民,只要数量不是突然激增到触目惊心的地步,他也就在阎象等人的劝诫下,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秣陵城中,李璟听着糜竺和潘隐分别汇报的各方反应,目光沉静。 世家们的警惕与期待,在他的预料之中。袁术的沉迷与忽视,更是他乐于见到的结果。 “告诉工坊,继续储备‘白糖’,但严格控制知情范围。流民安置要分散,融入屯田和工坊。水师和步卒的训练,一日不可懈怠。” 李璟沉声下令,“我们要的,就是这段无人打扰的时光。” 窗外的秋色渐浓,金陵城一片祥和。但在李璟眼中,这祥和如同覆盖在火山口的薄雪,不知何时,便会被底下奔涌的熔岩冲破。 第248章 秋收满仓 九月的长安,秋意中裹挟着肃杀。 曾经象征着帝国至高权柄的未央宫,如今弥漫着一股武夫跋扈的戾气。 经过数月火并与妥协,西凉诸将终于完成了权力的瓜分。 李傕自封车骑将军、领司隶校尉、假节;郭汜自称后将军;樊稠为右将军;张济获封骠骑将军。 四人皆封列侯,共执朝政,将年幼的汉献帝与满朝公卿牢牢掌控在手中。 为缓和内部矛盾,并拱卫长安,张济率部出屯弘农,与长安成掎角之势。 消息传出,天下哗然。 董卓旧部彻底撕下了最后的遮羞布,汉室威严彻底扫地。 各地州牧、太守,心中那点对朝廷残存的敬畏,在此刻几乎荡然无存。 几乎就在李郭二人正式把持朝政的同时,远在青州的陶谦,不甘寂寞地再次站了出来。 他联合了前扬州刺史周干、琅邪相阴德、东海相汲廉、彭城相薛礼、河南尹孔融、前沛相袁忠、泰山太守应劭、前汝南太守徐璆、前九江太守服虔、博士郑玄等一干或失意、或隐居、或仍有部分影响力的名士、旧臣,共推德高望重的老臣朱儁为太师,移檄州郡,宣称要共讨国贼李傕,郭泛奉迎天子。 檄文写得慷慨激昂,列数李傕、郭汜等人罪状,呼吁忠臣义士共举义旗。 一时间,似乎又一场讨贼联盟即将成型。 然而,这看似庞大的联盟,根基却脆弱得可怜。 李傕采纳太尉周忠与尚书贾诩之计,不去硬碰硬地征讨,反而以朝廷名义,下诏征召德高望重的朱儁入朝任职。 这一招堪称釜底抽薪。朱儁虽有心报国,但面对“正统”朝廷的征召,加之年事已高,锐气已失,权衡再三,最终还是选择了应召入京。 主帅被朝廷一纸诏书轻松调走,陶谦苦心经营的讨逆联盟,顷刻间群龙无首,尚未真正集结起兵力,便已宣告瓦解,无声无息地消散在中原的秋风里,只留下一地鸡毛和时人几声无奈的叹息。 中原之地,你方唱罢我登场,乱象纷呈,却多是雷声大雨点小。 当这些消息通过潘隐的“麻雀”和糜竺的商队,陆续传到秣陵时,已是秋高气爽的收获时节。 与中原的喧嚣和混乱截然不同,江东六郡,正沉浸在一片繁忙而充实的丰收喜悦之中。 金黄的稻浪在秋风中起伏,如同铺展在大地上的金色海洋,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腰,空气中弥漫着谷物特有的醇香。 这是一年中最关键的时刻,也是希望所在。 在丹阳郡靠近秣陵的一处田亩里,热火朝天的收割景象正在上演。 农人们挥舞着镰刀,汗珠在古铜色的皮肤上闪烁,脸上却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今年风调雨顺,加上李璟推广的新式堆肥法和精心选育的稻种,收成肉眼可见地比往年高出一大截。 令人惊讶的是,在这忙碌的农人中间,赫然出现了李肃和李璟的身影。 李肃脱去了侯爵的常服,穿着一身与老农无异的粗布短打,裤腿挽到膝盖,正弯腰挥动镰刀,动作虽不如老农娴熟,却一丝不苟,额头上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早年从军,但是也是在地里长大的,此刻重操旧业,别有一番感慨。 “多少年没亲自下地了……”李肃直起腰,抹了把汗,看着眼前金灿灿的稻田,对跟在身旁的李璟说道。 “看着这些粮食,心里才踏实。什么将军,侯爷的,都是虚的,肚子里有食,手里有粮,才是乱世立足的根本!” 李璟同样一身简便装扮,他年轻力壮,干起活来更快些。 他割下一把稻谷,仔细看了看饱满的谷粒,心中充满了成就感。这是他带来的知识在这个时代结出的硕果。 “父亲说的是。民以食为天,江东能安稳,靠的便是这满仓的粮食和归附的民心。”李璟将稻谷放好,环顾四周忙碌的景象。 “今年秋收后,府库当更加充盈。” 不仅是他们,秣陵城内的许多文武官员,只要不是有紧急军务或政务缠身,也都按照李璟之前的建议,分头前往各地的官田或自家田庄,参与秋收。 关羽在丹阳,徐晃在吴郡,于禁在会稽……就连王朗、张昭等文臣,也到城郊田埂上走了走,体验农桑之艰。 这不单单是做样子。李璟深知,与底层脱节的统治是危险的。 让文武官员偶尔接触农事,既能让他们体会到粮食来之不易,珍惜民力,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拉近与百姓的距离,塑造一个亲民、务实的统治集团形象。 “少将军,您看这稻子,穗大粒饱,一亩地怕是能多收一斛不止!”一个老农凑过来,脸上笑开了花,对着李璟比划着。 李璟笑着点头:“老丈辛苦,这都是大家伙儿辛勤劳作的结果。吃饱穿暖,比什么都强!” “托少将军和使君的福啊!”老农连连作揖,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周围忙碌的农人也纷纷投来友善和尊敬的目光。这位年轻的少将军,不仅能打仗,能赚钱,还能让他们多打粮食,在他们心中的地位自然非同一般。 李肃看着儿子与农人自然融洽的互动,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得民心者得天下,这个道理,他这儿子比很多读死书的士人领悟得更深。 “诸位辛苦了!再加把劲,赶在天气变坏前,把粮食都收回家!”李璟一边割着稻子,一边对周围的百姓高声鼓励。 “少将军放心!今年风调雨顺,定是个丰年!”一个黝黑精瘦的老农咧嘴笑道,露出满口黄牙。 “有使君和少将军带着咱们一起干,心里踏实!” 田野间,军民一同劳作,号子声、谈笑声、镰刀割断稻秆的唰唰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充满生机与希望的秋收图卷。 汗水滴落在土地上,换来的是洋溢在每个人脸上的笑容和对未来生活的期盼。 李璟看着这热火朝天的景象,心中充盈着一种踏实感。 这比在朝堂上勾心斗角,比在战场上尔虞我诈,更让他感到真实和满足。 这些金黄的稻谷,是江东能够安稳发展的基石,是吸引流民、养活军队、支撑一切野心的底气。 一天的劳作结束,夕阳将天边染成绚丽的橘红色。 休息间隙,有老农捧着新碾出的米煮成的饭团送来,李璟和李肃也不推辞,接过便大口吃了起来。 新米的清香甘甜,远非往日精细烹制的菜肴可比。 “真香!”李肃含糊地赞道,毫无侯爵的架子。 李璟慢慢咀嚼着,对那老农温言道:“老丈,今年收成看来确实不错。府衙已下令,秋税收取依旧按旧例,绝不会多征一粒粮。大家辛苦一年,好好过个冬。” 老农闻言,激动得连连作揖:“多谢使君!多谢少将军!江东有使君和少将军,是我们百姓的福气啊!” 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色。忙碌了一天的众人开始收拾农具,准备归家。满载稻谷的牛车发出吱呀呀的声响,缓缓驶向各村各镇的谷仓。 李璟和李肃站在田埂上,望着这满载而归的景象。 “父亲,有了今年的积蓄,加上工坊、盐茶之利,未来一两年,我江东便可真正兵精粮足,无惧任何风浪了。”李璟轻声道。 李肃重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目光灼灼:“好!待秋收完毕,便让儿郎们加紧操练!某倒要看看,这乱世之中,谁还敢小觑我江东!” 李璟和李肃坐在田埂上,喝着农人送来的粗茶,虽然疲惫,却心神宁静。 “中原乱成一锅粥,陶谦那个老儿,不过是跳梁小丑。”李肃灌了一大口茶水,嗤笑道,“还是我江东安稳。” 李璟望着天边变幻的云彩,目光却有些悠远:“父亲,中原越乱,流民越多,于我江东短期内是好事。但李傕、郭汜等人暴虐,恐非长久之局。” “而且,北方的袁绍,消化了冀州之后,下一步会看向哪里?南阳的袁术,又能安分多久?” 李肃闻言,神色也凝重起来。他明白儿子的意思,江东眼前的安宁,是建立在外部混乱和自身低调的基础上的。 一旦外部格局发生剧变,这股风暴迟早会波及江南。 “是啊,”李肃叹了口气,“树欲静而风不止。秋收之后,军械工坊和水师的训练,还得再抓紧。” “嗯。”李璟点头,将杯中残茶一饮而尽。茶水的苦涩在口中回荡,正如他此刻的心情。丰收的喜悦背后,是对未来的隐忧。 这沉甸甸的稻谷,是希望,也是责任。必须在风雨来临之前,让江东的根基扎得更深,更牢。 第249章 摊丁入亩 秋收的忙碌过后,颗粒归仓的喜悦渐渐沉淀,取而代之的,是更为繁杂的赋税征收与来年的规划。 刺史府的书房内,烛火常常亮至深夜,李璟、李肃与王朗、张昭、周异、华歆等核心谋臣,正为一项关乎江东根基的决策进行着反复的商讨与权衡。 案几上摊开着厚厚的卷宗,记录着江东六郡的田亩、人口、历年税收数据。 “我大汉税制,田租三十税一,看似不重,然算赋、口赋等人头税,于寻常五口之家,岁需近两千钱,近乎其年入之半!”李璟指着数据,语气沉重。 “而这,还是建立在风调雨顺、粮价平稳的基础上。若遇灾年,或是家中仅有薄田、甚至无田的佃户,则负担更重,乃至卖儿鬻女,破产流亡。” 张昭凝神看着数据,叹道:“确是如此。且江东情势尤为特殊。庐江、九江、吴郡三地,承平已久,膏腴之地尽在世家豪族之手,百姓多为佃户,依附性强,自身几无恒产。” “而丹阳、会稽、豫章三郡,山多地少,百姓或困于贫瘠,或……遁入山林为寇。” 他含蓄地提到了之前被剿抚的山越。 正是通过招抚山越,获得了大量劳动力和部分可开垦的山地,才稍稍缓解了南部三郡的人地矛盾。 “此前招抚山越,令其开垦梯田,虽解一时之急,却非长久之法。”李璟站起身,走到悬挂的江东地图前,手指划过南北。 “赋税之弊,在于人头税摊派,不同贫富,只论丁口,实乃劫贫济富,抑制民生。田亩多者,负担相对轻;无田少田者,反受其累。此制不改,百姓难有喘息之机,人口增殖、开垦荒地亦受制约。” 王朗沉吟道:“少将军之意是……” “我的想法是,”李璟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将人丁税并入田税之中,统一按土地之多寡、肥瘠来征收赋税!” “有田者纳税,田多者多纳,田少者少纳,无田者不纳!此策,我称之为——‘摊丁入亩’!” “摊丁入亩?”书房内响起几声低呼。 华歆捻须的手停了下来,周异眉头微蹙,连李肃也露出了思索的神色。 这无疑是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称激进的设想。 它直接触及了当下税制的根本,但也必然触动那些占有大量土地的世家豪族的利益。 鲁肃率先接口,语气清晰而有力:“少将军所言切中要害。人丁税之弊,在于不同贫富,一体征收。富者田连阡陌,所出不过九牛一毛;贫者无立锥之地,却需缴纳同等算赋口赋,乃至卖儿鬻女,此非仁政,亦非长久之计。如今南部三郡,正是推行新法,安顿民心,鼓励垦殖之良机。” 王朗捻须附和:“子敬之论,老成谋国......” “老夫以为,有田者纳粮,无田者免役,确实公允。此策若行,则民力可舒,垦殖可兴,流民可安,府库……长远来看,亦未必减少。”他最后一句话,说得意味深长。 华歆也点头道:“王公所言甚是。且南部三郡,经此前剿抚山越、清理不臣,旧有世家势力大减,正可借此推行新法,阻力较小。” 然而,他们的话音刚落,对面便传来了反对的声音。 周异轻咳一声,作为庐江周氏的代表,也是最早投效李肃的江东大族之一,他说话分量不轻:“王公、华公、子敬,诸位所言,确有道理。” “然税赋乃国之根本,牵一发而动全身。如今朝廷仍在,虽有李郭乱政,然法理犹存。” “我江东骤然更改朝廷成法,推行此……‘摊丁入亩’之策,是否过于……激进?恐落人口实,授人以柄啊。” 他话语委婉,但意思明确:擅自改动朝廷税制,是僭越之举,会带来政治风险。 吴郡顾氏的顾雍接口,语气更为务实:“且北部三郡,情况复杂。各家田产众多,佃户依附,此乃数百年之积习。” “若骤然推行新法,按田亩大量征税,无异于断各家之根基,必然引致剧烈反弹。届时,三郡动荡,恐非江东之福。” 他看了一眼李肃和李璟,补充道,“周氏与顾氏,感念使君、少将军信重,愿以身作则,试行新法于自家田庄。然……恐难代表所有世家之心。” 陆骏、朱奎等人也纷纷点头,面露难色。 他们家族在江东根深蒂固,田产众多,虽然愿意支持李肃父子,但涉及到核心利益,自然希望步伐能更稳妥一些,最好能维持现状,或者至少有个更长的缓冲期。 张允更是直言不讳:“少将军,非是我等不愿支持。只是这‘摊丁入亩’,田多者多出,无田者不出,听起来公平,实则……对于我等累世积攒田亩之家,未免过于严苛。” “且北部三郡世家盘根错节,若强行推行,恐生内乱,让袁术、刘表有机可乘啊!” 书房内顿时陷入了激烈的争论。 以王朗、华歆、诸葛玄、诸葛瑾、鲁肃等人为首的徐州流寓派系从统治稳定性、民心归附、长远利益角度力主改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以周异、周昕、顾雍、陆骏、朱奎、张允等人为代表的江东本土士族派系则更多从政治风险、现实阻力、家族利益角度主张缓行。 李璟静静地听着,心中明了双方的立场。 流寓派与土地利益牵扯不深,自然更倾向于保证江东主体(也就是李肃集团)的利益和统治效率。 而本土派,他们的利益与土地深度绑定,任何触动田亩制度的改革,都如同在割他们的肉。 李肃揉了揉太阳穴,看向一直沉默的儿子:“彦之,你既然提出此策,必有思量。如今两方意见相左,你看该如何?” 李璟深吸一口气,走到舆图前,手指划过南北分界。 “父亲,诸位。”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诸位所言,皆有道理。周世叔顾虑政治风险,顾兄担忧现实阻力,此皆老成持重之言。王师、华公、子敬着眼于长治久安,亦是金玉良策。” 他先肯定了双方,缓和了一下气氛,随即语气变得坚定:“然,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如今汉室倾颓,纲纪废弛,各地州牧各自为政,若事事拘泥于旧制,我江东何以自强?何以在乱世立足?” “至于北部三郡世家之虑……”李璟目光扫过周异、顾雍等人。 “我亦深知。故而,璟之意,并非要立刻在江北三郡强行推行‘摊丁入亩’。”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 “新法之利,在于安民、垦殖、聚财。其弊,在于触动既得利益,易生动荡。”李璟缓缓道,“既然如此,何不暂且双线并行?” 他手指点向南部三郡:“丹阳、会稽、豫章,旧势力薄弱,新附之民众多,正可作为试点,全力推行‘摊丁入亩’。田多者多收,田少者少收,无田者不收入头税。以此鼓励开荒,安抚流民,积蓄经验。” 接着,他手指移回北部三郡:“而庐江、九江、吴郡,暂且维持旧制。” “然,需明发告示,鼓励无地、少地之民,自愿前往南部三郡开荒,所开荒地,前三年免税,之后按新法纳粮。” “同时,亦鼓励如周氏、顾氏这般深明大义之家,可自愿在自家部分田庄试行新法,府库将予以一定补偿或政策倾斜。” 他看向周异和顾雍:“两位世叔以为如何?” 周异与顾雍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复杂情绪。 李璟这一步,是以空间换时间,以南部为突破口,同时用政策引导和榜样力量,慢慢影响北部。 这确实比强行推行要缓和得多,也给了他们这些愿意支持的家族一个台阶和下台的时间。 “若如此……我周氏愿在庐江拿出三千亩上田,先行试行。”周异最终表态。 “我顾氏亦愿在吴郡试行两千亩。”顾雍也紧随其后。 陆骏、朱奎等人见领头的周、顾两家都已表态,也只好纷纷表示愿意拿出部分田产配合。 李璟心中稍定,知道这已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他拱手道:“多谢诸位世叔深明大义!此策并非要与世家为敌,而是欲求一个更能长久,更能凝聚民心的治理之道。江东是所有人的江东,唯有根基稳固,方能抵御外侮,图谋将来。” 王朗、华歆等人也知此事急不得,见李璟争取到了试点和部分支持,便也不再坚持立刻全面推行。 决议既定,告示很快下发。 消息传出,北部三郡的无数佃户和贫苦百姓闻风而动,纷纷拖家带口,沿着官府指引的道路,涌向传说中“无田免税”的南部三郡,一股开荒的热潮在江东的南部山区轰轰烈烈地展开。 然而,秣陵城内的暗流却并未平息。 那些未曾表态支持,甚至暗中反对的北部世家,对此策充满了警惕与不安。 他们看得明白,李璟父子此举,意在釜底抽薪,慢慢瓦解他们这些世家赖以生存的根基。 “摊丁入亩……好一个摊丁入亩!”吴郡一家豪门的密室内,有人咬牙切齿,“今日他能在南三郡推行,他日刀锋必指向我北三郡!李璟小儿,其心可诛!” 一双双眼睛在暗处窥视着刺史府的方向,人心惶惶,暗流涌动。这田亩与人丁的之争,才刚刚开始。 第250章 新策涟漪 秣陵刺史府内的会议散去,文武众人各怀心思地离去。 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身影拉得老长,映在青石板上,仿佛也拖曳着沉甸甸的思虑。 王朗与华歆并肩而行,刻意放缓了脚步,落在众人之后。 “景兴兄(王朗字),看来少将军是铁了心要动这田亩之制了。”华歆低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王朗捋了捋胡须,目光深远:“子鱼,你我在徐州时,便见惯了豪强兼并,百姓流离。此人丁税,实乃苛政,于国于民皆无益处。少将军能见于此,欲行此‘摊丁入亩’,虽险,却乃破局之策。” “我辈既择主而事,自当助其成事,稳固江东根基。”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只是,北地那些世家,怕是难缠。” 华歆点头:“是啊,周异、顾雍等人虽已表态,恐也是迫于形势。” “好在少将军并未急于求成,以南三郡为试点,徐徐图之,已是稳妥之举。我等无田地之累,自当竭力襄助,厘清细则,防范疏漏。” 另一边,诸葛玄、诸葛瑾叔侄与鲁肃走在一处。 诸葛玄叹道:“此策若成,江东民心可定,国力可增。只是,触动利益,比触动灵魂还难。子瑜,子敬,你二人年轻,更需谨慎行事,协助少将军处理好与本地士族的关系,莫要激化矛盾。” 诸葛瑾沉稳应道:“叔父放心,瑾明白。少将军此举,意在长远,并非要与士族对立。只要政策公允,执行得当,示之以利,导之以势,未必不能化解阻力。” 鲁肃则目光炯炯:“肃以为,此策关键,在于‘公平’二字。” “让无地少地之民得喘息,让垦荒者有希望,这便是最大的公平。” “至于世家,只要江东强盛,他们的利益未必就会受损,只是转换了形式而已。眼下最要紧的,是让南三郡的试点尽快显出成效,用事实说话。” 而与流寓派的相对乐观不同,江东本土士族的核心人物,则聚在了周异位于秣陵的宅邸书房内。 气氛略显沉闷。周异屏退了左右,看着在座的顾雍、陆骏、朱奎、张允等人,叹了口气:“诸位,今日之事,想必心中皆有计较。” 顾雍面色凝重:“兴举公(周异字),非是雍不愿支持使君与少将军。只是这‘摊丁入亩’,刀刀见血,直指我等立族之本。今日割三百亩,明日割五百亩,长此以往,如何是好?” 陆骏接口,语气带着不满:“少将军口口声声为了江东,为了百姓。” “可我等世家,难道就不是江东根基?若无我等稳定地方,提供钱粮,何来今日之江东?如今却要行此苛待士族之策,岂不令人心寒?” 朱奎也愤愤道:“就是!那王朗、华歆等人,站着说话不腰疼!他们无田无地,自然乐见其成!还有那鲁肃,一个临淮来的,也敢对我江东指手画脚!” 张允相对冷静些,但眉头也紧锁着:“抱怨无益。周氏、顾氏已带头表态,我等若强硬反对,便是与使君离心。” “如今之势,唯有暂且隐忍,看看这南三郡试点效果如何。再者,少将军也给了台阶,允许北三郡维持旧制,鼓励流民南迁,也算留有余地。” 周异揉了揉眉心:“允之所言在理。抗拒不得,便只能顺应。我等家族与使君绑定已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当下,首要之务是稳住家族内部,莫要自乱阵脚。同时,也要派人密切关注南三郡动向,看看这‘摊丁入亩’,究竟是何光景。” 就在秣陵城中各方势力暗流涌动之际,关于新政策的告示,已通过快马和各级官吏,张贴到了江东六郡的城门口、市集等人流密集之处。 识字的人大声念诵,不识字的人竖着耳朵听,消息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当“南部三郡,摊丁入亩,无田者免人头税,新垦之地三年不征”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传开后,整个江东,尤其是北部三郡的底层,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巨石的池塘,激起了层层波澜。 “听说了吗?去南边开荒,头三年不用交税!” “真的假的?那算赋和口赋呢?” “告示上说了,南边的丹阳、会稽、豫章,叫什么‘摊丁入亩’,税都算在地里了!没地就不用交人头税!” “天爷!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我在吴郡给张老爷当佃户,一年到头,收成交了租子,再除去一家五口的算赋口赋,能剩下的口粮还不够吃到开春!要是去了南边,自己开块荒地,头三年全归自己,往后也只按地交税……” “同去同去!我舅兄一家上月就跟着官府的队伍去会稽了,听说那边官府还发农具、借粮种!” “可是……南边多是山地,听说还有瘴气,山越蛮子刚归化,会不会……” “怕什么!官府派兵驻守,还给划分安全的区域。再苦,还能比现在给人当牛做马,还吃不饱穿不暖苦?”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类似的议论在北部三郡的田间地头、市井街巷不绝于耳。 无数被沉重的人头税和地租压得喘不过气的佃户、贫农,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 尽管对未知的南方心存疑虑,但现实的困苦和政策的诱惑,驱使着一批又一批人,收拾起微薄的家当,扶老携幼,踏上了南迁的道路。 通往丹阳、会稽、豫章的官道和小路上,开始出现络绎不绝的人流。 他们多是衣衫褴褛的佃户、失去土地的流民,推着独轮车,挑着破旧的家当,拖儿带女,目光中带着对未知的惶恐,更多的是对“无税之地”的渴望。 官府在关键路口设置了指引点和临时的粥棚,虽简陋,却也让这些背井离乡的人感受到一丝秩序与希望。 “阿爹,我们真的能有自己的地吗?”一个面黄肌瘦的小男孩,拉着父亲粗糙的手,仰头问道。 “能!官府的告示说了,去南边开荒,头三年不收税!咱们有力气,只要肯干,一定能刨出吃的来!”汉子语气坚定,尽管他心中也同样没底,但这是他们摆脱世代为佃、看天吃饭命运的唯一机会。 南部三郡的山区,以往人烟稀少的荒坡野岭,开始出现袅袅炊烟和叮叮当当的垦殖声。 归附的山越之民与北来的流民混杂在一起,在官府小吏的粗略规划和指导下,砍伐灌木,平整土地,修建梯田。 过程艰辛,手上磨出血泡,肩上压出深痕,但看着一块块原本长满杂草的石坡被整理成可以播种的田垄,许多人眼中都燃起了光亮。 这里没有世家老爷的盘剥,没有按人头收取的沉重赋税,汗水浇灌的,是属于自己的希望。 丹阳郡一片新划定的垦区,原本的荒山坡上,已然出现了片片被开垦出来的梯田。虽然土地贫瘠,石块众多,但垦荒的百姓们干劲十足。 “老王头,你家这几亩梯田,雏形出来了啊!”一个穿着小吏服饰的年轻人,拿着册子正在登记。 被称作老王头的老农,虽然满脸汗水,手上磨出了水泡,却笑得合不拢嘴:“托官府的福!托少将军的福!这地虽然薄,但头三年收成都是自家的!俺家大小子力气足,再开两亩,明年就能吃饱饭了!要是搁在以前,想都不敢想!” 旁边一个妇人插话道:“就是!以前在吴郡,租子重,人头税更是压得人直不起腰。生了娃就怕养不活,交不起口赋。现在好了,娃儿七岁前都不用愁那二十三钱了!就冲这个,来南边也值!” 小吏一边记录,一边笑着鼓励:“好好干!官府说了,只要肯下力气,这山地也能变成良田!等三年后,按亩纳税,也比你们以前轻松!”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附和声和充满希望的笑声。 第251章 阳奉阴违 丹阳、会稽、豫章三郡的开荒热潮与日渐升腾的烟火气,如同一面刺眼的镜子,映照出北部庐江、九江、吴郡潜藏的暗流。 南部百姓那带着希望的笑语和日渐充盈的粮囤,非但未能让北地的某些世家感到欣慰,反而像一根根细针,扎得他们坐立难安。 吴郡,吴县。城西有一处不甚起眼的宅院,门楣上只简单刻着“姚府”二字,与城内顾、陆、朱、张等大姓的府邸相比,显得低调甚至有些寒酸。 然而,今夜,这姚府的后门,却在夜色掩护下,悄然迎来了几顶不起眼的小轿。 宅院深处,一间门窗紧闭、只点着几盏昏黄油灯的书房内,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主位上坐着的,正是此间主人,吴郡姚氏的族长姚贡。他年约四旬,面容精瘦,一双三角眼在跳动的灯火下闪烁着精明与焦躁。 下首坐着五六人,皆是锦衣华服,但眉宇间都带着与姚贡相似的忧色。 他们是庐江的沈良、九江的胡通、吴郡的钱茂、以及另两位来自庐江和九江的中小世家代表。 “诸位贤弟,今日冒昧相邀,实乃情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 姚贡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打破了室内的沉寂,“想必南边那‘摊丁入亩’的动静,大家都已知晓了吧?” 钱茂是个胖硕的商人模样,闻言立刻拍着大腿,激动道:“哼!何止知晓!姚兄,你是不知道,我钱家名下几个庄子,这半月来,已经跑了三成的佃户!” “都说什么要去南边开荒,三年不纳粮!再这么下去,谁来给咱们种地?田租找谁收去?” 胡通脸色阴沉:“我也一样。佃户人心浮动,官府还明里暗里鼓励他们南迁。” “长此以往,我等在北三郡的根基都要被动摇了!这李璟小儿,端的是不为人子!他这是要掘我等世家的根啊!” 沈良相对沉稳些,但语气也充满了忧虑:“姚兄,此事非同小可。” “周氏、顾氏他们带头响应,那是他们家族底蕴深厚,损失些田租伤不了筋骨,还能在宋侯哪里博个顺应大势的名声。” “可我们这些小门小户有什么,田亩本就是立身之本,若真按田亩大量征税,无异于灭顶之灾!” “沈兄所言极是!”另一人接口道,“说什么为了百姓,为了江东!分明是那李璟父子,欲借机削弱我等,好让他们李家独揽大权!” “那王朗、华歆、鲁肃之流,自己无田无地,自然乐得在一旁摇旗呐喊!” 姚贡听着众人的抱怨,三角眼中寒光一闪,抬手压了压:“诸位,抱怨无用。如今之势,已是刀架在脖子上。李璟父子心意已决,南三郡试点便是明证。” “今日请诸位来,便是要商议个对策,我等总不能坐以待毙!” 他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声音压低,带着蛊惑:“我等家族,虽不及周、顾、陆、朱那般显赫,但在庐江、九江、吴郡三地,亦是经营数代,枝蔓相连,影响力不容小觑。” “若我等能同仇敌忾,站到同一条船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便是李璟,也要掂量掂量!” 钱茂立刻表态:“姚兄,没说的!我钱茂唯兄长马首是瞻!咱们必须抱成团!” 胡通、沈良等人相互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决绝。 他们清楚,单打独斗,根本无法抗衡来自刺史府的压力,唯有联合,尚有一线生机。 “姚兄,你说怎么办,我们都听你的!”沈良最终代表众人说道。 见众人表了忠心,姚贡心中稍定,脸上露出一丝阴冷的笑意:“好!既然诸位信得过姚某,那我们就歃血为盟,共同进退,誓要阻挠这‘摊丁入亩’推行至北三郡!” 他命人取来酒水,几人刺破手指,滴血入酒,仰头饮下,算是结成了暂时的同盟。 盟誓既成,姚贡开始布置具体方略。 “首先,粮价!”姚贡手指敲着桌面。 “我等各家,皆有不少存粮。从明日起,暗中联手,控制市面上粮食流出,尤其对刺史府官仓的采购,能拖就拖,能抬价就抬价!” “他要安抚流民,又要支撑南边开荒,哪一样不需要粮食?我们先从这上面,给他添点堵!” 钱茂眼睛一亮:“妙啊!粮食是命脉,咱们卡一卡,看他李璟如何应对!” “其次,政令!”姚贡继续道,“对于刺史府下发的,尤其是与田亩、户籍相关的政令,我等治下的庄园、依附的百姓,皆可阳奉阴违,拖延、敷衍!” “比如清查田亩,咱们就给他报个糊涂账;比如催促流民南迁,咱们就找各种理由搪塞。法不责众,只要我们几家联手,他刺史府还能把我们都抓起来不成?” 胡通点头:“对!咱们就跟他软磨硬泡,让他知道,在北三郡推行新政,没那么容易!没了我们这些世家的支持,他的政令寸步难行!” “还有,”姚贡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狠辣,“光在江东内部抵抗还不够。我们要让天下人都知道,他李肃、李璟父子,在江东擅改朝廷税制,横征暴敛,形同谋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沈良一惊:“姚兄的意思是……?” “联络豫州、徐州,乃至荆州的世家故旧!”姚贡道,“将江东‘摊丁入亩’之事,添油加醋,散播出去。就说李璟苛待士族,与民争利,意图不轨!” “最好能引得袁公路,或者其他诸侯过问,施加压力!只要外部压力足够大,李璟内部又阻力重重,他这新政,未必能推行下去!” 这个提议让在场几人都有些心惊,这已近乎于背叛了。 但想到家族可能面临的倾覆之危,那点犹豫很快被压了下去。 “姚兄此计虽险,但或可一试!”胡通咬牙道。 “好!那就这么定了!”姚贡一锤定音,“粮价之事,由钱贤弟主要负责,我等配合。政令拖延,各家自行掌握分寸,互通声气。至于对外联络……” 他看向沈良和胡通,“沈贤弟、胡贤弟,你们在豫州、九江故交较多,此事就拜托二位了。务必小心谨慎,莫要留下把柄。” 几人又低声商议了些细节,如何传递消息,如何统一口径,如何应对可能出现的变故。 昏黄的灯光下,几张或精瘦、或胖硕、或阴沉的面孔上,都写满了决绝与一丝孤注一掷的疯狂。 他们知道,这是一场赌上家族命运的对抗。 对手是手握重兵、掌控江东六郡的李肃父子,他们胜算渺茫。 但坐以待毙是死,奋力一搏,或许还能争得一线生机。 密议持续到深夜,几人才各自悄然离去,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吴县的夜色之中。 姚贡独自坐在书房内,看着跳动的灯花,脸上没有任何轻松之色。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串联更多的中小世家,统一行动,应对刺史府可能的反制……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李璟……李彦之……”他喃喃自语,声音冰冷,“你想动我们的命根子,就别怪我们给你使绊子了。这江东,还不是你李家一手遮天的地方!” 窗外,秋风渐起,卷起几片枯叶,预示着山雨欲来。而秣陵城中的李肃与李璟,对此间密谋,尚一无所知。 第252章 名籍之锢 秋意渐深,北三郡广袤的田野上,金黄的稻谷大多已归入仓廪,留下片片整齐的稻茬,在秋风中诉说着收获后的寂寥。 然而,在这看似平静的丰收之后,一股无形的寒流正沿着田埂、村舍悄然蔓延。 吴郡,姚氏的一处庄园内。 佃户阿土搓着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局促地站在管家姚福面前,脸上堆着卑微的恳求。 “福……福管家,行行好,就把那名籍简还给俺吧?俺……俺听说南边丹阳,官府分地,头三年还不收税哩!俺就想带着婆娘娃儿去碰碰运气……”阿土的声音越说越小,带着颤音。 姚福是个精干的中年人,穿着绸衫,手里把玩着两枚核桃,眼皮都没抬一下。 “阿土啊,不是我不给你。这名籍,是官府发的,是证明你是良民的东西,能随便给你吗?” “万一你弄丢了,或者被人捡去干些作奸犯科的事,到时候官府查下来,是你吃牢饭,还是我们姚家跟着倒霉?” 他慢悠悠地踱步到阿土面前,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再说了,南边那是蛮荒之地,瘴气重,山越人刚归化,野性未驯,哪有咱们这儿安稳?” “你在姚家庄干了十几年了,老爷待你们不满吧?租子也没多重呀,也没见饿死人呀。去了南边,万一开不出荒地,或者遇上什么祸事,你让婆娘娃儿跟你一起喝西北风去?” 阿土急得额头冒汗:“可是福管家,南边官府说了,会保护开荒的百姓,还发农具……” “官府的话也能全信?”姚福打断他,冷笑一声,“画饼谁不会?等你们到了那儿,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时候,就知道厉害了!” “听我一句劝,老老实实在庄子里待着,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名籍嘛,庄子里统一保管,也是为了你们好,免得丢了惹祸上身。” 他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去吧去吧,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再胡思乱想,小心今年的租子再加一成!” 阿土张了张嘴,看着姚福那皮笑肉不笑的脸,最终还是把话咽回了肚子里,佝偻着背,默默地退了出去。 他知道,那名籍竹简,他是拿不回来了。 没有那小小的竹片,他连村子都出不去,更别说千里迢迢去南边了。那竹简,此刻仿佛有千斤重,压得他喘不过气。 类似的情景,在庐江沈家、九江胡家、吴郡钱家等参与密谋的世家庄园里,不断上演着。 管事、家丁们用着几乎同一套说辞,软硬兼施,将佃户们渴望南迁的念头死死摁住。 他们掌控着名籍,就如同掐住了这些佃户的咽喉。 而在一些交通要道的关卡、亭舍,情况则更为直接。 两个衣衫褴褛的汉子,试图混出吴郡边境,被守卡的亭卒拦下。 “名籍呢?”亭卒懒洋洋地伸出手。 两人面面相觑,支支吾吾。 “没有名籍?形迹可疑!莫非是逃户?还是山越的好细?”亭卒脸色一板,旁边几个手持棍棒的乡勇立刻围了上来。 其中一人急忙辩解:“军爷,俺们不是逃户,是……是想去南边开荒的良民!名籍……名籍在主家那里,他不给……” “主家不给?”亭卒嗤笑一声,“那就是来历不明!按律,可押送官府究办!来人,给我拿下!” 棍棒加身,两人很快被扭送着往回走,等待他们的,将是庄里更严厉的惩罚,甚至可能被当成典型,杀鸡儆猴。 也有胆大不信邪的。九江一个叫黑牛的佃户,仗着身强力壮,夜里偷偷翻出庄园围墙,想凭着一股蛮劲跑到南边去。 他昼伏夜出,专走山林小道,躲过了几波巡查。 然而,当他试图穿过一条官道,前往下一个郡县时,还是被一队与胡家关系密切的乡勇发现了。 “站住!什么人!” 黑牛心一横,拔腿就跑。可他哪里跑得过熟悉地形的乡勇?很快就被追上,一顿拳打脚踢。 “妈的!敢跑?没有名籍的黑户,还想跑?” “胡老爷早就吩咐了,抓住一个,赏钱一百!” 黑牛被打得鼻青脸肿,像拖死狗一样被拖回了胡家庄园。 第二天,他被绑在村口的木桩上,当着所有佃户的面,被鞭打得皮开肉绽,哀嚎声传遍四野。 胡家的管事冷笑着宣布:“这就是私自逃跑的下场!没有名籍,你就是逃户,是罪人!跑到哪里都是死路一条!都给我老实待着!” 恐惧,如同瘟疫般在北部三郡的佃户中蔓延。 南边开荒的希望,被那名籍竹简和世家掌控的暴力,无情地阻隔在了重重关隘之外。 秣陵,刺史府。 李璟看着手中几份来自北三郡的例行报告,眉头越皱越紧。 报告上写着秋收顺利,民心稳定,但字里行间,总透着一股不对劲。 “父亲,”他将报告递给李肃,“您看,北三郡秋税收缴,比往年慢了不止一筹。各地上报的流民南迁数量,这几日也锐减。这不合常理。”李肃接过看了看,沉声道:“确实蹊跷。南边政策优厚,按理说,北地贫苦佃户应该蜂拥而至才对。如今反倒沉寂下来……” 这时,鲁肃和王朗联袂而来,脸上也带着凝重之色。 “主公,少将军,”鲁肃行礼后直接说道,“肃近日接到一些来自北三郡故旧的私信,言辞闪烁,提及各地庄园似乎都在严控佃户流动,尤其是……扣押名籍。” 王朗补充道:“朗亦有所闻。看来,是有人不甘心坐视佃户南流,开始用软刀子抵抗新政了。这名籍,便是他们最好的武器。” 李璟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心中明了。 那些人的反抗,开始了。 他们没有明火执仗地对抗,而是选择了最阴险,也最有效的方式——利用现有的制度漏洞和底层百姓的愚昧与恐惧,阳奉阴违,拖延抵制。 “他们这是想用名籍这把锁,把百姓锁死在土地上,锁死在他们掌控的庄园里。”李璟的声音带着冷意,“好手段,真是好手段。”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我们不能任由他们如此拿捏。潘隐那边有什么消息?” 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角落的潘隐上前一步,低声道:“回少将军,麻雀回报,吴郡姚贡、庐江沈良、九江胡通等人近日往来密切。他们名下庄园,确实都在严格控制佃户名籍,阻挠南迁。” “此外……似乎还在暗中串联其他心存不满的世家。” 李璟与李肃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断。 软抵抗已经摆上了台面,这场围绕田亩与人丁的博弈,进入了更复杂的阶段。 “看来,是时候让他们知道,江东,到底是谁说了算了。”李璟轻声说道,眼中寒光乍现。 第253章 破局之策 秣陵刺史府的告示,以最快的速度张贴到了北三郡各城各县、乃至重要的乡亭市集。 不同于世家私下的威吓,这盖着鲜红扬州牧印绶的官府文书,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识字的文吏站在告示前,高声诵读,声音在聚集而来的百姓头顶回荡。 “……凡我江东子民,自愿前往丹阳、会稽、豫章三郡垦荒者,可至所在地县衙、或多亭报备登记!” “经官府核验身份属实,即发放临时路引,确保沿途关隘、亭舍畅通无阻!抵达南部后,当地官府将协助重新落籍,享受垦荒优待政策,前三年免一切税赋……” “……严正申明!名籍乃朝廷管控人口之依凭,非私产!任何人等,不得以任何理由非法扣押百姓名籍,阻碍官府政令,限制百姓依令迁徙!” “违者,以妨碍公务、侵扰百姓论处!”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打在围观百姓的心上,也敲打在暗中窥视的世家管事耳中。 “官府……官府真的管这事了?”、 “临时路引?就是说,没有那名籍竹简,也能去南边?” “重新落籍……前三年免税……这是真的吗?” 窃窃私语在人群中蔓延,那些原本被名籍恐惧压制的希望,如同被巨石压住的草芽,开始寻求缝隙,顽强地向上探出头。 吴郡,姚家庄园。 管事姚福脸色铁青地看着手下抄录回来的告示内容,气得将竹简狠狠摔在地上:“啊!气煞我也!这是要明着跟我们抢人了!” 他焦躁地在屋内踱步:“临时路引?核验身份?他这是要绕过名籍!绝不能让他得逞!” 他立刻召来心腹,咬牙切齿地吩咐:“去,告诉下面各个庄头,把人都给我看紧了!谁敢去官府登记,家法伺候!还有,多派些人,盯住去县城和各乡亭的路口!” 一个心腹家丁小心翼翼地道:“福爷,那咱们……还扣不扣名籍?” “蠢货!扣?怎么扣?”姚福瞪了他一眼,“现在州里明令禁止,谁扣谁就是违抗政令!李璟正愁没借口收拾我们呢!” 他烦躁地挥挥手:“先把名籍都还回去!稳住那些泥腿子,多派些人,在庄子里盯着,敢有异动,立刻来报!” 类似的慌乱也在庐江沈氏、九江胡氏等家族中蔓延。 李璟这一手,直接击中了他们的软肋。 他们可以利用信息不对称和百姓的恐惧暗中阻挠,却无法公然对抗盖着州牧大印的明文告示。 扣押名籍从“潜规则”变成了“违法行为”,性质截然不同。 然而,阳奉阴违的伎俩并未停止。 在吴县县寺门口,几个想来报备南下的佃户,被几个穿着体面、自称是“乡老”的人拦住了。 “几位乡亲,莫要冲动啊!”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苦口婆心。 “这南下垦荒,听着是好,可你们想想,那南边都是山地,瘴气弥漫,山越蛮子刚归化,谁知道会不会再反?官府说是三年免税,可开荒的种子、农具哪来?路上吃喝哪来?到了地方,住哪里?这些都是问题啊!” 另一个胖乡老附和道:“就是!留在本地,虽然租子重些,好歹有姚老爷庇护,熟田熟地,总比去那蛮荒之地冒险强!再说了,你们的名籍都在姚老爷那里保管得好好的,何必多此一举?” 佃户们被说得犹豫不决,他们缺乏信息,对未知的南方充满恐惧,这些“乡老”的话,正好击中了他们内心的疑虑。 在庐江郡的一个乡里,啬夫面对前来询问南下事宜的百姓,则是另一番嘴脸。 “报备?可以啊!”那啬夫懒洋洋地靠在案几后,“先把你们家的算赋、口赋结清,再把历年欠的田租补上,证明你们不是逃税漏赋,本官才能给你们开具凭证。” “可是……官爷,告示上没说要先结清这些啊……”一个老农颤巍巍地问。 “告示是告示,本官办事有本官的规矩!”啬夫把脸一板。 “不清账目,如何证明你们身份清白?万一你们是借机逃税逃租的刁民,本官岂不是失职?去去去,凑够了钱粮再来!” 这些基层的小动作,通过潘隐的“麻雀”和部分敢于南迁的百姓之口,陆续汇集到李璟面前。 “果然不出所料。”李璟看着情报,冷笑一声,“明的不行,就来暗的;硬的不行,就来软的。恐吓、欺骗、刁难……手段倒是层出不穷。真的是不知死活,连江东谁的拳头大都不知道......” 类似的指令,在参与联盟的各个世家庄园里悄然下达。 一场无形的拉锯战,在官府告示与世家私刑之间展开。 然而,官府的决心和力量,超出了姚贡等人的预料。 告示张贴次日,一队队身着绛红色号衣的郡县兵卒,便在各级官吏的带领下,开赴各乡、各亭。 他们并非来抓人,而是来“宣讲政令、协助核验”。 在重要的路口、市集设立临时登记点,官吏们摆开案几,准备好笔墨和特制的木制临时路引符牌。“各位乡亲父老!奉李使君、少将军之命,特来为大家解说南下垦荒的新政!” “有人传言南边是蛮荒之地,有瘴气,有山匪!我告诉大家,那是谣言!丹阳、会稽、豫章三郡,官府已派兵清剿匪患,划分安全垦区,发放农具粮种!” “有人担心没有名籍,去不了!我告诉大家,只要身份属实,来此登记,官府立刻发放‘临时路引’,保你一路畅通!” “还有人担心三年后赋税沉重!我告诉大家,新政‘摊丁入亩’,只按田亩收税,无田者不收入头税!比起留在北地,租税沉重,孰轻孰重,大家心里明白!” 起初,百姓们仍是观望,畏惧于世家积威。但总有不甘被命运扼住喉咙的人。 庐江郡,一个名叫赵犊的年轻佃户,趁着给沈家庄园送柴的机会,偷偷溜到了乡亭的登记点。 他衣衫褴褛,紧张得双手发抖。 “官……官爷,俺……俺想去南边垦荒……”他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 负责登记的小吏抬头看了他一眼,态度还算平和:“姓名,原籍何处,现居何地,为何没有名籍?” 赵犊结结巴巴地说了自己的情况和沈家庄园扣押名籍的事。 小吏仔细记录,又询问了几个同村的人作为旁证,然后拿出一块刻有编号和简要信息的木牌,盖上一个小小的官印,递给他:“拿好,这是你的临时路引。三日内,会有官军护送的队伍在此集结,一同前往丹阳。沿途凭此牌,可通行无阻。” 赵犊捧着那块轻飘飘的木牌,如获至宝,又仿佛捧着千斤重担,激动得热泪盈眶。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尽管世家派出的家丁、眼线在周围虎视眈眈,甚至有人试图上前阻挠,但看到那些按刀肃立、眼神锐利的郡兵,以及登记官吏严厉的目光,终究没敢公然动手。 “怕什么!官府说了,阻拦者按律论处!他们敢动手,官爷就抓他们!”人群中开始有人鼓噪。 “对!咱们是依令行事,又不是逃跑!” 越来越多的佃户鼓起勇气,冲破心理和实际的重重阻碍,走向登记点。临时路引的木牌一块块发出,汇聚成溪流。 姚福气得跳脚,却无可奈何。他尝试让人去县衙打点,希望能拖延或阻挠,但得到的回复冰冷而强硬:“此乃州牧府严令,任何人不得违逆。” 他又想故技重施,散布谣言,说临时路引是假的,南边如何艰苦,官府如何不可信。 但在官府公开、透明的操作和已经成功南下者托人带回的口信面前,这些谣言显得苍白无力。 “反了!反了!”姚贡在吴县的宅邸里暴跳如雷,他没想到李璟的反应如此迅速、果断,甚至都没有试着和他们这些地方世家通气。跟前几任刺史都不一样,直接动用官府力量,以雷霆手段粉碎了他们精心构筑的名籍壁垒。 “他这是丝毫不讲情面,不留余地啊!” “姚兄,现在怎么办?”再次秘密聚会的沈良面色灰败。 “咱们手里的名籍现在变成一堆柴火了,再扣着名籍不放,反而成了违抗政令的把柄。不少佃户已经拿着那劳什子临时路引走了,再这么下去,人心就散了!” 胡通也忧心忡忡:“我听说,刺史府已经开始着手拟定北三郡的户籍清查章程,看样子是要动真格的了!” 姚贡眼神阴鸷,喘着粗气:“李璟……这是要逼我们走上绝路!软的不行,难道要来硬的不成?” 他心中第一次产生了真正的恐慌,意识到自己可能低估了这位年轻对手的决心和手段。 第254章 奉孝南行 姚贡等人的抵抗,在官府强力的宣传攻势和组织手段面前,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 眼见着庄园里的佃户一日少过一日,往日喧嚣的田地渐渐沉寂,仓廪中的存粮因缺乏劳力耕种而前景黯淡,一股绝望的怨毒在姚贡心中疯狂滋长。 “好!好一个李璟!好一个李肃!” 吴县姚府密室内,姚贡面目扭曲,再不复往日故作的精明沉稳,“既然你父子不仁,欲绝我世家生路,就别怪我姚贡不义!你们不按规矩来,也别怪我把事情做绝!” 他召集了沈良、胡通、钱茂等核心盟友,咬牙切齿地道:“软的不行,硬的我们拼不过,那就把这事捅出去!让天下人都来看看,他李肃父子在江东干的什么好事! 擅自更改祖宗成法,巧立名目,横征暴敛,与民争利!此乃国贼行径!” “对!捅出去!”钱茂红着眼睛附和,“让袁公路、让刘景升、让曹孟德他们都看看,这李家父子是何等狼子野心!看他们还能不能在江东安稳坐下去!” 沈良还有些犹豫:“可是……如此一来,岂不是彻底撕破脸了?万一……” “没有万一!”姚贡打断他,语气狠厉. “如今已是图穷匕见!不是他死,就是我亡!立刻派人,多派几路,将江东‘摊丁入亩’之策,详加……嗯,略加修饰,散播出去! 重点要突出其违背祖制、苛待士族、盘剥百姓!我要让李璟小儿,臭名远扬!” 于是,在这些心怀怨恨的世家暗中推动下,关于江东李氏推行“恶政”,擅自更改税制,行“摊丁入亩”之法的消息,伴随着种种夸张和扭曲的描述,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向了豫州、徐州、荆州,乃至更远的兖州、河北。 姚贡等人期待着,期待着四方诸侯的谴责,期待着袁术的震怒,期待着李璟父子陷入四面楚歌的境地。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在兖州鄄城,刚刚接收了数十万青州黄巾降卒、正为如何安抚这百万张嗷嗷待哺的嘴而焦头烂额的曹操,拿到这份关于江东新政的“情报”时,初时是愕然,随即那双细长的眼睛里迸射出惊人的光芒。 “妙啊!妙极!”曹操抚掌大笑,声震屋瓦,多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 “摊丁入亩?田多者多纳,无田者不纳人头税?”曹操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猛地一拍案几,震得笔砚乱跳,“此策,真乃安顿流民、鼓励垦荒之不二法门!” 他兴奋地在大堂内踱步,对身旁的戏忠、程昱等人道:“志才,仲德!你等看!李肃之子,真乃麒麟儿也! 我正愁这百万黄巾如何安置,若强征人头税,必生民变;若全然放任,府库如何支撑? 此‘摊丁入亩’,正可解我燃眉之急!将税赋与田亩挂钩,无地之民得以喘息,有地之家亦难逃税网,更可激励垦殖!快,立刻参照此策,拟定我兖州安民垦荒之方略!” 戏忠眼中也露出赞赏之色:“明公所言极是。此策看似简单,实则直指时弊,将税赋之基从难以掌控的人丁,转向相对固定的田亩,利于稳定,亦利于开源。李璟此人,确有非凡之见。” 程昱抚掌笑道:“此真乃瞌睡送来枕头!如此一来,青州黄巾可得安置,兖州荒地可得开垦,府库亦可得充实!当速行之!” 消息传到河北邺城,袁绍拿着细作抄录的江东新政概要,嗤之以鼻,随手扔在一边。 “李璟小儿,终究是边鄙武夫出身,格局有限!”他对着麾下的谋士逢纪、郭图等人不屑道. “为求速效,竟行此等苛待士族、与庶民为伍之策!治国安邦,当依靠我等士族,共治天下。 他却反其道而行之,简直是舍本逐末,愚不可及!纵然一时得利,终究难成大器!本以为他是个人物,没想到骨子里还是个目光短浅的莽夫!” 逢纪、郭图等人自然连声附和,纷纷贬低江东新政,认为其难成大器。 南阳宛城的袁术反应更为直接,他享受着纯净甘甜的糖水,听着阎象汇报外界对江东新政的议论,不耐烦地摆摆手:“李璟小儿,尽弄些奇技淫巧,如今更是自毁长城!与那些泥腿子搅和在一起,能成什么气候?随他去吧!只要他按时缴纳粮草盐茶,他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 然而,与袁绍、袁术等顶级世家代表的态度不同,其他一些诸侯对此策的看法却复杂得多。 荆州的刘表,看着情报,沉吟良久。他单骑入荆州,依靠蔡、蒯等大族站稳脚跟,但也深感世家掣肘之苦。 这道“摊丁入亩”,在他眼中,犹如一剂温和却效力持久的“推恩令”,若能推行,可无声无息地削弱世家对人口和资源的控制,加强州牧权柄。 “李璟此子……所图非小啊。”刘表喃喃自语,心中既有警惕,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欣赏。 益州刘焉、幽州刘虞等汉室宗亲,亦从中看到了巩固自身权力、压制地方豪强的可能性,虽未明言,却都暗中命人留意江东动向,甚至开始在自己势力范围内进行小范围的试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而饱受黄巾之苦、世家势力衰微的青州,刺史陶谦得知此策,更是如获至宝。 青州遍地无主荒地,正愁无法有效利用,恢复生机。 “此策大善!大善!”陶谦喜形于色,“速速依此策行事,招引流民,垦荒屯田!我青州复兴,有望矣!” 一时间,“摊丁入亩”竟成了解决战后重建、安抚流民的一剂“良方”,在曹操、陶谦等务实派诸侯那里得到了出乎意料的应用和推广。 然而,在这股看似“歪打正着”的扩散浪潮中,天下有识之士,尤其是那些出身世家的谋臣策士,却从中嗅到了不同的味道。 他们大多数人对此策本能地感到警惕和排斥,这无疑是在动摇他们赖以生存的根基。 但同时,他们也清晰地意识到,敢于推行此策的江东李氏,其野心绝不仅仅是偏安一隅。 而在兖州鄄城,不久前刚从河北袁绍处失望而归,暂居于此的荀彧、荀攸叔侄,已与曹操深谈过,认定其乃匡扶汉室的希望,荀彧携侄荀攸决定正式投效曹操,君臣相得,正欲大展宏图。 唯独同来的郭嘉,虽经曹操亲自挽留,荀彧荀攸再三劝解,却始终以“才疏学浅,尚需磨砺”为由,婉拒了出仕。 此刻,三人正围坐饮酒,话题自然也离不开这轰动一时的江东新政。 荀彧神色凝重:“观此策,虽于安民垦荒有利,然过于峻急,恐失士人之心。治国之道,在于平衡,李彦之此举,怕是过犹不及。” 荀攸点头附和叔父的观点。 唯独郭嘉,一反平日散漫之态,手指轻轻敲击着酒盏边缘,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 “文若,公达,你们只看到了它可能‘失士人之心’。”郭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却未曾看到,它更能‘得万民之心’!乱世之中,什么是根本?是那几个高高在上的世家,还是这茫茫如草芥的亿兆黎民?” “李璟此举,看似舍本逐末,实则是……另辟蹊径,欲筑万丈高楼于平地之上!其志,绝不在偏安一隅!” 他越说越兴奋,猛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不拘泥于世家窠臼,敢为天下先!这江东李璟,有点意思!我郭奉孝,倒真想亲自去看看,那秣陵城,究竟是怎样的气象!” 荀彧皱眉:“奉孝,此策过于激进,恐非正道……” “正道?”郭嘉打断他,目光灼灼,“文若,如今汉室倾颓,天下大乱,何为正道?” “固守陈规是正道?还是敢于打破枷锁,探索新路是正道?我郭奉孝想看的,不是又一个循规蹈矩的‘明主’,而是一个敢为人先,能开创新局的雄杰!” 荀彧、荀攸闻言,相视默然。 他们深知郭嘉之才,若其南下投了江东,日后必成心腹大患。 荀彧沉吟片刻,终是叹了口气:“奉孝既然心意已决,彧等不便强留。只是……天下纷扰,前途未卜,若江东非奉孝所想,兖州之门,随时为奉孝敞开。” 郭嘉洒脱一笑,拱手道:“多谢文若、公达成全!他日若江湖再见,再把酒言欢!” 数日后,一袭青衫,仅带着简单行囊的郭嘉,悄然离开了兖州,雇了一叶扁舟,顺睢水而下,目标直指东南方向的秣陵。 他的眼中,充满了对未知的期待与挑战的兴奋。 第255章 流民涌来 秣陵城外的官道上,尘土飞扬。并非军队调动的烟尘,而是由无数双脚板、车轮和牲畜蹄子搅动起来的,属于逃难者的尘雾。 一眼望不到头的人流,扶老携幼,推着独轮车,挑着破旧的家当,如同缓慢移动的蚁群,从四面八方,主要是北面和西面,向着江东的边界涌来。 广陵、沛郡、汝南、江夏……甚至更远些的徐州、豫州腹地,每天都有新的队伍加入这场规模空前的迁徙。 他们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眼神中混杂着疲惫、茫然,以及一丝被“摊丁入亩”和“江东太平”传言点燃的微弱希望。 “快到了,孩他娘,再坚持一下,听说过了前面那个界碑,就是江东地界了!”一个汉子搀扶着虚弱的妻子,声音沙哑地鼓励着。 “爹,江东……真有不收人头税的地方吗?”趴在独轮车上的半大孩子,仰起脏兮兮的小脸问道。 “告示上是这么说的!官府贴的告示,总不会骗人!”汉子语气肯定,仿佛在说服自己,也仿佛在汲取最后的力量。 李璟站在秣陵城头,望着城外临时搭建、却依旧人满为患的流民安置点,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鲁肃和诸葛瑾站在他身侧,脸色同样凝重。 “丹阳郡新设流民安置点三处,接收豫州流民约五千户,急需调拨粮种三千石,简易营帐五百顶……” “会稽郡呈报,自江北渡口涌入流民日增千人,原划定垦区已近饱和,请求指示新垦区方位及增派吏员……” “吴郡边境哨卡急报,广陵方向又有大批流民聚集,声称欲往江东避祸,询问是否放行……” 一条条信息,如同一块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李璟心头。 他确实体会到了“摊丁入亩”政策传扬出去后带来的“名声好处”,但这好处,此刻却化作了沉甸甸的压力。 “丹阳、会稽新垦区那边情况如何?”李璟问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连日来处理潮水般涌来的流民事务,让他身心俱疲。 诸葛瑾答道:“回少将军,开荒进度已经很快,但新垦土地贫瘠,水利不修,今冬明春能产出的粮食极其有限。” “眼下安置过去的流民,主要还是依靠官府借贷的粮种和每日发放的救济口粮维持。人吃马嚼,每日消耗巨大。” 李璟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心中是又喜又忧。 喜的是,名声在外,人心所向,源源不断涌入的丁口,都是未来的劳动力,是兵源,是赋税的基础。 粗略统计的,近一个月来已近十万、并且仍在持续增加的流民数字,李璟知道,只要消化得当,江东的潜力将得到巨大提升。 忧的也是人口。人是要吃饭的。南部三郡的开荒并非一蹴而就,新垦的土地贫瘠,需要时间养肥,头一两年产量极低。 这些涌入的流民,在土地产生足够收益前,几乎完全需要官府赈济或提供低息、无息借贷。每日消耗的粮食,都是一个天文数字。 傍晚,刺史府。 “父亲,眼下最紧迫的,是粮食和安置地。”李璟对同样眉头紧锁的李肃说道。 “南部三郡虽在全力开荒,但进度远远跟不上流民涌入的速度。我们必须确保在明年秋收之前,这些人都能有饭吃,有地方住,不能让他们成为乱源。” 李肃沉声道:“府库存粮尚可支撑一段时间,但若流民持续涌入,恐难以为继。我已下令,从北部三郡官仓紧急调拨部分存粮南下。” “另外,命糜竺的商队,加大从荆州、交州等地采购粮食的力度,不惜代价!” “也只能如此了。”李璟叹了口气,“另外,要严令各地官府,对流民进行登记造册,甄别老弱妇孺与青壮劳力。青壮者,优先组织起来参与官道修缮、水利兴修,以工代赈,既能缓解粮食压力,也能加快基础建设。” “至于老弱.....则集中安置,施粥救济,确保不死人就行。” 他走到巨大的江东舆图前,手指划过长江沿线:“广陵、沛郡、汝南、江夏……几乎扬州周边一圈,都在向江东输送流民。” “特别是徐州和豫州,中原战乱不休,黄巾余孽未尽,百姓苦不堪言。相比之下,我江东确成了他们眼中的桃源。”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无奈的自嘲。这名声,是实实在在用人力和粮食堆出来的。 “告诉边境守军和官吏,只要不是形迹可疑的溃兵或匪类,普通流民,一律放行,妥善引导至安置点。同时,加派水师巡逻江面,防止有人趁乱生事。”李璟下达了最终指令。 整个江东的官僚机器,围绕着“安置流民”这个中心,高速运转起来。 李璟几乎将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其中,协调粮草,划分土地,派遣官吏,安抚人心,忙得脚不沾地,自然也无暇去关注北三郡那些世家的小动作。 而就在李璟为流民潮焦头烂额之际,吴县姚府那间熟悉的密室内,姚贡等人再次聚首。气氛比上一次更加压抑和绝望。 “完了……全完了!”钱茂哭丧着脸,捶打着桌面,“我们费尽心机把消息散出去,指望着天下共讨之!结果呢?曹操在兖州学着搞什么‘屯田’,据说就是参照了李璟这套!” “陶谦在青州也在摩拳擦掌!袁绍、袁术倒是骂了几句,可有什么用?他们谁会为了我们这点事,来跟兵精粮足的李肃父子开战?” 胡通脸色灰败:“天下诸侯,视若无睹……他们根本不在乎李璟是不是擅改税制,他们在乎的只是这政策有没有用!我们……我们成了笑话!” 沈良相对冷静,但眼神中也充满了挫败感:“姚兄,事已至此,抱怨无用。李璟如今忙着安置流民,暂时顾不上我们。但等他缓过这口气,清算迟早会来。为今之计,是想想我等家族的退路。” “退路?” 姚贡三角眼中布满了血丝,声音嘶哑。 “举家离开江东?谈何容易!田产、宅院、店铺,这些带不走的根基怎么办?” “去了别处,难道就能避开类似的局面?曹操、陶谦他们,如今不也在学吗?” 他猛地站起身,如同一头困兽,在狭小的密室内来回走动:“造反是下下策,是鱼死网破,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走那一步!李家父子手握重兵,我们毫无胜算!” 几人沉默下来,绝望的气氛几乎令人窒息。 忽然,姚贡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和孤注一掷的光芒:“既然外部指望不上,那就从内部再给他最后一击!我们还有最后一张牌可以打——粮食!” “粮食?”几人抬头,疑惑地看向他。 “对!粮食!” 姚贡压低声音,语气却异常亢奋,“秋收刚过,江东府库看似充足,但你们想想,江东八成的粮赋来自我们北三郡!” “而且,如今每日有多少流民涌入?每日要消耗多少粮食?他李璟就算有通天的本事,府库里的粮食也是有限的!” 他环视众人,眼神阴鸷:“我们几家,不算今年的新粮,往年的陈粮堆积在仓里有多少?” “只要我们联手,暗中收购市面上的余粮,抬高粮价!造成粮荒的假象!逼他李璟为了稳定民心,不得不开仓放粮,平抑粮价!” 钱茂眼睛一亮:“妙啊!他开仓放粮,消耗的就是府库存粮!流民每日都在增加,粮食消耗是个无底洞!我倒要看看,他李璟的府库,能支撑多久!” “等到他粮食见底,为了稳定局势,最后还不是要求到我们头上?到时候,什么摊丁入亩,还不是我们说了算!” 胡通和沈良等人闻言,仔细思量,也觉得这是目前唯一可能扭转局面的办法。虽然风险极大,一旦被察觉,就是万劫不复,但比起坐以待毙,这险值得冒! “干了!”胡通咬牙道。 “姚兄,我们听你的!”沈良也下定了决心。 “好!”姚贡脸上露出一抹狰狞的笑容。 “立刻回去准备,动用所有能动用的钱财,秘密收购粮食!记住,要小心谨慎,分批进行,不要引起官府的警觉。我们要让这粮价,在不知不觉中,涨到他李璟肉疼的地步!” 密谋再定,几人怀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心,再次悄然散去。 秋雨依旧淅淅沥沥,仿佛在冲刷着世间的阴谋,却又将更多的暗流,悄然汇聚。 第256章 商会之盟 姚贡等人的行动,如同水银泻地,悄无声息却又无孔不入。 他们并未大张旗鼓,而是通过各自掌控的商铺、牙行,或是利用旁支、姻亲名下的产业,在庐江、九江、吴郡三地的各大市集上,开始小批量、多批次地吸纳市面上流通的粮食。 起初,动作很轻微。吴县的米行,姚家暗中控制的几家铺子,率先挂出了略高于往日的牌价。 紧接着,钱家、胡家、沈家等联盟成员的商铺也心照不宣地跟进。 他们做得颇为小心,没有一下暴涨,而是今日涨几文,明日再涨几文,如同温水煮蛙,让人不易立刻察觉。 “掌柜的,这粟米怎么比前两日又贵了三文?”一个提着米袋的普通市民在姚家米铺前皱眉问道。 店伙计陪着笑脸,语气却带着几分无奈:“客官您多体谅,这不是近来流民多嘛,各处都要用粮,这粮价……自然就水涨船高了。咱们这也是刚到的行情。” 市民看了看不远处排着长队领取救济粥的流民队伍,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掏钱买了。毕竟,家里总要吃饭。 类似的对话在北三郡的各处市集上演。 粮价缓慢而坚定地上扬着。 寻常百姓虽然感觉负担加重,抱怨几句,却也只当是流民涌入导致的正常市场波动,并未联想到更深层的原因。 这股暗流,暂时也确实未能引起秣陵刺史府核心层的警觉。 变化细微得如同秋日湖面泛起的涟漪,混在因流民涌入而自然产生的粮食需求增长中,并未引起太多注意。 毕竟,秣陵城上下,从李璟到最基层的小吏,此刻的精力都像绷紧的弓弦,全部系在了如何妥善安置那源源不断涌来的流民身上。 “今日又到了多少?”李璟揉着发酸的眼眶,问向刚汇报完流民登记数的鲁肃。 “回少将军,丹阳边境新到一千二百余口,多是豫州逃难来的,已安排前往预先划定的垦区。” 鲁肃虽然疲惫,但条理清晰,“只是沿途粥棚消耗巨大,各安置点储备的粮食需及时补充。” “让糜竺那边加快调运速度。”李璟叹了口气,“流民安置,首在粮食。只要不饿死人,不生乱子,其他事情都可以缓一缓。” 对于北三郡市面上传来的粮价略有波动的消息,李璟和王朗、鲁肃、诸葛瑾等人并非完全不知,但都下意识地将其归因于流民浪潮带来的正常市场反应。 “粮价有所浮动,也在情理之中。” 王朗在一次简短的议事中提及此事,“骤然增加如此多人口,本地百姓囤积一些,商人趁机牟利,皆是常情。只要控制在合理范围内,便无需过分担忧。” 诸葛瑾也补充道:“已责令各郡县密切关注,若有奸商恶意抬价,定严惩不贷。目前看来,尚在可控之内。” 他们之所以如此“淡定”,是因为李璟早已未雨绸缪。 在决定大规模吸纳流民之初,他便看到了潜在的粮食风险。 “流民即是劳力,也是负担。首要便是解决他们的吃饭问题。” 当时,李璟便对李肃和核心幕僚们坦言,“光靠江东自身产出,短期内压力巨大。” 因此,他早早便授意糜竺,利用“雪花盐”、“秣陵春”乃至少量“白糖”这些硬通货,与周边州郡,甚至是北方的商队进行大宗交易,以盐茶的部分区域代理权为代价,换取了海量的粮食。 糜竺的商队船只,如今正满载着从荆州、徐州乃至豫州部分地区收购来的粮草,航行在返回江东的水路上。 同时,更大的底气来自于他已经完成了一项至关重要的布局,将江东最核心的力量,牢牢地绑在了自己的战车上。 就在几日前,一场密谈,在秣陵刺史府内悄然进行。 参与者的分量,远非姚贡之流可比。 李肃、李璟父子,与庐江周氏的周异、周瑜父子、会稽周氏的周昕,以及吴郡顾、陆、朱、张四大家的族长或核心代表,围坐一堂。 没有丝竹歌舞,唯有清茶一盏,气氛却比任何盛大宴会都要庄重。 李璟亲自为众人斟茶,姿态放得极低。 他知道,接下来的谈话,将决定江东未来内部的稳定格局。 “今日请诸位世叔前来,是有要事相商。”李肃作为主人,率先开口,声音沉稳。 “如今江东局面,看似繁花似锦,实则暗流涌动。外有流民涌入之压力,内有新政推行之阻力。我父子深知,江东能有今日,离不开诸位及背后家族的鼎力支持。” 周异作为代表,拱手道:“使君言重了。周氏与使君荣辱与共,自当尽心竭力。” 顾雍等人也纷纷附和。 李璟接过话头,语气诚恳:“诸位世叔的信任与支持,璟与家父铭记于心。” “然,口说无凭,正所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利益相连方是最牢固的纽带。” “璟有意,由刺史府牵头,联合糜氏,并与周氏、顾、陆、朱、张各家,共同成立一家新的商号,名曰‘江东总商会’。”“商会?”几人目光一凝,仔细聆听。 “不错。”李璟解释道,“此商会,非一般商行。它将专营盐、铁、糖、茶,以及未来江东出产的其他重要物资!” “刺史府占主导,负责政策、安全和渠道,糜氏负责具体经营与各地网络,而诸位,可以资金、人脉、田地部分资源入股,按股分红!” 他目光扫过众人:“盐铁之利,诸位皆知。而雪花盐、秣陵春、乃至日后更多的‘白糖‘,其利更巨!将田亩之利,转化为工商之利,其收益,未必就比守着那些田地少,而且更加稳定,风险更小!” “诸位家族,将从地方,转型为掌控江东经济命脉的巨头!这,才是真正的百年基业!” 这个提议,如同在李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 盐铁茶糖,皆是暴利行业,若由官方主导,几家巨头垄断经营,其利润可想而知! 这确实是一条远比单纯依赖地租更广阔、更有前景的道路。 顾雍、陆骏等人交换着眼神,都能看到彼此眼中的心动。 他们这些大族,并非不识时务,不然也不会在李璟的“摊丁入亩”的时候依然选择站在李家父子的身边,只是他们任然想给自己的家族获取更多的保障罢了。 李璟提出的“总商会”,恰恰提供了这样一个平台,将他们的利益与官府的命运更紧密地捆绑在一起。而他们也不用再担心失去了土地之后,会失去现在的地位。 而加入商会这不仅仅是分润盐茶糖铁的暴利,更是将他们的家族与李氏政权深度捆绑,形成稳固的同盟。只要商会运转,他们的利益就与江东的繁荣息息相关。 周瑜适时开口,他是新政的坚定支持者,也代表着年轻一代的眼光:“诸位叔伯,少将军此议,乃双赢之策。我江东欲图强,必须整合力量。” “与其固守旧利,与新政对抗,不如顺势而为,共享新政与发展之红利。些许田亩,换取未来盐铁糖茶之巨利,孰轻孰重,不言而喻。” 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烛火噼啪作响。几人都在快速权衡。 片刻后,周异率先表态,他站起身,对着李肃和李璟深深一揖:“使君,少将军如此推心置腹,异与周氏,感激不尽!” “周氏愿倾力支持,入股商会!为表诚意,周氏愿献出庐江良田五千亩,充入官田,支持新政推行!同时,周氏所有储备存粮,少将军可随时调用!” 周昕也立刻跟进:“会稽周氏亦然!献田三千亩,存粮听凭调遣!” 顾雍、陆骏等人相互对视,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决断。 李璟此举,是给了他们一个无法拒绝的台阶和一份巨大的未来利益。 相比于死守着田亩与新政对抗,不如顺势而为,登上李氏这艘看似前途光明的巨舰。 顾雍起身,郑重道:“吴郡顾氏,愿附骥尾!献田四千亩,入股商会!” 陆骏、朱奎、张允也纷纷起身表态,各自献出大量田亩,并承诺开放家族粮仓支持。 李璟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与父亲交换了一个欣慰的眼神。 他深知,在汉末这个世家门阀影响力巨大的时代,没有他们的支持,寸步难行。 原时空曹操在兖州的几度起伏,便是前车之鉴。 他推行新政的底气,从来就不是要消灭所有世家,而是分化、拉拢、绑定最重要的几家。 只要庐江周氏、吴郡四姓这些地头蛇站在自己这边,姚贡之流的小动作,不过是蚍蜉撼树。 “好!多谢诸位世叔深明大义!”李璟举杯,“自此,江东总商会便是我等共同之基业!愿我等同心协力,共铸江东大业!” “共铸大业!”众人举杯相和,气氛顿时热烈起来。 之后经过一番深入的商讨与细节敲定,最终,各家族将贡献出大量的家族存粮,以备不时之需,同时主动让出相当部分的土地,由刺史府接收,用于安置流民和推行“摊丁入亩”。 而作为回报,他们将获得“江东总商会”的一成的股份,共同分享未来巨大的商业利润。 不是他们不想多要,而是他们知道什么叫做见好就收细水长流,要的太多日后便是眼中钉肉中刺。世家的生存智慧可见一斑。 有了这几大顶级家族的鼎力支持,李璟心中的底气前所未有的充足。 姚贡那些中小世家的抵抗?在他眼中,不过是螳臂当车。 只要核心力量掌握在手中,那些杂音,翻不起大浪。 因此,当下面汇报北三郡粮价有所异动时,李璟只是将其归因于流民涌入导致的正常市场波动。 他相信糜竺的采购能力,也相信几大家族的储备足以应对任何突发情况。 “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他望着窗外忙碌而充满生机的景象,心中暗道,“待流民安置妥当,南部垦殖初见成效,便是彻底解决那些冥顽不灵之辈的” 第257章 商会亮剑 秣陵城的深秋,本该是稻谷满仓、人心安稳的季节,空气中却莫名弥漫开一股焦灼的气息。 这气息源于街头巷尾日益高涨的粮价,更源于因此而被挑动起来的、本地人与外来者之间那根敏感的神经。 “又涨了!又涨了!这粟米昨日还是八十钱一斗,今日就敢要一百二十钱!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一个穿着浆洗得发白葛布衣的老妇,在米铺前捶胸顿足,她的声音尖利而绝望,引得周围排队购粮的人群一阵骚动。 “都是那些北面来的!像蝗虫一样,吃光了咱们江东的粮食!”一个壮实的本地汉子愤愤地朝着流民安置点的方向啐了一口。 “要不是他们,粮价怎么会涨成这样!” “就是!咱们辛辛苦苦种地纳粮,倒让这些外来的把粮价抬高了!凭什么?”旁边有人附和,不满的情绪如同火星,在人群中迅速蔓延。 一些本地的百姓,将生活成本上升的怨气,不由自主地倾泻到了那些刚刚涌入、衣衫褴褛的流民身上。 集市上,若有流民模样的的人靠近,往往会引来警惕甚至厌恶的目光。 偶尔因为拥挤发生些小摩擦,本地人斥责的声音也格外响亮。 “挤什么挤!都是你们这些逃难的,把秣陵搞得乌烟瘴气!” “看什么看?不是你们来,米价能这么贵?” 而那些从徐州、豫州颠沛流离而来的流民,大多面色麻木,眼神躲闪。 他们离乡背井,只为求一条活路,如今寄人篱下,面对指责和白眼,只能将头埋得更低,紧紧拉住身边懵懂的孩子,默默忍受着这份无端的敌意。 他们不敢争辩,生怕惹来更大的麻烦,连这暂时的栖身之所都失去。 一种无形的隔阂与紧张,在秣陵的市井间悄然滋生。 这股不寻常的氛围,自然逃不过刺史府的耳目。 当糜竺将一份详细记录了近日粮价异常飙升数据的文书呈上时,李璟的眉头彻底拧成了一个结。 王朗、鲁肃、诸葛瑾等人也被紧急召来议事。 “不对劲,很不对劲。”李璟将文书摊在案上,手指重重地点着那几个翻倍的数字。 “流民涌入,需求增加,粮价上涨可以理解。但如此短的时间内,涨幅如此巨大,速度如此之快,绝非正常的市场波动!这背后,定然有人在大规模囤积居奇,恶意抬价!” 鲁肃神色凝重:“少将军明鉴。普通百姓家中有余粮,也会惜售观望,但绝无能力将整个市场的价格拉到如此高位。能做到这一点的,必是手中掌握大量存粮和资金的……某些世家。” 王朗老成谋国,补充道:“而且,他们选择在流民大量涌入、官府注意力被牵制的当口动手,时机拿捏得极为刁钻。意在制造民乱,逼我就范。” 李肃面沉如水,一掌拍在案几上:“查!给某暗中彻查!到底是哪些蠹虫,敢在这个时候兴风作浪!”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对于这种不顾大局、只为一己私利的行为,深恶痛绝。 “父亲息怒。”李璟冷静道,“查,自然要查,潘隐的‘麻雀’已经撒出去了。但眼下最紧迫的,是稳定民心,平息民怨,绝不能让他们制造恐慌的图谋得逞。” 他环视众人,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既然他们躲在暗处,想用粮食做文章,那我们就光明正大地告诉他们,我们手里的粮食,比他们想象的要多得多!” “少将军的意思是……?”诸葛瑾若有所悟。 “是时候,让‘江东总商会’亮亮相了。” 李璟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我们要公开商会的成立,并且,将子仲(糜竺)运回的那十万石粮食,大张旗鼓地运进城来!” 他详细阐述了自己的计划:调集所有可用的马车,将一袋袋粮食从城外码头和仓库,一车车地运往城内预设的“江东总商会”粮栈。 每一车粮食在入库前,都必须当众随机拆开一袋,任由围观的百姓查验成色,然后将那金黄的谷粒哗啦啦地倒入商会那深不见底的大米缸中。 整个过程,必须公开、透明,让所有人都看得真真切切。 “同时,商会粮栈即日起开张,所有粮食,一律按往日的正常平价出售!” 李璟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们要让全秣陵,乃至全江东的百姓都看到,官府有充足的粮食储备,完全有能力稳定市场!” “更要让背后那些搞鬼的人看看,他们那点囤积的粮食,在我们面前,不过是九牛一毛!看他们吃不吃得下!” 此议一出,众人皆觉眼前一亮。 这不仅是经济手段,更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政治秀和心理战。 “妙计!”鲁肃赞道,“此举一可安民心,化解本地百姓与流民的对立;二可展示实力,震慑宵小;三可借机将商会之名打响,一举三得!” 王朗也抚掌称善:“正当如此!以堂堂正正之师,破鬼蜮伎俩!” 计议已定,整个秣陵的官府机器迅速高效地运转起来。次日,一个爆炸性的消息传遍全城:由刺史府牵头,联合糜氏、庐江周氏、会稽周氏、吴郡顾、陆、朱、张四大家族共同组建的“江东总商会”正式成立,并将于今日起,平价售粮! 消息尚未完全消化,更令人震撼的一幕出现了。 从清晨开始,一支望不到头的运粮车队,便浩浩荡荡地从各个城门驶入秣陵主街。 车上麻袋堆积如山,压得车轴吱呀作响。车队两侧有士卒护卫,维持秩序,更引来了无数百姓的围观。 在最繁华的市集口,临时搭建起了一座高大的木台,台上摆放着十口需要数人合抱的巨型米缸。 每一辆粮车行至台前,都会有官吏当众喝停,随机指定一袋粮食,由力夫当众拆开麻线,将里面饱满金黄的粟米或是稻谷,展示给台下黑压压的百姓观看。 “各位乡亲父老看好了!这都是上好的新粮!”官吏高声喊道,随即示意力夫将整袋粮食抬起,哗啦啦地倒入巨大的米缸中。 那谷物倾泻而下的声音,如同最美妙的乐章,撞击在每一个围观者的心上。 一车,又一车……仿佛永无止境。 “天爷!这么多粮食!” “你看那米,真黄!真满!”、 “刺史府和几大世家联手,果然实力雄厚!” “太好了!粮价能稳住了!” “我就说嘛,使君和少将军肯定有办法!”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惊叹和欢呼,之前因粮价飞涨而产生的恐慌和怨气,在这金色的洪流面前,瞬间被冲散了大半。 许多本地百姓看向那些缩在角落的流民时,眼神也缓和了不少——官府还有这么多粮食,看来不用担心买不到粮食了。 而隐藏在人群之中,奉命前来打探情况的姚府家丁,看着那仿佛永远也运不完的粮车,和那渐渐被填满的巨型米缸,脸色变得越来越苍白,连滚带爬地跑回去报信了。 秣陵城的一场潜在危机,似乎在这金光闪闪的粮食展示中,暂时被压制了下去。 然而,所有人都明白,暗处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第258章 雷霆手段 秣陵城那场声势浩大的“粮食秀”如同一盆冰水,将姚贡心中最后一丝侥幸浇灭。 当“江东总商会”成立,周氏、顾、陆、朱、张这些盘踞江东多年的顶级门阀赫然在列,并与刺史府、糜氏共同平价售粮的消息传来时,姚贡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足足一天一夜没有出来。 书房内一片狼藉,碎裂的瓷片和倾倒的案几显示着主人曾经历过何等的狂怒。 姚贡颓然坐在地上,头发散乱,双目赤红,脸上混杂着极致的愤怒、被背叛的痛楚以及大势已去的绝望。 “周异!顾元叹(顾雍字)!陆公纪(陆骏字)!尔等……尔等枉为世家领袖!”他喉咙里发出嘶哑的低吼,如同受伤的野兽。 “我姚贡是为了谁?我是为了维护我等世家在江东的立足之地!是为了不让那李璟小儿将我等连根拔起!可你们……你们竟然……竟然与虎谋皮!背弃了整个士林!” 他想起自己串联各家,歃血为盟,密谋对抗新政时的慷慨激昂;想起他们暗中收购粮食,试图掐住李璟命脉时的志在必得。 这一切,如今看来是何等的荒唐可笑! 他以为自己是在扞卫世家的尊严与利益,却不曾想,那些真正掌握话语权的顶级世家,早已审时度势,选择了另一条路——与李璟父子深度绑定,将家族的未来押注在江东这艘正在崛起的巨舰上。 “蠢货……我才是那个最大的蠢货!”姚贡猛地用拳头捶打着地面,指节破裂渗出血迹也浑然不觉。 他不是看不清局面,正是因为看得清,此刻才更加绝望。 周氏、四大家,他们的势力盘根错节,财力雄厚,影响力远非自己这等中小世家可比。他们既然决定下场,站在了李肃李璟那边,那么自己这个小联盟的抵抗,无异于螳臂当车,顷刻间便会灰飞烟灭。 愤怒过后,是无边的恐惧。事已至此,他们之前上蹿下跳,散布流言,哄抬粮价……这些举动,恐怕早已触怒了李璟。如今阴谋败露,实力对比悬殊,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抄家?流放?还是……更可怕的下场? “不行……姚家不能就这么完了!”强烈的求生欲让姚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挣扎着爬起,走到书案前,颤抖着手,开始研墨。事已至此,硬抗只有死路一条,唯一的生机,或许就在于低头服软,祈求宽恕。 他首先想到的,便是往日里还有些交情的吴郡顾氏。 顾雍为人相对方正,或许能念及旧情。 他写了一封言辞极其恳切,甚至带着几分卑微的拜帖,详细陈述了自己“一时糊涂”、“受人蛊惑”,如今“幡然醒悟”、“追悔莫及”,恳请顾雍看在同郡之谊的份上,代为向少将军李璟转圜,姚家愿献出之前收购的全部粮草,以示诚意,只求能保全家族。 写完之后,他封好拜帖,唤来最信任的老管家,千叮万嘱,务必亲手交到顾雍手中。 几乎在同一时间,庐江的沈良派人快马加鞭赶往庐江周氏府上。 九江的胡通备上厚礼求见陆氏在九江的旁支主事人;钱茂等人也各显神通,纷纷动用人情网络,试图攀上周氏、四大家的关系,希望能代为说情,哪怕付出巨大代价,也要躲过这场灭顶之灾。 至于那个曾经歃血为盟的“联盟”?大难临头各自飞,此刻谁也顾不得谁了。 然而,他们的算盘再次落空。 周异、顾雍、陆骏等人,哪个不是人精? 在这个敏感时刻,他们巴不得与姚贡这帮“叛逆”划清界限,生怕被牵连,影响自家在“江东总商会”中的利益和李璟的信任。 对于姚贡、沈良等人递来的拜帖和求情,他们或是避而不见,或是言辞冷淡地回绝。 不过,这些顶级世家也并非全然堵死他们的路。 毕竟,这些中小世家虽然实力不济,但多年积累的家产也颇为可观。 若能借此机会,既向李璟表了忠心,又能从中分一杯羹,何乐而不为? 于是,在又一次“江东总商会”的内部小范围会议上,顾雍、周异等人并未隐瞒,将姚贡、沈良等人暗中求助,并表示愿意献出囤积粮草以求宽恕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知了李璟。 李璟听完,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眼神平静无波。 “哦?现在知道怕了?想用那点本来就不该属于他们的粮食来换平安?”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意,“当初散布谣言、哄抬粮价、意图制造民乱时,可曾想过后果?” 他放下茶杯,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位世家代表,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告诉他们,想要求得宽恕,可以。但代价,绝非交出囤粮那么简单。” 李璟缓缓竖起一根手指,字字清晰:“我要他们,献出一半家产,充入府库,以儆效尤!” 此言一出,连周异、顾雍等人都微微动容。一半家产!这几乎是抽筋剥皮,足以让姚贡这等家族伤筋动骨,数十年难以恢复元气。李璟看着他们,语气稍缓,解释道:“非是璟心狠。乱世用重典,若不施以严惩,日后谁都敢阳奉阴违,掣肘新政。此举,一为惩戒,二为立威,三嘛……” 他顿了顿,“也能充实府库,用于流民安置与江东建设。至于他们是否愿意,那就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了。勿谓言之不预。” 周异、顾雍等人相视一眼,心中凛然。他们明白,这是李璟的底线,也是借此机会进一步削弱潜在反对力量,巩固自身权威的手段。 他们自然不会为了姚贡等人去触这个霉头。 “少将军处置公允,我等并无异议。”周异率先表态。 “正当如此,以儆效尤。”顾雍等人也纷纷附和。 消息很快通过各自的渠道,传回了惶惶不可终日的姚贡、沈良等人耳中。 “一半……家产?!”姚贡接到顾府派人辗转传来的口信时,眼前一黑,差点晕厥过去。他瘫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半晌说不出话来。 一半家产!姚家数代积累,难道就要这样拱手送人?这比直接杀了他还要难受! 可是,不答应呢?想到李璟那平静却冰冷的眼神,想到城外那仿佛无穷无尽的运粮车队,想到周氏、四大家的态度……他还有选择吗? 同样的绝望和挣扎,也在沈良、胡通、钱茂等人的府邸中上演。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他们精心构筑的联盟,在绝对的实力和利益面前,不堪一击。如今,摆在他们面前的,似乎只剩下一条屈辱的,但或许能保住家族存续的路。 第259章 奉孝初至 秋雨连绵了几日,终于放晴。秣陵城外的泥泞官道上,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随着稀疏的人流,缓缓驶近城门。 车帘掀起一角,露出一张年轻却带着几分倦怠与好奇的脸庞。 郭嘉望着远处巍峨的城墙,以及城门口井然有序、甚至专门为流民开设的登记通道,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秣陵……气象倒是与别处不同。”他低声自语,放下了车帘。车内矮几上放着一卷书,正是通过各种渠道收集来的、关于江东“摊丁入亩”政策的只言片语和市井议论。他手指轻轻敲打着书卷,目光深邃。 城内的景象更让他留心。街道干净,市井虽因流民涌入略显拥挤,却并无混乱之感。巡逻的兵卒甲胄鲜明,纪律严明,对百姓也并无欺凌之色。 更显眼的是,随处可见标着“江东总商会”字样的大粮栈,门前排着长队,牌价上的粮价竟是出乎意料的平稳。 “看来,李璟应对粮价风波的手段,颇为有效啊。”郭嘉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倒是省了我看一场好戏。” 他并未直接前往刺史府投帖,而是让车夫找了一处临近市集、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客舍住下。他需要用自己的眼睛,亲自看一看这江东的虚实,听一听这秣陵城的声音。 与此同时,刺史府内,关于如何处置姚贡等人的最终决议,也已下达。 李璟并未赶尽杀绝。一半家产,是底线,也是惩戒。 他采纳了鲁肃的建议,允许姚贡、沈良、胡通、钱茂等几个为首的家主,以“自愿捐献”的名义,将半数田产、浮财登记造册,分批移交府库。此举既全了他们的颜面——尽管这颜面已所剩无几,也避免了激起更激烈的反抗。 至于他们之前囤积、意图哄抬物价的那些粮食,则被全部没收,充入“江东总商会”的平抑粮价储备之中。 命令下达,自有相关官吏和——新近扩充、由潘隐直接指挥的“麻雀”前去监督执行。 姚府之内,一片愁云惨雾。 姚贡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他看着官府的吏员和那些眼神锐利、身着特殊服饰的“锦衣卫”清点着库房里的金银、绢帛,登记着田契地册,心在滴血。 一半家产!姚家数代积累,顷刻间缩水一半! 但他不敢有丝毫怨言,甚至还要强挤出笑容,配合着官府的动作。 他知道,这已经是李璟网开一面。若真按“扰乱市场、意图不轨”的罪名论处,抄家流放亦不为过。 “福管家……”姚贡声音沙哑,对一旁同样面如死灰的姚福吩咐道,“去……去把各房的人都叫来,有些铺子、田庄……该变卖的变卖,该交割的交割……今后,都收紧尾巴过日子吧。” “是,老爷……”姚福哽咽着应下,踉跄着退了出去。 类似的场景也在沈家、胡家、钱家等府邸上演。 经此一役,这些原本在北三郡也算有些头脸的中小世家,势力大损,再也无力对抗刺史府的政令,只能彻底蛰伏下去。 消息传回刺史府,李璟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并未过多表示。 对他而言,这只是清理内部杂音的一个必要步骤,目的已达,便无需再费心神。 他的注意力,很快被另一份由糜竺从江北带回的情报所吸引。 “少将军,北面传来消息,曹操已在兖州大规模推行‘屯田制’,其法颇类我‘摊丁入亩’之精髓,成效显着,流民渐安。”糜竺汇报着,语气中带着一丝凝重。 “此外,听闻袁绍在河北,对我江东新政多有贬斥之词,称其为……舍本逐末之举。” 李璟闻言,笑了笑,并不意外:“曹孟德乃世之枭雄,能见此法之利,不足为奇。至于袁本初……他四世三公,根基在于世家,自然看不上我这‘与庶民为伍’的方略。由他说去吧。” 他走到舆图前,目光掠过江北,投向更广阔的的中原与河北:“新政如种子,既已播下,便会在合适的土壤里生根发芽。曹操能用,是他的本事。我等只需将江东经营得铁桶一般,静待时变即可。” 正说话间,诸葛瑾从外面匆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古怪的神色,递上一份名帖:“少将军,方才市集客舍有人递来名帖,自称颍川郭嘉,游学至此,欲求见少将军,一论天下。” “郭嘉?郭奉孝?”李璟微微一怔,随即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他对这个名字太熟悉了!鬼才郭嘉,算无遗策,洞悉人心,是曹操早期最重要的谋士之一!他怎么会来到江东? 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接过那份材质普通、字迹却飘逸洒脱的名帖,反复看了两遍,确认无误。 “他如今人在何处?”李璟急问。 “就在城内‘悦来’客舍。”诸葛瑾答道,“此人甚是奇怪,既来投帖,却不直接来府上,反而住在市井客舍之中。” 李璟略一思索,便明白了郭嘉的用意。这是要考较自己是否值得他投效,也要亲眼看看江东的民情政风。“彦之,此人名声不显,何以如此重视?”李肃见儿子如此失态,不由问道。 李璟深吸一口气,平定心绪,郑重地对李肃和王朗、鲁肃等人道:“父亲,诸位,我曾闻颍川有奇士,姓郭名嘉,字奉孝,有经天纬地之才,鬼神不测之机。其才不下于留侯(张良)!若能得他相助,我江东大业,如虎添翼!” 众人见李璟评价如此之高,皆露惊容。 他们深知李璟眼界极高,能让他如此推崇的人,绝非凡俗。 “既如此,我即刻派人前去,以礼相请!”李肃当即道。 “不,父亲。”李璟摇头,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如此大才,岂可轻慢?他既欲观我,我便亲往访之!以示求贤若渴之诚!” 他当即决定,微服简从,亲自前往悦来客舍,拜访郭嘉。 一个时辰后,李璟只带了典韦和两名便装护卫,悄然来到悦来客舍。问明郭嘉所住房间后,他示意典韦等人在楼下等候,自己整理了一下衣冠,缓步登上楼梯。 站在那扇普通的房门前,李璟竟感到一丝罕见的紧张。他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叩响了房门。 “笃笃笃。” 门内传来一个清朗而略带慵懒的声音:“门未闩,贵客请进。” 李璟推门而入。只见窗边榻上,斜倚着一个青衫文士,年约二十许,面容清俊,眼神却明亮得仿佛能洞穿人心。 他手中正拿着一卷书,见李璟进来,也未起身,只是微微一笑,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了一番。 “在下李璟,李彦之,闻奉孝先生在此,特来拜会。”李璟拱手,姿态放得极低。 郭嘉放下书卷,坐直了身子,脸上笑容不变,却多了几分审视的意味:“哦?竟是名动江东的少将军亲至,嘉一介布衣,何德何能,劳动少将军大驾?”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并无寻常士子见到权贵的拘谨与谄媚。 李璟心中暗赞,果然不凡。他走到郭嘉对面,自行坐下,目光坦然与之对视:“先生大才,璟心向往之。闻先生游学至此,岂敢失之交臂?故而冒昧前来,欲向先生请教。” “请教不敢当。”郭嘉摆了摆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李璟也倒了一杯粗茶。 “嘉途经贵地,见江东气象一新,尤其是那‘摊丁入亩’之策,颇觉新奇,故而逗留。少将军既然来了,嘉倒有几个疑问,想请少将军解惑。” “先生请讲。”李璟知道,考较开始了。 郭嘉端起茶杯,目光变得锐利:“摊丁入亩,看似公允,实则将税赋重担尽压于有田之家。江东世家林立,少将军行此策,无异与虎谋皮,难道不怕根基动摇,引得内外交困吗?譬如近日粮价风波,恐怕便是由此而来吧?” 李璟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沉声道:“先生所言,确是关键。然,璟以为,治国如治病,需下猛药,去沉疴!” “人丁税之弊,在于劫贫济富,抑制生息。百姓困苦,则国力衰微;世家坐大,则政令难行!长此以往,国将不国!摊丁入亩,虽触动了部分人之利,却能活万民之气,增国家之实!” “至于世家……”李璟顿了顿,语气转为自信,“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与其让他们固守田亩,成为新政阻力,不如导其利,绑其船。‘江东总商会’便是此意。盐铁糖茶之利,远胜田租,足以让识时务者,做出聪明的选择。” 他将在座几大世家的支持,以及成立商会绑定利益的做法,简要说明。 郭嘉听着,眼中异彩连连,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李璟的答案,比他预想的更为大胆,也更为……透彻。他不仅看到了问题,更给出了整合内部、化解阻力的具体方略。 “好一个‘导其利,绑其船’!”郭嘉抚掌轻笑,“少将军年纪轻轻,对人性洞察,却如此深刻。只是……此策过于激进,若遇外力介入,或内部生变,恐难持久。少将军可有后手?” 李璟微微一笑,语气却斩钉截铁:“内有贤臣良将,外有长江天险,府库渐丰,民心渐附。璟与家父,有足够的信心和力量,扫除一切障碍!若有外力来犯,便战!若有内部生变,便镇!乱世之中,唯有实力,方是永恒的道理!” 他这番话,说得豪气干云,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郭嘉静静地看着他,看了许久。房间内陷入一片寂静,只有窗外市集的隐约喧嚣传来。 忽然,郭嘉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李璟,郑重地长揖一礼。 “颍川郭嘉,郭奉孝,愿投效少将军麾下,效犬马之劳!望少将军不弃!” 李璟心中狂喜,连忙起身扶住郭嘉:“我得奉孝,如鱼得水也!何愁大业不成!” 两人相视而笑,一种名为“君臣相得”的默契,在初次见面的交谈中,悄然萌芽。 然而,就在李璟为得到郭嘉而欣喜之时,一名锦衣卫悄然上楼,在典韦耳边低语了几句。 典韦脸色微变,快步走到房门口,沉声禀报:“少将军,麻雀急报,北面……袁术派遣使者,已至历阳,不日将抵达秣陵。据查,使者乃袁术麾下谋士杨弘,此行目的……似与近日流言及我江东新政有关。” 李璟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凝。 郭嘉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粗茶,悠然品了一口,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玩味。 “看来,麻烦要上门了。”他轻声道。 第260章 名器之重 郭嘉投效的喜悦,尚未在李璟心中完全荡开,便被北面而来的消息蒙上了一层阴影。 袁术的使者杨弘,不日将至秣陵。 书房内,烛火摇曳。李璟、李肃、王朗、鲁肃、诸葛瑾,以及新晋加入的郭嘉齐聚一堂。 气氛不复之前的轻松,带着几分凝重。 “杨弘此来,必是为新政之事。”鲁肃率先开口,眉头微蹙,“袁公路虽与我联姻,默许江东自立,然其性骄矜,又好虚名。如今少将军‘摊丁入亩’之事传扬在外,擅改税制,恐其借机发难,以朝廷大义相压。” 李肃冷哼一声,手掌按在案几上,骨节发白:“压?他袁术在南阳何尝不是自行其是?如今倒来管我江东之事!” 王朗老成持重,捻须沉吟道:“袁术自身行事,确也多有僭越。然……名器之重,不可不慎。” 他看向李璟,语气深沉,“少将军,当今天下,虽纲纪废弛,然朝廷名义尚存。除三公开府,自行征辟属官乃朝廷特许之权外,天下州郡官吏,名义上仍需朝廷任命,至少……需有其形式。此乃大义名分所在。”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即便是董卓、李傕郭汜之辈把控朝政,其所下诏令,只要流程合乎规制,盖有皇帝玺印,三公副署,天下诸侯便不得不认!此乃维系汉室最后一丝体面,亦是各方博弈时,占据道德高地的凭借。” 李璟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舆图上划过。 他深知王朗所言非虚。在汉末这个极其看重出身与名分的时代,“名不正则言不顺”。 曹操后来“挟天子以令诸侯”,凭借的正是这看似虚妄、实则重若千钧的“大义名分”。 袁术此次派杨弘来,打的就是这张牌。江东擅自更改朝廷成法,在法理上便是“不臣”之举。 袁术完全可以借此发难,轻则申饬,重则……他甚至可以用朝廷的名义,剥夺李肃的扬州牧官职! 虽然李肃这个扬州牧本就是袁术表举的,但形式上是“朝廷”任命。 若袁术翻脸,收回这道“任命”,至少在舆论上,会对江东造成不小的打击。 “袁术此举,意在试探,亦在敲打。”郭嘉斜倚在坐榻上,语气依旧带着几分慵懒,眼神却清明如冰。 “他见少将军新政卓有成效,流民归附,实力日增,心中忌惮了。却又舍不得江东提供的盐茶钱粮,故派使者前来,以朝廷大义相胁,欲使我等心生畏惧,更加依附于他,或至少,在新政上做出让步。” 他拿起茶杯,轻轻晃了晃:“说白了,他既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既想要江东的实际好处,又想保持他袁家的威严。” 郭嘉的比喻粗俗却一针见血,让在场几人面色都有些古怪,却又不得不承认事实如此。 “奉孝以为,该如何应对?”李璟看向郭嘉,目光带着请教。他既然认定了郭嘉之才,便愿意给予足够的信任和舞台。 郭嘉放下茶杯,坐直了身子,脸上那丝玩世不恭收敛起来,正色道:“袁术色厉内荏,其势虽大,内部矛盾重重,北有曹操、刘表牵制,未必真敢与江东撕破脸。然,名分大义,确是其手中利器,不可硬顶。” “嘉以为,应对之策,在于‘柔中带刚,虚实相济’。” 他详细阐述道:“首先,接待之礼,不可怠慢。杨弘乃袁术心腹,需以礼相待,彰显我江东气度,堵其借题发挥之口。” “其次,对于新政,可解释为‘权宜之计’,为安抚流民、稳定江东不得已而为之。将‘摊丁入亩’与‘朝廷安定地方’的大义联系起来,强调此策利于民生,利于朝廷赋税长远之计。” “甚至可以……暗示,若朝廷(袁术)认为不妥,我江东亦可‘酌情调整’,但需朝廷拨付钱粮,以安抚因政策变动而可能生乱的流民。”郭嘉说到这里,嘴角微翘,露出一丝狡黠。 李璟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是以退为进,把皮球踢回给袁术。 你袁术不是代表朝廷吗?那你来承担改变政策可能引发的动荡和成本吧!袁术如今四处用兵,钱粮紧张,绝无可能接下这个包袱。 “最后,亦是关键……”郭嘉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李璟身上,“需示之以威!让杨弘,让袁术知道,我江东并非软柿子,不是他可以随意拿捏的!” “如何示威?”李肃沉声问道。 “其一,请杨弘观兵。”郭嘉道,“让他亲眼看看我江东儿郎的军容之盛,甲械之利。其二,请其巡视秣陵市井,看看粮价之平稳,民心之安定,让其知晓,我江东内部铁板一块,无隙可乘。其三……” 他顿了顿,看向李璟:“少将军或可使君,可在言谈之间,‘不经意’地提及北疆旧事,提及与温侯(吕布)的交情,提及与曹兖州的‘神交已久’……让杨弘知道,我江东,并非只有袁术一条路可走!” 釜底抽薪!郭嘉此计,是要在保持表面恭敬的同时,暗中展示肌肉,并暗示江东存在与其他势力合作的可能,以此敲打袁术,让他投鼠忌器!李璟眼中精光一闪,抚掌赞道:“奉孝之谋,老成谋国!便依此计行事!” 他当即下令:“子布(张昭),接待事宜由你总揽,务必周全,不可失礼。子敬(鲁肃),你负责与杨弘交涉新政之事,言辞务必恳切,道理务必讲透,将奉孝之意,巧妙传达。公瑾(周瑜)不在,观兵之事,便由父亲亲自安排,调集最精锐的丹阳兵与解烦军,于城外演武!” “至于这最后一点……”李璟看向郭嘉,微微一笑,“便由我与奉孝,见机行事了。” 众人领命,各自下去准备。 李璟独留下郭嘉,亲自为他斟上一杯热茶:“奉孝初来,便献此奇谋,璟感激不尽。” 郭嘉接过茶杯,淡然一笑:“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嘉既投效,自当竭尽全力。况且,能与袁术这等冢中枯骨周旋,亦是趣事一桩。” 他语气轻松,仿佛即将到来的不是一场紧张的外交博弈,而是一场有趣的游戏。 李璟看着郭嘉那智珠在握的神情,心中因杨弘到来而产生的那丝阴霾,渐渐消散。有如此大才相助,何惧袁术使者? 三日后,袁术使者杨弘的车驾,抵达秣陵。 张昭代表李肃,以极高的礼节将其迎入馆驿。 当晚,李肃设宴为其接风洗尘,席间觥筹交错,言笑晏晏,仿佛无事发生。 然而,无论是杨弘,还是李璟等人,都知道,这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已然汹涌。 宴席散后,杨弘回到馆驿,屏退左右,独自坐在灯下,面色沉静。 他回想起今日入城所见,市井繁华,秩序井然,粮价平稳,完全看不出经历过风波的样子。 又想起席间李肃看似随意提及的北疆旧事,以及李璟身边那位眼神灵动、气度不凡的年轻文士…… “这江东……已非昔日可比了。”杨弘喃喃自语,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李肃父子,其志不小。看来,此番使命,恐难如愿矣。” 他需要好好想想,明日该如何与那位年轻的“少将军”周旋。 而那位少将军身边新出现的谋士,又究竟是何方神圣? 窗外,秣陵的秋夜,凉意渐深。一场关乎江东未来走向的暗战,即将拉开序幕。 第261章 唇枪舌剑 翌日,秋高气爽,秣陵刺史府正堂。 气氛庄重而肃穆。李肃端坐主位,李璟位于其侧下手,王朗、鲁肃、张昭等文臣谋士分列左右。 新投效的郭嘉,则坐在一个相对靠后、却又能清晰观察全场的位置,姿态闲适,仿佛只是个普通的幕僚记录。 堂下,袁术使者杨弘,昂然而立。 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梳理得一丝不苟,眼神中带着世家出身和代表“朝廷”而来的天然优越感。 “杨长史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李肃作为主人,率先开口,语气平和,却自有一股边地宿将的威严,“请坐。” “谢李使君。”杨弘微微躬身,依礼在下首客位坐下,目光扫过堂上众人,在李璟脸上略一停顿,最后看向李肃,开门见山。 “弘奉豫州牧,阳翟侯袁公之命,特来江东。一为探望袁姬夫人,二来,亦是听闻江东近来多有‘新举’,袁公心系朝廷法度,江东安定,故遣弘前来一问。” 他语速平缓,措辞文雅,却将“豫州牧”、“阳翟侯”、“朝廷法度”这几个词咬得格外清晰,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 李肃眉头微动,正欲开口,李璟却抢先一步,起身拱手,笑容温润:“有劳杨长史挂念,有劳岳丈大人关心。内子在府中一切安好,璟常感岳丈厚爱。至于江东新举……” 他话语一顿,目光坦然迎向杨弘:“皆是为应对时艰,安抚流民,稳定地方之权宜举措。想必长史一路行来,也见到江北流离失所之惨状。” “我江东毗邻中原,接纳流民,责无旁贷。然骤然增加数十万口,若沿用旧制,恐生民变,反损朝廷威严。” “故而因地制宜,行此‘摊丁入亩’之策,旨在均平负担,鼓励垦殖,使流民得以安身,荒地得以开辟,长远来看,亦是充实朝廷赋税之道。此心,天地可鉴。” 李璟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将“摊丁入亩”完全包装成为了朝廷分忧、稳定地方的“权宜之计”,并且抬出了“流民安顿”、“充实赋税”的大帽子。 杨弘面色不变,淡淡道:“中郎将拳拳之心,弘或可体会。然,朝廷自有法度在。田租、算赋、口赋,乃祖宗之法,关乎国本,岂可轻易更张?各地若皆效仿江东,自行其是,则朝廷威仪何在?纲纪何存?” 他顿了顿,语气转厉:“袁公承朝廷之命,牧守一方,见江东擅改税制,心中甚为不安。特命弘前来,请李使君、中郎将,恪守朝廷法度,以安人心,勿使天下人非议!” 最后一句,已是隐隐的警告。 堂内气氛瞬间紧绷。鲁肃见状,立刻出列,拱手道:“杨长史所言极是,朝廷法度,自当遵从。” “然,法理不外乎人情,制度亦需因时制宜。如今江北战乱连连,生灵涂炭,流民百万南下就食。若拘泥旧法,坐视流民生变,或使其冻饿而死,岂非更是有损朝廷仁德之名?” “昔日萧何定律,亦非一成不变。我等之行,实为秉持朝廷‘安抚地方、惠及黎庶’之本意,行权宜之便。待流民安置妥当,地方恢复元气,再行斟酌,恢复旧制,亦未为不可。” 鲁肃这番话,柔中带刚,既承认了朝廷法度,又强调了现实困难,还给出了一个“将来恢复”的模糊承诺,可谓滴水不漏。 杨弘目光微闪,心知对方早有准备,言辞难占上风。 他话锋一转,不再纠缠于具体政策,而是指向更核心的问题:“即便事急从权,然更改税制,涉及州郡官吏任免、考成,乃至……开府征辟之权!此乃朝廷重器,非人臣可擅专!” “李使君虽为扬州牧,然开府之权,除三公之外,余者皆无!江东如今政令畅通,机构俨然,敢问,此权从何而来?”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直接质疑李肃父子权力的合法性根源!“开府”意味着可以自行设置僚属,建立一套独立的行政军事体系,等同于一套独立于朝廷之外的小朝廷。 吕布能得此权,那也是杀董有功,朝廷特赐“开府仪同三司”。也是当今天下唯一一个不是三公,却有资格开府的诸侯。 袁术自己虽然也在南阳巧立名目,任用亲信,但他名义上还是“阳翟侯”、“豫州牧”,并未公开宣称开府。所有的任用不是走个形式上奏朝廷,就是用阳翟侯府的名义,走侯府幕僚的形式。还算是守规矩。 李璟心中凛然,知道杨弘这是图穷匕见,要逼他们表态,是继续依附袁术,还是彻底自立。 如果选择依附,那便是向袁术低头,袁术自然不会再刁难,还会帮江东找个理由圆过去,毕竟袁氏执掌天下士林牛耳,控制者舆论的左右。但若是拒绝,选择自立,那江东僭越便是板上钉钉,谁也不知道袁氏会不会落井下石。 一直沉默的郭嘉,忽然轻轻咳嗽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足以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他并未起身,只是抬眼看向杨弘,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杨长史提及开府之权,嘉有一事不明,欲请教长史。”杨弘看向这个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年轻文士,微微蹙眉:“阁下是?” “颍川郭嘉,草野之人,蒙少将军不弃,添为幕僚。” “杨先生此言,嘉初闻,颇觉有理。祖宗成法,确不可轻废。” 杨弘见他态度谦和,心中略定,以为对方要服软。 不料郭嘉话锋一转,如同绵里藏针:“然,嘉有一事不明,还想请教杨先生。冀州之事,不知后将军可有垂询?” “冀州?”杨弘一怔,不明所以,“冀州何事?” “便是前冀州牧韩馥,与现冀州牧袁本初之间,那场‘私相授受’的佳话啊。” 郭嘉笑容温和,语气却带着锐利的讽刺,“韩文节‘自愿’将冀州牧印信、兵马钱粮,尽数让与袁本初,未经朝廷任何诏令许可。此举,不知在后将军看来,是合乎法度,还是……目无朝廷,藐视纲常呢?” 他顿了顿,不给杨弘插话的机会,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道:“若说擅改税制是僭越,那这未经朝廷任命,私相授受一州之牧,掌控数百万生民之权柄,又该当何罪?” “阳翟侯与袁本初乃手足至亲,对此等大事,想必不会不知,亦不会不管吧?不知后将军对此,又是何等态度?可曾派使者前往邺城,申饬问责?” “你!”杨弘瞬间语塞,脸色涨得通红。郭嘉这一下,正戳在袁术和袁绍兄弟不和的痛处上! 袁术向来以袁家嫡子自居,看不起庶出的袁绍,两人明争暗斗多年。 袁绍夺取冀州,袁术恨得牙痒痒,却根本管不了,也不敢真去打。郭嘉此刻提起,简直是当着和尚骂秃驴! 第262章 真实意图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说那是韩馥自愿,情况不同,但又觉得苍白无力。 自愿?骗鬼呢!谁不知道袁绍是逼宫夺权?这比江东改税的性质严重何止十倍! 看着杨弘憋得说不出话,额角青筋跳动的模样,堂内不少江东臣僚都暗自觉得痛快。 李璟端起茶杯,借衣袖遮掩,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鬼才郭奉孝,厉害! 郭嘉见火候已到,知道不能真把杨弘逼到墙角,毕竟袁术的体量摆在那里,现在还不是彻底翻脸的时候。 他语气一转,又变得诚恳起来: “杨先生勿怪,嘉并非有意冒犯。只是觉得,如今天下纷扰,董卓李傕之辈霍乱朝纲,伪诏频出,各地州牧为保境安民,往往不得不行权宜之计。” “冀州之事如是,我江东行新政安抚流民,鼓励垦殖,以增国力,以备不时之需,亦是同理。” 他看向杨弘,目光清澈:“阳翟侯雄才大略,志在匡扶汉室,想必也能体谅我等边地牧守的艰难。若朝廷能拨付钱粮,派遣能吏,助我江东安抚流民,恢复旧制亦非不可商议。” “只是……如今流民数十万聚集,若骤然变动,恐生民变,届时糜烂地方,反倒不美。不知阳翟侯……可能相助?” 这一番话,既给了杨弘台阶下,承认了“权宜之计”的说法,又把难题抛了回去——你想让我改回来?行啊,你给钱给粮善后!否则出了乱子你负责! 杨弘胸口起伏,脸色变幻不定。他明知这是推脱之词,袁术现在四处用兵,哪里有余粮接济江东? 但他被郭嘉先前的连消带打弄得气势已泄,此刻竟找不到更有力的反驳之词。 继续纠缠税法问题,对方必然再提冀州旧事,徒惹难堪。 他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压下怒火,知道今日在税法一事上,是占不到便宜了。 他此行的主要目的,也并非真要逼李璟废新政,那只是个由头和施压的手段。 “哼!”杨弘冷哼一声,拂袖道,“巧言令色!冀州之事,自有公论!我主心怀天下,岂会与尔等纠缠细枝末节!” 他不再提税法,转而面色一肃,说出了真正的来意:“李使君,中郎将,弘此来,另有一件紧要之事。不久前,长安伪朝(指李傕郭汜控制的朝廷)任命刘繇为徐州刺史,此事想必尔等已知。” 李璟与李肃对视一眼,心道:来了。 “刘繇虽是汉室宗亲,然其刺史之位,乃国贼所授,乃是伪命!” 杨弘义正词严,“前徐州刺史陈瑀,乃我主表奏,朝廷正式任命之忠良!如今竟被持伪诏的刘繇逼迫,丢城失地,退守广陵,此乃国贼侵吞州郡,藐视朝廷之恶行!我主身为汉室忠臣,岂能坐视不理?”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李肃和李璟:“故,我主命弘前来,要求江东即刻出兵,协助陈瑀刺史,共击伪刺史刘繇,收复徐州,以正视听,以卫朝廷威严!” 图穷匕见! 袁术绕了一圈,最终的目的,是要借江东之力,去帮他打徐州,对付突然冒出来的刘繇! 堂内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李肃和李璟身上。 出兵助陈瑀,打刘繇?这可不是小事。 刘繇是正牌汉室宗亲,虽然是高祖一脉的血统,跟当今皇帝的光武帝一脉不是一家,但也是在宗正哪里录了名,远非刘备这种八竿子打不着的汉室“穷亲戚”可比。 而且刘繇本身名声很好,徐州本地士人百姓多有归附。去攻打他,在道义上就矮了一头。 而且,江东的兵力,主要布防在应对荆州刘表和内部弹压,北上徐州,后勤、风险都是问题。 更重要的是,帮袁术打下徐州,对江东有什么好处?恐怕是前门驱狼,后门进虎,白白为袁术做了嫁衣。 李璟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不动声色,缓缓开口道:“杨先生,刘正礼(刘繇)乃汉室宗亲,素有清名,其刺史之位,纵是长安所命,恐亦有不少人认之。我江东若贸然出兵攻伐,恐失人望啊。” 杨弘似乎早料到他会这么说,立刻反驳:“少将军!正因其乃宗亲,更不应接受国贼伪命!此乃玷污汉室清名!我主出兵,乃是拨乱反正!江东出兵相助,亦是义举!何来失人望之说?莫非……少将军欲坐视国贼窃据州郡,而罔顾朝廷大义吗?” 他又把“朝廷大义”的帽子扣了下来。 压力,再次来到了江东这边。 是屈从于袁术的压力,出兵当马前卒,还是顶着“不义”之名,拒绝这份“敦促”? 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探寻与凝重。李璟微微侧头,用眼神征询了一下郭嘉的意见。郭嘉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手指在案几下,轻轻划了一个“拖”字。 李璟心中了然,面对杨弘逼视的目光,沉吟片刻,方才沉声道:“杨先生,此事关系重大,涉及兵戈,非我一言可决。需与家父及众僚属详细商议,调拨粮草,筹措军械,皆需时日。不若先生先在馆驿安歇,容我等商议出个章程,再行答复,如何?” 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断然拒绝,而是采用了拖延的策略。 杨弘皱了皱眉,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但他也知出兵非小事,江东需要时间权衡利弊。 他今日接连受挫,气势已衰,知道再逼下去也无用,只好冷哼一声:“也罢!望使君与少将军以朝廷大义为重,早作决断!弘便在馆驿,静候佳音!” 说罢,他起身拱手,带着随员,面色不豫地离开了正堂。 看着杨弘离去的背影,堂内众人并未感到轻松。 李肃看向李璟和郭嘉,沉声道:“袁术此计,歹毒!欲驱使我等为其火中取栗!” 李璟点头,目光冷冽:“徐州是个泥潭,刘繇更非易与之辈。我江东,绝不能轻易陷进去。” 郭嘉轻轻摇着茶杯,悠然道:“拖,是第一步。接下来,便是要在这‘拖’字上,做足文章了。或许……这徐州之局,未必不能为我所用。” 他的眼中,再次闪烁起那种洞悉局势、谋划千里的光芒。 而远在徐州的刘繇,以及退守广陵的陈瑀,尚不知自己已成为南方两大势力博弈棋盘上的棋子。 一场围绕徐州的暗战与明争,随着杨弘的到来,正式拉开了序幕。 第263章 黄雀在后 杨弘离开后,刺史府正堂内的气氛并未轻松,反而更加凝重。 仆役重新奉上热茶,氤氲的水汽稍稍驱散了一些空气中的紧绷感。 刘繇是绝对不能打的!否则必然会跟原时空的孙策下场无二!李璟心中无比清楚这一点。 历史上,孙策是建安元年,即公元196年平定的江东。 袁术是建安二年,即公元197年称帝。 袁术称帝之后,孙策才宣布脱离袁术独立。因此在孙策平定整个江东的过程里,他一直都是袁术的人。 也就是说孙策在事实上一直都是袁术的打手,只不过李璟这样的后世人总会先入为主的将孙策看成是独立的军阀,可在这的时代的人眼里,在江东势力的眼里,孙策代表的就是袁术。 因此说孙策平定江东并不准确,应该是袁术平定的江东,只不过孙策是将领而已,最后才是孙策反袁术,割据江东。 这一点很重要,因为当时在孙策攻打江东的时候,扬州刺史就是刘繇! 刘繇是什么人,朝廷正式任命的封疆大吏,又是根正苗红的汉室宗亲!法理和大义名分全占了,金身拉满!这个时候刘繇就是正义本身! 而袁术派孙策攻打江东,还是在刘繇刚刚上任,人家也没犯错,袁术就派人打,袁术就不占理,同样孙策更不占理! 孙策本身就是吴郡富春人,正儿八经的江东人,按理说,孙策回到江东,江东的老百姓应该欢迎他,江东世家也应该是多少支持一下,而不是反抗。 就像袁绍是豫州人,他手下的郭图、荀谌(chen)、淳于琼、辛评等豫州老乡都是跟他混的。 同样曹操出身豫州,不仅宗族全力支持他,荀衍、荀彧、荀攸、钟繇、陈群都帮他。无论是刘表、刘焉也好,陶谦、刘备也罢,那怕是他老爹李肃。他们在哪里发迹,就会有当地的人帮助支持。 甚至于董卓,他手底下的西凉人都是抱团的。 唯独到孙策这里,身为江东人,带着军队来到江东,没有得到江东本地的支持,反而遭到了极大地抵抗,史书上竟然要记载孙策用的是“平定”二字,而且最关键的是孙策前后用了六年的时间,直到建安四年,即公元199年才统一了江东。 这些足以说明孙策绝对不是正义的!至少对江东来说。因为那时正统的扬州刺史是皇亲国戚的刘繇。袁术公然在扬州与刘繇为敌,那么袁术和孙策被江东人民视为反贼也很正常。 也正因为江东人民一直在反抗者孙策,导致孙策在江东只能以杀止杀,无数家族被孙策迁怒诛杀,于是恶性循环。孙策越杀,江东就越想让孙策死,孙策不杀,又会被反噬而死。 所以孙策是必死的,江东士人的反抗从没停止过。想让孙策死的人遍布整个江东,就算没有许贡的三个门客,也会有什么其他的门客。 孙策到死才想明白了这件事,那就是想让他死的从来都不是门客,而是整个江东。 这才让孙权接的班。原本孙策麾下所有人心中的接班人是孙翊,孙策的三弟。因为孙翊有孙策之风。 本来张昭他们都带着所有文官准备让孙翊接班了,结果孙策临死变卦,改让孙权接班。 就是因为孙翊上位,下场注定不会比孙策好多少,只有孙权。如果不能合作,那么孙氏的覆灭是迟早的。 同理,李家也是一样的。如果不是因为李家刚参加完讨董,名声正盛,而且那个时候袁术还当个人,不然李家绝对没有那么容易能入主扬州。 而现在如果应了袁术的要求,去打如今的徐州刺史刘繇,那么徐州之地,李璟想要在拿回来就难了。 李肃揉了揉眉心,看向李璟和郭嘉:“彦之,奉孝,袁术此意,是铁了心要拉我江东下水。这兵,出还是不出?若出,如何出?若不出,又如何应对袁术?” “父亲,此兵绝不可轻出!”李璟斩钉截铁,“刘繇乃汉室宗亲,深得徐州士民之心,我等无名而伐,师出无名,必遭反噬。” “更何况,即便侥幸助陈瑀夺回徐州,也不过是为袁术做嫁衣,我江东能得几何?损兵折将,空耗钱粮而已!” 王朗捻须沉吟,忧心忡忡:“少将军所言极是。然杨弘以朝廷大义相压,若断然拒绝,恐其回去后搬弄是非,袁术若以此为借口……兴兵问罪。眼下,实不宜与袁术彻底撕破脸。” “难道就真要听他摆布,出兵徐州不成?”李肃语气烦躁。 “出兵,是下下之策。”鲁肃接口,声音沉稳,“刘繇乃汉室宗亲,声望素着,徐州士民归心。我江东若悍然攻之,必失天下人望,背上助纣为虐、攻打宗亲的恶名。此污名一染,日后招贤纳士,结交诸侯,皆会受阻。” 张昭也点头附和:“子敬所言甚是。名器之重,关乎根本。袁术可以不顾名声,我行我素,因其出身四世三公,士林魁首,经得起他折腾。可我江东根基尚浅,若行此不义之事,恐动摇根基。”顾雍作为吴郡世家的代表,考虑更为实际:“且不论道义,单论军事。徐州距我江东核心地带路途不近,劳师远征,粮草转运艰难。” “刘繇得徐州士族支持,并非无根之木,急切间难以攻克。一旦战事迁延,荆州刘表、兖州曹操,乃至北面青州田楷、吕布,谁会坐视?若趁机来犯,我江东危矣!”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利弊分析得极为透彻。结论很明确:绝不能真打刘繇,但也不能明着拒绝袁术。 一直沉默倾听的郭嘉,此时轻轻笑了一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依旧是那副慵懒坐姿,仿佛眼前并非军国大事,而是一盘有趣的棋局。 “诸位所虑,皆有道理。既然不能打,也不能不打,那便……打个样子好了。”郭嘉语出惊人。 “奉孝有何妙计,快快道来!”李璟眼中一亮,催促道。他知道郭嘉必有奇谋。 郭嘉坐直了些,手指在徐州舆图上虚划:“袁术要我们出兵,我们便出。不过,出的兵,不在多,而在‘精’;动作,不在狠,而在‘像’。” 他详细解释道:“可遣一稳重之将,领三千兵马,以‘协防下邳、策应广陵’为名,北上下邳。明面上,大张旗鼓,做出随时准备出击刘繇的姿态,让杨弘看在眼里,回去能向袁术交差。” “实际上,”郭嘉嘴角微翘,“这三千人马,主要任务乃是整顿下邳武备,巩固城防,顺便……‘练兵’。对广陵陈瑀的求援,可口头答应,行动上则‘雷声大,雨点小’。” “若遇小股敌军,可驱散之,若遇刘繇主力,则稍作接触,便‘力战不支’,退回城固守。总而言之,出工不出力,虚张声势,敷衍塞责。” 李璟立刻领会了其中精髓:“奉孝之意,是让我江东兵马,成为卡在徐州战场的一颗钉子,既不让袁术觉得我们完全不听号令,也不让刘繇感到太大压力,甚至……暗中维持住刘繇与陈瑀的僵持局面?” “然也!”郭嘉抚掌,“少将军果然英明。唯有刘繇与袁术在徐州保持对峙,互相消耗,才最符合我江东的利益!他们打得越久,越无力南顾,我江东便越安全,发展的时间也越充裕。” “妙啊!”鲁肃赞叹道,“此计周全!既堵了袁术之口,又全了自身之利。只是……如何确保刘繇能领会我方‘善意’,不至将我江东也视为死敌?” 郭嘉微微一笑,成竹在胸:“这便是第二步了。需派一能言善辩、且身份足够机密之人,暗中携我江东书信及部分粮草军械,秘密前往刘繇处。” 他目光转向李璟:“信中不必言明联盟,只需暗示我江东出兵乃迫于袁术压力,实则无意与刘正礼为敌。所赠粮械,可解其燃眉之急,助其稳固防线。” “刘繇是聪明人,收到这份‘厚礼’,自然明白我江东的立场是希望维持现状,而非助袁灭他。如此,他便会将主要兵力用于对付陈瑀和可能来自袁术本部的压力,而对下邳方向的徐晃所部,采取守势,甚至默契地互不侵犯。” “如此一来,我军在下邳,进可佯动呼应,退可固守待机,稳如泰山。而袁术那边,见我军‘已出动’,虽战果不显,但也牵制了刘繇部分兵力,短期内也难以苛责。此乃一石二鸟之计!” 郭嘉的计策环环相扣,既考虑了军事部署,又兼顾了政治外交,将“敷衍”和“暗助”结合得天衣无缝。 书房内众人听完,纷纷露出叹服之色。此计大胆而精妙,将对袁术的应付、对刘繇的安抚、对江东自身利益的维护,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便依奉孝之计!”李肃拍板定论,脸上阴霾尽去,“即刻传令徐晃,点齐三千兵马,多备旌旗鼓号,大张旗鼓北上下邳!子布(张昭),你负责筹措一批粮草军械,要隐秘,准备好后交由……” 他看向李璟,这等机密联络之事,需绝对心腹。 李璟会意,接口道:“便让潘隐安排得力人手去办。潘隐麾下‘麻雀’,精于此道。” “好!”李肃点头,又看向郭嘉,目光中充满赞赏,“奉孝初至,便立此奇功!真乃我江东之幸!” 郭嘉谦逊一笑:“嘉份内之事。唯有各方势力纠缠不休,我江东方能于夹缝中,游刃有余。” 计议已定,众人各自领命而去,分头准备。 数日后,秣陵城外,旌旗招展,号角连营。徐晃顶盔贯甲,率领三千精神抖擞的江东健儿,誓师北上。军容整齐,士气高昂,做足了出征的架势。 使者杨弘站在城头,看着这一幕,微微颔首。虽然江东拖了几日,但终究还是出兵了,算是给了主上一个交代。 至于出兵多少,战绩如何,那都是后话,至少他此行的主要任务,算是完成了一半。 他并未在秣陵久留,很快便带着随员,心满意足地踏上了返程复命之路。 而就在徐晃大军浩浩荡荡沿着官道北上的同时,几艘看似普通的货船,载着满满的粮袋和封存好的弓弩箭矢,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驶离了秣陵码头,转入支流,向着西北方向,刘繇控制的区域悄然驶去。 船头,一名身着普通商贾服饰,眼神却异常精干的汉子,迎风而立,正是潘隐麾下得力的“麻雀”头目之一。 他怀中揣着一封李璟亲笔书写、措辞隐晦含蓄的书信,以及一份足以让刘繇心动不已的礼单。 “奉孝,你说刘正礼收到我们的‘礼物’,会作何想?”李璟问道。 郭嘉负手而立,衣袂随风轻扬,淡然一笑:“他会庆幸,也会警惕。庆幸江东非敌,警惕江东之心。” “不过,在袁术这个大敌当前之下,他别无选择,只能接受这份‘好意’,并将主要矛头,对准南阳方向。” 这就是暂时依附袁术的好处,树大招风,由袁术挡在前面,给江东做挡箭牌,让江东能够安稳发育。 “如此便好。”李璟点头,目光深远,“就让袁公路和刘正礼,在徐州好好玩玩吧。我们,也该抓紧时间,处理一下内部那些还不安分的小尾巴了。” 第264章 无声的默契 十月末的秣陵,秋风已带上了明显的寒意,卷起街角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远。 然而,与这萧瑟天气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江东上下日渐凝聚的人心和悄然稳固的秩序。 曾经暗流涌动的北三郡,如今彻底沉寂了下去。 以姚贡为首的那个中小世家联盟,在献出一半家产“充公”后,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再也蹦跶不起来了。 吴县姚府,昔日虽不显赫却也门庭若市,如今却是门可罗雀。 高大的门楣依旧在,却仿佛蒙上了一层灰败的气息。 姚贡仿佛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头发白了大半,整日待在书房里,对着账册和田契发呆。 那一半家产的割舍,不仅仅是财富的损失,更是声望、地位和野心的彻底崩塌。 他再也没有心力,也没有资本去串联谁,对抗谁了。 偶尔有旧日“盟友”如沈良、胡通等人上门,也多是相对无言,唯有叹息,各自舔舐伤口,哪还有半分昔日密谋时的“同仇敌忾”?脆弱的联盟,在现实的铁拳和利益的切割下,早已烟消云散,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经此一役,李璟借“粮价风波”和后续的严厉惩戒,彻底将江东内部不和谐的声音压了下去。 无论是顶级门阀还是地方豪强,都清晰地认识到,在这片土地上,唯一的规则制定者和裁决者,姓李。 新政的推行再无阻碍,流民的安置、南部三郡的垦殖、总商会的运作,都以前所未有的效率推进着。 江东上下,真正被拧成了一股绳。 与此同时,北面的徐州,战云密布。 刺史府内,暖炉驱散了深秋的寒意。 李璟看着各地汇总而来的文书,尤其是关于北三郡税赋征收顺利、流民安置点秩序井然、南部垦区新苗长势良好的报告,心中那份掌控感愈发坚实。 “少将军,徐晃将军已率部进驻下邳,沿途并未遭遇阻拦,刘繇军似乎有意避让。”鲁肃呈上最新的军报。 李璟接过,仔细浏览。徐晃办事稳妥,军报中详细记录了下邳城防情况、周边地形以及广陵方向陈瑀、袁胤部的动向——那八千兵马驻扎海西,蠢蠢欲动,却似乎对近在咫尺的下邳江东军视若无睹,或者说,不敢轻易招惹。 “陈瑀、袁胤,色厉内荏。”李璟评价道,随即又问,“刘繇那边情况如何?” 一旁的郭嘉懒洋洋地靠在软垫上,接口道:“咱们这位徐州刺史刘正礼(刘繇),动作可不慢。有东海王刘祗、彭城王刘和、琅琊王刘荣三位宗室鼎力相助。” “再加上徐州本地世家看清风向后的纷纷投效,刘繇竟在短时间内募得兵马两万七千余人!啧啧,汉室宗亲的名头,有时候还是挺管用的。” 他拿起另一份情报念道:“还命心腹樊能、于麋领兵五千驻扎在彭城武原城;命张英、滕耽、滕胄领兵一万,进驻厚丘,直面海西的陈瑀、袁胤军。” “启用了一位名叫吕岱的广陵海陵人,命其领兵两千驻扎朐县,作为厚丘张英大军的侧翼支援。”郭嘉念到这个名字时,微微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思索。 “吕岱?”李璟听到这个名字,心中一动。 前世模糊的记忆被触动,他记得这是一位在历史上活了九十多岁,为东吴稳定岭南立下汗马功劳的名将!其人沉稳有谋,极善治军,绝非寻常将领可比。 他立刻坐直了身体,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奉孝,子敬,这个吕岱,需格外留意。我虽未闻其名,但观刘繇用人之能,此人既被委以独领一军、驻守要地之责,必有过人之处,恐擅用兵,不可小觑。” 郭嘉和鲁肃见李璟如此重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别部司马,都有些讶异,但基于对李璟眼光的信任,都认真记下。 “立刻传信给公明叔。”李璟对鲁肃吩咐,“告知他,广陵陈瑀、袁胤不足为虑,但需时刻警惕朐县吕岱此人!广陵方面若有异动,多半与此人有关。让他多派斥候,留意朐县方向情报,不可因吕岱名声不显而懈怠。” “是。”鲁肃应下,当即准备书写命令。 李璟沉吟片刻,又道:“另外,告诉公明,‘麻雀’已与刘正礼公搭上线,刘繇已经和我们江东达成共识。” “彭城武原的樊能、于麋会配合他‘演戏’,厚丘的张英大军亦不会进入下邳。让他稳住阵脚,与彭城、厚丘方面保持这种‘对峙’态势即可,日常可派小股部队做些象征性的‘摩擦’,但切记把握分寸,不可假戏真做,露出破绽。” “首要任务是骗过海西的陈瑀和袁胤,让他们以为我军与刘繇军势同水火。” 郭嘉补充道:“还可让徐将军故意放出些风声,就说我军与张英部在边境屡有冲突,互有伤亡,但碍于刘繇军势大,暂取守势。” “这戏,做得越真,陈瑀和袁胤才会越放心,也才会更急切地想要拉我们下水,或者自己冒险出击。” 李璟点头赞同:“便依奉孝所言。告诉公明,细节之处,他可临机决断,总之一条,既要让袁术觉得我们在出力,又不能真把刘繇打疼了。这其中的火候,让他自行把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命令被迅速加密,通过专门的渠道,快马送往北面的下邳。 数日后,下邳城中,徐晃接到了这封来自秣陵的密信。他仔细阅读后,将其凑近烛火点燃,看着纸张化为灰烬,脸上露出沉稳的神色。 “传令,”徐晃对副将道,“明日派一队人马,往武原方向巡弋,若遇小股敌军,可稍作接触,射几轮箭便可撤回,不必追击。多带些旗帜,动静闹大些。” “另外,加派三队斥候,重点探查朐县吕岱部动向,每日一报,不得有误!” “诺!” 副将领命而去,心中虽有些疑惑将军为何对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吕岱如此上心,但军令如山,严格执行便是。 很快,下邳与武原边境,便上演了几场“激烈”的武装冲突——箭矢往来呼啸,战鼓擂得震天响,双方士卒呐喊冲杀,看起来打得热闹,实际伤亡……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消息传回海西,陈瑀和袁胤闻讯,精神不禁为之一振。 “看来李璟还是不敢违逆公侯!”袁胤有些兴奋地对陈瑀道。 “徐晃既然已与刘繇军接战,我等也不能干看着。是否……寻机出兵,与徐晃东西夹击,先破了张英在厚丘的大营?” 陈瑀比起袁胤要谨慎得多,他捻着胡须,沉吟道:“徐晃只是小打小闹,并未真正撼动刘繇军防线。我军兵力不足,贸然出击,恐为吕岱所乘。还是再观望一阵,看看徐晃接下来的动作再说。” 而在厚丘刘繇军大营,张英收到了樊能从武原传来的密信,看过后微微一笑,对帐下诸将道:“江东开始‘干活’了。传令下去,各部紧守营寨,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出战。” “若下邳方向有敌军来‘攻’,稍作抵抗便可‘败退’,陪他们好好演这出戏。” 一时间,从下邳到武原,再到厚丘,广阔的徐南大地上,一场各方心照不宣、默契配合的大型“军事演习”悄然展开。 喊杀声、战鼓声成了常态,但真正的流血牺牲却少得可怜。 唯有驻扎在朐县的吕岱,在接到各方战报后,眉头微蹙。 他敏锐地感觉到,这战场上的气氛有些诡异。徐晃的进攻看似凶猛,却总在关键时刻收力;张英的抵抗看似顽强,却从未组织过有效的反击。 “虚张声势……”吕岱看着地图上标注的各方势力,目光最终落在海西方向,“陈瑀、袁胤,只怕要上当了啊。” 他沉思片刻,下令道:“加派哨探,严密监视海西敌军动向。没有我的命令,朐县一兵一卒不得妄动!” 深秋的徐州,战云密布,杀声四起,然而真正的猎手与猎物,却隐藏在重重迷雾之后,等待着最佳时机的到来。 只有袁术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第265章 风起下邳 十一月的淮北,寒风已然刺骨。下邳与彭城交界的广阔原野上,却是一番与季节不符的“热闹”景象。 晨雾尚未散尽,下邳军的一支约五百人的队伍,在军司马的率领下,逼近了武原城外的刘繇军前哨营寨。 鼓声隆隆,旗帜招展,看起来杀气腾腾。 营寨望楼上的刘繇军哨兵早已见怪不怪,懒洋洋地敲响了示警的梆子。 营门大开,一员滕耽部下的军侯领着同样数百人涌出,摆开阵势。 “来将通名!”那军侯按照“剧本”,例行公事般大喝一声。 下邳军的军司马按着徐晃交代的“既要逼真,又勿伤和气”的原则,挥刀前指:“江东徐晃将军麾下司马李敢!特来取尔等首级!” “大言不惭!看我破敌!”刘繇军军侯“怒喝”一声,拍马舞枪冲来。 两股洪流撞在一起,兵刃交击声、呐喊嘶吼声顿时响成一片。 然而若细看,便能发现端倪:刀枪碰撞多是虚架,箭矢也多瞄着空处或无甲部位,双方士卒看似打得激烈,实则手下都留着情面,更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武打戏。 战了约莫一刻钟,双方“伤亡”了数十人——多是故意摔倒或自行弄出些轻伤。下邳军司马见“火候”差不多了,虚晃一刀,拨马便走,大呼:“敌军势大,暂退!” 刘繇军军侯也不追击,勒住马缰,得意洋洋地喊道:“江东鼠辈,不过如此!下次定叫你有来无回!” 双方各自收兵回营,留下满地……主要是脚印和些许丢弃的破烂旗帜。 回到营中,自有军官记录今日“战况”:某日,我军与敌战于武原郊野,斩首XX级,迫退敌军云云。战报写得花团锦簇,足以糊弄远在海西和南阳的看客。 这几乎成了下邳与彭城边境的日常。 今天你攻我守,明天我攻你守。徐晃甚至与樊能、于麋暗中通了气,将这种“摩擦”变成了一种另类的军事演习。 双方借此演练阵型转换、攻防配合、斥候侦察,士卒们也在这种低烈度的“实战”中积累了经验,提升了胆气。 “公明将军,今日我部演练了锥形阵突击,贵部防守颇有章法啊。”一次“交战”后,樊能甚至私下派人给徐晃送了信,语气轻松。 徐晃回信亦带着笑意:“樊将军攻势凌厉,我部亦是获益良多。明日换我攻,你守,如何?”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双方主将心照不宣,把这边境冲突玩出了新花样,可谓戏假情真,各取所需。 然而,与下邳、彭城边境的“和谐”景象截然不同,海西方向的战局却是实打实的血腥与残酷。 陈瑀和袁胤麾下虽有八千兵马,但缺乏能独当一面的领军大将。 陈瑀本人更长于政务,袁胤则是袁术从弟,身份尊贵却无甚军事才能。面对刘繇麾下张英、滕耽、滕胄这几员经验丰富的战将,广陵军打得异常艰难。 张英用兵老辣,滕耽勇猛,滕胄善谋。几次交锋,广陵军连连败退,损兵折将,好不容易占据的几个据点也相继丢失,一路被压回了海西城下,凭借城防才勉强稳住阵脚。 “废物!都是废物!”袁胤在海西县衙内气得摔了杯子,他手臂上还缠着绷带,是上次撤退时被流矢所伤,“那张英何等嚣张!若我有一员虎将,何至于此!” 陈瑀面色灰败,看着地图上不断缩小的控制区,忧心忡忡:“阳翟侯催促甚急,若再无进展,只怕……你我颜面何存啊!” “还能有何进展?”袁胤烦躁地踱步,“为今之计,只有再催徐晃!他下邳兵精粮足,为何一直按兵不动?只要他肯出兵,与我东西夹击厚丘,必能大破张英!” 抱着最后的希望,陈瑀再次修书,措辞近乎哀求,派人火速送往了下邳,请求徐晃即刻发兵救援。 信使抵达下邳时,徐晃正对着另一份紧急军报皱眉。 军报来自下邳南部:当地豪强阙宣,聚集了数千流民和黄巾余孽,在取虑县一带公然称帝,建号“阳明”,攻占了好几处豪强坞堡,气焰嚣张。 “称帝?阙宣?”徐晃看着这荒谬的军报,先是愕然,随即,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闪过脑海! 他正愁找不到合适的借口摆脱海西那边的纠缠,天天陪着刘繇军演戏虽好,但总被陈瑀、袁胤催促进兵也是个麻烦。 这阙宣,简直是送上门来的及时雨! 正在此时,亲兵通报,海西陈瑀的信使到了。 徐晃眼中精光一闪,心中已有定计。他不动声色地接见了信使,看完了陈瑀那字字泣血的求援信,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凝重与无奈。 “陈使君、袁太守之苦,晃深知之!”徐晃长叹一声,对信使道,“非是晃不愿出兵相助,实是……唉,我下邳境内,出了大乱子!” 他拿起那份关于阙宣的军报,递给信使看:“你看,贼人阙宣,竟敢在下邳腹地公然称帝,聚众数万,攻掠州县!此乃心腹之患,若不即刻剿灭,恐其势大,危及下邳根本,甚至威胁广陵后方!届时,你我皆成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信使看着军报上“称帝”、“攻占坞堡”等字眼,也是吓了一跳。 徐晃语气沉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请回复陈使君、袁太守,非是晃见死不救,实是家贼难防,不得不先清内忧!待晃平定阙宣,稳固后方,必当亲提大军,与二位使君会猎厚丘,共破张英!” 他话说得漂亮,理由也冠冕堂皇——剿灭称帝的反贼,优先级自然高于边境摩擦。 信使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但看着徐晃那坚定而又“无奈”的表情,以及那份确凿的军报,终究没能说出口,只得垂头丧气地带着这个“噩耗”返回海西。 送走信使,徐晃立刻召集部将,脸上哪还有半分无奈,尽是肃杀之气。 “传令!留一千人守城,其余人马,随我南下,剿灭阙宣!” “诺!”众将轰然应命。 徐晃翻身上马,心中冷笑。阙宣啊阙宣,你这皇帝梦做得可不是时候,正好拿来给本将军当一回脱身的挡箭牌! 他长戟前指,率领两千精锐,浩浩荡荡杀向下邳南部。这一次,可不是演戏了。 而在海西,接到回信的陈瑀和袁胤,看着徐晃那“合情合理”的推脱,面面相觑,脸色惨白。 “天亡我也……”陈瑀瘫坐在席上,喃喃道。 袁胤更是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前有强敌,后无援兵,这海西,还能守多久? 第266章 坐山观虎斗 腊月的寒风卷着淮水的湿气,扑打在取虑县残破的城墙上。 城头那面绣着歪歪扭扭“阳明”字样的旗帜早已被砍倒,取而代之的是徐晃的将旗。 城内零星的火点尚未完全熄灭,空气中弥漫着硝烟与血腥混合的气味。 徐晃按剑立于县衙门前,看着士卒们押送着一串串垂头丧气的俘虏。 阙宣之乱,来得快,去得也快。那乌合之众在徐晃麾下久经战阵的精锐面前,如同土鸡瓦狗,仅仅数日便被彻底荡平。 自称“阳明皇帝”的阙宣,试图混在乱民中逃跑,被眼尖的军士认出,乱刀砍死,首级此刻正悬挂在城门示众。 “将军,贼首已诛,余孽肃清。”副将上前禀报,语气中带着一丝轻松。这场仗打得干脆利落,跟演习差不多。 捷报传回下邳,徐晃却并未立刻率军返回边境,而是以“清剿余孽、安抚地方、整饬武备”为由,将大军驻扎在了下邳腹地的夏丘一带。 每日里操练兵马,修缮城防,摆出一副要彻底根除后患、夯实根基的姿态。 消息传到海西,苦苦支撑的陈瑀和袁胤几乎要吐血。 阙宣之乱这么快就被平定,你徐晃还赖在夏丘不走?这分明是拥兵自重,坐观成败! 他们的困境和抱怨,自然也传到了南阳袁术的耳中。 袁术近日心情本就欠佳。 北面曹操势力膨胀,东面刘繇这个宗室愣头青又跳出来搅局,如今连一向被视为附庸的江东也开始耍起了心眼。 “废物!陈瑀、袁胤,两个废物!八千兵马竟被张英打得龟缩海西!”袁术将一份战报狠狠摔在地上,脸色铁青。 他看向麾下谋士杨弘、阎象,“还有李肃父子!联姻之谊,供养之恩,他们便是如此回报于孤?一个小小的阙宣,便要逗留不去?分明是敷衍塞责!” 杨弘因前次出使秣陵受挫,心中对江东亦存不满,此时趁机道:“君侯明鉴。李璟小儿,狡诈异常。其麾下徐晃,更是阳奉阴违之辈。观其行止,恐有坐大之心,未必真愿为我所用。” 阎象相对谨慎,沉吟道:“李肃父子据有江东,兵精粮足,已成气候。强行逼迫,恐生变故。不若……另派得力干将,接管徐州战局?” 袁术烦躁地踱步,他何尝不想派大将? 但麾下能独当一面者,孙坚已死,孙贲派去了襄阳,张勋、纪灵等人需镇守颍川防备曹操,一时竟无人可派。他目光扫过麾下名单,最终定格在两个名字上。 “传令!任命朱治为沛郡太守,即刻赴任,整合沛郡兵马,自西面牵制刘繇!” “再令!任命吴景为广陵都尉,总领广陵军事!务必给孤稳住广陵局势!” 朱然是孙策旧部,吴景是孙策舅父,皆有一定能力。袁术此举,既是加强徐州方向的力量,也未尝没有敲打陈瑀、袁胤的意味。 然而,对江东“不作为”的怒火,并未因此平息。 在袁术看来,联姻之后,江东便该是他袁氏的坚定盟友,摇旗呐喊,冲锋陷阵。如今这般首鼠两端,实属可恨! “再派使者去秣陵!”袁术冷声道,“就质问李肃,一个小小的阙宣,要剿到何时?莫非江东近年繁华富贵,把他麾下的猛虎都养成了病猫?” “若徐晃无力兼顾,那就把下邳暂且‘借’与孤!孤自会派兵驻守,必保下邳无恙,绝不让刘繇贼军踏足半步!” 他这话说得霸道,带着浓重的羞辱与试探。 借地?说是借,还?看心情! 使者带着袁术的“诘问”与“要求”,再次抵达秣陵。 刺史府内,气氛凝重。袁术使者的言辞虽经修饰,但那骨子里的倨傲与威胁,谁都听得出来。 李肃面色阴沉,握着茶杯的手背青筋隐现。 他是一步步从边军底层杀上来的武人,何曾受过这等窝囊气? 病猫?袁术这分明是指着鼻子骂他李肃无能,还要强占他的地盘! “欺人太甚!”李肃几乎要拍案而起。 “父亲息怒。”李璟及时开口,安抚住李肃。他看向堂下的郭嘉、周瑜、鲁肃、王朗等核心谋臣,“袁公路之意,诸位已明。是借,还是不借?利弊如何,还请畅所欲言。” 王朗率先开口,眉头紧锁:“下邳乃徐州门户,连接广陵与江东,战略位置重要。岂能轻借?此例一开,日后袁术贪得无厌,又当如何?且借地之名若传开,天下人将如何看待我江东?岂不沦为笑柄?” 他代表了相当一部分注重名声和法统的臣僚的意见。 鲁肃则更务实一些:“不借,便是彻底与袁术翻脸。如今我江东西有刘表虎视眈眈,东有刘繇盘踞徐州,若再与北面袁术交恶,三面受敌,绝非良策。” “袁术势大,其若真个兴兵来犯,即便能胜,亦必损失惨重,徒令刘表、刘繇得利。” 周瑜目光沉静,分析道:“袁术索要下邳,看似霸道,实则是试探,说明他兵力捉襟见肘。他既派吴景、朱治分掌广陵、沛郡,又欲得下邳,是想在徐州构建防线,全力对付刘繇。他怕的,正是我江东在背后掣肘。”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郭嘉慵懒地靠在柱子上,等众人都说得差不多了,才悠悠开口:“王公忧名声,子敬虑形势,公瑾析意图,皆有理。然,嘉以为,这下邳,不妨借给他。” “哦?奉孝详细说来。”李璟目光微亮。 郭嘉站直身体,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向下邳:“袁术欲得下邳,是为了毫无后顾之忧地攻打刘繇。刘繇此番得北方三郡宗室鼎力支持,根基牢固,实力强大。袁术纵然加上吴景、朱然,想一口吃掉刘繇,也绝非易事。” 他手指在徐州之地画了一个圈:“若我军让出下邳,袁术必然倾力北上,与刘繇在徐州腹地展开决战。两虎相争,必有一伤,甚至两败俱伤!届时……” 他看向李璟,眼中闪烁着智谋的光芒:“无论谁胜谁负,必然元气大损。而我江东,退可保境安民,坐山观虎斗;进则可伺机而动,或收复下邳,或甚至……渔翁得利,将触角重新伸入徐州!” “此时暂退一步,非是怯懦,而是为了将来能进两步、三步!” 李璟微微颔首,郭嘉的想法与他不谋而合。 他熟知历史,原本的刘繇确实不是袁术对手,但这一世变数太大。让袁术和刘繇这两个心腹之患先去拼个你死我活,对江东而言,确实是目前最优的战略选择。 “奉孝之言,深得我心。”李璟缓缓道,“名声固然重要,然乱世之中,生存与发展才是根本。一时的退让,若能换来未来的主动,值得!况且,袁术以‘保护’之名借地,我江东亦可借此宣扬其‘霸道’,弱化我‘退让’之负面影响。” 他最终定调:“回复袁术使者,就说为顾全大局,我江东愿暂将下邳防务,‘委托’给阳翟侯。望阳翟侯信守承诺,保全下邳,早日平定徐州乱局!” “委托”而非“借”,一字之差,稍挽颜面。 决策已定,纵然李肃心中仍有不甘,王朗等人心存忧虑,但见李璟与郭嘉、周瑜等核心谋士意见统一,也只得遵从。 命令很快下达至夏丘的徐晃。徐晃接到命令,沉默良久,最终长叹一声:“少将军深谋远虑,非晃所能及。” 他集结兵马,缓缓撤出下邳,退往下邳南部的盱(xu)台、淮阴一带驻扎。 消息传开,天下侧目。有人讥笑江东软弱,被迫让地;也有人看出其中深意,认为李家父子所图非小。 南阳的袁术接到回报,得意大笑:“李肃父子,终究是怕了孤!传令吴景,即刻派兵接管下邳!孤倒要看看,没了后顾之忧,刘繇还能猖狂几时!” 他仿佛已经看到徐州尽在掌握的景象。 而在郯城的刘繇,得知徐晃撤军、袁术接管下邳的消息后,面色凝重地对身旁的吕岱、是仪等人道:“袁术没了掣肘,必全力来攻。真正的恶战,要开始了!” 徐州大地,战云更加浓重。 一场因江东“退让”而引发的更大规模风暴,正在酝酿之中。秣陵城头,李璟远眺北方,目光深邃。 “奉孝,你说这二虎相争,谁会伤得更重些?” 郭嘉轻笑:“最好是两败俱伤,皆奄奄一息。届时,便该猎人,出去捡便宜了。” 第267章 暗售刀兵 江东的“退让”之举,在外界看来或许是迫于袁术压力的无奈选择,但在秣陵核心圈层内,这被视作一步以退为进的妙棋。 徐晃大军南撤,将下邳郡治及其北部僮国、取虑等五座城池的防务,“暂时”移交给了袁术新任命的广陵都尉吴景。 旌旗变换,城头插上了代表袁术势力的旗帜,似乎宣告着袁氏力量在徐南的延伸。 然而,下邳郡广袤的南部地区,包括战略位置重要的夏丘、徐县等十一县,依然牢牢控制在徐晃手中。 徐晃将大营设在夏丘,锐利的目光始终未曾离开北方的僮国——那里如今成了他与吴景部之间心照不宣的缓冲区。 吴景新得下邳等北部五城,忙于整合、布防,消化这块“飞来横饼”,暂时也无暇南顾,双方保持着一种脆弱的平静。 秣陵城,刺史府后院。 李璟负手立于亭中,望着池中枯荷残梗,心中并无多少地盘“丢失”的郁结,反而充满了一种蛰伏待机的冷静。 郭嘉的“驱虎吞狼”之策已成,接下来,便是江东厉兵秣马,静待时机的阶段。 “少将军,各郡秋粮已入库,府库充盈。商会那边,盐糖之利远超预期,新一批的‘雪花盐’和‘秣陵春’已装船,不日便可发往荆州、交州。” 鲁肃捧着最新的文书汇报着,语气中带着一丝振奋。 江东总商会的运作渐入佳境,庞大的利润正源源不断地转化为支撑江东发展的血液。 李璟点了点头,目光却投向更深远的地方。 “盐铁糖茶,足以支撑眼下。但欲图大业,仅此还不够。军械司那边,新式战船的龙骨铺设进度如何?还有,我让你暗中搜集的能工巧匠,可有眉目?” “回少将军,按您给的图样,第一艘干舷更高、设有拍杆的斗舰已初具雏形,预计开春后可下水试航。工匠方面,吴郡的郑浑、会稽的谢斐,皆擅营造,已纳入军械司,给予厚禄。”鲁肃答道。 李璟心中稍安。他凭借前世模糊的记忆,提出了一些超越时代的舰船设计理念和武器改良思路,虽然细节需要工匠们自行摸索,但方向性的指引已然弥足珍贵。 他深知,技术优势是建立绝对实力的基石之一。 然而,有些东西,他现在还不敢轻易拿出来。 比如……曲辕犁。 他脑海中浮现出那结构简单却效能远超直辕犁的农具图形。 这东西技术壁垒太低了,一旦推出,恐怕不出一年,北方的曹操、袁绍,甚至西边的刘表,都能轻易仿制,极大提升他们的农业产出,这无异于资敌。 ‘还有高桥马鞍、双马镫、马蹄铁……’李璟心中默念,这些看似不起眼,却能极大提升骑兵战斗力和生存率的“骑兵三宝”,更是被他深埋心底,列为最高机密,绝不容许外泄。 在江东建立起足够强大的、能够碾压一切对手的骑兵军团之前,这些东西必须雪藏。 “传令下去,军械司所有工匠,及其家眷,一律迁入秣陵西郊新建的匠作营集中管理,许以厚利,严加保护,无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视,更不得与外互通消息。” 李璟沉声下令。他要打造一个属于江东的、与外界隔绝的技术研发中心。 “诺!”鲁肃凛然应命,他能理解李璟对这些技术的重视。 “兵力方面,”李璟转而问道,“各郡征兵情况如何?” “按少将军‘宁缺毋滥’的要求,本次征兵,首重家世清白、体魄强健,且需有同乡担保。丹阳、吴郡已募得合格新兵四千,正由韩当、凌操等将军加紧操练。”诸葛瑾接口汇报。 “很好。”李璟颔首,“兵贵精不贵多。告诉诸位将军,训练务必从严,我要的是一支令行禁止、敢打硬仗的雄师,而非乌合之众。” 内部的发展有条不紊,但外部的棋局仍需落子。 当晚的密室会议中,郭嘉提出了一个更为大胆的建议。 “少将军,袁术与刘繇如今在徐州对峙,看似势均力敌,但我恐刘繇底蕴不足,难以持久。” 郭嘉把玩着手中的棋子,眼中闪着算计的光芒,“若刘繇败得太快,袁术迅速整合徐州,下一个目标,恐怕就是我江东了。” 周瑜点头赞同:“奉孝所言极是。需得让徐州这潭水,搅得更浑些,让他们互相消耗得更久。” “公瑾、奉孝之意是……?”李璟若有所思。 鲁肃已然明了,低声道:“可是要……暗中资敌?” 郭嘉嘿嘿一笑:“资敌谈不上,公平交易而已。” “我江东军械司如今产能提升,各部也在换装淘汰下来一批兵甲弓弩,虽非最新,却也堪用。堆在库房里生锈,不如……卖给徐州刘正礼?想必他此刻,正急需这些东西。” 李璟眼中精光一闪。这主意妙! 既能让刘繇有资本和袁术继续耗下去,又能为江东换来急需的钱财或其他资源,还能处理掉淘汰的军备,一举三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此事需办的隐秘些。”李璟沉吟道。 “子敬,此事还是交由你负责。通过最可靠的商队,伪装成贩运其他货物,与刘繇方面的秘密渠道联系。价格可以适当优惠,但要用粮食、皮革、或是……他境内特有的矿产来交换。” 他记得徐州似乎有不错的铁矿。 “明白。”鲁肃郑重点头,“我会安排得滴水不漏。” “此外,”郭嘉补充道,“还可以‘附赠’一些关于吴景部兵力部署、粮道线路的‘模糊’情报,真真假假,让刘繇自己去判断。总之,要让他们打得热闹,但又难分胜负。” 计议已定,一场围绕着徐州战场的隐秘军火贸易悄然展开。 数日后,几支看似普通的商队满载着江东的“土特产”,驶向了刘繇控制的地域。 而在那些厚厚的布匹、陶罐之下,隐藏的却是寒光闪闪的环首刀、保养良好的弓弩和成捆的箭矢。 与此同时,下邳南部,徐晃站在夏丘城头,远远望着北方。 他知道,暂时的平静之下,是两大势力更加激烈的碰撞前奏。 而他和他麾下的儿郎们,需要在这段宝贵的时间里,磨砺得更加锋利。 “传令,明日全军演武,考核项目——山地奔袭、强渡壕堑!”徐晃沉声下令,声音在寒冷的空气中传出老远。 秣陵在积蓄力量,徐州在流血消耗。 李璟深埋着重器,暗售着刀兵,耐心等待着属于江东的最佳时机。这乱世的棋局,他不仅要参与,更要最终执子。 第268章 故人来 初平三年(公元192年)的冬天,似乎格外寒冷。 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覆盖了江淮大地,将连绵的烽火与厮杀声暂时掩埋。 徐州前线,袁术军与刘繇军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偃旗息鼓,缩回各自的城池营垒。 严寒冻结了道路,也冻结了战争的步伐,双方隔着茫茫雪原对峙,一切仿佛都要等到来年开春冰雪消融再做计较。 秣陵城也披上了一层银装,但城内却洋溢着与北方战乱之地截然不同的安宁与即将过年的喜庆氛围。 街市上,尽管寒风凛冽,行人依旧不少,商铺照常营业,尤其是“江东总商会”旗下的粮栈、布庄,货物充足,价格平稳,给这寒冬增添了许多暖意。 这一日,大雪初霁,阳光洒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数辆风尘仆仆的马车,在一队略显疲惫的护卫簇拥下,缓缓驶近秣陵城南门。 马车样式普通,但用料讲究,透着一股掩不住的官宦气息。 守城士卒上前盘查,为首一辆马车的车帘掀开,露出一张清癯而略带倦容的中年文士面孔,他递上一份名帖,声音温和却带着久居上位的从容:“劳烦通传,故人琅琊伏完,携家眷前来,欲拜访蔡伯喈(蔡邕)先生及诸葛子贡(诸葛珪)先生。” 伏完?五官中郎将伏完? 值守的军侯不敢怠慢,立刻派人飞马前往刺史府禀报。 消息很快传到了正在与郭嘉、鲁肃商议开春后水军演练事宜的李璟耳中。 “伏公来了?”李璟先是一怔,随即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 他对这位在琅琊有过数面之缘、性情耿直且学问渊博的汉室老臣印象颇佳。 更重要的是,他立刻想起了那个记忆中总是睁着乌溜溜大眼睛、安静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女孩伏寿,以及那个曾不服气地要与他比试书法、最终输得心服口服的伏家二公子伏雅。 “快!开中门,我亲自去迎!”李璟放下手中事务,对郭嘉、鲁肃道:“奉孝,子敬,随我一同迎接贵客。” 郭嘉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笑道:“伏公此时南下,想必是关中李郭之乱,长安已非久留之地了。此来江东,既是避祸,亦是……择木而栖?” 李璟点头:“伏公乃海内名士,汉室重臣,若能得其相助,于我江东声望大有裨益。况且……” 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但脑海中那个乖巧文静的女孩身影一闪而过。 当李璟带着郭嘉、鲁肃等人迎至府门时,伏完一家也已下了马车。 伏完穿着厚厚的棉袍,外罩一件半旧的鹤氅,面容比在洛阳时清减了许多,但眼神依旧清澈睿智。 他身旁是一位气质温婉的妇人,正是其妻,阳安长公主刘华。 身后跟着几个子女,其中那个穿着藕荷色棉裙,披着雪白狐裘,亭亭玉立的少女,不是伏寿又是谁? 几年不见,她已褪去了孩童的稚气,出落得眉目如画,气质沉静,宛如雪中幽兰。 她身旁站着一位少年,身姿挺拔,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与傲气,正是伏雅。 “伏公!长公主!一路风雪,辛苦了!”李璟快步上前,执晚辈礼,语气诚挚。 伏完见到李璟,眼中也闪过一丝欣慰,拱手还礼:“彦之……不,现在该称中郎将、都亭侯了。冒昧前来,叨扰了。” 他的目光扫过李璟身后的郭嘉、鲁肃,周瑜几人气度不凡,心中对江东的人才之盛又高看了一分。 “伏公说的哪里话!您与蔡师、诸葛公皆是至交,是璟的师长,秣陵便是您的家!快请府内叙话,暖暖身子!” 李璟热情地引着伏完一家入府,同时吩咐左右准备热水、姜汤和干净的院落。 进入温暖如春的厅堂,分宾主落座。侍女奉上热茶,驱散了众人一路的寒气。 “伏公此番南下,可是长安……”李璟关切地问道。 伏完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悲愤与无奈交织的神色:“李傕、郭汜二贼,倒行逆施,欺凌天子,屠戮大臣,长安已是人间地狱。老夫这五官中郎将,做着也无甚意味,便辞了官职,携家小出来,寻一条活路。” 他看了一眼窗外秣陵安宁的景象,感慨道:“如今看来,这江东之地,在使君与少将军治理下,倒真成了一方净土。只是……徐州战火纷飞,老夫故里琅琊是回不去了,只好来投奔伯喈和子贡这两个老友,厚颜暂求一栖身之所。” “伏公万勿如此说!”李璟正色道,“您能来江东,是我李璟与家父的荣幸!您与蔡师、诸葛公正好作伴,平日里谈经论道,岂不快哉?至于住处,府中早已备好清净院落,一应所需,绝不会短缺!” 他态度恳切,安排周到,让伏完心中温暖,离乱之苦也减轻了不少。 这时,得到消息的蔡邕和诸葛珪也匆匆赶了过来。 老友重逢,自是一番唏嘘感慨。蔡邕拉着伏完的手,连声道:“来了就好,来了就好!这秣陵虽比不得洛阳繁华,却也安宁,正适合我们这些老骨头颐养天年!”厅堂内气氛融洽。李璟注意到,伏寿一直安静地坐在母亲身边,偶尔抬眼悄悄看他一下,目光相遇时,便飞快地低下头,耳根微微泛红。 而伏雅则更显沉稳,与李璟见礼时,眼神中除了昔日的敬佩,似乎还多了几分审视与思索。 叙话片刻后,伏完一家被引往准备好的客院休息。 李璟亲自相送,在廊下,他放缓脚步,与稍稍落在后面的伏寿并行。 “寿儿妹妹,一路可还安好?”李璟微笑着,用回了昔日在洛阳时的称呼。 伏寿微微一愣,抬起头,对上李璟温和的目光,脸颊微红,声如蚊蚋:“劳烦……李大哥挂心,一切安好。” 她顿了顿,鼓起勇气补充道:“秣陵……很美,很安宁。” “喜欢就好。”李璟看着她羞涩的模样,心中不由一软,“以后就把这里当家,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跟我说。” “嗯。”伏寿轻轻点头,嘴角弯起一抹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走在稍前的伏完回头看了一眼并肩而行的两个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随即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当晚,李璟设下家宴,为伏完一家接风洗尘。 蔡邕、诸葛珪、诸葛玄作陪,李肃也出席了宴席,气氛热烈。 席间,伏完谈及关中惨状,众人皆唏嘘不已,更觉江东安宁来之不易。 宴席散后,李璟与郭嘉走在回书房的路上。 “奉孝,你看伏公此人……”李璟问道。 郭嘉拢了拢衣袖,看着夜空中稀疏的寒星,悠然道:“伏完乃汉室老臣,清流领袖,名声显赫。其留在长安,是桎梏;其南下江东,便是活棋。” “少将军善待之,不仅能得贤名,更能借其声望,吸引更多北方士人南下来投。至于其家眷……”郭嘉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那位伏小姐,似乎与少将军颇为投缘?” 李璟失笑摇头,没有接这个话题,转而道:“伏公带来关中最新消息,李郭二人虽暂时把持朝政,但内部矛盾已生,看来关中的乱局,还会持续很久。这对我江东而言,倒是利好。” “不错。”郭嘉点头,“我们可以更安心地经营江东,等待北方的变局。不过,伏完的到来,恐怕也会让某些人……比如南阳的那位,更加关注江东了。” 李璟目光微凝。是啊,伏完这样的重量级人物投奔江东,袁术会怎么想? 这看似平静的年关之下,暗流似乎更加汹涌了。 他望着伏完一家居住的院落方向,那里灯火温馨,与这乱世格格不入,却又仿佛预示着某种新的开始。 第269章 雪夜私语 夜色深沉,秣陵刺史府专为贵客准备的院落内,灯火通明,却驱不散伏完眉宇间那抹化不开的忧色。 炭盆烧得正旺,偶尔爆起几点火星,映照着对面阳安长公主刘华同样凝重的面容。 屋内再无旁人,只有这对身份尊贵却颠沛流离的夫妇。 窗外,是江东静谧安宁的雪夜;窗内,是两颗为遥远长安、为飘摇汉室而焦灼的心。 “这江东……确实繁华安定,远超想象。”刘华率先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以及更深沉的忧虑。 “一路行来,市井井然,百姓面有菜色者少,仓廪府库看似充盈。李肃父子,确有些治世之能。” 她身为汉室公主,自幼耳濡目染,见识非凡,自然看得出这表面安宁之下所需的雄厚实力与有效治理。 伏完默默点头,端起微凉的茶水呷了一口,涩味在舌尖蔓延。 “是啊,如今秣陵之繁华富庶,快赶得上昔年洛阳鼎盛之时。盐糖之利,甲械之精,兵卒之锐,皆非寻常州郡可比。尤其是那李璟……”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追忆,“当年在洛阳,灵帝尚在,诸葛君贡(诸葛珪)病重,我前去探视,便见过此子。那时他才多大?” “其举止言谈已迥异于常童,目光沉静,偶露锋芒,我便知他日绝非池中之物。” 他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时移世易的感慨:“彼时我只以为,此子未来或可如卫霍一般,为我大汉开疆拓土,封侯拜相,成一代名臣。唉......” “岂料……天不佑汉,董卓乱政,李郭肆虐,天子蒙尘,社稷倾颓。如今再看这李彦之……”伏完的声音低沉下去,“他所图者,恐怕早已不止是封侯拜相了。” 刘华纤细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袖,指节有些发白。她何尝不明白丈夫的意思? 这天下诸侯,袁绍、袁术、公孙瓒、曹操、陶谦,……乃至这江东的李家,哪一个不是拥兵自重,视朝廷诏令如无物?所谓的“汉臣”,早已名存实亡。” “哪怕是刘焉这样的汉室宗亲,居然能干出仿天子仪仗、断绝斜谷道,斩杀朝廷使者之事,不臣之心昭然若揭!” “狼子野心……皆是狼子野心!”刘华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愤怒与悲凉,“我那可怜的侄儿(刘协),如今在长安不知受了多少苦楚!” “我汉室四百年江山,难道真要……真要亡于这些乱臣贼子之手吗?”她眼中泛起泪光,那是身为刘氏宗亲,目睹江山破碎却无能为力的彻骨之痛。 伏完起身,走到妻子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 他的目光却依旧沉凝:“公主,慎言。如今之势,汉室蒙尘,能保全天子性命,已属不易。各地州牧,名为汉臣,实则……唉。”他长叹一声。 “这李家父子,目前看来,至少还对朝廷的恭敬,并未如袁术那般公然僭越。而且,江东此地,也确实是如今少有的,能让我等安稳栖身,积蓄些许力量的地方。” 刘华抬起泪眼,看着丈夫:“夫君的意思是……我们还要倚仗他们?” “不是倚仗,是……借势,也是观察。”伏完重新坐下,压低了声音。 “彦之此子,心思深沉,手段高超。他推行那‘摊丁入亩’,看似与民争利,触动世家,实则深得底层民心,更能有效聚敛财力物力。” “其麾下文武,如诸葛瑾、周瑜、鲁肃,乃至新近投效的那个郭嘉,皆是人中俊杰。观其行事,绝非甘于人下之辈。”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更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但他与袁术虚与委蛇,对刘繇暗中资助,又善待我等……其种种行为,皆是为了坐山观虎斗,待价而沽!” 刘华蹙眉:“如此说来,他对我汉室,也并无多少忠心可言?” “忠心?”伏完苦笑摇头,“公主,时至今日,还能苛求多少忠心?袁绍、袁术,他们袁氏四世三公,世受皇恩?如今又如何?” “李家父子出身边地寒门,他父子二人能维持对汉室的恭敬与礼数,护一方安宁,已属难得。” “我们现在需要做的,并非苛责其忠心几何,而是……如何利用好这江东,如何与这头日渐成长的猛虎相处……引导其力,能为汉室所用,哪怕只是一星半点。也聊胜于无....” 他目光深邃,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要穿透这重重夜幕,看清未来的方向。 “至少,目前看来,江东是稳定的,是发展的。我们可以在这里联络旧臣,积蓄声望,等待时机。至于李家父子最终走向何方……” 伏完收回目光,看向妻子,“眼下还不好下定论。我们初来乍到,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蔡伯喈、诸葛君贡皆在此地,他们与李璟关系密切,或可从中斡旋,慢慢观察,徐徐图之。” 刘华沉默了。她知道丈夫说的是实情。 乱世之中,能有一方安稳之地栖身已属奢望,还想要求绝对的忠心,无异于痴人说梦。 她想起宴席上李璟温和有礼的态度,想起他对蔡邕、对伏完的尊重,又想起他谈及军政时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自信与决断……这个年轻人,确实像一团迷雾,让人看不透,却又忍不住想去探究。 “但愿……他心中,尚存一丝对汉室的敬畏吧。”刘华最终幽幽一叹,语气中充满了无奈与一丝微弱的期盼。 伏完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将炭盆拨得更旺一些。 跳跃的火光映照着他忧国忧民的脸庞,也映照着这乱世中,一对皇室夫妇艰难求存、试图为飘摇的汉室寻找一线生机的复杂心境。 雪,不知何时又悄悄下了起来,无声地覆盖着秣陵的屋瓦街巷,也掩盖了无数暗流与秘密。 伏完夫妇的这场雪夜密语,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虽未激起惊涛骇浪,却也让江东这片水域,泛起了更为复杂的涟漪。 第270章 名士之心 伏完一家的到来,如同在平静的秣陵政坛投入一颗石子,涟漪虽不剧烈,却悄然改变着某些氛围。 翌日清晨,雪后初晴。 李璟依循旧例,前往蔡邕府上问安,也存了借此机会与伏完这位新来的“皇帝姑丈”多多亲近的心思。 踏入熟悉的书房,炭火暖融,墨香依旧,却见伏完早已端坐其中,正与蔡邕对弈,诸葛珪在一旁观战,时而捻须沉思。 见到李璟,伏完放下棋子,含笑颔首。 蔡邕更是高兴,招呼李璟近前:“彦之来得正好,且看你伏世叔这手棋,可是暗藏杀机?” 李璟上前观棋,棋盘上黑白交错,局势胶着。 伏完执白,棋风稳健厚重,看似守成,实则步步为营;蔡邕执黑,则天马行空,奇招迭出。 李璟观棋片刻,指向棋盘一角:“伏公此处看似退让,实则预留后手,若蔡师贪功冒进,恐遭反噬。然蔡师中腹之势已成,伏公若不能及时打入,恐实地不足。” 他一语点破关键,伏完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抚掌笑道:“后生可畏!伯喈,你这弟子,于棋道亦有不凡见识。” 他看向李璟的目光,更多了几分欣赏。 这番对弈与点评,不似纯粹学问交流,倒更像是一种无声的试探与磨合。 伏完在观察李璟的才思敏捷与否,李璟也在感受这位汉室老臣的底蕴与风骨。 蔡邕得意道:“彦之聪慧,远胜老夫当年。” 他话题一转,自然而然地引向了经义典籍。 伏完学识渊博,尤精《左传》与《周礼》,言谈间引经据典,对先秦制度、治国之道颇有见解。 李璟虽靠着前世积累和今世苦学,能与之一论,但亦深感对方学问之精深,态度愈发恭敬。 谈话间,伏完似是不经意地提及:“尝闻管子有言,‘仓廪实而知礼节’。观江东百姓安居,市井繁盛,彦之与令尊治理之功,令人钦佩。只是不知,这‘礼节’之教,推行如何?” 他目光平和,却暗含深意,是在询问江东对汉室礼法、朝廷威仪的尊崇程度。 李璟心知肚明,从容答道:“伏公教诲的是。家父与璟一直以为,乱世更需教化,方能凝聚人心。故在各地兴办乡学,延请如蔡师、诸葛公这般大儒讲学,所授内容,自然以圣贤之道、朝廷法度为本。” “如今局势纷乱,伪诏频出,正需伏公这般海内仰望的纯臣,以正朔清流,为士林表率,导人向善,匡扶正道。” 他肯定了教化的重要性,又将伏完捧到了一个“正朔清流”的高度,暗示江东尊奉的仍是汉室正统,至少表面如此。 伏完闻言,深深看了李璟一眼,未再多言,只是端起茶杯,缓缓啜饮。 有些话,点到即止,彼此心照。 与此同时,后院却是另一番光景。 蔡琰正陪着伏寿在梅园中赏雪。红梅映雪,景色清丽。伏寿披着那件雪白狐裘,立在梅树下,人比花娇,气质沉静。 “寿儿妹妹,在秣陵可还习惯?”蔡琰拉着她的手,关切地问。她们年纪相仿,在洛阳时便相识,如今重逢,自然亲近。 伏寿轻轻点头,唇角带着浅笑:“劳昭姬姐姐挂心,一切都好。秣陵……比长安温暖许多。”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也安宁许多。” 她抬眼望去,刺史府庭院深深,楼阁井然,仆役各司其职,透着一股蓬勃的生气,与长安宫阙的死气沉沉截然不同。 蔡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似有所感,轻声道:“是啊,这里……很有生气。父亲常说,彦之和君舅,是真心想把这里治理好。” 她提到李璟时,语气自然带着信赖与一丝不易察觉的亲昵。 伏寿默默听着,眼前仿佛又浮现出昨日廊下,李璟温和的笑容和关切的话语。 她心思细腻,能感觉到李璟对待她们一家,并非全然出于政治考量,那份尊重与周到是真诚的。 这让她心中那份因家族颠沛、前途未卜而产生的惶恐,稍稍安定了一些。 “琰姐姐,”伏寿忽然轻声问,“彦……之兄长他,平日除了处理政务,都喜欢做些什么?” 蔡琰有些意外地看了伏寿一眼,见她脸颊微红,目光躲闪,心中了然,笑道:“他呀,忙得很。一天到晚不是在城外军营、就是在郊外后山里的工坊里,要不然就是在府衙里和奉孝他们讨论些政务。” “哦,对了,他没事还会鼓捣些新奇玩意,画些奇怪的图样给工匠……”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描绘出一个与她认知中那些或迂腐或骄横的世家子弟全然不同的形象。 伏寿听得入神,眼中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而在前院书房,棋局终了,蔡邕以半子险胜。 众人皆笑。李璟见时机正好,便提出邀请:“伏公,长公主,年关将至,秣陵虽比不得洛阳年节盛况,却也别有风味。” “城中市集颇为热闹,若二位不嫌喧哗,璟可安排护卫,陪二位与寿儿妹妹、伏家兄弟们前去走走,也看看我江东民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是他释放的又一个善意信号,不仅安排起居,更主动邀请他们接触真实的江东。 伏完与刘华交换了一个眼神,刘华微微点头。伏完便笑道:“如此,便有劳彦之安排了。正好也让孩子们散散心。” 消息传到后院,伏寿眼中顿时亮起期待的神采。就连一向沉稳的伏德、伏雅,听到可以出门,脸上也露出了少年人应有的跃跃欲试。 李璟离开蔡府后,郭嘉如同幽灵般从回廊转角出现,与他并肩而行。 “如何?”郭嘉笑问。 “名士风骨,忧国之心,皆是真的。”李璟淡淡道,“但也识时务,知进退。目前看来,稳住他们,利大于弊。” 郭嘉点头:“伏完身后是面好旗帜,用得好,可抵数万精兵。不过,那面旗帜的心思,恐怕也未必全在江东。” “无妨。”李璟目光平静,“只要这面旗帜还插在秣陵城头,就够了。人心,总是需要时间慢慢来的。”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伏寿那双沉静中带着一丝怯生生的眼眸,补充道:“吩咐下去,护卫伏公一家出游时,务必周全,再让糜竺安排一下,城内坊市那边,多备些新奇有趣的玩意儿。” 郭嘉挑眉,看了李璟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属下明白。” 雪后初霁的阳光,温暖地洒在秣陵的街巷上。 伏完一家的到来,似乎给这座江东雄城增添了一抹不同于铁血与谋略的温润色彩。 而李璟,则在耐心地编织着他的网,无论是对于人才,对于势力。 年关的喜庆之下,人心的向背,正在细微处悄然发生着变化。 第271章 心安与疏离 年关前的秣陵市集,果然如李璟所言,热闹非凡。 人流如织,叫卖声不绝于耳。 各色货物琳琅满目,从北地来的皮毛,到南海的珍珠,再到江东本地的丝绸、瓷器、以及总商会专营的雪花盐、晶莹的白糖,无不显示着此地的富庶与流通之广。 更有许多新奇玩意儿,如造型别致的走马灯,能发出悦耳声响的陶埙,引得孩童流连忘返。 伏完与刘华在便装护卫的簇拥下,漫步于市集之中。 伏完看得仔细,时而驻足询问物价,时而观察商贩与百姓的交易,眉头时而舒展,时而微蹙。 他不得不承认,这里的繁荣是实实在在的,远超他一路行来所见的任何地方。 秩序井然,物价虽因年节有所上涨,但仍在合理范围,百姓脸上多有满足之色,少见菜色与惶恐。 “夫君,你看那糖人,捏得真是精巧。”刘华指着一个摊位,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她身着素雅的深衣,外罩一件不起眼的灰色斗篷,但久居人上的仪态依旧在不经意间流露,引得周遭行人下意识地保持了些许距离。 伏完顺着她所指看去,点了点头,低声道:“市井之乐,亦是太平景象。李家父子能营造出此等局面,确有其能。” 他这话是真心赞叹,江东的治理水平,比他预想的还要高明。 刘华却微微蹙眉,声音压得更低:“繁荣固然可喜,然这繁荣之下,人心向背,却更需警惕。” “夫君不觉得,这满城百姓,言必称‘使君’、‘少将军’,对朝廷、对天子,又有几分念及?” 她目光扫过那些洋溢着笑容的脸庞,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这秣陵的安定与富足,是建立在李家父子权威之上的,而非远在长安的天子。这让她感到一种深切的无力与疏离。 她不由自主地拿李家父子与董卓、李傕郭汜对比。 董卓残暴,李郭混乱,而李家父子……手段似乎温和许多,但这般润物无声地收拢民心,其志岂在小? 大忠似奸,大奸亦未必似忠。 在她看来,这李家父子,比之董卓之流,恐怕更为棘手。 “若非徐州兵戈阻隔,琅琊才是你我该去之地。”刘华幽幽一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与遗憾。 “刘正礼(刘繇)虽是疏宗,终究是正经的汉室宗亲,血脉相连。我等家业亦在琅琊,于情于理,投奔于他,方是正途。” “在此江东,终究是客居,名不正言不顺。”她始终对江东保持着一种本能的警惕与疏离,将这里视为暂时的避风港,而非归宿。 伏完沉默片刻,轻轻拍了拍妻子的手背,以示安慰。 他何尝不知投奔宗亲更合礼法? 但现实是,徐州战火正炽,刘繇自身难保,能否在袁术的压力下站稳脚跟尚且未知。 相比之下,江东的稳定与强大,才是他们目前能够安稳度日的保障。 这份现实的考量,与他内心对汉室的忠诚交织在一起,让他心情复杂。 李家父子在江东的威望和对地方的掌控力,似乎已深入骨髓。 他们不是在简单地割据一方,而是在系统地、有条不紊地构建一个属于自己的秩序。 这拉拢人心的手段,这夯实根基的做法,比之董卓的残暴、李傕郭汜的混乱,无疑更为高明,也……更为可怕。 感受到妻子手臂的微微紧绷,知她心中所虑,低语道:“既来之,则安之。眼下,这里至少还是安全的。至于将来……且行且看吧。” 他比刘华更理性也更能看得清楚天下大势,知道汉室威严沦丧,苛求绝对的忠心已不现实。 能在乱世中找到这样一块相对安稳的栖身之地,已是万幸。 他心中的忧思,更多在于汉室的前途,以及如何在这复杂的局面中,为那个远在长安受苦的天子,尽可能多地保留一丝元气和希望。 与此同时,在市集的另一头,李璟并未亲自陪同,只是安排了周全的护卫。他此刻正与郭嘉在城墙上,远远望着下方熙攘的人流,自然也看到了伏完夫妇的身影。 “伏公与长公主,似乎兴致不高。”郭嘉眯着眼,语气带着惯有的调侃。 李璟神色平静:“初来乍到,心有疑虑,也是常情。何况他们身份特殊,对汉室命运忧心忡忡,对我等自然抱有警惕。能答应出来走走,已是不易。” “那位伏小姐,倒是看得认真。”郭嘉忽然话锋一转,指向下方。 伏寿在一个卖精致女红和胭脂水粉的摊前停下脚步,拿起一枚雕刻着喜鹊登梅图案的银质胸针,眼中流露出喜爱之色。伏雅则被旁边一个卖木雕玩具的摊位吸引。 护卫首领见状,立刻示意摊主,那摊主是个机灵的中年妇人,连忙笑道:“小姐好眼光,这是小摊最好的手艺了,若是喜欢,尽管拿去,就当沾沾年节的喜气!” 伏寿却摇了摇头,从随身的小荷包里取出几枚五铢钱,认真道:“多谢好意,但该付的钱还是要付的。”她举止得体,态度坚决。这一幕落在不远处暗中观察的刘华眼中,她微微颔首。女儿此举守礼,不轻易接受他人“恩惠”的心态,这与她内心的想法不谋而合。 对于伏寿,他的印象还停留在多年前那个安静跟在身后的小小的孩子,以及如今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少女模样。 他知道历史上的伏寿是汉献帝的皇后,命运多舛。 如今因自己的出现,历史轨迹已然改变,伏完一家来到了江东。 在他心中,更多是将伏寿看作一个需要关照的见过几面的故人之女,一个乖巧的妹妹,仅此而已。他吩咐多加照顾,是出于礼节和对伏完夫妇二人身份的重视,并无他意。 然而,在伏寿心中,李璟的形象却要鲜明和耀眼得多。 他是这乱世中一方净土的保护者,是年纪轻轻便执掌权柄、让无数能人异士甘心效命的俊杰,是宴席上谈笑风生、学识渊博的君子,也是昨日廊下温和关切地问她“可还安好”的兄长。 少女情怀总是诗,这份混杂着敬佩、感激与一丝朦胧憧憬的情感,在她心中悄悄滋长,只是被她很好地掩藏在沉静的外表之下。 “还是个孩子。”李璟淡淡评价了一句,便将目光移开,重新投向伏完夫妇的方向,“奉孝,你说伏公此刻,心中在想什么?” 郭嘉轻笑:“他在权衡。权衡汉室的未来,权衡我江东的潜力,也权衡他自家的安危与前程。他是个聪明人,知道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但也知道,眼下最坚固的篮子,似乎就在秣陵。” 李璟点头:“所以,我们只需继续展现江东的强盛与秩序,给予他们足够的尊重与安稳。时间,会慢慢改变一些东西。” 当天晚些时候,伏完一家回到客院。 伏德、伏雅兴奋地向父母描述市集上的见闻,尤其是那些新奇的玩具和吃食。 伏寿则安静地坐在一旁,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李璟之前派人送来的、据说是军械司工匠闲暇时做的一个小巧精致的鲁班锁。 刘华看着女儿的神情,又想起市集上百姓对李家的称颂,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她拉起伏完进入内室,忧心忡忡道:“夫君,你看这江东,俨然已是国中之国。李璟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手段,其志不小。我们留在此地,虽得安稳,却恐日后难以脱身,甚至……被其利用,成为他招揽人心、对抗朝廷的幌子!” 伏完看着妻子焦虑的面容,叹息一声:“公主,你的担忧,我何尝不知?然,如今天下板荡,何处是绝对的安全?刘表、刘繇,虽是宗亲,但其心也未必全然忠于天子,更多是欲保自身权位。” “至于利用……”他顿了顿,目光深邃,“或许,我们也可以反过来,借江东之力,为汉室保留一丝元气,等待时机。这其中的分寸,需要你我细细把握。” 他走到窗边,望着秣陵的万家灯火,声音低沉而坚定:“眼下,我们需要这方安宁。至于将来……走一步,看一步吧。至少,在这里,我们还能做些什么,而非在长安,只能眼睁睁看着社稷沉沦。” 刘华默然,她知道丈夫说的是事实。 但内心深处,那份对汉室江山岌岌可危的恐惧,与对眼前这头“温和”猛虎的警惕,始终交织,难以平息。 第272章 秣陵夜宴 初平三年(公元192年)的除夕夜,秣陵城灯火通明,尤其是城北新建的、规制宏大却并不奢靡的李府,更是车马如龙,冠盖云集。 这是江东文武难得的大团圆,也是李家父子向新来的“贵客”伏完一家,乃至向整个天下,展示肌肉与姿态的绝佳舞台。 府邸正厅,早已撤去隔断,开阔异常。 数十张案几分列两侧,灯火通明,映照着在座文武或刚毅、或儒雅、或沉静、或豪迈的面容。 空气中弥漫着酒香与佳肴的香气,但更浓的,是一种蒸腾向上的锐气与力量感。 李肃与李璟居于主位,伏完与刘华被奉于左上首尊位,蔡邕、诸葛珪等耆老陪坐一旁。 他们的目光扫过下方,心中震撼难以言表。 左手边,武将以关羽为首,绛面长髯,不怒自威;徐晃沉稳如山;于禁法令严整;臧霸雄壮威猛;程普、韩当风姿出众;太史慈英气勃发;典韦如同铁塔,煞气逼人。 其后邹靖、徐荣、张杨、张辽、管承、桥蕤、凌操、严虎、严舆、周泰、蒋钦、董袭、何曼、潘隐、蔡阳、陈宝、龚都、卞喜等一众战将,或剽悍,或精干,济济一堂,虽静坐不言,却仿佛有金戈铁马之气扑面而来。 这便是横扫江东、威震徐淮的江东虎贲! 右手边,文臣以王朗、华歆这两位海内名士为首,气度雍容;周异、周昕代表庐江、会稽周氏,根基深厚;全柔、顾雍、陆骏、张允、朱奎等江东本土士族领袖,已然与李家利益捆绑。 诸葛珪、诸葛玄代表着流寓士人的支持;而更令人侧目的是年轻一辈:诸葛瑾敦厚睿智,周瑜雄姿英发,鲁肃大智若愚,郭嘉慵懒中透着洞悉世事的锋芒,虞翻、全琮、糜竺、糜芳等各具才干。 老中青三代,人才梯队已然成型,文脉鼎盛,谋略深远。 伏完持杯的手微微有些发颤。他知道江东实力不俗,却未曾想竟是如此人才济济,文武鼎盛! 伏完虽不曾了解过众人的能力,但是这些人平定黄巾,战功赫赫,关羽成皋关的斩将夺旗威名仍在;太史慈汝南以弱胜强,大败袁术;虽不知为何邹靖会转投江东,但是邹靖曾经在幽州屡次抗击乌桓,战功彪炳,也不可小觑。 观其势,闻其名,管中窥豹,便能明白,能跟关羽、太史慈、邹靖几人同席者,绝非庸才! 更何况早已名声在外的一众清流名士。 这般阵容,莫说割据一方,便是...........亦非没有可能!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的妻子刘华。 刘华端庄地坐着,面上保持着公主的雍容气度,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这厅堂之内的气象,哪里是一个州牧府邸的年宴? 分明是……分明是小朝廷的雏形!她不由自主地将眼前景象与记忆中西凉军把持下的长安宫廷对比,那里是混乱、压抑与绝望,而这里,是秩序、活力与……野心! 她强迫自己冷静,告诫自己“大忠似奸,大奸未必忠”,但眼前这真实的、蓬勃的力量,依旧让她感到窒息般的压力。 酒过三巡,气氛渐酣。 李肃站起身来,他今日穿着正式的官服,面容因酒意微红,但眼神却异常清明锐利。 他举起酒杯,环视全场,声音洪亮,带着边地武人特有的豪迈与沉痛: “诸位!今日除夕,我等齐聚于此,本该欢庆!然,肃每念及当今陛下,年幼蒙尘,被困于长安贼窟,受李傕、郭汜之辈欺凌,便心如刀绞,食不甘味!” 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无比的愤懑:“董卓乱政,李郭肆虐,国贼当道,纲常沦丧!我汉室四百年江山,何曾受过如此屈辱?!我辈身为汉臣,手握兵权,据守一方,若不能思报国恩,匡扶社稷,还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 这番话掷地有声,引得在座众多武将面露激愤之色,关羽丹凤眼微睁,徐晃握紧了拳,连典韦都瓮声瓮气地低吼了一声。 李肃目光转向伏完与刘华,语气变得无比诚恳,甚至带着一丝哽咽:“伏公!长公主!您二位是陛下至亲,是汉室股肱!您们在长安,亲眼目睹国贼之恶,陛下之苦!” “肃,一介边鄙武夫,蒙陛下恩典,委以州牧之任,镇守东南。每每思之,唯有竭尽全力,经营好这江东之地,练就一支强兵,积攒足够钱粮,方能……方能有机会,北上勤王,迎回圣驾,扫清寰宇,重振我大汉天威!” 他猛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重重将酒杯顿在案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仿佛立誓:“若陛下不弃,若有机会,肃,愿亲提江东儿郎,北上洛阳,乃至西进长安,迎奉天子!纵使刀山火海,亦万死不辞!” “愿随使君,迎奉天子,匡扶汉室!”下方,以关羽、徐晃为首的武将们齐声怒吼,声震屋瓦。文臣们亦纷纷起身,拱手附和。 这一刻,无论真心还是假意,至少在场面上,江东上下表现出了对汉室的绝对“忠诚”与“热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伏完看着眼前群情激昂的景象,看着李肃那“情真意切”的面容,心中五味杂陈。 他看得出来,李肃这番话,半是真心的表态,半是……说给他伏完,说给天下人听的。 但这番姿态,这展示出来的强大实力,确实让他心中那“借江东之力”的想法,又坚定了几分。 或许,这真的是一支可以借助的力量? 他起身,举起酒杯,声音有些沙哑:“李使君忠义之心,天地可鉴!完,代陛下,代汉室,谢过使君,谢过江东诸位忠臣义士!” 伏完将酒饮下,心中却暗叹:只盼这番雄心,真能用在该用之处。 刘华也勉强举起酒杯,象征性地沾了沾唇。 她看着李肃,又看看沉稳坐在一旁、目光平静的李璟,心中的警惕丝毫未减。 这番表演太过完美,反而让她不安。 她长自深宫,深知权力是最好的毒药,当一个人掌握了如此强大的力量后,是否还能保持最初的“忠心”,实在难说。 宴席继续,气氛更加热烈。 武将们开始互相敬酒,文臣们吟诗作对,畅谈天下。周瑜与鲁肃低声交谈,目光不时扫过全场;郭嘉则依旧懒散,独自小酌,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却又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李璟端着酒杯,来到伏完一案前敬酒。 他态度恭敬,言辞得体。 伏寿坐在母亲身边,看着李璟从容地与父亲交谈,与各位文武重臣示意,那份挥洒自如的气度,让她眼中异彩连连。 在她单纯的世界里,李璟就是力挽狂澜、保境安民的大英雄,是这乱世中难得的光亮。 李璟也注意到了伏寿的目光,对她温和地笑了笑,一如对待自家妹妹。 他并不知道伏寿的心思,毕竟上一次和伏寿见面,还是伏寿6岁的时候。他实在想不到,总共才见过几面,能有什么感情。 宴席持续到深夜方散。回到客院,刘华卸下端庄的仪态,眉宇间满是疲惫与忧色。 “辅国,你看到了吗?那李家父子……能将如此多的骄兵悍将、智谋之士驾驭得服服帖帖。其心术、其手腕……我实在心惊。” 她低声道,“还有他麾下那些人,看他的眼神……” 伏完长长吐出一口酒气,目光复杂:“看到了,我都看到了。李家父子,确是人中龙凤,其志……恐怕真的不在小。但是公主,眼下汉室飘零,我们需要力量,哪怕这力量……带着刺。” 他走到窗边,望着李府方向依旧不灭的灯火,声音低沉而坚定:“至少,他们现在愿意打出‘匡扶汉室’的旗号。这就给了我们机会,一个借其力,徐图后事的机会。至于将来……走一步看一步,小心驾驭吧。” 送走最后一位客人,李璟与父亲并肩站在庭院中,望着满天星斗。 “父亲,今日之言……”李璟轻声道。 李肃目光深邃:“半真半假。汉室若能扶,自然要扶。但若扶不起……”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伏公与长公主,信了几分?”李璟问。 “至少七分。”李肃道,“他是聪明人,知道我们需要这面旗帜,也知道我们已经他目前最好的选择。这就够了。” 李璟点头。今夜之后,江东“忠臣”的形象将更为牢固,也能更好地吸引那些心向汉室的人才。 至于将来…… “奉孝,”李璟对着不知何时出现在廊下的郭嘉道,“你觉得,我们的机会,有多大?” 郭嘉打着哈欠,眼中却毫无睡意:“那位长公主,警惕心很重。不过无妨,种子已经种下。他们需要时间消化今晚所见,也需要时间来认清,在这乱世,空谈忠义无用,实力方是根本。” “少将军今日展示的,正是他们最需要,也最恐惧的东西。” 李璟点头,目光深邃:“不急。我们有的是时间。等到徐州那边分出个结果,等到我们的力量再上一层楼……很多事情的答案,自然会不同。” 第273章 权衡与抉择 除夕夜宴那冲霄的武将杀气与谋臣锐气,如同冰冷的江水,连续数日浸泡着伏完与刘华的心。 那份力量展示,与其说是效忠的誓言,不如说是一种无声的宣告与警告。 宣告江东已是一股不容忽视的庞然大物;警告他们,任何不合时宜的“小动作”,在这股力量面前都将是螳臂当车。 客院内,炭火依旧,却驱不散两人心头的寒意。 “夫君,我们……还有选择吗?”刘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连日来的煎熬让她眉宇间染上了深深的疲惫。 她不再是那个只需维持皇家仪态的长公主,而是一个必须为家族、甚至为那遥不可及的天子侄儿寻找出路的女人。 伏完坐在她对面的,眼神比窗外的残雪更冷冽几分。 他缓缓摇头,语气沉重:“选择?公主,你我都清楚,从我们踏入秣陵的那一刻起,选择权就不在我们手中了。”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李肃父子摆出的,是阳谋。他们展示了肌肉,也给出了看似美好的承诺——合作,匡扶汉室。但潜台词是,若我们拒绝,或者试图另起炉灶,对他们而言,无非是少了一面好看的旗帜,并无实质损失。而我们……” 他苦笑一声,“将失去这乱世中有可能是最后的,也是最坚固的庇护所,甚至可能引来不必要的猜忌与麻烦。” 这才是最残酷的现实。他们空有尊贵的身份,却无与之匹配的实力。 天平的两端,砝码完全不在他们这一边。汉室宗亲的名头,在真正的强权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伏完长长地叹了口气,往日里的沉稳被一种深切的无力感取代。 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秣陵寂静的夜空,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良久,伏完转过身看向妻子,眼神渐渐变得清明而锐利,开始冷静下来仔细分析,“公主,你想想,若我们选择合作,对江东而言,意味着什么?” 他不等刘华回答,便自问自答:“意味着江东得到了你——阳安长公主,陛下嫡亲姑母的认可!这意味着,在面对袁术时,他们可以理直气壮地宣称自己并非袁氏附庸,而是直接尊奉汉室正统!” “他们可以绕过袁术,与长安建立直接联系,哪怕只是名义上的,这也是一面巨大的、极具号召力的‘大义’旗帜!这是他们急需的法理依据!” “反过来,对我们,对汉室呢?”伏完继续分析,语气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 “有了江东这股强大的力量作为后盾,远在长安的陛下,处境会安全许多!李傕、郭汜不过是凉州莽夫,他们见识过李肃麾下边军的厉害,深知其战力。” “若知道江东明确站在陛下一边,他们投鼠忌器,绝不敢再如以往那般肆意欺凌陛下!陛下的安全有了保障,他在朝堂上说话,自然就有了分量!” “那些尚存忠义之心的臣子,也会因此看到希望!这……这是我汉室眼下唯一能抓住的,可能扭转局面的机会!” 刘华静静地听着,丈夫的分析条理清晰,将利害关系剖解得明明白白。 合作,确实是双赢。江东得到名分和大义,汉室得到安全和喘息之机。这几乎是她能想象到的最好的局面。 然而,她心中那最大的担忧,如同毒蛇般缠绕不去:“可是夫君,与虎谋皮,焉能善终?我们今日借其力,他日若其羽翼愈发丰满,实力膨胀到无人能制……届时,他若行董卓、曹操之事,我们又当如何?” “岂不是我夫妇,成了引狼入室、断送汉室江山的千古罪人?”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这是她最深的恐惧——养虎为患。 伏完沉默了,这正是他心中最大的纠结。 他走到妻子身边,握住她冰凉的手,目光沉痛而坚定:“公主,你的担忧,我何尝不知?这确实是一场豪赌。但是,我们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他环视这间温暖却陌生的客房,语气带着一丝决绝:“投奔刘表?刘景升守成之犬,且与袁术毗邻,自身难保。投奔刘繇?徐州战火正炽,生死难料。回长安?那是自投罗网!放眼天下,唯有江东,有实力,且目前……至少表面上,还愿意尊奉汉室。” “至于将来尾大不掉……”伏完深吸一口气,“我们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小心谨慎,时时提醒,处处制衡。利用我们在士林中的声望,利用陛下这面正统旗帜,尽可能地引导这股力量为汉室所用。” “至少.....先保住陛下的性命和安全,保住汉室不绝祀!这是底线!若将来……将来李家父子真有异心,我们也算为汉室争取了时间,保留了火种。总比现在眼睁睁看着陛下在长安受苦,社稷彻底崩坏要强!” 刘华看着丈夫眼中那近乎悲壮的决绝,知道这已是他们在绝境中能做出的最理性、也最无奈的选择。 她闭上眼,两行清泪无声滑落。良久,她缓缓点头,声音微弱却清晰:“妾身……明白了。为了陛下,为了汉室……我们,赌这一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几天几夜的煎熬与权衡,在这一刻似乎有了结果。拒绝,是立刻的绝路;合作,是危险却存在一线生机的险路。他们没得选。 次日,伏完与刘华主动请见李璟。 还是在那个书房,气氛却与初次见面时截然不同。 伏完的神色平和了许多,刘华虽然依旧端庄疏离,但眼神中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认命的平静。 “彦之,”伏完开门见山,不再绕圈子。 “除夕夜宴,令尊与你的拳拳之心,老夫与长公主已然明了。如今天子蒙尘,社稷危殆,正需忠义之士戮力同心。长公主感念江东庇护,亦心系陛下安危。” “若江东果真有意匡扶汉室,长公主愿以宗亲之名,为江东正名,联络长安,共商大计。” 他没有提任何条件,因为这本身就不是对等的谈判。 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双方心照不宣的合作基础。 李璟看着他们,心中了然。 他知道,这对夫妇做出了最符合现实利益,也最痛苦的选择。 他起身,郑重一礼:“伏公,长公主深明大义,家父与璟感激不尽!江东必不负所托,必竭尽全力,护持长公主,遥尊陛下,以待天时!” 合作,在这一刻正式达成。没有歃血为盟,没有书面协议,只有彼此心知肚明的利益交换与风险共担。 送走伏完夫妇后,郭嘉如同幽灵般出现。 “他们低头了。”郭嘉语气平淡。 “不是低头,是审时度势。”李璟纠正道,目光深远。 “他们给了我们最需要的大义名分,我们则成了他们在乱世中最大的依靠,以及……长安天子的潜在外援。很公平的交易。” “只是这头猛虎,日后是否会反噬其主,恐怕是他们心中永远的刺。”郭嘉轻笑。 李璟转身,望向窗外的积雪,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那就要看,江东,走到哪一步了。至少现在,江东必须是‘汉室忠臣’了。” 秣陵的天空,似乎因为这场无声的结盟而显得更加高远。 然而,伏完和刘华心中那根关于“养虎为患”的刺,却深深地扎了下去,随着江东的日益强大,隐隐作痛。未来的路,注定不会平坦。 第274章 北上长安 时光荏苒,冬雪消融,江东的春天来得似乎比北方更早一些。 和煦的春风拂过秣陵,吹绿了柳梢,也悄然融化着人心之间的坚冰。 伏完与刘华在江东的生活,从最初的警惕、疏离,到如今的渐渐习惯,甚至生出几分不易察觉的依赖。 江东温润的气候,对于久居北方、又历经颠簸的他们而言,无疑是舒适的。 更让他们心情复杂的是,他们的几个子女,似乎比他们更快、也更彻底地融入了这片土地。 长子伏德与次子伏雅,已不再是初来时那个带着世家子弟矜持的少年。 他们被李璟安排,时常跟随在诸葛瑾、周瑜、鲁肃身边,处理一些文书往来,参赞些不算核心的政务。 起初只是观摩学习,渐渐地,也能提出些自己的见解。 伏德沉稳,伏雅机敏,竟颇得周瑜、鲁肃等人的欣赏,偶尔也会让他们参与些实际的庶务。 看着儿子们眼中重新燃起的光彩,谈论起江东新政、水利农桑时那份投入,伏完心中百味杂陈。 他知道,儿子的根,正在不知不觉间,向着江东的土壤深处扎去。 唯一的女儿伏寿,出入李府后宅更是频繁。 她与蔡琰本就投缘,两人常常在庭院的凉亭下抚琴、品画,讨论诗文。 蔡琰的才情与沉静,袁姬的爽朗与恰到好处的热情,都让伏寿感受到了不同于洛阳和长安时那般拘谨的轻松与温暖。 她脸上的笑容多了,偶尔在府中遇到忙碌的李璟,虽依旧会微微脸红,轻声问候,但那目光中除了昔日的憧憬,似乎也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亲近与熟稔。 刘华将这些看在眼里,心中那份“客居”的疏离感,在一次次的探望中,被这润物无声的日常一点点侵蚀。 就连年纪尚小的伏均、伏尊,也找到了自己的玩伴——诸葛瑾那个年仅七岁,却总喜欢捧着书简,说话做事像个小大人一样的弟弟,诸葛亮。 三个孩子常常凑在一起,不是跑去蔡邕府上求学听讲,就是在诸葛家的院子里玩耍、或是争论些在大人听来稚气却充满奇思妙想的问题。 看着幼子们无忧无虑的笑脸,听着他们用带着吴侬软语口音叫着“孔明”,伏完与刘华相视无言,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无奈与一丝……释然。 唯一还时刻需要他们看顾的,只有年仅三岁,懵懂无知的小儿子伏朗。 “夫君,你看德儿、雅儿,还有寿儿他们……”一日傍晚,刘华望着窗外在庭院中与诸葛瑾低声讨论着什么的伏德、伏雅,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复杂情绪。 “他们……已经习惯江东了。” 伏完沉默良久,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中,有无奈,有感慨,最终化作一丝认命般的决断:“木已成舟。孩子们的路,已经和江东绑在一起了。我们……难道还能逆势而为吗?” 开春的暖阳,似乎也照进了他们心中最后那点坚持的角落。 冰雪消融,万物复苏,合作的时机,成熟了。 数日后,伏完与刘华正式向李肃、李璟父子表明了态度。 “使君,少将军。”伏完神色郑重。 “数月以来,老夫与长公主亲眼所见,江东在二位治理下,政通人和,百姓安乐,实乃乱世中难得的净土。二位匡扶汉室之心,日月可鉴。值此陛下蒙尘,国贼猖獗之际,我夫妇二人,愿尽绵薄之力。” 他取出一份早已拟好的奏表草稿:“老夫欲上书朝廷,详陈使君治理江东之功,保境安民之劳,以及……一片忠于王事之心。” “当然,亦需向陛下表明,江东虽远在东南,然尊奉朝廷之心不改,时刻期盼王师北上,扫除奸佞。” 李肃与李璟对视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的满意。李肃抚掌道:“伏公深明大义!有伏公与长公主相助,我江东更是名正言顺!” 李璟则想得更远:“伏公欲亲往长安?” “不错。”伏完点头,“此等大事,非老夫亲往,不足以表江东诚意,亦不足以取信于陛下……及朝中诸公。” 他顿了顿,“况且,江东既尊朝廷,这些年应上缴的赋税钱粮,也该一并送往长安,以示臣节。” 李璟心中暗赞,姜还是老的辣。 伏完此举,不仅给了江东大义名分,还要亲自去长安为江东“正名”,甚至带上“贡赋”,这无疑是给李傕、郭汜控制下的朝廷一个实实在在的甜头,也为他在长安周旋增加了筹码。 “伏公考虑周详!” 李璟当即表态,“江东虽不富裕,但该尽的臣节,一分不会少!我立刻命人准备钱粮。此外……” 他沉吟片刻,“还需备上厚礼,一来酬谢伏公辛劳,二来也让长安诸位,见识见识我江东物产之丰。” 他雷厉风行,当即下令:调拨库中钱帛,备齐江东六郡特产,尤其是包装精美的“雪花盐”、“白糖”和顶级“秣陵春”,以及大量上等丝绸。 这些,既是贡品,也是打通关节的利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此去长安,路途遥远,且关中混乱,安全第一。”李肃接过话题,语气不容置疑,“典韦!” “末将在!”如同铁塔般的典韦踏前一步,声若洪钟。 “命你率二百步卒,皆选精锐,护卫伏公左右,寸步不离!” “诺!”典韦抱拳,眼中凶光一闪,那是确保任务万无一死的决心。 “张杨!” “末将在!”张杨出列,他久在并州边地,熟悉北方情况,且为人谨慎。 “命你率六百精骑,皆为善战之辈,负责沿途开路、警戒,确保车队畅通无阻!” “末将遵命!” 八百精锐!这几乎是江东能拿出的、最具威慑力的护卫力量。兵力太多太张扬那就不是进贡,而是示威了。 八百人刚好,既展示了江东的实力和对此次任务的重视,也确保了伏完的安全。 伏完看着李肃父子这番安排,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消散了。 江东,是认真的。 出发那日,春风和煦。秣陵城外,车队浩浩荡荡。 钱粮、贡品、礼物装载了数十辆大车。典韦率领的二百步卒盔明甲亮,肃杀之气逼人;张杨的六百精骑更是人如虎,马如龙,旌旗招展,气势惊人。 伏完与刘华话别,看着眼眶微红的妻子和前来送行的子女,他用力握了握刘华的手:“公主保重,照顾好孩子们。等我从长安带回好消息。” 刘华点了点头,千言万语化作一句:“一路小心。” 李肃亲自为伏完斟上一杯践行酒:“伏公,江东的未来,汉室的希望,皆系于公此行。珍重!” “定不辱命!”伏完接过酒,一饮而尽,随即转身上了马车。 车轮滚滚,八百护卫簇拥着车队,向着西北方向,向着那片混乱而又充满希望的长安,迤逦而去。 李璟望着远去的烟尘,对身旁的郭嘉道:“奉孝,你说伏公此行,能带来我们想要的结果吗?” 郭嘉眯着眼,感受着温暖的春风:“至少,李傕、郭汜会知道,东南还有一头惦记着天子的猛虎。这,就够了。至于伏公……他带去的,可不只是贡品和善意啊。” 春风中,江东的触角,随着这支北上的队伍,悄然伸向了帝国的权力中心。 而伏完一家与江东的命运,也在这场北行中,更加紧密地缠绕在了一起。 第275章 贡赋入长安 伏完的车队,打着“江东贡赋,觐见天子”的鲜明旗号,如同一股与乱世格格不入的溪流,顽强地向着西北方向的帝都长安行进。 沿途郡县,无论是袁术控制的豫州部分,还是那些处于半独立状态的关卡,见到这支装备精良、杀气腾腾的护卫队,以及那昭示着“臣服”与“正统”的旗号,大多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开关放行,甚至还会提供些必要的补给。 毕竟,在名义上,谁也不敢公然拦截上贡天子的队伍。 消息传到南阳,袁术对此嗤之以鼻,心中却莫名有些泛酸。 他对着心腹冷哼:“伏完、刘华,放着孤这四世三公的袁氏嫡脉、名正言顺的后将军不投,反倒去依附李肃那个边地武夫?难道朕这南阳,还比不上他秣陵弹丸之地?” 他自觉身份尊贵,实力雄厚,伏完的选择让他感觉受到了轻视,却又不好明着阻拦这“忠义之举”,只能暗自不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当车队历经跋涉,终于抵达残破不堪的长安城时,引起的轰动远超伏完预期。 此时的关中,历经董卓焚烧、李郭肆虐,早已残破不堪,民生凋敝。 李傕、郭汜麾下的凉州军团,虽把持朝政,实则坐吃山空,关东诸侯又纷纷断绝贡赋,使得长安朝廷财政拮据,连维持基本运转都捉襟见肘,全靠纵兵劫掠勉强维持。 伏完的到来,尤其是那数十辆满载钱粮、丝绸、以及那些晶莹剔透的雪花盐、白糖和醇香秣陵春酒的大车,简直如同久旱甘霖。 更重要的是,这是在天下诸侯都对长安朝廷不屑一顾之时,来自东南方向的第一份,也是唯一一份像样的“贡赋”和善意! 与伏完交好的一众尚存气节的朝廷命官,如赵温、种辑等人,纷纷秘密前来拜访。 他们被排挤在权力核心之外,心中忧愤,见到伏完,如同见到了亲人。 “伏公!江东……江东果真还心向朝廷乎?”赵温拉着伏完的手,声音激动得有些颤抖。 “李肃父子,边地武人出身,其心可测否?”种辑更是直接问出了所有人的担忧。 伏完既然已决心与江东绑定,此刻自然要为江东竭力鼓吹。 他面色沉痛,语气却异常坚定:“诸位同僚!完以项上人头担保,李使君与少将军李璟,虽出身边地,然忠义之心,天日可表!” “诸位是未亲见,江东在彼治理下,百姓安居,仓廪充盈,甲兵犀利!彼等常言,恨不能即刻提兵西向,诛除国贼,迎还圣驾!” “此番贡赋,便是明证!如今天下汹汹,皆视朝廷如无物,唯江东恪守臣节,此乃汉室之幸也!” 他一番话语,情真意切,又将江东的实力稍作渲染,听得这些久处压抑环境中的公卿们热血沸腾,连连颔首,老泪纵横。 “苍天有眼!汉室不绝啊!” “若天下州牧皆如江东李氏,何愁奸贼不灭!”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李傕、郭汜耳中。 起初,他们对伏完这个“前五官中郎将”的归来还有些警惕,但听说带来了大量的钱粮贡赋,顿时喜出望外。他们正为军饷粮草发愁,江东这份“厚礼”简直是雪中送炭! “哈哈!好!好一个李肃!懂事!”李傕抚掌大笑,对江东的“识趣”非常满意。 郭汜也咧着嘴:“看来这东南之地,还是知道敬畏朝廷的!既然他们如此有心,咱们也不能亏待了。” 而深居宫中,形同傀儡的少年天子刘协,在听闻姑母阳安长公主派人,并且是带着江东的贡赋前来时,更是激动得难以自持。 他身处牢笼,每日战战兢兢,忽然听到远方还有如此“忠臣”,那份感动与希望,几乎让他落泪。 他立刻在朝会上,不顾李傕、郭汜隐隐的威胁目光,对伏完大加褒奖,并详细询问江东情况。 伏完在殿上,对着形容憔悴却眼含期盼的天子,心中酸楚无比。 他只能将江东描绘成一片忠义热土,将李肃父子说成是擎天保驾的忠臣良将。 他看到少年天子眼中重新燃起的光彩,听到他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声音,伏完心中那份煎熬达到了顶点。 他多么想告诉陛下真相,告诉陛下江东那头猛虎的獠牙与野心,但他不能。 打破这虚幻的希望,对此刻的陛下而言,或许更加残忍。 于是,在伏完的极力保荐,李傕、郭汜为安抚江东、确保贡赋来源,以及刘协发自内心的感激与期望共同作用下,一道震惊天下的诏书从长安发出: 加封李肃为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承认其在江东自行征辟僚属、建立府署的权力! “开府仪同三司”! 这意味着李肃成为天下诸侯中,继吕布(王允所封)、李傕(自封)之后,第三个获得此等殊荣之人! 其政治地位瞬间凌驾于袁绍、袁术、曹操、刘表等一众诸侯之上! 虽然这诏书出自李郭控制的朝廷,权威性大打折扣,但在法理上,却给了江东无与伦比的政治资本和大义名分!消息传出,天下哗然。 伏完手捧这份沉甸甸的诏书,心中却没有多少喜悦,只有无尽的沉重。 他知道,自己已经将伏氏一族,乃至汉室的部分希望,彻底绑在了江东这艘船上。 李肃父子获得如此权柄,若真能匡扶汉室,自是千古美谈;若其日后真有异心……那他伏完,就是引狼入室,伏氏累世忠良之名将毁于一旦,更将成为汉室的罪人! “只盼……只盼你们能信守诺言啊……”伏完望着东南方向,喃喃自语,心中充满了祈祷与不安。 他在长安再也待不下去了。每多待一天,看到陛下那被虚假希望蒙蔽的双眼,看到公卿们那殷切的期盼,看到李郭二人那贪婪的嘴脸,他都感到无比的煎熬。 他迅速处理完交接事宜,婉拒了旧友同僚的挽留和天子的再三慰留,以“需尽快回江东宣示皇恩,督促李使君尽心王事”为由,决定即刻返程。 带着复杂难言的心绪,以及那份象征着无上荣宠却也可能是催命符的“开府”诏书,伏完在典韦、张杨及八百精锐的护卫下,再次踏上了归途。 只是这一次,他的背影显得格外沉重。 长安的残破与江东的生机,天子的困顿与李璟的锐意,在他脑海中不断交错。 他带回了江东急需的大义名分,也带回了一个忠臣良心上沉重的枷锁。 第276章 开府立制 伏完北归的队伍尚未抵达秣陵,那封授予李肃“开府仪同三司”的诏书内容,已由快马先一步传回。 消息如同在滚沸的油锅中滴入冷水,瞬间在江东核心层中炸开。 “开府仪同三司!” “卫将军!” 即便是早已心有准备的李璟,当确切听到这两个沉甸甸的名号时,心中也不由涌起一股激荡。 这不仅意味着父亲李肃的个人地位跃升至诸侯前列,与二袁并肩,更重要的是,“开府”之权,如同一把钥匙,解开了长久以来束缚江东发展的最重要一道枷锁! 刺史府内,闻讯赶来的核心文武齐聚一堂,人人脸上都洋溢着振奋之色。 即便是向来沉稳的周瑜、鲁肃,眼中也闪烁着难以抑制的光芒。 郭嘉更是懒散地靠在柱子上,嘴角却噙着一丝笑意。 李肃高坐主位,尽管努力维持着威严,但微微颤抖的手指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激动。 他是一步步从底层杀上来的武人,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能获得与昔日大将军、三公平起平坐的殊荣? “诸位!”李肃声音洪亮,带着难以掩饰的豪情。 “陛下隆恩,朝廷信重,授我开府之权!此乃我江东上下同心,矢志报国之果!自今日起,我江东,便可名正言顺,建衙署,辟僚属,为大汉,为陛下,牧守东南!” “恭贺主公!”堂下响起一片由衷的祝贺之声。 欢腾过后,一个现实而迫切的问题摆在了面前——如何行使这来之不易的开府之权? 李璟适时站了出来,他神色平静,但眼神锐利,显然深思熟虑已久。 “父亲,诸位。”他朗声道,“陛下赐予开府之权,意在让我等能更有效地治理地方,拱卫社稷。” “然,观我江东现今官制,仍沿袭州郡旧例,职权交错,权责不清。一人往往身兼数职,精力分散,遇事推诿掣肘之事,亦时有发生。长此以往,恐难当大任,更辜负陛下与朝廷之期望!” 他这番话,立刻引起了在场许多人的共鸣。 王朗、华歆等处理具体政务的文臣感触尤深,他们常常感到掣肘,许多政策推行缓慢,正是因为职权划分不清,流程冗杂。 而如郭嘉、留赞、全柔等人,更是深有体会,他们能力出众,却因没有合适的正式官职,一直以幕僚身份参赞,许多事情名不正言不顺,行事多有不便。 “少将军所言极是!”鲁肃率先附和。 “如今我江东地域广阔,事务繁杂,旧制确已难以胜任。开府正在此时,正当革故鼎新,理顺权责,方能效忠王事,不负皇恩!” 周瑜也点头道:“确需一套更高效、更明晰的体制,方能如臂使指,凝聚全力。” 李璟见气氛已然烘托到位,便抛出了他思虑已久的方案。 他并未直接提出成熟的“六部”概念,那太过惊世骇俗,而是巧妙地借用了现有的一些官职名称,加以整合与升华。 “璟近日思之,或可参照郡县中‘曹’吏分职理事之法,加以扩充、规范。” “我意,于卫将军府之下,设六曹,总揽江东军政要务!” “其一,吏曹!掌文武官员之铨选、考课、勋封、升黜!确保选贤任能,赏罚分明!” “其二,户曹!掌户籍、田亩、赋税、钱粮、仓储!理清民数,充实府库,此乃根基!” “其三,礼曹!掌礼仪、祭祀、察举、教化、外交!明上下,正风气,通四方!” “其四,兵曹!掌兵马调遣、武官选授、地图、甲械、驿传!专司军务,拱卫疆土!” “其五,刑曹!掌律法、讼狱、审核、监察!公正执法,肃清奸宄!” “其六,工曹!掌土木兴建、水利、军械制造、百工伎巧!利器善事,富国强兵!” 每说一曹,他便简要阐述其职权范围,皆是当前江东政务中最核心、最亟待理清的部分。 这“六曹”之设,几乎将州郡原有的功曹、簿曹、贼曹、决曹、法曹、兵曹、金曹、仓曹等诸多杂乱职权,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整合与明晰划分! 堂内一片寂静,众人都在消化这全新的架构。 这已不仅仅是简单的“开府置官”,而是一套全新的、高度集权且分工明确的行政体系!绝非一朝一夕就能宛城的宏达设想! 李璟稍作停顿,继续深化:“六曹之下,可视事务繁简,分设诸司。” “如户曹之下,或可分设户籍司、税赋司、仓廪司;兵曹之下,或可分设武选司、舆图司、甲械司……如此,层层负责,各司其职,权责清晰,效率自当倍增!” 他描绘的蓝图,让在座众人眼睛越来越亮。 文臣看到了施展才华、理顺政务的清晰路径;武将看到了后勤保障、兵员补充的专业化支持;就连郭嘉这类谋士,也看到了一个能够更高效运转、支撑其宏大战略的坚实平台。 “妙啊!”王朗抚掌赞叹。 “六曹分职,纲举目张!如此一来,政令通达,权责分明,确是治国良策!” 他作为传统文士,对新事物的接受需要过程,但这套架构的逻辑清晰,确实让他颇为认同。 华歆也点头:“权责明晰,方能杜绝推诿,人尽其才。少将军此议,高瞻远瞩!” 顾雍、陆骏等江东本土士族代表,仔细思量后,也发现这套体系并未损害他们的根本利益,反而因为职权清晰,减少了内耗,有利于江东整体发展,也纷纷出言赞同。 郭嘉轻笑一声,对身旁的周瑜低语:“公瑾,看来我们这位少将军,不仅要开府,还要……改制啊。这一步,走得妙。妙极!妙极!” 周瑜目光深邃,思索着这一套体系的架构,缓缓道:“此制若成,江东筋骨自成,运转效率将远超诸州。奉孝,你我的谋划,根基更稳了。” 李肃看着侃侃而谈的儿子,以及堂下众心成城的文武,豪气顿生,大手一挥:“好!便依彦之所议!待伏公归来,诏书正式下达,我卫将军府,便以此‘六曹’之制,开府立衙!” 他目光炯炯地扫过众人:“至于各曹主官、属吏人选,诸位皆我股肱,当仁不让!具体如何分派,待细则商定后,再行任命!” 第277章 六曹初现 开府立制的兴奋渐渐沉淀,一个更为现实且棘手的难题,摆在了李璟面前——六曹二十四司,这未来江东权力核心的三十把交椅,该如何分配? 秣陵,李璟书房。夜已深,烛火摇曳,映照着摊满案几的名单与舆图。 李璟独自一人,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在那些熟悉的名字上划过。 这并非简单的排座次,而是一场关乎江东未来权力格局、内部平衡与行政效率的精密手术。 他深知,李家能坐稳江东,武力是基石,但庐江周氏、会稽周氏以及吴郡四大家(顾、陆、朱、张)等本土世家的鼎力支持,同样是不可或缺的支柱。 这份支持并非凭空而来,是李璟前期策略性地让渡了部分县一级的官吏察举权,只牢牢掌控州郡高层与军权,才换来的合作与稳定。 这也导致了如今一个尴尬的局面:州府和郡守府的许多关键职位已被各方势力占据,他能直接拿出来安置心腹、酬谢功臣的“官身”已然不多。 如今,开府之权在手,设立卫将军府直属的六曹,正是一个绝佳的契机! 将原本分散、交叉的州府职权(如治中、别驾、各部从事等)进行整合、收拢,归入六曹体系。 原有的州府属官完全可以兼任将军府下的六曹职务,实现双线并行,一套人马,两块牌子。 如此一来,不仅能理清权责,提高效率,更能将核心权力进一步集中到李璟掌控的卫将军府! 但这六曹的主官(从事)和副手(佥事),必须是核心中的核心,是李家的铁杆拥趸,能力与忠诚缺一不可。 李璟沉吟良久,提笔在草案上缓缓勾勒,一个初步的人选框架在他脑中逐渐清晰: 吏曹,掌官员铨选、考功,乃六曹之首,关乎人事大权,必须由德高望重且立场相对中立、能被各方接受的名士执掌。从事,非王朗莫属。 其下四司佥事,需才干与背景兼顾。最重要的吏曹司执掌铨选之责,需得大局观强,忠诚可靠,非鲁肃鲁子敬莫属。 考功司掌官吏功过善恶考核,需细致公允,应当交于诸葛瑾;司封司负责一应封赏之事,顾雍正合适,司勋司掌功勋等级由才思敏捷、熟悉典章的虞翻负责。 户曹,掌钱粮赋税,命脉所系。从事需精通经济、为人谨慎。原簿曹从事糜竺资历足够,但名望稍逊,只能暂且添为副手。而张昭,内政长才,严谨持重此人能力出众,且与江东本地世家瓜葛较少,正是合适人选。 其下四佥事,户曹司掌人口户籍徭役,李璟需要一个寒门出身,跟世家并无瓜葛的人选来担任,目前暂且搁置; 度支司掌财政预算目前也没有合适的人选;金部司掌库藏出纳,管理交易之事便由糜竺担任; 仓部司掌禄粮,租税库储之事,管理各地粮仓,税赋需精于算计、清廉可靠的干吏目前暂无人选,且搁置。 礼曹,掌礼仪教化、对外交涉。从事需海内名望,华歆清廉高洁,渊清玉洁,正是最佳招牌。 其下各司佥事,可安排一些善于交际、熟悉典仪的官员,既能做事,也能彰显江东对文教的重视,这方面李璟不慎了解,决定还是交给华歆自己去推荐人才上来。 兵曹,掌军务调配、武官选授、舆图甲械。此曹至关重要,必须由绝对心腹且通晓军事之人执掌。 从事人选,李璟思忖再三,选择了吴郡钱塘的全柔。 全柔曾任尚书郎右丞,资历老,稳重可靠,沉稳干练,对李家也是主动投效可为从事坐镇。 其下,而兵曹司佥事,则内定由周瑜担任!公瑾精通韬略,负责具体军务筹划再合适不过。 其余职方司掌地图、边防,镇戍、交由熟悉江东的张允负责,之所以交给张允,只要还是冲着张允的儿子,那个历史上的东吴名臣张温去的。 驾部司掌车马、驿传由何曼担任、比部司掌军械核查需由李璟心腹担任,人选待定,需寻可靠将领或文吏。 刑曹,掌律法刑狱、监察百官。从事需刚正不阿,庐江周氏的周异曾任洛阳令,熟悉法度,品性端方,足以胜任。 而刑曹司佥事,掌律法,诸案件……李璟嘴角微扬,写下了郭嘉的名字。 奉孝洞察人心,机变百出,让他负责监察、审核,定能起到奇效。江东百废待兴,律令不全,日后若要更进一步,变法自然是重中之重,让郭嘉提前坐在这样关键的位置上,才能保证日后变法的顺利。 其余各司佥事,都官司管理刑徒由陆骏担任,比部司掌管内外赋敛,经费、俸禄由朱奎担任。 工曹,掌工程、器械、百工。此曹关乎国力根基与发展潜力。从事需有威望且值得信赖,诸葛玄老成持重,又与李璟关系密切,是不二人选。 工曹司佥事掌营造建设,则非工匠大家郑浑莫属。其余屯田、虞部、都水等司,也需安排精通实务的专才。 这份名单,李璟反复推敲。它确保了王朗、华歆、张昭等流寓派核心,周异、顾雍、陆骏、朱奎等本土大族代表,以及周瑜、鲁肃、诸葛瑾、郭嘉等年轻心腹,都能在核心权力层占据一席之地。同时,也将糜竺这样的财力代表纳入体系。原有的州府属官,大多可以在新架构下找到对应或兼任的位置,实现了平稳过渡。 “如此一来,州府与将军府双线并行,以将军府六曹为核心,州郡落实执行。权力收拢了,效率提升了,各方的核心利益也大多得到了照顾……” 李璟长长舒了一口气,但眉头并未完全舒展。 他清楚,这名单一旦公布,必然会有人满意,有人失落。那些未能进入核心三十人名单的,尤其是些自视甚高的世家子弟,难免会有怨言。 “父亲那里,应该不会反对。只是……”他想起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关系,轻轻叹了口气。 让出部分基层权力,换来顶层设计的集中与高效,这买卖,做得值。 只要军权和高级官员的任免权在手,江东就乱不了。 更重要的是,伏完即将归来。 带着“开府仪同三司”的正式诏书,也带着汉室朝廷的注视。这套新制度的建立,既是对朝廷授权的运用,也是江东走向更强盛、更独立的宣言。 “咚咚咚”,轻轻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进。” 门被推开,郭嘉披着一身寒气溜了进来,很自然地坐到炭盆边伸出手烤着。 “少将军,深夜不眠,可是在为那六曹的人选发愁?”郭嘉笑嘻嘻地问,仿佛能看透人心。 李璟将面前的素帛推过去:“奉孝来得正好,看看这份名单,可有纰漏?” 郭嘉就着火光仔细看了一遍,眼中闪过讶异,随即化为玩味的笑容:“妙啊!王景兴掌吏部,张子布掌户部,华子鱼掌礼部,周老大人掌刑部,诸葛先生掌工部,全使君掌兵部……啧啧,名望、资历、能力,各方势力,都照顾到了。” “只是让子敬领吏曹司,子瑜领考功司,公瑾领兵曹司,嘉掌刑曹司……少将军,您这是要把我们这几人往火上烤啊。” 他嘴上叫苦,眼神却亮得惊人。 参与核心制度的构建,执掌关键部门,这远比当一个单纯的谋士更有挑战,也更能施展抱负。 李璟笑了笑:“能者多劳。奉孝,你觉得,此议若出,阻力会在何处?” 郭嘉收敛了笑容,沉吟片刻:“最大的阻力,恐怕不在名单本身,而在……权责的重新划分。有些人的权力,明升暗降了。” “比如,原本州府的一些曹吏,如今要并入将军府各司,受六曹从事节制,他们是否会甘心?那些原本通过州府渠道行使影响力的世家,是否会感到不便?” “这是必然。”李璟目光坚定,“开府改制,本就是一次权力的重新洗牌。长痛不如短痛,唯有顶层权责清晰,方能令行禁止,应对未来更大的风浪。” “看来少将军心意已决。”郭嘉站起身,拍了拍衣服,“那嘉就等着走马上任了。” “法之内,任你施为。”李璟正色道,“我要的,是井然有序的江东。” “诺。”郭嘉拱手,懒洋洋地退了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李璟再次看向那份名单。核心的权力,必须掌握在核心的人手中。 有了这套框架,江东这架战车,才能更加高效地运转起来,奔向那个既定的目标。 他吹熄了灯,书房陷入黑暗。 窗外,秣陵城在夜色中沉睡,而一场深刻影响其未来的变革,已悄然拉开了序幕。只待伏完携诏书归来,便是六曹定鼎之时。 第278章 建制已成 初平四年(公元193年)的春意,随着伏完车队的归来,彻底染绿了秣陵的每一个角落。 那卷象征着无上权柄的诏书,在阳光下仿佛流淌着金色的光辉。 卫将军府正堂,今日气象森严。 李肃身着进贤冠、绛纱袍,以罗制成,配大带、蔽膝等配饰,高踞上首,其下文武分列左右,肃穆无声。 伏完虽面带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精神尚可,他手持诏书,朗声宣读。 当“开府仪同三司”几字清晰回荡在殿堂时,所有人都感到一股无形的激荡掠过心头。 仪式庄重而简短。诏书被恭敬地供奉起来后,李璟适时上前一步,目光扫过堂下济济一堂的文武,声音沉稳有力: “陛下隆恩,授我父开府之权,意在更效王事,安定东南。然,旧制冗杂,权责不清,恐负圣望。我与父亲及诸位商议,决意于卫将军府下,设立六曹,总揽军政,明晰权责,以图高效!” 他不再赘言,直接公布了酝酿已久的六曹架构与核心人选。 “吏曹从事,由王朗王景兴担任!下辖吏曹司佥事鲁肃、考功司佥事诸葛瑾、司封司佥事顾雍、司勋司佥事虞翻!” 王朗深吸一口气,出列肃容领命。 他深知此职分量,目光扫过被点名的四人,鲁肃沉稳,诸葛瑾细致,顾雍通达,虞翻刚直,这个搭配,令他心中稍安。 “户曹从事,由张昭张子布担任!下辖金部司佥事糜竺、户曹、度支、仓部三司佥事暂缺。” 张昭面色沉静,拱手领命。糜竺亦出列,眼神中闪烁着兴奋,这意味着糜家与江东政权的绑定更深了一层。 “礼曹从事,由华歆华子鱼担任!下辖四司佥事人选,由华公与王公商议后拟定。” 华歆微微颔首,神情淡然,对此安排并无异议。 “兵曹从事,由全柔全公担任!下辖兵曹司佥事,由周瑜!职方司佥事由张允担任,驾部司佥事由何曼担任,比部司佥事待定。” 此令一出,众人神色各异。 全柔资历老,坐镇兵曹从事无人敢议,但周瑜以中郎将之身兼任兵曹司佥事,执掌武官选授、兵籍军令核心权力,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周瑜出列,英挺的面容上无波无澜,只是平静地领命,与全柔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 “刑曹从事,由周异周公担任!下辖刑曹司佥事郭嘉!都官司佥事陆骏、比部佥事朱奎、司门司佥事待定。” 周异须发微颤,郑重领命。 而郭嘉笑嘻嘻地出列,对着周异和自己未来的副手们随意地拱了拱手,引得一些老成之人微微蹙眉,却无人敢小觑这个看似懒散的年轻人。 “工曹从事,由诸葛玄诸葛公担任!下辖工曹司佥事郑浑!其余屯田、虞部、都水三司佥事待定。” 诸葛玄出列拱手领命,他素来务实,对此安排颇为满意。郑浑和谢斐二人暂时没资格参与这样的议事,只能随后将任命派人送过去。 名单宣布完毕,堂内一片寂静。 这不仅仅是官职的任命,更是一次权力的重新分配和洗牌。 原有的州府属官体系并未撤销,而是并行不悖,但其核心权力已悄然转移至这新成立的六曹之中。 许多人的职权范围变了,上升渠道也更清晰了。 李肃见儿子李璟已经将名单公布完,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缓声道:“六曹初立,规章细则,还需诸位同心协力,共同完善。望诸位各司其职,尽忠王事,勿负皇恩,亦勿负江东百姓所托!” “谨遵卫将军令!”堂下响起整齐的应诺声,无论心中作何想法,此刻无人敢质疑这套新生的体制。 仪式结束后,伏完被李肃父子亲自请入后堂奉茶。 短短数月,长安与秣陵的强烈对比,让伏完清瘦了不少,眉宇间积郁着化不开的忧色。 “伏公此行辛苦了!”李肃亲自为他斟茶,语气诚挚,“若非伏公仗义执言,奔波劳顿,朝廷焉知我江东忠心?肃,感激不尽!” 伏完接过茶,苦笑一声:“使君言重了。老夫不过是尽了人臣本分。只是……” 他顿了顿,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声音低沉下去,“长安景象,实在令人……唉,陛下虽得此佳音,稍慰圣心,然身处虎狼之穴,终非长久之计。” 他看着李肃,又看看李璟,眼神复杂:“开府之权已得,名器在手,望使君与少将军,善用之,莫负陛下殷切期盼,莫负……汉室四百年江山。” 这话语带着千斤重担,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 李肃正色道:“伏公放心!肃虽粗人,亦知忠义二字!但有尺寸进益,必不敢忘朝廷,忘陛下!” 李璟也道:“伏公劳苦功高,且在秣陵好生休养。长安之事,我江东必时刻关注,绝不会坐视陛下长久受困。” 安抚好伏完,送他去休息后,李璟回到自己的书房。郭嘉和周瑜已在等候。 “如何?”李璟坐下,直接问道。周瑜目光锐利:“名单已定,架构已成。接下来,便是如何让这六曹真正运转起来。兵曹司首要之事,便是重新厘定各军兵籍,核查将领功过,做到心中有数,赏罚分明。” 郭嘉则懒洋洋地道:“我那刑曹司倒是简单,先把现有的律令条文整理一遍,该修的修,该补的补。不过……少将军,执法必严,违法必究,这话可是你说的。到时候若有人撞到我手上,可别怪我郭奉孝不留情面。” “我要的便是你的不留情面。”李璟肯定道,“法之不行,自上犯之。无论是谁,触犯律法,一视同仁。此乃立信之基。” 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已经开始忙碌起来的府衙各处,新的牌匾正在悬挂,属吏们抱着卷宗穿梭往来,一派新气象。 “六曹立,筋骨成。然血肉充盈,尚需时日。”李璟轻声道,“内部理顺只是第一步。公瑾,江北情况如何?” 周瑜走到他身旁,低声道:“袁术与刘繇仍在僵持,去岁大雪延缓了战事。如今开春,恐怕很快又要打起来。据报,袁术似乎对主公获封‘开府仪同三司’颇为不悦。” 李璟嘴角勾起一丝冷意:“他不悦的事,还在后头。我们静观其变,让他们先耗着。江东如今需要的是时间,消化这套新制度,积蓄力量。” 他顿了顿,想起伏完那忧心忡忡的眼神,补充道:“另外,以卫将军府的名义,拟一份谢恩表,言辞要恭谨恳切。再备一份‘心意’,送往长安,不必经过南阳。” 郭嘉眼中精光一闪:“绕过袁公路?妙!如此一来,李傕、郭汜更知我江东‘恭顺’,而袁术……怕是要气得跳脚了。” “就是要让他知道,江东,已非他袁公路可以随意拿捏的附庸。”李璟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秣陵的春天,因为这套新生的六曹制度,显得格外忙碌而充满生机。 权力的齿轮开始按照新的轨迹咬合运转,每一个环节都在磨合、适应。 第279章 宛城的愤怒 春日的南阳,本该是草木萌发的时节,宛城将军府内的气氛却压抑得如同暴雨将至。 “砰!” 一只精美的玉杯被狠狠掼在地上,碎片四溅。 袁术胸膛起伏,面沉如水,手中紧紧攥着一封来自长安线人的密报。 “好一个李肃!好一个李璟!开府仪同三司?卫将军?他也配!” 他低吼着,声音因愤怒而有些扭曲,“还有伏完那个老匹夫!孤好心放他过境,他竟撺掇朝廷,绕过孤直接给江东授职!他眼里还有没有孤!” 堂下,阎象、杨弘等谋士垂首肃立,大气不敢出。 他们理解主公的愤怒。李肃获封“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在名位上已然与袁术平起平坐,甚至因其姿态,在道义上隐隐压过袁术一头。 更重要的是,江东此次进贡长安,完全绕开了南阳,这意味着在李傕郭汜乃至天下人眼中,江东已是一个独立的、可与中枢直接对话的政治实体,而非他袁术的附庸。 “君侯息怒。”阎象硬着头皮劝道。 “李肃父子不过是疥癣之疾,仰仗君侯鼻息而已。如今朝廷权威扫地,一纸空文,何足挂齿?” “当务之急,乃是徐州!刘繇据有琅琊、东海、彭城三地,若让其站稳脚跟,与江东、乃至北面邯郸侯勾连,则我心腹大患矣!” 袁术喘着粗气,目光阴鸷地盯着阎象:“你的意思是,放任江东不管?” “非是放任。”杨弘接口道,“而是暂不宜节外生枝。江东新得开府之名,朝廷刚刚表彰其忠义,此时若君侯兴兵问罪,反落人口实。” “不若命广陵吴景、沛郡朱治加紧对刘繇用兵,待拿下徐州,整合力量,届时江东不过偏安一隅是圆是扁,还不是由君侯拿捏?” 袁术沉默片刻,怒火稍歇,理智逐渐回笼。 他知道谋士们说得对,现在的主要敌人是刘繇,是北方的袁绍。江东……两面三刀的小人,且让他们再得意一阵子。 “传令吴景、朱治,开春后全力进攻!若不能打开局面,提头来见!”袁术冷冷下令,将对江东的怒火,暂时转移到了徐州的战场上。 时间匆匆一晃而过,秣陵城一片欣欣向荣。 六曹制度初立,虽然偶有磕绊,但效率的提升是显而易明的。 政令通过六曹体系迅速下达,各司其职,减少了以往层级过多、权责不清的弊病。 李璟并未沉浸在开府的喜悦中,他深知这名器虽好,却也成了众矢之的。 初夏,北方的战火比江东的梅雨来得更为迅猛燥热。 邺城陷落的消息如同一声惊雷,率先炸响了河北的天空。 魏郡突然爆发的兵变,与黑山军渠帅于毒麾下数万兵马合流,竟一举攻破了邺城,魏郡太守死于乱军之中。 这记闷棍,将志得意满、正准备进一步经略幽州的袁绍打得晕头转向,勃然大怒。 “废物!一群废物!”渤海郡府内,袁绍难得的失态,将案几拍得震天响,“邺城坚壁,怎会一日便破?审配、逢纪他们是干什么吃的!” 下方,许攸、郭图、荀谌等人噤若寒蝉。 良久,许攸才小心翼翼道:“本初,当务之急是速派精兵,收复邺城,剿灭于毒。迟则生变,恐动摇冀州根本。” 袁绍强行压下怒火,脸色铁青:“颜良、文丑!命你二人即刻点齐兵马,随某亲征,进军朝歌,直扑鹿肠山!某要亲手斩下于毒的首级,以儆效尤!” 冀州的精锐开始向南部调动,袁绍与黑山军于毒部在朝歌、鹿肠山一带展开了激烈的拉锯战,烽烟蔽日。 几乎与此同时,南方的南阳,袁术接到了来自河北的“好消息”。他拿着细作传来的密报,得意地在大殿中踱步。 “哈哈!袁本初啊袁本初,你也有今天!邺城丢了?真是天助我也!”他眼中闪烁着野性的光芒,自觉时机已到。 “黑山军……于毒能成事,某为何不能?”他立刻召见谋士阎象、杨弘。 “传令,招抚黑山军流散各部,许以钱粮官职!再派人联络南匈奴右贤王去卑,邀其共击曹操!告诉他,破了曹操,兖州财帛女子,任其取之!” 杨弘略有迟疑:“君侯,此时北上,是否……江东李肃新得开府之权,恐生异心。且荆州刘表,一直虎视眈眈……” “李肃?”袁术不屑地撇撇嘴,“一个边地武夫,得了名头又如何?更何况江东到底也是我的姻亲,没有我袁公路的钱粮,他寸步难行!至于刘景升,守户之犬耳,何足道哉!” “此刻曹操正与吕布纠缠,河北袁绍自顾不暇,正是我夺取兖州,雄踞中原的天赐良机!” 阎象还想再劝,但见袁术心意已决,只得暗自叹息。 很快,袁术麾下大将张勋、苌奴,汇合了收编的黑山军残部以及南匈奴于扶罗率领的数千胡骑,号称十万大军,兵出颍川,浩浩荡荡杀向陈留,兵锋直指兖州西北,意图切断曹操与河内夏侯惇的联系,一举捣毁曹操的根基。宛城顿时为之一空。 然而,袁术低估了他的邻居。荆州,襄阳州牧府。 刘表看着探马送来的急报,脸上露出了老谋深算的笑容。 他对身旁的蒯良、蔡瑁道:“袁公路倾巢而出,南阳空虚,此乃天赐良机,以报去岁之仇!” 他立刻点齐兵马,以刘磐为先锋,蒯越为军师,再次出兵北上,迅速切断袁军后勤粮道,兵不血刃地收复了南阳南部数个县城,大军直逼宛城! 消息传到前线,正与曹军对峙的袁术军顿时军心浮动,后路被断的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而此时的曹操,刚刚在濮阳击退了吕布的一次骚扰性进攻,正与谋士戏志才、程昱商议如何应对袁术这突如其来的大军。 戏志才身体依旧虚弱,但眼神锐利如刀:“明公,袁术势大,然其军成分复杂,黑山军与匈奴骑兵皆乌合之众,难以约束。且其粮道漫长,今刘表出兵断其归路,军心必乱!此乃破敌良机!” 程昱也道:“志才所言极是。当趁其立足未稳,军心惶惶之际,果断出击!” 曹操当机立断,留下部分兵力监视黑山军,亲自率领夏侯渊、曹仁、乐进等将,以及精锐的青州兵,迎击袁术。 两军于陈留边界相遇。正如戏志才所料,袁术大军看似庞大,实则指挥混乱。黑山军与匈奴骑兵劫掠成性,与张勋、桥蕤的本部兵马摩擦不断。骤然闻听老家被抄,更是人心离散。 曹操抓住战机,以夏侯渊率铁骑直冲匈奴骑兵侧翼,曹仁领步卒正面强攻张勋本部。匈奴骑兵见曹军骁勇,稍一接触便溃散后撤,冲乱了自家阵脚。张勋、桥蕤抵挡不住,大败而走。 曹操挥师猛追,连战连捷。袁术军一溃千里,丢弃辎重无数,狼狈南逃。曹操一路追击,直至袁术逃回宛城,凭借城防才勉强稳住阵脚。 这一战,曹操不仅彻底解除了袁术对兖州西北的威胁,更是趁势收复了被袁术占据的颍川郡、陈国、梁国大片土地,将势力范围成功延伸至豫州腹地,声威大震! 宛城,阳翟侯府内,袁术脸色惨白,昔日骄狂之气荡然无存。 他看着堂下灰头土脸的张勋、苌奴,以及损失惨重的各部将领,气得浑身发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阎象痛心疾首:“君侯!早听我言,何至于此!如今损兵折将,豫州三郡尽失,南阳亦遭兵燹,元气大伤啊!” 袁术颓然坐倒,半晌,才嘶哑着嗓子道:“传令……收缩兵力。调广陵陈瑀回来,陈瑀……改任鲁国相。给某守住剩下的地盘!绝不能让曹操,还有刘繇再进一步!” 他此刻才想起东面的刘繇和刚刚获得开府之权、态度暧昧的江东。 一股强烈的危机感攫住了他。原本以为唾手可得的中原,转眼间成了镜花水月,自己反而陷入了北有曹操、南有刘表、东有刘繇的三面夹击之中。 而此刻的秣陵,卫将军府六曹的运转刚刚步入正轨。 关于北方这场骤起骤落的大战,以及袁术惨败的详细军报,被迅速整理,放在了李璟的案头。 李璟仔细翻阅着,目光最终落在曹操势力扩张和袁术实力大损的结论上。 他轻轻敲击着桌面,对侍立一旁的周瑜和郭嘉道:“袁公路这一跟头,摔得不轻啊。” 周瑜凝神看着地图:“曹操声势更隆,已成中原之心腹大患。袁术经此一败,恐无力再图北上,其与刘繇在徐州的争夺,恐怕会更加激烈,也更加……焦躁。” 郭嘉懒洋洋地接口:“他越焦躁,对我们越有利。说不定,很快就会再次想起我们这位姻亲盟友了。只是不知,这次他还能拿出什么来‘要求’我们出兵?” 李璟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北方天际,仿佛能听到那远方的金戈铁马之声。 “传令给徐晃,让他加紧练兵。告诉鲁肃,与刘繇那边的‘生意’,可以做得再大一点。”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冰冷的决断,“我们要让袁公路知道,雪中送炭,是要付出代价的。而这徐州的乱局,也该到了快收场的时候了。” 北地的烽烟暂时告一段落,但由此引发的连锁反应,才刚刚开始荡漾开来。江东的猎手,已经嗅到了风中传来的,猎物的气息。 第280章 荆徐波澜 宛城的惨败像一盆冰水,浇灭了袁术问鼎中原的雄心,却未能浇熄他睚眦必报的怒火。 尤其是对背后捅刀子的刘表,他恨得咬牙切齿。 “刘景升!老匹夫!一而再,再而三,如此欺我!”残破的宫殿内,袁术的咆哮声几日不绝。 他迅速收拢溃兵,不顾阎象、杨弘等人“当务之急是休养生息”的苦劝,执意要报复荆州。 “孙贲!”他点将的目光落在因叔父孙坚之死而对刘表同样怀有刻骨仇恨的侄儿身上。 “命你为先锋,整合各部,给孤南下,驱逐刘表,拿下襄阳!若克南郡,你便是南郡太守!” 孙贲闻言,胸膛剧烈起伏,眼中迸发出仇恨与野望交织的光芒。 南郡太守!实权方伯!更能为叔父报仇! 他轰然应诺:“末将领命!必为君侯踏平襄阳,诛杀刘表老贼!” 袁术的势力范围已大幅缩水,仅能有效控制南阳郡北部、汝南郡北部、沛郡、鲁国、广陵郡以及名义上归属、实则被江东让出的下邳北部。 但他依旧摆出了强攻荆州的架势。 面对袁术携怒而来的报复,刚刚收复南阳部分失地的刘表显得异常冷静。他深知新得之地难以坚守,袁术困兽犹斗,其势虽挫,其锋仍锐。 “避其锋芒,固守根本。”刘表在州牧府中做出了决策,“迁治所至江陵。南阳南部,可暂时放弃。” 他麾下大将黄忠出列,声如洪钟:“末将愿领一军,镇守襄阳,必不让袁术贼军南下半步!” 刘表欣慰地看着这位新近提拔的老将:“汉升忠勇,襄阳便托付与你了!” 他正式任命黄忠为南郡都尉,总督襄阳防务。 同时,他将治所迁至更加安全、位于长江南岸的江陵,牢牢控制住南郡、江夏、武陵、长沙、零陵、桂阳六郡,凭借长江天险,与北面的袁术形成对峙。 东线徐州,袁术同样不甘寂寞。他任命堂弟、广陵太守袁胤为徐州牧,意图名正言顺地夺取徐州。 然而,袁胤能力平庸,麾下更无独当一面的大将,面对得到徐州北部宗室力量鼎力支持、士气正旺的刘繇,连战连败,不仅未能收复失地,连广陵郡都岌岌可危。 “废物!都是废物!”袁术在宛城接到败报,气得几乎吐血。 脑子里面扫了一圈,张勋、刘勋、苌奴新败,纪灵需镇守要地,竟无人可用! 就在这时,一个名字跳入他的脑海——孙策! 孙坚之子,勇猛酷似其父,如今正在吴郡富春为父守孝。 “孙策……”袁术喃喃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孙坚这个长子,勇烈酷肖其父,但正因如此,用之亦需慎之。只是如今,实在无人可用了。 “传令!”袁术下定决心,“夺情!征召吴郡富春的孙策,结束守孝!任命其为别部司马,无需来宛城,直接北上广陵,听命于袁胤,驱逐刘繇,收复徐州!” “君侯,伯符尚在孝中,是否……”杨弘试图劝阻。 “顾不了那么多了!”袁术粗暴地打断,“告诉他,这是他孙家重振声威的机会!拿下徐州,他便是头功!” 就在孙贲领兵南下,与接替蔡瑁、被刘表紧急任命为南郡都尉、镇守襄阳的黄忠对峙之际,孙策接到了袁术的征召令。 富春,孙家老宅。缟素未除,孙策跪在父亲灵前,看着那封措辞强硬、不容拒绝的军令,年轻的脸上肌肉紧绷。 孝期未满,就要披甲执锐……他心中涌起一股悲愤,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压抑已久的猛虎即将出柙的躁动。 “兄长……”年仅十岁左右的孙权站在一旁,小声唤道。 孙策猛地站起身,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决绝取代:“母亲,仲谋,家业就拜托你们了。袁公路既以国事相召,策,不敢因私废公!” 他对着灵位重重磕了三个头,毅然起身,走向门外等候的袁术使者。 消息很快传到了秣陵。 李璟正在工曹新设立的匠作营视察郑浑等人对新型斗舰的改进,听到周瑜带来的消息,他抚摸舰船龙骨的手微微一顿。 “孙伯符……还是被征召了。”李璟轻叹一声,语气复杂。 他本以为这一世孙家与江东再无羁绊,袁术又重用孙贲,孙策的命运或会不同,至少不必死于非命。 没想到,历史的惯性如此巨大,袁术的窘境还是将这只“小霸王”提前推上了舞台。 周瑜看着李璟,他知道李璟对孙策速来欣赏其豪迈勇烈。 周瑜沉默片刻,道:“孙伯符此去,是危机,亦是机遇。只是广陵局势糜烂,袁胤无能,刘繇此番得徐州宗室鼎力相助,实力非比往常,孙伯符仅凭别部司马之名,恐难有作为。” 李璟望着北方,目光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 他心中既有对孙策英雄相惜的一丝不忍,也有对局势冷静的盘算。 看来与孙策兵戎相见,是迟早的事了,但绝非现在。 “奉孝,你觉得呢?”李璟看向一旁好奇摆弄着新式弓弩部件的郭嘉。郭嘉头也不抬,懒洋洋道:“孙伯符是猛虎,困于浅滩可惜了。放他入徐州,正好让袁术和刘繇咬得更凶些。刘繇如今势大,需要有人去挫其锐气。至于将来……猛虎伤人,亦可能伤己,少将军心中有数即可。” 李璟点了点头。他走到案前,铺开纸笔,略一思忖,写下了一封给孙策的信。 信中未提局势,只叙旧谊,言及听闻其北上,特备薄礼相赠,以壮行色。 “公瑾,从我的亲卫中,拨八百丹阳健卒,配齐甲胄兵刃,再由府库调拨三月粮草。”李璟吩咐道,“我亲去送送伯符。” 数日后,长江北岸,广陵郡边境。 孙策仅带着数十名心腹家兵,正准备渡河北上,与溃败的袁胤汇合。 他一身素色劲装,面容坚毅,眉宇间却难掩一丝落寞与愤懑。 就在这时,江面上数艘快船驶来,当先一艘船上,立着的正是李璟。 “伯符!”李璟上岸,拱手道,“闻听伯符远行,特来相送!” 孙策见到李璟,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感动。 此时此刻,能来送他的,竟是李璟。 “彦之兄!”孙策迎上前,声音有些沙哑,“孝中之人,劳烦远送,策……惭愧。” “兄长说的哪里话。”李璟拉着他走到一旁,指着身后那几艘船上肃立等候的八百士卒。 “此去广陵,必多艰难。此八百儿郎,皆我麾下丹阳精锐,赠予伯符,聊助声势,望伯符善待之,早建奇功!” 孙策看着那八百名精气神十足、装备齐整的悍卒,眼眶瞬间红了。这简直是雪中送炭! 他此刻最缺的就是可靠的兵马!袁术只给了一个空头名号,钱粮兵甲皆无,这八百人,无疑是给了他最坚实的起步资本。 “彦之兄……大恩不言谢!”孙策重重抱拳,虎目含泪,“此情,策铭记于心!” “伯符保重!”李璟亦拱手,“待伯符功成之日,你我再把酒言欢!” 两人就此别过。孙策带着这八百丹阳兵以及李璟赠送的粮草军械,斗志昂扬地渡河北上。 他知道前路艰险,但手中有了力量,心中便有了底气。 看着孙策的船队消失在北岸,李璟脸上的温和渐渐收敛。 周瑜轻声道:“少将军此举,可谓仁至义尽。” 李璟淡淡道:“全了情谊,也搅浑了水。孙伯符得了这支兵马,必不甘久居袁胤之下。徐州这潭水,只会更浑。刘繇……也该有点压力了。” 正如李璟所料,孙策的到来,并未能立刻扭转徐州败局。 袁术任命的豫州刺史周昂被汝南太守冯芳击退,而徐州方面,得到李璟暗中军械支持的刘繇越战越勇,再次大败袁胤和初来乍到的孙策,连广陵郡也丢了。 袁胤和孙策只得狼狈退回南阳。 刘繇大胜之下,志得意满,开始大力提拔自己人,彻底掌控徐州。 他上表朱皓为广陵太守,许邵为彭城相,萧建为东海相,孙邵为琅琊相,滕耽为下邳相,调原薛礼为别驾,汲廉为治中,阴德为主簿。 同时将大将吕岱调任彭城都尉,构筑起一道坚固的防线,抵御西面沛郡朱治的袁术势力和北面可能来自青州的威胁。 徐州,暂时形成了刘繇一家独大,袁术势力被驱逐的局面。 但所有人都知道,刚刚被注入孙策这支“鲶鱼”的袁术集团,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而秣陵的李璟,则默默加固着江东的篱笆,冷眼旁观着北面和西面的风起云涌。 第281章 兖州气象 初平四年的秋风吹过中原,带来了几分肃杀,也带来了收获的气息。 濮阳城头,“曹”字大旗猎猎作响,城内外一片繁忙景象,与一年前的凋敝判若两地。 曹操,如今已官拜前将军、邺侯,领兖州刺史,兼领河内太守,名副其实的封疆大吏。 他站在濮阳修缮一新的官署高台上,望着城外连绵的营垒与井然有序的屯田村落,志得意满之色难以掩饰。 去岁收降三十余万青州黄巾,携家带口百余万人,如同一块巨大的顽石砸入兖州这摊浅水。 初始,压力巨大,流言四起,连他最信任的夏侯惇都曾面露忧色。 但如今,这块顽石已被他生生嚼碎、消化,化作了坚实的根基。 在戏志才、荀彧、程昱等人的谋划下,百万黄巾众被妥善安置,择其青壮,得五万余悍卒,号“青州兵”,交由曹仁、乐进等人统领操练。 加之原本的兵马,他曹操如今坐拥四万带甲之士,雄踞兖州这四战之地,粮草丰足,兵甲齐备。 “明公,各郡秋赋已陆续入库,今岁仓廪充盈,远超预期。” 荀彧捧着文书,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他颍川荀氏,选择辅佐曹操,看重的便是其乱世中匡扶社稷的潜力与决心。 曹操抚须大笑:“好!文若,此皆尔等之功也!”他目光扫过堂下济济一堂的文武,心中豪情万丈。 文有戏志才、荀彧、荀攸、程昱、毛玠五大谋主,运筹帷幄。 武有夏侯惇、夏侯渊、曹仁、曹洪、曹纯、曹邵六位宗族大将,忠心不二。 更有鲍信、乐进、李典、吕虔等一众外姓良将,能征善战。 如此阵容,虽比不得河北袁绍四世三公的底蕴,但也堪称人才济济,足以在这乱世中争得一席之地。 “听闻江东李仲严(李肃),拜了卫将军,得了个‘开府之权’?”曹操忽然问道,语气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 他与李肃曾在黄巾与讨董时并肩作战,尤其欣赏其边军武人的豪爽与勇毅,更羡慕他有个好儿子。 程昱回道:“确是如此。伏完北上长安,为其表功,李傕、郭汜为钱粮计,便顺水推舟,加封李肃为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李仲严……当真好福气啊。” 曹操感慨一声,眼中不无羡慕,“他那儿子李彦之,多年前在洛阳时,某便见过几面,年纪虽轻,却沉稳有度,见识不凡。如今看来,更是了不得。” “短短数年,便将江东经营得铁桶一般,连袁公路都在他手上吃了闷亏。” 他想起李璟在洛阳时,面对大将军何进不卑不亢,与自己、袁绍等人交谈时流露出的独特见解,当时便觉得此子非池中之物。如今看来,果然应验。 荀攸补充道:“据闻,李璟在江东设‘六曹二十四司’,整合政务,效率颇高。其麾下,王朗、华歆乃海内名士,周瑜、鲁肃、诸葛瑾等皆青年才俊....” “而且......奉孝好像也在江东出仕了....”荀攸的语气之中夹杂着一丝惋惜与遗憾。 提到郭嘉,曹操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惋惜:“郭奉孝……唉,惜哉!此等奇士,竟归于江东。若在吾帐下,与志才、文若相伴,该是何等快事!” 他求贤若渴,郭嘉曾与荀攸、荀彧二人同住兖州时,未能招致麾下,常引为憾事。 戏志才靠在软垫上,脸色苍白,却仍强打精神笑道:“明公何必长他人志气?我兖州如今人才鼎盛,政通人和,假以时日,必不逊于江东。” “只是……李肃父子得此名位,又行‘摊丁入亩’之策安定地方,其志恐不在小。”他目光敏锐,点出了关键。 曹操闻言,眉头微挑,随即又舒展开来:“志才多虑了。李仲严,边军宿将,忠义之辈。其子或有锐气,然大节应是无亏。” “如今陛下蒙尘,李郭肆虐,正当我等忠臣义士勠力同心之时。” 他此刻心中,仍以匡扶汉室为最高目标,对同样打着尊奉汉室旗号的李肃父子,更多是视为可引为奥援的同袍,而非潜在的对手。 成功的喜悦,地盘的稳固,兵马的强盛,让曹操有些飘飘然起来。 他起身,走到悬挂的地图前,看着那代表自己势力的区域,豪气顿生,“如今兖州初定,某也算是对得起陛下嘱托,对得起这兖州百姓了!” 一股“富贵不还乡,如衣锦夜行”的念头悄然滋生。 他想起远在徐州琅琊避祸的父亲曹嵩和弟弟曹德。 如今自己站稳脚跟,是该接他们来享福了,也让父亲看看,他曹孟德,不再是当年那个被讥讽为“赘阉遗丑”的愣头青,而是手握重兵、治理一方的封疆大吏了! “文若,”曹操转身,对荀彧道,“如今徐州战乱,刘繇与袁术争锋,琅琊亦非绝对安稳之地。” “我欲修书一封,派人送往琅琊,请家父与舍弟来兖州团聚。你看如何?” 荀彧沉吟片刻,觉得并无不可,便点头道:“明公孝心可嘉,琅琊至兖州,路途虽不远,但需经过泰山郡等地,需派遣得力之人,小心护卫。” “嗯,”曹操点点头,心中已有计较,“便让泰山太守陶恭祖沿途照应一下。我这就写信!” 他回到案前,铺开绢帛,提笔蘸墨,想到父亲见到自己如今成就时的欣慰。 笔下行文不禁带上了几分意气风发,详细述说了自己在兖州的“功业”,麾下人才如何鼎盛,库府如何充盈,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扬眉吐气的自豪,并让父亲尽快收拾行装,准备来兖州安享富贵。 写罢,他吹干墨迹,封好,唤来亲信,命其火速送往琅琊。 第282章 泰山之行 初平四年的秋风吹过兖州,也带来了曹操家书的余温。两封内容相似、措辞恳切的信,分别送到了琅琊曹嵩老太公的宅邸,以及泰山郡太守陶谦的案头。 琅琊阳都,曹府。 曹嵩捧着儿子洋洋洒洒的家书,老怀大慰,脸上褶皱都舒展开来。 信中,曹操详细描述了兖州如何从百废待兴到如今的“仓廪实、兵马强”,自己如何受封邺侯、前将军,字里行间充满了扬眉吐气的自豪与对父亲的思念。 末尾,郑重提出要接他前往兖州颐养天年。 “吾儿阿瞒,终成大器矣!”曹嵩捻着胡须,对左右感慨。 他当即吩咐家人仆役,开始收拾行装细软。 曹家在徐州经营多年,积累颇丰,金银珠玉、古玩字画、绸缎布帛,装了足足数十大车。 曹嵩的小儿子曹德,孙子曹安民,以及一众家眷、仆从、护院,合计百余口人,队伍堪称庞大。 与此同时,泰山郡治所奉高城内,陶谦也看完了曹操的信。 信中以兖州刺史、上官的身份,要求他这位泰山太守确保境内道路通畅,协助曹嵩车队安全过境。 又以私人名义,恳请陶谦念在同朝为官、昔日讨董的情分上,派人沿途照应,并言明兖州接应人马会在泰山郡边界等候。 陶谦放下书信,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他虽根基在青州,但这泰山太守毕竟是朝廷正式任命,理论上确属曹操管辖。 如今曹操势大,坐拥兖州,兵强马壮,连袁术都在他手上吃了大亏,自己这个邻郡太守,实在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拂其面子。 送上个顺水人情,日后也好相见。 “使君,曹兖州此举,是否有些……”坐在下首的别驾王模面露迟疑。 “曹嵩家资豪富,此行携带必然颇丰,如今泰山境内虽大体安定,但山中仍有黄巾余孽流窜,万一出了差池,恐伤两家和气。” 陶谦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意:“曹孟德如今是朝廷重臣,他接父亲团聚,乃是人伦孝道,我等岂能阻拦?至于安全嘛……” 他略一沉吟,心中已有人选。 “去请昌司马来。”陶谦对门外吩咐道。 不多时,一员身材魁梧、面带几分悍野之气的将领大步走入堂内,正是曾被收编的泰山寇首领之一,如今官拜别部司马的昌豨。 “末将昌豨,拜见使君!”昌豨声若洪钟,抱拳行礼,目光扫过堂内的王模等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 “昌司马请起。”陶谦脸上露出笑容,对于这个时常送上厚礼、言语恭顺的部下,他颇为满意,“眼下有一件要紧事,需劳你走一趟。” 他将曹操来信之事简要说了一遍,最后道:“曹老太公一行不日将途经我泰山郡,本官思来想去,唯昌司马你久在泰山,熟悉地理人情,由你率本部兵马护送一程,直至郡境,最为稳妥。” “此事关乎曹兖州颜面,务必确保万无一失。” 昌豨一听,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拍着胸脯保证:“使君放心!末将定将曹老太公平安送出泰山!若有半点闪失,末将提头来见!”他语气激昂,显得信心十足。 陶谦满意地点点头:“好!有你这句话,本官就放心了。下去准备吧,待曹府车队抵达,即刻出发。” “末将领命!”昌豨再次抱拳,转身大步离去,步伐间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 昌豨刚走,坐在一旁的孙观便忍不住开口:“使君,昌豨此人,性情贪婪,反复难测。由其护送,是否……是否再斟酌一二?末将愿与尹礼、孙康一同前往,必保无虞。” 尹礼和孙康也纷纷附和:“是啊使君,昌豨旧部多桀骜之辈,恐生事端。” 陶谦的脸色微微沉了下来。 他对昌豨的跋扈并非全然不知,但昌豨对他个人极为恭顺,每次劫掠所得,总将最丰厚的一份献上,让他颇为受用。 在他看来,孙观等人屡次针对昌豨,未免有些小题大做,甚至有些嫉妒昌豨得宠的意味。 “尔等多虑了。”陶谦语气带着一丝不悦。 “昌司马虽出身草莽,然投效以来,屡立战功,对本官亦是忠心可鉴。此事已定,不必再议!” 见陶谦态度坚决,孙观三人互望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无奈与忧虑,只得默默退下。 出了郡守府,尹礼忍不住低声道:“陶使君被那昌豨的花言巧语蒙蔽了!那厮岂是甘于人下之辈?我观他方才离去时,眼神闪烁,怕是没安好心!” 孙康叹道:“曹嵩家资亿万,此行所携财物定然惊人。昌豨这头饿狼见了肥肉,岂能不动心?只怕他未必会将人平安送出泰山。” 孙观面色凝重:“我等既已劝谏,使君不听,如之奈何?只能希望昌豨尚存一丝理智,不敢同时开罪陶使君和曹孟德吧。” 昌豨回到自己营中,立刻召来几名心腹头目,将护送曹嵩之事说了。 心腹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将军,这可是块肥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蠢货!”昌豨骂了一句,但眼神闪烁,“肥肉是不假,但你也得有命吃!曹操是什么人?那是连袁术都敢揍的主!动了他爹,咱们还想有好日子过?” 他站起身,来回踱步:“陶使君把这差事交给咱,是信重!办好了,不仅在陶使君面前有面子,说不定还能在曹操那里落个人情。这可比那点钱财实在多了!” 他此刻确实没有动曹嵩的念头。 得罪曹操的后果,他掂量得清楚。而且,在他想来,一个黄土埋半截的老头,就算家底厚,又能有什么真正让他昌豨看得上眼、值得冒险的奇珍异宝?无非是些金银俗物罢了。 “传令下去!”昌豨下定决心,“点齐五百弟兄,要最精悍的!把铠甲兵器都擦亮堂点!咱们得让曹老太公,还有边界上那些兖州兵看看,咱们泰山军的威风!” 数日后,曹嵩庞大的车队缓缓离开徐州边境,抵达泰山郡,与早已在此等候的昌豨部汇合。 昌豨一改往日的骄横,对曹嵩执礼甚恭,安排住宿、调度护卫,倒也显得井井有条。 曹嵩见此人虽然貌丑凶悍,但态度恭敬,行事也算周到,加之又是陶谦所派,便放下了心。 在昌豨的护送下,车队缓缓驶入泰山郡境内,朝着预定的汇合地点——泰山郡与济北国交界处行去。 山路崎岖,林木渐深。 昌豨骑着马走在队伍前列,目光不时扫过两侧幽深的山谷,心中盘算着如何更快、更安全地通过这段最难走的路程,好早日将这“烫手山芋”交到兖州接应的人手中,完成这趟差事。 第283章 祸起财帛 泰山深处的官道,远不如平原那般平坦。 年久失修的路面被夏秋的雨水冲刷得沟壑纵横,车队行进的速度不得不放慢下来。 曹嵩坐在最宽敞的那辆马车里,身下垫着厚厚的锦褥,依旧被颠簸得有些头晕。 他年纪大了,经不起这般折腾,但想到即将与儿子团聚,心中那点不适也就忍下了。 车队里装载着他曹家在琅琊多年积累的家资,金银珠玉、古玩字画,足足装了数十大车。 为求稳妥,许多价值连城的细软都藏在看似普通的箱笼里,外表并不显眼。 午后,车队行至一处险要地段。 一侧是陡峭山壁,另一侧则是深不见底的山涧,仅容两车并行的道路蜿蜒向前。 负责护卫的昌豨打起精神,命令部下前后警戒,他自己则策马跟在曹嵩车驾附近,显得颇为尽责。 然而,意外总在不经意间发生。 一辆装载着沉重箱笼的马车,在碾过一块松动的山石时,左侧车轮猛地一沉,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木材断裂声,整个车轴竟从中断裂! “咔嚓!” 马车瞬间倾斜,车夫惊呼着被甩了出去。 车上的箱笼在惯性作用下翻滚落地,其中一个制作精巧但显然年代不小的木箱摔在地上,箱盖弹开,里面的东西“哗啦啦”倾泻而出。 刹那间,周围仿佛安静了一瞬。 阳光透过稀疏的林木,照射在那片散落一地的物件上,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光芒。 那是满满一箱的金饼、玉器、各色宝石! 它们滚落在尘土里,与灰褐色的山路形成刺眼的对比。 一块半尺高的羊脂白玉如意,磕掉了一个角,静静地躺在路中间,温润的光泽几乎晃花了所有人的眼。 “嘶——” 不知是谁先倒吸了一口冷气,紧接着,一片压抑的惊呼和粗重的喘息声在昌豨的部下中蔓延开来。 这些泰山兵,多是贫苦出身,或是曾经的草寇,即便曾经打家劫舍,可问题是抢的都是普通人,刮地三尺也没多少油水。 几时见过如此集中、如此露骨的巨额财富? 他们的眼睛瞬间就直了,贪婪的目光死死盯住那些金玉,仿佛饿狼看到了血肉。 曹嵩的家丁仆役慌忙上前,试图收拾。 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脸色煞白,一边呵斥着下人,一边紧张地看向周围的兵卒。 昌豨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心头一跳。 他看着那满地的财宝,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一股强烈的占有欲瞬间冲上头顶。 但他毕竟是见过些风浪的,残存的理智死死拉住了他。 他想起了曹操,想起了那数万青州兵,想起了得罪曹操的可怕后果。 “都他娘的看什么看!”昌豨猛地拔出腰刀,厉声怒吼,声音因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而显得格外尖锐。 “都不想活了?给老子守好各自的位置!谁敢乱动,老子剁了他!” 他挥刀指向那些蠢蠢欲动的部下,目光凶狠。 在他的积威之下,大部分兵卒被震慑住了,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移开目光,但那股贪婪的火焰并未熄灭,只是在压抑地燃烧着。 几个昌豨的亲信还算听话,主动上前帮忙曹府家丁收拾。 然而,当他们的手触碰到那些冰凉而沉甸甸的金饼,感受到那细腻温润的玉器质感时,呼吸也不由得粗重起来。 有一个年轻亲信,偷偷将一小块滚到脚边的金镶玉塞进了自己的裤腰里,动作快得几乎没人察觉。 曹府的管事看得心惊肉跳,连连对昌豨作揖:“将军,多谢将军!快,快收拾起来!” 场面暂时被昌豨控制住了。 但一种诡异的气氛开始在队伍中弥漫。 兵卒们不再像之前那样专注警戒,眼神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那些被重新装车的箱笼,彼此之间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窃窃私语声像瘟疫一样在队伍里传播。 “娘的,那一箱得值多少钱……” “够咱们兄弟快活几辈子了……” “曹孟德算个鸟,这深山老林的……咱们躲起来,他一辈子都找不到!” “将军也太小心了……” 昌豨听着这些议论,心头烦躁无比。 他何尝不心动?但他更怕死。 他不断呵斥着,甚至用刀背抽打了两名交头接耳的士卒,试图重新建立威信。 然而,欲望一旦被释放,就如同出笼的猛兽,再难轻易关回。 休息时,几个平日里就较为跋扈的小头目凑到了昌豨身边。 “将军,”一个脸上带疤的头目低声道。 “兄弟们眼睛都快看绿了……这到嘴的肥肉,难道就这么飞了?” 另一个也附和:“是啊将军,这鬼地方,天知地知,咱们干了,推到山贼头上,他曹操能奈我何?” “陶使君问起,就说山中黄巾余孽所杀,我们奋而抵抗,最终因黄巾人多势众而不敌逃回……到时使君也说不了什么!” “放屁!”昌豨低声骂道,额角青筋暴起。“你们想死,别拉着老子!曹操是那么好糊弄的?都给我把心思收起来!到了地头,曹孟德少不了你们的赏钱!” 他试图用未来的赏赐来安抚,但此刻,远在天边的承诺,如何比得上近在眼前的真金白银? 又或者.........那份赏钱,恐怕都不及这只车队的九牛一毛! 再次上路时,气氛已然不同。 兵卒们的护送不再尽心,反而隐隐将曹府的车队围在了中间,眼神中的恭敬变成了审视与觊觎。 曹嵩也感觉到了不对劲,命令车队加快速度。尽快离开泰山。 然而,天不遂人愿,似是昌豨的步卒意识到了曹嵩想跑。 祸事,终是在一处更为狭窄的山路爆发了。 一辆马车的轮子不慎卡进了石缝,车队再次停滞。 这一次,不等昌豨呵斥,几名按捺不住的兵卒突然发难,冲向一辆看似普通的马车,用刀撬开车厢,里面露出的依旧是耀眼的丝绸和铜钱! “抢啊!”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如同点燃了火药桶。 压抑已久的贪婪彻底爆发! 上百名兵卒红着眼睛,如同疯狗般扑向曹家的车队。 家丁仆役试图阻拦,瞬间就被乱刀砍倒。 哭喊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以及猖狂的狞笑声,顿时响彻了寂静的山谷。 “住手!都给老子住手!”昌豨目眦欲裂,挥刀砍翻了两名冲得最凶的部下,试图弹压。 但此刻,军纪已然崩坏,杀红了眼的乱兵哪里还听得进命令? 甚至有人将刀锋对准了试图阻拦的昌豨亲信。 “将军!挡不住了!”一个亲信捂着流血的胳膊,惊恐地喊道。 昌豨看着眼前彻底失控的场面,看着那些疯狂抢夺财物的部下,又看了看被乱兵围住、岌岌可危的曹嵩车驾,一股凉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知道,完了。 第284章 血染深涧 一处泰山深涧的狭窄弯道,此刻已成人间炼狱。 昌豨的怒吼被淹没在疯狂的厮杀和抢夺声中。 他看到几名红了眼的部下已经冲到了曹嵩那辆最华丽的马车前,刀剑正疯狂地劈砍着车厢。 “保住曹公!”这个念头如同最后一道闪电划过昌豨混乱的脑海。 他知道,曹嵩若死,他昌豨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必被曹操锉骨扬灰! 他带着几名还算忠心的亲卫,拼命向曹嵩的马车冲杀过去,刀锋毫不留情地砍翻挡路的乱兵。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 当他奋力杀到车前时,车厢帘幕已被扯烂,车内景象惨不忍睹。 曹嵩瘫倒在锦褥之上,华贵的衣袍被鲜血浸透,胸口、腹部多处刀伤,已然气绝。 那双曾经充满期盼的眼睛圆睁着,凝固着惊恐与难以置信。 他随身携带的一个小巧玲珑的金玉印匣掉落在脚边,里面的印章不翼而飞,只剩一滩黏腻的血污。 “老太公!”昌豨心头一凉,如坠冰窟。 “爹!”旁边传来一声悲怆的怒吼。 只见曹嵩的次子曹德,手持一把夺来的环首刀,浑身浴血,状若疯虎,正死死守在山道旁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陡峭小径入口。 他身后的小径上,隐约可见几片被扯断的华丽马车帘幕碎片,以及几串慌乱的马蹄印迹消失在密林深处。 曹德双目赤红,死死盯着涌上来的乱兵,嘶吼道:“休想过去!安民已去报信!尔等逆贼,一个都跑不了!” 昌豨瞬间明白了。 曹德这是在用自己的命,为儿子曹安民争取逃跑的时间! 想来是变故刚起时,曹德反应极快,拆下了马车的笼套,让年轻力壮的曹安民抢了匹马,沿着这条猎人小径拼死突围,前往兖州报信! “杀了他!别让那小崽子跑了!”有乱兵意识到不妙,厉声催促。 但更多的乱兵根本不在乎。 他们的眼睛只盯着那些散落各处的箱笼和从死者身上搜刮出的财物。 曹德的拼死抵抗,在他们看来不过是垂死挣扎,远不如眼前金光闪闪的诱惑来得实在。 他们绕过曹德,继续疯狂地抢劫,甚至为了争夺一件玉器而互相砍杀起来。 昌豨看着曹嵩的尸体,又看着在乱刀下很快被淹没、依旧怒目圆睁不肯倒下的曹德,最后望向那条空寂的小径和满山谷疯狂抢掠的部下…… 一股冰冷的绝望攫住了他。 完了,彻底完了。 曹嵩死了,曹德死了,曹安民跑了。 无论他是否参与,这笔血债,曹操都会毫不犹豫地算在他昌豨的头上! 陶谦保不住他,青州、兖州,乃至河北,都不会再有他的容身之处! “将军!怎么办?!”一个亲信满脸是血,凑到他身边,声音带着恐惧和一丝同样被点燃的贪婪,他手里紧紧攥着几块沾血的金饼。 昌豨目光扫过这片混乱的战场。 曹府带来的百余名家丁仆役,已几乎死伤殆尽。 还活着的,都是他昌豨手下这些杀红了眼、抢疯了心的兵卒。 他们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鬣狗,在尸体和破烂的箱笼间翻捡着,为了几枚五铢钱都能拔刀相向。 几个抢得盆满钵满的小头目,注意到昌豨的目光,非但没有畏惧,反而露出了混杂着挑衅和怂恿的神色。 “将军!事已至此,还犹豫什么?” “这么多财宝,够咱们兄弟逍遥快活了!” “反正回不去了,不如抢个痛快!” 昌豨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恐惧、绝望、还有那被现场疯狂气氛不断催生的贪婪,交织在一起。 他看着一个不长眼的普通士卒,竟然想从他脚边捡走一块品相极好的玉佩,想都没想,手中腰刀猛地挥下! “呃啊....” 那士卒惨叫一声,双手死死的捂着血流如注脖子,汩汩鲜血从口中止不住的涌出,双目惊骇地看着突然暴起杀人的昌豨。 “抢!都给老子抢!”昌豨嘶声咆哮,脸上肌肉扭曲,彻底撕下了最后一丝伪装。 “手快有,手慢无!谁抢到就是谁的!” 他这一声吼,如同给这场暴行盖上了最后的印章。 连主将都下场了,还有什么可顾忌的?残存的秩序彻底崩坏。 昌豨也加入了抢夺的行列。 他凭借出众武艺和亲卫的护卫,专挑那些价值连城的箱笼下手。 不知何时,他的马鞍旁也挂上了沉甸甸的包裹,刀锋上也沾染了不止一个试图与他争抢的部下的鲜血。 在绝对的贪婪面前,往日那点微薄的袍泽之情,脆弱得不堪一击。 当最后一声惨叫平息,山谷中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满足的喟叹时,曹嵩车队已是一片狼藉,尸横遍地,值钱的财物被劫掠一空。 夕阳的余晖将山谷染上一层血色。 侥幸活下来的三四百兵卒,个个身上鼓鼓囊囊,脸上带着劫后余生和大发横财的亢奋,但眼神深处,也开始浮现出对未来的茫然和恐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昌豨喘着粗气,看着这群如同饱餐后的狼群般的部下,又摸了摸自己马鞍旁那沉甸甸的收获,心中那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劲彻底占据了上风。 他翻身上马,环视众人,声音沙哑而凶狠:“兄弟们!曹孟德死了爹,死了兄弟。绝不会善罢甘休!青州,兖州,咱们是回不去了!陶谦那老儿也护不住咱们!” 众人闻言,脸上刚刚浮现的些许喜色瞬间褪去,被惊恐取代。 “那……那咱们去哪?”有人颤声问。 昌豨目光投向西南方向,那里是袁术的地盘。袁术与曹操早有龃龉,如今更是势同水火。 “不怕曹操,还敢收留咱们的,只有一个人! ”昌豨提高了音量,“骠骑将军,阳翟侯!咱们带着这些财宝,去投奔袁将军!有了这份‘投名状’,还怕没有咱们的富贵前程吗?” 绝境之中,这群惶惑的乱兵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投奔袁术,似乎成了唯一的选择。 “听将军的!” “对!去投袁将军!” 昌豨不再犹豫,勒转马头:“收拾一下,能带走的都带上!趁曹操还没反应过来,咱们连夜南下,穿过沛郡,直投南阳!” 残阳如血,映照着一支满载着血腥财宝、惶惶如丧家之犬的队伍,仓皇逃离了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惨剧的山谷,向着未知的、同样充满危机的未来,亡命奔去。 这处深涧再次恢复了寂静,只留下满地狼藉和无声的尸骸,诉说着刚刚发生的一切。 第285章 血债血偿 濮阳城,前将军府。 曹操正与荀彧、程昱等人商议秋收后的赋税与屯田事宜,堂内气氛颇为融洽。 去岁的丰收和青州兵的整训,让兖州这台战争机器开始顺畅运转,曹操眉宇间带着几分踌躇满志。 突然,府门外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和急促杂乱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平静。 “伯父!伯父——!” 一个浑身血污、衣衫褴褛的年轻人连滚爬爬地冲进大堂,扑倒在地,正是侥幸逃出生天的曹安民。 他脸上混杂着泥土、泪水和干涸的血迹,嘴唇干裂,眼神中充满了巨大的惊恐和悲恸。 “安民?”曹操愕然起身,心中猛地一沉,“你……你怎么这副模样?老太公呢?你父亲呢?” “死了!都死了!”曹安民捶打着地面,嚎啕大哭,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祖父……祖父被那些天杀的贼兵害死了!父亲为了护我突围……也战死了!伯父!您要为他们报仇啊——!” 他断断续续,语无伦次地哭诉着泰山深涧的惨状——车轴断裂,财宝暴露,昌豨部下哗变,疯狂的劫掠与屠杀,曹嵩倒在血泊中的惨状,曹德死守小径的决绝……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扎进曹操的心口。 曹操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身体晃了一下,若非旁边的曹仁眼疾手快扶住,几乎要栽倒在地。 他推开曹仁,一步步走到曹安民面前,蹲下身,双手死死抓住侄子的肩膀,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你……你说什么?再说一遍?”曹操的声音低沉而颤抖,仿佛来自九幽地狱。 “是真的,伯父!昌豨……是昌豨的部下干的!他们见财起意,都疯了!祖父他……他死得好惨啊!”曹安民泣不成声。 “陶谦……昌豨……”曹操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名字,眼中的温和与志得意满瞬间被一股滔天的戾气所取代。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极致的愤怒,身体抑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噗——”一口鲜血猛地从曹操口中喷出,溅落在身前的地砖上,点点猩红。 “明公!” “大哥!” 荀彧、程昱、曹仁等人骇然惊呼,连忙上前。 曹操挥手阻止了他们,用手背狠狠擦去嘴角的血迹,那双原本锐利此刻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东方泰山郡的方向。 “陶恭祖!我以诚心待你,以礼数请你,你将如何待我?!” 曹操的声音如同受伤的野兽在咆哮,“你竟派此等豺狼护送我父!纵兵劫掠,杀我父兄!此仇不共戴天!” 他猛地转身,面向堂下闻讯赶来的麾下文武,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传我将令!点齐兵马,备足粮草!某要亲征泰山,问罪陶谦!不交出罪魁祸首昌豨,不平息我父兄在天之灵,某,誓不罢兵!” 堂内一片肃杀。戏志才强撑着病体,咳嗽着劝道:“明公,节哀!此事确乃陶谦失察,昌豨罪大恶极。然,青州局势复杂,泰山地势险峻。此时大举东征,是否……” “志才!”曹操打断他,眼神冰冷,“死的是我父!是我兄弟!此乃血海深仇,岂能因利害而踌躇?” “陶谦若不给我一个交代,我便踏平泰山,让他知道,杀我曹孟德至亲,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他此刻根本听不进任何关于战略利弊的分析,丧父之痛如同岩浆般灼烧着他的理智,只剩下最原始、最暴烈的复仇欲望。 荀彧眉头紧锁,他深知此刻劝阻无用,只能尽量将事态控制在可控范围内:“明公,报仇雪恨,天经地义。” “然我军新定兖州,根基未稳。或可先遣使责问陶谦,令其缚送昌豨,若其不从,再动刀兵不迟。亦可借此观各方反应。” 曹操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立刻挥师东进的冲动,他知道荀彧说得有道理。 他看向程昱:“仲德,你即刻拟写檄文,痛斥陶谦纵部行凶,害我父兄!” “令他即刻交出昌豨及其所有参与此事的乱兵,并自缚至濮阳请罪!否则,大军一到,玉石俱焚!” “诺!”程昱凛然应命。 曹操又看向夏侯惇、曹仁等将领:“元让,子孝!你二人即刻整顿军马,以青州兵为前驱,某要亲率大军,兵发泰山!” “末将领命!”夏侯惇、曹仁等人轰然应诺,个个面露杀气。主辱臣死,主父之仇,更是不共戴天。 整个濮阳城瞬间如同一架绷紧了弦的战车,开始隆隆运转起来。 战争的阴云,因一场发生在泰山深处的惨案,再次笼罩在兖州与青州的边界。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传向四方。 秣陵,卫将军府。 李璟接到来自北面的紧急军报时,正在与周瑜、鲁肃查看新式楼船的图样。 “曹操之父曹嵩,在泰山郡境内,被陶谦部将昌豨的乱兵所害?”李璟放下军报,眉头微蹙。 他虽然与曹操谈不上深交,但对这位乱世枭雄的能力颇为忌惮。 周瑜沉吟道:“曹孟德性情刚烈,睚眦必报。此番丧父之痛,恐怕不会善了。陶谦此番,麻烦大了。” 鲁肃补充道:“陶谦虽失察,但昌豨叛逃,其罪难辞。曹操必以此为借口,兵犯泰山。只是不知,他会做到哪一步。” 李璟走到窗边,望着北方。 他知道,原本就暗流涌动的中原局势,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即将掀起更大的波澜。 曹操的愤怒,绝不会仅仅止于一个昌豨。这头被触怒的猛虎,一旦出柙,必见血方回。 “传令给徐晃,让他加强下邳南部的戒备。再告诉鲁肃,与刘繇那边的‘生意’,暂时收敛些。” 李璟沉声道,“青州要出大事了。” 而在泰山奉高城中,陶谦接到曹操那封措辞严厉、杀气腾腾的檄文时,双手颤抖,面如死灰。 “昌豨……昌豨误我!误我啊!”他瘫坐在席上,老泪纵横。他如何能交出已经叛逃投奔袁术的昌豨?曹操这分明是不肯干休! 第286章 暂罢刀兵 初平四年的秋末,寒意比往年来得更早一些。 曹操的大军,裹挟着冲天的悲愤与杀气,如同决堤的洪水,涌出兖州,扑向泰山郡。 四万兵马,几乎是曹操此刻能调动的全部机动力量。 以新降不久、亟需战功站稳脚跟的青州兵为前驱,夏侯渊、鲍信率领的铁骑为两翼,曹操亲统中军,浩浩荡荡,直插济北国。 复仇的火焰在每一个曹军士卒胸中燃烧,主忧臣辱,主父之仇,不共戴天。 曹仁作为先锋,率曹纯、曹洪、曹邵、乐进、李典等将,率先从济北国卢县切入泰山郡境内。 泰山郡的守军,本就被陶谦抽调不少去巩固青州,面对曹军这股哀兵,几乎一触即溃。 复仇的意志支撑着曹军不顾疲劳,连续攻拔数城。 烽烟在泰山郡的丘陵间次第燃起,告急的文书雪片般飞向郡治奉高。 奉高城内,陶谦握着这些战报,双手颤抖,面如死灰。堂下,王模、周逵等人也是愁云惨布。 “使君,曹军势大,锐不可当。奉高……怕是守不住了。” 王模声音干涩。他亲眼见过曹操在徐州边境的军容,如今对方含怒而来,其势更盛。 “昌豨……昌豨这个畜生!他害死我也!” 陶谦捶打着胸膛,老泪纵横。 他此刻心中充满了对昌豨的痛恨,以及对曹操兵锋的恐惧。 交出昌豨?昌豨早已裹挟着抢来的财宝和乱兵投奔了袁术,他如何去交? 周逵相对冷静一些:“使君,曹操此番名为复仇,实则为扩张。即便交出昌豨,他也未必会罢兵。奉高离曹军太近,我军兵力分散,士气低落,断难抵挡。为今之计,唯有……暂避锋芒。” “撤回青州?”陶谦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放弃泰山郡,意味着他在兖州的影响力将荡然无存,彻底退回青州一隅。 更关键的是,此时陶谦身上唯一的官职就是泰山郡守,一旦放弃变意味着一无所有,就算退回青州,他也不会再是青州刺史了。 “不仅是撤回青州,”周逵加重了语气,“曹操丧父,怒火攻心,其兵锋恐非一郡可止。为保完全,使君宜速回临淄,凭借临淄之坚城,或可与之周旋。” 陶谦沉默了。他看着城外隐约可见的烽火,听着探马不断回报曹军逼近的消息,最终,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撤……撤回临淄。”他颓然下令,仿佛一瞬间又苍老了十岁。 当曹仁的先锋部队兵临奉高城下时,看到的只是一座城门洞开、守军早已逃散一空的城池。 曹操闻讯,率中军入驻奉高,看着这座原本属于陶谦的郡治,脸上没有丝毫喜悦,只有冰冷的杀意和未能手刃仇敌的郁结。 “搜!给我仔细地搜!但凡与陶谦、昌豨有牵连者,一律拿下!”曹操的声音在空旷的府衙内回荡。 随后,曹军迅速扫荡泰山郡全境,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便将这座饱经战乱的郡县纳入掌控。 然而,随着占领的完成,一个确切的消息也传到了曹操耳中:昌豨及其麾下乱兵,早已在事发后不久,便携带劫掠的财物,南下穿过沛郡,投奔南阳的袁术去了。 “袁——公——路!”曹操咬牙切齿,将手中的竹简狠狠摔在地上。 新仇旧恨瞬间交织在一起。袁术屡次与他作对,如今竟敢收纳他的杀父仇人! “明公,”荀彧看着地图,眉头紧锁,“昌豨投奔袁术,此事颇为棘手。袁术虽新败,然盘踞南阳、汝南,实力犹存。且如今已近寒冬……” 仿佛是为了印证荀彧的话,奉高城外,呼啸的北风卷着细碎的雪粒,拍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天空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预示着今冬的第一场大雪即将来临。 曹操走到窗边,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让他因愤怒而燥热的头脑稍稍冷静。 他望着阴沉的天空和已经开始飘落的雪花,拳头紧紧攥起,指节发白。 他恨不能立刻挥师南下,踏平南阳,将昌豨和袁术碎尸万段。 但理智告诉他,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寒冬用兵,乃兵家大忌。 粮草转运困难,士卒易生冻馁,战力大减。 兖州新定,内部尚需巩固,大军远征,若他人趁机来攻,后果不堪设想。 “明公,”程昱也上前劝道,“陶谦已遁入临淄,凭城固守,急切难下。昌豨投奔袁术,南阳路远,且需经过刘表、或袁术其他地盘,天寒地冻,实不宜此时兴兵。” “不若……暂且忍耐,先回师濮阳,妥善处理老太公后事,安抚州郡,积蓄力量。待来年春暖,再图后计不迟。” 曹操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 父亲和兄弟惨死的画面不断在脑海中闪现,与眼前严峻的现实激烈碰撞。 良久,他猛地睁开眼,眼中血丝未退,但狂躁的杀意已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冰冷的恨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传令……”曹操的声音沙哑而疲惫,“曹仁、乐进率本部兵马留守泰山,扼守要道,谨防陶谦反扑。其余各部,收拾行装,携带……父亲与子疾(曹德字)灵柩,撤回濮阳。”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退兵,对他而言是莫大的屈辱,但为了更大的图谋,他必须忍耐。 消息传开,曹军将士虽有不甘,但也理解主公的决定。 寒冬的威力,是任何勇气都无法完全抗衡的。 当曹操的大军护着两具沉重的棺椁,冒着越来越大的风雪,缓缓西撤回濮阳时,整个中原都看到了这位新任兖州之主的雷霆之怒,也看到了他在盛怒之下依旧保持的可怕克制。 退回临淄的陶谦,得知曹操退兵,并未感到丝毫轻松,反而更加忧惧。 他知道,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短暂宁静。 来年开春,曹操必定会卷土重来,而目标,恐怕不再仅仅是一个泰山郡。 南阳的袁术,对于昌豨来投,起初颇为欣喜,认为这是打了曹操的脸,彰显了自己的威望。但得知曹操反应如此激烈,甚至不顾寒冬也要先拿下泰山后,心里也不由得打了个突,开始暗自盘算如何应对曹操可能的报复。 而在秣陵,李璟接到北面最新的战报,看着上面“曹操已取泰山,因冬雪退兵,昌豨投袁术”的字样,轻轻放下了文书。 “曹孟德,能屈能伸,真枭雄也。”他对周瑜和郭嘉感叹道,“来年开春,中原恐怕要地动山摇了。” 郭嘉拨弄着炭火,悠悠道:“袁术收留昌豨,是步臭棋。陶谦弃守泰山,更是自断臂膀。陶恭祖如今无名无分,明年,有好戏看了。” 江东,在相对平静中,继续积蓄着力量,等待着北面那场注定要爆发的更大风暴。雪花,覆盖了刚刚经历过战火的泰山,也暂时掩盖了涌动不休的杀机。 第287章 搅得越乱越好 初平四年的冬天,格外寒冷。 大雪覆盖了中原的烽火,也给秣陵城披上了一层素缟。 卫将军府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江南特有的湿冷,却驱不散弥漫在核心层之间那股审慎而冷静的氛围。 李璟放下手中汇总各方情报的文书,揉了揉眉心。 过去这一年,江东沉默的像没有存在感一般,内部推行六曹改制,外部稳坐钓鱼台,看着中原那群大佬打得你死我活。 曹操打袁术,袁术打刘繇,现在曹操又掉头去打陶谦……中原大地简直成了个大型角斗场,热闹是热闹,但江东上下,没人敢真的掉以轻心。 “看起来打得热闹,但现在的BOSS,还是那两位袁家公子啊。”李璟心里嘀咕着。 他看向坐在下首的周瑜、鲁肃和郭嘉,将文书推了过去。 “都看看吧。曹孟德退兵了,因为这场大雪。昌豨果然投了袁术。”李璟语气平静。 “曹孟德退兵了,回了濮阳。”鲁肃将一枚代表曹操的小旗,从泰山郡的位置挪回了兖州腹地,“这个冬天,他怕是要在悲愤和隐忍中度过了。”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他能强忍一冬,已是难得。”周瑜目光沉静,手指点在宛城的位置。 “只是,来年开春,这把火会烧向谁?是继续找陶谦的麻烦,还是调转矛头,指向收留昌豨的袁公路?” 郭嘉裹着厚厚的裘衣,整个人几乎缩在炭盆旁,闻言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打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得让他们继续打下去。” 他伸手,在代表袁术的广袤区域内画了一个圈,“这位阳翟侯,才是咱们眼前,最大的一块石头。” 李璟默默听着,目光在舆图上代表着袁绍、袁术的庞大区域上来回扫视。 他心里很清楚,别看现在中原打得热闹,曹操似乎势头很猛,刘繇也勉强站稳了脚跟,但论真正的实力和底蕴,二袁才是这个时代当之无愧的“顶级玩家”。 李璟甚至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以江东这点家底,要是跟袁术全面开战,打得起消耗战吗?怕是没等把他拖垮,我们自己就先被战争拖垮了。” 他想起袁术那封倨傲的、索要下邳的信,那份毫不掩饰的轻视。 凭什么?就凭袁家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是士族领袖,是政坛楷模。 自己这边呢?父亲李肃是边地武夫出身,靠自己这个穿越者先知先觉和一点超越时代的见识,加上拼命拉拢、分化、利益捆绑,才勉强在江东站稳脚跟。 这其中的差距,不是一纸“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的诏书就能轻易抹平的。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你凭什么觉得你十年寒窗,抵得过人家三代积累? 何况袁家不是三代,是四世三公,累世卿相,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是真正盘踞在帝国顶端的庞然大物。 袁术在颍川的失利,更多是前线将领轻敌冒进,并非曹操整体实力超越了袁术。 刘繇能挡住袁术,靠的是汉室宗亲这块金字招牌聚集了徐州本土力量,再加上江东在背后偷偷输送的“物资”。 很多人只看到袁术在各处战场僵持甚至吃亏,却下意识忽略了他能同时开辟并维持多个战场的这份可怕的底蕴和造血能力。 “奉孝话糙理不糙。”李璟坦然承认。 “我们现在,还没到能正面挑战二袁的时候。实力差距,是客观存在的。” 他指了指北方,“所以,中原这潭水,必须继续搅浑。让袁术的精力,必须被牢牢牵制在那里,让他无法从容整合力量,更不能把目光轻易投向南方。” 周瑜眼中闪过睿智的光芒:“少将军的意思是,谁打袁术,我们就帮谁?” “不错!不管谁打袁术,咱们都要帮帮场子!” “明面上,我们依旧是袁术的盟友,联姻关系还在,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 “但暗地里,曹操若打袁术,我们可以‘无意间’泄露些袁术的兵力部署;刘繇若缺粮缺械,我们的商队可以‘恰好’经过,用‘合理’的价格卖给他们所需;甚至……如果陶谦能撑得住,我们也不介意给他一点支持。” 鲁肃抚掌:“此计大善!让袁术深陷中原泥潭,不断失血。他每多打一天仗,我们的时间就多一天,实力差距就能缩小一分。” 周瑜沉吟道:“此策可行。但需把握分寸,绝不能引火烧身。” “袁术只是傲慢,并非蠢人,若被他察觉我们在背后捣鬼,以其性情,恐会不顾一切报复。” 这话说得有些无耻,但在场几人都面色如常。乱世之中,生存与发展才是硬道理,些许手段,无可厚非。 “我们的家底,还是太薄了。”李璟轻轻叹了口气。 “摊丁入亩,盐糖之利,看似收效显着,但支撑一场大规模、长久的战争,依然吃力。若是陷入僵持,江东这点根基,耗不起。” 这是他内心最大的隐忧。 江东的开发程度远不如中原,人口、资源都有上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打闪电战,凭借超越时代的理念和精兵策略或许能赢,但一旦被拖入消耗战,后果不堪设想。 周瑜目光坚定:“故而,我们更需要耐心。内修政理,外示弱绥。练兵、造船、积粮、揽才。待中原群雄疲敝,方是我江东儿郎扬帆北上之时。” 李璟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感受着肺腑间的凉意,让自己更加清醒。 “就按此议行事。北面,让他们继续打。我们,继续种田。” 他用了只有自己能懂的词。“种田”,意味着默默发展,积累一切可以积累的力量。 这也是江东核心层共识的痛点。 现有的军队,需要时间训练成真正的精锐;六曹新立,行政效率提升带来的红利需要时间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底蕴。 那些刚刚归附的世家大族,也需要时间和利益来彻底绑定。 一旦陷入战争泥潭,速战速决还好,若是僵持不下,内部潜藏的矛盾就可能爆发。 郭嘉终于坐直了身子,脸上那玩世不恭的表情收敛了些。 “如此一来,我们需要几条极其隐秘的渠道。与刘繇那边的联系,子敬一直做得很好。” “曹操那边……或许可以通过一些边境贸易,传递些‘模糊’的消息。关键在于,绝不能留下任何把柄,让袁术有借口对我们发难。” “此事由奉孝你总揽,公瑾、子敬从旁协助。”李璟分配任务,“细节务必周密,参与之人必须绝对可靠。”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冷意:“我们要让袁公路明白,看不起我们没关系,但若想轻易南下,先得问问中原的‘朋友们’答不答应。” “他想稳坐钓鱼台?我们偏要让他这池塘里,不得安宁!” 战略既定,江东这部精密的机器再次悄然加速运转。 表面上,秣陵依旧保持着与南阳的友好往来,甚至有商队带着江东的特产前往贸易。 但暗地里,几条看不见的线,已经开始向北方延伸。 寒冷的冬季,成了阴谋与算计最好的掩护。 中原的暂时平静之下,因曹操丧父而激化的矛盾,因江东的暗中推波助澜,正在积蓄着更强大的破坏力。 所有人都知道,当来年春暖花开,冰雪消融之时,爆发的将是一场远比之前更加惨烈和广泛的战争。 而江东,将继续隐匿在幕后,冷静地扮演着“搅局者”的角色,耐心等待着猛虎相争,两败俱伤的那一刻。 李璟站在窗前,看着庭院中傲雪绽放的寒梅,心中默默计算着时间。 他知道,留给江东安心发展的窗口期不多了,必须在这段宝贵的时间里,让北方的乱局,燃烧得更加旺盛一些。 第288章 刘虞之死 初平四年(公元193年)的寒冬,似乎要将所有的厮杀与喧嚣都冻结在厚厚的冰雪之下。 秣陵城在一种相对宁静的氛围中,按照六曹新制有条不紊地运转着,李璟与核心僚属们正利用这难得的间隙,梳理内政,锤炼兵马,将目光暂时从烽火连天的中原收回。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一日,天色阴沉,细密的雪粒夹杂着冰冷的雨点,敲打着卫将军府的窗棂。 李璟正在书房内与鲁肃核对今年商会盐糖之利的最终账目,室外传来的急促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周瑜甚至来不及解下沾满雪水的斗篷,便手持一份密封的漆盒快步走入,一向沉稳的脸上带着罕见的凝重。 郭嘉跟在他身后,虽然依旧是那副懒散模样,但眼神却锐利如刀。 “少将军,北面急报!”周瑜将漆盒呈上,声音低沉,“幽州……出大事了。” 李璟心头一跳,放下账册,接过漆盒,验看封泥无误后,用小刀撬开。 里面是一卷薄薄的绢帛,上面的字迹因传递仓促而略显潦草,但内容却如同惊雷,炸响在温暖的书房内。 “据确报,幽州牧刘虞,为公孙瓒所害,满门……几无幸免。” 短短一行字,李璟反复看了三遍,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他拿着绢帛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缓缓放下,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公孙瓒……他疯了不成?”李璟的声音带着一丝干涩。 历史上,公孙瓒从曾经的一度雄踞北方四州的诸侯到一夜之间倒台,人人喊打众叛亲离就是因为公孙瓒以下犯上杀了刘虞。 本来以为这一世可能会有所变化。没想到公孙瓒还是走上了这条路。 刘虞是谁?那是宗室重臣,名满天下的长者,在幽州深得民心,以仁政安抚胡汉,威望极高。 公孙瓒虽然与他素有嫌隙,政见不合,但竟敢悍然杀害一位州牧,一位皇族,这简直是冒天下之大大不韪! 关键还是离当今皇帝刘协血统最近宗亲! 说句冒犯的话,如果刘协也死了,汉灵帝刘宏这一支死完了,那么皇位就必定会落到刘虞的头上,这也是为什么当初讨董之时,袁绍打算拥立刘虞为帝的直接原因。 “消息来源可靠?”李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是我们埋在幽州的暗桩,通过三条不同线路确认后,才最终发回的。”周瑜肯定道。 “此事千真万确。公孙瓒以刘虞暗通袁绍、欲对其不利为借口,发动突袭,刘虞措手不及,兵败身死,其家眷亦未能逃脱。” 一旁的鲁肃早已惊得站起身,脸上血色褪尽:“公孙伯珪……他怎敢如此!刘幽州乃朝廷柱石,天下景仰!此举与禽兽何异?他就不怕天下人群起而攻之吗?” 郭嘉不知何时已找了个位置舒服地坐下,闻言冷笑一声,语气带着惯有的讥诮。 “禽兽?或许吧。但公孙瓒本就是边地武夫,性如烈火,刚愎自用。” “他与刘虞矛盾已久,一个要打,一个要和,一个纵兵劫掠,一个宽仁爱民。积怨已深,加上袁绍在背后推波助澜,公孙瓒做出这等疯狂之举,倒也不算完全出乎意料。” 李璟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凄冷的雨雪,心中波澜起伏。 他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一桩骇人听闻的惨案,更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 公孙瓒此举,彻底撕碎了乱世中最后一点表面的秩序和道德约束。 连刘虞这样的宗室重臣都说杀就杀,还有什么是他不敢做的?这会给其他野心家带来怎样的示范? “北疆……要乱起来了。”李璟喃喃道。 刘虞一死,他在幽州积累的人望和维系胡汉平衡的格局瞬间崩塌。 公孙瓒固然能凭借武力一时掌控局面,但必然人心尽失,尤其是那些亲近刘虞的胡人部落和士族。 袁绍绝不会放过这个天赐良机,必定会打着为刘虞报仇的旗号,大举进攻幽州。 “对我们而言,此事……是祸是福?”鲁肃渐渐冷静下来,开始思考此事对江东的影响。 周瑜目光深邃,分析道:“短期内,祸福难料。北疆生乱,袁绍与公孙瓒必然不死不休,中原的曹操、袁术或许会因此稍稍放松对北面的警惕,甚至可能被吸引部分注意力。但从长远看……”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此例一开,纲常沦丧,法统崩坏。今日公孙瓒可杀刘虞,明日是否就有人敢效仿?” “朝廷威信本就荡然无存,如今连最基本的尊卑秩序都岌岌可危。这天下,恐怕要陷入更深的混乱了。” 郭嘉接口道:“公瑾所言不差。不过,乱世用重典,……不,如今是乱世无法度了。” “对我们江东来说,首要之事,依旧是‘尊王攘夷’,匡扶汉室。”他说“尊王攘夷”四个字时,语调微微有些异样,但在场几人都心照不宣,明白这面旗帜目前还必须高高举起。 “刘虞乃汉室宗亲,德高望重,竟遭此毒手,实在令人痛心。” 李璟转过身,脸上适时地露出悲愤与沉痛之色,话语也完全符合他明面上的立场,“我等既食汉禄,自当以此事为诫,更加勤勉王事,稳固东南,以待天时。” 他看向周瑜和郭嘉:“立刻以卫将军府的名义,拟写一份檄文,谴责公孙瓒悖逆人伦,残害宗亲,罔顾朝廷法度!言辞要激烈,但要把握分寸,只针对公孙瓒个人,不涉及其部属,更不直接表态支持袁绍。” 既要占据道德制高点,又不能过早将自己绑上袁绍的战车。 “诺!”周瑜领命。 “此外,”李璟沉吟道,“加强对北面,尤其是河北、中原各方势力动向的探查。我要知道袁绍的具体反应,曹操、袁术对此事的看法。北疆之乱,怕是会影响到江东了。” 消息很快在江东核心层内传开,引发了一片哗然与愤慨。 无论私下里如何谋划,在公开场合,所有人都一致谴责公孙瓒的暴行,哀悼刘虞的遇害,强调江东忠于汉室的立场。 窗外,雨雪依旧。但所有人都感觉到,这个冬天,比想象中更加寒冷,也更加暗流汹涌。 第289章 暗中观察 北疆惊变的余波,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涟漪在寒冬里悄无声息地扩散至各方势力的权力核心。 秣陵,卫将军府的檄文以最快的速度发出,遣词用句极尽严厉,痛斥公孙瓒“虐杀宗亲,悖逆人伦,目无君上”,将其钉在了乱臣贼子的耻辱柱上。 然而,檄文通篇只针对公孙瓒个人,对其部属则用了“或被裹挟,或不明真相”等模糊字眼,并未号召天下共讨之,更未提及近在咫尺的袁绍。 这份檄文,道德立场无可指摘,战略上却留足了余地。 “少将军此檄,可谓滴水不漏。”鲁肃捧着发出的檄文副本,赞叹道,“既占据了道义高地,声援了朝廷法度,又未轻易将我方卷入河北战局。” 周瑜目光沉静:“袁本初那边,恐怕不会满意。他定然希望我们能与他一齐,明确表态共伐公孙瓒。” 郭嘉懒洋洋地靠在暖炉边,闻言轻笑:“他袁本初想借刘虞之死揽大旗,我们何必急着去给他当马前卒?让他先去和公孙瓒拼个你死我活,我们静观其变就好。这檄文,是给天下人看的,又不是给他袁本初看的。” 李璟微微颔首。现在各路诸侯不论真心还是假意,至少明面上的玩法都是高举“匡扶汉室”旗帜,每一步都必须如履薄冰。 过早站队,或者过早暴露真正的战略意图,都可能引来灭顶之灾。 说白了就是东汉版黑暗森林法则,露头就秒。 与此同时,河北邺城。 袁绍拿着江东发出的檄文,眉头微蹙,随即又舒展开,对身旁的许攸、郭图笑道:“李仲严父子,倒是滑头。只骂公孙瓒,却决口不起用兵之事。只会动动嘴皮子,是想坐山观虎斗么?” 许攸捻须道:“袁公如今奉天子之名,据河北,兵精粮足,讨伐公孙瓒此等国贼,何需借重江东之力?他们置身事外,倒也省得日后分润功劳。” 郭图却道:“话虽如此,若能得江东一纸盟约,声势更壮。不过,李肃父子根基在东南,鞭长莫及,暂且由他。待平定幽州,再图南下不迟。” 袁绍志得意满,深以为然。他立刻以车骑将军、冀州牧的名义,发布了一道檄文,不仅痛斥公孙瓒,更宣称自己受刘虞临终托付,将兴义兵,讨伐逆贼,为刘虞报仇雪恨,匡扶幽州! 之后迅速调动兵马,任命大将麴义为先锋,颜良、文丑等紧随其后,准备趁着公孙瓒立足未稳、人心惶惶之际,大举北上。 而在兖州濮阳,曹操刚刚处理完父亲的丧事,灵堂的肃穆之气尚未散尽。 荀彧将来自幽州和江东的消息一并呈上。 曹操看完,沉默良久。 丧父之痛依旧刻骨,但他此刻必须将精力放回天下大局。 “公孙瓒……自取死路。”曹操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刘虞岂是他能动的?袁本初此番,算是逮着机会了。” 戏志才卧在榻上,咳嗽着分析:“主公,此乃天赐良机。袁绍重心北移,无暇南顾。我军……当可全力东向,解决陶谦,以报血仇,亦稳固东方。” 程昱也道:“江东李氏,看似忠义,实则首鼠。其檄文避重就轻,意在自保。然其势已成,不可小觑。我军东征,需防其与袁术暗中勾连,袭扰我军侧后。” 曹操眼中寒光一闪:“陶谦老儿,必须付出代价!至于江东……暂且不必理会。 传令各部,加紧休整,囤积粮草。待开春雪化,兵发青州!某要亲问陶谦,为何纵容部将,害我父兄!” 他心中复仇的火焰从未熄灭,北疆的变局,反而给了他解决东方隐患的绝佳窗口。 南阳,宛城。 袁术的反应则简单粗暴得多。他拿着几方檄文,嗤之以鼻。 “刘虞死了?死得好!倚老卖老的东西!还想当皇帝?”袁术对阎象、杨弘等人不屑道,“公孙瓒倒替某出了口恶气!袁本初那个婢生子,又想借机生事,真是虚伪!” 他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昌豨来投,曹阿瞒定然恨我入骨。开春后,他必攻陶谦。陶谦若败,曹孟德兵锋便直指我沛郡、汝南!尔等有何对策?” 杨弘道:“曹孟德若攻陶谦,我军或可遣一偏师,佯攻兖州,牵制其兵力。或……可密令陈瑀,在鲁国方向伺机而动,若能夺回些许豫州失地,亦可分散曹操精力。” 阎象却忧心道:“江东李肃,态度暧昧。其虽发檄文斥责公孙瓒,但与我方联盟,亦不见得多热络。需防其趁火打劫。” 袁术冷哼一声:“李肃?边地武夫,侥幸得势而已!他若识相,便该乖乖提供钱粮助我!若敢有二心,待某收拾了曹操,下一个就是他!” 四世三公的优越感,让袁术从未将江东视为平等的对手,更未察觉那看似恭顺的盟友,正在暗中给他使绊子。 各方势力,基于自身的利益和判断,都在进行着紧张的谋划与调整。 檄文往来,使者穿梭,表面文章之下,是更加凶险的智谋交锋和力量博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秣陵城中,李璟再次召集核心密议。 “曹操欲东征,已是箭在弦上。”周瑜指着地图上的徐州,“陶谦恐难抵挡。” 郭嘉打了个哈欠:“挡不住才好。陶谦若败,袁术在北方的势力就荡然无存,这仇怨才算真正结死。我们暗中给刘繇的支援,可以再加大一分,务必让他在徐州拖住袁术部分兵力。” 鲁肃补充:“商会那边,已按奉孝之意,有几批‘寻常货物’即将运抵刘繇控制的地域。此外,北面传来消息,袁绍使者不日将抵达秣陵,意在试探,或求联盟。” 李璟沉吟片刻:“袁绍使者,以礼相待,虚与委蛇即可,绝不可松口。我们的重心,依旧是让中原这盘棋,按照我们的意愿走下去。曹操要打,就让他打得顺手些,袁术要救,就让他救得艰难点。”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沉而坚定:“这天下,群雄并起,皆非善与之辈。我江东欲求存图强,唯有步步为营,借力打力。在拥有绝对的实力之前,脚下的路,要一步步走稳。” 窗外,寒冬依旧,但各方势力蠢蠢欲动的杀机,已让这冰冷的空气,都带上了一丝硝烟的味道。 一场围绕青徐、牵扯多方的大战,随着冬雪的渐渐消融,即将拉开血腥的序幕。 而江东,依旧隐藏在帷幕之后,冷静地观察着,等待着,像丛林里暗中潜伏的毒蛇,悄然等待着猎物疲惫的时刻。 第290章 讨价还价 初平四年的尾巴,袁绍的使者,名士辛毗,顶着寒意,抵达了秣陵。 卫将军府一改往日的平静,仪仗齐备,护卫森严,透着一股与江东平日低调作风不甚相符的郑重。 正堂之上,李肃一身绛纱袍,头戴进贤冠,身姿挺拔,威仪堂堂、高踞主位。 他面色沉静,目光平和,并未因对方是四世三公袁本初的使者而显露出丝毫的怯懦或急切。 王朗、华歆、周异等文臣分列左右,周瑜、鲁肃、郭嘉等年轻核心则稍居后位,静观其变。 这番阵势,先让辛毗收起了几分对“边地武夫”的轻视。 “毗,奉车骑将军、冀州牧袁公之命,特来拜会卫将军。” 辛毗拱手行礼,姿态从容,话语却开门见山。 “君侯想必已知北疆惨剧。公孙瓒虐杀宗亲,人神共愤,实乃国贼!我主邯郸侯,承刘幽州遗志,已兴义兵,讨伐不臣。” “然,公孙瓒盘踞幽州,兵锋甚锐,非一人之力可速平。天下忠义之士,理应同仇敌忾。邯郸侯特遣毗来,欲与将军共襄义举,同讨国贼,以正朝纲,以安社稷!” 他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直接将讨伐公孙瓒拔高到“忠义”、“安社稷”的高度,大义的帽子扣了下来。 李肃并未立刻接话,而是缓缓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动作沉稳,不见丝毫慌乱。 他放下茶杯,目光迎向辛毗,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沉痛与严肃:“佐治先生(辛毗字)所言,肃亦深感痛心。刘幽州德高望重,竟遭此横祸,实在令人扼腕。” “公孙瓒倒行逆施,天人共戮!我江东虽远在东南,亦不敢忘臣子本分,此前已发檄文,痛斥其罪。” 为了表明江东立场无误,李肃肯定是要赞同辛毗的大义名分,随即话锋微转:“然,佐治先生当知,我江东新定,百废待兴,六郡之地,内部山越时扰,实难抽调重兵,远赴幽州。” “且粮草转运,千里迢迢,恐远水难救近火,反误了邯郸侯的大事。” 辛毗心中冷笑,知道这是推脱之词,面上却不动声色:“君侯过谦了。谁不知江东在将军治理下,仓廪充盈,兵甲犀利。公孙瓒乃国贼,讨贼乃天下公义,岂分远近?莫非将军……有所顾虑?” “如今河北局势明朗,我主邯郸侯,坐拥冀州之地,带甲数十万,猛将如云,谋臣如雨。” “并州刺史彭立亦深明大义,倾心归附。反观阳翟侯,屡战屡挫,困守数郡,岂能与我主相提并论?” “就连那兖州曹孟德,亦与我主相交莫逆,共扶汉室。将军乃明智之人,当知何为顺势而为,何为……逆势而动。” 这番话,软中带硬,既有实力炫耀,又有隐隐的威胁和站队要求。 摆出了曹操和彭立与袁绍的关系,直接暗示河北集团的势力有多强大,若不选择袁绍,便是与河北集团为敌。 堂后静听的李璟,手心微微沁出汗水。 父亲虽善辩,但面对如此直白的施压,能否应对得当? 李肃脸上却不见怒色,反而露出一丝略带困惑的表情,他看向辛毗,语气真诚得几乎让人挑不出毛病:“佐治先生何出此言?邯郸侯与阳翟侯,皆为国之柱石,袁氏一门,世受皇恩,皆乃朝廷重臣。” “肃,蒙陛下不弃,授以卫将军之职,开府东南,所为者,不过是尽忠王事,保境安民。无论是邯郸侯讨伐国贼,还是阳翟侯镇守南阳,亦或曹兖州经略中原,在肃看来,皆为陛下效力,为汉室尽忠。” “同殿为臣,何分彼此,又何来‘顺势’、‘逆势’之说?” 辛毗没料到李肃如此“油滑”,竟用“忠于陛下”这面万能挡箭牌来应对,一时语塞。 他深吸一口气,知道空谈大义无用,必须拿出实际利益,或者施加更大压力。 “将军忠义之心,天地可鉴。”辛毗勉强笑了笑,决定退而求其次,“既然将军暂无法出兵,那粮草军械,总能助邯郸侯一臂之力吧?” “讨伐国贼,耗费巨大,若得江东钱粮支持,必能早日功成,此亦为将军之功也。” 图穷匕见,终于提到了钱粮。 李肃闻言,脸上露出深以为然的表情,仿佛被辛毗说动了。 他沉吟片刻,忽然问道:“佐治先生,肃听闻河北之地,盛产良驹,尤其幽州、并州战马,雄健非凡,乃组建铁骑之根本。不知是否如此?” 辛毗一愣,不知李肃为何突然提起战马,只得点头:“确是如此。” 李肃抚掌,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这就对了!我江东缺的,正是此等能够驰骋疆场的良驹啊!既然袁车骑急需钱粮,我江东又渴望战马以强军卫国,肃倒有一议,不知当讲不当讲?” 辛毗心中升起一股不妙的预感:“将军请讲。” “你我两家,何不做个交易?”李肃笑容可掬。 “江东愿以市价,不,愿以略高于市价的价格,用我江东所产的雪花盐、白糖、上等丝绸,还有部分钱帛,换取河北的战马。如此一来,邯郸侯得了急需的军资,我江东亦能更好地为陛下戍守东南,防范不臣。” “此乃两全其美,互利共赢之事!佐治先生以为如何?” 辛毗彻底愣住了。 他本是来索要钱粮,甚至带着几分胁迫,没想到李肃居然反客为主,还要用那些“奇技淫巧”之物和钱来换河北的战略资源——战马! 这李肃,看似粗豪,心思竟如此缜密,脸皮也如此……厚实!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对方占住了“互利”、“为陛下效力”的道理,自己若断然拒绝,反倒显得袁绍没有合作诚意,或者心怀叵测。 看着辛毗那如同吞了只苍蝇般的表情,堂后的郭嘉差点笑出声,赶紧用袖子掩住。 周瑜和鲁肃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赞许。 第291章 马与盐糖 堂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炭火盆里噼啪的轻响显得格外清晰。 辛毗脸上的错愕慢慢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将了一军的凝重。 他仔细打量着主位上的李肃,似乎想从那副看似诚恳的表情下,看出几分狡黠或试探。 “君侯,”辛毗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过的,“战马,乃军国重器,非同一般货物。 河北虽产马,然我军北伐公孙瓒,正值用马之际,恐难有多余输出。将军此议,只怕……难为。” 李肃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推拒,反而顺着话头,一脸理解地点头:“佐治先生所言极是,战马确系紧要。 正因如此,肃才愿以高价换取。邯郸侯讨伐国贼,功在社稷,我江东出些钱粮盐帛,略尽绵薄之力,也是应当。 只是,空手而来,空手而归,终究不妥。 若能以我江东有余之物,换河北一时用度稍缓之马,各取所需,岂不美哉? 此事若成,传扬出去,亦是邯郸侯与肃,同心协力,共扶汉室的一段佳话。” 他再次把“共扶汉室”这面大旗扯了出来,堵住了辛毗直接用“大义”名分强压的口子。 辛毗眼皮跳了跳,感觉像是拳头打在了棉花上。 他沉默片刻,知道完全拒绝已不可能,对方咬死了“互利”,自己若再坚持白拿,传出去反倒显得河北霸道无理。 他只能尝试在具体条件上设置障碍。 “君侯既有此心,毗亦感佩。”辛毗语气放缓,开始讨价还价,“只是不知,将军所需战马几何?又愿以何物、何种比例相易? 须知,一匹合格的战马,需精心喂养数年,耗费甚巨。” 李肃心中早有腹案,面上却露出思索之色,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轻敲击:“数目嘛……首批,暂定两千匹如何?需得是能上阵的健马,老弱病残可不行。” 他顿了顿,观察着辛毗的反应,见对方眉头微蹙,便继续道,“至于交换之物,我江东的雪花盐、上等白糖,还有新近酿造的‘秣陵春’酒,皆乃市面上难得的紧俏货。 此外,可用部分江东特产丝绸,以及……足色的五铢钱。比例嘛,可以细谈。” “两千匹?!”辛毗声音微微拔高,随即意识到失态,强压下来,摇头道,“将军这是要掏空我河北马场啊!北伐在即,数千匹战马岂能轻动?五百匹已是极限!” “佐治先生,五百匹未免太少了些。”李肃也摇头,脸上带着生意人般的精明,“我江东诚意十足,愿出高价。 若只五百匹,这交易做起来,意义不大啊。不如这样,一千五百匹,盐、糖、酒、丝绸、钱帛,任君挑选组合,价格绝对让先生满意。” “八百匹!最多八百匹!”辛毗寸步不让,“而且,需以粮食为主!盐糖之物,虽好,却不能充作军粮!” “粮食……”李肃沉吟,江东这两年还算丰收,粮仓确实充实,但粮食是根本,不比盐糖可以快速再生产。 他略一权衡,道:“粮食可以给一部分,但不能全部。这样,一千二百匹战马,我方提供部分粮食,其余以盐糖丝绸和钱帛补足。 盐糖之利,先生应当知晓,换取钱粮亦是便捷。” 两人你来我往,如同市井商贾般锱铢必较。 辛毗坚持战马数量不能过多,并以粮食为要挟;李肃则咬定马匹数量,并试图用高价值的盐糖来抵消部分粮食输出。 王朗、华歆等人眼观鼻,鼻观心,默不作声,心中却对李肃这番应对暗自点头。 周瑜、鲁肃等人则在后方静静听着,不断分析着辛毗话语中透露出的河北虚实。 “君侯,非是毗不肯通融。”辛毗语气转冷,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战马关乎北伐成败,关乎能否早日铲除国贼,迎还朝廷安宁! 若因马匹不足而延误战机,此责,谁人能负?”他又试图将大义压上来。 李肃神色不变,语气却同样严肃了几分:“佐治先生,肃亦知北伐重要。 然,江东六郡,若无足够骑兵震慑,何以保境安民,何以稳固陛下东南屏障? 若因军力不足,致使东南有失,此责,又该谁负? 邯郸侯在北,我等在南,皆为汉室屏藩,理应互相体谅,共度时艰才是。” 他巧妙地将“责任”问题抛了回去,强调江东同样面临压力,需要战马自保,同样是“为了汉室”。 辛毗一时语塞,发现李肃此人,看似粗豪,实则心思缜密,极善言辞,总能找到合适的理由来应对,软硬不吃。 他意识到,想空手套白狼或仅用大义压服,恐怕难以奏效。继续僵持下去,只会徒耗时间。 他深吸一口气,脸色缓和下来,仿佛下定了决心:“既然将军执意如此……一千匹!这是底线!而且,粮食必须占七成!其余三成,可用盐糖钱帛抵扣。” 他死死盯着李肃,“若君侯再还价,毗只好如实回禀袁公,言明江东……暂无合作之意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是最后的通牒,带着明显的威胁。 李肃知道,这差不多是对方能接受的极限了。 一千匹战马,虽然远少于预期,但也是一个可观的数字,足以组建一支颇具规模的骑兵部队了。 要知道如今中原的各地诸侯,都未必能拉出来一支成建制的骑兵。即便是江东,能够拉出来拥有作战能力的带甲骑兵,也不过八百左右。 各部将领麾下的本部骑兵,说是骑兵,实际上就是一些会骑马的步卒,上马当骑兵,下马当步卒,职业的骑兵江东现在根本养不起,这里面不仅是钱粮还有马匹的损耗。 在江东,马比人金贵。 当初太史慈在汝南迎回李璟后,太史慈带走的六百骑兵也随李璟返回了秣陵。那真的是宝贝的不行。 粮食输出七成虽然肉疼,但还在承受范围之内,盐糖利润丰厚,足以弥补部分损失。 一千匹战马,如果运用得当,两马一人,起码能拉出来五百骑兵。 他脸上露出“艰难”抉择的表情,沉吟良久,终于重重叹了口气:“也罢!既然佐治先生话已至此,肃若再坚持,倒显得不识大体了。 就依先生所言,一千匹战马,粮食七成,其余三成以盐糖钱帛支付。具体交换比例,可由下面的人详细核定。” 他答应下来,却又把具体细则推给了下属,留下了操作空间。 辛毗心中也松了口气,总算不是一无所获,虽然代价不小,但至少拿到了实实在在的粮食,回去也能交代。 他拱了拱手:“君侯深明大义,毗佩服。具体细则,稍后便与贵属详谈。” 一场不见硝烟的交锋,暂时告一段落。 堂内的气氛似乎缓和了许多,但双方都清楚,这仅仅是开始。 战马的交付,物资的转运,乃至未来河北与江东的关系,都隐藏在这看似达成一致的交易之下,充满了变数。 李肃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水,轻轻呷了一口,掩去眼底的一丝深沉。 这一千匹战马,将是江东骑兵梦开始的地方。 而付出的代价,他迟早会从别处找补回来。 第292章 锱铢必较 初步意向达成,堂内的气氛并未真正缓和,反而进入了更加琐碎、也更加考验耐心的细则磋商。 辛毗带来的随行文吏与江东户曹、兵曹的属官被召入堂内,分列两侧,展开卷宗,准备记录。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紧张。 李肃与辛毗退居主位,不再直接交锋,但他们的目光始终关注着下方的每一句对话。 周瑜、鲁肃等人也凝神细听,随时准备在关键处给出暗示。 首先开口的是辛毗带来的一个精干文吏,姓陈,他先对李肃和辛毗分别行礼,然后面向江东官员:“既已定下千匹战马之数,敢问贵方,对战马有何具体要求?譬如口齿、肩高、骟马与否?” 兵曹派来的司马是个沉稳的中年人,名叫高焕,他不卑不亢地回答:“自然需是能上阵的健马。 口齿当在四岁至八岁之间,肩高需在四尺三寸以上,以骟马为佳,性情需温顺,无暗疾隐伤。 每匹马,需由我方派出的相马吏现场勘验,合格方可计数。” 陈吏眉头微皱:“四尺三寸?此标准是否过高? 良马难寻,若以此为准,千匹之数恐难凑齐。可否降至四尺二寸?” 高焕摇头,语气坚定:“此乃组建骑兵之基本,若马匹矮小羸弱,如何披甲冲锋?标准绝不能降。 河北素以产马闻名,千匹合乎标准之马,想必并非难事。” 双方就马匹标准来回拉锯,最终勉强维持在原议,但辛毗一方要求,若因标准严格导致凑不齐千匹,江东不得以此为由削减钱粮。 接下来是重头戏——交换比例。 户曹佥事糜竺亲自上场,他面带和气生财的笑容,先拱手道:“既以粮食为主,不知河北方面,一匹合格战马,作价几何?又以何种粮食为准?” 陈吏早有准备:“按如今市面行情,一匹合格战马,作价粟米一百五十斛。我方希望以粟米为主。” “一百五十斛?”糜竺脸上的笑容不变,语气却带着惊讶, “陈先生,此价未免……如今各地粮价虽有浮动,然一匹战马作价百斛粟米已是顶天。 更何况,我方并非全数以粮食支付,尚有盐、糖、钱帛。若按此价,我方太过吃亏。” “糜先生此言差矣,”陈吏据理力争,“战马乃军国重器,岂能与寻常货物等同? 培育一匹战马,所耗人力、草料、时间,远超百斛粟米之价。且北伐在即,马价上涨亦是常理。” “北伐乃大义所在,我江东亦愿支持。然交易需公允。” 糜竺不急不躁,“九十斛粟米,此为公允之价。 况且,我方尚有盐糖,此物在北方,其价几何,陈先生应当知晓。” “盐糖虽好,终究不能果腹。军士需粮食饱腹,马匹亦需草料豆粟。一百三十斛,不能再少!” “一百斛!此乃我方底线。若再高,此交易不做也罢!”糜竺作势欲起身。 双方围绕马价激烈争论,如同市井贩夫。 最终,在李肃微微颔首示意下,糜竺“勉强”同意,以一匹战马折算一百一十斛粟米为标准进行换算。 然后便是支付方式的博弈。江东坚持粮食只占七成,即七百七十匹马的等价粟米,剩余二百三十匹马的等价物,以盐、糖、丝绸和五铢钱支付。 “盐、糖作价几何?”陈吏追问。 糜竺报出了一个比江东本地售价高出三成,但比运到北方可能达到的售价略低的价格。 陈吏自然不依,又是一番讨价还价,最终定下的盐糖价格,比江东本地高约五成。丝绸和五铢钱则按市价计算。 接着是损耗问题。辛毗一方提出:“粮草转运,千里迢迢,必有损耗。此损耗,当由贵方承担。” 糜竺立刻反驳:“此言无理。粮食自江东库中取出,数量分明。至于转运途中损耗,乃路途艰险所致,岂能由我方承担? 更何况,战马自河北南下,难道就没有损耗?若按此理,马匹掉膘、伤病,是否也需我方承担?” 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最终达成妥协:江东负责将粮食运至约定交货地点,途中损耗,只要在百分之五以内,由河北承担; 超过百分之五,超出部分由江东补足。而马匹,河北需保证交付时健康无隐伤,交付后至江东接手前的短期饲养风险,由双方共同派人看管,损失均摊。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点——交易地点。 辛毗一方起初提议在青州沿海某处,被李肃直接否决:“青州如今局势不明,陶谦、曹操、乃至袁公路都可能插手,不安全。” “那依将军之见?” 李肃目光扫过周瑜,周瑜会意,上前一步,对辛毗拱手道:“为保交易稳妥,避免陆路关卡盘剥与各方势力干扰,我方提议,走海路。” “海路?”辛毗及其随从皆是一怔。 这年头,大规模物资走海路交易,风险极大。 “不错,”周瑜语气沉稳,“我江东水军,可派出可靠船队,装载粮食盐糖,自长江口出海,沿东海、黄海岸线北上,直抵渤海郡沿岸。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贵方则可将马匹驱至渤海郡海边指定地点。如此,可避开陆上诸多麻烦,隐蔽且直接。” 辛毗眉头紧锁,海路风浪难测,且将交易地点完全置于江东水军控制之下,风险不小。 但他也清楚,陆路确实麻烦重重,容易被敲诈甚至黑吃黑。 “渤海郡何处?”辛毗沉声问。 “具体地点,可再商定,需是隐蔽港湾,有淡水补给。”周瑜道,“届时,双方各派可靠人手,现场交割,钱货两清。” 辛毗沉思良久,与陈吏低声商议片刻。 走海路虽然冒险,但若能避开曹操、陶谦乃至袁术的耳目,对袁绍而言也并非全无好处,至少能更快拿到粮食。 而且,他也想亲眼看看,江东是否真有此等跨海投送的能力。 “可。”辛毗最终点头,“具体地点,容我等勘察后再定。 但需约定,双方船队规模、人员,需提前通报,以免误会。” “这是自然。”李肃终于再次开口,脸上带着达成协议的淡淡笑容,“如此,细则大抵已定。 具体文书,便由下面的人拟定吧。佐治先生远来辛苦,今晚肃设宴,为先生接风。” 一场涉及巨额物资、关乎未来军力建设的交易,在无数细节的争吵和妥协中,终于敲定了框架。 然而,无论是李肃还是辛毗都明白,这纸文书能否顺利变成战马和粮草,还要看接下来的执行,以及那变幻莫测的时局。海路迢迢,前路未卜。 第293章 宴无好宴 夜色笼罩秣陵,卫将军府内却是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悠扬,与白日里锱铢必较的紧张氛围截然不同。 李肃设下夜宴,为辛毗一行人接风洗尘。 席面算不上极尽奢华,但食材精良,烹制用心,尤其是江东特色的鱼脍和温润的“秣陵春”酒,让远道而来的客人颇感新鲜。 李肃居于主位,辛毗作为主客居左首,王朗、华歆、周异等江东重臣作陪。 周瑜、鲁肃、郭嘉等年轻一辈也列席其中,位置稍次。 觥筹交错间,气氛看似融洽,但言语间的试探与机锋,却比白日更加隐晦,也更加凶险。 酒过三巡,辛毗面颊微红,借着酒意,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席间众人,最终落在了角落处那个显得有些慵懒随意的青衫文士身上。 “早闻江东人才济济,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辛毗举杯向李肃示意,语气带着几分感慨,目光却仍瞟向郭嘉,“尤其这位郭奉孝先生,年纪轻轻,便已名动颍汝。 说起来,我河北别驾郭图郭公则先生,与奉孝还是同族,论起辈分,奉孝或许还要称公则一声族兄。真是巧得很啊。” 他这话看似拉家常,实则暗藏机锋。 一是点明郭嘉出身,暗示他与河北有渊源;二是借郭图之名,抬高自己身份,同时试探郭嘉以及江东对河北郭氏一族的态度。 席间瞬间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投向郭嘉。 郭嘉正夹起一箸鱼脍,闻言动作不停,将鱼肉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咽下后,才懒洋洋地举起酒杯,对着辛毗的方向虚敬了一下,脸上带着漫不经心的笑容:“佐治先生说的是郭公则啊,嘉离家早,族中事务不甚了了。 不过公则先生之名,在颍川时倒是如雷贯耳。只是人各有志,嘉闲散惯了,受不得河北规矩,还是在江东这地方,陪着少将军喝喝酒、看看风景来得自在。” 他语气轻松,四两拨千斤,既承认了关系,又明确划清了界限,更隐晦地点出河北规矩多,不如江东自在。 辛毗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哈哈一笑,将杯中酒饮尽:“奉孝真乃性情中人!洒脱,洒脱!”他不再纠缠此事,转而将话题引向别处。 然而,他的目光却不经意地多次瞟向宴厅门口。 那里,如同两尊铁塔般,一左一右肃立着两名将领。 一人身如铁塔,面容粗犷,虬髯戟张,眼神开合间精光四射,正是典韦。 另一人虽稍矮,但筋骨雄壮,双臂尤长,站在那里便有一股剽悍之气扑面而来,乃是何曼。 此二人虽未着全甲,但那股沙场悍将的气息却如何也掩盖不住。 “君侯麾下,真乃猛将如云。”辛毗再次感叹,这次带着更多真心实意, “毗观门口那两位壮士,便有万夫不当之勇。不知如何称呼?” 李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微微一笑:“此二人乃肃之护卫,典韦典子固,何曼。皆是粗莽之辈,让佐治先生见笑了。” “岂敢岂敢。”辛毗连连摆手,“有此虎熊之将护卫,足见将军之威。 想来镇守各方的关云长、徐公明、太史子义等将军,更是了得。” 他看似恭维,实则也在试探江东各方大将的动向和实力。 周瑜适时接过话头,语气平和:“诸位将军皆是为国镇守边陲,不敢有丝毫懈怠。 倒是河北,听闻颜良、文丑二位将军有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之勇,麴义将军先登陷阵,所向披靡, 更有张合、高览等良将辅佐,真乃猛将如雨,令人钦羡。” 辛毗脸上露出自豪之色:“公瑾先生过誉了。颜良、文丑确是我河北骁将,麴义亦乃世之虎臣。 至于张合、高览,亦是不可多得之才。”他看似在肯定,却并未深入介绍,反而话锋一转, “不过,治国安邦,更需文韬武略相辅相成。我河北有田丰、沮授洞察机先,审配、逢纪精于庶务,许攸、郭图妙算无双,方能使冀州之地,政通人和,兵甲鼎盛。” 他这是在炫耀河北谋臣集团的强大,隐隐有压过江东一头之势。 鲁肃闻言,憨厚一笑,举杯道:“佐治先生所言极是。文臣武将,各司其职,方能稳固社稷。 我江东亦有王公、华公等海内名士执掌教化,诸葛子瑜、顾元叹等俊杰处理庶务,方能保此东南一隅之安定。 皆为陛下效力,各尽本分而已。”他再次将话题拉回“共扶汉室”的框架内,不卑不亢。 宴席在这样看似和谐,实则暗流涌动的气氛中进行着。 双方都在小心翼翼地抛出话题,又从对方的回应中分析、判断。 辛毗试图摸清江东的人才结构、军事实力以及真实意图; 而江东众人,则通过辛毗的言语,对河北的文武阵容、内部派系有了更直观的了解。 酒宴终了,宾主还算尽欢。 送走辛毗后,李璟与周瑜、鲁肃、郭嘉回到书房。 “如何?”李璟问道。 周瑜沉吟道:“河北实力确实雄厚,文武鼎盛,非虚言。 然,观辛毗言语,其内部未必一心,田丰、沮授与审配、逢纪、郭图等,未必和睦。此或可为我所用。” 郭嘉打了个酒嗝,懒洋洋道:“辛佐治一再强调袁绍实力,意在震慑。 但他对海路交易最终点头,说明河北粮草压力恐怕比表现出来的更大。至于我那位‘族兄’……”他笑了笑,没再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自明。 鲁肃总结道:“此番交涉,虽未得全功,但一千匹战马若能到手,意义重大。 更重要的是,我们初步摸清了河北的虚实,也让他们看到了我江东并非可随意拿捏之辈。” 李璟点头,目光深邃。这场宴会,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情报战。 河北的庞大令人忌惮,但其内部的缝隙,也隐约可见。 江东未来的路,依旧需要在这巨兽的阴影下,小心翼翼地前行。 而即将开始的海上交易,将是检验双方诚意与能力的第一次实战。 第294章 扬帆北上 辛毗离开秣陵时,天空再次飘起了细碎的雪粒,给这座江东雄城蒙上了一层清冷的薄纱。 与来时相比,他怀中多了一份沉甸甸的、墨迹未干的盟约文书,心中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江东李氏父子,远非他最初想象的“边地武夫”那般简单。 车马辚辚,踏上归途。 为了尽快将消息带回河北,辛毗选择了相对快捷但风险也更高的陆路,计划经豫州、兖州北上。 一出江东地界,景象便截然不同。 豫州境内,虽名义上大部分归属袁术,但沿途所见,村庄萧索,田地荒芜,流民蜷缩在残垣断壁间,眼神麻木。 偶有袁术麾下的兵卒队伍经过,甲胄还算齐整,但军纪显然无法与他在江东所见相比,对沿途百姓的呵斥乃至零星劫掠时有发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躁动不安的气息。 辛毗命车队打起袁绍的旗号,一路小心避让,才得以通行。 进入兖州地界,情况稍好,曹操的管制显然更为严厉。 道路上关卡林立,盘查严密,士卒眼神警惕,带着一股刚刚经历过大战和丧父之痛的肃杀之气。 田野间能看到屯田的军民在劳作,秩序井然,但那种紧绷的氛围,仿佛一根随时会断裂的弓弦。 经过一些城镇,还能看到张贴着讨伐陶谦、悬赏昌豨的告示,墨迹淋漓,恨意滔天。 辛毗不敢停留,加快速度穿行而过。 “江东……确实是一方净土。”辛毗放下车帘,隔绝了窗外兖州冬日的肃杀,心中暗叹。 相比之下,秣陵的繁华安定,军民的从容有序,给他留下了太深的印象。 那李肃,能在那等四面环伺之地经营出如此局面,岂是易与之辈? 还有那李璟,年纪轻轻,麾下却聚集了如周瑜、鲁肃、郭嘉等一众俊杰,其志恐怕不止于割据东南。 他回想起宴席上郭嘉那慵懒却犀利的言辞,门口典韦、何曼那迫人的气势,以及未曾谋面但威名已传的关羽、徐晃等人……江东的实力,绝不容小觑。 此次交易,看似袁绍得了急需的粮草,但那一千匹战马,或许正在为未来培养一个可怕的对手。 风雪兼程,辛毗的心也如同这天气一般,沉甸甸的,充满了对未来的隐忧。 几乎在辛毗北上的同时,秣陵外的长江江面上,一支庞大的船队正在集结。 三十艘大小船只依次排开,其中过半是船体高大、设有女墙和拍杆的楼船,其余则是装载物资的艨艟和走舸。 船帆正在缓缓升起,猎猎作响。 岸上,人喊马嘶,民夫们正将最后一批粮袋和装着盐糖、钱帛的密封箱笼搬上货船。 糜竺身着厚实的裘袍,站在为首的一艘大楼船船头,面色沉静,眼神中却透着一丝凝重与兴奋。 这是他经商生涯中,最大胆,也是最危险的一次“行商”。 不仅关乎巨额财富,更关乎江东未来的军力。 李璟亲自来到码头送行。他拍了拍糜竺的肩膀,沉声道:“子仲,此行千山万水,风波难测,一切小心。货物得失尚在其次,人与船,务必带回。” “少将军放心,竺必不辱命。”糜竺郑重拱手。 李璟又看向一旁肃立的三位水军将领。管承,老成持重,经验丰富;周泰,雄壮威猛,勇冠三军;蒋钦,机敏果敢,善于操舟。此三人,是江东水军的中坚力量。 “管承,船队航行,由你总揽。周泰、蒋钦,护卫之责,交予你二人。”李璟下令, “此去北上,海路陌生,需时刻谨慎,探查水文,绘制海图。遇事不决,三人共议。” “末将领命!”三人齐声应诺,声震江面。 李璟目光扫过整支船队,两千水军儿郎,三十艘战船货船,这是江东目前能抽调出的、进行远洋探索和交易的极限力量。 他知道,这次航行,不仅仅是为了那一千匹战马,更是对江东水军远洋能力的一次极限测试,是为未来可能更广阔天地埋下的伏笔。 “出发!”随着管承一声令下,号角长鸣。 巨大的船帆吃满了风,桨手们齐声呼喝着,开始划动长桨。 庞大的船队缓缓离开码头,顺着浩荡的江流,向着东方、向着那未知的茫茫大海驶去。 岸上,李璟、周瑜、鲁肃等人久久伫立,目送着船队变成一串黑点,最终消失在江天一色之处。 江风凛冽,吹动着众人的衣袍。 “也不知,他们能否找到那条海路,能否顺利抵达渤海之滨。”鲁肃轻声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这个时代,大规模船队远离海岸线航行,风险极大,风暴、迷航、海盗……任何意外都可能导致全军覆没。 周瑜目光坚定:“总要有人去闯。陆路已被人占尽,这万里海疆,或许是我江东的另一条生路。” 郭嘉不知何时也来到了码头,拢着袖子,看着空阔的江面,悠悠道:“子仲是福将,管承老成,周泰蒋钦皆乃虎贲,当可无虞。我现在倒是更期待,那一千匹河北骏马踏上江东土地时的景象了。” 李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望着东方。他的心中,同样充满了对船队命运的牵挂,以及对未来的期盼。 这条海上之路,若能走通,将为江东打开一扇全新的大门。 而眼前的当务之急,依旧是趁着北方混战,中原纷扰,继续积蓄力量,等待那黄雀在后的时机。 船队入海,便如同鱼儿汇入汪洋,消息暂时中断。 秣陵在期盼与些许不安中,继续着自己的节奏。 而北上的辛毗,与东出的船队,仿佛两条命运之线,在不同的道路上,向着既定的目标艰难前行,共同勾勒着天下棋局中,属于江东的那一抹变数。 等待他们的,是未知的风浪,也是未知的机遇。 第295章 海途启航 辛毗的车驾在风雪中艰难北行,越是靠近河北,道路两旁的景象便越发显得井然有序。 虽然同样承受着寒冬的侵袭,但田野间依稀可见被积雪覆盖的整齐田垄,驿站兵卒的检查虽严格却守礼,与豫州、兖州那种或混乱或肃杀的景象截然不同。 这让他因江东之行而有些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下来。袁本初治下的河北,根基之深厚,确实非东南或中原可比。 然而,他心中那份关于江东的评估,却愈发沉重。 李肃绝非池中之物,那李璟更似潜龙在渊。 那一千匹战马,或许真是在资敌。 可眼下,河北多年以来历经战火磨难,去年才算安定下来,百废待兴,急需粮食,北伐公孙瓒不容有失,这笔交易,势在必行。 他只盼袁公能真正重视起来,早做筹谋。 当辛毗风尘仆仆赶回邺城,面见袁绍,详细禀报此行经过。 尤其是江东提出的海路交易细节以及他对李肃父子的观察时,袁绍初时对交易条件颇为不满,认为江东要价太高。 但在听到辛毗对江东军容、人才以及那种隐而不发的秩序的描绘后,他抚须沉吟了许久。 “李仲严……倒是小瞧他了。”袁绍最终冷哼一声。 “不过,疥癣之疾尔。待某平定幽州,贯通并州,整合河北之力,区区江东,翻手可覆。 眼下,粮食要紧。海路交易虽险,却也可行。便依他们所议,命人速去渤海郡寻觅合适港湾,准备马匹吧。” 他并未过多将江东放在心上,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北面的公孙瓒身上。 在袁绍看来,整合河北,扫平公孙瓒,才是当前的头等大事。 至于东南那个刚刚崛起的势力,太偏远,太落后。还不足以让他分散太多精力。 与此同时,糜竺率领的江东船队,已然驶入了茫茫东海。 离岸之初,天气尚可,蔚蓝的海面一望无际,只有轻柔的海风推着船帆前行。 船上的水手和士卒们,大多初次经历如此远离陆地的航行,初始的新奇过后,便是对未知的茫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放眼四周,除了水还是水,陆地的踪迹早已消失不见。 糜竺强自镇定,每日与管承、周泰、蒋钦查看海图——那是由过往渔夫和零星商船口述描绘的、极其简陋的航线图。他们严格沿着海岸线的方向,借助日月星辰辨别方向,小心翼翼地向北航行。 “报!左前方发现岛屿!”桅杆上的了望哨大声呼喊。 管承立刻下令船队稍作靠近,派出小艇探查。 岛屿不大,荒无人烟,但找到了淡水。 蒋钦亲自带人上岸,详细记录了岛屿的位置、形状,补充到海图上。这是他们此行的重要任务之一——绘制更精确的沿海海图。 航行数日,天气骤变。 原本晴朗的天空迅速被铅灰色的乌云覆盖,狂风毫无征兆地掀起巨浪,如同小山般向船队压来。 雨水夹杂着海水,劈头盖脸地砸下,船只剧烈地颠簸摇晃,仿佛随时会被这愤怒的大海撕成碎片。 “降帆!稳住船舵!” “各船靠拢,保持队形!” “固定货物!防止倾覆!” 管承嘶哑的吼声在风浪中几乎微不可闻。 周泰如铁钉般钉在甲板上,亲自把住舵轮,与狂风巨浪搏斗,古铜色的脸庞上满是水渍,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蒋钦则冒着被甩下船的危险,在摇晃的甲板上奔走,指挥水手们固定缆绳,抢救被浪头打散的物资。 糜竺紧紧抱住主桅杆,胃里翻江倒海,脸色苍白。 他经历过江河风浪,却从未想过大海发起怒来竟是如此恐怖。 这一刻,什么宏图大业,什么千匹骏马,都被这最原始的恐惧压了下去,只剩下对生存最本能的渴望。 一场风暴,仿佛持续了整整一个世纪。 当风浪渐渐平息,乌云散开,阳光重新洒落时,船队已是一片狼藉。 有两艘走舸不幸倾覆,数十名水手失踪,所幸楼船主体结构无损,但船帆、桨橹多有损坏,部分粮袋被海水浸泡。 清点损失后,气氛有些沉重。 “海上行船,竟凶险至此……”糜竺看着海面上漂浮的木板碎片,心有余悸。 管承面色凝重,检查着船体的损伤:“此次还算侥幸。若风浪再大些,或是持续时间再长,后果不堪设想。北行之路,比预想更难。” 周泰抹了把脸,瓮声道:“怕什么!既然出来了,就没有回头路!老子就不信,这海还能吃了咱们不成!” 蒋钦则更务实,他清点了剩余的物资和可用的船只,对糜竺和管承道:“损失尚在可控之内。当务之急是修复船只,晾晒受潮粮草,重新确定方位。 此地不宜久留,需尽快找到下一处可补充淡水的落脚点。” 短暂的休整后,船队带着伤痕,再次扬起经过修补的船帆,沿着未知而危险的海岸线,继续向北。 每个人脸上都多了一份凝重,少了几分出发时的兴奋。他们真正意识到,这条通往河北的海上商路,是用生命在探索。 前方的航程依旧漫长,风暴或许只是开始。船队能否成功抵达渤海,完成这项艰巨的使命,尚在未定之天。 而邺城的袁绍,在听取了辛毗更详细的汇报后,虽然依旧认为江东不足为虑,却也不自觉地加深了对“海路”二字的印象,开始吩咐手下更多关注东南方向的动静。 天下的棋局,因这支闯入浩瀚大海的船队,又添了一丝微妙的变数。 第296章 海路多艰 船队在风暴后的余悸中继续北行。 天空虽已放晴,但海面依旧残留着躁动不安的涌动,提醒着人们自然的伟力与无情。 受损的船只经过紧急修补,勉强维持着航行,但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被海水浸泡过的粮草被摊开在甲板上晾晒,带着咸湿的气味,糜竺看着那些霉变的边缘,心头如同压了块石头。 “子仲先生,不必过于忧心。”管承走到他身边,声音因长久在风浪中呼喊而有些沙哑, “海上行船,损耗在所难免。只要楼船主力无损,抵达渤海应无大碍。”他久在江海,见惯了风浪,神色还算镇定。 糜竺叹了口气,望着无边无际的蔚蓝:“只是未曾想,损耗如此之快。若再遇风浪,或是航程延误……” 他没再说下去,但担忧显而易见。这不仅关乎交易成败,更关乎船上两千人的性命。 周泰赤着上身,正帮着水手们合力将一面新补好的船帆升起,古铜色的肌肤在阳光下泛着油光,闻言瓮声道:“先生放心!有某家在,定护得船队周全!区区风浪,何足道哉!” 他声音洪亮,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悍勇,仿佛昨日的惊涛骇浪只是些许微风。 蒋钦则更细致,他拿着简陋的海图,与几位老水手反复核对星辰方位与远处依稀可见的山峦轮廓。 “管将军,依目前航速和风向,我们比预想慢了三日。淡水和食物需重新规划用量。”他指向海图上一处模糊的标记。 “按渔夫所说,前方应有一串小岛,或有淡水补充,但也需提防岛上或有海寇栖身。” “传令下去,各船节约用水。靠近岛屿时,周泰率一队精锐先行探查,确认安全后再补充淡水。”管承下达指令,沉稳依旧。 航行变得异常枯燥而紧张。 日升月落,除了海水就是天空。 最初的恐惧渐渐被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取代。 了望哨的眼睛因长时间凝视海平面而布满血丝,桨手们的号子声也失去了最初的激昂。 唯有那简陋的海图,在蒋钦和几位向导的不断修正下,线条渐渐增多,变得略微清晰了一些。 数日后,了望哨再次传来消息,前方果然出现了一串黑点般的岛屿。 船队谨慎靠近,周泰亲自带着数十名悍卒,乘小艇登上最大的岛屿。岛上林木茂密,寂静无声。 搜寻良久,终于在一处山坳找到了清澈的泉水。周泰命人仔细检查四周,确认并无他人踪迹,这才发出信号。 补充了宝贵的淡水,船队士气稍振。 但蒋钦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就在船队离开这片岛屿不久,桅杆上的了望哨发出了急促的警讯! “右后方!有船!数量不少,速度很快!” 众人心中一紧,纷纷涌向船侧。 只见海天相接处,十数艘狭长低矮的快船,正张着满帆,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群,朝着船队疾驰而来。 那些船只样式杂乱,船首往往雕刻着狰狞的图案,船上人影绰绰,手中兵刃在阳光下反射出寒光。 “是海寇!”管承脸色一沉。在远离岸线的海域遇到成群的海寇,是最麻烦的情况之一。 这些亡命之徒熟悉水文,悍不畏死,专挑看起来庞大但可能护卫力量不足的船队下手。 “结阵!楼船在外,货船在内!弓弩手准备!”管承立刻下令。 庞大的楼船开始调整方向,试图将装载物资的艨艟护在中间。 周泰舔了舔嘴唇,眼中非但没有惧色,反而燃起兴奋的战意:“来得正好!正好让某家活动活动筋骨!”他抄起放在脚边的双戟,大步走向船舷。 蒋钦则更冷静,他观察着海寇船只的航向和速度,对管承道:“将军,他们想绕到我们侧后方,攻击尾部楼船与货船之间的缝隙!” “想得美!”管承冷哼,“传令,尾部楼船减速,侧舷对准来敌!让他们尝尝拍杆的滋味!” 海寇船速度极快,转眼间已进入弩箭射程。咻咻的箭矢破空声响起,零星的箭支钉在楼船高大的女墙上。 江东水军训练有素,并未慌乱,弓弩手在军官指挥下,依托女墙进行精准还击。 几艘最为悍勇的海寇快船,凭借灵活的身形,果然试图从船队尾部的缝隙切入。 然而,等待他们的是尾部楼船侧舷突然放下的巨大拍杆!裹着铁皮的沉重巨木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砸下! “轰!” 一艘躲闪不及的海寇快船直接被拍杆击中船身,木屑横飞,瞬间解体,船上的海盗惨叫着落水。 其余海寇船见状,攻势为之一滞。 “杀!”周泰看准时机,不等管承命令,大吼一声,竟然直接从楼船上抓起一条缆绳,荡向最近的一艘海寇船! 他如同天神下凡,双戟挥舞,瞬间将船上几名目瞪口呆的海寇砍翻在地。 蒋钦见状,怕他有失,也立刻指挥一队跳荡手,乘小艇接应,与周泰一同清剿那艘船上的残敌。主将如此悍勇,极大地鼓舞了江东水军。弓弩更加密集,拍杆不时落下,又有两艘海寇船被击沉或重创。 剩下的海寇见这支船队并非想象中的肥羊,反而像是浑身尖刺的豪猪,尤其是那个挥舞双戟的猛将,简直非人,终于胆寒,发一声喊,调转船头,迅速消失在茫茫海面上。 战斗短暂而激烈。 清点下来,江东船队只有数人轻伤,击沉击伤海寇船四艘,可谓大获全胜。水军士卒们欢呼雀跃,多日航行的沉闷和压抑一扫而空。 糜竺看着甲板上海寇留下的血迹,以及被周泰生生劈开的船板,长长舒了口气,对走回来的周泰郑重一礼:“周将军神勇,竺佩服!” 周泰满不在乎地摆摆手:“些许毛贼,不堪一击!” 管承却面色依旧凝重:“此地已有海寇成群出没,说明我们距离某些航线或岸线已不算太远。但也需更加小心,难保不会遇到更大的股匪。” 蒋钦点头附和,同时提醒:“经此一战,我军行踪恐怕也已暴露。后续航程,需更加警惕。” 船队再次起航,带着胜利的余威和更深的谨慎。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就在他们与海寇交战之时,远在邺城的袁绍,刚刚接到了一封来自青州、关于沿海出现不明大规模船队的急报。 袁绍只是随意扫了一眼,并未放在心上,随手将绢帛掷于案上,他的全部心思,都放在了即将对公孙瓒发起的春季攻势上。 第297章 抵达渤海 船队继续在初春微寒的渤海海面上向北航行。 天气比南方的东海、黄海更加干冷,海风带着凛冽的咸腥味,吹在脸上像小刀刮过。但经历了风暴与海寇的洗礼,这支江东船队已非吴下阿蒙。 了望哨的眼睛更加锐利,水手们操帆控舵的手法更加熟练,就连那些初次出海的士卒,脸上也少了几分茫然,多了几分沉稳。 糜竺裹着厚实的裘袍,站在楼船船头,手里捧着一碗热姜汤,目光紧盯着海平面。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这些日子的颠簸着实不好受,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管将军,依海图和向导所说,我们距离预定港湾还有多远?”糜竺喝下一口姜汤,暖流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些许寒意。 管承站在他身侧,手里也端着一碗姜汤,闻言指着海图上一处标记:“按昨夜的星象和今日所见海岸山形,至多还有两日航程。应该就在前方那片山脉的东侧。”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一带海域,渔船渐多,岸上炊烟可见,应是靠近人烟了。需更加小心。” 周泰从甲板后方大步走来,闻言瓮声道:“小心什么?若河北的人敢耍花样,某一戟一个!” 蒋钦跟在他身后,无奈地摇头:“周将军,我们是来做交易的,不是来打仗的。糜先生,管将军说得对,越是靠近目的地,越需谨慎。我已命各船弓弩手加强戒备,但旗帜仍保持商船式样。” 糜竺点头:“蒋将军思虑周全。我们此来,首要目的是平安完成交易,带回战马。” 他放下碗,望向越来越清晰的海岸线,心中却难以平静。 这一千匹战马,对江东意味着太多。不仅能组建真正的骑兵部队,更是一种象征——江东有实力跨越千里海洋,与河北这样的强藩做买卖,能获得最紧缺的战略资源。 若此事成功,传扬出去,对提升江东在天下诸侯间的声望,有着难以估量的作用。 当然,前提是交易顺利。 两日后,船队终于抵达了约定的港湾。 这是一处天然形成的半月形海湾,两侧山崖环抱,入口狭窄,湾内水面平静,水深足够停泊楼船。岸边有淡水溪流注入,确实是个理想的交易地点。 船队谨慎入湾,在离岸半里处下锚。 糜竺、管承、周泰、蒋钦四人站在船头,仔细观察着岸上的情况。岸边空旷,未见人影,只有几只海鸟在礁石间起落。 “先派小船探查。”管承下令。 三艘走舸放下,每艘载着十名精锐水手,由一名老练的什长带领,缓缓划向岸边。他们上岸后迅速散开,检查四周,又沿溪流向上探查了一段距离。 约莫一个时辰后,什长返回报告:“岸边安全,未见埋伏。溪水清澈,可饮。上游五里处有车马痕迹,应是近日留下的,但未见人马。” 糜竺与管承对视一眼。 “看来,河北的人还没到,或者已在附近等候。”管承沉吟道。 “那我们便在此扎营等候。”糜竺做出了决定,“按约定,我们早到了三日。正好利用这段时间休整船只,补充淡水。” 船队开始有序忙碌起来。部分水手下船,在岸边高处扎下简易营寨,设立哨位。其余人则修补船帆、晾晒物资、从溪中取水。 糜竺也下了船,踏上河北的土地。 泥土坚硬,带着北方特有的干冷气息。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在手中捻了捻,心中感慨万千。从秣陵至此,数千里海路,他们真的做到了。 “先生,我们带了多少护卫上岸?”蒋钦走过来问。 “按出发前少将军的吩咐,上岸护卫不得超过五百,以免引起河北方面过度警惕。”糜竺答道,“眼下有三百人在岸上,其余仍在船上。周泰将军在船上坐镇,管将军与我在此。” 蒋钦点头:“如此甚好。我已命人在高处设立烽火,若有不测,船上可见信号,随时接应。” 接下来的两天,船队一边休整,一边等待。 第三天正午,了望哨终于传来消息:“西北方向有烟尘!应是大队人马!” 岸上营地立刻紧张起来。糜竺、管承登上临时搭建的了望台,向西北望去。 果然,远处尘土飞扬,一条黑线在地平线上蠕动,逐渐清晰——那是骑兵,数量不少。 “戒备,但勿露敌意。”管承沉声下令。 岸上的江东士卒迅速集结,列成阵型,弓弩手在后,刀盾手在前,但并未张弓搭箭,只是肃立待命。 约莫半个时辰后,那支骑兵队伍抵达海湾以北二里处,停了下来。 为首一将,约莫三十余岁,面皮微黑,留着短须,身着河北军中将校的皮甲,外罩厚袍。他带着十余骑缓缓行至营前百步,勒住马。 “来者可是江东糜先生?”那将领扬声问道,声音洪亮,带着北方口音。 糜竺整理衣袍,迈步上前,拱手道:“正是江东糜竺。敢问将军尊姓大名?” “某乃邯郸侯袁公麾下骑都尉,淳于琼。”那将领在马背上微微欠身,算是还礼,态度不算热情,但也守礼,“奉辛佐治先生之命,前来交割马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糜竺心中一凛。 淳于琼?他听说过这个名字,是袁绍心腹,元从大将,资历颇深,但据说能力平平,好酒。袁绍派他来交接,是重视,还是轻视? “原来是淳于将军,久仰。”糜竺面上笑容不变,“竺等已在此等候三日。不知马匹现在何处?” 淳于琼指了指身后:“千匹战马,已在三里外临时圈养。为免马群受惊冲撞,未敢驱至近前。糜先生可派相马吏随某前去验看。”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粮食盐糖,可先卸至岸边,我方自会派人接收清点。” 这是要分开交割。 糜竺与管承交换了一个眼神。 管承微微点头,低声道:“可。但需我率二百人护卫相马吏同去。” 糜竺会意,对淳于琼道:“如此甚好。我这边便让相马吏随将军前去验马。至于物资,已在船上备妥,随时可以卸货。” 他转身吩咐:“高焕司马,你带两位相马老吏,随管将军前去验马。仔细勘验,不可马虎。” “诺!”兵曹司马高焕领命。 淳于琼见状,也不多言,拨转马头:“那便请随我来。” 管承点了二百精锐,其中五十骑兵——这是船队携带的所有马匹了,其余皆是步卒,随着高焕等人,跟着淳于琼的骑兵队伍向西北行去。 糜竺则留在岸边,指挥船队开始卸货。 一袋袋粮食、一箱箱盐糖、一匹匹丝绸、一箱箱五铢钱,被小心地搬运下船,在岸边空地上堆积起来,如同小山。 淳于琼留下的几名文吏带着数十名河北士卒,开始清点记录。双方人员交错,各自忙碌,气氛看似平和,实则每个人都绷着一根弦。 糜竺看似镇定地监督卸货,手心却微微出汗。 关键在马匹那边。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西北方向传来马蹄声。 管承一行人回来了。 糜竺立刻迎上去。只见管承面色沉静,高焕却眉头微皱,那两位相马老吏更是脸色不太好看。 “如何?”糜竺低声问。 高焕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马匹数量……确有一千匹左右。但……” “但什么?” “但合乎当初约定标准的——肩高四尺三寸以上、口齿四至八岁、无暗疾的健马,只有不到八百匹。”高焕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其余二百余匹,要么矮小,要么过老,甚至有十余匹明显有伤病!” 糜竺的心沉了下去。 果然,还是出了问题。 “淳于琼怎么说?”他问管承。 管承冷哼一声:“他说,战马凑齐千匹已是不易,有些许瑕疵在所难免。让我们莫要太过挑剔,免得伤了和气。” “伤了和气?”糜竺气极反笑,“当初白纸黑字约定的标准,如今却要我们让步?”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发怒无济于事。关键是怎么办。 坚持标准,对方可能翻脸,交易告吹,这一路艰辛白费,还会得罪袁绍。 妥协接受,江东吃亏,而且开此先例,日后与河北打交道将更加被动。 糜竺脑海中飞快盘算着。 这时,淳于琼也带着骑兵回来了。他策马来到糜竺面前,居高临下,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糜先生,马已验过,可还满意?” 糜竺抬起头,迎着淳于琼的目光,脸上重新挂起商人式的和气笑容:“淳于将军,马匹我等已看过了。只是……似乎与当初约定,略有出入。” “哦?有何出入?”淳于琼装糊涂。 “约定需是肩高四尺三寸以上的健马,可其中约有二百余匹,未达此标。”糜竺不卑不亢,“此外,还有伤病之马混杂其中。这……恐难交代啊。” 淳于琼哈哈一笑,翻身下马,走到糜竺面前:“糜先生,你是明白人。战马乃军国重器,能凑齐千匹已是我河北尽力为之。些许瑕疵,何必计较?”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如今粮食已卸,我河北急需这批粮草北伐公孙瓒。先生若执意纠缠,耽误了北伐大事,这责任……怕是江东也担不起吧?” 这话软中带硬,已是隐隐的威胁。 糜竺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为难之色:“将军所言,竺亦明白。只是我奉命而来,若带回不合格的马匹,回去也无法向卫将军交代。”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如这样,那二百余匹未达标的马,我方可按市价七折折算,从应付的物资中扣除相应价值。至于那十余匹伤病之马,我方实在不能收。将军看如何?” 淳于琼眉头皱起。 他来之前,辛毗和袁绍都有过交代:尽量完成交易,拿到粮食,但若江东坚持,可在马匹质量上做些让步,毕竟河北确实急需粮草。 只是他心中对江东这群“南人”有些轻视,想压他们一头。没想到这糜竺看似文弱,却如此难缠。 “七折……未免太狠。”淳于琼摇头,“八五折。” “七五折。”糜竺寸步不让,“将军,若非看在袁车骑讨伐国贼的份上,此等马匹,我方是一匹也不会收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淳于琼盯着糜竺看了半晌,终于重重一哼:“罢了!便依你!七五折!但那伤病马匹,你们也得收下,按五折算!” “可。”糜竺见好就收,“便请双方文吏重新核定折算数额。” 又是一番繁琐的计算与争吵。 最终,那二百余匹不合格马匹按约定价格七五折算价,从江东应付物资中扣除。十余匹伤病马按五折算价扣除。 清点完毕,双方签字画押。 淳于琼命人驱赶马匹来到岸边。近千匹马聚集,嘶鸣声此起彼伏,场面壮观。江东的相马吏再次上前,一匹匹仔细核对、烙印编号,忙活了整整一下午。 糜竺则指挥人手,将折算后剩余的物资交割给河北方面。 当最后一袋粮食搬上河北的牛车,最后一箱盐糖交接完毕,天色已近黄昏。 淳于琼翻身上马,对糜竺拱手:“糜先生,交易已成,某便回去复命了。祝贵方一路顺风。” “将军慢走。”糜竺还礼。 淳于琼不再多言,带着骑兵和运粮队,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岸上,只剩下江东船队,和那一千匹——严格说是九百八十余匹——战马。 糜竺长长舒了口气,这才发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管承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子仲,应对得宜。” “侥幸罢了。”糜竺苦笑,“若那淳于琼再强硬些,还真不知如何收场。” “他不敢。”管承目光深沉,“河北缺粮是真。我们手握粮食,便有主动权。只是……经此一事,河北对江东的态度,可见一斑。” 糜竺点头,神色凝重。 袁绍方面,显然并未真正将江东视为平等的合作伙伴,而是一个可以敲诈索取的边远势力。 这次交易成功了,但过程充满算计与轻慢。 这让他对少将军李璟那句“江东要做渔翁,但自己也得先变成鹬蚌不敢轻视的鱼鹰”有了更深的理解。 “天色已晚,今日便在岸上扎营,等一应物资淡水补给充分,便准备返航。”糜竺下令,“战马这几日需小心照料,尤其是上船时,莫要惊了马匹。” “明白。” 夜幕降临,渤海湾畔燃起篝火。 糜竺坐在火堆边,就着火光,再次审阅交易文书。字迹清晰,条款分明,双方签押俱全。 有了这一纸文书和近千匹战马,他回去便能交代了。 只是…… 他望向西北方向,那是河北腹地的方向。 袁绍、公孙瓒、曹操……北方的乱局才刚刚开始。而江东,拿到了第一批战马,终于有了参与这场天下棋局的、最初步的筹码。 海风呼啸,带着远方的杀伐之气。 糜竺收起文书,望向星空。 返航之路,恐怕也不会太平。 第298章 马市巧遇 船队在渤海湾休整了两日。 糜竺吩咐手下将九百八十余匹战马分批赶上船,这是个细致活儿。 战马不似货物,会惊会怕,需得老练的马夫耐心引导,一匹匹通过临时搭建的栈板,进入特制的船舱。 每艘楼船底层都做了加固和通风,铺了干草,可容百余匹。 即便如此,还是有两匹马在登船时受惊落水,好在周泰眼疾手快,跳下海去,硬生生把马拖了上来。 那马湿淋淋地打着响鼻,周泰浑身湿透,却哈哈大笑,拍着马脖子道:“你这厮,到了江东,某家亲自调教你!” 糜竺看着这一幕,心中稍安。 战马虽不足数,但大体还算顺利。 船只装马用了两日,还剩些空舱。 糜竺是商人出身,看着空舱便觉可惜——千里迢迢渡海而来,总不能空着回去。 马匹占了大半舱位,但余下的空间,运些河北特产回江东,也是一笔不错的买卖。 第三日清晨,糜竺换了身寻常商贾的绸袍,只带了两名护卫,向管承打了招呼,便离了营地,往北边最近的市集而去。 渤海郡靠海,又有河流汇集,贸易本就兴旺。加上近年袁绍与公孙瓒在幽州对峙,大量物资在此集散转运,市集比往常更加热闹。 糜竺走在尘土飞扬的街道上,目光扫过两旁摊位。 皮毛、药材、干果、北地特有的腌菜……都是好东西,在江南能卖上价。 但他心里盘算的,是更大宗的买卖。 不知不觉,走到了马市。 这里比别处更加喧嚣。马嘶声、讨价还价声、马蹄踏地声混杂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牲口气味和草料灰尘。 一个个简易的木栏圈着不同大小的马群,马贩子们高声吆喝,买主们围着马匹转悠,扳开马嘴看牙口,拍打马身试骨骼。 糜竺放缓脚步,细细观察。 河北的马,确实比他在南方见过的要雄健些。 肩高体壮,四肢修长,只是毛色杂乱,显是未经精心打理。但其中也不乏好马,一匹通体枣红的马正昂首嘶鸣,脖颈线条优美,引得数人围观。 “这位先生,可是要买马?”一个精瘦的马贩子凑过来,脸上堆笑,“咱这儿有上好的幽州马,刚从北边运来的,脚力强,耐力足!” 糜竺微笑摇头:“随便看看。” 他继续往前走,目光在一个个马栏间游移。忽然,他脚步一顿。 前方不远处,一个稍大的马栏旁,站着两个中年男人,正与几名买主说话。 两人皆着北地常见的皮袄,但用料考究,腰间佩玉,气质与周围马贩迥然不同。 其中一人面皮微黑,留着整齐的短须,说话时手势干脆;另一人稍胖些,笑容和善,但眼神精明。 糜竺心中一动。 这两人,他认得——或者说,听过。 北方马商中,苏双、张世平是排得上号的人物。 糜家商队走南闯北,对各地大商贾都有所了解。 听说这二人常往来幽、并、冀三州,甚至与塞外胡人都有交易,手中常有良驹,在北方马市里很有名声。 他正犹豫是否上前攀谈,那稍胖的男人——应是张世平——恰好转过头,目光与糜竺对上。 张世平微微一怔,随即露出职业性的笑容,对同伴说了句什么,两人便一起朝糜竺走来。 “这位先生面生,不是本地人吧?”张世平拱手笑道,语气热情但不冒昧,“在下张世平,这位是苏双。看先生气度不凡,可是来选马的?” 糜竺还礼:“在下糜竺,徐州人士,做些小生意。久闻二位大名,今日得见,幸会。” “糜竺?”苏双眼睛一亮,“可是东海糜家的那位糜子仲先生?” “正是。”糜竺点头。 “哎呀,失敬失敬!”张世平笑容更盛,“糜家商通南北,我等早有耳闻。没想到能在此地遇见糜先生!” 三人寒暄几句,气氛很快热络起来。都是行商之人,说起各地货殖、行情波动,自然有话可聊。 “糜先生此来北地,是专为买马?”苏双试探着问。 糜竺早有准备,笑道:“确是来寻些马匹。江南少马,若能贩些回去,也是一桩生意。只是初来乍到,行情不熟,正想找个懂行的请教。” 他绝口不提与袁绍的交易,只说自己是寻常商贾。 张世平与苏双交换了一个眼神。 “糜先生来得巧。”张世平压低声音,“我们二人近日刚到了一批马,本是要运往青州的——那边战事吃紧,马匹紧俏。但糜先生若是需要,我们可以先匀出一部分。” 糜竺心中微动,面上却露出为难之色:“这……恐怕不妥。青州那边,二位既已有了安排,我怎好截胡?” 苏双摆摆手:“生意嘛,讲究个缘分。青州那边,晚些日子也无妨。糜先生远道而来,又是糜家当家人,这个面子我们要给。” 他顿了顿,又道:“不如这样,我们的马队就在市集外临时驻扎。糜先生若有空,可随我们去看看?合眼缘便谈,不合眼也无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话说到这份上,糜竺自然不好推辞。 三人离开马市,走了约莫二里地,来到一处河边空地。 这里用木栏围出了大片场地,百余匹马正在其中吃草饮水,另有数十名伙计在照料。 糜竺一眼扫去,心中便是一惊。 这些马,比他在马市上见到的那些,明显要好上一个档次。 毛色光亮,体态匀称,而且大多已经驯服,见人来也不惊乱。 “这些都是我们精挑过的。”张世平指着马群,语气中带着自豪,“从幽州、并州各处收来,又养了些日子,去除了病弱,都是能上阵的健马。” 糜竺走近细看,越看越喜。 这些马整体质量平均,几乎没有次品。 他心中迅速盘算:船队空舱,大概还能装下百匹左右。 若能将这批马带回去,不仅能补足千匹之数,还能让江东的战马整体质量提升一截。 “二位这批马,打算作价多少?”糜竺问。 苏双报了个数,比市价还要低,甚至可以说便宜。 糜竺沉吟片刻,心中猜测,会不会另有猫腻:“实不相瞒,我此次北上,确实需要一批好马。二位这批货,我很中意。只是……” 他顿了顿,苦笑道:“我先前已在别处买了一批马,其中颇有次品,折损了不少钱财。如今手头现钱,恐怕吃不下这么多。” 这是实话,也是试探。 张世平闻言,与苏双对视一眼,忽然笑道:“糜先生,咱们都是生意人,说话就不绕弯子了。您说的‘别处’,可是与冀州那位……”他抬手指了指西北方向,意味不言而喻。 糜竺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张先生何出此言?” 苏双接话道:“糜先生莫怪。我们在这北地行商,消息还算灵通。前几日,海边那支船队——听说是江东来的?还有淳于琼将军亲自去交接马匹。这事虽隐秘,但总有风声。” 他看向糜竺:“若在下猜得不错,糜先生便是那船队的主事之人吧?” 话已挑明,糜竺也不再遮掩,点头道:“二位果然消息灵通。不错,我确是奉卫将军之命,来此办些差事。” “那就是了。”张世平叹道,“冀州那位,如今心思都在幽州战事上,对马匹看得极重。能与江东交割千匹,已是难得,其中若有些次品,也是常理。” 他话锋一转:“糜先生缺多少匹?差了多少数?” 糜竺如实道:“交割了九百八十余匹,其中二百余匹未达标,实际堪用的,只有七百八十匹左右。” 苏双抚掌:“巧了!我们这批马,正好有一百二十匹。糜先生若全要,正好补足千匹之数!” 张世平更是干脆:“这一百二十匹,我们送给糜先生了。” 糜竺一愣:“这如何使得?” “使得,使得。”张世平诚恳道,“实不相瞒,我们二人久闻江东卫将军父子之名。李使君当年在徐州,平黄巾、安百姓,我们虽在北方,也有所耳闻。” “如今江东六郡安定,商路畅通,我们早有心思,将来能把生意做到江南去。” 苏双接口:“这一百二十匹马,就当是我们的一点心意,献给卫将军。日后若能得江东庇护,行商江南,这点本钱,值了。” 糜竺心中明镜似的。 这两人,眼光毒辣。他们看出江东未来的潜力。这百二十匹马,既是投资,也是敲门砖。 但他糜竺,不愿轻易欠人情。 “二位美意,竺心领了。”糜竺正色道,“但马匹不是小数目,岂能白拿?这样,我按市价八折购买。至于二位想在江东行商之事,我糜家可代为引荐,卫将军最重商贾,定会欢迎。” 他语气坚定,不容推辞。 苏双、张世平对视片刻,终于点头。 “糜先生高义。”苏双拱手,“既如此,我们便按八折算。不过……” 他忽然转身,对一名伙计吩咐了几句。那伙计快步跑向马栏深处,不多时,牵了四匹马出来。 这四匹马一出,整个马场仿佛都亮了几分。 一匹通体雪白,四蹄金黄,行走间如踏云履金;一匹全身黝黑,唯四蹄雪白,神骏异常;一匹颈长肢长,体态轻盈如飞鸟;一匹枣红如火,肌肉线条流畅完美。 四匹马并排而立,虽未嘶鸣,却自有一股傲然之气。 糜竺看得眼睛都直了。 他在徐州、江东见过不少好马,但如此神骏的,却是第一次见。 “这四匹,是真正的汗血宝马。”张世平轻声道,“我们从西域胡商手中重金购得,又精心饲养了两年。本是想作为压箱底的宝贝,寻个合适时机,献给能成大事的明主。” 他看向糜竺:“今日遇见糜先生,是缘分。这四匹马,请务必代我们献给卫将军与少将军。就说北方有两个商人,仰慕江东气象,愿献此微物,聊表心意。” 糜竺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这四匹马,已不是钱能衡量的了。 这是苏双、张世平对江东未来的赌注,也是他们对李肃父子最直接的示好。“二位……”糜竺声音有些干涩,“这份礼,太重了。” “不重。”苏双摇头,目光望向南方,“这天下,乱成这样。冀州那位与公孙伯圭不死不休,曹操在兖州虎视眈眈,袁术在南边……呵,我们行商的,只求个安稳的生意环境。江东,或许是个好去处。” 他拍了拍糜竺的肩膀:“糜先生,马匹今日便可装运。钱货两清后,我们便算交了个朋友。日后江东若有需要,但凡我们能做到的,绝不推辞。” 糜竺郑重拱手:“竺,定将二位心意带到。” 夕阳西下时,一百二十四匹马——包括那四匹汗血宝马——被小心地引向海边。 糜竺走在前头,心中思绪翻涌。 这次北行,不仅带回了千匹战马,还为江东结下了苏双、张世平这条线。 这两人在北地根基深厚,将来无论是买马、探听消息,都是极好的助力。 更重要的是,他们主动示好,说明江东的名声与潜力,已经开始被北方的有识之士所看重。 这比一千匹、一万匹马,都更有价值。 回到营地,管承、周泰、蒋钦见到那四匹神驹,皆是大为惊叹。 “好马!真是好马!”周泰围着那匹踏雪乌骓转圈,眼中放光,“这要是上了战场,谁能挡得住?” 糜竺将苏张二人的话转述一遍。 管承沉吟道:“这两人,眼光不俗。少将军若知此事,定会欢喜。” “是啊。”糜竺望向正在装船的马匹,轻声道,“咱们这一趟,值了。” 夜幕降临,所有马匹终于全部登船。 糜竺站在岸边,最后望了一眼北方的夜空。 星辰稀疏,寒风凛冽。 船队明日一早便要返航。来时风浪,归程想必也不会太平。 但糜竺心中,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第299章 秣陵归马 船队在长江口重新汇入江流时,已是仲春时节。 两岸柳色新绿,江风柔和了许多。但船上的水手和士卒们,却比来时更加警惕。三十艘船,近千匹战马,还有四匹价值连城的汗血宝马,这趟返航容不得半点闪失。 糜竺站在船头,望着越来越熟悉的江岸,长长舒了口气。 离家近两月,终于回来了。 秣陵码头早已得了消息。当船队出现在江面时,码头上已聚集了不少人。李肃甚至亲自来了,一身常服,只带了十余随从,但站在那儿,便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船队缓缓靠岸。 糜竺第一个下船,快步走到李肃面前,深深一揖:“使君,竺幸不辱命。” 李肃一把扶住他,上下打量,见他面色疲惫但眼神明亮,点了点头:“子仲辛苦了。路上可还顺利?” “虽有波折,但总算平安。”糜竺简略说了风暴、海寇之事,末了道,“马匹共计一千零四匹,已全部运回。其中四匹,乃是北地马商苏双、张世平所赠汗血宝马,指名献给使君与少将军。” “汗血宝马?”李肃眼睛一亮。 “是。此刻便在船上,待卸下后,使君可亲自过目。” 李肃拍了拍糜竺的肩膀:“好,好!子仲此行,功莫大焉!” 这时,周瑜、鲁肃、郭嘉等人也到了码头。众人见船队规模庞大,马嘶声从船舱中阵阵传来,皆是面露喜色。 “有了这些马,我江东骑兵可成了!”鲁肃抚掌笑道。 郭嘉懒洋洋地靠在一根木桩上,打了个哈欠:“马是有了,可养马的人、训马的法子、骑兵的战法,都还得从头来。任重道远呐。” 周瑜则更关心细节,问糜竺:“与河北交割,可还顺利?” 糜竺将淳于琼以次充好、自己据理力争、最后折价扣抵的过程说了一遍。末了叹道:“河北方面,对我江东……颇有轻慢之意。” 周瑜闻言,神色平静:“意料之中。袁本初四世三公,坐拥河北,眼里只有曹操、公孙瓒这等对手。我江东在他眼中,不过是边远附庸罢了。” “正是如此。”糜竺点头,“不过,那苏双、张世平二人,倒是眼光独到,主动示好。我看他们,是真看好我江东前景。” “商人重利,更重长远。”郭嘉插话,“他们这是下注呢。” 说话间,马匹开始卸船。 一匹匹战马被小心引出船舱,踏上秣陵的土地。这些马在海上颠簸月余,虽然精心照料,仍有些萎靡。但一旦踩上实地,便逐渐恢复精神,昂首嘶鸣,引得码头上一片喧腾。 最后卸下的,是那四匹汗血宝马。 当它们出现在众人眼前时,整个码头瞬间安静下来。 通体雪白、四蹄金黄的爪黄飞电;全身黝黑、四蹄雪白的踏雪乌骓;颈长肢长、轻盈如飞的神凫;枣红如火、肌肉贲张的铜爵。 四匹马并排而立,无需嘶鸣,无需扬蹄,自有一股摄人心魄的神骏。 李肃看得眼睛都直了。 他出身北疆,见过的好马不少,但如此品相、如此气度的,生平仅见。 “好马……真是好马!”李肃喃喃道,忍不住上前几步,伸手想去抚摸那匹踏雪乌骓的脖颈。 乌骓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竟没有躲闪,任由他的手落在自己颈间。 李肃心中一喜,轻轻抚摸那如黑缎般的皮毛,触手光滑温暖。乌骓打了个响鼻,似乎颇为受用。 “此马与使君有缘。”糜竺笑道,“苏双说,这匹踏雪乌骓,又名白蹄乌,最是刚烈难驯,但若认主,便是生死相随。” 李肃哈哈大笑,又看向其他三匹:“这些都是汗血宝马?” “正是。”糜竺一一介绍,“这匹雪白金蹄的,名爪黄飞电;那匹颈长体轻的,名神凫,据说是秦始皇七骏之后;枣红这匹,名铜爵,也是秦王七骏血脉。” 众人啧啧称奇。 李肃爱不释手地抚摸着乌骓,良久,才转头对众人道:“这等宝马,非我一人可独享。诸君以为,该如何分配?” 周瑜沉吟道:“使君为主,当得一匹。少将军为嗣,亦当得一匹。余下两匹,可赐有功之将,以励士气。” 众人都点头称是。 李肃看向李璟:“彦之,你先选。” 李璟的目光,早已被那匹爪黄飞电吸引。 通体雪白,四蹄金黄,站在那儿,如天神坐骑,高贵威严。他前世读史时便知,这原本是曹操的坐骑。如今阴差阳错,竟到了自己面前。 心中那股奇异的感觉又升起来——改变历史,见证历史,甚至……占有原本属于那些传奇人物的东西。 “父亲,”李璟压下心绪,躬身道,“此马太过显贵,儿臣年轻,恐……” “让你选你就选。”李肃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我江东的未来在你肩上,一匹好马,配得上你。” 李璟不再推辞,走到爪黄飞电面前。 白马低头看他,金色的眸子清澈如镜,映出他的身影。李璟伸手,白马温顺地蹭了蹭他的掌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就……这匹吧。”李璟轻声道。 “好!”李肃抚掌,“爪黄飞电,正配我儿!” 他顿了顿,又道:“剩下两匹,你们说,该给谁?” 众人议论起来。 关羽捋着长须,目光在那匹枣红铜爵上停留良久,眼中闪过喜爱之色。他好马,尤其喜红色骏马,这铜爵枣红如火,神骏非凡,正合他心意。 李璟看在眼里,心念一动,开口道:“父亲,云长叔威震中原,为我江东立下汗马功劳。如今云长叔有神兵青龙偃月刀傍身,只差宝甲良驹。这匹铜爵正配云长叔?” 关羽闻言,微微一怔。 李肃点头:“云长确实当得一匹。云长,你看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关羽。 关羽沉默片刻,忽然拱手:“大兄厚爱,弟心领了。但此马,弟不能受。” “为何?”李肃诧异。 关羽走到铜爵面前,伸手抚摸马颈,动作轻柔。铜爵似乎颇为受用,低头蹭他。 “好马。”关羽轻叹,“真是好马。但……” 他收回手,转身对李肃和李璟道:“某无功不受禄。此次北购战马,糜先生与海上将士冒死往返,关某未出一分力,岂能厚颜受此宝马?” “云长过谦了。”李肃道,“你镇守九江,安定淮南,便是大功。” “那是分内之事。”关羽摇头,语气坚定,“况且,”他顿了顿,看向那匹铜爵,轻声道:“马如良友,需心意相通。此马雄健,确是天下少有的良驹,但与我,却总觉得……差了些眼缘。” 他顿了顿,又道:“使君,少将军,如今既与北地马商搭上线,日后不愁没有好马。这两匹宝马,当赐予更需要之人。” 李璟一愣。他本想着,没有赤兔,给关羽一匹不逊色于赤兔的宝马也是好的。却没想到,关羽竟如此坚持。 周瑜在一旁轻声道:“云长将军自有其傲骨与原则,少将军不必强求。” 李璟心中暗叹。或许真是天意?关羽命中注定该得赤兔,只是此刻赤兔马还在吕布身边,不知何时才会易主。 “云长高义。”李肃感慨,也不再勉强,“既如此,你看这两匹,该给谁?” 关羽抱拳:“徐公明镇守下邳,直面徐州、青州兵锋,常需冲锋陷阵,一匹好马可增七分战力。” “子义为兄长坐镇汝南,为我江东北门屏障,亦当有良驹相助。关某以为,铜爵赐公明,神凫送子义,最为妥当。” 众人闻言,皆点头称善。 徐晃稳重,铜爵刚烈,正相配。太史慈骁勇,神凫迅捷,更是相得益彰。 李肃当即拍板:“好!便依云长之言!铜爵送往广陵,赐徐晃。神凫送往汝南,赐太史慈!” 他又看向那匹踏雪乌骓,眼中满是喜爱:“至于这匹乌骓,老夫便厚颜收下了。日后上阵,也多几分威风!” 众人皆笑。 糜竺这时上前,将苏双、张世平的话转述一遍:“那二人说,愿将来能将生意做到江东,只求一个安稳行商的环境。此番赠马,既是心意,也是投石问路。” 李肃点头:“这两人眼光不俗。子仲,你回头以我的名义修书一封,感谢他们赠马之情,并说江东欢迎四方商贾,只要守法经营,必受庇护。” “诺。” 码头上,马匹陆续被引往城外的专用马场。那四匹汗血宝马所过之处,人人侧目,啧啧称奇。 李璟牵着爪黄飞电,缓步走在江堤上。白马步履沉稳,金蹄踏地,铿然有声。 周瑜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行。 “少将军得此神驹,他日驰骋疆场,必更添威风。”周瑜笑道。 李璟摇头:“马再好,终究是马。真正的威风,要靠将士用命,谋略得当。” 他看向周瑜:“公瑾,河北轻我,袁绍目中无人。但苏双、张世平这样的商人,却已开始下注江东。你说,这天下明眼人,到底有多少?” 周瑜沉默片刻,轻声道:“乱世之中,人人都想寻一条活路,找一个依靠。世家大族看重门第、声望,但商贾百姓,更看重实实在在的安稳与活路。” “所以他们在赌。”李璟抚摸着白马的鬃毛,“赌江东能给他们想要的安稳。” “是。”周瑜点头,“而这安稳,需要实力来支撑。”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江东要的,从来不只是偏安一隅的安稳。但这话,不能说,只能做。 “对了,”周瑜忽然道,“听闻曹操在兖州整顿兵马,似有再攻青州之意。陶谦连番遣使向刘备、田楷求援,青州怕是又要乱了。” 李璟神色一肃:“消息确切?” “八九不离十。”周瑜道。 李璟沉吟。 按照原本的历史,曹操攻徐州,刘备救陶谦,而后吕布袭兖州,曹操回救……一系列连锁反应,将彻底改变中原格局。 而江东,正可以趁此机会,巩固自身,静观其变。 “此事需密切关注。”李璟道,“尤其是下邳、广陵方向,要徐晃加强戒备,莫让战火波及我江东边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明白。” 夕阳西下,将长江染成一片金红。 李璟翻身上马,爪黄飞电长嘶一声,声震江岸。 他轻夹马腹,白马缓步小跑起来,四蹄起落间,金色蹄铁在夕阳下闪烁,如踏金光。 码头上,李肃看着儿子骑马远去的背影,眼中满是欣慰。 有了这些马,江东的骑兵终于可以开始组建了。虽然前路漫长,但总算迈出了第一步。 而这一步,或许将在不远的将来,改变整个天下的格局。 他转身,对糜竺道:“子仲,今晚设宴,为你接风洗尘。这一路辛苦,该好好歇歇。” “谢使君。” 李肃又看向周瑜、鲁肃等人:“诸君也来。咱们边喝边聊。” 众人拱手应诺。 夜色渐临,秣陵城中,灯火次第亮起。 而城外的马场里,近千匹战马安顿下来,嘶鸣声此起彼伏,为这座江东雄城,添了几分北地的豪迈之气。 李璟骑马回到府邸时,蔡琰已在门前等候。 她见到爪黄飞电,眼中闪过惊艳之色,随即笑道:“好漂亮的马。” “它叫爪黄飞电。”李璟下马,将缰绳交给仆从,“北地商人送的。” 蔡琰走近,轻轻抚摸马颈,白马温顺地低头。 “这马配你。”她轻声道。 李璟笑了笑,握住她的手:“走,进屋。父亲今晚设宴,咱们早些过去。” 两人并肩入府。 身后,爪黄飞电被牵往马厩,金色的蹄铁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如远方的战鼓,隐隐敲响。 第300章 宴后密议 接风宴过半,酒酣耳热。 李肃红光满面,举杯又敬了糜竺、管承、周泰、蒋钦四人一圈。放下酒杯时,他大手一挥,嗓门洪亮:“这一趟,你们四人功劳最大!子仲把买卖做成了,管承把船队带回来了,周泰、蒋钦把大伙儿护周全了——都是好样的!” 四人连忙起身谦让。 李肃示意他们坐下,语气转为郑重:“马有了,接下来就是练骑兵。这事儿,我想来想去,得交给有经验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席间一位面容清瘦、目光沉稳的中年将领:“邹靖。” 邹靖起身拱手:“末将在。” “你出身幽州,曾随刘幽州常年与乌桓、鲜卑胡骑周旋,统领骑兵、对抗骑射的经验,我江东无人能及。” 李肃语气郑重,“这组建、训练骑兵之重任,我便交予你了。程普、韩当二人熟悉北疆战法,可为副手。各部抽调善骑之士,北地流民中招募懂马之人,一应所需,皆由兵曹调配。我要你在一年之内,练出一支可战之骑!” 邹靖神色肃然,深深一揖:“末将必竭尽全力,不负使君所托!” 安排完骑兵,李肃又看向管承、周泰、蒋钦三人。 “你们三个,这趟见识了大海的风浪。”李肃道,“说说,咱们现在的船,扛得住吗?” 管承抱拳:“回主公,楼船在江中是无敌,但在海上,遇上大风浪,还是吃力。这次有两艘走舸倾覆,就是船体不够坚固,吃水也浅。” 周泰接口:“海上打仗和江里不一样!浪大,船晃得厉害,弓弩不好瞄准。拍杆是好用,但放下的时机要准,不然自己船先晃翻了。” 蒋钦更细致:“海上行船,靠风靠帆。风向一变,航向就偏。咱们现有的船,帆不够大,转向也慢。而且海上视野开阔,了望要远,桅杆得更高。”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把海上的难处说了个透。 李肃听得认真,末了点头:“所以,船得改。” 他看向李璟:“彦之,你之前提过,要造能远航的大海船。这事儿,我看可以动手了。” 李璟心中一动。他确实提过,但没想到父亲这么快就下定决心。 “父亲英明。”李璟道,“海上之路若通,我江东北可连河北,东可探未知之地,南可下交州。这是条活路,也是条险路。” “险也得走。”李肃拍板,“管承,周泰,蒋钦,你们三个去船厂。把这次航行的经历,一五一十告诉工匠。要什么样的船,你们来想,工匠来做。钱粮人力,我给你们拨。” 三人对视一眼,齐声抱拳:“末将领命!” 这是重任,也是信任。 最后,李肃看向糜竺:“子仲,海船以后有了,就得有人用。你糜家商队走南闯北,熟悉货殖。我想让你专门组建一支走海路的商队,熟识水性,以后江东的海运买卖,就归你管。” 糜竺深吸一口气,起身深深一揖:“竺必不负主公所托!” 他知道,这不仅是生意,更是未来江东的一条命脉。 “好!”李肃大笑,“骑兵、海船、海运,这三件事若成,我江东便如虎添翼,进可攻,退可守,更添几分底气!” 众人纷纷举杯,堂内气氛热烈。 李璟静静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 父亲虽在战略上有时犹豫,但在具体事务的决断上,却毫不含糊。这三项安排,都是夯实江东根基的长远之举。 宴席又持续了半个时辰,众人推杯换盏,谈笑风生,直至亥时初刻,宾主尽欢,方才陆续散去。 李璟正要起身,却见父亲使了个眼色。 他心领神会,与周瑜、鲁肃、郭嘉几人,跟着李肃转入后堂书房。 侍从重新换了热茶,掩上厅门。灯火下,只余五人。 炭火噼啪作响。方才宴上的轻松气氛顿时消散。 “好了,说说正事。”李肃揉了揉眉心,卸下宴席上的豪爽,露出凝重神色,“中原那边,动静不小。诸君都听到什么风声?” 周瑜先开口:“三日前,细作传回消息,曹操已率大军进驻泰山郡奉高城。看架势,是要东进青州,讨伐陶谦。” “陶谦反应如何?”李璟问。 “陶谦已向青州刺史田楷求援。”鲁肃接口,“田楷此时正与袁谭在渤海郡对峙,无法抽身,便让平原相刘备南下支援。” 郭嘉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嘴角却带着一丝玩味的笑:“刘备接了消息,据说欣喜若狂,高呼‘陶使君也知道天下间还有刘备’。” 李肃冷哼一声:“刘备此人,倒会收买人心。” “他带着两个义弟潘凤、张飞,还有从田楷那里借调的一队骑兵。”周瑜继续道,“队率是个年轻小将,好像叫赵云。现已南下,不日便会抵达临淄。” 李璟心中一动。 赵云……终于也登台了。 “徐州那边呢?”李肃追问,“刘繇什么态度?” 鲁肃摊开随身携带的简易舆图,手指点在彭城、东海一带:“刘繇控制琅琊、东海、彭城三郡。他屯重兵于边境,严加防范下邳的吴景,广陵海西的袁胤、孙策,还有小沛的朱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袁术会对青州见死不救?”李璟问。 “救是肯定想救。”郭嘉插话,“陶谦名义上还是袁术的盟友。但青州太远,袁术鞭长莫及。他如今的心思,一半在提防刘繇,一半在琢磨怎么从徐州分一杯羹。” 李肃手指敲击案几:“所以,袁术打算怎么做?” 周瑜与鲁肃对视一眼。 “围魏救赵。”周瑜缓缓吐出四字。 鲁肃接道:“细作探知,袁术已派鲁国相陈瑀暗中向陶谦输送粮草。同时,他正派人积极联络黑山军,以及……暂居袁绍麾下、驻扎在常山国的吕布。” 堂内气氛一凝。 “奉先?”李肃眉头紧锁,“袁公路想要奉先打兖州?” “袁绍收留吕布,本就是权宜之计。”郭嘉冷笑,“吕布在常山,看似是袁绍部将,实则自成一体。袁术若许以重利,邀他南下兖州,给曹操背后捅一刀,吕布未必不动心。” 李璟心中迅速盘算。 按照这个局势,曹操打陶谦,刘备去救;袁术联络黑山军和吕布袭扰兖州;刘繇在徐州观望;田楷在青州牵制袁谭…… 中原简直乱成一锅粥de了。 “父亲,”李璟开口,“此战无论结果如何,青州、徐州都将元气大伤。对我江东而言,未必是坏事。” 李肃看了他一眼:“你的意思是?” “曹操若胜,吞并青州,势力大涨,必成心腹之患。”李璟道,“但他若要消化青州,至少需要一年半载。这期间,他无力南顾。” “曹操若败呢?”鲁肃问。 “曹操若败,则威望受损,兖州内部恐生变乱。”周瑜接话,“届时,袁术、刘繇、甚至吕布,都会扑上来分食。” 李肃沉默良久,忽然道:“那我们呢?就这么看着?” 这句话问得直白。 堂内安静下来。 郭嘉坐直了身子,眼中闪过锐光:“使君,此时介入,为时过早。江东新得战马,水军未改,骑兵未成,贸然北上,只会引火烧身。” “奉孝所言极是。”周瑜赞同,“但也不能全然旁观。” “公瑾的意思是?”李肃问。 周瑜手指点在舆图上,沿着长江划了一条线:“江东眼下要做的,是固守根本,静观其变。但也要做好准备——一旦中原局势明朗,便要有应对之策。” 他顿了顿,继续道:“其一,命徐晃、于禁加强下邳、吴郡防务,密切监视徐州动向。其二,让太史慈在汝南增派哨探,关注曹操、袁术两军调动。其三……” 周瑜看向李璟:“少将军可多招揽些青徐流亡士人。这些人熟知当地情势,将来或有大用。” 李璟点头:“此事我亲自办。” 鲁肃补充:“还有海运。糜竺此番打通海路,日后便可从海路获取河北、辽东消息,甚至……与青州沿海有所联系。” 这话说得隐晦,但众人都懂。 海路,不仅是商路,也可以是情报路,甚至……将来用兵之路。 李肃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在四人脸上扫过。 “你们的意思,我都明白了。”他沉声道,“江东现在要做的,是埋头苦干,积蓄力量。外面打得再凶,我们只看不动。” “正是。”郭嘉又恢复了懒散模样,“江东本就地处偏远,发展落后。我等更应积蓄力量。让他们打去。打得越狠,流民越多,咱们越能收拢人心。打得越久,咱们越有时间练骑兵、造海船。” 李肃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深沉,唯有府中灯火星星点点。 “这天下……”他喃喃道,“真的要大乱了。” 没有人接话。 但每个人心中都清楚,乱世已至,无人能独善其身。 江东如今偏安东南,看似安稳,实则如舟行浪涛,稍有不慎,便是倾覆之危。 而他们要做的,就是在风浪来临前,把舟造得更坚固些。 “都回去歇着吧。”李肃转过身,“明日开始,各司其职。骑兵、海船、商队、防务,桩桩件件,都要抓紧。” “诺。” 四人起身行礼,退出堂外。 李璟走在最后,临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李肃仍站在窗前,背影在烛光中显得有些苍老,却又异常挺拔。 这个从北疆杀出来的武将,如今要统领江东六郡,在乱世中求存,甚至……图强。 压力,可想而知。 李璟轻轻掩上门。 回廊下,周瑜、鲁肃、郭嘉三人并未立刻离去,似乎在等他。 “少将军,”周瑜轻声道,“主公肩上担子重,你我更当尽心。” “我明白。”李璟点头。 郭嘉忽然笑了笑:“其实,局势虽乱,却也有趣。曹操、袁术、刘备、吕布、刘繇……这些人各怀心思,互相算计。咱们在江东看着,就像看一出大戏。” 鲁肃皱眉:“奉孝,慎言。” “怕什么。”郭嘉耸耸肩,“这里又没外人。” 他看向李璟:“少将军,你说这出戏,最后会是谁唱主角?”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璟沉默片刻,缓缓道:“现在说这些,为时过早。咱们先做好看客,等时机到了……再看能不能登台。” 四人对视,心照不宣。 夜色中,各自散去。 李璟回到自己院落时,蔡琰还在书房等他,灯下翻阅书卷。 “谈完了?”她放下书,温声问。 “嗯。”李璟在她对面坐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中原要打起来了。” 蔡琰沉默片刻,轻声道:“打起来,百姓又要遭殃了。” “是啊。”李璟叹道,“大争之世,不进则退。” 乱世如洪流,人在其中,只能随波逐流,或者……努力成为掌舵之人。 “对了,”蔡琰忽然道,“今日我去马场看了,那匹爪黄飞电,真是神骏。马场的人说,它只认你,旁人靠近都要发脾气。” 李璟笑了笑:“马通人性。它知道谁对它好。” 他想起那四匹汗血宝马,如今各有其主。乌骓跟了父亲,爪黄飞电归了自己,铜爵送往广陵给徐晃,神凫送去汝南给太史慈。 而赤兔,还在吕布手中。 将来这些宝马的主人,又会在这个乱世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李璟不知道。 他只知道,江东的路还很长,而他们要做的,就是一步一个脚印,走下去。 窗外传来更鼓声。 夜深了。 但秣陵城中,许多人都将无眠。 北方的战鼓已经敲响,而江东,正在这片鼓声中,悄悄磨砺着自己的刀锋。 李璟吹熄了灯,与蔡琰相携回房。 第301章 青州起战火 兴平元年,即公元194年,春三月。 为了巩固自身权力并与董卓时代划清界限,长安的李傕、郭汜在今年正月以小皇帝的名义改元,标志着新势力对朝局的掌控。 泰山郡奉高城外,曹军大营绵延数里。旌旗蔽日,矛戟如林。 夏侯惇被曹操任命镇守河内老家,鲍信守济北国卢城护卫粮道,自率大军东进。 左路,夏侯渊为将,领曹洪、曹邵及本部八千人马,自泰山郡嬴县出,剑指济南国东平陵城。 右路,曹操亲率中军两万余,以曹仁、曹纯为副,乐进、鲍忠、李乾为先锋,出牟县,扑向齐国般阳城。 大军开拔前,曹操在奉高城外誓师。 他披甲登台,未戴兜鍪,任由春风吹乱鬓发。台下将士肃立,鸦雀无声。 “诸君,”曹操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传遍三军,“陶谦老贼,纵容部将,害我父弟。此仇不共戴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今日东征,非为开疆拓土,乃为血亲复仇!凡我曹军所过,顺者生,逆者死!破城之后,纵兵三日,所得财物,尽归将士!” 台下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吼声:“愿为明公效死!” 这“纵兵三日”的许诺,既是激励,也是威慑。 青州各城守军若知破城后必遭屠掠,抵抗之心便会动摇。而曹军士卒为了这三日的掳掠之权,必会拼死向前。 曹操要的,就是这股狠劲。 誓师毕,大军开拔。 东平陵城头,曹宏扶着女墙,手指微微发抖。 他是陶谦同乡,靠着这层关系当上了济南国相,统兵五千镇守此城。副将许耽、吕由、章诳都是丹阳旧部,按理说该是能战的。可当看到城外黑压压的曹军阵列时,曹宏只觉得腿软。 “曹将军,敌军已在三里外扎营。”许耽沉声禀报,“看旗号,是夏侯渊部,约有八千之众。” “八……八千?”曹宏喉咙发干,“我们才五千……” “守城足矣。”章诳上前一步,“东平陵城高池深,粮草充足,守上一个月不成问题。只要拖到使君援兵……” “援兵?”曹宏苦笑,“使君自身难保,哪来的援兵?” 他望向南方,那是般阳城的方向。曹操亲自攻打那座城,陶谦能抽出人手来救自己吗? 曹宏不敢想。 次日清晨,战鼓擂响。 夏侯渊没有废话,直接下令攻城。曹军推着冲车、云梯,如潮水般涌向城墙。箭雨遮天蔽日,城头守军被压得抬不起头。 “放箭!放滚石!”许耽在城头奔走呼喝。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正午。曹军攻势如潮,守军渐渐不支。曹宏躲在城门楼里,听着外面喊杀声、惨叫声,脸色煞白。 “将军!东门告急!”一名浑身是血的校尉冲进来,“曹军已架上云梯,许将军请调预备队!” 曹宏嘴唇哆嗦,却说不出话。 “将军!”章诳急了,“再不增援,东门必破!” “撤……撤吧。”曹宏忽然道。 堂内一静。 “你说什么?”吕由瞪大眼睛。 “守不住了!”曹宏猛地站起来,声音尖厉,“城外八千曹军,我们才五千!怎么守?守到全死光吗?” 许耽冲进城门楼,盔甲上还挂着血:“曹宏!你……” “我说撤!”曹宏推开他,对亲兵吼道,“传令,从西门撤!能带走多少带多少!” “曹宏!你这是临阵脱逃!”章诳拔刀。 “你想死自己留下!”曹宏已经不管不顾,在亲兵护卫下冲下城楼。 主将一逃,军心瞬间崩溃。 许耽、吕由、章诳三人面面相觑,最终咬牙:“撤!” 五千守军,在坚持半日后溃散。曹宏带着千余亲信最先逃出西门,许耽三人收拢残兵,也只凑出千余人,仓皇南逃。 夏侯渊几乎兵不血刃拿下东平陵。 入城后,他按曹操军令,纵兵三日。 哭喊声、求饶声、狂笑声混杂在一起,这座青州重镇在烈火与鲜血中颤抖。 般阳城的战事,则惨烈得多。 孙观站在城头,看着城外连绵的曹军营寨,面色凝重。 他是泰山本地豪强,与弟弟孙康、还有尹礼、吴敦,以及已经叛逃的昌豨,当初几人在泰山一带啸聚。后来陶谦任青州刺史,他们顺势归附,得了官身。 “曹军有多少人?”孙观问。 副将尹礼答道:“看营寨规模,不下万人。曹操亲自领军,先锋乐进已到城下五里。” “万人……”孙观深吸一口气,“我们只有五千。” “死守便是。曹军远来,粮草不济,久攻不下自会退去。”孙观的兄长孙康颇为乐观的说着,在他看来,攻城的消耗远远大于守城,没有个三倍的兵力几乎拿不下般阳城。 孙观摇头:“曹操为父报仇而来,不会轻易退的。” 他握紧刀柄:“传令下去,加固城防,多备滚石擂木。告诉兄弟们,曹军破城,绝无活路。要想活,就得守到援兵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诺!” 两日后,曹操大军抵达。 没有劝降,没有废话。战鼓一响,攻城开始。 乐进率先登营冲锋,这些兖州老兵悍不畏死,顶着箭雨架起云梯。城头滚石如雨落下,惨叫声不绝于耳。 曹操站在中军大旗下,面无表情。 “大兄,”曹仁低声道,“这般阳守将孙观,倒是块硬骨头。” “硬骨头才好。”曹操淡淡道,“陶谦麾下若都是曹宏那种废物,反倒无趣。” 他看向城头,那里有一员将领持刀而立,指挥若定,正是孙观。 “传令乐进,集中兵力攻东门。鲍忠,你带人佯攻西门,牵制守军。” “诺!” 战斗持续了一整天。 曹军三次攻上城头,三次被孙观亲自带人杀退。孙观左臂中了一箭,简单包扎后继续作战。他麾下的泰山兵也悍勇,与曹军在城头反复争夺,死战不退。 日落时分,曹军鸣金收兵。 营帐中,曹操听着战报,微微点头。 “今日伤亡多少?” “先登营折了三百余人,伤五百。”乐进单膝跪地,脸上还有血污,“未将无能,未能破城。” “起来。”曹操摆手,“那孙观确实能战。明日再攻。” 他顿了顿,又道:“破城之后,此人若愿降,可留。” 曹仁有些诧异:“大兄,此人杀伤我军甚多……” “正因如此,才是良将。”曹操眼中闪过一丝欣赏,“陶谦麾下,能有这般人物,也算难得。” 第二日,攻城继续。 这次曹操调来了冲车,猛撞城门。孙观命人从城头倾倒火油,烧毁冲车,但曹军攻势一波接一波,城头守军伤亡渐增。 到了第三日午后,西门先被鲍忠攻破。 孙观得报,亲自率亲兵赶往西门,与涌入的曹军血战。他持刀连斩七人,浑身浴血,如疯虎般搏杀,竟一时将曹军逼退。 但东门也随之告破。 乐进一马当先杀入城中,守军终于溃散。 孙观被亲兵拼死护着,从南门突围。出城时,身边只剩十余骑。 曹操进城时,般阳已是一片狼藉。 他策马走在满是尸体的街道上,面色平静。城中幸存的百姓跪伏两旁,瑟瑟发抖。 “传令,纵兵三日。”曹操道,“按老规矩。” “诺!” 曹仁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领命而去。 这是曹操的规矩——破城后纵兵三日,既是对抵抗者的惩罚,也是对士卒的奖赏。乱世之中,想要士卒用命,就得给足好处。 在东平陵以南三十里,刘备遇到了溃逃的曹宏残部。 “前面何人?”张飞策马上前,丈八蛇矛一指。 曹宏等人早已如惊弓之鸟,见有兵马拦路,吓得魂飞魄散。待看清旗帜是“刘”字,又见为首将领面如冠玉、耳垂宽大,这才稍稍定神。 “可是平原刘玄德?”曹宏颤声问。 刘备拱手:“正是。阁下是?” “济南相曹宏!”曹宏如见救星,滚鞍下马,“刘将军救命!东平陵……东平陵被夏侯渊攻破了!” 刘备脸色一变:“何时破的城?” “昨日午时!”许耽上前,抱拳道,“末将许耽,与吕由、章诳,原为东平陵守将。曹……曹将.....我等...兵败逃出,军心溃散,我等不得已随军南撤。” 刘备看着这千余溃兵,又看看曹宏那惊慌失措的模样,心中已有计较。 他下马扶起曹宏:“曹将军受苦了。曹操为报私仇,擅攻州郡,实乃国贼。备虽兵微将寡,亦当为陶使君分忧。” 曹宏感动涕零:“使君高义!高义啊!” 当晚,刘备在临时营地召集众人议事。 帐中,刘备坐主位,左侧潘凤、张飞、赵云,右侧是灰头土脸的曹宏、许耽、吕由、章诳。 “如今我军有四千,加上曹将军部千余人,共计五千余。”刘备缓缓道,“夏侯渊新破东平陵,必不设防。我欲趁夜反攻,夺回城池,诸君以为如何?” 潘凤瓮声道:“大哥说打,咱就打!” 张飞也道:“那夏侯渊算个鸟!俺一矛捅了他!” 赵云却谨慎些:“将军,曹军新胜,士气正盛。且东平陵城高,强攻恐难奏效。” 刘备看向许耽三人:“三位将军久在东平陵,可知城池薄弱之处?” 许耽与吕由、章诳对视一眼,咬牙道:“东平陵西门年久失修,城墙有一段曾经坍塌,后来修补的夯土不如原墙坚固。若集中兵力攻此处,或有机会。” 刘备眼睛一亮:“好!那便攻西门!” 子时,五千兵马悄然而动。 夏侯渊确实大意了。他以为曹宏溃逃后,青州军已丧胆,没想到刘备敢反攻。守夜的曹军昏昏欲睡,直到云梯架上城墙才惊醒。 “敌袭!敌袭!” 喊声刚起,张飞已率先登城,丈八蛇矛横扫,守军如割草般倒下。潘凤挥舞开山斧,无人能挡。赵云率骑兵在城外游弋,射杀逃出城的曹军。 夏侯渊从睡梦中惊醒,披甲上马时,西门已破。 “将军!是刘备的兵马!”曹洪急报,“人数不少,攻势极猛!” 夏侯渊咬牙:“集合人马,把他们赶出去!” 但军心已乱。曹军白日刚劫掠享乐,夜里猝不及防,组织不起有效抵抗。战斗持续到黎明,夏侯渊见事不可为,只好率部从东门撤出。 刘备夺回了东平陵。 但代价也不小。清点伤亡,折了八百余人,伤者过千。 城头,刘备望着缓缓退去的曹军,神色凝重。 “大哥,咱们赢了!”张飞咧嘴笑道。 “赢是赢了,”潘凤抹了把脸上的血,“可曹军主力未损。那夏侯渊退走,必会卷土重来。” 赵云点头:“而且曹操亲攻般阳,若般阳失守,临淄危矣。我军孤守东平陵,无益大局。” 刘备沉默良久,忽然道:“派人去般阳,打探消息。若孙观将军还在坚守,我们便在此牵制夏侯渊。若般阳已失……”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但众人都明白——若般阳失守,临淄难保,青州战局便大势已去。 五日后,探马带回消息。 般阳城破,孙观突围南逃,不知所踪。 第302章 东平陵攻防 夏侯渊退到东平陵以东十五里扎营时,天已大亮。 清点人马,昨夜一场混乱,折了七百余人,伤者四百,还丢了刚到手不到一日的城池。营帐中气氛凝重,曹洪、曹邵等将领脸上都带着不甘。 “刘备……”夏侯渊坐在主位,手指摩挲着刀柄,“此人不是该在平原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东平陵?” “探马来报,刘备带兵四千南下援陶谦,路上遇到了曹宏溃军。”曹邵禀道,“两军合在一处,约有五千。” 曹洪啐了一口:“那曹宏废物,五千人守城半日便逃。若他多守一天,刘备也赶不及。” “现在说这些无用。”夏侯渊摆手,“刘备既已入城,东平陵便不好打了。此人虽兵少,但麾下潘凤、张飞皆是虎狼之将,当年虎牢关下能与吕布相持,不可小觑。” 他站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舆图前:“我军新败,士气受损。但刘备军中也非铁板一块——曹宏残部惊魂未定,战力有限。且刘备长途奔袭,粮草不济,东平陵刚被我们洗过,存粮不多。” “妙才的意思是……”曹洪眼睛一亮。 “围城。”夏侯渊手指点在图上,“分兵两千,由你二人统领,在城外十里设寨,切断东平陵与临淄联系。我率主力休整两日,然后攻城。” “两日?”曹邵皱眉,“会不会太急?士卒昨夜苦战,需要休整。” “就是要急。”夏侯渊眼中闪过锐光,“刘备以为我军新败,必不敢速攻。我偏要反其道行之。两日后清晨攻城,打他个措手不及。” 他顿了顿,补充道:“传令下去,这两日让士卒吃饱睡足。破城之后,依旧纵兵三日。” “诺!” 曹洪、曹邵领命而去。 夏侯渊独自站在舆图前,良久,低声道:“刘备……倒是低估他了。” 东平陵城内,刘备也在忙碌。 他令潘凤、张飞整顿防务,赵云率骑兵在城外巡视,自己则亲自安抚曹宏等人。 府衙大堂,曹宏、许耽、吕由、章诳四人坐在下首,神色复杂。昨夜他们亲眼见到刘备麾下三将之勇——张飞率先登城,如入无人之境;潘凤开山斧所过之处,血肉横飞;赵云虽年轻,但武艺精湛,枪出如龙。 “四位将军受苦了。”刘备温声道,“此番能夺回东平陵,全赖诸位之力。” 曹宏连忙起身:“玄德公说哪里话。若非玄德公来援,我等已成丧家之犬。”他说着,偷偷瞟了眼站在刘备身后的潘凤——那雄壮如山的身躯,让他既畏又敬。 许耽抱拳道:“使君,夏侯渊虽退,但必会卷土重来。东平陵城墙有损,存粮又被曹军掠走大半,恐难久守。” 刘备点头:“许将军所言甚是。所以我欲加固城防,同时派人往临淄求援。只要陶使君能再派一支兵马,东平陵便可固守。” “就怕……”吕由欲言又止。 “怕什么?”刘备问。 “怕般阳已失,陶使君自顾不暇。”章诳接过话头,语气沉重。 堂内一时寂静。 这时,张飞大步走进来:“大哥!城墙修补好了!滚石擂木也备足了!曹军敢来,俺叫他们有来无回!” 潘凤跟在后面,瓮声道:“曹军若是骑兵多,守城反而占便宜。他们总不能让马飞上城墙。” 刘备笑了:“有义章(潘凤字)、翼德在,我心安矣。” 他转向赵云:“子龙,城外情况如何?” 赵云抱拳:“曹军在城东十五里扎营,今早分出两千人,往北、西两个方向去了,看样子是要断我们后路。” “围城之计。”刘备沉吟,“夏侯渊用兵,果然老辣。” 他站起身,走到堂前:“传令下去,今夜开始,轮流守夜。曹军新败,按常理该休整数日,但夏侯渊此人……未必会按常理。” “大哥是说,他会速攻?”张飞瞪大眼睛。 “有可能。”刘备点头,“所以我们不能松懈。” 两日时间,转瞬即逝。 第三日拂晓,天色微明,东平陵城头的守军正昏昏欲睡时,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 “敌袭——!” 警锣大作。 刘备披甲登上城头时,只见城外黑压压的曹军已列成阵势。夏侯渊亲自压阵,中军大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来得真快。”刘备喃喃道。 曹洪率左军,曹邵率右军,各有千人。夏侯渊自领中军两千,摆出强攻架势。 战鼓擂响。 曹军推着冲车、云梯,如潮水般涌来。这次夏侯渊学了乖,先以弓箭手压制城头,箭雨铺天盖地,守军抬不起头。 “低头!举盾!”刘备在城头奔走呼喝。 潘凤抢过一面大盾,挡在刘备身前:“大哥小心!” 箭矢钉在盾上,咚咚作响。 张飞性急,抡起一面盾牌就要下城厮杀,被赵云拉住:“张将军,守城要紧!” “憋屈!”张飞咬牙。 曹军很快冲到城下,云梯架上城墙。守军推下滚石擂木,惨叫声四起。但这次曹军悍不畏死,前仆后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夏侯渊在中军观战,眉头微皱。 “妙才,刘备守得颇有章法。”曹邵道,“不像曹宏那般废物。” “所以才要尽快拿下。”夏侯渊沉声道,“传令,集中兵力攻西门。那处城墙最弱。就算再怎么抢修,也不如其他城墙坚固。” 命令传下,曹军主力转向西门。 西门守将正是许耽。他见曹军如蚁附般涌来,心中发慌,但想起刘备昨日之言——“诸位既随我守城,便是同生共死的兄弟”,又咬牙挺住。 “放箭!放滚石!”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时。西门一度告急,曹军数十人冲上城头,许耽亲自带亲兵搏杀,身中两刀,死战不退。 刘备得报,率潘凤、张飞奔援。 “义章,你带人堵住缺口!翼德,随我杀散登城之敌!” 潘凤怒吼一声,开山斧抡圆,刚冲上城头的曹军如割草般倒下。张飞丈八蛇矛如毒龙出洞,连刺七人。刘备持双股剑,剑法简洁狠辣,专挑敌兵咽喉、心口。 三人如虎入羊群,硬生生将登城曹军杀退。 城下夏侯渊见状,眼中闪过异色。 “刘备亲自上阵了。”曹洪道,“此人倒有胆色。” “岂止有胆色。”夏侯渊缓缓道,“你看他指挥若定,临危不乱。麾下三将皆万人敌,士卒用命。此人不该只是个平原相。” 他顿了顿,忽然道:“他在公孙瓒麾下,可惜了。” 曹洪一愣:“妙才是说……” “此人非池中之物。”夏侯渊摆手,“但现在,他是敌人。传令,鸣金收兵。” “收兵?”曹邵诧异,“眼看就要破城……” “强攻伤亡太大。”夏侯渊摇头,“我另有计策。” 曹军如潮水般退去。 城头,刘备拄剑喘息,浑身浴血。潘凤、张飞也挂了彩,但神情亢奋。 “大哥,曹军退了!”张飞大笑。 刘备却无喜色:“夏侯渊用兵,不会轻易罢休。他退得这般干脆,必有后招。” 他转身下令:“许将军受伤,换章将军守西门。吕将军,你带人检查城墙破损处,连夜修补。子龙,率骑兵在城外游弋,提防曹军夜袭。” “诺!” 众人领命而去。 曹宏这时才颤巍巍爬上城头,见到满地尸骸,腿都软了。但看到刘备浑身是血却神色如常,潘凤、张飞谈笑自若,心中又生出几分敬佩。 “刘使君真英雄也。”他喃喃道。 许耽被搀扶下来,闻言苦笑:“早知使君这般能耐,当初就该死守待援,何至于……” “现在也不晚。”刘备温声道,“只要众志成城,东平陵守得住。” 当夜,曹军营帐。 夏侯渊召集众将:“白日强攻,虽未破城,但探明了守军虚实。刘备麾下三将勇猛,但曹宏残部战力孱弱。且城内存粮不多,最多再撑五日。” “妙才的意思是围而不攻?”曹洪问。 “不。”夏侯渊眼中精光一闪,“明日凌晨,你率一千人,绕到城北佯攻。曹邵,你率五百骑兵,埋伏在南门外三里树林。我自领主力,强攻西门。” “这是……”曹邵不解。 “声东击西。”夏侯渊道,“刘备兵少,顾此失彼。只要他分兵去救北门,西门防御便弱。届时我猛攻西门,破城后打开城门,你率骑兵冲入,一举定胜负。” 众将恍然。 “但若刘备看破计策,不分兵呢?”曹洪问。 “那便假戏真做,真攻北门。”夏侯渊冷笑,“北门城墙虽固,但守军最少。只要破了一门,城必破。” 计议已定。 次日凌晨,天色未明,曹洪率军突袭北门。 北门守将正是吕由。他见曹军来势汹汹,急忙求援。刘备得报,沉吟片刻:“曹军白日主攻西门,夜里却攻北门……有诈。” “大哥,我带人去援!”张飞请战。 “不。”刘备摇头,“翼德,你守西门,寸步不离。义章,你率本部五百人,上城头戒备。子龙……” 他看向赵云:“你率两百骑,从南门悄悄出城,绕到北门外观察。若曹军是真攻,你便袭其侧翼。若是佯攻……” “未将明白。”赵云抱拳。 南门悄悄开启,赵云率骑兵悄然而出。 城北,战斗已起。曹洪攻得凶猛,但吕由守得顽强。双方僵持不下。 西门,夏侯渊隐在黑暗中,静待时机。 “将军,北门已打了两刻钟,刘备还未分兵。”亲兵禀报。 夏侯渊皱眉:“再等等。” 又过一刻钟,北门喊杀声依旧。 “看来刘备看破了。”夏侯渊当机立断,“传令曹洪,真攻北门!全军压上,务必破城!” “诺!” 战鼓骤响,曹军主力转向北门。 城头,刘备得报,脸色一变:“夏侯渊变计了!” 他急令潘凤率兵往援北门,自己亲守西门。但就在潘凤刚离开不久,夏侯渊忽然率一千精兵,猛攻西门! “中计了!”张飞怒吼。原来夏侯渊虚晃一枪,看似全军攻北门,实则自率最精锐的部队,强攻西门! 西门守军本就不多,张飞虽勇,但双拳难敌四手。曹军如蚁附般攀城,云梯架上,守军渐渐不支。 关键时刻,赵云率骑兵杀回。 他从侧翼突入曹军阵中,长枪如龙,连挑十余人。曹军阵脚微乱。 “子龙来得正好!”张飞大笑,丈八蛇矛舞得更急。 但夏侯渊已看出守军力竭,亲自持刀登城! “随我上!” 主将亲自冲阵,曹军士气大振。数十悍卒紧随夏侯渊,杀上城头。 张飞迎上,两人战在一处。夏侯渊刀法狠辣,张飞矛势凶猛,一时难分高下。 但曹军越来越多,西门眼看要破。 这时,刘备率亲兵赶到。 “翼德退后!”刘备喝道,双股剑直取夏侯渊。 夏侯渊回刀格挡,两人交手数合,刘备剑法精妙,竟逼得夏侯渊连退三步。 “好剑法!”夏侯渊赞道。 但曹军已源源不断登城。刘备心知西门已不可守,当机立断:“翼德,子龙,随我撤!退往城中,巷战!” “大哥!”张飞不甘。 “走!”刘备斩钉截铁。 三人率残兵退下城头,西门轰然洞开。 夏侯渊入城,却未急着追击。他令曹军控制城门,清剿残敌,同时派人传令曹邵骑兵入城。 城中,刘备收拢兵马,清点人数,只剩两千余人。 “大哥,南门还在我们手中。”赵云道,“可从南门撤出。” 刘备摇头:“不能撤。一旦出城,夏侯渊骑兵追击,我们跑不掉。” 他看向众人,目光坚定:“就地防守,依托街巷,与曹军周旋。只要拖到天黑,便有转机。” 潘凤瓮声道:“大哥说怎么打,咱就怎么打!” 曹宏等人此刻已对刘备心服口服,齐声道:“愿听将军号令!” 刘备深吸一口气:“好!那我们便让夏侯渊看看,东平陵不是那么好拿的!” 巷战开始了。 夏侯渊很快发现,攻城容易,巷战难。刘备将兵马化整为零,依托房屋街巷,层层阻击。曹军每进一步,都要付出代价。 更麻烦的是,城中百姓因曹军屠城之恶,自发帮助刘备军。有人从屋顶掷石,有人设绊马索,有人甚至持菜刀、木棍袭杀落单曹兵。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后,曹军虽控制了大半城池,但伤亡不小。 夏侯渊站在西门城楼,望着城中零星战火,眉头紧锁。 “妙才,这样打下去,损失太大。”曹洪劝道,“不如……” “不如什么?撤军?”夏侯渊摇头,“已经攻入城中,岂能半途而废?” 他沉思片刻,忽然道:“传令,集中兵力,直扑府衙。刘备必在那里。” “诺!” 曹军放弃清剿残敌,集中千余人,直扑城中府衙。 府衙前,刘备已设下最后防线。 潘凤持斧立于门前,张飞、赵云分立两侧,身后是最后三百余士卒。 曹宏、许耽等人也在其中,虽面带惧色,但未退缩。 夏侯渊率军赶到,见这阵势,朗声道:“刘备!城已破,何必徒增伤亡?若肯降,我可保你性命!” 刘备从府衙中走出,持剑而立:“夏侯妙才,你为报私仇,屠戮青州百姓,与国贼何异?备虽不才,亦知忠义二字。今日唯死战而已!” “说得好!”张飞大喝,“要战便战,啰嗦什么!” 夏侯渊叹道:“可惜了。” 他挥手下令:“杀!” 最后一战,爆发。 潘凤开山斧如旋风,所过之处人仰马翻。张飞丈八蛇矛如毒龙,连刺数人。赵云长枪如电,专挑敌将。 但曹军人多,渐渐合围。 激战中,曹洪盯上刘备,持刀冲来。刘备挥剑迎战,两人交手十余合,刘备剑法精妙,竟略占上风。 夏侯渊见状,亲自出马。 “玄德,得罪了!” 刀剑相交,火星四溅。刘备虽勇,但连战疲乏,渐渐不支。 关键时刻,赵云一枪刺倒曹洪副将,回身来援。张飞、潘凤也拼死杀回,护住刘备。 但四面曹军越围越多。 “大哥,守不住了!”张飞急道。 刘备环视四周,见士卒已折损大半,曹宏中箭倒地,许耽、吕由、章诳皆负伤苦战,心知大势已去。 “从后门走!”他咬牙道。 众人护着刘备,且战且退,从府衙后门撤出。夏侯渊率军紧追不舍。 退到南门时,守门士卒已全部战死。城门紧闭,城外还有曹邵骑兵。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 刘备握紧剑柄,正要拼死一战,忽然城头传来喊声:“将军!这边!” 抬头看去,竟是赵云早先安排的数名骑兵,不知何时爬上城头,放下了绳索。 “上城!”刘备当机立断。 众人攀绳而上。潘凤力大,一手扶刘备,一手攀绳,竟如履平地。张飞断后,连杀数名追兵。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夏侯渊赶到时,刘备等人已登上城头。 “放箭!”夏侯渊急令。 箭雨袭来,赵云持枪拨打,护着刘备从城头另一侧绳降而下。落地时,城外曹邵骑兵已赶到。 “上马!”赵云准备了十余匹战马。 众人翻身上马,向南疾驰。曹邵率骑兵紧追。 奔出三里,前方忽然杀出一支兵马,打着“刘”字旗号——竟是赵云早先埋伏在此的两百骑兵! 骑兵冲锋,曹邵措手不及,被冲散阵型。刘备等人趁机脱离追击,消失在丘陵之间。 曹邵清点伤亡,折了数十骑,无功而返。 回到东平陵,夏侯渊已控制全城。 “未将无能,让刘备跑了。”曹邵请罪。 夏侯渊摆手:“不怪你。刘备此人,确有能耐。” 他站在城头,望着刘备逃走的方向,良久,对曹洪道:“写信禀报兄长,就说东平陵已克,但刘备南逃,恐成后患。另……提一句,刘备有英雄之器,若得机遇,必非池中物。” “诺。” 夕阳西下,东平陵城头飘起曹军大旗。 而城南三十里外,刘备收拢残兵,清点人数,只剩八百余人。 “大哥,接下来去哪?”张飞问。 刘备望着北方,缓缓道:“去临淄吧。陶使君还需要我们。” “可我们就这点人马……”潘凤挠头。 “兵少了,可以再招。”刘备目光坚定,“但只要人在,志气在,就还有希望。” 他翻身上马:“走!” 八百残兵,向南而行。 第303章 临淄告急 刘备带着八百残兵一路南撤。 沿途收拢了些许溃散的青州兵,待到临淄城下时,队伍勉强凑到了千二百人。城头守军远远望见这支衣衫褴褛的兵马,起初还以为是曹军先锋,待看清那面残破的“刘”字大旗,才慌忙开城。 城门开启一道缝,刘备率众入城。街道两旁,临淄百姓目光惶恐,看着这些浑身浴血的败兵,更添了几分不安。 陶谦亲自在府衙前等候。两个儿子陶商、陶应站在他身后,神色惶惶,显然不是能担大事的。 这位年近六旬的青州刺史,数月间苍老了许多。须发花白,眼窝深陷,握着刘备的手时,手指微微发颤。 “玄德……玄德能来,老夫……老夫感激不尽!”陶谦声音沙哑,眼中竟有泪光。 刘备拱手:“陶使君言重。备既受田青州之托,自当竭力。” 他侧身介绍身后诸将:“此乃备二弟潘凤、三弟张飞,这位是赵云赵子龙,平原军司马。还有曹宏、许耽、吕由、章诳四位将军,东平陵血战,多亏他们。” 陶谦连连点头,看也不看曹宏四将,只是拉着刘备:“好,好,都是壮士!快进城!” 入城途中,刘备观察临淄防务。城头守军不少,但大多神情惶惶,士气低落。街道上百姓行色匆匆,店铺大半关门,一副山雨欲来的景象。 刺史府内,陶谦设宴为刘备接风,但席间气氛凝重。 除了刘备带来的八人,陶谦麾下文武也在——治中王模、别驾周逵、主簿孙乾;武将则有曹豹、曹宏、笮融、许耽、吕由、章诳、于兹、徐和、司马俱等人。 酒过一巡,陶谦叹道:“玄德在东平陵与夏侯渊血战之事,老夫已听闻。能以寡敌众,坚持数日,实属不易。只是……如今曹操主力已破般阳,不日便将兵临城下。” 他顿了顿,环视堂下:“临淄城中,可战之兵仅一万五千余。诸位可有良策?” 堂内一片寂静。 王模、周逵对视一眼,欲言又止。孙乾低头饮酒,似在思索。曹豹等人更是不敢吭声。 刘备见状,缓缓放下酒杯:“使君,备有一言。” “玄德请讲。” “曹操为报父仇而来,所过之处,杀戮甚重。青州百姓惧曹军如虎,此乃我军最大劣势。”刘备沉声道,“但正因如此,守城更需决死之心。曹操纵兵屠城,已失民心。只要我们坚守待援,待其粮草不济,或可有转机。” “待援?”陶谦苦笑,“何处还有援兵?田楷被袁谭拖在渤海,袁术远在淮南,鞭长莫及。刘繇在徐州自顾不暇……” “或许有一人可求。”刘备忽然道。 “谁?” “江东李肃。” 堂内众人皆是一怔。 王模皱眉:“李肃?他与我青州素无交情,岂会来援?” “李肃名义上仍是汉臣,曹操屠戮州郡,已犯众怒。若能以朝廷大义相邀,许以厚利,或有可能。” 陶谦摇头:“远水难救近火。且李肃正与袁术对峙,未必肯分兵北上。” 他看向刘备,眼中闪过复杂神色:“玄德,实不相瞒,如今临淄城中,能战敢战者,唯你一部。老夫……想将守城之事,托付于你。” 此言一出,堂下哗然。 曹豹忍不住道:“使君,刘备毕竟是客军,岂能将全城防务……” “客军?”陶谦打断他,声音陡然严厉,“曹宏!许耽!你们在东平陵,是与谁并肩作战?” 曹宏、许耽四人连忙起身。 曹宏抱拳道:“回使君,末将等在东平陵,全赖刘将军指挥调度,方能力战数日。刘将军临阵不退,亲自搏杀,麾下潘、张、赵三位将军皆万人敌。若非兵力悬殊,夏侯渊未必能破城。” 许耽也道:“末将愿随刘将军守城。” 陶谦点头,又看向刘备:“玄德,老夫调拨三千丹阳兵与你,曹宏四将也暂归你节制。临淄防务,全权交你处置。只要守住此城,击退曹军,老夫必上表朝廷,为你请功!” 这话说得慷慨,但刘备心中雪亮。 陶谦这是无人可用,不得已才倚重自己。那三千丹阳兵是陶谦嫡系,曹宏四将也是陶谦旧部,名为借调,实为监视。至于“上表请功”,多半是给个虚职,打发走人。 但眼下形势,是他难得的进身之阶了,不容他推辞。 “备……领命。”刘备起身,郑重拱手。 宴席散后,陶谦独留两个儿子陶商、陶应在堂。 “父亲,真要将兵权交给刘备?”陶商低声道,“此人虽勇,毕竟是外人……” “不交给他,交给谁?”陶谦冷冷道,“交给曹豹还是曹宏?还是交给笮融?这些人守城或许还行,但要与曹操对阵,差得太远。” 陶应小心道:“可若刘备击退曹军,尾大不掉……” “所以只给他三千丹阳兵。”陶谦眼中闪过老谋深算的光,“曹宏四将也是我们的人。刘备若能胜,老夫便表他为豫州刺史,让他去跟袁术、曹操、李肃争。若不能胜……也算为我们争取了时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顿了顿,轻声道:“你们记住,青州是陶家的青州。刘备也好,曹操也罢,都是外人。待此战结束,你们要多接触军务政务,将来……这担子要交给你们。” “儿子明白。” 临淄城外三十里,曹军大营。 曹操坐在主帐中,面前摊开青州舆图。戏志才、曹仁、曹纯、乐进、鲍忠等人分列两侧。 “妙才来信,东平陵已克,刘备南逃。”曹操手指点在临淄位置,“算算时间,刘备该到临淄了。” 戏志才轻咳两声,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刘备此人,不可小觑。他在东平陵以寡敌众,能与妙才周旋数日,可见其能。” “志才以为,陶谦会如何用刘备?”曹操问。 “必倚为长城。”戏志才道,“陶谦麾下,孙观、孙康、尹礼、吴敦四将逃遁离去下落不明,余者曹豹、笮融之流,皆庸才。如今青州能战者,唯刘备一部。” 曹仁道:“刘备虽勇,但兵少。东平陵一败,所剩无几。陶谦就算给他增兵,也不过数千。” “数千也够了。”戏志才摇头,“守城不比野战。刘备若得丹阳兵相助,据城死守,我们要破临淄,恐需时日。” 曹操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陶谦老了。” 众人一怔。 “若在十年前,陶谦绝不会将兵权交给外人。”曹操道,“如今他力不从心,儿子又不争气,只能借刘备之力。但借来的力,终究不是自己的。刘备胜了,他忌惮;刘备败了,他无路。此乃取祸之道。” 戏志才点头:“明公高见。陶谦此举,看似明智,实藏祸心。刘备何等人物?岂会甘心为人作嫁?” “所以这一仗,关键不在陶谦,而在刘备。”曹操站起身,走到帐前,望着临淄方向,“传令妙才,留三千人守东平陵,率余部前来会合。我们要在临淄城下,会会这位刘玄德。” “诺!” 众将领命而去。 帐中只剩曹操与戏志才。 “志才,”曹操忽然道,“若刘备愿降,该当如何?” 戏志才沉吟:“刘备……恐难降。” “为何?” “此人志不在小。”戏志才缓缓道,“观其行事,重义轻利,善抚士卒,能得人心。如此人物,岂会久居人下?昔日在公孙瓒麾下,已是屈才。如今得此机遇,必思自立。” 曹操默然良久,叹道:“可惜了。” 他走回案前,摊开一卷竹简,提笔欲写,又停下:“给妙才的信中,加一句——若遇刘备,可劝降。若不肯降……也不必强求,战场相见便是。” “明公惜才?”戏志才问。 “惜才,更惜时。”曹操放下笔,“天下未定,英雄并起。刘备这样的人,杀了一个,还会有第二个。但若能为我所用……” 他没有说完。 戏志才却懂了。曹操要的不仅是青州,更是天下。而天下之争,首在人才。 帐外传来脚步声,亲兵禀报:“明公,有密信至。” “呈上来。” 曹操拆开火漆,快速浏览,眉头渐渐皱起。 “明公,何事?”戏志才问。 “袁术有动作了。”曹操将信递给他,“袁术已联络黑山军,又派人往常山见吕布。看架势,是要袭我兖州。” 戏志才看完信,冷笑:“围魏救赵,老把戏了。” “但有用。” “明公要退兵?”戏志才试探道。 “不。”曹操摇头,“临淄就在眼前,岂能半途而废?传令元让,加强戒备。再给鲍信去信,让他分兵驻守东郡。至于吕布……” 他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我兖州兵强马壮,黑山贼刚刚被我击退。吕布又是客将,麾下兵马稀疏。故而我笑他袁公路少智!低估了我曹操。” 戏志才欲言又止。 曹操看出他的顾虑,摆手道:“志才放心,我自有分寸。眼下首要,是破临淄。只要拿下青州,兖州后方稳如泰山,袁术、吕布之流,不足为虑。” “那……何时攻城?” “三日后。”曹操斩钉截铁,“趁刘备立足未稳,一举破城。” 临淄城内,刘备正巡视防务。 三千丹阳兵已交接完毕,这些士兵久经战阵,装备精良,确是精锐。曹宏四将也各自归队,协助布防。 潘凤、张飞、赵云分守东、南、西三门,刘备自守北门——那是曹操主攻方向。 “大哥,曹军势大,咱们守得住吗?”张飞瓮声问。 “守不住也得守。”刘备望着城外渐起的尘土,那是曹军先锋斥候,“陶使君将城池托付,便是信我。我岂能辜负?” 潘凤扛着开山斧:“守城俺不擅长,但曹军敢登城,俺一斧一个!” 赵云则更细致:“将军,城头滚石擂木尚足,但火油、箭矢储备不多。需派人加紧制备。” “子龙所言甚是。”刘备点头,“此事交你督办。”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事。曹军屠城恶名,城中百姓恐惧。需派人安抚,晓以大义。守城不光靠士卒,也要靠民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未将明白。” 正说话间,孙乾匆匆赶来。 “使君,陶使君请你去府中议事。” 刘备随孙乾来到刺史府,堂内除了陶谦父子,还有王模、周逵二人。 “玄德,防务布置如何?”陶谦问。 “已妥当。”刘备简略汇报。 陶谦点头,示意他坐下,沉吟片刻,缓缓道:“方才接获消息,袁术已联络黑山军,又遣使往河北见吕布,欲袭兖州,逼曹操退兵。” 刘备眼睛一亮:“此乃良机!若曹操后方生乱,必无心久战!” “话虽如此,但远水难救近火。”王模泼冷水,“吕布是否南下,尚未可知。即便南下,曹操也可先破临淄,再回师救援。” 周逵也道:“且曹操用兵迅猛,三日内必攻城。我等能否守住三日,犹未可知。” 堂内气氛沉重。 陶谦看向刘备:“玄德,你以为能守几日?” 刘备沉默良久,缓缓道:“备不敢妄言。但既受使君重托,必竭尽全力。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这话说得平淡,却透出一股决绝。 陶谦动容,起身握住刘备的手:“玄德……青州安危,全系你身了。” 离开刺史府时,天色已暗。 刘备走在空荡的街道上,忽然听见旁边小巷传来孩童哭声。他循声走去,见一妇人抱着幼子,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大嫂,为何在此?”刘备温声问。 妇人抬头,见是刘备,连忙跪下:“将军……民妇家中房屋被征用守城,无处可去……” 刘备将她扶起,解下自己的披风,披在孩童身上。 “战事将起,城中不太平。我让人带你去安置。”他转身对亲兵吩咐,“去请孙主簿,妥善安置无家百姓。” “诺。” 妇人千恩万谢。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刘备心中沉重。 乱世之中,最苦的永远是百姓。而他所能做的,不过是尽力守住这座城,让更多人活下去。 回到北门城楼,潘凤、张飞、赵云都在等候。 “大哥,刚才探马来报,曹操主力已到二十里外。”张飞道,“明日怕是就要攻城了。” 刘备登上城头,望向北方。 夜色中,隐约可见远处点点火光,那是曹军营寨。 “传令下去,今夜全员戒备。”他缓缓道,“告诉兄弟们,我们守的不是陶使君的城,是身后千家万户的性命。这一仗,没有退路。” “诺!” 三将齐声应道。 夜风凛冽,吹动城头旌旗。 刘备握紧剑柄,目光坚定。 他知道,这将是自己人生中最艰难的一战。 第304章 离间与佯败 四月的青州,本该是春耕时节,田间却荒芜无人。 曹操大军连破昌国、广县、临朐三城,如一股黑色洪流涌向临淄。所过之处,城破人亡,消息传到临淄时,城中已是一片恐慌。 就在这时,孙观、孙康兄弟带着尹礼、吴敦,领着四百余残兵,终于逃回了临淄。 “使君!末将无能,般阳……丢了!”孙观跪在堂前,盔甲破碎,浑身是伤。 陶谦看着这员曾为自己立下汗马功劳的将领,长叹一声,亲自扶起:“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孙观却不起身,继续道:“曹操破城后纵兵三日,般阳百姓……十不存三。末将无能,只能护着这点人马突围,请使君治罪!” 堂内众将皆面色沉重。 陶谦摇头:“此事不怪你。曹操势大,能回来已是万幸。” 他望向堂下众人,曹豹、笮融等人低头不语,刘备、潘凤、张飞、赵云肃立一侧,新到的孙观四将满身血污。堂中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报——”亲兵冲入堂内,“曹军先锋已至城北二十里!” 陶谦身形一晃,险些跌倒,被身旁的陶商扶住。 “父亲……”陶商声音发颤。 陶谦推开儿子,强自镇定:“诸将听令!按前日所议,各守其位!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诺!” 众人领命而去。 陶谦独坐堂中,看着两个儿子,许久,低声道:“去收拾行装吧。若城破……我们回丹阳。” 这话说得极轻,却透着无尽的疲惫。 曹军大营,气氛同样凝重。 曹操坐在主帐中,面前摊开两封急报。一封来自兖州——陈留太守张邈与其弟张超,迎吕布入兖州,各郡县纷纷响应;另一封来自济北——鲍信急报,兖州已失大半,唯泰山郡、济北国尚在掌控。 戏志才咳嗽着,脸色苍白如纸:“明公,当速回师。兖州乃根本之地,若失,则无家可归。” 曹操沉默。 帐中诸将皆不敢言。曹仁、曹纯、乐进、鲍忠等人面面相觑,他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数月的征战,眼看临淄在望,却要功亏一篑。 “吕布……”曹操缓缓吐出这个名字,“张邈……好,好得很。” 他忽然笑了,笑声中带着寒意:“我曹操南征北战,不怕袁术,不怕黑山军,却没想到会被自己人背后捅刀子。” 戏志才劝道:“明公,当务之急是……” “我知道。”曹操摆手,“兖州要救,但临淄也要打。” 众人一怔。 “主公的意思是?”曹仁试探道。 “吕布入兖州,消息尚未传开。”曹操眼中闪过精光,“封锁消息,继续攻城。我要在退兵前,好好吓一吓陶谦,顺便……给刘备添点堵。” 戏志才立刻明白:“明公要离间?” “不错。”曹操起身,“传令下去,明日开始,强攻临淄。同时,每日往城中射箭书,招降刘备。再备厚礼,我要亲自‘送’给刘玄德。” “若刘备不受呢?” “他当然不会受。”曹操冷笑,“但他不受,陶谦会怎么想?陶谦麾下那些庸才会怎么想?人心啊,经不起考验。” 众将恍然。 次日,攻城开始。 曹军攻势如潮,临淄城头血战终日。刘备守北门,潘凤、张飞、赵云各守一门,孙观四将协助。陶谦部将曹豹、笮融等人也勉强应战。 一连三日,曹军每日攻城,同时箭书如雨射入城中。 “刘玄德将军台鉴:公乃当世英雄,奈何屈身事陶谦老朽?若肯来降,必以国士待之。曹孟德拜上。” 起初,陶谦尚能一笑置之:“曹操离间之计,拙劣耳。” 但箭书一日多过一日,言辞越发恳切。到了第五日,曹操竟真的派人送至城下——不是箭书,而是实实在在的礼物:黄金百斤,锦缎千匹,珠宝玉器数箱。全是曹操纵兵屠城所得。 礼物堆在北门外,曹操使者高声道:“刘使君!此乃我家明公一点心意!望使君三思!” 刘备站在城头,朗声回应:“请回禀曹公,备受陶使君厚托,守土有责。金银之物,还请收回。” 礼物原封不动。 第二日,曹操又送,这次加了良马十匹,宝甲三副。 刘备再拒。 第三日,曹操再加码。 如此往复,一连七日。 临淄城中,渐渐有了闲言碎语。 “曹操为何独独招降刘使君?” “许是看重刘使君才能?” “我看未必。刘使君若真无二心,为何每次都是他独自在城头与曹操使者对话?” “听说前几日曹操还私下遣使密会刘使君……” 流言如野火,在压抑的城中蔓延。 陶谦起初不信,但架不住王模、周逵等人日日进言。 “使君,刘备毕竟是外人。曹操如此厚待,难保他不动心。” “就算刘备不动心,他麾下那些将领呢?潘凤、张飞。” “还有曹宏、许耽四将,刘备可是救过他们的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陶谦的脸色一日日阴沉下去。 第八日,曹操突然停止送礼,也不再射箭书。 正当陶谦疑惑时,城头守军抓到一名曹军细作——是故意放进来的。细作“惊慌失措”中“泄露”了天机:兖州被吕布偷袭,曹操后方失火,不得不退兵! 消息如惊雷,炸响全城。 “曹军要退了!” “青州保住了!” 陶谦麾下众将欣喜若狂。曹豹、笮融、许耽、吕由等人更是激动——这些日子被曹军压着打,心中憋闷,如今见曹操要退,都想出一口恶气。 “使君!末将愿率兵追击!”曹豹第一个请战。 “末将也愿往!”笮融紧随其后。 曹宏、许耽、吕由、章诳四人虽觉不妥,但见众人情绪高涨,也不好泼冷水。 陶谦也被说动了。若能追击曹军,哪怕只是小胜,也是大功一件,足以挽回这些日子的颓势。 “父亲,机不可失!”陶商也劝道。 陶谦犹豫地看向刘备:“玄德以为如何?” 刘备皱眉:“使君,曹操用兵多诈。此时突然退兵,恐有埋伏。且兖州之事,真假难辨,宜谨慎。” “刘使君未免太过胆小。”曹豹冷笑,“曹操后方生乱,军心不稳,正是追击良机。若错过,岂不可惜?” 笮融也道:“正是!这几日曹军攻城,气势已不如前。显然后方有变!” 众人七嘴八舌,陶谦终于下了决心:“曹豹、笮融,你二人率三千兵马出城追击。曹宏、许耽,你二人率两千接应。” “诺!” 刘备急道:“使君三思!” “玄德不必多言。”陶谦摆手,“我意已决。” 刘备还要再劝,孙观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袖,微微摇头。 当日下午,曹豹、笮融率军出城。曹宏、许耽领兵在后,相隔五里。 行出三十里,至一山谷,前方曹军辎重队伍隐约可见。曹豹大喜:“追!” 三千兵马冲入山谷。 刚至谷中,两侧山头忽然旌旗招展,箭如雨下。 “中计了!”笮融惊呼。 但为时已晚。曹操亲自立于山头,令旗一挥,伏兵四起。曹豹、笮融被围在核心,左冲右突不得出。 后方曹宏、许耽得报,急忙来救,也被曹军分兵挡住。 消息传回临淄,陶谦大惊失色。 “快!快派兵救援!”他慌了神。 王模、周逵等人面面相觑,无人敢应——城中能战的,只剩下刘备部和孙观部了。 陶谦看向刘备,眼中满是恳求:“玄德……” 刘备长叹一声:“备愿往。” “我也去!”孙观起身,“末将熟悉地形,或可相助。” 刘备点头,与孙观点齐四千兵马,急出城救援。 山谷中,曹豹、笮融已陷入绝境。曹军围而不歼,显然在等什么。 见刘备旗号出现,曹操嘴角泛起笑意:“来了。” 他下令:“传令,稍作抵抗,便佯装败退。记住,要败得像真的,但不可真败。” “诺!” 刘备率军杀入谷中,潘凤开道,张飞断后,赵云、孙观各领一翼。曹军“抵挡”一阵,便“溃散”而逃。 曹豹、笮融被救出时,已浑身是伤,三千兵马折损过半。曹宏、许耽部也伤亡数百。 “刘使君……”曹豹羞愧难当。 “先回城。”刘备无暇多言,率军缓缓后撤。 曹操立于山头,望着刘备军阵严整、退而不乱,点了点头:“刘玄德.............” 戏志才咳嗽道:“明公,该撤了。兖州危急。” “嗯。”曹操最后望了一眼临淄方向,“传令,全军撤回济北。青州……暂且留给陶谦和刘备吧。” “那离间之计……” “成已。”曹操冷笑,“经此一役,陶谦未必在信刘备了。” 曹军当真退去。 临淄城逃过一劫,但城中气氛诡异。 刘备救回曹豹等人,本是大功,但传言却变了味—— “听说曹操是故意败给刘使君的。” “为何?” “这还用问?曹操欣赏刘使君呗。前几日那些礼物白送的?” “难怪曹豹将军中伏时,曹军围而不杀,原来是在等刘使君……” 陶谦听着这些流言,脸色铁青。 庆功宴上,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举杯敬刘备:“此番全赖玄德,临淄方能保全。老夫敬你。” 刘备举杯:“使君言重,此乃备分内之事。” 宴席间,曹豹、笮融低头饮酒,不敢看刘备。曹宏、许耽四将坐在刘备与陶谦旧部之间,神色尴尬。 孙观、孙康、尹礼、吴敦四将默默饮酒,偶尔交换眼神,皆露忧色。 宴后,孙观私下求见陶谦。 “使君,”孙观斟酌词句,“刘备此人,确有大才。但……毕竟是客军。如今青州暂安,不如厚赏遣之,以免……”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陶谦沉默良久,叹道:“我何尝不知。但如今满城皆言刘备之功,若此刻遣之,恐失人心。” “那就慢慢来。”孙观道,“可先为其表功,让刘备尽快离去。如此,既全了名声,又去了隐患。” 陶谦眼睛一亮:“言之有理。” 他顿了顿,又道:“你去准备吧。另外……这些日子,多与刘备麾下走动一二。曹宏、许耽四人,毕竟是我们的人。我的丹阳兵可不能让刘备带走。” “末将明白。” 孙观退下后,陶谦独坐堂中,烛火摇曳。 他想起这些日子刘备的种种——守城时的奋勇,拒礼时的坚决,救援时的果敢。这样的人,本该是栋梁之材。 可惜不能与之共事。 “玄德啊玄德,”陶谦喃喃道,“莫怪老夫。这青州......实在太小了。” 窗外,夜风吹过。 临淄城暂时安宁了,但人心里的裂缝,却再也无法弥合。 而这一切,都被远在济北的曹操,算得清清楚楚。 “命公,”戏志才病榻前,轻声道,“青州这步棋,成了。” 曹操站在舆图前,手指从临淄移到濮阳——那是吕布现在的位置。 “接下来,该收拾家贼了。” 他的目光冰冷。 至于刘备……曹操笑了笑。还会再见的。 到那时,或许就不是送礼,而是刀兵相见了。 夜色中,曹军悄然南撤。 第305章 青州易主 临淄城在曹军退去后,陷入了奇异的平静。 刘备住进了陶谦安排的别院,潘凤、张飞随居左右,曹宏、许耽、吕由、章诳四将则每日来访——既是以青州旧将身份探望,也是受陶谦之命“照应”。 这日清晨,刘备在院中练剑。剑光如水,招式简朴,却隐含杀机。 “大哥好剑法!”张飞在廊下喝彩。 潘凤抱着开山斧,瓮声道:“剑法是好,可这青州待着憋屈。那陶谦明里客客气气,暗里防贼似的防着我们。” 刘备收剑,擦了擦额头的汗:“陶使君有他的难处。” 正说着,院门推开,曹宏四人来了。今日他们没穿甲胄,只着常服,神色却比往日更复杂。 “刘使君。”曹宏拱手,欲言又止。 “曹将军有话不妨直说。”刘备引他们入堂。 四人落座,许耽先开口:“使君,陶使君……昨夜病倒了。” 刘备神色一凝:“何时的事?可请医官看了?” “请了。”吕由叹道,“说是这些日子忧惧过度,心神耗损。曹军一走,心神松懈,反而……” 章诳接话:“医官说,怕是要静养数月。” 堂内沉默片刻。 曹宏忽然起身,对刘备深深一揖:“刘使君,有些话,末将憋了很久。这些日子,陶使君对使君多有猜忌,我们几人都看在眼里。但使君以德报怨,守城不退,救援袍泽,此等胸襟,末将佩服。” 许耽三人也起身行礼。 刘备连忙扶起:“诸位将军言重。备既受陶使君之托,自当尽心。” “可陶使君他……”曹宏压低声音,“昨日已命王治中拟表,表使君为豫州刺史、左将军。这分明是要将使君支走。” 潘凤闻言大怒:“什么?我们帮他守城,他倒要赶我们走?” 张飞也瞪眼:“这老儿……” “义章,翼德!”刘备喝止。 他转向曹宏四人,神色平静:“陶使君如此安排,自有考量。能为备举荐上表已感激不尽。” 曹宏四人面面相觑,眼中皆露敬佩——这般处境,还能如此从容,当真非常人。 几日后,陶谦正式召见刘备。 刺史府正堂,陶谦靠坐在榻上,面色蜡黄,王模、周逵、孙乾侍立两侧。见刘备进来,陶谦勉强坐直。 “玄德来了。”他示意赐座。 “使君身体可好些?”刘备关切道。 陶谦摆摆手:“老毛病了。今日请玄德来,是有一事相托。” 他从枕边取出一卷帛书:“这是表举玄德为豫州刺史、左将军的奏表,已派人送往长安。虽朝廷如今……但名义上总归是要朝廷任命。” 刘备双手接过:“谢使君提携。” 陶谦看着他,眼中闪过复杂神色,许久,叹道:“玄德,你我相识虽短,但我知你乃信义之人。青州这番劫难,若无你,早已生灵涂炭。” 他顿了顿,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孙乾连忙奉上温水。 咳声渐止,陶谦喘息道:“我老了,两个儿子……不成器。青州这担子,他们担不起。” 王模、周逵闻言,皆低下头。 “使君……”刘备欲言。 陶谦抬手制止:“听我说完。我这病,怕是好不了了。若我去了,青州必乱。曹操虽退,但必回卷土重来,袁谭、田楷之流,皆虎视眈眈。曹豹、笮融之流,守成有余,开拓不足。” 他盯着刘备,一字一句道:“所以,我想将青州托付给你。” 堂内死寂。 刘备愕然:“使君,这……” “你先别推辞。”陶谦喘着气,“我不是让你取代我那两个不成器的儿子。我是想……请你庇护他们,庇护青州。刺史之位,你来坐。我那两个儿子,你给他们安排个闲职,保他们平安富贵,便算全了这场相识。” 这番话,说得掏心掏肺。 王模、周逵已是泪流满面。孙乾也红了眼眶。 刘备沉默良久,缓缓起身,深深一揖:“使君厚爱,备……不敢受。” “为何?” “青州是陶使君半生心血,备何德何能……” “正因是我半生心血,才不能让它毁于一旦!”陶谦激动起来,又是一阵咳嗽,“玄德,算我……算我求你!” 刘备看着这位垂暮老人,心中百感交集。 三日后,陶谦再次召集群臣。 堂下,曹豹、笮融、孙观、曹宏等武将,王模、周逵、孙乾等文臣,济济一堂。陶商、陶应两兄弟立在父亲榻前。 陶谦握着刘备的手,当着众人面,郑重道:“老夫病体难支,青州不可一日无主。玄德仁德信义,有安民定乱之才。今日,我将青州托付于他,望诸君……尽心辅佐。” 他又看向两个儿子:“商儿,应儿,你们……拜见刘使君。日后,要听使君教诲。” 陶商、陶应虽不情愿,但见父亲神色,只得向刘备行礼。 刘备再次推辞,陶谦执意不肯。 如此三让三辞,最终,刘备跪在榻前:“使君厚托,备……领命。必竭尽全力,护青州周全,保陶家平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陶谦笑了,那笑容中有欣慰,也有释然。 三日后,陶谦病逝。 刘备继任青州刺史,领左将军、宜城亭侯。曹豹、笮融等人虽心有不甘,但见孙观、曹宏等将皆支持,也只得表面顺从。 消息传出,青州震动。 而就在刘备整顿青州时,赵云来辞行。 “子龙真要回平原?”刘备不舍。 赵云抱拳:“田青州对云有知遇之恩。如今青州已安,云当归营复命。” 刘备长叹:“子龙忠义,备钦佩。只是这一别,不知何时再见。” “他日若有机缘,云必再来投效。”赵云郑重道。 送走赵云,刘备站在城头,望着北方,久久不语。 潘凤瓮声道:“大哥,子龙走了,咱们还有我呢!” 张飞也拍胸脯:“还有俺!” 刘备笑了笑,拍拍二人肩膀:“有你们在,我心安。” --- 秣陵,卫将军府。 李璟将青州传来的情报放在案上,对面坐着李肃、周瑜、鲁肃、郭嘉、诸葛瑾五人。 “陶谦病逝,刘备继任青州刺史。”李璟缓缓道,“这个结果,诸位怎么看?” 周瑜先开口:“意料之外,情理之中。陶谦无人可用,两个儿子不堪大任,除了刘备,别无选择。” “刘备此人,不可小觑。”鲁肃道,“他在青州虽根基不深,但得孙观、曹宏等将支持,若能稳住局面,必成一方诸侯。” 郭嘉懒洋洋靠着椅背:“可惜离我们太远。倒是曹操那边,如今与吕布在兖州相持,无暇他顾。这对我们是好事。” 李肃沉吟:“刘备得青州,北方局势更乱了。袁谭、田楷、刘备,再加上曹操、吕布,够热闹的。” “所以,”李璟看向众人,“我们该做什么?” 堂内静了片刻。 诸葛瑾轻声道:“少将军之前提过的‘舍人府’,如今正是时候。” “哦?”李肃看向儿子。 李璟起身,走到堂中悬挂的舆图前:“父亲,诸位。如今天下大乱,人才流散。各地贤能之士,或隐居山林,或流离失所。我们江东偏安东南,正可借此时机,广纳贤才。” 他转身,目光扫过众人:“我提议,正式成立‘舍人府’,广发招贤令。凡有一技之长,无论出身,皆可来投。” 周瑜眼中闪过赞许:“此计大善。只是……以何名义?” “匡扶汉室,安定地方。”李璟早已想好,“如今朝廷被李傕、郭汜把持,政令难出长安。我江东既为汉臣,自当招贤纳士,辅佐朝廷,安定东南。”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众人都懂——名义上是为朝廷招贤,实则是为江东积蓄力量。 李肃抚掌:“好!便以这个名义。此事,由彦之你全权负责。” “诺。” 三日后,卫将军府正式颁下《招贤令》。 令文由华歆执笔,王朗润色,以李肃名义发出。文中痛陈天下离乱、百姓流离,言江东愿为朝廷分忧,广纳贤才,共扶汉室。 令文传至江淮,引起轩然大波。 一月之间,投效者络绎不绝。 淮南刘晔,汉室宗亲,精通谋略,携从者十余人来投。 广陵步骘,寒门士子,博学多才,孤身渡江。 庐江陈武,少年侠气,武艺过人,领乡里壮士五十人投军。 锦帆贼甘宁,原在长江为寇,闻招贤令,率八百部众、战船二十艘归附。 南阳魏延,携同乡十余人南下。 文聘,原为荆州军司马,因与上官不合,弃官来投。 邓当、邓范叔侄,会稽豪杰。 吕蒙,少年从军,闻招贤令自江北来。 贺齐,会稽山越首领,率部归顺。 华佗弟子吴普,携医术、药方,愿为军中医官。 卫将军府门前,每日车马不绝。 李璟亲自接见每一位投效者。他与刘晔论天下大势,与步骘谈经学文章,试陈武武艺,观甘宁水战,考魏延兵略……每每能切中要害,令来者心服。 “舍人府”迅速充实起来。 与此同时,李璟又提出另一项举措。 这日,他召集徐荣、邹靖、周异、诸葛玄、伏完、王朗、华歆、蔡邕等人,以及关羽、徐晃、程普、韩当等将领——能来的都来了,太史慈、徐晃因驻守外地未至。 “诸位,”李璟站在堂前,身后是一块新制的木牌,上书“明堂”二字,“如今天下纷乱,我江东欲求长治久安,需文武兼备之才。然而人才难得,更需从少年培养。” 他环视众人:“我欲在‘舍人府’内设立‘明堂’,召各部文武子弟入学。由在座诸位先生、将军亲自授课,授之以文武之道,传之以忠义之心。” 堂内一阵骚动。 关羽捋须沉吟:“少将军此意是……” “培养下一代。”李璟道,“关将军,你之子关平、关兴;徐将军之子徐盖;于将军之于圭;臧将军之臧艾、臧瞬;程将军之程咨;韩将军之韩综;太史将军之太史亨;徐荣将军之徐达;邹靖将军之邹仪;张杨将军之张韬;凌操将军之凌统……”他一一点名,如数家珍:“这些孩子,如今多在十岁上下。正是读书习武的年纪。若能在‘明堂’中系统学习,将来必成栋梁。” 众人面面相觑,眼中皆有亮光。 蔡邕率先赞同:“彦之此议,功在长远。老朽愿授课。” 王朗、华歆也道:“愿尽绵薄之力。” 徐荣、邹靖等将领更是激动——他们的儿子能得这些名士教导,那是求之不得的福分。 事情就这样定了。 三日后,“明堂”正式开课。 首批学子二十余人,年龄从八岁到十五岁不等。蔡邕授经学,王朗、华歆授文史,诸葛玄、伏完授政略,徐荣、邹靖授兵法,周异授律法。 李璟自己也每周授课两次,讲的是“时务策”——实则是将后世的一些管理理念、战略思维,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方式传授。 学生中,有一对兄弟格外引人注目。 兄长诸葛亮,年十四,沉稳聪慧,过目不忘;弟诸葛均,年十二,活泼好动,但悟性极高。 这日课后,李璟特意留下诸葛亮。 “孔明,这几日课业如何?” 诸葛亮行礼:“回少将军,诸位先生所授,亮皆有所得。只是……” “但说无妨。” “亮观天下舆图,常思乱世何以平定。”诸葛亮目光清澈,“少将军设‘明堂’,招贤才,兴文教,练兵马,所图非小。然江东僻处东南,北有曹操、袁术,西有刘表,欲成大事,路在何方?” 李璟心中一震。 这少年,果然不凡。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路在脚下,也在心中。江东虽僻,然有大江天险,有鱼米之丰,有贤才汇聚。若能内修政理,外结盟友,缓图进取,未必不能成事。” 诸葛亮若有所思。 李璟又道:“孔明,你且安心读书。这天下很大,路也很长。将来……或许需要你这样的人,来帮我走完这条路。” 诸葛亮深深一揖:“亮必不负少将军期望。” 走出“明堂”时,已是黄昏。 李璟站在廊下,看着院中那些少年或读书、或习武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些人,有的本该在历史上绽放光芒,有的本该默默无闻。如今因他的到来,命运都已改变。 而他脚下的路,也终于越走越清晰。 远处传来马蹄声,一骑快马奔入府中。 “报——汝南军情!袁术部将朱治、孙策,有异动!” 李璟神色一凛。 乱世从未停歇,而江东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他转身,望向北方。 那里,曹操与吕布正在兖州厮杀;刘备在青州整顿;袁术在淮南蠢蠢欲动。 而江东,在这个春天的尾声里,悄然布下了自己的棋局。 “明堂”中的读书声,随风飘散,如种子落地,静待发芽。 第306章 宛城分家 五月的淮南,天气渐热。 彭城与下邳交界处,袁术军与刘繇军的摩擦日渐频繁。斥候的遭遇战、边境村庄的争夺、商路的截断……虽未爆发大战,但空气中已满是火药味。 广陵郡海西城外,孙策站在营寨前,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下邳城墙,眉头微皱。 他身后站着八百丹阳兵——这是去年李璟在他被夺情任命时私下赠他的“礼物”。 这些兵士训练有素,装备精良,在广陵这群疏于操练的郡兵中,显得鹤立鸡群。 “伯符,”副将孙香走过来,“袁胤将军又催了,让我们尽快进兵,拿下下邳东面的司吾城。” 孙策摇头:“司吾城虽小,但有刘繇部将樊能把守。我军新败,士气低落,强攻无益。” 他转过身,望向西北方向:“我要去一趟宛城。” “宛城?”孙香一愣,“现在?” “现在。”孙策语气坚定,“广陵兵马不堪用,袁胤又催得紧。要想打开局面,我需要父亲留下的旧部。” 孙香迟疑:“可那些兵马,如今在伯阳(孙贲)手中。袁术那边……” “袁术那里,我去说。”孙策眼中闪过锐光,“他若真想取徐州,就该给我能战的兵。” 三日后,孙策只带数名亲随,快马赶往宛城。 宛城,后将军府。 袁术正在园中宴饮,听闻孙策求见,大笑道:“让他进来!正好,让他看看我新得的西域歌舞!” 孙策入内时,歌舞正酣。袁术搂着美姬,招手道:“伯符来了?坐,陪我看舞!” 孙策行礼后,直截了当:“君侯,广陵战事胶着,刘繇军防守严密。末将需要精兵强将,方能打开局面。” 袁术眯起眼:“你要多少兵?” “兵在精不在多。”孙策道,“末将想调父亲旧部南下。” 此言一出,堂内静了一瞬。 袁术松开美姬,坐直身子:“孙坚旧部……如今在孙贲麾下。你要调,得问孙贲。” “所以末将来请君侯手令。”孙策单膝跪地,“君侯若信末将,便给末将这个机会。彭城、下邳,末将必为君侯取之!” 袁术盯着孙策,良久,忽然叹道:“伯符啊伯符,你若是我儿子,该多好。” 这话他说过不止一次。去年李璟在宛城为质时,他也常这般感叹——李璟沉稳多谋,孙策雄烈勇武,这两个年轻人,他都欣赏,可惜都不是他的人。 “罢了。”袁术挥手,“我给你手令。你去孙贲那里调兵。不过……他能给你多少,就看你的本事了。” “谢君侯!” 孙策接过手令,退出堂外。 袁术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对身旁谋士杨弘道:“此子,非池中物啊。” 杨弘低声道:“君侯,何不……” “何不压制?”袁术摇头,“用人如用刀,太钝无用,太利伤手。孙策这把刀,正好用来砍刘繇。至于将来……将来再说。” 孙贲府邸。 孙静得知孙策前来,早早等在门前。这位孙氏长辈,年过四旬,须发已见花白,但眼神依旧锐利。 “叔父。”孙策下马行礼。 “进去说。”孙静引他入内,“伯阳在书房等你。” 书房内,孙贲正在查看荆州舆图。见孙策进来,他放下图卷,神色复杂:“伯符,你来了。” “兄长。”孙策抱拳。 三人落座,孙静亲自掩上门。 “袁术给了你手令?”孙贲问。 孙策取出帛书:“是。广陵战事不利,我需要精兵。” 孙贲沉默片刻,看向孙静。 孙静轻咳一声:“伯符,你可知刘备之事?” 孙策一怔:“刘备?” “就是当年在虎牢关,与潘凤、张飞合战吕布的那个刘备。”孙静缓缓道,“那时他不过是公孙瓒麾下一个下密丞,在联军中敬陪末座。可如今呢?陶谦病故,青州归了他。短短一年多,从一个县丞到一州刺史,竟将我们孙氏……远远甩在了身后。” 这话说得平淡,却刺痛了孙策和孙贲的心。 孙坚在世时,孙氏何等风光?江东猛虎威名赫赫! 讨董联军中,孙坚是十八路诸侯之一,先锋大将,战功赫赫。可如今,孙坚战死不过一年有余,孙氏竟已沦落至此,连刘备这等人物都后来居上。 “叔父的意思是……”孙策试探道。 “我的意思是,不能再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了。”孙静目光扫过两个侄儿,“袁术此人,骄奢狂妄,难成大事。我们孙氏若想复兴,必须早做打算。” 孙贲皱眉:“可我们如今依附袁术,能如何打算?” “分家。”孙静吐出两个字。 书房内空气一凝。 “分家?”孙策愕然。 “不错。”孙静道,“伯阳留在袁术麾下,继承你父亲大部分旧部,保住现有地位。袁术即将对刘表用兵,这是机会。若能立功,你在袁术麾下的位置便稳了。” 他转向孙策:“伯符,你去东面。沛郡太守朱治、广陵都尉吴景,都是你父亲旧部,与你又有亲缘。借袁术之名,你可在沛郡、下邳、广陵一带招兵买马,在外征战发展。”孙策眼睛渐渐亮起来。 孙静继续分析:“看起来,伯阳继承了主要部曲,但实际上,你更占优势。伯阳在袁术眼皮底下,行事处处受制。你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只要打胜仗,袁术便不会多问。待羽翼丰满……”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孙贲沉吟良久,缓缓点头:“叔父所言有理。只是……我亏欠伯符。” “兄长何出此言?”孙策道,“父亲旧部本就该由兄长继承。我年轻,在外闯荡,正合心意。” 他是真心如此想。留在宛城,在袁术手下听令,他受不了那份拘束。去东面战场,哪怕兵少将寡,但自在。 孙静见两兄弟都无异议,便道:“那就这么定了。朱治、吴景二人,伯符你带走。孙香、徐琨也跟你去。其余部将——我、孙河、公仇称、芮芷、吕范,留在伯阳麾下。” 他顿了顿,补充道:“黄盖……就让他留在宛城吧,还是做他的军司马。” 提到黄盖,三人神色都有些不自然。 黄盖随孙坚征战多年,功劳不小。 可自从孙坚死于黄祖之手后,孙氏众人便不知该如何对待他了。 不用他,显得刻薄寡恩,黄盖毕竟随孙氏南征北战,劳苦功高;用他,心中总有芥蒂,因为黄盖和黄祖皆出身荆州黄氏,同宗同族。 于是只好让他不上不下,做个闲职。 事实上,历史上的黄盖确实不受重用,在赤壁之战之前,黄盖先后做过九个县令,全是平调。在县令这个位置上混了半辈子。 直到赤壁前不久,才升任丹阳都尉,结果黄盖用完苦肉计后,在曹军中一把火烧了曹军军营,自己也被波及身中流矢落水。 但是就算这样为了孙氏的基业黄盖的半条命都搭了进去,东吴军居然都认不出是黄盖,将他安置在厕床中。黄盖惟有自己大叫呼叫韩当,韩当发现他时,流着泪地解开他衣服,才得以保留性命。 可见在东吴军中,黄盖几乎没有什么影响力。战后黄盖才被封为中郎将。 反观程普韩当二人,都是跟黄盖一样追随孙氏三代,程普韩当随孙策打江东时,程普就是诸将之首,起步就是吴郡都尉,韩当是先登校尉,黄盖是一个小小的县令; 孙策统一江东六郡之后,程普是中郎将,零陵太守,韩当是校尉,黄盖还是县令。 赤壁之时,程普和周瑜分别是左右都督,各领万人,韩当是中郎将,黄盖升了一点,是丹阳都尉。 赤壁战后,击退曹操。程普是偏将军,江夏太守,食邑四县。韩当升偏将军,永昌太守。 而黄盖勉强给了个偏将军,然后就死在了任上。 所以一直以来,黄盖都是东吴各将领中官职最低的。 就因为黄盖是荆州人还是黄祖的同宗。 故而这也是只有黄盖诈降能成功的根本原因,曹操不是傻子,不是谁降他都会信,就是因为黄盖在江东不受待见,在加上荆州黄氏和江东有仇,以及荆州姓黄的人基本都在曹操的控制范围之内。 所以整个江东只有黄盖诈降,曹操才回信。 “就这样吧。”孙贲起身,拍拍孙策的肩膀,“伯符,在外一切小心。若有事,派人送信来。” “兄长也是。”孙策郑重道,“袁术性情多变,兄长要多加小心。” 孙静看着两兄弟,心中感慨。 孙坚若在,看到这一幕,不知是欣慰还是心痛。 三日后,孙策带着袁术手令和孙贲的调兵文书,离开了宛城。 他仅带走了一千人马。给孙贲留下了两千余人保障孙贲的地位。 他带走的,是朱治、吴景、孙香、徐琨四人的效忠。以及自由发展的机会。 出城时,孙策在城门口勒马回望。 宛城高大的城墙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影子。 城内,是他的兄长、叔父、还有父亲留下的基业。 城外,是未知的征途。 “伯符,看什么?”孙香问。 “看家。”孙策轻声道,随即拨转马头,“走吧。我们的路,在外面。” 数骑绝尘而去。 与此同时,下邳城中。 吴景接到孙策密信,看完后,对身旁的朱治道:“伯符要回来了。” 朱治年近四旬,面容清癯,闻言点头:“早该如此。此番应当能大展拳脚了。。” “可我们手头兵也不多。”吴景皱眉,“沛郡兵两千,下邳这里我能调动的,不到一千五。加起来三千余人,要对付刘繇,还要提防曹操……” “兵少,可以招。”朱治道,“关键是伯符来了,就有了主心骨。文台当年何等英雄,伯符有其父风,必能成事。” 他望向窗外,轻声道:“我们老了,这天下,终究是年轻人的天下了。” 吴景也望向窗外。 远处,彭城方向烟尘隐约。 刘繇的兵马,袁术的兵马,还有不知会站在哪一边的地方豪强……徐州这盘棋,越来越乱了。 而孙策的到来,或许会成为打破平衡的那枚棋子。至于将来会怎样,谁也不知道。 但至少,孙氏没有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袁术身上。 这就够了。 夜色降临,下邳城中灯火渐起。 而孙策一行人,正在星夜兼程,赶往这个即将成为他起家之地的地方。 乱世如洪炉,英雄似铁。 孙策这块铁,终于要开始自己的锤炼了。 至于能炼成什么样的利器,时间会给出答案。 远在秣陵的李璟,此刻正听着郭嘉汇报各方情报。 “孙策离开宛城,往东去了。”郭嘉道,“看来,孙氏要有动作了。” 李璟站在“明堂”窗前,看着院内读书习武的少年们,轻声道:“孙伯符……终于要开始他的路了。” “少将军似乎很看重他?”郭嘉问。 “英雄惜英雄。”李璟笑了笑,“只是不知将来,是敌是友。” 他转身,望向北方。 那里,曹操与吕布正在兖州厮杀;刘备在青州整顿;袁术在淮南蠢蠢欲动;孙策在徐州寻路。 天下这盘棋,棋子已各就各位。 而江东,也在悄然布局。 “明堂”中的读书声,随风飘散,如种子落地。 待它们长成参天大树时,这天下,又会是怎样一番景象? 李璟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要走的路,还很长。 夜色渐深,秣陵城安静下来。 而远方的烽火,才刚刚开始点燃。 第307章 观棋不语 下邳城外的临时营寨里,篝火在夜色中噼啪作响。 孙策坐在主帐中,面前摊开徐州舆图。吴景、朱治分坐两侧,孙香、徐琨侍立在后。 “从宛城带来的一千兵,加上舅舅这里的一千三,朱太守的两千,还有伯符自己的八百丹阳兵。”吴景拨弄着算筹,“总共五千一百余人。再加上广陵袁胤将军允诺调拨的三千兵马,我们能动用的,有八千多人。” 朱治抚须沉吟:“刘繇在彭城、东海一线,兵力不下两万。但分散各城,且新得徐州不久,根基不牢。我们虽兵少,但军心可用。” “军心……”孙策抬头,目光灼灼,“朱太守觉得,我军士气如何?” “高昂。”朱治直言,“伯符你是孙讨虏之子,这些年将士们嘴上不说,心中都憋着一股气。如今你来了,大家看到了希望。” 孙香插话:“那八百丹阳兵更是精锐,这几日操练,把咱们的老兵都比下去了。” 孙策笑了笑:“那是李彦之送的。此人……倒是舍得。” 他想起去年在宛城,那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江东少主,私下赠兵时的神情——平静,却透着某种深远的意味。仿佛早就料到会有今日。 “李璟此人,非比寻常。”吴景道,“他在江东开设‘舍人府’、‘明堂’,广纳贤才,培养子弟。所图非小。” “所图非小的人,又何止他一个。”孙策站起身,走到帐前,望着外面星空,“这天下,早已不是汉室的天下了。诸侯并起,群雄逐鹿。我孙策既然来了,便要在这乱世中,打下一片属于孙氏的基业。” 他转身,目光扫过众人:“诸位可愿助我?” 吴景、朱治对视一眼,齐齐起身:“愿随少将军!” 孙香、徐琨也抱拳:“愿效死力!” “好!”孙策握拳,“三日后,出兵司吾城。我要让刘繇知道,徐州不是那么好拿的!” 同一片星空下,秣陵城头。 李璟独自站在女墙边,夜风吹动他的衣袍。 城下万家灯火渐熄,唯有卫将军府方向还有光亮——那是父亲李肃还在处理政务。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将近一个时辰。 下午接到密报,孙策已到下邳,与吴景、朱治会合,兵马超过八千。这意味着,徐州战事即将升级。 而江东呢? 这一年多来,江东一直在积蓄实力。 造海船、练骑兵、开“舍人府”、设“明堂”……每一步都走得稳当,却从未对外发过一兵一卒。 以至于在天下诸侯心中,江东的存在感越来越淡。 除了年初那场与河北的交易,几乎没有什么值得谈论的大事。 李璟知道,这是必要的“藏拙”。在实力不足时,过早暴露野心,只会成为众矢之的。 但藏得太久,都藏了三百多章了。心中难免郁结。 他缓缓踱步,青石砖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作为一个从后世而来的人,他太清楚历史的走向了。 汉室衰微,群雄割据,魏蜀吴三足鼎立,最终三分归于禁——这是原本的剧本。 可他的到来,已经改变了许多。刘备提前得了青州,孙策提前独立,吕布入兖州的时间也变了…… 那么,江东呢? 江东该走一条什么样的路? 李璟停下脚步,望向北方。那里是徐州,是中原,是天下纷争的中心。 他心中一直有个问题:如何才能名正言顺地取代汉室? 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 今夜,在这个寂静的城头,一些模糊的念头渐渐清晰起来。 他从后世来,见过太多王朝更迭。 秦末陈胜吴广喊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汉末黄巾军倡言“苍天已死,黄天当立”,隋末群雄并起,唐末藩镇割据,元末红巾起义,明末李自成、张献忠…… 每一次改朝换代,都有其必然。而成功者,无不是先破后立——打破旧秩序,建立新规矩。 但眼下这个时代的人,看不到那么远。 对他们来说,上一个造反成功的是高祖刘邦。那是因为暴秦无道,天下共讨之。再往前,就是战国了,太久远,没什么参考价值。 整个大一统的王朝不是秦、就是汉,这个时代的人们属实没有多少参考的空间,和试错的成本。 所以这个时代的人普遍保守。汉朝四百年的统治,让“刘氏天下”的观念深入人心。 即使如今汉室衰微,皇帝沦为傀儡,但在大多数人看来,匡扶汉室仍是唯一“正确”的选择。 因为汉朝这套制度,他们熟悉,有安全感。士族门阀在其中如鱼得水,百姓虽然苦,但至少知道该怎么活。 改变意味着未知。未知意味着风险。 谁会愿意拿家族百年基业,去赌一个看不清的未来? 李璟忽然想起荀彧——那位历史上曹操最重要的谋士,最终因反对曹操称公而自尽。以前他不理解,现在有点明白了。 荀彧不是愚忠汉室,他是不知道新时代里,颍川荀氏该如何立足。汉室虽然衰微,但制度还在,规则还在。一旦打破,一切都要推倒重来。而重来的过程中,谁能保证自己的家族不会成为牺牲品? 想明白这一点,李璟心中豁然开朗。 江东要走的路,不是简单的“造反”。那太低级,也太危险。 他需要有人先去打破旧秩序,去消磨汉室最后那点威严。 需要有人当这个“出头鸟”,去承受天下的骂名,去承受旧势力的反扑。 而这个人选…… 李璟望向西北方向,那是宛城,袁术所在。 非袁术莫属。 这个出身四世三公、却骄狂自大的“阳翟侯”,有野心,有实力,更有那份“舍我其谁”的狂妄。 只有他,敢把汉室宗亲这块金字招牌踩在脚下。 只有他,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去做那件“大逆不道”的事。 而李璟要做的,就是等待。等着袁术下场,等着他把汉室尊严彻底碾碎,等着天下人终于意识到——汉室再也回不去了,现在是战国之世,强者为尊。 到那时,百姓、豪强、士绅,才会从“匡扶汉室”的迷梦中醒来,开始寻找新的依靠。 而积蓄已久的江东,将成为最合适的选择。 “百团大战……收割战略” 李璟喃喃自语,嘴角泛起一丝苦笑。这个后世资本市场的术语,用在此处竟如此贴切。 用袁术这些人的“钱”——他们的实力、他们的名声、他们的人望——去替江东培养“市场”,去教育“用户”。 等到“市场”被炒热,“用户”习惯改变,而他们也把“资金”烧得差不多了…… 江东再用成熟的产品下场收割。 完成一次完美的“收割战略”。 思路越来越清晰,李璟心中的郁结渐渐散去。 这一年多的“藏拙”,不是怯懦,而是谋定而后动。 江东在积蓄的不仅是兵马粮草,更是时机——等待旧秩序彻底崩塌的时机。 而那个时机,正在加速到来。 袁术在淮南蠢蠢欲动,孙策在徐州崭露头角,曹操与吕布在兖州厮杀,刘备在青州整顿…… 乱局之中,旧有的规则正在失效。 “快了……”李璟轻声道。 东方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 晨光穿透云层,洒在城头。李璟转过身,面朝东方,看着那一轮红日缓缓升起。 金光染红了云霞,也染红了他的脸庞。 一夜未眠的疲惫,在这一刻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和坚定。 他想明白了。 江东的路,不是急着去争,而是等着去收。 争一时之利,不如谋长远之势。 而他要做的,就是继续积蓄力量,继续布设棋局,等待那个最佳的下场时机。 身后传来脚步声。 李璟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这个时辰会上城头的,只有父亲李肃。 “一夜没睡?”李肃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在想一些事。”李璟道。 “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 李肃侧头看了儿子一眼,晨光中,这个年轻的面容有着超越年龄的沉稳。 “那就好。”李肃没有多问,只是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回去歇息吧。今天‘明堂’有课,蔡伯喈要讲《尚书》,你不是说要旁听吗?” “是。”李璟点头。 父子二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一同看着日出。 “父亲,”李璟忽然道,“您说,这天下最终会是什么样子?” 李肃沉默良久,缓缓道:“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无论变成什么样子,我们李家,我们江东,都要活下去,而且要活得更好。” “会的。”李璟轻声道,“一定会的。” 晨光越来越亮,将整座秣陵城染成金色。 城下街道渐渐热闹起来,早市的吆喝声、车马声、人声,交织成一片生机勃勃的声响。 “明堂”的方向,传来钟声——那是上课的钟声。 李璟最后望了一眼北方,转身下城。 他的步伐稳健,目光清澈。 心中那一年来藏拙的郁气,已随昨夜的长风散尽。而前路,在晨光中越来越清晰。 乱世如炉,他既要耐得住炉中的煎熬,也要看得清炉外的天地。 而现在,他看清了。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将走得更加坚定。 身后,朝阳完全升起,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在遥远的北方,孙策的军营中,战鼓已经擂响。 司吾城,即将迎来它的第一场血战。 天下这盘大棋,每一颗棋子都在动。 而执棋者们,都在等待属于自己的那一步。 第308章 南征交州 徐州战报传到秣陵时,已是六月。 李璟展开细作送来的密报,眉头微蹙。堂下,周瑜、鲁肃、郭嘉、诸葛瑾等人皆在。 “孙策自回下邳后,连破刘繇三处营寨,夺回彭城东面数县。”李璟缓缓念道,“但其手段酷烈,凡抵抗者,皆屠之。彭城、东海一带士族,反抗激烈,已有数家举族起兵,与刘繇合势。” 周瑜叹道:“孙伯符勇则勇矣,然太过刚烈。徐州富庶,士族根基深厚,如此以杀止杀,恐难收人心。” “刘繇那边呢?”鲁肃问。 “刘繇借士族之力,在彭城一带筑垒坚守。”李璟放下密报,“他麾下虽无名将,但兵多粮足,又得本地豪强支持。孙策兵少,强攻不下,已成拉锯之势。” 郭嘉懒洋洋靠在椅背上:“刘繇此人,守成有余,进取不足。但守着徐州这块肥肉,倒也有几分本事。孙策想速胜,难。” 诸葛瑾沉吟道:“如此看来,徐州战事,短期内难分胜负。对我们而言,反倒是好事——袁术精力被牵制在徐州,无力南顾。” 李璟点头,却未接话。 他起身走到堂中悬挂的巨幅舆图前,目光从徐州移向南方,停留在交州那片广袤的区域上。 “诸君,”他忽然道,“若我们向南用兵,取交州,如何?” 堂内一静。 周瑜最先反应过来:“少将军是说……士燮所据的交州?” “正是。”李璟手指点在南海郡位置,“交州虽僻,然温暖湿润,稻谷可一年三熟。更产香料、珊瑚、玳瑁等中原罕见之物。若能取之,江东便多了一个大粮仓,也多了一条财路。” 鲁肃皱眉:“可交州刺史士燮,在彼处治理多年,颇得民心。且交州瘴疠遍地,毒虫横行,中原士卒多不适应。贸然南征,恐非良策。” “所以不能强攻,要智取。”李璟转身看向众人,“我欲亲率一支精兵,走海路,自海岸线登陆南海郡。避开陆路瘴气,直取要害。” 郭嘉坐直了身子,眼中闪过精光:“少将军想用多少兵?” “精兵三千,战船三十艘。”李璟道,“以甘宁水军为先锋,周泰、贺齐、董袭、严虎、严舆为副将。刘晔为军师,随行参赞。” 周瑜与鲁肃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中的忧虑。 “少将军,”周瑜缓缓道,“此事……使君可知?” “尚未禀报父亲。”李璟道,“我想先听听诸君意见。” 堂内沉默良久。 诸葛瑾先开口:“少将军,交州确有其利。然如子敬所言,士燮在交州根基深厚,且南征路途遥远,补给困难。若久战不下,恐生变数。” “所以我准备速战速决。”李璟道,“士燮虽有根基,但交州兵弱,且各郡分散。我军从海路突袭,直取南海郡治番禺。只要拿下士燮,余者传檄可定。” 鲁肃摇头:“怕是不易。士燮兄弟四人,分据交州四郡,互为犄角。即便拿下番禺,其弟士壹、士?、士武必起兵来救。” “那就分而击之。”李璟眼中闪过决断,“我军水师强于交州,可沿海路机动,逐个击破。” 郭嘉忽然笑了:“少将军志在必得啊。” “奉孝以为如何?”李璟问。 “可取。”郭嘉简短道,“但需做好万全准备。药材、向导、熟悉南方的士卒,都要备齐。另外……最好能先派人潜入交州,联络不满士燮的豪强,以为内应。” 李璟点头:“这些我已有计较。” 他看向周瑜、鲁肃:“公瑾、子敬,你们呢?” 周瑜沉吟片刻,道:“若少将军执意要取交州,瑜建议。先取南海、苍梧二郡,站稳脚跟,再图余郡。切不可贪功冒进。” “正合我意。”李璟道。 鲁肃见众人皆倾向南征,也不再反对,只道:“既如此,当速禀使君。若得使君首肯,便尽早准备。” “好。”李璟道,“明日我便与父亲商议。” 次日,卫将军府书房。 李肃听完李璟的谋划,久久不语。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中那几株从北方移来的松柏——在江南湿润的气候里,它们长得并不太好,但依然顽强地挺立着。 “彦之,”李肃缓缓开口,“你可知扬州在大汉眼中,已是边陲之地?” “儿臣知道。” “那你可知交州,比扬州更偏、更荒?”李肃转过身,目光深沉,“那里丛林密布,瘴气弥漫,毒虫蛇蚁不计其数。自古便是流放罪人之地。我们连扬州都没经营好,为何要去取一个更蛮荒的交州?” 李璟早有准备,从容道:“父亲,正因交州蛮荒,才更要取之。” “哦?” “中原战乱,百姓流离。若我们能开发交州,使之成为宜居之地,便可吸纳流民,充实人口。” 李璟走到舆图前,“且交州之利,非在中原所见。其地温暖,稻谷可一年三熟,若得妥善耕种,产量必数倍于江东。更有香料、珊瑚、玳瑁、珍珠等物,运至中原,价值千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肃皱眉:“这些不过是商贾之利。为父更担心的是,交州本有自己的刺史士燮,在彼处治理多年,颇有名望。我们擅自攻伐,于理不合。” “父亲,”李璟正色道,“如今天下大乱,汉室衰微。李傕、郭汜把持朝政,政令不出长安。各州郡守,哪个不是自据一方?士燮名义上是交州刺史,实则与割据无异。我们取交州,是为朝廷收复失地,安定南疆。”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李肃一时竟无法反驳。 他盯着儿子看了许久,忽然叹道:“彦之,你实话告诉为父,取交州,真的只是为了粮仓和商路?” 李璟沉默片刻,轻声道:“父亲,如今天下群雄并起。曹操据兖州,袁绍据冀州,袁术据南阳,刘表据荆州,刘备据青州……我江东虽有三江之固,但偏处东南,若不自强,终将为人所制。” 他走到父亲面前,深深一揖:“取交州,是为拓展疆土,积蓄力量。待中原诸侯疲敝之时,我江东方能有一争之力。” 这话已经说得很直白了。 李肃闭上眼,良久,缓缓道:“你要亲自去?” “是。”李璟道,“南征非比寻常,若不亲往,恐难服众。且此战关乎江东未来,儿子必须去。” “带多少人?” “精兵三千,战船三十艘。甘宁、周泰、贺齐、董袭、严虎、严舆为将,刘晔为军师。” “太少了。”李肃摇头,“交州再弱,士燮也有万余兵马。三千人,如何够?” “兵在精不在多。”李璟道,“且我军走海路,突袭番禺,只要速胜,余者不足虑。” 李肃又沉默许久。 书房内,只有更漏滴答作响。 终于,李肃睁开眼:“你去吧。” “父亲同意了?” “我同意了。”李肃走到案前,提起笔,“但你记住三点。其一,保全自身,不可冒险。其二,若事不可为,及时退兵。其三……打下交州后,善待士民,莫要学孙策那般以杀止杀。” “儿子谨记!” 李肃挥笔写下军令,盖上卫将军印:“拿着这个,去调兵遣将。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李璟双手接过军令,心中涌起一股热流:“谢父亲!” “去吧。”李肃摆摆手,却又叫住他,“等等。” “父亲还有何吩咐?” 李肃从腰间解下一柄短剑,递给李璟:“这柄剑不是什么神兵利器,但是随我日久。你带着,就当……为父在你身边。” 李璟接过短剑,剑鞘古朴,入手沉甸甸的。 “儿子必不负父亲所托!” 离开书房时,李璟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站在窗前,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那个曾经在北疆驰骋的猛将,如今鬓角已生白发。 李璟握紧短剑,转身离去。 三日后,秣陵码头。 三十艘战船依次排开,其中半数是按管承等人改良后的新式海船,船体更大,吃水更深,更适合远航。 三千精锐列队登船。甘宁率锦帆营为先锋,周泰、贺齐各领一军,董袭、严虎、严舆为副。刘晔已提前上船,研究交州舆图和风土资料。 李璟披甲立于主船船头,周瑜、鲁肃、郭嘉、诸葛瑾等人前来送行。 “少将军,一切小心。”周瑜郑重道,“交州湿热,务必注意水土。军中医药需备足。” “公瑾放心,吴普先生已随军,备足了药材。” 鲁肃道:“若遇困难,及时传信。江东这边,会全力支援。” 郭嘉难得正经:“士燮此人,外宽内忌。可示之以弱,诱其出战,然后击之。” “奉孝之策,我记下了。” 诸葛瑾上前,递上一个锦囊:“此乃家父所赠交州地理详图,或有助益。” 李璟接过:“多谢子瑜。” 号角长鸣,船帆缓缓升起。 李璟最后望了一眼秣陵城,转身下令:“出发!” 船队顺江而下,驶向茫茫大海。 岸上,周瑜等人久久伫立。 “公瑾,你说少将军此去,能成吗?”鲁肃轻声问。 周瑜望着渐行渐远的船队,缓缓道:“少将军行事,向来谋定而后动。既敢去,必有把握。” “可交州毕竟陌生……” “正因陌生,才要去看。”郭嘉插话,“这天下很大,不能总盯着中原那一亩三分地。” 诸葛瑾点头:“少将军的眼光,向来比我们长远。” 船队消失在江天一色处。 而此时的徐州,孙策刚刚攻破刘繇一处营寨,正擦着刀上的血。 “将军,又有三家士族起兵,响应刘繇。”亲兵禀报。 孙策冷笑:“让他们来。来多少,杀多少。” 他望向南方,忽然想起李璟。 那个在宛城与他论武,赠他兵马的江东少将军。 “不知彦之此刻在做什么?”他喃喃道。 他不知道,李璟正带着船队,驶向一个他从未想过的方向。 天下很大,路很多。 每个人都在走自己的路。 而李璟选择的这条路,或许将改变整个南方的格局。 海风猎猎,船行破浪。 前方,是未知的交州,也是江东未来的粮仓和退路。 李璟站在船头,握紧父亲所赠的短剑。 这一战,只许胜,不许败。 第309章 岭南瘴疠 船队自长江口入海,沿海岸线向南航行。 初时风平浪静,海天一色。甘宁率锦帆营在前探路,这位昔日的长江水寇,如今统领江东最精锐的水军,对海上航行反而有种天然的适应。 “少将军,按海图所示,再往南三日,便是东治(今福州)。”甘宁指着简陋的海图,“从那里折向西南,沿海岸航行,约莫十日可抵南海郡。” 李璟站在船头,海风吹动衣袍:“沿途可有适合停靠补给的港口?” “有几处渔村。”甘宁道,“但都不大。最大的便是东治,原是会稽郡治所,如今……听说已被山越占据。” “山越……”李璟沉吟。 江东六郡,山越之患从未断绝。丹阳、豫章、会稽三郡的山区,至今仍有不少山越部落不服王化。若东治真被山越所占,补给便成问题。 “无妨。”刘晔从舱中走出,手里拿着几卷竹简,“少将军,我查阅了过往商旅的记录。东治虽乱,但沿海渔村大多仍与汉人通商。只要我们以货物交易,补给淡水食物应当不难。” 李璟点头:“那就按计划航行。” 船队继续南下。 第三日午时,天气骤变。 原本晴朗的天空被乌云笼罩,狂风毫无征兆地掀起巨浪。船只在波涛中剧烈摇晃,如同落叶般无助。 “降帆!稳住船舵!”甘宁在风雨中嘶吼。 周泰赤着上身,与数名壮汉合力把住主舵,古铜色的肌肉在浪花中绷紧。贺齐、董袭指挥水手固定物资,严虎、严舆兄弟则带人加固船体。 李璟紧紧抓住船舷,胃里翻江倒海。他经历过江河风浪,但大海的狂暴远超想象。一个巨浪拍来,船身倾斜近四十度,甲板上的木桶滚落海中,几名水手险些被卷走。 “少将军,进舱!”刘晔踉跄着过来,脸色苍白。 李璟摇头,目光扫过在风浪中挣扎的船队。这是江东首次尝试远海航行,若连这场风暴都撑不过去,何谈征讨交州? 风暴持续了两个时辰。 当乌云散开,阳光重新洒落时,船队已是一片狼藉。三艘走舸失踪,一艘货船桅杆折断,所幸楼船主体无损。清点人数,少了二十余名水手。 “海上行船,凶险至此……”刘晔心有余悸。 甘宁抹了把脸上的海水,咧嘴笑道:“哈哈哈,够劲,果然比长江的风浪大多了!” 周泰检查着船体损伤:“船身多处开裂,需要修补。淡水舱进了海水,得尽快补充。” 李璟望向南方,海天相接处一片茫茫:“距离东治还有多远?” “至少两日。”甘宁估算道,“而且……我们可能偏离了航线。” 船队在风浪中迷失了方向。 刘晔取出司南,仔细调整:“方向大致没错,但具体位置难定。只能继续向南,见到陆地再说。” 接下来的两天,船队在焦虑中航行。 淡水开始限量配给,受伤的士卒在闷热的船舱中呻吟。 随军医官吴普——华佗的弟子——带着几名学徒忙碌不休,用随身携带的药材救治伤患。 “少将军,有三名士卒发热不退。”吴普禀报,“怕是伤口溃烂,引发热毒。” 李璟亲自下舱探望。狭窄的船舱里弥漫着汗味和药味,三名年轻士卒躺在草席上,面色潮红,呼吸急促。 “能救吗?”李璟问。 吴普摇头:“药材有限。若两日内不能登岸采药,恐……” 他没有说下去。 李璟沉默片刻,转身走上甲板,对甘宁道:“全速航行,尽快找到陆地!” “诺!” 或许是上天眷顾,当日下午,了望哨发出了欢呼:“陆地!前方有陆地!” 那是一片陌生的海岸线,山峦起伏,林木茂密。甘宁对照海图,迟疑道:“不像东治……倒像是更南边。” “管不了那么多。”李璟道,“先靠岸,补充淡水,救治伤员。” 船队驶近海岸,寻找适合停泊的港湾。最终在一处河口附近找到了勉强可以停船的水域。甘宁先派小艇探查,确认岸边无人后,大队才陆续登岸。 脚踏上坚实的土地,许多人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派斥候探查周边十里。”李璟下令,“周泰,你带人取水。贺齐,伐木修补船只。严虎、严舆,警戒四周。” 众人分头行动。 李璟与刘晔、吴普沿着河岸行走。这里的气候已与江东大不相同,空气湿热,植被茂密,各种不知名的昆虫嗡嗡飞舞。 “此地……”刘晔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土质偏红,气候湿热,怕是已近岭南。” 吴普则专注地采集草木。他拔起一株叶片宽大的植物,仔细端详,忽然喜道:“少将军,这是黄柏!清热燥湿的良药!还有那边,那是金银花!” 他像发现宝藏般在丛林间穿梭,不多时便采了满满一筐草药。 “有此物,伤员的命保住了!”吴普激动道。 李璟心中稍安。 这时,甘宁匆匆赶来,神色凝重:“少将军,斥候在东北五里处发现村落。但……不像是汉人村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带路。” 一行人穿过密林,来到一处山坳。那里确有数十间竹木搭建的屋舍,但样式与汉家迥异。村民皮肤黝黑,衣着简陋,见到李璟等人,纷纷躲入屋中。 “是越人。”刘晔低声道,“岭南百越,自古有之。” 正说话间,村中走出一名老者,须发皆白,但步履稳健。他来到李璟面前,用生硬的汉话问:“你们……汉人?从哪里来?” 李璟拱手:“老丈,我等从江东来,航行遇风,暂借宝地休整。绝无恶意。” 老者打量众人良久,缓缓道:“汉人……很久没见过了。士刺史(士燮)的人,偶尔会来收粮。” 他侧身让开:“进来吧。但记住,不要动我们的东西。” 村中简陋,但村民对李璟等人并无敌意。老者自称阿公,是这个村寨的头人。他告诉李璟,这里是南海郡最东边的海岸,往西三百里才是番禺城。 “士刺史治理交州,对越人还算宽容。”阿公道,“但我们也不喜汉官。你们若是来找士刺史麻烦的,歇息够了就快走吧。” 李璟心中一动:“老丈何出此言?” 阿公笑了笑,露出缺了门牙的嘴:“老汉活了七十岁,见过的人多了。你们这些人,甲胄齐全,兵器精良,哪里像是遇难的客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几年前,也有汉人军队来过,说要打士刺史。结果……死了一大半,剩下的逃回去了。岭南这地方,不是谁都能来的。” 这番话让李璟陷入沉思。 当夜,船队在河岸边扎营。李璟召集众将议事。 “从阿公所说来看,士燮在交州根基颇深,越人也多依附。”刘晔分析道,“我军若强攻,恐难速胜。” 甘宁道:“怕什么!越人散居各处,不成气候。我们直取番禺,拿下士燮,余者自然归附。” “没那么简单。”李璟摇头,“阿公说几年前有汉军来攻,结果大败而回。这说明士燮必有倚仗。” 他看向吴普:“吴先生,这几日观察,岭南气候与江东差异极大。士卒可适应?” 吴普苦笑:“少将军,不瞒您说,今日已有十余人出现头晕、乏力、食欲不振的症状。这是水土不服。若深入内陆,瘴疠更重,恐生疫病。” 帐内气氛沉重。 贺齐忽然道:“少将军,末将有一言。既然陆路难行,何不继续走海路?交州沿海多有港口,我们可沿海岸逐个攻取,避开内陆瘴疠。” 董袭赞同:“不错!我军水师强于交州,海路正是优势。” 李璟沉思良久,缓缓道:“传令,明日船队继续西行。但……我要留下。” 众人一怔。 “少将军不可!”周泰急道,“此地陌生,太危险了!” “正因为陌生,才要了解。”李璟道,“刘先生、吴先生,还有严虎、严舆,随我留下。甘宁,你率船队沿海岸西行,探查各港口情况。周泰、贺齐、董袭,你们轮流上岸,在沿海建立据点,搜集情报。” “少将军要在此待多久?”刘晔问。 “直到摸清交州虚实。”李璟道,“阿公说士燮对越人宽容,这或许是个突破口。若能与越人合作,取交州便容易得多。” 甘宁还想再劝,李璟摆手:“我意已决。记住,你们在海上的任务不是强攻,而是探查。待我这边准备妥当,再合兵一处。” “诺!” 次日清晨,船队再度起航。 李璟带着刘晔、吴普及严虎兄弟,还有五十名精锐,留在村寨附近。阿公得知后,倒也没赶人,只是说:“住可以,但粮食自己想办法。” 李璟让士卒在河边开辟空地,搭建简易营寨。吴普带人采集草药,配制防瘴疠的药汤。刘晔则每日与阿公聊天,了解交州风土人情。 三日后,李璟亲自进山打猎。 岭南山林茂密,野兽众多。严虎一箭射中一头野猪,众人正要上前,林中忽然传来呼喊声。 那是越语,李璟听不懂。但紧接着,数支竹箭射来,钉在树干上。 “戒备!”严舆拔刀。 林中走出十余名越人猎户,手持简陋的弓箭和竹矛,神色警惕。为首的是个精壮汉子,脸上涂着赭红色纹路。 阿公闻声赶来,用越语与那汉子交谈。半晌,转身对李璟道:“他们是山里另一个寨子的。这片山林是他们的猎场,你们不能在这里打猎。” 李璟拱手:“我等不知规矩,冒犯了。这头野猪,便赠予诸位。” 他示意严虎放下猎物。 越人汉子有些意外,与同伴嘀咕几句,收起弓箭。他走到野猪旁,看了看箭伤,忽然用生硬的汉话问:“你们……汉人将军?” “正是。”李璟道。 “为什么来岭南?” “为平定地方,让百姓安居。” 汉子笑了,笑容中带着讥诮:“汉人将军都这么说。然后就是征税,征粮,征人。” 李璟沉默片刻,缓缓道:“若我能让越人与汉人一样,不征重税,不抢猎场,你们信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汉子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道:“我叫岩猛。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我寨子里有三百猎手,可以帮你。” 阿公脸色一变,急急地说着什么。岩猛却摆手,继续对李璟道:“但你要先证明,你和别的汉官不一样。” “如何证明?” “十日后,士燮的人会来我们寨子收粮。”岩猛道,“往年要收三成,今年说要收五成。寨里老人孩子都要饿肚子。你若能解决这件事,我们就信你。” 说完,他招呼同伴抬起野猪,转身没入林中。 李璟站在原地,久久不语。 刘晔低声道:“少将军,此人是想借刀杀人。” “我知道。”李璟道,“但这也是机会。若真能赢得越人支持,取交州便事半功倍。” “可士燮毕竟是朝廷任命的刺史,我们若与他冲突……” “那就换个名义。”李璟眼中闪过锐光,“士燮横征暴敛,逼迫越人,我们是为民请命,匡扶正义。” 刘晔会意,不再多言。 回到营寨,李璟立即写信,让严虎乘小艇追赶船队,送给甘宁。 信上只有一句话:“十日内,抵达南海郡西海岸待命。” 他要赌一把。 赌越人的愤怒,赌士燮的不得人心,赌这三千精兵能在岭南打开局面。 夜色降临,营火点点。 李璟走出营帐,望向西方。那里是番禺的方向,也是士燮统治的中心。 “少将军,在想什么?”刘晔走过来。 “在想阿公说的那句话。”李璟轻声道,“‘岭南这地方,不是谁都能来的’。我想知道,我们能不能来,能不能……留下。” 刘晔沉默片刻,道:“那就要看少将军如何对待这片土地,和这片土地上的人了。” 李璟点头。 远处山林中,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嚎叫。 第310章 越寨试锋 接下来的几日,李璟带着刘晔、吴普在岩猛的寨子里住下了。 这寨子比阿公的村落更靠山里,竹楼依山而建,一条溪流穿寨而过。越人男女大多赤足,皮肤被岭南的日头晒得黝黑。见到李璟这些汉人,起初都远远躲着,眼神里满是戒备。 岩猛安排李璟住进寨子东头一处空置的竹楼。 “这楼原是我叔父的。”岩猛推开竹门,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张竹席和几个陶罐,“他去年进山打猎,遇瘴气死了。” 李璟环视一周:“够了,多谢。” “别急着谢。”岩猛在门口坐下,抽出腰间的短刀削着一截竹棍,“十日后士燮的人就来。你们五十个人,能做什么?” 刘晔接过话:“岩猛头领,士燮派来收粮的,通常有多少人?” “往年二十来个。”岩猛头也不抬,“今年说要收五成,怕是要多派些人压阵。我估摸着,三四十人总是有的。” “都是什么装备?” “皮甲,刀,弓。”岩猛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看刘晔,“怎么,你们想硬拼?” 李璟在竹席上坐下:“若是硬拼,伤了你寨子的人,反倒不美。” “那你想怎样?” “我想请头领帮忙演一场戏。”李璟缓缓道,“十日后,你照常准备粮食。等收粮队来时,你便说寨里今年收成不好,交不出五成。他们若用强,你就带人‘抵抗’——但不要真拼命,做做样子,往山里退。” 岩猛眯起眼睛:“然后呢?” “然后,我的人会在他们回程的路上设伏。”李璟道,“等拿下这些人,粮食原封不动还给你寨子。一来你免了重税,二来也出了口恶气,三来……” 他顿了顿:“三来,你寨子手上干干净净,士燮若要追究,也追究不到你们头上。” 岩猛盯着李璟看了许久,忽然笑了:“汉人将军,你这算盘打得精啊。事成了,你得了名声;事败了,死的也是你的人。” “所以我需要你帮忙。”李璟坦然道,“你对这一带地形熟,哪里适合设伏,哪里可以藏兵,你比我清楚。你若愿意指路,这事就成了一半。” 岩猛站起身,在竹楼里踱了几步。 窗外传来越人妇女舂米的声音,咚咚咚,沉闷而有节奏。 “我凭什么信你?”岩猛转身,“你们汉人官军,我见得多了。嘴上说得好听,事成之后翻脸不认账的,比比皆是。” 李璟也站起身,走到岩猛面前。 两人身高相仿,目光平视。 “我不说空话。”李璟从怀中取出一枚铜印——那是李肃给他的卫将军府行军官印,“这是信物。事成之后,我会在此地立一块碑,刻上‘汉越一家,永不相欺’八字。若我日后食言,你可持此碑文去江东,向天下人告我背信弃义。” 岩猛接过铜印,在手里掂了掂。铜印沉甸甸的,刻着他不认识的汉字。 “这玩意儿……值钱吗?”他问。 刘晔差点笑出来,强忍着道:“此乃官印,非法令文书不得擅用。但对头领来说,确实不如金银实在。” “那就是不值钱。”岩猛把铜印扔回给李璟,“我要实在的。” “你要什么?” 岩猛伸出三根手指:“第一,事成之后,免我寨子三年赋税——不是对士燮免,是对你免。你若真占了交州,三年内不得向我寨子征一粒粮。” “可以。” “第二,我要盐。”岩猛道,“岭南缺盐,寨子里的人常为这个发愁。你要给我足够三百人吃一年的盐。” 李璟看向刘晔。刘晔心算片刻,点头:“船队中有储备,可以匀出。” “第三,”岩猛盯着李璟,“我要你们汉人的医术。寨子里每年都有孩子夭折,老人病亡。你若真想让越人归心,就派医官来,教我们认草药,治伤病。” 这话一出,李璟心中一动。 他看向吴普。吴普会意,上前一步:“头领,此事我现在就能做。寨中可有病患?我可先诊治。” 岩猛愣了愣:“现在?” “医者父母心,何时何地都可治病。”吴普打开随身药箱,“若头领不嫌弃,容我先看看寨中情形。” 岩猛盯着吴普看了半晌,忽然转身:“跟我来。” 一行人穿过寨子,来到最西头一间低矮的竹楼前。楼里传出孩子的哭声,声音微弱。 岩猛推开门,里面昏暗潮湿。一个越人妇女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孩子脸色蜡黄,呼吸急促。 “我侄儿。”岩猛声音低沉,“烧了三天了,寨里的巫公做法事也不见好。” 吴普上前,先看了看孩子的眼睛,又搭了脉,翻开嘴看了舌苔。 “湿热内蕴,兼有外感。”吴普从药箱中取出银针,“我先施针退热,再开方调理。” 那越人妇女警惕地看着吴普手中的银针,岩猛用越语说了几句,她才勉强点头。 吴普手法娴熟,在孩子几个穴位下了针。不过一盏茶功夫,孩子的呼吸渐渐平稳,哭声也弱了下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又取出几味草药,让随行学徒捣碎,兑水喂给孩子。 “今晚应该能退热。”吴普对岩猛道,“明日我再来看。这几日饮食要清淡,多喝温水。” 岩猛看着侄儿安睡的脸,沉默良久。 “你……”他转向李璟,“你这个医官,肯教我们越人医术?” “肯。”李璟道,“不仅肯教,我还可以在寨子里设一个医馆,定期派医官来坐诊。药材由我们提供,你们只需出人跟着学。” 岩猛深吸一口气,走出竹楼。 午后的阳光透过茂密的树叶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李将军。”他忽然用上了敬称,“你说要为岭南百姓安居——是真心话吗?” “是真话。”李璟道,“但我也不瞒你。我取交州,既是为百姓,也是为江东。这两件事,不冲突。” 岩猛笑了,这次笑容里少了讥诮,多了些复杂的情绪。 “你们汉人就是弯弯绕绕多。”他摇头,“不过……比那些满口仁义、背后抢粮的强些。” 他伸手指向寨子北面的山岭:“看到那条山路没?那是从番禺来的必经之路。十日后,收粮队会从那儿过来。过了山坳,有一片竹林,地势低洼,两边是陡坡。” “适合设伏。”李璟眯起眼睛。 “我会提前在竹林里布置陷阱。”岩猛道,“但剩下的,得你们自己来。寨子里的人不能露面,这是规矩。” “足够了。”李璟抱拳,“多谢头领。” 接下来的十天,李璟和五十名精锐在寨子附近的山林里操练。 岭南的山林与江东大不相同。树木更高大,藤蔓更密集,毒虫蛇蚁随处可见。第一天就有三名士卒被毒蛇咬伤,幸亏吴普及时救治才保住性命。 “这样不行。”李璟召集众人,“我们必须适应这里的环境。严虎,你带十个人,跟着寨子里的猎户进山,学他们怎么走路,怎么观察,怎么避开危险。” “诺!” 严虎领命去了。这位昔日的吴郡豪强,到了岭南倒显出极强的适应能力。不过三日,他已能辨识十几种毒蛇毒虫,学会了用竹筒装石灰防身。 李璟自己也没闲着。他每天跟着岩猛在山里转,学越人的山林战法——如何在树间设套,如何利用地形隐匿,如何用竹箭无声狙杀。 “你们汉人打仗,讲究排兵布阵。”岩猛在一处山泉边停下,捧水洗脸,“但在岭南,这套行不通。山高林密,大兵团展不开。你得学会化整为零,以小股兵力袭扰、设伏、断粮道。” 李璟若有所思:“就像山越对付我们江东军那样?” “差不多。”岩猛直起身,“不过山越各部散乱,不成体系。若有人能将他们组织起来,配上精良的兵甲……”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李璟心领神会。 第八日傍晚,严虎回来了,还带来了甘宁的消息。 “少将军,甘将军的船队已抵达西海岸,在离此八十里的一处海湾隐蔽。”严虎禀报,“他派快船来报,随时可以接应。” “好。”李璟展开简陋的地图,“告诉甘宁,十日后若见山中起火为号,便率船队沿海岸东进,做出攻打番禺的态势。” “诺!” 严虎迟疑道:“少将军,甘将军问……为何不直接攻打番禺?他说水军突袭,胜算很大。” “现在打下来,也守不住。”李璟摇头,“交州太大了,我们三千人撒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得先扎根,争取民心,然后步步为营。” 严虎似懂非懂,但还是领命而去。 第九日,李璟让士卒休整,检查装备。 五十名精锐,都是跟着他从江东一路杀出来的老卒。甲胄擦得锃亮,刀弓保养得宜。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岭南的湿热气候,比战场厮杀更耗人精力。 “少将军,药汤熬好了。”吴普端来一大锅褐色的汤汁,“每人一碗,防瘴疠的。” 李璟先喝了一碗,苦涩的味道让他皱了皱眉。士卒们依次来领,没人抱怨。 入夜,李璟坐在竹楼外,看着满天星斗。 刘晔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少将军,明日就是第十日了。” “嗯。” “紧张吗?” 李璟沉默片刻,轻声道:“有一点。这不是在江东,也不是在中原。这里的一切都是陌生的。” “但少将军看起来很从容。” “装的。”李璟笑了笑,“我要是不从容,下面的人就更没底了。” 刘晔也笑了。这位淮南名士,这几日跟着吴普采药,跟寨民聊天,脸晒黑了不少,倒少了几分文士的矜持,多了些接地气的模样。 “其实属下一直在想,”刘晔道,“少将军为何对越人如此用心?按常理,外来者征讨一地,要么强压,要么拉拢当地豪强。越人散居山林,不成气候,本不值得如此费心。” 李璟望着星空,缓缓道:“子扬,你说这天下,什么最重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个……土地?兵马?粮草?” “是人心。”李璟道,“土地会丢,兵马会散,粮草会尽。但人心若在,丢了的土地能夺回来,散了的兵马能重新聚拢,尽了的粮草能再种出来。” 他顿了顿:“交州不同于中原。这里汉人少,越人多。若我们只靠汉人豪强,就算打下交州,也是无根之木,一推就倒。但若能把越人也争取过来,这交州才是真正属于我们的交州。” 刘晔若有所思。 “更何况,”李璟的声音低了下去,“天下很大,不止中原。若我们连交州的越人都容不下,将来如何容得下更远的土地,更陌生的人?” 这话已经说得很深了。 刘晔没有接话,只是默默记在心里。 第十日清晨,寨子里格外安静。 岩猛带着寨民把“该交”的粮食搬到寨子口的空地上——其实只有往年三成的量,但装在麻袋里,看起来也不少。 李璟的五十人早已埋伏在寨子北面山岭的竹林里。每人带着三日的干粮和水,身上插满伪装用的枝叶。 “记住,”李璟在行动前最后叮嘱,“我们的目标是全歼,不放走一个。但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弓弩——箭矢会暴露我们的来历。用刀,用陷阱,用越人常用的武器。” “诺!” 五十人分成五队,隐入竹林深处。 李璟带着严虎、严舆和十名好手,埋伏在最靠近山路的位置。从这里可以清楚看到山路的拐角,也能看到寨子的方向。 等待是最难熬的。 岭南的上午闷热潮湿,蚊虫在耳边嗡嗡作响。汗水浸透衣衫,粘在身上很不舒服。但没人动,没人出声。 直到日上三竿,山路那头终于传来了动静。 先是马蹄声——不多,三四匹的样子。然后是脚步声,杂乱,估摸着有三四十人。 李璟透过竹叶的缝隙看去。 来的果然是士燮的收粮队。前面四个骑马的,穿着皮甲,腰挎环首刀,看样子是小头目。后面跟着三十多个步卒,有的扛着长枪,有的背着弓,队伍松松垮垮的,显然没把这趟差事当回事。 “妈的,这鬼天气。”领头的小头目骂骂咧咧,“大热天跑这么远,就为收这点粮。” 另一人道:“头儿,听说今年要收五成,寨子里怕是要闹。” “闹?他们敢!”小头目冷笑,“刺史大人说了,谁敢抗粮,就以谋反论处,寨子烧了,人全抓去挖矿。” 队伍渐渐走近竹林。 李璟屏住呼吸。 就在这时,寨子方向突然传来喧哗声。隐约可以听到岩猛的喊声,还有越人嘈杂的抗议。 收粮队停下了。 “哟,还真闹起来了。”小头目勒住马,“走,去看看!今天不杀几个人立威,这帮越蛮子不知道厉害!” 队伍加快脚步,朝寨子走去。 经过竹林时,小头目忽然皱了皱眉:“等等。” 他勒住马,四下张望。 “头儿,怎么了?” “有点不对劲。”小头目盯着竹林,“太安静了。” 他话音刚落,竹林深处突然传来一声鸟叫。 那是岩猛和李璟约定的信号。 “有埋伏!”小头目反应极快,拔刀大喊,“退!快退!” 但已经晚了。 竹林两侧的陡坡上,数十根削尖的竹竿呼啸着射下来——那是越人猎户常用的竹矛,用简易的抛射器发射,威力不及弓箭,但在近距离内足以致命。 噗噗噗! 七八个步卒被竹矛钉在地上,惨叫声响起。 “冲出去!”小头目策马想冲,坐骑却被突然绷起的藤索绊倒,连人带马摔在地上。 与此同时,埋伏在竹林里的江东精锐杀了出来。 没有呐喊,没有号角。五十人如鬼魅般从竹林中现身,刀光在阳光下闪动。他们三人一组,互相掩护,专挑落单的下手。 收粮队被打懵了。 他们本以为只是来收粮,最多遇到越人抵抗,哪里想过会遭遇如此专业的伏击。对方不仅战术娴熟,装备更是精良——虽然不是制式甲胄,但刀是百炼钢刀,出手狠辣精准。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刻钟。 四个骑马的死了三个,最后一个被严虎生擒。步卒死伤过半,剩下的跪地求饶。 李璟从竹林中走出,检查战场。 “死二十一人,伤九人,俘十三人。”严舆清点完毕,“我们轻伤三人,无人阵亡。” 岩猛带着几个寨民从寨子方向赶来,看到满地尸体,脸色变了变。 “李将军……这……” “放心,不会牵连寨子。”李璟走到那个被俘的小头目面前,“你叫什么名字?” 小头目满脸是血,但眼神凶狠:“要杀就杀!刺史大人会为我们报仇的!” “我不杀你。”李璟蹲下身,“你回去告诉士燮,就说收粮队在山中遭遇越人袭击,全军覆没。你拼死逃出,回去报信。” 小头目愣住了:“你……你放我走?” “对。”李璟站起身,“但你得帮我带句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什么话?” “告诉士燮,岭南的天,要变了。” 小头目不明所以,但求生的本能让他连连点头。 李璟让人给他一匹马,一些干粮,放他走了。 等那人骑马跑远,岩猛才走过来:“李将军,你真放他走?他回去一报信,士燮肯定会派大军来剿。” “我就是要他来剿。”李璟望向西方,“他不来,我怎么有机会?” 他转身对严虎道:“点火,给甘宁发信号。” 严虎点燃早已准备好的湿柴,浓烟升腾而起,在山岭间格外醒目。 八十里外的海湾,甘宁站在船头,看到山中的烟柱,咧嘴笑了。 “传令!起锚,扬帆!沿海南下,目标——”他拔出刀,指向西方,“番禺!” 船队缓缓驶出海湾,三十艘战船在海面上排开阵型。 而在山寨里,李璟正看着岩猛。 “头领,戏演完了。现在,该谈正事了。” 岩猛深吸一口气:“你想让我做什么?” “帮我联络附近所有的越人寨子。”李璟道,“告诉他们,愿意跟我的,免三年赋税,分盐,有医馆。不愿意的,我也不强求,但请他们不要帮士燮。” “如果……有人去告密呢?” “那就看他们的选择了。”李璟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寒意,“我李彦之待人,以诚;但若有人背我,也绝不手软。” 山风吹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 远处,甘宁的船队正破浪前行。 岭南的天空下,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第311章 番禺惊浪 甘宁的船队沿着海岸线南下,海浪拍打着船舷,发出有节奏的哗啦声。 主船的船舱里,甘宁正盯着摊在木案上的海图——这是出发前管承等人根据商旅口述绘制的,简陋得可怜,南海郡的海岸线都画得歪歪扭扭。 “将军,前面就是零丁洋了。”副将指着图上一处标记,“过了这片海域,再往西半日,就是珠江口。番禺城就在珠江入海处北岸。” 甘宁摩挲着下巴的短须:“士燮在番禺有多少驻军?” “探子回报,约有两千郡兵。”副将道,“不过番禺城临江靠海,城墙不高,咱们若突然袭击,有把握拿下。” “不急。”甘宁摆手,“少将军说了,咱们这次是佯攻,不是真打。得把动静闹大,让士燮以为咱们要直取番禺,把南海郡的兵都调过来。” 他站起身,走到舱外。海风吹来,带着咸腥味。 船队已经驶入零丁洋海域,这里海面开阔,远处可以看见几座小岛的轮廓。更远处,隐隐约约能望见陆地的影子。 “传令,”甘宁下令,“所有战船升起旗帜,擂鼓!” 鼓声在海上响起,三十艘战船依次展开队形。甘宁的旗舰一马当先,锦帆营的士卒在甲板上列队,刀枪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这是明目张胆的示威。 果然,不到一个时辰,海岸方向出现了几艘小船——是当地渔民的舢板。他们看到这支庞大的船队,吓得拼命划桨往岸边逃。 甘宁故意让船队放慢速度,沿着海岸缓缓西行。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江东的水军来了。 与此同时,番禺城里已经乱成一团。 南海郡守府内,郡守士武——士燮的四弟——正焦躁地来回踱步。他四十出头,身材微胖,额头上沁着汗珠。 “确认了吗?真是江东的船队?”他问跪在堂下的哨探。 “千真万确。”哨探声音发颤,“至少有二三十艘大船,船上旗帜是‘李’字和‘甘’字。领头的船上挂着锦帆,应该是江东水寇甘宁。” “甘宁……”士武脸色发白。 这个名字他听说过。锦帆贼,长江水寇头子,后来投了江东李璟,成为其麾下大将。此人水性极佳,作战勇猛,在长江一带颇有凶名。 “他们有多少人?”士武又问。 “看不真切,但每艘船少说也能载百人。若是满载,恐怕有三四千之众。” 堂内一片死寂。 南海郡的郡兵满打满算才两千人,还要分守各县。番禺城里常驻的不过八百,如何抵挡三四千精锐? “快,快派人去交趾!”士武急道,“禀报大哥,就说江东李璟派兵来袭,请求援军!” “诺!” 传令兵匆匆离去。 士武又对郡尉道:“立即关闭城门,所有青壮上城墙守御。再派人去珠江口沿岸的烽燧,一旦发现敌船靠近,立即举火示警。” “诺!” 郡尉领命而去。 士武瘫坐在椅子上,只觉得口干舌燥。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江东远在数千里外,为何突然来打交州?李璟不是正和袁术、孙策那些人在中原争斗吗?怎么会有闲心来岭南这蛮荒之地? “莫非……”他忽然想到一个可能,“莫非江东在中原待不下去,想迁来交州?”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 如果真是这样,那士家在交州百年的基业,恐怕要保不住了。 番禺城乱起来的时候,李璟正在岩猛的寨子里,接待附近几个越人寨子的头领。 竹楼前的空地上摆开了竹席,烤野猪的香气弥漫开来。吴普带着学徒给几位头领诊脉看病,送上配好的草药。 岩猛做中间人,用越语向众人介绍李璟。 “……这位是江东来的李将军。前几日士燮的收粮队,就是李将军带人解决的。”岩猛说得简单直白,“李将军说了,只要愿意跟他,三年不征粮,还给盐,派医官。” 几个头领互相看看,眼神里都是怀疑。 其中一个年纪最大的头领开口,说的是生硬的汉话:“李将军,你……真是朝廷派来的?” 李璟拱手:“老丈,如今朝廷被奸臣把持,政令难出长安。我奉家父卫将军李肃之命,南下安定南疆,护佑百姓。” 这话说得巧妙。既点明了朝廷现状,又抬出了李肃的官职——卫将军,那可是朝廷正式册封的高官,比士燮这个交州刺史名正言顺得多。 老丈又问:“你……能保证说话算数?” “能。”李璟从怀中取出那枚铜印,“此乃卫将军府行军官印。我可立字据,盖此印为凭。” 刘晔适时呈上早已准备好的绢布,上面用隶书写着承诺:凡归附之越寨,免三年赋税;每寨每年可得盐百斤;江东派医官驻寨,教授医术;越人与汉人一视同仁,不得歧视欺压。 几个头领都不识字,岩猛逐句翻译给他们听。 听到“越人与汉人一视同仁”时,几个头领都露出讶异之色。 自古以来,汉官视越人为蛮夷,要么镇压,要么盘剥。像这样明确提出“一视同仁”的,他们还是第一次见。“李将军,”老丈沉吟道,“你这条件……太好了。好得让人不敢相信。” 李璟笑了:“老丈,我不瞒你。我给你们这些好处,也是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 “第一,各寨需出青壮,编入乡勇,协助维持地方。”李璟道,“第二,各寨需提供向导,熟悉山林地形者优先。第三,若士燮派兵来剿,各寨需同进退,不得临阵退缩。” 老丈和几个头领低声商议。 岩猛趁机对李璟低声道:“那个老丈叫芒骨,是这一带最德高望重的头领。他寨子里有五百多猎手,个个都是好手。他要是点头,其他寨子八成都会跟。” 李璟点头,耐心等待。 半晌,芒骨抬起头:“李将军,你让我们出人帮你打仗,可我们的子弟要是战死了,怎么办?” “战死者,抚恤金二十贯,其家终身免赋。”李璟毫不犹豫,“伤残者,江东养其终身。” 这个条件再次让头领们动容。 二十贯,够一个五口之家舒舒服服过上好几年。终身免赋,更是前所未有的厚待。 芒骨盯着李璟看了许久,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李璟面前,忽然单膝跪地。 “李将军若真能做到这些,我芒骨寨三百青壮,愿为将军效命!” 其他几个头领见状,也纷纷起身跪拜。 李璟连忙扶起芒骨:“诸位请起!李璟在此立誓,今日所言,若有半句虚妄,天诛地灭!” 盟约就此达成。 当夜,寨子里举行了隆重的盟誓仪式。越人杀牛宰羊,以血酒祭告天地。李璟与各寨头领歃血为盟,约定共抗士燮。 仪式结束后,芒骨拉着李璟到一旁。 “李将军,有件事我得告诉你。”芒骨神色严肃,“士燮在南海郡的兵力,不止明面上那些。” “哦?” “番禺城里有两千郡兵不假。但士燮在各县还养着私兵,由他的心腹统领。”芒骨道,“我听说,光是南海一郡,私兵就有近三千人。这些兵不归郡守管,只听士燮和他几个兄弟的命令。” 李璟心中一凛。 这情报太重要了。 如果士燮在南海郡真有五千兵力,那甘宁的三千水军就危险了。 “这些私兵驻扎在何处?”李璟急问。 “分散在各处。”芒骨道,“博罗、龙川、四会、增城,这几个大县都有。平时以屯田为名,实则训练不辍。” 李璟立即叫来严虎:“你带几个人,连夜出发,去珠江口找甘宁。告诉他,南海郡有伏兵,让他千万小心,不可贸然登陆!” “诺!” 严虎领命,带着三个好手消失在夜色中。 李璟又对刘晔道:“子扬,我们得调整计划了。原来想引士燮主力来南海郡,现在看,他的主力可能早就埋伏好了。” 刘晔皱眉:“士燮此人,果然不简单。能在交州经营数十年,确有过人之处。” “不过这也是机会。”李璟眼中闪过锐光,“既然他埋伏了私兵,那就说明番禺城反而空虚。我们可以……” 他压低声音,说出一个大胆的计划。 刘晔听完,倒吸一口凉气:“少将军,这太冒险了!” “打仗哪有不冒险的。”李璟道,“况且,我们现在有越人相助,这是士燮没有的优势。” 正说着,岩猛走过来:“李将军,芒骨头领说,他可以联络更西边的寨子。那些寨子靠近苍梧郡,对士燮更不满。” “为何?” “士燮在苍梧开铜矿,强征越人去挖矿,死了不少人。”岩猛道,“那边的人恨他入骨。” 李璟心中一动。 苍梧郡在南海郡西面,是连接交州和荆州的门户。若能拿下苍梧,就等于切断了士燮北上的通道。 “岩猛头领,麻烦你请芒骨头领帮忙联络。”李璟道,“就说我李璟愿为惨死的越人讨回公道。只要他们愿意相助,条件一样。” “好!” 岩猛匆匆离去。 刘晔看着李璟,忽然道:“少将军,你这步棋走得……很大。” “大吗?”李璟望向西方,“我觉得还不够大。” 他走到竹楼外,夜风吹来,带着山林的气息。 远处,甘宁的船队应该已经接近珠江口了。而士燮埋伏的私兵,可能正张网以待。 这是一场博弈。 士燮以为自己是猎人,李璟是闯入他领地的猎物。 但李璟想让他知道,谁才是真正的猎人。 “子扬,你说士燮现在在做什么?”李璟忽然问。 刘晔想了想:“应该在调兵遣将,准备围剿甘将军。” “不。”李璟摇头,“他应该也在疑惑——我李璟到底想干什么?三千人,就敢来打交州?是狂妄,还是另有图谋?” 他转过身,眼中映着篝火的光:“我要让他一直疑惑,一直猜,一直不敢全力出击。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交州已经不再是他的交州了。” 同一时刻,交趾郡,龙编城。 士燮的刺史府内,烛火通明。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士燮今年五十有六,须发已有些花白,但精神矍铄。他穿着交州特色的葛布长袍,坐在案前,看着刚送到的急报。 “江东李璟……”他喃喃道,“此子不好好在中原争霸,跑来交州作甚?” 他的长子士徽站在一旁:“父亲,四叔来信说,江东水军已至珠江口,约有三千之众。是否调苍梧、郁林的私兵回援?” 士燮没有立即回答。 他起身走到堂中悬挂的交州舆图前,目光从南海郡移到苍梧郡,又从苍梧郡移到郁林郡。 交州七郡,他士家经营三代,才勉强掌控交趾、九真、日南三郡。南海、苍梧、郁林、合浦四郡,名义上归他管辖,实则地方豪强林立,越人部落自治,政令难行。 现在江东李璟突然来袭,打乱了他逐步整合交州的计划。 “徽儿,你说李璟为何要打交州?”士燮忽然问。 士徽一愣:“这……或许是看中交州地广人稀,想来此立足?” “三千人就想在交州立足?”士燮冷笑,“你真当为父在交州几十年是白待的?” 他指着舆图:“李璟此人,我有所耳闻。十岁随父征战,十五岁名动天下,如今不过二十出头,已是江东少将军。这样的人,不会做没把握的事。” “那他是……” “他在试探。”士燮道,“用三千水军试探我的虚实。若我反应激烈,调重兵围剿,他就知道我交州兵力部署。若我按兵不动,他就逐步蚕食。” 士徽急了:“那怎么办?总不能任由他在南海郡胡来!” 士燮沉默良久,缓缓道:“传令给士?(三弟),让他从苍梧调一千私兵,南下番禺。再传令给士壹(二弟),从郁林调八百人东进。记住,要昼伏夜出,隐秘行军。” “诺!” “另外,”士燮补充道,“派人去江东,查查李璟的底细。我要知道他为何突然对交州感兴趣。” “是!” 士徽领命离去。 士燮独自站在舆图前,手指轻轻敲击着交趾郡的位置。 “李璟啊李璟,”他低声自语,“交州这块肉,可不是那么容易吃的。小心……崩了牙。” 烛火摇曳,在墙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而此时,珠江口外的海面上,甘宁的船队已经抛锚停泊。 严虎的小艇趁着夜色靠近,送来了李璟的警告。 甘宁听完汇报,咧嘴笑了。 “伏兵?有意思。” 他望向黑暗中的海岸线,那里灯火零星,仿佛沉睡的巨兽。 “传令下去,”甘宁对副将道,“明日一早,所有战船逼近珠江口,做出要登陆的架势。但记住,只佯攻,不真上。” “将军,这是为何?” “少将军说了,士燮有伏兵。”甘宁眼中闪过狡黠的光,“那咱们就陪他玩玩。他埋伏,咱们就挑衅。看谁先沉不住气。” 副将恍然大悟:“将军英明!” 甘宁摆摆手,走到船头。 海风很大,吹得船帆猎猎作响。 他想起了长江上的日子,那时他还是锦帆贼,自由自在,快意恩仇。现在他是江东将领,肩上有了责任。 但他骨子里,还是那个喜欢冒险的甘兴霸。 “士燮啊,”甘宁对着黑暗的海岸笑道,“你可别让我失望。” 夜还很长。 而交州这场棋局,才刚刚开始。 第312章 迷雾重重 甘宁的船队在珠江口外停泊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每天清晨都让船队逼近江口,战鼓擂得震天响,做出要强行登陆的架势。番禺城头的守军如临大敌,箭矢、滚石、热油全都备齐了,可江东的战船总是在进入弓箭射程前就调头返航。 到了第四天,士武忍不住了。 “他们在戏耍我们!”他在城头上气得跺脚,“传令水军,出江迎敌!” 南海郡的水军只有十几条小船,平时在江上巡巡逻、收收渔税还行,真要打仗,跟甘宁的楼船完全不是一个量级。郡尉苦着脸劝道:“太守三思啊,咱们这些小船出去,怕是……” “怕什么!”士武红着眼睛,“难道就任由他们在江口耀武扬威?我士家的脸往哪搁!” 正争执间,江面上突然起了变化。 甘宁的旗舰升起了新的旗号——一面赤底黑边的三角旗。船队开始变换阵型,五艘楼船并排推进,后面跟着的走舸上站满了弓箭手。 “他们要动真格了!”哨探惊呼。 士武也顾不得许多,连声下令:“所有守军上城墙!弓弩手准备!快!” 番禺城头乱成一团。 可就在江东船队即将进入射程时,江面西侧突然出现了几艘快船。船上的人挥舞着旗子,朝着甘宁的船队打信号。 甘宁站在船头,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忽然大笑:“传令,收兵!” 旗号变换,船队缓缓后退,退回到原先停泊的位置。 士武在城头上看得目瞪口呆。 “这……这又是唱的哪出?” 没人能回答他。 而此时在甘宁的旗舰上,严虎刚从小艇爬上甲板,浑身湿透。 “甘将军,少将军有令。”严虎喘着粗气,“让你继续在江口佯攻,但千万不可真的登陆。士燮从苍梧、郁林调了私兵过来,估计这两天就到。” 甘宁咧嘴一笑:“我说呢,番禺城里那些守军今天特别紧张,原来是援军要到了。” 他拍拍严虎的肩膀:“你来得正好。告诉少将军,我这边会继续拖着士燮的注意力。他那边抓紧时间。” “诺!” 严虎匆匆换了干衣服,又乘小艇离开。他要赶回山林里的越人寨子,向李璟汇报海上情况。 甘宁看着严虎的小艇消失在江面雾气中,转身对副将道:“传令下去,今晚加派哨船,盯紧江面。士燮的私兵要是真来了,咱们得提前知道。” “将军,咱们真要一直这么耗着?” “耗着不好吗?”甘宁咧嘴,“咱们在船上,吃得饱睡得香。他们在岸上,天天提心吊胆。看谁耗得过谁。” 副将想了想,也是这个理,便不再多问。 而此时的山林寨子里,李璟正在听芒骨介绍苍梧郡的情况。 竹楼里点着松明火把,芒骨用炭枝在地上画着简陋的地图。 “……苍梧郡治广信城,在漓水和郁水交汇处。士燮的三弟士?坐镇那里,手下有私兵两千多人。”芒骨指着地图上一个位置,“广信城西边三十里,就是铜矿。那里常年有五六百越人被强征挖矿,监工都是士?的心腹,手段狠毒。” 李璟看着地图,若有所思:“从咱们这里去广信,有多远?” “走山路的话,大概七八日路程。”芒骨道,“但山路难行,大队人马走不了。若是走水路,从珠江逆流而上,倒快些,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漓江、郁水一带,是士?的地盘。他的水军虽然不如你们江东,但在内河也算厉害。”芒骨顿了顿,“而且我听说,士?从苍梧调了一千私兵南下,应该是去番禺支援士武了。” 李璟和刘晔对视一眼。 这情报和严虎带回来的消息吻合。 “士?调走一千人,那广信城里还剩多少守军?”刘晔问。 “城里的郡兵大约八百,士?的私兵应该还剩一千多。”芒骨道,“不过广信城是苍梧第一大城,城墙高大,易守难攻。” 李璟沉默片刻,忽然问:“芒骨头领,你说铜矿那边有五六百越人苦工。这些人……可有反抗之心?” 芒骨眼睛一亮:“李将军的意思是……” “如果我能救出这些苦工,他们愿不愿意跟我打士??” “愿意!肯定愿意!”芒骨激动道,“那些人都是被强征去的,家里妻儿老小都在士?手里攥着,敢怒不敢言。将军若能救他们出来,给他们武器,他们肯定拼命!” 李璟点点头,心中有了计较。 他起身走到竹楼外,夜风清凉,山林里传来阵阵虫鸣。 刘晔跟出来:“少将军想打苍梧?” “不是打,是取。”李璟道,“士?调兵南下,广信空虚,这是天赐良机。若能拿下广信,就等于切断了士燮北上的通道。日后就算他想从交趾发兵北上,也得先过苍梧这一关。” “可咱们只有三千人,还要分兵……”刘晔皱眉。 “所以不能硬攻,要智取。”李璟转身,“岩猛头领,麻烦你连夜派人去铜矿附近,联络那里的越人苦工。告诉他们,三日后,我会派人救他们。让他们做好准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岩猛应声而去。 李璟又对芒骨道:“芒骨头领,你寨子里能出多少青壮?” “三百!”芒骨毫不犹豫,“个个都是好猎手,熟悉山林。” “好。”李璟道,“三日后,你带这三百人,跟我去苍梧。” “诺!” 安排完毕,李璟回到竹楼,开始写信。 他要给甘宁和周泰各写一封信。 给甘宁的信很简单:继续在珠江口佯攻,吸引士燮的注意力。如果士燮的私兵到了,可以适当接战,但以保全船队为主。 给周泰的信就复杂些了。 周泰此刻应该还在沿海建立据点。李璟让他立即率所部八百人,乘船沿江西进,到漓水与郁水交汇处待命。三日后,李璟会带越人部队从陆路赶到,两军合攻广信。 “少将军,”刘晔看着李璟写完信,忍不住道,“咱们兵分三路,会不会太冒险了?甘将军在珠江口,周将军去苍梧,咱们自己也要去。万一哪一路出事……” “子扬,打仗没有万全之策。”李璟封好信,交给严虎,“严虎,你连夜出发,把这两封信送出去。先去海上找甘将军,再去海岸找周将军。” “诺!” 严虎接过信,消失在夜色中。 刘晔叹了口气:“少将军,属下还是觉得太急了。咱们才来交州十来天,根基未稳,就急着分兵出击……” “正是因为根基未稳,才要快。”李璟道,“士燮在交州经营数十年,我们拖得越久,他准备得越充分。只有出其不意,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拿下关键节点,才有胜算。” 他顿了顿,看着刘晔:“子扬,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刘晔摇头。 “我最怕士燮看出我们的虚实。”李璟低声道,“我们只有三千人,这是最大的弱点。如果让士燮知道我们兵少,他就会调集全交州的力量来围剿。到那时,我们插翅难逃。” “所以少将军才要主动出击,制造混乱?” “对。”李璟点头,“甘宁在珠江口佯攻,让士燮以为我们要打番禺。周泰去苍梧,让士?以为我们要打广信。而我……” 他眼中闪过锐光:“我要做士燮完全想不到的事。” “什么事?” 李璟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第二天一早,寨子里忙碌起来。 芒骨的三百青壮集结完毕,每个人都是轻装简从,只带三日的干粮和武器。他们的武器很简陋——竹弓、竹矛、石斧,还有自制的毒箭。 李璟让吴普给每人发了一包防瘴疠的草药,又让随行的江东士卒教他们一些基本的阵型配合。 越人猎手学得很快。他们常年在山林里狩猎,本就懂得配合埋伏,现在学起战阵来,竟比普通新兵快得多。 到了下午,岩猛派去铜矿的人回来了。 “李将军,联络上了!”那人兴奋道,“铜矿里的兄弟说了,只要将军去救,他们愿意里应外合!监工只有五十多人,他们可以想办法偷钥匙,开镣铐!” “好!”李璟精神一振,“告诉他们,后天夜里子时,我们会到铜矿外。以火把为号,三长两短。” “明白!” 信使又匆匆离去。 李璟召集众人,开始部署。 “芒骨头领,你带一百人,明天一早出发,走山路去铜矿附近埋伏。记住,不要暴露,等后天夜里看到信号再动手。” “诺!” “严舆,你带五十江东士卒,跟着芒骨头领。你们的任务是解决监工,打开镣铐。” “诺!” “剩下的人,跟我走大路,明日下午出发,直奔广信。”李璟道,“咱们要给士?一个错觉——我们是去强攻广信的。” 刘晔恍然:“少将军这是声东击西?明面上打广信,实际上救铜矿苦工?” “不止。”李璟道,“救出苦工后,他们会跟我们一起打广信。到时候,咱们就有了六七百生力军。” “可广信城里还有近两千守军……” “所以需要周泰。”李璟道,“只要周泰的船队能按时抵达漓水,咱们两面夹击,就有胜算。” 众人分头准备。 李璟独自站在寨子高处,望着西边的群山。 苍梧郡,广信城,铜矿……这些地方他从未去过,但现在,他必须去。 “少将军。”刘晔走过来,递过一个水囊,“喝口水吧,您一天没怎么吃东西了。” 李璟接过水囊,喝了一口:“子扬,你说咱们这次能成吗?” 刘晔沉默片刻:“说实话,属下心里没底。但既然跟了少将军,就不会后悔。” 李璟笑了:“你放心,我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他望向更远的西方,那里是交趾郡的方向。 士燮此刻在做什么呢?是在调兵遣将,还是在猜测他的意图? 李璟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而他,已经落下了第二步棋。 夜色渐深。 山林里,芒骨的三百越人猎手正在做最后的准备。他们用草木汁液涂抹身体,掩盖气味。检查弓箭,磨利竹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严舆带着五十江东士卒,检查着刀甲弓弩。这些士卒都是从江东带来的老兵,身经百战,此刻虽在陌生之地,却无一人退缩。 李璟看着他们,心中涌起一股豪情。 三千人,深入交州,四面皆敌。 但这三千人,是他的三千人。 “出发!” 一声令下,队伍隐入山林。 而在同一时刻,苍梧郡广信城里,士?正在接见一位特殊的客人。 来人是士燮派来的信使,带来了最新的命令。 “三爷,刺史大人说了,江东李璟诡计多端,他在珠江口的佯攻恐怕是幌子。”信使低声道,“大人让您加强戒备,特别是铜矿那边,千万别出事。” 士?不以为然:“大哥也太小心了。铜矿在深山里头,江东人怎么可能找得到?再说了,我昨天刚调了一千人去番禺,现在广信城里兵强马壮,怕什么?” “三爷,小心驶得万年船……”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士?摆摆手,“你回去告诉大哥,广信城固若金汤,让他放心。” 信使无奈,只好告退。 士?等信使走了,对心腹道:“大哥就是年纪大了,胆子小了。江东李璟?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子,能有什么本事?他要真敢来广信,我让他有来无回!” 心腹附和道:“三爷说的是。咱们广信城,可不是番禺那种小城能比的。” 士?满意地点点头,完全没把士燮的警告放在心上。 他不知道,此刻的山林里,正有数百人朝着他的铜矿和广信城而来。 更不知道,漓水之上,周泰的船队已经启航。 夜雾弥漫,掩盖了一切动静。 而这场交州之争,正在迷雾中悄然升级。 第313章 夜破铜矿 铜矿藏在苍梧郡东北的深山里,从外面看,只是寻常的山岭。但走近了,就能听到叮叮当当的凿石声,还有监工的呵骂。 芒骨带着一百越人猎手,埋伏在矿场东面的林子里,已经趴了整整一天。严舆和他那五十名江东士卒,则藏在西侧的山坳里。 天色渐渐暗下来。 矿场里的苦工被赶回窝棚,监工点起篝火,开始喝酒吃肉。隔着老远都能闻到酒肉香,还有他们放肆的笑声。 “这些畜生……”芒骨身边一个年轻猎手咬牙低语,“他们吃的喝的,都是我们越人的血汗。” 芒骨按住他的肩膀:“沉住气。等李将军的信号。” 子时将近。 矿场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几个值夜的监工在篝火边打盹。窝棚里传来苦工们压抑的咳嗽声,还有铁镣摩擦的细响。 就在这时,矿场南面的山道上,突然亮起了火光。 三长,两短。 “是信号!”芒骨精神一振,“动手!” 他打了个呼哨,林子里一百名越人猎手如鬼魅般现身。他们不用火把,凭着对地形的熟悉,在黑暗里快速接近矿场。 严舆那边也动了。 五十名江东士卒分成五队,从西侧摸向监工住的木屋。他们脚步极轻,刀出鞘,箭上弦。 矿场值夜的监工听到动静,刚起身张望,一支竹箭就射穿了他的喉咙。他捂着脖子倒下,发不出半点声音。 “敌袭……”另一个监工惊醒,刚要喊,就被从阴影里扑出的越人猎手捂嘴割喉。 严舆带人冲进最大的木屋。屋里四个监工正喝得烂醉,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刀架在了脖子上。 “别动!”严舆低喝,“钥匙在哪?” 一个监工吓得酒醒了大半,哆嗦着指向墙角的一个木箱。 打开木箱,里面是几十把锈迹斑斑的钥匙。 “去开镣铐!”严舆吩咐手下,又转头问那监工,“你们头儿在哪?” “在……在后面那间屋……” 严舆留下两人看守,带着其余人冲向后面的屋子。 那间屋子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鼾声。严舆一脚踹开门,屋里床上躺着两个人——矿场的总管和他的小妾。 总管惊醒,刚要起身,严舆的刀已经架在他脖子上。 “好汉饶命!钱在箱子里,都给你!”总管脸色惨白。 “谁要你的钱。”严舆冷声道,“让你的人都老实点,不然……” 话没说完,外面突然传来骚动。 原来窝棚里的苦工被放出来后,不知谁喊了一声“报仇”,几百人顿时红了眼,捡起石头、木棍,冲向那些被制服的监工。 “拦住他们!”严舆急忙冲出去。 但已经晚了。 积压多年的仇恨一旦爆发,根本拦不住。苦工们围着那些监工,拳打脚踢,石头砸,木棍捅。惨叫声在夜色里格外瘆人。 严舆和江东士卒拼命拦着,可人太多,根本拦不过来。 芒骨也带人赶来,看到这景象,叹了口气:“让他们出出气吧。这些年,死在这矿上的人太多了。” 足足折腾了半炷香时间,苦工们才渐渐平静下来。 地上躺着二十多具监工的尸体,剩下的十几个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严舆清点人数,矿场里的五十多个监工,死了大半,还剩十四个活口。 “严将军,”芒骨走过来,“李将军交代过,不能全杀光,得留几个活口问话。” 严舆点头,让人把那十四个活口捆了,押到一边。 这时,苦工里走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他走到严舆面前,扑通跪下:“将军大恩,救我等脱离苦海!老汉代这五百三十二名兄弟,给将军磕头了!” 他身后,黑压压跪了一片。 严舆连忙扶起老者:“老人家快请起!救你们的是我家少将军李璟,我只是奉命行事。” “李将军……”老者喃喃道,“他在哪?老汉要当面谢他!” “少将军带兵去打广信城了。”严舆道,“他让我问你们,愿不愿意跟着他,打士?,报仇雪恨?” “愿意!”老者还没说话,身后的苦工们已经齐声喊道,“我们愿意!” 这些人在矿上受尽折磨,早就憋着一股火。现在有人给他们武器,带他们报仇,哪有不应的道理? 严舆扫视众人。这些苦工虽然面黄肌瘦,但能在矿上活下来的,都是身子骨硬朗的。给他们吃饱饭,休息几天,就是一支可用的力量。 “好!”严舆道,“大家先吃点东西,休息一下。天亮前,我们出发去广信,跟少将军汇合!” 芒骨让人把矿场里存的粮食都搬出来——那是监工们吃的精米白面,还有腌肉咸鱼。苦工们眼睛都直了,他们已经很久没吃过这样的饭食了。 严舆则抓紧时间审问那十四个活口。 从他们嘴里,问出了不少有用的情报:广信城里的布防情况,士?的兵力部署,城防的薄弱点…… “将军,”一个监工为了活命,主动交代,“小的还知道一条密道,能从城外直通城里。是以前挖矿时无意中发现的,连士?都不知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严舆眼睛一亮:“密道在哪?” “在城西五里处的山脚下,洞口被藤蔓遮住了……” 严舆记下位置,心里有了计较。 天亮前,队伍整顿完毕。 五百多名苦工,加上芒骨的一百猎手,严舆的五十江东士卒,总共近七百人。虽然武器简陋——苦工们只有矿镐、铁锹,猎手们只有竹弓竹矛——但士气高昂。 “出发!”严舆一声令下,队伍朝着广信城方向行进。 与此同时,广信城外三十里处,李璟已经和周泰汇合了。 周泰带来了八百江东水军,还有十几艘战船停在漓水边。这些水军都是跟着周泰从江东一路杀出来的老兵,虽然人数不多,但战力强悍。 “少将军!”周泰见到李璟,抱拳行礼,“属下按您的吩咐,三天前就从沿海据点出发,一路西进,今早刚到。” 李璟扶起周泰:“幼平辛苦了。路上可顺利?” “顺利。”周泰道,“漓水这一带,士?的水军不多,我们一路过来,只遇到几艘巡逻的小船,都被我们赶跑了。” 李璟点头,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广信城墙:“那就是广信城。城里现在应该还有近两千守军,硬攻不易。” “少将军有何妙计?” 李璟正要说话,一匹快马从东面疾驰而来——是严舆派来的信使。 “少将军!”信使下马禀报,“严将军和芒骨头领已救出铜矿苦工,共五百三十二人。现在正往这边赶来,预计午后能到。另外,从俘虏口中得知,广信城西五里处有一条密道,可直通城内。” 李璟和周泰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喜色。 “天助我也!”周泰兴奋道。 李璟却冷静下来:“密道之事,士?可知?” “据俘虏说,连士?都不知道。是以前挖矿时无意中挖通的,矿上的人怕惹事,一直瞒着没报。” “好。”李璟沉吟片刻,“幼平,你带五百水军,在城南佯攻,吸引守军注意力。我带剩下的人,从密道潜入。等我们在城内得手,举火为号,你便全力攻城。” “诺!”周泰领命,但又迟疑道,“少将军,您亲自潜入,太危险了……” “无妨。”李璟摆手,“严舆他们快到了,等他们到了,我们就有近一千三百人。从密道潜入,出其不意,胜算很大。” 周泰知道李璟的脾气,不再多劝,只是道:“那少将军千万小心。” 午后,严舆带着队伍赶到。 五百多名苦工虽然疲惫,但听说要打广信城,一个个都红了眼。他们中不少人的亲人就是被士?害死的,报仇心切。 李璟将队伍重新整编。芒骨的一百猎手为先锋,熟悉山林地形。严舆的五十江东士卒和三百名体格较好的苦工为中军,由李璟亲自率领。剩下二百多苦工为后队,负责运送物资和照料伤员。 “诸位,”李璟站在一块大石上,对众人道,“广信城里,是害你们的士?。城外,是你们的仇人。今天,我们就去讨回公道!” “讨回公道!”众人齐声高呼。 “但我要先说清楚,”李璟声音转冷,“入城之后,不得滥杀无辜,不得抢掠百姓。我们的敌人是士?和他的爪牙,不是城里的平民。谁若违令,军法处置!” 众人肃然。 李璟看向芒骨:“芒骨头领,你带先锋队,先去密道口探查。确认安全后,发信号。” “诺!” 芒骨带着一百猎手,消失在林子里。 李璟又对严舆道:“严舆,你带中军跟上。我随后就到。” “少将军,您不跟我们一起?” “我要等周泰那边动起来。”李璟道,“等城南打响了,城里守军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我们再从密道潜入,事半功倍。” 众人分头准备。 太阳西斜时,城南方向突然响起战鼓声——周泰开始佯攻了。 李璟立即带人出发,沿着芒骨留下的标记,快速行进。 密道口果然隐蔽,在一处山崖下,被茂密的藤蔓完全遮住。芒骨已经带人清理了入口,正在里面探查。 “少将军,”芒骨从洞里钻出来,“里面还算宽敞,能容两人并行。我派了十个人往前探了二里地,没发现异常。” “好。”李璟点头,“严舆,你带两百人先进。我随后。芒骨头领,你带剩下的人守在洞口,等我们得手后,接应周将军入城。” “诺!” 密道里潮湿阴暗,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霉菌的味道。墙壁上还能看到当年挖矿时留下的凿痕。火把的光在狭窄的通道里摇曳,映出众人凝重的脸。 队伍沉默地前进,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 走了大约三里,前面探路的人回来禀报:“少将军,看到出口了!外面是城里的一处废弃宅院,院里没人。” 李璟加快脚步。 出口在一口枯井的侧壁,被砖石虚掩着。推开砖石,爬出枯井,外面果然是一处荒废的宅子。院子里杂草丛生,屋舍破败,看来很久没人住了。“这是哪里?”李璟问。 一个在矿上干过多年的苦工辨认了一下方向,低声道:“将军,这里是城西的旧坊。以前住的多是穷苦人,后来闹过几次瘟疫,人就搬空了。” 李璟点点头,让严舆带人悄悄摸到院墙边,观察外面的情况。 街上静悄悄的,偶尔有巡夜的士卒经过,但都很松懈。城南方向的喊杀声隐约传来,显然周泰的佯攻起了效果,城里的守军大多被吸引过去了。 “天助我也。”李璟轻声道,“严舆,你带三百人,去攻西门。打开城门,放芒骨和周泰进来。” “诺!” “剩下的人,跟我去郡守府。”李璟眼中闪过寒光,“擒贼先擒王。” 队伍分成两路,悄无声息地没入夜色。 广信城,郡守府。 士?被城南的喊杀声吵醒,披衣起身,烦躁地问:“外面怎么回事?” 亲兵禀报:“三爷,是江东水军在攻城。人数不多,但攻势很猛,南门那边吃紧。” “江东水军?”士?一愣,“他们不是在番禺吗?怎么跑到广信来了?” “属下不知……” 士?走到窗前,望着城南方向隐约的火光,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安。 他想起大哥士燮的警告:李璟诡计多端,要小心提防。 难道……番禺那边是佯攻,广信才是真正的目标? “传令,”士?急道,“让城东、城西的守军都去南门支援!一定要守住!” “诺!” 亲兵匆匆离去。 士?在屋里踱了几步,越想越不对劲。他走到墙边,取下挂着的佩刀,准备亲自去城头看看。 就在这时,府外突然传来喊杀声。 “怎么回事?”士?厉声问。 一个家仆连滚爬爬地冲进来:“三爷!不好了!有贼人杀进府里来了!” “什么?”士?大惊,“哪来的贼人?城里不是有两千守军吗?” 话没说完,前院已经传来兵器碰撞声和惨叫声。 士?提刀冲出屋子,只见院子里已经乱成一团。数十名黑衣人正在和府里的护卫厮杀,那些黑衣人出手狠辣,配合默契,护卫根本不是对手。 “保护三爷!”亲兵队长大喊,带着十几个人围上来。 士?正要指挥抵抗,突然,西面传来一声巨响——那是城门被打开的声音。 紧接着,震天的喊杀声从西门方向传来,迅速向城内蔓延。 士?脸色煞白。 他明白了。 城南是佯攻,西门才是真正的突破口。而眼前这些杀进府里的黑衣人…… “李璟!”士?咬牙切齿,“你好狠的手段!” 院墙上,一个身影悄然出现。 李璟站在墙头,看着院子里的士?,平静地道:“士?,降了吧。你大哥远在交趾,救不了你。” 士?抬头,死死盯着李璟。 火光中,他看清了那张年轻的脸——比他想象中还要年轻,可那双眼睛里的冷静和决断,却像个久经沙场的老将。 “李璟,”士?握紧刀柄,“你以为拿下广信,就能拿下交州?我大哥在交趾还有数万兵马,你区区三千人,能翻起什么浪?” “能不能翻浪,试试就知道了。”李璟淡淡道,“至于你——是降,还是死?” 士?身边的亲兵越来越少。黑衣人已经控制了院子的大部分区域,弓箭手在墙头张弓搭箭,箭头对准了他。 远处,西门方向的喊杀声越来越近。显然,城门已破,敌军正在进城。 士?知道,大势已去。 他握刀的手微微发抖,半晌,终于松开了。 咣当一声,刀掉在地上。 “我……降了。”士?颓然道。 李璟从墙头跃下,走到士?面前,看了一眼这个曾经在苍梧郡作威作福的士家三爷。 “绑了。”李璟吩咐。 黑衣人上前,将士?捆了个结实。 这时,严舆带着人冲进府里:“少将军!西门已破,芒骨头领和周将军正在清剿残敌!城里的守军大半投降了!” 李璟点点头,登上府中最高的楼阁。 从楼上望去,广信城里到处是火光。但喊杀声正在减弱,抵抗渐渐平息。 远处,城南方向,周泰的船队在漓水上列阵,灯火通明。 更远处,是苍茫的群山,和群山后面更广阔的交州大地。 “传令,”李璟道,“安抚百姓,清点府库,救治伤员。另外,派人去铜矿,把那里剩下的粮食都运来,分发给城里的穷苦人。” “诺!” 严舆领命而去。 李璟独自站在楼阁上,夜风吹起他的衣袍。 广信城,拿下了。 但这只是开始。 士燮在交趾还有数万兵马,他的二弟士壹在郁林,四弟士武在南海。 更别说交州七郡,还有大片土地不在他的掌控之中。 “少将军,”刘晔不知何时上来了,“恭喜少将军,初战告捷。” 李璟没有回头:“子扬,你说士燮现在得到消息,会是什么反应?” 刘晔想了想:“震惊,愤怒,然后……调兵来攻。” “是啊。”李璟望着南方,“他会调多少兵呢?五千?一万?还是倾巢而出?” “少将军担心守不住广信?” “不。”李璟转身,眼中映着城里的火光,“我是在想,他调兵越多,交趾就越空虚。到时候……” 他没说下去,但刘晔明白了。 围城打援,声东击西。少将军的胃口,比他们想象的都要大。 楼下传来欢呼声——是那些被解救的苦工,他们在庆祝自由,庆祝报仇。 李璟听着那些欢呼,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这笑容很淡,但在火光映照下,却有种说不出的锐气。 夜还深。 而广信城,已经换了主人。 第314章 交州振动 广信城破的消息,是第三天清晨传到交趾龙编的。 送信的是士?的一个亲兵,他在城破时趁乱逃出,骑马跑死了三匹马,才在两天两夜后赶到交趾。到刺史府门前时,人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的。 “使君……三爷……三爷他……”亲兵跪在堂前,语无伦次。 士燮正在用早饭,闻言放下筷子,脸色沉了下来:“慢慢说,士?怎么了?” “广信城……被江东李璟攻破了!”亲兵带着哭腔,“三爷被俘,守军大半投降,铜矿的苦工全被放了出来,现在……现在李璟占了广信城!” 啪! 士燮手中的瓷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堂内一片死寂。伺候的婢女吓得跪倒在地,大气不敢出。 “你说什么?”士燮缓缓站起身,声音冷得吓人,“再说一遍。” 亲兵浑身发抖,把广信城被破的经过说了一遍——从铜矿苦工被救,到密道潜入,再到西门被破,郡守府被攻占。虽然有些细节他不清楚,但大体过程说清楚了。 士燮听完,久久不语。 他走到窗边,望着院中那棵从南海移来的荔枝树。树叶在晨风中轻轻摇曳,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斑驳的光影。 多好的早晨。 可传来的却是这样的消息。 “李璟……”士燮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好手段,真是好手段。” 他转过身,脸上已恢复平静:“来人,带他下去休息。传令,召集府中僚属,前堂议事。” “诺!” 半个时辰后,刺史府前堂坐满了人。士燮的次子士徽、心腹谋士桓邻、武将吴巨等人都在,个个面色凝重。 士燮将广信失陷的消息说了一遍。 堂内顿时炸开了锅。 “这怎么可能!”吴巨第一个站起来,“广信城高墙厚,有两千守军,怎么说破就破了?” “三爷呢?三爷怎么样了?”有人急问。 “士?被俘了。”士燮淡淡道,“生死未卜。” 堂内又是一阵哗然。 桓邻是士燮最倚重的谋士,年近五十,须发已有些花白。他沉吟片刻,开口道:“使君,此事蹊跷。李璟在珠江口佯攻,吸引四爷(士武)的注意,却暗中派兵奔袭广信。此乃声东击西之计,用得娴熟老辣。” “更蹊跷的是,”士燮接话,“他是怎么知道铜矿密道的?又是怎么联络上那些苦工的?” 桓邻皱眉:“莫非……有内应?” 这话一出,堂内众人面面相觑。 “查!”士燮冷声道,“从广信逃出来的人,一个一个审。我倒要看看,是谁吃里扒外!” “使君,”桓邻又道,“当务之急,是夺回广信。广信是苍梧郡治,丢了它,整个苍梧就危险了。苍梧一失,南海、郁林、合浦三郡与交趾的联系就被切断,到时候……”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大家都明白。 交州七郡,交趾、九真、日南三郡在南方,也是交州仅有的平原,物产丰富,粮草充足,因此士燮经营最深。 北面四郡皆是山脉丘陵,经营虽不深,但是也是北上的交通要道,其中苍梧是关键节点。丢了苍梧,北四郡就成了一盘散沙。 “吴巨,”士燮看向武将,“你现在手里有多少兵?” 吴巨抱拳:“回使君,交趾郡兵三千,九真、日南两郡还能调两千,总共五千。” “五千不够。”士燮摇头,“李璟能这么快拿下广信,手里至少有三四千精锐。加上那些被他鼓动的越人,怕有五六千之众。” 他顿了顿:“从九真、日南再调三千,凑八千兵马。我亲自带队,北上夺回广信。” “使君不可!”桓邻急道,“您是一州刺史,怎能亲自涉险?让吴将军带兵去就是了。” 士燮摆手:“李璟此人,不简单。吴巨虽勇,但智谋不足,我怕他中计。我必须亲自去。” 他看向士徽:“徽儿,你留守交趾。桓先生辅佐你。记住,守好家业,等我回来。” 士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低头应道:“是,父亲。” “吴巨,”士燮又道,“给你三天时间,调齐兵马粮草。三天后,大军出发。” “诺!” 议事散去,堂内只剩士燮和桓邻两人。 “桓先生,”士燮揉着眉心,“说实话,我心里没底。” 桓邻轻叹:“使君是担心李璟还有后手?” “是啊。”士燮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广信位置,“你看,李璟拿下广信后,有几个选择。一是固守,等我去攻。二是分兵,取郁林、南海。三是……” 他手指向南移动:“直扑交趾。” 桓邻一惊:“他敢?交趾是我们的大本营,守军虽调走一部分,但还有近两千。他若敢来,那是自投罗网。” “正常情况下是不敢。”士燮道,“但李璟行事,往往出人意料。你看他打广信,谁想得到?” 两人沉默片刻。 “使君,”桓邻低声道,“有句话,属下不知当讲不当讲。”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讲。” “李璟打交州,到底图什么?”桓邻道,“交州偏僻蛮荒,在中原诸侯眼里,不过是块鸡肋。他费这么大劲,就为了这块鸡肋?” 士燮苦笑:“我也在想这个问题。或许……他是看中交州地广人稀,想来此立足,避开中原纷争?” “不像。”桓邻摇头,“若真想避开纷争,大可去益州南中,或荆州武陵,何必跨海来交州?这一路艰险,三千人能活着到岭南已是奇迹,他竟还想凭这三千人取交州……”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疑虑:“除非,他另有图谋。” “什么图谋?” “属下也说不好。”桓邻道,“但总觉得,李璟的眼光,不在交州一隅。” 士燮盯着舆图,久久不语。 而此时在广信城里,李璟正在郡守府处理政务。 府堂上堆满了卷宗——户籍、田册、府库清单、案件记录。刘晔带着几个识字的越人青年,正在一一清点。 “少将军,”刘晔拿着一卷竹简走来,“这是广信城的府库清单。存粮有三万石,钱十五万贯,布帛两千匹。兵器甲胄若干,但大多陈旧。” 李璟点头:“粮食拿出一半,分给城里的穷苦百姓,特别是那些从铜矿救出来的苦工家眷。钱帛留作军用。” “诺。”刘晔记下,又问,“那些投降的守军,怎么处置?” “愿留的,整编入军,待遇从优。愿走的,发给路费,放他们回家。”李璟道,“但要记下姓名籍贯,日后若再为士燮所用,严惩不贷。” “明白。” 正说着,周泰大步走进来:“少将军,城防已经布置妥当。四门都换了咱们的人,城墙也修补过了。” “好。”李璟问,“城里的百姓情绪如何?” “刚开始有些慌乱,但看到咱们分发粮食,又军纪严明,现在安稳多了。”周泰咧嘴笑道,“特别是那些越人,听说咱们杀了监工,救了苦工,对咱们可热情了,送鸡送鸭的都有。” 李璟也笑了:“民心可用。” 他走到窗边,看着府外街道。街上已经恢复了秩序,商铺陆续开门,行人往来。虽然还有战后的痕迹,但生机正在复苏。 “少将军,”严舆从外面进来,“士?押到了,在偏厅。” 李璟转身:“带他过来。” 不一会儿,士?被两个士卒押着进来。他手脚戴着镣铐,衣衫不整,头发散乱,全没了往日的威风。 李璟挥手让士卒退下,只留周泰、刘晔在场。 “士?,”李璟在案后坐下,“广信城已破,你大哥在交趾,救不了你。现在给你两个选择。一是死,二是活。” 士?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你想怎样?” “想让你写封信。”李璟道,“给你大哥士燮,告诉他,你已降我,让他放弃抵抗,归顺朝廷。” “做梦!”士?咬牙,“我士家三代经营交州,岂会降你一个黄口小儿!” 李璟也不生气,淡淡道:“那就没办法了。推出去,斩了。” 周泰上前就要拖人。 “等等!”士?慌了,“你……你真敢杀我?我大哥有数万兵马,你杀了我,他必倾巢而来,为你报仇!” “来就来。”李璟平静道,“我既然敢打交州,就不怕他士燮。倒是你——现在死了,可就看不到你士家覆灭的那一天了。” 士?脸色变幻,额头渗出冷汗。 他不想死。 在矿场上看到那些监工的惨状时,他就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真下得去手。 “我……我写。”士?颓然道。 刘晔立即铺开绢布,研墨递笔。 士?颤抖着手,写下一封信。信中说他已投降,劝士燮罢兵言和,归顺李璟云云。写到最后,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李璟接过信看了看,点点头:“押下去,好生看管。” 士卒将士?带走后,周泰忍不住问:“少将军,真要把这信送给士燮?那老贼看了,还不气炸了?” “就是要他气。”李璟将信递给刘晔,“子扬,找个机灵的人,把信送到交趾。记住,要大张旗鼓地送,让所有人都知道,士?降了。” 刘晔会意:“少将军这是攻心之计?” “对。”李璟道,“士燮得知广信失陷,本就震惊。再看到这封信,必然愤怒。人一愤怒,就会失去理智,做出错误判断。” 他走到舆图前:“我料他必会调集重兵,北上夺回广信。等他大军出动,交趾空虚……” 周泰眼睛一亮:“少将军想偷袭交趾?” “不急。”李璟摇头,“先看看他能调多少兵。若是倾巢而出,咱们就跟他耗。广信城高粮足,守个把月不成问题。等他师老兵疲,再出奇兵。” “那要是他不来呢?”刘晔问。 “不来?”李璟笑了,“那咱们就慢慢收拾苍梧、郁林、南海。一点点蚕食,看他能忍到几时。” 正商议间,芒骨从外面进来。“李将军,”芒骨脸上带着喜色,“好消息!附近十几个寨子的头领都来了,说要见您!” 李璟精神一振:“在哪?” “在城南的越人祠堂。来了三十多人,都说愿意跟着将军打士燮!” “走,去看看!” 城南越人祠堂前,果然聚了一大群人。都是附近寨子的头领和长老,有的穿着简陋的葛衣,有的披着兽皮,但个个眼神热切。 见到李璟,众人纷纷行礼。 “李将军!”一个白发老者率先开口,“老汉是南边黑石寨的头人。听说将军杀了铜矿监工,救了我们的兄弟,又开仓放粮,救济百姓。老汉代黑石寨三百口人,谢将军大恩!” 说着就要下跪。 李璟连忙扶住:“老人家不必如此。李某奉朝廷之命,南下安抚地方,本就是分内之事。”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越人们听在耳里,却觉得顺耳——朝廷,那是汉人的朝廷,居然还记得他们这些越人? “李将军,”又一个中年头领道,“我们寨子愿意出两百青壮,跟着将军打士燮!只求将军一件事——打下交趾后,把士燮交给我们处置!” “对!交给我们处置!”众人齐声道。 李璟看得出,这些越人对士燮的恨,是刻在骨子里的。 “诸位放心,”他朗声道,“士燮横征暴敛,欺压百姓,李某必为交州除害。不过眼下,士燮正调集大军,要来打广信。咱们得先守住广信,再图后计。” “将军需要多少人?我们寨子出三百!” “我们出两百!” “我们出一百五十!” 头领们纷纷报数。李璟粗略一算,竟有近两千之众。 虽然这些越人装备简陋,但熟悉山林地形,善于潜伏偷袭,用得好了,是一支奇兵。 “好!”李璟抱拳,“诸位的情谊,李某记下了。不过打仗不是儿戏,需要统一号令。这样,诸位各出五十精锐,由芒骨头领统一指挥,负责城外山林游击。剩下的青壮,编入乡勇,协助守城。” “听将军的!” 众人齐声应诺。 李璟又交代了一些细节,这才返回郡守府。 路上,刘晔低声道:“少将军,越人可用,但也要防着。毕竟非我族类……” “子扬,”李璟打断他,“你记住,在这交州,越人不是‘异类’,他们是这片土地的主人。我们若想在这里立足,就必须得到他们的支持。” 他顿了顿:“就像在江东,我们要争取士族支持一样。只不过在交州,士族换成了越人头领。” 刘晔若有所思。 回到府中,李璟登上城楼。 广信城在他的脚下,街道纵横,屋舍俨然。更远处,是苍茫的群山,和群山间星星点点的越人寨子。 “少将军,”周泰跟上来,“咱们现在有城里的降兵一千,咱们自己的兵一千三,越人乡勇两千,总共四千多人。守城应该够了。” “不够。”李璟摇头,“士燮若来,至少带八千。攻城战,守方要有三倍优势才稳妥。” “那……” “所以不能只守城。”李璟望着南方,“得主动出击,挫他锐气。” 他转身下令:“周泰,你带五百水军,沿漓水南下,袭扰士燮粮道。记住,打了就跑,不要硬拼。” “诺!” “严舆,你带三百人,配合芒骨的越人游击,在山林里设伏。士燮大军北上,必经几处险要,你们就在那里等着。” “诺!” “刘晔,你负责城内政务,安抚百姓,筹备守城物资。” “诺!” 安排完毕,李璟独自留在城楼上。 夕阳西下,天边一片血红。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马上就要来了。 士燮不会善罢甘休。丢了广信,折了三弟,这对统治交州数十年的士家来说,是奇耻大辱。 接下来,将是一场硬仗。 但李璟不怕。 他来交州,本就做好了恶战的准备。 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要面对士燮的主力。 也好。 早点打,早点见分晓。 夜风吹过城头,旌旗猎猎作响。 远处山林里,传来不知名的鸟鸣,凄厉而悠长。 李璟按着腰间父亲所赠的短剑,目光坚定。 这一战,他必须赢。 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亮。 要让士燮知道,也让交州所有人知道—— 这岭南的天,真的要变了。 第315章 林间烽火 士燮的大军是在第五天清晨离开交趾的。 八千兵马,浩浩荡荡,从龙编城北门开出。 旌旗在晨风中招展,矛戟如林,脚步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交趾的百姓挤在道旁观看,窃窃私语——已经很多年没见过这么大阵仗了。 士燮骑在一匹青骢马上,穿着盆领铠,腰悬长剑。他年近六旬,这般披挂已有些吃力,但脸上神色坚毅,目光直视前方。 桓邻骑马跟在身侧,低声道:“使君,此去广信三百余里,山路难行,至少要走七八日。李璟若沿途设伏……” “我知道。”士燮打断他,“所以让斥候前出二十里探路,大队人马缓行。每日只走四十里,宁慢勿乱。” “可这样拖得久了,粮草消耗……” “粮草充足。”士燮道,“我从交趾带了半月之粮,沿途郡县还可补充。反倒是李璟,他占了广信才几天?城里的存粮够他吃多久?” 桓邻不说话了。士燮说得对,拖得越久,对守方越不利。 大军沿着官道北行。头两日还算顺利,沿途的村落见到大军,要么紧闭门户,要么早早备好粮草劳军——士家在交州经营数代,余威尚在。 第三日,队伍进入苍梧郡地界。 山路渐渐崎岖,两侧林木茂密。时值盛夏,岭南的湿热天气让士卒们苦不堪言,甲胄穿在身上,就像裹了一层湿布。 士燮下令全军歇息一个时辰,饮水进食。 就在这当口,前军传来骚动。 “怎么回事?”士燮皱眉。 一个斥候飞马赶来,滚鞍下马:“使君,前方三里处的山涧,发现……发现几十具尸体。” “尸体?” “是咱们派出去的斥候队。”斥候脸色发白,“二十个人,全死了。尸体被吊在树上,身上的甲胄兵器都不见了。” 士燮脸色一沉:“带路!” 山涧里,果然吊着二十具尸体。都是年轻的斥候,眼睛瞪得老大,脖子上有勒痕,显然是先被勒死再吊上去的。 更让人心寒的是,每具尸体的胸前都用血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像是越人的图腾。 “越人……”士燮咬牙,“李璟果然勾结了越人。” 桓邻仔细查看尸体:“使君,这些人是昨天死的。也就是说,越人的探子一直在跟着我们,只是我们没发现。” “传令!”士燮厉声道,“加倍派出斥候,左右两侧山林也要探查。再遇到可疑之人,格杀勿论!” “诺!” 命令传下去,但军中的气氛已经变了。士卒们看着那些吊在树上的尸体,眼神里多了恐惧。在这陌生的山林里,看不见的敌人最可怕。 当天傍晚,大军在一处山谷扎营。 营寨刚立起来,西面的林子里突然响起一阵怪叫——像是鸟鸣,又像是人笑,凄厉诡异,在暮色中回荡。 值夜的士卒紧张地张望,却什么也看不见。 “是越人在吓唬我们。”吴巨对士燮道,“主公不必理会。” 士燮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剑柄。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果然,后半夜,东面营寨突然起火。虽然火势不大,很快被扑灭,但粮车被烧了三辆,损失了百余石粮食。 放火的人没抓到,只在现场发现几个小巧的竹筒——里面装着火油和火绒。 “这些越人,像山鬼一样。”吴巨愤愤道,“有本事出来真刀真枪打一场!” 桓邻摇头:“他们不会的。李璟用越人,就是看中了他们熟悉山林,善于袭扰。他要拖垮我们,消磨我们的士气。” 士燮盯着地图,忽然道:“明日改道,不走山谷,走山脊。” “使君,走山脊虽然视野开阔,但路程远了二十里,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山脊缺水,这天气,士卒会受不了。” “总比在山谷里被当靶子强。”士燮决然道,“传令下去,明日寅时出发,每人多带一袋水。” 第四天,大军改走山脊。 烈日当空,山脊上无遮无挡,暑气蒸腾。士卒们汗流浃背,水袋很快就空了。到了午时,已经有几十人中暑晕倒。 士燮自己也口干舌燥,但他不能停。一停,士气就垮了。 “使君,喝点水。”亲兵递来水囊。 士燮只抿了一口,就递回去:“给中暑的人喝。” 他望着前方蜿蜒的山路,心里第一次生出一丝悔意。 或许……不该亲自来? 不,必须来。广信丢了,士?被俘,如果他这个刺史再不露面,士家在交州的威信就彻底完了。 正想着,前军突然停下。 “又怎么了?”士燮催马上前。 只见山路中央,堆着几十个麻袋。麻袋鼓鼓囊囊,不知装了什么。 “使君小心,可能是陷阱。”吴巨拦在前面。 士燮摆手:“打开看看。” 士卒小心上前,用长矛捅开麻袋。 哗啦—— 白花花的米粒流了出来。 “是粮食!”有人惊呼。不止一袋,几十个麻袋全是粮食,粗略估计有上千石。 “这……”吴巨愣住了,“李璟给我们送粮?” 桓邻下马,抓起一把米仔细看:“是陈米,应该是从广信府库里搬出来的。” “他什么意思?”士燮皱眉。 “示威。”桓邻沉声道,“他在告诉我们,广信城粮草充足,不怕我们围城。也在告诉我们……他可以随时截断我们的粮道。” 士燮心中一凛。 是啊,这些粮食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堆在路中央,那截断粮道又有多难? “全军加速!”他咬牙道,“必须在粮尽前赶到广信!” 接下来的两天,袭扰更加频繁。 有时是冷箭从林子里射来,射倒几个士卒就消失。有时是夜里鼓噪,让全军不得安眠。最麻烦的是水源——几处预定的取水点都被下了毒,虽然毒不死人,但会让人上吐下泻。 等到第七天,大军距离广信还有五十里时,士燮清点人数,发现已经减员近千人——不是战死,而是掉队、生病、失踪。 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使君,”桓邻劝道,“将士们太疲惫了,休整一天吧。” 士燮看着横七竖八躺在路边喘气的士卒,终于点头:“扎营,休整一日。” 消息传到广信时,李璟正在城头巡视。 “少将军,”芒骨从山林里回来,一脸兴奋,“士燮大军在五十里外停下了,看样子是走不动了。” “你们干得不错。”李璟赞道,“袭扰而不硬拼,消磨他们的锐气。这几日辛苦了。” 芒骨咧嘴笑:“不辛苦。咱们越人在山林里,就像鱼在水里。那些汉兵笨手笨脚,根本不是对手。” “不过士燮毕竟是老将,”李璟提醒,“休整之后,他会更加小心。接下来的仗,就没那么容易了。” “怕什么!”芒骨拍胸脯,“他敢来,咱们就让他尝尝越人的厉害!” 正说着,严舆和周泰先后回来了。 严舆带去的三百人和芒骨的越人游击队配合,这几日袭扰士燮大军,自身只伤了十几人,战果颇丰。 周泰的水军沿漓水南下,烧了士燮三批粮船,逼得士燮不得不分兵保护水道。 “少将军,”周泰禀报,“士燮的粮草至少损失了三成。他现在就算赶到广信,也撑不了几天。” 李璟点头,却问:“他的大军还剩多少人?” “大概七千左右。”严舆道,“不过士气低落,很多人带伤带病。” “七千……”李璟沉吟,“还是比我们多。” 他走下城头,回到郡守府。 府堂上,刘晔正在核算粮草:“少将军,城内存粮还有两万石,够咱们四千人吃三个月。但如果加上可能归附的越人,就只够两个月了。” “两个月够了。”李璟道,“士燮耗不过我们。” 他展开舆图,手指在广信城南三十里处一点:“这里有一处隘口,叫鹰嘴崖。两侧山势陡峭,中间道路狭窄,是个设伏的好地方。” “少将军想在那里决战?”周泰问。 “不,是阻截。”李璟道,“士燮休整之后,必会加速行军。咱们在鹰嘴崖设伏,给他当头一棒,挫他锐气。然后退回广信,凭城固守。” “我去!”周泰立即道。 “不,这次我去。”李璟起身,“严舆,你带五百人,跟我去鹰嘴崖。周泰,你守广信。芒骨头领,你的越人游击队在两侧山林策应。” “诺!” 众人领命而去。 刘晔留在最后,欲言又止。 “子扬,有话就说。”李璟一边披甲一边道。 “少将军,”刘晔低声道,“您亲自去太危险了。士燮毕竟有七千大军,万一……” “万一我被围了,你们就守好广信。”李璟系好甲绦,拿起佩剑,“放心,我有分寸。这一仗,不仅要打疼士燮,还要让所有人看到——我李璟敢亲临战阵,不怕死。” 他顿了顿:“只有这样,那些归附的越人才会真正信服,那些投降的守军才会真心归顺。” 刘晔明白了。 少将军要的不仅是胜利,还有威信。 当天下午,李璟带着五百精锐出城。同行的还有芒骨和一百越人猎手——他们是向导,也是山林战的主力。 鹰嘴崖果然险要。 两侧是近乎垂直的崖壁,中间一条路宽不过三丈,蜿蜒如肠。崖顶长满灌木,正好藏兵。 李璟勘察地形后,下令在崖顶堆放滚石擂木,在路中挖掘陷坑,两侧埋伏弓弩手。 “记住,”他对众人道,“我们的任务是阻截,不是歼灭。等士燮前锋进入隘口,先放滚石擂木,再箭雨覆盖。然后立即撤退,不可恋战。” “少将军,”一个年轻校尉问,“要是士燮大军全部压上来呢?” “那就更该撤了。”李璟道,“咱们只有六百人,硬拼是送死。打了就跑,让他们追不上,气死他们。” 众人都笑了,紧张气氛缓解不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布置妥当,李璟和芒骨登上崖顶,眺望南方。 暮色渐浓,山林间升起薄雾。远处偶尔传来鸟鸣,更显得寂静。 “芒骨头领,”李璟忽然问,“你说,咱们能赢吗?” 芒骨一愣,随即坚定道:“能!士燮不得人心,将军深得民心。民心所向,必胜!” 李璟笑了笑,没说话。 他想起父亲李肃,想起江东的周瑜、鲁肃、郭嘉,想起还在中原征战的孙策、曹操、袁绍…… 天下很大,他在交州这一隅之地,和士燮争夺这蛮荒之州,究竟是对是错? 或许无所谓对错。 他只是不想等。 不想等到中原尘埃落定,才想起南方还有一片土地。不想等到别人都强大起来,自己却困守江东。 他要的,是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基业。 交州,就是那块基业。 “少将军,”芒骨低声道,“有人来了。” 李璟收敛心神,凝目望去。 只见南面山道上,隐约出现一队人马。大约百余人,打着“士”字旗号,走得小心翼翼,不住地左右张望。 是士燮的前锋。 “准备。”李璟低喝。 崖顶上,众人屏住呼吸。 那队人马渐渐走近,进入了隘口。领头的将领很谨慎,每走一段就停下观察,还派了几个人攀上崖壁探查。 但崖壁太陡,那几个士卒爬了十几丈就放弃了。 “将军,上面应该没人。”一个士卒禀报。 将领点点头,挥手让大队继续前进。 李璟默默数着人数。 一百、两百、三百…… 当大约五百人进入隘口时,他举起了手。 “放!” 轰隆隆—— 滚石擂木从崖顶倾泻而下,砸进人群。惨叫声顿时响起,人马皆惊。 “敌袭!敌袭!”将领大喊。 但已经晚了。 第二轮箭雨紧接着落下,密密麻麻,覆盖了整个隘口。士燮的前锋毫无防备,顿时死伤一片。 “撤!快撤!”将领调转马头想逃,却被一块滚石砸中,连人带马倒在血泊中。 李璟在崖顶看得清楚,见对方已乱,立即下令:“停!撤!” 六百人迅速收拾,沿着预设的撤离路线退走。 等士燮的主力赶到时,只看到满地的尸体和滚石,还有崖顶飘扬的几面“李”字旗——人早就没影了。 士燮站在隘口前,脸色铁青。 他认得那些旗。 那是李璟的旗。 “李璟……”他咬牙切齿,“你竟敢亲自来……” “使君,”桓邻查看战场后禀报,“前锋死伤三百余人,领军的吴校尉阵亡。敌军……应该不超过千人,打完就跑了。” “追!”吴巨红着眼睛——死的吴校尉是他侄子。 “追不上了。”桓邻摇头,“他们对地形太熟,一进山林就找不到。” 士燮看着满地的尸体,又看看疲惫不堪的士卒,忽然感到一阵无力。 这才到广信城外五十里,就已经损兵折将。 接下来的攻城战,该怎么打? 他抬起头,望向北方。 暮色中,广信城的轮廓隐约可见。 那座他三弟镇守了十年的城池,现在插着李璟的旗。 而李璟,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用最羞辱的方式告诉他:交州,不再是士家的天下了。 “传令,”士燮缓缓道,“就地扎营。明日……攻城。” 声音里,已没了出发时的底气。 夜色降临,鹰嘴崖恢复了寂静。 只有满地的尸体,和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诉说着刚才那场短暂的杀戮。 而在广信城头,周泰远远看到李璟率队平安归来,终于松了口气。 “少将军,”他迎上去,“成了?” “成了。”李璟下马,解下头盔,“士燮的前锋被打残了,他至少得休整一天才能攻城。” “那咱们……” “咱们以逸待劳。”李璟望向城南方向,那里隐约可见点点营火,“让他来攻。我倒要看看,这位统治交州数十年的士刺史,有多少本事。” 夜风吹过城头,带着夏夜的闷热,也带着战前的肃杀。 广信城,静待大战。 第316章 城下血战 士燮的大军在鹰嘴崖以南十里处扎营,这一扎就是三天。 不是他不想攻城,而是实在攻不动。那场伏击虽然伤亡不大,但对士气的打击是致命的。士卒们疲惫不堪,很多人生病,营地里日夜都是咳嗽声和呻吟声。 第四天清晨,士燮终于忍不住了。 他召集众将,指着舆图上广信城的位置:“今日攻城,务必拿下。吴巨,你带三千人攻南门。李校尉,你带两千人攻西门。其余人随我坐镇中军。” “使君,”桓邻劝道,“士卒疲惫,可否再休整一日?” “不能再休整了。”士燮摇头,“粮草只够十日之用,拖一天,就少一分胜算。今日必须攻城。”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传令下去,先登城者,赏千金,升三级。畏战不前者,斩!” 军令如山。 辰时初刻,攻城开始。 广信城南门外,吴巨的三千人列成三个方阵。最前面是盾兵,举着高大的木盾。中间是弓弩手,箭已上弦。 后面是扛着云梯的步卒,还有几十人推着简陋的冲车——那是连夜赶制的,用粗木钉成,顶上蒙着湿牛皮。 城头上,李璟早已严阵以待。 他站在南门城楼,看着下面黑压压的敌军,神色平静。 周泰在他左侧,按着刀柄。严舆在右侧,手里拿着令旗。芒骨带着越人弓手,分散在城墙各处。 “少将军,”周泰低声道,“看这阵势,士燮是拼了。” “拼了好。”李璟淡淡道,“他越急,越容易出错。” 正说着,城下战鼓擂响。 吴巨举刀大喊:“攻城!” 第一个方阵开始推进。盾兵在前,弓弩手在后,一步步逼近城墙。进入百步距离时,城头突然箭如雨下。 但吴巨的盾兵早有准备,木盾高举,箭矢大多钉在盾上。虽然有些箭从缝隙射入,造成伤亡,但队形基本完整。 “弓弩手,还击!”吴巨下令。 两千弓弩手同时放箭,箭矢飞向城头。城上的守军急忙举盾,但仍有数十人中箭倒下。 “稳住!”李璟大喝,“滚木擂石准备!” 城头守军将早已备好的滚木擂石堆到垛口。这些木头和石头都带着棱角,从三丈高的城头砸下去,威力惊人。 吴巨的步卒已经冲到城下,竖起云梯。几十架云梯搭上城墙,士卒开始攀登。 “放!”严舆令旗一挥。 滚木擂石倾泻而下。攀爬的士卒惨叫着跌落,云梯被砸断数架。但后面的士卒毫不畏死,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上冲。 城头的守军也开始出现伤亡。士燮的弓弩手持续压制,箭矢不停,不断有人中箭倒下。越人弓手虽然精准,但人数太少,压制不住对方。 “少将军,”周泰急道,“南门吃紧,我下去支援!” “不,”李璟摇头,“你去西门。南门有我。” 周泰一愣,但还是抱拳:“诺!”转身下了城楼。 李璟拔剑在手,对左右道:“传令,弓弩手集中射击云梯根部。长枪手准备,敌军登城时,三人一组,围杀之!” 命令传下,城头守军调整战术。弓弩手不再漫射,而是瞄准云梯与城墙的连接处。这个位置防护薄弱,几轮射击后,数架云梯被射断,上面的士卒摔下城去。 但吴巨的攻势没有减弱。他亲自督战,砍了两个后退的士卒,逼着大队继续冲锋。冲车也推到城门下,开始撞击。 咚!咚!咚! 沉重的撞击声在城门洞内回荡,震得城墙微微颤抖。 “少将军,城门怕撑不了多久。”严舆道。 李璟看了一眼城门方向:“让城门后的士卒准备好沙包、木石。一旦城门被破,立即堵塞。” “诺!” 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 城下尸体堆积如山,鲜血染红了土地。城头守军也伤亡不小,但士气未堕。特别是那些从铜矿救出来的苦工,他们恨极了士家,拼杀起来格外凶狠,往往以命换命。 这时,西面突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李璟心中一紧,但很快,喊杀声又弱了下去。不多时,一个传令兵跑来:“少将军,周将军在西门击退敌军,斩敌五百!” “好!”城头守军齐声欢呼。 李璟却皱起眉头。 不对劲。 士燮有七千大军,南门三千,西门两千,还有两千在哪? 正疑惑间,东面突然响起号角声——那不是己方的号角。 “不好!”李璟猛然醒悟,“东门!士燮的主攻方向是东门!” 他早该想到的。南门佯攻,西门牵制,真正的杀招在东门。士燮亲自带着最精锐的两千人,趁南门、西门激战,东门防守空虚时突袭。 “严舆,你守南门!我去东门!”李璟提剑就要走。 “少将军不可!”严舆急道,“东门危险,我去!” “这是军令!”李璟不容分说,带着五十亲兵冲下城楼。 东门的情况果然危急。 守东门的只有三百人,大多是刚整编的降兵,战力本就不强。士燮亲自带队,两千精锐猛攻,不到一刻钟就有数十人登上了城墙。李璟赶到时,城头已经陷入混战。士燮的士卒在城头打开了一个缺口,后续部队正源源不断往上爬。 “随我杀!”李璟大喝,率先冲上城头。 他剑法虽不算顶尖,比不得他的枪法,但对付普通士卒绰绰有余。剑光闪处,连杀三人,暂时稳住了阵脚。 但缺口太大,敌军越来越多。 就在这时,城下突然传来一阵怪叫。紧接着,无数竹箭从城外林中射出,专射攀爬云梯的士卒后背。 是芒骨的越人游击队! 他们本来在城外山林袭扰,见东门危急,立即赶来支援。 越人的竹箭威力不如铁箭,但箭头上涂了毒,中箭者伤口溃烂,疼痛难忍。更厉害的是,他们射的是攀爬士卒毫无防护的后背,一射一个准。 攀爬的攻势顿时一滞。 李璟趁势反击,带人将登城的敌军压了回去。缺口渐渐缩小。 城下,士燮见状大怒,亲自提刀要上云梯。 “使君不可!”桓邻死死拉住他,“您是一军之主,岂能亲身犯险!” “放手!”士燮甩开桓邻,“今日不破此城,我誓不退兵!” 他真的要亲自登城。 但就在这时,南门方向突然传来鸣金声——那是退兵的信号。 士燮一愣:“谁让退兵的?” 话音未落,一个浑身是血的斥候飞马而来:“使君!不好了!后方粮道被截,粮队遇袭,损失过半!” “什么?!”士燮脸色煞白。 “还有……漓水上的水军传来消息,江东战船顺流而下,正在攻打我们在漓水的营寨!” 双重打击。 士燮眼前一黑,差点栽倒。桓邻连忙扶住。 “使君,不能再攻了。”桓邻急道,“粮道被截,军中存粮只够三日。若漓水营寨再失,咱们连退路都没有了!” 士燮望着城头。 就差一点。 就差一点就能破城了。 可就是这一点,却如天堑。 “退兵……”他咬牙道,“退兵!” 鸣金声再次响起,这次是全军撤退。 攻城的士卒如蒙大赦,潮水般退去。城头守军也没有追击——实在没力气了。 李璟站在城头,看着退去的敌军,终于松了口气。 他抹了把脸上的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只觉得浑身酸疼,握剑的手都在发抖。 这一仗,守住了。 但代价不小。 “清点伤亡。”他下令。 半个时辰后,伤亡报了上来。 守军死伤八百余人,其中过半是那三百降兵——他们守东门,几乎全灭。 敌军死伤约一千五百人,但大多是辅兵和郡兵,士燮的精锐损失不大。 “少将军,”严舆禀报,“周将军在西门斩敌五百,自身伤亡百余。甘将军的水军袭扰了士燮粮道,烧了粮车两百辆。周泰将军正在攻打漓水营寨。” 李璟点头:“让周泰不必强攻,袭扰即可。咱们现在要做的,是固守。” 他顿了顿:“士燮粮草不足,必会速战。接下来几天,才是真正的硬仗。” 众人领命,各自去整备。 李璟走下城头,在城门洞里坐下。亲兵递来水囊,他接过猛灌几口,才觉得喉咙里的干渴缓解了些。 “少将军,您的伤……”亲兵指着他左臂。 李璟低头一看,左臂甲胄裂了一道口子,里面血肉模糊,不知什么时候中的刀。刚才厮杀时不觉得,现在才感到火辣辣的疼。 “无妨。”他撕下衣襟,简单包扎,“比起战死的弟兄,这点伤算什么。” 正说着,刘晔从城内赶来,见到李璟浑身是血,吓了一跳:“少将军,您……” “我没事。”李璟摆手,“城里情况如何?” “百姓还算安稳。”刘晔道,“医馆收治了三百多伤员,吴普先生正带人救治。粮草清点完毕,还剩一万八千石,够咱们支撑三个月。” “好。”李璟起身,“带我去医馆看看。” 医馆设在城西的旧祠堂里,到处是伤员。呻吟声、咳嗽声、医官的吩咐声混成一片。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和药味。 吴普正给一个重伤员缝合伤口,见李璟进来,连忙起身:“少将军,您怎么来了?您也受伤了?” “小伤。”李璟问,“伤员情况如何?” “重伤一百二十三人,能救回的大概七八十。”吴普脸色凝重,“轻伤四百多,养个十天半月能恢复。只是……药材不够了。特别是金疮药和退热药。” 李璟沉吟:“派人去山里采。越人熟悉草药,让他们帮忙。” “已经安排了。”吴普道,“芒骨头领派了五十个懂草药的越人,正在山里采药。” 正说着,外面传来喧哗声。 李璟走出医馆,只见街上聚了不少百姓,正围着一队越人。那些越人背着竹篓,里面满是新鲜的草药。 “李将军!”一个白发老者见到李璟,颤巍巍上前,“这是咱们寨子采的草药,送给伤员用。还有这些鸡鸭,给将士们补身子。”他身后,越人们纷纷放下背篓。不只是草药,还有鸡鸭、鸡蛋、腌肉,甚至有人扛来半扇猪肉。 李璟心中感动,抱拳道:“多谢诸位!李某代全军将士,谢过大伙!” “将军客气了!”老者道,“将军为咱们越人报仇,咱们出点力是应该的!” 正说着,又有几队越人从不同方向进城,都带着物资。 刘晔低声对李璟道:“少将军,民心可用啊。” 李璟点头,对众人道:“诸位的情谊,李某记下了。请放心,广信城在,李某在,绝不让士燮再祸害苍梧!” “誓死追随将军!”众人齐呼。 安抚了百姓,李璟回到郡守府。 周泰已经回来了,正在堂上喝水。见李璟进来,起身道:“少将军,漓水营寨没攻下来。士燮留了一千精兵守寨,咱们人少,强攻不利,我就撤了。” “撤得好。”李璟道,“咱们现在要的是固守,不是强攻。袭扰粮道的任务完成了吗?” “完成了。”周泰咧嘴笑,“甘宁那小子真狠,烧了两百辆粮车,还抓了三十多个俘虏。据俘虏说,士燮军中存粮只够三天了。” 三天。 李璟眼中闪过锐光。 三天后,士燮要么退兵,要么拼命。 “传令全军,”他下令,“严加戒备,防止士燮狗急跳墙。特别是夜里,要加倍小心。” “诺!” 夜幕降临。 广信城头灯火通明,守军轮班值守,不敢有丝毫懈怠。 城外十里,士燮大营却是一片死寂。 中军帐内,士燮坐在案前,盯着舆图,久久不语。 桓邻在一旁,欲言又止。 “说吧。”士燮终于开口。 “使君,”桓邻低声道,“粮草只够三日,后路又被袭扰。依属下之见……不如暂退,从长计议。” “退?”士燮苦笑,“退到哪里?退回交趾?然后看着李璟一步步蚕食苍梧、郁林、南海?” 他摇头:“不能退。一退,士家在交州的威信就完了。” “可是……” “没有可是。”士燮起身,走到帐外。 夜空无月,只有稀疏的星。远处广信城的灯火,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桓先生,你知道吗,”士燮忽然道,“我父亲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交州是咱们士家的根基,一定要守住。” 他顿了顿:“我守了三十年。三十年啊……从一个年轻人,守到如今满头白发。可现在,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子,就想夺走这一切。” 声音里,满是苍凉。 桓邻不知该如何安慰。 “明日,”士燮转身,眼中重新燃起火焰,“明日再攻一次。若还不下……咱们就退。” “诺。” 同一片夜空下,广信城头。 李璟没有睡,他在巡城。 走到东门时,正遇到芒骨。芒骨带着一队越人猎手,在城头警戒。 “李将军,”芒骨低声道,“您去歇着吧,这儿有我们。” “睡不着。”李璟走到垛口前,望着黑暗中的远方,“芒骨头领,你说士燮现在在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芒骨哼道,“肯定在想着怎么破城。” “是啊。”李璟轻叹,“他一定会再攻。下一次,会比今天更惨烈。” “怕什么,”芒骨拍胸脯,“咱们越人最不怕死。他敢来,咱们就敢拼!” 李璟看着这个耿直的越人头领,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是啊,怕什么。 他有城,有粮,有民心。 而士燮,什么都没有。 “芒骨头领,”李璟忽然道,“等打完这一仗,我想在苍梧郡设越人乡学,教越人孩子读书识字。你觉得如何?” 芒骨一愣,随即激动道:“真的?将军……将军不嫌弃我们越人是蛮夷?” “什么蛮夷,”李璟正色道,“在这岭南,你们才是主人。我只是客人。客人哪有嫌弃主人的道理?” 芒骨眼眶红了,深深一揖:“将军大恩,越人永世不忘!” 李璟扶起他,望向夜空。 星子稀疏,但总有几颗特别亮。 就像这乱世,总有人要站出来,照亮一方。 他不知道自己能照亮多远。 但至少,在这交州,在这广信城,他要让所有人都看到—— 天,真的会变。 夜深了。 城头灯火在风中摇曳,映着守军坚毅的脸。 而在黑暗的远方,士燮大营里,同样无人入眠。 决战前夜,总是格外漫长。 漫长到让人喘不过气。 但该来的,总会来。 第317章 最后的搏杀 天刚蒙蒙亮,士燮大营就动起来了。 没有战鼓,没有号角,士卒们沉默地集结,检查兵器,捆扎云梯。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神情——那是知道要去拼命,却又不得不去的神情。 中军帐前,士燮披挂整齐,看着眼前这些跟随他多年的部下。 “诸位,”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今日一战,或许是老夫此生最后一战。粮草将尽,后路被断,除了拼死一搏,别无他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但你们不一样。你们还年轻,还有家小。所以今日攻城,老夫亲自带队。你们若愿跟,老夫感激。若不愿……现在可以走,老夫绝不阻拦。” 帐前一片寂静。 良久,吴巨第一个站出来,单膝跪地:“末将愿随使君死战!” “愿随使君死战!”众人齐声。 士燮眼眶微热,深吸一口气:“好!那今日,咱们就死战到底!” 辰时正刻,攻城开始。 但这次和昨天不同。士燮把所有兵力——大约五千人——全部压上,不分主次,四门齐攻。他自己亲率最精锐的一千甲士,主攻昨天几乎得手的东门。 没有试探,没有佯攻,一开始就是全力猛扑。 广信城头,李璟立即察觉到了异常。 “少将军,”严舆从南门赶来禀报,“敌军攻势比昨天猛烈数倍,像是……像是要拼命了。” 李璟站在东门城楼,看着下面如潮水般涌来的敌军,点了点头:“士燮粮尽,这是最后一搏。传令各门,死守不退。告诉将士们,只要守住今天,胜利就是我们的!” “诺!” 战斗瞬间白热化。 东门下,士燮的甲士顶着盾牌,冒着箭雨,悍不畏死地冲锋。 云梯一架接一架搭上城墙,士卒们口衔短刀,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爬。 城头守军拼命阻击,滚木擂石如雨点般砸下,热油金汁倾泻而下。惨叫声不绝于耳,但后面的士卒依然前赴后继。 士燮亲自在城下督战,身边亲兵举着大盾护卫。 “使君,”桓邻焦急道,“太危险了,您退后些!” “退?”士燮惨笑,“今日若破不了城,退到哪里都是死。” 他拔出佩剑,指向城头:“儿郎们,随我上!” 竟是要亲自登城! 主帅亲临前线,士燮军的士气为之一振。士卒们狂吼着冲锋,攻势更加凶猛。 城头压力陡增。 李璟见状,对左右道:“取我弓来!” 亲兵递上一张硬弓。李璟搭箭上弦,瞄准城下一个正在指挥的小校。 箭去如流星,正中咽喉。那小校捂脖倒地。 但这一箭并未能阻挡攻势。更多的士卒涌了上来。 “少将军小心!”严舆突然大喊。 一架云梯上,三名甲士已攀到垛口,正要翻越。李璟弃弓拔剑,迎了上去。 剑光闪动,当先一人被刺中面门,惨叫着跌下城去。第二人挥刀砍来,李璟侧身躲过,反手一剑刺入其肋下。第三人见势不妙,竟直接从云梯上跳下,摔在城下尸体堆里。 李璟喘着粗气,左臂的伤口又裂开了,鲜血染红包扎的布条。 “少将军,您下去歇歇吧。”亲兵劝道。 “不能歇。”李璟摇头,“我一歇,士气就垮了。” 正说着,西面突然传来巨响——是城门被撞破的声音! “报——”一个传令兵连滚爬来,“西门被破!周将军正带人堵缺口!” 李璟心中一沉。 西门一破,敌军就能从城内直扑其他城门,到时候内外夹击,城就守不住了。 “严舆,你带两百人去西门支援周泰!”他急令。 “可东门……” “东门有我!” 严舆一咬牙,带人匆匆离去。 李璟环视左右,守军已不足三百,且个个带伤。而城下的攻势,丝毫未减。 难道……真要守不住了? 就在这时,城下突然一阵骚动。 李璟探头望去,只见士燮军后方烟尘大起,隐约有喊杀声传来。 是援军? 不对,自己的援军只有甘宁的水军,还在漓水一带袭扰。 正疑惑间,烟尘中冲出一支队伍——大约四五百人,穿着杂乱,有的穿皮甲,有的赤裸上身,手里拿着各式武器,甚至还有农具。 是越人! 领头的是芒骨,他挥舞着一柄缴获的环首刀,大喊:“越人的儿郎们!杀啊!救李将军!” 这支越人队伍从士燮军后方杀入,毫无章法,但悍勇异常。他们专砍马腿,专捅后背,把士燮的后军搅得大乱。 城头守军见状,士气大振。 “援军来了!杀啊!”不知谁喊了一声。 李璟也精神一振,剑指城下:“将士们,反攻的时候到了!随我杀出城去,接应援军!” 城门大开,李璟亲率两百还能作战的士卒杀出城去。 内外夹击,士燮军顿时陷入混乱。 士燮在阵中看到这一幕,眼睛都红了:“越人……又是越人!”桓邻急道:“使君,大势已去,快撤吧!” “撤?”士燮惨笑,“撤到哪里去?交趾?那里还有我的立足之地吗?” 他望着广信城头飘扬的“李”字大旗,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燮儿,记住,士家的根基在交州,宁可死,也不能丢。” 是啊,宁可死。 士燮握紧剑,对身边亲兵道:“你们走吧。告诉徽儿,好好守家业。告诉他……他父亲没有辱没士家门风。” “使君!”桓邻泪流满面。 “走!”士燮厉喝,然后策马冲向城门。 他要做最后一搏。 城门口,李璟正带人冲杀,忽见一将单骑冲来,铠甲鲜明,正是士燮。 两人目光相遇。 “李璟!”士燮大喝,“可敢与老夫单挑?” 李璟一怔,随即朗声道:“有何不敢!” 他示意左右退开,提剑迎上。 两人在城门前十丈处停下。 士燮年近六旬,须发已白,但此刻持剑立马,仍有几分当年雄姿。李璟二十出头,浑身浴血,眼神却锐利如刀。 “士公,”李璟拱手,“事到如今,何必再做困兽之斗?若愿降,李某保证,善待士家老小。” “善待?”士燮冷笑,“士家自王莽乱政之时便迁居交州,士家历经七代传到老夫手中,家族数百年基业,更有老夫这三十年兢兢业业,需要你一个黄口小儿来善待?”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李璟,你可知交州为何是蛮荒之地?因为这里山高林密,瘴疠横行,汉人来了活不下去。是我们士家,七代经营,才让这里有了几分人样。” “所以你们就欺压越人,强征暴敛?”李璟反问。 “弱肉强食,天经地义!”士燮道,“这世道,本就是强者为尊。不过些许化外蛮夷,焉能与我汉人同席?老夫今日败了,不是因为错了,而是因为……老了。” 他忽然纵马冲来,长剑直刺李璟面门。 李璟侧身躲过,挥剑格挡。两剑相交,火星四溅。 士燮虽然年老,但剑法沉稳老辣,每一剑都势大力沉。李璟不敢硬接,只能游走周旋。 两人战了十余合,不分胜负。 但士燮毕竟年老体衰,久战之下,气息渐渐粗重。一个疏忽,被李璟抓住破绽,一剑刺中左肩。 鲜血涌出,士燮晃了晃,险些栽下马。 “使君!”远处,吴巨见状,要冲过来救援,却被越人团团围住。 士燮拄剑稳住身形,看着李璟,忽然笑了:“好!好!好!……李肃有个好儿子。” 他抬头望向天空,喃喃道:“父亲,孩儿无能,士家竟断送在我的手上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拔剑,往脖子上一抹。 “住手!”李璟急喊,但已来不及。 鲜血喷涌,士燮从马上栽下,倒在尘埃中。 这位统治交州三十年的刺史,最后以这种方式,结束了自己的一生。 战场突然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那具倒在血泊中的尸体。 半晌,吴巨大吼一声,挥刀逼退身边的越人,冲到士燮尸体旁,跪下大哭:“使君!” 周围的士燮军士卒,也纷纷放下武器,跪倒在地。 主帅战死,战斗结束了。 李璟下马,走到士燮尸体前,默然片刻,解下自己的披风,盖在尸体上。 “厚葬。”他吩咐。 “诺。”亲兵应声。 李璟转身,望向战场。 满地尸体,残肢断臂,鲜血染红了土地。幸存的士卒或坐或躺,眼神空洞。 这就是战争。 赢了,但赢得很惨。 “清点伤亡,救治伤员。”李璟的声音有些疲惫,“俘虏集中看管,不得虐待。” “诺!” 芒骨带人走过来,身上也挂了彩,但精神很好:“李将军,咱们赢了!” 李璟点点头:“多谢芒骨头领及时来援。” “应该的!”芒骨咧嘴笑,“咱们越人说到做到!” 正说着,周泰和严舆从西门方向赶来,见到士燮的尸体,都是一愣。 “少将军,”周泰禀报,“西门缺口堵住了,敌军已降。” “好。”李璟道,“幼平,你带人清扫战场。严舆,你整编降兵,愿留的留,愿走的发给路费。” 两人领命而去。 李璟在亲兵搀扶下,登上城头。 夕阳西下,余晖如血,照着这惨烈的战场。 赢了。 广信守住了,士燮死了,苍梧郡拿下了。 但这只是开始。 士燮虽死,但他还有两个弟弟——士壹在郁林,士武在南海。还有长子士徽在交趾。 交州七郡,他才拿下两个。 路还很长。 “少将军,”刘晔不知何时来到身边,“此战我军伤亡近千人,其中战死四百余。俘虏敌军两千三百人,其余或死或逃。” 李璟沉默片刻:“厚葬战死者,抚恤家眷。俘虏……愿意归顺的,整编入军。不愿的,发给路费,放他们回家。” “那士燮的旧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能用则用,不能用则遣散。”李璟道,“但要记住,不可滥杀,不可虐待。咱们来交州,是为了安定地方,不是来结仇的。” “属下明白。” 正说着,甘宁从漓水赶回来了。 他一身水靠,风尘仆仆,见到李璟就大笑:“少将军,听说咱们赢了?我还在漓水折腾,仗就打完了!” 李璟也笑了:“兴霸辛苦了。你在漓水的袭扰,功不可没。” “那当然!”甘宁得意道,“我烧了士燮三批粮船,逼得他不得不撤军回援。要不是你们这边打得太快,我还能多玩几天。” 众人闻言都笑了,冲淡了些许战后的沉重。 当晚,郡守府设宴。 说是宴,其实很简单,就是大锅炖肉,大碗吃饭。但打了这么多天仗,能吃上一顿热乎饭,已是享受。 李璟举碗,对众人道:“这一仗,能赢,靠的是诸位齐心协力。李某在此,谢过诸位!” 说罢,一饮而尽。 众人纷纷举碗。 芒骨喝得豪爽,抹嘴道:“李将军,接下来咱们打哪?郁林还是南海?您一句话,我们越人跟着!” 李璟放下碗:“不着急。将士们需要休整,伤员需要养伤。而且……” 他顿了顿:“士燮虽死,但士家在交州经营三代,根基深厚。咱们得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少将军说得对。”刘晔接话,“眼下当务之急,是安抚苍梧郡,恢复民生,巩固根基。等咱们站稳脚跟,再图其他。” 周泰道:“可士燮死了,他那些兄弟儿子,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咱们不找他们,他们也会来找咱们。” “那就让他们来。”李璟淡淡道,“广信城在咱们手里,粮草充足,民心归附。他们来攻,咱们以逸待劳。他们不来,咱们就慢慢收拾。” 他看向众人:“诸位,交州之战,才刚刚开始。接下来,可能比今天更难。但我相信,只要咱们上下一心,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愿随将军!”众人齐声。 宴罢,李璟独自走到府中庭院。 夜风清凉,吹散了些许血腥味。 他抬头望月,心中却无胜利的喜悦,只有沉甸甸的责任。 四千人入交州,现在还剩三千。接下来要面对士家残余势力的反扑,要整合归附的越人,要安抚刚拿下的苍梧郡…… 千头万绪。 “少将军。” 李璟回头,是刘晔。 “子扬还没休息?” “睡不着。”刘晔走到李璟身边,“少将军,属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今日之战,少将军亲冒矢石,身先士卒,固然鼓舞士气,但也太过危险。”刘晔正色道,“您是一军之主,万一有个闪失,咱们这些人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李璟沉默片刻,点头:“子扬说得对。今日是我莽撞了。” “少将军不是莽撞,是重情义。”刘晔叹道,“但成大事者,有时不得不克制情义。就像今日,您若不出城与士燮单挑,他也难逃一死。何必亲身犯险?” 李璟望着月色,缓缓道:“子扬,你说得对。但有时候,有些事,必须亲自去做。” 他顿了顿:“就像今日,士燮点名挑战,我若避战,军心会如何?那些刚归附的越人会怎么看我?那些降兵会怎么想?” 刘晔无言。 “我知道危险。”李璟轻声道,“但我更知道,在这个乱世,威信比性命更重要。今日我若退了一步,明日就可能退十步。到最后,什么都守不住。” 刘晔深深一揖:“属下受教了。” “去休息吧。”李璟拍拍他的肩,“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诺。” 刘晔离去后,李璟又在庭院站了许久。 远处传来伤员的呻吟声,还有巡逻士卒的脚步声。 这座城,这些人,现在都是他的责任。 他想起父亲李肃,想起江东的基业,想起还在中原争霸的诸侯们。 路还很长。 但至少,第一步,他走稳了。 夜渐深。 广信城在月色中沉睡。 而百里之外,郁林郡治布山县,郡守府内灯火通明。 士燮的二弟士壹,刚刚接到兄长战死的消息。 他握着信笺的手在发抖,脸色惨白。 “大哥……”他喃喃道,“你怎么就……怎么就……” “二爷,”心腹低声道,“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李璟拿下广信,杀了大爷,下一步肯定要打郁林。咱们得早做打算。” 士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传令,”他咬牙道,“全郡戒严,所有兵马集结布山。再派人去南海,告诉四弟士武,让他小心防范。” “诺!” “还有,”士壹眼中闪过恨意,“派人去交趾,告诉徽儿,让他继承刺史之位,统合交州残余力量。我们士家……和李璟,不死不休!” “诺!” 心腹匆匆离去。 士壹走到窗前,望着北方,眼中满是仇恨。 大哥,你放心。 这个仇,我一定报。 李璟,你等着。 第318章 治苍梧 士燮战死的消息,是在第三天传到交趾龙编的。 送信的是吴巨——他护着士燮的灵柩,带着残存的数百亲兵,一路南逃。到龙编城下时,人已憔悴得不成样子。 士徽在刺史府前接到父亲灵柩,当场昏厥。醒来后,抱着棺木痛哭,几度气绝。 府中僚属、士家宗亲聚了一堂,个个面色惨白。主心骨倒了,天塌了一半。 “诸位,”桓邻作为士燮生前最倚重的谋士,不得不站出来主持局面,“使君殉国,此乃士家之大不幸。然则大敌当前,李璟虎视眈眈,此刻不是悲伤的时候。” 他看向士徽:“长公子,您当继承使君遗志,统领交州,为父报仇,重振家业。” 士徽抬起头,眼睛红肿:“我……我能行吗?” 他才二十出头,自幼养在深宅,虽读过些书,但从未独当一面。父亲突然战死,他只觉得天旋地转,不知所措。 “不行也得行。”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众人望去,是士家的族老,士燮的叔父士蒽。他年过七旬,拄着拐杖,颤巍巍走到堂前。 “徽儿,”士蒽看着士徽,“你父亲走了,你就是士家的家主,交州的刺史。这担子,你扛也得扛,不扛也得扛。” 士徽咬着嘴唇,半晌,缓缓起身。 他走到父亲灵柩前,重重磕了三个头,然后转身,面对众人。 “诸位叔伯,诸位同僚。”他的声音还有些发抖,但眼神渐渐坚定,“父亲为守交州,战死广信。此仇不共戴天。从今日起,我士徽继任交州刺史,誓与李璟血战到底!” 众人齐拜:“拜见使君!” 士徽扶起众人,深吸一口气:“桓先生,眼下该如何?” 桓邻道:“当务之急有三。其一,为先公发丧,安定交趾人心。其二,联络二爷(士壹)、四爷(士武),三家合力,共抗李璟。其三,整顿兵马,加固城防。” “好。”士徽点头,“就依先生所言。吴巨将军,劳你整顿军务,招兵买马,我要三个月内,练出一支新军。” 吴巨抱拳:“末将领命!” “桓先生,联络二叔、四叔的事,就拜托你了。” “属下遵命。” 士徽又看向士蒽:“叔公,父亲的丧事……” “交给我。”士赐道,“你安心处理军政。” 安排妥当,众人散去。 士徽独自留在灵堂,看着父亲的棺木,眼泪又流了下来。 “父亲,”他低声道,“您放心,孩儿……不会让您失望的。” 话虽如此,他心里却是一片茫然。 李璟是什么人?他听说过。江东李肃之子,少年成名,十五岁就敢在洛阳诛杀蹇硕,二十岁不到已是一方诸侯。 这样的人,自己能对付得了吗? 士徽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 同一时刻,广信城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李璟将郡守府改成了将军府,开始着手治理苍梧。 战后第七天,他在府堂召集众人议事。 堂上坐着周泰、甘宁、严舆、刘晔、芒骨,还有几个新归附的苍梧本地官吏。 “诸位,”李璟开口道,“广信已定,苍梧初安。但百废待兴,千头万绪。今日请诸位来,就是商议接下来的方略。” 刘晔率先发言:“少将军,属下以为,眼下当务之急是恢复民生。苍梧经此一战,百姓流离,田地荒废。当减免赋税,招抚流民,鼓励耕种。” 一个本地老吏点头:“刘先生说得是。尤其春耕在即,若误了农时,明年就要闹饥荒。” 李璟问:“苍梧郡有多少人口?多少田地?” 老吏答道:“户籍在册的约八万户,四十余万人。田地约三百万亩,但实际耕种的不及一半——这些年战乱频仍,加上士?强征劳役挖铜矿,许多百姓逃入山林。” “四十万人……”李璟沉吟,“好,传我命令:今年苍梧郡赋税减半。凡返乡耕种的流民,每户发给种子、农具。开垦荒田者,三年不征赋。” “将军仁德!”老吏激动道,“只是……府库恐怕支撑不起。” “府库有多少钱粮?”李璟问。 刘晔答道:“钱约二十万贯,粮约两万石。若按将军所说减免赋税、发放种子,只能支撑半年。” “那就从江东调。”李璟决然道,“我写信给父亲,请他从江东调拨钱粮。苍梧是咱们在交州的根基,必须稳住。” “诺。” 李璟又看向芒骨:“芒骨头领,越人寨子那边,也需要安抚。我打算在苍梧设越人乡,由越人自行推举头领治理,汉官不得干涉。越人与汉人一视同仁,可入学,可为吏,可参军。你以为如何?” 芒骨眼睛一亮:“将军此言当真?” “当真。”李璟道,“不但如此,我还要在广信设越人学堂,请汉人先生教越人孩子读书识字。也请越人长老教汉人孩子山林技艺。” 芒骨起身,深深一揖:“将军大恩,越人永世不忘!”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璟扶起他,又对众人道:“这只是治标。若要治本,还需兴修水利,开辟道路,发展商贸。这些都要钱,都要人,都要时间。” 他顿了顿:“所以我决定,接下来半年,咱们不对外用兵,专心治理苍梧。等根基稳固,再图郁林、南海。” 甘宁急了:“少将军,那士壹、士武要是来攻呢?” “来攻就守。”李璟道,“广信城坚粮足,他们来攻,咱们以逸待劳。他们不来,咱们就闷头发展。” 周泰点头:“少将军说得对。咱们现在兵力不足,确实不宜冒进。” 严舆却道:“可若是士家三兄弟联手来攻,咱们守得住吗?” “守得住。”李璟自信道,“士燮刚死,士家内部必乱。士壹在郁林,士武在南海,各怀心思。士徽年轻,压不住他们。三家联手?难。” 刘晔补充:“而且越人站在咱们这边。有越人相助,咱们在苍梧就如鱼得水。士家来攻,寸步难行。” 众人纷纷点头。 议罢政事,李璟又单独留下刘晔。 “子扬,有件事要你去办。”李璟低声道,“派人去郁林、南海,散布消息。就说士燮是士壹、士武见死不救才战死的。还有,说士徽年轻无能,守不住交州基业。” 刘晔一怔:“少将军这是……” “分化瓦解。”李璟淡淡道,“士家三兄弟,本就各有地盘,各怀鬼胎。咱们给他们加把火,让他们内斗去。” “高明。”刘晔赞道,“属下这就去办。” “还有,”李璟又道,“派人去交趾,暗中联络那些对士家不满的豪强。许以重利,策反他们。” “诺。” 刘晔离去后,李璟走到府中庭院。 已是二月,岭南春早,庭院里的荔枝树已抽出新芽。几只不知名的鸟儿在枝头鸣叫,清脆悦耳。 战争暂时结束了,但博弈还在继续。 而且从战场转到了政坛,更加复杂,更加隐秘。 “少将军。” 李璟回头,是吴普。 “吴先生,伤员情况如何?” “大部分都好起来了。”吴普道,“只是有三十多人伤残,不能再打仗了。” 李璟沉默片刻:“妥善安置。能做工的,安排到府衙或工坊。不能做的,每月发给钱粮,养他们终身。” “将军仁厚。”吴普感慨,“那些伤残士卒听说将军的安排,都感激涕零。” “这是应该的。”李璟道,“他们为我流血,我岂能负他们。” 他顿了顿:“吴先生,我想在广信设医馆,不只治军,也治民。由你主持,如何?” 吴普大喜:“固所愿也!只是药材……” “药材从江东调,也从山里采。”李璟道,“另外,我想请先生收徒,教授医术。汉人越人,只要有心学医,都可来学。” “这……”吴普迟疑,“医术乃家传之秘,收徒授艺,恐怕……” “吴先生,”李璟正色道,“医者仁心,当以救人为先。若医术只传一家,能救几人?若广传天下,能活万民。孰轻孰重?” 吴普沉思良久,郑重道:“将军教训的是。属下愿开馆收徒,教授医术。” “好!”李璟笑道,“此事若成,先生功德无量。” 两人又聊了些医馆细节,吴普才告辞离去。 李璟在庭院石凳上坐下,看着抽出新芽的荔枝树,心中感慨。 打仗难,治国更难。 打仗只需要勇气和谋略,治国却需要耐心、智慧和胸怀。 他现在做的这些——减免赋税、安抚越人、开设医馆、兴办学堂——短期内看不到收益,甚至要倒贴钱粮。 但长远看,这才是立足之本。 得民心者得天下。 这句话,他在前世的历史书上看过无数次。但直到亲自站在这个位置,才真正理解其中分量。 “少将军。” 又有人来。 这次是芒骨,他带着一个年轻越人。 “李将军,”芒骨介绍,“这是我侄子岩虎,读过几年汉人书,识得字。我想让他跟着将军,学些本事。” 岩虎约莫十七八岁,皮肤黝黑,眼神明亮,有些拘谨地向李璟行礼。 李璟打量他一番,点头:“好。就留在府中,先跟着刘先生学处理文书。” 岩虎大喜:“谢将军!” 芒骨也很高兴:“将军,还有件事。附近十几个寨子的头领,想见见您,当面道谢。您看……” “见。”李璟道,“安排在三天后,就在这府里设宴。我正好也有些事,要跟他们商议。” “好嘞!”芒骨兴冲冲去了。 李璟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已有计较。 越人是一股重要力量,不能只靠芒骨一人维系。他要培养更多越人领袖,让他们参与到治理中来。 只有这样,越人才会真正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才会拼命守护。 正想着,严舆匆匆进来。 “少将军,刚得到消息,士壹在郁林集结兵马,约有三千人。士武在南海也整军备战,看样子是想为士燮报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璟并不意外:“预料之中。他们动向如何?” “士壹按兵不动,似乎在观望。士武……派了一支偏师北上,约五百人,已进入苍梧地界。” “五百人?”李璟笑了,“试探而已。让芒骨的越人游击队去对付,打了就跑,别硬拼。” “诺。” 严舆又道:“还有,交趾那边,士徽继任刺史后,招兵买马,声称要为主报仇。不过……据说士家内部有分歧,有些老臣觉得应该议和。” “议和?”李璟摇头,“杀父之仇,怎么可能议和。不过是有些人怕了,想找退路。” 他站起身:“严舆,你派人暗中接触那些想议和的人。许他们官职,保他们家业,让他们在士家内部制造分裂。” “明白。” 严舆领命而去。 李璟走到舆图前,手指在交州七郡上游走。 苍梧已得,但只占七分之一。 郁林、南海、合浦、交趾、九真、日南……还有六郡在士家手中。 路还很长。 但他不急。 他有时间,有耐心,有长远的规划。 就像下棋,不能只盯着眼前一步,要看十步、百步。 “少将军。” 周泰不知何时进来了,手里拿着一封信。 “江东来的信,是主公亲笔。” 李璟连忙接过,拆开阅读。 信是李肃写的。开头问安,关心他在交州的情况。中间说江东一切安好,周瑜、鲁肃等人辅佐,政通人和。最后说,已调拨五万石粮食、十万贯钱,由管承率船队运来,预计半月后可到。 信末,李肃写了一段话: “吾儿彦之,闻你在交州初战告捷,为父欣慰。然交州僻远,蛮荒未化,取之不易,守之更难。望儿勿骄勿躁,稳扎稳打。钱粮人马,江东全力支持。只望我儿平安,早日归家。” 李璟眼眶微热。 父亲虽然远在江东,却一直在支持他。 五万石粮,十万贯钱,这不是小数目。江东也要省吃俭用,才能挤出这些。 “少将军,”周泰低声道,“主公对您,真是没话说。” “是啊。”李璟收起信,“所以咱们更不能辜负他的期望。” 他望向窗外,春光正好。 苍梧的春天来了。 而他的春天,也刚刚开始。 三天后,越人头领宴会如期举行。 郡守府前堂摆开了十几桌,来的都是附近寨子的头领,有老有少,有汉人装束的,也有越人打扮的,济济一堂。 李璟举杯敬酒:“诸位能来,是给李某面子。这一杯,敬咱们共同打下的苍梧!” 众人举杯共饮。 酒过三巡,气氛热闹起来。 一个老头领起身道:“李将军,老汉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老丈请讲。” “将军减免赋税,发放种子,开设医馆,这些都是好事。”老头领道,“但老汉担心……等将军走了,这些好事还能继续吗?” 堂内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李璟。 李璟放下酒杯,缓缓道:“老丈问得好。那我也问诸位一句:你们希望我走吗?” 众人面面相觑。 芒骨率先道:“当然不希望!将军在,咱们才有好日子过!” “对!不希望!”众人纷纷附和。 李璟点头:“那我就不走。不但不走,我还要把家安在广信,把根扎在苍梧。从今往后,苍梧就是我的家,你们就是我的家人。” 他顿了顿:“家人之间,岂有相负之理?” 堂内掌声雷动。 老头领老泪纵横:“有将军这句话,老汉就放心了!” 宴会一直持续到深夜。 送走众人后,李璟独自站在庭院里,看着满天星斗。 他知道,今天这番话,不只是承诺,更是誓言。 从今往后,他的命运就和这片土地,和这些人,紧紧绑在一起了。 而这条路,他选定了,就会一直走下去。 不管多难,不管多远。 “少将军,起风了,进屋吧。”亲兵提醒。 李璟点头,转身回屋。 第319章 兄弟阋墙 南海郡,番禺城。 郡守府后堂,士武正与几个心腹密议。烛火在夜风中摇曳,映着几人阴晴不定的脸。 “四爷,消息确认了。”一个瘦削的文士低声道,“交趾那边,徽公子继位后,第一道令就是让咱们和二爷(士壹)各出三千兵马,交由吴巨统领,北上讨伐李璟。” 士武冷笑:“三千?他当咱们是开粮铺的?大哥打广信,我把家底都掏空了,现在哪还有三千兵?” “可若是不从……”文士迟疑,“怕会落个抗命不遵的罪名。” “罪名?”士武啐了一口,“他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也敢给我定罪?我镇守南海十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大哥在时,尚且对我客客气气,他倒好,一上来就指手画脚!” 另一个武将打扮的汉子粗声道:“四爷说得对!咱们南海的兵,凭什么交给吴巨那败军之将?广信一战,他护着使君遗体逃回来,还有脸要兵?” 士武手指敲着桌案,眼中闪着算计的光:“你们说,大哥这一死,交州该由谁当家?” 文士心头一跳:“四爷的意思是……” “大哥有儿子,二哥也有儿子。”士武缓缓道,“我虽然没有儿子,但论资历、论功绩,哪点比不上他们?凭什么要让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子骑在头上?” 堂内一片死寂。 半晌,文士颤声道:“四爷,这……这可是叛乱啊。” “叛乱?”士武嗤笑,“话可不能这么说。我叛谁的乱,朝廷吗?我可没有。大哥死了,谁能证明他说过要把位子传给士徽?再说了,交州刺史是朝廷任命的,又不是世袭的。他士徽能当,我为什么不能当?” 武将立即附和:“四爷说得对!咱们南海兵精粮足,不比交趾差。与其受那小子的气,不如自己干!” 士武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番禺城的夜景,万家灯火,尽在脚下。 “传令下去,”他声音转冷,“就说本官病了,不能理事。南海郡所有兵马,没有我的手令,一兵一卒不得调动。” “那交趾那边……” “让他等着。”士武道,“等我的‘病’好了再说。” “诺!” 心腹们退下后,士武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北方。 那是苍梧的方向。 李璟……你杀了大哥,倒是帮我除了个障碍。 等我拿下交州,再跟你算账。 同一时刻,郁林郡,布山县。 士壹接到士徽的调兵令,也皱起了眉头。 “三千兵……”他沉吟道,“咱们郡里总共才四千兵马,一下调走三千,万一李璟打过来怎么办?” 谋士劝道:“二爷,徽公子毕竟是先使君嫡子,如今继任刺史,咱们若是不从,恐失大义。” “大义?”士壹苦笑,“这年头,大义值几个钱?你看老四,借口生病,按兵不动。他都不怕失大义,我怕什么?” “可四爷那是……” “那是聪明。”士壹打断道,“大哥一死,交州乱局已定。士徽年轻,压不住场面。老四拥兵自重,想自立门户。我呢?我该站哪边?” 谋士小心翼翼:“二爷的意思是……” “再看看。”士壹道,“回信给士徽,就说郁林匪患未平,兵马暂时不能调动。等剿平匪患,再行北上。” 他顿了顿:“另外,派人去南海,悄悄告诉老四,就说我支持他。但眼下不宜妄动,等李璟和士徽打起来,咱们再坐收渔利。” “二爷高明!” 士壹揉了揉眉心,只觉得心烦意乱。 大哥啊大哥,你走得倒是干脆,留下这烂摊子,让兄弟怎么收拾? 交趾,龙编城。 刺史府内,士徽看着两份回信,脸色铁青。 一份是士武的,说病重不能理事,调兵之事容后再议。 一份是士壹的,说郁林匪患猖獗,兵马暂时无法调动。 “匪患?”士徽将信摔在案上,“二叔治郁林十几年,早没匪患了,偏偏这个时候有?分明是推脱!” 桓邻捡起信,看了一遍,叹道:“使君,二位爷这是各怀心思啊。” “他们眼里还有我这个使君吗?”士徽怒道,“父亲尸骨未寒,他们就敢抗命!若是父亲在时,他们敢这样?” “使君息怒。”桓邻劝道,“二位爷久镇一方,拥兵自重,如今先公新丧,他们有些想法,也在情理之中。” “什么情理!”士徽咬牙,“我看他们就是想造反!” 话音未落,一个斥候匆匆进来:“使君,急报!南海郡传来消息,四爷……四爷他……” “他怎么了?” “他说南海郡尊奉朝廷,目前朝廷却并没有任命新的交州刺史,因此不再听从交趾号令!还发檄文,说……说使君年幼无能,不堪大任,士家当另立贤能!” 士徽眼前一黑,踉跄后退,被桓邻扶住。 “反了……真的反了……”他喃喃道。 “使君,”吴巨急道,“让末将领兵南下,平定叛乱!”桓邻却摇头:“不可。南海兵精粮足,急切难下。况且李璟还在北面虎视眈眈,咱们若与四爷开战,他必趁虚而入。” “那怎么办?”士徽急道,“难道就任由他造反?” “当务之急,是稳住二爷。”桓邻道,“只要二爷不跟着反,咱们就还有胜算。” 他顿了顿:“使君可亲自写信给二爷,言辞恳切,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许他高官厚禄,甚至……甚至可以承诺,日后平定苍梧,将苍梧郡也交给他治理。” “这……”士徽犹豫,“岂不是纵容二叔坐大?” “眼下是权宜之计。”桓邻道,“先稳住一方,集中力量对付另一方。等局势稳定,再做打算。” 士徽沉思良久,终于点头:“就依先生所言。” 他提笔写信,写到动情处,想起父亲惨死,兄弟反目,不禁泪洒纸笺。 信写好了,派心腹连夜送往郁林。 但士徽不知道,此时郁林郡守府里,士壹也收到了士武的密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二哥若助我,事成之后,交州你我平分。” 士壹拿着信,在灯下看了许久。 “二爷,”谋士低声道,“四爷这是要拖您下水啊。” “我知道。”士壹淡淡道,“但他开出的价码,确实诱人。” “可万一失败……” “所以不能急着站队。”士壹将信烧掉,“告诉老四,就说我支持他,但现在不宜妄动。让他先和士徽斗,我看情况再说。” “那徽公子那边……” “也敷衍着。”士壹眼中闪过狡黠,“两头不得罪,两头都吊着。等他们两败俱伤,我再出来收拾残局。” 谋士叹服:“二爷高明!” 夜色渐深。 交州三地,三个姓士的人,各怀心思,各自盘算。 而在广信城里,李璟很快得到了消息。 “少将军,”刘晔将密报呈上,“士武自立,南海郡不再听从交趾的调令了。士壹态度暧昧,按兵不动。士徽年轻,压不住场子。” 李璟看完密报,笑了:“果然不出所料。” 周泰摩拳擦掌:“少将军,咱们趁他们内乱,打过去吧!先取郁林,再下南海!” “不急。”李璟摇头,“让他们先斗着。斗得越凶,对咱们越有利。” 甘宁也道:“是啊,等他们打得两败俱伤,咱们再去捡便宜。” “不是捡便宜。”李璟纠正,“是匡扶正义。” 他顿了顿,正色道:“士燮虽有过错,但毕竟是朝廷任命的刺史。如今他尸骨未寒,其弟就公然造反,其子又无力平乱。我等身为汉臣,岂能坐视交州陷入内乱?” 刘晔会意,接话道:“少将军的意思是,咱们以朝廷的名义,出兵平叛,安定交州?” “正是。”李璟道,“不过眼下还不是时候。等他们再打一阵,等百姓苦不堪言,等士家大失民心,咱们再出手,就是顺应天意,顺应民心。” 严舆问:“那咱们现在做什么?” “三件事。”李璟竖起手指,“第一,继续治理苍梧,巩固根基。第二,暗中联络交趾、郁林、南海三地不满士家的豪强,积蓄力量。第三,等。” “等什么?” “等一个时机。”李璟望向南方,“等士家内斗到最激烈的时候,等他们谁都无力回天的时候,咱们再以救世主的姿态出现。” 众人恍然。 “另外,”李璟补充,“派人去南海,暗中接触士武。就说我愿意支持他,但需要他开放港口,允许江东商船停靠贸易。” 刘晔眼睛一亮:“少将军这是要……” “做生意。”李璟笑道,“咱们打仗要钱,治理要钱,养兵要钱。交州虽然偏僻,但南海郡有良港,可通商海外。若能打通这条商路,对江东大有裨益。” “可士武会答应吗?” “他正缺钱缺粮,咱们雪中送炭,他求之不得。”李璟道,“就算他不答应,也能在士家内部制造猜疑——士徽会想,老四是不是和李璟勾结了?” 周泰大笑:“少将军这招够狠!” “兵不厌诈。”李璟淡淡道,“好了,都去准备吧。记住,动作要隐秘,不能让人看出是咱们在背后推动。” “诺!” 众人散去后,李璟独自留在堂上。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在交州七郡上游走。 南海郡临海,有良港。 郁林郡多山,有铜矿。 交趾郡肥沃,是粮仓。 合浦郡靠海,产珍珠。 九真、日南两郡虽偏,但土地辽阔。 这些都是宝地啊。 可惜士家坐拥宝山而不自知,只知内斗,不知发展。 那就别怪他李璟来取。 正想着,芒骨从外面进来。 “李将军,您找我?” “芒骨头领,”李璟转身,“有件事要拜托你。你派些机灵的越人,去郁林、南海一带,打探消息。特别是士家各支的动向,越详细越好。” 芒骨拍胸脯:“包在我身上!咱们越人在山林里来去自如,打探消息最在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另外,”李璟压低声音,“如果可能,在士武军中发展些内应。不必强求,有机会就做,没机会就算了。” “明白!”芒骨点头,“将军放心,这事我亲自去办。” 芒骨走后,李璟又处理了些政务,直到夜深才歇息。 躺在床上,他却睡不着。 交州的局势,正按照他的预想发展。 士家内斗,民心离散。 而他,稳坐苍梧,静待时机。 这盘棋,他下得很稳。 只是偶尔会想,父亲在江东怎么样了?周瑜、鲁肃他们,是否一切安好? 还有中原……曹操和吕布,应该打得差不多了吧?孙策在徐州,局势如何了? 天下很大,他在这交州一隅,看似远离纷争,实则也在布局。 等到中原尘埃落定,他的交州基业,也该成了。 到那时,进可攻,退可守,方有争雄天下的资本。 想着想着,终于沉沉睡去。 而此时,南海郡番禺城,士武也在失眠。 他站在城头,望着茫茫大海。 反叛的决定做下了,但心里却莫名不安。 二哥态度暧昧,士徽年轻但背后有桓邻等老臣支持,而且交趾、九真,日南三郡富庶。李璟在北面虎视眈眈。 这三方,哪一方都不是省油的灯。 他能赢吗? 不知道。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走了这一步,就只能走下去。 “四爷,”亲兵来报,“江东来人了,说是李璟的使者。” 士武一愣:“李璟?他派人来做什么?” “说是……谈生意。” 士武眼中闪过警惕,但想了想,还是道:“带他到偏厅,我稍后去见。” “诺。” 偏厅里,江东使者是个三十出头的文士,自称姓陈,是李璟的幕僚。 见到士武,他拱手道:“在下奉李将军之命,特来拜见士太守。” “李璟让你来做什么?”士武冷着脸。 “谈合作。”陈使者微笑道,“李将军说,他与士燮刺史的恩怨,是各为其主,如今人死债消。他与士太守并无仇怨,反而可以合作。” “合作?”士武挑眉,“怎么合作?” “南海郡有良港,可通商海外。江东有货物,需要销路。若士太守允许江东商船停靠贸易,李将军愿以市价购买南海特产,并出售江东货物。双方各取所需。” 士武心动了。 他造反需要钱粮,若能开通商路,确实是一条财路。 但……和李璟合作,会不会是引狼入室? “李璟有什么条件?”他问。 “只有一条。”陈使者道,“贸易公平,不得欺压江东商人。另外,若士太守需要,江东可以出售兵器粮草,价格从优。” 兵器粮草! 士武眼睛亮了。 他现在最缺的就是这些。 “好!”他拍板,“我可以答应。但李璟要保证,不趁我与士徽争斗时,背后捅刀。” “李将军说了,他是商人,只做生意,不介入士家内务。”陈使者道,“只要贸易通畅,其他一概不问。” “一言为定!” 送走使者后,士武心情大好。 有了江东的贸易支持,钱粮兵器都有了着落,还怕打不过士徽? 但他不知道,此刻在交趾,士徽也接到了密报。 “使君,”密探低声道,“四爷……私下接触了李璟的使者。” 士徽脸色大变:“他们谈了什么?” “具体不知,但据说……是谈生意。” “生意?”士徽咬牙,“什么生意需要私下谈?分明是勾结!” 他看向桓邻:“先生,现在怎么办?” 桓邻沉思良久,缓缓道:“使君,此事不宜声张。咱们可以暗中散布消息,就说四爷与李璟勾结,意图出卖交州。这样一来,四爷就算得了江东支持,也会失去民心。” “好!”士徽点头,“就这么办!” 夜色深沉。 广信城里,李璟收到陈使者的回报,笑了。 “士武答应了?” “答应了。”陈使者道,“他还说要买一批兵器粮草。” “卖给他。”李璟道,“但要分批交付,吊着他胃口。另外,价格可以‘优惠’些,让他觉得占了便宜。” “属下明白。” “还有,”李璟补充,“下次交易时,‘无意中’透露,说士壹也在暗中联系我们。但切记,要做得像是说漏嘴。” 陈使者会意:“这是要让士家互相猜疑?” “对。”李璟点头,“猜疑的种子种下了,就会自己生根发芽。” 他望向窗外,夜色如墨。 交州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而他要做的,就是继续下好每一步。 不急,不躁。 稳扎稳打。 直到,把整个交州,都收入囊中。 第320章 合浦生变 合浦郡,郡治合浦城。 士廞(xin)站在城楼上,望着南面的大海。海风带着咸腥味扑面而来,他却觉得格外畅快。 “大哥,消息传出去了。”弟弟士祗从后面走来,脸上带着兴奋,“咱们占据合浦的消息,现在交州各郡应该都知道了。” 士廞转身,这位士燮的嫡长子三十出头,面庞与父亲有七分相似,但眼神更锐利,也更急躁。 “二叔、四叔那边有反应吗?”他问。 “四叔派人送信,说支持咱们。”士祗道,“二叔那边……暂时没动静。” “老狐狸。”士廞哼了一声,“他是想坐山观虎斗,等我和士徽斗得两败俱伤,再出来收拾残局。” “那咱们怎么办?” “不怎么办。”士廞冷笑,“父亲死得突然,没留下遗命。按礼法,嫡长子继位,天经地义。他士徽一个老三,凭什么当刺史?” 他望向西面,那是交趾的方向:“我那个弟弟,从小就被父亲宠着,读了几本书,就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交州这么大,他镇得住吗?” 士祗附和:“就是!大哥你在合浦经营五年,政绩斐然,深得民心。哪点比不上他?” 这话说到了士廞心坎里。 五年前,父亲把他派到合浦这个偏僻的临海郡,他本以为是发配。但来了之后才发现,合浦虽然偏僻,却有良港,盛产珍珠,商贸繁荣。他用心经营,开通海路,招揽商贾,短短几年就让合浦成了交州最富庶的郡之一。 可父亲呢?父亲眼里只有那个在龙编读书的士徽。 “大哥,”士祗压低声音,“四叔在信里说,只要咱们愿意联手,他可以支持你当刺史。事成之后,南海、合浦两郡归咱们,交趾、九真、日南归他。” “他想得美。”士廞嗤笑,“南海、合浦本就归咱们,用得着他给?他要的是交趾三郡——那是交州最富庶的地方。” “那咱们……” “虚与委蛇。”士廞道,“先答应他,借他的兵牵制士徽。等拿下交趾,再收拾他。” 士祗眼睛一亮:“大哥高明!” 正说着,一个亲兵匆匆上来:“大公子,广信来人了。” “广信?”士廞皱眉,“李璟的人?” “说是李璟的使者,姓刘,是个文士。” 士廞和士祗对视一眼。 李璟……这个杀了他们父亲的人,现在派人来干什么? “带他到郡守府偏厅。”士廞道,“我稍后去见。” 郡守府偏厅里,刘晔静静地坐着喝茶。 他是三天前离开广信的,走陆路南下,穿过苍梧郡界进入合浦。这一路所见,合浦确实比苍梧富庶,道路平整,村落兴旺,可见士廞治理有方。 正想着,脚步声传来。 士廞和士祗一前一后进来。 刘晔起身,拱手道:“在下刘晔,奉李将军之命,特来拜见大公子。” “李璟让你来做什么?”士廞在主位坐下,冷着脸,“来炫耀他杀了我父亲?” “不敢。”刘晔不卑不亢,“李将军说,他与令尊各为其主,战场相见,生死由命。如今人死恩怨消,他与大公子并无仇怨。” “好一个人死恩怨消。”士廞冷笑,“那我问你,若我杀了李璟,再去跟他老子说人死恩怨消,他老子会答应吗?” 刘晔沉默片刻,缓缓道:“大公子说得是。所以在下此来,不是为化解仇怨——杀父之仇,岂能轻易化解?在下是来谈生意的。” “生意?” “对。”刘晔道,“合浦有良港,产珍珠。江东有货物,缺销路。大公子缺钱粮兵器,李将军可以卖给你。公平交易,各取所需。” 士廞眼中闪过讶异。 他没想到李璟这么直接。 “李璟就不怕我买了兵器,反过来打他?” “李将军说了,做生意就是做生意。”刘晔微笑道,“你买刀,是用来杀鸡还是杀人,那是你的事。他卖刀,只收钱。” 士廞盯着刘晔看了半晌,忽然笑了:“有意思。那好,你说说,怎么个卖法?” 半个时辰后,刘晔离开郡守府。 士廞站在窗前,看着刘晔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大哥,你真要跟李璟做生意?”士祗问。 “为什么不?”士廞道,“他卖刀,我买刀。我用刀杀士徽,杀士武,等一统交州,再拿着这把刀去杀他。这不是很合理吗?” 士祗想了想,也笑了:“确实合理。” “不过……”士廞沉吟,“李璟这个人,不简单。他主动找我做生意,恐怕不只是为了钱。” “大哥的意思是……” “他在试探。”士廞道,“试探我的态度,试探士家内部的裂痕有多深。同时也在埋钉子——若我和他做生意的事传出去,士徽会怎么想?二叔、四叔会怎么想?” 士祗脸色一变:“那咱们……” “将计就计。”士廞眼中闪过狡黠,“你派人去交趾,散布消息,就说士武已经和李璟勾结,准备出卖交州。再派人去南海,说士徽暗中联络李璟,要借江东兵平定内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是要……” “让他们互相猜疑,越猜疑越好。”士廞道,“等他们斗得差不多了,咱们再出手。” “高明!” 同一时刻,广信城里。 李璟正在看从中原传来的最新情报。 “少将军,”刘晔回来后第一时间禀报,“中原局势有变。吕布被曹操击败,退往青州。刘备接纳吕布,让其驻扎济南。公孙瓒被袁绍击败,退守易京。青州刺史田楷支援公孙瓒,被袁谭击退,逃回幽州。袁谭顺势入主平原郡。” 李璟放下情报,沉思片刻:“孙策那边呢?” “孙策在彭城战场击退刘繇,占据彭城郡。”刘晔道,“但袁术任命刘勋为彭城太守,孙策虽不满,也只能接受。” 周泰在一旁听了,忍不住道:“袁术这不是摘桃子吗?仗是孙策打的,城是孙策占的,他派个人来当太守?” “这就是袁术。”李璟淡淡道,“他从来只信自家人。孙策再能打,在他眼里也不过是条会咬人的狗。” 甘宁问:“那孙策能忍?” “不忍也得忍。”李璟道,“他现在还需要袁术的粮草支持。等羽翼丰满了,自然会反。” 他顿了顿,看向刘晔:“合浦那边情况如何?” “士廞答应了交易。”刘晔道,“此人野心勃勃,对士徽极为不满。属下看得出来,他是真想争刺史之位。” 李璟点头:“意料之中。士燮死得突然,没明确继承人。嫡长子在外,庶子在侧,这戏有的唱。” “少将军,”严舆问,“咱们接下来怎么做?” “等。”李璟道,“等士家内斗升级。等他们打到不可开交,等百姓怨声载道,咱们再以朝廷的名义,出兵平乱。” 他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在合浦位置点了点:“士廞占据合浦,等于是切断了交趾与南海的联系。士徽要想对付他,要么走海路,要么借道郁林。无论哪条路,都不容易。” “那士武呢?”周泰问,“他占了南海,隔岸观火?” “他不会一直观火。”李璟道,“等士徽和士廞打起来,他一定会趁火打劫。到时候,交州就真的乱成一锅粥了。” 正说着,芒骨从外面进来,一脸兴奋:“李将军,好消息!郁林那边传来消息,士壹和士徽闹翻了!” “哦?”李璟挑眉,“详细说说。” “士徽派人去郁林,要士壹出兵讨伐士廞。士壹推说郡内不稳,不肯出兵。两人在信里吵了起来,据说士壹把使者赶出了郁林城。” 李璟笑了:“看来咱们散布的消息起作用了。士壹肯定听说士徽暗中联络咱们,心里有了芥蒂。” “不止呢。”芒骨道,“士廞那边也在散布消息,说士武和咱们勾结,士徽也和咱们勾结。现在交州各地都在传,说士家三兄弟都在跟李将军做生意。” 堂内众人闻言都笑了。 刘晔赞道:“少将军这招驱虎吞狼,真是高明。现在士家兄弟互相猜疑,谁都不敢先动,怕被背后捅刀。” “让他们猜去吧。”李璟道,“咱们继续治理苍梧,发展商贸,积蓄力量。” 他看向甘宁:“兴霸,你带船队去合浦,跟士廞做第一笔交易。记住,只要钱粮,不要珍珠——那东西在交州值钱,到江东就不值钱了。” “明白!”甘宁咧嘴笑,“我专挑实用的要。” “另外,”李璟补充,“‘无意中’透露,说士武从咱们这儿买了一批精良兵器。但要说得含糊,像是说漏嘴。” “懂!挑拨离间嘛!” 甘宁领命而去。 李璟又对周泰道:“幼平,你带水军继续在漓水巡弋,做出要南下的姿态。不用真打,吓唬吓唬他们就行。” “诺!” 安排完毕,李璟独自留在堂上。 他走到窗前,望着南方的天空。 交州这场戏,越来越热闹了。 士徽年轻气盛,士廞野心勃勃,士武拥兵自重,士壹老奸巨猾。 四兄弟各怀鬼胎,这交州不乱才怪。 而他,只需要稳坐苍梧,静待时机。 等时机成熟,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出兵,以朝廷的名义,平定叛乱,收复交州。 到那时,谁还敢说他李璟是外来者? 他是来匡扶汉室,安定南疆的忠臣。 “少将军。” 李璟回头,见是吴普。 “吴先生,有事?” “医馆建好了。”吴普道,“收了三十二个学徒,十六个汉人,十六个越人。今日开馆,想请少将军去主持开馆仪式。” “好。”李璟点头,“这就去。” 广信城西,新落成的医馆前聚了不少人。有汉人,有越人,都好奇地张望着。 李璟到场时,众人纷纷行礼。 “诸位,”李璟朗声道,“今日医馆开馆,不收诊金,只求治病救人。无论汉人越人,无论贫富贵贱,皆可来此求医。愿我苍梧,从此无病无灾!” “将军仁德!”众人齐呼。 开馆仪式简单而隆重。李璟亲自为医馆题写匾额——“济生堂”。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吴普带着学徒们宣誓:医者仁心,救死扶伤,不论贵贱,一视同仁。 仪式结束后,李璟在医馆里转了转。 药柜里摆满了药材,有些是从江东运来的,有些是越人从山里采的。诊室干净整洁,病床排列整齐。 “少将军,”吴普道,“属下有个想法。想每月初一、十五,派学徒下乡义诊,为偏远村寨的百姓看病。” “好主意。”李璟赞道,“所需药材钱粮,从府库支取。” “谢少将军!” 离开医馆,李璟在城里巡视。 街道比刚来时整洁了许多,商铺都开了门,行人往来,面带笑容。偶尔有巡逻的士卒经过,百姓也不躲避,反而会打招呼。 民心渐渐安定了。 “将军!”一个老汉突然跪在李璟面前,“谢将军大恩!我儿子在矿上被救出来,现在在医馆治伤,吴大夫说能治好!” 李璟连忙扶起老汉:“老人家快请起。这都是应该的。” “应该的……”老汉老泪纵横,“可在士家手里,从没人把我们当人看。将军不一样,将军把我们当人……” 李璟心中感慨。 是啊,就这么简单——把人当人。 可就是这么简单的道理,士家三代人都不懂。 他们只把百姓当牛马,当工具,当可以随意驱使、压榨的对象。 所以士燮一死,树倒猢狲散。 所以他现在能在这苍梧站稳脚跟。 “老人家,”李璟温声道,“回去告诉你儿子,好好养伤。伤好了,愿意当兵的当兵,愿意种田的种田。苍梧是咱们的家,咱们一起把它建好。” “哎!哎!”老汉连连点头。 巡视完毕,李璟回到郡守府。 刘晔正在等他。 “少将军,刚收到消息。士徽在交趾集结兵马,约有两千人,看样子是要讨伐合浦。” 李璟点点头:“士廞那边呢?” “也在整军备战。另外,士武从南海调了一千兵西进,驻扎在合浦郡界,说是防止战火蔓延到南海。” “防止战火?”李璟笑了,“他是想等两边打得差不多了,再出来捡便宜吧。” “正是。”刘晔道,“少将军,咱们要不要做点什么?” “做什么?”李璟反问,“让他们打。打完了,咱们去收拾残局。”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从合浦滑到南海,又从南海滑到交趾。 “这一仗打下来,无论谁赢,都会元气大伤。到时候,咱们的机会就来了。” 刘晔会意:“属下明白了。” 夜色渐深。 广信城渐渐安静下来。 而在南方,合浦与交趾的边界,战云正在聚集。 士徽站在龙编城头,望着东方,眼中满是恨意。 大哥……父亲才死多久,你就迫不及待要抢位子。 那就别怪弟弟无情了。 他握紧剑柄,对身后的吴巨道:“吴将军,明日出征,务必拿下合浦!” “末将领命!”吴巨抱拳。 同一时刻,合浦城头。 士廞也在望着西方。 弟弟,别怪大哥。 这刺史之位,本来就该是我的。 他转身对士祗道:“传令全军,明日迎战。我要让所有人知道,谁才是士家真正的继承人!” “诺!” 夜色如墨。 交州的天空,即将被战火染红。 而北方的广信城里,李璟安然入睡。 他知道,这场兄弟阋墙的好戏,才刚刚开场。 而他要做的,就是等。 等一个最好的时机。 等一个能让他名正言顺拿下整个交州的时机。 快了。 就快了。 第321章 烽火合浦 合浦郡与交趾郡交界处,一条名为南流江的河道蜿蜒而过。 清晨,江面雾气未散。 士徽站在东岸临时搭建的营寨望楼上,看着对岸隐约可见的合浦军旗帜。他披着父亲留下的皮甲,腰间佩剑是去年生辰时士燮所赠。 “使君,探子回报,对面领兵的是士祗。”吴巨走上望楼,盔甲上还沾着露水,“士廞本人坐镇合浦城,没来前线。” “看不起我?”士徽冷笑。 桓邻跟在吴巨身后,忧心忡忡:“使君,此战……真要打吗?毕竟是亲兄弟。” “亲兄弟?”士徽转身,眼睛发红,“他占合浦、断商路、散谣言,可有半点把我当兄弟?父亲尸骨未寒,他就急着抢位子,这叫亲兄弟?” 桓邻欲言又止。 “先生不必劝了。”士徽握紧剑柄,“这一仗不打,交州无人服我。今天他能占合浦,明天就能打交趾。有些事,必须用刀剑说清楚。” 江对岸,合浦军营。 士祗今年二十五,比士徽大一岁。他骑在马上,眺望对岸的营寨,脸上没什么表情。 “二公子,探清楚了。”部将策马而来,“对面约两千人,吴巨为将,桓邻为军师。士徽本人也在军中。” “两千对两千。”士祗淡淡道,“倒是公平。” “二公子,”副将低声问,“真要打?那可是三公子……” “三公子?”士祗瞥了他一眼,“他当自己是刺史,我大哥当自己是什么?这一仗不是我要打,是不得不打。他不出兵,我大哥能安坐合浦?他不出兵,四叔能老老实实在南海看着?” 副将默然。 “传令下去。”士祗拔出剑,“辰时造饭,巳时渡江。告诉将士们,此战不为私仇,只为讨伐不臣——士徽勾结外敌,欲卖交州,我等奉大公子之命,清君侧,正朝纲!” “诺!” 晨雾渐渐散去。 江面上,十几条小船开始向对岸划去。每条船上载着七八名士卒,弓手在前,刀盾手在后。 对岸箭矢如雨。 不断有人中箭落水,江水泛起暗红。但合浦军前赴后继,终于有船只靠岸,士卒跳入浅滩,呐喊着冲向岸上防线。 “顶住!”吴巨在岸上大吼,“长矛列阵!” 双方在江滩上绞杀在一起。 士徽在望楼上看得真切。他第一次亲眼目睹战场,看着人像割麦子一样倒下,看着血染红沙滩,胃里一阵翻涌。 但他强忍着,手死死抓着栏杆。 “使君,”桓邻低声道,“首战不利,是不是先撤……” “不能撤。”士徽咬牙,“一撤,军心就散了。” 他深吸一口气,对传令兵道:“告诉吴将军,调预备队从左翼迂回,击其侧翼。” “诺!” 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 合浦军终究没能站稳脚跟,在交趾军两面夹击下,被迫退回船上。江面上又多了几十具浮尸。 首战,交趾军小胜。 但士徽看着伤亡数字,心里沉甸甸的。 阵亡一百二十七人,重伤八十余。而合浦军伤亡大约两百。 “一换二。”吴巨卸下沾血的盔甲,脸上没有喜色,“但咱们人少,这么换,撑不了多久。” “四叔那边有动静吗?”士徽问。 探子回报:“南海军还驻扎在合浦郡界,按兵不动。” “二叔呢?” “郁林那边……也没动静。” 士徽一拳捶在案上:“他们都在等!等我和大哥两败俱伤!” 桓邻沉吟道:“使君,为今之计,只有速战速决。拖得越久,对咱们越不利。” “怎么速战?” “绕开正面,奇袭合浦城。”桓邻指着地图,“南流江上游有一处浅滩,可涉水而过。派一支精兵,绕过前线,直扑合浦。士廞以为咱们被拖在江边,必然不备。” 士徽眼睛一亮:“好计!谁可领兵?” 吴巨抱拳:“末将愿往!” “不,你要留在这里主持大局。”士徽看向帐中一个年轻将领,“桓发,你带五百人,今夜出发。记住,要快,要隐秘。” 叫桓发的将领是桓邻侄子,二十出头,闻言肃然:“末将领命!” 当夜,五百精兵悄悄离营。 而这一切,都被对岸的探子看在眼里。 合浦城,郡守府。 士廞接到前线战报,眉头紧锁。 “首战失利,伤亡两百……”他放下竹简,“士祗还是太嫩。” 谋士道:“大公子,交趾军伤亡也不小。这么耗下去,咱们占优——合浦粮草充足,拖得起。” “拖不起。”士廞摇头,“四叔在边上虎视眈眈,二叔态度不明。拖久了,万一他们联手,咱们就危险了。” 他站起身,在堂中踱步:“必须尽快击败士徽,拿下交趾。只有拿下交趾,我才是名正言顺的刺史。” 正说着,一个亲兵匆匆进来:“大公子,南流江上游发现交趾军,约五百人,正在涉水渡江,看样子是要绕道偷袭合浦。”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士廞一愣,随即笑了:“好个士徽,还会用计了。” “大公子,咱们……” “将计就计。”士廞眼中闪过寒光,“放他们过来。等他们快到城下,再围而歼之。我要让士徽这五百人,有来无回!” “诺!” 广信城。 李璟接到前线战报时,正在和芒骨看一批新采的矿石。 “打起来了?”他放下竹简,“伤亡如何?” 刘晔道:“首战,交趾军小胜,但伤亡也不小。另外,探子发现交趾军分兵五百,疑似要绕道偷袭合浦城。” “士廞不会没防备。”李璟拿起一块赤铁矿,“这仗有的打。” 芒骨好奇:“将军,咱们真就这么看着?” “看着不好吗?”李璟笑笑,“他们打得越凶,死的人越多,消耗的粮草越多,对咱们越有利。” “可万一……万一有一方很快赢了?” “赢不了。”李璟笃定,“士徽年轻气盛,想速战速决。士廞老成持重,想以逸待劳。士武在等捡便宜,士壹在等局势明朗。这四方互相牵制,谁也不敢尽全力,怕被背后捅刀。” 他擦掉矿石上的泥土:“所以这一仗,会打成烂仗。今天你赢一阵,明天我赢一阵,来回拉锯,直到双方都筋疲力尽。” 刘晔点头:“少将军看得透彻。” “让咱们的人继续散布消息。”李璟道,“就说士徽暗中向江东求援,愿意割让合浦换咱们出兵。这话要传到士廞耳朵里。” “那士廞那边……” “也说。”李璟笑,“就说士廞派密使到广信,愿意称臣纳贡,只求咱们不干涉他平定内乱。” 芒骨挠头:“这不矛盾吗?” “要的就是矛盾。”李璟拍拍他肩膀,“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让他们猜去,越想越慌,越慌越容易出错。” 正说着,周泰从外面进来,一脸兴奋:“少将军,船队回来了!从合浦带回来三百石稻米,五十匹布,还有这个——” 他递上一小袋东西。 李璟打开,里面是十几颗珍珠,个个圆润光泽。 “士廞送的?”他挑眉。 “说是见面礼。”周泰咧嘴,“甘将军说,士廞还想买一批弩箭,问咱们有没有货。” “有,当然有。”李璟合上袋子,“价格翻倍卖给他。就说最近江东也打仗,兵器紧缺,得加钱。” “明白!” 周泰走后,李璟把珍珠递给刘晔:“收着,以后赏人用。” “少将军,”刘晔接过袋子,“有件事……咱们在苍梧屯田练兵,动静不小。万一传到中原……” “传到中原又如何?”李璟不在意,“交州蛮荒之地,谁在乎?曹操忙着打吕布,袁绍忙着打公孙瓒,孙策忙着跟袁术勾心斗角。谁会盯着这瘴气弥漫的南疆?” 他走到窗边,看着校场上操练的士卒:“等他们在乎的时候,咱们已经站稳脚跟了。到那时,就不是他们来不来的问题,是咱们让不让的问题。” 刘晔心中一动,低声道:“少将军志在……” “志在什么?”李璟回头,笑容温和,“志在匡扶汉室,安定南疆啊。子扬,这话可不能说错。” 刘晔会意,拱手:“属下明白。” 两日后,南流江上游。 桓发带着五百人,在丛林里艰难穿行。这条路比预想的难走,藤蔓密布,沼泽遍地,走了两天,才走了不到三十里。 “将军,前面有片沼泽,过不去。”斥候回报。 “绕路!”桓发咬牙。 又绕了半日,终于找到一条小路。但刚走进去,两侧突然箭矢齐发。 “有埋伏!”桓发大吼,“举盾!” 晚了。 从林子里冲出数百合浦军,弓弩齐射,长矛突刺。交趾军猝不及防,阵型瞬间被冲乱。 桓发挥舞长剑,连砍数人,但合浦军越来越多。他浑身是血,看着身边士卒一个个倒下,心知中计了。 “撤!往江边撤!” 残兵败将慌不择路,逃向江边。合浦军紧追不舍。 到了江边,桓发绝望了——来时用的木筏,全不见了。 后有追兵,前有大江。 “将军,怎么办?”仅存的几十个士卒围着他,满脸惊恐。 桓发看着滚滚江水,一咬牙:“跳江!游过去!” 说罢第一个跳进江中。 士卒们纷纷效仿。 但江流湍急,又值深秋,江水冰冷。不断有人体力不支,被冲走。等桓发挣扎着爬上对岸时,身边只剩七个人。 五百精兵,全军覆没。 消息传回合浦城,士廞大笑。 “好!传令前线,把这个消息散出去。我要让士徽的士卒知道,他们的同袍是怎么死的!” 消息传到交趾军营,士徽脸色惨白。 “五百人……全没了?” 探子低头:“桓发将军……只带回来七个人。” 士徽跌坐席上,半晌说不出话。 吴巨沉着脸:“使君,士气受损,不能再强攻了。退兵吧,从长计议。”“退兵?”士徽喃喃,“退了,我还怎么当这个刺史?” “不退,难道把剩下这一千多人也赔进去?”吴巨急了,“使君,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桓邻也劝:“是啊使君,退回交趾,凭城固守。士廞若来攻,咱们以逸待劳,未必会输。” 士徽看着帐中诸将,一个个都面带忧虑。 他知道,军心已乱。 “传令……”他艰难开口,“明日……退兵。” “诺!” 当夜,交趾军悄悄拔营。 但对岸的合浦军很快发现了,士祗立刻率军渡江追击。 双方在江边又爆发一场混战。交趾军无心恋战,且战且退,留下数百具尸体,仓皇逃往交趾。 合浦军追出二十里,才收兵回营。 首轮交锋,士廞大获全胜。 消息传到南海,士武拍案而起:“好!打得好!继续打,打得越狠越好!” 谋士问:“四爷,咱们要不要趁现在……” “不着急。”士武眯起眼,“这才第一轮。等他们再打几轮,等士徽退守交趾,士廞围攻不下,双方都筋疲力尽的时候,咱们再出手。” “那郁林那边……” “老二?”士武冷笑,“他比我还沉得住气。不过没关系,等咱们拿下交趾,他郁林一郡,还能翻天?” 同一时刻,郁林郡。 士壹看着战报,叹了口气。 “大哥这两个儿子……何必呢。” 谋士道:“二爷,现在局势明朗了。士廞胜了一场,士徽退守交趾。接下来,恐怕是场攻坚战。” “嗯。”士壹点头,“交趾城高池深,粮草充足。士廞想打下来,没那么容易。” “那咱们……” “继续等。”士壹放下战报,“等他们打到最关键的时候,咱们再选边站。记住,雪中送炭,远胜锦上添花。” “属下明白。” 广信城。 李璟接到最新战报时,正在医馆看吴普教学徒辨识药材。 “士徽败了,退守交趾?”他挑眉。 刘晔点头:“伤亡不小,士气低落。若无外援,恐怕守不了多久。” “外援……”李璟沉吟,“士武不会救他,士壹在观望。他还能找谁?” “或许……”刘晔压低声音,“会找咱们。” 李璟笑了:“那就等他来找。记住,姿态要做足——我们是朝廷兵马,不便干涉交州内政。除非……有朝廷诏令,或者交州百姓泣血请愿。” “属下明白。” 李璟继续看学徒们捣药,忽然问:“子扬,你说这交州,最终会是谁的?” 刘晔一愣,随即道:“自然是少将军的。” “不!朝廷的。”李璟拍拍手上的药渣,“而咱们,是朝廷的忠臣,替朝廷守土安民。谁跟朝廷作对,谁就是叛逆,就该剿灭。” 他说得平淡,刘晔却听出了深意。 “少将军,”一个学徒跑过来,手里捧着一把草药,“您看这个,吴先生说这叫金银花,能清热解毒。” 李璟接过,闻了闻:“好东西。多采些,以后用得着。” 他望向南方,目光深远。 交趾城下,应该已经战云密布了吧。 士徽能守多久? 士廞能攻多狠? 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等这场兄弟阋墙的戏唱完,就该他李璟登台了。 到时候,他会让所有人知道—— 这交州,要回到他忠诚的主人手里了。 第322章 先手南海 广信城,郡守府正堂。 李璟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从禺番城向东,划过南海郡的沿海地带,最后停在番禺城的位置。 “士武现在就像这锅里的一块肉。”他抬起头,看向堂中诸将,“被咱们的苍梧、北面的荆州、东面的大海围在中间。他想联合士廞、士徽,就得穿过咱们的地盘——他敢吗?” 周泰咧嘴笑:“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咱们在禺番城的水军天天巡弋,他那些破船连岸都出不了。” “正是。”李璟点头,“所以他现在是孤军。北面是咱们的会稽郡,他不会去投;东面是大海,他没那么多船逃;西面是咱们,南面是交趾和合浦——中间隔着咱们的苍梧。” 刘晔接话道:“少将军的意思是,趁着士家兄弟还在互相猜忌,咱们先下手为强,拿下整个南海郡?” “对。”李璟站起身,走到舆图前,“你们看,南海郡地形狭长,北边是山地,南边是海岸。士武的主力在博罗城,约有三四千人。禺番城在咱们手里,等于掐住了他的喉咙。” 甘宁眼睛一亮:“从禺番城出兵,顺着海岸线东进,一路打过去?” “不全是打。”李璟道,“南海郡除了番禺,博罗,还有龙川、四会、中宿、增城、揭阳几个城。士武对那边的控制,未必真的牢固。” 严舆挠挠头:“少将军,咱们打南海郡,用什么名头?” 堂内安静了一瞬。 李璟看向严舆,笑了笑:“问得好。咱们打苍梧,是为报士燮袭扰之仇。打南海郡呢?士武可没打过咱们。” 刘晔沉吟道:“或许……可以用‘平定叛乱,匡扶汉室’的名义?” “怎么说?” “士武公然抗命,不尊朝廷任命的交州刺史。”刘晔缓缓道,“此为大逆。少将军身为朝廷将领,受命经略岭南,自然有责任讨伐不臣。” 李璟若有所思:“继续。” “再者,士武割据一方,苛待百姓,民怨沸腾。咱们出兵,是为解救南海黎民。”刘晔顿了顿,“还有——士武私通海寇,劫掠商船,危害海上商路。咱们为保商路畅通,不得不动兵。” 周泰拍腿:“这个好!咱们江东的商船常在南海往来,说士武劫掠商船,合情合理!” 李璟点头:“三个理由,够用了。不过……” 他走回主位坐下:“打,要打得快。不能让士武拖住,也不能让士徽、士廞反应过来支援。最好在他们还没想清楚要不要帮士武的时候,南海郡就已经换姓了。” “少将军打算用多少兵?”甘宁问。 “禺番城现有水军两千,步卒一千。”李璟计算着,“从广信再调两千步卒过去。总共五千人,够不够?” 刘晔想了想:“士武手下虽有三四千人,但分散在各县。博罗城守军最多,也就两千左右。咱们五千人,若能速战速决,应该够了。” “那就这么定。”李璟拍板,“幼平,你带一千步卒从广信出发,走陆路去禺番城。兴霸,你的水军做好出战准备。我到时亲自去禺番城督战。” “诺!”周泰、甘宁齐声应道。 “子扬,”李璟看向刘晔,“你留在广信,主持大局。注意交趾和合浦的动向。若士徽或士廞有异动,及时传讯。” “属下明白。” “芒骨,”李璟转向坐在一旁的越人头领,“你派些熟悉山林的越人,从苍梧东部的山区渗透进南海郡,打探各县城防情况。特别是番禺城,越详细越好。” 芒骨拍拍胸口:“将军放心,这事我在行!” --- 三日后,禺番城。 这座海港城市比李璟上次来时更加繁荣。码头上停泊着十几艘江东商船,工人们正忙着装卸货物。街道两旁商铺林立,叫卖声不绝于耳。 李璟站在城楼上,望着东面的海岸线。 “少将军,”甘宁指着远方,“从这儿往东,沿岸都是平缓的滩涂。咱们的船可以贴着海岸走,运送兵员粮草都很方便。” “士武的水军呢?” “不值一提。”甘宁嗤笑,“就几十条小船,平时在近海打渔还行,打仗?我一轮箭雨就能把他们射穿。” 李璟点点头:“陆军方面,周泰带的一千人明天能到。加上城里原有的三千人,总共四千。留一千守城,三千出征。” “会不会少了点?”甘宁问。 “兵贵精不贵多。”李璟道,“况且咱们是突袭,打的是速度。士武想不到咱们会先打他——他肯定以为咱们会坐山观虎斗,等他们兄弟打完再说。” 正说着,周泰风尘仆仆地登上城楼。 “少将军!我到了!” 李璟转身,见周泰甲胄上还沾着尘土,显然是刚到就赶来了。 “路上顺利吗?” “顺利!”周泰咧嘴,“就是热,这交州的天气,比江东还闷。” 三人下了城楼,来到郡守府。 禺番城的郡守府原是士家一个远亲的宅子,现在被改成了临时指挥所。堂中已经摆好了南海郡的详细舆图。“都坐。”李璟示意众人围到舆图前,“说说吧,这一仗怎么打。” 甘宁第一个开口:“依我看,咱们水陆并进。水军沿海岸东进,控制海上,切断士武从海上逃跑或求援的路。陆军从陆路推进,一个一个县城打过去。” 周泰摇头:“那太慢了。等咱们打到龙川城,士武早就做好准备,说不定还会从其他地方调兵回援。” “那你说怎么打?” 周泰指着舆图上的博罗城:“擒贼先擒王。咱们集中兵力,直扑博罗。只要拿下龙川,活捉士武,其他县城自然望风而降。” 李璟没说话,看向刘晔派来的副手——一个叫陈端的年轻文士。 陈端会意,开口道:“两位将军说得都有道理。属下以为,可以折中。” “怎么折中?” “分兵两路。”陈端指着舆图,“一路,由周将军率领,带一千五百步卒,走陆路,沿途收复增城等县。这一路不求速胜,只需稳步推进,牵制士武的注意力。” 他顿了顿,手指划向海岸线:“另一路,由少将军和甘将军率领,水军运送一千五百精锐,从海上直扑博罗。趁士武注意力被周将军吸引,一举拿下博罗城。” 甘宁眼睛一亮:“这主意好!咱们坐船,速度快,三五天就能到龙川城外。士武肯定想不到咱们会从海上来!” 周泰想了想,也点头:“可行。我这边慢慢打,让士武以为咱们的主力在陆路。等他把兵调到西线,少将军再从海上给他来个掏心窝。” 李璟盯着舆图看了许久。 “可以。”他终于开口,“不过细节要调整。幼平带两千人走陆路,我和兴霸带一千五百人走海路。另外,再从禺番城守军中抽五百人,作为预备队,随时策应。” 他抬起头:“此战关键,在于一个‘快’字。海上这一路,登陆要快,攻城要快。若能在士武反应过来之前破城,南海郡便是囊中之物。” “那要是攻城不顺呢?”陈端小心地问。 “那就围城。”李璟道,“博罗城靠海,咱们有水军,可以从海上封锁。士武困在城里,外无援兵,内无粮草,能撑多久?” 他看向甘宁:“兴霸,水军什么时候能出发?” “随时可以!”甘宁挺胸,“船早就备好了,粮草兵器也都装船了。” “好。”李璟站起身,“明日一早,幼平带兵出发。后日,我和兴霸登船东进。” 他环视众人:“这一仗,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亮。让交州各方看看,咱们江东军是什么战力。” “诺!” --- 夜幕降临,禺番城渐渐安静下来。 李璟独自在房中,对着烛火写军令。写完最后一道,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门被轻轻推开。 吴普端着一碗汤药进来:“少将军,该喝药了。” 李璟接过碗,皱眉闻了闻:“又是什么方子?” “祛湿清热的。”吴普道,“交州气候湿热,易生瘴疠。少将军连日操劳,需调理身体。” 李璟苦笑,还是仰头把药喝了。 “吴先生,你留在禺番城,照看好医馆和那些学徒。” “属下明白。”吴普收拾药碗,犹豫了一下,“少将军,此去……小心。” “放心。”李璟笑了笑,“打一个士武,还不至于让我涉险。” 吴普点点头,退了出去。 李璟走到窗前,望着夜空中的星辰。 南海郡……拿下这里,便可连同江东,交州就算是江东的囊中之物了。到那时,东可通海路回江东,西可威慑合浦、郁林,南可直逼交趾。 这一步,必须走稳。 他想起了父亲李肃。此刻父亲应该在金陵,处理着江东的政务吧?还有周瑜、鲁肃他们,不知中原局势又有什么变化。 天下很大,他在这交州一隅,看似偏僻,实则也在布局。 等交州平定,便是他回江东之时。到那时,手中握有交州之地,腰杆会更硬,说话会更有分量。 “少将军。”门外传来甘宁的声音。 “进来。” 甘宁推门而入,脸上带着兴奋:“船都检查过了,没问题。水手们士气很高,都等着明天出发呢。” “好。”李璟点头,“告诉弟兄们,此战若胜,每人赏钱三千,立功者另有重赏。” “明白!”甘宁笑道,“有少将军这句话,弟兄们拼了命也要把番禺城拿下!” 两人又聊了些细节,甘宁才告辞离开。 李璟重新坐回案前,提笔给广信的刘晔写信。 信里交代了作战计划,也嘱咐刘晔注意交趾、合浦的动向。写完封好,叫来亲兵,命他明日一早快马送回广信。 做完这一切,已是深夜。 李璟吹灭烛火,躺到床上。 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舆图上的南海郡地形。海岸线,县城,山道,河流…… 每一个细节都要考虑到。 这一仗,不容有失。 --- 同一时刻,番禺城。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士武还没睡。 他正在书房里,对着舆图发愁。 探子传来消息,广信的江东军有异动,似乎要调兵至禺番城。 “他们要干什么?”士武喃喃自语,“打我?还是打士徽?” 谋士低声道:“四爷,依在下看,李璟很可能会先打咱们。” “为什么?” “因为咱们离得最近。”谋士指着舆图,“禺番城到博罗,走海路不过三四天。而且咱们现在孤立无援,士徽在交趾,士廞在合浦,中间隔着李璟的苍梧郡。打咱们,他们最方便。” 士武脸色沉了下来。 “咱们有多少兵?” “博罗城两千,增城八百,龙川六百,揭阳五百……”谋士算了算,“总共不到四千。” “能守住吗?” 谋士沉默片刻,缓缓摇头:“若是守城,或许能撑一阵。但李璟若从海上来,围住博罗,咱们外无援兵,内无粮草……撑不了多久。” 士武一拳砸在案上:“该死!” 他后悔了。后悔当初不该急着自立,后悔不该和李璟做生意,后悔……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传令下去,”他咬牙道,“加固城防,多备滚木礌石。再派人去增城、龙川,让他们抽调兵力回援博罗。” “诺!” 谋士退下后,士武独自站在舆图前,望着西面的禺番城方向。 李璟……你真的要赶尽杀绝吗? 那就来吧。 我士武也不是泥捏的。 他走到墙边,取下挂着的佩剑,缓缓抽出。 剑身在烛光下泛着寒光。 这一战,关乎生死。 他必须赢。 哪怕赢不了,也要让李璟付出代价。 夜色越来越深。 番禺城的城墙上,守军增加了巡逻的频次。城下,民夫们被征调来搬运守城物资。 战争的气息,已经弥漫开来。 而在西面的禺番城码头,十几艘战船静静停泊着。 船上,江东军的士卒们已经入睡,养精蓄锐。 明日,他们将扬帆东进。 目标:博罗城。 南海郡的命运,即将揭晓。 第323章 奔逃揭阳 南海郡外海,甘宁站在船头,海风将他的衣襟吹得猎猎作响。 “将军,前面就是博罗南岸了。哪里应该就是少将军说的香港了。”水军司马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海岸线,“按少将军的军令,咱们在此登陆,然后向北打博罗城。” 甘宁眯起眼望了望,咧嘴一笑:“这地方不错,滩涂平缓,适合登陆。传令各船,准备靠岸。” 十几条战船缓缓驶近海岸。船上的士卒早已做好准备,甲胄在身,兵器在手。 船刚靠岸,甘宁第一个跳下船,踩在松软的沙滩上。 “动作快!”他回头喊道,“半个时辰内,全部人马必须上岸集结!” 水军士卒们纷纷下船,在滩涂上列队。他们都是江东水军中的精锐,经历过长江水战,如今转战海上,依然军容整肃。 甘宁清点人数,一千五百人,一个不少。 “斥候队先行,”他下令,“往北探路,摸清博罗城的防务。” 二十几个轻装斥候迅速消失在海岸边的树林里。 甘宁带着主力随后跟进。队伍沿着海岸线向北,走的是渔民踩出来的小路。这条路不好走,但胜在隐蔽——士武的探子不会想到,会有一支军队从这个方向过来。 走了小半天,前方斥候回报:“将军,博罗城就在前面十里。城墙不高,守军看着不多,城头旗号是‘士’字。” “多少守军?” “城墙上巡逻的,大概两三百人。城里具体多少,探不清。” 甘宁点头:“够了。传令全军,加速前进,天黑前赶到城下。” --- 博罗城,郡守府。 士武坐在堂上,听着探子的回报。 “四爷,西面发现敌军,打着‘周’字旗,约有两千人,正在向博罗推进。” “周?”士武皱眉,“李璟麾下姓周的……周泰?” “应该是。” 士武冷笑:“李璟果然想从陆路打过来。传令,让龙川的守军抽调五百人回援博罗。再派人去番禺,让那边也做好准备。” 谋士提醒:“四爷,要不要从揭阳也调些兵来?” “不用。”士武摆手,“揭阳的兵不能动,那是咱们最后的退路。博罗有城墙,守个十天半月没问题。等士徽或者士廞反应过来,从南面出兵牵制李璟,咱们的机会就来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李璟想一口吃掉南海郡?没那么容易。” 话音未落,又一个探子连滚爬爬冲进来。 “四、四爷!不好了!南边……南边也来了一支军队!” 士武猛地转身:“什么?” “从海上来的!在博罗南岸登陆,现在正朝城里杀过来!打的旗号是‘甘’!” “甘宁!”士武脸色大变,“他怎么会从海上来?” 谋士也慌了:“四爷,咱们中计了!周泰那一路是佯攻,甘宁才是主力!他们这是要两面夹击!” 士武冲到舆图前,手指颤抖地指着博罗城南:“这里……这里怎么会有路?” “是渔道,”谋士脸色发白,“沿海的渔民走的小路,平时没人注意……” “该死!”士武一拳砸在舆图上,“快!快关城门!所有守军上城墙!” --- 博罗城外,甘宁看着远处的城墙,咧嘴笑了。 城墙确实不高,约莫两丈左右。城头守军慌乱地跑来跑去,显然刚刚发现他们。 “将军,怎么打?”副将问。 “直接打。”甘宁抽出腰间的双戟,“咱们来得突然,守军还没准备好。趁他们慌乱,一鼓作气拿下。” 他回头看向身后的士卒:“弟兄们!少将军有令,先破城者,赏钱五千!跟我冲!” “冲啊!” 一千五百江东军如潮水般涌向博罗城。 城头上,守将拼命呼喊:“放箭!放箭!” 稀稀拉拉的箭矢落下,大多数射偏了。守军确实没准备好——他们原本的防备方向是西面,谁知道南边会突然杀出一支军队? 甘宁冲在最前面,双戟舞动,拨开几支箭矢。他身后,十几个健卒扛着简易的云梯,快速接近城墙。 “架梯!” 云梯靠上城墙,甘宁第一个往上爬。 城头的守军想要推倒云梯,但已经晚了。甘宁如猿猴般敏捷,几个纵跃就上了城头。 双戟一挥,两个守军应声倒地。 “甘宁在此!降者不杀!” 更多的江东军爬上城墙,城头顿时陷入混战。 守军本就不多,又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很快溃散。有人跪地投降,有人往城下跑。 甘宁带着人杀下城墙,打开城门。 城外的主力一拥而入。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博罗城易主。 --- 郡守府里,士武刚穿戴好甲胄,就听到外面喊杀声越来越近。 “四爷!城破了!”一个亲兵满脸是血冲进来,“甘宁杀进来了!” “怎么可能这么快……”士武不敢相信。 “他们从南门攻进来的,守军根本没防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士武咬牙:“走!从北门走!” 他带着几十个亲兵冲出郡守府,街上已经乱成一团。百姓惊慌逃窜,溃散的守军四处奔逃,江东军正在清剿残余抵抗。 “让开!都让开!”士武的亲兵开路,一路往北门冲。 快到北门时,迎面撞上一队江东军。 “士武在此!”士武大喝,挥剑砍倒一个敌军。 亲兵们拼死护着他,杀出一条血路,终于冲出北门。 回头望去,博罗城头已经换上了“甘”字大旗。 “四爷,现在去哪?”亲兵队长问。 士武喘着粗气:“去揭阳!那里靠海,有船。咱们从海上走,去合浦找士廞,或者去交趾找士徽!” 一行人沿着官道往东逃。身后,博罗城的喊杀声渐渐远去。 --- 禺番城,李璟接到了甘宁的快报。 “少将军,甘将军已攻克博罗城。士武率残部往东逃窜,甘将军正在追击。” 李璟看着军报,点点头:“比预想的快。士武往东逃……是去揭阳?” “应该是。”周泰道,“揭阳靠海,士武在那里备有船只,之前探子报过。” “想从海上跑?”李璟冷笑,“兴霸的水军已经封锁了南海郡沿海。他跑不了。”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从博罗移到揭阳:“士武现在还剩多少兵力?” “博罗一战,他损失了七八百人。逃出去的,最多两三百亲兵。” “两三百人……”李璟沉吟,“传令给甘宁,不必急着追。让士武逃到揭阳,咱们来个瓮中捉鳖。” 周泰不解:“少将军,不怕他真跑了吗?” “跑不了。”李璟指着舆图上的海岸线,“从揭阳出海,往南是合浦,往东是大海茫茫。士武敢在风浪季节出海冒险吗?况且,兴霸的水军就在海上等着他。” 他顿了顿:“更重要的是,我要让士武逃到揭阳,让南海郡各县看看——他们的主子已经穷途末路了。到时候,龙川、揭阳这些地方,说不定会不战而降。” 周泰恍然:“少将军高明!” “你这边怎么样?”李璟问,“博罗已下,龙川的守军有什么动静?” “龙川守将派人来联系,说愿意投降,但要求保全性命和家产。” “准了。”李璟道,“告诉他,只要开城投降,过往不究。若能为朝廷效力,还可酌情任用。” “诺!” --- 通往揭阳的官道上,士武一行人马不停蹄。 一天一夜,他们只停下来歇息了两次。每个人都疲惫不堪,但没人敢说停下。 “四爷,前面就是揭阳地界了。”亲兵队长指着远处的山峦。 士武松了口气:“到了揭阳就好。那里有咱们的人,有船,有粮草……” 正说着,后方传来马蹄声。 一队骑兵追了上来,约莫二三十骑,打着“甘”字旗。 “追兵来了!”亲兵惊呼。 士武咬牙:“加速!进山!进了山,骑兵就追不上了!” 众人拼命往山里跑。追兵越来越近,箭矢从身后射来,几个跑得慢的亲兵中箭倒地。 士武头也不回,只顾往前冲。 终于进了山林,骑兵被地形所阻,速度慢了下来。 士武回头看了一眼,追兵停在林外,没有跟进来。 “他们不敢进山……”他喘着粗气,“咱们快走,翻过这座山,就是揭阳城。” 一行人继续逃命。 又走了小半天,终于翻过山岭。山下,揭阳城遥遥在望。 “到了……”士武几乎要瘫倒在地。 亲兵搀扶着他:“四爷,撑住。进城就好了。” 揭阳城守将早已接到消息,开城门迎接。 “四爷!您可算来了!”守将是个中年人,叫黄恭,是士武的心腹。 “城里情况怎么样?”士武问。 “一切安好。船只都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海。”黄恭道,“就是……就是海面上有些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 “这两天,外海总有江东的战船游弋。不多,就两三艘,但一直在那儿转悠。” 士武心里一沉:“李璟这是要封锁海路……” “四爷,咱们怎么办?” 士武沉默片刻:“先进城再说。” 进了郡守府,士武瘫坐在椅子上,连喝了三碗水,才缓过气来。 “四爷,咱们真要从海上走吗?”黄恭小心地问,“这个季节,海上风浪大。而且江东水军在外海盯着……” “不走海上,还能走哪?”士武苦笑,“陆路?西面是李璟的苍梧,北面是刘表的零陵,南面是士徽的交趾——哪个方向走得通?” 黄恭无言。 “备船吧。”士武道,“挑最好的船,最熟水性的水手。明天一早,趁天色未亮,悄悄出海。江东水军就两三艘船,不可能封锁整个海面,总有机会溜出去。” “诺。” 黄恭退下后,士武独自坐在堂上。 窗外夜色渐深,揭阳城一片寂静。 这座小城,也许是他最后的落脚点了。 如果能逃出去,去合浦找士廞,或者去交趾找士徽……他们毕竟是兄弟,总不会见死不救吧? 可如果他们不救呢? 士武不敢再想。 他现在只能赌,赌自己能逃出去,赌兄弟还会念及血脉亲情。 门外传来脚步声。 士武抬头,见黄恭去而复返,脸色难看。 “四爷……不好了。” “又怎么了?” “刚接到消息,龙川……龙川投降了。守将开了城门,迎接周泰的军队入城。” 士武眼前一黑。 龙川一降,他在南海郡就只剩下揭阳这一座城了。 “还有,”黄恭声音发颤,“探子回报,甘宁的军队已经追到山外,正在扎营。看样子,明天就会攻城。” 士武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漆黑一片。 只有远处的海面上,隐约可见几点灯火——那是江东水军的战船。 前有追兵,后有堵截。 第324章 揭阳的困兽 揭阳城的夜晚,静得让人心慌。 士武坐在郡守府正堂,一盏油灯在案头摇曳,将他疲惫的影子投在墙上。黄恭站在下首,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海上的船……真出不去?”士武的声音有些嘶哑。 黄恭喉结动了动:“属下让三个老水手试了。刚出港口不到一里,江东的战船就围上来。他们也不打,就那么跟着,逼着咱们的船退回港里。” “几艘船?” “四五艘,都是快船。咱们的商船重,跑不过。” 士武沉默。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案几,嗒、嗒、嗒。 “山外呢?” “甘宁的军队扎了营,营火把半边天都映红了。”黄恭咽了口唾沫,“看那架势,少说也有一两千人。咱们城里……连老弱病残算上,也就八百多。” 八百对两千。 士武闭上眼。博罗城是怎么丢的,他还记得。甘宁那疯子,顶着箭雨第一个爬上城墙,双刀一挥就是一条血路。 这样的人,带着两千精锐,打他这八百残兵败将。 “四爷,”黄恭小心翼翼开口,“要不……咱们降了吧?” 士武猛地睁眼。 黄恭吓得后退半步,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李璟那边有规矩,降者不杀。龙川的守将降了,现在好好的,听说还要给他个县尉做。咱们……” “咱们什么?”士武冷笑,“我士武是士家四爷,南海太守。他李璟能容我?” “可是……” “可是什么?”士武站起身,走到窗前,“我要是降了,士家的脸往哪搁?我大哥尸骨未寒,我就向杀兄仇人低头?以后见了士徽、士廞,我还有脸说话吗?” 黄恭不说话了。 窗外漆黑一片。远处的海面上,几点灯火如鬼火般漂浮——那是江东水军的战船。 “船准备得怎么样?”士武忽然问。 “按您的吩咐,挑了最好的一条,藏在西边的小港里。水手都是跟了咱们十几年的老人,嘴巴严实。” “货物呢?” “粮食够吃半个月,淡水备足了。还有些金银细软,都装好了。” 士武点点头:“你办事,我放心。” 黄恭犹豫了一下:“四爷,您真要……” “不走,难道等死?”士武转身,盯着黄恭,“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觉得我疯了,觉得这海出不去。但我告诉你,这海必须出。留在揭阳,只有两条路:战死,或者投降。我士武宁愿死在海上,也不跪着活。” 他走回案前,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递给黄恭。 “这是士家传下来的东西,你收着。明天一早,你开城门,降了。” 黄恭一愣:“四爷!” “听我说完。”士武摆手,“你降了,李璟不会为难你。你有家小在禺番,好好活着。我要是能逃出去,去了合浦或者交趾,将来东山再起,自然会派人联系你。我要是死在海上……” 他顿了顿:“这玉佩,就当留个念想。” 黄恭眼眶红了,跪下来:“四爷,我跟您一起走!” “走什么走。”士武把他扶起来,“船小,带不了那么多人。你留下,还能保住这一城百姓的性命。甘宁那性子,攻城的时候可不会手软。” 他拍拍黄恭的肩膀:“跟了我十几年,辛苦你了。明天,咱们就各走各路。” 黄恭哽咽,说不出话。 同一时刻,山外的江东大营。 甘宁还没睡。他蹲在营火边,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画的是揭阳城的地形。 “将军,还不歇着?”副将走过来。 “睡不着。”甘宁头也不抬,“士武那老小子,肯定在琢磨怎么跑。你说他会往哪跑?” “海上呗。咱们陆路堵着,他还能往哪?” “海上……”甘宁扔掉树枝,站起身望向海岸方向,“咱们那几条船,真能封住?” 副将笑了:“将军放心,周将军从禺番城又调了三艘快船过来。现在海面上八艘船,日夜巡逻。别说一条大船,就是舢板都别想溜出去。” 甘宁点点头,但眉头还是皱着。 “将军担心什么?” “我担心……”甘宁挠挠头,“士武这人,能在南海经营这么多年,不是傻子。他知道海上被围,陆路被堵,难道就坐以待毙?” “那他能怎么办?” 甘宁也想不出来。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营火噼啪作响。 “算了。”甘宁甩甩头,“明天一早攻城。管他有什么花样,把城打下来,什么都清楚了。” “攻城怎么打?直接冲?” “先劝降。”甘宁道,“少将军有令,能不动刀兵最好。派个人进城,告诉士武,投降不杀,还能给他个闲职养老。” 副将撇嘴:“他能降?” “试试呗。”甘宁咧嘴笑,“不降再说。到时候打起来,可别怪我手狠。” 后半夜,士武独自登上揭阳城头。 城墙不高,比起禺番城差远了。墙砖老旧,有些地方已经开裂。守城的士卒大多抱着兵器打盹,见到他来,慌忙起身行礼。“四爷。” 士武摆摆手,让他们继续休息。 他走到城楼边,望着城外。山脚下,江东军的营火连绵一片,像一条火龙盘踞在那里。 甘宁…… 士武听过这个名字。锦帆贼出身,后来投了江东,水战悍勇,是个不要命的角色。 这样的人来打揭阳,真是看得起他。 他又转身望向海面。那几点灯火还在,像钉子一样钉在海天之间。 李璟这是铁了心要他的命。 风从海上来,带着咸腥味。士武深吸一口气,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来南海郡时的情景。 那时他还年轻,跟着大哥士燮来巡视。大哥指着这片海说:“老四,以后这里就交给你了。好好经营,这是咱们士家的退路。” 他当时拍着胸脯保证:“大哥放心,有我士武在,南海就永远是士家的!” 可现在呢? 大哥死了,南海丢了,他像丧家之犬一样逃到揭阳,明天还不知道能不能活着离开。 “四爷。”身后传来声音。 士武回头,是黄恭。 “你怎么上来了?” “睡不着。”黄恭走过来,也望着城外,“四爷,刚才斥候回报,说江东军那边有动静。” “什么动静?” “他们往营前立了根杆子,上面挂了个灯笼。看那意思……像是要谈判。” 士武一愣,随即冷笑:“现在想谈判?早干什么去了。” “那咱们……” “不理。”士武转身下城,“天一亮,按计划行事。” “诺。” --- 天快亮的时候,起了雾。 海雾从岸边漫上来,把揭阳城裹得朦朦胧胧。城头的守军揉着眼睛,努力想看清外面的情况,但只能看见白茫茫一片。 郡守府里,士武已经穿戴整齐。他换了一身粗布衣裳,头发用布巾包起来,看起来像个普通商贾。 “四爷,船准备好了。”黄恭低声道,“趁现在有雾,正是时候。” 士武点点头,从案上拿起佩剑,想了想,又放下了。 “带着碍事。”他说,“走吧。” 两人从后门出府,沿着小巷往西走。路上遇到巡逻的士卒,黄恭摆摆手,让他们继续巡逻,不要声张。 西边小港离城不远,走了一刻钟就到了。港口里静悄悄的,只有一条中型海船停在那里,船舱里透出微弱的光。 “四爷。”船头站着一个老水手,见到士武,躬身行礼。 “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粮食、淡水、药物,都齐了。伙计们都在船上等着。” 士武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揭阳城。雾气中的城郭若隐若现,像一场梦。 “开船。” 他踏着跳板上了船。黄恭站在岸上,目送他。 “黄恭。”士武忽然叫住他。 “四爷?” “守到午时。午时一过,我没派人回来,你就开城投降。” “……诺。” 跳板收起,船帆缓缓升起。老水手掌舵,船悄无声息地滑出小港,驶入雾蒙蒙的海面。 士武站在船头,望着前方。雾气很浓,能见度不过十几丈。船行得很慢,水手们小心翼翼,生怕触礁或者撞上什么。 “四爷,往哪边走?”老水手问。 “往南,去合浦。”士武道,“贴着海岸走,别进深海。” “明白。” 船向南驶去。雾气中,只能听见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还有水手们轻微的喘息。 士武的心提了起来。他知道,江东水军就在附近。这雾能掩护他们一时,但雾总会散。而且江东那些快船,在雾里也一样能航行。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天渐渐亮了,但雾还没散。船已经驶出十几里,揭阳城早就看不见了。 “四爷,前面好像有船。”了望的水手忽然低呼。 士武心头一紧,眯眼望去。雾气中,确实有几个黑影,正朝他们这边移动。 “掉头!快掉头!”他急道。 老水手慌忙转舵。但已经晚了。 那几艘船速度极快,眨眼间就冲出雾气,将他们围在中间。船头飘扬的,正是江东水军的旗帜。 当先一艘快船上,一个将领站在船头,朗声道:“甘将军有令,请士四爷回揭阳一叙!” 士武脸色煞白。 他回头望去,来路也被两艘船堵住了。 八艘战船,将他们这条商船团团围住,插翅难飞。 老水手看向士武,眼神里满是绝望。 士武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他反而平静了。 “回话。”他对了望的水手说,“就说,士武请见李将军。” 船停了,帆落了。 几条小船从江东战船上放下,划过来。十几个水军士卒登船,虽未动武,但手都按在刀柄上。 为首的校尉拱手:“士四爷,请吧。” 士武没反抗,跟着下了大船,上了小船。小船划向其中一艘战船。 上船时,他脚步踉跄了一下,校尉伸手扶住。 “四爷小心。” 士武苦笑:“败军之将,还有什么小心不小心的。” 他登上甲板,看见一个年轻将领站在那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甘宁?” “正是。”甘宁抱拳,“士四爷,久仰。我家少将军想见你,特地让我在这儿候着。” 士武看着这个比自己年轻至少二十岁的将领,忽然觉得荒唐。 他经营南海十几年,最后竟栽在这样一个年轻人手里。 “李璟……在哪?” “禺番城。”甘宁道,“少将军说了,请四爷过去喝杯茶,聊聊天。至于揭阳城,黄恭已经开城投降,百姓安好,四爷放心。” 士武无话可说。 他望向海面,雾气正在散去,朝阳的光芒刺破云层,洒在海面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的路,走到头了。 第325章 南海定局 禺番城郡守府的偏厅里,士武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布衣,坐在下首。他面前摆着一杯茶,已经凉了,但他没碰。 李璟坐在主位,也在喝茶。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门外站着两个亲兵。 “这茶是江东来的,”李璟放下茶杯,“不知道合不合四叔的口味。” 士武抬眼看了看他。年轻人,二十出头,眉眼间还有未褪尽的青涩,但那双眼睛已经看过了战场和生死。 “李少将军客气了。”士武的声音有些沙哑,“败军之将,有口水喝就行,不敢挑。” 李璟笑了笑:“士公是长辈,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他顿了顿:“南海郡各城已经平稳交接。龙川、揭阳的守将都留任了,百姓也没受惊扰。士公可以放心。” 士武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让我做什么?”他问,“劝降士徽?还是劝降士廞?” “不急。”李璟摇头,“今天请士公来,就是聊聊天。仗打完了,总要有个收尾。” 士武看着这个年轻人。他在南海经营十几年,见过不少人,但李璟这样的,他没见过。 太从容了。 从容得不像个刚刚灭了别人一方基业的胜者。 “你打算怎么处置我?”士武问得直接,“杀?还是关?” 李璟没回答,反而问:“士公觉得呢?” “要杀,在海上就可以让甘宁动手。要关,揭阳城里就有牢房。”士武说,“你把我带到禺番城,好茶好水招待着……是有别的打算。” 李璟点点头:“士公明鉴。” 他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禺番城的街市,行人往来,商贩叫卖,已经看不出十几天前这里还属于士家。 “南海郡七县,百姓十五万。”李璟背对着士武,“士家在这里经营数代,士公经营了十二年。这十二年,南海郡没打过仗,先不说繁华不繁华,至少百姓安居。士公是有功的。” 士武愣住了。 “功是功,过是过。”李璟转过身,“士公抗拒朝廷,割据一方,这是过。但保境安民,发展商贸,这是功。功过相抵,罪不至死。” 他走回座位:“我想请士公留在禺番城。不是做囚犯,是做客人。每月有俸米,有宅院,可以自由走动——只要不出城。” 士武不敢相信:“你……不杀我?” “为什么要杀?”李璟反问,“杀了士公,能让南海郡的百姓更安心吗?能让士徽、士廞更容易投降吗?还是能让交州更快平定?” 他摇摇头:“都不能。杀了士公,只会让士家剩下的人更恨我,让交州的仗更难打。” 士武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比我想的……聪明。”他终于说。 “不是聪明,是没必要。”李璟重新坐下,“我的敌人是割据,是战乱,不是某个人。士公愿意认输,愿意放下刀兵,咱们就不是敌人了。” 士武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 茶很苦。 但他咽下去了。 “我能问个问题吗?”他放下杯子。 “四叔请讲。” “你打交州,到底图什么?”士武问,“这里偏僻,蛮荒,中原那些诸侯根本看不上。你费这么大劲,死了这么多人,打下这片地方,能有什么用?” 李璟没有马上回答。 他给自己倒了杯新茶,慢慢喝了一口。 “士公觉得交州没用?”他反问。 “有用,但远远不够。”士武说,“你想要的,是天下吧?可天下在中原,在河北,在江东。交州这种地方……太远了。” “远有远的用处。”李璟说,“况且,我是汉臣,受命经略岭南。平定交州叛乱,安抚百越百姓,这是本分。” 他说得平静,但士武听出了别的意思。 本分。 好一个本分。 “士徽那边,”士武换了个话题,“你打算怎么打?” “先不打。”李璟说,“南海刚定,需要时间消化。再说,士徽在交趾,士廞在合浦,两人之间还有合浦隔着。他们不急着打,我也不急。” “那合浦呢?” “合浦靠海,有良港。”李璟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敲,“但合浦南面,还有个岛。” 士武明白了:“珠崖岛?” “对。”李璟点头,“那岛不小,但离得远,士家一直没怎么管。岛上有些部落,还有些逃过去的汉人。我想先把那里拿下来。” “为什么?” “有了珠崖岛,就等于在合浦外面立了个钉子。”李璟说,“以后打合浦,可以从海上两面夹击。而且那岛能种粮,能停船,是个好地方。” 士武不得不承认,这个年轻人想得很远。 “你手下那个甘宁,”他说,“是水战的好手。打珠崖岛,他去正合适。” “正是这个打算。”李璟笑了笑,“不过这都是后话了。今天请士公来,主要是想说说南海郡的事。” 他从案几上拿起一份文书,递给士武。 “这是南海郡接下来的治理方略。四叔在这里多年,熟悉情况,想请士公看看,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士武接过文书,翻开。 上面写得很细:减免赋税,疏通商路,整修港口,招募越人青壮编入郡兵…… 都是实事。 而且,没有一条是要清算士家旧部的。 “你不怕我看完了,找机会传给士徽?”士武抬头问。 “士公会吗?”李璟说,“再说就算传过去有什么用?让士徽知道我怎么治理南海,然后学着做?那也挺好,至少交趾的百姓能得利。” 士武苦笑。 他把文书放下。 “我看完了,没什么不妥。”他说,“就一条:招募越人青壮,要小心。越人和汉人之间有旧怨,不是那么容易化解的。” “多谢士公提醒。”李璟认真地说,“这事我会谨慎办。对了,苍梧那边有个越人头领叫芒骨,现在帮着咱们做事,效果不错。我想请他来南海,帮忙联络这边的越人。” “芒骨……”士武想了想,“没听说过,不过既然李少将军敢用,想来应当有过人之处。”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多是南海郡的风土人情。士武说到哪里产什么,哪里路难走,哪里的人有什么习性,李璟都仔细听着。 快到中午时,李璟站起身。 “士公的宅院已经收拾好了,在城西,离港口不远。我让人送士公过去。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说。” 士武也站起来。 他看着李璟,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只说了一句:“多谢。” 送走士武,李璟回到正堂。 刘晔、周泰、甘宁都在等着。 “少将军,”刘晔问,“谈得怎么样?” “还行。”李璟坐下,“士武是个明白人。知道自己输了,认了。这样最好,省了许多麻烦。” 甘宁咧嘴笑:“我听说他还给提建议了?这老头,倒是不记仇。” “不是不记仇,是知道怎么选。”李璟说,“他经营南海十几年,对这里有感情。只要咱们好好待南海百姓,他就不会闹。” 周泰问:“那接下来,打珠崖岛?” 李璟看向甘宁:“兴霸,水军准备得怎么样了?” “随时能出发!”甘宁挺胸,“船检修过了,粮草备足了,水手们也歇够了。就等少将军一声令下!” “珠崖岛的情况,摸清了吗?” 刘晔接话:“芒骨派了十几个越人过去打探。岛不算小,南北三百多里,东西两百多里。北面平坦,有些汉人村落;南面多山,是越人部落的地盘。总人口……估计不到五万。” “守军呢?” “谈不上守军。”刘晔摇头,“士家在岛上设了个‘珠崖尉’,领着一两百个郡兵,管着北面几个村子。南面的部落,他们根本管不了。” 李璟思考了一会儿。 “兴霸,你带一千水军,十艘战船去。到了岛上,先找那个珠崖尉谈谈。愿意降,就留用;不愿降,就拿下,别伤人。” “明白!” “拿下北面后,派人去南面联络各部落。”李璟继续说,“告诉他们,咱们不是士家,不征重税,不抢女子。只要他们承认朝廷,按时纳些土产,别的照旧。” 甘宁挠头:“那些部落要是不听呢?” “不听再说。”李璟道,“珠崖岛不是主战场,咱们的目的是站稳脚跟,建个港口,为打合浦做准备。能不打的仗,尽量不打。” “诺!” 甘宁领命出去准备了。 周泰问:“少将军,我呢?我干什么?” “你留在南海,整编郡兵。”李璟说,“南海这三千多降兵,要打散了重编。老弱的放回家,青壮的留下,和咱们从苍梧带来的兵混编。这件事要抓紧,但也要稳,不能出乱子。” “放心,交给我!” 周泰也出去了。 堂里只剩下李璟和刘晔。 “少将军,”刘晔低声说,“刚收到广信的消息。士徽那边有动静了。” “什么动静?” “他派了个使者去合浦,见士廞。具体谈了什么,还不知道。但咱们拿下南海全境的消息,他们肯定已经知道了。” 李璟点点头:“意料之中。士武败了,他们该急了。” “咱们要不要做点什么?” “做什么?”李璟反问,“派使者去劝降?现在还早。他们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不会降的。”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从禺番城划到合浦,又从合浦划到交趾。 “等珠崖岛拿下,合浦就是下一个目标。不过不急……让士徽和士廞先互相猜忌一阵。等他们内耗得差不多了,咱们再出手。” 刘晔看着舆图,忽然说:“少将军,拿下交州之后呢?” 李璟转头看他。 刘晔忙道:“属下失言。” “没什么。”李璟笑了笑,“拿下交州之后,自然是上表朝廷,请朝廷派遣刺史郡守,安定地方。咱们的使命也就完成了。” 他说得云淡风轻。 但刘晔听懂了。 上表朝廷……现在的朝廷,难评....。 请朝廷派人……派来的人,听谁的? 两人都没再往下说。 有些话,不能说透。 “好了,”李璟走回座位,“你也去忙吧。南海郡的政务要理顺,商路要恢复,事情多着呢。” “诺。” 刘晔退下后,李璟独自在堂上坐了很久。 他看着舆图上那片被大海环抱的土地。 交州七郡,他已经有了苍梧和南海。 接下来是珠崖岛,然后是合浦。 一步步来。 不急。 他想起父亲李肃在信里说的话:“稳扎稳打,根基才牢。” 是,根基要牢。 交州就是他的根基之一。 有了这片土地,有了这里的港口,有了这条海上商路,将来…… 他摇摇头,不再想。 先做好眼前的事。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亲兵进来点灯。 灯光亮起时,李璟已经重新低下头,开始批阅文书。 南海郡的赋税册子,港口修缮的预算,郡兵整编的名录…… 一桩桩,一件件。 都是他的责任。也是他的退路。 第326章 合浦在望 禺番城港口,甘宁的船队靠岸时,码头上已经聚了不少人。 李璟站在最前面,看着那个熟悉的黑脸汉子从跳板上大步走下来,咧嘴笑着,露出一口白牙。 “少将军!”甘宁走到近前,抱拳行礼,“幸不辱命!” “辛苦了。”李璟拍拍他的肩膀,“岛上情况怎么样?” “顺利得很。”甘宁边走边说,“那个珠崖尉姓陈,是个老实人。咱们的船一到,他就带着郡兵出城迎接,说要‘归顺朝廷’。我让他还管着北面那几个村子,南面的部落也派人去联络了,有几个头领愿意来谈。” 两人进了港口旁的军议房,亲兵端上茶水。 甘宁咕咚咕咚喝了一大碗,抹抹嘴:“岛上地方不小,北面平坦,能种稻子;南面多山,有木材,还有些矿。就是人少,整个岛加起来,估计也就三四万人。” 李璟点点头:“港口呢?” “北面有个天然港,水够深,能停大船。我已经让水手们开始修码头了,等修好了,咱们的船队就能常驻在那里。” “好。”李璟从案上拿起一份文书,“看看这个。” 甘宁接过,扫了几眼,眼睛渐渐睁大。 “打合浦?这么快?” “嗯。”李璟说,“南海已定。士徽和士廞现在肯定慌了,但他们之间互相猜忌,一时半会儿联合不起来。咱们趁这个机会,把合浦拿下来。” 甘宁挠挠头:“可是少将军,珠崖岛刚拿下,要不要先稳一稳?” “稳是要稳,但不能等。”李璟走到墙上的舆图前,“你看,合浦郡像个楔子,堵在我们门口,堵死了我们南下交趾的路。拿下它,南海和苍梧就能长驱直入到交趾。而且合浦有良港,产珍珠,是个好地方。” 他转身看向甘宁:“更重要的是,士廞这个人,有能力但不多,想当刺史,但又没那个实力。可若给他些时间,凭借士家在交州的声望,也是个麻烦。未免夜长梦多,还是早点解决的好。” 甘宁想了想,点头:“有道理。那怎么打?” “从海上打。”李璟手指点在舆图上合浦的位置,“合浦城靠海,有港口。你带水军从珠崖岛出发,直接开到合浦港外。不用急着攻城,先把海路给我封死。” “陆路呢?” “周泰从苍梧出兵,走陆路南下。”李璟说,“两路夹击,让士廞首尾不能顾。” 甘宁眼睛亮了:“这个法子好!合浦那点兵,守城都不够,更别说两头应付了。” “不过有件事要注意。”李璟坐下,敲了敲案几,“士廞手下有个叫王晟的,以前是士燮的部将,广信之战后逃回合浦。这人打过仗,懂军事,不能小看。” “王晟……”甘宁记下了这个名字。 “另外,合浦城里除了士廞,还有他弟弟士祗。”李璟继续说,“兄弟俩未必一条心。可以想办法,让他们自己乱起来。” 甘宁咧嘴笑:“这个我在行!挑拨离间嘛!” 两人又商量了半个时辰,确定了细节。甘宁离开时,天已经快黑了。 李璟送他到门口。 “兴霸,”他忽然说,“这一仗,能不打最好。” 甘宁一愣:“少将军是说……” “劝降。”李璟望着远处的海面,“士廞经营合浦五年,把那里搞得不错。硬打下来,城毁了,百姓伤了,得不偿失。如果能让他开城投降,最好。” “可他要是不降呢?” “那就打。”李璟声音平静,“但打之前,把该做的都做了。派人去劝,把条件说清楚——投降,既往不咎,还能给个官职;不降,城破之日,生死由命。” 甘宁明白了:“先礼后兵。” “对。”李璟拍拍他的肩膀,“去吧。船队休整三天,然后出发。” “诺!” --- 三天后,珠崖岛北港。 甘宁站在船头,看着水手们最后一遍检查船帆和缆绳。十艘战船在港内排开,船上的士卒已经就位。 “将军,都准备好了。”副将过来禀报。 甘宁点头:“出发。” 船帆升起,战船缓缓驶出港口。海风正好,船队乘风南下,朝着合浦方向驶去。 船上,甘宁把几个校尉叫到舱里。 “这次去打合浦,少将军说了,能不动刀兵最好。”他环视众人,“咱们先封港,围而不打。等周将军的陆军到了,再做打算。” 一个校尉问:“要是合浦的守军出港来打呢?” “那就打回去。”甘宁说,“但别追太远,守住港口就行。咱们的目的是困住他们,不是拼命。” 另一个校尉笑道:“将军,这可不像您的作风啊。以前您都是带头冲第一个的。” 甘宁也笑了:“少将军说了,打仗要动脑子。合浦不是战场,是生意——咱们要的是城,是港口,是里头的百姓和货物。打烂了,亏的是咱们自己。” 众人都点头。 船行了两天,第三天午后,了望的水手喊起来:“看到陆地了!”甘宁登上船楼,拿起千里镜望去。 远处,海岸线渐渐清晰。一片平缓的滩涂后面,是连绵的丘陵。更远处,一座城池的轮廓若隐若现。 合浦城。 “传令各船,减速,保持队形。”甘宁下令,“派两条快船前出,探探港口的情况。” 两条快船离开船队,驶向合浦港。半个时辰后,快船返回。 “将军,港口里有二十几条船,大多是商船,只有三四条看着像战船。港口的守军不多,咱们的船靠近时,他们还派人来问是干什么的。” “你怎么回的?” “我说是江东商船,遇到风浪,想进港避一避。他们说现在封港了,不让进。” 甘宁想了想:“封港?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两天。说是刺史有令,所有船只不得进出。” 甘宁笑了。 看来士廞已经知道南海的事了,这是在防备咱们呢。 可惜,防错了方向。 他以为咱们会从陆路来,所以封了港,想把海路留着当退路? “传令,”甘宁对副将说,“船队分开,五艘封锁港口出口,五艘在港外巡弋。派使者坐小船进港,去见士廞。” “见士廞?说什么?” “就说江东水军奉命巡查海路,路过合浦,想进城拜会合浦太守,商讨开通商路的事。”甘宁眨眨眼,“客气点,礼貌点。” 副将会意,下去安排了。 --- 合浦城里,郡守府。 士廞坐在堂上,脸色阴沉。弟弟士祗站在一旁,也是眉头紧锁。 “大哥,港口外来了十艘战船,打着江东的旗号。”士祗说,“领头的是甘宁,就是打下博罗的那个。” “我知道。”士廞声音发干,“他们派了使者,说要进城‘拜会’,商讨‘商路’。” “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士祗咬牙,“什么商路,分明是来打探虚实的!” 士廞没说话。 他知道弟弟说得对。甘宁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南海被李璟拿下之后来,什么意思,傻子都明白。 可他不能翻脸。 至少现在不能。 “使者还在驿馆?”他问。 “在,等着大哥回话。” 士廞站起身,在堂里踱了几步。 “请他过来吧。” “大哥!” “听我的。”士廞摆摆手,“现在翻脸,港外的战船马上就会进攻。咱们的水军加起来不到五条船,怎么打?” 士祗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使者被带进来。是个三十多岁的文士,姓王,自称是李璟的幕僚。 “见过太守。”王使者行礼,不卑不亢。 “王先生请坐。”士廞在主位坐下,“听说贵军船队路过合浦,不知所为何事?” “两件事。”王使者微笑,“第一,奉李将军之命,巡查南海至合浦的海路,确保商船畅通。第二,李将军听说太守治理合浦有方,商贸繁荣,想与太守合作,开通江东至合浦的商路。” 士廞也笑了,只是笑得有点勉强。 “李将军有心了。不过合浦是小地方,比不得江东繁华。开通商路的事,容我再想想。” “不急。”王使者说,“李将军还让在下带句话给太守。” “请讲。” “交州是汉土,士家是汉臣。如今朝廷式微,诸侯割据,但汉室仍在,大义未失。”王使者顿了顿,“李将军身为汉臣,受命经略岭南,意在平定叛乱,安抚百姓,别无他图。太守若愿归顺朝廷,共保交州安宁,李将军必以上宾相待。” 堂内安静下来。 士廞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着。 这话说得漂亮,意思却明白得很:投降,给你活路;不降,刀兵相见。 “王先生,”他缓缓开口,“李将军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合浦郡守是朝廷任命的,我要守土有责。归顺不归顺,不是我能说了算的。” “太守的意思是?” “我要上书朝廷,听朝廷的旨意。”士廞说,“在这之前,合浦还是汉土,我还是汉臣。李将军若要进城,我欢迎;若要动兵,我只能据城而守,尽臣子的本分。” 话说得滴水不漏。 王使者点点头:“太守的意思,在下明白了。我会如实回报李将军。” 他起身告辞。 士廞让士祗送他出去。 堂里只剩下士廞一个人时,他瘫坐在椅子上,长长出了口气。 刚才那番话,是他想了三天才想出来的。 不能硬顶,不能软服,要拖,要等。 等士徽的反应,等局势的变化。 可他能等到吗? 甘宁的船队就在港外,周泰的军队说不定已经在路上了。 合浦城只有一千多守军,能守多久? 他不知道。 “大哥。”士祗回来了,脸色难看,“刚才城防来报,西面发现军队,打着‘周’字旗,约有两千人,正在朝合浦过来。” 士廞闭上眼睛。 来了。 真的来了。 陆路,海路,都来了。 “传令,”他睁开眼,声音沙哑,“全城戒严,所有青壮上城墙。派人去交趾,告诉士徽,合浦若失,下一个就是他。” “诺!” 士祗匆匆出去。 士廞独自坐在堂上,望着窗外的天空。 第327章 合浦易帜 合浦城头,雨点噼里啪啦打在青石上。士廞扶着墙垛,望向城外。 西面,周泰的军营连成一片,营火在雨中若隐若现。东面海上,甘宁的船队像一群黑鸦,静静泊在港外。 两天了。 从使者派去交趾,已经两天了。没有回音。 “大哥。”士祗从后面走来,递过一把油伞,“雨大,回府吧。” 士廞没接伞,雨水顺着他的额发往下淌。 “你说,士徽会来救咱们吗?”他问。 士祗沉默片刻:“难说。他要是聪明,就该知道合浦一失,交趾就暴露在江东兵锋之下。可他要是记仇……” 他没说完,但士廞听懂了。 记仇。 记他这个大哥抢位置的仇。 “王晟呢?”士廞问,“城墙守备安排得怎么样?” “王将军在巡视。城里能打仗的都上城墙了,加上临时招募的青壮,凑了一千八百人。”士祗顿了顿,“但兵器不够,弓箭手只有两百多人。滚木礌石倒是备了不少。” 一千八百人。 士廞苦笑。城外是两千陆军,海上还有一千水军。 怎么守? “大哥,”士祗压低声音,“刚才有几个老兵在底下议论,说……说这仗打不赢。” “我知道。”士廞说,“他们没说错。” “那咱们……” “咱们没得选。”士廞转身,看着弟弟,“我要是降了,以后在士家怎么抬头?父亲尸骨未寒,大哥就跟杀父仇人投降?” “可父亲是死在战场上!”士祗急道,“各为其主,生死由命。大哥,现在不是讲骨气的时候!你看看城里这些百姓,看看那些青壮,他们想打仗吗?” 士廞不说话。 他当然知道百姓不想打。这两天在城头巡视,他看见那些被强征上来的青壮,眼神里都是恐惧和茫然。 他们不懂什么士家荣耀,不懂什么刺史之位,他们只想活着,种地,打渔,过日子。 “再等等。”士廞最后说,“等士徽的回信。” 城西,周泰大营。 中军帐里,周泰正和几个校尉围着火盆烤火。雨下得大,帐顶滴滴答答漏水,亲兵拿木盆接着。 “将军,”一个校尉说,“咱们围了两天了,什么时候打?” “不急。”周泰搓着手,“少将军有令,围而不打,等城里自己乱。” “可这雨不知道下到什么时候,弟兄们在营里憋得慌。” 周泰瞪他一眼:“憋得慌就练兵!下雨天就不打仗了?” 校尉缩缩脖子,不说话了。 正说着,亲兵进来禀报:“将军,甘将军派人来了。” “快请。” 一个水军校尉进来,浑身湿透,从怀里掏出一封油布包着的信:“周将军,甘将军让我送信来。” 周泰接过信,打开看完,咧嘴笑了。 “好!兴霸干得漂亮!” 他把信递给旁边的校尉:“看看。” 校尉看完,眼睛也亮了:“甘将军把合浦港彻底封死了?还截了几条想溜出去的船?” “对。”周泰站起身,“这样一来,士廞就真成了瓮中之鳖。陆路不通,海路不通,我看他能撑几天。” 他走到帐口,望着雨幕中的合浦城。 “传令下去,明天一早,把营往前挪三百步。再让嗓门大的弟兄们轮流喊话,就说投降不杀,顽抗必死。” “诺!” 第二天,雨停了,但天色还是阴沉。 合浦城头的守军发现,江东军的营寨往前挪了一大截。现在两军之间的距离,已经能看清对面旗号了。 更让人心慌的是,从早上开始,对面就有人轮流喊话。 “合浦的兄弟们!放下兵器,开城投降,既往不咎!” “顽抗到底,城破之日,悔之晚矣!” 声音一遍遍传来,城头上的青壮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手里的兵器握得没那么紧了。 “不许听!”王晟在城墙上巡视,厉声呵斥,“都给我打起精神!谁敢动摇军心,军法处置!” 可他的话,没多少人真往心里去。 郡守府里,士廞听着外面的喊话声,脸色越来越白。 “大哥,”士祗匆匆进来,“不好了!东城有几个青壮想溜下城墙逃跑,被王将军抓住,当场砍了脑袋。” 士廞手里的茶杯晃了晃。 “现在城里人心惶惶。”士祗继续说,“百姓都在传,说交趾不会来救咱们了,说这城守不住了。还有些老人跪在府外,求……求大哥开城,免得百姓遭殃。” 士廞闭上眼睛。 他能想象那个画面。白发苍苍的老人,跪在冰冷的石板上,为儿孙求一条活路。 “王晟怎么说?”他问。 “王将军说,守城是军人的本分。就算战至一兵一卒,也不能降。” “本分……”士廞喃喃,“他的本分是战死,我的本分呢?是让全城百姓跟着陪葬吗?” 士祗扑通跪下:“大哥!不能再犹豫了!你看看外面,周泰的军队就在眼前,甘宁的船队就在海上。咱们守不住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可父亲……” “父亲已经死了!”士祗抬头,眼里有泪,“可咱们还活着,合浦的百姓还活着!大哥,你是合浦太守,你要为这一城百姓负责啊!” 士廞浑身一震。 是啊,他是太守。 父亲死了,士家乱了,可合浦还在,合浦的百姓还在。 他的责任,不是为父亲报仇,不是为士家争位,是让这一城百姓活下去。 “你去。”他睁开眼,声音沙哑,“去请吴将军来。” “大哥!” “快去!” --- 一刻钟后,王晟一身甲胄走进来,脸色铁青。 “太守找我?” “坐。”士廞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王晟没坐,站着:“城防吃紧,太守有话快说。” 士廞看着他,这个跟随父亲多年的老将,此刻眼里都是血丝,但腰杆挺得笔直。 “王将军,”士廞缓缓开口,“你觉得,咱们能守多久?” “守到最后一刻。” “然后呢?” “然后?”王晟冷笑,“然后战死,总比跪着活强。” “那城里的百姓呢?”士廞问,“也跟咱们一起死?” 王晟沉默了。 “我父亲常说,”士廞继续说,“为将者,要知道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该退。现在打,是送死;退,是求生。王将军,你是老行伍,你说,该怎么选?” 王晟握紧拳头,指节发白。 半晌,他哑着嗓子说:“太守想降?” “我想让合浦百姓活。”士廞纠正他,“李璟派人传话,说投降不杀,既往不咎。我信他。因为杀了咱们,对他没好处。” “可他是杀使君的仇人!” “战场上各为其主,没有私仇。”士廞站起身,“王将军,我父亲对你有恩,我知道。但恩情是恩情,大义是大义。现在合浦被围,援军无望,再打下去,只有死路一条。你愿意为了我父亲的恩情,让全城将士、全城百姓陪葬吗?” 王晟说不出话。 他想起城头上那些青壮恐惧的眼神,想起城里百姓的哀求,想起那些被砍头的逃兵——他们不是真想逃,是怕,是想活。 “太守决定了?”他最后问。 “决定了。”士廞点头,“开城投降。但有个条件——我要亲自见李璟,当面谈。” 王晟深吸一口气,单膝跪下。 “末将……遵命。” 半个时辰后,合浦城门缓缓打开。 士祗举着白旗,骑马出城,走向周泰的大营。 周泰接到消息,亲自出营迎接。 “周将军,”士祗下马行礼,“我大哥士廞,愿开城投降。只有一个请求,想见李将军一面。” 周泰打量他几眼:“等着。” 他派人快马去禺番城报信。 三天后,李璟的船队抵达合浦港。 甘宁的水军让开航道,战船缓缓驶入港口。码头上,士廞、士祗、王晟三人站在最前面,身后是合浦的官员和守将。 李璟下船时,士廞上前一步,深深一揖。 “败军之将士廞,见过李将军。” 李璟扶住他:“太守不必多礼。请。” 一行人进了郡守府。堂上已经摆好茶席,分主宾坐下。 “太守愿开城投降,免去刀兵之灾,功德无量。”李璟先开口,“我代合浦百姓,谢过太守。” 士廞苦笑:“不敢当。李某……李某只是尽了太守的本分。” “本分二字,说来容易,做来难。”李璟说,“太守能在这时候以百姓为重,我很佩服。” 他顿了顿:“太守想见我,有什么话,尽管说。” 士廞沉默片刻,缓缓道:“李某有三请。一请,请将军善待合浦百姓,勿加赋税,勿扰民生。二请,请将军勿杀降卒,愿留者留,愿去者去。三请……” 他看了一眼王晟:“王将军跟随我父亲多年,忠勇可嘉。若将军不弃,请给他一个报效朝廷的机会。” 李璟听完,点点头:“三请,我都答应。” 他看向王晟:“王将军,你可愿在我麾下效力?” 王晟起身,单膝跪地:“末将……愿意。” “好。”李璟示意他起身,“你先留在合浦,协助整编郡兵。等局势稳了,另有任用。” “谢将军!” 士廞松了口气。 他知道,合浦保住了,百姓保住了,王晟这些人也保住了。 这就够了。 “太守以后有什么打算?”李璟问。 士廞想了想:“士某想回交趾老家,闭门读书,不问世事。还请将军成全。” 李璟看了他一会儿,笑了。 “太守不想在仕途上再进一步?” “士某才疏学浅,能守合浦已是勉强,不敢奢求。”士廞说,“如今交州将定,士某只想安度余生。” “也好。”李璟点头,“我会在禺番城给太守安排宅院,每月有俸米,保太守衣食无忧。” “谢将军。” 谈话结束后,士廞兄弟退下,王晟也去安排降军事宜。 堂里只剩下李璟、甘宁、周泰。 “少将军,”甘宁咧嘴笑,“这下合浦到手了,交州七郡,咱们已得其三!” 周泰也兴奋:“接下来是不是打交趾?” 李璟没马上回答。 他走到窗前,望着合浦城的街景。 街上,百姓已经敢出门了,商铺陆续开张,渐渐有了生气。 “不急。”他转身,“合浦刚定,需要时间消化。让将士们休整,让百姓安心。至于交趾……” 他看向南方。 “等士徽自己慌。等他坐不住了,咱们再动。” 第328章 岭南初定 禺番城的深秋,海风里已经带着凉意。 郡守府正堂里,李璟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几份刚送来的文书。刘晔坐在下首,正在整理合浦郡的户籍册子。 “合浦五县,在册百姓八万三千人。”刘晔拨着算筹,“珍珠场十二处,大小商船六十七条,港口每月抽税约合三百石粮食。” 李璟点点头,放下手里的文书:“加上苍梧的十三万人,南海的十五万人……三郡加起来,快四十万人口了。” “比预想的多。”刘晔说,“士家经营交州三代,根基确实深厚。就是太过压榨百姓,这些年逃进山里的越人不少。” “越人的事,芒骨在办吗?” “在办。”刘晔从文卷里抽出一份,“芒骨从苍梧过来,带了两百多个越人青壮,现在在南海各县走动,劝说山里的部落下山。已经有三四个小部落愿意试试。” 李璟接过文卷看了看:“给他们地种,免三年赋税。愿意当兵的,编入郡兵,待遇和汉兵一样。” “诺。” 正说着,甘宁和周泰一前一后进来。 “少将军!”甘宁咧嘴笑,“合浦的降兵整编完了,愿意留下的有八百多人,已经打散编入各营。不愿意的发了路费,让他们回家了。” 周泰接着说:“苍梧到禺番城的官道开始修了,征了三千民夫,管饭,每天还给十文钱。百姓挺乐意。” 李璟示意两人坐下:“辛苦。三郡初定,事情多,你们多担待。” 甘宁摆摆手:“这有什么辛苦的。仗打完了,修路筑城,总比死人强。” 周泰问:“少将军,接下来咱们干什么?休整一冬天,明年开春打交趾?” 李璟没马上回答,起身走到墙边的舆图前。 舆图上,交州七郡的轮廓清晰。北面的苍梧、东面的南海、中间的合浦,已经涂上了代表江东的蓝色。剩下的郁林、交趾、九真、日南四郡,还是士家的地盘。 “打交趾,不急。”李璟说,“今年就剩一个多月了,马上入冬。将士们征战半年,该休整了。三郡刚到手,也需要时间消化。” 他转身看向众人:“我的意思,今年冬天,咱们做三件事。” “哪三件?”甘宁问。 “第一,巩固三郡。”李璟走回座位,“修路,筑城,练兵,安民。让百姓过个好年,知道跟着咱们有饭吃,有衣穿。” “第二,联络江东。”他继续说,“禺番城有良港,船只往来方便。咱们需要更多人手——懂政务的文吏,会治水的工匠,教百姓种田的老农,还有医者、工匠……这些都得从江东要。” 刘晔接话:“少将军说得对。三郡四十万人,光靠咱们带来的几十个文吏,根本管不过来。” “第三,”李璟顿了顿,“探清郁林和交趾的虚实。士壹在郁林,士徽在交趾,两人现在肯定慌了。咱们不打,但得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在做什么。” 周泰一拍大腿:“明白了!就是磨刀不误砍柴工!” “对。”李璟笑了,“刀磨快了,明年开春,砍起柴来才顺手。” 三天后,禺番城港口。 五条大船停泊在码头上,正在装货。粮食、珍珠、药材、兽皮……都是交州特产。船队要回江东,顺便把这些货物带回去,换些江东的布匹、铁器、食盐过来。 李璟亲自到码头送行。 带队的校尉姓陈,是李肃的老部下,做事稳重。 “陈校尉,”李璟把一封信交给他,“这封信,务必亲手交给我父亲。还有这些文书,是南海三郡的户籍、田亩、赋税清册,请父亲过目。” “少将军放心,末将一定送到。”陈校尉小心收好信。 李璟又指了指旁边几口箱子:“这些是给周公瑾、鲁子敬他们的土产,不值什么钱,就是个心意。” “明白。” “另外,”李璟压低声音,“见到我父亲,替我说句话——交州初定,根基尚浅。请父亲多派些人手过来,文吏、工匠、医者,多多益善。” 陈校尉点头:“末将记住了。” 船队扬帆起航时,码头上聚了不少百姓围观。他们都听说,这些船要回江东,带着交州的货物,换回江东的好东西。 “李将军真是做生意的料。”一个老商人跟旁边的人说,“仗打完了,商路就通了。以后咱们的珍珠、药材,不愁卖不出去了。” “可不是嘛。”另一个人说,“听说江东的布又细又软,盐也便宜。等船回来,咱也买点。” 百姓的议论,李璟都听见了。他笑了笑,转身离开码头。 回郡守府的路上,刘晔跟在他身边。 “少将军,船队这一去一回,得一个多月。等江东的人手到了,差不多也开春了。” “正好。”李璟说,“这一个多月,咱们把三郡的基础打好。路修一修,城防加固加固,郡兵练一练。等江东的人来了,直接就能上手。” “那郁林和交趾那边……” “让芒骨派人去。”李璟说,“越人在山林里来去自如,打探消息最合适。告诉他们,不要暴露身份,就是看看士壹和士徽在干什么,有多少兵,百姓过得怎么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属下明白。” 又过了半个月,禺番城渐渐有了变化。 城西的医馆开张了,吴普从苍梧带过来三个学徒,加上本地招募的两个懂草药的老人,每天能看几十个病人。 城东的学堂也办起来了。刘晔亲自教孩子们识字,课本是他连夜编的,简单的字句,配上交州的风物图画,孩子们学得挺起劲。 官道上,修路的民夫干得热火朝天。管饭,给钱,还不耽误农时——秋收已经完了,冬天本来就是农闲。不少百姓主动报名,说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出来干活挣点钱。 郡兵营里,甘宁和周泰轮流练兵。降兵和新兵混编,上午练队列,下午练刀枪。李璟定了个规矩:训练成绩好的,加饷;训练偷懒的,扣饷。半个月下来,这些兵渐渐有了模样。 这天下午,李璟带着几个亲兵出城,去看修路的情况。 路修到城外十里,已经初见雏形。原来的土路拓宽了,铺上了碎石,两边挖了排水沟。民夫们正忙着平整路面,见李璟来了,纷纷停下活行礼。 “将军!” “大家辛苦。”李璟下马,走到路边看了看,“进度不错。照这个速度,年底前能修到苍梧边界。” 监工的文吏忙说:“都是将军给的待遇好,大家肯卖力。” 李璟笑笑,走到一群正在休息的民夫旁边坐下。 “老哥,吃饭管饱吗?”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连连点头:“管饱管饱!一天三顿,有干的有稀的,还有咸菜。比家里吃得还好!” “家里几口人?” “六口。儿子在郡兵营里,儿媳妇带着孙子孙女在家。我出来修路,一天十文钱,加上儿子当兵的饷,够用了。” 旁边一个年轻人插嘴:“将军,这路修好了,以后去苍梧是不是就方便了?” “对。”李璟说,“路好了,商队走得快,货物运得便宜。你们种的东西,打的渔,采的珍珠,都能卖到更远的地方。” “那可好!”年轻人们眼睛都亮了。 正聊着,一匹快马从城里方向奔来。 亲兵下马禀报:“少将军,芒骨头领回来了,说有急事禀报。” 李璟起身:“回城。” 郡守府里,芒骨风尘仆仆,正抱着水碗咕咚咕咚喝。 见李璟进来,他放下碗,抹抹嘴。 “李将军,我回来了。” “辛苦了。”李璟在主位坐下,“郁林和交趾那边,什么情况?” 芒骨从怀里掏出一张粗布,上面用炭笔画了些简单的符号——这是越人传讯的法子。 “我派了三十多个人,分头去郁林和交趾。”他指着布上的符号,“郁林那边,士壹在加固城防,征募青壮。他手下的兵,原来有三千多,最近又招了一千多,总数应该有五千左右。” “五千……”李璟沉吟,“不少。” “交趾那边更多。”芒骨继续说,“士徽把交趾、九真、日南三郡的兵都往龙编城调,现在龙编城聚集了七八千人。他还在城外挖壕沟,筑箭楼,看样子是要死守。” 刘晔在一旁听了,皱眉道:“一万三千兵……比咱们三郡加起来都多。” “但他们是分在两处。”李璟说,“士壹在郁林,士徽在交趾,中间隔着合浦——现在还是咱们的地盘。他们想联手,难。” 芒骨点头:“我的人还打听到,士徽派人去了郁林好几次,但士壹每次都推脱,不肯出兵帮忙。两人之间,好像不太对付。” “正常。”李璟说,“士壹是老狐狸,知道现在出兵就是送死。他在等,等咱们打交趾,他好坐收渔利。” 甘宁哼了一声:“想得美!咱们要打也是先打他郁林!” “不急。”李璟摆手,“让他们等去吧。咱们按自己的节奏来。” 他看向芒骨:“还有别的消息吗?” “有。”芒骨压低声音,“我的人在山里遇到几个从交趾逃出来的越人部落。他们说,士徽为了养兵,加征了三成赋税,还强征青壮当兵。不少百姓受不了,往山里逃。九真、日南那边,已经有小股越人造反了。” 堂内安静下来。 李璟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着。 民心散了。 这才是最要命的。 “芒骨,”他开口,“你告诉那些从交趾逃出来的越人,如果他们愿意,可以来咱们三郡。来了,分地,免税,跟汉人一样待遇。” 芒骨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李璟说,“不过有个条件——他们得帮着劝更多的越人下山。告诉他们,汉人越人都是人,都应该过好日子。” “我明白了!”芒骨激动地说,“我这就去办!” 他匆匆离开后,李璟看向舆图。 交趾,龙编城。 士徽现在应该很煎熬吧?外有大军压境,内有人心思变,叔父不肯帮忙,兄弟离心离德…… “少将军,”刘晔轻声问,“咱们真的等到开春再动?” “等到开春。”李璟点头,“这一个冬天,让士徽自己煎熬去。等他的民心散尽了,等他的兵疲惫了,等交趾百姓都盼着咱们去……”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那时候再打,事半功倍。” 第329章 冬日蛰伏 禺番城的冬天,没有雪,只有湿冷的寒意从海面漫上来。但城里很热闹——西街新开的晒盐场刚出了第一茬盐,白花花的盐堆在苇席上,引来不少百姓围观。 李璟带着刘晔和两个亲兵,站在晒盐场边的土坡上。盐工们赤着脚在盐田里走动,用木耙把结晶的盐粒拢到一起。 “吴普从苍梧带过来的法子,”刘晔指着盐田,“海水引进来,晒干,取盐。比煮盐省柴,产量还大。” “一天能出多少?”李璟问。 “现在刚开始,一天能出两三石。”盐场管事是个五十多岁的老盐工,说话带着闽地口音,“等熟练了,天气好的时候,一天五六石没问题。” 李璟蹲下身,抓起一把盐。颗粒粗,颜色微黄,但确实是能吃的盐。 “好。”他站起来,“先供着三郡用。等产量上来了,可以往外卖。” “将军,”管事小心翼翼问,“这盐……税怎么算?” “头一年免税。”李璟说,“第二年,十抽一。盐工工钱照发,卖盐的利钱,三成归盐场,七成交郡府。” 管事眼睛亮了:“这……这比士家的时候好多了!那时候是十抽三,工钱还总拖欠!” “好好干。”李璟拍拍他的肩膀,“盐是百姓过日子少不了的东西。你们多产盐,百姓就能少吃淡饭。” 离开晒盐场,一行人往城东走。路上遇到几个越人打扮的汉子,抬着两筐新鲜的鱼往市集去。见到李璟,他们停下脚步,笨拙地行了个汉礼。 “将军。” 李璟认出领头的是芒骨手下的人:“鱼是今早打的?” “是,是。”那越人咧嘴笑,“从合浦那边过来的船带来的。现在海路通了,打渔的能去更远的地方。” “好。”李璟点头,“卖完了早点回去,天冷。” 看着越人走远,刘晔低声说:“芒骨这半个月又劝下来三个小部落,加起来两百多人,都安置在南海西面的荒地上。分了田,发了种子,还给了些旧农具。” “他们肯种地?” “肯。”刘晔说,“山里日子苦,打猎采果,吃了上顿没下顿。现在有地种,有房住,谁不愿意?” 正说着,一匹快马从城门方向奔来。马上的信使见到李璟,滚鞍下马。 “少将军!江东来船了!” 港口边,三条大船刚刚靠岸。船板上正在卸货,一袋袋粮食,一捆捆布匹,还有成箱的铁器、农具。 一个三十出头的文士从跳板上走下来,见到李璟,快步上前行礼。 “在下张承张仲嗣,奉主公之命,特来交州协助少将军。” 李璟记得这个名字——张昭的儿子,比他小几岁,但是却颇有干才。当然也有可能是现在江东的中坚力量正在崭露头角有关。 “张先生辛苦。”李璟扶起他,“一路还顺利?” “顺利。”张承转身指了指船,“这次来了二十七人。文吏十二个,工匠八个,医者三个,还有四个老农——都是会种水稻的好手。” “好,太好了。”李璟真心实意地说,“三郡正缺人手。” 张承又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主公给少将军的信。” 李璟接过,没急着拆:“我父亲身体怎么样?” “主公身体康健,就是时常挂念少将军。”张承顿了顿,“主公说,交州僻远,少将军能打下三郡,站稳脚跟,他很欣慰。但嘱咐少将军,切莫冒进,稳扎稳打才是正道。” “我明白。” 回到郡守府,李璟拆开信。信是李肃亲笔写的,字迹刚劲,但比从前多了些沉稳。 信里说了三件事:第一,江东一切都好,周瑜、鲁肃等人各司其职,境内安稳。第二,中原局势又变——曹操彻底击败吕布,吕布残部逃往青州投奔刘备;袁绍和公孙瓒还在对峙,但公孙瓒已经显出颓势。第三,李肃叮嘱他,交州是偏僻之地,毒虫遍地,要小心一些。 看完信,李璟沉思良久。 “少将军,”张承在一旁说,“主公还让我带句话:交州的事,您全权做主。需要什么,只管开口。” 李璟收起信:“仲嗣一路辛苦,先歇息。明天开始,你带人把三郡的政务理一理,特别是赋税和户籍,要弄清楚。” “诺。” 接下来的几天,禺番城热闹了许多。新来的文吏们分散到三郡各县,开始清点田亩,登记户籍。工匠们有的去修城墙,有的去造农具。医者在城里开了第二家医馆,老农们被请到乡下,教百姓怎么选种,怎么施肥。 李璟每天都要见不同的人,处理不同的事。这天下午,他正在听张承汇报合浦的赋税情况,甘宁和周泰一前一后进来了。 “少将军!”甘宁一脸兴奋,“水军练得差不多了!新造了五条船,加上原来的,咱们现在有二十五条战船,水军两千人!” 周泰也说:“陆军整编完了。三郡郡兵加起来五千人,都按江东的规矩练的,有模有样了。” 李璟让两人坐下:“正好,仲嗣也在,咱们说说明年的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张承识趣地要退下,李璟摆摆手:“仲嗣也听听,政务军务,本就分不开。” 四人围坐,李璟先开口:“现在三郡基本稳了。百姓能吃饱,商路通畅,郡兵可用。明年开春,咱们该动动了。” “打郁林?”周泰问。 “不,打交趾。”李璟说。 甘宁一愣:“可郁林在中间……” “就是要让士壹在中间。”李璟走到舆图前,“你们看,郁林像个楔子,卡在咱们和交趾之间。咱们要是先打郁林,士壹必定死守,士徽还可能从交趾出兵救援。到时候咱们两头作战,不好打。” 他手指点在交趾的位置:“但咱们要是直接打交趾呢?士壹会怎么做?” 张承沉吟道:“他会观望。” “对。”李璟点头,“士壹是老狐狸,不会为了救士徽拼命。咱们打交趾,他大概率会按兵不动,等着捡便宜。” 周泰明白了:“等咱们打下交趾,郁林就成了孤城,士壹要么降,要么逃。” “正是。”李璟转身,“所以明年开春,大军直扑交趾。水军从海上走,陆军从合浦南下。双管齐下,速战速决。” 甘宁搓着手:“早就等着这一天了!士徽那小子,在龙编城里缩了半年,也该出来见见太阳了!” “不过有个问题。”张承说,“交趾城坚,士徽手里还有七八千兵。硬打,伤亡不会小。” “所以不能硬打。”李璟坐下,“要智取。” 他看向刘晔:“子扬,交趾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刘晔一直安静听着,这时才开口:“芒骨的人昨天传回消息,说交趾城里出了乱子。” “什么乱子?” “有个叫桓邻的谋士,劝士徽减轻赋税,安抚百姓。士徽不听,两人吵了起来。桓邻一气之下,称病不出。还有几个将领私下抱怨,说粮饷拖欠,军心不稳。” 李璟眼睛亮了:“桓邻……这人我知道,是士燮的老臣,有名望。士徽连他的话都不听,看来是真急了。” “少将军的意思是……” “派人去交趾。”李璟说,“暗中接触桓邻,还有那些不满的将领。告诉他们,只要肯开城,既往不咎,官职照旧。” 甘宁皱眉:“他们会信吗?” “光说当然不信。”李璟说,“所以要让他们看到咱们的实力,看到咱们的诚意。等大军压境,他们会信的。” 他又看向张承:“仲嗣,还要麻烦你件事。” “少将军请讲。” “你从新来的文吏里挑几个能说会写的,准备些文告。内容就是:朝廷大军将至,只诛首恶,不扰百姓。开城者赏,抵抗者诛。等开春出兵时,沿途散发。” 张承点头:“明白,攻心为上。” “对。”李璟说,“仗要打,但更要让交趾的百姓知道,咱们不是来抢地盘的,是来安民的。” 计划定下,众人分头准备。 李璟独自留在堂上,又看了一遍父亲的信。 眼光要放长远…… 他走到窗前,望着南方的天空。 交趾之后是郁林,郁林之后是九真、日南。交州七郡,他都要拿下来。 但这还不够。 交州只是根基,是退路。真正的战场在中原,在河北,在江东。 他要回去的。 等交州平定,根基稳固,他就要带着这里的兵,这里的粮,回去和父亲会合。 那时候,江东李氏,才真正有争雄天下的资本。 但现在,这些话不能说。 只能做。 “少将军。”门外传来吴普的声音。 李璟转身:“吴先生,有事?” 吴普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刚配好的药。交州湿冷,少将军日夜操劳,要注意身体。” 李璟接过布包,闻到淡淡的草药味。 “多谢先生。” “应该的。”吴普犹豫了一下,“少将军,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先生请说。” “我在城里行医,听到不少百姓议论。他们说……说李将军来了之后,日子好过了。赋税轻了,路修了,盐便宜了。”吴普看着李璟,“少将军,民心在您这边。” 李璟沉默片刻,笑了。 “那就好。” 送走吴普,他重新坐回案前,开始批阅文书。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 禺番城的冬天,安静而充实。 第330章 南海粮仓 交趾城,龙编。 两年时间,这座交州最繁华的城池已经换了模样。城墙依旧高耸,但城头飘扬的旗帜从“士”换成了“李”。 城门处,百姓排着队进出,守城的士卒偶尔会查验货物,但态度温和,不再像从前那样凶神恶煞。 郡守府的后园里,李璟坐在石桌旁,手里翻看着一份厚厚的文书。 对面,伏寿安静地沏茶,水流从壶嘴倾泻而下,落入陶杯,声音清脆。 “这是九真郡今年的粮册。”李璟翻过一页,“开垦新田两万三千亩,预计秋收能多出五万石粮。” 伏寿将茶杯推到他面前:“加上交趾和日南的,交州三郡今年能收多少?” “至少八十万石。”李璟端起茶杯,“红河那一片,一年能种三季。前年咱们来的时候,田地荒了不少,现在都垦出来了。” 伏寿轻轻笑了笑。她今年十七了,两年前偷偷跟着江东来的船队到了交州,起初李璟想送她回去,但她执意留下,说想看看交州的风土。这一看,就是两年。 两年里,她看着李璟从禺番城打到交趾,看着士徽在桓邻的劝说下开城投降,看着士壹见大势已去也归顺了。看着交州七郡,一点点换上江东的旗帜。 也看着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男人,渐渐有了上位者的气度。 “茶怎么样?”她问。 “好。”李璟放下杯子,“比去年从江东带来的还好。” “是交趾本地的茶。”伏寿说,“山里的越人采的,我让他们试着炒了炒,没想到味道不错。” 李璟看着她。两年时间,伏寿长高了些,眉眼间的稚气褪去,多了几分温婉。 她穿一身淡青色的衣裙,头发简单挽着,没有太多饰物,但坐在那里,就是一幅画。 “看什么?”伏寿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看时间过得真快。”李璟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文书,“你父亲前些日子来信,问你什么时候回去。” “我才不回去。”伏寿低头摆弄茶具,“秣陵的明堂里,那些夫子整天讲经论道,闷死了。还不如在交州,能做些实事。” 她说的是实话。 这两年,诸葛亮、关平、伏德那些明堂出来的年轻人,陆续被派到交州历练。 诸葛亮在合浦管过赋税,关平在南海带过郡兵,伏德在苍梧修过路。而她,虽不便抛头露面,但也帮着整理文书,照顾伤兵,甚至跟吴普学了点医术。 “对了,”伏寿想起什么,“孔明昨天到了,在驿馆住下了。说要见你。” “让他下午过来吧。”李璟说,“我正好有事问他。” 正说着,亲兵进来禀报:“少将军,甘将军从夷州回来了,在正堂等着。” 李璟起身,对伏寿说:“我去看看。” “我也去。”伏寿放下茶壶,“兴霸叔叔每次回来,都带些新鲜玩意儿。” 正堂里,甘宁一身风尘,但精神头十足。脚边放着几个竹筐,里面装满了夷州岛上带来的东西——新奇的果子,没见过的草药,还有一些打磨过的石头。 “少将军!”见李璟进来,甘宁咧嘴笑,“夷州拿下来了!” “辛苦了。”李璟示意他坐下,“说说情况。” 甘宁灌了一大碗水,抹抹嘴:“那岛不小,比珠崖还大。北面平坦,有些土着部落,种些芋头、甘蔗。南面多山,部落更多,但都不大。咱们的船队一到,他们没见过这么大的船,吓得不轻。” “打了吗?” “没怎么打。”甘宁摇头,“我跟他们头领谈,说咱们是汉人,来夷州是为了开荒种粮,互通有无。愿意跟咱们做朋友的,送布匹、盐巴;不愿意的,咱们也不勉强。结果大部分部落都愿意,只有南面几个山头的人想抵抗,被咱们打了一仗,降了。少将军您是没看见,乌泱泱一片人、凑不出一片甲,拿着乱七八糟的农具就敢向我们冲锋!简直是无知者无畏!” 李璟点点头:“岛上现在有多少人?” “我们派军搜了三四天。岛上的土着加起来,大概三四万。咱们的人,我带了一千水军,又从南海调了五百郡兵过去,还带了三百多个农户——都是自愿去的,说夷州地肥,种粮收成好。” “安置得怎么样?” “北面选了块地,开始筑城了。港口也修了,能停大船。”甘宁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把稻穗,“少将军你看,这是岛上野生的稻子,穗子大,粒也饱满。老农说,要是好好种,一亩能收三四石。” 李璟接过稻穗,仔细看了看:“好。告诉岛上的人,好好种粮。夷州产出的粮食,一半留岛上用,一半运回交州和江东。” “明白!”甘宁顿了顿,“还有件事。岛上那些土着,咱们怎么处置?全留在岛上,还是……” “愿意留下的,分地,教他们种粮。”李璟说,“不愿意的,可以迁到南海来,安置好,别让他们没饭吃。” “诺!” 甘宁又汇报了些细节,才告退离开。伏寿一直安静听着,这时才开口:“夷州那么远,真能种出那么多粮?”“能。”李璟走到舆图前,指着夷州的位置,“那岛气候湿热,雨水足,种稻子最合适。而且孤悬海外,就算中原打得再凶,也波及不到那里。咱们把夷州经营好了,就是江东最稳的粮仓。” 伏寿看着他。这两年,她越来越明白李璟在想什么。他打交州,不光是占地盘,更是找根基。交州的粮,夷州的粮,加上江东本地的产出,就算天下大乱,他们也有底气。 “少将军。”诸葛亮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李璟转身:“进来。” 诸葛亮走进来,一身文士袍,但袖口挽着,手上还沾着些泥。他今年十五了,在明堂学了三年,去年开始在交州历练,先后在合浦、苍梧待过,最近刚调来交趾。 “孔明,坐。”李璟示意,“刚从田里回来?” “是。”诸葛亮坐下,“红河边的稻田,有些地方排水不畅,我去看了看。” “看出什么了?” “要挖沟渠。”诸葛亮说,“交趾雨水多,稻田积水久了,稻根会烂。我画了张图,少将军看看。”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麻布,上面用炭笔勾勒着沟渠的走向。李璟接过,仔细看了看。 “挖这些沟渠,要多少人工?” “三千人,干两个月。”诸葛亮说,“但挖好了,至少能多收两成粮。” 李璟点点头:“你带人去办。人手从郡兵里调,工钱照发。” “诺。”诸葛亮收起图,犹豫了一下,“少将军,还有件事。” “说。” “士徽先生……最近在整理他父亲留下的书卷。他说,想建个书院,教交州的子弟读书。” 李璟看着他:“你怎么看?” “我觉得是好事。”诸葛亮说,“士家在交州经营数代,藏书不少。如今士徽先生愿意拿出来,对教化百姓有利。只是……” “只是什么?” “书院的山长,不能是士家人。”诸葛亮说,“至少,不能只有士家人。” 李璟笑了。不愧是丞相,天生的政治敏锐性,真不是盖的,想得周全。 “你去跟士徽说,建书院,我支持。山长的人选,让他推荐三个,我来定。另外,从明堂调几个夫子过来,教材要用咱们编的。” “明白。” 诸葛亮告退后,堂里又只剩下李璟和伏寿。 “孔明越来越能干了。”伏寿轻声说。 “嗯。”李璟坐回位子,“明堂出来的这些年轻人,都不错。再过几年,都能独当一面。” 其他人李璟不敢说,但是诸葛亮可是他预定的未来的丞相,别说独当一面,就是当举重冠军,担上两京一十三省都没有丝毫问题。 伏寿重新给他倒了杯茶。茶水温热,李璟接过时,手指不经意碰到了她的指尖。 两人都顿了一下。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蝉鸣,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烦意乱。 “那个……”李璟想说些什么。 “我去看看晚饭好了没。”伏寿站起身,匆匆走了出去。 李璟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些乱。 这两年,伏寿一直在他身边。起初是帮忙,后来是陪伴。她细心,周到,懂他想要什么,也懂他不想说什么。 他不是木头,当然知道她的心意。 可他总觉得,她还小,还未成年,他不能,至少不该…… 可刚才碰到她指尖的那一刻,他心里那根弦,好像断了。 晚上,李璟在书房看信。信是从江东来的,周瑜写的。 信里说了三件事:其一,中原局势又变了。刘备先是丢了青州,投了刘繇,刘繇病逝后,刘备成了徐州刺史,但又被吕布、孙策、袁术联手打得站不住脚,最后投了曹操。而曹操也迎回了天子。如今洛阳一片废墟,曹操将天子安置在了许昌。 其二就是,孙策先后击败了刘繇刘备占了彭城郡,加上吴景的东海郡,朱治的沛郡,坐拥三郡,算是立住了。 其三,江东的府库,因为交州的粮食源源不断运来,充实了许多。鲁肃算过,光是去年,交州就运了四十万石粮到江东。 信的最后,周瑜写了句话:“交州之功,不下开疆。少将军眼光之远,我等佩服。” 李璟放下信,走到窗前。 窗外月色很好,洒在院子里,像铺了一层霜。 这两年,他做到了想做的事。交州平定,根基稳固,粮仓充实,民心归附。 可心里,总觉得空了一块。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李璟回头,伏寿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汤。 “吴先生说你这几天睡得晚,让我送碗安神的汤来。”她走进来,把碗放在案上。 李璟看着她。月光透过窗棂,照在她脸上,柔柔的。 “伏寿。” “嗯?” “你……想回江东吗?” 伏寿抬头看他,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你想我回去吗?” 李璟没说话。 他走到她面前,看着她。两年了,他从没这么仔细看过她。她的眉毛,她的眼睛,她的嘴唇…… “我不想。”他说。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伏寿的脸红了。 李璟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软,有些凉。 “可我比你大六岁。”他说。 “我不在乎。”伏寿低下头,声音细如蚊蚋。 “我也许……给不了你安稳的日子。” “你在哪,哪就是安稳。” 李璟心里那根弦,彻底断了。 他俯身,吻住了她的唇。 很轻,很柔,像怕碰碎了什么。 伏寿浑身一颤,但没有躲开。她的手抓紧了他的衣襟,指节发白。 许久,李璟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等交州的事彻底稳了,我带你回江东。”他低声说,“正式娶你。” 伏寿把脸埋在他胸前,轻轻点了点头。 窗外,月光依旧。 交趾城的夜晚,安静而漫长。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夷州岛上,甘宁带着水军巡逻海岸。海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把碎银。 更远的北方,中原大地,诸侯们还在厮杀。 但那些,暂时与这里无关。 这里只有粮仓,只有根基,只有……刚刚开始的,一段情缘。 李璟拥着伏寿,望着窗外的月亮。 路还长,交州大局已定,中原马上就要迎来一场大变。 差不多是时候回去了。 第331章 归程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时,李璟已经醒了。伏寿还枕着他的手臂熟睡,呼吸均匀轻柔,睫毛在晨光中投下浅浅的阴影。 李璟没动,就这么静静看着她。两年了,昨夜之前,他们之间始终隔着一层。如今那层纸捅破了,反倒觉得踏实了。 窗外的院子里传来洒扫声,是府里的老仆在扫落叶。秋天了,交趾的秋天来得晚,但终于还是来了。 伏寿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对上李璟的目光,她脸一红,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醒了?”李璟低声问。 “嗯。”伏寿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什么时辰了?” “还早。”李璟伸手理了理她额前的碎发,“再睡会儿。” “不睡了。”伏寿坐起身,长发披散在肩上,“今天不是要见孔明他们吗?” “下午才见。”李璟也坐起来,“上午我还有些文书要处理。” 两人穿衣洗漱,像往常一样,但气氛又有些不同。伏寿给李璟系腰带时,手指微微发抖,系了两次才系好。 “紧张?”李璟握住她的手。 “有一点。”伏寿老实承认,“昨晚的事……要是传回江东,父亲怕是要生气。” “不怕。”李璟说,“回去我就正式提亲。你父亲那儿,我去说。” 伏寿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真的?” “真的。”李璟低头在她额上轻轻一吻,“我李璟说话算话。” 上午,李璟在书房处理积压的文书。大多是各郡的秋收汇报,还有明年春耕的计划。交州七郡,如今都按摊丁入亩的新政收税,百姓负担轻了,郡府的粮仓反倒更满了。 晌午过后,诸葛亮先到了。 “少将军。”他行礼时,李璟注意到他袖口又沾了泥。 “又下田了?” “去看了看红河新挖的沟渠。”诸葛亮说,“有几段挖得不够深,让民夫返工了。” 李璟示意他坐下:“秋收结束后,我要回江东一趟。交州这边,想让你多担待些。” 诸葛亮一怔:“少将军要回去多久?” “说不准,短则三月,长则半年。”李璟说,“交州七郡的政务,我打算让你总领。仲嗣(张承字)留下辅佐你。各郡太守有事,先报给你,大事你再派人传讯给我。” “这……”诸葛亮犹豫,“属下年轻,恐难服众。” “年纪不是问题。”李璟看着他,“你在合浦管赋税,在苍梧修路,在交趾治水,哪件事办差了?各郡太守都夸你做事踏实,想事周全。” 诸葛亮低头不语。他今年才十五,虽说在明堂学了三年,在交州历练了两年,但总揽一州政务,还是觉得肩头沉。 “孔明,”李璟语重心长,“你是卧龙,迟早要腾飞的。交州就是你的试炼场。把这里治理好了,将来才能担更大的担子。” “少将军厚爱,属下……”诸葛亮深吸一口气,“属下定当竭尽全力。” “好。”李璟满意地点头,“还有件事。关平、徐盖那些明堂出来的年轻人,继续留在交州,你多带带他们。特别是韩综——” 他顿了顿:“那孩子聪明,但性子跳脱。你多看顾些,别让他走歪路。” 诸葛亮会意:“属下明白。韩综最近在日南郡做县尉,听说做得还不错,就是……就是有时候跟越人百姓说话不太注意分寸。” “多教教他。”李璟说,“你们都是明堂出来的,情同兄弟。你做兄长的,该说就说,该管就管。” “诺。” 正说着,亲兵来报:“少将军,关平他们到了。” “让他们进来。” 关平领头,后面跟着徐盖、于圭、臧艾、臧舜、程咨、韩综,一共七个人。都是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文士袍,但站姿笔挺,看得出练过武。 “大兄!”关平带头行礼,其他人也跟着喊“大兄”。 这是明堂里的规矩。李璟是明堂的创建者,又亲自教过他们,明堂的学子都尊他一声“大兄”。 “都坐。”李璟摆摆手,“叫你们来,是说两件事。” 众人落座,神色认真。 “第一,秋收后我要回江东,交州这边由孔明总领政务。”李璟环视众人,“你们继续在各郡任职,听孔明调遣。” 关平点头:“大兄放心,我们一定用心做事。” “第二,”李璟看向韩综,“阿综,你过来。” 韩综一愣,起身走到李璟面前。这孩子长得像他父亲韩当,浓眉大眼,身形挺拔,就是眼神里总带着点不安分。 “你在日南做得怎么样?”李璟问。 “还……还行。”韩综挠挠头,“就是越人说话有时候听不懂,闹过几次误会。” “听说你跟越人百姓说话不太客气?” 韩综脸一红:“我……我就是着急。他们有些规矩我不懂,说话就说话,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都不知道在说啥。说了几次还不改,我就声音大了点……” 李璟拍拍他的肩膀:“阿综,你父亲韩当将军,是我最敬重的老将之一。他为人刚正,爱兵如子,在军中威望极高。你是他儿子,不能给他丢脸。”韩综低下头:“我知道。” “知道就好。”李璟语气温和了些,“越人和咱们汉人,习俗不同,语言不同,但要记住一点——他们都是人,都要过日子。你做县尉,是为百姓做事,不是当老爷。说话要客气,办事要公道,明白吗?” “明白了。”韩综声音低低的。 “以后多跟孔明学学。”李璟说,“他年纪比你小,但做事比你稳。还有关平,你们从小一起长大,有什么事多商量。” “诺。” 李璟又看向其他人:“你们也一样。交州是咱们打下来的,也是咱们要经营好的地方。在这里历练,是为将来打基础。好好做,别辜负明堂的教导,也别辜负你们父辈的期望。” “谨遵大兄教诲!”七人齐声道。 ...... 下午,甘宁、周泰、贺齐、董袭、严虎、严舆都来了。 几人一进书房,严虎就嚷嚷:“少将军,听说你要回去?不带我们?” “你和严舆、贺奇留下。”李璟示意几人坐下,“交州刚定,得有得力的人镇着。水军你管,陆军公苗(贺齐字)管,有你们在,我放心。” 周泰问:“少将军回去多久?” “看情况。”李璟说,“交州的粮食要运回去,父亲那边也有些事要商量。快的话,开春就回来。” 严虎咧嘴笑:“那少将军可得快点回来。没有仗打,我浑身不自在。” “没仗打就练兵。”李璟说,“水军要练,陆军也要练。交州七郡,海岸线长,山也多,以后水陆并进的仗少不了。” “明白!”严虎拍胸脯,“保管练出一支精兵来!” 周泰问:“夷州那边呢?” “夷州有管承和甘宁轮流值守,问题不大。”李璟说,“每隔两月派船队去巡视一次,确保粮道畅通。岛上的土着,愿意归化的好好安置,不愿意的别强求。” “诺。” 交代完军政事务,天已经快黑了。李璟留三人吃了晚饭,又细细叮嘱了许多,才送他们离开。 回到后院时,伏寿正在灯下缝衣服。见他进来,她放下针线:“都交代完了?” “嗯。”李璟在她身边坐下,“秋收一结束就走。船队已经准备好了,二十条大船,装粮,也装人。” 伏寿靠在他肩上:“回去……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江东那些人。”伏寿轻声说,“蔡姐姐,袁姐姐,她们都是名门之后,我……” “你是伏完之女,桓帝的外孙女,哪里差了?”李璟搂住她,“再说,有我在,没人敢给你脸色看。” 伏寿沉默了一会儿:“我会好好跟她们相处的。” “不用刻意。”李璟说,“做你自己就好。琰儿性子温和,袁姬懂事理,都不是难相处的人。” 他顿了顿:“其实该紧张的是我。回去见了你父亲,还不知道怎么交代。” 伏寿噗嗤笑了:“现在知道怕了?” “怕倒不怕,”李璟也笑,“就是觉得对不住他老人家。好好的女儿,被我拐到交州两年,回去的时候……” 他没说下去,但伏寿懂了,脸又红了。 “父亲……其实挺喜欢你的。”她小声说,“以前在洛阳的时候,他就常夸你有才。” “那是对晚辈的客套。”李璟说,“现在要把人家女儿娶走,就是另一回事了。” 两人说笑了一阵,夜渐渐深了。 窗外,秋虫鸣叫,一声声,催人眠。 李璟吹熄灯,搂着伏寿躺下。黑暗中,他轻声说:“等回了江东,咱们就成亲。” “嗯。”伏寿在他怀里蹭了蹭,“睡吧。” 十天后,秋收基本结束。交州七郡的粮仓堆得满满当当,装船的粮食一袋袋运往禺番城港口。 启程那日,码头上聚了不少人。诸葛亮带着关平等人在岸边送行,甘宁和周泰站在水军战船上护卫。 李璟站在船头,看着越来越远的交趾城。 两年了。 他在这里打下了根基,收获了民心,也找到了相伴的人。 如今要暂时离开,心里竟有些舍不得。 伏寿站在他身边,海风吹起她的衣袂。她望着渐渐缩小的海岸线,轻声说:“会回来的吧?” “会。”李璟握住她的手,“交州是咱们的根基,当然要回来。” 船队向北,乘风而行。 船帆鼓满,像展开的翅膀。 前方是江东,是秣陵,是父亲和等待他的众人。 后方是交州,是粮仓,是他亲手打下的基业。 李璟望着海天相接处,心里渐渐平静。 路还长,但方向已经清晰。 一步一步,稳扎稳打。 总有一天,这天下,会有他李璟的一席之地。 船行远了。 岸上,诸葛亮久久伫立。关平拍拍他的肩:“孔明,回去吧。大兄把交州交给我们,我们得做好。” 诸葛亮点头,转身时,眼神已经变得坚定。 交州的未来,在他肩上。 而他,不会让大兄失望。 海面上,船队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 只留下一条白色的航迹,在蔚蓝的海面上,缓缓扩散。 第332章 秣陵秋深 秣陵码头,秋日的江风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李肃站在最前面,身后是王朗、华歆、周异、诸葛玄、全柔、郭嘉、周瑜、鲁肃等一众文臣,再后面是伏完、刘华夫妇,还有蔡邕、蔡琰父女。 十艘大船缓缓驶入港口,船身吃水很深,甲板上堆满了麻袋。领头的船上,李璟站在船头,一身青衫,江风拂动他的衣袖。 船靠岸,跳板放下。 李璟快步下船,走到李肃面前,撩衣就要跪拜:“父亲。” 李肃一把扶住他,上下打量,眼眶有些发红:“回来了,回来了就好。” 两年未见,父亲鬓角多了些白发,但精神依旧矍铄。 李璟喉头微哽,又转向旁边的蔡邕,深深一揖:“老师。” 蔡邕扶住他,清瘦的脸上露出笑容:“黑了,也结实了。交州风土,可还适应?” “学生一切都好。”李璟起身,目光落在蔡琰身上。 蔡琰穿着一身淡蓝色的衣裙,静静站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两年,她出落得更加温婉,眉宇间多了几分沉静。 李璟走到她面前,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低声说:“我回来了。” 蔡琰眼圈一红,低下头,轻声应道:“嗯。” 这时,伏寿从后面走过来,向伏完、刘华行礼:“父亲,母亲。” 伏完看着女儿,又看看李璟,眼神复杂,但终究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回来就好。” 刘华则拉过伏寿,细细打量,眼里都是心疼:“瘦了,交州那地方,苦了你了。” “不苦。”伏寿摇头,“女儿过得很好。” 众人寒暄一阵,李肃对李璟说:“甘宁、周泰、董袭他们,我已让他们先回家团聚。你也先回府歇息,明日再议事。” 李璟点头:“谢父亲。” 李府后院,蔡琰的房里。 门一关上,蔡琰便扑进李璟怀里,紧紧抱住他,眼泪再也忍不住,湿了他肩头的衣裳。 李璟轻抚她的背,低声说:“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不用说对不起。”蔡琰抬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我知道你在做大事。交州……辛苦吗?” “不辛苦。”李璟拭去她的眼泪,“就是想你。” 蔡琰破涕为笑,拉他在榻边坐下,仔细端详他的脸:“真的黑了,也瘦了。交州的太阳很毒吧?” “还好。”李璟握住她的手,“交州很挺美的,有大海,有稻田,红河两岸的稻子,金黄金黄的,一眼望不到边。等以后有机会,我带你去看看。” “好。”蔡琰靠在他肩上,“这两年,父亲时常念叨你,说交州僻远,怕你吃苦。奉孝、公瑾、子敬他们也常来问消息。” “家里一切都好?” “都好。”蔡琰说,“父亲身体康健,每日着书教学。奉孝和公瑾总领军务,子敬和子瑜打理内政,江东六郡,蒸蒸日上。”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伏寿妹妹……她还好吗?” 李璟沉默片刻,将交州的事细细说给她听。说到伏寿偷偷跟来,说到她在交州帮忙,说到两人之间…… 蔡琰安静地听着,末了,轻叹一声:“她也是个痴心人。” “你不怪我?”李璟问。 “怪你什么?”蔡琰看着他,“你是要做大事的人,身边不会只有一个女人。父亲早就说过,伏寿妹妹出身尊贵,品性温良,若是……若是她愿意,我也不反对。” 李璟心中感动,将她搂紧:“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两人耳鬓厮磨,说了许多话。 从交州的风土,到江东的变化,到这两年的思念。 直到黄昏时分,侍女在外轻声提醒该用晚饭了,才起身整理衣裳。 次日,将军府议事堂。 李肃坐在主位,李璟坐在他左下首。 对面,王朗、华歆、周异、诸葛玄、全柔、郭嘉、周瑜、鲁肃、张昭、诸葛瑾等人分坐两侧。 “昨日粗略算了算,”李璟先开口,“如今江东六郡常备郡兵两万,汝南太史慈部五千,下邳徐晃部五千,交州郡兵五千,夷洲驻军一千。总计可调用兵马,约三万六千余。” 周瑜接话:“若算上各地可征发的青壮,凑足五万不难。” 郭嘉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比袁绍、袁术是比不了,但跟曹操比,不遑多让。而且咱们有交州的粮,有夷州的粮岛,耗得起。” 李肃点头:“交州的事,璟儿做得漂亮。摊丁入亩在丹阳、会稽、豫章三郡推行,总有些阻力。到了交州,反倒顺畅。” “因为交州落后。”李璟说,“士家经营数代,虽有教化之功,但对百姓压榨太重。咱们去了,减赋税,分田地,百姓自然拥护。越人下山,也有了活路。他们没有世家大族的牵绊,新政推行起来反而容易。” 鲁肃笑道:“少将军在交州这两年,不止打下了地盘,更试出了新政的可行。等交州彻底消化,便可逐步在江东全面推行。” “说到交州,”张昭开口,“少将军将交州大事托付给诸葛孔明,是否……太过冒险?他今年才十五岁。”诸葛瑾立即说:“舍弟虽年幼,但天资聪颖,这两年在交州历练,苍梧赋税、合浦盐场、交趾治水,都做得妥帖。少将军既然敢用,必是看到了他的能力。” 李璟摆摆手:“孔明之才,不止于政务。他眼界开阔,思虑周密,更难得的是懂得体察民情。交州初定,需要的是稳,不是冒进。有士徽、张承辅佐,贺齐、严虎镇守,出不了乱子。” 他顿了顿:“况且,明堂出来的那些年轻人——关平、徐盖、于圭他们,在交州都历练出来了。韩综那小子,性子躁,但在合浦做县尉,也做得不错。年轻人,总要给机会。” 周瑜笑道:“少将军对明堂的门生倒是十分器重。” “是。”李璟坦然承认,“父亲、老师,还有诸位,都是江东的栋梁。但咱们不能只靠一代人。关平、孔明他们,亦是江东的未来。” 众人点头。这话说得在理。 “好了,说正事。”李肃敲了敲案几,“中原局势,大家议议。” 郭嘉坐直身子:“曹操击败吕布,夺回了兖州。吕布又夺了刘备的青州,孙策又夺了刘繇和刘备的徐州。这刘备还真是顽强!如今丢了基业,投了曹操。孙策占了彭城,加上东海、沛郡,坐拥三郡,算是立住了。袁绍和公孙瓒还在打,但公孙瓒把自己关在易京撑不了多久。” 周瑜接道:“最重要的是袁术。他在南阳僭越之迹越来越明显,自孙贲打下襄阳,刘表退守江陵之后,最近又在襄阳大兴土木,营造宫室。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李璟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着:“袁术若真敢冒天下之大不为韪,走到那一步,咱们的机会就来了。” “少将军的意思是?”鲁肃问。 “广陵郡。”李璟说,“还有下邳北面的五城,以及汝南郡北部。这些地方现在都在袁术势力范围内。等他倒了,咱们可以名正言顺地‘讨逆’,把这些地方拿下来。” 王朗沉吟:“如此一来,咱们就能彻底控制淮泗区域,将孙策往北赶,让他去跟曹操、吕布他们纠缠。” “对。”李璟点头,“咱们的战略,是一统长江流域。拿下淮泗,巩固江东,下一步就是荆州。” 众人眼睛都亮了。 这盘棋,越下越大了。 “还有一事。”李肃忽然开口,语气有些犹豫,“下邳陈氏,送来一位女子,贤良淑德,名为环淑君,说是徐州环氏有名的美人,想献给我为妾。” 堂内安静了一瞬。 郭嘉先笑起来:“陈氏打得好主意。主公若收了,下邳本地世家便可直入江东核心。倒是个会走捷径的。” 周异也说:“陈氏在下邳根深蒂固,陈圭、陈登父子俱有才名。若能得他们支持,下邳可稳。” 李璟心里一动。环夫人……原来是以这种方式出现的。 他看向父亲:“父亲的意思呢?” 李肃皱眉:“我独身多年,再纳妾室,恐惹人非议。” “父亲正值壮年,位高权重纳一妾室有何不可?”李璟说,“况且,这是陈氏的诚意。咱们收了,下邳便稳如泰山,公明叔也能轻松一些。”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再说,父亲打仗多年,也该享受享受了,若能为李氏开枝散叶,为孩儿添几位兄弟姐妹,也挺不错。” 众人一愣,随即都笑了。 郭嘉拍手:“妙!少将军连这都想到了!” 李肃看着儿子,又看看众人,哑然失笑,“既然如此……那就收下吧。” 议事结束,众人散去。 李璟最后一个离开。走到门口时,周瑜叫住他。 “少将军。” “公瑾有事?” 周瑜走到他身边,低声道:“伏寿姑娘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李璟沉默片刻:“等交州彻底稳了,正式娶她过门。” “那蔡姑娘那边……” “昭姬通情达理,她不反对。”李璟说,“只是委屈她了。” 周瑜拍拍他的肩膀:“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但情之一字,最难将息。如今主公与少将军的家事已经不仅仅是家事了,更是整个江东的大事。更要小心些。” 李璟自然知道周瑜说的意思,“公瑾勿忧,我自是明白。” 走出议事堂,秋日的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李璟望着远处的长江,江水滔滔,向东流去。 江东的根基稳了,交州的粮仓也满了,下一步的棋也布好了。 接下来,就是等着袁术……自己跳进坑里了。 他微微一笑,迈步朝府内走去。 那里,蔡琰还在等他。 而更远的北方,中原大地,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但那些,暂时与江东无关。 他们只需要稳坐钓鱼台,等着收网。 第333章 美人如玉 秣陵城的深秋,将军府外来了几辆马车。领头的马车上下来一人,三十出头,面容清癯,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正是下邳陈氏的代表陈登。 府内正堂,李肃坐在主位,李璟坐在左下首,王朗、周瑜、鲁肃、郭嘉等人分坐两侧。 陈登入堂,躬身行礼:“下邳陈登,拜见李使君、少将军,及诸位先生。” “元龙不必多礼。”李肃抬手示意,“远道而来,辛苦了。” 陈登直起身,目光在堂内扫过,最后落在李肃身上:“登此来,一为代下邳百姓向使君问安,二为……献上一人。” 他侧身,朝堂外示意。 一个女子缓步走进来。她约莫十七八岁年纪,一身浅碧色衣裙,发髻简单绾起,只插了一支玉簪。 容貌秀丽,眉目温婉,行走间步履轻盈,宛如春水拂柳。 堂内安静了一瞬。 “此女姓环,名淑君,徐州本地人士。” 陈登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淑君父母早逝,寄居叔父家中。今叔父病故,孤苦无依。陈氏闻使君仁德,故冒昧将其带来,愿献于使君,以全淑君余生。” 话说得婉转,意思却明白。 李肃看着堂下的女子,一时有些怔忪。 他这些年身居高位,身边不是没有女人,但多是下属所献,或是宴饮逢场作戏,不过是解决需求罢了。如这般姿容出众、气质温婉的,确实从未有过。 环淑君低垂着眼,双手交叠身前,姿态恭顺,却自有一股娴静气度。 李璟坐在一旁,心里暗叹。 前世史书里寥寥数语,只道环夫人是曹操宠妃,生曹冲、曹据、曹宇三子。如今亲眼见到,才知为何能得曹操宠爱——这般容貌气度,确非寻常女子可比。 他看向父亲。李肃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李璟注意到,父亲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元龙有心了。”李肃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只是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陈登忙道:“使君不必为难。淑君虽孤苦,但知书达理,善音律,通文墨。陈氏献此女,并无他图,只愿使君能收留,给她一个安身之处。” 这话说得漂亮。堂内众人都心知肚明,陈氏哪里是单纯献美? 无非是被孙策在徐州杀怕了——孙策打下彭城后,对不肯归附的世家手段酷烈,抄家灭族之事时有传闻。下邳陈氏这是不敢找孙策,这才倒向江东的。 但众人都看破不说破。 王朗捋须笑道:“元龙一片赤诚,主公莫要辜负了。” 周瑜也道:“环姑娘孤苦伶仃,若主公不收留,恐流落无依。不如暂且安置府中,再做打算。” 李肃沉默片刻,看向环淑君:“环姑娘可愿意?” 环淑君抬头,目光清亮:“淑君无依无靠,蒙陈氏收养,今又得见使君,已是万幸。使君若不嫌弃,淑君愿在府中做些杂事,报答恩情。” 话说得不卑不亢,确实是大家闺秀。 李肃点点头:“既如此……先安置在西厢吧。一应用度,按府中规矩来。” “谢使君。”环淑君再次行礼,退到一旁。 陈登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使君仁德,下邳百姓感念于心。陈氏愿为使者前驱,共保徐州安宁。” 这话可就是表态了——下邳陈氏,从此站在李家这边。 陈登和环淑君被引去安置后,堂内只剩下李璟和几位心腹。 郭嘉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陈元龙这人,倒是会挑时候。早不来晚不来,偏偏等孙策把徐州世家杀得差不多了,才来表忠心。” 鲁肃笑道:“趋利避害,人之常情。孙策手段酷烈,陈氏怕了,自然要找新靠山。主公收了环淑君,下邳就是咱们的了。这笔买卖,不亏。” 李璟看向父亲:“父亲觉得如何?” 李肃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才道:“陈氏所求,无非庇护。咱们给了,他们自然要出力。下邳是徐州咽喉,有陈氏在,徐晃那边就稳了。” 他顿了顿,语气有些微妙:“至于环淑君……确是个可怜人。” 李璟听出了父亲话里的松动。他心中一动,道:“父亲若有意,不妨纳她为妾。一来安陈氏之心,二来……父亲身边,也该有个贴心人照料。” 李肃看了儿子一眼,没说话。 王朗接话:“少将军说得是。主公续弦,本是好事。阚泽、周昕两位先生精通天文历法,可请他们择个吉日,将环姑娘正式迎入府中。” 周瑜也道:“此事宜早不宜迟。孙策在徐州扩张,陈氏急需定心丸。咱们把事办了,下邳就是铁板一块。”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李肃终于点头:“既如此……就劳烦诸位安排了。” 议事结束,李璟回到后院。 蔡琰正在书房整理书卷,见他进来,放下手中的竹简:“谈完了?” “嗯。”李璟在她身边坐下,“陈登献了个女子给父亲,叫环淑君。” 蔡琰手上动作顿了顿:“父亲收下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收下了。”李璟握住她的手,“可能要纳为妾室。” 蔡琰沉默片刻,轻声道:“父亲身边是该有个人照料。这两年,后宅那些女子……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李璟看着她。烛光下,她的侧脸柔和,眼神平静。 “你不觉得委屈?”他问。 “委屈什么?”蔡琰转头看他,“父亲是使君,纳妾本是寻常。倒是那位环姑娘,孤苦伶仃,能得父亲收留,是她的福气。” 李璟心中感慨。他的妻子,总是这般明理大度。 他将蔡琰揽入怀中:“这两年,辛苦你了。我不在,父亲的后宅,还有府中大小事务,都压在你身上。” “不辛苦。”蔡琰靠在他肩上,“袁夕妹妹也帮了不少忙。只是……” “只是什么?” 蔡琰抬头,看着他:“只是有时候夜里醒来,身边空荡荡的,会觉得……有些孤单。” 李璟心中一痛。他抱紧她:“对不起,以后不会了。” 两人静静相拥了一会儿,李璟忽然开口:“琰儿,咱们要个孩子吧。” 蔡琰身子微微一颤。 “以前我总觉得,年纪还小,不急。”李璟低声说,“但现在想想,是该有个孩子了。你一个人在府里,有个孩子陪着,也好。” 蔡琰眼眶红了。她等这句话,等了很久。 “你……不嫌我年纪大了?”她声音有些哽咽。 “胡说。”李璟拭去她的眼泪,“你才二十岁,正是最好的年纪。是我以前想岔了,总觉得要等万事俱备。可现在想想,有些事,等不得。” 他捧起她的脸,认真地看着她:“我想要个孩子,你的孩子。等孩子出生,我教他读书习武,你教他弹琴作画。等他长大了,咱们带他去交州,去看红河的稻田,去看南海的大海。” 蔡琰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但嘴角却扬起了笑容。 “好。”她轻声说。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窗外,秋风渐起。 而将军府西厢,环淑君坐在窗前,望着天上的月亮。 侍女给她送来晚饭,四菜一汤,还算丰盛。 “姑娘,使君吩咐了,您以后就住这里。缺什么尽管说。”侍女恭敬地说。 环淑君点点头:“替我谢谢使君。” 侍女退下后,她独自坐在桌前,却没有动筷子。 从徐州到秣陵,从寄人篱下到将军府西厢。这条路,她走得忐忑,也走得决绝。 陈氏救了她,给她一条活路。现在,她要为自己挣一条出路。 李肃……那个坐在主位上,眼神沉稳的男人。 她想起他看自己的那一眼——有惊艳,有迟疑,但最终归于平静。 是个能成大事的人。 环淑君拿起筷子,慢慢吃起饭来。 她要活下去,要活得好。 在这座将军府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几日后,阚泽和周昕算出了吉日——一个月后的冬月初八,宜嫁娶。 消息传到陈登耳中,他松了口气。 环淑君入府,陈氏与李家的纽带就算结成了。 他也被安排到丹阳郡,任长史,辅佐王朗处理政务。 虽然不是进将军府六曹,但丹阳是江东核心,王朗是李肃心腹。这个位置,不算差。 陈登欣然接受。他对自己有信心——进入将军府,只是时间问题。 而李璟这些日子,除了处理政务,便是陪着蔡琰。 他让人从交州运来些滋补的药材,吴普亲自调配,给蔡琰调理身体。 又请了江东最有经验的稳婆,提前准备。 蔡琰脸上笑容多了,气色也好了许多。府中下人见了,都说少夫人越发容光焕发。 这日傍晚,李璟从将军府回来,见蔡琰在院中弹琴。琴声悠扬,如流水潺潺。 他静静听着,直到一曲终了。 “回来了?”蔡琰抬头,眉眼含笑。 “嗯。”李璟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弹的什么曲子?” “新谱的。”蔡琰说,“等你下次去交州,我弹给你听,你就不想家了。” 李璟握住她的手:“有你在的地方,就是家。”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将军府西厢的窗户开着,环淑君站在那里,远远眺望着院中的两人。 她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关上了窗。 冬月初八,很快就要到了。 第334章 好事将近 环淑君在将军府西厢住了三日。 这三日里,她不曾迈出院门一步,只每日清晨和黄昏时分,会站在窗前,静静看着府中人来人往。 侍女送来的饭菜,她每次都吃得干净。送来的衣物,她叠得整整齐齐。问她要什么,她总是摇头说“足够了”。 第四日清晨,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裙,对侍女说:“我想见少夫人。” 侍女愣了愣:“姑娘说的是……蔡夫人?” “是。”环淑君点头,“初来乍到,该去拜见的。” 侍女忙道:“姑娘稍等,我去通传。” …… 后院主屋,李璟正帮蔡琰梳头。 铜镜里,蔡琰的头发又黑又长,李璟握着木梳,一下一下地梳着,动作有些生疏,却极其认真。 “还是我自己来吧。”蔡琰轻声说,“你笨手笨脚的。” “让我练练。”李璟笑,“以后天天给你梳。” 蔡琰从镜子里看他,嘴角带着笑意:“在交州的时候,也常给伏寿妹妹梳头吗?” 李璟手上动作一顿。 蔡琰转头看他:“怎么,问不得了?” “不是……”李璟放下梳子,从身后抱住她,“只是觉得对不住你。” “有什么对不住的?”蔡琰靠在他怀里,“我说了,我不怪你。伏寿妹妹为你吃了两年苦,这份情意,我懂。”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只是以后……你得一碗水端平。不能因为她在你身边待得久,就偏心。” “不会。”李璟认真道,“在我心里,你永远是第一位。” 蔡琰笑了,轻轻推他:“油嘴滑舌。” 正说着,侍女在门外轻声禀报:“少夫人,西厢的环姑娘求见。” 蔡琰坐直身子:“请她到偏厅稍坐,我这就来。” 李璟松开她:“我陪你去?” “不用。”蔡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后宅的事,我自己应付得来。你去忙你的吧。” 李璟点头,在她额上亲了一下:“有事叫我。” …… 偏厅里,环淑君静静坐着。 她今日穿了一身浅藕色的衣裙,发髻依旧简单,只插了一支银簪。见蔡琰进来,她立刻站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妾身环淑君,见过少夫人。” 蔡琰仔细打量她。 那日在正堂离得远,只觉她容貌秀丽。如今近距离看,更觉她眉目温婉,举止得体,确实是个美人。 “环姑娘不必多礼。”蔡琰示意她坐下,“在府中住得可还习惯?” “一切都好。”环淑君低头道,“使君和少夫人厚待,淑君感激不尽。” 蔡琰让人上茶,温声道:“父亲既然收留了你,以后便是自家人。缺什么短什么,尽管说。” 环淑君点头,却仍垂着眼:“淑君初来乍到,不懂府中规矩。若有做得不妥的地方,还请少夫人指点。” 这话说得谦卑,姿态放得极低。 蔡琰心里明白,她是怕自己这个“少夫人”给她脸色看。毕竟李肃若真纳了她,她便是李璟的庶母,虽说身份上自己这个嫡出的少夫人并不怕她,但辈分上确实还弱一头。 “环姑娘多虑了。”蔡琰语气温和,“府中规矩不多,主要是各司其职,和睦相处。你初来,先安心住着,熟悉熟悉环境。等过些日子,父亲那边有了安排,再说其他。”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态度——不会为难她,也点明了现实——她现在的身份,还得等李肃的决定。 环淑君听懂了,心里稍安,抬头看了蔡琰一眼:“少夫人通情达理,淑君佩服。”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多是蔡琰问,环淑君答。问及家中情况,环淑君只说父母早逝,寄居叔父家中,叔父病故后无依无靠,被陈氏收留。 说得平淡,但蔡琰能听出其中的艰辛。 “以后就好了。”蔡琰轻声道,“在府中安心住下,以后便是一家人了。” 环淑君眼圈微红,又起身行了一礼:“谢少夫人。” 送走环淑君,蔡琰回到主屋,见李璟还没走,正坐在榻边看书。 “怎么还没去书房?”蔡琰问。 “等你。”李璟放下书,“见过了?” “见过了。”蔡琰在他身边坐下,“是个可怜人,也是个聪明人。” “怎么说?” “她一来就找我,姿态放得极低,是怕我为难她。”蔡琰道,“说话做事都很谨慎,看得出是受过教养的。陈氏献她来,倒是花了心思。” 李璟握住她的手:“辛苦你了。后宅添人,最累的是你。” “我倒不累。”蔡琰靠在他肩上,“只是觉得……父亲这些年身边也没个贴心人。环姑娘若真能照顾好父亲,也是好事。” 她顿了顿,又道:“伏寿妹妹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提亲?” 李璟沉吟:“就这几日吧。总得给她一个名分。” “那得快些。”蔡琰说,“我瞧阳安公主看伏寿的眼神,心疼得不行。女儿家跟你在外两年,回来若还没个说法,老人家心里该难受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明白。”李璟点头,“下午我就去找父亲商量。” 午后,李璟去了李肃的书房。 李肃正在看各地送来的文书,见他进来,示意他坐下:“有事?” “父亲,我想正式向伏公提亲,迎娶伏寿。”李璟直截了当。 李肃放下笔,看了他一眼:“想好了?” “想好了。”李璟道,“她在交州跟了我两年,我不能负她。” 李肃沉默片刻,点头:“是该给个名分。伏公那边,我去说。他虽然有些古板,但通情达理。再说,寿儿自己愿意,他也不会太过为难。” “谢父亲。” “不过,”李肃话锋一转,“你如今不是寻常人了。纳妾不是小事,得按规矩来。三书六礼,一样不能少。阳安公主毕竟桓帝的之女,当今陛下也得称呼伏公一声姑丈,面子得给足。” “儿子明白。”李璟道,“一切按规矩办。” 李肃满意地点头,又道:“还有件事。环姑娘那边……阚泽和周昕算的日子是冬月初八。既然定下了,就按日子办。你后宅那边,让昭姬多照应些。” “昭姬已经见过环姑娘了。”李璟说,“她处事周到,父亲放心。” 李肃笑了笑:“昭姬确实是个好孩子。你娶了她,是咱们李家的福气。” 父子俩又说了些政务上的事,李璟才告辞离开。 走出书房时,他看见环淑君端着茶盘站在廊下,显然是在等李肃。 见李璟出来,她微微躬身:“少将军。” 李璟点点头:“父亲在里面。” “谢少将军。”环淑君低声道,等李璟走远了,才轻轻敲了敲门。 后院里,蔡琰正和袁姬、伏寿坐在亭子里说话。 石桌上摆着几样点心,还有一壶新沏的茶。 “这是秣陵新出的茶点。”蔡琰拿起一块递给伏寿,“你尝尝,比交州的好吃。” 伏寿接过,小口吃着,眼睛亮了亮:“真好吃。” 袁姬笑道:“你这两年不在,秣陵变了不少。城里开了好些新铺子,卖的东西都稀奇。” “是啊。”蔡琰接口,“江东总商会成立后,各地的货物都往秣陵聚。白糖、雪花盐、新式的缎子……热闹得很。” 伏寿听着,心里有些怅然。 她离开时,秣陵还不是这样。两年过去,物是人非,连街市都陌生了。 蔡琰看出她的心思,柔声道:“过两日,我和袁姐姐带你出去逛逛。你也该添些新衣裳、新首饰了。” “不用破费……”伏寿小声说。 “说什么破费。”袁姬拉住她的手,“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客气什么。” 正说着,李璟走了过来。 三女见他来,都站起身。 李璟摆摆手:“坐,都坐。”他在蔡琰身边坐下,看向伏寿,“寿儿,我刚和父亲说了,过几日就去你家提亲。” 伏寿脸一红,低下头:“这么快……” “不快了。”李璟温声道,“让你等了两年,不能再等了。” 蔡琰笑道:“这是喜事。到时候,咱们好好操办。” 袁姬也点头:“是该热闹热闹。” 伏寿抬头看着李璟,眼圈有些红,却笑着点头:“嗯。” 几日后,李肃亲自去了伏完的府上。 伏完和刘华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出,但真等李肃开口,心里还是五味杂陈。 “寿儿的心思,我们做父母的都懂。”伏完叹了口气,“她从小就有主意,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刘华拉着伏寿的手,眼泪掉下来:“我就是心疼她……交州那地方,人生地不熟的,吃了两年苦。” 伏寿跪在父母面前:“父亲,母亲,女儿不苦。女儿……心甘情愿。” 伏完看着她,又看看李肃,最终点了点头:“既然孩子愿意,我们也没什么好说的。只是有一条——” 他看向李肃:“璟儿日后若委屈了寿儿,我虽老了,也要找他理论。” 李肃正色道:“伏公放心,璟儿若敢负寿儿,我第一个不饶他。” 亲事就这么定下了。 李璟请了阚泽和周昕,为了避开父亲李肃的日子,又算了个吉日——明年的正月初八,宜嫁娶。 消息传开,将军府上下都忙碌起来。 蔡琰和袁姬开始张罗纳采、问名、纳吉等一应礼节。伏寿则被接回伏府待嫁,按规矩,成亲前不能再与李璟见面。 这日,蔡琰正在核对礼单,环淑君来了。 “少夫人。”她行了一礼,“听说府上有喜事,淑君绣了一对枕套,算是贺礼。” 她递上一个锦盒,里面是一对大红枕套,上面绣着鸳鸯戏水,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蔡琰接过,赞道:“环姑娘好手艺。” “一点心意,不成敬意。”环淑君低声道,“少夫人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淑君愿尽绵薄之力。” 蔡琰看了她一眼,笑了:“环姑娘有心了。这几日确实忙,你若得空,帮我核对一下这些礼单可好?” “淑君愿意。”环淑君点头。 两人便在屋里坐下,一个念,一个核,忙了一下午。 傍晚时分,李璟从外面回来,见两人还在忙,笑道:“这么认真?” 蔡琰抬头:“你回来了?正好,看看还缺什么。” 李璟走过去,随手翻了翻礼单:“你们定就行,我相信你们。” 环淑君起身:“少将军,少夫人,淑君先告退了。” 等她走了,李璟才问:“她来帮忙?” “嗯。”蔡琰道,“人很勤快,话也不多。等父亲正式纳了她,以后就要改口称夫人了。后宅也能多个帮手。” 李璟揽住她的肩:“辛苦你了。” “不辛苦。”蔡琰靠在他肩上,“就是觉得……时间过得真快。转眼,你都要娶第三个了。” 李璟听出她话里的些许酸意,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不管娶几个,你永远是我的发妻。” 蔡琰笑了,轻轻推他:“就会说好听的。” 窗外,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前院传来隐约的喧闹声,是下人们在准备喜事。 正月十八,很快就到了。 而冬月初八,更近。 这将军府,要接连迎来两场喜事。 李璟望着窗外的晚霞,心里渐渐平静。 第335章 将军大婚 冬月初八,秣陵城飘起了细雪。 将军府从清晨起就热闹非凡。门前车马络绎不绝,道贺的宾客排成了长队。府内张灯结彩,红绸从大门一直铺到正堂。 李肃穿着崭新的绛红色深衣,站在正堂前迎客。 他今日难得没有穿戎装,少了些沙场悍气,多了几分沉稳威严。 李璟站在他身侧,一身青衫,帮着招呼客人。 “兄长大喜!”关羽第一个到,身后跟着徐晃、于禁、臧霸、程普、韩当几人。 众人都穿着正式的衣袍,脸上带着笑意。他们与李肃相识于微末,一同从北疆走到江东,情谊非同一般。 “云长,公明,都来了。”李肃笑着迎上去,“里面坐。” 关羽拱手:“今日是兄长续弦之喜,我等岂能不来。”他顿了顿,笑道:“一会儿嫂嫂到了,可得好好敬一杯。” 这话说得亲近,李肃听了心里舒坦,拍了拍关羽的肩膀:“少不了你们的。” 徐晃几人也都笑着道贺。 不多时,太史慈和典韦也到了。两人虽也是位列八部将,是李氏的大将柱石。但资历稍晚,与李肃的交情终究不如关羽六人深厚。 “主公。”太史慈行礼,“恭贺大喜。” 典韦嗓门大:“主公今日真精神!” 李肃笑道:“子义,子固,快进快进。今日不必拘礼。” 两人应声入内,经过李璟时都点了点头:“少将军。” 李璟回礼:“二位叔父请。” 接着是邹靖、徐荣、张杨、张辽、桥蕤等将领陆续到来。这些人都是李肃一手提拔的,称呼上便规规矩矩: “恭贺主公大婚。” “环夫人定是贤淑之人。” 李璟在一旁看着,心里清楚这些人际关系的微妙差别。 关羽六人可以叫“嫂嫂”,那是过命的交情;太史慈典韦虽也是元从,但终究要尊称“环夫人”;至于邹靖等人,则完全是下属对主母的礼节。 正想着,文官那边也到了。王朗、华歆、周异、诸葛玄、全柔等人联袂而来,后面跟着郭嘉、周瑜、鲁肃、诸葛瑾等年轻一辈。 “主公大喜。”王朗作为文官之首,率先贺道。 李肃拱手还礼:“劳烦诸位了。” 众人寒暄着入席。正堂里摆开了数十桌,按照文武、亲疏坐定。武将这边以关羽为首,文官那边以王朗为尊,秩序井然。 李璟转了一圈,回到父亲身边,低声道:“父亲,时辰快到了。” 李肃点点头,看向门外。 西厢院里,环淑君已经穿戴整齐。 大红的嫁衣,金线绣着鸾凤。头发梳成高髻,插着李肃派人送来的金步摇和珠翠。脸上敷了粉,点了胭脂,镜中人明艳照人。 侍女小心地替她整理衣角:“姑娘……不,夫人今日真美。” 环淑君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些恍惚。 两个月前,她还在徐州,寄人篱下,前途未卜。 如今却要嫁入将军府,成为卫将军、宋侯的正妻。 命运之变幻,令人唏嘘。 “夫人,吉时到了。”喜婆在门外催道。 环淑君深吸一口气,站起身。侍女替她盖上红盖头,扶着她走出房门。 门外停着花轿,八人抬的,轿身披红挂彩。府中下人排成两列,见新夫人出来,齐齐行礼。 环淑君在侍女的搀扶下上了轿。轿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轿子抬起,稳稳地向正堂行去。 沿途能听到宾客的议论声、道贺声,还有孩童的嬉笑声。环淑君坐在轿中,双手交叠在膝上,指尖微微发凉。 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李肃会待她好吗?后宅那些人呢?蔡琰、袁姬,还有即将过门的伏寿…… 正胡思乱想着,轿子停了。 喜婆掀开轿帘:“夫人,到了。” 环淑君伸出手,搭在喜婆腕上,缓缓下轿。红盖头挡住了视线,只能看见脚下的红毯,和一双双鞋履。 李肃站在正堂门口,见她来了,上前两步。 喜婆将红绸的一端递给李肃,另一端递给环淑君。两人各执一端,并肩走向堂内。 堂中顿时安静下来。 司仪是王朗。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吉时已到——” “一拜天地——” 李肃和环淑君转身,对着门外躬身行礼。 “二拜高堂——” 李肃父母早逝,高堂位空着,两人对着空位再拜。 “夫妻对拜——” 两人相对而立,躬身对拜。起身时,李肃看见环淑君盖头下的下巴,小巧精致。 “礼成——送入洞房——” 宾客们哄然叫好。关羽带头喊道:“嫂嫂!可算是见着了!” 徐晃几人也跟着笑:“大兄好福气!” 环淑君被喜婆扶向后院,李肃则被留下敬酒。 “大兄,这杯你得喝。”关羽端着酒杯过来,“嫂嫂进门,咱们兄弟几个,可得好好贺一贺。” 李肃笑着接过:“喝,都喝。” 他酒量好,但架不住人多。关羽六人轮流敬,太史慈典韦也来凑热闹,邹靖徐荣等人更是不敢怠慢。一轮下来,李肃脸上已见红晕。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璟在一旁帮着挡酒,也被灌了几杯。 “少将军,伏姑娘的喜事什么时候办啊?”程普笑着问。 “腊月十八。”李璟答道,“到时候还请诸位叔父赏光。” “一定一定。”韩当拍胸脯,“少将军的喜事,咱们肯定到。” 正热闹着,蔡琰和袁姬从后院过来了。 她们作为儿媳,这种场合自然要露面。蔡琰穿着淡紫色的衣裙,袁姬是鹅黄色,两人站在一起,一个温婉,一个明丽。 “父亲。”蔡琰走到李肃身边,低声道,“环夫人那边已经安顿好了。您少喝些酒,晚上……” 她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李肃点头:“知道了。” 袁姬也道:“后厨备了醒酒汤,一会儿让人送来。” 李璟看着她们,心里温暖。后宅和睦,是一家之福。 后院新房里,环淑君独自坐在床边。 红盖头还没揭,她只能静静等着。外面的喧闹声隐约传来,更显得屋里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 脚步声走近,在她面前停下。接着,盖头被轻轻挑起。 环淑君抬头,看见李肃站在面前。他脸上带着酒意,但眼神清明。 “让你久等了。”李肃说。 环淑君站起身,微微躬身:“使君。” “坐下吧。”李肃在她身边坐下,“今日累了吧?” “不累。”环淑君摇头,顿了顿,又道,“府中诸位夫人……对妾身都很好。” 她说的是蔡琰和袁姬。今日她进门,两人都送了礼,态度客气周到。 李肃点头:“琰儿和袁姬都是懂事的孩子。你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找她们商量。” “妾身明白。”环淑君低声道,“少夫人……很照顾妾身。” “那就好。”李肃看着她,“你初来乍到,有什么不懂的,就问。家里都是武人出身,没什么繁文缛节,慢慢来就是,没人会为难你。” 这话说得温和,环淑君心里一暖:“谢使君。” 两人静坐了一会儿,李肃起身:“时辰不早了,歇息吧。” 正堂那边,宴席还在继续。 李璟陪着喝了几轮,觉得有些头晕,便悄悄退到廊下透气。 雪已经停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月光洒下来,映得庭院一片银白。 “少将军。” 身后传来声音。李璟回头,见是蔡琰。 “你怎么出来了?”他问。 “里面闷,出来透透气。”蔡琰走到他身边,看着院中的雪,“父亲今日很高兴。” “嗯。”李璟握住她的手,“你冷不冷?” “不冷。”蔡琰靠在他肩上,“就是觉得……时间过得真快。父亲续弦了,你要娶伏寿妹妹了,再过不久,咱们的孩子也要出生了。” 李璟转头看她:“孩子?” 蔡琰脸一红,低声道:“这个月……月事没来。我让吴先生看过了,他说是喜脉。” 李璟愣住了。 “真的?”他声音有些发颤。 “嗯。”蔡琰点头,“两个月了。” 李璟一把抱住她,紧紧搂在怀里:“怎么不早说?” “想等确定了再告诉你。”蔡琰在他怀里笑,“今日父亲大喜,正好双喜临门。” 李璟松开她,仔细看着她的脸:“身体可有什么不适?” “没有,都很好。”蔡琰道,“吴先生开了安胎的方子,说胎象稳。” 李璟这才放下心,又将她搂住:“我要当父亲了……” “嗯。”蔡琰轻声应道。 两人在廊下站了很久,直到里面宴席散场的声音传来,才相携回屋。 经过新房时,李璟看见窗内烛火已熄。 父亲那边,今夜应该是个温暖的夜晚。 而他的屋里,蔡琰已有身孕。 伏寿的婚事也定了。 一切都在向前。 李璟握紧蔡琰的手,心里满是踏实。 来的这个时代已经二十年来,匆匆一晃而过,现在都有自己的孩子了。现在根算是真的扎下了。 雪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覆盖了将军府的屋瓦。 这个冬天,秣陵城注定不会冷清。 第336章 新妇旧事 环淑君在李肃身边醒来的第三个清晨。 天还没亮透,窗外灰蒙蒙的。她侧过身,看着身旁熟睡的李肃。 这个男人比她大十几岁,鬓角已有白发,但睡梦中眉头舒展,呼吸沉稳。 她轻轻起身,尽量不惊动他。外间的侍女听见动静,端着温水进来。 “夫人起这么早?”侍女小声问。 “习惯了。”环淑君说。她在徐州时,每日天不亮就要起身,帮叔母打理家务。 如今虽身份不同,但多年的习惯改不掉。 梳洗完毕,她坐在镜前,侍女为她梳头。 “夫人今日想梳什么髻?” 环淑君想了想:“简单些就好。” 她现在是将军夫人,按说该打扮得庄重些。但她初来乍到,不想太过张扬。 简单的发髻,配一两件素雅首饰,既不失身份,也不显招摇。 正梳着头,李肃醒了。 “起这么早?”他坐起身。 环淑君忙回头:“夫君醒了?妾身吵着您了?” “没有。”李肃下床,走到她身后,从镜子里看她,“睡得可好?” “很好。”环淑君低头。 李肃看了她一会儿,对侍女道:“去告诉后厨,早饭送到这里来。” “诺。” 侍女退下后,屋里只剩两人。环淑君有些不自在,起身想伺候李肃更衣,却被他按住。 “这些事让下人做就好。”李肃说,“你是夫人,不必亲自动手。” 环淑君愣了愣,点头:“是。” 早饭送来了,四样小菜,两碗粥。两人对坐吃着,李肃吃得快,环淑君小口小口地喝粥。 “一会儿彦之和昭姬会来。”李肃说,“按规矩,他们该来见礼。” 环淑君手一顿:“少将军和少夫人……今日就来?” “嗯。”李肃看着她,“你不用担心。昭姬懂事,彦之也知礼。他们不会为难你。” 环淑君放下勺子:“妾身不是担心这个。只是……少夫人比妾身小不了几岁,让她行礼,妾身受之有愧。” 李肃笑了:“规矩总是要有的。你是我的正妻,便是他们的母亲。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正说着,外面传来脚步声。 “父亲。”是李璟的声音。 “进来吧。” 门开了,李璟和蔡琰一前一后进来。两人都穿着正式些的衣裳,走到李肃和环淑君面前。 李璟先行礼:“父亲,母亲。” 蔡琰跟着行礼:“父亲,母亲。” 环淑君忙起身:“快起来,不必多礼。” 她扶起蔡琰,仔细看她。蔡琰今日气色很好,脸上带着温和的笑,眼神清澈。 “母亲。”蔡琰又唤了一声,“这几日住得可还习惯?若缺什么,尽管告诉我。” “都很好。”环淑君拉着她的手坐下,“你身子重,别站着说话。” 李肃看向李璟:“昭姬有孕了,你知道吧?” “知道。”李璟笑,“昨日昭姬告诉我了。” “那就好。”李肃点头,“这段时间多陪陪她。府里的事,让环……让你母亲多帮着些。” 他说得自然,环淑君却心里一紧。 让她帮着管府里的事?她才来几天…… “母亲若肯指点,是昭姬的福气。”蔡琰接口道,“后宅事务繁杂,有母亲帮着,昭姬也能轻松些。” 话说得漂亮,既给了环淑君面子,也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愿意分权。 环淑君看着蔡琰,心里明白,这是个聪慧的女子。她不是要夺权,是在示好。 “我初来,不懂府中规矩。”环淑君温声道,“日后还要昭姬多教我。” “母亲客气了。”蔡琰笑道,“都是一家人,互相帮衬。” 四人又说了会儿话,多是李肃问李璟政务,蔡琰和环淑君聊些家常。气氛渐渐融洽。 临走时,蔡琰对环淑君道:“母亲,后日伏寿妹妹过门,礼单我已经拟好了,一会儿让人送来给您过目。” “好。”环淑君点头,“听你的。” 腊月十八,天更冷了。 伏府张灯结彩,虽不如将军府大婚那般盛大,但也热闹。伏完站在堂前,看着女儿穿着嫁衣走出来,眼眶有些红。 “父亲。”伏寿走到他面前,跪下磕头,“女儿不孝,要离家了。” 伏完扶起她,声音哽咽:“去了李家,好好过日子。彦之是个有担当的,不会亏待你。” 刘华在一旁抹眼泪:“寿儿,常回来看看。” “女儿会的。”伏寿也红了眼。 花轿到了门口。伏寿盖上盖头,在侍女的搀扶下上轿。轿子抬起,缓缓向将军府行去。 伏完望着远去的花轿,久久不动。 “老爷,回屋吧,天冷。”管家劝道。 伏完叹了口气:“女儿大了,留不住啊。” 将军府这边,宴席已经摆开。 今日的宾客少些,多是亲近之人和伏家的亲朋。关羽等人还是来了,见到李璟就笑: “少将军,这回可算是把伏姑娘娶进门了。”“是啊,等了两年,不容易。” 李璟笑着敬酒:“多谢诸位叔父赏光。” 宴席进行到一半,蔡琰和袁姬扶着环淑君出来见客。环淑君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的衣裙,端庄大方。见了伏家的亲戚,一一见礼。 伏家的几位女眷见她年轻,起初有些轻视,但见她举止得体,谈吐有礼,态度也恭敬起来。 “环夫人真是年轻有为。”一位伏家的婶母夸道。 环淑君微笑:“您过奖了。伏姑娘才貌双全,能嫁入李家,是我们的福气。” 这话说得伏家人心里舒坦。 蔡琰在一旁看着,心里点头。环淑君确实是个明白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 宴席散后,李璟去了新房。 伏寿还坐在床边,盖头没揭。李璟走过去,轻轻挑起盖头。 烛光下,伏寿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璟哥哥。”她轻声唤道。 李璟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等久了吧?” “不久。”伏寿摇头,“能嫁给你,等多久都愿意。” 李璟心里一软,将她搂进怀里:“以后不用等了。我们好好过日子。” 伏寿靠在他肩上,眼泪掉下来:“嗯。” 几日后,将军府渐渐恢复了日常。 环淑君开始学着处理府中事务。她做事仔细,不懂就问,蔡琰也耐心教她。两人相处融洽,后宅井井有条。 这日午后,蔡琰、袁姬、环淑君三人坐在暖阁里喝茶。 “母亲尝尝这个。”蔡琰递过一块糕点,“秣陵新出的桂花糕,甜而不腻。” 环淑君接过,小口尝了:“确实好吃。” 袁姬笑道:“母亲来了之后,后宅更热闹了。以前就我和琰姐姐,说话都冷清。” “就你会说。”蔡琰嗔道,“母亲别听她胡说。” 环淑君笑着看她们斗嘴,心里温暖。她原以为高门大户的后宅难免勾心斗角,没想到李家这般和睦。 正说着,李璟从外面进来,身上带着寒气。 “怎么这时候回来了?”蔡琰起身替他解下披风。 “有事跟父亲商量。”李璟坐下,喝了口热茶,“许昌朝廷来了消息。” “什么消息?”环淑君问。 李璟看了她一眼,道:“袁术在襄阳,越来越不像话了。听说他在修宫殿,用天子仪仗。许昌那边连发三道诏书责问,他理都不理。” 蔡琰皱眉:“他这是要……” “称帝。”李璟接过话,“看这架势,不远了。” 环淑君心惊。她在徐州时就听过袁术的名声,知道他是四世三公的袁家嫡子,势力庞大。若真称帝,天下恐怕又要大乱。 “父亲怎么说?”蔡琰问。 “父亲说,让他闹。”李璟道,“袁术称帝,便是天下公敌。到时候咱们出兵讨伐,名正言顺。” “那许昌朝廷那边……” “曹操迎了天子,现在挟天子以令诸侯。”李璟冷笑,“他巴不得袁术称帝,好有理由收拾他。咱们不急,等他们先斗。” 环淑君听着,心里明白,这些军国大事,不是她该多问的。但李璟愿意当着她的面说,是没把她当外人。 “这些事,你们男人操心就好。”蔡琰温声道,“后宅只管过好日子。” “说得对。”李璟握住她的手,“你好好养胎,别的不用管。” 袁姬笑道:“就是。母亲才来,别说这些打打杀杀的事,吓着人。” 环淑君也笑:“我不怕。乱世里,这些事听得多了。” 正说着,外面传来脚步声。李肃来了。 “都在呢。”他走进来,看见桌上糕点,“有吃的也不叫我。” 蔡琰忙起身:“父亲坐,我让人再拿些来。” “不用麻烦。”李肃坐下,拿起一块糕点吃了,“嗯,味道不错。” 他看向李璟:“许昌的消息,你也知道了?” “知道了。”李璟点头,“父亲觉得,袁术什么时候会走到那一步?” “开春吧。”李肃沉吟,“他等不及了。孙贲刚刚为袁术打下了襄阳,刘表退到江陵,荆州大半在他手里。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了。” “那咱们……” “按兵不动。”李肃道,“交州的粮食运回来了,江东六郡粮仓满了。咱们耗得起。等袁术称帝,天下人群起攻之,咱们再出手。” 他说得沉稳,环淑君在一旁听着,心里安定。这个男人,确实是个能做大事的。 “对了。”李肃忽然想起什么,看向环淑君,“你娘家那边,陈登前几日来信,说下邳一切安好。让你安心在秣陵住着。” 环淑君心里一暖:“谢使君挂心。”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李肃摆摆手。 窗外,又飘起了雪。 暖阁里炭火烧得旺,茶香糕点甜,一家人围坐说话。 乱世的风雨还在远处,但这一刻的温暖,真实可触。 环淑君想,也许这就是她的归宿了。 一个家,一群家人,一片安稳。 至于袁术,至于天下…… 那是男人们要操心的事。 她只要把后宅管好,让这个家温暖和睦,便是尽了本分。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庭院,也覆盖了远方的烽烟。 但将军府的屋檐下,暖意正浓。 第337章 惊雷乍起 建安二年的正月,秣陵比往年更冷些。 环淑君如往常一样,天不亮就醒了。她轻手轻脚起身,披上外衣,走到外间。侍女已经备好了温水,见她出来,忙道:“夫人,时辰还早呢。” “夫君该起了。”环淑君说着,端了水盆进内室。 李肃还在睡。环淑君把水盆放在架子上,走到床边,轻声唤道:“夫君,该起身了。” 李肃睁开眼,看见是她,嗯了一声坐起来。 环淑君取过衣裳,一件一件替他穿上。动作已经熟练了许多,不像刚来时那般生疏。 “说了让下人做就好。”李肃由她摆弄,语气里没有责怪。 “妾身愿意。”环淑君替他系好腰带,又蹲下身整理衣摆,“下人手重,怕伺候不周。” 李肃没再说什么,等她整理好了,走到盆边洗脸。环淑君站在一旁,递过布巾。 “今日雪停了,路上怕是滑。”环淑君说,“夫君出门小心些。” “知道了。”李肃擦完脸,回头看她,“你今日做什么?” “后园梅花开了,上午和昭姬她们约了去赏梅。”环淑君笑道,“下午给您送些新做的姜茶,驱驱寒。” 李肃点头:“别累着。” 两人一起用了早饭,李肃出门去前厅议事。环淑君送到院门口,看他走远了,才转身回屋。 她如今在将军府的日子很安稳。每日清晨伺候李肃起身,上午处理些府中杂事——其实大多都是蔡琰管着,她只是帮着看看账、对对单子。 下午做些点心,给李肃送去。晚上等李肃回来,一起吃饭说话。 这样的日子,平淡,却踏实。 后园里,梅花开得正好。 蔡琰、袁姬、伏寿都到了。 蔡琰怀孕三个多月,小腹已微微隆起。环淑君特意让人在亭子里铺了厚厚的垫子,又摆了炭盆。 “母亲想得周到。”蔡琰坐下,笑着说。 “你身子重,不能受寒。”环淑君在她身边坐下,“这几日可还有不适?” “好多了。”蔡琰抚着肚子,“吴先生说胎象稳,让我多走动走动。” 伏寿端了茶过来:“姐姐尝尝这个,新采的梅花,用蜜腌了泡茶,可香了。” 四人喝着茶,赏着梅,说着闲话。 园子里养了几只狸奴,毛色雪白,在梅树下嬉戏。 袁姬拿了鱼干逗它们,狸奴围着她的裙摆转,喵喵叫着。 “袁姐姐最喜欢这些小家伙。”伏寿笑道。 “它们多可爱。”袁姬抱起一只,放在膝上轻轻抚摸,“比人懂事,不会勾心斗角。” 这话说得随意,环淑君却听出了些什么。 她看了袁姬一眼,袁姬正低头逗猫,侧脸温柔。 正说笑着,前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侍女匆匆跑来,脸色发白:“少夫人,环夫人……前厅、前厅出事了!” 蔡琰站起身:“什么事?” “奴婢不清楚,只听说……听说襄阳那边,袁、袁公称帝了!” “啪”的一声,袁姬手中的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猛地站起身,怀里的狸奴受惊跳开。她的脸瞬间没了血色,嘴唇哆嗦着:“你、你说什么?” 侍女吓得跪下来:“奴婢也是听前厅送茶的小厮说的……说襄阳传来消息,袁公在襄阳称帝,国号‘仲家’……天下、天下都传遍了……” 袁姬身子晃了晃,伏寿连忙扶住她。 环淑君也站了起来,心怦怦直跳。她看向蔡琰,蔡琰脸色凝重,但还算镇定。 “扶袁夫人坐下。”蔡琰对伏寿说,又看向侍女,“去请吴先生来,再让人熬些安神的汤。” “诺!” 袁姬坐在石凳上,双手紧紧攥着裙摆,指节发白。她的眼睛睁得很大,里面满是惊恐:“不、不可能……父亲他……怎么会……” “袁姐姐,你先别急。”伏寿握着她的手,“也许消息有误呢?” “应当…不会错。”蔡琰轻声说,“前几日夫君就说,袁公在襄阳修宫殿,用天子仪仗……这事,怕是早晚要来。” “可他怎么能……”袁姬的声音带了哭腔,“这是谋逆啊……天下人会怎么看他?曹操手里有天子,一定会发兵讨伐……还有江东,还有……”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簌簌往下掉。 环淑君走到她身边,轻轻拍她的背:“先别想那么多。夫君和少将军在前厅商议,定有主张。你是李家的媳妇,不管外面如何,这里总是你的家。” 这话说得温和,却让袁姬哭得更厉害了。她扑在环淑君怀里,肩膀不住颤抖。 蔡琰看着,心里也不好受。她示意伏寿去拿披风,自己走到袁姬身边,柔声道:“袁姬妹妹,母亲说得对。你是李家人,父亲和夫君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可我父亲他……”袁姬抬起头,脸上全是泪,“他这是自寻死路啊……” 亭子里一片沉默。只有袁姬压抑的哭声,和远处隐约的风声。 前厅议事堂,气氛凝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肃坐在主位,李璟在左下首。王朗、华歆、郭嘉、周瑜、鲁肃、张昭、诸葛瑾等人分坐两侧。堂中央跪着一个信使,刚从襄阳快马赶回来。 “消息确凿?”李肃问。 “千真万确。”信使答道,“正月十五,袁公……袁术在襄阳南郊设坛祭天,自称‘仲家皇帝’,以南郡为郢都,设公卿百官。如今襄阳城里,已经改称‘陛下’了。” 堂内一阵低语。 “真是疯了。”郭嘉摇头,“他以为手里有传国玉玺,就能当真命天子?” 周瑜冷笑:“孙贲打下襄阳,刘表退守江陵,他就以为天下无敌了。却不想想,曹操在许昌挟着天子,岂能容他?” “还有咱们。”鲁肃接口,“主公是大汉卫将军,宋侯。袁术称帝,便是天下公敌。” 李璟看向父亲:“父亲,咱们该怎么做?” 李肃沉吟片刻:“先按兵不动。” “按兵不动?”张昭有些意外,“主公,袁术谋逆,咱们身为汉臣,理当出兵讨伐。” “是要讨伐,但不是现在。”李肃道,“曹操那边,比咱们更急。许昌朝廷连发三道诏书责问袁术,袁术置之不理。如今他称了帝,曹操岂能坐视?” 王朗捋须道:“主公的意思是……让曹操先出手?” “对。”李肃点头,“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袁术称帝,最没面子的就是他。他一定会发兵讨伐。咱们等他先动,再以‘助天子讨逆’的名义出兵,名正言顺。” “那咱们出兵何处?”周瑜问。 “广陵。”李璟开口,“还有下邳北面的五城,以及汝南郡北部。这些地方现在都在袁术势力范围内。等他倒了,咱们可以名正言顺地‘讨逆’,把这些地方拿下来。” 郭嘉笑了:“少将军妙计。拿下这些地方,咱们就能彻底控制淮泗区域,将孙策往北赶,让他去跟曹操、吕布他们纠缠。” “正是。”李璟点头,“咱们的战略,是一统长江流域。拿下淮泗,巩固江东,下一步就是荆州。” 众人纷纷点头。 李肃敲了敲案几:“就这么定了。派人盯着曹操和袁术的动向,随时来报。另外——” 他顿了顿:“袁姬那边,彦之你多安抚。她是咱们李家的媳妇,不能她难做。” “儿子明白。”李璟道。 后园亭子里,袁姬哭了许久,终于渐渐平静下来。 吴普来看过,开了安神的方子。环淑君让人熬了汤,亲自喂她喝下。 “我没事了。”袁姬哑着嗓子说,“让母亲和姐妹们担心了。” “说的什么话。”蔡琰握住她的手,“咱们是一家人。” 伏寿也道:“是啊袁姐姐,不管发生什么,咱们都在一起。” 环淑君看着三个年轻女子,心里感慨。乱世之中,女子往往身不由己。 袁姬嫁到李家,本是为了联姻。如今父亲称帝,她夹在中间,最是难堪。 “袁姬。”环淑君轻声道,“你既嫁到李家,便是李家的人。夫君君和彦之都是明理的人,不会因你父亲的事迁怒于你。你且安心,好好过日子。” 袁姬眼圈又红了,点点头:“谢母亲。” 正说着,李璟从前厅回来了。 他走进亭子,看见袁姬红肿的眼睛,心里一叹。走到她身边,温声道:“我都知道了。” 袁姬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你别担心。”李璟在她身边坐下,“父亲说了,你是李家的媳妇,咱们不会让你受委屈。外面的事,有我担着。” “可我父亲他……”袁姬声音哽咽,“他这么做,是自绝于天下啊……” “那是他的选择。”李璟握住她的手,“与你无关。你在李家,安心过日子就好。” 蔡琰也道:“夫君说得对。袁姐姐,你现在最要紧的是保重自己。别忘了,你也是要做母亲的人了。” 袁姬一愣,手下意识抚上小腹。她怀孕比蔡琰晚一个月,如今也两个多月了。 “是啊。”环淑君笑道,“你们俩都有孕在身,这是天大的喜事。别想那些烦心事,好好养胎才是正经。” 被这么一劝,袁姬心里好受了些。她靠在李璟肩上,低声说:“我听你们的。” 李璟搂住她,看向蔡琰。蔡琰对他微微一笑,眼神温柔。 亭外,又飘起了细雪。 梅花在雪中愈发娇艳。狸奴不知人间愁,仍在雪地里嬉戏打闹。 而远方的襄阳,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座将军府的后园里,还有温暖可依。 环淑君望着亭外的雪,心里默默想:乱世之中,能守住这一方安宁,已是万幸。 至于天下…… 第338章 风云骤变 正月末,襄阳称帝的消息像寒冬里的北风,刮遍了整个天下。 秣陵将军府的前厅,这几日就没清静过。信使一拨接一拨,带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惊人。 “彭城急报——孙策反了!” 信使跪在堂前,气喘吁吁:“孙策在彭城聚将,当众宣读袁术罪状,称其‘僭越称帝,祸乱天下’,已自立为彭城太守,宣布脱离袁术!” 李肃坐在主位,脸上没什么表情。李璟在一旁,手指轻轻敲着案几。 “孙伯符动作真快。”郭嘉懒洋洋地说,“这是急着跟袁术划清界限呢。” 周瑜冷笑:“他本就与袁术貌合神离。如今袁术自寻死路,他自然要赶紧跳出来,做个‘忠臣’。” “不止孙策。”又一个信使进来,“武陵急报——孙贲宣布独立,已率部进驻武陵,自称武陵太守。扬言‘讨逆贼,扶汉室’。” 堂内一阵低笑。 “这孙家兄弟,倒是默契。”鲁肃摇头,“一个占彭城,一个占武陵,把袁术的地盘瓜分得干干净净。” 李璟看向父亲:“父亲,咱们也该表态了。” 李肃点头:“王公,拟文。” 王朗起身:“主公….” “以大汉卫将军、宋侯李肃之名,公告天下。” 李肃沉声道,“袁术本为汉臣,世受国恩,不思报效,反怀狼子野心,僭越称帝,实乃国贼。吾等汉臣,当共讨之,以正纲纪。” “诺。”王朗领命。 “还有。”李肃补充,“以我的名义,给许昌朝廷上表,请天子下诏,号召天下诸侯共讨袁术。” “主公英明。”张昭道,“如此,咱们便是‘奉诏讨逆’,名正言顺。” 文告很快拟好,发往各地。同时,李肃派快马送往许昌的表文也出发了。 消息传到后宅时,袁姬正在屋里做针线。听到侍女禀报,她的手一抖,针扎进了指头。 血珠冒出来,染红了白色的绸缎。 “夫人!”侍女惊呼。 袁姬看着那点红色,怔怔的。她知道会有这一天,父亲称帝,天下共讨。李家作为汉臣,必须表态。 可真到了这一天,心里还是像被针扎了一样疼。 “我没事。”她放下针线,用帕子按住手指,“少将军呢?” “在前厅议事。” 袁姬点点头,没再说话。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雪。 父亲在襄阳,现在该是什么心情?孤家寡人?众叛亲离? 她不敢想。 前厅的议事还在继续。 “袁术现在众叛亲离,正是咱们出手的好时机。”李璟指着地图,“下邳北部五城,广陵郡,汝南郡——这些地方,该拿回来了。” 徐晃起身:“末将愿往。” “公明去下邳。”李肃道,“带五千兵马,把北面五城收回来。记住,打的是‘讨逆’旗号。” “诺!” “于禁。”李肃看向另一员将领,“你带兵五千,北上广陵。袁胤现在应该还没反应过来,趁乱把广陵拿下。” 于禁抱拳:“末将领命。” “太史慈。”李肃又道,“你从新蔡出兵,收复汝南全境。关羽在九江策应,若有事,立刻支援。” 太史慈沉声道:“主公放心,汝南定能收复。” “好。”李肃站起身,“各自去准备,三日后出兵。” 众将领命退下。 堂内只剩李璟和几位谋士。 “孙策那边,会有什么动作?”李璟问。 周瑜沉吟:“孙伯符占了彭城,但彭城北面是吕布的琅琊,西面是曹操的兖州,他不敢轻动。南面的广陵……他可能会打主意。” “广陵是袁胤的地盘。”郭嘉接口,“孙策既然反了袁术,打广陵名正言顺。而且广陵富庶,得了广陵,他就有底气跟咱们叫板了。” 李璟皱眉:“于禁已经去了广陵……” “于禁从江东出发,孙策从东海出发。”周瑜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海西——这里是关键。孙策若想取广陵,必先攻海西。于禁将军若能抢先一步,拿下海西,就能把孙策挡在广陵之外。” “那就让于禁加快速度。”李璟道,“抢在孙策前面。” 三日后,秣陵城外。 徐晃、于禁、太史慈三路兵马齐出。旌旗猎猎,刀枪如林。队伍最前面,打着“讨逆”、“卫汉”的大旗。 李肃和李璟站在城楼上,目送大军离去。 “这一仗打完,淮泗就是咱们的了。”李肃说。 “孙策那边……”李璟有些担心。 “孙伯符是个人物,但还年轻。”李肃道,“他若识相,就老实待在彭城。若想跟咱们争广陵……”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大军远去后,李璟回到府中。 后园里,蔡琰、伏寿、环淑君正在陪袁姬说话。见李璟来了,袁姬站起身,欲言又止。 “袁姐姐有话想问你。”蔡琰轻声道。 李璟走到袁姬面前:“你说。” 袁姬低下头,声音很轻:“我父亲他……会死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个问题,让园子里静了一瞬。 李璟沉默片刻,才道:“袁术称帝,是死罪。朝廷不会放过他,天下诸侯也不会。” 袁姬的眼泪掉下来:“我知道……我知道……” “但你放心。”李璟握住她的手,“你是李家的媳妇,无论外面如何,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环淑君也道:“袁姬,听彦之的吧。那些事,让男人们去操心。” 袁姬点点头,擦去眼泪:“我明白了。” 十日后,消息陆续传来。 徐晃一路势如破竹,下邳北部五城的守军听说袁术称帝,本已人心惶惶。见江东军打着“讨逆”旗号杀来,大多不战而降。五日之内,五城全部收复。 于禁那边却遇到了麻烦。 他赶到海西时,孙策的先锋已经兵临城下。两军在城外对峙。 “于文则!”孙策骑马出阵,扬声喊道,“广陵是袁术的地盘,你我同为讨逆,何必自相残杀?” 于禁在城上回应:“孙将军,广陵郡乃朝廷疆土,岂是你我可私相授受?我已奉卫将军之命,前来收复。请孙将军退兵。” “退兵?”孙策冷笑,“我大军已至,岂有空手而归之理?” 话不投机,双方在海西城外打了一仗。孙策兵锋正盛,于禁据城而守,勉强守住。但想夺下广陵全境,却是不可能了。 消息传到秣陵,李璟皱眉:“孙策果然不肯放手。” “意料之中。”周瑜道,“孙伯符野心勃勃,得了彭城,又想拿广陵。不过他现在战线拉得太长,彭城、东海、沛郡三郡,再加一个广陵……他吞不下。” “那现在怎么办?” “让于禁守住海西。”郭嘉建议,“孙策打不下海西,就进不了广陵腹地。咱们先收汝南和下邳,广陵的事,慢慢跟他耗。” 李肃点头:“就这么办。传令于禁,坚守海西,不必急于进攻。” …… 与此同时,汝南战场。 太史慈从新蔡出兵,一路北上。汝南太守冯芳领兵迎战,双方在汝阴城外对峙。 “太史子义!”冯芳在阵前喊话,“你我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何苦刀兵相见?” 太史慈横枪立马:“冯太守,袁术称帝,你是他任命的汝南太守,便是从逆。我奉卫将军之命,讨逆平乱。你若识相,开城投降,可保性命。” 冯芳大怒:“休得猖狂!看枪!” 两人战在一处。冯芳虽勇,却非太史慈对手。三十回合后,渐显败象。太史慈看准时机,一枪刺中冯芳肩头。 冯芳惨叫落马,被亲兵救回阵中。 主将受伤,汝南军士气大挫。太史慈乘势掩杀,大破敌军。冯芳败退,逃往平舆。 太史慈不给他喘息之机,率军追击。连战连捷,旬日之间,连下汝南十余城。 消息传到襄阳,袁术暴怒。 “废物!都是废物!”他摔碎了手中的玉杯,“孙策反了,孙贲反了,李肃也反了!现在连汝南都要丢了!” 堂下,阎象、杨弘等人低头不语。 “陛下息怒。”张勋劝道,“如今当务之急,是稳住阵脚。曹操在许昌虎视眈眈,若他再出兵……” “曹操?”袁术冷笑,“他敢来,朕就让他有来无回!” 话虽如此,但他心里清楚,如今的局势,已是四面楚歌。 称帝不过月余,众叛亲离,疆土日削。 这皇帝,当得着实窝囊。 而远在秣陵的李璟,看着各地传来的战报,心里渐渐有数。 袁术的败亡,只是时间问题。 而江东的机会,正在眼前。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淮泗,划过汝南,最后停在荆州。 “下一步,该是这里了。”他轻声自语。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 这个冬天,注定不会平静。 第339章 汝南大捷 海西城头,于禁按着剑柄,面无表情地看着城下叫阵的孙策军。 “于文则!缩头乌龟!敢不敢出城一战!” 孙策麾下的大将牛盖在城下纵马叫骂,嗓门震天。 他连着骂了三天,从于禁的祖宗骂到他不敢应战的懦夫行径,什么难听骂什么。 城上的守军听着,有些年轻气盛的士卒脸涨得通红,手按着刀柄,眼睛盯着于禁。 “将军,让末将出城,斩了那厮!”一个校尉忍不住请战。 于禁看了他一眼:“你想出城?” “是!那厮辱骂将军,末将听不下去!” “那你下去吧。”于禁淡淡道。 校尉一喜,抱拳就要走。 “慢着。”于禁又说,“下去之后,不必回来了。我的军中,容不下意气用事之人。” 校尉愣住了。 于禁转身,面向城上所有士卒,声音平静却清晰:“孙策想激我们出城野战,是因为他骑兵多,野战占优。我们守城,是因为城高墙厚,守城占优。打仗,是要赢。不是要比谁嗓门大,谁更勇猛。” 他顿了顿,指着城下的牛盖:“他骂任他骂,我们守我们的城。他想打,就让他来攻城。我倒要看看,他的骑兵能不能飞上城头。” 士卒们听着,渐渐冷静下来。 “将军说得对。”一个老兵嘟囔,“守城多好,有吃有喝,何必出去拼命。” 于禁点头:“各司其职,守好城墙。孙策若攻城,就让他知道厉害。若不敢攻,就让他骂。骂累了,自然就回去了。” 果然,牛盖又骂了半个时辰,见城上毫无反应,悻悻退去。 孙策在中军大帐听了回报,气得把案几拍得砰砰响:“于文则这老乌龟!” 朱治在一旁劝道:“伯符息怒。于禁用兵沉稳,不是易与之辈。咱们强攻海西,伤亡必大。不如……” “不如什么?”孙策瞪眼。 “不如绕过海西,直取广陵腹地。”朱治道,“于禁兵少,只要咱们拿下广陵各县,他守着一个海西孤城,又能如何?” 孙策沉吟片刻,点头:“有道理。传令,分兵两路。一路继续围海西,一路南下取广陵。” 就在孙策和于禁在海西僵持时,汝南的战局却发生了剧变。 冯芳败退回平舆后,越想越气。他在汝南经营多年,如今被太史慈打得灰头土脸,面子挂不住。 于是向襄阳请兵,声称只要三万兵马,定能收复汝南。 袁术正为各地叛乱焦头烂额,见冯芳主动请战,当即准了。拨给他三万兵马,又派了苌奴、昌豨、陈简、雷簿四员将领辅佐。 二月中,冯芳集结大军,号称五万,再次南下。 这一次,他学乖了。不再分兵,而是集中兵力,直扑新蔡。打算先拔掉太史慈这颗钉子,再图收复汝南全境。 新蔡城头,太史慈看着远处黑压压的敌军,眉头微皱。 “将军,敌军势大,要不要向主公求援?”副将问。 太史慈摇头:“主公在江东,远水救不了近火。给关将军传信,请他速来支援。” “诺!” 信使快马出城,直奔九江。关羽接到消息,二话不说,点齐本部五千兵马,星夜兼程赶往新蔡。 三日后,冯芳大军兵临新蔡城下。 “太史子义!”冯芳在阵前喊话,“上次让你侥幸得胜,今日定要你血债血偿!” 太史慈在城上冷笑:“冯太守,败军之将,何敢言勇?你若识相,现在退兵,还可保命。” “狂妄!”冯芳大怒,“攻城!” 三万大军如潮水般涌向城墙。云梯、冲车、投石机一齐上阵,攻势凶猛。 太史慈指挥若定,箭矢、滚木、擂石如雨落下。双方从清晨打到午后,城下尸横遍野,城墙却依然屹立。 冯芳急了,亲自披挂上阵,冲到城下督战。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 一队骑兵如旋风般卷来,为首一将,绿袍赤马,长须飘扬,正是关羽。 “冯芳!拿命来!” 关羽一马当先,直冲敌阵。手中青龙偃月刀挥舞如风,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冯芳大惊,连忙调转马头迎战。两人照面,冯芳举枪便刺。关羽不闪不避,一刀劈下。 刀光如电。 冯芳只觉得脖颈一凉,接着天旋地转。他最后看到的,是自己的无头尸体从马上栽落。 主将阵亡,袁术军大乱。 太史慈见机,率军杀出城门。双枪并举,直取苌奴、昌豨。 苌奴挺枪来战,太史慈左手枪架住,右手枪如毒蛇出洞,一枪刺穿苌奴咽喉。昌豨见势不妙,拔马欲逃,太史慈拍马追上,从背后一枪刺穿后心。 陈简见连折三将,吓得魂飞魄散,掉头就跑。太史慈弯弓搭箭,一箭射中后心,陈简落马毙命。 只剩雷簿见势不妙,带着亲兵往山里逃去,不知所踪。 主将尽殁,三万大军群龙无首。被关羽、太史慈两面夹击,死伤万余,八千余人投降,余者溃散。一场大战,从午后打到黄昏。夕阳如血,映照着新蔡城外的战场。 关羽和太史慈在尸山血海中相见。 “云长兄来得及时。”太史慈抱拳。 “子义兄辛苦了。”关羽还礼,“此战大捷,主公必喜。” 两人清点战果,收编降卒。太史慈让人割下昌豨的首级,装盒密封。 “这昌豨是曹操杀父仇人。”太史慈道,“把他的首级送去许昌,算是给曹操一个人情。” 关羽点头:“正当如此。” 十日后,昌豨的首级送到了许昌丞相府。 曹操打开木盒,看着里面那颗狰狞的头颅,先是愣住,接着放声大笑。 “昌豨!昌豨!你也有今天!” 他笑出了眼泪。当年父亲曹嵩死在泰山,就是被昌豨所害。这份杀父之仇,他一直记在心里。如今仇人授首,心中块垒顿消。 “是谁送来的?”曹操问。 “是江东太史慈将军。”信使答道,“太史将军在新蔡大破袁术军,阵斩昌豨,特将此贼首级献予丞相。” 曹操抚掌:“好个太史子义!好个关云长!” 他当即命人将昌豨的首级做成酒器,又上表朝廷,请封太史慈为东平侯、果毅将军;关羽为东武侯、折冲将军。 表文送到秣陵时,李肃正在看战报。 “曹操倒是大方。”李肃笑道。 “他是想拉拢咱们。”李璟在一旁道,“袁术称帝,曹操压力最大。咱们在汝南连战连捷,他自然要示好。” “示好就示好,封赏咱们接着。”李肃放下战报,“不过该拿的地盘,一寸也不能少。” 关羽在新蔡大捷后,没有停步。他率军北上,连下沛郡南部九城——铚县、竹邑、蕲县、符离、谷阳、洨县、虹县、向县、龙亢。 李肃接到捷报,立刻派程普、韩当二人领兵北上,接替关羽镇守铚县——这里是沛郡南部的咽喉要道。 关羽腾出手来,又领军东进,收复汝南东北部九县:固始、项县、宜禄、新阳、宋国、思善、城父、山桑、细阳。 至此,汝南三十七县,江东已占二十二县。大半汝南,尽入囊中。 更重要的是,关羽驻守固始,太史慈守新蔡,两地互为犄角,彻底扼住了袁术大军南下的路线。 消息传到襄阳,袁术气得摔碎了刚做好的玉玺。 “废物!都是废物!”他咆哮着,“冯芳三万大军,就这么没了?汝南丢了一半?朕养你们何用!” 堂下,阎象、杨弘等人噤若寒蝉。 “主公息怒。”张勋硬着头皮劝道,“当务之急,是稳住汝南防线。臣建议,派纪灵将军接任汝南太守,再调黄盖为都尉,驻守平舆。只要守住平舆,江东军就进不了汝南腹地。” 袁术喘着粗气,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准。让纪灵立刻去平舆。还有,从南阳调两万兵马给他。朕倒要看看,关羽太史慈有多厉害!” 平舆城中,纪灵接过了汝南太守的印绶。 他年近四十,是袁术麾下老将,作战经验丰富。看着地图上标出的敌我态势,眉头紧皱。 “关羽在固始,太史慈在新蔡。”他指着地图,“两地相距不过百里,骑兵一日可至。我军若攻其一,另一必来救援。” 黄盖站在一旁,沉声道:“将军,末将以为,当务之急是巩固城防,深沟高垒,以守代攻。江东军新胜,士气正旺,不宜硬拼。” 纪灵看了他一眼。黄盖是孙坚旧将,因与黄祖、黄忠同宗,在孙贲麾下不受重用。如今调来汝南,倒是个可用之才。 “你说得对。”纪灵点头,“传令,加固城墙,多备滚木擂石。再派出哨探,紧盯固始、新蔡动向。” “诺!” 平舆城开始忙碌起来。而固始和新蔡,关羽和太史慈也在整军备战。 汝南的战事,暂时进入了相持阶段。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平静只是暂时的。 袁术不会甘心丢掉半个汝南,李肃也不会满足于现有的战果。 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秣陵将军府里,李璟看着最新送来的战报,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 从汝南,到沛郡,再到广陵。 “孙策还在海西跟于禁耗着。”他对周瑜说,“咱们要不要……” “不必。”周瑜摇头,“孙伯符想取广陵,就让他跟袁胤打去。咱们先稳住汝南,消化战果。等袁术和曹操打起来,再图后计。” 李璟点头:“也是。饭要一口一口吃。” 第340章 为他人作嫁衣裳 海西城外的孙策军大营,气氛压抑得像要滴出水来。 孙策坐在主帐里,面前的案几上摊着两份急报。 一份来自沛郡,说关羽占了沛南九城,程普韩当已经进驻铚县; 另一份来自探马,说徐晃的兵马已经进驻下邳北部的曲阳城,和于禁的海西城形成了犄角之势。 “砰!” 孙策一拳砸在案几上,竹简跳起来,又哗啦啦散落一地。 “李璟……李彦之……”他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好算计……真是好算计!” 朱治站在下首,沉默不语。吴景——孙策的舅父,也是帐中将领——叹了口气:“伯符,事已至此,急也无用。” “无用?”孙策猛地抬头,眼睛赤红,“我们在广陵跟袁胤打了一个月,死伤多少兄弟?好不容易把袁胤赶走,眼看广陵就要到手……结果呢?于禁从吴郡突然冒出来,趁虚而入,不声不响把广陵全占了!我们呢?我们得到了什么?” 他站起来,在帐中来回踱步,像一头困兽:“沛南丢了!广陵没了!白打了一个月,死了那么多兄弟,一点好处没捞着,反倒替李璟做了嫁衣!” 朱治终于开口:“伯符,此事……是我们大意了。当初该分兵守海西的。” “守海西?”孙策冷笑,“我们哪来的兵守海西?彭城要守,东海要守,沛郡要守……广陵还没打下来,就要分兵守海西?谁能想到于禁动作这么快?” 这话说得没错。孙策起兵反袁术,虽然得了彭城、东海、沛郡三郡,但根基不稳。既要防备北面的吕布、曹操,又要攻打广陵的袁胤,兵力捉襟见肘。 于禁从吴郡北上而来,直插海西,这一手确实出人意料。 “现在说这些晚了。”吴景摇头,“如今曲阳有徐晃,海西有于禁,两城遥相呼应,把咱们南下广陵的路全堵死了。再打下去,不过是徒增伤亡。” 孙策停下脚步,盯着地图看了很久。 地图上,彭城在东,沛郡在西,东海在北,形成一个三角。 而广陵在这个三角的南面,本该是唾手可得的肥肉。可现在,海西和曲阳像两把锁,牢牢锁住了通往广陵的门户。 更让他憋屈的是,海西本来都是空城——袁胤逃了,守军散了,谁占了就是谁的。可偏偏于禁动作快,抢在了他前面。 “伯符。”朱治轻声道,“该做决断了。” 孙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里的怒火已经压下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清醒。 “传令。”他声音沙哑,“撤军。” “诺!” 命令传下去,营中一片哗然。打了两个月,死了那么多人,说撤就撤?不少将领不服,跑到主帐请战。 “将军!再给末将三天,一定拿下海西!” “将军,不能撤啊!撤了,广陵就彻底是李璟的了!” 孙策看着这些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部下,心里像刀割一样疼。但他知道,不能再打了。 “于禁守海西,徐晃守曲阳。”他指着地图,“我们强攻海西,徐晃从曲阳来援;我们攻曲阳,于禁从海西来援。他们两城互为犄角,我们兵力分散,怎么打?” “那……那就分兵!” “分兵?”孙策苦笑,“我们总共多少兵马?分兵之后,还要不要守彭城?要不要守东海?吕布在琅琊虎视眈眈,曹操在兖州磨刀霍霍,我们能全部压到广陵去吗?” 将领们沉默了。 “撤吧。”孙策摆摆手,“广陵……让给李璟了。这笔账,我记下了。” 第二日清晨,海西城头。 于禁按着剑柄,看着远处孙策军拔营。营帐一顶顶收起,车马辎重陆续开拔,队伍缓缓向北移动。 “将军,孙策撤了。”副将喜道。 于禁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要不要追?”副将又问,“趁他撤退,冲杀一阵,定能斩获不少。” “不必。”于禁摇头,“孙策虽退,但军容整齐,不是溃败。咱们若出城追击,正中他下怀。他巴不得咱们出城呢。” 副将挠挠头:“也是……那咱们就这么看着他走?” “看着。”于禁转身往城下走,“传令,各营严守城池,不得松懈。孙策狡诈,小心他杀个回马枪。” “诺!” 于禁下了城墙,回到府衙。他摊开地图,手指在广陵郡的位置点了点。 广陵全境,如今都已传檄而定。 袁胤逃跑后,各县县令、县尉见风使舵,纷纷向于禁递上降表。 于禁派人接收,安抚地方,整顿吏治——这一切,做得从容不迫。 就像摘果子。孙策把树摇得枝折叶落,果子掉了一地。于禁走过来,弯腰一颗颗捡起,装进自己筐里。 轻松,省力。 “将军。”一个文吏进来禀报,“广陵各县的户籍、田册都已清点完毕。另,长史袁绥求见。” “让他进来。” 袁绥是广陵本地人,出身陈郡袁氏,是袁术的远房族亲。袁胤任广陵太守时,他任长史。袁胤逃跑,他却留了下来,主动向于禁献城。 “下官袁绥,拜见将军。”袁绥进来,躬身行礼。 “袁长史不必多礼。”于禁示意他坐下,“广陵初定,诸事繁杂,还要劳你多费心。” “将军言重了。”袁绥道,“袁术篡逆,天人共愤。下官虽为袁氏远支,亦知忠义。能归顺朝廷,辅佐卫将军讨逆,是下官之幸。” 话说得漂亮。于禁知道,袁绥这种人最是识时务。 袁术势大时,他为袁胤效力;如今袁术败象已露,他立刻转投江东。 不过,用这种人也有好处——熟悉地方,能快速稳定局面。 “广陵诸事,还按旧例。”于禁道,“你依旧任长史,协助本将治理。待主公另有任命,再作调整。” 袁绥大喜:“谢将军信任!” 三日后,孙策大军退回东海郯城。 太守府里,孙策坐在主位,脸色依旧不好看。 堂下,吴景、徐琨、孙香、朱治等将领分坐两侧,个个沉默。 “都说说吧。”孙策开口,声音沉闷,“接下来怎么办?” 朱治先开口:“伯符,当务之急是稳住现有三郡。彭城、东海、沛郡——这三郡连成一片,人口稠密,粮草充足,足以为基业。只要经营好了,不愁没有扩张之日。” 吴景点头:“子烈说得对。广陵没了就没了,咱们没必要跟李璟死磕。北边吕布、西边曹操,都不是善茬。咱们现在该做的,是巩固根本,静观其变。” 徐琨年轻气盛,有些不服:“可就这么便宜了李璟?咱们辛辛苦苦打跑袁胤,他于禁捡现成的……” “那你能怎样?”孙策瞥他一眼,“去打海西?去攻曲阳?还是去抢沛南?” 徐琨噎住,说不出话。 孙策叹了口气:“这次,是我棋差一着。我原以为李璟会先收拾汝南,没想到他手脚这么快——东边派于禁占广陵,西边让关羽取沛南,两头并进,把咱们的路全堵死了。”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不过也好。这一仗,让我看清了李璟的能耐。他用兵,不求速胜,但求稳妥。步步为营,稳扎稳打……是个难缠的对手。” 朱治道:“伯符能这么想,是好事。李璟父子坐拥江东六郡,兵精粮足,确实不宜硬拼。咱们现在该做的,是效仿他们——深耕三郡,积蓄力量。等天下有变,再相机而动。” 第341章 膨胀与阴影 四月初的秣陵,已有了初夏的暖意。将军府后院的花开得正好,但园子里的人却没太多心思赏花。 正堂里,李肃看着案上堆积如山的文书,脸上却带着笑意。 “广陵全境归附,沛南九城在手,汝南二十二县……”他翻看着各地送来的捷报,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的李璟,“彦之,这一仗,打得漂亮。” 李璟正在看袁绥送来的广陵户籍册,闻言抬头:“是诸位将军用命,军师运筹得当。儿子不敢居功。” “该是你的就是你的。”李肃摆摆手,“用对人,也是本事。” 堂下,郭嘉抱着手臂思索着,手里玩着一枚玉佩:“主公,少将军,现在高兴还太早。咱们吃下这么多地盘,有些人……该睡不着觉了。” 周瑜接口:“奉孝说得对。孙策丢了沛南,广陵也没捞着,心里正憋着火。曹操那边,咱们占了半个汝南,他的许昌可就离咱们不到三百里了。” “还有袁绍。”鲁肃补充,“他虽然远在河北,但一直盯着中原。咱们在汝南站住脚,他肯定也会警惕。” 李璟放下册子,走到悬挂的地图前。 地图已经更新过了。 江东六郡涂成深红,新得的广陵郡、下邳五城、沛南九城、汝南二十二县,都用朱砂勾勒出来,像一片伸向中原的触角。 “父亲,诸位。”李璟指着地图,“咱们现在的疆域,东至大海,西抵汝南,北到淮河,南括交州。论地盘,已不逊于曹操、袁绍。” 他顿了顿:“但也正因为如此,咱们成了众矢之的。曹操、袁绍、孙策、刘表……甚至袁术,现在最恨的恐怕不是别人,正是咱们。” “恨就恨。”李肃哼了一声,“乱世争雄,谁还怕人恨?” “怕是不怕,但得防着。”郭嘉坐直身子,“曹操在梁国、陈国一线增兵了,许昌的守军也多了三成。他这是防着咱们北上呢。” 周瑜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汝南北部:“平舆、新蔡、固始……这一带,现在成了三方角力之地。咱们占了新蔡、固始,袁术占着平舆,曹操的兵锋顶在陈国。有意思的是……” 他看向众人:“曹操没动平舆,咱们也没继续往北打。双方都留着这块地,让袁术在那儿蹲着。” 李璟笑了:“因为谁拿了平舆,谁就得直面对方。曹操拿了,咱们睡不安稳。咱们拿了,曹操也别想好过。不如让袁术在那儿守着,做个缓冲。” “正是。”郭嘉拍手,“所以袁术现在最恨的,恐怕还不是孙策——孙策只是割了他的肉,咱们这是在他伤口上撒盐,还占着他家门口不走。” 众人都笑了。 笑声未落,外面传来脚步声。一个文吏进来禀报:“主公,少将军,广陵袁绥派人送来密信,说他族叔袁涣已离开襄阳,正往江东来。” “袁涣?”李璟一怔。 “袁滂之子。”李肃想起来了,“你恩师蔡伯喈的舅舅,按辈分,你得叫一声舅丈。” 郭嘉眼睛一亮:“陈郡袁氏……这是要下注了?” “袁术称帝,寒了天下士族的心。”周瑜分析,“陈郡袁氏虽是袁氏分支,但一向以忠义自诩。袁滂当年任执金吾,是主公的上官,与蔡公也有旧。如今派儿子来江东,意思很明显了。” 李肃点头:“袁涣来了,好生接待。陈郡袁氏在豫州、兖州一带影响不小,他们的投效,对咱们收拢中原士族人心有帮助。” 许昌,司空府。 曹操也在看地图。他的手指在汝南一带反复摩挲,脸色阴沉。 “李肃……李璟……”他低声念叨,“动作真快啊。” 程昱站在一旁,沉声道:“司空,江东如今坐拥两州十五郡之地,势力已直入中原。若放任不管,恐成心腹大患。” “我知道。”曹操盯着地图上那片刺眼的红色,“可袁术还在襄阳称着帝呢。咱们现在的主要敌人,是袁术。” “但江东……”程昱还想再说。 曹操摆手打断:“江东要防,但不必现在就撕破脸。江东所据十五郡可用者不过半数,李肃占了汝南大半,却没动平舆,这就是在告诉咱们——他暂时不想跟咱们硬碰硬。”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传令,梁国、陈国、许昌一线,保持现有兵力,不必再增。另外——派人去秣陵,给李肃送份贺礼,恭贺他收复失地,讨逆有功。” 程昱一愣:“司空,这……” “做给天下人看。”曹操回头,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咱们是朝廷,是正统。李肃讨伐袁术有功,就得赏。至于他势大……那是后话。” “诺。”程昱领命。 曹操又看向地图,眼神深邃。 李肃……李璟…… 这对父子,比他想象的更难缠。 襄阳,皇宫。 说是皇宫,其实只是把原来的州牧府扩建了一番,加了些雕梁画栋。但袁术坐在新制的龙椅上,确实有了几分皇帝的架势。 “废物!都是废物!”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玉杯摔在地上,碎片四溅。堂下跪着一片文武,个个低头,不敢出声。 “孙策反了!孙贲反了!李肃占了朕半个汝南!曹操在陈国屯兵!”袁术咆哮着,“你们告诉朕,朕这皇帝,还怎么当?!” 阎象硬着头皮劝道:“陛下息怒。当务之急,是稳住阵脚。臣建议,派纪灵将军接任汝南太守,再调黄盖为都尉,驻守平舆。只要守住平舆,江东军就进不了汝南腹地。” “还有江陵!”袁术瞪着血红的眼睛,“刘表那个老匹夫,趁朕攻打江东,居然敢偷袭江陵!传令,调张勋、刘勋,给朕夺回江陵!朕要亲手砍了刘表的脑袋!” 杨弘连忙道:“陛下,江陵要夺,但江东这边也不能放松。李肃占了汝南大半,若不夺回,豫州门户洞开,后患无穷啊。” 袁术喘着粗气,胸口起伏。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平静下来。 “准。”他咬着牙,“让纪灵去平舆,黄盖为副。给他两万兵马,给朕守住汝南!等朕收拾了刘表,再回头找李肃算账!” 他顿了顿,又补充:“还有孙策……那个小畜生,朕也不会放过!” 堂下众人齐声:“陛下英明!” 袁术靠在龙椅上,闭上眼。 才两个月……才两个月啊。 从称帝时的意气风发,到现在众叛亲离,疆土日削。 这皇帝当的……真他娘的窝囊。 东海,郯城。 孙策站在城楼上,看着南方。 那里是广陵的方向,是他差点到手又丢失的肥肉。 “主公。”朱治走到他身边,“刚接到的消息,袁术调纪灵、黄盖守平舆,看样子是要跟江东在汝南耗上了。” 孙策没回头:“曹操那边呢?” “曹操在梁国、陈国增兵,但没动平舆。看样子,他们打算把汝北留给袁术当缓冲。” “默契?”孙策冷笑,“那是互相忌惮。曹操怕李肃北上,李肃怕曹操南下。所以留着袁术在那儿挡着。” 他转过身,脸上已没了前几日的阴郁:“也好。他们互相牵制,咱们才有喘息之机。” 朱治点头:“主公说得是。咱们现在该做的,是深耕彭城、东海、沛郡三郡。只要这三郡稳固了,不愁没有机会。” “机会……”孙策望向东南,“广陵,我记着呢。还有下邳……徐晃占了曲阳,卡在咱们喉咙上。早晚有一天,我要把这些地方,一个个拿回来。” 他的眼神锐利,像出鞘的刀。 这一仗,他输了。 但输一次,不代表输一辈子。 他孙伯符,还年轻。 有的是时间。 秣陵将军府,后院暖阁。 蔡琰的肚子已经显怀了,她靠在软榻上,手里缝着小衣裳。袁姬坐在一旁,帮她分线。伏寿在逗弄两只新来的狸奴,环淑君则安静地煮茶。 “袁妹妹,你看这花色怎么样?”蔡琰拿起一块绣着虎头的小布。 袁姬接过,仔细看了看:“好看。针脚密实,花样也活泼。” 她说着,手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小腹。她也怀孕两个多月了,只是还没显怀。 环淑君端茶过来,柔声道:“你们都慢着些,别累着。这些针线活,让绣娘做就好。” “自己做,心意不同。”蔡琰笑道,“母亲不也常给父亲做衣裳吗?” 环淑君脸微红:“我手艺粗陋,比不上府里的绣娘。” 正说着,李璟从前院回来。 “说什么呢,这么热闹?”他笑着走进来。 伏寿抱着狸奴起身:“在说孩子的小衣裳呢。你看,琰姐姐绣的虎头,多精神。” 李璟接过看了看,点头:“是好。”他走到蔡琰身边坐下,手轻轻放在她肚子上,“今日可还好?” “好着呢。”蔡琰靠在他肩上,“就是这孩子好动,老踢我。” “那是活泼。”李璟笑,又看向袁姬,“夕儿感觉如何?” 袁姬低头:“还好。目前没什么反应。” 李璟看出她心里还有事,温声道:“袁涣先生快到秣陵了。你父亲那边……不管怎样,你永远是我们李家人。” 袁姬眼圈微红,点点头:“我知道。” 窗外,暮色渐浓。 暖阁里烛火明亮,茶香氤氲。 远方的烽火,暂时还烧不到这里。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安宁,不会太久。 乱世的棋局,才刚刚进入中盘。 而江东,已从一个边角,杀入了中原。 接下来每一步,都得更小心,也更果决。 第342章 下注 四月中,袁涣到了秣陵。 他是坐船来的,从襄阳沿汉水而下,入长江,顺流东进。船靠码头时,李璟亲自在岸边等候。 船板上走下一个中年文士,约莫四十岁年纪,穿着一身素色深衣,头戴进贤冠。面容清癯,眉眼间有股书卷气,行走时步履从容,虽经长途跋涉,却不显疲态。 “涣,见过少将军。”袁涣拱手行礼,姿态端正,却不卑微。 李璟上前两步,扶住他:“舅舅一路辛苦。” 这一声“舅舅”,让袁涣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少将军折煞涣了。” “该当的。”李璟认真道,“恩师蔡公是您的表兄,按辈分,璟该叫您一声舅舅。只是往日无缘得见,今日总算见到了。” 这话说得诚恳。袁涣点点头,不再推辞:“那涣就托大,受少将军这一声了。” 两人上了马车,往将军府去。路上,李璟问起襄阳近况。 “乱。”袁涣只说了一个字,顿了顿,又补充,“人心惶惶,各怀鬼胎。袁公……袁公路……如今只听阎象、杨弘几人的。张勋、纪灵等武将倒还忠心,但连遭败绩,士气已衰。” 他称呼袁术时,犹豫了一下,还是用了“袁公”,但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敬意。 李璟没追问,转而问:“舅舅此来,袁公(袁滂)身体可安好?” “家父身体尚可,只是年事已高,不便远行。”袁涣道,“他让我带话给使君——当年执金吾府中,他就看出使君非池中之物。如今使君坐断东南,讨逆有功,家父欣慰。” 这话说得巧妙。既点明了旧谊,又表明了态度——陈郡袁氏,认可李肃讨伐袁术的正当性。 马车到了将军府。李肃已在正堂等候。 “袁先生。”李肃起身相迎。 袁涣躬身:“使君。多年不见,使君风采更胜往昔。” “坐。”李肃示意,又让人上茶。 三人落座。寒暄几句后,袁涣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这是家父亲笔。” 李肃接过,拆开看了。信不长,内容与袁涣所言大同小异——叙旧,问好,赞李肃讨逆之举。最后一句:“天下将乱,愿使君善保江东,安黎庶,定乾坤。” 这话,已是明白的表态。 李肃放下信,看着袁涣:“袁公厚意,肃感激。只是……陈郡袁氏乃天下名门,为何选择江东?” 袁涣沉默片刻,缓缓道:“使君可知,自袁公路称帝以来,天下世家,都在观望?” “愿闻其详。” “袁公路在襄阳大兴土木,僭用天子仪仗,天下人谁不知道他想做什么?”袁涣语气平静,“可除了他麾下几个心腹劝过,其他人——各地诸侯,各地世家,都揣着明白装糊涂,等着看朝廷的态度。” 他顿了顿:“若朝廷以雷霆之势平定袁术,那就说明汉室余威尚在,天下诸侯还得老老实实当个权臣,继续效忠朝廷。可如今……”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如今朝廷在曹操手里,皇帝连调兵都要曹操点头。袁术称帝两个月,曹操没有大张旗鼓讨伐,反而趁机蚕食袁术的地盘——拿了陈国、梁国、鲁国。李肃也拿了广陵和汝南半部。 至于袁术,看起来损失惨重,但核心的南阳、襄阳还在。一个南阳郡,比曹操的兖州都大,人口不逊。袁术依旧是天下顶尖的诸侯。 “所以天下人看明白了。”袁涣总结,“接下来,是真正的群雄割据,烽烟四起。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刺耳。 但李肃和李璟都听懂了。 乱世,进入新阶段了。 以前大家还披着“汉臣”的外衣,现在袁术把这层遮羞布扯了下来。 接下来,就是赤裸裸的实力比拼。 “陈郡袁氏,也要下注了?”李璟问。 袁涣看向他,点点头:“是。家父说,乱世求生,既要审时度势,也要有担当。袁公路倒行逆施,陈郡袁氏不能与他同流。而天下诸侯中……” 他顿了顿:“曹操挟天子,却行权臣之事,非忠臣。袁绍雄踞河北,但优柔寡断,难成大事。至于孙策、刘表、吕布之流,或勇而无谋,或守成有余。唯有使君父子,坐拥江东,开拓交州,如今又入中原。既有根基,又有进取之心。” 他站起身,郑重一礼:“陈郡袁氏,愿附使君骥尾,共图大事。” 李肃扶起他:“袁公厚爱,肃必不负。” 后院里,袁姬坐立不安。 她听说袁涣来了,在正堂与李肃父子谈话。按理说,族叔到来,她该去拜见。可她不敢。 父亲称帝,害了整个袁氏。她这个女儿,还有什么脸面见族中长辈? “袁姐姐,喝口茶吧。”伏寿端茶过来,轻声劝道。 袁姬摇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蔡琰挺着肚子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别多想。袁涣先生此来,是代表陈郡袁氏归附。你是李家媳妇,这是喜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可我是袁术的女儿……”袁姬声音发颤,“族叔他……会不会觉得我……” “不会。”环淑君也走了过来,温声道,“方才前院传来消息,袁涣先生称使君为‘使君’,称袁术为‘袁公路’。这态度,已经很明白了。” 袁姬抬头,眼中带着希望:“真的?” “真的。”蔡琰点头,“所以你更该去见见。大大方方地去,告诉他们——你是李家的媳妇,腹中是李家的骨肉。袁术是袁术,你是你。” 正说着,侍女进来禀报:“少夫人,环夫人,袁夫人……前厅传话,袁涣先生想见见袁夫人。” 袁姬身子一颤。 蔡琰握紧她的手:“去吧,我们陪你去。”姐姐 正堂偏厅,袁涣独自坐着。 门开了,袁姬在蔡琰、伏寿的陪伴下走进来。她低着头,不敢看袁涣。 “袁姬,见过族叔。”她声音很小。 袁涣看着她,眼神复杂。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起来吧。” 袁姬起身,依旧垂着头。 “抬起头来。”袁涣说。 袁姬犹豫着,慢慢抬起头。眼圈已经红了。 “你父亲的事,与你无关。”袁涣开口,声音温和,“你是李家的媳妇,这是好事。陈郡袁氏能与你父亲划清界限,却不能与你断了亲缘。” 他顿了顿:“你母亲……可还好?” 袁姬的眼泪掉下来:“母亲在襄阳,我……我不知道……” 袁涣沉默片刻:“我会想办法,接她出来。” “真的?”袁姬眼睛亮了。 “真的。”袁涣点头,“你既嫁到李家,就好生过日子。你父亲的路,是他自己选的。你的路,要你自己走。” 这话说得明白。袁姬擦了擦眼泪,郑重行礼:“谢族叔教诲。” 傍晚,李璟在书房见袁涣。 “舅舅今日见袁姬,是故意安抚她?”李璟问。 袁涣摇头:“是真心话。袁公路倒行逆施,但女眷无辜。袁姬既已嫁到李家,便是李家的人。陈郡袁氏不会因她父亲的事,就与她断了往来。” 他顿了顿:“这也是做给天下世家看的——陈郡袁氏,恩怨分明。” 李璟懂了。这既是人情,也是政治。 “舅舅此来,除了表明态度,可还有他事?”李璟又问。 袁涣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这是陈郡袁氏在豫州、兖州一带的门生故吏名单。其中有些人,已暗中与江东联络。有些人,还需使君和少将军亲自招揽。” 李璟接过,展开看了。上面列了二十多个名字,有些他听过,有些陌生。后面还附了简短的评语和背景。 “这是……”他看向袁涣。 “下注,就要下得彻底。”袁涣平静地说,“陈郡袁氏既然选择了江东,就会倾力相助。这些人,或可为官,或可为谋,或可提供钱粮情报。少将军善用之。” 李璟郑重收好:“谢舅舅。” 袁涣摆摆手:“不必谢。乱世争雄,本就是豪赌。我们赌的,是使君父子能终结这个乱世。” 他望向窗外,暮色已深。 “少将军可知,如今天下世家,都在做同样的事?”他忽然问。 李璟一怔。 “袁公路称帝,扯下了最后一块遮羞布。”袁涣缓缓道,“接下来,是真正的战国之世。各路诸侯,各地世家,都要选边站队。选对了,家族兴盛。选错了……”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选错了,就是族灭身死。 “舅舅认为,江东能赢?”李璟问。 袁涣看着他,许久,笑了:“至少,江东有赢的可能。而其他家……连可能都没有。” 这话说得笃定。 李璟心里一动。 乱世如棋,世家如棋手。 而现在,棋手们开始下注了。 陈郡袁氏,押的是江东。 那其他世家呢?又会押谁? 窗外,华灯初上。 而远方的襄阳、许昌、邺城、彭城……无数双眼睛,都在看着这场赌局。 天下大势,从此不同。 第343章 裹着糖衣的毒 五月初六,秣陵下了场小雨。晨起时天色灰蒙蒙的,庭院里湿漉漉的,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腥气。 袁涣起得早,在客院廊下站着看雨。他穿一身素色深衣,头发用木簪束得整齐,神情平静如水。 李璟从前院过来,手里拿着一卷帛书。 “舅舅起得早。”他走到廊下,抖了抖外袍上的水珠。 袁涣转身,看见他手中的帛书,眼神微动:“许昌的诏书到了?” “到了。”李璟将帛书递过去,“昨夜刚到,父亲让我拿给舅舅看看。” 袁涣接过,展开细看。 帛书很长,盖着天子玉玺。前面是一堆华丽的辞藻,中间是封赏的内容,最后是勉励与期望。 袁涣看得很快,目光在几行字上停留片刻,眉头微微皱起,随即又舒展开。 “车骑将军,督徐、扬、荆、交四州事。”他念出声,语气平淡,“曹操好手段。” 李璟看着他:“舅舅看懂了?” “懂。”袁涣将帛书卷起,递还给李璟,“这是裹了蜜糖的刀子。督徐州?徐州有吕布,有孙策。督荆州?荆州有刘表,有袁术,有孙贲。曹操这是要把江东架在火上烤,让江东四面树敌。” 李璟点头:“我和父亲也这么想。” “但好处也有。”袁涣又说,“有了这道诏书,你们插手荆、徐二州,就是名正言顺。将来若与吕布、孙策、刘表开战,便是‘奉诏讨逆’或‘平定叛乱’,大义在手。” 他顿了顿:“还有,交州被你们拿下的消息,这下算是公开了。岭南虽偏,但毕竟是一州之地。天下人现在知道,江东不只有六郡,还有交州七郡。” “那舅舅觉得,这诏书,认还是不认?”李璟问。 袁涣笑了:“认,当然要认。刀子是刀子,但蜜糖也是真的。关键在于,怎么接,接了之后怎么做。” 辰时正,将军府议事堂。 李肃坐在主位,那卷帛书摊开在案上。堂下坐着王朗、华歆、周瑜、鲁肃、郭嘉、张昭、诸葛瑾等人,袁涣也被请来,坐在客位。 “都看过了?”李肃问。 众人点头。 “说说吧。”李肃道,“这道诏书,咱们接不接?” 王朗先开口:“主公,诏书出自许昌,盖着天子玉玺,便是朝廷旨意。咱们身为汉臣,岂能不接?” “接了之后呢?”郭嘉懒洋洋地问,“接了这道诏书,就等于告诉吕布、孙策、刘表、袁术、孙贲——朝廷让我管你们。他们会怎么想?” “怎么想?”周瑜冷笑,“吕布会骂娘,孙策会跳脚,刘表会惊慌,袁术会暴怒,孙贲……大概会冷笑。” 鲁肃接口:“还有,曹操把自己表为司空,却给袁绍封了大将军,低袁绍一头。给主公封车骑将军,又低袁绍一头。这是故意让主公矮袁绍一截,挑起咱们和河北的矛盾。” “不止。”张昭补充,“朝廷还表了袁谭为青州刺史,吕布为徐州刺史,孙策为骑都尉、彭城太守,孙贲为奋武将军、武陵太守,刘表为荆州牧、镇南将军……这一连串任命,把南方搅成了一锅粥。” 诸葛瑾皱眉:“曹操还嫌天下不够乱嘛?” “当然。”袁涣开口,声音平静,“袁术称帝,扯下了汉室最后一块遮羞布。曹操知道,天下诸侯从此不会再真心尊奉朝廷。既然如此,不如主动把水搅浑,让诸侯互相制衡,谁也顾不上对付他。” 他看向李肃:“主公接了这道诏书,就是车骑将军,名义上可以节制荆、徐。但吕布会服吗?孙策会服吗?刘表会服吗?他们不但不会服,还会把主公视为最大的威胁。” “那咱们就不接?”李璟问。 “接。”袁涣斩钉截铁,“不仅要接,还要大张旗鼓地接。派人去许昌谢恩,再派人将诏书内容传檄各州——尤其是荆州、徐州。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朝廷承认使君对荆、徐的管辖权。” 周瑜眼睛一亮:“袁先生的意思是……咱们反过来利用这道诏书?” “对。”袁涣点头,“既然曹操给咱们送来了大义名分,咱们就接着。至于吕布、孙策他们服不服……那是后话。至少从现在起,咱们插手荆、徐事务,就是‘奉诏行事’。” 郭嘉拍手:“妙!曹操想给咱们挖坑,咱们就把坑填平了,还在上面盖座房子。” 众人都笑了。 李肃敲了敲案几:“那具体怎么做?” 周瑜起身,走到悬挂的地图前:“第一步,派人去许昌谢恩,态度要恭敬,给足曹操面子。第二步,以车骑将军府名义,发公文给吕布、孙策、刘表、孙贲——不是命令,是告知。告诉他们,朝廷有诏,主公督荆、徐,望各位配合。” “他们肯定不会配合。”鲁肃说。 “不配合最好。”周瑜冷笑,“他们不配合,就是抗旨。将来咱们打他们,就是讨逆。大义在手,怎么打都有理。” “那袁术呢?”李璟问,“诏书里可没提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袁术是逆贼,提他做什么?”郭嘉接口,“咱们现在要做的,是稳住其他几家,集中精力对付袁术。等收拾了袁术,再回头收拾吕布、孙策。” 李肃点头:“有理。还有,交州既然公开了,就不用再藏着掖着。孔明在交州做得不错,可以表他为交州长史,正式接管交州事务,治理地方。” “诺。”王朗记下。 议事又持续了一个时辰,细节一一敲定。散会时,已是午时。 李璟送袁涣回客院。 “舅舅今日一番话,解了江东之困。”李璟真心道。 袁涣摇头:“谈不上解困,江东人才济济,群英贤集,想来早已看出其中端倪,更何况彦之计略超凡,涣不过是抛砖引玉罢了。乱世之中,名分大义很重要,但最终还是要靠实力说话。江东现在有实力,缺的正是名分。曹操送来名分,是天赐良机。” 他顿了顿:“不过彦之也要记住,这道诏书是双刃剑。用好了,可以开疆拓土。用不好,会伤及自身。” “彦之明白。”李璟点头。 午后,雨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庭院里的积水泛着金光。 袁姬在屋里坐不住,走到园中透气。她怀孕四个多月,肚子已经明显隆起。蔡琰陪在她身边,两人慢慢走着。 “袁姐姐,族叔来了,你心里可好些了?”蔡琰问。 袁姬点头:“好些了。族叔说,会想办法接母亲出来……” 她没说完,但蔡琰懂她的意思。 “那就好。”蔡琰握住她的手,“等母亲来了,你们母女团聚,就什么都不用怕了。” 正说着,伏寿匆匆走来,脸色有些异样。 “琰姐姐,袁姐姐……刚听到消息,朝廷给父亲封了车骑将军,还让他督荆、徐、扬、交四州。” 蔡琰一怔:“督荆州?那刘表……” “刘表也被封了荆州牧,镇南将军。”伏寿道, “两道诏书,互相矛盾。还有,孙策被封了骑都尉、彭城太守,孙贲是奋武将军、武陵太守……天下,要更乱了。” 袁姬听着,手下意识抚上小腹。她想起族叔的话——乱世进入新阶段了。 以前大家还讲个君臣名分,师出有名。现在连这名分,都成了互相攻讦的工具。 “诶。”蔡琰轻声道,“咱们帮不上什么忙,不牵绊他们,不拖后腿,相信父亲和彦之他们一定能顺利解决。” 襄阳,袁术皇宫。 袁术也在看诏书——不是许昌的诏书,是探子抄来的副本。 他看着上面一道道任命,先是冷笑,接着大笑,最后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曹阿瞒啊曹阿瞒……你也就这点本事了。” 他擦掉眼角的泪,“封李肃督荆、徐?封刘表荆州牧?封孙策、孙贲官职?哈……你想让他们狗咬狗,朕偏不让你如愿!”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悬挂的地图前。 地图上,红色的是他的地盘,紫色是江东,黑色是曹操,灰色是吕布,浅红是孙策,橙色是孙贲,绿色是刘表。 “刘表……”他手指点在江陵,“老匹夫,趁朕打江东,偷袭江陵。现在朕腾出手了,该跟你算算账了。” 他转身,对殿外喊道:“传张勋、刘勋!” 不多时,两员大将进殿。 “陛下。” “点兵五万,三日后出兵江陵。”袁术冷冷道,“朕要亲征,夺回南郡,砍了刘表的脑袋!” “诺!” 张勋、刘勋领命退下。 袁术又看向地图上的江东方向。 李肃……先让你得意几天。 等朕收拾了刘表,再回头收拾你。 还有孙策、孙贲那两个小畜生…… 一个都跑不了。 殿外,阳光炽烈。 第344章 驻军长沙 五月中,长江水涨。 豫章郡柴桑城外,五十艘战船停泊在码头。船身吃水颇深,甲板上堆满了粮草军械。 岸上,三千江东军列队整齐,旌旗在江风中猎猎作响。 臧霸站在船头,一身铁甲,按着腰刀。他今年三十八岁,从泰山起兵算起,跟着李肃已有十年。 十年间,他从一个地方豪强,成了江东八部将之一,独当一面的大将。 文聘和魏延站在他身后。 文聘三十岁,南阳人,投效江东近五年。他性格沉稳,治军严谨,是典型的北方将领作风。 魏延二十八岁,义阳人,投效时间稍短,但作战勇猛,胆识过人,就是性子有些急躁。 “将军。”文聘开口,“船队已备齐,随时可以出发。” 臧霸点头,看向魏延:“文长,你带前军十船先行,沿江探查。若有情况,立刻回报。” “诺!”魏延抱拳,转身下船。 文聘看着魏延的背影,轻声道:“文长勇则勇矣,但有时过于冒进。此去长沙,咱们是客军,不宜太过张扬。” “我知道。”臧霸转身,看向江面,“主公和少将军交代得很清楚——进驻长沙,出工不出力。咱们的任务是占住这块地,看着袁术和刘表打,不是去拼命。” 文聘点头:“只是刘表那边……” “刘表不愿意也得愿意。”臧霸冷笑,“朝廷诏书白纸黑字,主公督荆州事。咱们进驻长沙,是奉诏行事。他若阻拦,就是抗旨。” 正说着,一艘小船从上游驶来。船上是柴桑太守派来的向导。 “臧将军,前方水路通畅,可以出发了。” “好。”臧霸挥手,“传令,全军登船,开拔!” 三日后,船队抵达长沙郡治临湘。 长沙太守韩玄带着郡中官吏,在码头迎接。礼数周全,但神色勉强。 “韩太守。”臧霸下船,抱拳行礼。 韩玄五十多岁,干瘦精明,拱手还礼:“臧将军远道而来,辛苦了。府中已备薄宴,为将军接风。” “不必了。”臧霸摆手,“军务在身,不便耽搁。请韩太守安排驻地,我军需尽快安顿。” 韩玄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掩去:“既如此,下官已为将军备好营房,在城西十里,依山傍水,地势开阔。”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明白——营地放在城外十里,别进城。 臧霸也不在意:“多谢韩太守。” “还有一事。”韩玄又道,“江陵战事紧急,黄忠将军已率军进驻。若臧将军有意驰援,可沿江而上,三日可至江陵。” “我军远来疲惫,需休整数日。”臧霸淡淡道,“待休整完毕,再议驰援之事。” 韩玄不再多说,拱手告辞。 等韩玄走远,魏延忍不住道:“将军,这老小子摆明了不想让咱们插手长沙事务。营房放城外十里,分明是把咱们当外人。” “本来就是外人。”臧霸不以为意,“刘表让韩玄架空咱们,正中下怀。主公说了,咱们只管驻兵,别的事一概不管。” 文聘点头:“这样也好。省得掺和进去,惹一身麻烦。” 三人带着军队,来到城西营地。营地确实不错,依山傍水,地方宽敞,营房也是新修的。看得出韩玄虽然不情愿,但面子上做得还算周到。 安顿下来后,臧霸召集部将议事。 “从今日起,闭营练兵,无事不得外出。”臧霸下令,“各营每日操练两个时辰,其余时间休整。若有百姓靠近,好言劝离,不得滋事。” “诺!” 魏延有些不解:“将军,咱们真就在这儿干等着?” “等什么?”臧霸看他。 “等……等打仗啊。”魏延道,“袁术五万大军南下江陵,黄忠虽勇,但兵力不足。咱们若去助战,定能建功。” 臧霸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文聘接口:“文长,主公让咱们来长沙,不是来打仗的。” “那来干什么?” “来占地盘。”文聘指着地图,“长沙是荆南门户,占住这里,就等于在荆州钉下一颗钉子。将来主公若要取荆州,这里就是桥头堡。” 魏延愣了愣,随即恍然:“所以咱们不是来帮刘表的,是来……” “是来观战的。”臧霸打断他,“袁术打刘表,刘表打袁术,孙贲在武陵虎视眈眈——让他们打去。咱们的任务,是看好长沙这块地,别让人趁乱占了。” 魏延这才明白过来,点点头:“末将懂了。” 江陵城外,战云密布。 黄忠站在城楼上,望着远方。他今年四十有五,正是武艺和经验的巅峰时期。一身铁甲,腰悬宝刀,须发已有花白,但眼神锐利如鹰。 “将军,探马来报,袁术大军已到当阳,明日可至江陵。”副将禀报。 “多少人?”黄忠问。 “约五万,由张勋、刘勋统领。” 黄忠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六千对五万,兵力悬殊。但江陵城高墙厚,粮草充足,守上个把月不成问题。关键是……援军。 他看向东方。长沙那边,江东军已经进驻。按说他们应该来援,可到现在连个影子都没有。 “将军,要不要派人去长沙催援?”副将问。 黄忠摇头:“不必。江东军若想来,早就来了。若不想来,催也无用。” 他不懂那些政客们的心思了。但也清楚李肃得了督荆州的名分,派兵进驻长沙,不过是做做样子。真要他们来江陵拼命?难。 “那咱们……” “守城。”黄忠转身,走下城楼,“传令各营,加固城防,多备滚木擂石。告诉将士们,援军没有,只能靠我们自己。守住江陵,就是守住荆州门户。” “诺!” 西陵,江夏郡治。 刘表坐在府中,脸色阴沉。蒯良、蒯越两兄弟坐在下首,也是眉头紧皱。 “江东军进驻长沙,按兵不动。”刘表缓缓道,“李肃这是要坐山观虎斗啊。” 蒯良点头:“李肃父子精明,不会为咱们拼命。他们占住长沙,一来是向天下宣示对荆州的管辖权,二来是等咱们和袁术两败俱伤,好坐收渔利。” “那咱们怎么办?”刘表问。 “两条路。”蒯越接口,“一,向江东求援,许以重利,请他们出兵江陵。二,自己扛,守住江陵,耗到袁术退兵。” 刘表沉默片刻:“许以重利?李肃想要什么?” “荆州。”蒯良直言,“李肃督荆州事,名义上已是荆州之主。咱们若求他出兵,就等于承认了他的管辖权。将来就算打退袁术,荆州也不再是咱们的了。” 刘表苦笑:“那还有得选吗?” “有。”蒯越道,“孙贲在武陵。他虽然自立,但与袁术有仇。咱们可以联合孙贲,南北夹击袁术。” “孙贲……”刘表沉吟,“他肯吗?” “肯不肯,试试才知道。”蒯良道,“总比把荆州拱手让给李肃强。” 刘表点头:“那就这么办。派人去武陵,见孙贲。告诉他,只要他肯出兵,事后武陵归他,我绝不干涉。” “诺。” 当阳城外,袁术大营。 说是大营,不如说是一座小城。五万大军连营十里,旌旗蔽日,鼓角相闻。 中军大帐里,袁术没来,来的是张勋和刘勋。 “陛下有旨,江陵必须拿下。”张勋沉声道,“黄忠虽勇,但兵力不足。咱们五万大军,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他。” 刘勋点头:“只是……江东军进驻长沙,会不会来援?” “来了更好。”张勋冷笑,“正好一并收拾。陛下说了,李肃背信弃义,窃取广陵、汝南,此仇必报。若他敢来江陵,就让他有来无回。” 话虽如此,但两人心里都清楚,江东军来援的可能性不大。 李肃父子精得很,不会为刘表火中取栗。 “传令。”张勋起身,“明日攻城。第一阵,由我亲自督战。” “诺!” 长沙城西大营。 臧霸收到江陵战报时,已是深夜。 “张勋开始攻城了。”他把战报递给文聘,“黄忠守得不错,第一天打退三次进攻,袁术军伤亡不小。” 文聘看完,递给魏延:“黄汉升果然名不虚传。” 魏延看得热血沸腾:“将军,咱们真不去助战?这么好的机会……” “什么机会?”臧霸问。 “建功的机会啊。”魏延道,“黄忠守城,咱们若从侧翼出击,定能大破袁术军。” 臧霸摇头:“文长,你记住——咱们的任务是占住长沙,不是去江陵拼命。袁术和刘表打得越凶,对咱们越有利。等他们两败俱伤,主公取荆州,易如反掌。” 魏延还想说什么,文聘按住他肩膀:“文长,听将军的。乱世争雄,不是光靠勇猛就行的。” 臧霸走到帐外,望着西方。 夜色深沉,星光黯淡。 江陵那边,杀声应该震天吧。 但他这里,一片宁静。 这正是江东要的——让别人流血,自己壮大。 至于黄忠,至于刘表,至于袁术…… 都是棋子。 而他臧霸,是执棋人手中的刀。 刀不出鞘,才是最可怕的。 夜风吹过营旗,发出猎猎声响。 而远方的江陵,火光已经映红了半边天。 大战,开始了。 第345章 江陵血战 五月底,江陵城外的土地已经被血浸透了三次。 张勋站在中军高台上,望着那座依旧屹立的城池,脸色铁青。 攻城二十日,他麾下五万大军已经折损近万人,尸体堆积如山,可江陵城头那面“刘”字大旗,依旧在硝烟中飘扬。 “废物!都是废物!”他一把将令旗摔在地上,“二十天!二十天打不下一个江陵!陛下养你们何用!” 刘勋在一旁劝道:“张将军息怒。黄忠确是劲敌,江陵城高墙厚,粮草充足,强攻确实不易。” “不易?”张勋瞪着他,“陛下要的是江陵,不是理由!传令,今日午后,再攻!调五千弓箭手压制城头,冲车、云梯齐上!我倒要看看,黄忠能撑到几时!” “诺!” 命令传下,袁术军再次集结。鼓声震天,号角齐鸣。五千弓箭手列阵向前,箭雨如蝗,射向城头。 江陵城上,黄忠按刀而立。箭矢从耳边呼啸而过,钉在城墙、盾牌上,噗噗作响。他脸上沾着血污,甲胄破损多处,但眼神依旧锐利。 “将军,敌军又要攻城了。”副将嘶声道,他的左臂绑着绷带,血迹已经发黑。 黄忠点头:“传令,弓弩手还击。滚木擂石准备,金汁烧滚,等他们靠近。” “诺!” 两军对射,箭矢在空中交织成网。不断有人中箭倒下,惨叫声不绝于耳。但袁术军仗着人多,硬是顶着箭雨向前推进。 冲车缓缓推向城门,云梯搭上城墙。袁术军如蚁附般向上攀爬。 “放!”黄忠一声令下。 滚木、擂石、烧沸的金汁从城头倾泻而下。惨叫声震天,云梯上的士兵成片跌落。冲车被滚木砸中,停滞不前。 但袁术军太多了。一波倒下,一波又上。城头的守军也开始出现伤亡。 “将军,东门告急!”一个校尉奔来。 黄忠看向东面,那里已有敌军爬上城头,正与守军厮杀。 “跟我来!”他提刀向东门冲去。 城头狭窄,尸体堆积,行走艰难。黄忠赶到时,十余名袁术军已站稳脚跟,正与守军缠斗。他二话不说,挥刀冲入敌阵。 刀光如雪,血花飞溅。黄忠每一刀都势大力沉,斩甲破骨。 转眼间,五名敌兵倒地。其余敌兵见他勇猛,心生怯意,被守军趁机围杀。 “把尸体扔下去!补上缺口!”黄忠喘息着下令。 他靠在城墙边,望着城下黑压压的敌军。 二十天了,援军还没来。长沙的江东军,武陵的孙贲,都没有动静。 刘使君……还能指望谁呢? 正想着,又一阵箭雨袭来。黄忠举盾挡住,箭矢钉在盾上,砰砰作响。 “将军小心!”副将扑过来,将他按倒。一支流箭擦着头盔飞过,带起一串火星。 黄忠推开副将,站起身:“我没事。继续守,天黑之前,不能让他们上城。” “诺!” 长沙城西大营。 臧霸收到江陵战报时,正在和文聘下棋。 “江陵攻防二十日,黄忠守得倒是顽强,袁术军伤亡近万。”文聘念着战报,“张勋调集所有兵力,准备做最后一搏。” 臧霸落下一子:“黄汉升果然有点东西。以六千守五万,虽说攻城和守城的战损相差较大,但能守二十天,城池还在手上。也是个人物了。” “但守军也伤亡不小。”文聘道,“探马说,江陵守军已不足四千,且疲惫不堪。若再无援军,恐怕撑不过十天。” 魏延在一旁听得心急:“将军,咱们真不去救?黄忠这样的猛将,若死在江陵,太可惜了。” “可惜?”臧霸看他一眼,“文长,打仗不是比武,不是谁勇猛就该活下来。黄忠是刘表的人,是咱们的对手。他若死在江陵,对咱们有利。” 魏延还想争辩,文聘按住他:“文长,将军说得对。咱们若去救江陵,就是帮刘表。主公要的是荆州,不是帮刘表守荆州。” 臧霸摆摆手:“不过,咱们也不能完全不动。传令,派一千人马,佯装向江陵移动,做出驰援的态势。记住,走慢点,离江陵三十里就停下,扎营观望。” “诺!”传令兵领命而去。 魏延不解:“将军,这是……” “做给天下人看的。”臧霸解释,“主公督荆州事,若对江陵战事毫无反应,说不过去。派一千人马做做样子,既保全了名声,又不会真的卷入。” 文聘点头:“还是将军想得周全。” 臧霸看向地图,手指点在武陵:“孙贲那边,有动静吗?” “有。”文聘道,“刘表派人去武陵求援,孙贲答应了,但提出条件——要刘表承认他对武陵的统治,并且提供粮草军械。” “刘表答应了?” “答应了。”文聘笑道,“不答应能怎么办?江陵若失,荆州门户洞开。孙贲虽然自立,但好歹是打袁术。刘表现在,是病急乱投医了。” 臧霸也笑了:“那就让他们打去。孙贲出兵,袁术得分兵防备。江陵这边压力能减轻些,但战事……还得继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顿了顿:“咱们的任务,就是看着。看袁术和刘表谁先撑不住。” 西陵,刘表府中。 蒯良将孙贲的回信递给刘表:“孙贲答应了,但条件苛刻。不仅要承认武陵归他,还要咱们提供三万石粮草,五千套军械。” 刘表看着信,手在抖:“三万石……五千套……他这是趁火打劫!” “是趁火打劫。”蒯越平静道,“但使君,咱们没得选。江陵若失,荆州不保。孙贲虽然贪婪,但至少肯出兵。” 刘表闭上眼睛,许久,才睁开:“给他。告诉孙贲,粮草军械三日内送到武陵。他要立刻出兵,袭击袁术后方。” “诺。” 蒯良正要退下,刘表叫住他:“江东军那边……还是没动静?” “臧霸派了一千人向江陵移动,但走得很慢,离江陵三十里就扎营了。”蒯良摇头,“看样子,是做做样子。” 刘表苦笑:“李肃父子……好算计啊。他们这是要等我荆州血流干,再来收尸。” 蒯越沉声道:“使君,现在不是怨天尤人的时候。只要能守住江陵,保住荆州,将来总有办法。” “将来……”刘表喃喃,“还有将来吗?” 武陵,临沅城。 孙贲看着刘表送来的粮草军械清单,笑了。 “刘景升这次,是真急了。”他对堂下的孙静、孙河道,“三万石粮草,五千套军械……够咱们用半年了。” 孙静点头:“伯阳答应出兵,是对的。一来可以削弱袁术,二来能从刘表那里捞好处,三来……也能向天下展示咱们的实力。” 孙河却有些顾虑:“伯阳,咱们出兵,会不会太冒险?袁术虽然主力在江陵,但南阳还有数万兵马。万一他调头打咱们……” “不会。”孙贲摇头,“袁术现在一门心思要夺江陵,不会分兵打武陵。而且,咱们又不是真去拼命。” 他走到地图前:“派五千人马,沿澧水北上,做出要攻南郡腹地的态势。袁术必分兵防备。这样既牵制了袁术,又不会损失太大。” 孙静赞道:“伯阳英明。” 孙贲看向东方,那里是长沙的方向。 “臧霸在长沙按兵不动,李肃父子这是要坐收渔利啊。”他冷笑,“不过也好,让他们跟袁术、刘表耗着。咱们稳坐武陵,看戏。” 五月底的最后一天,江陵攻防战进入第二十五日。 张勋发动了最猛烈的进攻。他亲自督战,斩了两个后退的校尉,逼迫全军压上。 江陵城头,守军已到极限。箭矢用尽,滚木擂石所剩无几,金汁也烧不起来了。黄忠带着亲卫,在城头来回冲杀,哪里危急就去哪里。 他的刀已经砍出缺口,甲胄破烂,浑身是伤。但依旧屹立不倒。 “将军!南门被突破了!”一个浑身是血的士卒奔来。 黄忠提刀冲向南门。那里,上百名袁术军已冲上城头,正与守军混战。他怒吼一声,杀入敌阵。 刀光血影,杀声震天。 这一战,从清晨打到黄昏。 当夕阳如血般染红江面时,袁术军终于退去。不是被打退的,是张勋见伤亡太大,不得不下令收兵。 城头上,黄忠拄着刀,大口喘息。他身边,能站着的守军不足三千。 副将踉跄走来,脸上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将军……咱们……守住了。” 黄忠点头,声音嘶哑:“守住了……今天。” 他望向城外,袁术军营火连绵,一眼望不到头。 明天呢? 后天呢? 援军……到底在哪里? 夜风吹过,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江陵城,还在汉军手中。 但还能守多久,没人知道。 而远在长沙的臧霸,收到了最新的战报。 “江陵守军伤亡过半,黄忠重伤,城池岌岌可危。”文聘念完,看向臧霸,“将军,咱们……” 臧霸沉默片刻,道:“传令那一千人,再向前推进十里。记住,只是推进,不准接战。” “诺。” 他走到帐外,望着西方。 江陵那边,火光依旧通明。 这一夜,又有很多人,再也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而乱世的棋局,还在继续。 第346章 合兵救援 六月初三,西陵。 刘表看完江陵送来的战报,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竹简。 战报是黄忠亲笔写的,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被血渍晕开,但意思清楚——江陵守军已不足三千,箭尽粮绝,以城中剩余物资最多还能撑五天。 “五天……”刘表喃喃道,抬头看向蒯良、蒯越,“蔡瑁、张允到哪儿了?” 蒯越答道:“昨日已过夏口,今日应能到州陵。若急行军,三日内可至江陵。” “太慢了。”刘表摇头,“黄忠等不了三天。” “可再快,也快不过袁术的兵锋。”蒯良道,“使君,如今之计,只能让蔡将军加快速度,同时……再催孙贲和臧霸。” 刘表苦笑:“催?孙贲在孱陵按兵不动,臧霸在长沙做做样子,他们巴不得江陵陷落,好从中渔利。” “但唇亡齿寒的道理,他们应该懂。”蒯越道,“江陵若失,南郡门户洞开。袁术下一个目标,就是长沙和武陵。” “他们当然懂。”刘表站起身,走到地图前,“可他们更懂,等我和袁术两败俱伤,他们就能以最小的代价,拿到最大的利益。” 他手指点在地图上:“传令蔡瑁、张允,不必等后续部队,率五千精锐急行,务必两日内赶到江陵。告诉黄忠,援军就到,让他再撑两日。” “诺。” “还有。”刘表顿了顿,“再派人去孱陵,告诉孙贲——江陵若失,我刘表固然败亡,但他孙贲也休想在武陵安生。袁术下一个要收拾的,就是他。” 蒯良领命退下。 刘表独自站在地图前,看着江陵那个小小的点。 这一局,他赌上了全部身家。 赢,荆州还能保住。 输,万事皆休。 孱陵城,孙贲大营。 孙贲正和孙静、孙河商议军情。营帐中央摊着一张地图,上面标着各方兵力部署。 “刘表又派人来催了。”孙静道,“这次话说得重,说江陵若失,下一个就是武陵。” 孙贲冷笑:“危言耸听。袁术打下江陵,下一步肯定是扩大战果,吞并江夏。哪有功夫立刻打武陵?” “但也不能完全不管。”孙河道,“咱们既然收了刘表的粮草军械,总得做做样子。不然传出去,名声不好听。” “做样子,也得做得像。”孙贲指着地图,“派三千人,出孱陵向北,做出要攻袁术侧翼的态势。记住,不要真打,遇敌即退,保存实力。” “诺。” 正说着,亲兵来报:“将军,长沙臧霸派人来见。” 孙贲挑眉:“臧霸?他来做什么?” “说是要借道武陵,前往江陵助战。” 孙贲和孙静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疑惑。 “让他进来。” 不多时,一个江东军校尉进帐,抱拳行礼:“臧将军麾下校尉,拜见孙将军。” “臧将军要借道武陵?”孙贲问。 “是。”校尉道,“臧将军奉车骑将军之命,督荆州事。如今江陵危急,臧将军决定率主力前往助战,需借道武陵,走孱陵一线。” 孙贲沉吟片刻:“臧将军带多少兵?” “三千。” “三千……”孙贲笑了,“三千人,去江陵,能做什么?” 校尉不卑不亢:“能做的事很多。至少,能向天下人证明,车骑将军没有坐视荆州陷落。” 话说得漂亮。孙贲知道,臧霸这是要做给天下人看——江东出兵了,至于能不能救江陵,那是另一回事。 “好。”孙贲点头,“我准了。不过,臧将军的兵马,需在孱陵以东四十里扎营,不得靠近孱陵城。” “谢孙将军。” 校尉退下后,孙静皱眉:“主公,臧霸这是要干什么?三千人,去江陵送死吗?” “不是送死,是做戏。”孙贲道,“李肃父子精明,不会真为刘表拼命。臧霸带三千人去,多半是远远看着,等时机。” “那咱们……” “咱们也看着。”孙贲起身,“传令,三千人照常出城佯攻。其余兵马,留守孱陵。我倒要看看,这出戏,最后怎么收场。” 六月初五,臧霸两三千江东军抵达孱陵以东四十里,与先前派来的一千先锋汇合。 营地扎在一处高地上,背靠山峦,前临溪流,易守难攻。 文聘巡视完营地,回来对臧霸道:“将军,此地位置不错,进退皆宜。” 臧霸点头:“孙贲答应借道,但让咱们离孱陵四十里,这是防着咱们呢。” 魏延道:“防就防,咱们本来也不是来打他的。” 正说着,探马来报:“将军,江陵急报——蔡瑁、张允率五千江夏兵已到江陵城外二十里,被袁术军刘勋部阻击,陷入苦战。” 臧霸立刻走到地图前:“蔡瑁到了?比预想的快。” 文聘指着地图:“蔡瑁从江夏来,走的是水路,确实快。但五千对两万……悬殊太大。” “黄忠呢?”臧霸问。 “黄忠被张勋主力牵制在江陵城内,无法出城接应。”探马道,“而且,黄忠左臂受伤,弓不能张,战力大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臧霸皱眉。黄忠的神射之术闻名天下,若他不能张弓,对守军士气的打击是巨大的。 “将军,咱们怎么办?”魏延问,“蔡瑁若败,江陵必失。江陵若失,咱们在长沙就孤立了。” 臧霸沉默。 他知道魏延说得对。江陵若失,袁术全取南郡,下一个目标就是长沙。到时候,他这三千人,守不住长沙。 “传令。”臧霸终于开口,“全军集结,准备出发。” 文聘一愣:“将军,咱们真要去救蔡瑁?” “不是救蔡瑁,是救咱们自己。”臧霸看向西方,“唇亡齿寒。江陵不能这么快陷落,至少,不能在我们眼皮底下陷落。” “可咱们只有三千人,刘勋有两万。”魏延道,“兵力悬殊,硬拼不是办法。” “所以,得拉上孙贲。”臧霸道,“派人去孱陵,告诉孙贲——蔡瑁若败,江陵必失。江陵若失,袁术下一个就是武陵。他若还想在武陵待下去,就得出兵。” “孙贲会答应吗?”文聘问。 “会。”臧霸笃定,“因为他知道,我说的是实话。” 孱陵城,孙贲接到臧霸的信时,正在看江陵战报。 “臧霸要咱们一同出兵,救援蔡瑁。”他将信递给孙静。 孙静看完,皱眉:“臧霸这是要把咱们拖下水。” “但他说的没错。”孙贲却道,“蔡瑁若败,江陵撑不过三天。到时候刘表损失惨重,咱们独木难支。” “可咱们出兵,风险太大。”孙河劝道,“刘勋有两万兵马,咱们和臧霸加起来才八千。八千对两万,胜算不大。更何况我们还要分兵留守孱城。” “不是要胜,是要救。”孙贲起身,“救出蔡瑁残部,退守江陵。只要江陵还在,袁术就得继续攻城。咱们就能多争取时间。” 他顿了顿:“传令,留一千人守孱陵。其余四千,随我出征。” “伯阳……”孙静还想劝。 孙贲摆手:“不必多说。这一仗,不打不行了。” 半个时辰后,孙贲率四千武陵兵出城,向东与臧霸汇合。 两军合兵一处,共七千人。臧霸、文聘、魏延,孙贲、孙静、孙河,六员将领在高地上碰面。 “孙将军深明大义,臧某佩服。”臧霸抱拳。 孙贲还礼:“臧将军不必客气,此战关乎武陵存亡,孙某自当尽力。” 两人都是明白人,话不用多说。 “刘勋两万兵马,分三路围困蔡瑁。”臧霸指着地图,“中路为主力,左右两翼策应。蔡瑁部被围在中央,已成困兽。” “咱们怎么打?”孙贲问。 “不能硬冲。”文聘道,“咱们兵力不足,硬冲是送死。不如分兵两路,孙将军率武陵兵攻左翼,臧将军率江东兵攻右翼。不求歼敌,只求撕开缺口,让蔡瑁部突围。” 孙贲点头:“好。只是突围之后,往哪里退?” “江陵。”臧霸道,“只有退回江陵,才能与黄忠合兵,继续守城。” “可袁术主力在江陵城外……” “顾不了那么多了。”臧霸打断,“先救出蔡瑁,再说其他。” 孙贲沉吟片刻,点头:“好,依计行事。” 江陵城外二十里,战场已是一片混乱。 蔡瑁的五千江夏兵被两万袁术军团团围住。 外围的盾阵已被冲破,两军陷入混战。蔡瑁挥剑砍倒一个敌兵,脸上溅满血污。 “将军!左翼撑不住了!”张允奔来,肩头插着一支箭。 蔡瑁咬牙:“撑不住也得撑!告诉将士们,援军就到!” “援军?”张允苦笑,“哪来的援军?长沙的臧霸?武陵的孙贲?他们巴不得咱们死!” 话音未落,东面传来喊杀声。 一支兵马从侧翼杀入,直冲袁术军左翼。为首一将,正是孙贲。 “孙”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几乎同时,西面也杀出一支兵马,冲向右翼。臧霸一马当先,文聘、魏延紧随其后。 两路援军如两把尖刀,刺入袁术军阵中。 刘勋正在中军指挥,见状大惊:“哪来的兵马?!” “报将军!东面是孙贲,西面是臧霸!” “孙贲?臧霸?”刘勋怒极反笑,“好!好!都来了!传令,分兵迎战!今日,我要将他们一网打尽!” 但战场形势已变。孙贲和臧霸的七千生力军加入,袁术军阵脚微乱。蔡瑁抓住机会,率部向东南突围。 “不要恋战!突围!”臧霸大喊。 江东军和武陵军且战且退,护着蔡瑁残部,向江陵方向撤去。 刘勋本想追击,但见天色已晚,且对方退而不乱,恐有埋伏,只好下令收兵。 这一战,从午后打到黄昏。 当残阳如血时,臧霸、孙贲、蔡瑁三支兵马,终于退到江陵城外五里。 城头上,黄忠看着远处的兵马,长长舒了口气。 援军,总算来了。 虽然来得晚,虽然损失惨重。 但至少,士气大振,江陵还能再守几天。 城外,臧霸和孙贲并肩而立,望着江陵城。 “这一仗,咱们救了蔡瑁,但也暴露了实力。”孙贲道。 臧霸点头:“袁术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的仗,会更难打。” “那咱们……” “守。”臧霸看向江陵,“能守多久,守多久。至少,不能让它太快陷落。” 孙贲沉默。 他知道,从今天起,武陵和江东,算是正式绑在一起了。 第347章 江陵困局 江陵城的粮仓在府库深处,厚重的木门推开时,扬起的灰尘在昏暗的光线里打着旋。 粮官举着油灯,手指颤抖着拂过一只只几乎见底的麻袋,最后停在墙角那堆矮了一半的谷堆前。 “蔡将军……城中原有存粮三万石。”粮官的声音像被掐住脖子的鸡,“守城月余,每日耗粮约五百石。黄将军部、蔡将军部、再加上新入城的江东军、武陵军……眼下这一万三千余人,每日至少要八百石。” 蔡瑁站在仓门口,脸色在跳动的火光中明暗不定:“还剩多少?” “不足……不足八千石。”粮官咽了口唾沫,“只够……只够十天。” 十天。 这个词像块冰,砸在每个人心头。 臧霸站在蔡瑁身后两步,脸上没什么表情。文聘和魏延一左一右,也都沉默。 孙贲和黄忠站在另一侧,孙贲皱着眉,黄忠则闭着眼,左臂的绷带渗着暗红的血。 “十天……”蔡瑁重复了一遍,转向臧霸,“臧将军,江东富庶,可否……” “蔡将军。”臧霸平静地打断,“我军轻装而来,未带粮草。且江东距此千里,就算现在去调,也来不及。” 他说的是实话。从秣陵到江陵,走水路也要十几日,陆路更慢。等粮草运到,江陵早就断粮了。 孙贲冷笑:“蔡德珪,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当务之急,是想法子弄粮食。” “怎么弄?”黄忠睁开眼,声音嘶哑,“城外四万大军围着,连只鸟都飞不出去,粮怎么进来?” “那就出城抢。”魏延忍不住插嘴,“袁术军围城月余,他们营中必有存粮。咱们趁夜突袭,烧他粮草,抢他军粮。” “突袭?”孙贲像看傻子一样看他,“魏文长,张勋不是傻子。他四万大军连营十里,粮草必在重兵把守的中军。咱们这一万多人,冲出去就是送死。” 魏延还想争辩,文聘按住他肩膀:“文长,稍安毋躁。” 臧霸始终没说话。他走到粮仓中央,蹲下身,抓了把谷子。谷粒干燥,但所剩无几。他松开手,谷子从指缝漏下,沙沙作响。 “蔡将军。”臧霸起身,“粮草的事,从长计议。当务之急,是稳住军心。若让士卒知道只剩十天存粮,军心必乱。” 蔡瑁点头:“臧将军说得是。此事,暂且保密。” “保密能保几天?”孙贲不客气,“十天一过,没粮就是没粮。到时候不用袁术打,咱们自己就先乱了。” 一直沉默的黄忠忽然开口:“江陵城内,还有百姓。” 这话让所有人都看向他。 “百姓家中,或有余粮。”黄忠继续说,“可以征集。” 蔡瑁脸色一变:“黄将军,这……这恐怕不妥。江陵百姓已困守月余,家中存粮也不多。若强行征集,恐失民心。” “民心?”孙贲嗤笑,“蔡德珪,城破了,人都没了,还要民心做什么?” “孙伯阳!”蔡瑁怒道,“你……” “好了。”臧霸出声,声音不大,却让两人都停了。他看向黄忠:“黄将军,百姓余粮,能撑多久?” 黄忠沉默片刻:“最多……再多五天。” 十五天。 十五天后,断粮。 “那就征集。”臧霸做了决定,“以官府名义,向百姓借粮。立字据,盖官印,承诺战后加倍偿还。” 蔡瑁还想说什么,臧霸看向他:“蔡将军,这是没办法的办法。若城破,百姓也活不成。借粮,还有一线生机。” 蔡瑁咬牙,最终点头:“好。” 从粮仓出来,天色已近黄昏。臧霸带着文聘、魏延回到江东军驻地——城东南一片民宅改建的营区。 “将军,咱们真要在这儿耗下去?”一进屋子,魏延就忍不住问,“粮草只够十五天,十五天后怎么办?” 文聘替他倒了碗水:“文长,将军自有打算。” 臧霸在案几后坐下,摊开一张简陋的江陵城防图:“咱们的任务,不是死守江陵,是消耗。” “消耗?”魏延不解。 “消耗袁术,消耗刘表,消耗孙贲。”臧霸指着地图,“江东要取荆州,这三方都是敌人。他们打得越惨,将来咱们取荆州就越容易。” 文聘点头:“所以将军才同意征集百姓余粮?是为了让江陵多守几天,多消耗袁术?” “对。”臧霸手指点在地图上,“张勋四万大军,每日耗粮比咱们更多。江陵多守一天,袁术就多耗一天。等到他粮草不济,急需补给时自然退兵。” “那咱们……”魏延迟疑,“咱们就看着?” “看着,也要出力。”臧霸说,“但要出巧力,不出死力。明日蔡瑁必会找咱们商议守城之策,到时候,你们看我眼色行事。” 正说着,亲兵来报:“将军,蔡瑁将军请将军过府一叙。” 臧霸和文聘对视一眼。 来了。 太守府偏厅,蔡瑁设了简单的宴席。除了臧霸,黄忠、孙贲也在。 “诸位将军,今日辛苦了。”蔡瑁举杯,“若非诸位来援,江陵危矣。”众人举杯饮了。酒是浊酒,菜是咸菜和一点肉干,寒酸得很。 放下酒杯,蔡瑁切入正题:“粮草之事,已成定局。当务之急,是商议守城之策。臧将军,你久经战阵,不知有何高见?” 臧霸放下筷子:“蔡将军客气。高见谈不上,不过有些想法。” “愿闻其详。” “江陵城高墙厚,易守难攻。袁术军虽众,但连攻月余,已成疲兵。”臧霸缓缓道,“咱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死守,是主动。” “主动?”孙贲挑眉,“臧将军的意思是……出城?” “小股出击。”臧霸说,“每夜派三五百人,从不同城门潜出,袭扰敌营。不求杀敌多少,只求让他们不得安睡。时间一长,敌军士气必堕。” 黄忠点头:“此法可行。我部熟悉地形,可担此任。” “黄将军左臂有伤,不宜轻动。”臧霸看向孙贲,“孙将军麾下多山林之士,擅长夜战,此事交由孙将军如何?” 孙贲一愣,随即明白——这是要消耗他的兵力。 他看向臧霸,臧霸神色平静,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孙将军?”蔡瑁也看过来,眼中带着期待。 孙贲心里冷笑。蔡瑁这是巴不得他多出力,最好和袁术拼个两败俱伤。 但他没法拒绝。江陵若失,武陵难保。这个道理,他懂。 “好。”孙贲咬牙,“夜袭之事,交给我。” 蔡瑁脸上露出笑容:“孙将军深明大义。” 臧霸接着道:“此外,还需设法从城外运粮。江陵临江,或可走水路。” “水路?”黄忠摇头,“袁术军在江上设了拦江铁索,战船巡逻,水路不通。” “大船不通,小船或可。”臧霸说,“选派水性好的士卒,乘小舟夜渡,从江夏运粮。一次不多,但积少成多。” 蔡瑁眼睛一亮:“此法可行!我立刻派人回西陵,让使君从江夏调粮。” “此事宜早不宜迟。”臧霸看向蔡瑁,“蔡将军,此事还需你亲自安排。” “自然。”蔡瑁点头。 宴散后,孙贲追上臧霸。 “臧宣高,你打的好算盘。”孙贲声音压低,“夜袭消耗我的兵,运粮让蔡瑁去办,你们江东军,就打算坐享其成?” 臧霸停下脚步,转身看他:“孙将军,此言差矣。江东军驻守东南城墙,那是袁术主攻方向。真要打起来,我们承受的压力最大。” 孙贲盯着他,许久,才哼了一声:“你最好守住。” 他转身走了。文聘看着他的背影,低声道:“将军,孙贲不傻,怕是看出来了。” “看出来又如何?”臧霸淡淡道,“他现在没得选。江陵不能丢,丢了,武陵就是下一个。” “那咱们……” “按计划行事。”臧霸抬头,看着城头摇曳的火把,“守,但优先保存实力。等时机。” 三日后,夜。 孙贲派出的五百死士从南门潜出,摸向袁术军大营。这一夜,杀声震天,火光四起。孙贲军烧了三座营帐,杀了百余人,但回来的,不足三百。 同日,蔡瑁派出的运粮小队从水路出发,十艘小舟载着五十石粮食,趁夜顺流而下。 但在离江陵十里处,被袁术军巡逻船发现。一番厮杀,只有三艘小舟逃回,带回的粮食不足十五石。 消息传回江陵,蔡瑁摔碎了手中的茶碗。 “废物!都是废物!” 臧霸坐在一旁,安静地喝茶。 夜袭损兵,运粮失败。 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江陵的困局,无解。 而时间,正在一天天流逝。 粮仓里的粮食,越来越少。 城外的袁术军,越来越多。 这一局,到底谁能撑到最后? 臧霸放下茶杯,望向窗外。 第348章 背水一战 六月初八,江陵城里的炊烟一日比一日稀薄。 城西军营,伙夫抬出最后一筐麦饼,每个兵卒只能分到巴掌大的一块。魏延领了饼,三两口塞进嘴里,灌了半碗水,才勉强压住腹中饥火。 “将军,不能再等了。”他走进营帐,对正在看地图的臧霸说,“三天,最多三天。三天后若还无粮,军中必乱。” 臧霸没抬头,手指点在地图上的江陵城:“乱?往哪儿乱?城外四万大军围着,乱出去就是送死。” 文聘从帐外进来,脸色凝重:“刚巡视完,各营都在私议粮草的事。蔡瑁部怨气最大,说咱们江东军来了不办事,白吃粮。孙贲部更直接,有几个校尉已经在收拾行装,怕是打算趁夜从南门溜。” “溜?”臧霸终于抬起头,冷笑,“南门外是长江,江上有袁术的水军。他们往哪儿溜?跳江喂鱼?” “可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文聘在案几对面坐下,“五日前的粮草核算,说还能撑十天。可一万三千张嘴,吃得比算得快。今日我去粮仓看了,麦子只剩薄薄一层,粟米见了底,豆子……早没了。” 帐内陷入沉默。 魏延忍不住:“将军,咱们真要在江陵等死?主公让咱们来,可不是让咱们陪刘表殉葬的!” “我知道。”臧霸缓缓起身,走到帐门口,望着远处江陵城灰色的城墙,“所以,得想个破局的法子。” 他转身,目光扫过文聘和魏延:“张勋这几日为何不攻城了?” 文聘想了想:“他在等。等城中粮尽,不战自溃。” “对。”臧霸走回地图前,手指从江陵城划向城外,“他四万大军连营十里,粮草从襄阳运来,走的是陆路。而咱们……” 他手指点在江陵城南的长江水道上:“咱们的粮道,被他截了。水路不通,陆路被围。所以他在等,等咱们饿死。” 魏延皱眉:“那咱们就真等死?” “不。”臧霸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他在等咱们粮尽,咱们就让他等。但等的,不一定是咱们死。” 文聘似乎明白了什么:“将军的意思是……” “放弃江陵。”臧霸一字一句道。 “什么?!”魏延瞪大眼,“放弃江陵?那咱们这一个多月白守了?” “守?”臧霸看他,“文长,你告诉我,咱们守江陵,是为了什么?” “为了……为了不让袁术南下,拿下荆州门户。”魏延迟疑道。 “那是刘表的事。”臧霸摇头,“咱们来江陵,主公交代得很清楚——占住长沙,控制长江水道,确保江东军可以源源不断的从长江进入荆州。袁术和刘表打成什么样,与我们没关系。” “如今长沙空虚,袁术和刘表也打得差不多了,我们也改回长沙了。至于江陵?本就是刘表的地盘,咱们替他守了一个多月,仁至义尽。” 文聘接口:“将军说得对。消耗刘表和孙贲的目的已经达成,如今城中粮尽,正是脱身之时。” “可怎么脱?”魏延问,“四万大军围着,咱们一万多人,能冲出去?” “若是各怀鬼胎,自然冲不出去。”臧霸指着地图上的袁术军大营,“但若是一万三千人抱成团,朝着一个方向突围,张勋不一定拦得住。”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且,咱们不是单纯地突围。是放弃江陵,让张勋入城。” 魏延不解:“让他入城?那咱们这一个多月不是白打了?” “文长,你想想。”臧霸手指点着江陵城,“江陵城高墙厚,粮仓府库俱全。张勋四万人入城,要驻防,要守备,粮草从哪儿来?” 文聘眼睛一亮:“还是要从襄阳运来。” “对。”臧霸点头,“而咱们一旦出城,便化整为零。江陵周边多山林,咱们可以分兵袭扰张勋的粮道。他四万人,每日耗粮是咱们的数倍。粮道一断,不出十日,他比咱们更慌。” 魏延恍然大悟:“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正是。”臧霸看向两人,“所以,现在要做两件事。第一,说服蔡瑁、黄忠、孙贲,同意突围。第二,选定突围方向,制定计划。” 文聘沉吟:“蔡瑁怕是不会同意。江陵是荆州门户,他若放弃,刘表不会饶他。” “由不得他不同意。”臧霸淡淡道,“粮草已尽,军心将乱。他若想死守,让他自己守去。咱们江东军和孙贲的武陵军,可不会陪他殉葬。” 正说着,亲兵来报:“将军,蔡瑁将军派人来请,说是商议军务。” 臧霸和文聘对视一眼。 “来了。” 太守府正堂,气氛比粮仓更压抑。 蔡瑁坐在主位,脸色铁青。黄忠坐在左下首,左臂的绷带已经换成新的,但依旧渗着血。孙贲坐在右下首,抱着胳膊,一脸不耐。臧霸带着文聘、魏延进来时,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来。 “臧将军。”蔡瑁勉强挤出笑容,“请坐。” 臧霸坐下,文聘、魏延站在他身后。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今日请诸位来,还是为粮草之事。”蔡瑁开门见山,“城中粮尽,诸位皆知。我已派人再次从水路尝试运粮,但……十艘小舟,只回来三艘,带回粮食不足二十石。杯水车薪。” 孙贲冷笑:“蔡德珪,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当日我说出城抢粮,你们不让。我说集中兵力突围,你们说要守城。如今粮尽了,倒知道急了?” 蔡瑁被呛得脸色发红,强压怒气:“孙将军,当日形势不同。如今……如今确实要另想办法。” “什么办法?”孙贲问,“等死?” 黄忠开口,声音嘶哑:“孙将军,不必如此。今日商议,便是要寻一条生路。” “生路?”孙贲看向臧霸,“臧将军,你们江东军不是主意多嘛,说说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臧霸身上。 臧霸沉默片刻,缓缓道:“如今之局,死守只有死路一条。唯一的生路,是突围。” “突围?”蔡瑁皱眉,“往哪儿突?四面都是袁术军。” “集中一点。”臧霸说,“一万三千人,全部从东门突。东门外地势开阔,利于骑兵冲阵。只要冲开一道口子,便能直插当阳。” “当阳?”黄忠摇头,“当阳是袁术军屯粮之地,守军不少于一万。咱们疲敝之师,如何能克?” “不克当阳。”臧霸看向地图,“绕过当阳,直奔竟陵。竟陵守军薄弱,且临汉水。拿下竟陵,便可沿汉水南下,退回江夏。” 蔡瑁脸色一变:“退往江夏?那江陵呢?” “放弃。”臧霸平静地说。 堂中瞬间寂静。 “放弃江陵?”蔡瑁猛地站起,“臧宣高!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江陵是南郡门户,是荆州咽喉!放弃江陵,就等于把整个南郡拱手让给袁术!” “不让又如何?”孙贲嗤笑,“蔡德珪,你守得住吗?粮草已尽,军心涣散。再守下去,不用袁术打,咱们自己先饿死、先内乱。到时候城破,你一样保不住江陵,还要赔上这一万多条性命。” 蔡瑁咬牙:“可……可放弃江陵,我如何向使君交代?” “那是你的事。”孙贲毫不客气,“老子带兵来江陵,是帮你们打袁术,不是来陪葬的。如今粮草送不进来,仗打不下去了,自然要撤。至于江陵……呵,本来也不是老子的地盘。” 蔡瑁看向黄忠:“黄将军,你怎么说!” 黄忠闭着眼,许久,才缓缓睁开:“粮草已尽,守无可守。突围……是唯一的选择。” 蔡瑁踉跄一步,跌坐回椅中。 臧霸继续道:“蔡将军,放弃江陵,不等于放弃荆州。张勋四万大军入城,要驻防,要守备,粮草从襄阳运来,路途遥远。咱们一旦出城,便可化整为零,袭扰其粮道。时日一长,张勋自退。到时候,江陵还是荆州的江陵。” 蔡瑁苦笑:“说得轻巧。袭扰粮道?咱们如今兵马疲敝,如何袭扰?” “那是后话。”臧霸看着他,“当务之急,是活下去。活着,才有机会夺回江陵。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堂中再次沉默。 良久,蔡瑁长叹一声:“罢了……罢了。那就……突围吧。” 孙贲立刻道:“既如此,宜早不宜迟。今夜准备,明夜突围。” “明夜太急。”臧霸摇头,“需准备周全。各营要清点兵器马匹,伤员要安置,突围路线要详细规划。三日后,六月初十夜,子时突围。” 蔡瑁无力地摆摆手:“就依臧将军。” 孙贲起身:“既如此,我回去准备。”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黄忠也起身,对臧霸拱拱手:“臧将军,突围时,我部愿为前锋。” 臧霸还礼:“黄将军有伤在身,还是居中策应为好。” 黄忠摇头:“左臂有伤,右手还能握刀。江陵是我守丢的,自然该由我开道。”说完,也转身离去。 堂中只剩蔡瑁和臧霸三人。 蔡瑁看着臧霸,苦笑道:“臧将军,今日之议,若是传出去,我蔡瑁便是荆州的罪人。” “罪人还是功臣,要看日后。”臧霸平静道,“若他日能夺回江陵,今日之弃,便是韬晦。若不能……那今日守与不守,结局并无不同。” 蔡瑁怔了怔,最终点了点头。 回到城东营地,魏延忍不住道:“将军,蔡瑁那样子,怕是心有不甘。” “他不甘,也得甘。”臧霸卸下甲胄,“粮尽军危,由不得他。倒是孙贲……” 文聘接口:“孙贲怕是早想走了。他本就无意死守江陵,如今有机会脱身,自然积极。” “所以突围时,要防着他。”臧霸说,“武陵军可能会抢在我们前面冲,也可能落在后面观望。咱们江东军,要自己掌握节奏。” 魏延问:“将军,突围路线真定在竟陵?当阳可是有袁术重兵。” “虚虚实实。”臧霸铺开地图,“明面上说奔竟陵,实际上……咱们不去竟陵。” 文聘和魏延都看向他。“张勋不是傻子,咱们突围,他必会追击。竟陵路远,沿途多关卡,不易脱身。”臧霸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点,“咱们真正的目标,是这里——编县。” “编县?”魏延看着地图,“编县在江陵东北,临汉水,但城池矮小,守军不多。” “对。”臧霸说,“拿下编县,便可沿汉水北上,直插襄阳后方。张勋大军在江陵,后方空虚。咱们袭扰其粮道,甚至可能威胁襄阳。到时候,张勋必回师救援,江陵之围自解。” 文聘赞道:“将军此计,可谓围魏救赵。” “只是行险。”臧霸看向两人,“所以要保密。除了咱们三人,不得透露给第四人。包括蔡瑁和孙贲。” 魏延重重点头:“末将明白。” “文长,你去清点骑兵,能战的还有多少?” “约八百。”魏延答道,“马匹多已瘦弱,但冲阵应该够用。” “八百……”臧霸沉吟,“够了。突围时,你率骑兵为箭头,只管往前冲,不要回头。文聘,你领步卒居中,护住中军。我殿后。” “将军!”文聘急道,“殿后危险,还是我来……” “不必争。”臧霸摆手,“殿后需要稳重,你性子急,不合适。我自有分寸。” 文聘还想说什么,见臧霸神色坚决,只好点头。 夜色渐深,江陵城头火把稀疏。 臧霸走出营帐,望着西方。那里是袁术大营的方向,火光连绵,如同星河。 三日后,便是生死突围。 赢了,海阔天空。 输了…… 他摇摇头,不再想。 乱世如棋,落子无悔。 第349章 突围之夜 六月初十,子时刚过,江陵东门悄然开启。 没有火把,没有鼓声。黄忠领着三百残兵最先出城,这些是还能握刀的老卒,左手绑着布条,右手提着环首刀。黄忠自己骑了匹瘦马,右手倒提卷刃的战刀,左臂的伤让他身子微微歪斜。 蔡瑁在城门洞里看着,对身边亲卫低声道:“传令各营,按序出城,不得喧哗。” 亲卫领命去了。蔡瑁转头看向臧霸:“臧将军,孙贲部还未到。” “他会来的。”臧霸骑在马上,甲胄已穿戴整齐,“孙伯阳不傻,知道留下是死路一条。” 正说着,南街传来马蹄声。孙贲领着千余武陵兵赶到,人人轻装,只带兵器干粮。孙贲扫了一眼众人,冷笑道:“都到齐了?那就走吧。” “孙将军。”臧霸开口,“按约定,黄将军为前锋,你部为左翼,我部为右翼,蔡将军部居中。冲出五里后,不必恋战,直奔竟陵。” “知道。”孙贲不耐地摆摆手,领着兵往城门左侧去了。 蔡瑁看着孙贲的背影,低声对臧霸道:“此人不可信。” “无妨。”臧霸调转马头,“各凭本事罢了。” 最后一批士卒出城时,东方已泛鱼肚白。一万三千余人,像一条沉默的长蛇,悄然滑出江陵城,没入晨雾之中。 江陵城外十里,袁术大营。 张勋一夜未眠,此刻站在了望台上,望着江陵方向。晨雾浓重,看不清城头旗帜。 “将军。”刘勋快步上台,“探马来报,江陵东门大开,守军正在出城。” “果然。”张勋冷笑,“粮尽兵疲,除了突围,他们别无选择。” “往哪个方向?” “探马说,前锋是黄忠,往东去了。”刘勋答道,“看路线,应是奔竟陵。” 张勋走下了望台,回到中军大帐。帐中诸将已到齐,张勋在地图前站定,手指点着江陵:“蔡瑁、黄忠、孙贲、臧霸,加起来一万三千余人。若是困兽犹斗,咱们要啃下来,少说也得折损万人。”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若是让他们跑了,陛下那边没法交代。” 刘勋上前:“末将愿领兵追击。” “不。”张勋摇头,“你领两万兵,去竟陵方向堵截。他们疲敝之师,跑不快。你在竟陵城外设伏,以逸待劳。” “那将军您……” “我?”张勋看向江陵城,眼中闪过一丝贪婪,“我带兵入城。江陵既空,不取白不取。” 诸将面面相觑。有人忍不住道:“将军,陛下旨意是夺回江陵,歼敌为重。若是让敌军主力逃脱……” “逃?”张勋笑了,“刘勋两万兵堵着,他们往哪儿逃?就算真有人漏网,也不过是残兵败将,成不了气候。而江陵——” 他手指重重敲在地图上:“江陵是南郡首府,城高墙厚,府库充盈。拿下江陵,便是大功一件。至于歼敌多少……战场之上,斩获还不是由咱们报?” 帐中诸将恍然大悟,纷纷点头。 刘勋犹豫道:“只是……敌军虽疲,仍有一万三千之众。末将两万兵,怕是不能全歼。” “不必全歼。”张勋拍拍他肩膀,“击溃即可。记住,你的任务是拖住他们,别让他们回援江陵。等我拿下城池,布防完毕,他们便是无根之萍,迟早饿死在山野里。” “末将明白。” “去吧。”张勋挥手,“即刻点兵出发。” 刘勋领命退下。张勋看向其余诸将:“整军,准备入城。” 辰时三刻,张勋亲率两万大军来到江陵城下。 城门洞开,城头空无一人。吊桥放下,护城河静静流淌。 副将有些迟疑:“将军,会不会有诈?” “诈?”张勋大笑,“粮草已尽,军心涣散,拿什么诈?派人进去看看。” 一队斥候策马入城,半刻钟后返回:“将军,城中空无一人,府库粮仓皆空,街道冷清。” 张勋再不犹豫,挥鞭指向城门:“入城!” 两万袁术军浩浩荡荡开进江陵。张勋骑着马走在最前,看着街道两旁紧闭的门窗,心中豪情万丈。 这就是江陵。荆州的咽喉,南郡的首府。如今,是他的了。 他登上城楼,俯瞰全城。城墙完好,箭楼坚固,瓮城、马面一应俱全。这样一座雄城,竟被蔡瑁那蠢货守丢了。 “传令。”张勋对身边副将道,“四门紧闭,加强守备。派人回襄阳报捷——江陵已克。” “诺。”副将领命,却又迟疑,“将军,城中粮仓……” “空了?”张勋问。 “一粒不剩。” 张勋皱起眉,但很快舒展:“无妨。从襄阳运来便是。江陵在手,还怕没粮?” 话虽如此,他心里却隐隐不安。一万三千张嘴吃空的粮仓,要补上可不是小数目。襄阳虽富,但要供养四万大军远征,本就吃力。如今再加一个江陵城…… “将军。”副将小声提醒,“刘勋将军那边……” “放心。”张勋摆摆手,“两万对一万三,又是以逸待劳。刘勋便是再不济,也能拖住他们三五日。到时候咱们城防已固,粮草也该到了。他们若敢回头,便是送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副将不再多言。 张勋站在城头,望着东方。晨雾已散,阳光刺眼。 刘勋,你可别让我失望。 同一时刻,江陵以东三十里,一处丘陵地带。 刘勋的两万大军已在此列阵。盾兵在前,枪兵居中,弓弩手压后。骑兵分列两翼,静静等待。 探马不断回报: “敌军前锋已过十里坡,仍是黄忠部。” “中军出现,看旗号是蔡瑁。” “左翼孙贲,右翼臧霸,阵型未乱。” 刘勋听着汇报,心中稍定。看来敌军果然疲敝,行军速度不快,阵型也还算完整。这样就好,若是溃军,反而不好打——溃军四散,追起来麻烦。 “传令。”刘勋对身边校尉道,“待敌军进入弓弩射程,先以箭雨挫其锐气。骑兵从两翼包抄,步卒正面压上。记住,不要求全歼,击溃即可。” “诺!” 又过了一刻钟,地平线上出现了人影。 黄忠的三百残兵最先进入视野。这些老卒步履蹒跚,但队形未散。黄忠骑在马上,身子歪斜,但腰背挺直。 刘勋眯起眼,举起右手。 弓弩手张弓搭箭。 就在箭雨将发未发之际,异变突生。 黄忠部突然转向,不是向前,而是向左——直扑刘勋军右翼。与此同时,右翼的臧霸部骑兵骤然加速,八百骑如离弦之箭,冲的不是刘勋中军,而是左翼。 “不好!”刘勋脸色一变,“他们要冲垮两翼!” 但已经晚了。 黄忠的三百残兵像钉子一样扎进右翼盾阵。这些老卒自知必死,搏命厮杀,竟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而臧霸的八百骑更狠,他们不冲阵,而是绕着左翼外围奔驰,箭矢如雨点般倾泻。 刘勋军两翼顿时大乱。 “稳住!稳住!”刘勋大吼,“中军向前,支援两翼!” 但中军一动,阵型就散了。 就在这时,孙贲的武陵兵动了。他们没有冲阵,而是突然转向东南,朝竟陵方向疾奔。 “孙贲跑了!”有校尉惊呼。 刘勋咬牙:“不管他!先剿灭黄忠和臧霸!” 但话刚落音,蔡瑁的中军突然前压。这些江夏兵虽然饥饿,但毕竟人多,黑压压一片压上来,声势骇人。 刘勋军两翼已溃,中军被黄忠和臧霸牵扯,正面又面临蔡瑁的压力,顿时陷入被动。 “将军!”副将急道,“敌军这是要各个击破!” 刘勋额头冒汗。他原以为是一群疲敝之师,没想到臧霸和黄忠如此悍勇,孙贲又如此狡诈。这一万三千人,分明是佯装溃退,实则是要反咬一口。 “收拢兵力!向中军靠拢!”刘勋急令。 但战场一乱,命令传达就慢了。右翼被黄忠搅得七零八落,左翼被臧霸骑兵骚扰得无法结阵。蔡瑁的中军又步步紧逼。 半个时辰后,刘勋军开始溃退。 不是被打溃的,是阵型乱了,指挥不灵,士卒们见两翼已垮,中军被围,自然而然就往后撤。 “不准退!不准退!”刘勋连斩数名逃兵,但溃势已成。 臧霸看准时机,率骑兵一个穿插,将刘勋中军切成两段。 “撤!”刘勋终于咬牙下令,“撤回江陵!” 两万大军,来时整齐,退时狼狈。丢下数千具尸体和伤员,刘勋带着一万五千余残兵,朝江陵败退。 臧霸没有追。 他勒住马,看着溃逃的袁术军,对身边文聘道:“清点伤亡,收拢队伍。” 文聘点头,策马去了。 魏延满脸兴奋地奔来:“将军!咱们赢了!刘勋两万兵,被咱们打退了!” “只是击退。”臧霸淡淡道,“传令,全军转向,不去竟陵了。” “啊?那去哪儿?” “编县。”臧霸调转马头,“按原计划,沿汉水北上。” 三日后,江夏渡口。 蔡瑁看着江面上缓缓靠岸的粮船,长长舒了口气。 船上下来的是江夏太守黄祖派来的援军和粮草。为首的是黄祖之子黄射,见到蔡瑁,拱手道:“蔡将军,家父命我送来粮草三千石,兵卒两千,听候调遣。” 蔡瑁连忙还礼:“多谢黄太守,多谢贤侄。” 粮草卸船,埋锅造饭。不多时,米饭的香气弥漫渡口。 孙贲的武陵兵最先领到饭食,蹲在江边狼吞虎咽。孙贲自己端了碗米饭,夹了两块咸鱼,走到臧霸身边坐下。 “臧宣高,这一仗打得漂亮。”他扒了口饭,含糊道,“刘勋那厮,怕是以后再也不敢小瞧咱们了。” 臧霸也端着碗,慢慢吃着:“侥幸而已。” “侥幸?”孙贲笑了,“你那八百骑,冲的时机、位置,分毫不差。黄忠那三百死士,硬是撕开了右翼盾阵。这也是侥幸?” 臧霸不答,转而问:“孙将军接下来有何打算?” 孙贲放下碗,抹了抹嘴:“吃饱喝足,自然是回武陵。江陵这摊浑水,我是不想再蹚了。” “那刘表那边……” “刘景升?”孙贲冷笑,“他自己的江陵都丢了,还有脸怪我不成?武陵是我打下的,那就是我的。他若不服,尽管来拿。”说完,他起身拍拍臧霸肩膀:“臧将军,咱们后会有期。” 孙贲领着吃饱的武陵兵,沿江往南去了。 蔡瑁走过来,看着孙贲远去的背影,叹道:“此人终究难以为伍。” “无妨。”臧霸放下碗,“各有各的路。” 黄忠也走过来,左臂吊着,右手还端着碗。他面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好了许多。 “臧将军。”黄忠沉声道,“江陵虽失,但张勋占了座空城,粮草皆无。接下来,该让他尝尝咱们这些日子的滋味了。” 蔡瑁眼睛一亮:“黄将军的意思是……” “袭扰粮道。”黄忠看向北方,“张勋四万大军,每日耗粮巨大。襄阳至江陵,三百里路,正是用兵之地。” 臧霸点头:“正合我意。” 三人围坐在地图前。蔡瑁指着襄阳至江陵的路线:“这里有三条路。官道宽阔,但沿途多关卡。小路隐蔽,但运粮不便。张勋必走官道。” “那就劫他的官道。”黄忠道,“我熟悉这一带地形,知道几处适合设伏的地方。” “不必全劫。”臧霸说,“烧掉一部分,劫走一部分,放回去一部分。让他粮草时断时续,军心自乱。” 蔡瑁抚掌:“妙!张勋在江陵坐吃山空,咱们在外断其粮草。不出半月,他必退兵。” “半月太长。”臧霸摇头,“十日。十日内,要让他知道,江陵不是那么好占的。” 江风吹过,带来米饭的香气和江水的水汽。 三人相视,眼中皆有锐光。 吃饱了饭,该做事了。 第350章 攻守易型 六月中旬的江夏渡口,清晨的江风还带着夜里的凉意。 臧霸起得早,独自站在江边,看着对岸朦胧的山影。文聘从营里出来,走到他身边。 “将军。”文聘低声道,“刚收到的消息,张勋在江陵大肆搜刮民粮,城中已有骚动。” “意料之中。”臧霸没回头,“四万张嘴,襄阳的粮要运到江陵,至少得七八日。他等不起,只能向百姓伸手。” “那咱们……” “按昨晚议定的办。”臧霸转过身,“黄忠熟悉地形,蔡瑁有兵,咱们有机动。三管齐下,够张勋喝一壶的。” 正说着,蔡瑁和黄忠也走了过来。蔡瑁脸色好些了,吃饱睡足后恢复了往日的气度。黄忠左臂还吊着,但右手按着刀柄,步子很稳。 四人聚在江边一块大石旁,地上摊着简易的地图。 “先说怎么分。”臧霸蹲下身,手指点着襄阳到江陵的路线,“三条道。官道最宽,沿途有驿站,张勋的主力运粮队必走此路。西边的小路过山,难走但隐蔽。东边的沿江道平坦,但容易被发现。” 蔡瑁接口:“黄将军熟悉地形,黄将军说该怎么做?” 黄忠用右手食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官道上的宜城、编县、当阳三处,最适合设伏。宜城有山谷,编县有密林,当阳城外地势开阔,但附近有河,可以水攻。” “水攻?”臧霸看向他。 “当阳河。”黄忠道,“这个季节水量不大,但若在上游筑坝蓄水,待运粮队过河时决堤,能冲毁大半。” 蔡瑁眼睛一亮:“此计甚好!” “但需要人手和时间。”黄忠说,“筑坝不是小事,至少要五百人,三日工夫。” “我来。”蔡瑁立即道,“我从江夏兵中调五百人,由黄将军指挥。” 黄忠却摇头:“蔡将军,我左臂有伤,指挥不了筑坝。此事需另选将领。” 蔡瑁一愣,随即明白——黄忠这是不想揽这个活。筑坝截流听起来好,实则风险大。万一被张勋的巡逻队发现,五百人可能全军覆没。 场面一时有些僵。 臧霸开口:“筑坝之事,可以缓议。当务之急,是截断官道的常规运粮。张勋现在急需粮食,第一批运粮队应该就在这两日内出发。” 他手指点着地图上的宜城:“这里离襄阳近,张勋的警惕性会低些。咱们可以先在这里下手。” “怎么下手?”蔡瑁问。 “烧。”臧霸说,“不劫粮,只烧粮。让张勋知道,从襄阳到江陵这条路,已经不安全了。” 黄忠点头:“烧粮比劫粮容易。劫粮要搬运,要藏匿,烧粮只需一把火。” “那谁去烧?”蔡瑁看着两人。 臧霸看向黄忠:“黄将军左臂不便,不宜长途奔袭。蔡将军要统筹全局,也不能轻动。此事,交给我江东军吧。” 蔡瑁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但很快掩去:“臧将军愿往,那是再好不过。只是……需要多少人马?” “三百骑足矣。”臧霸说,“快进快出,烧完就走。” “三百……”蔡瑁沉吟,“会不会太少?运粮队至少千人护卫。” 臧霸笑了:“不是去硬拼。宜城那段路我走过,两侧有山坡,适合埋伏。三百骑从上冲下,投掷火把油罐,半刻钟就能成事。等护卫队反应过来,我们已经撤了。” 黄忠赞道:“此法可行。” 蔡瑁这才点头:“那就有劳臧将军了。” “不过,”臧霸话锋一转,“光烧官道还不够。西边的小路,东边的沿江道,也得派人去袭扰。要让张勋觉得,三条路都不安全。” “西边小路交给我。”黄忠说,“我领本部三百人,去那边设伏。虽然兵少,但地形熟,打打游击足够。” “那沿江道……”蔡瑁看向臧霸。 “沿江道平坦,适合大军行进。”臧霸说,“张勋若发现官道和小路都不安全,可能会改走沿江道。这条路由蔡将军负责,如何?” 蔡瑁想了想:“可以。我从江夏兵中调两千人,沿江设防。” “不。”臧霸摇头,“不是设防,是袭扰。两千人目标太大,容易暴露。派五百精兵,分成十队,沿江岸游击。见运粮队就放箭骚扰,不求歼灭,只求拖延。” 蔡瑁恍然:“疲敌之计。” “对。”臧霸站起身,“咱们的目的不是全歼张勋的运粮队,而是让他的粮草供应时断时续。江陵城中四万人,每日耗粮如山。只要粮道不稳,军心自乱。” 黄忠也站起来:“那就这么定。臧将军烧官道,我扰小路,蔡将军袭沿江道。三路齐发,看张勋能撑几日。” 蔡瑁却还有顾虑:“只是……若张勋恼羞成怒,倾巢而出追击,咱们这点兵力,怕是难以抵挡。” “他不会。”臧霸笃定道,“江陵刚得,城池未稳。他若大军尽出,后方空虚,万一咱们偷袭江陵怎么办?张勋不傻,不会冒这个险。” “再者,”黄忠补充,“刘勋新败,损兵数千。张勋手中可用之兵已不足四万,守城尚且捉襟见肘,哪还有余力追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蔡瑁这才彻底放心:“好,那就依计行事。何时动手?” “宜早不宜迟。”臧霸说,“今日准备,明日出发。三日后,同时动手。” 四人又商议了些细节,直到日头升高才散。 午后,臧霸召集江东军将领议事。 文聘、魏延,还有几个校尉,聚在营帐里。臧霸把计划说了一遍。 魏延第一个开口:“将军,烧粮的事交给我吧!三百骑,保证把张勋的粮车烧得干干净净!” “你去可以。”臧霸看着他,“但要记住,烧粮是第一,保命是第二。粮烧了还能再运,人死了就没了。” 魏延咧嘴一笑:“将军放心,我晓得轻重。” 文聘却有些担忧:“将军,蔡瑁那边……可靠吗?沿江道平坦,他若不用心袭扰,张勋的粮队可能就顺利过去了。” “他不会不用心。”臧霸说,“江陵是他丢的,他比谁都急着想夺回来。眼下这是最好的机会,他不会放过。” “可若是他存了私心,想让咱们和张勋两败俱伤……” “那就让他存去。”臧霸淡淡道,“咱们干咱们的,他干他的。烧粮成功,功劳是咱们的。他若拖后腿,日后在刘表面前也交代不过去。” 文聘点头,不再多言。 臧霸又吩咐:“文长,你带三百骑去宜城。记住,不要恋战,烧完就走。若是遇到大队敌军,能避则避。” “诺!” “文聘,你领剩下的步卒,在江夏渡口接应。万一有事,也有个退路。” “诺。” 安排妥当,众人散去准备。 臧霸走出营帐,看见黄忠在不远处整队。三百老兵,虽然个个带伤,但神情肃穆。黄忠正在训话,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这一去,不是去拼命,是去讨债。张勋占了咱们的城,断了咱们的粮,现在该他还了。我不要你们死,我要你们活着回来,看张勋饿死江陵。” 老兵们默默点头。 黄忠看见臧霸,走过来:“臧将军都安排好了?” “好了。”臧霸看着他,“黄将军,西边小路险峻,你左臂不便,要多小心。” 黄忠抬起右手,握了握拳:“右手还能握刀,够了。” 两人并肩站了一会儿,看着江面。有粮船正在卸货,江夏兵在搬运麻袋。 “此战之后,”黄忠忽然说,“江陵若能夺回,我也该回襄阳了。” 臧霸侧头看他:“刘使君那边……” “败军之将,有何颜面谈条件。”黄忠苦笑,“能保住性命,已是侥幸。回襄阳后,是贬是罚,听天由命。” 臧霸沉默片刻,道:“黄将军若有意,江东随时欢迎。” 黄忠一怔,看向臧霸。 “不是客套话。”臧霸认真道,“将军之勇,举世皆知。江东求才若渴,若将军愿来,必不负将军。” 黄忠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良久,缓缓摇头:“刘使君待我不薄。江陵虽失,是我无能,非使君之过。此时离去,是为不义。” 臧霸不再劝,只点了点头。 人各有志。 傍晚,蔡瑁那边也准备好了。五百江夏精兵,分作十队,每队五十人。蔡瑁亲自训话,许下重赏。 一切就绪。 夜里,江夏渡口灯火通明。三方兵马各自检查装备,备好干粮水囊。 臧霸最后巡视了一遍江东军营,对文聘交代:“我们明日出发,快则五日,慢则七日必回。这期间,渡口就交给你了。” 文聘郑重抱拳:“将军放心,人在渡口在。” 臧霸拍拍他肩膀,没再多说。 回到自己营帐,魏延正在擦拭长刀。见臧霸进来,他抬头:“将军,都妥了。” “早点歇着。”臧霸卸下甲胄,“明日要赶路。” “睡不着。”魏延把刀插回鞘,“想着要烧张勋的粮,心里畅快。” 臧霸笑了笑,在草席上坐下。是啊,被围了一个多月,饿得前胸贴后背,如今终于能反击了。 这口气,憋得够久。 窗外,江涛阵阵。 明日,三路齐发。 张勋,你的好日子到头了,现在开始......攻守易型了。 第351章 三线作战 六月十四,清晨。 宜城以北二十里,官道蜿蜒穿过一片丘陵。路旁山坡上,枯草有半人高,正是藏人的好地方。 魏延趴在山坡顶端,眯着眼看着官道尽头。他身后,三百骑兵静静待命,马匹嘴上套了嚼子,蹄子包了麻布,几乎没声音。 “将军,来了。”身边亲兵低声道。 官道那头,扬起尘土。先是一队斥候,十来骑,慢悠悠地开路。接着是粮车,一辆接一辆,足有五十多辆。每辆车由两匹驮马拉,车上堆满麻袋,用油布盖着。护卫的步兵走在车队两侧,约莫千余人,队形松散。 魏延舔了舔嘴唇:“再等等。” 粮车队缓缓进入伏击范围。山坡下的官道像一条细带,车队就是带子上爬行的蚂蚁。 “动手。”魏延翻身上马。 三百骑兵同时起身,解开马嚼,扯掉蹄布。魏延一马当先,从山坡冲下。三百骑紧随其后,马蹄声由轻变重,最后如滚雷般响起。 官道上的运粮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呆了。 “敌袭——!” 护卫队长刚喊出声,魏延已经冲到近前。他根本不与护卫纠缠,长刀一挥,砍断第一辆粮车的缰绳。驮马受惊,拖着半截车辕乱窜。 骑兵们如法炮制。他们分成三队,一队冲散护卫,两队专烧粮车。士兵从马鞍旁解下皮囊,里面是火油,浇在粮车上,火把一扔,烈焰腾起。 整个过程快得惊人。 从骑兵冲下山坡到粮车起火,不过半刻钟。护卫队被打懵了,等他们组织起抵抗时,大半粮车已经烧着。 魏延看目的达到,吹响骨哨。三百骑毫不恋战,调转马头,往东边山林撤去。 护卫队长气急败坏:“追!给我追!” 但两条腿怎么追得上四条腿?追出不到三里,骑兵已经消失在山林里。 魏延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官道上黑烟滚滚,五十多辆粮车,烧了至少三十辆。 “撤!”他一挥手,三百骑继续向东,绕道返回江夏。 同一天,西边小路上。 黄忠领着三百老兵,埋伏在一处山隘。这里路窄,两侧是陡坡,车队经过必须慢行。 “将军,探马来报,运粮队午后能到。”一个老兵低声道。 黄忠点点头,右手按着刀柄。左臂的伤还在疼,但能忍。他选这个地方,就是因为易守难攻。三百人足以堵住隘口,居高临下,箭矢滚木都能要人命。 “记住,”黄忠对身边人说,“只拦不杀。把路堵死,让他们过不去就行。” “那要是他们硬闯?” “那就放箭。”黄忠说,“但别追,守住隘口。” 老兵们会意。他们人少,打不了硬仗,但守个地形险要的地方,绰绰有余。 午后,运粮队果然来了。这支队伍走小路,粮车只有二十多辆,护卫也少,约五百人。领队的是个年轻校尉,显然没经验,队伍走得稀稀拉拉。 黄忠看车队完全进入隘口,才下令:“放滚木。” 山坡上,早就准备好的树干、石块轰隆隆滚下,瞬间堵死了前后道路。运粮队被夹在中间,进退不得。 “有埋伏!”年轻校尉慌了,“结阵!结阵!” 但山路狭窄,根本摆不开阵型。黄忠的三百老兵从两侧山坡现身,张弓搭箭。 “下面的听着!”黄忠站在坡顶,高声喊道,“我们只要粮,不要命。放下兵器,留你们一条生路!” 年轻校尉脸色发白:“你们是什么人?” “讨债的人。”黄忠冷冷道,“江陵被围一个多月,饿死的人命,现在该还了。” 校尉还想硬撑,但看看地形,再看看手下士卒惊恐的脸,最终颓然放下刀:“我们……我们投降。” 黄忠让老兵下去收兵器,把护卫队绑了,关在路边一个山洞里。粮车则全部推下山崖,一辆不留。 “将军,这些人怎么办?”老兵指着山洞。 “留些干粮和水,绑着别让他们乱跑。”黄忠说,“三天后,自有人来救。” 处理完毕,黄忠领着三百人迅速撤离。走小路,翻山越岭,往江夏方向退去。 沿江道上,蔡瑁的袭扰行动却不太顺利。 他分了十队,每队五十人,沿江岸散开。原计划是见到运粮队就放箭骚扰,打完就跑。但江岸平坦,无处藏身,第一队刚冒头,就被运粮队的斥候发现了。 “将军,第三队被围了!”亲兵急报。 蔡瑁正在江边一处高地上观望,闻言皱眉:“怎么会被围?” “他们想靠近放箭,结果运粮队里有骑兵,反包抄过来……” 蔡瑁心中一沉。他低估了张勋的护卫力量。走沿江道的运粮队,居然配有骑兵——虽然不多,只有百来骑,但在平坦江岸上,足以追剿他的小队。 “传令,所有队伍撤回!”蔡瑁当机立断。 但命令传下去需要时间。等十队人马陆续撤回渡口时,已经折了两队,伤亡近百人。 蔡瑁脸色铁青。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将军,还要继续袭扰吗?”副将小心问道。 蔡瑁看着江面上缓缓驶过的运粮船,咬了咬牙:“继续。但改变策略,夜间行动,用火船。” “火船?” “对。”蔡瑁指着江面,“找些小船,装满干草火油,夜间顺流放下,撞上运粮船就点火。不必派人靠近,安全。” 副将眼睛一亮:“此法可行!” “快去准备。”蔡瑁挥挥手,“明日夜间动手。” 副将领命去了。蔡瑁独自站在江边,看着对岸。江风凛冽,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这一仗,他不能再失手了。 六月十五,江陵城。 张勋坐在太守府正堂,脸色阴沉。堂下站着几个校尉,个个低头不敢说话。 “宜城粮队被烧三十车,小路粮队全军覆没,沿江道遇袭两次。”张勋一一数着,声音越来越冷,“三天,短短三天,三路粮道皆损。你们告诉我,襄阳的粮,还能不能运到江陵?” 一个校尉硬着头皮道:“将军,敌军狡猾,专挑薄弱处下手。宜城那边是骑兵突袭,来去如风,实在防不胜防……” “骑兵?”张勋猛地抬头,“哪来的骑兵?江东军哪来那么多骑兵?” 南方养马艰难,一支骑兵的价值远超同等数量的步兵。臧霸手下那八百骑,已经是江东军的全部家底。张勋原以为,这么宝贵的兵力,臧霸会留着保命,没想到竟舍得拿出来袭扰粮道。 “确实是骑兵。”校尉道,“探马回报,约三百骑,从山坡冲下,烧粮即走,绝不纠缠。” 张勋站起身,在堂中踱步。三百骑,不多,但用在要害处,足以致命。粮道漫长,他不可能每支运粮队都配重兵护卫——那样运粮的人比吃粮的还多。 “传令。”他停下脚步,“所有运粮队,集中行进。宜城、小路、沿江道三路合并,走官道,护卫增至三千人。” “将军,那粮车集中,目标也大了……” “大就大。”张勋打断,“总比被各个击破强。三千护卫,我看臧霸那三百骑还敢不敢来。” 校尉们面面相觑,但不敢反驳。 张勋又道:“还有,派人回襄阳,催粮。告诉陛下,江陵已克,但粮草短缺,请速调拨。” “诺。” 校尉们退下后,张勋走到窗前,看着城中的景象。街道冷清,百姓关门闭户。粮仓虽然从百姓家中搜刮了一些,但杯水车薪。四万大军,每日消耗惊人。 他忽然想起臧霸突围那晚,自己站在城头,意气风发的样子。如今才过去几天,局势就颠倒了。 粮道被断,军心不稳。 这江陵城,真的非守不可吗? 张勋第一次感到,自己可能算错了。 六月十六,江夏渡口。 臧霸、黄忠、魏延先后返回。魏延一进营就大笑:“痛快!烧了三十多车粮,张勋这下该肉疼了!” 黄忠则平静得多:“小路粮队已断,至少十天之内,不会有粮从那边过。” 臧霸听完两人汇报,又看向蔡瑁:“蔡将军那边如何?” 蔡瑁脸色不太自然:“沿江道遇阻,折了些人手。不过我已准备火船,今夜动手。” “火船可行。”臧霸点头,“江面宽阔,运粮船躲不开。” 正说着,文聘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卷帛书:“将军,秣陵来信。” 臧霸接过,展开看了。信是李璟亲笔,不长,先是问江陵战况,接着告知:江东已派严虎、严舆、凌操、桥蕤、何曼五人领兵五千进入长沙,随时可北上支援。 “主公让我们见机行事。”臧霸把信递给蔡瑁和黄忠,“若江陵可图,便图之。若不可图,则退回长沙,与援军会合。” 蔡瑁看完信,眼中闪过喜色:“有援军就好!五千生力军,足以扭转战局!” 黄忠却道:“援军到长沙,赶来江陵至少需五日。眼下当务之急,是继续断粮。张勋粮草不继,军心必乱。届时再与援军里应外合,江陵可破。” 臧霸看向蔡瑁:“蔡将军,火船之事,何时动手?” “就在今夜。” “好。”臧霸起身,“那我们就再等几日。等张勋粮尽,等援军到来。” 众人皆点头。 魏延摩拳擦掌:“到时候,非得让张勋把吃下去的,连本带利吐出来!” 第352章 见招拆招 六月十七,夜。 汉水江面,十余艘小船顺流而下。船上是干柴、枯草,浇了火油,船头插着火把。蔡瑁站在江岸高地上,看着小船漂向江心那支运粮船队。 “点火。”他低声下令。 岸上弓手射出火箭,小船陆续燃起,像十几颗火流星撞向运粮船。 成了。 蔡瑁刚松口气,却见运粮船队突然散开。那些看似笨重的大船,竟灵活地向两岸靠拢,中间让出宽阔水道。火船从空隙中穿过,只燎着了最外围两艘船的船帆,便顺流漂远。 “怎么回事?”蔡瑁脸色一变。 更让他心惊的是,两岸忽然亮起火把。埋伏的袁术军从芦苇丛中杀出,直扑他设在岸边的弓手阵地。 “中计了!撤!”蔡瑁急令。 但已经晚了。袁术军显然早有准备,三面包抄过来。蔡瑁的五百人仓促应战,边打边退,等撤回渡口时,只剩三百出头。 “将军,咱们的人被咬住了一队,没撤出来。”副将脸上带伤,声音发颤。 蔡瑁一拳砸在木桩上:“张勋……他怎么知道?” 同一夜,江陵太守府。 张勋听完战报,脸上没什么表情。刘勋站在堂下,眉宇间却有几分得意。 “蔡瑁想用火船,我早料到了。”刘勋道,“沿江道平坦,他能用的招数不多。火船是最省力也最有效的。所以我让船队随时准备散开,两岸埋伏人马,专等他的人露面。” 张勋点点头:“子台这一手,办得漂亮。” 刘勋拱手:“全赖将军提点。不过……咱们虽然破了火船计,粮道还是不畅。宜城、小路都断了,只剩沿江道。而沿江道现在也被盯上,运粮风险大增。” “我知道。”张勋走到地图前,“臧霸、黄忠、蔡瑁,三人分工明确。臧霸用骑兵突袭快打快撤,黄忠凭地利堵截小路,蔡瑁骚扰江面。这是要把咱们困死在江陵。” “那咱们……” “他们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张勋手指点着地图上的编县,“你以为,我让运粮队集中走沿江道,真是为了运粮?” 刘勋一愣。 “那是幌子。”张勋冷笑,“真正的粮,早就不走水路陆路了。” 他从案几上拿起一份文书,递给刘勋:“看这个。” 刘勋接过,越看眼睛越亮:“这是……” “襄阳到江陵,除了明面上的三条路,还有一条。”张勋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弧线,“走房陵,过荆山,从西边绕过来。路难走,但隐蔽。我十天前就派了三千人,押送五百车粮,走这条道。算算日子,最迟后天就能到。” 刘勋恍然大悟:“将军高明!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所以沿江道的运粮船,本就是诱饵。”张勋道,“让蔡瑁盯着江面,让臧霸以为咱们粮道已断。等他们松懈时,咱们的粮就到了。到时候江陵粮足,军心稳定,再反过来收拾他们。” 刘勋佩服不已:“那眼下……” “眼下要做的,是让他们以为咱们急了。”张勋眼中闪过精光,“传令,明日派五千兵出城,往江夏方向做做样子,摆出要夺回粮道的架势。但要记住,只做样子,不必真打。我要让臧霸以为,咱们被逼得要拼命了。” “诺!” 刘勋领命欲走,张勋又叫住他:“还有,城中断粮的消息,可以放出去一些。让百姓知道,也让……让某些人知道。” 刘勋会意:“将军是说……” “江陵城里,未必没有他们的眼线。”张勋淡淡道,“让他们传消息出去,传到臧霸耳朵里。粮尽,军慌,正是用兵的好时机。你说,臧霸会怎么做?” 刘勋眼睛一亮:“他会趁机来攻!” “对。”张勋笑了,“等他一动,咱们的粮也该到了。到时候以逸待劳,正好报仇。” 两人相视,皆看到对方眼中的锋芒。 六月十八,江夏渡口。 蔡瑁垂头丧气地回来,把昨夜失利说了一遍。臧霸听完,沉默片刻。 “张勋不简单。”他缓缓道,“能提前识破火船计,还设下埋伏,此人用兵谨慎,不是莽夫。” 黄忠道:“如此说来,沿江道这条路,也难走了。” “不止。”臧霸走到地图前,“张勋吃了两次亏,必会调整。我若是他,会把三条路并成一条,重兵护卫,让咱们无从下手。” 魏延急了:“那怎么办?难不成看着他粮草运进来?” “等。”臧霸只说了一个字。 “等什么?” “等他出错。”臧霸指着地图,“重兵护卫运粮,意味着其他地方兵力空虚。江陵城四万人,每日耗粮巨大。他若分兵护粮,守城兵力就不足。咱们可以……” 话没说完,文聘匆匆进来:“将军,江陵来的消息。” “说。” “城中开始限粮,士卒每日口粮减半,百姓更是三日一施粥。街上有士卒抢粮,被张勋当街斩了十余人。” 蔡瑁眼睛一亮:“张勋撑不住了!”黄忠却皱眉:“会不会是计?” “真假参半。”臧霸沉吟,“粮草紧张是真,但张勋斩人立威,也是真。他是要告诉城中军民,再难也要撑住。” 正说着,又一探马来报:“将军,江陵城门开,约五千兵出城,往咱们这边来了。” “来了!”魏延霍然起身,“我去迎战!” “慢。”臧霸按住他,“五千兵,不多不少,刚好够试探,又不够决战。张勋这是投石问路。” 他看向众人:“咱们按兵不动,看他想干什么。” 蔡瑁不解:“人家打上门了,咱们不动?” “不动。”臧霸笃定,“传令各营,紧闭寨门,弓箭手守墙。他们若攻,就射退。他们若退,不许追。” 魏延虽然不甘,还是领命去了。 黄忠看着臧霸:“臧将军在等什么?” “等一个机会。”臧霸目光投向西北方向,“张勋在江陵,咱们在江夏,僵持不下。要破局,需要外力。” “外力?” “长沙的援军。”臧霸说,“严虎、严舆、凌操、桥蕤、何曼,五千生力军。算算日子,也该到附近了。” 蔡瑁恍然:“臧将军是想等援军到,再合力反攻?” “不。”臧霸摇头,“援军不能直接来江夏。那样张勋必有防备。” “那……” “让援军去编县。”臧霸手指点在地图上,“张勋的注意力在江夏,在西边。编县在东北,守军薄弱。五千援军拿下编县,截断襄阳到江陵的最后一条路。到时候张勋三面被围,粮道全断,不想退也得退。” 黄忠抚掌:“此计大妙!只是……援军能及时赶到编县吗?” “我昨日已派人去联络。”臧霸说,“算脚程,援军现在应该在长沙北部。急行军三日,可到编县。咱们要做的,就是在这三日内,拖住张勋,让他无暇东顾。” 蔡瑁终于明白过来:“所以咱们按兵不动,就是让张勋以为咱们无力反击,放松对东边的警惕?” “对。”臧霸点头,“他越以为咱们困守江夏,就越不会注意编县。” 正说着,寨外传来喊杀声。众人上墙观望,只见袁术军五千人在寨外列阵,却不进攻,只是鼓噪呐喊。 “果然是在试探。”臧霸冷笑,“传令下去,箭矢省着用,射退即可,不必追击。” 魏延在墙上指挥弓弩手,几轮箭雨下去,袁术军退了百步,但又不走,就在射程外晃悠。 “将军,他们在拖时间。”文聘低声道。 “拖就拖。”臧霸不为所动,“咱们也在拖。” 双方就这样对峙到午后,袁术军终于退去。魏延想追,被臧霸喝止。 “让他们走。” “可是……” “没有可是。”臧霸看着袁术军远去的烟尘,“小不忍则乱大谋。” 当夜,江陵太守府。 刘勋回报:“臧霸闭门不出,只以弓箭御守,无人追击。” 张勋若有所思:“臧霸沉得住气啊。” “将军,咱们下一步……” “继续试探。”张勋道,“明日换一路,派兵往西,做出去夺回小路的样子。看看黄忠反应。” “诺。” 刘勋走后,张勋独自站在地图前。烛火摇曳,映得他脸色明暗不定。 臧霸不动,有两种可能。一是真无力反击,二是另有图谋。 若是前者,好办。困兽而已,迟早饿死。 若是后者…… 张勋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江夏到长沙,从长沙到编县。忽然,他手指一顿。 编县。 那里是襄阳到江陵的东北门户,虽然路远难走,但并非不通。若臧霸联络长沙援军,从编县切入,截断粮道…… 张勋心中一凛。 “来人!”他急唤亲兵。 “将军。” “派快马去编县,告诉守将加强戒备。再派人往东巡查,看是否有敌军踪迹。” “诺!” 亲兵退下后,张勋在堂中踱步。希望是自己多虑了。 但为将者,宁可多想,不可少虑。 第353章 水路困局 六月十九,清晨的江夏渡口弥漫着一股焦躁。 臧霸站在营寨望楼上,看着远处江面上游弋的袁术水军战船。那些船不算大,每艘能载百来人,但数量多,像一群水蚊子,赶不走也打不完。 “将军,昨夜又折了十七个弟兄。”魏延从楼下上来,脸上带着疲惫,“张勋的人趁夜摸到江边,放火烧了咱们两艘哨船。” 臧霸没回头:“黄将军和蔡将军那边呢?” “黄将军部昨日在小路打了一场遭遇战,斩敌两百,自损八十。蔡将军的江夏兵在沿江道被伏击,折了一百多人。”魏延顿了顿,“孙贲……孙贲的人根本不动,缩在营里。” 臧霸沉默。从江陵突围出来时,三方联军还有一万三千余人。这才几天工夫,黄忠部从一千二百人减到八百,蔡瑁部从两千减到一千五,孙贲部保存最完好,还有一千八百人。自己带来的三千江东军,连日袭扰、断后、接战,也折了三百多。 满打满算,能战之兵不足八千。 而对面的张勋,坐拥江陵坚城,麾下四万大军虽然分散守城护粮,但可机动之兵至少还有两万。更麻烦的是,袁术在襄阳经营数年,组建了一支水军。这些船不大,但数量众多,完全掌控了汉水江面。 “将军,这样耗下去不是办法。”魏延低声道,“咱们人越打越少,张勋的人越围越紧。昨日探马回报,袁术又派了五千兵来援,已经从襄阳出发了。” 臧霸终于转过身:“援军何时能到?” “最快三日。” 三日。臧霸心里算着。江东从长沙来的援军,按脚程也该到了,但至今没有消息。严虎、严舆那五千人,到底在哪儿? “传令各营,今日闭寨休整,无令不得出战。”臧霸走下望楼,“我要去见见蔡瑁和黄忠。” 江夏渡口东侧,蔡瑁的营寨。 黄忠也在,两人正对着一张简陋的地图争执。见臧霸进来,蔡瑁像抓到救命稻草:“臧将军来得正好!黄将军说要再袭粮道,我说不能去,去了就是送死!” 黄忠左臂吊着,右手按着地图:“不袭粮道,难不成坐等饿死?张勋的援军一到,咱们连突围的机会都没有!” “袭粮道就有机会?”蔡瑁指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你看看,宜城、小路、沿江道,哪条路不是重兵把守?张勋吃了两次亏,现在每条运粮队都配三千护卫,咱们这点人,冲上去就是肉包子打狗!” 臧霸走到地图前:“两位将军说得都有理。袭粮道是找死,不袭粮道是等死。所以咱们得找第三条路。” “哪来的第三条路?”蔡瑁苦笑,“江陵被占,水路被断,陆路被堵。咱们困在这江夏渡口,方圆五十里内,要粮没粮,要援没援。再等几日,士卒饿得拿不动刀,张勋都不用打,走过来收尸就行。” 黄忠看向臧霸:“臧将军有主意?” 臧霸没直接回答,而是问:“袁术的水军,你们交手过吗?” 蔡瑁一愣:“交过手。船小,但多。每艘船配弓手十人,桨手二十,行动灵活。咱们的船大,追不上,打不着,只能被动挨打。” “水军将领是谁?” “一个叫冯习的,原是襄阳水贼,被袁术收编。”蔡瑁道,“此人不通水战,只知让船队一字排开,箭矢乱射。但架不住船多,一百多艘船,一轮齐射就是上千支箭,咱们的船根本靠不近。” 臧霸眼睛眯起:“也就是说,袁术的水军,空有数量,没有章法?” “可以这么说。”蔡瑁点头,“但就算没章法,一百多艘船摆在那里,咱们也过不去啊。” “过不去,就不过。”臧霸手指点着地图上的汉水,“咱们可以让他们过来。” 黄忠和蔡瑁对视一眼,都没明白。 “冯习不通水战,但好大喜功。”臧霸缓缓道,“这几日咱们闭寨不出,江面上也不见咱们的船。冯习必会以为咱们怕了,不敢出战。这时候,若有一支小船队出现在江心,做出要渡江的架势……” 蔡瑁眼睛一亮:“冯习必会率船队来追!” “对。”臧霸继续道,“而咱们的主力战船,埋伏在上游芦苇荡。等冯习的船队追过中流,顺流而下,截断其退路。到时候一百多艘小船挤在江心,进退不得,就是活靶子。” 黄忠沉吟:“此计可行。但需要足够的战船和熟练的水手。” “战船我有。”蔡瑁道,“江夏水师虽损了些,还有三十艘大船,每艘可载百人。水手也够。” “不够。”臧霸摇头,“三十艘对一百艘,就算埋伏突袭,也难全胜。我需要更多的船,更多的人。” 蔡瑁皱眉:“哪来的……” 话没说完,营外传来马蹄声。亲兵来报:“将军,孙贲将军到了。” 孙贲掀帐进来,见三人都在,挑了挑眉:“哟,商量大事呢?怎么不叫我?” 蔡瑁脸色不好看:“孙将军不是说要保存实力,回武陵吗?怎么还没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走?”孙贲拉过一张凳子坐下,“张勋的人把南边的路都堵死了,我怎么走?游回去?” 臧霸看向孙贲:“孙将军来得正好。我们正商议破袁术水军的事,需要战船和人手。” 孙贲笑了:“要船?要人?我有啊。武陵军虽然不擅水战,但凑个二十艘船,千把人还是有的。不过……”他顿了顿,“我有什么好处?” 蔡瑁怒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讨价还价?” “什么时候?”孙贲冷笑,“蔡德珪,江陵是你丢的,不是我丢的。我带兵来助战,折了几百弟兄,仁至义尽。现在要我继续拼命,总得有个说法吧?” 黄忠沉声道:“孙将军,唇亡齿寒。江夏若失,武陵能独存?” “能啊。”孙贲说得理所当然,“张勋要的是江陵,是南郡。武陵穷乡僻壤,他要来做什么?等他和刘表、和你们打累了,自然会退。我守着武陵,等风头过去,该干嘛干嘛。” 帐内一时寂静。 臧霸忽然开口:“孙将军,若此战得胜,江陵归刘使君,但江陵府库中的钱粮军械,你可以先取三成。” 孙贲眼睛一亮:“当真?” “我做主。”臧霸看向蔡瑁,“蔡将军以为如何?” 蔡瑁咬牙。江陵府库早就被张勋搜刮过了,还能剩多少?但眼下急需孙贲出力,只能点头:“可以。” 孙贲这才满意:“早这么说不就完了?说吧,要多少船,多少人?” “二十艘船,一千人。”臧霸说,“三日后,听号令行事。” “成。”孙贲起身,“我回去准备。”走到帐口,又回头,“臧将军,记住你说的话。三成,少一成都别怪我翻脸。” 孙贲走后,蔡瑁一拳砸在案几上:“小人!” 黄忠叹道:“乱世之中,各为其利,也怪不得他。” 臧霸却平静:“能用利益驱使人,比用大义更可靠。至少他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该做什么。” 他重新看向地图:“现在船有了,人有了,该说说怎么打了。” 当日下午,江陵太守府。 张勋听着各部回报,眉头紧锁。 “臧霸闭寨不出,蔡瑁缩回渡口,黄忠也不见动静。”刘勋道,“将军,他们是不是要跑?” “跑?”张勋摇头,“往哪儿跑?南边被咱们堵了,东边是汉水,西边是咱们的势力范围,北边……北边倒是有条路。” 他手指点着地图上的编县方向:“但那条路难走,带着几千残兵,根本过不去。” “那他们……” “在等。”张勋缓缓道,“等援军,或者等咱们犯错。” 刘勋不解:“援军?江东的援军就算从长沙来,也该到了。至今不见踪影,怕是来不了了。” “不一定。”张勋走到窗前,看着江面上游弋的水军战船,“冯习那边有什么消息?” “冯校尉报,江夏水师多日不出,江面上只见咱们的船。他请示是否主动出击,扫清江面。” 张勋沉吟片刻:“告诉冯习,可以试探性进攻,但不得远离江陵三十里。小心埋伏。” “诺。” 刘勋退下后,张勋独自在堂中踱步。不知为何,他心中总有些不安。臧霸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一个连吃败仗的将领。 还有那支消失的江东援军…… 张勋忽然停步,快步走回地图前,手指从长沙向北移动,划过洞庭,划过云梦泽,最后停在——竟陵。 竟陵在汉水西岸,与江陵隔江相望。若江东援军不走陆路,走水路呢? 从长沙沿湘江北上,入洞庭,转汉水,顺流而下直抵竟陵。这条路虽然绕远,但隐蔽,且不需要经过任何关卡。 张勋脸色一变:“来人!” 亲兵进帐。 “速派快船沿汉水南下,探查竟陵方向是否有敌军船队!” “诺!” 亲兵匆匆而去。张勋站在地图前,手指紧紧按着竟陵那个点。 希望是自己多虑了。 但若真是如此……臧霸的闭寨不出,就是在等援军从竟陵登陆,东西夹击。 好一个暗度陈仓。 张勋眼中寒光闪烁。既然猜到了,就不会让你得逞。 “传令冯习,水军全部出动,封锁汉水竟陵至江夏段。发现任何可疑船队,格杀勿论!” 命令传下,江陵水寨鼓声大作。一百多艘战船升起风帆,桨手齐动,如一群嗜血的鱼,扑向汉水下游。 第354章 汉津之战 汉水江面起了薄雾。 冯习站在主船船头,看着前方朦胧的水域。一百二十艘战船已全部出动,在江面排成三道纵列,每列四十艘,前后相距半里。这是他自领水军以来最大规模的行动。 “将军,前方五里就是汉津口。”副将指着雾中隐约可见的江岸轮廓,“过了汉津,再往南二十里就是江夏渡口。” 冯习点点头,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神色。 他本是襄阳一带的水贼头目,三年前被袁术招安,给了个校尉官职。这几年靠着剿匪、护航,倒也拉起了一支像样的船队。张勋让他封锁江面时,他还有些忐忑——毕竟对手是正经的江夏水师。 可连日来江夏船队龟缩不出,让他的胆气渐渐壮了。 “传令各船,弓弩上弦,桨手备便。”冯习下令,“发现敌船,立即围剿。” “诺!” 命令通过旗号传递下去。各船弓手纷纷就位,箭矢搭上弓弦。桨手坐在两侧,手扶长桨,只等鼓声。 雾气渐渐散开些。江面宽阔,水流平缓,是个打仗的好天气。 冯习的主船走在最前。这是一艘艨艟,船体包了生牛皮,船头装了撞角,是这支水军中唯一的大型战船。他特意乘这艘船,就是要显显威风。 “将军,左前方有船!”了望哨突然喊道。 冯习眯眼望去。雾气中,隐约有七八艘小船正从汉津口驶出,看样子是要渡江。 “是蔡瑁的哨船?”副将问。 “管他是什么。”冯习冷笑,“撞过去,全给我撞沉!” 鼓声擂响。主船率先转向,朝着那小船队冲去。其余船只见状,也纷纷调整方向,呈半月形包抄过去。 那小船队似乎吓坏了,慌忙调头往回逃。但小船速度慢,很快就被冯习的船队追上。 “放箭!”冯习挥手。 箭矢如雨点般射向小船。可奇怪的是,箭矢落下,却没有听到惨叫声。七八艘小船在箭雨中摇晃,却不见有人落水。 冯习心头一凛:“不对!是空船!” 话音未落,汉津口两侧的芦苇荡里,突然响起震天的鼓声。 “掉头!快掉头!”冯习急吼。 但晚了。 上游方向,鼓声震天。蔡瑁亲率三十艘江夏大船顺流而下,船头包铁,直冲冯习船队中段。下游水道,孙贲的二十艘武陵船队也现身了,虽是小船,但船上堆满干柴火油,正冒着黑烟冲来。 东西夹击,前后堵死。 冯习船队的一百二十艘小船,挤在狭窄水道里,转不过身,摆不开阵,成了活靶子。 “放箭!”蔡瑁站在船头,挥剑下令。 江夏大船上的弓弩手居高临下,箭矢倾泻。冯习船队的小船甲板低矮,士卒无处可躲,成片倒下。 “冲出去!往两岸冲!”冯习红了眼,指挥船只冲向芦苇荡。 但芦苇丛中早有准备。黄忠的三百老兵埋伏在此,见小船靠近,就是一轮火箭。芦苇易燃,霎时火光四起,小船陷入火海。 孙贲的火船队也到了。二十艘着火的小船撞入冯习船队,火借风势,迅速蔓延。江面上浓烟滚滚,惨叫连连。 冯习的主船被两艘火船夹击,帆桅着火,船舱冒烟。副手拽着他:“将军,跳水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冯习看着四周惨状,咬牙拔刀:“跳什么跳!老子……” 话没说完,一支火箭射来,正中他肩头。冯习惨叫一声,栽进江中。 主将落水,船队彻底崩溃。有的船试图冲上岸,被岸上伏兵截杀;有的船想顺流逃,被蔡瑁的大船撞沉;更多的船着火燃烧,士卒纷纷跳江。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 当日午时,江夏渡口。 臧霸站在岸边,看着江面上漂浮的残骸和尸体。文聘在清点战果,魏延则带人在捞俘虏。 “将军,此战大捷。”蔡瑁从船上下来,脸上带着久违的笑容,“冯习水军一百二十艘船,沉没八十余艘,俘获三十余艘,只有不到十艘逃回江陵。俘虏一千二百人,斩杀不下两千。” 黄忠也上岸了,左臂的绷带又渗出血,但精神很好:“冯习被俘,正在押送过来。” 孙贲最后一个上岸,他掸了掸衣袍上的烟灰,咧嘴笑道:“臧将军,这一仗打得痛快。我那二十艘船虽然烧光了,但值。冯习水军一灭,汉水江面就是咱们的了。” 正说着,士卒押着一人过来。那人浑身湿透,肩头箭伤还在渗血,正是冯习。 蔡瑁上前,冷眼看他:“冯将军,别来无恙?” 冯习抬起头,呸了一口:“蔡瑁,你个卑鄙小人,设伏算什么本事!有能耐正面打一场!” “正面?”孙贲嗤笑,“你一百二十艘船打我们五十艘,还要我们正面打?冯习,你脑子进水了吧?” 冯习瞪着眼,还想骂,臧霸开口了:“冯将军,江陵城中,现在还有多少水军?” “关你屁事!”冯习梗着脖子。 魏延一脚踹在他腿弯,冯习扑通跪倒。魏延按着刀柄:“将军问你话,老实回答!”冯习喘着粗气,半晌才道:“江陵水寨……还有二十多条船,但都是哨船,不堪大用。” “张勋知道水军覆灭,会有什么反应?”臧霸又问。 冯习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臧霸,你以为赢了这一仗,就能翻盘?张将军手里还有四万兵,江陵城高墙厚,你们这点人,攻得下来吗?” “攻不下,可以困。”臧霸平静道,“水军一灭,汉水航道断绝。襄阳的粮草运不进江陵,张勋四万大军,能在空城里撑几天?” 冯习脸色变了变,但嘴硬道:“张将军自有办法!” “或许吧。”臧霸不再看他,对魏延道,“带下去,好生看管,别让他死了。” “诺!” 冯习被押走后,蔡瑁急切道:“臧将军,水军已破,咱们是不是该趁势反攻江陵?” 孙贲却摇头:“急什么?张勋手里还有兵,硬攻伤亡太大。要我说,咱们就守着江面,断他粮道。等他饿得差不多了,再打不迟。” 黄忠沉吟道:“孙将军说得有理。但张勋不是坐以待毙之人,水军覆灭的消息传回,他必会调整部署。咱们也得早做打算。” 臧霸看向三人:“江陵暂时攻不下,也没必要攻。咱们的目标,从来不是一座城。” 蔡瑁不解:“那是什么?” “是时间,是地盘,是主动权。”臧霸走到地图前,“张勋占了江陵,看似得利,实则背上了包袱。四万大军每日耗粮,江陵府库已空,襄阳运粮又被咱们所断。他撑不了多久。” 他手指点向编县:“而咱们,有援军将至。严虎、严舆、凌操、桥蕤、何曼,五千生力军。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到编县附近了。” 孙贲眼睛一亮:“臧将军的意思是……” “去编县,与援军汇合。”臧霸说,“编县在江陵东北,临汉水,控陆路。拿下编县,就等于在张勋背后插了一把刀。到时候咱们水陆并进,西可威胁襄阳,南可夹击江陵。张勋首尾难顾,必退。” 蔡瑁有些犹豫:“可江夏这边……” “留一部分兵力驻守即可。”臧霸道,“江夏有黄祖将军坐镇,水军新胜,张勋短期内不敢来犯。咱们带主力北上,与援军会师,才是上策。” 黄忠点头:“臧将军思虑周全。只是……谁留守江夏?” 四人目光交汇。 蔡瑁首先道:“我不能留。江陵是我丢的,我要亲手夺回来。” 孙贲耸肩:“武陵军听臧将军调遣,但话说在前头——去编县可以,战利品怎么分,得先说清楚。” 黄忠看向臧霸:“我听臧将军安排。” 臧霸沉吟片刻:“蔡将军部、黄将军部,随我北上。孙将军部,分一半留守江夏,一半随行。江夏防务,交由孙将军和文聘共同负责。” 孙贲挑眉:“我留守?” “孙将军熟悉这一带,又善守。”臧霸看着他,“文聘有勇有谋,可为辅佐。江夏是咱们的退路,至关重要,非孙将军不能胜任。” 这话说得漂亮,既给了孙贲面子,又把他留在相对安全的江夏。孙贲想了想,觉得不亏——北上打仗风险大,留守江夏既能分战利品,又不必拼命。 “成。”孙贲爽快答应,“那我就留守江夏。不过臧将军,咱们之前说的三成……” “战后兑现。”臧霸郑重道,“臧某一诺千金,绝不食言。” “好!我就信臧将军一回!” 计议已定,众人分头准备。 臧霸回到江东军营,文聘正在清点俘虏和缴获的船只。见臧霸回来,文聘迎上前:“将军,此战缴获战船三十七艘,虽是小船,但修缮后可用。俘虏中有四百多人原是江夏水手,愿意归降。” “收下。”臧霸说,“战船交给蔡瑁,水手编入江夏水师。告诉蔡瑁,这些船和人,算是江东支援江夏的。” 文聘记下,又问:“将军真要去编县?” “非去不可。”臧霸走进营帐,摊开地图,“张勋的注意力全在江夏,编县守备必然空虚。严虎那五千人虽是生力军,但缺乏大将统领。咱们赶过去,正好合兵一处,给张勋来个出其不意。” “可张勋若察觉……” “所以他不能察觉。”臧霸手指敲着地图,“明日一早,大军开拔。对外宣称是回长沙休整,实则绕道北上。江夏这边,要大张旗鼓地庆功,做给张勋的探子看。” 文聘会意:“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对。”臧霸看向帐外,“这一局,该咱们主动了。” 当夜,江夏渡口杀猪宰羊,犒赏三军。士卒们吃饱喝足,士气大振。火光映红江面,欢笑声传出老远。 江陵城中,张勋接到水军覆灭的战报时,正在用晚饭。 “冯习被俘?一百二十艘船全没了?”他放下筷子,脸色铁青。 刘勋站在堂下,低头道:“逃回来的士卒说,冯校尉轻敌冒进,中了臧霸的埋伏。芦苇荡里火攻水堵,船队施展不开,全军覆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张勋一拳砸在案几上:“废物!冯习这个废物!” “将军息怒。”刘勋小心道,“眼下最要紧的,是江面被敌军控制,襄阳的粮运不进来了。城中存粮,只够七日之用。” “七日……”张勋深吸一口气,“援军呢?襄阳的援军到哪儿了?” “已过宜城,最迟后日能到。但只有五千步卒,没有水军护送,恐怕……恐怕也难突破江夏防线。” 张勋沉默。他忽然发现,自己陷入了两难境地。守江陵,粮草不继。撤兵回襄阳,前功尽弃,且颜面尽失。 “臧霸……臧霸现在在做什么?” “探马来报,江夏正在庆功,看样子是要休整几日。” 张勋走到地图前,看着江夏那个点。臧霸赢了水战,为什么不乘胜追击?他在等什么? “将军,咱们是不是该主动出击?”刘勋建议,“趁臧霸庆功松懈,夜袭江夏?” 张勋摇头:“臧霸不是冯习,不会犯这种错。庆功是假,诱敌是真。咱们若去,必中埋伏。” 他手指从江夏移到编县:“臧霸的真正目标,恐怕不是江陵。” 刘勋一愣:“不是江陵?那是什么?” “是编县,是襄阳,是咱们的后路。”张勋眼中闪过寒光,“传令,编县守军加强戒备,多派探马往东巡查。再派人回襄阳,请陛下再调援军——这次要骑兵,要精锐!” “诺!” 刘勋退下后,张勋独自站在堂中。烛火摇曳,映得他脸色阴晴不定。 臧霸,你究竟想干什么? 同一轮明月下,江夏渡口。 臧霸站在船头,看着北方。明日起,便是新的棋局。 严虎的五千援军,应该已经到编县了。合兵之后,七千精锐,足以在张勋背后掀起风浪。 第355章 北上编县 江夏渡口旌旗猎猎,三千兵马列队完毕。 臧霸骑在马上,甲胄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身后是文聘、魏延,以及一千江东精锐。左侧是蔡瑁的八百江夏兵,虽经连战减员,但吃饱休整后,士气已复。 右侧是黄忠的数百老兵,人人默然肃立,自有一股百战余生的沉凝。 孙贲带着几个亲兵前来送行。他拍了拍臧霸坐骑的脖颈,咧嘴笑道:“臧将军此去,定要打出威风来。江夏这边放心,有我在,张勋那厮休想踏进一步。” 臧霸拱手:“有劳孙将军。” 蔡瑁策马上前,脸上犹带急色:“臧将军,咱们真要绕道北上?江陵近在眼前,何不先试攻一番?” “蔡将军。”黄忠在旁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江陵城高池深,张勋四万兵马据守。咱们这几千人,纵有水军之利,也难破城。徒增伤亡罢了。” “可……”蔡瑁还想争辩。 臧霸抬手止住:“蔡将军,收复江陵非一日之功。张勋占城易,守城难。四万大军困守空城,粮草不继,军心必乱。咱们此时强攻,正中其下怀——他巴不得咱们去攻城,好消耗我军兵力。” 他调转马头,望向北方:“而编县不同。守军薄弱,地处要冲。拿下编县,便能切断襄阳至江陵的陆路通道。届时张勋后路被断,进退两难,要么弃城而走,要么困死城中。如何抉择,主动权在我。” 蔡瑁沉默片刻,终是叹道:“臧将军思虑深远,瑁不及也。” “出发。”臧霸挥鞭。 三千八百兵马悄然开拔,沿汉水东岸向北行进。为掩人耳目,队伍白日休整,夜间赶路,沿途避开大路,专走山林小径。 三日后,六月廿四夜。 队伍在宜城东南三十里一处山谷扎营。连日行军,士卒疲惫,臧霸下令休整一日。 中军帐内,油灯昏暗。臧霸、蔡瑁、黄忠三人围坐,中间摊着一张简陋的舆图。 “此处距编县还有八十里。”臧霸手指点着地图,“按脚程,再有两日可到。但探马来报,张勋已察觉我军动向,编县守军增至三千,且多派斥候在城外巡查。” 蔡瑁皱眉:“张勋反应这么快?” “意料之中。”黄忠道,“水军覆灭,张勋必知江夏威胁暂解。我军忽然消失,他岂能不疑?编县是江陵东北门户,他自然要加强守备。” 正说着,文聘掀帐进来,身后跟着一名风尘仆仆的探马。 “将军,长沙援军的消息。” 臧霸精神一振:“讲。” 探马单膝跪地:“严虎将军率五千兵马,已于三日前抵达编县以东二十里的虎头山。凌操将军领一千人为前锋,已与编县守军有过小规模接战,斩敌百余,自损三十。严将军知将军将至,特命小人前来联络。” “虎头山……”臧霸看向地图,“离编县这么近,看来严虎是想等我们到了,合力攻城。” 蔡瑁却道:“编县守军三千,城池虽不如江陵坚固,但也不易攻。我军与援军合兵,虽有八千之众,但强攻恐伤亡不小。” “不必强攻。”臧霸沉吟片刻,“严虎既已兵临城下,编县守军必日夜防备,疲惫不堪。咱们不如……” 他话音未落,帐外又传来脚步声。魏延匆匆进来,脸色凝重:“将军,刚截获张勋军信使,搜出此信。” 臧霸接过帛书,就着灯光细看。信是张勋写给编县守将的,内容简短:援军五千已从襄阳出发,三日内可抵编县,命守军坚守待援。 “援军……”臧霸放下信,眼中闪过锐光,“来得正好。” 黄忠接过信看了,沉声道:“张勋这是要内外夹击。编县守军拖住严虎部,襄阳援军赶到后合兵反攻。严虎那五千人猝不及防,恐要吃大亏。” 蔡瑁急道:“那咱们得快!赶在援军到来前,与严虎部汇合,先破编县!” 臧霸却摇头:“不。咱们不去编县。” 帐中众人皆怔。 “将军的意思是……”文聘若有所思。 “让严虎继续围城,佯攻不退。”臧霸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咱们绕到编县以北,伏击这支襄阳援军。” 黄忠眼睛一亮:“半路截杀?” “对。”臧霸起身,指着地图上的地形,“从襄阳到编县,必经黑风峪。此地两山夹一谷,道路狭窄,最适合设伏。援军急于赶路,必走此道。咱们以逸待劳,可获全胜。” 蔡瑁迟疑:“可咱们只有三千八百人,援军有五千……” “兵不在多,在奇。”臧霸看向众人,“援军不知我军在此,以为只需对付严虎部。咱们突然杀出,攻其不备,胜算极大。歼灭这支援军,编县守军外援断绝,军心必溃。届时再与严虎部合兵攻城,易如反掌。” 黄忠抚掌:“此计大善!既可歼敌,又能减伤亡。” 文聘补充:“还可缴获军械粮草,补充我军。” 蔡瑁这才恍然,连连点头:“臧将军神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计议已定,臧霸即刻传令:全军连夜开拔,绕道北上,目标黑风峪。 与此同时,江陵城。 张勋站在城楼上,望着东北方向。夜色深沉,星月无光。 刘勋在一旁低声道:“信使已派出,按脚程,明日可达编县。援军接到命令,必会加速行军。” “还不够。”张勋沉声道,“再派一队信使,走小路,务必将信送到。告诉援军主将,若见编县被围,不必强攻,可绕至敌军侧后,与守军里应外合。” “诺。” 刘勋领命欲走,张勋又叫住他:“江夏那边,有什么动静?” “孙贲紧闭寨门,日夜巡防。江夏水师在江面巡逻,但未见有北上迹象。”刘勋答道,“探马报,臧霸部似已离开江夏,去向不明。” “去向不明……”张勋喃喃,心中那股不安又涌上来。 臧霸到底去哪儿了?回长沙?不可能。江东好不容易在荆州打开局面,绝不会轻易放弃。 去编县?有可能。但若去编县,为何不走水路?汉水在握,顺流而上两日可达,何必冒险走陆路? “将军,”刘勋小心道,“臧霸会不会……去偷袭襄阳?” 张勋猛然转头:“你说什么?” “末将只是猜测。”刘勋忙道,“臧霸用兵诡诈,善出奇兵。他若知襄阳援军已出,城中空虚,说不定会……” “不可能。”张勋打断,“襄阳距此三百里,臧霸那点兵力,长途奔袭乃兵家大忌。况且襄阳城坚兵足,岂是几千人能撼动的?”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越发烦躁。未知的敌人才最可怕。臧霸就像一条隐入暗处的毒蛇,不知何时会突然咬来。 “加派探马。”张勋下令,“方圆五十里内,给我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诺!” 刘勋匆匆下城。张勋独自站在城头,夜风吹得披风猎猎作响。 能去哪儿呢? 黑风峪两侧山岭,三千八百兵马已埋伏妥当。臧霸将部队分作三部: 魏延领八百人伏于峪口,待敌军完全进入后断其退路; 黄忠领一千人占住左侧高地,以弓弩压制; 臧霸自与蔡瑁、文聘率余部居右,待敌军中段通过时拦腰截击。 山谷寂静,只有风声虫鸣。 魏延趴在草丛中,嘴里嚼着草根,眼睛死死盯着峪口方向。他已在此埋伏了一夜半日,浑身酸痛,但精神亢奋。 “将军,”亲兵凑过来低语,“都快申时了,援军会不会不来了?” “会来的。”魏延吐掉草根,“张勋急着解编县之围,援军必是日夜兼程。算脚程,今日必到。”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隐约的马蹄声。 魏延精神一振,压低身子:“来了!” 谷口尘土扬起,一队斥候率先进入。约莫二十骑,走走停停,四处张望。行至峪中段,未见异常,便打马回头,出谷报信。 不多时,大队人马出现。 五千援军排成长列,缓缓入谷。前军是步卒,约两千人,队形还算整齐。中军是主将旗号,一辆马车,周围簇拥着亲兵骑队。后军又是步卒,还押着数十辆粮车。 魏延数着人数,待后军完全进入峪中,猛地起身,吹响骨哨。 “杀——!” 八百伏兵从峪口两侧杀出,滚木礌石倾泻而下,瞬间堵死退路。几乎同时,左侧高地上箭如雨下,右侧山林中臧霸亲率主力杀出,直冲敌军中段。 “有埋伏!” 援军主将是个四十余岁的将领,姓陈名通,原是袁术部曲将。他慌忙下车,欲组织抵抗,但队伍已被截成三段,首尾不能相顾。 “结阵!结阵!”陈通大喊。 但山谷狭窄,大军施展不开。前军被黄忠的箭雨压制,后军被魏延堵在峪口,中军正遭臧霸猛攻。 蔡瑁率江夏兵从左翼切入,专攻粮车。守卫粮车的士卒本就薄弱,不多时便被杀散,粮车或被夺,或被焚。 文聘领江东精锐直扑陈通中军。这些士卒休整数日,养精蓄锐,此刻如猛虎下山,杀得袁术军节节败退。 陈通见大势已去,翻身上马欲逃,被魏延从后追上,一刀斩于马下。主将既死,余部更无战心,纷纷弃械投降。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不到一个时辰。 日头偏西时,山谷中已恢复寂静。只是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 臧霸下令清点战果。此战歼敌两千余,俘虏一千八百人,逃散者不足千人。缴获粮车三十余辆,军械无数。自损不到四百。 “大捷!”魏延浑身浴血,却笑得畅快,“将军,这一仗打得痛快!” 黄忠从高地下来,左臂的伤因剧烈动作又崩裂了,但他毫不在意:“可惜让那陈通死了,不然还能审出些消息。” 蔡瑁则忙着清点粮车,脸上喜色掩不住:“这些粮食,够咱们吃上半月了!” 臧霸却无喜色。他走到俘虏面前,扫视一周,沉声问道:“你们之中,可有军官?”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俘虏们低头不敢言。半晌,一个三十来岁的校尉被推出来,颤声道:“小……小人王顺,原是陈将军副将。” “襄阳城中,现在还有多少守军?”臧霸问。 王顺不敢隐瞒:“援军出发后,城中只剩……只剩三千郡兵,由太守张羡统领。” “张羡?”蔡瑁闻言挑眉,“可是那个南阳张羡?” “正是。” 蔡瑁对臧霸道:“张羡此人,我知之。他本是荆州旧吏,后投袁术,但心存怨怼,常有不轨之言。若能说动他……” 臧霸沉吟片刻,又问王顺:“张羡与张勋关系如何?” “不睦。”王顺道,“张太守嫌张将军粗鄙,张将军骂张太守迂腐。两人在襄阳时,便常起争执。” 臧霸点点头,不再多问。他命文聘将俘虏妥善看管,伤者救治,降卒打散编入辅兵队伍。 夜幕降临时,营地升起篝火。将士们饱餐一顿,士气高昂。 中军帐内,臧霸召集众人议事。 “黑风峪大胜,襄阳援军覆灭。编县守军外援已断,军心必乱。”臧霸看着地图,“我意,明日一早,兵发编县,与严虎部会师,一举破城。” 黄忠道:“正当如此。不过……将军方才问张羡之事,莫非有他图?” 臧霸也不隐瞒:“张羡若真与张勋不睦,或可为我所用。襄阳是袁术在荆州的根本,若能动摇,张勋在江陵便是无根之木。” 蔡瑁眼睛一亮:“臧将军是想……取襄阳?” “现在还不行。”臧霸摇头,“咱们兵力不足,强攻襄阳无异以卵击石。但可借张羡之名,行疑兵之计,让张勋首尾难顾。” 他顿了顿,看向文聘:“文将军,你明日带五百人,押送部分俘虏和缴获的旗帜军械,往襄阳方向佯动。做出我军欲攻襄阳的态势,但不必真打,虚张声势即可。” 文聘会意:“末将明白。” “其余各部,随我前往编县。”臧霸起身,“待编县一破,荆北门户洞开。届时是东进襄阳,还是西逼江陵,主动权尽在我手。” 众人皆振奋。 蔡瑁抚掌笑道:“臧将军用兵,真如弈棋,步步先手。张勋那厮,怕是要寝食难安了。” 黄忠却道:“张勋虽连遭挫败,但手中仍有数万兵马,不可轻敌。江陵久攻不下,其必生变。咱们还需谨慎。” “黄将军所言极是。”臧霸点头,“所以编县必须速破。拿下编县,咱们进可攻,退可守,方可立于不败之地。” 计议已定,众人各自回营准备。 臧霸走出帐外,望着满天星斗。黑风峪一战后,荆北局势已然翻转。张勋困守江陵,外援断绝;襄阳空虚,人心浮动;而己方连战连捷,士气如虹。 接下来,便是编县。 他想起临行前李璟的嘱咐:荆州之地,能取则取,不能取则扰。总归不能让袁术安稳经营。 现在看来,取之有望。 夜风拂过山岭,带来远方隐约的水声。那是汉水,荆州的命脉。如今这条命脉,已大半握在江东手中。 明日,编县城下,该见分晓了。 第356章 编县易手 编县城外三里,虎头山脚下。臧霸的三千八百兵马与严虎的五千援军终于会师。 严虎是个三十出头的壮汉,一身肌肉虬结,脸上有道疤,说话声如洪钟。见了臧霸,他抱拳行礼,咧嘴笑道:“臧将军!可把你们盼来了!这几日围着编县,打又打不下来,退又退不得,憋屈死俺了!” 他身后跟着四人。严舆是其弟,年轻几岁,模样相似但稍显文气。凌操短小精悍,眼神锐利。桥蕤沉稳,何曼粗豪,皆是一时骁将。 臧霸回礼,将众人引入临时搭起的中军帐。 “编县情况如何?”待众人落座,臧霸开门见山。 严虎摊开一张更详尽的地图:“城中有守军三千,主将陈朗,原是襄阳郡丞。此人守城颇有一套,咱们试探性攻了两次,折了百余人,连城墙都没摸到。” 凌操补充道:“陈朗将城墙分作三段,每段千人守御,互为犄角。城头备足了滚木擂石,箭楼也修缮一新。强攻确实不易。” 蔡瑁皱眉:“三千人守城,我军八千,三倍之数,难道还拿不下?” “拿是拿得下。”黄忠缓缓开口,“但伤亡必重。编县非江陵那般坚城,若为此折损过多兵力,得不偿失。” 臧霸点头:“黄将军说得是。况且咱们的目标是切断江陵粮道,非为夺一城而损根本。”他看向严虎,“黑风峪大捷的消息,可曾传到城中?” 严虎摇头:“俺们围城甚紧,信使进不去。但昨日城头守军似乎有些骚动,许是听到了风声。” “那就让他们听个真切。”臧霸对文聘道,“将缴获的旌旗、军械,还有陈通的将印,陈列于城外。再找几个嗓门大的士卒,向城头喊话。” “诺!” 一个时辰后,编县城外。 数十面袁术军旌旗插在地上,迎风猎猎。破损的甲胄、断裂的刀枪堆积如山。最显眼处,摆着一方铜印,正是援军主将陈通的将印。 百名嗓门洪亮的士卒列阵上前,齐声高呼: “襄阳援军已败!主将陈通授首!” “黑风峪伏尸三千,降者一千八!” “编县外援已绝,死守无益!” 城头上,守军骚动起来。士卒们交头接耳,脸上皆有惶色。 守将陈朗匆匆登上城楼。他是个四十余岁的文官,一身甲胄穿得不甚合体,但眼神精明。看着城外那些熟悉的旌旗,他脸色白了白,随即强自镇定。 “休听贼军蛊惑!”陈朗高声道,“陈将军麾下五千精锐,岂会轻易败亡?此必是贼军诡计,欲乱我军心!” 副将凑近低语:“陈将军,那些旌旗……确是襄阳军制式。还有那方印,似乎……” “住口!”陈朗瞪他一眼,转身对城下大喊,“臧霸!休要弄这些虚头!有本事真刀真枪来攻!我编县三千将士,誓与城池共存亡!” 城外中军,臧霸等人远远望着城头。 蔡瑁嗤笑:“这陈朗倒是嘴硬。” 严虎摩拳擦掌:“臧将军,要不俺带人冲一次?就不信砸不开这破城门!” “不急。”臧霸沉吟,“陈朗不信,那就让他信。” 他唤来魏延:“找几个俘虏中的军官,最好是陈通旧部,让他们去城下喊话。” 魏延领命而去。不多时,五名被俘的校尉被带到阵前,个个五花大绑,面如土色。 “喊。”魏延冷声道,“让城上的人听听,黑风峪到底发生了什么。谁敢耍花样……”他拍了拍刀柄。 俘虏们哪敢不从。一个年纪稍长的校尉颤声开口:“城上的弟兄们……我是王顺,陈将军帐下副将……黑风峪……黑风峪我们中了埋伏,五千弟兄……死的死,降的降……陈将军他……他被斩了……” 声音顺着风飘上城头。 城上守军一片哗然。 “真是王校尉!” “我认得他声音!” “援军……援军真败了?” 陈朗脸色铁青,厉声喝道:“王顺!你竟敢降贼,在此妖言惑众!来人,放箭!” 箭矢稀稀拉拉射下,落在阵前数丈处,毫无威力。守军士卒显然已无战心。 副将拉住陈朗,急道:“陈将军,若援军真败,咱们困守孤城,迟早粮尽。不如……” “不如什么?”陈朗甩开他,压低声音,“投降?说得轻巧!襄阳那边如何交代?张将军那边如何交代?咱们家人可都在襄阳!” “那也不能等死啊……” 陈朗眼神闪烁,忽然道:“传令,全军上城,擂鼓呐喊。贼军若来攻,便死守。若不来……再做计较。” 副将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这是要做样子。做给城下看,做给可能存在的探子看,更是做给日后可能的问责看。 于是城头上鼓声大作,守军齐声呐喊:“誓死不降!誓死不降!” 声音震天,气势如虹。 城下,严虎看得火起:“娘的,还给脸不要脸了!臧将军,让俺带人上云梯,今日必破此城!” 黄忠却皱眉:“不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什么不对?”蔡瑁问。 “守军喊得虽响,却无人张弓,无人备石。”黄忠指着城头,“你看,那些士卒只是站着喊,连滚木都未搬上垛口。这不像真要死守的样子。” 臧霸眯眼观察,果然如此。守军虽众,却无临战之态。鼓声呐喊更像是一场表演。 文聘低声道:“将军,陈朗或许……并非真想死守。” “那他为何……”魏延说到一半,也明白了,“哦,要面子呗!援军败了,他若不放一弓一箭,直接开城,必被追责。但若做出死守之态,‘力战不支’而失城,罪责便轻许多。” 蔡瑁抚掌:“这陈朗倒是精明!” 臧霸笑了:“既然他要台阶,咱们便给他台阶。”他看向那些俘虏,“王顺,你可愿戴罪立功?” 王顺扑通跪倒:“愿!愿!只求将军饶命!” “好。”臧霸将他扶起,“你带几个人,持陈通将印,去城下诈称援军残部突围至此,欲入城协防。陈朗若开城门……” “小人明白!小人明白!” 一刻钟后,编县城下。 王顺带着三名同样被俘的军官,骑马来到护城河边。四人皆作败军打扮,衣甲破损,浑身血污。 “城上弟兄!”王顺举着陈通将印,嘶声大喊,“我乃陈将军副将王顺!黑风峪遭伏,我军溃败,我等拼死突围至此!快开城门,让我等入城协防!” 城头守军一阵骚动。 陈朗俯身细看,确认是王顺无误,又见那方将印在阳光下泛着铜光,心中已然明了。 副将低声道:“将军,开不开?” 陈朗沉默片刻,忽地长叹一声:“援军既至,焉能闭门不纳?开门。” “将军三思!万一有诈……” “有诈?”陈朗苦笑,“城外八千大军,真要强攻,咱们守得住几日?王顺此来,是给咱们一个体面。再不开门,等臧霸耐心耗尽,那才是真的玉石俱焚。” 副将恍然,连忙传令:“开城门!放吊桥!” 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吊桥放下。 王顺四人打马入城。刚过吊桥,身后忽然响起震天喊杀声——臧霸主力趁机冲锋,直扑城门。 城头守军“惊慌失措”,象征性地射了几箭,便“溃散”开去。 陈朗在亲兵护卫下“且战且退”,最后在府衙前被魏延“擒获”。整个过程如排演好一般,双方都未真下死手。 午后未时,编县易主。 府衙正堂,陈朗被押上来。他倒是坦然,对臧霸拱手道:“败军之将,任凭处置。只求将军莫伤城中百姓。” 臧霸让人给他松绑,赐座:“陈县令是聪明人,今日之举,保全了数千性命。臧某岂会加害?” 陈朗苦笑:“聪明?不过是识时务罢了。援军已败,外援断绝,死守只有死路一条。与其让全城军民陪葬,不如……” “不如顺势而为。”臧霸接话,“你放心,城中官吏士卒,愿留者留,愿去者去,绝不强求。家眷在襄阳的,也可派人去接。” 陈朗一怔,眼中闪过复杂之色,最终躬身道:“谢将军宽仁。” 编县既下,臧霸即刻布防。严虎部接管城防,凌操、桥蕤清点府库,何曼整编降卒。蔡瑁则忙着写捷报,准备派人送回江夏、长沙。 黄忠提醒道:“将军,编县虽得,但江陵张勋尚在。他若知粮道断绝,必会反扑。” “我知道。”臧霸走到地图前,“所以接下来,咱们要做的不是守城,是出击。” “出击?” “对。”臧霸手指点着地图上从编县到江陵的路线,“张勋四万大军困守江陵,粮草最多撑十日。他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弃城而走,要么派兵打通粮道。” 魏延眼睛一亮:“他会派兵!” “必然。”臧霸点头,“弃城,他不敢。丢了江陵,袁术不会饶他。所以他只能派兵,而且会派精锐,力求一击打通粮道。” 文聘接口:“那咱们便在路上设伏。” “正是。”臧霸看向众将,“严将军,你领三千人守编县。其余各部,随我南下,在当阳一带设伏。张勋的人若来,定叫他来得去不得!” “诺!” 众将领命,各自准备。 臧霸独坐堂中,看着地图沉思。编县一失,荆北局势彻底翻转。张勋已成瓮中之鳖,只看他何时挣扎,如何挣扎。 而这一挣扎,便是江东的机会。 与此同时,江陵城。 张勋接到编县失守的急报时,正在用午饭。碗筷落地,摔得粉碎。 “陈朗……陈朗这个废物!”他勃然大怒,“三千人守城,一日便失?他就是这么守的?” 刘勋捡起军报,细看后脸色难看:“报上说,陈朗是被王顺诈开城门……” “王顺?”张勋一愣,“他不是随陈通去援编县了吗?” “陈通部在黑风峪……全军覆没。”刘勋艰难道,“王顺降了臧霸,持陈通将印诈城。陈朗不察,开门迎入,遂致城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张勋踉跄两步,跌坐椅中。黑风峪败了,编县丢了,襄阳到江陵的粮道……彻底断了。 堂中死寂。 许久,刘勋才低声道:“将军,城中存粮……只够七日了。” “七日……”张勋喃喃,忽然抬头,“派兵!打通粮道!” “可编县已失,陆路不通。水路又被江夏水军封锁……” “那就打!”张勋猛地站起,“打编县!打江夏!无论如何,粮道必须打通!” 刘勋犹豫:“将军,我军连战不利,士气已挫。此时分兵出击,恐……” “恐什么?”张勋瞪着他,“坐以待毙吗?等粮尽军溃,臧霸不费一兵一卒就能拿下江陵!到那时,你我都得死!”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戳在编县位置:“臧霸刚得编县,立足未稳。咱们趁其不备,发兵夺回,粮道自通。” 刘勋仍不放心:“臧霸诡诈,万一有埋伏……” “所以不能轻敌。”张勋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沉痛之色,“当年在汝南,我就是太轻敌,一万对六千,以为必胜,结果……却被太史慈杀得大败。这一次,不能再犯同样的错。” 他转身看向刘勋,一字一句道:“你领一万五千兵,我再给你一千骑兵,合一万六千精锐,攻打编县。记住,步步为营,稳扎稳打。我等兵力占优,只需徐徐扩大战果。遇敌不可冒进,宁可慢,不可失。” 刘勋肃然:“末将明白!” “还有。”张勋补充,“多派斥候,探查敌军动向。臧霸若在当阳设伏,咱们就绕道。若他固守编县,咱们就围城打援。总归,不能再中他的计。” “诺!” 刘勋领命退下,点兵备战。 张勋独自站在堂中,看着地图上那个刺目的“编县”,心中涌起深深的不甘。 天时、地利、人和,他一样不占。 臧霸步步先手,自己处处被动。 难道真是天不助我? 不,不能认输。只要打通粮道,守住江陵,就还有翻盘的希望。 他握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这一次,绝不能再输。 第357章 当阳对峙 江陵城外。 一万八千袁术军整装待发。刘勋骑在马上,甲胄鲜亮,但眉头紧锁。他环视队列——前军五千步卒,中军八千主力,后军三千骑兵,另有两千辅兵押运粮草军械。阵势浩大,士气却显沉闷。 副将策马近前,低声道:“将军,各部已点齐,何时开拔?” 刘勋抬头看看天色:“辰时出发,日落前至当阳扎营。传令各营,行军途中多派斥候,左右翼各加一队游骑,遇林莫入,逢谷先探。” “诺。”副将领命,犹豫片刻又道,“将军,此番出兵……是否太过谨慎?咱们兵力倍于臧霸,何须如此……” “你懂什么?”刘勋瞪他一眼,“当年汝南之败,就是吃了轻敌的亏。自江陵之战后,观臧霸用兵,惯于设伏奇袭。黑风峪五千援军,便是前车之鉴。”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张将军将此重任托付于我,再三叮嘱要稳扎稳打。此战关乎江陵存亡,岂容有失?” 副将不敢再多言,传令去了。 刘勋望着北方,心中却无半分把握。臧霸就像一条藏在暗处的毒蛇,你不知他何时会窜出,咬在哪里。此番北上,真能夺回编县,打通粮道吗? 同一日,编县城内。 臧霸正与诸将议兵。严虎部三千人守城,凌操、桥蕤各领一千在城外立寨,互为犄角。何曼整编的八百降卒作为辅兵,负责搬运守城器械。 “探马来报,刘勋领兵一万八千,已出江陵。”文聘将最新军报呈上,“看行军方向,是奔编县而来。” 魏延摩拳擦掌:“来得正好!咱们以逸待劳,在城外与他决战!” 黄忠摇头:“敌军倍于我,正面决战不明智。且刘勋此番用兵谨慎,斥候放出十里,行军步步为营,正是防着咱们设伏。” 蔡瑁沉吟:“那依黄将军之见……” “依城而守,耗其锐气。”黄忠指着地图,“编县城池虽不如江陵坚固,但咱们有八千兵马,粮草充足,守上旬月不难。刘勋远来,粮草转运艰难,久攻不下,军心自溃。” 严虎却道:“守城固然稳妥,但太憋屈!俺带兵来荆州,是要打仗的,不是来当乌龟的!” 众将意见不一,目光都投向臧霸。 臧霸一直静静听着,此时才开口:“刘勋此来,志在必得。他兵力占优,又吸取前番教训,必不会轻易中伏。强攻守城,即便能胜,也是惨胜。” 他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当阳位置:“刘勋行军,必在当阳扎营。此地距编县六十里,距江陵四十里,正是进退皆宜之处。” “将军的意思是……”文聘若有所思。 “不在编县打,也不在江陵打。”臧霸眼中闪过锐光,“就在当阳打。” 蔡瑁疑惑:“当阳无险可守,如何御敌?” “我不要守,我要攻。”臧霸缓缓道,“刘勋以为咱们会固守编县,所以步步为营,准备打一场攻城战。咱们偏不让他如意——主动出击,在当阳与他野战。” 魏延眼睛一亮:“野战好!咱们江东军最擅野战!” 黄忠却皱眉:“将军,野战虽可发挥我军机动力,但兵力悬殊。八千对一万八,胜算几何?” “兵力不在多,在调度。”臧霸手指在地图上划动,“刘勋军分前、中、后三军,辅兵另列。咱们可集中兵力,攻其一部。只要击溃一部,余者自乱。” 他顿了顿,继续道:“况且,咱们并非孤军。” 严虎一愣:“还有援军?” “江夏孙贲,手里还有两千兵。”臧霸看向蔡瑁,“蔡将军,你立刻修书一封,请孙将军出兵,沿汉水北上,做出要袭江陵的态势。刘勋闻讯,必分兵回援——即便不分兵,也会军心摇动。” 蔡瑁恍然:“围魏救赵!” “正是。”臧霸又看向严虎,“严将军,你部三千人守城,务必做出我军主力尽在城中的假象。多树旌旗,日夜巡防,让刘勋的探马以为咱们不敢出城。” 严虎虽不甘,但也知军令如山:“诺!” “其余各部,”臧霸环视众将,“黄将军领两千为左翼,魏延领两千为右翼,我与文聘、蔡将军领中军三千。今日准备,明夜开拔,潜行至当阳以南十里处埋伏。待刘勋兵临当阳,立足未稳之际,突然击之!” 众将精神一振,齐声应诺。 计议已定,各自准备。臧霸独留文聘,交代细节。 “此战关键,在于突然。”臧霸低声道,“刘勋用兵谨慎,斥候必广。咱们要避开大路,专走山径,昼伏夜行。你精选三百锐卒为先锋,沿途清理敌军斥候,务必掩藏行踪。” 文聘郑重抱拳:“末将领命!” 深夜。 编县城门悄然开启,七千兵马鱼贯而出。为掩人耳目,马蹄包布,士卒衔枚,火把全熄,只借月光行军。 黄忠领左翼先行,魏延右翼随后,臧霸自领中军居中。队伍如一条沉默的长蛇,没入夜色之中。 与此同时,江夏渡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孙贲接到蔡瑁书信,看罢大笑:“这臧宣高,真会使唤人!”他将信递给身旁副将,“你看看,让咱们出兵佯攻江陵,牵制刘勋。” 副将看完,迟疑道:“将军,咱们真要出兵?江夏防务本就吃紧,再分兵出去,万一张勋来袭……” “张勋?”孙贲嗤笑,“他哪还有余力来袭?江陵存粮将尽,他自顾不暇。臧霸这主意不错——咱们出兵做做样子,又不真打,既能卖个人情,将来分功时也好说话。” 他起身下令:“点兵一千,战船三十艘,明日出发。沿汉水北上,至江陵城外十里便停,擂鼓呐喊,放几轮火箭就行。记住,见好就收,别真把自己搭进去。” “诺!” 副将领命退下。孙贲走到窗前,望着北方夜空,嘴角噙笑。 这乱世之中,站队很重要。刘表老了,袁术狂了,李肃父子却如日中天。这笔买卖,划算。 当阳以北二十里。 刘勋大军在此扎营。连行两日,士卒疲惫,但军纪尚严。营寨依山傍水,栅栏深埋,壕沟挖了三道,巡夜士卒五步一岗。 中军大帐内,刘勋正与部将议事。 “探马回报,编县城头旌旗密布,守军巡逻频繁,未见有出兵迹象。”前军校尉禀报,“看情形,臧霸是要固守。” 刘勋点头:“臧霸兵少,固守是上策。咱们明日进至当阳,休整一日,后日便可兵临编县城下。” 话音未落,帐外匆匆进来一名斥候:“将军!江夏急报!” “讲!” “孙贲领水军千余人,战船三十艘,已至江陵城外江面。擂鼓放箭,虽未真攻,但声势颇大。张将军命人传信,请将军留意后方。” 帐中诸将脸色微变。 一名裨将急道:“将军,孙贲此来,莫非是要袭江陵?咱们后方不稳,恐……” “慌什么?”刘勋强自镇定,“孙贲那点兵力,攻不下江陵。此必是臧霸的疑兵之计,欲牵制我军,乱我军心。”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不安起来。江陵存粮将尽,若真被孙贲袭扰,城中必乱。张勋能稳得住吗? “传令后军,”刘勋沉吟片刻,“分兵三千回防江陵,加强江面巡哨。其余各部,照原计划进军。” “将军,分兵三千,咱们攻打编县的兵力便不足了……”副将劝道。 “顾不了那么多了。”刘勋苦笑,“江陵若有失,咱们便是夺回编县又有何用?放心,一万五千对八千,仍是优势。” 诸将面面相觑,只得领命。 当夜,刘勋辗转难眠。他起身出帐,望着南方江陵方向。夜色深沉,星月无光。 这一战,怎么打得如此憋屈?处处受制,步步被动。 忽然,他心中警铃大作——孙贲出兵,真是疑兵吗?会不会是调虎离山,故意引自己分兵? “来人!”他急唤亲兵。 “将军?” “加派斥候,往南探查,看是否有敌军伏兵。尤其是当阳以南的山林谷地,细细搜查!” “诺!” 亲兵领命而去。刘勋站在帐外,夜风吹得他脊背发凉。 但愿是自己多虑了。 同一片夜空下,当阳以南十里的一处山谷。 臧霸的七千兵马已在此潜伏一日。士卒藏在山林中,马匹拴在谷底,严禁烟火,连交谈都压着声音。 魏延猫着腰摸到中军位置,低声道:“将军,探马来报,刘勋分兵三千回防江陵了。” 臧霸点点头:“孙贲动作倒快。” “那咱们何时动手?”魏延跃跃欲试。 “等。”臧霸只吐一个字。 “还等?”魏延急了,“敌军分兵,正是良机!咱们突然杀出,打他个措手不及!” “不急。”臧霸摇头,“刘勋既分兵,必生警惕。此刻出击,未必能收全功。等明日,等他兵至当阳,安营扎寨,士卒疲惫放松时,再动手不迟。” 他看向文聘:“派去清理斥候的弟兄,没露痕迹吧?” 文聘答道:“已清理三拨,共十一人。尸首妥善掩埋,战马收拢,应无破绽。” “很好。”臧霸望向北方,“刘勋现在,怕是睡不安稳了。” 次日清晨。 刘勋大军拔营,向当阳进发。昨夜加派的斥候陆续回报:南边十里内,未见敌军踪迹。 副将松了口气:“将军,看来确是咱们多虑了。臧霸果然龟缩编县,不敢出战。” 刘勋心中稍安,但仍不敢大意:“传令,行军速度放缓,前后军距缩短。至当阳后,即刻立寨,多设鹿角拒马。” “诺。” 队伍缓缓前行,至午时,当阳城廓已在望。 当阳只是个小县,城墙低矮,守军不足五百。见大军到来,县令早开了城门,率众出迎。 刘勋并未入城,只在城外择地扎营。他选了一处高地,背靠河流,左右皆有山林——看似稳妥,实则犯了兵家大忌。 “将军,”有老卒提醒,“此地虽得地利,但两侧山林密布,易藏伏兵。不如移营至开阔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懂什么?”刘勋不耐摆手,“开阔处无险可守,敌军骑兵一冲便散。此地有山有水,正是立寨的好去处。至于伏兵——斥候已探过,十里内无人。” 老卒不敢再言。 营寨立起时,日已偏西。士卒奔波一日,又忙着挖壕立栅,个个疲惫。伙夫埋锅造饭,炊烟袅袅升起。 刘勋巡视完营地,回到中军帐,总算稍稍安心。照此进度,后日便可兵临编县。届时围城猛攻,不信臧霸能守多久。 他正要传令众将议事,帐外忽然传来喧哗。 “何事?”刘勋皱眉。 亲兵慌张进帐:“将军!南边……南边山林里,惊起大群飞鸟!” 刘勋脸色一变,疾步出帐。只见南面山林上空,数百只鸟雀惊飞盘旋,久久不落。 这是……伏兵惊鸟! “敌袭——!”他嘶声大吼。 话音未落,南面山林中鼓声震天,旌旗竖起。左翼山林杀出一军,正是黄忠旗号;右翼谷地冲出一军,魏延当先;中路臧霸亲率主力,如潮水般涌来。 “结阵!结阵!”刘勋拔剑大喊。 但仓促之间,如何结阵?士卒刚卸甲休息,闻警慌忙寻甲觅兵,乱作一团。营栅未固,壕沟未成,敌军已杀到眼前。 “杀——!” 魏延一马当先,率两千右翼直扑敌军左营。那里正是辅兵和粮草囤积处,守卫薄弱,一冲即溃。 黄忠领左翼攻右营,虽只有两千人,但皆是百战老兵,列阵严整,箭矢如雨。 臧霸自领中军三千,直取刘勋中军大营。文聘、蔡瑁各领一队,左右包抄。 刘勋仓促组织亲兵抵抗,但败势已成。前军被黄忠压制,后营被魏延搅乱,中军遭三面围攻。 “将军!退吧!”副将浑身是血,拽住刘勋马缰,“再不退,就来不及了!” 刘勋看着乱军之中那面“臧”字大旗,牙关紧咬。又败了……又中了埋伏…… “撤……撤回江陵!”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鸣金声起,袁术军溃退。士卒丢盔弃甲,往南逃窜。臧霸挥军追杀十里,斩俘三千余,缴获军械粮草无数。 至暮色四合,战场才渐平静。 当阳城外,尸横遍野。臧霸勒马而立,望着南逃的溃兵烟尘,脸上并无喜色。 “将军,此战大捷!”魏延浑身浴血,却笑得畅快,“刘勋那一万八千兵,折损近半,余者溃散。咱们伤亡不过千余!” 黄忠却道:“可惜让刘勋跑了。此人用兵虽钝,但逃跑倒是利索。” 蔡瑁抚须笑道:“经此一败,张勋再无力北顾。编县之围自解,粮道彻底断绝。江陵……已是瓮中之鳖。” 臧霸却摇头:“莫要轻敌。张勋手中还有兵,困兽犹斗,最是凶险。传令各部,收拢兵马,救治伤员,清点战果。明日……进军江陵。” 众将精神一振:“诺!” 当夜,当阳城内灯火通明。臧霸一面写捷报送往江夏、长沙,一面整军备粮。 江陵,该拿回来了。 第358章 破釜沉舟 江陵城外。 九千江东联军列阵于北门外三里处。臧霸将兵马分为三部:严虎、凌操领三千人列于左翼,依傍一片丘陵;黄忠、魏延领三千人居右,依托汉水河滩;臧霸自与文聘、蔡瑁率中军三千,直面江陵北门。 桥蕤、何曼各领五百游骑,在两翼外围巡弋。 军阵肃杀,旌旗在夏日的热风中纹丝不动。 蔡瑁策马至臧霸身侧,望着那座熟悉的城池,神色复杂:“昔日我在此为将,今日却率兵来攻……真是造化弄人。” 臧霸平静道:“城还是那座城,守城的人变了,攻城的人也变了。乱世之中,没有永远的城池,只有不断的征伐。” 文聘从阵前返回,低声道:“将军,城头守军密集,但旌旗杂乱,士卒多有疲态。张勋将能战的兵都调上城了。” 正说着,江陵北门缓缓开启。 出乎意料的是,涌出来的不是军队,是百姓。 黑压压的人群像决堤的洪水,哭喊着、推挤着冲出城门。男女老幼皆有,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守军在后面持刀驱赶,稍有迟疑便是一刀。 “放百姓!快放百姓!”城头上传来张勋的吼声,“让臧霸看看,他是要攻城,还是要救人!” 百姓潮水般涌向军阵。江东军士卒面面相觑,持盾的手有些松动。 “将军,这……”魏延急道,“百姓在前,咱们的弓箭不能放,阵型不能冲,这仗怎么打?” 黄忠眼神一冷:“张勋这是要拿百姓当肉盾。够狠。” 臧霸面色沉静,举起右手:“传令,前阵变圆阵,盾牌外顶,长枪斜指。放百姓从阵隙通过,不得杀伤。弓弩手备箭,但无我令,不得发矢。” 命令层层传递。前军一千盾兵迅速变阵,盾牌相连如墙,长枪从盾隙探出,形成一道带刺的屏障。阵中留出十余条通道,仅容一人通过。 百姓涌至阵前,见枪林盾墙,更是惊恐。 但在守军驱赶和求生本能下,还是挤向那些通道。江东军士卒咬着牙,看着这些面黄肌瘦的同胞从身边哭号而过,手中枪盾握得死紧。 混乱持续了半个时辰。约有两万余百姓穿过军阵,逃往后方荒野。期间有数十百姓被挤倒踩踏,江东军士卒欲救,被军官厉声喝止——阵型不能乱。 待最后一批百姓通过,江陵城门处战鼓骤响。 真正的军队出城了。 先是步兵,黑压压如蚁群,粗略看去不下两万。 队形不算整齐,但人人眼中都有股困兽般的凶光。接着是骑兵,约三千骑,马匹大多瘦弱,但骑手挽弓持矛,杀气腾腾。 最后是张勋的中军。他骑着一匹杂色马——昔日那匹战马早已被杀充饥。甲胄有些松垮,但手中长刀雪亮。刘勋、以及十余员将领簇拥左右。 “臧霸!”张勋策马出阵,声音嘶哑,“可敢与我一战?” 臧霸拍马上前,在两军阵中停下:“张将军,何必徒增伤亡?江陵已无粮草,外援尽断。你若开城,我保你麾下将士性命。” “保性命?”张勋大笑,笑声却苍凉,“臧宣高,你也是带兵的人,该知道有些仗非打不可。我张勋奉命取江陵,城在人在,城亡人亡。今日,便与你决个生死!” 他长刀一挥:“擂鼓!进军!” 战鼓如雷,三万八千袁术军开始推进。虽然饥饿疲惫,但绝境激发了血气,前进的步伐竟透着股悲壮的决绝。 臧霸拔转马头回阵,沉声下令:“按原计划,且战且退,消耗其力。记住,不贪功,不冒进,以守代攻。” “诺!” 两军相接。 袁术军如潮水拍岸,一波波冲击江东军阵线。江东军则如礁石,任凭冲击,岿然不动。盾牌抵住刀枪,长矛刺穿胸膛,弓箭在近距离互射。每一刻都有人倒下,血腥味迅速弥漫。 张勋在中军观战,眉头紧锁。臧霸的战术太稳了——守得滴水不漏,攻得点到即止。明明有几处可以扩大战果的机会,江东军都主动后撤,保持阵型完整。 “他在拖。”刘勋低声道,“拖到咱们力竭。” “我知道。”张勋咬牙,“但咱们拖不起。传令,前军分三队轮番猛攻,中军准备压上。今日午时前,必须击破臧霸中军!” 命令传下,袁术军攻势更猛。前军士卒几乎是用人命在填,一波倒下,一波又上。江东军阵线开始后移,虽未溃散,但压力骤增。 右翼河滩处,黄忠部承受了最猛烈的冲击。 三千对八千,兵力悬殊。但黄忠沉着一如既往,他亲自立于阵前,挽弓搭箭,每发必中。左臂的伤让他无法久持硬弓,但短弓速射,依旧精准狠辣。 魏延浑身是血,也不知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他率五百精锐在前阵反复冲杀,哪里危急便扑向哪里。长刀已砍出数处缺口,但挥舞之势不减。 “黄将军!”魏延退回阵中,喘着粗气道,“右翼压力太大,是不是让中军支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黄忠一箭射倒一名敌军队率,冷静道:“不必。臧将军自有安排。咱们的任务就是守住右翼,吸引敌军兵力。” 左翼丘陵地带,严虎部却打得相对轻松。凌操善用地形,将兵马分作数队,依托丘陵起伏,时而聚击,时而分散。袁术军在此展不开阵型,屡攻不下。 严虎杀得性起,几次想率兵反冲,都被凌操拦住:“严将军,臧将军有令,只守不攻!” “憋屈!”严虎一刀劈断敌矛,愤愤道。 战至巳时,日头渐毒。 江陵城外已尸横遍野。袁术军伤亡至少五千,江东军也折损千余。但张勋期待的突破口,始终没有出现。 臧霸在中军阵中,冷静观察战局。文聘不时回报各部情况,蔡瑁则负责调度预备队补缺。 “将军,右翼黄忠部伤亡已近三成。”文聘低声道,“是否调预备队支援?” 臧霸摇头:“还不到时候。张勋的主力还没全压上,他在等咱们露出破绽。”他顿了顿,“传令黄忠,可再后撤百步,示敌以弱。魏延所部退入二线休整。” “诺!” 右翼阵线开始缓缓后移。张勋见状,眼中精光一闪:“臧霸撑不住了!传令,中军骑兵准备,待其右翼溃时,直捣中军!” 刘勋却觉不妥:“将军,臧霸用兵稳健,此时后撤恐是有诈……” “便是诈,也要冲!”张勋厉声道,“咱们已经杀马充粮,只够今日一顿。此战不胜,明日便不战自溃!没有退路了!” 他翻身上马,亲率三千骑兵出阵。 然而就在袁术军准备总攻时,江东军阵中忽然响起鸣金声。 各部闻令,迅速后撤。但不是溃退,是有序交替:前军变后军,弓弩手掩护,步卒结阵缓退。不过两刻钟,全军已退至五里外一处坡地,重新立阵。 张勋追之不及,眼睁睁看着江东军脱离接触。 “追不追?”刘勋问。 张勋看着那道新立的阵线,坡地居高临下,易守难攻。臧霸选的位置太刁钻,强攻必付出惨重代价。 但若不攻…… 他回头望了望江陵城,城中已无粒米。今日不决胜负,明日军心必溃。 “攻!”张勋从牙缝里挤出一字,“趁士卒还有力气,一鼓作气!” 战鼓再响。袁术军拖着疲惫之躯,向坡地发起冲锋。 这一次,臧霸不再保留。 坡顶箭矢如雨,滚木礌石倾泻而下。袁术军仰攻本就吃力,又经半日苦战,体力已到极限。冲锋三次,皆被击退,尸骸堆积坡前。 张勋双目赤红,还要再攻,刘勋死死拉住马缰:“将军!不能打了!士卒已无力气,再攻只是送死!” “那你说怎么办!”张勋嘶吼,“回城等死吗!” 坡地上,臧霸看着如潮退去的袁术军,知道今日战事已毕。 “清点伤亡,救治伤员。”他下令,“今夜严加戒备,防张勋夜袭。” 文聘领命,又问道:“将军,张勋今日受挫,明日还会再攻吗?” “会。”臧霸斩钉截铁,“他必须攻。城中无粮,拖一日,军心便涣散一分。今日他看似凶猛,实则已是强弩之末。明日再战,其势必衰。” 蔡瑁这时从后军赶来,面带忧色:“臧将军,我军伤亡已近两千。若张勋明日倾力来攻,恐难支撑。” “所以今夜要做好两件事。”臧霸环视众将,“第一,多设疑兵,广布旗帜,让张勋以为咱们援军已至。第二,派死士潜入江陵城外,散播谣言——就说襄阳已失,袁术败亡。” 严虎瞪大眼:“襄阳真失了?” “真失假失不重要。”臧霸淡淡道,“重要的是让张勋的士卒相信。绝望之师,最易生变。” 黄忠点头:“攻心为上。张勋如今全凭一口气撑着,这口气若泄,全军立溃。” 夜幕降临时,江陵城外两军对峙。 江东军营中灯火通明,巡哨密集,隐约可见新立的营帐和增多的旌旗。而江陵城中,却是一片死寂。 张勋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城,清点伤亡。今日一战,折损八千余人,伤者不计。能战之兵,已不足三万。而更重要的是——士气。 他走过军营,听到士卒的低语: “听说襄阳丢了……” “袁公败了,咱们在这儿死守有什么用?” “明天还要打吗?我今天连枪都快举不起来了……” 张勋握紧刀柄,却无力喝止。他知道,军心正在崩解。 回到府衙,刘勋已等在那里,脸色灰败:“将军,刚清点过,城中……连马肉都没了。明日士卒,只能空着肚子打仗。” 张勋跌坐椅中,半晌无言。 许久,他缓缓抬头:“刘勋,你跟了我多少年?” 刘勋一愣:“自汝南从军,至今六年。” “六年了……”张勋苦笑,“当年在汝南,咱们六千对一万,以为必胜,结果被太史慈杀得大败。那一次,是我轻敌。这一次,我步步谨慎,却还是……”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城外江东军的营火:“你说,是不是真的天不助我?” 刘勋沉默片刻,低声道:“将军,非天不助,是势不在我。江东据长江之利,连战连捷,士气如虹。我军困守孤城,外援尽断,已是死局。” “死局……”张勋喃喃,忽然转身,“那你说,明日该如何?” 刘勋咬牙:“末将以为,只有一途——破釜沉舟,夜袭敌营。趁臧霸以为我军疲惫,今夜突袭,或有一线生机。” 张勋眼中重新燃起火焰:“好!就夜袭!你点一万精兵,我亲率之。成,则打通生路;败,也不过早死几日!” “诺!” 夜色渐深,江陵城中开始秘密调兵。 而城外坡地上,臧霸站在望楼,望着漆黑如墨的江陵城。 文聘上来禀报:“将军,一切已按计划布置。疑兵已设,谣言已散。此外,探马来报,江陵城中有调兵动静。” 臧霸点头:“张勋要夜袭。传令各营,外松内紧,弓弩手伏于营栅后,骑兵备于两翼。待敌军攻营,三面合击。” 他顿了顿,又道:“再告诉黄忠、严虎,今夜之战,不必求全歼。击溃即可,但要让张勋知道——他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 “诺!” 第359章 三日定局 江陵城外五里坡地,江东军营。 臧霸站在望楼上,望着远处紧闭的城门。昨夜张勋果然夜袭,一万精兵趁黑扑营,却落入早已布置好的陷阱。 弓弩齐发,伏兵四起,不过半个时辰,夜袭军便溃退回城,丢下两千余尸首。 “将军,昨夜斩获已清点。”文聘登上望楼,“毙敌两千三百,俘四百,缴获兵器甲胄无数。我军伤亡不足三百。” 臧霸点点头:“张勋还剩多少兵力?” “探马估算,城中能战之兵,应不足两万五千。且大多疲惫饥饿,士气低迷。” 一旁魏延摩拳擦掌:“将军,张勋新败,正是出击良机!咱们一鼓作气,定能破城!” “不急。”臧霸转身走下望楼,“传令各营,今日闭寨休整,加固营防。弓弩手轮番值哨,骑兵备马不卸鞍。” 魏延一愣:“不攻?” 黄忠从后面走来,左臂的绷带已换过,精神尚好:“臧将军是要耗。张勋军中无粮,拖一日,其势便弱一分。咱们以逸待劳,何须冒险强攻?” 蔡瑁也道:“正是。江陵城墙坚固,强攻必伤亡惨重。不如困之,待其自溃。” 臧霸看向众将:“张勋如今如困兽,急欲决战。咱们偏不与他决战。传令下去,三日之内,只守不攻。若敌来犯,击退即可,不必追击。” 严虎挠头:“那要是张勋不来攻呢?” “他会来的。”臧霸笃定道,“城中已无粮草,士卒饿着肚子,军心能稳几日?张勋要么出城死战,要么坐待兵变。以他的性子,必选前者。” 话音刚落,江陵北门轰然开启。 张勋亲率大军出城。这一次,阵势不如昨日浩大,但那股困兽般的凶悍之气更浓。士卒眼中不仅有疲惫,更有绝望催生的疯狂。 “臧霸!”张勋立马阵前,嘶声吼道,“可敢堂堂正正一战!” 臧霸策马出营,在营门前停下:“张将军,何必徒劳?你军已无粮草,士卒疲惫。再战下去,不过是让儿郎们枉送性命。开城投降,我保你全城军民平安。” “放屁!”张勋双目赤红,“我张勋就是战死,也绝不降你!儿郎们,今日有进无退!杀敌一人,赏钱十贯!杀臧霸者,封将军,赏千金!” 重赏之下,袁术军发出困兽般的嘶吼,开始冲锋。 臧霸退回营中,平静下令:“按计划守营。弓弩手分三队轮射,步卒守栅,骑兵待命。” 战斗从辰时持续到午时。 袁术军发起五次冲锋,一次比一次凶猛。饥饿的士卒爆发出惊人的悍勇,有的甚至徒手攀爬营栅,被长矛刺穿也不松手。 江东军凭借营防之利,以弓弩远射,以长枪抵近,一次次击退进攻。 但伤亡开始增加。 魏延在右营督战,左肩中了一箭,简单包扎后继续厮杀。黄忠的箭囊已空了三回,左臂因频繁开弓,伤口崩裂,鲜血浸透绷带。严虎杀得浑身是血,几次想带兵反冲,都被凌操死死按住。 午时末,袁术军终于退去。营前尸积如山,粗略估算,张勋又折了至少三千人。 江东军也伤亡近千。 中军帐内,诸将齐聚。魏延肩头裹着布,仍愤愤不平:“将军,咱们就这么挨打?太憋屈了!” 黄忠沉声道:“今日之战,张勋已是强弩之末。你看那些士卒,冲锋时固然凶猛,但退却时步伐踉跄,显是力竭。再耗一两日,其势必溃。” 文禀报伤亡后,补充道:“探马发现,今日袁术军中有士卒晕倒,应是饥饿所致。夜里江陵城头,有零星火把坠下,怕是已有逃兵。” 臧霸点头:“传令各营,今夜加双岗。张勋若狗急跳墙,可能再袭。此外……”他顿了顿,“让辅兵将今日缴获的袁术军旌旗、衣甲,堆在营前显眼处。再找几个嗓门大的降卒,夜间到城下喊话,就说襄阳已失,袁术败亡,劝守军早降。” 蔡瑁眼睛一亮:“攻心之计!” “正是。”臧霸道,“张勋能撑,靠的是一口气。这口气若泄,全军立溃。” 当夜,江陵城外。 几十名降卒被带到营前,对着城墙方向呼喊: “弟兄们!别打了!襄阳已失,袁公败了!” “咱们在黑风峪被俘,臧将军待咱们不薄,伤者救治,降者不杀!” “城中无粮,再守下去只有饿死!开城吧!” 城头守军沉默。没有人放箭,也没有人喝骂。只有夜风吹过垛口的呜咽声。 张勋在城楼上听着,脸色铁青。刘勋在一旁低声道:“将军,如此下去,军心恐……” “我知道。”张勋打断他,声音沙哑,“但开城投降?我张勋戎马半生,最后落个降将之名?” 他转身下城,背影在火光中显得佝偻。 七月初四,晨。 张勋没有出兵。江陵城门紧闭,城头守军稀疏,旌旗无力垂落。 江东军营中,臧霸召集众将。 “张勋今日不出,说明他已无战心。”臧霸分析道,“但困兽犹斗,不可大意。传令,各营分出小股兵马,到城下挑战,骂阵激将。他若出,便佯败诱之;他不出,便继续骂。”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魏延咧嘴一笑:“这个俺在行!” 于是辰时起,江东军派出一队队骂卒,到城下百步外,专挑难听的话喊。 从张勋的祖宗骂到袁术的人品,从汝南之败骂到江陵困局。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城头守军起初还回骂几句,后来渐渐沉默。到了午后,连回骂的都没有了。 臧霸在望楼上观察,对文聘道:“你看城头旌旗,半日未动。守军怕是连轮岗的力气都没了。” “将军,要不要试探性攻城?” “再等等。”臧霸摇头,“等今夜。” 当夜,江陵城中果然生变。 三更时分,北门方向传来喊杀声,不久即息。黎明前,东门又乱了一阵。 天明时,探马来报:昨夜城中发生两起营啸,逃兵数百,被张勋亲兵镇压,斩了百余人。 “军心已乱。”黄忠听完禀报,断言道。 臧霸起身:“传令全军,今日备战。张勋要么出城决战,要么城中兵变。无论哪种,今日该见分晓了。” 然而整整一日,江陵城门未开。 城头守军更显稀疏,偶见人影走动,也是步履蹒跚。到了傍晚,竟有十余名士卒从城头缒下,直奔江东军营投降。 臧霸亲自见了这些降卒。个个面黄肌瘦,有的连站都站不稳。 “城中……已三日无粮。”一个年长降卒颤声道,“马杀完了,树皮扒光了,昨日…张将军说,今日再不出战,明日便要……” “要什么?” “要杀伤兵……”降卒低头,声音几不可闻。 帐中一片寂静。 良久,臧霸摆手:“带他们下去,好生安置,给些粥饭。” 降卒被带走后,众将皆面色凝重。 蔡瑁叹道:“张勋这是要逼士卒死战。” “不是逼,是绝望。”臧霸缓缓道,“明日,他必倾巢而出。那将是最后一搏。” 他看向诸将:“传令各营,今夜饱食,早早歇息。明日寅时造饭,辰时列阵。这一战,要毕其功于一役。” “诺!” 七月初五,晨。 天色未明,江东军营已炊烟袅袅。士卒饱餐战饭,检查兵甲,战马喂足草料。 辰时整,九千兵马列阵出营,在江陵北门外三里处摆开阵势。 与此同时,江陵城门缓缓打开。 张勋最后一次率军出城。兵马比三日前少了许多,粗略看去,能列阵的不足两万。士卒大多眼眶深陷,步伐虚浮,但眼中那股困兽般的疯狂,却比以往更甚。 张勋本人骑着一匹瘦马,甲胄歪斜,须发凌乱。他环视麾下士卒,嘶声开口: “儿郎们!今日,是生是死,在此一战!赢了,打通粮道,回襄阳领赏!输了……也不过早死几日!” 他拔刀指天:“我张勋在此立誓!今日若胜,所有参战士卒,官升一级,赏钱五十贯!若战死,抚恤加倍,家人我养之!” 重赏之下,疲惫的士卒眼中重新燃起火光。 对面,臧霸在阵中看着,微微摇头:“靠悬赏激起的士气,如无根之木,难持久。” 他传令:“前阵盾兵,今日多加一层盾。弓弩手备足箭矢,听我号令齐射。骑兵分两队,魏延领左,桥蕤领右,待敌军阵乱时侧击。” “诺!” 辰时三刻,张勋长刀前指:“杀——!” 最后的冲锋开始了。 两万袁术军如决堤之水,涌向江东军阵。这一次没有章法,没有阵型,只有绝望催生的疯狂。士卒们嘶吼着,挥舞着兵器,眼中除了敌人,还有对食物的渴望——臧霸军中,有粮。 “放箭!” 江东军阵中,弓弩齐发。箭矢如蝗,落入冲锋的人群。不断有人倒下,但后面的人踩过同袍尸首,继续前冲。 三十步、二十步、十步…… “盾阵!顶住!” 前排盾兵咬牙抵住冲撞。长矛从盾隙刺出,将冲至近前的敌兵捅穿。但袁术军太多了,前仆后继,如浪拍岸。 魏延在右翼看得心急:“将军!让俺出击吧!” “再等等。”臧霸冷静观察,“张勋的中军还未动。” 果然,张勋亲率五千精锐,压在后阵。他在等,等江东军阵线动摇,等那个一击制胜的机会。 战斗持续了一个时辰。 江东军阵线开始后移,虽然缓慢,但确实在退。张勋眼中精光一闪:“时候到了!中军,随我冲!” 五千养精蓄锐的生力军加入战团,直扑江东军中军。 臧霸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令旗一挥:“左右翼骑兵,出击!” 魏延、桥蕤各率五百骑,从两翼杀出,直插袁术军侧后。几乎同时,严虎、凌操领左翼步兵反冲,黄忠、文聘率右翼压上。 三面合围。 张勋的中军瞬间被截断。前军还在与江东军前阵纠缠,中军却遭三面夹击。阵型大乱。 “将军!咱们被围了!”刘勋浑身是血,急吼道。 张勋环顾四周,只见己方兵马被分割、包围、剿杀。那些方才还奋勇冲杀的士卒,此刻如无头苍蝇般乱窜。完了。 他心中一片冰凉。 “退……退回城中……”他终于吐出这几个字。 鸣金声起,袁术军溃退。但这一次,溃退变成了溃逃。士卒丢盔弃甲,不再往城中跑,而是四散奔逃。什么军令,什么赏赐,在死亡面前都不重要了。 张勋在亲兵护卫下,杀出一条血路,退回江陵。入城时清点,身边只剩不足八千残兵。 城门轰然关闭。城外,江东军开始清理战场,收缴降卒。 此战,张勋折兵数千,降者数千,逃散者不计。江东军伤亡不足两千,大获全胜。 当夜,江陵府衙。 张勋独坐堂中,油灯昏暗。刘勋匆匆进来,脸上满是灰败:“将军,城中……又逃了千余人。守北门的校尉,带着三百兵开了城门,投臧霸去了。” 张勋沉默良久,缓缓道:“收拾细软,点齐亲兵,今夜从南门走。” 刘勋一惊:“将军要弃城?” “不弃又如何?”张勋苦笑,“城中已无兵可守,无粮可食。臧霸明日攻城,咱们拿什么挡?趁现在还有几千兵,退回襄阳,或许还能重整旗鼓。” 他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经营数月的府衙:“传令,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烧了。咱们……回襄阳。” 子夜时分,江陵南门悄然开启。张勋率六千残兵,趁夜色南逃。城中余下的数千伤兵、百姓,皆被抛弃。 翌日清晨,江东军不费一兵一卒,入主江陵。 臧霸站在城楼上,望着南方烟尘——那是张勋逃往襄阳的方向。 “将军,要不要追?”魏延问。 “不必。”臧霸摇头,“穷寇莫追。张勋虽败,但襄阳仍兵强马壮。咱们先稳固江陵,休整兵马,再图襄阳。” 他转身下城:“传令,开仓放粮,赈济百姓。降卒愿留者编入辅兵,愿去者发给路费。另,快马报捷,送往秣陵。” “诺!” 第360章 战后余烬 晨雾中的城池静得可怕。街巷空旷,十室九空,偶有枯瘦的身影在废墟间翻找着什么。空气中弥漫着焦土和淡淡的腐味——那是来不及清理的尸体。 魏延骑马从北门缓缓入城,眉头越皱越紧。街道两旁,原本整齐的民宅大半成了断壁残垣。一具饿殍横在路边,皮包骨头,眼睛睁着望向天空。几个幸存者蹲在角落,用瓦罐煮着不知名的草根树皮。 “兵过如梳……”魏延低声喃喃,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理解这个词的含义。三日前,这里还是两军厮杀的战场;三日前,张勋驱赶着数万百姓冲出城门;更早之前,这座城被围困月余,存粮早已刮地三尺。 没有赢家。他在心中默念。不,或许有——臧霸将军赢了,江东赢了。但赢得的是什么?一座空城,一群饿殍,和满地需要掩埋的尸骸。 太守府内,臧霸正听文聘禀报清点结果。 “将军,府库全空,连装粮食的麻袋都被撕开翻过。武库倒是还有些兵甲,但锈蚀严重,不堪大用。城中百姓……”文聘顿了顿,“粗略估算,还有三四千人,多是老弱妇孺。青壮要么逃了,要么死在乱军中了。” 臧霸站在堂前,望着院中那棵枯死的槐树:“咱们军中还有多少存粮?” “从编县带来的,加上缴获的,约够七千人马食用半月。但若赈济百姓……”文聘摇头,“三日都撑不住。” 正说着,严虎大大咧咧闯进来:“臧将军!这江陵城打下来有啥用?连口吃的都找不着!俺手下的兵都在抱怨,说白打了!” 凌操跟在后面,沉声道:“严将军稍安。江陵控扼长江,地势险要,乃是荆州门户。其战略价值,非一城一池的得失可论。” “战略价值?”严虎嗤笑,“能吃吗?能喝吗?俺看这破地方,就是个填不满的大坑!” 臧霸抬手止住争论:“严将军说得对,也不对。江陵确是要地,但此刻的江陵,确实是个需要大量投入才能恢复的大坑。”他转身看向众人,“所以,这坑该谁来填?” 堂中一时寂静。 蔡瑁和黄忠就在这时走了进来。两人面色皆显疲惫,蔡瑁的官袍破损数处,黄忠左臂的伤又换了新绷带。 “臧将军。”蔡瑁拱手,脸上堆起笑容,“恭喜将军收复江陵,大功一件!” 臧霸还礼:“此战非臧某一人之功,蔡将军、黄将军,还有诸位将士,皆有血战之功。” 客套话说过,蔡瑁切入正题:“将军,江陵乃南郡首府,更是荆州门户。刘使君经营数年,在此投入巨万。如今城池虽破,但根基尚在。使君的意思,是希望将军能……” “能让出江陵?”臧霸接话。 蔡瑁笑容一僵,随即叹道:“实不相瞒,使君确有这个意思。当然,不会让将军白让。条件,咱们可以谈。” 黄忠站在一旁,始终沉默。这个耿直的武将对政治交易本能地反感,但他也明白,如今的局势由不得他意气用事——臧霸麾下还有七千江东精锐,加上新降的三千余兵,可战之兵逾万。而刘表一方,蔡瑁带来的五千江夏兵折损殆尽,自己的江陵旧部只剩千余,满打满算不过两千人。 打不过,争不得。 “蔡将军。”臧霸缓缓开口,“江陵是刘使君的江陵,臧某本无意据为己有。但你也看到了,如今的江陵是什么样子——十室九空,粒米无存。若要恢复,需要投入多少粮草、人力、财力?” 他顿了顿,继续道:“江东兵马远征在外,补给艰难。江陵对我们而言,战略价值有限——我们有水军,有长江航道,不需要陆上据点也能控制水道。但对刘使君来说,江陵是荆州命脉,是非守不可之地。” 蔡瑁听出话外之音:“将军的意思是……” “江陵可以还给你们。”臧霸直视蔡瑁,“但刘使君需要拿出足够的诚意。” “什么诚意?” “长沙。” 堂中再次寂静。连严虎都瞪大了眼。 蔡瑁深吸一口气:“臧将军,长沙乃荆南重郡……” “不及江陵。”臧霸打断,“江陵是南郡治所,控扼长江,地势险要。刘使君在江陵经营数年,投入巨万,绝不可能放弃。而长沙呢?江东兵马已入长沙,取之易如反掌。刘使君用长沙换江陵,看似吃亏,实则止损。”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况且,刘使君真正的根基在江夏、在南郡。荆南四郡,山高路远,难以控扼。与其在长沙与江东拉锯,不如集中力量经营江北。” 蔡瑁沉吟良久,苦笑道:“臧将军真是……算无遗策。此事关系重大,瑁需返回江夏,面禀使君。” “可以。”臧霸点头,“不过蔡将军,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如今城中,江东军万人,刘使君军两千。若谈不拢,动起手来,结果如何,你我都清楚。”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威胁。蔡瑁脸色微变,却无法反驳。 黄忠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臧将军,江陵百姓何辜?若两军再战,这城中最后几千人,怕是一个都活不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臧霸看向他,语气缓和:“黄将军放心,臧某非嗜杀之人。正因不愿再见兵戈,才愿以谈判解决。长沙换江陵,各取所需,免动干戈,于两军、于百姓,都是好事。” 正说着,门外亲兵来报:“将军,孙贲将军求见。” 蔡瑁和黄忠对视一眼,眼中皆有忧虑——又来一个分羹的。 孙贲大摇大摆走进来,见堂中众人,咧嘴笑道:“哟,都在这儿呢?商量怎么分江陵?” 臧霸平静道:“孙将军也想分一杯羹?” “那当然!”孙贲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江陵这一战,我江夏水军可是出了力的。要不是我牵制张勋,你们能打得这么顺?现在城破了,总不能让我白忙活吧?” 蔡瑁忍不住道:“孙将军,江陵乃刘使君治所,何来‘分羹’之说?” “刘表?”孙贲嗤笑,“蔡德珪,现在城里谁说了算,你心里没数?是刘表那两千残兵,还是臧将军这一万雄师?” 他转向臧霸:“臧将军,咱们明码标价。江陵府库虽然空了,但城中大户家中,总还有些藏货。我要三成——不,两成就行。另外,江陵降卒中,挑五百精壮给我,充实武陵军力。” 臧霸还没说话,蔡瑁先急了:“孙伯阳!你……” “蔡将军稍安勿躁。”臧霸抬手,“孙将军确实有功,该赏。不过……”他看向孙贲,“城中大户早被张勋搜刮过数遍,能剩多少?至于降卒,我已许诺,去留自愿。孙将军若想要人,可自行去问,愿跟你走的,我不阻拦。” 孙贲脸色一沉:“臧宣高,你这就不够意思了。” “孙将军。”臧霸语气转冷,“江陵这一局,江东出力最多,伤亡最大。刘使君是江陵旧主,自有其份。孙将军确实有功,但若论功行赏,也该有个先后主次。” 他顿了顿,继续道:“况且,孙将军真要为了这点蝇头小利,与江东、与刘使君同时交恶?武陵虽僻,但也需盟友。这个道理,孙将军应该明白。” 孙贲脸色变幻,最终哼了一声:“罢了!就当老子白忙一场!”起身欲走。 “孙将军且慢。”臧霸叫住他,“江陵虽无可分,但孙将军若愿与江东交好,他日自有厚报。严虎将军驻守长沙时,武陵若有需要,可互通有无。” 这是给台阶下。孙贲脸色稍缓,拱拱手,悻悻而去。 待孙贲走远,蔡瑁松了口气,对臧霸拱手:“多谢将军解围。” 臧霸摇头:“孙贲此人,贪利而乏远见,不必在意。倒是蔡将军,方才的话还未说完——除了长沙,还有一事。” “将军请讲。” “联姻。”臧霸缓缓道,“刘使君若愿与江东结盟,可效秦晋之好。听闻蔡将军有一庶妹,年方二八,待字闺中。若愿许给李肃将军为妾,两家便是姻亲,日后同进同退,岂不美哉?” 蔡瑁眼睛一亮。这提议正中他下怀——他早有投靠江东之意,苦无门路。若妹妹能嫁入李家,他便有了靠山。至于庶妹的身份……能给李肃做妾,已是高攀。 “此事……”蔡瑁强压喜色,“瑁需禀明使君。不过想来,使君为大局计,应会应允。” 黄忠在一旁听着,心中暗叹。这就是乱世,城池、土地、女子,皆可作为交易的筹码。他忽然觉得疲惫,左臂的伤隐隐作痛。 臧霸将一切看在眼里,最后道:“那便请蔡将军速回江夏,面禀刘使君。江陵这边,我可暂守十日。十日内若无回音,臧某只能另做打算。” “十日足矣!”蔡瑁连忙道,“瑁这就动身!” 蔡瑁和黄忠离去后,堂中只剩江东诸将。 严虎忍不住问:“将军,咱们真要把江陵让出去?费这么大劲打下来……” “江陵不是咱们的目标。”臧霸走到窗前,望着残破的街道,“江东要的是荆州,不是一座城。用江陵换长沙,再得蔡瑁这个内应,这笔买卖,划算。” 文聘点头:“长沙控扼湘水,是进入荆南的门户。得长沙,则零陵、桂阳传檄可定。届时荆南四郡尽归江东,再与江北刘表划江而治,战略态势极佳。” 凌操补充:“而且江陵现在是个大坑,要粮要人。咱们若接了,反而掣肘。不如丢给刘表,让他去填。” 魏延这时走了进来,脸上犹带沉重:“将军,城中又死了几十个百姓,饿死的。咱们军粮也不多了,怎么办?” 臧霸沉默片刻:“从今日起,军中口粮减三成,省下来的,熬粥施给百姓。再派人快马往长沙,让糜竺从江东调粮。告诉他,江陵已下,但需粮草救命。” “诺。” 魏延领命欲走,臧霸叫住他:“文长,你是不是觉得,咱们打仗,最后苦的都是百姓?” 魏延一怔,点点头。 “那就记住今天的感觉。”臧霸缓缓道,“记住这些饿死的百姓,记住这座空城。将来用兵时,多想想,如何能少造些杀孽,如何能快些结束战乱。” 第361章 西陵定计 蔡瑁快马加鞭,日夜兼程,终于在第三日午后赶回江夏治所。他顾不上换洗,直奔州牧府。 刘表正在书房与蒯良、蒯越兄弟议事,闻蔡瑁归来,立即召见。 “使君!”蔡瑁风尘仆仆,一进书房便跪倒在地,“江陵……江陵拿回来了!” 刘表霍然起身:“当真?张勋呢?” “张勋兵败,率六千残兵逃往襄阳。臧霸已入主江陵。”蔡瑁喘息着,“只是……江陵城中,十室九空,粒米无存。百姓饿殍遍地,惨不忍睹。” 刘表脸上喜色尚未完全展开,便凝固了。他缓缓坐回椅中,喃喃道:“什.....什么……江陵....怎么会.....” 蒯良轻叹一声:“使君,江陵被围月余,几经易主,存粮耗尽是必然。能收回城池,已是大幸。” “大幸?”刘表苦笑,“一座空城,数万饥民,我要之何用?光赈济安顿,便不知要耗费多少粮草钱帛。” 蔡瑁这时才起身,小心道:“使君,臧霸愿将江陵交还,但有条件。” “讲。” “他要长沙。” 书房内瞬间寂静。 蒯越先反应过来:“长沙?臧霸好大的胃口!荆南四郡,长沙最为富庶,人口钱粮皆冠荆南。他这是要割我荆州一臂!” 刘表脸色阴沉:“江陵本就是我刘景升的江陵,他臧霸不过是借兵助战,何来‘交还’之说?竟敢以此为挟,索要长沙?” 蔡瑁硬着头皮解释:“使君,如今江陵城中,臧霸拥兵万余。咱们……咱们只有两千残兵。若是不应,他真占了江陵不走,咱们也无可奈何。” “那就打!”刘表怒道,“我荆州带甲数万,还怕他江东万余客军?” “使君息怒。”蒯良开口,声音平静,“臧霸要长沙,看似贪心,实则深思熟虑。江陵于江东,战略价值有限——他们有水军,有长江航道,不需要陆上据点也能控制水道。但对咱们而言,江陵是荆州门户,是非守不可之地。”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臧霸看准了这一点。他要长沙,不是真要一郡之地,而是以此为跳板,图谋整个荆南。” 蒯越皱眉:“兄长此言,岂不更应拒绝?” “不。”蒯良摇头,“正因如此,才要答应。” 刘表与蒯越皆是一愣。 蒯良继续道:“使君,孙贲已据武陵,若江东再取长沙,零陵、桂阳二郡孤立无援,迟早落入这两家之手。届时咱们不仅失长沙,连带零陵、桂阳也将不保。名义上割让一郡,实则失去三郡。”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若咱们主动让出长沙,与江东结盟,请江东助咱们驱逐孙贲。只要夺回武陵,打通江陵至零陵、桂阳的道路,荆南便不会全失。甚至……还能借江东之力,削弱孙贲,一举两得。” 刘表若有所思。 蔡瑁趁机道:“异度高见!瑁在江陵时,臧霸也暗示过,江东无意与使君为敌,只欲在荆州有个立足之地。若两家结盟,共同对付孙贲、袁术,岂不两利?” “结盟……”刘表沉吟,“拿什么结?光一个长沙,怕是不够。” 蔡瑁眼中闪过精光,压低声音:“使君,瑁有一策。瑁有一庶妹,年方二八,品貌端庄。若使君允准,可将她过继为嫡,嫁予江东李肃将军为妾。如此,两家便是姻亲,同盟自然稳固。” 书房内再次安静。 蒯越看向蔡瑁,眼神复杂——这蔡德珪,倒会为自己谋后路。蔡家若与江东联姻,无论日后局势如何,都能立于不败之地。 刘表盯着蔡瑁,良久,缓缓道:“德珪,你是觉得我刘景升守不住荆州吗?” 蔡瑁连忙跪倒:“使君明鉴!瑁一片忠心,皆为使君,为荆州!联姻之事,实为巩固同盟。江东李璟正当盛年,其父李肃却无显赫妻族。若我蔡氏女嫁入李家,既可拉近两家关系,也能在江东为荆州谋一助力!” 话说得漂亮,但谁都明白其中私心。乱世之中,世家大族多方下注,乃是常态。 刘表沉默良久,看向蒯良:“异度以为如何?” 蒯良缓缓道:“联姻确可巩固同盟。蔡氏乃荆州大族,其女嫁入江东,既显使君诚意,也能在江东内部为咱们说话。只是……需将蔡姑娘过继为嫡,抬高身份,方显郑重。” 他顿了顿,补充道:“此外,咱们可再加一条件——江东助咱们驱逐孙贲,夺回武陵。武陵归咱们,长沙归江东,两家以沅水为界,各守其土。” 刘表起身,在书房中踱步。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许久,他停步,长叹一声:“罢了。江陵不能不收,孙贲不能不除。江东……暂时也不能得罪。” 他看向蔡瑁:“就依你之议。将你庶妹过继为嫡,备好嫁妆,待江陵交接完毕,便送往江东。此外,转告臧霸,长沙可以给他,但长沙原有的三千郡兵,须由韩玄带回江陵。零陵、桂阳二郡的兵马,也须交还。”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蔡瑁大喜:“使君英明!” 刘表却无喜色,继续道:“还有一事。我即刻遣刘磐赴零陵,黄忠赴桂阳,接管二郡兵马,速回江陵布防。你返回江陵后,立刻快马传令长沙太守韩玄,命他率郡兵北上,放弃长沙,交由江东接管。” 蒯越提醒:“使君,韩玄若弃长沙,零陵、桂阳二郡恐生恐慌。不如先密令韩玄准备,待刘磐、黄忠接管二郡后,再公开换防。” “可。”刘表点头,“此事要快。臧霸只给十日之期,今日已是第三日。” 他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青松,背影有些佝偻:“德珪,你实话告诉我,江陵……究竟惨到什么地步?” 蔡瑁低下头,声音发涩:“街巷空空,饿殍遍地。幸存者不过三四千,皆是老弱妇孺。树皮草根都已吃尽,臧霸军中正减口粮施粥……但杯水车薪。” 刘表闭上眼,半晌,挥挥手:“去吧。告诉臧霸,我答应他的条件。只望他……善待江陵百姓。” “诺!” 蔡瑁躬身退下。书房内只剩刘表与蒯氏兄弟。 蒯越低声道:“使君,咱们手中可战之兵,经此一役,已折损近万。黄祖的四千江夏水兵,刘磐的三千亲兵,这是咱们最后的底牌,绝不可轻动。各世家私兵虽有一万余,但非到生死关头,他们不会拿出来。” 他顿了顿:“至于郡兵,五千江夏兵十不存一,五千江陵兵伤亡殆尽,三千武陵兵被孙贲所夺。如今只剩长沙、零陵、桂阳三郡兵马,共计九千。若将长沙兵调回,加上零陵、桂阳的六千,勉强可凑一万五千人守江陵。” 刘表苦笑:“一万五千人,守一座空城……还要防备孙贲、袁术,乃至江东。” “所以必须与江东结盟。”蒯良沉声道,“至少暂时,江东需要咱们牵制袁术,咱们需要江东威慑孙贲。各取所需,方能喘息。” 刘表转身,眼中疲惫尽显:“异度,我有时在想,这荆州牧,当得真累。外有袁术、孙贲、江东,内有世家掣肘。手中无强兵,仓中无余粮。今日割长沙,明日呢?会不会割江夏?割襄阳?” “使君。”蒯良正色道,“乱世之中,能守土安民便是大功。江东势大,暂避其锋,并非怯懦。待咱们恢复元气,整顿兵马,未必不能与之一争。” 刘表摇摇头,不再说话。 同一日,江陵城。 臧霸收到从长沙送来的急报:韩玄已集结郡兵,似有异动。 “韩玄要跑。”臧霸放下帛书,对堂中诸将道,“看来刘表答应了。” 魏延不解:“将军怎知?蔡瑁还没回信呢。” “韩玄若不知上意,岂敢擅动兵马?”臧霸淡淡道,“刘表这是要抢在正式答复前,先调回长沙兵,以免被咱们吞了。” 严虎拍案:“那咱们就拦住他!到嘴的肉,还能让他跑了?” “不必。”臧霸摆手,“三千长沙兵,战力平平,留之无用,反成隐患。让韩玄带走,还能显咱们诚意。重要的是长沙城,是零陵、桂阳的通道。” 他看向凌操:“你领一千人,即日南下,接防长沙。记住,对城中百姓官吏以礼相待,不可劫掠。若有愿随韩玄北上的,一律放行。” 凌操抱拳:“诺!” “桥蕤、何曼。”臧霸继续道,“你二人各领五百骑,巡弋长沙至江陵道路,确保韩玄部顺利北归。若遇孙贲军袭扰,可相机击之。” “诺!” 诸将领命而去。堂中只剩臧霸与文聘。 文聘低声道:“将军,刘表如此痛快答应,恐怕另有图谋。” “他想借咱们之手,除掉孙贲。”臧霸一语道破,“武陵是荆南枢纽,得武陵,则可控零陵、桂阳。刘表舍长沙而图武陵,算盘打得精。” “那咱们……” “帮他。”臧霸嘴角微扬,“孙贲在武陵,对咱们也是威胁。助刘表除之,既能巩固同盟,又能削弱荆州势力,何乐不为?” 他起身走到地图前:“不过,此事不急。待长沙交接完毕,江陵安定,再议不迟。眼下最要紧的,是粮草。” 文聘点头:“糜竺已从江东发粮,船队三日后可抵江陵。只是……要养活城中百姓和万余兵马,所需甚巨。江东虽富,也难长久支撑。” “所以江陵必须尽快交还给刘表。”臧霸转身,“这座空城,咱们填不起。让刘表去头疼吧。” 正说着,亲兵来报:“将军,蔡瑁将军回来了,求见。” 臧霸与文聘对视一眼,眼中皆有笑意。 “请他进来。” 不多时,蔡瑁入内,虽疲惫但神色轻松:“臧将军,使君已应允将军所请。长沙归江东,江陵归荆州。此外,为使两家永结盟好,使君愿将瑁之嫡妹,嫁予李肃将军为妾。”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一事。使君请将军相助,驱逐孙贲,夺回武陵。若成,武陵归荆州,荆南以沅水为界,两家各守其土,永不相犯。” 臧霸并不意外:“刘使君好算计。不过……此事需禀明我家主公,非臧某可擅决。” “自然。”蔡瑁笑道,“瑁这就修书,详陈使君之意,请将军转呈李将军、李少将军。” “可。”臧霸点头,“江陵交接之事,蔡将军可着手准备。待江东粮船一到,赈济百姓,安定民心,便可正式换防。” 蔡瑁大喜:“谢将军!” 当夜,江陵府衙灯火通明。蔡瑁伏案疾书,向刘表汇报进展;臧霸也修书两封,一封报捷并转呈刘表条件送往秣陵,一封令凌操谨慎接防长沙。 第362章 落子无悔 江陵城内,连日的粥棚施济,让这座濒死的城池终于有了些许生气。 街巷间仍显空旷,但已不见饿殍横陈,幸存者们脸上开始有了活人的颜色。 江东粮船三日前抵达,带来五千石粟米,虽不足以让全城饱腹,至少能吊住性命。 臧霸站在府衙前庭,看着文聘呈上的最新名册——城中百姓现存四千二百余人,多为老弱妇孺。 青壮要么死于战乱,要么随张勋溃军南逃,要么成了荒野中的枯骨。 “将军,按此数目,每日需粮百石方能维生。”文聘低声道,“咱们的存粮,加上江东新运来的,也只够支撑一月。” “一月足矣。”臧霸放下名册,“蔡瑁已在整顿城中残兵,刘表派来的接防兵马,不日便到。” 正说着,魏延大步流星走进来,脸上带着喜色:“将军!江东来人了!” “何人?” “周瑜!” 臧霸眼中精光一闪。周公谨亲至,说明秣陵对此事极为重视。 半日后,江陵水寨。 十余艘江东战船缓缓靠岸。当先一艘楼船,船头立着一人,白袍银甲,身姿挺拔,正是周瑜。 他身后跟着三人:陈武雄壮,周泰悍勇,董袭沉稳,皆是江东骁将。 臧霸率众在码头相迎。 “公瑾远来,辛苦了。”臧霸拱手。 周瑜还礼,笑容温润:“宣高将军连战连捷,收复江陵,威震荆北,瑜佩服之至。”他环视四周,目光落在那些正在领粥的百姓身上,轻叹一声,“只是苦了这城中百姓。” 二人并肩入城,路上周瑜告知来意。 “主公与少将军已同意刘表所请。长沙由我部接防,江陵交还荆州。至于蔡瑁献妹联姻之事……” 周瑜顿了顿,笑意微妙,“主公初闻时,确实哭笑不得。蔡瑁倒是会算计,一庶女便想攀上李家高枝。” “那主公的意思是?” “应了。”周瑜道,“郭奉孝说得好,联姻虽俗,却最是有效。蔡氏乃荆州大族,与其女结亲,既能拉拢蔡瑁,也能在荆州士族中打开缺口。况且,此事咱们不亏——一得长沙,二得内应,何乐不为?” 臧霸点头:“郭先生远见。” 进入府衙,众将齐聚。周瑜将秣陵的书信交给臧霸,同时转达了江东智囊团的决策。 “对于刘表借咱们之手驱逐孙贲的算计,奉孝、子敬等人早有预料。” 周瑜展开地图,“蒯良此计,名为驱虎吞狼——借咱们这只虎,吞掉孙贲这只狼,他刘表坐收渔利。” 陈武忍不住道:“那咱们还帮他?” “帮。”周瑜手指点着武陵位置,“但要换个帮法。孙贲盘踞武陵,对咱们掌控长沙确有威胁。除之,于咱们有利。但咱们不能白帮——武陵可以给刘表,但零陵、桂阳,咱们要分一杯羹。” 他看向臧霸:“宣高将军以为如何?” 臧霸沉吟:“孙贲在武陵经营数年,根深深厚。若要动他,需周密谋划。” “正是。”周瑜道,“所以少将军有令,让我部驻守长沙,整军备武。待时机成熟,便与将军合兵,南下武陵。届时以助刘表之名行事,实则……” 他话未说完,但众将皆明其意——实则拓展江东在荆南的势力。 “至于蔡瑁之妹,”周瑜继续道,“主公让我转告,择吉日送至秣陵即可。婚仪从简,但礼数不会缺,必不会辱没蔡氏门楣。” 议事毕,臧霸设宴为周瑜接风。席间谈起荆南局势,周瑜忽道:“孙贲此人,虽不及孙策雄烈,却也非庸才。他与刘表有夺地之仇,与咱们虽无大怨,但利益冲突难免。此番咱们与刘表结盟,他必生警惕。” 臧霸点头:“我已加派斥候,监视武陵动向。” “不够。”周瑜摇头,“孙贲在武陵经营多年,必有眼线。江陵与长沙的动静,瞒不过他太久。咱们需早做准备。” 当夜,周瑜与臧霸密谈至三更,定下荆南方略。 而此时的武陵,临沅城。 孙贲确实已经知道了。 孙贲坐在府衙正堂,面色阴沉。堂下站着孙静、孙河,以及数名心腹将领。 “消息可靠?”孙贲盯着刚回报的细作。 细作跪地禀报:“千真万确。江陵城中,臧霸与蔡瑁已达成协议——长沙归江东,江陵归刘表。江东已派周瑜领兵五千进驻长沙,不日将正式交接。” 孙静倒吸一口凉气:“那咱们……” “咱们被排除在外了。”孙河咬牙,“刘表与江东结盟,首要目标必是咱们武陵!武陵卡在江陵与零陵、桂阳之间,刘表若要打通荆南通道,非除咱们不可!” 孙贲缓缓起身,走到堂中悬挂的地图前。 地图上,武陵被三面围困——北有江陵刘表,东有长沙江东,南有零陵、桂阳。一旦两方联手,武陵便是瓮中之鳖。 “好一个驱虎吞狼。”孙贲冷笑,“刘表这老狐狸,借江东之力来对付咱们。” 孙静急道:“伯阳,咱们得早做打算!武陵虽险,但兵不过六千,粮仅够三月。若两方齐攻,断难久守!”“守?”孙贲转身,眼中闪过厉色,“为何要守?他们想吞咱们,咱们便不能先发制人?” 他手指点向零陵:“刘磐已赴零陵接管兵马,黄忠赴桂阳。这两人都是刘表亲信,但零陵、桂阳的郡兵,真就甘心听命?咱们在二郡,难道就没有暗中交好之人?” 孙河眼睛一亮:“伯阳的意思是……” “派人去零陵、桂阳。”孙贲沉声道,“刘表在江陵一战,被袁术杀的丢盔弃甲,联络那些对刘表不信任的豪族、郡吏。许以重利,若能说动二郡兵马按兵不动,甚至反戈一击,我孙贲绝不亏待!” “那江东那边……”孙静仍有顾虑。 “周瑜新至长沙,立足未稳。”孙贲分析道,“且江东重心在北,意在襄阳、江陵,对荆南兴趣有限。咱们只要不主动招惹,他未必会全力来攻。倒是刘表,收复江陵后急需立威,武陵是他最好的目标。” 他顿了顿,继续道:“再者,江东与刘表虽结盟,但各有算计。咱们可派人暗中接触周瑜,试探其态度。若能说动江东坐观成败,甚至暗中相助,局面便大有可为。” 孙静抚掌:“此计甚妙!只是……派谁去?” 孙贲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孙静身上:“叔父,您亲自走一趟长沙。您老成持重,善言辞,必能说动周瑜。” 又看向孙河:“你去零陵。记住,暗中行事,切勿暴露。” “诺!” 二人领命而去。孙贲独坐堂中,望着地图上那个被围困的武陵,心中涌起浓浓的不甘。 自孙坚战死,孙策出走后,他独撑孙氏的基业,苦心经营武陵三年,才有今日局面。 刘表、臧霸、周瑜……这些人想要武陵? 那就崩碎他们一口牙! 他握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这乱世,终究要靠拳头说话。 长沙,临湘城。 周瑜站在城楼上,望着这座刚刚接手的城池。 城中秩序尚好,韩玄北归时只带走了郡兵,对百姓官吏秋毫无犯,算是给了江东面子。 陈武从城下上来,禀报道:“将军,城中府库已清点完毕。存粮三千石,钱帛五万贯,甲胄兵器若干。另,韩玄留下了百余文吏,愿继续为江东效力。” 周瑜点头:“善待他们。传令下去,我军入城,不得扰民。违令者,斩。” “诺。” 正说着,亲兵来报:“将军,武陵孙静求见。” 周瑜与陈武对视一眼,眼中皆有深意。 “请他到府衙。” 府衙偏厅,孙静见到周瑜,躬身行礼:“武陵孙静,见过周将军。” 周瑜抬手:“孙先生不必多礼。不知先生远来,所为何事?” 孙静坐下,斟酌言辞:“听闻江东与刘使君结盟,共治荆南。我主孙贲特命静前来,恭贺将军入驻长沙。” “哦?”周瑜微笑,“孙将军客气了。只是……武陵与长沙相邻,今后便是邻居了。邻居之间,当和睦相处才是。” “正是此理。”孙静顺势道,“我主愿与江东永结盟好,互不侵犯。武陵虽僻,但也有些特产——茶叶、漆器、山货,皆可通商。将军意下如何?” 周瑜把玩着手中茶盏,缓缓道:“孙将军好意,瑜心领。只是……江东已与刘使君结盟,若再与武陵交好,恐惹刘使君不快。” 孙静心中暗骂,面上却堆笑:“将军说笑了。江东雄踞扬州,何必看刘表脸色?况且,刘表此人外宽内忌,非可久交之辈。将军英明,当知远交近攻之理。” “远交近攻?”周瑜挑眉,“孙先生是说,武陵是近,刘表是远?” “静不敢妄言。”孙静低头,“只是提醒将军,盟友今日是友,明日未必。武陵虽小,却是荆南枢纽。将军若得武陵之助,荆南四郡,尽在掌握。” 话已说得很明白——孙贲愿做江东在荆南的内应,助江东掌控零陵、桂阳,甚至对付刘表。 周瑜沉默片刻,忽然笑道:“孙先生所言,瑜会慎重考虑。不过此事关系重大,非瑜一人可决。先生可在城中暂住几日,待瑜禀明主公,再作答复。” 孙静知这是托词,但也只能点头:“静静候佳音。” 送走孙静,陈武忍不住道:“将军,孙贲这是要拉拢咱们。” “狗急跳墙罢了。”周瑜淡淡道,“他被刘表与咱们夹在中间,若不寻出路,只有死路一条。” “那咱们……” “虚与委蛇,静观其变。”周瑜走到地图前,“孙贲想借咱们之力对抗刘表,咱们何尝不能借他之手,搅乱荆南局势?待刘表与他两败俱伤,咱们再出手收拾残局,岂不省力?” 陈武恍然:“将军高明!” 周瑜望着地图上武陵的位置,眼神深邃。 孙贲,你确实不蠢。但乱世之中,光靠聪明是不够的,还得有实力,有运气。 而你,似乎两样都缺。 江陵。 臧霸正式将城防交给蔡瑁。江东兵马撤出江陵,于城北十里扎营,只待周瑜部完全掌控长沙后,便南下会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临行前,蔡瑁设宴饯别。席间,他再次提及妹妹之事:“臧将军回秣陵后,还请在李将军面前美言几句。舍妹虽非绝色,但也知书达理,必不会辱没李家门风。” 臧霸应下。宴散后,他率军离城。 站在城外高坡,回望江陵。这座历经战火、几度易手的城池,终于暂时恢复了平静。虽然只是表面的平静。 “将军,咱们下一步去哪?”魏延问。 “去长沙,与周瑜会合。”臧霸调转马头,“然后……该解决孙贲了。” 兵马向南,烟尘渐起。 而在更南方的武陵,孙贲收到了孙静的回报。 周瑜态度暧昧,既未答应,也未拒绝。 “他在等。”孙贲对孙河道,“等咱们与刘表先动手,等局势明朗。” “那咱们……” “等不了。”孙贲眼中闪过决绝,“刘磐已至零陵,黄忠已至桂阳。一旦他们完全掌控二郡兵马,便会与江陵合围武陵。咱们必须先下手为强。” “攻哪里?” “零陵。”孙贲手指重重点在地图上,“刘磐新至,立足未稳。零陵豪族中,有几人早与我有旧。若能里应外合,一举拿下零陵,不仅可破刘表合围之势,还能得粮草兵源,与江东、刘表形成鼎足。” 孙河精神一振:“末将愿为先锋!” “不。”孙贲摇头,“你守武陵。我亲率三千精兵,偷袭零陵。此事宜速不宜迟,三日后出发。” “伯阳,太冒险了……” “冒险?”孙贲苦笑,“守在这里,便是坐以待毙。冒险一搏,或有一线生机。” 第363章 零陵起烽烟 零陵城。 刘磐立在城楼上,望着校场中新整编的郡兵。 三千零陵兵已列队完毕,虽然阵型尚显松散,但至少有了军队的模样。他身旁站着零陵郡尉徐山,正详细禀报着郡中情况。 “刘将军,按您的吩咐,城中粮草已清点装车,府库钱帛也已封存。”徐山指着城下络绎不绝的车队,“共得粟米八千石,钱十五万贯,甲胄兵械若干。只是……”他犹豫片刻,“如此大张旗鼓装运,恐惊动四方。” 刘磐年约三十,身材魁梧,一身戎装更显英武。他是刘表从子,自幼习武,勇力过人,深得刘表信任。此刻他目光沉静,缓缓道:“就是要让人看见。” 徐山一愣。 “孙贲在武陵,不会坐视咱们将零陵兵粮全数运走。”刘磐转身看向西南方向,“他若来,正好。他若不来,咱们便安然北归。” “将军是说……孙贲会来攻零陵?” “必来。”刘磐笃定道,“武陵被三面围困,孙贲要想破局,唯有主动出击。零陵兵弱粮足,且我新至,正是他最好的目标。” 他顿了顿,继续道:“况且,这正是使君与江东计议的一环——以零陵为饵,诱孙贲出武陵,而后合击之。咱们的任务,不是与孙贲死战,而是带着兵粮退回江陵,重整兵马,待江东动手时,东西夹击,一举夺回武陵。” 徐山恍然:“原来如此!那咱们何时动身?” “明日一早。”刘磐望向校场,“今日再整训一日,将最精锐的千余人编为前军,由我亲率。余下两千为中后军,你与几位都尉统带。记住,行军要快,但阵型不能乱。若遇袭,前军顶住,中后军护粮车速退,不必恋战。” “诺!” 徐山领命而去。刘磐独自站在城头,夏日的风吹动旌旗,猎猎作响。 他能预感到,孙贲就在来的路上。这一战,不会轻松。 同一日,武陵临沅。 孙贲的三千精兵已集结完毕。他挑选的都是跟随多年的老卒,虽只有三千,但人人敢战。孙静留守武陵,孙河随军出征。 “此去零陵,一百五十里。”孙贲骑在马上,对众将士道,“急行军两日可至。咱们要赶在刘磐将零陵兵马全数带走前,截住他,夺下城池,夺取粮草!”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坚毅的面孔:“我知道,连日征战,大伙儿都累了。但咱们没退路——要么拿下零陵,得粮扩军,与刘表、江东周旋;要么困死武陵,等他们来围剿。你们说,选哪条?” “杀出去!”孙河率先吼道。 “杀出去!杀出去!”三千将士齐声应和。 孙贲长刀前指:“出发!” 队伍如离弦之箭,冲出临沅,向东疾行。为求速度,孙贲命士卒轻装,只带三日干粮,甲胄兵械之外,余物尽弃。 当夜,队伍在沅水东岸扎营。孙河巡视完营地,回到中军帐,见孙贲正就着油灯看地图。 “主公,照此速度,明晚可至零陵城下。”孙河低声道,“只是……士卒疲惫,若到即攻城,恐力有不逮。” “不攻城。”孙贲手指点着地图上的几处标记,“刘磐若知咱们来,必不会死守。他多半会带着兵粮北撤。咱们要做的,是在他撤走前截住,或趁其出城时突袭。” 他抬头看向孙河:“零陵城中,咱们的人有消息吗?” “有。”孙河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今晨飞鸽传书,说刘磐正在装运粮草,城中守军不足五百。但……但刘磐似有防备,四门戒备森严,咱们的人难以接近。” 孙贲皱眉:“刘磐倒是谨慎。”他沉吟片刻,“传令,明日寅时出发,务必在午时前抵达零陵。若刘磐尚未离城,咱们便强攻。若他已出城,便追击。” “诺!” 七月廿三,午时。 零陵城外十里,孙贲军前锋已至。斥候回报:零陵城门紧闭,城头守军稀疏,但城西有大队车马离去的痕迹。 “刘磐跑了。”孙河急道,“主公,追不追?” 孙贲策马上前,望着远处零陵城廓。城墙不高,守军显然不足。但若攻城,至少需半日。半日后,刘磐早已走远。 “分兵。”他果断下令,“你领一千人攻城,速战速决。我率两千人追击刘磐。” “主公,分兵恐……” “顾不了那么多了。”孙贲打断,“零陵城空,你一千人足矣。刘磐带着三千兵、数千石粮,走不快。我若能截住,夺其粮草,俘其兵马,此战便胜。” 他调转马头:“记住,进城后不得滥杀,速控府库,安抚百姓。待我回师。” 说罢,率两千骑步混杂的精兵,沿车辙向北追击。 零陵城下,孙河望着主公远去的烟尘,咬牙下令:“攻城!” 战鼓擂响,一千武陵兵扑向城池。正如孙贲所料,城中守军不足五百,且多为老弱。不过一个时辰,城门告破,孙河率军入城。 而此刻,北去三十里。 刘磐已收到零陵遇袭的急报。他勒住马,回望南方,脸上并无惊慌。“将军,孙贲追来了!”徐山策马近前,“看烟尘,约有两千人,半数为骑。” “来得正好。”刘磐冷笑,“传令,前军变后军,依道旁丘陵列阵。粮车继续北行,中后军护卫,不必回头。” “将军要在此阻击?” “不。”刘磐眼中闪过精光,“只是让他知道,咱们不是好惹的。打一场,挫其锐气,而后且战且退,引他深入。” 他顿了顿:“徐山,你带中后军先行,至二十里外的落雁坡等我。那里地势险要,可设伏。” “诺!” 命令传下,三千兵马迅速变阵。前军千余人据守道旁一处矮丘,弓弩手上坡,步卒列阵坡下。粮车在中后军护卫下,加速北行。 不过两刻钟,孙贲追兵已至。 看到严阵以待的刘磐军,孙贲心中一沉——刘磐早有准备。 两军对峙。孙贲打量对方阵势:虽只千余人,但据守高地,阵型严整,显然不是乌合之众。 “刘磐!”孙贲策马出阵,高声喊道,“零陵已破,何不早降?我孙贲惜才,你若归顺,必不负你!” 刘磐拍马上前,横刀立马:“孙伯阳,你困守武陵,已是穷途末路。使君念你亦是豪杰,若肯归降,既往不咎。若执迷不悟,今日便是你殒身之时!” “狂妄!”孙贲大怒,长刀一挥:“杀!” 两千武陵兵发起冲锋。 刘磐令旗一动,坡上弓弩齐发。箭矢如雨,冲在最前的武陵兵倒下一片。但孙贲军毕竟人多,前仆后继,很快冲至坡下。 短兵相接。 刘磐亲率亲兵,据守坡道。他使一杆长枪,枪法凌厉,连刺数名敌兵。孙贲见状,拍马来战,两人战作一团。 刀枪相交,火花四溅。孙贲刀法刚猛,刘磐枪术精妙,斗了二十余合,不分胜负。但孙贲军毕竟兵力占优,渐渐将刘磐军压向坡顶。 刘磐见势,虚晃一枪,拨马回阵:“撤!” 令旗再动,千余兵马且战且退,往北撤去。 孙贲岂肯放过,挥军紧追。但刘磐军退而不乱,弓弩手轮番掩护,步卒交替断后。追出十里,孙贲军又折了百余,却始终无法咬住对方主力。 至日落时分,追至落雁坡。 此地两山夹一谷,道路狭窄。孙贲勒马,望着前方险峻地形,心中警铃大作。 “主公,恐有埋伏。”副将提醒。 孙贲何尝不知?但粮车踪迹就在前方,刘磐军就在眼前,若此时放弃,前功尽弃。 “分兵探路。”他咬牙下令,“步卒缓进,骑兵两翼策应。” 然而命令刚下,两侧山坡忽然鼓声大作。滚木礌石倾泻而下,箭矢如蝗。徐山率领的两千零陵兵在此伏击多时。 “中计了!”孙贲脸色大变。 谷中狭窄,大军施展不开。滚木礌石堵塞道路,箭矢从两侧射来,武陵兵顿时大乱。 “撤!快撤!”孙贲急令。 但退路也被刘磐的回马枪堵住。千余前军返身杀来,与伏兵前后夹击。 混战持续了半个时辰。待孙贲率残兵杀出重围时,清点兵马,折损近半,只剩千余人。而刘磐军伤亡不过三百。 夜幕降临,孙贲不敢再追,收拢残兵,退回零陵。 此一战,他虽得零陵空城,但损兵折将,未获粮草,未俘敌军,实为惨胜。 而刘磐,带着两千七百兵马、八千石粮草,安然北归江陵。 七月廿五,江陵城。 刘表在府衙接见凯旋的刘磐。听完战报,他抚须点头:“公权此战,调度有方,挫孙贲锐气,保兵粮不失,大功一件。” 刘磐抱拳:“全赖使君运筹帷幄。只是……孙贲虽败,仍据零陵。咱们下一步……” “不急。”刘表摆手,“孙贲新得零陵,立足未稳。且他分兵守二城,兵力更显薄弱。待江东兵马整备完毕,自会动手。咱们要做的,是尽快整合江陵、零陵、桂阳三郡兵马,待时机一到,东西合击,一举夺回武陵。” 他看向蔡瑁:“德珪,江陵防务整顿如何?” 蔡瑁禀报:“已收拢江陵残兵千余,加上公权带回的两千七百零陵兵,黄汉升将军不日也将带回桂阳兵马。届时,咱们可凑齐六千兵马,守江陵足矣。” “好。”刘表点头,“传令黄忠,桂阳兵马不必全数带回,留一千守城即可。余者速归江陵。” 他又看向刘磐:“公权,这些兵马,由你统带整训。我给你一月时间,务必练出一支可战之兵。” “侄儿领命!” 待众人退下,刘表独坐堂中,望着地图上零陵那个点,嘴角泛起冷笑。 零陵粮草已空,城池残破,你要守,便得从武陵运粮。而武陵至零陵的道路,即将成为你的葬身之地。 该催促江东,动手了。 第364章 长沙决断 长沙,临湘城的秋意来得格外早。 周瑜站在太守府的书房窗前,手中捏着一卷刚从秣陵送来的密信。信是李璟亲笔,字迹瘦硬,力透纸背——那是瘦金体的风骨。 “公瑾见字:江陵事毕,荆北暂安。今刘表困守江北,孙贲窃据武陵,零陵新陷,此正取荆南之良机。然孙贲虽败未溃,困兽犹斗,不可轻敌。吾意,当速取零陵、桂阳,断其手足,而后合围武陵,毕其功于一役。此间事宜,皆付公瑾与宣高。江东之未来,在荆南;荆南之关键,在今日。” 信末,一行小字:“明堂诸子已至交州,可堪一用。” 周瑜将信纸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作灰烬。 臧霸率部抵达时,这座荆南重镇已焕然一新。 城头旌旗招展,皆是江东制式;街巷间巡卒往来,军容严整;码头处粮船络绎,满载的麻袋从船坞一直堆到仓廪。 不过半月功夫,周瑜已将长沙整治得井井有条。 “公瑾治军理政,果然名不虚传。”臧霸骑马入城,对前来相迎的周瑜赞道。 周瑜依旧白袍银甲,笑容温润:“宣高将军过誉。若非将军在江陵连战连捷,震慑荆北,瑜在长沙岂能如此顺利?”他侧身引路, “将军请,营中已备好酒宴,为将军接风。” 二人并肩而行,身后诸将跟随。严虎、凌操、魏延等皆是旧识,与陈武、周泰、董袭等相见,不免一番寒暄。唯有文聘默默观察着这座易主不久的城池——街道整洁,商铺渐开,百姓神色虽仍谨慎,但已无慌乱。周瑜治民,确有手段。 接风宴设在原太守府。席间,臧霸详述江陵战事始末,周瑜则汇报长沙接管情况。 “如今长沙城中,我军有五千,宣高将军所部七千,合一万二千兵马。”周瑜举杯,“粮草方面,糜子仲已从江东调粮三万石,足支两月。兵甲器械,府库所存加上新运抵的,可供全军换装一次。” 严虎闻言咧嘴大笑:“这下可好!兵强马壮,粮草充足,该找孙贲那厮算账了!” 周瑜微笑不语,待宴席将散时,才屏退左右,独留臧霸至书房。 两人在案前相对而坐。亲兵奉上茶汤,又悄然退下,掩上房门。 “江陵交接已毕。”臧霸喝了口茶,言简意赅,“刘表收了空城,蔡瑁忙着整顿防务。黄忠、刘磐各领兵马回防,江陵眼下能凑出六千兵,守城尚可,进取不足。” 周瑜点头:“刘景升经此一役,元气大伤。他如今只求守住江北三郡,荆南……怕是无力顾及了。”他顿了顿,“孙贲那边如何?” “零陵新败,损兵近半。”臧霸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摊在案上,“这是今晨探马回报。孙贲退守零陵后,紧闭城门,整顿残兵。武陵的孙静又调去一千援军,如今零陵城中约有三千守军。” 周瑜俯身细看地图,手指从长沙划过,经零陵,至武陵,最后停在交州边界:“三千兵守一空城……孙贲这是要固守待援,还是另有图谋?” “依我看,他是想拖。”臧霸沉声道,“拖到咱们与刘表生隙,拖到袁术从襄阳缓过气来,拖到变数出现。”他冷哼一声,“可惜,他拖不起。” “确实拖不起。”周瑜直起身,眼中闪过锐光,“零陵粮草已被刘磐运空,孙贲要守城,就得从武陵运粮。武陵至零陵一百五十里,山路难行,运粮队伍正是咱们最好的靶子。” 臧霸会意:“断其粮道,困死零陵?” “不止。”周瑜摇头,“零陵要取,但不能强攻。孙贲新败,军心不稳,此时强攻,必遭困兽之斗。咱们要的,是以最小的代价取城,而后……” 他的手指重重点在武陵位置:“以此为基,南下图谋交州。” 臧霸一愣:“交州?” “少将军信中提及,明堂诸子——诸葛亮、关平等人,已至交州历练。”周瑜缓缓道,“孙贲若在零陵走投无路,会去哪里?向北是江陵刘表,向东是长沙咱们,向西是群山密林,唯有向南……交州。” 他看向臧霸,眼中有着棋手落子时的清明:“孙贲南下交州,是自投罗网。咱们在零陵以逸待劳,待其出城,半道击之;即便他侥幸抵达交州,也有明堂诸子等候。此乃……瓮中捉鳖。” 臧霸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公瑾此计,是要把孙贲逼上绝路,还要让他自己选怎么死。” “乱世之中,生死有命。”周瑜语气平淡,却透着冷意,“孙贲若肯降,少将军或许会留他一命,给孙策一个交代。但他若执迷不悟……”他摇了摇头,“那便怪不得谁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陈武的声音:“将军,交州急报!” “进。” 陈武推门而入,将一卷竹简呈上:“诸葛瑾从交趾派人送来的。说是孙贲已派细作潜入交州,打探虚实。” 周瑜展开竹简,快速浏览,嘴角微扬:“果然。”他将竹简递给臧霸,“孙贲在零陵坐不住,已经开始谋后路了。他派人联络交州越人,想借道南下。”臧霸看完,皱眉道:“他难道不知道交州在我们手上吗?” “赌!”周瑜笃定道,“如今主公坐断东南,但是交州确是湿瘴之地,目前主公还没办法大规模在交州驻兵。所以他在赌我们不一定能在交州的群山之中找到他。” 他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轻点交趾:“所以,咱们要配合交州,将孙贲赶到我们想让他去的地方,到时一网打尽!” 臧霸也起身:“那咱们何时动手?” “三日后。”周瑜转身,目光如炬,“你率本部兵马,佯攻零陵,做出围城之势。我会派陈武、周泰各领一千兵,伏于武陵至零陵的山道,专劫粮队。孙贲城中无粮,外援被断,撑不过十日。” 他顿了顿,补充道:“记住,围而不攻,攻而不猛。要让他觉得有突围的希望,却又不敢轻易尝试。待其军心涣散,自有变故。” 臧霸抱拳:“明白。” “还有一事。”周瑜从案上取过另一封书信,“这是少将军给孔明的密令副本。你派人快马送交交州,让孔明依计行事。” 臧霸接过,见封皮上写着“孔明亲启”,便知事关重大,郑重收好。 两人又商议了些细节,直至夜深。 与此同时,零陵郡治泉陵城中。 孙贲坐在太守府的正堂,油灯昏暗。堂下站着孙河,以及几名心腹将领,个个面色凝重。 “将军,城中存粮……只够七日了。”掌管粮草的军司马声音发颤,“若是省着吃,或许能撑十日。但士卒已有怨言,昨日又逃了三十余人……” 孙河一拳砸在案上:“这帮忘恩负义的东西!当初在武陵,咱们何曾亏待过他们?” “乱世之中,活命要紧。”孙贲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连日操劳,眼中布满血丝,“怪不得他们。” 他起身走到堂中悬挂的地图前——那是他亲手绘制的荆南舆图,每一处山川河流都了然于心。可如今,这张图上的路,似乎条条都是死路。 北归武陵?臧霸的伏兵正等着。 东进长沙?周瑜已严阵以待。 西入群山?那是蛮荒之地,进去便是死。 唯有南下一途。 “将军。”一名老将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末将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咱们……降了吧。”老将跪倒在地,“武陵、零陵,加起来不足六千兵,粮草将尽,外援断绝。再打下去,不过是让儿郎们枉送性命。刘表虽与咱们有仇,但若主公肯降,或许……” “住口!”孙河厉喝,“伯阳何等人物?岂能向刘表那老儿屈膝?” 孙贲抬手止住孙河,看向老将:“陈老将军,你跟了我叔父多少年了?” 老将抬头,眼中含泪:“自破虏将军在长沙起兵,末将便追随左右,至今……十年了。” “十年。”孙贲喃喃,“我叔父英雄一世,最后死于黄祖暗箭。我孙贲虽不及叔父万一,但也算继承了孙氏血脉。你让我降刘表?降江东?”他摇头,语气决绝,“我宁可战死。” 堂中一片寂静。 许久,孙贲缓缓道:“传令,明日开始,口粮减半。省下的粮食,留给敢战之士。七日后……”他望向南方,“......南下。” “南下?”孙河一惊,“现在交州是江东的地盘,咱们去交州,岂不是……” “背水一战。”孙贲打断他,“交州遍地群山,消息闭塞,还有机会周旋,总好过在这里等死。” 他走回主位,坐下,目光扫过众人:“你们当中,若有不愿随我南下的,今夜便可离去。我不怪罪。” 无人动弹。 孙河单膝跪地:“末将誓死追随将军!” “誓死追随!”众将齐声。 孙贲眼中闪过一丝暖意,但很快被坚毅取代:“好。那便整顿兵马,备足箭矢,轻装简从。七日后,南下交州。” 他心中清楚,这是一场豪赌。赌赢了,在交州打出一片天地;赌输了,便葬身南疆群山。 但乱世之中,谁又不是在赌? 同一夜,交州苍梧郡。 诸葛亮站在城楼上,夜风吹动他宽大的衣袖。他今年不过十八岁,面容尚显稚嫩,但眼神已有了远超年龄的沉稳。 关平站在他身侧,甲胄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这位关羽长子年方二十,已长得魁梧挺拔,颇有乃父之风。 “孔明,公瑾的信你看过了?”关平问道。 诸葛亮点头,从袖中取出周瑜的密信——这是傍晚时快马送到的。信不长,但意思明确:孙贲可能南下,务必阻截。 “你打算如何应对?”关平看向南方黑沉沉的山林,“苍梧郡兵不过三千,且分散各县。若孙贲真率数千精兵南下,咱们怕是挡不住。” “不必硬挡。”诸葛亮淡淡道,“孙贲若来,必是穷途末路之师,士气低迷,粮草匮乏。咱们以逸待劳,据险而守,拖住他便是。” 他转身看向关平:“少将军让咱们来交州,不只是为了戍边,更是为了历练。这一战,是明堂诸子的第一场大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关平眼睛一亮:“你是说……” “徐盖、于圭、臧艾他们,都在各县历练。”诸葛亮嘴角微扬,“是时候让他们见见血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名册,上面列着十几个名字,都是明堂这一代的佼佼者:“我已传令各县,命他们三日内率部至临贺集结。孙贲若走零陵南下,必经临贺峡。那里地势险要,正是设伏的好地方。” 关平接过名册,看着那些熟悉的名字,心中涌起豪情。这些人,都是他们这一代的翘楚,从小一起读书习武,如今终于要并肩作战了。 “父亲常说,将门虎子,当在沙场见真章。”关平握紧佩剑,“这一战,咱们不能丢父辈的脸。” 诸葛亮望向北方星空,轻声道:“这一战,不只关乎咱们的荣辱,更关乎江东的未来。荆南若定,则长江防线连成一体,进可图中原,退可守江南。所以……” 他转向关平,目光坚定:“只许胜,不许败。” 关平重重点头。 夜色渐深,苍梧城头的灯火次第熄灭。而在城外的驿道上,几匹快马正星夜驰骋,将集结的命令传往交州各县。 更北方的长沙,周瑜的书房灯火通明。 他正在给李璟写回信,笔锋流转,字迹清隽: “少将军钧鉴:瑜已与宣高定计,三日后围零陵,断粮道,迫孙贲南下。孔明处已通消息,临贺峡设伏,当可阻之。荆南之事,月内当有分晓。唯刘表处,虽暂安,然不可不防。蔡瑁联姻之事,宜速办,以固其心。另,孙策处近无动静,然其据青州,虎视眈眈,亦当留意……” 写至此,他停笔沉思。 窗外传来更鼓声,已是三更。 周瑜将信纸封好,唤来亲兵:“明日一早,快马送往秣陵。” “诺。” 第365章 双线并进 泉陵城的秋日,透着一种枯败的萧瑟。 孙贲站在城楼,望着城外枯黄的田野。那些本该是金黄的稻穗,早在月前便被刘磐征缴一空,如今只剩残秆在风中摇曳。 城内粮仓空空如也,府库只剩些锈蚀的兵械,这座零陵郡治,真成了名副其实的空城。 “大兄。”孙辅从阶下走来,这位二十岁的青年面容憔悴,甲胄上沾着尘泥,“又逃了十七个。守北门的队率带着整队人跑了,说是回武陵老家。” 孙贲没有回头,声音沙哑:“让他们走吧。跟着我,本就是死路一条。” “大兄!”孙辅急道,“这样下去,不等周瑜来攻,咱们自己就散了!” “那你说怎么办?”孙贲转身,眼中血丝密布,“城中无粮,城外无援。我难道能变出米来?” 孙辅咬牙:“至少……至少把叔父他们接回来。武陵那边还有几千兵马,合兵一处,总好过各自为战。” 这话说到了孙贲心坎上。 他这几日辗转难眠,最担心的就是叔父孙静。刘磐虽退,但算算日子黄忠应当已至江陵,一旦刘表缓过气来,武陵首当其冲。孙静手中不过两千余人,如何抵挡? 正此时,孙河匆匆登上城楼,手中捏着一封皱巴巴的帛书:“伯阳,武陵来信!” 孙贲一把夺过,展开细看。信是孙静亲笔,字迹潦草,显然写得仓促: “伯阳吾侄:刘磐退后,黄忠部三千兵马已至沅南,与我部隔江对峙。彼军虽未进攻,然封锁渡口,截断粮道,其意昭然。武陵存粮仅够半月,若久困于此,必生内变。 吾意,当弃武陵,率部东进,与汝会合。然沅水一线皆有敌军哨探,需汝遣兵接应。若可,五日后于夫夷水北岸相候。静字。” 孙贲看完,将帛书紧紧攥在手中,骨节发白。 “叔父要放弃武陵……”他喃喃道。 “这是明智之举!”孙河急道,“武陵孤悬在外,被刘表、江东三面围困,死守只有等死。合兵一处,尚有转圜余地。” 孙辅也劝:“大兄,当断则断。咱们在零陵也是坐困,不如主动出击。接应叔父后,合兵五千,或北上与刘表决一死战,或南下交州另谋出路,总好过在这里等死。” 孙贲沉默良久,望向南方苍茫群山。交州……那些越人首领已明确拒绝相助,此去凶多吉少。但北上与刘表决战? 江陵有六千守军,臧霸、周瑜虎视在侧,胜算几何?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决心:“传令,全军整备。孙河,你领一千五百人为先锋,明日出发,北上夫夷水接应叔父。我率余部两千人随后跟进。记住,轻装疾行,多带箭矢,少带辎重。” “那泉陵城……”孙辅问。 “弃了。”孙贲斩钉截铁,“留一座空城给周瑜,看他能奈我何。” 孙河却皱眉:“伯阳,咱们全都北上,若周瑜趁机截击……” “他不会。”孙贲摇头,“周瑜用兵,向来谋定后动。咱们突然北上,他不知虚实,必先观望。等他探明情况,咱们已与叔父会合。届时是战是走,主动权在我。”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决绝:“况且,咱们粮草将尽,留在泉陵是等死,北上接应叔父,至少还能搏一条生路。” 孙河不再多言,抱拳领命。 当夜,泉陵城中火光通明。孙贲军烧毁了带不走的辎重,只留三日干粮,每人配足箭矢。那些伤病士卒,孙贲发给少许钱帛,任其自去。愿追随的,尚有三千余人。 次日拂晓。 孙河率一千五百先锋出北门,沿官道疾行。孙贲自领两千人,相隔十里跟进。泉陵城中,只留百余老弱虚设旌旗,迷惑敌军探马。 同一日,长沙临湘。 周瑜刚晨练完毕,正用早膳,陈武便匆匆进来:“将军,零陵探马回报,孙贲弃城北上了!” “哦?”周瑜放下竹箸,神色平静,“多少人?往哪个方向?” “约三千五百人,分前后两队。先锋孙河领一千五百人已过洮阳,孙贲自领两千人在后。看方向,是奔夫夷水而去。” 周瑜走到地图前,手指从泉陵划向夫夷水,嘴角微扬:“孙贲这是要去接应孙静。看来武陵那边,黄忠给的压力不小。” 臧霸这时也闻讯赶来,闻言皱眉:“孙静若从武陵东撤,与孙贲会合,可得兵五千。这五千人若是困兽犹斗,倒也不容小觑。” “所以不能让他们会合。”周瑜淡淡道,手指点在地图上的夫夷水位置,“或者说,要让他们‘顺利’会合。” 臧霸不解:“公瑾何意?” “孙贲北上接应,是怕孙静独木难支。咱们若在夫夷水拦截,他必拼死一战,以求打通道路。”周瑜转身,眼中闪着谋士特有的清明,“但若咱们放他过去,甚至……助他一臂之力呢?” 陈武瞪大眼睛:“将军,咱们要帮孙贲?” “不是帮,是赶。”周瑜走到案前,提笔蘸墨,在帛上勾勒,“孙贲如今就像一头受伤的猛虎,你逼得越紧,他反扑越凶。但若给他一条看似生路的路,他会不顾一切地冲过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画出一条曲折的线:“夫夷水以北,是刘磐的防区。咱们可派小股兵马做出北上截击的态势,逼孙贲加快速度。同时,让黄忠在武陵那边稍撤包围,放孙静东进。 待两军会合,孙贲以为生机已现,必率全军南下交州——那才是咱们为他选好的葬身之地。” 臧霸恍然:“围三阙一!” “正是。”周瑜放下笔,“传令,魏延领一千轻骑,即刻北上,至夫夷水南岸游弋。遇孙贲军,可小规模袭扰,但不可死战。目的是让他们知道,咱们的兵马已经动了。” “严虎、凌操各领一千五百人,出长沙西进,做出包抄零陵后路的姿态。记住,声势要大,行军要慢,给孙贲留出北上的时间。” “陈武、周泰,你二人率本部两千人,秘密南下至临贺峡以北三十里处潜伏。待孙贲军过,不必拦截,放他们南下。但要截断其后路,防止他们回头。” 一连串命令下达,众将齐声应诺。 臧霸待众人离去,才低声道:“公瑾,孙贲若真与孙静会合,有五千兵马。交州那边,孔明他们能挡住吗?” 周瑜微笑:“少将军既将此事交予孔明,便是信他之能。况且,孙贲军缺粮少械,又是仓促南下,已成强弩之末。孔明以逸待劳,据险而守,胜算在七成以上。” 他走到窗前,望向南方:“这一局,从孙贲放弃泉陵那一刻,便已定了。” 夫夷水北岸,山林密布。 孙河率先锋军抵达时,已是次日黄昏。他在河边扎营,派斥候沿上下游探查。不久,斥候回报:上下游十里内未见舟筏,但南岸有新鲜马蹄印,约百余骑。 “江东的游骑。”孙河对副将道,“看来周瑜已经动了。” 正说着,南岸忽然传来号角声。百余骑江东军出现在对岸山丘上,当先一将黑甲长刀,正是魏延。 “孙河!”魏延隔河大喊,“尔等已陷重围,何不早降?周将军惜才,必不相负!” 孙河冷笑:“魏文长,有本事过河一战!” 魏延也不恼,挥手示意,百余骑张弓搭箭,一阵箭雨射来。但距离太远,箭矢大多落入河中。孙河令士卒还击,双方隔河对射一阵,互有伤亡。 不多时,魏延率骑退去,消失在山林中。 “将军,他们在拖延时间。”副将提醒。 孙河何尝不知?但他此刻不能退,也不能急进。伯阳的后军尚未抵达,叔父的兵马也未现身,他这一千五百人若贸然渡河,很可能被半渡而击。 “加固营防,多设哨探。”孙河下令,“等伯阳到了再说。” 当夜,孙贲率后军抵达。听孙河禀报白日情况,孙贲沉吟:“魏延只带百余骑袭扰,不像大战的模样。周瑜若真要在夫夷水拦截,必遣大军封锁渡口,不会如此小打小闹。” 孙辅道:“或许他兵马尚未集结?” “周瑜用兵,向来迅捷。”孙贲摇头,“长沙至夫夷水不过两日路程,他若真想打,此时大军早该到了。” 他忽然想到什么,快步走出营帐,望向南方黑暗中的山影。那里静悄悄的,连火光都不见。 “不对……”孙贲喃喃,“周瑜不是在拦咱们,他是在赶咱们。” 孙河一愣:“赶咱们?” “你看,魏延袭扰却不强攻,严虎、凌操两部西进却行动迟缓,周瑜本人坐镇长沙不动。”孙贲越说越明,“他这是给咱们让出一条路,让咱们北上接应叔父,然后……南下交州。” 孙辅倒吸一口凉气:“他要在交州围歼咱们?” “恐怕是了。”孙贲苦笑,“交州多山,易守难攻。咱们若入交州,他便可以逸待劳,据险而守。而咱们粮草不济,久必生变。” 孙河急道:“那咱们还去接应叔父吗?” “去!”孙贲斩钉截铁,“便是陷阱,也要跳。留在此地,只有死路一条。南下交州,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他望向北方黑暗:“况且,周瑜能算计咱们,咱们就不能将计就计?交州群山纵横,咱们五千兵马散入山中,他便是十万大军也难搜剿。待站稳脚跟,联络越人,未尝不能东山再起。” 话虽如此,但孙贲心中并无把握。那些越人首领的拒绝言犹在耳,交州真的还有他们的容身之地吗? 但他不能说出来。他是主将,是孙氏在荆南最后的旗帜。他若露怯,军心立溃。 “传令,明日一早渡河。多派斥候探查上下游,寻水浅处涉渡。渡河后不必停留,直往武陵方向接应叔父。” “诺!” 同一夜,武陵沅水南岸。 孙静站在营中,望着对岸黄忠军的营火。那些火光连绵三里,显然兵马不少。但奇怪的是,这两日对岸敌军并无进攻迹象,甚至连巡哨都稀疏了许多。 “父亲,探马回报,黄忠部今日又撤走五百人,往东去了。”长子孙暠进帐禀报。 孙静皱眉:“往东?东边是洞庭湖,他去那里做什么?” 次子孙瑜道:“会不会是江陵有事,刘表调他回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未必。”孙静摇头,“刘表新得江陵,正需大将镇守,岂会此时调走黄忠?”他沉吟片刻,“除非……除非江东动了。”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从长沙划向零陵:“周瑜若出兵攻零陵,刘表为防江东坐大,必调兵加强江陵防务。黄忠东撤,或许是回防江陵。” 公仇称这时进帐,面带喜色:“将军,好消息!下游三十里处发现三艘渔船,我已命人扣下。今夜便可偷渡沅水,探明对岸虚实。” 孙静精神一振:“好!若对岸果真空虚,咱们明日便渡河东进。” 孙暠却担忧:“父亲,这会不会是诱敌之计?黄忠用兵老辣,岂会如此大意?” “便是诱敌,也要闯一闯。”孙静叹气,“军中粮草只够五日,再困下去,不战自溃。伯阳既来信接应,咱们总要试试。” 他看向公仇称:“今夜你亲率五十锐士渡河,若对岸果真空虚,举火为号。我率主力随后渡河。” “诺!” 子夜时分,五十名精锐士卒乘渔船悄悄渡河。对岸静悄悄的,连巡哨的火把都稀少。公仇称率众登岸,潜入敌军营地,发现营帐虽在,却多是空营。 “将军,黄忠真撤了!”一名士卒兴奋低语。 公仇称却觉不安。这也太顺利了。他令众人分散探查,半个时辰后回报:方圆五里内,敌军不足三百,且多是老弱。 “举火!”公仇称咬牙下令。 三堆篝火在岸边燃起。对岸,孙静看到信号,当即下令全军渡河。 两千兵马乘着连夜搜集的舟筏,分批渡河。至天明时分,全军已抵东岸,与公仇称会合。 孙静不敢久留,即刻率军东进,往夫夷水方向疾行。沿途果然未见敌军拦截,偶有零散斥候,一见大军便远遁。 “父亲,这也太顺利了。”孙暠策马与孙静并行,脸上忧色不减。 孙静何尝不知?但他别无选择:“便是刀山火海,也要闯过去。与伯阳会合后,再做计较。” 两日后,夫夷水北岸。 孙贲站在高坡上,望着远方扬起的烟尘。斥候飞马来报:“将军,孙静将军到了!距此不足十里!” 孙贲长长舒了口气。叔父平安,两军会合,总算走出了第一步。 但当他看到孙静军中那些面黄肌瘦的士卒,看到那些残破的旌旗,心中刚升起的希望又沉了下去。这两千兵马,怕是已到极限。 “伯阳!”孙静下马,快步走来,叔侄二人执手相看,皆从对方眼中看到疲惫与沧桑。 “叔父受苦了。”孙贲低声道。 孙静摇头:“能活着见到你,便是万幸。只是武陵……丢了。” “丢了便丢了。”孙贲搀扶孙静坐下,“如今咱们合兵一处,尚有五千可战之卒。接下来如何走,叔父可有计较?” 孙静看向南方:“你来时,周瑜可有拦截?” “小股袭扰,未动真格。”孙贲将魏延袭扰之事说了,“我疑他是故意放咱们北上。” 孙静点头:“黄忠撤围,恐怕也是此意。周瑜这是要把咱们往南赶,赶入交州。” 两人沉默。都是沙场宿将,岂会看不出此中蹊跷?但看出来了又如何?北归无路,西进无门,东有强敌,唯有南下一途。 “南下吧。”孙静缓缓道,“交州虽险,总好过在此等死。五千兵马入山,周瑜便是十万大军也难搜剿。待站稳脚跟,再图后计。” 孙贲点头:“侄儿也是此意。”他起身,环视众将,“传令全军,休整半日,埋锅造饭。申时出发,南下苍梧。” 孙河忍不住问:“伯阳,南下走哪条路?” “走临贺峡。”孙贲手指地图,“此路虽险,但路程最短。咱们粮草将尽,必须尽快进入交州山地,寻粮就食。” 他顿了顿,补充道:“多派斥候前探,若遇伏兵,不可恋战,绕道而行。记住,咱们的目的不是打仗,是想办法遁入山林,进入交州群山。” 众将领命而去。孙贲与孙静对坐,亲兵奉上仅有的半袋粟米熬的粥。叔侄二人分食,粥稀如水,但谁也没有抱怨。 “伯阳,你说咱们能活下去吗?”孙静忽然问。 孙贲沉默良久,缓缓道:“尽力而为吧。孙氏血脉,不能断在咱们手里。” 半日后,五千兵马集结完毕。孙贲令孙河为先锋,孙辅领左翼,公仇称领右翼,自与孙静率中军,浩浩荡荡南下。 队伍离开夫夷水时,南岸山丘上,魏延立马远眺。 “将军,真不拦?”副将问。 魏延摇头:“周将军有令,放他们过去。咱们的任务完成了,回营。” 百余骑调转马头,消失在丛林之中。 更南方,临贺峡以北三十里。 陈武趴在草丛中,望着远处渐起的烟尘,低声道:“来了。” 周泰凑过来:“多少人?” “看烟尘,四五千。”陈武眯起眼,“传令下去,全军隐蔽,不得暴露。待孙贲军过,咱们截断后路,便算大功告成。” “就这么放他们过去?”周泰不甘。 “这是周将军的计谋。”陈武拍拍他肩膀,“放心,交州那边,自有孔明招待他们。” 第366章 初露锋芒 苍梧郡的秋山,比荆南更多了几分湿重的郁气。 关平站在临贺峡南口的崖壁上,脚下是百尺深涧,涧水轰隆奔流,在峡谷中撞出沉闷的回响。 这条峡道长约十里,两侧崖壁陡峭,中间仅容三马并行,确是设伏的绝地。 但他心中并无十足把握。 “坦之,都布置妥了。”徐盖从后面走来,这位徐晃长子年方十九,面容尚存稚气,但甲胄穿戴整齐,举手投足间已有乃父沉稳之风。 “弓手两百,伏于东崖;滚木礌石各五十处,备于西崖。越人向导说了,此峡只有南北两口,咱们堵住南口,孙贲便是插翅难飞。” 关平点头,目光仍望着峡谷深处:“孔明那边如何?” “孔明领于圭、臧艾等守北口,已布下三重拒马,弓弩齐备。”徐盖顿了顿,“不过……他让咱们南口不要封死,留一条缝隙。” “留缝隙?”关平皱眉。 “他说,困兽犹斗。若将孙贲彻底围死,五千溃兵拼起命来,咱们这三千郡兵未必挡得住。”徐盖学着诸葛亮的语气,“‘围师必阙,溃敌为上’。咱们要的是击溃,不是死战。” 关平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孔明思虑周全。” 他转身看向徐盖,“但孙贲先锋若是精锐,突袭南口,咱们压力不小。你父亲常说,守险之道,首重沉稳。咱们切不可因敌疲而轻心。” “我明白。”徐盖正色道,“已让韩综领三百人伏于峡外三里林中,若敌军势大,可侧击扰之。” 正说着,崖下传来急促的哨音——那是前哨预警。 关平神色一凛:“来了。” 峡谷北端五里,孙贲军前锋正在艰难行进。 孙河一马当先,脸色凝重。 入山两日,道路越发崎岖。这临贺峡他早年随孙坚征讨交州时曾走过,记得那时虽险,但尚有山民踩出的小径。如今却蔓草丛生,多处栈道朽坏,显然是久无人行。 “将军,路太难走了。”副将宋谦策马上前,指着前方一处塌方,“此处需下马攀爬,至少耽搁半个时辰。” 孙河勒马望去,果然见山道被滑落的土石堵住大半,只容一人侧身通过。他回头望了望绵延的队伍,士卒们满脸疲惫,不少人拄着枪杆喘息。 “派一队人先行清理,余者原地休整。”孙河下令,“记住,休整时不得解甲,兵器不离手。” 芮祉这时从队尾赶来,这位老将年过五旬,鬓发已斑,但眼神依旧锐利:“伯海,此地险要,当多派斥候探路。” “已派了三队。”孙河道,“不过山路难行,回报需时。” 芮祉下马,蹲身察看路旁泥土,又仰头望了望两侧崖壁,眉头紧锁:“此路……太静了。” 孙河心中一紧:“芮老的意思是?” “鸟兽绝迹,虫鸣不闻。”芮祉起身,拍了拍手上泥土,“老夫随破虏将军征战三十年,这般死寂的山林,只在一处见过——伏兵将至之时。” 话音刚落,前方忽然传来惨叫。 一支响箭破空而起,紧接着是接二连三的哀嚎。孙河拔刀大喝:“敌袭!结阵!” 然而山道狭窄,队伍拉得太长,前军已乱,后军尚未反应过来。箭矢从两侧崖壁倾泻而下,虽不密集,但精准狠辣,专射军官与旗手。 “盾牌!举盾!”孙河嘶吼。 士卒慌乱间举起盾牌,但滚木礌石已从高处砸落。碗口粗的圆木裹挟碎石轰然而下,砸在盾阵上,顿时骨裂声、惨叫声响成一片。 “退!往后退!”芮祉经验老到,知道在此地硬扛只有死路一条。 但后退谈何容易?山道本就狭窄,溃兵挤作一团,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孙河连斩数名慌乱士卒,才勉强稳住阵脚,率亲兵且战且退。 退出一里,箭矢渐稀。清点伤亡,折了百余,伤者倍之。更要命的是,前路被彻底堵死——塌方处已被敌军故意扩大,垒起丈余高的石墙。 “中计了。”孙河咬牙,“这塌方是人为的。” 芮祉脸色铁青:“伏兵不多,但占了地利。咱们要么强攻,要么绕道。” “绕道?”孙河苦笑,“芮老你看这地形,往哪绕?东面是绝壁,西面是深涧,除非插翅。” 正商议间,后军传来消息:孙贲主力已至峡外,闻前锋遇伏,令孙河暂退,待大军齐至再做计较。 孙河只得下令扎营。营地选在一处稍开阔的坡地,背靠山壁,前临深涧,虽不算好,但至少不易被围攻。 夜幕降临时,孙贲率主力抵达。听孙河禀报战况,孙贲沉默良久。 “伏兵多少?”他问。 “箭矢稀疏,滚木有限,估摸不过三五百人。”孙河道,“但占尽地利,一人当十。” 孙辅年轻气盛:“兄长,给我一千人,今夜强攻,必破此关!” “胡闹。”孙静呵斥,“夜战山地,敌暗我明,去多少死多少。”他看向孙贲,“伯阳,此路不通,当另寻他途。” 孙贲走到营地边缘,望着黑暗中如巨兽蹲伏的峡谷。山风穿过岩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他忽然想起少年时,叔父孙坚曾教他兵法:遇险地,当思其所以险。险在何处,生机便在何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伏兵,不是要全歼咱们。”孙贲缓缓道,“若真要全歼,当等咱们全军入峡,再断后路。如今只击前锋,阻而不围,分明是要拖延时间。” “拖延时间?”孙静若有所思。 “周瑜在赶咱们,孔明在拖咱们。”孙贲眼中闪过明悟,“他们一个追,一个堵,是要把咱们耗死在这山中。咱们粮草将尽,每耽搁一日,便弱一分。” 他转身,目光扫过众将:“所以不能耽搁。明日一早,强攻此峡。” “可地利在敌……”孙河急道。 “那就把地利抢过来。”孙贲打断,“今夜挑选三百敢死之士,攀崖绕后。明日拂晓,前后夹击。只要打开缺口,大军速过,不必恋战。” 芮祉沉吟:“攀崖绕后……风险极大。” “顾不得了。”孙贲声音低沉,“咱们现在,每一步都是险棋。” 同一夜,临贺峡南口。 诸葛亮坐在临时搭起的军帐中,油灯下铺着地形图。关平、徐盖、于圭、臧艾、程咨、韩综等年轻将领围坐四周,帐外秋风呼啸。 “孙贲今日受挫,必不甘心。”诸葛亮手指点着地图上峡道北段,“他粮草匮乏,耽搁不起。明日定会强攻。” 于圭问道:“孔明,咱们兵力不足,若孙贲全力来攻,恐难久持。” “不必久持。”诸葛亮摇头,“只需再阻他两日。” “两日后呢?”臧艾年轻,性子急。 诸葛亮看向关平:“坦之,你来说。” 关平沉吟道:“周泰、陈武将军率两千兵马伏于峡北三十里,待孙贲军过,便会截断后路。而周瑜将军在长沙已整军完毕,若闻孙贲入峡,必率大军南下。届时咱们在前堵,周泰陈武在后截,周瑜大军合围,孙贲便是瓮中之鳖。” “所以咱们的任务,就是把这瓮口扎紧两日。”徐盖接道。 诸葛亮点头:“正是。但孙贲不是庸才,明日强攻,必有奇计。我料他可能分兵攀崖,绕袭南口。” 他看向韩综:“文续(韩综字),你领三百人,今夜秘密移至西崖那片松林埋伏。若见敌军攀崖,半途击之。” “诺!”韩综抱拳。 “坦之。”诸葛亮又看向关平,“明日孙贲若正面强攻,你领八百人守南口。记住,且战且退,诱敌深入。待敌军半数入峡,再发信号,东西崖伏兵齐出,截断其军。” 关平郑重应下。 诸葛亮最后看向众将:“此战是明堂诸子首战,少将军在秣陵看着,周将军在长沙等着,诸位父辈在江东盼着。胜,则荆南定;败,则前功尽弃。诸位……勉之。” 年轻将领们齐声应诺,眼中皆有火光。 次日拂晓,天色未明。 孙贲的三百敢死队已开始行动。这些人多是山民出身,擅长攀爬,在夜色掩护下,如猿猴般沿西崖陡壁向上攀援。 带队的是孙辅。这位孙贲胞弟虽只二十岁,但勇悍过人。他腰缠绳索,口衔短刀,率先登上第一处岩台。 “快!天亮前必须到顶!”他压低声音催促。 士卒们咬牙跟进。崖壁湿滑,多处生着青苔,稍有不慎便会坠落。行至半途,已摔死三人,伤者更多。 就在孙辅即将攀上崖顶时,上方忽然传来一声冷笑。 “孙家的人,都喜欢爬墙吗?” 孙辅骇然抬头,只见崖顶冒出数十人影,当先一将年轻俊朗,正是韩综。他手中弓弦已满,箭镞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放箭!”韩综挥手。 箭矢如雨落下。崖壁上无处可躲,敢死队顿时成了活靶子。惨叫声中,数十人中箭坠落,摔入深涧。 孙辅目眦欲裂,但他此刻悬在半空,进退不得。一支箭擦着他脸颊飞过,带走一片皮肉。 “撤!快撤!”他嘶声大吼。 幸存者慌忙下撤,但上山容易下山难,慌乱中又坠亡数十。待退回崖底时,三百敢死队只剩百余,且大半带伤。 孙辅肩头中了一箭,被亲兵搀扶回营。孙贲见他惨状,心中一沉——奇袭之计,破了。 此时天已大亮。 孙贲不再犹豫,下令全军强攻。五千兵马分作三队:孙河领一千攻左,芮祉领一千攻右,自率三千主力居中,直扑南口。 战鼓擂响,厮杀震天。 关平据守南口,令弓弩手轮番射击。峡道狭窄,孙贲军虽众,却展不开阵型,只能一批批上前送死。尸骸很快堆积,血流染红涧水。 但孙贲军毕竟人多,且困兽之斗,悍不畏死。战至巳时,江东军箭矢将尽,滚木礌石也已用光。 “坦之,守不住了!”徐盖浑身浴血,从前面退回,“敌军已突破第一道栅栏!” 关平拔剑:“退入第二道防线,依计行事。” 江东军且战且退,撤至峡道中段。孙贲见状,以为敌军力竭,挥军猛进。转眼间,三千余人涌入峡道。 就在这时,东西崖顶忽然竖起红旗。 号角长鸣。 滚木礌石再次倾泻,但这次是从中段开始,将孙贲军截为两段。已入峡的千余人顿时成了瓮中之鳖。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中计了!”孙河在前军大呼,“退!快退!” 但后退之路已被堵死。两侧崖壁箭矢如蝗,不断有士卒倒下。 孙贲在后军看得真切,急令抢攻,欲打通退路。但诸葛亮在北口早已布下重防,弓弩齐发,根本冲不上去。 峡内混战持续了一个时辰。 关平亲率三百精锐,反复冲杀。他使一杆长刀,型制与关羽的青龙刀一般无二,刀法承自关羽,虽火候未足,但已具威势。连斩七名敌兵后,正遇孙河。 “孙伯海!”关平大喝,“此时不降,更待何时!” 孙河双目赤红,挺枪来战。两人在尸骸间交手,刀枪相击,火星四溅。 斗了十余合,孙河因久战力疲,枪法渐乱。关平看准破绽,一刀劈断其枪杆,反手再斩,孙河头颅飞起,血溅三尺。 主将战死,残余敌军顿时溃散,或跪地求降,或跳涧逃生。 孙贲在外看得肝胆俱裂,但知已无力回天,只得鸣金收兵。清点伤亡,此战折兵八百,伤者千余,更折了大将孙河。 而江东军方面,伤亡不足三百。 黄昏时分,峡内肃清。关平令收缴兵器,安置降卒,自己登上崖顶,望向北口方向。 残阳如血,映照着尸横遍野的峡谷。年轻将领握刀的手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激战后的余悸,也是初次独当一面的复杂心绪。 徐盖走到他身边,沉默片刻,道:“孙贲退了,但未远遁。他在等机会。” 关平点头:“他在等咱们松懈,等夜色降临,等那一线生机。”他转身,“传令各营,今夜加双岗,严防火攻。孙贲……还没认输。” 第367章 后路断绝 临贺峡外的秋夜,寒意渐浓。 孙贲军残部在峡北十里处扎营,营火稀疏,映照着士卒们疲惫而惶恐的脸。 白日一战,不仅折了孙河这员大将,更让军心跌至谷底。许多人开始私下议论,南下这条路,是不是走错了。 中军帐内,气氛凝重如铁。 孙辅肩上裹着厚厚的绷带,脸色苍白,但眼中仍有不甘:“兄长,咱们还有四千人,明日再攻一次,未必不能冲出去!” “再攻?”芮祉苦笑,这位孙坚时期的老将今日在右翼苦战,左臂添了道新伤,“今日强攻,折了八百精锐,连伯海都……再攻,拿什么攻?士气吗?” 孙静坐在下首,沉默许久,缓缓开口:“伯阳,此地不可久留。关平那小子虽年轻,但用兵沉稳,已得关羽真传。诸葛亮在北口布防严密,咱们强攻峡道,正中其下怀。” 孙贲坐在主位,油灯的光映着他半边脸,明暗不定。他何尝不知?但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往哪里走? “叔父以为,该如何?”他声音沙哑。 孙静走到帐中悬挂的简陋地图前——这是入山前绘制的,许多地方已与实际不符。他手指从临贺峡往西划:“从此处往西三十里,有一条猎径,可绕至苍梧郡南。路虽难行,但可避开峡道。” “西面是越人地界。”芮祉皱眉,“那些蛮子反复无常,前番已拒绝相助,如今咱们兵败去投,岂会收留?” “不是去投,是借道。”孙静眼中闪过厉色,“咱们还有四千兵,刀枪在手,他们若不让路,便杀过去。越人散居山中,各自为政,未必能齐心阻我。” 帐中一阵沉默。这计策太过冒险,但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孙贲正要开口,帐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亲兵掀帘而入,满脸惊慌:“将军!后军急报!” “讲!” “马覃将军遣人来报,今日申时,臧霸率军出现在咱们后方二十里处,已击溃留守营地的三百辅兵。马将军正率后军一千人阻击,请将军速做定夺!” 帐中诸将霍然起身。 “臧霸?!”孙辅失声,“他不是在长沙吗?怎么会出现在咱们后面?” 孙静脸色大变:“中计了!周瑜让咱们顺利会师,诸葛亮在峡道阻截,臧霸从后包抄——这是要把咱们围死在这片山地!” 孙贲一拳砸在案上,竹简震落一地。 他终于明白了,全明白了。从放弃泉陵开始,每一步都在周瑜算计之中。北上接应叔父,南下入峡,乃至此刻被困——都是人家布好的局。 “马覃现在何处?”他强压怒火问。 “在……在鹰嘴崖一带设防。”亲兵颤声道,“但臧霸军势大,探马所见,至少三千人,皆是精锐。” 鹰嘴崖距此不过十五里,若此地失守,后路彻底断绝。届时前有关平诸葛亮,后有臧霸,真成了瓮中之鳖。 “我去援他!”孙辅拔剑。 “站住!”孙贲喝止,深吸一口气,“芮老,你带一千人,速去鹰嘴崖接应马覃。记住,若事不可为,便往西撤,与我们在西面猎径会合。” 芮祉抱拳:“诺!” “叔父。”孙贲又看向孙静,“你率本部一千人,即刻西探猎径。若路可通,举火为号,咱们连夜转移。” 孙静点头,匆匆出帐。 孙贲环视剩余将领:“余者整顿兵马,准备撤营。辎重尽弃,只带三日干粮。记住,咱们现在是逃命,不是打仗。” 众将领命而去。帐中只剩孙贲一人,他望着摇曳的灯焰,忽然想起多年前,叔父孙坚曾对他说:乱世为将,当有破釜沉舟之勇,亦需壮士断腕之智。 如今,他还有断腕的资格吗? 鹰嘴崖,因山形如鹰嘴得名。 马覃率一千后军在此布防,已是两个时辰前的事。这位孙贲麾下的老将曾是孙坚帐下一小校,年过四旬,跟随孙氏多年,素以沉稳着称。但此刻,他握刀的手心全是汗。 崖下火把如龙,映出黑压压的敌军阵列。当先一将骑黑马,持长刀,正是臧霸。他身后旌旗猎猎,“臧”字大旗在夜风中舒展。 “马将军。”臧霸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到崖上,“孙贲已是穷途末路,何必为他殉葬?放下兵器,臧某保你性命。” 马覃冷笑:“臧宣高,你要战便战,何必废话!” 话音未落,他忽然感到脚下地面微震。侧耳细听——是马蹄声,从两侧山林传来! “将军!左右有伏兵!”哨兵惊呼。 几乎同时,臧霸长刀前指:“攻!” 三千江东军如潮水涌来。正面步卒持盾推进,两侧山林杀出骑兵,正是魏延、何曼、桥蕤各率五百骑,三面夹击。 马覃军据险而守,本有一战之力。但白日临贺峡惨败的消息早已传开,士卒本已胆寒,此刻见敌军势大,未战先怯。箭矢射出稀稀拉拉,滚石砸下零零散散,根本挡不住冲锋。 “顶住!顶住!”马覃嘶吼,连斩两名后退的士卒。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但兵败如山倒。不过一刻钟,防线便被撕开数处缺口。魏延一马当先,率骑冲上斜坡,长刀左劈右砍,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何曼更是凶悍,他使一杆狼牙棒,专挑敌将厮杀。连锤三名都尉后,正遇马覃副将陈简。两人战不三合,何曼一棒砸碎了陈简胸腹,打落于马下。 桥蕤在右翼稳扎稳打,他率部列阵推进,箭矢齐发,步步为营。孙贲军右翼本就薄弱,被这一冲,顿时溃散。 马覃见大势已去,拔马欲走。魏延眼尖,拍马追上:“马覃休走!” 两马相交,刀枪并举。马覃武艺本就不及魏延,又心慌意乱,斗了七八合,被魏延一刀削去头盔,发髻散乱。他骇然欲退,魏延第二刀已至,正中肩胛,翻身落马。 “绑了!”魏延喝道。 此时芮祉援军赶到,但为时已晚。一千生力军撞上刚刚大胜的江东军,如同浪拍礁石,非但没能挽回败局,反被臧霸分兵围住。 芮祉率亲兵死战,欲杀出重围。桥蕤见状,拍马来迎。两人在乱军中交手,芮祉年老力衰,桥蕤正值壮年,斗了十余合,芮祉枪法渐乱。 桥蕤看准时机,一枪刺中其战马,芮祉坠地,被乱军踩踏,生死不知。 残军见主将皆失,纷纷跪地请降。战至亥时,鹰嘴崖战事平息。孙贲后军一千人,折损七百余人,降三百;芮祉援军一千人,折损近半,余者溃散。 臧霸令清点战场,收押俘虏,自己登上鹰嘴崖顶,北望孙贲大营方向。那里火光摇曳,显然已在准备撤离。 “将军,追不追?”魏延浑身浴血,但精神振奋。 臧霸摇头:“不必。孙贲此刻如惊弓之鸟,必连夜西逃。咱们以逸待劳,在他必经之路上等着便是。” 何曼提着陈简的首级过来,咧嘴笑道:“这一仗痛快!孙贲那厮,怕是肠子都悔青了。” 桥蕤却道:“将军,孙贲若西逃入越人地界,恐生变数。越人虽散,但熟悉山林,若收留孙贲,或成后患。” “放心。”臧霸淡淡道,“周将军早有安排。越人各部,月前已得江东馈赠,盐铁茶帛,足够他们过冬。孙贲如今穷途末路,能给越人什么?空口许诺吗?” 他顿了顿:“况且,西面那条猎径,孔明岂会不知?此时怕已有关平分兵把守。孙贲此行,是自投罗网。” 众将恍然。原来从江陵到长沙,从临贺峡到鹰嘴崖,每一步都在算计之中。孙贲以为自己在求生,实则是在赴死。 “传令全军。”臧霸转身,“就地休整两个时辰,而后西进,堵截孙贲。记住,不必死战,拖住即可。待周将军大军一到,便是收官之时。” “诺!” 孙贲大营。 溃兵陆续逃回,带回的消息一个比一个坏:马覃被擒,芮祉生死不明,后军全军覆没。 孙辅一拳砸在木柱上,拳面渗血:“臧霸……臧宣高,我誓杀汝!” 孙静从帐外匆匆进来,脸上带着喜色:“伯阳,猎径探明了!虽狭窄难行,但确实可通苍梧南。我已令人在沿途做标记,大军可行。” 然而这喜讯,此刻听来如此讽刺。后路已断,便是找到新路又如何?臧霸会眼睁睁看着他们走吗? 孙贲缓缓起身,走到帐外。夜空无星,漆黑如墨。营中士卒正在匆忙拆帐,收拾行装,但动作慌乱,不时有人跌倒,兵器碰撞声、低声抱怨声、伤兵呻吟声混杂在一起。 这不是一支军队,是一群丧家之犬。 “传令……”孙贲声音嘶哑,“全军即刻西撤。孙辅领前军开路,我自领中军,叔父垫后。” 他顿了顿,补充道:“若遇阻截,不必恋战,分散突围。能走多少……是多少。”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孙静、孙辅皆是一震——这已是交代后事的语气。 “伯阳!”孙静抓住他手臂,“还未到绝境!咱们还有三千余人,入山之后,未必不能……” “叔父。”孙贲打断,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疲惫,“从泉陵北上时,咱们有五千人。临贺峡一战,折八百。今夜又折两千。如今还剩多少?粮草还有几日?” 他望着西方黑沉沉的山影:“就算入了山,越人不阻,咱们吃什么?喝什么?山中即将入冬,三千人困守荒野,能活几日?” 孙静无言以对。 孙贲却忽然笑了,笑声苍凉:“不过,既然走到这一步,总要走到头。孙氏儿郎,可以战死,可以饿死,但不能降,不能跪着死。” 他转身入帐,披甲执刀。出帐时,已恢复往日枭雄模样,只是眼中多了几分决绝。 “出发!” 三千残军趁着夜色,向西遁去。营火未熄,辎重满地,显得仓皇而狼狈。 第368章 孙贲的绝境 猎径比想象中更难走。 所谓“径”,不过是野兽踩出的痕迹,夹杂着猎户偶尔行走的窄道。 最窄处仅容一人侧身,稍胖些的士卒需卸甲方能通过。三千残军在这条路上拖成蜿蜒长蛇,行进缓慢如蚁。 孙贲走在队伍中段,一手按刀,一手拄着随手折来的木棍。他甲胄未卸,但头盔提在手中——林中枝叶低垂,戴着反而碍事。晨露打湿衣甲,寒意透骨。 “伯阳,歇一下吧。”孙静从后面赶上,这位叔父年过半百,连番奔波后更显苍老,“士卒太疲了,许多人走不动了。” 孙贲回头望去。队伍拖拖拉拉,不少人倚树喘息,面色灰败。更后方,十几名伤兵被同伴搀扶,一步一挪,血迹在落叶上拖出暗红痕迹。 “不能歇。”孙贲声音低沉,“臧霸的追兵随时会到。在这里歇,就是等死。” 孙静欲言又止,最终化作一声长叹。他何尝不知?但看着这些跟随孙氏多年的儿郎如此凄惨,心中绞痛。 前军忽然传来骚动。孙贲神色一凛,疾步向前。穿过一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猎径在此分岔,一条继续向西,隐入更深的山林;一条转向西南,坡度稍缓。 孙辅正与几名斥候争执。 “怎么回事?”孙贲沉声问。 孙辅指着西南方向:“兄长,探路的兄弟说,往西南再走二十里,可出山林,进入郁林郡平原地界。那里有村落,或许能寻到粮草。” “郁林郡……”孙贲眼神一凝,“那是交州地界,诸葛亮必已布防。” “总比困死在山里强!”孙辅激动道,“咱们还有三千人,出其不意冲出去,未必不能夺下一两个村子。有了粮,有了落脚地,才能从长计议!” 一名老斥候却摇头:“少将军,郁林平原无险可守。就算夺了村子,江东军四面合围,咱们便是瓮中之鳖。不如继续西行,入越人深山。山高林密,他们搜不过来。” “深山?”孙辅冷笑,“深山吃什么?啃树皮吗?越人前番已拒绝相助,如今咱们狼狈去投,他们会给粮食?” 两人争执不下,众将目光都投向孙贲。 孙贲走到岔路口,蹲身察看。西南方向的路面有明显踩踏痕迹——不止是人,还有马蹄。他抓起一把土,在指间捻开,土色尚新。 “这条路,近日有兵马走过。”他缓缓起身,“不是越人。越人少马,多是步卒。这马蹄印……是江东军的探马。” 孙静脸色一变:“诸葛亮已料到咱们会走这条路?” “他若料不到,就不是诸葛亮了。”孙贲苦笑,“西行深山,看似生路,实是绝路。西南出山,看似绝路,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孙辅眼睛一亮:“兄长是说……” “冲出去。”孙贲眼中重新燃起火焰,那是困兽最后的凶光,“趁臧霸尚未合围,周瑜大军未至,集中全部兵力,突袭郁林。夺粮,夺城,据城而守。只要撑过十日,等到袁术从襄阳缓过气来,或许……” 他没说下去。或许什么?袁术自身难保,岂会救他?但这最后一丝幻想,总好过彻底绝望。 孙静却摇头:“伯阳,太险了。郁林必有重兵把守,咱们三千疲兵,攻城不下,必遭围歼。” “那叔父说怎么办?”孙贲转身,声音陡然提高,“西行是死,东退是死,北上更是死!既然都是死,为何不选个痛快的死法?死在冲阵的路上,总好过饿死在山里,或者被越人割了首级去请赏!” 林中寂静,只有风过树梢的沙沙声。将士们都看过来,一张张疲惫的脸上,有恐惧,有茫然,也有被这番话激起的血性。 孙贲深吸一口气,放低声音:“我知道,你们都累了,怕了。我也累,也怕。但咱们是孙氏的兵,是跟着破虏将军横扫荆南的子弟!就算要死,也要死得像个汉子,不能像野狗一样死在荒山!” 他拔出长刀,刀锋在晨光中闪着寒芒:“我孙贲今日在此立誓:冲出此山,夺郁林,取粮草。愿随我者,生死与共;不愿者,就此别过,各寻生路,我不怪罪。” 沉默。 然后,第一个士卒拄着枪站起来:“我随将军!” 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人起身,尽管脚步踉跄,尽管面黄肌瘦,但眼中重新有了光。那是最后的热血,是绝境中迸发的豪情。 孙静老泪纵横。他知道,这是赴死。但他也知道,这或许是孙氏儿郎最好的归宿。 “伯阳。”他走到孙贲身边,握住侄儿的手,“叔父陪你走到底。” 孙辅单膝跪地:“弟愿为先锋!” 宋谦、吕范等将领纷纷抱拳:“愿随将军!” 孙贲环视众人,胸中涌起久违的热流。他想起少年时,叔父孙坚在长沙誓师,三千子弟慷慨从军,那是何等意气风发。如今虽落魄至此,但这份血性,还在。 “好!”他重重点头,“孙辅,你领五百敢死之士为先锋,遇敌即冲,不必顾忌伤亡。我率主力跟进,叔父垫后。记住,此战只有一个目的——冲出山,夺郁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诺!” 军令传下,残军开始重新整队。伤重难行者被安置在林中隐蔽处,留给少许干粮。余者检查兵器,绑紧草鞋,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决绝。 孙贲独坐一截树桩,擦拭长刀。刀身映出他消瘦的面容,鬓角已见霜白。他才三十出头啊。 “将军。”吕范悄然走近,递过一块粗饼,“吃点吧,您一天没进食了。” 孙贲接过,掰了一半还给吕范:“你也吃。” 两人默默啃着干硬的饼。吕范低声道:“将军,出山之后……若事不可为,末将愿护您突围。只要留得性命,总有东山再起之日。” “东山再起?”孙贲摇头,“子衡,不必安慰我。孙氏的旗,我是扛不下去了。” 他望向东方,那是长沙方向:“伯符在徐州,割据三郡,到时比我这个丧家犬更有资格继承孙氏。我叔父英雄一世,却让我这个侄儿……丢了基业。” “非将军之过。”吕范涩声道,“时也,势也。” “是啊,时势。”孙贲苦笑,“若早十年,天下未定,咱们或有一争之力。如今袁绍、曹操据北,李璟坐南,袁术苟延残喘,刘表冢中枯骨……没有咱们的位置了。” 他站起身,拍拍吕范肩膀:“但输也要输得敞亮。让天下人知道,孙氏儿郎,宁可战死,不跪着生。” 午时,全军准备完毕。 孙贲翻身上马——这是军中最后一匹像样的战马了,其余马匹早在入山时便杀来充饥。他勒马立于队前,目光扫过三千将士。 “儿郎们!”他声音洪亮,回荡山林,“前路凶险,九死一生。但咱们没有退路了!要么冲出去,夺一条生路;要么死在这里,尸骨喂狼!” 他长刀前指:“我孙贲今日带头冲阵!若我倒下,孙辅继之!孙辅倒下,孙暠继之!孙氏儿郎,死绝为止!杀——!” “杀!杀!杀!” 吼声震天,惊起飞鸟。 孙辅率五百先锋率先出发,沿西南猎径疾行。孙贲率两千主力紧随其后,孙静领五百人垫后。队伍不再隐蔽,不再顾忌声响,全速前进。 他们要抢时间,抢在江东军完全合围之前,冲出去。 猎径曲折,但比之前宽阔许多。显然这条路常有人行,或许是越人与外界交易的通道。孙辅冲在最前,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 行出十里,前方忽然传来箭矢破空声。 “敌袭!” 孙辅挥刀格开一支冷箭,只见前方林间闪出数十人影,皆是越人装束,张弓搭箭。但箭矢稀疏,显然人不多。 “冲过去!”孙辅大吼。 五百敢死士发足狂奔,不顾箭矢,直冲敌阵。越人见状,纷纷后撤,消失在林中——他们只是哨探,不是来死战的。 孙辅也不追击,继续前进。但心中已生警惕:越人出现在此,说明诸葛亮确实早有布置。 又行五里,猎径尽头在望。透过林木缝隙,已能看见山外平野,田畴阡陌。 “就要出去了!”孙辅狂喜。 然而就在这时,前方号角长鸣。 猎径出口处,赫然列着一支军阵。旌旗招展,当先一将黑甲绿袍,身下一匹枣红马,正是关平。他身后兵马约千余,列阵严整,弓弩齐备。 “孙辅!”关平横刀立马,“此路不通!” 孙辅勒马,回头望去——兄长的主力尚未赶到,他这五百人冲千余严阵之师,无异以卵击石。 但他不能退。 “儿郎们!”孙辅举刀,“随我冲阵!为兄长开路!” 五百敢死士发出最后的嘶吼,如决堤洪水,扑向敌阵。 关平令旗一挥,箭矢如蝗。冲锋的士卒不断倒下,但余者悍不畏死,踏着同袍尸骸继续前冲。两军相接,短兵相击,顿时血肉横飞。 孙辅一马当先,连斩三名敌兵,直取关平。两将交锋,刀光如雪。关平刀法沉稳,孙辅勇悍疯狂,斗了十余合,孙辅肩伤崩裂,血流如注,却愈战愈勇。 “倒是个汉子。”关平心中暗赞,手上却毫不留情。他看准破绽,一刀劈断孙辅马腿,孙辅坠地,被亲兵拼死抢回。 此时孙贲主力赶到。见弟弟重伤,孙贲目眦欲裂,挥军猛攻。三千残军爆发出最后的气力,如疯虎般扑向关平军阵。 关平且战且退,依令执行诸葛亮的方略:阻而不围,耗其锐气。江东军阵线缓缓后移,但始终不乱,步步为营。 孙贲军冲杀半个时辰,折损数百,却始终无法突破。更要命的是,后方传来急报:臧霸追兵已至,正与孙静殿后军交战。 前有关平,后有臧霸,真正成了绝境。 孙贲勒马,环顾战场。残阳如血,映照着尸横遍野。他的将士还在拼杀,但人人都知道,没有希望了。 “将军!”宋谦满脸血污,“退吧!退回山中,或许……” “退?”孙贲惨笑,“往哪退?” 他望向山外平野,那里有村落,有粮草,有生路——可望而不可及。咫尺天涯,莫过于此。 “传令。”他缓缓开口,“全军集结,最后一次冲锋。不冲关平,冲西南——那里防守薄弱,冲出去,散入平野,各寻生路。” 这是放弃指挥,任士卒自生自灭了。但或许,这样还能活下几个。 孙贲调转马头,看向来时山路。叔父孙静还在那里苦战,为他争取时间。 “子衡。”他唤吕范。 “末将在。” “你带孙辅,率还能走的弟兄,从西南突围。记住,不要回头,能走多少是多少。” 吕范一愣:“那将军您……” “我去接应叔父。”孙贲平静道,“孙氏儿郎,不能丢下任何一个。” “不可!”众将齐呼。 孙贲却笑了,那是释然的笑:“我意已决。诸君,保重。” 他不再多言,率百余亲兵,逆着人流,冲向后方战场。 猎径出口处的厮杀还在继续,但孙贲军的士气已泄。关平见状,知道时机已到,正要下令总攻,忽然收到后方快马传信。 他展开一看,神色一肃。 信是诸葛亮亲笔,只有四个字:逐入郁林。” 关平抬头,望向西南方向。那里,吕范已率数百残兵突破薄弱处,正散入平野。 他明白了。 这场围猎,还不到结束的时候。 第369章 围猎 秣陵,宋公府。 秋雨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棂。李璟坐在书案前,手中捏着一卷刚从荆州送来的军报。油灯的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烛火摇曳。 “孙贲部于临贺峡遭关平伏击,折兵八百,孙河战死。次日,臧霸破其于鹰嘴崖,擒马覃,芮祉重伤。孙贲率残部西遁,入猎径。关平依孔明令,网开西南,纵其入郁林平野……” 字迹是周瑜的,清隽工整,每一个字都透着从容。 李璟却能从这从容中,嗅到千里之外的烽烟与血腥。 他放下军报,望向窗外雨幕。雨中的秣陵城朦胧如画,街巷间灯火点点,偶有更夫提灯走过,梆子声在夜色中传得很远。 这是他的根基,是李氏的基业。可此刻,他想起的却是另一幅画面——孙贲那三千残军在雨中奔逃,饥寒交迫,走投无路。 “少将军。”亲卫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诸葛瑾先生求见。” “请。” 门开,诸葛瑾一身青袍,肩头微湿,显是冒雨而来。他拱手行礼,神色却带着几分兴奋:“彦之,孔明从郁林送来的密信。” 李璟接过,展开。信是诸葛亮亲笔,与周瑜的风格不同,字迹瘦劲,条理分明: “少将军钧鉴:孙贲残部约两千五百人已入郁林平野,正往都庞岭方向流窜。亮已与坦之、文续等布阵于岭前隘口,滚木礌石俱备,弓弩齐整。 宣高将军部尾随其后,周将军大军已控扼各条要道。料三日之内,当有决战。此战若成,荆南可定矣。唯孙贲困兽犹斗,其部虽疲,犹存血勇,不可轻之。弟子当竭尽全力,不负主公所托。” 李璟看完,沉默良久。 诸葛瑾见状,轻声问:“彦之,可是忧心孔明年轻,难当大任?” “不。”李璟摇头,“孔明之才,我比你清楚。他既说三日,那便是已有十成把握。”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雨水顺着屋檐流淌,如珠帘垂落。 “我只是在想……孙贲此人。”李璟缓缓道,“当年孙文台纵横一世,何等英雄。如今孙策在徐州也打下了好大的家业,皆是是一方豪杰。孙贲虽不及孙文台,但能在荆南与刘表袁术周旋,独撑多年,也算个人物。如今却要葬身在这穷山恶水之中。” 诸葛瑾默然片刻,道:“乱世争雄,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孙贲若胜,此刻逃亡的便是咱们的人了。” “我知道。”李璟转身,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所以我才坐在这里,而不是在逃亡的路上。只是……子瑜,你说这天下,究竟要流多少血,才能安定?” 这话问得太深,诸葛瑾答不上来。 李璟也不指望他回答。他从书架上取下一卷地图,在案上铺开。手指从长沙划过,经零陵,至郁林,最后停在都庞岭。 “孔明选的位置很好。”他轻声道,“都庞岭是郁林通往交趾的咽喉,两侧山势陡峭,只有中间一条窄道。孙贲要南下交趾,必走此路。在此设伏,确是瓮中捉鳖。” 诸葛瑾点头:“孔明信中还说,他已联络当地越人,许以盐铁,请他们封锁岭后小路。孙贲便是冲破隘口,也难逃越人追剿。” “越人……”李璟若有所思,“交州平定后,对越人向来以抚为主。他们久居山林,熟悉地理,将来开发交州,还需借重。” “少将军仁厚。” “不是仁厚。”李璟摇头,“是务实。杀光了越人,谁帮咱们种甘蔗、采香料?交州要成为粮仓,离不开当地人的助力。” 他收起地图,重新坐下:“给孔明回信,就说……放手去做。不必顾虑伤亡,但要速战速决。拖久了,恐生变数。” “诺。” 诸葛瑾退下后,李璟独坐灯下,又拿起周瑜的军报。这一次,他注意到末尾一行小字: “此战若毕,荆南尽入囊中。然刘表在江陵,犹如卧榻之侧。当早图之。” 周瑜已经在想下一步了。 李璟放下军报,揉了揉眉心。这就是争霸——一场接一场的仗,一个接一个的敌人。 孙贲倒了,还有袁术、刘表;他们倒了,还有曹操;曹操之后呢?这天下,何时是个头? 他忽然想起前世,想起那个在小学课堂里讲三国的历史老师。那时他讲赤壁之战,讲夷陵之战,讲得眉飞色舞。学生们听得入神,却不知道那些“故事”背后,是多少人命,多少血泪。 如今,他成了故事里的人。 窗外雨声渐密。 郁林郡,都庞岭北十里。 孙贲残军在一处废弃村落扎营。说是村落,其实只剩十几间破屋,半数已塌。 士卒们挤在尚能遮雨的屋檐下,生火取暖——柴是湿的,烟多火少,呛得人直咳。 孙贲坐在一间还算完整的土屋里,面前摊着一张粗陋的地图。油灯如豆,映着他憔悴的脸。 “将军,清点完毕。”宋谦掀帘进来,声音沙哑,“还有两千一百三十七人,其中伤者四百余。粮……只够明日一顿了。现在能撑着,全靠将士们出去打猎。”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孙贲没有抬头:“找到向导了吗?” “找到一个老猎户。”宋谦道,“他说都庞岭确有一条小道可通交趾,但路极险,要翻三座山,过两条涧。平日只有采药人敢走。” “问他愿不愿带路。” “问了。”宋谦苦笑,“他说……除非咱们绑了他全家,否则宁死不从。” 孙贲终于抬头:“他还有家人?” “在岭南的寨子里。”宋谦道,“末将已派人去寻,但天黑路滑,恐难找到。” “不必了。”孙贲摆手,“绑人家小,非丈夫所为。” 他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夜色如墨,雨丝斜飞。远处山影如巨兽蹲伏,那就是都庞岭。 “吕范那边有消息吗?” “子衡将军已按计划,率五百人往东佯动,吸引江东军注意。”宋谦顿了顿,“但……关平的探马盯得很紧,恐怕瞒不了多久。” 孙贲点头。这是最后一计了——分兵诱敌,主力趁机翻越都庞岭。若成,或有一线生机;若败,便全葬在此山。 门帘又动,孙静搀着孙辅进来。孙辅肩伤未愈,脸色苍白,但眼神依旧倔强。 “伯阳。”孙静先开口,“方才巡视营寨,士卒士气低迷。许多人……在私下议论投降。” “让他们议。”孙贲平静道,“明日一早,愿降的,放下兵器,自寻生路。愿走的,随我翻山。” 孙辅急道:“兄长!此时若纵人投降,军心立溃!” “不溃又如何?”孙贲看向弟弟,“你看看外面那些人,还能战吗?咱们现在已经不是军队了,而是一群逃命的难民。强留无益,不如放他们一条生路。” 孙辅还要再说,被孙静按住。 土屋陷入沉默,只有雨打屋檐的啪嗒声。 良久,孙贲忽然道:“叔父,你还记得当年,叔父带咱们去打区星吗?” 孙静一愣,随即眼中泛起追忆之色:“记得。那时你才十六岁,伯符十四岁,你当时跟着文台冲锋,比谁都猛。” “是啊。”孙贲笑了,笑容里满是沧桑,“那时觉得,天下虽大,咱们孙家儿郎何处去不得?长沙、零陵、桂阳……一路打过去,所向披靡。” 他走到墙边,手指轻抚土墙粗糙的表面:“可现在,咱们被逼到交州穷山,粮尽援绝,身边只剩两千残兵。叔父,你说这是为什么?” “时运不济。”孙静低声道。 “不。”孙贲摇头,“是咱们不够强,不够狠。李璟能坐断东南,曹操能雄踞北方,是因为他们比咱们更能忍,更能算,更敢杀人。” 他转身,目光扫过三人:“所以我认了。败就是败,没什么好怨的。但认输不等于认命——明日翻山,便是十死无生,我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孙氏儿郎,可以败,可以死,但不能窝囊。” 孙辅眼眶红了:“弟愿随兄长!” 宋谦单膝跪地:“末将誓死相随!” 孙静老泪纵横,只重重拍了拍侄儿的肩。 正此时,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亲兵冲进来,浑身湿透:“将军!东面发现火光,约千余人,正往这边来!” 孙贲神色一凛:“来得真快。” 他抓起长刀:“传令全军,即刻开拔,夜翻都庞岭!宋谦,你带三百人断后,阻敌半个时辰即可,而后自行撤退,不必会合。” “诺!” 军令传下,废弃村落顿时忙碌起来。士卒们匆匆收拾,伤重难行的被安置在破屋中,留下少许干粮。余者列队,沉默地走进雨夜。 孙贲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临时营地,翻身上马。 雨越下越大。 同一时刻,都庞岭南二十里。 诸葛亮站在临时搭建的望楼上,身披蓑衣,头戴斗笠。雨水顺着笠檐流下,在他身前形成一道水帘。但他浑然不觉,目光始终望着北方。 “孔明,雨大,下来吧。”徐盖在下面喊。 诸葛亮摇头:“孙贲该动了。” “这么大的雨,他们敢夜翻都庞岭?”于圭不解,“那山路白日都难行,夜里更是凶险。” “正因凶险,才要夜行。”诸葛亮平静道,“孙贲知道,白日翻山,必被咱们发现,半道截击。只有趁雨夜,或许能偷过。” 臧艾从后面爬上来,递过一碗热汤:“孔明,喝点驱驱寒。探马回报,父亲的大军已至都庞岭北麓,正与孙贲断后军交战。” 诸葛亮接过汤碗,暖意从掌心传来:“宣高将军那边不必担心。孙贲现在就是一支溃军,一碰即碎,只要他们还有生的希望,就挡不了多久。关键是岭上——” 他指向黑暗中的山影:“孙贲主力此刻应该已到半山腰。雨夜路滑,他们走不快。待天亮时,正好到咱们预设的伏击点。” “那咱们现在……”程咨问。 “等。”诸葛亮只吐一个字,“等他们入瓮。” 这些年轻将领或许不知道,此刻在秣陵,他们的少将军正看着地图,算计着这场仗的得失。他们或许也不知道,这场围猎之后,荆南的格局将彻底改变。 他们只知道,这是他们的第一场大仗。赢了,不负父辈威名;输了,愧对江东栽培。 雨声中,隐隐传来北面的厮杀声。那是臧霸在清理断后军。 诸葛亮放下碗,轻声道:“传令各营,寅时造饭,卯时列阵。天亮时,便是决战之时。” “诺!” 众将应声,各自退下准备。 诸葛亮独守望楼,望着北方黑夜。雨丝如织,山影如墨。他想起了离开秣陵明堂,前往交州之前,叔父诸葛玄对他说的话:“孔明,此去交州,当展平生所学,不负众望。” 乱世……他今年才十八岁,却已要亲手终结一方豪雄的性命。 他忽然有些理解,为何少将军在信中有那般复杂的语气。 杀戮从来不是值得高兴的事,哪怕是为了更大的太平。 但该做的事,总要有人做。 第370章 郁林决战(上) 雨停了。 都庞岭的山道上,孙贲勒马喘息。战马口鼻喷着白气,四蹄深深陷在泥泞里,每走一步都艰难。身后,两千残军如长蛇般蜿蜒在山脊,人人拄着枪杆,步履蹒跚。 夜翻险岭的代价,比想象中更大。 “将军,清点过了。”宋谦从队尾赶来,浑身泥浆,脸上还有一道新鲜的擦伤,“掉队摔死者……至少两百。伤者更多,许多人走不动了。” 孙贲没有回头。他知道回头会看到什么,那些跟随多年的老卒倒在路边,有人还活着,伸手求援,但没人能停下。停下来,就是一起死。 “还有多远到岭顶?”他问。 宋谦指向前方:“老猎户说,转过前面那个弯,再上一段陡坡便是。但……”他犹豫了一下,“坡太陡,马过不去。” 孙贲沉默片刻,翻身下马。他拍了拍马颈,这匹跟随他三年的战马似乎明白了什么,用头蹭了蹭他的手臂。 “杀了,分肉。”孙贲声音平静,“让还能走的弟兄,吃顿饱的。” “将军!”宋谦急道,“这是您最后一匹马了!” “人都快死了,要马何用?”孙贲解下马鞍,取下缰绳,“去吧。” 亲兵牵马离去。不多时,后方传来马匹的嘶鸣,短促而凄厉,随即是士卒们压抑的欢呼。在这绝境里,一口马肉便是天大的恩赐。 孙贲靠在山石上,仰头望天。天色已从漆黑转为深蓝,东方山脊透出鱼肚白。雨后的山林弥漫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清新得让人心头发苦。 “伯阳。”孙静从前面折返,这位叔父年事已高,一夜攀爬让他面色灰败,“探路的弟兄回报,岭顶……有人。” 孙贲瞳孔一缩:“多少人?” “不多,约三五百。但据险而守,滚木礌石堆得老高。”孙静顿了顿,“看旗号,是关平。” 关平。孙贲想起临贺峡外那个黑甲红马的年轻将领,刀法沉稳,用兵老练,全然不似二十岁的年纪。关羽的儿子……呵,虎父无犬子。 “绕得开吗?”他问。 孙静摇头:“只有这一条路。两侧是绝壁,除非插翅。” 孙贲笑了,笑声在山谷间回荡,带着自嘲与悲凉:“诸葛亮……他算准了每一步。放咱们入郁林,纵咱们翻山岭,然后在最险要处等着。想不费一兵一卒好算计吃掉我们,真是好算计!” 他拔出长刀,刀锋在晨光中映出寒芒:“既然绕不开,那就杀过去。咱们还有多少人能战?” “一千五……或许更少。”孙静声音发涩,“许多人饿得连刀都举不起来了。” “那就选五百还能举刀的。”孙贲握紧刀柄,“我亲自带队,冲一次。冲过去,便有生路;冲不过,便死在这里。” 孙静老泪纵横:“伯阳,让我去。你是主将,不能……” “正因为是主将,才该我去。”孙贲打断,“叔父,你带余部在后。若我冲过去了,你跟上;若我死了……” 他没说下去,但孙静明白。 晨光渐亮,山林从黑暗中苏醒。鸟雀开始啼鸣,露珠从叶尖滴落,一切都生机勃勃——除了这支濒死的军队。 孙贲选了五百人。说是选,其实能站直、握稳刀的,也就这些了。 他一个个看过去,那些面黄肌瘦的脸,那些血迹斑斑的甲胄,那些因饥饿和疲惫而失神、却依旧挺直脊梁的眼睛。 “儿郎们。”孙贲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前面就是岭顶,有关平守着。冲过去,下了山,便是交趾平野。那里有粮,有村寨,有活路。” 他顿了顿:“但冲不过,便是死。现在放下兵器,或许还能活。我孙贲在此立誓,不愿冲阵的,绝不怪罪,可自寻生路。” 无人动弹。 一个断了一臂的老卒咧嘴笑了,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将军,咱跟着破虏将军十余年了。孙家军要死,也得死在冲锋的路上,不能像野狗一样死在路边。” “对!冲他娘的!孙家军就不知道什么叫怕!” “死了也要拉个垫背的!” 吼声渐起,虽不洪亮,却透着决绝。这是困兽最后的咆哮。 孙贲重重点头,再不言语,转身向岭顶走去。五百残兵紧随其后,脚步沉重,但一步一个脚印。 岭顶,关平站在临时搭建的木台上,望着下方蜿蜒而上的山道。 晨雾未散,山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但关平能看见,那些黑点正在缓慢移动,越来越近。 “来了。”他轻声道。 徐盖站在他身侧,握紧手中长枪:“探马说,孙贲选了五百敢死队,亲自带队。” “他只能亲自带队。”关平目光沉静,“军心已溃,除了主将身先士卒,还有什么能激励士气?” 于圭从后面爬上来,呼吸微促:“孔明有令,让咱们不必死守。若孙贲攻势太猛,可让开一条路,放他们下山。” “放他们下山?”臧艾不解,“那咱们布防这么久,不就白费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关平却明白了:“山下有孔明和文续他们布的第二道防线。岭上地形狭窄,咱们人虽少,但据险而守,足以重创孙贲。待他们冲下山,已是强弩之末,正好让第二道防线收拾。” 他看向众将:“但孔明也说,若能在岭上解决,最好不过。所以——咱们先打一场硬的。” 年轻将领们眼睛亮了。这一路,他们多是依计行事,埋伏、阻击、骚扰,虽有小胜,但总觉得不够痛快。如今终于要正面硬撼,胸中那股血性顿时涌了上来。 “坦之,你指挥,我们听你的。”徐盖道。 关平也不推辞。他走下木台,来到阵前。 岭顶宽不过二十丈,最窄处仅容五人并行。他在这里布了三道防线:第一道是拒马和鹿角,弓手在后;第二道是刀盾手,列阵而守;第三道是长枪手,准备反冲。 “第一阵,于圭指挥弓弩,待敌军进入五十步再射,专射前排。第二阵,徐盖领刀盾,务必顶住第一波冲击。第三阵,臧艾、程咨领长枪,待我号令,从两侧杀出,截断敌军。” 他顿了顿:“我自领亲兵居中策应。记住,孙贲的目标是冲过去,不是死战。所以咱们不必求全歼,只需重创其锋,挫其锐气。” “明白!”众将领命。 晨雾渐散。山道上的黑点越来越清晰,已能看见为首那人的轮廓——甲胄残破,长刀拖地,脚步沉重而坚定。 是孙贲。 关平握紧刀柄。这是他第一次正面迎战一方豪雄,虽然已是穷途末路,但那份沙场宿将的气势,依旧扑面而来。 五百步、三百步、一百步…… 孙贲军开始加速。饥饿和疲惫被求生的欲望压过,他们发出嘶哑的吼声,如狼群扑食,冲向岭顶防线。 “放箭!” 于圭令旗挥下,弓弦震响。箭矢如蝗,居高临下,射入冲锋的人群。不断有人倒下,但余者踏着同袍尸骸,继续前冲。 五十步、三十步、十步…… “顶住!”徐盖大喝。 刀盾手齐声怒吼,盾牌相连如墙。 孙贲军撞上盾墙,发出沉闷的巨响。 刀光起落,血肉飞溅。第一排盾手被撞得踉跄后退,但第二排立刻补上,长矛从盾隙刺出,将冲在最前的敌兵捅穿。 孙贲身先士卒。他长刀横扫,劈开一面盾牌,反手再斩,一名刀盾手头颅飞起。鲜血溅了他满脸,但他浑然不觉,如疯虎般向前突进。 “拦住他!”徐盖挺枪来战。 两将交锋,斧刀相击。徐盖斧法承自徐晃,沉稳厚重;孙贲刀法是在沙场搏杀中练就,狠辣凌厉。斗了七八合,徐盖竟被逼退两步。 岭上狭窄,关平见状,下马提刀,也是步战。长刀如雪,直取孙贲。 “孙伯阳!”关平大喝,“到此为止了!” 孙贲回身格挡,两刀相撞,火星四溅。两人目光第一次正面相对——一个年轻锐气,一个沧桑决绝。 “关坦之。”孙贲咧嘴,露出染血的牙齿,“你父亲英雄一世,生了个好儿子。” “过奖。”关平刀势不停,“但今日,你过不去。” “那要试过才知道!” 孙贲怒吼,刀法骤然变得狂暴,全然不顾防守,只攻不守。这是以命搏命的打法,关平一时竟被压制,连连后退。 但孙贲的攻势未能持续。他身后的敢死队被江东军层层截击,伤亡惨重。宋谦率亲兵拼死护住孙贲两翼,但每时每刻都有人倒下。 “将军!冲不过去!”宋谦嘶声大喊,“弟兄们死伤太多了!” 孙贲环顾四周。五百敢死队已折损过半,余者被分割包围,各自为战。而江东军阵线依旧稳固,后方的援兵还在源源不断上来。 他明白了。诸葛亮在岭顶布下的不是死守之阵,而是磨盘——慢慢碾碎他的精锐,耗干他最后的血。 “退!”孙贲从牙缝里挤出一字。 鸣金声响起——其实已无金可鸣,亲兵只能吹响号角。残存的敢死队且战且退,退回山道。江东军也不深追,只是重新整顿防线,冷冷看着他们退去。 清点伤亡,孙贲这波冲锋折了两百余,伤者不计。而江东军伤亡不过数十。 岭顶上,关平望着退去的孙贲军,没有喜悦。他看见孙贲在退兵时,亲自搀扶一名伤兵,一步一挪。那背影在晨光中,显得如此苍凉。 “坦之,追不追?”徐盖问。 关平摇头:“让他退。山下还有孔明,咱们的任务完成了。” 第371章 郁林决战(下) 山谷如瓮。 孙贲站在谷底,仰头望去。 两侧崖壁高耸,只留一线天光。前方是去路,谷口隐约可见旌旗招展。 他们这八百残兵,真成了瓮中之鳖。 但没有人惊慌。 士卒们默默整队,检查兵器。 箭囊已空,弓弦尽断,只剩下刀、枪、矛、戟这些近战兵刃。 许多人卸下残破的甲片,露出精赤的上身——反正也挡不住箭了,不如轻装上阵,死也死得利索些。 孙贲走到队前。晨光从崖缝漏下,在他脸上投下斑驳光影。 他环视这些跟随多年的儿郎,从武陵到零陵,从零陵到这郁林绝谷,一路折损,一路溃退,还剩这八百人。 八百对数千,绝境中的绝境。 “兄弟们。”孙贲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前有狼,后有虎。插翅难飞。” 他顿了顿:“你们中,有跟了我孙氏十年的老卒,也有刚入伍的新兵。今日到此,是我孙贲无能,带你们走上绝路。现在……” 他提高声音,“愿降的,放下兵器,出谷求生。我孙贲以孙氏之名起誓,绝不怪罪,绝不阻拦!” 山谷寂静,只有风声穿谷而过的呜咽。 一个断了左臂的老卒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黄牙:“将军,俺跟破虏将军打过区星,讨过董卓,跟您守过武陵。今年四十八了,够本了。降?俺爹妈没教过这两个字!” “对!不降!” “孙家军只有战死的鬼,没有投降的种!” 吼声渐起,从低沉到洪亮,在山谷间回荡,惊起飞鸟。 八百人,八百个声音,汇成一道决绝的宣言。 孙贲眼眶微热。他重重点头,再不废话,长刀前指:“那就杀出去!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让天下人知道,孙氏儿郎没有软骨头!” “杀!杀!杀!” 吼声震天。 谷口外,诸葛亮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望着谷中腾起的烟尘。 他身侧,关平、徐盖、程咨、韩综、臧艾、臧舜、于圭等年轻将领一字排开,人人甲胄鲜明,意气风发。 “他们要冲阵了。”诸葛亮轻声道。 关平握紧刀柄:“孔明,他们现在已是死志萌生,不可能降了!” “嗯,看来最终还是要手底下见真章了。”诸葛亮点头,“孙贲残军已是强弩之末,接下来将会是一场血战……” 他看向众将,“这一战,我们要堂堂正正,刀对刀,枪对枪,让世人知道,我们能扛得起江东的大旗!” 年轻将领们精神一振。 他们等待这一天太久了——不是伏击,不是骚扰,而是正面硬撼一方豪杰,用手中的刀枪证明自己配得上父辈的威名。 谷口处,烟尘渐近。 孙贲率八百残兵杀出,如决堤洪水。 没有阵型,没有章法,只有一往无前的冲锋。 每个人眼中都燃烧着最后的热血,那是不求生、只求死的决绝。 “列阵!”关平大喝。 江东军阵线展开,刀盾在前,长枪在后。 但与众将约定好的,关平、徐盖、程咨、韩综、臧艾、臧舜、于圭七人越众而出,直面孙贲军锋。 孙贲见状,放声大笑:“好!有种!我孙伯阳今日,便与你们痛痛快快战一场!” 两军相接。 没有箭雨,没有马嘶,只有刀枪碰撞的铿锵,只有血肉撕裂的闷响。 这是最原始、最惨烈的搏杀,每一刻都有人倒下,每一寸土地都被鲜血染红。 关平直取孙贲。 两刀相交,火星迸溅。 关平刀法承自关羽,大开大合,威猛厚重;孙贲刀法是在尸山血海中练就,狠辣刁钻,招招搏命。 两人战作一团,刀光如雪,竟一时难分高下。 徐盖见状,提斧欲助,却被孙辅截住。 “徐公明的儿子?”孙辅肩伤崩裂,鲜血浸透绷带,但握枪的手稳如磐石,“来!让我看看徐公明的宣花斧,你学了几成!” 徐盖不答,只是一味挥斧。他年纪虽轻,但自幼随父习武,根基扎实。两人枪来斧往,斗得旗鼓相当。 另一边,程咨对上了吕范。 吕范使一杆长戟,戟法老辣。他是孙坚旧部,久经战阵,一戟刺出,直取程咨咽喉。 程咨是程普之子,使一杆蛇矛,身形灵活,侧身避开,反手还击。矛影翻飞,两人顷刻间交手十余合。 韩综迎上了孙暠、孙瑜兄弟。 这对孙静之子正值壮年,一使刀,一使矛,配合默契。 韩综是韩当之子,使一杆长枪,凛然不惧,枪花点点,竟以一敌二,不落下风。 臧艾、臧舜兄弟合力围攻孙静。 孙静年过五旬,但宝刀未老,一杆长枪舞得风雨不透。 臧氏兄弟皆使刀,一左一右,攻势如潮。 三人战作一团,刀光枪影,煞是激烈。 于圭则找上了公仇称。 公仇称是孙坚旧将,善使一对铁鞭,势大力沉。 于圭是于禁之子,使长枪,枪法绵密。铁鞭与长枪相撞,发出震耳巨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山谷中,八处战团同时厮杀。其余士卒也混战在一起,刀光血影,吼声震天。这是一场没有退路的战斗,每个人都在搏命。 时间一点点流逝。 孙辅最先支撑不住。他肩伤太重,失血过多,枪法渐渐散乱。徐盖看准时机,一斧砍中其受伤肩胛骨。 孙辅踉跄后退,低头看着没入锁骨的斧刃,咧嘴笑了:“好武艺……江东真是人才济济……” 话音未落,气绝身亡。 徐盖抽斧而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随即被战意取代。 他转身,加入关平与孙贲的战团。 孙贲见弟弟战死,双目赤红,刀法更加狂暴。 但关平刀法沉稳,守得滴水不漏,徐盖又从旁夹击,孙贲渐渐落入下风。 另一边,程咨与吕范已斗了三十余合。吕范毕竟年长,体力不济,戟法渐缓。 程咨抓住破绽,蛇矛抖出,荡开吕范的铁戟刺入吕范胸膛。 吕范倒地,望着天空,喃喃道:“破虏将军……慢行…..末将……来了……” 韩综那边,已斩杀孙瑜。孙暠见弟弟身死,狂性大发,刀法完全不要命。韩综肩头中了一刀,但也一枪刺穿孙暠咽喉。兄弟二人,先后毙命。 臧艾臧舜兄弟与孙静之战最为惨烈。 孙静长枪如龙,连伤臧舜左臂、臧艾右腿。 但臧氏兄弟悍勇,负伤死战。最终臧舜拼着被一枪刺穿肋下,死死抱住孙静长枪;臧艾趁机一刀斩下孙静头颅。 老将孙静,殒命。 于圭与公仇称之战也到了尾声。 公仇称铁鞭沉重,但久战力疲。于圭长枪如蛇,寻隙而入,一矛刺穿其咽喉。 八处战场,七处已分胜负。 只剩孙贲。 关平、徐盖、程咨、韩综四人将他围在中央。 孙贲浑身浴血,甲胄尽碎,但依旧挺直脊梁,长刀寒光凛冽,刀尖指地,目光扫过四张年轻的面孔。 “好……好……”他喘息着,却笑了,“江东子弟……个个英雄……李肃父子……好福气……” 关平沉声道:“孙将军,放下刀吧。少将军有令,若能生擒,可不杀。” “生擒?”孙贲摇头,“关坦之,你父亲若在此,会劝我投降吗?” 关平默然。他知道答案——不会。 “那就战到底。”孙贲握紧刀柄,深吸一口气,“来!想要我的命,那就让我看看,你们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四人齐上。 刀光枪影,将孙贲淹没。 他奋力格挡,但双拳难敌四手,转眼间身中数创。 一杆枪刺穿他大腿,他跪倒在地;一刀劈在他肩头,他左臂垂下;又一矛刺入他腹部…… 孙贲单膝跪地,用刀支撑身体,环视四周。他的八百儿郎,已尽数战死。山谷中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他抬头望天。天很蓝,白云悠悠,阳光温暖。多好的天气啊,可惜…… “叔父……”他喃喃道,眼前浮现孙坚的身影,那个横跨荆扬的江东猛虎,“侄儿……没丢孙家的脸……” 关平走到他面前,举刀。 孙贲看着这个年轻的对手,又看看了手中的依旧锋利无比的宝刀,忽然咧嘴笑了:“古锭刀……在我手中…….确实委屈了……我死之后……你便拿去吧……” 刀光落下。 孙贲身躯缓缓倒下,倒在血泊中,倒在追随他多年的儿郎们中间。 他眼睛睁着,望着天空,嘴角竟带着一丝释然的笑。 山谷寂静。 风停了,鸟不鸣,连呼吸声都轻不可闻。 只有鲜血从伤口流淌的汩汩声,只有兵刃滴血的嗒嗒声。 关平收刀,环顾战场。 八百孙贲军,无一生还,无一人降。他们用生命,诠释了什么叫“孙家军的风骨”。 年轻将领们聚拢过来,人人带伤,个个浴血。 他们赢了,完成了弑虎的成人礼。但心中没有喜悦,只有沉重。 诸葛亮从后方走来,看着满地尸骸,看着那插在地上的古锭刀,看着孙贲那双望天的眼,沉默良久。 “厚葬。”他只说了两个字。 夕阳西下,将山谷染成血色。 这一战,孙贲势力彻底覆灭。 荆南最后一个割据者,倒在了郁林群山之中。 而江东的二代将领们,用这场血战,正式登上了乱世的舞台。 他们的路,还很长。但第一步,已经迈出,迈得坚实,迈得血腥,迈得无愧父辈威名。 远处,臧霸的大军旌旗已现。荆南大局,至此尘埃落定。 第372章 善后与振动 郁林山谷的血腥味,三日未散。 诸葛亮站在新立的坟冢前,身后是关平、徐盖等年轻将领,人人缟素。 八百座坟冢整齐排列,每座坟前插着一截断枪或残刀,这是他们最后的标记。 最前那座坟稍大些,碑上无字——诸葛亮坚持不刻名字,只说“待少将军定夺”。 但所有人都知道,里面躺着孙贲。 “孔明,都安排妥了。”韩综低声道,“按你的吩咐,从军中挑选了五十人留下收敛尸骸、看守坟冢,其余已押往苍梧。 越人那边送了盐铁米粮,他们答应会照看这片坟地,不让人破坏。” 诸葛亮点头,目光却仍落在那些坟冢上。 这些孙家军,至死未曾放下兵器,未曾背弃主将。 作为敌人,他敬重这份骨气;作为胜者,他必须将这份骨气彻底碾碎。 “坦之。”他转身看向关平,“刀呢?” 关平从身后解下一口四尺二寸的长刀,是标准的大汉环首刀的尺寸,但是形制却有些特殊,刀尖略翘,刀背微凹,刀身修长,刀柄微弯。更加利于挥砍。刀身松纹如龙。他双手捧上,动作郑重:“在此。” 诸葛亮接过,缓缓抽刀。 刀身寒光如水,虽经血战,却纤尘不染,刃口依旧锋利。刀柄处刻着两个小字:“古锭”——这是孙坚的佩刀,松纹古锭刀,曾随孙坚平定黄巾,讨伐董卓战功赫赫。 “孙伯阳临终赠刀,是英雄相惜。” 诸葛亮将刀归鞘,递还给关平,“你既接下,便当知这口刀的分量。它随孙文台纵横多年,又随孙伯阳血战到死,如今到你手中——莫负了它,也莫负了赠刀之人的期许。” 关平重重点头,将刀紧紧抱在怀中。 他能感觉到刀柄上残留的温度,那不是孙贲的体温,是某种更沉重的东西——一代豪雄的绝响,一个时代的终结。 “走吧。”诸葛亮最后看了一眼坟冢,“公谨的信使到了,让我们速回长沙。这里的事……了了。” 众将上马,缟素在秋风中翻飞。 走出山谷时,关平回头望去,那片坟冢在夕阳下静默如阵。他摸了摸怀中的古锭刀,心中暗誓:此刀在手,当斩乱世,定太平。 绝不辜负。 长沙,临湘城。 周瑜站在府衙正堂,手中捏着诸葛亮送来的战报。 他已经看了三遍,每看一遍,眼中的欣赏便多一分。 “郁林一战,全歼孙贲残部,自孙贲以下,孙静、孙辅、孙暠、孙瑜、吕范、宋谦、公仇称等将尽数战死,无一降者。 我军伤亡三百余,关平、徐盖、程咨、韩综、臧艾、臧舜、于圭等皆负伤,无阵亡……” 好一个“无一降者”。 周瑜放下战报,望向堂下肃立的陈武、周泰、董袭等将:“听见了?明堂诸子,初战告捷,且是硬仗。咱们这些老将,可别被后生比下去了。” 陈武咧嘴笑道:“将军说笑了。后浪推前浪,本是常理。不过——”他眼中闪过锐光,“咱们这些前浪,也得翻出点动静来。” “正是此理。”周瑜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零陵、桂阳方向,“孙贲既灭,荆南便再无抗手。刘表新得江陵,正忙着整顿防务,无暇南顾。此时不取零陵、桂阳,更待何时?” 董袭皱眉:“将军,刘表那边……会不会有反应?” “他会有反应,但无力阻止。”周瑜笃定道,“江陵一战,他折兵近万,如今手中可战之兵不过万余,余者皆庸碌。还要防备襄阳袁术。荆南三郡对他而言,已是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他顿了顿,嘴角微扬:“所以咱们要快。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把事情办成既定事实。届时他若兴师问罪,咱们有长沙在手,据长江而守,他能奈我何?” 众将恍然。 周瑜当即修书两封,一封送往郁林给诸葛亮,表示会为孔明等人请功;另一封快马送往零陵泉陵,给驻守在那里的臧霸。 信很简单,只有八字:“孙贲已灭,速取荆南。” 泉陵城中,臧霸刚收到郁林战报。 他站在城楼上,秋风吹动甲袍。手中帛书被他攥得皱起,指尖微微发白。 “将军。”文聘从阶下走来,见他神色有异,“可是郁林那边……” “孙贲死了。”臧霸缓缓道,“我那两个小子……也参战了。” 文聘一惊,随即宽慰:“少将军们既参与此战,必是立了功勋。将军当高兴才是。” “高兴?”臧霸苦笑,将战报递给文聘,“你自己看。” 文聘接过,快速浏览。当看到“臧艾、臧舜兄弟合力斩孙静,皆负伤”时,他明白了臧霸的复杂心情——既是骄傲,又是担忧。 “艾儿肋下中枪,舜儿左臂重创……”臧霸喃喃,“他们才十七岁……” “可他们斩了孙静。”文聘正色道,“孙静是孙坚之弟,沙场宿将。少将军们能斩此人,足见勇武。将军,雏鹰总要自己飞,不能永远护在羽翼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臧霸沉默良久,长长吐出一口气:“你说得对。” 他转身,眼中已恢复往日的锐利:“传令全军,整顿兵马。零陵郡内还有几处县城未下,咱们要在周将军大军南下前,彻底肃清。” 话音未落,亲兵匆匆登城:“将军!长沙急信!” 臧霸接过,展开一看,眼中精光暴涨。他将信递给文聘,后者看完,也是精神一振。 “周将军这是要趁热打铁。”文聘道。 “正是时候。”臧霸当即下令,“严虎,你领一千人留守泉陵,整编降卒,修缮城防。文聘,你随我率三千主力,即刻南下桂阳。记住,速战速决,不可拖延。” “诺!” 军令传下,不过一个时辰,三千兵马集结完毕。臧霸翻身上马,最后望了一眼北方——那是郁林方向,他的两个儿子正在那里养伤。 但他不能去。 为将者,当以军务为先。况且孩子们已经证明了自己能飞,他这个做父亲的,更不能落后。 “出发!” 三千铁骑出城南下,烟尘滚滚。 桂阳郡治郴县,太守赵范早已得了消息。 这位文官出身的太守手中无兵——桂阳郡兵早在刘磐北撤时便被带走大半,余下数百老弱,如何挡得住臧霸的三千精锐? 臧霸兵临城下时,赵范独自一人,白衣出城。 “臧将军。”赵范拱手,面色平静,“桂阳愿降。” 臧霸勒马,打量这位文士。赵范年约四旬,须发整洁,虽处绝境却不失风仪。 “赵太守不战而降,不怕刘表怪罪?”臧霸问。 赵范苦笑:“刘使君自身难保,何暇怪罪?况且,桂阳百姓何辜?为一城之名,让生灵涂炭,范不敢为。” 臧霸点头:“赵太守深明大义。既如此,请开城门,我军入城后必不扰民。” 城门缓缓打开。臧霸令文聘率一部入城接管府库、维持秩序,自率主力继续南下,三日之内,连下桂阳六县。至此,桂阳全境易主。 而零陵方面,严虎依令清扫残余,那些本还在观望的县城见孙贲已灭、桂阳已降,纷纷开城归顺。不过旬日,零陵、桂阳二郡,尽入江东之手。 消息传开,荆南震动。 襄阳,州牧府。 刘表将手中茶盏重重摔在地上,瓷片四溅。他面色铁青,胸口起伏,指着南方的手都在颤抖:“周瑜……周瑜小儿!欺人太甚!” 堂下,蔡瑁、蒯良、蒯越等人垂首肃立,无人敢言。 “零陵、桂阳……那是荆南重郡!他就这么占了?连声招呼都不打!”刘表嘶声,“当我刘景升是死人吗?” 蒯良轻叹一声,上前一步:“使君息怒。周瑜敢如此行事,正是看准了咱们无力南顾。 江陵新定,兵员不足,粮草匮乏。袁术在襄阳虎视眈眈,张勋虽败,犹有数万兵马。此时若与江东开战,两面受敌,恐有倾覆之危。” “那就眼睁睁看着他把荆南吞了?”刘表怒道。 “不是看,是忍。”蒯良缓缓道,“忍一时之气,以待来日。江东如今风头正盛,但树大招风。曹操在北,袁绍在冀州,皆非易与之辈。待他们与江东相争,咱们再图后计,方为上策。” 蔡瑁也劝:“使君,瑁在江陵时曾与臧霸、周瑜打交道。此二人皆是人杰,且江东兵精粮足,此时硬碰,确非明智。” 刘表跌坐椅中,许久,长叹一声:“罢了……罢了……” 他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声音疲惫:“传令,江陵防务加固,多派斥候监视江东动向。至于零陵、桂阳……暂且不论。” 顿了顿,他又道:“还有,蔡瑁之妹嫁入李家之事,加紧操办。两家既是姻亲,总要有些情面。” “诺。”蔡瑁心中暗喜,面上却恭敬。 待众人退下,刘表独坐堂中,望着窗外秋色。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而佝偻。 他知道,从今日起,荆南不再姓刘了。那个坐断东南的李璟,已将手伸到了他的卧榻之侧。 可他无能为力。 乱世之中,弱者没有话语权。他能做的,只是在这夹缝中求生,等待,或许永远等不到的机会。 秣陵,将军府。 李璟看着案上堆叠的军报、贺表,脸上没有太多喜色。 他拿起最上面那封,是周瑜亲笔,详细汇报了荆南战事始末,以及零陵、桂阳二郡的接管情况。 末尾,周瑜写道:“孙贲既灭,荆南定矣。然刘表虽默许,心中必恨。当趁此时,巩固长沙、零陵、桂阳防务,整编降卒,安抚百姓。待根基稳固,再图江北。” 李璟放下信,望向坐在下首的郭嘉:“奉孝以为如何?” 郭嘉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玉玦:“周公瑾行事,向来滴水不漏。荆南既得,当赏。不过——”他眼中闪过狡黠,“赏之前,得先定个规矩。” “什么规矩?” “明堂诸子此战立功,该赏。但赏要有限度,不能让他们觉得,仗打赢了就万事大吉。”郭嘉坐直身体,“少将军不妨下一道令:古锭刀赐予关平,准其佩带。其余诸将,按功行赏,但官职暂不晋升,仍回明堂进修。待学有所成,再委重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璟若有所思:“你是要压一压他们的锐气?” “不是压,是磨。”郭嘉笑道,“宝剑锋从磨砺出。他们如今是初出茅庐,小胜一场便骄,将来如何担大任?让他们回明堂,好好复盘此战得失,反思不足,才是长远之计。” 李璟点头:“有理。”他提笔,开始写嘉奖令。 写到关平时,他顿了顿,加了一句:“孙文台之松纹古锭刀,随主征战十余载,今赠于尔。望尔持此刀,承先辈之志,斩世间不平。” 写完,他放下笔,望向窗外。夜色渐浓,秣陵城中灯火次第亮起,太平景象。 但这太平,是用血换来的。孙贲的血,孙家军的血,还有未来不知多少人的血。 “奉孝。”他忽然道,“你说这天下,还要流多少血,才能真太平?” 郭嘉沉默片刻,难得正经:“流到该流的人死光,不该死的人活下来的时候。” 李璟苦笑。 他知道,这条路还很长。但既然走了,就要走下去,走到尽头,走到那个他梦想中的太平盛世。 窗外秋风起,卷动庭中落叶。 荆南的战事告一段落,但更大的棋盘,才刚刚摆开。北方的曹操,青州的孙策,襄阳的袁术……一个个对手,还在等着他。 而他的手中,已有了更多年轻的将领,更稳固的基业。 这局棋,他要下赢。 第373章 内部调整 秣陵的秋意,已深得有些肃杀。 将军府正堂内,炭火在铜盆中噼啪作响,驱散着江南特有的湿寒。 李肃坐在主位,虽只三十七岁,虽然这些年没有机会亲上战场,但连年征战与权位磨砺,让他眉宇间多了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度。 李璟坐在他左下首,一身青色常服,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珏,神色平静。 堂下,王朗、华歆、周异、诸葛玄、全柔五人分坐两侧,皆是江东文臣中的翘楚。 案几上摊着荆南、交州的舆图,墨迹尚新。 “孙贲既灭,零陵、桂阳已入我手。”李肃开口,声音沉稳,“荆南三郡——长沙、零陵、桂阳,连成一片,北扼长江,南控五岭,已成稳固之基。今日请诸位来,便是要议定此三郡及交州的人事安排,以安地方。” 王朗率先拱手:“主公,少将军。新得之地,首重安抚。原桂阳太守赵范、零陵太守刘度,皆主动归顺,未动刀兵。此二人虽非大才,但素有清名,在地方上颇有根基。若骤然罢黜,恐伤归附者之心。” 诸葛玄颔首:“景兴所言甚是。然荆南三郡地处要冲,毗邻刘表、袁术,非能臣干吏不能镇守。赵范、刘度守成有余,进取不足。置于前线,恐非良选。” 李璟此时放下玉珏,缓声道:“二位先生所言皆有道理。赵范、刘度确需妥善安置,但不能留在荆南。 我意,调赵范为沛郡太守,刘度为下邳太守。沛郡南部九县、下邳皆在我手,地近中原,政务繁杂,正需熟悉民事之官。如此,既显我重用降臣之胸襟,又能将其调离故地,免生枝节。” 华歆眼睛一亮:“少将军高见。沛郡、下邳虽在我治下,但世家盘根错节,正需赵范、刘度这般老成持重之人前去梳理。而荆南三郡——”他看向舆图,“当以能战善守之将镇之。” 周异抚须道:“老夫以为,长沙太守,非臧宣高莫属。此人随主公征战多年,勇略兼备,且新平荆南,威名正盛。以其镇长沙,可慑刘表,安地方。” “零陵呢?”李肃问。 “魏延可也。”全柔接口,“文长性情虽傲,但勇猛善战,零陵毗邻武陵、交州,山越混杂,正需这般悍将镇守。且其此战有功,当予提拔,以励将士。” “桂阳……”诸葛玄沉吟,“文聘如何?仲业熟悉荆南情势,且为人沉稳,治军严整。以其守桂阳,定当无虞。” 李璟与李肃对视一眼,皆微微点头。 “如此,荆南三郡太守便定了。”李肃拍板,“臧霸为长沙太守,魏延为零陵太守,文聘为桂阳太守。令他们各率本部兵马,就地镇守,不必回秣陵述职。一应封赏印绶,由将军府发出,快马送至各地。” 王朗提笔记下,又问:“那交州方面?孔明及明堂诸子此战皆立大功,当如何安置?” 堂中气氛微妙起来。二代将领的安置,关乎江东未来格局,需格外慎重。 李璟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划过交州七郡:“交州新定,地广人稀,蛮汉杂处,正需年轻锐气之人经营。我意——”他转身,目光清澈,“拜诸葛亮为交州长史,代理刺史治理全州,历练政务。” 长史一般为地方主官的副手,一般不由朝廷任命,全由主官自行征辟。相当于秘书长,幕僚的属性更重一些。权责几乎来源于主管放权与否。 而这也是李璟刻意为之,毕竟天下乱成这样,刺史的权力已经远远超出原来的水平。李璟必须要考虑长远的发展,尽可能削弱刺史的影响力,甚至于李璟都已经想好后期要慢慢的重新规划各地郡县,该拆分的拆分,该合并的合并。 而以诸葛亮十八岁之龄任此职,可谓破格。 毕竟如今交州刺史空缺,那么诸葛亮几乎就是名义上的交州最高长官。 但无人反对——郁林一战,这个年轻人的谋略与沉稳,已折服众人。 “关平为郁林都尉,徐盖为苍梧都尉,臧艾为合浦都尉,程咨为南海都尉,韩综为交趾都尉。”李璟继续道,“此五郡皆交州要地,山高路远,正好让他们独当一面,磨练才干。” 诸葛玄听到侄儿被委以重任,眼中既有欣慰,也有一丝担忧。他拱手道:“少将军,孔明年少,骤担大任,恐……” “君远公勿忧。”李璟微笑,“孔明虽年轻,但行事稳重,交州汉蛮混居,正需孔明这样的年轻人,不拘一格,放手施为,纵有疏漏,亦能及时匡正。况且——”他顿了顿,“玉不琢,不成器。他们这一代人,将来要担的担子,比我们更重。”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堂中诸人皆明其意。 未来他们必然会是江东的中流砥柱。 李肃这时补充:“还有夷州、崖州二岛。海路已通,更是江东规划好的海上粮仓,不可不治。拜于圭为夷州都尉,臧舜为崖州都尉,令其各率水军五百,筑城屯田,开发岛域。” “至于周瑜……”李璟望向堂外,天色渐晚,“令其班师回秣陵。荆南大局已定,他该回来,与我商议下一步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议事毕,诸臣告退。李肃独留李璟,父子二人对坐。 “你对周瑜,还有孔明,似乎格外器重。”李肃道。 “周公瑾、诸葛孔明之才,远在我之上。”李璟坦然,“此二人年轻鼎盛,朝气蓬勃,治军、理政、谋略,皆为一流。如此人物,当以国士待之。” 李肃点头,又叹:“彦之何必妄自菲薄,江东有今日,你功劳莫大。莫要忘了,你可比公谨、孔明大不了几岁。” “父亲。”李璟正色,“欲成大事,当有容人之量,用人之明。我自知才疏学浅,能有今日大多侥幸,时运罢了,但我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所谓识人用人,当不拘一格。如此大业可期!” 李肃默然片刻,笑了:“是为父狭隘了。你说得对,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人才啊,什么时候都不嫌多。” 烛火摇曳,映着父子二人的身影。 十日后,秣陵码头。 周瑜率部返航,战船如云,旌旗蔽日。李璟亲至码头相迎,身后跟着郭嘉、鲁肃等谋臣,阵仗颇大。 周瑜下船,见这架势,快步上前躬身:“瑜何德何能,劳少将军亲迎?” 李璟扶起他,笑道:“公瑾平定荆南三郡,别说亲迎,便是郊迎三十里,也是应当。” 两人并肩入城,沿途百姓夹道,欢呼不绝。 周瑜在江东本就有名,美周郎在秣陵绝对称得上家喻户晓,此次荆南大捷,更是声威大震。 接风宴设在将军府,席间不谈公事,只叙情谊。待酒过三巡,众人微醺,李璟邀周瑜至后园凉亭,只留郭嘉、鲁肃作陪。 秋月如霜,洒在庭中。 “公瑾,荆南已定,下一步该如何走?”李璟开门见山。 周瑜早已深思,此时从容道:“此次平定荆南,瑜不过出谋划策罢了,全赖将士用命,宣高将军身先士卒,此战宣高将军当具首功。不过少将军,当今天下,曹操挟天子据兖豫,袁绍虎踞河北,袁术僭号襄阳,孙策吕布割据徐州,刘备此人少将军虽让我等多加关注,可能是瑜愚笨,并未能看出刘备之能,其漂泊无依,不像有威胁之人。而刘表困守江陵。看似群雄并立,实则破局之机,就在眼前。” “哦?请细说。” “北方袁绍、曹操,迟早有一战。此二人相争,无论谁胜,皆需时日消化战果。咱们可趁此间隙,做三件事。”周瑜手指蘸酒,在石桌上勾勒,“其一,彻底消化荆南、交州,推广新政,屯田练兵,积蓄国力。” “其二,结好刘表,甚至……助他一把。”周瑜眼中闪过锐光,“袁术称帝,天下共击。咱们可联合刘表,共击襄阳。若能灭袁术,取南阳,则江北有立足之地,长江防线连成一体。” 郭嘉抚掌:“公瑾此计大妙!助刘表击袁术,既得大义名分,又能开疆拓土,还能让刘表欠咱们人情——届时取江陵,便顺理成章。” 鲁肃沉吟:“只是……刘表会信咱们吗?” “所以需要蔡瑁。”周瑜微笑,“蔡瑁之妹嫁入江东,他早已是咱们的人。有他在刘表身边斡旋,此事可成。” 李璟点头:“那第三件事呢?” “其三…….”周瑜看向北方,“盯着徐州孙策和吕布。孙伯符英武,但性情刚烈,易折。吕奉先虽有虓虎之用,但其刚愎自用。徐州地处平原,无险可守,四战之地,北有袁绍,西有曹操,南有江东。咱们可暗中资助其敌,或与其交好,总之,不能让他坐大。” 郭嘉接口:“孙策与少将军有旧,吕布又与主公有旧。或许可争取。即便不能,也要让他们无暇南顾。” 四人又议良久,直至月过中天。 最后,李璟举杯:“公瑾今日之言,我当深思。荆南之事,你辛苦了。先好生歇息一段时日,来日方长。” 周瑜举杯相敬:“少将军言重了,为少将军效犬马之劳此乃瑜之本分。” 杯酒入喉,豪情满怀。 凉亭外,秋虫低鸣。秣陵城沉睡在月色中,宁静祥和。但亭中四人都知道,这份宁静不会太久。 北方的战鼓,即将擂响。 而江东,已做好准备。 李璟望着杯中残酒,忽然想起孙贲临终赠刀给关平的情景。 新一代已然崛起。这乱世的更迭,从来残酷,也从来充满希望。 他放下酒杯,对周瑜道:“明日,随我去明堂看看。等那些小子们回来了,该给他们好好上一课——告诉他们,赢了这一仗,只是开始。” 周瑜微笑:“正有此意。” 第374章 春寒料峭 彭城的春寒,比往年更甚。 孙策独坐府衙后院,面前石案上摆着一盏冷酒,两副杯箸。 他端起自己那盏,仰头饮尽,烈酒烧喉,却暖不了心头寒意。 “兄长……”他对着空座喃喃,眼中血丝密布。 孙贲战死的消息,是三天前随江东商船传来的。 一同传来的,还有李肃迎娶蔡瑁之妹、荆州与江东正式结盟的喜讯。对比得如此刺眼。 脚步声从廊下传来。朱治、吴景一前一后走进院子,见孙策这般模样,皆停下脚步,面面相觑。 “伯符。”吴景轻唤,他是孙策舅父,说话少了些顾忌,“人死不能复生,你……” “舅父。”孙策打断,声音沙哑,“你说,李彦之还记得当年宛城,纵酒狂歌,惺惺相惜之情嘛?” 吴景沉默。 “他说:‘伯符豪气干云,他日若战场相逢,当堂堂正正一战。’” 孙策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可现在呢?他围杀我兄长,十面埋伏,困死郁林!这就是他李彦之的堂堂正正?” 朱治上前一步,低声道:“伯符,此事或有隐情。探报说,伯阳是战至最后一兵一卒,自刎而亡,非是受辱……” “有区别吗?”孙策霍然起身,石案被带得晃动,酒盏倾倒,“败就是败,死就是死!我只知道,我孙伯符的兄长,死在了他李璟的地盘上,死在了他手下那些人的围杀之中!” 他抓起案上空杯,狠狠摔在地上。瓷片四溅,如他此刻的心。 “当年在宛城,我还当他是个可交之人。如今看来,不过是惺惺作态!”孙策双目赤红,“什么英雄相惜,都是假的!乱世之中,只有利益,只有你死我活!” 吴景叹道:“伯符,江东如今坐拥六州之地,兵精粮足,名士辅佐,更有周瑜、诸葛亮等英才辅佐,势不可挡。咱们……” “咱们怎么了?”孙策转身,死死盯着舅父,“咱们就活该忍气吞声?活该看着兄长惨死,还要笑脸相迎?” 他走回石案,一拳砸在桌面:“李璟既不顾旧情,我孙伯符又何须念旧?从今日起,江东与我,势不两立!此仇不报,我孙策誓不为人!” 朱治欲言又止。他比谁都清楚,如今孙策虽据彭城、东海、沛国北部三郡,拥兵两万,但西有曹操,北有吕布,南有李肃,处境艰难。此时与江东翻脸,实非明智。 但他也知道,孙策的性子——刚烈如火,重情重义。 孙贲之死,已触其逆鳞,劝不住的。 “传令。”孙策深吸一口气,压下眼中热泪,“全军缟素三日,祭奠伯阳兄长。三日后,解除缟素,整顿军备。我要让李璟知道,孙家儿郎的血,不是白流的!” “诺。”朱治、吴景齐声应道。 孙策望向南方,目光如刀。那里是江东,是秣陵,是李璟坐镇的地方。 “李彦之……你等着。” 许昌,司空府。 春雨绵绵,润物无声。后园亭中,曹操与刘备对坐,泥炉煮酒,青梅尚青。 “玄德近日在读何书?”曹操夹起一颗青梅,放入酒中,看着它在热酒中翻滚。 刘备拱手,神色恭谨:“回司空,备近日重温《史记》,尤喜项羽本纪。” “哦?”曹操抬眼,“项羽英雄一世,终败于垓下。玄德以为,其败在何处?” “刚愎自用,不用范增;妇人之仁,不杀高祖。”刘备缓缓道,“然其破釜沉舟之勇,霸王别姬之情,亦足令人唏嘘。” 曹操大笑:“玄德总是这般,看人先看其长。”他端起酒盏,“来,饮酒。” 两人对饮一盏。曹操放下杯,忽然道:“听闻江东李肃,新纳了蔡瑁之妹。” 刘备点头:“确有此事。荆州与江东联姻,袁公路升怕是夜不能寐了。” “何止刘景升。”曹操手指轻敲案面,“李肃父子这些年,不声不响,竟已横断东南。扬州、交州是其根基,下邳、广陵扼徐州咽喉,长沙、零陵、桂阳控荆南要道,汝南南部、沛国南部更是插入中原腹地的一把尖刀。”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精光:“更可怕的是,他们做这一切,几乎没动大干戈,悄无声息。取交州,联合百越瓦解士燮的统治;取荆南,是驱虎吞狼,十面埋伏。” 刘备沉吟:“李肃确是人杰。当年讨董时,其部将关羽阵斩胡轸、赵岑、董越,一时威风八面。这些年稳扎稳打,步步为营,终成一方雄主。” “李肃?”曹操摇头,拈须微笑,“玄德,你看错了。李肃固然是虎,但其子李璟,才是真正的龙。” 刘备一怔。 “你想想。”曹操掰着手指,“拜访名士,提拔将领,奠定江东基业的是谁?设‘舍人府’、‘明堂’培养二代英才的是谁?就连此番平定孙贲、吞并零桂的谋划,也出自其手——周瑜、诸葛亮,皆听其调遣。” 他看向刘备,目光深邃:“李肃冲锋陷阵,开疆拓土;李璟运筹帷幄,定鼎大局。父子相得益彰,这才是江东最可怕之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刘备默然片刻,道:“司空所言极是。只是……李璟今年不过二十四岁,如此年轻便有此等城府,实非常人。” “所以我说,生子当如李彦之。”曹操慨然叹道,“我那几个儿子,丕儿、彰儿、植儿,虽各有所长,但较之李璟,终究差了一筹。” 这话说得重了。刘备不敢接,只低头饮酒。 雨势渐大,敲打亭瓦,噼啪作响。 曹操忽又问:“玄德以为,当今天下,谁可称英雄?” 刘备心中警惕,面上却从容:“淮南袁术,兵粮足备,可为英雄?” “冢中枯骨,早晚必擒。”曹操嗤笑。 “河北袁绍,四世三公,门多故吏,今虎踞冀州之地,部下能事者极多,可为英雄?” “袁本初色厉胆薄,好谋无断;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非英雄也。” “有一人名称八俊,威镇九州——刘景升可为英雄?” “刘表虚名无实,守户之犬耳。” “益州刘季玉,可为英雄乎?” “刘璋虽系宗室,乃守户之犬耳,何足为英雄?” 刘备连说数人,皆被曹操否定。他沉吟片刻,又道:“如张鲁、马腾、韩遂等辈,可为英雄乎?” 曹操拍掌大笑:“此等碌碌小人,何足挂齿!” 刘备拱手:“备肉眼安识英雄?” 曹操起身,负手望雨,缓缓道:“夫英雄者,胸怀大志,腹有良谋,有包藏宇宙之机,吞吐天地之志者也。” 他转身,直视刘备:“今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 刘备手中竹箸落地,恰逢天际雷响。他俯身拾箸,掩饰心中惊涛:“一震之威,乃至于此。” 曹操目光如炬,看了他片刻,忽然大笑:“丈夫亦畏雷乎?” 刘备笑答:“圣人迅雷风烈必变,安得不畏?” 两人相视而笑,心中各有计较。 待刘备告辞离去,曹操独坐亭中,望着雨幕,对着空无一人的身后道:“志才,你看刘玄德如何?” 戏忠从屏风后转出,神色慵懒:“龙潜于渊,不飞则已,一飞冲天。” “那李璟呢?” “龙翔于天,其势已成。”戏忠正色,“主公,江东之患,不在今日,在十年后。待李璟完全掌权,周瑜、诸葛亮等辈彻底成长,届时长江以南,尽为其土。再想制之,难矣。” 曹操点头:“所以,北方的仗要快打,快定。待我扫平袁绍,一统河北,才有余力南顾。”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孙策。孙贲一死,孙策必恨李璟。可暗中遣人联络,许以利益,让他在东线牵制江东。” “主公英明。”戏忠微笑,“不过孙策性子刚烈,未必愿做棋子。” “那就由不得他了。”曹操眼中闪过冷光,“乱世之中,要么做棋手,要么做棋子。他没得选。” 雨渐渐小了。许昌城在雨洗后,显得格外清新。但这份清新之下,暗流涌动。 南方的江东,东面的孙策,北方的袁绍,西南的刘表……一个个棋子,正在棋盘上落定。 而曹操,这位自诩的棋手,正试图掌控全局。 生子当如李彦之。 这话,曹操说出口时带着欣赏,也带着忌惮,更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惧。 惧这后生可畏,惧这天下大势,惧这英雄辈出的时代,自己能否笑到最后。 第375章 再征青州 建安三年春,四月。 许昌城外,旌旗蔽日。 四万曹军列阵于旷野,甲胄鲜明,刀枪如林。 点将台上,曹操一身玄甲,腰佩倚天剑,目光扫过台下诸将,最后落在最前列那八位年轻将领身上。 夏侯惇、夏侯渊、曹仁、曹洪、曹纯、曹邵——这六位曹氏、夏侯氏的中流砥柱,皆披重甲,气势沉凝。 而在他们身侧,还站着两位更年轻的将领:夏侯尚年方十八,面如冠玉,眉宇间却带着沙场子弟特有的锐气;曹休十九岁,身形挺拔如松,握枪的手稳如磐石。 “伯仁(夏侯尚字)、文烈(曹休字)。” 曹操缓缓开口,声音传遍三军,“尔等初历战阵,今日便跟在诸位叔父身后,多看,多学,莫要堕了我曹家儿郎的威名!” “诺!”二人齐声应道,眼中燃烧着战意。 曹操满意点头,又看向另一侧的李典、乐进、鲍忠、朱灵、许定五将:“曼成、文谦、叔节(鲍忠字)、文博(朱灵字)、伯安(许定字,许褚胞兄),尔等为先锋,逢山开路,遇水搭桥,三日内务必抵达济北!” “遵命!” 最后,曹操的目光落在刘备三兄弟身上。 刘备拱手而立,身后潘凤、张飞如两座铁塔。自煮酒论英雄后,曹操对刘备的戒心更重,但面上却更加亲厚。 “玄德。”曹操微笑,“此番征讨吕布,还需借重义章、翼德之勇。” 刘备躬身:“备愿效犬马之劳。” “诸君!”曹操声如洪钟,回荡校场,“吕布狼子野心,窃据青徐,荼毒百姓。今奉天子诏,讨此国贼!望诸君奋勇当先,建功立业,名垂青史!” “讨贼!讨贼!讨贼!” 吼声震天,士气如虹。 曹操满意点头,看向身旁的戏志才、荀攸:“军师,依计行事。” 戏志才面色苍白,虽得神医华佗诊治,不像前世一般早逝,但毕竟身体薄弱,仍然显得病态了些,不过眼中慧光不减:“司空放心。青州六郡,吕布分兵把守,正合我意。可各个击破,先取济北,再下乐安、齐国,最后合围剧县。” 荀攸补充:“吕布性急少谋,陈宫虽智,但吕布未必听。待其分兵势弱,便是破敌之时。” 大军开拔,烟尘滚滚北去。 北海剧县,温侯府。 吕布盯着案上地图,眉头紧锁。探马如流水般回报:曹操四万大军已过黄河,前锋直扑济北。 “温侯。”陈宫指着地图,“曹操兵多将广,不宜硬拼。可令郝萌守济北,侯成守乐安,宋宪守齐国,成犄角之势。彼若攻济北,则乐安、齐国袭其后;彼若分兵,则集中兵力击其一路。如此拖延,待其粮草不济,自会退兵。” 高顺沉声道:“军师之策稳妥。但需严令诸将,不可擅自出战,据城死守即可。” 吕布却冷哼一声:“曹操四万人又如何?当年虎牢关前,十八路诸侯数十万大军,我吕布何曾惧过?” 他环视诸将,“郝萌、侯成、宋宪,各领三千兵马,驻守三郡。记住,守城即可,不必出战,待我率主力在剧县以逸待劳,寻机与曹操决战!” 这命令与陈宫之策看似相同,实则天差地别——陈宫要的是三郡联动,让曹操首尾难顾,被迫分兵。吕布要的却是各自为战。 郝萌、侯成、宋宪三人面面相觑,但不敢违令,只得抱拳:“诺!” 成廉忍不住道:“温侯,三千人守一郡,是否太少?曹操前锋便有万余……” “我吕布的兵,一个当十个!”吕布打断,“况且守城而已,有何难?你们若怕,现在便可卸甲归田!” 众将噤声。 陈宫心中暗叹,却知再劝无益。吕布这性子,越是逆境越要逞强,听不进人言。 当夜,三将各率兵马出城。侯成与宋宪并马而行,月光下两人面色皆沉。 “宋兄,此去乐安,你觉得能守几日?”侯成低声问。 宋宪苦笑:“曹操四万精锐,咱们三千疲兵,城防又未加固……能守十日,便是侥幸。” “温侯这是把咱们当弃子了。”侯成咬牙,“守住了,是他指挥有方;守不住,是咱们无能。” “慎言。”宋宪看看左右,“既为将,受命守土,死战而已。” 话虽如此,两人眼中皆有怨色。 济北治所卢县。 郝萌站在城头,望着远处地平线上扬起的烟尘,手心全是汗。 他才接防三日,城墙多处破损还未来得及修补,滚木礌石储备不足,箭矢只够每人二十支——这怎么守? “将军,曹军前锋已至十里外!”哨兵声音发颤,“看旗号,是乐进、鲍忠,兵力至少五千!” 五千对三千,如果只是守城倒是也能打! “快!快准备守城器械!多搬石头!烧滚油!”他嘶声下令,声音却有些飘。 一个时辰后,曹军兵临城下。 乐进立马阵前,打量这座并不高大的城池,咧嘴笑了:“叔节,你看城头守军,旌旗杂乱,士卒慌乱,显是准备不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鲍忠点头:“司空料事如神。吕布刚愎自用,正中下怀。今日便取此城,献与司空!” 战鼓擂响。 曹军并不急于攻城,而是先列阵射箭。 箭矢如蝗,城头守军抬不起头。接着是冲车、云梯缓缓推进,步卒持盾护持,阵型严整。 郝萌在城头指挥,手忙脚乱。 他本就不是什么大将之才,此刻更显平庸。 守军箭矢很快射空,滚木礌石砸下,却因准备不足,稀稀拉拉,根本挡不住曹军攻势。 不过两个时辰,曹军便已登上城头。 “将军!东门失守了!”亲兵浑身是血,跌跌撞撞跑来。 郝萌望向城外,曹军后续部队源源不断,旌旗如林。他知道,完了。 “开……开城门。”他颓然道。 “将军?” “我说开城门!投降!”郝萌嘶吼,“难道要让弟兄们都死在这里吗?” 城门缓缓打开。乐进率军入城,兵不血刃取下济北。消息快马报往中军,曹操大笑:“吕布智短,自取其败!” 乐安、齐国两郡的战事,同样一边倒。 侯成、宋宪依令死守,但曹军势大,夏侯渊、曹仁各率万人猛攻。 两人苦战数日,城破在即,只得弃城突围,各自带着数百残兵,狼狈逃回剧县。 四月十八,曹操收复济北、乐安、齐国三郡,兵锋直指北海剧县。 剧县城下,曹军连营十里。 吕布站在城头,望着城外黑压压的敌军,脸色铁青。 侯成、宋宪跪在身后,甲胄残破,满面烟尘。 “废物!”吕布一脚踹翻侯成,“三千人守城,连五日都守不住?” 侯成爬起,咬牙道:“温侯,曹军兵力十倍于我,器械精良,如何能守?末将拼死突围,才保住这些弟兄……” “还敢顶嘴?”吕布拔剑欲斩,被陈宫死死拦住。 “温侯息怒!”陈宫急道,“此刻斩杀大将,军心必乱!当务之急,是商议如何退敌!” 高顺也劝:“温侯,剧县城高池深,粮草充足,可坚守待变。曹操远来,粮草转运艰难,久攻不下,自会退兵。” 吕布收剑,却道:“守?我吕布何时当过乌龟?”他环视众将,“传令,整顿兵马,明日出城,与曹操决战!” “不可!”陈宫、高顺齐声劝阻。 陈宫苦口婆心:“温侯,曹操四万精锐,我军不足两万,野战必败!当依城而守,耗其锐气,寻机破敌!” “军师怕了?”吕布冷笑,“当年虎牢关前,我率三千并州狼骑,冲得十八路诸侯数十万大军溃不成军。今日曹操四万人,何足道哉?” 他心意已决,无人能劝。 当夜,陈宫独坐府中,对灯长叹。高顺推门进来,沉默坐下。 “公台,温侯不听劝,如之奈何?”高顺问。 陈宫摇头:“温侯勇则勇矣,然刚愎自用,非人主之器。此番青州,怕是守不住了。” 两人相对无言。 次日,吕布率军出城,列阵于剧县南郊。曹操闻报,亲自率军迎战。两军对圆,旌旗猎猎。 曹操策马出阵,望见吕布军中那杆“吕”字大旗,朗声道:“奉先别来无恙?” 吕布拍马出阵,方天画戟斜指:“曹孟德,当年虎牢关前,你等皆是我手下败将。今日敢来青州,是嫌命长吗?” 曹操大笑:“奉先勇武,天下皆知。然勇而无谋,刚而少恩,何以成大事?不如早降,我保你富贵。” “休要废话!”吕布大怒,挥戟杀来。 曹操令旗一挥,夏侯惇、夏侯渊双马齐出,截住吕布。三将战作一团,戟影刀光,煞是激烈。但曹军兵多,渐渐形成合围之势。 陈宫在城头看得真切,急令鸣金。吕布久战不下,又见军阵渐乱,只得率军退回城中。 此战虽未大败,但折兵千余,士气受挫。 当夜,陈宫再次苦谏:“温侯,剧县不可守了。曹操合围在即,一旦城破,玉石俱焚。不如弃城东走,退守琅琊开阳。开阳城坚,背靠沂蒙山,可据险而守。” 吕布此时也知形势不妙,终于点头:“就依军师。但需留人断后……” 他目光扫过众将,最后停在侯成、宋宪身上:“你二人,领兵五千,留守剧县,为我军撤退争取时日。” 侯成、宋宪如遭雷击。五千对四万,这是让他们送死! 但吕布目光冷厉,两人不敢抗命,只得抱拳:“诺……” 待吕布率主力连夜东撤,侯成、宋宪对坐府中,面如死灰。 “宋兄,咱们……真要死在这里?”侯成声音发颤。 宋宪沉默良久,忽然冷笑:“侯兄,吕布待咱们如何,你心里清楚。平日轻慢,战时弃之。这样的主君,值得咱们效死吗?” 侯成眼睛一亮:“你是说……” “开城,降曹。”宋宪咬牙,“至少能活命。” 两人对视,皆看到对方眼中决意。 次日拂晓,剧县城门大开。侯成、宋宪率众出降,献上北海、东莱二郡。曹操兵不血刃,取青州州治。 消息传到开阳时,吕布正与家眷用饭。闻报,他摔碎手中酒盏,暴跳如雷:“侯成!宋宪!我誓杀汝!” 陈宫却平静道:“温侯,现在该想的,是如何守开阳。” 第376章 困守琅琊 开阳城的夏初,没有半点暖意。 吕布坐在府衙正堂,手中攥着三日前从剧县逃回的探马带来的最后一份军报——曹操已完全掌控北海、东莱,正整顿兵马,南下琅琊。 堂下炭盆里火星噼啪,却驱不散他眉宇间的阴寒。 陈宫坐在左首,手中茶盏已凉透。 高顺、成廉、魏越、魏续、曹性、庞舒分列两侧,人人面沉如水。 郝萌、侯成、宋宪三个名字像三道伤疤,刻在每个人心头。 “侯成、宋宪……”吕布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握拳的指节泛白,“我待他们不薄,他们却献城降曹。好,好得很!” 魏续小心开口:“姐夫,如今不是追究的时候。曹操大军不日便至,咱们得早作打算。” “打算?”吕布抬眼,目光扫过众人,“开阳城高池深,粮草足支半年,我军尚有一万精锐。曹操远来疲惫,有何惧之?” 这话说得硬气,但堂中无人应和。一万对四万,且是连败之后,士气低迷,任谁都知道形势严峻。 陈宫轻叹一声,放下茶盏:“温侯,开阳虽坚,但孤城难守。曹操若围而不攻,断我粮道,困守数月,军心必溃。” “那军师之意?” “求援。”陈宫起身,走到堂中悬挂的地图前,手指点向东方,“东海郡孙策,拥兵两万,与咱们唇齿相依。若琅琊失守,曹操兵锋直指东海,孙策不会坐视。” 他又指向南方:“下邳徐晃、广陵于禁,皆李肃麾下大将。李肃与温侯有旧,若知温侯困守孤城,必不会袖手旁观。” 堂中一阵沉默。 成廉率先皱眉:“孙策?那厮年纪虽轻,野心不小。请他入琅琊,怕是请神容易送神难。” 魏越也道:“况且孙策与江东李璟有杀兄之仇,如今正恨江东入骨。咱们若与孙策走得太近,恐得罪李肃。” “那李肃呢?”曹性问,“温侯与李肃确有旧谊,但如今李肃坐断东南,已是宋公世子,还会念旧情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吕布。 吕布盯着地图,久久不语。 他想起许多年前,草原上的雪夜,李肃被鲜卑游骑围困,是他单骑冲阵,杀透重围,将浑身是血的李肃拖回营中。也想起后来李璟出生,在五原城下,两人并肩杀胡,李肃曾说:“奉先勇武,天下无双。他日若你我二人为将,必为锋失,纵横天下。” 那时他们都还年轻,以为天下很大,容得下所有豪情。 如今呢?李肃已是坐拥江淮的车骑将军,麾下猛将如云,谋臣如雨。 而他吕布,却困守孤城,众叛亲离。 向故友求援?他实在张不开口。 “不必。”吕布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斩钉截铁,“孙策狼子野心,不可引狼入室。至于仲严……我吕布还没落魄到要向人乞怜的地步。” 他起身,走到堂前,阳光从门外照入,在他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我有方天画戟,有赤兔马,有一万敢战之士。曹操要来,便让他来。我倒要看看,他曹孟德有多少人命,够填我开阳城壕!” 这话豪气干云,却掩不住底色的悲凉。 陈宫欲言又止,最终化作一声长叹。他太了解吕布了——骄傲如虎,宁折不弯。 当年在兖州如此,在青州如此,如今在琅琊,依然如此。 议事散后,众将各去整顿防务。高顺走在最后,在廊下被陈宫叫住。 “公孝。”陈宫面色凝重,“依你看,开阳能守多久?” 高顺沉默片刻:“若上下齐心,粮草充足,守三月不难。但——” 他顿了顿,“军心已乱,侯成等人投降,影响极大。许多士卒私下议论,说跟着温侯恐难有出路。” “你呢?”陈宫看着他,“你可还愿为温侯死战?” 高顺抬眼,目光清澈:“顺既为将,受命守土,死战而已。无关其他。” 这话答得方正,却让陈宫心中稍安。 高顺此人,品行端方,言出必践。他说死战,便是真的会战至最后一兵一卒。 但陈宫也知道吕布对高顺的猜忌。他压低声音:“温侯将你的兵权交给魏续,你……不怨?” 高顺摇头:“魏续是温侯亲族,信任有加,理所应当。顺只做分内之事,不求其他。” 说完,抱拳一礼,转身离去。背影挺拔如松,却透着难以言说的孤直。 陈宫望着他的背影,心中复杂。 吕布麾下诸将,成廉、魏越勇则勇矣,皆有大将之才,可惜冲动浮躁尚需磨练;魏续虽亲,能力有限;曹性善射,庞舒资浅。真正能独当一面、治军严整的,唯有高顺。 可吕布偏偏疑他。 “公台。”身后传来声音,是魏续。 这位吕布的小舅子面色有些尴尬,“方才堂上,我不是有意……” “无妨。”陈宫摆手,“正后将军是温侯亲信,直言无碍。” 魏续搓了搓手,低声道:“其实……姐夫对高将军,不是不信任。只是高将军这人,太正了,正得让人……有些不自在。练兵时连姐夫的面子都不给,该罚就罚,该打就打。姐夫毕竟是主公,总要有些威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陈宫心中暗叹。这就是问题所在——高顺太直,吕布太傲。 一个不懂变通,一个不容冒犯。 “正后将军。”陈宫正色道,“值此危难之际,当以大局为重。高将军练兵之能,军中无出其右。你既掌兵权,当善用之,莫因私心误了大事。” 魏续连连点头:“这个自然,这个自然。” 话虽如此,陈宫却从他眼中看出一丝不以为然。 廊外传来脚步声,成廉和魏越并肩走来。两人皆着甲,风尘仆仆,显是刚巡城回来。 “军师,正后。”成廉拱手,面色凝重,“城外三十里发现曹军斥候,看样子,曹操前锋快到了。” 魏越啐了一口:“来得倒快。也好,早打早痛快!” 陈宫问:“城防如何?” “滚木礌石已备足,箭矢还缺些。”成廉道,“已让庞舒带人去库房清点,傍晚前能补足。不过——”他犹豫了一下,“士卒士气……还是不高。许多人听说曹操有四万大军,脸都白了。” “那就让他们看看,温侯如何破敌!”魏越握拳。 “当年在河北,咱们几十骑冲张燕数万大军,一日三四次,杀了十几天,不照样赢了?曹军再多,能多过张燕?” 这话豪迈,但陈宫听得出其中的底气不足。 今时不同往日,那时的吕布如日中天,并州狼骑锐不可当。如今困守孤城,军心涣散,如何能比? 但他没说破,只道:“有劳二位将军。温侯那边,我会再劝。” 成廉、魏越抱拳离去。陈宫独留廊下,望着院中那株老槐。槐叶新绿,生机勃勃,可这座城,这些人,却已到了暮秋。 他想起了李肃。若那人得知吕布困境,会如何? 秣陵,将军府。 李肃放下手中的急报,脸色凝重。 堂下,徐晃、于禁从下邳、广陵送来的信摊在案上,字迹仓促,显然写得急切。 “奉先败退琅琊,曹操四万大军围困开阳……”李肃喃喃,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案面。 李璟坐在对面,看完信,也是眉头微皱:“父亲,吕将军此番,怕是凶多吉少。” “我知道。”李肃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暮色渐合,秣陵城中灯火次第亮起,太平景象。可千里之外的开阳,却是烽火将燃。 他想起许多往事。草原的雪,五原的酒,还有吕布那双总是豪情万丈的眼睛。 那时他们都还只是边军小校,最大的梦想不过是杀敌立功,封侯拜将。 谁曾想,命运将他们推上这般高度,也推入这般绝境。 “彦之。”李肃转身,“你说,我该不该救?” 李璟沉吟片刻:“从情义上讲,该救。吕布将军当年多次救过父亲性命,此恩当报。但从大局讲——” 他顿了顿,“曹操势大,若此时与他正面冲突,恐影响咱们在荆南、交州的经营。况且吕将军性情刚烈恐难以接受。” 这话冷静,甚至有些冷酷。但李璟说得坦然——为君者,当以大局为重。 李肃却摇头:“话虽如此,但眼睁睁看着故友陷于死地,我做不到。” 他走回案前,手指点在地图上开阳的位置,“曹操若取琅琊,则全据青徐,势力连成一片。届时北可图冀州,南可窥江淮,于咱们大为不利。” “父亲的意思是……” “救,但要救得巧妙。”李肃眼中闪过锐光,“不必与曹操正面开战,但可施压,让他有所顾忌。同时,给奉先一条生路——他若愿来江东,我必以上宾待之。” 李璟眼睛一亮:“围魏救赵?” “正是。”李肃点头,“令徐晃、于禁整军,做出北上姿态,陈兵下邳、广陵边境。曹操若知我军动向,必分兵防备,可减轻开阳压力。同时,派快马密赴开阳,告知奉先:若事不可为,可率部南下,我必接应。” “那孙策那边?”李璟问,“琅琊与东海毗邻,孙策不会坐视曹操吞并琅琊吧?” 李肃冷笑:“孙伯符?他如今恨我等入骨,巴不得我出兵与曹操相争,他好坐收渔利。不过——”他若有所思,“或许可借此,试探孙策态度。” 父子二人又议良久,直至掌灯时分。 李璟最后道:“父亲,此事我让公瑾去办。他心思缜密,既能把握分寸,又不失果断。” “好。”李肃点头,“告诉公瑾,动静要大,但不必真打。让曹操知道咱们的态度,就够了。” 李璟告退后,李肃独坐堂中。亲兵添了灯油,烛火跳动着,将他影子投在墙上,晃动如昔年沙场旌旗。 他想起吕布赠他的那杆大枪,至今仍挂在书房。又想起吕布说:“仲严,这天下,终有一天,咱们兄弟会站的高高的,青史留名,哈哈哈哈……” 如今他站得够高了,可吕布却要坠落了。 “奉先啊奉先……”李肃轻叹,“你这性子,什么时候能改改?” 窗外传来更鼓声,二更了。 千里之外的开阳城,此刻应是灯火通明,守军彻夜巡防。 吕布或许也站在城头,望着南方,不知会不会想起他这个故友。 李肃起身,从架上取下一卷帛书,提笔蘸墨。他要把这封信,亲自写给吕布。 不求他降,只求他活。 第377章 笼中困兽 开阳城的夜,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吕布坐在书房里,面前摊开的粮草册上,墨字如针,刺得他眼睛发疼——仅余两月之粮。 “两月……”他喃喃道,手指抚过那些数字,仿佛能摸到粮仓里日益空瘪的麻袋。 门外传来脚步声,成廉、魏越、陈宫、高顺四人鱼贯而入。烛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在墙上,如四座沉默的山。 “温侯。”成廉率先开口,声音粗粝,“刚接到探报,曹操前锋已至费县,距开阳不足百里。看阵势,是要合围。” 吕布头也不抬:“来了多少人?” “先锋五千,由乐进、鲍忠统领。”魏越接话,脸色凝重,“中军三万随后,曹操亲自坐镇。看样子,是要一举拿下琅琊。” 书房里沉默了片刻。 陈宫上前一步,烛光映着他清瘦的面容:“温侯,开阳虽坚,但孤城难守。曹操若围而不攻,断我粮道,不出两月,军心必溃。” “那军师有何高见?”吕布抬眼,目光如刀。 陈宫深吸一口气:“南下。” “南下?”吕布挑眉,“下邳?广陵?” “再往南。”陈宫直视他,“江东。李肃。”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成廉和魏越对视一眼,欲言又止。高顺垂目而立,如雕像般沉默。 “江东……”吕布笑了,笑声里带着自嘲,“让我去投仲严?” “不是投,是联。”陈宫急道,“李肃与温侯有旧,当年五原救命之恩,他必不敢忘。如今温侯困守孤城,他若知消息,定会来援。咱们可借道下邳,南下广陵,与江东军汇合。届时以长江为凭,进可图徐州,退可守江淮,大业可期!” 话说得恳切,逻辑也通。但吕布脸上的笑容却渐渐冷了下来。 他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月色如水,洒在院中那株老槐上,枝叶在夜风中轻摇。 “公台。”吕布背对众人,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可知道,这天下诸侯,我吕布依附过多少?” 陈宫一怔。 “丁建阳、董仲颖、王子师、袁公路、袁本初……甚至刘玄德。” 吕布一一数来,语气淡漠,“依附强者,借势而起,这本就是乱世生存之道。我吕布不是什么清高君子,为了活命,为了兵马,低头认主,我不在乎。” 他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可唯独李仲严,我做不到。” “为何?”陈宫不解,“当年五原城外,温侯救他性命;后来他子李璟出生,温侯赠其金锁,结为通家之好。这份情谊,难道不值得……” “正因有情谊,才不能去!”吕布打断,声音陡然提高,“公台,你告诉我,如今李肃是什么身份?” 陈宫默然。 “车骑将军,宋侯,坐拥江淮两州七郡,雄踞东南!”吕布一字一句,“而我呢?丧家之犬,困守孤城,麾下不过万余残兵!” 他走回案前,手指重重敲在粮草册上:“当年在五原,我与仲严并肩杀胡,他称我一声‘奉先兄’,我喊他一句‘仲严弟’。那时我们一样,都是边军小校,最大的梦想不过是杀敌立功,封个都尉、校尉。” “可现在呢?”吕布眼中闪过痛色,“我若去了江东,见了他,该怎么称呼?‘车骑将军’?‘宋侯’?他见了我,又该如何?‘吕将军’?‘温侯’?” 他摇头,笑容苦涩:“一旦我踏进秣陵城,跪在他面前称臣,我们之间就再也回不去了。兄弟做不成,君臣又做不了!” 成廉忍不住道:“温侯,性命攸关,何必在意这些虚礼?李肃重情义,必不会慢待……” “你不懂。”吕布摆手,“正因为他在意情义,我才更不能去。你想想,若我去了,他该如何安置我?封个将军?让我在他麾下听令?我吕布,能甘心吗?” 他环视众人,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我若不甘心,早晚生怨;他若顾念旧情,处处容让,又会寒了麾下将士的心。到最后,情谊磨尽,只剩嫌隙——何必呢?” 书房里一片寂静。 陈宫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他太了解吕布了——骄傲如虎,宁折不弯。这番话虽偏执,却是真心。 “那……孙策呢?”魏越试探道,“东海郡与琅琊毗邻,唇亡齿寒。若咱们派人求援,孙伯符或许……” “孙策?”吕布嗤笑,“那小子年纪轻轻,野心却大。请他入琅琊,等于引狼入室。况且他与江东有杀兄之仇,如今正恨李璟入骨。若与他走得太近,难保江东不会多心。” 他走回座前,坐下,双手按在案上:“不必再议了。开阳城高池深,粮草尚可支两月。曹操远来疲惫,咱们以逸待劳,未必不能一战。” 陈宫还想再劝,却被高顺一个眼神止住。 这位沉默的将军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如磐石:“温侯既已决意,顺等自当死战。只是——若事不可为,还望温侯以性命为重。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吕布看了他一眼,缓缓点头:“我自有分寸。” 众将告退后,书房里只剩吕布一人。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单而高大。 他起身,从架上取下一个木匣。打开,里面是一把金锁,做工粗糙,边角已有些磨损——这是当年李璟满月时,他亲手打的。 那时李肃抱着襁褓中的婴儿,笑得像个傻子:“奉先兄,你这手艺可不怎么样。” “爱要不要!”他佯怒。 “要,当然要!”李肃珍而重之地接过,“这可是我儿第一份贺礼,得传家。” 往事如烟,扑面而来。 吕布摩挲着金锁,眼前浮现出草原的雪夜。 鲜卑游骑如狼群般围来,李肃身中三箭,血染战袍,却仍死战不退。 他单骑冲阵,方天画戟如龙翻卷,杀透重围,将奄奄一息的李肃拖上马背。 那一夜,他背着李肃,在雪原上奔逃三十里,身后追兵的火把如繁星。 最终躲进一处山洞,撕下衣襟为李肃包扎,两人挤在一起取暖,熬过漫漫寒夜。 “仲严。”他忽然问,“若有一天,我落难了,你会救我吗?” 李肃失血过多,意识模糊,却仍咧嘴笑:“废话……你是我兄弟……刀山火海……也去……” 兄弟。 吕布闭上眼,将金锁放回木匣。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是严氏端着一碗热汤进来。 “夫君。”她将汤放在案上,柔声道,“夜深了,歇息吧。” 吕布拉过她的手,让她坐在身边。烛光下,妻子面容温婉,眼中却藏着忧虑。 “夫人。”他轻声问,“若我说,咱们南下去投仲严,你愿意吗?” 严氏一怔,随即摇头:“妾身听夫君的。只是……李将军如今身份贵重,咱们去了,怕是要让他为难。” 连她都明白的道理。 吕布苦笑,将妻子揽入怀中:“放心,我不会去的。我吕布纵横半生,岂能到头来,去给兄弟添麻烦?” 严氏靠在他肩上,轻声道:“可若李将军主动来援呢?” 吕布身体微微一僵。 “夫君与李将军的情谊,妾身都看在眼里。”严氏声音轻柔,“当年在五原,夫君救他性命;后来咱们玲绮出生,李将军千里迢迢派人送来长命锁,信里说‘奉先兄得女,如我得女’。这份情,他不会忘的。” “正因他不会忘,我才更不能让他来。”吕布叹息,“曹操四万大军,他若来救,必起冲突。如今江东正在消化荆南、交州,不宜大动干戈。我不能因一己之私,坏了他的大局。” 严氏抬头,望着丈夫坚毅的侧脸,眼中泛起泪光:“可夫君你……” “我自有办法。”吕布拍了拍她的手,语气笃定,“开阳城没那么容易破。为夫武艺天下无双,曹操想啃下这块骨头,得崩掉几颗牙。” 话虽如此,但他心里清楚——两月粮草,一万残兵,面对四万曹军精锐,胜算并不大。 可那又如何? 他吕布这一生,何曾惧过? 秣陵,将军府。 李肃站在书房窗前,手中捏着一封密信,指节发白。 信是徐晃从下邳加急送来的,字迹潦草,显是写得仓促:“曹操四万大军围困开阳,吕布粮草仅余两月,恐难久持。末将已整军待命,请主公定夺。” 窗外月色如霜,洒在庭中荷塘上,波光粼粼。夏夜的风带着水汽,本该清凉,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焦灼。 脚步声从廊下传来,李璟披着外袍走进书房,显然也是被急报惊起。 “父亲。”他看了一眼李肃手中的信,“吕将军那边……” “撑不过两月。”李肃将信递给他,声音低沉,“曹操这是要一举拿下琅琊,全据青徐。” 李璟快速浏览信文,眉头越皱越紧:“公明叔请示,是否北上施压?” “你怎么看?”李肃转身,目光如炬。 李璟沉吟片刻:“从大局讲,不宜此时与曹操正面冲突。咱们刚定荆南,交州新政才推开,需要时间消化。若此时北上,恐两面受敌——曹操在北,刘表在西,孙策在东。” 话说得冷静,但李璟顿了顿,又道:“可从情义讲……吕将军对父亲有救命之恩,当年五原若没有他,父亲早已葬身草原。这份情,不能不报。” 李肃点头,走到案前,摊开地图。烛光下,江淮、青徐的山川城池如棋盘般展开。 “奉先的性子,我太了解了。”他手指点向开阳,“骄傲如虎,宁折不弯。他明知来江东可活,却偏不去——不是不信我,是不愿让我看到他落魄的样子。” 李璟默然。他也见过吕布几次,那位虓虎将军看父亲的眼神,确有几分兄长对弟弟的关照与傲气。 “所以咱们主动去救,他未必领情。”李璟道,“甚至会认为是施舍。” “但他不会拒绝生机。”李肃抬眼,“奉先不怕死,可他麾下还有将士,还有家眷。为了他们,他会撑到最后,寻一条活路——而咱们,要给他这条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父亲的意思是……” “围魏救赵。”李肃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道弧线,“令徐晃、于禁各率五千精兵,北上至下邳、广陵边境,做出随时可切入琅琊的姿态。曹操若知我军动向,为了战略纵深,曹操必不会大军压上,开阳压力自减。” 他顿了顿:“同时,派死士潜入开阳,密见奉先。告诉他——若事不可为,可率部南下,经下邳入广陵。我李肃在长江边上等他,接应船只、粮草,早已备好。” 李璟眼睛一亮:“如此,既全了情义,又不与曹操正面冲突。吕将军若南下,是走投无路下的选择,而非咱们施舍——保全了他的颜面。” “正是。”李肃颔首,却又叹道,“只怕奉先倔强,不肯走这条路。” “那咱们就多做一手准备。”李璟思忖道,“让公瑾去办此事。他心思缜密,既能把握分寸,又可随机应变。若吕将军执意死守,或许……可劝他分兵突围,至少保全家眷。” 李肃想了想,点头:“好。明日一早,召公瑾来议。” 父子二人又细议良久,直至东方泛白。 李璟告退时,李肃忽然叫住他:“彦之。” “父亲?” “若有一日,为父落难,你会如何?”李肃问,目光深邃。 李璟一怔,随即正色:“纵使刀山火海,儿必往救之。” 李肃笑了,拍拍儿子肩膀:“去吧。记住,为君者当以大局为重,但为人——有些情义,比大局更重。” 晨光初露时,周瑜已至将军府。 这位年轻都督一袭青衫,神色从容,听完李肃父子所述,略一思忖便道:“主公、少将军此策甚妙。不过,瑜以为还可再加一环。” “哦?”李肃示意他说下去。 “孙策。”周瑜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东海郡,“吕布困守开阳,孙策必得消息。他与江东有杀兄之仇,如今正恨咱们入骨。若知咱们欲救吕布,他或许会从中作梗——或抢先出兵‘救援’,实则吞并琅琊;或暗中与曹操勾结,共击吕布。” 李璟皱眉:“孙伯符会如此短视?琅琊若失,曹操兵锋直指东海,他岂能独善?” “孙策年轻气盛,复仇心切,未必顾得上长远。”周瑜道,“所以咱们要抢先一步,派人密会孙策,陈明利害——告诉他,若他敢动琅琊,或与曹操联手,江东必倾力击之。届时他两面受敌,必败无疑。” “他会听吗?”李肃问。 “听不听在他,说不说在咱们。”周瑜微笑,“至少能让他投鼠忌器,不敢轻动。” 李肃点头:“此事交由你去办。人选要精,既要能言善辩,又要有胆有识。” “瑜举荐一人。”周瑜道,“鲁子敬。” 鲁肃? 李璟想了想点头:“子敬老成持重,又善外交,确是上选。” 计议既定,周瑜当即告退去安排。 书房里又只剩李肃一人。 他走到书架前,取下一杆用锦布包裹的长枪——这是当年吕布赠他的,枪杆由塞外铁木所制,坚韧无比。 解开锦布,枪身乌黑,缨穗鲜红如血。 李肃抚过枪杆,眼前仿佛又见草原上那个纵马狂歌的身影。 “奉先啊奉先……”他轻声叹息,“这次,你一定要活下来。” 窗外,朝阳升起,将秣陵城染成金色。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千里之外的开阳城,战鼓即将擂响。 开阳城头,吕布披甲而立,望着远方地平线上扬起的烟尘。 曹军到了。 成廉、魏越分立两侧,高顺在城中整军,陈宫坐镇府衙调度粮草。这座城,已做好死战的准备。 “温侯。”魏续匆匆登城,面色凝重,“刚接到密报——江东徐晃、于禁各率五千兵北上,已至下邳、广陵边境。看样子,李肃是要北上了。” 吕布身体微微一震,却没有回头。 “还有……”魏续压低声音,“今早城西角楼射进一封箭书,用油布包裹,藏在箭杆里。”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竹管,双手奉上。 吕布接过,拔出塞子,倒出一卷帛书。展开,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奉先兄:闻兄困守开阳,弟心焦如焚。已令徐、陈二将陈兵边境,以为声援。若事急,可率部南下,经下邳入广陵。长江之上,船只粮草医药皆备,弟当亲迎。昔年五原雪夜,兄背弟奔逃三十里;今日江淮风暖,弟候兄共饮。生死兄弟,勿论尊卑。弟肃顿首。” 短短百余字,吕布看了三遍。 他抬起头,望向南方。天际蔚蓝,白云悠悠,仿佛能看见长江的波涛,看见那个站在船头等他的身影。 “仲严……”他喃喃道,将帛书紧紧攥在手中。 “温侯,咱们……”魏续欲言又止。 吕布沉默良久,最终将帛书收入怀中,转身下城。 “传令全军。”他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备战,死守开阳。” “那李将军那边……” “我自有分寸。” 吕布大步走下城阶,甲胄铿锵。晨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如一头负伤的猛虎,依旧昂首,依旧不肯低头。 他知道李肃的心意,领这份情。 但有些路,得自己走;有些仗,得自己打。 至少现在,他还能战。 那就战到底。 第378章 最后的并州狼骑 开阳城的夜,深得如同墨染。 魏续独自坐在西门戍楼里,面前案上摊着一封帛书,烛火跳动,映着上面曹操的印鉴——车骑将军、司空、武平侯。 信是三天前混在商队里送进来的,藏在货箱夹层中。送信的人他没见过,只说了一句:“司空敬重温侯,更敬重魏将军。若事成,青州刺史、关内侯,黄金千镒,美人十名,皆在许昌候君。” 字句如刀,刻在心里。 魏续盯着那封信,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刀柄。窗外传来巡夜士卒的脚步声,整齐划一,那是高顺的陷阵营——纪律严明,却也冰冷无情。 他想起了前日校场上的事。自己麾下一个都尉操练时偷懒,被高顺当众鞭笞二十,血淋淋地拖下去。他去找高顺理论,对方只丢下一句:“军法如山。” 又想起吕布近来对自己的态度。自从侯成、宋宪叛降后,姐夫看自己的眼神总带着审视,虽未明说,但那份怀疑如刺在背。 “亲族……呵呵。”魏续自嘲地笑了。 他是吕布的小舅子,可那又如何? 在吕布心里,成廉、魏越这样的猛将才是心腹,高顺这样的忠臣才是依仗。 自己算什么?打仗的时候陷阵营归高顺调遣,不打仗了才归他调遣,可问题是平时练兵之事也是高顺在管呀! 耍他呢!陷阵营他根本都插不上手。 说是将军,但是手下只有几百亲兵,只有非战时吕布才会让他管理兵权。 打仗时信不过他,不打仗了给他点兵权安慰一下。这不纯纯糊弄小孩嘛! 打一开始吕布就不觉得他有什么能力,不过是靠着裙带关系混个将军名号的庸人罢了。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个灯花。 魏续深吸一口气,将帛书凑到烛火上。 火焰舔舐丝帛,迅速蔓延,转眼化作灰烬。但那些字句,已烙在他脑中。 他起身,推开戍楼的门。夜风灌入,带着初夏的凉意。城墙上火把连绵如龙,守军往来巡视,戒备森严。 “将军。”值守的校尉躬身行礼。 “嗯。”魏续点头,目光扫过西门内外,“今夜可有异常?” “一切如常。只是……”校尉压低声音,“曹军斥候傍晚时出现在西郊五里处,窥探城防,被弓弩手射退了。” 魏续心中一紧。曹操的耐心快耗尽了。 他缓步走下城墙,来到城门洞。巨大的门闩横亘,需六名壮汉才能抬起。守门士卒见他到来,齐齐行礼。 “都打起精神。”魏续沉声道,“今夜是关键,曹军可能会夜袭。” “诺!” 巡视一圈后,魏续回到戍楼。他坐在黑暗里,听着更鼓声——一更、二更、三更…… 时间一点点流逝。 四更天,最黑暗的时刻。 魏续终于起身,整了整甲胄,推门而出。戍楼外的亲兵见他出来,忙上前:“将军,您这是……” “我去城中巡查,你们在此守好。”魏续语气平静,“记住,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城门。” “诺!” 他走下城墙,却没有往城中走,而是拐进了城门旁的一处耳房。那里,二十名心腹亲兵早已等候多时。 “都准备好了?”魏续压低声音。 为首的一名老卒点头,眼中闪过复杂神色:“将军,真要如此?温侯毕竟……” “不必多言。”魏续打断,“开城门。” 二十人面面相觑,最终还是行动起来。他们分成两队,一队前往城门洞,另一队随魏续登上城墙。 城墙上,值守的士卒见魏续去而复返,有些诧异:“将军,您不是去城中巡查了吗?” “想起些事。”魏续走到垛口前,望向城外。 夜色如墨,但远处隐约可见曹军营地的火光,星星点点,如星河落地。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转身拔刀! 刀光闪过,最近的一名守军脖颈喷血,倒地不起。 “将军你——”另一人惊呼未落,也被魏续的亲兵砍翻。 “开城门!”魏续厉喝。 与此同时,城门洞处传来沉重的吱呀声——门闩被抬起,城门缓缓打开一道缝隙。 “敌袭!有人叛变!” 尖叫声划破夜空。 曹性今夜本该在东门值守,但半个时辰前他眼皮直跳,心中不安,便带着两名亲兵往西门巡查。 刚走到街口,就听见西门方向传来喧哗。 “不好!”曹性脸色一变,拔腿就往西门跑。 冲到近前时,正看见城门洞开,魏续的亲兵正在与守军厮杀。而城外,黑压压的曹军如潮水般涌来,火把瞬间点亮夜空。 “魏续!你竟敢——”曹性目眦欲裂,弯弓搭箭,一箭射倒一名正在开门的叛军。 魏续在城墙上看见曹性,心中一慌,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厉声道:“放箭!射死他!” 数名亲兵张弓,箭矢如雨落下。 曹性挥刀格挡,左肩仍中了一箭。 他咬牙拔出箭杆,鲜血喷涌,却不管不顾地冲向城门洞。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两名亲兵紧随其后,与叛军战作一团。 “关城门!快关城门!”曹性嘶吼,一刀劈翻一名叛军,伸手去推沉重的城门。 但为时已晚。 城外响起震天的喊杀声,曹军前锋已至城门百步内。 火光照亮为首那员将领的面容——乐进! “将军!速走!”一名亲兵扑上来,用身体挡住射来的箭矢,口喷鲜血,“去报温侯……” 曹性眼眶欲裂,但知道大势已去。他最后看了一眼城门处——魏续正指挥叛军与守军厮杀,而城外曹军如洪流般涌入。 “魏续!我必杀你!”曹性怒吼一声,转身就往城中跑。 肩上的伤剧痛,血不断流淌,但他咬牙坚持,一路狂奔向温侯府。 温侯府,书房。 吕布还未睡。他坐在案前,擦拭着方天画戟。戟刃映着烛火,寒光流转。 陈宫坐在对面,面色凝重:“温侯,今日巡视时,我发现魏续神色有异。他麾下几名亲兵近日频繁出入,形迹可疑。是否……” “公台多虑了。”吕布头也不抬,“正后是我妻弟,虽才干平平,但还不至于叛我。” “可侯成、宋宪前车之鉴——” 话未说完,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嘶喊:“温侯!温侯!西门开了!魏续叛了!” 砰! 吕布霍然起身,方天画戟重重顿在地上:“你说什么?!” 曹性浑身是血地冲进书房,肩头箭伤深可见骨,声音嘶哑:“魏续……开西门……曹军……已入城……”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陈宫脸色煞白,跌坐椅上。吕布握戟的手青筋暴起,眼中杀意如火山喷发。 “魏……续……”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带着滔天恨意。 但他没有立即冲出去杀人,而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公台,城中现在如何?” 陈宫强打精神:“高顺将军驻守北门,成廉、魏越在东、南二门。若曹军主力从西门入,可令高顺率陷阵营堵截街巷,成廉、魏越回援,或可……” 话音未落,府外已传来震天的喊杀声——曹军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吕布再不犹豫,大喝:“来人!披甲!” 亲兵抬来兽面吞头甲、唐猊铠,为他迅速穿戴。 陈宫急道:“温侯,此时不宜硬拼,当集中兵力突围!” “突围?”吕布冷笑,接过赤兔马的缰绳,“曹孟德既然来了,我岂能不招待?” 他翻身上马,方天画戟斜指夜空:“随我杀敌!” 府中三百亲卫齐声应诺,翻身上马。这些人皆是跟随吕布多年的老兵,从并州到洛阳,从长安到徐州,百战余生,杀气凛然。 吕布一马当先,冲出府门。长街之上,火光照亮夜空,曹军如潮水般从西门涌入,正向城中推进。 “吕奉先在此!谁敢一战!”吕布怒吼,声如雷霆。 迎面撞上一支曹军前锋,约五百人,由偏将韩福统领。见吕布冲来,韩福大喝:“放箭!” 箭雨落下。吕布挥戟如轮,拨开箭矢,赤兔马如一道红色闪电,瞬间冲入敌阵。方天画戟横扫,三名曹军被拦腰斩断。 “吕布受死!”韩福挺枪来刺。 吕布看都不看,反手一戟。韩福连人带马被劈成两半,鲜血内脏洒了一地。 三百并州狼骑紧随其后,如尖刀切入曹军阵中。这些老兵久经沙场,配合默契,马刀挥舞,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但曹军太多了。西门不断涌入新的部队,如无穷无尽。 “温侯!往北门撤!高顺将军已列阵!”一名亲兵大喊。 吕布环顾四周,见曹军越聚越多,知道不能恋战。他调转马头,率狼骑向北冲杀。 沿途不断有曹军阻拦,但无人能挡吕布一戟。赤兔马奔腾如飞,方天画戟化作血光,硬生生在敌阵中杀出一条血路。 至北门大街时,只见高顺已率八百陷阵营列阵。这支重甲步兵如铜墙铁壁,死死扼住街道,曹军数次冲锋皆被击退。 “温侯!”高顺见吕布到来,沉声道,“西门已失,东、南二门尚在。成廉、魏越将军正率部回援,但曹军主力皆从西门入,兵力悬殊。” 吕布立马阵前,望向西门方向。那里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欲聋,显然曹军正源源不断涌入。 “魏续呢?”他问,声音冰冷。 “还未见。”高顺道,“但曹军入城如此之快,必有人内应打开其他城门。末将已派人去探。” 正说话间,东面传来喧哗——又一支曹军杀到,看旗号是鲍忠。 而南面,成廉、魏越率两千余人赶到,但身后跟着曹洪所部,紧追不舍。 三面受敌。 吕布却笑了。他抚摸着赤兔马的鬃毛,轻声道:“今日就让他们见识见识我们的厉害!” 赤兔马长嘶一声,前蹄扬起,战意昂然。 “温侯。”高顺上前一步,“末将愿率陷阵营断后,请温侯率骑军突围。出城往男,或可至广陵处……”“不必。”吕布摆手,“我吕布纵横天下,何曾逃过?” 他抬眼,目光扫过众将:“成廉、魏越,你二人率骑军护住两翼。高顺,陷阵营为中军。今日,咱们就让曹孟德看看,什么叫并州狼骑!” “诺!”众将齐声,虽知必死,却无一人退缩。 此时,曹军阵中分开一条路,曹操在许褚的护卫下策马而出。 两军对峙,火光映照。 曹操望见阵前那员金甲红马的将领,朗声道:“奉先,别来无恙乎?” 吕布拍马上前,方天画戟斜指:“曹孟德,当年虎牢关前,你等皆是我手下败将。今日以诡计破城,算什么本事?” 曹操大笑:“兵者诡道也。奉先勇则勇矣,然不识人心,不明大势,败亡乃天命所归。不如早降,我保你富贵。” “富贵?”吕布嗤笑,“罗里吧嗦的!你要战,便战!” 话音未落,曹军阵中冲出一将,正是曹洪。他立功心切,挺刀直取吕布:“吕布休狂!” 吕布看都不看,待曹洪冲至近前,方天画戟如毒龙出洞,一戟挑飞曹洪战刀,反手再劈——曹洪头盔被斩飞,发髻散乱,吓得魂飞魄散,拨马便逃。 “还有谁!”吕布大喝。 夏侯惇见状,拍马挺枪杀出:“吕布!休得猖狂!” 两将交锋,枪戟相撞,火星四溅。夏侯惇是曹军猛将,枪法刚猛,但吕布戟法更胜一筹。斗到十合,夏侯惇竟被压制,枪法渐乱。 曹操见状,令旗一挥,乐进、李典双马齐出,夹攻吕布。 吕布以一敌三,方天画戟舞若游龙,竟不落下风。赤兔马纵横腾挪,戟影漫天,杀得三将汗流浃背。 但曹军兵多,渐渐形成合围之势。高顺见状,令旗一挥,陷阵营向前推进,与曹军步卒战作一团。 长街之上,血肉横飞。 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血色。 这场巷战,从清晨杀到黄昏。并州狼骑固然勇悍,陷阵营固然坚韧,但曹军源源不断,兵力十倍于守军。再加上城中狭窄,骑兵难以发挥作用。 成廉身中三箭,仍死战不退;魏越左臂被砍断,单手持矛冲锋;高顺身被十余创,犹自指挥若定。 而吕布,方天画戟已不知饮了多少血,兽面吞头甲破碎,唐猊铠上插着七八支箭矢。赤兔马也中了两箭,但依旧昂首奋蹄。 夕阳最后一缕光落下时,吕布环顾四周。 三百狼骑,只剩五十余;八百陷阵营,不足两百。而曹军,依旧如潮水般涌来。 他抬头望天,忽而大笑:“痛快!这一战,痛快!” 温侯府方向的浓烟,却像一记重锤砸在吕布心头。 “夫人……玲绮……”他喃喃道,握戟的手微微颤抖。 成廉浑身浴血地靠过来,一支箭矢还插在肩胛骨上:“温侯!府邸起火,怕是曹军已杀到那里!末将愿率一队人马杀回去,救出家眷!” “不。”吕布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他环顾四周——残存的百余骑已被曹军团团围住,高顺的陷阵营只剩数十人还在苦战。 “相信从展(庞舒字)吧!” 远处,曹操的中军大旗在晚风中飘扬,距此不过三百步。 “成廉、魏越。”吕布沉声道,“你二人率剩余骑军,向府邸方向突围。能救几人,是几人。” “那温侯您呢?”魏越独臂持矛,急问道。 吕布望向曹操的大旗,眼中闪过决绝:“我去会会曹孟德。” 话音未落,曹军阵中又冲出一将,正是乐进。他见吕布久战疲惫,想捡个便宜,挺枪便刺:“吕布受死!” 吕布不闪不避,待枪尖将至面门,方天画戟如毒蛇吐信,一戟挑开枪杆,反手劈下——乐进急退,头盔被戟刃削飞,惊出一身冷汗。 “还有谁!”吕布怒吼,声震四野。 曹军诸将面面相觑,竟一时无人敢上。 此时,东面街道传来马蹄声,一面“刘”字大旗出现在街口。刘备率军赶到,身后跟着潘凤、张飞二将。 曹操见状,朗声道:“玄德来得正好!吕布困兽犹斗,还需玄德相助!” 刘备在马上拱手:“司空有命,备自当效力。”他看向阵中那员金甲红袍染血、却依旧威风凛凛的武将,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当年虎牢关下,他亲眼见过吕布的风采。那时十八路诸侯数十万大军,竟无人敢上前,最后是他兄弟三人合力,才勉强战平。如今时移世易…… “大哥,让俺去会会这厮!”张飞早已按捺不住,丈八蛇矛一抖,拍马冲出。 潘凤见状,怕张飞有失,也提斧跟上:“翼德,我来助你!” 两将齐出,直取吕布。 张飞蛇矛如蛟龙出海,潘凤大斧似开山裂石。吕布以一敌二,方天画戟舞若游龙,虽气力已衰,但戟法精妙,竟不落下风。 斗到二十余合,刘备见二人久战不下,也拔剑加入战团。 三英战吕布,再现沙场。 但此时的吕布,已非当年虎牢关下那般龙精虎猛。他从凌晨血战至今,身被数创,赤兔马也了受伤,体力早已透支。 方天画戟虽依旧凌厉,但速度明显慢了。 刘备看出破绽,喝道:“温侯,大势已去,何不早降?备愿以身家性命,保温侯周全!” “刘玄德!”吕布一戟荡开张飞蛇矛,冷笑,“你也配劝我投降?当年织席贩履之徒,如今倒学会说大话了!” 第379章 辕门殒命 这话刺中刘备痛处。他面色一沉,剑法骤然凌厉。 潘凤大斧趁机劈下,吕布挥戟格挡,双臂剧震——气力真的快尽了。 张飞瞧出便宜,蛇矛直刺吕布胸口。吕布侧身避过,反手一戟刺向张飞肋下。潘凤急来救援,大斧横斩,逼吕布回防。 三人缠斗,吕布渐处下风。 远处,成廉见主公危急,大喝一声,率十余骑冲杀过来,想为吕布解围。但曹军阵中冲出李典、乐进二将,将其截住。 “成廉!降了吧!”乐进边战边喊,“司空惜才,必重用你!” 成廉啐出一口血沫:“并州儿郎,只有战死的鬼,没有投降的种!” 他奋力厮杀,但寡不敌众,被乐进一枪刺中大腿,跌落马下。曹军一拥而上,将其捆缚。 魏越见成廉被擒,目眦欲裂,独臂挺矛冲向乐进:“放开他!” 张飞正与吕布缠斗,见魏越冲来,反手一矛刺出。魏越不闪不避,任由蛇矛刺穿胸膛,却借势扑上,死死抱住张飞:“温侯……快走……” “滚开!”张飞怒吼,想甩开魏越,但这员并州悍将临死前爆发的力气惊人,竟一时挣脱不得。 吕布见状,心中大恸,方天画戟如疯虎般狂舞,逼退刘备、潘凤,想救魏越。但曹军阵中又冲出夏侯惇、夏侯渊、曹洪三将,将他团团围住。 五人合战吕布! “曹孟德!以多欺少,算什么英雄!”吕布怒骂,戟法却已散乱。 夏侯惇挺枪刺来,吕布挥戟格挡,两兵相交,火星四溅。夏侯渊、曹洪趁机从两侧攻来,刘备、潘凤也再度上前。 六人围攻! 吕布左支右绌,险象环生。兽面吞头甲又被砍开一道口子,鲜血汩汩涌出。 远处戍楼上,曹性看得真切。这位神射手肩伤未愈,却强撑着张弓搭箭。他瞄准战场,手在颤抖——人太多了,敌我混杂,稍有不慎就会误伤。 但见吕布又中一刀,曹性再不犹豫,弓如满月,箭似流星! 一箭射出,直取夏侯惇面门! 夏侯惇正全力进攻,忽觉劲风袭面,急偏头躲避,但箭矢已至——噗!左眼传来剧痛,鲜血喷涌! “啊——”夏侯惇惨叫一声,跌落马下。 “元让!”曹操大惊。 夏侯惇在地上翻滚,剧痛难忍,竟伸手抓住插在眼中的箭杆,狠命一拔!连着眼球拔了出来! 众将骇然。 却见夏侯惇将血淋淋的眼球塞入口中,囫囵吞下,嘶声怒吼:“父精母血,不可弃也!” 起身,翻身上马,独目圆睁,状若疯魔:“吕布!拿命来!” 这惨烈一幕,连久经沙场的吕布都为之动容。但他来不及感慨,因为六将围攻又至。 方天画戟越来越沉,赤兔马的脚步也慢了。 吕布望向温侯府方向,浓烟更甚。他仿佛听见了妻女的哭喊。 视线开始模糊。耳边传来曹军的欢呼,马蹄声如雷,刀枪如林围拢。 但在这片喧嚣中,吕布听见了别的声音——东南方向,战鼓擂响,号角长鸣。 那旋律很陌生,不是曹军,也不是并州军的。 他用尽最后力气扭头望去。 地平线上,烟尘冲天。马蹄踏地如雷! 曹操瞳孔一缩。那烟尘蔓延极快,速度惊人。 “探马何在!”他厉喝。 一骑斥候从东面狂奔而来,至丘下滚鞍落马,声音嘶哑:“报!东面……东面发现大军!看旗号,是‘李’字大旗,还有‘徐’、‘于’、‘张’等将旗!兵力约七八千!” “李肃?”曹操心中一沉。 “是!车骑将军李肃!前锋已至十里外!” 丘上一片寂静。众将面面相觑,谁能想到江东军来得这么快? 曹操迅速冷静下来,目光扫过战场——吕布残部已被围在核心,最多再半个时辰便可全歼。但若此时分兵迎击李肃,恐生变数。 “传令!”他当机立断,“妙才(夏侯渊),你率本部三千人,护送元让(夏侯惇)退回中军医治。曹洪,你领两千人护住右翼。李典、朱灵,你二人率部继续围攻吕布残部,务必速战速决!” “诺!” 吕布嘴唇动了动,想笑,却喷出一口鲜血。 转头又望向曹操中军大旗,距此不过两百步。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脑中升起。 再冲一次....... 吕布喘匀了气,握紧了方天画戟。 “曹孟德……”吕布喃喃,忽而仰天长啸,“大丈夫生不能五鼎食,死当五鼎烹!” 啸声如雷,震动四野。 他不再防守,也不再试图突围。方天画戟一抖,赤兔马长嘶,竟反向冲锋,直取曹操中军! “拦住他!”曹操大惊。 夏侯渊、曹洪、李典、乐进四将急来拦截。而刘备却是不动声色的拉着潘凤张飞后退了半步。 吕布不闪不避,方天画戟如旋风般狂舞,竟将四将硬生生逼开! 赤兔马奋起余力,如一道红色闪电,冲破层层阻拦,直扑曹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一百步、八十步、五十步…… “放箭!快放箭!”曹操急令。 弓弦震响,箭如飞蝗。 吕布挥戟拨挡,但箭矢太多。一箭射中左肩,又一箭射中右腿,第三箭射中腹部…… 身中七箭,血流如注。 但他冲锋之势不减! 三十步! 曹操已能看清吕布染血的面容,看清那双眼中燃烧的、仿佛要焚尽一切的战意。 二十步! 许褚上前,挡在曹操身前。 十步! 吕布举戟,抓住末端用尽最后力气,挥出! 方天画戟化作一道血光,直取曹操面门! “司空小心!”许褚怒吼,双刀交叉格挡。 铛——! 金铁交鸣,震耳欲聋。许褚连退三步,虎口崩裂,双刀竟被震飞一柄! 方天画戟擦着曹操头盔掠过。 而吕布,力竭坠马。 赤兔马长嘶,跪倒在主人身旁,用头去拱吕布的脸。 战场上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倒下的身影。那个纵横天下十余年,让无数豪杰胆寒的虓虎,终于倒下了。 曹操摸着头盔上被戟风划出的裂痕,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刚才那一瞬,他真切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 吕布挣扎着想要起身,但身中七箭,失血过多,已无力支撑。 他侧过头,望向南方。秣陵的方向。 “仲严……”他喃喃道,嘴角溢出血沫,“这次……怕是喝不到……你的酒了……” 眼睛缓缓闭上。 “温侯——!”残存的并州狼骑发出悲吼,想冲上来,却被曹军死死拦住。 曹操定了定神,策马上前,看着地上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对手,心情复杂。 许褚上前试探鼻息,摇头:“司空,死了。” “好马,好将。”曹操轻叹一声,他走到吕布遗体前,静静看了片刻。 这位纵横天下的虓虎,此刻双目圆睁,望着夜空,嘴角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是战死沙场的释然。 “奉先啊奉先。”曹操蹲下身,伸手想要为他阖上双眼,却又停住,“你若肯早降,何至于此?” “厚葬。”曹操只说了两个字,声音有些沙哑。 话音未落,耳边便已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传令,整军迎敌!” 曹军刚经历恶战,疲惫不堪,但军令如山,迅速整队。曹操亲率中军列阵,夏侯渊、乐进等将分列左右。 一支黑甲骑兵如利剑出鞘,眨眼间已冲至三里之内。为首一将白袍银枪,正是张辽! “江东儿郎!随我破敌!”张辽怒吼,声震四野。 他身后三百亲卫的骑术皆是张辽一手调教,马速提到极致,如一道闪电直插曹军右翼。 曹军右翼由鲍忠统领,刚奉命布防,阵型尚未稳固。见张辽冲来,鲍忠大喝:“放箭!” 箭雨落下,张辽挥枪如轮,拨开箭矢,马速丝毫不减。两军相接的瞬间,他长枪如毒龙出洞,一枪刺穿鲍忠咽喉! “鲍将军!”副将嘶喊。 张辽抽枪,鲍忠尸身栽落马下。曹军右翼顿时大乱。 与此同时,张杨、程普、韩当各率千骑,从左右两侧切入。徐晃、于禁率中军紧随其后,八千江东兵如洪流般撞入曹军阵中。 此刻曹军刚经历与吕布的惨烈厮杀,士卒疲惫,阵型松散。江东军以逸待劳,又是生力军,一交锋便高下立判。 “顶住!顶住!”曹洪在阵中嘶吼,挥刀连斩两名溃卒,却止不住败势。 夏侯渊见状,急令所部结阵防御,护着重伤的夏侯惇且战且退。李典、朱灵拼死抢回鲍忠遗体,率残部退回中军。 战场上混乱不堪。曹军前军被彻底冲垮,死伤遍地。江东军则如虎入羊群,所向披靡。 小丘上,曹操脸色铁青。他眼睁睁看着李肃的中军大旗越来越近——那杆“李”字旗下,一员金甲大将策马而来,正是李肃。其身旁典韦如铁塔般护卫,再往后是徐晃、于禁等将。 “司空,退吧。”荀攸低声劝道,“我军久战疲惫,不宜再与生力军硬拼。” 曹操死死盯着战场,正犹豫间。 “报——”又一骑探马狂奔而至,“温侯府方向有百余骑突围,看方向是往南去了!” 曹操深吸一口气,终于咬牙:“传令,各部交替掩护,退往费县。” 鸣金声响起。曹军如潮水般退去,虽败不乱,显是训练有素。 李肃没有深追。他勒住战马,目光急扫战场:“奉先呢?奉先何在?” 众将面面相觑。战场上尸横遍野,旌旗倒伏,一时难寻。 “分头找!”李肃厉喝,“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八千人马散开搜寻。夕阳西下,余晖将大地染成暗红色,更添几分凄怆。 徐晃率部往战场核心处寻去。绕过一堆尸骸,他忽然勒马——前方十丈外,一匹赤红如火的战马静静立于尸堆中,马首低垂,不时发出悲鸣。 是赤兔。 徐晃心中一沉,策马上前。赤兔马见他来,昂首嘶鸣,前蹄刨地,却不让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马前,一具金甲尸体仰面倒地。兽面吞头甲破碎,唐猊铠上插着七八支箭矢,但尸身依旧挺直,手中紧握一杆方天画戟——戟杆插入土中,撑住身体不倒。 纵然满脸血污,徐晃仍一眼认出:吕布。 他滚鞍下马,单膝跪地,伸手探鼻息——已无生机。再摸脉搏,亦无跳动。 这位纵横天下的虓虎,终究力竭而亡。 “主公!”徐晃嘶声大喊。 李肃闻声策马赶来。见到吕布尸身的那一刻,他如遭雷击,整个人晃了晃,险些坠马。典韦急忙扶住。 “奉先……”李肃下马,脚步踉跄地走到尸身前。 赤兔马似乎是察觉到了李肃的悲伤,低鸣一声,用头蹭了蹭他的手臂,眼中竟有泪水。 李肃跪倒在地,伸手抚过吕布冰冷的脸颊。那张总是豪情万丈的面容,此刻苍白如纸,双目圆睁,望着天空,仿佛仍有不甘。 “你怎么……怎么就不肯等我……”李肃声音发颤,眼泪夺眶而出。 他想起草原的雪夜,想起五原城下的并肩厮杀,想起吕布赠他长枪时说:“仲严,这天下,终有一天,咱们兄弟会站的高高的,青史留名!” 如今他站得够高了,可奉先却倒下了。 徐晃、于禁、张辽等将默默围拢,皆垂首肃立。这些人与吕布或敌或友,但此刻,面对这位绝世猛将的遗体,唯有敬意。 远处传来马蹄声。庞舒、曹性率百余骑赶到,马上还有数辆马车。 见吕布遗体,庞舒滚鞍落马,扑倒在地,嚎啕大哭:“温侯!末将来迟了!” 曹性肩伤崩裂,鲜血浸透绷带,却不管不顾,跪在吕布尸身前重重磕头:“末将无能,未能护住温侯……” 李肃强忍悲痛,起身问道:“你等可是奉先部将,车架中可是奉先家眷?” 话音刚落,马车帘掀开,严氏在侍女搀扶下走出。她一身缟素,面容憔悴,眼中却无泪——泪已流干。见到丈夫遗体,她身子晃了晃,被侍女扶住。 “嫂夫人节哀。”李肃拱手,声音沙哑。 严氏缓缓摇头,从怀中取出一封帛书,双手奉上:“李将军,这是夫君……临终前写的。他说,若他战死,而将军来援,便将此信交与将军。” 李肃颤抖着接过。帛书被血浸透大半,字迹模糊,但仍可辨认: “仲严吾弟:见字如面。 兄知你必来,故留此书。开阳之围,兄已知必死,然大丈夫生不能五鼎食,死当五鼎烹,马革裹尸,固所愿也。 唯家小无辜,玲绮年幼,兄死后,望弟念旧日情谊,善加照拂。昔年五原雪夜,兄携弟奔逃三十里;今日开阳血战,弟千里来援。兄弟之情,生死不负。 兄此生纵横,快意恩仇,无憾矣。唯憾不能再与弟纵马狂歌,共饮烈酒。来世若再为兄弟,当并肩驰骋,笑傲天下。兄奉先绝笔。” 信末,还有一行小字:“赤兔马有灵,望弟好生照料。玲绮性烈如吾,弟若觉可教,便收为义女;若觉顽劣,许一寻常人家,平安度日即可。” 李肃读罢,泪如雨下。他紧紧攥着帛书,仰天长啸:“奉先——!” 声如孤狼夜嚎,悲怆彻骨。 众将皆垂泪。严氏终于忍不住,掩面痛哭。 马车中,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探出头来,正是吕玲绮。她看着父亲遗体,咬紧嘴唇,眼中火焰燃烧,却一滴泪未落。 良久,李肃止住哭声,小心将帛书收入怀中。他起身,对徐晃道:“公明,你率本部清理战场,收敛阵亡将士遗体。凡我江东儿郎,厚葬;凡吕布麾下并州将士,亦厚葬。曹军士卒……就地掩埋。” “诺。” “文远。”李肃看向张辽,“你率两千人前出二十里警戒,防备曹军反扑。” “遵命!” “其余人等,随我护送奉先灵柩及家眷,返回下邳。” 众将领命。李肃又走到严氏面前,躬身一礼:“嫂夫人,请节哀。从今日起,奉先的家小便是我的家小。只要我李肃在一日,必保你们周全。” 严氏含泪还礼:“多谢将军。” 士卒抬来棺椁,欲收敛吕布遗体。李肃却摆手:“我来。” 他亲自为吕布卸甲,擦拭尸身,拔去箭矢。每一动作皆轻柔,仿佛怕惊扰了沉睡的兄弟。最后,他将方天画戟放在棺中,置于吕布身侧。 合棺前,李肃解下自己的披风,盖在吕布身上。 “奉先,咱们回家。” 棺椁抬起。赤兔马长嘶一声,挣脱缰绳,跟在棺后,一步不离。 夕阳完全落下,暮色四合。旷野上,八千江东军缟素而行,护送着一具棺椁、数辆马车,缓缓南去。 风起了,卷动残旗,呜咽如泣。 费县城,曹军大营。 曹操坐在帐中,面前摊开军报,面色阴沉。帐下诸将肃立,无人敢言。 此战虽取下开阳,击毙吕布,但折了鲍忠,夏侯惇重伤,士卒死伤近万。而李肃来得太快,以致未能全歼吕布残部,更让其救走了家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肃……”曹操放下军报,喃喃道,“好快的动作。” 戏志才轻咳一声,道:“司空,李肃此来,必是早有准备。看来吕布与他确有深交,否则不会千里驰援。” “深交?”曹操冷笑,“乱世之中,何来真情?不过是做给天下人看,显他李仲严重情重义罢了。”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明白——李肃敢以八千兵冲他四万大军,这份胆魄,这份决断,绝非作秀。 “司空。”荀攸开口道,“李肃既救得吕布家眷,必南返下邳。咱们可趁其行军疲惫,半道截击……” “不必了。”曹操摆手,“李肃用兵谨慎,必有防备。况且咱们刚经大战,需要休整。传令各部,整顿兵马,清点缴获。三日后,班师回许昌。” “那琅琊……” “留曹仁率五千人镇守开阳。其余青州诸郡,徐徐图之。” “诺。” 众将退下后,曹操独坐帐中,望着摇曳的烛火,忽然问身后侍卫:“你说,吕布临死前,可会后悔?” 侍卫一愣,不知如何回答。 曹操也不需要回答。他自顾自道:“此人勇冠天下,然刚愎自用,终至众叛亲离。可惜了一身武艺……” 他想起虎牢关前,吕布单骑挑战十八路诸侯的英姿。那时他曹操还只是联军中一员,仰望那道身影,也曾心生向往。 如今,虓虎已殒。 乱世如洪炉,熔尽多少英雄。 曹操闭目,轻叹一声。 南下的官道上,李肃骑马行于棺椁旁。夜色已深,星空璀璨。 吕玲绮从马车中钻出,走到他马前,仰头问:“李将.....李叔父,我父亲……是英雄吗?” 李肃低头看她。少女眼中火光灼灼,与吕布当年一模一样。 “是。”他郑重道,“你父亲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那我也要当英雄。”吕玲绮握紧拳头,“我要学武艺,将来为父亲报仇!” 李肃沉默片刻,道:“你想学武,我可以教你。但报仇之事……战场厮杀,各为其主,没有对错。你父亲与曹操是敌人,但不是私仇。” “可曹操杀了我父亲!” “你父亲是战死的。”李肃缓缓道,“他选择了自己的路,战斗到最后一刻。这是武人的归宿,亦是荣耀。” 吕玲绮似懂非懂,但不再争辩。她看着棺椁,忽然问:“父亲的那杆戟……能给我吗?” “等你长大,若能使动,便给你。” “我一定能使动!”少女眼神坚定。 李肃点头,心中却想起吕布信中所托。玲绮性烈如父,将来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但既答应了奉先,便要好生照拂。 夜风拂过,赤兔马轻轻嘶鸣,仿佛在回应什么。 八千铁骑继续南下,融入沉沉夜色。 第380章 英魂烈烈 六月的秣陵,暑气已开始蒸腾。 钟山南麓新起了一座墓冢,背倚青山,面朝大江。冢前立碑,碑上无字——李肃坚持不刻名讳,只说“待天下太平,迁回五原故里时再立传铭志”。 下葬这日,天色阴郁。 墓前,李肃一身素服,亲自捧土。一捧,两捧,三捧……泥土落在棺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落一捧,他脸色便白一分。 严氏携吕玲绮跪在侧旁,母女二人皆缟素。 严氏垂首默泣,吕玲绮却挺直脊梁,死死盯着墓坑,眼中火焰燃烧。 徐晃、于禁、张辽等将分立两侧。 张辽眼眶通红,这位并州子弟最清楚吕布在并州的声望,清楚北疆百姓对吕布的感情;徐晃、于禁神色复杂,既有敬意,也有叹息;程普、韩当等江东老将则面色肃然,他们与吕布无旧,纯是礼敬英雄。 棺椁完全被泥土覆盖后,李肃退后三步,整衣冠,深深三揖。 “奉先兄,走好。”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随山风传开,在场数千人皆闻。 礼毕,众人缓缓下山。回将军府的路上,无人言语,只闻马蹄声与车轮声。 三日后,将军府后园。 严氏将李肃请至偏厅,屏退左右。 厅中案上,整齐摆放着数件物事:一杆方天画戟,戟刃寒光流转;一套兽面吞头甲、唐猊铠,虽经修补,仍可见战损痕迹;一顶三叉束发紫金冠;还有赤兔马的鞍辔。 “仲严。”严氏福了一礼,声音平静,“夫君生前所用之物,妾身与玲绮商议过了,留在我们母女手中,不过是睹物思人,徒增伤悲。宝物当配英雄,这些……便赠与将军。” 李肃连忙摆手:“嫂夫人,这如何使得?此乃奉先遗物,当传于玲绮……” “玲绮是女儿身,尚且年幼,随跟随奉先学了些枪棒拳脚,我实不忍玲绮再有丝毫闪失,既如此方天画戟,赤兔神驹自然也用武之地。” 严氏摇头,“夫君在天有灵,必不愿宝物蒙尘。将军与夫君乃生死兄弟,得此物,正可续兄弟情谊,代夫君再战沙场。” 她顿了顿,眼中含泪:“况且……夫君临终遗书,亦有此意。将军不必推辞。” 话说到这份上,李肃不再坚持。他走到案前,抚过方天画戟冰冷的戟杆,指尖仿佛还能感受到吕布握戟时的那份豪迈。 “好。”他沉声道,“既然嫂夫人与奉先都有此意,肃便却之不恭了,这些物件,肃便收下了。” 严氏点头,又道:“还有一事。妾身母女,蒙将军收留,感激不尽。然长久居于将军府,恐有不便。妾身想在城东置一小院,与玲绮安住……” “嫂夫人这是哪里话?”李肃正色道,“奉先家眷便是我的家眷。这将军府,你们想住多久便住多久。若觉不便,我在城北有别院,可搬去那里,一应仆役用度,皆由府中支应。” 严氏还要再说,李肃摆手:“此事不必再议。嫂夫人与玲绮安心住下,一切有我。若奉先知道我如此怠慢奉先家眷,我心难安!” 离开偏厅后,李肃在园中独坐良久。夕阳西下时,他唤来亲兵:“去请子固来。” 汝南固始,关羽大营。 时值黄昏,关羽正在帐中读《春秋》。忽闻亲兵来报:“将军,秣陵来人,说是主公派来,有要事面见。” “快请请。” 帐帘掀开,来的正是典韦,身后还跟着两名马夫,牵着一匹通体赤红、神骏非凡的战马。 关羽放下书卷,目光落在那匹马上,微微一凝。 “云长。”典韦抱拳,“主公命末将送来此马,说是温侯吕布生前坐骑,名唤赤兔。如今温侯已逝,宝马当配英雄,主公思来想去,唯将军可堪此马。特命我将赤兔送来!” 赤兔马! 关羽起身,走到马前。赤兔马见他来,竟不闪避,反而昂首轻嘶,前蹄轻踏,似有亲近之意。 关羽伸手抚过马颈,鬃毛如缎,肌肉虬结,果然是万里挑一的神驹。他曾在虎牢关前见过此马载着吕布纵横驰骋,那时便心生赞叹。 “温侯之马……”关羽喃喃,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他与吕布并无深交,甚至虎牢关下也曾为敌手。但英雄相惜,对吕布的武艺,他是佩服的。 “云长。”典韦又道,“主公还有一句话:宝马通灵,择主而侍。云长一试便知。” 关羽点头,接过缰绳,翻身上马。赤兔马长嘶一声,竟不待指令,扬蹄便奔出营门。 营中将士见关羽骑着一匹赤红神驹飞驰而过,皆惊呼:“好马儿!” 赤兔马越跑越快,如一道红色闪电,在旷野上纵横。关羽只觉耳畔风声呼啸,眼前景物飞掠,人马合一,如臂使指。 绕营三周后,关羽勒马回转。赤兔马稳稳停住,鼻息微喘,却神采奕奕。 “好马儿!”关羽难得露出笑容,下马抚着马颈,“从今日起,你便随关某征战四方。” 赤兔马用头蹭了蹭他手臂,竟是认主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典韦见状,笑道:“恭喜云长得此良驹。主公说,赤兔马在将军手中,必能大展神威。” 关羽正色道:“请回禀兄长,羽必不负此马,亦不负兄长厚望。” 秣陵,将军府书房。 李璟看着案上摆放的方天画戟、铠甲、金冠,神色复杂。 李肃坐在对面,缓缓道:“奉先的遗物,我留下了方天画戟和这套披挂。赤兔马已送与云长,云长武艺盖世,却一直没有良驹相伴,此马与他有缘。” “父亲……”李璟欲言又止。 “你是不是想问,为何要将这些给你?”李肃看穿儿子心思。 李璟点头:“吕将军的遗物,该留给玲绮妹妹才是。” “玲绮到底是女儿身,使不动这戟,也穿不了这甲。” 李肃起身,走到案前,抚过戟刃,“奉先临终托付家小,我既要照顾玲绮母女,也要让奉先的武艺不至失传。这方天画戟,当世能使者寥寥,你自幼习武,根基扎实,或许可以一试。” 他顿了顿,看着儿子:“当然,你若不愿,我不勉强。只是……奉先一世英雄,我不愿他的兵器就此蒙尘。” 李璟沉默片刻,伸手握住戟杆。触手冰凉,沉重异常。他尝试提起,需用七分力才能离案。 “好戟。”他赞叹,“只是……我用惯了枪,恐难驾驭此戟。” “无妨。”李肃道,“可慢慢练习。奉先的戟法虽未留秘籍,但其精髓在于‘勇’与‘势’。你心思缜密,武艺扎实,若能得戟法三分神韵,便足以纵横沙场。” 他又指向铠甲:“这套披挂,我已让匠人修补。虽不复当年光鲜,但风采不减。你日后上阵,或可穿戴。” 李璟放下戟,正色道:“父亲,这些物件,我暂且收下。但将来玲绮妹妹若想要回,我必当归还。” “这是自然。”李肃欣慰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还有一事。玲绮今年十四,性子刚烈,颇有奉先之风。我想……待她及笄,你可愿娶她?” 李璟一愣。 “当然,此事不急。”李肃摆手,“只是先问问你意向。玲绮是个好姑娘,虽性烈,但重情重义。你与她年纪相当,若能结为连理,既全了奉先遗愿,也能更好照拂她们母女。” “不然她们母女久住在将军府,难免有闲言碎语滋生。若能结为姻亲,便再无此忧。” 李璟沉吟道:“父亲,婚姻大事,当两情相悦。玲绮妹妹如今尚在丧期,且性子刚强,恐不愿受人安排。此事……还是从长计议吧。” 李肃点头:“也好。那就先不提,你们年轻人多相处,顺其自然。” 正说着,门外传来亲兵声音:“主公,周瑜将军求见。” “请。” 周瑜一身青衫,从容入内。见案上戟甲,微微一怔,随即了然:“可是吕将军遗物?” “正是。”李肃示意他坐,“公瑾此来何事?” 周瑜坐下,正色道:“两件事。其一,曹操已从琅琊退兵,留曹仁率五千人守开阳,主力回师许昌。看来短时间内,曹军不会南下。” 李肃点头:“意料之中。曹操刚经大战,需要休整。其二呢?” “其二……”周瑜看向李璟,“少将军,鲁子敬从东海回来了。” 李璟精神一振:“子敬先生见到孙策了?如何?” 周瑜神色略显凝重:“见到了。但……孙策态度强硬。” 东海郯县,孙策府邸。 三日前的会面,鲁肃至今记忆犹新。 孙策坐在主位,面色冷峻。这位年仅二十三岁的年轻诸侯,眉宇间已有了几分枭雄气度。堂下朱治、吴景等将分列,皆虎视眈眈。 “子敬先生远来辛苦。”孙策开口,声音不带温度,“李仲严派你来,是来说降,还是来示威?” 鲁肃拱手,不卑不亢:“孙将军误会了。肃此来,只为陈说利害,非为说降,更非示威。” “哦?那你说说,有何利害?” “敢问将军,可知琅琊战事?”鲁肃问。 孙策冷笑:“自然知道。吕布败亡,李仲严千里驰援,与曹操战了一场,救走吕布家眷——好一个‘重情重义’的车骑将军。就是不知车骑将军可还记得孙李两家的交情!” 话中讥讽,鲁肃只当未闻:“那将军可知,曹操取下琅琊后,下一步会指向何处?” 堂中一静。 孙策眼神微凝:“先生是说……东海?” “正是。”鲁肃缓缓道,“曹操欲一统北方,必先定青徐。如今青州六郡,曹操已得其五,唯琅琊新下,需时日消化。待其整顿完毕,下一步必是东海、彭城。届时将军以三郡之地,抗曹操十万大军,可有胜算?” 吴景忍不住道:“曹操刚经大战,岂有余力再攻东海?” “现在没有,一年后呢?两年后呢?”鲁肃反问,“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据兖豫膏腴之地,拥兵十万。将军虽勇,然地狭兵寡,久守必失。” 孙策沉默片刻,忽然道:“所以李仲严让你来,是要与我结盟,共抗曹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正是。”鲁肃点头,“江东与将军,虽有旧隙,但大敌当前,当以大局为重。若将军愿与江东结盟,我家主公可提供粮草军械,共御曹军。” 孙策却笑了,笑声中带着寒意:“旧隙?子敬先生说得好轻巧。我兄长孙贲,死于何人之手?郁林山谷,十面埋伏,可是李璟亲自布置!” 鲁肃心中一沉,知道此事难解。 “孙贲将军之事,确有遗憾。”他斟酌词句,“然当时各为其主,战场厮杀,生死由命。孙贲将军力战而亡,我家主公亦敬其忠勇,已命人厚葬……” “厚葬?”孙策霍然起身,双目赤红,“我兄长一条命,就值一座坟冢?李璟小儿,杀我兄长,如今还想与我结盟?做梦!” 鲁肃还想再劝,孙策已拂袖:“送客!告诉李仲严,孙伯符与江东,势不两立!有朝一日,我必提兵南下,为兄长报仇!” 书房中,周瑜说完鲁肃所述,轻叹一声:“孙策复仇心切,已听不进任何劝告。” 李肃皱眉:“此子刚烈,恐难转圜。” 李璟却道:“孙策虽恨我,但并非愚鲁。他应当明白,与曹操相比,江东并非首要之敌。只是兄长新丧,情绪激动。待时日久些,或可再谈。” “怕就怕他铤而走险。”周瑜道,“若他为了复仇,与曹操联手……” “不会。”李璟摇头,“孙策傲气,不屑依附曹操。且曹操若取东海,他首当其冲。这点利害,他应当清楚。” 李肃点头:“既如此,东海方向暂以戒备为主,不必主动挑衅。当前要务,还是消化荆南、交州,稳固根基。” 议事毕,周瑜告退。李肃对李璟道:“你去看看玲绮吧。这几日她把自己关在屋里,谁也不见。严夫人很是担心。” 李璟应下,往后院走去。 刚到吕玲绮所住院落,便听见院内传来金铁交击之声。推门一看,只见少女手持一杆木戟,正在院中练习。招式稚嫩,却一板一眼,颇有章法。 见李璟来,吕玲绮停下,冷冷看着他。 “玲绮妹妹。”李璟开口,“习武呢?” “嗯。”吕玲绮抹了把汗,“我要学会父亲的戟法,将来为他报仇。” 李璟走近,看着她手中木戟:“戟法重势不重招。你父亲之所以无敌,是因他心中有股一往无前的气势。你若真想学戟,我可教你基础,但那股气势……得你自己悟。” 吕玲绮盯着他:“你会戟法?” “不会。”李璟坦然,“但我见过你父亲使戟。虎牢关前,十八路诸侯数十万大军,他单骑对阵,那份豪勇,我至今记得。” 少女眼中闪过光芒:“那你教我。” “好。”李璟接过木戟,“不过有个条件。” “什么?” “每日练戟两个时辰,读书一个时辰。”李璟正色,“你父亲不仅是猛将,也通练兵带兵之道。只会武艺,成不了真正的大将。” 吕玲绮咬唇,最终点头:“好!我答应。” 夕阳下,少年教少女练戟,身影拉得很长。 李肃在远处廊下看着,眼中闪过欣慰。 奉先,你若在天有灵,当可安心了。 第381章 惊雷乍破(重制) 秣陵城,将军府后园。 方天画戟在空中划出一道沉重的弧线,戟尖颤动,带起破风声。李璟收势,额角已见细汗。 他低头看着手中这杆曾属于吕布的兵器——戟杆乌黑,戟刃雪亮,虽经擦拭修补,仍能看出沙场征伐的痕迹。 “少将军,歇会儿吧。”一旁侍立的亲兵递上汗巾。 李璟接过,抹了把脸,目光却未离开画戟。这几日他每日清晨便来园中练习,从最基础的刺、挑、劈、扫练起。方天画戟与长枪不同,重心靠前,对腕力腰力要求极高。饶是他自幼习武,要驾驭此戟也颇费力。 “戟重七十八斤。”李璟喃喃,“奉先叔当年使来,却如拈灯草。” 正感慨间,老匠人陈伯领着两名学徒匆匆走来,手中捧着那套兽面吞头连环甲。甲胄已被清洗修补,在晨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少将军,甲改好了。”陈伯躬身,“按您的身形,将胸甲收窄三分,护臂缩短一寸,肩吞也调了角度。” 李璟放下画戟,接过铠甲细看。兽面吞头的狰狞面目依旧,但整体线条已更贴合他的体态。他抚过甲片上那道被利刃劈开的裂痕——匠人用细铜丝巧妙修补,既不影响坚固,又保留了战痕。 “陈伯手艺精妙。”李璟赞道。 “老朽不敢居功。”陈伯摇头,“这甲本是按吕将军的身形打造,吕将军肩宽背厚,少将军身形修长,自然要改。只是……”他顿了顿,“甲可改,戟难易。少将军若真想用好这方天画戟,还得下苦功。” 李璟点头,正要说话,园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典韦大步流星走进,手中捏着一封加急军报,面色凝重:“少将军,下邳急报!” 李璟心中一凛,接过军报展开。是徐晃的笔迹,字迹潦草,显是写得仓促: “七月廿三,袁绍遣长子袁谭为青州刺史,领兵五万自平原南下,入主临淄。 曹军因兖州空虚,不敢与袁绍争锋,已于三日前撤出青州,退守琅琊。袁谭现已全据青州六郡。 另,幽州探报,公孙瓒已于易京自焚,袁绍遣次子袁熙为幽州刺史,原并州刺史彭立降,袁绍表其为辽东太守,从弟袁遗为并州刺史,侄高干为上党太守。雄踞冀、青、幽、并四州,带甲二十八万......” 信末还有一行小字:“曹操退至琅琊后,驻军开阳,似有固守之意。然袁绍势大,曹袁之间,恐将有一战。” 李璟看完,久久不语。 典韦见状,低声问:“少将军,此事……” “传我令。”李璟抬头,眼神锐利,“请公瑾、子敬、奉孝三位先生,即刻至书房议事。另将此信需速呈父亲。” “诺!” 襄阳,仲氏皇宫。 殿内熏香浓得呛人。袁术歪在榻上,身上盖着锦被,脸色蜡黄。自从得知吕布战死、李肃千里驰援的消息后,他便染了风寒,连日高烧,今日才稍好些。 阎象、杨弘、韩胤三人跪坐榻前,皆垂首不语。 “咳咳……”袁术咳嗽几声,宫女忙递上蜜水。他抿了一口,哑声问:“河北……有消息了吗?” 阎象与杨弘对视一眼,最终还是阎象开口:“陛下,刚接到密报。袁绍已遣袁谭入主青州,曹操退走。公孙瓒自焚,幽州已定。彭立降,并州亦归袁绍。如今……袁本初坐拥河北四州,带甲二十八万。” “啪!” 玉碗坠地,摔得粉碎。蜜水溅了一地。 袁术浑身颤抖,手指着北方,嘴唇哆嗦:“他……他竟真的……四州……二十八万……” “陛下息怒!”三人齐齐叩首。 “息怒?朕如何息怒!”袁术嘶声,“当年在洛阳,他不过一庶子,见朕也需行礼!如今……如今他竟成坐拥河北四州!而朕……朕困守襄阳,地不过三郡,兵不过五万……咳咳咳!” 急怒攻心,他又剧烈咳嗽起来,竟咳出一口血痰。 “陛下!”杨弘大惊,“快传太医!” “不必!”袁术摆手,喘着粗气,“传……传朕旨意,调张勋、纪灵回襄阳,加强城防。再……再派人去河北,告诉袁本初,朕……朕愿去帝号,奉他为大宗……” 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咳嗽。 阎象眼中闪过痛色,却知这是唯一生路。他伏地道:“陛下圣明。如今曹操在北,李肃在南,孙策在东,皆虎视眈眈。若能与袁绍修好,得其庇护,或可保社稷。” “庇护?”袁术惨笑,“他会庇护朕?只怕朕这传国玉玺,他惦记已久!” 殿内一片死寂。 良久,袁术颓然躺倒,望着殿顶繁复的藻井,喃喃道:“拟旨吧……朕……朕累了。” 秣陵,书房。 李肃已看完军报,将帛书轻轻放在案上,面色凝重如铁。窗外蝉鸣聒噪,更衬得室内寂静。 “父亲。”李璟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断,“这是咱们的机会。” “哦?”李肃抬眼。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袁曹对峙,无暇南顾。”李璟走到悬挂的地图前,手指重重点在汝南郡治平舆,“袁术称帝多年,倒行逆施,民心离散,军心浮动。此时若北上击之,可夺汝南全郡,甚至……” 他顿了顿,手指向西滑动:“威胁襄阳。” 李肃沉吟:“袁术虽衰,麾下仍有数万兵马。纪灵、张勋皆军中宿将,不可轻敌。” “正因不可轻敌,才要趁此时机。”李璟转身,目光灼灼,“若待袁曹分出胜负,胜者整合北方,挟大势南下,咱们便被动了。如今袁绍新得四州,需时间消化;曹操新失青州,需巩固兖豫。这个空档,最多半年。” 父子二人正议着,门外传来周瑜清朗的声音:“主公,少将军,瑜与奉孝、子敬同至。” “进来。” 门开,三人联袂而入。 郭嘉走在最前,手中捏着一卷最新情报,素来洒脱不羁的脸上少有的严肃。 周瑜一袭青衫,从容如故,只是眉宇间也凝着思虑。鲁肃落在最后,抚须不语,眼中却有精光闪动。 “奉孝,可是有变故?”李肃问。 郭嘉将情报展开,铺在案上,沉声道:“两个消息。其一,袁绍统一河北后,已遣使至许昌,向曹操索要天子迁都邺城。曹操当廷拒绝,双方使者争执,荀彧出面斡旋才未动武。” “其二,”他顿了顿,看向李璟,“襄阳方面,阎象三日前进宫,密劝袁术放弃帝号,向袁绍称臣。” 书房里一静。 李肃冷笑:“袁公路会低头?他那性子,宁可死也不会向本初低头。” “未必肯,但已动摇。”鲁肃接话,声音沉稳,“据细作所报,袁术闻袁绍一统河北,惊惧呕血,卧病两日。阎象趁机进言,言‘若去帝号,称臣于本初,可保性命富贵’。袁术虽未应允,亦未斥责。” 李璟与周瑜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中那份决断。 “时机到了。”周瑜率先开口,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汝南,“袁术心志已溃,麾下将领必生异心。此时北上,事半功倍。” 郭嘉补充:“且须快。若袁术真向袁绍称臣,袁绍便可名正言顺插手南阳、汝南。届时咱们再想取汝南,便要直面河北兵锋。” 李肃来回踱步,靴子敲击青砖,发出沉闷声响。片刻后,他停住,看向儿子:“彦之,你意如何?” 李璟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点在平舆:“我欲亲征。率三千精锐北上,汇合云长叔和子义所部。云长叔八千驻固始,子义部五千驻新蔡,合计一万六千。以雷霆之势,击破纪灵,拿下汝南全郡。” 他转身,目光扫过众人:“同时,派人密会汝南都尉黄盖。此人在袁术麾下不得志,又因出身江夏黄氏,与黄祖同宗,受孙氏旧部排挤。若能说降,可省许多力气。” “黄公覆?”周瑜若有所思,“此人确是将才。当年随孙坚讨董,勇猛善战,治军严谨。后孙坚亡故,孙贲孙策兄弟皆不待见他,于是他转投袁术,却始终不得重用。” “正是。”李璟点头,“我听闻,去岁孙贲败亡时,黄盖曾请命率部救援,被袁术以‘防备江东’为由拒绝。此人心中必有怨气。且他出身世家,重名节,如今侍奉伪帝,名声有损,正是说降良机。” 鲁肃抚须道:“可遣一善辩之士前往。陈明利害,许以高位。” “我去。”郭嘉忽然道。 众人一怔。 “奉孝?”李肃皱眉,“说降之事,风险甚大。你乃谋主,不可轻涉险地。” 郭嘉却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惯有的慵懒狡黠:“正因风险大,才需我去。黄盖非庸碌之辈,寻常说客难以取信。嘉亲往,方显诚意。况且——” 他眼中闪过一丝追忆:“如今袁术欲向河北,黄盖若继续追随而去,一无本地荆州世家扶持,二无明主重用。届时他在河北世家之中孤立无援,将再无出头之日。此刻黄盖必然心存去意,因此此次说降万无一失。” 李璟沉吟片刻,看向父亲。 李肃缓缓点头:“既如此,奉孝小心。我让子固率二十亲卫随行护卫。” “不必。”郭嘉摆手,“人多反惹眼。嘉只带两名随从,扮作贩绢商贾即可。黄盖驻守平舆,城中商旅往来不绝,混进去不难。” 计议既定,众人分头准备。 李璟最后留下,对父亲道:“父亲,此去汝南,短则一月,长则三月。秣陵政务,劳父亲费心。” 李肃拍拍儿子肩膀,眼中既有欣慰,也有担忧:“你如今已能独当一面,为父放心。只是战场凶险,切记勿要逞强。你奉先叔的教训……莫要忘了。” “孩儿谨记。” 三日后,秣陵城外。 三千精兵列阵完毕。这些士卒皆着黑甲,持长矛,腰佩环首刀,背上负着短弩,是李璟这两年来亲手训练的嫡系。 虽人数不多,但装备精良,训练有素,肃立时鸦雀无声,只有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肃亲自送至城门,为儿子整了整甲胄——正是吕布那套兽面吞头连环甲,经匠人改制后,已贴合李璟身形。 阳光下,甲片泛着暗金色光泽,兽面狰狞,虽有几处修补痕迹,反而更添沙场沧桑。 “此去小心。”李肃低声道,“战场非儿戏,莫要逞强。你奉先叔那般武艺,尚且……唉。” “父亲放心。”李璟翻身上马,接过典韦递来的方天画戟,七十八斤的长戟在掌中微沉,但近几日的熟悉已不像初时那般难以驾驭。 他最后望了一眼秣陵城头。那里,蔡琰、伏寿等女眷正凭栏相送,身影在晨雾中朦胧。 更远处,吕玲绮独自站在角楼,一身缟素,目光死死盯着他身上的甲胄和手中的方天画戟。 李璟冲城头挥了挥手,转身,戟指北方。 “出发!” 三千甲士扬尘而去,如黑色洪流,奔向汝南。 五日后,汝南新蔡。 关羽大营,中军帐内。 李璟端坐主位,一身紫金冠、连环甲、百花袍,方天画戟倚在身侧。活脱脱一个小温侯,虽面容犹带几分少年气,但甲胄威严,目光沉静,已无人敢以年少视之。 下首,关羽、太史慈、邹靖、留援四将分坐。关羽抚须闭目,似在养神;太史慈腰背挺直,手按双戟;邹靖神色肃穆;留援年轻些,眼中跃跃欲试。 “诸位叔伯。”李璟开门见山,声音清朗,“袁术称帝以来,倒行逆施,民心尽失。如今袁绍一统河北,曹操退守兖豫,皆无暇南顾。此正我军北上取汝南之良机。” 他起身走到悬挂的地图前:“据探报,袁术麾下大将纪灵,率一万三千兵马驻守平舆。其部将黄盖、陈简、雷簿分驻各县。总兵力约两万。” 太史慈抱拳道:“少将军,末将愿为先锋,直取平舆!” 关羽却睁眼,丹凤眼中寒光一闪:“纪灵非庸才,其军虽士气不高,但据城而守,强攻难免伤亡。不如引蛇出洞。” “云长叔父有何妙计?”李璟问。 关羽抚须,缓缓道:“纪灵此人,好大喜功,又性急。若闻我军分兵攻掠各县,必率主力出城救援。届时,可于半道设伏击之。” 李璟点头,看向刚赶到的周瑜:“公瑾以为如何?” 周瑜沉吟片刻,道:“关将军之计可行,但需一诱饵,分量足够重,方能引纪灵倾巢而出。” 众人目光不约而同投向关羽。 当世名将,威震华夏的汉寿亭侯,还有比这更诱人的饵么? 关羽却坦然一笑:“某愿往。” “不可。”李璟摇头,“云长叔父乃三军支柱,不可轻涉险地。况且——” 他顿了顿:“纪灵若见云长叔父亲至,恐反生疑心,不敢出战。需一个让他觉得‘可胜’的饵。” 一直沉默的邹靖忽然开口:“末将倒有一策。可令一将冒充关将军旗号,大张旗鼓攻某县。纪灵闻讯,必以为关将军分兵,有机可乘,率军来援。届时,关将军率精骑伏于道旁,待其过半,突然杀出,直取中军。” “此计甚妙。”鲁肃赞道,“然冒充之人,需有足够威势,方能取信。” 众将面面相觑。关羽的威名,岂是常人能冒充的? 李璟却笑了。 他起身,走到帐中,手按方天画戟:“何须冒充?” 众人一怔。 “三日后,我亲率两千兵马,打着‘关’字旗号,佯攻宜禄。” 李璟目光扫过诸将,“纪灵闻讯,必率军来救。届时,云长叔父率三千骑伏于固始以北三十里松林。子义叔父率四千兵截其后路。留将军、邹将军各领两千兵左右夹击。” 他声音渐沉,一字一句:“此战,务必全歼纪灵所部,拿下汝南。” 诸将轰然应诺。 当夜,李璟单独召见郭嘉。 烛火摇曳,郭嘉已换上一身商贾装扮——粗布衣衫,头戴斗笠,腰间挂个算袋,全然不似平日那个青衫洒脱的谋士。 “奉孝先生,黄盖那边,有几分把握?”李璟问。 郭嘉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信纸泛黄,边缘磨损:“七分。这是黄盖旧部日前送来的亲笔信,信中言辞闪烁,但已露归意。嘉此去,再加三把火。” “哪三把火?” “一火,陈明大势。袁术必亡,袁绍、曹操皆非明主。二火,许以高位。”郭嘉看向李璟,“少将军可承诺,若黄盖来投,拜为平虏将军,领一军独镇一方。三火……” 他笑了笑,眼中闪过狡黠:“动之以情。黄盖重义,嘉便与他论义——忠于昏君是愚忠,择明主而佐方是大义。孙文台当年为何起兵?是为匡扶汉室。如今袁术篡逆,黄盖若继续追随,岂非背弃文台初心?” 李璟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羊脂玉佩。玉佩温润,正面刻“李”字,背面雕云纹。这是他加冠时蔡邕所赠,一直随身佩戴。 “此乃我随身之物。”他将玉佩递给郭嘉,“先生带给黄将军,就说:李璟虚左以待,愿与将军共图大事,匡扶汉室。” 郭嘉郑重接过,收入怀中:“少将军放心。嘉必不辱命。” “奉孝小心。” “少将军也是。” 次日拂晓,郭嘉带着两名扮作伙计的随从,驾着一辆满载绢帛的马车,悄然出营,往平舆方向而去。 车轮碾过官道,扬起细细尘土。 晨光中,李璟站在营门,望着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缓缓握紧手中方天画戟。 戟刃映着朝阳,寒光凛冽。 大军已调动,战鼓将擂。汝南这一局,他落子无悔。 而此刻的平舆城中,黄盖刚刚巡完城防,站在城头望向南方。 风吹战旗,猎猎作响。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长沙追随孙坚的那些日子。那时他们意气风发,以为真能涤荡乾坤,还天下太平。 如今孙文台墓木已拱,孙贲败亡,孙策割据东海。他自己困守汝南,侍奉一个称帝的袁术,眼睁睁看着昔日同袍各奔东西。 “将军,风大了,回府吧。”亲兵低声劝道。 黄盖摇头,目光仍望着南方。 他在等一个消息。 第382章 虎啸新蔡 宜禄城外十五里,一处荒废的土堡。 李璟坐在断墙残垣上,看着远处宜禄城头稀疏的火把。 夜风带着暑气,吹动他身上甲叶,发出细碎声响。方天画戟倚在墙边,戟刃在月光下泛着幽蓝光泽。 “少将军,纪灵中计了。” 邹靖快步走来,压低声音:“探马回报,纪灵亲率一万兵马出平舆,黄昏时分已至固始北三十里处扎营。按行程算,明日午时便能到宜禄。” “一万……”李璟喃喃,“他倒是谨慎,留了三千守城。” “黄盖那边有消息么?”他转头问。 邹靖摇头:“郭先生入城后便断了联系。不过平舆细作今早传出消息,说黄盖昨日巡视城防时,将左营三个校尉换了人,都是他旧部。” 李璟眼神微凝。 换将……那就是准备举事了。 “传令下去。”他起身,“按原计划,今夜子时,拔营佯退。留下‘关’字大旗和部分辎重,做得仓促些,要让纪灵的探马看出来——关羽闻他大军将至,畏战而走。” “诺!” 邹靖转身去传令。李璟望着北方夜空,那里星火点点,是纪灵大营的方向。 奉孝,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同一片夜空下,固始以北三十里,松林。 关羽盘膝坐在赤兔马旁,青龙刀横在膝前,双目微闭。三千骑兵静默如林,人马皆裹蹄衔枚,隐在松林深处。偶有夜鸟惊飞,很快又归于寂静。 副将蔡阳蹲在一旁低声嘀咕:“将军,那纪灵真会来?” “会。”关羽睁眼,丹凤眼中寒光流转,“此人好名,若闻关某‘畏战而逃’,必率轻骑急追,想捡这个便宜。届时……” 他望向南方,那里是宜禄方向。 “届时,便是他殒命之时。” 赤兔马似乎感应到主人战意,轻嘶一声,前蹄刨地。关羽伸手抚过马颈,赤兔立刻安静下来,用头蹭他手臂。 这马通灵,自到汝南后,与他愈发默契。有时他甚至觉得,赤兔眼中有一份属于吕布的桀骜,如今这份桀骜,只为他一人俯首。 “将军。”探马从林外潜回,声音压得极低。 “纪灵大营有动静了!探马来报,宜禄方向的江东军正在拔营,旗号杂乱,似要撤退。纪灵已命前军三千人轻装疾进,他自己率中军七千紧随,想抢在咱们前头截住‘关羽’!” 关羽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果然。 他缓缓起身,提起青龙刀。刀身映月,寒光如霜。 “传令。”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士卒耳中,“子时三刻,随我突袭纪灵中军。此战目标只有一个——” 青龙刀指向前方:“斩纪灵。” 三千骑兵齐齐握紧缰绳,眼中燃起战火。 子时,平舆城。 郭嘉坐在一间偏僻客栈的二楼客房,桌上摊开一卷帛书,上面是平舆城防图。油灯火苗跳跃,将他身影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门被轻轻叩响,三长两短。 “进。” 门开,一名商贾打扮的中年人闪身而入,正是黄盖派来的心腹。他进门后立即反手闩门,单膝跪地:“郭先生,将军让末将来问——何时举事?” 郭嘉不答反问:“纪灵出城了?” “是。黄昏时率一万兵马出北门,留三千守城。黄将军奉命留守,如今城中兵权大半在他手中。” “好。”郭嘉点头,手指点向城防图左营位置,“明日丑时,你在左营举火三堆,开营门。黄将军率亲兵控制西门,迎江东军入城。” “那袁术派来的监军……” “黄将军自会处置。”郭嘉抬眼,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记住,动作要快。纪灵若败,溃兵必回平舆。必须在溃兵回城前,彻底掌控城池。” “末将明白!” 心腹起身欲走,郭嘉又叫住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羊脂玉佩:“将此物交给黄将军。告诉他——少将军在宜禄等他捷报。” “诺!” 人影消失在夜色中。郭嘉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望向城西将军府方向。 黄公覆,你可莫要让我失望。 丑时二刻,固始北三十里,纪灵大营。 营中灯火稀疏,士卒大多已入睡。连续急行军一日,人困马乏,连巡夜的哨兵都打着哈欠。只有中军大帐还亮着灯,纪灵正与副将雷簿议事。 “将军,探马又报,宜禄敌军已全数南撤,辎重丢弃不少。”雷簿兴奋道,“看来那关羽真是畏战而逃!咱们若连夜追击,天明前就能追上!” 纪灵却皱眉,手指敲着案几:“关羽何等人物,岂会不战而逃?此中恐有诈。” “能有什么诈?”雷簿不以为然,“咱们一万大军,他才两千人,不逃难道等死?况且探马看得真切,营中丢弃的粮车、帐篷都是真的,若是诱敌,何必下这般本钱?” 纪灵沉默。 雷簿说的不无道理。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正犹豫间,帐外忽然传来骚动。纪灵眉头一皱,厉声问:“何事喧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亲兵跌跌撞撞冲进来,脸色惨白:“将、将军!西面……西面有骑兵!” “什么?”纪灵霍然起身。 话音未落,营外杀声骤起! 如惊雷炸响,如地裂山崩! 三千铁骑从松林中冲出,马蹄踏地如雷,瞬间撕开营寨栅栏!为首一将黑甲绿袍,胯下赤兔如火焰,手中青龙刀化作一道青光,所过之处血肉横飞! “关羽——!”纪灵目眦欲裂。 他中计了!什么宜禄佯攻,什么畏战而逃,全是诱饵!关羽根本不在宜禄,他一直埋伏在这里! “结阵!结阵迎敌!”纪灵嘶吼,抓起架上的三尖两刃刀冲出大帐。 但太晚了。 赤兔马太快,如红色闪电般冲破层层阻拦,直取中军! 关羽丹凤眼圆睁,长髯在夜风中飞扬,青龙刀每一次挥斩都带起一片血雨。 袁军仓促迎战,阵型未成便已崩溃,士卒四散奔逃,自相践踏。 纪灵翻身上马,率亲卫营迎上。他不能退,一退全军必溃! 两马交错。 纪灵全力劈出一刀,三尖两刃刀带着破风声斩向关羽颈侧!这一刀是他毕生功力所聚,快、狠、准! 但关羽更快。 青龙刀后发先至,刀光如月华泻地,轻轻一撩—— “铛!” 金铁交鸣,震耳欲聋。 纪灵只觉一股巨力传来,虎口崩裂,三尖两刃刀脱手飞出!他惊恐地瞪大眼睛,看着那道刀光余势不减,划过自己脖颈。 冰凉。 然后温热。 世界开始旋转,他看见自己无头的尸身从马上栽落,看见关羽收刀勒马,赤兔马人立而起,长嘶震天。 最后一眼,是漫天星辰。 原来死前看到的星空,这么亮…… 人头滚落尘土。 关羽勒马,青龙刀斜指,声如洪钟:“纪灵已死!降者不杀!” 主将殒命,袁军彻底崩溃。 与此同时,平舆城。 左营忽然燃起三堆大火,火光照亮半边天。营门洞开,八百身着袁军衣甲的士卒冲出,却反身杀向城头守军! “黄将军有令!开西门!迎王师!” 城头大乱。守军还没反应过来,黄盖已率亲兵杀上城楼,一刀斩了袁术派来的监军,提头大喝:“袁术篡逆,天怒人怨!某黄盖今日弃暗投明,愿随者留下,不愿者自便!” 大部分守军愣在原地,少数死忠想反抗,很快被黄盖亲兵斩杀。 西门轰然洞开。 城外,太史慈率领的四千兵马已等候多时。见城门大开,火光照耀下黄盖持刀立于城头,太史慈大笑:“公覆真义士也!儿郎们,随我入城!” 四千江东军如潮水般涌入平舆。 寅时,宜禄城外。 李璟站在一处高坡上,遥望北方。那里火光冲天,杀声隐约可闻。邹靖、留援侍立两侧,三千虎卫营静候军令。 “少将军,关将军那边应该得手了。”邹靖低声道。 李璟点头,握戟的手微微出汗。 这不是他第一次上战场,却是第一次作为主帅,谋划一场关乎数万人生死的大战。每一道军令,都可能决定无数人的命运。 现代人的灵魂在战栗,乱世统帅的意志在坚定。 两种情感在他心中撕扯。 忽然,一骑快马从北面疾驰而来,马上骑士浑身浴血,却是关羽麾下传令兵。那人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声音激动得发颤:“报少将军!关将军已于丑时三刻突袭纪灵大营,阵斩纪灵!袁军溃败,黄盖将军在平舆举火为应,开城归顺!太史慈将军已入平舆!” 成了。 李璟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传令。”他声音平静,“留将军率两千人接收宜禄。邹将军随我率部北上,与关将军、太史将军会师平舆。” “诺!” 大军开拔。李璟骑马行在队伍最前,方天画戟挂在得胜钩上。东方渐白,晨光照亮前路,也照亮路边尚未干涸的血迹、散落的兵刃、倒伏的尸首。 一场夜战,纪灵一万大军,死伤三千余,被俘四千,余者溃散。而江东军伤亡,不过数百。 很划算的买卖。 李璟却笑不出来。他看见一个年轻的袁军士卒倒在路边,胸口被长矛贯穿,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大概只有十七八岁,和他这具身体的年龄相仿。 若是太平年月,这少年或许正在家乡耕田、读书、娶妻生子。 可现在,他只是一具冰冷的尸体,很快就会在烈日下腐烂,成为野狗豺狼的食物。 “少将军?”邹靖察觉到他的异样。 “……无事。”李璟摇头,握紧缰绳,“加速行军。” 马蹄踏过血迹,扬起尘土。 乱世如熔炉,人命如草芥。他改变不了这个世道,只能让自己的人,少死一些。 辰时,平舆城。 李璟入城时,城中已基本安定。街道上有士卒巡逻,百姓门窗紧闭,但并无骚乱。黄盖治军严谨,昨夜举事,对百姓秋毫无犯。将军府前,关羽、太史慈、黄盖三人已在等候。 见李璟到来,黄盖率先单膝跪地:“败军之将黄盖,拜见少将军!盖深受伪帝之辱,今日得遇明主,愿效犬马之劳!” 李璟连忙下马扶起:“黄将军深明大义,弃暗投明,璟感激不尽!从今日起,将军便是我江东平虏将军,领一军,镇守一方。” 他又看向关羽、太史慈,郑重拱手:“此战大捷,全赖二位叔父奋勇。璟代父亲,谢过二位叔父。” 关羽抚须,难得露出一丝笑意:“此战首功,当属奉孝与公覆。若非奉孝说降,公覆举义,岂能如此顺利?” 太史慈也笑道:“纪灵那厮,到死都以为云长在宜禄。这疑兵之计,用得妙。” 众人入府议事。很快,战果清点完毕:阵斩纪灵以下将领十七人,俘敌四千三百,缴获粮草五万石,军械无数。平舆城中守军三千,除少数抵抗被诛,余者皆降。 “袁术那边,应该收到消息了。”周瑜摇着羽扇,微笑,“不知咱们这位仲氏皇帝,如今是何表情。” 襄阳,皇宫。 袁术刚喝完药,正靠在榻上养神。阎象、杨弘侍立榻前,皆面色沉重。 忽然,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侍卫连滚带爬冲进来,声音带着哭腔:“陛、陛下!汝南急报!纪灵将军……纪灵将军他……” “他怎么了?”袁术心中升起不祥预感。 “纪将军在固始遭关羽伏击,全军覆没!纪将军本人……被关羽阵斩!平舆守将黄盖举城投敌,汝南……汝南全境已归江东!” 死寂。 袁术瞪大眼睛,嘴唇哆嗦,手指着侍卫,却说不出话。 “陛下!”阎象惊呼。 “噗——!” 一大口鲜血喷出,染红锦被,染黄衣襟。袁术仰面倒下,双目圆睁,喉咙里发出“嗬嗬”声响,却再说不出一字。 “传太医!快传太医!”杨弘嘶吼。 殿中乱作一团。 而千里之外的秣陵,李肃刚刚接到飞鸽传书。他展开帛书,看着上面“阵斩纪灵,收降黄盖,尽取汝南”十二个字,仰天大笑。 第383章 汝南易帜 平舆城头,袁字大旗被斩落,扔进护城河。一面崭新的“李”字大旗缓缓升起,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李璟披甲按戟,一步步走上城楼。脚下石阶还残留着昨夜的血迹,守城士卒正在清洗,水混着血,沿着城墙沟槽蜿蜒流下,在朝阳下泛着暗红光泽。 他停步,望向城中。 街道正在恢复秩序,太史慈的部下在巡逻,将溃散的袁军俘虏集中看管。 有百姓试探性地开门张望,见江东军秋毫无犯,才敢小心翼翼出来收拾被战火波及的家当。 战争对这座城来说,不过一夜。但对城中百姓,或许是一生难以磨灭的记忆。 “少将军。” 黄盖从城墙另一侧走来,已卸去袁军衣甲,换上一身素色常服。这位年过四旬的老将身姿依旧挺拔,只是眉宇间多了些沧桑,眼中血丝未退——想来昨夜举事,他也未曾安眠。 “黄将军。”李璟拱手,“昨夜之事,全赖将军深明大义。若非将军当机立断,平舆必有一场血战,不知又要添多少亡魂。” 黄盖苦笑,抱拳还礼:“败军之将,何敢当少将军如此礼遇?盖……惭愧。” 两人并肩站在城头,望着渐渐苏醒的城池。晨光洒满街巷,炊烟开始升起,鸡鸣犬吠声断续传来。这座城正在从战火的余悸中恢复生机。 “将军在袁术麾下……想必不易。”李璟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黄盖沉默良久。 风吹动他花白的鬓发,这位老将眼中闪过复杂神色,终于缓缓道:“少将军可知,盖出身江夏黄氏?” 李璟点头:“听闻黄将军与江夏太守黄祖,乃是同宗。” “正是。”黄盖声音低沉,“就因这层关系,自孙文台将军故去后,盖在袁术帐下……便如坐针毡。孙氏旧部视我为异类,袁术心腹又忌我非嫡系。这些年,纪灵、张勋等将步步高升,盖却只是个汝南都尉,守着这偏僻之地。” 他顿了顿,望向南方:“去岁孙贲败亡,盖曾上书请命,愿率部南下接应。袁术却以‘防备江东’为由驳回,反将我从宛城调来平舆这偏远小城。那时盖便明白……在袁公路眼中,我黄公覆,永远是个外人。” 声音里有一丝压抑已久的苦涩。 李璟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后来袁术称帝,盖更是……更是心灰意冷。”黄盖握紧城墙垛口,指节发白,“孙文台将军当年起兵,是为匡扶汉室。如今我却侍奉一个篡逆之徒,每每思之,夜不能寐。郭奉孝先生那日来时,说‘忠于昏君是愚忠,择明主而佐方是大义’……” 他转身,看向李璟,目光灼灼:“少将军,盖今日弃暗投明,非为高官厚禄。只求……只求能遇一明主,重拾当年与文台将军并肩作战时那份初心——荡涤奸邪,还天下太平。” 说完,单膝跪地,双手奉上一卷牛皮地图。 “此乃汝南全境布防图,盖在任时亲手绘制。何处有隘口,何处屯粮草,何处驻兵马,皆标注清楚。愿献于少将军,以表归顺之诚!” 李璟连忙扶起,接过地图展开。图上笔墨工整,山川城池、关隘渡口、粮仓兵营标注得一清二楚,甚至还有各城守将的性格、兵力多寡的批注。 这般详尽的军情,若非黄盖这种在汝南经营多年的宿将,绝难获得。 “将军厚意,璟铭记于心。”李璟郑重卷起地图,看向黄盖,一字一句道,“昔战国时,吴起为魏将,与士卒同衣食,分劳苦。卒有病疽者,吴起亲为吮之。卒母闻而哭,人问其故,母曰:‘往年吴公吮其父,父战不旋踵,遂死于敌。今又吮其子,妾不知其死所矣。’” 他顿了顿,目光诚恳:“将军,璟虽年幼,却也知‘士为知己者死’的道理。今日将军以诚待我,他日我必以诚报之。将军在江东,璟必不相疑。若有半分猜忌,天地不容!” 黄盖浑身一震。 他看着眼前这年轻主将,见他眼神清澈坦荡,话语铿锵有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长沙初见孙坚时的场景。 那时孙文台也是这般,目光如炬,言语如刀,让人不由自主愿追随左右。 岁月流转,豪杰辈出。 黄盖深吸一口气,再度单膝跪地,这次声音已带哽咽:“零陵黄公覆……愿为少将军效死!” 巳时,将军府正堂。 李璟将布防图摊在案上,关羽、太史慈、周瑜、鲁肃、郭嘉、黄盖、邹靖、留援诸将围立。 典韦按刀侍立门侧,如铁塔般纹丝不动。 “诸位请看。”李璟手指点向地图,“汝南三十七县,如今平舆已下,宜禄、固始、新蔡在我军手中。其余诸县,袁军守备空虚,正是分兵收取之时。” 他抬头,目光扫过众将:“云长叔父。” “末将在。”关羽抚须应声。 “你率本部八千兵马,东取项县、宜禄、新阳、宋国、思善五城。”李璟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道弧线,“此五城地处汝南东北,扼守通往谯郡要道。取之,则汝南东北门户洞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诺。” “子义叔父。” 太史慈抱拳:“末将在!” “你率五千精兵,西取新蔡、朗陵、吴房、阳安、安城五县。”李璟指向西线,“此五城毗邻南阳,取之,可隔绝袁术与荆州联系,防备刘表趁火打劫。” “遵命!” 李璟顿了顿,看向周瑜:“公瑾,我记得……文远将军已至汝南了?” 周瑜微笑:“正是。文远三日前已率百百骑兵抵达固始待命。因昨夜战事突然,未及参与,如今正在营中休整。” “好。”李璟点头,“传令文远将军,命他率八百骑游弋汝南全境。凡有县城负隅顽抗者,不必强攻,只需绕城袭扰,断其粮道,困其于城中。待我大军到时,自会开城投降。” 鲁肃抚须赞道:“少将军此策甚妙。骑兵机动,可震慑各县守军,使其不敢妄动。待我步军分路收取,事半功倍。” “此外。”李璟看向黄盖,“黄将军。” “末将在!” “将军新降,本应休整。但将军熟悉汝南,还需辛苦一程。”李璟语气诚恳,“请将军率本部两千兵马,南下收取弋阳、期思、原鹿、富波四县。此四县地处汝南南部,毗邻江夏。将军在荆州素有威名,若能以威信招抚,可免刀兵之灾。” 黄盖肃然抱拳:“末将必不辱命!” 郭嘉在一旁摇着羽扇,忽然笑道:“少将军这般分派,倒是周全。不过……似乎还漏了一处。” 众人看向地图。 李璟也笑了,手指点向地图中央,那里标着一个醒目的红点——上蔡。 “奉孝先生说的是此处?” “正是。”郭嘉眼中闪过狡黠,“上蔡乃汝南重镇,城池坚固,守军三千。虽不及平舆重要,却是汝南进入颍川南阳的必经之路。若取上蔡,汝南北部传檄可定。” “那依先生之见……” “何须大军?”郭嘉笑道,“纪灵战死、黄盖归顺的消息,此刻应该已传遍汝南。上蔡守将但凡有些头脑,便知大势已去。少将军只需遣一能言之士,持黄将军手书前往劝降,或可不战而取。” 黄盖立刻道:“末将愿写劝降书!” 李璟沉吟片刻,摇头:“不,我亲自去。” 众将皆惊。 “少将军不可!”关羽第一个反对,“上蔡情况未明,若守将冥顽不灵,恐有危险。” “正因情况未明,才需我去。”李璟平静道,“我若亲至,方显诚意。况且——” 他拍了拍腰间方天画戟:“有这杆方天画戟在,有子固叔在,又有精兵在侧,纵使上蔡守军欲反,我又何惧?”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众人面面相觑,最终看向周瑜。 周瑜沉吟良久,缓缓点头:“少将军亲往招抚,确能显我江东气度。只是护卫须周全,子固将军必须随行,另调一千精锐护送。” “可。” 计议既定,诸将领命而去。 平舆城中,大军开始分头调动,旌旗招展,马蹄声、脚步声、号令声此起彼伏。 李璟站在府门前,看着一队队士卒开拔出城,忽然想起什么,问身旁郭嘉:“奉孝先生,你说……袁术此刻在做什么?” 郭嘉摇扇的手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此刻?大概在写降表吧。” 襄阳,皇宫偏殿。 烛火通明,熏香浓烈。袁术披着单衣坐在案前,脸色惨白如纸,嘴角还残留着未擦净的血迹。 他握着笔,手在颤抖,墨汁滴在锦帛上,洇开一团污渍。 阎象跪坐在侧,低声劝道:“陛下……事已至此,当断则断。向本初将军称臣,虽是屈辱,却能保性命,保家业。若再迟疑,待李肃兵临城下,恐……” “恐什么?”袁术嘶声打断,“恐朕死无葬身之地?” 他惨笑,笑声嘶哑:“朕是仲氏皇帝!是天子!向一个庶子称臣……咳咳……” 又是一阵咳嗽。 杨弘默默递上绢帕,袁术接过,捂住嘴,再拿开时,绢帕已染上暗红。 他看着那团血迹,沉默了。 良久,他重新提笔,手依旧颤抖,却咬牙落墨。一字一字,写得极其艰难: “臣术顿首再拜,致书于大将军本初兄台前: 术不肖,受奸人蛊惑,僭称尊号,罪孽深重。今追悔莫及,愿去帝号,复为大汉臣子。 谨献传国玉玺,奉兄为袁氏大宗,乞兄念同族之谊,收留庇护。术愿徙居邺城,闭门思过,了此残生……” 写到这里,笔锋顿住。 袁术盯着“了此残生”四字,眼中闪过不甘、愤怒、屈辱,最终化为一片死灰。 他继续写,字迹越发潦草: “今李肃、曹操之辈,虎视荆襄。术势单力薄,难以支撑。乞兄速发兵南下,接应术往河北。汝南已失,南阳危殆,若再迟疑,恐荆襄不复为袁氏所有矣……” 写罢,掷笔。 锦帛上墨迹斑斑,泪痕混着血渍,一片狼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派人……连夜送往邺城。”袁术闭眼,颓然瘫坐,“告诉袁本初……朕……不,我袁公路……认输。” 最后两个字,说得极轻,却仿佛用尽了毕生气力。 阎象小心翼翼卷起锦帛,收入金漆木匣。 “拿走吧。”他哑声道,“都拿走。” 阎象合上盖子,躬身退出。 殿门关闭。 烛火摇曳中,袁术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望着殿顶藻井。那里雕着龙凤祥云,雕着他曾经梦想的万里江山。 如今,梦醒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洛阳的时候。 那时他还是袁家嫡子,袁绍只是个庶子,见他总要行礼。他们一起饮酒、打猎、议论朝政,也曾并肩站在城头,望着滔滔洛水,说要做一番大事业。 如今,袁本初坐拥河北四州,他袁公路却要捧着玉玺,向那个庶子摇尾乞怜。 “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空殿中回荡,凄厉如夜枭。 笑着笑着,泪流满面。 与此同时,平舆城外。 李璟骑在马上,典韦率一千护卫左右,正向上蔡方向行进。他忽然勒马,回头望向西南。 那里是襄阳的方向。 “少将军?”典韦疑惑。 “……无事。”李璟摇头,转回身,“继续前进。” 马蹄踏过官道,扬起细细尘土。 他不知道此刻襄阳城中发生了什么,但他能感觉到,荆襄的大门已经被他推开了。 而门的另一边,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仲氏皇帝,正在亲手为他自己的王朝,敲响丧钟。 第384章 降表北送 冀州,邺城。 八月的阳光炙烤着这座北方雄城,但大将军府议事厅内却是一片森然凉意。四角摆着铜盆,盆中冰块缓缓融化,水汽氤氲,稍稍驱散了暑气。 袁绍端坐主位,一身玄色深衣,腰佩玉带,头戴进贤冠。他年过五旬,鬓角已见霜色,但面容依旧威严,目光扫过堂下时,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气势。 堂下分两列跪坐着七八名谋士。左侧为首的是田丰,面容清癯,目光如炬;其下是沮授,神色沉稳,抚须不语。 右侧则以郭图居首,此人面白微须,眼中常带笑意;许攸坐在郭图下首,姿态略显慵懒,手中把玩着一枚玉珏。 厅中寂静,只有冰融化的水滴声。 直到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名甲士快步而入,单膝跪地:“大将军,襄阳使者已至府外,呈上急报!” 袁绍眼皮微抬:“传。” 片刻后,一名风尘仆仆的文士被引了进来。这人约莫三十余岁,身着锦袍,但袍角沾满尘土,显是日夜兼程赶路。他走到堂中,深深一揖:“襄阳阎主簿门下从事韩峤,拜见大将军!” 说罢,从怀中取出一只金漆木匣,双手奉上。 亲卫接过木匣,检查无误后,呈到袁绍案前。 袁绍没有立即打开。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目光落在木匣上——匣面雕刻着云纹,四角包金,工艺精湛。这样贵重的匣子,用来装什么? “阎象派你来的?”袁绍开口,声音平稳。 “是。”韩峤躬身,“阎主簿命在下星夜兼程,务必将此信送至大将军手中。言……此乃袁公路将军亲笔所书。” 他刻意避开了“陛下”二字。 袁绍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他缓缓打开木匣,取出里面的锦帛。帛书展开,墨迹斑驳,有些字迹甚至被水渍晕开——不知是汗是泪。 他读得很慢。 厅中所有人都屏息静气,目光聚焦在袁绍脸上,试图从那张波澜不惊的面容中读出些什么。 袁绍读完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锦帛轻轻放在案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帛边。良久,他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却让堂下众人心中都是一紧。 “公路……称臣了。”袁绍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田丰猛然抬头:“君侯,此言当真?” “你自己看。”袁绍将锦帛递给亲卫。 帛书在谋士间传阅。田丰读时,眉头紧锁;郭图看完,眼中闪过喜色;许攸只扫了几眼,便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沮授读得最仔细,读完长叹一声,将帛书传给下首的审配。 “诸位。”袁绍等所有人都看完,才缓缓开口,“公路愿去帝号,奉我为袁氏大宗,献上传国玉玺,只求我发兵接应,护他北上邺城。你们说……我该不该答应?” 话音未落,田丰已霍然起身。 “君侯!不可!”他声音洪亮,在厅中回荡,“袁公路僭号称帝,大逆不道,天人共愤!君侯若纳此逆贼,天下士人将如何看?汉室忠臣将如何看?此乃自污名节之举,万不可为!” 袁绍没有动怒,只是静静看着田丰:“元皓的意思是……让我拒之门外,坐视公路被李肃或曹操所擒?” “正是!”田丰斩钉截铁,“袁公路既已篡逆,便是国贼。君侯乃汉室大将军,岂能包庇国贼?当公告天下,与袁公路划清界限,甚至……可发兵助朝廷讨逆,以正视听!” “荒谬!”郭图冷笑一声,也站了起来,“田元皓此言,是要置君侯于不仁不义之地!” 他转向袁绍,拱手道:“君侯,袁公路虽有过错,然毕竟是袁氏子弟,是君侯从弟。如今他幡然悔悟,愿去帝号,献玉玺,此乃迷途知返。若君侯拒而不纳,天下人岂不说君侯刻薄寡恩,连自家兄弟都不顾?” “兄弟?”田丰怒视郭图,“郭公则!袁公路称帝时,可曾想过君侯是他兄长?如今穷途末路,才想起血脉亲情,此等势利小人,留之何益!” “田元皓!”郭图也火了,“你口口声声大义,可曾为君侯想过?那传国玉玺乃天命所归,得之可据天下大义!此等重宝,岂能拱手让人?” “一块石头罢了!”田丰不屑,“昔王莽得玺,身死族灭;董卓得玺,曝尸街头。玉玺若真能定天命,何以得玺者皆亡?君侯坐拥河北四州,带甲二十万,民心归附,此乃真正的天命!何须一块石头来装点门面?” 两人争执愈烈,厅中气氛陡然紧张。 沮授见状,轻咳一声,起身圆场:“元皓、公则,且稍安勿躁。” 他转向袁绍,语气沉稳:“君侯,此事确需慎重。纳袁公路,可得玉玺,可全家族之名,然亦将背负包庇逆贼的骂名。不纳,可保清誉,却可能失了玉玺,且难免被诟病不顾亲情。” “那依你之见?”袁绍问。 “授以为……”沮授沉吟,“可纳,但不可公然纳。” “哦?”“袁公路既愿去帝号,君侯可令其对外宣称,乃是‘迷途知返,北归请罪’。如此,君侯接纳的便不是仲氏皇帝,而是一个悔过的从弟。至于玉玺……可令其秘密献上,不必张扬。如此,既得实利,又免非议。” “沮授!你这是掩耳盗铃!”田丰怒道,“袁公路称帝两年,天下谁人不知?如今你说他是‘迷途知返’,世人就会信吗?此举只会让君侯名声受损,让河北士人离心!” 许攸忽然笑了。 他一直在把玩那枚玉珏,此时才悠悠开口:“元皓兄,你口口声声河北士人……莫非觉得,河北士人都会如你一般,为此事背离君侯?” 田丰一怔:“你此言何意?” “没什么。”许攸将玉珏收入袖中,懒洋洋地说,“只是觉得,元皓兄似乎把‘天下士人’想得太清高,又把君侯的威望想得太低了。” 他看向袁绍,语气随意:“君侯,攸以为,此事根本无需多议。袁公路来投,纳之便是。至于理由……需要什么理由?君侯乃袁氏宗主,收纳族弟,天经地义。外人要说闲话,让他们说去。等君侯横扫六合,那些闲话自然就没了。” “许子远!你——”田丰气得胡须颤抖。 “我怎么了?”许攸挑眉,“我说错了么?如今天下,谁拳头大谁说了算。曹操挟天子,李璟割据淮南,哪个讲道理了?君侯现在要考虑的,不是那些虚名,而是实实在在的利益。” 他伸出两根手指:“其一,玉玺。有了它,君侯将来若要更进一步,便名正言顺。其二,袁公路麾下尚有数万兵马,张勋、刘勋等将亦非庸才。若收编之,可增实力。其三……” 许攸顿了顿,眼中闪过狡黠:“让那个素来眼高于顶的袁公路,跪在君侯面前称臣。这份快意,难道不值么?” 最后这句话,让袁绍的手指微微一动。 袁公路,那个嫡出的弟弟,就因为他是庶出,因此看他的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甚至还辱骂他是“婢子所生”“吾家奴”。 哪怕自己礼贤下士,多年来经营人脉,积累声望,天下士人争赴其庭,都未曾获得过袁家青眼。 后来他出走河北,苦心经营,终于有了今日的基业。而那个骄傲的弟弟,却一步步走向穷途末路。 他的前半生绝对称得上励志逆袭! 如今,袁公路在降表里写“弟术顿首再拜”,写“乞兄念同族之谊”,写“愿闭门思过,了此残生”…… 袁绍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公则。”他开口。 “在。”郭图忙应声。 “拟令。”袁绍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命大将崔巨业,领兵一万,自并州南下,进驻弘农郡。接应公路北上。” “君侯!”田丰失声。 袁绍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公路毕竟是我袁氏子弟,血脉相连。他既知错,我若拒之门外,天下人会说我袁本初无情无义。” 他看向田丰,语气缓和了些:“元皓的顾虑,我明白。但有些事……不能只论对错。” 田丰张了张嘴,最终颓然坐下,脸色灰败。 郭图眼中闪过喜色,连忙躬身:“君侯英明!属下这就去拟令!” “且慢。”袁绍又道,“告诉崔巨业,接应公路即可,不必与曹操或李肃交战。若遇阻拦,可绕道而行。首要之务,是护公路安全抵达邺城。” “诺!” “还有。”袁绍看向韩峤,“你回去告诉公路,让他收拾行装,准备北上。玉玺……随身携带,务必妥善。” 韩峤大喜,伏地叩首:“大将军仁德!公路公必感激涕零!” 议事散后,众人陆续退出。 田丰走在最后,脚步沉重。沮授陪在他身边,低声劝道:“元皓,何必如此?君侯既然已决断,你我尽力辅佐便是。” “尽力辅佐?”田丰苦笑,“沮公与,你难道看不出么?君侯今日纳袁公路,明日就可能生出更大的野心。玉玺在手,又有河北四州……我怕他会步公路后尘啊。” 沮授神色一凛,四下看看,压低声音:“此话不可乱说!” “我田元皓行事,但求问心无愧。”田丰摇头,“今日我直言劝谏,已尽人臣本分。若他日君侯真有不臣之心……我还会再劝。” 他说完,大步离去,背影萧索。 沮授望着他的背影,长叹一声。 厅内,袁绍独自坐着。 案上那封降表依然摊开,“弟术顿首”四字格外刺眼。 他伸手抚过那些字迹,指尖能感受到墨迹的凹凸。 这不是袁公路平时的笔迹——那人写字向来张扬跋扈,笔画如刀。 而这份降表,字迹潦草颤抖,有些笔画甚至歪斜断裂。 是真慌了。 袁绍忽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他曾经想象过无数次,有朝一日让这个弟弟低头。可当真看到这份降表时,心中并没有预想中的畅快,反而涌起一种莫名的空虚。 玉玺? 他确实不在意。正如田丰所说,他现在要兵有兵,要粮有粮,要民心有民心。一块石头,改变不了什么。 他收纳袁公路,与其说是为了玉玺,不如说是为了给天下人看——看袁本初的胸怀,看袁氏一族的团结。 当然,也为了那份深埋心底多年的执念。 “公路啊公路……”袁绍喃喃,“你若早知今日,当年会不会对我客气些?” 无人回答。 只有窗外的蝉鸣,一声接着一声,聒噪不休。 当夜,邺城大将军府发出两道命令。 一道明令:大将崔巨业领兵一万,即日南下弘农。 一道密令:安插在许昌的细作,将袁术投降、袁绍派兵接应的消息,以最快速度散播出去。 尤其是要让曹操知道。 袁绍站在书房窗前,望着南方的夜空。 他知道,这个消息传到许昌后,那个曹阿瞒一定会有所动作。 而他要做的,就是等。 等袁公路北上,等玉玺到手,等曹操和李璟为了荆襄之地争得头破血流。 然后,他再出手。 “天下……”袁绍轻声自语,“迟早是袁家的。” 第385章 许昌密议 许昌的夏夜闷热无风。 司空府书房内,烛火通明,窗门紧闭。 曹操穿着一件单薄深衣,坐在主位上,手中捏着一封刚送到的密报。帛纸被汗水浸湿边缘,墨迹有些晕开,但字字清晰如刀。 “袁术降表已至邺城……袁绍命崔巨业领兵一万南下弘农接应……” 他读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咀嚼。 堂下坐着五人。 荀彧居左首,一身素袍,神色平静如常,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 他下首是侄子荀攸,年纪稍轻,眉宇间凝着思虑。 右侧以程昱为首,这位颍川谋士面容瘦削,目光锐利如鹰。 戏忠坐在程昱下首,因体弱畏寒,虽是七月仍披着薄裘。最末是董昭,新近投效,姿态恭敬。 “都看看吧。”曹操将密报递给亲卫。 帛书在五人手中传阅。程昱读得最快,看完冷笑一声:“袁本初好算计!接应袁公路是假,恐怕取玉玺、吞并其众是真!” “不止。”荀攸接过话,“弘农地处司隶,毗邻洛阳。崔巨业这一万兵进驻弘农,等于在曹操身后插了颗钉子。若袁曹开战,此军可直扑洛阳,断我后路。” 戏忠咳嗽两声,声音虚弱但清晰:“袁公路麾下尚有数万兵马,张勋、纪灵虽败,但余部犹存。若袁绍尽收之,河北兵力可增至三十万……届时,明公便难制了。” 书房内气氛凝重。 曹操起身,踱到悬挂的地图前。烛光映着他略显矮壮的身影,墙上影子随火光晃动,忽大忽小。 “诸位以为,当如何应对?”他背对众人,声音平静。 程昱第一个开口:“当半道击之!” “哦?” “袁公路如今困守襄阳,军心涣散,正是最弱之时。”程昱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襄阳至弘农的路线,“他若北上,必走南阳、武关道。明公可遣一将领精兵,于半途截杀。只要杀了袁公路,其部必溃,玉玺亦不会落入袁绍之手!” 荀彧眉头微蹙:“截杀袁公路,便是公然与袁绍为敌。如今袁绍新得河北,气势正盛,恐非良机。” “文若此言差矣。”程昱摇头,“正因袁绍气势正盛,才要挫其锋芒!若让袁公路安然北上,袁绍得玉玺、收其众,气势更盛!届时明公再想制衡,难矣!” 戏忠缓缓道:“仲德言之有理。只是……派谁去?” 这个问题让书房一静。 曹操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玄德如何?” “刘备?”程昱一怔,随即摇头,“不可!” “为何?” 程昱直视曹操:“明公,刘备此人,有雄才大略,又深得民心,绝非久居人下之辈。昔日公孙瓒、陶谦、刘繇、吕布皆曾收留,结果如何?如今他寄居许昌,表面恭顺,内心岂无他志?若予兵权,恐纵虎归山!” 荀攸也道:“明公,截杀袁公路虽是险招,却也是大功。此等重任,当遣宗族大将前往。夏侯元让、曹子孝皆可胜任,何必用外人?” 董昭新附,不敢多言,只低声道:“刘备毕竟曾为青州牧,位高权重,如今蹉跎,若突然予其兵权,恐生变故。” 戏忠咳嗽着,声音断续:“明公……三思……” 唯有荀彧沉默。 曹操注意到他的异常:“文若,你意如何?” 荀彧抬眼,目光复杂。他嘴唇微动,似有话要说,最终却化作一声轻叹:“明公……既已有决断,彧无异议。” 这话说得含糊,但曹操听懂了——荀彧不赞成,却也不愿公开反对。 程昱急了:“文若!你——” “仲德。”曹操抬手打断,“我知你顾虑。然如今天下未定,正是招揽贤才、收拢人心之时。刘备投我以来,恭敬有加,屡立战功。若因疑心而杀之,天下英才谁还敢来投?” 他走到案前,拿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转为深沉:“昔高祖用陈平,不疑其盗嫂受金;光武任冯异,不忌其称雄关中。欲成大事者,当有容人之量。刘备纵有异志,如今兵微将寡,能成何事?我若杀之,反倒显得心胸狭隘,失天下人心。” “可是明公——”程昱还想再劝。 曹操摆手:“不必多言。我意已决。” 他唤来亲卫:“去请玄德来。” 亲卫领命而去。 书房内,程昱脸色铁青,荀攸摇头叹息,戏忠闭目不语,董昭垂首。 唯有荀彧,目光落在摇曳的烛火上,不知在想什么。 约莫一刻钟后,门外传来脚步声。 刘备到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朴素葛衣,进门后躬身行礼:“备拜见司空。” “玄德不必多礼。”曹操上前扶起,拉他到地图前,“有件要事,需你相助。” “司空请讲。” 曹操将密报递给他,又将截杀袁术的计划说了一遍。说完,盯着刘备的眼睛:“此事凶险,袁公路虽穷途末路,麾下仍有数万兵马。且要穿过南阳,可能遭遇刘表阻截。玄德……可敢担此重任?”刘备接过密报,手微微颤抖。 不是害怕。 是激动。 他快速扫过帛书上的字句——袁术北逃、袁绍接应、弘农……每一个字都像火种,落在他心底那片荒原上,瞬间燃起熊熊烈焰。 机会! 这是他等待多年的机会! 离开许昌,领兵在外,从此天高任鸟飞! 但他脸上没有丝毫表露。 相反,他眉头紧锁,神情凝重,看完后深深一揖:“袁公路僭号称帝,大逆不道。今欲北逃投袁,若让其得逞,二袁合流,必为大患。备虽不才,愿领兵出击,为明公除此国贼!” 话说得铿锵有力,情真意切。 曹操大笑,拍着刘备肩膀:“好!我就知玄德忠义!” 他当即下令:“予你三千精兵,明日一早出发。路线由你自定,只要能截住袁公路,死活不论。若得玉玺,速送许昌。” “诺!”刘备躬身,声音有些发颤。 曹操以为他是紧张,又安慰几句,便让他回去准备。 刘备退出书房时,手心全是冷汗。 走过长廊,夜风一吹,他才发觉后背衣衫已湿透。凉意袭来,却压不住心头那股滚烫的兴奋。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回到府邸。 刚进前厅,潘凤和张飞就迎了上来。两人都已从亲卫处得知消息,满脸喜色。 “大哥!可是真要领兵出去了?”张飞嗓门大,虽压低了声音,仍震得梁柱微颤。 潘凤稳重些,但眼中也闪着光:“曹操予兵多少?” “三千。”刘备低声道,示意二人进内室。 孙邵、孙乾、简雍三人已在室内等候。 烛光下,三人神色各异——孙邵沉稳,孙乾机敏,简雍洒脱,但此刻眼中都有压抑不住的激动。 “将军!”简雍第一个开口,“此乃天赐良机!一旦出许昌,便是蛟龙入海,猛虎归山!” 孙乾点头:“然则需谋划周全。三千兵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既要截杀袁术,又要寻立足之地,难。” “不难。”孙邵缓缓道,“袁术北逃,南阳必空。届时,南阳境内皆是兵匪蟊贼,乌合之众不足为虑。” 众人一怔。 刘备眼中闪过精光:“南阳……” “正是。”孙邵走到简陋的地图前,“刘表虽为荆州刺史,却被袁术占据南阳及襄阳,无力北上。若将军领兵入南阳,刘表决计反应不过来!” “不错。”简雍接话,“袁术走的突然,况且刘表若想进入南阳,必现拿下襄阳。可是袁术若走,比留人断后,襄阳定会有重兵把守。” “这便是机会。”孙邵手指点在南阳,“截杀袁术后,可暂驻南阳,以‘追剿残部’为由拖延归期。届时刘表必然不会坐视我等占据南阳,到时我等只需联络刘表,陈说利害,或可借得一地栖身。共抗李肃曹操二人。” 潘凤皱眉:“刘表会借?” “会。”孙乾笑道,“刘景升年迈,二子无能,荆州世家各怀心思。他需要外力制衡。将军仁德之名满天下,若愿驻守南阳北境,替他防备曹操李肃,他求之不得。” 刘备听得心潮澎湃,但强自镇定:“还有一策。” 众人看向他。 “陈公台。”刘备缓缓吐出三个字。 室内一静。 陈宫,吕布谋主,如今被软禁在许昌。 此人深恨曹操,智谋深远,若得他相助…… “将军想救陈宫?”孙乾眼睛一亮。 “不是救。”刘备摇头,“是请。” 他看向窗外夜色:“陈宫性情刚烈,宁死不屈。曹操留他不杀,是惜其才,也想收服。但陈宫绝不会为曹操效力。若我前去,陈说大义,或可邀他同行。” “风险太大。”孙邵沉吟,“陈宫居所必有监视,若被发现……” “所以须深夜密访。”刘备决断,“我带二弟、三弟同去。义章勇武,可防不测;翼德悍猛,可开路突围。你们三人在府中准备行装,明日一早便要出发。” “诺!” 计议既定,众人分头准备。 刘备换了身深色衣衫,潘凤、张飞也卸去甲胄,只佩短刃。 三更时分,三人从后门悄然出府,融入夜色。 许昌宵禁,街巷空无一人,只有更夫梆子声远远传来。 陈宫被软禁在城东一处宅院。 说是软禁,实则是座精致别院,仆役齐全,只是门外有兵士看守,不得随意出入。 刘备早已买通一名仆役,得知今夜值守的队率好酒,此时多半在门房酣睡。 三人绕到宅院西侧墙下。 张飞蹲身,潘凤踩其肩翻墙而入,片刻后,侧门悄无声息地开了。 院内寂静,只有虫鸣。 刘备按仆役所说,径直走向东厢书房。窗内透出微弱烛光——陈宫果然未睡。 他示意潘凤、张飞在廊下警戒,自己轻轻叩门。 第386章 夜访陈公台 子时的许昌,万籁俱寂。 城西别院外,两名守卫拄着长戟,靠在门边打盹。 夜风微凉,吹得院墙上的藤蔓沙沙作响。这里是软禁陈宫的地方——说软禁,其实算是优待。 独门院落,一应生活用度俱全,只是不许外出,门外永远有四名守卫轮值。 今夜当值的两人,一个叫王五,一个叫赵六。 王五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这鬼差事,一守就是一夜。听说司空明日要派刘备出征?” “可不是。”赵六压低声音,“领兵三千,去截杀袁术。这差事要是办好了,怕是能封侯呢。” 两人正闲聊,巷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王五警觉地握紧长戟:“谁?” “巡夜的。”三个身影从黑暗中走出,皆着曹军制式皮甲,头戴兜鍪,看不清面容。为首那人身材中等,声音温和:“二位辛苦了。” 说话间,已走到近前。 王五借着月光打量,见这人虽着士卒装束,但举止从容,不似寻常兵丁。正疑惑间,那人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袋,递了过来。 “这是……” “一点心意。”那人将布袋塞到王五手中,布袋入手沉甸甸的,里面显然是金银,“弟兄们守夜辛苦,买些酒肉暖暖身子。” 王五和赵六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贪婪。 他们每月军饷不过几十钱,这一袋少说值几十金。 “这……不太好吧?”王五嘴上推辞,手却将布袋攥紧了。 “无妨。”那人笑了笑,“实不相瞒,我等是刘使君麾下。使君明日出征,临行前想见陈公台先生一面,叙叙旧。还望二位行个方便。” “刘备?”赵六一惊,“司空有令,任何人不得探视陈宫!” “所以才要请二位帮忙。”那人又掏出两个布袋,“这些是给二位家中老小的。使君说了,只需一炷香时间,绝不让二位为难。” 王五犹豫了。 他掂了掂手中的布袋,又看看对方诚恳的眼神,最终咬牙道:“最多半炷香!我们兄弟去巷口守着,你们快进快出。若是被人发现……” “绝不会连累二位。”那人拱手,“多谢。” 门锁打开,三人闪身而入。 王五和赵六急忙将布袋揣入怀中,快步走向巷口,警惕地四下张望。 院中漆黑,只有正房窗缝透出微光。 刘备摘下兜鍪,对张飞、潘凤低声道:“义章、翼德,你们在院中把风。若有动静,以鸟鸣为号。” “大哥小心。”张飞握紧腰刀。 刘备点头,整了整衣襟,走到房门前,轻轻叩响。 “何人?”屋内传来冷淡的声音。 “故人来访。”刘备低声道。 沉默片刻,房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陈宫站在门内,一身素色深衣,头发披散,面容清瘦,但眼神依旧锐利。 他看清来人,先是一愣,随即冷笑:“刘使君?怎么,曹操派你来当说客?” “非也。”刘备摇头,“是备自己想来。” 陈宫盯着他看了片刻,侧身让开:“进来吧。” 屋内陈设简单,一榻一几,几上摆着油灯和几卷竹简。 刘备进屋后,陈宫并未关门,反而将门敞着——这是示意自己无私密可言,一切都在曹操监视之下。 “使君深夜来访,所为何事?”陈宫坐下,语气淡漠,“若是劝我归顺曹操,大可不必开口。陈宫虽被囚于此,气节尚存。” 刘备没有坐,反而躬身一礼:“公台先生误会了。备此来,非为曹操,乃为自己。” “哦?”陈宫挑眉。 “备半生颠沛,一事无成。”刘备直起身,眼中闪过苦涩,“自黄巾乱起,辗转幽州、冀州、青州、徐州,投公孙瓒、依陶谦、附刘繇、吕布,皆不得久安。如今困守许昌,名为豫州刺史,实为笼中鸟。” 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夜色:“这些年,备亲眼所见,汉室倾颓,奸臣当道,天子失权,百姓流离。每思及此,心如刀绞。” 陈宫神色微动,但未接话。 刘备转身,目光恳切:“备不才,却也想伸张大义,重振天下。奈何智谋短浅,屡战屡败,直至今日仍一事无成。然此志未灭,此心未死。” 他走到陈宫面前,深深一揖:“敢问先生,可有良策助我?” 陈宫沉默。 油灯的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出复杂的表情。 良久,他缓缓道:“使君高看我了。陈宫败军之将,阶下之囚,自身尚且难保,何谈助人?使君请回吧。” “先生!”刘备不退反进,单膝跪地,“天下纷乱,正需先生这般刚直壮烈、气节高洁之士。备知先生当年为何反曹——曹操滥杀名士,屠戮百姓,非汉室忠臣,实乃国贼。先生之举,乃大义所在!” 陈宫浑身一震。 他想起兖州那些往事:曹操诛杀边让,兖州士族人人自危;青州大屠杀,血流成河……他陈宫本视曹操为明主,以为能共扶汉室,却不想看错了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使君不必如此。”陈宫声音微涩,“往事不要再提,人生几多风雨。” “怎能不提?”刘备抬头,眼中已有泪光,“若无先生,兖州多少士人将遭屠戮?若无先生,天下何人还敢直言曹操之恶?备虽愚钝,却也知忠奸善恶。先生之高义,备钦佩不已!” 陈宫闭目。 他想起这一年来,被软禁在此,曹操数次派人劝降,许以高官厚禄。 他不为所动,因为他知道,曹操的承诺如同镜花水月,今日能用你,明日便能杀你。 但眼前这个人…… 他睁开眼,重新审视刘备。 当年在徐州,刘备依附吕布时,他曾见过几次。 此人待人宽厚,士卒愿为之效死,百姓称其仁德。吕布那般狂傲之人,对刘备也颇为客气。 或许…… “使君之志若何?”陈宫忽然问。 刘备正色道:“不敢望扫平天下,只愿得一州之地,保境安民,使百姓免受兵燹之苦。” “只求一州?”陈宫眼神锐利,“若得二州、三州呢?” “那便保二州、三州百姓安宁。”刘备答得毫不犹豫,“备起兵,非为权势富贵,实为天下苍生。若有一日能安一方水土,使百姓安居乐业,此生足矣。” 陈宫久久凝视着他。 这话若是别人说,他定会嗤之以鼻。 但刘备说,他却有些信了——因为此人半生漂泊,屡败屡战,却从未放弃仁德之名。若只为权势,何须如此? “好。”陈宫终于点头,“使君请起。” 刘备起身,眼中闪过希望:“先生肯助我?” “先听我一言。”陈宫起身,走到几前,手指蘸着茶水,在几面画了起来,“如今天下,曹操据兖豫,挟天子以令诸侯;李肃据江淮,兵精粮足;袁绍拥河北四州,势大难制。此三家,短期内不可与之争锋。” 刘备凝神静听。 “使君欲成事,当避强击弱。”陈宫手指点在茶水画的图上,“袁术将亡,南阳空虚。刘表老迈,荆州暗流涌动。此乃天赐良机。” “先生的意思是……” “先取南阳,站稳脚跟。”陈宫目光灼灼,“南阳乃帝乡,人口繁盛,且地处中原要冲。得南阳,可西进汉中,南图荆襄。待时机成熟,夺汉中,取巴蜀,效高祖旧事,据险而守。届时,东联刘表共抗李肃,北结马腾韩遂以制曹操,或可三分天下。” 刘备听得心潮澎湃,却又迟疑:“此策虽妙,然实施艰难。曹操岂会坐视我取南阳?” “所以要使君明日出征,便是机会。”陈宫压低声音,“领兵在外,相机而动。袁术北逃,曹操注意力皆在弘农。若使君能于途中脱离,直取南阳,曹操鞭长莫及。” “可是……”刘备仍有顾虑,“备麾下仅有五百旧部,明日曹操只给三千兵,且必有监军。如何行事?” 陈宫笑了:“所以,还需一人相助。” “谁?” “高顺。” 刘备一怔:“高将军?” “不错,公孝就在城北大营牢狱。”陈宫道,“公孝为人清白威严,善练精兵。若得他相助,三千千兵足可化为陷阵之士。更难得的是,他与曹操有杀主之仇——温侯吕布,死于曹军之手。” 刘备眼中精光一闪:“先生能说服他?” “当年在徐州,我曾与他共事。”陈宫起身,“事不宜迟,现在便去。若拖到天明,恐生变故。” “好!”刘备当机立断,“义章、翼德!” 潘凤、张飞推门而入。 “走,去城北大营。” 城北大营牢狱,守卫比别院森严数倍。 但陈宫早有准备——他被软禁数月,虽不能外出,却通过送饭的仆役,摸清了许昌许多门路。 哪处守卫贪财,哪处可买通,他了然于心。 一袋金饼,四个守卫眼睛都直了。 “半炷香,最多半炷香!”狱卒头子将金饼揣入怀中,“若是被人发现,我等性命不保!” “放心。”陈宫点头。 牢门打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最里面的囚室里,高顺盘膝坐在草席上,闭目养神。 他衣衫褴褛,但背脊挺直,即便身陷囹圄,仍不失将军气度。听到脚步声,他睁眼,看到陈宫时微微一怔,随即看到陈宫身后的刘备,眉头皱起。 “公台先生?你这是……” “公孝。”陈宫走到牢门前,低声道,“长话短说。刘使君明日领兵出征,欲脱离曹操,另立基业。他需要你的帮助。” 高顺看向刘备,目光审视。 刘备躬身行礼:“公孝将军,备此来,非为说客,实为请将。将军乃当世名将,困于此地,岂不可惜?温侯之仇未报,将军甘心否?” 提到吕布,高顺眼神一厉。 他想起开阳城下,吕布力战而亡;想起自己与陷阵营兄弟被俘;想起这几个月来,曹操数次招降,他皆闭目不答,想来曹操的耐心也不多了。 “刘使君意欲何为?”高顺声音沙哑。“得公台先生指点,先取南阳,再图汉中。”刘备诚恳道,“备不才,愿与将军共图大业。他日若成事,必为温侯报仇雪恨!” 高顺沉默。 他想起在徐州时,刘备的为人——此人确实仁义,对士卒百姓皆宽厚。吕布败亡后,也是刘备向曹操求情,保下他和陈宫性命。 或许,这真是天意。 “某愿往。”高顺起身,三字斩钉截铁。 陈宫松了口气,对狱卒道:“开门。” “这……”狱卒犹豫,“高顺是重犯,若放走,我等……” 又是一袋金饼。 狱卒不语,只是一味开门。 牢门打开。 高顺走出囚室,活动了一下手腕。 镣铐带的有些久,却并未消磨他的锐气,反而让那双眼睛更加深沉。 “现在去哪?”他问。 “去军营。”刘备道,“义章、翼德,你们护送公台将军先回我府上更衣。我去大营点兵。” “使君要现在点兵?”陈宫皱眉,“恐引人怀疑。” “无妨。”刘备眼中闪过决断,“曹操既已下军令,我以‘连夜准备,明日拂晓出发’为由点兵,合情合理。况且……” 他顿了顿:“监军明日才会到位。今夜,是我唯一的机会。” 众人对视,皆点头。 丑时三刻,曹军大营。 刘备手持曹操军令,顺利调集三千五百兵马。 其中有五百人都是他从徐州带来的旧部,全都打散以刘备旧部各将的亲兵为名保持着建制。忠诚度相对较高。 负责守营的校尉虽疑惑为何深夜点兵,但见军令无误,也不敢多问。 “刘使君,这三千兵……”校尉迟疑。 “司空命我明日出征,需提前整顿。”刘备神色自若,“你照常值守即可。” “诺。” 三千余兵马列队完毕。刘备翻身上马,对陈宫、高顺点了点头。 “出发。” 队伍开出大营,向西城门而去。 守门将领见是刘备,又验过军令——军令上确实写着“即日出征”,虽觉时间太早,但也未阻拦。 城门缓缓打开。 刘备最后回望了一眼许昌城。 城楼在夜色中巍峨矗立,那是他困守许久的牢笼。 “走。” 三千五百兵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寅时初,天边泛起鱼肚白。 许昌城中,曹操刚刚起身。亲卫送来密报:刘备于丑时领兵出城,说是提前出发截杀袁术。 第387章 袁术败亡 许昌,司空府。 天色微明时,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程昱匆匆穿过回廊,脸色凝重如铁,手中捏着一份刚收到的急报。 书房门被推开,曹操已起身,正由侍女服侍更衣。见程昱神色,他挥手屏退左右:“何事?” “明公,城西别院出事了。”程昱压低声音,“陈宫……不见了。” 曹操更衣的手一顿:“何时发现?” “寅时末。守卫换值时,发现院门虚掩,陈宫不知所踪。看守他的四名守卫,两人在巷口,两人在门边,皆称昨夜子时后便昏睡过去,醒来时已是拂晓。” “昏睡?”曹操眼神一冷,“可有外人闯入痕迹?” “有。”程昱将急报呈上,“院中发现三套曹军皮甲,与巡夜士卒所着相同。守卫王五、赵六怀中各有一袋金饼,共值五万钱。审问时,他们供出……昨夜子时,有人自称刘备麾下,以金银买通他们,入内与陈宫会面。” 空气骤然凝固。 曹操缓缓系好腰带,走到案前坐下。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程昱能感觉到,那双眼睛里正翻涌着怒火。 “刘备……”曹操轻声重复这个名字,忽然笑了,“好一个刘玄德。” 笑声里没有温度。 “明公,还有一事。”程昱继续道,“城北大营牢狱那边也传来消息——高顺不见了。狱卒供认,昨夜有人以重金买通,放走了高顺。时间……也是子时前后。” 曹操闭上眼。 他想起昨夜,刘备领命时那恭敬的姿态;想起这些年,刘备在许昌谨小慎微的言行;想起自己那句“玄德仁厚,必不负我”。 原来,不是不负。 是时机未到。 “好手段。”曹操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寒冰,“一夜之间,连救两人,还能连夜点兵出城。我倒是小看他了。” 程昱急道:“明公,刘备深夜带走陈宫、高顺,所图非小。他领兵三千,名义上是截杀袁术,实则恐怕……” “另立根基。”曹操接过话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 “既如此,当立即派兵追击!”程昱拱手,“刘备虽有潘张之勇,然兵力仅三千。若遣大将率精兵追赶,必能将其擒回!” 曹操没有立即回答。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晨光透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良久,他缓缓道:“派车胄、徐璆去。” “车胄?”程昱一怔,“此人虽勇,然谋略不足。徐璆乃文官,不通军务。派此二人,恐……” “正因为如此,才派他们去。可以让刘备卸下防备。”曹操转身,眼中闪过深邃的光,“你传令车胄、徐璆,领兵八千,即刻出发追赶刘备。告诉他们——若刘备识相,愿两军合为一处,共击袁术,取回玉玺,则前事不究,大家皆大欢喜。”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若他不识相……那八千对三千,纵有潘张之勇,也足以让他付出代价。” 程昱瞬间明白过来。 车胄性直,徐璆贪功,此二人皆非刘备对手。 派他们去,既给了刘备一个台阶——若愿回头,尚可保全;若执意叛离,死于乱军之中,也怨不得旁人。 “明公英明。”程昱躬身,“属下这就去传令。” “等等。”曹操叫住他,“告诉车胄,若擒回刘备,我要活的。” “那陈宫、高顺……” 曹操沉默片刻,轻叹一声:“公台既选玄德不选我……罢了,若遇抵抗,格杀勿论。” 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程昱领命退出。 书房内重归寂静。曹操独自站着,望着墙上悬挂的中原地图,手指从许昌缓缓滑向弘农,又从弘农滑向南阳。 “玄德啊玄德……”他喃喃自语,“你还说你不是英雄?” 无人回答。 弘农郡,华阴县。 时值八月盛暑,烈日如焚。官道两旁的草木蔫头耷脑,土地龟裂,热浪蒸腾,连风都是烫的。 一支残破的队伍正艰难前行。 这支队伍约五百人,衣甲不整,旌旗歪斜。士卒个个面黄肌瘦,嘴唇干裂,走路时脚步虚浮。 队伍中间有几辆马车,车轮在干裂的官道上颠簸,发出吱呀的呻吟声。 为首那辆马车最为华贵,车帘以锦缎制成,但已沾满尘土,边角破损。 车内,袁术歪在软垫上,脸色蜡黄,双目无神。 他身上的龙袍早已脱下,换了一身常服,但依旧难掩衰颓之气。这些日子的逃亡,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 “到哪了?”袁术哑声问。 车外,杨弘的声音传来:“陛下,已至华阴县境。再往北三十里,便是弘农城。崔巨业将军的接应兵马,应当就在那一带。” “三十里……”袁术喃喃,“还有水吗?” 短暂的沉默。 “陛下,水……昨日便喝完了。”杨弘低声道,“将士们也已一日未进水米。前方有个废弃驿亭,不如到那里暂歇,派几个人去附近寻些水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快去!”袁术忽然暴躁起来,“朕渴了!快去寻水!” “诺、诺!” 队伍加快脚步,又行了两里,果然见到一处破败驿亭。 亭子半塌,茅草顶破了大洞,但总算能遮挡些日光。 士卒们涌入亭中,或坐或躺,喘息不止。几个还能走动的,被派去四周寻水。 袁术被杨弘和阎象搀扶下车,走进驿亭。 亭内满地灰尘,蛛网密布。亲兵匆忙清理出一块地方,铺上毡毯,扶袁术坐下。 “陛下稍候,已派人去寻水了。”阎象低声安慰。 袁术没有回应。 他呆呆地望着亭外炽烈的阳光,望着那些瘫倒在地的士卒,望着这荒郊野岭的凄凉景象。 恍惚间,他想起很多年前的场景…… 那是他刚称帝的时候,在襄阳皇宫。 大殿之上,百官朝拜,山呼万岁。 他身穿龙袍,高坐御座,面前案上摆满珍馐美酒。侍女捧来玉盏,盏中是琥珀色的蜜浆,用冰镇过,清凉甘甜。 他举盏,一饮而尽。 那种滋味,那种君临天下的快意…… “朕……”袁术忽然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朕欲饮蜜浆……” 杨弘和阎象皆是一愣。 “陛下,这荒郊野岭,何来蜜浆?”杨弘苦笑,“将士们连清水都难寻……” “朕要蜜浆!”袁术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去找!给朕找蜜浆来!” 他的声音嘶哑尖锐,在破败的驿亭中回荡。 外面的士卒听见,面面相觑,眼中皆闪过复杂神色——都这时候了,还想着蜜浆? 阎象长叹一声,跪地劝道:“陛下,且忍耐些。待到了弘农,与崔将军会合,自有甘泉美食……” “忍耐?朕忍得还不够吗?”袁术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凄厉,“朕是天子!是仲氏皇帝!如今却要在这破亭子里,连口水都喝不上!哈哈哈哈……” 他笑着笑着,声音渐渐变了调,最后化作剧烈的咳嗽。 “陛下!”杨弘急忙上前。 袁术捂住嘴,咳得撕心裂肺。待缓过气时,摊开手掌,掌心赫然一滩暗红血迹。 杨弘和阎象脸色煞白。 袁术看着那血迹,忽然不笑了。他怔怔地,许久,喃喃道:“朕……朕怎么会到这个地步……” 声音很轻,却透着无尽的苍凉。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少年时在洛阳,与袁绍争强好胜;想起讨董时,他是后将军,十八路诸侯之一;想起占据中原荆襄,称雄一方;想起得到玉玺时,那份“天命在我”的狂喜…… 然后,一切都崩塌了。 李璟夺汝南,曹操攻南阳,孙策叛,孙贲亡……众叛亲离,兵败如山倒。 “朕没错……”袁术喃喃,“朕是袁氏嫡子,得玉玺,承天命,何错之有?是天下人负朕……是袁本初、曹阿瞒、李仲严……他们嫉妒朕,要害朕……”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 忽然,他抓住阎象的手臂:“玉玺……玉玺呢?” “在此,在此。”阎象连忙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打开,里面正是那方传国玉玺——白玉制成,螭虎钮,一角镶金,正是当年王莽篡汉时摔缺的那一角。 袁术接过玉玺,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最后的救命稻草。 “耀儿……”他唤道。 一直跪坐在角落的袁耀连忙爬过来。这是袁术长子,年方十六,面容稚嫩,眼中满是惶恐。 “父亲。” “这个……”袁术将玉玺塞到袁耀手中,“拿好。到了河北,交给袁本初。告诉他……告诉他,这是朕……不,是我袁公路,送给袁氏大宗的礼物。” 他喘了口气,继续嘱咐:“你……你要好好活下去。不要学为父……不要有太大的野心。平平安安,就好……” “父亲!”袁耀泪如雨下。 袁术想抬手替他擦泪,手却抬到一半,无力垂下。 他感到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胸口像是压了块巨石,喘不过气。 “糖水也行啊……”他最后喃喃了一声。 然后,一口鲜血喷出,溅在袁耀衣襟上,溅在玉玺上。 他仰面倒下,双目圆睁,望着驿亭破洞处露出的那片炽烈天空。 气绝身亡。 时年五十七岁。 亭内死寂。 片刻后,杨弘颤抖着手探了探袁术鼻息,颓然坐倒。 阎象老泪纵横,伏地不起。袁耀抱着父亲尸身,嚎啕大哭。 外面的士卒听见哭声,纷纷起身,望向亭内。 当他们明白发生了什么时,有人跪地,有人茫然,更多人眼中闪过解脱的神色——终于,不用再逃了。 而就在这时,南面官道上烟尘扬起。 一支军队正疾驰而来。 “快!再快些!” 刘备挥鞭催马,身后三千兵马疾行。 八月的日头毒辣,士卒们汗流浃背,但无人敢停下——从许昌到华阴,他们已昼夜兼程两日,只为赶在袁术进入弘农城前截住他。陈宫与高顺各乘一马,紧随刘备身侧。陈宫身体本就虚弱,连日奔波让他面色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 高顺则沉默如铁,一路上几乎未发一言,只不时扫视四周地形,这是多年征战养成的习惯。 “使君,前方就是华阴县境。”孙乾策马上前,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废弃驿亭,“是否让将士们稍作休整?连日疾行,人困马乏……” 刘备勒马,望向驿亭方向。 他也在犹豫。从许昌出发至今,部队已疲惫不堪。但想到身后可能有追兵,想到袁术随时可能进入弘农与崔巨业会合…… “再坚持一下。”刘备咬牙,“到驿亭再说。若袁术尚未过去,我们就在那里设伏;若已过去,便急追!” “诺!” 队伍继续前行。 然而当刘备率军抵达驿亭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愣住了。 驿亭外瘫坐着数百袁军残兵,个个面如死灰。亭内,杨弘、阎象跪在一具尸身旁,袁耀抱着玉玺痛哭。那尸身身着常服,但面容依稀可辨——正是袁术。 “这……”张飞瞪大眼睛,“死了?” 刘备翻身下马,快步走进驿亭。杨弘见有人来,先是一惊,待看清是刘备,神色复杂地低下头。 “袁公……他……”刘备走到尸身前,沉默片刻,躬身一礼。 不管袁术有多少过错,毕竟曾是一方诸侯,毕竟与他同属讨董联军。 如今这般凄凉死去,让人唏嘘。 “刘使君。”阎象擦去眼泪,起身道,“阳翟侯已逝,过往恩怨,可否就此了结?公子年幼,只求一条生路……” 阎象闭口不谈袁术的伪帝身份,而是沿用了袁术称帝前朝廷给予的爵位官职。 刘备看向袁耀,那少年复杂地望着他,将玉玺抱得更紧。 “放心。”刘备温和道,“备与袁公虽有旧隙,却不会为难后辈。公子若愿,可随我往南阳安置。” 杨弘、阎象对视一眼,皆松了口气。 就在此时,北面官道上又传来马蹄声。 众人望去,只见烟尘滚滚,一支军队正疾驰而来。看旗号,正是曹军。 刘备脸色微变。 “是车胄。”陈宫低声道,“曹操的追兵到了。” 转眼间,八千曹军已至驿亭外,将亭子团团围住。车胄一马当先,徐璆紧随其后。二人见亭内情景,也是一怔。 “刘使君?”车胄下马,目光扫过袁术尸身,又落在袁耀怀中的玉玺上,眼中闪过贪婪,“这是……” “车将军。”刘备迎上前,神色坦然,“备奉命截杀袁术,日夜兼程赶到此处。不想袁公已……已病逝于途中。” 他顿了顿,指向玉玺:“此乃传国玉玺,袁公临终前交予其子。备正准备派人送往许昌,献于司空。” 车胄盯着玉玺,又看看刘备身后的陈宫、高顺,眼中疑色渐浓:“刘使君为何连夜出城?又为何……带着陈宫、高顺二人?” 气氛陡然紧张。 潘凤、张飞手按刀柄。 高顺沉默上前半步,将陈宫护在身后。三千刘备军与八千曹军对峙,剑拔弩张。 刘备却笑了。 他走到车胄面前,诚恳道:“车将军误会了。备之所以连夜出军,是恐袁术逃入弘农,与崔巨业会合,届时再难截杀。至于陈公台、高正言……” 他转身看向二人,叹息:“此二人与备有旧。备知司空宽厚,必不会为难他们,故请他们随军,一来可戴罪立功,二来……备也可照拂故人。此事,待回许昌后,备自会向司空请罪。” 话说得滴水不漏。 车胄将信将疑。徐璆却已忍不住,上前道:“既如此,玉玺便交由我等护送回许昌吧。刘使君可继续率军,清剿袁术残部。” 他伸手要去拿玉玺。 袁耀惊恐后退,将玉玺抱得更紧。 刘备上前一步挡住徐璆,正色道:“徐大人,玉玺乃国之重器,不可轻动。备既受命截杀袁术,自当将玉玺亲手献于司空。况且……” 他看向车胄,语气诚恳:“车将军,袁术虽死,然其残部尚有数千人散布附近。若你我在此争执,恐误了大事。不如这样——徐大人带两千兵马,护送玉玺先行回许昌。车将军与备合兵一处,清剿残部,扫平后患。如此,功劳共分,岂不两全?” 车胄心动了。 他本就贪功,又见刘备态度恭顺,不似有反意。 况且刘备麾下有潘张之勇,若真打起来,纵使己方兵力占优,也难免伤亡。 “使君言之有理。”车胄终于点头,“既如此,便依使君之策。徐大人,你速带玉玺回许昌复命。某与刘使君清剿残部后,便回师。” 徐璆虽不情愿,但见车胄已决断,只得应下。 刘备亲手从袁耀手中接过玉玺,郑重交给徐璆:“徐大人,此物关系重大,万望小心。” “使君放心。”徐璆将玉玺收入怀中,点了两千兵马,匆匆离去。 车胄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又看向刘备,忽然道:“刘使君,某还有一事不明。” “将军请讲。” “陈宫、高顺……真是使君‘请’出来的?” 刘备面不改色:“自然。司空仁厚,必不会怪罪。待回许昌,备自当说明。” 车胄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大笑:“好!那某便信使君一回!来,整军,清剿残部!” “诺!” 两支军队合为一处,开始收编袁术残兵,清扫战场。 没有人注意到,刘备与陈宫交换了一个眼神。 也没有人注意到,高顺已暗中调动兵马,悄然占据了驿亭南北要道。 第388章 监视 华阴驿亭外,徐璆带着两千兵马护送玉玺渐渐远去,烟尘在官道上拖出长长的痕迹。 车胄驻马望着,直到那支队伍消失在视野尽头,才缓缓转回身。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缰绳的手紧了又紧。 刘备正指挥士卒收敛袁术尸身——人虽已死,毕竟曾是一方诸侯,不能曝尸荒野。张飞带着几个人在驿亭旁挖坑,潘凤则率部收编袁术残兵。一切井然有序,看不出任何异样。 可车胄心里那股不安,却越来越浓。 “车将军。”刘备处理完尸身,走了过来,神色坦然,“袁公路已死,其子袁耀与杨弘、阎象等文吏,备已命人看管。至于这五百残兵,将军以为当如何处置?” 车胄没有立即回答。 他目光扫过那些瘫坐在地的袁军士卒——个个面黄肌瘦,眼神空洞,早已没了战意。这样的兵,收编了也是累赘。 “使君觉得呢?”车胄反问,语气里带着试探。 “依备之见,愿降者收编,不愿者发给路费,遣散回乡。”刘备正色道,“如今中原连年战乱,人口凋敝。这些士卒也是父母所生,若能回乡耕种,总好过曝尸荒野。” “使君仁厚。”车胄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不过……司空命我等截杀袁术,可没说如何处置其部众。此事,是否该请示司空再做定夺?” 刘备神色不变:“将军所言极是。那便先将他们看押,待回许昌后由司空发落。” 两人一来一往,看似商议,实则暗藏机锋。 车胄盯着刘备,忽然道:“使君,某还有一事不明。” “将军请讲。” “陈宫、高顺二人,乃司空亲自下令软禁的要犯。”车胄一字一顿,“使君未经司空允许,私自将他们带出许昌,此乃重罪。即便使君有千百理由,怕也难以向司空交代吧?” 气氛陡然凝重。 不远处,张飞停下了挖坑的动作,潘凤按住了刀柄。高顺沉默上前半步,陈宫则站在原地,神色平静。 刘备却笑了。 他笑得诚恳,甚至带着几分无奈:“车将军说的是。此事确是备考虑不周。只是……” 他叹了口气:“车将军可知,陈公台在许昌被软禁多日,司空数次派人劝降,皆被拒绝。此人性格刚烈,若强行逼迫,恐会自尽。而高公孝更是一言不发,绝食数日。备见此情形,实在不忍。” “所以使君便‘请’他们出来?”车胄挑眉。 “是‘救’。”刘备纠正,“备此前在青州与二人有旧,知他们虽因立场而被俘,却非大奸大恶之辈。如今袁术伏诛,天下未定,司空正是用人之际。若此二人能戴罪立功,于司空,于朝廷,岂非好事?” 他顿了顿,诚恳地看着车胄:“备知此事做得冒失,待回许昌后,自会向司空请罪。但若因此能保全两位才俊,使之为朝廷效力,备纵受责罚,亦无怨无悔。” 话说得滴水不漏,情真意切。 车胄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刘备这番话挑不出毛病。 曹操确实惜才,陈宫、高顺若能归顺,确实是好事。况且刘备态度如此恭顺,若自己再咄咄逼人,反显得小气。 可心里那股疑虑,却始终挥之不去。 “车将军。”刘备又道,“袁术虽死,然其麾下大将张勋、刘勋等仍率部众散布南阳、汝南各地。若放任不管,日后必成大患。司空既命我等截杀袁术,当除恶务尽。不如你我合兵,先清剿残部,再回许昌复命?” 这个提议合情合理。 车胄思忖片刻,终于点头:“使君言之有理。不过……” 他话锋一转:“徐将军已带玉玺先行回许昌,某麾下还有六千兵马,使君有三千。合兵九千,清剿残部足矣。但为免误会,两军还是分开驻扎为好。使君以为如何?” 车胄话里话外全是信不过刘备,自然不愿再将两军合为一处。 刘备面不改色:“全凭将军安排。” “那便这样。”车胄下令,“使君率本部驻扎驿亭南面,某率部驻扎北面。明日一早,兵分两路清剿残部——使君往东,某往西。三日后于此会合,再议下一步。” “诺。” 命令下达,双方各自行动。 车胄带着六千曹军在北面安营扎寨,距驿亭约二里。刘备的三千兵马则在南面扎营,两军相隔不远,彼此都能望见对方营火。 夜幕降临时,车胄站在营中高地处,遥望南面刘备军营。 营火点点,巡逻士卒往来有序,一切正常。 “将军还在怀疑刘备?”副将上前问道。 “不得不疑。”车胄沉声道,“此人带走陈宫、高顺,本就蹊跷。如今又主动提出清剿残部,看似忠心,实则……恐有他图。” “那将军为何不直接擒下他?” “擒?”车胄苦笑,“你看他身边那几人——潘凤、张飞皆万人敌,高顺虽沉默,却也是一员虎将。若真动起手来,纵使我军人多,也难免伤亡。况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顿了顿:“刘备终究是豫州牧,司空待他不薄。若无确凿证据便动手,恐遭非议。” 副将迟疑:“那将军的意思是……” “拖。”车胄眼中闪过寒光,“我已派人快马回许昌,将此地情形禀报司空。是擒是放,由司空定夺。这三日,我们只需盯紧刘备,不让他有异动即可。” “若他真有异心,这三日必会显露。” “将军英明。” 同一时间,南面刘备军营。 中军帐内,油灯昏暗。刘备、潘凤、张飞、陈宫、高顺、孙乾、简雍、孙康、孙观、曹豹、张英、于糜、吕由等人围坐。帐外由刘备亲信把守,十步之内不得近人。 “大哥,那车胄分明是在监视咱们!”张飞压低声音,怒气冲冲,“驻扎北面,与咱们隔二里相望,这是防贼呢!” 潘凤也道:“大哥,车胄此人虽勇,却非无谋。他既起疑,必不会轻易罢休。今夜虽无事,但明日分兵后,恐生变故。” 刘备看向陈宫:“公台以为如何?” 陈宫沉吟片刻,缓缓道:“车胄分兵让徐璆带走玉玺,自己留下监视,此乃稳妥之策。玉玺已送走,他便没了后顾之忧。如今六千对三千,他占优势,所以不急于动手,想必是在等。” “等什么?” “或许是等许昌的消息。”陈宫分析,“车胄必已派人回许昌请示曹操。若曹操下令擒拿,他便动手;若曹操放行,他便作罢。这三日清剿残部,不过是个幌子,实则是拖延时间。” 刘备眉头微皱:“那依公台之见,我们当如何应对?” “将计就计。”陈宫眼中闪过锐光,“车胄要等许昌消息,我们也需要时间。袁术既死,南阳空虚,此乃天赐良机。但宛城尚有张勋数千兵马,需周密筹划方能取之。” 他顿了顿:“车胄命使君明日往东清剿残部,此乃试探。使君不妨照做,但不必走远,只在华阴县境内扫荡一番即可。三日后会合时,再看车胄动向。” “若那时曹操命令已到,车胄要动手呢?”孙乾担忧道。 高顺忽然开口:“那便先动手。” 声音平静,却透着杀气。 众人都看向他。这位沉默了一路的将军,此刻眼中终于有了光彩。 “公孝的意思是……”刘备问。 “车胄分兵六千,驻扎北面二里。”高顺言简意赅,“今夜可袭营。” “袭营?”张飞眼睛一亮,“好主意!趁其不备,杀他个措手不及!” “不可。”陈宫摇头,“袭营虽能取胜,但难免伤亡。且车胄既已起疑,必会加强戒备,未必能成。” “那公台有何妙计?”刘备问。 陈宫看向刘备,缓缓道:“使君明日照常出兵,但要慢。一日行三十里即可,多派斥候,做足清剿残部的样子。同时,暗中联络南阳方向——杨弘、阎象既已归降,可命他们写信给旧部,劝其归顺。” “张勋乃袁术心腹,恐不会轻易投降。”简雍道。 “那就许以高官厚禄。”陈宫淡淡道,“张勋追随袁术,不过为功名利禄。如今袁术已死,树倒猢狲散。若使君承诺,归顺后仍为将军,镇守一方,他未必不动心。” 刘备点头:“此计可行。只是……车胄这边?” “车胄这边,由我来应付。”陈宫微笑,“明日使君出兵后,宫便去车胄营中拜访。一来示好,打消其疑虑;二来探听虚实,看他究竟得到曹操什么命令。” “这太危险了!”张飞急道,“那车胄若翻脸,公台先生岂不……” “他不会。”陈宫摇头,“车胄性直,不善作伪。若曹操真下令擒拿,他今日便已动手,不会等到明日。他既犹豫,说明曹操命令未到,或命令含糊。此时我去见他,正可安其心。” 刘备沉吟良久,终于点头:“好。但公台务必小心,若有不对,立即返回。” “使君放心。” 计议已定,众人各自准备。 刘备走出营帐,望着北面车胄军营的点点火光,心中思绪翻涌。 快两年了。 从投奔曹操至今,他隐忍了两年,等待了两年。知道这两年他怎么过的嘛! 如今终于看到脱身的希望,却也是最危险的时刻。 一步错,满盘皆输。 “将军。” 身后传来陈宫的声音。刘备转身,见陈宫披着外袍走出帐外,手中提着灯笼。 “公台还未歇息?” “睡不着。”陈宫走到他身边,同样望向北面,“在想车胄,在想曹操,也在想……南阳。” 他顿了顿:“将军,取南阳易,守南阳难。此地四战之地,北有曹操,东有李肃,南有刘表。若不能迅速站稳脚跟,恐成众矢之的。” “我明白。”刘备轻声道,“所以需要公台助我。” 陈宫看向他,夜色中,这位中年谋士的眼神异常清明:“宫既已决定追随使君,自当竭尽全力。只是……使君可曾想过,取南阳之后,下一步当如何?” “依公台白日所言,西进汉中。” “然后呢?” 刘备沉默片刻:“然后……保境安民,待天下有变。” 陈宫笑了:“将军还是太过谨慎。不过也罢,路要一步步走。眼下最要紧的,是先过了车胄这一关。” 他提起灯笼:“将军早些歇息吧。明日,还有一场戏要演。” 灯笼的光在夜风中摇曳,渐渐远去。 刘备独自站着,许久。 夜风渐凉,吹动营火,火星四溅。 远处传来巡夜士卒的脚步声,整齐而警惕。更远处,车胄军营的方向,隐约可见哨楼上的人影。 一切都很平静。 三日后,要么成功脱离,夺取南阳;要么……身死名灭。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帐。 第389章 南阳骤变 华阴驿亭,刘备收编了袁术留下的五百亲兵。 这些亲兵虽面黄肌瘦,但体格健壮,眼神中仍存着几分锐气——能被选为袁术亲卫的,本就是百战老兵。 更难得的是他们身上的装备:盆领甲、铁兜鍪、环首刀、强弓硬弩,虽经逃亡磨损,依旧精良。 刘备看着这些装备,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大哥,这些甲胄兵器……”潘凤低声询问。 “全部留下。”刘备毫不犹豫,“清点人数,重新编队。愿留下的,按我军中待遇发放粮饷;不愿的,发给路费遣散。” “诺。” 最终,五百亲兵有四百七十人愿留。刘备将他们打散,编入各队,由张飞、潘凤、高顺等人分别统领。 如此一来,刘备麾下兵力达到近四千人——原本的三千曹军,加上自己的五百旧部,再加上这四百七十袁军精锐。 这个数字,让车胄坐不住了。 三日后,两军在华阴驿亭会合。 车胄领着六千曹军从西面返回,虽也收拢了些许袁术残兵,但不过百余人。 当他看到刘备军容整齐、甲胄鲜明时,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刘使君。”车胄策马来到刘备营前,语气不善,“某听闻使君收编了袁术亲兵?” “正是。”刘备坦然道,“这些士卒皆愿归顺朝廷,备便收留了他们。怎么,车将军觉得不妥?” “妥不妥,某说了不算。”车胄冷笑,“但使君莫忘了,你麾下这三千兵马,是司空调拨的。如今使君私自扩军,恐有违军令。” 气氛骤然紧张。 潘凤眼神微微眯起,将手伸向了斧柄,张飞也握紧了丈八蛇矛,高顺沉默的上前半步。 刘备军将士也察觉不对,纷纷警惕起来。 刘备却神色不变:“将军此言差矣。司空命我等截杀袁术,清剿残部。如今残部愿降,自然该收编。否则难道要全部杀光?那与董卓何异?” “你——”车胄语塞。 “况且。”刘备继续道,“袁术亲兵装备精良,若放任他们流散,恐为祸地方。收编之后,既增强我军战力,又安地方百姓,一举两得。将军若觉得不妥,待回许昌后,备自会向司空解释。” 话说到这份上,车胄也不好再说什么。 但他心中疑虑更甚。 当夜,车胄召集副将议事。 “刘备兵力已近四千,且装备精良。”车胄沉声道,“再这样下去,他与我军的差距会越来越小。若他真有异心……” “将军的意思是?”副将问。 “不能再等了。”车胄咬牙,“司空那边尚无消息,但某不能坐视刘备坐大。明日,某便以整编为名,逼他交出司空调拨的三千兵马。他若肯交,说明心中无鬼;若不交……” 他眼中闪过寒光:“那便动手。” 副将迟疑:“将军,刘备身边猛将如云,若真动起手来,恐难速胜。不如等司空命令……” “等不了了!”车胄打断,“再等下去,他只会越来越强。放心,某有六千兵马,他只有四千。以多击少,优势在我。” 计议已定。 次日清晨,车胄率军来到刘备营前。 “刘使君。”车胄开门见山,“某思虑再三,觉得使君麾下兵马混杂,恐生变故。不如这样——使君将自己的五百亲兵和收编的袁军留下,司空调拨的三千兵马交还给某。待回许昌后,再由司空重新调配。” 此言一出,刘备军中一片哗然。 张飞怒目圆睁,潘凤冷笑连连,连一向沉默的高顺都皱起了眉头。 刘备却依旧平静:“车将军这是何意?备既奉命领兵出征,兵马自当由备统领。况且即便交出兵权也当有司空手令,兵权之事事关重大,岂能私相授受,说交就交?” “这是军令!”车胄厉声道,“使君若不从,便是抗命!” “抗命?”刘备终于沉下脸,“车将军,备乃豫州牧,奉司空之命出征。将军虽为监军,却无权剥夺备的兵权。若将军执意如此,备只好上表朝廷,请司空定夺。” “上表?”车胄冷笑,“只怕使君等不到那时候了!” 他拔刀出鞘,身后六千曹军齐齐上前,刀枪如林。 刘备军也不甘示弱,张飞、潘凤各率一部列阵,高顺则领着收编的袁军精锐护住中军。双方对峙,杀气弥漫。 “刘玄德!”车胄大喝,“某最后问你一次——交不交兵权!” 刘备没有回答。 他看向车胄,又看向那些曹军将士,忽然高声道:“诸位将士!备自投司空以来,忠心耿耿,天地可鉴!今日车将军无端逼迫,欲夺我兵权,此非司空之意,乃车将军私心!诸位难道要助纣为虐?” 曹军阵中一阵骚动。 车胄脸色铁青:“休要听他胡言!刘备私自带出陈宫、高顺,又私自扩军,分明图谋不轨!今日某奉司空之命,擒拿反贼!谁敢不从!” “放你娘的屁!” 张飞再也忍不住,挺矛跃马,直取车胄:“车胄!尔欺人太甚!”车胄大惊,连忙挥刀格挡。但他哪是张飞对手,只一合,便被震得手臂发麻,险些落马。 “反了!反了!”车胄嘶吼,“给我杀!” 混战爆发。 潘凤、高顺、孙观、吴敦、曹豹、吕由等将各率部曲,如数把尖刀切入曹军阵中。 这些将领虽来源不同——有刘备旧部,有陶谦旧部,有刘繇旧部——但此刻配合默契,竟如一体。 潘凤大斧横扫,所过之处人仰马翻;高顺沉默如铁,率部直插中军;孙观、吴敦两翼包抄;曹豹、吕由断后阻援。 车胄军虽众,但被这突如其来的猛攻打懵了。再加上刘备军装备精良,士气高昂,竟渐渐落入下风。 “车胄!纳命来!” 张飞如猛虎下山,连挑数将,直冲到车胄面前。车胄心胆俱裂,拨马便逃,却被张飞一矛刺穿后心,当场毙命。 主将战死,曹军大乱。 副将见势不妙,急忙收拢残部,边战边退。 待脱离战场时,六千兵马只剩三千余人。 “将军,怎么办?”残兵惶惶不安。 副将咬牙:“刘备反叛,袭杀车将军,此乃大罪!我等速回许昌,禀报司空!” 三千残兵仓皇东去。 “追!”张飞要率军追击。 “翼德且慢!”刘备喝止。 他快步走到车胄尸身旁,沉默片刻,蹲下身,伸手合上车胄圆睁的双眼。 “大哥,为何不追?”潘凤急问,“此时追击,必能全歼其军!” “追不得。”陈宫走了过来,神色凝重,“车胄虽死,但其副将尚在。若逼得太急,他们拼死反抗,我军纵胜也难免伤亡。况且……许昌方向必有援军,我们耽搁不起。” 刘备起身,看向北面——曹军已退至大营,正在匆忙拔营,显然是要撤回许昌报信。 “公台说得对。”他沉声道,“当务之急,是整编兵马,安抚军心,然后……立刻南下宛城。” 正说着,营中忽然传来喧哗。 原来是部分曹军士卒——那些曹操调拨给刘备的三千兵马中,有不少人家眷在许昌或兖州。 他们见刘备袭杀车胄,知道这是公然反叛,担心连累家人,纷纷要求离去。 “使君,这……”孙乾面露忧色。 刘备却神色平静。他走到校场高台,看着台下那些惶惶不安的士卒,朗声道:“诸位弟兄,备今日所为,实属无奈。车胄逼人太甚,欲夺我兵权,置我于死地。备为自保,不得不反击。” 他顿了顿,声音转沉:“备知诸位家眷多在许昌、兖州,心中忧虑。今日,愿随备南下者,备感激不尽;愿离去者,备绝不阻拦,还会发给路费,让你们平安回乡。” 此言一出,台下安静下来。 士卒们面面相觑,许多人眼中闪过挣扎。 最终,约有一千五百人选择留下——这些多是刘备旧部,或是在徐州、豫州招募的本地子弟。 另外一千五百人则领了路费,脱下衣甲,三五成群地离去。 刘备看着那些离去的背影,心中并无波澜。 乱世之中,忠诚本就奢侈,能有一半人愿意跟随,已是大幸。 “使君,清点完毕。”简雍前来禀报,“我军现有兵马五千七百人。其中骑兵二百,步卒五千五百。” “五千七……”刘备沉吟。 加上袁术那五百亲兵,加上这些日子收编的残部,加上愿意跟随的一千五百曹军,再加上自己的五百旧部……这个数字,比他预想的要好。 半个时辰后,大军开拔。 刘备骑马行在队首,陈宫、高顺在侧。 潘凤、张飞率二百骑兵在前开路,孙观、吴敦等将统领步卒。 队伍虽急行,却井然有序。 陈宫策马与刘备并行,低声道: “将军,事不宜迟。” “车胄副将必已回许昌报信。曹操得知后,定会派兵追击。我们必须立刻南下,夺取宛城。届时据城而受方有一战之力” “宛城守将张勋,会降吗?”刘备问。 陈宫转头看向不远处——杨弘、阎象正陪着袁耀,三人神色黯然。 “他会降的。”陈宫语气笃定,“袁术北逃时,命张勋守宛城断后,实则已放弃了他。张勋不是愚忠之人,必心生怨怼。如今公子在此,二位又是他的旧识,他岂会不顾?” “杨弘、阎象既已归顺,可命他们写信劝降。” 刘备点头,“言之有理,还是公台思虑周全。” 刘备又顿了顿,“只是……张勋乃袁术心腹,恐不会轻易投降。” “那就看杨主簿的信,够不够分量了。” 三日后,宛城外。 刘备大军抵达时,已是黄昏。夕阳将城墙染成金色,城头“袁”字大旗依旧飘扬,但守军显然已得知袁术死讯,士气低落。 张勋站在城头,望着城外黑压压的军队,脸色变幻不定。 他手中捏着两封信——一封是杨弘写来的劝降信,言辞恳切,言刘备仁义,可托付;另一封是阎象手书,详陈利害,言袁术已死,树倒猢狲散,当寻明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将军,刘备派人喊话,要见将军。”亲兵来报。 张勋沉默良久,终于道:“开城门,我亲自去见他。” “将军!万一有诈……” “刘备若要强攻,早就动手了。”张勋摇头,“他既先派人送信,又亲至城下,显是诚意。况且……” 他望向北方:“曹操不会放过刘备,也不会放过我们。与其各自为战,不如合兵一处,或有一线生机。” 城门缓缓打开。 张勋只带十余名亲卫,策马出城。在城外百步处,刘备同样只带陈宫、高顺二人,正驻马等候。 两人在夕阳下相见。 “张将军。”刘备拱手。 “刘使君。”张勋还礼,神色复杂,“使君此来,是为取宛城?” “是为救将军。”刘备正色道,“袁公路已逝,将军困守孤城,北有曹操,东有李璟,南有刘表。将军欲为袁氏殉死,还是为麾下六千儿郎谋一条生路?” 张勋苦笑:“使君说得轻巧。某乃袁公路旧将,纵愿降,使君敢信么?” “为何不敢?”刘备反问,“将军乃当世良将,备渴慕已久。若将军愿归顺,备必以诚相待,绝不相疑。他日若成事,将军仍是镇守一方的大将。” 这话说得诚恳。 张勋想起袁术北逃时,只带亲兵,将他们这些旧将留在宛城断后。 那时他便明白,自己这些人,在袁术心中不过是可弃的棋子。 他又想起这些日子,军中粮草将尽,士卒怨声载道。再守下去,不是饿死,就是被破城屠戮。 而刘备……此人仁义之名,确实不虚。 “使君。”张勋忽然下马,单膝跪地,“张勋愿降。只求使君善待麾下将士,他们……跟随某多年,都是好儿郎。” 刘备连忙下马扶起:“将军请起!备在此立誓,必不负将军,不负将士!” 当夜,宛城易帜。 张勋麾下六千兵马尽数归顺,加上刘备的五千七百人,总兵力达到一万一千七百余。 更重要的是,宛城乃南阳郡治,城高池深,粮草充足,正是理想的立足之地。 刘备入城后,第一件事便是安抚百姓,整顿军纪。 他亲自巡视城防,慰问伤兵,又开仓放粮,赈济城中贫民。 不到三日,宛城人心渐定。 第三日夜里,太守府中。 刘备与陈宫、张勋、高顺、张飞、潘凤等将议事。杨弘、阎象、袁耀也在座。 “将军。”陈宫率先开口,“宛城虽得,然南阳九县,尚有数县在袁术旧部手中。当速派人招抚,尽快统一南阳全境。” 张勋主动请缨:“某愿写信给陈纪、乐就等人。他们与某有旧,若知某已归顺使君,多半会降。” “有劳将军。”刘备点头,又看向陈宫,“公台,下一步当如何?” 陈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南阳西面:“巩固南阳后,当西进汉中。张鲁暗弱,汉中易取。得汉中,则巴蜀门户洞开,届时……” 他眼中闪过锐光:“便可效高祖故事,据险而守,静观天下变。” 众人闻言,皆精神一振。 近两年的隐忍,半生的漂泊,终于在这一刻,看到了清晰的路径。 刘备望着地图上那片广袤的疆域,心中涌起久违的豪情。 第390章 许昌震怒 许昌,司空府。 八月末的午后依然闷热,书房四角摆着的冰盆已化了大半,水珠顺着铜盆边缘缓缓滴落,在地砖上洇开深色的水渍。 曹操坐在案后,手中把玩着一方玉玺——白玉质地,螭虎钮,一角镶金,在透过窗棂的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徐璆跪在堂下,额头触地,不敢抬头。 他已将华阴驿亭之事详细禀报:袁术呕血而死,刘备收编残部,车胄分兵让自己护送玉玺先回…… “你是说,公路死前,只求一口蜜浆?”曹操忽然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是。”徐璆低声道,“袁公路弥留之际,口中喃喃‘欲饮蜜浆’,侍从告之荒郊野岭无此物,他便大笑呕血,而后……气绝。” 曹操沉默良久。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洛阳的时候。 那时的袁公路还不是仲氏皇帝,甚至还不是后将军,只是个刚及冠的袁家嫡子。 一身锦袍,骑白马,佩长剑,在洛阳街上纵马驰骋,见到不平事便拔剑相助,豪爽任侠,嫉恶如仇。 有一次,几个宦官子弟欺压百姓,袁公路二话不说,上前便将那几个纨绔打得抱头鼠窜。 那时自己还是跟在袁绍身后不起眼的小跟班,站在人群里看着,心中暗赞:这才是真豪杰。 后来呢? 后来讨董,公路是后将军,自己是典军校尉。 虎牢关下,十八路诸侯畏吕布如虎,是公路第一个拔剑:“吕布虽勇,不过一人耳!我等联军数十万,何惧之有?” 虽然那场仗最后还是败了,但那份豪气,曹操至今记得。 再后来…… 讨董失败,诸侯各怀鬼胎。 公路回南阳,自己回兖州。道路渐分,志向渐远。 那时他便知道,那个曾经嫉恶如仇的袁公路,已经死了。 如今,连这个僭号称帝的袁公路,也死了。 “公路啊公路……”曹操轻叹一声,将玉玺轻轻放在案上,“你若早听我言,何至于此?” 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惋惜,几分追忆。 徐璆不敢接话,只将头埋得更低。 许久,曹操才重新开口:“你护送玉玺有功,辛苦了。即日起,擢升为琅琊太守,三日后赴任。” 徐璆大喜,连连叩首:“谢司空厚恩!” “下去吧。” “诺。” 徐璆退出书房,轻轻掩上门。 室内重归寂静。 曹操盯着那方玉玺,眼中神色复杂。 传国玉玺,得之可号令天下——多少人为它痴狂,为它丧命。董卓得了,死无全尸;孙坚得了,英年早逝;袁公路得了,呕血而亡。 如今,它到了自己手中。 可曹操心中并无多少喜悦。 他想起车胄——那个性直勇猛的将领,此刻应当还在华阴,监视着刘备。 想起刘备——那个总是恭顺谦卑的豫州牧,此刻应当正在清剿袁术残部。 “玄德带走陈宫、高顺……”曹操喃喃自语,忽然冷笑,“说什么‘请他们戴罪立功’,说什么‘不忍故人受苦’……刘玄德啊刘玄德,你当真以为,我会信这些鬼话?” 他太了解刘备了。 此人表面仁厚,内藏机心;看似温顺,实有雄志。 近两年的隐忍与等待,如今终于等到机会——袁术死,南阳乱,正是脱离掌控、另立根基的良机。 “车胄……”曹操皱眉,“但愿你不要冲动。” 话音刚落,书房门被猛地推开。 程昱几乎是小跑着进来,手中捏着一份急报,脸色铁青:“明公!华阴急报!” 曹操心中一沉:“说。” “车胄将军……战死了。”程昱声音干涩,“刘备反叛,袭杀车将军,收编其部众,现已占据宛城。张勋开城投降,刘备得兵马万余!” 死寂。 绝对的死寂。 曹操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脸上没有表情,眼中没有波澜,甚至连呼吸都似乎停止了。 只有案上的玉玺,在日光下静静泛着光。 许久,曹操缓缓伸手,端起案上的茶盏。那是一只青瓷盏,釉色温润,是他平日最喜爱的器物。 然后,他抬手,将茶盏狠狠砸在地上! “砰——!” 瓷片四溅,茶水泼了一地。 “大耳贼!”曹操霍然起身,双目赤红,“安敢如此!”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杀意如实质般弥漫。 书房内空气凝固,那副将吓得伏地不敢抬头,连门外的亲卫都屏住了呼吸。 两年。 刘备在他麾下两年,恭顺谨慎,言听计从。 他曾以为,此人虽非池中物,但至少懂得感恩,懂得时势。没想到,全是伪装! “好一个仁义刘玄德。”曹操咬牙切齿,“我待他不薄,他却如此对我!” 门外传来脚步声,程昱、荀彧、荀攸、董昭四人闻讯匆匆赶来。 见满地狼藉,再看曹操脸色,心中皆是一沉。 “明公息怒。”程昱率先开口,“事已至此,当速做决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决断?”曹操冷笑,“刘备枭雄,今得宛城,必联结刘表,图谋壮大。若不速击之,待其羽翼丰满,必成心腹大患!” 他转身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点在宛城位置:“命曹洪、夏侯渊领兵两万,即日南下,征讨刘备!我要生擒此贼,碎尸万段!” “明公英明。”程昱赞同,“刘备新得宛城,立足未稳,正是用兵之时。曹、夏侯二将善战,两万精兵足可破城。” 荀攸却道:“明公,刘备虽新得宛城,然麾下有潘张之勇,有陈宫之谋,有高顺之将,不可轻敌。且宛城坚壁,强攻恐伤亡惨重。” “那依你之见?”曹操回头。 “可围而不攻,断其粮道。”荀攸指着地图,“宛城虽坚,然存粮有限。刘备骤得万余兵马,日耗粮草巨大。若遣一军围城,一军截断粮道,不出三月,城中必乱。” 曹操沉吟。 荀彧此时开口:“公达之策虽稳,然需时日。如今北方袁绍虎视,若大军久困南阳,恐生变故。” 他顿了顿,继续道:“彧以为,当速战速决。曹洪、夏侯渊二将南下强攻,再遣一将率偏师出颍川,威胁宛城侧翼。刘备兵少,必分兵守御,届时主力可乘虚破城。” “还有一事。”荀彧补充,“需防江东李璟趁火打劫。” 此言一出,众人神色皆肃。 曹操走到地图东侧,手指划过汝南、沛国一带——那里是李璟的地盘,关羽驻平舆,太史慈驻上蔡,二人成犄角之势,兵精粮足。 “文若说得对。”曹操点头,“刘备敢反,未必没有外援。李璟若趁我南下,出兵豫州,则许昌危矣。” 他思忖片刻,下令:“命曹仁领兵一万,进驻定陵。此地北可威胁宛城,东可防备汝南。若李璟有异动,曹仁可相机行事。” “诺!”亲卫领命,匆匆去传令。 程昱又道:“明公,还有陈宫、高顺二人……此二人皆有大才,若为刘备所用,如虎添翼。擒获之后,当如何处置?” 曹操沉默。 他想起陈宫——那个在兖州时与他彻夜长谈,共图大业的谋士;那个在他最艰难时背叛他,迎吕布入兖州的敌人。 又想起高顺——那个沉默寡言,却练兵有方的将军;那个在开阳城下,率陷阵营死战不退的忠臣。 “若擒获……”曹操缓缓道,“若能降,自是最好;若不降……给他个痛快。。” 众人一怔。不再多言。 军令一道道传出,许昌城中顿时忙碌起来。 粮草调拨,兵马集结,战鼓声、号令声、马蹄声响成一片。 曹操独自站在书房窗前,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 树影婆娑,秋风已起,几片黄叶飘落,落在积水中,打着旋儿。 他又想起袁术,想起那些逝去的故人。想起讨董时的十八路诸侯,如今还剩几个? 公孙瓒自焚,陶谦病逝,袁术呕血而亡,孙坚早殁……一个个,都走了。 现在,要轮到刘备了。 “玄德啊玄德……”曹操轻声自语,“你我终究,还是要兵戎相见。” 他转身,看向案上那方玉玺。 传国玉玺,天命所归? 可笑。 这乱世,谁拳头硬,谁就是天命。 曹操坐回案前,重新拿起兖州的秋赋奏报,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眼前晃动的,是刘备那张看似忠厚的脸,是陈宫那双锐利的眼睛,是高顺沉默的背影。 还有袁术……那个曾经的热血青年,最后渴求蜜浆不得,呕血而死的可怜虫。 乱世如炉,炼尽英雄。 第391章 刘表的心思 江陵,刺史府府。 九月初的天气依旧闷热,但议事厅的四角已摆上了铜盆,盆中冰块缓缓融化,水汽氤氲,稍稍驱散了暑气。 刘表坐在主位,一身绛紫深衣,手中把玩着一枚玉珏,神色看似从容,但眉宇间却有挥之不去的阴郁。 他已经六十四岁了。 这个年纪,在汉末已算高寿。 头发花白,面容清癯,昔日那个单骑入荆州、平定宗贼的刘景升,如今只剩一副苍老的躯壳。 只有那双眼睛,偶尔还会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提醒人们他仍是荆州之主。 堂下坐着三人。 左侧是蒯良,面容儒雅,是刘表麾下首席谋士;其弟蒯越坐在他下首,年纪稍轻,眼神更加精明。右侧则是蔡瑁,面色红润,一身锦袍华贵,他是刘表妻弟,掌握荆州水军,权势煊赫。 “袁公路死了。”刘表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死在华阴驿亭,渴求蜜浆不得,呕血而亡。” 他将手中玉珏放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蒯良、蒯越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复杂神色。蔡瑁则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但很快掩去。 “使君,此乃天赐良机。”蒯越率先开口,“袁术既死,其麾下群龙无首。襄阳、南阳二郡,本就是我荆州之地,当年被袁术强占。如今正是收回之时。” 刘表没有立即回应。 他缓缓起身,走到悬挂的荆州地图前。手指从江陵划向襄阳,又从襄阳划向南阳,最后停在宛城位置。 “南阳……”刘表喃喃,“富庶啊。” 南阳是光武帝刘秀的故乡,是汉室龙兴之地。 若能收复南阳,他刘景升作为汉室宗亲,声望必将大涨。 更重要的是,南阳人口繁盛,土地肥沃,得之实力大增。 “只是……”蒯良迟疑道,“曹操那边,恐不会坐视。” “曹操?”刘表冷笑,“他此刻正忙着对付刘备呢。刘备袭杀车胄,占据宛城,曹操已派曹洪、夏侯渊南下征讨。他哪有余力管襄阳之事?” 蔡瑁起身拱手:“使君,末将愿领兵北上,收复襄阳!袁术既死,其麾下守将必无战心。若以大军压境,或可不战而屈人之兵。” 刘表转身看他:“德珪有把握?” “有!”蔡瑁昂首,“襄阳守将陈纪、梁纲、雷薄、乐就四人,皆非袁术嫡系。如今袁术已死,他们困守孤城,进退无路。若使君遣使劝降,许以高官厚禄,彼等必降。” 蒯良却道:“即便如此,也需大军压境,方显威势。德珪所言有理,可兵临城下,再行劝降。” 刘表沉吟片刻,终于点头:“好。德珪,命你为大将,黄忠、张允为副将,领兵一万,即日北上,收复襄阳。” “诺!”蔡瑁大喜。 “记住。”刘表又叮嘱,“若能劝降最好,免动刀兵。若彼等顽固……那便强攻。” “使君放心,末将明白。” 当日下午,一万荆州军自江陵开拔,沿汉水北上,旌旗招展,船队连绵。 蔡瑁站在主舰船头,意气风发。黄忠按刀立于其侧,这位老将须发已白,但腰背挺直如松,眼中精光不减当年。 张允则指挥水军,调度有序。 三日后,大军抵达襄阳。 城头守军望见江面黑压压的船队,顿时慌乱。 襄阳虽坚,但守军不过四千,且主将不在——袁术北逃时,只留陈纪四将守城。 此刻,城楼议事厅内,气氛凝重。 陈纪、梁纲、雷薄、乐就四人围坐,皆面色灰败。 他们已收到袁术死讯,也知张勋归降,刘备占据宛城。如今前有刘表大军,后无援兵,真正是进退维谷。 “诸位,怎么办?”陈纪打破沉默,声音干涩。 梁纲苦笑:“还能怎么办?袁公已死,刘备占宛城,曹操派兵南下。咱们困守襄阳,粮草虽够三月,但三月后呢?” 雷薄烦躁地拍案:“早知如此,当初就该随袁公北上!” “北上?”乐就冷笑,“袁公带着亲兵跑了,留咱们断后。他心里可有咱们半分?如今他死了,咱们倒要为他殉葬?” 四人沉默。 是啊,袁术走时那般决绝,何曾考虑过他们? 这些年在袁术麾下,他们虽为将军,却始终不被视为嫡系。 张勋、纪灵步步高升,他们却困守襄阳,如同弃子。 “刘表派使者来了。”门外亲兵禀报。 “传。” 使者是个文士,举止从容,进来后拱手行礼:“四位将军,蔡瑁将军命在下传话:荆州刘使君仁厚,知四位将军乃被迫从贼,情有可原。若愿开城归顺,既往不咎,仍为将军,镇守一方。” 陈纪四人面面相觑。 “刘景升……真能容我们?”梁纲迟疑。 “自然。”使者微笑,“刘使君乃汉室宗亲,胸怀宽广。四位将军若降,非但无罪,反有功于朝廷。总好过困守孤城,待粮尽援绝,玉石俱焚。” 这话击中了四人的软肋。他们又商议了半个时辰,最终,陈纪长叹一声:“开城门吧。” 当日下午,襄阳城门大开。蔡瑁率军入城,兵不血刃收复襄阳。 陈纪四将卸甲请罪,蔡瑁依刘表之命,好言安抚,仍令他们各领旧部,暂驻襄阳。 消息传回江陵,刘表大喜,当即表蔡瑁为襄阳太守,黄忠为南郡都尉,张允为江夏都尉。 至于陈纪四人,则需待他亲自接见后再行封赏。 然而刘表的好心情,只持续了三天。 第四日,新的急报传来——刘备不仅占据宛城,更收编了南阳各地的袁术残部,如今拥兵近两万。 更让刘表震怒的是,刘备命潘凤、高顺率五千兵进驻樊城,与襄阳隔江相望,摆明了要和他争夺南阳。 “刘备!织席贩履之徒!”刘表在州牧府大发雷霆,将案上笔墨纸砚扫落一地,“他算什么东西?也敢占据南阳,与我作对!” 蒯良、蒯越侍立一旁,不敢作声。 蔡瑁刚从襄阳赶回,见状劝道:“使君息怒。刘备虽得宛城,然根基未稳。曹操大军南下,他自顾不暇,何敢与我争锋?待曹操破宛城,刘备败亡,南阳自然归我。” “等到那时?”刘表怒视蔡瑁,“等曹操拿下南阳,还会给我?曹阿瞒什么人,你不清楚?” 蔡瑁语塞。 是啊,曹操若得南阳,必不会轻易让出。到时候荆州北门洞开,襄阳直接暴露在曹军兵锋之下。 “使君。”蒯良终于开口,“此事需从长计议。刘备虽得宛城,然内有曹军压境,外有我荆州雄兵。他若识时务,当主动让出南阳,或可结盟共抗曹操。若不识时务……” 他顿了顿:“那我军与曹军,谁先破宛城,南阳便归谁。” 刘表渐渐冷静下来。 他重新坐下,喘着粗气,许久才道:“派人去宛城,见刘备。告诉他,南阳乃荆州之地,他若愿让出,我可表他为南阳太守,共抗曹操。若不让……” 他眼中闪过寒光:“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诺。” 与此同时,宛城。 刘备正在整顿军务。 张勋归顺后,南阳各地的袁术旧部纷纷来投——戚寄、秦翊、李丰、陈简……短短半月,刘备麾下大小将领增至十余人,兵力达一万余。 但这既是好事,也是难题。 这么多人马,粮草消耗巨大。宛城存粮虽丰,也支撑不了太久。 更重要的是,这些将领来源复杂,有袁术旧部,有陶谦旧部,有刘繇旧部,如今勉强捏合在一起,全靠刘备个人威望。 “使君,曹洪、夏侯渊两万大军已至叶县,距宛城不过百里。”孙乾匆匆来报,“曹仁一万军进驻定陵,虎视眈眈。” 刘备眉头紧锁。 陈宫在一旁道:“使君勿忧。曹军虽众,然劳师远征,粮草不济。宛城坚壁,只要坚守不出,待其粮尽,自会退去。” “那刘表那边……”刘备看向南面,“义章、公孝来报,刘表遣使过江,态度倨傲,要我们让出南阳。” “痴人说梦。”陈宫冷笑,“南阳已入使君之手,岂有让出之理?不过……” 他沉吟片刻:“刘表老迈,其子无能,荆州看似稳固,实则暗流涌动。我们眼下不宜树敌过多。可遣使回话,言愿与刘表结盟共抗曹操,但南阳不能让。” “他会答应吗?” “不答应也得答应。”陈宫眼中闪过锐光,“刘表若聪明,便知与我为敌,只会让曹操渔翁得利。况且……” 他笑了笑:“我昨日在城中,遇见一人。若得此人相助,刘表不足为虑。” “哦?”刘备来了兴趣,“何人?” “姓徐,名庶,字元直。”陈宫道,“颍川人氏,避难荆州。此人有大才,通兵法,晓政事,更难得的是性情刚直,重义轻利。我与他长谈半日,知其怀才不遇,正待明主。” 刘备眼睛一亮:“公台既如此说,必是贤才。可否引见?” “自然。”陈宫起身,“他此刻就在驿馆。使君若有意,我现在便去请他。” “不。”刘备摇头,“既是贤才,当备亲往拜访。” 他整了整衣冠,对孙乾道:“公佑,备车。我们去驿馆。” “使君,军务繁忙……”孙乾迟疑。 “贤才难得,军务可暂缓。”刘备正色道,“昔文王访姜尚,萧何月下追韩信。今有贤士在宛城,备岂能怠慢?” 众人见他如此,皆肃然起敬。 一刻钟后,刘备乘车至驿馆。 他未着官服,只一身常服,带着陈宫、孙乾二人,轻车简从。 驿馆管事见是刘备亲至,慌忙迎接。 刘备摆摆手,问清徐庶所居房间,便独自上楼。 房门虚掩。 刘备轻轻叩门。 “何人?”屋内传来清朗声音。 “左将军刘备,特来拜会元直先生。” 屋内静了片刻,随即房门打开。一名三十余岁的文士站在门内,一身青衫,面容清瘦,目光清澈有神。他见刘备果然亲至,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躬身行礼:“庶乃布衣,何劳使君亲临?” “先生大才,备慕名而来。”刘备诚恳道,“可否入内一叙?” “使君请。” 二人入屋,相对而坐。陈宫、孙乾守在门外。 刘备打量徐庶,见此人虽衣着简朴,但气度从容,不卑不亢,心中更添好感。 他开门见山:“备闻先生通晓兵法政事,有济世之才。今汉室倾颓,奸臣当道,备虽不才,愿伸张大义,重扶汉室。奈何智谋短浅,屡战屡败。今得南阳,外有曹军压境,内有刘表觊觎,进退维谷。敢问先生,可有良策助我?” 徐庶沉默片刻,缓缓道:“使君既问,庶便直言。宛城虽得,然非久居之地。此地四战,北有曹操,南有刘表,东有李璟。使君若困守于此,必成众矢之的。” “那依先生之见……” “西进。”徐庶言简意赅,“汉中张鲁,暗弱无能;益州刘璋,懦弱无断。此二人皆非明主。 使君若率精锐西进,先取汉中,再图巴蜀,据险而守,养精蓄锐。待天下有变,东出关中,则霸业可成。” 这番话,与陈宫之前所言不谋而合。 刘备心中震撼,起身深深一揖:“先生之言,如拨云见日。备愚钝,愿请先生出山相助,共图大业!” 徐庶连忙扶起:“使君何必如此?庶本颍川寒士,蒙使君不弃,亲临拜访,已感激不尽。若使君不嫌庶才疏学浅,庶愿效犬马之劳。” “先生肯助我,实乃备之大幸!”刘备大喜,“请先生即日起,为备军师中郎将,参赞军务。” “庶领命。” 二人又谈良久,从天下大势到具体方略,越谈越投机。待刘备告辞时,已是傍晚。 走出驿馆,夕阳西下,将宛城染成一片金黄。 陈宫迎上来:“使君,如何?” “得元直,如鱼得水。”刘备感叹,“公台,多谢你。” 陈宫微笑:“此乃使君仁德所至,非宫之功。不过……” 他看向南面:“刘表的使者还在等着。使君准备如何回复?” 刘备沉吟片刻,缓缓道:“南阳得之不易,更何况如今我已自领南阳太守,自然不能让。但他若愿结盟,备愿与刘荆州共抗曹操。若不愿……”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决断:“那就战场上见。” 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陈宫点头:“宫明白。” 夕阳完全落下,夜幕降临。 宛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如同繁星落地。这座古城,在经历了袁术的荒唐统治后,终于迎来了新的主人。 第392章 宛城议策 九月的南阳,暑气渐消。 宛城太守府正厅内,烛火通明。刘备坐在主位,左侧以陈宫为首,依次是徐庶、孙邵、阎象、杨弘等文士;右侧以张勋为首,潘凤、张飞、高顺、孙观等武将分列。 厅中气氛肃然,但每个人眼中都闪烁着久违的光彩——那是有了家,有了自己的底盘、有了方向后自然流露的振奋。 刘备环视众人,心中感慨万千。 从涿郡起兵至今,近二十年了。辗转幽州、青州、徐州、豫州,依附过公孙瓒、陶谦、刘繇、吕布、曹操,如浮萍漂泊,始终无立锥之地。 如今,终于坐在这南阳郡治的厅堂上,麾下文武济济一堂。 “诸君。”刘备开口,声音沉稳,“曹洪、夏侯渊两万大军已至叶县,距宛城不足百里。刘表遣使威逼,要我让出南阳。内忧外患,齐聚于此。今日请诸君来,便是商议应对之策。” 他顿了顿,看向陈宫:“公台,可有良策教我。” 陈宫起身,走到悬挂的地图前。烛光映着他清瘦的面容,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昔。 “将军,曹军虽众,然不足惧。”他手指点向叶县,“曹洪性急,夏侯渊虽勇却贪功。二人领兵两万,看似势大,实则各怀心思。我军只需坚守宛城,深沟高垒,避其锋芒。待其久攻不下,粮草不济,士气自溃。” “那刘表呢?”张飞忍不住插话,“那老儿派来的使者鼻孔朝天,说什么‘南阳乃荆州之地’,让咱们赶紧滚蛋!俺听着就来气!” 众人皆笑,气氛稍缓。 徐庶此时开口:“三将军莫急。刘表年迈,其子无能,荆州看似稳固,实则内外交困。他欲取南阳,无非是想巩固北境,以防曹操。然其内心深处,更惧曹操南下——南阳若归曹操,襄阳便无险可守。” 他转向刘备:“将军,庶以为,当遣能言善辩之士往江陵,与刘表面陈利害。言明将军据南阳,实为荆州屏障。若将军败走,曹操得南阳,则荆州北门洞开,刘表危矣。反之,若将军与刘表结盟,共抗曹操,则荆州安如泰山。” “元直言之有理。”孙邵接话,这位刘繇旧臣如今已全心辅佐刘备,“刘景升虽疑心重,却非不明事理。只需陈说利害,他必能权衡。” 刘备点头,看向孙乾、简雍:“公佑、宪和,你二人素善外交,可愿往江陵一行?” 孙乾、简雍起身拱手:“愿为将军效劳。” “好。”刘备欣慰道,“你二人明日便出发。记住,态度要恭,言辞要恳,但立场要坚——南阳不能让,但可结盟共抗曹操。” “诺。” 阎象此时缓缓开口:“将军,外交虽重,内政亦不可轻忽。南阳九县,如今虽名义上归附,然各地县令、豪强心思各异。若不尽快整饬,恐生内乱。” 这位袁术旧臣,如今已五十余岁,须发花白,但思路依旧清晰。 “象以为,当分三步。”阎象伸出三根手指,“其一,清查田亩户籍,掌握南阳真实人口钱粮;其二,整顿吏治,罢黜贪腐无能之辈,提拔贤能;其三,安抚豪强,许以利益,使其为我所用。” 杨弘补充道:“南阳富庶,人口百万,土地肥沃。若能妥善治理,一年可积粮五十万石,募兵两万。届时,纵曹操亲至,亦不足惧。” 刘备听得心潮澎湃。 他想起这些年在徐州、在豫州,每每刚有起色,便因根基不稳而败亡。如今有阎象、杨弘这等精通政务的大才,南阳这块宝地,才能真正化为基业。 “有劳二位先生。”刘备郑重拱手,“内政之事,便拜托了。” “分内之事。”阎象、杨弘还礼。 高顺忽然开口:“将军,军务方面,顺有建议。” 这位沉默的将军,一旦开口,便言简意赅:“我军现有兵马一万七千余,来源复杂,战力参差。当重新整编,统一操练。顺愿负责此事,三月之内,可练出一支精兵。” 张勋也道:“公孝将军所言极是。末将麾下六千兵,也需严加整顿。” 潘凤、张飞、孙观等将纷纷点头。 刘备看向高顺,眼中满是信任:“公孝练兵之能,天下皆知。此事便交给你了。” “诺。”高顺应声,依旧简短。 议事从傍晚持续到深夜。 各项方略渐次明确:徐庶、是仪负责谋划应对曹军事宜;孙乾、简雍出使荆州;阎象、杨弘整顿内政;高顺、张勋整训兵马;陈宫总揽全局,孙邵辅之。 待到众人散去时,已近子时。 刘备独自站在厅前廊下,望着夜空中的繁星。 九月的夜风已有凉意,吹动他衣袍。远处传来巡夜士卒的脚步声,整齐有力;更远处,宛城百姓的灯火星星点点,在夜色中温暖而安宁。 “二十年了……”刘备轻声自语。 他想起涿郡老家那棵大桑树,童年时曾说“吾必当乘此羽葆盖车”,引得叔父惊惶。 想起桃园结义,与潘凤、张飞誓同生死;想起转战南北,屡败屡战……那些故人,那些往事,如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 公孙瓒在易京自焚,陶谦在病榻上三让徐州,刘繇败亡时拉着他的手将长子刘基托付给他,吕布在开阳城下力战而亡…… 还有曹操。那个如今虎踞中原、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曹司空。 “曹孟德啊曹孟德……”刘备喃喃,“汉贼不两立啊!”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刘备回头,见是陈宫和徐庶。 “将军还未歇息?”陈宫问。 “睡不着。”刘备笑了笑,“想起很多往事。” 三人并肩站在廊下。夜风徐来,带来远处汉水的气息。 “公台、元直。”刘备忽然道,“你们说,备半生漂泊,屡战屡败,为何还有这么多贤才愿追随?” 陈宫沉默片刻,缓缓道:“因为将军与他人不同。” “哦?何处不同?” “曹孟德有雄才,然多疑嗜杀;袁本初有家世,然优柔寡断;刘景升有地盘,然守成无志。” 陈宫看向刘备,目光深邃,“唯有将军,虽颠沛流离,却仁德不改;虽屡遭挫败,却志向不灭。世人皆言‘玄德公妇人之仁’,然将军之仁,弘毅宽厚,知人待士,有高祖之风。” 徐庶接话:“庶在荆州数年,见惯世家豪强勾心斗角,官吏士人追名逐利。 初闻将军事迹,亦疑其伪。然那日将军亲至驿馆,衣衫简朴,言辞恳切,眼中对天下苍生的忧虑,对汉室倾颓的痛心,绝非作伪。” 他顿了顿,轻声道:“庶少时游侠,杀人亡命,后被友人感化,折节向学。深知这乱世,缺的不是聪明人,而是有心人。将军之心,便是庶愿追随的原因。” 刘备眼中微湿。 他想起这些年,多少人骂他“假仁假义”,多少人笑他“不识时务”。 连他自己,有时也会在深夜自问:这样坚持,值得吗? 如今听到这番话,心中块垒,豁然消散。 “备何德何能……”他声音微涩。 “将军不必自谦。”陈宫正色道,“如今天下三分之势渐成。曹操据中原,李璟据江淮,袁绍据河北。将军虽暂居南阳,然有良臣猛将辅佐,有南阳富庶为基,假以时日,必能西取汉中,南图巴蜀,成就一番大业。” 徐庶点头:“正是。眼下最要紧的,是撑过曹军这一波攻势。只要守住宛城,站稳脚跟,天下大势,必有将军一席之地。” 三人又商议良久,直到东方泛白。 徐庶道:“曹洪、夏侯渊不日便将兵临城下。庶与是仪已拟定数策,请将军过目。”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在廊下石桌上展开。 刘备借着晨曦微光细看,越看越惊——上面详细分析了曹军弱点,制定了守城方略,甚至连何时出击、如何骚扰、怎样断粮都谋划周全。 “此策甚妙!”刘备赞道,“元直大才!” “非庶一人之功。”徐庶谦逊道,“是仪先生精通兵法,补充甚多。” 正说着,是仪匆匆而来。这位刘繇旧臣年约四十,面容端正,举止沉稳。 “将军,曹军动向有变。”是仪禀报,“斥候来报,曹洪分兵五千,由副将率领,绕道雉县,似要切断宛城与西面各县联系。” 陈宫眉头一皱:“曹洪想困死我们。” “未必。”徐庶眼中闪过锐光,“这反倒是机会。” 他指向地图:“曹军这五千兵孤军深入,若我军派精兵伏击,可一举歼之。届时曹洪兵力削弱,士气必挫。” “谁可担此任?”刘备问。 “高顺将军最宜。”徐庶道,“陷阵营虽未重建,然高将军练兵之能,不日便可练出一支可战之兵。且此战贵在速决,正需高将军这般沉默果决之将。” 刘备当即道:“传公孝。” 不多时,高顺到来。听完军情,他只说了两个字:“我去。” “需多少兵马?”刘备问。 “三千足矣。”高顺道,“但要精兵,且需熟悉地形者向导。” 张勋主动请缨:“末将愿派麾下老卒为向导。他们对南阳地形了如指掌。” “好。”刘备决断,“公孝,你从各部挑选三千精锐,即日出发。务必全歼牛金部,挫曹军锐气!” “诺。” 高顺领命而去,步履沉稳如铁。 晨光渐亮,宛城苏醒。 街市上传来早市的喧哗,炊烟袅袅升起。士卒在城头换岗,将领在营中操练,文吏在府衙办公——一切井然有序,透着勃勃生机。 刘备站在廊下,望着这座苏醒的城池,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颠沛半生,屡败屡战,如今终于有了立足之地,有了这么多贤才良将相助。 汉室可兴,天下可安。 这个信念,从未如此清晰。 “将军。”孙邵走来,手中捧着卷宗,“这是南阳九县的田亩户籍初核,请将军过目。” 刘备接过,细细翻看。越看越是心惊——南阳富庶,远超想象。 “人口一百二十余万,良田四百万亩,存粮三十万石……”他喃喃道,“若能妥善经营,真乃王霸之基。” “正是。”孙邵道,“阎象、杨弘二位先生已开始整顿吏治,已经罢黜了七名袁术任命的贪腐县令,就地提拔了十余名官吏补缺。照此下去,三个月内,南阳必焕然一新。” 刘备合上卷宗,望向东方。 那里,朝阳正冉冉升起,金光万道,照亮了整个宛城。 也照亮了他前行的路。 “传令。”刘备沉声道,“即日起,开仓放粮,赈济贫民;减免赋税,鼓励农耕;招募流民,开垦荒地。我要让南阳百姓,皆能安居乐业。” “诺!”孙邵躬身,眼中满是敬佩。 脚步声再次传来,简雍、孙乾已整装待发。 “将军,我等这便出发往江陵。”孙乾道。 刘备上前,执二人手:“公佑、宪和,此行重任,便托付你们了。务必说服刘景升,结盟共抗曹操。” “将军放心。”简雍笑道,“雍虽不才,三寸之舌尚在。必不让将军失望。” 二人拱手作别,乘车而去。 刘备目送他们远去,直到车影消失在长街尽头。 陈宫走到他身边,轻声道:“将军,回厅吧。还有军务需商议。” “好。” 二人转身,走向议事厅。 第393章 铁壁曹仁 雉县东三十里,黑松林。 时值正午,烈日透过密林枝叶,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 林中寂静得可怕,连虫鸣鸟叫都听不见,只有风过松针的沙沙声。 高顺伏在一处土丘后,身披草叶伪装,一动不动已近两个时辰。 他身后,三千精兵同样隐伏林中,人人衔枚,马裹蹄,如同融入山林的顽石。 这些兵是高顺三日来亲手挑选操练的——虽不及当年陷阵营精锐,却已是刘备军中战力最强的一部。 “将军。”副将压低声音,“斥候回报,殷署部已至十里外,正沿官道而来。” 高顺没有回应,只是缓缓抬手,做了个准备的手势。 他目光如鹰,盯着林外那条蜿蜒官道。这里是雉县通往宛城的必经之路,两侧松林茂密,正是设伏的绝佳地点。 按徐庶军师的谋划,殷署这五千兵孤军深入,必求速进,不会过多侦查。 待其前军入林,后军未至时突然杀出,可一举击溃。 但高顺心中隐隐不安。 多年征战养成的直觉告诉他,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蹄声由远及近。 最先出现的是十余名斥候,他们策马缓行,目光警惕地扫视两侧松林。 其中一人甚至在林边驻马,下马仔细察看地面痕迹。 高顺屏息——他早已命人清扫过足迹,还用树枝拖平了路面。 那斥候看了片刻,翻身上马,向前队打出安全的手势。 随后,曹军前军出现。 约千人,队列整齐,刀枪映日,虽急行军却不见散乱。 这不像轻敌冒进的部队。 高顺眉头微皱,但没有动作。他在等中军——按常理,主将应在中军位置。 前军缓缓通过,中军紧随而至。 旌旗招展中,一员将领骑马行在队首,玄甲红袍,正是殷署。 然而殷署并未完全进入伏击圈。他在林外百余步处忽然勒马,举目四望。 “停。”殷署抬手。 整支军队应声而止,动作整齐划一。 副将策马上前:“将军,为何停下?此地距雉县已近,当速进与曹洪将军会合才是。” 殷署没有回答,只是眯眼打量着眼前这片松林。 林中太静了,静得反常。 他跟随曹仁征战多年,耳濡目染,深知用兵之道首在谨慎。 曹仁常言:“为将者,宁可视敌过强,不可轻敌冒进。一次疏忽,便是万劫不复。” “派两队人,入林搜查。”殷署下令,“每队百人,相隔半里。其余人原地戒备,弓弩上弦。” “将军,这……”副将迟疑,“会耽搁时辰。” “耽搁总比中伏强。”殷署语气平淡,“去。” 两支百人队应声而出,小心翼翼踏入松林。 高顺伏在暗处,心中暗叹。 这殷署果然谨慎。 若此时发动,只能歼灭这两百人,却会暴露主力,失去伏击之效。 他缓缓抬手,示意全军继续潜伏。 曹军搜查队在林间缓慢推进,刀劈草丛,枪探树后。 其中一队渐渐接近高顺所在位置。 十步、五步、三步…… 一名曹卒用长枪拨开草丛,忽然动作一顿——他看到了草叶下反光的甲片。 “有伏——” 话音未落,高顺暴起,环首刀如电光闪过,那曹卒喉间鲜血喷溅,倒地身亡。 “杀!” 伏兵尽出。 但与此同时,林外殷署大喝:“撤!全军后撤!” 那两支入林的百人队毫不恋战,转身就向林外狂奔。 而林外曹军主力已迅速结阵,弓弩手在前,枪盾手在后,阵型严整如铁壁。 高顺率军冲出松林时,面对的便是这样一座森严战阵。 “放箭!” 箭如飞蝗。 高顺挥刀格挡,但身后士卒已倒下数十人。曹军箭阵密集有序,三轮齐射后,伏兵冲锋之势已挫。 “退!”高顺当机立断。 刘备军如潮水般退回林中。殷署并未追击,只是冷眼看着,随后下令:“绕道,走北面山麓。” 副将不解:“将军,为何不乘胜追击?” “追击?”殷署冷笑,“林深不知敌情,贸然追击才是取死之道。我等任务是切断宛城与西面联系,而非歼敌。传令,全军改道,绕过这片松林。” “诺!” 曹军变阵,转向北面,行动迅捷有序,丝毫不给敌军再次设伏的机会。 高顺站在林边,望着远去的曹军,沉默良久。 副将上前,满脸不甘:“将军,就这么让他们走了?” “不然如何?”高顺转身,“殷署谨慎,军阵严整,强攻必损兵折将。我军任务是歼敌,既已不可为,当速回宛城禀报。” 他顿了顿,看向地上伤亡的数十士卒:“收敛袍泽遗体,回师。” “诺。” 同日,定陵城。 曹仁站在城楼上,远眺南方。 他年约四旬,面容沉稳,蓄短须,一身玄甲洗得发亮,腰佩长剑,虽未披战袍,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在曹氏将领中,曹仁武艺和悍勇不如夏侯惇兄弟,论冲阵不如曹洪曹纯。 但论兵团指挥,行军作战,他是曹氏首屈一指的大将。 守城时稳如泰山,野战时稳扎稳打,布局时稳中求胜。 曹操曾赞他:“子孝用兵,如筑堤治水,不争一时之速,但求万全之固。” “将军。”亲兵来报,“殷署将军传信,已在雉县东击退伏兵,现按计划切断宛城西面通道。” 曹仁接过帛书,细细看完,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殷署跟了我这么些年,果然长进了不少。” 他走到城楼角楼内,那里悬挂着一幅巨大的南阳地图。 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双方兵力部署,山川地势,粮道要冲。 曹仁的目光落在宛城位置,手指轻点:“刘备新得宛城,欲稳根基,必先肃清周边。我军四路并进——曹洪、夏侯渊正面压境,殷署切断西道,朱灵骚扰东境,我坐镇定陵策应。四面合围,步步为营,看他能撑几时。” 副将道:“将军,何不直接强攻宛城?我军兵力占优,刘备仓促成军,未必能守。” “强攻?”曹仁摇头,“宛城坚壁,刘备有关张之勇,陈宫之谋,强攻伤亡必重。况且……” 他手指划过地图:“你真以为,刘备只有宛城?” 副将一怔。 “南阳三十六县,刘备已得大半。各县虽兵力不多,却可互为犄角,相互驰援。若我军全力攻宛城,各县袭扰粮道,断我后路,何以持久?” 曹仁转身,目光如炬:“用兵之道,当如弈棋。不要只盯着对方‘将’帅,要看整个棋盘。刘备这颗棋子落了地,要吃掉它,就得先清理周边。” “将军深谋远虑。”副将拜服。 正说着,又有斥候来报:“将军,宛城有使者往江陵方向去了,约十余人,轻车简从。” 曹仁眼中精光一闪:“刘备要联刘表。” 他走到案前,提笔疾书,写了两封信。一封给曹操,禀报当前局势;另一封给曹洪,令他加强对宛城的压力,但不可贸然攻城。 “派人快马送去。”曹仁将信交给亲兵,“再传令朱灵,加大袭扰力度。我要让刘备首尾不能相顾,疲于奔命。” “诺!” 亲兵领命而去。 曹仁重新走回城楼,望向宛城方向。 秋风渐起,吹动城头旌旗。 远处田野间,农人正在忙碌,一派安宁景象——定陵在曹仁治下,已半年无战事,民生渐复。 这就是曹仁的风格:不争一时之功,但求长治久安。 在他看来,刘备虽有潘张之勇,陈宫之谋,但根基太浅,兵力太散。 只要稳步施压,步步紧逼,不出三月,其军必溃。 关键是不能急。 一急,就会露出破绽。 而曹仁最擅长的,就是等待对方露出破绽。 宛城,太守府。 高顺单膝跪地:“末将无能,伏击失利,请将军责罚。” 刘备连忙扶起:“公孝何出此言?战场之事,胜负常情。殷署谨慎,非你之过。” 他将高顺引至座前,亲自斟茶:“详细说说,当时情形如何?” 高顺将经过一一道来,从殷署停军侦查,到曹军阵型严整,再到果断绕道。 言简意赅,却将战场细节描述得清晰明了。 陈宫听罢,叹道:“曹仁治军,果然名不虚传。殷署一介副将,都能如此谨慎持重,可见其主帅之风。” 徐庶沉吟道:“如此看来,曹仁的意图已明——他不求速胜,但求稳步推进,四面合围,困死宛城。” “正是。”是仪接话,“曹洪、夏侯渊正面施压,殷署切断西道,朱灵袭扰东境,曹仁坐镇定陵策应。四路兵马,如四把钳子,慢慢收紧。待我军粮尽援绝,不战自溃。” 厅内气氛凝重。 张飞忍不住拍案:“怕他作甚!大不了出城决战,俺与二哥联手,还怕他曹洪、夏侯渊?” “翼德莫急。”刘备摆手,“曹仁要的,就是我们沉不住气,出城野战。届时他以逸待劳,我军劳师远征,正中其下怀。” 他看向陈宫、徐庶:“二位军师,有何良策?” 陈宫与徐庶对视一眼。 徐庶先开口:“曹仁此策虽稳,却有破绽。四路兵马分进合击,看似严密,实则联络不易。若能集中兵力,击破其中一路,其势自解。” “击哪一路?”刘备问。 “朱灵。”徐庶指向地图东侧,“朱灵率三千兵袭扰南阳东境,兵力最弱,且离曹仁主力最远。若我军派精兵突袭,可速歼之。” 陈宫补充:“歼朱灵后,东境威胁解除,我军可抽调兵力,或支援西面,或反击曹洪。曹仁四路合围之策,便破了。” “好!”刘备决断,“谁可担此任?” 众将纷纷请战。 高顺再次起身:“末将愿往。前战失利,正当戴罪立功。” 潘凤也道:“末将亦可。” 刘备沉吟片刻:“公孝新返,士卒疲惫。此番,由义章领兵。”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看向潘凤:“义章,我给你五千精兵,三日内击破朱灵,可能做到?” 潘凤抱拳:“末将领命!若不能胜,愿领军法!” “不。”刘备正色,“我要你胜,更要你全师而返。切记,不可贪功冒进,若事不可为,速退。” “诺!” 潘凤领命而去。 刘备又看向高顺:“公孝,你部休整两日,随后进驻博望。此地北可拒曹洪,西可援雉县,位置紧要。” “诺。” 诸将各自领命,厅中只剩文士谋臣。 阎象此时开口:“将军,内政方面,已有进展。南阳三十六县,已表态效忠。田亩清查已完成三成,预计月内可全部完成。” 杨弘道:“粮草方面,宛城存粮可支三月,若加征各县粮赋,可延至四月。但加征恐失民心,需慎重。” 刘备点头:“不可加征。民心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传令各县,今年赋税减半,以安民心。” “可是将军,军粮……”杨弘迟疑。 “我自有办法。”刘备看向孙邵,“公礼,你明日去拜访南阳各大豪族。就说我刘备欲与他们共保乡土,请他们出粮助军。记住,是请,不是征。愿出者,我记其功;不愿者,绝不强迫。” 孙邵领命:“邵明白。” 一切安排妥当,已是傍晚。 刘备独坐厅中,望着渐暗的天色。 陈宫轻轻走进,手中提着一盏灯:“将军,该用膳了。” “公台啊。”刘备揉了揉眉心,“你说,我们能守住南阳吗?” 陈宫将灯放在案上,烛光映着二人面容。 “将军,宫当年在兖州,见曹操势大,以为不可敌,故迎吕布以抗之。结果如何?吕布勇而无谋,终至败亡。” 他顿了顿,语气坚定:“而将军不同。将军有仁德,有志向,有我等文武辅佐。南阳虽险,然绝非绝境。只要上下同心,军民协力,必能化险为夷。” 刘备看着这位追随自己不久的谋士,心中涌起暖意。 “公台,多谢。” “宫既择主,自当竭诚。”陈宫躬身,“将军,膳已备好,请。” 二人走向后堂。 厅外,宛城华灯初上。街市依旧热闹,士卒巡夜如常,百姓炊烟袅袅。 这座古城,在战云笼罩下,依旧保持着它的节奏。 因为城中百姓知道,新来的这位刘使君,与袁术不同。 他减赋税,抚流民,平冤狱,劝农桑。 他让这座城,有了希望。 第394章 周旋久 叶县,曹军大营。 时值九月中旬,秋意渐浓。 两万曹军连营十里,旌旗如林,矛戟如苇。营寨布局严整,壕沟深挖,鹿角密布,哨楼相望,一派森严气象。 中军大帐内,曹仁与夏侯惇对坐。 夏侯惇左眼覆着黑色眼罩——那是数月前在琅琊与吕布部将曹性交战时,被一箭射瞎后亲手拔矢啖睛留下的伤疤。 虽失一目,但这位曹军悍将气势更盛,独眼中精光慑人。 “子孝,何故这般谨慎?”夏侯惇声音粗豪,指着帐外连绵营寨,“我军两万,刘备撑死不过万余。直接推过去,踏平宛城便是!” 曹仁正在查看南阳地图,闻言抬头:“元让,用兵非只争勇力。刘备虽兵少,然宛城坚壁,潘张悍勇,陈宫多谋。若强攻,纵能破城,我军亦伤亡必重。” “那又如何?”夏侯惇不以为然,“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曹仁放下地图,正色道:“孟德志在天下,非只一城一地。南阳要取,但更要全取——取城,更要取民心,取钱粮,取根基。若为取宛城折损过半精锐,纵得此城,何益?” 夏侯惇语塞。他虽勇猛,却也知曹仁说得在理。 “那依你之见,当如何?” 曹仁手指点在地图上:“步步为营,四面合围。曹洪在西,殷署断道,朱灵扰东,我与你在此正面施压。刘备兵力有限,顾此失彼,待其粮尽兵疲,再行总攻。” 他顿了顿:“况且,刘表在南,未必坐视。我已得报,刘备遣使往江陵,欲联刘表。若我军强攻,逼之过急,反可能促其二人结盟。” 夏侯惇皱眉:“刘表那老儿,敢与我为敌?” “未必敢,但不得不防。”曹仁道,“刘表虽老,麾下尚有数万兵马。若与刘备联手,南阳战事便棘手了。” 正说着,亲兵来报:“将军,探马来信,刘备部将潘凤率五千兵东出,似欲击朱灵将军。” 夏侯惇霍然起身:“好机会!我可率骑兵截击,与朱灵内外夹攻,必歼此敌!” “且慢。”曹仁抬手,“此恐是诱敌之计。” “诱敌?” 曹仁沉吟:“潘凤勇则勇矣,却非无谋。他明知朱灵只有三千兵,若真要击之,何需五千?且大张旗鼓东出,唯恐我不知——此中恐有诈。” 夏侯惇将信将疑:“那便不管?” “自然要管,但不能急。”曹仁起身,“元让,你率三千骑兵,尾随潘凤部。记住,只跟不击,保持三十里距离。若其真攻朱灵,你可视机而动;若其设伏,你亦不至于中计。” “那叶县这边……” “有我在,无忧。” 夏侯惇虽不甘,却知曹仁用兵一向稳妥,只得领命:“好,我便走这一趟。” 曹仁送至帐外,望着夏侯惇率骑兵远去,眼中闪过深思。 他回到帐中,召来副将:“传令各部,加强戒备,尤其是夜间。刘备若欲破局,很可能趁夜袭营。” “将军认为刘备敢来袭营?” “别人不敢,张飞敢。”曹仁淡淡道,“此人悍勇无谋,最喜行险。不过……他若真来,倒也好。” 副将不解。 曹仁看向宛城方向,独眼中闪过寒光:“袭营若败,刘备损兵折将,士气大挫。届时,我军再行总攻,事半功倍。” “将军英明。” 同一日,江陵,刺史府。 刘表设宴款待孙乾、简雍。席间歌舞升平,觥筹交错,一派祥和景象。 但孙乾、简雍心知,这祥和之下暗流涌动。 酒过三巡,刘表放下酒盏,缓缓道:“二位使者远来辛苦。玄德遣二位来,所谓何事,不妨直言。” 孙乾起身,深施一礼:“刘使君,乾奉我家将军之命,特来致意。将军常说,天下刘姓,本是一家。使君坐镇荆州,仁德布于四方;将军暂居南阳,志在匡扶汉室。既是同宗,当同心戮力,共扶社稷。” 刘表抚须,眼中闪过精光:“哦?玄德欲与我同心?” “正是。”简雍接话,语气轻松自然,“雍在来时路上,见荆州百姓安居乐业,市井繁华,不禁感叹:此真乱世桃源也。然则……” 他话锋一转:“桃源虽好,却需篱笆坚固。如今曹操大军压境,虎视南阳。若南阳失守,荆州北门洞开,届时曹军铁骑南下,恐非荆州之福。” 刘表脸色微沉:“简先生这是在威胁我?” “不敢。”简雍笑道,“雍只是陈述事实。使君试想,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志在吞并天下。今日取南阳,明日便要图荆州。此非雍妄言,乃天下共知。” 孙乾适时补充:“使君,我家将军虽暂居南阳,然心向汉室,志在讨贼。若使君愿与将军结盟,共抗曹操,则南阳为荆州屏障,将军为使君臂助。届时北拒曹贼,南抚百越,荆州可安如泰山。” 刘表沉默,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案几。 堂下,蒯良、蒯越、蔡瑁等人神色各异。 蔡瑁率先开口:“使君,刘备织席贩履之徒,何德何能与您结盟?依我看,不如趁曹刘相争,我等坐收渔利。”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德珪此言差矣。”蒯良摇头,“刘备虽出身微末,然仁义布于天下,潘张勇冠三军,陈宫智谋深远。今据南阳,已非池中之物。若逼之过急,其或投曹操,或联江东,皆非荆州之福。” 蒯越也道:“兄长所言极是。且刘备自称中山靖王之后,与使君同属汉室宗亲。若与之结盟,于情于理,于名于实,皆有利无害。” 刘表看向孙乾:“玄德欲如何结盟?” 孙乾正色道:“将军愿与使君约为兄弟之盟:南阳之事,将军自理;荆州之安,将军共卫。若曹军来犯,两家互为援应;若江东觊觎,两家同仇敌忾。” “就这些?”刘表挑眉。 简雍笑道:“自然还有。将军愿表使君为镇南大将军,领荆州牧,假节钺。此表虽未必达于朝廷,然天下皆知使君名位。” 这话击中了刘表的心思。 他虽为荆州刺史,却始终未得朝廷正式加封。若刘备以左将军、豫州牧的身份表奏抬举他一下,纵使曹操控制的朝廷不认,也能在天下士人中提升他的声望。 “玄德有心了。”刘表神色缓和,“不过,南阳本属荆州,玄德既暂居,当遵我号令。” 孙乾与简雍对视一眼。 简雍笑道:“这是自然。将军常说,使君乃汉室长者,德高望重。南阳政务,自当遵从使君教诲。只是……军务方面,曹军压境,战机瞬息万变,若事事请示,恐误大事。” 这话说得巧妙——政务可商量,军权不能放。 刘表何等人物,岂会听不出弦外之音。但他也明白,此时逼刘备交出军权不现实。 沉吟良久,刘表终于道:“既如此,便依玄德之意。我与他约为盟好,共抗曹操。南阳之事,他自理;若需粮草军械,我可酌情支援。” 孙乾、简雍大喜,起身拜谢:“使君高义,乾(雍)代将军拜谢!” 宴席继续,气氛融洽。 但刘表心中另有计较。他看向蔡瑁,微微点头。 蔡瑁会意,起身道:“使君,既然与刘备结盟,当示诚意。末将愿领兵五千,进驻襄阳,以为声援。” 刘表颔首:“好。德珪,你即日率军北上,屯驻襄阳。记住,非我令,不得妄动。” “末将明白。” 孙乾、简雍心中雪亮——刘表这是要就近监视,但面上仍举杯相贺:“有蔡将军坐镇襄阳,曹军必不敢南下!” 宴至深夜方散。 回驿馆路上,简雍低声道:“公佑,刘表虽允结盟,然遣蔡瑁驻襄阳,其意不言自明。” 孙乾点头:“能得此结果,已属不易。至少,刘表暂不会攻我。将军可全力应对曹军。” “正是。” 二人相视而笑。 宛城,太守府。 刘备收到孙乾快马传书,阅罢长舒一口气。 “公佑、宪和不负所托。”他将书信传给陈宫、徐庶,“刘表允诺结盟,暂不会南犯。” 陈宫看罢,沉吟道:“虽如此,蔡瑁屯兵襄阳,仍需防备。将军,当遣一将驻守樊城,以防不测。” “何人可任?”刘备问。 徐庶道:“孙康、孙观二位将军沉稳持重,可当此任。樊城与襄阳隔江相望,不需悍将猛攻,但需稳将固守。孙氏兄弟正宜。” 刘备颔首,召来孙康、孙观。 二人闻令,孙观慨然道:“将军放心,末将兄弟必守樊城,绝不让刘表一兵一卒过江!” 孙康亦道:“只是……兵力方面,樊城现只有千余守军,恐不足。” “予你三千兵。”刘备决断,“再从宛城调拨粮草军械。记住,守城为主,勿要轻易出击。若刘表有异动,速报宛城。” “诺!” 二人领命而去。 安排停当,刘备独坐厅中,望着壁上地图。 北面,曹仁、夏侯惇两万大军压境;东面,潘凤正率军击朱灵;西面,殷署切断通道;南面,刘表虽暂安,然蔡瑁虎视眈眈。 四面皆敌,如履薄冰。 脚步声传来,陈宫、徐庶、是仪三人联袂而入。 “将军,义章将军军报。”徐庶呈上帛书。 刘备展开细看,眉头渐皱:“义章言,朱灵部行踪诡秘,时而出现,时而隐没,难以捕捉。他怀疑,曹仁已有防备。” 是仪道:“此必曹仁之计。朱灵三千兵为饵,诱我军出击,而后以伏兵击之。” “那义章岂不危矣?”刘备急道。 “暂时无碍。”陈宫分析,“潘将军只尾随,未急进。且他率五千兵,纵遇伏,亦可一战。眼下要紧的,是北面曹军主力。”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叶县:“曹仁、夏侯惇两万大军按兵不动,此最可虑。不动则已,一动必是雷霆万钧。” “军师以为,曹仁何时会动?”刘备问。 陈宫与徐庶对视,徐庶缓缓道:“待我军疲敝,或露出破绽之时。” 他顿了顿:“曹仁用兵,最善等待。他就像猎人,伏于暗处,静待猎物松懈。我军四面受敌,久守必疲。待疲态显露,他便会发动总攻。” 厅内陷入沉默。 秋风吹入,烛火摇曳,在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良久,刘备缓缓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深沉,宛城灯火点点。更夫梆子声远远传来,三更天了。 “公台、元直、是仪。”刘备转身,目光坚定,“我军虽四面受敌,然内有贤臣良将,外有南阳民心。曹仁要等,我们便让他等。他要看我军疲态,我们便示之以强。” 他走回案前,提起笔:“传令各部:即日起,轮番休整,保持战力。城防加固,粮草清点,兵器修缮。我要让曹仁看到,宛城非旦夕可下,刘备非轻易可败。” “诺!” 三人齐声,眼中皆燃起斗志。 刘备挥笔疾书,写下一道道军令。笔锋遒劲,墨迹淋漓,如同他此刻心境。 第395章 火烧博望 十月深秋,南阳大地霜色渐浓。 叶县以北二十里,潘凤伏在一处丘陵后,望着远处缓缓行进的曹军粮队。 这支队伍约五百人,押送着数十辆粮车,沿着官道蜿蜒而行,守卫看起来并不严密。 “将军,打不打?”副将压低声音,眼中闪着兴奋的光。 潘凤眯着眼,没有立即回答。 三日前,他奉命率五千兵东出,原本要寻朱灵决战。 但朱灵部行踪飘忽,始终难以捕捉。昨日接到徐庶军师密令,命他转袭曹军粮道。 若能断曹军粮草,正面压力自解。 “再等等。”潘凤沉声道,“曹仁用兵谨慎,粮队护卫如此松懈,恐有蹊跷。” 他想起高顺伏击殷署失利之事。曹军将领,似乎都比预想中更谨慎。 但等了半个时辰,粮队已行至丘陵下方,依然不见伏兵迹象。护卫士卒甚至有人解甲歇息,全无戒备。 副将忍不住了:“将军,机不可失!再等下去,他们就过去了!” 潘凤咬牙,终于下令:“动手!” 伏兵尽出。 五千刘备军如猛虎下山,直扑粮队。 曹军护卫大惊失色,仓促应战,却哪里是对手?不到一刻钟,便被斩杀大半,余者溃散。 “快!烧粮车!”潘凤大喝。 士卒们纷纷举起火把,冲向粮车。然而就在这时。 丘陵四周,忽然旌旗竖起。 密密麻麻的曹军从四面八方涌出,弓弩齐发,箭如雨下。为首一将,正是朱灵。 “中计!”潘凤心中一沉。 原来那支粮队是饵,真正的护卫军一直埋伏在侧。 朱灵这三千兵根本不是袭扰东境,而是专为护粮而来。 “撤!快撤!”潘凤急令。 但已晚了。曹军合围之势已成,潘凤部被团团围住。 混战爆发。 潘凤大斧挥舞,连斩数将,率部拼死突围。 战至黄昏,方杀出一条血路,退至安全地带。清点兵马,五千兵折损近千,伤亡惨重。 “大兄,末将……”潘凤单膝跪地,满面愧色。 刘备扶起他,温言道:“义章不必如此。曹仁狡诈,非你之过。” 他看向徐庶、是仪:“不想朱灵如此难缠。” 徐庶面色凝重:“非只朱灵。此计环环相扣,必是曹仁亲自谋划。他知我军欲断其粮道,故以粮队为饵,诱我出击,反遭伏击。” 是仪叹道:“曹子孝用兵,真如铁桶,滴水不漏。” 正说着,又有军报传来:张飞率三千兵夜袭曹洪营寨,反中埋伏,损兵五百;高顺欲截殷署粮道,被识破意图,无功而返;张勋袭扰叶县侧翼,遭夏侯惇反击,败退三十里。 一连四路,皆告失利。 厅内气氛压抑。 张飞气得哇哇大叫:“那曹洪营寨看似松懈,谁知里面全是伏兵!气死俺了!” 高顺沉默,但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张勋包扎着肩头箭伤,苦笑:“夏侯元让虽失一目,悍勇不减当年。末将与他交手十合,他武艺丝毫不减。” 刘备环视众将,见人人带伤,士气低落,心中沉重。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从叶县缓缓南移:“曹仁步步紧逼,我军节节败退。照此下去,不出半月,曹军兵锋便至宛城城下。” “将军,当如何是好?”孙观问道。 徐庶沉吟良久,缓缓道:“庶有一策,或可暂缓曹军攻势。” “军师请讲。” “退守博望。”徐庶手指点在地图上一处,“博望坡地势险要,北有山,南有林,中有狭道。我军若退守此处,据险而守,曹军纵有数万,亦难展开。” 是仪补充:“博望距宛城六十里,可互为犄角。曹军若攻博望,宛城可袭其后;若攻宛城,博望可断其粮。此乃以守代攻,以空间换时间之策。” 陈宫此时从宛城赶来,闻言赞同:“元直此策甚善。如今我军野战不利,当避其锋芒,据险而守。待曹军久攻不下,士气低落,再寻机反击。” 刘备看着地图,久久不语。 退守,意味着放弃叶县以南大片土地,意味着承认野战不敌曹军。 但若不退,继续硬拼,恐有全军覆没之危。 “公台,宛城粮草可支多久?”他问。 “若只守城,可支四月。”陈宫道,“若加上博望守军,需分粮接济,则只够三月。” “三个月……”刘备喃喃。 他转身,看向厅中众将。人人眼中皆有疲惫,但更多的,是不甘与不屈。 这些将领,有的追随他多年,有的新近归附。但此刻,他们都把性命前途,系于他一人之身。 “好。”刘备终于决断,“传令,即日起,全军逐步南撤。高顺、张勋率部断后,掩护主力退往博望。公台回宛城,统筹粮草军械,务必保证博望供给。” “诺!”众将领命。 陈宫临走前,低声道:“将军,退守乃权宜之计,非长久之策。待退至博望,当速谋破敌之方。” “我明白。”刘备点头,“有劳公台了。”叶县,曹军大营。 曹仁看着桌上数份捷报,神色平静。 朱灵伏击潘凤成功,斩首千级;曹洪击退张飞夜袭;殷署识破高顺意图;夏侯惇反击张勋得胜。 四路皆胜,战果累累。 但曹仁眼中并无喜色。 “子孝,还等什么?”夏侯惇大步走进帐中,独眼中闪着兴奋的光,“刘备连战连败,士气已沮。此时总攻,必可一举破敌!” 曹仁摇头:“元让,你看刘备军败退,可见溃散之象?” 夏侯惇一怔:“这……倒未见溃散。败而不乱,退而有序。” “正是。”曹仁走到地图前,“刘备虽败,然部伍整齐,撤退有序。高顺、张勋断后,布防严密,显是早有准备。此非溃败,乃战略后退。” 他手指点向博望坡:“若我所料不差,刘备欲退守此地,据险以守。” “那便在他退至博望前,全力追击!”夏侯惇急道。 “追击?”曹仁看向他,“元让,若你是刘备,撤退之时最盼什么?” 夏侯惇皱眉思索,忽然恍然:“盼我急躁追击,露出破绽。” “不错。”曹仁颔首,“刘备麾下潘张之勇,陈宫之谋,徐庶之智,岂会轻易溃败?此番连败,恐是诱敌之计。若我军贸然追击,恐中埋伏。” 夏侯惇虽不甘,却不得不承认曹仁说得有理。他想起当年在徐州,便是因急追吕布,反中埋伏,损兵折将。 “那便坐视他退守博望?” “自然不是。”曹仁眼中闪过精光,“他要退,我便稳步推进。他要守,我便层层围困。步步为营,稳扎稳打,不给他任何可乘之机。” 他唤来亲兵:“传令各部,即日起,每日推进十里。遇险要处即停,扎营固守,探查无误后再进。不求速胜,但求无失。” “诺!” 夏侯惇叹服:“子孝用兵,真如泰山,稳不可撼。” 曹仁淡淡道:“用兵之道,当如治水。急则溃堤,缓则淤塞,唯有因势利导,循序渐进,方是正道。” 他望向帐外,秋风萧瑟,战旗猎猎。 “刘备啊刘备,你欲据险而守,我便让你守。待你粮尽援绝,军心涣散,看你还能守到几时。” 十日后,博望坡。 刘备站在坡顶,望着北方。 远处烟尘滚滚,曹军旗帜渐次出现。队伍行进缓慢,但阵型严整,步步为营。每隔十里便停下扎营,立寨树栅,深沟高垒,全无破绽。 “曹仁用兵,真如铁壁。”徐庶叹道。 是仪点头:“十日推进百里,不急不躁,稳如磐石。我军数次设伏,皆被他识破。这等对手,实难对付。” 刘备默然。 这十日,他且战且退,从叶县一路退至博望。途中设伏三次,夜袭两次,皆被曹仁化解。反倒是己方,又折损了千余兵马。 如今退守博望坡,虽据险地,但士气已受影响。 “粮草还有多少?”他问。 徐庶道:“宛城运来粮草,可供一月。然曹仁若长期围困,恐难持久。” 正说着,张飞策马上坡,满脸怒色:“大哥!那曹仁欺人太甚!今日俺率兵袭扰,他竟不理不睬,只顾扎营!气得俺差点冲进他营中!” 刘备苦笑:“翼德,曹仁要的便是你冲动。” 他看向众将:“传令各部,深沟高垒,固守博望。无我令,不得出战。” “诺。” 众将领命而去。 刘备独留坡顶,望着北方曹军营寨。 营寨连绵,如巨蟒盘踞,将博望坡北面围得水泄不通。更远处,还有更多曹军正在赶来。 两万,或许三万。 曹仁这是要将他困死在此。 秋风凛冽,卷起尘土。刘备衣袍飞扬,身影在夕阳下拉得修长。 二十年征战,多少次绝处逢生。 如今,又是一次绝境。 但这次不同。他有南阳,有宛城,有这么多追随者。 更有从未动摇的信念。 “曹子孝。”刘备轻声自语,“你要困死我,我便让你看看,刘备是如何绝境求生的。” 第396章 火烧博望(二) 博望坡的秋日,天干物燥。 刘备站在坡顶望台,已观察了三日。曹军营寨如铁桶般围住北面,每日只是加固工事,并不急于进攻。 这种沉稳的压迫感,比猛烈的攻势更让人心焦。 “将军。”徐庶拾级而上,手中拿着一卷简图,“庶连日勘察,博望坡地势已了然于心。” 他将简图在台面铺开。图上详细标注了山坡、林道、溪流、狭谷,每一处地势起伏都清晰可见。 “元直辛苦了。”刘备俯身细看,“可有破敌之策?” 徐庶手指点向图中一处狭长谷道:“将军请看,此地名为葫芦谷,长三里,宽仅十余丈,两侧山坡陡峭,林木茂密。若曹军进入此谷……”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闪过的锐光已说明一切。 刘备凝视那处地形,久久不语。秋风卷过,坡上枯草沙沙作响,空气中弥漫着草木干燥的气息。 “火攻。”刘备缓缓吐出两个字。 “正是。”徐庶道,“如今深秋,草木枯黄,一点即燃。曹军若入此谷,只需两头堵截,中间纵火,纵有千军万马,亦难逃生天。” “然曹仁谨慎,如何诱其入谷?” 徐庶沉吟:“曹仁谨慎,但其麾下夏侯惇性急刚烈。连月以来,我军连战连退,曹军节节胜利。夏侯惇早欲速战,屡次请命追击,皆被曹仁所阻。若我军示之以弱,佯装溃败,夏侯惇或会违令追击。” 刘备踱步思索。 示弱诱敌,兵行险着。若被曹仁识破,恐遭反噬。但如今困守博望,粮草日减,士气渐衰,若不冒险一搏,终是坐以待毙。 “有几成把握?”他问。 “五成。”徐庶坦诚,“曹仁非易与之辈,能否骗过他,尚未可知。但这是眼下唯一的机会。” 刘备望向北方曹军营寨,旌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那些旗帜下,是两万精锐曹军,是曹操横扫中原的雄师。 而他手中,只有万余士卒,其中还有不少是新附之兵。 实力悬殊,如卵击石。 但二十年来,他哪次不是以弱敌强? “好。”刘备转身,目光坚定,“便依元直之策。不过,需周密布置,务求万全。” “庶明白。” 当日下午,曹军中军大帐。 夏侯惇大步走进,甲胄铿锵作响。他径直走到曹仁案前,将头盔重重一放:“子孝!还要等到何时?” 曹仁正在批阅军报,头也不抬:“元让何事急躁?” “何事?”夏侯惇独眼圆睁,“刘备困守博望已十日,粮草将尽,士气低落。此时不攻,更待何时?难道要等他援军到来?” 曹仁放下笔,抬眼看他:“你怎知刘备粮草将尽?又怎知其士气低落?” “探马连日回报,刘备军士卒面有饥色,巡防松懈,这还不是明证?” “面有饥色,可能是佯装。”曹仁淡淡道,“巡防松懈,可能是诱饵。元让,用兵之道,最忌以表象断实情。” 夏侯惇恼道:“那依你之见,要等到几时?待到天降大雪,士卒冻馁,再行进攻?” “待其真正粮尽,待其真正生乱。”曹仁起身,走到帐中沙盘前,“我已命殷署、朱灵分兵截断宛城粮道。不出半月,博望坡内存粮必竭。届时刘备军心浮动,不攻自乱。” “半月?”夏侯惇冷笑,“你可知道半月要耗多少粮草?我军两万之众,日耗粮数百石。拖得越久,于我亦不利!” 曹仁沉默。 夏侯惇说得不无道理。两万大军远征,粮草消耗巨大。 曹操虽盘踞中原,然四战之地,粮秣亦非无穷无尽。 “那依你之见?”曹仁问。 “明日拂晓,我率本部五千兵,直攻博望坡正面。”夏侯惇手指沙盘,“你率主力策应。刘备兵少,必难抵挡。一举破敌,早日班师!” 曹仁看着沙盘上博望坡地形,眉头微皱。 那地形他勘察过,易守难攻。正面强攻,纵能取胜,伤亡必重。 但夏侯惇的急躁,他也理解。 这位族兄跟随曹操最早,战功赫赫,向来以勇猛着称。 这数月来步步为营的打法,确实非其所好。 “容我再思……” 话未说完,帐外忽然传来喧哗。亲兵匆匆入内:“将军!博望坡刘备军异动!” “何事?” “刘备亲率三千兵出营,往北而来,似要袭营!” 夏侯惇闻言大笑:“好个刘备,竟敢主动出击!子孝,这次你可不能再拦我!” 曹仁却神色凝重:“刘备用兵,向不弄险。此番主动出击,恐有蹊跷。” 他快步出帐,登高远望。 只见博望坡方向,一支军队正缓缓而来。为首大旗上书“刘”字,旗下刘备金甲绿袍,左右潘凤、张飞护卫,确是其主力无疑。 但曹仁注意到,这支军队行进缓慢,队形松散,全无锐气。 “不对劲。”他喃喃道。 “有何不对劲?”夏侯惇已披甲上马,“刘备粮尽,狗急跳墙罢了!看我破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元让且慢!”曹仁急唤。 但夏侯惇已率亲卫冲出营门,大喝:“擂鼓!聚兵!” 战鼓隆隆,曹军营寨顿时沸腾。士卒纷纷披甲执兵,列队出营。 曹仁望着夏侯惇远去的背影,心中不安愈盛。他唤来副将:“速调三千弓弩手,占据左翼高地。再令曹洪率两千兵,戒备右翼山林。记住,没有我的命令,不得妄动。” “将军是怕……” “我怕刘备有伏。”曹仁目光锐利,“传令全军,结阵固守,不可轻出营寨!” “诺!” 博望坡北五里,两军相遇。 刘备勒马阵前,望着对面曹军阵列。夏侯惇一马当先,独眼圆睁,气势汹汹。 “刘备!”夏侯惇大喝,“困守穷途,还敢出战?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刘备不答,只举剑一挥:“杀!” 三千刘备军呐喊冲锋,但攻势疲软,与曹军一触即溃。不过片刻,便向后败退。 “追!”夏侯惇大喜,率军追击。 曹军阵中,曹仁望见这一幕,心中疑窦丛生。 刘备军败得太快,太轻易,全然不似往日战力。 “鸣金!收兵!”他急令。 但战鼓声中,鸣金之声微弱。夏侯惇已率军追出两里,哪里听得见? “将军,是否派兵接应?”副将问。 曹仁望着刘备败退方向,那里道路渐窄,两侧山坡渐陡,正是通往葫芦谷的路径。 他忽然醒悟:“不好!元让中计矣!” “那……” “速派轻骑追赶,务必拦下元让!”曹仁翻身上马,“其余各部,随我来!” 然而已晚。 夏侯惇追击刘备败军,一路深入。道路越来越窄,两旁山坡越来越高,林木越来越密。 秋风过处,枯草翻卷,沙沙作响。 他追至一处谷口,前方刘备军忽然加速,转眼消失在谷中。 “将军,此地险要,恐有埋伏!”副将提醒。 夏侯惇独眼四顾,只见两侧山坡陡峭,谷道狭窄,心中也觉不妥。 但眼看刘备溃军在前,就此放弃,实不甘心。 “刘备仓皇败退,哪有时间设伏?继续追!” 五千曹军涌入葫芦谷。 谷长三里,蜿蜒曲折。曹军队伍拉成长蛇,在狭窄谷道中艰难行进。 夏侯惇一马当先,追至谷中段时,忽然勒马。 太静了。 前方已不见刘备军踪影,两侧山坡上鸟雀不惊,只有秋风呼啸。 “停!”他大喝。 但就在这时,两侧山坡上忽然旌旗竖起。无数刘备军现身,人人手持火炬,张弓搭箭。 谷口处,滚木礌石轰然落下,堵住退路。 夏侯惇脸色大变:“快退!” 话音未落,火箭如雨而下。 干燥的草木遇火即燃,顷刻间山谷化为火海。曹军大乱,人马相践,哀嚎遍野。 夏侯惇率亲卫拼死突围,战马被火惊,将他掀翻在地。 亲卫拼死相救,方得脱身。待冲出谷口时,五千兵马已折损大半,余者皆带伤。 回首望去,葫芦谷已成炼狱。火光冲天,浓烟蔽日,焦臭之气弥漫数里。 “元让!”一声大喝从旁传来。 夏侯惇转头,见曹仁率军赶到,面色铁青。 “你……”曹仁看着谷中惨状,又看向狼狈不堪的夏侯惇,话到嘴边,化作一声长叹,“速整残部,退回大营!” “那谷中将士……” “救不得了。”曹仁摇头,“刘备既设此局,必有后手。再耽搁,恐全军覆没。” 正说着,两侧山坡鼓声大作。刘备率军杀出,直扑曹军。 “撤!”曹仁果断下令。 曹军且战且退,一路退回大营。 清点兵马,此战折损三千余人,其中大半是夏侯惇麾下精锐。 中军帐中,夏侯惇卸甲请罪:“此战之败,皆惇之过。请子孝依军法处置。” 曹仁看着他肩头烧伤,独眼中的愧色,心中一软。 “罢了。”他摆手,“你也是求胜心切。只是经此一败,我军锐气已挫。短期内,难再强攻博望。” “那……” “先固守营寨,整顿兵马。”曹仁望向帐外,博望坡方向火光未熄,映红半边天际,“刘备此计,虽胜一阵,然改变不了大局。待我军休整完毕,再图破敌。” 他顿了顿,低声道:“只是经此一役,再想诱刘备出战,怕是不易了。” 帐外秋风呼啸,卷来远处焦土气息。 博望坡一战,刘备火烧葫芦谷,重创曹军。但曹仁主力尚存,两军对峙之势,仍未改变。 只是攻守之间,悄然易势。 第397章 秣陵秋熟 建安三年秋,十月末。 秣陵城外,稻浪千重。 金黄色的稻穗在秋风中起伏,如海如涛,一眼望不到边际。 田埂上,农人挥镰收割,汗珠在阳光下闪着光;打谷场中,连枷起落,稻粒如雨纷飞;官道旁,满载稻谷的牛车连绵不绝,驶向城中粮仓。 李璟骑马缓行在田埂上,身后跟着郭嘉、周瑜、鲁肃等数人。 他今日未着官服,只一身青色深衣,腰间佩着那柄袁术所赠的“衡昭”剑,看起来倒像个游学的士子。 “少将军。”鲁肃指着眼前稻田,面上带着欣慰的笑意,“这是丹阳郡新开的圩田,引江水灌溉,一岁两熟。今秋这一季,亩产可达三石。” 三石,在汉末已是难得的丰产。 李璟下马,弯腰抓起一把稻穗。谷粒饱满,沉甸甸地压弯了穗头。 他捻开谷壳,米粒晶莹如玉,在掌中滚动。 “好稻。”他轻声道。 郭嘉摇着折扇——这是他从江东工匠那里学来的新奇物事,以竹为骨,糊以素绢,上书“明德”二字——笑道:“何止是好。肃之可知,去年此时,丹阳郡尚有饥民三万。今岁开春,少将军命各郡开仓借种,兴修水利,至秋竟得如此丰收。此非天时,实乃人力啊。” 周瑜接话:“不止丹阳。吴郡、会稽、豫章、庐江、九江,今岁皆是丰年。各地郡守来报,粮仓皆满,新粮入库,旧粮几无存放之处。” 李璟直起身,望向远方。 视线所及,尽是金黄。田亩整齐如棋盘,沟渠纵横如脉络,农舍炊烟袅袅,孩童在晒谷场边嬉戏。这幅秋收图景,平静而丰足,与北方战乱形成了鲜明对比。 八年了。 从随父亲李肃入主庐江,到如今割据江淮二十郡,已整整八年。 这八年,他推广新稻种,兴修水利,改良农具;推行摊丁入亩,清丈田亩,抑制豪强;设立舍人府,招揽贤才,建立明堂培养后进。 如今,终于到了收获的季节。 “百姓家中,存粮可够?”他问。 鲁肃答道:“按少将军令,今年赋税只收三成,余者皆归民有。寻常五口之家,今岁收粮三十石,缴税九石,自留二十一石。再除去口粮、种子,尚余十石左右,可换布匹盐铁,亦可存以备荒。” “十石……”李璟喃喃。 这意味着,大多数农户第一次有了余粮,第一次不用在青黄不接时借高利贷,第一次可以挺直腰板过日子。 民心,便是这样一点一点攒起来的。 “走,回城。”他翻身上马。 众人策马回程,沿途所见,尽是丰收的繁忙景象。 粮车络绎,欢声笑语,甚至有老农在田头焚香祭拜,感谢上苍——也感谢那位推行新政的少将军。 行至秣陵城南门,恰好遇见一队粮车入城。 车满载,轮辙深深,守门士卒验过文书便放行,并不盘剥。 城门内,市井繁华。 布庄、粮店、铁铺、酒肆,鳞次栉比。行人衣着虽不华丽,却整洁干净,面带红光。 孩童追逐嬉闹,老人檐下闲谈,一派太平景象。 “八年前,秣陵不过一小县,户不满万。”周瑜感慨,“如今扩城三次,户逾五万,商贾云集,已成江东第一重镇。” 郭嘉接道:“何止秣陵。吴郡、会稽、豫章,哪一处不是日新月异?少将军新政,看似温和,实则深远。摊丁入亩,使小民得活;兴修水利,使旱涝保收;鼓励工商,使货殖流通。此非一时之计,实乃百年之基。” 李璟听着,心中平静。 这些赞誉,他听得多了。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些举措背后,是多少个不眠之夜的思索,是多少次与世家的博弈,是多少回在传统与变革间的艰难取舍。 好在,他赌对了。 行至车骑将军府,门前卫士见李璟归来,齐齐躬身:“少将军!” 李璟点头,步入府中。 前厅已有数人等候。王朗、华歆、周异、诸葛玄四位长者坐在左首,糜竺、张昭、顾雍、陈登等文臣在右。 见李璟进来,众人起身行礼。 “诸公不必多礼。”李璟走到主位坐下,“可是有要事?” 王朗率先开口:“少将军,各地秋赋已初步统计完毕。”他捧出一卷厚厚的帛书,“扬州六郡,今岁收粮四百六十万石,布帛三十万匹,钱八千万。徐州下邳、广陵二郡,收粮九十万石。豫州汝南、沛郡,收粮一百二十万石。荆州长沙、零陵、桂阳三郡,收粮八十万石。交州七郡,收粮一百五十万石。” 他顿了顿,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总计……九百万石。” 厅中一片寂静。 九百万石粮食,足够三十万大军食用一年有余。 在汉末,这几乎是个天文数字。便是全盛时期的袁绍,河北四州之地,年收粮也不过六七百万石。 “交州竟有一百五十万石?”李璟有些意外。 “正是。”诸葛玄接话,“孔明来报,交州推行摊丁入亩两年,今岁方见大成。越人与汉民混居之地,本无强宗豪右,新政推行反而顺畅。加之交州气候温热,一年三熟,只要水利得当,产量自然可观。”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取出一封书信:“这是孔明亲笔,详细禀报了交州各郡情状。他说,交州七郡,如今仓廪皆实,道路通畅,越汉和睦。请少将军放心。” 李璟接过信,展开细看。 字迹清秀工整,条理清晰,从田亩开垦到赋税征收,从吏治整顿到民族和睦,一一详述。 最后写道:“亮在交州一年有余,见新政之效,方知少将军深谋远虑。今交州丰足,可为江东后院,亦可为北伐之资。望少将军善用之。” “孔明成长了。”李璟欣慰道。 华歆此时开口:“不止交州。夷州、崖州两处粮仓,今岁亦补充完毕。虽两地耕地有限,粮产仅够自给,然孤悬海外,位置安全,实为天赐之战略储备。” 周异补充:“水军都督管承来报,夷州粮仓现存粮三十万石,崖州存粮二十五万石。皆以石灰防潮,定期翻晒,可储三年不坏。” 李璟点头。 这两处海岛粮仓,是他一年前力排众议设立的。就是他担心日后会出现乌巢之火这样的惨剧。将重要的粮仓放置在海外,避免敌人有机会烧毁他的粮仓。 当时许多人反对,认为劳民伤财,得不偿失。如今看来,这步棋走对了。 乱世之中,粮食就是命脉。有了这五十五万石储备粮,江东便有了应对任何变故的底气。 “荆南三郡如何?”他问。 张昭答道:“臧霸将军、魏延、文聘联名来报,荆南今岁亦丰。长沙、零陵、桂阳三郡,户口增了两成,屯田开垦三十万亩。刘表虽心怀忌惮,然见三郡安定,百姓归心,亦不敢轻动。” “好。”李璟环视众人,“粮足,则民心安;民心安,则根基固。诸公多年辛劳,璟在此谢过。” 众人连称不敢。 糜竺此时起身,拱手道:“少将军,粮草既足,有一事当议。” “子仲但说无妨。” “兵事。”糜竺正色道,“今岁江东丰足,仓廪充实,然观天下大势,北有袁绍拥兵二十余万,骑兵逾万;中有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拥兵五万余;西有刘备据南阳,虽兵微将寡,然有潘张之勇,陈徐之谋,不可小觑。” 他走到厅中悬挂的天下舆图前,手指划过长江:“我江东虽据江淮,然常备兵力不过四万八千余。下邳徐晃部三千,广陵于禁部三千,汝南太史慈部五千,关羽部五千,荆南臧霸部一万,交州郡兵五千,夷州水军管承部五千,巢湖水军甘宁部三千,汝南程普部三千,江东六郡郡兵三千,秣陵亲军三千——合计四万八千。” “此兵力,守成有余,进取不足。”糜竺转身,目光炯炯,“若欲北图中原,西取荆益,非十万大军不可。” 厅中再次安静。 扩军,意味着加赋,意味着征丁,意味着打破眼前的太平。 但乱世之中,没有武力保护的太平,不过是镜花水月。 王朗缓缓开口:“子仲之言,老成谋国。然扩军至十万,需增兵五万余。这五万兵,从何而来?粮饷何出?将领何任?皆需详议。” “兵源不难。”周瑜起身,“江东六郡,丁口逾三百万。按三十抽一征兵,可得十万。今只需征五万,并非难事。且可效仿汉代更卒制,轮番服役,不至荒废农事。” 鲁肃接道:“粮饷更不是问题。今岁收粮九百万石,便是一年征两次赋税,也绰绰有余。况且少将军新政,百姓家中余粮颇多,若以钱粮募兵,应者必众。” 郭嘉摇着折扇,悠悠道:“将领嘛……明堂办了三年,第一期学子已可任用。关平、徐盖、于圭、臧艾、程咨、韩综、太史亨、徐达、邹仪、张韬、凌统等将门之后,皆已在交州轮值,颇有成效。可正式入军中历练。” 他顿了顿:“便是孔明、陆逊等文士,也在交州、荆南积累了政务经验。假以时日,皆可独当一面。” 李璟听着众人的议论,心中渐渐明晰。 扩军,势在必行。 这几年来,江东韬光养晦,发展内政,为的就是积蓄力量。如今粮草充足,民心归附,贤才辈出,正是时候了。 “父亲的意思呢?”他问。 一直沉默的诸葛玄开口:“主公已在后堂等候少将军。他说,此事由少将军决断即可。” 李璟起身:“诸公稍候,我去见父亲。” 后堂庭院,秋菊正艳。 李肃坐在石凳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玉珏。 他已年过四旬有余,鬓角微霜,但腰背挺直,眼神锐利如昔。 多年的戎马生涯,在他脸上刻下了风霜,却也铸就了不怒自威的气度。 “父亲。”李璟行礼。 “坐。”李肃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前厅议事,我都听到了。你怎么想?” 李璟坐下,沉吟片刻:“儿以为,当扩军。” “理由?” “三条。”李璟伸指,“其一,天下将乱。曹操与袁绍,早晚必有一战。无论谁胜,下一个目标都是江南。我军若无十万之众,难挡北方铁骑。”“其二,刘备据南阳,虽与我暂无敌意,然其志不小。若其西取汉中,南图巴蜀,坐大成势,必为心腹之患。届时再想制之,难矣。” “其三……”他顿了顿,“汉室倾颓,天下无主。父亲既为车骑将军,督四州军事,当有安定天下之志。欲行此志,非强兵不可。” 李肃静静听着,手中玉珏轻轻转动。 良久,他开口:“你可知,扩军容易,养军难?十万大军,日耗粮数千石,年耗钱帛无数。若遇灾年,或战事不利,便是倾覆之祸。” “儿知道。”李璟正色道,“所以儿打算,新征之兵,半为常备,半为屯田兵。闲时耕作,战时出征。如此,既可减省粮饷,又可巩固地方。” “屯田兵……”李肃眼中闪过赞许,“这法子不错。当年武帝屯田西域,便有此效。” 他站起身,走到庭中菊丛前:“还有一事。骑兵。” 李璟也起身:“骑兵珍贵,儿明白。曹操经营中原多年,也不过三千骑兵。袁绍坐拥河北,有马源之利,骑兵也不过万余。我军现仅有赵云部两千骑,张辽部八百狼骑,邹靖部一千幽州突骑,及各将卫骑千余,合计不足五千。” “太少了。”李肃摇头,“北方平原,骑兵为王。若无足够骑兵,纵有十万步卒,亦难与袁曹争锋。” “儿已命糜竺加强与北地马商的联系。”李璟道,“去岁购得战马千匹,今岁若能再购两千匹,便可新建一营骑兵。假以时日,必能组建起一支可与北骑争锋的劲旅。” 李肃转身,看着儿子。 多少年了,当年在泰山写下《六州歌头》的少年,如今已长成沉稳果决的统帅。他欣慰,也感慨。 “放手去做吧。”他拍了拍李璟的肩膀,“为父老了,以后这江东,这天下,都要靠你了。” “父亲……” “记住。”李肃目光深远,“用兵之道,不在兵多,在兵精;不在将勇,在将谋。十万大军,若指挥不当,反成累赘。你要慎之,再慎之。” “儿谨记。” 回到前厅,众人仍在等候。 李璟走到主位,环视一周,沉声开口:“诸公,我意已决。” 厅中肃然。 “即日起,江东启动扩军事宜。目标,十万常备军。” 他逐条下令:“王公、华公,劳烦二位统筹粮饷,拟定赋税调整之策。原则是,不加田赋,但可适当增收商税,以富济军。” 王朗、华歆躬身:“诺。” “子仲、子布,兵源征集由你二人负责。按三十抽一,以募为主,征为辅。切记,不可强征,不可扰民。” 糜竺、张昭:“诺。” “公瑾、子敬,新兵整训,由你二人总领。屯田兵制,即刻推行。各郡划出军屯田,新兵半训半耕,以减粮耗。” 周瑜、鲁肃:“诺。” “奉孝,你与元直、是仪拟定将领任用方案。明堂学子,择优入军。老将之后,重点培养。” 郭嘉微笑:“嘉领命。” 一道道命令发出,厅中众人各领其职,井然有序。 李璟最后道:“此次扩军,预计耗时半年。明年开春,我要看到一支兵精粮足、训练有素的十万大军。” 他顿了顿,声音转沉:“届时,便是江东问鼎中原之时。” 众人齐声:“谨遵少将军令!” 议事毕,众人散去。 李璟独坐厅中,望向北方。 窗外,秋阳西斜,将秣陵城染成一片金黄。远处打谷场中,农人还在忙碌;近处街市上,炊烟已起。 这片他经营了多年的土地,这片已经开始丰足安宁的土地,即将迎来新的变革。 扩军,备战,然后……北上。 乱世如炉,英雄辈出。 曹操、袁绍、刘备,皆是当世人杰。 但他李璟,亦有问鼎之志。 “快了。”他轻声自语,“就快了。” 第398章 秣陵市井 十月末的秣陵城,秋收的热闹还未散尽。 城南“丰泰”粮店前,排队卖粮的农人队伍排出去半条街。 粮店掌柜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姓陈,此刻正站在店门前的台阶上,扯着嗓子吆喝: “乡亲们莫急!今日收粮价,上等稻谷每石二百钱,中等一百八十钱,下等一百六十钱——都是宋侯府定的官价,童叟无欺!” 队伍里,一个赤膊汉子抹了把汗,咧嘴笑道:“陈掌柜,俺这稻谷可是圩田新稻,粒粒饱满,您给瞅瞅能算上等不?” 陈掌柜接过汉子递来的布囊,抓出一把稻谷仔细端详,又捡起几粒放进嘴里咬了咬,点头:“成色不错,晒得也干,算上等!” 汉子喜笑颜开,回头朝队伍后面喊:“爹!听见没?上等!二百钱一石!” 队伍中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农连连点头,眼中泛着光。 他怀里抱着个四五岁的孙儿,孩子手里抓着半块麦饼,吃得满嘴渣子。 旁边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低声问:“王老伯,您家今年收成咋样?” 老农咧嘴,露出缺了两颗的门牙:“托宋侯的福,老汉家里三十亩水田,今年收了九十石!缴税三成,还剩六十三石。留下口粮和种子,能卖四十石——你算算,四十石,上等粮就是八千钱呐!” 妇人倒吸一口凉气:“八千钱?俺家那口子在城里木匠铺做活,一年也就挣三四千钱……” “可不是!”队伍前面那赤膊汉子转过头来,嗓门洪亮,“搁几年前,俺家三十亩地,租子就得交二十石,剩下的勉强糊口,哪有余粮卖钱?如今摊丁入亩,三十税一,日子是真不一样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俺听说,北边兖州、豫州那些地方,佃户给世家种地,租子还是五成呢!一年到头,能剩三成口粮就不错了。” 老农叹道:“老汉有个远房侄子,前年逃难到汝南,去年捎信来说,那边虽然也是三十税一,可田都在世家手里,佃户租田还是要交五成租子。名义上减了赋税,实惠落不到百姓头上。” “那还是咱江东好!”赤膊汉子挺起胸膛,“少将军新政,清丈田亩,把那些世家隐匿的田地都查出来了。该是谁的就是谁的,租田也有官府定的租子上限,谁敢多收?” 正说着,粮店伙计开始称粮。一袋袋稻谷过秤,算盘珠子噼啪作响,铜钱叮当数出。 农人们捧着沉甸甸的钱串,脸上笑开了花。 街对面,“吴记”布庄的伙计趴在柜台上,看得眼热:“掌柜的,您瞧这些农人,今年可是发家了。” 吴掌柜捋着山羊须,眯眼笑道:“农人有钱,咱生意才好做。你看着,不出半月,这些卖了粮的,准得来扯布做新衣,打家具,买油盐——咱们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城西校场外,今日格外热闹。 一面丈许高的告示牌立在空地上,牌上贴着官府征兵文告,墨迹尚新。 文告前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大多是青壮汉子,也有凑热闹的少年孩童。 一个识字的书生站在前排,朗声念着:“……宋侯有令,为保境安民,即日起于江东六郡征兵五万。凡年十八至三十五,身无残疾者,皆可应募。待遇从优:月饷三百钱,年发冬夏衣各一套,有功者另有封赏……” “月饷三百钱!”人群哗然。 一个黑脸汉子挤到前面,急问:“先生,这三百钱是实发?不克扣?” 书生笑道:“告示上写得明白:饷银由宋侯府直发,不经郡县。况且——你们可知如今在军中当兵,一日三餐,管饱!三日一顿肉,旬日一餐鱼!” “嚯!”人群更激动了。 一个瘦高青年喃喃:“俺在码头扛包,一日最多挣二十钱,还得自己管饭。这当兵一个月三百钱,还管吃管住……” 他身旁的伙伴推了他一把:“赵二,心动了吧?俺听说,少将军对兵卒可好了。前年大雪,少将军亲自去军营,给士卒发棉衣,还说了——‘将士为国戍边,岂可受冻’?” “可不是!”一个脸上带疤的老兵挤进来,看样子是退伍的,“老汉当年跟车骑将军打过黄巾,那时候粮饷常拖欠,衣甲破了自己补。如今不一样喽——少将军主事以来,粮饷从未迟发,铠甲兵器都是新的!” 他指了指校场门口:“你们瞧,那边已经开始登记了。想报名的赶紧,听说今天就能领安家钱——一人一千钱!” 人群轰地涌向校场门口。 登记处摆了七八张长桌,书吏们忙得头也不抬。 应征的青壮排成数队,个个挺胸抬头,精神抖擞。 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排在队中,兴奋地跟前后人搭话:“俺叫陈阿牛,吴郡人。俺爹说,当了宋侯的兵,光宗耀祖!要是能立了功,说不定还能分田呢!” 前面一个二十出头的汉子回头笑道:“小兄弟有志气!俺叫周大勇,丹阳人。俺就想去徐晃将军麾下——听说徐将军治军严谨,待兵如子,跟着他准能成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后面一个精瘦青年插话:“俺想跟太史慈将军!太史将军双枪并举,阵斩苌奴、昌豨、陈兰三将,那是何等威风!要是能学个一招半式……” “要我说,还是关羽将军厉害!”另一人道,“关将军当年讨董阵斩胡轸、董越,威震中原。如今镇守汝南,讨伐逆贼袁术时,匹马单刀,先后阵斩冯芳、纪灵两员大将。让曹操都不敢轻易南下!” “于禁将军也不差啊!守广陵,挡袁术,孙策从无败绩!” “臧霸将军豪取荆南三郡,那也是大功!” “那要这么说,程普、韩当二位将军平定山越,保境安民也不差呀” 众人七嘴八舌,争相夸耀自己心仪的将领。 仿佛只要进了这些名将麾下,便能跟着建功立业,光耀门楣。 登记的书吏抬起头,笑道:“都别争了。少将军有令,新兵入营后统一训练三月,再按表现分派各部。你们呀,先好好练,练好了,自然有机会!” 众人哄笑,气氛热烈。 城东“听雨”茶肆,今日座无虚席。 这茶肆临水而建,窗外是秦淮河支流,秋日水波粼粼,岸边杨柳虽黄,却别有一番韵味。 茶客多是些有些闲钱、识文断字的市民,或是游学的士子。 靠窗一桌,坐着三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 一人青衫,一人蓝袍,一人褐衣,面前各摆着一盏清茶,几碟点心。 青衫者抿了口茶,低声道:“二位可听说了?北边又有新消息。” 蓝袍者捻着胡须:“张兄指的是南阳战事?” “正是。”青衫者点头,“前几日有商队从襄阳来,说曹操派曹仁、夏侯惇两万大军攻南阳,被刘备一把火烧了个溃败。如今曹军退守叶县,刘备坐稳了南阳。” 褐衣者轻笑:“这刘备倒是有些本事。织席贩履之徒,竟能屡败曹操。” “非只本事。”蓝袍者道,“刘备麾下有潘凤、张飞之勇,陈宫、徐庶之谋,又得南阳富庶之地。如今与刘表结盟,互通有无——我听说,刘表已拨给刘备粮草五万石,军械若干。” 青衫者叹道:“刘景升这是养虎为患啊。刘备其志不小,岂会久居人下?待其在南阳站稳,下一个目标,恐怕就是荆州了。” “那也不一定。”褐衣者摇头,“刘备北有曹操,东有……咳,东有咱们江东。他想南下,也得掂量掂量。况且刘表虽老,麾下尚有数万兵马,岂是易与之辈?” 三人说话间,邻桌几个商贾模样的客人也在议论。 一个胖商人嗓门不小:“……所以说,做生意还是得在咱们江东!北边战乱,商路时断时续;西边蜀道艰难;南边交州倒是安稳,可毕竟偏远。唯有江东,水路畅通,市井繁华,税赋还轻——三十税一,哪找去?” 另一个瘦商人附和:“王兄说得对。上月俺去了一趟沛郡,那边虽说也是三十税一,可世家大族把持着田地商铺,小民还是过得紧巴巴。哪像咱们这儿,少将军新政,真真是惠及百姓。” “你们听说没?”第三个商人压低声音,“少将军要扩军了,征兵五万!” 胖商人眼睛一亮:“这可是大生意!五万人的衣甲兵器,粮草辎重——不行,俺得赶紧去军需官那儿走动走动!” 几人说着,匆匆结账离去。 窗边那桌褐衣文士摇头笑道:“商人逐利,倒也实在。” 蓝袍者却正色道:“扩军五万……看来少将军要有大动作了。” 青衫者沉吟:“如今江东兵精粮足,民心归附。若真能练出十万大军,北图中原,未必不能成事。” “难。”蓝袍者道,“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袁绍雄踞河北。这两家,哪家都不好对付。” “那就看少将军的谋略了。”褐衣者望向窗外,秦淮河上,几艘粮船正缓缓驶过,“至少眼下,咱们江东百姓,能过几天安生日子。” 窗外秋风拂过,带来远处打谷场扬谷的沙沙声,混杂着街市上孩童的嬉笑、商贩的吆喝、牛车的吱呀。 这声音平凡,琐碎,却满是人间烟火。 傍晚,秣陵城北军营。 新兵登记已持续了一天,书吏们手腕酸麻,却不敢停笔。 排队的人不见少,反而越聚越多——附近乡里的青壮得了消息,都赶在日落前来了。 李璟与周瑜骑马经过营门,见此情景,勒马驻足。 “公瑾,你看。”李璟指着那些排队的人群,“民心可用。” 周瑜点头:“少将军新政至今有五年,百姓得了实惠,自然愿意效死。只是……一下征五万兵,会不会影响农事?” “所以要用屯田兵制。”李璟道,“新兵半训半耕,闲时务农,战时出征。既能减省粮饷,又能保证生产。” 他顿了顿:“况且,这次征兵以募为主,应者自来,不者不勉。你看这些人,哪个不是自愿来的?” 确实,排队的人群虽拥挤,却秩序井然。人人脸上带着期盼,眼中闪着光——那是看到了前程,看到了希望的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一个书吏小跑过来,躬身禀报:“少将军,今日已登记三千七百余人。照这个势头,半月内就能完成五万之数。” “不急。”李璟摆手,“宁缺毋滥。要挑身强体壮、品行端正的。记住,兵在精不在多。” “诺!” 周瑜忽然道:“少将军,新兵训练之事,瑜有一议。” “讲。” “可将新兵分为数营,每营由一位老将命名番号,如‘龙骧营’、‘虎贲营’、‘射声营’等。一来,可激励新兵图强;二来,待训练完毕,可直接补入各部,省却重新整编之劳。” 李璟眼睛一亮:“好主意!便依公瑾所言。” 他望向西方,夕阳正缓缓沉入地平线,将天边云霞染成金红。 更远处,是长江,是江北,是那片烽火连天的中原大地。 “公瑾,你说,咱们练这十万兵,要多久才能北渡长江,问鼎中原?” 周瑜沉默片刻,缓缓道:“快则三年,慢则五载。但少将军,打仗不光靠兵多。曹操有天子大义,袁绍有河北根基,即便是刘备也有个汉室宗亲的名头。咱们江东,有什么?” “民心。”李璟答得毫不犹豫,“有百姓愿意卖粮从军,有青年愿意效死疆场,有孩童能在街市安心嬉戏——这便是最大的根基。” 他调转马头:“回府吧。明日还要议定新兵营制。” “诺。” 两骑并辔,缓缓行在归途。街市华灯初上,炊烟袅袅,饭香四溢。 孩童在巷口追逐,老人在门前闲坐,妇人倚门唤儿归家。 这是乱世中难得的太平景象。 而李璟知道,要守住这份太平,就要有足够的力量。 十万大军,只是开始。 回到宋公府,门房递上一封书信:“少将军,汝南关将军急报。” 李璟展开,眉头微皱。 周瑜问:“何事?” “曹操派使者往襄阳,欲与刘表结盟。”李璟将信递给周瑜,“看来,博望坡一把火,把曹孟德烧醒了。” 周瑜快速浏览,沉吟道:“曹操这是要孤立刘备。若刘表倒向曹操,刘备南阳难保。” “未必。”李璟摇头,“刘表老谋深算,不会轻易选边。他如今是两头下注,既给刘备粮草,也接见曹操使者——无非是想坐观虎斗,从中渔利。” “那咱们……” “静观其变。”李璟步入府中,“咱们眼下要做的,是练好兵,储好粮。待他们斗得两败俱伤,便是江东北上之时。” 厅内灯火通明,王朗、华歆等人已在等候。桌上摊开着新兵营制图、粮草调度册、将领任命名录。 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而府外,秣陵城的灯火渐次亮起,如星河落地。 秦淮河上画舫游弋,丝竹声隐隐传来;街市酒肆喧哗依旧,猜拳行令声不绝于耳。 这座城,这个人,这片土地,正在积蓄着改变天下的力量。 只是今夜,寻常百姓尚不知晓。他们只知秋粮卖了好价钱,征兵告示贴了出来,日子一天比一天有奔头。 第399章 冬藏与新生 建安三年冬,十一月初。 长江南岸的寒气比北地来得迟些,但晨起时,秦淮河面也已结了薄冰。 秣陵城的清晨却在寒雾中早早醒来——不是被鸡鸣唤醒,而是被码头卸货的号子、街市开板的声响、还有那弥漫全城的炊烟饭香。 城南码头,大小船只泊了里许。 有北来的粮船,船帮吃水深深,满载着汝南、沛郡的余粮;有南下的盐船,白帆鼓胀,舱里是海陵盐场新出的雪花盐;更有远自交州、荆南而来的货船,载着茶叶、蔗糖、漆器、葛布。 “让一让!让一让!”几个码头力夫扛着麻包,在跳板上稳健行走。 麻包裂开小口,漏出雪白的颗粒——那是交州新制的白砂糖,在晨光中晶莹如雪。 岸上,“陈记货栈”的伙计拿着账本,一一点货:“交州白糖五十石……吴郡秣陵春茶叶三十箱……海陵雪花盐八十包……对了,还有夷州来的珍珠十匣,小心轻放!” 掌柜陈胖子搓着手,哈着白气,脸上笑开花:“今年这年关,货走得比往年快三成!光是这白糖,北边邺城、许昌的订单就接不过来!” 旁边“顺风船行”的东家搭话:“可不是!俺这船队上月跑了三趟襄阳,每趟都是满仓去、满仓回。刘景升那老儿,如今跟刘备勾搭上了,襄阳城热闹得很,什么货都好卖!” “刘备?”陈胖子眨眨眼,“就是那个在南阳烧了曹仁一把火的刘玄德?” “除了他还有谁!”船行东家压低声音,“俺在襄阳听人说,刘表拨给刘备五万石粮,还许他在南阳募兵。如今刘备麾下快有两万人了,替刘表守着北大门——这买卖,刘表划算啊!” 正说着,一队巡城士卒走过。领头的队率听见议论,停下脚步,正色道:“诸位掌柜,闲谈莫议诸侯事。专心做买卖便是。” 众人连忙噤声,陪笑称是。 队率也不深究,继续巡街去了。等他走远,陈胖子才吁了口气:“这位军爷说得对,咱就安心做买卖。反正啊,咱江东安稳,税又轻,管他北边谁打谁呢!” 这话引得众人点头。 确实,如今的江东,是商贾的天堂。 五年前,李璟将市租、关税、车船税等十余种杂税合并,首创“交易契税”——买卖双方立契成交,按货值十五税一缴纳,月底统一征收。 税吏按月查账,严禁私下盘剥。如此一来,商路畅通,货殖流通,秣陵、吴郡、豫章等地市集日益繁华。 更难得的是,商税收上来,真用在百姓身上。 去年修了丹阳到吴郡的官道,今年加固了长江堤防,听说还要在秦淮河上新建三座石桥——这都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城西校场,新兵训练已进行月余。 虽是冬日,但场中热气腾腾。 三千新兵分为六队,正在练习枪阵。喝声震天,步伐整齐,虽显稚嫩,却已有模有样。 校场边搭了望台,李璟与周瑜、鲁肃等人正在观操。 “少将军请看,”周瑜指着场中一队红衣新兵,“那是‘龙骧营’的五百人。营官是从汝南调来的老卒,按北军五校的练兵法子,重气力、重胆魄。这才一月,已有几分模样。” 李璟望去,见那队新兵练的是劈砍。木枪沉重,每劈一次都需全身发力,但无人叫苦。营官是个黑脸汉子,吼声如雷:“腰要稳!臂要直!沙场之上,一刀砍不穿敌甲,死的就是你!” “好。”李璟点头,“其他几营呢?” 鲁肃接话:“‘虎贲营’重阵法,练的是结阵进退;‘射声营’重弓弩,半数新兵在练射术;‘中垒营’重纪律,行军扎营一丝不苟;‘豹韬营’重山地战,常拉去城外丘陵演练;‘折冲营’则是综合操练。” 他顿了顿,笑道:“新兵们私下较劲,都觉自己那营最好。前日‘龙骧营’和‘虎贲营’还因为争抢训练场地,差点打起来。” 李璟也笑了:“有争胜之心是好事。不过要约束好,莫伤了和气。” 正说着,糜竺匆匆走来,手中捧着账册:“少将军,十一月的商税初核出来了。” “如何?” 糜竺翻开账册,眼中闪着光:“仅秣陵一城,本月交易契税便收了一千二百万钱!吴郡八百万,豫章六百万,丹阳五百万……加上其他各郡,预计本月商税总额可达五千万钱!” 周瑜、鲁肃皆是一惊。 五千万钱,折合粮食便是二十五万石——这还只是一个月的商税! 李璟却神色平静:“商税虽丰,但根基还在农事。子仲,农赋那边呢?” 糜竺又翻一页:“农赋按三十税一,本月入库粮食六十万石。不过这是秋粮陆续入库,下月便会减少。预计到明年夏收前,农赋月均约在二十万石左右。” 他合上账册,感慨道:“少将军,如今江东财政,商税已占四成,与农赋几乎并驾齐驱。这在历朝历代,都是未曾有过的。” “所以更要谨慎。”李璟正色,“商人重利,今日因税轻而来,明日也可能因利薄而去。农才是根本,商是枝叶。枝叶再茂,根不能松。”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属下明白。”糜竺躬身,“已按少将军吩咐,本月商税除留三成作军资外,余下七成皆拨往各郡,用于修桥铺路、兴修水利、建义仓储粮。” 鲁肃接道:“丹阳郡报来,秦淮河新桥已开工,预计明春可成。届时河南河北通行便利,商货流通更速。” 周瑜补充:“吴郡、会稽的海塘也在加固。去岁台风毁了些田亩,今岁提前防范。” 李璟点头,望向校场中那些挥汗训练的新兵,又望远处秣陵城升起的炊烟。 五年了,这片土地终于开始按他设想的方式运转:以农养民,以商富国,以兵卫国。虽还稚嫩,但已见雏形。 “少将军,”鲁肃忽然道,“有件事……民间已有议论。” “何事?” “关于荆南三郡。”鲁肃斟酌言辞,“长沙、零陵、桂阳三郡,自臧霸将军取后,施行的仍是刘表旧制,田赋五取一。百姓见江东六郡三十税一,难免……”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明。 李璟沉默片刻,缓缓道:“我知道。但荆南三郡情况特殊。那里世家势力盘根错节,刘表旧吏尚未肃清。若强行推行新政,恐生变乱。” 他转身看向鲁肃:“不过,减赋是可以的。传令臧霸,自明年起,荆南三郡田赋减为四十税一。虽不及江东,但比刘表时已轻了许多。待根基稳固,再行新政不迟。” “少将军思虑周全。”鲁肃拜服。 十一月中,第一场冬雪落下。 雪花细细碎碎,给秣陵城披上薄薄银装。秦淮河面冰层渐厚,孩童在岸边抽陀螺、滑冰车,笑声清脆。 城东蔡府,今日却是一片喜气。 府门悬红,檐下挂彩,进出仆役皆面带笑容。街坊邻居聚在门前,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蔡家娘子生了!” “可不是!昨夜生的,是个男婴!足足七斤重,哭声响亮!” “哎哟,这可是宋侯府嫡长孙!少将军头一个儿子!” “蔡中郎这下可高兴坏了吧?抱外孙喽!” 正说着,府门大开。蔡邕一身崭新深衣,须发梳得整齐,脸上笑纹都深了几分。他亲自送几位贺客出门,拱手道:“多谢诸位!三日后府中设宴,还请光临!” “一定一定!”“恭喜中郎!” 待贺客散去,蔡邕转身回府,脚步轻快得像年轻了十岁。 后院东厢,暖炉烧得正旺。 蔡琰靠在榻上,面色虽苍白,却洋溢着初为人母的温柔。她怀中抱着襁褓,婴儿睡得正香,小脸圆润,眉眼像极了李璟。 李璟坐在榻边,轻轻握着蔡琰的手:“辛苦了。” 蔡琰微笑摇头,低头看孩子,眼中满是慈爱:“夫君,给孩子取个名吧。” 李璟凝视着儿子,沉吟良久:“就叫‘续’吧。李续。” “续?” “继承延续之意。”李璟轻声道,“续基业,续正道,续这太平之世。” 蔡琰点头:“好名字。” 这时,门外传来李肃洪亮的笑声:“让我看看孙儿!” 帘子掀开,李肃大步走进。他今日特意换了新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那战场杀伐之气尽去,倒像个寻常的祖父。 蔡邕跟在后面,搓着手,眼巴巴望着襁褓。 李璟将孩子小心抱起,递给父亲。李肃接过,动作有些笨拙,却异常轻柔。他端详着孙儿的小脸,眼中闪着复杂的光——有喜悦,有感慨,更有沉甸甸的期望。 “像你小时候。”他对李璟说,又摇摇头,“也不全像。眼睛像昭姬,鼻子像你……” 蔡邕凑过来,捋须笑道:“老夫看,这眉眼间的英气,倒是随了车骑将军。” 李肃哈哈大笑,将孩子递给蔡邕:“你是外公,也抱抱!” 蔡邕小心翼翼接过,如同捧着稀世珍宝。他凝视外孙,忽然道:“名既定了,字也该取一个。老夫想了几个……” 他顿了顿,朗声道:“‘承乾’如何?《易经》有云:‘大哉乾元,万物资始’。承乾,便是肩负重任、继承大统、总领乾坤之意!” 厅中一静。 李肃抚掌:“好字!承乾……嗯,大气!” 蔡邕面露得色,看向李璟。却见女婿眉头微皱,神色有些异样。 “彦之觉得不妥?”蔡邕问。 李璟沉默片刻,心里却疯狂摇头:“‘承乾’……怕不妥。” “为何?” 李璟总不能说——不能说这个字在另一个时空的命运。 他只能硬着头皮斟酌道:“此字太过……嗯.....显赫。孩子尚幼,恐福薄难当。” 蔡邕怔了怔,若有所思。 李肃也收敛笑容,沉吟道:“彦之说得有理。树大招风,名显招忌。咱们李家如今虽有些基业,但天下未定,还是低调些好。” “那……”蔡邕有些失望,“改为何字?” 李璟看着熟睡的儿子,轻声道:“‘承业’如何?承继家业,开创光大。寓意相当,却更踏实。” “承业……”蔡邕咀嚼着这两个字,渐渐露出笑容,“好!承业,承业!脚踏实土,方能建不世之功!就这个字了!”李肃也点头:“承业好。我李家儿郎,不必那些虚名,实实在在承业建功,才是正道。” 正说着,婴儿忽然醒了,睁着乌溜溜的眼睛,不哭不闹,只是静静看着围在身边的人。那眼神清澈,懵懂,却让三个大人心中一软。 “这孩子懂事。”李肃轻叹,“将来,必是个人物。” 蔡邕忽然眼眶微红:“昭姬,你娘要是能看见外孙,该多高兴……” 蔡琰握住父亲的手:“父亲,娘在天之灵,会看到的。” 窗外雪渐大,屋内暖意融融。三代人围着一个新生命,这一刻,什么天下大势,什么诸侯争霸,似乎都远了。 只是片刻温馨。 三日后,宋侯府大摆流水席。 不是大操大办,而是府门前搭了长棚,摆上数十张方桌。 桌上不是山珍海味,只是寻常的肉羹、米饭、蒸饼,外加一碗热汤。但分量十足,管够管饱。 这是李璟的意思:“添丁是家事,不必劳民伤财。但百姓同乐,可以为之。” 消息传开,秣陵城中无数百姓涌来。 有真心贺喜的,也有凑热闹讨碗饭吃的。 府前长街,人头攒动,欢声笑语。 长棚里,几个老者围坐一桌,边吃边聊。 “宋侯府添孙,咱们也跟着沾光!” “可不是!这肉羹真香,肉块实在!” 一个老汉抹抹嘴,压低声音:“你们说,这小公子将来……会不会接少将军的班?” “那还用说!长孙,嫡子,名正言顺!” “哎,咱们江东,总算有后了。宋侯父子经营这么多年,基业总得有人继承不是?” 正说着,一队士卒抬着几大桶热汤过来,给各桌添汤。 领头的是个年轻队率,笑着招呼:“诸位父老慢慢吃,管够!少将军说了,今日喜庆,大家吃饱喝暖!” “多谢军爷!”“替咱们给少将军道喜!” 队率笑着点头,又去忙了。 街角,“陈记货栈”的陈胖子也来了,还带了一匣交州白糖作贺礼。 他挤在人群中,看着这热闹景象,对身边伙计叹道:“看见没?这才叫得民心。添个孙子,请全城百姓吃饭——北边那些诸侯,哪个做得出来?” 伙计点头:“掌柜说得是。俺听说,许昌那边曹操得了个小儿子,大宴三天,请的都是达官贵人。哪像咱们这儿……” “所以啊,这江东,咱待对了。”陈胖子眯眼笑,“生意做得踏实,日子过得安心。等开春,俺打算把家小都接来,就在秣陵落户了!” 雪还在下,细细密密,覆盖了街巷屋檐。长棚里热气蒸腾,饭香四溢,笑语喧哗。 而在宋侯府深处,李璟站在廊下,望着这场雪,这场宴。 儿子在乳母怀中安睡,妻子在房中休养,父亲和岳父在厅中品茶闲谈。 府外是万千百姓,是这片他李家父子经营了八年的土地。 这一切,都要有人守护,有人继承。 “承业……”他轻声念着儿子的字,眼中闪过坚定。 那就承业吧。 承这江东基业,承这太平之志,承这千万百姓的期望。 雪落无声,覆盖了旧的年景。 而新的希望,正在这冬藏的季节,悄然孕育。 第400章 馒头与民心 腊月将尽,秣陵城却无半分年关的萧条。 自李续降生那场流水席后,一种新奇的食物在江东各郡悄然流传开来——馒头。 这东西说新也不新,其前身“蒸饼”古已有之,但寻常蒸饼多是用麦粉和水直接蒸熟,口感粗硬。而宋公府流出的做法却不同:需用酒曲发面,待面团膨起再揉制上笼,蒸出的面食松软如絮,麦香扑鼻。若在面中裹入肉馅、菜馅,便成了包子,更是鲜美。 起初只是宋公府庖厨按少将军吩咐,将做法教给了常来送菜的几家农户。谁知不出半月,这手艺便如春风般吹遍了秣陵的大街小巷。 城南“张记蒸饼铺”的掌柜老张,是最早学会的几人之一。他原本只卖寻常蒸饼,每日不过百十个。自改了新法,铺子前排起了长队。 “张掌柜,来十个馒头!要刚出锅的!” “俺要五个肉包,三个菜包!” 老张忙得满头大汗,却笑得合不拢嘴。他掀开笼屉,白汽蒸腾中,一个个雪白饱满的馒头、包子整齐排列,看得人食指大动。 “客官稍等,这就好!” 他一边装袋,一边对排队的熟客念叨:“要说咱少将军,真是神仙心肠。这么好的法子,说传就传了。搁别家,这可是传家宝!” 一个老汉接过馒头,掰开尝了一口,顿时眼睛一亮:“嘿!这口感!比俺年轻时在洛阳吃的‘玉尖面’还软和!” 旁边妇人接话:“可不嘛!俺家那口子在码头扛活,以前带蒸饼当干粮,硬得硌牙。如今带两个馒头,就着热水,一顿饭舒舒服服!” 更有人算起了账:“你们发现没?同样一斗麦,做蒸饼出十二个,做馒头能出十五个!还更顶饱!这可是实实在在省粮食啊!” 这话引得众人纷纷点头。 粮店陈胖子也来凑热闹,买了几个馒头边吃边叹:“少将军这手……高明啊。你们想,百姓用同样的粮能吃饱,就不会轻易卖粮换钱,粮价就稳。粮价稳,民心就稳。民心稳了,啥事不好办?” 有人压低声音:“听说……北边曹操那边,已经有人偷偷来学这手艺了。” “学就学呗。”老张擦擦手,满不在乎,“少将军既然敢传,就不怕人学。再说了,法子能学去,咱江东这丰收的麦子、这安稳的日子,他们学得去吗?” 众人哄笑,深以为然。 城东秦淮河畔,新开的“望江楼”今日座无虚席。 这酒楼三层高,飞檐斗拱,在秣陵城算是顶尖的所在。 老板姓糜——是糜竺的族亲。 楼内装潢雅致,临河一排窗户,推窗可见秦淮风光,冬日虽无桃红柳绿,但河面冰光粼粼,岸边雪覆屋檐,也别有一番韵味。 三楼最大的雅间“听雪阁”内,此刻正有一场聚会。 主位空着——那是给主人李璟留的,不过他今日未来。 左侧首座坐着王朗,这位徐州名士如今是车骑将军府长史,总揽文书机要。 他下首依次是诸葛玄、张昭、鲁肃、诸葛瑾、糜竺、陈登,皆是徐州籍士人。 右侧首座是周异,曾任洛阳令,如今在江东任扬州别驾,而且其子周瑜颇受少将军重用,加上本身名望,地位超然。他身旁坐着周瑜、周昕、张温、顾雍、朱桓、虞翻、全柔等扬州本地士人。 末席则另有一桌,以华歆为首,许靖、郭嘉、刘晔、步骘等人围坐。这一桌气氛最是轻松,郭嘉甚至解下了腰间酒葫芦,自顾自地抿着。 今日聚会,名义上是庆贺李续降生,实则各怀心思。 酒过三巡,王朗率先举杯:“诸位,小公子降生,乃江东之福。我等共饮此杯,贺主公,贺少将军!” 众人举杯共饮。 饮罢,诸葛玄捋须道:“小公子取名‘续’,字‘承业’,寓意深远。可见主公与少将军,志在传承基业,光大正道。” 张昭接话:“如今江东基业初成,民富粮足,正是修明内政、巩固根本之时。昭以为,当趁此冬闲,进一步完善律令,整顿吏治,以为长久之计。”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却引得对席的顾雍微微蹙眉。 顾雍,性情沉静,但眼光敏锐。 他缓缓开口:“张长史所言甚是。然雍以为,江东根本,不仅在律令吏治,更在民心所向。如今新政推行,百姓得惠,此乃大善。但……” 他顿了顿:“荆南三郡、汝南沛郡等地,新政尚未深入。长此以往,恐生隔阂。” 这话点到即止,却让席间气氛微凝。 鲁肃见状,笑着打圆场:“子布、元叹所言各有道理。内政当修,民心当固。好在如今冬雪封路,各方息兵,正是我等梳理内务的好时机。” 周瑜此时开口,声音清朗:“肃之兄说得对。不过瑜以为,冬闲虽可修内政,亦不能忘外患。北方袁曹摩擦日甚,南阳刘备坐大,荆州刘表观望——天下大势,瞬息万变。江东需早做筹谋。” 这话引来了末席郭嘉的注意。他放下酒葫芦,轻笑一声:“公瑾眼光长远。不过嘉以为,袁曹之争,短时难解;刘备之兴,根基尚浅。江东真正的机会,不在北,而在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哦?”周瑜挑眉,“奉孝请详言。” 郭嘉却不直接回答,反而看向刘晔:“子扬,你说呢?” 刘晔正襟危坐,闻言沉吟片刻,缓缓道:“晔以为,江东之势,如弓满待发。北方袁曹相争,无论谁胜,必元气大伤。届时江东若已整合荆扬,西取巴蜀,则可成南北对峙之局。然……” 他话锋一转:“欲取巴蜀,必先定荆州。而荆州刘表,虽老迈无大志,然根基深厚,非易与之辈。更兼如今与刘备结盟,如虎添翼。” “所以,”郭嘉接口,眼中闪着狡黠的光,“咱们得让刘表和刘备……不那么‘如虎添翼’。” 这话说得直白,席间几位年长的士人微微皱眉。王朗轻咳一声:“奉孝,慎言。” 郭嘉哈哈一笑,举起酒葫芦又抿了一口,不再多说。 华歆见状,缓缓开口:“奉孝虽言直,却非无理。如今刘备据南阳,刘表坐荆州,二者若真同心,确为江东西进之阻。然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江东内部,当先固根本。老夫近日听闻,各郡士人往来密切,常以同乡之谊结社聚会——此虽人之常情,然长此以往,恐非善事。” 这话如石投水,激起涟漪。 在座的都是聪明人,岂会听不懂弦外之音? 江东士人确已隐隐分为数派:徐州派、扬州派、流寓派……虽还未到党争地步,但苗头已现。 沉默片刻,张昭缓缓道:“华公提醒得是。然昭以为,士人交往,讲究志同道合。只要一心为公,为江东,为天下,同乡之谊又有何妨?” “只怕……”虞翻忽然开口,这位会稽名士以直言敢谏着称,“只怕有些人,心里装的不仅是江东。” 话一出口,满室皆静。 就连郭嘉也放下了酒葫芦,眼中闪过锐光。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亲兵禀报:“少将军到!” 李璟推门而入,一身墨色深衣,肩头还沾着未化的雪沫。他显然是从军营直接赶来,眉宇间带着些许疲惫,但眼神依旧清明。 “诸位久等。”他走到主位坐下,也不客套,“方才在门外,听到些议论——继续,我也想听听。” 席间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无人开口。 最后还是郭嘉笑道:“少将军既然要听,嘉便直说了。方才诸位在议,江东士人似有结党之嫌。嘉以为,此乃常情,不必过虑——水至清则无鱼嘛。” 李璟看向他:“奉孝觉得不必过虑?” “至少眼下不必。”郭嘉坦然道,“如今江东蒸蒸日上,人人有前程,个个有奔头。这时候结党为何?无非是互相引荐,谋个好位置,做番事业。只要少将军用人公允,赏罚分明,他们结他们的党,干他们的活,有何不可?” 这话说得洒脱,却让王朗、华歆等老成持重者皱眉。 王朗沉声道:“奉孝此言差矣。党争之祸,始于微末。若不及早防范,待其坐大,恐伤根本。” “那就看少将军的手段了。”郭嘉笑眯眯地看向李璟。 李璟沉默片刻,忽然问:“子扬,你怎么看?” 刘晔被点名,不慌不忙起身,拱手道:“晔以为,王公所虑深远,奉孝所言务实。江东如今确需团结,不宜内耗。然士人结社,堵不如疏。” “如何疏法?” “可设‘集贤馆’。”刘晔显然早有思量,“每月朔望,召集各郡士人于此,论政讲学,品评人物。少将军或主公可亲临,以示重视。如此,既给士人交流之平台,又可将其置于明处,防私下拉拢、暗结党羽。” 李璟眼中闪过赞许:“好主意。” 他又看向周瑜:“公瑾以为呢?” 周瑜沉吟:“集贤馆可设。然瑜以为,更重要的是定规矩、明法度。凡官员任用、升迁,皆需考核实绩,不论出身地域。如此,结党谋私者自然无门。” “正是此理。”李璟点头,“此事便交由子布、子扬筹划。年节后,集贤馆便可开馆。”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今日既然说到此处,我便多说几句。江东能有今日,是靠诸位同心协力。徐州士人、扬州士人、各地流寓之士,皆是江东栋梁。我不愿见诸公分彼此,更不愿见党争内耗。” 他举起酒杯:“这一杯,敬诸位。” 众人肃然举杯,一饮而尽。 饮罢,李璟语气转缓:“说点轻松的。馒头之事,诸位可尝过了?” 话题一转,气氛顿时轻松起来。 糜竺笑道:“尝过了!家中小儿最爱肉包,每日早起必要吃两个。” 诸葛瑾接话:“此物确是好。瑾听闻,军中已开始用馒头作干粮,士卒都说比炒米、蒸饼更耐饥,且携带方便。” “不止军中。”李璟道,“我已命各郡推广。尤其江北汝南、沛郡等地,今岁虽丰,但百姓存粮仍不足。馒头省粮顶饱,或可缓解一二。” 郭嘉忽然道:“少将军将这法子传出去,就不怕别家学了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怕什么?”李璟淡然,“馒头再好,也要有粮可做。江东今岁收粮九百万石,百姓家中余粮充足,这才是根本。更何况……” 他眼中闪过深意:“这法子传出去,北地、中原的百姓学会了,用同样的粮能多活几人。活不下去的流民,听说江东有粮有法,自然会南来——人口,才是最大的财富。” 众人闻言,皆若有所思。 华歆长叹:“少将军胸襟,老夫佩服。” 这场聚会又持续了一个时辰,从内政到军事,从民生到战略,无所不谈。虽偶有分歧,但总体融洽——至少表面如此。 散席时,已近黄昏。 李璟与周瑜、郭嘉、刘晔几人最后离开。走在廊下,郭嘉忽然笑道:“少将军今日这‘集贤馆’的主意,真是高明。” “哦?高明在何处?” “既给了士人面子,又握住了里子。”郭嘉道,“每月两次聚会,谈什么、论什么,少将军都可掌控。那些私下拉拢的小动作,自然就上不了台面了。” 刘晔补充:“更重要的是,集贤馆可成为选拔人才的又一途径。寒门士子若有真才实学,可在此展露头角,不必全靠世家举荐。” 李璟点头:“正是此意。” 他望向窗外,雪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远处街市灯火渐起,炊烟袅袅,饭香夹杂着新蒸的馒头香,弥漫在暮色中。 “你们说,”他忽然问,“若是天下百姓,每日都能吃饱饭,孩子都能安心长大,老人都能安度晚年——这天下,还会乱吗?” 周瑜沉默片刻,缓缓道:“若能如此,便是太平盛世了。” “那就让咱们,试试看吧。”李璟轻声道。 第401章 江东元会 建安四年,正月朔日。 秣陵城天未亮便醒了——不是被人声惊醒,而是被此起彼伏的爆竹声。 百姓将竹节投入火盆,噼啪爆响,青烟袅袅,迎接新年的祥瑞。 城南扩建的新区,屋舍俨然,街道笔直。 这里原是城外荒地,三年前李璟命人筑墙圈地,规划坊市,如今已住了万余户。 坊门悬挂着新桃符,上书“国泰民安”、“风调雨顺”之类的吉语,墨迹尚新。 坊内“刘记”杂货铺的掌柜老刘,早早开了门板。 他搬出一筐新制的爆竹,摆在门口最显眼处,又挂上红布招牌:“新到豫章陶器、海陵细盐、秣陵春茶——贺岁特价!” 街坊陆续出门,互相道贺: “刘掌柜,新年大吉!” “同喜同喜!王老伯,来串爆竹?今年新制的,响得很!” “来两串!给孙儿玩玩。” 老刘一边收钱,一边搭话:“听说没?关将军、徐将军他们都回城了!昨夜进的城,马蹄声从南门一直响到将军府!” “可不是!”对门布庄的伙计探出头,“俺昨夜当值,亲眼见的!关将军那赤兔马,真如一团火!徐将军、于将军、臧将军……八部将全回来了!那阵势,啧啧!” 坊正提着铜锣走来,闻言笑道:“少将军有令,驻边将领轮番回城休整,与家人团聚。这是体恤将士——咱们江东,讲究的是人情味儿!” 正说着,一队巡城士卒走过。 领头的年轻队率朝坊正拱手:“张坊正,少将军有令,今日元会,各坊可自行设宴欢庆。府衙拨了酒肉,稍后便送到。” “有劳军爷!”坊正大喜,转身对街坊喊,“都听见没?少将军赐宴!晌午咱们坊里摆流水席!” 众人欢呼,年节的气氛更浓了。 辰时,车骑将军府。 府门前广场已清扫干净,积雪堆在四角,露出青石地面。 八部将甲胄鲜明,按序立于场下。他们身后,各营校尉、司马依次排列,总计百余将领,鸦雀无声。 府门缓缓打开。 李肃一身绛紫朝服,腰佩玉具剑,和李璟一起缓步走出,目光扫过众将时,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参见主公!参见少将军!” 百余将领齐齐躬身,甲叶铿锵。 李肃抬手:“诸将辛苦。戍边劳苦,今日元会,当与将士同乐。” “谢主公!” 李璟上前一步,朗声道:“父亲有令,今日元会,特赐酒肉于各营。驻城将士,轮番休沐;边军家眷,另有赏赐。愿我江东将士,新年安康,再建新功!” “愿为主公、少将军效死!” 声震长街。 礼毕,众将散去。 关羽、徐晃等人被李璟留下,一同入府。 前厅已备好宴席。李肃坐主位,李璟居左首,八部将依次入座。 侍者奉上热酒,酒是秣陵新酿的“元春”,清澈如水,入口却烈。 李肃举杯:“来,第一杯,敬阵亡将士。” 众人肃然举杯,将酒缓缓洒在地上。 第二杯,李肃道:“敬在座诸将,戍边有功。” 第三杯,他看向李璟:“敬彦之,治政有方。” 三杯饮罢,气氛才松弛下来。 关羽捋须道:“大兄,末将在汝南,见今岁流民南来者,较去岁多三成。多是兖州、豫州逃难百姓,闻江东安稳,拖家带口而来。” 徐晃接话:“广陵亦是如此。末将已按少将军吩咐,将流民安置于沿江屯田。去岁新开圩田五万亩,今春便可耕种。” “好。”李肃点头,“民为邦本。流民来投,是信我江东。当妥善安置,不可使其流离。” 李璟此时开口:“安置流民,需钱粮支撑。如今江东虽丰,然坐吃山空不可取。我有一策,请诸将参详。” 他示意侍者取来几件器物。 一件是白瓷碗,胎体轻薄,釉色温润如脂;一件是青瓷瓶,釉面有细密开片,如冰似玉;还有几件陶器,形制古朴。 “这是豫章郡新烧的瓷器。”李璟道,“大汉原有白瓷工艺成熟,但胎厚色浊。我命工匠改良窑炉、精选瓷土,历时两年,方得此品。” 太史慈拿起白瓷碗,对着光细看,惊叹:“这质地,比玉也不差了!” “不止如此。”李璟又取出一卷图样,在案上展开,“这是我设想的几种新瓷——青花,以钴料绘纹,釉下彩烧;五彩,以多种矿物颜料绘彩;还有仿青铜器形制的礼器……”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北方世家好奢华,喜收藏。若以此等精美瓷器售之,可换回大量钱帛。更有一物——” 他拍拍手,侍者捧上一只木匣。 开匣,内衬红绸,上置数件琉璃器:一只淡绿色酒盏,透明如冰;一串七彩珠链,光照下流光溢彩;还有一座小小的琉璃马,栩栩如生。 满座皆惊。 “这……这是琉璃?”臧霸瞪大眼睛,“末将曾见胡商售卖,一小块便值千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正是。”李璟微笑,“琉璃古法本有,但成色浑浊。我调集工匠试验数百次,改进配方炉温,方得此透明琉璃。其法尚不完善,成品十不存一,但正因稀有,方显珍贵。” 他环视众将:“我的打算是:在豫章设官窑,专烧瓷器;在海陵设琉璃坊,试制精品。以江东三宝——雪花盐、秣陵春茶、白砂糖为基础,再加瓷器、琉璃,五宝齐出,行销天下。” 程普沉吟:“少将军是想……用商税弥补农税?” “不止。”李璟眼中闪过深意,“诸位想想,北方诸侯要养兵备战,需钱粮无数。若他们的财富,都用来买江东的瓷器、琉璃、茶叶、白糖,还有余力扩军吗?此消彼长,这便是胜算。” 韩当恍然:“少将军是要用这些……奢侈品,耗北方的财力?” “正是。”李璟点头,“这就叫贸易顺差——让北方的钱帛流入江东,多于江东流出。时间一长,北方财竭,江东财丰。届时,他们拿什么养兵?拿什么打仗?” 众将面面相觑,这等谋略,他们闻所未闻。 关羽抚掌:“妙啊!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 “不过,”徐晃谨慎道,“此策见效需时。眼下扩军备战,仍不可松懈。” “自然。”李璟道,“商战是长远之计,兵战是眼前之需。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 李肃此时开口,声如洪钟:“彦之此策,深合我意。不过,瓷器琉璃,毕竟是小道。江东根本,仍在农、在兵、在民。不可本末倒置。” “父亲教诲的是。”李璟躬身,“儿已安排妥当。瓷窑、琉璃坊皆设于偏远之处,雇工以流民为主,不占良田,不误农时。所获利润,七成归入府库,用于养兵惠民;三成留作工本,扩大生产。” 李肃这才点头:“如此甚好。” 宴席继续,众将推杯换盏,谈起边关趣闻、军中轶事,气氛热烈。 午后,城西“明堂”。 这里是江东二代们学习之所,最早这里是处旧的县学,三年前扩建,如今有讲堂十间,藏书楼一座,演武场一片。门前悬着李肃亲题的匾额:“明德广业”。 今日明堂格外热闹。 从交州轮值归来的诸葛亮、关平、徐盖、于圭、臧舜等二十余人,与留守秣陵的陆逊、凌统、张韬、邹仪等学子相聚。 年轻人聚在一处,少了拘束,多了朝气。 演武场上,关平与凌统正在比试枪法。 关平使的是家传刀法化用的枪术,大开大合;凌统承父凌操之技,灵动机变。 两人斗了三十余合,不分胜负,引得围观者阵阵喝彩。 诸葛亮与陆逊则坐在廊下石凳上,面前摊着交州地图。 “……交趾郡的屯田,今年可扩至十万亩。”诸葛亮指着图上一处,“关键在于水利。我已勘察过,若在此处筑坝蓄水,可灌溉下游三万亩良田。” 陆逊细看,沉吟道:“孔明兄此议甚善。不过筑坝耗工巨大,需报请少将军批准。” “已报过了。”诸葛亮微笑,“少将军回信,准我所请,并拨钱五十万,役夫三千。开春便可动工。” 他顿了顿,看向陆逊:“伯言在秣陵这半年,可有所得?” 陆逊轻叹:“收获颇多。少将军命我随糜竺先生学习商事,随张昭先生学习政务,近些日子又常去集贤馆听士人论政。方知治一郡不易,治一国更难。” “正是。”诸葛亮点头,“在交州两年,亮最大的感悟是:新政再好,也需人去落实。官吏清廉,则政令畅通;官吏贪腐,则良法成恶政。所以少将军设明堂,培养我等,实是深谋远虑。” 正说着,徐盖、于圭几人走了过来。 徐盖——徐晃长子,年方十七,已长得虎背熊腰,颇有父风。他咧嘴笑道:“孔明、伯言,别光顾着谈政事!听说少将军要建什么瓷窑、琉璃坊,咱们有没有机会去瞧瞧?” 于圭也道:“是啊!在交州天天跟山啊水啊打交道,闷死了。这瓷器琉璃,听起来就有趣!” 诸葛亮笑道:“你二人啊,一个性急,一个好动。瓷窑琉璃坊是工匠之事,你们想去,得少将军点头。” “那咱们一起去求少将军?”徐盖眼睛一亮。 “不急。”陆逊摇头,“今日元会,少将军正忙。过几日集贤馆开馆,届时再提不迟。” 众人正聊着,忽然钟声响起——明堂开饭了。 今日元会,明堂的饭食格外丰盛:大盆的炖肉,新蒸的馒头,时鲜菜蔬,还有每人一小碗蜜水。学子们围坐长案,大快朵颐。 关平咬了口馒头,含糊道:“还是秣陵的馒头好吃!交州那边也学着做了,可总差些味道。” “那是麦子不同。”诸葛亮细嚼慢咽,“江东圩田的新麦,粒大粉白。交州气候湿热,麦子品质略逊。不过交州的稻米,却比江东的香甜。” 臧舜接口道:“要我说,哪儿都不如家里好。在交州这两年,最想的就是秣陵这口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众人都笑。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李璟带着郭嘉、刘晔走了进来。 学子们连忙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李璟摆手,走到长案前看了看饭菜,点头,“伙食不错。都坐下,继续吃。” 他在诸葛亮身旁坐下,随手拿起个馒头:“在聊什么?” 诸葛亮恭敬道:“在聊交州与江东风物之别。” “哦?”李璟感兴趣,“说说看,有何不同?” 诸葛亮便将交州的气候、物产、民情一一说来,条理清晰,见解深刻。说到屯田水利时,更是详细列出数据,显然下过苦功。 李璟静静听着,眼中露出赞许。 待诸葛亮说完,李璟才道:“孔明在交州两年,成长颇多。不过,治政不能只看一地。年后,我打算调你去豫章,协助张昭处理郡务,兼督瓷窑之事——你可愿意?” 诸葛亮一怔,随即起身深揖:“亮愿往!” “好。”李璟又看向其他学子,“你们也一样。明堂三年,轮值两年,学文习武,该出去历练了。年后,各按所长,分派各处,到时关平便随云长将军去汝南;徐盖便随公明将军去下邳,于圭去广陵;陆逊留府,协助糜竺打理商事……” 他一一点名安排,众人皆振奋。 郭嘉在一旁笑眯眯看着,忽然插话:“少将军,这些小子们热情高涨,是好事。不过嘉有一言:年轻人多摔打几次,才知道天高地厚。别护得太紧。” 李璟点头:“奉孝说得对。所以,我不会给他们高位。都是从佐吏、什长做起,凭本事升迁。” 他环视众学子:“记住,你们父辈的功绩是他们的,你们的功名,得要自己去挣。过两年,我希望看到你们独当一面,能做到吗?” “能!”众人齐声,眼中燃着火焰。 暮色降临时,秣陵城灯火通明。 秦淮河上,画舫游弋,丝竹声声。岸边酒楼茶肆,宾客满座。 街市上孩童提着灯笼追逐,爆竹声此起彼伏。 将军府后园,李璟独自站在亭中,望着满城灯火。 身后脚步声轻响,郭嘉提着酒葫芦走来。 “少将军不陪小公子,在此赏灯?” “承业睡了。”李璟回头,“奉孝不也在此?” 郭嘉哈哈一笑,递过酒葫芦:“来一口?今年的新粮新酿的,比往年的烈。” 李璟接过抿了一口,果然辛辣。 “今日元会,少将军一番安排,可谓用心良苦。”郭嘉靠着栏杆,“瓷器琉璃吸北财,明堂学子放四方,这下江东的根会扎到每一寸土里啊。” “呦!没喝多?看出来了?” “嘉只是贪杯了些,又不是瞎子。”郭嘉灌了口酒,“不过少将军,你想过没有?你这套法子,见效太慢。袁曹之争,恐怕等不到你财力耗尽他们的时候。” “那奉孝以为当如何?” “两手准备。”郭嘉眼中闪过锐光,“商战照打,但兵备要加速。尤其骑兵,这次子仲从北边带回来的战马成色不错,文远他们训练的怎么样了?” “已堪一战。”李璟道,“不过如你所言,骑兵珍贵,不敢轻动。” “该动的时候就要动。”郭嘉悠悠道,“嘉听说,北边袁绍和曹操,最近为了河内几座城池,摩擦不断。或许……机会就快来了。” 李璟沉默,望着北方夜空。 那里星辰稀疏,似有乌云聚拢。 “奉孝。” “嗯?” “若有一天,我要你北上,去河北、去中原,为我筹谋——你可敢去?” 郭嘉一怔,随即大笑:“有何不敢?嘉这条命,早就卖给你了。去哪儿,干什么,一句话的事。” 笑声在夜色中荡开,惊起枝头宿鸟。 第402章 琉璃光转 正月十五,上元节。 秣陵城车骑将军府的中堂,平日里空旷得很,今天却挤挤挨挨坐满了人。 烛台点了上百盏,照得堂内亮堂堂的,连梁上彩绘的云纹都看得一清二楚。 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好闻的松木香,是从角落铜兽炉里漫出来的。 坐在堂下的,都是江东有头有脸的人物。 左边一排,以吴郡顾雍、朱奎(朱桓之父)、陆骏(陆逊之父)、张允(张温之父)、丹阳周昕、庐江周异、会稽虞翻几人打头,是正儿八经的扬州本地大族。 右边呢,王朗、张昭、诸葛玄这些徐州来的,还有糜竺、陈登他们,腰杆也挺得笔直。 末座还有些人,介是青州或者中原流寓而来的士人,像华歆、步骘、刘晔、郭嘉等人,任谁也不敢小看。 气氛有点微妙。大家都穿着最好的深衣,戴着进贤冠,面上带笑,互相拱手说着“新年吉庆”,可眼神碰上的时候,总有点别的味道。 同乡的凑得近些,说话声音低低的;不同路的,客气两句就挪开眼。 李璟坐在主位下首,今天没穿甲,一身玄色深衣,袖口绣着银线云纹,看着竟有几分书卷气。 他手里捧着个茶盏,慢慢吹着热气,好像眼前这场面跟他没啥关系似的。 李肃坐在主位,扫了堂下一眼,清了清嗓子。 就这一声,堂内立马静了,掉根针都能听见。 “今日上元佳节,”李肃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邀诸位来,一是共庆佳节,二是……”他顿了顿,看向李璟,“我儿有些东西,想请诸位掌掌眼。” 所有人的目光,“唰”一下全聚到李璟身上。 李璟放下茶盏,笑了笑,那笑容挺温和的。“不是什么大事。”他说着,拍了拍手。 侧门开了,八个侍者鱼贯而入,每人手里都捧着一个铺着锦缎的木托盘。他们走得很稳,步子迈得一样大,走到堂中,分成两列站定。 烛光跳动着,落在那些托盘上。 左边四个侍者捧的,是瓷器。 最前面那个托盘里,是一只白瓷碗。 那白……怎么说呢?不像雪,雪有时还带点灰;不像玉,玉往往有点青。 它就是干干净净的、润润的白,薄得能透光,碗身线条流畅得像水往下淌。 烛光一照,碗壁泛着一层温温的、象牙似的光泽。 第二个托盘里,是个青瓷瓶。 釉色是雨过天青那种淡青色,均匀极了,瓶身上有些细密的、冰裂似的纹路,不是裂纹,倒像是天生的纹饰。 瓶颈修长,瓶腹圆润,安安静静立在那儿,自有一股清雅气。 第三个是套杯盏,胎更薄了,对着光看,影影绰绰的。 第四个是尊仿青铜爵的礼器,形制古拙,偏又透着新瓷的光洁。 堂下响起一片压低的抽气声。 有人往前探身子,脖子伸得老长;有人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了。 顾雍扶着案几边缘,手指关节有点发白。王朗捻着胡须,捻了好几下,忘了停下。 “这……这是瓷器?”虞翻性情耿直,没忍住问了出来,“白瓷我倒见过,胎厚色浊,哪有这等……” “是青瓷。”李璟接话,语气平平常常,“豫章郡新开的官窑,试了两年,废了不知多少窑,才得这么几件像样的。” 实际上有前世的各种视频解说,配方早已不是秘密,让工匠试了几天也就成功了。 只不过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反正只有自己知道其中的实情,那还不是猛猛吹!想说几年说几年! 右边四个侍者捧的,是琉璃。 这一下,连抽气声都没了,堂内静得吓人。 第一件是只酒盏,淡绿色,通体透明,跟块冻住的泉水似的,里头要是有酒,什么颜色都藏不住。 第二件是串珠子,赤橙黄绿青蓝紫,各色都有,在烛光下流转着虹一样的光彩,晃人眼睛。 第三件是只五色小鹿,昂着头,姿态灵动,每一条曲线都清清楚楚。 第四件最绝,是朵莲花碗,花瓣层叠,薄得好像一碰就碎,光从这边透到那边,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琉璃……”张昭喃喃道,这位向来沉稳的长史,声音都有点飘了,“古籍载‘随侯珠’,‘和氏璧’,怕也不过如此吧?” 老成持重的华歆,这会儿也坐不住了,起身走到近前,弯腰细看那莲花碗,看了半晌,才直起身,长长叹了口气:“鬼斧神工……真是鬼斧神工。此等宝物,只应天上有啊。” 堂下“嗡”一声炸开了。矜持啊,体统啊,这会儿全顾不上了。 “这得值多少钱?” “怕是无价!” “少将军,这、这真是我江东所出?” “如何烧制的?用的何土?何釉?” 李璟等他们议论得差不多了,才又拍了拍手。 侍者们捧着托盘,开始沿着座位,一件一件,轻轻放在每位宾客面前的案几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不是让他们传看,是直接送给他们了。 白瓷碗给了顾雍,青瓷瓶给了王朗,琉璃盏给了朱奎,七彩珠给了虞翻……八件宝物,分给了八位最具名望的族老。 堂内又一次安静下来,这次安静里,满是错愕和不敢置信。 “诸公,”李璟站起身,声音清朗,“宝物虽好,不过死物。放在库中蒙尘,何如赠予识货之人?今日上元,以此薄礼,贺诸公新岁,也谢诸公这些年,为江东劳心费力。” 顾雍看着面前那白得耀眼的瓷碗,手抬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想抬。 他这辈子经手的珍玩不少,可这么轻飘飘又沉甸甸送到眼前的,是第一回。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客套话,喉咙却有点哽。 王朗抱着那青瓷瓶,手指摩挲着冰裂的纹路,老半天,才朝着李璟,也朝着李肃,深深一揖:“主公,少将军……厚礼,太重了。朗,愧不敢当。” “王公不必如此。”李璟扶住他,笑得真诚,“诸位是江东栋梁,区区玩物,算得什么?只望诸位闲暇时,把玩赏鉴,能念着江东上下同心、其利断金的情分,便是这器物的造化了。” 这话说得漂亮,堂内气氛顿时又不一样了。 刚才那点微妙的隔阂,好像被这些流光溢彩的宝贝一下子冲淡了不少。 不管你是徐州来的,扬州本的,还是外地投奔的,李璟这礼物,可是按着名望地位,一碗水端平了送的。 这份看重,比宝物本身,更让人心里头滚烫。 接下来的几天,秣陵城里的谈资,可算有了新花样。 城南“陈记货栈”的掌柜陈胖子,消息最灵通。他那店里,南来北往的客商多,喝口茶的功夫,啥闲话都听得到。 “听说了吗?少将军府里宴客,拿出来的宝贝,啧啧……” “岂止听说!我有个远房表亲在朱府当差,亲眼瞧见朱家家主得了串琉璃珠子!那光彩,晚上都不用点灯!” “顾雍先生得了个白瓷碗,据说盛上清水,能看见碗底的花纹!” 货栈里挤满了人,有本地商铺的掌柜,也有等着装货的北方客商,个个竖着耳朵。一个从冀州来的马商,姓张,挤到陈胖子跟前,压低声音:“陈掌柜,你是地头蛇,给透个底儿……那琉璃、那细瓷,坊间……坊间能弄到不?” 陈胖子眯着小眼睛,嘬了口茶,慢悠悠道:“张东家,心急吃不了热豆腐。那等宝物,岂是寻常市面能见的?” “价钱好说!”张东家急了,“我在邺城,认识好些个公侯府上的采办。这东西要是能带回去,一转手,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翻了翻。 “嘶——”周围响起一片吸气声。十倍的利? 正说着,货栈门口进来个年轻人,穿着寻常布衣,手里却捧着个锦盒。他径直走到柜台,对陈胖子道:“陈掌柜,糜先生让我送来的,说是年前订的一批‘样品’,让您看看成色。” 陈胖子眼睛一亮,赶紧接过,当众打开。 盒子里铺着红绸,上面躺着一只青瓷小杯,一个淡黄色的琉璃小摆件——是只蟾蜍。 杯子釉色不如宴上那件均匀,微微有点色差;琉璃蟾蜍呢,里头有两个小气泡,形态也有点憨,不够灵动。 可即便这样,也足够让满屋子人瞪圆眼睛了。 “这……这也是……”张东家声音都抖了。 “次品。”陈胖子故意叹了口气,拿起杯子对着光看看,“釉没挂匀,窑里位置没放好。这琉璃嘛,气泡没排干净,形也歪了点。糜先生说了,正品是进不来的,都是特供,这种瑕疵货,倒是可以‘酌情处理’。” “我要了!”张东家一把按住盒子,“多少银钱?陈掌柜开个价!” “哎哎哎,总得有个先来后到吧?”旁边一个兖州来的绸缎商不干了,“陈掌柜,我加一成!” “我加两成!” 货栈里顿时乱成一锅粥,差点打起来。陈胖子好不容易才稳住场面,擦了把汗,心里头笑开了花。糜竺先生这招真是绝了!吊足了胃口,还不跌份儿。 不出三五日,江东市面出现“次等琉璃青瓷”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飞遍了各郡。价格被炒得越来越高,可东西却越来越少。越是稀罕,越有人抢破头。 正月廿十,将军府书房。 窗户开着,早春的风还带着寒气,但屋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李璟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几卷账册。糜竺坐在下首,正一条条报着数。 “……青瓷‘次品’流出十五件,共得钱一百八十万。琉璃‘次品’流出八件,得钱两百四十万。都是北地客商收走的,银子兑成了黄金,已入库。” 糜竺念完,抬眼看看李璟,脸上是掩不住的笑:“少将军,这还只是瑕疵品。若是正品……” “正品不能放。”李璟摇头,用笔杆轻轻敲着桌面,“物以稀为贵。放多了,就不值钱了。北边那些世家大族的胃口,得慢慢吊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属下明白。”糜竺点头,“已经按您的吩咐,在豫章和海陵增派了人手,工坊日夜不停。只是……工匠们手艺参差不齐,正品率还是太低。十炉瓷器,能出一两件上品就不错了;琉璃更难,三炉能成一炉好的,就算老天爷赏饭。” “不急。”李璟放下笔,“慢慢来。工匠手艺是练出来的。关键是配方和流程要控住,不能外泄。” “这个您放心。”糜竺正色道,“瓷土是从特定矿坑采的,釉料配方只有两个老工匠知道,家眷都安置在工坊边上。琉璃坊更是在海岛上,外人根本进不去。” 正说着,郭嘉晃了进来,手里照旧拎着他那个酒葫芦。他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糜竺旁边的席子上,拔开塞子灌了一口,哈了口气:“痛快!少将军,你是没看见,这几天城里那些北地来的商人,眼珠子都是绿的!见着什么带反光的都以为是琉璃,闹了不少笑话。” 李璟也笑了:“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郭嘉凑近些,压低声音,可那语气还是吊儿郎当的:“不过我说少将军,你这法子好是好,就是慢点儿。北边袁本初和曹孟德,可不会等你把他们的钱掏空再打架。” “奉孝有何高见?” “高见谈不上。”郭嘉又喝了口酒,抹抹嘴,“就是觉得,光卖货还不够。得让他们觉得,这东西不止是物件,是‘身份’,是‘体面’。比方说,弄个‘江东珍品’的标号,分个三六九等。最上等的,只有拿着某某名士的荐书,或者花个天价,才能预定。这样一来,那些好面子的世家子,还不打破头?” 李璟和糜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里的亮光。 “奉孝啊奉孝,”糜竺摇头笑道,“你这脑子,怎么长的?” “酒泡的呗。”郭嘉晃了晃葫芦,嘿嘿一笑。 李璟沉吟片刻:“这主意可行。子仲,你去办。和集贤馆那边也通个气,让名士们‘不经意’间,也多品评品评。这风雅之名传出去,比我们自卖自夸强百倍。” “属下这就去安排。” 糜竺刚起身要走,李璟又叫住他:“对了,流民安置得如何?” “正要禀报。”糜竺回身,“去冬至今,新抵秣陵的流民,已有八千余户,四万多人。按您的吩咐,青壮编入屯田队和工坊,妇孺安排纺织、养蚕。开春的种子、农具都已下发。只是……人越来越多,城外的营地,眼看就不够住了。” 李璟走到墙边挂着的地图前,手指点在秣陵城南、秦淮河两岸的大片空白处:“这片地,划出来。规划新的坊市,营建屋舍。不要嫌远,路修过去,桥架起来,不出三年,就是新的繁华之地。” 他转过身,窗外的光打在他侧脸上,那目光看着远处,却又很沉静:“来的人多,是好事。人,才是咱们江东最大的宝。瓷器会碎,琉璃会破,只有人心里头认定了这块地方,这基业,才真正算立住了。” 糜竺深深一揖:“属下懂了。” 郭嘉没说话,只是仰头,把葫芦里最后一点酒喝干。他看着李璟的侧影,嘴角往上弯了弯,心里头不知转着什么念头。 第403章 春水向东流 二月的头几天,秣陵城外的风还是硬邦邦的,刮在脸上像小刀子。 可你仔细看,河边的柳枝已经憋出了米粒大的嫩芽,黄茸茸的。 地里的冻土也酥了,一脚踩下去,不再梆硬,有点软绵绵的感觉。 这天一大早,李璟就出了城。 他没骑马,也没带多少随从,就三五个亲卫,穿着和普通士子差不多的深衣,沿着秦淮河往南走。 河面上那层薄冰早就化干净了,水是青灰色的,悠悠地淌着,偶尔有条小船划过,摇橹的声音吱呀吱呀,传得老远。 他们要去的地方,在城南十五里。 原先那是片野地,长满了芦苇和杂树,秋天一片枯黄,冬天只剩光秃秃的杆子。 可去年冬天,糜竺按李璟的意思,把这里圈了起来,调了几千流民过来,砍树、平地、挖沟、打夯。 现在再看,野地的影子一点都没了。 一大片空地整得平平整整,用白灰画出了横平竖直的格子,那是将来街巷的位置。 已经有不少地方,立起了房子的骨架,粗粗的原木做柱子,竹片编成墙,糊上拌了草梗的黄泥。 有些手脚快的,屋顶的茅草都铺好了,厚厚实实的,看着就暖和。 空地上到处都是人。 男人们喊着号子,把一根根圆木从河边扛过来;女人们蹲在地上,用石锤把土夯实;半大的孩子也没闲着,拎着小桶,给干活的人送水。 声音杂乱得很,号子声、敲打声、说笑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把早春那点寒气都赶跑了。 李璟站在一个土坡上,看着这片工地。他没说话,看了很久。 亲卫队率姓赵,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忍不住小声说:“少将军,这地方……真能住人?离城可有点远。” “路修过去就不远了。”李璟指了指远处。那里隐约能看到一队人,正在拓宽原有的土路,路两旁还挖了排水沟。“桥也在建。等路通了,桥架好了,从这儿到城里,骑马不过一刻钟,走路也就半个时辰。” 他顿了顿,又说:“你看这些人。” 赵队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些流民,大多衣衫破旧,面黄肌瘦,可干起活来,却有一股劲儿。 特别是那些男人,扛着比自己腰还粗的木头,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可眼睛里是有光的。 “他们在别的地方活不下去,才跑到江东来。” 李璟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在这儿,他们流汗,就能有屋住,有地种,孩子能平安长大。你说,他们能不拼命干吗?” 正说着,工地那头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好像是一个半大的孩子,搬石头时不小心砸了脚,正抱着脚坐在地上,眼泪汪汪的。 旁边一个妇人——看样子是他娘——赶紧跑过去,嘴里骂着“笨手笨脚”,手上却利索地撕了块布条给他包扎。 很快,一个穿着吏员服色的中年人小跑过去,问了情况,又招手叫来两个人,看样子是要把孩子送到后面临时搭的草棚里去休息。那棚子门口,挂着块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医寮”两个字。 李璟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些细节,是他特意吩咐糜竺安排的。 干活难免磕碰,有个能简单处置的地方,人心就稳了。 他在工地上转了大半个时辰,跟几个小吏聊了聊,又看了看已经开始翻耕的田地。 那些地就在新聚居点的边上,一垄一垄的,土翻得又深又匀。地头堆着新领到的农具,耙、锄、镰,在晨光里闪着铁器的冷光。 “种子呢?”他问。 “回少将军,”一个小吏恭敬地答道,“第一批麦种和菜籽昨天就发下去了,按户头给的,都登记在册。糜先生说了,等屋子盖好,春耕正好赶上。” 李璟点点头。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捻了捻。 土是深褐色的,带着潮气,有点黏,但又不过分。这是好土。 “这地,三年不用上肥,也能有好收成。”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告诉大伙儿,好好种。种出来的粮食,自家留足口粮,剩下的,官府按市价收,绝不压价。” “哎!哎!”小吏连连点头,脸上笑开了花。这话他得赶紧传下去,这可是定心丸啊。 回到将军府,已近午时。李璟刚进书房,就看见诸葛亮已经等在那里了。年轻人穿着青色的深衣,站得笔直,看见李璟进来,躬身行礼。 “孔明来了?坐。”李璟走到案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席子,“豫章那边,都交接妥当了?” “回少将军,都妥了。”诸葛亮坐下,腰背还是挺直的,“张长史已将郡务悉数交接。瓷窑那边,几位大匠也都见了,工艺流程、用料配方,皆已记录在册。”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这是亮拟定的瓷窑改良条陈,请少将军过目。” 李璟接过来,展开细看。 帛书上字迹清秀工整,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如何改进窑炉结构能提高炉温均匀,如何调整瓷土配比能减少开裂,如何分级筛选釉料能保证成色……甚至还有工匠的奖惩法子,干得好的,多分钱粮;手艺长期没长进的,调去干粗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更难得的是,最后还附了一张简图,画的是窑厂周边的布局。 原料区、制作区、烧造区、成品库,分得明明白白,中间留出了宽宽的通道,旁边还用小字标注:“防火,通风,便于运输”。 李璟看了足足一刻钟,才抬起头。他看着诸葛亮,年轻人脸色平静,眼神清澈,等着他说话。 “想得周全。”李璟把帛书轻轻放在案上,“不过孔明,你知道我为什么调你去管瓷窑吗?” 诸葛亮微微一愣:“少将军是让亮历练实务?” “是,也不全是。”李璟身子往后靠了靠,“瓷器这东西,看着是雅玩,是买卖。可往深了想,它是‘器’。造器,最重要的是什么?” 诸葛亮沉思片刻,试探着答道:“是……规矩?” “对,规矩。”李璟点头,“泥怎么和,釉怎么调,火怎么烧,一步都不能错。错了,出来的就是废品,就是‘次品’,只能贱卖。可只要每一步都按规矩来,哪怕是个新手,慢慢也能烧出像样的东西。” 他顿了顿,语气重了些:“治国,也是一样。律令、税制、任官、赏罚,都是规矩。规矩立好了,执行严了,哪怕没有惊世之才来管事,这天下机器,也能自个儿转起来,差不到哪儿去。可规矩要是坏了,松了,再厉害的人,也是疲于奔命,事倍功半。” 诸葛亮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他之前想的是如何把事情做好,现在少将军指的,是为什么要按这个“做法”去做。这层面,他确实没细想过。 “你去豫章,首要的不是烧出多少精品。”李璟看着他,“是把瓷窑的‘规矩’——从采土到出窑,从管人到分利——给我立起来,钉死了。让它变成一套即便你走了,换个人来,也能照样运转的东西。明白吗?” 诸葛亮深吸一口气,起身,深深一揖:“亮,明白了。谢少将军点拨!” “去吧。”李璟挥挥手,“三月之前,我要看到新的规矩落实。有什么难处,直接报给我。” 诸葛亮退出去时,脚步都比来时更稳了些。 李璟揉了揉眉心,有点乏。可还没等他喘口气,门外亲卫又报:“少将军,徐晃将军从下邳回来了,在门外求见。” “让他进来。” 徐晃是风尘仆仆赶回来的,甲胄都没来得及换,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可眼神很亮。他进来抱拳行礼:“少将军!” “公明叔辛苦了。坐下说。”李璟让人给他端了碗热汤,“北边情况如何?” 徐晃接过汤碗,没急着喝,语速很快:“曹操和袁绍,在河内那边,摩擦越来越多了。开春后,两边为了几个屯田的庄子,已经打了两场小的,互有死伤。末将回来前收到消息,袁绍从邺城又调了五千兵过去,曹操也增兵了,两边在荡阴一带对峙,气氛很僵。” 李璟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这消息,和他从别的渠道得到的,大致对得上。袁绍地盘大,兵多粮足,越来越不把曹操放在眼里。曹操呢,挟着天子,也不可能一直退让。这火药桶,早晚要炸。 “刘备那边呢?”他问。 “刘备稳住了南阳。”徐晃喝了口汤,接着说,“刘表确实给了他不少粮草军械,听说还派了些工匠帮他们修缮城防。刘备趁着冬天,把麾下兵马重新整编了一遍,如今号称有两万人,士气不低。他和刘表,眼下好得跟一家似的。” “一家?”李璟笑了,笑容有点冷,“刘景升那是养狗看门呢。等狗养壮了,再看不住,就该头疼了。” 徐晃也笑了:“末将也是这么想。不过眼下,他们确实抱得紧。咱们在荆南的三郡,给他们的压力不小。臧霸将军来信说,襄阳那边,往江陵运兵运粮的船队,就没断过。” “意料之中。”李璟并不意外,“刘表不敢明着跟咱们翻脸,但暗地里使绊子,是肯定的。告诉臧霸,稳守就行,别主动生事。咱们现在,求的是时间。” 他又问了问下邳、广陵的防务和新兵训练情况,徐晃一一答了。两人说了快半个时辰,徐晃才告退去休息。 书房里又静下来。李璟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带着点暖意。远处隐约能听到校场传来的操练声,号子声整齐划一,那是新兵在练。 时间,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时间。 新兵要练熟,流民要安置,工坊要走上正轨,北边的财富要慢慢吸过来……每一样,都得靠时间去磨。 可北边那两位,会给他这个时间吗? 第二天,李璟去了城西大营的骑兵训练场。 这地方离主营区有点距离,单独圈了一大块地。 地面特意平整过,铺了层细沙,跑起来尘土不大。场边立着些草人、木靶,还有些弯弯曲曲、模拟崎岖地形的矮墙和沟坎。 场中,约莫两百多骑兵正在操练。这些可不是新兵,是从各营抽调来的好手,又经过几个月苦练,才勉强有了点骑兵的样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马是江北买来的,算不上真正的战马,有些甚至就是拉车的驽马改良的,耐力还行,爆发力不足。 可在江东,这已经是能凑出来的最好家底了。马背上的人都穿着轻皮甲,手持木制长矛,两人一组,正练习冲阵配合。 “夹紧马腹!腰背稳住!” “矛端平!眼睛看靶心,别看矛尖!” “冲过去!别减速!” 吼声来自场边一个年轻将领。他穿着普通的骑兵军官服色,没披甲,但站在那儿,就像一根钉进地里的铁桩,纹丝不动。 正是张辽。 张辽看得极认真,哪个人的动作变形了,哪匹马的步子乱了,他一眼就能逮出来,立刻出声呵斥。 被他点到的骑兵,半点不敢怠慢,赶紧调整。 李璟没让人通报,悄悄走到张辽身后不远处站着看。张辽全神贯注在场内,竟没察觉。 看了一会儿,李璟心里有点数了。 这些骑兵,单个骑术还算过得去,可一旦编队冲锋,问题就来了:前后的距离保持不好,容易撞上;转向不够齐整,队形容易散;冲锋的速度也起不来,软绵绵的,缺乏那种一往无前的气势。 说到底,还是练得少,配合生疏。骑兵这东西,真不是光靠个人勇武就行的。 这时,场上一组骑兵在绕过障碍时出了岔子。 前面的人勒马稍慢,后面的人反应不及,两匹马几乎撞在一起,虽然最后错开了,可队形全乱了。 张辽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大步走进场中,走到那两个骑兵面前。 那两人赶紧下马,垂着头,不敢看他。 “知道错在哪儿吗?”张辽的声音不高,但冷冰冰的。 “末将……勒马慢了。”前面那个小声说。 “你呢?”张辽看向后面那个。 “末将……跟得太紧。” “还有呢?” 两人互相看看,答不上来。 张辽从旁边亲兵手里接过两根木矛,扔给他们:“上马,再冲一次。这次,前面的人,过障碍时不减速,只用身体重心控马。后面的人,眼睛不要只看前马的马屁股,看远点,看整个路况,预判!” 两人连忙上马,按他说的,又冲了一次。这次果然好了很多,虽然还是有点磕绊,但至少顺下来了。 张辽这才脸色稍霁,转身往回走,这才看见李璟。 他愣了一下,快步走过来,抱拳行礼:“末将不知少将军到来,失礼了。” “无妨。”李璟摆摆手,“练得如何?” 张辽摇摇头,很直率:“差得远。少将军也看到了,配合生疏,冲锋无力。骑兵要成阵,起码还得再练半年。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好马太少了。这些马,冲一次就得歇好久,真上了战场,耐力跟不上。” 李璟沉默。他何尝不知道?可好马都在北边,在幽州、在凉州。从海上换马,数量有限,风险又大。糜竺那边拼了命地跟北地马商打交道,一年也就弄来几百匹,杯水车薪。 “尽力练吧。”他拍拍张辽的肩膀,“马的事,我来想办法。你的任务,是把这些人,练成真正的骑兵——哪怕马差一点,也要比别人的骑兵强。” 张辽挺直腰板:“末将明白!” 李璟又在场边看了一会儿。尘土飞扬中,那些骑兵一遍遍地冲锋、绕障、配合。 汗水顺着他们的脸颊往下淌,在沾满尘土的脸上冲出一道道白痕。很苦,可没人抱怨。 因为谁都清楚,在江东,能当上骑兵,是荣耀,更是责任。 他们是将来刀刃上最锋利的那部分。 离开训练场时,日头已经偏西了。李璟回头看了一眼,夕阳把骑兵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印在沙土地上。那些身影还在动,还在练。 他轻轻吐了口气。 第404章 春风市井 二月底的时候,秣陵城外的风彻底软下来了。 早上推开窗,扑在脸上的不再是冷硬的刀子风,而是潮乎乎的、带着泥土味儿和水汽的风。 田垄边的柳树,前些日子还只是米粒大的芽,现在抽出了寸把长的嫩叶,黄绿黄绿的,在风里颤巍巍地晃。 地里的麦子也醒了,去年的冬麦返了青,一片一片的,远看像在地上铺了层薄薄的绿绒毯。 城南新拓的那片聚居点,如今有了个名字,叫“安民坊”。 名字是李璟随口起的,可老百姓觉得好,安稳过日子的意思,实在。 坊里的屋子盖好了七七八八,虽然还是泥墙茅顶,可一家一户,有门有窗,院子里还能开出块菜地。 比刚来时挤在草棚子里,风吹雨淋的,不知强了多少倍。 天刚蒙蒙亮,坊里的男人们就扛着农具下地了。 翻地、耙平、开垄、下种,都是力气活,可没人喊累。 自家的地,流自家的汗,心里头踏实。 女人们也没闲着,喂鸡、喂鸭,在屋后新搭的灶间里煮粥蒸饼,炊烟一缕一缕升起来,散在晨雾里,看着就暖和。 李璟这天起得格外早。 他没惊动什么人,只带了两个亲卫,骑着马出了城,沿着新修的路往安民坊去。 路是夯实的土路,不算宽,但平整,路两边挖了排水沟,沟边长出了星星点点的野草。马蹄踏上去,声音闷闷的,不扬什么尘土。 他喜欢清晨这时候出来转转。 城里府衙那些文书、账册、议事,看久了头疼。 在这野地里走走,看看实实在在的人,干着实实在在的活,心里头那股被繁杂事务缠住的憋闷,就能散开不少。 快到坊口时,他看见一个老汉,正蹲在自家地头,用手小心地扒拉着刚播下种子的土垄。 老汉很瘦,背有点驼,手上的皮又粗又黑,裂着口子。他扒得特别仔细,好像那不是土,是金粒子。 李璟下了马,走过去。 “老伯,这么早就忙上了?” 老汉吓了一跳,抬头看见是个穿着深衣、牵着马的年轻人,虽然不认识,但看气度不像寻常人,赶紧站起来,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有点局促:“啊……官人早。早种一天,早收一天嘛。这地……这地肥着呢,不敢糟蹋。” 李璟也蹲下身,抓了把土。 土是深棕色,潮润润的,捏在手里能成团,松开又散开。“是好土。种麦子?” “哎!种麦子,也撒了点菜籽。”老汉话多了起来,“官府发的种子,粒粒饱满。头一年种,不敢贪多,先种个两三亩试试。留的口粮地种稻子,稳当。” “从北边来的?”李璟问,他听出老汉的口音不是吴语。 老汉眼神黯了黯,点点头:“豫州,陈留那边的。打仗,活不下去了,听说江东安稳,有地种,就……就拖家带口跑来了。”他看了看自己那两间新泥屋,眼里又有了光,“没想到,真给地,真给屋子。少将军……是好人啊。” 旁边一个正给自家菜地浇水的妇人,听见这话,也凑过来,大着嗓子说:“那可不!俺们兖州来的,路上看见多少白骨。能在这儿落下脚,有口安稳饭吃,是老天爷开眼,也是少将军仁义!” 李璟心里头有点发胀,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做了些事,在这些百姓眼里,就成了“好人”、“仁义”。可他自己知道,这“仁义”背后,是算计,是权衡,是想用这些人的汗水和安稳,去换更大的东西。 他站起来,对老汉和妇人点了点头:“好好种,日子会好起来的。” 说完,他牵着马,慢慢往坊里走。 坊内道路纵横,虽然还是泥土路,但干干净净。 有孩子在空地上追逐嬉闹,笑声清脆。 几个老人坐在自家门前的石墩上,眯着眼晒太阳,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 看到李璟经过,他们停下话头,好奇地打量,但眼神里没什么畏惧,更多的是淳朴的探询。 这才是根基。李璟想。 高楼广厦,精兵强将,都是建立在这寻常的炊烟、笑语和期盼之上的。 这些东西要是没了,再高的楼也得塌。 他在这里待了小半个时辰,看人播种,看人修渠,看人喂牲口。 然后上马,去了另一个方向——城西的工坊区。 和安民坊的田园气息完全不同,工坊区是另一番景象。 这里紧靠着秦淮河的一条支流,取水方便。 几座新起的、高大宽敞的棚屋连成一片,里头传出有节奏的敲打声、拉锯声、陶轮转动的嗡嗡声。 空气里弥漫着木材、胶漆、湿泥和汗水混合的味道。 这里是糜竺按李璟的意思新设的“匠作营”,不归任何一部,直接由将军府管辖。 里面分了好几个区:木工区在打制农具、纺车、水车的部件;铁工区炉火熊熊,叮当声不绝,主要修补兵器铠甲,也打些犁头、锄刃;还有皮革区、编织区等等。干活的人,除了少数老师傅,大多是从流民里挑出来的青壮,手巧肯学的。 李璟在木工区外站了一会儿。 里面几十号人,各司其职。 有人负责把原木锯成板材,有人用刨子把木板刨光,有人拿着墨斗弹线,有人照着样子凿榫卯。 虽然忙碌,却有条不紊。 监工的吏员拿着册子,时不时记上一笔,大概是在算工分。 他正要走开,忽然看见一个年轻人,蹲在一架新造的水车模型前发愣。 水车做得很精巧,但年轻人眉头皱着,像是有想不通的地方。 李璟走了过去。“哪里不对?” 年轻人吓了一跳,抬头看见李璟,慌忙要站起来行礼。 “坐着说。”李璟摆摆手,也蹲了下来,“这水车模型我见过图样,是引水灌溉用的。你觉得哪儿有问题?” 年轻人见这位“官人”和气,胆子大了些,指着水车的叶片说:“官人你看,这叶片的角度是固定的。可河水有涨有落,水流速度不一样。水浅流缓的时候,这角度可能转不起来,或者转得慢,提不上多少水。要是能……能让叶片的角度变一变,是不是更好?” 李璟眼睛一亮。他记得这水车图样是集贤馆里一个老工匠画的,已经算是先进了。 没想到这个年轻匠人,不仅看懂了,还能发现问题,提出改进想法。 “你叫什么名字?以前做过工匠?” “回官人,小人叫马钧,扶风人。家里原是做木匠的,后来……后来逃难,手艺就撂下了。”年轻人有点不好意思。 马钧?李璟心里一动。大发明家? “你这个想法很好。”李璟肯定道,“光想不行,你得试试。需要什么材料、工具,去找那边的监工吏,就说我说的,让你试。做坏了不怕,工分照算。做成了,有赏。” 马钧愣住了,随即脸上涌起激动的红晕,连连点头:“哎!谢官人!谢官人!” 离开匠作营,李璟心情不错。百姓安于田亩,工匠精于技艺,这都是向上的迹象。就像这春天,万物都在卯着劲儿生长。 可这生长的宁静,很快就被打破了。 回到将军府,刚到书房门口,就听见里面传出郭嘉那标志性的、带着点懒洋洋笑意的声音。 “……所以说啊,曹孟德这老小子,现在日子可不好过。北边袁本初压得他喘不过气,南边刘玄德又成了刘景升的门栓。他倒是想两边讨好,可哪边是好相与的?” 李璟推门进去。屋里除了郭嘉,周瑜和鲁肃也在。 郭嘉斜靠在席上,拿着他的酒葫芦,周瑜和鲁肃则正襟危坐,面前摊着几份帛书。 “少将军回来了。”周瑜起身。 “都坐。”李璟走到主位坐下,“奉孝又在编排谁呢?” “哪敢编排,说事实嘛。”郭嘉晃了晃葫芦,“刚收到北边消息,新鲜热乎的。袁绍又派人去许昌了,这回不是要粮要官,直接要地盘——河内郡靠北那几个县,让曹操‘归还’。口气硬得很。” 鲁肃接着道:“曹操那边没直接回绝,但也没答应。双方使者还在扯皮。不过,河北往河内增兵的迹象很明显。曹操也在调兵,夏侯惇部已经从南阳边境往北移动了。” “南阳那边呢?”李璟问。 “刘备稳如泰山。”周瑜手指点了点地图上的宛城,“刘表给他的粮草军械,看来是真舍得。刘备趁这机会,把麾下兵马好好整训了一遍。斥候报说,他在博望坡以北又设了两处营寨,和宛城、樊城形成犄角,防得铁桶一般。曹仁吃过亏,现在也不敢轻易去碰。” 李璟看着地图。北边,袁绍和曹操像两头抵角的牛,火药味越来越浓。南边,刘备这颗钉子,在刘表的喂养下,扎得越来越深。江东呢?好像被夹在中间,又好像暂时置身事外。 “刘表最近在做什么?”他问。 “忙着巩固江陵,安抚荆州内部。”鲁肃说,“蔡瑁、蒯越他们,对咱们占着荆南三郡,一直耿耿于怀。刘表虽然没明说,但私下里肯定没少听抱怨。他在江陵大造战船,训练水军,说是为了防备江东,可谁都知道,那是做给内部看的姿态,也是为了将来……万一有事,好有个底气。” 郭嘉灌了口酒,嘿嘿一笑:“要我说,刘景升这老狐狸,现在是既用刘备防曹操,又防着刘备坐大;既忌惮咱们江东,又不敢真翻脸。他心里头那本账,算得噼啪响,可就怕算来算去,最后把自己算进去。” “奉孝有什么想法?”李璟看向他。这家伙虽然总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但眼光毒,点子往往出人意料。 郭嘉坐直了些,把酒葫芦放在一边,脸上那点懒散收了起来:“少将军,现在北边那两头牛快顶起来了,南边刘表和刘备勾勾搭搭。咱们江东,不能光看着。” “你的意思是……” “咱们得给他们添把火,或者……浇点油。”郭嘉眼中闪着光,“袁绍和曹操打起来,对咱们最有利。可他们现在光扯皮,不动真格,拖久了变数多。咱们能不能……让他们的火气,更大一点?”“如何让?” “简单。”郭嘉手指在地图上许昌的位置画了个圈,“曹操现在最难受的是什么?是两面受敌,兵力捉襟见肘。如果这时候,他‘后院’稍微起那么一点小火苗,不用大,能让他分心就行。他一分心,对袁绍的压力就小,袁绍气焰就更盛,逼得更紧。恶性循环,这架,不打也得打了。” 周瑜皱眉:“奉孝是说,我们在曹操的地盘上……生事?” “不是我们。”郭嘉摇头,“是‘流寇’,是‘黄巾余孽’,或者……是某些对曹操不满的豪强。总之,跟咱们江东扯不上半点关系。动静不用大,袭扰个粮队,攻打个偏远县城,让曹操觉得后方不稳,需要派兵弹压,就够了。” 鲁肃沉吟:“此计可行,但需极其谨慎。人选、路线、时机,都要算准。一旦留下痕迹,后患无穷。” “所以得找绝对可靠的人,做完了立刻消失,像从来没出现过。”郭嘉说,“咱们在江北,也不是全无根基。汝南、沛郡那些地方,总有些对曹贼恨之入骨的人吧?稍微给点资助,指点条明路……”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 李璟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敲着。嗒,嗒,嗒。郭嘉这计策,很险,但确实可能打破目前的僵局。让北边乱起来,江东才能有更多时间,也更安全。 可这么做,等于主动把暗手伸到了江北。一旦败露,就是撕破脸,之前所有的贸易谋划、低调发展,都可能受到影响。 “奉孝,”李璟缓缓开口,“你觉得,派谁去合适?又要做到什么程度?” 郭嘉知道李璟动心了,精神一振:“人选嘛,嘉心里倒有两个。都是汝南本地的游侠儿,家人都死在曹操征伐时,对曹贼有血仇,身手也好,关键是嘴严,懂规矩。至于程度……烧掉一两个靠近许昌的粮仓,或者假装劫掠一下陈留边境的庄园,足够让曹操头疼了。咱们的人只负责策划和提供一点便利,具体动手,让他们本地人干。” “需要多久准备?” “半个月。嘉亲自去一趟汝南,见见那两个人,布置妥当。”郭嘉说,“少将军放心,嘉晓得轻重,绝不会留下把柄。” 李璟又沉默了片刻。他看着地图上许昌那个点,又看看秣陵,再看看北方广袤的土地。最后,他点了点头。 “去做吧。记住,宁可不成,不可暴露。” “明白!”郭嘉抓起酒葫芦,起身,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笑,“那嘉这就去准备。啧,这酒,还是留着回来再喝吧。” 他晃着葫芦走了。周瑜和鲁肃也起身告退,他们要去协调可能需要的资源,并做好万一事情不妙的应对准备。 书房里又只剩李璟一个人。夕阳的余晖从西窗斜射进来,把房间切成明暗两半。他坐在光与影的交界处,看着那幅巨大的地图。 安民坊的炊烟,匠作营的敲打声,春耕的泥土气息……这些安宁的景象,还近在眼前。可为了守住这份安宁,有些见不得光的事,就必须有人去做。 春天是生长的季节。可有些东西,也喜欢在暗处滋长。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窗外的天色,正一点点暗下来。 第4041章 回复一下 这不周末了吗,我最近又有时间翻评论了。 这里统一回复一下哦。 首先,就是先声明一下,小作者是个纯爷们,已经结婚两年啦。写小说纯纯是为爱发电了,虽然曾经也抱着赚点零花钱可以去采个耳什么的,但是目前看来,成绩并不怎么理想,哈哈哈,采耳经费失败。 然后,我知道,咱们这个西红柿平台,就是爽文的市场会大一点,大家会更爱看爽文,喜欢释放压力的感觉。但是我本身就喜欢这个历史,所以我就有点别扭,因为这本书是我的人生中第一本真正能写到20万字的小说,所以真的希望他能写的好一点。 所以就想着写的稍微有逻辑一点,不至于无脑爽。因此我就想着会不会就是这个原因,这本书的成绩才这么差。哈哈哈哈,好惨。 现在言归正传,首先就是关于变法改革,也就是摊丁入亩这个问题的回复。 第一、因为有好多评论我看都是在说这个摊丁入亩是不合时宜的。 所以我在这里解释一下,其实我个人认为,现在这个时期也就是汉末三国这段时间里面,变法改革是最容易成功的。 为什么这么说,首先东汉的政权背景是特殊的。 光武帝刘秀是西汉的汉室宗亲里的小透明出身,没有任何特殊待遇,最早还在南阳种地呢。所以东汉政权的起家是刘秀带着一堆小世家联盟一起推翻了王莽。建立了东汉。 因此,东汉在建国的时候,根上就不正,因为东汉的建立是有世家的功劳的,所以,世家开始在东汉这一朝抬头,开始慢慢发展。 像四世三公的汝南袁氏,和弘农杨氏(弘农杨氏的祖先是杨喜,分到了项羽的一条大腿,这才封了侯,但是杨喜的几个儿子都不中用一直默默无闻,家族差点都没了,结果临了出了杨敞当了个西汉的丞相,给杨氏续了一波,这时候弘农杨氏才开始成为世家,但是弘农杨氏这一家正儿八经发家是在光武帝时期,那就是杨敞的玄孙人称“关西孔子”的杨震,这个时候杨氏才算成为士林魁首,开始了高速发展,在东汉一朝做到了四世三公)。 除了以上两个四世三公的大佬,还有荀氏,陈氏等等小世家,而后世所谓的,能让李世民都头疼不好下手的五姓七望在东汉末年,就是个小卡拉米,也就是卢植因为是海内大儒比较有名,剩下的几家这时候都还是上不了台面的小角色。 也就是说,汉末三国这个时期是世家力量开始萌芽,最脆弱的时期。 是他们开始意识到自己的家族可以通过下注诸侯来获取更高的话语权的时候,同时也是中国历史上少有的诸侯可以通过个人威望来压制世家的时候。 一旦等到魏晋南北朝,九品中正制让世家的力量变得强大,能够控制政治力量之后,那么到内个时候,诸侯就很难用个人威望来压制世家了,到时除了用武力威慑以外确实没有什么好的办法了。 所以不是说只有王朝统一了,借着开国皇帝的威望去实行变法,那是在后世,世家因为前面的乱世已经被削弱了,所以开国时期的变法更容易成功一些。 但是现在,汉末三国时期本身就处于世家力量相对薄弱的时候,这个时候是只要你手里有兵权,世家就不能把你怎么样,他们除了能喷你、或者投靠其他诸侯带他们回来报仇以外,也没别的办法了。 这也是为啥黄巾之乱、董卓之乱、李郭之乱、曹操三屠徐州的时候,无数世家除了卷铺盖跑路的原因,因为他们一点脾气都没有。 但要是这些世家放在后世,人家就纯纯钉子户,外面再乱,只要不是异族入侵,你打任你打,就赌你不敢动我们世家,还得吧吧的跑来请他们世家帮他们坐稳江山。 再一个,在当时,不要看扬州的底盘大,但是扬州六郡,除了庐江、九江、吴郡三郡以外,其余都是山地。根本就是世家最看不上的地方。这里世家力量最弱,山沟沟里面不是土匪山越,就是活不下去的老百姓。 所以主角的新政,摊丁入亩在这些地方是一点阻力都没有,只有在庐江、九江、吴郡这些地方稍微有点麻烦仅此而已。 第二,就是剧情节奏,觉得打的太慢,军队太少的问题。 还是之前的原因,别看江东现在看着挺牛,手下一堆名将谋主,但是还是那句话,江东六郡,只有三郡能开发能养的起大军,丹阳、豫章、会稽三郡全是山,能自给自足已经很不错了。 江南得到大力开发,成为真正的鱼米之乡还是隋唐时期,杨广开了大运河,这才把江南带动起来,在此之前,江南一带中原世家眼里都根本看不上,对他们来说都是不毛之地。 因此不是主角不想扩军,而是江东养不起。 即便是袁绍占据河北四州,官渡的时候袁绍也就拿出来十几万大军而已(正史上记载,袁绍官渡时期骑兵+步兵+辅兵合计十几万左右)。曹操也就两三万而已。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一世,我给他两补强了,让袁绍带甲二十来万,让曹操带甲四五万(还给早早给了曹操河内河南二郡)。 而本来南方人口就少,前期能供养江东的就长江以北的三郡(庐江、九江、吴郡)再加一个下邳郡。仅仅靠着淮南一带养着整个江东和数万大军。 知道主角拿下交州,得到交趾(现在的越南红河三角洲平原)这个一年三熟的粮仓,主角才敢开始扩军。 还有有人说,前期怎么不扩张。老是在江东转。 不是我不想让主角扩张,而是前期江东防守有余,进攻不足。 打仗不是靠主将把对方主将打赢了就行。整个汉末三国正史上,有记载的斗将寥寥无几,还都是为了解决个人恩怨的。正儿八经开战都是直接全军出击碾碎他们的。 所以靠个人武力打赢一场战争是极不现实的。 而且前期,主角周围的诸侯,都不好对付。别说二袁和曹操了,就说旁边的刘表,前期要是主角真的打刘表,刘表就算再不中用,他内个汉室宗亲的含金量都不是刘备能碰瓷的。 刘表咬咬牙,下点血本拿出来几万大军挡住江东绝对绰绰有余。 只要他敢开团就有人敢跟,只要刘表拖住江东,那么剩下的打赢江东什么的就不是刘表要操心的事了。 所以前期,大家都很克制,就怕有人跟团。所以江东前期是很猥琐的。 只有现在,袁术没了,南方最大的诸侯就是主角的,现在江东要钱有钱,要粮有粮,而北边随时可能打起来,没精力南下,顾不上南边。 而且最重要的是,历史上,曹操官渡击败袁绍之后,足足耗时七年,才陆续平定袁氏三兄弟的反抗,前后用了七年才消化了河北。 因此现在,南方就是主角说了算了,至少在未来很长一段的时间里,主角都可以放心大胆的在南方打老头了。 再加上江东周边已经没有能够威胁主角的存在了,所以主角不用担心有人捅江东的屁股。 这个时候,才算是到了中期。 江东的发育期已经过了,现在已经三神装四神装,可以出门找人打架了。就算是接团,都不一定会输了。 所以接下来的章节进度会很快,在曹操消化河北的时候,主角会快速吃掉南方。最后和曹操南北对峙。 这一次我会尽快写死曹老板,让他的头风提前发作,疼死他。 然后主角北伐! 敬请期待!!! 第405章 暗线 三月头,郭嘉离开了秣陵。 走得很低调,没惊动什么人。 天刚亮,城门刚开,他就一个人,一匹马,还有个从不离身的酒葫芦,混在几个出城办事的吏员队伍里,悄没声息地出去了。 身上穿的是寻常的葛布深衣,马也是普通的驮马,看起来就像个去外地访友的闲散文士。 他往西北方向去,目标是汝南。 这条路他熟,去年陪李璟巡视边防时走过。 早春的官道还有些泥泞,但两旁的田野已经能看到大片大片的嫩绿。 农人们在田里弯腰忙碌,远远看去,像一个个移动的黑点。 郭嘉不紧不慢地骑着马,偶尔拿起葫芦抿一口。酒是新酒,辣,但够劲。 风吹在脸上,带着点河水的湿气,凉丝丝的,让人头脑清醒。 他心里头在过那两个人的资料。 张多,许干。都是汝南本地人,年纪差不多,三十上下。 张多家原是安城的小地主,曹操作兖州牧时,手下部曲劫掠,他父母死于乱兵,妹妹被掳走不知所踪,家产田地也毁了。 许干更惨些,本是颖水边的渔户,曹操和吕布在兖州拉锯战时,被强征去运粮,半路遇袭,一起的乡人死了大半,他侥幸活下来,却落下一身伤,再也干不了重活。 这两个人,都对曹操有血仇。 乱后聚拢了些同样家破人亡的游侠儿,在汝南和沛郡交界的山泽里落草,偶尔劫掠过往的曹军零星队伍或为富不仁的豪强,算是亦盗亦侠。 太史慈镇守汝南后,对这类人剿抚并用,他们算是“抚”的那一类,表面上安分了,暗地里……谁知道呢。 郭嘉要找的,就是这种“表面上安分”的人。 有仇恨,有胆量,熟悉本地情况,而且……需要钱。 五天后,他到了汝南郡内,一个叫平舆的小县城。 这是太史慈驻军的大本营,城防严密,街市却还算繁华。 郭嘉没进城,在城外运河码头边找了间不起眼的脚店住下。 店老板是个满脸褶子的老汉,话不多,眼神浑浊,但手脚麻利。 郭嘉要了间楼上的小房,推开窗,能看见码头上来来往往的船只和挑夫。 他丢给店老板一小串铜钱:“劳烦,帮我送个信。城里西市,‘刘氏皮货行’,交给掌柜,就说颍川故人来访。” 店老板捏着钱,点点头,什么也没问,佝偻着背出去了。 郭嘉靠在窗边,看着运河里混浊的河水。 这就是情报线上的一个不起眼的节点,老汉是,那皮货行的掌柜也是。 这些人平常做着最普通的营生,可能一辈子都用不上,可真到了需要的时候,他们就是眼睛,是耳朵,是把消息无声无息传递出去的手。 傍晚时分,皮货行的掌柜亲自来了。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穿着半旧的绸衫,手里提着个布包,说是给“客人看看新到的皮料”。 门关上,布包打开,里面不是皮料,是几卷最新的军情简牍,还有一份更详细的、关于张多和许干近期动向的密报。 郭嘉就着油灯快速浏览。 军情简牍上说,曹操往河内方向又增派了五千人,领兵的是乐进。 袁绍那边,大将淳于琼进驻荡阴,和曹军前哨已有小规模冲突。双方都在囤积粮草,大战的气氛越来越浓。 再看张多和许干。密报写得很细:两人手下现在各有二十来个弟兄,藏在弋阳西南的山区里。 半个月前劫了一队往许昌送漆器的商队,得了一批财物。目前似乎正为怎么销赃和补充箭矢发愁。 最近一次露面是在山下的一个村子里买盐,被眼线认了出来。 “人在山里,缺钱缺物资……”郭嘉摸着下巴,笑了笑。缺东西就好办,就怕他们无欲无求。 他提笔写了张简短的条子,封好,交给掌柜:“想办法,送到他们手里。要快,要稳。” 掌柜接过,塞进怀里,点点头,又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走了。 郭嘉吹熄油灯,房间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码头的灯火和隐约的人声透进来。他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黑漆漆的屋顶。 种子已经撒下去了,就看什么时候发芽,能长多高了。 就在郭嘉潜入汝南的同时,秣陵城里,那股关于青瓷和琉璃的热潮,非但没退,反而越烧越旺了。 “集珍阁”——这是糜竺按李璟和郭嘉的主意,新开的一家铺子。 铺面不在最繁华的主街,而是选在了秦淮河边一条清净的巷子里。 门脸不大,黑漆木门常关着,门口也不挂招牌,只悬了盏素绢灯笼,上面用墨笔写了小小的“集珍”二字。 越是这样,越显得神秘,越勾得人心痒痒。 能进这扇门的,不是有钱就行。 要么得有江东名士的引荐帖,要么……就得先在糜家别的铺子里,累计买够一定数目的“三宝”或者别的紧俏货,证明你不仅是真有钱,还是懂得欣赏、有“品味”的主顾。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就把那些纯粹炫富的暴发户挡在了外面,也让能进去的人,自觉脸上有光。 铺子里头更是讲究。不设柜台,而是一个个独立的精舍,用屏风或竹帘隔开。 墙上挂着字画,案上摆着香炉,侍者都是精心挑选过的少年,清秀知礼,说话轻声细语。 你要看东西,他不会一股脑端上来,而是一件一件,慢慢呈上,还会低声讲解这器物的妙处、烧制的难点。 东西也确实好。虽然还是“次品”范畴,但已经是次品里的顶尖了。 一只青瓷茶盏,釉色均匀,仅在一处内侧有个针尖大的黑点;一套琉璃酒具,晶莹透亮,只是造型微微有一丝不绝对对称。 就这点微不足道的瑕疵,价格却比市面上的同类“次品”又高了三成。 可越是这样,越有人抢着要。 北地来的几个大商人,差点在铺子里打起来,最后是掌柜出来调停,约定每人限购一件,按先后顺序登记,下次有新货优先通知,才勉强平息。 消息像长了腿,飞快地传开了。许昌、邺城、襄阳的世家圈子里,开始流行一种说法:江东宋侯府里流出来的“珍玩”,那才叫真正的宝贝,现在市面上的,不过是些挑剩下的边角料。 想要?不光得有钱,还得有门路,有面子! 这股风,自然也刮到了将军府的议事堂里。 这天例行议事结束,众人正要散去,王朗却坐着没动,等旁人走得差不多了,他才清了清嗓子,面向李璟,语气有些沉:“少将军,有句话,老臣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璟正在整理面前的文书,闻言抬头:“王公请说。” “近日市井之间,奢靡之风渐起。”王朗皱着眉,花白的胡子微微颤动,“尤其是那所谓‘集珍阁’,以奇技淫巧之物,抬价竞奢,引得南北商贾趋之若鹜,富者竞相夸耀,贫者心生艳羡。长此以往,恐伤江东淳朴本风,助长浮华之气啊。” 旁边还没走的华歆,也微微颔首,表示赞同。 李璟放下文书,想了想,才缓缓道:“王公所言,是正理。崇俭戒奢,确是立国之本。” 王朗脸色稍霁,正要再说,却听李璟话锋一转:“不过,王公可曾想过,这些‘浮华之物’,最终银钱流向何处?” 王朗一怔。 “流入的是我江东府库,是工匠工钱,是安置流民的粮食,是修筑道路水渠的物料。”李璟语气平和,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北地世家积累数代,钱财堆积如山。他们用这些钱,无非是多养私兵,多置田产,盘剥更甚。而今,他们愿意用这些钱,来换我们的瓷器琉璃,换走的是死物,留下的是活钱。 我们用这些活钱,养民、练兵、修政。此消彼长,王公,这风气或许浮华,可这实利,却是我江东百姓受惠啊。” 王朗捻着胡须,一时语塞。 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儒家士大夫的思维里,总觉得“德”比“利”重要,教化人心比充实府库要紧。 李璟站起身,走到王朗面前,诚恳地说:“王公的担忧,我明白。风气的确需要引导。我已命糜竺,集珍阁所得利润,单独立账,其中三成,将专门用于在各郡县兴办社学,资助寒门子弟读书明理。 取之于奢,用之于教,您看如何?” 王朗眼睛一亮,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不少,起身拱手:“少将军思虑周全,如此,老臣便无虑了!教化为本,若能使奢靡之财反哺教化,善莫大焉!” 华歆也露出赞许之色。 看着两位老臣满意离去的背影,李璟轻轻舒了口气。 治国就像走钢丝,得时刻平衡。 既要务实谋利,又不能丢了立身的“道”和“德”。说服这些大儒,有时候比打一场仗还费神。 几天后,安民坊那边传来了好消息。 那个叫马钧的年轻木匠,真把水车改出来了! 李璟抽空又去了一趟匠作营。 就在营房外的空地上,一架改良后的水车模型立在木架子上,下面是个大水槽。马钧有些紧张地站在旁边,额头上都是汗。 “少将军,小人……小人按照您准的,试做了几个能转动的叶片连杆。”马钧指着水车叶片根部那些新加的、看起来有点复杂的木制机关。 “水位高、水流急的时候,叶片是这个角度,受力最大,转得快。水位低了,水流慢了,这连杆会自己动,把叶片角度调平一些,这样……这样哪怕水浅,也能靠着水流慢慢推着转,不至于停住。” 他说着,示意旁边一个学徒往水槽里倒水。 水流冲击叶片,水车果然吱呀呀转了起来。 然后学徒慢慢把水流量调小,模拟水位下降,只见那些叶片的角度,真的在缓缓自动调整,虽然转得慢了,但确实没有停! 周围围观的工匠们发出低低的惊叹声。 他们都是懂行的,知道这改进看着简单,实际上巧妙得很,解决了水车应用里一个大难题。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璟仔细看了半天,脸上露出笑容:“好!马钧,你这改动,很有用。赏钱五万,记大功一次。从今天起,匠作营下设‘机巧组’,你来做组长,专事各类器械改良。需要什么人,需要什么材料,直接报上来。” 马钧激动得脸通红,噗通一声就跪下了:“谢少将军!谢少将军!小人……小人一定尽心尽力!” 扶起马钧,李璟心里挺高兴。这就是他希望看到的:给普通人一个机会,一个平台,他们就能迸发出意想不到的光彩。 一个马钧能改进水车,十个、一百个马钧呢?这些一点一滴的改进积累起来,就是实实在在的力量。 他仿佛能看到,更高效的水车立在江东的河渠边,灌溉更多的良田;更省力的纺车在织坊里飞转,织出更多的布帛。这些,才是深扎在泥土里,谁也夺不走的根基。 又过了十来天,汝南那边,终于有涟漪荡回来了。 不是通过正式的军情渠道,而是一封很普通的家书,由商队捎带给秣陵城里一家绸缎庄的东家。 东家看完,当天夜里,这封信就到了将军府李璟的书案上。 信是密语写的,翻译过来,只有短短几句: “货已验,路已通。三日后,陈留南,有‘灯花’可观。掌柜说,北边主顾近来心焦气躁,催货甚急,或于灯花有益。” 李璟看完,把信纸凑近灯烛,烧了。灰烬落在铜盘里,蜷曲着。 “灯花”,指的是火光,是骚乱。“北边主顾心焦气躁”,说的是袁绍给曹操的压力越来越大。“催货甚急,或于灯花有益”,意思是曹操被逼得紧,后方一旦出事,他反应可能会更过度,矛盾会激化得更快。 郭嘉得手了。 或者说,他引导的那条暗线,开始发挥作用了。 李璟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晚春特有的、草木生长的气息。很安宁。 可他知道,在北边几百里外,有些火苗,已经在黑暗中悄悄点燃了。 这些火苗很小,也许很快就会熄灭,但足够让某些人感到烫,感到不安,感到……必须要做点什么。 他需要的,就是这份“不安”,这份“必须要做点什么”的冲动。 春天快过完了。夏天,往往是个热闹的季节。 他望着北方沉沉的夜空,那里星辰晦暗。 山雨欲来,袁曹二人不会太久的……。 第406章 让星火开始燎原 三月中的汝南山地,夜里还是凉得沁骨。 张多蹲在岩石后头,嘴里嚼着一根干草梗,眼睛死死盯着山下那条官道。 草梗又苦又涩,但他嚼得慢,一下一下,像在磨牙。 身后,二十来个汉子伏在灌木丛里,呼吸压得低低的。 他们穿着破旧的皮甲,手里的环首刀提前用泥抹过了,确保在月光下不反光。箭囊里的箭不多,每人只有五支,箭头磨得锋利。 “多哥,”一个脸上带疤的年轻人蠕动过来,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哨探回了,粮队约莫寅时末过鹰嘴峡,护卫五十人,曹字旗。” 张多吐出草梗,脸上没什么表情。“许干那边?” “干哥的人已到峡北,看见火起为号。” 张多点点头,手在冰冷的岩石上按了按。岩石粗糙,硌得掌心生疼。这疼让他清醒。 他不喜欢这样。不喜欢被人当刀使,哪怕给钱给粮给箭头。 但没办法。山里快断炊了,箭只剩三十来支,盐更是金贵。 上次劫商队得的漆器不好脱手,山下那几个敢收脏的牙人,压价压得比土匪还狠。 那个自称“颍川郭先生”的文士找上门时,张多第一反应是拔刀。 可那人就笑着,扔过来一袋钱——真金白银,还有张字条,写着山下三个能安全销赃的暗桩名字,以及……一包盐。 “帮我做件事,不难。”郭先生当时坐在山洞口的石头上,晃着个酒葫芦。 “烧掉曹军一支粮队,地点时间我给你们。成了,再给三倍的钱,外加五十副皮甲,一百支箭。不成,这些就当送诸位好汉的酒钱。” 许干红着眼问为什么。 郭嘉喝了口酒,笑眯眯的:“看曹孟德不顺眼,行不行?” 当然不行。 张多知道这背后肯定有事,可能是北边袁绍的人,也可能是……南边江东的人。 他没问,问了人家也不会说。 但他需要那些钱、甲、箭。山里还有几十号弟兄要吃饭,还有几个受伤的等着买药。 仇恨是骨头里的刺,可活着,是更硬的道理。 “记着,”张多转头,对身后众人低声道,“只放火,不追溃兵,不恋战。火起就走,按第三条路线撤,分散回老鹰洞。” 众人无声点头。 寅时三刻,山道远处出现了火光,是粮队打着火把来了。 车轱辘压在官道上的声音闷闷的,在寂静的山谷里传得老远。 张多数了数,十五辆大车,盖着油布,护卫骑兵在前,步兵在两翼,队形还算严整。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手摸向腰间的火折子。 同一时刻,许昌,司空府。 曹操还没睡。 书房里烛火通明,案上堆着来自河内、颍川、陈留各处的军报文书。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深衣,外头披了件狐裘,但肩背依然挺得笔直。 头痛的老毛病又犯了,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他放下手中竹简,揉了揉额角。 “明公,”荀彧轻轻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陶碗,“医官煎的安神汤。” 曹操接过,没喝,放在案上。“文若,坐。河内那边,今日有新的消息么?” 荀彧在对面坐下,烛光在他清癯的脸上投下阴影。“淳于琼部又向前推进了十里,在荡阴以西扎营。乐将军报,已严阵以待,但……兵力悬殊,若袁本初真要大举南下,恐难久持。” 曹操冷笑一声,笑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有些突兀。 “他不敢。至少现在不敢。河北四州,看着风光,内部纷争也不少。袁谭在青州,袁熙在幽州,哪个是省油的灯?手心手背都是肉,本初正头疼着呢。” 话虽这么说,但曹操自己清楚,他压力越来越大。 袁绍使者前日又来,这次直接索要河内三县,语气倨傲,简直是把“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他当成了可以随意拿捏的部属。 奇耻大辱。 可眼下,他能翻脸吗? 南阳刘备像根钉子楔在南边,虽被刘表养着,可谁知道那条老狐狸和那个大耳贼心里琢磨什么? 江东李璟父子更是敲闷棍的好手,兵精粮足,虎视眈眈。他若全力北拒袁绍,南边稍有异动,便是腹背受敌。 “刘玄德近日有何动静?”曹操问。 “稳守南阳,操练兵马。”荀彧答道,“刘表拨给他的粮草,足够支撑半年。他麾下陈宫、徐庶皆善谋,潘凤、张飞勇冠三军,已非昔日狼狈之象。” 曹操沉默,手指无意识地在案上敲着。嗒,嗒,嗒。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亲卫统领许褚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明公,急报!” “进。” 许褚推门而入,甲叶铿锵。他手里捧着一卷染了污渍的帛书,脸色难看。 “汝南八百里加急!鹰嘴峡粮队遇袭,十五车军粮尽焚,护卫伤亡二十七人!” 曹操霍然起身,狐裘滑落在地。“何时的事?!” “昨夜寅时!据逃回的士卒说,袭者约三四十人,熟悉地形,行事狠辣,纵火后即遁入山林,追之不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书房里死一般寂静。烛火噼啪炸了个灯花。 荀彧眉头紧锁:“可知何人主使?” 许褚摇头:“袭者皆蒙面,口音杂,有汝南本地腔,也有外乡音。所用箭矢是寻常猎箭,刀兵也无标识。” 曹操缓缓坐回案后,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寒光一闪而过。他弯腰,拾起狐裘,慢条斯理地重新披上。 “知道了。”声音平静得可怕,“传令汝南太守,加强境内巡查,尤其是粮道。另,调骑都尉曹纯领三百轻骑,赴汝南协防。” “诺!”许褚抱拳,退了出去。 门关上,书房里又只剩曹操和荀彧两人。 “文若,”曹操忽然开口,声音低了些,“你说,这是谁的手笔?” 荀彧沉吟片刻:“袁本初欲逼明公分兵,有此动机。江东李璟,或也想搅乱中原,坐收渔利。甚至……可能是本地豪强、黄巾余孽,趁乱生事。” “都有道理。”曹操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什么温度。 “可这手法,不像袁本初那边那些眼高于顶的谋士。太糙,但有效。也不像李璟那小儿的风格,内个小兔崽子更爱玩阳谋,喜欢温水煮蛙,慢慢的勒人脖子。” 他顿了顿,眼睛眯起来:“倒像……像有人故意要让我觉得,是袁本初干的。” 荀彧心头一凛:“明公的意思是……” “不管是谁。”曹操打断他,手按在案上,骨节有些发白。 “这火既然烧起来了,就不能只烧我一家。传信给河内的乐进,让他‘无意间’放几个袁军斥候过去,看看我许昌后方粮道‘不稳’的消息。袁本初那边,总有些急功近利的蠢货,听了这消息,会坐不住的。” 他要让这把火,烧回袁绍脸上去。 秣陵,将军府后园。 李璟站在池塘边,手里捏着把鱼食,有一搭没一搭地往水里撒。 月色很好,照得水面银粼粼的,锦鲤聚过来,红白黄黑,搅碎一池光影。 脚步声从廊下传来,很轻,但他听出来了,是周瑜。 “公瑾,还没歇?”李璟没回头。 “少将军不也没歇。”周瑜走到他身旁,也望向池塘,“奉孝有消息传回了。” 李璟撒食的手顿了顿。“说。” “事成了。鹰嘴峡粮队焚毁,曹操已调曹纯赴汝南。另,咱们在许昌的眼线报,曹操似有意将此事引向袁绍,已在河内有所动作。” 李璟轻轻“嗯”了一声,继续撒食。鱼儿争抢,水声哗啦。 “奉孝呢?”他问。 “按计划,事了即走,此刻应已在回程路上。”周瑜顿了顿,“不过……他临走前,通过眼线又递了句话。” “什么话?” “他说:‘火已点着,但柴是湿的,得有人扇风。’建议咱们……在袁绍那边,也动一动。” 李璟终于转过脸。月光下,他的神色有些模糊。“怎么动?” 周瑜压低声音:“袁绍麾下谋士,郭图、许攸素来与田丰、沮授不和。郭图贪财,许攸好名。若能让他们‘偶然’得知,曹操后方空虚,正是大举南下、一举定鼎的良机,再稍加撩拨……以郭、许二人性情,必会在袁绍面前极力主战。田丰、沮授纵然反对,也难挡众口。” 李璟沉默地看着池水。好一会儿,才道:“奉孝这是要把火烧旺,直接逼他们决战。” “是。他认为,袁曹僵持越久,对江东虽有利,但变数也越多。不如促其速战。无论谁胜谁负,必是两败俱伤,届时江东再动,阻力最小。” 道理是对的。可李璟心里,总有些说不清的不安。像走在薄冰上,明明计划周全,却怕底下有没料到的裂缝。 “咱们在河北的人,能做到么?”他问。 “能。”周瑜答得肯定。 “潘隐这些年布的‘麻雀’,有几只已落到邺城高枝上。递句话,不难。” 李璟点点头,将手中最后的鱼食全撒下去,拍了拍手。“那就去做。告诉奉孝,分寸拿捏好,别引火烧身。” “诺。” 周瑜退下,脚步声渐远。 李璟独自站在池塘边,夜风吹过来,带着池塘的水汽和远处隐约的桂花香——虽然还没到季节,但有些早桂已经偷偷开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小学历史老师时,在课堂上讲官渡之战。 那时候,这一切只是故纸堆里的几行字,是学生们需要背诵的考点。谁会想到,有一天,他成了搅动这场风云的人之一? 命运这东西,真是荒唐。 “彦之.....”轻柔的女声在身后响起。 李璟回头,是蔡琰。 她披着件月白的披风,怀里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李续,站在廊下灯光里,眉眼温柔。 “怎么出来了?夜里凉。”李璟快步走过去,很自然地从她怀里接过儿子。 小家伙睡得正香,小脸粉扑扑的,睫毛又长又密。 “听见你们说话,就出来看看。”蔡琰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又要忙了?”“嗯,北边有点事。”李璟低头看着儿子,心里的那点不安,忽然就被这小团子的温热驱散了些。 “不过不打紧,你安心修养吧。” 蔡琰没多问,只轻声道:“凡事小心。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这话说得平常,李璟却觉得心头一暖。 他空出一只手,握住蔡琰微凉的手指。“我知道。” 夫妻俩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看月亮,看池塘,看怀里熟睡的孩子。 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三更了。 “夜深了,回屋吧。”李璟说。 两天后,邺城,大将军府。 袁绍的心情不错。 春猎刚回,收获颇丰,还得了只罕见的白鹿。 此刻他坐在主位,下首坐着长子袁谭、谋士田丰、沮授、郭图、许攸等人,正在议事。 议题自然是南边的曹操。 “曹操遣使回复,河内三县,乃朝廷疆土,非私产,不可轻予。”袁绍说着,嗤笑一声,“挟天子以令诸侯,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郭图立刻接话:“君侯,曹操如今外强中干。河内乐进部不过万余,我大军若压境,必如泰山压卵。此正是一举夺回河内,威逼许昌的良机!” 沮授皱眉:“公则此言差矣。曹操虽兵少,然据城而守,兼有天子名分。我军若轻启战端,恐失大义,且粮草转运艰难,战事迁延,反为不美。” “沮公太过谨慎!”许攸捋着山羊须,摇头晃脑,“用兵之道,当乘势而为。近日有传言,许昌后方粮道不稳,汝南、陈留一带多有骚动。此正说明曹操境内人心不附,根基动摇!此时不击,更待何时?” 田丰冷笑:“子远所言‘传言’,出自何处?可查实了?莫不是曹操故布疑阵,诱我南下?” “元皓兄!”郭图提高声音,“探马回报,鹰嘴峡军粮被焚乃实情!曹纯轻骑南下亦是实情!这岂是做戏做得出的?” 两边争论起来,声音渐高。袁绍听着,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面上看不出喜怒。 袁谭坐在父亲下首,眼神闪烁。他是青州刺史,但现在局势复杂,青州亦是对付曹操的前线要地,因此这段时间续常驻邺城。 袁谭深知父亲对曹操的复杂心结——既轻视其出身,又忌惮其能力。 如今局势,确是个机会,但田丰、沮授的担忧也不无道理。 正争执不下,门外有亲兵呈上一封密信。袁绍拆开看了,眉头微微一挑,随即将信递给身旁的袁谭。 袁谭快速浏览,脸色变了变,低声道:“父亲,这……” 袁绍抬手止住他,目光扫过堂下众谋士,缓缓开口:“刚得确切消息,曹操已密调部分南阳防军北援河内。看来,他是真觉得南线无虞了。” 堂内一静。 郭图眼睛一亮:“君侯!此乃天赐良机!南阳空虚,刘表、刘备必有所动!曹操首尾不能兼顾,我军正当雷霆一击!” 许攸也激动道:“正该如此!君侯可遣使联络刘景升,李仲严南北呼应,共击曹贼!” 田丰和沮授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忧虑。 这消息来得太巧,巧得让人生疑。可袁绍的神色…… 袁绍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在烛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他踱了几步,走到堂前,望着门外庭院里初绽的春花。 “元皓,沮授。”他背对着众人,声音沉沉,“你们所虑,我明白。用兵,确需谨慎。” 他转过身,脸上已是一片决然:“然,势在我,时不我待。传令:淳于琼部为前锋,进军河内!颜良、文丑整军待发!另,遣使赴襄阳、秣陵,拜会刘景升、李仲严。就说,共讨国贼的时候,到了。” “君侯圣明!”郭图、许攸等人躬身齐呼。 田丰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沮授闭上眼,手指在袖中微微颤抖。 他们都知道,箭已离弦,再也收不回来了。 又过了三天,秣陵城西大营。 李璟站在点将台上,看着台下新编练的三千步卒操演阵法。 这些是今春征募的第二批新兵,训练已满两月,进退有度,号令严明。 张辽一身轻甲,站在台侧,不时出声纠正细节。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清晰有力。 “盾阵!举!” 哗啦一声,前三排士卒齐刷刷举起半人高的木盾,结成一道密实的墙。 “枪出!” 盾墙缝隙中,长枪如林刺出,寒光点点。 “进!” 整个方阵开始缓缓向前移动,步伐整齐,尘土飞扬。虽是新兵,但那股肃杀之气,已隐隐成型。 李璟看着,心里那点不安,渐渐被一种沉实的底气取代。 这就是他的根基,一刀一枪练出来的力量。 亲卫队长赵全小跑上台,附耳低语几句。李璟点点头,对张辽道:“文远,你继续。我有事回府。” “诺!” 回将军府的路上,李璟问赵全:“奉孝回来了?” “是,半个时辰前刚进城,直接去了集贤馆那边,说先沐浴更衣,再来见少将军。”赵全说着,脸上有点古怪的笑,“郭先生还拎着酒葫芦,看着精神挺好。”李璟也笑了。这家伙,永远这副德性。 到了集贤馆——这是年前新设的,位于城东,环境清幽。李璟没让人通报,径直去了后面专为议事留的静室。 推开门,果然看见郭嘉已经在了。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深衣,头发还湿着,随意披在脑后,正盘腿坐在席上,对着案几上一盘新切的梨子大快朵颐。酒葫芦放在手边。 “哟,少将军来了?”郭嘉抬头,咧嘴一笑,满嘴梨汁,“尝尝?刚送来的砀山梨,甜!” 李璟在他对面坐下,也不客气,拿起一块梨咬了口。确实甜,汁水丰沛。“事情办得如何?” “该点的火点了,该扇的风扇了。”郭嘉抹抹嘴,抓起酒葫芦灌了一口,哈了口气,“张多、许干那帮人,手艺还行,烧得挺干净。曹孟德反应也快,立刻往汝南调兵,还故意把风声漏给了河北。” “袁绍那边呢?” “咱们的‘麻雀’把话递到了郭图耳朵里。那老小子,一听曹操南阳防军北调的消息,眼睛都绿了。” 郭嘉嗤笑,“加上许攸在旁边煽风,田丰、沮授两张嘴,哪里说得过一群急着立功的?袁本初已经下令,淳于琼前锋已动,颜良文丑整军待发。另外,去襄阳的使者,昨天就出发了。” 李璟慢慢嚼着梨肉,甜味在舌尖化开,心里却没什么甜意。“刘表会动么?” “难说。”郭嘉摇头,“那老狐狸,最会看风向。袁曹真打起来,他或许会趁火打劫,捞点好处,但让他出大力……除非刘备撺掇,或者咱们再给他加点码。” “加什么码?” 郭嘉眼睛转了转,笑得有点狡黠:“荆南三郡,咱们不是占着么?刘表心里一直惦记。若这时候,咱们在边境‘稍稍’示弱,或者传出些‘内部不稳’的风声……你说,他会不会觉得,有机会拿回去?” 李璟皱眉:“风险太大。宣高叔在荆南经营不易,不能为诱饵折了根本。” “不用真打。”郭嘉摆摆手,“做做样子就行。比如,调宣高将军部分兵马回江东‘休整’,或者让零陵、桂阳那边‘偶然’发生些小规模民乱……戏做足了,刘表自然会上心。他一上心,对曹操的压力就减轻,曹操就更得从南阳抽兵北援。恶性循环,这仗,就非打不可了。” 李璟沉默,手指在案几上划着无形的线。郭嘉这连环计,一环扣一环,把所有人都算进去了。狠,但有效。 “奉孝,”他忽然问,“你说,咱们这么折腾,最后会死多少人?” 郭嘉正在喝酒,闻言顿了顿,放下葫芦。他脸上那点玩世不恭收了起来,看着李璟,看了好一会儿。 “少将军,”他慢慢说,“这话,不像你会问的。” 李璟苦笑:“就是突然想想。” “想多了。”郭嘉又抓起葫芦,但这次没喝,只是摩挲着光滑的葫芦表面,“这世道,每天都在死人。饿死的,病死的,被兵杀的,被匪劫的。咱们不折腾,他们就不死了?未必。”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起来:“咱们折腾,是为了有朝一日,让该死的人死,让不该死的人活。是为了往后,少死点人,死得有点价值。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草,像蝼蚁,死了都没人知道名字。” 李璟默然。这话残酷,但真实。他来自一个生命被珍视的时代,可在这里,人命就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他改变不了这个事实,只能尽量让自己这边的人,死得少一点,活得久一点。 “去做吧。”他最终说,“荆南那边,我会给臧霸去信,让他配合。分寸你来把握。” “明白。”郭嘉点头,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抓起梨子继续啃。 第407章 大校场 建安四年,四月初八。 秣陵城西大营外的空地上,搭起了一座丈许高的木台。 台子搭得不算多精致,但结实。四根大腿粗的杉木立柱深深打进土里,台面铺的是从码头淘换来的旧船板,踩上去吱呀呀响,稳当得很。 台子两侧,各立一面大旗。 左边是绛红色的,金线绣了个斗大的“宋”字,边角绣着云纹,是蔡邕亲手写的字。 右边是玄色的,银线绣着“车骑将军”,字迹刚硬——那是李肃自己的手笔。 两杆大旗被晨风扯得猎猎作响,像两团烧不尽的火。 李璟天没亮就到了。 他穿着一身墨色皮甲,没戴盔,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束得利落。站在台边,看着台下那黑压压的五万人。 五万人。 三个月前,这五万人还是流民、佃户、码头扛活的苦力、乡下种田的农户。 他们操着各色口音——汝南的、沛郡的、青州的、兖州的,甚至有几个辽东口音的。 他们拖家带口逃到江东,身上衣裳打满补丁,脸上还带着逃难时没洗净的惶恐。 现在,他们站在这里。 五万人分成五个方阵,每个方阵一万人。 甲字营、乙字营、丙字营、丁字营、戊字营。 每个营又分左中右三军,每军三千余人。横看是一条线,竖看也是一条线。从台上望下去,像拿墨斗弹过似的,齐整得吓人。 没人说话。 五万人安安静静站着,连咳嗽都憋着。 只有风吹旗帜的猎猎声,偶尔夹杂一两声战马的响鼻——骑兵营在侧翼,今天只来了八百骑,但八百匹马齐齐整整列在阵前,马蹄轻轻刨着地面,鼻子里喷出白气。 李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 他想起三个月前。 那是刚过完年没几天,征兵告示贴遍江东六郡。 告示上写得清楚:年十八至三十五,身无残疾,自愿从军,月饷三百钱,日供三餐,旬日有肉,立功另有赏。 当时王朗还劝他,说月饷太高,恐怕府库撑不住。 李璟没听。他知道这些百姓为什么会从军。 不是因为什么大道理,是因为能吃饱饭,能拿到实实在在的铜钱,能让家里的老人孩子不再饿肚子。道理说一万句,不如一碗干饭。 告示贴出去的第三天,秣陵城外的登记处就排了三里长的队。 他记得有个从陈留逃难来的汉子,三十出头,瘦得皮包骨头,两个儿子饿死在路上,只剩下婆娘和一个七岁的闺女。 那汉子在登记簿上按手印时,手抖得像筛糠,按了三回才按清楚。按完了,抬头问他:“将军,俺要是战死了,那安家费能送到俺婆娘手里不?” 李璟说:“能。官府发,不经什长、队率,直接发到你婆娘手里。白纸黑字,画押为凭。” 那汉子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那俺这条命,卖给你了。” 李璟当时没说话,只是拍了拍那汉子的肩。那肩胛骨硌得他掌心生疼。 三个月了。 他从各营抽调了三百多名有经验的老卒当教官。那些老卒大多是跟过李肃打黄巾的老兵,见过血,杀过人,最年轻的也打了五年仗。 李璟给了他们厚饷,只交代一件事:把这五万新兵,给我练成石头。 怎么练? 队列。从立正、稍息、向左转向右转开始。一个人转错,全什加练一个时辰。一个什乱,全队加练。五万人,练了整整半个月,才练到“令行禁止”这四个字。 然后是体能。负重五十斤,十里越野,风雨无阻。第一天跑下来,累晕了七十多个。李璟让人抬下去灌姜汤,第二天接着跑。跑到第十五天,晕的人只剩三个。跑到一个月,五万人跑完十里,喘粗气的不超过两成。 然后是技能。枪术、刀术、弓术、搏杀。不讲花架子,只练杀人的动作。刺、劈、砍、格挡。每天重复几千遍,练到肌肉记住了,不靠脑子想也能使出来。 然后是夜间。急行军、隐蔽、敌情判断。刚开始,半夜哨子一吹,五万人乱得像炸了窝的鸭子。教官们的骂声响彻整个营地。练到一个月,哨声再响,各营摸黑集合,一刻钟整队完毕,鸦雀无声。 最难的是内务。被子叠成方块,脸盆摆成直线,武器架必须朝同一个方向。有老兵私下嘀咕,说少将军这练的是兵还是道士?叠被子能打仗? 李璟听见了,没解释。 他没法跟这些汉末人说,叠被子不能打仗,但叠被子磨的是性子,是服从,是“规矩”二字刻进骨头里。 战场上,听令就是活命,乱动就是死。这个道理,不打几场硬仗,谁也教不会。 那就先让军营教。 辰时三刻,李肃来了。 他没穿那身大将军朝服,只着了件绛紫色深衣,外罩轻甲,腰间悬着他那柄跟了二十年的环首刀。马是老马,灰鬃毛,慢悠悠走的。亲卫要扶他下马,他摆摆手,自己翻身下来,落地时膝盖明显顿了一下。五十六了。李璟心里默默算了算。父亲鬓角的白发,又多了些。 李肃走上台,站在李璟身侧。他没看儿子,只是望着台下那五万人,望了很久。 “练得不错。”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沉的。 “还差得远。”李璟说,“没见过血。” “快了。”李肃淡淡说,“北边那两位,快坐不住了。” 他顿了顿,侧过脸,第一次认真打量自己的儿子。 “承业呢?”李肃忽然问。承业是李续的字,蔡邕给取的。 “乳母抱着,在台下候着。”李璟嘴角翘了翘,“昭姬非要带他来,说让他听听声,将来不怕。” 李肃哼了一声,嘴角却也扯出点笑意。“才三个月,懂什么。” 嘴上这么说,目光却往台下人群中瞟。 李璟看见了,没点破。 鼓声忽然响起。 不是战鼓,是号令鼓。咚,咚,咚。三通鼓毕,全场肃静。 李璟走到台前。 五万双眼睛,齐刷刷望向他。 他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三个月前他有很多话想说,想告诉这些兵他们为什么而战,想告诉他们江东是他们的家,想告诉他们他李璟不会把他们当耗材。可话攒了一肚子,到了嘴边,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算了。 他拔刀。 不是杀敌,是指向天。 “宋侯麾下,五营新军——”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胸腔里冲出来,沙哑,但够响,“今日成军!” 五万人没有欢呼。训练里教过,军阵之中,令行禁止,没下令之前,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许出声。 但李璟看见,前排那些年轻的脸,突然都亮了。 像夜里点灯,一盏接着一盏。 校阅从巳时持续到未时。 队列操演。五个方阵依次通过点将台。步伐整齐,枪刺如林。中间有几个兵紧张,步子踩错了,立刻有小队长低声喝斥,不到三息便调整过来。 射术比试。 百步外的草靶,每营出三十人,每人三箭。 丙字营有个姓韩的什长,二十出头,原是弋阳的猎户,三箭皆中靶心,引来一片压抑的惊叹。 李璟当场赏了他五千钱,升队率。那年轻人接过赏钱时,手抖得厉害,眼眶红红的,却硬忍着没让泪掉下来。 然后是蹴鞠赛。甲字营对戊字营。两边的兵拼得凶,摔倒了爬起来,擦破皮也不下场。最后甲字营险胜一球,赢了一整头烤猪。那群年轻兵围着烤猪嗷嗷叫,什么队列纪律全忘了,活像一群闹腾的狼崽子。 李璟没训他们。只是让伙房多加了二十坛酒。 最热闹的是河边的划船赛。 李璟特意让人在秦淮河支流清出五百丈水道,每营出十条船,五人一船,划到对岸插旗,再划回来。比的是力气,更是配合。有的船划得像水里窜的鱼,有的船原地打转,桨叶撞在一起,船上的兵急得满头大汗,岸边的同袍笑得前仰后合。 有个戊字营的兵,船翻了,五个人全掉水里。四月的水还凉,几个人扑腾着爬上船,浑身上下湿透了,冻得嘴唇发青。领头的队率抹了把脸上的水,吼道:“他娘的,再来!” 结果第二次,他们赢了。 上岸时,那个队率跪在地上吐了好几口水,脸色白得像纸,却笑咧了嘴,露出两排白牙。 李璟走过去,亲手给他披了件干衣裳。 “叫什么?” “回少将军,小的王铁头!” “铁头?”李璟笑了,“这名儿硬。” “俺爹取的,说打不烂!”年轻人挺着胸,牙还在打战。 “好好练。”李璟拍拍他湿漉漉的肩,“将来当个将军,不枉这名字。” 王铁头愣住了。周围的兵也愣住了。等李璟走远,才听见身后炸开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 太阳西斜时,校阅接近尾声。 骑兵营压轴出场。 说是骑兵营,其实满打满算只有八百骑。 八百匹马,已是江东这三年来用无数茶砖白糖从河北苏双张世平手里一匹一匹换来的全部家底。 马匹仍不齐整。肩高参差,毛色也杂。可马背上那些人,腰杆挺得笔直。 张辽一马当先。 他没有披甲,只穿着一身玄色骑装,肩头绣着飞云纹。 胯下那匹枣红马不算最高大,但步子极稳。八百骑跟在他身后,由慢走变快走,由快走变小跑,小跑变冲刺。 马蹄声从闷雷变成滚雷,震得人胸腔发麻。 八百骑,没有一匹马乱,没有一个人掉队。到台前时,张辽猛然勒马,那枣红马前蹄腾空,长嘶一声,稳稳落地。身后八百骑齐刷刷勒马,整齐得像一刀切下。 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待尘烟散尽,台上台下一片寂静。 然后李肃带头鼓掌。这是今日校阅,他第一次鼓掌。 掌声从台上传到台下,从将官传到士卒。五万人一起鼓掌,声音大得像江潮。 张辽下马,单膝跪地,抱拳:“主公,少将军。骑兵营,成军八百,随时听令!”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肃走前几步,俯身扶起他。这位戎马半生、见惯生死的车骑将军,此刻眼眶竟有些潮润。 “文远。”他叫张辽的字,声音比平时低,“八百骑,你练得好。” “不止八百。”张辽挺直腰,“每匹马都有备用骑手,轮换不轮歇。末将敢立军令状——再给半年,能再成军五百!” 李璟站在一旁,没说话。 他知道张辽没说的那句话。八百骑,听着不少,可北边袁绍有多少骑? 传闻已过万。曹操呢?至少三千。这八百骑扔进中原战场,一个浪花都打不起来。 但这是江东的骑兵。 是李肃、李璟父子七年经营,是所有将士节衣缩食,是糜竺跟河北马商磨破嘴皮,是一趟趟海船冒着风浪搏命换来的。 八百骑,每一匹都有名字,每一个骑手都是精挑细选。 这是江东的胆。 日头完全沉下地平线时,校场点起了火把。 李肃先回府了。 临走时回头看了李璟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那个头点得很轻,像父亲看儿子终于学会走路时那种,又欣慰,又有点说不清的酸。 李璟站在台上,没走。 五万新兵正在收队回营。脚步声、号令声、兵器碰撞声,在暮色里渐渐远去。 郭嘉不知什么时候摸上台来,靠在柱子边,解下酒葫芦灌了一口。 “少将军。”他眯着眼,望着火光里那些渐渐缩小的背影,“你猜,这五万人里,有多少能活到打完仗?” 李璟没回答。 郭嘉也不需要他回答。他自己咽了口酒,自顾自往下说:“嘉听说,北边袁本初已经调了十万石粮草去白马。曹孟德那边,曹仁部已从南阳拔营,正往许昌赶。刘玄德没拦,也没送。他就那么看着。” 他顿了顿,转头看李璟:“两边都在等,等对方先沉不住气。可咱们的火已经点着了,风也扇足了,他们还能等多久?” 李璟望着北方夜空。那里黑沉沉的,一颗星也看不见。 “一个月。”他说,“最多一个月。” 郭嘉点点头,又灌了口酒。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夜风里飘忽。 “少将军,嘉有一事,想了很久。” “说。” “若有一天,曹操败了,袁绍败了,天下只剩下咱们江东。你打算怎么办?” 李璟转头看他。火光在郭嘉脸上跳动,那双总是带着三分醉意的眼睛里,此刻竟有一丝清醒得近乎锋利的光。 “奉孝,”李璟慢慢说,“你喝多了。” 郭嘉哈哈一笑,仰头把葫芦里最后几滴酒倒进嘴里,抹抹嘴角。 “是,喝多了。”他站起身,晃晃悠悠往台下走,“喝多了就爱胡思乱想。少将军别放心上。” 他走几步,又停下,没回头。 “那五万人,嘉会尽量让他们多活几个。” 说完,他走进夜色里。 李璟独自站在台上,风把他的衣摆吹得扬起。远处营地里,火光点点,歌声隐隐传来,不知是哪个营的兵,唱起了不知名的江东民谣。 歌谣调子很老,词也简单,翻来覆去只有那么几句: “江水长,江水清,江东有田好收成……” 李璟听了很久。 他突然想,等仗打完了,等这天下太平了,他一定要找个好铁匠,把方天画戟熔了,打成犁头。 第408章 山间有义士 建安四年,四月廿三。 许昌这几日热得出奇。 还没到五月,日头就跟入了伏似的,晒得城墙上夯土的裂缝都往外冒着热气。街上行人稀少,连狗都躲在屋檐下的阴影里,伸着舌头喘粗气。 司空府的书房里却门窗紧闭,连帘子都没掀开。 曹操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三份军报。他看得很慢,每一份都从头看到尾,看完搁在左边,再拿起下一份。 三份看完,又拿起来重看一遍。 荀彧坐在下首,没出声。案上的茶已经凉透了,他一口没动。 “曹仁部到何处了?”曹操开口,声音不高,听不出什么情绪。 “昨日已过颍阳。”荀彧答,“若昼夜兼程,五日内可抵许昌。” 曹操点点头。五日内……曹纯的三百轻骑更快些,后日就该到了。 他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嗒,嗒,嗒。 “南阳那边,刘备可有动静?” “没有。”荀彧说,“刘玄德稳坐宛城,日常操练兵马,与刘表使者往来如常。博望坡的营寨未撤,也没添兵。” 曹操扯了扯嘴角。没动静,就是最大的动静。刘备不是傻子,曹仁拔营北上这么大的动作,他会不知道?知道而不动,是在等,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刘表呢?” “昨日有船队从襄阳往江陵运粮,约三千石。说是补充江陵仓储备,实则是分给刘备还是自用,查不清楚。” 又是这种模棱两可的消息。曹操闭上眼,太阳穴又开始跳。一跳一跳的,像有人拿小锤子在里面敲。 “明公,”荀彧轻声道,“要不要遣使再往邺城,与袁本初……” “没用。”曹操睁眼,打断他,“袁本初现在听不进任何话。颜良已进兵河内,淳于琼前锋与乐进部交战三次,互有胜负。这仗,不是我曹操想不打就能不打的。”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像砂纸划过木板。 “何况,有人不想让我们不打。” 荀彧神色一凛:“明公的意思是……” “汝南粮道被袭,陈留边境豪强夜惊,颍川郡有流言说河北细作遍地.....”曹操一项项数过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些事,凑得太巧。巧得不像袁本初那帮眼高于顶的谋士能办出来的。” 他看向荀彧:“文若,你说,是谁?” 荀彧沉默良久。 “彧不知。”他说,“但无论谁人,其用心无非是想让明公与袁本初速战。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渔翁……”曹操咀嚼着这两个字,眼睛眯起来,“是刘景升那个老狐狸,还是大耳贼刘备,还是……” 他没说下去。但荀彧知道他说的是谁。 江东,李肃。 “明公,”荀彧起身,深揖一礼,“彧请命,亲赴秣陵一行。” 曹操看着他:“去做什么?” “探虚实,结盟好。”荀彧道,“江东李璟父子,坐拥两淮、荆南,兵精粮足,却一直坐观成败。若真能说动其北向合击袁绍,则大事可成。” “合击袁绍?”曹操摇头,“文若,你信吗?” 荀彧没答。 曹操站起身,走到窗边。 他伸出手,推开一扇窗。刺眼的阳光涌进来,照得满室尘埃飞舞。他眯着眼望向南方,那里是重重叠叠的屋顶,更远处,是连绵的青山。 “李璟那小儿,比他爹还沉得住气。”他说,“他要的不是帮我曹操,也不是帮袁绍。他要的是我们两家都打残了,他好来收尸。” 他转过身,背对那扇窗,脸在暗处,看不清表情。 “派使者去,该去。礼数要做足。但文若,你不能去。” 荀彧抬头。 “你是我最倚重的谋主,我不能让你涉险。”曹操说,“让董昭去。他口才好,知进退,探探李璟的口风也好。” 荀彧看着曹操,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躬身:“诺。” 曹操又坐回案后。他拿起案上那三份军报,看了看,放到烛火上。 火焰舔着帛书的边角,迅速蔓延开来。他没有立刻松手,直到火舌几乎舔到指尖,才丢进铜盆里。 纸张卷曲、变黑、化为灰烬。 “传令夏侯惇,河内防务收紧,不要主动出击,但寸土不让。”他声音平静,“传令曹仁,到许昌后不必休整,立刻赴陈留布防。传令李典、乐进,粮道再出纰漏,提头来见。” 他停顿片刻,添了一句: “还有,让细作往河北多放些消息,就说……就说我曹操,粮草将尽,军心不稳。” 荀彧心头一震。 这是做饵,也是赌命。 同一日,秣陵。 将军府议事堂里没点灯,日光明晃晃从门窗透进来,照得满堂亮堂。 李璟坐在主位,手里捏着刚从北边传回的密报。潘隐手下的“麻雀”办事利落,曹仁部何时从南阳拔营、走了哪条路、每日行军里数,写得清清楚楚。 他把密报递给周瑜。 周瑜看罢,又传给鲁肃。鲁肃看完,传给郭嘉。郭嘉正歪在席上对付他的酒葫芦,接过帛书扫了一眼,随口道:“曹仁跑得倒快。这是怕刘备抄他后路?”“刘玄德不会动。”鲁肃摇头,“他根基不稳,刘表虽供他粮草,但真要与曹操开战,刘表未必会全力相助。刘备若贸然北上,后方空虚,刘表会不会转而吞他?他不敢赌。” 周瑜点头:“子敬说得是。刘备现在求的是稳,是等。等曹操与袁绍两败俱伤,他才好从中渔利。” “都聪明。”郭嘉灌了口酒,笑眯眯的,“可这世道,不是光靠聪明就能成事的。还得看谁沉不住气。” 他晃了晃酒葫芦:“曹孟德现在就挺沉不住气。他把曹仁调回去,南线空虚,换你你是刘备,你忍得住不咬一口?” 李璟没答,只是看着地图。 他的目光落在汝南,落在平舆,落在那条从许昌南下的官道上。 “太史慈到新蔡了?”他问。 “昨日到的。”周瑜答,“他来信说,已在新蔡一线布防,与徐荣部呼应。刘表若从江夏出兵,必经新蔡;刘备若从南阳东进,新蔡是第一关。” 李璟点头。太史慈做事,他放心。 “云长叔呢?” “关将军已奉命北上。”鲁肃说,“今晨拔营,率本部三千人往平舆进发。后日可抵驻防地。” 李璟沉默片刻。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汝南山中,是不是有些流窜的游侠儿?”他问,“当年黄巾余部,也有没招安的。” 周瑜微怔,随即明白:“少将军是说那些落草的?” “嗯。”李璟说,“云长将军北上,必经汝南。若有人慕名来投……” 他没说下去。郭嘉接话,懒洋洋的:“少将军是想给关将军添些人手?倒也是,三千人守平舆,对上许昌那几万曹军,确实单薄些。” “不是添人手。”李璟摇头,“是人心。” 他顿了顿:“汝南这些年,饱受兵灾。当地人多有逃入山中避难的。若有人能趁此机会招揽民心,收编义士,将来有用。” 郭嘉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只是举起酒葫芦,遥遥对着北方,虚敬了一下。 “那祝关将军,此行收得几个好汉。” 汝南,弋阳以西,大山深处。 周仓蹲在山溪边,拿一块粗布擦他的大刀。 刀是好刀,三年前从一个曹军队率尸体上扒下来的。钢口不错,就是重。三十七斤,一般人抡不起来,周仓抡得呼呼生风。 刀身擦得锃亮,能照见人脸。周仓对着刀面照了照,咧嘴,露出一口黄牙。 “老裴!”他扭头喊,“你说咱在这破山里,还要窝多久?” 裴元绍正蹲在火堆旁烤一只野兔。兔子是昨天下套套的,瘦得皮包骨头,烤了半天还不见油星。 “急啥?”他翻着兔肉,“有吃有喝,急啥?” “急啥?急没仗打!”周仓站起来,把刀往地上一杵,杵出个坑,“当年跟张曼成打南阳,那是何等痛快!如今呢?躲在这山里,连个毛都摸不着!” 裴元绍没吭声。他也想打仗,可仗是那么好打的?他们这点人手,满打满算三十几号弟兄,冲下山去能干啥?还不够曹仁塞牙缝。 “我听说,”周仓压低声音,蹲回来,“曹仁那厮,从南阳撤兵了。” “撤了?”裴元绍抬头。 “撤了!北边袁绍打过来了,曹操把曹仁调回去救急。”周仓眼里闪着光,“南阳空虚,许昌空虚,这时候要是有人能给曹操背后一刀……” “谁给?”裴元绍泼冷水,“你?我?” 周仓噎住。 他闷闷地坐下,捡起块石子,狠狠扔进溪里。扑通一声,溅起水花。 “我听山下人说,”他忽然又说,“江东的关云长,要北上平舆驻防。” 裴元绍手一顿:“关云长?那个斩胡轸、董越、纪灵的关云长?” “就是他!”周仓声音都高了几度,“匹马阵斩纪灵!那是什么英雄好汉!” 裴元绍沉默。他当然听说过关羽的名号。别说他,这汝南山里但凡长耳朵的,谁没听过? “你想投他?”裴元绍问。 周仓没答。他低头,又捡起块石子,在手里掂了掂。 “老裴,”他声音闷闷的,“我周仓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张曼成算一个,死了。赵弘算一个,也死了。活着的,没一个能让我甘心给他当小卒的。” 他把石子狠狠攥进掌心,硌得生疼。 “可关云长……不一样。” 裴元绍看着他,忽然把烤好的兔腿扯下来,递过去。 “那还等啥?”他说,“吃完,下山。” 周仓抬头,眼睛亮得像点了火。 四月廿六,汝南郡,葛陂驿道。 日头已西斜,驿道上尘土还烫脚。 关羽骑在赤兔马上,身后是三千步卒。队伍拉得很长,但队列齐整,连扛枪的姿势都一样。这是他在江东练了三年的兵,不用吆喝,自己知道怎么走。 前方隐隐约约可见平舆城廓。今日赶一赶,落日前能进城。 关羽勒马,正要下令加速,忽然听见前方道旁林中一阵骚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停!” 亲卫什长抬手,队伍立刻顿住。鸦雀无声。 林中奔出两个人。 跑前面那个,黑脸短须,身材壮得像座铁塔,手里拎着把大刀,少说三十斤往上。 后面那个略瘦些,也是黑脸膛,拎着柄长枪,腰间还别着把匕首。 两个人在道中央站定,扑通跪倒。 关羽没动。赤兔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刨地。 “来者何人?”关平策马上前,手按刀柄。 那黑脸大汉仰头,声音洪亮如钟:“小人周仓!这是小人兄弟裴元绍!我等久闻关将军威名,愿投麾下,执鞭坠镫!” 关平回头看父亲。 关羽还是没动。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看着这两个人。目光沉沉的,像两把没出鞘的刀。 周仓被这目光看得心里发毛。他一辈子天不怕地不怕,此刻竟有些腿软。可他还是梗着脖子,昂着头,跟关羽对视。 “你等原是何人?”关羽开口,声音不高。 “回将军,小人原是南阳黄巾,跟过张曼成。”周仓毫不隐瞒,“渠帅死后,我等流落汝南山中,落草三年。” “杀过人?” “杀过。”周仓答得干脆,“杀过曹军,也杀过劫掠百姓的豪强爪牙。没杀过无辜。” “劫过道?” “劫过。”周仓咽了口唾沫,“去年劫过一支商队,不知是谁家货,分了粮,漆器销赃。小人知罪。” 关羽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没有躲闪,没有狡黠,只有坦荡和一点点——就一点点——紧张。 “你既落草,为何又来投军?” 周仓愣了下。他没想到关羽会问这个。 他想了想,老老实实答:“小人落草,是因为活不下去。不是想一辈子做贼。”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小人想跟着将军,杀贼。真贼。” 关羽没说话。 驿道上很静。三千人列阵,连马都不嘶。只有风吹旗帜的猎猎声。 周仓跪在地上,膝盖硌着碎石,硌得生疼。他没动,也没再说话。 很久,关羽开口:“你拿得动那把刀?” 周仓一愣,随即起身,抓起大刀,当着关羽的面,呼呼呼舞了三趟。刀光如雪,风声虎虎。最后一刀收势,刀尖稳稳点在身前半尺,纹丝不动。 关平暗自点头。这把刀的份量,他掂得出来。 关羽看着那把刀,又看周仓。 “入我军中,第一条,令行禁止。叫你冲,刀山也冲。叫你停,面前是仇人也得停。做得到?” “做得到!”周仓声音响得像打雷。 “第二条,不掳掠,不滥杀,不奸淫。违者,军法从事。” “小人从不奸淫!”周仓急道,脸都涨红了,“滥杀也没有!掳掠……以后绝不掳掠!” “第三条,”关羽顿了顿,“我麾下士卒,不论出身,有功即赏,有罪即罚。你今日投我,无功,只能做步卒。你可愿意?” 周仓愣住了。 裴元绍也愣住了。 步卒。就是最普通的大头兵,拿最低的饷,干最苦的活。 他们原以为,凭这一身本事,好歹能混个队率、什长。 可关羽说,步卒。 周仓喉结滚动。他看看自己那把磨了三年的刀,看看身后那些眼巴巴等着的弟兄,又抬头看看马上那个枣红脸、长髯垂胸的将军。 那将军的目光还是沉沉的,没多一分热络,也没少一分威仪。 可周仓忽然觉得,这才是真将军。 不是那种见了投奔的人就称兄道弟、许官许赏的“豪杰”。是那种……让你觉得,跟着他,哪怕从头做起,将来也有盼头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跪下去,磕了个头。 “小人愿意。” 裴元绍跟着磕头:“小人愿意。” 关羽点点头。就这么点了一下,没笑,没说什么“好兄弟”,只是对关平道:“带他二人去队率处造册。编入前锋营。” “诺。” 关平带周仓、裴元绍往队伍后面走。周仓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对着关羽的方向,又远远磕了个头。 关羽看见了。 他依然没笑。只是轻轻扯了扯缰绳,赤兔马慢慢迈开步子。 三千人的队伍,继续向北行进。 暮色四合,驿道上尘土渐渐沉下来。远处平舆城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关平策马跟在父亲身后,憋了半天,终于没憋住:“父亲,那周仓武艺不弱,为何只让他做步卒?” 关羽没回头。 “磨一磨。”他说。 关平不明白。 “他落草三年,野惯了。”关羽说,“本事有,可心性还没定。先磨几个月,磨去匪气,再看看能不能用。” 关平恍然。 他看着父亲宽厚的背影,忽然觉得,父亲不只是能斩将杀敌的大将,还是个会看人、会教人的将军。 天完全黑下来时,关羽部进了平舆城。 城头升起江东的绛红大旗,在夜风里猎猎招展。 周仓站在城门口,仰头看着那面旗,看了很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忽然咧嘴笑了。 “老裴,”他压低声音,“你说,咱这步卒,得当多久?” 裴元绍没好气:“急啥?又不是当一辈子步卒。” 周仓嘿嘿两声,把大刀往肩上一扛,大步走进城门。 “当步卒就当步卒!”他大声说,“关将军麾下的步卒,比外头那些还威风!” 周围的江东老兵听见了,有人笑了一声,有人翻了个白眼。没人搭理他。 周仓也不在意。 他只觉得,这平舆城的夜风,吹在脸上,比山里那破洞子里的风,舒坦多了。 许昌,司空府。 夜深了,书房里还亮着灯。 曹操没有看军报。他坐在案后,面前摆着一卷《孙子》。 他看了很久,一页也没翻。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进。” 门推开,进来的是夏侯惇。他刚从河内赶回,甲胄未解,满身尘土。 “元让?”曹操抬头,“河内出了何事?” “无事。”夏侯惇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明公调曹仁北上,末将总要亲自回来看一眼才放心。” 曹操看着这位族兄,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被水洗过。 “元让,”他说,“你信不信,我还能撑得住?” 夏侯惇看着他,没答。 “袁绍兵多,我不怕。”曹操说,“刘备在南阳观望,我不怕。江东李璟在秣陵看戏,我也不怕。”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我怕的是,撑到最后,身边没人了。” 夏侯惇喉结滚动。 “明公,”他说,“惇在。” 曹操看着他,又笑了一下。这次笑容里,多了些别的什么。 “是啊,你在。”他低声说,“你们都在。” 他重新拿起那卷《孙子》,翻到昨夜折角的那一页。 “曹仁何时能到陈留?” “后日。” “让他不必急着与袁军交战,先稳住防线。粮草要囤足,士卒要轮休。” “诺。” “还有,告诉李典、乐进,袭扰粮道的那些鼠辈,能剿则剿,剿不了就赶。别让他们太得意。” “诺。” 曹操说了很多。夏侯惇一一应下。 等夏侯惇告退,书房又只剩曹操一人。 他放下书卷,揉了揉太阳穴。 痛。还是痛。 他仰头靠在凭几上,闭上眼。 脑子里却静不下来。一会儿是河内战报,一会儿是汝南粮道,一会儿是刘备在南阳布防,一会儿是江东那五万新兵…… 曹操忽然睁开眼。 他对着空荡荡的书房,自言自语: “李彦之,你到底想要什么?” 第409章 白马 建安四年,五月初三。 平舆城北的官道上,尘土被日头晒得发白。 关羽站在城头,例行巡视城墙。 他望着北方。那里是许昌的方向,两百多里地,快马一天一夜能到。曹仁的兵已经到了陈留,袁绍的前锋还在河内跟乐进耗着。两边都在等,等一个忍不住的时候。 “父亲。”关平走上城头,手里捧着个食盒,“后厨让人送来的,说是新蒸的馒头,还热着。” 关羽接过,打开看了一眼。馒头白胖胖的,冒着热气,麦香扑鼻。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周仓他们呢?”他问。 “在城外巡哨。”关平说,“那俩倒是勤快,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刀。尤其是周仓,三十七斤的大刀,舞得虎虎生风,营里那些老卒都看直了眼。” 关羽嚼着馒头,没说话。 关平犹豫了一下,又道:“父亲,那周仓……真就让他一直当步卒?我看他武艺不弱,比好些队率都强。” “急什么。”关羽把馒头咽下去,“才来几天?性子还没磨平。那个裴元绍,话多,主意多,哪天不惹点事?” 关平想了想,笑了。 裴元绍确实话多,跟谁都能聊半天,营里那些老兵油子都拿他打趣。 不过他脾气好,怎么逗都不恼,倒是混了个好人缘。 “走吧,下去看看。”关羽把食盒递给亲卫,大步走下城墙。 平舆城北二十里,有一片缓坡。 坡上长满了野草,没过膝盖。 草里星星点点开着些野花,黄的白的,被风吹得一晃一晃。 裴元绍蹲在一丛灌木后头,眼睛直直盯着坡下那条小河。 周仓蹲在他旁边,满脸不情愿。 “老裴,咱该回去了。”周仓压低声音,“关将军让咱巡哨,不是让咱蹲这儿看风景。” “嘘——”裴元绍竖起手指,眼睛还盯着河边,“你看那是啥?” 周仓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河边,一匹白马正在低头喝水。 那马浑身雪白,一根杂毛都没有。 阳光照在它身上,白得像天上的云,像冬天刚落的新雪。 马的鬃毛很长,垂下来,被风轻轻吹动。它喝水喝得很慢,很优雅。 周仓看呆了。 “好马……”他喃喃道。 “岂止是好马!”裴元绍眼睛放光,“我裴元绍这辈子没见过这么俊的马!你看那骨架,那蹄子,那毛色——这要是献给少将军,咱俩还当什么步卒?起码升个队率!” 周仓摇头:“这是野马?” “野马能养这么俊?肯定是有人养的。”裴元绍说,“可瞅瞅四周,有人吗?” 周仓四下看了看。河边空空荡荡,连个人影都没有。 “就算是有人养的,咱也不能偷。”周仓说,“关将军的军令,不掳掠。” “这不叫掳掠!”裴元绍急了,“这叫……这叫捡!马自己跑出来的,咱从路边捡回去献给少将军,那是功劳!” 周仓还是摇头。 裴元绍眼珠一转,换了招:“你想啊,关将军对咱咋样?给了咱饭吃,给了咱衣穿,还给咱发饷。咱得报答吧?把这马献给少将军,少将军一高兴,关将军脸上也有光不是?” 周仓被他说得有点动摇。 裴元绍趁热打铁:“咱又不是偷,是抓。这马要是没主,咱就赚了。要是有主,咱跟主人家商量,买下来。咱身上还有点钱……” 他拍拍腰间那个瘪瘪的钱袋。 周仓看了一眼。那钱袋里的钱,连根马尾巴都买不起。 “行了行了!”裴元绍站起来,“你去不去?不去我一个人去!” 周仓叹了口气,站起来。 他能不去吗?万一这愣头青出点事,他咋跟关将军交代? “小心点。”他说。 两人悄悄摸向河边。 白马还在喝水,没察觉有人靠近。 裴元绍从怀里掏出一根绳子,在手里挽了个套。 他以前在山里套过野兔,套马还是头一回,但自觉得没问题。 “等会儿我扔绳子,你从后面包抄。”他小声说,“咱俩两面夹击,它跑不了!” 周仓点点头,绕到另一边。 裴元绍深吸一口气,猛地从草丛里窜出去,手里的绳套甩向马脖子。 白马一抬头。 就那么轻轻一抬,绳套擦着它的耳朵飞了过去。 白马看了裴元绍一眼,那眼神好像在说:就这? 然后它撒开四蹄,跑了。 跑得那叫一个快,像一阵白风刮过草地。裴元绍连它的尾巴都没摸着。 “追!”他大喊。 两人拔腿就追。裴元绍一边追一边喊:“站住!别跑!老子不是坏人!” 白马当然不理他。 它跑得不快,就比两人快那么一点点。每次裴元绍快追上了,它就加速几步;等他慢了,它也慢下来,回头看看,好像在逗他玩。 追了小半个时辰,两人追进一片树林。 白马在林中空地停下,轻轻打了个响鼻。 裴元绍喘着粗气,扶着膝盖,指着白马:“你……你给我等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周仓也累得够呛,但他忽然觉得不对劲。 这马太通人性了。它在引他们来这儿。 “老裴……”他刚开口,忽然看见林中走出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素白袍,袍下罩着一身银甲白盔,身形挺拔,手里提着一支长枪。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他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白马看见他,立刻跑过去,用头蹭了蹭他的肩膀。 那人伸手,轻轻拍了拍白马的脖子,然后抬头,看向周仓和裴元绍。 周仓心头一凛。 “二位追我的马,追了二十里。”那人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不知有何见教?” 裴元绍愣住。他没想到马真有主人。 但他是谁?他是裴元绍,是死鸭子嘴硬的主儿。 “你的马?”他梗着脖子,“你怎么证明是你的马?” 那人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让裴元绍后背发凉。 “它…..”那人说,“是我养的。照夜玉狮子,源自辽东。二位追了它一路,它没伤你们,是它心善。可我不一定。” 裴元绍心里打鼓,嘴上还不服:“你说你养的就是你养的?我还说是我养的呢!” 周仓拉他:“老裴,别说了……” 裴元绍甩开他的手,往前走了一步:“我看你才像偷马的!这马这么好,你能养得起?你谁啊你?” 那人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没笑。 “我乃常山赵子龙……”他说,“常山真定人。现在,你可以说了吗?” 裴元绍愣住了。 赵云?没听过。 他挺起胸膛:“老子管你赵云还是赵雨!这马我……” 话没说完,眼前一花。 一杆长枪已经抵在他喉咙前。枪尖冰凉,贴着他的皮肉,再往前一寸,就得见血。 他甚至没看清这人是怎么刺出来的的。 “再说一遍?”赵云看着他,眼神还是那么平静。 裴元绍额头冒汗,但嘴还硬:“你……你敢杀我?我……我是关将军的人!关云长你听过没?斩纪灵那个!你敢动我,关将军饶不了你!” 赵云眉头微微一动。 关云长?他当然听过。这名字在河北、中原,谁没听过? “你是关云长的部下?”他问。 “对!就是!”裴元绍嗓门大了些,“我兄弟周仓,也是!我们都是关将军麾下步卒!” 赵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周仓。周仓浑身紧绷,手按在刀柄上,随时准备拼命。 “既是关将军部下,为何偷我马?”赵云收剑,退后一步。 “没偷!”裴元绍嘴硬,“就是……就是想抓住献给少将军。少将军你知道不?江东李璟,少将军!那马太好看了,我们想立功……” 赵云沉默片刻。 “立功,就要偷别人的马?” 裴元绍语塞。 周仓上前一步,抱拳行礼:“这位……赵壮士,是我兄弟冒失了。他这人嘴欠,心不坏。我们以为马是野的,想抓了献给少将军。多有得罪,您大人大量,饶我们这一回。” 赵云看着他。这黑脸汉子说话实在,眼神坦荡。 “饶你们可以。”赵云说,“但你兄弟刚才骂我是贼,这话怎么算?” 裴元绍脖子一梗:“我骂你怎么了?你拿枪指着我,我还不能骂你?” 周仓急得跺脚:“老裴!你少说两句!” 裴元绍不听,往前走一步:“我裴元绍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就是我骂的你!你想怎样?” 赵云看着他,忽然又笑了一下。 这次笑容里,有点别的意思。 “那好。”他说,“你接我三枪,这事就算完。” 裴元绍一愣:“三枪?” “对。”赵云提起长枪,银枪亮得晃眼,“你接得住,我给你们赔礼。接不住,生死由命。” 裴元绍看了看他手里那杆枪,又看了看自己腰间那把破刀。 “你……你这是欺负人!”他喊道,“你一看就是练家子,我哪打得过你?” “那你就闭嘴。”赵云说,“带着你的人,走。” 裴元绍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周仓拉他:“老裴,走吧。” 裴元绍甩开他,忽然抽出刀。 “走就走!”他吼,“但老子不是怂包!三枪就三枪!” 周仓大惊:“老裴!” 裴元绍已经冲了上去。 刀光一闪,劈向赵云。 赵云侧身,轻轻避开。枪尖一挑,裴元绍的刀就飞了。下一瞬,枪杆横扫,正中裴元绍胸口。 裴元绍整个人飞出去,砸在一棵树上,又弹回来,趴在地上,一口血喷出来。 “第一枪。”赵云说。 周仓眼睛红了。他冲过去,挡在裴元绍身前,大刀横在胸前。 “赵壮士!”他喊道,“我兄弟知错了!我替他挨!你冲我来!” 赵云看着他,眼神微动。 “你替他?” “对!你打他三枪,他受不了!我皮糙肉厚,扛得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赵云沉默片刻,点点头。 “好。” 枪尖抬起,指向周仓。 “第一枪。” 枪出如龙。 周仓举刀格挡,当的一声巨响,大刀差点脱手。他后退两步,稳住身形。 “第二枪。” 枪尖刺来,快得像闪电。周仓来不及格挡,只能侧身。枪尖擦着他的肋下划过,划破皮肉,血涌出来。 “第三枪。” 这一枪直奔他心口。周仓咬牙,硬生生用胸膛迎上去—— 枪尖刺入半寸,停住。 周仓低头,看见胸口渗出的血。不深,但疼。 赵云收枪,看着他。 “你叫什么?” “周……周仓。” “周仓。”赵云点点头,“你很好。走吧。” 周仓扶起裴元绍,两人跌跌撞撞往林外走。 走了几步,周仓回头。 “赵壮士!”他喊,“你那一枪,为啥停?” 赵云看着他,没答。 周仓忽然跪下来,磕了个头。 “谢不杀之恩!” 然后扶着裴元绍,消失在林外。 赵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枪尖。枪尖上沾着一点血,是周仓的。 三枪,这人硬扛了两枪半,没倒下,没求饶,只护着那个嘴欠的兄弟。 “周仓……”他喃喃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周仓扶着裴元绍,跑了一炷香的功夫,终于看见官道。 裴元绍脸色惨白,胸口疼得直抽抽,嘴里还不消停:“那人……那人是谁啊……这么厉害……” “别说话!”周仓骂道,“你差点死了知道不!” “我……我不服……” 裴元绍哼哼,“他凭什么……那么横……” 周仓懒得理他。 就在这时,前面传来马蹄声。 一队骑兵疾驰而来,领头那人,枣红脸,长髯垂胸,赤兔马如火。 关羽。 周仓腿一软,跪在地上。 “关将军!”他喊道,“末将……末将有罪!” 关羽勒马,看着他们两个。一个浑身是血,一个脸色煞白。 “怎么回事?” 周仓咬牙,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没隐瞒,没推脱,连裴元绍想抓马立功的事都说了。 关羽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 “那人叫什么?” “他说他叫赵云,字子龙,常山人。”周仓说,“武艺极高,末将……末将在他手底下走不过一招。” 关羽眉头一挑。 赵云? 他没听过这个名字。但能让周仓说出“走不过一招”的人,绝不是无名之辈。 “人在何处?” “就在那林子里。” 关羽勒马,朝那方向看去。 林子边缘,一匹白马缓缓走出。 马上坐着一个人,白衣白袍,银枪斜指。 关羽眼中光芒一闪。 他双腿一夹,赤兔马长嘶一声,朝那边奔去。 林中空地。 赵云看着那个骑马而来的红脸将军,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悸动。 那人骑着一匹枣红马,马快得像一团火。他身姿挺拔,威风凛凛,隔着老远,就能感觉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威压。 赵云握紧手中的枪。 那人在他身前十丈处勒马。枣红马前蹄腾空,长嘶一声,稳稳落下。 “常山赵子龙?”那人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砸在地上。 “正是。”赵云拱手,“敢问可是关云长将军?” “是我。” 两人对视。 风从林间穿过,树叶沙沙作响。 赵云忽然明白,为什么那两个莽汉敢那么横——因为他们的将军,确实有那个底气。 关羽也明白了,为什么周仓说“走不过一招”——因为这个年轻人的眼睛,是他见过的,最沉最静的眼睛。 两人谁都没动。 但空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绷紧。 远处,周仓扶着裴元绍,紧张地看着这边。 “老裴……”他喃喃道,“你说,他俩……会打起来不?” 裴元绍捂着胸口,翻了个白眼。 “打起来才好呢。”他哼哼,“让那姓赵的也尝尝……关将军的刀……” 话没说完,胸口的伤疼得他龇牙咧嘴。 第410章 义之所至 林子里静得只剩风声。 两匹马隔着十来丈站着,谁也没动。 关羽坐在赤兔上,打量着对面那个年轻人。白马白袍,银枪斜斜指着地面,枪尖上的红缨被风撩得一抖一抖的。这人坐得稳,马也稳,一人一马像是长在一起似的。 有点意思。 关羽侧过脸,瞥了一眼不远处。周仓扶着裴元绍蹲在树底下,裴元绍脸色还白着,捂着胸口不敢吭声,周仓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他收回目光,看向赵云,声音不高,“刚才那俩,是我的人。” 赵云点点头,没说话。 “他们做事冒失,冲撞了你。”关羽顿了顿,“我代他们,给你赔个礼。” 说着,他坐在马上,抱了抱拳。 赵云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关羽会先赔礼。 按说那俩莽撞货是关羽的兵,兵惹事,将护短,这是常理。可眼前这位枣红脸的大将,不仅没护短,还当着那两个兵的面,先低了头。 “关将军言重了。”赵云收了枪,也在马上抱拳回礼,“那两位壮士只是想抓马献功,并无恶意。倒是我出手重了些,伤了他们,该赔礼的是我。” 他顿了顿,看向周仓那边:“那个黑脸的,挨了我三枪,硬扛着没倒,护着兄弟跑了。是条好汉。枪伤不重,我避开了要害,养几日就好。” 关羽听了,心里那点不快散了大半。 这人说话做事,有章法。出手狠,但留余地;伤人,还知道轻重。不像那种仗着武艺横行霸道的人。 他再看赵云,眼神里的警惕少了些。 “你认得我?”关羽问。 “关云长,斩胡轸、斩董越、斩纪灵,威震中原。”赵云说,“这名字,河北也听得见。” 关羽捋了捋长髯,没接话。 斩胡轸、斩董越、斩纪灵,那是他这辈子最露脸的战绩。可听这年轻人说出来,语气平平的,不像奉承,倒像陈述事实。 “你从河北来?”关羽问。 “是。”赵云说,“常山真定人。” “一个人?” “一个人,一匹马。” 关羽目光扫过他腰间那柄剑,又看了看他手里那杆枪。枪是上好的枪,剑也不是寻常货色。这人不像是逃难的。 “来汝南做什么?” 赵云沉默了一下。 “找人。”他说。 “谁?” 赵云没立刻答。 他看了看关羽,又看了看远处那两个蹲着的莽汉,最后目光落回关羽脸上。 “关将军,”他说,“我若说来找人的,您信。我若说不方便说,您也信?” 关羽笑了。 这笑容很短,就扯了扯嘴角。 “那你换个说法。”他说,“你找的人,在江东还是曹营?” 赵云微微一怔。 “关将军怎么知道……” “猜的。”关羽说,“河北四州,袁本初的地盘。你不投袁绍,孤身南下。曹孟德在许昌,离汝南近。可你也没去许昌,反倒跑到这荒郊野外。那你找的人,要么在江东,要么在南阳。” 他顿了顿,眼睛盯着赵云:“南阳刘玄德,也是从河北过去的。你认得他?” 赵云没说话。 但这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关羽心里有数了。 公孙瓒败亡之后,旧部四散。袁绍收编了不少,曹操那边也有几个,还有一部分跟着刘备去了南阳。这人一身骑术精湛,八成是白马义从出身。白马义从跟刘备有过交集,当年刘备在公孙瓒麾下待过。 “你来找刘备?”关羽问。 赵云点点头。 “他是我旧友。”赵云说,“当年在公孙将军麾下,我与他共过事。听说他在南阳站稳了脚跟,想来看看。” “看看?”关羽咀嚼着这两个字,“不是投奔?” 赵云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有点复杂。 “关将军,”他说,“您审我呢?” 关羽没否认。 “我镇守平舆。”他说,“北边是许昌,西边是南阳。你要去找刘备,得从我眼皮底下过。我问清楚,不为难你。” 赵云沉默。 林子里的风停了,树叶也不响了。 远处,裴元绍捂着胸口,小声跟周仓嘀咕:“他俩干啥呢?咋不动了?” 周仓瞪他一眼:“闭嘴!” 裴元绍瘪瘪嘴,不敢再说话。 关羽看着赵云,忽然问:“你在公孙瓒麾下,带的什么兵?” 赵云愣了下,没想到他问这个。 “骑兵。”他说。 “白马义从?” “……是。” 关羽点点头,心里更透亮了。 白马义从,公孙瓒的宝贝疙瘩,三千轻骑,天下闻名。 能在白马义从里当兵的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能带兵的更不是一般人。 这人看着年轻,但那股子稳当劲儿,不是装出来的。 “你一个人南下,”关羽说,“马是自己养的马,枪是自己使惯的枪,身上没有伤,也没有落魄相。你不是逃出来的,是自己想走的。” 赵云听着,没吭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袁绍容不下你?”关羽问。 赵云摇头:“袁本初没赶我,是我自己不想留。” “为什么?” 赵云想了想,慢慢说:“他在邺城,每日宴饮,听不进劝。田丰、沮授那样的人,说的话都不管用,何况我?”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白。袁绍听不进劝,迟早要出事,他不愿跟着陪葬。 “曹操呢?”关羽问,“你路过许昌,没想过留那儿?” 赵云又摇头:“曹孟德那边,人太多了。” “人多还不好?” “人多了,我一个外地人,去了算什么?”赵云说,“颍川一堆谋士,谯沛一堆宗亲。我去,顶多做个骑将,熬多少年也挤不进去。” 关羽听了,心里暗暗点头。 这人看得透。不是那种愣头青,以为凭一身本事到哪都能出头。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也知道别人几斤几两。 “那刘备呢?”关羽问,“你就觉得,他能用你?” 赵云沉默了一下。 “刘玄德,”他说,“待人宽厚。” 就这么几个字。 关羽听懂了。不是觉得刘备能给他多大官,不是觉得跟着刘备能飞黄腾达,只是“待人宽厚”——跟着这样的人,心里踏实。 他忽然想起当年在河东杀人的时候,走投无路,遇上李肃收留。 那时候他也是这么想的——这人看着厚道,跟着他,心里踏实。 “你见过刘备了?”他问。 赵云摇头:“还没。” “那你打算怎么见?” “到南阳去,求见。” 关羽笑了。 这次笑得长一点,有点无奈的意思。 “你知道南阳现在什么情况?”他问,“刘表给刘备供着粮,但也没少盯着他。刘备屯兵宛城,日日练兵,防的不是北边,是东边——防我江东。你去南阳,得先过我这一关。” 赵云看着他:“那关将军放不放行?” 关羽没答。 他勒着缰绳,赤兔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刨地。 “你刚才说,我的人冲撞了你,你赔礼。”关羽忽然说,“那我问你,你伤了我的人,怎么办?” 赵云看着他,不卑不亢:“关将军想怎么办?” 关羽沉默了片刻,忽然说: “你来江东吧。” 赵云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来江东吧。”关羽一字一顿,“江东缺你这样的人。” 赵云皱起眉头:“关将军,我不明白……” “有什么不明白的?”关羽说,“你武艺好,会带骑兵,人不蠢,说话做事有分寸。这样的人,在江东正适合大展拳脚。” 赵云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多谢关将军抬爱。可我刚才说了,江东人才济济。关将军、徐晃将军、太史慈将军、臧霸将军——我这点本事,去了能干什么?” “统率骑兵。”关羽说,“我江东步卒多,骑兵少。张辽在练,可他一个人忙不过来。子龙兄弟出身白马义从,天下间没有几人能比你更了解骑兵的作战方式。” 赵云摇头:“关将军,不是我妄自菲薄。您刚才说我是白马义从出身,那您也该知道,白马义从怎么没的。” 关羽没说话。 公孙瓒的白马义从,三千轻骑,界桥一战被袁绍的弩兵射成了刺猬。 那一战之后,白马义从就没了。 “我带过骑兵,也见过骑兵怎么死。”赵云说,“一匹马,从马驹养到能上战场,少说三年。一个骑兵,从新兵练到能上阵,也得两年。这两样凑齐了,上了战场,一阵箭雨,全没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亲眼见过。三千骑,冲出去,回来不到三百。马尸堆成山,人尸堆成山。从那以后我就知道,骑兵这东西,养起来要命,用起来更要命。” 关羽听着,没打断。 “关将军,”赵云看着他,“您江东的骑兵,现在有多少?” 关羽沉默。 有多少?八百。 对外号称三五千,实际上那是把能在马上冲锋开弓的骑兵都算了进去,可真正懂得骑兵的战术和配合的目前张辽训练出来的只有八百。 那是江东三年的心血,是无数茶砖白糖从河北换来的,是糜竺磨破嘴皮、海船冒着风浪一趟一趟运回来的。 “八百。”他说,“不到一千。” 赵云点点头:“那您知道,八百骑上了战场,能活下来多少?” 关羽没答。 他当然知道。 界桥之战,袁绍用八百弩兵,射死了公孙瓒两千多骑兵。 八百对两千,死伤惨重,几乎全军覆没! “所以我才来找你。”关羽说,“就是因为骑兵难练,才需要会练的人。” 赵云看着他,眼神复杂。 “关将军,”他说,“您就不怕我是刘备的人,来探您虚实的?” 关羽笑了。 “你是吗?” “不是。” “那我怕什么。” 赵云被噎住了。 好有道理呀!关羽勒了勒缰绳,赤兔马往后退了一步。 “你刚才说,怕去了江东没人认识,怕得不到重用。”他说,“这话我信。谁都有这顾虑。” 他顿了顿,忽然指着远处周仓裴元绍:“那两个,半月前还在山里落草。来投我,我说,只能当步卒。他们就当了步卒,没二话。” 赵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两个莽汉蹲在树下,一个黑脸,一个白脸,白脸那个还捂着胸口,看着狼狈得很。 “他俩武艺不差,”关羽说,“可我没给官,先让当兵。为什么?磨性子。磨几个月,看看是不是那块料。是,再提拔。不是,就一直当兵。” 他看向赵云:“你不一样。你是真有本事的。可你有本事,也得有人识。彦之就是那个识货的人。” “彦之?”赵云问。 “江东少将军,车骑将军之子,宋侯世子,昭武中郎将,李璟李彦之。”关羽说,“识人之能江东皆知。彦之看人从未错过。” 赵云沉默。 “关将军,”他说,“您就这么信他?” 关羽看着他,目光沉沉的。 “我跟车骑将军父子十余年了。”他说,“从河东到徐州,从徐州到江东。至今没错过。” 这话说得平淡,但赵云听出了分量。 十余年。让关羽这样的人,跟了十余年,至今还愿意跟着。那个少将军,得是什么样的人? “你可以去看看。”关羽说,“去秣陵,亲眼看看。觉得行,就留下;觉得不行,你再去南阳找刘备。绝不拦你。” 赵云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林子里的风又起了,吹得树叶沙沙响。 白马打了个响鼻,用头蹭了蹭赵云的肩膀。赵云抬手拍了拍它的脖子,忽然问: “关将军,您就不怕我去了秣陵,看了,觉得好,留下,将来跟您抢饭碗?” 关羽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这笑声在林子里传出去老远,惊起一群鸟,扑棱棱飞上天。 “抢饭碗?”关羽笑着,捋着长髯,“你要是能抢,尽管抢!我关某巴不得多几个能打的,替江东打仗!” 赵云看着他的笑容,忽然也笑了。 这是今天第一次,他露出真正的笑容。 “关将军,”他说,“您这心胸,我服。” 关羽收了笑,看着他。 “那你去不去?” 赵云想了想,点点头。 “去。”他说,“去秣陵,看看那位少将军。” 远处,周仓听见这话,猛地站起来,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他顾不上,扯着嗓子喊:“关将军!他要走!” 关羽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淡淡的。 “走就走。”他说,“腿长在他身上,还能拦着?” 周仓愣住了。 赵云却笑了。他朝关羽抱了抱拳:“关将军,后会有期。” 关羽点点头。 赵云一勒缰绳,白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转眼消失在林子深处。 周仓跑过来,急得满脸通红:“关将军!您咋让他走了?他那么能打,要是去了刘备那边……” “去就去。”关羽打断他,“刘备那边,多个能打的,少个能打的,有什么区别?” 周仓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关羽看着他,忽然问:“你的伤,怎么样?” 周仓一愣,低头看看胸口。血已经止住了,但还是疼。 “不……不碍事。”他说。 关羽点点头:“回去好好养。养好了,接着当兵。” “是!”周仓挺起胸膛。 关羽勒马,慢慢往林子外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 “那个赵子龙,”他说,“还会回来的。” 周仓愣住:“关将军怎么知道?” 关羽没答。 他只是望着林子深处,那个方向,已经看不见白马的影子了。 “走吧。”他说。 马蹄声渐远,林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裴元绍捂着胸口,一瘸一拐地走过来,问周仓:“关将军说啥?” 周仓愣愣地看着林子深处,喃喃道:“他说……那个姓赵的,还会回来的。” 裴元绍眨眨眼:“回来干啥?回来抢咱饭碗?” 周仓瞪他一眼:“闭嘴!” 两人互相搀扶着,慢慢往林子外走去。 第411章 云哥要来了 赵云从汝南出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照夜玉狮子走得不快,蹄子踏在官道上,嘚嘚嘚的。 道两边是新翻的田地,泥土还湿着,散发着那种潮乎乎的味道。 有人在田里弯腰干活,远远看去,像一个个移动的黑点。 走了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一个渡口。 汝水不宽,但水流急。 渡口边停着两条平底船,船夫正坐在船头啃干饼。看见有人骑马过来,他站起来,眯着眼打量。 “过河?”他喊。 赵云勒住马,点点头。 “马也过?” “过。” 船夫把干饼往怀里一揣,麻利地解开缆绳。“上船吧,连人带马,三十钱。” 赵云愣了一下。 三十钱。他从河北一路南下,过黄河的时候,连人带马收了一百钱。 渡淮河的时候更狠,收了二百。这汝水才三十钱? “怎么?”船夫看他不动,嘿嘿笑了,“嫌贵?不贵啦,官家定的价,童叟无欺。去年这时候还收五十呢,今年减了,说是让老百姓过河便宜些。” 赵云下马,牵马上船。 船不大,玉狮子也站了上去,哪怕已经做过几次船渡河,还是很紧张的靠在赵云的身上。 赵云一手牵着缰绳,一手轻抚的马头。两人占了小半边。船夫撑篙,船慢慢离岸。 “客官从哪来?”船夫问。 “北边。” “小兄弟话挺少,北边大了,具体哪?” 赵云看他一眼。船夫脸上皱纹很深,晒得黑红黑红的,但眼睛亮,说话也敞亮,不像坏人。 “常山。”他说。 船夫来了兴致,“常山在哪?比许昌还北?” “比许昌北。” “那您这一路,可走了不少日子吧?” “走了半个月。” 船夫啧啧两声,又看看他的马,看看他腰间的剑,再看看他那张脸。 “客官,您是当兵的吧?” 赵云没答。 船夫也不在意,自顾自说:“我看您这身板,这马,这气派,肯定不是寻常人。南下干啥?投军?” 赵云想了想,说:“看看。” “看看?”船夫乐了,“看啥?看江东有啥好看的?” 赵云看着他,忽然问:“江东不好?” 船夫一愣,随即笑起来,笑得满脸褶子更深了。 “客官,您是外地来的,不知道。”他说,“我跟您说,这江东,可跟别处不一样。” 船撑到河心,水流急起来,船身晃了晃。船夫稳住篙,接着说: “我在这汝水撑了二十年的船。以前啊,过河的人少,一天撑不了几趟。为啥?老百姓没钱,三十五十都掏不出来。现在呢?你看看——” 他努努嘴,指向岸边。 赵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岸边不远处,有几个人正往这边走,挑着担子,走得匆匆忙忙的。 “那是赶集去的。”船夫说,“每月初一十五,对岸有集。老百姓手里有了闲钱,就想着去集上逛逛,买点东西。搁以前,哪有这闲心?能吃饱就不错了。” 船到对岸,赵云牵马下船,掏出三十钱递给船夫。 船夫接过,在手里掂了掂,忽然说: “客官,您要是去投军,那我得说一句,江东这地方,值得。” 赵云看着他。 “您知道我是去投军的?” 船夫咧嘴笑:“我撑了二十年船,什么人没见过?您这种,一看就是吃兵粮的。不过您这长相,这身板,肯定能混出个名堂。到时候肯定能当将军!” 赵云忍不住笑了。 他翻身上马,朝船夫拱了拱手。 “借您吉言。” 白马轻嘶一声,迈开步子,沿着官道向南奔去。 身后,船夫的声音远远传来:“慢点骑!前头路好走,别急!” 从汝水往南,路越来越好走。 官道是新修的,夯得结实,马蹄踩上去不陷。 道两边种着柳树,不大,刚长起来的样子,但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 树下挖了排水沟,沟边长了草,绿油油的。 赵云骑得不快。 他想看看。 河北的路他也走过。 官道也有,但两边大多是荒地,长满了野草,偶尔能看见几块田,种得稀稀拉拉的。 路边的人家,土墙茅顶,破破烂烂的,看见有兵骑马过来,赶紧关门闭户。 可这边不一样。 路边的田地一块连着一块,麦子长得齐腰高,绿得发黑。 有人在田里拔草,弯着腰,一垄一垄的,拔得很仔细。看见他骑马过来,那人直起腰,擦擦汗,好奇的看着他。 继续往前走,遇见一个村子。 村子不大,二三十户人家。土墙茅顶,跟北边的村子差不多。 村口有口水井,几个妇人正在打水洗衣,说说笑笑的。几个小孩在井边追着玩,跑得满头大汗,哇哇乱叫。 看见赵云骑马过来,小孩们停下,瞪着眼睛看他。 赵云勒住马,问:“前头往南,是哪个县?” 小孩们互相看看,没人说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个胆子大的,七八岁的样子,往前站了一步,仰着头:“你问哪个?” “往南。” “往南是汝阴县。” “远吗?” “不远,骑马半天就到。” 赵云点点头,刚要走,那小孩忽然喊: “喂,你是当兵的吗?” 赵云看他一眼:“怎么?” 小孩上下打量他,眼睛亮亮的:“我看你像!你骑这马真好看!白的!我还没见过这么白的马!” 赵云笑了。 “你见过很多马?” “见过!”小孩挺起胸膛,“去年征兵的时候,好多骑兵从我们村过!那马,黑的黄的都有,就没白的!” 旁边一个妇人走过来,拉过小孩,朝赵云陪笑:“客官别见怪,小孩不懂事。” 赵云摇摇头,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递给那小孩。 “拿着,买糖吃。” 小孩愣住了,不敢接。 妇人连连摆手:“这可使不得……” 赵云把钱塞到小孩手里,一夹马肚,走了。 身后传来小孩的喊声:“谢谢大个子!” 赵云头也没回,嘴角却翘了翘。 傍晚的时候,赵云进了汝阴县城。 县城不大,但热闹。 街上人来人往的,有挑担子的货郎,有背着布袋的老农,有抱着孩子的妇人。街边的铺子还开着门,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都有人进出。 肉铺前头排着队,一个胖掌柜正拿着刀,给客人切肉,切一块,秤一秤,收钱找钱,麻利得很。 赵云牵着马,在街上慢慢走。 他很久没看见这样的街市了。 邺城也热闹,但那是世家豪族的热闹。街上走的,多是穿绸衫的,前呼后拥的。 寻常百姓见了,得远远避开。许昌也热闹,但那热闹里透着一股紧张,走几步就能看见巡逻的兵,盘查来往行人。 可这里的热闹不一样。 街上的人穿着粗布衣裳,脸上有笑。买东西的跟卖东西的讨价还价,争得脸红脖子粗,争完了又笑。 小孩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大人骂两句,也不真管。 赵云在一家食铺前停下。 铺子不大,门口支着几张矮桌,坐着几个客人,正低头吃面。 热气腾腾的,香味飘过来,赵云肚子叫了一声。 他把马拴在门前的桩子上,进去坐下。 伙计跑过来,肩上搭块布巾,笑眯眯的:“客官吃点什么?” “有面吗?” “有!汤面干面都有!汤面五钱一碗,干面七钱,加肉再加三钱!” 赵云想了想:“汤面,加肉。” “好嘞!”伙计冲后厨喊,“汤面一碗,加肉!” 喊完,又回过头来,跟赵云搭话:“客官外地来的吧?” 赵云点头。 “听您口音就听出来了。”伙计说,“北边的吧?河北?” “常山。” “河北的!”伙计眼睛一亮,“那可远!您这一路,走了不少日子吧?” “半个月。” 伙计啧啧两声,又看看他的马,看看他腰间的剑。 “客官,您是来投军的吧?” 赵云愣了一下。 这是今天第二个人这么问了。 “怎么看出我是投军的?”他问。 伙计嘿嘿笑:“我看您这身板,这气派,肯定不是做买卖的。再说了,这阵子从北边来的年轻人,十个有八个是来投军的。少将军扩军五万,可不得招人嘛!” 赵云沉默了一下。 “江东……很多人来投军?” “多!”伙计说,“就我们汝阴,上个月去了二百多。都是年轻后生,争着去。为啥?当兵有饷拿,管吃管住,既能给家里省下一个人的粮食,家里还能得安家钱。比种地强!” 他压低声音,凑近些:“我要是年轻几岁,我也去。可惜我爹不让,说家里就我一个独苗,得撑这铺子。” 后厨喊:“面好了!” 伙计跑过去,端着一大碗面过来,放在赵云面前。 碗大,面多,上面铺着一层肉片,热气腾腾的。 赵云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面劲道,汤也鲜。他吃了大半碗,忽然问那伙计: “你们这少将军,是个什么样的人?” 伙计正招呼别的客人,听见这话,回过头来。 “什么样的人?”他想了想,说,“我也没见过。不过我爹见过。” “你爹?” “我爹以前在码头扛活,有一年冬天,少将军去码头,亲自给扛活的发棉衣。 我爹回来跟我说,那少将军,年轻,看着跟普通人差不多,但眼睛不一样。” “眼睛怎么不一样?” 伙计挠挠头:“我爹也说不上来。就是说,少将军看人的时候,让人觉得……觉得自己挺重要的。” 赵云没说话。 他低头继续吃面,心里却一直在想这句话。 让人觉得,自己挺重要的。 这年头,能让老百姓觉得自己挺重要的,能有几个? 吃完面,赵云付了钱,牵马继续走。天快黑了,街上的人少了。 铺子开始上门板,一家一家的,吱呀声此起彼伏。炊烟升起来,飘得到处都是,混着饭菜的香味。 赵云在一家客栈前停下。 客栈不大,但干净。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头发花白,正坐在柜台后头打算盘。看见有人进来,他抬起头,打量了一下。 “住店?” “住。” “单间一晚八十,通铺二十。马另算,草料钱十文。” 赵云想了想:“单间。” 掌柜点点头,从墙上取下一块木牌,递给他:“二楼,甲字三号。” 赵云接过,正要上楼,掌柜忽然说: “客官,您这马,是从北边骑来的吧?” 赵云回头:“怎么?” 掌柜笑呵呵的:“我年轻时在马市混,懂点。您这马,骨架好,蹄子也硬,是正经的战马。不过——”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您要是打算在江东长待,最好去官府登个记。战马在江东金贵,没登记,被人告了,麻烦。” 赵云愣了一下。 “战马……还要登记?” “要的。”掌柜说,“少将军定的规矩。凡是战马,都得登记造册,发给凭证。凭这个,马丢了官府帮着找,路上被人盘查也不怕。您这马一看就不是寻常货色,登个记,省心。” 赵云沉默片刻,点点头。 “多谢。” 掌柜摆摆手:“客气啥,住店的都算有缘。去吧,早点歇着,明早我让伙计给您送热水。” 赵云上楼,推开房门。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扇窗。被子叠得整齐,桌上摆着个粗瓷茶壶,还有两个碗。 他推开窗,外面是一条小巷,巷子里黑漆漆的,但远处有灯火,隐隐约约的。风吹进来,带着炊烟的味道,还有小孩的笑声。 赵云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他想起今天遇见的所有人。撑船的老汉,洗衣的妇人,送钱的小孩,食铺的伙计,客栈的掌柜。 他们说话的语气,看人的眼神,脸上的笑容。 跟河北不一样。 跟中原也不一样。 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关羽说起那个少将军的时候,语气那么笃定。 能让老百姓这样过日子的人,能差到哪去? 他关窗,躺下,闭上眼睛。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咚。 两天后,赵云过了淮河。 淮河比汝水宽多了,渡船也大。撑船的是个年轻后生,晒得黑不溜秋的,话也多。 “客官,过了淮河,就是扬州地界了。”他说,“您这马真俊,白的,少见!” 赵云嗯了一声。 “您这是要去秣陵吧?”后生问。 “怎么?” “猜的。”后生咧嘴笑,“最近从北边来的,十个有九个去秣陵。少将军在那儿,招贤馆也在那儿。您这长相,这气派,肯定不是去种地的。” 赵云看着他:“你觉得我能被招上?” 后生上下打量他,很认真地点头:“能!我跟您说,就您这脸,这身板,往那一站,多少姑娘得看直了眼!少将军要是不要您,那就是少将军喝多了!” 赵云被他说得哭笑不得。 后生还不罢休,继续说:“真的!您别笑!我娘说了,看人先看相。您这面相,一看就是有福的。到江东说不定过几年就当上将军了!到时候骑马进城,那得多威风!” 赵云看着他那张认真得过分的黑脸,忽然笑了。 “你叫什么?”他问。 “我叫狗蛋!”后生挺起胸膛。 赵云点点头:“谢谢你。” 狗蛋愣了下,随即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谢啥,我就说说……” 船靠岸,赵云牵马下去。 狗蛋在后面喊:“客官!您一定会当上将军的!” 赵云回头,冲他摆摆手。 白马轻嘶一声,迈开步子,沿着官道向南奔去。 身后,淮河水哗哗地流着,像在唱什么歌。 秣陵。 将军府后园,李璟正在喂鱼。 他手里捏着一把鱼食,撒一把,看一会儿。锦鲤聚过来,红的白的黑的,挤成一团,水花四溅。 脚步声从廊下传来,是周瑜。 “少将军。”周瑜走到他身边,递过一份帛书,“关羽将军来信。” 李璟接过,展开,从头看到尾。 看着看着,他眼睛亮了。 “怎么了?”周瑜问。 李璟抬起头,嘴角翘着,压都压不下去。 “公瑾,”他说,“有一个叫赵云的,可能要来秣陵。” 周瑜愣了愣:“赵云?没听说过。” “你没听说过,我听说过。”李璟把信收起来,揣进怀里,“这个人,我等他很久了。” 周瑜看着他那副表情,有点意外。 他跟李璟这么多年,还没见过他因为一个人的名字,高兴成这样。 “少将军认识他?” 李璟摇摇头:“认识也不认识。” “这话……” 李璟没答。他看着池塘里的锦鲤,忽然笑了,笑得像个捡到宝的孩子。 “公瑾,”他说,“这个人,不一样。” 周瑜还想再问,李璟已经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对周瑜说: “告诉门房,最近要是有人来找我,叫赵云的,第一时间通报。不管我在哪儿,不管什么时候。” 周瑜看着他,点了点头。 “知道了。” 李璟大步走进屋里,留下周瑜一个人站在池塘边。 周瑜低头看看那份被塞进怀里的信,又抬头看看李璟消失的方向,摇了摇头。 “赵云……”他喃喃道,“什么人啊这是。” 池塘里,锦鲤还在抢食,水花溅了他一袍子。 第412章 千里马与伯乐 赵云是五月初九进的秣陵城。 头天晚上他住在江对岸的一个叫江乘的小镇,第二天起了个大早,赶第一班渡船过的江。船夫告诉他,过了江就是秣陵地界,往南走二十里,就能看见城门。 “客官,您这马可真俊。”船夫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晒得黝黑,一边撑船一边忍不住回头看白马,“白的,一根杂毛都没有,我撑船二十年,头一回见。” 赵云笑了笑,没接话。 船到对岸,他牵马下船,给了船钱。船夫接过钱,忽然又说: “客官,您要是去秣陵,我劝您一句——早点进城,找个客栈住下。这两天城里热闹,来的人多,晚了没地方住。” 赵云愣了一下:“热闹?什么热闹?” “您不知道?”船夫瞪大眼睛,“少将军开了招贤馆,广招天下英才。北边南边来了好多人,都挤在城里。我听说连青州的都来了!” 赵云点点头,谢过船夫,翻身上马。 白马沿着官道向南奔去,蹄声嘚嘚嘚的,在清晨的薄雾里传出去老远。 --- 从江乘到秣陵,二十里地,走了不到一个时辰。 路好走,是新修的官道,宽得能并排跑四匹马。两边种着桑树,长得不高,但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桑叶绿得发亮,风一吹,哗啦啦响。 路上的人渐渐多起来。 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担子里装得满满当当,走得满头大汗。有赶着牛车的老农,车上拉着柴火,慢悠悠地走。有三五成群的年轻人,背着包袱,说说笑笑的,看着像是从外地来的。 赵云骑得不快,一边走一边看。 那些年轻人看见他,都忍不住多看几眼。不是看他这个人,是看他那匹马。白马太显眼了,阳光下白得晃眼,想不注意都难。 有个穿青衫的年轻人忍不住喊:“这位兄台,您这马真俊!从哪买的?” 赵云勒住马,看了他一眼。 那人二十出头,白白净净的,背着个书箱,看着像个读书人。 “不是买的。”赵云说,“自家养的。” “自家养的?”那人眼睛瞪得老大,“您会养马?” 赵云没答,只是问:“你也是来投招贤馆的?” 那人连连点头:“对对对!我是琅琊人,听说少将军开招贤馆,特来碰碰运气。兄台您也是吧?您这身板,这马,肯定能选上!” 赵云笑了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那人自来熟,凑上来:“兄台,咱们一起走吧?有个伴儿,路上好说话。我叫孙乾,琅琊人,您贵姓?” “赵云。” “赵云……”孙乾念叨了两遍,“这名字好!听着就敞亮!” 赵云被他逗笑了。 两人并马而行,孙乾话多,一路说个不停。说他在老家听说的江东怎么怎么好,说少将军怎么怎么厉害,说关将军怎么怎么威风,说这一路走来看见的田地怎么怎么肥,百姓怎么怎么和气。 赵云听着,偶尔点点头。 快到城门的时候,孙乾忽然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问: “赵兄,您说,咱们这样的,能被选上不?” 赵云看他一眼:“你问我?” “您看着像有本事的。”孙乾认真地说,“我就不一样了,我就是个读书的,没什么武艺,也不知道人家要不要。” 赵云沉默了一下,说:“去看看就知道了。” 孙乾点点头,又摇摇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 秣陵的城门,比赵云见过的所有城门都大。 不是那种雄伟的大,是那种……怎么说呢,敞亮的大。城门洞子宽,能并排走两辆大车。门扇是新刷的漆,黑亮黑亮的,上面钉着铜钉,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 城门洞两边站着守门的兵,甲胄鲜明,手里的长枪竖得笔直。看见有人进城,他们只是看一眼,并不盘问。有挑担子的货郎从他们面前过,他们还侧身让了让。 赵云牵着马,从城门洞走进去。 一进城,他就愣住了。 街上全是人。 不是那种挤得走不动的人,是那种来来往往、热热闹闹的人。街两边全是铺子,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卖吃食的,一家挨着一家。铺子门口挂着幌子,红的黄的蓝的,风一吹,飘飘扬扬的。 有人在讨价还价,有人在吆喝叫卖,有人在路边蹲着吃面,有人在茶棚里喝茶聊天。小孩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大人在后面喊:“慢点跑!别摔着!” 孙乾看得眼睛都直了,喃喃道:“我的天……这也太热闹了……” 赵云没说话,只是牵着马,慢慢往前走。 他看见一个卖饼的摊子前头排着长队,有十几个人。卖饼的是个老婆婆,手脚麻利,一边收钱一边递饼,脸上带着笑。 他看见一个布庄门口,几个妇人正在挑布料,摸摸这块,看看那块,叽叽喳喳地议论。掌柜的站在旁边,笑眯眯地等着,不催也不烦。 他看见一个茶棚里,几个老头坐在那儿喝茶,一边喝一边聊,聊得热火朝天。不知道说到什么好笑的事,几个人一起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赵云站在街边,看了很久。 他想起邺城。邺城的街上人也多,但那些人脸上没有这种笑。他们总是低着头,走得很快,好像生怕惹上什么事。 他想起许昌。许昌的街上也有铺子,但铺子门口总站着兵,来来往往的人都要被盘查。买点东西都要拿出凭证,证明自己是良民。 可这里没有。 这里的百姓,好像根本不怕什么。 他们笑,他们吵,他们讨价还价,他们让孩子在街上乱跑。他们活得……自在。 孙乾在旁边嘀咕:“赵兄,咱们先找个地方住下吧?我饿了。” 赵云点点头,牵马继续往前走。 --- 他们在城东找了家客栈,叫“平安客栈”。 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姓陈,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眼睛亮,说话也和气。看见他们进来,笑眯眯地迎上去: “两位客官住店?” 孙乾抢着说:“对对对!还有房间吗?” “有有有!”陈掌柜说,“二楼还剩两间,一间朝南,一间朝北,您二位要哪间?” 孙乾看向赵云。赵云说:“朝北的吧。” 陈掌柜点点头,从墙上取下两块木牌,递给他们:“二楼,甲字五号、六号。吃饭在一楼,早晚都有。要热水跟伙计说,随时烧。” 孙乾接过木牌,忽然问:“掌柜的,招贤馆在哪儿?我们想去看看。” 陈掌柜笑了,指着门外:“出客栈往西走,过两条街,有个大院子,门口挂着匾,写着‘招贤馆’三个字。那就是。” 孙乾谢过掌柜,拉着赵云上楼。 放了行李,两人下楼吃饭。 一楼大堂里摆了七八张桌子,坐满了人。看打扮,天南地北的都有。有穿儒衫的读书人,有穿短打的武人,还有几个看着像商贾的。大家一边吃一边聊,声音嗡嗡的,热闹得很。 赵云和孙乾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伙计跑过来,笑眯眯地问:“二位客官吃点什么?” 孙乾问:“有什么?” “有鱼有肉,有菜有汤。红烧鱼、清蒸鱼、炖肉、炒肉、炒菜、炖菜,您点!” 孙乾咽了口唾沫,看向赵云。赵云说:“来条鱼,来盘肉,再来两个素菜,两碗米饭。” “好嘞!”伙计跑向后厨。 孙乾趴在桌上,小声说:“赵兄,这地方也太好了吧?我刚才听旁边那桌人说,他们来了三天了,还没被选上,但也不想走,说这地方住着舒服,多待几天也愿意。” 赵云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窗外是一条街,街上人来人往。有个卖糖葫芦的扛着草靶子走过,一群小孩跟在后面追。有个挑担子的货郎停在路边,几个妇人围上去挑东西。有个老头牵着孙子的手,慢悠悠地走,孙子手里拿着个风车,跑几步,风车转几圈。 伙计端菜上来,热气腾腾的。 孙乾夹了一筷子鱼,塞进嘴里,眼睛都亮了:“好吃!赵兄你快尝尝!” 赵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 确实好吃。鱼新鲜,肉嫩,味道也足。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还在的时候,也做过这样的鱼。后来母亲不在了,他去了公孙瓒麾下,就再也没吃过这样的家常菜。 他低头吃饭,没说话。 --- 第二天一早,赵云去了招贤馆。 孙乾没去,说让他先去探探路,自己再准备准备。 招贤馆在城西,是个大院子,门口果然挂着匾,写着三个大字:招贤馆。字写得好看,苍劲有力,不知道是谁的手笔。 门口已经排起了队,有二三十人。赵云走过去,排在最后。 前面的人回头看他,看见他那匹马,眼睛都直了。 “兄台,这马是您的?”一个胖胖的年轻人问。 赵云点点头。 “我的天!”胖年轻人眼睛放光,“这也太俊了!您从哪弄的?” “自家养的。” “您会养马?”胖年轻人凑上来,“您教教我呗?我也想养一匹!” 赵云看他一眼,没说话。 队伍慢慢往前挪。半个时辰后,轮到赵云。 门口坐着一个书吏,四十来岁,留着山羊胡,低头写着什么。他头也不抬,问:“姓名,籍贯,特长。” “赵云,常山真定人。会骑马,会使枪。” 书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看见赵云那张脸,他愣了一下。又看见旁边那匹白马,他又愣了一下。 “您……您稍等。”书吏站起来,往里跑。 赵云站在原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过了一会儿,书吏跑回来,气喘吁吁的,满脸堆笑:“赵壮士,您请进,里面有人等您。” 赵云皱了皱眉,牵马走进去。 院子很大,两边种着几棵槐树,树荫底下摆着石桌石凳。一个年轻人站在院中央,正看着他。 那人穿着寻常的深衣,二十多岁,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很温和,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看人的时候,好像能把人看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赵云心里一动。 那人快步走过来,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他。 然后,那人笑了。 笑得像个捡到宝的孩子。 “赵云,字子龙。”那人说,“我等你好几天了。” 赵云愣住了。 “您是……” “我姓李,叫李璟。”那人说,“这江东的人,都叫我少将军。” 赵云脑子里轰的一声响。 少将军?江东的少将军?亲自来接他? 他单膝跪地,抱拳行礼:“草民赵云,见过少将军!” 李璟一把扶住他,不让他跪下去。 “别别别!”李璟说,“我不兴这个。起来,起来说话。” 赵云站起来,看着眼前这个人。 这就是关羽说的那个少将军?这就是让整个江东百姓都念叨的那个少将军?这么年轻?这么和气? 李璟也在看他。 看他的脸,看他的眼睛,看他那匹白马。看着看着,李璟忽然叹了口气。 “子龙,”他说,“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 赵云不明白。 李璟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我从十五岁就开始听说你的名字。”他说,“听说了十年,今天终于见到了。” 赵云更糊涂了。 十五岁?十年?他那时候还在常山老家放马呢,哪来的名声? 李璟看出他的疑惑,摆摆手,笑着说:“不说这个。走,进去说话。” 他拉着赵云的手,往里走。 赵云被他拉着,心里乱成一团。 这人……怎么跟想象的不一样? --- 进了厅堂,李璟让他坐下,亲自给他倒了杯茶。 赵云接过茶,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璟坐在他对面,看着他,越看越满意。 “子龙,”他说,“我听云长说了你的事。你在公孙瓒麾下待过,带过白马义从?” 赵云点点头。 “好。”李璟说,“我江东正缺你这样的人。” 赵云放下茶杯,说:“少将军,我有个事不明白。” “说。” “您为什么对我……这么看重?”赵云看着他,“我才来,您没见过我,没试过我,怎么就知道我值得?” 李璟沉默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茶杯里的水,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 “子龙,”他说,“你听说过千里马的故事吗?” 赵云点头。 “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李璟说,“这句话,你听过吧?” 赵云又点头。 李璟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我不是伯乐。”他说,“但我知道,有些人,是天生的千里马。不用跑,看骨架就看出来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我从十五岁起,就听人说,常山有个赵云,武艺好,人品好,带兵也好。我听了一年又一年,听了十年。今天终于见到活的,你说,我能不看重吗?” 赵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活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人跟他说这样的话。 不是那种客套的“久仰久仰”,不是那种敷衍的“你很好”,是真的……真的把他当回事。 “少将军,”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我……” 李璟摆摆手,不让他说下去。 “子龙,”他说,“你不用急着表态。你先在秣陵住几天,四处看看。看看我江东是个什么样,看看我李璟是个什么样。觉得行,就留下。觉得不行,你再去南阳找刘备。我不拦你。” 赵云抬起头,看着他。 李璟的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坦荡。 坦荡得让人心里发热。 “少将军,”赵云说,“我不去南阳了。” 李璟愣了一下。 “我就留在江东。”赵云说,“您刚才那番话,值我这条命。” 李璟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他站起来,走到赵云面前,伸出手。 “子龙,欢迎你来江东。” 赵云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温热,有力。 他忽然想起关羽说的话——“少将军识人之能,非同一般。” 果然。 --- 那天晚上,赵云躺在客栈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脑子里反复想着白天的事。 少将军的眼神,少将军的话,少将军握他的手时那种温热的感觉。 他想起路上遇见的那些人。撑船的老汉,洗衣的妇人,送钱的小孩,食铺的伙计,客栈的掌柜,还有那个话多的孙乾。 他想起那些田,那些桑树,那些铺子,那些街上跑来跑去的孩子。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路南下,好像不是来投奔谁的。 是回家的。 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咚,咚,咚。 三更了。 赵云闭上眼睛,嘴角翘了翘。 —— 第413章 骑兵营 第二天一早,赵云就去了城西大营。 带路的是个半大小子,叫二狗,将军府跑腿的。十五六岁,瘦得跟麻杆似的,但嘴皮子利索,一路没停过。 “赵将军,您这马真俊,白的!我头回见白的!” “赵将军,您这枪真好看?有多少斤呀?” “赵将军,您以前在哪儿当兵?打过仗没?” 赵云被他问得头疼,又不好不理,只能嗯嗯啊啊应付着。 二狗不觉得没趣,反而更来劲了:“我跟您说,骑兵营可远了,在城西二十里外,专门圈了一大块地。张辽将军天天在那儿练兵,可凶了!上次我去送东西,亲眼看见他把一个偷懒的兵骂得狗血淋头……” 赵云听着,忽然问:“张辽将军是个什么样的人?” 二狗想了想:“凶。但人好。” “这话怎么说?” “凶是凶,可他骂完就完了,不记仇。手底下的兵,吃穿都管,还亲自教他们骑马射箭。有一次有个兵病了,他连夜去找医官,守了一宿。”二狗挠挠头,“反正大家都服他。” 赵云点点头,没再问。 走了一个多时辰,前面出现一片开阔地。 地很大,一眼望不到边。 地上铺着细沙,踩上去软软的。远处立着些草人、木靶,还有些弯弯绕绕的矮墙和沟坎。更远处有几排木屋,冒着炊烟。 场中有人骑马在跑,尘土扬得老高。 “到了!”二狗指着那边,“那就是骑兵营!” 张辽早就在等着了。 他穿着一身旧皮甲,没戴盔,腰里别着把环首刀。 人长得不算高大,但往那儿一站,就跟钉在地上似的,稳得很。 看见赵云牵着马过来,他迎上去几步,抱拳。 “张辽,张文远。奉少将军命,等赵将军多时了。” 赵云还礼:“赵云,赵子龙。张将军久候。”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打量对方。 张辽看赵云:年轻,白净,长得好看,一身白衣白甲,牵着匹白马,活脱脱画里走出来的。 他心里嘀咕:这人看着跟个世家公子似的,能打仗? 赵云看张辽:三十出头,脸上有风霜痕迹,手上茧子厚,眼睛像鹰,看人的时候直直的。 他心里也在嘀咕:这人看着就不好说话,往后共事怕是不容易。 两人互相打量完了,谁也没多说。 张辽侧身:“走吧,带你看看。” 骑兵营比赵云想的简陋。 马棚是木头搭的,顶上是茅草,但收拾得干净。 地上铺着干草,马粪及时清走了,没什么臭味。每匹马都有名字,写在木牌上,挂在棚柱上。 赵云一路看过去:黑风、青电、黄骠、赤焰…… “这些都是战马?”他问。 “都是。”张辽说,“每一匹都有名,每一个骑手都认得自己的马,马也认得他。” 赵云点点头。 走到训练场边上,张辽停下,指着场中正在操练的骑兵。 “你看着。” 场中约有二百骑,正在练习冲阵。两人一组,一前一后,绕着草靶跑。速度不算快,但队形保持得还行。 张辽看了一会儿,忽然喊了一声:“停!” 二百骑齐刷刷勒马,没一个人多跑一步。 张辽走过去,对着一个骑手说了几句什么。那骑手下马,张辽自己翻身上去,接过他的矛,示范了一遍。马跑起来,矛端平,刺中草靶,收矛,勒马——一气呵成。 他把矛扔还给那骑手,拍拍他的肩,走回来。 赵云在旁边看着,忽然问:“张将军以前在并州待过?” 张辽看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你那个动作,是并州边军的练法。”赵云说,“我在河北见过,不一样。” 张辽笑了。 这是今天第一次笑。 “你眼力不错。”他说,“我以前在并州刺史丁原麾下,后来跟着少将军来了江东。听说你是白马义从出身?” 赵云点点头。 张辽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白马义从,三千骑,界桥一战可惜了。”他说,“你也参战了?” 赵云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张辽没再问。 两人站在场边,看着那些骑兵继续操练。尘土飞扬,马蹄声闷闷的。 过了好一会儿,张辽开口: “你知道咱们江东有多少骑兵吗?” 赵云看着他。 “对外说八百,实际上能拉出来的,五千左右。” “但都是散的。前线各军,关羽、徐晃、于禁、臧霸、程普、韩当、太史慈,几位将军每人手里都有几百骑,当机动用。真要集中起来打仗,凑不齐。” 赵云皱眉:“为什么散着?” “少将军的意思。”张辽说,“骑兵金贵,分散开,万一哪一路出事,不至于全折进去。” 赵云沉默。 这话对,也不对。分散开是稳妥,可打仗的时候,骑兵要的就是集中,一把尖刀捅进去。散着,还叫骑兵吗? 张辽看出他在想什么,笑了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是不是觉得不对?” 赵云没答。 张辽也不在意,继续说:“少将军也知道不对。所以他让我在这儿练兵,练一支能集中的骑兵。” 他顿了顿,指着场中那些人: “看见没有?就那八百,是能集中的。剩下的四千多,都在前线,归各将管。我只能管这八百。” 赵云问:“八百,多少人?” “八百骑,一千六百人。”张辽说,“两马一人。一匹马骑,一匹马驮着粮草装备。这样跑得快,跑得远。” 赵云点点头。两马一人,这是正经骑兵的配置。一匹马跑累了换另一匹,能连续奔袭。 “这八百,你练了多久?” “一年。”张辽说,“从新兵开始挑人,一步一步练出来的。” 赵云看着场中那些人,忽然有点明白张辽刚才为什么叹气了。 八百骑,一年。这一年里花了多少钱粮,费了多少心血,只有练的人自己知道。 张辽忽然说:“走,带你看点别的。” 他领着赵云往另一片场地走。这边更偏,周围用木栅栏围着,门口站着两个兵,看见张辽来了,行礼放行。 里面是一片模拟地形。有山坡,有沟坎,有树林,还有一段夯土墙。 “这是练什么?”赵云问。 “练实战。”张辽说,“骑兵不能光会在平地上跑。山地、树林、城墙根底下,都得能打。” 他指着那段土墙:“翻过去,那边是模拟的敌营。夜里摸过去,放火、杀人、抢粮,天亮之前撤回来。练过无数次了。” 赵云看着那片地形,心里忽然有点触动。 他在白马义从的时候,也练这些。公孙瓒常说,骑兵不能光会冲锋,得什么都会。可那时候兵多,死一批再来一批,练得没这么细。 张辽这八百骑,是真当宝贝在练。 两人走到一处空地,有兵正在那儿练对刺。木枪,包着布头,两个人骑着马对冲,谁先刺中对方算赢。 张辽停下,指着那边: “你看,那俩,是咱们营里最好的。” 赵云看去。两个骑手,一高一矮,正勒马对峙。忽然,两人同时催马,对冲过去。枪尖几乎同时刺中对方——矮的那个刺中高的胸口,高的刺中矮的肩膀。 “平手!”旁边有人喊。 两人勒马,互相抱拳,又退回原位,准备下一轮。 张辽说:“那个高的,叫王铁头。去年征兵来的,原来是个种地的。那个矮的,叫韩豹,弋阳人,猎户出身。俩人都好苗子,练了一年,现在能当队率了。” 赵云看着那两人,忽然问: “张将军,你练兵,图什么?” 张辽愣了一下:“图什么?” “就是……”赵云想了想,“你是想把兵练成什么样?” 张辽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说: “我练兵,图的是打仗的时候,能活下来。” 他看着场中那些骑手,声音低了些: “上了战场,刀枪无眼。本事大一分,活下来的机会就多一分。所以我不练花架子,只练杀人的本事。马要骑得稳,矛要刺得准,夜里不能迷路,遇上埋伏不能乱。练到这些,上了战场,比别人多几分活路。”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那笑容有点苦: “可你知道,骑兵上了战场,活下来的能有几个?” 赵云没说话。 他知道。 界桥一战,三千白马义从冲出去,回来不到三百。 他亲眼看见那些马尸、人尸堆成山。那些骑手,他认得大半,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一转眼就没了。 “所以我想,”张辽说,“让他们本事再大点,活下来的机会再多点。哪怕多一个呢。” 赵云看着他,忽然明白这个人了。 他不是那种喊着“战死沙场马革裹尸”的将军。 他想的是怎么让兵活着回来。哪怕活着回来的少了点残了点,也比死了强。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会儿,张辽忽然问: “你呢?你怎么练?” 赵云想了想,慢慢说: “我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 “我练兵,先练纪律。”赵云说,“队列、作息、令行禁止。练好了这些,再练别的。” 张辽皱眉:“那得多慢?” “慢。”赵云承认,“但稳。” 他顿了顿,继续说: “我在白马义从的时候,见过三千骑冲阵。阵型散开,各自为战,最后能活下来的是少数。可如果阵型不乱,互相掩护,后队变前队,边打边退,能活下来的就多。” 张辽听着,没说话。 赵云看着他: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练的是尖刀,一刺进去,敌人就得死。可万一刺不进去呢?万一遇上弩阵呢?万一被人围了呢?” 张辽沉默。 他当然知道这些。可他能怎么办?江东骑兵少,不可能像北方那样靠数量堆。 他只能练精,让这八百骑变成最锋利的刀。 “所以咱们俩,路子不一样。”赵云说,“你想让兵以一当十,我想让兵永远不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看着场中那些骑手,忽然笑了: “可少将军把咱俩放一块儿,估计是想让这八百骑,又能以一当十,又永远不乱。” 张辽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你倒想得美。” 赵云摊摊手:“不试试怎么知道。” 两人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营地里点起火把,炊烟升起来。 有兵端着碗蹲在木屋前吃饭,看见张辽过来,赶紧站起来行礼。张辽摆摆手,让他们接着吃。 赵云忽然问:“张将军,你刚才说,这八百骑是能集中的。剩下的四千多,在各将手里。那些人练得怎么样?” 张辽想了想,老老实实说: “参差不齐。有的将练兵严,比如关羽、徐晃,手底下的骑兵不比我这些差。有的将不太会练,凑合着用。没办法,将就那么几个,顾不过来。” 赵云点点头,没再问。 走到营门口,张辽忽然停下,转身看着他。 “赵云,”他说,“少将军让你来,是让你帮我的。你有什么想法,尽管说。咱们俩,往后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飞不了你也跑不了我。” 赵云被他这直来直去的话逗笑了。 “张将军,”他说,“我倒真有个想法。” “说。” “我想先看看,这八百骑到底什么水平。”赵云说,“看看他们能干什么,不能干什么。然后再琢磨怎么练。” 张辽想了想,点点头。 “行。明天开始,你看。想看多久看多久。” 赵云抱拳:“多谢张将军。” 张辽摆摆手:“别将军将军的,叫文远就行。我叫你子龙,行不?” 赵云笑了:“行。” 晚上,赵云就住在骑兵营。 木屋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扇窗。被褥是新的,晒过太阳,有股好闻的味道。 他躺在床上,听着外面隐隐约约的马嘶声、风声、巡逻兵走过的脚步声。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想起张辽说的那些话,想起那八百骑,想起那两匹马一个人,想起那个叫王铁头的年轻人,想起那个叫韩豹的猎户。 想起李璟在他面前,跟他说“因为你叫赵子龙,所以我信你”。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太一样了。 来江东之前,他是个没根的人。 公孙瓒没了,白马义从没了,河北待不下去,中原不想去,南阳想去又犹豫。 他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走。 可现在…… 他好像有地方待了。 第414章 时机已到 建安四年,六月初三。 秣陵热得跟蒸笼似的。 这才刚进六月,日头就毒得不行。一大早太阳就白晃晃的,晒得地上的石板发烫。树上的知了扯着嗓子叫,叫得人心里发烦。 将军府的议事堂里倒还凉快。门窗都开着,穿堂风呼呼的,把案上的文书吹得哗啦响。 将军府议事堂里摆了好几盆冰,可没什么用,汗还是顺着脖子往下淌。 李璟坐在主位,手里捏着刚从北边送来的急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周瑜、鲁肃、郭嘉都在。郭嘉歪在席上,抱着他的酒葫芦,难得没喝——太热,酒喝下去跟吞火似的。 “袁绍集结了二十万兵。”李璟把急报递给周瑜,“号称二十万,实际能打的估计十二三万。战马万匹,粮草堆积如山。六月十六,正式南下。” 周瑜接过,快速浏览,眉头皱起来。 “沮授被分权了。”他说,“袁绍设了三都督,沮授、郭图、淳于琼各领一军。这是防着沮授呢。” 郭嘉嗤笑一声:“郭图那货,能带兵?他带兵,兵得饿死一半。” 鲁肃接过话:“袁绍这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三都督,谁听谁的?打起来各自为政,不出乱子才怪。” 李璟点点头,继续说:“曹操那边也有动作。他派人去彭城找孙策了,借琅琊给孙策,让孙策出兵青州,牵制袁谭。孙策答应了。” “孙策不傻。”周瑜说,“青州要是能打下来,就是他的地盘。袁绍赢了,他没活路;曹操赢了,他占着青州,曹操也拿他没办法。这买卖划算。” 郭嘉喝了口酒,咂咂嘴:“曹操自己呢?” “主力进黎阳,李典带两千步骑屯延津,守白马。他自己在官渡筑垒,准备硬扛。”李璟顿了顿,“另外,他派使者去关中和凉州了,安抚那边,稳定侧翼。” 鲁肃沉吟道:“曹操这是拼了。能调的都调了,能借的都借了。就看袁绍怎么打。” 郭嘉忽然笑了:“袁绍怎么打?他肯定正面硬推。二十万兵,不推他难受。可他推进来,粮道就长了,补给就难了。曹操在官渡顶着,拖几个月,袁绍自己就撑不住。” 周瑜看他一眼:“你怎么知道袁绍撑不住?” 郭嘉晃晃酒葫芦:“他在河北,四州之地,看着大,可刚拿下没多久,人心不稳。粮草从邺城往前线运,千里之遥,中间但凡出点岔子,前线的兵就得饿肚子。曹操那边,许昌离官渡才多远?补给方便多了。” 他顿了顿,笑得有点贼:“再说了,咱们不是还给他准备了点‘小惊喜’吗?” 李璟没接这话,只是看着地图。 地图上,兖州、豫州、司隶,密密麻麻标着各军位置。黎阳、延津、白马、官渡,一个个地名像钉子钉在那儿。 再往南,是南阳,是襄阳,是江陵。 刘备和刘表。 “刘备那边有消息吗?”他问。 周瑜点头:“有。刘表派人去南阳了,跟刘备商量出兵的事。刘表想趁曹操主力北上,从背后捅一刀。刘备也动心了,正在集结兵马。” 李璟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要是从南阳出兵,许昌就危险了。”他说,“曹操两面受敌,撑不了多久。” 鲁肃皱眉:“少将军的意思是……” 李璟抬头,看着他们几个。 “咱们也该动了。” 堂里安静了一下。 郭嘉放下酒葫芦,坐直了。周瑜和鲁肃也看向李璟。 “少将军,”鲁肃慢慢说,“您的意思是……打荆州?” 李璟点点头。 “袁绍和曹操打起来,这是最好的机会。”他说,“他们顾不上咱们。孙策在青州跟袁谭耗着,也顾不上。刘备刘表想趁火打劫,那就让他们劫不成。”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江陵的位置。 “我打算,正式对刘备和刘表宣战。” 堂里又安静了一下。 郭嘉忽然笑了,笑得很畅快。 “少将军,您这话,我等了三年。” 周瑜也笑了,笑得没那么夸张,但眼睛里亮亮的。 鲁肃沉吟了一下,问:“具体怎么打?” 李璟手指在地图上移动。 “两路。”他说,“一路从汝南出,攻南阳,打刘备。一路从荆南出,攻江陵,打刘表。两路齐发,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 他顿了顿,看着周瑜:“公瑾,你领一路,从荆南打上去。子敬,你调粮草,保证补给。奉孝,你跟我去汝南。” 郭嘉一愣:“您亲自去?” “对。”李璟说,“这一仗,我要亲自打。” 周瑜和鲁肃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郭嘉看着他,忽然说:“少将军,您这是憋坏了吧?” 李璟笑了。 “憋了五年了。”他说,“该动动了。” 消息传出去,将军府里忙成一团。 王朗听说要打荆州,连夜来找李璟。 “少将军,”他胡子都翘起来了,“千金之子不坐垂堂啊,三思啊!刘备刘表联盟,说到底还是汉室宗亲,不是那么好打的!万一打不下来,腹背受敌……”李璟给他倒了杯茶,让他坐下。 “王公,您放心。”他说,“我打的是时机。” 王朗瞪眼:“什么时机?” “袁绍打曹操,这是天赐良机。”李璟说,“刘备刘表想趁火打劫,那就让他们劫不成。他们劫不成,曹操就能专心扛袁绍。曹操扛住了袁绍,两边就耗上了。他们耗得越久,咱们在荆州就打得越稳。” 他看着王朗:“您说,等他们把力气都耗完了,咱们荆州也拿下来了,到时候谁怕谁?” 王朗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璟拍拍他的肩:“王公,您帮我管好后院就行。打仗的事,我来。” 王朗叹了口气,起身走了。 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少将军,一定小心。” 李璟笑了:“放心。” 第二天,李璟去了城西大营。 张辽和赵云正在练兵,八百骑分成两队,对冲演练。马蹄声震天,尘土扬得老高,什么都看不清。 李璟站在场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对身边的亲卫说:“把文远和子龙叫过来。” 两人很快过来,满头满脸的汗。 李璟看着他们,开门见山: “我要去打荆州了。你们俩,跟我走。” 张辽愣了一下,随即抱拳:“末将遵命!” 赵云也抱拳,但问了一句:“少将军,咱们的骑兵,能带上多少?” 李璟想了想:“八百全带上。另外从前线各军抽一千二百骑,凑两千。你们俩,一人带一千。” 张辽和赵云对视一眼。 “少将军,”张辽说,“两千骑,不少了。可咱们的骑兵,分散在各将手里,抽走了,他们那边……” 李璟摆摆手:“云长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他从汝南出兵,不靠骑兵。徐晃那边也说了,他守下邳,用不着。于禁、臧霸那边,也一样。先把骑兵集中起来,打完荆州再还给他们。” 张辽点点头,不再问了。 赵云忽然说:“少将军,末将有一事想问。” “说。” “咱们打荆州,目标是谁?江陵,还是襄阳?” 李璟看着他,笑了。 “子龙,你问得好。”他说,“目标是江陵。刘表的老巢在那儿。拿下江陵,荆州就是咱们的了。” 赵云想了想,又问:“那刘备呢?” “刘备我来对付。”李璟说,“他从南阳出兵,想打许昌。那我就打他的老巢,让他回援。他回援,曹操那边就轻松了。他不回援,我就把他老巢端了。他怎么选,都难受。” 赵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少将军,这招够狠。” 李璟也笑了。 “走吧,练兵去。六月底,咱们出发。” 傍晚,李璟回了将军府。 蔡琰正在院子里哄李续玩。小家伙快一岁了,在地上爬得飞快,嘴里咿咿呀呀的,看见李璟进来,张开手要抱。 李璟弯腰把他抱起来,举高高。李续咯咯笑,口水流了他一脸。 蔡琰在旁边看着,嘴角弯弯的。 “听说你要去打荆州?”她问。 李璟点点头。 蔡琰沉默了一会儿,走过来,帮他擦掉脸上的口水。 “小心点。”她说。 就这三个字。 李璟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软软的。 “放心。”他说,“我命大。” 蔡琰没说话,只是把他和李续都抱了抱,抱得很紧。 李续被夹在中间,不舒服,哇哇叫起来。 两人都笑了。 六月初五,平舆。 关羽接到秣陵的消息,然后叫来了关平。 “父亲,少将军这是要打刘表?” “不是要打,是已经开始打了。”关羽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咱们这边一动,那边宣高就得动。” 他指着地图上南阳的位置: “咱们往西推进三十里,刘备就得紧张。他要是分兵回援江陵,南阳就空了。他要是不分兵,江陵就危险。怎么选都是死。” 关平想了想,忽然问: “父亲,刘备会怎么选?” 关羽沉默了一下。 “他会选救江陵。”他说,“刘表是他唯一的盟友。刘表没了,他就被咱们和曹操夹在中间,活不长。” 关平皱眉:“那他分兵回援,南阳就弱了。咱们趁机打过去……” “不打。”关羽打断他,“少将军说了,吓唬就行。真打起来,把刘备逼急了,他跟刘表合兵一处,反倒麻烦。” 他看着窗外,忽然叹了口气。 “这刘备,也不知道运气好还是不好。” 关平不明白:“父亲这话怎么说?” “运气好,是因为他从河北逃出来,一路跑到南阳,还能站住脚。”关羽说,“运气不好,是因为他碰上咱们了。” 关平没再问。 六月初十,秣陵城外,大军集结。 两万步卒,两千骑兵,还有三千水军——走水路,沿江西进,配合陆路。 李璟站在点将台上,看着台下黑压压的士卒。 太阳晒得人眼晕,但没人动,没人说话,就那么站着,等着。他忽然想起五年前,他第一次带兵,也是站在这样的台上,看着台下那些人。那时候他才二十一岁,心里慌得要死,脸上还硬撑着。 现在他二十六了。 台下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可那种感觉,还是没变。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 “江东的兄弟们!” 台下齐刷刷抬头。 “咱们要打荆州了!” 没人欢呼,但那些眼睛,一下子亮了。 “荆州是什么地方?是鱼米之乡,是粮仓,是咱们江东往西走的必经之路!”李璟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拿下荆州,咱们江东就有粮了,有地盘了,有活路了!” 他顿了顿,看着台下那些人: “我知道你们怕。打仗会死人,谁不怕?可你们想想,你们的老婆孩子,你们的爹娘,他们现在能吃饱饭,能穿上新衣裳,能安心过日子,是靠什么?是靠咱们这些人,拿着刀,骑马,替他们守着这个家!” 他抬起手,指向北方: “北边,袁绍和曹操在打仗。他们打他们的,咱们打咱们的。等他们打完了,咱们荆州也拿下来了。到时候,他们想打咱们,得先问问咱们答不答应!” 台下终于有人喊了一声:“不答应!”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最后是震天的吼声: “不答应!” “不答应!” 李璟抬手,压了压,吼声停下。 “出发!”他说。 鼓声响起,旗帜招展。大军缓缓开动,像一条黑色的长龙,沿着官道向西而去。 李璟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秣陵城。 城门口,蔡琰抱着李续站在那儿,远远的,看不清脸,但他知道她在看。 他勒马,朝那个方向挥了挥手,然后转身,策马向西。 郭嘉骑着一匹黄骠马,跟在他旁边,手里还拎着酒葫芦。 “少将军,”他说,“您刚才那番话,说得挺好啊。” 李璟看他一眼:“你拍马屁?” 郭嘉笑了:“我拍什么马屁,我实话实说。您是不知道,底下那些兵,眼睛都红了。这一仗,他们肯定拼命。” 李璟没说话。 郭嘉喝了一口酒,忽然说: “您说,袁绍和曹操,谁赢?” 李璟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谁赢都行。” “都行?” “对。”李璟说,“袁绍赢了,他跟咱们中间隔着曹操的地盘,一时半会儿打不过来。曹操赢了,他得花好几年消化北方,也顾不上咱们。不管谁赢,咱们都有时间。” 他看着前方,那条长长的官道,那些扛着枪的步卒,那些骑在马上的骑兵。 “等他们把力气都耗完了,”他说,“咱们也该差不多了。” 郭嘉看着他,忽然笑了。 “少将军,”他说,“您这人,真没意思。” 李璟一愣:“怎么没意思?” “什么事都算计得清清楚楚,”郭嘉说,“一点都不像个年轻人。” 李璟想了想,点点头。 “你说得对。”他说,“我可能确实没意思。” 郭嘉哈哈大笑,笑完又喝了一口酒。 “不过,”他说,“没意思的人,活得久。” 李璟也笑了。 两骑并辔,向西而行。 身后,是两万步卒,两千骑兵,三千水军。 第415章 各方动作 大军走了五天,才到历阳。 其实没多远,从秣陵到历阳也就两百来里。可两万多人的队伍,走得快不了。前面有斥候探路,后面有辎重车队,中间是步卒,两边还有骑兵来回穿梭传令。一天走四十里,已经算快的了。 李璟骑在马上,晒得脸发红。 六月的日头毒,晒得官道上热气往上蒸,隔着鞋底都烫脚。士卒们扛着枪,背着干粮,走得满头大汗,没人吭声,就那么闷头走。 郭嘉骑着马跟在旁边,酒葫芦挂在马鞍上,一晃一晃的。 “少将军,”他说,“您说这次得打多久?” 李璟想了想:“不知道。” “不知道?” “打仗这事,谁能说得准。”李璟说,“快的话,两三个月。慢的话,一年半载。” 郭嘉咂咂嘴:“一年半载……那咱带的这点干粮,够吗?” 李璟看他一眼:“不够你不会抢?” 郭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少将军,您这风格,我喜欢。” 李璟没理他。 前面跑来一骑,是斥候。那人在马上抱拳:“少将军!前方三十里,是历阳城。历阳令派人来迎,说备好了粮草热水,请大军入城歇息。” 李璟点点头:“知道了。” 大军到了历阳。 历阳城不大,城墙矮矮的,也就两丈来高。城门口站着一群人,打头的那个穿着官服,四十来岁,白白胖胖的,看见李璟过来,赶紧迎上去,一揖到地。 “历阳令张恪,恭迎少将军!” 李璟下马,扶他起来:“张县令辛苦。” “不辛苦不辛苦!”张恪满脸堆笑,“少将军远征,下官理当效劳。城内已备好粮草,城外也扎了营,少将军请入城歇息!” 李璟摆摆手:“我住军营就行。粮草劳烦张县令派人送到营中。” 张恪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是是是,下官这就安排!” 城外扎了营,一顶顶帐篷立起来,炊烟升起。 李璟的帐篷在最中间,不大,但够住。 郭嘉的帐篷挨在旁边,张辽和赵云的帐篷更远些,靠近骑兵那边。 晚上,李璟坐在帐篷里,借着烛光看地图。 地图是周瑜画的,很细,山川河流都标得清清楚楚。 从历阳往西,过庐江,到蕲春,然后北上,到平舆。还有一条水路,从长江进汉水,直插江陵。 他正看着,郭嘉掀开帘子钻进来,手里拎着个食盒。 “少将军,吃点东西。” 他把食盒放下,打开,里面是几个馒头,一碟咸菜,还有一碗热汤。 李璟拿起馒头咬了一口,问:“士卒们都吃了吗?” “吃了。”郭嘉坐下,也拿起个馒头,“今晚的饭还行,有肉汤,馒头管够。张县令还算大方。” 李璟点点头,继续看地图。 郭嘉啃着馒头,忽然说:“少将军,您说,刘备现在在干啥?” 李璟想了想:“应该在骂我。” 郭嘉笑了:“骂您干啥?” “他本来想趁曹操北上,去许昌捞一把。现在他已经顾不上许昌了,得先回来保家。” 郭嘉啃完一个馒头,又拿一个。 “那刘表呢?” “刘表更难受。”李璟说,“宣高叔从荆南打上去,他就必须得派兵挡着。江陵是他的老巢,丢了就什么都没了。现在刘表首尾难顾,没空帮刘备。” 郭嘉咂咂嘴:“所以咱这一打,他俩都乱了?” 李璟点点头。 郭嘉看着他,忽然说:“少将军,您这脑子怎么长的?” 李璟看他一眼:“天生的。” 郭嘉笑了,笑得馒头渣都喷出来。 同一时间,南阳,宛城。 刘备站在城墙上,看着北边。 夜色沉沉,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边有关羽,有太史慈,有两万多江东军,正等着他。 脚步声传来,是陈宫。 “将军。”陈宫走到他身边,“探马来报,关羽部已进至博望,太史慈部进至新蔡。两路合击,最迟五日后可抵宛城。” 刘备沉默了一会儿,问:“许昌那边呢?” “曹操已北上黎阳,许昌空虚。”陈宫说,“若能击退江东军,十日之内可抵许都城下。” 刘备苦笑:“可咱们击不退。” 陈宫没说话。 刘备转过身,看着城下那些星星点点的灯火。 “陈宫,”他说,“你说,李璟那小子,是不是早就算好了?” 陈宫想了想,点点头。 “是。”他说,“他算得很准。算准了袁绍会南下,算准了曹操会北上,算准了咱们会动心。” 刘备叹了口气。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陈宫沉吟了一下:“只能回援固守。与刘表联手,共抗江东。只要拖住他们,等袁曹分出胜负,自然有变。” 刘备看着他:“拖得住吗?” 陈宫没答。 刘备又叹了口气,转身走下城墙。 “传令,撤军。” 许昌,司空府。 曹操坐在案后,面前摆着一份军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戏志才坐在下首,手里也拿着一份,正在看。 “明公,”戏志才放下军报,“袁绍已集结完毕,最迟十日内,必渡河南下。” 曹操点点头:“我知道。” 戏志才看着他:“明公似有忧虑?” 曹操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志才,你说,我能赢吗?” 戏志才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明公,”他说,“您若不能赢,天下还有谁能赢?” 曹操看着他:“这话怎么说?” 戏志才直起身,正色道: “明公,志才有十胜十败之论,愿为明公言之。” 曹操抬手:“讲。” “袁绍繁礼多仪,明公体任自然,此道胜一也。” “袁绍以逆动,明公以顺率,此义胜二也。” “桓、灵以来,政失于宽,袁绍以宽济宽,故不摄;明公纠之以猛,上下知制,此治胜三也。” “袁绍外宽内忌,用人而疑,所任唯亲戚子弟;明公外易内明,用人无疑,唯才所宜,不问远近,此度胜四也。” “袁绍多谋少决,失在后事;明公得策辄行,应变无穷,此谋胜五也。” “袁绍因累世之资,高议揖让以收名誉,士之好言饰外者多归之;明公以至心待人,推诚而行,不为虚美,士之忠正远见而有实者皆愿为用,此德胜六也。” “袁绍见人饥寒,恤念之形于颜色,其所不见,虑或不及;明公于目前小事,时有所忽,至于大事,与四海接,恩之所加,皆过其望,虽所不见,虑无不周,此仁胜七也。” “袁绍大臣争权,谗言惑乱;明公御下以道,浸润不行,此明胜八也。” “袁绍是非不可知;明公所是进之以礼,所不是正之以法,此文胜九也。” “袁绍好为虚势,不知兵要;明公以少克众,用兵如神,军人恃之,敌人畏之,此武胜十也。” 戏志才一口气说完,看着曹操。 曹操听完,沉默了很久。 “十胜十败……”他喃喃道,“我有这么好?” 戏志才笑了:“明公若不好,志才为何投明公?” 曹操也笑了,笑着笑着,眼里有了光。 “好!”他站起来,“那就打!” 戏志才也站起来,拱手:“明公英明!” 曹操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黎阳。 “传令夏侯惇,进驻黎阳,与袁军对峙。” “传令李典,死守延津,不得有失。” “传令曹仁,集结主力,随我进驻官渡。” 他一口气说完,转身看着戏志才: “志才,随我去官渡。” 戏志才拱手:“诺!” 青州,临淄城外。 孙策骑在马上,看着眼前那座城。 城头飘着“袁”字旗,守城的正是袁谭。 身后,周宣策马上来:“将军,曹操的使者到了。” 孙策回头,看见一个文士打扮的人,正骑马过来。 那人到跟前,下马行礼:“孙将军,在下董昭,奉司空之命,前来拜会。” 孙策点点头:“董先生辛苦。” 董昭笑道:“孙将军,司空有言:琅琊郡暂借将军,望将军出兵青州,牵制袁谭。待平定袁绍,青州之事,司空不过问。” 孙策看着他,忽然笑了。 “董先生,”他说,“你们司空,倒是大方。” 董昭也笑:“司空对朋友,一向大方。” 孙策想了想,点点头。 “回去告诉你们司空,”他说,“青州交给我。” 董昭拱手:“多谢将军!” 孙策摆摆手,让他走了。 周宣在旁边问:“将军,咱真帮曹操?” 孙策看着临淄城,眯起眼。 “帮?”他说,“不帮。咱是打青州,不是帮曹操。” 周宣没明白。 孙策拍了拍他的肩:“文焕,你记住,这世上,没有白帮的忙。咱打青州,是为咱自己。曹操给咱琅琊,是让咱挡袁谭。咱挡了袁谭,青州就是咱的。到时候曹操赢了,他有河北,咱有青州,谁也管不着谁。” 周宣想了想,点点头:“将军说得对。” 江陵,荆州牧府。 刘表坐在堂上,看着面前的军报,脸色不太好。 蔡瑁站在下首,试探着问:“使君,江东那边……” “臧霸出兵了。”刘表说,“从长沙出兵,北上攻打江陵。” 蔡瑁倒吸一口凉气。 刘表抬头看他:“蔡瑁,你说,怎么办?” 蔡瑁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使君,江东兵精粮足,不可硬拼。不如……与刘备联手,共同抗敌?” 刘表看着他,没说话。 蔡瑁心里发毛,硬着头皮继续说:“刘备在南阳,关羽太史慈正面牵制他。他若败了,江东下一个打的就是咱们。不如趁他还在,联手抵挡……” 刘表打断他:“刘备现在自身难保,能帮咱们?” 蔡瑁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表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江陵城很热闹,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远远传来。可他心里,一片冰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传令黄忠,率兵北上,增援江陵。”他说,“传令张允,守住汉水,不得让江东军渡河。” 蔡瑁拱手:“诺!” 刘表转过身,看着地图。 地图上,江东军从南边压过来,从东边压过来,两面夹击。 他忽然想起当年,李肃来荆州,他把自己侄女嫁过去,想拉个盟友。那时候他以为,江东是帮手,是能帮他挡曹操的人。 现在,帮手成了对手。 他苦笑了一下。 “李璟……”他喃喃道,“你这小子,够狠。” 历阳城外,军营。 天快亮了,李璟还没睡。 他坐在帐篷门口,看着东边慢慢亮起来的天。 郭嘉从旁边帐篷钻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眯着,手里拎着酒葫芦。 “少将军,您一夜没睡?” 李璟摇摇头:“睡了,又醒了。” 郭嘉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喝了口酒,递给他。 李璟接过,也喝了一口。酒辣,呛得他咳了两声。 郭嘉笑了:“少将军,您这酒量,不行啊。” 李璟没理他,把酒葫芦还回去。 东边的天越来越亮,云被染成金红色。 “今天是个好天。”郭嘉说。 李璟点点头。 远处传来号角声,是起床的号。军营里慢慢热闹起来,有人喊,有人跑,有马嘶。 郭嘉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走吧,”他说,“今天还得赶路。” 李璟也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走。” 第416章 平舆城 大军走了十二天,终于到了平舆。 六月二十三,日头毒得跟下火似的。李璟骑在马上,远远看见平舆城的时候,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十二天,四百多里。走得不算快,但也没耽误事。 城门口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打头的那个,枣红脸,长髯垂胸,一身绿袍,不是关羽是谁? 李璟翻身下马,快走几步。 关羽也迎上来,抱拳行礼:“少将军!” 李璟扶住他胳膊:“云长叔,别来无恙?” 关羽直起身,脸上难得露出点笑:“哈哈哈,关某自是无恙。到是少将军一路辛苦了。” “不辛苦,您在这儿守了两个月,才叫辛苦。” 两人说着话,一起往城里走。 赵云在旁边看着,没吭声。他是新来的,这些人他大多不认识,只能跟着走。 郭嘉倒是熟,晃晃悠悠骑在马上,东张西望,看见什么都新鲜。 进了城,街道两边站满了百姓。 有人喊:“少将军!” 有人喊:“关将军!” 还有人喊:“江东必胜!” 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 李璟朝两边摆摆手,继续往前走。 平舆是汝南郡治,中原重镇。 城墙高三丈,宽两丈,夯得结结实实。 城里住了三万多户,大小街道几十条,商铺林立,人来人往的,热闹得很。 关羽的军营扎在城西,占地几十亩,军帐一排排的,整整齐齐。 李璟进了大帐,坐下,喘了口气。 郭嘉跟进来说:“少将军,关将军这地方不错,比咱路上住的帐篷强多了。” 关羽瞪他一眼:“奉孝,你那张嘴,能不能歇会儿?” 郭嘉嘿嘿笑,摸出酒葫芦喝了一口。 李璟摆摆手:“都坐,说正事。” 众人坐下。李璟扫了一圈:关羽、关平、张辽、赵云、黄盖、凌操、陈武、曹性、何曼。再加上郭嘉和自己,满满当当一屋子。 “云长叔,”李璟开口,“先说北边情况。” 关羽点点头:“袁绍六月中正式南下,号称二十万,实际能打的也就十二三万。他分了三路:自己亲率主力,从黎阳渡河,直扑官渡;颜良、文丑为前锋,攻白马;另一路从延津渡河,想抄曹操后路。” “曹操那边呢?” “曹操让夏侯惇守黎阳,跟袁绍对峙;李典守延津,堵着不让渡河;他自己带主力在官渡扎营,等着袁绍来打。”关羽顿了顿,“另外,孙策那边已经出兵了,占了齐国,正在跟袁谭耗着。袁谭退守临淄,一时半会儿顾不上别处。” 李璟点点头,又问:“刘表呢?” “刘表派黄忠北上,守江陵。他自己在襄阳,没动。”关羽说,“不过臧霸那边已经动了,从长沙出兵,正往江陵压。刘表现在两头顾不上,够他喝一壶的。” 李璟看向郭嘉:“奉孝,你怎么看?” 郭嘉放下酒葫芦,想了想:“袁绍和曹操,一时半会儿分不出胜负。袁绍人多,但内部不和;曹操人少,但能打。拖下去,谁先撑不住谁输。孙策那边,他能占青州最好,占不了也能拖着袁谭。咱们这边——” 他指了指地图上的南阳:“就看怎么打刘备。” 李璟点点头,目光落在南阳那块地方。 宛城、博望、新野、樊城,一个个地名,密密麻麻的。 “刘备那边现在什么情况?”他问。 关羽接话:“他本来想趁曹操北上,去打许昌。结果咱们一动,他吓得赶紧撤回来。现在他的主力在宛城,博望坡和樊城都有驻军。陈宫给他出主意,让他跟刘表联手,一起抵抗咱们。” 李璟笑了:“刘表现在自身难保,能顾得上他?” 关羽也笑了:“所以他现在难受得很。打咱们,打不过;不打,等咱们打过去,更难受。” 李璟看着地图,沉默了一会儿。 “云长叔,”他忽然问,“你觉得刘备这个人,怎么样?” 关羽愣了一下,想了想,老老实实说: “能忍,能熬,能屈能伸。当年在青州、徐州,被吕布打得那么惨,他也没垮。先后投公孙瓒,投陶谦,投刘繇,换谁谁都得垮,他没垮。这人,打不死。” 李璟点点头。 “对,打不死。”他说,“所以这次绝不能让他再活了。” 帐里安静了一下。 郭嘉看着他,没说话。 关羽也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李璟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南阳那块地方。 “我要慢慢打南阳。一城一县,慢慢打,把他地盘一点一点啃下来。逼他出来跟我打。” 他转过身,看着帐里这些人。 “云长叔,你带兵从北边压,攻博望。” “太史慈还在新蔡,让他盯着刘表,刘表敢动就揍他。” “张辽、赵云,你们的骑兵跟着我,当机动。哪里需要往哪里冲。” “黄盖、凌操、陈武、曹性、何曼,你们各领本部,配合主力攻城。”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一口气说完,看着众人:“都听明白了?” 众人齐声:“明白!” 李璟点点头:“休整三天。三天后,出发。” 散了帐,众人各自去忙。 李璟一个人坐在大帐里,看着地图发呆。 郭嘉没走,抱着酒葫芦坐在旁边。 “少将军,”他忽然说,“您刚才那话,说得挺狠的。” 李璟看他一眼:“哪句?” “不能让他再活了。”郭嘉说,“您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没眨。” 李璟没说话。 郭嘉喝了口酒,慢悠悠地说:“我以前听人说,您这人,心软。对老百姓好,对士卒好,对自己人也舍得。可今天看,您心软是分人的。” 李璟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郭嘉笑笑:“没什么。就是觉得,跟着您,挺好。您对敌人狠,对自己人好。这样,咱跟着您,放心。” 李璟没接话,目光又回到地图上。 地图上,宛城那个点,小小的,却像根刺。 刘备。 前世他看书的时候,最喜欢的就是刘备。仁义,厚道,百折不挠,从一介织席贩履之徒,硬生生打出三分天下。他佩服这种人。 可现在,他是敌人。 不是他想当敌人,是立场决定的。 他要荆州,刘备挡着;他要统一长江以南,刘备还挡着。刘备不死,他睡不踏实。 “奉孝,”他忽然问,“你说,刘备现在在想什么?” 郭嘉想了想:“在想怎么活下去。” 李璟笑了。 “对,在想怎么活下去。”他说,“可我不想让他活。” 郭嘉看着他,没说话。 李璟站起来,走到帐门口,看着外面。 天快黑了,营地里到处是火光。有兵在做饭,有兵在擦枪,有兵在聊天。远处传来笑声,不知道在乐什么。 他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句话: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这话他以前觉得太狠,现在真的要面临选择的时候立刻觉得,这句话是真的。 “三天后出发。”他说,“让太史慈那边务必盯紧了,刘表敢动,就往死里打。” “明白。” 晚上,李璟在帐里吃饭。 馒头,咸菜,一碗肉汤。跟士卒吃的一样。 郭嘉又晃进来了,手里拎着个食盒。 “少将军,给您加个菜。” 他把食盒打开,里面是盘炒鸡蛋,黄澄澄的,冒着热气。 李璟愣了一下:“哪来的?” 郭嘉嘿嘿笑:“关将军让人送的。他说您一路辛苦,补补。” 李璟看看那盘鸡蛋,又看看郭嘉。 “你吃了吗?” 郭嘉摆手:“我吃了,吃了。您赶紧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李璟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 鸡蛋炒得嫩,咸淡正好。 他忽然想起蔡琰。她炒的鸡蛋也是这个味。每次出征前,她都会给他炒一盘鸡蛋,看着他吃完才放心。 “奉孝,”他说,“你说,这仗打完,得多久?” 郭嘉想了想:“快的话,半年。慢的话,一年。” 李璟点点头,继续吃。 吃完,他把碗筷放下,看着郭嘉。 “奉孝,你说,我是不是变了很多?” 郭嘉愣了一下:“什么?” “以前。”李璟说,“以前我想着慢慢来,积蓄实力,逐渐蚕食,等到大势一成便可一战而下。可现在,我只想快点打完,快点结束。” 郭嘉沉默了一会儿。 “少将军,”他说,“您不是变了,您是长大了。” 李璟看着他。 郭嘉笑笑,那笑容里有点别的意思。 “以前您不想打,是因为您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现在您想打,是因为您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他顿了顿,“想要什么,就得去拿。谁挡着,就打谁。这有什么不对?” 李璟没说话。 郭嘉站起来,拍拍屁股。 “行了,您早点歇着。三天后还得赶路呢。” 他晃晃悠悠走了。 李璟一个人坐着,看着帐外那点亮。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咚。 三天后,六月二十六。 平舆城外,大军集结。 两万步卒,两千骑兵,旗帜招展,枪刺如林。 李璟站在点将台上,看着台下那些人。 关羽、张辽、赵云、黄盖、凌操、陈武、曹性、何曼,一个个站在队伍最前面,等着他下令。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 “出发。” 鼓声响起,大军开动。 第417章 舞阴城下 大军从平舆出发的时候,天还没亮。 李璟骑在爪黄飞电上,看着前面黑压压的队伍。火把连成一条长龙,蜿蜒着往西走。六月的夜里凉快,士卒们走得快,没人说话,只听见脚步声和兵器碰撞的声音。 郭嘉骑着马凑过来,打了个哈欠。 “少将军,咱这是要一口气赶到舞阴?” 李璟摇摇头:“先到比阳,歇一晚,再往北。” “比阳?”郭嘉想了想,“那得走三天。” “差不多。”李璟说,“张飞从叶县南下,咱们从比阳北上,看谁先到舞阴。” 郭嘉笑了:“您这是跟张飞比脚力?” 李璟没接话,只是看着前面的路。 他心里清楚,这场仗打的就是时间。谁先到舞阴,谁就占便宜。张飞要是先到,凭着那家伙的守城本事,舞阴能扛半个月。自己要是先到,趁着城中兵力不足,一波就能拿下。 可问题是,张飞从叶县到舞阴,二百里出头。自己从比阳到舞阴,也差不多二百里。两边同时出发,就看谁跑得快。 “奉孝,”李璟忽然问,“你说张飞这人怎么样?” 郭嘉愣了一下:“张飞?万人敌啊。当年虎牢关下,他跟吕布打过,虽然输了,但能活着回来就不简单。” “我不是说这个。”李璟说,“我是说,他这个人,好对付吗?” 郭嘉想了想,摇摇头:“不好说。这人喝酒误事,但打起仗来不糊涂。刘备让他守哪儿,他就死守哪儿。想让他上当,难。” 李璟点点头,没再问。 队伍继续往前走。 天亮的时候,大军到了第一处歇脚的地方。是个小村子,几十户人家。村里的老百姓看见这么多兵过来,吓得赶紧关门闭户。 李璟让队伍在村外歇息,自己带着几个亲卫进村看看。 村口有个老头,六十来岁,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看见李璟过来,他站起来,想跑又不敢跑。 李璟下马,走过去:“老丈,别怕。我们是江东军,路过这儿,不扰民。” 老头看着他,又看看他身后的兵,哆嗦着说:“将……将军,您要啥?” “不要啥。”李璟说,“就是想问问,往西这条路,好走不?” 老头咽了口唾沫:“好……好走,都是官道,夯实的。” “有水吗?” “有,前头有条河,叫比水,过了河就是比阳。” 李璟点点头,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塞到老头手里。 老头愣住了,不敢接。 李璟说:“拿着,买碗水喝。” 说完他翻身上马,走了。 老头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钱,半天没动。 大军继续往前走。 第三天傍晚,到了比阳。 比阳是个小城,城墙矮矮的,也就两丈来高。城门口站着一群人,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文官,白白胖胖的,看见李璟过来,赶紧迎上去。 “比阳令刘茂,恭迎少将军!” 李璟下马,扶他起来:“刘县令辛苦。城里能住兵吗?” 刘茂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说:“少将军,比阳城小,最多能住三千人……” 李璟想了想:“那就不进城了。城外扎营,粮草劳烦刘县令送到营中。” 刘茂连连点头:“是是是,下官这就安排!” 城外扎了营,一顶顶帐篷立起来。 李璟的帐篷在中间,不大,但够住。他刚坐下,郭嘉就钻进来了。 “少将军,探马来报,张飞的先锋已经到了叶县以南,明天就能进舞阴地界。” 李璟皱皱眉:“这么快?” “轻装前进,不带辎重。”郭嘉说,“张飞这是玩命赶路。” 李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奉孝,你说,张飞这么赶,到了舞阴还能打吗?” 郭嘉也笑了:“肯定累得跟狗一样。” “那就行。”李璟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传令下去,明天四更做饭,五更出发。我要在张飞进城之前,赶到舞阴。” 郭嘉点点头,转身出去。 第二天一早,大军继续出发。 从比阳往北,路越来越好走。官道是新修的,夯得结实。两边是田地,麦子长得齐腰高,绿油油的。有人在田里干活,看见大军经过,直起腰来看。 李璟骑在马上,看着那些老百姓,忽然想起自己刚重生那会儿。 那时候他才刚会走路,被李肃抱着,看着那些逃难的百姓,心里想的是:这世道真他妈乱。 现在他自己也带兵了,也成了让别人害怕的人。 可那些老百姓看他的眼神,跟当年看那些乱兵的眼神,好像没什么区别。 他叹了口气,没说话。 郭嘉在旁边问:“少将军,叹啥气?” 李璟摇摇头:“没什么。走吧。” 又走了一天,探马来报:张飞的先锋已经进了舞阴城,但主力还在城外,正在往里撤。 李璟眼睛一亮:“传令下去,加速前进。今晚必须到舞阴。” 大军跑起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宛城,刘备军营。 刘备站在地图前,脸色不太好。 陈宫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刚送来的军报。 “将军,三将军已率部到舞阴,正在进城。二将军也已从襄阳出发,三日内可到宛城。高顺部撤出邓县,正在往新野赶。” 刘备点点头,没说话。 陈宫看着他,忽然问:“将军是在担心李璟?” 刘备苦笑了一下:“能不担心吗?这小子,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来。” 陈宫沉默了一会儿,说:“将军,李璟此来,意在速战。他想趁着咱们兵力分散,各个击破。” “我知道。”刘备说,“可我能怎么办?张飞不守舞阴,他直接打到宛城。潘凤不回援,他就能跟关羽合兵一处。高顺不撤回来,太史慈就能从新蔡杀过来。” 他看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红点,忽然觉得有点累。 “陈宫,你说,我是不是真的没什么本事?” 陈宫一愣:“将军何出此言?” “我这一生,颠沛流离,每到一处,比起刀兵,所过之处,百姓蒙难。”刘备说,“若是我不曾来到南阳,南阳百姓向来也不会遭此横祸!” 陈宫摇摇头:“将军,您这话不对。” 刘备看着他。 “李璟打南阳,是迟早的事。”陈宫说,“就算您不动,他也会来。他在江东憋了五年,等的就是袁曹大战这个机会。您不动,他照样会打。”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将军,现在不是后悔的时候。现在要想的是,怎么守住。” 刘备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你说得对。”他抬起头,“传令张飞,死守舞阴,至少守七天。传令潘凤,到了宛城别歇着,立刻往南走,接应张飞。传令高顺,在新野扎住,随时准备北上。” 陈宫拱手:“诺。” 刘备看着他走出去,又低下头看着地图。 地图上,舞阴那个点,小小的,却像根刺。 他想起当年在徐州,第一次见到李璟。那会儿李璟还是个半大小子,跟在李肃后面,话不多,但眼睛亮。他当时就觉得,这孩子不简单。 现在果然不简单了。 都打到门口来了。 襄阳,刘表军营。 刘表坐在堂上,脸色比刘备还难看。 蔡瑁站在下首,大气都不敢喘。 “你是说,”刘表一字一句地说,“李璟亲自领兵,打南阳去了?” 蔡瑁咽了口唾沫:“是……是,探马来报,李璟率两万大军,已过比阳,正在往舞阴赶。” 刘表沉默了。 他本来计划得好好的。趁着袁曹大战,跟刘备一起北上,偷袭许都。就算打不下来,也能捞点好处。结果刘备还没动,李璟先动了。 这一动,他的计划全泡汤了。 “蔡瑁,”他忽然开口,“你说,李璟打南阳,跟咱们有关系吗?” 蔡瑁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说:“使君,李璟打的是刘备,跟咱们……” “跟咱们没关系?”刘表冷笑一声,“你信吗?” 蔡瑁不敢说话。 刘表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江陵城很热闹,街上人来人往。可他心里,一片冰凉。 “传令黄忠、张允,立刻带兵去武陵,防备臧霸。”他说,“传令黄祖,守好江夏,太史慈就在新蔡,他要是敢动,就往死里打。” 蔡瑁拱手:“诺!” 刘表转过身,看着他。 “蔡瑁,你说,我当初把侄女嫁给李肃,是不是错了?” 蔡瑁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表苦笑了一下:“算了,说这些没用。去吧。” 蔡瑁退了出去。 刘表一个人站在堂上,看着地图。 地图上,江东的势力范围,已经快把荆州包围了。 东边是太史慈,西边是臧霸,北边是李璟。 他忽然想起当年,李肃来荆州的时候,他还想着跟江东结盟,一起对抗曹操。 现在盟友成了对手。 他叹了口气。 “李肃,李璟……你们父子,是真狠。” 舞阴城外,李璟大军。 傍晚的时候,李璟终于看见了舞阴城。 城不大,城墙也不高,但城头上已经插满了“张”字旗。张飞的先锋已经进城了,主力还在城外,正乱哄哄地往里挤。 李璟勒住马,看了好一会儿。 郭嘉在旁边问:“少将军,打不打?” 李璟摇摇头:“打不了。你看那些兵,虽然乱,但没乱到能冲进去的程度。等他们进了城,更难打。” 郭嘉皱皱眉:“那怎么办?” 李璟想了想,忽然笑了。 “奉孝,你说,张飞进了城,还会出来吗?” 郭嘉愣了一下:“出来?他守城都来不及,出来干啥?” “他不想出来,咱们让他出来。”李璟说,“传令下去,扎营。今晚好好歇着,明天一早,攻城。” 郭嘉看着他,有点不明白。 李璟没解释,只是看着那座城。 他心里有数。张飞这人,脾气暴。明天自己带兵在城外骂阵,骂他几句,他肯定忍不住。只要他敢出来,自己就有办法收拾他。 就算他不出来,也没关系。自己带的投石车,足够把这破城砸成平地。 怎么打都是赢。 大军开始扎营。 李璟站在营门口,看着远处的舞阴城。城头上火把通明,人影憧憧。 他忽然想起前世看书的时候,看到张飞在当阳桥上一声吼,吓退曹军百万兵。那时候他觉得,这人真牛逼。 现在他要亲手打死这个牛逼的人。 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很快就压下去了。 没办法,各为其主。 郭嘉走过来,递给他一块干粮。 “少将军,吃点东西。” 李璟接过,咬了一口。 “奉孝,”他忽然说,“你说,张飞现在在想什么?” 郭嘉想了想,笑了:“肯定在骂您。” 李璟也笑了。 “骂就骂吧。”他说,“明天见真章。”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咚。 夜幕下,两座军营,遥遥相对。 一场大战,一触即发。 第418章 霹雳车 李璟在舞阴城外休整了一天。 不是他想歇,是没办法。大军走了四天,人都累趴了,不歇一口气,打不了仗。再说投石车那些大家伙还在后面,得等它们到了才能动手。 这一天里,李璟也没闲着。他骑着马绕着舞阴城转了一圈,把地形看了个遍。 城不大,东西长南北短,城墙夯得还算结实。城门有两座,南门和北门。南门外是平地,北门外有条小河,再往北就是山。张飞的主力从北边来,这会儿应该都挤在北城。 李璟在南边选了块地方,地势高,视野好,离城墙大概三百步。 郭嘉跟着他,看他在那儿比划,忍不住问:“少将军,您这是要干啥?” “安投石车。”李璟说。 郭嘉看看城墙,又看看他站的这个地方,愣了愣:“三百步?少将军,投石车打不了这么远吧?我见过的最远的也就一百二十步。” 李璟笑了:“你见过的那种,打不了。我这个,能打。” 郭嘉半信半疑,但没再问。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后队到了。 李璟亲自去迎。队伍最前面是一溜大车,每辆车用四匹骡子拉着,车上装着一个个巨大的木架。木架用麻布盖着,看不出是什么。 刘晔从车上跳下来,跑到李璟跟前:“少将军,东西到了!” 李璟拍拍他的肩:“辛苦了。” 刘晔咧嘴笑:“不辛苦不辛苦,就是路上走得慢,怕耽误事。” “不耽误。”李璟说,“正好。” 投石车开始组装。 这东西是刘晔照着李璟画的图纸改良的。李璟前世在电视上见过那种配重式投石机,知道大概原理,就画了个草图给刘晔。刘晔捣鼓了小半年,真给捣鼓出来了。 比普通的投石车大一圈,底座更稳,配重更多,最关键的是,射程远了不止一倍。 李璟给它起了个名字,叫霹雳车。 士卒们忙活着组装,李璟站在旁边看着。郭嘉也凑过来,看着那些大木头架子,啧啧称奇。 “少将军,这东西真能打三百步?” “能。”李璟说,“等会儿你就看好戏吧。” 城头上,张飞的兵也看见了这边的动静。 他们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些大木头架子,指指点点。 “那是啥?” “投石车吧?你看那架子,像。” “投石车放那么远?疯了吧?能打着吗?” “江东人没打过仗吧?投石车放一百步都打不准,放三百步,石头飞到半路就掉下来了。” “哈哈哈,我看也是。什么江东军,吹得厉害,原来就这?” 笑声传过来,虽然听不清说什么,但那笑声里的嘲讽,隔着三百步都听得出来。 中午的时候,二十架霹雳车全组装好了。 一字排开,黑压压的,对着舞阴城南墙。 每架车旁边堆着一堆石弹。石弹是提前凿好的,圆的,有一人环抱的大小,每次装弹都得两三个人抬着走。这玩意砸人身上,能砸成一滩肉泥。 李璟站在中军,看着那二十架车,又看看远处的城墙。 城头上的人还在笑。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 “放!” 旗手挥动旗帜。 第一架霹雳车的士卒拉动绳索,配重轰然落下,长臂猛地扬起,石弹呼啸而出。 轰—— 石弹砸在城墙前十来步的地方,砸出一个大坑,尘土扬得老高。 城头上笑声更大了。 “就这?差得远呢!” “再往前挪挪吧!哈哈哈!” 李璟没理他们,看着那些操作投石车的士卒。 他们正在调整角度。第一发是试射,试完了就知道往哪儿调。 过了一会儿,第二架车动了。 轰—— 这次砸在城墙上,轰的一声闷响,整面墙都颤了一下。城头上的笑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第三架,第四架…… 二十架车陆续调整到位,开始齐射。 那一瞬间,天都黑了。 石弹像雨一样往城头上砸。不是那种稀稀拉拉的雨,是暴雨,是冰雹,是天塌下来的那种砸。 李璟站在三百步外,都能听见城头上的惨叫声。 不是喊杀声,是纯粹的惨叫,是那种被石头砸中时的哀嚎,是那种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变成肉泥时的哭喊。 有人的腿被砸断了,抱着半截腿在地上打滚。有人的脑袋被砸碎了,身体还站着,血从脖子里往外喷。有人被砸中胸口,整个人飞起来,摔到城墙下面。 城墙上到处是血,红的,黏的,顺着墙砖往下流。 有兵扔下武器就往城下跑,跑到一半被石头砸中,趴在那儿不动了。 有兵蹲在墙根底下,抱着头,浑身发抖,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什么。 有兵直接瘫在地上,屎尿都吓出来了,两眼发直,跟傻了似的。 张飞站在城楼上,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他身边已经死了七八个人,都是被石头砸死的。有一个就倒在他脚边,脑袋没了,脖子还在往外冒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娘的!”张飞吼道,“这他娘的是什么玩意儿!” 没人回答他。 他冲到城墙边上,往南边看。 三百步外,那些大木头架子还在动,一块接一块的石头从那儿飞过来,落在他身边,落在城墙上,落在城里。 他这辈子打过无数仗,见过无数攻城器械。 云梯、冲车、井阑、投石车,他都见过。 没见过这么远的。 没见过这么狠的。 一块石头擦着他耳朵飞过去,砸在他身后的城楼上,轰的一声,城楼塌了一角。 张飞躲开,咬牙骂道:“操!” 他身边的亲卫拽着他:“将军!下去躲躲吧!这儿太危险了!” 张飞一把甩开他:“躲什么躲!老子守城,往哪儿躲!” 可他也知道,这城守不住了。 不是他打不过,是他根本够不着人家。人家在三百步外砸他,他的弓射不到,他的兵冲不出去。只能干挨打,还不了手。 又一块石头砸过来,砸在城墙垛口上。垛口塌了,碎砖崩得到处都是。一个兵被崩飞的砖头砸中脸,惨叫一声,捂着脸蹲下去,血从指缝里往外流。 张飞看着他,忽然冷静下来。 “传令,”他说,“召集所有还能动的骑兵,从北门出去,绕到南边,把那玩意儿给我砸了。” 亲卫愣了:“将军,现在出城?” “现在!”张飞吼道,“再不出城,城就没了!” 亲卫跑了。 张飞最后看了一眼那些大木头架子,转身下了城墙。 李璟站在中军,看着远处的舞阴城。 城墙已经不成样子了。到处都是缺口,到处都是裂缝。城楼塌了一半,墙砖掉了一地。城头上的旗子早就倒了,不知道是被砸断的还是自己倒的。 郭嘉在旁边说:“少将军,差不多了吧?再砸下去,城就平了。” 李璟点点头:“停吧。” 旗手挥动旗帜,投石车慢慢停下。 烟尘渐渐散去,露出那座破烂不堪的城。 李璟看着那座城,心里忽然有点复杂。 这就是技术的碾压。你练十年兵,不如我造二十架车。你万人敌,够不着我,也只能干瞪眼。 可他没时间感慨。 因为斥候跑过来了。 “少将军!北边有动静!有骑兵出城了,正往这边绕!” 李璟眼睛一眯:“多少人?” “看不太清,少说两千。” 李璟笑了。 张飞,你终于出来了。 “传令子龙,”他说,“带他的骑兵过去,截住他们。” 然后又补了一句:“再告诉云长叔,让他也过去。务必小心,莫要与张飞搏命。” 赵云早就等着了。 他的骑兵在营寨东边,两千人,全是江东这几年攒下的家底。马是河北来的好马,人是各地挑的精锐,练了这么久,就等这一天。 “集合!” 两千骑兵迅速上马,跟着他冲出营寨。 从东边绕过去的时候,正好撞上张飞的人。 张飞也看见他了,勒住马,举着蛇矛就冲过来。 两人在马上照了个面。 张飞吼道:“来将通名!” “吾乃常山赵子龙是也!”说吧赵云挺枪就刺。 两马相交,枪矛并举。 张飞一矛刺过来,赵云侧身躲开,回手一枪,直取张飞咽喉。张飞挥矛格开,顺势横扫。赵云低头躲过,再刺一枪。 两人打了十几个回合,不分胜负。 张飞心里暗暗吃惊。 他这辈子,除了吕布,还没碰上过能跟他打这么多回合的。眼前这个小白脸,枪法又快又准,力量也不差,绝对是个硬茬子。 赵云心里也在想。 这人就是张飞?果然厉害。怪不得少将军说要小心。 两人又打了二十几个回合,还是平手。 张飞有点急了。他是来砸投石车的,不是来斗将的。被这人缠住,时间一长,那边车没砸成,自己反倒被耗死在这儿。 他一矛逼退赵云,喊道:“撤!绕过去!” 可赵云不给他机会。 枪花一抖,又缠上来。 张飞的兵想绕,赵云的兵堵着,两边杀成一团。 正杀得难解难分,南边又冲出一队人马。 打头的那个,枣红脸,长髯飘洒,手提青龙刀,胯下赤兔马。 关羽!? 张飞看见他,心里咯噔一下。 一个小白脸已经够难缠了,又来个红脸的,关羽的武艺张飞是见识过的,这俩要是联手,自己肯定扛不住。 赤兔马快,眨眼间就冲到跟前。关羽也不说话,一刀就劈下来。 张飞举矛格挡,当的一声,震得他虎口发麻。 还没来得及缓口气,赵云的枪又到了。 张飞左支右绌,拼了命地挡。 他麾下的兵也扛不住了。本来就被投石车砸得士气全无,出来又碰上人家以逸待劳的骑兵,两边夹击,死得死,逃得逃。 张飞眼看着身边的人越来越少,心里又急又恨。 他娘的,这仗打得憋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关羽又一刀劈过来,张飞躲闪不及,被刀锋划破肩膀,血一下就涌出来。 他咬牙忍住,大吼一声,拼尽全力把矛横扫出去,逼退关羽赵云,然后拨马就跑。 “撤!往西撤!” 残兵跟着他,拼命往西边跑。 关羽要追,赵云拦住他。 “关将军,穷寇莫追。少将军说,莫与其搏命。” 关羽勒住马,看着张飞远去的背影,哼了一声。 “便宜他了。” 舞阴城南,李璟看着西边的烟尘,知道张飞跑了。 他没让追。 张飞这种人,逼急眼了能跟你拼命。李璟现在手下的将领,有一个算一个全是宝贝疙瘩,哪一个伤着了都是巨大的损失,李璟都得心疼死。 现在让他跑,他跑回棘阳,还有四千残兵。要是把他逼死在城外,那四千人就得拼命给主子报仇,不值当。 让他跑。 跑到棘阳,跑回宛城,再打过去就是了。 一块一块啃,总能啃完。 “进城吧。”他说。 舞阴城门已经不成样子了。两扇门板歪歪斜斜的,一扇门板被石头砸了个大洞,另一扇门板干脆掉了一半。 李璟骑马进去,踩着一地的碎砖烂瓦。 城里比城外还惨。 投石车不光砸城墙,也砸城里。有些石头飞过城墙,落在民房上,砸穿屋顶,砸塌墙壁。有老百姓站在街边哭,抱着被砸死的家人,哭得撕心裂肺。 李璟看着那些老百姓,心里堵得慌。 他让人去找舞阴令。 舞阴令没找到。后来有人说,城破的时候,那老头躲在家里,被一块石头砸中脑袋,当场就没了。 李璟沉默了一会儿,说:“厚葬。” 然后他开始下令。 清点伤亡,清理落石,修缮民房,安抚百姓。开仓放粮,给那些房子被砸塌的人发钱,让他们先有个地方住。 傍晚的时候,有人来报,说城里的落石清得差不多了,一共清出三百多块。 最大的那块,砸在县衙门口,砸出个大坑。 李璟去看了一眼。 那块石头确实大,比别的都大,少说有二三百斤。 它从天上落下来,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半人深的坑,坑边上的土都黑了。 他站在坑边,看了好一会儿。 郭嘉走过来:“少将军,想啥呢?” 李璟摇摇头:“没啥。” 他转身走了。 第二天,后勤的人到了。 带队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文官,叫张稻,琅琊人,王朗举荐的。他带着两百多人,还有几十车粮草物资。 李璟把他叫过来,交代了一番。 “你带人把舞阴管起来。修城墙,清落石,安抚百姓,恢复秩序。粮草物资先用着,不够派人去平舆要。” 张稻拱手:“下官明白。” “另外,”李璟指着地图,“往平舆的路,要确保畅通。派人在路上守着,每天来回跑一趟,有什么情况立刻报。” “是。” 张稻办事利索,当天就带着人开始忙活。 李璟又在舞阴待了两天,看一切都上了正轨,才开始布置下一步。 他把凌操和黄盖叫过来。 “凌操,你带五千人,往北打堵阳。” “黄盖,你带五千人,往南打比阳。” 两人愣了愣。 凌操问:“少将军,咱不是刚打下舞阴吗?这又要打?” 李璟点点头:“对。堵阳在北边,是宛城的门户。比阳在南边,是咱们粮道的关键。这两个地方拿下来,咱们的粮道就安全了,下一步打棘阳,也不用担心被人抄后路。” 凌操明白了,抱拳道:“末将领命!” 黄盖也抱拳:“末将领命!” 两人走后,郭嘉凑过来。 “少将军,您还真打算要一点一点啃啊。” 李璟说:“对。一口吃不成胖子,慢慢啃,总能啃完。” 郭嘉笑了:“照您这打法,刘备得难受死。” 第419章 棘阳城外 凌操的捷报第三天送到的。 信上说,堵阳城门大开,县令带着县吏出城十里迎接。城里老百姓站在街道两边,有的还端着水,拿着吃的,跟过年似的。他一枪没放,白得一座城。 黄盖那边也差不多。比阳令听说江东军来了,主动开城投降。黄盖进城的时候,还有老头拉着他的手说,总算盼来了。 李璟看完信,递给郭嘉。 郭嘉扫了一眼,笑了:“那我们运气倒挺好。” “不是运气。”李璟说,“是南阳老百姓等太久了。”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袁术在南阳待了八年,刮地三尺。刘备来了才一年多,仁义是仁义,可时间太短,老百姓还没来得及感受到好处。咱们不一样,汝南就在隔壁,那边的人过得什么日子,南阳人都看着呢。” 郭嘉点点头:“所以堵阳、比阳二城直接就降了。” “对。”李璟说,“这叫民心所向。” 他转身看着帐里的众人。 关羽、张辽、赵云、陈武、曹性、何曼,还有刚回来的凌操和黄盖,满满当当站了一屋子。 “休整两天,”李璟说,“然后打棘阳。” 张飞在棘阳。 准确地说,张飞带着从舞阴逃出来的四千残兵,加上高顺从新野带来的三千人,还有陈到从宛城带来的两千人,现在棘阳城里凑了将近九千人。 城外说不定还有埋伏。 李璟的大军从舞阴出发,往西走了一天半,离棘阳还有三十里的时候,斥候来报。 “少将军,前面山林里有动静。有人在里头藏着,人不少。” 李璟勒住马,看向旁边的郭嘉。 郭嘉也皱起眉:“张飞这是想在城外打?” “不是想在城外打,”李璟说,“是怕我再用投石车砸他。” 他想了想,问斥候:“能看出多少人吗?” “看不准,但肯定不少。林子边上有人活动的痕迹,马粪、脚印、砍断的树枝,都有。” 李璟点点头,让斥候再去探。 他转头看向关羽:“云长叔,您怎么看?” 关羽捋了捋长髯,眯着眼说:“张飞想趁咱们人困马乏,打咱们个措手不及。这会儿天色还早,咱们要是继续往前走,到了棘阳城外正好傍晚。那时候咱们得扎营、埋锅造饭,他若突袭,确实麻烦。” 李璟想了想,忽然笑了。 “那就将计就计,我正愁抓不到他呢。” 关羽看着他。 “咱们不扎营。”李璟说,“就地列阵,等着他。” 他指着前面的地形:“那边是片缓坡,坡上视野好,坡下是条干河沟。让士卒在坡上列阵,骑兵在两翼等着。张飞要冲,从河沟那边过来,正好是仰攻。咱们以逸待劳,他想占便宜,没那么容易。” 关羽点点头:“可行。” 大军继续往前走。 到了那片缓坡,李璟下令停止前进,就地列阵。 步卒在坡上排开,枪兵在前,弓弩在后。骑兵分成两翼,赵云在左,张辽在右。关羽带着亲卫,跟李璟一起在中军。 郭嘉骑着马在旁边晃悠,手里拎着酒葫芦,一脸轻松。 “少将军,您说张飞会来吗?” 李璟看着坡下那条干河沟:“会。” “这么肯定?” “他要是不来,我就把投石车架起来,把他那破城砸成平地。他赌不起。” 郭嘉笑了,喝了口酒。 太阳往西偏,影子越拉越长。 坡下那片林子里,张飞正趴在草丛里往外看。 他看见江东军在坡上列阵,整整齐齐的,一点不乱。两翼还有骑兵,马都下鞍了,人坐在地上休息,但枪就在手边,随时能上马。 他骂了一声。 “他娘的,李璟这小子,怎么不上当啊。” 高顺趴在旁边,低声说:“三将军,既然他们准备好了,咱们是不是撤回去?” “撤?”张飞瞪他一眼,“撤回去让他在城外架那些破车?再砸一回?舞阴怎么丢的你忘了?” 高顺不说话了。 陈到在旁边说:“将军,要不我带一队人先去冲一下,试试他们的虚实?” 张飞摇摇头:“你一个人去送死?要冲一起冲。” 他又看了一会儿,咬了咬牙。 “传令下去,准备冲。冲上去,跟他们搅在一起。那些破车离得远,用不上。只要近了身,咱们未必输。” 命令传下去,林子里的士卒开始悄悄往坡下摸。 张飞看着那些兵,心里憋着一股火。 他这辈子,还没这么憋屈过。打仗靠的是本事,不是那些破铜烂铁。 可李璟那小子,偏偏不跟你玩,你有本事但够不着人家,有什么用? 今天非得出了这口气不可。 “冲!” 张飞翻身上马,蛇矛一举,第一个冲出林子。 身后,八九千人跟着冲出来,黑压压一片,往坡上涌。 李璟站在坡顶,看着那些冲过来的人。 他心跳得有点快,但脸上没表现出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郭嘉在旁边说:“来了。” 李璟点点头:“传令弓弩手,准备。” 张飞冲到河沟边上,正要往上冲,坡上的箭就下来了。 不是稀稀拉拉的箭,是那种铺天盖地的箭雨。弓弩手站在坡顶,往下射,箭又密又急,冲在前面的兵一个接一个倒下。 张飞挥矛拨开几支箭,大吼一声:“冲上去!近了身就好了!” 他马快,转眼就冲过了河沟,开始往坡上冲。 身后跟着他的人,有的被箭射倒,有的继续往前冲。八九千人,冲了一半,剩下的还在后面。 张飞冲在最前面,眼看着离坡顶越来越近。 然后他看见了关羽。 关羽就站在坡顶上,骑着赤兔马,提着青龙刀,正看着他。 两人四目相对。 张飞心里一紧。 关羽也不说话,双腿一夹马腹,赤兔马就像箭一样冲下来。 两马相交,刀矛并举。 当的一声巨响,震得周围的人都往后退。 张飞手臂发麻,虎口都快裂了。他咬牙忍住,又一矛刺过去。 关羽侧身躲开,顺势一刀,直取张飞脖颈。张飞低头躲过,还没来得及反击,关羽的第二刀又到了。 快,太快了。 张飞这辈子打过无数仗,跟吕布打过,跟孙策打过,还没见过出刀这么快的人。 他拼了命地挡,一矛接一矛,越挡越吃力。 二十个回合过去,张飞已经满头大汗,喘得跟牛似的。 关羽却气定神闲,刀法一点不乱。 第二十一回合,关羽一刀劈下来,张飞举矛格挡,当的一声,丈八蛇矛震的差点脱手。 还没来得及稳住,关羽第二刀又劈过来,这一刀又快又狠,张飞躲闪不及,肩膀上被划了一道口子,血一下就涌出来。 他闷哼一声,拨马就跑。 关羽没追,勒住马,看着他跑远。 “万人敌?”关羽冷笑一声,“就这?” 另一边,陈到正带着一队人往上冲。 他看见赵云带着骑兵从侧翼杀过来,赶紧勒马迎战。 两人照面,挺枪就刺。 陈到枪法不错,在刘备军中也绝对算得上号。可跟赵云一比,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赵云枪花一抖,一枪刺过去,陈到架开,还没来得及回手,第二枪又到了。陈到再挡,第三枪又到了。快得像闪电,一下接一下,根本不给你喘气的机会。 十招。 十招之后,陈到胳膊上中了一枪,血顺着胳膊往下流。他咬牙还想再打,赵云又一枪刺过来,直取咽喉。陈到拼命躲开,枪尖擦着他脖子过去,划出一道血痕。 赵云收枪,看着他。 陈到捂着伤口,脸色惨白。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 赵云也没追,只是看着他退走。 “有点意思,”赵云低声说,“可惜还差点。” 最惨的是高顺的陷阵营。 这支兵是高顺一手练出来的,七百人,全是精锐。披重甲,持长戟,步战无敌。当年跟着吕布打天下,没少立功。 偏偏今天碰上张辽了。 张辽带着八百狼骑,在战场上横冲直撞。这些狼骑有一部分是当年吕布留下来的老底子,跟着曹性庞舒投了江东,之后又被张辽练了两年,早就恢复了当年的悍勇。 陷阵营厉害,铠甲、斗具皆精练齐整。一水的重甲步兵。 而张辽的八百狼骑是清一色的轻骑兵,正常来说轻骑兵冲正面,马不敢撞长矛盾墙,骑射又很难射穿重甲。冲不垮、绕不开、射不动。就是活脱脱一块铁疙瘩,啃不动,轻骑兵正面完全打不过。 但现在是什么时候,这里地形开阔,正适合骑兵激动,而且你陷阵营还是埋伏突袭的一方。你要是只守不攻,那张辽还真没脾气。 但现在这局势,你要是只守不攻,你还来突什么袭,埋的哪门子的伏。 现在战场上一片混乱,陷阵营都没机会结阵,一直在被张辽偷背身、骚扰,阻止陷阵营结阵。 张辽带着狼骑围着陷阵营方阵转圈、骚扰、射箭。带着骑兵兜着圈子跑。一会儿从左边冲一下,一会儿从右边冲一下,绝不跟他们硬拼,就是消耗。 而陷阵营则必须一直举盾、持矛、保持阵型。 高顺刚想带着人往坡上冲,冲了一半,张辽的骑兵就冲过来,冲散他的队形。等他重新列阵,张辽又跑了。 这么折腾了半个时辰,陷阵营七百人,追又追不上,跑又跑不起来,一个个气喘吁吁,重甲给了他们安全感,却也在时刻消耗着他们的体力。 高顺眼睛都红了,可他没办法。 张辽又冲过来了。 这一次他没跑,直接冲着高顺本人来的。 两马相交,张辽挺枪就刺。高顺举刀格挡,当的一声,震得他手臂发麻。 张辽枪法又快又狠,一枪接一枪,根本不给高顺喘息的机会。 高顺拼了命地挡,挡了十招,终于挡不住了。 第十一招,张辽一枪刺中高顺肩膀,血一下就涌出来。高顺闷哼一声,刀差点脱手。陷阵营的兵看见主将受伤,拼命冲过来救援。 终于,陷阵营的阵型散了。 张辽的骑兵拦住他们,两边杀成一团。 高顺被人扶上马,在陷阵营的拼死掩护下,往后退。 张辽看着他退走,没追。 “撤!”他下令。 骑兵迅速脱离战场,回到坡上。 李璟站在坡顶,看着战场上的局势。 张飞跑了,陈到跑了,高顺也跑了。刘备军兵败如山倒,正在拼命往西边退。 坡下到处都是尸体,有刘备军的,也有江东军的。血把草都染红了。 郭嘉在旁边说:“少将军,追不追?” 李璟摇摇头:“不追了。让他们跑。” 他指着西边:“那边是棘阳,他们跑回去,还得守城。城破了再跑,下一站就是宛城。跑一次,少一次,跑到最后,就没地方跑了。” 郭嘉点点头,没再说话。 李璟看着那些退走的背影,忽然问:“云长叔,这个张飞怎么样?” 关羽骑着马过来,捋了捋长髯:“还行。能在我手下撑二十招,算个对手。” 李璟笑了。 二十招,在关羽嘴里,这叫还行。 “子龙呢?” 赵云也过来了:“陈到枪法不错,但还嫩了点。再过几年,说不定能打。” 李璟点点头,又看向张辽。 张辽身上溅了不少血,但人没事。他说:“高顺是个将才,陷阵营也是好兵。可惜跟错了人。” 李璟没说话。 他想起前世看书的时候,对高顺和陷阵营印象很深。七百人,披坚持锐,所向披靡,最后跟着吕布一起死。 现在吕布没了,高顺跟着刘备。 今天这一仗,陷阵营差不多打没了。 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很快就压下去了。 “打扫战场,清点伤亡。”他说,“明天一早,攻城。” 棘阳城里,张飞坐在县衙里,脸色铁青。 他肩膀上裹着绷带,血还在往外渗。可他顾不上疼,只是看着眼前那些残兵败将。 高顺胳膊上中了一枪,陈到脖子上缠着布条,俩人坐在旁边,谁都不说话。 账面上的数字刚才报上来了。舞阴带出来的四千人,加上高顺的三千、陈到的两千,一共九千人。刚才那一仗,死了三千多,伤了快两千,能打的还剩不到四千。 陷阵营最惨,七百人,撤退的时候为了给众人断后,生生被放风筝溜死。活着回来的不到两百。 张飞一拳砸在案上,案上的东西都跳了起来。 “他娘的!”他吼道,“这仗怎么打的!” 没人回答他。 陈到低声说:“将军,不是咱们不行,是李璟的人太狠了。那个红脸的,那个白袍的,还有那个带骑兵的,一个个都跟妖怪似的……” “闭嘴!”张飞瞪他一眼,“输了就是输了,找什么借口!” 陈到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高顺抬起头,看着张飞。 “三将军,现在怎么办?” 张飞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守。能守几天守几天,等大哥来援。” “将军那边……” “大哥能来,肯定来。”张飞说,“咱们现在能做的,就是拖。拖一天是一天。” 高顺点点头,没再说话。 张飞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 天快黑了,暮色四合。 城墙上还有兵在巡逻,稀稀拉拉的。城里的伤兵在哀嚎,一声接一声,听着就让人心里发毛。 他忽然想起今天那一仗。 那个红脸刀法太快了,快得他根本反应不过来。他这辈子没服过谁,吕布他都没服,可今天他有点服了。 不是服输,是服气。 人家确实比他强。 可他不能认。 认了,这城就守不住了。 守不住城,宛城就危险了。宛城危险,主公就完了。 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传令下去,”他说,“今晚轮流守夜,小心李璟偷城。明天一早,我亲自上城墙。” 宛城,刘备军营。 陈宫走进大帐的时候,刘备正在看地图。 “将军,”陈宫说,“棘阳来消息了。” 刘备抬起头:“怎么说?” 陈宫沉默了一下。 “三将军败了。” 刘备脸色变了。 陈宫继续说:“李璟在城外列阵,三将军带兵冲阵,结果关羽二十合击败张将军,赵云十合击败陈到,张辽十合击败高顺。咱们死了三千多人,陷阵营差点打光。张将军带着残兵退守棘阳,派人来求援。” 刘备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下。 “二十合……”他喃喃道,“翼德只能在他手下撑二十合?” 陈宫点点头:“恐怕关云长的武艺,确实在三将军之上。” 刘备沉默了很久。 “子龙......诶,可惜,一别经年,如今却刀兵相见啊!” 陈宫看着他,欲言又止。 过了好一会儿,刘备才说:“传令下去,让义章加快行军,务必在三天内赶到宛城。” “那棘阳那边……” “让翼德继续守。”刘备说,“告诉他,若势不可为当保存己身,城池没了就没了,人活着便好。” 陈宫点点头,转身出去。 刘备一个人坐在大帐里,看着地图上的棘阳。 帐外传来士卒说话的声音,隐隐约约的。 他听不清说什么,但听得出来,那声音里带着慌乱。 张飞败了的消息,已经传开了。 他开始明白,这一仗,可能比他想象的要难打得多。 第420章 围点打援 李璟没急着攻城。 大军在棘阳城外扎营,埋锅造饭,该干嘛干嘛。斥候撒出去二十里,把周围的路全封了。然后他就坐在大帐里,盯着地图看。 郭嘉进来的时候,看见他那个样子,笑了。 “少将军,想啥呢?” 李璟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 “我在想,要不要攻城。” 郭嘉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掏出酒葫芦喝了一口。 “这有什么好想的?张飞那点残兵,四千不到,还都是刚打过败仗的,士气低落,咱们两万多人,投石车二十架,真要攻城,半天就能拿下来。” 李璟点点头:“我知道。” “那还犹豫什么?” 李璟没说话,只是看着地图。 地图上,棘阳只是个点。往西是宛城,往南是新野,往北是堵阳,往东是他刚打下来的舞阴。 他把这些点连成线,又看了一会儿。 “奉孝,”他忽然说,“你说,我要是把张飞围在这儿,不攻城,刘备会不会来救?” 郭嘉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 “围点打援?那刘备肯定会来。” 李璟点点头:“我也觉得会。张飞是他兄弟,他不可能见死不救。只要他来救,我就在半路截他。来一次截一次,来多少吃多少。” 郭嘉想了想,又皱起眉:“可他要是不来呢?万一刘备狠下心,就看着张飞死呢?” 李璟摇摇头:“他不会。刘备这个人,弘毅宽厚,有英雄之器。潘张二人皆是他手足兄弟,情深如命,所以他一定回来救,不然他手下那些人怎么看他?潘凤怎么看他?高顺陈到怎么看他?以后还有谁跟他?” 郭嘉笑了:“您倒是把刘备看透了。” 李璟没接话,只是继续看着地图。 又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指着地图上的襄阳。 “奉孝,你看这儿。” 郭嘉凑过去。 “襄阳。”李璟说,“现在刘备兵力收缩,全往宛城这边挤。刘表被臧霸牵制在武陵,根本顾不上北边。襄阳城里能有多少兵?撑死了三千。” 郭嘉眼睛更亮了。 “您是说……” “我围住张飞,刘备肯定要来救。他一动,宛城就空了。宛城一空,襄阳跟宛城之间的路就没人管了。”李璟抬起头,看着郭嘉,“如果这时候让子义从新蔡出发,从比阳城走,直接拿下襄阳和樊城,吞掉南阳南部诸县。你说刘备和刘表能怎么办?” 郭嘉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哈哈大笑。 “少将军,您这是要把刘备和刘表一锅端啊!” 李璟摆摆手:“别高兴太早。这事还得看子义那边跑得快不快。要是慢了,等刘表反应过来,派兵回援,就麻烦了。” 郭嘉想了想,说:“那得赶紧传令。太史将军在新蔡,离这儿可不近。” 李璟点点头,拿起笔开始写令。 写完他递给郭嘉:“你看看,行不行?” 郭嘉接过来扫了一遍,点点头:“行。就这么写。” 李璟把令交给亲卫,让他八百里加急送去新蔡。 亲卫走后,郭嘉又喝了一口酒。 “少将军,您这脑子,怎么长的?” 李璟看他一眼:“什么意思?” “刚才还在犹豫攻不攻城,转脸就想出这么个招。”郭嘉说,“围点打援,声东击西,两路并进。刘备刘表两头挨打,顾头不顾腚。” 李璟笑了笑,没说话。 他只是在想,这招前世书上看过无数次。围点打援,调虎离山,趁虚而入。套路很老,但是好用就行。 现在就看刘备上不上套了。 棘阳城里,张飞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的江东军大营。 大营扎得整整齐齐,炊烟袅袅,看起来跟没事人似的。没有攻城的动静,没有列阵的迹象,就那么围着。 他看了一个时辰,越看越烦躁。 “他娘的,李璟到底想干什么?” 高顺站在旁边,低声说:“将军,他们是不是在等什么?” “等什么?” “等援军?等粮草?等咱们饿死?” 张飞瞪他一眼:“你问我,我问谁?” 高顺不说话了。 陈到在旁边说:“将军,要不我带人出去冲一下,试试他们的虚实?” 张飞摇摇头:“冲什么冲?上次还没冲够?出去就是送死。” 陈到低下头,不说话了。 张飞又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下城墙。 回到县衙,他让人拿酒来。亲卫犹豫了一下,还是拿了一坛。 张飞拍开泥封,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辣,呛得他咳了两声。 他娘的,这仗打得真憋屈。 宛城,刘备军营。 陈宫拿着刚送来的军报,脸色不太好看。 “将军,李璟没有攻城。” 刘备愣了一下:“没攻城?围而不攻?” “对。他把棘阳围了,但不打。咱们派出去的斥候说,江东军就在城外待着,每天操练,埋锅造饭,跟在自己家似的。” 刘备皱起眉:“他想干什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陈宫沉默了一会儿,说:“将军,李璟这是要围点打援啊。” “围点打援?” “他用三将军做饵,逼您去救。”陈宫说,“您一去,他就在半路截您。他来一次截一次,直到把咱们的兵力消耗干净。” 刘备脸色变了。 陈宫继续说:“他围而不攻,就是逼您做选择。救,就必中他的埋伏。不救,三将军就危险了。他吃准了您不会见死不救。” 刘备沉默了很久。 “那你的意思,是不救?” 陈宫摇摇头:“不是不救,是不能这样救。” 他看着地图,指着棘阳周围的地形。 “李璟的大营扎在棘阳东边,咱们从宛城出发,往东走,必经这条路。他只要在路上设伏,咱们就麻烦了。” 刘备看着那条路,眉头皱得更紧。 “那怎么救?” 陈宫想了想,说:“分兵。一路从北边走,绕过他的斥候,从背后打他。一路从南边走,牵制他的兵力。主力从正面推进,三路齐发,让他顾不过来。” 刘备想了想,点点头。 “可行。但需要时间。” “对,需要时间。”陈宫说,“可现在咱们缺的就是时间。三将军那边能撑多久,谁也不知道。” 刘备又沉默了。 帐外传来脚步声,是潘凤。 他走进来,抱拳道:“大哥,弟来晚了。” 刘备抬起头,看着这个跟着自己多年的义弟。潘凤脸上带着风尘,眼睛里却还是那股沉稳的劲儿。 “不晚不晚,辛苦义章了。”刘备说,“歇一天,后天出发。” 潘凤点点头,又问:“大哥,咱们打哪儿?” 刘备指着地图上的棘阳:“去救翼德。” 潘凤看了看地图,又看了看陈宫的表情,大概明白了什么。 他没多问,只是说:“诺。” 潘凤出去后,陈宫看着刘备。 “将军,您决定了?” 刘备点点头。 “决定了。翼德与我恩若兄弟,手足情深,我岂能看着他受困不救呢。” 陈宫叹了口气,没再劝。 他只是说:“那咱们得赶紧准备。越快越好,晚了就来不及了。” 新蔡,太史慈军营。 太史慈正在练兵,忽然接到李璟的急令。他拆开一看,眼睛亮了。 “好小子!”他一拍大腿,“这招够狠!” 旁边的桥蕤凑过来:“将军,怎么了?” 太史慈把令递给他看。桥蕤看完,也瞪大了眼睛。 “让咱们去打襄阳?” “对。”太史慈说,“少将军说了,现在襄阳空虚,正是好机会。让咱们赶紧出发,趁刘表没反应过来,把襄阳和樊城拿下。” 桥蕤皱起眉:“可咱们离襄阳可不近,路上还有刘备的防区……” 太史慈摆摆手:“少将军考虑过了。他说张飞被围在棘阳,刘备忙着去救,根本顾不上咱们。咱们从新蔡出发,往西走,过了平舆就是南阳地界。那边现在都是少将军的地盘,畅通无阻。”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到襄阳,大概得走十天。十天时间,够不够刘表反应过来?” 桥蕤想了想,摇摇头:“够呛。刘表现在被臧霸牵制在武陵,就算收到消息,派兵回援,也得半个月。” 太史慈笑了。 “那就行了。半个月,咱们早把襄阳拿下了。” 他转身看着帐里的众人。 “传令下去,明天一早出发。轻装前进,不带辎重。粮草路上就地征集,能抢就抢,能买就买。咱们得跑快点,晚了就吃不上热乎的了。” 众将齐声应诺。 棘阳城外,李璟大营。 天快黑了,郭嘉又晃进李璟的大帐。 “少将军,太史慈那边应该收到令了。” 李璟点点头,继续看地图。 郭嘉在他旁边坐下,喝了口酒。 “您说,刘备会来吗?” 李璟想了想:“一定会。” “这么肯定?” “其德昭昭,其行烈烈,张飞是他兄弟。”李璟说,“他要是连兄弟都不救,他就不是刘备了。” 郭嘉笑了:“您倒是挺了解他。” 李璟没说话。 他只是想起前世看书的时候,看到刘备为关羽报仇,起兵伐吴,最后兵败夷陵。那时候他觉得刘备太冲动,把整个国家都搭进去。 可现在他有点明白了。 刘备就是这样的人。他要是不这样,他就不是刘备了。 “奉孝,”他忽然说,“你说,要是有一天,我被人围了,你会来救吗?” 郭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少将军,您这话问得没意思。” “怎么没意思?” “您要是被人围了,我肯定想办法救。可我不会傻乎乎地往陷阱里跳。”郭嘉说,“我会想别的招,能救您,又不把自己搭进去。” 李璟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人,真没意思。” 郭嘉也笑了:“没意思的人活得久。” 两人笑了一会儿,又沉默下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帐外传来巡逻兵的脚步声,还有远处隐隐约约的马嘶。 李璟看着地图上的棘阳,心里想的是张飞。 棘阳城里,张飞又喝了一坛酒。 他坐在县衙里,看着墙上的地图,眼睛发直。 高顺进来的时候,看见他那样子,叹了口气。 “将军,您少喝点。” 张飞摆摆手:“没事。喝不醉。” 高顺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将军,咱们真能守住吗?” 张飞看着他:“你怕了?” 高顺摇摇头:“不是怕。就是……有点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什么?” 高顺沉默了一会儿,说:“想不明白,李璟为什么不攻城。他要攻城,咱们肯定守不住。可他偏偏不打,就这么围着。他想干什么?” 张飞想了想,忽然冷笑了一声。 “他想钓鱼。” “钓鱼?” “拿我当饵,钓我大哥。”张飞说,“我大哥来了,他就打。我大哥不来,他就这么围着,把我活活困死。” 高顺脸色变了。 张飞又灌了一口酒。 “可我大哥肯定会来。”他说,“我了解他。他不会看着我死。” 高顺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飞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 天黑了,远处江东军大营的灯火星星点点,像一条火龙。 “传令下去,”他说,“今晚加派哨兵,小心他们偷城。明天一早,我亲自上城墙。能守一天是一天,守到大哥来为止。” 高顺站起来,抱拳道:“诺。” 他转身要走,张飞忽然叫住他。 “高顺。” 高顺回头。 张飞看着他,好一会儿才说:“要是守不住,你就带着你的人跑。别管我,跑得越远越好。” 高顺愣了愣:“将军……” 张飞摆摆手:“我说真的。陷阵营是你一手带出来的,别让他们跟着我陪葬。能跑就跑,去找我大哥,跟着他好好干。” 高顺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只是抱了抱拳,转身走了。 张飞一个人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远处有风吹过,带来江东军大营的号角声。 他攥紧拳头,又松开。 棘阳城外,李璟大营。 李璟站在帐外,看着远处的棘阳城。 郭嘉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少将军,您不睡?” 李璟摇摇头:“睡不着。” 郭嘉笑了:“想啥呢?” 李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奉孝,你说,张飞现在在想什么?” 郭嘉想了想,说:“肯定在骂您。” 李璟笑了:“骂什么?” “骂您不讲武德,骂您用那些破铜烂铁,骂您不敢跟他真刀真枪地打。” 李璟点点头,没说话。 郭嘉又说:“可骂完还得守。守一天算一天,等着刘备来救。” 李璟转身走回帐里。 第421章 声东击西 孙乾回来的时候,脸色难看得像吃了苍蝇。 刘备正在帐里跟陈宫徐庶商量出兵的事,看见孙乾那表情,心里就咯噔一下。 “怎么了?” 孙乾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说:“将军,张鲁那厮……不识抬举。” 刘备皱皱眉:“他怎么说?” 孙乾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原话说了出来。 “他说……宁为宋公奴,不为刘备上客。” 帐里瞬间安静了。 潘凤的脸色一下子涨红,手按在斧柄上,青筋直跳。张勋、张英、于糜几个将领也都变了脸色,有的咬牙,有的瞪眼,有的直接骂出声来。 “欺人太甚!” “什么东西!一个割据汉中的米贼,也敢辱我主!” “将军,让我带兵去汉中,砍了那张鲁的狗头!” 刘备摆摆手,示意他们安静。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还有点想笑。 “行了,都别喊。”他说,“张鲁有张鲁的难处,他不想得罪江东,咱们也不能强求。” 潘凤急了:“大哥!他说的那是什么话?宁为宋公奴,不为大哥上客?这不明摆着说您比不上李肃吗?” 刘备笑了:“他说的也没错啊。李肃现在是宋侯,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位比三公。督四州事,兵多将广。我呢?唯有南阳一郡,还被人堵着打。换你是张鲁,你选谁?” 潘凤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陈宫在旁边叹了口气:“将军,您倒是想得开。” 刘备摇摇头:“想不开能怎么办?生气有用吗?骂他能把他骂来吗?” 他走到地图前,看着上面的标注。 “张鲁这条路断了,咱们就只能靠自己了。” 徐庶在旁边说:“将军,张鲁虽然不帮咱们,但他会不会帮江东?他要是从背后捅咱们一刀,那可就麻烦了。” 刘备点点头:“元直说得对。不能不防。” 他看着地图上的汉中方向,沉默了一会儿。 “这样,曹公,你带两千人留守宛城。如果张鲁那边有什么动静,立刻报我。” 曹宏愣了愣:“将军,让我留守?您不带我去救三将军?” 刘备看着他,耐心解释:“曹公,您是我的岳丈,宛城交给你我才放心。张鲁要是真打过来,你得替我守住家。” 曹宏听了这话,脸上有点光,抱拳道:“将军放心,末将一定守住宛城!” 安排完这些,刘备才看向众人。 “现在,说正事。李璟两万五千人围在棘阳,咱们得去救。我算了一下,能调动的兵力:本部五千,潘凤五千,张勋三千,张英两千,于糜两千,加上留守的两千,一共两万一。除去留守的两千,能带出去的一万九。” 他看着陈宫和徐庶:“你们看,够不够?” 陈宫想了想,说:“李璟两万五千,咱们一万九。兵力虽有差距,但不是不能打。关键是看怎么打。” 徐庶接着说:“李璟那边有关羽、赵云、张辽,皆是万人敌,就连三将军都拜于敌手。咱们这边,三将军在城里还能策应。只要能跟三将军会合,内外夹击,未必没有胜算。” 刘备点点头,又问:“粮草呢?” “粮草够两个月。”陈宫说,“再多就得从宛城往前运,路上得小心李璟的斥候。” “那就准备吧。”刘备说,“三天后出发。” 众人领命,各自去忙。 帐里只剩下刘备、陈宫、徐庶三个人。 刘备看着地图,忽然叹了口气。 “公台,子远,你们说,我这次能赢吗?” 陈宫沉默了一会儿,说:“将军,胜败兵家常事。但这一仗,咱们必须打。不打三将军就危险了了。到时咱们就少了一员大将。以后再想翻身,更难。” 徐庶也说:“将军,公台说得对。而且,李璟这次围而不攻,就是在钓鱼。他要是不想打,早就可以攻城。他等着咱们去救,说明他心里也没底。他怕攻城损失太大,想在半路消耗咱们。只要咱们稳住了,未必不能赢。” 刘备听着,点了点头。 “好,那就打。” 棘阳城外,李璟大营。 李璟这几天也没闲着。 每天派人出去摸地形,把棘阳周围的路全画了下来。哪条路能走骑兵,哪条路能走辎重,哪条路能设伏,标得清清楚楚。 同时派人盯着棘阳城四门,防止张飞突围。 张飞那正憋着劲儿呢,万一哪天晚上趁黑跑出来,虽然也不怕他跑,但跑了总归麻烦。 这天下午,斥候来报。 “少将军,宛城那边有动静了。刘备在集结兵马,估计两三天内就要南下。” 李璟眼睛一亮:“多少人?” “看着不少,至少一万多。” 李璟点点头,让斥候继续盯着。 他转身回帐,把郭嘉叫过来。 “奉孝,刘备要动了。” 郭嘉正在喝酒,听了这话,放下酒葫芦。 “多少人?” “至少一万多。具体多少还不知道。”郭嘉想了想,说:“一万多,加上城里的张飞,那可就两万多了。跟咱们差不多。” 李璟点点头:“对,所以得好好打。” 正说着,帐外有人报。 “少将军,沛郡程普、韩当二位将军到了。庐江徐荣、邹靖二位将军也到了。还带了五千兵。” 李璟站起来:“快请。” 不一会儿,程普、韩当、徐荣、邹靖四人走进来,身上还带着风尘。 李璟迎上去:“几位辛苦了。” 程普抱拳道:“少将军,末将来迟了。” “不迟不迟,正好。”李璟说,“刘备刚集结完兵马,正要南下。你们来得正是时候。” 徐荣在旁边问:“少将军,现在咱们有多少人?” 李璟想了想:“原来两万五,加上你们五千,三万。绰绰有余。” 他让亲卫给几人安排营帐歇息,然后召集众将议事。 没一会儿,帐里坐满了人。 关羽、张辽、赵云、陈武、曹性、何曼、凌操、黄盖,加上刚到的程普、韩当、徐荣、邹靖,还有关平几个小辈站在后面。满满当当一屋子。 李璟站在地图前,开口说:“刘备要来了。一万九千人,从宛城南下,来救张飞。” 众人精神一振。 关羽捋了捋长髯,问:“少将军,咱们怎么打?” 李璟指着地图:“棘阳在这儿,宛城在这儿。刘备南下,必经这条路。咱们可以在半路设伏,打他个措手不及。” 张辽问:“伏兵放在哪儿?” 李璟指着地图上的一处:“这儿。两边是山,中间一条道,最适合埋伏。刘备要是从这儿过,咱们两边一夹,他就完了。” 赵云看了看,说:“可刘备会走这条路吗?万一他绕道呢?” 郭嘉在旁边说:“不会。这条路最近,别的路要多走两天。他要救张飞,肯定走最近的路。拖一天,张飞就多危险一天。” 众人点头。 程普问:“那棘阳城里的张飞怎么办?咱们围着他,他要是趁咱们去打刘备,从背后冲出来怎么办?” 李璟说:“留一部分兵继续围着。不攻城,就围着,看住他。他要是敢出来,就打回去。他要是老老实实待着,就不理他。” 众人又点头。 方案定下来,众人开始讨论具体分工。 谁负责设伏,谁负责阻击,谁负责围城,谁负责接应。一个个争得面红耳赤。 关羽说:“我来打头阵。上次让张飞跑了,这次我得把他收拾了。” 张辽说:“关将军,您打头阵没问题,可万一刘备那边有硬茬子呢?潘凤那厮也不是吃素的。” 关羽哼了一声:“潘凤?让他来。” 赵云在旁边说:“我跟着关将军,策应。” 程普说:“我带人在后头守着,防止刘备绕道。” 韩当说:“我带骑兵游弋,哪儿有动静往哪儿冲。”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热闹。 李璟却忽然不说话了。 他站在地图前,看着宛城的方向,眼睛直愣愣的。 郭嘉最先发现不对劲。 “少将军?少将军?” 李璟没反应。 郭嘉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少将军,想啥呢?” 李璟这才回过神来,看了郭嘉一眼,又低下头看着地图。 “奉孝,”他忽然说,“你说,刘备要是把主力都带出来了,宛城还剩多少人?” 郭嘉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 “您的意思是……” 李璟指着地图上的宛城:“宛城是他老巢。他要救张飞,就得倾尽全力。一万九千人出来,城里能剩多少?撑死了两三千。” 他抬起头,看着郭嘉:“咱们要是派一支兵,绕过去,趁他空虚,直接把宛城拿了。你说他会怎么样?” 郭嘉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 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少将军,您这招够狠。” 李璟摆摆手,转身看向众人。 “都先别争了,听我说个事。” 帐里安静下来,都看着他。 李璟指着地图上的宛城:“咱们在这儿商量怎么打刘备,可我想的是,能不能不打?” 关羽愣了:“不打?那怎么救张飞?” “不是不打刘备。”李璟说,“是不跟他硬碰硬。咱们派一支兵,绕到宛城,趁他出来救张飞,把他老巢端了。他后院起火,还打什么打?只能往回跑。” 众人听了,都愣住了。 然后一个个眼睛亮起来。 程普一拍大腿:“好主意!他要是往回跑,咱们半路截他,前后夹击,他跑都没地方跑!” 韩当也说:“对!宛城一丢,他粮草辎重全没了,还打个屁!” 徐荣想了想,说:“可这事风险也不小。派出去的兵不能太多,多了容易被发现。可也不能太少,少了拿不下宛城。” 李璟点点头:“对,所以得挑合适的人。” 这下热闹了。 刚才还在争谁去打刘备,现在全开始争谁去端宛城。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程普第一个站出来:“少将军,末将愿往!给我五千人,保证拿下宛城!” 韩当也站出来:“少将军,让我去!给我三千人就行!” 程普瞪他一眼:“你放屁,那我要一千人就行!” 张辽说:“少将军,我带骑兵去,跑得快,三天就能到宛城!” 赵云说:“骑兵容易被发现,我带步卒去,夜里行军,神不知鬼不觉。” 关羽捋了捋长髯,慢悠悠地说:“关某去也行,一千人,三天拿下宛城。” 李璟听着他们争,心里有点想笑。 刚才还在争着打刘备,现在全跑来争端宛城。这帮人,一个个立功心切。 他抬手压了压:“都别急,听我说。” 众人安静下来。 李璟看着他们,一个一个看过去。 关羽,得留着对付潘凤和张飞。 张辽,骑兵得留着机动。 赵云,也得留着策应。 程普韩当刚来,但都是老将,经验丰富,可前线也需要他们。徐荣邹靖也一样,都是能打的。 大兵团作战,他们几个缺一不可。 他目光落在后面站着的关平身上。 这小子今年十九了,跟着关羽练了几年武艺,也上过战场,但还没单独领过兵。 再看看旁边的黄盖。 黄盖投过来时间不长,需要立功来稳固地位。 而且他是荆州黄氏出身,在南阳本地有关系。 拿下宛城之后,安抚士人百姓,他出面最合适。 李璟心里有了数。 “黄盖,关平。” 两人一愣,站出来抱拳。 李璟看着他们:“给你们五千人,去拿宛城。” 黄盖愣了愣,随即抱拳:“末将领命!” 关平也抱拳,但脸上有点不敢相信:“少将军,让我去?” 李璟点点头:“对。你爹在这儿有大事,你替他去。好好打,别给你爹丢脸。” 关平看了关羽一眼。关羽捋着长髯,微微点了点头。 关平深吸一口气,抱拳道:“少将军放心,末将一定拿下宛城!” 李璟又看向黄盖:“公覆将军,你经验多,带着关平。路上小心,别被刘备的斥候发现。到了宛城,能打就打,不能打就等。等刘备跟咱们交上手,顾不上那边,你们再动手。” 黄盖点点头:“末将明白。” 李璟又嘱咐了几句,让他们下去准备。 帐里其他人看着,有人羡慕,有人遗憾,但都没说什么。 少将军决定了,就照办。 众人散了之后,郭嘉凑过来。 “少将军,您怎么想着让关平去?” 李璟看他一眼:“怎么,不合适?” “不是不合适。”郭嘉说,“就是有点意外。他毕竟年轻,没单独带过兵。” 李璟摇摇头:“总要有个开始。这次机会正好,刘备主力都出来了,宛城空虚,正是练手的时候。再说有黄盖跟着,出不了大事。” 郭嘉点点头,又问:“那您觉得,他能拿下宛城吗?” 李璟想了想,说:“能。” “这么肯定?” “不是肯定他能打下来。”李璟说,“是肯定刘备不会想到我突然不想和他打正面。而是打算断他后路,在背后捅他一刀。” 郭嘉笑了。 “所以这一刀捅下去,他肯定疼。” 李璟没说话,只是看着地图上的宛城。 一遍遍地推演。 黄盖的人已经出发了,这会儿应该走了几十里。他们走的是小路,夜里行军,不容易被发现。 他想着,要是自己是刘备,会怎么应对? 想着想着,他忽然笑了。 郭嘉从旁边探过头来:“少将军,笑啥?” 李璟摇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刘备知道我拿下宛城之后得是什么表情。” 郭嘉也笑了:“那肯定很有趣!哈哈哈!” 李璟想了想,说:“他肯定猜我会设伏。但他猜不到,我两边都要。他一定很难受!” 郭嘉点点头:“所以您这一招,叫声东击西?” 李璟摇摇头:“不,叫两手都要硬。” 郭嘉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两手都要硬!少将军,您这词儿新鲜!” 李璟也笑了,笑着笑着,又沉默下来。 他看着地图上的宛城,心里忽然有点感慨。 前世看书的时候,他挺佩服刘备的。一个织席贩履的,硬是打出了三分天下。 可现在,他要亲手把刘备按死在这个时代。 第422章 李逵遇上李鬼 黄盖和关平出发的时候,天还没亮。 五千人悄没声地离开大营,往西北方向走。没有火把,没有锣鼓,连马嘴都勒着,不让出声。 黄盖走在队伍最前面,一边走一边看地形。这条路他熟。年轻时候在荆州跑过买卖,南阳的每一条小道他都走过。 关平跟在后面,时不时回头看看队伍,怕有人掉队。 走了二十多里,天亮了。 黄盖让队伍停下来歇息,吃点干粮。他自己爬到一个小山包上,往北边望。 关平跟上来,问:“黄将军,咱们走对了吗?” 黄盖点点头:“对。这条路往西北,绕过博望,再往北就是宛城。刘备的大军走的是淯水边上的官道,跟咱们不挨着。” 关平松了口气。 黄盖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怎么,怕走错了?” 关平有点不好意思:“不是怕走错,就是……第一次单独带兵,心里没底。” 黄盖拍拍他的肩:“没事。头一回都这样。老夫当年跟着孙文台打黄巾,也是心惊胆战的。打几仗就好了。” 关平点点头,又问:“黄将军,您说咱们能拿下宛城吗?” 黄盖想了想,说:“要是刘备真把主力都带出来,宛城肯定能拿下。就看少将军那边打得怎么样。他打得越狠,刘备越顾不上后方。” 关平听着,忽然往南边看了一眼。 那边,是他父亲的方向。 黄盖看出他的心思,说:“放心,关将军那边肯定没事。倒是咱们,得快点走。刘备大军已经出发了,咱们得赶在他跟少将军交手之前,摸到宛城边上。” 关平点点头,不再说话。 队伍继续往前走。 第二天傍晚,黄盖派出去的斥候跑回来了。 “黄将军!刘备大军已经过了博望,正在往南走!先锋是潘凤,带了五千人!” 黄盖眼睛一亮:“潘凤?” “对!旗号打的是‘潘’字,错不了!” 黄盖立刻让人准备笔墨,写了一道军报,让斥候快马送往李璟大营。 斥候走后,关平问:“黄将军,潘凤是先锋,那咱们……” 黄盖摆摆手:“不关咱们的事。咱们的任务是宛城。让关将军他们去打,咱们绕过去。” 他指着北边:“再走两天,就能到宛城了。到时候看情况,能打就打,不能打就等。” 关平点点头,继续跟着走。 棘阳城外,李璟大营。 斥候跑进来的时候,李璟正在跟郭嘉商量事。 “少将军!黄盖将军急报!” 李璟接过军报,从头看到尾。 看完他抬起头,看着郭嘉。 “潘凤是先锋。” 郭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关将军可有活干了。” 李璟点点头,立刻让人去请关羽。 没一会儿,关羽大步走进来。 “少将军,找关某何事?” 李璟把军报递给他:“云长叔,潘凤是先锋,带了五千人,正往南走。您带八千人去,把他吃了。” 关羽接过军报看了一眼,捋了捋长髯。 “潘凤……”他沉吟了一下,“当年虎牢关下可是大出风头啊!” 李璟点点头:“所以让您去。别人我不放心。” 关羽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傲气。 “少将军放心,关某观之,不过插标卖首之徒,定叫他有来无回!” 李璟看着他,忽然说:“云长叔,我自是信得过的,可是小心无大错。潘凤到底是刘备的结义兄弟,跟了刘备十几年。这种人,到了绝境会拼命。” 关羽点点头:“关某明白。” 他转身要走,李璟又叫住他。 “云长叔,狮子搏兔亦需全力!” 关羽回头看他一眼,点点头。 “好。” 八千兵马很快集结完毕。关羽骑在赤兔马上,提着青龙刀,走在最前面。 李璟站在营门口,看着队伍走远。 郭嘉在旁边说:“少将军,您担心关将军?” 李璟沉默了一会儿,说:“潘凤这个人,虽然是对头,但算得上忠义。跟着刘备这么多年,从河北打到徐州,从徐州打到青州,又从青州打到南阳,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这种人,全力以赴就是对他最大的重视。” 郭嘉看着他,忽然笑了。 “少将军,仁厚!” 李璟没理他。 他只是看着远处那条路,心里想着即将发生的那场仗。 潘凤。 这个名字他在前世的书里看过无数次。演义里被华雄一刀砍了,成了衬托别人勇武的背景板。 可现在,这一世,因为他的蝴蝶效应。潘凤代替了关羽,完成了桃园结义、温酒斩华雄、三英战吕布。 如今关羽和潘凤终于正面交锋了。 李逵遇上李鬼,真真假假,今日遍见分晓。 他心里有点复杂,但很快就压下去了。 战争就是这样。 关羽的队伍沿着淯水往北走。 走了两个时辰,斥候来报:“关将军!前面十里,发现潘凤的先锋营!正在扎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关羽勒住马,往北边看了一眼。 “多少人?” “四五千,正在埋锅造饭。” 关羽点点头,回头看了看自己的队伍。 八千人,走了两个时辰,有点累,但还能打。 “传令下去,休息一刻钟,然后列阵。” 队伍停下来,士卒们坐在地上喝水吃干粮。关羽自己没下马,只是看着北边那条路。 关平不在身边,黄盖也不在,但他不觉得孤单。 赤兔马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头。关羽拍拍它的脖子,低声说:“等会儿,得跑快点儿。” 赤兔马仿佛听懂了,喷了口气。 一刻钟后,队伍继续前进。 又走了五里,能看见潘凤的营寨了。 潘凤选的这个地方不错,背靠一条小河,前面是开阔地。营寨扎得也算整齐,周围挖了壕沟,立了栅栏。 关羽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潘凤这是等着我去打他呢。” 旁边的副将问:“将军,咱们怎么打?” 关羽想了想,说:“他摆好了阵势,等着我去冲。那我就冲给他看。” 他指着营寨正门:“正面冲。我从正面冲进去,你们跟着。进了营,不要恋战,直接找他本人。” 副将愣了愣:“将军,正面冲?他们有壕沟有栅栏……” 关羽笑了,笑得有点冷。 “那点沟,那点栏,挡不住赤兔马。” 他举起青龙刀,刀身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传令,准备冲锋。” 潘凤站在营寨里,看着南边那条路。 他知道江东军会来。李璟那个人,打仗从来不按常理。自己当先锋,他肯定会派人来堵。 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报——!江东军到了!离寨五里!” 潘凤点点头,提起他那把一百二十斤的开山斧。 “列阵,准备迎敌。” 他走出大帐,看着营寨里的士卒。 五千人,都是从南阳带来的老兵,跟着他打过不少仗。这会儿正在往寨门口跑,有的拿弓,有的持枪,有的推着拒马。 潘凤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有点感慨。 跟了刘备十几年,从河北打到南阳,死了多少兄弟,换了多少地盘,最后还是得靠这些人。 他握紧斧柄,往南边看去。 尘土飞扬,一队骑兵正朝这边冲过来。 打头的那个,枣红脸,长髯飘洒,骑着赤红马,提着青龙刀。 潘凤眯起眼。 关羽。 他早就听说过这个人。李肃麾下第一猛将,虎牢关下斩过胡轸董越,汝南阵斩冯芳,人称万人敌。 今天终于要对上了。 “准备——!” 士卒们张弓搭箭,等着令下。 关羽的马越来越近。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步。 “放箭!” 箭雨飞出去,射向那些冲过来的骑兵。 可赤兔马太快了。箭还没到,它已经冲过了那片区域。后面的骑兵有的中箭落马,但前面的关羽根本不管,只是盯着寨门。 五十步。 三十步。 赤兔马一跃而起,跳过壕沟,撞破栅栏,落进营寨里。 潘凤的兵都愣住了。 这他娘的还是人吗? 关羽没给他们愣神的机会。青龙刀一挥,两个拦在面前的士卒就飞了出去。 更多的江东骑兵跟着冲进来,从那个缺口往里涌。 营寨里顿时乱成一团。 潘凤提着斧子冲过去,远远就看见那个红脸的在人群中砍杀。一刀一个,两刀一双,没人能挡他一下。 “关云长!” 他大吼一声,冲上去。 关羽听见喊声,转过头来。 两人四目相对。 潘凤一斧劈下来,关羽侧身躲开,反手一刀。潘凤挥斧格挡,当的一声巨响,震得周围的人耳朵嗡嗡响。 潘凤手臂发麻,心里一惊。 这人力气怎么这么大?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关羽的第二刀又到了。潘凤再挡,虎口震得生疼。第三刀,第四刀,一刀接一刀,快得像闪电,沉得像山崩。 潘凤拼了命地挡,挡了十几刀,已经满头大汗。 他力气是大,可他不持久。这种高强度的对砍,十几刀就是极限。再打下去,手臂都抬不起来。 可关羽的刀还在来。 第二十刀。 潘凤终于挡不住了。青龙刀劈开他的斧子,劈开他的铠甲,劈进他的胸膛。 血喷出来,溅了关羽一身。 潘凤低头看了看胸口那道口子,又抬头看了看关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然后他倒下了。 一百二十斤的开山斧落在地上,砸出一个坑。 关羽勒住马,低头看着地上的潘凤。 血还在往外流,很快就染红了一大片地。潘凤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不知道在看什么。 关羽沉默了一会儿,翻身下马。 他走到潘凤身边,蹲下去,伸手合上他的眼睛。 然后站起来,对身边的亲卫说:“找块好布,把他裹起来。别用那些粗布,找块细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亲卫愣了愣,赶紧去办。 关羽又看了一眼潘凤的尸体,低声说:“是个好汉。可惜跟错了人。” 他翻身上马,继续往前杀。 但这一仗已经没什么悬念了。 主将死了,士卒们哪还有心思打?有的跑,有的降,有的跪在地上等死。 关羽没让人追。他只是让士卒们收拢俘虏,打扫战场。 一个时辰后,战报送出来了。 潘凤部五千人,战死两千三百余,投降一千八百余,剩下的跑了。 关羽点点头,让人把潘凤的尸体收好,又让人去给李璟报信。 那些溃兵,他没管。跑就跑吧,反正也成不了气候。 跑了的那些溃兵,有的往北跑,有的往西跑,有的往东跑。 往北跑的那拨,跑出二十多里,迎面撞上了刘备的中军。 刘备正骑着马往前走,忽然看见前面跑来一群人,衣服破烂,浑身是血,跟见了鬼似的。 他勒住马,皱起眉。 “怎么回事?” 那些人跑到跟前,扑通跪在地上,哭喊着说:“将军!二将军……二将军没了!” 刘备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说什么?” 那溃兵哭着说:“江东军……那个红脸的关羽,带人冲了咱们的营寨。二将军跟他打……打了没多少回合,就被……就被砍了!” 刘备愣住了。 他骑在马上,一动不动,好像被人定住了。 周围的将领们都看着他,谁也不敢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刘备慢慢下马。 他走到那个溃兵面前,蹲下去,看着他的眼睛。 “你说的是真的?” 那溃兵哭着点头:“将军,小的不敢说谎……二将军的尸体,那个红脸的还让人收起来了……” 刘备没说话。 他只是蹲在那儿,一动不动。 然后他开始发抖。 先是手抖,然后胳膊抖,然后全身都在抖。 旁边的张勋赶紧上去扶他:“将军!” 刘备一把推开他,站起来。 他张了张嘴,想喊什么,但没喊出来。 然后他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往后倒下去。 “将军!” “快叫医官!” 中军乱成一团。 刘备躺在地上,脸色惨白,嘴唇发青。医官跑过来,掐人中,灌药,好半天他才缓过一口气。 他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天。 天很蓝,有云在飘。 他忽然想起当年在涿郡,第一次见到潘凤。 那会儿他还是个织席贩履的小贩,潘凤是个逃难的流民。两人在街上遇见,潘凤饿得走不动路,他把自己仅有的一块饼分给他一半。 后来他们结拜了。 再后来,他起兵讨黄巾,潘凤跟着他。 打青州,打徐州,打兖州,打豫州,打南阳。打了十几年,死了无数兄弟,潘凤一直在。 现在潘凤也死了。 他忽然嚎啕大哭。 不是那种抽抽搭搭的哭,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嚎,是那种憋在心里十几年没哭出来的那种哭。 “义章——!” 他喊着潘凤的字,声音都喊劈了。 “义章啊——!我对不起你——!” 周围的人看着他,有的低下头,有的转过脸,有的也跟着红了眼眶。 徐庶站在旁边,看着刘备这样,心里也不好受。 可他不能让他一直哭。 “将军,”他蹲下去,轻声说,“将军,您得节哀。二将军没了,咱们还得给他报仇。您要是在这儿哭坏了身子,谁替他报仇?” 刘备没理他,继续哭。 徐庶叹了口气,站起来。 张勋在旁边小声问:“徐先生,现在怎么办?” 徐庶看了看南边,又看了看北边。 “就地扎营,”他说,“让将军歇一晚。明天再说。” 张勋点点头,去传令了。 徐庶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刘备,又看看北边的方向。 潘凤死了。 这一仗还没打,先折了一员大将。 他心里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第423章 送入城中的遗体 关羽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李璟站在辕门外,看着远处那支队伍慢慢走近。赤兔马走在最前面,马上的人一身血污,青龙刀横在鞍前。 队伍中间有辆大车,车上用白布盖着什么。 李璟知道那是什么。 他往前走了几步,站在路边等着。 关羽到了跟前,勒住马,翻身下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抱了抱拳。 “少将军,潘凤的遗体已经带回来了。” 李璟点点头,走到那辆大车跟前。 白布盖得很严实,只露出两只脚。脚上的靴子是新的,皮面还反着光。 他伸手掀开一角。 潘凤的脸露出来,闭着眼,很安静。胸口那道伤口已经被清理过了,用布条缠着,看不出深浅。 李璟看了一会儿,又把白布盖好。 “云长叔,辛苦了。” 关羽摇摇头:“份内的事。” 李璟转身往回走,众将跟着他进了大帐。 帐里点起灯烛,照得通亮。李璟坐下,看着众人。 “潘凤的遗体,怎么处理,都说说。” 陈武第一个开口:“少将军,末将以为,不如把遗体送进棘阳城。张飞是潘凤的义弟,见了遗体肯定方寸大乱。城里的守军看见潘凤死了,军心也就散了。一举两得。” 曹性跟着说:“对,送进去。让张飞亲眼看看,他兄弟是怎么死的。” 何曼也点头:“这主意好。城里那些兵本来就被咱们打怕了,再看见潘凤的尸体,估计连守城的胆都没了。” 李璟听着,没说话。 张辽在旁边开口:“我倒觉得,不如把遗体送还给刘备。” 众人看向他。 张辽继续说:“刘备现在肯定已经收到消息了。潘凤是他结义兄弟,他肯定想要回遗体。咱们把遗体还给他,他就得分兵护送。打仗的时候,多一份拖累,少一分战力。” 程普点点头:“文远说得有理。刘备要护着潘凤的遗体,就不能全力跟咱们打。咱们趁机出击,胜算更大。” 韩当也说:“对,让他带着遗体跑,看他还怎么打。” 帐里一时议论纷纷。 李璟还是没说话,只是看着关羽。 关羽站在旁边,一直没开口。 李璟问:“云长叔,您怎么看?” 关羽沉默了一会儿,说:“关某只负责打仗。怎么处理遗体,少将军定夺。” 李璟又看向郭嘉。 郭嘉抱着酒葫芦,靠在角落,一直没吭声。见李璟看他,他直起身,喝了口酒。 “少将军,我有个问题。” “说。” “您想怎么打这一仗?” 李璟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郭嘉说:“您要是想速战速决,就把遗体送进城。张飞看见潘凤死了,肯定发疯。他一发疯,就会出城拼命。咱们等着他出来,一次解决。” 他顿了顿,又说:“您要是想稳扎稳打,就把遗体送还给刘备。刘备要护着遗体,就不敢跟咱们拼命。咱们慢慢磨,磨到他粮尽援绝。” 众人听着,都觉得有理。 李璟却摇了摇头。 “都不对。” 郭嘉看着他。 李璟站起来,走到帐中央。 “潘凤不是无名小卒。他跟了刘备十几年,从河北打到南阳,打过无数仗,立过无数功。他是条汉子,死了也应该被尊重。” 他看着众人,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我不拿死人做文章。这种缺德事,我不干。” 帐里安静了。 陈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张辽沉默了一会儿,抱拳道:“少将军仁义。” 李璟摆摆手:“不是仁义。是将心比心。今天死的是潘凤,明天死的可能是咱们的人。我希望到时候,对方也能给个体面。” 他转身看着郭嘉:“奉孝,你说呢?” 郭嘉笑了,那笑容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少将军,您说得对。” 李璟点点头,开始下令。 “云长叔,您带一队人,把潘凤的遗体送到棘阳城下。不要靠近,放在城门两百步外就行。放完就走,不要恋战。” 关羽抱拳:“诺。” “再写一道军报,把潘凤战死的消息也送进去。让张飞知道,咱们没糟蹋他兄弟。” 郭嘉在旁边说:“这个我来写。” 李璟又看向众人:“明天开始,加强戒备。张飞看见潘凤的遗体,肯定会发疯。他要出城拼命,咱们就接招。他要是不出来,咱们就继续围着。” 众将齐声应诺。 棘阳城头,暮色沉沉。 守城的士卒三三两两站在墙边,有的在打哈欠,有的在发呆。被围了好几天,天天看着城外那些大营,谁心里都发毛。 忽然有人喊了一声:“那边有人!” 众人往城外看去。 一队骑兵正从江东军大营里出来,往城门这边走。不紧不慢的,打着火把,火光照得通亮。 守军立刻紧张起来,有人跑去报信,有人张弓搭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可那队骑兵走到两百步外,停下来了。 然后他们从马背上抬下一样东西,放在地上。 借着火把的光,能看清那是个人。穿着铠甲,躺着不动。 守军们面面相觑。 放完东西,那队骑兵转身就走,头也不回。 城头上的人愣住了。 “那是什么?” “死人?” “谁死了?” 负责值守城门的陈到很快跑过来。他站在城墙上,往那处看去。夜色里看不清脸,但那身铠甲……那身铠甲他认得。 那是潘凤的。 陈到脑子里嗡的一声。 “开城门!”他吼道,“快开城门!” 守军们手忙脚乱地放下吊桥,打开城门。陈到带着几个心腹冲出去,跑到那具遗体跟前。 他蹲下去,掀开盖着的白布。 潘凤的脸露出来,闭着眼,很安静。 陈到的手开始发抖。 现在这个人躺在这儿,胸口一道伤口,已经凉了。 陈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盖上,抬回去。”他声音发哑,“用旗子盖着,别让人看见。” 心腹们七手八脚把白布盖好,又用自己的衣服盖在上面,抬起来往城里跑。 可城头上已经有人看见了。 “那是二将军!” “二将军死了!” “天哪,二将军被他们杀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从城门传到城墙,从城墙传到街巷,从街巷传到每一个角落。 棘阳城乱了。 士卒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脸色发白,眼睛发直。 “二将军都死了,咱们还打什么?” “三将军也败了,就剩咱们这点人……” “要不降了吧?江东军那么多人,怎么打?” “别瞎说!让三将军听见,你得挨鞭子!” “挨鞭子也比死了强!”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嘀咕。有人躲在角落里哭,有人收拾东西想跑,有人干脆扔了兵器,坐在地上发呆。 守军的士气,像雪崩一样塌了。 县衙里,张飞正在喝酒。 这几天他天天喝,喝完了就睡,睡醒了再喝。不喝不行,一闭眼就是城外那些大营,就是那些砸过来的石头,就是那个红脸的关羽。 门突然被撞开了。 陈到冲进来,脸色惨白,嘴唇发抖。 “将军……将军……” 张飞皱起眉:“慌什么?天塌了?” 陈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张飞站起来,走过去:“到底怎么了?” 陈到扑通跪下去,眼泪流下来。 “将军……二将军他……没了。” 张飞愣住了。 “你说什么?” 陈到哭着说:“二将军的遗体,被送到城外了。刚才……刚才抬回来了。” 张飞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然后他冲了出去。 院子里停着一辆大车,车上盖着白布。高顺站在旁边,脸色铁青,看见张飞出来,他低下头。 张飞走过去,一把掀开白布。 潘凤的脸露出来。 张飞看了很久。 然后他跪下去。 跪下去之后,他开始哭。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憋在心里的哭,眼泪流下来,嘴里发不出声。 他伸手去摸潘凤的脸,凉的。 他又去摸潘凤的手,也是凉的。 他想起当年在涿郡,两个人第一次见面。潘凤那时候一点架子没有,还跟他喝过酒。后来一起打仗,一起守城,一起逃命,一起从头再来。 十几年了。 他忽然抱住潘凤的尸体,嚎啕大哭。 “二哥——!” 那一声喊,把院子里所有人都震住了。 陈到跪在地上,低着头,眼泪止不住。高顺转过身去,不忍心看。周围的亲卫们,有的低下头,有的转过脸,有的也跟着红了眼眶。 张飞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浑身发抖。 “二哥——!你走了我怎么办——!大哥怎么办——!” 他哭了好一会儿,忽然站起来,眼睛通红,像要喷火。 “取我丈八蛇矛来!” 陈到吓了一跳:“三将军,您要干什么?” “干什么?”张飞吼道,“出城!找那个红脸的!我要杀了他,给我二哥报仇!” 陈到扑上去抱住他:“将军!不能去!城外都是江东军,您去了就回不来了!” 张飞一把推开他:“回不来也要去!我二哥死了,我还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高顺也冲上来,从后面抱住他:“将军!您冷静点!” 张飞挣不开,又踢又打,像疯了一样。 “放开我!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院子里乱成一团。 好半天,张飞才慢慢安静下来。 他被扶进屋里,坐在榻上,眼睛发直,嘴里还在念叨。 “杀了他……杀了他……” 陈到和高顺对视一眼,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高顺低声说:“将军,您得吃点东西,喝点酒,缓缓。” 张飞没反应。 高顺让人拿酒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张飞接过酒坛,仰头灌下去。灌完一坛,又要一坛。连着灌了三坛,眼睛更红了,人更狂了。 “传令!”他忽然站起来,“传令全军,明天一早,出城决战!” 陈到急了:“将军!现在出城,必死无疑!” 张飞瞪着他:“你敢抗令?” 陈到咬着牙,跪下去:“将军,末将不敢抗令。可末将求您,再想想。二将军死了,咱们要是再折进去,谁给二将军报仇?” 张飞愣了愣。 高顺也跪下去:“将军,叔至说得对。现在出城,正中李璟下怀。他巴不得咱们出去,好一网打尽。咱们得等,等主公来援。” 张飞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一屁股坐下去。 “出去。”他说,“都出去。” 陈到和高顺站起来,退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屋里传来砸东西的声音。砰砰乓乓,响了好一阵。 院子里,陈到和高顺站着,谁都没说话。 远处传来士卒的议论声,嗡嗡的,听不清说什么,但能听出来,那声音里全是慌乱。 高顺低声说:“这么下去,不等将军来,咱们自己就先垮了。” 陈到苦笑了一下:“那能怎么办?二将军死了,三将军疯了,咱们……” 他没说下去。 高顺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张飞又喝上了。 他坐在县衙里,面前摆着酒坛子,喝一口,骂一句。 “李璟……狗东西……关羽……狗贼……” 骂着骂着,有人进来报事。 “将军,城外江东军有动静。” 张飞抬起头:“什么动静?” “他们……他们在操练,好像要攻城的样子。” 张飞站起来,提着刀就要往外走。 陈到拦住他:“将军,您喝多了,不能上城墙。” 张飞一把推开他:“滚开!” 他踉踉跄跄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外面站着一个人,是今天当值的队率。 那队率看见张飞,赶紧行礼。可张飞看见他,忽然火了。 “你站的什么岗?昨晚是不是你放哨?” 队率愣了:“将军,昨晚是末将……” “放屁!”张飞骂道,“昨晚有人跑了吧?我听说有逃兵,是不是你放走的?” 队率慌了:“将军,冤枉!昨晚没有逃兵……” “还敢狡辩!” 张飞一鞭子抽过去。 啪的一声,队率脸上出现一道血痕。他捂着脸,不敢躲。 张飞又一鞭子抽过去。 啪!啪!啪! 一鞭接一鞭,抽得那队率满地打滚,惨叫不止。 周围的人看着,谁也不敢劝。 陈到想上去拦,高顺拉住他,摇了摇头。 张飞抽了几十鞭,那队率已经不动了。 他扔下鞭子,喘着粗气,看着地上那具尸体。 “拖下去。”他说。 几个人上来,把尸体拖走。 张飞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传令全军,”他说,“谁再敢逃,就是这个下场。” 命令传下去,整个军营噤若寒蝉。 可人心散了,压得住吗? 角落里,几个士卒蹲在一起,小声嘀咕。 “二将军死了,三将军疯了,咱们还有活路吗?” “不知道……反正我不想死在这儿。” “可逃兵被抓住就打死……” “那也比等死强。今晚试试?” “试试。” 夜色里,几道人影悄悄摸向城墙。 远处,江东军大营灯火通明。 两座营,一座安静,一座骚动。 都在等。 第424章 攻城 太史慈觉得自己这一路走得跟做梦似的。 从新蔡出发,一路向西,过了平舆就是南阳地界。 他原本以为怎么也得打几仗,毕竟南阳是刘备的地盘,就算主力抽走了,各县总得留点守军吧? 结果呢? 蔡阳,城门大开,县令带着县吏出城十里迎接。 章陵,连迎接的人都省了,城门就那么敞着,老百姓进进出出,跟没事人一样。 襄乡、湖阳、平氏、复阳、随县、朝阳、新野…… 一个接一个,全是一枪没放。 太史慈开始还警惕,怕有埋伏,让斥候先进城探一圈。探了几次之后,他干脆不探了,直接进城。 走到筑阳的时候,他实在没忍住问当地的县吏:“你们怎么不守?刘备不是你们主公吗?” 那县吏苦笑了一下:“将军,不是不守,是实在没人守。刘使君把各县的兵都抽走了,连县衙的差役都抽走了一半。现在各县能拿刀的不超过五十人,怎么守?” 太史慈愣了愣:“抽那么干净?” “可不是嘛。”县吏压低声音,“听说江东军围了棘阳,张飞将军被困住了。刘使君要救他,只能把能调的全调走。” 太史慈点点头,没再问。 他骑在马上,看着前面那条路,心里忽然有点感慨。 刘备这个人,对兄弟是真没的说。为了救张飞,连后方都不要了。 可这样一来,便宜的是自己。 “传令下去,”他说,“加快行军,争取三天内到樊城。” 队伍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两天,到了邓县。 邓县离樊城只有几十里,过了河就是。太史慈站在邓县城头,往西边望去,隐隐约约能看见樊城的轮廓。 桥蕤在旁边说:“将军,明天就能到樊城。拿下樊城,襄阳就在眼前了。” 太史慈点点头,又皱起眉。 “桥蕤,你说,襄阳那边会没动静吗?” 桥蕤想了想:“刘表现在被臧霸牵制在武陵,顾不上这边。就算他收到消息,派兵回援,也得半个月。咱们三天就能到襄阳,时间够。” 太史慈还是有点不放心。 “派人去襄阳那边探探,看看城里什么情况。” 斥候领命而去。 第二天一早,斥候回来了。 “将军!襄阳城门大开,城头上没几个人!老百姓还在正常进出!” 太史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刘表还真是顾头不顾腚啊。” 他翻身上马,大手一挥。 “走!去樊城!” 宛城。 黄盖和关平的五千人,已经摸到了城外二十里的地方。 他们选了个隐蔽的山谷扎营,白天休息,晚上派人出去探路。 黄盖趴在山坡上,看着远处那座城。 宛城比棘阳大得多,城墙也高,少说三丈。城头上隐约能看见旗帜,还有人在走动。 关平趴在他旁边,小声问:“黄将军,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黄盖摇摇头:“不急。先看看情况。” 他指着城头:“你看,城头上的兵不多,走动的也不密。说明城里确实没多少人。但具体多少,还得摸清楚。” 关平点点头,又问:“那咱们怎么摸?” 黄盖想了想,说:“晚上派几个机灵的,摸到城墙根底下,听听动静。顺便看看有没有可以爬上去的地方。” 关平说:“我去。” 黄盖看他一眼:“你去?” 关平点点头:“我年轻,手脚利索。再说,我也想亲眼看看。” 黄盖沉吟了一下,点了点头。 “行,你去。但小心点,别让人发现。” 当晚,关平带着三个斥候,摸到了宛城北门。 夜色很黑,没有月亮。他们贴着城墙根走,一点声音都不敢出。 城墙上偶尔有人走过,火把晃来晃去。关平数着,一炷香的工夫,过去了三拨人,每拨五个。 他心里算了算,城头上的守军,撑死了二百。加上城里的,不会超过两千。 城墙也不高,有些地方的砖都松了,能踩上去。 他冲后面打了个手势,几个人悄悄退回去。 回到营地,黄盖还没睡,正在等他们。 关平把情况说了一遍。黄盖听完,眼睛亮了。 “两千左右,确实不多。城墙有松动的地方,能爬上去。” 关平问:“黄将军,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黄盖想了想:“再等两天。等少将军那边跟刘备打起来,刘备顾不上这边,咱们再动手。到时候就算城里派人求援,也来不及。” 关平点点头,又问:“那咱们要不要先把消息送出去?” 黄盖摇摇头:“不用。少将军知道咱们到了就行。具体什么时候打,咱们自己定。” 他站起来,看着远处那座城。 “关平,记住,打仗最重要的是时机。早了不行,晚了也不行。要等到最合适的那一刻。” 关平认真听着,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黄盖让士卒做了几十支箭,每支箭上都绑着一道布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布条上写着同一句话:潘凤已死,降者免死。 天黑之后,他带着一队人摸到城下,把这些箭射进城里。 箭落进城里,有的落在街上,有的落在屋顶,有的落在院子里。 城里的老百姓捡起来一看,吓得脸色发白。守军捡起来一看,手都抖了。 消息很快传到陈宫耳朵里。 陈宫拿着那支箭,看着上面的字,脸色不太好看。 曹豹站在旁边,一脸不屑。 “陈先生,这肯定是假的。将军大军刚走几天,前线一点消息都没有,三将军怎么可能死?肯定是黄盖在动摇军心。” 陈宫没说话,只是看着那行字。 曹豹继续说:“要我说,咱们别理他。他们五千人,想攻宛城?做梦。城墙那么高,守个十天半月不成问题。等将军那边打赢了,回来收拾他们。” 陈宫抬起头,看着他。 “曹将军,你说,黄盖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曹豹愣了一下:“怎么来的?当然是绕过来的。” “对,绕过来的。”陈宫说,“他能绕过来,说明什么?” 曹豹没明白。 陈宫叹了口气,耐心解释:“他能绕过来,说明李璟在前线的兵力足够多。多到可以分出一支五千人的队伍,绕到咱们后方。这说明什么?说明将军在前线压力将会非常大,大到他根本顾不上后方。” 曹豹脸色变了变。 陈宫继续说:“二将军是先锋,他第一个碰到李璟的主力。如果李璟兵力占优,又有关羽那种猛将,那二将军恐怕……” 他没说下去。 曹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陈宫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不管二将军究竟是不是出事了,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李璟在打宛城的主意。他要断咱们的后路,让将军腹背受敌。” 曹豹急了:“那咱们怎么办?” 陈宫沉默了一会儿,说:“守城。能守多久守多久。同时想办法把消息送出去,告诉将军,宛城被围了。” 曹豹点点头:“送消息的事我来安排。城里有几个老卒,对城外地形熟,让他们趁夜摸出去。” 陈宫点点头,又说:“还有,今晚开始,加强警戒。黄盖随时可能攻城。” 曹豹抱拳道:“明白。” 他转身要走,陈宫忽然叫住他。 “曹将军。” 曹豹回头。 陈宫看着他,认真地说:“二将军的事,不管真假,先别告诉士卒。就说……就说黄盖在造谣,动摇军心。能稳住几天算几天。” 曹豹点点头,走了。 陈宫一个人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 天快亮了,东边泛起鱼肚白。 他心里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樊城。 太史慈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些出来迎接的人,有点恍惚。 樊城令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姓郑,白白胖胖的,带着县吏跪了一地。 “将军驾到,下官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太史慈摆摆手,让他起来。 “城里有多少兵?” 郑县令苦着脸说:“将军,实不相瞒,城里一个兵都没有。刘使君把能调的兵都调走了,现在樊城就剩几十个差役,维持个秩序都勉强。” 太史慈皱起眉:“一个都没有?” “真没有。”郑县令指天发誓,“下官要是骗将军,天打雷劈。” 太史慈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我信你。” 他转身对桥蕤说:“留一千人守樊城,其余人跟我去襄阳。” 桥蕤愣了愣:“将军,不歇一天?” 太史慈摇摇头:“歇什么歇?襄阳就在眼前,早拿下早省心。刘表要是反应过来,派兵回援,咱们就麻烦了。” 桥蕤点点头,去传令了。 太史慈又看向那个郑县令。 “郑县令,你在樊城待了几年?” 郑县令说:“回将军,八年了。” “八年……”太史慈点点头,“那你对襄阳熟吗?” 郑县令小心翼翼地说:“熟,熟。下官每月都要去襄阳述职,路熟人也熟。” 太史慈笑了:“那好,你跟我一起去。” 郑县令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堆起笑:“将军有令,下官自当从命。” 太史慈拍拍他的肩,翻身上马。 一个时辰后,队伍出发,往襄阳而去。 宛城。 第三天夜里,黄盖动了。 他选的是北门,因为北门外地势复杂,有树林和丘陵,方便隐蔽。 五千人分成三队。一队正面佯攻,吸引守军注意。 一队从侧面爬墙,趁乱摸进去。一队在后接应,随时准备支援。 关平带着爬墙的那队,摸到城墙根底下。 墙上的砖果然松了,有些地方能塞进手指。他试了试,抓住一块凸起的砖,往上爬。 身后的人跟着他,一个一个往上爬。 城墙上,守军正忙着对付正面攻过来的那队人。箭射下去,石头砸下去,喊声震天,谁也没注意侧面。关平爬到墙顶,探头看了一眼。 墙垛后面没人。他翻上去,蹲在阴影里。 后面的人陆续翻上来,一个一个蹲着,等着他下令。 关平看着城里的灯火,深吸一口气。 “冲。” 他们冲下城墙,冲进街巷,冲向城门。 守军终于发现了,可已经晚了。关平的人打开了北门,黄盖带着主力冲进来。 宛城乱了。 陈宫在县衙里听见喊杀声,脸色发白。 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那些冲进来的火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曹豹冲进来,浑身是血。 “公台!守不住了!快走!” 陈宫摇摇头:“走不了。城门已经被占了。” 曹豹急了:“那也得走!我带人护着您,从东门冲出去!” 陈宫看着他,忽然问:“将军的家眷呢?” 曹豹愣了愣:“在……在后院。” “带上他们。”陈宫说,“一起走。” 曹豹咬牙,转身冲出去。 陈宫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转身往外走。 街上到处都是人。江东军在追杀,守军在逃命,老百姓关门闭户,躲在屋里发抖。 陈宫被人护着,往东门跑。 身后传来喊声:“抓住陈宫!少将军有令,抓住陈宫重赏!” 陈宫没回头,只是拼命跑。 跑到东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宛城县衙的方向,火光冲天。 他知道,宛城丢了。 棘阳城外,李璟大营。 郭嘉走进大帐,把刚送来的军报递给李璟。 “少将军,黄盖和关平拿下宛城了。” 李璟接过来,从头看到尾。 看完他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告诉黄盖,守住宛城,别让刘备跑回去。” 郭嘉点点头,又问:“太史慈那边也有消息了。他已经拿下樊城,正在往襄阳去。南阳南部十二县,全降了。” 李璟愣了一下:“十二县?全降?” “全降。”郭嘉笑了,“刘备把兵抽得太干净了,各县根本守不住。” 李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刘备啊刘备,不愧是你,为救张飞,甘愿以江山为代价。” 郭嘉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李璟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地图上,宛城那个点,已经画上了圈。棘阳还在围,襄阳还在等。 他看着那些点,忽然说:“奉孝,你说,刘备现在在想什么?” 郭嘉想了想,说:“在想怎么救张飞,怎么打退咱们,怎么保住南阳。” 李璟摇摇头。 “不对。他在想,复仇。” 郭嘉愣了一下,没说话。 李璟看着地图上的宛城,沉默了很久。 “传令下去,”他忽然说,“明天一早,攻城。” 第425章 疲兵 李璟站在营寨高处,看着远处的棘阳城。 天刚蒙蒙亮,城墙上还点着火把,守军的身影在火光里晃动。 昨晚城里乱了一夜,喊声、哭声、砸门声,隔着几里地都能听见。逃出来的人说,潘凤的死讯传开后,城里就炸了锅。 郭嘉站在他旁边,抱着酒葫芦,没喝。 “少将军,您这招够损的。” 李璟没回头:“损什么?” “把潘凤的遗体送进去,比攻城都管用。”郭嘉说,“张飞现在肯定疯了一半,守军也没心思打了。再折腾几天,不用咱们动手,城里自己就乱了。” 李璟摇摇头:“还不够。” 他转身看着那些投石车。 二十架霹雳车一字排开,士卒们正在调试。旁边堆着小山一样的石弹,还有一捆捆火箭。 “传令下去,”李璟说,“投石车分三批,轮着砸。白天砸,晚上也砸,别停。不用瞄准,往城里随便扔就行。” 郭嘉愣了一下:“不分昼夜?” “对。”李璟说,“让他们睡不成觉,吃不成饭,时刻绷着。绷几天,人就垮了。” 郭嘉想了想,点点头:“少将军英明。” 李璟又看向赵云和张辽。 “子龙,文远,你们带骑兵,绕着城转。有机会就射火箭进去,点他们的房子。别跟守军纠缠,射完就跑。” 赵云问:“少将军,要是城里百姓闹起来呢?” 李璟沉默了一下。 “那是张飞该操心的事。” 赵云没再问,抱拳领命。 命令传下去,投石车开始动起来。 第一轮,十架车同时发射。石弹呼啸着飞向城里,有的砸在城墙上,有的飞过城墙落进民居。轰隆声震天响,城里传来尖叫和哭喊。 没一会儿,第二轮又来了。这次换另外十架,砸的是另一个方向。 第三轮再换回来。 就这样,二十架车轮流上阵,一会儿东边响,一会儿西边响,一会儿南边响,没完没了。 城里的守军刚开始还躲,后来发现根本躲不过来。 你刚躲到东边,西边又砸过来了。你往西边跑,南边又开始了。 折腾了一个时辰,人人灰头土脸,耳朵嗡嗡响,看什么都晃。 有人蹲在墙角,抱着头,嘴里念叨:“什么时候是个头……” 有人干脆不躲了,坐在那儿发呆,石弹落下来也不动。 有人往城下跑,跑了一半,被长官骂回来。 张飞站在县衙门口,看着那些落下来的石头,脸色铁青。 高顺跑过来,浑身是土。 “将军!这样下去不行!士卒们扛不住了!” 张飞咬着牙:“扛不住也得扛!大哥马上就来!” 话没说完,又一轮石弹落下来。一颗砸在县衙对面的房顶上,轰的一声,房顶塌了一半,瓦片乱飞。 张飞躲都没躲,就那么站着。 高顺急了,拽着他往里走。 “将军!您不能站在这儿!” 张飞甩开他,转身进了屋。 屋里,潘凤的遗体停在大堂上,盖着白布。张飞走过去,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二哥,”他低声说,“你再等等。等大哥来了,咱们一起给你报仇。” 外面又传来轰隆声。 傍晚的时候,骑兵开始行动。 赵云带着一千骑,从东边绕过去。离城墙一百五十步,张弓搭箭,火箭嗖嗖飞出去,落在城里的屋顶上。 天干物燥,一点就着。没一会儿,东城就烧起来一片。 守军忙着救火,这边还没扑灭,西边又起火了。张辽带着另一队人,从西边射火箭。 两边轮着来,救火队跑来跑去,累得跟狗一样。 火光照亮了半边天,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 城里的老百姓彻底慌了。 有人提着水桶救火,有人抱着孩子往城外跑,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求老天爷。哭声、喊声、骂声混成一片。 有人开始骂刘备。 “刘玄德!你不是仁义吗!你仁义怎么让人打成这样!” “潘凤死了,张飞也快完了,咱们跟着他们还有什么指望!” “投降吧!投降还能活命!” 守军们听着,心里也打鼓。 是啊,投降吧。打什么打?打不过的。 可谁也不敢说出来。 晚上,张飞站在城墙上,看着城外那些火把。 江东军大营灯火通明,投石车还在响,一下一下,像敲在人心上。 高顺走过来,浑身都是灰。 “将军,今晚又烧了二十几家。老百姓堵在县衙门口闹,说要开城投降。” 张飞没说话。 陈到也跑过来,脸上有道血痕,不知道被什么划的。 “将军,士卒们实在扛不住了。刚才又跑了十几个,抓回来三个,剩下的不知道跑哪去了。” 张飞还是没说话。 高顺和陈到对视一眼,都不敢再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张飞忽然说:“公孝,城里还有多少人能打?” 高顺想了想:“能拿刀的,不到四千。但很多已经几天没合眼了,站着都能睡着。”张飞点点头:“叔至,咱们还有多少马?” 陈到说:“马还有五百多匹,但很多也几天没喂饱了。” 张飞又沉默了。 他看着城外那些灯火,看着那些还在响的投石车,看着远处隐隐约约的骑兵。 “公孝,”他说,“你和叔至带两千人守城。我带两千人,今夜出城。” 高顺愣住了:“将军,出城干什么?” 张飞转过头,看着他。 “去找大哥。” 高顺急了:“将军!现在出城,外面全是敌军!” 张飞摆摆手:“我知道。但再待下去,咱们就全死在这儿了。” 他指着城外:“你看,李璟为什么不攻城?他不是攻不下来,他是想耗死咱们。让咱们睡不着觉,吃不上饭,自己垮掉。等咱们垮了,他一枪不放就能进城。” 高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张飞继续说:“大哥肯定已经在路上了。只要我能冲出去,跟大哥会合,咱们还有机会。内外夹击,打李璟一个措手不及。” 他看着高顺,认真地说:“你们守住城。不用守太久,一两天就行。等我带大哥回来。” 高顺咬着牙,抱拳道:“末将……末将领命!” 陈到抱拳:“诺!” 离棘阳三十里,刘备军大营。 刘备躺在帐里,脸色惨白,眼睛闭着。 徐庶坐在旁边,眉头紧皱。张勋、张英、于糜几个将领站在帐外,谁也不敢进去。 医官出来,徐庶迎上去。 “怎么样?” 医官摇摇头:“徐先生,将军这是急火攻心,又加上连日劳累,身子扛不住了。得静养,不能动气,不能劳累。” 徐庶点点头,让他去熬药。 他转身看着那几个将领,低声说:“今晚先歇着,明天再说。” 张勋忍不住问:“徐先生,潘将军真死了?” 徐庶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张勋脸色变了,转身就走。 “张勋!”徐庶叫住他,“你干什么去?” 张勋头也不回:“我去点兵,给潘将军报仇!” 徐庶几步追上去,拦住他。 “你疯了?现在怎么打?” 张勋红着眼:“怎么打?拼了命打!潘将军没了,咱们还缩着?” 徐庶压低声音:“将军现在这样,你带兵去打,赢了还好说,输了呢?输了你担得起吗?” 张勋愣住了。 徐庶拍拍他的肩:“等将军醒过来,听将军的。现在别乱动。” 张勋咬着牙,一拳砸在旁边的柱子上。 帐里,刘备忽然动了一下。 他睁开眼睛,看着帐顶,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想起了潘凤。 他猛地坐起来,眼前一黑,又倒下去。 徐庶听见动静,赶紧跑进来。 “将军!” 刘备喘着气,看着他:“义章……义章呢?” 徐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刘备闭上眼睛,眼泪流下来。 “义章……大哥对不起你啊……” 他躺了一会儿,忽然又坐起来。 “点兵。” 徐庶愣了:“将军,您现在不能动……” 刘备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徐庶从未见过的东西。 “义章战死。我要是再不动,翼德恐怕也有危险啊。” 他掀开被子,挣扎着站起来。 “传令下去,天亮出发。我要去棘阳。” 徐庶想劝,但看着他那眼神,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点了点头。 “诺。” 三更天,棘阳西门悄悄打开。 张飞骑着马,提着矛,第一个冲出去。 身后跟着两千人,全是还能打的。马蹄裹着布,人嘴里含着枚,一点声音都不敢出。 可城外那些江东军,早就等着了。 他们不是等张飞突围,他们是等了一夜,等着投石车继续砸,等着火箭继续射。 但斥候发现了。 “报——!西门有动静!有人出城了!” 李璟正在帐里看地图,听见这话,抬起头。 “多少人?” “看不清楚,少说一两千。领头的是张飞!” 李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张飞,你终于出来了。” 他站起来,走出大帐。 郭嘉已经站在外面了,手里拿着酒葫芦,正往西边看。 “少将军,追不追?” 李璟想了想,摇摇头。 “不追。让他跑。” 郭嘉看着他。 李璟指着西边那条路:“他往西跑,是去找刘备。刘备肯定也在往这边赶。让他们汇合。” 他看着远处的夜色,声音平静。 “汇合了,一起打。省得一个一个收拾。” 郭嘉想了想,点点头。 “那咱们得准备一下。” 李璟转身往回走。 “传令下去,天亮之后,全军列阵。等刘备到了,给他个惊喜。” 大营里开始忙碌起来。 士卒们穿甲,磨刀,喂马,检查箭矢。没人说话,只有兵器碰撞的声音和脚步声。 远处,张飞带着人,越跑越远。 棘阳城里,高顺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些远去的黑影,攥紧了拳头。 他身后,两千残兵守在城头,等着天亮。 等着不知道能不能来的援军。 第426章 合围 天刚亮,斥候就冲进了大营。 “少将军!刘备军到了!离此不足二十里!” 李璟正在穿甲,听见这话,手上动作没停。 “多少人?” “黑压压一片,少说一万多。先锋已经过了淯水,正在往这边赶。” 李璟点点头,系好最后一道皮带,走出大帐。 营地里已经动起来了。士卒们列队,骑兵上马,弓弩手检查箭囊。 关羽站在不远处,赤兔马已经备好,青龙刀横在马背上。 郭嘉走过来,手里难得没拿酒葫芦。 “少将军,刘备这是拼命了。” 李璟看着北边那条路,仿佛能看到哪里的尘土飞扬,和林立的旗帜。 “潘凤死了,张飞败逃,高顺被围。在不拼命,他就什么都没了。” 郭嘉点点头,又问:“怎么打?” 李璟沉默了一会儿,说:“先列阵。等他们到了,看看怎么走。” 他转身看着众将。 “关羽,领本部五千人为左翼。” “张辽,领骑兵两千人为右翼。” “赵云,领骑兵一千人为游骑,随时策应。” “程普、韩当,领本部四千人为前军。” “徐荣、邹靖,领本部四千人为后军。” “陈武、曹性、何曼,领本部三千人为中军,随我压阵。” 众将抱拳领命,各自去忙。 李璟又看向郭嘉。 “奉孝,你跟我在一起。有什么不对,随时说。” 郭嘉点点头。 大军开始移动。 棘阳城外,开阔地上,三万大军徐徐展开。旗帜招展,枪刺如林,阳光照在铠甲上,反着刺眼的光。 李璟骑在爪黄飞电上,看着北边那条路。 尘土越来越近。 张飞跑了半夜,终于看见了刘备的旗帜。 他眼眶一热,差点没忍住。 大哥来了。 他催马冲过去,远远就看见刘备骑在马上,脸色惨白,眼睛红肿。 身边跟着徐庶、张勋、张英、于糜、曹宏、吕由、章诳、许耽、士仁、吴敦、尹礼……一堆人。 张飞冲到跟前,翻身下马,扑通跪下去。 “大哥!” 刘备也下马,走过去,扶住他的肩膀。 两人对视,谁都没说话。 张飞嘴唇发抖,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大哥,二哥他……” 刘备闭上眼睛,眼泪流下来。 “我知道。” 张飞忍不住了,抱着刘备的腿,嚎啕大哭。 “大哥!我对不起二哥!我没守住舞阴,没守住棘阳,我……” 刘备蹲下去,抱住他,泪流满面。 “翼德,非你之过,实乃大哥无能啊.....” 周围的人都转过脸去,不忍心看。 哭了好一会儿,刘备扶起张飞。 “翼德,现在战况如何?” 张飞擦干眼泪,把这几天的战况说了一遍。投石车,围城,潘凤遗体送进来,守军士气崩溃,逃兵不断,他昨晚拼死突围,桩桩件件都交代了个清楚。 刘备听着,脸色越来越沉。 徐庶在旁边问:“三将军,城里还有多少人?” 张飞说:“公孝和叔至带着两千人守着。最多还能撑一天。” 徐庶看向刘备:“将军,咱们得引李璟进城。只要进了城,跟高顺汇合,就能跟李璟打巷战。巷战里,他的骑兵用不上,投石车也不敢砸。” 刘备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看着远处那片开阔地,那里,李璟的大军已经列好阵势,等着他们。 “李璟不会轻易上当,就怕他故意放我们进城,好困死我们。” 徐庶说:“对。所以得想办法。” 他指着战场地形,快速分析。 “李璟的阵型,左翼关羽,右翼张辽,前军程普韩当,后军徐荣邹靖,中军李璟亲自压阵。他想把咱们围住,一口吃掉。” 刘备看着那阵型,沉默了一会儿。 “咱们的兵力跟他相差一倍有余,硬打伤亡太大,就算打赢,也剩不下几个人。” 徐庶点点头:“所以得智取。” 他指着棘阳城:“咱们佯攻李璟中军,把他主力吸引过来。然后三将军带一支精锐,从侧翼冲过去,直接进城。进城之后,高顺陈到接应,打开城门。咱们再且战且退,往城里撤。只要能引李璟进城,就有机会。” 刘备想了想,看向张飞。 “翼德,你能冲进去吗?” 张飞咬牙道:“能。大哥放心,就算拼了这条命,我也要冲进去。” 刘备拍拍他的肩,又看向其他将领。 “张勋,你带三千人,跟我在正面佯攻。” “孙观、孙康,你们带两千人,护住左翼。” “张英、于糜,你们带两千人,护住右翼。” “曹宏、吕由、章诳、许耽,你们带两千人,随张飞冲阵。” “士仁、吴敦、尹礼,你们带一千人,护住后路。” 众将抱拳领命。 刘备又看向徐庶。 “元直,你来指挥。我带人去佯攻,你看着时机,让翼德冲进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徐庶点点头:“将军小心。” 刘备翻身上马,拔出双股剑。 “出发!” 一万七千大军,开始向前移动。 李璟站在中军,看着对面那支军队慢慢靠近。 尘土遮天,旗帜如林。走在最前面的,是刘备本人。他骑着一匹黄鬃马,手持双股剑,身边跟着张勋、孙观、孙康等将。 郭嘉在旁边说:“少将军,刘备亲自出来了。” 李璟点点头,看着那个身影。 “他这是想干什么?” 郭嘉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他想佯攻。” 李璟看向他。 郭嘉指着刘备的阵型:“少将军,他带的人不少,但都是轻装。真正的精锐,都在后面。” 他又指着侧翼:“张飞肯定和刘备汇合了,但此刻人不见了。肯定是要找机会冲进城。” 李璟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果然,有一支人马,正悄咪咪往侧翼移动。 他笑了。 “想进城,跟高顺汇合,打巷战。” 郭嘉点点头:“对。进了城,咱们的骑兵就没用了,投石车也不敢砸。他就能跟咱们耗下去。” 李璟想了想,忽然说:“那就让他进。” 郭嘉愣了一下:“少将军?” 李璟指着棘阳城:“他进了城,就出不来了。到时候断水断粮,把他困死在里面。” 郭嘉眼睛亮了。 “将计就计?” 李璟点点头:“他想进城,我就让他进。他进了城,张飞、高顺、陈到这些大将都在里面,城外就凭那些偏将没什么威胁了。到时候堵死城门,他插翅难飞。” 郭嘉想了想,说:“少将军高啊!” 李璟转身看着众将。 “传令下去,前军后撤,装作被刘备冲散的样子。左右两翼不要动,等张飞冲过去之后,立刻合拢,把徐庶那支人给我围住。” “云长叔,你要盯着张飞。他进城可以,但别让他跑回来。” “赵云,你带游骑在城外游弋,谁敢跑,就杀谁。” 众将抱拳领命。 战场上,刘备的人已经开始冲锋。 张勋带着三千人,喊着杀声,往李璟的中军冲过来。程普韩当的前军迎上去,两军撞在一起,刀枪并举,喊杀震天。 刘备亲自冲在最前面,双股剑左劈右砍,几个江东士卒倒在他剑下。 李璟站在中军,看着那个身影,忽然说:“刘备这身手,不赖。” 郭嘉点点头:“毕竟刘玄德也是身经百战,再死人堆里打滚出来的,不是那种只会坐帐的。” 说话间,侧翼忽然大乱。 张飞带着两千精锐,从斜刺里杀出来。他骑着乌骓马,手持蛇矛,一马当先。曹宏、吕由、章诳、许耽四将紧随其后,像一把尖刀,直插江东军右翼。 张辽的骑兵迎上去,两边杀成一团。 张飞一矛刺穿一个骑兵,顺势横扫,又扫倒两个。他浑身浴血,眼睛通红,嘴里喊着:“杀——!” 张辽挺枪迎上去,两人交手几合,不分胜负。 但张飞的目的不是缠斗。他一矛逼退张辽,带着人继续往前冲。 曹宏、吕由、章诳、许耽四将拼死掩护,挡住张辽的骑兵。 张飞越冲越近,棘阳城门已经在望。 城墙上,高顺看见了。 “陈到!开城门!将军带着援军回来了!” 陈到冲下城墙,带着人打开城门。 吊桥放下,城门洞开。 张飞冲过吊桥,冲进城门。 身后,两千精锐跟着涌进去。 城墙上,高顺和陈到立刻迎下去。 “三将军!” 张飞勒住马,喘着粗气,看着这座残破的城。 “高顺,陈到,准备作战!” 他回头看了一眼城外,那里,喊杀声还在继续。 “大哥马上就进来。” 城外,刘备看见张飞进城,心里一松。 “撤!往城里撤!” 张勋、孙观、孙康等人护着他,且战且退,往棘阳城方向移动。 可就在这时,李璟的阵型忽然变了。 原本后撤的前军,忽然停下来,开始反攻。左右两翼的关羽和张辽,没有去追张飞,反而往中间合拢。 徐庶的脸色变了。 “不好!” 他看向四周,江东军正在形成一个巨大的包围圈。徐庶自己,还有张英、于糜、士仁、吴敦、尹礼这些人,被圈在了城外。 而刘备、张勋、孙观、孙康那些人,正在往城里跑。 徐庶想喊,可喊声淹没在喊杀声里。 他只能看着刘备冲进城门,看着吊桥重新拉起,看着城门轰然关闭。 然后他看见,李璟的骑兵开始往城门方向移动。 赵云带着一千游骑,绕着城墙跑,把四门全部堵死。 徐庶的心沉了下去。 城里,刘备冲进棘阳,刚勒住马,就听见城门关闭的声音。 他回头一看,吊桥已经拉起来了。 张飞跑过来:“大哥!快进城!李璟的人追上来了!” 刘备点点头,跟着他往城里跑。 跑到城下,回头一看,愣住了。 城外,李璟的大军已经完成了合围。徐庶那支人,被围在城东的一片空地上,进退不得。 而四门,全被骑兵堵死了。 刘备的脸色变了。 他忽然明白过来。 李璟不是被他骗进城的。 李璟是故意放他进来的。 郭嘉站在李璟旁边,看着那座城。 “少将军,刘备进去了。” 李璟点点头,看着城墙上那个身影。 “想要我自废武功跟你玩肉搏,那我就看看你的这些部将够不够我杀的!” “少将军硬啊!”郭嘉眼睛发亮,立马拱手。 “传令下去,”李璟说,“围城。四门堵死,一只苍蝇也别放出来。” “徐庶那支兵马,慢慢吃。” 众将领命,各自散开。 第427章 围猎刘备 李璟没等。 刘备刚进城,他就动了。 “传令前军,压上去。” 他拔出腰间那口衡昭剑,剑身在阳光下闪着寒光。爪黄飞电打了个响鼻,四蹄轻踏,已经按捺不住。 郭嘉在旁边愣了一下:“少将军,您要亲自上?” 李璟点点头:“对。当着刘备的面,把他的人吃掉。看他出不出来。” 郭嘉张了张嘴,想劝,但看着李璟那张脸,没劝出来。 他只是说:“小心点。” 李璟没回头,双腿一夹马腹,爪黄飞电冲了出去。 身后,中军三千人跟着冲锋。陈武、曹性、何曼三将紧随左右,枪刀并举,杀声震天。 城东那片空地上,徐庶的人已经被围住了。 张英、于糜、士仁、吴敦、尹礼,还有曹宏、吕由、章诳、许耽——刚才跟着张飞冲阵的那批人,没能进城,全被截在了外面。 徐庶骑在马上,脸色铁青。 他看了看四周,江东军的包围圈正在收紧。 东边是程普韩当,西边是关羽,北边是张辽的骑兵,南边是李璟的本部。 无路可退。 张英策马过来,满脸是汗。 “元直先生,怎么办?” 徐庶深吸一口气,拔出剑。 “列阵,死战。接应将军” 张英愣了一下:“将军还能出来?” 从前跟着刘繇的时候,张英也算是打了半辈子的仗了,可也没打过这么悬殊的巅峰赛。 全方位劣势! 说实话张英都不知道咋样才能赢!属实有点破防了! 徐庶看着那座城,城墙上,隐隐约约能看见人影。 “将军会出来的。” 话音刚落,南边传来喊杀声。 李璟的人到了。 爪黄飞电冲在最前面,那匹马太快了,快得像一道闪电。李璟伏低身子,衡昭剑早已入鞘,方天画戟拖在身侧,刃尖划过地面,带起一串火星。 张英大吼一声:“迎敌!” 他带着人冲上去,于糜、曹宏、吕由、章诳紧随其后。 两军撞在一起。 李璟第一个撞进敌阵。 方天画戟横扫,一个刘备军的士卒倒下去。反手再刺,又一个。他戟法不算顶尖,使的还是枪法的路子。但对付普通士卒足够了。 陈武跟在旁边,长枪如龙,一枪挑翻一个。曹性箭无虚发,连射三人,每一箭都正中咽喉。何曼挥着狼牙棒,左挥右砸,那叫一个残暴,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最后张英硬着头皮迎了上来。 他使一杆长槊,槊法沉稳,力道十足。看见李璟冲过来,他二话不说,一槊刺过去。 李璟侧身躲开,方天画戟顺势削向他手腕。张英收槊格挡,当的一声,戟槊相交。 李璟手臂一震,心里暗惊:这人力气还挺大。 张英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槊花一抖,又刺过来。李璟再挡,震得虎口发麻。 陈武看见了,一枪刺向张英后心。张英不得不回身格挡,李璟趁势一刺,刺中他肩膀。 战场之上哪那么多武德,打得就是以多欺少。 谁还跟你单挑呀!天真! 张英闷哼一声,肩膀冒血,但手上的槊没停,横扫过来。 李璟低头躲过,爪黄飞电往前一冲,撞开两个敌兵。 陈武缠住张英,两人枪来槊往,打得难解难分。 另一边,于糜找上了曹性。 于糜使刀,刀法狠辣,一刀接一刀,刀刀奔着要害。 曹性弓箭厉害,但近战却不如于糜,被于糜逼得连连后退。 何曼看见了,撇下对手冲过来,一棒子架开于糜的刀。 “曹性,你去帮少将军,这货交给我!” 曹性点点头,抽身退后,张弓搭箭,寻找下一个目标。 何曼和于糜战在一处。 何曼势沉力大,但是灵活欠佳,主打一个我可以失误无数次,但你一次都不行。 而于糜刀快灵活,两人斗了二十几合,不分胜负,主要是于糜实在不敢硬接,只能拼命和何曼周旋。 吕由和章诳带着人想往李璟那边冲,被陈武的亲卫死死拦住。两边杀成一团,地上躺满了人。 城墙上,刘备看得目眦尽裂。 他抓着墙砖,手指关节发白。张飞站在旁边,浑身发抖,恨不得跳下去。 “大哥!和他们拼了吧!” 刘备没说话。 张飞急了:“大哥!军师还在外面!张英于糜他们都在外面!咱们不能看着他们死!” 刘备还是没说话。 他盯着城下那片战场,盯着那个骑着白马的身影。 李璟。 那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正在他的军中左冲右突,杀他的人,砍他的将。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李璟。还是在讨董的时候,那时李璟还是个半大小子,跟在李肃后面,但眼睛亮的吓人。 他当时还想过,这孩子将来有出息。 现在果然有出息了。 出息到要杀他的人了。 “大哥!”张飞又喊了一声,嗓子都劈了。 刘备闭上眼睛,又睁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点兵。” 张飞愣住了。 刘备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点齐所有人,出城。” 张飞眼眶一热,抱拳道:“诺!” 他转身冲下城墙,一边跑一边喊:“集合!都他娘的集合!出城救人!” 城里,高顺和陈到正在休整。听见喊声,两人对视一眼,立刻带着人往城门跑。 张勋、孙观、孙康也跑过来,一边跑一边穿甲。 不到一刻钟,四千多人集结在南门。 刘备骑在马上,看着这些人。有从舞阴退下来的残兵,有从宛城跟来的老兵,有高顺的陷阵营残部,有陈到的白毦兵。 人不多,但都是还能打的。 他看着城门外那片战场,那里,他的兄弟正在被屠杀。 “开门。” 吊桥放下,城门打开。 刘备举起双股剑,第一个冲出去。 “杀——!” 四千多人跟着他,像一股洪流,冲向江东军的包围圈。 李璟正杀得兴起,忽然听见北边传来喊杀声。 他抬头一看,笑了。 刘备,你还是出来了。 “传令关羽,堵住刘备!”他喊道,“别让他冲过来!” 旗手挥动旗帜,信号传出去。 关羽早就等着了。赤兔马一纵,青龙刀一举,五千人迎着刘备冲上去。 两军撞在一起,像两股巨浪相撞,溅起漫天血花。 刘备亲自冲在最前面,双股剑左右翻飞,两个江东士卒倒在他剑下。 张飞跟在旁边,蛇矛横扫,扫倒一片。高顺带着陷阵营残部,列阵往前推,长戟如林,步步紧逼。 陈到带着白毦兵,护住侧翼,枪法精准,每一枪都带走一条命。 关羽迎上张飞。 两人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张飞一矛刺过来,关羽侧身躲开,青龙刀反手就劈。张飞格挡,当的一声巨响,震得两人手臂都麻。 “红脸贼!还我二哥命来!”张飞吼道。 关羽冷笑一声:“还?你有那个本事?来拿呀!” 两人战在一处,刀来矛往,打得天昏地暗。 张勋找上了程普。 张勋使一杆长枪,枪法老辣。程普使矛,刁钻古怪。两人都是老将,经验丰富,谁也不肯冒进,一打就是三十几合。 孙观、孙康兄弟俩带着人想往李璟那边冲,被韩当拦住。韩当一把大刀,左劈右砍,一个人挡住他们十几个。 张英还在跟陈武缠斗。两人都受了伤,但谁也不肯退。张英肩膀冒血,陈武胳膊中了一刀,血流不止。 可两人就像杠上了一样,你刺我一枪,我砍你一刀,谁也不肯先倒下。 于糜和何曼也还在打。何曼刀沉,于糜刀快,打了四十几合,还是平手。两人都喘着粗气,浑身是汗,可手上的刀没停过。 曹宏、吕由、章诳、许耽带着人想往中间冲,被李璟的中军死死拦住。陈武的亲卫拼死抵抗,一步不退。 士仁、吴敦、尹礼三人带着一队人,趁乱往李璟那边摸。 他们看准了,只要杀了李璟,江东军必乱。 李璟正在指挥战斗,忽然感觉不对。 一队人从侧翼冲过来,直扑他所在的位置。打头的三个,一个使刀,一个使枪,一个使戟。 士仁、吴敦、尹礼。 李璟眯起眼,握紧衡昭剑。 “来得好。” 他双腿一夹马腹,爪黄飞电迎着冲上去。 士仁第一个冲到,一刀劈下来。李璟侧身躲开,方天画戟顺势扫向他肋下。士仁收刀格挡,李璟的戟却忽然变向,削向他手腕。 士仁躲闪不及,手腕受伤,血流如注。他惨叫一声,刀差点脱手。 吴敦从另一边冲过来,一枪刺向李璟后心。李璟伏低身子,枪尖擦着他后背过去。李璟抓住方天画戟的尾端,用力一抽,画戟重重砸在吴敦马腿上。那马惨嘶一声,前腿跪倒,吴敦从马上摔下来。 尹礼趁机冲上来,一戟劈向李璟脑袋。李璟架起画戟格挡,当的一声,震得他手臂发麻。 尹礼力大,一戟接一戟,劈得李璟连连后退。 爪黄飞电忽然人立而起,前蹄踢向尹礼的马。那马受惊,往旁边躲闪。李璟趁势挺身一刺,刺向尹礼咽喉。 尹礼躲开了,但刃尖划过他脸颊,留下一道血痕。 士仁捂着伤手,又冲上来。李璟腹背受敌,险象环生。 陈武看见了,想冲过来,却被张英缠住脱不开身。曹性看见了,一箭射向士仁,士仁躲开,箭擦着他耳朵过去。 何曼想冲过来,于糜死死缠住他。 李璟一个人对上三个。 士仁一刀劈来,李璟挡。吴敦一枪刺来,李璟躲。尹礼一戟劈来,李璟再挡。 三打一,李璟左支右绌,身上添了几道伤口。血从胳膊上流下来,染红了衣袖。 但他没退。 他知道,这时候退了,士气就垮了。 他咬紧牙,拼了命地挡。一戟,两戟,三戟。士仁的刀,吴敦的枪,尹礼的戟,像雨点一样落下来。 爪黄飞电忽然往前一冲,撞开吴敦。李璟趁势刺进吴敦胸口。 吴敦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李璟拔出画戟,血喷出来,溅了他一身。 吴敦从马上摔下去,死了。 士仁和尹礼愣住了。 就这一愣神的工夫,李璟的戟又到了。士仁躲闪不及,被一刺中咽喉。他捂着脖子,瞪着眼睛,倒下去。 尹礼转身就跑。 李璟没追。 他浑身是血,喘着粗气,看着那些跑远的背影。 陈武终于摆脱张英,冲过来。 “少将军!” 李璟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他看着城门口,那里,刘备还在带人冲。 关羽和张飞正打的热闹,程普和张勋尚未分出胜负,韩当凌操和孙观孙康已经打成一片。两边的兵杀成一团,地上躺满了人,血流成河。 他举起剑,指向刘备。 “杀过去。” 第428章 吾乃燕人张翼德也 李靖没等刘备站稳阵脚。 爪黄飞电冲出去的那一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趁他乱,要他命。 身后,三千中军跟着冲锋。陈武、曹性、何曼、凌操四将紧紧护在左右,枪刀并举,杀声震天。 刘备的人刚从城里冲出来,阵型还没展开,被这一冲,当场就乱了。 李璟盯住一个方向,正是曹宏带着人试图往左翼移动。 “跟我来!” 爪黄飞电快,眨眼间就冲到了曹宏那队人面前。李璟双手握住方天画戟的戟把,像这种兵器,走灵巧的路线,他确实用不惯,但是他发现如果把方天画戟甩起来,那就是战场收割机,杀伤力大了不止一倍。 抓住戟把,一戟扫过去,两个挡在面前的士卒直接飞出去。 曹宏看见他,脸色变了。 “李璟!” 他举刀迎上来,一刀劈向李璟脑袋。 李璟侧身躲开,方天画戟顺势横扫挥出,戟刃直奔曹宏腰腹。曹宏收刀格挡,当的一声巨响,爪黄飞电的势能和李璟挥出的势能,让曹宏结结实实的体验了一把,震得他手臂发麻。 曹宏的刀法其实不算弱,毕竟也是曾跟随陶谦平黄巾的老将,在刘备麾下也算第二梯队里能打的。 可他一上来就对上李璟,心里先怯了三分,毕竟此刻的李璟从装备到兵器,乍一看除了马的毛色不对,活脱脱一个小吕布,一瞬间就让曹宏回忆起来当初被吕布支配的恐惧。 加上李璟那柄方天画戟被他用的,每一击都像泰山压顶,他挡了三四下,虎口就裂了。 陈武从旁边杀过来,一枪刺向曹宏后心。曹宏躲闪不及,被刺中肩膀,惨叫一声,落下马来。 李璟趁势一戟劈下。 曹宏一个懒驴打滚,翻身举起刀想挡,可奈何胳膊已经使不上力。沉重的方天画戟劈断他的刀和铠甲,没入他的肩膀。 血喷出来,溅了李璟一脸。 曹宏瞪着眼睛,倒下去。 李璟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抬头看。 左翼那边,韩当正带着人往这边冲。他骑在马上,手里提着弓,眼睛盯着远处一个身影。 章诳。 这人原是陶谦的部将,曾经也是独领一军的猛将,后来被刘备收编后,成了张飞的副将,刚才跟着冲出来,现在正带着一队残兵想往城里跑。 韩当搭箭,拉弓,瞄准。 章诳跑得很快,可再快也快不过箭。 弓弦响,箭飞出。 章诳应声落马。 韩当没停,第二箭又射出去,射倒一个想扶章诳的士卒。第三箭,第四箭,每一箭都有人倒下。 章诳躺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支箭,血染红了衣襟。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可爬不起来。他张了张嘴,想喊什么,喊不出来。 然后他不动了。 东边,程普正带着人和张勋缠斗。 张勋是袁术旧部,归顺刘备之后一直跟着。这人统兵有一套,枪法也不弱,跟程普打了四十几合,居然没落下风。 可程普不急。 他知道,自己人多。 “围上去!”他喊道,“别让他跑了!” 江东士卒一层一层围上去,张勋的人越来越少。张勋左冲右突,杀了一个,又来两个,杀了两个,又来四个。 他的亲卫一个一个倒下,最后只剩他自己。 程普这才策马上前。 “张勋,降了吧。刘备大势已去。” 张勋喘着粗气,浑身是血,看着他,忽然笑了。 “降?江东狗贼!某宁死不降!” 他一枪刺过来。 程普侧身躲开,反手一刀。张勋格挡,枪杆差点脱手。他已经打了太久,力气快用尽了。 程普又一刀劈过来。 张勋再挡,这次枪真的脱手了。 程普第三刀,劈在他肩膀上。 张勋跪下去,抬起头,看着程普。 “动手吧。” 程普沉默了一下,一刀斩下。 张勋的尸体倒下去,倒在那些亲卫中间。 北边,关羽和张飞还打的难解难分。 两人打了七八十合,谁也奈何不了谁。 张飞疯了似的,一矛接一矛,恨不得把关羽捅成筛子,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关羽刀法沉稳,一刀一刀格开,偶尔反击一刀,逼得张飞不得不防。 刘备在旁边想帮,可他插不进手。那两人杀得太快,刀光矛影,根本看不清。 张辽看见了。 他一枪挑翻一个敌兵,策马往那边冲。 “关将军,我来助你!” 赤兔马快,青龙刀狠,可张飞太疯。张辽冲到跟前,一枪刺向张飞侧肋。张飞不得不回矛格挡,关羽趁势一刀,劈向张飞脖颈。 张飞躲开了,刀锋擦着他耳朵过去,削下一片头皮。 血顺着他脸颊流下来,糊了半边脸。 可他没退。 “来啊!”他吼道,“来啊!老子会怕你们?” 他又冲上去,一矛刺向关羽。关羽格开,张辽又一枪刺来。张飞再挡,关羽的刀又到了。 两个打一个,张飞左支右绌,身上添了好几道伤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刘备急了,冲上去想帮忙。 可有人比他更快。 赵云。 他一直在外围游弋,驱赶那些想逃跑的溃兵。可他的眼睛,始终没离开过那个方向。 刘备。 那个当年在公孙瓒麾下共事过的人。那个曾经跟他一起喝酒,一起聊天,一起说天下大势的人。 他不想亲手杀他。 可也不能让他去帮张飞。 赵云一夹马腹,白蹄乌冲出去,挡在刘备面前。 “玄德公,止步吧。” 刘备勒住马,看着他。 “子龙……” 赵云低下头,不说话。 刘备苦笑了一下。 “子龙没想到有一日我们会刀兵相向。” 赵云沉默不语。 “玄德公,降了吧,云.....实不想沾了故人之血。” 刘备沉默了一会儿,举起双股剑。 “降?子龙莫不是在开玩笑?既如此,备便不为难子龙了,来吧,想来子龙若是不拦下备,怕是也很难交差吧。” 随后,刘备先手刺出长剑,赵云见无法避免,便只好挺枪战在一处。 赵云的枪快,刘备的剑也不慢。两人打了二十几合,不分胜负。赵云枪法精妙,每一枪都指向要害。刘备剑法老辣,每一剑都封住赵云的攻势。 可赵云心里清楚,刘备不是他的对手。 他只是……不想下死手。 李璟在远处看见了。 他没说什么,只是对方天画戟的方向挥了挥。 “凌操,何曼,跟我来!” 爪黄飞电再次冲出去,直插刘备军最密集的地方。 那里,于糜正带着人试图突围。这人跟何曼打了半天,两人都受了伤,可谁也没退。 李璟冲过去,一戟劈向于糜。 于糜侧身躲开,反手一刀。李璟格挡,方天画戟横扫,逼得于糜连连后退。 何曼从旁边杀过来,一刀劈向于糜后背。于糜躲闪不及,被劈中肩膀,惨叫一声。 李璟趁势一戟,刺进他胸口。 于糜瞪着眼睛,倒下去。 另一边,吕由正带着人往城门口冲。他想跑,想跑回城里。可陈武堵在前面,一步不退。 吕由使一杆枪,枪法不错。可陈武的枪更快,一枪接一枪,逼得他手忙脚乱。 “挡住他!”陈武喊道,“别让他进城!” 江东士卒拼死拦截,吕由的人越来越少。他左冲右突,杀了一个,又来两个,杀了两个,又来四个。 最后他浑身是伤,被围在中间。 陈武策马上前,一枪刺穿他喉咙。 吕由捂着脖子,跪下去。 许耽也想跑,被曹性一箭射中大腿,从马上摔下来。几个江东士卒冲上去,乱刀砍死。 徐和、司马俱、戚寄、秦翊、李丰……那些跟着刘备多年的将领,一个一个倒下去。 有的被程普砍了,有的被韩当射了,有的被邹靖围杀,有的被徐荣的兵乱枪捅死。 太阳往西斜的时候,战场上渐渐安静下来。 李璟勒住马,看着四周。 地上躺满了人,有刘备军的,也有江东军的。血流成河,浸透了土地。空气里全是血腥味,浓得让人想吐。 远处,刘备的人被围在一个小圈子里。 张飞浑身是血,站在那里,蛇矛拄地,喘着粗气。刘备站在他旁边,双股剑已经卷了刃,身上十几道伤口。陈到护在两人身前,浑身浴血,枪都断了。孙观、孙康兄弟俩守在两侧,身上没一处好地方。 他们身后,只剩百来个亲兵。个个带伤,个个绝望。 四周,江东军层层围住,水泄不通。 关羽骑着赤兔马,提着青龙刀,站在最前面。张辽、赵云、程普、韩当、徐荣、邹靖、陈武、曹性、何曼、凌操,一个接一个,围成一圈。 李璟策马上前,走到关羽身边。 他看着刘备。 刘备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很久。 刘备忽然笑了。 “李璟李彦之,终究是你赢了。” 李璟没说话。 刘备看了看四周那些尸体,那些他带出来的兄弟。 “潘凤死了,张勋死了,于糜死了,曹宏死了,章诳死了,吕由死了,许耽死了……都死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快要死的人。 “就剩我们几个了。” 张飞忽然吼道:“大哥!跟他们拼了!” 刘备摇摇头。 “三弟......够了。” 他抬起头,看着李璟。 “李彦之,备有个不情之请。” 李璟看着他。 “放他们走。这些亲兵,都是跟了我多年的。他们是无辜的。” 陈到急了:“将军!” 刘备摆摆手,不让他说下去。 他只是看着李璟,等着回答。 李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让他们放下武器,我放他们走。” 刘备笑了。 他转身看着那些亲兵,一个一个看过去。 “放下武器,走吧。” 那些亲兵跪下去,有的在哭,有的在磕头。 刘备没再看他们,只是转过身,看着李璟。 “来吧。” 张飞冲到他前面,张开双臂,挡住他。 “大哥!让我先!” 刘备摇摇头,想推开他。 可张飞不动。 他回头看着刘备,眼睛里全是泪。 “大哥,二哥已经走了,我不能让你也走。让弟先走一步。” 刘备愣住了。 张飞没等他说话,转过身,举起蛇矛。 “啊~~~~!” 他长吼一声。 “吾乃燕人张翼德也,谁敢与我决一死战!” 第429章 其行烈烈 张飞呐喊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安静了。 他浑身是血,身上十几道伤口,最深的几道能看见骨头。可他站得笔直,蛇矛横在身前,那双眼睛盯着关羽,像要喷出火来。 张飞已经没马了。刚才那场混战,他的乌骓被乱枪捅死,他是步战杀出来的。现在站在那儿,两条腿,一杆矛,浑身浴血。 关羽翻身下马。 他把青龙刀横过来,双手抱拳,行了一礼。 张飞愣了一下。 关羽说:“河东关云长领教了!” 张飞没说话。 然后他冲上去。 蛇矛刺过来,又快又狠。关羽侧身躲开,青龙刀横扫。张飞不躲,一矛又刺过来,拼着被刀砍中,也要刺关羽一枪。 关羽只能收刀格挡。 当的一声,矛杆砸在刀身上,震得关羽手臂发麻。 张飞疯了。 他每一招都不留余地。刺过来,不躲;劈过来,不挡。你砍我一刀,我刺你一枪。以伤换伤,以命换命。 关羽打了这么多年仗,没见过这种打法。 他一刀劈在张飞肩膀上,血喷出来。可张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一矛,刺中他左臂。 关羽闷哼一声,胳膊上多了一道口子,深可见骨。 他没时间包扎,张飞的矛又到了。 两人战在一处,刀光矛影,杀得天昏地暗。 周围的人看着,都忘了自己还在打仗。 张飞又一矛刺过来,关羽侧身躲开,青龙刀顺势劈向他右臂。张飞还是不躲,矛头一转,刺向关羽腹部。 刀先到。 青龙刀劈进张飞右臂,从肩膀到肘,连骨带肉,一刀斩断。 那只胳膊飞出去,落在血泊里。 蛇矛也到了。 矛尖刺进关羽右腹,从前面穿到后面,带出一串血珠。 两人同时惨叫,同时后退。 张飞捂着断臂,血往外涌,止都止不住。他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可他还站着。 他用左手捡起蛇矛。 左手握着矛,不稳,在抖。可他还是举起来,用胳膊夹着对着关羽。 关羽捂着肚子,血从指缝里流出来。他单膝跪下去,青龙刀拄在地上,撑着不让自己倒下。 张飞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仿佛用尽了力气。 汩汩鲜血流在地上。 他一个趔趄,整个人往地上倒去,结果张飞猛地竖起蛇矛撑在地上,勉强站直。 关羽抬起头,看着他。 两人对视。 张飞的手抖得厉害,之后张飞的身躯缓缓失去力气,倚着蛇矛缓缓跪在地上,。 “二……二哥……” 他忽然说,声音沙哑,断断续续。 “弟……无能……不能……给你……报仇了……” 手再也支撑不住丈八蛇矛的重量,矛尖掉下去,落在地上,当啷一声。 张飞的身体晃了晃,往后倒去。 刘备冲上去,一把抱住他。 “翼德!翼德!” 张飞躺在他怀里,眼睛还睁着,看着他。 “大……大哥……” 他抬起左手,想抓住刘备的衣襟。手在抖,抖得厉害,抓了好几次才抓住。 “弟……无能……” 他嘴里涌出血来,话说不完整。 “下辈子……还跟……跟大哥……二哥……做……做兄弟……” 刘备抱着他,眼泪流下来。 “翼德,你别说话,我带回家,带你回涿县……那片桃林......” 张飞摇摇头。 他的手松开了,从刘备衣襟上滑落。 眼睛还睁着,看着刘备。 然后不动了。 刘备抱着他,嚎啕大哭。 “翼德——!” 那一声喊,撕心裂肺,战场上所有人都听见了。 关羽被人扶起来,抬到后面去包扎。他浑身是血,肚子上那个窟窿还在往外冒血,可他一直回头看。 看着那个抱着张飞痛哭的人。 程普走到高顺面前。 高顺带着陷阵营残部,列成一个小小的方阵。不到百人,长戟对外,浑身浴血。 程普看着他。 “高顺,降了吧。你们打不了了。” 高顺摇摇头。 “陷阵营,只有战死,没有投降。” 程普沉默了一下,举起刀。 “那就来吧。” 两军撞在一起。 高顺戟法精熟,一个人挡住程普七八招。可人数太少,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阵型,陷阵营一个接一个倒下,最后只剩他自己。 程普一刀劈过去,高顺格挡,刀砍进他肩膀。 高顺没倒,反手一戟,刺进程普坐骑的马颈。那马惨嘶一声,前腿跪倒,程普从马上摔下来。 几个江东士卒冲上去,乱枪刺向高顺。 高顺挡了几下,终于挡不住了。 一枪刺进他胸口。 高顺低头看着那杆枪,又抬起头,看着程普。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然后他倒下去。 陈到护着刘备,浑身是伤。 张辽带着人围住他,一圈一圈,水泄不通。 “陈到,”张辽说,“刘玄德已穷途末路,何不早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陈到不说话,只是握着那杆断枪,挡在刘备身前。 张辽叹了口气,举起枪。 “上。” 江东士卒涌上去。 陈到一枪刺倒一个,再刺倒一个。断枪虽然短,可他使得快,一枪一个,眨眼间刺倒四五个人。 可人太多了。 一杆枪从侧面刺过来,刺进他肋下。陈到闷哼一声,反手一枪,刺死那个人。又一杆枪刺过来,刺进他后背。 他跪下去,用断枪撑着地,不让自己倒下。 刘备抬起头,看着他。 “叔至……” 陈到回过头,看着刘备。 “将军……末将……尽力了……” 他倒下去,倒在刘备脚边。 孙观、孙康被韩当和凌操缠住,脱不开身。 孙观刀法沉稳,可韩当的箭更快。他躲了三箭,第四箭射中他大腿。他跪下去,韩当冲上去,一刀斩下他的头。 孙康被凌操逼得连连后退。凌操枪快,一枪接一枪,孙康左支右绌。打了二十几合,凌操一枪刺穿他喉咙。 孙康捂着脖子,倒下去。 吕由、许耽、徐和、司马俱、戚寄、秦翊、李丰……一个接一个,倒在何曼、曹性、邹靖、徐荣的手里。 战场渐渐安静下来。 只剩下刘备一个人。 他抱着张飞,跪在血泊里。 周围,江东军围成一圈,没有人上前。 李璟骑着爪黄飞电,站在圈外,看着那个人。 他想起前世看书的时候,看到刘备白帝城托孤,看到诸葛亮六出祁山,看到那个蜀汉的兴衰。那时候他觉得,刘备是个英雄。 现在这个英雄跪在他面前,抱着兄弟的尸体,哭得像个孩子。 他忽然有点不忍心。 “玄德公,”他开口说,“降了吧。家父与我素来敬重将军为人,绝不会为难将军,玄德公也要为家人想想啊。” 刘备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红肿,满脸泪痕。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李璟心里一颤。 那不是绝望,不是恐惧。 那是恨。 是痛到极处、恨到极处的光。 “降?”刘备说,“义章死了,翼德死了,公孝、叔至他们……都死了。你让我降?” 他站起来,把张飞的尸体轻轻放在地上。 然后他拔出双股剑。 剑已经卷了刃,沾满了血。可他握着它们,站得笔直。 “李彦之,你知道吗,当年我们三兄弟在桃园结义,说过一句话。” 李璟看着他。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刘备说。 “义章死了,翼德死了,我这个做大哥的,不会一个人活着。” 他举起双股剑,指向李璟。 “来吧。” 李璟沉默了一会儿。 他翻身下马。 周围的人愣住了。 “少将军!” “少将军不可!” 陈武、曹性、何曼想冲上来,李璟摆摆手,让他们退下。 他把方天画戟挂在得胜钩上,从腰间拔出衡昭剑。 剑身修长,寒光闪闪。 他提着剑,一步一步走向刘备。 走到十步之外,他停下来。 “玄德公,”他说,“既如此,想来我说什么玄德公都不会降了,也罢,今日晚辈亲手送你。” 刘备看着他,忽然笑了。 “彦之,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还是个半大小子。” 李璟点点头。 “那时候我就想,这孩子将来有出息。” 刘备举起剑。 “果然有出息。” 他冲上去。 双股剑劈下来,又快又狠。李璟侧身躲开,衡昭剑反手刺过去。刘备双剑交叉,格住这一刺,顺势横扫。 李璟后退一步,剑尖挑向他手腕。刘备收剑,另一剑刺向李璟咽喉。 两人战在一处。 刘备的剑法叫顾应剑,是当年在涿郡时在右下堆里琢磨出来的。双股剑一长一短,配合默契,攻守兼备。他打了二十年仗,剑下死过无数人。 李璟的剑法是跟关羽、徐晃、太史慈他们学的,虽然年轻,但胜在底子扎实。衡昭剑轻快锋利,用的极顺手。 可他还是被压着打。 刘备也疯了。 不是张飞那种疯,是另一种疯。他每一剑都奔着要害,每一剑都不留余地。可他不像张飞那样以伤换伤,他的剑法不乱,步法不乱,每一招都精准狠辣。 二十年的战场经验,在这一刻全使出来了。 李璟左支右绌,连连后退。 刘备一剑刺向他胸口,李璟格开。另一剑又到了,刺向他肋下。李璟再格,虎口震得发麻。 刘备双剑轮番进攻,像狂风暴雨,一拨接一拨。 李璟身上添了几道伤口。胳膊上,肩膀上,大腿上,血往外流。 他咬紧牙,拼了命地挡。 他知道自己不能退。 退了,就输了。 输了,就死了。 他想起关羽教他的刀法,想起徐晃教他的斧法,想起太史慈教他的枪法。那些招式在脑子里闪过,跟刘备的剑法对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忽然明白了。 刘备剑法虽精,可他老了。 不是年纪老,是心老了。打了二十年,死了无数兄弟,今天终于打到最后。他的剑里有一种东西,是绝望,是悲愤,是玉石俱焚。 可这种东西,不持久。 李璟挡了三十几招,开始反击。 他不再后退,而是往前压。衡昭剑又快又狠,一剑接一剑,逼得刘备不得不防。 刘备的攻势被压住了。 他开始后退。 一步,两步,三步。 李璟的剑越来越快。 第四十招,他一剑刺向刘备左肩。刘备格开,可慢了半拍。剑尖划过他肩膀,带出一道血痕。 第四十五招,他一剑刺向刘备右臂。刘备再格,又慢了。剑尖刺进他胳膊,血涌出来。 第五十招。 李璟一剑刺向刘备胸口。 刘备双剑交叉,想格住这一剑。可他已经累了,手慢了。 衡昭剑刺穿他的防御,刺进他的胸口。 剑尖从后背穿出来。 刘备低下头,看着那柄剑。 又抬起头,看着李璟。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李璟看着他,等着。 刘备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解脱,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义章……翼德……大哥……来了……” 他闭上眼睛,往后倒下去。 李璟拔出剑,血喷出来,溅了他一身。 他看着躺在地上的刘备,站了很久。 周围的人围上来,看着他。 李璟没说话。 他把衡昭剑插回腰间,弯腰,把刘备的尸体抱起来。 他抱着刘备,走到张飞身边,把他放在张飞旁边。 两个尸体并排躺着,一个睁着眼,一个闭着眼。 李璟看着他们,沉默了很久。 “厚葬。”他说。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传令下去,打扫战场。明日进城,接管棘阳。” 他没回头。 身后,夕阳西沉,血染红了天。 第430章 尘埃已定 黄盖站在宛城县衙门口,看着里面那些被押出来的俘虏。 城破了。 他和关平带着五千人,从北门攻进来的时候,曹豹还带着人抵抗了一阵。那老头六十多了,胡子都白了,可打起仗来一点不含糊。提着刀站在街口,带着两百多人,硬是挡住了关平半个时辰。 关平年轻,第一次单独领兵,冲了三次没冲进去,急得满头大汗。 黄盖从侧翼绕过去,一箭射中曹豹肩膀。 曹豹倒下去,被亲兵护着往后退。退到县衙门口,他终于撑不住了,靠着门柱喘气。 黄盖带着人围上去。 “曹将军,降了吧。你守不住的。” 曹豹看着他,忽然笑了。 “降?老夫的女婿是刘备,老夫的女儿是刘备的夫人。你让我降?” 他提起刀,冲上来。 黄盖叹了口气,一刀劈过去。 曹豹挡了一下,第二刀没挡住。 他倒下去,死在县衙门口。 陈宫站在里面,看着这一切。 他身边是刘备的家眷——甘夫人抱着刘禅,两个女儿刘涛和刘燕躲在后面,还有几个仆妇丫鬟,瑟瑟发抖。 关平带着人冲进来,把他们围住。 陈宫没跑。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刀枪,看着那些浑身是血的士卒。 黄盖走进来,收起刀。 “陈先生,得罪了。” 陈宫看着他,不说话。 黄盖看了看那些家眷,又看了看陈宫。 “陈先生,你是个明白人。刘备已经败了,潘凤张飞都死了,你何苦?” 陈宫闭上眼睛。 他知道黄盖说的是真的。潘凤战死的消息早就传遍全军,张飞被围在棘阳,生死不知。刘备去救他,能不能活着回来都是问题。 他睁开眼睛,看着甘夫人怀里的那个婴儿。 刘禅。刘备唯一的儿子。 几个月大,什么都不懂,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已经失去了什么。 陈宫沉默了很久。 “我愿降。”他说。 黄盖点点头,让人把家眷带下去安置。 陈宫又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黄盖看着他。 陈宫说:“还请善待刘公家小。甘夫人、曹夫人和刘禅公子,还有两位小姐,不能受委屈。” 黄盖想了想,点点头。 “这个我可以答应你。少将军绝非滥杀的人。” 陈宫松了口气,跟着他们走出去。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县衙大堂里,曹豹的尸体还躺在那儿。 他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三天后,黄盖的军报送到了李璟手里。 李璟正在棘阳城外的大营里处理军务。刘备死了,张飞死了,高顺死了,陈到死了,那一仗打完,棘阳城里的守军直接就降了。现在棘阳已经在江东军手里,各县的降表雪片一样飞来。 他接过黄盖的军报,从头看到尾。 看完他递给旁边的陈武。 “宛城拿下了。曹豹战死,陈宫投降,刘备的家眷都在。” 陈武接过去看,看完问:“少将军,那个陈宫,怎么处置?” 李璟想了想,说:“先关着。等我想好了再说。” 话音刚落,又有军报送来。 这次是太史慈的。 “少将军!太史慈将军拿下襄阳了!兵锋直指江陵,刘表吓得连夜调兵!” 李璟接过军报,看完笑了。 “好。子义这一刀捅得漂亮。” 他把军报放下,看着帐里的众人。 “南阳各县,望风而降。现在整个南阳,除了几个还在观望的县城,基本上都是咱们的了。” 众将脸上都露出喜色。 程普说:“少将军,这下刘备是真完了。” 李璟点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帐外。 外面,大营里正在休整。士卒们有的在擦兵器,有的在补衣服,有的躺在帐篷里睡觉。打了这么多天,终于能歇一口气了。 他看着远处那座城。 棘阳。他围了这么多天,死了那么多人,终于拿下来了。 可他心里没什么高兴的感觉。 他想起刘备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想起张飞抱着断臂冲过来的样子。想起潘凤的尸体躺在地上,血染红了地。 他忽然有点累。 郭嘉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少将军,徐庶那边怎么办?” 李璟回过神来。 “徐庶?还关着呢?” “关着呢。一天一夜了,不吃不喝,也不说话。” 李璟想了想,说:“我去看看。” 徐庶被关在一顶单独的帐篷里。 帐篷不大,只有一张榻,一张案。徐庶坐在榻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李璟掀开帘子走进去。 徐庶睁开眼睛,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 李璟在案边坐下。 “元直先生,饿不饿?” 徐庶不说话。 李璟继续说:“元直可能还不知道。宛城已经破了,曹豹战死,陈宫降了。玄德公的家眷都在我手里,两位夫人和刘禅没事,两个女儿也没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徐庶的眼神动了一下。 李璟看着他。 “你....还不肯降?” 徐庶开口了,声音沙哑。 “刘将军待我以国士,我当以国士报之。” 李璟点点头。 “我知你忠义。可刘将军已经死了。你报国士,报给谁?以死明志嘛?” 徐庶闭上眼睛,不说话。 李璟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元直先生,听说你家里还有老母?” 徐庶睁开眼睛。 李璟没回头。 “你母亲年事已高,你想过她吗?你若真的以死明志,以身殉节,你的母亲怎么办?” 随后,李璟不再理会徐庶,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以如今江东的阵容,说实话,多一个徐庶不多少一个徐庶不少,已经影响不了什么大局了。 没杀他,仅仅是因为前世的情结作祟,还是想着能给他们一个善终。 第二天,李璟又来了。 这次他带了一壶酒,两个杯子。 他坐在徐庶对面,倒了两杯酒。 “喝一杯?” 徐庶看着那杯酒,没动。 李璟自己喝了一口。 “元直先生,你知道吗,我其实很敬重玄德公。” 徐庶看着他。 李璟继续说:“家道中落,从一个织席贩履的,从涿郡起兵,打了二十年,从河北打到青州,又从青州打到徐州。这一路走来屡战屡败,却非他之过,时运不济罢了。” 他放下酒杯。 “我听佩服他的。” 徐庶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还杀他?” 李璟摇摇头。 “不是我杀他。是他自己求死。” 他看着徐庶。 “你应该看得出来,他最后那一战,根本没想活。潘凤死了,张飞死了,高顺死了,陈到死了。他带出来的兄弟都死了,他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徐庶低下头。 李璟继续说:“你不一样。你还年轻,你还有老娘。你死了,你老娘怎么办?” 徐庶没说话。 李璟站起来。 “你再想想。” 第三天,李璟又来了。 这次他没带酒,带了一封信。 他把信放在徐庶面前。 “你娘的信。” 徐庶愣了一下,拿起信来看。 看完他的手开始抖。 李璟在旁边说:“我派人去颍川接你娘了。过几天就能到江东。我跟你母亲说了,说你在江东出仕了,官拜广陵郡丞。你母亲真的很开心,真的。” 徐庶低着头,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 “李璟,你赢了。” 李璟看着他。 徐庶站起来,对着他深深一揖。 “罪人徐庶,愿降。” 李璟扶住他。 “元直不必多礼。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徐庶直起身,看着他。 “我有一个请求。” 李璟说:“讲。” 徐庶说:“我想去给刘将军上柱香。” 李璟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好。” 棘阳城外,一处山坡上,三座新坟并排而立。 坟头不大,但修得很整齐。前面立着木碑,上面写着名字。 汉故左将军、宜城侯刘公讳备之墓。 汉故荡寇将军、汉寿亭侯潘公讳凤之墓。 汉故折冲将军、新亭侯张公讳飞之墓。 李璟站在坟前,身后站着徐庶、陈武、曹性、何曼等人。 徐庶走上前,在刘备坟前跪下。 他磕了三个头。 “玄德公,庶来看你了。” 他的声音很低。 “公待我以国士,我却不能陪玄德公到最后。是庶无能。” 他又磕了三个头。 “玄德公放心,您的家小我和公台会照看的,定不让他们受委屈。公子,我会尽力保全。” 他站起来,又对着潘凤、张飞的坟各鞠了一躬。 然后他退到一边,不说话。 李璟走上前。 他看着那块写着刘备名字的木碑,沉默了很久。 “玄德公,”他说,“你我虽为敌手,但我敬你是英雄。” 他鞠了一躬。 “潘将军......张将军.......” 他又鞠了一躬。 “一路走好。”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传令下去,这三座坟,派人守着。谁敢动,杀无赦。” 陈武抱拳:“诺。” 李璟继续往前走。 身后,风吹过山坡,吹得木碑前的纸钱沙沙响。 远处,夕阳西沉,天边一片血红。 第431章 善后工作 棘阳城里的尸体已经清完了。 李璟进城的时候,街道两边还残留着血迹。有些地方血迹太深,渗进土里,把地都染黑了。空气里飘着烧焦的味道,混着血腥气,呛得人难受。 他骑在爪黄飞电上,慢慢往前走。 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老百姓从门缝里往外看,看见大队骑兵经过,赶紧把门关紧。 郭嘉跟在旁边,低声说:“少将军,城里百姓还是怕得厉害。” 李璟点点头。 “传令下去,让后续部曲在城外驻扎,不得惊扰百姓。进入城中的亲军不得扰民,有敢抢掠奸淫的,就地正法。” 郭嘉领命,去传令了。 走到县衙门口,李璟勒住马。 县衙的门开着,里面进进出出都是人。有士卒在搬东西,有书吏在整理文书,还有几个穿着不错的本地人站在门口,看见李璟来了,赶紧迎上来。 打头的那个四十来岁,白白净净,穿着一身素色深衣,躬身行礼。 “棘阳令张谦,拜见将军。” 李璟下马,扶他起来。 “张县令辛苦了。城里情况怎么样?” 张谦苦笑了一下。却又不敢说李璟攻城的不是。 “将军,实不相瞒,棘阳这次伤筋动骨了。老百姓死的死,伤的伤,跑的跑。现在城里还能正常过日子的,不到原来的一半。” 李璟沉默了一会儿。 “带我去看看。” 张谦领着他,在城里转了一圈。 被烧的那些房子,有的只剩几根焦黑的柱子立在那儿。被砸的那些房子,有的屋顶塌了,有的墙倒了,有的整个都平了。 有些地方还有尸体没清理完,用草席盖着,等着家属来认领。 李璟站在一处塌了的房子前面,看了很久。 郭嘉在旁边说:“少将军,这是打仗,没办法的事。” 李璟摇摇头。 “我知道没办法。可看着还是难受。” 他转身看着张谦。 “张县令,你算一下,重建这些房子需要多少钱,抚恤死伤的百姓需要多少钱。算好了报给我。” 张谦愣了一下。 “将军,这……” “钱从军费里出。”李璟说,“我们砸的,我们赔。” 张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深深一揖。 回到县衙,李璟让人把众将叫来。 没一会儿,程普、韩当、徐荣、邹靖、张辽、赵云、陈武、曹性、何曼、凌操都到了。郭嘉也在,站在旁边。 李璟坐在主位上,看着他们。 “棘阳拿下来了,但事情还没完。接下来的事,一件一件说。” 他看向程普。 “程将军,降兵那边怎么样?” 程普站出来。 “少将军,棘阳城里投降的守军,一共两千三百余人。大部分是张飞和高顺的旧部,还有少量刘备从宛城带来的兵。按您的吩咐,已经分开安置了,没有闹事的。” 李璟点点头。 “挑一下。愿意继续当兵的,收编。不愿意的,发路费遣散。想回家的回家,想投亲的投亲。但要登记清楚,别让奸细混进来。” 程普抱拳:“诺。” 李璟又看向韩当。 “韩将军,四门戒备怎么样?” 韩当说:“四门都换上了咱们的人,盘查出城入城的人员。城里也安排了巡逻,每天三班,昼夜不停。目前没发现异常。” “好。”李璟说,“让巡逻的人注意,别吓着老百姓。城里已经够乱了,再吓就没人敢出门了。” 韩当点点头。 李璟看向徐荣。 “徐将军,各县的降表都到了吗?” 徐荣站出来。 “到了。南阳三十六县,除了北边那几个还在观望的,其余的都送了降表。其中十九个县的县令亲自来棘阳请见,剩下的也派了使者。” 李璟想了想,说:“让那些县令先回去,告诉他们,秋收之前,我会去宛城。到时候再见他们。” 徐荣抱拳:“诺。” 李璟又看向邹靖。 “邹将军,粮草辎重那边怎么样?” 邹靖说:“粮草够吃两个月的。但秋收还有一个多月,得提前准备。南阳今年被咱们这么一打,好多地方田地都荒了,收成肯定不如往年。” 李璟沉默了一会儿。 “传令下去,让各县清点荒地,统计受灾情况。秋收之后,按受灾轻重减免赋税。减免的额度,等统计出来再定。” 邹靖点点头。 李璟看向张辽和赵云。 “文远,子龙,你们俩的骑兵这段时间辛苦了。休整三天,然后分头行动。文远去北边,把还在观望那几个县收编了。子龙去西边,沿路巡视,防止刘表那边有动作。” 两人抱拳领命。 李璟又看向陈武、曹性、何曼、凌操。 “你们四个,分守四门。城里的治安也归你们管。有事直接报我。” 四人齐声应诺。 安排完这些,李璟站起来。 “都去忙吧。有事随时报我。” 众将散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郭嘉没走,站在旁边。 “少将军英明。” 李璟看他一眼。 “奉孝什么时候学会的拍马屁了?” 郭嘉笑了。 “少将军接下来打算去宛城?” 李璟点点头。 “对。等这边稳定下来,就去宛城。南阳收复。还是在宛城调度最合适。” 郭嘉想了想,说:“宛城那边,黄盖和关平应该已经安排得差不多了。” 李璟说:“嗯。黄盖是本地人,有他在,好办事。” 两人正说着,外面有人报。 “少将军,张谦求见。” 李璟说:“让他进来。” 张谦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卷竹简。 “将军,您让算的账,算出来了。” 李璟接过来看。 竹简上写得密密麻麻,有数字,有说明。他一行一行看下去,眉头慢慢皱起来。 “这么多?” 张谦点点头。 “将军,被烧的房子四十七间,被砸的房子一百二十三间,死伤百姓三百七十二人。还有那些被征用的粮食、被抢走的牲口、被毁坏的农具……加起来,确实不少。” 李璟沉默了一会儿。 “军费里能调出多少?” 郭嘉在旁边说:“少将军,咱们这次出来带的军费,除去粮草辎重,还剩不到两百万钱。要是全赔进去,后面就紧张了。” 李璟摇摇头。 “不赔不行。老百姓看着呢。” 他想了想,说:“先赔一半。剩下的,等秋收之后再说。告诉他们,不是不赔,是现在钱不够。等秋收收了赋税,补上。” 张谦抱拳:“将军仁义。下官这就去办。” 他走了之后,郭嘉看着李璟。 “少将军,您这是收民心呢。” 李璟没说话。 前世看书的时候,经常看到“得民心者得天下”这句话。以前觉得这句话轻飘飘的,但现在真坐上这个位置,才发现这句话的含金量。 老百姓过不好,你就一定坐不稳。 第二天,李璟开始处理各县的事务。 降表一份一份看,使者一个一个见。有的老实,有的滑头,有的试探,有的巴结。他都一一应付,不冷不热,不卑不亢。 有人问刘备的事,他就说厚葬了,在上表朝廷追封。有人问今后的赋税,他就说会比袁术轻,会比刘备合理。有人问江东的政策,他就说会慢慢推行,让各县有个适应期。 三天下来,见了二十几个使者,说了无数话,嗓子都哑了。 郭嘉在旁边看着,有时候帮他接几句,有时候就站在那儿笑。 第四天,张辽派人来报。 “少将军!北边五个县全降了!张辽将军正带着人接收城池!” 李璟点点头,让来人回去复命。 第五天,赵云也派人来报。 “少将军!西边巡视了一圈,没有发现刘表军的动静。沿途各县都配合,没有异动。” 李璟也点了头。 第六天,程普来报。 “少将军,降兵整编完了。愿意留下的,一千五百人。愿意走的,八百人。已经按您吩咐,发路费遣散。” 李璟问:“留下的这些人,靠得住吗?” 程普说:“末将仔细甄别过,都是些老实巴交的,没犯过大错。有几个是当年跟着张飞的老人,但张飞已经死了,他们也没地方去,愿意跟着咱们。” 李璟想了想,说:“把他们打散,分到各营去。别聚在一起。” 程普抱拳:“诺。” 第七天,李璟带着郭嘉、陈武、曹性、何曼、凌操,还有一千亲卫,启程去宛城。 临走之前,他又去了一趟城外那三座坟。 坟前摆着供品,点着香。有士卒守在那儿,看见他来,赶紧行礼。 李璟摆摆手,让他们退下。 他站在刘备坟前,看了很久。 “玄德公,我要走了。” 他说,声音不高。 风吹过来,纸钱沙沙响。 “你的家小,我会安置好。二位夫人和阿斗,不会受委屈。两个女儿……” 他顿了顿。 “两个女儿,我也会安顿好。定不会亏待了她们。” 他鞠了一躬。 又对着潘凤、张飞的坟各鞠了一躬。 然后他转身,上马,往北走。 走了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 三座坟孤零零立在那儿,周围是新翻的黄土,远处是青色的山。 他想起前世看书的时候,看到刘备死的时候,心里还挺难受的。现在亲手杀了他,反而没什么感觉了。 也许这就是战争。 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第八天傍晚,李璟到了宛城。 黄盖和关平带着人在城外迎接。看见他来,远远就迎上去。 “少将军!” 李璟下马,扶住他们。 “辛苦了。” 黄盖摇摇头:“不辛苦。少将军,城里都安排好了。县衙腾出来了,粮仓清点过了,本地豪族也见了几家。” 李璟点点头,一边走一边问:“陈宫呢?” 黄盖说:“软禁在县衙后院里。按您的吩咐,没亏待他,一日三餐送着。” “刘备的家眷呢?” “也在后院。二位夫人和阿斗住一个院子,两个小姐住隔壁。有专人伺候,安全。” 李璟嗯了一声。 走进宛城,他看着街道两边。 城比棘阳大多了,街道也宽,铺子也多。虽然刚打完仗,但街上已经有人走动了。卖饼的,挑担的,摆摊的,虽然比平时少,但好歹有点生气。 黄盖在旁边说:“少将军,宛城的底子好,恢复得快。过几天秋收,再收一批粮,就能缓过来。” 李璟点点头。 走到县衙门口,他停下来。 县衙的大门开着,里面灯火通明。门口站着几个士卒,看见他来了,赶紧行礼。 李璟走进去。 大堂里已经摆好了案几,点着灯。案上放着几卷竹简,应该是这几天积压的公文。 他坐下来,看着那些竹简,忽然有点累。 打了这么久,终于能歇一口气了。 可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南阳拿下来了,还有襄阳,还有江陵,还有刘表,还有曹操,还有孙策…… 他揉了揉眼睛,拿起一卷竹简。 郭嘉走进来,看着他。 “少将军,今晚先歇吧。明天再看不迟。” 李璟摇摇头。 “看完再歇。” 第432章 墙头草们 李璟在宛城待了三天。 第一天,他见了黄盖和关平,听他们汇报宛城的详细情况。 第二天,他见了几个本地豪族的代表,听他们诉苦、表忠心、试探政策。 第三天,他决定去见见刘备的家眷和陈宫。 去后院之前,他先让人把郭嘉叫来。 “奉孝,汉中那边的情况,你知道多少?” 郭嘉想了想,说:“张鲁占据汉中,五斗米教起家。他这个人,信教信得厉害,但也懂政治。当年刘焉提拔他,后来他杀了刘焉的使者张修,霸占了汉中。对朝廷,他名义上尊奉,实际上自治。” 李璟点点头。 “你觉得他能拉过来吗?” 郭嘉笑了。 “少将军,您是让我去?” 李璟看着他。 “对。我想让你去一趟汉中,争取说服张鲁归附。南阳虽然拿下来了,但北边还有曹操,西边还有刘璋。汉中位置险要,关陇咽喉,谁拿到它,谁就占了先机。” 郭嘉沉吟了一下。 “张鲁这个人,不好说。他信教,有时候做事不讲常理。不过,可以试试。” 李璟说:“你准备一下,过两天出发。带足礼物,说话客气点。能谈成就谈,谈不成也别翻脸。” 郭嘉抱拳:“明白。” 安排好郭嘉的事,李璟往后院走。 刘备的家眷住在县衙后面的一个小院里。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门口有士卒守着,看见李璟来,赶紧行礼。 李璟走进去。 甘夫人正坐在廊下,抱着刘禅晒太阳。刘禅才几个月大,胖乎乎的,正在睡觉。旁边站着两个丫鬟,看见李璟进来,都有些紧张。 甘夫人站起来,抱着孩子,微微行礼。 “李将军。” 李璟还了一礼。 “夫人,这几天住得还好吗?” 甘夫人点点头。 “多谢将军照应,一切都好。” 李璟看了看她怀里的孩子。 “阿斗公子倒是长得结实。” 甘夫人低头看了一眼,嘴角露出一丝笑。 “是个好孩子。可惜他爹看不到了。” 说完,她抬起头,看着李璟。 “不知将军打算怎么处置我们母子?” 李璟沉默了一会儿。 “夫人放心,我不会害你们。我虽与玄德公立场不同,但那是在战场上。战场之外,我不会为难他的家眷。” 他看着那个孩子。 “阿斗是玄德公唯一的儿子。等他长大了,我会让他继承玄德公的爵位,一生荣华富贵。” 甘夫人愣了一下,然后深深一揖。 “多谢将军。” 李璟摆摆手,又看向廊下。 廊下站着两个姑娘,一个十三四岁,一个十一二岁,都穿着素服,躲在柱子后面偷偷看他。看见他看过来,赶紧缩回去。 李璟走过去几步。 “两位便是玄德公的千金? 甘夫人点点头。 “大的叫刘涛,小的叫刘燕。” 李璟看着那两个姑娘,心里有点复杂。 “等她们大了,我会给她们找个好人家。不会让她们受委屈。” 甘夫人又谢了一次。 李璟没再多待,转身走了。 出了院子,他往后走,去见陈宫。 陈宫被软禁在后院另一处小院里。院子比刘备家眷那个还小,只有一间屋,一张榻,一张案。门口也有士卒守着。 李璟进去的时候,陈宫正坐在案前看书。看见他进来,抬起头,没动。 李璟在他对面坐下。 “公台先生,这几天想得怎么样?” 陈宫放下书,看着他。 “想什么?想怎么投降?” 李璟摇摇头。 “想怎么活下去。” 陈宫冷笑了一声。 “少将军,你这是在劝降我?” 李璟没生气,只是说:“公台先生,你知道吕布的家小现在在哪吗?” 陈宫愣了一下。 李璟继续说:“吕布死后,他夫人严氏、女儿吕玲绮,都在江东。我父亲把他们接回去,安顿得很好。” 陈宫沉默了。 “陈先生,你跟着吕布那么多年,应该知道他是什么人。他活着的时候,你尽心尽力辅佐他。他死了,你总该希望他家里过得好吧?” 陈宫低着头,不说话。 李璟又说:“玄德公的家眷,你也看见了。两位夫人和刘禅,我安排在那个院子里,有吃有喝有人伺候。两个女儿,我也答应给她们找好人家。你放心,我不会亏待她们。” 陈宫抬起头,看着他。 “李少将军,你到底想要什么?” 李璟也看着他。 “我想要你。陈公台,你是个人才,我实不忍心看着你荒废在此。吕布已经死了,刘备也死了,你还活着。替他们好好活着。” 陈宫沉默了很久。 “如果我降了,你能保证吕布的家小、刘备的家小,都平安无事吗?” 李璟点点头。 “能。” 陈宫站起来,对着他一揖。 “罪人陈宫,愿降。” 李璟扶住他。“陈先生不必多礼。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陈先生,好好休息。过两天,我有事请教。” 陈宫点点头。 李璟出了院子,长长出了一口气。 接下来几天,李璟开始正式接管南阳。 各县的县令陆陆续续来宛城拜见。有老实巴交的,有油嘴滑舌的,有战战兢兢的,有故作镇定的。他都一一见了,该安抚的安抚,该敲打的敲打。 降兵的整编也在进行。程普带着人,把愿意留下的打散分到各营,不愿意的发路费遣散。 有想回家种地的,还多发了点钱,让他们回去安家。 秋收的事也在准备。邹靖带着人,统计各县的受灾情况,估算今年的收成。按李璟的意思,受灾重的减税,受灾轻的缓征,尽量让老百姓缓过这口气。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可李璟知道,表面平静的水面下,有暗流在涌动。 第四天晚上,徐荣来了。 “少将军,有个事,末将觉得该跟您说一声。” 李璟看着他。 “讲。” 徐荣低声说:“这几天,末将派人暗中盯着几个大族。发现有人跟河北那边有联系。” 李璟眼睛眯起来。 “袁绍?” 徐荣点点头。 “末将查到的,宛城韩家、张家,还有棘阳李家,都有人往河北送信。信的内容查不到,但送信的人被咱们的人盯住了。” 李璟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想干什么?” 徐荣说:“末将猜测,他们是在观望。袁术虽死,可袁绍仍然独霸河北,曹操未必能撼动袁绍。这些人,可能是想等着袁绍击败曹操,到时候好再决定站哪边。” 李璟冷笑了一声。 “袁绍?他能不能活过今年都难说。” 徐荣看着他。 “少将军,要不要……” 李璟摇摇头。 “不用动他们。让他们送。让他们看。等河北分出胜负了,他们自然会死心。” 他想了想,又说:“派人盯紧了,有消息随时报我。但别打草惊蛇。” 徐荣抱拳:“诺。” 徐荣走后,李璟一个人坐在案前,看着那盏灯。 南阳这些世家,表面恭顺,心里其实不服。 他们世代在这里扎根,经历过袁术、刘备、现在又来了他。谁强就依附谁,谁弱就踩谁,这是世家的生存之道。 他理解,但不会一直容忍。 等袁绍那边尘埃落定,这些人就知道该站哪边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河北,官渡。 曹操应该正焦头烂额吧。 这场仗,还早着呢。 第二天,郭嘉来辞行。 “少将军,嘉这便准备出发了。” 李璟点点头。 “路上小心。汉中那边,能谈就谈,不能谈就回来。别冒险。” 郭嘉笑了。 “放心,嘉还是很惜命的。”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 “少将军,南阳这些世家,您打算怎么办?” 李璟看着他。 “你怎么看?” 郭嘉说:“盯紧点便是了。现在他们不敢动,是因为您刚打完胜仗,气势正盛。等过几个月,日子久了,他们就会试探。试探完了,就会动。” 李璟点点头。 “我知道。” 郭嘉拱拱手,走了。 李璟站在县衙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身后,陈武走过来。 “少将军,今天还要见人吗?” 李璟想了想,说:“见。把那几家大族的族长都叫来。就说我有事商量。” 陈武领命去了。 一个时辰后,韩家族长韩鸿、张家族长张韬、李家族长李通,都到了县衙。 三人恭恭敬敬地行礼,坐在下首,等着李璟开口。 李璟看着他们,慢条斯理地说:“今天请三位来,是想商量一下秋收之后的事。南阳今年受灾重,赋税怎么收,收多少,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三人对视一眼,韩鸿先开口。 “将军仁义。下官以为,今年该减免一些。老百姓实在不容易。” 李璟点点头。 “韩老说得对。我也是这么想的。减多少呢?” 张韬说:“减三成?太多了怕军费不够,太少了怕老百姓扛不住。” 李璟看向李通。 “李老觉得呢?” 李通沉吟了一下,说:“三成差不多。不过,得看各县的具体情况。受灾重的多减,受灾轻的少减。这样既公平,又稳妥。” 李璟笑了。 “李老说得有理。就这么办。” 他又跟他们聊了一会儿闲话,问了些本地风俗、特产、民情。三人一一作答,态度恭敬,言语谨慎。 一个时辰后,三人告辞出去。 出了县衙,走远之后,韩鸿低声说:“这位少将军,不简单。” 张韬点点头。 “年纪轻轻,稳得很。刚才那些话,句句在理,咱们挑不出毛病。” 李通没说话。 韩鸿看着他。 “文约,你怎么看?” 李通沉默了一会儿,说:“再看看。河北那边,还没定呢。” 三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各自散去。 县衙里,李璟站在窗边,看着他们走出去。 陈武在旁边问:“少将军,这几个人,可靠吗?” 李璟摇摇头。 “不可靠。但现在还动不得。” 他转身往回走。 “继续盯着。” 第433章 汉中张鲁 郭嘉到南郑的时候,天正下着雨。 秋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车顶上沙沙响。 他掀开车帘往外看,南郑城门就在前面,洞开着,有百姓进进出出,守门的士卒懒洋洋地靠着墙,也不盘查。 车夫问:“郭先生,直接进城?” 郭嘉放下车帘。 “进城。先找地方住下,递帖子。” 帖子递进去的第二天,张鲁召见。 见面的地方不是太守府,是城外一处道观。 观不大,青砖灰瓦,隐在山林之间。郭嘉被一个小道童领着,穿过几重院落,最后在一间静室里见到张鲁。 张鲁四十出头,穿着青色道袍,头发用木簪挽着,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一壶茶。看见郭嘉进来,他起身相迎,微微颔首。 “奉孝先生远来,贫道有失远迎。” 郭嘉还了一礼。 “师君客气。郭某冒昧来访,还望见谅。” 两人分宾主落座。小道童斟上茶,退出去,掩上门。 张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先生此来,是为少将军做说客?” 郭嘉笑了。 “师君快人快语。那郭某也不绕弯子。少将军久闻师君治汉中之名,仰慕已久。此番南阳事了,特命郭某前来拜会,愿与师君结为盟友。” 张鲁看着他,没说话。 郭嘉继续说:“师君在汉中十年,保境安民,教化百姓,百姓安乐,路不拾遗。这份功绩,天下皆知。少将军常说,师君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治世之才。” 张鲁放下茶盏。 “先生过誉了。贫道不过是守住一方水土,让百姓能活下去罢了。比不得少将军,纵横江淮,席卷荆豫。” 他顿了顿。 “刘备的人前些日子也来过。” 郭嘉点点头。 “郭某知道。孙乾先生来过。” 张鲁看着他。 “先生知道贫道怎么回的?” 郭嘉说:“略知一二。宁为宋公奴,不为刘备上客。这句话,如今传遍天下。” 张鲁沉默了一会儿。 “先生觉得贫道这话,是真心,还是假意?” 郭嘉想了想,说:“真心假意,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师君愿意说这话,就已经表明了态度。” 张鲁笑了。 那笑容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奉孝先生果然聪明。那先生猜猜,贫道现在想什么?” 郭嘉端起茶盏,也抿了一口。 “郭某猜,师君在想两件事。” 张鲁看着他。 “第一,少将军能走到哪一步。第二,师君自己能走到哪一步。” 张鲁没说话。 郭嘉继续说:“少将军今年二十有四,起兵不过十年,据有扬、豫、荆、交四州之地,带甲十万,战将百员。北拒曹操,西迫刘璋,南抚交趾。天下英雄,能与少将军比肩者,不过三五人而已。” 他放下茶盏。 “师君在汉中二十年,保境安民,教化百姓,积累善缘。可师君也知道,汉中四战之地,北有马腾韩遂,南有刘璋,东有我江东之众。天下未定,谁也不能偏安一世。” 张鲁沉默了很久。 “奉孝先生说得对。贫道确实在想这些。”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 “贫道信道,信道之人,讲究顺其自然,不强求。可贫道也是一方之主,要为治下百姓负责。先生知道吗,汉中这几年,收留了多少流民?” 郭嘉摇摇头。 “不下十万。”张鲁说,“关中、凉州、益州,到处都在打仗,老百姓活不下去,就往汉中跑。贫道能做的,就是给他们一口饭吃,一块地种。” 他转过身,看着郭嘉。 “先生,贫道若是归附少将军,少将军能让这些百姓继续活下去吗?” 郭嘉站起来。 “自然能。少将军在江东推行的新政,师君应该听说过。摊丁入亩,官绅一体纳粮,火耗归公。这些政策,就是为了让百姓活下去。” 张鲁点点头。 “真因为贫道听说过。所以贫道才说,宁为宋公奴,不为刘备上客。” 他看着郭嘉。 “可先生也知道,贫道信道。五斗米教,是贫道毕生心血。亦是我张氏三代之心血。归附少将军之后,这教,还能传吗?” 郭嘉沉默了一会儿。 “师君,太平道之事,尚历历在目。张角兄弟起事,天下大乱,死伤无数。从那以后,各路诸侯对道门,都存着戒心。” 张鲁点点头。 “贫道明白。所以贫道在汉中,从不传乱世的道,只传治世的道。教人向善,教人互助,教人守规矩。先生可以去看,汉中可有黄巾那样的乱象?” 郭嘉说:“师君治汉中,天下皆知。可师君也明白,少将军不能因为信任师君,就开这个口子。一旦开了,别人怎么办?别的道门怎么办?” 张鲁沉默了很久。 “那先生的意思是?” 郭嘉说:“郭某可以做主,师君归附之后,汉中军政之权,仍由师君掌管。师君愿继续为太守,便为太守。愿专心传道,便专心传道。少将军不会亏待师君。”他看着张鲁。 “至于五斗米教……” 他顿了顿。 “此事郭某做不了主。需得请示少将军。” 张鲁看着他,忽然笑了。 “奉孝先生,你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郭嘉也笑了。 “师君,有些事,不能说透。说透了,就没了退路。” 两人对视,都沉默着。 外面的雨还在下,沙沙沙沙,打在树叶上。 过了好一会儿,张鲁说:“先生远来,先在汉中住几日。贫道让人带先生四处看看,看看汉中的百姓,汉中的田地,汉中的市集。” 郭嘉拱拱手。 “多谢师君。” 张鲁送他到门口,忽然说:“奉孝先生,贫道听说,少将军在棘阳城外,以君侯礼厚葬了刘备、潘凤、张飞三人?” 郭嘉点点头。 “是。少将军亲自送葬,亲自上香。” 张鲁沉默了一会儿。 “少将军是个重情义的人。” 郭嘉说:“师君说得对。少将军对敌人,战场上绝不手软。战场之外,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 张鲁点点头,没再说话。 郭嘉出了道观,坐上马车。 车夫问:“郭先生,回去?” 郭嘉摇摇头。 “先不回去。在城外转转。” 马车沿着山路慢慢走。郭嘉掀开车帘,往外看。 雨中的汉中,一片宁静。山是青的,田是绿的,村庄炊烟袅袅,偶尔有农人披着蓑衣在田里干活。 路上有行人,不紧不慢地走,见着马车,往路边让一让,脸上带着那种安稳日子里才有的神色。 他忽然想起李璟的话。 “张鲁这个人,不简单。能在乱世里保住一方净土,让百姓过上安生日子,比那些打打杀杀的诸侯强多了。” 现在看来,确实如此。 马车走了一个时辰,停在一个镇子边上。郭嘉下车,在镇上走了走。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铺子。有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还有一间小酒肆。街上有人走动,不慌不忙。看见他这个生面孔,多看两眼,但也不上来问。 他走进那间酒肆,要了一壶酒,一碟小菜。 掌柜的五十来岁,笑眯眯的,一边给他斟酒一边搭话。 “客官外地来的吧?” 郭嘉点点头。 “听口音,像是豫州那边的?” 郭嘉又点点头。 掌柜的感慨道:“这几年,从外地来的客人不少。都是逃难的。咱们汉中,好歹能活下去。” 郭嘉问:“掌柜的,汉中的日子,好过吗?” 掌柜的想了想,说:“比起别处,算好过的。张师君不收重税,不抓壮丁,不折腾人。只要肯干活,总能吃饱。” 他压低声音。 “就是有一点不好。” 郭嘉看着他。 掌柜的说:“想入教。不入教,有些事情不方便。入了教,交五斗米,就能领救济粮,能借耕牛,能求药治病。” 郭嘉笑了。 “那掌柜的入教了吗?” 掌柜的点点头。 “入了。不入不行。不过入了也好,都是街坊邻居,互相帮衬着。” 郭嘉又问:“那张师君,你们见过吗?” 掌柜的摇摇头。 “哪能见着?那是神仙一样的人。不过听说,他有时候会微服出来,体察民情。” 郭嘉喝着酒,听着掌柜的絮絮叨叨,心里在想着张鲁这个人。 宗教领袖,地方之主,两者集于一身,还能把地方治理成这样,确实不简单。他那些规矩,什么义舍、义米、义肉,什么“诚信不欺诈”、“有病自首其过”,听起来像是空想,可在汉中,居然真行得通。 难怪百姓拥戴他。 喝完酒,郭嘉付了钱,走出酒肆。 雨停了,天边露出一线阳光。他站在街边,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百姓,忽然想起在江东时,李璟跟他说过的话。 “治国,说到底就是让老百姓活下去,活得好一点。什么主义,什么教派,什么世家,什么豪强,都得为这个让路。” 他笑了笑。 这话要是让张鲁听见,估计能聊一宿。 回到南郑城,天已经快黑了。 郭嘉在客栈住下,写了一封信,让人连夜送往宛城。 信不长,只有几句话。 “张鲁愿归附,但求两事:一保全汉中百姓,二保全五斗米教。前者我可应之,后者需少将军定夺。此人信道甚笃,非虚言可动。宜早决断。” 写完之后,他封好信,交给亲卫。 亲卫走后,他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南郑城的夜很安静,没有更夫,没有巡逻,偶尔有几声狗叫。街上黑漆漆的,只有几处灯火,是那种过日子的灯火。 他忽然想起当年在颍川,跟戏志才、荀彧他们一起喝酒论天下的日子。 那时候他们年轻,以为天下事,只要看准了,就能做成。后来才明白,天下事,哪有那么容易。 看得准,还得做得巧。 做得巧,还得等得及。他叹了口气,躺下睡了。 第二天,张鲁又召见他。 这次还是在那个道观,还是那间静室。张鲁穿着同样的道袍,坐在同样的蒲团上,面前摆着同样的茶。 郭嘉坐下,张鲁给他斟茶。 “奉孝先生,昨晚睡得可好?” 郭嘉点点头。 “多谢师君关照,睡得很好。南郑城很安静。” 张鲁笑了。 “安静就好。贫道最喜欢安静。”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先生那封信,写了吗?” 郭嘉愣了一下。 张鲁看着他,眼睛里带着笑。 “先生不必惊讶。贫道在汉中十年,还是有些能量的,那封信,这会儿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郭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师君果然厉害。” 张鲁摆摆手。 “不是厉害,是谨慎。贫道信道,信道的人,讲究一个‘察’字。察天地,察人心,察世事。” 他看着郭嘉。 “先生觉得,少将军会答应吗?” 郭嘉想了想,说:“郭某不敢妄猜。不过,少将军是个务实的人。他做事,先看能不能做成,再看值不值得做。” 张鲁点点头。 “那先生觉得,在少将军眼里,保五斗米教,值不值得做?” 郭嘉说:“师君,郭某斗胆问一句,师君信道,信的是什么?” 张鲁愣了一下。 郭嘉继续说:“是信那些仪式,信那些规矩,信那些经文?还是信‘道’本身,信天地自然,信善恶有报?” 张鲁沉默了很久。 “先生这个问题,贫道想了二十年。” 他看着郭嘉。 “最后贫道想明白了。贫道信的,不是那些仪式规矩经文,是‘道’本身。仪式可以改,规矩可以变,经文可以重注,但‘道’不变。” 郭嘉点点头。 “那郭某斗胆替少将军应一句。只要师君传的‘道’,是教人向善,教人守规矩,不闹事,不造反,少将军不会拦着。” 张鲁看着他。 “先生能做这个主?” 郭嘉笑了。 “郭某不能。但郭某了解少将军。少将军要的是天下安定,百姓安居。只要师君不给他添乱,他犯不着为难师君。” 张鲁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对着郭嘉深深一揖。 “多谢先生指点。” 郭嘉赶紧站起来还礼。 “师君客气。郭某不过是替少将军传个话。” 两人重新坐下,端起茶盏。 窗外的天很蓝,有鸟飞过。 第434章 宛城议事 李璟收到郭嘉来信的时候,正对着几本账册发愁。 信也不长,他看完放在案上,没说话。 案上摊着三本账。一本是邹靖送来的南阳秋收估算,一本是程普送来的降卒整编明细,一本是徐荣送来的各县粮仓清点结果。 三本账凑在一起,出了一个难题。 南阳今年能收的粮,满打满算不够三十万石。降卒整编之后,愿意留下的还有八千多人,加上原来的兵马,光是吃粮,一个月就得两万石。各县粮仓里存的粮,加起来不到十万石。 也就是说,如果不从江东调粮,最多撑五个月。 可江东的粮,也要留着过冬。 难不成这么早就要调夷州和崖州的粮吗?不过也无妨,当初设立着两座海外粮仓,不就是为了今天,反正今年交州的收成应该不错。 动一动这两座仓,应该也无妨! 李璟揉了揉眉心,把账册合上。 “传令下去,明天一早,召集众将议事。程普、韩当、徐荣、邹靖、张辽、赵云、陈武、曹性、何曼、凌操都到。还有,请陈宫、徐庶二位先生也来。” 亲卫领命去了。 第二天辰时,宛城县衙大堂,人坐满了。 李璟坐在主位,两边依次排开。 左边是程普、韩当、徐荣、邹靖这些老将,右边是张辽、赵云、陈武、曹性这些少壮派。陈宫和徐庶坐在末尾,一个面无表情,一个低头看着地面。 李璟开口。 “今天叫诸位来,是为了一件事。粮。” 他把账册递给程普。 程普接过去,翻了几页,眉头皱起来。 李璟说:“程将军,你念念。” 程普清了清嗓子。 “南阳今年秋收,各县上报,总计二十八万七千四百石。各县粮仓存粮,总计九万三千二百石。降卒八千四百人,加原有兵马两万三千人,共计三万一千四百人。按月每人六斗算,一月需粮一万八千八百四十石。五个月,需粮九万四千二百石。” 他把账册放下,看着李璟。 “少将军,加上存粮,最多够南阳军民吃五个月。” 堂里安静下来。 韩当说:“五个月后怎么办?明年春耕还要发放粮种,江东虽有余粮,可这又不是一两顿饭这么简单,而是要一直支撑到明年秋收,即便是以现在的存粮,恐怕也捉襟见肘!” 没人回答。 徐荣说:“能不能从交州调?南阳人口两百四十余万,堪比半个江东,已经绝非江东六郡所能供养!” 邹靖摇摇头。 “江东今年收成也不乐观。豫章、会稽那边旱了三个月,粮产减了三成。秣陵那边来信说,今年最多能挤出五万石支援南阳。” 程普说:“五万石,也就够两个月。” 又安静下来。 张辽忽然开口。 “少将军,那些降卒,能不能……” 他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明白。 李璟看着他。 “能不能怎么?” 张辽犹豫了一下,说:“能不能少留一点?” 程普眉头一皱。 “文远,降卒整编,是你我一起督办的。八千四百人,已经是挑过的了。再减,怎么减?” 张辽说:“减那些不安分的。” 程普冷笑一声。 “安不安分的?你查得出来?现在这帮人已经噤若寒蝉,一个个比鸡崽都老实。” 张辽不说话了。 韩当在旁边打圆场。 “文远也是一片苦心。粮不够,谁不着急?” 陈武说:“要不,向本地大户借粮?” 邹靖摇摇头。 “借过了。韩家、张家、李家,三家加起来,借了八千石。再多,人家也不肯。” 曹性说:“那就征粮。按规矩征。” 徐荣看了他一眼。 “征粮?曹将军,此前袁术在南阳横征暴敛,刮地三尺,南阳百姓早已没有存量了。去岁袁术病亡,刘备接管南阳,虽与民生息,税减三成,但这才过去一年,如今南阳到了我们手里,这几年,百姓死了多少,房子烧了多少,田地荒了多少,你去看过吗?再征,征谁?” 曹性不说话了。 堂里又安静下来。 李璟一直没说话,只是听着。 等他们都说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口。 “程将军,那些降卒,底细摸清楚了吗?” 程普说:“摸清楚了。八千四百人,原属各部:张飞旧部两千一百,高顺陷阵营残部一百,陈到白毦兵残部二百,其余都是各县抽调的地方兵。” 李璟点点头。 “有多少是本地人?” 程普愣了一下,翻了翻手里的册子。 “本地人……三千七百余。” 李璟又点点头。 “剩下那四千七百,都是外来的?” 程普说:“对。有些是兖州的兵,还有些是豫州的兵。” 李璟沉默了一会儿。 “把那四千七百人,挑出来。” 程普愣住了。 “少将军,挑出来是要裁军嘛?” 李璟说:“送去屯田。”堂里一下子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 李璟说:“南阳今年荒了多少地,邹将军统计过吗?” 邹靖点点头。 “统计过。荒了三万八千余亩。” 李璟说:“这些地,谁来种?” 没人回答。 李璟说:“本地百姓死的死,跑的跑,剩下的要顾自家的地。没人种,就荒着。荒一年,明年收成就更少。” 他看着程普。 “那四千七百人,是外来的,无家无业。把他们送去屯田,一人种十亩,种不过来就让他们把家小从兖州接过来。这四万七千亩。明年秋收,南阳也就有粮了。” 程普沉默了一会儿。 “少将军,那些人,不会逃回兖州吧?” 李璟说:“不会,就算他们逃回兖州,重回曹操手底下,也还是当大头兵,被曹操接着送到河北战场送死。我在南阳给他土地,粮种。他们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他看向邹靖。 “邹将军,屯田的事,你来管。划地,分人,定规矩。一人十亩,种子、农具、耕牛,官府出。收成之后,官府拿六成,他们留四成。” 邹靖点点头。 “少将军,那三千七百本地人呢?” 李璟说:“编入军中。但……” 他顿了顿。 “不让他们留在南阳。” 程普皱起眉。 “少将军的意思是……” 李璟说:“调他们去江东。换江东的兵来南阳驻防。” 堂里又安静下来。 这次安静的时间更长。 程普、韩当、徐荣这些老将对视一眼,没说话。张辽、赵云、陈武这些少壮派也若有所思。陈宫抬起头,看了李璟一眼,又低下头。 徐庶忽然开口。 “少将军此举,是一箭三雕。” 李璟看着他。 “说说。” 徐庶说:“其一,外乡人屯田,解了军粮之困。其二,本地人调防,绝了他们逃散归乡之念。其三,江东兵来南阳,既增兵威,又防本地世家勾连,作为威慑。” 他看着李璟。 “只是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璟说:“直说。” 徐庶说:“那三千七百本地降卒,愿不愿去江东?” 李璟说:“不愿去,就屯田。两条路,他们自己选。” 徐庶点点头,不说话了。 陈宫忽然开口。 “少将军,还有一事。” 李璟看着他。 陈宫说:“那些屯田的人,谁来管?谁来监工?谁来解决纠纷?四千七百人,不是小数目。万一闹起来……” 李璟说:“公台先生有什么想法?” 陈宫说:“宫斗胆,举荐一人。” “谁?” “徐庶。” 堂里的人都看向徐庶。 徐庶自己也愣住了。 陈宫说:“元直在颍川时,曾帮乡里办过屯田。此事他熟。且他新降,正需立功以安众心。” 李璟看着徐庶。 “元直,你可愿往吗?” 徐庶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 “下官愿往。” 李璟点点头。 “好。屯田的事,就交给元直。邹将军协办。人手、物资,你们商量着办。” 徐庶和邹靖抱拳领命。 李璟又看向程普。 “程将军,那三千七百本地降卒,编入各营之后,分批送往江东。告诉秣陵那边,让他们安排接收。” 程普抱拳。 李璟又看向徐荣。 “徐将军,江东换防的兵,什么时候能到?” 徐荣说:“最快一个月。” 李璟点点头。 “一个月,够把这些人送走了。” 他站起来,看着众人。 “今天的事,就议到这里。诸位回去准备。五天之内,我要看到屯田的方案。” 众人站起来,行礼,退出去。 陈宫走在最后。 李璟叫住他。 “公台先生,留步。” 陈宫停下来,转过身。 李璟走过去,和他并肩往外走。 “先生,刚才举荐元直,是怎么想的?” 陈宫沉默了一会儿,说:“宫以为,元直有大才,不该默默无闻,荒废才学。” 李璟看着他。 “仅此而已?” 陈宫也看着他。 “少将军,我等新降之人,本该谨言慎行才对,可若要一展抱负,还是得有些投名状的。” 李璟点点头。 “公台先生是个明白人。” 陈宫苦笑了一下。 “少将军,宫宁愿糊涂些。” 李璟说:“在江东,只要不是真糊涂就行。” 陈宫看着他,没说话。 两人走到门口,李璟停下来。 “公台先生,宛城的事,以后还要多劳你费心。” 陈宫一揖。 “宫自当尽力。” 李璟点点头,转身走了。 陈宫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他叹了口气,转身往外走。 县衙外面,阳光正好。街上有人走动,卖饼的吆喝,挑担的赶路,几个小孩追着跑。日子还得过。 他忽然想起刚才那场议事。 李璟这个人,不简单。 那四千七百人,说是屯田,其实是变相的流放。 说是种地养活自己,其实是被控制在官府手里,动不了,跑不了。 那三千七百本地人,说是调防江东,其实是拆散了他们的根,让他们再也聚不起来。 一箭三雕。 徐庶说对了。 可徐庶没说的,他也看出来了。 少将军在提防着他们这些新降的人。 让他们去屯田,让他们去调防,让他们立功,让他们互相帮衬。可最后,他们都是无根的人,只能依附着他活着。 这就是平衡。 陈宫又叹了口气。 也罢。 第435章 屯田疏 徐庶站在那片荒地边上,已经站了半个时辰。 地是真的荒。野草长得比人高,风吹过,哗啦啦响。偶尔有兔子从草丛里蹿出来,跑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他,又蹿进另一片草丛。 “徐先生,这片地,以前都是上等田。” 说话的是个当地老农,姓郑,六十多岁,满脸褶子,眼睛却亮。邹靖派来给徐庶做向导的。 徐庶点点头,没说话。 郑老农指着远处:“那边,再往北五里,是韩家的地。东边,十里开外,是张家的。西边,有一条河,河两岸原来都是好田,现在也荒了。” 徐庶问:“这些地,原来是谁的?” 郑老农想了想:“有官田,有私田。官田是官府租给人种的,私田是各家各户自己的。打仗了,人死的死,跑的跑,就荒了。” 徐庶又问:“那些跑了的人,还会回来吗?” 郑老农摇摇头:“谁知道呢。有的可能回来,有的可能就死在外面了。” 徐庶沉默了一会儿。 “走,去看看那条河。” 郑老农领着他,沿着田埂往西走。走了半个时辰,看见那条河。 河不大,两三丈宽,水清,流得急。河两岸的地确实肥,黑油油的土,草长得比别处更密。 徐庶蹲下去,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捻了捻。 “好地。” 郑老农说:“可不是。以前这儿种稻,一年两季,收成好着呢。” 徐庶站起来,看着这片地。 四千七百人,一人十亩,就是四万七千亩。这片河滩地,至少能开出一万亩。再加上别处的,够了。 可问题不在开地,在人。 那些人,愿不愿意种? 开玩笑,他们做梦都能笑醒! 他想起昨天在县衙里,程普报的那些数字。四千七百降卒,原属各部:张飞旧部、高顺陷阵营、陈到白毦兵,还有从关中、荆州、豫州逃难来投军的。 这些人,打过仗,杀过人,见过血。 当惯了兵,如今再让他们拿起锄头种地,可比让他们拿起刀打仗轻松多了。 郑老农在旁边问:“徐先生,咱们什么时候开工?” 徐庶回过神来。 “不急。先回去,写个章程。” 回到宛城,天已经黑了。 徐庶没回住处,直接去了邹靖那儿。 邹靖正在灯下看账册,见他进来,放下笔。 “元直,看完了?” 徐庶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 “邹将军,那四千七百人的名册,我想再看看。” 邹靖从案上翻出名册,递给他。 徐庶接过来,一页一页翻。 名册上记着每个人的姓名、年龄、籍贯、原属部曲。他看得很慢,偶尔停下来,问邹靖一两句。 “这个叫王二的,原是张飞帐下,什么来历?” 邹靖凑过来看了一眼。 “涿郡人,跟着刘备起兵的老人。张飞死了之后,他降的。” 徐庶点点头,继续翻。 翻了半个时辰,他把名册合上。 “邹将军,这四千七百人,分成三类。一类是跟着刘备、张飞多年的老人,一类是袁术部,或者曹操部收编的,一类是逃难来混饭吃的。三类人,心思不一样,得分开处置。” 邹靖看着他。 “元直想怎么处置?” 徐庶说:“第一类人,最麻烦。他们跟刘备多年,有感情。现在刘备死了,他们无主,但心里未必服。这些人,不能聚在一起,得打散。” 邹靖点点头。 “第二类人,外军收编的,在本地没什么根基,谁给饭吃跟谁。这些人,好管。” “第三类人,逃难来的,本来就是想混口饭吃。现在有地种,有粮吃,他们最愿意干。这些人,是屯田的主力。” 邹靖想了想,说:“那第一类人呢?打散,往哪儿打散?” 徐庶说:“往边远的地方打散。离宛城远,离棘阳远,离别的县城也远。让他们孤零零的,彼此联络不上,就算想闹事也闹不起来。” 邹靖沉默了一会儿。 “元直,你这么分,是防备他们?” 徐庶看着他。 “邹将军,您不防备吗?” 邹靖没说话。 徐庶说:“四千七百人,无家无业,无牵无挂,拿起锄头是农民,拿起刀就是兵。万一有人挑头,闹起来,怎么办?” 邹靖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那明天,咱们就按这个办?” 徐庶摇摇头。 “不急。还有一件事。” 他看着邹靖。 “耕牛,农具,种子,粮食,这些都得准备。四千七百人,一人十亩,光种子就得几百石。耕牛更缺,一头牛能耕多少地?一百亩顶天了。四千七百亩,就得四十七头牛。四万七千亩,四百七十头。” 邹靖苦笑了一下。 “四百七十头牛?宛城现在能凑出来的,不到一百头。” 徐庶说:“所以得借。” “跟谁借?” “跟本地大户借。” 邹靖愣了一下。 “他们会借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徐庶说:“会。只要少将军开口。” 他站起来。 “邹将军,明天我去见少将军。您把耕牛的缺口算出来,我一块儿报上去。” 邹靖点点头。 第二天一早,徐庶去了县衙。 李璟正在看公文,见他进来,放下笔。 “元直,坐。” 徐庶坐下,开门见山。 “少将军,屯田的事,庶有个章程,想请少将军过目。”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卷竹简,递过去。 李璟接过来,展开,一行一行看。 竹简上写得密密麻麻,有地亩,有人数,有分类,有进度,有需要的物资清单。他看得很慢,偶尔停下来,想一想。 看完,他抬起头。 “元直,这个章程,花了多久?” 徐庶说:“两天。” 李璟点点头。 “辛苦了,就按这个办。” 他把竹简放下。 “耕牛的事,我来解决。本地大户,我去开口。农具、种子,让邹靖去筹备。粮食,先从军粮里拨。” 徐庶抱拳。 李璟看着他。 “元直,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徐庶沉默了一会儿。 “少将军,庶斗胆问一句。那四千七百人,屯田之后,算是百姓,还是算军户?” 李璟愣了一下。 “有什么区别?” 徐庶说:“若是百姓,三年之后,可自由迁徙。若是军户,世世代代,都得种地。” 李璟沉默了一会儿。 “元直觉得,该算什么?” 徐庶说:“庶以为,该算军户。” 李璟看着他。 “为什么?” 徐庶说:“四千七百人,原是降卒。降卒安置,天下通例,要么遣散,要么收编。遣散怕其为乱,收编怕其生事。屯田,是折中之法。 可若不算军户,三年之后,他们自由了,往哪儿去?回老家?老家还有亲人吗?留下来?地是谁的?若是军户,这些问题就不存在了。他们种的是军田,住的是军屯,生老病死,都由官府管着。” 李璟沉默了很久。 “元直,你知道军户意味着什么吗?” 徐庶说:“知道。意味着他们没有自由,世代为农,不能改业。” 李璟说:“那你还提议?” 徐庶说:“庶的提议,是为少将军着想。四千七百人,若只是屯田三年,三年之后,他们还是无根的人。无根的人,最容易生事。若是军户,世代更替,到时他们就会在这里成家,生儿育女,有了家人有了根。有根的人,不敢乱来的。” 李璟看着他。 “元直,你是为他们好,还是为我好?” 徐庶说:“为少将军好,就是为他们好。” 李璟忽然笑了。 “好。就按你说的办。军户。” 徐庶站起来,一揖到地。 “多谢少将军。” 李璟摆摆手。 “去吧。抓紧办。” 徐庶退出去了。 李璟一个人坐在案前,看着那卷竹简,看了很久。 他想起刚才徐庶说的那些话。 “无根的人,最容易生事。有根的人,才不敢乱来。” 这话,是对降卒说的,也是对他自己说的。 徐庶自己,也是有根的人。 他的根,在颍川,在老母。 只要老母在江东,他就不会乱动。 李璟忽然觉得,自己又学会了一招。 下午,李璟让人把韩鸿、张韬、李通三人叫来。 三人到了之后,他开门见山。 “三位,有件事,想请你们帮忙。” 韩鸿说:“少将军请讲。” 李璟说:“屯田的事,你们应该听说了。需要耕牛,缺得多。想跟你们借。” 三人对视一眼。 张韬小心翼翼地问:“少将军,借多少?” 李璟说:“缺口是三百七十头。你们三家,一家一百头,够吗?” 三人脸色都变了。 李通说:“少将军,一百头耕牛……不是小数目。我们三家加起来,也未必能凑出这么多。” 李璟看着他。 “那能凑多少?” 李通沉吟了一下。 “下官回去清点一下,五十头……应该可以。” 韩鸿和张韬也赶紧表态。 “下官也能凑五十头。” 李璟点点头。 “好。那就一家五十头。一百五十头,先顶着。剩下的,我再想办法。” 他看着三人。 “借期一年。明年秋收之后,还你们。利息,按市价给。” 韩鸿说:“少将军言重了。为朝廷出力,是应该的。利息不敢受。” 李璟摆摆手。 “一码归一码。借就是借,该还就还,该给就给。” 三人对视一眼,不敢再推辞。 出了县衙,走远之后,韩鸿低声说。 “一百头变成五十头,这位少将军,好说话?” 张韬冷笑一声。 “好说话?他一开始就知道咱们凑不出一百头。他要的是五十头,却开口要一百头。咱们还了价,还觉得占了便宜。” 李通点点头。“此人深不可测。” 三人沉默着,各自散去。 县衙里,李璟站在窗边,看着他们走远。 陈武在旁边问:“少将军,他们能老老实实交牛吗?” 李璟说:“只要我的刀够利,他们就不敢不交。” 陈武说:“那剩下那二百多头,怎么办?” 李璟想了想。 “派人去江东调。秣陵那边,应该能凑一些。再从汝南、沛郡调一些。实在不够,就买一些吧。” 他看着窗外。 “屯田的事,得赶紧办。拖到明年春耕,就来不及了。” 五天后,徐庶带着第一批人,去了那片河滩地。 一千人,一百头牛,两百把锄头,三百把镰刀。还有帐篷,有锅,有粮。 他们站在那片荒地上,风吹过来,野草哗啦啦响。 徐庶站在前面,看着他们。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军户了。” 没人说话。 徐庶继续说:“军户,不是奴仆。你们种的地,是军田。收成之后,官府拿六成,你们留四成。够吃,够穿,还能攒一点。” 有人问:“徐先生,我们能住多久?” 徐庶说:“住多久?住一辈子。” 那人愣住了。 徐庶说:“你们无家可归,无地可种,无亲可投。这儿,以后就是你们的家。好好种地,娶妻生子,传宗接代。这儿,就是你们的根。” 沉默了很久。 忽然有人跪下,朝着徐庶磕了个头。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徐庶没动。 他只是看着那些跪下去的人,看着那些低下去的头,看着风吹过他们的头发。 他忽然想起当年在颍川,老母送他出门的时候说的话。 “儿啊,你走,娘不拦你。可你得记住,走到哪儿,根都不能丢。” 他闭上眼睛。 娘,儿没丢根。 可这些人,丢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那些跪着的人。 “都起来吧。干活了。” 第436章 争利 徐庶的屯田章程送到秣陵的时候,王朗正在签押房里看公文。 窗外下着雨,不大,淅淅沥沥的。屋里点着灯,光线昏黄。他放下手里的竹简,揉了揉眼睛,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张昭。 “王公,还没歇着?” 王朗抬起头。 “子布来了?坐。” 张昭在他对面坐下,把一份公文放在案上。 “刚从宛城送来的。少将军的屯田章程。” 王朗接过来,展开,一行一行看。 看完他沉默了一会儿。 “四千七百人,一人十亩,四万七千亩军屯。这位徐元直,倒是个人才。” 张昭点点头。 “章程写得细。地怎么分,人怎么管,粮怎么收,都想到了。连三年之后怎么办,都写了。” 王朗看着他。 “三年之后?” 张昭说:“章程里说,三年之后,看收成。收成好,就扩屯。收成不好,就减人。军户世袭,但可以赎身。交够了粮,攒够了钱,就能赎成平民。” 王朗愣了一下。 “赎身?” 张昭点点头。 “徐元直想的这个法子,倒是新鲜。军户世袭,有根。赎身可期,有盼头。既有根,又有盼头,人就不乱动。” 王朗沉默了一会儿。 “这是徐元直想的,还是少将军想的?” 张昭说:“徐元直拟的章程,少将军批的。” 王朗点点头,没再说话。 张昭看着他。 “王公,您觉得这章程,可行吗?” 王朗想了想,说:“可行。但有一桩事,得想清楚。” “什么事?” “这四万七千亩地,从哪儿来?” 张昭说:“章程里写了,官田、无主荒田,尽数充公。” 王朗说:“官田好办,本来就是官府的。无主荒田,怎么算无主?跑了的百姓,算不算无主?死绝了的人家,算不算无主?那些地,原来都是有主的。只是主不在,或者主死了。三年五年,十年八年,万一有人回来认,怎么办?” 张昭没说话。 王朗继续说:“还有,那些荒田旁边,有主的地怎么办?军屯开过去,挨着谁家地,谁家就吃亏。军户人多,干活不惜力,几年就把地养肥了。旁边那户,地薄人少,收成比不上,心里能服?” 张昭沉吟了一下。 “王公的意思是,这章程,还得改?” 王朗摇摇头。 “章程不用改。但得加一条。” “什么?” “地界。每一块军屯的地,都要立桩,画图,登记造册。旁边是谁家的地,也要登记。以后有人来认,拿图册对。对得上,还给人家。对不上,不认。” 张昭点点头。 “王公说得是。下官这就拟一道文书,送到宛城去。” 王朗摆摆手。 “不急。还有一桩事。” 他看着张昭。 “那些耕牛,三家大户借了一百五十头,少将军还要从江东调。调多少?” 张昭说:“章程里写了,缺口二百二十头。” 王朗说:“二百二十头,从哪儿调?” 张昭说:“下官算过,汝南能调五十头,沛郡能调三十头,庐江能调四十头。江东这边,秣陵、丹阳、吴郡,凑一凑,能凑一百头。” 王朗点点头。 “凑齐了,谁去送?” 张昭愣了一下。 “自然是派兵押送。” 王朗摇摇头。 “押送是押送的事。我说的是,谁去交接?” 张昭明白了。 “王公的意思是,得派个文官去?” 王朗说:“对。押送的兵,只管押送。交接的事,得有个文官盯着。耕牛到了,点清楚,分下去,登记造册。以后出了事,有人负责。” 他看着张昭。 “子布,你觉得,谁去合适?” 张昭想了想。 “顾雍如何?他做事细致,人又稳重。” 王朗点点头。 “顾元叹,可以。让他准备一下,过两天就出发。” 张昭站起来。 “下官这就去办。”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王公,还有一桩事。” 王朗看着他。 张昭说:“那些降卒,四千七百人,一半多是外乡人。少将军把他们变成军户,让他们在屯田扎根。可还有三千七百本地人,要调来江东换防。这三千七百人,怎么安置?” 王朗沉默了一会儿。 “子布有什么想法?” 张昭说:“下官以为,不能让他们聚在一起。” 王朗点点头。 “继续说。” 张昭说:“三千七百人,分到各郡。汝南五百,沛郡五百,九江五百,丹阳五百,吴郡五百,会稽五百,豫章五百。一郡几百人,打散了,闹不起来。” 王朗说:“分是分,可这些人,原来都是刘备的兵。分到各郡,谁管他们?” 张昭说:“各郡太守管。让他们当郡兵,或者屯田,或者守城。反正不能让他们闲着。闲着就要生事。”王朗想了想,说:“子布,你拟一道文书,把这些写进去。等少将军批复。” 张昭抱拳。 “下官这就去办。” 他转身走了。 王朗一个人坐在屋里,看着窗外的雨。 雨还在下,沙沙沙沙。 他想起刚才看的那个章程。 四千七百人,四万七千亩地,二百二十头耕牛,三百七十把锄头,四百把镰刀。 这些数字,看起来琐碎,可每一笔,都关系到以后。 种下地去,长出来的是粮。可种下人去,长出来的,是什么? 是根。 徐庶想让那些人扎根。 可根扎下去,地就变成他们的了。地变成他们的,人就是他们的。人是他们的,心就是他们的。 到时候,那些屯田的军户,是听少将军的,还是听徐庶的? 他忽然觉得有点冷。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关上。 雨打在窗纸上,噗噗响。 三天后,顾雍到了宛城。 李璟正在县衙里看公文,听说他来了,让人请进来。 顾雍穿着一身素色深衣,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进门就一揖到底。 “下官顾雍,拜见少将军。” 李璟扶他起来。 “元叹,一路辛苦。坐。” 顾雍坐下,从怀里拿出一卷帛书。 “少将军,这是王公让下官带来的文书。关于屯田的事。” 李璟接过来,展开看。 看完他点点头。 “王公想得周到。地界的事,是该立桩画图。耕牛交接的事,你来办,我也放心。” 他把帛书放下,看着顾雍。 “元叹,你第一次来宛城?” 顾雍点点头。 “是。下官一直在秣陵,没出过远门。” 李璟笑了。 “那正好。在宛城多待几天,四处看看。南阳虽比不上江东富庶,但也有可取之处。” 顾雍说:“少将军,下官还是先把耕牛的事办了,再去看不迟。” 李璟点点头。 “好。你去找徐庶,他正在河滩那边。耕牛的事,你跟他对接。” 顾雍站起来。 “下官这就去。” 他走到门口,李璟忽然叫住他。 “元叹。” 顾雍回头。 李璟看着他。 “徐庶是新降的,你做事仔细些。有拿不准的,回来问我。” 顾雍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他深深一揖。 “下官明白。” 顾雍走后,李璟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他知道王朗为什么派顾雍来。 顾雍是江东世家,吴郡顾氏的子弟。他做事细致,为人稳重,最重要的是,哪怕他是世家出身,也是正儿八经的江东“自己人”。 徐庶是新降的,再有才能,也是外人。 外人办事,得有自己人盯着。 这是规矩。 河滩那边,徐庶正蹲在地里,跟几个老农说话。 远处,那些军户正在干活。有的挖沟,有的翻土,有的清杂草。太阳晒着,有人脱了上衣,光着膀子干。 顾雍的马车到了地头,他下来,站在田埂上看了好一会儿。 徐庶看见他,站起来,走过来。 “元叹先生?” 顾雍一揖。 “元直先生,在下顾雍顾元叹,奉少将军之命,来交接耕牛的事。” 徐庶还了一礼。 “元叹先生辛苦。耕牛都到了吗?” 顾雍点点头。 “到了。一百头,从江东调来的。还有汝南的五十头,沛郡的三十头,庐江的四十头,总共二百二十头。正在路上,这几天就能到齐。” 徐庶说:“好。地已经开出来八千亩了,正等着牛来耕。” 顾雍看着那些干活的人。 “元直先生,这些人,干活还肯出力吗?” 徐庶说:“一开始不肯。后来我告诉他们,好好干,三年之后能赎身。赎了身,就是平民,能自己买地,自己过日子。他们就肯干了。” 顾雍愣了一下。 “赎身?章程里没写这条。” 徐庶看着他。 “章程里没写,是我加的。” 顾雍沉默了一会儿。 “元直先生,这事,少将军知道吗?” 徐庶说:“还不知道。我打算等屯田办成了,再跟少将军说。” 顾雍又沉默了。 他看着那些干活的人,看着那些翻出来的新土,看着那些汗水滴下去的地方。 “元直先生,您这法子,是好法子。可您想过没有,这些人赎了身,地怎么办?” 徐庶说:“地还是军田。他们赎的是身,不是地。赎了身,他们可以租种军田,也可以自己去买地。买了地,就是自己的。” 顾雍点点头。 “那这些军田,谁种?” 徐庶说:“新来的军户种。每年都有人来,每年都有人走。来的种地,走的赎身。地还是那些地,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顾雍看着他。 “元直先生,您这是想让军户变成流民?” 徐庶摇摇头。 “不是流民。是让军户有个盼头。有盼头,才会好好干。好好干,地才能种好。地种好了,收成多了,官府拿的也多。赎身的人多了,新来的人也有盼头。这是个活水。” 顾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深深一揖。 “元直先生大才。在下佩服。” 徐庶扶住他。 “顾先生客气。您是来办耕牛交接的,咱们还是先把正事办了吧。” 顾雍点点头。 两人往地头走去。 远处,那些军户还在干活。 太阳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拉得很长。 第437章 深夜议事 李璟在宛城县衙的签押房里,已经坐了三个时辰。 案上堆着六份文书。左首第一份,是陈宫昨日送来的《南阳世家田亩清册》。 左首第二份,是徐庶三天前送来的《屯田军户章程》。 左首第三份,是程普今早送来的《降卒分批调防方略》。 右首第一份,是邹靖送来的《秋收赋税概算》。 右首第二份,是顾雍从河滩屯田送来的《耕牛交接明细》。 右首第三份,是郭嘉从汉中送来的密信。 六份文书,六件事。每一件都牵扯着钱粮、人心、势力。 他把郭嘉的信又看了一遍。 信写得不长,但字里行间都是斟酌。张鲁的态度,郭嘉用八个字形容:“貌恭而心疑,愿附而未决”。 那日在道观的对话,郭嘉写了三页纸,从“宁为宋公奴”说起,一直说到五斗米教能否继续传播。 最后一句是:“张鲁信道甚笃,非虚言可动。允其传教,则汉中可定;不允,则彼必自守。此事宜早决断,迟则生变。” 李璟放下信,靠进椅背,闭上眼睛。 张鲁。 这个人很复杂,前世张鲁在汉中割据,保境安民二十余年。后来投降曹操,被封侯,善终。在那个乱世里,能善终的诸侯,真没几个。 可那是前世。 这辈子,曹操不用纠结了,因为张鲁成了他的问题。 允许传教?太平道的教训还在眼前。黄巾之乱死了多少人,成就了多少人他心里有数。 各路诸侯对道门的戒心,不是一天两天能消的。张角兄弟借传教起事,天下大乱,到现在各州郡还有黄巾余孽在活动。 不允传教?张鲁在汉中二十年,根基深厚。那些百姓信他,那些教众服他,那些官吏是他的人。不允,他就不会降。不降,汉中就是钉子。 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进来的是陈武。 “少将军,顾雍求见。” 李璟睁开眼睛。 “让他进来。” 顾雍穿着一身素色深衣,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进门先一揖到底。李璟让他坐下,他侧身坐了半边椅子,背挺得笔直。 “元叹,河滩那边怎么样?” 顾雍从袖子里拿出一卷竹简,双手呈上。 “少将军,这是耕牛交接的明细。从江东调来的一百头,汝南五十头,沛郡三十头,庐江四十头,共计二百二十头,已全部点清入库。河滩屯田已分拨八十头,其余暂养在宛城西郊的官厩。” 李璟接过竹简,没看,放在案上。 “元直那边,配合得如何?” 顾雍沉吟了一下。 “元直先生做事极细。耕牛入库之前,他已经让人在河滩挖好了牛棚,备足了草料。交接的时候,他亲自带着老农验看,每一头牛的牙口、蹄子、毛色,都登了记。雍在旁看着,挑不出毛病。” 李璟点点头。 “还有呢?” 顾雍知道他问的不是耕牛。 “元直先生跟雍说了一件事。他想让军户三年后可以赎身。” 李璟看着他。 “你怎么看?” 顾雍说:“雍以为,此策可行。军户有盼头,才会安心种地。安心种地,地才能种好。地种好了,收成多了,官府拿的也多。三年之后,有人赎身,新来的军户也有盼头。这是个活水。” 李璟沉默了一会儿。 “元叹,你觉得徐庶这个人,怎么样?” 顾雍想了想,说:“心思深,做事细,能吃苦。河滩那边,他天天跟那些军户一起下地,亲自教他们怎么翻土,怎么挖沟。那些军户,原本是降卒,心里不服。现在看见他这样,都肯出力。” 李璟说:“还有呢?” 顾雍说:“还有……雍以为,元直先生是个有主见的人。赎身的事,章程里没写,他自己加上去的。加之前,也没请示。” 李璟笑了。 “哈哈哈,元叹,你这是来告状来的呀!” 顾雍低下头。 “雍只是如实禀报。” 李璟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没有月亮,夜色漆黑。远处隐隐约约有灯火,是城里的百姓还没睡。 “元叹,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去河滩吗?” 顾雍说:“雍……愚钝。” 李璟转过身,看着他。 “因为你是江东世家,吴郡顾氏的子弟。你做事细致,为人稳重,最重要的是,你是蔡师弟子,你我也算是同门师兄弟,我自然信得过你。” 顾雍低着头,不说话。 李璟继续说:“元直到底是新降的,再有才能,也还是外人。外人办事,得有自己人盯着。这个规矩,你懂吗?” 顾雍说:“雍明白了。” 李璟点点头。 “你做得很好。继续盯着。他有什么想法,你听着;做什么事,你看着。有拿不准的,回来问我。” 顾雍站起来,深深一揖。 “雍明白了。” 李璟摆摆手。 “去吧。早点歇着。” 顾雍退出去了。李璟又坐回案前,拿起郭嘉那封信。 张鲁的事,不能再拖了。 他提起笔,开始写回信。 信不长。他告诉郭嘉,可以允诺张鲁,归附之后,汉中军政之权仍由其掌管。 至于五斗米教,可以传,但有条件:只传教义,不传符水;只教人向善,不聚众起事;只在汉中传,不出汉中一步。违反任何一条,官府立即取缔。 写完这封,他又写了一封,给秣陵的王朗。 信里他告诉王朗,张鲁的事已定,汉中的接收要早做准备。 另有一事:那三千七百本地降卒,分到各郡之后,安置在城外屯田,不许入城。各郡太守每月要报一次人数,三年之内,不得让他们自由迁徙。 写完两封信,他封好,叫来亲卫,连夜送出。 他揉了揉眼睛,又拿起陈宫送来的那份《南阳世家田亩清册》。 陈宫做事也细。韩家、张家、李家,三家在南阳有多少地,多少佃户,多少商铺,都列得清清楚楚。 韩家有一万二千亩,张家有八千六百亩,李家有七千三百亩。三家的地,加起来占了宛城周边三成好田。 他想起那天跟韩鸿、张韬、李通三人借牛的事。 一家五十头,一百五十头。借期一年,明年还,给利息。 那三人当时的表情,他记得很清楚。先是惊,后是难,最后是咬牙应承。出了门,韩鸿那句话,他自然也知道了。 “一百头变成五十头,这位少将军,好说话?” 好说话? 他冷笑了一声。 他们不知道,他要的从来不是那些牛。他要的是让他们开口。只要他们开了口,答应了,往后的事就好办了。 今天借牛,明天借粮,后天借人。借来借去,就绑在一起了。 绑在一起,就别想跑了。 他把清册放下,又拿起程普送来的那份方略。 三千七百本地降卒,分五批,送往江东。第一批八百人,三天后出发。由韩当押送。到了秣陵之后,分往丹阳、吴郡、会稽三地,安置在城外屯田。 程普在方略里加了一句:“这些人离乡远戍,恐生怨怼。宜令各郡善待,勿使饥寒,勿使受欺。待三年屯满,愿留者编入郡兵,愿归者发还南阳。” 李璟看着这句话,点了点头。 程普这个老将,打仗是一把好手,做事也稳妥。 他知道这些降卒心里不情愿,所以特意加了这句“善待”。不是为了那些降卒,是为了少生事端。 他把方略放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 签押房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咚。 三更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凉凉的。远处的灯火已经熄了大半,整座宛城都睡了。 他想起郭嘉信里说的那句话。 “张鲁信道甚笃,非虚言可动。允其传教,则汉中可定;不允,则彼必自守。” 信道甚笃。 他忽然笑了。 信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只要人有牵挂有欲望,有放不下的东西,那就能谈。能谈,就能定。 至于以后…… 他关上窗户。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第二天一早,李璟刚用完早膳,程普来了。 “少将军,太史慈将军派人送来的战报。” 李璟接过来,展开看。 太史慈的字写得很好,毕竟曾经也是青州东莱郡的奏曹吏,专门负责书写文书上表的。龙飞凤舞,字迹飘逸灵动。 他拿下了襄阳,驻军城内,秋毫无犯。 刘表派蔡瑁领兵来援,被他挡在汉水北岸。蔡瑁不敢渡河,两军对峙。 这是来信问问李璟,下一步怎么办,是守襄阳,还是渡河打江陵? 李璟看完,把战报递给程普。 程普看了一遍,皱起眉。 “少将军,襄阳拿下了,这是好事。可子义问的这个问题,不好答。” 李璟说:“怎么不好答?” 程普说:“打江陵,就得过汉水。过了汉水,就得跟刘表决战。刘表虽然老了,但荆州兵还在。硬打,伤亡不会小。守襄阳,倒是稳妥。可守着守着,刘表缓过气来,说不定就反扑了。” 李璟点点头。 “程公说得对。那你的意思呢?” 程普想了想,说:“末将以为,先守襄阳。等南阳的事定了,粮草凑齐了,再打江陵不迟。” 李璟说:“刘表不会等我们。” 程普说:“那也得等。现在打江陵,两线作战。南阳这边刚打完,粮草紧张,士卒疲惫。硬打,万一输了,襄阳也保不住。” 李璟沉默了一会儿。 “程公,你让人传令子义,守住襄阳,不要渡河。粮草的事,我来想办法。让他务必稳住,别跟蔡瑁硬拼。” 程普抱拳。 “末将领命。” 他转身要走,李璟叫住他。 “程公。” 程普回头。 李璟说:“那三千七百降卒,第一批什么时候出发?” 程普说:“后天。义公押送。” 李璟点点头。 “告诉韩公,路上小心。到了秣陵,交给王朗安排。” 程普说:“末将明白。” 他走了。 李璟一个人坐在屋里,看着那份战报。 襄阳拿下了。南阳也拿下了。荆北三郡,现在有两郡在手里。只差一个江陵。 可江陵,不是那么好打的。 刘表虽然老了,但他手下有蔡瑁、张允、黄祖、黄忠。荆州兵十几万,不是吃素的。 他揉了揉眉心。 路还长。 第438章 汉中定策 宛城县衙的签押房里,灯一直亮到三更。 李璟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三份文书。左边是郭嘉从汉中送来的第二封密信,右边是徐庶刚递上的《屯田军户三月考成》,中间是程普拟好的《南阳襄阳驻防换调整方略》。 自从打下南阳,乱七八糟的事就没断过,李璟都已经开始琢磨不行再从秣陵调一些人过来,陈宫徐庶用起来还是不方便。 之后他把郭嘉的信又看了一遍。 信写得很长,比上一封详细得多。郭嘉用了一整天,把张鲁的心思掰开揉碎了写出来。张鲁愿意归附,但有三件事放不下:一是汉中百姓,二是五斗米教,三是自己的身后事。 郭嘉在信里说:“张鲁尝言,信道之人,不求闻达于诸侯,但求无愧于天地。彼在汉中十年,保境安民,教化百姓,所虑者唯此三事。允之,则汉中可定;不允,则彼必自守。此人信道甚笃,非虚言可动。然彼信道,亦信道义。只要少将军以诚待之,彼必以诚报之。” 信的末尾,郭嘉加了一句:“嘉观张鲁之意,归附之后,愿交兵权,愿输粮赋,愿遣子入质。唯愿留汉中,继续传道。此事可行,请少将军速决。” 李璟放下信,靠进椅背。 张鲁愿意交兵权,愿意输粮赋,愿意遣子入质。这是归附的诚意,他信。但张鲁想留在汉中,继续传道,这事得想清楚。 五斗米教。 太平道的教训,过去不到二十年。张角兄弟借传教起事,天下大乱,死伤百万。从那以后,各路诸侯对道门的戒心,比什么都重。曹操麾下严禁任何教派活动,袁绍的地盘里也不许传教,刘表更是直接驱逐过方士。 允还是不允? 他想起前世的史书。张鲁投降曹操之后,被封为镇南将军、阆中侯,食邑万户。五斗米教没有被禁,但被严格限制在汉中一隅,不许外传。 张鲁死后,他的子女都嫁给了曹操的子弟,教派慢慢融入士族,最后变成了天师道,流传千年。 这是一个可行的路子。 他提起笔,开始写回信。 信写得不长。 他告诉郭嘉,张鲁的三件事,都可以答应。 汉中百姓,按江东新政,摊丁入亩,官绅一体纳粮。但可以宽限三年,让百姓慢慢适应。 五斗米教,可以传,但有条件:只传教义,不传符水;只教人向善,不聚众起事;只在汉中传,不出汉中一步。违反任何一条,官府立即取缔。 张鲁本人,归附之后封侯,食邑两千户,可留汉中传道,但兵权、政权必须交出。 写完这封,他又写了一封给程普。 信里他告诉程普,汉中归附在即,需要准备一支兵马,随时准备入汉中换防。 人选要稳妥,不能惹事。他建议让徐荣去,带五千人,从南阳出发,走武关道,经上庸入汉中。徐荣稳重,不贪功,不惹事,最适合做这种事。 写完两封信,他封好,叫来亲卫,连夜送出。 天亮的时候,陈宫来了。 李璟正在用早膳,一碗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看见陈宫进来,他放下筷子。 “公台先生,这么早?” 陈宫一揖到底。 “少将军,宫有事禀报。” 李璟点点头,让他坐下。 陈宫从袖子里拿出一卷竹简,双手呈上。 “少将军,这是宫拟的《南阳世家安抚方略》。请少将军过目。” 李璟接过来,展开看。 陈宫的字写得极好,工整,清秀,一笔一划都透着规矩。方略写得很细,分三部分:一是如何对待韩、张、李三家,二是如何对待其他中小世家,三是如何对待普通百姓。 对三家,陈宫的建议是:拉拢一家,打压一家,稳住一家。 拉拢谁?韩家。韩鸿这人圆滑,好说话,容易拉拢。 打压谁?张家。张韬这人最硬气,暗中和河北有联系,必须敲打。 稳住谁?李家。李通这人观望,不表态,先稳住,看风向。 对其他中小世家,陈宫的建议是:一律按新政办,不偏不倚。谁老实纳粮,谁就平安无事。谁敢闹事,谁就吃官司。 对普通百姓,陈宫的建议是:减税一年,让百姓喘口气。南阳刚打完仗,百姓死了那么多,房子烧了那么多,田地荒了那么多。不减税,百姓活不下去。百姓活不下去,就会闹事。 李璟看完,点了点头。 “公台先生,这份方略,写得很好。” 陈宫低着头。 “宫愧不敢当。只是把少将军的意思写出来罢了。” 李璟看着他。 “我的意思?” 陈宫说:“少将军那日在堂上说,要拉拢世家,但也不能惯着他们。宫琢磨了好几天,才琢磨出这个方略。” 李璟笑了。 “公台先生,你是个聪明人。” 陈宫说:“只是尽绵薄之力。” 李璟把方略放下。 “就按这个办。韩家那边,你去谈。告诉韩鸿,明年春耕,官府会拨一批耕牛给他,让他好好种地。张家那边,让程普去敲打。告诉他,暗中和河北联系的事,本将军知道了。这次不追究,下次别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陈宫抱拳。 “诺。” 他站起来,要走。 李璟叫住他。 “公台先生。” 陈宫回头。 李璟说:“刘备的家眷,明天出发去秣陵。你安排一下,派一队人护送。二位夫人和刘禅,要照顾好。两个小姐,也要照顾好。” 陈宫愣了一下。 “少将军,那两位小姐……” 李璟说:“我答应过,给她们找好人家。到了秣陵,先安置下来。等她们大了,再说。” 陈宫低下头。 “宫明白了。” 他退出去了。 李璟一个人坐在屋里,看着那份方略。 陈宫这个人,心思深,做事细。他知道自己想什么,也能写出来。这种人,用好了是臂膀,用不好是隐患。 他用好了就行。 中午的时候,程普来了。 “少将军,第一批降卒已经出发了。义公押送,八百人,往汝南方向走。” 李璟点点头。 “路上小心点。到了秣陵,移交王朗安排。” 程普说:“末将已经嘱咐过了。” 李璟看着他。 “程公,还有一件事。” 程普抱拳。 “少将军请讲。” 李璟说:“汉中那边,张鲁要归附了。我需要一支兵马,去换防。你推荐一个人。” 程普想了想。 “徐荣。他稳重,不贪功,不惹事。最适合做这种事。” 李璟笑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你让他准备一下,带五千人,走武关道,经上庸入汉中。到了汉中之后,先接收城池,再接收兵权。告诉张鲁,让他放心,江东不害他。” 程普抱拳。 “末将领命。”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 “少将军,太史慈那边,还在襄阳跟蔡瑁对峙。要不要让他动一动?” 李璟摇摇头。 “不动。让他守着。等汉中的事定了,再打江陵不迟。” 程普点点头,走了。 傍晚的时候,徐庶从河滩回来了。 他浑身是土,脸上晒得发红,进门就一揖到底。 “少将军,下官有事禀报。” 李璟看着他。 “元直,你这是刚从地里回来?” 徐庶说:“是。今天开了两千亩新地,下官去看看。” 李璟点点头。 “辛苦了。坐。” 徐庶坐下,从怀里拿出一个账本。 “少将军,这是这个月的屯田账目。开地一万三千亩,种麦八千亩,种豆五千亩。耕牛使用情况,农具损耗情况,都记在上面。” 李璟接过账本,翻开看。 账记得很细。哪一天开了哪块地,用了多少牛,多少人工,都写得清清楚楚。哪个军户干活勤快,哪个军户偷懒,也都有记录。 他看了一会儿,把账本放下。 “元直,你做得很好。” 徐庶说:“下官尽力。” 李璟看着他。 “元直,你上次说的赎身的事,我想过了。” 徐庶抬起头。 李璟说:“可以办。但有个条件。” 徐庶说:“少将军请讲。” 李璟说:“赎身的人,三年后可以赎。但赎了身,不能留在屯田。要么去别处买地,要么进城做工。军屯的地,是军田,不是私产。” 徐庶沉默了一会儿。 “少将军的意思是,让军户流动起来?” 李璟点点头。 “对。流动起来,才有活气。死守着,早晚出事。” 徐庶深深一揖。 “少将军英明。” 李璟摆摆手。 “去吧。好好干。” 徐庶退出去了。 晚上,郭嘉的信到了。 信写得很短,只有两句话。 “张鲁已允。汉中可定。下官三日后启程回宛。” 李璟看完信,长长出了一口气。 汉中定了。 接下来,就是江陵了。 第439章 汉中归附 郭嘉在南郑前后待了七天。 七天里,他几乎什么都没做,只是每天在城里城外走动。 有时候去茶肆坐坐,有时候去市集逛逛,有时候去城外看那些义舍、义米、义肉。 走到哪儿,都有人议论。 “听说了吗?师君要归附江东了。” “江东?哪个江东?” “就是那个李璟,车骑将军李肃的儿子。听说连刘备都让他杀了。” “刘备?那个左将军刘备,他不是刚打下南阳么。怎么这么快就没了?” “对。棘阳城外打了一仗,刘备、潘凤、张飞全死了。麾下大将死伤惨重全军覆没。” “嘶——那江东岂不是要打到咱们这儿来了?” “不是打,是归附。师君主动归附。” “主动归附?为啥?” “江东势力大呗。听说李家父子霸占了徐州、扬州、交州、豫南、荆南,现在又拿下南阳、襄阳。再往西,就是咱们汉中了。师君不归附,等着人家来打?” “那归附了,咱们怎么办?” “不知道。听说江东那边规矩多,要重新丈量田地,要官绅一体纳粮。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丈量田地?那不是跟咱们老百姓没关系?咱们又没地。” “怎么没关系?你租人家的地,人家多交税,就得多收你租子。到头来还是咱们吃亏。” “那可不一定。我听一个从南阳逃难来的说,江东那边是减税的,百姓过得比别处好。南阳那边,今年就减了税。” “减税?真的假的?” “真的假的不知道。反正那个人是这么说的。” 郭嘉听着这些议论,心里有数。 民间的风向,已经转起来了。 第七天傍晚,他去了城外那座道观。 张鲁还是在那间静室里等他。还是穿着那身青色道袍,还是坐在那个蒲团上,面前还是摆着一壶茶。 看见郭嘉进来,张鲁起身相迎。 “奉孝先生,这几天在城里转得可好?” 郭嘉一揖。 “多谢师君款待。汉中百姓,安居乐业,令人羡慕。” 张鲁笑了。 “先生这话,是真心,还是客气?” 郭嘉说:“真心。郭某走南闯北,见过不少地方。能像汉中这样,百姓脸上有笑模样的,不多。” 张鲁点点头,请他坐下。 小道童斟上茶,退出去,掩上门。 张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先生这几天,在城里城外放的那些风声,贫道都听见了。” 郭嘉看着他。 “师君觉得不妥?” 张鲁摇摇头。 “没有不妥。早晚的事。先生提前放出去,让百姓有个准备,也好。” 郭嘉说:“师君不怪郭某擅作主张?” 张鲁笑了。 “先生是聪明人,做的事都有道理。贫道信道,信道的人,讲究一个‘顺’字。顺天应人,顺势而为。先生放那些风声,是在顺百姓之心。贫道为何要怪?” 郭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一揖到地。 “师君心胸,郭某佩服。” 张鲁扶住他。 “先生不必多礼。贫道信道,也信人。少将军能让先生这样的人效力,可见其为人。贫道归附,不亏。”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卷帛书,递给郭嘉。 “这是贫道拟的归附表。请先生过目。若无不当,贫道明日就遣人送往宛城。” 郭嘉接过来,展开看。 帛书上写得很简单。张鲁自称“汉中守臣”,愿率汉中七郡、五斗米教众、官吏百姓,归附江东。愿交出兵权、政权,愿输粮赋,愿遣子入质。只求三事:一保汉中百姓安居,二保五斗米教传承,三保张氏一门平安。 郭嘉看完,点了点头。 “师君这三事,少将军已经允了。这是少将军的亲笔回信。” 他从怀里拿出李璟那封信,双手呈上。 张鲁接过去,展开看。 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看,看到最后,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少将军说,五斗米教可以传?” 郭嘉说:“可以。但有条件。只传教义,不传符水;只教人向善,不聚众起事;只在汉中传,不出汉中一步。违反任何一条,官府立即取缔。” 张鲁沉默了一会儿。 “贫道明白。太平道的教训,贫道记得。” 他把信收起来,贴身放好。 “奉孝先生,贫道有一事想问。” 郭嘉说:“师君请讲。” 张鲁说:“少将军让贫道留在汉中传道,贫道感激。可兵权、政权交出去之后,汉中的官吏,谁来派?汉中的兵马,谁来带?汉中的百姓,谁来管?” 郭嘉说:“官吏,江东会派一批来,也会留一批本地人。兵马,江东会派将带来换防。百姓,按江东新政办,摊丁入亩,官绅一体纳粮。但少将军说了,汉中可以让宽限三年。三年之内,慢慢适应。” 张鲁点点头。 “三年,够了。” 他看着郭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奉孝先生,贫道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郭嘉说:“师君请讲。” 张鲁说:“贫道想见少将军一面。” 郭嘉愣了一下。 张鲁说:“不是现在。等汉中交接完了,等一切都稳下来,贫道想去江东,亲眼看看少将军,看看秣陵,看看那些新政。贫道信道,也信人。想亲眼看看,自己托付的人,是什么样的人。” 郭嘉沉默了一会儿。 “郭某会转告少将军。” 张鲁站起来,对着郭嘉深深一揖。 “多谢先生。” 郭嘉赶紧还礼。 两人重新坐下,端起茶盏。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月亮升起来,照在院子里,一片清辉。 第二天一早,郭嘉的信就送出去了。 信写得很长。他把张鲁的态度、归附表的细节、见面的请求,都写了进去。最后加了一句:“张鲁此人,信道而通达,有德而无争。用之为太守,可保安宁;尊之为教宗,可收民心。少将军宜善待之。” 写完信,他让人送往宛城。 然后他去了太守府。 张鲁正在大堂里处理公务,见他进来,放下笔。 “奉孝先生,有事?” 郭嘉说:“师君,郭某想跟您商量一件事。” 张鲁看着他。 郭嘉说:“江东的换防兵马,已经在路上了。少将军派徐荣将军带五千人来,走武关道,经上庸入汉中。估计半个月后能到。” 张鲁点点头。 “好。贫道让人准备粮草迎接。” 郭嘉说:“还有一件事。这半个月里,郭某想在汉中多待几天,帮师君做些交接的准备工作。比如清点户籍,清点粮仓,清点兵马。师君觉得方便吗?” 张鲁想了想。 “方便。先生想查什么,就查什么。贫道让人陪着。” 郭嘉一揖。 “多谢师君。” 接下来的半个月,郭嘉忙得脚不沾地。 他带着几个随从,走遍了汉中七郡。每到一处,先清点户籍,再清点粮仓,再清点兵马。事无巨细,全都记下来。 走到哪儿,都有人议论。 “那个穿深衣的,就是江东来的郭先生?” “对。听说是个大人物,专门来交接的。” “交接什么?” “交接咱们汉中呗。以后咱们就是江东的人了。” “江东的人?那咱们还信五斗米教吗?” “信啊。怎么不信?郭先生说,可以继续信。” “真的假的?” “真的。听说师君跟江东那边谈好了,教可以继续传,但只能在汉中传。” “那也行。只要还能信就行。” “可江东那边规矩多,要重新丈量田地,要官绅一体纳粮。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真的假的,到时候就知道了。反正咱们老百姓,谁管都一样,能活下去就行。” 郭嘉听着这些议论,有时候停下来,跟说话的人聊几句。 “老丈,您觉得江东好还是汉中好?” 那老头想了想,说:“汉中好。师君在,心里踏实。” “那江东来了呢?” “江东来了……只要师君还在,应该也差不了。” 郭嘉笑了。 民心,就是这样。谁让他们活下去,他们就信谁。 第十五天,徐荣的兵马到了。 五千人,从武关道过来,一路走得辛苦。但队伍整齐,士气高昂,没有扰民。 徐荣在城外扎营,然后进城拜见张鲁。 张鲁在大堂上接见他。两人行礼落座,说了几句客套话。 “徐将军一路辛苦。” “师君客气。少将军命末将来换防,今后汉中的事,还要请师君多多指点。” 张鲁笑了。 “指点不敢当。徐将军在江东多年,经验丰富。贫道信道之人,不懂打仗,以后汉中的防务,全凭将军做主。” 徐荣抱拳。 “末将一定尽力。” 交接进行得很顺利。 张鲁把汉中的兵权、政权,一样一样交出去。兵马清册、粮仓账本、户籍名册,全部交给徐荣和郭嘉。汉中的官吏,愿意留的留,愿意走的走。留下的,暂时不动,等江东派来的新官到了再说。 张鲁的几个儿子,老大张富、老二张贵、老三张盛,都站在旁边看着。 张盛最小,才十六岁,忍不住问:“父亲,咱们就这么交了?” 张鲁看着他。 “不交,等着人家来打?” 张盛低下头,不说话。 张鲁拍拍他的肩。 “记住,识时务者为俊杰。不是软弱,是智慧。” 交接完的那天晚上,张鲁设宴款待郭嘉和徐荣。 宴席很简单,没有大鱼大肉,只是几样素菜,一壶酒。 张鲁端起酒杯。 “奉孝先生,徐将军,贫道敬二位一杯。这些天,辛苦二位了。” 郭嘉和徐荣也端起酒杯。 三人一饮而尽。 张鲁放下酒杯,看着他们。 “贫道有一事想问。” 郭嘉说:“师君请讲。” 张鲁说:“少将军打算怎么安排贫道?” 郭嘉说:“师君放心。少将军说了,归附之后,封师君为镇南将军、阆中侯,食邑两千户。可留汉中传道,但兵权、政权要交出。师君的子女,愿从政的从政,愿从军的从军,愿留在汉中的留在汉中。少将军一视同仁。” 张鲁点点头。 “好。贫道就等着这一天了。” 他端起酒杯,又敬了一杯。 窗外的月亮很圆,照在院子里,一片清辉。 第440章 蜀中惊闻 张鲁一行抵达宛城那天,下着小雨。 李璟站在县衙门口,看着那几辆马车从街角转过来。车辕上插着“张”字旗,旗被雨打湿了,垂头丧气地贴着杆子。 马车停下,张鲁掀开车帘,走下来。 他穿着青色道袍,头发用木簪挽着,脸上带着笑。看见李璟站在门口,他快走几步,深深一揖。 “张鲁,拜见少将军。” 李璟扶住他。 “师君不必多礼。一路辛苦,快请进。” 两人并肩往里走。后面跟着张鲁的三个儿子——张富、张贵、张盛,还有谋士阎圃,部将杨任、杨昂、昌奇等人。 进了大堂,分宾主落座。亲卫端上茶来,热气腾腾。 张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少将军,贫道在汉中,就听说少将军礼贤下士。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李璟笑了。 “师君过誉。师君在汉中十年,保境安民,教化百姓,才是真正的治世之才。李某早就仰慕,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寒暄过后,进入正题。 张鲁从袖子里拿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 “少将军,这是汉中郡的户籍清册、粮仓账本、兵马名册。请少将军过目。” 李璟接过来,没看,放在案上。 “师君办事,我放心。这些回头再看。” 他看着张鲁。 “师君,汉中的事,已经办妥了。今后师君有什么打算?” 张鲁说:“贫道修行之人,所求不多。能继续教化百姓,就心满意足了。” 李璟点点头。 “师君高义。我已经奏请朝廷,封师君为镇南将军、阆中侯,食邑两千户。师君的三个儿子,也各有封赏。” 张鲁站起来,深深一揖。 “多谢少将军。” 他的三个儿子也跟着站起来行礼。 李璟摆摆手,让他们坐下。 “师君,还有一件事。汉中虽已归附,但百废待兴。徐荣将军驻守汉中,政务上还需要人手。师君麾下这些人,若愿意留下帮忙,我求之不得。” 张鲁看了看身后的阎圃、杨任、杨昂等人。 “少将军,阎圃是我的谋主,才学出众,可当一郡之任。杨任、杨昂、昌奇,都是能征善战之将。他们若愿留下,贫道没有二话。” 阎圃站出来,一揖到底。 “圃,愿为少将军效劳。” 杨任、杨昂、昌奇也站出来行礼。 李璟扶住他们。 “好。诸位愿留下,是我李某的福分。阎先生,你先在宛城住下,过几日我另有任用。三位将军,先到军中熟悉一下,过段时间,或有重任。” 阎圃和杨任等人齐声应诺。 张鲁在旁边看着,脸上带着笑,眼睛里却有一丝复杂。 这位少将军,收人收得漂亮。话说得客气,事办得利落。阎圃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是他的部下了。 宴席摆在偏厅。 菜不算丰盛,但酒管够。李璟亲自把盏,敬了张鲁三杯。张鲁不善饮,三杯下肚,脸就红了。 席间谈笑风生。李璟问起汉中的风土人情,张鲁一一作答。 杨任说起当年跟刘璋打仗的事,绘声绘色。阎圃偶尔插几句,都是点睛之笔。 酒过三巡,张鲁忽然问:“少将军,贫道有一事想问。” 李璟说:“师君请讲。” 张鲁说:“汉中已归附江东,下一步,少将军打算往哪儿走?” 堂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李璟。 李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师君觉得,该往哪儿走?” 张鲁说:“贫道不敢妄言。只是……” 他顿了顿。 “贫道在汉中十年,也跟刘璋打了十多年交道。这个人,贫道了解。暗弱,多疑,不善用人。但他手下的张任、严颜、黄权,都是善战之将。少将军若有意益州,当早做准备。” 李璟点点头。 “师君提醒得是。益州的事,我已有打算。不过不急,先把南阳、襄阳的事理顺了再说。” 张鲁看着他,没再问。 宴席散后,张鲁一行人被安置在驿馆歇息。 李璟回到签押房,让人把阎圃叫来。 阎圃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几分忐忑。 “少将军,召下官何事?” 李璟让他坐下。 “阎先生,你在张师君身边多年,对益州的事,应该很熟吧?” 阎圃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少将军想问刘璋的事?” 李璟点点头。 阎圃沉吟了一下。 “刘璋此人,暗弱无能,不善用人。他手下有张任、严颜、黄权、吴懿等人,都是能打的。但他不会用,也不信任。张任被他放在雒县,一放就是八年。严颜被他派去守巴郡,一去不回。黄权倒是常在他身边,可他的话,刘璋听不进去。” 李璟说:“那益州的世家呢?” 阎圃说:“益州世家,以蜀郡张氏、犍为杨氏、巴西赵氏为首。这几家,表面恭顺,心里各有算盘。刘璋压得住他们,靠的是他父亲刘焉留下的根基。可刘焉死了十几年,根基早就松了。”李璟点点头。 “阎先生,你觉得,若我取益州,当从何处下手?” 阎圃想了想。 “汉中。汉中本就是益州的北大门。当年刘焉派师君去汉中,本想让他守门。结果师君与刘焉决裂,自此蜀道断绝。现在少将军拿下汉中,这门就开了。从汉中入蜀,有三条路:金牛道、米仓道、荔枝道。金牛道最宽,可走大军。但刘璋在葭萌关、剑阁都驻了重兵,硬打,伤亡不会小。” 李璟说:“那你的意思?” 阎圃说:“下官以为,可以两路并进。一路从金牛道正面佯攻,牵制刘璋主力。一路从米仓道绕后,直取巴郡。巴郡一丢,蜀中震动。到时候,刘璋要么投降,要么死守成都。死守,也是等死。” 李璟沉默了一会儿。 “阎先生,你这些话,在汉中时跟张师君说过吗?” 阎圃摇摇头。 “没说过。师君一心修行,护佑百姓,多说也无益。” 李璟看着他。 “那现在呢?” 阎圃深深一揖。 “圃愿为少将军效犬马之劳。” 李璟扶住他。 “好。阎先生,你先在宛城住下。益州的事,咱们从长计议。” 阎圃退出去了。 李璟一个人坐在案前,看着窗外的夜色。 汉中归附,益州的北大门就开了。刘璋肯定睡不着觉。 他睡不着,就好办了。 成都,益州牧府。 刘璋确实没睡着。 他坐在大堂上,脸色铁青。面前站着张任、严颜、黄权、吴懿、张肃、张松等人,一个个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你们说说,”刘璋开口,声音发颤,“张鲁降了江东,这事怎么办?” 没人说话。 刘璋看向黄权。 “公衡,你说。” 黄权抬起头。 “使君,张鲁降江东,对咱们不利。汉中本是益州北方门户,张鲁在时,其无心征伐,咱们能轻松与其周旋。现在换了江东,李璟那个人,使君应该听说过。他打下徐州、扬州、豫州、荆州,杀了刘备、潘凤、张飞。这种人,会止步汉中吗?” 刘璋的脸色更难看了。 “那怎么办?” 黄权说:“为今之计,只有两个办法。一是主动出击,趁江东在汉中立足未稳,夺回汉中。二是加强防备,守住葭萌关、剑阁、巴郡,让江东打不进来。” 刘璋看向张任。 “张将军,你觉得呢?” 张任站出来。 “使君,末将以为,主动出击不可行。江东兵精粮足,又有徐荣那样的名将坐镇。咱们打过去,胜负难料。万一输了,汉中没拿回来,反倒折损兵力。不如守。葭萌关、剑阁、巴郡,都是险要之地。只要守住了,江东打不进来。” 刘璋点点头,又看向严颜。 “严将军,你呢?” 严颜说:“末将同意张将军。守,比攻稳妥。” 刘璋又看向吴懿。 吴懿说:“末将也同意守。但守,得有粮有兵。使君,咱们的粮够吗?兵够吗?” 刘璋愣了一下,看向张肃。 张肃是张松的哥哥,主管粮秣。他站出来说:“使君,益州的粮,够两年用。兵,能调动的有八万。但分散在各郡,要集中,需要时间。” 刘璋说:“那就集中。把能调的兵都调到北边来。张任守葭萌关,严颜守剑阁,吴懿守巴郡。黄权,你总领粮草,务必保证供应。” 众人齐声应诺。 散会之后,张松没走。 他站在堂下,等别人都出去了,才走上去。 “使君,松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刘璋看着他。 “子乔,你说。” 张松压低声音。 “使君,松以为,守,是守不住的。” 刘璋皱起眉。 “为什么?” 张松说:“江东李璟,不是张鲁。张鲁无进取之心,但李璟有。他拿下汉中,下一步肯定是益州。咱们守,能守一年两年,能守十年八年吗?就算守住了,益州的百姓怎么办?天天备战,年年加税,百姓扛不住。百姓扛不住,就会生变。” 刘璋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的意思?” 张松说:“松以为,不如主动与江东交好。李璟打刘备,是因为刘备跟他争荆州。他跟咱们无冤无仇,只要咱们愿意低头,他未必会打过来。” 刘璋看着他。 “低头?怎么低头?” 张松说:“遣使通好,送些礼物,表示愿意尊奉江东为盟主。甚至可以……”他顿了顿,“可以请降。” 刘璋脸色变了。 “你让我投降?” 张松赶紧说:“使君息怒。松不是让主公现在就降。是留一条后路。万一守不住,还有条路走。总比死战到底强。” 刘璋沉默了很久。 “你下去吧。这事,以后再说。” 张松叹了口气,退出去。 刘璋一个人坐在堂上,看着那些摇曳的烛火。 他心里乱得很。 第441章 蜀中军议 刘璋已经连着三夜没睡好。 每次闭上眼睛,就听见喊杀声。睁开眼睛,满屋子的烛火晃得人心慌。 他索性不睡了,披着衣裳坐在榻上,看着窗外的天黑到天明。 第四天一早,他让人召集众将议事。 成都的秋天来得早,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府衙的台阶上凝着一层露水。 张任、严颜、黄权、吴懿、张肃、张松、泠苞、邓贤、刘璝等人陆续到了,站在堂下,等着刘璋开口。 刘璋坐在主位上,脸色发青,眼圈发黑,一看就是没睡好。 “都来了?”他开口,声音沙哑,“那就开始吧。汉中的事,怎么办?” 没人说话。 刘璋看向黄权。 “公衡,你先说。” 黄权站出来。 “使君,江东李璟拿下汉中,对我益州是大患。此人善战,且野心不小。从徐州打到扬州,从扬州打到荆州,又从荆州打到南阳、襄阳,现在又拿下汉中。一路打过来,没停过。此人穷兵黩武绝不会止步汉中!” 刘璋皱起眉。 “你的意思是,他还会打过来?” 黄权点点头。 “末将以为,只是早晚的事。” 堂下响起一阵议论声。 张任站出来。 “使君,末将以为,公衡说得对。李璟此人,用兵如神,麾下关羽、张辽、赵云、太史慈,都是万人敌。他若打过来,咱们得早做准备。” 刘璋说:“做什么准备?” 张任说:“加固关隘,增派兵马,囤积粮草。葭萌关、剑阁、巴郡,这三处是入蜀必经之路。只要守住了这三处,李璟打不进来。” 严颜也站出来。 “使君,末将同意张将军。守,比攻稳妥。蜀道险峻,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只要咱们守住了,李璟再能打,也飞不过来。” 刘璋点点头,又看向吴懿。 吴懿说:“使君,守是守得住,可守多久?一年,两年,十年?李璟横跨四州,带甲十万,粮草无数。咱们守得了一时,守得了一世吗?” 刘璋脸色变了。 吴懿继续说:“懿以为,守是要守,但不能只守。得想办法,让李璟不敢来打。” 刘璋说:“什么办法?” 吴懿说:“遣使通好,送些礼物,表示愿意尊奉江东为盟主。甚至可以……”他顿了顿,“可以联姻。” 堂下又响起议论声。 张松站出来。 “使君,吴将军说得有理。李璟刚拿下南阳、襄阳,又收了汉中,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候。这时候派人去示好,他未必会拒绝。只要他愿意谈,咱们就能争取时间。” 刘璋看着张松。 “子乔,你上次不是说,可以请降吗?” 张松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松是说过。可那是万不得已的时候。现在还没到那一步。先示好,再观望。若李璟真打过来,守不住,再降不迟。” 刘璋没说话。 泠苞站出来。 “使君,末将以为,子乔这话不妥。降?益州是使君之父刘焉公打下来的基业,怎么能轻易言降?江东李璟,不过是江东一豪强,凭什么让咱们降?” 张松看着他。 “泠将军,那你说怎么办?” 泠苞说:“打。趁李璟在汉中立足未稳,打过去。夺回汉中,让他知道益州不是好惹的。” 张任皱起眉。 “泠将军,汉中徐荣有五千精兵,又有张鲁旧部相助。你拿什么打?蜀道难行,粮草难运,打过去,输赢难料。输了,连现在的防线都保不住。” 泠苞说:“那也不能等着人家来打!” 张任说:“不是等,是守。守住了,再想办法。” 两人争执起来。 刘璋摆摆手。 “别吵了。” 堂下安静下来。 刘璋看向黄权。 “公衡,你说,到底该怎么办?” 黄权沉默了一会儿。 “使君,权私以为,得两手准备。” 刘璋看着他。 黄权说:“一手是守。葭萌关、剑阁、巴郡,这三处必须加固。张将军守葭萌关,严将军守剑阁,吴将军守巴郡。泠将军、邓将军、刘将军,分守各处险要。粮草,让张肃统筹,务必保证供应。” 刘璋点点头。 “另一手呢?” 黄权说:“另一手是探。派人去汉中,去宛城,打探李璟的虚实。他下一步想打哪儿,什么时候打,粮草够不够,兵马累不累。打探清楚了,咱们才好应对。” 刘璋说:“派谁去?” 黄权想了想。 “权举荐一人。张裕,字南和,蜀郡人。此人善观天象,能言善辩,最适合做使者。” 刘璋点点头。 “好。就派他去。” 他看着众人。 “还有事吗?” 没人说话。 刘璋站起来。 “那就这么定了。都去准备吧。” 众人行礼,退出去。 张松走在最后。 出了府衙,他追上黄权。 “公衡,借一步说话。” 黄权停下来,看着他。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两人走到府衙外的回廊下,四下无人。 张松压低声音。 “公衡,你刚才那番话,是真心,还是应付?” 黄权看着他。 “子乔这话什么意思?” 张松说:“我看得出来,你心里有别的想法。” 黄权沉默了一会儿。 “子乔,你觉得,李璟会打过来吗?” 张松说:“会。一定会。” 黄权说:“那咱们守得住吗?” 张松说:“守不住。蜀道虽险,可李璟有关羽、张辽、赵云、太史慈。这些人,哪个不是身经百战?张任、严颜虽勇,能挡得住他们几个?” 黄权点点头。 “我也这么想。” 张松看着他。 “那你还让使君守?” 黄权说:“不守,难道现在就让使君降?使君不会听。泠苞那些人也不会答应。硬来,只会内乱。” 张松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你的意思是,先守,守不住再说?” 黄权点点头。 “守一年两年,让使君看清楚,真的守不住。到那时候,再议降的事,阻力就小了。” 张松看着他,忽然笑了。 “公衡,你是个聪明人。” 黄权摇摇头。 “聪明什么?不过是想让益州少死些人罢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张松说:“那张裕那边,你打算让他怎么说?” 黄权说:“实话实说。李璟若真有取蜀之意,张裕去了一看就知道。回来如实禀报,让使君自己判断。” 张松点点头。 “也好。” 两人分开,各自散去。 下午,张裕被召进府衙。 刘璋见他,开门见山。 “张南和,派你去汉中、宛城走一趟。打探李璟的虚实,看他下一步想干什么。能说和就说和,不能说和就回来。” 张裕一揖到底。 “定不负使君厚望。” 刘璋摆摆手。 “去吧。早去早回。” 张裕退出去了。 刘璋一个人坐在堂上,看着那些摇曳的烛火。 他心里乱得很。 张任、严颜说守得住,吴懿、张松说守不住。他该信谁?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怕是睡不好觉了。 三天后,张裕出发了。 他带着十几个随从,骑着马,从成都出发,往北走。一路上,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 走到葭萌关的时候,他停下来,在关上看了半天。 关隘确实险要。两边都是山,中间一条道,关墙又高又厚。一万人守在这儿,十万人也攻不进来。 他心里稍稍安定了些。 出了葭萌关,继续往北。过了白水关,就进了汉中地界。 路上的景象,慢慢变了。 在益州那边,路上行人稀少,偶尔看见几个,也是匆匆忙忙的。进了汉中,路上的人多起来。挑担的,赶车的,牵着孩子的,脸上都有笑模样。 张裕心里暗暗吃惊。 他拦住一个挑担的老汉。 “老丈,这是往哪儿去?” 老汉放下担子,擦了擦汗。 “去南郑赶集。卖了这担柴,换点盐。” 张裕说:“老丈,汉中的日子,好过吗?” 老汉笑了。 “好过。张师君在的时候就好过。现在张师君走了,江东的人来了,也好过。那些当兵的不扰民,不收杂税,比别处强多了。” 张裕点点头,让老汉走了。 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南郑的时候,天色已晚。他找了一家客栈住下,洗漱完毕,早早歇了。 第二天一早,他去太守府投帖子。 徐荣正在处理公务,听说益州派使者来了,让人请进来。 张裕进门,一揖到底。 “益州别驾张裕,拜见徐将军。” 徐荣还了一礼。 “张别驾远来,请坐。” 两人落座,亲卫端上茶来。 徐荣说:“张别驾此来,所为何事?” 张裕说:“奉我家使君之命,前来拜会将军,顺便打听一下,少将军可有闲暇,容在下前往宛城拜见?” 徐荣笑了。 “张别驾是想见少将军?好说。少将军正在宛城,我派人护送你去。” 张裕一揖。 “多谢将军。” 徐荣摆摆手。 “不必客气。益州和汉中,本就是一家。现在汉中归了江东,益州还是益州。两边来往,应当的。” 张裕听着这话,心里琢磨着。 徐荣这话,是客套,还是另有深意?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位徐将军,说话滴水不漏。 三天后,张裕到了宛城。 李璟在县衙里见了他。 张裕进门的时候,李璟正在看公文。见他进来,放下笔,抬起头。 “张别驾远来,一路辛苦。” 张裕一揖到底。 “益州别驾张裕,拜见少将军。” 李璟让他坐下。 “张别驾此来,是刘益州的意思?” 张裕说:“是。我家主公久仰少将军威名,特命在下前来拜会,以示通好之意。” 李璟笑了。 “通好?刘益州是想跟江东通好?” 张裕说:“正是。益州与江东,本无仇怨。若能结为盟好,共抗北敌,岂不美哉?” 李璟点点头。 “刘益州有这个心意,我领了。张别驾回去告诉刘益州,江东愿与益州和睦相处,互不侵犯。” 张裕愣了一下。 这么痛快? 他本以为,李璟会提条件,会试探,会说些模棱两可的话。没想到,李璟直接答应了。 张裕试探着问:“少将军,那汉中的事……” 李璟说:“汉中已是江东之地。刘益州若无意收复,咱们就相安无事。若有意,那就战场上见。” 张裕赶紧说:“少将军误会了。我家使君绝无此意。汉中归江东,是张鲁自己的选择。益州尊重。” 李璟点点头。 “那就好。” 他站起来。 “张别驾远来,先在宛城歇几日。过几天,我让人送你回去。” 张裕站起来行礼。 “多谢少将军。” 出了县衙,张裕心里还在琢磨。 李璟这么好说话? 不对劲。 他忽然想起临行前黄权说的话。 “实话实说。李璟若真有取蜀之意,张裕去了一看就知道。” 他现在看出来了。 李璟,一定有取蜀之意。 只是现在,还没准备好。 第442章 南阳新政 张裕离开宛城那天,李璟站在县衙门口,看着那队人马消失在街角。 郭嘉从里面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少将军,这位张别驾,回去之后会怎么说?” 李璟想了想。 “实话实说。咱们没想现在打益州,他就如实告诉刘璋。刘璋听了,能睡几天安稳觉。” 郭嘉笑了。 “几天?” 李璟也笑了。 “几天也是好的。” 两人转身往回走。 进了签押房,案上又堆了一摞文书。最上面的是徐庶送来的《屯田军户十一月考成》,下面是陈宫拟的《南阳世家田亩再清册》,再下面是邹靖送来的《各县粮仓入库统计》。 李璟坐下,拿起徐庶那份考成。 十一月,屯田军户新开地一万一千亩,累计开地两万四千亩。种麦一万六千亩,种豆八千亩。收成还没下来,但看长势,明年春耕前能收一季。 徐庶在考成后面加了一句:“军户渐安,逃亡者日少。十一月仅逃亡七人,已追回五人。余二人,下落不明。” 李璟点点头,放下。 又拿起陈宫那份清册。 陈宫做事细。韩、张、李三家之外,他把南阳所有百亩以上的地主都清了一遍。一共一百四十七家,占地四十三万亩。占南阳总田亩的三成七。 清册后面附了一份名单,是陈宫按“可拉拢”“可稳住”“可打压”三类分的。 可拉拢的,三十九家。多是中小地主,跟韩、张、李三家没多少瓜葛。 可稳住的,六十七家。多是观望派,谁强跟谁。 可打压的,四十一家。多是跟河北袁绍有联系的,或者跟刘备旧部有瓜葛的。 李璟看完,把清册放下。 “陈宫这份,写得细。” 郭嘉在旁边说:“陈公台是个能人。当年在吕布帐下,可惜了。” 李璟点点头。 “现在也不晚。” 他拿起邹靖那份统计,翻了几页。 各县粮仓入库,总计十一万三千石。比预计的少了五千石。邹靖在统计后面加了一句:“各县多有拖欠,已催征三次,仍有未完。请少将军定夺。” 李璟皱起眉。 “拖欠?” 郭嘉凑过来看了一眼。 “十一万三千石,比预计少五千。这五千石,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少将军打算怎么办?” 李璟想了想。 “让邹靖再催一次。催不来的,把名单报上来。” 郭嘉说:“然后呢?” 李璟说:“然后我去见他们。” 郭嘉笑了。 “少将军亲自去,那些人怕是坐不住了。” 李璟没说话。 下午,陈宫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卷竹简。 “少将军,韩家那边,下官谈妥了。” 李璟让他坐下。 “怎么说?” 陈宫说:“韩鸿愿意把田亩如实上报,也愿意按新政纳粮。但他有一个请求。” 李璟说:“讲。” 陈宫说:“他想让他的长子韩珩,到少将军帐下听用。” 李璟愣了一下。 “送子为质?” 陈宫点点头。 “可以这么说。但韩鸿说,是让他儿子跟着少将军学本事。下官听着,是托词。实情是,他想让韩家跟江东绑得更紧些。” 李璟沉默了一会儿。 “韩珩多大?” 陈宫说:“二十出头。听说读过书,也练过武,还算成器。” 李璟想了想。 “好。让他来。先跟着程普,在军中历练。干得好,以后有重用。” 陈宫抱拳。 “下官这就去回话。” 他站起来要走,李璟叫住他。 “陈先生。” 陈宫回头。 李璟说:“张家那边,程普去敲打过了吗?” 陈宫说:“去过了。程将军当面把张韬训了一顿,说他暗中和河北联系的事,少将军都知道。这次不追究,下次别犯。张韬吓得跪在地上,连称不敢。” 李璟点点头。 “李家呢?” 陈宫说:“李通还是那副样子,不冷不热。但田亩报了,粮也交了。挑不出毛病。” 李璟说:“那就先稳住。” 陈宫抱拳,退出去。 晚上,郭嘉来辞行。 “少将军,汉中的事差不多了,我想回去一趟。” 李璟看着他。 “回秣陵?” 郭嘉点点头。 “出来好几个月了,该回去看看。顺便把张鲁归附的事,当面跟王公他们说说。” 李璟说:“也好。路上小心。” 郭嘉笑了。 “放心,我惜命。”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 “少将军,益州那边,你真不急?” 李璟说:“不急。先把南阳消化了再说。” 郭嘉点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南阳这么大,人口这么多,地这么肥。消化好了,比打十个益州都强。” 他拱拱手,走了。 李璟一个人坐在签押房里,看着窗外的夜色。 郭嘉说得对。南阳是块肥肉。人口两百万,田地千万亩。比半个江东都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消化好了,江东就有粮了。有粮,就能养兵。能养兵,就能打天下。 可消化,没那么容易。 那些世家,那些地主,那些官吏,都在看着。看他能拿出什么章程,看他敢不敢动真格的。 他想起那份拖欠粮的名单。 五千石,不多。但这五千石背后,是有人在试探。 试探他的底线,试探他的手段。 他冷笑了一声。 想试,那就试试。 第二天一早,李璟带着陈武、曹性,出了宛城。 第一站,去的是新野。 新野令姓郑,叫郑浑。这人李璟听说过,是荥阳郑氏子弟,在刘备手下干过。刘备死后,他降了,继续当新野令。 郑浑在县衙门口迎接,态度恭敬,礼数周全。 李璟进了县衙,坐下,开门见山。 “郑县令,新野的粮,还差八百石。怎么回事?” 郑浑愣了一下,随即跪下。 “少将军容禀。新野今年受灾重,百姓交不起。下官催了几次,实在催不上来。” 李璟看着他。 “受灾重?我让人查过,新野今年收成七成,比棘阳强多了。棘阳都能交齐,新野为什么交不齐?” 郑浑低着头,不说话。 李璟说:“郑县令,你是荥阳郑氏的人,我知道。荥阳郑氏,天下名门。可你现在是我的人,新野是我治下的县。该交的粮,一文不能少。” 郑浑汗都下来了。 “少将军,下官……” 李璟摆摆手。 “三天之内,把八百石补齐。补不齐,你就不用干了。” 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郑县令,还有一件事。新野的田亩清册,我看了。有一百七十顷地,登记的是‘无主’。这一百七十顷,谁在种?” 郑浑脸色变了。 李璟看着他。 “三天之内,把真正的地主报上来。报不上来,你也不用干了。” 他走了。 郑浑跪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第二站,去的是朝阳。 朝阳令姓王,叫王忠。这人是个老兵油子,打过黄巾,跟过曹操,后来又跟了刘备。刘备死后,他降了。 李璟进城的时候,王忠在城门口跪着。 “罪人王忠,迎接少将军。” 李璟看了他一眼。 “起来吧。” 进了县衙,李璟坐下。 “王县令,朝阳的粮,还差六百石。怎么回事?” 王忠跪在地上。 “少将军,朝阳百姓穷,实在交不起。下官愿意把自己的俸禄拿出来补上。” 李璟看着他。 “你的俸禄?你一年俸禄多少?” 王忠说:“一年两百石。” 李璟笑了。 “两百石,补六百石?你拿什么补?” 王忠不说话。 李璟说:“王忠,你的事儿,我知道。你跟着曹操干过,跟着刘备干过,现在跟着我。跟着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跟着谁,就得听谁的规矩。我的规矩是,该交的粮,一文不能少。” 王忠磕头。 “少将军饶命。下官这就去催,三天之内,一定补齐。” 李璟点点头。 “好。我等着。” 他站起来,走了。 第三站,去的是湖阳。 湖阳令姓李,叫李孚。这人是个能吏,在刘备手下干过,管过粮秣。 李璟进城的时候,李孚已经在城门口等着了。 “下官李孚,恭迎少将军。” 李璟下马,跟他并肩往里走。 “李县令,湖阳的粮,交齐了吗?” 李孚说:“交齐了。一千二百石,一粒不少。” 李璟点点头。 “好。湖阳的田亩清册,我看过。登记得清楚,没有隐瞒。” 李孚说:“下官不敢隐瞒。” 李璟看着他。 “李县令,你是冀州人?” 李孚说:“是。巨鹿人。” 李璟说:“巨鹿,那是张角的家乡。你跟着刘备,从河北打到南阳,不容易。” 李孚低下头。 “下官只是混口饭吃。” 李璟说:“现在跟着我,也是混口饭吃?” 李孚愣了一下。 李璟笑了。 “李县令,好好干。干好了,不只是混口饭吃。” 李孚深深一揖。 “下官明白。” 三天后,各县的粮都交齐了。 新野补了八百石,朝阳补了六百石,其他各县也都补齐了。 邹靖把统计送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少将军,各县的粮,全了。一共十一万八千石,比预计还多了三千石。” 李璟点点头。 “那些拖欠的,怎么补上的?” 邹靖说:“新野郑浑,把自己家产卖了二百石,又跟县里大户借了六百石。朝阳王忠,把自己俸禄拿出来,又让县里官吏凑了凑。其他的,都是百姓交的。” 李璟说:“郑浑、王忠,这两人,你觉得怎么样?” 邹靖想了想。 “郑浑有私心,但能办事。王忠滑头,但怕死。用好了,都是能吏。” 李璟点点头。 “让他们继续干。盯着点,别出事。” 邹靖抱拳。 “下官明白。” 邹靖走后,李璟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 南阳的事,总算理顺了一些。 那些世家,那些官吏,该敲打的敲打了,该拉拢的拉拢了。粮也交了,地也报了,新政也能慢慢推了。 第443章 屯田风波 徐庶从河滩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浑身是泥,靴子上沾满了草屑,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里有光。进门就看见李璟正在灯下看公文,他在门口站了站,把身上的泥拍了拍,才走进去。 “少将军。” 李璟抬起头,看见他那样子,笑了。 “元直,你这是从地里爬出来的?” 徐庶也笑了。 “庶刚从河滩回来。今天开了最后一块荒地,四千七百亩,全开完了。” 李璟放下手里的公文。 “坐。说说。” 徐庶坐下,接过亲卫端来的茶,喝了一口。 “少将军,河滩那边,一万三千亩荒地,全开出来了。种了麦子八千亩,豆子五千亩。明年春耕,还能再开五千亩。到明年秋天,军户们就能自给自足了。” 李璟点点头。 “那些军户,怎么样?” 徐庶想了想。 “刚开始不习惯。有些人想跑,有些人想闹。下官按少将军的意思,把那些想跑想闹的,挑出来,单独安置。剩下的人,看见有人跑了被抓回来挨鞭子,就老实了。” 李璟说:“跑了几个?” 徐庶说:“十一月跑了七个,追回来五个。那两个,估计是跑回老家去了。下官已经发了文书,让沿途各县帮着找。” 李璟点点头。 “继续盯着。头三年最难,熬过去就好了。” 徐庶说:“下官明白。” 他犹豫了一下,又说:“少将军,还有一件事。” 李璟看着他。 徐庶说:“河滩那边,有一块地,挨着韩家的田产。韩家派人来说,那块地是他们家的,不是无主荒地。” 李璟皱起眉。 “那块地,查过没有?” 徐庶说:“查过。下官让人翻了三年的田亩清册,那块地一直登记的是‘无主’。但韩家说,那是他们家老佃户的地,老佃户死了,没人继承,地应该归他们。” 李璟沉默了一会儿。 “公台知道这事吗?” 徐庶说:“下官还没跟陈先生说。” 李璟想了想。 “明天,你把公台叫上,一起去河滩。把那块地的界桩立起来,当着韩家人的面立。他们要是敢拔,就按律办。” 徐庶抱拳。 “下官明白。” 第二天一早,徐庶和陈宫去了河滩。 韩家来的是个年轻后生,叫韩珩,韩鸿的长子。二十出头,白白净净,穿着一身素色深衣,站在地头,身后跟着几个佃户。 徐庶走过去,拱了拱手。 “韩公子。” 韩珩还了一礼。 “徐先生。陈先生。” 陈宫点点头,没说话。 徐庶拿出那张田亩清册,翻到那一页,递给韩珩。 “韩公子,这是这三年的田亩清册。这块地,一直登记的是‘无主’。按江东的规矩,无主荒地,收归官府,用作屯田。” 韩珩看了一眼,没接。 “徐先生,这块地,原是我韩家佃户黄大的。黄大无儿无女,死了之后,地就该归我韩家。这是几十年的规矩。” 徐庶说:“几十年的规矩,是刘备的规矩,是袁术的规矩。现在是江东的规矩。江东的规矩,无主荒地,收归官府。” 韩珩看着他,没说话。 陈宫在旁边开口。 “韩公子,令尊前几日还跟少将军说,愿与江东同心。怎么今天,就为了一块地,闹成这样?” 韩珩脸色变了变。 “陈先生,家父的意思,是让韩家与江东同心。可这块地,是韩家的祖产,不是荒地。佃户死了,地归主家,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陈宫说:“天经地义?韩公子,你这话,跟少将军说去。” 韩珩沉默了。 徐庶拿出界桩,让士卒开始挖坑。 韩珩看着那些士卒挖坑,脸色越来越难看。他身后的佃户开始嘀咕。 “这地明明是咱们韩家的……” “凭什么让他们占了……” “欺人太甚……” 韩珩回头瞪了他们一眼,那些人不敢再说话。 界桩立起来了。 徐庶看着韩珩。 “韩公子,桩立好了。从今天起,这块地就是军屯的地。韩家的人,不许踏进来一步。违者,按律治罪。” 韩珩咬着牙,拱了拱手。 “徐先生,陈先生,告辞。” 他带着佃户走了。 陈宫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这位韩公子,年轻气盛。” 徐庶说:“年轻气盛不怕。怕的是他爹也气盛。” 陈宫笑了。 “他爹不气盛。他爹精明着呢。这事,八成是让儿子来试探。成了,韩家赚一块地。不成,儿子挨骂,跟韩家没关系。” 徐庶点点头。 “陈先生说得是。” 两人上了马,往回走。 下午,韩鸿亲自来了。 他先去了县衙,求见李璟。 李璟在签押房里见他。 韩鸿进门就跪下。 “少将军,犬子无知,冲撞了屯田的事。老朽特来请罪。”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璟看着他。 “韩公,请起。坐下说。” 韩鸿不起来。 “少将军,那块地的事,老朽真的不知道。是犬子自作主张,跑到河滩去闹。老朽回去之后,狠狠教训了他一顿。这块地,归官府,归军屯。韩家绝不再提。” 李璟沉默了一会儿。 “韩公,起来吧。” 韩鸿这才起来,侧着身子坐了半边椅子。 李璟说:“韩公,你是个明白人。江东的规矩,你也知道。无主荒地,收归官府,用作屯田。这不是针对韩家,是针对所有人。” 韩鸿点头。 “老朽明白。老朽明白。” 李璟说:“韩公,韩珩还年轻,不懂事。这次就算了。下次再犯,按律办。” 韩鸿连连点头。 “多谢少将军宽宏。老朽回去,一定严加管教。” 他站起来,行礼,退出去。 李璟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这个韩鸿,真是个人精。 让儿子来试探,试探完了,自己来请罪。里子面子都有了,地也没丢。不对,地丢了,但韩家的态度摆出来了。 以后的事,就好办了。 晚上,陈宫来了。 “少将军,韩鸿走了?” 李璟点点头。 陈宫说:“这人,真是个老狐狸。” 李璟笑了。 “老狐狸才好。老狐狸知道进退。” 陈宫说:“那韩珩呢?” 李璟说:“年轻人,教训教训就行了。以后还能用。” 陈宫点点头,没再问。 他坐下来,从袖子里拿出一卷竹简。 “少将军,这是下官拟的《南阳世家子弟录用章程》。” 李璟接过来,展开看。 章程写得很细。南阳世家子弟,年满十六,可报名参加考试。考中的,按成绩分派到各县,担任佐吏。三年一考核,合格者升迁,不合格者黜退。 章程后面,还附了一份名单。是陈宫根据各世家的情况,推荐的优先录用人员。韩家韩珩、张家张韬之子张玄、李家李通之侄李绪,都在名单上。 李璟看完,点点头。 “陈先生,这个章程,想得周到。” 陈宫说:“下官只是把少将军的意思写出来罢了。” 李璟看着他。 “我的意思?” 陈宫说:“少将军那日说,要用世家子弟,但不能让他们做大。考试,分派,考核,黜退。这一套下来,他们就是朝廷的人,不是世家的人。” 李璟笑了。 “陈先生,你是个明白人。” 陈宫低下头。 “下官只是尽力。” 李璟把章程放下。 “就按这个办。从明年春开始。告诉各世家,让他们准备。” 陈宫抱拳。 “下官领命。” 他站起来,要走。 李璟叫住他。 “陈先生。” 陈宫回头。 李璟说:“刘备的家眷,到了秣陵之后,怎么样?” 陈宫说:“下官收到王公的信,说甘夫人和刘公子安置得很好。两个小姐,也安排了人照顾。王公问,要不要让两位小姐进学?” 李璟想了想。 “进学?跟谁学?” 陈宫说:“王公说,可以让她们跟蔡琰夫人学琴,跟伏寿夫人学书。” 李璟沉默了一会儿。 “让她们学吧。学点东西,将来好嫁人。” 陈宫点点头,退出去。 李璟一个人坐在签押房里,看着窗外的夜色。 刘备的家眷,在秣陵过得好。甘夫人是个老实人,刘禅那个小娃娃,什么都不懂。两个女儿,大的十三,小的十一,再过几年,就该嫁人了。 他想起自己答应过的事。 给她们找好人家。 找什么样的人家? 他想了想,忽然笑了。 这事不急。慢慢来。 第二天,徐庶又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卷竹简。 “少将军,河滩那边,又出了一件事。” 李璟看着他。 “什么事?” 徐庶说:“有几个军户,跟附近的百姓打架。” 李璟皱起眉。 “为什么打架?” 徐庶说:“为了水。河滩那边有一条河,河水有限。军户要浇地,百姓也要浇地。两边抢水,就打起来了。” 李璟说:“伤了人没有?” 徐庶说:“伤了几个,都不重。下官已经让人把两边分开,今天浇东边,明天浇西边,轮着来。” 李璟点点头。 “这样能行?” 徐庶说:“暂时能行。等明年开春,地多了,水更不够。得想办法。” 李璟想了想。 “让邹靖去看看,能不能在河上游修个水坝。把水蓄起来,慢慢放。” 徐庶说:“下官也是这么想的。邹将军说,可以修。但得等开春,现在天冷,挖不动土。” 李璟说:“那就等开春。先把轮着浇的办法定下来,让两边都遵守。” 徐庶抱拳。 “下官明白。” 他走了。 李璟一个人坐在签押房里,想着那些军户和百姓。 屯田的事,千头万绪。开地,分人,种粮,浇水,打架,告状。每一件都得管,每一件都得想。 他忽然想起前世当小学老师的时候,管那些学生,也是这样。今天这个打架,明天那个不写作业,后天那个家长来闹。没完没了。 可那时候,管的是几十个孩子。现在管的,是几万人。 他揉了揉眉心,又拿起一份公文。 窗外,天已经黑了。 第444章 岁末规划 腊月里的宛城,冷得干脆。 天是那种透亮的蓝,太阳挂在南边,光有了,暖和却没有。 李璟站在签押房的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叶早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戳着天,一动不动。 案上摆着三份军报。 左边是太史慈从襄阳送来的。信写得不长,但意思清楚:蔡瑁退兵了。 双方在汉水两岸对峙了两个月,大小仗打了五六回,各有死伤,谁也没能往前推一步。蔡瑁派人过江送了些粮草,说是给江东军的“年礼”。 太史慈收了,没客气,也没回礼。 中间是臧霸从武陵送来的。武陵那边打得更热闹。刘表派了黄忠来,臧霸跟他对了三阵,没分胜负。 后来文聘抄小路绕到黄忠背后,差点把黄忠围住。黄忠退回去,双方现在隔着沅水扎营,等着过年。 右边是徐荣从汉中送来的。汉中的事顺得让人意外。 张鲁的那些旧部,杨任、杨昂、昌奇,都老老实实交出了兵权。 徐荣带着五千人接收了南郑、沔阳、阳平关各处要塞。百姓该种地种地,该赶集赶集,好像换了个主公跟他们没关系似的。 李璟把三份军报放下,靠进椅背。 窗外传来脚步声,是陈武。 “少将军,徐庶来了。” 李璟点点头。 徐庶进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冷气。他在门口站了站,把身上的寒气抖了抖,才走过去。 “少将军,河滩那边的账,算完了。” 他把一卷竹简放在案上。 李璟接过来,展开看。 竹简上写得密密麻麻。开地两万七千亩,种麦一万八千亩,种豆九千亩。军户逃亡十七人,追回十三人,余四人下落不明。明年春耕需要种子八百石,耕牛五十头,农具三百件。 李璟看完,点点头。 “元直,辛苦你了。” 徐庶说:“下官份内的事。” 李璟看着他。 “明年开春,河滩那边还能开多少地?” 徐庶想了想。 “再开五千亩没问题。但水不够。得把河上游那个坝修起来。” 李璟说:“邹靖那边已经在准备了。开春就动工。” 徐庶点点头。 “那下官就放心了。” 他站着,没走。 李璟说:“还有事?” 徐庶说:“少将军,下官有一个想法。” 李璟看着他。 徐庶说:“河滩那边,军户们种了一年地,有些人的收成不错。下官想,明年能不能让他们自己留一点粮?不用全交。” 李璟没说话。 徐庶继续说:“不是不交。是让他们自己留一点,攒着。攒够了,将来赎身的时候,能用上。” 李璟沉默了一会儿。 “元直,你是想让那些军户有盼头。” 徐庶说:“是。有盼头,才会好好干。好好干,地才能种好。” 李璟点点头。 “好。明年秋收,让他们自己留三成。剩下的七成,交官。” 徐庶抱拳。 “多谢少将军。” 他走了。 李璟又拿起那份账册,看了好一会儿。 徐庶这个人,心思细,做事稳。他不是那种只会打仗的武人,也不是那种只会读书的文人。他是那种能办事的人。 这种人,用好了,是臂膀。 下午,陈宫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卷帛书。 “少将军,秣陵那边送来的。” 李璟接过来,展开看。 是王朗的信。 信写得不长。王朗先说,刘备的家眷安置好了。甘夫人和刘禅住在城东一个小院,派人伺候着。刘涛、刘燕两个姑娘,送到蔡琰那边学琴去了。蔡琰说,两个姑娘都聪明,学得快。 王朗又说,那三千七百降卒,分到各郡之后,还算老实。丹阳那边报上来,有几个人想跑,抓回来打了板子,现在老实了。 王朗还说,明年开春,秣陵那边准备开一次科考。让各郡推荐子弟来考。考中的,留在秣陵进学,学成了再派到各处。 信的末尾,王朗问了一件事:少将军什么时候回秣陵?快过年了,夫人和公子都盼着。 李璟看完信,放下。 陈宫在旁边说:“少将军,王公问得是。快过年了,您不回秣陵?” 李璟摇摇头。 “不回。这边走不开。” 陈宫说:“那少将军的意思……” 李璟说:“告诉王公,我明年开春再回去。这边的事,得盯紧了。” 陈宫点点头。 “那下官这就回信。”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少将军,还有一件事。” 李璟看着他。 陈宫说:“韩家那边,韩珩想见您一面。” 李璟说:“他想干什么?” 陈宫说:“下官猜,他是想求个官。韩鸿让他来当人质,他来了。来了之后,一直闲着。年轻人,坐不住。” 李璟想了想。 “让他明天来。” 第二天一早,韩珩来了。 他穿着一身素色深衣,头发梳得整齐,进门就一揖到底。“罪人韩珩,拜见少将军。” 李璟让他坐下。 韩珩侧着身子坐了半边椅子,背挺得笔直。 李璟看着他。 “韩珩,你想求官?” 韩珩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 “少将军明鉴。下官……下官确实想谋个差事。闲在驿馆里,不是个事。” 李璟说:“你想做什么?” 韩珩说:“下官……下官想从军。” 李璟看着他。 “从军?你会打仗吗?” 韩珩说:“下官学过几天武艺,读过几本兵书。但没打过仗。” 李璟笑了。 “没打过仗,想从军?” 韩珩说:“下官知道,从军要打仗,打仗会死人。但下官不怕。总比闲着强。” 李璟沉默了一会儿。 “好。你去程普帐下,当个队率。先学着,别急着上阵。” 韩珩站起来,深深一揖。 “多谢少将军。” 他走了。 李璟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这个韩珩,年轻,气盛,什么都不懂,但胆子不小。 用好了,是块料。 用不好,是块废料。 下午,程普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军报。 “少将军,襄阳那边,太史慈又送来一封信。” 李璟接过来,展开看。 太史慈的信写得很短。 “蔡瑁退兵之后,派人送了一封信来。信上说,刘表想和谈。问少将军的意思。” 李璟看完,把信递给程普。 程普看了一遍,皱起眉。 “和谈?刘表这时候想和谈?” 李璟说:“他撑不住了。” 程普说:“怎么撑不住?” 李璟说:“他手下那些人,蔡瑁、张允、黄祖,各怀心思。蔡瑁跟我江东有姻亲,不想打。张允跟蔡瑁是一伙的,也不想打。黄祖想打,但刘表不信任他。刘表自己,老了,病了,没几年活头了。” 他看着程普。 “这时候和谈,他想保命。保他自己的命,保他儿子的命。” 程普沉默了一会儿。 “少将军的意思,是和,还是打?” 李璟说:“和。现在打,打不下来。明年开春,再打。” 程普说:“那太史慈那边……” 李璟说:“告诉他,稳住。跟蔡瑁谈,能拖就拖。拖到明年秋收。” 程普抱拳。 “末将明白。” 他走了。 李璟一个人坐在签押房里,看着窗外的天。 天快黑了,西边有一抹红。红得淡淡的,像抹了一层胭脂。 他想起王朗那封信。 蔡琰,李续。 他那个儿子,快两岁了。他还没见过几面。 他忽然有点想家。 但他知道,不能回。 南阳的事,还没稳。汉中的事,还没稳。襄阳的事,还在拖着。武陵的事,还在打着。 他得盯着。 盯着,才能放心。 晚上,邹靖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卷竹简。 “少将军,各县的粮仓,全清点完了。” 他把竹简放在案上。 李璟接过来,展开看。 竹简上写得密密麻麻。南阳三十六县,粮仓共存粮十七万三千石。比预计多了两万石。 李璟抬起头。 “怎么多了两万石?” 邹靖说:“各县今年收成不错。百姓交得起粮,就多交了些。还有几个县的县令,把自己的俸禄也捐出来了。” 李璟沉默了一会儿。 “好。明年春耕,这些粮能用上。” 邹靖点点头。 “少将军,还有一件事。” 李璟看着他。 邹靖说:“明年开春修水坝的事,下官想好了。从河滩调五百军户,从各县调五百民夫,一个月就能修好。” 李璟说:“军户们愿意干吗?” 邹靖说:“愿意。修好了水坝,他们的地能多收粮。多收粮,就能多留粮。多留粮,就能早点赎身。” 李璟笑了。 “好。就这么办。” 邹靖走了。 李璟一个人坐在签押房里,看着那些竹简、军报、书信。 窗外,夜色沉沉。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咚。 一更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凉凉的,带着一股干冷的气息。 他看着那些星星点点的灯火,忽然想起前世的事。 前世这个时候,他应该在学校的办公室里,批改学生的作业。那些作业写得乱七八糟,他看着头疼。可那时候,他觉得日子过得踏实。 现在,他也觉得日子过得踏实。 不一样的踏实。 他关上窗户,转身走回去。 案上还有一份文书没看。 他坐下来,拿起那份文书。 是陈宫拟的《明年春耕各县需粮概算》。 他一行一行看下去。 第445章 中原战局 腊月二十三。 宛城县衙的签押房里,炭火烧得正旺。李璟坐在案前,手里拿着刚从襄阳送来的军报,眉头微微皱起。 太史慈的信写得不长,但意思清楚。蔡瑁又派人过江来了,这回带的不是粮草,是一封刘表的亲笔信。信上说,愿以江夏郡为代价,换取江东退兵。两家以汉水为界,永结盟好。 李璟看完,把信递给旁边的程普。 程普接过去,看了一遍,冷笑一声。 “刘表这是急了。江夏郡?那是黄祖的地盘,他拿别人的东西做人情。” 李璟点点头。 “黄祖那边怎么说?” 程普说:“黄祖守在江夏,按兵不动。刘表调不动他,他才不管刘表死活。” 李璟沉默了一会儿。 “太史慈的意思呢?” 程普说:“子义信上说,蔡瑁这次来,态度比之前软得多。以前还端着,这次直接说,只要江东退兵,什么条件都可以谈。” 李璟笑了。 “什么条件都可以谈?那我要荆州呢?” 程普也笑了。 “那他就谈不成了。” 李璟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的地图前。 地图上,襄阳在北,江陵在南,汉水横贯其中。太史慈的兵马驻在襄阳,臧霸的兵马在武陵跟黄忠对峙。两路大军,像两把钳子,把刘表夹在中间。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问程普。 “臧霸那边有消息吗?” 程普说:“有。昨天刚送来的。武陵那边还在僵持。黄忠守得稳,臧霸攻不进去。文聘想抄小路绕过去,被黄忠识破了,差点中埋伏。” 李璟说:“死伤如何?” 程普说:“两边都不大。文聘那边折了二百多人,黄忠那边也差不多。臧霸信上说,黄忠这个人,确实能打。但他年纪大了,粮草也撑不了多久。拖到明年开春,他就不行了。” 李璟点点头。 “告诉臧霸,稳住,别急着打。拖到开春,刘表那边先撑不住。” 程普抱拳。 “末将明白。” 他顿了顿,又说:“少将军,还有一件事。江北那边,有消息了。” 李璟看着他。 程普从怀里拿出一份军报,双手呈上。 “官渡的战报。刚送到的。” 李璟接过来,展开看。 军报写得很长,密密麻麻的。他一行一行看下去,看到最后,眉头挑了起来。 “许褚斩了颜良?” 程普说:“是。曹操在白马被颜良围了,许褚单人独骑冲进阵中,一刀斩了颜良。河北军大乱,曹操趁机突围。” 李璟沉默了一会儿。 “许褚……这人不简单。” 他继续往下看。 “文丑也被他击退了?” 程普说:“对。延津那一仗,文丑率骑兵追击曹操,中了埋伏。许褚迎上去,跟文丑打了三十几个回合,文丑不敌,退走了。曹操说他是虎痴,从此就叫开了。” 李璟点点头,继续看。 “许攸投降,乌巢被烧……” 他把军报看完,放下。 程普在旁边说:“少将军,袁绍这次败得不轻。颜良死了,文丑败了,乌巢的粮草全烧了。听说他退回邺城之后,一病不起。” 李璟说:“曹操那边呢?” 程普说:“曹操赢了这一仗,士气大振。现在河北人心惶惶,各郡县都在观望。” 李璟沉默了一会儿。 “孙策那边呢?” 程普说:“孙策也赢了。他趁袁绍兵败,从琅琊出兵,一路打到临淄。袁谭挡不住,弃城跑了。青州现在姓孙了。” 李璟看着他。 “袁谭跑了?” 程普说:“跑了。听说带着几百亲兵,往北边投袁尚去了。孙策占了临淄,自领青州牧。曹操那边还没表态。” 李璟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官渡之战,曹操赢了。 这一世,没有关羽斩颜良,许褚替他干了。没有文丑被诛,许褚也替他挡了。许攸还是降了,乌巢还是烧了,袁绍还是败了。 历史的走向,变了吗?没变。 可又变了。 孙策占了青州。这是前世没有的事。 他转过身,看着程普。 “程将军,你说,曹操会让孙策占着青州吗?” 程普想了想。 “不会。曹操这个人,眼里不揉沙子。他现在顾不上,等他把河北理顺了,肯定要收拾孙策。” 李璟点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走回案前,坐下。 “给太史慈回信。告诉他,跟蔡瑁继续谈,能拖就拖。拖到明年开春,等臧霸那边动了,咱们再动手。” 程普抱拳。 “末将明白。”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 “少将军,还有一件事。刚才陈宫来报,说韩家那边又送了一百石粮来,说是给军户过年的。” 李璟愣了一下。 “韩鸿送的?” 程普说:“对。韩鸿亲自带人送来的,说年前给军户们添点嚼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璟笑了。 “这个韩鸿,倒是个明白人。” 程普说:“那咱们收不收?” 李璟说:“收。收了,记在账上。明年还他。” 程普点点头,退出去。 下午,陈宫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卷竹简。 “少将军,这是各县送来的年关账册。您过过目。” 李璟接过来,展开看。 账册上写得密密麻麻。南阳三十六县,今年收粮十七万五千石,比预计多了两千石。各县的粮仓都满了,够吃到明年秋收。 他抬起头。 “怎么又多了?” 陈宫说:“韩家送的那一百石,下官没算进去。这是各县自己交的。有几个县的县令,把今年的俸禄也捐出来了。” 李璟沉默了一会儿。 “好。明年春耕的种子,够吗?” 陈宫说:“够。邹靖那边算过了,种子、耕牛、农具,都备齐了。明年开春,屯田那边能再开五千亩。” 李璟点点头。 “徐庶那边呢?” 陈宫说:“徐先生昨天从河滩回来了。他说军户们今年收成不错,都攒了点粮。有几个人问他,明年能不能赎身。” 李璟看着他。 “你怎么说的?” 陈宫说:“下官说,三年。三年之后,按规矩办。” 李璟点点头。 “好。就这么说。” 陈宫站着,没走。 李璟说:“还有事?” 陈宫说:“少将军,还有一件事。刘备的那两个女儿,刘涛和刘燕,在秣陵那边来信了。” 李璟愣了一下。 “信上说什么?” 陈宫说:“信是写给甘夫人的。两个姑娘说,在秣陵过得很好,蔡琰夫人教她们弹琴,伏寿夫人教她们读书。她们让甘夫人放心。” 李璟沉默了一会儿。 “甘夫人看了信,什么反应?” 陈宫说:“哭了。哭完之后,让下官带话给少将军,说多谢少将军照顾。” 李璟点点头。 “告诉甘夫人,好好养着。等刘禅大了,愿意读书就读书,愿意习武就习武。我不会亏待他。” 陈宫深深一揖。 “下官代甘夫人谢过少将军。” 他退出去。 李璟一个人坐在签押房里,看着窗外的天。 天更阴了,像是要下雪。 他想起刘备。 那个人,打了二十年仗,死了无数兄弟,最后死在棘阳城外。他的儿子还在襁褓里,他的女儿在秣陵学琴。 这就是乱世。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远处,传来几声鞭炮响。是小孩子在放炮仗。 快过年了。 他忽然有点想家。 想蔡琰,想李续,想秣陵那个院子。 可他不能回。 南阳的事还没稳,襄阳的事还在拖,武陵的事还在打。他得盯着。 盯着,才能放心。 门外传来脚步声。 陈武推门进来。 “少将军,徐庶来了。” 李璟转过身。 “让他进来。” 徐庶进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冷气。他在门口站了站,把身上的雪抖了抖,才走过去。 “少将军,河滩那边,出事了。” 李璟看着他。 “什么事?” 徐庶说:“有几个人,偷了军户的粮,跑了。” 李璟皱起眉。 “偷粮?谁偷的?” 徐庶说:“是附近村里的百姓。今年收成不好,家里揭不开锅,就动了歪心思。” 李璟说:“抓到了吗?” 徐庶说:“抓到了。人赃并获。按律,该打板子,赔粮。” 李璟看着他。 “你打了?” 徐庶说:“没有。下官把他们放了。” 李璟沉默了一会儿。 “为什么?” 徐庶说:“下官问过,那几户人家,确实穷得揭不开锅。家里老的小的,都等着吃饭。偷粮不对,但下官下不去手。” 李璟看着他。 “元直,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的事吗?” 徐庶说:“知道。偷盗军粮,按律当杖三十,赔偿十倍。” 李璟说:“那你为什么还放?” 徐庶说:“下官想,那几户人家,也是活不下去才铤而走险。打了他们,赔了粮,他们家里人就饿死了。饿死了人,明年开春,谁种地?” 李璟沉默了很久。 “那几户人家,你怎么处置的?” 徐庶说:“下官让他们签了契,明年给军户帮工,抵债。” 李璟点点头。 “元直,你做得对。” 徐庶愣了一下。 李璟说:“律法是死的,人是活的。那几户人家,穷得揭不开锅,你打死他们也没用。让他们帮工抵债,既能还粮,又能活命,还能给军户添人手。一举三得。” 徐庶深深一揖。 “多谢少将军体谅。” 李璟摆摆手。 “去吧。告诉那几户人家,好好干。干好了,明年分他们几亩地种。” 徐庶点点头,退出去。 窗外,雪下大了。 李璟站在窗边,看着那些飘落的雪花。 乱世里,能活下去,就不容易。 能让人活下去,就是好官。 第446章 年岁末 雪停之后,天晴了三天。 太阳白晃晃地照着,雪开始化。屋檐下滴着水,嘀嗒嘀嗒响个不停。街上的雪被踩实了,又化开,变成一滩一滩的泥泞。走路得挑着干的地方,不然一脚下去,鞋就没了。 李璟这几天没出门,一直窝在签押房里看文书。 南阳三十六县,各县的春耕准备、粮仓存粮、人口变动,都得看。汉中的徐荣三天一封信,事无巨细都报上来。襄阳的太史慈两天一封信,说蔡瑁又派人过江送东西了,这回送的是腊肉和酒。 臧霸的信来得少些。武陵那边还在跟黄忠对峙,谁也动不了。但臧霸在信里再三提到,黄忠这个人,值得留意。四十多了,还能跟他打平手,不简单。 李璟把这些信一封一封看过去,看完就放在一边。案上堆得满满的,都快放不下了。 第六天下午,关羽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李璟正在看徐荣的信。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就看见关羽站在门口。 “云长叔,伤好了?” 关羽走进来,在案边坐下。他脸色还有些白,但眼睛有神,走路也稳当。 “好了。再养下去,关某就该废了。” 李璟笑了。 “云长叔这话说的。养伤是大事,急不得。” 关羽摆摆手。 “少将军,关某听说,曹操赢了?” 李璟点点头。 “赢了。许褚斩颜良,乐进烧乌巢,袁绍逃回邺城了。” 关羽沉默了一会儿。 “真是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 李璟说:“云长叔想会会他?” 关羽摇摇头。 “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荆州拿下再说。” 他看着李璟。 “少将军,开春打江陵,关某请战。” 李璟说:“云长叔,你的伤……” 关羽说:“好了。真好了。关某在屋里憋了两个月,再憋下去,就该憋出病来了。” 李璟想了想。 “好。开春打江陵,云长叔打头阵。” 关羽站起来,抱拳。 “多谢少将军。”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少将军,关平那小子,在河滩那边干得怎么样?” 李璟说:“挺好的。跟着徐庶,学了不少东西。” 关羽点点头,没再说话,推门出去了。 李璟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关羽这个人,一点都闲不住。 第七天下午,程普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名单。 “少将军,这是末将拟的明年春耕各军调配方略。” 李璟接过来,展开看。 名单上写着,明年开春,打江陵需要多少人,守南阳需要多少人,守襄阳需要多少人,守汉中需要多少人。各军从哪里调,从哪里补,都列得清清楚楚。 李璟看完,点点头。 “德谋叔,想得周到。” 程普说:“末将只是把少将军的意思写出来罢了。” 他看着李璟。 “少将军,末将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璟说:“讲。” 程普说:“明年打江陵,刘表必败。但拿下江陵之后,怎么办?” 李璟看着他。 “德谋叔的意思是?” 程普说:“荆州拿下之后,少将军的地盘就大了。扬州、交州、荆州、豫州两郡、徐州两郡、汉中,连成一片。这么大的地盘,怎么管?” 李璟沉默了一会儿。 “德谋叔,你这话问得好。” 程普说:“末将是粗人,不懂治国。但末将知道,打天下难,守天下更难。少将军得早做准备。” 李璟点点头。 “我知道了。” 程普抱拳,退出去。 第八天上午,陈宫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卷竹简。 “少将军,这是下官拟的《明年春耕各县需粮概算》的补充。” 李璟接过来,展开看。 补充写得很细。哪些县粮够,哪些县粮不够,不够的怎么补,补的粮从哪里来,都列得清清楚楚。 李璟看完,点点头。 “陈先生,辛苦你了。” 陈宫说:“下官份内的事。” 他看着李璟。 “少将军,下官有一句话。” 李璟说:“讲。” 陈宫说:“明年打江陵,刘表必败。但刘表败了之后,荆州那些世家怎么办?” 李璟说:“你的意思呢?” 陈宫说:“下官以为,得拉一批,打一批。像蔡瑁那样的,是姻亲,得拉。像蒯良、蒯越那样的,是能人,得用。像黄祖那样的,是刺头,得打。” 李璟点点头。 “陈先生,你这话说得对。” 陈宫说:“下官只是把少将军的意思说出来罢了。” 李璟笑了。 “陈先生,你这话说了好几回了。” 陈宫也笑了。 “下官实话实说。”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少将军,还有一件事。” 李璟看着他。 陈宫说:“阎象、杨弘、袁耀那几个人,在驿馆里住着,天天提心吊胆。少将军打算怎么处置他们?”李璟想了想。 “先晾着。等荆州拿下之后,再说。” 陈宫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第九天下午,徐庶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卷竹简。 “少将军,河滩那边的账,又算了一遍。” 李璟接过来,展开看。 竹简上写得密密麻麻。军户逃亡的,追回来的,没追回来的。开地的,种粮的,收成的。都列得清清楚楚。 李璟看完,点点头。 “元直,辛苦你了。” 徐庶说:“下官份内的事。” 他看着李璟。 “少将军,下官有一句话。” 李璟说:“讲。” 徐庶说:“明年打江陵,下官想跟着去。” 李璟愣了一下。 “你去?河滩那边怎么办?” 徐庶说:“河滩那边,可以交给邹将军。下官想去前线看看。” 李璟看着他。 “元直,你想学打仗?” 徐庶说:“是。下官在颍川时,学过几天兵书。但没上过战场。想亲眼看看,打仗是怎么回事。” 李璟想了想。 “好。开春打江陵,你跟着我。” 徐庶抱拳。 “多谢少将军。” 他走了。 第十天上午,张辽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军报。 “少将军,北边来的消息。” 李璟接过来,展开看。 军报不长,是从洛阳送来的。上面说,曹操已经回到许都,献帝封他为丞相,加九锡。曹操推辞了三次,最后受了。 李璟看完,递给张辽。 张辽看了一遍,皱起眉。 “加九锡……曹操这是要干什么?” 李璟说:“他要换户口。” 张辽说:“啊?” 李璟说:“就是独揽大权。先霸府,再架空朝廷,再然后……” 他没说下去。 张辽明白了。 “少将军,那咱们怎么办?” 李璟说:“不急。让他当。当得越大,盯着他的人越多。” 张辽点点头。 “末将明白了。” 他走了。 李璟一个人坐在签押房里,看着窗外的天。 天晴了,雪还在化。屋檐下的水滴得更急了,嘀嗒嘀嗒响个不停。 他想起陈宫那句话。 “打天下难,守天下更难。” 程普也说过类似的话。 现在张辽也问了。 他忽然觉得,身边的人都在替他操心。 操心是好事。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雪已经化完了。光秃秃的枝条戳着天,一动不动。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郭嘉。 郭嘉回秣陵快一个月了。也不知道那边怎么样了。 他转身走回案边,拿起笔,开始写信。 给郭嘉的信。 给王朗的信。 给周瑜的信。 给鲁肃的信。 一封一封写下去。 第447章 新春夜宴 建安四年,正月。 李璟回到秣陵那天,天刚放晴。 从宛城出发,走了十二天。一路上的雪还没化完,官道上泥泞难行。队伍走得慢,每天只能走三四十里。到了历阳,换船渡江。江上的风冷得刺骨,吹得人脸疼。 船靠岸的时候,码头上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王朗站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张昭、诸葛玄、华歆、许靖一群人。看见李璟下船,他们迎上去,深深一揖。 “少将军一路辛苦。” 李璟扶起王朗。 “王公,久等了。” 王朗笑了。 “不久不久。少将军平安回来就好。” 李璟跟他们一一见礼。张昭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诸葛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华歆话不多,许靖最热情,拉着李璟的手说了半天话。 寒暄过后,众人上马,往秣陵城走。 城门口也站着一群人。打头的是蔡琰,抱着李续。李续快两岁了,穿着一身红袄,小脸冻得红扑扑的,看见李璟,张开手要抱。 李璟下马,接过儿子。李续趴在他肩上,小手抓着他的衣领,嘴里咿咿呀呀地叫。 蔡琰在旁边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闪了一下,又忍住了。 “回来就好。” 李璟点点头,一手抱着儿子,一手牵着蔡琰,往城里走。 身后,众人跟着。 进了将军府,先拜见环夫人和蔡夫人。 环夫人是李肃的继室,蔡夫人是蔡瑁的妹妹,都是李璟的继母。两人坐在堂上,看见李璟进来,都站起来。 李璟跪下行礼。 “孩儿拜见母亲、蔡姨。” 环夫人扶起他。 “起来起来。瘦了,瘦了。在外头吃苦了吧?” 李璟笑了。 “没吃苦。就是忙。” 蔡夫人在旁边说:“忙也要注意身子。你看你,脸色都不如走的时候好。” 李璟说:“是,孩儿记住了。” 见过两位母亲,又去见袁姬、伏寿、糜贞、吕玲绮几位妾室。袁姬挺着大肚子,快生了。伏寿瘦了些,脸上带着笑。糜贞拉着他的手,问长问短。吕玲绮站在最后,看见他,哼了一声。 “还知道回来?” 李璟笑了。 “怎么,想我了?” 吕玲绮脸一红,转身就走。 晚上,府里摆宴。 大厅里摆了十几桌,坐得满满当当。王朗、张昭、诸葛玄、华歆、许靖这些文官坐一桌,程普、韩当、黄盖这些武将坐一桌,周异、周昕、陆骏这些世家代表坐一桌,糜竺、陈登这些商人出身的名士坐一桌。 李璟在主位上,左边是蔡琰,右边是袁姬。李续被奶妈抱着,在厅里跑来跑去,咯咯地笑。 酒过三巡,气氛热闹起来。 程普站起来,举着酒杯。 “少将军,末将敬您一杯。恭喜少将军拿下南阳、襄阳、汉中,威震天下!” 众将跟着站起来,齐声附和。 李璟也站起来,举杯。 “程将军客气了。这一杯,敬诸位。没有诸位,就没有今天的江东。” 众人一饮而尽。 王朗也站起来。 “少将军,老臣也敬您一杯。少将军在外征战,老臣在后方,日夜悬心。今日见少将军平安归来,老臣这心才放下。” 李璟说:“王公辛苦。这一杯,敬王公。” 又喝了一杯。 酒过三巡,气氛越来越热。有人开始划拳,有人开始唱歌,有人开始说醉话。 李璟坐着,看着这些人,心里忽然有点感慨。 这些人,有的跟着他十年了,有的刚来不久。有的一直忠心耿耿,有的曾经是敌人。现在都坐在一起,喝酒,说笑。 这就是他的班底。 桥蕤走过来,端着酒杯。 “少将军,末将敬您一杯。” 李璟站起来,跟他碰了一杯。 桥蕤喝完,站在那儿,欲言又止。 李璟说:“桥将军,有事?” 桥蕤摇摇头。 “没事没事。末将就是……就是……” 他往旁边看了一眼。 李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角落里,坐着两个姑娘。一个十五六岁,一个十三四岁,都穿着素色的衣裳,低着头,脸微微红着。 李璟愣了一下。 桥蕤压低声音。 “少将军,那是末将的两个女儿。大的叫大桥,小的叫小桥。她们……她们一直仰慕少将军。” 李璟明白了。 他看了看那两个姑娘,又看了看桥蕤。 “桥将军,你这是……” 桥蕤赶紧说:“末将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就是让少将军看看。看看就好。” 他说完,转身就走。 李璟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姑娘。 大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小桥偷偷看了他一眼,跟姐姐说了句什么,两个人都笑了。 李璟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那首诗。 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 他笑了。 回到席上,蔡琰在旁边轻声问。 “桥将军跟你说什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璟说:“没什么。介绍他两个女儿给我认识。” 蔡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袁姬在旁边笑了。 “少将军,那两个姑娘长得可好看。您不打算……” 李璟摆摆手。 “喝酒喝酒。” 晚上,宴席散了。 李璟回到后院,先去看了袁姬。袁姬挺着肚子躺在床上,见他进来,要起来。 李璟按住她。 “别动。好好躺着。” 袁姬拉着他的手。 “少将军,今晚在这儿歇吗?” 李璟说:“我去看看伏寿。她最近瘦了。” 袁姬点点头。 李璟出了门,往伏寿屋里走。 伏寿还没睡,坐在灯下看书。见他进来,站起来。 “少将军。” 李璟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书。 “这么晚了,还看?” 伏寿说:“睡不着。” 李璟看着她。 “瘦了。” 伏寿低下头。 “少将军在外打仗,妾身担心。” 李璟揽住她。 “别担心。我没事。” 伏寿靠在他肩上,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少将军,今天那两位桥家姑娘……” 李璟说:“怎么了?” 伏寿说:“她们长得真好看。” 李璟笑了。 “吃醋了?” 伏寿摇摇头。 “不是吃醋。是……是觉得,少将军该多纳几个。少将军是江东之主,子嗣单薄,不好。” 李璟愣了一下。 伏寿继续说:“袁姐姐快生了,可万一是个女儿呢?蔡姐姐生了续儿,可续儿还小。少将军该多纳几个,多生子嗣。” 李璟沉默了一会儿。 “这事,以后再说。” 伏寿点点头,不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李璟去了签押房。 王朗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案上堆着厚厚的文书,都是这几个月积压下来的。王朗一份一份地指给他看。 “这是各县的春耕准备。” “这是各郡的粮仓存粮。” “这是明堂的进学名单。” “这是舍人府的招贤名册。” 李璟一份一份看过去,看完就放在一边。 看了两个时辰,才看完一小半。 王朗在旁边说:“少将军,不急。慢慢看。” 李璟揉揉眼睛。 “王公,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王朗说:“老臣份内的事。” 他看着李璟。 “少将军,老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璟说:“讲。” 王朗说:“少将军这次回来,能待多久?” 李璟说:“两个月。开春就走。” 王朗说:“两个月……够了。有些事,得赶紧办。” 李璟看着他。 王朗说:“第一件,是科考。去年定的,今年开春举行。各郡的子弟已经陆续到了,得赶紧安排。” 李璟点点头。 “第二件呢?” 王朗说:“第二件,是明堂。明堂的孩子们,学了一年,该考核了。考得好的,可以外放历练。考得不好的,还得继续学。” 李璟说:“好。” 王朗说:“第三件,是荆州。少将军拿下南阳、襄阳之后,荆州只剩江陵、江夏、南郡三地。刘表撑不了多久。但拿下之后,怎么管,得早做准备。” 李璟说:“王公有什么想法?” 王朗说:“老臣以为,得派一个能人去。荆州不比南阳,世家多,豪强多,兵多。一般人压不住。” 李璟说:“谁合适?” 王朗想了想。 “周瑜。他年轻,有才,能文能武。又是庐江世家出身,懂世家的心思。让他去,最合适。” 李璟沉默了一会儿。 “周瑜现在在哪儿?” 王朗说:“在庐江。他父亲周异身体不好,他回去伺候了。” 李璟说:“好。我写信给他。” 王朗点点头,又拿出一份名单。 “这是今年参加科考的名单。一共三百二十七人。其中江东各郡推荐的一百八十三人,徐州各郡推荐的四十二人,豫州各郡推荐的三十五人,荆州各郡推荐的二十八人,汉中推荐的二十人,还有从北方逃难来的流寓人士十九人。” 李璟接过名单,一行一行看下去。 名单上的人,他一个都不认识。但这些名字,以后都会出现在他的公文里。 他忽然想起当年在郯城,第一次开会的那个下午。那时候他身边只有几个人,现在已经有几百人了。 他放下名单。 “王公,科考的事,你来主持。” 王朗抱拳。 “老臣领命。” 下午,李璟去了明堂。 明堂在城东,是个大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棵槐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有几个孩子正坐在那儿读书,看见他来,都站起来行礼。 李璟摆摆手,让他们继续读。 他往里走,穿过几重院落,最后到了一间大堂。 堂里坐着二十几个孩子,大的十五六岁,小的八九岁。诸葛亮坐在最前面,正在给大家讲书。看见李璟进来,他停下来,站起来行礼。李璟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讲什么呢?” 诸葛亮说:“讲《孙子兵法》。今天讲‘势篇’。” 李璟点点头。 “继续讲。” 诸葛亮接着讲。他讲得慢,但清楚。讲到关键处,还举例子。那些孩子们听着,有的点头,有的皱眉,有的在本子上记。 李璟听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后面。 关平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在本子上写什么。李璟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关平抬起头,看见是他,要站起来。 李璟按住他。 “写什么呢?” 关平把本子递给他。 李璟接过来看。上面写的是今天讲的“势篇”,关平用自己的话复述了一遍,还加了自己的理解。 李璟看完,点点头。 “写得不错。” 关平脸红了。 “多谢少将军夸奖。” 李璟拍拍他的肩。 “好好学。以后有你用的时候。” 关平用力点头。 李璟又走到另一边。徐盖坐在那儿,正盯着前面的诸葛亮发呆。李璟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徐盖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 “少……少将军……” 李璟让他坐下。 “刚才讲的,听懂了吗?” 徐盖低下头。 “听……听懂了。” 李璟笑了。 “听懂什么了?讲给我听听。” 徐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讲的是……是……势……” 李璟点点头。 “接着说。” 徐盖说不下去了。 李璟看着他。 “你爹徐晃,是一员猛将。打仗的时候,他从不犹豫。你知道为什么吗?” 徐盖摇摇头。 李璟说:“因为他懂势。什么时候该冲,什么时候该守,什么时候该退,他心里有数。你学兵法,不是为了考试,是为了将来能帮你爹。” 徐盖低下头。 “末将……末将记住了。” 李璟站起来,又往前走了几步。 一个小姑娘坐在那儿,正在写字。她写得认真,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李璟站在她旁边看了一会儿,她都没发现。 写完了,她抬起头,看见李璟,吓了一跳。 “少……少将军……” 李璟笑了。 “你叫什么?” 小姑娘说:“我叫……叫刘燕。” 李璟愣了一下。 刘燕。刘备的小女儿。 他看着这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心里忽然有点复杂。 “在这儿还习惯吗?” 刘燕点点头。 “习惯。蔡夫人教我们弹琴,伏夫人教我们写字。” 李璟说:“好好学。” 刘燕用力点头。 李璟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孩子,有的在听讲,有的在写字,有的在发呆。诸葛亮站在前面,还在讲。 他忽然想起当年在洛阳,第一次见蔡邕的时候。那时候他也是个孩子,坐在堂下,听蔡邕讲书。 一晃十几年了。 晚上,李璟回到后院。 袁姬生了。 是个儿子。 李璟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看了好一会儿。 袁姬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但脸上带着笑。 “少将军,给他起个名吧。” 李璟想了想。 “叫李维。维,维系之维。” 袁姬点点头。 “李维……好。” 李璟把孩子放回她身边。 “好好养着。过几天我再来看你。” 他出了门,往蔡琰屋里走。 蔡琰还没睡,坐在灯下,面前摆着一封信。 李璟走过去。 “谁的信?” 蔡琰抬起头。 “父亲来的。他说,他想回来看看续儿。” 李璟愣了一下。 蔡邕在交州待了两年了。那边湿热,他一个老人家,也不知道受不受得了。 “让他回来吧。路上小心点。” 蔡琰点点头。 李璟在她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蔡琰靠在他肩上。 “想小时候。父亲教我弹琴,你在旁边捣乱。” 李璟笑了。 “我没捣乱。我是认真听。” 蔡琰也笑了。 两人坐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窗外,月亮很圆,照得院子里一片清亮。 第448章 江东基石 李璟回秣陵的第七天,才见到李肃。 不是李肃不见他,是他自己忙得脚不沾地。舍人府选拔的事,明堂的事,各郡县送来的公文,一桩接一桩,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第七天下午,王朗说:“少将军,主公那边派人来问,什么时候有空过去坐坐。” 李璟愣了一下。 “好。” 李肃住在将军府后面的一个小院里。院子不大,但清静。门口种着几竿竹子,冬天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但枝条还青着。 李璟进去的时候,李肃正坐在廊下晒太阳。他穿着一身深色深衣,头发已经白了大半,但眼睛还是那么亮,看人的时候还是那么直。 “来了?” 李璟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父亲。” 李肃点点头,没说话。 父子俩就这么坐着,晒着太阳。太阳暖洋洋的,照在身上,让人想睡觉。 过了好一会儿,李肃开口。 “南阳那边,打得不错。” 李璟说:“还行。” 李肃说:“刘备死了?” 李璟说:“是。我亲手所杀。” 李肃沉默了一会儿。 “刘备这个人,几经辗转,颠沛半生。但我看得出来,他绝非常人,观其行事实乃英雄也。” 李璟没说话。 李肃继续说:“这样的人,如果不能收为己用,就觉不能放其活路。你杀了他,是对的。” 李璟说:“我知道。” 李肃看着他。 “知道就好。” 他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说:“对了,马上你可能要有个弟弟或者妹妹了。” 李璟愣了一下。 “什么?” 李肃说:“环夫人怀孕了。已经两个月了。” 李璟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肃看了他一眼。 “怎么?觉得你爹老了?” 李璟赶紧说:“不是不是。父亲正值壮年。” 李肃哼了一声。 “壮年?我也四十了。” 他顿了顿,又说:“蔡夫人也有了。” 李璟彻底愣住了。 李肃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笑了。 “怎么?你要有弟弟妹妹了,你不高兴?” “高兴。高兴。就是没想到而已.....” 李肃说:“哈哈哈。等你的弟弟妹妹生下来,续儿也就有伴了。” 李璟点点头。 李肃站起来,拍拍他的肩。 “走吧,进去坐坐。” 两人进了屋。屋里烧着炭,暖烘烘的。环夫人和蔡夫人都在,看见李璟进来,都站起来。 李璟行礼。 “见过两位母亲。” 环夫人笑着说:“少将军回来了。瘦了,瘦了。在外头吃苦了吧?” 蔡夫人在旁边说:“可不是。脸色都不如走的时候好。” 李璟说:“没吃苦。就是忙。” 环夫人说:“忙也要注意身子。你父亲天天念叨你。” 李璟看了李肃一眼。李肃坐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微微翘着。 李璟心里一暖。 坐了一会儿,说了些家常。 聊了半个时辰,李璟告辞出来。 李肃送他到门口。 “南阳那边,还要去吗?” 李璟说:“开春就走。要尽快拿下江陵。免得夜长梦多。” 李肃点点头。 “小心点。” 李璟说:“知道。” 他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李肃还站在门口,看着他。 阳光下,他的头发白得刺眼。 李璟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转回头,大步走了。 第二天,李璟去了舍人府。 舍人府在城西,是个大院子。门口挂着匾,写着“舍人府”三个字。字是蔡邕写的,苍劲有力。 李璟进去的时候,张昭正在堂上处理公务。看见他来,站起来。 “少将军。” 李璟摆摆手,让他坐下。 “子布,最近怎么样?” 张昭说:“还好。今年各地推荐来的人,比去年多了一倍。” 他把一份名单递给李璟。 李璟接过来,展开看。 名单上写得密密麻麻。江东各郡推荐的一百八十三人,徐州各郡推荐的四十二人,豫州各郡推荐的三十五人,荆州各郡推荐的二十八人,汉中推荐的二十人,北方逃难来的流寓人士十九人。加起来三百二十七人。 李璟一行一行看下去。 这些名字,他一个都不认识。但这些人,以后都会是他的官员。 他看完,把名单还给张昭。 “子布,这些人,怎么安排?” 张昭说:“按规矩,先考试。考中的,留在秣陵进学。学成的,分到各郡县任职。考不中的,发路费遣散。” 李璟点点头。 “今年是谁主考?” 张昭说:“王公主考。诸葛玄、华歆、许靖协考。” 李璟说:“好。让他们公平点。别让世家子弟占了便宜。” 张昭说:“下官明白。” 李璟站起来,在堂上走了几步。 “子布,舍人府办了几年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张昭说:“四年了。” 李璟说:“四年,培养了多少人?” 张昭说:“前后共录取一千二百余人。学成外放的,八百余人。留在秣陵各衙门的,二百余人。剩下的,还在进学。” 李璟点点头。 “这些人,用起来怎么样?” 张昭想了想。 “比直接征辟的好用。他们学的都是少将军定的规矩,出去之后,按规矩办事,不乱来。” 李璟笑了。 “那就好。”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子布,辛苦你了。” 张昭站起来,深深一揖。 “下官份内的事。” 下午,李璟去了明堂。 明堂在城东,离舍人府不远。也是个院子,比舍人府小一些,但更清静。 李璟进去的时候,诸葛亮正在讲课。今天讲的是《孟子》。他站在前面,讲得慢,但清楚。下面的孩子有的在听,有的在记,有的在发呆。 李璟没打扰,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 诸葛亮讲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举了几个例子。讲得不错,孩子们听得入神。 讲完了,他让大家自己看书。然后走出来,向李璟行礼。 “少将军。” 李璟点点头。 “孔明,最近怎么样?” 诸葛亮说:“还好。学生们都肯学。” 李璟看着他。 “你呢?自己学得怎么样?” 诸葛亮说:“下官也在学。跟着蔡公学经史,跟着徐将军学兵法,跟着邹将军学练兵。” 李璟笑了。 “学得过来吗?” 诸葛亮说:“学得过来。下官年轻,记性好。” 李璟拍拍他的肩。 “好好学。以后有你用的时候。” 诸葛亮点点头。 李璟走进堂里,在孩子们中间走了一圈。 关平坐在那儿,正在看书。看见他来,要站起来。李璟按住他,让他继续看。 徐盖坐在那儿,也在看书。这回没发呆,看得认真。 刘燕坐在角落里,正在写字。写得还是那么认真,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李璟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她都没发现。 写完了,她抬起头,看见李璟,吓了一跳。 “少……少将军……” 李璟笑了。 “写得不错。” 刘燕脸红了。 李璟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孔明。” 诸葛亮走过来。 李璟说:“过几天,你跟我去南阳。” 诸葛亮愣了一下。 “少将军,下官……” 李璟说:“你不是想学打仗吗?跟着我,亲眼看看。” 诸葛亮深深一揖。 “多谢少将军。” 晚上,李璟回到后院。 先去看了袁姬。袁姬抱着李维,正在喂奶。看见他来,要起来。李璟按住她,让她躺着。 “今天怎么样?” 袁姬说:“挺好的。奶娘说,维儿吃得好,睡得好,长得快。” 李璟看了看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笑了。 “像你。” 袁姬说:“像少将军才对。” 李璟摇摇头。 “不像我。我生下来的时候,皱得跟个猴似的。” 袁姬笑了。 坐了一会儿,李璟出来,往蔡琰屋里走。 蔡琰正在灯下看书。看见他来,放下书。 “回来了?” 李璟点点头,在她旁边坐下。 “看什么?” 蔡琰把书递给他。 是一本《诗经》。翻开的那一页,是《关雎》。 李璟笑了。 “怎么想起看这个?” 蔡琰说:“教刘涛、刘燕那两个丫头。她们要学琴,得先懂诗。” 李璟说:“她们学得怎么样?” 蔡琰说:“大的聪明,学得快。小的也聪明,就是贪玩。” 李璟点点头。 蔡琰看着他。 “你今天去看父亲了?” 李璟说:“看了。” 蔡琰说:“父亲怎么说?” 李璟说:“没说什么。就是告诉我,环夫人和蔡夫人都有了。” 蔡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是好事。续儿以后有伴了。” 李璟点点头。 蔡琰靠在他肩上。 “你在想什么?” 李璟沉默了一会儿。 “我在想,时间过得真快。” 蔡琰没说话。 李璟说:“我小时候,父亲抱着我,说等我长大了,让我跟他一起去打仗。现在我真的长大了,也真的打仗了。可父亲老了。” 蔡琰握着他的手。 “父亲不老。他还能生儿子呢。” 李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说得对。” 窗外,月亮很圆。月光照进来,洒了一地清辉。 第449章 献女议局 正月十五,上元节。 秣陵城从早上就开始热闹。街上挂满了灯笼,红的、黄的、绿的,一串一串,风一吹,晃晃悠悠的。 孩子们提着小灯笼跑来跑去,大人们站在街边说说笑笑。卖糖人的、卖面人的、卖元宵的,挑着担子到处走,吆喝声此起彼伏。 将军府里也挂上了灯笼。廊下、檐前、院子里,到处都是。天还没黑,就都点上了,照得府里亮堂堂的。 李璟站在后院的廊下,看着那些灯笼发呆。 蔡琰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想什么呢? 李璟摇摇头。 没想什么。 蔡琰看了他一眼。 桥公让人递了帖子来,说午后想过来拜望。 李璟愣了一下。 桥公?郁翁将军? 蔡琰点点头。 李璟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了。请他到正堂叙话,我稍后就到。 蔡琰没再说话,转身去安排了。 午后,桥蕤如约而至。 他穿着一身便服,没有带太多随从,只带了一个老仆,手里捧着两个礼盒。 李璟亲自迎到二门外。 桥公怎么还带了东西来,太见外了。 桥蕤深深一揖:上元佳节,一点薄礼,给少将军添个喜气。 李璟上前一步扶住他的胳膊,语气温和:桥公快请进,外面风大。 两人并肩往里走。穿过前院,到了正堂。堂上早已备好了茶,热腾腾的水汽袅袅升起。 李璟请桥蕤上座,自己在侧位相陪。 桥公近日身子可好? 李璟亲手给桥蕤斟了杯茶,前几日听军医说,你旧伤又犯了? 桥蕤接过茶,有些受宠若惊:劳少将军挂心,老毛病了,不碍事。 李璟摇摇头:那怎么行。开春战事忙,桥公肩上担子重,身子可得顾好。回头我让医官再去府上一趟,好好给你看看。 桥蕤心中一暖,低头道:少将军厚待,末将…… 桥公这话就见外了, 李璟笑了笑,你跟了父亲九年,出生入死,论资历论功劳,都是军中长辈。璟晚生后辈,多照拂是应该的。 桥蕤看着李璟温润的眉眼,心里五味杂陈。 这位少将军,待人永远是这般温和有礼,不分尊卑,一视同仁。莫说对他这种老将,便是对普通士卒,也从没摆过架子。 也正因如此,军中上下,提起少将军,没有不心服的。 两人喝了会儿茶,说了些闲话,聊了聊开春的屯田、练兵的安排。 茶过三巡,桥蕤忽然放下茶杯,站起身来。 少将军,末将有一事,思虑良久,今日冒昧,想跟少将军说一说。 李璟见他神色郑重,也坐直了身子:桥公有话但说无妨。 桥蕤沉默片刻,忽然撩衣跪倒。 末将斗胆,想将两个女儿送入府中,伺候少将军。 李璟连忙起身,伸手去扶:桥公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桥蕤不肯起,低着头道:末将的两个女儿,大女名唤大乔,今年十六;小女小乔,十四。虽是蒲柳之姿,倒也读过些书,识得几个字。若能入府伺候少将军,是她们的福气。 李璟手上微微用力,将桥蕤扶了起来。 桥公先坐,咱们慢慢说。 桥蕤只得重新坐下,垂着手,有些忐忑。 李璟给他续了杯茶,才缓缓道:二位姑娘的名声,璟也听过。都说江东二乔,有倾国之色,又知书达理。能得桥公青眼,是璟的荣幸。 桥蕤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可李璟话锋一转:只是,此事璟不能答应。 桥蕤脸色一暗。 李璟看着他,语气依旧平和:桥公,你我相识九年,璟是什么性子,你应当知道。 桥蕤低声道:少将军仁厚,是末将唐突了。 不是唐突, 李璟摇摇头,桥公的心意,璟领了。只是你想过没有,你今日把女儿送进来,明日旁人怎么看? 桥蕤愣住了。 李璟道:程公(程普)、韩公(韩当)那些老将,跟了父亲十余年,出生入死。他们家中也有女儿,若是今日收了桥公的千金,他们会怎么想?难道人人都要把女儿送来吗? 桥蕤的脸白了。 他只想着自家女儿的归宿,想着给本地出身的将领们找个依靠,却没顾及到元从老将们的感受。 李璟继续道:还有那些新近归附的,各郡县的世家豪强,见了此例,会不会也争相送女?到时候,府里成了什么样子?军中又会生出多少闲言碎语? 桥蕤额上渗出细汗,起身又要拜:是末将考虑不周,险些误了大事,请少将军责罚。 李璟再次扶住他,语气温和却坚定:桥公言重了。你也是一片苦心,璟心里清楚。 他顿了顿,又道:二位姑娘品貌俱佳,何愁没有好归宿?此事不急。等拿下荆州,南边安稳了,到时候再说不迟。 桥蕤抬起头,看着李璟。 李璟的眼神很清澈,没有丝毫嫌恶,只有真诚。 桥蕤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惭愧,深深一揖:少将军深谋远虑,是末将短视了。末将…… 明白了。李璟笑了笑:明白就好。来,喝茶。这茶是去年新采的阳羡茶,桥公尝尝。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军中的杂事,桥蕤便起身告辞。 李璟亲自送到二门外,看着桥蕤上了马车,才转身回去。 桥蕤回到府上,坐在堂上,久久不语。 案上的礼盒原封不动地带了回来。 少将军没收礼,也没收人。 可不知怎的,桥蕤心里反倒更踏实了。 少将军说得对,是自己考虑不周。 只是…… 桥蕤想起两个女儿。 大乔小乔,这几年听着少将军的事迹长大,从淮南到江东,从破袁术到平江东,少将军每一场胜仗,她们都听得眼睛发亮。 大女儿还好,沉稳些,从不外露。小女儿性子活泼,好几次偷偷问他,少将军是不是真的像传闻中那么年轻,那么俊朗。 桥蕤哪里看不出来,两个丫头心里,早就装了那个人。 本想着借着这个机会,遂了女儿们的心愿,也能让自己这些江东本地出身的将领,跟主家更亲近些。 毕竟,关、徐那些元从老将,是跟着主公从北边一路打过来的,根基深厚。他们这些本地归附的,虽说也立了不少功劳,终究差了一层。 可少将军说得对,这事不能急。 父亲。 门外传来轻柔的声音。 桥蕤抬头,见大乔端着一碗汤走了进来。 父亲,喝碗莲子汤吧,刚炖好的。 桥蕤看着女儿端庄的模样,心里叹了口气。 放下吧。 大乔把汤放在案上,偷眼看了看父亲的神色,轻声道:少将军…… 怎么说? 桥蕤看了她一眼:你都知道了? 大乔脸一红,低下头:妹妹跟我说的。 桥蕤沉默片刻,道:少将军没答应。 大乔的手微微一颤,随即恢复如常,轻声道:女儿知道了。 她顿了顿,又道:少将军说得对,现在确实不是时候。 桥蕤有些意外地看着女儿。 大乔抬起头,神色平静:少将军志在天下,岂能因私废公?父亲也是为了大局考量,女儿明白。 桥蕤看着懂事的大女儿,心里又是欣慰,又是酸涩。 委屈你们了。 大乔摇摇头:不委屈。能等着,就很好了。 她说完,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桥蕤看着女儿的背影,久久不语。 门外走进来一个人,是师宜官。 师宜官曾是袁术旧部,跟着阎象、杨弘他们一起归降的。当时俘虏他的就是桥蕤,桥蕤为人忠厚,对他多有照拂,故而两人私交不错。 郁翁,少将军怎么说? 桥蕤把刚才的话说了一遍。 师宜官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少将军这是为你好,也是为大局好。 桥蕤点点头:我知道。 师宜官道:你这个人,太重情义。你想让两位姑娘有个好归宿,也想给咱们这些人找个依靠。可你想过没有,你这么一做,元从那边怎么看你?他们跟了主公十年,出生入死,还没轮到把女儿送进去,你先送了? 桥蕤不说话。 师宜官道:郁翁,你是江东大将,军中上下谁不尊称你一声桥公?你的威望,是靠一刀一枪打出来的,不是靠送女儿送出来的。 桥蕤叹了口气:我知道。是我急了。 师宜官笑了笑:急什么?少将军都说了,等拿下荆州再说。真到了那时候,还能少了你的? 桥蕤摇摇头,没说话。 与此同时,城西,关羽府上。 关羽坐在堂上,面前摆着一壶酒。程普、韩当、邹靖几个人坐在下首。 程普端起酒杯。 云长公,今天桥公去将军府拜望少将军,你听说了吗? 关羽点点头。 听说了。 桥公那老小子,是想把两个女儿送给少将军。 他那两个女儿,我家婆子见过,长得确实好。 桥公这个人,忠心耿耿,人缘也好。他要是跟少将军结了亲,以后…… 他没说下去。 关羽放下酒杯。 德谋想说什么? 程普道:云长公,咱们跟着主公和少将军十年了。出生入死,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现在桥公想走这条路…… 咱们这些老兄弟,难道反倒落在后面? 关羽看着他,眉头微蹙。 德谋慎言。 程普愣住了。 关羽道:桥蕤是主公初到庐江时,从郡兵里一手提拔上来的。九年大小二十余战,身先士卒,屡立战功。他跟咱们一样,都是元从老将。 程普不说话了。 关羽继续道:他在军中威望高,是因为他厚道,凡事肯替别人着想。士卒受伤他亲自探,家里有困难他帮衬着。江东本地的将领服他,咱们这些人也敬他。 他要是真把女儿送进去,那是他的事。也是他一双女儿的福分。少将军收不收,是少将军的事。咱们管不着。 他顿了顿。 再说,少将军是那种能被枕头风吹动的人吗? 众人沉默。 关羽端起酒杯:喝酒。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众人纷纷举杯,不再提此事。 城南,周瑜府上。 周瑜刚从庐江回来。他父亲周异身体不好,他在家伺候了两个月。这次回来,是李璟召他议事。 凌操、周泰、蒋钦、陈武、贺齐几个人都在。 周瑜坐在主位上,听着他们说话。 凌操道:公瑾,桥公今天去拜望少将军,你知道吧? 周瑜点点头。 周泰道:听说他想把两个女儿送给少将军。 蒋钦道:桥公平时看着挺稳重的,怎么突然想起干这事? 陈武道:他不是为自己。他是为咱们这些本地出身的将领。 众人看着他。 陈武道:你们想,咱们这些人,有的是庐江的,有的是九江的,有的是会稽的。跟关、徐二位将军那些元从比,根基浅。桥公是想借着这个由头,让少将军更看重咱们。 贺齐道:可他这么一做,元从那边怎么看咱们?反倒生分了。 周瑜忽然笑了。 众人看着他。 周瑜道:你们想多了。 凌操道:公瑾这话什么意思? 周瑜道:桥公想送女儿,那是他的事。少将军收不收,是少将军的事。咱们该干什么干什么。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少将军不是那种人。 众人沉默。 周瑜放下茶杯:散了吧。明天还要议事。 众人散去。 周瑜一个人坐在堂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他想起刚才陈武说的话。 桥公是想让少将军更看重咱们。 他摇了摇头。 看重? 少将军看重谁,不看重谁,是用送女儿来决定的吗? 不是。 少将军看重的,是能办事、肯担当的人。 他站起来,往里屋走。 第二天一早,李璟去了将军府后院的签押房。 王朗已经到了。 少将军,昨天桥公的事…… 李璟摆摆手。 王公,这事不提了。 王朗点点头。 好。那咱们说正事。 他把一份名单放在案上。 这是今年科考的录取名单。一共一百零七人。 李璟接过来,一行一行看下去。 名单上的人,他一个都不认识。但这些人,以后都会是他的官员。 他看完,把名单放下。 这些人,怎么安排? 王朗道:按规矩,先让他们进舍人府学三个月。学成了,分到各郡县。学不成的,接着学。 李璟点点头。 明堂那边呢? 王朗道:明堂的孩子们,去年考核过了。前几名,可以外放历练。诸葛亮想去南阳,关平想去襄阳,徐盖想去汉中。 李璟笑了。 让他们去。年轻人,多走走,有好处。 王朗点点头。 下午,李璟去了李肃那儿。 李肃还是坐在廊下晒太阳。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李璟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父亲。 李肃看了他一眼。 桥蕤的事,我知道了。 李璟没说话。 李肃道:你做得对。 李璟道:儿子只是觉得,现在不是时候。 李肃点点头。 你心里有数就行。 他看着李璟。 你知道桥蕤为什么想送女儿吗? 李璟道:儿子猜,一方面是为了二位姑娘的归宿,另一方面,也是想给江东本地的将领们吃颗定心丸。 李肃摇摇头。 不全是。 李璟看着他。 李肃道:桥蕤这个人,我了解。他忠心,厚道,但不傻。他看得出来,天下要变了。 李璟道: 李肃道:汉室气数已尽。这是个人人都能看出来的事。可看出来之后怎么办?得给自己找条后路。 他看着李璟。 桥蕤把女儿送给你,一半是为了他那些兄弟们,怕将来咱们定了大局,他们这些本地将领被冷落。另一半,也是为了两个女儿。那两个丫头,听着你的事迹长大,心里早就有人了。当父亲的,哪有看不出来的。 李璟沉默了一会儿。 儿子明白了。 李肃道:你明白就好。桥蕤是个厚道人,别委屈了他。 李璟点头:儿子记住了。 李肃站起来,拍拍李璟的肩。 走吧。进去看看你两位母亲。 两人进了屋。 环夫人和蔡夫人都坐在堂上。环夫人的肚子已经显了,蔡夫人的肚子还看不出来。看见他们进来,都站起来。 李璟行礼。 见过两位母亲。 环夫人笑着说:少将军来了。快坐。 蔡夫人在旁边说: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李璟道:刚忙完,过来看看父亲和两位母亲。 环夫人道:你父亲天天念叨你。说你太忙,要注意身子。 李璟看了李肃一眼。 李肃坐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微微翘着。 李璟心里一暖。 坐了一会儿,说了些家常。环夫人问起李续,李璟说那小子皮得很,天天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蔡夫人问起袁姬和李维,李璟说都挺好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聊了半个时辰,李璟告辞出来。 李肃送他到门口。 开春就走? 李璟道:是。拿下江陵。 李肃点点头。 小心点。 李璟道:知道。 他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李肃还站在门口,看着他。 阳光下,他的头发白得刺眼。 李璟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转回头,大步走了。 晚上,李璟回到后院。 先去看了袁姬。袁姬抱着李维,正在喂奶。看见他来,要起来。李璟按住她,让她躺着。 今天怎么样? 袁姬说:挺好的。维儿吃得饱,睡得好。 李璟看了看那个小东西,笑了。 像你。 袁姬说:像少将军才对。 李璟摇摇头。 不像我。我生下来的时候,皱得跟个猴似的。 袁姬笑了。 坐了一会儿,李璟出来,往蔡琰屋里走。 蔡琰正在灯下看书。看见他来,放下书。 回来了? 李璟点点头,在她旁边坐下。 今天父亲跟我说了桥公的事。 蔡琰看着他。 父亲怎么说? 李璟把李肃的话说了一遍。 蔡琰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父亲说得对。 李璟道:你也这么想? 蔡琰点点头。 桥公不是为自己。他是为他那些兄弟们,也是为了两位姑娘。 她看着李璟。 你打算怎么办? 李璟想了想。 等拿下荆州再说。 第450章 舍人府改制 正月二十,秣陵城下起了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屋檐上沙沙响。 街上的行人撑着伞,踩着泥泞的路,走得小心翼翼。 将军府签押房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暖烘烘的,驱散了外面的湿冷。 李璟坐在案前,面前摆着三份名单。 第一份是新归附的南阳、汉中、武陵三地急需补充的官员名单。 空缺一百三十七人,从县令到佐吏,从管粮的到管兵的,都要人。 第二份是舍人府现有的储备吏员名单。在册的二百一十三人,其中一百八十九人已经学满三年,可以外放。 但这二百一十三人的出身,李璟一个一个看过,心里有数——世家子弟一百七十六人,寒门子弟三十七人。 第三份是去年各地推荐来的三百二十七人名单。同样的,世家子弟占了八成。 李璟把名单放下,揉了揉眉心。 王朗坐在下首,看着他。 “少将军,可是有什么为难之处?” 李璟抬起头。 “王公,你看看这几份名单。” 王朗接过去,一份一份看了一遍。 看完他抬起头,沉默了一会儿。 “少将军是觉得,世家子弟太多了?” 李璟点点头。 “南阳、汉中、武陵,三地空缺一百三十七人。舍人府能用的有一百八十九人。看起来够用。可这一百八十九人里,世家子弟占了九成。派到地方上去,他们跟当地的世家豪强,能没瓜葛?到时官官相隐,新政还怎么推得下去。” 王朗没说话。 李璟继续说:“当年在江东推行新政,咱们费了多大劲?世家明着暗着使绊子,小世家点火,大世家扇风。要不是有糜氏、周氏几家撑着,要不是父亲手里有精兵强将,焉能压得住?” 他看着王朗。 “现在南阳、汉中、武陵,都是新附之地。那些世家人心未附,正等着看咱们的好戏。派去的官员要是跟他们一个鼻孔出气,咱们的新政还能推得动吗?” 王朗沉默了很久。 “少将军的意思是,要重用寒门子弟?” 李璟说:“有这个想法,但寒门子弟太少。三十七人,杯水车薪。” 王朗说:“那少将军打算怎么办?” 李璟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雨还在下。院子里的青石板被雨水洗得发亮,几株梅花开得正好,红的白的,在雨里显得格外精神。 他转过身。 “王公,我要改一改舍人府的规矩。” 王朗看着他。 李璟说:“之前,我创立舍人府、唯才是举,就是为了网罗江东英才,如今江东的势力越来越强盛,需要的官吏也越来越多。不得已舍人府的征辟范围也只好随之扩大。不得不引入世家人才。但是,从今天开始,舍人府选人,不再由各地推荐。” 王朗愣了一下。 “那怎么选?” 李璟说:“考。” 王朗没听明白。 李璟说:“设两场考试。第一场笔试,第二场面试。不论出身,不论门第,只要通过考试,就能进舍人府。进舍人府之后,学满三年,再考一次。考中的,外放为官。考不中的,接着学。” 王朗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说:“少将军,这……这自古以来,选官都是征辟、推荐。哪有靠考试选官的?” 李璟说:“以前没有,今天之后就有了。” 他看着王朗。 “王公,你是海内名士,你比我清楚。那些世家子弟,有几个是真有本事的?他们能当官,是因为他们姓张、姓王、姓李,不是因为他们会办事。寒门子弟,有本事的不少,可他们没有门路,进不了舍人府,就当不了官。” 王朗沉默。 李璟说:“咱们现在地盘大了,需要的人多了。光靠世家推荐,能推荐出几个有本事的?就算推荐出来,也是他们的人,不是咱们的人。” 他走回案前,拿起笔。 “我拟一个章程,王公看看。” 他坐下来,开始写。 写了一个时辰,写完了。 王朗接过去,一行一行看。 章程写得很细。报名资格、考试科目、录取名额、学制年限、外放办法,都写得清清楚楚。 考试科目分三科。第一科是策论,考的是对时事的看法,对治理地方的想法。 第二科是算学,考的是算账、管粮、管钱的本事。 第三科是律法,考的是对大汉律的掌握,对案件的处理。 面试由李璟亲自主持,考的是人品、见识、应变。 王朗看完,抬起头。 “少将军,这策论、算学、律法,都是实打实的本事。考这些,确实能选出能办事的人。” 他顿了顿。 “可是少将军,那些世家子弟,未必考得过寒门子弟。他们肯来吗?” 李璟说:“肯来就来,不来拉倒。他们不来,有的是人来。” 王朗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少将军,你这是要动世家的根基啊。” 李璟说:“不是动根基。是让他们明白,想当官,得靠本事,不是靠姓氏。”王朗站起来,深深一揖。 “少将军英明。老臣这就去办。” 李璟扶住他。 “王公,这事不急。先把章程发下去,让各地都知道。今年开春,准备第一次考试。” 王朗点点头,退出去。 下午,消息就传开了。 张昭最先知道。他看完章程,沉默了很久。 旁边的掾吏问:“张公,这事……” 张昭抬起头。 “少将军深谋远虑。” 掾吏不明白。 张昭说:“世家子弟,有几个是真有本事的?他们能当官,是因为他们背后有人。寒门子弟有本事,可没人举荐,一辈子出不了头。少将军这一考,考的是本事,不是门第。寒门子弟就有出路了。” 他顿了顿。 “那些世家子弟,以后想当官,也得好好读书。不读书,考不过,就当不了官。这是逼着他们学本事。” 掾吏说:“那世家那边……” 张昭说:“世家那边,会有人闹。但闹也没用。少将军手里有兵。” 他把章程放下。 “去,抄一份,送到各郡去。” 华歆在府里,也看到了章程。 他看完,笑了。 旁边的门客问:“华公笑什么?” 华歆说:“我笑那些世家。他们以为把子弟送进舍人府,就能占住位置。现在少将军一考试,他们那些不学无术的子弟,全得露馅。” 门客说:“那华公觉得,这事能成吗?” 华歆说:“能成。少将军这个人,想做的事,没有做不成的。” 他看着窗外。 “你去告诉咱们家的人,想当官的,从今天开始,好好读书。别到时候考不过寒门子弟,丢人。” 许靖也看到了章程。 他看完,叹了口气。 旁边的人问:“许公为何叹气?” 许靖说:“我叹那些世家。他们安逸太久了,以为天下永远是他们说了算。少将军这一刀,砍在他们命根子上。” 他站起来。 “去,把咱们家的子弟都叫来。从今天开始,每天读书三个时辰。谁偷懒,家法伺候。” 傍晚,雨停了。 李璟站在签押房门口,看着天边的晚霞。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把天染成金红色。院子里的梅花沾着雨水,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陈宫来了。 他走到李璟身边,站着没说话。 李璟看了他一眼。 “公台?” 陈宫说:“少将军,下官看了那个章程。” 李璟说:“你觉得怎么样?” 陈宫沉默了一会儿。 “少将军,下官有一句话。” 李璟说:“讲。” 陈宫说:“少将军这个法子,能选出能人。可那些世家,绝不会甘心。” 李璟说:“我知道。” 陈宫说:“他们会闹。明的暗的,软的硬的。少将军打算怎么办?” 李璟看着他。 “陈先生,你说怎么办?” 陈宫说:“下官以为,得拉一批,打一批。愿意来的,欢迎。不愿意来的,随他们。闹事的,打。” 李璟笑了。 “公台,你这话,跟我想的一样。” 陈宫说:“下官只是把少将军的意思说出来罢了。” 李璟看着天边的晚霞。 “公台,你说,这个法子,能用多少年?” 陈宫想了想。 “只要少将军活着,就能一直用。若百年之后少将军不在了……” 他没说下去。 李璟点点头。 “所以得让这个法子,变成规矩。不管谁做了这个位置,都得按规矩办。” 陈宫愣了一下。 “少将军的意思是……” 李璟说:“以后每三年考一次。考上的,进舍人府。学满三年,再考。考上的,外放为官。这个规矩,写进律令里。谁也不能改。” 陈宫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深深一揖。 “少将军英明。” 李璟扶起他。 “公台,这话你说了好几回了。” 陈宫也笑了。 “下官实话实说。” 两人站在廊下,看着天边的晚霞慢慢褪去。夜色降临,府里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远处的街市上,传来隐隐约约的人声。日子还在继续。 第451章 登门求贤 李璟第一个拜访的是蔡邕。 蔡邕住在城东的一个小院里。院子不大,但清静。 门口种着几竿竹子,冬天叶子落光了,但枝条还青着。李璟到的时候,蔡邕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老师。” 蔡邕抬起头,看见是他,笑了。 “彦之来了?坐。” 李璟在他旁边坐下。 蔡邕看着他。 “听说你要改舍人府的规矩?” 李璟点点头。 “老师知道了?” 蔡邕说:“这么大的事,能不知道?” 他顿了顿。 “你想怎么改?” 李璟把章程说了一遍。 蔡邕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这个法子,跟当年我在东观修史时想的一样。” 李璟愣了一下。 蔡邕说:“那时候我就想,选官为什么非得靠推荐?有本事的人,没门路,一辈子出不了头。没本事的人,门路硬,照样当官。这不公平。” 他看着李璟。 “可我想归想,做不了。灵帝不会让我做,那些世家也不会让我做。” 李璟说:“老师,现在我能做。” 蔡邕点点头。 “你能做。你手里有兵,有地盘。那些世家再闹,也翻不了天。” 他站起来,拍拍李璟的肩。 “这个主考官,我当了。” 李璟也站起来。 “多谢老师。” 蔡邕摆摆手。 “谢什么。这是我年轻时就想做的事。” 他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伏完那边,你得去一趟。” 李璟说:“是。我正要去。” 蔡邕看着他。 “伏完这个人,心思重。他女儿嫁给了你,可他心里,还装着汉室。你得慢慢说。” 李璟点点头。 “我知道。” 伏完的府邸在城南,是个三进的院子。门口有家丁守着,看见李璟,赶紧进去通报。 伏完迎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少将军来了。快请进。” 两人进了正堂,分宾主落座。丫鬟端上茶来,退出去。 伏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少将军今天来,是有什么事?” 李璟开门见山。 “岳父,我想请您出山。” 伏完愣了一下。 “出山?做什么?” 李璟把公考的事说了一遍。 伏完听完,沉默了很久。 “少将军是想让我当考官?” 李璟说:“是。岳父是海内名士,又是汉室宗亲。您当考官,能服众。” 伏完没说话。 李璟看着他。 “岳父,您心里有事?” 伏完抬起头。 “少将军,老夫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璟说:“岳父请讲。” 伏完说:“少将军这个法子,能选出能人。可少将军想过没有,这个法子用久了,会变成什么样?” 李璟说:“岳父的意思是?” 伏完说:“当年孝武皇帝独尊儒术,是为了统一人心。现在少将军开科取士,考的是策论、算学、律法。考出来的,是能办事的人。可能办事的人,不一定忠心。” 他看着李璟。 “忠心的人,得靠教化。教化靠什么?靠儒学。少将军若只考实务,不考经义,将来选出来的人,能办事,但不一定听你的话。” 李璟沉默了一会儿。 “岳父说得对。” 伏完说:“所以老夫建议,加一科经义。考《论语》《孝经》,考那些做人做事的道理。” 李璟点点头。 “岳父这个建议好。我回去就改章程。” 伏完看着他。 “少将军不怪老夫多嘴?” 李璟说:“岳父是为我好,我怎么会怪?” 伏完叹了口气。 “少将军,老夫是汉臣。可老夫也知道,汉室气数已尽。当年董卓乱京,天子蒙尘,老夫无能为力。后来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老夫还是无能为力。” 他看着李璟。 “现在老夫把女儿嫁给了你,就是认了这条路。可认归认,心里还是放不下。” 李璟说:“岳父,我明白。” 伏完摇摇头。 “你不明白。你还年轻,不懂那种感觉。你效忠了一辈子的东西,突然没了。你知道它没了,可你还是放不下。”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当年我在洛阳,初见先帝。那时候先帝年轻气盛一心要中兴大汉。” 他转过身。 “后来先帝铲除窦武一系人马,却因世家之故不得不开启党锢,得罪了一众世家,后来先帝病逝,少帝被废,董贼祸国,献帝被曹操所胁。我带着一家人避祸江东,这一待就是好几年。” 他看着李璟。 “少将军,你说,我该何去何从?” 李璟站起来。 “岳父,其实不必将错误都归结的自己身上,天下分分合合,乃世间常态,天下焉有万世之基业乎?您只要做好自己就行。” 伏完愣了一下。 李璟说:“您是海内名士,是汉室宗亲。您当考官,不是为了我,是为了那些想凭本事出头的年轻人。您帮他们一把,让他们有机会当官,有机会做事。这就是积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伏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少将军,所言不错。” 他走回来,坐下。 “既如此,这个考官,老夫当了便是。” 李璟一揖。 “多谢岳父。” 伏完摆摆手。 “谢什么。老夫也想看看,那些寒门子弟,到底有没有本事。” 从伏完府上出来,李璟去了王朗那儿。 王朗住在城西,离将军府不远。门口有家丁守着,看见李璟,赶紧进去通报。 王朗迎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少将军来了。快请进。” 两人进了签押房,坐下。 李璟说:“王公,公考的事,您知道了?” 王朗点点头。 “知道了。章程也看了。” 李璟说:“我想请您当主考官。” 王朗愣了一下。 “主考官?不是蔡公吗?” 李璟说:“蔡公是总考官。您、华歆、许靖、周异、诸葛玄,各自主持一科。策论您来,算学华歆来,律法伏公来,经义周异和诸葛玄来。” 王朗想了想。 “少将军这个安排,妥当。” 他看着李璟。 “不过少将军,有一件事,老臣得提醒您。” 李璟说:“王公请讲。” 王朗说:“那些世家子弟,未必肯来考。他们习惯了被推荐,一下子要考试,心里肯定不服。” 李璟说:“我知道。” 王朗说:“他们会闹。明的暗的,软的硬的。少将军得有个准备。” 李璟说:“王公有什么建议?” 王朗说:“老臣以为,可以给世家一些名额。比如,各郡推荐来的,可以免试进入复试。这样他们面子上过得去,就不会闹得太凶。” 李璟想了想。 “王公这个建议好。不过,免试的名额不能多。一郡一两个,不能再多了。” 王朗点点头。 “好。老臣就按这个办。” 李璟站起来。 “辛苦王公了。” 王朗也站起来。 “少将军客气。这是老臣份内的事。” 从王朗府上出来,李璟又去了华歆那儿。 华歆住在城北,是个小院子。门口种着几棵槐树,冬天叶子落光了,但枝条还伸着。李璟到的时候,华歆正在看书。 “少将军来了?快请进。” 两人进了屋,坐下。 李璟说:“子鱼先生,公考的事,您知道了?” 华歆点点头。 “知道了。章程也看了。” 李璟说:“我想请您主持算学科。” 华歆愣了一下。 “算学?” 李璟说:“对。算账、管粮、管钱,都得会算。您精通此道,最合适。” 华歆笑了。 “少将军这是赶鸭子上架。不过,既然少将军看得起,华某就接了。” 他看着李璟。 “少将军,有一句话,华某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璟说:“子鱼先生请讲。” 华歆说:“少将军这个法子,能选出能人。可那些寒门子弟,没读过书,怎么考?” 李璟说:“所以得让他们先读书。” 华歆说:“读什么书?谁来教?” 李璟说:“舍人府会开课。请各地的名士来讲。读不起书的,官府出钱。” 华歆沉默了一会儿。 “少将军想得远。” 他看着李璟。 “华某领命。” 从华歆府上出来,李璟去了许靖那儿。 许靖住在城东,是个大院子。门口有家丁守着,看见李璟,赶紧进去通报。 许靖迎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少将军来了。快请进。” 两人进了正堂,坐下。 李璟说:“文休先生,公考的事,您知道了?” 许靖点点头。 “知道了。章程也看了。” 李璟说:“我想请您主持律法科。” 许靖愣了一下。 “律法?” 李璟说:“对。当官得懂法。不懂法,怎么断案?怎么管民?” 许靖想了想。 “少将军说得对。这个科,许某接了。” 他看着李璟。 “少将军,有一句话,许某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璟说:“文休先生请讲。” 许靖说:“少将军这个法子,能选出能人。可那些世家子弟,未必肯来考。他们不来考,咱们选出来的,都是寒门。寒门子弟当官,世家子弟不服。到时候,两边斗起来,怎么办?” 李璟说:“文休先生有什么建议?” 许靖说:“许某以为,可以设两个榜。一个榜给世家子弟,一个榜给寒门子弟。两榜分开考,分开录取。这样两边都不吃亏。” 李璟想了想。 “文休先生这个建议好。不过,两榜的题目要一样。不能世家的题容易,寒门的题难。” 许靖点点头。 “少将军说得对。题目一样,才公平。” 李璟站起来。 “辛苦文休先生了。” 许靖也站起来。 “少将军客气。” 从许靖府上出来,李璟又去了周异那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周异住在城南,是个三进的院子。门口有家丁守着,看见李璟,赶紧进去通报。 周异迎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少将军来了。快请进。” 两人进了正堂,坐下。 李璟说:“周先生,公考的事,您知道了?” 周异点点头。 “知道了。章程也看了。” 李璟说:“我想请您主持经义科。” 周异愣了一下。 “经义?” 李璟说:“对。考《论语》《孝经》,考那些做人做事的道理。” 周异想了想。 “少将军这个主意好。经义是根本。不懂经义,本事再大,也容易走偏。” 他看着李璟。 “这个科,周某接了。” 李璟说:“多谢周先生。” 周异摆摆手。 “谢什么。周某也想看看,那些年轻人,读没读过圣贤书。” 从周异府上出来,李璟去了诸葛玄那儿。 诸葛玄住在城北,是个小院子。门口种着几棵竹子,冬天叶子落光了,但枝条还青着。李璟到的时候,诸葛玄正在院子里散步。 “少将军来了?快请进。” 两人进了屋,坐下。 李璟说:“诸葛先生,公考的事,您知道了?” 诸葛玄点点头。 “知道了。章程也看了。” 李璟说:“我想请您主持经义科。周先生一个人忙不过来,您帮衬着。” 诸葛玄笑了。 “少将军这是看得起我。这个科,我接了。” 他看着李璟。 “少将军,有一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璟说:“诸葛先生请讲。” 诸葛玄说:“少将军这个法子,能选出能人。可那些能人,选出来之后,怎么用?用不好,反而坏事。” 李璟说:“诸葛先生有什么建议?” 诸葛玄说:“我建议,考中的,先在舍人府学三个月。学完了,再分到各郡县去。分下去之后,让各郡太守带着,手把手教。教一年,再让他们单独管事。” 李璟点点头。 “诸葛先生这个建议好。就这么办。” 诸葛玄说:“少将军不嫌我多嘴?” 李璟说:“诸葛先生是为我好,我怎么会嫌?” 诸葛玄笑了。 “少将军,你是个能听进去话的人。” 李璟也笑了。 “诸葛先生过奖。” 从诸葛玄府上出来,天已经黑了。 李璟站在街上,看着那些亮起来的灯笼,长长出了一口气。 七个人,都答应了。 公考的事,成了。 他翻身上马,往将军府走。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嘚嘚嘚的,在夜色里传出去很远。 第452章 定策开科 正月二十三,立春。 秣陵城的寒气还没散尽,城东明堂的大院里却已忙活开了。杂役们扫院子、搬几案、烧炭盆,进进出出,脚不点地。廊下挂起了一排排灯笼,风吹过,晃晃悠悠的。 李璟站在明堂正厅的门口,看着那些人忙活。 郭嘉从里面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少将军,人都到齐了。蔡公、伏公、王公、华公、许公、周先生、诸葛先生,都请进去了。” 李璟点点头。 “走吧。” 两人转身进了正厅。 厅里烧着几个炭盆,暖烘烘的。七个人分坐两侧,正在喝茶说话。看见李璟进来,都站起来。 李璟抱拳。 “诸公,辛苦大家跑一趟。” 蔡邕摆摆手。 “彦之,客套话少说。今天是商量正事,赶紧开始吧。” 李璟笑了。 “老师说得对。诸公请坐。” 众人落座。李璟在主位坐下,郭嘉坐在他旁边。 王朗先开口。 “少将军,公考的事,章程已经发下去了。各郡县的告示,腊月二十就送出去了。按路程算,最远的汉中、武陵、交州,二月中旬能收到。只要他们三月初三之前赶到秣陵,就赶得上。” 李璟说:“王公辛苦。各郡的反应如何?” 王朗沉吟了一下。 “反应……不一。江东各郡,这些年习惯了舍人府察举征辟的规矩,没什么说的。徐州、豫州那边,不过倒是有些世家派人来问,能不能内部举荐进入舍人府。朗也按少将军的意思回复,一切以新规为主。” 李璟点点头。 “荆州、汉中那边呢?” 王朗说:“荆州那边,襄阳、南阳都还好。武陵远一些,臧霸将军来信说,当地的世家有些慌,但也没敢闹。汉中那边,徐荣将军说,张鲁的旧部都老老实实的,有几个想来考的,已经在路上了。” 李璟看向蔡邕。 “老师,您是总考官。您看,这考试怎么安排?” 蔡邕放下茶杯。 “老夫想了几天。开科公考这东西,古来没有,咱们是头一遭。章程是你定的,老夫就按章程办。策论、算学、律法、经义,四科。每科一天,连着考四天。考完之后,咱们几个阅卷,按分数排名。面试放在最后,由你亲自主持。” 他顿了顿。 “关键是,考什么?出什么题?” 伏完在旁边接话。 “伯喈公这话问到点子上了。题出得太难,寒门子弟答不上来,等于没考。题出得太容易,世家子弟随便糊弄也能过,选不出真人才。” 华歆说:“孝兴公说得对。歆主管算学科,这道题怎么出,得好好琢磨。算账、管粮、管钱,这些事看着简单,真要考出水平,不容易。” 许靖也开口。 “律法科也是一样。靖这几天翻了大汉律,卷帙浩繁,总不能让他们全背下来。得挑那些常用的、要紧的,断案用得上的。” 周异看着李璟。 “少将军,经义科怎么考,您给个章程?” 李璟沉默了一会儿。 “诸位先生,我有一个想法,说出来,大家参详。” 众人看着他。 李璟说:“这次考试,不是为了考倒谁,是为了选出能用的人。什么叫能用?放下去当县令,能管住百姓不闹事;放下去管粮仓,能让粮食不烂在库里;放下去断案子,能让原告被告都服气。” 他顿了顿。 “所以,题目不能太虚。策论,不要让他们写那些‘臣闻古之圣王’的套话。给他们一个实际的难题。比如,你是一县之长,今年旱灾,百姓没粮吃,你怎么办?县里的大户囤粮不卖,你怎么办?州里催粮催得紧,你怎么办?” 蔡邕眼睛一亮。 “彦之这话,有点意思。” 李璟继续说:“算学科,不要考那些《九章算术》里的难题。给他们一本假账,让他们查,看哪里对不上。或者给几个县的粮仓存粮,让他们算,够不够吃到明年秋收。” 华歆抚掌。 “妙!这才是真本事。” 李璟说:“律法科也一样。不要考‘某律某条如何如何’。给他们一个案子,原告被告各执一词,让他们断。断得清,才是真的活学活用了。” 许靖点点头。 “少将军这话,下官记下了。” 李璟看向周异和诸葛玄。 “经义科,考《论语》《孝经》。不要考那些注疏,考做人做事的道理。比如,‘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这句话,放在当官上,怎么讲?” 周异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少将军,您这套法子,周某闻所未闻。但仔细想想,还真能选出能办事的人。” 诸葛玄也说:“少将军这是要把那些只会读书、不会办事的人,全挡在门外。” 李璟说:“诸葛先生说得对。咱们要的,是能办事的人,不是只会掉书袋的人。” 郭嘉在旁边插了一句。 “诸位先生,少将军这套法子,还有一个好处——那些世家子弟,从小被家里逼着读经书、练文章,可真让他们查账、断案,未必比得过寒门子弟。寒门子弟从小在民间长大,见过百姓怎么过日子,知道那些账本猫腻在哪儿,知道那些案子该怎么断。这一考,考的是真本事,不是谁家书多。”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王朗点头。 “奉孝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蔡邕站起来,在厅里走了几步。 “好。就按彦之说的办。策论、算学、律法、经义,四科。各科出三道题,让考生任选两道答。这样既考得出水平,又不至于太难。” 他看着众人。 “各位,这几天辛苦一下,把题目拟出来。拟好了,咱们再碰一次。” 众人齐声应诺。 李璟说:“诸位先生,还有一件事。” 众人看着他。 李璟说:“这次考试,范围怎么定?” 王朗说:“少将军的意思是……” 李璟说:“按原来的章程,舍人府选人,只限江东各郡。现在咱们地盘大了,南阳、汉中、荆南,都归了咱们。这些地方的士人,要不要让他们来考?” 厅里安静下来。 伏完沉吟道:“少将军,这事得想仔细。南阳、汉中、荆南,都是新附之地。那些地方的士人,人心未附,让他们来考,万一考上了,派回去当官,他们会听谁的话?听咱们的,还是听他们当地世家的?” 华歆也说:“伏公说得对。新附之地,还是稳一稳的好。” 李璟没说话,看向蔡邕。 蔡邕沉默了一会儿。 “老夫倒觉得,该让他们来考。” 众人看着他。 蔡邕说:“新附之地,人心未附,怎么附?得让他们觉得,跟着咱们有希望。让他们的人当官,就是希望。南阳的士人考上咱们的官,派回南阳当县令,他会怎么想?他会想,我这个官,是主公给的,不是我们本地世家给的。他听谁的?听宋侯的。” 他顿了顿。 “再说了,不让他们的来考,他们心里怎么想?他们会想,江东还是拿咱们当外人。这一想,离心离德,以后更难管。” 伏完沉默了一会儿。 “伯喈兄这话,也有道理。” 许靖说:“附议!让他们来考,考上就用,考不上也别怪谁。这是公平。” 周异说:“异也同意。南阳、汉中那些地方,世家盘根错节,咱们硬压压不住。得用他们自己的人去管,但这个人,得是咱们选出来的,不是他们世家推出来的。” 李璟点点头。 “诸公说得都有道理。我的意思是——让南阳、汉中、荆南的士人都来考。不光这些地方,交州、徐州、豫州,只要在咱们治下,愿意来的,都让来。” 他顿了顿。 “但是,有个条件。” 众人看着他。 李璟说:“考上之后,不能派回原籍。江东的,派去南阳。南阳的,派去汉中。汉中的,派去荆南。总之,离他们老家越远越好。” 蔡邕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彦之,你这招够狠的。” 伏完也明白了。 “少将军的意思是,让他们去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当官,没了本乡本土的根基,就只能靠咱们?” 李璟点点头。 “伏公英明。” 王朗沉吟道:“少将军这个法子,倒是两全其美。既让新附之地的士人有奔头,又防着他们在本地坐大。” 李璟说:“那就这么定了。这次考试,面向整个江东治下。凡年满二十、读过书、愿意来的,都可以报名。” 他看向王朗。 “王公,这事还得麻烦您发一道文告,把规矩说清楚。尤其是‘不能派回原籍’这条,得写明白,别让人到时候闹。” 王朗点头。 “朗明白。” 正事商量完了,众人喝茶闲聊。 许靖忽然问:“少将军,靖有一事不明。” 李璟说:“文休先生请讲。” 许靖说:“少将军这个‘三年一试’的规矩,是只考这一次,还是以后年年考?” 李璟说:“三年一次。今年是第一次,三年后再考第二次。” 许靖说:“那没考上的,怎么办?还能再考吗?” 李璟说:“能。这次没考上,三年后再来。只要没超过五十岁,都可以考。” 许靖笑了。 “少将军这是给那些寒门子弟留了条路。一次考不上,回去再读三年,还有机会。” 李璟说:“文休先生说得对。一次定生死,太苛刻了。给人家留个盼头,人家才愿意来。” 周异忽然说:“少将军,还有一件事。那些考上之后,派到地方当官,怎么考核?干得好坏,总得有个说法。” 李璟说:“周先生这个问题问得好。我的想法是,三年一考核。干得好的,升官。干得一般的,留任。干得差的,免职。干得太差的,追责。” 他看着众人。 “具体的章程,还得请诸位先生帮忙拟。总之一条——让那些想混日子的,混不下去。” 众人点头。 又聊了一会儿,蔡邕站起来。 “行了,天不早了。各回各家,各自拟题。三天之后,再碰一次。” 众人起身告辞。 李璟送到门口,一一作别。 等人都走了,郭嘉站在他旁边。 “少将军,您这套法子,真能把人管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璟看着那些远去的背影。 “管不住。但能让他们知道,想往上爬,得靠本事,不是靠出身。” 郭嘉笑了。 “这就不容易了。” 两人转身往回走。 进了签押房,案上又摆着一摞文书。最上面是太史慈从襄阳送来的军报。 李璟坐下,展开看。 太史慈的信写得不长。蔡瑁又派人过江来了,这回带的是刘表的亲笔信。信上说,愿以江夏郡为代价,换取江东退兵。两家以汉水为界,永结盟好。 李璟看完,放下。 郭嘉凑过来看了一眼。 “刘表这是真急了。江夏郡,那是黄祖的地盘,他拿别人的东西做人情。” 李璟说:“黄祖那边有消息吗?” 郭嘉说:“没有。黄祖守在江夏,按兵不动。刘表调不动他,他才不管刘表死活。” 李璟沉默了一会儿。 “告诉太史慈,继续谈,能拖就拖。拖到开春,等臧霸那边动了,咱们再动手。” 郭嘉点点头。 窗外,天快黑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分明。 李璟忽然想起今天厅上那些人。 蔡邕、伏完、王朗、华歆、许靖、周异、诸葛玄。七个名士,七个心思。 蔡邕即是他恩师又是岳父,自然是他李氏的铁杆支柱。而伏完虽也是他的岳父,但是终究心里还放不下汉室,但也算是认投了,到底还是上了他的船。 而王朗是心腹元老,早已和李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而华歆则更精明,一点就透。 许靖是名气大但是能力一般,只能当个吉祥物,事实上前世许靖在蜀汉的时候,劝刘备进汉中王,也是这个许靖排第一,诸葛亮都在他后头,也是这个作用。 周异是周瑜的父亲,世家出身但心思剔透。诸葛玄是诸葛亮的叔父,诸葛家如今也算是彻底绑在了李氏的战车上。 这些人,以后就是科举的基石。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咚。 一更了。 他忽然想起前世那些事。 前世他也是个老师,站在讲台上,给一群孩子讲课。那些孩子,有的聪明,有的笨,有的认真,有的混日子。他那时候想,要是能有个法子,让那些聪明的、认真的孩子,有个出头之日,就好了。 现在,这个法子,有了。 他转过身,走回案边。 案上还有一堆文书没看。他坐下来,拿起一份。 是邹靖从河滩送来的屯田账册。 他一行一行看下去。 第453章 赴考 二月初三,秣陵城的城门从早上就没关过。 赶考的举子们像开了闸的水,从各条官道上涌进来。有骑马的,有坐车的,有挑着担子步行的,还有骑驴的。驴脖子上挂的铃铛叮叮当当,跟远处码头上的船笛声搅在一起,整个城南都闹哄哄的。 李璟站在将军府后院的望楼上,远远看着南边那片黑压压的人头。 郭嘉靠在栏杆上,手里捏着个橘子,一瓣一瓣往嘴里送。 “少将军,您猜今天到了多少人?” “三百?五百?” “不止。”郭嘉把橘子皮往下一扔,“王公那边刚送来的数,光今天一天,进城登记的就六百多。加上前几天的,快两千了。” 李璟吸了口气。 两千。 他记得前世高考,一个县也就千把人。现在他治下九郡,来了两千。这还是头一回。 “住得下吗?” 郭嘉笑了。“住不下。城南那些客栈全满了,好些人住在城外的庙里。王公急得团团转,把舍人府的几间大教室腾出来,铺上稻草,当通铺用。” “通铺?” “对。一屋子睡几十个。那些世家子弟脸都绿了,寒门子弟倒无所谓,铺盖一卷就睡。” 李璟没说话,看着远处。 南边那片房子密密麻麻的,炊烟升起来,在夕阳里飘成一条条灰白的带子。空气里混着饭香和牲口粪的味道,不算好闻,但热热闹闹的。 他忽然想起前世大学报到那天。也是这么多人,这么乱,这么吵。他爹扛着行李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心里又兴奋又害怕。 现在轮到他当那个站在高处看的人了。 “下去看看。”他转身往楼下走。 郭嘉跟在后面,“您要亲自去?” “不去看看,怎么知道来的都是什么人?” 秣陵城南,永宁坊。 这条街本来就不宽,两边挤满了客栈、茶棚、酒肆。现在满街都是人,有的穿着绸缎,有的穿着葛布,有的光着脚。口音更是五花八门,扬州话、徐州话、豫州话、荆州话,还有李璟听不太懂的汉中口音。 李璟换了身便服,郭嘉跟在旁边,两人走在人群里,没人认出来。 “让让,让让——”前面有人喊。 一个年轻后生扛着个书箱,挤得满头大汗。书箱上还绑着个包袱,晃晃悠悠的,差点砸着人。 李璟往旁边让了让,那后生从他身边过去,书箱上掉下来一卷竹简。 “哎——”李璟弯腰捡起来。 竹简上写着“淮南子”三个字,字迹工整,是手抄的。他抬头喊,“兄台,东西掉了——” 那后生回头,一脸懵,看见李璟手里的竹简,赶紧跑回来。 “多谢多谢!”他接过竹简,往书箱里塞,手忙脚乱的。 李璟问,“兄台从哪儿来?” “九江。走了半个月。”后生擦了把汗,“您是本地人?” “算是。” “那可太好了!”后生眼睛一亮,“劳驾问一句,舍人府怎么走?我刚到,还没找着地方报到。” 郭嘉在旁边指了个方向,“顺着这条街往北,过了鼓楼往东,看见个大院子就是了。门口挂着牌子。” “多谢多谢!”后生拱拱手,扛着书箱又往前挤。 李璟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奉孝,你说这人能考上吗?” 郭嘉想了想,“书箱上绑着包袱,包袱上系着草鞋,说明他舍不得穿,走路来的。竹简是手抄的,说明买不起新简。这种人,要么是真有本事,要么就是来碰运气的。” “你觉得是哪样?” 郭嘉笑了,“能把手抄的《淮南子》翻得那么旧,至少是认真读过书的。” 两人继续往前走。 前面有家茶棚,棚子底下坐满了人。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人正站在中间说话,周围一圈人听着,时不时有人插嘴。 “我听说,这次考试不考经义,考实务。什么算账啊、断案啊,都考。” “真的假的?那咱们读那些经书不是白读了?” “也不能说白读。我听说,经义也考,但不是考注疏,是考做人做事的道理。” “这谁出的题?也太刁钻了。” 青衫年轻人笑了,“出题的可都是大人物。蔡邕蔡公,伏完伏公,王朗王公,华歆华公,许靖许公,还有周异周先生、诸葛玄诸葛先生。这些人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是海内名士。他们出的题,能简单?”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乖乖,这么多大人物?” “可不是。我听说,少将军亲自主持面试。考上了,直接授官,不用再举孝廉。” 这话一出,周围炸了锅。 “真的假的?不用举孝廉?” “那我岂不是也能当官?” “你先考得上再说吧。” 众人笑成一团。 李璟站在人群外头听着,嘴角翘了翘。 郭嘉凑过来小声说,“那个青衫的,口音像颍川的。” “颍川?” “嗯。颍川士人,消息灵通,说话也有条理。要么是世家子弟,要么是真有本事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璟多看了那青衫年轻人一眼。 那人二十出头,面白无须,说话时眼睛亮亮的,手里捏着把扇子,大冷天的也不放下,时不时扇两下,像是在装点门面。 “走,再往前看看。” 两人挤出人群,往街东头走。 东头有家酒楼,叫“望江楼”,是秣陵城最气派的馆子。楼下停着好几辆马车,车上挂着各地世家的旗号。李璟认出了吴郡陆家的旗,还有会稽虞家的、吴郡顾家的。 “世家子弟都住这儿?”郭嘉问。 “好的住酒楼,次的住客栈,次的次的住通铺。”李璟往里看了一眼,“这就是世道。” 大堂里坐着几桌人,穿的都是绸缎,说话声音不大,但一个个端着架子。有个年轻人在窗边坐着,面前摆着茶,手里拿着本书,眼睛却往外瞟,像是在等人。 李璟正要走,酒楼里出来一个人。 三十来岁,方脸,浓眉,穿着一身深色深衣,步子迈得大,一看就是练过的。他手里提着个包袱,走得急,差点撞上李璟。 “对不住对不住——”那人侧身让开,抬头看了李璟一眼,愣了一下。 李璟也愣了一下。 这人他见过。不对,不是见过,是眼熟。前世在书里见过的——那种书生气里带着股倔劲的脸。 “兄台从哪儿来?”李璟问。 那人抱拳,“南阳,李严。” 李璟心里咯噔一下。 李严。字正方。前世刘备托孤的大臣之一。 “李兄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李严笑了笑,“同乡的几个,有的还在犹豫,有的家里不让来。我倒觉得,这是个机会。在家种地,种不出前程。” 郭嘉在旁边问,“李兄读过什么书?” “小时候跟着乡里先生读过几年,后来自己瞎看。兵书、律法、算学,都翻过一些,都不精。” “那你还敢来考?”郭嘉笑了。 李严也笑了,“不来考,怎么知道自己不行?考不上,回去种地,也不丢人。” 李璟点点头,“李兄这话实在。” 李严拱拱手,“二位也是来赶考的?要是不嫌弃,晚上一起喝一杯?” 李璟摇头,“我们不是考生。李兄快去报到吧,晚了怕没地方住。” 李严应了一声,提着包袱走了。 郭嘉看着他的背影,“这人有点意思。说话实在,不端着,也不藏着。” “南阳的。跟徐庶一个地方。” “难怪。”郭嘉想了想,“徐庶有没有提过这个人?” “没有。徐庶来的时候,李严大概还在老家种地。” 两人继续往前走。天色暗下来,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 前面又有一群人围在一起,这回不是在茶棚,是在一个书摊前头。书摊上摆着几卷新抄的竹简,摊主是个老头子,正扯着嗓子喊。 “来看看来看看——《少将军文选》,收录少将军历年策论、书信、奏章,共十二篇。三贯一份,三贯一份——” 李璟差点没站稳。 郭嘉已经笑得弯了腰,“少将军,您出文集了?” “谁编的?”李璟脸都黑了。 “不知道。但这位老丈胆子不小。”郭嘉擦了擦眼泪,“您听听他怎么吆喝的。” 老头子还在喊,“读了《少将军文选》,就知道少将军喜欢什么样的人才!想考上的,赶紧来一份——” 还真有人买。几个年轻后生挤在前面,掏钱的掏钱,翻看的翻看。 李璟挤进去,拿起一份翻了翻。 内容倒是真的——他写过的《师说》、给蔡邕的信、在舍人府的几次讲话、还有几篇策论。也不知道谁收集的,错别字不少,但大致意思没偏。 “老丈,这书谁编的?”李璟问。 老头子打量他一眼,“你买不买?” “先问问。” “不买就别问。”老头子把书从他手里抽回去,“这是机密,买了才知道。” 郭嘉在旁边笑出了声。 李璟瞪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少将军,您不生气?”郭嘉追上来。 “生什么气?有人帮我宣传,我还省事了。” “可那书里全是您的话,万一有人照着背,考上了呢?” 李璟停下来,看着他。 “奉孝,你觉得,照着背能考上?” 郭嘉想了想,“策论那几篇,背下来有用。算学呢?律法呢?经义呢?总不能都背。” “那不就得了。”李璟继续往前走,“考试考的是本事,不是猜题。他能猜到算学出什么题?猜到律法出什么题?” “那倒是。” 两人走到街尾,前面就是舍人府了。门口排着长队,都是来报到的考生。李璟远远看了一眼,队伍里有穿绸缎的,有穿葛布的,有带着书童的,有一个人扛行李的。 一个穿白袍的年轻人站在队伍前面,正跟旁边的人说话。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竖着耳朵听。 “我听说,这次考试,最难的还不是策论,是算学。华歆华公主持,那人在豫章当太守的时候,就把一郡的账目算得清清楚楚。他出的题,能简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旁边一个黑瘦的年轻人接话,“算学我倒不怕。我在家帮父亲管过两年账。怕的是律法。那些条文,背得人头大。” “你怕律法,我怕算学。咱们要是能换换脑子就好了。” 两人都笑了。 队伍后面又有人喊,“让让——让让——” 一个胖子挤过来,手里拎着个食盒,满头大汗。他往队伍里看了一眼,松了口气,“还好还好,赶上了。” 旁边人问,“兄台从哪儿来?” “汉中。走了二十多天,差点没赶上。” “汉中的?你们那边张师君归附了江东,日子好过吗?” 胖子擦了擦汗,“好过。以前张师君在的时候,税也不重。现在换了江东,税更轻了。听说今年还要减一次。” “减税?那敢情好。” “好是好,可税减了,官还是要当的。”胖子拍拍食盒,“我带了汉中的腊肉,准备送给考官。你们说,考官能收吗?” 众人都笑了。 “兄台,你这腊肉,怕是不够分。考官有七个呢。” “七个?”胖子愣了,“不是说只有蔡公一个吗?” “那是总考官。下面还有六个,各管一科。你一份腊肉,送给谁?” 胖子挠挠头,“那算了,还是留着自个儿吃吧。” 笑声更大了。 李璟在人群外头看着,嘴角翘起来。 郭嘉忽然说,“少将军,那边有个人,一直没说话。” 李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队伍的最末尾,站着一个人。二十七八岁,高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衣,脚上的鞋破了洞,露出脚趾头。他背上背着个书箱,书箱比他还大,压得他肩膀一边高一边低。 他谁也不看,谁也不理,就那么站着,眼睛盯着舍人府的大门。 “这人有点意思。”郭嘉说。 “怎么?” “别人都在说话、打听、套近乎。而他却在那儿站着,等着。这种人,要么是胸有成竹,要么是心里发虚怕露馅。” 李璟看了那人一眼。 那人忽然转过头,跟李璟对上了眼。 李璟一愣。 那人也一愣,然后微微点了点头,算是见礼,又转回头去了。 就这么一下,李璟看清了他的脸。瘦,颧骨高,眼睛却很亮。不是那种张扬的亮,是那种闷着的、憋着的、像炭火一样闷烧的亮。 “走。”李璟转身往回走。 郭嘉跟上来,“不看了?” “看够了。” 两人走出永宁坊,街上安静下来。远处的喧闹声变得模糊,像隔着一层水。 “少将军,您觉得,这些人里,能出几个有用的?” 李璟想了想,“不知道。但肯定比不考强。” 他顿了顿。 “奉孝,你说,那些世家子弟,现在在想什么?” 郭嘉笑了,“在想怎么打听到考题。” “打听到又怎么样?算学、律法,那些东西,打听得到题,打听不到答案。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 “那万一有人作弊呢?” 李璟停下来,看着他。 “奉孝,你觉得,那七个考官,是吃素的?” 郭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也是。蔡公那个脾气,谁敢在他眼皮底下作弊,他能把那人赶出秣陵。” 两人走到将军府门口,李璟忽然停下来。 “奉孝,明天你去舍人府看看,把那些考生的籍贯、出身、读了什么书,都登记清楚。要是有特别出挑的,记下来。” “您要提前选人?” “不是选人,是看看。看看咱们治下,到底有多少读书人。” 郭嘉点点头。 第454章 群贤毕至 望江楼名字起得好,但其实离长江还有三条街。 但架不住它高。三层楼,在秣陵城南算独一份。站在三楼往下看,满城的屋顶尽收眼底,远处江面白茫茫的,像条银带子。 二月初八这天,望江楼被人包了。 包场的是吴郡陆家的小公子,陆绩。 十七岁,个头不高,白白净净,说话慢条斯理的,但每句话都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 他爹陆康曾是庐江太守,也是一方名士,陆绩的出生可以说是陆康老来得子,自然是极尽宠爱,他族兄陆逊已经入了舍人府,他这次来,按理说不该跟那些寒门子弟挤在一起考试。 可他还是来了。 “我兄长能凭本事进舍人府,我也能。”这是他在吴郡临行前说的话。 此刻他坐在望江楼三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茶,手边放着书,眼睛却看着楼梯口。 他在等人。 楼梯响了一声,上来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方脸,浓眉,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深衣,走路带着风。 “正方兄!”陆绩站起来,“这边请。” 李严拱拱手,走过去坐下。 陆绩给他倒了杯茶,“正方兄从南阳来,一路辛苦。” “还好。路上遇见几个同乡,搭伴走的。”李严端起茶喝了一口,“陆公子包了整座楼,就为请我一个人?” 陆绩笑了,“不止你一个。还有几位,陆续就到。” 话音刚落,楼梯又响了。 这回上来的是三个。走前面的是个黑瘦汉子,三十来岁,穿着葛布短衣,脚上蹬着草鞋,跟这酒楼格格不入。后面跟着两个书生,一个白袍,一个青衫,都二十出头,看着精神。 陆绩站起来迎上去,“公衡兄!广元兄!石兄!” 黑瘦汉子叫崔钧,字州平,是徐庶的同乡,咧嘴一笑,“陆公子,你这排场太大了。我穿着草鞋进来,门口的伙计差点没让我上。” “那是他有眼不识泰山。”陆绩拉着他坐下,“州平兄在颍川的名声,我在吴郡都听说了。” 崔钧摆摆手,“什么名声,就是种地的时候多看了几本书。” 白袍书生孟建,字公威在旁边补了一句,“他可不是多看了几本书。我们那儿的人都叫他‘田舍翁’,说他种地种傻了,天天对着庄稼念《孙子兵法》。” 众人都笑了。 青衫书生石韬,字广元也跟着入坐,话不多,但眼睛一直在转,把这楼里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陆公子,就请了我们几个?” “还有几位,在路上。”陆绩看了看外面,“马家的五兄弟,应该快到了。” “马家?襄阳马家?”崔钧问。 “对。马氏五常,颖川的朋友应该听说过。” 孟建点点头,“听徐元直提过。说马氏五常白眉最良。唯独这老五马谡,嘴上没毛,但说话却比谁都狂,也不知是真有才学还是狂妄自大。” “狂?”崔钧来了兴趣,“怎么个狂法?” “他说,这天下就没有他读不懂的书,没有他看不透的事。” 崔钧咂了咂嘴,“年轻人,口气不小。” 李严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忽然开口,“他来了吗?” 陆绩摇头,“还没。但应该快了。他们兄弟五个从襄阳出发,走了二十多天,前天到的。住在城南通铺里。” “通铺?”崔钧愣了,“马家虽不算大族,但在襄阳也是有名有姓的,住通铺?” 陆绩笑了笑,“马良说,住哪儿都一样。有张铺盖就能睡,有本书就能读。” “这人有点意思。”李严说了一句,又端起茶,不说话了。 楼梯又响了。 这回上来的是个胖子,圆脸,短脖子,一上来就喘。 “让让让让!让个座儿!” 众人给他让了个位置。胖子一屁股坐下,抓起桌上的茶壶就倒,咕咚咕咚灌了三杯,才长出一口气。 “在下张温,吴郡人。见过诸位。” 陆绩给他介绍了一圈。张温听完,眼睛亮了,“崔州平?孟公威?石广元?颍川的名士啊!久仰久仰!” 崔钧摆摆手,“什么名士,就是种地的。” “种地的才厉害。”张温一脸认真,“我爹说,真本事都在地里长着,不在书里写着。” 众人都笑了。 陆绩看了看外面,“差不多了。咱们开始?” “开始什么?”崔钧问。 陆绩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竹简,展开,放在桌上。 众人凑过去看。 竹简上写着一道题。。。。。。 “今有一县,百姓千人,岁入粮万石。官取三成,民留七成。然豪强隐田百顷,官粮实收仅七千石。问:当如何增粮入库,而不激民变?” 崔钧看完,吸了口气,“这是……” “华歆华公出的算学题。”陆绩说,“我托人弄到的。” 堂上安静了一瞬。 李严放下茶杯,“陆公子,这不好吧?” “怎么不好?”陆绩看着他,“又不是偷考题。这是华公在豫章当太守时,真的处理过的案子。流传出来,不算泄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可咱们拿来练手,是不是不太合适?”李严皱着眉。 “有什么不合适的?”张温插嘴,“咱们又不抄,就是练练。考试的时候,又不会出原题。” 崔钧没说话,盯着那道题看了半天。 “这道题,考的不是算学。”他忽然说。 众人看着他。 崔钧指着竹简,“你们看,它问的是‘当如何增粮入库,而不激民变’。重点在后半句——不激民变。你要是只算账,把豪强隐的田翻出来,按律征税,粮是多了,民也变了。” 孟建点头,“州平说得对。这道题考的是度。翻多少,怎么翻,翻完之后怎么安抚。算学只是工具,真正的本事,在工具之外。” 石韬忽然说,“那要是你,你怎么办?” 崔钧想了想,“先查册。把县里三十年的田亩册子翻出来,一笔一笔对。谁家田多,谁家田少,谁家的田是从哪儿来的,查清楚了,再动手。” “查清楚了怎么动手?”石韬追问。 崔钧说,“先找最大的几家,单独谈。告诉他们,朝廷要清田,这是大势。但他们要是肯配合,把隐田报上来,以前的既往不咎。不配合的,杀鸡儆猴。” “万一最大的那几家,都不配合呢?”李严问。 崔钧看了他一眼,“那就找最小的几家。先动小豪强,杀一儆百。大的看见了,就知道怕了。” 李严摇头,“你动小的,大的只会觉得你在挠痒痒。不动大的,他们永远不怕。” 崔钧皱起眉,“那你怎么办?” 李严说,“找最大的那家,查他三代。他家的田怎么来的,有没有强占,有没有欺压。查出来,公之于众。然后请县令亲自上门,告诉他,要么配合,要么身败名裂。” “万一他鱼死网破呢?”孟建问。 李严沉默了一会儿,“那就让他破。他要反,正好。朝廷的大军就在边上,一天就能踏平他的庄子。他死了,田归公,一劳永逸。” 堂上安静下来。 张温咽了口口水,“李兄,你这手段,太狠了吧?” “不狠怎么办?”李严看着他,“豪强隐田,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们敢隐,就是赌朝廷不敢动他们。你要是只挠痒痒,他们下次还隐。得让他们知道,朝廷真要动了,他们才老实。” 陆绩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忽然拍了一下桌子。 “好!” 众人看他。 陆绩说,“我兄长陆逊,在舍人府学的就是这套。他说,少将军在南阳就是这么干的。先查韩家,韩家不服,少将军亲自上门。韩家服了,其他家就都服了。” 崔钧若有所思,“所以这道题,考的不只是怎么办,还有——你敢不敢办。” 陆绩点头,“正是。” 石韬忽然说,“那要是没有朝廷的大军在边上呢?” 众人一愣。 石韬说,“少将军在南阳,手里有兵。可要是换一个县令,手里没兵,只有几十个衙役。他敢动豪强吗?动了,豪强反了,他挡得住吗?” 堂上又安静了。 李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崔钧也沉默了。 孟建想了想,“那就只能先不动。先把账算清楚,把证据攒够,然后上报州里。等州里有了决断,再动手。” “那要是州里也不动呢?”石韬追问。 孟建说,“那就再往上报。报到少将军那儿。少将军总会动的。” “可这要等到什么时候?”李严问,“百姓等得起吗?” 没人回答。 窗外的风灌进来,桌上的竹简被吹得哗哗响。 陆绩忽然笑了,“诸位,这道题没有标准答案。华公当年在豫章,是先查册,再找最大的几家谈,谈不拢就上报。最后是少将军亲自派了人去,才把田清完。” 他顿了顿,“所以这道题,考的不是你怎么办,是你知不知道什么事该自己办,什么事该往上交。” 崔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陆公子,你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张温也笑了,“那我要是答题,就写四个字‘上报少将军’。肯定能过。” 众人大笑。 笑声还没落,楼梯又响了。 这回上来的是五个人。走前面的是个年轻人,二十三四岁,面白,眉毛里有一撮白毛,格外显眼。他身后跟着四个,年纪从二十到三十不等,都穿着半旧的深衣,但收拾得干净。 马良。 陆绩站起来迎上去,“马兄!可算来了。” 马良拱拱手,“路上耽搁了。城南有场辩论,听了一会儿。” “什么辩论?”崔钧问。 马良坐下,接过茶喝了一口,“有人争论新政。说少将军在南阳推的摊丁入亩,看着是好,可长远看,是挖世家的根。” 堂上安静了。 李严皱眉,“这话谁说的?” “一个姓和的,颍川人,叫和洽。还有个姓缪的,叫缪袭,也是颍川的。他们主张,世家是朝廷的根基,动世家就是动朝廷。新政虽好,但不能急,得慢慢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崔钧冷笑,“慢慢来?慢慢来,百姓就饿死了。” 马良看着他,“州平兄,你觉得新政好?” “当然好。摊丁入亩,按田纳税,穷人少交,富人多交。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可世家不这么想。”马良说,“他们觉得,自己的田是自己祖上挣来的,凭什么多交税?” “凭什么?”崔钧声音大了,“凭他们占的田多!一个人占了一千亩,交的税跟一个占十亩的一样多,这公平吗?” “这话你跟世家说去。”马良笑了,“你看他们听不听。” 李严在旁边开口,“马兄,你刚才说,你听了他们的辩论。那你觉得,他们说的有道理吗?” 马良想了想,“和洽说,新政要推,但不能急。得先让世家明白,新政对他们也有好处。比如,田多了,税重了,他们就不会把田都攥在手里,会卖掉一些。卖田的钱,可以做生意。生意做大了,比收租强。” “做生意?”张温摇头,“那些世家,有几个会做生意?他们就知道买地、收租、放贷。别的不会。” 马良说,“所以得教他们。少将军不是成立了江东总商会吗?糜家、周家都在里面。要是能把世家也拉进来,让他们知道做生意比收租强,他们就不会死守着那些地了。” 崔钧沉默了一会儿,“你说的也有道理。可这得多少年?十年?二十年?百姓等得起吗?” 马良没回答。 他身后的一个年轻人忽然开口,“百姓等不起,那就先让百姓活下来。世家不配合,那就逼他们配合。少将军在南阳是怎么做的?查册、清田、立界桩。韩家不服,少将军亲自去。韩家服了,其他家就都服了。” 众人看他。 马良介绍,“这是我五弟,马谡。” 马谡二十出头,面白无须,说话时下巴微微仰着,确实有点狂。 “马幼常,你这话说得轻巧。”崔钧说,“南阳有少将军坐镇,手里有兵。别的地方呢?派去的县令手里没兵,他敢这么干吗?” 马谡笑了,“所以派去的县令,得是少将军的人。不是世家的人,不是豪强的人,是少将军的人。少将军让他们怎么干,他们就怎么干。” “那要是世家闹事呢?” “闹事就打。少将军手里有兵。关云长在汝南,徐公明在广陵,太史子义在襄阳。哪个世家敢闹,三天之内大军就到。” 堂上又安静了。 李严看着马谡,“幼常兄,你这话,太硬了。” “不硬怎么办?”马谡说,“天下大乱十几年了,为什么乱?就因为世家豪强把田都占了,百姓活不下去,才跟着黄巾造反。现在少将军要改这个规矩,世家不让改。那就只能硬来。” 他顿了顿,“当年商鞅变法,秦国世家也闹。秦孝公怎么做的?硬推。推了二十年,秦国强了。现在少将军要做的,跟商鞅一样。推得过去,天下太平。推不过去,就等着下一个黄巾。” 没人说话了。 窗外的风吹得更大了。桌上的茶凉了,没人续。 陆绩忽然站起来,“诸位,今天的话,出我口,入你们耳。出了这个门,谁也别提。” 众人点头。 他们都知道,这些话传出去,是要杀头的。 李严站起来,“不早了,我该走了。” “我也走。”崔钧跟着站起来。 众人陆续起身。陆绩送到楼梯口,一 一作别。 马良走在最后。到了楼梯口,他忽然回头,“陆公子,你说,少将军要是听见今天这些话,会怎么想?” 陆绩想了想,“他会说‘说得好,但不够好’。” 马良笑了,“为什么?” “因为他要的不是道理。他要的是办法。谁能把道理变成办法,谁能把办法干成实事,谁就是他要的人。” 马良点点头,转身下楼。 望江楼外,天已经黑了。 街上的人少了许多,灯笼的光照在地上,昏黄一片。远处舍人府的方向,还有人在排队,黑压压的影子晃来晃去。 李严站在街边,看着那些人发呆。 崔钧走到他旁边,“正方兄,想什么呢?” 李严摇摇头,“在想那道题。” “想到答案了?” “没有。”李严苦笑,“越想越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懂。” 崔钧拍了拍他的肩,“那就对了。觉得自己什么都懂的,那是马谡。” 两人都笑了。 远处,一个瘦高个儿背着书箱,从他们身边走过去。走得不快,但一步是一步,稳当。 李严一眼就认出他来,就是昨天在舍人府门口排队的那个人。 “兄台且慢!”他喊了一声。 那人停下来,回头。 “有事?” “没什么。就是想问问,兄台从哪儿来?” 那人看了他一眼,“益州。” “益州?”李严愣了一下,“益州离这儿可不近。你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 “路上走了多久?” “两个月。” 李严吸了口气。两个月,从益州走到秣陵。那得走多少路? “兄台贵姓?”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廖化。” 廖化。李严没听过这个名字。 “廖兄,你一个人,走了两个月,就为了来考试?” 廖化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很淡,一闪就没了。 “不为了考试,还能为了什么?” 他转过身,背着书箱走了。 李严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崔钧凑过来,“这人有点意思。” “怎么?” “他刚才笑的时候,很牵强。” 李严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崔钧没回答,摇着头走了。 第455章 谣言如风 “听说了吗?考题已经泄了!” “真的假的?” “真的!我一个同乡的表兄的邻居的七舅姥爷,在舍人府当差,亲耳听见的!” “谁泄的?” “听说是……蔡公身边的人。” 秣陵城南的永宁坊,从早上开始就炸了锅。 李严坐在客栈大堂里,端着碗粥,听着隔壁桌那几个人越说越离谱,粥都快凉了。 他旁边坐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瘦瘦小小的,一双眼睛贼亮,叫邓芝,义阳人。昨天刚到的,跟李严挤一间房。 邓芝凑过来,压低声音,“李兄,你信吗?” 李严摇摇头。 “我也不信。”邓芝咬了口饼,“蔡公为人,谁不知道?岂能徇私?” 隔壁桌的声音更大了。 “我跟你说,舍人府里有不少世家子弟在里面当差,一定有人提前知道考题。估计连答案都有人卖!” “卖?多少钱?” “一份五百贯。听说有人已经买了。” 李严放下粥碗,站起来。 “李兄?”邓芝抬头看他。 “出去走走。” 两人出了客栈,街上更热闹。 到处都是一堆一堆的人,围着说话。有激动的,有慌张的,有冷笑的,有沉默的。一个穿白袍的年轻人站在茶棚底下,正跟几个人争得面红耳赤。 “你们想想,这次考试是头一回,少将军盯着,七个考官看着。谁敢泄题?嫌命长?” “那传言怎么来的?” “传言的多了!说不定就是有人想让咱们乱,考不好!” 白袍年轻人说得有理,可旁边的人不信。 “那你说,为什么马家五兄弟来了之后就关门读书?谁也不见?他们是不是提前知道了什么?” “人家读书用功也不行?” “用功?用功到连饭都不出来吃?我打听过了,他们住的那间房,窗户都用布蒙上了。晚上灯亮到后半夜。这不是在猜题是在干什么?” 李严听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邓芝跟在后面,“李兄,你说马家兄弟真知道什么吗?” “不知道。” “那你觉得这传言是真的假的?” 李严没回答。 他想起昨天在望江楼上,马良说的那些话。关于新政,关于世家,关于硬来还是慢慢来。那些话,不像是一个提前知道考题的人会说的。 邓芝又说,“我刚才听人说,陆公子今天一大早就出门了,去找了张温、崔钧他们,说是要联名上书,请少将军彻查。” “联名上书?”李严皱眉,“这是要把事闹大。” “闹大不好吗?查清楚了,大家安心。” “万一查不清楚呢?” 邓芝愣了一下。 李严说,“现在这传言,你说它是假的,可它传得有鼻子有眼的。你说它是真的,又没有证据。万一查来查去查不出结果,那这盆脏水就泼在考官们身上了。以后谁还信这个考试?” 邓芝张了张嘴,“那……那怎么办?” “等。” “等?” “等少将军表态。”李严看了他一眼,“这种时候,谁跳得高,谁就嫌疑大。那些急着联名上书的,是真的想查清楚,还是想借机出头?那些躲着不见人的,是真的在猜题,还是怕惹麻烦?” 邓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两人走到舍人府门口。 这里围的人最多。门口的石狮子都被挤到一边去了,有人在喊,“给我们一个说法!”“考官出来说清楚!” 几个舍人府的吏员挡在门口,脸色铁青。 李严站在人群外面,往里看了一眼。 门里面,站着一个人。 王朗。 他没出来,就站在门里面,隔着门槛看着外面那些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一直在扫。 扫了一圈,他转身进去了。 人群里有人喊,“王公走了!他们根本不想理咱们!” “走!去找少将军!” “对!去将军府!” 一群人呼啦啦往北走了。李严没动,邓芝也没动。 旁边还有一个人没动。 是个高瘦的年轻人,背着一个破书箱。李严认出来了——廖化。 “廖兄?”李严走过去。 廖化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你怎么不去?”李严问。 “去了有什么用?”廖化把书箱往肩上挪了挪,“少将军要是想见他们,早就见了。” “那你觉得这事是真的假的?” 廖化沉默了一会儿。 “真的假的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少将军怎么收场。” 他背着书箱走了。 李严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这人说话,怎么跟算命的一样? 将军府,书房...... 李璟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份名单。 郭嘉坐在对面,手里捏着个橘子,没剥。 “少将军,外面闹翻天了。” “我知道。”李璟头也没抬。 “您不出去说两句?” “说什么?”李璟放下名单,“说‘我没泄题’?那不就等于告诉别人,我被人戳到痛处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郭嘉把橘子放在桌上。 “可这么闹下去,考生们人心惶惶,考试还怎么考?” 李璟沉默了一会儿。 “奉孝,你觉得这传言是谁放出来的?” 郭嘉想了想,“两种可能。一种是世家。他们不想让这个考试办下去,想搅黄了。另一种……”他顿了顿,“是有人故意放风,想试探咱们的反应。” “试探什么?” “试探少将军对这次考试的态度。是真心想考,还是走过场。” 李璟看着他。 郭嘉说,“如果是真心想考,那少将军一定会查。查出来,严办。如果是走过场,那少将军就会含糊过去,或者随便抓个人顶罪。” “所以放风的人,是想看我怎么办。” “对。” 李璟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冒出了几个嫩芽。春天快到了。 “奉孝,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 郭嘉也站起来,走到他旁边。 “查。但不能大张旗鼓地查。” “怎么说?” “明面上,让王公出面,说考试照常进行,考题没有泄。考生们安心备考,不要听信谣言。暗地里,派人去查。查这风是从哪儿吹出来的。” 李璟点点头,“查出来呢?” 郭嘉笑了,“查出来,看是谁。要是世家,就敲打敲打。要是有人故意放风试探,那就……”他没说下去。 李璟看了他一眼。 “那就怎么?” “那就将计就计。让他以为咱们上当了,然后……”郭嘉比了个手势。 李璟没忍住,笑了。 他走回案前,拿起那份名单。 “奉孝,这几个人蒋琬、马良、李严、崔钧、孟建、石韬,还有廖化、邓芝、宗预、霍峻。可以重点关注一下!” 郭嘉走回来坐下。 “廖化,襄阳人。一个人走了两个月来考试。不说话,不交际,不打听。每天就待在客栈里,看书。看的什么书?《孙子兵法》和《商君书》。” 李璟挑了挑眉。 “邓芝,义阳人。瘦小,但胆子大。昨天有人在他面前说少将军坏话,他上去就跟人家吵,差点打起来。” “宗预,南阳人。话不多,但每句话都在点子上。有人问他为什么来考试,他说‘天下那么大,总得去看看’。” “霍峻,荆州人。家里是武将出身,他爹跟过刘表。但他不习武,读书。读的也是兵书和律法。” 李璟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这些人,都没什么背景?” “没有。都是寒门,有的连寒门都算不上,就是普通百姓。” “那就更好了。”李璟把名单放下,“考上了,他们没有根基,只能靠我。考不上,回去也不会闹。” 郭嘉点点头。 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潘隐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少将军,出事了。” “怎么了?” “舍人府门口,有人打架。” 李璟皱起眉,“打架?” “两个考生。一个说另一个买考题,另一个不认,就打起来了。围了上百人看,差点把舍人府的门给堵了。” 李璟站起来,“走,去看看。” “少将军——”郭嘉拦住他,“您现在去,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 “您一去,那些人就知道您急了。一急,就被人牵着走了。” 李璟停下来。 郭嘉说,“让潘隐去。把人拉开,该关的关,该罚的罚。您别出面。” 李璟想了想,坐回去了。 “潘隐,去办。” 潘隐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郭嘉也站起来,“少将军,我也去。看看热闹,顺便听听那些人怎么说的。” 李璟点点头。 郭嘉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少将军,您说,那个马谡,会不会也去看热闹了?”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那人狂啊。这种热闹,他不可能不去。” 李璟笑了,“去吧去吧。” 郭嘉走了。 签押房里安静下来。 李璟一个人坐在案前,看着那份名单。 他拿起笔,在名单上画了几个圈。 舍人府门口。 郭嘉到的时候,架已经打完了。 一个年轻人被两个吏员按在地上,鼻青脸肿的。另一个站在旁边,衣裳也被扯破了,脸上有道血痕,正喘着粗气。 潘隐站在中间,脸色铁青。 “怎么回事?” 那个被打的年轻人先开口,“他——他骂我!” “骂你什么?” “他骂我是世家狗!说我买考题!” 那个站着的年轻人冷笑一声,“你不是世家狗是什么?你爹在吴郡占了三千亩地,你还有脸来考试?考上了也是个贪官!” “你——” “行了!”潘隐吼了一声,“都给我闭嘴!” 郭嘉站在人群外面,看着。 那个站着的年轻人,二十出头,瘦小,但眼睛亮。邓芝。 那个被打的,穿得不错,绸缎衣裳,虽然破了,料子还在。吴郡来的,不知道是哪家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潘隐让人把两个人都带走了。围观的考生们议论纷纷,有人叫好,有人摇头。 郭嘉听见旁边有人小声说,“邓芝这傻子,为了几句话就打人。这下好了,考试都考不成了。” 另一个人说,“打得好。那些世家子弟,就是欠揍。” “你小声点——” 郭嘉转过头,看见两个人站在墙角。一个黑瘦,一个白净。黑瘦的是崔钧,白净的是孟建。 “州平兄,公威兄。”郭嘉走过去。 崔钧愣了一下,“您是?” “在下郭嘉,在少将军帐下听用。” 崔钧和孟建对视了一眼,赶紧行礼。 郭嘉摆摆手,“别多礼。我就想问问,你们觉得今天这事,是偶然,还是有人故意挑的?” 崔钧想了想,“下……在下觉得,是有人故意挑的。” “怎么说?” “这几天,传言越来越多。考生们本来就心慌,这时候有人吵架打架,火一烧起来,就压不住了。” 孟建在旁边点头,“州平说得对。今天打一架,明天闹一场。等到了考试那天,谁还有心思答题?” 郭嘉笑了。 “那你们觉得,该怎么办?” 崔钧说,“得有人出来说话。说得有分量的人。” “比如?” “比如……少将军。” 郭嘉看着他,“你觉得少将军该说什么?” 崔钧想了想,“说两件事。第一,考题没有泄。第二,考试照常进行。谁再传谣,严惩不贷。”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崔钧说,“说得越多,越像心虚。说得少,反而有底气。” 郭嘉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孟建看着他的背影,“州平,这位郭先生,怎么看着眼熟?” 崔钧也看着他,“你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想不起来了。”孟建摇摇头,“算了,走吧。” 两人也走了。 晚上,将军府。 李璟坐在签押房里,听郭嘉说完下午的事。 “邓芝?打人的那个?” “对。现在关在舍人府的柴房里。潘隐说,先关两天,等考试前再放。” 李璟点点头。 “奉孝,你觉得邓芝这人怎么样?” “胆子大,脾气也大。但不是莽撞人。他打人之前,肯定知道后果。知道后果还打,那就是……故意的。” “故意的?”李璟挑眉。 “他想把事情闹大。闹大了,少将军就不能装作看不见了。他是在逼您出面。” 李璟沉默了一会儿。 “这人倒是有意思。” “还有更有意思的。”郭嘉说,“崔钧今天说了句话——说得越少,越有底气。” 李璟看着他。 郭嘉说,“他在教您怎么收场。” “教?” “对。他虽然没说出口,但意思很明白——少将军,您该出来说句话了。别说废话,就说两件事。考题没泄,考试照常。谁再闹,办谁。” 李璟笑了。 “奉孝,你说,这些人是不是比咱们还急?” “当然急。”郭嘉也笑了,“两千多人,大老远跑来,要是考试黄了,他们找谁说理去?他们比谁都希望这事能平平安安地办下去。” 李璟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月亮出来了。照得院子里一片清亮。 “明天,让王公出面。就说我说的——考题没有泄。谁再传谣,按律治罪。考试照常进行。三月三,一个都不会少。” 郭嘉站起来,“是。”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少将军,还有一件事。” “嗯?” “马谡今天没去看热闹。” “没去?” “没去。他一直待在屋里,看书。” 李璟愣了一下。 “奉孝,你觉得他是真在看书,还是不敢出去?” 郭嘉想了想。 “都有。他是真在看书,也是不敢出去。这种时候出去,不管说什么,都有人往他身上联想。不如不出去。” “聪明。” “聪明是聪明。可太聪明了,容易出事。” 李璟看着他。 郭嘉说,“那种人,心里装的东西太多了。装多了,就容易走偏。” 他没再说,推门出去了。 李璟一个人坐在签押房里,想着郭嘉那句话。 太聪明了,容易出事。 他拿起那份名单,在马谡的名字旁边,画了个问号。 窗外,月亮更亮了。 秣陵城的灯火一盏一盏灭下去,只有舍人府的方向,还亮着几盏。 那是考生们住的地方。 大概有很多人,今晚又睡不着了。 第456章 考前十日 告示贴出来那天,秣陵城反倒安静了。 就像一锅烧开的水,突然往里头泼了瓢凉水,咕嘟咕嘟冒了一阵泡,然后就消停了。 倒也不是真消停,是那种憋着劲儿的消停。谁都看得出来,底下那火还烧着呢。 李严站在舍人府门口,把那三句话看了三遍。 “考题未泄。考试照常。传谣者严惩不贷。” 就这么三句。字不多,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旁边有人嘀咕:“就这?也不说查查是谁传的?” 另一个接话:“查什么查?你有证据证明考题泄露了嘛!告示都贴了,你还想怎么着?再闹?你是真不怕‘严惩不贷’啊?” “我……我就是问问嘛……” 李严没说话,转身往回走。 邓芝跟在后面,脸上还贴着块膏药,那是昨天打架留下的。潘隐把他关了两个时辰就放了,大小概看他那身板,再关下去真要出事。 “正方兄,”邓芝凑上来,“你说,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不然呢?” “可那传言也没怎么呢消停呀……” “告示都贴了。”李严看了他一眼,“信不信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还考不考?” 邓芝愣了一下,“考啊!为什么不考?” “那就别管那些有的没的。回去看书。” 邓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两人往回走。路过望江楼的时候,楼上传来一阵笑声。李严抬头看了一眼——窗户开着,几个穿绸缎的年轻人正围在一起喝酒,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 “哼!世家子弟。”邓芝哼了一声,“昨天闹得最凶的就是他们,今天告示一贴,他们倒先喝上了。” “那你不想上去打一架?教训教训他们?” “我……”邓芝摸了摸脸上的膏药,“算了。今天不宜动手,且放他们一马。” 李严没忍住,笑了。 两人走过望江楼,拐进一条小巷。巷子窄,两边都是高墙,头顶露出一线天。墙根下蹲着个人,面前摆着个书箱,书箱上摊着几卷竹简。 廖化。 他蹲在那儿,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什么。 李严凑过去看了一眼,是几道算学题。地上画了一堆充作算筹的线条。 “元俭兄?” 廖化抬起头,看见是他,点了点头。 “你怎么在这儿?不回客栈?” “客栈太吵了。”廖化继续在地上划,“出来躲躲清净。” 李严蹲下来看了看他写的那些题。 “这是……华公那道题?” “嗯。” “你算出来了?” 廖化停下手里的树枝,看着地上的数字,沉默了一会儿。 “算出来了。但不满意。” “怎么?” “我的法子太硬。”廖化把树枝放下,“查册、清田、上报。跟别人想的差不多。” 李严愣了一下——这话怎么听着耳熟?昨天在望江楼上,他们几个讨论的不就是这个嘛。 “那你的法子……” “还没想出来。”廖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吧,回去再看。” 他收了竹简,背上书箱,三个人一起往回走。 走到客栈门口,就听见里头有人在嚷嚷。 “凭什么?凭什么不让我考?” 李严推门进去,看见一个年轻人站在大堂中间,脸红脖子粗的。客栈掌柜站在柜台后面,一脸为难。 “怎么了?”李严问。 旁边的人小声说,“这人是庐江的,姓陈。昨天传谣的时候,他喊得最凶。今天告示一贴,舍人府的人来通知——他被取消了考试资格。” 李严看了那个姓陈的一眼。 那人还在嚷嚷,“我就是说了几句!又没真干什么!凭什么取消我的资格?我要见少将军!” 没人理他。喊了一会儿,他自己也喊不动了,一屁股坐在凳子上,脸埋在手里。 大堂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的鸟叫。 邓芝小声说,“还真查了?我以为就说一说呢!” 廖化没说话,背着书箱上楼了。 李严也上了楼。 推开房门,里头已经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崔钧,一个是孟建。两人面前摆着茶,正在说话。 “正方兄回来了。”崔钧招呼他坐下,“看见告示了?” “看见了。” “你觉得怎么样?” 李严想了想,“言简意赅!掷地有声!意志坚决!。” 崔钧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看来将军府中底气十足,定然不会有此等行径。” 孟建在旁边笑,“州平,你怎么知道底气十足,说不定人是懒得解释呢?” “本来就是嘛。”崔钧喝了口茶,“你想啊,这种时候,你要是写一大篇,说什么‘本府绝无泄题之事,请各位考生安心备考’之类的话,那不就等于承认自己心虚了吗?就三句话,硬邦邦的,爱信不信。你不信,那就别考。有的是人考。” 李严听着,忽然想起昨天在望江楼上,崔钧说的那句“说得越少越有底气”。“州平兄,”李严问,“你觉得,那个姓陈的,是被谁查出来的?” 崔钧想了想,“不是谁查出来的。是他自己作死。” “怎么说?” “你想啊,谣言这东西,传的人多了,法不责众。可他昨天在街上喊了半个时辰,连人家马家兄弟用布蒙窗户这种事都说得出来。这种人不查,查谁?” 李严点点头。 孟建忽然说,“对了,你们听说没有?马家兄弟今天搬家了。” “搬家?”李严愣了。 “从通铺搬出来了。租了个小院子,在城东。五个人住一起,清静。” “谁给他们租的?” 孟建压低声音,“陆绩。” 李严和崔钧对视了一眼。 “陆公子?”李严皱眉,“他跟马家兄弟很熟吗?” “不算熟。就是前天在望江楼上见过一面。但陆公子这人……怎么说呢,他喜欢交朋友。尤其是那些有本事的朋友。” 崔钧哼了一声,“交朋友是假,拉拢是真。陆家在吴郡是数一数二的,陆绩这是给自己找帮手呢。以后考上了,在朝里也有个照应。” 李严没说话。 他想起了廖化刚才说的话——“我的法子太硬。” 是啊。查册、清田、上报,谁都会说。可真要干,光有法子不行,还得有人。没有人,你就算知道该怎么办,也办不成。 陆绩才十七岁,就知道拉帮结派了。 他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下午,李严没出门,在屋里看书。 看的是《汉书·食货志》。这书他读过好几遍了,但每次读都能读出点新东西。今天读的是晁错那篇《论贵粟疏》。 “欲民务农,在于贵粟。贵粟之道,在于使民以粟为赏罚。” 他正读着,门被推开了。 邓芝探进半个脑袋,“正方兄,出去走走?” “不去。” “别嘛,都闷了一天了。街上来了个说书的,讲少将军当年在洛阳的事,可热闹了。” 李严犹豫了一下,放下竹简。 两人出了门。 街上果然热闹。永宁坊中间的空地上,围了一大圈人。中间站着个老头,穿着灰布衣裳,手里拿着块醒木,正说得唾沫横飞。 “……话说那少将军,那年才十五岁!十五岁啊诸位!一个人,一把剑,就闯进了蹇硕的府邸!” “好!”有人叫好。 老头一拍醒木,“那蹇硕,是上军校尉,手底下几百号人!可少将军怕吗?不怕!他带着典韦,一路杀进去,如入无人之境!” “典韦?就是那个逐虎过涧的典韦?” “正是!那典韦,手使一双铁戟,重八十斤!一戟下去,门板都劈成两半!” 李严站在人群外面,悄悄的听着。 老头越说越来劲,“少将军杀了蹇硕,提着人头去见何进。何进一看,嚯,这小子行啊!当场就封少将军做了射声校尉!” “然后呢?” “然后?然后少将军就在射声营里,发掘了一个人。这人啊,本来只是个司马,闷头练兵不爱说话。少将军一看,嗯?这人有点东西!上去跟他聊了几句,当场就提拔了。” “谁啊?” “现如今的汉中太守徐荣徐将军啊!” 人群里响起一阵惊叹。 邓芝听得眼睛都亮了,“李兄,你说,咱们要是考上了,以后会不会也……” “也什么?”李严看了他一眼,“也提着人头去见少将军?” “不是不是,我是说,也被人发掘……” 李严撇了他一眼,没接话茬。 老头还在说,“……后来少将军去东观偷书,带着典韦和潘隐,一夜之间搬了几千卷藏书!那可是东观啊!大汉朝几百年的典籍!全被少将军运到徐州去了!” “读书人的事怎么能叫偷呢?”有人小声嘀咕。 旁边的人接话,“就是呀?那些书要是留在洛阳,早就被董卓烧了。少将军这是保护典籍,怎么能说偷呢?” “对对对,保护典籍……” 李严听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邓芝追上来,“不听了?我觉得这些街头传言还挺有意思的!” “有什么好听的。” “怎么不好听?我就觉得挺有意思的,不同的人不同的看法,兼听则明嘛。” 走到客栈门口,李严忽然停下来。 “伯苗,你说,少将军为什么要把那些书从洛阳偷出来?” 邓芝想了想,“为了读书?” “真是为了读书?少将军自幼拜师蔡公,什么书没读过!” “那……” “我觉得是为了给别人看。”李严说,“是为了让天下人读。少将军所图非小!” 邓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李严推开客栈的门,进去了。 晚上,李严又拿出了那份手抄的《汉书·食货志》。 他翻到晁错那篇,又读了一遍。 读到“方今之务,莫若使民务农而已矣”这句,停住了。 他忽然有点明白少将军为什么要在南阳推摊丁入亩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不是因为少将军跟世家过不去,是因为不推不行。 地就那么多,人越来越多。 地都攥在世家手里,百姓没地种,就得跑。 跑了,谁来种地?没人种地,哪儿来的粮?没粮,拿什么养兵? 可推了,世家不乐意。不乐意,就得闹。闹了,就得压。压得住吗? 想了一晚上,没想明白。 接下来的几天,秣陵城渐渐安静下来。 那些整天在外面晃悠的考生,少了。 客栈里的灯,亮得更晚了。有人开始串门,互相出题考对方。有人把自己关在屋里,谁都不见。 马家兄弟租的那个小院子,门口多了一个人守着——不是马家的人,是陆绩派来的。说是“帮马兄们挡挡闲人”。可谁都知道,这是在替马家兄弟挡那些想上门套近乎的人。 李严还是老样子。每天早起,在院子里活动活动筋骨,然后看书。 看到中午,出去吃碗面。回来再看。看到天黑,睡觉。 邓芝坐不住,每天都往外跑。回来就跟他报告——谁谁谁又搬走了,谁谁谁又跟谁吵起来了,谁谁谁的书被偷了,谁谁谁跟客栈的老板娘好上了。 “真的假的?”李严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当然是真的!我亲眼看见的!那人是庐江的,姓什么来着……反正每天都去帮老板娘劈柴!” 李严摇摇头,继续看书。 二月二十五这天,下了一场雨。 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屋顶上沙沙响。空气里全是水汽,吸一口,凉丝丝的,带着泥土的味道。 李严站在窗前,看着外面。 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个撑伞的走过去,也是匆匆忙忙的。屋檐下滴着水,嘀嗒嘀嗒的,像有人在敲木鱼。 邓芝不在,又出去“打探消息”了。 门被敲了两下。 “进来。” 推门进来的是廖化。 他还是那副样子,瘦高个,破书箱,脸上没什么表情。进来之后在床边坐下,把书箱放在脚边。 “元俭?你怎么来了?” “屋里漏水。”廖化说,“换间房。” 李严看了看他——衣裳是湿的,头发也是湿的,贴在脸上。 “你先坐,我下去跟掌柜说。” “不用。等雨停了再说。” 李严把窗户关上,屋里暗了一些。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廖化忽然开口。 “正方兄,你觉得这次考试,谁会第一?” 李严愣了一下,“这怎么猜?” “猜猜嘛。” 李严想了想,“马良?崔钧?都有可能。” 廖化摇摇头。 “那你觉得是谁?” 廖化没回答。他从书箱里拿出一卷竹简,展开,放在桌上。 李严凑过去看——是一篇策论。写的是关于屯田的事。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很规矩。内容也扎实,从怎么选地、怎么分人、怎么管水,到怎么分粮、怎么考核,写得清清楚楚。 “这是你写的?” “嗯。” “写得真好。”李严看了两遍,“比我的强多了。” 廖化把竹简收起来,“我写了三天。总觉得还差一点。” “差哪儿?” “差……味道。” “味道?” “对。就是那种……让人看完之后,觉得‘嗯,这事就该这么办’的味道。” 李严没听懂,但没好意思问。 雨还在下。沙沙沙沙的,跟说书老头拍醒木似的。 “元俭,”李严忽然问,“你为什么来考试?你出身豪族,应该不缺围观的机会呀!” 廖化看着他。 “就是想知道,自己行不行。是不是内块料!” “行不行?” “对。在襄阳时,总有人说我文武兼备,日后定可出将入相,可是襄阳饱经战乱,几经易主,而我什么都做不到。所以我想来江东看看,看看这江东才俊。看看我究竟差了多少。” 李严沉默了一会儿。 “那现在呢?” 廖化想了想,“啊.....现在啊,大开眼界,不得不说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是我坐井观天小觑天下英雄了,现如今能考入舍人府,某个差事就不错了。” 说完他笑了。笑得很淡,有点苦,跟那天晚上在巷子里一样,一闪就没了。 雨停了。 廖化站起来,背上书箱。 “走了。” “哎,元俭!” 廖化回头。 “你的策论,能不能借我再看看?” 廖化从书箱里拿出那卷竹简,扔给他。 “别弄丢了。” “不会不会。” 廖化走了。李严把竹简展开,又看了一遍。 看第三遍的时候,他忽然明白廖化说的“味道”是什么意思了。 这篇文章,写的不是之乎者也的空话套话,而是真真切切,仿佛每一句话后面,都扎扎实实有理有据,绝非一朝一些拍着脑袋写出来的。 那是真实践过的人才能写出来的东西。 他想了想,写不出来。 他把竹简小心地卷好,放在枕头底下。 第457章 大考(一) 天还没亮,秣陵城南就响了钟声。 咚——咚——咚—— 三声,一声比一声闷,像有人拿锤子砸在铁砧上。 李严从床上坐起来,屋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邓芝在旁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了。 李严摸黑穿衣裳。手有点抖,不是怕,纯冷。 三月倒春寒,昨夜里下了霜,窗户纸上结了一层白毛。 他把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衣套上,又把那件带补丁的短褐裹在外头,两层布叠在一起,还是挡不住那股子寒气。 楼下已经有人在走了。脚步声杂沓,木板楼梯被踩得吱呀吱呀响。 他推了邓芝一把,“起来了。” “嗯……”邓芝把被子蒙在头上,“再睡会儿……” “再睡就赶不上了。” 邓芝掀开被子,眼睛还没睁开,嘴里已经念叨起来,“策论、时务……我的笔呢?笔放哪儿了?” 李严从桌案上摸出一支笔,扔给他。 两人下楼。客栈大堂里挤满了人,黑压压的,都在往外走。掌柜的站在柜台后面,手里举着盏油灯,灯焰被风吹得歪歪扭扭的。 “各位~各位慢走~考中了别忘了小店!” 没人理他。 街上的灯笼一串一串的,从永宁坊一直挂到城南考棚。 远远看去,像一条火龙趴在地上。人走在那条火龙底下,影子被拉得老长老长的,踩在前面人的脚后跟上。 李严裹紧了衣裳,跟着人流往前走。邓芝走在他旁边,嘴就没停过。 “正方,你昨晚睡着了吗?” “睡了。” “我睡不着。躺在那儿翻来覆去的,脑子里全是那些题。你说,策论会出什么?” “不知道。” “我猜肯定跟屯田有关。少将军在南阳推屯田,徐元直在那儿盯着,这不明摆着嘛。” “嗯。” “还有那个摊丁入亩,肯定也要考。还有那个....” “行了。”李严看了他一眼,“你现在猜也没用。到了就知道了。” 邓芝闭嘴了。但走了二十步,又开口了,“正方,你说,那考棚里冷不冷?” “冷。” “有多冷?” “你进去就知道了。” 考棚在城南三里外,是一片新起的院子。四四方方的,像个大盒子。李严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排了长队。四排,从门口一直排到百步外。 他排在第三排末尾,前面是个胖子,缩着脖子跺着脚。胖子回头看了他一眼,“兄台哪儿来的?” “南阳。” “南阳啊,好地方。在下张温,字惠恕,吴郡人。” “李严李正方。” “正方兄,”张温搓着手,“你说这搜身,会不会要脱衣裳?” “告示上这么写的。” “那多冷啊……”张温打了个哆嗦。 队伍往前挪了几步。李严看见前面有人在脱外袍,一个接一个的。 有个人脱到只剩一条亵裤,站在那儿直哆嗦,两个吏员围着他翻衣裳,把袖口、衣领、腰带全摸了一遍。 “这比审犯人还严。”张温缩了缩脖子。 李严没说话。他盯着前面那个搜身的吏员,那人动作很熟,翻衣裳的时候眼睛都不看,手在布料上摸一遍,就知道里头有没有夹东西。 旁边还有个人拿着根细竹竿,往鞋筒里捅。 这手法,怕是练了不止一天。 排了小半天,轮到李严了。 他把外袍脱了,交给那个吏员。 那人接过去,从头摸到尾,摸到领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李严心提了起来,那人在领口的补丁上捏了捏,确认里头没东西,才放下。 “转过去。” 李严转过身。竹竿捅进鞋筒里,捅了两下,拔出来。 “进去吧。” 他捡起外袍,快步往里走。过了门厅,前面是个大院子。 院子里站着几排人,都在等着领号牌。院子北边是一排公堂,公堂前面摆着几张桌子,每张桌子后面坐着个吏员,面前摊着名册。 李严排在第三排。前面的人一个一个领了号牌往里走,有人出来的时候脸色发白,有人一脸镇定。 有个年轻人出来之后站在院子里看了一圈,忽然笑了,旁边的人问他笑什么,他说,“我左边那个人,手抖得连笔都拿不稳。” 邓芝排在另一排,隔着几个人冲李严挥了挥手。李严没理他。 轮到李严了。吏员翻了翻名册,“李严,南阳郡棘阳县?” “是。” “连保人是谁?” “邓芝、崔钧。” 吏员在名册上画了个勾,从抽屉里拿出块木牌递给他。木牌巴掌大小,上面刻着几个字,“甲字三十七号”。 “甲区,三十七号舍。进去之后对号入座,不得乱走。三个时辰,不得出舍。要解手就敲墙,有人来领你。听明白了?” “明白了。” 李严接过木牌,往里走。 穿过一道月门,眼前豁然开朗。 两排长长的号舍面对面排列,中间一条甬道,铺着青石和鹅卵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号舍密密麻麻的,一间挨着一间,像蜂巢。每间号舍只有四尺宽,五尺深,站两个人就转不开身。 李严找到甲区,往里走。三十七号在中间偏后的位置,门口挂着一块小木牌,上面写着“三十七”。 他弯腰钻进去,之间里面只有一张木板,架在两条凳上。 木板上放着几张纸、一方砚台、一支笔,还有个小水壶。 他把木牌挂在门口的钉子上,坐下来。 木板冰凉冰凉的,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气。 他把笔墨摆好,砚台里倒了点水,开始磨墨。墨块在砚台上转,沙沙沙的,声音很轻,但在这窄窄的号舍里听着格外清楚。 左边有人在咳嗽。右边有人在喘气,喘得很重,像拉风箱。 甬道上有人在走。李严探出头看了一眼,是个吏员,扛着一块大木板,板子上贴着纸。他把木板竖在甬道中间,转身走了。 考生们抬眼看去。已经有人念出声...... “第一策:论屯田养兵之利与弊,兼议南阳、汉中屯田之得失。” 李严缩回来,闭上眼睛。 屯田。真让邓芝猜中了。 屯田之利与弊。利在何处?养兵、安民、固边。 弊在何处?占民田、夺民利、民怨大。 南阳的屯田,用的是军户,开的是荒地,不占民田。 汉中的屯田,用的是降卒,分的是无主之地,不扰民。这是利。弊呢? 弊在军户不自由。种官田,交官粮,不能走。 三年之后能不能赎身?告示上说了能,可谁知道到时候怎么算? 他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屯田之利,在养兵而不耗民;屯田之弊,在困军户而生怨。” 写完看了看,又划掉了。 不行!太虚。这不是写文章给人看的,这是要给人用的。得说清楚怎么办,光说利弊有什么用? 他想了想,又开始动笔。 “南阳屯田,以军户开荒,不占民田,此利之所在。然军户岁入七成归官,所余仅足糊口。三年之内,不得赎身,不得迁徙,与囚徒何异?故屯田之弊,不在田,在制。制不改,民怨不消。” 写到这里,李严又停住了。 制不改,民怨不消。那怎么改? 他想起廖化那篇策论。那人写的是分地、定租、减税、赎身,一步一步的,像账本一样清楚。 笔尖上的墨快干了。他重新蘸了蘸,咬了咬牙,继续写下去。 “严闻之,治大国若烹小鲜。屯田亦然。火太急则焦,火太慢则不熟。今南阳屯田,已开其端,不可半途而废。然军户之困,亦不可不察。请减其租,宽其期,许其赎身。如是,则军户安,屯田固,百姓悦。” 写完了,他读了一遍。 还是虚了些。但比刚才那版好一点。 他把纸放在一边,看第二道策—— “第二策:论摊丁入亩之法,何以在南阳可行,在吴郡不可行?” 李严盯着这道题看了好一会儿。 这道题,问得刁。 南阳可行,是因为南阳的世家被刘备打残了,又被少将军清了一遍。 地是新的,人是散的,推什么都行。 吴郡不一样。吴郡的世家盘了百年,地是他们的,人也是他们的。 你跟他们说按田纳税,他们不会跟你讲道理,他们会跟你拼命。 “南阳可行,以其地新附,世家不固。吴郡不可行,以其地旧有,豪强盘结。法无定法,因地而异。” “欲在吴郡行摊丁入亩,不可急。先通商,后清田。通商则世家有他业可依,不专恃田亩;清田则田亩有实数可稽,不任其隐匿。商通田清,然后法可行。” 写完了,他放下笔,揉了揉手腕。 外面有人在敲锣。咣——咣——咣——三声。 “一个时辰了——”有人在甬道上喊。 李严看了看自己写的两篇。第一篇四百字,第二篇三百字。还差三篇。 得抓紧时间了! 他拿起第三道策—— “第三策:论徐州、豫州新附之地,当以何法安之?” 这道题不难。李严想了想,直接写—— “新附之地,人心未定。安之之法有三:一曰轻赋,二曰选吏,三曰驻兵。轻赋则民不怨,选吏则政不苛,驻兵则乱不生。三者备,然后可以言治。” 写完这篇,李严觉得越来越顺了。笔也顺了,脑子也顺了。 第四道策—— “第四策:论荆州刘表困守江陵,当以何策破之?” 李严笑了。 这道题,他在南阳跟人讨论过无数次。怎么打江陵?两路夹击。一路从襄阳南下,一路从武陵东进。刘表困在中间,粮尽援绝,撑不过秋天。 他提笔就写...... “刘表困守江陵,外无援兵,内无积粟。破之之法,在断其粮道,绝其外援。襄阳太史慈,可佯攻以牵制;武陵臧霸,可实击以断粮。刘表粮尽,其众自溃。不必强攻,坐待其毙可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写完了,李严又猛然惊醒。 太简单了。少将军要是只想听这个,随便找个军司马来写就行了。他为什么要考策论?他要看的不是你怎么打,是你怎么治。 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半天,在最后加了一句—— “然江陵城坚,不可轻敌。若强攻,伤亡必重。故当以围为主,以攻为辅。围其城,断其粮,待其自溃。此上策也。” 加了这句话,心里踏实了一点。 最后一道策—— “第五策:论江东之外敌,孰为最患?当以何策御之?” 李严把笔放下,闭上眼睛。 江东之外敌。北有曹操,东有孙策,西有刘璋,南有……南边没什么了,交州已经拿下了。还有凉州的马腾韩遂,隔着曹操,打不着。 谁最患?毫无疑问是曹操! 曹操携官渡新胜之威,进取河北,坐拥兖、豫、司隶三州,兵多将广,挟天子以令诸侯。 孙策随占了青州,年轻气盛,正是往上冲的时候,但根基薄弱。刘璋守着益州,虽然弱,但蜀道难,打不进去。 “江东之外敌,以北为最。曹操拥兖、豫之地,挟天子以令诸侯,其势大,其兵精,不可不防。然操之患,不在其强,在其腹背受敌。北有袁绍,东有孙策,西有刘璋、马腾,四面皆敌。故御操之策,不在力敌,在联弱抗强。结袁绍、联孙策、抚刘璋、交马腾,使操四面受敌,不得南顾。如是,则江东安矣。”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笔插进笔架里。 手有点酸。手腕也酸。 他看了看自己写的五篇策论——第一篇论屯田,第二篇论摊丁入亩,第三篇论安新附之地,第四篇论破刘表,第五篇论御曹操。五篇,两千多字。 他把纸叠好,放在桌角。又检查了一遍——名字写了,籍贯写了,连保人写了。都齐了。 外面又敲了三声锣。 “两个时辰了——” 甬道上有人走动。脚步声杂沓,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有人在叹气。 李严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想。 过了一会儿,隔壁有人在敲墙。咚咚咚,三下。 他敲回去。 那边又敲了两下。然后没声了。 锣又响了。 “三个时辰到!停笔!都停笔!” 甬道上的脚步声更密了。有人在收卷,从最里头往外收。李严把卷子拿在手里,等着。 一个吏员走到他面前,伸出手。他把卷子递过去。那人接过来,翻了翻,确认每张纸上都写了名字,然后夹在腋下,走了。 李严从号舍里钻出来。 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在里头闷了三个时辰,出来一看,天都亮透了。太阳挂在东边,白晃晃的,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甬道上站满了人。有的在说话,有的在发呆,有的蹲在地上揉腿。 邓芝从人群里挤过来,“正方!你写得怎么样?” “还行。你呢?” “我……”邓芝挠挠头,“随便写写,也不知道行不行。” 李严看了他一眼。邓芝脸上没什么沮丧的表情,倒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 “你第三道策是什么?” “论新附之地怎么安。我写了轻赋、选吏、驻兵三条。” “那你其他的写得怎么样?” “还行吧。”邓芝想了想,“反正该写的都写了。能不能过,看考官怎么想了。” 张温从后面挤过来,脸上的肉都笑成一团了,“二位,走,吃饭去!我请!” “你请?”邓芝眼睛亮了。 “对!望江楼!我订了位子!” “你还有心思吃饭?”李严看着他。 “怎么没心思?”张温拍了拍肚子,“考都考完了,想那么多干嘛?走嘛走嘛!” 三人往外走。出了考棚,门口人山人海的。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跟同伴吵架,有人蹲在墙角不说话。 李严在人群里看见一个瘦高个——廖化。他背着那个破书箱,正往外走,走得不快,但一步是一步。 “元俭!”李严喊了一声。 廖化停下来,回头。 “考得怎么样?”李严走过去。 “还行。” “那看来就是胸有成竹了!” 廖化想了想,“四篇写满了,第五篇写了一半。” “哪篇没写完?” “论外敌那篇。” 李严愣了一下——那篇他写得最顺。 “写了一半?那……” “够了。”廖化说,“题问的是‘孰为最患’,我写了‘曹操最患’,就够了。后面的御策,写不写都一样。” 说完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李严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人群里。 张温凑过来,“这人谁啊?怎么感觉憨憨的。” “襄阳人士廖化廖元俭。” “廖化?”张温想了想,“没听过。走啦走啦,吃饭去!” 望江楼今天比平时更挤。 大堂里坐满了人,都是考生。有的在喝酒,有的在喝茶,有的趴在桌上睡着了。楼上楼下吵成一锅粥,谁也听不清谁在说什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张温在二楼订了个雅间,不大,但清净。屋里坐着五个人,李严、邓芝、张温、崔钧、孟建。 崔钧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孟建在旁边喝茶,一口一口的,很慢。 “州平,”张温给他倒了杯酒,“你考得怎么样?” 崔钧睁开一只眼,“还行。” “不是!怎么都还行?”邓芝急了,“到底行不行啊?” 崔钧坐起来,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策论这东西,没有标准答案。你觉得行,考官不一定觉得行。你觉得不行,考官说不定觉得行。所以说还行。” “那你还不如说不知道呢。”邓芝嘟囔了一句。 孟建笑了,“州平就是这个脾气。他要是说‘还行’,那就是真还行。他要说‘不好’,那就是完了。他要说‘好’,那就是别想了,不可能的。” 众人都笑了。 酒过三巡,话多起来了。 张温喝了三杯,脸就红了,“我跟你们说,我第五道策写的是,江东之外敌,以孙策为最患。” 李严愣了一下,“为什么?” “孙策年轻啊!”张温拍着桌子,“年轻,能打,不要命。曹操再强,他也四十几了。袁绍再大,他也五十了。孙策才二十多,他还有几十年可活。这种人,正式如日中天的时候,你不趁他还没起来的时候按住他,等他起来了,你就按不住了!” 崔钧放下酒杯,看着张温。 “你这话,有点道理。” “本来就是嘛!”张温又喝了一杯,“孙策占了青州,跟咱们只隔着一个徐州。他想打过来,三天就能到广陵。曹操想打过来,得先过兖州、豫州,再打襄阳、南阳,绕一大圈。谁近谁远?谁急谁缓?” 李严想了想,“可孙策的根基不稳。青州是新打下来的,世家不服,百姓不附。他得先稳住内部,才能往外打。曹操不一样。曹操经营兖、豫十几年,根基深,兵将精。他要是腾出手来,一口气就能推到襄阳。” “所以你觉得曹操最患?” “对。” 张温摇摇头,“曹操是强,可他的对手也多。袁绍在北边盯着他,马腾韩遂在西边虎视眈眈,刘表虽然已是冢中枯骨,可到底还还在苟延残喘。他哪有空管咱们?” 崔钧忽然开口,“你们两个说的都有道理。可你们忘了一个人。” “谁?” “刘璋。” 屋里安静了一瞬。 崔钧说,“刘璋是弱,可益州大。蜀道难,打不进去。他要是跟曹操联手,一个从北边打汉中,一个从东边打荆州,咱们怎么办?” 李严想了想,“刘璋不敢。” “不敢?” “他那个性子,守成都守不住,还打别人?” 崔钧笑了,“也是。” 邓芝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忽然开口,“我觉得,最患的,不是人。” 众人看着他。 邓芝说,“最患的,是地。” “地?” “对。咱们地盘太大了。”邓芝掰着手指头数,“扬州、交州、徐州两郡、豫州两郡、南阳、荆南四郡、汉中。这么大一块地方,人心不齐,政令不通。这边下雨那边旱,这边丰收那边荒。少将军再有本事,也不能一个人管所有地方。” 他顿了顿,“所以我觉得,最患的,不是外面的人,是咱们自己。自己稳不住,外面来谁都挡不住。” 没人说话。 张温把酒杯放下,“伯苗,你这话……有道理。” 邓芝挠挠头,“我就是随便说说。” 李严看着他,邓芝是什么人,他最清楚不过了,心思剔透,到目前为止,他已经发现邓芝和什么人都能聊两句,跟什么人关系都出的不错。 堪称交际花了! 第458章 大考(二) 三月四日,天还没亮透,考棚外头又排起了长队。 李严站在队伍里,手里攥着块干粮,咬一口嚼半天。不是不想咽,是嗓子眼发紧。 昨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各种数字,亩数、户数、粮数、钱数,转来转去,像磨盘一样。 前面排着的是张温。这胖子今天没说话,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惠恕?”李严喊了一声。 张温没回头。 “惠恕?”李严拍了拍他的肩。 张温一哆嗦,转过身来,脸色发白,“啊?怎么了?” “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张温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就是有点……紧张。” “你昨天不还说‘考都考完了想那么多干嘛’吗?” “那是策论!策论我能胡扯,算学我怎么胡扯?这玩意不是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吗!”张温的声音都变了调,“九章算术、周髀算经、数术记遗……我昨晚翻了翻,有一半都忘了!” 李严没接话。他也没睡好,但紧张归紧张,还不至于手抖。 队伍往前挪。今天搜身比昨天还严。 李严看见前面有个考生被拦下来了,袖子里头缝了一张纸条,也不知道写了什么,被搜出来之后脸白得像纸。 两个吏员一左一右把他架走了,那人的腿是软的,拖在地上,鞋都掉了一只。 没人说话。 李严过了搜身,领了号牌,还是甲区三十七号。他钻进去,坐下来,把笔墨摆好。 砚台里的墨是昨天剩的,干成了块。他倒了点水,慢慢磨。沙沙沙的声音在窄窄的号舍里格外清楚。 外面有人在敲锣。咣!咣!咣! “明算科开试!发卷~” 吏员扛着木板在甬道上走。木板上的字是用黑墨写的,很大,隔着老远就能看见。 “第一题:今有田一顷,亩产三石。官取三成,民留七成。然豪强隐田二十顷,官粮实收二百四十石。问:实有田若干?隐田若干?” 李严闭上眼睛,仔细思索着。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一顷是一百亩。一顷产三百石,官取三成是九十石。 实收二百四十石,说明报上来的田是……二百四十除以九十,再乘以一百,约二百六十七亩。 隐田就是一顷减去这个数,七十三亩多一点。 不对!题里说了,隐田二十顷。 那是两千亩。那实际田亩应该是一百顷加二十顷,一百二十顷。 官粮应该是……一百二十顷产三万六千石,官取三成是一万零八百石。可实收只有二百四十石?这差得也太多了。 他睁开眼睛,把题又看了一遍。 “豪强隐田二十顷”,这是已知的。 “官粮实收二百四十石”也是已知的。问题是“实有田若干?隐田若干?”可隐田已经告诉你了,还问什么? 不不不!不是算隐田,是账面上的田和实际的田对不上,要算出中间的粮食去哪儿了。 想明白了体题干,李严立刻下笔。 “一顷百亩,亩产三石,一顷产三百石。官取三成,一顷官粮九十石。实收二百四十石,则账面田亩为二百四十除以九十,再乘以一百,得二百六十六亩七分。账面上报的田,只有两顷六十六亩。” “然豪强隐田二十顷,实际田亩应为百顷加二十顷,共一百二十顷。一百二十顷应产粮三万六千石,官取三成应为一万零八百石。实收仅二百四十石,差额一万零五百六十石。” “问:此差额何处去了?”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 题没问差额去哪儿了。题问的是“实有田若干?隐田若干?” 可他算出来,隐田不止二十顷。账面上只报了不到三顷,实际上有一百二十顷,那隐田就是一百一十七顷多。 “实有田一百二十顷。隐田一百一十七顷三十三亩。豪强所报二十顷,乃九牛一毛。” 写完了,他盯着自己写的答案看了一会儿。 感觉这道题针对性属实有点强了,内些世家子怕是要破防了! 他把答案抄在干净的纸上,放在一边。 “第二题:今有军户五百,每户垦田十亩,亩产二石。官取七成,户留三成。问:官粮若干?户粮若干?” 这道题简单。五百户,每户十亩,共五千亩。亩产二石,共一万石。官取七成,七千石。户留三成,三千石。 “第三题:今有粮十万石,运至前线,日耗三百石。问:可供几日?” 十万除以三百。三百三十三天,余一百石。他写了“三百三十三日,余粮百石”。 “第四题:今有城池一座,周回十二里。每隔五十步立一旗,问:立旗若干?” 一里三百步,十二里三千六百步。每隔五十步立一旗,三千六除以五十,七十二。他在纸上写了“七十二”。 写到这儿,他觉得顺了。前面几道题都不难,只要细心,不会错。 “第五题:今有赋税三万贯,按户征收。大户百户,每户十贯;中户千户,每户五贯;小户五千户,每户一贯。问:所收赋税若干?较应征之数,盈或亏几何?”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道题也不难。 大户百户,每户十贯,一千贯。中户千户,每户五贯,五千贯。小户五千户,每户一贯,五千贯。 合计一万一千贯。应征三万贯,亏了一万九千贯。 写完了,他忽然觉得不对。 三万贯的税,只收到一万一千贯。那这一万九千贯去哪儿了?跟第一道题一样,被豪强吞了。 这分明是往死戳世家豪强的肺管子呀! 他把笔放下,揉了揉手腕。 明算科分三部分:九章算术、周髀算经、数术记遗。刚才那五道是九章算术,接下来是周髀算经。 吏员扛着木板又来了。 “第六题:今有圭表高八尺,日影长六尺。问:日距地几何?” 李严愣了一下。 圭表测影?这不是天文吗? 周髀算经他读过,但没怎么用上。这种东西,谁会没事去算日影? 他记得,周髀算经里说,圭表高八尺,影长六尺,日距地……好像是六千里? 他想了想,在纸上画了个图。圭表是垂直的,影是水平的,日光是斜的。这是勾股。勾六,股八,弦十。可日距地不是弦,是……他有点糊涂了。 他盯着那道题看了很久,最后写了个“日距地六千里”。 “第七题:今有圆城,径十丈。问:城周若干?” 周三径一。径十丈,周三十丈。 “第八题:今有方仓,长三丈,宽二丈,高一丈五尺。问:容积若干?” 长乘宽乘高。三丈乘二丈得六平方丈,再乘一丈五得九立方丈。 “第九题:今有堤坝,上广二丈,下广六丈,高四丈,长五十丈。问:积土若干?” 这是算梯形体的体积。上广加下广,除以二,再乘高,再乘长。上广二,下广六,加起来八,除以二得四,乘高四得十六,乘长五十得八百立方丈。 他算了两遍,确认没错,写在纸上。 “第十题:今有军粮,日给八百石。运粮船十艘,每艘载千石。问:船队往返一次,可支军粮几日?” 这道题绕了一点。十艘船,每艘载千石,一次运一万石。日耗八百石,一万除以八百,十二日半。可船队往返要时间。题里没给往返时间,那就是不算。只算单程。 “十二日半”。 写完了,他看了看自己写的答案。 九章算术五道,周髀算经五道。 十道里有两道没把握,分别是第一道和第六道。 第一道他觉得自己没错,但那个答案太吓人了,一百多顷隐田,怕是得出事?第六道纯粹是蒙的。 他深吸一口气,等着下一块木板。 锣响了。 “午时已到!停笔休息!未时续考!” 李严把笔放下,靠在墙上。 隔壁有人在叹气。有人在敲墙,咚咚咚的,也不知道是想说什么。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干粮,掰了一半,塞进嘴里。硬邦邦的,嚼得腮帮子酸。 外面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甬道上听得很清楚。 “第三道题你算出来了吗?” “三百三十三天。” “我也是。” “第五道题呢?亏了多少?” “一万九千贯。” “对上了对上了。” 李严听着,心里踏实了一点。至少第三道和第五道没算错。 未时,锣又响了。 数术记遗的题发下来了。 “数术记遗十题,每题一分。帖读十得九为及格。” 第一题:“五谷者,万民之命,国之重宝。计一县岁入粮十万石,官取三成,民留七成。问:官粮几何?” 三万石。李严想都没想就写了。 第二题:“今有兵三千,马五百匹。日给粮二升,马给料一斗。问:日需粮料几何?” 兵三千,日给粮二升,六十石。马五百匹,日给料一斗,五十石。合计一百一十石。他在纸上写“一百一十石”。 第三题到第八题都不难,都是简单的计算。 李严一道一道写过去,越写越快。 “第九题:今有金、银、铜三色钱币,金值百钱,银值五十钱,铜值十钱。今有金三枚,银五枚,铜十枚。问:总价值几何?” 金三枚,三百钱。银五枚,二百五十钱。铜十枚,一百钱。合计六百五十钱。他写了“六百五十钱”。 “第十题:今有酒一斗,价百钱。今有钱五百,问:可买酒几何?” 一斗十升,一升十钱。五百钱可买五斗。他写了“五斗”。 锣响! “明算科收卷——” 吏员从甬道那头走过来,一个号舍一个号舍地收。收到李严的时候,翻了翻他的卷子,看了他一眼。 “写完了?” “写完了。” 那人没说什么,把卷子夹在腋下,走了。 李严从号舍里钻出来。阳光白晃晃的,刺得他眯起眼睛。他站在甬道上,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还有——饭香。 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张温从旁边的号舍里出来,脸色还是白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惠恕,怎么样?” 张温摇摇头,没说话。 “不好?” “第五道题,我算出来亏了一万九千贯。可我觉得不对。”张温擦了擦汗,“三万贯的税,只收到一万一千贯,亏了一万九千贯。这个数太大了。我是不是算错了?” “我也算的一万九。” “你也?”张温愣了一下,“那……那应该没错。” “第一道题呢?”李严问,“你算出来隐田多少?” 张温的脸又白了,“一百一十七顷。我觉得不对,改成了二十顷。” 李严看着他。 “怎么了?”张温的声音有点发虚。 “你觉得不对,就改了?” “一百一十七顷啊!那等于说整个县的田都是隐田!这怎么可能?” “可题里说了,豪强隐田二十顷。那是他们报上来的。账面上只报了不到三顷,实际上一百二十顷,那隐田就是一百一十七顷。这是算出来的,不是你觉得对不对的问题。” 张温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邓芝从后面挤过来,脸上带着笑,“二位,走啊!吃饭去!” “你考得怎么样?”李严问。 “还行!”邓芝拍了拍肚子,“九章算术五道全对,周髀算经对了三道,数术记遗对了八道。应该能过。” “周髀算经哪两道错了?” “第六道和第八道。第六道日距地那个,我写了个三千六百里。第八道容积那个,我把立方丈算成了平方丈。” 李严点点头。他自己第六道也是蒙的。 三个人往外走。走到门口,看见廖化蹲在墙根下,面前摆着那个破书箱,正在往里头装东西。 “廖兄!”李严走过去,“考得怎么样?” 廖化抬起头,“还行。” “还行是多行?” 廖化想了想,“九章算术五道全对。周髀算经对了三道。数术记遗全对。” 李严愣了一下。全对?数术记遗十道全对? “第六道你算出来是多少?”李严问。 “日距地六千里。”廖化说。 “你也算的六千里?” “嗯。按勾股算的。股八,勾六,弦十。日距地是弦,十里为一里,所以是十万里。但周髀算经里用的是另一种算法,按表高八尺,影长六尺,日距地六千里。两个都对不上,我选了六千里。” 李严沉默了一会儿。 “那第一道题呢?隐田你算出来多少?” 廖化看着他,“一百一十七顷。” “你没改?” “为什么要改?” “你不觉得这个数太大了?” 廖化站起来,背上书箱,“大不大,是算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张温在旁边听得脸都绿了。 “一百一十七顷……”他喃喃自语,“我改成二十顷了。完了完了。” 李严拍了拍他的肩,“走吧,吃饭去。” “我吃不下了。” “吃不下也得吃。明天还有律法呢。” 张温哭丧着脸,“律法我更不行了……” 三人往城里走。走到半路,看见前面围了一群人。李严挤进去一看正是马良。他站在人群中间,正跟几个人说话。旁边站着个年轻人,李严认出来了,是马谡。 “……第六道题,你们怎么答的?”有人问。 马良说,“我答的六千里。” “我也答的六千里。” “我也是。” 马良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旁边那个年轻人,马谡忽然笑了。 “哥,你算出来是六千里,可周髀算经里还有一种算法,按表高八尺,影长六尺,日距地应该是十万里。你为什么不选那个?” 马良看了他一眼,“因为六千里是书上写的。十万里是我自己算的。考试考的是书上的,不是我自己想的。” 马谡耸耸肩,“可要是考官觉得十万里才对呢?” “那就错了呗。”马良笑了笑,“错了就错了。明天还有律法,后天还有经义。又不是只考一门。” 马谡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分明在说,我可不会错。 第459章 大考(三) 三通鼓罢,李严将最后一块干粮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咽下去。 嗓子眼发紧,干粮像砂纸一样刮过喉咙。 他没再吃第二块,把剩下的一半揣进怀里,跟着队伍往前挪。 前头搜身的吏员今日换了面孔,两个彪形大汉,手上青筋暴起,翻衣裳时像审贼。 一个考生被从队伍里拎出来,袖中藏着抄好的律条,密密麻麻写满了两片绢布。 那人脸白如纸,腿软得站不住,被拖下去时鞋掉了一只,孤零零落在石板地上。 没人说话。 李严过了搜身,领了号牌,径直往甲区走。三十七号舍,第三日了,连墙上那道裂纹他都认得。 他弯腰钻进去,磨墨,铺纸,等着。 锣响。吏员扛着木板从甬道上过。 “明法科开试!律七条!” 李严探出头去看。 第一条:今有甲、乙二人,甲殴乙折齿。依律,当如何处? 他提笔便写:“依斗律,殴人折齿,髡为城旦。” 第二条:今有丙,盗官粮五斛。依律,当如何处? 五斛粮,值五百钱。盗官物值过百钱者,髡为城旦。他写:“髡为城旦。” 第三条:今有丁,杀伤他人马牛。依律,当如何处? 杀伤他人马牛,与杀伤人同罪。这条他背得熟,提笔就写。 第四条送到时,他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一抽。 今有戊,与己妻通奸。依律,当如何处? 《杂律》有载,男女皆徒一年。他笔下不停,写罢便去接第五条。 今有庚,年十五,杀人。依律,当如何处? 年未满十五者减一等。杀人当死,减为流。他写:“流三千里。” 第六条:今有辛,告其父盗牛。依律,当如何处? 李严顿了一下。子告父母,非公室告,勿听。不但不听,告者反坐。这是孝道,也是律法。他写:“勿听。告者反坐。” 第七条:今有壬,为县吏,受赃百钱。依律,当如何处? 吏受赃,值百钱者,免官,髡为城旦。他写罢,搁下笔,甩了甩手腕。 隔壁号舍里有人在叹气。不是懊恼,是松一口气的那种,大概也是答顺了。 锣又响。 “令三条!......” 李严再探出头。 第一条:今有癸,为县令。县中豪强隐田百顷,癸知情不报。依令,当如何处? 他盯着这道题看了片刻。 隐田百顷。少将军在南阳清田,韩家隐了几十顷便差点抄家。县令知情不报,不是失职,是纵容。 他提笔写:“免官。永不叙用。”顿了顿,又加一句:“若受贿,以赃论。” 第二条:今有子,为郡吏。其父犯法,子当捕之。子匿其父。依令,当如何处? 亲亲相匿,不坐。他写罢,去看第三条。 第三条:今有丑,为军吏。军中士卒逃亡,丑不追捕。依令,当如何处? 失职。夺俸三月。 律七条、令三条,十道题,一气答完。李严将笔架上,靠在墙上闭了眼。号舍的木板冰凉,隔着衣裳都能觉着那股寒气。但他心里是定的十通十,甲第跑不了。 锣又响了。 “加试断案实务.....” 他睁开眼。 没听人说过还有加试。 探出头去看木板。 断案一:南阳郡棘阳县,有民张三,告李四盗其牛。张三言:牛左角有旧伤,蹄后有白毛。李四言:牛系自家所养,已三年。县令验之,牛左角有旧伤,蹄后有白毛。问:此牛当归谁?依何律断? 棘阳。他的家乡。 李严提笔就写:“牛左角有旧伤,蹄后有白毛,与张三所言悉合。李四不能证其三年所养,则牛当归张三。依《盗律》:妄认人牛马者,笞五十。” 他没判李四盗牛,只判了个“妄认”。不是心软,是证据不够。张三说得对,不代表李四就是偷的。也许李四是捡的,也许是买的。断案,讲的是证据,不是凭一口气。 断案二:汝南郡平舆县,有民王五,借赵六钱五百,期年不还。赵六诉之。王五言:非不还,实无力还。问:当如何判? 借债不还,以盗论。但王五说了,不是不还,是还不起。这便不一样了。 他写:“王五无力还债,非有意拖欠。当令其分期偿还,每年若干,三年还清。若三年后仍不还,则以盗论。” 断案三:汉中郡南郑县,有民钱七,与邻人孙八争地界。钱七言:界在槐树下。孙八言:界在石碾旁。县令勘之,地契已毁,无从查证。问:当如何断? 地契毁了,界碑没了,两边各说各话。这种事他在棘阳见过。怎么办?找人证。没有?看谁占的时间长。 他写:“地契已毁,无从查证。当问邻里,此地何人耕种日久。若钱七种之久,则归钱七。孙八种之久,则归孙八。若皆不能证,则按现耕之界,两家各退三尺,立新碑为界。” 断案四:九江郡寿春县,有民周八,于市井卖药。其药能治疫,然价高,贫者不能买。疫起,贫者多死。问:周八当治罪否?李严搁下笔,盯着这道题看了很久。 按律,周八无罪。卖药不是偷不是抢,价高价低是买卖之事。可人死了。因为买不起药,死了。 他想起棘阳那年闹瘟疫,县里的大户把粮食囤着不卖,一斗涨到三百钱。他爹把家里仅有的几贯钱拿出来买粮,熬成粥,在村口施了三天。三天之后,钱花完了,粥也没了。他爹蹲在门口,一句话都不说。 那不是他爹的错。是官府的错。官府不管,百姓就只能等死。 他提笔写:“周八卖药牟利,虽不违法,然于疫病之时,坐视贫者死而不救,于情于理不合。当责令其降价售药,或以药赊与贫者,疫后偿还。若不听,则以‘乘危取利’论处。” 写罢,他看了一遍,觉得还是软了。 可再硬,就违法了。法不能破,破了就没规矩了。没规矩,比疫病还可怕。 断案五:江夏郡有民吴九,与县令有旧。吴九犯法,县令匿之。后事发,县令被查。问:县令当治何罪? 李严提笔便写:“县令匿犯法者,以枉法论。知情不报,纵容包庇,当免官。若受贿,以赃论。” 五道断案,一气写完。他将笔插进笔架,靠在墙上。 号舍里静得很,只听见隔壁有人在轻轻敲墙。咚、咚咚。像是问话,又像是自言自语。他没回,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锣响了。 “明法科收卷!” 吏员从甬道那头走过来,一个号舍一个号舍地收。收到李严时,翻了翻他的卷子,多看了两眼,没说什么,夹在腋下走了。 李严钻出号舍,阳光白晃晃的,照在甬道的青石板上,反着光。他眯起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张温从旁边的号舍里出来,脸色还是白的,但比昨日好了些。 “正方。”张温喊他,“答得如何?” “尚可。你呢?” “律七条对了五条,令三条对了二条。断案嘛……五道都写了,不知对错。” “第四道怎么答的?” 张温想了想,“我说周八无罪。卖药不犯法,价高也不犯法。穷人买不起,不是他的错。” 李严点点头,没接话。 邓芝从后面走过来,“正方!子布!”,张温这几日也是混熟了,便以表字相称。 “伯苗,”李严回头,“你答得如何?” 邓芝拍拍肚子,“律七条全对,令三条全对。断案也写了,但第四道拿不准。” “第四道怎么答的?” “我说周八有罪。”邓芝的声音不大,但很硬,“疫病之时,药就是命。他把命卖得那么贵,与杀人何异?我按‘故杀’判的。” 张温脸色变了,“故杀?那是要抵命的。” “抵命便抵命。”邓芝看着他,“穷人的命不是命?” 张温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李严没接话。三个人往外走,谁也没开口。 走到考棚门口,看见廖化蹲在墙根下,正在往书箱里装东西。 “元俭。”李严走过去,“答得如何?” 廖化抬起头,“尚可。” “尚可是多少?” 廖化想了想,“律七条全对。令三条全对。断案五道都写了。” “第四道呢?” 廖化沉默了一会儿。 “我判周八无罪。” 张温长出一口气,“还好还好。我与元俭一般。” 邓芝皱眉,“无罪?他看着穷人去死,还无罪?” 廖化站起来,背上书箱,“卖药不犯法,价高不犯法。穷人买不起,不是他的错。是官府的错。” “官府的错?” “疫病起来,官府该管。放粮、施药、赈济。穷人买不起药,是官府没办好。怪一个卖药的,有什么用?” 邓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廖化看了李严一眼,“正方,你怎么答的?” “我让他降价。” 廖化点点头,“也行。” “你不觉得我判错了?” “断案没有对错。”廖化说,“只有轻重。你觉得重了,我觉得轻了。看的是你怎么想,不是我怎么想。” 他拱拱手,背着书箱走了。 张温看着他的背影,“这人说话,倒像个断老了案子的。” 邓芝哼了一声,“他说的是没错,可我总觉得,对那些趁火打劫的人,就该狠一些。” 李严没接话。他在想廖化说的那句话——断案没有对错,只有轻重。 正想着,后头有人喊他。 “正方兄!” 回头一看,是马良,身后跟着马谡。马良手里拿着几卷竹简,走得急,额上见了汗。 “季常。”李严拱手,“答得如何?” 马良笑了笑,“尚可。” “第四道断案,季常怎么判的?” 马良想了想,“我判周八无罪。但让他把药捐一半出来,官府出钱买另一半,发给穷人。” 张温愣了一下,“还能这么判?” “怎么不能?”马良说,“他没犯法,可他做的事不地道。不地道的事,不能罚,但能劝。劝他捐,劝官府买,两头都不伤。”马谡在后头冷笑一声,“哥,你也太软了。这种人,就该把他的药全没收了,发给穷人。他不服,就抓起来关几天。” “关他几天,以后谁还敢卖药?”马良回头看了弟弟一眼,“治疫病,不是光靠罚就能治好的。” 马谡耸耸肩,不说话了。 一行人往城里走。走到永宁坊口,李严忽然停下来。 “元俭怎么没来?” “谁?”张温问。 “廖化。他说他不喜人多的地方,先回客栈了。” 李严往巷子口看了一眼,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他转过身,跟着众人往望江楼走。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一件事——廖化刚才说“断案没有对错,只有轻重”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早就想明白了的事。 那人从益州走了两个月来秣陵,就为了一场考试。考完之后,既不打听,也不议论,背着书箱就回去了。 李严忽然觉得,这样的人,才是真沉得住气的。 进了望江楼,二楼雅间已经坐了好几个人。崔钧、孟建、石韬都在,还有几个面生的,正围着桌子说话。 崔钧见他们进来,站起来拱手,“正方、伯苗、子布,快来坐。正说到第四道断案,你们怎么判的?” 张温抢着把自己的答案说了,又说了邓芝的、廖化的、马良的,最后问,“州平,你怎么判的?” 崔钧端起茶抿了一口,“我判周八无罪。但让官府把他的药买了,平价卖给百姓。差价从官库里出。” “那你跟季常差不多。”张温说。 “不一样。”崔钧放下茶杯,“季常是劝,我是令。劝不一定听,令必须行。疫病之时,不能指望商贾发善心,得官府自己动手。” 孟建点头,“州平这话在理。商贾逐利,天经地义。你不能一边要他们卖药,一边又不让他们赚钱。那不公道。公道的事,得官府来做。” 邓芝听着,脸色不太好看,“你们都觉得周八无罪?” 崔钧看着他,“伯苗,你觉得他有罪,是因为你觉得他该发善心。可律法不罚不发善心的人。罚了,以后谁还敢卖药?疫病来了,药铺全关了,穷人连贵药都买不着,那才是真要命。” 邓芝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拱拱手,“州平兄说的是。是我虑事不周。” 李严在旁边看着,心里想,邓芝这个人,虽然刚硬,但听得进劝。这才是做大事的性子。 酒过三巡,话渐渐散了。有人趴在桌上睡了,有人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李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天已经黑了。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着,。 明天还有最后一门经义。 他忽然想起廖化那句话断案,没有对错,只有轻重。 其实治国也是这样。没有对错,只有轻重。该重的时候重,该轻的时候轻。重了伤人,轻了误事。拿捏这个分寸,比背一百条律法都难。 他关上窗户,转身回到席上。张温已经趴在桌上打呼噜了,邓芝靠在椅子上,眼睛半闭着。 李严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一口一口慢慢喝。 第460章 大考(四) 天光未亮,李严便醒了。 他在床上躺了片刻,听着邓芝在对面床榻上均匀的鼾声,翻身坐起。 窗外还黑着,只有远处考棚方向隐约透着一团昏黄的光。 他摸黑穿衣,动作很轻。 邓芝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下楼时,客栈大堂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陈震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一卷《孝经》,正默念着什么。看见李严下来,点了点头。 “孝起,这么早?” “睡不着。”陈震把竹简收起来,“随便翻翻,心里踏实些。” 亲端上粥来。李严慢慢喝着,听陈震在对面轻声念叨。 “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 念完了,陈震抬起头,“正方,这话放在今日,还对不对?” 李严放下碗,“对。也不全对。” “怎么说?” “德和礼是根子,政和刑是篱笆。光有根子,挡不住贼人;光有篱笆,长不出庄稼。少将军在江东推新政,一面减税清田安民,是行德礼;一面设考选吏严法,是用政刑。两样一起用,才稳得住。” 陈震点了点头,没再问。 两人喝完粥,出了客栈。街上已经有人在走了。 今日的人比前几日少了一些,有些人考完策论便直接弃考了,有些人考完算学便蔫了,有些人考完律法直接破防了。能撑到第四日的,都是觉得自己还有些指望的。 搜身,领号牌,进号舍。 李严钻进甲区三十七号,坐下来。今日他没急着磨墨,先把笔舔好了,搁在砚上,闭目养神。 锣响。 “经义科开试!《论语》五条!” 吏员扛着木板从甬道上过。 “第一条: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问:‘习’字何解?‘说’字何解?夫子此言,意在何处?” 他提笔便写:“‘习’者,践履也。非徒诵读,要在躬行。‘说’者,悦也。学有所得,心中自喜。夫子此言,意在劝学。然学非为悦己,要为济世。读书人若只知自悦,不知济世,与不读者何异?” 写完,他看了一眼。这话有些硬,但他向来如此。 “第二条: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问:‘志’与‘立’之别何在?” “‘志’者,心之所向。‘立’者,行之所成。有志者未必能立,能立者必先有志。夫子十五有志,三十方立,其间十五年,是践履之功。” “第三条:子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问:义利果可分乎?” 李严盯着这道题看了片刻。 汉儒论义利,多取董仲舒“正其义不谋其利”之说。 可他心里不以为然。 无利,义何以行? 当年在棘阳,他见过多少读书人口口声声讲仁义道德,可让他去管一县的事,连粮仓的账都算不清楚。这种人,义在何处? “义利非截然两途。然君子以义为先,利随之;小人以利为先,义弃之。为政者当导民以义,而不弃其利。利足则民安,民安则义行。故曰:以义制利,利亦义也。” “第四条:子曰:‘不在其位,不谋其政。’问:然则位卑者,可否忧国?” 这道题问到了根子上。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是孔子的原话。可若是位卑便不能忧国,那天下事谁管? 他写:“夫子此言,戒人越位侵官,非禁人忧国。位卑者不可行其政,然可忧其心。忧之而后学之,学之而后能之。他日居其位,方可谋其政。若位卑则不忧,居位又如何能谋?” “第五条:子曰:‘道不同,不相为谋。’问:然则天下之士,当求同而后谋,抑或谋而后求同?” 这道题,问的是天下大势。 江东与曹操,道同么?不同。可不相为谋么?也不能。 少将军一面在荆州与刘表交战,一面在汝南与曹操周旋,一面在海上与辽东通商。 谋而后求同,还是求同而后谋? “谋而后求同。天下之士,道本不同,强求其同,则谋不得行。先谋其事,事行则利见,利见则人心向,人心向则道自同。故曰:谋而后求同。” 《论语》五条答完,他将笔搁下,揉了揉手腕。 锣又响了。 “《孝经》五条!” “第一条:《孝经》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问:然则战阵之上,当避死乎?” 这道题,问的是忠孝如何两全。 “孝之始,在保身。孝之终,在立身。战阵之上,为国家死,是立身之大者。身虽毁伤,志节不堕,父母有荣,非不孝也。若临阵苟活,辱及父母,虽身全,不孝也。” “第二条:《孝经》云:‘夫孝,天之经也,地之义也,民之行也。’问:孝果为天经地义乎?抑或人伦之教乎?” “孝本乎人心,非强为之教。父母生子,子爱父母,如天之有日,地之有山川,自然而然。圣人因其自然,立为教法,非强民以所无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第三条:《孝经》云:‘孝子之事亲也,居则致其敬,养则致其乐。’问:贫者无以备礼,其孝可存乎?” “孝在心,不在物。贫者菽水承欢,亦可尽孝。富者钟鸣鼎食,若无敬意,亦非孝也。故曰:礼不足而意有余,孝也。” “第四条:《孝经》云:‘资于事父以事君,而敬同。’问:忠孝果能两全乎?” “忠孝本无二理。事君以忠,是孝之推也;事父以孝,是忠之本也。然世有不得已之时,忠孝不能两全,则当以义断之。为国捐躯,是孝之大者。” “第五条:《孝经》云:‘孝无终始,而患不及者,未之有也。’问:果人人皆可为孝子乎?” “孝者,人之本心。本心不昧,人人可为。然有不能者,非不能也,不为也。故曰:孝无终始,而患不及者,未之有也。”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将笔放下。 窗外阳光正好,从号舍的缝隙里挤进来,照在砚台上,墨汁泛着光。他将卷子整好,放在桌角,检查了一遍名字、籍贯、连保人,都齐了。 锣响。 “经义科收卷!” 李严从号舍里钻出来。阳光刺眼,他抬手遮了一下,站在甬道上深深吸了口气。 空气里有泥土的腥气,还有墨香,从那些空了的号舍里飘出来,散在风里。 张温从旁边的号舍出来,脸上挂着笑,眼睛却红红的,像是一夜没睡。 “正方!”他拱手,“可算完了!” “惠恕考得如何?” “一切顺利。”张温搓着手,“走走走,喝酒去!望江楼!我请!” “你昨日不还说律法考砸了么?” “那是昨日!”张温拉着他就走,“今日考完了,管他昨日如何!” 邓芝从后面挤过来,脸色也有些白,但精神还好。 “伯苗考得如何?” 邓芝笑了笑,“尚可。《论语》五条全写完了,《孝经》五条也全写完了。” “第五条如何答的?” 邓芝想了想,“我写,‘孝者,本心也。人皆有之。然世有不幸者,幼而失怙,长而不知父母所在,非其不欲孝,不能也。故为政者当使民有父母可养,有家可依,然后孝道可行。’” 李严点了点头。邓芝这话,比他写的深。他写的是“不为也”,邓芝写的是“不能也”。一个是责人,一个是体人。 三人往外走。走到门口,李严看见廖化蹲在墙根下,正把笔墨往书箱里装。动作不快,一样一样,放得妥帖。 “元俭!” 廖化抬起头,站起来。 “考得如何?” “尚可。《论语》五条全写完了。《孝经》五条也全写完了。” “第五条如何答的?” 廖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要把那句话再掂量一遍。 “孝者,人之本也。本者,不可择也。有人生于富室,有人生于贫家,有人幼年丧父,有人中年丧子。其遇不同,其孝亦不可同。论孝当论其心,不当论其迹。为政者当使民有其可孝,不当责民以必孝。” 李严怔住了。 “当使民有其可孝,不当责民以必孝”,这话,他写不出来。 不是想不到,是站的位置不一样。 “元俭,你这话,比我强。” 廖化摇摇头,“不是强。是你在南阳见过世家,我在益州见过百姓。见的东西不一样,想的东西就不一样。” 他背上书箱,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张温凑过来,“他说什么?” “当使民有其可孝,不当责民以必孝。” 张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这话,少将军听了会喜欢。” 三人往望江楼走。走到半路,看见马良站在路边,手里拿着竹简,还在翻。马谡站在旁边,双手抱在胸前,仰着头看天。 “季常!幼常!”张温拱手,“走!喝酒去!” 马良收了竹简,笑了笑,“走。” 一行人上了望江楼。二楼雅间里,崔钧和孟建已经在了。桌上摆着酒菜,热气腾腾的。 “州平!公威!”张温一屁股坐下,“等久了!” 崔钧笑了笑,“不久。我们也刚到。” “考得如何?”孟建问。 张温给自己倒了杯酒,“尚可尚可。别说考试了,喝酒喝酒!” 众人端起酒杯,碰了一下。酒辣,李严皱了皱眉,他不善饮,但今日这杯酒,喝得畅快。 崔钧放下酒杯,“正方,你那第五条如何答的?” “哪条?” “孝经第五条。‘人人可为孝子’那道。” 李严把答案说了一遍。 崔钧听完,点了点头,“你写的是‘不为也’。我写的是‘不能也’。” “如何个不能?” “世有鳏寡孤独,无父母可孝;有幼年失怙,不知父母所在;有中年丧子,无子可慈。此皆不幸者,非其不欲孝,不能也。故论孝当论其心,不当论其迹。为政者当使鳏寡有养,孤独有依,幼有所长,老有所终。如是,则人人皆可为孝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严沉默了一会儿。崔钧这话,与廖化说的如出一辙。 孟建在旁边说,“‘孝者,推己及人之道也。爱其亲,推以爱人之亲;敬其长,推以敬人之长。一人行孝,一家之风;一家行孝,一乡之俗;一乡行孝,一县之化。故曰:孝无终始,而患不及者,未之有也。’” 张温挠挠头,“你们都写得这么深。我就写了,孝者,心里有父母。心里有,就能孝。心里没有,说啥都没用。” 众人都笑了。 陈震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李严看了他一眼,“孝起兄,你那第五条如何答的?” 陈震放下酒杯,“‘孝者,非独事亲也。事亲而能敬,交友而能信,事君而能忠,皆是孝之推也。故曰:孝无终始。人能推其孝心,则无处不可行孝。’” 李严点了点头。陈震这话四平八稳,挑不出毛病,也说不出多好。 酒过三巡,话多起来了。张温喝得脸红脖子粗的,拍着桌子说,“我跟你们说,不管考不考得上,这四天,值了!” “怎么值了?”邓芝问。 “见识了啊!”张温说,“以前在家里,觉得自己挺行的。出来一看,嚯,比我行的人多了去了!那个廖化,你们看见没有?那人话不多,可每句话都在点子上。还有马季常,人家那才叫读书人。还有崔州平,人家那才叫名士。” 他顿了顿,看了李严一眼,“还有正方。你那第四条怎么答的?‘位卑者不可行其政,然可忧其心’,这话说得好。我以前没想过这个。” 李严笑了笑,“随口写的。” 马谡忽然开口,“诸位,你们说,这次考试,谁能拿第一?” 雅间里安静了一瞬。 张温左右看看,“我猜是马季常。” 马良摇头,“我不行。策论我写得一般。” “那是你谦虚。”张温说。 崔钧想了想,“我觉得,廖元俭有可能。” “廖化?”张温愣了,“那人……” “那人答的题,看着平平,可每一道都扎在根子上。”崔钧说,“策论他写了屯田、清田、安民、破敌、御敌五篇,篇篇都是干过活的人才能写出来的。算学他十道全对,律法他十道全对,经义他十道全对。这样的人,不拿第一,谁拿第一?” 马谡哼了一声,“可他是益州人。益州还没归附江东呢。” “那又如何?”崔钧看着他,“少将军看的是本事,不是籍贯。” 马谡不说话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街上的灯笼亮成一串,远远的,像一条火龙趴在地上。 李严站在窗前,看着那条火龙。 四天,四科,二十道题。从策论到经义,从屯田到孝道,从南阳到益州,从纸上到人心。 他忽然想起廖化那句话“当使民有其可孝,不当责民以必孝。” 这话,够他想一辈子的。 身后,张温还在跟马谡争谁该拿第一。邓芝在旁边劝,崔钧在笑,孟建在喝茶。吵吵闹闹的,像一锅煮开了的粥。 李严没回头,就那么站着,看着远处的灯火。 考完了。 不管中不中,这趟秣陵,来值了。 第461章 大考(五) 三月十二日,天还没亮,将军府门口就站满了人。 李严站在人群里,衣裳是新浆洗过的,领口还硬邦邦的,磨得脖子有些不舒服。 前几日有人来客栈传话,说他笔试入了前百,今日去将军府面试。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运气。 那四天考下来,他觉得自己答得不算差,可回来大家私下里一对答案,发现自己也不算顶好。尤其是策论那几篇,现在想起来,有好几处可以写得更好。 邓芝站在他旁边,难得没有说话。 这人平时话最多,今日却安静得很,只是时不时整理一下衣领,又把袖口抻平,过一会儿又去抻。 “伯苗,别抻了。”李严说。 “嗯?”邓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我怕皱了。” “已经皱了。” 邓芝瞪了他一眼,又抻了两下,放弃了。 前面有人在低声说话。 李严听了几句,像是在对答案,又像是在猜今日会出什么题。有人说要考兵法,有人说要考政务,有人说少将军会亲自问话,问什么谁也不知道。说的人越多,听的人脸色越白。 张温从后面挤过来,额头上全是汗。 “正方,你说,今日会不会考打仗的事?” “不知道。” “我不擅长兵法啊……”张温擦了擦汗,“策论那篇破刘表,我写了‘围而不攻,待其自溃’,就这一句。要是少将军问我怎么围,我怎么答?” “那就说不知道。” “啊?” “不知道就说不知道。”李严看了他一眼,“硬答,反而坏事。” 张温张了张嘴,没说话。 门开了。 一个中年吏员走出来,手里拿着名册,扫了一眼众人,声音不高不低,“随我入府。不得喧哗,不得交头接耳,不得东张西望。违者,逐出。” 没人说话。一百个人跟着他往里走。 将军府比李严想象的大,也比想象的低调。 青砖灰瓦,没什么雕饰,院子里种着几棵槐树,刚冒出嫩芽,青青的,看着舒服。 穿过前院,绕过一道影壁,到了一处校场。 校场之前的兵器之类的全都撤走了,打扫得干干净净。 校场北边是一排正厅,门敞开着,里头隐约坐着几个人,看不清面孔。 校场当中摆着一百张案几,案几下面放着一张蒲团,整整齐齐。 “诸位请入座吧。”吏员指了指那些案几,“名在案上,对号入座。” 李严找到自己的位置,在第三排中间。 案上摆着笔墨,还有一张空白的绢布。他坐下来,把笔墨摆好,抬头看了一眼。 前面两排坐着的,他大多不认识。 有几个眼熟的,张温在第二排靠左,邓芝在第四排靠右,廖化在第一排最边上,背挺得很直,眼睛看着前方,一动不动。 马良坐在廖化旁边,手里没拿书,安安静静的。 崔钧在第五排,孟建在第六排,陈震在第七排。 陆绩坐在第二排靠前的位置,年纪小,身量也小,在一群大人中间显眼得很。 李严又看了一眼正厅。门里头坐着几个人,光线暗,看不清脸。 但中间那个位置是空的。 正厅里,王朗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考生,回头说了一句,“少将军,人都到齐了。” 李璟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份名单。 名单上是前百名的名字、籍贯、四科成绩。他不时的抬头看了几遍,心中把名字和人大概对上了。对于那些历史留名的,李敬业格外关注了一下。 “王公,开始吧。” 王朗点了点头,走出正厅,站在廊下。 院子里安静下来。一百双眼睛看着他。 “诸位,”王朗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四日大考,诸位辛苦了。今日面试,少将军亲自出题。三道题,答在绢帛之上。答完了,诸位便可回去等消息了。” 他顿了顿,“少将军有言,今日不问出身,不问籍贯,各凭本事。诸位不必紧张,想什么,写什么。” 说完,他拍了拍手。 两个吏员抬着一块大木板出来,放在院子中间。木板上贴着纸,纸上写着三道题。 李严盯着那三道题,看了好一会儿。 第一题:今北方大一统之主,起百万雄师南下,旌旗千里,欲吞灭南方偏安之邦。汝为南方前线统帅,麾下仅精兵八万,隔淮淝之水与敌对峙。敌军粮草充足、朝野一心,步步进逼;汝军兵少势孤,后方朝臣惶恐,主君亦有降意。敌军已列阵北岸,逼汝渡江决战,守则坐以待毙,战则以卵击石,退则国土尽失。问:汝身为三军主帅,当以何策破此百万之众,转弱为强? 第二题:汝镇守边陲孤城玉璧,为关中屏障。关东霸主倾全国数十万大军围城,掘地道、筑土山、冲城门、断水源,昼夜猛攻不息。外无一兵一卒援军,内无三月粮草,城池已多处破损,士卒死伤过半。敌扬言破城之日,鸡犬不留;汝若突围,必被铁骑全歼;若死守,三日之内城必破。问:汝为守将,如何于绝地中求生,既保城池,又破敌大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第三题:汝为嫡二公子,曾立下定鼎大功,却遭君父猜忌、嫡长公子与三公子联手构陷。嫡长公子已密奏君父,欲以谋反之罪将汝赐死,明日便会遣禁军围汝府邸。汝麾下仅亲卫八百,京城兵权尽在嫡长公子与君父手中,王府已被暗中监控,调兵无路、求援无门。束手待毙则满门抄斩,举兵谋反则以寡犯上,九死一生。问:汝欲保全性命、夺取大权,当如何策划政变,一击定乾坤? 李严看完,后背一阵发凉。 这三道题,没有一道是考书上的知识。 他扫了一眼周围。 张温的脸白了,邓芝的眉头皱成一团,崔钧闭上了眼睛,像是在想什么。 廖化还是那个样子,背挺得笔直,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马良已经开始磨墨。 沙沙沙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来,一百块墨锭同时转。 李严低着头,盯着案上那卷空白的竹简。北方的霸主,百万雄师,南方八万兵,主君有降意。这说的是谁? 曹操赢了官渡,袁绍败了,河北虽然还没完全拿下,但谁都看得出来,曹操迟早是北方的霸主。等他吞了河北,下一个会打谁?毫无疑问是南方最大的诸侯——江东。 这道题,问的不是什么北方霸主,问的是曹操。 他手心出了汗。拿起笔,蘸了墨,却迟迟落不下去。 八万对百万,怎么打?正面打是送死,退是死,守也是死。死局。少将军要的不是死局,是要破局。还得是以弱胜强!可怎么胜?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江倒海的。 忽然想起家乡有个老农跟他说过:“狼来了,你跑不过它,那就别跑。蹲下来,盯着它的眼睛。它感觉到你不怕他,就不敢扑。” “学生以为,此局之要,不在兵力,在人心。敌军百万,远道而来,粮草虽足,转运不易。我八万之众,据淮淝之险,虽不能久守,亦可暂抗。当遣使入敌营,伪作请降,缓其攻势。又遣死士焚其粮道,乱其军心。待敌疲敝,然后以精骑突袭,可破也。” 写完了,他看了一眼,觉得太虚。又加了一句。 “昔项羽破章邯,韩信破赵,皆以少胜众。非兵力强也,人心齐也。今主君有降意,则当先固主君之心。主君定,则军心定。军心定,则一可当十。” 他把笔放下,长长吐了一口气。 写完了,他看了一眼。这法子险,可题目给的就是死局,不险就没活路。 他又看第二道题。 孤城,绝地,无援无粮。这不就说的刘表刘景升嘛! 刘表如今困守江陵,外无援兵,内无积粟,跟这道题里的玉璧城一模一样。 少将军问不是什么守玉璧城,而是问如果你是刘表,你怎么办? “学生以为,守城之要,不在城墙,在人心。城池破损,士卒死伤过半,粮草不济,此皆死局。然死局之中,有一线生机——敌军数十万围城,日久必疲。当于城中募敢死之士,夜袭敌营,焚其器械,杀其将领。又于城头虚张旗帜,作援军将至之状。敌疑援军至,则攻势必缓。缓则我可喘息,喘息则可待变。” 写完了,他又加了一句。 “昔田单守即墨,以火牛破燕军。非牛之力也,人心之愤也。今士卒死伤过半,其愤必深。激其愤,用其怒,则一可当十。” 第二题答完,他又看了一眼。比第一题顺一些。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笔尖触纸的沙沙声。李严听见旁边那个年轻人把笔搁下了,喘了一口气,又拿起来,又搁下。大概是写得不顺。 第三道题。 李严盯着这道题,心里一沉。 这道题,比前两道更狠。前两道问的都是怎么打仗,唯独这道题问的是政变。 嫡二公子,立过大功,被君父猜忌,被大哥和三弟陷害,明日就要被赐死。 八百亲卫对禁军,调兵无路,求援无门。 问题直指袁绍的三个儿子。 袁谭、袁熙、袁尚。 兄弟阋墙,各怀心思,被曹操各个击破。少将军问的不是怎么政变,是问如果遇到袁家这样的情况,怎么做才能不重蹈他们的覆辙? 他想起了廖化前几日那句话,“当使民有其可孝,不当责民以必孝。”可如果君父要杀你,你还孝么? 他闭上眼睛。 院子里有人在叹气,很轻,像风吹过竹叶。有人在搁笔,有人在磨墨,有人一动不动。 “学生以为,此局之要,不在兵力,在时机。明日禁军围府,则束手待毙。今夜动手,则有一线生机。当以八百亲卫分三路:一路伏于宫门之外,待嫡长公子入朝,擒之;一路伏于三公子府外,待其出门,杀之;一路随学生入宫,面见君父,陈明冤屈。嫡长公子既擒,三公子既杀,禁军群龙无首,则君父不得不听。听则冤白,冤白则命全。” 写完了,他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 这个答案太险了。八百人对禁军,万一有一路失手,就是死。可除了这个,还有什么办法? “昔周公诛管蔡,非不仁也,社稷为重也。今嫡长公子与三公子构陷忠良,动摇国本,诛之可也。君父一时受蒙蔽,久必自悟。故曰: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这三道题,他答得都不算好。 第一道险,第二道拖,第三道赌。 可少将军设下的局,不险不拖不赌,就没活路。 院子里安静得很。有人已经写完了,搁下笔发呆。 有人还在写,眉头拧成一团。有人盯着绢帛,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廖化坐在第一排边上,写得很慢。 一笔一划,不急不躁,像在田里插秧,一株一株,插得稳稳当当。 李严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好奇他写了什么。 锣响。 吏员把最后一轮的卷子收走。院子里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一百个人坐在那里,像一百块石头。 李璟站起来,走到堂前。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院子里这一百个人。目光扫过的时候,李严觉得那道目光比刚才轻了一些。 “诸位辛苦了。”李璟说,“三日之内,当有结果。请回吧。” 一百个人站起来,行礼,转身往外走。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交谈。脚步声杂沓,踩在青石板上,嗒嗒嗒的,像下雨。 走到门口的时候,李严回头看了一眼。李璟还站在堂前,负着手,看着院子里那些空了的案几。 出了将军府,张温第一个开口了。 “我的天。”他扶着石狮子,脸都白了,“第三题你们怎么答的?” “你可小声点。”邓芝拉了他一把。三个人往巷子里走,走了好一阵,张温才缓过来。 “我写的是:当夜入宫,面见君父,陈明冤屈。若君父不听,则束手就死。”张温说,“我写完了自己都觉得窝囊。可我又想不出别的法子。八百人对禁军,怎么打?” 邓芝摇了摇头,“我写的是,应当联络朝中忠义之士,联名上书,保我清白。君父虽猜忌,然众议难违。” “这法子太慢了。”李严说,“明日禁军就来了,等不到联名上书。” “那你写的什么?” 李严把答案说了一遍。邓芝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正方,你这法子,太险了。” “险也得做。至少能活!”李严说,“不险就是死。死和险,你选哪个?” 邓芝没说话。 走到街口的时候,看见崔钧和孟建站在路边,两人脸色都不太好。孟建一向沉稳,今日也有些发白。 “州平,如何?”李严问。 崔钧苦笑了一下,“第三题,我就写了四个字,‘请君入瓮’。” “如何个请法?” “假作称病,请嫡长公子过府探视。待其入门,伏兵擒之。然后以其为质,入宫面圣。” 李严想了想,“若是他不来呢?” “不来就换别的法子。”崔钧说,“总比坐着等死强。” 马良和马谡从后面走过来。马良脸色如常,只是嘴唇抿得紧了些。马谡倒是精神,嘴角还带着笑。 “季常,第三题如何答的?”张温问。 马良说:“当遣心腹出城,召驻外兵马入京勤王。府中八百亲卫,死守府邸,待援军至。” “驻外兵马肯来么?” “君父要杀子,天下人看着。驻外将领未必肯来,但也不至于把使者交出去。只要有人肯来,就有转机。” 马谡在旁边哼了一声,“太慢了。等援军到,人都死透了。” “那你怎么答的?”张温问。 马谡仰起头,“我写的是,当夜,率八百亲卫直扑禁军大营。擒贼先擒王,杀了禁军统领,夺其兵符。然后以禁军之兵,攻嫡长公子之府。一夜之间,大事可定。”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崔钧看着他,“八百人对禁军,你有几分把握?” “三分。”马谡说,“可三分也是把握。束手待毙是零分。” 没人说话了。 李严转过头,看见廖化一个人站在墙角,背着那个破书箱,正要走。 “元俭!” 廖化停下来,回头。 “第三题你怎么答的?” 廖化犹豫了一会儿。 “我写的是,八百亲卫,分一半护着家小从地道出城。剩一半,跟着我守在前门。” “守?”李严愣了,“守到什么时候?” “守到死。”廖化的声音很平,“君父要杀我,我逃了,是不忠。大哥要害我,我杀了大哥,是不悌。不忠不悌,活着也没意思。不如守在前门,能守多久守多久。让家小走远些,我就值了。” 院子里彻底安静了。 李严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廖化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下,很淡,像风过水面。 “我写完了自己也知道,这不是好法子。可我就会这个。” 他背上书箱,转身走了。 张温看着他的背影,半天才挤出一句,“这人……真是死脑筋啊。” 邓芝摇了摇头,“不是死脑筋。是太天真。”李严没说话。他站在巷子里,看着廖化消失在街角,忽然想起那天在考棚外头,廖化蹲在墙根下用树枝划拉算学题的样子。 那人不管做什么,都是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算学是那样,经义是那样,连谈及政变也是那样。 他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不是不服,是觉得自己那套“三路分兵擒贼杀贼”的法子,在廖化面前,显得太聪明了。聪明到有点滑。可能不一定能讨好,或许对于上官来说,廖化这样稳健的可能更讨喜。 “走吧。”他说。 三个人往客栈走。走到半路,张温忽然说,“你们说,少将军出这三道题,到底想干什么?” 邓芝想了想,“第一道是曹操,第二道是刘表刘璋,第三道是袁家三子。” “这谁看不出来?”张温说,“我是说,他想听什么?” 李严没接话。 少将军出这三道题,不是想听他们怎么打曹操、怎么打刘表、怎么防着兄弟造反。 估计是想看他们这帮人,心里有没有数。 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知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知不知道这天下到底是什么样子。 少将军站的地方,比他们都高。 回到客栈,李严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些题,翻来覆去的,像磨盘一样转。 第一题,他写的是伪降、焚粮、突袭。 第二题,他写的是夜袭、虚张声势、激愤用众。 第三题,他写的是三路分兵、擒贼杀贼、入宫面圣。 每一题他都答了,每一题他都有法子。可这些法子,真的管用么? 他闭上眼睛。管不管用,不在法子,在人。 少将军要看的,不是谁的法子最巧,是谁心里最有数。他知道自己有数,可他也知道,有数的人不止他一个。 窗外,天快黑了。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远处将军府的方向,还亮着灯。 大概少将军和那几位考官,还在看他们的卷子。一百份卷子,三道题,够他们看到后半夜了。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三天。 三天之后就知道结果了。 第462章 金榜题名 三月十五日,天还没亮,永宁坊就醒了。 不是被鸡叫醒的,是被脚步声吵醒的。李严躺在床上,听见走廊里有人在跑,咚、咚、咚,从东头跑到西头,又跑回来。 有人在喊,“贴了!贴了!”声音发颤,像是被人掐着脖子。 邓芝从床上弹起来,鞋都没穿就往门口跑。 李严叫住他,“伯苗,先把鞋穿上。” 邓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回头找鞋,找了半天没找到,一脚踩在李严的鞋上,踉跄了一下,索性光着脚跑出去了。 李严慢慢坐起来,穿好衣裳,把被子叠了,又顺手把邓芝的被子也叠了。 下楼的时候,客栈大堂里已经没人了。掌柜的站在门口,踮着脚往街那头看。 “李公子,快去吧,都去了!” 李严出了门,往舍人府的方向走。 街上的人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走,有的跑,有的走,有的被人架着。 一个年轻人从他身边跑过去,跑了几步又折回来,问他,“兄台,你是第几号?” “十七。” “十七十七……那我不知道。”那人又跑了。 舍人府门口的广场上已经挤满了人。黑压压的,人头攒动,像一锅煮开了的粥。 李严站在人群外面,看见那块告示牌上贴着一张巨大的黄纸,被晨光照着,金灿灿的。 有人挤在前面,仰着头看,看着看着就哭了。 有人挤不进去,在外头跳着脚喊,“谁看见了?谁看见了?” 邓芝从人群里挤出来,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正方,我在榜上!”他抓着李严的胳膊,“二甲!二甲第七名!” “恭喜伯苗。” “我在最底下,差点就没了!”邓芝松开手,又往人群里挤,“我再看看,是不是看错了。” 张温从另一头挤出来,脸涨得通红,衣裳都被扯歪了。 他看见李严,张开嘴,又闭上,又张开。 “张兄?” “二甲。”张温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二甲。第二!” 李严愣了一下。二甲第二,那是第五名。 张温忽然蹲下来,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没出声。 李严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张温站起来,眼睛红红的,笑了一下。 “我爹要知道,做梦都得笑醒。” 李严点点头,没说话。 他往人群里看了一眼。告示牌前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他看见马良从人群里出来,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马谡跟在后面,嘴唇抿得紧紧的。 “季常,如何?” 马良拱了拱手,“一甲第三。” 李严心里咯噔了一下。一甲第三。那就是说一甲就剩两个名额了。 “马兄恭喜。”他说。 马良笑了笑,“多谢。正方,你还没看吧?” “还没。” “快去吧。”马良让开一步,“有惊喜!” 李严往人群里挤。周围的人都在挤,胳膊肘撞着胳膊肘,肩膀顶着肩膀。 有人踩了他的鞋,他也顾不上。挤到前面,抬起头,看见那张黄纸。 字很大,从上往下写的。 一甲第一名,蒋琬,蒋公琰,零陵郡人。 一甲第二名,李严,李正方,南阳郡人。 一甲第三名,马良,马季常,襄阳郡人。 李严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第二名。还好…… 他往下看。二甲第一名,是崔钧,这个名词他还是有点意外的,崔钧本身就是河北世家博陵崔氏出身,初任虎贲中郎将,后又官拜西河太守。 还曾随袁绍起兵讨董,后其父崔烈死于李郭之乱,崔钧遍游历荆襄,可以说崔钧在荆襄士子中,声望可是相当高的。 有才学、有实践、真正做过官而且还是二千石级别高官的崔钧拿到这个名次对他们来说是有点低的。 二甲第二名,张温,吴郡人。 二甲第三名,陆绩,吴郡人。 二甲第四名,费观,江夏郡人。 二甲第五名,董和,南郡人。 二甲第六名,廖化,南郡人。 二甲第七名,邓芝,南阳人。 邓芝的名字在最后。他往下看,三甲还有长长的一串,孟建、陈震、宗预、霍峻……他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到最后,才从人群里挤出来。 马良站在路边,手里拿着那卷竹简,没翻。 “正方,恭喜了。一甲第二。” 李严点了点头,“季常,那蒋琬是什么人?零陵的。” 马良想了想,“听说过,但一直无缘得见。出身寒门,但蒋琬这人听说很有才名。少将军在零陵推行新政的时候,他帮了不少忙。” 李严没说话。 他想起自己答的那些题。策论、算学、律法、经义,还有三道面试题。 每一道他都自问答得还不错。可那个蒋琬,比他更好。 邓芝挤过来,“正方!第二名!你是第二名啊!”他比李严还兴奋,抓着李严的胳膊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伯苗,你也是二甲了。”李严说。 “二甲第七名!”邓芝笑了,“差点就掉出去了。我爹要是还在,肯定要骂我。”他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一点别的东西。李严没问,他知道邓芝的父亲已经不在了。 张温走过来,已经恢复了那副笑嘻嘻的样子。 “正方,你那个第三题怎么答的?三路分兵那个?” “嗯。” “难怪你第二。我第四,差你一名。”张温挠挠头,“我那个‘束手就死’果然还是写得太窝囊了。” “你那是忠。”李严说。 “忠什么忠。”张温摇摇头,“我是真没想出别的法子。” 几个人正说着,人群忽然安静了一下。李严转头,看见廖化背着那个破书箱,从告示牌那边走过来。走得不快,一步是一步,跟那天在考棚外头一模一样。 “元俭!”张温喊他,“你是二甲第六!你看见没有?” 廖化点了点头,“看见了。” “你不高兴?” 廖化想了想,“自然是高兴的,只是一想到以后要随诸公理政。还是有些压力的。” 张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个人,真是……” 廖化没理他,看了李严一眼,“正方,恭喜。” “元俭同喜。” 廖化点了点头,背着书箱走了。 张温看着他的背影,“这人真是……考了二甲第六,怎么一点都不激动。” “他就是那个性子。”邓芝说,“在客栈里住了半个月,我都没听他说过十句话。” 几个人往望江楼走。张温说要去喝一杯,邓芝说好,李严说去。 马良跟着,马谡也跟在后面。走到半路,崔钧从巷子里转出来,脸色不太好。 “州平!”张温喊他,“你怎么在这儿?我们到处找你!” 崔钧笑了笑,“我在二甲。” “二甲怎么了?你可是二甲第一,总榜第四!也很厉害好不好!”张温愣了。 “第三题失误了。”崔钧说,“考官大概觉得太简单了。” 张温不知道该说什么。崔钧拍了拍他的肩,“没事。二甲就二甲。区别不大。” 几个人上了望江楼。 二楼雅间里,孟建和陈震已经在了。孟建在三甲,陈震也在三甲。两人都不怎么说话,但神色还算平静。 酒过三巡,话多起来了。张温喝得脸红脖子粗的,拍着桌子说,“你们说,那个蒋琬到底是什么人?零陵的?零陵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个人?” 马良放下酒杯,“我听人说过。蒋琬零陵湘乡人。少时便有名,在乡里帮着推行新政,清田、定租、编户,做得井井有条。‘社稷之才’啊。” “社稷之才?”张温咂了咂嘴,“这四个字可不轻。” “所以人家是第一。”马良说。 李严端着酒杯,没喝。 “正方,想什么呢?”邓芝问他。 “没什么。”李严把酒喝了,“在想以后的事。” “以后什么事?” “以后可就要入明堂协理政务了。”他看了邓芝一眼,“元俭说得对,考上了不是结束,是刚开始。” 张温端着酒杯,也不闹了。 他看了李严一眼,又看了看窗外。窗外,秣陵城的屋顶在夕阳下泛着金光。 远处的考棚还立在那里,四四方方的,像个大盒子。 “正方说得对。”张温说,“以后要协理政务了。无数人盯着这个位置,要是做不好,比考不上还丢人。” 几个人都不说话了。 李严站起来,走到窗边。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远远的,像地上的星星。 楼下有人在喊,“放榜了!放榜了!”街上的人还在往舍人府跑,还在看那张黄纸。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蹲在地上不走了。 明天这些人就要散了。准备下一次的科试。 他转过身,“喝酒。” 几个人端起杯子,碰了一下。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将军府,签押房。 案上摆着那份名单。一甲蒋琬、李严、马良。 二甲崔琰、张温、陆绩、费观、董和、廖化、邓芝,还有后面长长的一串。李璟坐在案前,把这份名单又看了一遍。 王朗坐在下首,喝了一口茶,“少将军,这个排名,争议不小。” “什么争议?” “蒋琬第一,有人不服。零陵人,出身不高,名气也不如马良、崔钧。有人觉得该把崔钧放在第一。” 李璟没说话。 蔡邕在旁边开口,“老夫看了蒋琬的卷子。策论五条,条条有根有据。算学全对,律法全对,经义全对。三道面试题,答得尤其好。第一题他写的是‘伪降、焚粮、突袭’,跟李严差不多。但他在后面加了一段话。” “什么话?”王朗问。 蔡邕从袖子里拿出那卷竹简,展开,念道:“‘昔勾践臣吴,非甘为人下,待时也。今敌势大,不可争锋,当示弱以骄之。骄则懈,懈则隙生。隙生而后可图。故曰:善战者,无赫赫之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念完了,他把竹简放下,“这话,李严写不出来。不是才气不够,是火候不到。” 李璟点了点头。 “第二题他写的是‘火牛阵’。”蔡邕继续说,“但他没照搬田单。他说,‘火牛可破敌,然牛不能常用。当于城中募敢死之士,夜袭敌营,焚其器械,杀其将领。又于城头虚张旗帜,作援军将至之状。敌疑援军至,则攻势必缓。缓则我可喘息,喘息则可待变。’这一段,跟李严写的几乎一样。” “那第三题呢?”李璟问。 蔡邕笑了,“第三题,蒋琬写了八个字—‘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没了?” “没了。”蔡邕说,“他前两道题写了那么多,第三道题就八个字。可这八个字,比一千个字都管用。嫡长公子和三公子构陷他,他要是不动手,死。动手,还有活路。八个字,把事情说透了。” 李璟把名单放下。 “李严的卷子呢?” 伏完在旁边开口,“李严的卷子,才气横溢。三路分兵、擒贼杀贼、入宫面圣,写得很漂亮。可他比蒋琬差一点。” “差在哪儿?” “差在稳。”伏完说,“蒋琬的卷子,从头到尾都是一个调子,不紧不慢。李严的卷子,前半段很稳,后半段有点急。第三题他写了一大篇,可大篇不如蒋琬那八个字。他太想赢了。” 李璟沉默了一会儿。 “马良呢?” 华歆说,“马良的卷子,四平八稳。挑不出毛病,也说不出多好。策论他写的是屯田、清田、安民、破敌、御敌,每一篇都写得很周正。算学全对,律法全对,经义全对。三道面试题,他答得也稳。第一题他写的是‘联弱抗强’,第二题他写的是‘坚守待变’,第三题他写的是‘召外兵入京勤王’。都是正路,没什么奇招。可正路有正路的好处——不出错。” “廖化呢?”李璟问。 许靖想了想,“廖化的卷子,没什么文采。字也写得一般,跟蒋琬、李严没法比。可他的东西,倒是真诚耿直。策论他写屯田,写的是怎么分地、怎么定租、怎么管水。算学他全对,但每道题都写得很慢。律法他全对,断案写得很实。经义他写‘当使民有其可孝,不当责民以必孝’,这话,不是读书人能写出来的。” “第三题他答的什么?”李璟问。 许靖沉默了一下,“他写的是——八百亲卫,分一半护着家小出城,剩一半守在前门。守到死。” 签押房里安静了一瞬。 李璟看着那份名单,忽然笑了。 “这个廖化,是个实诚人。” 一百个人,从今天起,就是他的中坚力量了。 蒋琬、李严、马良、张温、陆绩、费观、董和、廖化、邓芝、崔钧、孟建、陈震、宗预、霍峻……这些名字,从历史中活了过来,想风吹到了他手里,以后会出现在他的公文里,会派到各县去当县令,会去清田、去断案、去管粮、去打仗。 他把名单收好,转过身。 “明日发告示。一甲三人,授明堂修撰、编修。二甲授明堂留馆。三甲授舍人待诏。三个月后,外放各县。” 众人站起来,齐声应诺。 李璟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那个廖化,”他回头看了一眼,“让他留在秣陵。先别外放。” “少将军的意思是?”王朗问。 李璟想了想,“这个人,我要见一见。” 他推门出去了。签押房里,几个人互相看了看。蔡邕笑了,“少将军这是看上那个廖化了。” 王朗摇摇头,“那个廖化,话都不怎么说,少将军看上他什么?” 蔡邕把竹简收好,“看上他实诚。实诚人,好用。”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在将军府的屋顶上,瓦片泛着青光。远处永宁坊的方向,还有人在喊,“放榜了!放榜了!”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喝醉了。 李严站在望江楼的窗前,听着那个声音。邓芝在身后喊他,“正方,再来一杯!” 他转过身,走回去。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辣,呛得他咳了两声。张温在笑,邓芝在笑,马良也在笑。他也笑了。 不管怎样,考上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第463章 入明堂 三月十七日,李严到明堂的时候,天刚亮。 门前那两棵老槐树发了新叶,嫩绿嫩绿的,在晨风里轻轻晃。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邓芝从后面跟上来,拍了拍他的肩,“看什么呢?” “没什么。进去吧。” 门口站着两个小吏,查验了号牌,引他们往里走。 穿过前院,绕过一面影壁,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大院子,四面都是房舍,青砖灰瓦,廊柱上的漆还新着。 院子里摆着几排石凳,中间一条青石甬道,直通正堂。 已经有几个人在了。 蒋琬站在甬道边上,背着手看墙上的碑文。 马良和崔钧站在另一边,低声说着什么。 张温坐在石凳上,两条腿伸得老长,仰着头晒太阳。 “正方!”张温看见他,跳起来,“你怎么才来?” “不才来。是你来早了。” 张温笑了,“睡不着嘛。昨晚翻来覆去的,太激动了呀。” 李严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蒋琬转过身来,冲他点了点头。李严还了一礼。 马良和崔钧也走过来,几个人站在一起,谁都没说话。 门口又进来几个人。费观、董和、廖化、邓芝,前后脚到的。 费观穿了一身新衣裳,深青色的,衬得他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董和还是那副老样子,不紧不慢的。廖化背着那个破书箱,走到院子里,四处看了看,把书箱放在墙角。 邓芝凑到李严旁边,小声说,“公琰今日穿的是什么?” 李严看了一眼。蒋琬穿了一件半旧的深衣,洗得发白,但干净整齐。袖口磨了毛边,看得出来穿了有些年头了。 “怎么了?” “没什么。”邓芝笑了笑,“就是觉得,头名不是更营该穿得好些。” 李严没接话。 正堂的门开了。出来一个年轻人,二十岁出头,面白,眉目清秀,穿着一件素色深衣,头上束着发,走路不快不慢。他站在门口,扫了众人一眼,拱手笑道: “诸位久等了。在下诸葛亮,字孔明。奉少将军之命,迎接诸位。”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诸葛亮。这个名字,李严在棘阳的时候就听过。 琅琊诸葛氏,叔父诸葛玄在江东做官,兄长诸葛瑾也在江东做事。他自己在明堂学了几年,又去交州历练了一年。少将军极为器重此人。 李严拱手,“南阳李严李正方,见过孔明兄。” “正方兄客气了。”诸葛亮笑着还了一礼,“诸位的卷子,我都拜读过。尤其是正方兄那篇策论,论南阳屯田之得失,写得透彻。” 李严愣了一下,“孔明兄看过我们的卷子?” “看了一部分。少将军让我们也看看,长长见识。”诸葛亮转向蒋琬,“公琰兄那篇论借力的,更是精彩。我在交州的时候,就想不出这样的法子。” 蒋琬摇摇头,“孔明兄过奖了。纸上谈兵罢了。” 诸葛亮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他引着众人往里走。穿过正堂,后面又是一进院子。比前院小一些,但更精致。墙角种着几丛竹子,廊下挂着几盏灯笼,还没灭,灯焰在晨风里摇摇晃晃的。 “这里是明堂的学堂。”诸葛亮指着左边一排房舍,“平日里,蔡公、伏公、王公他们在这里讲课。诸位日后也要来这里听讲。” 他又指向右边,“那边是藏书楼。东观搬来的书,大部分都在里头。少将军当年从洛阳运出来的,也都在。” 李严看了那边一眼。藏书楼很大,两层,窗户开得高高的。 他知道这个事情,当初也是穿的沸沸扬扬的,说是少将军十五岁的时候,带着典韦和潘隐,一夜之间从东观搬了几千卷书出来,装了几十辆大车,一路运到徐州。 “孔明兄,”崔钧忽然开口,“听说少将军当年从东观运书,路上差点被董卓的人追上?” 诸葛亮点点头,“怎么可能,时间都对不上。当初少将军奉大将军何进之命外出募兵,那是董卓还没进京呢。” “这样啊,看来这街坊传言也不可尽信啊!” “是啊。”诸葛亮笑了笑,“世人以讹传讹,到时越说越离谱。” 众人都笑了。 穿过第二进院子,到了第三进。 这里比前两进都大,院子中间有一棵大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抱不过来。 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这里是明堂的公署。”诸葛亮指着北面的一排房舍,“王公他们就在这里处理政务。诸位日后也要在这里当值。” 他顿了顿,“今日只是报到。明日开始,诸位就要跟着王公他们,协理江东各郡的政务了。具体做什么,到时候会有人安排。” 张温凑过来,“孔明兄,听说一甲和二甲直入明堂,三甲的要去舍人府待诏?” “是。三甲的先在舍人府学三个月,学完了再分派。” 张温松了口气,“还好我考了二甲。”众人都笑了。 诸葛亮引着他们走到东边的一排房舍前,“这里是馆舍,给诸位暂住。一人一间,不算大,但清净。被褥用具都备好了,诸位看看,缺什么跟我说。” 李严推开门进去。屋子不大,一张榻,一张案几,一个书架,一盏灯。榻上铺着新的草席,叠着一床被褥。案几上放着笔墨和一卷空白的竹简。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是那个大院子,大槐树的枝叶伸手可及。 够用了。比客栈强多了。 他出来的时候,看见廖化站在隔壁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没进去。 “元俭,怎么了?” 廖化摇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太好了。” “太好了还不好?” 廖化没回答。他把书箱放进去,出来的时候,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诸葛亮等所有人都看完了,带着他们回到前院。院子里多了几个人。三个年轻人站在那里,穿着跟诸葛亮差不多的素色深衣,正低声说话。看见他们出来,都转过身来。 诸葛亮介绍道,“这几位是明堂一期的同窗。关平,字坦之。徐盖,字承先。臧艾,字子茂。” 关平先走过来。二十岁出头,高个子,方脸,浓眉,一看就是武将家的孩子。 他冲众人拱了拱手,笑得爽朗,“诸位兄台,久仰大名!” “坦之兄客气了。”蒋琬还了一礼。 关平拉着徐盖过来,“这是徐盖,徐晃将军的公子。他爹你们应该都知道,八健将之一,镇守广陵的。” 徐盖比关平矮半个头,脸圆圆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别听他的。我爹是我爹,我是我。我考了三次才进明堂,比你们差远了。” “考了三次?”张温瞪大眼睛。 “头一回没考上,第二回考上了末尾,第三回才进了正堂。”徐盖挠挠头,“我这个人,读书不行。” “那你行什么?”关平在旁边拆台。 “打仗呗。”徐盖理直气壮的,“我爹说了,读书不行就多练武。以后上了战场,不丢人就行。” 众人都笑了。 臧艾站在最后面,不怎么说话。他长得像他爹臧霸,瘦高个,脸上带着点痞气,但眼神很正。跟众人见礼的时候,话不多,但每句都在点子上。 诸葛亮说,“今日就是认个门。诸位先安顿下来,歇一歇。明日一早,王公会来,给诸位分派差事。” 众人应了。 关平忽然说,“孔明,你不带诸位兄台去后头看看?那个地方,他们还没见过呢。” 诸葛亮想了想,“也好。” 他引着众人穿过第三进院子,到了最后面。这里有一道小门,推开门,外面是一片空地。空地上搭着几个棚子,棚子底下摆着沙盘、地图,还有几副铠甲和兵器。 “这里是明堂的演武场。”诸葛亮说,“平日里,徐荣将军和邹靖将军会来讲兵法。有时候也会在这里演练。” 李严走过去,看那个沙盘。做得极精细,山川河流,城池关隘,都用不同颜色的土块标了出来。他一眼认出了南阳棘阳、宛城、新野,都在。 “这是荆州。”诸葛亮走过来,“少将军让人做的。那边的那个,是扬州。那边那个,是徐州。” 李严看着沙盘,心里动了一下。这些沙盘,不是摆着好看的。这是要用的。打荆州,用得上。打徐州,用得上。打曹操,也用得上。 “孔明兄,”崔钧忽然问,“听说你们从交州回来了?” 诸葛亮点点头,“上个月刚回来。” “交州那边,怎么样了?” “稳住了。”诸葛亮说,“少将军去年打下来之后,派了不少人去治理。我们在那边待了一年,主要是跟着当地官员学。学怎么跟越人打交道,怎么在瘴疠之地屯田,怎么管海上的船。” “海上?”张温来了兴趣。 “对。少将军让人从海上走,绕开瘴气,从合浦直接到南海。比走陆路快多了。我们在夷州也待了两个月,那边的港口修了一半,说是以后要从那边出海,往北走。” 李严心里翻了一下。从夷州出海往北走,能到哪儿?他不知道。但少将军知道。 关平在旁边插嘴,“孔明,你别光说这些。你说说,咱们接下来要干什么?” 诸葛亮看了他一眼,“你想说什么?” 关平笑了,“我就想知道,什么时候打刘表。”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李严转过头去,看着诸葛亮。诸葛亮没笑,也没绷着脸,就是很平常的表情。 “这事,少将军自有安排。”他说,“我们能做的,就是把手头的事办好。荆州打下来,总得有人去管。管得好,比打得好还难。” 关平不说话了。 李严站在沙盘前,看着那些城池、河流、山川。南阳已经拿下了。襄阳也在手里了。江陵还在刘表手里,像一根刺,扎在荆州腹地。少将军迟早要拔掉它。什么时候拔,怎么拔,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一天不会太远。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公琰兄,”他忽然问,“你觉得,江陵怎么打?” 蒋琬走过来,站在沙盘前看了好一会儿。 “不急。”他说,“刘表困在江陵,外无援兵,内无积粟。拖得越久,他越撑不住。少将军现在不急,我们也不急。” “可拖下去,万一曹操腾出手来呢?”崔钧问。 蒋琬摇摇头,“曹操刚打完官渡,河北还没消化完。袁家的儿子还在闹,他顾不上南边。至少今年,他过不来。” 崔钧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李严看着沙盘,心里想着蒋琬说的话。不急。拖。等刘表自己撑不住。这法子稳妥,可他总觉得,少将军不会这么简单。少将军这个人,看着稳,骨子里比谁都急。他在南阳推新政,硬碰硬地清田,一点都不拖。打刘表,他会拖么? 他想起面试那天,少将军出的那三道题。第一道问的是怎么以弱胜强,第二道问的是怎么守孤城,第三道问的是怎么政变。每一道都是死局,每一道都要人命。少将军不是那种喜欢拖的人。 “正方兄?”诸葛亮叫他。 李严回过神来,“嗯?” “在想什么?” “没什么。在想江陵的事。” 诸葛亮笑了笑,“不急。明日开始,有的是时间想。” 他转身带着众人往回走。穿过那道小门,回到第三进院子。大槐树的影子已经挪到了东边,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诸位先歇着吧。”诸葛亮站在院子中间,“缺什么,跟门口的小吏说。晚饭会送到各人房里。明日一早,我来接诸位去见王公。” 众人应了,各自回房。 李严进了屋,把门关上。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他在榻上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窗边。大槐树的枝叶在风里轻轻晃,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晃来晃去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诸葛亮说,他们从交州回来了,随时准备投入荆州。关平说,什么时候打刘表。蒋琬说,不急,拖。可少将军把这些人从交州调回来,不是为了拖的。 他转身回到案几前,拿起那卷空白的竹简,展开,又放下了。没什么好写的。想那么多干什么,明日就知道了。 窗外,太阳又挪了一截。影子从东边挪到了西边,院子里的光线暗了一些。远处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听不清说什么。大概是关平他们还没走。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今天的事。明堂,藏书楼,沙盘,诸葛亮,关平,蒋琬说“不急”。搅在一起,像一锅粥。 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明天要见王公。后天就要开始做事了。打刘表的事,总会知道的。不急。 第464章 众人亦未寝 他翻了个身,被褥窸窣作响。 被子被他搅成一团,裹在身上,热得难受。 他把被子掀开,凉快了一会儿,又拉回来盖住。折腾了几个来回,彻底睡不着了。 他睁开眼,盯着头顶的房梁。月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细细的一条,照在对面墙上,像一道白印子。外头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睡不着。 明天要见王公,要分派差事,要开始做事了。 他不知道会被分到哪儿,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在棘阳的时候,他帮乡老里管过粮仓,清过田亩,断过几桩案子。可那是棘阳,巴掌大的地方。现在要管的是整个江东,有点紧张。 他索性坐起来,披上中衣,下了榻。脚踩在地上的时候,木板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摸黑找到鞋,穿上,推开门。 月光哗地一下涌进来,刺得他眯起眼睛。 院子里亮堂堂的。月亮挂在大槐树顶上,又大又圆,把整个院子照得跟白天似的。树影子铺在地上,黑黢黢的一大片,风一吹,影子就晃,像水波一样。 庭院里比屋里凉。夜风从大槐树的枝叶间穿过,带着一股草木的清苦气。 月亮挂在东边的屋脊上,照得青石地面泛着白光。他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气,想把胸口那团闷气吐出去。 他正要往院子里走,忽然看见廊下坐着个人影。 李严愣了一下。那人靠在柱子上,两腿伸着,手里捏着一根草茎,在指尖转来转去。月光照在他脸上,轮廓分明。 蒋琬。 “公琰兄?”李严愣了一下。 蒋琬点点头,“正方也没睡啊。” “睡不着。”李严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公琰兄呢?” “一样。” 两人站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月亮不圆,缺了一角,挂在槐树梢头,清清冷冷的。院子里起了露水,石凳上湿了一层。 东边那间屋的门也开了。马良出来,手里拿着一卷竹简,看见他们,笑了笑。 “季常兄也睡不着?”李严问。 马良走过来,“翻来覆去的,不如出来走走。” 三个人站在廊下,月光把影子拉得老长。西边的门又开了,崔钧出来,披着件外衣,头发散着,显然也是从榻上爬起来的。 “州平兄?”蒋琬说。 崔钧苦笑了一下,“睡不着,听见外头有动静,出来看看。没想到这么多人。” 马良往那边看了一眼,“诺,那边还有人。” 邓芝、张温、陆绩、费观、董和、廖化,一个接一个从屋里出来。有的披着外衣,有的只穿着中衣,有的连鞋都没穿好。张温打着哈欠,邓芝揉着眼睛,廖化站在最后面,靠着柱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张温看了看这一圈人,忽然笑了,“我还以为就我一个人睡不着。” “谁睡着了?”邓芝说,“我躺了半个时辰,翻来覆去的,脑子里全是明天的事。” 陆绩站在廊下,整了整衣领,“明日见王公,也不知会派什么差事。” 这话一出,众人都安静了。 费观靠在柱子上,双手抱在胸前,“我在江夏的时候,听人说过王公。做事严谨,不好糊弄。” “不是不好糊弄,是不好伺候。”董和接了一句,“他在徐州当治中的时候,手底下的吏员没有一个敢偷懒的。” 张温咽了口唾沫,“那咱们明天……会不会被骂?” 崔钧笑了笑,没说话。 蒋琬看了他一眼,“州平兄,你做过官。给我们说说,见上官有什么讲究?” 众人都转过头来看着崔钧。 崔钧是博陵崔氏子弟,做过虎贲中郎将,做过西河太守,随袁绍讨过董卓。后来李郭之乱,他辞了官,在荆襄游历了几年。这一圈人里头,只有他真正在官场上待过。 崔钧沉吟了一下,“讲究不多。该行礼行礼,该应声应声。上官问什么,答什么。不抢话,不多话。” “就这些?”张温问。 “就这些。少说多听就够了!”崔钧说,“头一回见,上官不在乎你是不是能说会道,而是看你有没有静气,稳不稳得住。站有站相,坐有坐相,说话有条理,不慌不忙,这就够了。” “那要是问的事,答不上来呢?” 崔钧看了他一眼,“答不上来就说不知道。不要编,不要扯。上官最烦的,就是不懂装懂。” 张温点了点头,像是记下了。 马良忽然问,“州平兄,你在西河当太守的时候,管过多少兵?” “西河是边郡,匈奴鲜卑常来犯境。步骑加起来,一千来人。” “一千人?”张温瞪大眼睛,“你就管一千人?” 崔钧笑了笑,“一千人不少了。你以为当太守是带兵打仗?太守管的是民政、刑狱、赋税、盐铁,兵事只是其中一项。我一年里头,至少有半年都在处理郡中的农事和工事还有赋税之事。还有地方豪强隐田瞒产、欺压百姓,这些东西焦头烂额,比匈奴还难对付。”李严听到这里,心里动了一下。 隐田瞒产,欺压百姓。这不就是少将军在南阳做的事么? 崔钧说的那些豪强,跟南阳的韩家、张家、李家,没什么两样。 “州平兄,”他问,“你在西河,怎么对付那些豪强?” 崔钧想了想,“那肯定是先查册。把县里三十年的田亩册子翻出来,一笔一笔的对帐。谁家田多,谁家田少,谁家的田是从哪儿来的,查清楚了来源去向,再动手。先找最大的几家谈,告诉他们,朝廷要清田,这是大势。但他们要是肯配合,把隐田报上来,以前的既往不咎。不配合的,杀鸡儆猴。” “要是最大的那几家都不配合呢?”李严追问。 崔钧看了他一眼,“那就找最小的几家。先动小豪强,杀一儆百。大的看见了,就知道怕了。” 李严沉默了一会儿。这话他在棘阳的时候也想过,可总觉得不够。动小的,大的不怎么怕。只有得动大的,大的才怕。 “州平兄,”他问,“你在西河,动过最大的那家么?” 崔钧沉默了一下,“动过。动完我不就辞官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月光从槐树叶缝里漏下来,洒了一地碎银。远处有人在打更,梆子声一下一下的,闷闷的,像敲在心上。 陆绩忽然开口,“诸位,你们说,少将军接下来会先打哪儿?” “江陵。”费观说,“刘表已是冢中枯骨,坐困愁城,不打他打谁?” “打完江陵,江夏挥手可定,皆是荆州尽复,便可攻取西川!”陆绩问。 董和想了想,“益州刘璋暗弱,蜀道虽险,但也不是打不进去。少将军已经拿了汉中,益州的北大门就开了。” 马良摇了摇头,“益州不急。刘璋困守着蜀地,东出北上的门户都被我们堵着,守户之犬尔,也成不了气候。倒是曹操,赢了官渡之后,势头正盛。他若是吞了河北,下一个就是咱们。” “曹操才是心腹大患啊!”张温问。 “好在短时间曹操打不过来。”马良说,“曹操虽兵多将广,土地富庶,咱们硬打未必有胜算。但是等他跟袁绍的三个好儿子耗完,等他把河北的世家得罪光了,等他内部出乱子。” 崔钧点了点头,“季常这话在理。曹操现在看着威风,可他也有他的难处。河北的袁家余党坚决抵抗,许都的天子还给他使绊子他,西边的马腾韩遂也不安分。他虽赢了官渡。可四面受敌,根本顾不过来。咱们趁这个空档,先把荆州、益州拿下来。等他把河北理顺了,咱们也站稳了。” 李严听着,心里把这些话一句一句地过了一遍。 荆州,益州,曹操。先易后难,先近后远。这是稳妥的法子。 “那你们说,”邓芝忽然开口,“孙策那边怎么办?怎么说也算是一方诸侯了。” 院子里又安静了。 孙策孙伯符。二十多岁与少将军同龄,如今占了青州之后,势头猛得很。他不像刘表那样守着不动,也不像刘璋那样缩在蜀地。他是会打的人。 马良沉吟了一下,“孙策跟咱们隔着徐州,暂时打不起来。但他年轻,能打,手下又有一帮悍将。等他站稳了,比曹操还麻烦。” “那就趁他没站稳,打他?”张温说。 “打不了。”崔钧摇头,“隔着徐州,怎么打?徐州现在是谁的地盘?刘繇。咱们要打孙策,得先过徐州。打了徐州,刘繇不干。不打徐州,够不着孙策。左右为难。” 廖化靠在柱子上,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忽然开口了。 “孙策的事,倒也不急。” 众人看他。 廖化说,“他刚占了青州,脚跟没站稳。对地方世家手段酷烈,有世家服他么?不服。他在那里杀人,杀得越多,仇家越多。迟早要出事。” 李严看了他一眼。这话说得不紧不慢的,可里头的意思,比谁都透。 “元俭,”崔钧问,“你听说过孙策的事?” “听过一些。”廖化说,“他打仗不要命,可治民不行。青州那些世家,表面归顺,心里恨他。这种人,迟早要栽在治民上。” 众人沉默了一会儿。月光更亮了,照得院子里一片清冷。 张温忽然压低声音,“诸位,你们说,这汉室……”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众人都知道他想说什么。汉室倾颓,天下大乱。诸侯割据,各怀心思。少将军在江东做了这么多事,又是清田又是变法又是开科取士,说到底,为的是什么? 崔钧咳嗽了一声,“惠恕兄,这话不好说。” 张温闭嘴了。可话头已经起了,压不住。 陆绩忽然说,“有什么不好说的。这里就咱们几个,又没有外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汉室的气数,谁还看不出来?灵帝的时候就不行了,董卓进京之后,更是不行了。现在天子在许都,被曹操捏在手心里,跟傀儡有什么分别?” 费观接了一句,“天下大势,分久必合。能统合天下的,未必是姓刘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话说得更直白了。院子里没有人接话,也没有人反驳。月光底下,每个人的表情都看不太清,但李严知道,这些话,每个人心里都想过。只是没人说出来罢了。 马良忽然说,“江东变法,蒸蒸日上。这几年,少将军清田、减税、开科、取士,一样一样地推。南边的百姓,日子比北边好过多了。可咱们也得想清楚,江东的底子薄。” “怎么个薄法?”邓芝问。 马良说,“江东历来是大汉最贫瘠的地方。地偏,人少,瘴气重,山越多。这些年能起来,一是因为中原乱了,大批世家子弟南下避祸,带来了人才;二是因为少将军会用人,把这些人安排到了合适的位置上。可客观地说,南方的底蕴,比不上中原和北方。” 崔钧点了点头,“季常这话对。中原是天下之中,几百年积攒下来的人口、钱粮、士人,不是南方几十年能赶上的。咱们现在看着强,是因为中原还在乱。等中原不乱了呢?等曹操把河北吞了,把世家理顺了,把兵练精了,他转过头来打南方,咱们扛得住么?” 院子里又安静了。 李严心里翻了一下。这话他听过。在棘阳的时候,有个老儒跟他说过差不多的话——“南方富庶,富在表面。底子还是北方的。”他不服气,可现在想想,那老儒说的有道理。 “所以,”蒋琬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江东必须在这一代人手里统合南方。荆州,益州,交州,扬州,必须连成一片。拖到下一代,就来不及了。” “为什么?”张温问。 “因为下一代人,没有少将军的威望。”蒋琬说,“少将军能压得住世家,是因为他跟这些世家打了十年的交道,知道他们的底细,知道他们的软肋。换了别人上去,压不住。压不住,变法就推不下去。推不下去,南方就还是一盘散沙。” 崔钧看着蒋琬,点了点头,“公琰兄这话,说到根子上了。” 张温挠了挠头,“那你们说,少将军什么时候统合南方?总得有个日子吧?” 没人回答这个问题。统合南方,不是种地,不能说哪天收成就哪天收成。这里头有太多变数——刘表什么时候死,刘璋什么时候降,曹操什么时候打过来,孙策什么时候出事。每一个变数,都可能让整个局面的崩掉。 廖化忽然开口,“我觉得,少将军心里有数。” 众人看他。 廖化说,“他在南阳清田,在汉中屯兵,在秣陵开科取士。一步一步的,不乱。这说明他心里有数。” 这话说得简单,可李严听着,觉得比崔钧那番分析还重。 月亮挪到了槐树另一边,院子里的影子换了个方向。露水更重了,石凳上湿漉漉的,廊下的青砖泛着潮气。远处又传来梆子声,这回近了一些,咚,咚,咚,三声。 张温打了个哈欠,“天还早呢。” “早什么早。”邓芝说,“你刚才不是打了哈欠了?” “那是被露水激的。” 众人都笑了。笑完了,又安静下来。没人说要回去睡,也没人再提那些沉重的话题。就那么坐着,看着月亮一点一点地往西边挪。 李严靠在柱子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脑子里还是那些话。江东的底子薄,必须在这一代人手里统合南方。少将军心里有数。他想起了面试那天少将军看他的那一眼。那一眼,不是看一个考生,是看一个能用的人。 他心里忽然踏实了一些。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夜这月亮,不看白不看。 第465章 更深露重 露水越发重了。 廊下的青砖泛着潮气,月光照在上面,像铺了一层薄霜。远处不知什么地方传来一声鸟叫,孤零零的,叫了两声就没了。 张温打了个哈哈,搓了搓手,“话说回来,这汉室的事,咱们聊它做什么?轮不到咱们操心。” 没人接话。这话说得轻巧,可谁都听得出来,是在圆场。 崔钧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没吭声。蒋琬望着院子里的槐树,像没听见。马良低头摆弄手里的竹简,把卷起的边角慢慢压平。 张温看了看众人的脸色,识趣地闭嘴了。 可话头起了,就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 过了好一会儿,邓芝忽然说,“其实也没什么不能聊的。天下大势,明摆着的事。” 陆绩点了点头,“公纪兄说得对。灵帝驾崩那年,这汉室就已经不姓刘了。董卓进京,诸侯并起,天子蒙尘。如今在许都,跟囚徒有什么分别?” 费观靠在柱子上,双手抱在胸前,“可天下人嘴上还认这个天子。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靠的就是这块招牌。” “招牌总有砸的一天。”董和说,“曹操现在能用,是因为他还没跟天子撕破脸。等他把河北吞了,下一步就是加九锡、封公、封王。到那时候,谁还认那个天子?” 崔钧放下茶碗,“所以少将军现在的做法,是对的。” 众人都看着他。 “不称帝,不称王,不跟天子撕破脸。该上表上表,该进贡进贡。名义上,江东还是汉室之臣。”崔钧顿了顿,“可实际上,江东的事,天子管得着么?” “管不着。”张温笑了,“天子连许都都出不去。” 蒋琬忽然开口,“少将军这一步,走得稳。曹操挟天子,是给自己找了一块招牌,可也是给自己找了一个包袱。他得供着天子,得养着朝廷那帮人,还得防着有人借天子的名义搞他。咱们没有这个包袱,轻装上阵。” 马良接了一句,“可咱们也有咱们的难处。” “什么难处?”张温问。 马良说,“江东底子薄。地偏,人少,瘴气重,山越多。这些年能起来,一是因为中原乱了,大批士人南下避祸,带来了人才;二是因为少将军会用人,把这些人都安排到了合适的位置上。” 他顿了顿,看了众人一眼,“可客观地说,南方的底蕴,比不上中原和北方。中原是天下之中,几百年积攒下来的人口、钱粮、士人,不是南方几十年能赶上的。” 崔钧点头,“季常这话在理。咱们现在看着强,是因为中原还在乱。等中原不乱了呢?等曹操把河北吞了,把世家理顺了,把兵练精了,他转过头来打南方,咱们扛得住么?”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廖化靠着柱子,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开口了,“所以,必须在曹操站稳之前,先把南方统合了。” “元俭兄说得对。”蒋琬看了他一眼,“荆州、益州、交州,必须连成一片。拖到下一代,就来不及了。” “为什么非得是这一代?”张温问。 “因为少将军的威望,不可复制。”蒋琬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少将军跟世家打了十年的交道,知道他们的底细,知道他们的软肋。换了别人上去,压不住。压不住,变法就推不下去。推不下去,南方就还是一盘散沙。” 众人沉默。 这话说得透了。少将军在江东做的事,换一个人来做,做不成。不是本事不够,是威望不够,是时机不对,是人心不附。 马良忽然说,“说到变法,江东这几年的新政,诸位都仔细想过没有?” “季常兄说说。”邓芝道。 马良坐直了身子,“摊丁入亩,这是根子。以前按人头征税,穷人地少人多,税重;富人地多人少,税轻。少将军改了规矩,按田亩征税。田多的多交,田少的少交。这一条,把世家的根给刨了。” “所以才难推。”崔钧说,“我在西河的时候,也想推。可推不动。那些世家,田连阡陌,人头却没几个。按人头征,他们占便宜。按田亩征,他们吃亏。他们能答应?” “可江东推成了。”张温说。 “江东推成,是因为少将军手里有兵。”崔钧看了他一眼,“南阳清田,韩家不服,少将军亲自上门。韩家服了,其他家就都服了。换了别人,敢这么干么?” 陆绩忽然开口,“还有一条,诸位别忘了。清丈田亩。” 他顿了顿,“摊丁入亩的前提,是知道谁家有多少田。以前那些田亩册子,假的。世家报多少就是多少,官府也不敢查。少将军让人下去一亩一亩地量,量完了造册。谁家多少田,清清楚楚。” 费观点了点头,“我在江夏的时候,听人说过。南阳清丈田亩,查出隐田几十万亩。那些世家藏了几代人的田,一朝全被翻了出来。” “翻出来之后呢?”董和问。 “之后就是一条鞭法。”马良接话,“把田赋、徭役、杂税,合并成一条,统一折钱征收。以前那些巧立名目的苛捐杂税,全废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一条,比摊丁入亩还狠。”崔钧说,“摊丁入亩是动世家的钱,一条鞭法是动官府的手。那些小吏,以前靠着杂税过活,现在断了他们的财路。” 张温挠了挠头,“可我听说,百姓倒是高兴了。以前交税,名目多,交多少自己都算不清。现在只交一项,交多少清清楚楚。” “所以变法能成,是因为百姓得了实惠。”蒋琬说,“百姓得了实惠,就站在少将军这边。世家再闹,也翻不了天。” 陆绩忽然笑了,“说起百姓得了实惠,还有一样。盐、茶、糖、琉璃。” “四宝。”张温眼睛一亮,“这个我熟。我爹在吴郡就做这个生意。” 陆绩说,“少将军把盐铁茶糖收归官营,又成立了江东总商会。以前这些买卖,都被世家把持着。现在官府统一经营,统一定价,百姓买得起盐,吃得起糖,用得起琉璃器。光是这一项,每年进账多少钱?” “百万贯不止。”崔钧说,“我在西河的时候,一斗盐能换一斗米。在江东,一斗盐只换三升米。百姓省下的钱,都拿去交税了。税交得上,官府就有钱。有钱就能养兵,养兵就能打仗。这是一个圈。” 李严听着,心里把这些话一句一句地过了一遍。摊丁入亩,清丈田亩,一条鞭法,四宝官营。每一条都是好法子,每一条都动了世家的利益。可每一条都推成了。为什么?因为少将军手里有兵,有威望,有百姓的支持。这三样,缺一样都不行。 “你们说,”邓芝忽然开口,“曹操也在北方推摊丁入亩,为什么推不动?” 崔钧冷笑了一声,“曹操学了个样子,没学到根子。” “怎么说?” “他下令按田亩征税,可他没有清丈田亩。世家的田,该隐还是隐。他下令废杂税,可底下的小吏该收还是收。他的令出不了许都,出了许都也落不了地。” 马良接了一句,“不是曹操不想推,是他推不动。北方的世家,根深蒂固。曹操的地盘,有一半是靠那些世家帮他打下来的。他敢动他们?” “所以他只能学个样子。”崔钧说,“学个样子给天下人看。可样子终究是样子,不是真的。” 蒋琬忽然说,“可他认定了这条路是对的。” 众人看他。 蒋琬说,“曹操在北方推摊丁入亩,虽然成效甚微,可他一直在推。这说明他认定这是对的。他不傻,他知道北方世家的势力太大,推不动。可他还是要推,因为他看得远。等他把那些世家慢慢收拾了,这条法就能落下去。” 崔钧点了点头,“公琰这话在理。曹操不是等闲之辈。他在兖州屯田,在许都挟天子,在官渡以少胜多。这个人,比袁绍难对付多了。” 张温叹了口气,“所以最后,还是咱们跟他争。” “早晚的事。”廖化说。 众人看他。廖化靠在柱子上,月光照着他半张脸,看不清楚表情。 “少将军跟曹操,迟早有一战。”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早就注定的事,“北方归曹操,南方归少将军。中间没有缓冲,只有打。” “谁赢面大?”张温问。 没人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崔钧开口了,“不好说。曹操兵多将广,地盘大,人口多。可他四面受敌,内部不稳。少将军兵精粮足,民心归附,变法推得动。可南方底子薄,经不起消耗。” “所以不能拖。”蒋琬说,“越拖对南方越不利。北方底蕴厚,打一年能缓过来。南方底蕴薄,打一年就少一年的积蓄。必须在曹操站稳之前,把南方统合了。统合了,才能跟他耗。” 马良点头,“荆州、益州、交州,必须连成一片。交州已经拿下了,荆州还差江陵,益州还没动。这两块,必须尽快拿下。” “刘表困在江陵,撑不了多久。”费观说,“我离开江夏的时候,听说刘表的病越来越重。他一死,江陵就是囊中之物。” “刘璋呢?”董和问。 廖化开口了,“益州的事,我在那边待过。刘璋暗弱,手下的人各怀心思。张松、法正那些人,早就想找个明主投靠。只要少将军拿下荆州,往益州一压,刘璋撑不住。” “可蜀道难。”张温说。 廖化看了他一眼,“蜀道难,是对外人说的。对益州内部的人来说,蜀道不难。有人带路,就不难。” 这话说得含蓄,可在座的人都听明白了。益州有人想投靠江东,而且不是一般人。 崔钧沉吟了一下,“元俭兄,你在益州的时候,跟张松、法正他们有过往来?” 廖化摇了摇头,“没有。我只是听说。可听说的东西,有时候比亲眼看见的还准。” 众人没再追问。 月亮又挪了一截,从槐树梢头落到了屋檐后头。院子里的光线暗了一些,廊下的灯笼不知什么时候灭了一盏,只剩下孤零零的一盏还亮着,灯焰在夜风里摇摇晃晃。 邓芝打了个哈欠,“天快亮了吧?”“还早。”陆绩看了看天色,“月亮还没落下去。” 张温忽然笑了,“咱们这一夜,把天下大势聊了个遍。从刘表聊到刘璋,从曹操聊到孙策,从摊丁入亩聊到一条鞭法。要是有人在外头偷听,还以为是少将军在开会。” 众人都笑了。 笑完了,又安静下来。 蒋琬靠在柱子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忽然开口了,“你们说,少将军这个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严心里动了一下。这个问题,他也想过,可从来没跟人说过。 “我没见过少将军几次。”蒋琬继续说,“第一次是在将军府的面试,隔得远,看不太清。只觉得他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像能把人看穿。” “第二次是在明堂,远远看了一眼,他在跟王公说话,没注意到我。” 他顿了顿,“可就这两眼,我觉得,这个人不简单。” “怎么个不简单?”张温问。 蒋琬想了想,“他做的事,都是前人没做过的。清田,变法,开科取士,哪一样不是得罪人的?可他做了,还做成了。这说明他不仅有胆量,还有办法。” 崔钧点了点头,“公琰这话对。有胆量的人多,有办法的人也多。可既有胆量又有办法,还能把事情做成的人,少。” 马良忽然说,“我听说,少将军十五岁就敢杀蹇硕。” “那是典韦杀的。”张温说。 “令是少将军下的。”马良看了他一眼,“十五岁的少年,敢下令杀一个中常侍。这份胆量,几个人有?” 李严听着,忽然想起那天在将军府面试,少将军看他的那一眼。那一眼,不是看一个考生,是看一个能用的人。他当时就觉得,这个人,值得跟。 “你们说,”张温压低声音,“少将军跟曹操比,谁更强?” 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些更敏感。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崔钧先开口了,“曹操用兵,天下无双。官渡之战,以少胜多,古今罕见。少将军在这方面,不如他。” “可少将军会用人。”蒋琬说,“他身边的人,关羽、徐晃、太史慈、郭嘉、周瑜,哪个不是人杰?他会用这些人,敢用这些人,能用这些人。这一点,曹操也做得到,可未必做得比他好。” 马良点头,“少将军还有一个优势。他年轻。” “曹操也不老。”张温说。 “可少将军比他年轻二十岁。”马良说,“二十岁,能做很多事。曹操现在四十五了,少将军才二十五。等曹操老了,少将军正当壮年。” 崔钧摇了摇头,“不能这么算。曹操虽然年长,可他身边有一帮能人。荀彧、荀攸、程昱、郭嘉——不对,郭嘉已经投了咱们。可还有其他人。他的人才储备,不比咱们差。” 廖化忽然开口,“争天下,争的不只是人才,还有人心。” 众人看他。 廖化说,“曹操在北方,靠的是武力压服。世家不服就杀,百姓不服也杀。他在徐州杀了那么多人,那些人记恨他。他的地盘,是用刀枪打下来的,不是用人心换来的。少将军在南方,靠的是变法。百姓得了实惠,就站在他这边。这一点,曹操比不了。” 崔钧沉吟了一下,“元俭这话有道理。得民心者得天下,不是空话。” “可民心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张温说,“兵粮才是实在的。” “兵粮是实在的,可兵粮从哪儿来?”蒋琬反问,“从百姓手里来。百姓愿意交粮,你才有粮。百姓不愿意交,你抢都抢不到。少将军在南方减税、清田、废杂税,百姓手里有余粮,才交得上粮。曹操在北方,税重,杂税多,百姓手里没粮,交不上。交不上就欠,欠了就逃,逃了就没人种地。没人种地,哪儿来的粮?” 张温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月亮终于落下去了。院子里的光线暗到了极致,廊下最后一盏灯笼也灭了。天边透出一线白,淡淡的,像谁用笔在宣纸上轻轻画了一笔。 李严靠在柱子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脑子里还是这一夜说的话。从汉室倾颓,到江东变法,到曹操的困境,到少将军的威望。每一句都像刻在石板上,清清楚楚。 他睁开眼睛,看了看周围。蒋琬靠在柱子上,半闭着眼。马良手里还握着那卷竹简,可竹简已经歪了。崔钧抱着胳膊,头一点一点的,像是在打盹。张温仰着头,张着嘴,鼾声已经起来了。 邓芝还在强撑着,眼睛半睁半闭。费观靠在墙上,一动不动。董和低着头,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廖化靠着柱子,眼睛闭着,呼吸均匀。陆绩歪在廊凳上,手里还握着茶碗,茶碗已经空了。 天越来越亮了。东边的天际泛起了鱼肚白,院子里的事物开始显出轮廓。槐树的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晃,露珠从叶尖上滴下来,滴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 李严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夜没睡,可他一点都不困。心里头那些乱糟糟的东西,被这一夜的谈话理顺了不少。江东的底子薄,可变法推得动。曹操的兵多,可民心不在他那边。少将军年轻,有胆量,有办法,有人才,有民心。这一仗,能打。 他看了这一圈人一眼。这些人,从南到北,从东到西,聚在这里。有的会打仗,有的会治国,有的会算账,有的会断案。可这一夜,他们聊的不是自己会什么,是天下大势。 他忽然觉得,不管明天王公分什么差事,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在这里,跟这些人在一起。 天亮了。远处传来鸡鸣,一声接一声的,撕破了清晨的寂静。 廊下有人动了动。张温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睁开眼,迷迷瞪瞪地看了看四周,“天亮了啊……” “早就亮了。”邓芝说,“你鼾声打了半个时辰了。” “我打鼾了?”张温揉了揉眼睛,“不可能。我从不打鼾。” 众人都笑了。笑声在清晨的空气里散开,惊起了槐树上的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走了。 崔钧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走吧,回去洗漱洗漱。今日还要见王公。” “昨夜没睡,今日见了王公,会不会打瞌睡?”张温问。 “不会。”蒋琬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这一夜,比睡一觉还提神。” 众人陆续站起来,各自回屋。 第466章 朱紫青衫贵 卯时三刻,明堂正堂的门开了。 王朗站在门槛内,手里捧着一卷名册,目光从堂前廊下这十人身上一一扫过。 他今日穿了一身紫袍,颜色深沉内敛,领口露出白色中衣,腰间束一条玉带,头上戴着幞头,两脚平直。 这身衣裳与大汉朝常见的褒衣博带大不相同,剪裁合体,线条利落,站在那里如松如柏。 蒋琬等人已在堂前列队等候。昨夜一夜未眠,此刻脸上都带着倦色,但腰背挺得笔直,无人交头接耳。 王朗合上名册,开口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诸君四日大考,三场面试,能从千余人中脱颖而出,皆是当世俊才。从今日起,诸君便是车骑将军府幕僚,明堂留馆。望诸君勤勉奉职,不负少将军所托。” 他顿了顿,侧身让开门口。 “进来领衣。” 十人鱼贯而入。 正堂内设了十张案几,每张案上整齐叠放着一套衣裳。 从上到下,幞头、袍服、革带、靴子,一应俱全。 袍服是藏青色的,不是那种浓艳的翠青,是一种沉静的鸦青,光线照上去,隐隐泛着幽蓝。沉稳、大气,布料厚实,纹理细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蒋琬走到第一张案前,拿起那件袍服展开。 曲领,大袖,下裾加了一道横襕,腰间预留了束带的位置。他看了片刻,心中暗暗赞叹。 这衣裳的形制,他从未见过。不是汉朝常见的深衣,也不是胡人的窄袖短褐,而是一种全新的样式。 说它新,却不觉得突兀;说它旧,又处处透着讲究。 王朗站在一旁,见众人都在端详衣裳,开口道:“此乃少将军亲自设计的公服样式。车骑将军府开府治事,幕僚属官无需朝廷授印,公服形制但凭自定,只要不僭越朝廷礼制便可。少将军参考古制,融合今式,定了这一套。紫、绯、绿、青四色,以别品阶。”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紫袍,“车骑将军府中,诸公着紫。”又指了指站在门边的诸葛亮,“明堂一期,着绿。”最后看着眼前这十人,“诸君新进,着青。” 张温捧着那件青袍,翻来覆去地看。袍服的针脚极密,领口和袖口都用了滚边,不是寻常缝工能做得出来的。他忍不住问:“王公,这衣裳是谁做的?” “秣陵织造坊。少将军专门设的坊子,养了三百多个匠人,专做公服、旗帜、帐篷、军衣。这袍服的料子,是蜀锦的底子,吴地的织法,加了江南的蚕丝。一匹料子,造价五贯。” 五贯。张温吸了口气。他身上这件青袍,光料子就得两三贯。加上工钱,一套下来少说十贯。他们十个人,就是一百贯。这还只是青袍。紫袍、绯袍、绿袍,料子更贵。 王朗看出他的心思,淡淡道:“少将军说了,衣冠之事,关乎体面。幕僚出去办事,穿得体面,别人才高看一眼。这笔钱,该花。” 李严捧着自己的那套衣裳,没有翻看,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他心里想的是别的事。少将军亲自设计公服,亲自设坊织造,连这种细节都考虑到了。 王朗等众人看完了,拍了拍手。门外进来两个小吏,抬着一面铜镜,放在堂中。 “诸君换上公服,让老夫看看。” 众人各自抱着衣裳,去了旁边的厢房。不多时,一个个换好了出来。 青色袍服穿在身上,果然不同。那袍子剪裁得极好,肩线、腰线都恰到好处,既不紧绷,也不松垮。大袖垂落,行动时衣袂飘飘,静立时线条利落。腰间束上黑角带,头上戴上幞头,脚下蹬上皮靴,整个人像是换了一个人。 张温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别人,忽然笑了。 “公琰兄,你穿这身,像是换了个人。” 蒋琬低头整了整袖口,“衣裳好,衬人。” 崔钧站在铜镜前,侧身看了看。他是做过官的人,穿过大汉朝的官服。那种褒衣博带,宽大飘逸,好看是好看,可行动起来不方便。这身青袍不同,利落,精神,又不失庄重。他转过身,对王朗拱了拱手。 “王公,少将军这份心意,学生等记下了。” 王朗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他走回案前,拿起名册,翻开,念道:“蒋琬,授明堂修撰。李严,授明堂编修。马良,授明堂编修。崔钧、张温、陆绩、费观、董和、廖化、邓芝,授明堂留馆。” 十人一一应声。 王朗合上名册,“从今日起,诸君在明堂当值,随老夫参赞内务。少将军有令,诸君虽是新人,不当只做抄写誊录之事。荆州战事在即,江陵久围不下,诸君需参与战前筹备,学以致用。” 堂内安静了一瞬。 荆州。江陵。战事。 李严心里动了一下。昨夜他们还在聊刘表、聊江陵、聊什么时候打,今日就要参与筹备了。 王朗看了众人一眼,转身走向堂后。 “随老夫来。” 十人跟着他穿过正堂,到了后面的议事厅。厅内正中摆着一张大案,案上铺着一幅舆图。图上的山川、河流、城池,用不同颜色的墨线标得清清楚楚。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严一眼认出了江陵的位置,在长江北岸,四面都是水,只有几条陆路通往北边和西边。 舆图四周散落着几卷文书,有粮草账册,有兵力部署图,有行军路线图。几个吏员正伏在案边抄写什么,见王朗进来,起身行礼。 王朗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他走到舆图前,站定,转过身来。 “江陵被围已近半年。太史慈将军在襄阳,臧霸将军在武陵,两路驻军,刘表困守孤城,外无援兵,内无积粟。然江陵城坚,强攻伤亡太重,少将军的意思是围而不攻,待其自溃。” 他顿了顿,“可围城需要粮草,需要援兵,需要调度。这些事情,千头万绪。诸君这几日,先熟悉这些文书。粮草从哪里调,走哪条路,每日消耗多少,能撑多久;援兵驻在哪里,何时换防,何时轮休;攻城器械准备了多少,还差多少,从哪里调拨。这些,都要算清楚,写明白。” 张温看着那堆文书,脸都白了。 王朗看了他一眼,“怎么,怕了?” 张温赶紧摇头,“不怕不怕。就是……没想到这么多。” 王朗没接话。他走到案边,拿起一卷文书,递给蒋琬。 “公琰,这是襄阳大营的粮草账册。你看看,算一算,以现在的存粮,还能供太史慈部吃多久。算完了,写成条陈,送我案上。” 蒋琬接过去,打开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王朗又拿起一卷,递给李严。 “正方,这是武陵臧霸部的兵力部署图。你看看,如果江陵守军突围,臧霸部应该从哪里截击。画出三条路线,标出理由。” 李严接过去,展开舆图,目光落在武陵到江陵之间的那片丘陵地带。 王朗继续分派。马良被派去整理攻城器械清单,崔钧去核查各县粮仓存粮,张温去统计援兵的轮换时间,陆绩去核算民夫征调的损耗,费观去汇总各部的战报,董和去核对降卒的安置方案,廖化去整理江陵周边的地形勘察记录,邓芝去誊抄各郡送来的军情摘要。 分派完毕,王朗看了看众人。 “今日先做这些。不明白的,问那几个吏员。做完了,老夫要看。” 他转身走了。 议事厅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张温长长吐了一口气,看着自己面前那堆文书,喃喃道:“这比考试难多了。” 蒋琬已经坐下来,翻开那卷粮草账册,一页一页地看。他看得很慢,但很仔细,每看完一页,就在旁边的竹简上记几个数字。 李严在他对面坐下,铺开那张兵力部署图。 武陵到江陵之间,有山,有河,有渡口,有隘口。 臧霸部驻在武陵以北,距离江陵二百余里。如果江陵守军突围,往南走是臧霸的地盘,往北走是太史慈的地盘,往西走是夷陵,往东走是长江。往东是死路,江面上有江东的水师。往西是山路,难走,但能走。 他拿起笔,在图上画了三条线。一条是沿长江北岸往西,经夷陵入蜀。一条是往西南,穿过丘陵,进入武陵山区。一条是往西北,经当阳、远安,进入襄阳腹地。 画完了,他盯着这三条线看了一会儿。第一条最有可能。刘表跟刘璋虽然是宗亲,但素来不和,投蜀未必收留。第二条最险,武陵山区瘴气重,路难行,大军进去就是送死。第三条最直接,可北边是太史慈,撞上去就是死。 他摇了摇头,把第一条线涂掉了。又想了想,在第二条线旁边画了个问号。 马良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 “正方兄,你觉得刘表会往哪儿跑?” 李严抬起头,“往西。” “为什么?” “往北是太史慈,往东是水师,往南是臧霸。只有往西,还有一线生机。夷陵虽然险,可过了夷陵就是蜀地。刘璋虽然弱,可也不至于把宗亲交出去。” 马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怎么?” “刘表不会跑。”马良说,“他跑不动了。病了大半年,连城都上不去。就算想跑,手下那些人也不答应。蔡瑁、蒯良、蒯越,都是荆州世家,他们的根在荆州,跑了就什么都没了。” 李严沉默了一会儿,“那他们怎么办?” “降。”马良说,“刘表一死,他们就会降。现在不降,是因为刘表还活着。他们念旧主,不好开口。等刘表死了,就没什么顾忌了。” 李严看着图上那个问号,把它涂掉了。 廖化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一卷地形勘察记录。那是斥候画的江陵周边地形图,山、水、路、林,都标得很细。他看得很认真,有时停下来,用手指在图上比划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看。 邓芝在他旁边誊抄军情摘要,写得手酸了,甩了甩手腕。 “元俭兄,你看那些地形图,看出什么了?” 廖化头也没抬,“江陵城西有一条小路,通夷陵。路窄,只能走单骑,大军过不去。” “那有什么用?” “有用。”廖化说,“送信的人能过去。刘表要是想求援,只能走这条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邓芝愣了一下,“刘表还能求谁?刘璋?” 廖化没回答,继续看。 午时,王朗回来了。 他先看了蒋琬的条陈。蒋琬站起来,把竹简递过去。王朗接过来,一行一行地看,看完了,点了点头。 “算得准。襄阳大营的粮,还能撑两个月。两个月之内,江陵必破。” 他又看了李严的图。三条路线,涂了两条,剩了一条。旁边写着几行小字,说明理由。 王朗看完,把图放下,看着李严。 “为什么只留往西这一条?” “往北是太史慈,往东是水师,往南是臧霸。只有往西,还有一线生机。” “刘表会往西跑么?” 李严想了想,“不会。他跑不动了。可他的部将可能会。” 王朗没再问,转向马良。 马良递上攻城器械清单。王朗翻了翻,“投石车还差多少?” “差十二架。工匠正在赶造,半个月能造完。” “半月太久。告诉匠作监,十天之内,必须造完。” 马良应了。 王朗一一看了众人的条陈,有的点了头,有的没点头。没点头的,也不说哪里不对,只说“再想想”,把竹简推回去。 张温的那份援兵轮换表,被退回来三次。第一次是算错了天数,第二次是漏了一营人马,第三次是轮换时间跟粮草调度对不上。张温额头上的汗一层一层地冒,可他一句怨言都没有,每次退回来就重新算,算完了再递上去。 第四次,王朗看完了,点了点头。 张温长出一口气,差点瘫在案上。 申时,天色渐暗。吏员们开始收拾案上的文书,一盏一盏地点灯。 王朗站起来,“今日到此为止。诸君回去歇息,明日继续。” 众人起身行礼。 走出议事厅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院子里的槐树在暮色里只剩一团模糊的影子,廊下的灯笼亮起来,照着青石板上斑驳的水渍。 张温揉了揉眼睛,“我这辈子没算过这么多账。” “你还没算完。”邓芝说,“明日还有更多。” 张温苦着脸,“能不能换一换?我去抄军情摘要,让伯苗来算账。” 邓芝笑了,“我不换。我手酸,总比你头疼强。” 众人说着话,往馆舍走。 李严走在最后面,手里还拿着那张兵力部署图。 图上那三条线,涂了两条,剩了一条。 可他知道,打仗的事,不是画几条线就能定下来的。真的打起来,什么意外都可能发生。 他把图卷起来,夹在腋下。 走在前面的蒋琬忽然停下来,等李严走近了,问了一句。 “正方兄,你觉得,江陵什么时候能破?” 李严想了想,“一个月。最多一个月。” “为什么?” “因为少将军等不了那么久。”李严说,“少将军开科取士,给我等一展所学的机会,让咱们参与筹备,不是为了拖。而是要速战速决。” 蒋琬点了点头,没再问。 第467章 棋局展开 四月初三,秣陵,将军府。 书房里的舆图换了新的。 从天花板垂到地面,把整面墙遮得严严实实。 图上用朱笔标着密密麻麻的记号——城池、关隘、驻军、粮道,红的黑的,粗的细的,像一张摊开的蛛网。 李璟站在舆图前,背着手,细细的思索着。 郭嘉坐在旁边的案几上,面前摊着几份军报,已经看完了,搁在手边。 周瑜站在舆图另一侧,双臂抱胸,目光从江陵移到江夏,又从江夏移到夷陵。 刘晔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个木制的沙盘模型,是江陵城的缩微版,城墙、城门、护城河,一应俱全。 鲁肃站在刘晔旁边,手里拿着几枚木制的小旗,正在沙盘上比划位置。 诸葛亮站在门口,刚进来不久,身上还穿着那件绿色锦袍。 他今年十八岁,面容清秀,眉目间已有了几分沉稳之气。李璟特意让他进参谋部,他没有多问,只是应了一声“诺”,便来了。 “孔明,过来看看。”李璟头也没回。 诸葛亮走过去,站在舆图前,目光从北向南扫了一遍。 李璟用笔点了点江陵的位置,“刘表把南郡十一县围成了铁桶。 江陵城里有刘磐、刘虎,城外有蔡瑁、黄忠,江夏有黄祖,当阳有刘坚。 最近又跟刘璋结了盟,高沛、杨怀带了一万兵,沿江而下,不日就到夷陵。” 他说得不紧不慢,像是在念一份清单。 郭嘉在旁边接了一句,“铁桶?未必。” 李璟转过身,看着他。 郭嘉从案几上拿起一份军报,展开,念道:“蔡瑁遣使过江,给太史慈送了十车粮草。说是‘犒军’。” 周瑜冷笑了一声,“犒军?两军对峙,给敌人送粮,这是犒军还是通敌?” “是留后路。”郭嘉把军报放下,“蔡瑁的妹妹嫁了主公,他跟江东是姻亲。刘表活着,他是刘表的部将。刘表一死,他就是江东的人。这种人,不会跟咱们死战。” 李璟没说话。他转过身,继续看舆图。江陵在西,江夏在东,公安在武陵北岸,孱陵以南。蔡瑁驻在那里,背靠云梦泽和洞庭湖,调动兵源粮草都方便。半日之内可支援江陵,一日之内可直入长沙罗县。这个位置,卡得太好了。 “蔡瑁不跟咱们死战,可也不急着投降。”李璟终于开口了,“他在等。等刘表死,等局势明朗。在此之前,他会守,但不会主动打。” 周瑜点了点头,“少将军说得对。公安那边,臧霸试探过两次,蔡瑁只是守住营寨,没有追击。” “所以江陵这边,不急。”李璟转过身,走回案前坐下。他看着屋里这几个人,郭嘉靠在案几上,周瑜站在舆图旁,刘晔摆弄着沙盘,鲁肃拿着小旗,诸葛亮站在门口。这是他的参谋班子。 “不急?”郭嘉挑了挑眉,“少将军的意思是,先放着?” “放着。”李璟说,“刘表困在江陵,外无援兵,内无积粟。拖得越久,他越撑不住。咱们围而不攻,等他自己垮。” “那高沛、杨怀那一万兵呢?”周瑜问,“他们到了夷陵,刘表就有了援兵。虽说不一定敢打出来,可有了指望,就不会垮得那么快。” 李璟沉默了片刻。高沛、杨怀,刘璋的部将。这两个人他听说过,不是庸才,可也不是什么名将。从益州顺江而下,到了夷陵,就卡在那里了。进,不敢进;退,不甘心退。一万兵,每天要吃要喝,刘表的粮草本来就紧,多了这一万张嘴,垮得更快。 “让他们来。”李璟说,“来了更好。多一万张嘴,刘表撑不了那么久。” 鲁肃放下手里的小旗,说了一句,“刘璋跟刘表结盟,是怕咱们拿下荆州之后,下一个就打他。他不是真心想帮刘表,是想把战火烧在荆州,别烧到益州去。高沛、杨怀这一万人,与其说是援兵,不如说是监军。刘璋怕刘表投降,派他们来盯着。” 郭嘉笑了,“子敬这话说到根子上了。刘璋不是要帮刘表打赢,是要帮刘表撑住。撑住了,荆州就是战场。撑不住,下一个就轮到他。” 李璟点了点头。刘璋这个人,暗弱多疑,不是能成大事的料。可他手下的人不傻。张松、法正那些人,早就看出益州保不住,只是找不到机会。现在刘表求援,刘璋出兵,看似结盟,其实是把一万精兵送到了荆州战场上。 “孔明,”李璟忽然叫了一声。 诸葛亮从门口走过来,站在案前。 “你在交州待了一年,见了百越,见了瘴气,见了海上的风浪。你觉得,这一仗该怎么打?” 诸葛亮沉默了一会儿。他看了一眼舆图,又看了一眼沙盘,最后把目光落在那面朱笔标注的江陵城上。 “少将军,学生以为,江陵不是打下来的,是等下来的。” “怎么说?” “刘表病重,不能理事。蔡瑁手握重兵,却与江东有姻亲。黄祖守在江夏,谁也不听。刘磐、刘虎守在当阳,可他们是刘表的侄子,不是刘表的儿子。刘表一死,这些人各怀心思,没人会替他死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顿了顿,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江陵城里的守军,不是一条心。城外的大军,也不是一条心。高沛、杨怀是刘璋的人,不会替刘表卖命。蔡瑁是姻亲,不会跟江东死战。黄祖守江夏,只是守自己的地盘。唯一会死战的,是刘磐、刘虎那几千人。可几千人,守不住一座城。”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郭嘉看着诸葛亮,眼睛里带着一丝赞赏。周瑜点了点头,没说话。鲁肃把手里的小旗放在沙盘边上,也点了点头。 李璟没点头,也没摇头。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把目光从江陵移到了北方。 黄河,济水,漳水。邺城,临淄,蓟县。袁绍的旗帜还在那些城头上飘着,可已经摇摇欲坠了。 “荆州的事,先放一放。”李璟说,“说说北边。” 屋里的人都愣了一下。郭嘉最先反应过来,“少将军想打曹操?” “不是打曹操,是分一杯羹。”李璟转过身,看着他们,“袁绍兵败官渡,退守邺城,听说病得不轻。他三个儿子,袁谭、袁熙、袁尚,各怀心思。袁绍活着还能压住,袁绍一死,河北必乱。曹操吞了河北,是迟早的事。可河北那么大,他一口吞不下去。” 郭嘉的眼睛亮了,“少将军的意思是……” “辽东。”李璟走回案前,用手指在舆图上从南到北划了一条线,“从徐州出海,走海路,绕过青州,直抵辽东。公孙度占了辽东,可他根基不稳。曹操顾不上他,袁绍也顾不上他。咱们要是能在那块地方插一脚,不仅能继续从北边买马,还能在曹操背后钉一根钉子。” 周瑜皱起了眉,“少将军,辽东离咱们太远了。海路难行,风浪大,补给跟不上。就算占了,也守不住。” “守不住?”李璟看了他一眼,“公瑾,你觉得,曹操能在辽东跟咱们打么?” 周瑜愣了一下。 李璟说,“曹操要吞河北,要打袁谭、袁熙、袁尚,要收服那些世家的心。他腾不出手来管辽东。等他腾出手来,咱们在辽东已经站稳了。” 刘晔放下手里的木制模型,抬起头,“少将军,学生想问一句,谁领兵?” 李璟沉默了一会儿。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辽东太远,海路太难,需要一个能独当一面的人。这个人不仅要会打仗,还要会治理,会跟当地的豪强打交道,会跟鲜卑、乌桓周旋。 他手下有这样的人才。可他舍不得放。 “这个人选,再议。”李璟说,“先把仗打完。江陵不破,说什么都是空的。” 郭嘉忽然笑了,“少将军,您刚才还说江陵不急。怎么一转头,又说先把仗打完了?” 李璟看了他一眼,“不急,不是不打。打,不是急。奉孝,你分不清么?” 郭嘉笑而不语。 周瑜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把目光从辽东收回来,重新落在江陵上。 “少将军,江陵的事,学生有一个想法。” “说。” “围而不攻,是对的。可围得太死,刘表反而会死守。不如放一条路出来,让他觉得有路可走。有路走,就不会拼命。” 李璟看着他,“放哪条路?” “西边。”周瑜指了指夷陵的方向,“让他觉得,可以往益州跑。高沛、杨怀那一万兵在夷陵,正好接应。刘表要是真跑了,江陵不战而下。他要是不跑,也会因为有了退路而松懈。松懈了,就好打了。” 郭嘉点了点头,“公瑾这招,叫‘围三缺一’。围住三面,留一面给他跑。跑,城就空了。不跑,心就散了。” 李璟没说话。他看着舆图上那条从江陵往西的路,夷陵,秭归,巫县,一路进蜀。这条路,刘表会走么?他不会。他跑不动了。可他的部将会。蔡瑁不会跑,他等着投降。黄祖不会跑,他守着江夏。刘磐、刘虎会跑么?他们跑了,刘表就真的完了。 “就按公瑾说的办。”李璟转过身,看着诸葛亮,“孔明,你把这个写下来,形成方略,送各营。” 诸葛亮应了一声,走到案边,铺开竹简,提笔开始写。 李璟坐回案前,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味很重。他放下茶碗,看着墙上那幅舆图。 江陵,江夏,公安,夷陵。这些地方,半年之内都会姓李。可北方的事,没那么简单。袁绍要死了,河北要大乱了,曹操要趁虚而入了。他能做的,就是在曹操背后钉一根钉子。钉得深,拔不出来。钉得浅,也不亏。 他看了一眼窗外。天快黑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拖得老长,廊下的灯笼还没点,暮色沉沉地压下来,把整个院子罩在一片灰蒙蒙的光里。 “少将军,”郭嘉忽然开口,“您在担心什么?” 李璟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 “我在想,苏双和张世平还能撑多久。” 郭嘉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苏双和张世平,是江东在北边的马商。河北乱了,仗打起来,商路就断了。商路断了,马就没了。没有马,骑兵就练不出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所以少将军急着占辽东。”郭嘉说,“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买马。” 李璟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把目光落在辽东那片土地上。 “马,是骑兵的腿。没有马,骑兵就是步兵。步兵打骑兵,十换一都算赢。咱们换不起。” 屋里安静了。连刘晔摆弄沙盘的手都停住了。 周瑜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少将军,辽东的事,学生愿往。” 李璟看了他一眼,“公瑾,你走了,荆州谁管?” 周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郭嘉在旁边笑了,“公瑾,你别急。少将军心里有人选,只是还没定。” 李璟没接话。他走回案前坐下,拿起茶碗,又放下了。 窗外,最后一抹光也消失了。院子里黑了下来,廊下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照着青石板上的露水,闪闪发亮。 诸葛亮写完方略,吹干墨迹,双手呈给李璟。李璟接过来,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送各营。明日一早,传令太史慈、臧霸,按此方略行事。” 诸葛亮应了,转身出去。 李璟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屋里很安静,只有刘晔摆弄沙盘的细微声响。郭嘉和周瑜坐在一旁,谁都没说话。鲁肃站在舆图前,看着那片朱笔标注的江陵城,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李璟睁开眼睛。 “荆州的事,就这么定了。辽东的事,不急。先把眼前的仗打好。”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冷冷清清的,照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树影婆娑。 “散了吧。明日还有事。” 众人起身行礼,退了出去。 李璟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那轮月亮。月亮很亮,照着远处的屋顶,照着更远处的城墙,照着城墙外面的旷野。旷野的那一边,是长江。长江的那一边,是江陵。 那里还有一座城,没有拿下。 他转过身,走回案前,拿起那份军报,又看了一遍。 蔡瑁送粮。十车。 他把军报放下,吹灭了灯。 第468章 辽东策 四月初五,秣陵,将军府。 李璟坐在签押房里,面前摊着一封密报。纸是上好的蜀笺,薄如蝉翼,墨迹工整,可内容不工整。 糜竺的字一向端方,今日却写得潦草,像是赶时间。信中说:苏双被袁谭扣在临淄,罪名是“私通江东”。张世平带着三百匹马从渤海湾乘船逃走,下落不明。河北大乱,袁绍病重,三子各怀异心,曹操大军压境。商路断了,马也断了。 信的最后,糜竺写了一句:“北马南下,已无可能。请少将军早做打算。” 李璟把这封信看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郭嘉推门进来了。 “少将军,糜子仲的信?” 李璟把信递过去。郭嘉接过来,看了一遍,眉头皱了起来。又看了一遍,把信放回案上。 “苏双被扣了。张世平跑了。三百匹马,不知去向。” “马是小事。”李璟说,“路断了,才是大事。” 郭嘉沉默了一会儿。他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河北那片土地上。冀州、青州、幽州、并州,袁绍的地盘,现在像一块被摔碎的瓦片,裂痕到处都是。袁谭在青州,袁熙在幽州,袁尚在冀州,三个人各据一方,谁也不服谁。 “少将军担心的是骑兵。”郭嘉说。 李璟站起来,走到舆图前,跟郭嘉并肩站着。 “江东有四千骑兵。两千在关羽手里,一千在太史慈手里,五百在臧霸手里,五百在秣陵。这四千骑,全靠北方的马养着。现在路断了,马没了。等这四千匹马老的老、死的死,江东就再没有骑兵了。” 他转过身,看着郭嘉。 “没有骑兵,拿什么跟曹操打?” 郭嘉没说话。他知道李璟说的是实话。北方平原广袤,骑兵来去如风。江东水师再强,上了岸就是步兵。步兵对骑兵,十换一都算赢。江东换不起。 “少将军想怎么办?” “辽东。” 郭嘉沉默了片刻,“少将军想打辽东?” “不打辽东,马从哪儿来?”李璟转过身看着他,“江东四千骑兵,全靠北边的马撑着。河北一乱,商路一断,半年之内,马屁得不到补给,骑兵就废了。” 郭嘉站起来,走到舆图前,看着那片陌生的土地。 辽东,太远了。从秣陵到辽东,走陆路要穿过曹操的地盘,不可能。 走海路,要从徐州出海,绕过青州,横渡渤海。风浪大,航路不熟,一船人能不能活着到对岸都是问题。 “少将军,海路艰险。” “我知道。” “辽东遥远,公孙度经营了九年,根基已固。” “我也知道。” “就算打下来,隔着一片海,怎么守?” 李璟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案前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当初关东群雄讨董,本来董卓有意封云长叔为辽东太守,意图分裂我等,后来云长叔义薄云天,辞官不受,随我等南下,后来李傕郭汜封公孙度做了辽东太守。此人手段酷烈。到任之后,杀了辽东豪强一百多家,尸首堆在城外,血流成河。郡中震恐,无人敢反。” 郭嘉点了点头。这些事他都知道。公孙度在辽东干了九年,愣是把辽东、玄菟、乐浪三郡捏成了一块。还趁着朝廷无力顾及,把辽西的一部分也吞了进去。自封辽东侯、平州牧,追封他爹公孙延为建义侯。在襄平城南设坛,郊祀天地。出行的时候,坐的是銮驾,帽子上悬着九条玉旒,车驾后面跟着头戴旄帽的羽林骑兵。 “曹操为了笼络他,征召他做武威将军,封永宁乡侯。你猜公孙度怎么说?”李璟看着郭嘉。 郭嘉冷笑了一声,“我在辽东称王,要永宁干什么?” “正是。”李璟也笑了,笑得很淡,“曹操鞭长莫及,忙着打官渡,哪有心思管辽东。” 郭嘉沉吟了一下,“少将军的意思是,讨伐公孙度,名正言顺。” “名正言顺。”李璟站起来,走到舆图前,“公孙度僭越称制,郊祀天地,乘銮驾,戴九旒,这是谋逆。大汉律,谋逆者,天下共讨之。咱们打他,师出有名。” 郭嘉没有说话。他盯着舆图上那片狭长的海岸线,从徐州到青州,从青州到渤海,从渤海到辽东湾。风浪,礁石,陌生的港口,不测的风向。海路太难了。 “少将军打算派谁去?” 李璟沉默了一会儿,“云长叔。” 郭嘉愣了一下。他以为会是徐晃,或者是太史慈。徐晃稳重,太史慈机变,都是合适的人选。可关羽不是要驻防汝南吗?但是又觉得李璟心中自有主张,便没再反对。 李璟走到案前,铺开一卷竹简,提笔开始写。 写的是举荐关羽为辽东太守的奏表。讨董的时候,关羽就受封过辽东太守。那时候只是个空头衔,现在不一样了。这个太守,他要真刀真枪地去拿。 写完奏表,李璟搁下笔,对郭嘉说,“召云长叔来秣陵。还有德谋叔、义公叔、子扬、管承。都叫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郭嘉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少将军是想要程将军和韩将军一同前往?” 李璟看了他一眼,“不错。” 郭嘉点了点头,出去了。 程普是右北平土垠人,韩当是辽西令支人。都是幽州本地人士,他们熟悉那边的地形、气候、人情。 次日一早,关羽到了。 他从汝南赶来,骑了三天马,风尘仆仆。进门的时候,铠甲上还沾着尘土。 李璟把那卷奏表递给他,“云长叔,你看看。” 关羽接过去,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抬起头,看着李璟。 “辽东太守?” “辽东太守。”李璟说,“不是遥领。我要实打实的打下来,你要去做真正的辽东太守。” 关羽沉默了一会儿。他的脸色很平静,可握着竹简的手紧了紧。 “多少人?” “八千精锐步卒。德谋叔、义公叔为副将,刘晔为军师,管将军会一路水师护航。” 关羽点了点头,“什么时候出发?” “一个月后。等船只补给准备妥当,从徐州广陵的沓渚港出海,一路向北,绕过青州,横渡渤海。管承的水师曾随墨家的商队走过这条海路,知道深浅。” 李璟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指着辽东湾的位置。 “公孙度占了辽东、玄菟、乐浪三郡,还有辽西的一部分。东边是长白山脉,西边是燕山山脉,易守难攻。你们到了之后,先在沓氏或者平郭登陆,站稳脚跟,再慢慢往北推。不要急,不要贪。辽东苦寒,补给跟不上,你们要步步为营,一步走错,就是全军覆没。” 关羽站在舆图前,看着那片陌生的土地。他从来没去过辽东,可他听程普说过——冬天冷得能把耳朵冻掉,雪下起来没到膝盖,马都走不动。 “云长叔,”李璟叫了他一声,“我给你的八千精锐里,有一千人都是张辽训练出来的骑兵种子。骑射精湛,只要到了辽东,给他们配上马,就是合格的骑兵。你到了辽东,可以在当地募兵。募多少,你说了算。兵源补充,不用等秣陵调拨,一切事物可便宜行事。” 关羽沉默了片刻,“少将军,我走了,汝南的防务交给谁?” “邹靖。” 关羽点了点头。邹靖是老将,稳重,守城没问题。 “还有一件事。”关羽说,“辽东跟秣陵隔着海,军报往来,一次要多久?” 李璟看了郭嘉一眼。郭嘉说,“顺风的时候,从沓渚到辽东湾,七天。加上陆路上的传递,从辽东到秣陵,最快也要半个月。来回就是一个月。” 关羽的脸色没有变化,可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一个月。一个月才能等到一次回复。这意味着,辽东那边的大多数事情,都得他自己拿主意。 “少将军,”关羽说,“我想带一个人。” “谁?” “关平。” 李璟沉默了一会儿。关平是关羽的长子,在明堂学了两年,又跟着徐庶在南阳屯田,历练得不错。带他去辽东,是好事。可那是战场,不是学堂。 “云长叔,关平才二十一岁。” “二十岁不小了。”关羽的声音很硬,“我二十岁的时候,已经在河东杀人了。” 李璟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好。带他去。告诉他,辽东苦寒,多备冬衣。” 关羽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云长叔。” 关羽停下来,回头。 李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郑重其事的拱手作揖。 “辽东之事,就全权拜托云长叔了。辽东对江东而言,战略地位极高。不仅仅是因为战马,更是我们日后北伐的桥头堡。但是务必安全归来。” 关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拱了拱手。 “关某明白。” 他走了。脚步声很重,踩在青石板上,咚咚咚的,一直响到院子外面。 下午,刘晔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李璟正在看那份北方舆图。刘晔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李璟才转过身来。 “子扬,坐。” 刘晔坐下。他是淮南人,个子不高,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很亮。在江东这几年,他一直负责器械营,造投石车,造弩机,造战船。少将军一直在用他,可从来没用他独当一面过。 这一次,不一样了。 “子扬,辽东的事,奉孝跟你说了?” “说了。”刘晔的声音很稳,可他的手放在膝盖上,微微攥着。 “八千步卒,关羽为主将,程普、韩当为副将。你为军师,赞画方略。” 李璟看着他,“到了辽东,打仗的事,听关将军的。其他的事,你得帮他拿主意。募兵、屯田、跟当地的豪强打交道,这些都得你来。” 刘晔沉默了一会儿,“少将军,晔有一事不明。” “说。” “公孙度在辽东经营了九年,根基已固。八千步卒,能打下来么?” 李璟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案前,拿起那份糜竺送来的密报,递给刘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公孙度在辽东杀了多少人?一百多家豪强,满门抄斩,尸首堆在城外。他的根基,是用刀砍出来的。可刀砍出来的根基,未必就稳。那些豪强的子弟,跑了的,藏在山里的,投了鲜卑的,都在等着报仇。” 他顿了顿,“你去了之后,找这些人。” 刘晔的眼睛亮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李璟说,“公孙度跟曹操不是一条心。” 刘晔点了点头,“所以少将军不怕曹操干涉。” “他不会干涉。他巴不得咱们跟公孙度打个两败俱伤。好让他腾出时间收拾袁家三子。” 刘晔站起来,走到舆图前,看着那片从南到北的海岸线。沓渚,渤海,辽东湾。七天的航程,隔着千山万水。 “少将军,”他转过身,看着李璟,“晔定不负所托。” 李璟看着他,点了点头。刘晔这个人,心思缜密,做事稳妥,可一直缺少一个独当一面的机会。 “子扬,辽东远离江东,补给会师很大的问题,所以先站稳,再图进。不要贪功,不要冒进。” 刘晔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傍晚,邹靖来了。 他是从沛郡赶来的,接到李璟的调令,马不停蹄。进门的时候,铠甲上还带着露水。 “邹将军,汝南的防务稍后会正式移交给你。云长叔不日就要北上辽东,汝南之事,由你接手。” 邹靖愣了一下,“少将军,云长去辽东?” “讨伐公孙度。”李璟没有多解释,“你守好汝南,盯着曹操。他不动,你不动。” 邹靖沉默了一会儿,“末将明白。” 他走了。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签押房里安静下来。李璟一个人坐在案前,看着墙上那幅舆图。 从秣陵到荆州,从荆州到益州,从益州到凉州。 他现在是得荆望蜀,得蜀望陇。凉州,陇西,那才是真正产马的地方。只要拿下了凉州,就不怕没有马。 可现在,凉州连个影子都还看不见呢。 他站起来,吹灭了灯。窗外,月亮很亮,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树影婆娑。 辽东的事,交给关羽了。 荆州的事,自有太史慈和臧霸操持。 益州的事,还得再等等。现在要先打开局面再说。 第469章 渡海 船队离开沓渚港的第四日,海上的风就变了性子。 头几日还是顺风,船行平稳,帆吃得满满的,水手们甚至有空在甲板上逗闷子。 到了第三日清晨,北风骤起,来得毫无征兆。 天边压过来一片铅灰色的云,厚得像是要把天压塌。海浪翻涌起来,船身开始剧烈地摇晃,木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 关羽站在楼船望台上,一手扶栏,一手按着刀柄。 海风把他的战袍吹得猎猎作响,胡须在风里飘散。他的脸色不太好。从沓渚出发到现在,他几乎没怎么进食,只喝了几口水。 胃里翻腾得厉害,可他的腰背依然挺得笔直,目光始终盯着北方的海面,仿佛只要看得够远,就能望见那片从未踏足的土地。 甲板上,士卒们东倒西歪地躺着。 有的抱着桅杆,脸色蜡黄;有的趴在船舷边呕吐,吐得连胆汁都出来了;有的蜷成一团,把铠甲当被子裹住脑袋,整个人缩得像只虾米。 那些在陆地上能跑能跳、能连冲三个营寨的精锐,到了海上,一个个像被抽空了骨头,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一个队率扶着船舷想站起来,船身一晃,他整个人摔在甲板上,头盔滚出去老远。 旁边一个老兵伸手拉住他,嘴里骂了一句什么,声音被风吞了,听不清楚。 关羽收回目光,看了一眼船舱方向。赤兔马被关在底舱,用粗麻绳拴着,四周垫了厚厚的草席和干草。 管承说过,马比人更怕海,浪大的时候马会惊,会踢,会撞墙,甚至会咬断缰绳跳海。 他下去看了看。每次都能看到赤兔马四条腿微微打颤,垂着头,眼睛半闭着,那副模样看着只让人心疼,赤兔马每次听见关羽的脚步声,都会抬起头来,鼻翼翕动了几下,打了个响鼻。 关羽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掌心下能感觉到那层厚实的皮毛底下,肌肉绷得紧紧的。 他没说话,只是心疼的抱了抱赤兔的脖子,过了一会儿,转身上了甲板。 程普从船舱里钻出来,一手扶着舱门框,一手拎着头盔。 他的脸色也不好看,煞白煞白的,他走到关羽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些东倒西歪的士卒。 “云长,撑不住了。再晃两日,不用公孙度动手,咱们自己就先垮了。” 关羽没接话。他抬头看天。 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星星,连海鸟都没有一只。管承说,按航程算,再有两日就能望见辽东海岸。可现在的风向不对,船队被吹得偏了东,能不能在预定地点登陆,谁都说不好。 “请义公、子扬、管承来议事。”关羽说。 程普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不多时,几个人陆续到了楼船上层的舱室。 韩当进来的时候脸色发白,嘴唇干裂,进门时扶了一下门框才站稳。 他看见关羽,点了点头,没说话,找地方坐下了。 刘晔倒是还好,他晕船不重,可眼睛下面青黑一片,显然也没怎么睡。 管承最后一个进来,他是水师将领,常年在江海上走,这点风浪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他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卷海图,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忧虑。 关羽坐在主位上,没有寒暄。 “士卒的状态,你们都看见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现在的状态,上了岸也打不了仗。” 程普点头,“别说打仗,走路都走不稳。得让他们缓几日,把腿上的力气找回来。” “可咱们不能直接在辽东登陆。”刘晔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想了很多遍的事。 “船队被风吹偏了航向。即便风向转回,登陆的位置也不在计划之内。公孙度在辽东沿海设有烽燧,船队一靠近,他就会知道。以咱们现在的状态,硬打,胜算不大。” 韩当皱起了眉,他看了刘晔一眼,“子扬的意思是,放弃辽东?” “不是不打,是换个地方打。” 刘晔站起来,走到舱壁上挂着的那幅海图前。 海图是管承画的,线条粗犷,标注简单,但大致的地形轮廓是准的。 辽东半岛像一只伸进海里的手臂,手臂的东侧是一片弯弯曲曲的海岸线,再往东,海图上标注的名字就变得陌生了。 刘晔用手指点了点辽东半岛以东的那片海岸。 “此处是乐浪郡。乐浪以东,是三韩之地。马韩、辰韩、弁韩,无统一政权,各部落自治。制度落后,装备简陋,少有城防。渠帅、臣智有皮甲,平民布衣。无骑兵,无重装备,无后勤体系。战力远低于我大汉边军,更不及公孙度。” 屋里安静了一瞬。 程普和韩当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是从幽州出来的,对辽东以东的情况多少有些耳闻。 程普沉吟道,“子扬的意思是,先打三韩?” “不是打,是磨刀。”刘晔转过身,看着在座的几个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士卒们需要时间适应辽东的气候,需要一块安全的根据地来恢复战力。三韩之地,是最好的磨刀石。作战压力不大,可又能让士卒们见血、练兵、找回状态。 拿下三韩,咱们就在辽东获得了一块安全的后方。江东的物资能从那里上岸,粮草、军械、援兵,都能源源不断地送过来。 而且,三韩之地靠近乐浪郡,拿下了三韩,就等于在公孙度的侧后方钉了一颗钉子。” 韩当点了点头,“子扬这话在理。我在幽州的时候,听说过三韩。那边穷,人口少,没什么油水。公孙度都懒得打,也打不动,那地方多山,部落分散,打下来,语言不通又不好管。他在辽东九年,连乐浪都没怎么顾上,何况三韩。” 程普接了一句,“公孙度占了辽东、玄菟、乐浪三郡,可他那点兵力,守三郡都勉强。三韩那边,他确实顾不上,也懒得顾。咱们先拿三韩,他就算知道了,也不会急着来打,肯定得先摸清咱们的底细。等他摸清了,估计咱们已经在三韩站稳了。” 关羽沉默了很久。 舱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船板在海浪中吱呀吱呀的响声。浪打在船身上,砰,砰,砰,一下一下的,沉闷而有力。远处有水手的吆喝声,断断续续的,被风扯碎了。 “管承,”关羽终于开口了,“三韩之地,你去过没有?” 管承摇了摇头,“没去过。海图上标的位置,都是听海商说的。那边的海岸线,末将也没有亲眼见过。不过,那些海商的口径倒是差不多,三韩东南端有一片海湾,风浪小,适合停船。具体位置,得靠近了才能找。” “你怎么找到那个海湾?” 管承想了想,“顺着洋流走,往东北方向。那片海湾的入口有一片礁石,海商说,从远处看,礁石像一只趴着的海龟。靠近了,能看见礁石中间有一条水道,能走大船。” 关羽站起来,走到海图前,盯着那片空白的海岸线看了好一会儿。海图上只画了几条弯弯曲曲的线,标注了几个地名,剩下的大片区域都是空白。 据管承所说,那些海商也不常去三韩,那边的港口太简陋,没什么好货,不值得跑一趟。 “德谋,你怎么看?”关羽转过身,看着程普。 程普没有犹豫,“云长,子扬的提议可行。士卒现在的状态,打不了硬仗。就算勉强在辽东登陆,伤亡也不会小。不如先打三韩,练兵,养精蓄锐。等士卒们缓过来了,再转头打公孙度。” “义公呢?”关羽看向韩当。 韩当点了点头,“附议。我在幽州的时候,跟辽西的老人聊过三韩。他们说,那边的人身材矮小,狂妄自大,打仗不行,跑的倒快。打不过就往山里钻,你追进去,他们就不见了。得速战速决,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绝对不能让他们跑进山。” 关羽又看向刘晔。 “子扬,你说三韩之地战力弱。会不会估算有误呢?万一各部落联合起来,拼死抵抗呢?八千步卒,在海上了晃了这么多天,上了岸能发挥几成战力?” 刘晔沉默了片刻。他没有急着回答,像是在把要说的话又掂量了一遍。 “将军,晔不敢说万无一失。可晔敢说,三韩之地的战力,再强也强不过公孙度。打公孙度,是硬仗。打三韩,是练兵。打硬仗之前,得先练兵。 至于各部落联合......自武帝覆灭卫满朝鲜之后,三韩之地便再无统一政权,辰王调不动马韩,各部落各怀心思。咱们打一个,其他的未必会来援。就算来援,也是乌合之众,各自为战,不足为惧。” 关羽没有再问。 他走回主位坐下,双手按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舱室里的人都看着他,等着他做决定。 “管承。” “末将在。” “转道去三韩。找那个海湾,找登陆的口岸。找到了,先派人上岸探路,摸清了再靠船。” 管承抱拳,“诺。” 关羽又看向程普和韩当,“德谋、义公,上了岸之后,士卒们的恢复,你们来管。三日之内,我要他们能拿得动刀,能跑得动步。” 程普和韩当对视一眼,齐声应诺。程普补了一句,“云长,你放心。三日不够就五日,五日不够就七日。士卒们都是好兵,只是缺一口踏实的气。” 关羽点了点头。 最后,他看向刘晔。 “子扬,登陆之后,怎么打,你来定。我要用最小的代价拿下三韩。咱们得士卒损耗不起。” 刘晔站起来,深深一揖。 “晔明白。将军放心,晔已有腹稿,只待登陆之后探明地形,便可定策。” 关羽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议事散了。程普和韩当去了下层甲板,查看士卒的情况,一个舱一个舱地走,看见躺着的就踢一脚,看见呕的就递水壶,嘴里骂着,手上帮着。 管承回了自己的坐船,站在船头,眯着眼睛看天看海,不时跟舵手指一个方向。刘晔留在舱室里,对着那幅海图,一笔一笔地标注着什么,眉头微蹙,偶尔停下来想一想,又继续写。 关羽一个人走到船尾,扶着栏杆,望着远方的海面。 天还是灰蒙蒙的,云层很厚,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月亮。 海浪一波接一波地涌过来,撞在船身上,碎成白色的泡沫,又散开,被后面的浪吞没。海风很大,吹得他的战袍猎猎作响,袍角翻飞,像一面旗帜。 关羽收回目光,转身往舱里走。 经过底舱入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又下去了。 赤兔马还站在那里,垂着头,耳朵耷拉着。听见脚步声,它抬起头来,鼻翼翕动了几下。 关羽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 掌心下那层厚实的皮毛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汗还是舱里的潮气。马的眼睛里映着灯笼的光,一明一暗的。 “好赤兔,且再忍忍。”关羽低声说了一句。 赤兔马打了个响鼻,像是在回答。 船队继续往东北方向航行。风浪没有变小,但方向对了。管承站在船头,手里握着那块海商的旧罗盘,不时抬头看天,看海,看远处模糊的海平线。他在找那个海湾,那个海商说过的、海湾入口有一片礁石、礁石像一只趴着的海龟。 申时,天色暗了下来。管承让人在桅杆上挂起了灯笼,三盏,一前两后,给后面的船指引方向。海浪在灯笼的光里泛着幽暗的粼光,一明一暗的,像是大海在呼吸。 关羽站在船头,一直没有回舱。他的目光越过茫茫的海面,落在远处那片看不见的陆地上。程普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两人并肩站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程普开口了。 “云长,你在想什么?” “在想子扬说的那片海湾。”关羽说,“管承能找到么?” 程普沉默了一下,“能。管承这个人,是少将军钦定的,我相信少将军的眼光。” 关羽没接话。 程普又说,“你在担心士卒?” “士卒的事,你和义公会办好。我不担心。” “那你担心什么?” 关羽沉默了很久。 “担心赤兔。”他说,“太受罪了。” 程普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笑了笑,“云长,马怕海,人就不怕?底舱里那些士卒,哪个不是咬着牙扛着?你下去看看,吐得满地都是,可没一个人说退缩的。赤兔和咱们的兵,都是好样的。上了岸,缓过劲来,还是天下精锐。” 关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回应。 天边最后一抹光消失了。海面上只剩灯笼的光,昏黄的,摇摇晃晃的,在无边的黑暗中显得格外孤单。远处有船号子传来,声音被风扯碎了,听不真切。 关羽转身回舱。 “明日一早,我再去看看。”他说。 程普跟在他身后,“我陪你去。” 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舱门里。 船队继续向北。风还在吹,浪还在涌。桅杆上的灯笼在夜色中亮着,像三只不肯闭上的眼睛,盯着前方那片未知的海域。 那里,是三韩之地。 那里,将是他们的第一块磨刀石。 第470章 登陆 海龟礁找到的时候,已经是第五日的清晨。 管承站在船头,一夜没合眼。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可目光依然锐利。海图上那片空白,在他心里已经描了无数遍。顺着洋流,看风向,观水色,测深浅。他把海商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礁石像一只趴着的海龟。” 他在晨雾里看见那块礁石的时候,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嗯”。 旁边掌舵的老水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那礁石不高,黑黢黢的,露出海面不过丈余,形状确实像一只伏在海面的巨龟。 雾气缭绕在礁石周围,像龟背上蒸腾的水汽。 “就是这里。”管承说。 他让人打出旗语,后面的船一艘接一艘地减速。 船队缓缓驶入那片海湾。海湾不大,呈弧形,三面被低矮的山丘环抱,正对着东方。 风浪到这里明显小了许多,船身的摇晃缓和下来,甲板上躺着的士卒们有人坐了起来,茫然地看着四周陌生的海岸。 管承亲自驾船在海湾里走了一圈,用竹竿测了水深,又让人放下小船去探暗礁。忙活了小半个时辰,他回到关羽的坐船,站在舱门口,抱拳禀报。 “将军,海湾水深足够,底部是泥沙,可以泊船。北边有一片平缓的滩涂,适合登陆。滩涂后面是平地,再往北就是山丘。周围没有发现人烟,也没有烽燧之类的痕迹。” 关羽站在舱门口,往北边看了一眼。晨雾还没有散尽,只能看见灰蒙蒙的一片。滩涂上长着一些低矮的灌木,再远的地方,隐约能看见树林。 “派人上岸探路。”关羽说,“不要走远,探清滩涂后面的地形就回来。” 程普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 他叫了几个斥候,都是从汝南带来的老卒,机灵,腿脚快。斥候们脱了铠甲,只穿短褐,腰里别着短刀,从小船上跳下去,蹚着没过膝盖的海水上了滩涂,猫着腰消失在灌木丛后面。 等待的时间里,船队开始有序地靠岸。 管承指挥水手把船一艘一艘地泊好,放下锚链。运兵船先靠,战船在外围警戒。一切都按照事先的部署进行,有条不紊,没有慌乱。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斥候回来了。带队的队率跑得满头大汗,上了船就单膝跪在关羽面前。 “将军,滩涂后面是一大片平地,有农田,种着粟和豆。再往北,隔着一道山梁,有一个村子,大约百来户人家。村子里有人,穿着布衣,没有铠甲,有几个人拿着竹枪,没看见铁器。村子的北边还有一片平地,远处似乎还有村子。” 关羽听完了,看向刘晔。 刘晔沉吟了一下,“将军,此处村落分散,无城防,无重甲,正合晔之前的判断。可以登陆了。” 关羽点了点头,对程普说,“德谋,你带一千人先上。占领滩涂,建立警戒。不要进村,先稳住阵脚。” 程普应了,转身点兵。他选的都是晕船最轻的老卒,虽然腿还有些软,但站得稳,拿得动刀。一队一队的士卒从绳梯上爬下去,踩着齐膝深的海水往岸上走。 海水冰凉,激得人直打哆嗦,可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掉队。程普站在齐腰深的水里,一手举着刀,一手扶着绳梯,嘴里喊着快点快点,催促着士卒们加速上岸。 韩当留在船上,等着带第二批。 关羽站在船头,看着士卒们涉水上岸。他的目光越过那些黑压压的人头,落在那片陌生的土地上。 灰绿色的灌木丛,深绿色的树林,土黄色的滩涂,远处的山丘上笼着一层薄雾。这里的颜色比中原更淡,更冷,像一幅没有上够颜料的画。 刘晔站在他旁边,也在看那片土地。 “将军,这地方虽然偏远,可土地肥沃,水源充足。若能拿下此处,可做长远之计。” 关羽没有接话。他在等。 第一批士卒上岸后,程普迅速在滩涂后方的一片高地上布了阵。 前排刀盾兵,后排长矛手,两侧各派了一小队斥候步行。程普站在阵前,手持长矛,亲自盯着北边那片村落的方向。 韩当带着第二批士卒上了岸,人数更多,阵型也拉得更开。他们把滩涂到山丘之间的那片平地全部占了,建立起一个半圆形的防线。 第三批是辎重。粮草、军械、帐篷,一箱一箱地从船上卸下来,码放在滩涂上。士卒们虽然疲乏,可干起活来不含糊,搬运的搬运,搭建的搭建,不到一个时辰,营寨的雏形就有了。 关羽最后一批上岸。他踩着海水走到滩涂上,靴子里灌满了水,脚步有些沉。 赤兔马被几个士卒从底舱里小心翼翼地牵了出来,用木板搭了斜坡,马一步一步地走下来。 踏上陆地的那一刻,赤兔马昂起头,打了一个响亮的响鼻,声音在空旷的滩涂上传得很远。 关羽走过去,摸了摸它的脖子。马的肌肉还在微微发颤,可它的眼睛亮了,恢复了那种熟悉的、桀骜不驯的神采。“好了。”关羽低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对马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 营寨扎好,已经是午后。 程普和韩当巡视了一圈,回来向关羽禀报。程普说,营寨的防线已经拉起来了,四面都设了哨位,北边那个村子的方向派了暗哨。 韩当说,士卒们虽然累,但精神比在船上的时候好了许多,吃了几顿热食,又睡了一觉,力气正在慢慢恢复。 关羽坐在营寨中军帐里,面前的案上铺着那张海图,旁边多了一张新画的草图,是斥候刚刚送回来的。草图上标出了附近几个村落的位置,以及通往北边的几条小路。 刘晔指着草图说,“将军,此处村落分散,各不相属。咱们初来乍到,不宜多树敌。晔以为,可以先拿最近的这个村子立威,其余的可暂不理会。拿下村子之后,派人传话给其他部落,说咱们只是借地休整,不抢粮,不杀人。他们若有疑虑,可派人来见。若不来,也不强求。” 程普在旁边听了,点了点头,“子扬这法子稳妥。先打一家,震慑其他。只要他们不联合起来,咱们就能各个击破。” 关羽沉默了片刻,“怎么打?” 刘晔说,“不必用大军。两百精卒,趁夜摸进村子,擒其渠帅。天明之后,将军亲自去见,施以恩威。渠帅服了,村子就服了。村子服了,周围的部落就不敢动了。” 关羽想了想,“今夜动手。” 程普主动请缨,“云长,我带人去。” 关羽看了他一眼,“德谋,你身子撑得住?” 程普笑了,“这点风浪算什么。你忘了,我是海边长大的。上了岸,就是回了家。” 关羽没有再多说,点了点头。 是夜,月黑。 程普带着两百精卒,悄悄摸出了营寨。他们绕开大路,走山梁后面的小路,无声无息地靠近了那个村子。 村口没有栅栏,没有哨兵,只有几条狗。程普让人用肉干把狗引开,然后一挥手,两百人分三路进了村子。 渠帅的屋子在村子中间,比周围的屋子大一些,门口挂着几串晒干的鱼。 程普亲自带人摸到门口,轻轻推了一下门,门没有闩。他侧身闪了进去,借着外面透进来的一点微光,看见榻上躺着一个人。他一把按住那人的嘴,刀背压在他脖子上。 “别出声。出声就死。” 那人浑身发抖,嘴里呜呜地叫着,说不出话。 程普让人把他捆了,嘴里塞了布条,带出了村子。整个过程不到半个时辰,没有惊动村里的其他人。两百精卒无声无息地撤了出来,像一阵风吹过,什么都没有留下。 次日清晨,关羽带着几个亲卫,骑马到了村口。 村里的人已经醒了,发现了渠帅不见了,正在慌乱。 几个年轻汉子拿着竹枪木棍,站在村口,脸色发白,腿在发抖。他们看见关羽的时候,愣了一下,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没见过这样的人。 高坐在马上,青袍铁甲,长髯垂胸,丹凤眼半睁半闭,不怒自威。 关羽没有下马。刘晔从旁边走上来,用当地通行的汉话喊道,“你们的头人在我们营中,完好无损。我家将军有话与他说,你们让开路,让他出来接人。” 村里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过了一会儿,一个年纪大些的老者走出来,颤巍巍地朝关羽鞠了一躬,说了几句当地方言。刘晔听不太懂,大概猜出是在求饶。 关羽摆了摆手。身后的亲卫把渠帅带了上来,松了绑,拿掉嘴里的布条。那渠帅四十来岁,矮壮,皮肤黝黑,满脸胡茬,穿着一件破旧的皮甲,被捆了一夜,浑身酸痛,站都站不稳。他看见关羽,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关羽看着他,开口了。 “你叫什么?” 那渠帅抬起头,满脸惊恐,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个词。刘晔听出来,说的是“阿答”,大概是他的名字或者称呼。 关羽说,“阿答,我等从南边来,借你这块地方休整。不抢你的粮,不杀你的人,也不占你的地。但你得管好你的人,不要来招惹我们。你帮我做事,我不亏待你。” 刘晔把这话翻译了一遍。阿答听了,连连点头,嘴里叽里咕噜地说了一串。刘晔听了个大概,大意是“愿意听从将军号令”。 关羽让人拿了一袋粮食和一匹布,放在阿答面前。 “这是见面礼。回去告诉你的族人,不要怕,也不要乱动。过几日,我会派人来跟你商量事情。” 阿答看着那袋粮食和那匹布,眼睛都直了。他在三韩之地住了半辈子,没见过这么细的布,也没见过这么多粮。他磕了几个头,抱着粮食和布,跌跌撞撞地回了村子。 刘晔看着他的背影,对关羽说,“将军,此人可用。胆小,贪利,好控制。让他做咱们的耳目,比杀了他有用。” 关羽点了点头,调转马头,回了营寨。 回到营中,程普和韩当正在清点从船上卸下来的物资。粮食够吃两个月,军械充足,冬衣也备了。唯一的问题是淡水。船上的存水不多了,得在附近找水源。程普派人在山丘后面找到了一条小溪,水清冽,流量不小。士卒们轮流去挑水,把水囊灌满,又把船上的水桶都装满了。管承说,这些淡水足够全军人马用半个月。 韩当带着几个斥候,骑马往北边探了二十里。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云长,北边是一片平原,土地肥沃,河流纵横。有几个村子,都跟咱们拿下的那个差不多大。没有城防,没有驻军。公孙度的人影都没见着。” 关羽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可他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子扬,”他叫了一声。 刘晔从旁边走过来,“将军。” “你写一份方略,把咱们接下来要做的事列出来。探明地形,联络各部落,修建营寨,训练士卒。一步一步来,不急。” 刘晔应了,转身去写。 关羽站起来,走出帐外。营寨里,士卒们正在忙碌。有的在搭建帐篷,有的在挖灶做饭,有的在打磨兵器。炊烟升起来,在暮色里飘散。空气里弥漫着饭香,混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程普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云长,这地方虽然偏,可地势好。三面环山,一面靠海,易守难攻。只要把北边的山口守住,谁也打不进来。” 关羽点了点头,“德谋,你说,公孙度知道咱们到了么?” 程普想了想,“未必知道。他在辽东,离这里几百里。沿海的烽燧,最远的也就到乐浪郡治所。这里连烽燧都没有,他怕是连这边的消息都收不到。” “那正好。”关羽说,“趁他不知道,咱们把根扎深些。” 程普笑了,“云长,你这话,像是少将军说的。” 关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暮色渐浓,营寨里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远处的山丘隐没在黑暗里,只有风从北边吹来,带着一股陌生的、凉丝丝的气息。 关羽站在营寨门口,望着那片黑暗的北方。 那里,是辽东。 那里,是公孙度。 那里,是他要打的地方。 可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转过身,回了帐中。 案上多了一份刘晔刚写好的方略。字迹工整,条理清晰。他拿起来,借着灯光,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帐外,士卒们围在篝火旁,低声说着话。有人在笑,有人在骂,有人在吹牛。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被夜风吹散。 这是他们在三韩之地的第一个夜晚。 第471章 立威 海龟礁以北三十里,马韩诸部在一个清晨炸开了锅。 消息是从阿答的村子传出去的。 阿答本人还没从惊恐中缓过来,他的族人却已经把消息带到了十里外的另一个村子。 那个村子的渠帅叫苏涂,四十来岁,高大魁梧,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拉到下颌的刀疤,是三韩之地少见的好斗之人。 苏涂听完了消息,坐在自家屋檐下,半天没说话。 “汉军。”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掂量它的分量,“多少人?” 报信的人说不清楚,只说很多,船也多,排在海湾里像一片树林。 苏涂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阿答怎么样了?” “阿答没死。汉军放了他,还给了他一袋粮食和一匹布。” 苏涂的眉头皱了起来。没死,还给东西。这不像汉军的做派。 他小时候听老人说过,大汉朝的军队来了就是杀人、抢粮、抓人当奴隶。 可从乐浪那边逃过来的人又说,大汉朝已经乱了,皇帝换了不知道第几个,各地的将军各管各的,谁也不听谁的。 “再看。”苏涂说了一句,没有召集族人,也没有下令备战。 他选择了等。 可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等。 海湾东北方向四十里,另一个村子的渠帅叫乙那,性子比苏涂更烈。 他听说汉军登陆的消息后,当天就派人联络了附近三个村子的渠帅,商议要不要联合起来把汉军赶走。 三个渠帅来了两个,还有一个没来的,就是苏涂。 乙那在那两个渠帅面前发了火,“苏涂是个没胆子的女人!汉军打过来,他不打,等着当奴隶?” 那两个渠帅一个叫难奚,一个叫牟罗,都是乙那的姻亲。 三人商量了一夜,决定先派人去汉军营寨看看虚实,若是汉军人少、兵弱,就打;若是人多、兵强,就躲进山里。 他们派出去的人,是一个会说几句汉话的年轻人,叫朴石。 朴石的父亲早年从乐浪郡逃难过来,在乙那的村子里落了脚,娶了当地女子,生了朴石。 朴石从小跟着父亲学汉话,虽然说得不太流利,但比其他人强得多。 朴石到了汉军营寨外面,被哨兵拦住了。 他跪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用半生不熟的汉话喊,“来见将军!来见将军!” 哨兵把他带到了关羽面前。 关羽坐在中军帐中,面前摊着刘晔刚画好的地形图。听见有人进来,他抬起头,看了朴石一眼。 朴石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头都不敢抬。 刘晔站在旁边,问道,“你是哪里人?谁派你来的?” 朴石哆嗦着说了自己的来历,说乙那派他来探虚实。 刘晔又问了几句,朴石把乙那联络各村、商议联合的事都说了出来,连同苏涂拒绝参加的事,也一并说了。 关羽听完了,没有看朴石,而是看向刘晔。 刘晔沉吟了一下,低声道,“将军,此人可用。乙那联络各村,意欲联合抗拒。若不及时处置,恐成大患。” 关羽点了点头,对朴石说,“你回去告诉乙那,我在这里只借地休整,不抢粮,不杀人。他若安分守己,我不会动他。他若不安分……” 关羽顿了一下,声音沉了下来,“他的村子,就不用存在了。” 朴石连连磕头,退了出去。 等他走了,程普从旁边站起来,“云长,那个乙那,怕是没那么容易听劝。” “不听劝,就打。”关羽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 “德谋,你带五百人去乙那的村子。不杀平民,只拿渠帅。拿了之后,押回来见我。” 程普应了一声,转身去点兵。 刘晔叫住了他,“程将军,且慢。” 程普停下来,回头看他。 刘晔走到地形图前,指着乙那村子的位置,“此处地形低洼,四面都是山丘。将军若从正面进兵,乙那的人会往山上跑。不如分兵两路,一路从正面进,一路绕到山后,截断退路。两面夹击,一个都跑不掉。” 程普看了他一眼,笑了,“子扬,你这心思,比我细。” 刘晔拱手,“晔只是尽本分。” 程普带着五百人出发了。他按照刘晔的部署,分兵两路,自己带三百人从正面走,让韩当带两百人绕到山后。 两路约定,以火光为号,同时发动。 韩当领了将令,带着两百精卒,沿着山梁往北绕。 山路崎岖,草木茂盛,走起来费劲。韩当走在队伍中间,不时抬头看看天色,估算着时间。 他是辽西令支人,从小在山林里跑,这点路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乙那的村子坐落在两座山丘之间,一条小溪从村前流过,溪水清浅,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村子里百来户人家,房屋低矮,用木板和茅草搭成,连院墙都没有。 乙那的屋子在村子中间,比别家大一些,门口竖着一根木杆,杆上挂着几串兽骨和羽毛,那是天君祭祀用的苏涂。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乙那正坐在屋里跟难奚、牟罗喝酒。酒是当地酿的浊酒,酸涩难咽,可三人喝得面红耳赤。乙那把碗往案上一顿,“朴石去了这么久,还没回来。怕是回不来了。” 难奚说,“汉军会杀他?” “谁知道。”乙那抹了一把嘴,“汉军若是不讲理,咱们就打。打不过就上山。山那么大,他们找不到咱们。” 牟罗有些犹豫,“可阿答不是没事么?汉军还给了粮食和布。” 乙那瞪了他一眼,“阿答是阿答,我是我。阿答跪得快,我不跪。” 话音未落,外面传来一阵喧哗。乙那站起来,刚走到门口,就看见村口的方向腾起一团火光。那火光不大,可在夜色中格外刺眼。 是汉军的信号。 程普从正面进了村子。他的三百人分成三队,一队封住村口,一队直扑乙那的屋子,一队控制村里的巷道。 士卒们训练有素,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喊叫,只有脚步声和刀盾碰撞的金属声。 乙那冲出屋子的时候,迎面撞上了程普。 程普手持长矛,矛尖指着乙那的胸口,距离不到三尺。 乙那的酒醒了大半,本能地伸手去摸腰间的刀,可手还没碰到刀柄,程普的矛尖已经顶在了他的咽喉上。 “别动。”程普的声音不大,可那股子冷意让乙那浑身一僵。 与此同时,韩当从山后绕过来,截住了几个想往山上跑的村民。那些村民看见汉军从山后冒出来,吓得腿都软了,跪在地上不敢动。 整个行动不到半个时辰就结束了。乙那被捆了手脚,押出了村子。难奚和牟罗也被擒住,跟乙那绑在一起。村子里的百姓缩在屋里,大气不敢出。 程普让人在村口贴了一张告示,是刘晔提前写好的汉文和当地语言的对照版——“将军令:不抢粮,不杀人,不占田。各安其业,勿生异心。违者,严惩不贷。” 乙那被押到汉军营寨的时候,天还没亮。 关羽已经起来了,坐在中军帐里,案上点着一盏油灯,灯焰在晨风中微微摇晃。他看了一眼跪在帐外的乙那,没有说话。 程普进来禀报了经过。关羽听完,问了一句,“伤了人没有?” “伤了几个。都是反抗的,没打死。按照子扬的嘱咐,能活捉就活捉。” 关羽点了点头。刘晔在旁边说,“将军,此三人如何处理,请将军定夺。” 关羽沉默了片刻,站起来,走到帐外。乙那跪在地上,难奚和牟罗跪在他身后,三人都低着头,浑身发抖。关羽在他们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你就是乙那?” 乙那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长髯及胸、丹凤眼半睁半闭的大汉,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说不出话。他点了点头。 关羽说,“你联络各村,想跟我打?” 乙那的脸色变了。他没想到汉军连这个都知道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发出的只是一声含糊的呜咽。 关羽没有等他回答,转身回了帐中,丢下一句话,“先关着。等天亮了再说。” 程普让人把乙那三人押了下去,关在一间空帐篷里,派了两个士卒看守。 天亮了。关羽让人把乙那、难奚、牟罗带到帐前。这一次,他没有让他们跪着,而是让人搬了三块石头,让他们坐着。 乙那不知道关羽要做什么,心里七上八下的。 关羽开口了,“乙那,我给你两个选择。”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乙那的心上。 “第一,你回去,管好你的人,不要生事。我不动你,也不动你的村子。该种地种地,该打鱼打鱼。第二,你不服,那就别回去了。你的村子,我派人去管。” 乙那的脸白得像纸。他看了看难奚,又看了看牟罗,两人都低着头,不敢看他。他忽然意识到,这两个姻亲,在生死关头,谁也不会替他说话。 “我……我选第一个。”乙那的声音沙哑,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关羽看了他一眼,让人拿了一袋粮食和一匹布,放在他面前。跟给阿答的,一模一样。 “回去之后,告诉附近的人,不要招惹汉军。你若能做到,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乙那抱着粮食和布,跌跌撞撞地走了。难奚和牟罗跟在他身后,三人像丧家之犬一样,头也不敢回。 刘晔看着他们的背影,对关羽说,“将军,乙那此人,比阿答难控制。他今天服了,明天未必还服。晔以为,可以在他的村子里留几个人,名义上是帮他守村,实际上是盯着他。” 关羽想了想,“派十个人去。让队率带队,带足兵器。告诉他们,不要扰民,也不要让乙那脱离视线。” 刘晔应了,转身去安排。 程普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写好的军报,递给关羽。 “云长,这是给少将军的军报。管承说,船队休整三日,便可返航。问要不要带什么回去?”关羽接过军报,看了一遍。军报是刘晔起草的,详细写了船队改道三韩、登陆马韩、攻占村落、镇抚诸部的过程。末尾附了一句,“此处可做长远之计,请少将军定夺。” 关羽把军报递还给程普,“让管承带回去。告诉他,路上小心。” 程普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关羽站在营寨门口,看着远处那片陌生的土地。晨雾已经散了,阳光照在山丘上,照在树林上,照在那些低矮的村落上。炊烟从村子里升起来,一缕一缕的,在无风的早晨笔直地上升。 刘晔走到他身边,站了一会儿。 “将军,三韩之地虽偏远,可若能经营得当,可做辽东之根基。晔以为,咱们不能只满足于镇抚这几个村子。得把触角伸出去,探清整个三韩的地形、人口、兵力,做到心中有数。” 关羽说,“子扬,你拟个章程。探地形,联部落,修营寨,练兵卒。一件一件办。” 刘晔应了,转身回去写章程。 关羽一个人在营寨门口站了很久。他看着那些炊烟,看着那些山丘,看着那片灰绿色的土地。 身后传来马蹄声。一回头就看见关平牵着一匹马走过来。关平穿着一身半旧的皮甲,腰间挂着刀,脸上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 “父亲。”关平叫了一声。 关羽看了他一眼,“什么事?” “程将军今日要带人去北边探路,我也想去。” “你想去就去。”关羽说,“到了那边,听程将军的将令,不要自作主张。” 关平应了一声,翻身上马,追着程普的队伍去了。 关羽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程普带着一百精骑往北边去了。韩当留在营寨里,负责训练士卒。 管承的水师在休整,三日后返航。刘晔在帐中写章程,写了又改,改了又写。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日头偏西的时候,程普回来了。他带回来的消息不多,但很有用。 北边三十里范围内,还有六个村子,规模都不大,最大的一个也不到两百户。没有城防,没有驻军,连像样的兵器都没有。 百姓看见汉军的斥候,有的跑,有的躲,有的跪在地上不敢动。 关羽听完,说了一句,“明日,再往北探五十里。” 程普应了。 是夜,关羽坐在帐中,案上摆着刘晔写好的章程。 章程就五条:一曰探地形,二曰联部落,三曰修营寨,四曰练兵卒,五曰通消息。每一条下面都写得很细,包括需要多少人、多少时间、多少物资,都列了出来。 关羽看完了,提笔在最后批了一个字,“可”。 刘晔接过竹简,看了一眼那个字,拱了拱手,退了出去。 关羽吹灭了灯,和衣躺下。帐外传来巡逻士卒们的说话声,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聊今天的见闻。 远处有虫鸣,细细密密的,跟中原的虫鸣不太一样,调子更短,更急。 关羽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三天后,管承的水师起锚返航。 五艘大船,满载着关羽的亲笔军报和刘晔画的三韩地形图,缓缓驶出海湾。管承站在船头,朝营寨的方向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下令升帆。 船队借着东南风,往西南方向驶去。 关羽站在营寨门口的了望台上,看着那些帆影一点一点地变小,最后消失在海天相接的地方。 他站了很久,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才转身下来。 程普在下面等着他,“云长,北边的探马回来了。又探了五十里,还是没见到公孙度的人。” 关羽说,“不急。公孙度不知道咱们来了,正好。” 程普点了点头,两人并肩往营寨里走。 暮色又降临了。营寨里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炊烟在暮色中飘散。 士卒们围在篝火旁吃饭,有人唱起了家乡的小调,声音粗犷,调子简单,在夜风里传出去很远。 关羽站在中军帐前,听着那歌声,转身进了帐中。 案上又多了一份刘晔刚写好的文书,是关于联络各部落的章程。 他拿起来,借着灯光,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帐外,歌声还在继续。 第472章 蝼蚁之命 目支国是三韩之地的中心,辰王的都城。 说是都城,其实不过是一个稍大的村落,连城墙都没有,光用木栅栏围了一圈,里面散落着百余间茅屋。 辰王的王宫比别家大一些,门口竖着一根三丈高的苏涂,木柱上悬挂着铜铃和牛皮鼓,风一吹,铃铛叮当作响,鼓面被风敲出沉闷的声响。 辰王箕准坐在王座上,面前摆着祭品——一头黑猪、一坛浊酒、一筐粟米。他今年五十余岁,身形瘦削,脸上涂着朱红色的颜料,头戴羽冠,身上披着锦袍。 那锦袍是大汉朝赐的,已经传了好几代人了,是辰王最好的衣服了。 虽然边角磨出了毛边,可他还是舍不得换。这是身份的象征,是三韩共主的体面。 春祭才进行到一半,一个斥候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跪在地上,用马韩语急声禀报。箕准听完,脸色变了。 “汉军?多少人?” “船多,人多。具体多少,不知。” 箕准沉默了片刻。他挥了挥手,让斥候退下,然后转过头,看向坐在左侧下首的一个人。 那人四十来岁,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穿着一件半旧的两裆甲,这幅甲在整个马韩之地都找不出第二件,是他用三百张兽皮从乐浪郡的汉商手里换来的。 他叫檀君,是马韩诸部中势力最大的臣智,手下统领着七个部落,能调动的兵力超过三千人。 “檀君,你听到了?”箕准的声音有些发颤。 檀君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听到了。几千人汉狗而已。” “怎么办?” “阿西。”檀君把酒碗往案上一顿,“这些汉狗渡海而来,人困马乏。咱们以逸待劳,怕什么?” 箕准摇了摇头,“汉军不好打。当年公孙度在辽东,杀了那么多人,咱们不也忍了?” 檀君冷笑了一声,“公孙度是公孙度。这回来的汉狗,是坐船来的。说明这些人没本事从陆上过来,他们不敢从公孙度的地盘过来,就是一群软脚虾,不用担心!” “可他们占了阿答的村子,还抓了乙那。” “乙那是个没用的东西。”檀君的语气很不屑,“汉狗给他一袋粮食,他就跪了。这种软骨头,也配做我大马韩人?” 箕准没有再说话。他知道檀君的脾气,这个人从来不服管,若不是忌惮他手里的兵,辰王这个位置,早就是檀君的了。 檀君站起来,朝箕准拱了拱手,“大王,容我召集各部渠帅,商议对策。汉军只有几千人,咱们凑一凑,能凑出上万人。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他们。” 箕准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去吧。不要轻举妄动,先探清虚实。” 檀君应了一声,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他召集各部渠帅的地方,在自己部落的议事堂。 说是议事堂,其实就是一间大屋子,四面透风,屋顶铺着茅草。来的人不多,只有三个。 一个是他的弟弟檀仲,一个是他的姻亲乞升,还有一个是邻近部落的渠帅,名叫解仇。四个人围坐在一起,面前摆着酒和肉。 檀君把汉军登陆的消息说了一遍,然后看着三个人,“你们说,打不打?” 檀仲第一个开口,“打。汉狗远道而来,水土不服。咱们人多,怕什么?” 乞升有些犹豫,“可乙那被擒了,阿答降了。汉军的装备都是铁器,咱们的武器之后不到一半是铁器。怎么打?” 檀君瞪了他一眼,“竹枪也能捅死人。汉军再强,也是人。是人就会累,会饿,会困。咱们打他个措手不及,他能撑多久?” 解仇一直没有说话。他是几个人里最年长的,打过仗,见过血。等檀君说完了,他才慢慢开口。 “汉军的刀,不是竹枪能比的。我年轻时去过乐浪郡,见过汉军的铠甲,刀砍上去,连印子都没有。咱们的竹枪,还没捅到人,枪头就断了。” 檀君的脸色沉了下来,“那你的意思是不打?” “不是不打,是不能硬打。”解仇说,“汉军占了阿答的村子,在海边扎了营。他们的船在海湾里,粮草从船上卸下来。咱们要是能把他们的船烧了,断了他们的粮道,他们撑不了多久。” 檀君想了想,“烧船?汉军的船停在海上,怎么烧?” 解仇说,“夜袭。选水性好的,泅水过去,带火油,把船烧了。船一烧,汉军就回不去了。” 檀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解仇,你这个主意不错。不过,光烧船不够。还得打。分兵两路,一路烧船,一路打营寨。汉军顾此失彼,必败。” 四个人商量了一夜,定下了计划。 檀君调集七个部落的兵力,凑了八千人。檀仲带两千人,负责夜袭烧船。 乞升带两千人,负责攻打营寨正面。 檀君自带四千人,埋伏在营寨侧翼,等汉军出营迎战,从侧面杀出。 解仇带一千人做预备,哪里吃紧就补哪里。 计划定好了,檀君站起来,举着酒碗,“干了这碗酒,明日出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四人一饮而尽。 消息传到汉军营寨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的傍晚。 斥候带回来的情报很详细——檀君召集了七个部落,凑了八千人,分四路,要来攻打。 刘晔听完斥候的禀报,没有急着说话,而是走到地形图前,看了一会儿。 关羽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一块干粮,正在慢慢嚼。 程普和韩当站在两侧,管承已经返航了,不在营中。 “八千人。”程普先开口了,“比咱们多一倍。” 韩当哼了一声,“多一倍有什么用?一群乌合之众,连铠甲都凑不齐。” 关羽放下干粮,看向刘晔,“子扬,你怎么看?” 刘晔转过身来,“将军,晔以为,此战不可避。檀君既已召集各部,若不迎战,他必以为汉军怯战,日后更会得寸进尺。不如迎头痛击,打掉他的锐气。三韩之地,以力为尊。打服了檀君,其他人就不敢动了。” 关羽点了点头,“怎么打?” 刘晔走到地形图前,指着汉军营寨的位置,“檀君分兵四路,看似周全,实则自缚手脚。各路之间相隔甚远,消息不通,配合不力。我军可集中兵力,先破其一路,再逐路击破。” “先破哪一路?”程普问。 刘晔指向营寨侧翼的位置,“檀君自带四千人,埋伏在此。这是他的主力,也是他的本钱。若能一战击溃檀君本部,其余各路不战自溃。” 程普摇了摇头,“檀君有四千人,咱们全军也只有八千人。若分兵去打他的主力,营寨空虚,其他三路趁虚而入,怎么办?” 刘晔微微一笑,“德谋公,晔没说用全军去打。用精骑。” 他看向关羽,“将军,那一千骑兵种子,到三韩之后一直没有马。这几日,从附近部落征调了百余匹马,虽然不够,但可凑出一支两百人的骑队。檀君的人没见过骑兵,更没见过冲锋。两百精骑,正面冲击,足以把他们的阵型撕开。撕开之后,步卒跟进,檀君必败。” 程普想了想,“两百骑冲击四千人?子扬,你是不是太冒险了?” 刘晔说,“冒险,但值得一试。檀君的兵,没有铠甲,没有长矛,连像样的弓箭都没有。他们看见骑兵冲过来,第一反应不是迎战,是跑。跑起来,阵型就乱了。阵型一乱,就是待宰的羊。” 关羽站起来,走到帐外,看了看天色。天快黑了,西边的天际还剩一抹暗红。营寨里,士卒们正在吃晚饭,炊烟在暮色中飘散。他转过身,回到帐中。 “德谋,你带那两百骑兵。义公,你带三千步卒,跟在骑兵后面。骑兵冲开阵型,步卒立刻压上去,不要给檀君喘息的机会。” 程普和韩当齐声应诺。 “子扬,你留守营寨,带两千人。其余三路若来犯,你只要守住寨门,等我回来。” 刘晔应了。 关羽又看向程普,“德谋,那两百骑兵,什么时候能准备好?” 程普想了想,“今夜喂马,明日一早就能出发。” “那就明日一早。”关羽说,“天一亮就出发,中午之前,我要看见檀君的人头。” 程普笑了,“云长,你放心。打这种仗,不用中午,巳时之前就能见分晓。”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程普就带着两百骑兵出发了。马是从附近部落征调的,矮小,毛色杂乱,但耐力不错。骑兵们骑在马上,腰悬环首刀,手持长矛,队列整齐。这些骑兵种子在张辽手下练了两年,骑射精湛,虽然换了马,可骑术没有丢。 韩当带着三千步卒跟在后面,步伐整齐,队形严整。经过几日的休整和训练,士卒们已经恢复了七八成。虽然还有些人腿软,可拿刀的手是稳的。 檀君的人驻扎在营寨以北三十里的一片平地上。四千人,扎了数百个帐篷,散乱地铺开,没有栅栏,没有壕沟,连哨位都只设了几个,稀稀拉拉的,一眼就能看出是临时凑起来的。 程普带着骑兵到了的时候,檀君的人还在吃早饭。炊烟升起来,混着晨雾,把整个营地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里。 程普没有急着进攻。他勒住马,远远地观察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对身后的骑兵们说了一句,“待会儿跟我冲。不要停,不要散,冲过去,杀透。杀透了,回头再杀一次。” 骑兵们握紧了手中的长矛。 程普拔出刀,往下一挥。 两百骑兵同时催动战马,蹄声如雷,大地震颤。晨雾被马蹄踏碎,尘土飞扬。骑兵们伏低身子,长矛平举,像一把锋利的刀刃,朝着檀君的营地直插过去。 檀君的人听见马蹄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他们没见过骑兵冲锋,更没见过这么多骑兵一起冲锋。有的人扔下饭碗就跑,有的人抓起竹枪茫然四顾,有的人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骑兵冲进了营地。长矛刺穿身体,环首刀砍断脖颈,马蹄踏碎头颅。惨叫声、哭喊声、求饶声响成一片。檀君的中军帐设在营地中央,他刚端起酒碗,还没来得及喝,就听见外面传来震天的喊杀声。他冲出帐篷,看见的是一片混乱——他的人四散奔逃,汉军的骑兵在营地里横冲直撞,所过之处,尸横遍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要跑!给我顶住!”檀君拔出刀,大声吼叫。可没有人听他的。他的人已经吓破了胆,跑得比兔子还快。 程普在人群中一眼就看见了檀君——魁梧的身材,半旧的铁甲,在一群布衣中格外显眼。他调转马头,朝着檀君冲过去。檀君也看见了他,举起刀,想迎战。可程普的马太快了,快到檀君还没来得及挥刀,程普的长矛已经刺穿了他的胸口。 檀君瞪大眼睛,低头看着胸前那根矛杆,嘴里涌出一股血,身体缓缓倒下。 程普拔出长矛,勒住马,看了一眼檀君的尸体,然后抬起头,高声喊道,“檀君已死!降者不杀!” 喊声在营地里回荡。檀君的人听见了,有的扔下武器跪在地上,有的还在跑,可跑不了几步就被骑兵追上砍倒。韩当带着步卒赶到了,三千人分成三路,封住了营地所有的出口。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就结束了。檀君的四千人,死伤近千,其余全部投降。檀仲、乞升、解仇三人,两个被擒,一个死在乱军之中。 程普让人把檀君的头颅砍下来,用布包好,挂在马鞍上。然后带着骑兵和步卒,押着俘虏,回了营寨。 檀仲被押到关羽面前的时候,浑身是血,腿都站不稳。他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关羽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你是檀君的弟弟?” 檀仲点了点头,浑身发抖。 关羽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回去告诉你们的人,汉军在此,不是来抢地盘的。谁敢来犯,这就是下场。” 檀仲连连磕头,被人拖了出去。 程普把那颗头颅放在关羽面前的案上。关羽看了一眼,摆了摆手,“挂到营寨门口,让那些部落的人都看看。” 程普应了,转身去办。 刘晔站在旁边,看着那颗头颅被拿走,对关羽说,“将军,檀君一死,马韩诸部必乱。晔以为,可以趁机派人去各部落,宣示威德。愿意归附的,给粮给布;不愿意归附的,让他们看着这颗头颅。” 关羽点了点头,“你拟个名单,派谁去,你定。” 刘晔应了,转身去写。 关羽走出帐外,站在营寨门口,看着那颗头颅被挂上木杆。风吹过来,头颅在风中微微晃动,长发飘散,面目狰狞。营寨里的士卒们围过来看,有人笑,有人骂,有人往地上吐唾沫。 程普走过来,站在关羽身边,“云长,这一仗打完了,接下来怎么办?” 关羽看着那颗头颅,说了一句,“练兵。等少将军的回信。” 程普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营寨里,士卒们开始收拾战场。缴获的兵器堆在一起,大多是竹枪、木棍、石斧,汉军根本看不上眼,全部堆在一起烧了。 俘虏被关在临时搭建的栅栏里,等着发落。韩当带人清点俘虏,登记造册,忙得脚不沾地。 日头偏西的时候,刘晔的名单拟好了。他选了五个使者,分别前往马韩诸部,宣示汉军的威德。 每个使者都带了一颗檀君部下的头颅和一袋粮食。头颅是威慑,粮食是甜头。 使者们出发了。他们骑着小马,沿着山间的小路,往北、往东、往西,消失在暮色中。 关羽站在营寨门口,看着那些使者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程普又走过来,“云长,今日杀得痛快。可惜马太少,要是有一千骑兵,直接推到目支国去,把辰王也擒了。” 关羽摇了摇头,“不急。先稳住三韩,等少将军的回信。少将军让打辽东,咱们就打辽东。少将军让打三韩,咱们就打三韩。” 暮色渐浓,营寨里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炊烟在暮色中飘散,混着烤肉的香气今日打了胜仗,关羽下令杀了几只羊,犒赏士卒。 士卒们围在篝火旁,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笑声、骂声、歌声混在一起,在夜风里传出去很远。 关羽站在中军帐前,听着那些声音,忽然想起了汝南。汝南的营寨里,打了胜仗也是这个样子。 士卒们围在篝火旁吃肉喝酒,吹牛骂娘。程普和韩当坐在一旁下棋,刘晔在帐中写文书。一切都很熟悉,像从未离开过。 可他知道,这不是汝南。这是三韩,是马韩,是一片陌生的土地。这里的风比汝南冷,这里的夜晚比汝南长,这里的星星比汝南亮。 他转身进了帐中。 案上又多了一份刘晔刚写好的文书,是关于安抚各部落的章程。他拿起来,借着灯光,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第473章 年轻的将士们渴望军功 海平线上出现帆影的时候,了望台上的哨兵第一个喊了出来。 那是午后的光景,日头偏西,海面上铺了一层碎金。 管承的船队从西南方向来,五艘大船,帆吃得满满的,借着东南风,直直地朝海湾驶来。 船头劈开海浪,白色的浪花在船身两侧翻涌,远远望去,像五把利刃划开了大海。 关羽站在营寨门口的了望台上,手搭凉棚,看了一会儿。 他认出了管承的旗舰——那艘楼船比其他的都高出一截,桅杆上挂着一面绛红色的将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开寨门。”关羽说了一声,转身下了了望台。 程普跟在他身后,脸上带着笑,“云长,管承这一趟,怕是带了不少好东西。” “看了才知道。” 船队驶入海湾,缓缓靠岸。管承站在船头,朝岸上的士卒挥了挥手。 水手们抛下缆绳,岸上的士卒接住,拴在木桩上。 船板搭好,管承第一个走下来,大步流星地走到关羽面前,抱拳行礼。 “将军,末将回来了。” 关羽点了点头,“路上顺利?” “顺风,比去的时候快了三天。”管承侧身让开,指了指身后的船,“少将军让末将带了许多东西来。粮草够吃半年,攻城器械装了整整一船,还有盐、酒、糖、茶,都是三韩没有的好东西。” 刘晔从后面走上来,听见“盐酒糖茶”四个字,眼睛微微一亮。 他看了关羽一眼,关羽也看了他一眼。两人几乎同时明白了李璟的用意。 粮草辎重是养兵的,攻城器械是打仗的,盐酒糖茶,则是收买人心的。 不,不只是收买。是施恩。上国对下邦的赏赐。 “卸货。”关羽说了一声。 程普立刻去安排人手。士卒们排成几列,从船上往岸上搬运物资。 一袋一袋的粮食,一箱一箱的军械,一坛一坛的酒,一包一包的盐,码放在滩涂上,堆得像小山一样。 士卒们干得热火朝天,有人扛着粮袋,有人抬着酒坛,有人推着独轮车,来回穿梭。 管承从怀里掏出一封帛书,双手呈给关羽,“将军,少将军的亲笔信。” 关羽接过来,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帛书上的字不多。李璟在信中说,三韩之地虽偏远,却是经略辽东的根基。务必稳住,不可有失。 所需物资,陆续供应。若能立足三韩,日后攻略辽东,便有了跳板。末尾加了一句——“云长公放手去做便是,后方有我。” 关羽看完,把帛书折好,收入怀中。 刘晔在旁边问,“将军,少将军怎么说?” “让咱们放手去做。”关羽的声音很平,可刘晔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压着一股子兴奋。 程普从滩涂上走过来,满头大汗,可脸上带着笑,“云长,你猜少将军给咱们送了多少粮?” “多少?” “够吃半年的。”程普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还有五百副铠甲,五百把环首刀,五百支长矛。攻城器械也送了不少,投石车、云梯、撞车,装了整整一船。” 韩当也走了过来,手里提着一坛酒,拍开泥封,闻了闻,又递给程普,“德谋,你闻闻。这是秣陵的好酒,比三韩那些酸浊酒强了百倍。” 程普接过去闻了闻,“好东西。可惜给那些蛮夷喝,糟蹋了。” 关羽看了他们一眼,“给蛮夷喝,是为了让他们听话。好钢用在刀刃上,好酒用在收买人心上。” 韩当应了一声,不再说了。 管承在旁边接了一句,“将军,少将军还说了,三韩的事,只许成,不许败。要什么给什么,不用省。” 关羽点了点头。他站在滩涂上,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物资,看着那些忙碌的士卒,看着那些在暮色中渐渐模糊的船影。 风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腥味,也带着一股子热腾腾的干劲。 次日清晨,刘晔的名单拟好了。 他把竹简呈给关羽,关羽接过来,一行一行地看。 名单上列了十五个部落,按照势力大小、远近亲疏,分了三个等级。 第一等是近处的小部落,给盐给茶,拉拢安抚。 第二等是远处的中等部落,给盐给酒,示以恩威。 第三等是那些跟檀君有姻亲关系的大部落,暂时不给,先晾着,等他们自己找上门来。 关羽看完,把竹简递还给刘晔,“就按这个办。使者派出去,东西带足。告诉他们,汉军在此,不是来抢地盘的。愿意归附的,这是赏赐。不愿意的……”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营寨门口那根木杆。檀君的头颅还在上面挂着,风吹日晒,已经干瘪发黑,可形状还在。 “檀君就是下场。” 刘晔应了,转身去安排使者。 第一批使者出发的时候,天刚亮。五个人,骑着马,驮着盐和酒,沿着山间的小路,往北、往东、往西,消失在晨雾中。 关羽站在营寨门口,看着那些使者远去的背影,面无表情。程普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云长,那些蛮夷见了盐和酒,怕是连爹娘都不认了。” “认不认爹娘,是他们的事。认不认汉军,是咱们的事。”关羽转过身,“今日骑兵拉练了没有?” “正要跟你说。士卒们歇了半个月,腿脚都硬实了。有几个队率来请战,说想找几个不开眼的部落练练手。” 关羽沉吟了一下,“不急。先把那些愿意归附的稳住,再收拾不服的。一个一个来,跑不了。” 程普点了点头,“那我先带骑兵出去跑一圈,让那些蛮夷看看,什么叫大汉威仪。” “去吧。” 程普转身去了。 五日后,第一个部落的渠帅来了。 来的人叫牟罗,是北边一个小部落的头人,手下只有三百来户。他带着两个随从,骑着马,驮着几张兽皮,到了汉军营寨门口。远远地看见那根木杆上挂着的人头,牟罗的腿就软了。他跪在地上,不敢抬头,浑身发抖。 哨兵进去通报,关羽没有出来,让刘晔去见他。 刘晔走到营寨门口,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牟罗。这人穿着一件破旧的皮甲,皮甲上全是裂纹,好几处用麻绳缝着。头上裹着一块脏兮兮的布巾,脸上涂着朱红色的颜料,看着不伦不类。 “起来回话。”刘晔的语气淡淡的,带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味道。 牟罗抬起头,看见刘晔穿着一身青色锦袍,腰间束着革带,头上戴着幞头,站在那里,气度不凡。他赶紧站起来,弯腰低头,用生硬的汉话说道,“牟罗,拜见将军。” 刘晔纠正了他,“我不是将军。将军在里面。你先告诉我,你来做什么?” 牟罗说,“听说汉军给盐给酒,牟罗想来……想来领一些。” 刘晔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吏员说了几句什么。吏员进去,不一会儿,搬出一袋盐和一坛酒,放在牟罗面前。 牟罗的眼睛亮了。他跪下来,连连磕头。 刘晔说,“这是将军赐你的。回去告诉你的族人,汉军在此,不抢粮,不杀人,不占田。你们安分守己,汉军不会动你们。若有人来犯,汉军会替你们挡着。” 牟罗又磕了几个头,抱着盐和酒,带着随从,跌跌撞撞地走了。 程普从旁边走过来,看着牟罗的背影,不屑地哼了一声,“一袋盐一坛酒就跪成这样,真是蛮夷。” 刘晔说,“德谋公,这种人越多越好。他们跪了,别人就跟着跪。跪的人多了,就站不起来了。” 牟罗走后,陆续又有几个部落的渠帅来了。有的带兽皮,有的带粮食,有的带奴隶,都是来换盐换酒换茶的。刘晔按照名单上的等级,一一接待。 该给的给,不该给的不给。来的渠帅们,有的满意而归,有的空手而回。空手而回的,也不敢说什么,只是低着头走了。 这一日,刘晔接见了一个特殊的来客。 那人三十来岁,穿着汉人的短褐,头发梳成汉人的样式,说一口流利的汉话。 他跪在刘晔面前,自称叫王成,是乐浪郡人,五年前因避战乱,逃到三韩,在一个叫朴氏的部落里落了脚,做了朴氏渠帅的文书。 刘晔一听他是汉人,态度立刻不同了。他亲自扶起王成,让吏员搬来案几,请他坐下。 “王先生在三韩住了五年,可知道附近还有多少汉人?” 王成说,“不少。乐浪、辽东逃难过来的,少说也有几千人。散在各部落里,有的种地,有的打铁,有的给人当账房。日子都不好过。” 刘晔沉吟了一下,“将军有令,汉人在此,便是吾民。你回去之后,把那些汉人的名字、住处、做什么营生,都记下来。过几日,将军会派人去接他们。愿意来汉军营寨的,给粮给衣,安排差事。不愿意来的,也不强求,但将军的话要带到——汉军来了,他们不用再仰人鼻息。” 王成激动得眼眶都红了,连连点头。 刘晔又让人拿了一匹布、一袋盐、一坛酒,放在王成面前,“这是将军赐你的。你回去之后,替将军传话。那些汉人,只要愿意来,将军都收留。” 王成抱着布和盐,千恩万谢地走了。 程普正好从外面进来,看见了这一幕,“子扬,那人是谁?” “汉人。从乐浪逃过来的。”刘晔说,“将军说了,汉人在此,便是吾民。晔打算把这些汉人都收拢过来,一来可以充实营寨,二来可以让他们帮着治理那些归附的部落。汉人管蛮夷,比咱们自己管省事。” 程普点了点头,“这个主意好。那些蛮夷见了汉人就怕,让汉人去管他们,比咱们拿着刀去管还管用。” 半个月后,方圆百里之内的部落,大半都派了人来。 有的渠帅亲自来,有的派儿子来,有的派使者来。汉军营寨门口,每天都有马匹和行人进出,热闹得像集市。 关羽没有亲自见那些人。他把这些事都交给了刘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刘晔是军师,也是说客,最擅长跟人打交道。程普和韩当负责练兵,管承负责水路运输,各司其职,井井有条。 这一日傍晚,刘晔拿着一份刚写好的册子,进了中军帐。 “将军,晔把各部落的情况整理了一下。方圆百里之内,共有二十三个部落,其中十五个已经归附,五个在观望,三个跟檀君有姻亲关系,暂时没有动静。另外,收拢了流落三韩的汉人一百七十余人,其中青壮六十余人,已编入辅兵营。” 关羽接过册子,翻了几页。册子上写着每个部落的位置、人口、兵力,以及渠帅的姓名、性格、喜好。写得很细,连哪个渠帅好酒、哪个渠帅贪财都标了出来。 “那三个跟檀君有姻亲关系的,”关羽指着册子上的几个名字,“他们不来,怎么办?” 刘晔说,“晔以为,不急。他们不来,是因为还没想明白。等他们想明白了,自然会来。若是始终不来……” “那就我们过去。”关羽替他说了。 刘晔微微一笑,“将军英明。” 与此同时,目支国,辰王宫中。 箕准坐在王座上,脸色铁青。面前跪着几个斥候,一个个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你说什么?十五个部落降了汉军?”箕准的声音在发抖。 斥候不敢抬头,“是。牟罗降了,乙那降了,阿答降了。还有……还有……” “还有什么?” “乞宗虽然没有降,可也没有派兵去抵抗。他的寨子关着门,谁也不见。” 箕准站起来,在殿里来回走了几步。他的王冠歪了,也没心思扶。檀君死了,八千大军一败涂地。现在各部纷纷归附汉军,他这个辰王,还能当几天? “召诸部渠帅来议事。”箕准说。 旁边的臣子低声提醒,“大王,诸部渠帅……大半已经去了汉军营寨。” 箕准愣住了。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殿外,风穿过木栅栏,吹得苏涂上的铜铃叮当作响。那声音在空旷的村落里回荡,像丧钟。 汉军营寨里,士卒们围在篝火旁,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一个队率喝得脸红脖子粗,拍着大腿说,“这破地方,连个像样的敌人都没有。檀君那八千人,一冲就散,跟赶鸭子似的。什么时候能打辽东?公孙度的人,总该有点骨头吧?” 旁边的人接话,“急什么?将军说了,先稳住三韩。等站稳了,自然有硬仗打。” “我就怕等站稳了,公孙度已经老死了。” 众人都笑了。 程普从旁边走过,听见了这些话,停下来,看了那个队率一眼,“你急什么?公孙度跑不了。你先把刀磨快了再说。” 队率站起来,拍着胸脯,“将军放心,末将的刀快得很!” 程普哼了一声,走了。 他走到中军帐前,掀开帐帘,走了进去。关羽正在看刘晔刚送来的册子,头也没抬。 “云长,士卒们求战心切。那几个观望的部落,要不要先拿一个开刀?” 关羽放下册子,想了想,“让义公去。带一千人,选那个最硬的打。打完了,把人头挂到营寨门口。剩下的,不用咱们催,自己就会来。” 程普笑了,“我就等你这句话。” 他转身出去找韩当。 帐外,夜风带着海水的咸腥味,吹得旗帜猎猎作响。远处,隐约传来士卒们的歌声,粗犷,嘹亮,在三韩的夜空里回荡。 第474章 摧枯拉朽 韩当选的目标,叫黑齿。 黑齿不是人名,是部落的名字。 这个部落聚居在北边五十里处的一片山坳里,依山傍水,寨子修得结实,木栅栏比别处高出一截,寨墙上还堆了石块,算是有了点防御的模样。 渠帅叫索卢,是檀君的远亲,檀君败亡后,他收拢了两百多溃兵,加上本部的丁壮,凑了千余人,放出话来,说汉军敢来,叫他们有来无回。 韩当听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吃早饭。他放下碗,抹了把嘴,对来报信的斥候说了一句,“他真这么说?” “真这么说。寨子里的人都在传。” 韩当站起来,拎起靠在案边的长矛,出了帐篷。他找到程普,说了黑齿的事。程普正在校场上监督士卒操练,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表态,而是带着韩当去了中军帐。 关羽听完,问了一句,“索卢是什么来头?” 刘晔在旁边翻开册子,找到黑齿部落的记录,“索卢,檀君之妻族。檀君死后,索卢收拢溃兵,自号‘都领’,扬言要与汉军决一死战。此人狂妄自大,却无谋略。其寨中兵力虽号称千人,实则大半是强征的农夫,兵器短缺,士气低落。” 关羽看向韩当,“义公,你要多少人?” “一千足矣。”韩当的声音不大,但底气很足,“多了浪费。” 关羽点了点头,“去吧。打完了,把索卢的人头带回来。” 韩应当即点兵。他选了一千精卒,其中两百是骑兵,其余八百步卒。士卒们听说要打仗,一个个摩拳擦掌。连日来的操练和休整,让他们浑身是劲,正愁没处使。 出发的时候,天还没亮。韩当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身后是两百骑兵,马蹄踏在碎石路上,得得作响。再后面是八百步卒,步伐整齐,甲叶摩擦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中格外清脆。 走了不到一个时辰,黑齿寨就在眼前了。 索卢确实在寨墙上布了防。远远望去,木栅栏后面人头攒动,黑压压的一片。有人在喊叫,声音尖利,像是在壮胆。寨门紧闭,门后用木杠顶住。寨墙上的石块堆成了几堆,显然是预备砸人的。 韩当勒住马,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对身后的骑兵队率说了一句,“你们从正面冲。不要停,冲过去,把寨门撞开。” 骑兵队率应了,带着两百骑缓缓加速。 韩当又对步卒下令,“步卒分三路。左翼绕到寨子东边,右翼绕到西边,封住退路。正面等骑兵撞开寨门,跟我冲进去。” 步卒们领命,分头行动。 骑兵开始冲锋了。 两百匹马同时加速,蹄声如雷,大地震颤。黑齿寨的寨墙上,那些蛮夷士兵看见汉军骑兵冲过来,顿时慌了。 他们没见过这种阵势——铁甲、长矛、高头大马,排成整齐的横队,像一堵移动的墙,压过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有人扔下竹枪就跑,有人跪在寨墙上磕头,有人闭着眼睛胡乱放箭。那些箭射出去,软绵绵的,还没飞到骑兵跟前就落了地。 骑兵冲到寨门前,最前面的几个队率用长矛顶住门板,后面的骑兵跟上,一起用力。寨门本就简陋,哪里经得住这种冲击?只一下,门板就裂了。第二下,门闩断了。第三下,整扇门轰然倒塌。 骑兵冲进寨子,长矛刺穿挡路的身体,环首刀砍断反抗的胳膊。黑齿的蛮夷士兵四散奔逃,有的往寨子深处跑,有的翻墙往外跳,有的跪在地上举着双手,浑身发抖。 韩当带着步卒从正面杀进去的时候,寨子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他一边走一边下令,“搜!把索卢找出来!别让他跑了!” 士卒们在寨子里挨家挨户地搜。索卢藏在一间茅屋的草堆里,被一个队率揪了出来。他光着脚,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皮甲,脸上全是惊恐。被拖到韩当面前的时候,他的腿已经软了,站都站不住。 韩当看了他一眼,“你就是索卢?” 索卢说不出话,只是点头。 韩当没有再问。他一挥手,两个士卒上前,把索卢按在地上。刀光一闪,人头滚落。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就结束了。黑齿部落的千余丁壮,死伤三百余,其余全部投降。汉军这边,只有几个士卒受了轻伤,无一阵亡。 韩当让人把索卢的人头用布包好,挂在马鞍上,又让人在寨门口贴了一张告示——“降者不杀,抗者诛族。” 然后,他带着队伍,押着俘虏,回了营寨。 关羽站在营寨门口,看着韩当的队伍远远地开过来。韩当骑在马上,马鞍上挂着那颗人头,脸上带着笑。走到近前,他翻身下马,抱拳禀报。 “云长,打完了。索卢的人头在此。” 关羽看了一眼那颗人头,摆了摆手,“挂到营寨门口。跟檀君挂在一起。” 韩当应了,转身去办。 刘晔从旁边走上来,“将军,黑齿既破,其余观望的部落,应该会来归附了。” 关羽点了点头,“那几个还没来的,再给他们三天。三天之后不来,义公,你再去一趟。”韩当笑了,“云长,你说话可要算数。我这人闲不住。” 消息传得比马跑得还快。 黑齿部落被灭的当天下午,方圆百里之内,又有四个部落派了使者来。有的渠帅亲自来,有的派儿子来,有的派使者来。刘晔一一接待,按照名单上的等级,分发盐酒糖茶。来的使者们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接了东西就匆匆离去。 程普从校场上回来,看见刘晔在营寨门口忙碌,走过去问了一句,“子扬,今天来了几个?” “四个。”刘晔翻了翻册子,“加上之前归附的,现在已经有十九个部落了。方圆百里之内,只剩三个还在观望。” “哪三个?” “一个是乞宗,一个是朴氏,还有一个是苏涂。乞宗和朴氏是跟檀君有姻亲的,苏涂是马韩近支,跟辰王有旧。这三家势力都不小,一时半会儿不会低头。” 程普哼了一声,“不低头,就打。义公今天打得痛快,明天换我去。” 刘晔摇了摇头,“德谋公,不急。先让他们看着檀君和索卢的人头,看三天。三天之后还不来,再打不迟。” 程普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与此同时,目支国,辰王宫中。 箕准坐在王座上,脸色灰败。他的面前跪着几个臣子,一个个低着头,大气不敢出。殿外,风很大,吹得苏涂上的铜铃叮当作响,那声音在空旷的村落里回荡,像是在催命。 “黑齿也灭了。”箕准的声音沙哑,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索卢的人头,挂在汉军营寨门口。檀君的人头也在那里。你们说,下一个会是谁?” 没人回答。 箕准扫了一眼跪在下面的臣子,目光落在最前面一个人身上。那人五十来岁,瘦削,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拉到下颌的疤痕,叫乙支,是辰王帐下最老资格的大臣,跟随箕准二十余年,掌管祭祀和外交。 “乙支,你说。” 乙支抬起头,“大王,汉军势大,不可力敌。檀君和索卢的下场,就是教训。臣以为,当遣使求和。汉军远道而来,无非是要地要人。他们要什么,咱们给什么。只要他们肯退兵,什么都好商量。” 箕准沉默了片刻,又看向另一个人。那人四十来岁,身材魁梧,满脸横肉,叫伽耶,是辰王帐下的武将,统领着辰王直属的三百亲兵。 “伽耶,你说。” 伽耶站起来,声音很大,“求和?求和就是送死!汉军要地,给了地。要人,给了人。给了之后呢?他们还会要更多!大王,臣以为,当召集诸部,合兵一处,与汉军决一死战!” 乙支冷笑了一声,“合兵一处?你拿什么合?檀君死了,索卢死了,那些部落跑的跑、降的降,谁还听大王的?你那三百亲兵,打得过汉军的铁甲骑兵?” 伽耶涨红了脸,“打不过也要打!难道坐以待毙?” “够了!”箕准拍了一下扶手,殿里安静下来。 他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坐回去。他的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乙支,你出使汉军营寨。带上礼物,带上粮食,带上……带上我的话。告诉他们,辰王愿意归附,愿意称臣,愿意纳贡。只求他们……不要攻打目支国。” 乙支应了一声,站起来,退了出去。 伽耶站在一旁,脸色铁青,但不再说话。 箕准看了一眼伽耶,又看了看其他臣子,忽然觉得浑身发冷。他想起了父亲临终前说的话——“三韩之地,非王者之资。能守则守,守不住,就降。”那时候他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现在他明白了。 汉军营寨里,刘晔正在接待几个新来的使者。 王成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名单,上面记着新归附的几个部落的名字和人口。刘晔看了一遍,把名单还给王成。 “王先生,这些新归附的部落,你安排人去管。每个部落派两个汉人,一个管账,一个管粮。告诉他们,将军有令,不抢粮,不杀人,不占田。但部落里的丁壮,要登记造册,随时听候调遣。” 王成应了,转身去安排。 刘晔又拿起另一份名单,上面是收拢的汉人名单。半个月来,从各部落来投的汉人已经超过三百人,其中青壮一百余人,编入了辅兵营。还有一些有手艺的——铁匠、木匠、皮匠——都被安排在匠作营里,打造兵器、修理器械。 刘晔正在看名单,帐帘掀开了。程普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刚收到的军报。 “子扬,管承送来的。少将军的回信。” 刘晔接过去,展开看了一遍。李璟在信中说,三韩之事,云长公处置得当。所请物资,陆续发运。另,秣陵已遣船队运送战马二百匹,不日可达。关羽看完信,把信递给刘晔。 “子扬,少将军又送了两百匹马。” 刘晔接过信,看了一遍,笑了,“将军,有了这两百匹马,骑兵就能扩充到四百。四百骑兵,在马韩可以横着走了。” 关羽没有笑。他看着帐外那些忙碌的士卒,说了一句,“马到了,先练。练好了,再往北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刘晔点了点头。 程普从外面进来,铠甲上还沾着尘土,“云长,辰王派人来了。” 关羽抬起头,“什么人?” “一个叫乙支的老头,说是辰王的使臣。带了礼物,说是来求和的。” 关羽沉默了片刻,“让他进来。” 乙支被带到中军帐前的时候,腿有些发软。他看见营寨门口那两根木杆上挂着的人头,差点没站稳。那两个头颅已经干瘪发黑,可形状还在,风一吹,微微晃动,像是在点头。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进帐中,跪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用汉话说道,“辰王使臣乙支,拜见将军。” 关羽坐在主位上,没有让他起来。他的丹凤眼半睁半闭,目光落在乙支身上,像一座山压下来。 “辰王让你来做什么?” 乙支低着头,“大王……大王愿意归附,愿意称臣,愿意纳贡。只求将军……不要攻打目支国。” 关羽没有说话。帐中安静了片刻,那种安静让乙支的后背渗出了冷汗。 刘晔在旁边开口了,“归附?怎么个归附法?” 乙支说,“大王愿献上粮食、兽皮、奴隶,年年纳贡,岁岁来朝。” 刘晔摇了摇头,“不够。” 乙支抬起头,看着刘晔,脸上满是惶恐。 刘晔说,“回去告诉辰王,将军有令——第一,辰王交出王印,由将军重新册封。第二,目支国的军队,全部解散,丁壮登记造册,听候调遣。第三,辰王迁出目支国,到汉军营寨居住。这三条,一条不能少。做到了,辰王还是辰王。做不到——” 他看了一眼关羽。 关羽接了一句,“檀君和索卢,就是下场。” 乙支浑身一抖,连连磕头,“是,是。臣回去禀报大王。” 他站起来,跌跌撞撞地退了出去。 程普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云长,你说辰王会答应吗?” 关羽说,“会。他现在没有别的路走。” “那他要是拖呢?” “拖?”关羽看了程普一眼,“拖到什么时候?等咱们的骑兵练好了,就不需要他答应了。” 程普笑了,没有再问。 是夜,关羽站在营寨门口,看着北方。月光很亮,照在那些山丘上,灰蒙蒙的一片。远处有虫鸣,细细密密的,跟中原的虫鸣不太一样,调子更短,更急。 刘晔从帐中出来,走到他身边。 “将军,辰王那边,应该不会拖太久。乙支回去之后,辰王只有两条路——降,或者跑。跑,他能跑到哪里去?东边是大海,北边是公孙度,西边是汉军。他跑不了。” 关羽点了点头,“子扬,你说,公孙度知道咱们在这里么?” 刘晔想了想,“应该还不知道。就算知道,也不会急着来打。他在辽东经营了九年,根基虽固,但是仇人也不少。等咱们把三韩稳住了,再跟他计较。” 第475章 三韩归附 辰王箕准是在乙支回来的当天夜里做出决断的。 乙支跪在殿中,把汉军的三条要求一字不漏地转述完毕,殿里便再没有人说话了。 伽耶站在左侧,脸上那道横肉抽动了几次,终究没有开口。箕准看着他,等了片刻,伽耶低下了头。 殿外的风穿过木栅栏,吹得苏涂上的铜铃叮当作响。那声音在空旷的村落里回荡,像极了丧钟。 箕准站起来,走到殿门口,望着北方。 那里是汉军营寨的方向,隔着一道山梁,看不见营火,但他知道那些铁甲骑兵就在那里,那些长矛和环首刀就在那里。檀君的头颅挂在木杆上,索卢的头颅也挂在那里。 风干了,发黑了。 “明日。”箕准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石摩擦,“明日,我亲自去。” 乙支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次日清晨,箕准换上了那件传了几代人的锦袍。 袍角磨出了毛边,铜铃的绣纹已经褪色,但这是辰王最好的一件衣裳。他让人把王印装进木匣,又备了十车粮食、十匹土布、十名奴隶,作为归附的献礼。 辰韩和弁韩的使者是半路上汇合的。 辰韩来了三个人,领头的是渠帅朴氏的家宰,姓昔,名脱解,四十余岁,面容清瘦,会说汉话。 弁韩来的渠帅叫居西,年纪更大些,头发已经花白,骑在一匹矮马上,沉默寡言。 他们听闻辰王箕准要亲赴汉营归附,连夜赶路,在岔路口等了一个时辰,等到了辰王的车驾。 “大王去得,我们也去得。”昔脱解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弁韩的居西点了点头,没有多言。三支队伍合成一支,沿着山间小路,朝汉军营寨的方向缓缓行去。 他们到达的时候,正午刚过。 日头偏西,阳光照在海湾上,波光粼粼。汉军的营寨背山面海,木栅栏削得尖利整齐,哨塔上士卒持矛而立,营门外的空地上,程普正带着那四百骑兵操练。 箕准远远地就听见了马蹄声。那声音不像他所见过的任何马队——整齐、沉重、有节奏,像一面大鼓在地底擂动。他勒住马,从车帘的缝隙里往外看。 四百骑兵排成四列横队,从营寨左侧的缓坡上冲下来。 马蹄踏碎了枯草和碎石,尘土飞扬中,那些骑兵伏低身子,长矛平举,环首刀悬在腰间,甲叶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他们在训练。冲锋,转向,收队。四百匹马,四百个人,在程普的号令下,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分毫不乱。 箕准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冷,实际上春天已经来了,海风虽然还凉,但日头还是暖的。 他发抖纯粹是因为他忽然明白了乙支回来时那种魂不守舍的神情是从哪里来的。 只有见过这支骑兵冲锋的样子。见过檀君的四千人在这支骑兵面前像割草一样倒下。见过索卢的寨门在这支骑兵面前像纸一样碎裂,才明白什么是大恐怖。 乙支回来之后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跪在那里,浑身发抖。 现在箕准明白了。 营寨门口的哨兵早就看见了这支队伍。一骑快马驰入营中报信,不多时,营门大开,两队步卒列阵而出,分列两侧。 士卒们甲胄鲜明,长矛如林,肃立无声。箕准的车驾被引到营门外的空地上,昔脱解和居西的队伍跟在后面,几十个人,十几辆车,黑压压地停在营门外。 关羽没有出来。出来的是刘晔。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锦袍,腰间束着革带,头上戴着幞头,步履从容地走到营门口,站定,目光从箕准、昔脱解、居西三人身上一一扫过。 “辰王何在?”刘晔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箕准从车上下来,整了整锦袍,走上前去。 他在刘晔面前站定,犹豫了一瞬,然后跪了下去。昔脱解和居西也跟着跪下。 “罪臣箕准,率马韩、辰韩、弁韩诸部,归命汉军。愿献王印,去王号,永为大汉藩属。” 箕准的声音在发抖,但他把这段话完整地说了出来。 这是乙支教他的,他背了一整夜。 刘晔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看着箕准手里捧着的那个木匣,那里面是辰王的王印,铜铸的,四方形,钮上刻着一只虎,刀法粗糙,边缘已经磨圆了。 这东西传了几代人,是大汉朝赐给辰王的信物,也是箕准唯一能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 刘晔接过木匣,打开看了一眼,合上,交给身后的吏员。 “将军在帐中等候。”他说,侧身让开道路,“辰王请。” 箕准站起来,腿有些软,稳住身形,跟着刘晔往里走。昔脱解和居西跟在后面,三人的脚步声在营寨的沙土路上沙沙作响。穿过营门,穿过操练的空地,穿过几排整齐的帐篷,到了中军帐前。 帐帘掀开的那一刻,箕准看见了关羽。 青袍铁甲,长髯垂胸,坐在主位上,一只手按着膝盖,另一只手搁在案上。案上摊着一卷地图,地图上压着一柄环首刀。他没有看箕准,丹凤眼半睁半闭,目光落在案上的地图上,仿佛帐外那些人、那些事,都不值得他抬一抬眼皮。 刘晔走到关羽身侧,低声说了几句。关羽抬起头,目光落在箕准身上。 箕准只觉得那道目光像一把刀,从头顶劈下来,劈开了他的锦袍,劈开了他的皮肉,一直劈到骨头里。他又跪了下去,昔脱解和居西也跟着跪下。 “你......就是辰王?”关羽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铁砧上,嗡嗡作响。 “罪臣……罪臣箕准。”箕准的声音更抖了,“拜见将军。” 关羽没有说话。帐中安静了片刻,那种安静比任何斥骂都让人窒息。箕准跪在地上,额头的汗珠一滴一滴地落在尘土里。 “辰王可是真心归附?”关羽忽然问了这么一句。 箕准咬了咬牙,“小臣是真心归附。”他说,“汉军天威,三韩不敢阻挡,只求汉军天使怜悯。”关羽看着他,忽然点了点头。 “很好。”他指了指旁边的案几,“坐。” 箕准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侧着身子坐到案几后面。昔脱解和居西也被赐了座,三人并排坐着,腰背挺得笔直,大气不敢出。 刘晔从案上拿起一卷竹简,展开,念了一遍归附的条款。 废除辰王之号,改称归义侯。马韩、辰韩、弁韩三部,各置长史一人,由汉军委派,掌民政赋税。 各部落渠帅、臣智之号一并废除,改称里正、邑长,听候调遣。三部丁壮,登记造册,择精壮者编为义从营,由汉军统一训练、统一指挥。 各部百姓,安堵如故,不夺田,不掠财,不迁其居。有愿入汉军者,给粮给衣,与汉卒同等待遇。 箕准听完,心里悬着的石头落了一半。不夺田,不掠财,不迁居,这是底线。只要这条守住,其他的都可以谈。至于辰王的称号——那个称号,在檀君的人头挂在营寨门口的那一刻,就已经不值钱了。 “罪臣……愿遵将军令。”箕准站起来,躬身行礼。昔脱解和居西也站起来,跟着行礼。 关羽看了他们一眼,“不是遵我的令,是遵宋侯的令。宋侯奉天子诏,经略辽东,抚有三韩。尔等归附,是大汉之臣,非关某之臣。” 昔脱解忽然开口了,“将军,在下有一言。”关羽看着他。昔脱解说,“辰韩之民,本秦人后裔。先祖避秦乱,东走至韩,马韩割东界之地与之。至今言语、饮食、嫁娶、祭祀,犹有秦人遗风。今归附汉军,是归故国,非降外邦。在下代辰韩十二国百姓,请将军受降。” 说完,他跪下去,双手举过头顶,深深叩首。 弁韩的居西也跪了下去,“弁韩十二国,愿附骥尾。” 箕准看着他们,忽然也跪了下去,“马韩五十四国,愿为前驱。” 三个人,三个部落联盟,七十八个部落,在同一刻,对着同一个汉军将领,跪了下去。帐中安静得能听见帐外旗帜在风中的猎猎声。关羽看着这三个跪在面前的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箕准面前,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 “起来。”他说。箕准抬起头,看见关羽的脸上没有笑,但也没有怒。那是一种很平静的表情,平静得像三韩冬天结了冰的海面——冷,但稳。 “宋侯有令,尔等归附之后,便是汉民。汉民不跪汉将。跪天子,跪宋侯。其余时候,站着说话。” 箕准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站了起来。昔脱解和居西也站了起来。 刘晔在旁边看着,心里暗暗点头。 他跟随关羽的日子不算长,但这一刻他看明白了,关羽不是在施恩,是在立规矩。 跪天子,跪宋侯,这是君臣之分。 不跪汉将,这是军中之礼。 汉民不跪汉将,这是天朝上国的体面。 几句话,把君臣、军礼、上国下邦的界限,划得清清楚楚。 归附的条款签订之后,便是收编。 程普带着人到各部落清点丁壮,登记造册。韩当带着人接收兵器,竹枪、木棍、石斧堆成了几座小山,全部堆在一起烧了。 那些蛮夷士兵站在旁边看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有——有人茫然,有人心疼,有人如释重负。 收编进行得很快。 马韩五十四国,辰韩十二国,弁韩十二国,共计七十八个部落,丁壮两万三千余人。 关羽从中挑选了精壮两万,编为义从营,由关平统领,程普、韩当分任左右副将。 剩下三千余人,编为辅兵,负责营寨的修缮、粮草的搬运、牲畜的喂养。 关平接到任命的时候,正在校场上跟几个队率一起操练。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皮甲,腰间挂着环首刀,脸上被海风吹得粗糙了些,但眼神比来时更沉稳了。 韩当骑着马过来,把将令递给他。关平接过来,看了一遍,抬起头。 “韩叔,父亲让我统领两万人?” “两万。”韩当点了点头,“都是三韩的丁壮,年轻,有力气,但没打过仗,不会列阵,听不懂号令。你得从头教。”关平沉默了片刻,“什么时候开始?”韩当说,“明日。”关平把将令折好,收入怀中,翻身上马,去了中军帐。 帐中,关羽正在看刘晔刚画好的三韩地形全图。关平站在帐门口叫了一声父亲。关羽抬起头,看着他。 “义从营的事,韩当跟你说了?” “说了。”关平走进去,在关羽对面坐下,“两万人,从头练。父亲,儿子想从队列练起。” 关羽放下手里的竹简,“队列?” “对。父亲当年练新兵,也是从队列开始的。立正、稍息、向左转、向右转。一个人转错了,全什加练。一个什乱了,全队加练。练到令行禁止为止。”关平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三韩的兵,没打过仗,没听过号令,连左右都分不清。不练队列,上了战场就是一群乌合之众。” 关羽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谁教你的?” “在秣陵明堂,少将军讲过。他说,练兵,先练心。队列练的不是腿,是心。心齐了,腿就齐了。腿齐了,刀就齐了。” 关羽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但关平看见了。 “就按你说的办。”关羽说,“两万人,给你三个月。三个月之后,我要看见一支能列阵、能听令、能打仗的兵。” 关平站起来,抱拳行礼,转身出去了。帐外,阳光正好,校场上已经有新收编的义从营士卒在集结。 他们穿着杂色的衣裳,有的光着脚,有的裹着兽皮,站得歪歪扭扭,东张西望,像一群被赶进圈里的山羊。 关平走过去,站在他们面前,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 “从今天起,你们是汉军。”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汉军,不打仗的时候站着,打仗的时候冲在前面。汉军,不抢粮,不杀人,不强占民女。汉军,听令而行,闻鼓而进,鸣金而退。这三条,记住了,就是汉军。记不住——”他顿了一下,“记不住,就滚回山里种地去。” 校场上安静了片刻。一个胆子大的年轻人用生硬的汉话问了一句,“将军,当汉军,有饭吃吗?” “有。一日三餐,管饱。三日一顿肉,旬日一餐鱼。”关平看着他,“还有问题吗?” 那年轻人咧嘴笑了,露出两排黄牙,“没了。” “那就站好。”关平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从今天开始,你们叫我将军。我叫你们——汉军!” 义从营的训练从次日清晨开始。关平把两万人分成二十个千人队,每队设队率一人、副队率两人,由汉军老卒担任。每日操练,上午练队列,下午练刀矛,傍晚练体能。 三韩的丁壮刚开始叫苦连天,有人装病,有人逃跑,有人躺在校场上不起来。 关平没有手软。装病的,饿一天。逃跑被抓回来的,鞭二十。躺在地上不起来的,浇一桶冷水。 三天之后,再没有人装病了。五天之后,再没有人逃跑了。七天之后,两千人的队列已经能走出整齐的脚步声。 程普站在校场边上看着,对韩当说,“坦之这小子,比他爹还狠。” 韩当笑了,“狠点好。不狠,怎么带兵?”程普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半月之后,义从营的队列已经有了模样。二十个千人队,能排成整齐的方阵,能听懂前进、停止、转向的号令,能保持间距,不再互相踩踏。 关平开始教他们刀矛,并不是汉军的环首刀和长矛,是缴获的那些竹枪和木棍重新削制过的,分量轻,适合新兵练手。 又过了半个月,第一批从秣陵运来的兵器到了,三千把环首刀,三千支长矛,一千面盾牌,全部分发给义从营。 那些三韩的丁壮第一次摸到真正的铁器,眼睛都直了。 关平站在校场上,看着那些抱着新刀不肯撒手的士卒,说了一句,“刀是宋侯给的。命是你们自己的。刀没了,可以再领。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所以,先练好本事,再上战场。” 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烧着一团火。 五月底,关羽在营寨中设宴,款待箕准、昔脱解、居西以及各部落新委任的里正、邑长。 宴席设在营寨的空地上,摆了几十张案几,酒是秣陵运来的好酒,肉是新宰的羊,菜是三韩本地采的野菜。箕准坐在关羽右侧,昔脱解和居西坐在左侧。各部落的头人依次而坐,济济一堂。 酒过三巡,箕准站起来,端着酒碗,朝关羽深深一揖。 “将军,罪臣有一言,不吐不快。” 关羽看着他,“说。” 箕准说,“将军奉宋侯之命,经略三韩,废黜王号,收编诸部,恩威并施,三韩之民,无不膺服。然三韩之地,不可无主。罪臣与诸部头人商议,愿联名上书,为宋侯上尊号——” 他顿了一下,声音忽然拔高了,“大韩辰王。” 帐中安静了一瞬。昔脱解站起来,端着酒碗,说,“辰韩十二国,愿附议。” 居西站起来,“弁韩十二国,愿附议。” 然后,那些部落的头人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端着酒碗,齐声道:“愿附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关羽看着这些人,沉默了很久。帐外的风很大,吹得旗帜猎猎作响。远处的校场上,隐约传来义从营操练的号子声,整齐,嘹亮,在三韩的夜空里回荡。 他端起酒碗,站起来。 “诸位的上书,关某会转呈宋侯。”他说,“但在宋侯诏令下达之前,三韩之地,仍遵汉制,仍奉汉朔。诸位,可有异议?” “无异议!”箕准第一个回答。昔脱解和居西也跟着回答。 关羽点了点头,举起酒碗,“饮胜。” “饮胜!”几十个声音同时响起,在营寨的夜空中炸开,惊起了栖息在附近山丘上的鸟群,扑棱棱地飞向海面。是夜,关羽坐在中军帐中,案上铺着刘晔刚起草好的奏表。奏表上写着三韩归附的经过,写着义从营的编练,写着箕准等人联名上尊号的请求。写得很细,很工整,刘晔的字一如既往地端方。 关羽看了一遍,提笔在末尾加了一句——“三韩之地,民风淳朴,土地肥沃,可为辽东之根基。义从营两万,三月可成军,届时北上,可当一面。箕准等所请尊号,请少将军定夺。”写完,搁下笔,把奏表递给刘晔。 “子扬,让管承带回去。” 刘晔接过奏表,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帐外,月光很亮,照在海面上,波光粼粼。远处的校场上,篝火已经熄了,义从营的士卒们睡在帐篷里,鼾声此起彼伏。关平带着几个队率在巡夜,脚步声在沙土地上沙沙作响。 程普从校场那边走过来,看见刘晔,打了个招呼。刘晔问他怎么还没歇着,程普说睡不着,走走。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路。程普忽然问刘晔觉得辰王上尊号这事,少将军会答应吗。刘晔想了想,说不会。程普愣了一下,问为什么。 “因为尊号不是求来的,是打出来的。三韩之地,还没有打完。北边还有公孙度,东边还有高句丽,西边还有鲜卑。等把这些都打完了,再说尊号的事。” 程普沉默了一会儿,“子扬,你这心思,比我深。” 刘晔笑了笑,“不是心思深。是跟着少将军久了,知道他的脾气。少将军这个人,不图虚名。他图的是实打实的地盘,实打实的兵,实打实的粮。尊号这东西,他不稀罕。” 程普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两人走到营寨门口,站了一会儿。海风从东边吹来,带着咸腥味,也带着一股暖意。春天真的来了。 远处,海面上有一点灯火在移动。那是管承的水师,趁着夜色起锚,载着关羽的奏表,载着三韩七十八个部落的归附表,载着箕准等人联名上尊号的请求,驶向南方,驶向秣陵。灯火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海天相接的地方。 关羽站在中军帐前,看着那点灯火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关平。他叫了一声父亲。 关羽没有回头,“什么事?” “义从营今日操练完毕。二十个千人队,队列已齐,刀矛初成。再过一个月,可以拉出去试试。” 关羽转过身,看着他,“试试?拿谁试?” 关平说,“北边。公孙度在乐浪郡的驻军,听说只有千余人。儿子愿带五千人,拿下乐浪,为父亲北上辽东开道。” 关羽沉默了片刻。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半睁半闭的丹凤眼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不急。”他说,“等你把两万人练好了,再说。” 第476章 千里捷报 管承的船队驶入秣陵港那天,江面上起了薄雾。 五艘大船依次靠岸,帆还没收尽,码头上已经聚了一圈人。领头那艘楼船的桅杆上挂着一面绛红旗帜,海风把旗面吹得猎猎作响,旗角指着的方向,是北边。 船板搭好,管承第一个走下来。他没有穿铠甲,一身深青色锦袍,腰间束着革带,步履沉稳。码头上等候的吏员迎上去,管承从怀中取出一只铜筒,双手递过。 “三韩捷报。关羽将军亲笔。” 吏员接过铜筒,转身就往上马,朝将军府的方向疾驰而去。蹄声在青石板路上嘚嘚作响,惊起了秦淮河边几只水鸟,扑棱棱地飞向江面。 将军府签押房里,李璟正与王朗、张昭、诸葛玄、华歆几人议事。案上摊着荆州送来的军报,太史慈的字一如既往地飘逸——蔡瑁又遣使过江了,这回带的是刘表的亲笔信,信中言辞恳切,愿以江夏郡换江东退兵。李璟看完,把信递给王朗,王朗接过去看了一遍,摇了摇头。 “刘景升这是急了。江夏是黄祖的地盘,他拿别人的东西做人情,黄祖能答应?” 张昭接话,“黄祖守在江夏,按兵不动。刘表调不动他。这封信,怕是蔡瑁撺掇着写的。蔡瑁跟咱们是姻亲,他巴不得两边罢兵,他好从中取利。” 李璟正要说话,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亲卫推门进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那只铜筒。 “少将军,三韩捷报!关羽将军亲笔!” 签押房里安静了一瞬。李璟接过铜筒,拧开盖子,取出里面的帛书。帛书被海水浸过,边角有些潮气,但字迹清晰。他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王朗、张昭、诸葛玄、华歆几个人都看着他,没有人说话。 李璟看完,把帛书递给王朗。“王公,你念念。” 王朗接过去,站起来,清了清嗓子。“……船队改道三韩,登陆马韩。檀君纠合七部八千人,程普率两百骑冲阵,半日破之,斩檀君于阵前。黑齿部落索卢,韩当率一千步骑,一个时辰破寨,斩索卢。辰王箕准率马韩、辰韩、弁韩三部七十八部落归附,废王号,献王印,收编丁壮两万三千,择精壮两万编为义从营,由关平统领……” 他念到这里,顿了一下,抬起头,声音有些发颤。“箕准与诸部头人联名上书,愿为宋侯上尊号——大韩辰王。” 签押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秦淮河的水声。过了好一会儿,诸葛玄先开口了,“开疆拓土,威服远夷。云长此功,可比博望侯张骞、定远侯班超。” 华歆点了点头,“两万义从营,三郡归附。辽东之侧,又多一策应之地。云长这一趟,走的值。” 张昭说,“值归值,可接下来怎么办?三韩之地,不可无官守。云长是武将,打仗是把好手,治民不是他的长处。得派文官去。” 王朗把帛书放回案上,看着李璟,“少将军,老臣以为,当奏明宋侯,为云长请功。另,三韩之地,当设郡县,置守令,纳入朝廷版籍。箕准等所请尊号,可暂不置议。三韩初附,人心未定,此时上尊号,恐招物议。” 李璟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舆图前。图上三韩那片地方,此前只画了几条模糊的海岸线,标了几个部落的名字,大片空白。他拿起笔,蘸了朱墨,在马韩的位置写下“带方”,在弁韩的位置写下“临屯”,在辰韩的位置写下“真番”。三郡。又在三郡之上画了一个大圈,写下“带州”二字。然后把乐浪郡也圈了进去,一笔连到带州之下。 “三韩之地,设带方、临屯、真番三郡,合为带州。乐浪郡划归带州管辖。关羽为带州刺史,右将军,假节,督带州、乐浪诸军事。”他转过身,看着众人,“王公,拟奏表。今日就送。” 王朗应了一声,提笔开始拟表。 消息传到李肃那里的时候,他正在后园晒太阳。环夫人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坐在廊下做针线。蔡夫人坐在旁边,肚子也微微隆起,手里捧着一卷竹简,正在看。李肃靠在躺椅上,半闭着眼睛,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亲卫从外面进来,低声禀报了。李肃睁开眼睛,坐起来,接过那封帛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他没有说话,把帛书递给环夫人。环夫人接过,看了一遍,笑了。 “云长立了大功。开疆拓土,这是多大的功劳。” 蔡夫人也凑过来看,“关将军一个人,打下了三郡之地。这要是放在前朝,能封侯。” 李肃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几步。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泛着银光。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两位夫人。 “云长跟我二十年了。从河东到徐州,从徐州到江东,从江东到汝南,从汝南到三韩。他打的仗,比我多。”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涩,“该给他请功了。右将军,带州刺史。这是他应得的。” 当天下午,奏表就送出去了。李肃以宋侯、车骑将军的名义,表关羽为带州刺史、右将军、假节。表文中写——“奋威将军关羽,奉诏渡海,经略三韩。破檀君八千之众,降七十八部落,收三郡之地,编两万义从。开疆千里,威服远夷。请拜右将军,领带州刺史,假节,督带州、乐浪诸军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消息传开的时候,整个秣陵城都轰动了。 城南永宁坊的茶肆里,坐满了人。一个说书老头站在台上,醒木拍得啪啪响。“话说那关云长,率八千精锐,渡海北征。船行五日,风浪大作,士卒吐得东倒西歪,可关将军站在船头,纹丝不动!丹凤眼半睁半闭,手按青龙刀,望着北方的海面,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底下有人问。 老头一拍醒木,“‘风浪再大,大不过关某的刀!’” 众人齐声叫好。有人喊,“后来呢?”老头说,“后来?后来到了三韩,那檀君纠合八千人,黑压压一片,像蝗虫一样扑过来。关将军令程普率两百骑兵,正面冲阵!两百对八千!程将军一马当先,长矛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檀君还没反应过来,程将军的矛已经刺穿了他的胸口!”醒木又是一拍,“八千大军,半日覆灭!” 茶肆里炸开了锅。有人拍桌子,有人叫好,有人端起茶碗一饮而尽。 城东的望江楼上,几个年轻士子也在议论。一个穿青衫的说,“开疆拓土,这是不世之功。关将军这一趟,打出了江东的威风。”另一个穿白袍的说,“不止是威风。三韩之地,北接辽东,东临大海。有了这块地方,辽东公孙度就睡不着觉了。少将军这一手,是往曹操背后钉了一颗钉子。”第三个穿褐衣的点了点头,“钉子钉得深,拔不出来。钉得浅,也不亏。横竖都是赚。” 城北的军营里,气氛又是另一番光景。 徐晃正在校场上操练士卒。他穿着一身玄甲,腰间悬着大斧,站在点将台上,目光如电。一个队率跑得慢了,他跳下去,一把揪住那队率的衣领,拎起来,扔出三步远。那队率爬起来,满脸通红,不敢吭声。 “跑不动?上了战场,敌人会等你跑得动吗?”徐晃的声音像闷雷,“再跑十圈!跑不完,今天别吃饭!” 队率咬着牙,转身就跑。徐晃走回点将台上,刚站定,亲卫从营门外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书。 “将军!秣陵来的消息!关将军在三韩大捷!破檀君,降辰王,收三郡之地,编两万义从!宋侯表奏关将军为带州刺史、右将军!” 校场上安静了一瞬。徐晃接过文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他抬起头,看着台下的士卒们。 “都听见了?”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关云长,跟咱们一样,是从江东出去的。他带着八千人,渡海北征,打下了三郡之地!咱们呢?咱们守在这里,天天操练,操练,操练!练得再好,不上战场,有什么用!” 他跳下点将台,大步走到校场中央,从一个士卒手里夺过一杆长矛,往地上一插。矛杆入土三尺,纹丝不动。 “传我将令!从今日起,每日操练延长一个时辰!谁撑不住,现在就说!撑得住的,跟我一起上书少将军,请战!” 校场上炸开了锅。士卒们齐声吼道,“请战!请战!请战!”声音震得校场边的旗帜猎猎作响。 徐晃转过身,看着北方的天空,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他跟关羽相识多年,从北疆到江东,从黄巾到讨董,一起打过无数仗。关羽立功,他高兴。真心高兴。可他徐晃,也不是甘于人后的人。 当晚,徐晃在帐中挑灯写信。信是写给李璟的——“末将徐晃,顿首。关云长渡海北征,开疆千里,末将由衷敬佩。然江东之敌,非止辽东。青州孙策,狼子野心,据琅琊、东海,觊觎下邳、广陵。末将请战,愿率本部兵马,北上收复徐州,讨伐孙策。若不能胜,甘当军令。” 写完了,他搁下笔,把信装进铜筒,封好,交给亲卫。“八百里加急,送秣陵。” 与此同时,广陵。 于禁正站在城楼上,望着北方的地平线。夕阳西沉,把天边染成一片血红。他穿着一身铁甲,腰间悬着长剑,手按剑柄,一动不动。城下,士卒们正在操练。喊杀声、脚步声、兵器碰撞声混在一起,在暮色中回荡。 “将军。”亲卫从城下跑上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书,“秣陵来的消息。关将军在三韩大捷,宋侯表奏为带州刺史、右将军。” 于禁接过文书,看了一遍。看完,他抬起头,望着北方,沉默了很久。 “云长……打下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亲卫站在旁边,不敢说话。于禁转过身,走下城楼,回到府衙。他铺开竹简,提笔写信。信是写给李璟的——“末将于禁,顿首。关云长渡海北征,收三郡之地,末将由衷敬佩。然广陵北境,孙策虎视眈眈。琅琊、东海,本徐州之地,今为贼所据。末将请战,愿与徐晃将军东西并进,收复徐州,擒斩孙策,还江东以安宁。若不能胜,甘当军令。” 写完了,他把信装好,交给亲卫。“送秣陵。要快。” 襄阳,太史慈大营。 太史慈正坐在中军帐中,面前摊着一幅舆图。图上标着汉水两岸的兵力部署——红色的箭头从襄阳指向江陵,黑色的箭头从江夏指向汉水。蔡瑁的使者刚走,带来了一封刘表的亲笔信,信上写着愿以江夏郡换江东退兵。太史慈看完,把信扔在案上,没有说话。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桥蕤从帐外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书。“将军,秣陵来的消息。关将军在三韩大捷。破檀君,降辰王,收三郡之地,编两万义从。宋侯表奏为带州刺史、右将军。” 太史慈接过文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沉默了许久。 “云长兄……好手段。”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桥蕤站在旁边,“将军,关将军立了大功。咱们这边,是不是也该动一动了?刘表困守江陵,蔡瑁首鼠两端。只要少将军一声令下,末将愿为先锋,渡汉水,直取江陵!” 太史慈转过身,看着他。“渡汉水?蔡瑁在公安屯了两万兵,黄祖在江夏还有一万。你拿什么渡?” 桥蕤说,“蔡瑁是姻亲,不会跟咱们死战。黄祖守在江夏,不会替刘表卖命。只要咱们渡过去,刘表就是瓮中之鳖。” 太史慈沉默了一会儿,走到案前,铺开竹简,提笔写信。信是写给李璟的——“末将太史慈,顿首。关云长渡海北征,开疆千里,末将由衷敬佩。然荆州战事,迁延日久。刘表困守江陵,外无援兵,内无积粟。蔡瑁、黄祖,各怀异心。末将请战,愿率本部兵马,渡汉水,取江陵,擒刘表,以竟全功。若不能胜,甘当军令。” 写完了,他把信装好,交给亲卫。“送秣陵。” 武陵,臧霸大营。 臧霸正站在沙盘前,跟文聘推演攻城方略。沙盘上是江陵城的缩微版,城墙、城门、护城河,一应俱全。文聘手里拿着几枚木制小旗,正在比划攻城的位置。 “黄忠守在当阳,卡住了咱们北上的路。”文聘把小旗插在当阳的位置,“不拿下当阳,咱们到不了江陵。” 臧霸点了点头,“黄忠这人,能打。跟他硬拼,伤亡不小。” 正说着,亲卫从帐外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书。“将军,秣陵来的消息。关将军在三韩大捷。破檀君,降辰王,收三郡之地,编两万义从。宋侯表奏为带州刺史、右将军。” 臧霸接过文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他抬起头,看着文聘。 “云长……打下了一个州。”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文聘接过文书看了一遍,放下,没有说话。 臧霸走到帐外,站在营寨门口,望着北方的夜空。月亮很亮,照在远处的山丘上,灰蒙蒙的一片。营寨里,士卒们围在篝火旁吃饭,笑声、骂声、歌声混在一起,在夜风里传出去很远。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回到帐中,铺开竹简,提笔写信。 “末将臧霸,顿首。关云长渡海北征,开疆千里,末将由衷敬佩。然荆州未定,刘表未擒,末将寝食难安。黄忠守当阳,阻我北上之路。末将请战,愿率本部兵马,先破当阳,再取江陵,与太史将军会师城下。若不能胜,甘当军令。” 写完了,他把信装好,交给亲卫。“送秣陵。” 沛郡,邹靖大营。 邹靖正坐在帐中,看汝南送来的军报。关羽走后,汝南的防务交给了他。夏侯惇在陈留屯兵,曹仁在许都坐镇,曹操的主力虽然还在河北,但豫州一线始终不平静。他手里只有八千兵,要守汝南、沛郡两处,兵力捉襟见肘。 亲卫从帐外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书。“将军,秣陵来的消息。关将军在三韩大捷。破檀君,降辰王,收三郡之地,编两万义从。宋侯表奏为带州刺史、右将军。” 邹靖接过文书,看了一遍。看完,他站起来,走到帐外,望着北方的夜空。月亮很亮,照在营寨的旗帜上,旗帜在夜风中轻轻晃动。他站了很久,没有说话。 亲卫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将军,关将军立了大功。咱们是不是也……” 邹靖摇了摇头。“守好汝南,就是最大的功劳。云长在前面开疆拓土,咱们在后面守住根基。各司其职,不分高低。” 他转过身,回到帐中,铺开竹简,提笔写信。信是写给关羽的——“云长兄:闻兄渡海北征,开疆千里,弟由衷敬佩。汝南防务,弟当竭力,不负兄之所托。兄在前方建功,弟在后方守土。他日兄凯旋,弟当备酒相迎。” 写完了,他把信装好,交给亲卫。“送三韩。” 秣陵,将军府。 李璟坐在签押房里,面前摆着四封信。徐晃的、于禁的、太史慈的、臧霸的。四封信,四个方向,四个请战。他把信一封一封地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靠进椅背。 郭嘉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个酒葫芦,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案几上。“少将军,听说八部将都坐不住了?” 李璟把四封信推过去。郭嘉拿起来,一封一封地看。看完,他笑了。“徐晃要打孙策,于禁也要打孙策。太史慈要打刘表,臧霸也要打刘表。都急了。” “换你,你不急?”李璟看着他。 郭嘉喝了口酒,“急。怎么不急?云长在三韩,两百骑冲八千,半日破敌。这是多大的威风。他们守在原地,天天操练,操练来操练去,没仗打。换谁谁不急?”李璟站起来,走到舆图前。图上,三韩那片地方已经标上了“带州”二字,带方、临屯、真番三郡用朱笔圈了出来。乐浪郡也圈了进去。再往北,是辽东。公孙度。 “奉孝,你说,先打哪边?” 郭嘉站起来,走到舆图前,看着那几个方向——荆州刘表,徐州孙策,辽东公孙度。三个敌人,三个方向。江东的兵力,撑不起三面开战。 “刘表是冢中枯骨,撑不了多久。孙策占了青州,根基未稳。公孙度在辽东,经营多年,最难打。”他顿了顿,“少将军,嘉以为,先易后难。荆州,徐州,辽东。一个一个来。” 李璟点了点头,“荆州那边,太史慈和臧霸可以两面夹击。徐州那边,徐晃和于禁可以东西并进。辽东那边——”他顿了一下,“云长先稳住三韩,练好义从营。等荆州、徐州拿下了,再全力北上。” 郭嘉喝了口酒,“少将军心里已经有了章程,嘉就不多嘴了。” 李璟看了他一眼,“你不多嘴?你什么时候少说过?” 郭嘉笑了,举起酒葫芦,“少将军,嘉敬你一杯。云长这一仗,打得漂亮。” 李璟端起茶碗,跟他碰了一下。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树影婆娑。远处秦淮河上,画舫的灯火星星点点,丝竹声隐隐传来。 千里之外,三韩,汉军营寨。 关羽站在营寨门口,望着北方的夜空。月亮很亮,照在海面上,波光粼粼。身后的校场上,义从营的篝火已经熄了,士卒们睡在帐篷里,鼾声此起彼伏。 关平从校场那边走过来,叫了一声父亲。关羽没有回头。“什么事?” “今日操练完毕。二十个千人队,队列整齐,刀矛精熟。再过半月,可以拉出去试试了。” 关羽转过身,看着他。“你准备拿谁试?” 关平说,“乐浪郡。公孙度在那里驻了一千兵。儿子愿带五千义从,拿下乐浪,为父亲北上辽东开道。” 关羽沉默了片刻。“乐浪郡,是带州的地盘。少将军已经表奏我为带州刺史,乐浪归我管辖。你拿下乐浪,是收复失地,不是开疆拓土。” 关平应道,“儿子明白。” 关羽看着他,月光照在关平年轻的脸上。那张脸比来时更黑了些,更瘦了些,但眼睛里多了一股沉稳之气。三韩的海风,把一个秣陵明堂的学生,吹成了一个带兵的将领。 “去吧。五千人。拿下乐浪,回来见我。” 关平抱拳行礼,转身大步离去。脚步声在沙土地上沙沙作响,越来越远,融进了夜色里。 关羽转过身,继续望着北方。那里,是乐浪。那里,是辽东。那里,是公孙度。他按着青龙刀的刀柄,手指微微收紧。刀鞘是旧的,刀柄磨得发亮,这把刀跟了他二十年,从未离身。 第477章 兵临乐浪 关平点兵的那个早晨,海雾还没散尽。 五千义从营的士卒在校场上列阵完毕,二十个方阵,横平竖直。 他们穿着新发的皮甲,全是秣陵运来的第一批装备,甲片用麻绳编缀,虽不如汉军铁甲坚固,比三韩原来的竹甲布衣已强了百倍。 手里的兵器也是新的,环首刀、长矛、盾牌,在晨雾中泛着冷光。 关平站在点将台上,一身玄甲,腰间悬着关羽亲赐的环首刀。 他身后立着两面旗帜,一面是绛红色的“关”字将旗,一面是玄色的“汉”字军旗。晨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旗帜猎猎作响。 “今日出征。”关平的声音不高,但校场上五千人听得清清楚楚,“乐浪郡,本大汉之地。公孙度窃据辽东,擅置守令,此乃国贼。宋侯命我等收复乐浪,尔等随我北上,是归故土,非伐外邦。”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 “乐浪守军千余人,有城墙,有弓弩。尔等初次攻城,我不瞒你们——会死人。谁怕,现在可以退出去。回了营,还是汉军,我不追究。” 校场上安静了片刻。一个队率站出来,是辰韩人,姓昔,叫昔山,原是个小部落的猎户,归附后编入义从营,因队列练得好,被关平提拔为队率。 他的汉话说得生硬,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将军,我等本三韩之民,将军不杀我等,还发给衣甲兵器,管饱饭。今日为将军攻城,死也值了。” 关平看着他,沉默了一瞬。“我不要你死。我要你活着,把城攻下来。” 昔山咧嘴笑了,露出两排黄牙。“那就活着。” 关平点了点头,转身,朝北方挥手下令。“出发。” 五千义从营开拔,沿着山间小路向北行进。关平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身后是程普拨给他的五个汉军队率,都是江东的老卒,打过硬仗。 关平把他们分到五个千人队里,每队一个,专管临阵指挥。 走了半日,队伍在一道山梁上停下来歇息。 关平站在高处,望着北方。山峦起伏,林木苍翠,一条河流从山谷间蜿蜒而过,河两岸是零星的农田和村落。那是乐浪郡的方向。 一个汉军队率走过来,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卒,姓王,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拉到下颌的刀疤。他在关平旁边蹲下,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半递过来。 “少将军,吃一口。” 关平接过干粮,咬了一口。王队率一边嚼一边说,“少将军,末将说句不该说的。这五千义从,练了不到两个月。队列是齐了,刀矛也熟了。可攻城不是列队。城头上的箭射下来,石头砸下来,人一倒,血一溅,新兵容易慌。慌了就乱,乱了就死。” 关平嚼着干粮,没有接话。王队率又说,“末将的意思,头一阵,末将带人上。少将军在后面压阵。等义从们见过了血,稳住了,少将军再上不迟。” 关平咽下干粮,看着他。“王叔,你是汝南的老人,跟我父亲打过仗。你觉得我父亲攻城的时候,会站在后面吗?” 王队率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关将军从来身先士卒。” “那我凭什么站在后面?”关平的声音不大,但很硬,“我站在后面,义从们怎么看我?汉军的老卒怎么看我?将来回了秣陵,我怎么见少将军?” 王队率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剩下的干粮塞进嘴里,站起来。“那少将军小心。末将护在你左边。” 关平点了点头。 队伍继续向北。第二天午后,乐浪城出现在视野里。 城墙不高,夯土筑成,外面包了一层砖。城头上插着几面旗帜,写着“公孙”二字。城门紧闭,吊桥拉起,城头上有人影晃动,大约几百人。 关平勒住马,远远观察了一会儿。 攻城之前,要先看地形。 城西有一条河,河水从南往北流,贴着城墙而过,形成一道天然的护城河。 城东是一片缓坡,坡上是农田,庄稼刚抽出青苗。城南是官道,宽阔平坦,适合大军展开。城北是一片丘陵,林木茂密,看不清纵深。 “城南。”关平说,“从城南攻。把队伍展开,让城上的人看见。” 王队率应了一声,策马去传令。五千义从在城南列阵,二十个方阵一字排开,旌旗招展,长矛如林。 城头上的守军看见这阵势,明显慌乱了一阵,有人在喊叫,有人在奔跑,有人往城下射了几箭,箭矢软绵绵的,还没飞到阵前就落了地。 关平没有急着攻城。他让队伍在城外扎营,挖壕沟,立栅栏,做出一副长期围困的架势。王队率不解,问为什么不趁热打铁。 关平说,“上兵伐谋,攻心为上。让里面的人好好看看,什么叫精锐。” 王队率想了想,笑了。“少将军这招,跟关将军学的?” 关平没有回答。他看着城头上那些旗帜,目光沉沉的。 当夜,营寨里篝火通明。 关平把五个汉军队率和二十个义从队率都叫到中军帐,摊开一张草图。那是斥候白天画的乐浪城防图,城墙高度、城门位置、守军部署,都标得清清楚楚。“乐浪城,四门。南门最宽,守军最多,大约四百人。东门次之,约两百。西门靠河,约两百。北门最窄,约一百余人。” 关平的手指在图上一一点过。 “明日攻城,分三路。左路一千人,攻西门,佯攻,牵制。右路一千人,攻东门,也是佯攻。中路三千人,攻南门。我亲自带队。” 昔山站出来,“将军,我打头阵。” 关平看着他,“头阵会死人。” “死也值。”昔山拍了拍胸前的皮甲,“将军给的甲,将军给的刀。死了,我阿母有人养。” 关平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好。你带本部五百人,为第一梯队。云梯搭上去,你第一个上。” 昔山咧嘴笑了。 次日清晨,攻城开始。 战鼓擂响。左路一千义从在西门列阵,喊杀声震天,做出强攻的架势。城头上的守军慌忙调动,把南门的部分兵力抽去西门。 右路一千义从在东门同时发动,守军又分兵去东门。关平站在南门外三百步处,看着城头上的守军越来越少,抬起手,往下一挥。 “攻!” 中路三千义从同时发动。昔山带着第一梯队五百人冲在最前面,扛着十架云梯。城头上射下箭来,稀稀拉拉的,多半射偏了。 偶尔有几支射中,有人倒下,后面的人绕过倒下的同袍,继续往前冲。 云梯搭上了城墙。 昔山第一个往上爬,嘴里咬着环首刀,双手攀着梯子,动作敏捷得像只猿猴。 城头上有人探出身来,举起一块石头要砸。 昔山身后一个义从举起短弩,射程不远,但近距离极准,一箭射穿了那人的咽喉。石头脱手,砸在城墙上,滚落下去。 昔山翻上城头的那一刻,整个南门都看见了。他站在城垛上,环首刀高举过头,用三韩话吼了一声。 五百义从齐声应和,攀爬的速度骤然加快。 城头上的守军慌了,有人冲上来想堵住昔山,被他连劈三人,杀出一个缺口。后续的义从从缺口处涌上来,越来越多。 城下的关平看着城头上那面“公孙”旗帜被砍倒,一面绛红色的“汉”字军旗竖了起来。他拔出环首刀,对身后的预备队下令,“随我进城。” 城门被从里面打开了。 吊桥轰然落下,溅起一片尘土。关平率预备队冲过吊桥,涌入城中。 城里的守军已经溃散,有的往北门跑,有的跪在地上投降,有的扔了兵器躲进民宅。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就结束了。 乐浪郡守是一个叫公孙模的人,公孙度的族弟,四十来岁,矮胖,穿着一身锦袍,躲在郡守府的后院里,被昔山搜出来,押到关平面前。 他的腿已经软了,站都站不住,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关平看着他。“你就是公孙模?” 公孙模连连磕头。“将军饶命,将军饶命。末将……末将愿降。” 关平没有看他。他转过身,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公孙度窃据辽东,擅置守令,此乃国贼。尔为公孙度族弟,助纣为虐,本将军不杀你,天理不容。” 他一挥手。昔山上前,刀光一闪,公孙模的人头滚落在地。 关平看着那颗人头,“传令。乐浪全境,凡公孙氏所置守令,限三日内归降。逾期不降,公孙模就是下场。” 昔山应了一声,转身去传令。 捷报传回三韩大营的时候,关羽正站在校场边上,看义从营的操练。程普从营门外大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送到的军报,脸上带着笑。 “云长,坦之打下来了。乐浪全境归附。斩公孙模,降其余守令。五千义从,伤亡不到三百。” 关羽接过军报,看了一遍。看完,他没有说话,把军报递给旁边的刘晔。刘晔接过去看了一遍,抬起头。 “将军,坦之这一仗,打得漂亮。五千新兵,攻下有城墙的城池,伤亡不到三百。调虎离山,先疲后打,佯攻两门,主攻一门。有板有眼。” 程普在旁边笑了,“子扬,你这话可是小瞧坦之了。” 刘晔说,“坦之在明堂进学,众多名师指点,如今能学以致用,建功立业,可喜可贺呀。” 关羽把军报收好,看着北方的天空。乐浪拿下了。三韩的军心算是稳住了,以后三韩之地就不敢有小动作了。义从营也见了血,练了兵,可以说是三赢,嗯,他赢三次。 下一步,该是辽东了。 但他手里还没有骑兵。 八千人全是步卒,将官和斥候的几十匹马,还是从三韩部落征调的矮脚马,耐力尚可,冲锋陷阵远远不够。 “德谋。”关羽开口。 程普应了一声。 “乐浪拿下了。你带人去乐浪,把公孙氏留下的马场清点一下。有多少马,能用的,全带回来。” 程普应了,转身去点兵。 刘晔在旁边说,“将军,乐浪马场,晔听三韩的流民说过。那里是养了一些马,但数量不多,品相也一般。真正的好马在辽东,襄平以北,辽水两岸,有公孙度的马场。要想练骑兵,光靠乐浪的马恐怕不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关羽点了点头。“先拿乐浪的用吧。聊胜于无。” 程普带着三百人去了乐浪。三日后回来,带回了七十余匹马。 大多是驮马和耕马,能当战马用的不到二十匹。程普把马牵到校场上,关羽一匹一匹地看过去,看完,没有说话。 程普叹了口气。“云长,就这些。公孙模那厮,把好马都送到辽东去了。留下的这些,不是老的就是病的。” 关羽拍了拍一匹灰马的脖子。那马瘦骨嶙峋,毛色暗淡,但眼神还算精神。 “有比没有强。让斥候先挑,剩下的给队率们当脚力。” 程普应了。刘晔从旁边走过来,“将军,晔有一策。三韩之地,北接高句丽,西通鲜卑。高句丽产马,鲜卑也产马。若能以盐、铁、布帛与之贸易,或可换得良马。” 关羽看着他。“谁去?” 刘晔说,“晔愿往。高句丽王伯固,晔曾听辽东流民说起,此人贪利好货,若能许以盐铁,未必不肯换马。鲜卑诸部,素来分散,互不统属。咱们不跟他们打仗,只做买卖,他们不会拒绝。” 关羽沉默了片刻。“子扬,你是军师,不是商贾。” 刘晔笑了笑。“将军,晔在秣陵的时候,跟着糜竺先生学过几天生意。盐换马,铁换马,布帛换马。不亏。” 关羽看着他,忽然点了点头。“去吧。带足盐铁。换回一匹马,记你一功。” 刘晔应了,转身去准备。他带了三艘船,满载盐、铁、布帛,从海路北上,先去高句丽,再去鲜卑。临行前,他站在船头,朝关羽拱了拱手。 “将军放心,晔必不负所托。” 关羽站在岸上,看着船队驶出海湾,消失在海天相接的地方。程普站在他旁边,“云长,子扬这人,胆子不小。一个人带着三船货,就敢去跟高句丽和鲜卑做买卖。” 关羽说,“他不是胆子大。他是心里有数。” 程普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半月之后,刘晔回来了。 三艘船吃水很深,船舱里装满了马,高句丽的果下马,矮小但耐力极佳;鲜卑的草原马,比果下马高出一头,四蹄粗壮,适合冲锋。 总共一百三十余匹,加上乐浪的七十匹,凑了两百匹。 刘晔从船上下来,走到关羽面前,拱手行礼。“将军,晔回来了。一百三十七匹,高句丽六十,鲜卑七十七。盐铁换的,没花一文钱。” 关羽看着那些马,一匹一匹从船上牵下来,拴在校场的木桩上。马嘶声此起彼伏,在营寨上空回荡。他走到一匹黑马面前,那马通体乌黑,四蹄雪白,品相比其他马高出一截。 刘晔跟过来,说这匹是鲜卑一个部落头人送的,说将军威名,已经传到了草原上。 关羽伸手摸了摸黑马的脖子。那马打了个响鼻,用头蹭了蹭他的手臂。 “好马。”关羽说。他转过身,看着刘晔。“子扬,你立了一功。” 刘晔笑了笑,“晔只是跑了一趟腿。” 关羽摇了摇头。“不是你跑腿,是宋侯的盐铁换来的。盐是秣陵的盐,铁是江东的铁,布帛是江东的布帛。没有这些,高句丽和鲜卑不会换。”他看着那些马,沉默了片刻。“这二百匹马,编一支骑队。德谋,你来带。” 程普愣了一下。“云长,我?” “你是幽州人,从小在马背上长大。你不带,谁带?” 程普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抱拳。“末将领命。” 二百骑兵,在三韩的校场上开始训练了。马是杂色的,高矮不齐;人是新选的,大半是三韩义从中骑术较好的,小半是汉军老卒。 程普骑在一匹黄骠马上,手里举着长矛,带着他们从最基础的队列练起,慢走、快走、小跑、冲刺。 马蹄踏碎了校场上的碎石,尘土飞扬中,那些骑兵伏低身子,长矛平举,一遍一遍地冲锋、转向、收队。 第478章 辽东来人 程普把二百骑兵拉出去跑了两趟,便知道这群人还差得远。 马是东拼西凑的。高句丽的果下马矮,鲜卑的草原马高,跑起来步幅不一致,冲锋的时候前排都冲出去了,后排还在调整马速。 人也是东拼西凑的。三韩义从占了七成,江东老卒只占三成。义从们骑术尚可,可那都是山林里追兔子练出来的,但没练过列队冲锋。 老卒们队列整齐,可骑术又不如义从。两样凑在一起,像把两种不同质地的铁料硬锻在一把刀上,看着是刀,砍出去力道是散的。 程普骑在那匹黄骠马上,一手勒缰,一手举矛,在校场上兜着圈子。他的声音从尘土里传出来,沙哑,短促,像刀刮过磨石。 “后排跟上!马速不对就调整!眼睛别光盯着前面人的后脑勺,盯他的肩膀!肩膀动,你动;肩膀停,你停!” 骑兵们咬着牙,一遍一遍地冲。校场上的沙土被马蹄踏得稀烂,尘土扬起来,呛得人睁不开眼。 有人从马上摔下来,爬起来,翻身上马,继续冲。有人被马甩出去,摔断了胳膊,被抬下去,临走还扭着头往校场里看。程普没有让停,他的矛尖始终指着前方,那方向是北。 韩当站在校场边上,双手抱胸,看了半个时辰,说了一句:“德谋,照这么练,两个月能成。” 程普勒住马,翻身下来,把缰绳扔给亲卫,走到韩当旁边。“两个月?两个月能练出个样子,上阵还早。骑兵不是步兵,步兵列阵,前后左右都是同袍,心里踏实。骑兵冲出去,身边就那几个人,四面八方都是空的。胆子小一点的,冲一半就怂了。” 他顿了顿,看着校场里那些还在兜圈子的骑兵,“得让他们见血。不见血,练再多也是花架子。” 韩当点了点头。正要说话,营门外一骑快马驰入,马蹄在沙土地上犁出一道深沟。马上骑士翻身落地,单膝跪在程普面前。 “程将军,辽东来人了。” 程普和韩当对视一眼,转身就往中军帐走。 中军帐里,关羽正坐在案前看刘晔刚画好的辽东地形图。图是用炭笔画的,线条粗粝,但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标得清清楚楚。襄平在南,辽水在北,辽西走廊在东,鲜卑诸部在西。公孙度经营了九年的辽东,在这张图上像一只蜷缩的刺猬——浑身是刺,但蜷着不动。 帐帘掀开,程普大步走进来。“云长,辽东来人了。” 关羽抬起头。“来的是谁?” “公孙度帐下主簿,姓柳,单名一个毅字。” 关羽把地形图卷起来,放在案边。“带进来。” 柳毅被带进中军帐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他是从襄平出发,走陆路,翻山越岭,走了十几天才到三韩。沿途所见,让他心里越来越沉。 三韩的村落都变了样,原来散居山间的部落,现在被迁到河谷平地,编成里坊,村口立着汉军的告示牌,上面写着编户、赋税、徭役的章程。 路上遇见几队运粮的民夫,穿着统一的短褐,排着队走,不像征发,倒像上工。 最让他心惊的是,在离汉军营寨三十里处,他看见一队骑兵在操练。马不高大,人也不多,但那冲锋的阵势整齐、沉默、一往无前,即便是在辽东也很少见。 柳毅进了帐,看见关羽坐在主位上,青袍铁甲,长髯垂胸,丹凤眼半睁半闭。帐中两侧站着程普、韩当、关平、刘晔,甲胄鲜明,按刀而立。没有人请他坐。 柳毅整了整衣冠,躬身行礼。“辽东侯帐下主簿柳毅,拜见关将军。” 关羽没有接话。帐中安静了片刻,那种安静让柳毅的后背渗出了冷汗。 “辽东侯?”关羽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朝廷何时封过辽东侯?” 柳毅愣了一下。公孙度自封辽东侯、平州牧,已经九年了。 九年里,也没人问过这句话啊。袁绍曹操都一心忙着中原的事,哪有心思管辽东。可现在...... “这……”柳毅的喉咙有些发干,“公孙将军奉朝廷之命,牧守辽东……” “朝廷之命?”关羽打断了他,“天子在许都。公孙度可曾遣使朝觐?可曾输赋纳贡?可曾奉诏讨贼?” 柳毅答不上来。公孙度当然是没有的。 他在辽东杀了上百家豪强,自设守令,郊祀天地,乘銮驾,戴九旒,出行时羽林骑兵头戴旄帽跟在车驾后面。这点破事,怕是天下人都知道了,哪还敢去朝廷,怕不是得被朝廷打成叛逆吧。 关羽没有等他回答。“公孙度遣你而来,所为何事?” 柳毅稳了稳心神。“公孙将军闻关将军渡海东来,收服三韩,特遣在下前来致贺。三韩之地,本大汉藩属,关将军代天子抚有其地,公孙将军深表敬佩。”他从怀中取出一封帛书,双手呈上,“这是公孙将军的亲笔信。” 刘晔上前接过,转呈关羽。关羽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帛书上的字写得工整,措辞客气。公孙度自称“辽东守臣”,称关羽为“关将军”,称三韩之事为“代天子抚远”,只字不提自己辽东侯、平州牧的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末了,说愿与关羽“划浿(pei)水(即今天的鸭绿江,汉朝时称浿水,唐朝开始改名为鸭绿江)为界,各守其土,互不侵犯”。 关羽看完,把帛书递给刘晔。刘晔接过去,看了一遍,嘴角微微扬起,没有说话。 “公孙度要与我划浿水为界?”关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乐浪、玄菟、辽东三郡,皆大汉之地。他公孙度,凭什么跟我划界?” 柳毅的后背已经湿透了。“将军息怒。公孙将军只是……只是提议。若将军不愿,可以再议。” 关羽站起来。他的身形高大,站起来的那一刻,帐中的光线似乎都暗了几分。他走到柳毅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回去告诉公孙度。三韩之地,已设带方、临屯、真番三郡,合为带州。乐浪郡亦归带州管辖。本将奉宋侯之命,领带州刺史,右将军,督带州诸军事。” 他顿了一下,声音沉下去,像闷雷滚过天际,“公孙度若自认汉臣,便当去僭号,交兵权,遣子入质,听候朝廷发落。若执迷不悟,本将提兵北上之日,便是他授首之时。” 柳毅的脸色白得像纸。他跪下去,连连叩头。“将军息怒,将军息怒。在下一定把将军的话带到。” 关羽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走回主位坐下。 “送客。” 柳毅被带出去的时候,腿是软的。两个亲卫架着他,一直架到营门外。他上了马车,瘫在车厢里,浑身发抖。车夫问他往哪儿走,他说了一句“回襄平”,就再也说不出话了。 马车沿着山间小路往北驶去。 柳毅掀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汉军营寨。营寨门口那根木杆上,还挂着檀君和索卢的人头。 风吹日晒,已经干瘪发黑,可形状还在。他一下子想起了关羽那句话——“提兵北上之日,便是他授首之时”。那颗头颅挂在木杆上的样子,忽然变得无比清晰。 中军帐里,刘晔把公孙度的帛书放在案上,笑着说:“划浿水为界。公孙度这是怕了。” 程普哼了一声。“怕了?怕了还派使者来谈条件?真怕了就该自己把僭号去了,把兵权交了。” 刘晔摇了摇头。“德谋公,公孙度在辽东经营九年,根基不浅。他就算怕,但也还没怕到不战而降的地步。派柳毅来,是试探。试探将军的态度,试探咱们的兵力,试探秣陵那边的决心。毕竟咱们算是跨海作战,补给线太长,即便以三韩现在的家底,后勤也十分有压力。” 关羽问了一句:“子扬,你觉得公孙度接下来会怎么办?” 刘晔沉吟了片刻。“柳毅回去之后,公孙度一定会做两件事。 其一,加紧整军备战。他在辽东的兵力,晔估算过,不下三万。辽东多马,其中骑兵至少三千,都是这些年从鲜卑、乌桓买来的好马。 其二,遣使往许都,向曹操求援。公孙度虽然自封辽东侯,可他也知道,真打起来,道义上不占优势,光靠辽东挡不住咱们。现在曹操就是他唯一的指望,他一定会想方设法坐实他的身份。” 程普皱起了眉。“曹操能帮他?” “未必。”刘晔说,“曹操现在忙着收拾袁家三子,河北还没吞下去,哪有工夫管辽东?可公孙度会赌。赌曹操不愿意看见咱们在辽东坐大。赌曹操会分一支偏师来牵制咱们。哪怕只是做做样子,对公孙度来说,也是一根稻草。” 韩当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开口了。“子扬,你说了这么多,归根结底一句话,那就是公孙度不会主动来打咱们,对吧?” 刘晔点了点头。“对。他擅自僭越,本就理亏,一定会守。他既然愿意以浿水为界,就说明公孙度已经打算放弃乐浪了。不会再南下了。现在咱们有带州,有乐浪,还有两万义从,还有秣陵源源不断送来的粮草辎重。他耗不起。” 韩当转向关羽。“云长,他不来,咱们就过去。咱们来辽东的目的可不是收复三韩,而是辽东的马。” 关羽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帐外。暮色已经降临,校场上的骑兵还在操练。 程普把夜训也提上了日程,火把插满了校场四周,骑兵们在火光中冲锋,马蹄踏碎了夜色,火把的光映在长矛上,明灭不定。 关平从校场那边走过来,身上全是土。他在关羽面前站定,叫了一声父亲。 “义从营今日操练完毕。二十个千人队,队列整齐。程叔说,再练一个月,可以拉出去打一场小仗。” 关羽看着他。“打哪儿?” “高句丽(现在的吉林通化一带)。”关平说,“高句丽在乐浪之北,辽东以西,孩儿找人打探过,如今高句丽的总人口在三十万上下,算上核心的民户和各部落的人,他们最多能拉出来五万兵力,而且他们粮食储备有限、后勤脆弱,极其依赖劫掠补充。” 关羽沉默了片刻。“你准备怎么打?” 关平说,“高句丽人性凶急,有气力,习战斗,好寇钞。可谓全民皆兵,以轻步兵、轻骑兵为主,擅长山地、丛林、伏击,重装备少、缺乏重装步兵与攻城器械。攻坚能力极差。”“不过,他们的粮食、铁器、战马储备不足,无法支撑长期全面战争;一旦主力被歼、都城被破,政权易崩溃。一但被长期围困即断粮、内乱。高句丽体量太小,没有战略纵深与持久能力” “孩儿准备,率领两万协从军,不攻坚、不冒进、步步为营,断粮、断路、断外援,把高句丽困死在山里,最后逼降或轻取都城。” 关羽看着他,月光照在关平年轻的脸上。那张脸比几个月前更黑、更瘦,颧骨都凸出来了。但他的眼睛更沉了,说话的声音也更稳了。 “你想把三韩的协从军都带出去?”关羽说,“高句丽守军多少?” “探马回报,主力约 1.5 万~3 万,精锐集中在国内城、丸都城。南部部落沃沮、秽貊守军不过四千。” “可带两千兵和两万兵不是一回事,而且这些协从军都是三韩人,这些人打仗什么样子你不是不知道,指望他们怕是有点欠考虑了。” 关平说,“所以孩儿打算兵分三路,从平壤城北上,沿清川江 、大同江上游推进,前军 五千人负责侦查、清剿部落、控制渡口,中军一万两千人结阵推进,后军三千人筑垒、护粮道、建临时坞堡。 彻底站稳浿水南岸,切断高句丽与南部沃沮、秽貊的联系,断其人口、粮食补充。” 关羽沉默了很久。程普和韩当站在旁边,都没有说话,但是看着关平侃侃而谈的样子,眼睛里满是欣赏。刘晔站在帐门口,手里还拿着那份公孙度的帛书。 “兵分三路?”关羽终于开口了,“你......没准备自己一人去?” “当然,孩儿有自知之明,所以还想请二位叔叔相助。”说罢便笑着拱手,对着程普韩当二人作揖。 程普韩当二人一楞,没错,从一开始关平就没准备单枪匹马去打高句丽,关羽是江东在辽东方面军的主帅,必须要坐镇平壤,不能轻动,那么关平能求助的就只有程普韩当二将了。 程普韩当看着关平,朗声一小,说了一句:“云长,坦之这孩子,越来越像你了。既然大侄子相求,那我俩自然要帮帮场子!云长,下命令吧!” 关羽没有接话。沉思了一会后,说到:“好!那便有劳德谋和义公了,此去以德谋为主将,义公为副将,坦之.......正好多锻炼锻炼!” “诺!”三人齐声应命,随后便出了营帐消失在校场的火光里,关羽目送走了三人,转过身,回了帐中。 案上还摊着刘晔画的那张辽东地形图。他坐下来,把图拉近,手指从乐浪往北划,划过玄菟,划过辽水,停在襄平。 那里是公孙度的老巢。襄平城高池深,公孙度经营了九年,远非乐浪、玄菟可比。要打下襄平,需要兵,需要粮,需要攻城器械,还需要骑兵。 没有骑兵,就算打下了玄菟,也挡不住公孙度从辽西调来的鲜卑乌桓骑兵。 此次关羽允许关平出兵高句丽,也是存了些小心思的,高句丽盛产马匹、铁矿。若能吃下高句丽,不仅能提前完成江东马源的问题,还能获得大量的铁矿。 届时,兵器、铁甲、战马便能反哺江东,光复中原指日可待! 关羽把辽东地形图卷起来,搁在案边。 帐外,夜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腥味,也带着一股暖意。校场上的火光已经熄了,骑兵们回了营,帐篷里传出鼾声。 远处,海面上有几点渔火,明灭不定。那是三韩百姓的渔船。 归附之后,关羽没有禁止他们出海打鱼,只是规定了渔税十取一,比公孙度在辽东的税轻得多。百姓们交得起,也愿意交。 他闭上眼睛。襄平。玄菟。辽水。三千骑兵。这些像磨盘一样在他脑子里转。 第479章 步步蚕食 程普点兵的那个早晨,平壤城外校场上雾气弥漫。 两万义从营列阵完毕,四十个方阵,横平竖直。 几个月前,这些人还散居在山林村落之间,穿着杂色布衣,手持竹枪石斧,连左右都分不清。 如今他们身着皮甲,手持环首刀与长矛,能列阵,能听令,能打仗。 乐浪一战见了血,眼神里的惶恐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沉实的杀气。 程普骑在那匹黄骠马上,一身铁甲,腰间悬着长刀,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 “今日出征。”程普的声音像闷雷,在校场上空滚动,“高句丽,蕞尔小邦,趁中原多事,屡犯辽东。今宋侯有令,讨其不臣。尔等随我北上,所过之处,不抢粮,不杀人,不毁田舍。高句丽之民,愿降者编入户籍,不愿降者逐出浿水以南。违令者,斩。” 校场上鸦雀无声。韩当骑着一匹黑马,立在程普左侧。“前军五千,随我先行。遇部落则清剿,遇渡口则控制,遇敌哨则歼灭。不攻坚,不冒进,步步为营。听明白没有?” 五千前军齐声应诺。声音震得校场边的旗帜猎猎作响。 关平骑马立在程普右侧,一身玄甲,腰间悬着关羽亲赐的环首刀。 他没有说话。 昨天在大帐之中他其实已经说的很清楚了,他暂时还没有那个能力将两万大军带出去。因此想要拿下高句丽,非得程公和韩公相助不可。 乐浪一战,五千人他已经很勉强了。两万人,从粮草调配到各营协调,从地形判断到临阵应变,他还差得远。 程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坦之,你跟着我。前军开路,中军压阵,后军筑垒。三路怎么协调,你从头看到尾。” 关平抱拳:“诺。” 大军开拔。两万人沿着清川江北岸向北推进,旌旗招展,矛戟如林。 程普把两万人分成三路。 韩当领前军五千,负责侦查、清剿沿途部落、控制渡口;程普自领中军一万两千人,结阵推进,步步为营;关平随后军三千人,负责修筑临时坞堡、护卫粮道、接应前中两路。 第一日,前军在清川江上游一处渡口遭遇高句丽一个小部落的抵抗。 说是抵抗,其实不过是百来个丁壮,拿着猎弓和竹枪,站在渡口对岸哇哇乱叫。韩当骑在马上,眯着眼看了一会儿,一挥手。前军排出三列横队,盾牌在前,弓弩在后。 一轮齐射,对岸倒下了二十几个。剩下的发一声喊,扔了兵器就往山里跑。韩当没有追,下令控制渡口,伐木立寨,等待中军。 程普率中军抵达时,渡口的寨墙已经立起了半人高。他下马看了一圈,点了点头:“义公,你这手艺,比在汝南时利索多了。” 韩当拍了拍手上的泥:“这鬼地方,木头倒是好找。山里全是大树,砍都砍不完。” 程普抬头看了看北方的山势。清川江北岸是连绵的丘陵地带,林木茂密,山路崎岖。 高句丽的部落就散落在这些山间谷地里,种粟、打猎、采药为生。他们没有城郭,没有常备军,部落之间互不统属,遇上汉军只有两条路,跑,或者死。 “不急着往北推。”程普指着地图对关平说。 “你看,清川江从东往西流,大同江从北往南流。两江之间这片地,先吃下来。每占一处渡口,就立一座坞堡。每清剿一个部落,就登记人口,编入户籍。愿意归附的,迁到平壤以南种地。不愿意的,赶过浿水,让他们去投高句丽王。” 关平看着地图,忽然问了一句:“程叔,高句丽王会不会派兵南下?” 程普冷笑一声:“他派兵?他拿什么派?高句丽全国丁壮不过数万,散居在数百里山林之间。他要是敢集结大军南下,正好,省得咱们进山去搜。一战而定。” 韩当在旁边插了一句:“怕就怕他不来。缩在山里,咱们得一个一个山头去清。” 程普看了他一眼:“那就一个一个山头清。清到他没有丁壮为止。” 关平听着两位老将的话,没有做声。他想起在明堂时看过的舆图。 高句丽的地盘,南北数百里,东西更宽。山林密布,道路崎岖,大军深入,粮草补给是大问题。 程普的法子虽然慢,但稳妥。一步一步往前推,每推一步就立一座坞堡,修一条粮道。推到哪里,哪里就是汉土。 高句丽人要么降,要么往北逃。逃到浿水以北,他们的人口、粮食、铁器来源就全断了。 到那时候,不用汉军去打,高句丽王自己就会来求降。 七日之后,清川江与大宁江交汇处的三座渡口全部被汉军控制。 韩当的前军像一把梳子,把两江之间的山间谷地梳了一遍。 十三个高句丽小部落被清剿,丁壮死伤数百,余者投降。 程普让人把降民编成三屯,每屯设一汉军队率管束,发给粮食种子,命他们在清川江南岸开荒种地。 关平的后军在清川江南岸修筑了五座坞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每座坞堡相隔三十里,互为犄角。 堡墙用夯土筑成,高一丈五尺,四角设箭楼,堡内囤积粮草军械,驻兵百人。从平壤到清川江的粮道,从此畅通无阻。 第十五日,中军推进到大宁江北岸。程普站在江边,望着对岸的山林。 对岸是高句丽的腹地,山更高,林更密,部落更多,抵抗也会更激烈。 韩当从前军派斥候渡江探路,回报道:“对岸三十里内,有三个大部落,人口都在千人以上。听说汉军到了,正在往北撤。有一个部落的渠帅叫高豆莫,放话说要跟汉军决一死战,正在召集附近部落的丁壮。” 程普问:“多少人?” 斥候答:“探不清,大约两三千。” 程普看向韩当。韩当咧嘴一笑:“两三千?正好。前军五千,一日可破。” 程普摇了摇头:“不用一日。你带三千人渡江,正面列阵,吸引他们来攻。我带两千人从上游十里处绕过去,抄他们的后路。两面夹击,一个都跑不掉。” 韩当应了,转身去点兵。关平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程叔,后军的三千人,可以分一千出来,埋伏在江边。高豆莫若败,残兵必往江边逃。江边有船,他们才会拼死抢渡。若连船都夺不了,就真的无路可走了。” 程普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好。你去。” 关平应了,带着一千后军趁着夜色渡江,埋伏在江边的一片芦苇荡里。 次日清晨,韩当率三千人渡江,在大宁江北岸列阵。三千人排成六个方阵,旌旗招展,鼓声震天。 高豆莫果然率众来战——两千余人,穿着杂色皮甲,手持猎弓、竹枪、骨刀,乱哄哄地从山林里涌出来。他们没有阵型,没有队列,只是凭着人多,一窝蜂地朝汉军冲过来。 韩当没有急着迎战。他让前排盾兵稳住,弓弩手放箭。三轮齐射,高句丽人倒下了百余人。后面的愣住了,脚步慢了下来。韩当抓住时机,下令冲锋。 三千汉军齐声呐喊,长矛平举,像一堵移动的铁墙,压了过去。 高句丽人的阵型瞬间崩溃,转身就往回跑。 程普的两千人从上游渡江,正好截住了他们的退路。 高豆莫带着几百残兵往江边逃,想抢船渡江。芦苇荡里忽然竖起一面绛红色的“汉”字军旗,关平率一千伏兵杀出。 高豆莫腹背受敌,被围在江滩上。他手持一柄铁刀,带着几十个亲随拼死突围,连砍三名汉军士卒。关平迎上去,两人交手,刀锋相撞,火星四溅。 高豆莫力气极大,一刀劈下来,关平双手握刀格挡,虎口震得发麻。他没有硬拼,侧身让过第二刀,环首刀从下往上撩,削向高豆莫的手腕。 高豆莫收刀不及,手腕中刀,铁刀脱手。关平顺势一刀,刺入他的胸口。高豆莫瞪大眼睛,低头看着胸前的刀身,嘴里涌出一股血,缓缓倒下。 残兵见渠帅已死,纷纷跪地投降。 是夜,程普在大宁江北岸立寨。篝火旁,韩当拿着一块烤鹿肉大嚼,含含糊糊地说:“这高句丽人,打仗不行,打猎倒是一把好手。山里全是鹿。” 程普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碗酒。酒是秣陵运来的,味道醇厚,比三韩的浊酒强了百倍。“高句丽的马,也是好马。刘晔从鲜卑换回来的那批马,有几匹就是从高句丽流出去的。等拿下高句丽,咱们就有自己的马场了。” 关平坐在一旁,用布条缠着手腕。刚才高豆莫那一刀,震得他虎口裂了一道口子,血流不止。他咬着布条一端,用另一只手慢慢缠紧。程普放下酒碗,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陶瓶,扔给他。 “金疮药。少将军让随军带的。比寻常的管用。” 关平接住,拔开塞子,倒出药粉敷在伤口上。药粉辛辣,疼得他眉头一皱,但血很快就止住了。 程普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坦之,今天这一仗,你打得不错。江边设伏,断了高豆莫的退路。要不是你那一千兵,残兵就抢船跑了。” 关平缠好布条,抬起头。“程叔,高豆莫这一部,是高句丽南境最大的部落。他死了,南境其余部落就不敢再抵抗了。” 程普点了点头:“明日,派人去各部落传话。愿降的,迁到清川江以南,给粮给种,编入户籍。不愿降的,让他们往北跑。跑得越远越好。” 关平应了。韩当啃完鹿肉,抹了抹嘴:“德谋,你说高句丽王会不会降?” 程普端起酒碗,喝了一口:“不会。至少现在不会。他还有北境,还有都城。等咱们推到他都城底下,他就知道该怎么选了。” 关平忽然问了一句:“程叔,高句丽的马场在哪里?” 程普想了想:“听刘晔说,高句丽的马场主要在北境,沸流水上游,丸都山城以北。那里的水草丰美,适合养马。高句丽王伯固的骑兵,马都是从那里出的。” 韩当放下手里的骨头:“那得打到北境去。” 关平没有再问。他看着篝火,火光映在他年轻的脸上。马场在北境。铁矿也在北境。刘晔从鲜卑换马回来时说过,高句丽的山中有铁矿,高句丽人的铁刀铁矛,都是自己采炼的。虽然工艺粗糙,比不得汉家百炼钢,但矿脉是实实在在的。拿下高句丽,江东就有了马,有了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个月后,程普的大军推进到了沸流水南岸。沿途中,又有七个高句丽部落被清剿,三个投降,四个北逃。南境的丁壮死的死、降的降,大片山林成了无人区。程普按照在清川江的法子,每推进三十里就立一座坞堡,修一条粮道。从平壤到沸流水的路上,坞堡连绵如链,粮道畅通无阻。 韩当带着前军渡过沸流水,在北岸立寨。斥候回报,高句丽王伯固正在沸流水上游的丸都山城集结兵力,号称三万。韩当听完,笑了。 “三万?高句丽全国丁壮不过数万,他拿什么凑三万?怕是把半大孩子和白发老翁都算上了。” 斥候又说,伯固遣使南下,向沃沮、秽貊求援。沃沮和秽貊都是高句丽以北的小邦,人口稀少,兵力薄弱,但熟悉山林地形,若与高句丽合兵,倒也麻烦。 程普听完禀报,没有急着渡河。他让韩当在北岸立寨固守,自己带着关平和一队亲卫,沿着沸流水南岸往上游走,勘察地形。走了两日,在一处山隘停下来。两侧山势陡峭,中间一条狭道,是丸都山城南下的必经之路。 程普站在隘口,往北望了一会儿:“坦之,你看。伯固若南下,必走此道。他若不来,咱们就从此道北上。谁占住这里,谁就掐住了对方的喉咙。” 关平看了看两侧的山势:“程叔,咱们是先占,还是等他来?” 程普转过头,看着他:“你说呢?” 关平沉默了片刻:“伯固在丸都山城集结兵力,说明他还想打。他想打,咱们就让他来。在这里设伏,比渡河去攻城划算。” 程普点了点头:“好。你来布防。” 关平应了。他用了三天时间,在隘口两侧的山坡上布置了伏兵。韩当的前军撤回南岸,做出兵力不济、暂缓推进的假象。伯固果然中计,率两万人沿沸流水南下,一头扎进了隘口。 伏兵尽出。滚木礌石从两侧山坡倾泻而下,堵塞了狭道首尾。弓弩手居高临下,箭如雨落。高句丽军挤在狭道里,进退不得,自相践踏。伯固在亲随护卫下拼死突围,从后队杀出一条血路,带着几千残兵逃回丸都山城。 隘口里留下了三千多具尸首。韩当前军追击了三十里,又俘获两千余人。程普没有让追到丸都山城下。他下令在沸流水北岸的隘口修筑关隘,取名“镇北关”。关上囤积粮草军械,驻兵两千。从镇北关往北,高句丽的腹地一览无余。伯固再想南下,先得过这一关。 捷报传回平壤时,关羽正站在城楼上,望着北方的天空。刘晔从城下走上来,手里拿着程普刚送到的军报,脸上带着笑。 “将军,德谋打下来了。沸流水以南,尽归我有。隘口设伏,斩首三千,俘两千。高句丽王伯固退回丸都山城,元气大伤。” 关羽接过军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他抬起头,望着北方,沉默了很久。 刘晔在旁边说:“将军,德谋这一仗,把高句丽的脊梁打断了。伯固手里能战的丁壮,不会超过一万。再往北推,就是丸都山城。拿下丸都,高句丽就亡了。” 关羽把军报折好,收入怀中。“子扬,伯固元气大伤,可丸都山城还在。攻城不比野战,伤亡会不小。” 刘晔点了点头:“将军说得是。晔以为,不妨先稳住沸流水以南。德谋立的那些坞堡,驻兵屯田,慢慢把高句丽的人口、粮食、铁器来源全部切断。伯固困守丸都,撑不过一年。” 关羽转过身,看着城下。平壤城里,新归附的高句丽降民正在修缮房屋、开垦田地。关平从乐浪带回来的降卒,编入义从营后,训练得不错。刘晔从高句丽南境迁来的降民,分到了清川江以南的土地,发给种子农具,春耕已经开始了。 “马场呢?”关羽忽然问了一句。 刘晔说:“沸流水上游的马场,德谋已经派人去接收了。大约有三百余匹,品相比乐浪的好。铁矿的位置也探清了,在沸流水以北,丸都山城西北方向。晔已经派人去联络当地的矿工,若能收服,就地设冶,就地炼铁。” 关羽点了点头。马有了。铁有了。高句丽的脊梁打断了,伯固困守孤城,撑不了多久。可辽东的公孙度还在,襄平的城墙比丸都更高,兵力比高句丽更盛。 “子扬,公孙度那边,近来可有动静?” 刘晔说:“细作回报,公孙度得知咱们拿下乐浪,又在高句丽连战连捷,正在襄平加紧练兵,又从辽西征调了数千丁壮。看样子,是要跟咱们硬拼。” 关羽冷笑了一声:“他坐不住了。” 刘晔说:“将军,晔以为,公孙度之所以坐不住,是因为他看明白了——咱们拿下高句丽之后,下一个就是他。他不趁着咱们还在打高句丽的时候动手,等咱们腾出手来,他就没机会了。” 关羽点了点头:“让他来。他敢南下,正好省了咱们北上的力气。” 第480章 渡水击之 公孙模的人头送到襄平那天,公孙度在府中独坐了半日。 襄平的春天来得比中原晚,三月末了,风里还夹着凉意。 公孙度今年五十有三,须发花白,面容瘦削,颧骨高耸,一双眼睛却锐利如鹰。 他在辽东经营了近十年,杀豪强、并郡县、征高句丽、伐乌桓,东至浿水,北至鲜卑,南至辽水,无人敢撄其锋。曹操表他为武威将军,封永宁乡侯,他看都没看那封诏书,扔在案角积了灰。 “我在辽东称王,要永宁何用。”这话是他当着手下说的,手下们传出去,传到许都,即便是曹操也没管他。 如今汉军渡海而来,占了乐浪,收复三韩,又在高句丽连战连捷。 沸流水以南尽归汉有,镇北关像一把刀,插在他和高句丽之间。 他的族弟公孙模,死在乐浪城。 人头被挂在平壤城外示众。公孙度把案上那封军报看了三遍,每一遍都看得很慢。 “传柳毅、阳仪、张敞。”他的声音不高,但守在门外的亲卫立刻应声而去。 柳毅是公孙度帐下大将,辽东郡人,四十出头,虎背熊腰,使一杆长槊,跟了公孙度十余年,从襄平杀到辽西,从辽西杀到玄菟,攻城拔寨无数。 阳仪是公孙度的谋主,乐浪人,四十余岁,面容清瘦,留着一缕山羊须,通晓兵略,处事缜密。张敞是公孙度的亲卫统领,三十来岁,精壮悍勇,使双戟,常年护卫左右。 三人前后脚进了府。公孙度坐在主位上,把军报递给他们。柳毅接过去看了一遍,浓眉皱起。阳仪看完,没有说话,把军报轻轻放在案上。张敞看完,眉头紧锁。 “关羽占了乐浪,程普占了沸流水。高句丽伯固元气大伤,缩在丸都山城不敢出来。”公孙度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清单,“汉军步卒八千,三韩义从两万,加起来近三万人。他们现在没有骑兵——渡海来的全是步卒,马是从三韩和高句丽缴的,不过几百匹。斥候探得清楚。” 柳毅放下军报:“明公,汉军步卒虽精,没有骑兵,在辽东平原上就是断了腿的狼。末将愿率五千精骑,沿辽水东进,趁其立足未稳,夺回乐浪。” 阳仪摇头:“柳将军勇则勇矣,然汉军虽无骑兵,步卒结阵而战,弓弩犀利,当年在汝南,刘备的骑兵都冲不垮。硬拼,伤亡必重。” 柳毅瞪了他一眼:“那依阳先生之见,就坐视汉军步步蚕食?” 阳仪没有接他的话,转向公孙度:“明公,汉军之利在步战,利在弓弩,利在结阵。其短在无骑兵,短在粮道远隔大海,短在客军远征。我军之利在骑兵,利在本土,利在粮草充足。以我之长,击彼之短,不在正面,在侧后。” 公孙度看着他:“怎么个侧后法?” 阳仪走到舆图前,手指从襄平往南划,经辽水,过辽东属国,直至乐浪北境。 “汉军主力在沸流水,平壤留守不过数千。若遣一军从辽东南下,走小路,绕开沸流水正面,直插平壤。平壤若失,汉军粮道断绝,沸流水的主力不战自溃。” 柳毅听了,眉头皱得更紧:“绕道?从襄平到平壤,走小路要穿过辽东属国的山地,沿途还有乌桓部落。那些人反复无常,万一走漏风声,汉军有了防备,就成孤军深入了。” 阳仪说:“所以不能多带兵。精骑三千足矣。昼伏夜出,绕过沸流水,直扑平壤。关羽在平壤,若能擒杀关羽,汉军群龙无首,必溃。” 公孙度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在襄平和平壤之间来回划了几遍。襄平在北,平壤在南,中间隔着千山山脉、辽水、沸流水。 走大路,汉军的斥候会发现。 走小路,要翻山越岭,马匹损耗不小。 可阳仪说得对,现在汉军之短在无骑兵,在粮道远。只要截断粮道,或者端掉平壤,沸流水的主力就成了一支孤军。到那时候,不用打,饿都能饿死他们。 “柳毅。”公孙度开口。 柳毅抱拳:“末将在。” “你带三千精骑。走辽东属国,绕开沸流水,直插平壤。昼伏夜出,沿途避开乌桓部落。到了平壤,不要急着攻城。先断其粮道,烧其码头,绝其海路。关羽若出城迎战,以骑射疲之,待其力竭,一战擒之。” 柳毅应道:“末将领命。” 公孙度又看向张敞:“你带一千步卒,多带旗鼓,走大路,佯攻沸流水正面。程普若出战,不必硬拼,拖住他即可。待柳毅拿下平壤,沸流水的汉军必回援。届时你尾随其后,与柳毅南北夹击。” 张敞也应了。 阳仪在旁边补了一句:“明公,乌桓诸部,虽名义上归附,实则首鼠两端。柳将军过境,若被他们发现,恐生变故。不如先遣使赴乌桓,许以厚利,令其按兵不动,勿阻我军。” 公孙度点了点头:“你去办。” 当夜,柳毅在襄平城外的军营里点兵。三千精骑,都是从辽东各部抽调的老卒,每人双马,带足十日干粮,弓弩箭矢一应俱全。柳毅站在校场上,月光照在他铁甲上泛着冷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此去平壤,走的是小路。翻山越岭,马会累,人会疲。但汉军不知道咱们要去。他们以为咱们会从沸流水正面打过来。”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等他们发现咱们出现在平壤城外的时候,他们已经来不及了。” 三千骑兵齐声应诺,声音压得不高,但沉实有力。 柳毅翻身上马,举起长槊,往南一指。三千精骑缓缓出营,马蹄裹着布,嚼子勒着马嘴,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同一片夜色下,平壤城。 关羽坐在中军帐中,案上摊着程普刚送来的军报。镇北关修筑完毕,沸流水以南的高句丽部落全部清剿完毕,降民编成屯户,春耕已近尾声。 马场接收了三百余匹,铁矿的位置也探清了,刘晔派去的工匠正在沸流水上游建冶炉。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推进。 刘晔从帐外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译出的密报。潘隐手下的“麻雀”,在辽东布了不止一只。 密报上只有短短两行字,“襄平有异动。柳毅营中战马夜不解鞍,干粮加倍发放。” 关羽看完,抬起头:“柳毅要动。” 刘晔点了点头:“将军,柳毅是公孙度帐下第一大将。他若动,必是冲着咱们来的。晔以为,不外两条路。一条是走大路,正面攻沸流水。一条是走小路,绕开沸流水,直插平壤。” 关羽站起来,走到舆图前。从襄平到平壤,大路沿辽水南下,经辽东属国,至沸流水,程普的主力正挡在那里。小路从襄平往东南,穿过千山山脉,绕过沸流水上游,直插平壤北境。 这条路难走,但隐蔽。柳毅若走这条路,程普在沸流水正面的防线就成了摆设。 “他会走小路。”关羽说,“走大路,柳毅的骑兵撞上程普的步卒方阵,占不到便宜。公孙度不是庸才,不会拿骑兵去冲步卒的枪阵。走小路,绕过沸流水,直扑平壤。平壤是咱们的粮道枢纽,也是海路补给的口岸。平壤若失,沸流水的主力就断了粮。” 刘晔沉吟片刻:“将军,晔以为,柳毅此行,志不在平壤城,在将军。擒杀主帅,三军自溃。公孙度这一手,是冲着将军来的。” 关羽冷笑了一声。他走回案前坐下,铺开竹简,提笔写信。 “德谋:公孙度遣柳毅率精骑三千,走小路绕沸流水,直插平壤。吾在平壤,彼必来攻。尔在沸流水,勿动。无论平壤方向有何动静,坚守镇北关,寸步不可退。张敞若佯攻,击退即可,不必追击。待吾破了柳毅,再与尔南北夹击公孙度。” 写完了,他把信封好,交给亲卫,八百里加急送往镇北关。刘晔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了一句:“将军,平壤城中守军不过三千。柳毅带了三千精骑。步卒对骑兵,守城不难,可要破敌……” 关羽看了他一眼:“子扬,你觉得我破不了柳毅?” 刘晔摇头:“将军神武,晔从不怀疑。只是柳毅远来,志在速战。将军何不将计就计?” 关羽看着他。刘晔走到舆图前,指着平壤以北的一片山地:“柳毅走小路南下,必经此处。此地名为‘鹰愁涧’,两侧山势陡峭,中间一条狭道,是伏击的绝佳之地。将军若遣一军在此设伏,待柳毅过半,滚木礌石断其首尾,弓弩齐发,可获全胜。” 关羽沉默了片刻:“子扬,柳毅是辽东宿将。他走小路,必派斥候先行探路。鹰愁涧这种地形,他的斥候不会放过。” 刘晔微微一笑:“所以不能伏在鹰愁涧。要伏在鹰愁涧以南三十里处。柳毅过了鹰愁涧,见没有伏兵,必以为平安无事,戒备松懈。那时再伏击,事半功倍。” 关羽看着舆图,目光从鹰愁涧往南移了三十里。那里是一片丘陵地带,地势开阔,不像设伏的地方。可正因为不像,才是最好的伏击之地。 “谁去?”关羽问。 刘晔说:“关平。” 关羽沉默了一瞬。关平在沸流水跟着程普打了几个月,隘口设伏斩高豆莫,已经有了些历练。可伏击柳毅,不是伏击高句丽的部落渠帅。 柳毅是公孙度帐下第一大将,带的都是辽东精骑。关平能行吗。 刘晔看出了他的犹豫:“将军,坦之在沸流水打得不错。程将军来信说,坦之布防隘口,条理分明,已能独当一面。这一仗,让他去。胜了,是历练。就算不胜,也不至于大败。” 关羽站起来,走到帐外。月光很亮,照在平壤城的屋舍上,青灰色的瓦片泛着冷光。远处传来义从营巡夜的脚步声,整齐,沉稳。 “让他去。”关羽说,“告诉他,柳毅的三千骑是辽东精锐,不是高句丽的乌合之众。不可轻敌,不可贪功。伏击不成,就退回平壤,凭城固守。我自有办法破他。” 刘晔应了,转身去传令。 关平接到将令的时候,正在平壤城外的校场上操练义从营。他看完军报,翻身上马,直奔中军帐。进了帐,关羽正站在舆图前,背对着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父亲。” 关羽转过身,看着他。月光从帐门照进来,照在关平年轻的脸上。那张脸比渡海时更黑了,更瘦了,颧骨都凸了出来。但眼睛里那股子沉稳之气,比几个月前更足了。 “柳毅的三千骑,是辽东精锐。” 关羽开门见山,“你带五千义从,去鹰愁涧以南三十里处设伏。记住,柳毅过了鹰愁涧,戒备会松懈。你要等的就是那一刻。滚木礌石断其首尾,弓弩齐发射其中段。不要跟他硬拼,你不是他的对手。伏击得手,立刻撤回平壤。伏击不成,也撤回平壤。听明白了没有?” 关平抱拳:“儿子明白。” 关羽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坦之,这一仗,是你第一次独当一面对阵辽东宿将。胜了,不必骄。败了,不必馁。活着回来。” 关平的眼眶微微发红,但没有让泪落下来。他单膝跪地,抱拳过头:“父亲放心。儿子必不负所托。” 当夜,关平带着五千义从悄然出城。刘晔给他配了三十名汉军老卒,都是从汝南带来的,打过夜战,熟悉伏击的路数。 关平把他们分到五个千人队里,每队六人,专管布置滚木礌石、指挥弓弩齐射。队伍沿着山间小路向北行进,马蹄裹布,人衔枚,火把全熄,只借月光行军。 走了两夜一天,到了鹰愁涧以南三十里处的丘陵地带。关平勒住马,借着晨光观察地形。这里地势开阔,不像设伏的好地方。可正因开阔,路过的军队才会放松警惕,没有险要地形,就没有伏兵,这是常理。 关平在丘陵后方的一片洼地里布置了伏兵。五千人分成三队,左队埋伏在路西的丘陵后,右队埋伏在路东的树林里,中队埋伏在洼地深处。滚木礌石堆在路两侧的高处,用草皮盖住。弓弩手伏在丘陵反斜面,箭已上弦。 等了一日一夜。第二日午后,斥候来报:柳毅部已过鹰愁涧,正向南行进,队形松散,斥候只在前方探路,两侧没有警戒。 关平点了点头,刘晔算准了。柳毅在鹰愁涧没有遇到伏兵,以为这一路平安无事,戒备松懈了。 又等了半个时辰。北方的官道上扬起尘土,先是十几个斥候策马而过,东张西望了一阵,没有发现异常,朝后方打了安全的手势。 紧接着,大队骑兵出现了。三千精骑排成两列纵队,沿着官道缓缓行进。马匹走了数日山路,显得有些疲惫,骑手们也松懈了,有人解了甲,有人歪在马上打盹,有人一边走一边啃干粮。 关平伏在丘陵后方,看着柳毅的中军从眼前经过。柳毅骑着一匹青骢马,身材魁梧,铁甲外罩着一件玄色战袍,长槊挂在得胜钩上。他的位置在队伍中段偏前,周围簇拥着百余亲卫,旗手扛着一面“柳”字将旗。 关平没有急着动手。他在等。等柳毅的队伍完全进入伏击圈,等后队也过了滚木礌石的投放点。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柳毅的后队终于进入了伏击圈。关平站起来,拔出环首刀,往下一挥。 “放!” 丘陵两侧的高处,滚木礌石同时倾泻而下。巨大的圆木和石块从山坡上滚落,砸进骑兵队伍里,堵住了官道的首尾。战马受惊,嘶鸣着乱窜,骑手们被甩下马背,踩踏成一团。 紧接着,弓弩手从丘陵反斜面站起来,箭如飞蝗,居高临下射向乱成一团的骑兵。柳毅的中军被截成了数段,首尾不能相顾。 柳毅在亲卫的护卫下拼死冲出了伏击圈。他的青骢马被滚木砸断了腿,换了一匹备马,带着几百残骑往北逃窜。关平没有追——父亲说过,不可贪功。他下令收拾战场,押着俘获的马匹和俘虏,撤回平壤。 此战,柳毅三千精骑折损过半,被俘八百余人,战马损失千余匹。关平部伤亡不到三百。俘获的战马,全部被牵回平壤。程普在镇北关接到军报时,正和韩当在关城上巡视。他看完军报,沉默了一瞬,然后哈哈大笑。 “坦之这小子,出息了。”程普把军报递给韩当,“鹰愁涧以南三十里设伏。这地方选得好。柳毅那老狐狸,在鹰愁涧小心翼翼,过了鹰愁涧就松了弦。坦之这一刀,捅在他腰眼上。” 韩当看完军报,也笑了:“三千精骑折了一半。公孙度这回肉疼了。” 程普收起笑容,望着南方的天空。平壤守住了。柳毅败退了。公孙度的奇袭之策,彻底落了空。接下来,该轮到他们北上了。 “义公。”程普开口。 韩当应了一声。 “告诉坦之,俘获的那些马,挑好的送到镇北关来。咱们的骑兵有着落了。” 韩当咧嘴一笑:“德谋,你早就惦记上那些马了吧?” 第481章 辽东之议 柳毅败回襄平那天,襄平城里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屋顶的瓦片上沙沙作响。 公孙度站在府门内,看着柳毅跪在阶下,浑身泥泞,铠甲上还沾着血迹。左臂被箭矢擦过,划开一道口子,用布条草草缠了,血还在往外渗。 “三千精骑,折了一千六百。”柳毅的声音沙哑,像砂石摩擦。 “关平在鹰愁涧以南三十里设伏。末将过了鹰愁涧,见无伏兵,松懈了。那小子选的地方,开阔,不像设伏之处。末将大意了。” 公孙度没有说话。他站在阶上,雨水从屋檐滴下来,滴在他脚边的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过了很久,他走下台阶,伸手扶住柳毅的手臂。 “起来吧。” 柳毅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 公孙度把他拉起来,看着他左臂的伤:“先去裹伤。裹完了,到议事厅来。” 柳毅应了,转身跟着医官走了。 公孙度站在雨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阳仪从旁边走过来,低声说了一句:“明公,柳将军虽败,然非战之罪。关平设伏之处,确出常理。柳将军久经战阵,尚且中计,可见关羽营中,有善谋之人。” 公孙度转过身,往议事厅走。阳仪跟在他身后。进了厅,公孙度在主位坐下,阳仪坐在下首。厅里很安静,只有雨水敲打窗棂的声音。 “善谋之人。”公孙度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想来应该是刘晔刘子扬吧。淮南人,此人长于谋划,心思缜密。鹰愁涧以南设伏,必是他的手笔。” 阳仪点了点头:“明公,刘子扬既在平壤,汉军便不止有关羽之勇,更有刘晔之谋。柳将军此败,折损虽不算惨重,却折了我军锐气。当务之急,是稳住阵脚。汉军新胜,士气正盛,此时不宜与之争锋。” 公孙度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阳仪,你说,汉军下一步会怎么走?” 阳仪沉吟道:“程普在沸流水,韩当在镇北关,关羽在平壤。三路兵马,互为犄角。关平缴获了柳将军的战马,加上高句丽的马场,汉军多少也能凑出几百骑兵。虽不足以与我辽东铁骑正面对冲,但用来袭扰粮道、断我斥候,绰绰有余。” 公孙度皱起眉头。阳仪继续说:“明公,汉军之势,如潮水漫滩。不急不躁,一步一步往前推。每推一步,就立坞堡、修粮道、迁人口。推到哪里,哪里就成了他们的根基。柳将军此去,沿途所见,从沸流水到平壤,汉军的坞堡连绵不绝,粮道畅通无阻。程普在沸流水以北立的镇北关,扼住了高句丽南下的咽喉。汉军不是在打仗,是在扎根。” 公孙度站起来,走到舆图前。 沸流水、平壤、乐浪,三韩。 关羽用了不到一年,把这片化外之地变成了汉土。 不是靠杀戮,是靠立坞堡、修粮道、迁人口、编户籍。 一步一步,扎扎实实。辽东的根基,比三韩深得多。他公孙度在辽东经营了十余年,杀了一百多家豪强,把辽东、玄菟、乐浪三郡捏成了一块。襄平的城墙比平壤高,辽东的兵马比高句丽精,柳毅虽败,辽东元气未伤。可汉军的法子,不是跟他决战,是蚕食。像春天的桑蚕啃桑叶,一口一口,不急不躁,等你发现的时候,叶子已经少了一大片。 “不能让他们继续蚕食。”公孙度转过身,看着阳仪,“传令,辽水以南所有渡口,增兵驻守。辽水以东的坞堡,加固城墙,多备滚木礌石。汉军若北渡辽水,就在半渡之时击之。” 阳仪应了。公孙度又说:“遣使赴乌桓。告诉蹋顿,汉军若占了辽东,下一个就是他乌桓。让他出兵,从西面牵制汉军。” 阳仪一一记下,退了出去。公孙度一个人站在舆图前,看着辽水以南那片土地。那里是他经营了十余年的根基。他杀了那么多人,流了那么多血,才把这片化外之地捏成了铁板一块。关羽想啃这块铁板,得崩掉几颗牙。 平壤城,中军帐。 关羽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程普刚送来的军报。军报写得很长,程普的字粗豪有力,一笔一划都像用刀刻的。大意是:柳毅败退,襄平震动。当趁此良机,北渡辽水,直逼襄平。公孙度新败,士气低落,此时不取,更待何时? 关羽看完,把军报递给旁边的刘晔。刘晔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有说话。帐外传来脚步声,亲卫掀开帐帘,程普大步走了进来。他是从镇北关赶来的,骑了一天的马,铠甲上还沾着尘土。韩当跟在他身后,也是一身风尘。 “云长。”程普抱拳行礼,在案前坐下,开门见山,“柳毅折了一千六百骑,襄平震动。咱们在沸流水缴了高句丽的马,坦之又俘了柳毅的马,加起来能凑出五六百骑兵。德谋不才,愿率这六百骑为前锋,北渡辽水,直插襄平。公孙度若敢出战,德谋与他决一死战。他若不敢出战,德谋便扫清辽水以南,为大军开道。”韩当在旁边接了一句:“云长,德谋说得对。柳毅是公孙度帐下第一大将,他都败了,辽东诸将谁还敢与汉军争锋?此时北上,事半功倍。” 关羽没有说话。他坐在主位上,丹凤眼半睁半闭,手按着青龙刀的刀柄,指腹慢慢摩挲着刀鞘上的纹路。帐中安静了片刻。刘晔放下军报,开口了。 “德谋公,义公将军,北上之议,晔以为,可行,但不可急。” 程普看了他一眼:“子扬,怎么个不可急法?” 刘晔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从沸流水往北划,经辽水,直至襄平。“德谋公,沸流水以南,咱们是怎么打下来的?一步一步推。每推一步,立坞堡,修粮道,迁人口。推到沸流水,用了数月。为什么?因为咱们不光是在打仗,是在扎根。根扎深了,地就是咱们的了。” 他转过身,看着程普:“辽东不是高句丽。公孙度在辽东经营十余年,杀了百余家豪强,把辽东、玄菟、乐浪三郡捏成了一块铁板。襄平的城墙比丸都山城高,辽东的兵马比高句丽精,公孙度的根基比伯固深得多。咱们在乐浪能轻松拿下,是因为公孙度在乐浪的根基不深。可辽东不一样。辽东的豪强、百姓,跟公孙度是绑在一起的。公孙度倒了,他们也得跟着倒。所以他们不会轻易降。” 韩当皱起眉头:“子扬,你的意思是,咱们打不下辽东?” 刘晔摇了摇头:“晔不是这个意思。晔的意思是,打辽东,不能只靠刀枪。得收人心。公孙度在辽东杀了那么多人,豪强怕他,百姓也怕他。怕,不是服。咱们如果能让他们不怕,让他们觉得汉军来了,日子比公孙度在的时候好过,辽东就拿下来了。” 程普沉默了一会儿:“子扬,你说的收人心,怎么个收法?” 刘晔说:“轻赋税,废苛法,抚流民,安豪强。公孙度在辽东,赋税极重。咱们减三成,百姓就会念咱们的好。公孙度杀了百余家豪强,剩下的豪强人人自危。咱们只要不夺他们的田产,许他们子弟入仕,他们就不会跟咱们拼命。公孙度征高句丽、伐乌桓,辽东丁壮死伤无数。咱们罢兵休战,让丁壮回乡种地,他们的家人就会盼着咱们赢。这几条做下去,辽东的人心,就会慢慢转到咱们这边。” 程普听完,看着关羽:“云长,子扬这话,有道理。可打仗,不能光靠收人心。该打的仗,还得打。” 关羽终于开口了:“德谋,子扬的话,不是不让打仗。是先收人心,再打仗。人心收了,仗就好打了。人心不收,就算打下了襄平,辽东也会处处冒烟,按下葫芦浮起瓢。” 程普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云长,我听你的。你说怎么打,我就怎么打。” 关羽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辽水南岸的一处渡口。“辽水,是襄平的南大门。公孙度必在辽水沿线布防。咱们不急着渡河。先把辽水以南的辽东属国拿下来。” 辽东属国,是辽水以南、乐浪以北的一片区域,原是安置内附乌桓、鲜卑的地方,设有昌黎、宾徒、徒河等县。公孙度占据辽东后,派了一些守令,但控制力远不如辽东本部。刘晔在旁补充道:“辽东属国,乌桓、鲜卑杂居,公孙度的政令不通。若能拿下此地,不仅可以获得战马、皮货,还能招募乌桓、鲜卑精骑,充实我军骑兵。” 程普眼睛一亮:“乌桓骑兵?” 刘晔点了点头:“乌桓人,从小在马背上长大,骑射精湛。公孙度曾征讨过他们,彼此有仇。咱们若能示以恩信,许以厚利,乌桓诸部未必不肯归附。届时以乌桓之骑,攻公孙度之步,事半功倍。” 韩当在旁边笑了:“子扬,你这心思,比针尖还细。打仗的事,让你一算,成了一笔买卖。” 刘晔也笑了:“义公将军,打仗本就是买卖。亏本的仗,不打。赚了的仗,才打。” 关羽把手指从辽东属国往北移,停在辽水北岸的襄平。“德谋,你带本部兵马,拿下辽东属国。记住,不抢,不杀,不毁。乌桓、鲜卑诸部,愿降的,编入骑兵。不愿降的,让他们走。拿下辽东属国之后,不要急着渡辽水。在那里立坞堡,修粮道,迁人口。把根扎深了,再说北上。” 程普抱拳:“末将领命。” 韩当也站了起来:“云长,我干什么?” 关羽看了他一眼:“你留在镇北关。高句丽伯固虽元气大伤,丸都山城还在。你在镇北关,盯着他。他若敢南下,就击退。他若不动,也不必去攻。等高句丽彻底平定了,再说。” 韩当应了。关平从帐外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译出的密报。潘隐的“麻雀”从襄平送来的。密报上写着:公孙度遣使赴乌桓,许以厚利,邀蹋顿出兵,从西面牵制汉军。蹋顿尚未答复。 关羽看完密报,递给刘晔。刘晔看了一遍,眉头微皱。“将军,公孙度也在拉拢乌桓。蹋顿此人,贪利好货,又自恃兵强,素来首鼠两端。若公孙度许的利够重,他未必不会动。”程普冷哼一声:“乌桓?末将在幽州时,跟乌桓打过交道。那些人,见利忘义,谁给的好处多就帮谁。公孙度能给的,咱们也能给。” 刘晔说:“德谋公说得是。晔以为,当双管齐下。一面遣使赴乌桓,许以盐铁布帛,与公孙度争利。一面加紧拿下辽东属国,把乌桓南下的路堵死。乌桓人见无利可图,又有汉军挡在前面,自然会掂量掂量。” 关羽点了点头:“子扬,遣使的事,你来办。告诉蹋顿,公孙度给他的,宋侯加倍给。他若按兵不动,将来辽东平定,宋侯可封他为归义侯。他若助公孙度,汉军灭公孙度之日,便是他乌桓覆灭之时。” 刘晔应了。程普转身出了帐,去点兵。他要在三日内拿下辽东属国。 辽东属国的乌桓部落,最大的一个叫苏仆延,占据着昌黎一带,有部众数千,能骑善射。程普带着三千步卒,沿着辽水西岸北上,走了两日,到了昌黎城外。说是城,其实不过是土墙围起来的一片聚居地,墙高不过丈余,没有箭楼,没有壕沟。乌桓人不善筑城,他们靠的是马快弓硬,来去如风。 苏仆延站在土墙上,看着城外列阵的汉军。三千步卒,旌旗招展,矛戟如林。队列整齐得像用墨线弹过,盾牌在前,弓弩在后,纹丝不动。苏仆延这辈子打过无数仗,鲜卑、高句丽、公孙度他也不是没交过手。但这样的军队还是头一次遇到。 程普没有攻城。他派了一个会说乌桓话的译者,骑马到土墙下,朝城上喊话。“程将军有令:汉军此来,非为征伐,乃为收复大汉故地。乌桓诸部,本是大汉藩属。公孙度窃据辽东,擅置守令,此乃国贼。汉军讨之,与乌桓无涉。苏仆延部若愿归附,程将军许以盐铁布帛,不迁其居,不夺其畜,不收其兵。若不愿归附,可自引部众西去,汉军绝不追击。若助公孙度,与汉军为敌,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苏仆延站在土墙上,沉默了很久。他的部众能打,可打完了呢?汉军的步卒方阵,他听说过——高句丽人在沸流水被汉军杀得尸横遍野。柳毅的三千辽东精骑,在鹰愁涧以南中了埋伏,折了一半。他苏仆延的部众,比柳毅的骑兵更强吗?他回过头,看了看身后的部众。那些精壮的乌桓汉子,有的握着弓,有的按着刀,眼神里有战意,也有犹豫。他们不怕打仗,可他们怕打一场赢不了的仗。 苏仆延做出了决定。土墙的门打开了。苏仆延带着几个渠帅,赤着上身,背着荆条,走出城门,跪在程普马前。 “苏仆延愿降。请将军收留。” 程普下马,亲手扶起他,解下自己的战袍披在他身上。“苏仆延,你是第一个归附的乌桓渠帅。程某记住你了。从今日起,你的部众,便是汉军之民。盐铁布帛,三日内送到。你的骑兵,愿为汉军效力者,编入骑队,与汉军同等待遇。不愿者,仍归你统领,安居昌黎。” 苏仆延连连叩首。他身后那几个渠帅也跟着跪下。程普扶起他们,一一问了名字,让随军文书记下。当夜,程普在昌黎城外设宴,款待苏仆延及诸部渠帅。酒是秣陵的好酒,肉是现宰的羊。苏仆延喝了几碗酒,话多了起来。 “程将军,公孙度的人,前几日也来过。许我们盐铁,要我们出兵,从西边打汉军。我没答应。”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程将军,蹋顿那边,公孙度的人已经到了。蹋顿贪,公孙度给得多,他怕是会动。” 程普放下酒碗:“蹋顿有多少骑?” 苏仆延伸出三根手指:“三千。都是能骑善射的。” 程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宴席散后,他回到帐中,铺开竹简,提笔给关羽写信。写完了,封好,交给亲卫,八百里加急送往平壤。 两日后,苏仆延的预言应验了。蹋顿率三千乌桓骑兵,从辽西东进,直扑辽东属国。程普站在昌黎的土墙上,望着西边扬起的尘土,对身边的韩当说了一句:“来得正好。省得咱们去找他。” 第482章 蹋顿 蹋顿的人马是在第四日午后出现的。 程普站在昌黎土墙上,手搭凉棚向西望去。地平线上先是扬起一线黄尘,细细的,像谁用笔在天边画了一道。 那道线越来越粗,越来越浓,渐渐地,能看见旗帜了。 全是杂色的,没有统一的形制,有的是一根木杆上绑着牦牛尾,有的挂着几串兽骨,在风中摇晃。 旗帜下面,是骑马的人。三千乌桓骑兵,排成松散的纵队,沿着河谷缓缓东进。 他们没有汉军那种整齐的队列,三三两两地走着,有人伏在马背上打盹,有人一边骑马一边啃着肉干,有人高声说笑,声音隔着老远传过来,听不真切,但那股子漫不经心的劲儿是真切的。 程普看了好一会儿,转过头对身后的苏仆延说:“这就是蹋顿的三千骑?” 苏仆延点了点头,脸色有些发白。“将军,蹋顿的骑兵,是乌桓诸部中最能打的。他本人使一杆长槊,马上功夫极好,能左右开弓。公孙度征乌桓时,也没讨到便宜。” 程普没有接话。他转身走下土墙,对传令兵说:“列阵。城外。” 昌黎的城门打开了。三千汉军步卒鱼贯而出,在城外列阵。 程普把队伍分成三部:中军两千人,由他亲自统领,正面迎敌;左翼五百人,由苏仆延的乌桓降骑组成,埋伏在河谷西侧的一片胡杨林里;右翼五百人,由汉军老卒组成,埋伏在河谷东侧的丘陵后方。 他自己站在中军方阵的最前面,身后是排成三列的盾兵,盾牌相连如墙;盾兵后面是长矛手,长矛从盾墙缝隙中探出,如林而立;长矛手后面是弓弩手,箭已上弦。 三千步卒,在昌黎城外的河谷地上展开,像一台精密组装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卡在自己的位置上。 程普骑在那匹黄骠马上,铁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光。他没有回头,但知道身后的士卒们正看着他。 他从汝南带出来的老卒,三韩收编的义从,还有苏仆延刚归附的乌桓降骑,这支队伍成分混杂,可此刻站在这里,他们只有一个身份。那就是汉军。 蹋顿的前锋到了。 几百骑,乱哄哄地冲过来,远远看见汉军的方阵,勒住了马。 有人在阵前跑来跑去,朝这边指指点点,大概是在估量汉军的兵力。过了一会儿,一个乌桓骑兵策马出阵,朝汉军方阵驰来,在百步外勒住马,用生硬的汉话喊道:“蹋顿大人有话!汉军退出昌黎,还我乌桓故地!若是不退,踏平尔等!” 程普没有回答。他举起手,往下一挥。弓弩手同时放箭。 数百支箭矢呼啸而出,像一片黑云压过去。那喊话的乌桓骑兵还没反应过来,连人带马被射成了刺猬,倒在地上。 后面的乌桓前锋也有几十人中箭落马,队形顿时大乱。剩下的慌忙后撤,退回了本阵。 河谷安静了片刻。然后,乌桓人的号角响了。 低沉,悠长,像野兽的嚎叫。 三千乌桓骑兵开始移动。他们没有像汉军那样排成整齐的横队,而是分成十几股,每股一两百人,从不同方向朝汉军方阵涌来。 马蹄踏碎了河谷的草皮,尘土飞扬中,那些乌桓骑兵伏低身子,张弓搭箭,发出尖利的呼哨声。 程普没有动。他站在方阵最前面,目光从那些涌来的骑兵身上扫过。 乌桓人的战术是骑射骚扰。 反复几次,等步卒方阵被箭雨射得松动,再集中兵力冲垮。 这套打法对付分散的步卒很有用,可对付严整的方阵,用处不大。 “稳住。”程普的声音不高,但方阵里的士卒都听见了,“盾牌举稳。他们射不穿。” 乌桓骑兵的第一波箭雨落下来了。箭矢打在盾牌上,劈劈啪啪,像暴雨敲打屋顶。偶尔有几支从盾墙缝隙中钻进来,射中后面的士卒,有人倒下,立刻被同袍拖到后面,空缺被填补。 三轮箭雨过后,汉军方阵纹丝未动。乌桓人的号角又响了,这一次更急。十几股骑兵同时转向,从不同方向朝方阵冲来——不再是骚扰,是冲锋。 程普等的就是这一刻。他举起长矛,往下一指。“弓弩手,放!” 这一次不是自由射击。三列弓弩手交替放箭,前排射完退后装填,中排上前射击,后排预备。箭矢如波浪般一波接一波地涌出去,冲锋的乌桓骑兵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前排的马匹中箭倒地,后面的马被绊倒,骑手摔下马背,被后续的马蹄踏成肉泥。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挫。 程普抓住时机,长矛前指。“左翼,出击!” 胡杨林里,苏仆延的五百乌桓降骑杀了出来。 他们穿着汉军发的皮甲,臂上绑着绛红色的布条,与蹋顿的人马区分开来。 苏仆延一马当先,手持弯刀,冲进蹋顿骑兵的侧翼。乌桓人打乌桓人,彼此的路数都熟悉,刀来箭往,杀成一团。 程普又下令:“右翼,包抄!” 丘陵后方,五百汉军老卒杀出。他们都是步战的好手,手持长矛,排成三列横队,从右翼压过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蹋顿的骑兵被三面夹击,顿时大乱。有人在喊叫,有人在溃逃,有人拼命兜转马头想往后撤,可后面的骑兵还在往前冲,前后撞在一起,乱成一锅粥。 蹋顿在中军,骑着一匹黑马,手持长槊,试图收拢溃兵。他的嗓门极大,在混乱中依然能听见他的吼声:“不许退!给我冲!冲垮他们的中军!”可没有人听他的。乌桓骑兵打仗,靠的是一股子悍勇,悍勇一泄,就成了一盘散沙。 程普在乱军中看见了蹋顿——高大的身材,玄色的皮甲,长槊上挂着红缨,周围簇拥着百余亲卫。 他策动黄骠马,朝那个方向冲过去。苏仆延在左翼也看见了,带着几十骑从侧面夹击。 蹋顿的亲卫拼死抵抗,一个接一个落马。 蹋顿挥舞长槊,连挑三名汉军士卒,势如疯虎。 程普冲到近前,长矛刺出。蹋顿侧身躲过,反手一槊扫过来。程普低头让过,两马交错,刀槊相撞,火星四溅。 蹋顿力大,程普矛沉,两人斗了十余合,不分胜负。苏仆延从侧面冲过来,弯刀劈向蹋顿的后颈。 蹋顿听得脑后风声,低头躲过,弯刀削飞了他的盔缨。 “苏仆延!你这条汉人的狗!”蹋顿破口大骂。 苏仆延不答话,又是一刀。蹋顿回槊格挡,程普趁机一矛刺中他的右肩。 蹋顿闷哼一声,长槊脱手。他左手拔出腰间短刀,还想再战,程普的第二矛已到,矛杆横扫,将他打落马下。 几个汉军士卒一拥而上,将他按住捆了。 蹋顿被押到程普面前时,浑身是土,右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他昂着头,瞪着程普,嘴角带着血沫。“要杀便杀。乌桓人,不跪汉狗。” 程普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我不杀你。你回去,告诉乌桓诸部。汉军此来,非为灭乌桓。公孙度窃据辽东,擅置守令,此乃国贼。汉军讨之,与乌桓无涉。乌桓诸部,本是大汉藩属。愿归附者,程某以礼相待。不愿归附者,可自引部众西去。若再助公孙度,蹋顿就是下场。”他一挥手,“松绑。” 士卒们愣了一下,但还是照做了。蹋顿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被捆得发麻的手腕。 他看着程普,眼神里的凶光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你不杀我,不怕我回去再带兵来?” 程普看着他。“你再来,我再擒。擒一次是擒,擒两次也是擒。只是下一次,我不会再放。” 蹋顿沉默了很久,翻身上马。 他最后看了程普一眼,策马向西奔去。 残存的乌桓骑兵跟着他,零零散散地消失在河谷尽头的暮色中。 是夜,程普在昌黎城外清点战果。此战斩首七百余级,俘获战马千余匹,乌桓降卒八百余人。 苏仆延的部众打得最卖力,伤亡也最大,折了百余骑。 程普把俘获的战马分了三百匹给苏仆延,又把降卒中的精壮编入苏仆延的骑队。 苏仆延跪在地上,双手接过马鞭,眼眶有些发红。 “将军以诚待我,我必以死报将军。” 程普扶起他。“我不需要你死。我要你活着,替汉军打仗。” 捷报传到平壤时,关羽正在校场上看程普送回来的战马。 乌桓马比高句丽马高出一头,四蹄粗壮,胸宽背阔,是上好的战马。 刘晔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程普的军报,脸上带着笑。“将军,德谋破了蹋顿。斩首七百,俘战马千匹,降卒八百。蹋顿被生擒,德谋放了他。” 关羽接过军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他抬起头,看着校场上那些乌桓马。 “德谋放蹋顿,放得好。杀了蹋顿,乌桓诸部会跟咱们拼命。放他回去,乌桓人就知道我们的诚意,他们也就不会死战到底了。” 刘晔点了点头。“将军,蹋顿败退,乌桓诸部必生动摇。晔以为,当趁此时,遣使分赴乌桓诸部,宣示恩威。愿意归附的,给盐铁,给布帛,给官职。不愿归附的,让他们西迁。公孙度没了乌桓的外援,辽东就成了一座孤岛。” 关羽把军报折好,收入怀中。“子扬,遣使的事,你来办。告诉乌桓诸部,归附汉军者,宋侯可封其渠帅为关内侯、率善校尉。不归附者,汉军灭公孙度之日,便是他们覆灭之时。” 刘晔应了。关羽转过身,看着校场上那些正在驯马的士卒。 现在有了乌桓马,又有了高丽马,还有缴获辽东马。 汉军的骑兵,从无到有,从少到多。程普在昌黎已经凑出了千余骑。 等辽东、玄菟拿下,乌桓诸部归附,骑兵就能扩充到三千。 到那时候,就能渡过浿水,与公孙度决战的时机就到了。 襄平。公孙度坐在府中,面前跪着刚从昌黎逃回来的斥候。 斥候的衣裳破烂,脸上还带着血迹,声音发抖。“君侯,蹋顿兵败。三千骑,折了近半。蹋顿被汉军生擒释放。苏仆延投降,辽东的乌桓诸部,都在观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公孙度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 乌桓外援断了。汉军的骑兵从无到有,如今已有千余骑。 他的辽东铁骑,不再拥有绝对的优势。阳仪从外面进来,走到他身边。 “明公,柳毅的伤已无大碍。他请命再战,愿率辽东铁骑,趁汉军骑兵初成、战力未固,渡浿水击之。” 公孙度摇了摇头。“柳毅忠勇,可他用兵到底不如程普老辣。蹋顿之败,不是败在兵力,是败在轻敌。程普列阵以待,左右伏兵,蹋顿一头撞进去,焉能不败。柳毅若去,也是一样。” 阳仪沉默了片刻。“明公,那眼下……” 公孙度转过身,看着他。“传令辽水沿线各渡口,增兵驻守。多备弓弩,多囤滚木礌石。汉军不渡河,便罢。若敢渡河,就在半渡之时击之。” 他顿了顿,“再遣使赴高句丽。告诉伯固,汉军占了他的沸流水,夺了他的马场,此仇不共戴天。他若愿出兵南下,我公孙度出粮出铁,助他收复失地。” 阳仪愣了一下。“明公,高句丽元气大伤,伯固死守丸都城,未必敢出来。” 公孙度冷笑一声。“他不敢动,就逼他动。告诉他,汉军若是度过浿水拿下辽东,下一个就是他高句丽。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搏。” 阳仪应了,退了出去。公孙度一个人站在舆图前,看着浿水南北两岸。 南岸,汉军的坞堡如链,粮道如网,根基越扎越深。 北岸,他的辽东铁骑还在,襄平的城墙还在,浿水还在。 只要浿水还在他手里,他就还有的打。 第483章 七纵七擒 九月,浿水。 辽东的秋来得早,风里已带了凉意。浿水两岸的芦苇白了头,一丛一丛的,在风里摇曳,像无数面素旗。 关羽站在南岸的望楼上,手按刀柄,望着对岸。 对岸是公孙度的营寨,连绵数里,旌旗招展,矛戟如林。 柳毅的将旗立在最前面,玄底红字,隔着浿水都能看见那个“柳”字。 “公孙度把柳毅摆在前头,是做给咱们看的。” 刘晔从望楼下走上来,手里拿着一卷竹简,是刚从南边送来的秋收账册。 “浿水以南的屯田,今岁收成不错。高句丽降民种的粟,三韩义从种的麦,加上平壤以南的稻,够全军吃到明年夏收。” 关羽没有回头。“子扬,公孙度在对岸增兵了。斥候报,昨日又从襄平调来两千人,柳毅的兵力已逾八千。” 刘晔走到他身边,也望向对岸。 “将军,公孙度这是在赌。赌咱们会渡河,赌柳毅能在半渡之时击溃咱们。他赌不起。辽东的粮,养不起久战。高句丽重创,乌桓诸部在观望。他拖一天,力气就弱一分。” 关羽点了点头。他知道刘晔说得对。公孙度在辽东经营十余年,根基虽深,却也树敌无数。 豪强怕他,百姓怨他,乌桓恨他。 他只是用刀剑把这些人压住了,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 只要汉军不败,公孙度的根基就会一点一点松动。 “德谋有消息吗?”关羽问。 刘晔从袖中取出一封军报,双手呈上。“昨日刚到。德谋在高句丽西北山地,与蹋顿周旋了两个月。这是第七封捷报。” 关羽接过军报,展开。程普的字一如既往地粗豪,笔墨浓重,力透纸背。他一行一行看下去,眉头渐渐舒展。 蹋顿自昌黎败退后,收拢残部,又得公孙度资助粮草箭矢,纠合了三千余骑,盘踞在沸流水上游的山地,扬言要南下收复失地。 程普闻讯,率两千步骑北上。蹋顿据山而守,程普攻了三日,攻不上去。 第四日,程普佯装退兵。蹋顿率众追击,追了二十里,追进一处狭谷。两侧山壁上滚木礌石倾泻而下,堵住了首尾。 程普返身杀回,蹋顿左冲右突不得出,被程普一矛扫落马下,生擒活捉。 程普没有杀他。他亲手解了蹋顿的绑,把缴获的马匹兵器还给他。“你回去,再整兵马。我等你来。” 蹋顿咬着牙,翻身上马,带着残部消失在北方的山林里。 半月之后。 蹋顿从公孙度那里又得了五百匹马,纠合了附近两个小部落,凑了四千骑,夜袭程普的营寨。 程普早有防备,营中虚设灯火,伏兵在外。蹋顿冲进空营,方知中计。 伏兵四起,火光冲天,乌桓骑兵大乱。蹋顿拼死突围,被苏仆延率乌桓降骑从侧面截住。 两人交手数合,苏仆延一刀劈断蹋顿的马鞍,蹋顿落马,又被生擒。 程普还是没杀他。“两次了。你还不服?” 蹋顿昂着头,嘴角带着血沫。“不服!你使诈,非英雄所为!” 程普哈哈大笑。“好。我放你回去。下次,我与你堂堂正正一战。” 蹋顿被放了回去。乌桓诸部听闻蹋顿两度被擒两度被放,议论纷纷。有人说程普是真英雄,有人说蹋顿是莽夫。 蹋顿回到部落,闭门不出,整日饮酒。 不久蹋顿遣使来约战,说不用伏兵,不用诈术,堂堂正正打一场。 程普应了。两军在沸流水北岸列阵,蹋顿率乌桓精骑正面冲锋,程普率汉军步卒结阵以待。 弓弩齐发,骑兵在箭雨中倒下了一片。蹋顿冲过箭雨,撞上盾墙,长矛从盾墙缝隙中刺出,将他的亲卫一个个挑落马下。 蹋顿单人独骑冲进汉军方阵,左冲右突,连砍十余人。 程普亲自迎上去,两人在阵中交手二十余合,程普一矛刺中蹋顿的马腹,战马倒地,蹋顿摔落,又被生擒。 程普扶起他。“这次,是堂堂正正。你服不服?” 蹋顿低着头,不吭声。程普又放了他。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军报上虽写得简略,但每一次,蹋顿纠合的兵力都比上一次少,抵抗的时间都比上一次短,被擒后的沉默都比上一次长。 到了第七次。蹋顿只带了百余亲随,没有伏击,没有偷袭,没有冲锋。他骑着马,独自来到程普营寨门外,翻身下马,赤着上身,背着荆条,跪在寨门前。 “程将军。我蹋顿,服了。” 程普走出营门,扶起他,解下自己的战袍披在他身上。 “蹋顿,你七次被擒,我七次放你。不是程某心慈,是宋侯有令:乌桓诸部,本大汉藩属。汉军此来,非为灭尔等族类,乃为讨公孙度国贼。你今日归附,便是汉将。你的部众,便是汉军之民。” 蹋顿跪在地上,重重叩首。乌桓诸部闻讯,纷纷来降。 不到一月,沸流水上游的大小部落,尽数归附。 关羽看完军报,合上竹简,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德谋此举,功在社稷。七擒七纵,非大勇大智不能为。乌桓诸部归心,公孙度彻底矢了西面臂助,辽东之势,逆转矣。” 刘晔在旁边说:“将军,德谋将军在军报末尾还有说,蹋顿归附后,献上乌桓良马两千匹,愿为汉军先锋,北渡浿水,讨伐公孙度。” 关羽摇了摇头。“蹋顿新附,其心虽诚,其众未固。此时用他为先锋,胜则好,败则动摇乌桓诸部之心。让他先在德谋麾下听用,待辽东平定之后,再论功行赏。” 正说着,望楼下传来脚步声。亲卫上来禀报:“将军,高句丽遣使求见。” 关羽与刘晔对视一眼。高句丽王伯固困守丸都山城,已有数月。 程普在沸流水上游收服乌桓诸部,沸流水以南的高句丽部落尽数归附。伯固的丸都山城,成了一座孤岛。 “让他上来。”关羽说。 高句丽使者是一个五十余岁的老者,姓高,名优,是伯固的族叔,曾多次出使辽东、乐浪,会说汉话。 他上了望楼,跪在关羽面前,双手呈上一卷帛书。 “高句丽王伯固,遣臣高优,拜上汉关将军。小王僻处海隅,不识天命。今闻将军威德,收三韩、定乐浪、服乌桓,海东诸夷,莫不归命。小王愿去王号,举国内附,世世为汉藩臣。所献贡物,良马千匹,铁矿万斤,人参百斤,貂皮千张。乞将军收纳。” 关羽接过帛书,展开看了一遍。伯固的字写得工整,用的是汉隶,一笔一划都透着谨慎。 帛书末尾盖着高句丽王的印信,印泥鲜红,是新捺的。 “高优。”关羽开口。 高优伏在地上。“下臣在。” “伯固困守丸都,外无援兵,内无积粟。他不是真心归附,是走投无路。” 高优额头上渗出了汗珠,不敢抬头。 关羽继续说:“但他能识时务,自去王号,举国内附,也算明智。回去告诉伯固,宋侯有令,高句丽归附之后,伯固仍居丸都,宋侯封其为归义侯。高句丽旧地,设沸流、丸都二县,隶带州管辖。 伯固的部众,编入户籍,与汉民同等待遇。高句丽的马场、铁矿,由汉军接管,所产马匹铁器,三成归伯固自用,七成输往辽东军前。” 高优连连叩首。“臣代我……代归义侯,谢将军大恩。” 关羽摆了摆手。“去吧。告诉伯固,让他安心住在丸都。汉军不迁其居,不夺其财,不收其兵。只要他安分守己,宋侯不会亏待他。” 高优千恩万谢地退了下去。 刘晔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望楼下,低声说:“将军,伯固归附,高句丽彻底平定了。从平壤到沸流水,从沸流水到丸都,全是汉土。” 关羽点了点头。“子扬,你拟一道奏表,把高句丽归附的事,禀报少将军。另外,把德谋七擒蹋顿、乌桓诸部归心的事,一并写上。” 刘晔应了。 襄平。 公孙度坐在府中,面前跪着刚从高句丽逃回来的细作。 细作的衣裳破烂,脸上带着冻伤,声音发抖。 “明公,高句丽……高句丽降了。伯固自去王号,献马千匹、铁万斤,汉军封他为归义侯。沸流水以南,尽归汉有。” 公孙度没有说话。他端起案上的酒盏,慢慢喝了一口。 酒是冷的,涩而苦。 细作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堂中安静得能听见屋外秋风扫过庭院的声音。 “乌桓呢?”公孙度开口,声音沙哑。 细作伏得更低了。“蹋顿……蹋顿被程普七擒七纵,已率乌桓诸部归附汉军。献马两千匹,愿为汉军先锋。” 公孙度手中的酒盏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站起来,在堂中来回走了几步,忽然一脚踢翻了案几。 案上的文书、竹简、印信散落一地。 “高句丽!乌桓!无胆鼠辈!”他的声音在堂中回荡,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咆哮。 “嘴上说得响亮,真打起来,全是废物!伯固那个老匹夫,困守丸都数月,汉军还没攻城,他就跪了!蹋顿更是可笑,七擒七纵?他是去打仗还是去进修的!” 阳仪从外面匆匆进来,看见满地的狼藉,脚步顿了一下,走到公孙度面前,低声道:“明公息怒。高句丽、乌桓相继归附,汉军之势已不可挡。为今之计,当固守浿水,以逸待劳。汉军远来,粮草转运不易,只要拖过今冬,待其师老兵疲,未必没有转机。” 公孙度冷笑一声。“拖?拿什么拖?高句丽的铁没了,乌桓的马没了。汉军的骑兵一天比一天多,粮道一天比一天稳。他们在浿水南岸屯田,今岁秋收够吃到明年夏收。他们拖得起,咱们拖不起!” 阳仪沉默了。公孙度走到舆图前,目光从襄平往西移动,经过辽西,直至幽州以北的鲜卑领地。 “遣使赴鲜卑。”公孙度说,“告诉轲比能、步度根、素利诸部,汉军若占辽东,下一个就是鲜卑。他们若肯出兵助我,事成之后,辽东属国、辽西二郡,尽归鲜卑所有。” 阳仪脸色大变。“明公!辽东属国、辽西二郡,乃大汉故地,明公经营多年。割与鲜卑,无异于引狼入室!” 公孙度转过身,看着他。 “不割,汉军打过来,什么都保不住。割了,鲜卑出兵,我还有辽东。阳仪,你要我选哪一个?” 阳仪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公孙度走回案前,铺开帛书,提笔亲自写信。写给轲比能的,写给步度根的,写给素利的。信的内容大同小异。许以辽东属国、辽西二郡,邀鲜卑出兵,共击汉军。写完,他把信递给阳仪。 “挑最得力的人去。要快。” 阳仪接过信,深深一揖,退了出去。公孙度一个人站在堂中,看着满地的狼藉。秋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散落的文书沙沙作响。 他蹲下去,捡起那封伯固的降表抄件,看了一遍,慢慢撕成碎片。 “高句丽……乌桓……”他喃喃自语,“都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啊。” 第484章 鲜卑南下 九月末,浿水北岸的辽东营寨里,公孙度接到了鲜卑诸部的回信。 最先送来的是素利的使者。素利是鲜卑东部最大的渠帅,据辽西北境,部众数万,能骑善射者不下万人。 他的回信写得不长,措辞谨慎,大意是:汉军势大,不可轻敌。若公孙将军能守住浿水,素利愿率部众南下策应;若浿水不守,素利当自保其境,不能为公孙将军殉葬。 公孙度看完,冷笑一声,把信扔在案上。“素利这头老狐狸。他是在等,等我和汉军分出胜负。” 阳仪在旁边说:“明公,素利向来如此。当年袁绍与曹操相争,他也是两边观望,谁也不得罪。如今他能答应策应,已是难得。” 公孙度没有接话。第二封信是步度根的。步度根是鲜卑中部渠帅,据幽州以北的草原,部众数万,其人刚猛直率,骁勇善战。他的回信写得更短,字迹粗犷,笔墨浓重,只有几句话:汉军步卒,何足惧哉!公孙将军守住浿水,步度根率铁骑南下,踏平汉营。 公孙度看完,眉头舒展了些。“步度根这个人,说得出就做得到。他既应了,必会来。” 阳仪点了点头,但眉宇间仍有忧色。第三封信是轲比能的。轲比能是鲜卑诸部中最有谋略的渠帅,据辽西以北,部众虽不及步度根众多,但训练有素,号令严明。 他的回信写得很长,逐条分析了汉军的优劣,最后写道:汉军之利,在弓弩,在方阵,在步步为营。其短,在骑兵寡少,在粮道遥远,在客军远征。若与汉军战,不可攻其坚城,不可冲其方阵,当诱其出营,于旷野以骑射疲之,待其力竭,然后击之。公孙将军若能与鲜卑诸部合兵,轲比能愿率本部精锐南下,共击汉军。 公孙度看完,把信递给阳仪。“轲比能此人,心思缜密。他说的这些,与你不谋而合。” 阳仪接过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点了点头。“明公,轲比能在鲜卑诸部中素以智谋称。他既应了,必是看准了汉军之短。若能以鲜卑之骑,诱汉军出营野战,胜算便大了许多。” 公孙度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从襄平往西划,经过辽西,直至鲜卑领地。“轲比能从西面来,步度根从西北来,素利从北面来。三路鲜卑,合兵不下两万骑。加上辽东本部骑兵,能凑出三万骑。三万骑,在旷野上,汉军的步卒方阵能撑多久?” 阳仪沉吟片刻。“明公,鲜卑诸部虽应了,却各有心思。轲比能要的是利,步度根要的是战,素利要的是稳。三家合兵,号令不一,未必能同心协力。” 公孙度说:“不必同心。只要他们同时从不同方向压过去,汉军便首尾不能相顾。” 沸流水上游,镇北关。 程普站在关城上,望着西北方向的群山。 秋已深了,山上的林木染了霜,红一片黄一片,层层叠叠。西北风吹过来,带着草原的凉意,也带来了一股不安的气息。蹋顿归附后,程普把他的部众编成了三支骑队,每支千人,由乌桓渠帅分领,归汉军队率节制。 乌桓骑兵的骑射功夫极好,马术更是自幼练就,只是散漫惯了,不习惯听号令列阵而战。程普用了两个月的时间,把这三支骑队练出了个模样,至少能列横队冲锋,能听号令转向,能配合步卒方阵进退。 “将军。”蹋顿从城下走上来,一身汉军皮甲,腰间悬着环首刀。归附两个月,他的汉话进步了不少,虽然口音还重,但已能顺畅交谈。“斥候回报。西北方向,有大队骑兵移动。不是乌桓,是鲜卑。” 程普转过身,看着他。“多少人?” 蹋顿说:“探不清。马蹄印很多,散得很开,至少数千。看旗号,是步度根的部众。” 程普皱起眉头。步度根是鲜卑中部渠帅,据幽州以北,与辽东隔着辽西。他来高句丽旧地,必是绕道西北,穿过鲜卑与高句丽交界处的山地。这条路不好走,步度根肯走这条路南下,必是公孙度许了重利。正说着,韩当从关城下大步走上来,手里拿着一份刚译出的密报。 “德谋,平壤送来的。潘隐的‘麻雀’探到的——公孙度割让辽东属国、辽西二郡,邀鲜卑诸部出兵。轲比能、步度根、素利都答应了。三家合兵,不下两万骑。” 程普接过密报,看了一遍,眉头皱得更紧。辽东属国、辽西二郡,那是大汉故地。公孙度为了保住辽东,竟把这两郡割给了鲜卑。这份胆量,这份狠绝,不是寻常人能有的。 韩当说:“德谋,鲜卑两万骑,加上公孙度的辽东铁骑,不下三万。咱们在浿水以南的骑兵,满打满算不过两千。步卒对骑兵,若在旷野上,胜负难料。” 程普沉默了片刻,把密报折好,收入怀中。“义公,鲜卑南下,必走高句丽旧地。沸流水上游这片山地,是他们的必经之路。”他转过身,指着关城西北方向的连绵山岭,“这里山势险峻,林木茂密,骑兵展不开。鲜卑人要南下,只能走山间的那几条河谷。只要扼住河谷,他们的骑兵再多,也施展不开。”韩当顺着他的手指望去。沸流水上游的河谷,两侧山壁陡峭,中间一条狭道,宽处不过数十丈,窄处仅容数骑并行。这种地形,是步卒的天下。骑兵冲不起来,只能下马步战。下了马的鲜卑人,哪里是汉军步卒的对手。 “德谋,我去。”韩当说,“我带三千步卒,扼住西边那条河谷。步度根若从那边来,我叫他有来无回。” 程普看了他一眼。“义公,步度根以刚猛着称,部下都是敢死之士。你三千人对他的数千骑,守得住?” 韩当咧嘴一笑。“守不住,就死在那里。德谋,我从辽西出来,跟鲜卑人打过交道。他们马上是虎,下马就是羊。只要逼他们下马,汉军的步卒一个能打他们三个。” 程普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好。你守西谷。我守东谷。蹋顿率乌桓骑队游弋策应,哪里吃紧就补哪里。” 蹋顿在旁边听了,抱拳道:“将军,鲜卑人欺我乌桓多年。今日蹋顿愿为将军死战。” 程普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十月,平壤。 关羽站在舆图前,看着刘晔刚刚标注上去的鲜卑三路进军路线。 轲比能从西面来,沿辽西山地东进;步度根从西北来,绕过高句丽旧地南下;素利从北面来,沿浿水上游缓缓推进。三路鲜卑,像三把刀,从不同方向插向浿水南岸。公孙度的辽东铁骑则集结在浿水北岸,随时准备渡河。 “公孙度这是孤注一掷了。”刘晔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细竹竿,在舆图上指点,“三路鲜卑,加上辽东本部,兵力数倍于我。他想一口吃掉咱们。” 关羽没有接话。他的目光从浿水北岸移开,落在沸流水上游的山地。那里是程普和韩当的防区。鲜卑人南下,必走那片山地。只要程普和韩当能扼住河谷,鲜卑的骑兵就施展不开。只要鲜卑人过不了沸流水,公孙度的辽东铁骑就不敢独自渡河。 “子扬,传令程普、韩当。”关羽开口了,“沸流水上游的河谷,寸土不可让。放鲜卑一骑南下,提头来见。” 刘晔应了,提笔拟令。关羽又说:“传令关平,率义从营五千,增援沸流水。告诉他,到了之后,听程普调遣,不可擅自出战。” 刘晔笔不停,一一记下。关羽转过身,看着墙上的舆图,沉默了很久。 “子扬,你说,鲜卑人为什么敢来?” 刘晔放下笔,想了想。“利令智昏。公孙度许给他们辽东属国、辽西二郡,这是多大的利?轲比能、步度根、素利,都是草原上的狼。狼见了肉,管不住嘴。” 关羽摇了摇头。“不止是利。他们还觉得,汉军的步卒打不过草原骑兵。乌桓归附,在他们看来,是程普占了地利,不是汉军真刀真枪打赢的。他们以为,只要把战场选在旷野上,汉军的步卒就只能束手待毙。” 刘晔微微一笑。“将军,那就让他们来。沸流水上游那片山地,可不是旷野。” 沸流水上游,西谷。 韩当带着三千步卒,在谷口扎营。他把营寨设在河谷最窄处,两侧山壁如削,中间只有一条宽不过二十丈的通道。他在通道上筑了三道土垒,每道土垒后面布了弓弩手。土垒前面挖了陷马坑,坑底插了削尖的木桩,上面覆了草皮。斥候来报,步度根的部众已过了沸流水上游,正在往这边来。大约五千骑,队形松散,走得很快。步度根本人骑着一匹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身后跟着他的狼头旗。 韩当站在土垒后面,望着西边的谷口。夕阳西沉,把山壁染成一片血红。谷口的风很大,吹得旗帜猎猎作响。他握着长矛,矛杆被汗水浸得发黏。 “将军,他们来了。”身边的队率低声说。 谷口扬起了尘土。先是一小队斥候,策马冲进河谷,东张西望了一阵,没有发现异常——陷马坑覆了草皮,土垒用树枝伪装了,弓弩手伏在山壁上,披着草叶编织的伪装衣。斥候朝后方打了安全的手势。紧接着,大队骑兵出现了。 步度根一马当先,冲进河谷。他的骑兵跟在后面,队形松散,三三两两的,有人还在说笑。他们走了一天山路,人困马乏,只想快点穿过这片河谷,到南边的平地去歇息。没有人抬头看两侧的山壁。山壁上,韩当的弓弩手已经瞄准了。 步度根的中军完全进入了河谷。韩当站起来,长矛往下一指。 “放!” 山壁两侧,弓弩齐发。箭矢如暴雨倾泻而下,谷中骑兵顿时人仰马翻。紧接着,土垒后面的弓弩手也开始射击,三排交替,箭矢一波接一波,没有间隙。步度根的黑马中了三箭,嘶鸣着倒地。步度根从马背上滚下来,拔出弯刀,厉声呼喝,试图收拢溃兵。可河谷太窄,骑兵挤成一团,进退不得。前面的马倒下,绊倒了后面的马,后面的马又绊倒了更后面的。活着的人想往后跑,后面的人还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还在往前挤。自相践踏,死伤无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韩当举起长矛,往前一指。“杀!” 三千步卒从土垒后面冲出来,长矛平举,排成密集的横队,像一堵移动的墙,沿着河谷往前推。鲜卑骑兵挤在狭道里,马速全无,成了步卒的活靶子。长矛刺穿胸膛,环首刀砍断脖颈,马蹄踏碎头颅。惨叫声、马嘶声、刀锋入肉的声音混在一起,在河谷中回荡。 步度根带着几十个亲卫,拼死往后杀出一条血路。他浑身是血,弯刀砍缺了口,头盔也不知掉在了哪里。他冲出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五千骑,活着出来的不到两千。 韩当没有追。他站在河谷中,看着满地的尸首和哀鸣的伤马,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收拾战场。把能用的马牵回去,把箭矢捡回来。尸首堆在一起烧了。” 队率应了一声,转身去传令。韩当转过身,望着北方的天空。步度根败了,可轲比能还在西边,素利还在北边。这一仗,还远没有打完。 镇北关,东谷。 程普站在关城上,望着东边的河谷。韩当在西谷大破步度根的消息,是昨夜里送到的。三千步卒,依托河谷地形,几乎全歼了步度根的五千骑。步度根本人仅以身免。乌桓降骑在蹋顿的率领下追击了三十里,又俘获了数百匹战马。 程普把军报折好,收入怀中,对身边的传令兵说:“告诉义公,打得好。让他守住西谷,不可轻动。轲比能还没到。” 传令兵应了,翻身上马,朝西边驰去。 程普转过身,望着东边的谷口。轲比能的旗号还没有出现。但他知道,那个人一定会来。轲比能与步度根不同。步度根刚猛,轲比能沉稳。步度根会一头撞进河谷,轲比能不会。他会先派斥候探路,会试探,会迂回,会寻找汉军防线的薄弱处。 “将军。”蹋顿从城下走上来,手里牵着一匹刚从步度根部缴获的鲜卑马。那马通体青灰,四蹄雪白,品相极好。“这匹马,献给将军。” 程普看了一眼那马,点了点头。“好马。你自己留着骑。乌桓渠帅,该骑好马。” 蹋顿咧嘴笑了。“将军,步度根败得这么惨,轲比能会不会不敢来了?” 程普摇了摇头。“轲比能不是步度根。他一定会来。只是不会像步度根那样一头撞进来。” 蹋顿收起笑容。“将军,那咱们怎么办?” 程普望着东边的谷口,山风把他的战袍吹得猎猎作响。“等。等他来。他不动,我不动。他动,我比他先动。” 第485章 东谷对峙 轲比能的旗号出现在东谷谷口,已是步度根败退后第五日的黄昏。 夕阳西沉,把东谷两侧的山壁染成一片暗红。谷口的风从西北方向灌进来,带着草原的凉意与沙尘的气息。轲比能勒住马,手搭凉棚,望着前方那道狭长的河谷。 “此处便是东谷?”他问。 身侧一员渠帅应道:“正是。过了此谷,便是沸流水南岸的平地。汉军程普部,就扎在谷口。” 轲比能没有急着说话。他翻身下马,走到谷口的一块巨石旁,蹲下去,仔细察看地面的痕迹。马蹄印、车辙印、人的脚印,杂乱地叠在一起。他用手指量了量马蹄印的深度,又看了看车辙的宽度。 “运粮的车,是满载进去,空车出来。”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程普的粮草,囤在谷内。” 渠帅们面面相觑,不知他是怎么看出来的。轲比能没有解释,翻身上马。“今日不进去。退后十里扎营。多派斥候,把谷口方圆三十里的地形全部探明。每一道山梁,每一条小路,都给我画在图上。少一条,提头来见。” 渠帅们齐声应诺。当夜,鲜卑营寨扎在东谷以北十里处。轲比能的中军帐里灯火通明,斥候们进进出出,带回来的消息一条接一条。谷口有汉军的三道土垒,土垒前面有陷马坑,两侧山壁上伏有弓弩手。西侧山梁有一条猎人踩出的小路,蜿蜒曲折,可通谷后,但路极窄,仅容单人步行,马匹无法通行。东侧是断崖,无路可走。谷内地形开阔,汉军营寨扎在谷底平地,背靠一道矮丘,寨墙用夯土筑成,高约丈余,四角有箭楼。 轲比能把这些消息一条一条地标在刚画好的地形图上。标完了,他放下炭条,看着图,久久不语。 “步度根败得不冤。”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帐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谷口三道土垒,山壁伏有弓弩,陷马坑覆了草皮。他五千骑一头撞进去,不死一半才是怪事。” 一个年轻渠帅忍不住问:“大人,咱们怎么办?绕过去?” 轲比能看了他一眼。“往哪绕?西边是沸流水上游,韩当在那里守着。北边是浿水,公孙度自己都过不来。东边是大海。要南下,只有这一条路。” 年轻渠帅不吭声了。轲比能站起来,在帐中走了几步。“程普不是韩当。韩当是猛将,程普是老将。猛将喜欢硬碰硬,老将喜欢等你犯错。步度根硬碰硬,撞了个头破血流。咱们不能硬碰。” 他转过身,看着帐中的渠帅们。“明日,去谷口叫阵。不必真打,喊一阵就退。后日,换一队去,再喊一阵。大后日,再换一队。喊上三五日,程普的兵就会松懈。到那时候,再找机会。” 东谷谷口,汉军营寨。 程普站在土垒后面,望着谷外鲜卑人的营火。那营火扎得极有章法——背靠山丘,前临溪水,四面设了拒马,哨骑往来巡逻,灯火通明却不乱。扎营的人,是个会带兵的。 蹋顿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提着一囊马奶酒,递给程普。“将军,喝一口,夜里凉。” 程普接过酒囊,喝了一口。马奶酒酸涩,但入喉之后有一股暖意散开。“蹋顿,你跟轲比能打过交道么?” 蹋顿想了想。“打过。几年前,鲜卑与乌桓争草场,轲比能带兵来过。此人用兵,跟别的鲜卑渠帅不一样。他不贪功,不冒进,每一步都走得极稳。那一仗,乌桓没输,可也没赢。他占了一片草场,就不再往前推了。我当时年轻气盛,想跟他决战,他避而不战。后来我才明白——他占的那片草场,正好卡住了乌桓东出辽西的路。” 程普点了点头,没有接话。轲比能要的不是决战,是卡住汉军北上的路。只要东谷在他手里,汉军就无法从沸流水上游北出,威胁公孙度的侧翼。公孙度在浿水正面的压力就会小得多。这个人,不是来拼命的,是来下棋的。 次日清晨,鲜卑骑兵出现在谷口。大约千余骑,排成松散横队,远远地朝汉军土垒射箭。箭矢软绵绵的,还没飞到土垒就落了地。汉军弓弩手还击,鲜卑骑兵立刻兜转马头退了回去。过了半个时辰,又来了一队,换了另一批人,还是远远射箭,汉军一还击就跑。 蹋顿看得火起。“将军,我带骑队出去冲一阵!” 程普按住他。“不急。他在试探。你出去,正中他下怀。” 蹋顿咬牙。“就让他们这么戏耍?” 程普望着谷外那些远远近近的鲜卑骑兵。“他在等我出错。我若不出错,他就无计可施。传令下去,各营轮流值守,其余人回帐歇息。鲜卑人不真攻,咱们不理他。” 第三日,鲜卑人换了花样。几队骑兵在谷口来回奔驰,搅起漫天尘土,做出大举进攻的架势。号角吹得震天响,喊杀声一阵高过一阵。汉军士卒纷纷上了土垒,弓弩上弦,严阵以待。可鲜卑人冲到陷马坑前面就勒住了马,兜一圈又回去了。如此反复数次,像狼来了的故事。程普站在土垒后面,眉头越皱越紧。轲比能这是在疲敌。反复折腾,让汉军士卒神经紧绷,时间一长,自然松懈。到那时候,他才会真的动手。 “传令。”程普叫来传令兵,“从今日起,谷口只留值守士卒,其余人照常操练、照常歇息。鲜卑人佯攻,不必全员上阵。何时真攻,何时全员出战。” 命令传下去,汉军营寨里的气氛松弛了些。士卒们该操练操练,该吃饭吃饭,谷外鲜卑人的号角声和马蹄声,渐渐成了习以为常的背景。 第五日夜。轲比能的中军帐里,地形图上又多了十几条标注——汉军值守的轮换时辰、土垒后面营帐的分布、夜间哨位的数量和位置。这些消息是他派出的斥候趴在谷口两侧的山壁上,花了几个日夜,一点一点摸清的。 “程普把兵撤下去了。”轲比能指着图上土垒后方的营帐区,“白日只有值守士卒在土垒上,夜间哨位也不多。此人带兵有方,知道我在疲敌,便不让士卒空耗力气。”他抬起头,看着帐中的渠帅们,“但他也有算不到的地方。” 渠帅们屏息静听。轲比能的手指从谷口往西移动,停在那条猎人小路上。“这条路,马走不了,人能走。选三百精壮,不带马,只带刀弓,趁夜从这条小路摸到谷后。到了谷后,不要急着动手,藏在林子里。明日拂晓,我率大队正面佯攻,程普必率主力出战。待他主力尽出,谷后空虚,这三百人从背后放火,烧他的营寨。营火一起,正面强攻便转为真攻。前后夹击,程普必败。” 一个渠帅问:“大人,三百人够么?” 轲比能说:“够了。三百人,不多,正好走得通那条小路。多了走不动。程普在谷内留的守兵不会多,三百精壮突然从背后杀出,足矣。” 第六日拂晓。 天色未明,东谷谷口响起了号角。这一次,号角声与往日不同——更长,更沉,一声接一声,连绵不绝。马蹄声如滚雷般涌来,大地都在震颤。 程普从睡梦中睁开眼,翻身而起,抓起长矛冲出营帐。土垒上,值守的队率满脸是汗。“将军!鲜卑人……鲜卑人这次是真的!看阵势,不下五千骑!” 程普登上土垒。晨光熹微中,谷外的鲜卑骑兵排成了进攻阵型——前排是轻骑,张弓搭箭;中排是重骑,人马皆披皮甲,手持长槊;后排又是轻骑,队列严整,与之前几日佯攻时的松散截然不同。 轲比能的中军大旗立在阵后,狼头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程普只看了一眼便下令:“全员上阵。弓弩手土垒待命,步卒列阵垒后。蹋顿,率乌桓骑队出谷,从左翼侧击。记住,不可深入,冲一阵就退回来。” 蹋顿应了,翻身上马,率乌桓骑队从谷口左侧驰出。汉军步卒迅速在土垒后方列阵,盾牌在前,长矛在后,弓弩手登上土垒,箭已上弦。 鲜卑骑兵开始冲锋。轲比能的战术与步度根截然不同——他没有让骑兵一窝蜂地涌进谷口,而是分成数队,轮流冲击。第一队冲进谷口,射一轮箭,立刻兜转马头退出去;第二队紧接着冲进来,再射一轮;第三队、第四队轮番上阵,箭雨一波接一波,压得土垒上的汉军弓弩手抬不起头。 程普站在土垒后面,箭矢从头顶呼啸而过,钉在身后的盾牌上劈啪作响。他没有动。轲比能这是在用骑射消耗汉军的箭矢和体力。等汉军箭矢耗尽、体力衰竭,他才会发动真正的冲锋。 “弓弩手,不必还击。等他们冲到陷马坑再射。”程普下令。 鲜卑骑兵的轮番冲击持续了半个时辰。汉军的弓弩手一箭未发,全都伏在土垒后面,握着弓弩,等着。鲜卑人见汉军不还击,胆子渐渐大了起来。第六队冲进来的时候,没有再兜转马头,而是直直地朝土垒冲来。 程普等他们冲到陷马坑边缘,举起长矛。“放!” 数百支箭矢同时射出。冲在最前面的鲜卑骑兵连人带马栽进陷马坑,被坑底的木桩刺穿。后面的骑兵收不住马,也跟着栽了进去。队形顿时大乱。程普抓住时机,令旗一挥。蹋顿的乌桓骑队从左侧杀出,贴着山壁冲进鲜卑骑兵的侧翼,弯刀挥舞,砍倒了一片。 就在此时,谷后方向升起了一道浓烟。程普回头,瞳孔骤然收缩。那是营寨的方向。 蹋顿也看见了,脸色大变。“将军!营寨起火了!” 程普转过头,看着谷外那面狼头旗。轲比能的小路。他算准了正面佯攻,算准了汉军主力会全部压到谷口,算准了谷后空虚。三百人,从猎人小路摸进去,足够了。 “不要慌。”程普的声音依然沉稳,“营寨烧了,再建就是。谷口不能丢。”他看向蹋顿,“你带五百人回援营寨。这里,我来守。” 蹋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程普看着他。“去。” 蹋顿咬了咬牙,带五百骑调转马头,朝营寨方向疾驰而去。程普转过身,面对着谷外那面狼头旗。轲比能,你以为烧了我的营寨,我就会退兵?今日便让你知道,汉军不只有营寨,还有骨头。 第486章 铁骨铮铮 蹋顿率五百骑驰回营寨时,火光已映红了半边天。 三百鲜卑精壮从猎人小路摸进谷后,趁守军不备,杀散寨门哨兵,冲入营中四下放火。 粮垛、帐篷、马厩,处处火起。 留守营寨的数百汉军士卒仓促应战,与鲜卑人在火光中厮杀,刀锋相击之声、喊杀声、惨叫声混作一团。 蹋顿一马当先冲入寨门,迎面撞见三个鲜卑人正从火堆旁拖出一袋粮食。 他弯刀横扫,当先一人头颅飞起,血溅五步。 余下两人扔下粮袋拔刀,蹋顿身后的乌桓骑兵已蜂拥而入,乱刀齐下,将两人砍翻在地。 “救火!”蹋顿厉声呼喝,“一队救火,二队随我杀贼!” 乌桓骑兵分作两路,一路取水扑火,一路跟着蹋顿沿营寨逐屋搜杀。 鲜卑人分散在各处放火劫掠,猝不及防间被乌桓骑兵从背后杀出,顿时死伤枕藉。 残存的数十人退到营寨西北角,背靠寨墙结阵抵抗。领头的渠帅满脸是血,手持弯刀,厉声呼喝,试图稳住阵脚。 蹋顿翻身下马,提刀步行上前。那渠帅认得他。 蹋顿,乌桓的叛徒,汉人的走狗。 蹋顿没有答话。他往前踏出一步,弯刀劈下。 渠帅举刀格挡,两刀相撞,火星四溅。蹋顿力沉,渠帅虎口震裂,弯刀脱手。 第二刀横斩,渠帅喉间血线绽开,仰面倒地。 余下的鲜卑人发一声喊,四散奔逃。乌桓骑兵追上去,一一砍翻。 蹋顿抹去脸上的血,环顾营寨。火已扑灭大半,粮垛烧了三成,帐篷烧了十余顶,马厩的栅栏烧塌了一角,战马惊散了不少。 守寨的汉军伤亡近百,鲜卑人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三百人无一逃脱。 “收拾粮草,清点伤亡。把鲜卑人的首级割下来,堆到寨门口。” 蹋顿下令,翻身上马,留下一队乌桓骑兵协助守寨,自率余部驰回谷口。 谷口,鲜卑骑兵的攻势一浪高过一浪。 轲比能见谷后火起,知是小路奇袭得手,便不再佯攻,令旗一挥,正面转为强攻。 数千鲜卑骑兵排成密集队形,踏着同袍的尸首,一波接一波地朝土垒冲来。 箭矢如蝗,马蹄如雷,土垒上的汉军弓弩手不断有人中箭倒下,后面的人立刻补上,弓弦震响,箭矢还击。 程普站在土垒最高处,长矛拄地,纹丝不动。 箭矢从他耳边掠过,钉在身后的木桩上劈啪作响。 他没有躲。老将站在这里,士卒们便不会退。 “将军!”一个队率满脸是血地跑上来,“左翼土垒被冲破了一个缺口!鲜卑人上来了!” 程普转头望去。左翼土垒被骑兵反复冲击,夯土塌了一角,数十鲜卑骑兵正从缺口处涌入,与汉军步卒绞杀在一处。他提起长矛,大步走下土垒。 “左翼,随我来。” 他没有回头,但身后的亲卫们立刻跟上。数十人穿过箭雨,直插左翼缺口。程普一马当先,长矛刺出,一个鲜卑骑兵咽喉中矛,翻落马下。 第二个骑兵挥刀砍来,程普侧身让过,矛杆横扫,打落马下。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老将的长矛如毒蛇吐信,一矛一人,转眼间缺口处的鲜卑骑兵被他挑了七八个。 汉军士卒见主将亲自冲阵,士气大振,齐声呐喊,将涌入缺口的鲜卑人压了回去。 土垒的缺口被沙袋和木桩暂时堵住。 蹋顿率骑队赶回谷口时,正看见程普浑身是血,长矛拄地,站在缺口处,周围横七竖八躺满了鲜卑人的尸首。 战袍被刀锋划开了数道口子,左臂的甲叶上嵌着一支箭,箭杆已折断,箭头还留在甲缝里。 “将军!你中箭了!”蹋顿翻身下马。 程普低头看了一眼左臂。“皮肉伤。营寨如何?” “火扑灭了。三百鲜卑人,全数斩杀。粮草烧了三成,帐篷烧了十余顶,马厩塌了一角。” 程普点了点头。“三成粮,够吃了。帐篷烧了再搭,马厩塌了再修。谷口没丢,就是赢。” 蹋顿张了张嘴,喉头有些发紧。 谷外,轲比能的中军。 狼头旗下,轲比能骑在马上,望着谷口那道被反复冲击却依然屹立的土垒。 谷后的火光已渐渐熄灭,派出去的三百人一个都没有回来。 程普没有退。营寨被烧了,他没有退。土垒被冲破了缺口,他没有退。左臂中箭,他还是没有退。 “大人。”身侧的渠帅低声道,“天色将晚,士卒疲惫,不如暂且收兵,明日再战。” 轲比能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鸣金。” 号角声变了调子,低沉悠长。鲜卑骑兵如潮水般退去,留下谷口满地的尸首和伤马。 夕阳最后一抹余晖照在东谷的山壁上,把整片山谷染成一片暗红,分不清是晚霞还是血迹。 程普目送鲜卑人退尽,下令清点伤亡,修补土垒,换防值守。 安排好一切,才在亲卫的搀扶下回到营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医官剪开他的左臂衣袖,箭头入肉约半寸,周围皮肉已肿胀发紫。 医官用烧过的小刀剜出箭头,程普眉头都没皱一下。伤口敷上金疮药,用干净布条缠紧。 蹋顿站在帐门口,看着这一幕。“将军,明日鲜卑人再来,末将愿为先锋,直冲轲比能中军。” 程普活动了一下包扎好的左臂。 “轲比能今日折了三百人,谷后那条小路他不会再用了。正面强攻他也试过了,没讨到便宜。接下来,他会换别的法子。” “什么法子?” 程普没有回答。轲比能不是步度根。步度根脑子不会转弯。碰了壁只会撞得更猛,但轲比能碰了壁会绕路。 东谷过不去,他会找别的路。 沸流水上游的山地,不止东谷一条河谷。可程普手里能用的兵,已捉襟见肘。韩当守西谷,他守东谷,关平率义从营还在路上。轲比能若是分兵,同时攻几处,他顾得过来么。 帐外传来马蹄声。亲卫掀开帐帘,韩当的信使风尘仆仆地走进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帛书。 “程将军,韩将军急报。步度根残部与素利部汇合,约五千余骑,正沿沸流水西岸南下,意图绕过西谷,从侧后迂回。” 程普接过帛书,展开看了一遍。步度根败退后,没有撤回鲜卑,而是绕了一大圈,与素利合兵。 素利这头老狐狸,一直在观望,见步度根败了,非但不退,反而觉得有机可乘。绕西谷侧后,便是要抄韩当的退路,断汉军的粮道。 “回去告诉义公,西谷不可弃。他的背后是沸流水,沸流水南岸是平壤。西谷丢了,鲜卑人就能长驱直入。告诉他,寸土不可让。” 信使应了,翻身上马,消失在夜色中。 蹋顿看着程普。“将军,韩将军那里只有三千步卒,鲜卑五千骑。守得住么?” “守得住。”程普说得简短,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砸进木头里,“义公也是老将。” 鲜卑大营,中军帐。 轲比能坐在火堆旁,面前摊着那张地形图。东谷过不去。程普守得太稳。 土垒、陷马坑、弓弩交替、步骑配合,滴水不漏。正面强攻是徒增伤亡。 “大人,素利和步度根合兵了,正在绕西谷。”一个渠帅从帐外进来,带回这个消息。 轲比能抬起头。“素利这老狐狸,步度根败的时候他在哪儿?现在见有机可乘,倒动起来了。” 渠帅问:“大人,咱们要不要也分兵?程普守东谷,韩当守西谷,中间总有空隙。只要能找出一条路,绕到他们背后…..” 轲比能摆了摆手。 “程普是宿将,你想得到分兵,他想得到堵漏。沸流水上游的地形,适合伏击的河谷不止东谷西谷两条,可每一条,他都派了人盯着。你分兵,他也会分兵。分来分去,你哪一路都没有优势。” 渠帅不解:“那就这么耗着?” 轲比能没有说话。他拨弄着火堆,看着火星升腾,散入夜空。 他在等。等素利和步度根在西边打出结果。等关平的援军被拖在路上。 等程普的兵力被一点一点分散到各条河谷。等到汉军的防线绷得太紧,自己裂开缝隙。到那时候,他才会出手。只出一刀,捅在最要命的地方。 第487章 西谷之守 轲比能在等,韩当可不等。西谷的夜比东谷更冷。 沸流水从谷侧奔流而过,水声昼夜不息,像是大地在喘息。 韩当站在谷口的土垒上,望着西北方向那条蜿蜒的山道。斥候已撒出去三十里,每隔半个时辰回报一次。 步度根与素利合兵后,没有急着进攻。他们在沸流水西岸的一处河谷里扎了营,杀牛宰羊,养精蓄锐。 步度根新败,锐气已挫,需要时间舔舐伤口。 素利初至,持重观望,需要时间摸清地形。这给了韩当时间。 三千步卒,韩当重新编配。 西谷的地形与东谷不同。东谷狭长,两侧山壁陡峭,骑兵展不开。西谷相对开阔,谷口宽达百余丈,虽不如东谷险要,却更利于步卒展开阵型。 韩当把三千人分成五阵。第一阵,八百刀盾手,伏于谷口土垒后方。 第二阵,八百长矛手,列于刀盾手之后。 第三阵,八百弓弩手,布于两侧山壁的台地上。 第四阵,三百精卒,携带火油罐,埋伏于谷口外的灌木丛中。 第五阵,三百预备,随韩当居中策应。 “鲜卑人若来,必先以轻骑试探,冲一阵便退,反复数次,疲我士卒。”韩当对几个队率说。 “他们试探时,土垒上只留弓弩手,刀盾、长矛伏于垒后,不许露头。何时鲜卑大队冲进来,何时听我号令,全员出战。” 队率们齐声应诺。一人问:“将军,鲜卑人若不冲进来呢?只在谷外射箭骚扰,咱们怎么办?” 韩当看了他一眼。“他射他的。咱们的弓弩手在山壁上,居高临下,射程比他远。他射得到土垒,射不到山壁。他若只在谷外转悠,咱们就当看戏。” 队率咧嘴笑了。 第二日午后,鲜卑的斥候出现在谷口。 几骑轻装,远远地兜了一圈,朝土垒射了几箭,拨马便走。 韩当站在山壁台地上,看着那几骑鲜卑斥候消失在西北方向的山道尽头。 “他们是在探咱们的射程。”韩当对身边的队率说,“传令下去,鲜卑斥候再来,不必放箭。让他们靠近些看。” 队率一愣。“将军,让他们靠近?” 韩当点头。“让他们看。看看咱们的土垒有多高,看看咱们的弓弩手在哪里,看看咱们的营寨扎得怎么样。看够了,回去禀报。” 队率不明白,但没有多问,转身去传令。 一个时辰后,鲜卑斥候又来了。这次多了几骑,胆子也大了,靠近到土垒外两百步处,驻马观望了好一阵。 土垒上的汉军士卒按韩当的命令,没有放箭,甚至有人故意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鲜卑斥候看了半晌,拨马回去了。 当夜,步度根与素利的中军帐里,地形图上又多了几条标注,汉军弓弩手多在山壁台地,土垒后方兵力似不甚厚,营寨扎在谷内矮丘背侧,粮草囤积处似在营寨西北角。 “韩当不如程普。”步度根把羊腿骨往案上一扔。 “程普的东谷,斥候靠近就放箭,半步不让。韩当这里,斥候站了两百步外看了半天,他理都不理。此人要么是兵力不足,虚张声势;要么就是治军不严,士卒懈怠。” 素利坐在火堆对面,慢条斯理地嚼着羊肉。“步度根,程普在东谷,轲比能都过不去。韩当守西谷,会比程普好打?我总觉得,这里面有诈。” 步度根冷哼一声。“有诈?有什么诈?今日斥候看见的,土垒上就那么些人,弓弩手多在山壁,垒后兵力单薄。咱们五千骑,分三路冲进去,他挡得住?” 素利摇了摇头。“斥候看见的,是韩当让斥候看见的。” 步度根瞪眼。“你这话什么意思?” 素利不答,只是嚼着羊肉,望着帐外的夜色。 第三日,鲜卑人的试探升级了。 一队百余骑的轻骑冲进谷口,直奔土垒而来。土垒上的汉军弓弩手放了一轮箭,射倒数骑,鲜卑人立刻拨马退了出去。 过了半个时辰,又一队冲进来,这次有两百余骑,冲得更近。 汉军弓弩手连放三轮箭,鲜卑人丢下十余具尸首,再次退去。 又过了半个时辰,第三队冲进来,三百余骑,分作两股,一股正面冲向土垒,一股绕向左侧山壁,试图仰攻台地上的弓弩手。 韩当站在台地上,看着那股绕向左侧的鲜卑骑兵越来越近。“放。” 台地上的弓弩手同时放箭。 箭矢从高处倾泻而下,冲在最前面的鲜卑骑兵连人带马被射成了刺猬,翻滚着摔下山坡。 后面的骑兵收不住势,又被绊倒了一片。正面冲向土垒的那股骑兵,在弓弩的交叉射击下也死伤惨重,丢下数十具尸首,狼狈退去。 步度根在中军看得真切,一拳砸在马鞍上。 “韩当把弓弩手都放在山壁上,土垒后面果然是空的!正面冲,他挡不住!” 素利拉住他的缰绳。“等等。你仔细看—土垒后面,有尘土扬起么?” 步度根一愣,眯眼望去。谷口土垒后方,静悄悄的,没有大队人马移动时会扬起的尘土。“今日他打退了咱们三次试探,用的全是弓弩手。土垒后面的步卒,一个都没动。”素利松开缰绳,声音沉了下来。 “韩当这是在钓鱼。他把步卒藏在垒后,不让咱们看见。等咱们以为他兵力单薄,全力冲进去的时候,那些步卒就会从垒后杀出来。” 步度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找不出话。 素利拨转马头。“收兵。今日不打了。” 第五日,关平的援军到了。 五千义从营,从平壤出发,沿沸流水东岸北上,走了六天,终于抵达西谷以南三十里处。 关平没有让全军直接开进西谷。 他把队伍停在谷外十里的一片林间空地里,自己带了几个亲随,轻骑驰入西谷。 韩当正在土垒上巡视,远远看见一队骑兵从南边驰来,当先一人年轻英武,正是关平。 “坦之!”韩当走下土垒,迎了上去。 关平翻身下马,抱拳行礼。“世叔。父亲令我率五千义从,增援沸流水。来迟了,请世叔责罚。” “不迟。来得正好。” 韩当拉着他走上土垒,把西谷的态势简要说了一遍。 步度根与素利合兵五千余骑,连日试探,尚未发动总攻。 轲比能在东谷与程普对峙,素利在西谷观望试探。两家都没有出全力。 关平听完,望着谷外鲜卑营寨的方向。 “世叔,父亲说,西谷不可丢。沸流水是平壤的北面屏障,西谷丢了,鲜卑人就能长驱直入。” 韩当点头。“我知道。” “世叔的兵力,守西谷够么?” “守,够。攻,亦不够。” 韩当说得很坦率,“三千步卒,守住谷口绰绰有余。可要出击,把鲜卑人赶走,兵力不足。不过你带了五千义从来,正好。” 关平沉默了片刻。“世叔,父亲有令,义从营到了之后,听世叔调遣。世叔若要出击,坦之愿为先锋。” 韩当看着他年轻的脸上那双沉稳的眼睛,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急。先让你的人歇一夜。明日,咱们给鲜卑人看点东西。” 次日清晨,西谷谷口的土垒上,旗帜多了。 义从营的五千人没有全部开进谷口。关平只带了两千人,分成四队,每队五百,轮流登上土垒操练。 一队操练完退下去,换一队上来,再换一队。 从谷外远远望去,土垒上的汉军旗帜不断变换,人影憧憧,仿佛援军正源源不断地从南边开来,兵力深不可测。 素利站在谷外的一处高地上,望着谷口那些变换的旗帜和往来的人影,眉头越皱越紧。 “韩当的援军到了。多少人?” 斥候摇头。“探不清。只见旗帜不断换,人影不断往土垒上涌,少说也有数千。” 素利沉默了很久。韩当的援军到了,兵力不再单薄,这仗还打不打? 步度根要打,是因为他在东谷吃了程普的大亏,急于在西谷找回脸面。可他素利呢? 公孙度许的是辽东属国和辽西二郡,这两块地再好,也得有命去拿。 程普在东谷,轲比能过不去。韩当在西谷,援军又到了。沸流水这条防线,鲜卑人啃了快十天,牙都崩了,骨头还没啃下来。 “传令。”素利拨转马头,“后撤二十里扎营。派人去东谷,告诉轲比能,西谷汉军援军已至,我部暂退,请他定夺。” 步度根从后面追上来,满脸怒容。“素利!你这是什么意思?援军来了就怕了?” 素利勒住马,回头看着他。“步度根,你要打,你留下。我不拦你。”说完策马而去,再不停留。 步度根骑在马上,望着素利远去的背影,又望了望谷口那些变换的旗帜,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追着素利去了。 西谷土垒上,关平望着鲜卑人的营寨开始拔营北撤。“世叔,他们退了。” 韩当靠在土垒上,嘴里嚼着一根草茎。“素利这头老狐狸。他退的不是兵,是险。他不想把命押在西谷。轲比能不动,他也不会动。鲜卑人,散了。” 第488章 轲比能撤兵 素利退兵的消息传到东谷时,轲比能正站在那面狼头旗下,望着谷口程普的土垒。 夕阳西沉,把土垒上那面绛红色的“汉”字军旗染得愈发深沉。 十日了。他用了十日,把东谷的地形摸透,把程普的兵力部署摸透,把汉军的轮换时辰摸透。 他派了三百人走猎人小路绕到谷后放火,他派了数十队轻骑轮番冲击土垒,他甚至在第三日夜里派了五十个死士,趁夜色摸到土垒底下,试图挖塌寨墙。 程普全挡住了。小路奇袭,程普派蹋顿回援,三百鲜卑精壮无一逃脱。 轮番冲击,程普的弓弩手和步卒交替值守,鲜卑骑兵尸首堆满了谷口,土垒纹丝不动。 夜袭挖墙,程普在寨墙后面埋了陶瓮,听地听声,五十死士刚摸到墙根,滚木礌石从天而降。 轲比能走到今天打过无数仗。跟乌桓打过,跟匈奴打过,跟汉军的边塞都尉打过。就没碰过这样式的对手。 不贪功,不冒进,不出错。像一块铁,你锤它,它不碎;你烧它,它不化;你磨它,它不损。 油盐不进。 “大人。”身后传来马蹄声,是派去西谷联络的斥候。 “素利部已拔营北撤二十里。步度根部随之北去。西谷汉军援军已至,旗帜遍山,不知多少。” 轲比能没有回头。素利退了。这头老狐狸,从来不会把命押在别人身上。 东谷过不去,西谷援军又至,他再不走,怕被汉军断了后路。步度根跟着退了。他 在东谷碰了壁,在西谷又碰了壁,锐气磨尽,只剩下一腔愤懑。 “大人,咱们怎么办?”身后的渠帅忍不住问。 轲比能望着谷口那面绛红旗帜。 素利退了,步度根退了,他的侧翼就空了。程普若是从东谷出击,韩当若是从西谷出击,两支汉军南北夹击,他轲比能就是瓮中之鳖。 程普不会出击。轲比能知道,程普也预判了他的预判。 东谷的汉军守有余而攻不足,程普不会拿宝贵的步卒去追击草原骑兵。 可轲比能不能赌。他是鲜卑中部的大人,麾下数万部众,数十万牛羊,千里草场。 他不是步度根,步度根有檀石槐的血脉,有鲜卑旧贵的拥戴,输得起。 他不是素利,素利盘踞辽西、右北平、渔阳数十年,根深蒂固,输得起。只有他轲比能输不起。 “传令。”轲比能拨转马头,“全军北撤。去沸流水上游,与素利、步度根汇合。” 渠帅们面面相觑。一个年轻渠帅忍不住问:“大人,咱们就这么退了?公孙度许的辽东属国、辽西二郡……” 轲比能打断他。 “地再好,得有命拿。素利退了,步度根退了,咱们一支兵孤悬东谷,程普若断我后路,你拿什么回去?” 年轻渠帅不敢再言。 当夜,轲比能的大营悄然北撤。 鲜卑人拔营的动作极快,不消一个时辰,帐篷、辎重、牛羊尽数装车,数千骑兵护着车队,沿着沸流水西岸的山道向北而去。 营火未熄,留了几十堆空火,远远望去仿佛营寨如旧。 东谷土垒上,程普望着谷外那些渐渐暗淡的营火。 “将军,鲜卑人退了!”蹋顿满脸兴奋,“末将愿率骑队追击!” 程普摇了摇头。“轲比能退而不乱,营火留而不灭,是防追兵。你追上去,他必有伏。” 蹋顿不甘。“就这么放他走?” 程普转过身,看着蹋顿。“蹋顿,轲比能不是步度根。步度根若是上头了会跟你拼命,轲比能不会。他退,是因为素利和步度根先退了,他孤军难支,是权衡利弊之后的决定。不是因为打不过。” 蹋顿沉默了。程普走下土垒,回到中军帐,铺开竹简,提笔给关羽写军报。 鲜卑三部北撤,沸流水之围暂解。轲比能退而不溃,素利观望自保,步度根锐气已挫。三部虽合兵,心实不一。然其众尚众,不可轻敌。末将当固守东谷,以待将军后命。 写罢,封好,交给亲卫,连夜送往平壤。 沸流水上游,鲜卑三部汇合之地。 这是一片三河交汇的河谷,水草丰美,地势开阔,正适合骑兵扎营。 素利最先到。他的部众占了河谷西侧最好的草场,临水背风,牛羊散在河滩上啃食枯草。 步度根随后到,占了河谷东侧,与素利隔着一道浅浅的溪流。 轲比能最后到,他的部众只能扎在河谷北侧,地势最高,风最大,草也最稀。 三部汇合,营寨相连,绵延十余里。篝火遍野,牛羊成群,远远望去声势浩大。 可走近了看,三部之间留着明显的空地,谁也不愿靠谁太近。 轲比能的中军帐里,三位渠帅围坐火堆。 素利盘腿坐在上首,拿着一根羊肋骨慢慢啃。步度根坐在他对面,闷头喝酒,一碗接一碗。轲比能坐在侧边,手里端着一碗马奶酒,没喝。 “西谷,我探过了。”素利开口了,声音不大,慢条斯理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韩当的援军到了。旗帜遍山,不知多少。关平带的兵,从平壤来的,少说数千。西谷,啃不动。” 步度根重重放下酒碗。“啃不动?你啃了么?你在西谷待了几天,冲了几次?加起来不到五次,死了不到三百人。这叫啃?” 素利嚼着羊肉。“不啃,怎么知道啃不动?你啃东谷,五千骑冲进去,活着出来不到两千。你啃得动,你再去。” 步度根霍地站起来,手按刀柄。素利没有动,继续嚼着羊肉,眼睛都没抬。 轲比能开口了。“二位,汉军还在沸流水南岸。咱们在这里争吵,程普和韩当不会等咱们。” 步度根瞪了他一眼。“轲比能,你少在这里装好人。东谷你打了十天,打下来了么?程普的土垒还在那里,你的狼头旗还在谷外。你也啃不动。” 轲比能没有动怒。“是,我也啃不动。所以我才说,咱们三家得商量出一个章程。是继续南下,还是退回草原。” 素利放下羊肋骨,抹了抹嘴。 “南下,怎么南下?东谷程普守着,西谷韩当守着,沸流水这道坎,咱们三家一起冲了十天,冲过去了么?程普和韩当是宿将,汉军的步卒方阵是铁打的。咱们的骑兵在草原上可以横行,到了这山沟沟里,马跑不开,人展不开,处处挨打。步度根五千骑冲东谷,活着出来不到两千。这仗再打下去,咱们三家,谁先撑不住?” 步度根涨红了脸。“素利!你……” 轲比能抬手止住他。 “素利大人说得直,但不是没有道理。沸流水的地形,不利于骑兵。咱们的探子也报过,汉军在这里屯田、立坞堡、修粮道,根基越扎越深。咱们在这里耗一天,汉军的根基就深一分。” 步度根冷笑。“那你的意思,也是退?” 轲比能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火堆,火焰在瞳孔里跳动。 “退,不过,得看怎么退,退到哪里。公孙度许的辽东属国和辽西二郡,是实打实的地。地没拿到,咱们三家都折了人马,空手回去,怎么跟部众交代?” 素利接口。“轲比能,你这话说到点子上了。公孙度许的地,咱们一寸没拿到。折了人马,空手回去,怎么跟部落交代?” 帐中沉默了。三位渠帅各怀心思。 步度根要的是脸面,五千骑折了两千余,就这么回去,他无法面对部众。 素利要的是利,没利可图的事他不做,但已经都已经折了人马,空手而归他实在不甘。 轲比能要的是什么,他自己心里最清楚。他要的从来不是公孙度的地,是鲜卑。 檀石槐死后,鲜卑分裂数十年。 中部有步度根,东部有素利,西部有拓跋。 而他轲比能和步度根都虽然属于中部鲜卑,只不过一个是小部落暴发户,一个是王族后裔。 他是靠着智谋和隐忍,一点一点吞并周边,才有了今日的声势。 可他终究不是檀石槐的后裔,没有黄金血脉。但步度根是。素利盘踞东部数十年根深蒂固。 他要统一鲜卑,再现檀石槐时期的辉煌,这两人是他越不过去的坎。 此番南下,他本想在战场上立威,让鲜卑诸部看看谁才是能征善战之主。 可程普这块铁,他啃不动。威没立成,反倒折损了兵马。 “三部合兵,再冲一次。”轲比能开口了。 “不冲东谷,也不冲西谷。就冲沸流水南岸,汉军的屯田。烧他们的粮,毁他们的坞堡,让他们这个冬天过不下去。汉军没了粮,沸流水就守不住。沸流水守不住,他们就只能退回平壤。到那时候,公孙度许的地,咱们再跟他慢慢算。” 素利想了想,缓缓点头。 “烧粮,这法子可行。汉军步卒守城厉害,可屯田分散,处处是漏洞。咱们骑兵来去如风,烧了就跑,他追不上。” 步度根也点了头。“好。就冲屯田。烧他娘的!” 三部议定,各自回营准备。 轲比能走出帐外,夜风扑面,带着草原的凉意。他望着南方那片黑沉沉的天空,心里清楚,烧粮只是托词。 汉军的屯田有坞堡护卫,有烽燧相连,烧得了一处,烧不了全部。 可三部需要一场胜仗,哪怕是小胜,才能体面地退回草原。 素利需要,步度根需要,他轲比能也需要。 第489章 沸流水之劫 鲜卑三部合兵一处,营火连绵十余里,声势复振。 然细观之,三部之间留出的空地比合兵之初更宽了。 素利的营寨往西挪了里许,步度根的营寨往东靠了靠山脚,轲比能的营寨孤悬北侧高地。三位渠帅各怀肚肠,白天一处议事,夜里各守各的寨墙。 轲比能在合议时说得分明:此番南下,东谷西谷攻不破,沸流水正面打不开,硬拼不是办法。不如以轻骑绕道薄击,烧汉军囤于沸流水南岸的屯田粮草。汉军根基在粮,粮烧了,坞堡自溃。 素利与步度根皆点了头。然三人心中各自盘算,素利想的是捞一把就走,步度根想的是出一口恶气,轲比能想的却是借汉军之刀,再磨一磨这两位盟友的力量。 当夜,三部各出斥候,将沸流水南岸的屯田坞堡摸了个遍。 汉军的屯田沿沸流水南岸呈带状分布,自西而东有大小坞堡十余座,每座相距数里至十数里不等,互为犄角。 堡中驻兵不多,少则数十,多则百余,但各堡之间以烽燧相连,一处有警,狼烟升腾,半日之内援军可至。 秋收刚过,粮草尚未完全运入山城大仓,各堡囤粮不下数千石。 轲比能指着斥候画出的地形图道:“南岸屯田,东段归我,中段归步度根,西段归素利。三部同时动手,汉军首尾不能相顾。烧多少是多少,不必贪多,见烽火起便撤。撤离时各沿原路退回,不必相互策应。” 素利与步度根对视一眼,各自点头。不相策应,正合他们心意。 当夜无月。沸流水南岸的一处坞堡外,秋风卷着枯草,沙沙作响。 坞堡不大,土墙高约丈余,四角有箭楼,堡内驻着数十名汉军屯卒,大多是三韩收编的义从,也有几名乐浪带来的老兵。 堡外便是成片的粟田,粟已收了,秸秆堆在地头,一垛一垛的,像一座座小丘。再往外是草料场,囤着过冬的干草,垒得整整齐齐。 三更时分,堡墙上的哨兵听见了马蹄声,很轻,很密,像是远处有大队马队在移动。 哨兵立刻敲响了铜锣。 锣声在夜空中炸开,堡内屯卒从睡梦中惊醒,抓起刀矛冲上堡墙。火把点起来了,照得堡墙内外一片通明。 鲜卑骑兵从黑暗中涌出。不下千骑,马蹄踏碎了粟田的秸秆,火把如流星般划过夜空,落在草料场上、落在粮垛上、落在坞堡的寨门上。 草料遇火即燃,转眼间整片草料场化作一片火海,浓烟滚滚,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坞堡的寨门被火吞没,屯卒们拼死扑救,箭矢从堡墙上射下去,不时有鲜卑骑兵中箭落马。 但鲜卑人不恋战。火放完了,拨马便走,如一阵风般消失在夜色中,留下焚烧的屯田和滚滚浓烟。坞堡的烽燧台上,狼烟升起来了,一道,两道,三道,接连向南传去。 同样的场景,在沸流水南岸十余处屯田坞堡同时上演。 鲜卑三部倾巢而出,万余骑兵分作数十股,每股数百至千余不等,趁夜色摸到汉军屯田外围,放火便走,不与守军纠缠。从沸流水上游到下游,数十里南岸处处火光,处处狼烟,夜空被烧成一片暗红。 轲比能勒马立在沸流水北岸的一处高岗上,望着南岸那片连天的火光。步度根和素利的部众也出动了,西边、东边,到处都是火。 这十余日来,他终于看到汉军的防线上冒出了烟火。但这烟火背后,是程普那双沉静的眼睛,那个江东上将不会坐视屯田被烧,他在等什么? 东谷土垒。程普站在望楼上,望着南方那一道道升起的狼烟。 蹋顿从营中跑出来,铠甲都没穿好,赤着脚跑到望楼下:“将军!南边屯田——鲜卑人在烧咱们的粮!” 程普没有回答,望着那些狼烟。 一道,两道,三道,四道。他在数。数到第十三道时,嘴角微微一动。“十三处。鲜卑人分得够散的。” 蹋顿急了:“将军,末将带骑队去救!” 程普按住他的肩膀。 “救哪一处?十三处同时烧,你带骑队赶过去,早烧完了。鲜卑人放火便走,不跟守军纠缠,等你赶到,只剩灰烬。” 他走下望楼,步履沉稳。 “烧了就烧了。粮烧了,明年再种。坞堡烧了,再修。沸流水没丢,就是赢。” 他走回中军帐,铺开竹简,提笔给关羽写军报。 鲜卑三部倾巢南下,分焚屯田十三处,守军力战不懈,堡墙多存,存粮损十之三四。末将已令各堡清点余粮,集中囤于大仓,另调义从营增援南岸,补筑坞堡,严加防范。 沸流水北岸,鲜卑大营。天明时分,三部陆续收兵回营。 清点战果:焚毁汉军坞堡四座,烧毁存粮不下万石,草料无数。烽燧台烧毁七处。战马损失近千匹,士卒伤亡千余。 步度根把刀往案上一拍,朗声道:“这一仗打得痛快!烧了汉狗十处屯田,看他们这个冬天吃什么!” 素利慢条斯理地嚼着羊肉:“痛快是痛快,可各部加起来折了千余骑。汉军屯田有坞堡,有烽燧,有弓弩手,烧一处就得拿人命换。”他放下羊肋骨,看着轲比能。“轲比能,烧粮是烧了,可接下来呢?程普还在东谷,韩当还在西谷。沸流水这道坎,还是过不去。” 步度根瞪眼:“素利!你又要打退堂鼓?” 素利擦了擦手上的油:“不是退堂鼓,是算账。咱们这次南下是为了公孙度许的地。现在地一寸没拿到,还折了两千多骑。再打下去,就算冲过沸流水,剩下的兵力还够跟公孙度争地么?” 轲比能没有接话。 他坐在火堆旁,手里端着一碗马奶酒,望着火堆出神。 素利的话虽然刺耳,却是实情。 三部加起来已折了数千骑,步度根在东谷折损最多,素利在西谷和今夜折损也不少,而他自己在东谷损失最轻,今夜派出的也不多。 三部合兵之初两万余骑,如今能战之兵已不足一万五千。 汉军虽折损了存粮,但元气未伤。一旦关羽从平壤调兵北上,与程普、韩当合兵,南岸兵力便可数倍于鲜卑。 “轲比能大人。”素利忽然开口,“你心里怎么想的?” 轲比能抬起头,望着素利。这老狐狸问得直接,他也就不必再绕弯子了。 “素利说得有道理。此番南下,沸流水这道坎没过去,公孙度许的地,咱们拿不到。三部折损了不少兵马,若再耗下去,不仅拿不到地,草原上的部众、牛羊、草场,谁来守?” 步度根放下酒碗:“那你的意思,退兵?” 轲比能缓缓点头。 “退。但不是溃退,是班师。此番南下,虽未拿下沸流水,但汉军也未能北进一步。三部合兵之势已成,回去之后,公孙度若敢赖账,咱们随时可再南下问罪。更重要的是......” 他看着步度根,又看了看素利,“鲜卑三部,合则强,分则弱。此番合兵南下,虽有小挫,却也令天下知晓——鲜卑未亡,鲜卑犹强。” 素利眯起眼睛。轲比能这话说得好听,可谁都听得出来,他是在给自己贴金。 三部合兵是他轲比能牵的头,此番南下虽未取胜,但合兵之势已成事实。 回去之后,轲比能在鲜卑诸部中的声望必定看涨。 步度根却不买账,冷笑一声:“轲比能,你这话说得漂亮。合兵?此番合兵,你出的兵最少,折损也最少。好处你沾了,血让咱们两家流了!” 轲比能打断他:“步度根,你的部众在东谷折损最多,某敬你是条汉子。可东谷是你自己要打的,不是某推你去的。你五千骑冲程普的土垒,轲某劝过你没有?” 步度根登时涨红了脸。素利抬手止住两人:“罢了。过去的事不必再提。轲比能说得有理,此番南下,合兵之势已成。回去之后,公孙度若敢赖账,咱们随时可再南下。” 他站起来,整了整皮裘,“我素利部,明日班师。” 步度根闷声片刻,也站了起来。“哼!我部,后日班师。” 轲比能最后起身,抱拳。“我轲比能部,三日后班师,为二位断后。” 素利与步度根各自回营。 轲比能站在篝火旁,望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此番南下,折损数千骑是实,但合兵之势已成也是实。 他轲比能的名字,从此与步度根、素利并列,鲜卑三部大人之名,将传遍草原。 汉军之强,他已亲眼见识——弓弩之利、方阵之坚、坞堡之固、老将之稳,程普、韩当皆是江东宿将,关羽更是雄踞平壤。鲜卑欲与汉军争锋,必须统一。 此番合兵只是一个开始。总有一天,鲜卑会有一个真正的大人,像檀石槐那样,号令诸部,莫敢不从。 第490章 孟冬十月 鲜卑三部陆续北撤的消息传到平壤时,关羽正站在城楼上,望着北方的天际。 孟冬十月,北风徘徊,天气肃清,繁霜霏霏。 十月的辽东,风里已带了雪意。 浿水两岸的芦苇枯黄一片,在风中摇曳,像无数面残旗。 刘晔从城楼下走上来,手里拿着程普刚送到的军报,身后跟着两名亲卫,抬着一口沉甸甸的木箱。 “将军,德谋将军的军报。鲜卑三部已退出沸流水北岸,轲比能断后,步度根与素利各引部众西归。沸流水之围,解了。” 刘晔说着,示意亲卫打开木箱。 箱盖掀开,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竹简,每一卷都用麻绳扎着,封泥完好。 “还有这些,辽西、辽东两部乌桓送来的盟书。蹋顿领头,共十七部渠帅歃血为盟,誓为汉军永镇北疆。十七部,能骑善射者不下八千。德谋将军已从降卒中挑了两千精壮编为 “乌桓突骑”。剩下的,已分发坞堡,与汉军屯卒混编,教他们结阵步战之法。” 关羽接过军报,一行一行看完,点了点头。 “德谋这一手,是把两部乌桓绑在汉军的战车上了。”他将竹简递还给刘晔,“屯田之事,德谋在信里没细说。你派去的人,回来怎么报的?” 刘晔微微一笑。“正要禀报将军。德谋将军在沸流水南岸的那片屯田,粮仓确是烧了四座。可烧的,是草料。” 关羽转过身。“草料?” “草料。秋收的粮食早在鲜卑人南下之前就运走了,分三批,藏在东谷、西谷、镇北关三处山仓里。屯田的粮仓里装的全是干草和空麻袋,外面盖了一层粟米做样子。 鲜卑人看见火光冲天,以为烧的是粮食,其实烧的是草料,此事德谋将军没有告诉任何人,就连蹋顿等人都蒙在鼓里。今晨刚清点完,各处屯田总共折了不到两千石存粮,全是边角没来得及运的。” 刘晔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德谋将军这趟买卖,用四座空仓换了鲜卑数千骑的伤亡。草料烧了,再割就是。鲜卑人的命,可没这么便宜。” 关羽捋着长髯,没有说话,但那半睁半闭的丹凤眼里分明透出一丝笑意。 良久,他开口了:“德谋是老将。鲜卑三部此番南下,折损数千骑,空手而归。步度根锐气已挫,素利观望自保,轲比能……” 他顿了顿,望着北方那片灰蒙蒙的天空,“轲比能是个人物。此番虽退,却是三部中折损最少、军容最整的。此人必不甘久居人下。传令德谋,沸流水防线不可松懈。” 刘晔应了。关羽走下城楼,回到中军帐,铺开竹简,提笔蘸墨,开始给李璟写军报。 “末将关羽,顿首再拜。鲜卑三部南下,程普据东谷,韩当守西谷,扼险拒敌,浴血鏖战。沸流水屯田诱敌,虚仓实草,佯作粮秣充盈之状。敌骑焚仓而退,实损不过千石。 今鲜卑三部已北遁,乌桓十七部歃血归心。然秋风已尽,朔风渐起,浿水两岸已见初霜。 辽东苦寒,霜降之后,地冻三尺,弓弦易折,马蹄陷冰,非用兵之时。末将当趁此隙,率诸将修坞堡、缮甲兵、造渡船、积粮秣,以固浿水之防。 待明岁冰消雪化,春暖草生,便是汉军北渡之时。” 写罢封好,交给亲卫,只等管亥的船队抵达便加急送往秣陵。 刘晔从帐外进来,手里捧着一叠新画的舆图。 “将军,这是浿水沿线渡口的详图。一共标了十三处可渡之处,其中三处水流最缓、河面最窄、南岸地势最高,适合大军北渡。末将已命工匠在南岸山坳中伐木造船,来年开春可下水。” 关羽接过舆图,借着帐中火光细看。 这三处渡口,刘晔标得极细,何处适合步卒涉渡,何处适合骑兵泅渡,何处需要搭建浮桥,都一一注明。 南岸山坳中藏船的地方也标了出来,那是一处隐蔽的河汊,四周林木茂密,从北岸根本看不见。 “子扬,这地图,递给德谋和义公各一份。” 关羽将舆图折好,“修防线的事,让德谋和义公各守其段。渡口的位置,只告诉他们大略,具体在何处造船、何处渡河,待来年春暖再议。” 刘晔应诺。 关羽站起身,走到帐外。 北风扑面,带着河水的凉意和泥土的气息。 校场上,新编的乌桓骑兵正在操练,程普从归附的乌桓诸部中精挑了两千骑术最好、年纪最轻的汉子,由蹋顿和苏仆延分领,配给汉军队率管束。 乌桓人骑射的底子极好,只是散漫惯了,不习惯列阵冲锋、听号令进退。 汉军队率便用最笨的办法:每日操练四个时辰,上午练队列,慢走、快走、小跑、冲刺,反复练,练到人马合一、队列整齐为止。 下午练配合,与步卒方阵协同进退,步卒举盾,骑兵从盾墙缝隙中穿出击敌,再穿回阵中整队,反复练,练到分毫不差为止。 乌桓骑兵刚开始叫苦连天,蹋顿亲自带头操练,谁偷懒便加练。半个月下来,倒也渐渐有了模样。校场另一侧,关平正带着义从营修筑营寨围墙。 原来的木栅栏要换成夯土墙,墙基挖深三尺,墙身加厚到一丈,箭楼从四角增到八座。 高句丽的降民被编成劳役队,负责从山上采石运土,汉军士卒负责夯筑,乌桓人负责伐木。 每日从日出干到日落,号子声、夯土声、伐木声混在一起,在校场上空回荡。 一个高句丽老匠人找到刘晔,说他知道一种筑墙的法子,在夯土里掺入碎石和石灰、糯米,晒干之后比寻常夯土硬三倍,刀砍上去只留一道白印。 刘晔大喜,立刻让他带着几个徒弟在北营试筑了一段墙。筑好后,让一个汉军队率用环首刀全力砍下去,刀刃崩了一个口,墙上只留下浅浅一道痕。 “好。”关羽看了,只说了一个字。 刘晔立刻让老匠人把这法子教给各营,所 有的寨墙、粮仓、箭楼、马厩,全部按新法重筑。一时间,浿水南岸从沸流水到平壤,处处是工地的景象。汉军的营寨从泥土色变成了灰白色,远远望去像一座座小石城,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冬月将至,北方传来了公孙度的消息。鲜卑三部北撤后,公孙度便知大势已去。他站在襄平城头,望着南边那片灰蒙蒙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阳仪站在他身后,几次想开口,都咽了回去。 公孙度终于开口了:“传令柳毅,浿水沿线各渡口增兵驻守。多备弓弩,多囤滚木礌石。汉军若渡河,就在半渡之时击之。” 之后公又说:“再传令,襄平城内多积粮草,加固城墙。这个冬天,汉军不会来。可明年开春,必有一战。”他转过身,看着阳仪,“阳仪,你说,这一战,咱们能赢么?” 阳仪沉默了很久。“明公,属下不敢妄议。高句丽降了,乌桓降了,鲜卑退了。明公外无援兵,内无积粟。襄平虽坚,孤城难守。” 公孙度没有动怒,只是望着南边的天空。“孤城难守,也得守。辽东是我公孙氏十余年的基业,不能丢在孤手里。” 沸流水南岸,东谷。 程普站在关城上,望着北方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鲜卑人退尽后,他让人把谷口那些尸首收了,鲜卑人的尸首堆在一起烧了,汉军的尸首一具一具擦洗干净,用白布裹了,葬在谷内那片向阳的山坡上。 一共三百七十二人。蹋顿带着乌桓骑兵在谷口立了一块碑,碑上刻着每一个阵亡士卒的名字。程普站在碑前,沉默了很久。 “将军。”蹋顿从后面走上来,“鲜卑人退了,咱们接下来做什么?” 程普转过身。“修墙,造渡船,囤粮,练兵。冬天,不打仗。可冬天做的事,比打仗还要紧。”他看着蹋顿,“你的骑队,每日操练不可懈怠。来年开春,渡河北上,你的乌桓骑兵要打头阵。” 蹋顿咧嘴笑了,露出两排白牙。“将军放心。蹋顿这条命,早卖给汉军了。” 程普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下关城。 镇北关的寨墙正在按新法重筑。高句丽老匠人的碎石石灰方子传到东谷时,程普亲自试了试,一矛上去只留下一道白点;用刀砍,火星四溅,墙上只多了一道浅痕。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让士卒们把东谷所有的土垒、寨墙、粮仓全部按新法加固。 沸流水上游的山地,从东谷到西谷,从镇北关到平壤,汉军的营寨渐次变了颜色——从土黄变成灰白,从木头变成石头,从临时营寨变成永久堡垒。像一条锁链,牢牢锁住了浿水南岸。 初七,第一场雪落下来了。 雪不大,细细密密的,从灰蒙蒙的天空中飘落,落在浿水两岸的枯草上。 关羽站在平壤城头,望着漫天飞雪。 北风从河面上灌过来,吹得他的绿袍猎猎作响。 刘晔从城楼下走上来,手里捧着一叠账册,是各营送来的过冬物资清单,粮草、冬衣、药材、箭矢、弓弦、马蹄铁,一应俱全。 “高句丽降民送来的皮裘,已经分发到各营;乌桓人送来的毡毯,按将军吩咐先给了伤兵营;铁矿已停工过冬;马场囤了足够三千匹马吃到来年开春的干草。沸流水沿岸十三座坞堡,每堡存粮可支三月;平壤大仓储粮可支全军半年。来年开春,汉军北渡浿水,粮草无忧。” 关羽转过身,看着刘晔。“子扬,辛苦你了。” 刘晔笑了笑。“将军在前方督战,晔在后方管账,各司其职,何言辛苦。” 关羽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望着南方那片灰蒙蒙的天空,雪越下越密,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茫茫的白。 浿水两岸暂时安静下来,鲜卑人回了草原,公孙度缩在襄平,高句丽和辽西辽东两部乌桓已归附。这个冬天应当不会再有大战。 只等来年开春,冰消雪化之时,便是汉军北渡浿水之日。 第491章 荆襄大捷 冬月十二,海风转北,管承的船队靠岸了。 五艘大船吃水极深,船板被浪打湿了大半,帆索上结着薄冰。水手们抛下缆绳时,呵出的白气在晨光里凝成一团团雾。码头上等候的吏员们缩着脖子跺着脚,鼻头冻得通红。 管承第一个走下船板。他在海上漂了半个月,脸被海风吹得粗糙泛红,胡茬上还挂着霜花,但眼睛里全是亮光——不是寻常完成差事的那种亮,是憋了一肚子话等着往外倒的那种亮。 “管将军。”刘晔迎上去拱手,“一路辛苦。这批辎重可算到了,云长公昨日还问起。” 管承还了一礼,咧嘴笑道:“子扬先生,这回可不光是辎重。还有大好消息,荆襄大捷!” 刘晔脚步一顿,转过头看着管承。管承没有多说,只是拍了拍怀里的铜筒。刘晔便不问了,侧身引路。两人并肩穿过码头,往中军帐走。 中军帐里,关羽正与程普、韩当对着浿水舆图商议来年开春的北渡方略。 炭火盆烧得正旺,帐帘掀开时,一股冷风灌进来,火盆里的炭火猛地蹿高了几分。 管承大步走进,抱拳行礼,从怀中取出那只铜筒双手呈上。 “云长将军,荆襄捷报。太史将军与臧将军合破江陵,刘表病殁,刘琮举州归降。益州刘璋遣来的援军,全军覆没。” 帐中霎时静了下来。程普放下手中的舆图,韩当搁下茶碗,关平从帐角站起。火盆里的炭噼啪一声爆了个火星。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只铜筒上。 关羽接过铜筒,拧开盖子,展开帛书。李璟的字迹清隽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从容。他看了一遍,抬起头,丹凤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 “荆州已平。刘琮归降,江陵、江夏尽入江东。刘璋派去的一万援军,高沛、杨怀战死,全军覆没于当阳。”他把帛书递给程普,“德谋,看看。” 程普接过帛书,粗豪的嗓音在帐中回荡。 帛书上写得分明,刘表病殁,蒯良、蒯越兄弟与蔡瑁拥立二公子刘琮为主。 蔡瑁是江东姻亲,刘琮生母蔡夫人与少将军生父宋侯李肃的妾室蔡夫人乃是姐妹,有这层亲缘在,刘琮继位便意味着荆州可以不战而下。 太史慈与臧霸合兵江陵城下,高沛、杨怀率益州军出城迎战,被太史慈阵斩高沛,臧霸破杨怀于当阳桥。刘琮开城出降,荆州遂平。 程普念完,帐中安静了好一会儿。 韩当猛地一拍大腿:“好!子义这一仗,打得痛快!德谋,你算算,高句丽降了,乌桓降了,鲜卑退了,荆州也平了,这一年,打了多少胜仗?” 程普捋须而笑:“义公,你还少算了一桩。还有年初在棘阳,少将军亲手斩了刘备,平了南阳。今年的确是好事连连。” 关羽将帛书收入怀中,看着管承:“伯载将军,今夜设宴,为尔等接风。正好德谋、义公都在,坦之,去请蹋顿和苏仆延两位渠帅也来。” 关平应声而去。 当夜,平壤中军帐外的空地上架起了十几堆篝火。 秣陵运来的好酒开了数十坛,新宰的羊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香气飘满了整个营寨。 汉军队率、乌桓渠帅、三韩义从、高句丽降将,围着篝火坐了一圈又一圈。他们大多听不懂相互之间的方言,但酒碗一碰,便是同袍。 中军帐内,主宴设在关羽帐中。关羽居中而坐,程普、韩当分列左右,刘晔坐在韩当下首,管承坐在程普下首。关平坐在末位,蹋顿和苏仆延挨着关平。 案上摆着炙羊肉、鱼脍、腌菜,酒是秣陵运来的陈酿,比乌桓的马奶酒醇厚得多。 蹋顿端起酒碗喝了一口,眼睛都亮了,用生硬的汉话嘟囔着“这个好”。 酒过三巡,韩当朝管承举起酒碗:“伯载,你在船上漂了半个月,上岸说的头一件事就是荆襄大捷。这捷报光看帛书不过瘾,你给咱们讲讲,子义和宣高是怎么打的?刘璋派去的那一万益州军,怎么就全军覆没了?” 管承放下酒碗,抹了把嘴。帐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 “义公将军既然问了,某便说道说道。这仗,得从蔡瑁说起。” 蔡瑁这个人,是荆州这盘棋里最关键的一颗子。 他是刘表的小舅子,又是宋侯李肃的姻亲,蔡瑁的亲妹妹嫁给了宋侯做妾,两家是实打实的亲戚。 刘表活着的时候,蔡瑁是刘表的部将;刘表一死,那蔡瑁就是江东的自己人。 所以太史慈在襄阳跟蔡瑁看着是对峙了大半年,可实际上两军隔着汉水,谁也没真打。 就这么僵着。一直僵到九月中。 刘表病重,荆州的大权实际上已经落到了蔡瑁和蒯良、蒯越兄弟手里。 刘表有两个儿子,大公子刘琦,二公子刘琮。 按礼法,嫡长子刘琦当继位。可刘琦是前妻所生,刘琮是蔡夫人的亲生儿子。 蔡夫人是蔡瑁的姐姐,也就是说刘琮是蔡瑁的亲外甥。 “蔡瑁和蒯氏兄弟一合计,立刘琮上位。”管承放下酒碗,“荆州世家拥立了刘琮,荆州就是蔡家说了算。蔡家跟江东是姻亲,投降江东,蔡瑁还是荆州的大族,刘琮也能保一场富贵。要是立了刘琦,刘琦跟江东没什么交情,万一要打到底,荆州就玉石俱焚了。蔡瑁不愿意跟江东拼命,蒯良、蒯越也不愿意。” 因此刘表刚咽气。蔡瑁和蒯良就立刻把刘琮扶上了荆州牧的位子。 刘琮才九岁出头,什么也不懂,自然都是舅舅蔡瑁说了算。而蔡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派蒯越渡江去见太史慈。 管承说到这里,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故意卖了个关子。韩当急了:“那蒯越到了子义营中,怎么说的?” 管承放下酒碗,清了清嗓子,学着蒯越的声气:“蒯越说,‘蔡将军与蒯氏已立刘琮公子为荆州之主。刘琮公子是宋侯姻亲,与江东本是同源。荆州数十万百姓、数万甲士,若太史将军能保劝刘琮公子安危、保荆州百姓安定,荆州愿举州归降。’” 而太史慈怎么回复的。 管承一拍案几,把蹋顿吓了一跳:“子义说,‘少将军有令:归降者,保其爵位,保其家产,保其性命。刘琮公子若降,少将军必以礼相待。但有一条,自去官职,荆州兵马由江东收编;荆州之政,由宋侯府委派。这是底线,不可退让。’” 程普听到这里,捋须点头:“不错,子义这话说得没毛病。” 蒯越之后回去复命。蔡瑁自然同意。 于是降表一路送到江陵,刘琮在上面盖了荆州牧的印。 自去荆州牧之号,举荆州全境归附宋侯。所部兵马悉数交由江东收编,荆州官吏由宋侯府重新委任。 降表送出,蔡瑁和蒯良开始布置江陵城里的受降事宜。 但这事瞒不过刘琦。刘琦是刘表嫡长子,听说父亲死了,弟弟继位,荆州要降江东,哪里肯依? 他带着忠于自己的几百亲兵,连夜逃出江陵,投奔当阳的刘磐去了。刘磐是刘表的侄子,手握重兵驻守当阳,与高沛、杨怀合兵一处,誓死不降。 “高沛、杨怀,是刘璋心腹。”管承说到这里,语气沉了下来。 “本来刘璋派他们南下江陵助拳,增援荆州,其实全是草包。刘璋担心刘表投降,荆州一丢,下一个就轮到他益州,所以派了这两个人来盯着。可这两人到了荆州之后,一直缩在当阳,北不敢渡汉水去攻子义所部,也不敢南下增援江陵。就在当阳蹲着,观望。” 刘琦逃到当阳,把江陵城里的变故一说,高沛和杨怀就知道坏事了。 刘琮一降,荆州易主,他们这一万益州兵成了孤军,进退两难。 进,打不过太史慈和臧霸;退,刘璋那里交不了差。 高沛和杨怀一合计,决定孤注一掷。 趁着太史慈在江陵受降、臧霸还在江陵城外,当阳的联军倾巢而出,号称三万,直扑江陵。想趁江东立足未稳,一举夺回江陵,扶刘琦上位。 程普冷笑一声:“哼!可笑!倾巢而出?刘磐在当阳不过五六千人,高沛、杨怀的一万益州军,加上刘琦的几百亲兵,哪来的三万?虚张声势都不会!” 管承也笑了:“刘琦把当阳的民夫都算上了,凑了个三万吓唬人。宣高将军是在当阳桥迎战。” “高沛先到。宣高将军在桥南列阵,步卒三千,骑兵六百。高沛带着五千益州兵冲过来,想过桥。当阳桥窄,骑兵展不开,于是高沛就命士卒下马步战。” “益州兵多是山地步卒,不善骑射,下了马倒是能打。可宣高将军的步卒也是江东的老兵了,盾墙长矛,层层叠叠。益州兵冲了三次,死了千余人,桥头尸首堆了半人高,硬是冲不过去。” 然后高沛就急眼了,亲自带队冲锋。骑着黄骠马,手持长槊,带着百余亲卫,踏着尸首冲上桥头。 还别说,真被他冲开了一个缺口。 益州兵从缺口涌进来,跟汉军步卒绞杀在一处。 高沛一马当先,连挑三名汉军队率,势如疯虎。 臧霸在中军看见了,翻身上马,提刀迎上去。 两人在桥头交手,高沛的槊法刚猛,臧霸的刀法沉稳,斗了二十余合不分胜负。 高沛一槊刺来,臧霸侧身让过,大刀顺着槊杆削下去,削断了高沛的三根手指。高沛吃痛,长槊脱手,臧霸第二刀便斩下了高沛的首级。 益州兵见主将战死,顿时大乱,丢盔弃甲往回跑。 臧霸趁势掩杀,追出十余里,斩首两千余级,俘三千人。 刘磐和杨怀在后面压阵,见高沛败得如此惨烈,不敢再战,带着残兵往北退。退到夷陵,想从水路撤回益州。 而太史慈却早料到这一步,早已命水师 封锁了江面。刘磐的船队刚出夷陵,就撞上了太史慈的水师。 万箭齐发,沉了十余艘船,剩下的被撞沉、被俘获。 刘磐和杨怀弃船上岸,逃入夷陵山中。 太史慈派了三千步卒进山搜剿,不到十天就把刘磐搜了出来。杨怀在山里被蛇咬了一口,没等搜到就死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管承说到这里,帐中已经没有人喝酒了。程普捋须不语,韩当捏着酒碗忘了喝,关平两眼放光,蹋顿和苏仆延虽然听不太懂全部汉话,但从管承的表情和语气里也感受到了那场大胜的分量。 “刘琮呢?”程普问。 “刘琮被送到了秣陵。少将军封他为顺安侯,食邑三千户,赐宅邸于秣陵城南。蔡瑁仍领旧部,但兵权交给了太史将军,少将军让蔡瑁去徐州帮于禁将军驻守广陵。” “蒯良、蒯越兄弟留任荆州,辅佐新派去的荆州刺史周瑜。荆州降卒,精壮者编入各营,老弱者发给路费遣散回乡。当阳一战俘获的益州降卒,少将军没有杀,挑精壮的编入臧将军麾下,其余的发往交州屯田。”管承顿了顿,“还有刘琦。” 刘琦被搜出夷陵之后,太史慈也没有杀他。 毕竟是刘表的长子,杀了他,荆州士人必会寒心。于是也一同送到秣陵,给了个闲职养着。刘琦到了秣陵,见到了刘琮,兄弟俩抱头痛哭了一阵,也就认命了。 管承讲完,帐中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程普端起酒碗,忽然哈哈大笑。众人问他笑什么,程普指着管承说:“伯载啊,你这张嘴,越来越能说会道了。讲得比亲眼见的还真切。” 管承嘿嘿一笑:“程将军过奖。末将也是到了秣陵,听王公他们说的,转述而已。” 程普端起酒碗朝南边虚敬了一下:“子义这仗打得漂亮。当阳桥头斩高沛,夷陵山中擒刘磐,干净利落。加上年初少将军在棘阳斩刘备、擒潘凤、斩张飞。今年这一年,功劳全让子义和少将军抢了。”说罢斜眼看向韩当。 韩当立刻会意,端起酒碗站起来:“德谋说得不错。今年咱们在北边打高句丽、打鲜卑,虽说不算白忙,可跟南边一比,差了点意思。明年开春,拿下襄平,活捉公孙度,那才叫真本事。” 他顿了顿,转向关羽,“云长,你说是不是?” 关羽端坐主位,丹凤眼半睁半闭,手按青龙刀刀柄。他没有端酒碗,只是缓缓说了六个字:“明年,必取襄平。” 帐中霎时安静了一瞬。 蹋顿端起酒碗站起来,用生硬的汉话说:“蹋顿,愿为先锋。” 苏仆延也跟着站起来,举碗。程普和韩当相视一笑,同时举碗。刘晔、关平亦举碗。管承最后一个站起来,高高举起酒碗。 关羽终于端起酒碗,站起身。丹凤眼睁开,目光如电扫过帐中诸将。 “饮胜。” “饮胜!” 第492章 茂山之铁 宴散时已是深夜。 篝火渐熄,校场上零星几个士卒围坐在余烬旁,低声说着话。 海风从浿水方向灌进来,卷起地上的残雪,打在帐篷上沙沙作响。 管承没有回自己的营帐,而是悄悄绕过几排帐篷,径直往中军帐去了。 帐帘掀开时,关羽正坐在案前,对着那幅浿水舆图出神。 程普、韩当、刘晔已先一步到了。之前管承在席间借着敬酒的工夫,悄声给四人递了话,只说了六个字:“宴散,中军帐见。” 五人到齐,管承卸去了席间那股大谈特谈的神采,神色郑重起来。他走到案前,从怀中取出一封帛书,双手呈给关羽。 “云长将军,少将军密信。” 关羽接过帛书展开。李璟的字写得比平日更小更密,硬是在这方寸之间写了许多内容,又不想让传信之人看出端倪,故意压了字号。他一字一句地看下去,丹凤眼渐渐眯了起来。 程普性子急,忍不住问:“云长,少将军说什么?” 关羽将帛书递给刘晔。“子扬,你念一下,给德谋和义公也听听。” 刘晔接过去,凑近油灯,抑扬顿挫地念了起来。 信的前半段是嘉勉之词,说到一半语气一转,只写了四个字。 “三韩贫瘠。” 念到这里,刘晔顿了顿,目光往下移去。 李璟在信中直言:三韩之地,山林茂密,平原狭小,部落散居,刀耕火种。若论农耕,不及江东方寸之地。江东在此屯田,不过勉强自给,若要靠三韩的粮产供养大军北伐,绝无可能。 此言非贬三韩,实乃天时地利使然,不可强求。 然辽东苦寒,地广人稀,千里沃野无人耕种。公孙度据辽东十载,兵不过数万,非不欲扩军,乃粮草不济之故。 江东欲取辽东,首在粮草。粮从何来?靠秣陵海运,千里迢迢,风浪难测;靠三韩屯田,杯水车薪。故取辽东之后,当以辽东之田养辽东之兵。在此之前,需另有财源。 “何谓财源?”程普皱了皱眉。 刘晔继续往下念。李璟在信中详细列出:平壤以北,浿水上游,有金砂矿床,百姓淘金于河滩,年产不下数千两。此金可为军资,购粮买马。 平壤以南,有银矿,含银量虽不甚高,然矿脉极厚,开采此矿,可铸银锭,与高句丽、鲜卑、倭国贸易,换取马匹、硫磺、铜铁。然金、银终究不能充饥御寒。真正能让江东在辽东站稳脚跟的,是铁,是煤。 高句丽与三韩交界之地,有一山名曰茂山。 山下露天铁矿,矿脉裸露于地表,世人皆视而不见,唯以乱石视之。 实则此矿品位极高,含铁量远胜江东诸矿。 铁矿之侧,更有石炭矿脉伴生。石炭炼铁,火力远胜木炭,所出之铁,质地坚韧,杂质极少。 以此铁铸甲胄,造刀矛,制犁铧,辽东千里之兵甲农具皆可自给,无须江东万里输运。 程普听到这里,霍地站了起来。“露天铁矿?石炭炼铁?末将在幽州时,听老铁匠说过,石炭火力太猛,寻常炉子撑不住。这法子……少将军也知道?” 刘晔没有回答,而是继续念信。 李璟在信中写道:石炭炼铁之法,其已在江东试之,另附图纸一张,可照图砌炉。此炉名曰高炉,以石炭为薪,以石灰为剂,可化铁矿为铁水,昼夜不息,日出铁数千斤。有此一炉,辽东铁器可自给,亦可成为江动命脉。 帐中霎时没了声音。油灯的火苗在炭火盆的热气中微微晃动,将几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忽长忽短。 良久,关羽开口了。“子扬,少将军说的茂山,在哪里?” 刘晔走到舆图前,手指从平壤往北移动,停在沸流水上游与高句丽交界处的一片山地。 那里在舆图上原本是一片空白,刘晔凭着李璟信中描述的地形,用手指画了一个圈。 “大约在此处。沸流水上游以北,高句丽丸都山城以东。距东谷不过百余里。末将明日便启程,带人去探。” 程普摇头。“子扬,你是军师,不是探矿的工匠。让某去吧。某认得矿苗。” 管承从怀中又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图纸,双手呈给关羽。 “将军,这便是少将军所附的炉图。末将临行前,少将军再三叮嘱,此图关系辽东日后根基,万不可有失。” 关羽接过图纸展开。炉图极细,以炭笔勾勒,炉体高约三丈,底宽丈余,呈锥形。 炉腹设有鼓风口,旁注以畜力鼓风;炉底有出铁口,旁注以石灰为剂去渣。图侧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石炭需先捣碎筛选,铁矿需先焙烧去硫,石灰需碾粉过筛,鼓风须连续不可断。 每一项都有详细的尺寸、比例、时间。这不是一张草图,这是一整套完整的炼铁方略。 “子扬。”关羽将炉图递给刘晔,“少将军派来的工匠,管承带来了么?” 管承立刻答道:“带来了。一共十七人,都是秣陵匠作营的老人。领头的就是马钧,专门搞器械改良的。末将把他们安置在码头的仓库里,东西都搬进去锁好了。”关羽点了点头。“德谋,你明日带一队人,护送子扬和这几个工匠去茂山。若真如少将军所言,有露天铁矿和石炭伴生,便就地立营,勘探矿脉。务要在开春前,先把架子搭起来。” 程普抱拳应诺,又问:“那东谷的防务……” “东谷让坦之去。”关羽看了关平一眼,“坦之这些年也算有些经验了,该独当一面了。” 关平从帐角站起来,抱拳朗声道:“父亲放心。儿子必守好东谷,寸土不失。” 韩当在一旁咧嘴笑了:“坦之,东谷可比西谷险。轲比能那老狐狸,说不定什么时候又回来。你要是守不住,趁早说,韩叔替你去。” 关平正色道:“世叔放心。轲比能若敢再来,坦之必不让世叔失望。” 程普哈哈大笑:“义公,你还真别激他。这小子在沸流水设伏斩高豆莫时,你还说他是运气。鹰愁涧以南伏击柳毅,三千精骑折了一半,这也是运气?” 韩当哼了一声:“那是子扬的计谋,又不是坦之自己想出来的。” 刘晔微微一笑:“韩将军,计谋是末将出的,可伏击的布置、滚木礌石的安放、弓弩手的编配、出击时机的把握,全是坦之自己做的。末将只是说了句‘在鹰愁涧以南三十里处设伏’,余下的都是坦之临阵调度。” 韩当摆摆手:“行了行了,你们父子俩加上子扬,三张嘴说不过你们。坦之,韩叔信你。东谷就交给你了,丢了别来见我。” 关平深深一揖。 关羽将炉图重新折好,交到刘晔手中,看着刘晔:“子扬,此事关乎辽东日后根基。少将军在宛城运筹帷幄,你我在此开山炼铁。他日辽东铁骑纵横天下,今日便是起点。” 刘晔双手接过炉图,深深一揖。 夜已深,帐外风声渐紧,浿水方向的涛声隐隐传来。 五个人围在舆图前,就着油灯的光,将茂山的位置、探矿的路线、立营的地点、运铁的粮道一一议定。 第493章 探矿 次日清晨,程普点齐了一百精卒,又命蹋顿挑了三十名善于山林跋涉的乌桓猎手,与刘晔、马钧及那十七名秣陵工匠在沸流水东谷外汇合。 马钧不过二十出头,身形瘦削,手指粗短有力,指节间满是老茧。 他背上背着一个木箱,里面装满了各式奇巧工具,罗盘、铁钎、麻绳、炭笔、皮尺,还有几样程普叫不上名字的物件。少将军信中特意提过此人,说他“心思极巧,器械改良多有创见”,程普不敢怠慢,见面便问:“马匠师,寻矿之事,你有几分把握?” 马钧答得不卑不亢:“回将军,寻矿如寻脉。地有地脉,矿随脉走。凡铁矿所在,山石多呈赭色,溪水泛红,草木不生或生而不茂。若有此等迹象,十之七八有铁矿藏焉。至于石炭,多与铁矿伴生,其露头处石色黝黑,以锤击之有脆响,与寻常山石迥异。” 程普听他这般一说,心下稍定,又看向刘晔。 刘晔走到马钧身旁,从怀中取出一张舆图在众人面前展开,是昨夜他与马钧对照着李璟密信中的描述,将茂山一带的地形重新标注过的。 图上画了一条蜿蜒的路线,从东谷往北,沿沸流水上游支流河谷深入,大约三日路程,便是茂山所在。 李璟在信中只说有露天矿脉裸露于地表,但具体在茂山的哪一面、哪条沟里,却无更详细的描述,这便只能靠自己探了。 “出发。”程普一声令下,队伍沿着河谷向北而去。 积雪没过脚踝,踩上去咯吱作响。 乌桓猎手在前面开路,他们自幼在山林里长大,即便是雪地荒山也能辨认方向。 蹋顿跟在程普身侧,时不时抬头看看天色,又低头看看雪地上的兽迹,神色从容。 走了两日,队伍进入一片山谷。山势渐高,林木渐稀,两侧山坡上的岩石裸露出来,在积雪覆盖下半隐半现。 马钧忽然停下脚步,蹲下身,拨开一片积雪,露出底下的岩石。那是一块拳头大的碎石,表面泛着暗红色的锈迹,拿在手里掂了掂,比寻常石头沉了不少。 “铁帽。”他抬起头,眼中有了亮光,“这是铁帽,铁矿脉露头风化后形成的锈石。附近必有铁矿。” 程普接过那块石头仔细端详。 他在幽州时见过铁矿石,那些铁矿石都是从矿坑里挖出来的,黑乎乎的,沉甸甸的,要用锤子敲碎了才能入炉。 可眼前这块石头,表面粗糙,布满蜂窝状的孔洞,拿在手里轻飘飘的,分明是块废石。他皱了皱眉:“这石头,能炼铁?” 马钧笑了,从木箱里取出一柄小锤,将那块石头轻轻敲碎。石屑崩落,露出内里乌黑发亮的核心,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铁帽外层是风化的废石,内里才是真正的铁矿石。凡见此石,必有富矿。此石越厚,矿脉越大。” 他站起身,指着前方那条蜿蜒进山的沟谷,“将军请看,这沟两边的山石全是赭红色的,溪水也泛着铁锈色。矿脉,就在这山里。” 程普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沟谷两侧的山坡上,积雪遮不住的地方,岩石全是锈红一片。 就连脚下的溪水,结冰处也泛着暗黄色的斑痕。他心中豁然,难怪少将军说此处是露天铁矿,连他这样不通矿务的武人,此刻也能看出端倪来了。 队伍继续沿沟谷深入。山沟越走越窄,两侧石壁陡峭如削,马钧一边走一边用铁钎敲打岩壁,侧耳倾听回响。 每敲一处,便回头对身后一个年轻工匠说几句,那工匠便拿出炭笔,在一块木板上做下记号。 走到一处山坳时,岩壁表面覆着一层斑驳的灰白色地衣,扒开一看,竟露出大片与之前铁帽内里一模一样的乌黑石层,在雪光映照下泛着幽幽冷光。 马钧用锤子连敲数下,碎石簌簌落下,露出内里厚厚实实的黑色矿层,在锤下发出沉闷的回响,那是大块金属才有的声音。 “就是这里。”他的声音微微发颤,转头看向程普,“将军,露天铁矿,矿脉裸露,厚不下数丈。少将军说的,就是这里。” 程普走上前去,亲手摸了一把那些乌黑的岩石。入手冰凉,沉甸甸的,与他记忆中在幽州见过的铁矿石一般无二。他转过头,看着刘晔。 刘晔已拿出炭笔,在舆图上将此处位置仔细标注出来,又在旁边记下地形特征和来路方向。 “光有铁矿还不够。”马钧放下锤子,沿着矿脉走向继续往前探,“少将军说过,铁矿之侧往往有石炭伴生。这位褐色的就是石炭。” 他停在几丈开外一处岩壁前,指着那些灰褐色的岩石。这处岩壁不在正沟里,而是埋在一道岔沟的雪窝子底下,若非乌桓猎手眼尖发现了岔路,险些错过。岩石质地比寻常山石软得多,手指一捏便碎,断口呈贝壳状,在阳光下泛着油脂般的光泽。再往深处挖,又露出大片同样的矿层,乌黑如墨。 马钧从木箱底部取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块黑色碎块,与眼前的岩层对比——颜色、质地、光泽,一模一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铁矿与石炭伴生,石炭与铁矿同谷。此地正是少将军所说的茂山露天矿脉。” 他放下布袋,望向程普,“将军,眼下寒冬腊月,地冻三尺,虽不便开采,但矿脉位置已探明,开春冰雪融化便可动工。此处山势平缓,可立高炉;旁边有溪水,可设水碓碎石;离沸流水不过数十里,铁锭炼成后可沿水路运往平壤。少将军在信中所说的茂山铁场,可在此处立基。” 程普站在山坳中,望着四周光秃秃的红褐色山壁,沉默了许久。 他这辈子,从没想到打仗的人会来寻矿。可此刻他忽然明白了李璟为何要在密信中写得那般详尽,铁矿、石炭,这两样东西比什么都贵重。 有了铁,就能打刀造甲;有了刀甲,就能练出精兵;有了精兵,就能打下辽东。打下辽东,就能以此为跳板,收复整个北方。这一切的源头,就在这座山里。 “子扬,把此处的地形画细些。回到平壤后立刻禀报关将军。”他说完,又看向马钧,“马匠师,你估算一下,若开春动工,此处铁矿能炼出多少斤铁?” 马钧环顾四周,略一沉吟,伸出三根手指。 “以眼前矿脉之厚,日产粗铁三千斤不在话下。若能按少将军所绘高炉砌造,石炭鼓风,昼夜不息,辽东铁器自此无虞。” 他顿了顿,又指向沟谷深处,“此地山中有的是石灰岩,就地取材,碾碎为剂,可去铁矿中之渣滓。所需不过三样,精壮劳力数百,砌炉的耐火泥石,再有便是运铁的车马。开春之后,将军若能从高句丽降民中征发五百壮丁,钧可在三个月内,让高炉立起来。” 程普不假思索地一挥手:“人好办。高句丽降民有的是青壮,乌桓人能赶车运货,蹋顿手下那些猎手伐木开道是一把好手。泥和石,山里遍地都是,就地取材。” 他转过身,面对所有随行士卒朗声道,“诸将听令——此地自今日起,便是汉军铁场。子扬,立桩界,画舆图,将此地方圆三里圈归茂山铁场管辖。待开春将军令下,即刻动工。” 第494章 备耕备战 腊月的风从浿水北岸灌过来,裹着碎雪,打在平壤城头的旗帜上猎猎作响。 城下的校场已冻得铁硬,马蹄踏上去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往日在校场上操练的汉军士卒,此刻大多撤回了营房。 不是懈怠,是地太硬,跑马易折蹄,练步易扭脚。 程普从茂山回来那天说过一句话,在营地传开了:“这鬼地方,地冻得比幽州还结实。一脚踩下去,脚趾头都快冻掉了。” 这话不夸张。浿水封冻已有半月,冰层厚得能走马。 管承的船队赶在封冻前离了港,载着关羽的军报和程普探明的茂山铁矿舆图,往秣陵去了。 下一趟船,要等来年开春化冻。 韩当从西谷调回了平壤。西谷防务暂由关平接管,韩当临走前在镇北关留了句话:“坦之,鲜卑人若敢趁冬来犯,你就放狼烟。韩叔带兵过来,一个时辰准到。” 之后韩当便带着三百亲兵回了平壤。他回平壤不是为了歇着。冬天虽然不打仗,但冬天做的事,比打仗还磨人。 中军帐中,炭火烧得正旺。 关羽居中而坐,面前案上摊着刘晔昨日送来的《过冬资用清册》。 竹简码了厚厚一摞,分门别类——粮草、冬衣、药材、箭矢、弓弦、马蹄铁、农具,每一项后面都跟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批注。 刘晔的字一如既往地工整,连每座坞堡、每处屯田的存粮数目都折合成了统一石数,一目了然。 “将军。”刘晔从帐外进来,肩头还落着碎雪,“各营的过冬物资已清点完毕。沸流水沿岸十三座坞堡,每堡存粮可支三月。平壤大仓储粮可支全军半年。今岁高句丽降民交的秋粮比预计多了一成,伯固为表忠心,亲自押送粮车来的,说归义侯受宋侯大恩,理当多交。” 关羽点头,将清册翻到农具一页。 页上列着各屯田点报上来的损耗数目:铧犁缺三百余件,耙齿损毁近千根,锄刃卷边不计其数。今年开荒太多,荒地里的树根碎石把农具崩了个遍。 管承运来的那批铁锭已入了库,但数量有限,须精打细算。 刘晔指着清册旁边一份夹着的纸条说:“马钧估算过。管将军运来的这批铁锭若全部用于打造农具,可修铧犁八百件、耙齿两千根、新打锄刃五百口。若用于打造兵器,可出环首刀六百把、长矛头一千支、箭簇三万枚。如何分配,请将军定夺。” 关羽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那张纸条看了一遍,又翻回农具损耗那页对照了一下,然后抬起头:“铁锭,先紧着农具。八百件铧犁,两千根耙齿,做完了,余下的再打兵器。” 程普在旁边忍不住问了一句:“云长,农具比兵器还紧要?” 关羽看了他一眼,缓缓开口:“德谋,咱眼下的粮是够吃,可这够吃的粮,大多是海上运来的,是三韩收上来的,不是自己种出来的。海上船队一断,粮就断了。种不出粮,刀磨得再快也得饿肚子。” 程普想了想,点了点头,不再问了。 刘晔提笔在清册上添了一行批注:铁锭先供农具,余者再补兵器。他已拟好了农具修补的法子。 那就是在平壤设立匠作营,从高句丽降民中征调有冶铁手艺的匠人,加上马钧带来的十七名秣陵工匠,分作两班。 一班专修农具,按各屯田点报来的损耗清册逐项修补; 一班专打农具新品,按马钧画的曲辕犁图样打造。 曲辕犁比直辕犁省力两成,在冻土上翻地尤其好用,是少将军在江东时改良过的,马钧带了图样来。赶在春耕前交到各屯田点,不误农时。 关羽点了点头:“让蹋顿那边把苏仆延送来的那批牛,交给乌桓人先养着。精料别省,马场囤的干草,拨三成出来喂牛。一个冬天,不能掉膘,来年春耕全靠这批牛了。” 刘晔微微一笑。将军不养牛,却知道牛不能掉膘。 这份细心,是这两年屯田练出来的。他在册角记了一笔:乌桓牧养,精料三成,春耕前验膘。 平壤城北营,匠作营。 说是营,其实是几排打通了的旧营房。 屋顶重新铺了茅草,四面墙用那碎石石灰方子重新抹了一遍,密不透风。 几十个炉子一字排开,风箱是马钧亲自画的图样。 双联畜力鼓风,一头牛拉着转盘,转盘带动两个风箱交替鼓风,火力比寻常手拉风箱猛了三成。 铁料在炉中烧得通红。高句丽老铁匠用长钳夹出烧透的铁锭,放在铁砧上,两个年轻工匠抡起大锤轮流锤打,火星四溅。 旁边的木匠在赶制犁架和耙框,用的是沸流水上游砍来的柞木,木质坚硬,入水不腐。 马钧蹲在一架刚装好的曲辕犁前,拿皮尺量着犁辕的弧度,又用手指摩挲着犁头的接口,眉头微蹙。 他身后站着几个从三韩义从营里挑来的年轻学徒,每人手里拿着一块木板和一支炭笔,随时等着记他口中说出的尺寸。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程普巡营经过这里时,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没有进去,也没有惊动里面忙碌的匠人。就干站着,看着那些烧红的铁、飞溅的火花、忙碌的人影。 那阵仗,几十个炉子同时烧,几十把锤子同时响,整座营房都在叮当声中有节奏地微微颤动。像一座活的冶炼坊。 另一侧,粮仓区。韩当正在这里盯着。 这些日子他从早到晚都泡在粮仓里,浑身沾满了谷壳和尘土。 “义公将军,这垛底下的麻袋发了霉。”一个老卒蹲在仓角,手里捏着一撮发黑的粟米,凑到鼻尖闻了闻。 韩当走过去,接过那撮粟米看了看,眉头皱起。 这座仓地势偏低,秋雨时渗了水,底层的几十袋粮食受了潮。 他二话不说,脱下战袍,光着膀子跟士卒们一起扛麻袋。几十袋受潮的粮被搬到仓外空地上摊开晾晒。虽是腊月,日头不高,但北风干燥,翻晒几天也能救回大半。 “以后,每半个月翻仓一次。底下垫木板,离地半尺,隔潮。墙角撒石灰,防虫。”韩当一边扛麻袋一边对管仓的老卒说,“这法子是少将军在汝南屯田时定的规矩。按规矩办,一粒粮都烂不了。” 老卒连连点头。韩当又看了一眼仓外空地上摊晒的粮食,对身后的队率说:“凡是救不回来的霉粮,全挑出来,送到后营喂猪,不能糟蹋了。” 后营的猪圈是蓟县迁来的几个汉民在看管。 他们在乐浪住了多年,养得一手好猪。 秋收时的谷糠、碎豆,加上眼下这些挑出来的霉粮,喂出的猪肉格外肥壮。韩当盘算过,这批猪入冬时有三百余头,到腊月宰一批,正好给士卒过年。 平壤城南营,一处织造坊。 数排营房里盘着热炕,几十个高句丽和乌桓妇人聚在这里,有的鞣制皮革,有的裁剪布料,有的飞针走线缝制冬衣。 管承从秣陵运来的布料堆在屋角,码得整整齐齐。 三韩本地不产棉麻,每年冬天冻死人是常事。苏仆延的乌桓部众归附后,妇人们带来了鞣制皮革的手艺,用沸流水里的鱼油加草木灰鞣出的羊皮,柔软且不透水。 江东发放的布料加上乌桓妇人鞣制的羊皮,缝在一起的冬衣比寻常布袄暖和得多。 一个乌桓老妇人拿着一件刚缝好的羊皮袄走到韩当面前,用生硬的汉话问:“将军……这个,给……谁?” 韩当接过羊皮袄,翻来覆去看了看。针脚虽不似汉家绣娘那般细密,但密密匝匝的羊肠线扎实得很,皮料也鞣得软硬适中。 他把羊皮袄还给老妇人:“做得不错。这批冬衣,先给哨兵发。城墙上的、坞堡里的、夜里执勤的,先发。剩下的,按营分下去。” 老妇人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拿着羊皮袄回去了。韩当又看了一眼织造坊里忙碌的景象,转身出了门。 门口的木架上挂着刚缝好的冬衣,羊皮里子朝外晾晒,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暖黄的光泽。 后营,庖厨。 几口大铁锅支在露天,锅底的火从早到晚不熄。粟米粥在锅里翻滚,厨子抄着长柄木勺不时搅动。 旁边案板上堆着小山一样的肉干。野猪肉、鹿肉、狍子肉,都是乌桓猎手入冬后打的猎物。 肉切成条,抹上盐和花椒,挂在风口晾干,再装入麻袋封存。 干糗也在这里制作。粟米蒸熟后摊在竹席上晾干,再入锅炒至焦黄,碾成粉末,拌入炒熟的豆粉和少量盐巴,封入陶罐。 一罐干糗,冲水即食,一罐能顶一个士卒五日的口粮。 管仓的老卒在本子上记着数,每装满一罐就在本子上划一道。他的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一道都清清楚楚。 数日后,平壤中军帐中。关羽端坐主位,刘晔坐在侧案前铺开一卷竹简。 “沸流水沿岸十三坞堡存粮可支三月,平壤大仓储粮可支全军半年。 乌桓牧养精料,春耕前可出栏三百头壮牛。 匠作营修补铧犁几近完工,曲辕犁已打造过半。 管承运来的江东良种加上本地粟种,够春耕之用。 羊皮袄已分发至哨兵,各营布袄本月内可补齐。 截止昨日,制作腊肉、干肉共计两万余斤。可供全军半月之用。” 他一口气报完十几项,搁下竹简。 关羽看了一眼舆图旁那只空了的铁锭箱子:“子扬,兵器。铁锭剩了多少?” 刘晔翻到清册最后一页,略一沉吟:“春耕前,环首刀可出二百把,长矛头三百支,箭簇一万枚。 余铁留待茂山铁场开春后补充。茂山开春后若能按马钧估算产铁,日产三千斤,不仅农具可以全部交给茂山,兵器也能大量增产。 届时就不是二百把刀的问题了,两千把、两万把,都有了着落。” 韩当在旁边听了,拍着大腿说:“好!等茂山的铁出来了,先给我西谷的兵打一批新刀。跟鲜卑人打了几场硬仗,刀刃都崩了口。这批新刀,我可是早就惦记上了。” 程普瞥了他一眼:“义公,新刀要打,但得排在农具后面。云长说得对,种不出粮,刀磨得再快也得饿肚子。” 韩当不服:“德谋,你就惦记你东谷那些屯田。我那西谷的兵也是兵,刀都豁了口,怎么守防线?” 程普正要说话,关羽抬手止住两人。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案上那份清册,又看了一眼舆图上茂山的位置。 茂山是活地,茂山的铁一旦出来,农具、兵器、甲胄,辽东皆可自给,无须秣陵万里输运。 而眼下这个冬天,就是为那座铁场做的准备。他沉默了许久,帐中无人出声。 韩当和程普也收了话头,等着他发话。 “距离开春还有些时日,春耕之前,农具要全部到位;农具到位之后,能打的铁全部打兵器。种粮养兵,缺一样都不行。” 第495章 冬不歇兵 腊月十五,平壤城头,呵气成霜。 关羽晨起巡城,望见北岸公孙度的营寨中隐约有炊烟升起。那烟柱稀稀疏疏的,比入冬前少了一半。 细作回报,公孙度将沿江守军撤了一半回襄平过冬,只留柳毅率数千人据守浿水渡口。 天寒地冻,浿水封冰,江东军固然渡不得河,辽东军也无需那么多人在江边挨冻。 这鬼地方地面冻得比石头还结实,一脚踩下去脚趾头都要冻掉。公孙度的士卒也是肉长的,自然也怕冷。 关羽看了一会儿北岸的炊烟,转身下城。 回到中军帐中,程普、韩当、刘晔、关平几人正在围炉烤火,管承走后,水上防务暂由刘晔代管,军务清册昨日刚盘完,今日刘晔又捧了一叠新写的竹简进来。 程普往炉中添了两块石炭,火苗子噌地蹿起老高,火星噼啪迸溅。 “云长,方才北岸来报,公孙度撤了一半江防兵力回襄平。柳毅还在渡口守着,但兵力薄了。” 程普搓着手,抬眼看向关羽,“依我看,倒不是坏事,公孙度也怕冷。他撤兵,咱们正好腾出手来练兵。” 韩当接口道:“德谋说得是。这一年从三韩打到沸流水,又跟鲜卑干了几场狠仗,兵是打出来了,可各部之间配合还欠火候。三韩义从营练了半年,队列倒是齐了,可阵型转换慢,楔形变横阵起码要多半柱香,上了战场这就是破绽。 乌桓骑兵更不用说,单骑拎出来个个是好手,凑一块儿还是那股子野性子,冲起来收不住,退起来拢不回,德谋七擒蹋顿那次,若不是江东步卒控住了阵脚,光靠乌桓骑队兜底,胜负还在两可之间。” 程普点头,旋即转向关羽:“云长,冬天不打大仗。但冬天不练兵,等开春将士们手就生了。趁着浿水封冻,河面能走马,我想办个冬操。 把各营轮训一遍,步卒练阵型转换,骑兵练步骑配合,义从营重点练攻城梯搭设和弓弩交替。科目不贪多,一个营挑一样弱项往死里磨,磨到骨头里去。” 刘晔在一旁微笑不语,只是将清册翻到一页空处,提笔等着记。 关羽看了程普一眼:“说下去。” 程普指着舆图上一处河湾:“就在这儿,平壤城西北那片河滩,冰面够宽,地够平。步卒在冰上练阵,脚底打滑,正好练下盘功夫。 骑兵在岸边练冲锋,冰面上练不了骑射,就练队形收放。我带乌桓骑队,义公带义从营,坦之带步卒。三队分开练,半个月后合练一场。 别让士卒闲着,也别让他们觉得冬天就是猫冬。三韩的义从营毛病太多,得给他们磨磨性子。” 关羽端坐主位,丹凤眼半睁半闭,指节轻轻叩着案面。 炭火在盆里噼啪作响,他似乎在沉思,却没有犹豫太久:“准。德谋领骑,义公领步,坦之领义从。各营轮训,以半月为期。到期合操,吾亲临校阅。乌桓骑队的号令,要跟江东军统一。 蹋顿、苏仆延部,各派汉军队率教习金鼓旗号,不得以部族语传令。上了战场,步骑之间要用同一种号令,迟一瞬就是人命。” 号令传下去,平壤城西北河滩上便热闹起来。 最先拉开阵势的是韩当的义从营。 天刚亮,韩当便率两千义从营出城,踏着没踝积雪开赴河滩。河面冰层已被先行踏勘的斥候用石灰标出了操练区域。 冰上步阵区在南,岸上骑队区在北,中间是一道平缓的坡坎,正好模拟攻城时从滩头往城头推进的地形。 韩当挑的科目是攻城梯搭设与弓弩交替。这个科目是他从西谷守城战中悟出来的。那时鲜卑骑兵冲了十天,汉军弓弩手从谷口土垒上轮番射击,前排射完蹲下装填,后排站起续射,箭矢如波浪般一波接一波,硬是把骑兵冲锋压了回去。 但这套战术需要极高的默契,前排蹲下的时机、后排站起的节奏、梯队的间距,差一瞬便会出现箭矢断档,让敌军有机可乘。韩当决心把这个本事练到义从营每一个人身上。 十几架攻城梯竖起来了,靠在河岸边一段废弃的土墙上。韩当把两千义从分成四队,每队五百人,轮流演练攀梯与弓弩交替掩护。 攀梯队持刀盾,弓弩队持强弩,两队交替掩护前进。韩当站在土墙顶上,手里拎着一面铜锣,眼睛里揉不得半点沙子。 锣声一响,弓弩队齐放。箭矢嗖嗖钉在对面冰面上竖起的草靶上,草靶排成三排,模拟守军站位。 箭矢落处,冰渣四溅。锣声再一响,弓弩队原地蹲下装填,攀梯队从他们身后冲出,扛着梯子扑向土墙。 一名三韩义从手脚极快,蹬蹬蹬三步便窜上了梯顶,一手扒住墙头便要翻身而上。韩当忽然从侧面冲过来,一脚踩在他肩膀上,硬生生把那人从梯子上踩了下去。 那人仰面摔在雪堆里,满嘴是雪,爬起来一脸茫然地看着韩当。 “你急着投胎?”韩当蹲在墙头,居高临下盯着他,“你看看你身后。你的盾兵还没到位,弓弩手还在装填。你一个人爬上去,别说杀敌,墙头上只要有块石头,你的脑袋就是瓢。记住了,梯子不是让你爬的,是让阵型推上去的。盾先上,弩跟上,刀最后。这叫次序。战场上不守次序的人,死得最快。”义从们噤若寒蝉,没有人敢吭声。韩当站起来,铜锣一指:“重来。”语气平静,却比骂任何脏话都让人心头发紧。义从们退回出发线,整队,装填。盾牌举得比刚才更高了,梯子扛得更稳了,冲锋时不再有人抢先。 岸上,程普的乌桓骑队也在烈日下操练。 乌桓骑兵被分作两队:蹋顿领一队,苏仆延领一队。每队配了五名汉军队率,专教金鼓旗号。 程普把操练场选在河滩北侧一片开阔的草滩上,雪早被踏平了,露出底下冻得铁硬的泥土。 校场上立着十几根木桩,桩上挂着不同颜色的旗帜,桩与桩之间用草绳拉着,模拟步卒方阵的边缘。 乌桓人自幼在马背上长大,骑射功夫是刻在骨头里的,个人马术无可挑剔。 但问题就出在“个人”二字上。一冲得猛了,队形散了;退得急了,前后相撞;转向时更是乱成一团,马撞马、人碰人。步骑配合更是一团浆糊:骑兵该从步卒方阵的哪一侧穿出击敌,又该从哪一侧退回阵后整队,乌桓人一概不知。 程普让汉军步卒在木桩之间排了一个模拟方阵,盾牌在外,长矛在内,弓弩在后。他让蹋顿率骑队从方阵右侧“穿出击敌”。 只要号令一出,骑队一拥而上,结果一半人穿过了草绳,另一半人撞在木桩上,马嘶人喊,乱成一片。 更麻烦的是回阵时机:骑队冲出去之后,绕着草靶兜了一圈,回来时找不到原来的入口,有人从方阵正面直冲过来,差点撞上步卒的盾墙。 江东军队率不敢训斥乌桓渠帅,只能一遍遍示范。一个队率骑着一匹缴获的鲜卑马,慢动作演示如何从方阵右侧穿出、沿阵前横向冲击、再从左侧退回。 蹋顿看了三遍,忽然翻身上马:“我试试。” 这次他控制着马速,让马小跑而非冲刺,从方阵右侧穿出,沿阵前草靶横掠,弯刀连劈数次,再兜回来时稳稳地找到了左侧入口,从步卒特意让出的缺口退回阵后。马蹄踏在冻土上,节奏沉稳有序。 程普站在场边,手里拄着长矛,嘴角微微一动:“好。再练五十遍。练到闭着眼都能找准入口为止。” 苏仆延那边更热闹。他在江东军手下吃过亏,知道乌桓骑兵单打独斗虽勇,碰上纪律严明的正规军步阵便处处受制,所以练得格外卖力。 他带着几个老渠帅亲自下场,跟着汉军队率学旗号。 旗语一套一共只有五种。冲锋、迂回、撤退、结阵、随步卒推进。 每个动作反复练上一百遍,直到马都记住了,人还在练。 练到后来,苏仆延闭着眼都能听出金鼓号令的差别。他的坐骑是一匹乌桓青骢马,原本性子极烈,这些天反复跟着鼓声冲刺、停步、转向,竟也练出了条件反射,鼓声一起便昂首刨蹄,不等主人催缰便向前窜出。 每日午后,是各营最热闹的时辰。 程普和韩当把几个营拉到河滩上比武。不比个人勇武,比的是阵型。 两队步卒从河滩两端同时出发,在冰面上列阵推进,看谁先冲乱对方的阵脚。一开始乌桓骑兵在冰面上站都站不稳,马踩着冰直打滑,骑手们手忙脚乱地拽缰绳,狼狈不堪。 韩当便让乌桓人跟汉军步卒学绑草绳。用稻草搓成粗绳,一圈圈缠在马蹄上,既防滑,又护蹄。 乌桓人学得极快,三日后便能骑着缠了草绳的战马在冰面上小跑,十日后竟能在冰面上端着长矛列队冲锋。 苏仆延用生硬的汉话跟程普说:“我们冬天不练兵,下雪了就围着火堆喝酒。以前没粮食了就南下,抢东西。你们不一样。你们冬天比夏天还忙。我以前不明白汉军为什么强,现在明白了。” 程普拄着长矛,望着冰面上日复一日操练的骑队和步阵。 腊月底,关羽出城校阅。 河滩上,各营依令列阵。义从营两千人在左,排成三个方阵,攻城梯、大盾、强弩依次陈列,阵型严整,鸦雀无声。 乌桓骑兵两千骑在右,分作两队,马匹膘肥体壮,毛色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油光,骑手们腰背挺直,缰绳在手。汉军步卒居中,盾墙、长矛、弓弩层层叠叠,各营队首尾相连,横看是一条线,竖看是一道墙。 关羽策马巡阅一周,翻身下马,站在方阵前。 北风卷着碎雪,打在旗帜上猎猎作响,五千余人立在寒风中,没有一个人搓手跺脚,没有一匹马出声嘶鸣。 只有那些缠了草绳的乌桓战马偶尔打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气,随即被风吹散。 “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今日在这里站着的,没有一个叫苦的。开春渡河,拿下襄平,活捉公孙度,江东军的刀,乌桓的马,三韩的步。三路合进,天下无敌。”关羽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砸在冰面上,传出去很远。 五千人齐声吼道:“愿为将军效死!”声音震得河面上的冰层微微发颤,惊起了对岸几只栖在枯树上的寒鸦。远处北岸的辽东营寨似乎也听见了这动静,隐约有人影在寨墙上晃动。 第496章 开春 建安五年,二月初八。浿水冰面裂开了第一道缝。 南岸的芦苇丛里,枯了一冬的苇秆根部冒出了嫩白的新芽,在残雪中探出头来。 平壤城头的哨兵最先发现了北岸的动静。 公孙度的辽东军也在换防。冰面一开,浿水便不再是平地,舟楫可渡,浮桥可架,两军隔着一条河的紧绷便骤然升级。 北岸渡口的守军比昨日多了一倍,柳毅正在沿江增派哨骑,马蹄印在残雪上踩得乱七八糟。 南岸沸流水方向的烽燧台已经连着数日升起了黑烟,那是程普在按计划调动东谷守军。 关平接防东谷后,程普便腾出手来,率主力向平壤靠拢。 韩当守着西谷,每日派斥候往北探路,传回的消息一天比一天密。 一封秣陵来的密信,在管承返航后第二十日送到了平壤。 信是李璟亲笔,写得简略:一切所需物资,皆已装船,只待季风转向,即可起运。云长公放手北渡,后方有我。 二月初十。平壤城中军帐,烛火通明。 关羽居中而坐,绿袍铁甲,青龙刀横在案上。程普、韩当、关平、刘晔、蹋顿、苏仆延分列两侧。 帐外夜风呼啸,浿水方向隐隐传来冰层崩裂的声响,偶尔一两声马嘶从远处传来,在空旷的河谷里回荡。 关羽面前的案上铺着那张刘晔画了两个月的浿水渡河图。图上标着三处渡口,水流、水深、河宽、对岸地形,一一注明。 “开春了。”关羽开口,声音不高,但帐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去年四月渡海北征,收三韩、平乐浪、降高句丽、服乌桓、退鲜卑。如今浿水南岸,尽归汉有。北岸——”他目光扫过舆图上襄平的位置,“公孙度还在。” 程普抱拳:“云长,末将等这天,等了整整一个冬天。末将愿率前军先渡,半日之内拿下北岸渡口,为大军开道。” 韩当跟着站起来:“云长,西谷那边末将安排妥了。末将愿出奇兵,率本部从西谷上游偷渡,绕过柳毅的正面,从侧后捅他一刀。末将只要一千步卒、五百乌桓骑,足矣。” 关平亦起身:“父亲,义从营练了一整个冬天的攻城梯搭设与弓弩交替掩护。haier愿率义从营为第三梯队,待前军拿下渡口后,直插辽东腹地。” 蹋顿听不太全汉话,但从三人争先恐后的架势里看出了名堂,一把扯住苏仆延的袖子,两人同时站起来。 蹋顿用生硬的汉话大声道:“将军!蹋顿,先锋!乌桓骑,第一个过河!”苏仆延也急急接话:“苏仆延部,愿随蹋顿大人同往!” 关羽看着帐中诸将,缓缓站了起来。 “先锋,便交给德谋去。前军五千,明日午后渡河。北岸渡口,必须拿下。” 程普抱拳应诺。 关羽转向韩当:“义公,你不在西谷渡河,随德谋同渡。拿下渡口之后,德谋往北推进,你率本部往西打,沿浿水西岸扫清柳毅的侧翼营寨。步步为营,把北岸渡口左翼防线给我撕开。” 韩当咧嘴笑了:“云长放心,那些辽东兵缩了一冬,也该出来晒晒太阳了。” 关羽又看向关平:“坦之,义从营为第三梯队,护卫辎重、弓弩、浮桥器材随后渡河。到对岸之后,听德谋调遣,不可擅自出战。”关平应诺。 最后,关羽看向刘晔:“子扬,浮桥材料准备了多少?” 刘晔翻开清册:“竹索、木排、铁钩、锚石都已备齐。三处渡口所需浮桥材料共装了四十车,随第三梯队渡河。对岸若拿下,南岸工匠半日之内可架起第一道浮桥。” 关羽点了点头,面向诸将,声音沉了下来。 “这一仗,不是为了把公孙度赶出浿水北岸,是把他连根拔起。拿下渡口,只是第一步。拿下之后,德谋在北,义公在西,坦之随后跟进。步步为营,把北岸三十里内的辽东营寨全部扫清。然后——”他一把握住青龙刀,重重杵在地上。 “兵围襄平,擒斩公孙度。” 二月十一日,午后。平壤城西北河滩,三军列阵。 前军程普部五千人已在岸边列队完毕。步卒盔缨鲜红,矛戟如林,每人负三日干粮,轻装简从;乌桓骑队分列两侧,马蹄裹着防滑草绳尚未解下,马鬃被河风吹得猎猎飞扬。 北岸渡口的辽东军远远看见南岸这阵势,寨墙上号角声此起彼伏,守军奔走呼喝,人影在土垒上晃动,箭垛后弓弩手已就位。 程普勒马立在岸边,望着对岸的渡口。北岸渡口是公孙度沿浿水防线最大的一处,柳毅在此驻兵两年来反复加固,寨墙三重,壕沟两道,箭楼八座。 滩头斜斜地铺着一层碎石,涨水时没入河中,枯水时露出地面,湿滑不平。步卒要列阵冲锋,必须从这片滩头踏过去。 “弓弩手,上筏。先射三轮,压住对岸箭楼。”程普下令。 竹筏载着弓弩手离岸,筏底划过浅水区的碎冰,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对岸辽东军的箭矢迎头射来,钉在筏头竖着的木盾上劈啪作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弓弩手伏低身子,待竹筏漂至河心,队率一声令下,三百弓弩手同时起身,对着北岸箭楼齐放。箭矢如蝗,黑压压地扑向北岸,压得箭楼上的守军抬不起头。 紧接着第二批竹筏载着第二批弓弩手离岸,在河中交替射击,箭雨一波接一波,没有间隙。 辽东军几曾见过这等连绵不绝的射法,箭楼上的弓箭手被压得几乎无法还击。 程普站在南岸高阜上,手握长矛,望着河心的竹筏,也望着对岸滩头。 他在等一个时机,一个对岸守军的箭矢稀疏下来,他们的弓弩手被压得不敢探头。 “筏近北岸五十步!”斥候高声禀报。程普举起长矛:“骑队,渡河!” 蹋顿和苏仆延同时催动战马。 乌桓骑兵的马蹄上仍缠着稻草绳,一个冬天的冰面训练,让这些乌桓人学会了在湿滑滩涂上控马。 战马踏入浅水,蹄下碎石喀嚓作响,河水溅在骑手身上瞬间结成薄冰,又在战马的体温下化成白气。 对岸箭楼上的辽东守军从盾牌缝隙里看见乌桓骑兵开始渡河,顿时慌了。 有人惊呼“乌桓人来了”,箭矢更乱,射得急便失了准头,不少箭矢软绵绵地落入河中。 弓弩手的压制越来越猛,箭矢如暴雨般倾泻在北岸土垒上。 第一批乌桓骑兵踏上了河底的石滩,马蹄从浅水中一跃而出,溅起大片水花。蹋顿一马当先,弯刀高举过头,用乌桓话吼了一声。 数百乌桓骑兵齐声呼应,催马冲向滩头的第一道木栅。滩头的辽东守军从土垒后面冲出来,挺矛迎战。 蹋顿伏低身子,弯刀横掠,当先一个辽东士卒咽喉中刀,仰面倒地。他身后的乌桓骑兵蜂拥而上,马蹄踏过木栅,刀光在滩头飞舞。 程普见滩头已得手,长矛一挥:“步卒,随我渡河!”五千步卒齐声呐喊,涉水渡河。河水齐膝,冰冷刺骨,没有人犹豫,没有人掉队。 程普一马当先踏过河心的碎石滩,老将的战袍被河水溅湿了大半,须发上挂着水珠,在午后日光下闪闪发光。 他登上北岸滩头时,蹋顿的乌桓骑兵已突破了第二道木栅,正在与辽东守军争夺第三道土垒。 “苏仆延,左翼!”程普长矛一指左侧箭楼,“拿下那座箭楼,居高射杀垒后守军!”苏仆延率本部乌桓骑兵从左侧冲向箭楼。 箭楼上的守军还没来得及调转弓弩方向,乌桓人已冲到楼下,翻身下马,举着盾牌往里冲。 箭楼底层一阵刀锋相击之声,惨叫声之后,箭楼上的辽东旗被砍落,一面绛红色的“汉”字军旗竖了起来。 弓弩手登上箭楼,居高临下对着土垒后方的辽东守军齐放。 箭雨从头顶落下,辽东守军的防线终于崩溃。残兵弃了土垒,沿官道往北逃窜。 程普没有追,下令清点滩头、修补寨墙、巩固渡口。 传令兵驰往南岸,向关羽报捷。 前军已拿下北岸渡口,击溃守军千余人,斩首四百余级,俘三百人。浮桥材料,可以渡河了。 南岸,刘晔督率工匠与民夫,将早已备好的竹索、木排、锚石运至河边。 浮桥从南岸向河中延伸,工匠在河水里打桩、拉索、铺板。 辽东的春水仍然寒冷刺骨,但没有人停下来烤火。 一座浮桥,两座浮桥,三座浮桥。两大一小,次第跨过浿水。 关羽骑在赤兔马上,立于南岸高阜,望着浮桥一点一点向北延伸,望着对岸滩头上程普正在组织步卒清理残栅、加固渡口。 赤兔马打了个响鼻,前蹄轻轻刨地。 “驾。”关羽策马踏上浮桥。程普在滩头迎候。对岸的滩头,残雪已被尸首压成了黑红色。 乌桓骑兵正把缺了口的弯刀扔进箩筐里。 马钧在平壤匠作营设了流动的铁炉,专门修补前线送回的受损兵器。一个乌桓老兵从箩筐里捡起一把豁口卷刃的弯刀,翻来覆去地看,用生硬的汉话嘀咕道:“这刀……还能修?”汉军队率拍了拍他的肩膀:“能修。马匠师说了,什么刀都能修。” 关羽没有看那些箩筐,他策马走到渡口北侧一处高阜上,望着北方的地平线。 那里,是襄平。从平壤城下到这里,八千江东子弟渡海而来。 今日,终于踏上了浿水北岸。 “德谋。”关羽开口。程普策马上前。 “前军休整一夜。明日拂晓,往北推进。沿途辽东营寨,能降则降。不能降的”他丹凤眼里寒光一闪。 “踏平!” 第497章 襄平 程普的前军在浿水北岸休整了一夜。次日拂晓,五千步卒拔营北上,蹋顿的乌桓骑队分列两翼,马蹄踏碎了残雪覆盖的官道。 从浿水渡口到襄平,不过百余里,沿途辽东军设了三道防线。 第一道在辽水支流的浮桥渡口,第二道在襄平南郊的柳林坡,第三道便是襄平城下。 程普在舆图上用炭笔将这三道防线圈了出来,圈到第三道时,炭笔重重一顿,断在襄平的位置上。 “前两道是拖刀计。”程普把断了的炭笔扔进火盆。 “柳毅不傻,他知道在野地里跟咱们硬碰硬是送死。留少量兵力拖住咱们的脚,他自己在襄平城下等着。守城是他的看家本事。咱们不能被他牵着走。浮桥渡口和柳林坡,要快,要狠,一鼓作气冲过去,不让他的拖刀计得逞。” 蹋顿的乌桓骑队率先出发。 一冬的冰面训练让这些草原汉子学会了在泥泞的春路上控马,战马蹄下缠着新换的防滑草绳,踏过残雪泥泞的官道,蹄声沉闷而密集。 浮桥渡口的辽东守军不过数百人,远远看见乌桓骑兵排成横队压过来时便开始溃散,有人往河里跳,有人在浮桥上挤成一团自相践踏。 蹋顿没有追,令骑队控制浮桥,等待步卒跟上。 韩当率两千步卒从浮桥疾进,沿着辽东军溃逃的方向追到了柳林坡。 柳毅在这里留了一千人,依托坡上的一片柳林布了阵。 长矛手藏在树干后面,弓弩手伏在坡顶,等着江东军冲进射程。 韩当在西谷跟鲜卑人耗了整整一冬,一眼就看穿了这片林子的名堂。 他没有正面冲,分出五百人从左翼绕到坡后放了一把火。 春草干燥,火势顺风而起,浓烟灌进柳林,伏兵被呛得纷纷往外跑,正撞上韩当正面压上的步卒方阵。一战而定。 两日之内,襄平南面的两道防线尽数被破。 程普站在柳林坡顶,已能远远望见襄平的城郭。 灰黑色的城墙横亘在地平线上,比乐浪、平壤的城墙都高,垛口密布,箭楼林立,城头上旌旗招展。 公孙度经营襄平十余年,这城墙是用辽东的石头和辽东的血一层一层垒起来的。 第三日,江东军兵临襄平城下。 程普将中军大营扎在城南五里处的一片高地上,背靠辽水支流,前临开阔平原。各营依次展开,旌旗蔽日,矛戟如林。 乌桓骑队分列两翼,巡弋于城东城西,截断守军出城求援的路径。关平的义从营在北面扎营,负责阻断襄平与玄菟郡之间的联系。 公孙度在玄菟留了部分兵力,若其南下救援,关平便是第一道防线。 程普策马环城一周,回到营中铺开舆图。 襄平城墙周长八里,高约三丈,厚两丈余,外有护城河一道。四门各有瓮城,城头每隔五十步便有一座箭楼。这样的城防,正面强攻伤亡必重。 “云长。”程普对着随后入城的关羽抱拳说道,“襄平城坚,正面强攻伤亡必重。末将之意,围其三面,留北门放生。公孙度若弃城北走,咱们便在野战中歼之;他若死守,便困到粮尽。” 刘晔在一旁展开襄平舆图,接口道:“德谋公所言正合晔意。襄平城中存粮,据细作所报,最多支撑三个月。辽东之兵常年征战,士气本就低落。若能兵不血刃而下,何必让士卒爬城?” 韩当出了帐,片刻后端着一只木盘进来。 盘中盛着泥土,土色深褐,颗粒细腻,以手捻之颇有黏性。 “末将方才去看了护城河,河水正浑。柳毅引了辽水支流灌入护城河,河底尽是这种淤泥,城头弓弩可封锁河面。攻城不易。” 关羽走到帐外,望着暮色中那座灰黑色的城。城头上的火把已经点了起来,密密麻麻,像一道火龙盘踞在城头。他看了很久。 “先礼后兵。明日,送一封劝降书入城。” 劝降书是刘晔起草的。信上只有四句话:汉右将军、带州刺史关羽,奉天子诏、宋侯令,讨公孙度窃据辽东之罪。襄平孤城,外无援兵,内无积粟。降,则公孙氏一门可保爵禄;不降,城破之日,唯公孙度一人是问,余者不诛。 次日清晨,一名江东军骑士策马至护城河边,将劝降书绑在箭上射入城中。 傍晚,一匹辽东快马从北门驰出,马上之人身披玄色铁甲,手持一杆长槊,身后仅跟着十余骑。来人在汉军营前勒马,举起手中的信,朝寨墙上喊道:“辽东大将军柳毅,奉命回书。” 辕门打开,程普亲自迎出。柳毅翻身下马,甲叶铿锵。 两人在辕门内对视,柳毅从怀中取出一封帛书,没有递过去,而是双手展开,朗声念了一遍。 公孙度的回信写得不长:关将军麾下,度受天子之命守辽东,已十余载。将军渡海而来,夺乐浪、收三韩,度敬将军之勇。然辽东非乐浪,襄平非平壤。将军欲取襄平,以刀兵来取便是。 念罢,柳毅将帛书重新折好。他没有立即告辞,而是看着程普,沉默了片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程将军,柳某有一言,私下相告。公孙氏在辽东十余年,是有恩于辽东百姓。关将军若要强攻,襄平城下,必是尸山血海。将军是宿将,当知攻城之难。” 程普也看着他,拱手道:“柳将军,公孙度杀辽东豪强百余家,程某有所耳闻。那些人,有的贪赃枉法,该杀。可也有许多是清白人家。他以杀立威,辽东畏之,未必服之。程某今日也有一言相告。我军围城,并非好杀。若柳将军能劝公孙度开城,程某愿以身家性命担保,保公孙氏一门平安。” 柳毅望着他,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但没有再多说。他翻身上马,带着随从驰回城中。蹄声在暮色中渐行渐远,消失在城门口。 劝降书送入城中后的第三天,襄平城头依然旗帜飘扬。公孙度没有降。程普也没有攻城。他在等。 城东,乌桓骑队每日巡弋。苏仆延带着本部骑兵沿着辽水东岸往北探路,把襄平通往玄菟的每一条小路都标了出来。 城西,韩当率步卒占据了辽水支流上的一座石桥,截断了襄平城与西面辽西郡之间的联系。 城北,关平的义从营挖了三道壕沟,立了两重木栅,把北门堵得严严实实。 城中的细作通过刘晔预先安排好的渠道传出消息:襄平存粮最多撑到五月,柳毅把守军口粮减了三成,城中百姓开始以粟粥掺野菜度日。 城下的攻势没有停。程普白日派弓弩手抵近城垣,与城头守军对射;夜里派小队摸到护城河边投掷火把,骚扰守军不得安眠。投石车也在日夜不停地轰击城头,昼夜交替,不给守军片刻喘息。 每当辽东守军试图从城头放下吊篮向城外传递消息,便有乌桓弓手一支支箭射过去,钉在吊篮绳索上,逼得守军缩回城去。马钧的匠作营在城外支起了流动铁炉,昼夜修理前线送回的受损刀矛。而打了一冬的兵器,又开始批量返修。 襄平围城,第二十八日。 城南的投石车日夜不停地轰击城墙,马钧设计的铁炉在营中日夜不熄,修好的刀矛一批批送回各营。 城中的粮食已近匮乏,细作传出消息:守军每日仅得薄粥一碗,百姓以树皮草根充饥。 程普站在城南高阜上,望着那座城。城墙已有数处开裂,瓮城的木门被石弹砸出了豁口,城头上的旗帜虽未倒,但巡守士卒的脚步已不再急促。 他对身旁的传令兵下令:“明日总攻。传令各营,卯时造饭,辰时列阵。云梯、冲车、投石车,全部就位。告诉蹋顿,乌桓骑队守四门,不许放走一人。” 传令兵应声而去。程普继续望着那座城。围城近月,公孙度没有突围,柳毅没有投降。 这二十八天里,他每日望着那座城,仿佛能看到城头上柳毅同样望着他。他们都是幽州人,都在沙场征战多年。明日总攻,便是了结。 次日拂晓,天色阴沉。襄平城头的守军发现,汉军的营寨灯火比往日亮得更早。炊烟连绵升腾,各营收拢部队的号角声此起彼伏。卯时末,汉军开始列阵。 城南主攻方向,程普亲率五千步卒,排成五个方阵。每个方阵前方是盾兵与云梯队,后方是弓弩手。 十架投石车已经就位,对准了之前投石炸开的城墙裂缝。 城西,韩当率两千人佯攻,牵制守军兵力。 城东与城北,蹋顿和苏仆延的乌桓骑队封锁四门,防止守军突围或援军突入。关羽的中军大纛立在城南高阜上,赤兔马站在大纛下,不时刨一刨蹄下的泥土。 辰时三刻,战鼓擂响。投石车率先发动,石弹呼啸着砸向城头,碎石飞溅。城墙裂缝处轰然塌下一角,碎砖倾泻进护城河中溅起丈余高的水花。 弓弩手抵近城墙,箭矢铺天盖地压向城头。云梯队踏过填平的护城河,将云梯架上了城墙。 韩当在城西督战,城头上的箭矢像暴雨一样倾泻下来,钉在盾牌上噼啪作响。 他一手持矛,一手拍掉肩头钉着的半截箭杆,朝前方的云梯队吼道:“磨蹭什么!辽东人饿了一个月,胳膊都抬不起来了,你们还怕几根箭!” 话音刚落,一架云梯被城头上的滚木砸中,从半截处折断,梯上的士卒惨叫着摔落尘埃。 韩当大步上前,从地上扛起另一架云梯重新搭上城墙,亲自扶住梯脚,厉声喝道:“上!” 城南,程普的云梯队已有一批攀上了城头,与辽东守军在城墙上绞杀在一处。登城的汉军士卒越来越多,城墙上的辽东旗一面接一面被砍倒。 城南瓮城的城门被冲车撞开,汉军步卒蜂拥而入,与守军在瓮城内的狭窄空间中展开混战。 关羽在大纛下望着城头的厮杀。忽然,他丹凤眼睁开,沉声道:“传令,中军随吾入城。” 翻身上马,青龙刀提在身后,策马冲下高阜,向城门驰去。 柳毅死在南门瓮城。 城门被冲车撞开时,他正带着最后一支预备队在瓮城内堵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江东军步卒如潮水般涌入,他手持长槊立在瓮城中央,身中数箭,依然死战不退。 程普的步卒方阵推过来时,他已经被逼到了瓮城墙角,槊杆上全是血,滑得握不住。几个汉军队率举矛逼近,他单手拔出腰间佩刀,倚着墙,瞪着那些年轻的脸,没有说降,也没有闭眼。 长矛穿入他的胸口,柄杆微微一颤,他沿着墙慢慢滑坐在地,嘴角溢出血沫,望着瓮城上方那面仍在燃烧的辽东旗,眼睛渐渐失去了光泽。 辽东军的大旗从城头跌落,飘飘摇摇地坠入护城河,被鲜血和泥水浸透。 襄平府衙,后院。 公孙度坐在正堂中,一身锦袍,头发梳得整齐。 他的佩剑横在膝上,剑身擦得锃亮,映出窗外冲天的火光。 院中已无亲卫,最后一队护卫被他派去了前门。 那里江东军正在砸门,木门上的铁环被撞得哐哐作响。 他听见了远处的喊杀声,越来越近。他听见了大门被撞开时木屑飞溅的脆响。 他听见了汉军士卒冲进前院时杂沓的脚步声和呼喝声。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正堂的门被推开。程普站在门外,身后是举着火把的汉军士卒。火光照在公孙度脸上,他没有动,只是看着程普。 “程将军,辽东是你的了。”程普没有回答。公孙度慢慢拔出佩剑,横在颈前。 “成王败寇,我无话可说,但还请放过公孙氏。” 剑刃划过,血溅案几。 襄平城中,零星抵抗仍在继续。残存的辽东士卒退入街巷,据屋死战。 程普下令逐屋清剿,不许放火,不许扰民。韩当率部清扫城西,关平的义从营控制了府库和粮仓。 蹋顿的乌桓骑队驻扎在城门外维持秩序,苏仆延带人巡视街巷,安抚百姓。 关羽策马走过襄平的街道。街两侧跪满了降卒和百姓,没有人抬头,没有人出声。 赤兔马缓步踏过青石板路,铁蹄的声音在城墙之间回荡。 走到府衙前,程普迎上来,抱拳禀道:“云长,公孙度自尽。柳毅战死。襄平降卒八千,百姓安堵。府库亏空大半,存粮勉强可支城中百姓半月。” 关羽翻身下马,将青龙刀递给亲卫,走进了公孙度烧了半边的正堂。 室中仍然弥漫着浓重的焦木与血腥混杂的气息,案上的残烛还在燃烧。 他在案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对刘晔说:“子扬,拟安民告示。除公孙度外,余者不诛。敌将柳毅厚葬。开仓放粮,先济百姓。” 他走出正堂,站在府衙台阶上。城头的黑烟仍在升腾,城中的喊杀声已经平息。他看着满街的降卒与百姓,沉默不语。 辽东以克,还有辽西、玄菟二郡。 北方未靖,任重道远。 第498章 传檄而定 襄平城破后第三日,清点府库的吏员在灰烬堆里翻出了一卷残破的户籍册。 册子被火烧了大半,焦黑的边缘蜷曲如枯叶,余下的部分密密麻麻记着辽东各县的田亩、丁壮、赋税。 逐一翻去,玄菟郡五县,辽西郡五县,辽东郡十一县,公孙度麾下全盛时治下近二十一县,编户二十余万,带甲数万。 如今公孙度已死,柳毅战殁,襄平八千降卒缴械,这座辽东的心脏已停止跳动。 可四肢还在,那些散布在辽水两岸、闾山东西的县城,那些仍在公孙氏旧吏手中的堡垒,尚不知襄平已易主,只当双方还在城外对峙。 关羽坐在公孙度那半毁的正堂中。 房顶被火烧了个窟窿,春日的阳光从破洞中漏下来,正照在案前那方残砖上。 案上摊着刘晔刚整理出来的各县降附清册,册子还薄,只有寥寥数页。 襄平以南各县,汉军北渡时沿途传檄,大半已降。 襄平以北、以东,玄菟郡的高显、候城、辽阳、西盖马、高句丽五县,辽西郡的阳乐、海阳、令支、肥如、临渝五县,至今音信未通。 案角还压着一份清晨刚送到的急报。 程普进来时,关羽正对着那份急报出神。老将盔甲未卸,腰间还挂着巡城时沾了晨露的长刀。 他大步走到案前,抱拳行礼,铠甲铿锵。 “云长,末将巡城时抓了几个从北门逃出去的溃兵,审过了。公孙康那小子,城破前就溜了。” 关羽将急报递给他。程普接过去,皱着眉头看完,一掌拍在案角上。 “公孙康带走了数百亲骑,趁乱从北门突围,沿辽水西岸往辽西方向逃窜,沿途收拢溃兵,眼下已过了辽水,正往闾山方向去。 阳仪那老东西也跟着跑了。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 公孙康若能逃到辽西,凭公孙氏在彼处的旧部,用不了半年便能拉起一支兵马。 辽西郡背靠鲜卑,前临辽水,若不能趁其立足未稳一举拿下,日后必成大患。末将愿率本部人马即刻北上,趁公孙康新败之际,拿下辽西。” 关羽没有立刻回答。 程普又上前一步,拱手道:“云长,我知道你想让士卒休整。可战机稍纵即逝,辽西五县,阳乐是郡治,公孙度在那里经营多年,阳乐令王建是公孙度一手提拔的旧吏。公孙康西逃,必往阳乐与王建合兵。若等他们合兵一处,再想拔掉这颗钉子就难了。” 正说着,韩当也大步走进来。他在城外清点降卒,听说公孙康跑了,立刻赶回城中。 “德谋说得是。”韩当摘了头盔夹在腋下,鬓角还挂着汗珠。 “襄平这一仗打得虽胜,可逃了公孙康,终究不算全功。我进城的路上就在想,辽西与辽东互为犄角,公孙康若在辽西站稳脚跟,必会勾结鲜卑卷土重来。 轲比能虽说退了,素利那老狐狸还在辽西北境游弋。若是公孙康以辽西之地为饵,邀素利南下,咱们去年冬天在沸流水流的血就白流了。” 程普听他这般一说,看了他一眼:“义公,你倒跟我想到一块去了。不过辽西我去。你——” “我什么我?”韩当打断他。 “你去辽西,我就去玄菟。高显、候城、辽阳、西盖马、高句丽五县,虽是小县,可地接高句丽北部,北临鲜卑,东接秽貊。若不趁早收了,夜长梦多。” 说到这里忽然一顿,望着程普,“云长,我只要两千步卒。人太多反而慢,玄菟五县,加起来人口不足四万余。公孙度留在那边的驻军本就不多,襄平围城时又将主力尽数南调,眼下三县守军加起来不足千人。 都不必硬打,传道檄文过去,让他们知道公孙度死了、襄平降了,他们自然就降了。若有个别不开眼的,两千人,足矣。” 刘晔从侧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叠刚从细作处译出的帛条。 这些帛条是今晨陆续送到的,他花了大半个时辰逐条整理,眉宇间已有了几分笃定。 “云长将军,德谋将军、义公将军,细作回报,玄菟五县确有可趁之隙。当地豪强与公孙氏积怨已久。当年公孙度杀辽东豪强百余家,玄菟有几家被灭了满门,至今提起公孙氏,那些豪强的子弟仍旧咬牙切齿。只需一纸檄文,晓谕利害,玄菟便可传檄而定。至于辽西——” 他翻出另一份帛条,展开在案上。 “辽西郡五县虽不如辽东根基深厚,但也不可轻敌。阳乐城坚,海阳、令支、肥如、临渝各有驻军数百至千余不等。公孙康既西逃,必往阳乐。若其与王建合兵,裹挟诸县之兵以抗汉军,则辽西战事将迁延不决。” 程普听到这里,大声道:“迁延不决才好。某不怕他合兵,就怕他再跑。他若把辽西诸县之兵全拢到阳乐,某正好一锅端了。省得一个个去搜。” 关羽端坐主位,丹凤眼半睁半闭,手指一下一下轻轻叩击案面,待二人争得差不多了,才抬眼看向刘晔:“子扬,玄菟那边,细作探得详细否?”刘晔重新拿起那份帛条:“详细!已再三核。” 程普抱拳:“云长,某只需五千步卒,再加蹋顿的乌桓突骑为侧翼,足矣。若能兵不血刃而下最好;若不能,便各个击破,只要把阳乐围死,断了公孙康与王建的后路,不出数月,粮尽自溃。” 韩当也抱拳:“云长,玄菟那边某只要两千步卒。人少走得快,五六日便能到高显。” 关羽看了看两位老将。从渡海到如今,他们几乎马不停蹄。东谷鏖战、西谷退敌、北渡浿水、围攻襄平,鬃边都新添了不少白发。 可眼下二将不言歇息,只言乘胜追击。这股子武人的锐气,十余年未曾消磨分毫。 他终于站起来了。 “德谋,命你领五千步卒,加乌桓突骑为侧翼,赶赴辽西。至阳乐城下,不要急着攻城,先礼后兵,把檄文射进去。告诉王建:公孙度已死,辽东全境归汉。他若开城,仍可为阳乐令,辽西诸县官吏一概留任。他若不开城,城破之后唯他是问。” 程普大声应诺,抱拳时铁甲震得帐中烛火都晃了一晃。 关羽转向韩当:“义公,命你领两千精锐,速去玄菟。传令各县:去公孙度之苛法,三县降附后减赋一年。公孙度当年灭门的豪强,若尚有子弟存者,可酌情发还部分田产,此事关系人心,你要亲自过问,不可假手他人。” 韩当也抱拳应了,脸上带着那股子按捺不住的求战之意。 “子扬,你来拟檄文。”关羽的目光落在刘晔身上。 “以宋侯、车骑将军、督荆扬徐交带五州事的名义,传檄辽东、辽西、玄菟三郡:首恶公孙度已伏诛,余者不问。各县守令,开城出迎者留任原职录功;率部归降者仍统旧部;有能擒斩公孙康者,赏千金、封侯。辽西郡阳乐令王建,若能幡然归义,仍可为辽西太守。” 刘晔铺开竹简,提笔蘸墨,稍一思忖便下笔如飞。 檄文既不失汉军威仪,又给了辽西诸县充足的转圜余地。 留任原职、仍统旧部、赏千金封侯,每一条都打在降者的心坎上。 当日下午,檄文便由快马分送各郡。 檄文发出后的第三日,玄菟郡高显县最先传回了消息。 高显令开城出降,迎韩当入城。 那高显令年近六十,须发斑白,跪在城门口双手捧着印绶呈上时,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利索。 韩当下马扶起他,拍着他的肩膀道:“公率先归附的。待玄菟诸县皆定,本将必向关将军为你表功。”高显令闻言涕泪纵横,他在公孙度治下战战兢兢做了十余年县令,何曾受过这样的礼遇。 又两日,候城、辽阳、高句丽、西盖马相继归附。 候城的守将原想闭门自守,韩当的檄文射入城中后,城内豪强绑了守将,当晚便开了城门。 辽阳、高句丽、西盖马三县更干脆,韩当的先锋还在三十里外,三县县令已遣使前来献降表,表上说:“玄菟小县,不足当将军虎威。闻公孙度伏诛,阖城百姓如解倒悬。” 玄菟郡诸县,不费一箭一矢,五日之内传檄而定。 捷报传回襄平,韩当的信写得不长,字迹粗豪有力,一如其人,高显、候城、辽阳、高句丽、西盖马皆降。玄菟郡定。各县降卒共计千余人,末将已择精壮者编入义从营,老弱者发给路费遣散回乡。当地豪强有数家前来拜见,说当年公孙度灭门之仇,今日得报。末将已依令酌发还部分田产,豪强皆感泣而去,说愿为汉军筹粮。玄菟既定,末将是否即日南归? 关羽将信递给刘晔。 刘晔看罢微笑:“义公将军这一趟,可要比德谋公还快。玄菟五县,不到五日便全降了。不过晔以为,义公将军不必急着南归,玄菟北接高句丽旧地,东临秽貊,西接鲜卑,虽已归附,人心未定。不如令义公将军暂驻高句丽城,安抚地方,收录降籍。待辽西平定后再一同班师。” “子扬所虑极是。”关羽铺开竹简,提笔回信。 玄菟五县新附,义公暂驻辽阳,安抚地方,收录降籍。豪强子弟有才具者,可择其优者充为郡吏。 另,高句丽旧地降民中,有愿南迁辽东耕种者,可编入屯田。玄菟荒地甚多,来春可大开屯垦,所产粮秣就近输往沸流水诸营,以减海运转输之费。 他搁下笔,又铺开另一张竹简。 这张是写给秣陵和宛城的,更厚更长,建安五年春,末将率军北渡浿水,克襄平,定辽东。 公孙度自尽,其子公孙康西窜辽西。玄菟五县已降,辽西五县传檄在途。 自渡海以来收三韩、平乐浪、降高句丽、服乌桓、退鲜卑,今辽东全境粗定。 茂山铁场开春后已动工,马钧督造高炉一座,日产铁千余斤,农具、兵器陆续输往各营。 所俘辽东降卒八千,择精壮者四千编入义从,余者遣散归农。 府库虽空,存粮尚可支至秋收。末将当趁春耕之隙,安抚地方、收编降籍、巩固城防。待德谋平定辽西,玄菟三郡人心亦定,则辽东全境可传檄而定。 北方虽未全靖,根基已然深植。此皆主公威德、少将军筹谋所致,非末将一人之功。 他停了笔,按着竹简的边,将那一年来发生的事又在脑中过了一遍。 渡海的惊涛拍打着船舷,三韩初降时的面孔与眼神,沸流水河谷里被马蹄踏碎的晨雾,浿水坚冰上那一整个冬天的号角与夯声,襄平瓮城中柳毅倚墙而死时望着那面燃烧的辽东旗。 如今襄平城中,程普刚巡完城,又在校场上练新编的辽东降卒;韩当蹲在粮仓门口,跟老卒一起翻晒受潮的军粮。 还有刘晔,在辽东的冻土上画舆图、拟檄文、算粮草,手指冻得红肿依然笔耕不辍。 关羽手按腰间环首刀的刀柄,望着堂外照进来的那束光,沉默良久。 关羽素来不喜多言,可此刻他有太多话想说。 只是千头万绪落到竹简上,也不过挥洒行书,笔锋透纸。 校场上的号子声遥遥传来。那是留在襄平的义从营在操练,号子声粗犷嘹亮,在暮色中回荡。 那些新编入营的辽东降卒披上了江东军的军服,笨拙地学着列阵、听令、转向,像极了刚从三韩募来的义从。 那时三韩人因语言不通也听不懂号令,也分不清左右,也握着长矛不知所措。 如今呢?他们已经从沸流水打到襄平城下,他们融入了江东军,他们还是说汉化,着汉服,学习喊人的文化。 辽东降卒中迟早也会逐渐融入江东。 关羽走出正堂,站在府衙台阶上。 襄平城在暮色中渐渐安静下来,街巷间炊烟袅袅。 城民已不再闭户躲藏。安民告示贴出去了,放粮的粥棚支起来了,街角的铁匠铺重新生了火,叮当声与远处校场的号子声交织在一起。 刘晔从侧廊走出来,站在关羽身后。“将军,茂山铁场今晨送来一批新铁,农具已全数交付屯田诸营,兵器的第一批明日可到襄平。” 关羽没有回头,望着暮色中北方的天空。“兵马未动,粮草、农具、兵器,子扬所备皆在敌先。”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此番德谋去辽西,义公在玄菟。如今玄菟已定,只待辽西归附,辽东便连为一体。下一步,便是幽州、河北、中原,时不我待啊。” 暮色渐深,襄平城头的汉军旗帜在晚风中缓缓飘动。 第499章 诸部归附 程普平定辽西的军报送抵襄平那日,正是春分。 襄平城外,辽水两岸的冻土已化尽了,农人赶着牛,犁铧翻开油亮的黑土,泥土的气息混着河水的潮气,从旷野里漫进城墙的豁口。 去年沸流水屯田收的粟种,关羽下令以三成低价赊给辽水沿岸新附的民户,来年收了粮再还。 刘晔将这道政令拟成文书发往各县时,在末尾加了一句话:“此为宋侯德意,非贷也,乃安民也。” 程普的信使便是踏着这条春耕路驰入南门的。 信使浑身尘土,马鬃上还挂着苍耳,在府衙前翻身下马,呈上一只铜筒。 信是程普亲笔,字迹粗豪,力透纸背,开篇便是捷报:辽西五县全境归附,阳乐令王建初欲闭城拒守,见檄文后开城出降。海阳、令支、肥如、临渝四县相继归附。唯独公孙康去向不明。 某再三盘问王建时得知,公孙康与阳仪在某兵临城下前便已北遁,只带了数十亲随,轻装简从,沿途未打旗号,连王建也不知其去向。 某即遣骑四出追踪,最远的斥候往西北探了百五十里,追到闾山西北麓的乌桓游牧地界,便断了踪迹。 那一带有乌桓部落,也有鲜卑素利部的小股游骑出没,我军斥候不便深入。 某以为,公孙康已是丧家之犬,纵有数十亲随,亦难再掀波澜。 然斩草不除根,终究是隐患。某请命,趁春草初生马膘未落,挥师西南,顺势收复辽东属国,属国不归,辽西终无宁日。 关羽将信递给刘晔。刘晔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将帛书轻轻放在案上。 “公孙康北窜,必走乌桓地界。素利去年在沸流水与我等交过手,损兵折将铩羽而归,未必肯为区区数十残骑再与汉军为敌。 至于辽东属国,德谋在信中说得没错。属国不归,辽西终无宁日。辽东属国夹在辽西郡与右北平郡之间,东西不过三百里,却地势险要、水草丰美,乌桓诸部散居其间,豪帅各领部落,素来不服王化。 当年公孙度据辽东时,鞭长莫及,只能羁縻而已。如今德谋新定辽西,趁机挥师西南,顺势收附属国,正是时候。” 关羽的目光从榻边移向案角展开的舆图。 辽东属国像一枚楔子,嵌在辽西与右北平之间,北接鲜卑,南临大海。 属国名义上归汉,实则乌桓部落各自为政。公孙度经营辽东近十载,始终未能将属国彻底吞并,只在面上维持羁縻名分。 如今辽西已定,属国若不能归附,日后必成鲜卑南下的跳板。 “德谋要收属国,那襄平就全力配合。” 关羽的手指落在舆图上属国的位置,“只是属国不比辽西五县,乌桓部落散居游牧,没有郡县城郭。强攻是打蚊虫用牛刀,攻心为上。” 他转向刘晔,“子扬,你说当年光武收南匈奴,用的是何策?” 刘晔微微一笑。“光武收南匈奴,用三策:封其渠帅为王为侯以示恩信,许其部众仍旧俗不改其制以安其心,遣汉官监护行督领之名。晔以为,辽东属国,可用此策。封乌桓渠帅为率善校尉、属国都尉,许部众仍旧俗,设护乌桓校尉行监护之责。” 关羽点了点头。“让德谋不要急着进兵,先遣使赴昌黎,晓谕诸部渠帅,将光武待南匈奴的故事告诉他们。就说公孙度已灭,汉军此来非为征伐,乃为收归故地。愿归附者,其渠帅封校尉,部众仍旧俗。不愿者,可自引部众西去。但有一条须说得分明:日后若再有人收容公孙康,以从逆论,诛其渠帅,收其部众。” 关羽顿了片刻又补了一句,“告诉德谋,放手去做。他在乌桓诸部面前有善抚之名,蹋顿七擒七纵在前,苏仆延倾心归附在后,这是他独有的声望,善抚即是善战。” 当夜,刘晔在签押房拟文书。 一封是给程普的回书,一封是呈送秣陵的奏报,一封是给苏仆延的调令——嘱其率本部乌桓骑队赴辽西与程普合兵,以为招抚诸部之臂助。 写到第三封时,潘隐手下的“麻雀”从辽东属国送回一纸帛条,寥寥数行——素利部鲜卑有异动,轲比能部安然北返,唯素利部尚在辽西北境游弋,遣使右北平乌桓,意在劝诱诸部共拒汉军。 刘晔将帛条译完,眉头微微一皱,提笔在给程普的信末加了两行字:素利遣使右北平乌桓,意在劝诱诸部共拒汉军。德谋公宜速不宜缓。 程普接到回书时,正在阳乐城外校阅新编的降卒。 五千辽东降卒列着队,已穿上了汉军发的新绛红军服,但队列还歪歪扭扭的,站久了便有人悄悄活动腿脚。 程普也懒得计较,看完信,将帛书塞进怀里,对蹋顿和苏仆延说:“云长说了,收属国用怀柔之策,不该打的仗一箭不放。素利在右北平乌桓那边撺掇,咱们得快,抢在素利之前把属国拢过来。” 程普向属国进发的时候,韩当正在玄菟郡按关羽的指示分田。 那些被公孙度强占的豪强田产,他挨家挨户核实,又在田间地头跟当地老农商量着划渠引水、择种育秧。他蹲在田埂上,袖子卷得老高,手里攥着一把刚发芽的粟苗,跟一个白发老农说得起劲,满头满脸都是尘土。 四月初,程普移师辽东属国。他没有急着进兵,而是先派使者分赴属国诸部,将关羽的手书译成乌桓语,遍传各部渠帅。 最先来的是昌黎乌桓的渠帅。其人年约五旬,名唤难楼,骑一匹青骢马,只带了十余骑,在汉军营门外翻身下马,以乌桓礼抚胸而拜,用生硬的汉话说:“程将军七擒蹋顿,苏仆延倾心归附,沸流水一战轲比能丝毫讨不到便宜……将军善抚之名,草原上无人不知。难楼愿率本部归附汉军,献良马五百匹,以示诚意。” 程普出营相迎,亲手扶起,执其手道:“难楼渠帅是第一个归附的。程某记住了。从今日起,你的部众便是汉军之民。盐铁布帛,你遣人来领,与汉军同等待遇。” 难楼大喜过望,当即便要宰马歃血为盟,被程普拦住。 伤一匹好马便少一匹好马,杀只羊便好。 次日,宾徒乌桓的渠帅也来了。 此人比难楼年轻,性子也更率直,一见面便说:“素利派使者来过,许我们盐铁,要我们跟他一起打汉军。我们可没答应,去年在沸流水,鲜卑人连程将军的土垒都冲不上去,我们乌桓人为什么要替鲜卑人送死?” 又数日,徒河、无虑、扶黎等部渠帅相继来归。 辽东属国乌桓十余部,大半望风而降。程普在昌黎城外设宴款待诸部渠帅。 暮色中篝火升腾,羊炙的香气在河谷里弥漫,秣陵陈酿的酒碗依次碰过。 席间程普当众以关羽授予的便宜之权,代宋侯行封赏之命,拜难楼为率善校尉,封归义侯,原渠帅之号不去而赋以汉官之名,部众仍旧俗,各安其居;又以关羽的嘱托为准,划定属国诸部牧地,以示互不相犯。苏仆延端着一碗酒走到难楼面前,两人的目光在篝火的光影中相遇,什么话都没有说,但比任何话都更有分量。 右北平乌桓的使者是最后到的。四月末,难楼亲自作陪,将右北平乌桓渠帅乌延及东部鲜卑素利部的使者也带到了程普面前。 素利部的使者向程普献马五十匹,说是素利大人所赠,言语间仍带着草原上的自矜之色。 那使者被引入帐中时尚昂着头颅环顾左右,待看见帐侧端坐的苏仆延,又认出另一旁按刀而坐蹋顿,那倨傲之态便消了几分。 程普端坐主位,目光落在素利使者身上。 “去年沸流水,素利大人的部众烧了汉军四座空仓。那些仓里装的全是草料,烧了也就烧了。程某也就没有追,不是因为追不上。而是想给草原留一条路。如今公孙度已灭,辽东全境归汉,素利大人遣使来见,是愿通好,还是愿与汉军再争高下?” 使者跪在帐中,双手举过头顶,语带斟酌:“素利大人有言:草原人敬英雄。程将军七擒蹋顿而七纵之,乌桓诸部无不膺服。去年沸流水之事,是素利大人误信公孙度之言,今深感愧疚。愿与汉军互市交通,献马千匹,以表诚意。” 程普看了一眼苏仆延。苏仆延会意,站起来以乌桓语与使者交谈片刻,将素利部在辽西北境的近况盘问了个清楚——兵力多少、草场何处、与轲比能部的关系如何。问罢对程普微微点头,示意此人没有说谎。 “马收下。互市之路,汉军不阻。回去告诉素利大人,汉军在辽东,不是过客。他若以诚相待,汉军便是他的朋友;他若再听人挑唆,汉军便是他的敌人。叫他好生思量。” 那使者跪在地上,连连叩首,额头触地的次数比草原上见大单于的礼数还重了几分。 右北平乌桓的使者是最后到的。四月末,难楼亲自作陪,将右北平乌桓渠帅乌延引入程普的大帐。 乌延年约四旬,身材魁梧,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拉到下颌的旧伤,据说是当年与公孙度争夺牧场时留下的。 他没有立刻开口,坐在案前喝了一碗马奶酒,又端详程普许久,忽然放下酒碗,用流利的汉话道:“公孙度杀过我的族人。他死了,乌延本应高兴。可汉军来了,乌延不知是该迎,还是该避。” 程普也放下酒碗。“乌延渠帅,程某是幽州人。程某年轻时曾为右北平郡吏,与乌桓人打过交道。某知你们怕的不是汉军,是像公孙度那样的人。程某今日坐在这里,不是为了杀你的人、占你的牧场。 辽东属国十余部,大半已归附汉军。他们的渠帅,程某皆视为手足。他们的牧场,程某一寸不占。乌延渠帅今日来,是客;明日若愿归附,便是自己人。” 他看着乌延脸上那道伤疤,“你不必立刻回答我。回去之后,可以去问问难楼,问问苏仆延,问问我程普待归附之部如何。” 乌延沉默了很久,帐中只听得见炭火盆里噼啪的响声。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乌延不回右北平了。”他站起来,双手捧着酒碗朝程普深深一躬,“从今日起,右北平乌桓,愿为汉军永镇北疆。”辽东属国全境归附的消息传到襄平,已是五月初。 关羽正与刘晔在舆图前商议北上备边之策,潘隐的“麻雀”从辽西送回一封帛书,字写得工整。 素利部鲜卑遣使献马,右北平乌桓举部归附。辽东属国全境传檄而定。计收乌桓诸部共十二部,丁壮八千余,可编为骑队者不下三千。辽西五县已定,属国亦平。末将请命,暂驻昌黎,抚循诸部,待秋凉马肥之时班师襄平。 关羽将帛书合上,递给刘晔。 刘晔看罢笑道:“德谋公此番,收辽西、平属国,所得不止土地。乌桓十二部归心,右北平乌桓举部来投,此乃不战而屈人之兵。日后曹操若遣一军出幽州东窥辽东,先得过了属国乌桓这一关。这道屏障,比长城还管用。对了,德谋公说素利遣使献马,还说要与江东互市通好。这便是去年沸流水那一仗打出来的名声,也是德谋公七擒蹋顿时种下的善因。” 关羽没有接话。他走到舆图前,望着辽东全境:从三韩到乐浪,从高句丽到沸流水,从辽东到辽西,再到辽东属国,像一条锁链,环环相扣地锁住了海东大地。如今这条锁链的最末一环也铆上了。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 “子扬,拟一道奏表,遣管承带回去。就说:辽东属国及右北平乌桓诸部归附,属国全境传檄而定。乌桓十二部丁壮八千,愿为汉军编练骑队。素利部鲜卑遣使献马,愿与江东通好。末将关羽将率诸将继续屯驻襄平,缮甲兵、积粮秣、训降卒。辽东虽定,北方未靖。曹操在河北,袁氏尚未尽灭。他日若曹军东窥,末将必不辱命。” 刘晔铺开竹简,提笔蘸墨,一行行写下去。写到最后一行时忽然停了笔,抬头看着关羽的背影。 “将军,北渡浿水至今,不过数月。渡河,围城,克襄平,收辽东,出偏师取二郡,招抚属国,收右北平乌桓,江东诸将将,论功谁该居首?” 关羽没有回头。窗外暮色渐浓,远处梓林归巢的鸦群正趁着落日的余光,在城外的天际盘旋。 他望着那片盘旋的鸦群,许久方道:“此番功业非关某一人之功。若无德谋七擒蹋顿时种下的善因,乌桓诸部不会望风而降。若无义公死守西谷不退,不会有沸流水之捷。若无子扬筹划粮秣、器械、行伍、券书于后,大军寸步难行。 还有少将军,年前少将军有言,三韩地贫,不能靠屯田长久,得用海船把粮运过去。没有那些跨海运粮的海船与茂山铁场的铁,便没有今日的辽东。” 再写到最后几个字时,笔锋陡然加重了力道。 “在这辽东,在这离秣陵三千里海路的地方,兄长的旗帜,江东的威仪,已然扎下了根。任他曹操袁绍,谁也拔不走了。” 第500章 草原上的算盘(改) 五月,辽东属国归附的消息传遍草原。 自昌黎以西,沿医巫闾山北麓至饶乐水南岸,东西数百里间,乌桓诸部望风而降者十二部。右北平乌桓举部来投。 程普暂驻昌黎,一面抚循归附诸部,一面遣使西行,将关羽的檄文译成鲜卑语,送入鲜卑东部大人素利的王庭。 素利的王庭设在饶乐水北岸一片背风的山谷中。五月水草丰茂,牛羊散在河谷间啃食嫩草,远远望去像一片移动的云。 大帐中铺着厚厚的羊毛毡,火堆上架着一口铜釜,釜中羊肉翻滚,奶香四溢。 素利盘腿坐在上首,面前案上摊着那封译好的檄文。 檄文不长,他已看了三遍,每看一遍便捋一捋花白的胡须,然后将檄文重新折好,放在案角。 帐中两侧坐着数名渠帅,都是素利本部各部首领。 左侧第一位是慕容部渠帅莫护跋,不到三十岁,身形瘦长,坐在那里背却挺得笔直,一双眼睛锐利如鹰。 右侧第一位是段部渠帅段日陆眷,五十出头,须发已见花白,面容清瘦,目光沉静。再往下是拓跋部渠帅拓跋邻,满头白发,脸上皱纹深刻如刀痕,坐在那里便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拓跋部世代据受降城以北,辖地最广,部众最盛,在鲜卑三部中虽附于素利,却始终保持相对独立的势力范围。 拓跋邻此次南下,带了数十骑护卫,沿途穿越千里草原,只为亲耳听听这位东部大人对江东军的态度。 末座还有几名小部落的头人,大多是依附于素利部的旁支,不敢插话,只竖起耳朵听着渠帅们如何议论。 “公孙度灭了。”素利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帐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辽东属国十二部乌桓,全投了关羽。右北平的乌延也降了。轲比能去年在沸流水跟程普耗了半个月,没讨到便宜,已经退回弹汗山以北。如今辽东、辽西、玄菟三郡连带属国,全是江东军的地盘。” 他顿了顿,端起马奶酒喝了一口,目光从帐中诸将脸上扫过。 “程普派人送来这封檄文,说江东军愿与鲜卑通好、互市。你们怎么看?” 莫护跋率先站了起来。他向素利抚胸行了一礼,又向帐中诸渠帅拱了拱手,方开口道:“大人,慕容部世代在辽西游牧,对江东军知之甚深。程普七擒蹋顿,此事草原上无人不知。七擒七纵——杀了蹋顿,乌桓诸部会跟江东军拼命;放了他,乌桓诸部至今还在念叨程普的恩德。如今乌桓十二部归了江东军,牧场、盐铁、布帛,一样不缺。程普许诺互市,为何不做?”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帐中几个小部落的头人微微点头,显然对慕容部渠帅的话颇有共鸣,盐铁布帛,对草原部落而言便是命脉。 以往与汉地通商,总要被中间商层层盘剥,一匹布换三张皮,一釜盐要拿一头牛去换。 若是江东军果真愿意平价互市,那草原上的日子便好过得多。 素利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莫护跋,目光里既有赞许,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坐在莫护跋对面的段日陆眷缓缓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语气也不激烈,但每个字都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砸在帐中的羊毛毡上。 “莫护跋说得轻巧。乌桓归附,是因为蹋顿被打服了,苏仆延被吓服了。江东军占了辽东,公孙度死了!这些都是事实。可莫护跋忘了最重要的一点。” 他顿了顿,端起案上的马奶酒却没有喝,只是用拇指慢慢摩挲着碗沿。 “汉人的天子还在许都。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曹操赢了官渡,袁本初兵败病死,邺城如今也在曹操手里。冀州、幽州、并州,不出两三年必归曹操。到那时曹操拥河北之众、挟天子之威,率数十万大军北出幽州,第一个要对付的是谁?是孤悬海外的江东驻军?还是归附了江东的鲜卑人?” 他放下酒碗,目光扫过帐中诸人。 “据我所知,轲比能去年退兵之后一直在观望。曹操如今势大,轲比能一心想要统一鲜卑各部成为第二个檀石槐。他为了讨好曹操,迟早会主动请命南下,替曹操拔掉辽东这颗钉子。 到那时候,咱们鲜卑人夹在曹操和江东之间,左右为难,今日归附江东,明日曹操大军一到,是战是降?” 莫护跋脸色不变,只问了一句:“段部大人的意思,是宁愿替曹操卖命,也不愿与江东互市?” “不是替谁卖命。”段日陆眷说得极有耐心,像是教一个不太聪明的晚辈。 “你看过草原上秋天的鸿雁南飞吗?头雁往哪飞,雁群便跟着往哪飞。眼下曹操便是那只头雁! 他赢了官渡,袁绍败了,河北即将易主。草原上的部落,得学会看风向。韩信当年在项羽麾下不得志,投了刘邦,便成了横扫天下的兵仙。时机不对,本事再大也没用。 眼下曹操如日中天,江东虽胜,远在三千里之外,中间隔着汪洋大海。一旦曹操大军压境,江东的援兵能在海上和曹操作战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草原上的人,不能在春天决定秋天的牧场。得看风向,看水草,看谁的刀更利。” 莫护跋摇了摇头,语气依然平静,但言辞却毫不退让:“段部大人说得都对。可那是在我们内部,草原上各部之间有亲疏远近,江东军管不着。但若论立场,我倒觉得江东军在辽东做得不差。” 他转向素利,提高了声音。“程普七擒蹋顿而不杀,在乌桓诸部中的声望无人能及。江东军给归附的部落发放盐铁布帛,与汉卒同等待遇。 慕容部的族人亲眼见过江东军在平壤分发冬衣,也亲眼见过乌桓降骑在襄平校场上与汉军一同操练。他们没有杀俘,没有夺田,没有驱赶牧民。程普在昌黎亲口说过:互市之路不阻,归附之门常开。” 他挺直了腰背,目光灼灼。“慕容部愿意一试。” 段日陆眷正要开口反驳,坐在莫护跋下首的拓跋邻忽然抬起了手。 他的手指枯瘦如老树的枝丫,但那只手抬起来的时候,帐中所有人都安静了。拓跋邻在鲜卑三部中年纪最长,资历最深,连素利都要敬他三分。 “二位都有道理。”拓跋邻的声音沙哑,像风吹过干涸的河床。 “莫护跋敢赌,段日陆眷怕输。但我拓跋部只看一条,谁能给拓跋部带来最大的利益。” 他缓缓站起来,走到帐中央的火堆旁,用一根枯枝拨了拨炭火。 “去年轲比能在沸流水与江东军交战半个月,寸土未进,损兵折将。拓跋部在西边的草场趁机扩了五十里,他轲比能敢吭半声吗?他不敢。因为他也知道,拓跋部不是好惹的。” 他扔下枯枝,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帐中诸将。 “轲比能若真有一统鲜卑的雄心,就该亲自来与江东军较个高下。他不敢,说明江东军不是好惹的。再说素利大人,大人去年虽退兵,却未与江东军结仇。如今遣使献马通好,是对双方都有利的事。拓跋部支持互市。但拓跋部不会像乌桓那样倾心归附江东军。”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互市归互市,效仿乌桓,时机未到。曹操在河北虎视眈眈,轲比能在弹汗山以北厉兵秣马。鲜卑三部若是此时分裂,正中外人下怀。” 素利听完三人之言,捻着胡须,半晌不语。大帐外的风掠过河谷,吹得帐帘轻轻晃动。釜中的羊肉仍在翻滚,奶香混着肉的焦香弥漫在帐中。 末座的几个小部落头人不敢插话,只竖起耳朵听着素利大人如何定夺。 “你们说的,我都听进去了。”素利终于开口了,他放下酒碗,双手按在膝上。 “莫护跋看得近——互市能换来盐铁布帛,能养活部众。近有近的好处。段日陆眷看得远。 曹操在河北势不可挡,一旦他腾出手来,辽东必是战场。远有远的道理。拓跋邻看得稳。不急于归附,也不急于投靠,谁也得罪不着。稳有稳的用处。” 他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望着外面河谷中散落的牛羊。夕阳的余晖洒在饶乐水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河碎金。 “传令下去。”他转过身,面对着帐中所有渠帅,“鲜卑东部诸部与江东军互市往来,盐铁布帛照常互易,商路不阻。但部众与牧场暂不纳入江东军管辖。所有鲜卑骑兵,一骑不发,一箭不授。” 莫护跋听到“暂不纳入”四个字时,嘴角微微一动,知道“暂”字不可争,争了便连互市也没了。 他站起来,抚胸行礼:“素利大人,慕容部愿率部众归附江东军,效仿乌桓倾心归汉。” 帐中霎时安静了下来。几个小部落的头人面面相觑。慕容部这是要脱离素利而自立门户了。 素利看着莫护跋,目光沉沉的。他没有动怒,只是问了一句:“慕容部想去,我不拦。但慕容部若归附了江东军,你的领地就得交给其他各部。你舍得?” 莫护跋坦然道:“慕容部走了,牧场便是大人的。辽东属国乌桓十二部归了江东军,牧场依旧是乌桓各部世代放牧之处,程普没有占过一寸。江东军给归附各部的,比想象的节制得多。它若真要夺占草场,乌桓人早就反了,何须等到今日。” 素利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算是默许。 段日陆眷也沉默了下来。他原本还想再劝一句。慕容部去投江东,曹操知道后必然记恨东部鲜卑,到时候倒霉的不只是慕容部一家。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得出来,莫护跋心意已决。 议事散后,帐中只剩素利和拓跋邻两人。 素利坐在火堆旁,用一根枯枝慢慢拨弄着炭火。“拓跋老兄,你说,我放了慕容部,是对是错?” 拓跋邻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大人做得对。慕容部要走,强留不住。留不住的人,不如放他走。放他走了,他还欠你一份情。再说,莫护跋不是傻子。他在江东军那边得了好处,自然会回来跟段部、拓跋部吹嘘一番。到时候不用大人开口,各部自然会算这笔账。东部鲜卑各部求的是生存。谁能让他们活得更好,他们就跟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素利苦笑了一声。“可曹操赢了中原。河北眼看完蛋了。袁氏垮了,曹操迟早会北出幽州。到那时候,辽东必是战场。我东部鲜卑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拓跋邻放下酒碗。火光映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明暗交错。“曹操是狼,关羽是虎。狼来了,要吃肉。虎来了,也要吃肉。鲜卑人不能做狼和虎口中的肉。得做猎人,让狼和虎互相撕咬,鲜卑人在旁边看着。看着,就是赢。” 素利沉默了很久,缓缓点了点头。 六月初,慕容部率先西迁,过饶乐水,至昌黎归附。 莫护跋率部众数千人,赶着牛羊,拖家带口,在昌黎城外扎下营寨。他卸下佩刀,赤着上身,背着荆条,跪在程普马前,以乌桓礼抚胸而拜。 “慕容部莫护跋,愿率部众归附江东,效仿乌桓倾心归汉。” 程普下马,亲手扶起莫护跋,解下自己的战袍披在他身上。“莫护跋渠帅是鲜卑诸部中第一个归附的。程某记住你了。从今日起,你的部众便是江东之民。盐铁布帛,你遣人来领,与汉卒同等待遇。” 他将莫护跋部众编入苏仆延麾下,划给草场,发给盐铁。莫护跋的族人第一次领到江东的盐。那盐白得像雪,细得像沙,比从汉商手里换来的粗盐好了不知多少。莫护跋的妻妾们捧着盐罐,互相看着,眼里都有光。 慕容部归附的消息传回草原,数日之内,段部又有两个小部落脱部东走,共千余人,赶着牛羊,跋涉数百里,至昌黎投奔程普。 素利没有阻拦也不敢阻拦。他知道阻拦也无用,否则鲜卑和江东军的和平局面转瞬即破。程普七擒蹋顿时种下的善因,便是在草原上施下的春雨,如今终于到了破土发芽的时节。 五月中,拓跋邻遣其子拓跋力微率十余骑南下昌黎。 拓跋力微浓眉阔面,话音沉稳,入帐后向程普抚胸行礼,献上礼单:“父亲说,拓跋部世代据守受降城,与江东素无仇怨。愿以良马五百匹为礼,与江东通好,互市不绝。父亲不便亲至,命力微代为致意。” 程普接过礼单,抬眼打量了拓跋力微一番。 这个年轻人不过二十出头,举止沉稳,谈吐得体,与寻常鲜卑贵族的骄横截然不同。 “拓跋大人有心了。”程普放下礼单,示意亲卫取来一把环首刀。 刀是新锻的,铁出茂山,百炼锻成,刀身在日光下泛着幽幽冷光。 他将刀双手递给拓跋力微,“此刀铁出茂山,百炼锻成,赠与拓跋大人。愿两家如铁,永不相锈。” 拓跋力微双手接刀,低头端详了片刻,刀身上映出他沉静的面容。 他忽然躬身道:“力微记下了。愿两家如铁,永不相锈。家父还有一言,托力微转告程将军。拓跋部虽与江东互市,却暂时不能如慕容部一般倾心归附。草原上的事,有草原上的规矩。曹操在河北一日,拓跋部便需观望一日。待曹操退去,拓跋部必亲赴襄平,向关将军献上骏马千匹。” 程普哈哈大笑,拍着拓跋力微的肩膀道:“拓跋邻果真是个爽快人。你回去告诉他,江东军的耐心,比曹操的命长。我等得起。” 五月中,襄平城外驿道上马蹄声急。 自昌黎、玄菟、辽西三郡各送来最新军报与降籍清册,快马一日数至。 刘晔将这些文报分类归档,分别在襄平官署侧厅的舆图上增补标注:辽西郡降卒整编进度,右北平乌桓归附人数与户数,辽东属国十二部新编骑队规模及牧地分布,玄菟郡屯田进展及粟种分发进度。 每一处新标注旁都附了简要的案牍摘要,朱砂小字密密麻麻,以备随时查阅。 舆图上又多了几处新墨。 饶乐水以北,段部与拓跋部牧地的相对位置被以炭笔圈出,其与昌黎互市路线也以虚线相连。 属国乌桓与慕容部归附着已近万人,程普在昌黎城外立起大片临时牧栏,圈住归附各部的牛羊,入夜篝火连绵如星落,烤肉的香气飘满河谷。 刘晔将这些信息一一注完后,搁下炭笔,端起茶碗暖了暖手。 他看着舆图上饶乐水以北那片被炭笔圈出的区域,心中已有了计较。 素利不降,不是因为江东军不够强,而是因为曹操在河北的刀还没落下来。 鲜卑人怕的不是江东军,而是自己站错了队。一旦曹操的刀落了,草原上这些部落,自然知道该往哪边跑了。 关羽看完昨日韩当从玄菟送来的屯田讯报,又接过程普近日递来的附籍计数,手按刀柄,在侧厅来回踱了片刻。 窗外暮色渐深,梓林归巢的鸦群正趁着落日的余光,在城外的天际盘旋。 “素利不降,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关羽停住脚步,望着舆图上饶乐水以北那片空白区域。 “曹操在河北,他在草原,都以为江东的水师过不了碣石。慕容部能来,段部有人能来,说明草原上不是铁板一块。只要互市不断,他们迟早会明白,谁是草原的朋友,谁是草原的主人。” 他转过身,对刘晔道:“子扬,记下来。互市之门,不可闭。素利不降,不必强逼。他要观望,便让他观望就是了。等到曹操的刀落了,他自然知道该往哪边跑。” 刘晔应声提笔。 第501章 裂隙 六月中,襄平城外驿道上马蹄声急。自昌黎、玄菟、辽西三郡各送来最新军报与降籍清册,快马一日数至。 刘晔将这些文报分类归档,分别在襄平官署侧厅的舆图上增补标注,朱砂小字密密麻麻,如蚁群排衙,辽东全境的田亩丁壮、牧地兵营尽在方寸之间。 这一日午后,程普从昌黎遣快马送回一封帛书。 关羽展开一看,字迹潦草,显是程普匆忙写就。信中只写了一件事:鲜卑段部渠帅段日陆眷、拓跋部渠帅拓跋邻、慕容部渠帅莫护跋,三人联名遣密使至昌黎。三家愿各出良马千匹、部众精锐若干,效仿乌桓倾心归附。 密使言语间却透着一层顾虑,素利固执己见,三部不敢公开背离,只求暗中联络,待时机成熟再举部东归。 关羽看罢,将帛书递给刘晔。刘晔从头到尾细看一遍,将帛书轻轻放在案上。 “段部、拓跋部倒都是东部鲜卑的旧贵,与素利同出一源。如今慕容部归附,乌桓十二部归附,曹操在河北风头正盛,鲜卑人反倒要向江东靠拢。世事如棋,步步出人意料。” “素利已经压不住下面的人了。” 关羽站起身来,手抚长髯,“拓跋邻、段日陆眷都是老狐狸,不会做亏本买卖。他们遣密使,全是在给自己留后路。只是这事办得太急,倒不像他们的做派。”他顿了顿,转向刘晔,“叫个‘麻雀’来。” 不多时,一名身穿半旧皮甲的细作出现在侧厅。这人原是在襄平城中做小买卖的辽东流民,潘隐收编后留在襄平,专管辽西鲜卑方向的消息。 关羽将帛书内容拣可说的说了几句,便让他去将素利大帐那场议事前后经过一一探来。细作应诺而去。 两日后,一份详尽的密报送抵襄平。 密报上逐条列出了那场大帐议事的始末。 从素利传阅檄文开始,到莫护跋率先表态,段日陆眷以曹操势大为由反对归附、借鸿雁南飞喻大势、以韩信择主论时机,再到拓跋邻居中调和、各部不欢而散,一一详列纸上。 末了附上一笔:三部渠帅散帐后并非各自离去,莫护跋回到自家营帐不久便有一队轻骑悄悄出了营地,往段部牧地方向去了。 关羽放下密报,对着舆图沉默了片刻,随即传下令去,明日卯时召刘晔及诸属吏,共议鲜卑三部情势。 程普接到密使来投的消息,是在昌黎城外的临时营寨里。 那些日子他每天都要接见好几拨鲜卑人,有来献马的,有来求盐铁的,还听说有几个部落之间因抢牧场而闹到了程普帐前,程普也不推诿,一律按乌桓旧俗调停。 千头万绪搅在一起,倒比打仗还费神。 苏仆延领着段部密使进来时,程普正蹲在牧栏边上,手里抓着一把刚割的苜蓿喂一匹新到的慕容部良马。 那密使年纪不大,三十出头,穿着段部贵族的羊皮袍子,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抚胸行礼,自报家门。是段日陆眷的胞弟段乞珍,此番奉三部渠帅密令而来。 程普把苜蓿塞进马嘴里,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并没有起身,只抬眼将他上下一扫。 段乞珍被他那道目光扫得有些不自在,却又不敢避开,只得硬着头皮站在栏外。 蹋顿也走了过来,他对鲜卑人素来没什么好脸色,手按刀柄,目光沉沉的。 “我兄长说,那日在大帐,素利大人只允互市,不肯归附。三部都不想等了。” 段乞珍连忙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双手呈上,“这是三部愿献的马匹数目、精锐部众人数,以及牧场位置。三部只求程将军允诺,暗中接纳,时机成熟必举部东归。” 程普没有接那卷羊皮,苏仆延替他接了。 他弹去袖口最后一星草籽,凝视段乞珍。老将的眼神如冷铁,看得段乞珍后颈发凉。 段日陆眷在大帐上力主不可归附,举了鸿雁南飞、韩信择主诸般道理,说得满帐渠帅哑口无言;如今却遣亲弟来献降,这前后反差,程普自然要问个明白。 段乞珍被问得额头冒汗,却不敢擦拭。 “我兄长有苦衷。素利大人固执,若三部公然归附,便是兵戎相见。兄长在帐中所言,是说给素利大人听的。可兄长心里清楚,曹操在河北势大不假,可江东军在辽东做的这些事,程将军七擒蹋顿而不杀,给乌桓人分盐铁,不夺一寸草场。草原上的人,嘴上不说,心里知道好歹。” “段日陆眷一面在素利大帐上高唱反调,一面遣亲弟来献降,他就不怕素利知道?” 段乞珍低头道,来昌黎之前三部渠帅已在拓跋邻帐中密议过一次。素利的固执已让东部鲜卑各怀异心,再强撑下去莫说互市,连东部鲜卑自保都难。 兄长在帐上说的是素利爱听的话,心里想的是段部长远的路。 曹操虽强,却未必能越过幽州插手草原;江东虽远,却已实打实拿下辽东。 若真要在曹操与江东之间选一个做主家,江东至少不会管草原人的家事。程普沉默良久。栏中那匹慕容部的青骢马打了个响鼻,牧场远处传来乌桓牧民的吆喝声。 蹋顿忽然开口了,他和段部打过不止一次,知道段日陆眷的脾气,能让他主动来献降,定是拓跋邻点了头。 段乞珍点头道:“拓跋大人也是此意。互市归互市,归附归附。素利大人非要绑在一起,反而捆死了大家的手脚。” 程普终于从苏仆延手中接过那卷羊皮。 展开一看,三部献马三千匹,段部出精锐八百,拓跋部出精锐五百,慕容部亦出精锐若干聊表同心。 每一笔皆用鲜卑文与汉文并列。他将羊皮合上递还给段乞珍:“回去告诉你兄长,还有拓跋邻、莫护跋。程某在昌黎,只认一个理。归附不分明暗,只看真心。真心来投,江东军绝不亏待。至于素利,程某与他无冤无仇。他不来犯,我不去打。至于他能不能看住自己的部众,那是他自己的事。” 次日卯时,襄平官署侧厅。辽东各部文报已按时间顺序排列齐整,昌黎急递的密函摆在案首。 关羽端坐主位,听刘晔将三部密使前后因果一一念毕,缓缓起身,踱至舆图前。 丹凤眼半睁半闭,手指点在饶乐水以北那片标注着段部与拓跋部牧地的区域,指尖沿虚线往南一划,点在昌黎以南的乌桓聚居区。 “索头部的分裂是从内部开始的,一场大帐议事能让段日陆眷说出那些话,说明素利已压不住场了。三部密使绕开素利,便是鲜卑人对曹军底气不足的明证。曹操在河北尚未全功,幽州前线还有袁氏残部,鲜卑人怕的不是曹操的刀,是曹操的刀还没落下来。万一落不下来呢?一旦幽州有了变故,鲜卑人便会重新掂量谁是靠山。” 刘晔接口道,段日陆眷在大帐上借鸿雁南飞、韩信择主诸般比喻,明面是压莫护跋,暗里却是给素利递话。 如今素利仍坚持一骑不发,段日陆眷的密使却带着三部盟约跪在昌黎的牧栏外。两部牧地在饶乐水以北,距昌黎不过百余里。 若三部真心归附,只需马鞭一指,东归不过三日路程。 “子扬,你说三部归附,对曹操而言意味着什么。”关羽转过身。 刘晔沉思片刻。“曹操若攻辽东,必走辽西傍海道,沿碣石、昌黎一线东进。若鲜卑三部真心归附,辽西北境便不是曹操的后方,而是后院起火。” 关羽点了点头。“素利还在观望。他的观望是死路。强扭的瓜不甜,强留的人不留人。东部鲜卑的裂隙已经撕开了,不必再强拉。 做好三件事:以秋市盐铁为饵稳住饶乐水以北三部;以昌黎新筑的牧栏和归附部落作屏护;以待春草复萌时,三部举部东归。 同时给德谋传消息,秋马未肥时严防侵扰,若拓跋邻来投,遣人护送南迁。” 刘晔应声提笔。关羽沉默片刻,目光落在墙角的青龙偃月刀上,双手握住刀杆将大刀缓缓提起,横置膝前,取过一方干布,由刀背至刀锋,力道沉匀地擦过那微卷的刃缘。 “素利压不住部众,那是他的事。段部、拓跋部要走,那是他们的事。曹操在河北一日不去,鲜卑人便一日不会真正归心。但无妨,他们留了后路,便是有心择主。” 他手掌覆于刀身,青铜映出他半垂的丹凤眼,“这份心,比三千匹马还贵。” 第502章 秋草之变 七月流火,饶乐水两岸的草浪开始泛黄。 牧人们赶着牛羊往河谷深处迁移,马蹄踏过枯草,扬起一阵阵灰白的尘烟。 素利坐在大帐外的木墩上,手里握着一根草茎,慢慢嚼着,望着远处那片渐渐变色的草原。 这个秋天来得格外早,北风里已裹了凉意。 “探清楚了。段日陆眷上月派了他兄弟去昌黎,拓跋邻也派了人。莫护跋更是频繁出入程普的营寨。” 一个老渠帅站在他身后,声音压得很低。 素利没有回头,嚼着草茎的动作却停了。“去了几回?” “段部一回。拓跋部一回。” “献了多少马?” “三部加起来,不下三千匹。” 素利把草茎吐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尘土。 “三千匹。上次我当着他们的面说一骑不发,他们转过身就送了三千匹。”他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 “好,好得很。鲜卑人的规矩是头领说了算,如今倒好,头领的话还不如程普的一张笑脸。” 八月,草原上出事了。 河西鲜卑一个小部落的渠帅,趁着秋高马肥,带着两百余骑南下游荡,闯入辽东属国乌桓难楼的牧场,抢了三十余匹母马和十几袋秋盐。 难楼没有私自动兵,而是策马直奔昌黎,将事情原原本本报到了程普案前。 程普当即遣蹋顿率五百乌桓骑队北上。蹋顿追了两天,在马盂山北麓截住了那股鲜卑骑兵。 鲜卑人仗着马快想跑,被蹋顿分兵两路兜住首尾,两百余骑折了大半,余下跪地请降。 蹋顿将那渠帅押回昌黎,连同追回的马匹和盐袋一并交与程普。 程普命人将劫掠的马与盐如数归还难楼,又将那渠帅捆了,遣快马押送饶乐水北岸的素利王庭。 随人同去的还有一封信,措辞克制而硬朗:鲜卑之众,江东之民。犯江东之民,即犯江东之律。此人还君,律由君断。若有再犯,江东军亲执之。 素利当着帐中诸将的面看完了这封信。火盆里的炭噼啪爆了一声,帐中鸦雀无声。 他慢慢把帛书折好,放在案角,对使者只说了四个字:“依律处置。” 那渠帅当日便被按在饶乐水边,当着程普使者的面,一刀斩了。 这事传得极快。不到十天,饶乐水两岸的大小部落都知道素利大人亲手砍了一个抢汉人牛羊的渠帅。 拓跋邻在自己的帐中听完了整个经过,当夜派人往南边送了一封信,信上只写了一句话:时机将至,宜早预备。 九月,昌黎城的马市开了。这马市是程普入夏以来便筹划的,选址在昌黎城西的一片河谷草滩上。 江东军用茂山铁场新锻的铁器、车船运来的布帛和海盐,与归附各部的马匹、皮张、羊毛互市。 难楼、苏仆延、莫护跋各率部众携货而来,河谷间帐篷连绵如云,篝火昼夜不熄。 开市那日,程普命人在市口立了一道木栅,栅上贴了告示,用鲜卑文和汉文写着互市的规矩:铁器一柄换壮马一匹或老马两匹,盐一釜换羊皮十张或牛皮三张,布帛五匹换壮马一匹或羊皮三十张、羊毛三囊。价比草原上公道得多,且江东商队不挑肥拣瘦,照单全收。 莫护跋的族人牵来了百余匹良马,换走了一批新锻的镰刀、锄头和马镫,临行前又追订了百柄镰刀、五十把剪毛铁剪,说明年开春再来。 苏仆延拿羊毛和羊皮换了二十釜海盐,用生硬的汉话说这盐比草原跟行商高价买来的还好,又细又白。 程普巡视马市时看见一个乌桓老妪蹲在盐摊前不肯走,用干枯的手指反复捻着布袋里的白盐,眼窝有些发红。程普驻足问她家中光景如何。 老妪说从前公孙度在时一釜盐要用两头牛去换,如今一张羊皮就能换一釜,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便宜的盐。 “往后都是这个价。” 程普俯身将掉在草屑中的几粒盐粒捡回布袋,“你回去告诉族人,盐不够了就来昌黎。江东军在辽东一日,这盐市就开一日。” 老妪抱着盐袋千恩万谢地走了。蹋顿牵着一匹刚换来的河西骏马从旁边经过,蹄声嘚嘚,随口笑着说,将军如今专管盐铁买卖,倒比武人还像商贾。 程普弹去袖上的尘灰说,仗打完了,盐铁便是刀兵。 素利还在饶乐水以北观望,鲜卑人迟早要翻过山来看个究竟。 素利终于翻过了那座山。 十月初,一支鲜卑商队出现在饶乐水南岸。他们的皮袍上沾满了长途跋涉的尘土,驮马两侧挂着从草原带来的皮张和药材。 牵马的壮汉自称是从饶乐水以北来的,想到昌黎马市换些盐铁。 队中几个年轻后生在铁器摊前逗留不去,反复摩挲茂山铁场新锻的镰刀,用鲜卑语低声议论着什么。 其中一人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话向摊主打听:段部的人来过了没有?拓跋部的人来过了没有?问完也不等回答,搁下镰刀便走了。 这消息很快传到了饶乐水以北。先是段部辖下几个小部落头人借口商队往来绕开了素利的禁令,其后拓跋部的子弟们也赶着马群悄悄南下。这些人到了昌黎,也不急着换货,先把马市里里外外看了个遍,问摊主江东军的规矩,问归附部落的待遇,问田产、牧场、盐铁分配的法子,一一记在心里。 回到饶乐水以北便将所见所闻散给了相邻部落:昌黎马市不是虚的,江东军的铁器比鲜卑人自己打的好得多,盐白得像雪,布软得能裹住婴儿,归附部落的牧场一寸没少。 十月中旬,素利的王庭再开大帐议事。 这一次来的人比上次多了许多,连几个常年依附拓跋部的小部落渠帅也到了。 大帐中铺着厚毡,釜中羊肉翻滚,奶香弥漫。可这一次帐中气氛与上回截然不同——没有人先开口,渠帅们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言不发,只用眼神交换着彼此的想法。 莫护跋这次没有站在帐中说话。他盘腿坐在素利左侧下首,比上回靠前了两个位次,腰背依旧挺得笔直,一双鹰眼扫过对面段日陆眷时,目光里比上回多了几分从容。 段日陆眷端坐在素利右侧,依旧是一副沉稳如山的姿态,手中慢慢捻着胡须,似乎在等什么人先开这个口。 拓跋邻终于开口了。他没有站起来,只是将手中拐杖往毡上轻轻一顿,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素利大人,上次大帐定下规矩,一骑不发,一箭不授。老朽当时也点了头,算是附议。可如今饶乐水南北两边的情形,大人都看在眼里。河西鲜卑一个小部落犯了事,大人亲手处置,那是守规矩的人。可饶乐水以北那么多部落,不是人人都守规矩。 昌黎马市开了两个多月,铁器换了多少,盐换了多少,归附部落日子过得怎样,不用老朽细说,诸位心里都清楚。老朽今日当着诸部渠帅的面,把话说透,拓跋部不想再等了。” 帐中一片寂静。釜下炭火噼啪爆响,几个小部落渠帅不约而同地朝素利看去。 那段日陆眷捻着胡须的手停住了,他的目光从拓跋邻身上缓缓移到素利脸上,却没有急着接话。 莫护跋坐直了身子,嗓门比上回放得更开:“拓跋大人说得对。上回段部大人借鸿雁南飞、韩信择主诸般道理压我,我认。可如今曹操在邺城,离饶乐水还有千里之遥,江东军的盐铁却已在昌黎落了地。 鲜卑人能在草原上等,牛羊能等吗?女人和孩子能等吗?慕容部已走上这条路了,族人在昌黎吃上了白盐,用上了铁镰,牧场一寸没少。 我今日把话搁在这里,素利大人若收回成命,东部鲜卑还是东部鲜卑,我莫护跋仍尊大人为首。若还坚持一骑不发,那便只能各走各的路。” 段日陆眷终于站了起来。他扫了一圈帐中诸将,缓缓开口:“莫护跋上回说我只怕输,拓跋邻上回说我借鸿雁南飞压人。二位今日的话,我都听进去了。我段日陆眷还是那句话,草原上的人,不能在春天决定秋天的牧场。可如今是秋天,草已黄了,水已凉了,该看清楚的,都看清楚了。” 他转身面向素利,声音沉了下来,“曹操的刀还没落下来,鲜卑人自己的刀反而要对准自己人了。素利大人,眼下若再不允三部归附,东部鲜卑恐将不战自裂。” 素利端坐主位,双手按在膝上,指节微微泛白。大帐外的风掠过河谷,吹得帐帘猎猎作响。他看着这些曾经对自己唯命是从的渠帅们,莫护跋已不掩饰他的去意,拓跋邻的言辞比上回犀利了许多,连一向沉稳的段日陆眷也终于亮明了立场。 这三个人,一个年轻气盛甘为先锋,一个白发苍苍坐镇中军,一个谋定后动压阵殿后,分明是早已串通好了,将最后通牒摆到了他素利的大帐上。 “你们三个,去意已决?”素利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莫护跋、拓跋邻、段日陆眷三人几乎同时抚胸行礼,答道:“请大人成全。” 素利的目光越过三人,落在末座那些小部落渠帅脸上。 那些人不敢与他对视,纷纷低下了头。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苍凉,摆了摆手:“去吧,去吧。你们既然都商议好了,还来问我做什么。” 十月底,段部、拓跋部、慕容部三部正式遣使赴昌黎,向程普呈上归附表。三部共献骏马三千余匹,部众万余口,愿效仿乌桓倾心归附。 程普将三部部众编入苏仆延麾下,划给牧场,发给盐铁。段日陆眷亲赴昌黎,与程普歃血为盟。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飞向襄平,潘隐的“麻雀”将一份详尽的密报送抵。 刘晔展开帛书时手指微微发颤,三部归附后,鲜卑东部与江东军之间的缓冲地带已化为乌有,曹操北出幽州的路径上凭空多了一道由归附部落筑成的屏障。 关羽在侧厅踱了几个来回,停在舆图前,望着昌黎以北那片被朱笔圈出的鲜卑牧地。 “素利是聪明人。可惜聪明人都有个毛病,那就是瞻前顾后,总想着谁也不得罪。草原上的风向变得太快,他还没看清,风向已经变了。 传令德谋,三部归附后要好生抚循,不可厚此薄彼。素利那边,不必再送了。他已不是东部鲜卑的大人,只是一个守着饶乐水以北空帐的孤家寡人。” 第503章 西川之图 建安五年九月,辽东捷报传至宛城。 管承的水师自襄平南归,船队满载辽东特产的皮张、药材与骏马,更有程普亲笔所书的辽西鲜卑三部归附始末。 李璟在宛城府衙拆开火漆铜筒,帛书上程普的字迹粗豪如故,将莫护跋率先归附、拓跋邻大帐陈情、段日陆眷歃血为盟、素利孤守饶乐水以北的经过逐一写明。 字里行间仿佛还带着昌黎城外的风沙与草原上的马嘶。 末了附了一句:今辽东全境粗定,乌桓诸部倾心归附,辽西鲜卑三部献马三千匹、部众万余口。素利虽未降,已不足为虑。 李璟看罢,将帛书递给身侧的周瑜。 周瑜从头到尾细读一遍,合上帛书,眉宇间已有了几分振奋:“云长公渡海不过一年有余。收三韩、平乐浪、降高句丽、服乌桓、退鲜卑、克襄平、定辽东,如今鲜卑三部亦望风来归。此等功业,自孝武皇帝置辽东四郡、伏波将军平交趾以来,未尝有也。主公在秣陵若知此讯,当浮一大白。” “不止是武功。” 李璟从案上拿起另一份帛书,是刘晔亲笔所书的辽东屯田、铁场、盐市诸项政务摘要,递给周瑜。 “你看子扬这份摘要。茂山铁场自开春动工,至今已出铁数万斤,农具、兵器陆续输往各营。昌黎马市开了两月有余,归附诸部以马匹、皮张换取盐铁布帛,互市之利已深入草原。云长公在辽东不只是打了一场胜仗,是把根扎下去了。乌桓人用上了江东的铁镰,鲜卑人吃上了江东的白盐,这才是最让曹操睡不着的事。” 周瑜接过摘要细看,目光在几行数字上停住,抬眼时眉梢微扬:“茂山铁场日出铁数千斤,昌黎马市月易骏马数百匹,玄菟屯田今秋可收粟数万石。少将军,辽东已非去年渡海时那般全靠秣陵输运接济。如今兵甲粮秣就地取给,云长公这双拳头算是攥实了。曹操若再想东窥辽东,先得掂量掂量那数千乌桓鲜卑精骑。” 二人正说着,亲卫来报,秣陵有急递至。 李璟拆开一看,是父亲李肃的亲笔信。 李肃在信中言辞激越,说收到辽东捷报后府中连日宴饮,环夫人和蔡夫人都多饮了几杯,连襁褓中的幼弟幼妹也被抱出来凑热闹。 信末笔锋一转,说已命许靖、王朗、华歆、伏完四位海内名士拟定奏表,将辽东、辽西、玄菟、辽东属国及辽西鲜卑宇文部、慕容部、拓跋部、段部归附之地,合为一州,名曰辽州。 表程普为辽州刺史、度辽将军,韩当为伏波将军。 另命管承大力开通海西至辽东航线,沿途设避风港、囤粮所,确保两地沟通运输通畅。 李璟看罢信,递给周瑜:“父亲这一步,是要将辽东从军管转为郡县。程公为辽州刺史,韩公为伏波将军,云长公居中调度。三人分镇辽东,曹军若东窥,先得过这三道铁索。 许靖、王朗皆是海内名士,由他们拟表上奏,给足了朝廷颜面,曹操虽挟天子在手,可如今木已成舟,江东气候已成,这道表他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捏着鼻子接。” 李璟将信折好,望着堂外那棵被秋风染黄的槐树。 黄叶簌簌落在庭前石阶上,已是深秋了,父亲坐镇秣陵,徐晃、于禁、典韦、黄盖、邹靖、张杨、管亥、桥蕤、周泰、蒋钦等将分守徐州沿线,死死按住曹操与孙权的南下之路。 而南阳宛城这边,臧霸、太史慈、徐荣、蔡瑁、黄忠、赵云、张辽、魏延、文聘、严虎、凌操诸将已齐聚帐下,双核心多线程的布局已然成型。 “辽东的事,云长公和程公能稳住。”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舆图上汉中与蜀地的交界处,“眼下该看西川了。刘璋暗弱,益州天府之国却养了一群各怀心思的臣子。张鲁已降,汉中的北大门已开,入蜀的路便通了。”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从南阳往西移动,越过汉中,落在益州那片山川纵横的土地上:“传诸将议事。” 宛城府衙正堂,将星云集。 臧霸率先入座,甲胄未卸,腰间还挂着巡营时沾了晨露的环首刀。 太史慈紧随其后,步履生风。 徐荣、蔡瑁、黄忠、赵云、张辽、魏延、文聘、严虎、凌操等将依次排列。 周瑜站在舆图侧,鲁肃、郭嘉、陈宫、徐庶等谋士分坐左右。 堂外秋风穿廊而过,吹得舆图角微微卷起,满堂文武却无一人出声。 李璟开门见山,声如金石坠地:“辽东大定,云长公在襄平已站稳脚跟。乌桓十二部归心,鲜卑三部献马,素利孤守一隅不足为虑。如今河北袁氏覆灭在即,曹操鲸吞冀、幽、并三州之后必会南顾。留给咱们取益州的时机,就在眼下。” 他转身指向舆图,手指点在汉中与蜀地的交界处:“刘璋暗弱,益州天府之地,不可久悬。我意已决,双路并进。北路由徐荣将军领兵,出汉中,走金牛道,佯攻葭萌关,牵制刘璋主力。 南路由臧霸将军、太史慈将军领兵,溯江而上,经夷陵水道入川,直取江州。”徐荣霍然起身,抱拳朗声道:“末将领命。北路何时出发?” “冬月之前,先出散关,屯兵汉中,待来春冰雪消融便南下葭萌关。不必强攻,只做出大军压境的态势,让刘璋把兵都调到北边去。” 徐荣应诺。魏延紧跟着站了起来,这一年多来他在荆州驻防,训练水师,修筑坞堡,比初投时沉稳了不少,但此刻请战依然是那股子锐气逼人:“少将军,徐将军在北路佯攻,末将愿随南路入川。末将在荆州时便走过夷陵水道,沿途水文、渡口、暗礁,末将心中皆有数。若得为子义将军先锋,必为大军开道。” 李璟看向魏延,略一沉吟便点了头:“好。你随南路,为子义先锋。” 太史慈与臧霸相视一眼,同时起身领命。臧霸抱拳道:“末将与子义走夷陵水道,溯江入川。刘璋在巴郡的驻军不多,只要过了鱼复,江州便在眼前。只是江州守将是严颜,此人善守,不可小觑。末将想先以偏师诱其出战,再伏兵擒之。” 太史慈按住剑柄,只说了八个字:“水陆并进,攻其必救。” 周瑜在一旁点头,走到舆图前指着江州以北的涪陵方向:“此策与当年破刘表时如出一辙,但严颜非刘表,巴郡多山,水陆并进的时机稍有差池便会被各个击破。江州地当冲要,严颜若凭城固守,急切难下,必然派人向成都求援。届时成都空虚,若有两路策应,便可绕开江州,直取成都。” 话音未落,堂外亲卫禀报:“少将军,有客求见。自称姓庞名统,字士元。” 堂中霎时安静了下来。 郭嘉放下手中的酒葫芦,周瑜侧过身看向门口,陈宫与徐庶对望一眼。 庞士元,这个名字在荆州士林间流传已久。 司马徽曾言“卧龙凤雏,二人得一,可安天下”。 卧龙自然是指诸葛亮,毕竟诸葛亮这些年来,无论是统管交州,还是如今在荆州辅佐,荆襄士子早已闻其名。 而凤雏便是现在这位。有人说他才高八斗、目无余子,也有人说他是荆州年轻一辈中最被低估的谋士。 李璟大步走向堂门。门开处,一个身形修长的青年文士立于阶下。 庞统的容貌与演义所传的“浓眉掀鼻、黑面短髯”全然不同。 他面容清俊,眉目疏朗,鼻梁挺直如刀削,下颏线条分明,唇上短髭修剪得整整齐齐,一双眸子清澈如水,静如深潭。只消看一眼,便知此人绝非寻常文士。 他头戴青布幅巾,身着半旧深衣,腰悬长剑,风尘仆仆。站在府衙阶下,秋风吹动他的衣袖,他却纹丝不动,如松如柏。 “山野闲人庞统庞士元,见过少将军。”他躬身行礼,仪态从容,声如清磬。 李璟双手扶起他:“士元此来,不为闲游吧。” 庞统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洒脱,几分通透:“少将军快人快语。那统也不绕弯子。统此来非为求官,乃为送一份薄礼。统不是一人来,还带了两位益州故友。益州别驾张松张子乔,军议校尉法正法孝直,已在驿馆中等候多时了。” 堂中又是一静。 张松,益州别驾从事,刘璋身边掌机要的近臣。 法正,军议校尉,刘璋麾下参赞军务的谋士。 此二人同时出现在宛城,刘璋在成都恐怕连觉都睡不安稳了,他的心腹正在数千里外向另一个诸侯献上忠诚。 张松与法正被请入堂中时,周瑜的目光在二人身上停了片刻,随即转向李璟,二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张松身形瘦削,面容清癯,一双眼睛极亮,入堂便向李璟深深一揖。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朗声道:“此乃益州山川地形、关隘守备、粮仓分布之图,松与孝直费时数年绘制。刘季玉暗弱,坐拥天府而不能守。益州之险,在蜀道,在人心。蜀道可破,人心可收。松与孝直愿为少将军前驱。” 李璟接过帛书展开。 图上山川、河流、关隘、城池尽收眼底,从汉中到成都,从江州到雒城,从剑阁到涪陵,何处是陆路隘口,何处是水道暗礁,何处可屯粮秣,何处可设伏兵,蜀道险要、守军多寡、粮道走向,无不详尽到令人心惊。这不是献图,是献上益州的门钥。 良久,李璟抬起头,郑重拱手道:“二公献此山川图册,李某感激不尽。只是有一事还要当面请教——刘季玉坐拥益州千里沃野,麾下张任、严颜、泠苞、邓贤皆一时骁将,二公身在彼处,为何反要投我江东?” 张松与法正对视一眼。 法正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沉实有力,每个字都像是压在舌尖下反复掂量过的:“少将军之言,正是我二人反复思量的事。刘季玉非暴虐之主,待下不薄,待民不苛。在益州为官,俸禄不缺,性命无忧。若只图苟安,留在成都也能终老。” 他顿了顿,抬眼直视李璟:“只是天下已不是苟安之时。曹操鲸吞河北,不日必平幽并,然后挥师南下。刘季玉能挡曹操乎?不能。能挡少将军乎?也不能。益州迟早要易主,与其等刀兵临城、百姓涂炭,不如早择明主,保全蜀中元气。松与孝直皆是蜀人,益州乃父母之邦。我等不忍见蜀中父老遭此大劫,故冒死来献此图。”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此言一出,堂中文武无不屏息。 法正这番话没有任何拐弯抹角,将益州局势剖得明明白白。 刘璋能做一个太平州牧,却做不了一个乱世诸侯。 益州需要的是一把能劈开乱世的刀,而不是一个只知道关起门来过日子的守户之犬。 周瑜微微点头,郭嘉放下了手中的酒葫芦,连素来沉默的赵云也抬眼看了法正好一会儿。 张松接过话头,语速加快了些,比法正更激昂:“少将军,益州之士,非不知刘季玉之仁,亦非不念刘季玉之德。然仁不能守土,德不能御敌。今曹操在河北席卷幽并,少将军在荆州虎视蜀道,益州夹于两强之间,若再不择主,必遭兵燹。松与孝直此来,非卖主求荣,乃为益州数百万生灵请命!” 此言掷地有声。张松这番剖白并无半分遮掩,坦荡荡将自己的心思全盘托出。堂中诸将望向他的目光,从方才的审视慢慢转为了敬重。 庞统忽然开口了:“少将军,统有一言。” 李璟看向他。 “取益州,不在攻城,在攻心。”庞统站到舆图前,手指从汉中划过剑阁,在成都以西绕了半圈,停在江州以东,“刘璋暗弱而仁,张任忠而少谋,严颜勇而少机,其余泠苞、邓贤皆平庸之将,不足与论。益州人心不附刘璋久矣,所畏者非璋,乃璋之父刘焉之余威耳。今刘焉已殁十载,威德尽衰,蜀中豪强蠢蠢欲动,各思明主。” 他转过身,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在舆图上扫了一圈:“少将军只需分一路兵佯攻葭萌关,牵制张任于剑阁,再以一路精锐溯江直取江州。益州腹地必乱。届时统愿与子乔、孝直为说客,招谕诸城,劝降守将。葭萌关可下,剑阁可下,涪城可下,雒城可下,成都,亦可下。” 他忽然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戏谑,几分自信:“你这就是阳谋嘛,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刘璋顾了北就顾不了南,顾了南就顾不了北。他手里那点兵,不够两头堵的。” 李璟将帛书收入怀中,向张松、法正深深一揖:“二公献此山川图册,非献地,乃献蜀中数百万人之性命。此恩,璟不敢忘。” 他直起身,转向太史慈与徐荣:“子义叔、徐将军,二位领南北两路,照旧部署。只是如今有了此图,调兵路线须重新推演,进军时辰、粮道走向、渡口选择都要重新敲定。士元兄留下,与我商议益州诸事。” 众人应诺。太史慈出门前,特意走到法正身边,抱拳道:“孝直,江州严颜,用兵如何?” 法正想了想,正色道:“严颜忠勇,善守不善攻。若以偏师诱其出城,可擒之。” 太史慈点了点头,再不多言,大步流星地出了堂门。徐荣、魏延、臧霸等将也陆续散去,各自回营调兵。周瑜、鲁肃、郭嘉、陈宫、徐庶等人却留了下来,他们要与李璟、庞统连夜重订益州方略。 舆图前灯火彻夜不熄,张松展开那份绘制数年的山川图册,一处一处指点关隘守备,法正在旁补充蜀中诸将的性格与用兵习惯,庞统时而插话,时而沉默,每一言都切中要害。 当夜,李璟在签押房独坐,面前摊着两份帛书。 一份是刘晔所书辽东屯田、铁场、盐市的政务摘要,一份是程普所书辽西乌桓、鲜卑、右北平诸部归附始末。两份帛书并排而列,一份写满了钱粮铁盐的数字,一份写满了草原风云的激荡。 灯下墨迹犹新,李璟盯着那些字看了许久,忽然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的帛书上重重写下了六个字:益州已入囊中。 第504章 夜渡 张松、法正献图的当夜,宛城府衙侧厅灯火彻夜未熄。 庞统将益州山川图挂在屏风上,执竹竿一一指点,将入蜀的每一条水道、每一处关隘、每一座可屯粮的城池逐一剖明。 周瑜、鲁肃、郭嘉、陈宫、徐庶五人分坐左右,时而插言,时而提笔疾书,将庞统口述的方略逐条录下。 张松在旁补充蜀中诸将的脾性,张任忠勇而少机变,严颜老辣而兵不足,泠苞、邓贤等辈皆平庸之将,唯黄权有远见,却不为刘璋所用。 法正则将蜀中豪强的心思和盘托出:成都城中大半世家早已不满刘璋暗弱,只等江东军的旗帜出现在成都城下。 自汉中至成都,金牛道蜿蜒如蛇,千山万壑间仅此一条险径可通大队。 自夷陵至江州,长江劈开群山,滩多水急,暗礁密布,春夏水涨时可通大船,秋冬水枯则仅容走舸。 益州之险,险在山川,险在关隘,险在每一处可设伏的峡谷与每一段可沉战船的险滩。 张松那份山川图册将这些险要一一标出,何处可屯粮,何处可伏兵,何处可渡河,何处须绕道,无不详尽。 “少将军,南路溯江入川,须趁春水未涨之前。” 庞统以竹竿点在江州以东的鱼复渡,竹竿顺势往上移,落在江州以西的涪城位置。 “涪城地当冲要,北可接剑阁,南可逼成都。若得涪城,剑阁之敌不战自溃。” 他转过身,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扫过众人:“取涪城,不在攻城。在借势。刘璋将主力尽数调往剑阁防范徐将军的北路,南路空虚。臧将军、太史将军只需轻装疾进,绕过江州,沿涪水北上,直插涪城。 涪城一下,刘璋必震恐。届时统愿与子乔、孝直为说客,一道檄文可定成都。” 郭嘉忽然笑了一声,端起酒葫芦抿了一口:“士元此策,与当年韩信暗度陈仓异曲同工。北路佯攻,南路实取。只是徐将军在北路要装得像,擂鼓、竖旗、修栈道,让张任以为汉中大军倾巢而出。徐将军这一路,演的是韩信,却不是韩信。不必真打,只需把刘璋的眼珠子拴在剑阁。” 众人会心而笑。 李璟端坐主位,目光从庞统、法正、张松三人脸上一一扫过。 这三个人,一个是名满天下的凤雏,一个是不受刘璋重用的西川奇士,一个是带着益州山川图册千里来投的别驾。他们没有商量过,却不约而同地出现在了同一座城里,交出了同一个答案。 “益州已入囊中。”李璟道,“只是此囊须一针一线细细缝合,不可操之过急。士元留下,与公瑾、子敬、奉孝、公台、元直重订入蜀方略。 子乔、孝直二位先生远来劳顿,且去驿馆歇息。待明日我再向二位请教蜀中世家与豪强的底细。兵马未动,人心先行, 想来成都城里那些人,比剑阁的守军更难对付。” 张松与法正相视一眼,同时起身行礼。 灯火将二人的影子投射在屏风上,与那些山川河流的墨线交织在一起,仿佛蜀中的命运从此刻起已有了定数。 建安五年九月末,北路大军率先开拔。 徐荣率本部一万两千人,出宛城,经武关道,过汉中,沿金牛道南下。 他走得极慢,每日只行三十里,沿途大张旗鼓,命士卒砍伐竹木,在绝壁上作势修筑栈道,将旌旗遍插山道两侧,入夜则多点火把,远远望去如同一条火龙盘踞在秦岭山脊。 汉中的降卒和民夫被编入辅兵营,扛着木料在山道上往来穿梭,沿途州县纷纷开城献粮。 “传令下去。”徐荣骑在马上,用马鞭指着远处的剑阁群山,“每日擂鼓三次,每次半个时辰。让张任数一数咱们的鼓点,数着数着,他就忘了看南边了。” 副将忍不住问了一句:“将军,咱们真要修栈道?” 徐荣瞥了他一眼,马鞭轻轻敲在副将的头盔上:“修。怎么不修。修得越久,拖得越真。让张任以为咱们打算从金牛道硬攻剑阁,把他那万余精兵死死钉在关上。等南边打完了,这些栈道还能留给入蜀的粮队用。一举两得,不亏。” 副将应诺而去。徐荣驻马山道,望着剑阁方向层层叠叠的关墙,心中已在盘算南路臧霸的行军日程,涪城距剑阁不过数日路程,一旦南路得手,张任便成了一支孤军。 十月初,南路大军自宛城开拔。 太史慈率本部八千人登上早已等候在淯水码头的战船,舳舻相继,沿淯水南下,经襄阳入长江。 臧霸领中军两万余人紧随其后,魏延率五千人殿后,押运着从茂山铁场运来的攻城器械和江东粮仓调拨的军粮。船队浩浩荡荡,遮江蔽日。 沿岸州县望见“太史”“臧”字将旗在船头猎猎作响,纷纷开城献粮。南阳百姓挤在码头上目送船队远去。 出夷陵,过秭归,长江水道渐窄,两岸青山壁立千仞。 太史慈手按剑柄立于船头,江风扯得战袍猎猎作响,铁甲映着秋水寒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船队过巫峡时,法正站在他身侧,手指两岸险滩逐一解说:此处暗礁秋冬季露出水面,战船须靠北岸行驶;彼处回水沱水势湍急,舟轻则易覆,须加艄公操舵。太史慈一一记下,不时回头望一眼身后绵延不绝的船队。 数日后,鱼复渡遥遥在望。 次日黎明,峡江下游薄雾未散,太史慈已率三千精兵登陆。守军不过数百,雾中只听刀兵交击之声不绝,半刻之后雾散,鱼复渡口的江东旗帜已在晨风中猎猎招展。 太史慈令人收编降卒,一面命人升起江东旗帜,一面遣快马回报中军。 数日后臧霸率中军抵达,船队绵延十余里沿江岸扎营,入夜火光映红江面,对岸的巴郡百姓望见江中灯火如繁星落地,纷纷传颂江东军水师的威仪。魏延率后军殿后押运辎重。 江州的严颜很快收到了军报。江东军已破鱼复,水陆并进,直逼江州。 太史慈与臧霸兵力不下三万,战船数以百计。严颜令全城戒严,遣快马往成都告急,在城外增设鹿角壕沟,将四门紧闭。巴郡战云骤起。 魏延请战攻城,太史慈摇头不语。 他将营寨扎在江州城东十里外山丘上,只派小股骑兵每日到城下转一圈,射几箭便退。 魏延不解,去找法正。法正正在帐中翻阅巴郡户籍册,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严颜善守。强攻是让他发挥所长。围而不攻,反倒让他不知道咱们的虚实。” 与此同刻,臧霸率偏师沿涪水北上,绕过江州,直插涪城。 涪城是连接剑阁与成都的咽喉,梓潼水、涪水、西汉水三川交汇,陆路北通剑阁,南达成都。再往西数百里便是一马平川的蜀中腹地,无险可守。 臧霸弃舟登岸后,督军昼夜兼程,破晓时分薄雾锁江,先登死士已翻过涪城水门。 守将泠苞听闻江东军突然出现在城下,大惊失色。 涪城守军不足三千,多数已被调往剑阁。 臧霸围城两日,只围不攻。第三日清晨,一队江东骑兵护送法正来到涪城西门。 城中守军望见法正衣冠,无不惊愕,此人乃刘璋麾下军议校尉,如今为何在江东军中。 法正朗声道:“益州大势已去。严颜困守江州,剑阁孤悬北境。尔等父母妻儿皆在蜀中,何必为刘季玉殉葬。”城中守军闻言骚动。 劝降书射入城中,是法正亲笔。 书中言及益州百姓之苦,谓江东之师非为征伐,乃为救蜀中于水火。 泠苞在城头读罢,手指微微发抖。 当日傍晚,涪城西门缓缓洞开。泠苞卸甲披发,手捧印绶,跪于臧霸马前。 臧霸下马扶起泠苞,解下自己的战袍披在他肩上:“泠将军深明大义,涪城百姓免遭兵燹。此功,臧某必报少将军。” 涪城失守的消息传到成都时,刘璋正与黄权商议剑阁粮秣转运事宜。 “涪城丢得太快了。” 刘璋重复了好几遍,声调一次比一次低沉,仿佛在反复确认一个不敢相信的事实。 堂中文武面面相觑,泠苞的败绩如同一盆冷水浇醒了那些仍在剑阁空耗粮秣的益州僚佐。 有人痛骂泠苞不战而降,有人主张急召张任回防。 张松与法正沉默不语。他们知道涪城一失,益州这盘棋已有了定数。 黄权跪地再拜:“使君,涪城已失,剑阁孤悬北境,江州困于东隅。为今之计,只有召张任回援,放弃剑阁,退守雒城。雒城是成都最后一道屏障,万不可失。” 刘璋眼含热泪:“公衡,剑阁一弃,蜀道不存。我益州上下当如何自处。” 黄权跪地再拜:“使君,蜀道之险不在山,在人心。如今人心向背,还望主公早作决断。”刘璋颓然坐倒,久久不语。 建安五年十一月,徐荣率北路大军出汉中,沿金牛道南下。 张任守在葭萌关上,远远望见山道上旌旗如林、尘烟遮天,面色骤变。 江东军每日擂鼓竖旗,佯作攻城,实则只在关前十数里外游弋。 张任命人加固关墙,日夜提防,一面遣使飞报成都求援。忽有斥候飞马来报,涪城已失,成都震动,刘璋已遣使召张任回援。 徐荣用马鞭轻轻敲着鞍鞯,望着剑阁方向连绵的群山,神色从容:“张任要回成都,就让他走。我们不追。让他带着兵原路回去。 成都那边,宣高和子义已经给他备好了口袋。” 众将闻之皆笑。徐荣随即下令次日多竖旌旗,多点火把,让张任以为汉中有大军增援。待张任退兵,可遣先锋入关接收剑阁。 张任接到回援急令时,已是深夜。他在关上独自站了很久。剑阁是他守了多年的地方,每一道关墙、每一处箭楼他都了然于心。 如今说弃便弃,换作谁也不甘心。 但他没有犹豫太久,收拾行装,连夜催促各营拔寨,率精兵万余沿金牛道南下,往雒城方向急行军。剑阁关门在夜幕中轰然洞开,川中腹地再无险可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数日后,北路的捷报与南路的军报几乎同时传回宛城。徐荣来书:张任已弃剑阁,末将已遣先锋入关。太史慈来书:严颜仍固守江州,末将围而不攻。 臧霸来书:涪城已下,泠苞归降,末将当乘胜进逼雒城,与张任决一死战。李璟将来书一一递与身侧众人。庞统看罢,抬手指向涪城,再沿涪水划至雒城:“张任回援成都必走雒城。宣高将军可于雒水北岸设伏,待其半渡击之。” 李璟略一沉吟,提笔给臧霸、太史慈各写了一道军令,遣快马送出。 雒水北岸,冬雨笼罩河谷。 臧霸从雨幕中抬眼望向对岸,抹去面上的雨水,令旗朝雒水方向猛地一挥。 张任的万余兵马沿雒水东岸疾进,兵甲被冷雨浇透,士卒唇青面白。前锋试探性渡河,水花在雨幕中绽开,河水及腰。臧霸命伏兵继续隐忍。当张任的中军踏入河心最深处,水已没至胸,臧霸高举的令旗猛然挥下。 对岸枯草丛中数百弓弩手同时起身,箭矢如暴雨倾泻入河心,雒水瞬间被染红。张任勒马于急流中大喊“不要乱”,可涉水步卒已无法收拢。 臧霸亲率骑兵从东侧河岸包抄,雨幕中矛影如林,将张任后队冲得七零八落。益州军被截为两段,溃兵丢盔弃甲,哭喊声被雨幕吞没。 张任率亲兵在河心拼死断后,身中数箭仍挺矛死战。臧霸跃马闯入河中直取张任,二人在急流中矛来刀往,溅起的水花混着血雾。三十合后张任矛法渐乱,臧霸反手一刀拍落其手中长矛。张任落水被擒,亲兵尽数战死。 “张将军,降了吧。刘璋不配你为他死。” 张任昂首而立,雨水顺着他湿透的发髻往下淌,肩头箭伤的血迹在河水中晕开:“益州牧待我有知遇之恩,任岂能背主求活。” 臧霸没有再说什么,沉默良久后令人将张任押下,同时下令全军渡河,乘胜直取雒城。 雒城守兵亲眼望见张任万余大军在雒水覆灭,再看到江东军押解张任、泠苞抵达城下时,已是军心崩溃。 当臧霸的劝降书连同泠苞的亲笔信射入城中那夜,守军再无斗志。 雒城令吴兰趁夜开城出降,雒城不战而下。至此,益州最后一道屏障已被江东军踩在了脚下。 江州那边,严颜固守月余。 他每日登上城楼,望见城外太史慈营寨炊烟如常,士卒操练如常,既不强攻也不退兵。 法正亲自进了一趟城。严颜坐在府衙堂上,手按剑柄,望着故友良久无言。法正将益州各地失陷、张任被擒、涪城雒城相继归附的消息逐一告知。 严颜沉默许久,缓缓将佩剑搁于案上,说了两个字:“愿降。” 雒城不战而下、江州顺风归附的军报几乎同时抵达宛城时,李璟正与庞统、周瑜、鲁肃、郭嘉等人在沙盘前推演围困成都的方略。 亲卫将两封帛书呈上案来,李璟拆开逐一阅毕,递给身侧的周瑜。 周瑜看过后将帛书压在一旁:“张任已擒,雒城已降,严颜也已归附。剩下成都一座孤城。刘季玉是坐守孤城,还是开城归降?围师的兵力现已足备,太史慈与臧霸两部宜合围成都,以全胜之势劝降刘璋。” 郭嘉提起酒葫芦灌了一口,抹去唇角的残酒:“十日之内,成都必有降表。” 第505章 成都易主 雒城既下,江东军南北两路合兵一处。 太史慈率本部出江州,沿涪水北上,与臧霸会师于涪水之阳。 两军合营之日,涪水两岸旌旗蔽日,矛戟如林,乌桓骑兵的战马膘肥体壮,蹄声如雷,茂山铁场锻出的环首刀在冬日的薄阳下泛着冷光。 蜀中父老未尝见此兵威,纷纷聚在涪水对岸远远观望,私相窃语以为天兵降临。 魏延清点各部完毕,入帐禀报。臧霸的北路军自雒水战后尚有精卒两万,太史慈的南路军一万二千,再加上涪城泠苞归降后收编的降卒和沿途州县归附的守军,总计步骑五万有余。 魏延的嗓门在帐中都压不住那股子兴奋,依计打出“十万”旗号,沿涪水西岸徐徐而进,沿途州县闻风丧胆,何须真打。 “十万旗号打出去,汉中的徐将军在北边再擂几天鼓,张鲁的兵马又在栈道上日夜扛木头,剑阁那边的溃兵逃回成都,添油加醋地说江东军遮天蔽日、数都数不清。” 臧霸用刀柄敲了敲案角,对着舆图上成都的位置笑了一声,“刘季玉本就心虚,再让这些溃兵一传,恐怕连咱们的伙头军都成了三头六臂。” 太史慈按剑接口,眉宇间透着一贯的沉稳:“五万打一万,不是看人多人少,是看刘璋还敢不敢打。传令下去,沿途州县降者不杀,百姓照常耕种。江东军入蜀,不是来屠城的。” 大军浩荡西进。广汉令望见城下旌旗如林,未等劝降书送入便开了城门。 绵竹守将原是刘璋远房宗亲,听闻江东军至,连夜携家眷弃城而走。 什邡的豪强索性绑了县令,亲自押送到臧霸营前,以作投名状。沿途州县望风而降,无一敢撄其锋。 大军所过之处秋毫无犯,百姓安堵如故,街巷间甚至有老丈搬出家中仅存的浊酒想劳军,被巡营士卒婉言谢绝。 从涪城至成都不过三百里,快马两日可至,江东军的斥候已数度出现在成都北门外的官道上,远远望见那巍峨城郭的轮廓,回报说城中尚无出降之意,但城头守卒已现涣散之相。 成都城中早已乱成一锅粥。 张任被擒、泠苞归降、雒城不战而下、严颜开城出降的消息接连传入,一道比一道更令人心惊。 刘璋连日召集群臣议事,州牧府的大堂从早到晚都有人进进出出,武将们面红耳赤地争执,文官们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同一个表情。 “报——江东军已过绵竹,距成都不过百里!” 斥候跪在堂下,声音发颤。刘璋面色惨白,扶在案上的手微微发抖。 堂中文武或低头不语,或交头接耳,或面色铁青地瞪着舆图。 那张悬挂在西壁的益州舆图上,涪城、雒城、江州、剑阁皆已被朱笔圈去,只剩成都孤零零地悬在中央,像一枚被四面围住的棋子。 黄权整理衣冠上前一步,将这几日剑阁、涪城、雒城、江州连番失陷的军报逐一梳理后道:“使君,江东军五万之众,号称十万,水陆并进,势不可挡。今张任被擒,泠苞归降,严颜开城,雒城已失。成都城中守军不过万余,粮草仅支三月。若婴城固守,恐玉石俱焚。” “公衡之意,是要孤降?”刘璋的声音沙哑,目光落在黄权脸上,像是在辨认这位老臣究竟站到了哪一边。 黄权还未答话,帐下从事郑度抢先站了出来,袍袖翻飞间嗓门极大,震得堂中烛火都晃了一晃:“使君不可!成都城坚池深,粮草尚可支数月。江东军远来疲惫,粮道绵长,自夷陵至涪城数百里水道,险滩暗礁无数。若急召各地勤王之师,再以轻兵断其粮道,未必不能一战!” 黄权头也不回,冷声应道:“勤王之师?各地守将自顾不暇,谁肯来援?张任在雒水覆没,泠苞在涪城归降,严颜在江州开城。这三路兵马已去其二,还有哪路勤王之师可用? 至于断粮道,江东水师横行大江,运粮船队自荆州至夷陵、夷陵至江州沿途畅行无阻,郑从事打算派谁去断?派成都城中这些连马都骑不利索的衙役去吗?”他再度朝刘璋深深一揖。 “使君三思啊,再拖下去唯恐连开城的余地都没有了”。 郑度涨红了脸,半晌方才憋出一句:“黄公衡,你这是在为江东军当说客!” 黄权不答,只是整了整衣冠转身面向刘璋。堂中其余僚属纷纷低下头去,不敢卷入这番争吵。 刘璋望着堂下这些争执不休的臣子,忽然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疲惫。 益州牧做了十余年,从父亲刘焉手中接过这片基业,虽无大功,亦无大过。 如今刀兵临城,这些平日里在他面前低声下气的臣子,有的主战,有的主降,有的明哲保身一言不发。 他忽然很想问一句,你们谁是真为了益州百姓?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答案早已写在那些人的脸上,只是他自己一直不愿意去看。 次日清晨,刘璋召黄权独对。堂中只有君臣二人,窗外冬雨淅沥,打在芭蕉叶上沙沙作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刘璋已换了一身素服,眼眶微红,案上的早膳原封未动。 “孤继先君之业,坐守益州十有余年,未尝敢有负蜀中父老。今江东军兵临城下,孤若死战,成都必遭兵燹,百姓涂炭。孤若降了,不知将来世人当如何论孤。” 黄权跪地再拜,声调比昨日大帐议事时低沉了许多:“使君若战,江东军破城之日,成都百万生灵恐遭大劫。若降,非独保全百姓,亦是不忍以一人之位而毁一州之命。此非怯懦,真仁者之勇也。当年刘景升薨逝未及一载,刘琮举荆州以降江东,荆州百姓免于兵燹,刘琮得封归义侯,蔡氏一门荣显如故。主公请细思,降则益州无数百姓皆可活。” 刘璋沉默良久,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他终究叹息一声,低下头去。手指颤抖着从怀中掏出那方沉甸甸的益州牧印绶置于案上,铜钮上镌刻的龟钮被摩挲得微泛光泽,这是刘焉临终前亲手交给他的,十余年来从未离身。 他垂下眼帘,沉默良久后开口,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案上那方印绶:“拟降表吧。遣张裔为使,往江东军大营纳降。告诉少将军,我刘璋只求他保全成都百姓,免遭战火。” 张裔怀揣降表出成都北门,只带了两个随从,未乘车驾,骑着三匹矮脚蜀马沿官道北上。 他是蜀郡成都本地人,做过益州从事,在州府里算是名望不错的文臣,与黄权、秦宓皆有往来,更在刘璋面前素以言辞得体着称。 刘璋选他做使者,一则身份足够,二则此人沉静内敛、不会在江东军面前失了益州最后的体面。 成都以北的官道上,张裔远远便望见了那片黑压压的营寨。五万大军沿涪水西岸扎营,营寨连亘十余里。 栅栏削得尖利整齐,壕沟挖得深且宽,哨塔上士卒持矛而立,甲胄在日头下闪着冷光。更远处,涪水河面上江东军的运粮船往来如梭,船工号子声隐约可闻。 张裔在营门外报上姓名。守门校尉验过印信入内禀报。 不多时营门大开,两队甲士分列左右,张裔理了理衣冠迈步入营。沿途帐篷排列有序,士卒们或在磨刀或在擦拭矛杆,没有喧哗嬉笑,只有一种大战刚歇、整装待命的肃然。 中军大帐前立着两面绛红色将旗,一面绣着“臧”字,一面绣着“太史”字。帐帘掀开,臧霸居左,太史慈居右,魏延、法正、庞统等文武分列两侧。 法正与张裔本是相识,替他一一引见,张裔对各将礼数周到却并无半分刻意讨好之态。待双方坐定后,他从怀中取出降表双手呈上:“下官张裔,奉益州牧刘季玉之命,献上降表。刘益州有言:成都愿举城归附。只求少将军保全百姓,不毁宗庙,不戮降臣,则刘益州阖门感戴不尽。” 臧霸接过降表,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未做点评,只将帛书递给身侧的太史慈。太史慈看完递给了庞统。 庞统展开降表细细看完,抬眼看向张裔:“刘益州既愿举城归附,少将军必以礼相待。只是有几桩事,须当面与张先生议定。” “先生请讲。” 庞统伸出一根手指:“其一,城中守军须全部解除武装,马步军械一律登记造册,待江东军接收。其二,成都府库钱粮户籍图册须封存完好,不得隐匿损毁,擅动者以军法论。其三,刘益州及益州文武愿留者可留任原职,愿去者自便,江东军不追不索。其四,刘益州暂居成都,待少将军亲至,再议封爵迁居等事。其五,江东军入城后不扰民、不焚掠、不毁宗庙,违令者斩。” 张裔逐条倾听。听到第三条时,他目中闪过一丝光,刘璋最担心的便是降后如何自处,留任原职和去留自便,便是给益州旧臣留足了体面,也给了成都百万生灵一道护身符。 “五条,下官都记下了。回去便禀明刘益州。只是下官还有一事,少将军何时可至成都?” 庞统与臧霸、太史慈交换了一个眼色。“少将军已在路上。张先生回去告诉刘益州,早做准备。” 建安五年十二月,李璟自宛城启程,经襄阳入长江,溯江而上。 同行的有周瑜、鲁肃、郭嘉、赵云、张辽及数百亲卫。 船队过夷陵时两岸百姓夹江而立,有人高呼“少将军”,有人将新酿的米酒举过头顶遥遥相敬。 李璟站在船头望着那些衣衫简朴却面带笑容的蜀中百姓,忽然想起当年在泰山脚下那些乱世求生、面黄肌瘦的流民。那时候的他们是为了活命,如今蜀中百姓脸上的笑容,已有了几分安稳度日的模样。 船过巫峡,江面骤然收窄。 两岸青山壁立千仞,猿声在峡谷中此起彼伏地回荡,惊得崖壁上的云霭层层荡开。周瑜站在李璟身侧,望着这番雄奇景致:“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若非子乔献图、士元划策,这蜀道不知要耗多少江东儿郎的血。如今看来,这一路最值钱的不是五万大军,是那几个肯开口的人。” “取益州不在力,在心。刘季玉不是败给了我,是败给了他自己的犹豫。他若早听黄公衡之言,未必不能一战。可他犹豫了,机会稍纵即逝到最后,连犹豫的资格都没了。张裔去了几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郭嘉从舱里钻出来,晃了晃酒葫芦,笑得不紧不慢:“从涪城被围那天算起,少说也有两个月了。左右都是等,不如早些痛快些。成都这锅水,烧到如今正是火候。” 数日后,李璟抵达成都。 成都北门外,臧霸、太史慈、魏延三将率军中校尉以上列队相迎。 李璟下马与诸将一一见礼,他抬头望向成都城阙。益州州牧府的飞檐在冬日的薄云下勾勒出一片沉静的天际线,城门早已洞开,城头上江东旗帜与汉家旌幡交替排列。 百姓们挤在城门两侧的街巷中,从门缝和窗棂间探头张望,眼中全是屏息静气的等待,静候这座雄峙西南两百年的古城的命运即将落定。 刘璋率益州文武在城门内候着。他手捧印绶,身后是黄权、张裔、秦宓、谯周、周群、来敏等益州旧臣。 当李璟策马缓缓入城时,刘璋望着这个比自己年轻许多的胜利者,嘴唇动了一下,终究还是没有说出什么。 他深深一揖,将那方沉甸甸的益州牧印绶举过头顶。印绶在冬日的薄阳下微微颤动,铜钮的龟钮泛着幽光,像是在最后一刻仍舍不得离开旧主的手掌。 李璟翻身下马,双手接过印绶,握在掌心感受了片刻那铜钮上残留的体温。他将印绶交给身后的周瑜,俯身亲自扶起刘璋,力道沉稳,不容推辞:“刘益州深明大义,举城归附,保全成都数十万生灵。此乃大功于社稷、大恩于黎庶。璟奉宋侯之命承天子之诏,拜刘益州为归义侯,食邑三千户,赐宅邸于秣陵。益州旧臣,愿留者留任原职,愿去者去留自便。随刘益州入秣陵者,一应家资悉听自随。” 此言一出,益州文武齐齐松了口气。刘璋眼眶微红,再次深深一揖:“罪臣刘璋,谢少将军不杀之恩。” 李璟握住他的手腕,将他整个人扶稳了:“不必如此。从今日起,蜀中百姓便是江东之民,百业照常,赋税照旧,一切仍按蜀中旧例。往日种种皆随此印一并交付,归义侯一路保重。” 受印之后,刘璋携家眷踏上东去的马车。成都的冬日街头,有人远远跪地叩首,有人抹着眼泪目送,有人低声议论新任的归义侯究竟是何等人物。李 璟站在衙门前目送车马远去,当车队在漫天飞絮中转出街角消失于暮色之中,身后传来低哑的吟啸声。 正是庞统,二人并肩而立,残阳将古城的飞檐染成一层暗金,城垣的轮廓在落日余晖中愈见分明。 庞统负手而立,先开了口:“少将军,成都已定,蜀中初附,益州事物千头万绪。你觉得,当从何处着手。” “三件事。”庞统伸出手指,语气平淡却条理分明,“其一,收蜀中人心。刘璋旧臣,能用者留,不能用者礼送。蜀中豪强,有从龙之功者赏,观望者抚,顽抗者……成都城外那片荒地正缺肥料。 其二,安蜀中百姓。刘璋治蜀十余年,赋税尚轻,民力未疲。少将军只需减赋一年,布告各郡,就说江东新政不夺民田、不增杂税,蜀中百姓自会归心。”他转过身直视李璟。 “其三,布蜀中防务。曹操在河北,一旦腾出手来,必窥汉中。汉中乃蜀中门户,需择良将镇守。徐荣已据剑阁、葭萌关,可暂留驻防。益州南中诸郡,夷汉杂处,素来不服王化,亦需分兵震慑,防其生变。这三件事办妥了,益州便是江东之益州,谁也拿不走。” 李璟听罢缓缓点头:“汉中让徐荣先盯着。南中那边,魏延可用,他在荆州练了两年水师,人也比从前沉稳了几分。成都政务,先挂牌子,待秣陵那边派了文官来再交接。” 庞统忽然一笑,眼底映着暮色中城头的江东旗帜。 “少将军,当初统献策取蜀时,你说待天下太平之日与刘季玉再饮一杯。可天下太平这四个字,你我皆知,还远着呢。” 李璟也笑了,望着暮色中的成都城郭,城头的旗帜在晚风中缓缓飘动:“你我之辈,生逢乱世。能做的也就是多打几块地基,至于楼能盖多高,那是后人的事了。” 第506章 南方一统 建安五年,十一月,成都。 益州归附的消息传遍蜀中郡县,各城守令或遣使献表,或亲赴成都迎新主。 李璟在州牧府连开了三日大宴,席上蜀中豪强与江东诸将推杯换盏,昨日的敌人今日便成了同席共饮的同僚。 法正、张松、黄权、秦宓等益州旧臣依次入席,与周瑜、鲁肃、郭嘉、赵云、张辽等人把酒言欢。 这场面让许多人暗中感慨。 换了刘璋坐在这张案后,怕是想都不敢想。 宴散之后,李璟独留周瑜、鲁肃、郭嘉、庞统四人。深冬的成都夜风湿冷,堂中炭火烧得正旺,舆图在屏风上展开,从辽东到益州,从江淮到荆襄,朱笔标注的城池关隘密密麻麻,如繁星落地。 亲卫端上醒酒的茶汤便退了出去,掩上堂门。堂中只剩下五个人,和一整片被朱墨标注殆尽的舆图。 李璟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舆图最东端的庐江郡。那是李氏基业起家的地方。 他的目光顺着舆图缓缓西移,指尖随之划过每一处曾燃过烽火的土地。 “自父亲受任庐江以来,十有余年。” 他的声音不高,如述家常,但每一个名字落下都带着金铁交鸣的重量。破扬州山越,灭水贼郑宝,平江东宗贼,驱逐陈温,收交州士燮,灭袁术于淮南,平刘备于南阳,降刘表于荆州,定刘璋于益州。 庐江、秣陵、会稽、豫章、江夏、襄阳、宛城、成都...... 这些地名被他的指尖依次点过,像在舆图上重新走了一遍长达十余年的征途。 辽东方向,那是关羽渡海远征的功业,一路收三韩、平乐浪、降高句丽、服乌桓、退鲜卑、克襄平、定辽西,孤军悬海数千里,硬生生打下了辽州这片最寒冷的飞地。 周瑜、鲁肃、郭嘉、庞统四人围坐两侧,无人插言。 “如今长江全线,自巴蜀至江东,自荆襄至交州,尽入李氏之手。” 他的手指从益州往东划,划过荆襄腹地,划过江汉平原,一直划到东海之滨。 “南至交州,北接汝南、沛郡、下邳、广陵四郡为中原跳板,东有辽州飞地直插曹操后背。人口、兵源、粮草、战马、矿产、运输,已然闭合。” 他抬起眼,扫过四人,“请诸君来,只为议定一事。南方已定,下一步,该怎么走。” 堂中有了短暂的沉默。 不是无人想说,而是众人都在掂量。 这个问题的分量,比益州之战更重。益州不过是统一南方的一步棋,而接下来的这一步,指向的是整个北方。 周瑜率先开口,从案上拿起一根细竹竿,用竿尖在舆图上将江淮四郡与南阳连成一线。 “少将军方才已点明。汝南、沛郡、下邳、广陵四郡,是中原跳板。如今徐晃将军守下邳,于禁将军守广陵,典韦、黄盖、邹靖诸将守汝南、沛郡沿线,徐州一线虽未大动干戈,却已将曹操南下的路径堵死。” “曹操去年赢了官渡,袁绍败亡,河北看似到手。可袁谭、袁熙、袁尚在幽州仍据坚城,并州高干首鼠两端。曹操在河北的脚跟还没站稳。而少将军已收益州、定荆州、固辽州,三面合围之势初成。” 他的竹竿在南阳重重点了一下。宛城自去年被李璟收复以来,经过徐庶等人一年多的屯田经营,流民归附,粮仓渐实,城墙和坞堡修葺一新,已成为南阳郡最坚固的军事重镇。 “瑜以为,下一步当聚兵南阳。南阳北接许都,西连汉中,东控汝南,是北上中原最直接的通道。若能在南阳集结重兵,曹操便不得不把主力从河北南调。他在河北的脚跟还没站稳,咱们就逼他两线作战。” 鲁肃接口,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语速不快,但条理分明。他先在长江沿线画了一道弧,又沿汉水、淯水向上推了推。 “公瑾所言聚兵南阳,肃深以为然。只是用兵之道,粮草辎重须先行,兵未动,粮已动。如今长江全线贯通,自巴蜀至江东,运粮船队可日夜兼程。汉中存粮经汉水可至襄阳,荆襄存粮经淯水可至南阳,江东存粮经濡须口可至合肥。水运之便,远胜陆路。以水运之便补陆运之短,正是咱们独有的长处。” 他的手指沿淯水从襄阳划到宛城。 “淯水航道经过这一年多的疏浚,已能行二百石粮船。襄阳的粮运到宛城,比陆路省了一半时辰。若南阳开战,粮食从秣陵到宛城,一路上有淯水、汉水、濡须水三道水脉串着,比曹操从邺城陆运粮食南下舒坦得多。”他收起手指,坐回原位,抬眼看向李璟。 “若南阳开战,粮食不是问题。荆州、益州、江东三大粮产区的存粮,加上辽东屯田已能自给,总仓储足够支撑前线大军一年之需。问题是先打谁。曹操,还是孙权。” 郭嘉忽然笑了一声。他一直靠在炭火盆旁没说话,手里拎着那个从不离身的酒葫芦,脸上带着几分微醺。可当他开口时,那双眼睛却比任何人都清醒。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先打谁?这是一道好题。若依嘉之见,两个都打。” 他站起来,拎着酒葫芦走到舆图前,葫芦嘴先指了指南阳,又指了指合肥。 “少将军刚才漏说了一件事。如今长江天险在手,南方再无抗手,可江淮之间还有一个孙仲谋,徐州以东还有一个曹孟德。咱们的地盘看着大,其实分了两条线。” “南线从巴蜀到荆襄到江东,这条线已经贯通。东线从合肥到下邳到广陵,这条线还卡在徐州。孙权占着江东旧地,曹操捏着中原腹心。咱们要北伐,就得两条线同时发力。曹操和孙权不会一直等着咱们,得趁他们还没拧成一股绳的时候先把绳子割了。” 李璟微微点头。郭嘉的分析一如往常地犀利,没有一丝废话。他转向庞统:“士元,你说说。” 庞统坐在鲁肃下首没有说话。此刻被点到,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伸出两根手指,一左一右落在合肥和宛城两个位置上。先指在合肥。 “东路——广陵、下邳为前出阵地,渡淮水、取合肥,打通濡须口至淮河的粮道。合肥是江淮咽喉。拿下合肥,江东的粮船便可从长江直入淮河,再经颍水入黄河,一路粮道贯通。” “届时,江东之兵可从淮南直逼许都东侧,与南阳驻军形成夹击之势。曹操若把主力放在河北,合肥一线就要挨打;若把主力南调,河北的袁氏余党就会死灰复燃。怎么选都是疼,这便是两线作战的好处。” 他又指向宛城。 “西路——南阳为前进基地,集结主力,威胁许都正面。如今徐晃将军在下邳,于禁将军在广陵,臧霸、太史慈二位将军在益州刚打完仗正可北调南阳。南阳驻军一旦形成规模,曹操便不得不把主力从河北南调。他在河北还没站稳,咱们便逼他两线作战。” 他收回手指坐回原位。“东路步步为营,取合肥而威逼许都;西路重兵压境,出南阳而虎视中原。两路互为犄角,曹操腹背受敌,两路同出而西为正、东为奇,西以正兵临许都令曹不敢轻动,东以奇兵出淮泗趁隙陷坚。此为堂堂正正之师,问鼎中原之势。” 周瑜听着嘴角微微上翘:“士元把东西两路分剖得极明。瑜以为,主力当放在东路。取合肥而逼许都,先断曹操东南一臂,再合围中原。合肥这道口子一旦撕开,孙权便成惊弓之鸟,届时便可顺势逼其归附。” “若东路得手,再以主力会于南阳,总兵力不下十万,大可放手与曹操一决。以合肥为饵,逼曹操仓促南顾,淮水一战可定大局。” “主力放在西路。”庞统的竹竿在宛城重重点了一下。 “曹操是天下枭雄,不是一纸檄文就能吓倒的。若合肥先动,许都必然震恐,曹操必率河北主力南下;以东路之兵力,尚不足以与曹操主力正面对决。若由西路大军先出宛城,曹操必率主力西向。” “届时徐晃、于禁两位将军再趁合肥空虚,渡淮而南,水陆并进,合肥唾手可得。此为先西后东,西路先出,逼曹操西顾;东路趁虚,取合肥于不备。打蛇打七寸。许都就是曹操的七寸。” 两人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鲁肃在旁边没有急着插话。他把周瑜和庞统各自的主张在心中又过了一遍:先东后西,是以奇兵逼曹操仓促应战;先西后东,是以正兵压境从容调配。 他最终缓缓开口:“公瑾以奇胜,士元以正合。肃以为,奇兵须以正兵为基。若西路大军未动而东路先出,曹操必全力南下,届时东路偏师压力过大。不如先以西路主力出南阳,待曹操主力西调,东路再趁虚取合肥。此为稳妥之法。” 庞统接过话头:“子敬所言,正是统之本意。先西后东,先以西路主力逼曹操西顾,待其主力南调,东路再取合肥。正兵先动,奇兵后出。稳中求胜。” 他的竹竿从南阳划到许都,又从合肥划到寿春。 “此东西并举、先西后东之策,先以大军出南阳逼许昌,待曹操主力西顾,东路再趁虚取合肥。” 李璟站出来走到舆图前,拿起朱笔,先在合肥画了一个圈,又在宛城画了一个圈。两个朱砂圈,隔着数百里,像两只眼睛,盯着许都的方向。 “公瑾主东路,士元主西路。都对。但先后之序,不在纸上,在时势。曹操在河北尚未站稳,兵疲粮乏,无力两线应战。此时若以东路为主,曹操必全力南下。江东的步卒要与曹操的铁骑在平原上硬碰,这不是咱们的长处。” “若以西路为主,南阳直面许都,骑兵三日可至帝都城下。曹操若调河北主力回援,河北便不稳。河北不稳,他后方便不稳。后方不稳,他前线便不敢动。” 他在宛城的圈上重重画了一道箭头,直指许都。又在合肥的圈上画了一道箭头,直指淮南。 “传令。命臧霸、太史慈率益州新胜之师北上宛城,与徐荣等部合兵。开春之后,西路集结重兵于南阳、汝南,做出直逼许都之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命关羽在辽州整军备战,以乌桓、鲜卑精骑为前驱,伺机南下,从侧翼牵制曹操。命张辽督练骑兵,茂山铁场的新甲新刀先配西线,乌桓的战马先紧着西线用。命鲁肃督运粮秣,淯水航道东段的疏浚,开春前须全部完工。” 他顿了顿,又转向周瑜。 “公瑾,合肥那边,你亲自去。率凌操、陈武及江东子弟兵三万,趁西线大战之际取合肥。时机由你把握,西路一动,东路即动。不必贪多,合肥一下便沿淮水布防,与西线成犄角。” 周瑜抱拳领命。李璟又看向庞统,语气依然平和:“士元留在宛城。西路诸将的军务统筹、各营调度、进军方略,你来总揽。” 庞统点了点头:“统在宛城,粮秣、军器、马匹、渡口,一应事务不会耽误。少将军放心。” 郭嘉盘腿坐在炭火旁,拎着酒葫芦灌了一口,悠悠说道:“少将军三路齐出,云长公出辽东,周公瑾出合肥,宣高公出宛城。曹操就算有三头六臂,也得先想想该顾哪一头。这三路里,哪一路先到,算哪一路的功。去了辽东一趟,云长公带出三万多步骑来了,隔着数千里海路都能把公孙度掀翻。这回让他南下,他怕是又要在许都城下横刀立马了。” 周瑜微微一笑:“云长公的青龙偃月刀,怕是早就想喝曹军的血了。”庞统收起竹竿露出几分促狭的意味:“辽东在曹操背上,合肥在曹操腰上,宛城在曹操脸上。三路里哪一路先到,算哪一路的功。如何,诸位心中可有计较?” 众人都笑了。散帐时夜色已深,堂外月光洒在青石台阶上,映着冬夜薄霜,一片清辉。周瑜与庞统并肩走出侧厅,方才在堂上争得面红耳赤的两人此刻却极有默契地停在了廊下。 “士元方才说先西后东、步步为营,瑜仔细思之,确是正理。只是合肥那边,瑜还是想亲自去一趟——淮南水道复杂,奇兵若无精确调度便是孤军。” 庞统微微一笑:“公瑾若去合肥,统便留在宛城替少将军盯着西线。不过话说在前头——你我二人争归争,谁也别抢谁的功。合肥是你的,宛城是我的。你取合肥我守宛城,许都城下见。” 周瑜也笑了,二人并肩而去,背影渐渐消失在成都的夜色之中。府衙堂中那一盏灯火犹亮,李璟立于舆图前,目光一动不动地注视了许久。 舆图上方南北十五条水脉、十六座重镇已用各色漆笔标出,他的视线最后落在许都,那枚被朱砂圈圈的帝都在跳跃的烛焰中仿佛近在咫尺。 此番会商之后,江东的战争齿轮正隆隆加速运转——益州新胜的五万大军把宛城变为一座巨大的兵库,淯水沿岸的疏浚工地上彻夜亮着篝火,茂山铁场新锻的环首刀与鱼鳞甲正一车车源源北调。这一路走下去,不会再回头。 第507章 北方惊变 建安五年,十二月,成都。 益州归附后的第一个月,蜀中百废待兴。 李璟坐镇成都府衙,每日批阅的公文从案头堆到案尾,各郡县的户籍田册、降卒安置、豪强抚慰、粮秣调度的卷宗堆满了侧厅的几案。 庞统连日与法正、张松、黄权等人商议益州旧臣的去留,周瑜已启程东归准备合肥方向的军务,鲁肃押着第一批蜀锦和药材沿江而下运往秣陵。 成都的冬日虽不如北方严寒,湿冷的江风却也穿透了府衙的窗棂,李璟便命人在侧厅多加了两个炭盆。 这一日午后,郭嘉推门进来时手里捏着一封火漆铜筒。 筒身上裹着三道朱砂封泥,每道封泥上都盖着潘隐的密印。 三道封泥是麻雀最高一级的加急标识,意味着这封帛书的内容足以改变整个战局。 李璟正与庞统对着蜀中舆图标注南中诸郡的驻防位置,手里捏着一支炭笔,袍袖上沾了几点墨渍。他抬眼看见郭嘉的脸色,便放下了炭笔。 “河北来的。”郭嘉将铜筒递过去,那只往日总是懒洋洋晃着酒葫芦的手此刻稳稳当当,声调也压得比平日低了三分。 “潘隐的麻雀从邺城送出来的,八百里加急,沿途换马不换人。少将军,北边出事了。” 李璟接过铜筒拧开盖子,帛书上的字密密麻麻。 他逐行看下去,脸色虽未大变,捏帛书的手指却不自觉地收紧了。 庞统从侧面望去,看见帛书末尾几行字被李璟的目光反复扫过,便知道那里头的内容比什么都紧要。庞统没有急着开口,只是将手中的炭笔搁下,静静等着少将军看完。 “曹孟德平定河北了。”李璟合上帛书,声音有些涩。他将帛书递给庞统,“比我预想的快了至少五年。” 庞统接过帛书从头到尾细读。 帛书上将曹操平定河北的经过写得极详。 并州方向,高干本是袁绍的外甥,据晋阳而守,城坚粮足。 曹操遣夏侯惇围城,连攻不下,荀攸与董昭献策以反间计策反高干心腹卫固。卫固夜半打开晋阳城门,夏侯惇率铁骑涌入,高干在乱军中被斩,并州旬月而定。 冀州方向,曹操的宗族八虎骑——夏侯惇、夏侯渊、曹仁、曹洪、曹纯、曹邵、曹休、夏侯尚几人分兵八路,如一把铁梳横扫冀州平原。 这八将皆是曹氏与夏侯氏的年轻一代,自幼在谯县跟随曹操习武练兵,官渡之战时尚显稚嫩,到了河北战场却已锋芒毕露。 袁谭在渤海被曹仁围城三月,粮尽突围时被夏侯渊率轻骑追及,一箭射落马下,战死。 袁熙、袁尚弃邺城北逃幽州,八虎骑穷追不舍,沿途收降袁氏旧部数万。 帛书末尾的最后一段,赫然写着令李璟最不想看到的那行字。 “公孙康携轲比能斩袁熙、袁尚,幽州大定。” 李璟看到这里时手指在案上无意识地轻叩了几下。 他的目光从帛书上移开,落在舆图上辽西那片区域,沉默了很久。庞统将帛书反复看了两遍才放在案上,手指轻叩书脊缓声开口。 “少将军,曹操此番能速定河北,非全是天意。袁绍败亡后三子内讧,袁谭、袁尚各拥兵力却互不相救,自损过半。并州高干本可据险而守,却死于内叛。 袁熙、袁尚本可借乌桓之力再起,却被公孙康截了胡。这其间的关节,看起来条条都是曹操运气好,可换一个角度想,也是少将军在辽东的经营间接帮了曹操。” 他顿了顿,抬手指向舆图上辽西与幽州的交界处,那里正是轲比能部的游牧范围。 “云长公斩公孙度,程公收乌桓,鲜卑三部归附,公孙康无家可归只好北投轲比能。他若想活命就必须向曹操献上投名状。袁熙、袁尚的首级,就是他最好的投名状。” “曹操不动一兵一卒便收降了公孙康、轲比能两股力量,幽州不战而下。若非辽东之战,公孙康仍会是公孙度麾下一路偏将,轲比能仍会是独立于曹操之外的鲜卑渠帅。” 李璟缓缓将茶碗放了下来。茶汤早已凉透,他却浑然未觉,目光从舆图上北方那片新被朱笔圈出的土地移开,声音里按捺了几分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 “我原想......官渡之后袁曹两败俱伤,曹操即便要吞河北也得费上五六年、七八年工夫。袁绍虽败,根基尚在,袁氏四世三公积威河北二十年,豪强世家盘根错节。 曹操要一州一州啃下去,一年一城打下来,这七八年便是江东发育的窗口期。 有了这七八年,益州可以彻底消化,辽州可以扎根更深,骑兵可以翻倍,淯水粮道可以贯通,南阳前线可以筑成铁壁。到那时候,曹操即便统一河北也是师老兵疲,而江东以逸待劳,胜负之数尚在伯仲之间。” 他苦笑了一声。这一声苦笑里头没有自嘲,只有一种在棋局上忽然发现自己漏算了一手时才会有的冷静和不甘。 “如今可好,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云长公在辽东打得越狠,曹操在幽州收得越轻松。高句丽降了,乌桓降了,鲜卑三部归了,公孙度灭了,这些仗我原本以为是在打曹操的后院,如今看来倒像是在替曹操理后院。公孙康替我跑了最后一程,袁熙袁尚的首级是他替我献的,幽州是他替我平的,轲比能是他替我拉拢的。” 郭嘉悠悠地晃了晃酒葫芦,他那张一向玩世不恭的脸上少见地收敛了几分笑意:“少将军也不必太过自悔。云长公在辽东不打公孙度,辽东便是曹操腹背之患,江东便没有马、没有铁。没有辽东的马,如今宛城骑兵的主力便是东南水乡捡来的马,骑兵不足两千。 没有茂山的铁,益州之战江东士卒手里拿的便是旧刀旧矛,攻城时连城头的砖都劈不碎。如今辽州在手,马有了,铁有了,茂山铁场日出数千斤,昌黎马市月易良马数百匹。只是时机上阴差阳错,便宜了曹孟德罢了。” 他将酒葫芦放在案角,随手捡起那份帛书又扫了一眼。 “曹操统一河北,人口、耕田、战马、世家,都压过咱们一头。冀州、幽州、并州三州加起来,在籍编户不下三百万。但他也有他的短处。冀州连年打仗,良田荒了,流民散了,仓廪空了。 并州高干的旧部虽降,人心未附,随时可能再反。幽州就更不用说,公孙康是墙头草,轲比能是喂不饱的狼,今日能献袁氏兄弟的首级,明日未必不能献曹操的首级。 曹操的地盘大,可缝缝补补的活也多。咱们的地盘虽不如他广,却是步步为营,稳中求胜。从扬州到荆州,从益州到辽州,每一寸地江东都扎了根。” 庞统接口,伸手在舆图上南北各划了一个大圈。他的手指先在北方那个圈上点了几处——冀州邺城、幽州蓟县、并州晋阳、兖州昌邑、豫州许都,这些都是曹操的治所与根基所在。 “如今曹操据有冀、幽、并、兖、豫、司隶六州,以郡国计约七十余城。少将军据有扬、荆、益、交、辽五州,加上汝南、沛郡、下邳、广陵等郡,约五十余城。郡数上差二十城,这二十城不是边陲小县,河北平原的城池大多是人口数万户的大县,一座抵得上南中两座。” 他的手指再往南方圈内点了几处富庶之区。 “人口方面,北方虽经战乱仍多于南方。黄河流域是天下粮仓和人口重心,自商周以来耕垦数千年,这一点非一朝一夕可以逆转。粗略估算,曹操治下丁口约一千二百万,江东治下丁口约八百万。差距四百万,那不是纸上的数字,是实打实的兵源和税粮,四百万张嘴要吃粮,四百万双手能披甲。按十五抽一的征兵比例,差距就是二万六千兵。” 他的手顿在了南阳的位置。 “若把战线推到黄河沿岸,双方的耕田面积差距更大。光是冀州一州,平原沃野数千里,比扬、荆、益三州河谷平地的总量还多三成。” 他收回手指,连同眼底映着的舆图墨线一并压低了三分。 “世家方面也同样悬殊。北方累世公卿的豪族多如牛毛,颍川荀氏、陈氏、钟氏,河内司马氏,河东卫氏,弘农杨氏,这些家族在地方上盘根错节,动一发而牵全身。江东虽有南渡士人及朱张顾陆等本土大族支持,然底蕴难与颍汝世家相抗衡。 战马尤其明显,曹操收河北乌桓降骑、并州诸胡义从,加上并州边疆所产,骑兵不下两万众。江东马源全靠辽州马市与草原互市,茂山铁场虽可足兵甲,战马繁育却非数年之功。 骑兵至今不足一万,且多为新编,辽州各营里那些乌桓与鲜卑降骑的阵型转换还远不如汉卒熟练,步兵方阵与骑队协同、骑兵侧翼迂回集群冲击等战术,尚未经过大规模野战的真正检验。” 他收起竹竿坐回原位,手指轻叩案上的帛书,声音沉了下来。 “曹操此番速定河北,对江东而言最棘手的不是他地盘大了,而是他比预期提前数年腾出了手。原先预想中少将军还有数年可从容消化益州、经营辽州、练兵聚粮,待曹操陷入河北泥潭无力南顾时再行北伐。 如今曹操提前解决了河北,江东的窗口期也随之缩短了。换句话说,原以为曹孟德是先发而后至,如今他是后发而先至,快了咱们三步。” 郭嘉接口,语调仍带着几分惯常的玩世不恭,但话里的筋骨却异常分明。 “曹操的刀已磨快了。可刀快不一定先砍过来,他河北的烂摊子还没收拾完,袁绍留下的那些世家还在暗中观望,各地仓廒未必像报上去那么满。鲜卑那边素利虽然失了势,草原上的风向变得比江上还快。曹操这个人最不差的就是耐心。他会在许都等着咱们先动,谁先动谁露破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舆图上南北两条战线,最后落在南阳方向。 “眼下南北两边其实都在做同一件事,那就是把刚吞下的地盘赶紧消化掉。谁消化得快,谁就能先打出去。曹操在河北的兵力尚未完全南调,袁氏旧部需要清洗,仓廪需要填满。 咱们在益州也是同理。现在的关键是把辽州的互市翻倍、茂山的高炉翻倍、南阳的骑兵翻倍。把能用的时间全用在刀刃上,一日掰成三日花。”李璟听着二人的分析,走到舆图前将手掌按在长江沿线上,从益州一直划到江东。 他的手在那片被朱笔圈满的南方土地上按了很久才转过身来。 他忽然想起前世读史时,官渡之战后曹操用了足足八年才彻底扫平河北,两年围邺城,又两年斩袁谭平并州,再三年远征乌桓追击袁尚,最后一年回师肃清残余,四州之地打下来,人心归附又费了数年。 而这一世,因为李璟诸多部署的蝴蝶效应,曹操竟在两年之内便完成了北方的统一。他原本是按着曹操要用八年消化河北的空窗期来规划江东的节奏,苟住发育,徐徐图之。 如今这个空窗期被自己亲手缩短了。他此刻最真实的心情便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天下已不是群雄逐鹿的局面了。” 李璟转过身,面对庞统和郭嘉,“如今只剩两个人,李氏和曹氏。北方七十余城,南方五十余城。一千二百万对八百万。三万铁骑对八千新编。这盘棋从今天起每落一子都要比从前更准、更稳、更快。” 他从案角拿起那卷益州山川图默默注视了片刻。 这是庞统第一次在少将军脸上看见这种神情,不是沮丧,不是失落,而是一种更深的、属于强者特有的不甘。 那不甘里头没有怨天尤人,只有对时局的精准判读和对自己的毫不留情,清醒地审视了自己的每一步棋,然后果断地决定下一步。 李璟将益州山川图的竹轴往掌心里握紧,重新开口时声调已恢复了惯常的平稳。 “但我不后悔。若不是云长公在辽东打掉公孙度,辽州便不会到手。若辽州不到手,江东永远缺马缺铁,没有马就没有骑兵,没有铁就没有刀甲,再富庶的粮仓也养不出一支能北伐的野战精锐。这笔账算到底,得失相抵,终究是得大于失。至于曹操比预期更快拿下河北,捡了便宜不要紧,要紧的是接下来谁先出拳。” 他转头看向一直候在侧厅门外等他示下的亲卫。 “传令秣陵,请父亲加急调派文官入蜀,益州政务务必在半年内理顺。传令襄平,告诉云长公,辽州屯田今秋须增至三万顷,茂山铁场开春后高炉增至四座,昌黎马市互市规模翻倍,鲜卑降部青壮择其精壮编为骑队。 传令宛城,臧霸、太史慈两位将军加紧整训新编骑兵,原定开春校阅照常举行。” 他看着舆图上南北两极,说出了自收到河北急报后最重的一句话。 “从今日起,不准再提稳守苟安这四个字。打天下是逆水行舟,不让曹操先拔刀的最好法子,就是我先把刀架在他脖子上。” 第508章 糖衣与刀 建安五年,腊月。 一场大雪覆盖了大江南北。淮河河面结了薄冰,偶有几艘挂着江东水师旗号的走舸破冰而行,船头堆着刚从淮南运来的冬衣和药材。 这雪下得不是时候,南阳前线正在加紧整训新编骑兵,淯水航道东段的疏浚尚未完工,益州各郡县的户籍田册还在陆续送往成都,辽州茂山铁场的高炉正要趁着冬闲扩建。一场大雪,把这所有的节奏都拖慢了半拍。 秣陵,将军府。 李肃坐在正堂火盆旁,手里捏着一卷刚从许都送来的帛书。 环夫人的产期将至,在后院静养,蔡夫人挺着肚子在一旁的矮案上理着各地送来的年礼单子,偶尔抬头看一眼丈夫的脸色。 李肃看完了帛书,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帛书递给了身侧的王朗。 “曹操拜我为大将军,假节钺,入朝不趋,剑履上殿,赞拜不名。”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念一份与己无关的公文,但念到“大将军”三个字时,语调微微一顿,像是在咀嚼这三个字的真实含义。 “拜璟儿为太尉,太平侯。你们几个,怎么看。” 堂中坐着的王朗、华歆、张昭、诸葛瑾四人互相看了一眼。 王朗率先开口:“主公,曹操这是将当年董卓的待遇原封不动搬到了您头上。天子赐董卓入朝不趋、剑履上殿、赞拜不名,天下人骂了他多少年。如今曹操将这些殊礼加于主公,分明是当着天下人的面把主公与董卓并列。就是在逼主公进退两难。” 华歆拈着胡须,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是称量过才出口:“不止是骂名。这封诏书里还有一道暗箭。主公的官职是车骑将军,督徐、扬、荆、交四州事。益州并不在其中。刘璋虽已归附,但益州名义上仍归朝廷管辖。 主公若接了这道诏书,曹操便可名正言顺向益州派遣刺史,朝廷敕令在手,江东若拦着不让人赴任,他便可以昭告天下说李氏父子有不臣之心;主公若拒绝接诏,他也一样可以借此大做文章。接与不接都是陷阱。” 张昭的脸上写满了刚直,声音也像他的人一样硬:“大将军之位,自光武中兴以来只有梁冀、窦武、何进数人当过。这些人的下场,不必多言。 以昭之见这道诏书不能接。接了便是自绝于天下人心。曹操要派刺史去益州,让他派去。刘璋已归附主公,益州各郡县已在主公治下,他派的刺史能进得了成都?” 诸葛瑾听完三人的话放下茶碗,语气平和却直指要害:“诸位说得都在理,只是漏算了一条。如今益州初附,蜀中豪强心思未定——他们投的是主公,不是朝廷。若曹操趁机遣使入蜀,许以官职厚利,难保不会有人动摇。子布先生方才说曹操派的刺史进不了成都,诚然如是。可若是蜀中有人响应呢?刘季玉的旧部遍布益州,主公还没来得及一一甄别。曹操这手棋为的不是真要益州,而是打草惊蛇——蛇惊了,漏洞就露出来了。” 李肃沉默良久,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大雪纷飞,将军府外的石狮半掩在雪堆里,他望着那对石狮出神。 当年他受任庐江太守时不过是个偏安一隅的地方将。 如今坐断东南,囊括荆益,领有交辽,二十余年未曾停歇。地位越高,名声越重。 可曹操给他的这道诏书,却让他在名声和利益之间必须二选其一。 接了,骂名千古。不接,益州不稳。 就一男子说了个笑话窗外的雪越下越密,压折了院中老槐的一根枯枝,咔地一声断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把这封诏书,八百里加急送往成都。”他转过身来,“先不回复许都的使者。让他等着。” 成都,腊月廿三。 大雪同样覆盖了蜀中。岷江两岸的山峦银装素裹,成都城中的街巷积雪没踝,茶馆里的说书人缩在炭盆旁懒得开腔。 李璟在府衙侧厅看完父亲送来的诏书抄件和几位谋士各执一词的议论,坐在案前默默思索了许久。 这封诏书的落款盖着大汉天子玺。 不是曹孟德的司空印,是大汉朝廷的正式任命。 这意味着只要曹操一天不篡汉,江东李氏父子收到的封赏就是朝廷的册封,名正言顺,谁也不能说半个不字。 他忽然笑了一声。这一笑让庞统和郭嘉同时抬起了头。 李璟将那卷帛书往案上一搁,语气里带着一种看透了对方全部底牌的从容:“曹操这是玩了一手阳谋,糖衣炮弹的糖衣用纸包着,纸一捅破,糖也就化了。 他把董卓的殊礼原封不动塞过来,意思是想逼江东在名声和利益之间二选一。 接了,骂名千古;不接,益州不稳。摆明是拿朝廷的名义给我挖坑。” 庞统接口道:“少将军说得是。益州初附,人心未定。曹操若派人入蜀煽动,蜀中豪强之中未必不会有人响应。刘璋旧部遍布各郡县,少将军还没来得及逐一甄别。这道诏书表面上是封赏,实际上是投石问路,他投一枚石子进来,看江东怎么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郭嘉将手中酒葫芦倒过来晃了晃,确认最后一滴酒都进了嘴里,这才悠悠开腔道。 “还有一个关节。大将军和太尉都是朝廷最高官职,曹操自己也不过是个司空。他把大将军给了主公,把太尉给了少将军,自居司空。这是在告诉天下人,他曹操屈居二位之下。 这谦让之姿若能骗过世人,将来无论谁对江东用兵,都可以说是奉大将军之命讨伐不臣。曹操这手棋,一箭三雕——诋毁江东名声,试探益州虚实,最后还给自己博了个谦让之名。” 李璟站起来走到窗前。成都的雪不如秣陵那般湿冷,却也纷纷扬扬落满了庭院。望着那株被雪压弯了枝头的蜡梅,他把自己方才反复砸在心中那些话一一口说了出来:“好个曹孟德。既然他非要在名声和利益之间给我出难题,那我就把他的糖衣全部吃掉,炮弹给他打回去。他不是要给江东扣董卓的帽子吗?先接了这封诏书。 糖衣归糖衣,大将军、太尉、太平侯,都是实打实的朝廷册封。 只要曹操一天不篡汉,江东李氏就是天子正式策命的大将军和太尉。这顶帽子不是董卓给的,是许都天子亲手戴上的,谁敢说它是贼寇。” 他转过身来,眼底映着炭火的微光,声调不高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至于益州——他曹操想封益州刺史,那是他的事。益州是刘璋主动归附的,江东没有逼他。若许都派刺史来成都,那刺史能进得了城门?进来了又能调动得了一兵一卒?朝廷策封是朝廷策封,地方治理是地方治理,不能混为一谈。” 庞统的眼底渐渐浮起笑意,那笑意里有几分对少将军此计的激赏,也有几分对用计的警惕:“少将军这招高明。只是还需提醒一点——秣陵离许都更近,离成都更远。若曹操下一步让天子迁都或者另派重臣督蜀,他挑拨的不只是刘璋旧部,还可能暗中联络南中夷帅。南中诸郡向来不服王化,刘璋在时便鞭长莫及。曹操若派人在南中煽风点火,咱们的麻烦就不只是在成都了。” 李璟的回应毫不拖泥带水:“即日起调魏延率本部步骑五千进驻越嶲,兼护南中数郡。益州各郡县加紧盘查外来细作,一旦发现许都暗使,不必请示就地扣押。本将军不给他留一扇可以撬开的窗户。”他收回手指,望了一眼舆图上被炭笔圈出的南中位置,“他封他的益州刺史,我守我的益州门户。让曹操在许都慢慢等。他派的刺史能进得了成都,算他赢。” 腊月廿九,李璟赶回秣陵。 马不停蹄走了六天,沿途驿站换马四次,抵达秦淮河畔时已近除夕。秣陵城中的年味已浓,爆竹声此起彼伏,街巷间穿新棉袄的孩童追逐嬉闹,货郎担上的糖人和面人围了一群眼睛发亮的孩子。将军府门前挂起了红灯笼,两个亲卫盔甲外的披风结了一层薄冰,见他翻身下马,齐齐抱拳行礼。 府内环夫人抱着刚满月的幼子在廊下晒太阳,蔡夫人扶着腰慢慢走动,李续拉着李维的小手在雪地里踩脚印,几个侍女跟在后面手忙脚乱地护着,生怕小公子摔了跟头。李璟匆匆向两位母亲问了安,便被亲卫引进了书房。 书房里的灯,一宿未熄。李肃坐在主位,王朗、张昭、华歆、诸葛瑾等谋臣分坐两侧,李璟坐在父亲下首。那封来自许都的诏书摊开搁在案几正中,竹简上隶书端谨工整,盖着天子玺印,字里行间全是堂皇,骨头缝里却藏着刀锋。曹操逼着江东李氏父子在一个节骨眼上作出抉择——接旨,便落了董卓之名;不接,朝廷便可名正言顺往益州派遣刺史,益州初附的豪强难免动摇。 李璟将那份诏书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已烂熟于心。他放下帛书,面向满堂的谋臣声调不高却让整个书房的空气都凝住了:“接。” 王朗的眉头皱得极紧,刚要开口,李璟便将手轻轻往下一压:“王公,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大汉的大将军,不是董卓的大将军。朝廷封的,不是自己抢的。益州各郡已在治理,他派谁来也接不了印信。把糖衣吃下去,把里面的铁刺原路送回。江东在这道诏书面前何曾需要动刀兵——接一份策命便堵住许都的嘴,不接反倒给他开了口实。笔在纸上动过,便是朝廷的大将军,名正言顺,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王朗仍不死心:“少将军,这道诏令背后的用心,老臣看得分明。曹操将董卓旧例加于主公,便是将主公与董卓并列于史册,后人论及,必以董卓视之。这是一剂慢性毒药,毒性不在眼前,而在百年之后。” 李璟回应的语气依然不急不躁,但话里的力道已比方才更沉了几分:“后人论及,先论的不会是董卓,而是谁平定了董卓之乱。黄巾之乱是谁平的?董卓是谁赶出洛阳的?吕布是谁斩的?袁公路是谁平的?刘表刘璋是谁收的?往后史书上还要多记一节——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李氏父子奉天子诏、讨逆平乱,最终谁为天下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华歆抚须沉吟,忽然插了一句:“少将军此论,正中要害。历代史家皆有春秋笔法不足为信。然而有一桩事,还须早作安排——旧制太尉职掌天下兵马,少将军若受此职,日后调兵遣将便可直接援引朝廷策命。天子印玺落在谁手上只限发布制诰,可兵权在哪家手里那才是真正的中枢。” 李璟看了一眼屋角舆图上益州的位置:“太尉掌兵之礼,我接了。益州归属之实,也早已定了。朝廷要派刺史是他的事,成都城门的守军是江东的人。益州各郡的郡尉、都尉、司马,都是随臧霸、太史慈入蜀的旧部,朝廷的敕令没有江东的虎符印信配合,在蜀中调动不了半石粮食。” 他的声音到后来已经不带任何商讨余地,而是将棋盘上的每一枚棋子一次性摁死在它该去的位置上。李肃听完这一番话端起茶碗,碗盖拨动浮叶轻敲了两下碗沿:“接旨之日,以大将军名义传檄益州,凡各郡县官吏但以刘璋旧命与宋侯府新委者为准,朝廷有敕令宜转呈秣陵备查。地方勿得擅自受命——这十六个字就是益州的铁门槛。” 张昭最后一次进言时仍撑着满面的方正,但语气已收敛了许多:“主公,少将军,老臣还是那句话——史笔如刀。董卓旧例一旦接下,将来百年之后的议论,不是我等能做主的。但若少将军决意已定,老臣只求一事——接旨之日,须以大将军名义昭告天下,言明此爵非曹操所授,乃天子亲自策命。同时明示,凡朝廷敕令抵秣陵,大将军府须勘合符印方得施行。如此,方能将‘董卓旧例’四字的分量压到最低。” 李璟将火盆中即将坠落的炭块用铁钳拨正,让它重新烧旺:“子布先生说得对。诏书要接,告示也要发。接的是天子策命,发的是大将军教令。两相印证,看曹操还怎么给我扣帽子。” 除夕夜,李璟站在将军府后院的廊下,望着满天的焰火。火光将积雪映成流动的琥珀色,秦淮河上画舫灯火星星点点,丝竹声隐隐约约飘过来,混着街巷间孩童的嬉笑和爆竹的脆响。红裙青帔的仕女三三两两踏着薄雪出门赴宴,竹骨灯笼在夜色里晃出一圈圈柔光。他手里捏着那份已被墨批朱注的诏书抄件,抬头望着漫天的雪。曹操的刀已出鞘,江东也已拔剑。这一来一回的试探,只是真正大战开始前最后的交手。他来试探,江东便用他最得意的手段回敬。这道诏书接了,便是堂堂正正的大汉大将军、太尉、太平侯。朝廷册封之力、名正言顺之威——这两样东西一旦抓在手里,谁能说江东不忠,谁敢说江东不臣。益州从刘璋手中交接的每一寸文书、每一枚印信、每一地的户籍田册,现在全都有了最硬的背书。 夜空中爆竹炸响了新年的第一声,硝烟散尽后硫磺味弥漫在街巷间。正月过去了,一封快马加急送到秣陵:许都遣往益州的使节刚过襄阳便被东去巡查江防的新任荆州刺史截获。两名正使、四名随行文吏连同曹操托他们携带的亲笔信被一同押转到秣陵。李璟看完军报,将帛书搁在案上,抬眼时嘴角微微挑了起来:“许都送来的糖衣吃完了。该还他一刀了。” 郭嘉靠在一旁柱上晃了晃酒葫芦:“少将军说得是。他试探咱们的益州,咱们也试探试探他的许都。下一封檄文,不送别处,就送许昌。让天子看看,也让曹操看看——这天下,不姓曹。” 第509章 新岁议都 建安六年,正月初一。 雪后初霁,阳光穿过薄云洒在秣陵城的青瓦白墙上,檐角冰棱滴下水珠。 淮河畔的爆竹声从除夕响到天明,街巷间弥漫着硫磺与松柏的混合气味,货郎们推着独轮车沿街叫卖新制的桃符和红纸窗花,一群总角小儿蹲在巷口争抢未炸的哑炮。 将军府门前新贴了桃符,两盏大红灯笼在晨风中微微晃动。下人们换上了新浆洗的青布短褐,进进出出脚步轻快,偶尔有稚童举着风车从廊下跑过,笑声清脆。 李璟昨夜守岁至三更,与蔡琰和几位新妇围着炭火话家常,天不亮便醒了。 蔡琰还在熟睡,续儿昨夜跟着奶娘睡在侧厢,听奶娘说小家伙守岁时强撑着不肯合眼,到底是熬不住,子时刚过便趴在榻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只没啃完的麦芽糖,嘴角沾着糖渣。 李璟轻手轻脚起身,替蔡琰掖好被角,披了件厚氅,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院中的积雪已被下人扫出一条青石小径,空气里带着烟火燃尽后的微苦与檐下冰柱的清冽。 后院的正堂里,李肃已在座。他今日换了一身绛紫色的新袍,腰束玉带,身旁坐着环夫人,怀里抱着一个襁褓。 襁褓中是个男婴,眉目清秀,睡得正沉。 蔡夫人坐在另一侧,怀中也有一个襁褓,同样是个男婴,比环夫人怀中的略小些,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两个新生命给这座戎马半生的将军府添了几分难得的柔和。 李璟走进正堂,对着父亲和两位母亲深深一揖。“孩儿给父亲拜年。见过环母、蔡母。” 他直起身来,目光落在两个襁褓上,语气里多了一丝暖意,“这便是珫弟和瑱弟?” 环夫人将怀中襁褓微微侧过来给李璟看,眼中带笑。 李珫在李璟离家前往成都后不久降生,如今已有数月大,眉目间隐约有环夫人的温婉。 蔡夫人怀中的李瑱更小一些,是李璟在益州攻打雒城时出生的,小脸皱巴巴的还未完全舒展开,攥着拳头睡得人事不知。 李肃向来严肃的脸上露出难得一见的笑意,他这一生戎马倥偬,中年得子李璟时尚且在北疆边塞与鲜卑人周旋,如今到了这般年纪还能连得两子,怎能不欣慰。 李璟走近些细看,两个婴儿都睡得香甜,李珫的眉眼像环夫人,李瑱的下巴则隐约有李肃的影子。 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前世他是独生子,逢年过节家里总是冷冷清清,今生又常年在外征战,与家人聚少离多。如今忽然多了两个弟弟,虽非同母所出,终究血浓于水。 前世那句“打虎亲兄弟”忽然从心底浮上来,将来李氏的基业若想长久,不能只靠他一人。 李珫、李瑱、还有他自己的儿子李续、李维,这一代人丁兴旺,宗室昌盛就是家族最厚的根基。 正想着,门外传来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李续拉着李维的手,从门槛外摇摇晃晃地跨进来。 李续穿着一身新做的红绸小袄,头上扎着两个小鬏鬏,一进门便松开李维的手,张开双臂朝李璟扑过来。 “爹爹!” 这一声叫得清脆响亮,把正堂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引了过来。 李璟蹲下身一把将儿子抱了起来,小家伙比半年前重了不少,搂着他的脖子不肯撒手,小脸埋在他肩窝里蹭来蹭去。 李续抬起头,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盯着李璟看了半晌,忽然伸手去摸他的胡茬,咯咯笑起来。 李璟心里一软。离家半年,回来时长子已经满地跑,能在膝下玩闹了,会叫爹爹了,会问爹爹去哪里了。 蔡琰说他刚走那几日,续儿每天傍晚都要拉着奶娘去府门口站一会儿,望着街口的方向喊“爹爹”,喊到天黑才肯回去。 这些事蔡琰从未在信里提过,是昨晚守岁时奶娘嘴快说漏的。李璟将儿子抱得更紧了些,抬起头时,李维正怯怯地站在奶娘腿后望着他。 袁姬在旁轻轻推了推李维的背:“去,叫爹爹。”李维这才小步小步地挪过去,奶声奶气叫了一声。李璟将他也揽到膝前,一手一个抱着,两个小子在他怀里互相拉扯对方的衣领,闹成一团。 李肃看着这番情景,端起茶碗慢慢啜了一口,不动声色地望了环夫人一眼。 环夫人抿嘴轻笑。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吩咐管事去灶上催催煮汤圆,要全家围炉同食。 两个小家伙分到了小半碗芝麻馅的汤圆,李续吃得满脸都是,李维则小心翼翼用调羹舀着一口一口慢慢咽,生怕烫了舌头。 午后雪霁,屋檐滴下融雪。李璟去了吕玲绮的住处。吕玲绮是吕布的独女,当年跟着父母到江东,性子倔得像她爹,平日最爱在院子里舞枪弄棒。 李璟进门时她正在积雪未扫的庭院中练戟,一杆方天画戟舞得虎虎生风,戟尖扫过积雪扬起一片白雾。她的额发被汗浸湿了贴在鬓边。 看见李璟进来她收了戟,脸上泛起一丝难得的红晕,却又努力克制着没有露出太多表情,只是将戟靠在兵器架上,用手背抹了抹额角的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璟也不绕弯子,径直走过去握住她微凉的手指。 “玲绮,过几日,我便正式纳你入府。” 吕玲绮抬起那双和她父亲一模一样的丹凤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重重点了点头。 李璟看得出她眼底的希冀,她是吕布的女儿,温侯的傲骨刻在血脉里,但她也是严氏的女儿,知道什么是顺从,什么是倔强,更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是真把她放在心上。 同一日,糜贞在房中整理她兄长糜竺从徐州送来的年礼单子。 她是糜竺的妹妹,家学渊源,算账理政样样精通,从交州到夷洲、从夷洲到辽东,一直帮着打理江东的账目。 李璟推门进来时她正伏在案上拨动算筹,面前堆着的账册比平日里厚了几倍,益州新附,各项收支都要重新立账。抬眼看见是他,顺手将案上的账册拂到一边。 李璟在她对面坐下,握住她的手。 “这些年,是你一直管着账。当年你亲自押船送粮,苦了你了。” 糜贞将手指翻过来扣进他掌心,浅浅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千言万语,只有已经说过了无数次的默契。 桥府那边,李璟是亲自登门的。 桥蕤在正堂迎接了他,两个女儿桥婉和桥盈从屏风后面被父亲叫出来,一左一右站在父亲身侧。 大桥婉约端庄,行过礼后便静静坐着;小桥则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着李璟,嘴角藏着一抹好奇。 李璟没有多耽搁,说明来意后便起身告辞。 桥蕤也不敢多留,毕竟如今的李璟权势日益深重,不怒则为威。当初虽然想要将自己的女儿送入将军府不仅仅是存着攀附主公的心,更多的是他很清楚自己的能力与关羽等八部将相去甚远,即便是江东将领的第二梯队他都排不到前列。 献女只是想得到重用而已他有什么错? 可现在真的要嫁女儿了,反倒有些踌躇。送李璟出门时站在阶下,喉头动了一下,终究没有说出什么。 数日后,一顶小轿从侧门抬进了将军府。 没有大张旗鼓的排场,没有铺张的宴席,只是请了几桌亲近的文武。 吕玲绮、糜贞、桥婉、桥盈四人依次向李肃和两位夫人敬了茶,便算礼成。晚间蔡琰在自己院中置了一席家宴,菜色不过六道,酒是绍兴送来的黄酒。吕玲绮依旧话不多,但蔡琰给她夹菜时她便低头吃。 糜贞与蔡琰、伏寿都是老相识,说起这些年后宅的开支细账,从交州的海盐利润到辽东的皮货折算,几个女子很快就聊到一处。大桥安静地坐在一旁,小桥则不时插嘴,笑声从廊下传出去很远。 家事安顿妥当,摆在李璟面前的大事便迫在眉睫——迁府。 李氏的版图已从偏安一隅的扬州扩展为荆、益、交、辽数州,秣陵这个建在长江南岸小丘陵上的府治已无法辐射数千里江山的全局。 秣陵与巴蜀、辽东的距离都极为遥远,益州的急报抵达秣陵最快也要十数日,而辽东关羽的军报则须先出海绕行海道再沿江而上。 曹操如今为了消化河北,已经迁至邺城办公,江东若仍以东南一隅为统治重心,指挥中枢与前线之间的时空错位迟早会成为致命伤。 正月十六,李璟在将军府召集父亲和几位核心谋士共议迁府。 正堂的炭火烧得极旺,舆图在屏风上展开,李氏的版图用朱笔圈出,从辽东到益州,从交州到徐州,几乎囊括了大半个天下。 李肃坐在主位,李璟坐在他下首。 王朗、华歆、张昭、诸葛瑾、伏完、许靖等老臣分坐两侧,徐庶、诸葛亮等年轻一辈也在末座旁听。李璟开门见山。 “今日请诸公来,只为议定一事,秣陵终究偏于东南,已不足以掌控荆益辽三州。诸位以为,治所当迁于何处。” 话音刚落,张昭率先开口。他的声音硬朗如旧,字字清晰:“秣陵乃江东根基所在,先主公受任庐江时便以此为治所,经营多年,府库充实,军械完备,水师之利冠绝天下。 若迁治所于他处,无异于自断根基。以昭之见,无需迁府,只需在荆州、益州分设行营,就近调度。如此既不损秣陵之根本,又能兼顾远方。” 华歆拈着胡须接口,他向来以灵活务实着称:“子布之言虽有道理,然分设行营之策只能治标不能治本。如今辽东距秣陵数千里,一道军令从发出到抵达最快也要月余。 益州归附之后,南北两端的政务都需要中枢裁决,行营固然可以临机处置,但若行营与中枢意见相左,前后矛盾,反生内患。迁府之议,势在必行。” 许靖将目光投向舆图上的寿春,语气中带着几分兴奋。 作为许子将的族兄,他对地理形势自然有独到见解:“在下以为,寿春可供一议。寿春乃战国时楚国的都城,北临淮河,南接肥水,是中原通往江南的咽喉要道。若以寿春为治所,北上可经淮泗直逼许都,南下可沿长江控制江东,左右逢源。且寿春城防经袁术多年经营,城高墙厚,无需大兴土木。”他在三强调寿春距离合肥极近,若将来北伐,兵粮调度极为便利。 伏完捋着胡须,目光在寿春和江陵之间来回扫了几遍。 他的判断更偏向江陵,理由是江陵据荆襄腹地,西通巴蜀,东连吴会,且为刘表旧治,根基深厚,易守难攻。若将来有事,江陵退可凭长江自保,进可顺江直取江东或逆江入蜀。 但伏完自己也知道江陵有个致命的短处,那就是过于靠南,距离中原战场太远,从江陵发兵至许都,少说也要走二十日。 王朗一直沉默着站在舆图前,直到伏完说完,他才抬起手,将手指稳稳地点在了汉水与襄水交汇处的那座城池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他的手指落在了那里——襄阳。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斩钉截铁:“诸位所言,各有所长。秣陵根深,寿春势冲,江陵守固。然朗以为,皆不如襄阳。” 他转过身来,目光扫过满堂文武,“襄阳正好处于主公庞大版图的绝对中心。诸位请看,自襄阳向北,经南阳可直逼许都,距宛城不过两日路程;向西,由汉水入汉中可通益州,金牛道便在脚下;向东,顺汉水入长江,一日可至江夏,两日可抵秣陵;向南,经江陵、湘水直达交州。南船北马,七省通衢,无出其右。”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画了一个圈,将襄阳周边的地理形势圈了出来。 “更难得的是襄阳本身的地利。北有汉水为天然屏障,江面宽阔,渡河不易;东有大别山,西有武当山,南有荆山,三面群山环抱,只在北面留出一道缺口直通南阳盆地。进可攻,退可守。 江汉平原沃野千里,就近屯田足可养兵数万,粮秣转运无需远调。且当年袁术称帝时在此大兴土木,营造宫室,城高墙厚,气象恢弘。如今袁术留下的宫室殿阁虽已废弃数年,然其基础完好,只需稍加修葺便可使用,省去了大兴土木之功。” 伏完听完之后,微微颔首。 他原本偏向江陵,但王朗这番论述将襄阳的优势逐一剖明,他不得不承认襄阳确实更胜一筹,既无江陵过偏之弊,又无寿春四战之险,兼具了进攻与防守的双重优势。 许靖也若有所思地点头,寿春固然位置冲要,可四面受敌的劣势无法忽略;而襄阳既有地利又有现成的都城基础,论综合条件确实比寿春更合适。 徐庶在末座也开了口。他在南阳屯田,对襄阳一带的地利极熟。 “襄阳的水运之便远胜寿春。汉水自襄阳至江夏可通大船,淯水自襄阳至宛城已能行二百石粮船。若将来大军北伐,粮食从襄阳运到宛城,全程水路,比曹操从邺城陆运粮食南下快得多。且襄阳本身便是粮产区,即便淯水冰封,襄阳存粮亦可直供前线,无需辗转转运。” 张昭听完了所有人的话,没有再坚持。 他的方正从不轻易改变,但方才王朗对襄阳水陆交通、地理中心与城防条件的系统剖析,以及徐庶补充的粮道便利,确实比他原先的分设行营之策更切合李氏如今数十城的庞大版图。 他沉默了片刻后表示,既然迁府之议已定,他愿意随迁。 李肃一直沉默地听着诸位谋臣的议论。他没有打断任何人的发言,只是在几个关键问题上微微点头。等所有人说完了,他才缓缓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 他的目光在秣陵、寿春、江陵、襄阳四个名字上逐一停留,最后落在了襄阳。 “就襄阳吧。”李肃将手按在襄阳的位置上,声如洪钟。 “荆益交辽为吾所有,必南船北马皆能为我所用。着即遣一批吏员前往襄阳整饬城防,将袁术遗留的一应僭越之物、违制宫室全部清扫封存,不能落人话柄。文书档案、户籍田册、铸币模具分三批由水师护送启运。开春之后,待襄阳收拾妥当,阖府迁治。” “诺。”诸臣同声应诺。 李璟望着舆图上那个被朱笔圈出的襄阳城,心中豁然开朗。 秣陵是李氏崛起之地,从父亲受任庐江到如今坐断东南,秣陵见证了太多的烽火与荣耀。可天下已不是从前那个天下。曹操搬去了邺城,李氏就不能再偏安一隅了,必须要去襄阳。 以襄阳为中心向外画一个大圈,北面的南阳盆地直面许都,西面的汉水直通益州,东面的江汉平原直抵江东,南面的湘水直抵交州,这才是真正的天下之腹,真正的王者之资。 他忽然想起前世的时空里南宋末年,襄阳城下,蒙古铁骑围城六年,城内军民死守不降。 他当然知道这座城的分量。但现在襄阳的含金量必然会因为他李璟的到来而更加辉煌。 那些废弃的袁术宫室,终将被清扫干净,换上李氏的旗帜。伪帝的遗产最终要落到真正的强者手中,这就是天命。 第510章 迁治与三衙 秣陵城的正月,淮河面上浮着薄冰,岸边柳枝光秃秃的,在寒风里轻轻晃动。 将军府正堂。 李肃坐在主位,一身绛紫深衣,腰间束着玉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今年五十有六,鬓角的白发比去年更多了些,但腰背依然挺直,眼神依然锐利。 李璟坐在他左下首,一身玄色常服,手边搁着一卷刚送来的襄阳城防图。 堂下两侧坐着王朗、华歆、周异、诸葛玄、张昭、许靖、全柔、虞翻八人,皆是李氏父子多年的心腹谋士。 诸葛瑾、周瑜、鲁肃、郭嘉四人坐在末位,皆是正襟危坐。这些人,便是江东此刻最核心的决策班底。 “襄阳那边的宫室,清理得如何了?”李肃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王朗欠身答道:“回主公,第一批吏员上月已到襄阳。袁术留下的僭越之物,龙椅、龙袍、天子仪仗,已全部清点封存。违制宫室,能改的改,不能改的拆。三月之前,襄阳城内的府衙、馆舍、军营,可全部整饬完毕。” “僭越之物,不必封存。” 李肃摆了摆手,“直接烧了。袁术称帝,本就是逆天而行。那些东西留在世上,徒惹是非。一把火烧干净,省得日后有人拿来做文章。” 华歆抚须道:“主公思虑周全。只是襄阳宫室甚多,若全部拆改,耗时费力。歆以为,可择其规制不僭越者留用,只拆改逾制之处。如此既省人力,又不落人口实。” 李肃点了点头,看向李璟:“彦之,你怎么看?” 李璟将手中的城防图放在案上,缓缓道:“襄阳城的根基是好的,袁术虽然僭越,但城池、营垒、仓廪都是实打实建起来的。咱们要的是襄阳的形胜,不是袁术的宫殿。那些逾制的东西,拆了烧了,换上咱们的规制便是。此事宜快不宜慢,赶在春耕前办完,免得耽误农时。” “那就按彦之说的办。” 李肃看向王朗,“王公,你拟一道令,襄阳那边加紧进度。三月之前,府衙要能办公,馆舍要能住人。四月之前,咱们要搬过去。” 王朗拱手道:“诺。” 堂中安静了片刻。 张昭端坐如松,面色方正,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主公,迁治之事,昭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肃看着他:“子布但讲无妨。” 张昭直起身,声调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经过称量:“秣陵自主公受任庐江以来,经营十余年。城高墙厚,仓廪充实,百姓安居,商贾云集。江东世家、徐州世家,在此根基已固。如今忽然迁治襄阳,于主公而言是放眼天下,于江东世家而言,却是根基动摇。 他们在这里有田产、有商铺、有族人,一迁治,这些怎么办?荆州世家、益州世家自然是举族欢迎,可江东世家心里未必乐意。昭担心,有人会在背后使绊子。” 李肃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碗,拨了拨浮叶,慢慢喝了一口。 堂中无人出声,只有炭火盆里偶尔噼啪一声爆响。 李璟接过话头,语气平和但清晰:“子布先生说的,正是我和父亲最担心的事。秣陵这些年能起来,江东世家出了大力。糜氏、周氏、顾氏、陆氏、朱氏、张氏,哪一家不是出钱出粮出人? 今日的江东也有他们的一份功劳。可如今地盘大了,秣陵偏在东南,离益州数千里,离辽东更是隔着重洋。政令从秣陵发出,到成都少说要走半个月,到襄平要走一个多月。这不是治理的法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中众人:“迁治襄阳,是不得不走的一步。可江东世家的心,也不能不顾。所以父亲留下来,不只是因为秣陵需要人镇守,更是因为父亲在,他们心里才踏实。” 张昭听完,面色稍缓,但仍有一丝忧虑:“少将军说得是。可昭还是担心,有人会趁迁治之际,在背后搞小动作。这些人明面上不敢跟主公对着干,暗地里煽风点火、散布流言,甚至勾结外敌,都不是不可能。” 李肃放下茶碗,声音沉了下来:“子布,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所以我留下来,就是为了看着他们。谁要是觉得江东的基业是靠他们施舍来的,那就让他试试,离开江东,他还能不能活得像个人样。” 这话说得极重,堂中鸦雀无声。 周异轻咳一声,缓缓开口。 他年近六旬,面容清癯,说话不紧不慢,与王朗、华歆等人共事多年,彼此早已默契。 “主公,异以为,子布先生的担忧,可以换个法子化解。江东世家担心的,无非是迁治之后,他们在秣陵的产业无人照看,在朝中的地位被荆州、益州世家取代。若主公能在迁治之后,仍保留秣陵的部分职能,比如设行宫、留重臣,让江东世家觉得他们的根基没有动摇,他们的子弟仍有出路,他们就不会闹。” 华歆接口:“叔和说得有理。秣陵不可轻弃。歆以为,可在秣陵设留守司,由一位能吏干臣坐镇,掌管江东、交州诸郡事务。如此一来,秣陵仍是东南重镇,江东世家的心也就安了。”李肃看向李璟:“彦之,你觉得呢?” 李璟沉吟片刻:“秣陵设留守,可行。但留守的人选,须慎之又慎。此人既要有足够的威望,压得住江东世家,又要对李氏忠心不二,不会另起炉灶。” 王朗忽然开口:“主公,少将军,朗以为叔和是最佳人选,叔和曾任洛阳令,资历深,名望重,且本就是庐江周氏家主与江东世家多有往来。让叔和留守秣陵,既可安抚江东世家,又可确保后方无虞。” 周异闻言,微微欠身:“朗公过誉。异若能为主公分忧,自当尽力。” 李肃想了想,点了点头:“可。那边让叔和领扬州治中,大将军府长史,留守秣陵,掌江东、交州诸郡事务。王公,你拟一道令,即刻发出。” “诺。”王朗提笔记录。 郭嘉坐在末位,一直没说话。此刻他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懒洋洋的味道:“主公,少将军,迁治的事定了,留守的人也有了。接下来是不是该说说,谁先去襄阳?” 李璟看了他一眼:“奉孝有什么想法?” 郭嘉晃了晃酒葫芦:“嘉没什么想法。就是觉得,襄阳那边千头万绪,光靠几个文吏整饬宫室、修缮城防,怕是远远不够。得有个能拍板的人先去坐镇,一面盯着工程进度,一面安抚荆州、益州的世家。这个人,非少将军莫属。” 周瑜接口:“奉孝说得对。荆州新附,益州初定,人心未稳。若少将军能亲自坐镇襄阳,荆州、益州的世家就有了主心骨。他们对江东的归附之心,也会更坚定。” 鲁肃也点头:“襄阳地处天下之腹,北可望许都,西可控巴蜀,东可连吴会。少将军先去,一面理清政务,一面整军备战,待主公四月抵达时,一切便都顺了。” 李璟看向父亲。李肃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彦之,你去。带足人手,把襄阳给我理顺了。四月之前,我要看到一个能用的治所。” 李璟起身,抱拳道:“孩儿领命。” 李肃又看向周瑜、鲁肃、郭嘉三人:“你们三个,跟彦之一起去。襄阳那边,政务、军务、粮秣、情报,一样都不能落下。” 三人齐声应诺。 李肃站起来,走到堂中悬挂的舆图前。舆图上,从秣陵到襄阳,从襄阳到成都,从成都到辽东,朱笔标注的城池密密麻麻。他看了许久,才转过身来。 “秣陵这边,还有一件事要办。”他的声音比方才更沉了几分。 “三衙。” 堂中安静了一瞬。所有人放下手中的茶碗或竹简,看向李肃。这两个字的分量,在场每个人都清楚。 这些日子,李璟一直在设计三衙的诸般事宜,众人都有所耳闻。 王朗率先开口:“主公,三衙之设,朗已听少将军提过。只是不知,具体如何运作?” 李璟接过话头,走到舆图旁,指着图上的兵力部署:“如今地盘大了,兵马也多了。扬州有于禁,徐州有徐晃,荆州有太史慈,益州有臧霸,辽东有关羽、程普、韩当,汉中、汝南、沛郡各有驻军。各军各统其兵,各守其地。这是战时的打法,不是和平时的打法。”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战时,兵权分散是不得已。各将独当一面,各自为战,才能打得快、打得狠。可如今地盘定了,若兵权还是分散在各将手里,万一有人起了异心,谁来制衡?” 张昭的眉头皱了起来:“少将军的意思是,收兵权?” 李璟摇了摇头:“不是收,是统。兵还是那些兵,将还是那些将。但带兵、统兵、调兵的权,要分开。不能一个人既管练兵,又管调兵。” 李肃接过话头,声音沉稳如铁:“我和彦之商量过了,设三衙。殿前司,掌大将军府宿卫及襄阳、秣陵守军;侍卫马军司,掌江东骑兵;侍卫步军司,掌江东步卒。三衙各设都指挥使一人,统兵而不调兵。三衙长官互不统属,直接听命于我。” 他顿了顿,继续道:“调兵之权,归大将军府兵曹处置。兵曹掌管江东各部兵籍、虎符,可下达调兵命令,但不能直接带兵。调兵须有我亲笔敕令、兵曹符印,三衙方得奉行。” 王朗听罢,沉吟良久,缓缓道:“主公此策,是效前朝之制而损益之。统兵与调兵分离,将不专兵,兵不私将。此乃长治久安之策。” 华歆接口:“只是三衙既立,各镇大将的兵权如何处置?关将军在辽东,麾下数万兵马;臧将军在益州,也是手握重兵。若将这些兵马全部收归三衙,恐怕会引起诸将不满。” 李肃摆了摆手:“华公多虑了。三衙所统,是襄阳秣陵及大将军府之兵。各镇边兵,仍由各将统领。但边兵的调兵之权,同样归兵曹。没有兵曹的符印,边将不得擅自调动大军。这是规矩,谁也不能破。” 周异微微颔首:“此策高明。边将仍守其地,仍统其兵,只是调兵须经主公批准。既不伤诸将之心,又断了割据之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张昭思索片刻,问道:“主公,三衙都指挥使,人选定了吗?” 李肃看向李璟。李璟从案上拿起一卷竹简,展开,念道:“殿前司都指挥使,典韦。侍卫马军司都指挥使,张杨。侍卫步军司都指挥使,桥蕤。” 张昭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典韦将军忠心耿耿,勇则勇矣,然不通兵法,让他统禁军,是否……” “子布。”李肃打断了他,语气不重,但不容置疑,“子固跟了我十几年,从汝南到徐州,从徐州到江东,长护卫我左右。他是不通兵法,可他忠心。禁军要的不是能征善战的统帅,是能守住门户的忠臣。此人选非子固莫属。” 张昭张了张嘴,没有再说什么。 华歆又问:“张杨此人在江东的功劳不算卓着。八部将之下,张辽、赵云、魏延、文聘功勋皆在彼之上。缘何能居此高位?” 李肃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才慢慢道:“稚叔弓马娴熟,骁勇善战。重义轻利,知恩必报。他的忠心,我知道。禁军这个位置,不需要能征善战的统帅,需要的是让我放心的人。张杨,我放心。” 华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诸葛玄开口道:“主公,桥蕤是外戚,大小桥已入少将军府中,他居此高位,会不会引起非议?” 李璟接过话头:“桥蕤跟随父亲多年,在庐江时就已投效。他的忠心,经得起考验。至于外戚,只要他自己不糊涂,就不会有问题。况且,侍卫步军司都指挥使,统的是步卒,干的也是守备的活。桥蕤稳重,适合这个位置。” 王朗点了点头:“桥蕤确实稳重。他在军中多年,与各将关系都不错,又与江东世家多有往来。让他统步军,既能服众,又不至于与文官系统对立。” 许靖一直在旁听着,这时才开口:“主公,三衙既立,襄阳防务便有了章程。只是各州刺史的人选,是否也该一并议定?” 李肃点头:“正要议此事。” 李璟拿起另一卷竹简,展开,念道:“关羽为辽州刺史,镇北将军;程普为带州刺史,右将军;韩当为幽州刺史,左将军;臧霸为益州刺史,镇西将军;于禁为扬州刺史,镇东将军;徐晃为徐州刺史,前将军;太史慈为荆州刺史,后将军;徐荣为汉中太守;邹靖为汝南太守;周昕为沛郡太守。” 念完之后,他将竹简放下,看着众人。 王朗捋须道:“关、程、韩、臧、于、徐、太史,七位将军分镇七州,各当一面。此乃定鼎之策。只是幽州刺史韩当,幽州尚在曹操手中,这刺史是遥领?” 李璟点头:“是遥领。但韩当是辽西令支人,在幽州有名望。将来北伐,让他领兵打回去,名正言顺,百姓归心。” 华歆接口:“臧霸为益州刺史,镇西将军。益州新附,人心未定,臧将军在益州打了大半年的仗,威望足够。让他坐镇,可保无虞。” 张昭道:“于禁为扬州刺史,镇东将军。扬州是江东根基,于禁为人沉稳,治军严整,守扬州正合适。徐晃为徐州刺史,前将军。徐州北接曹操,西连豫州,是前线要地,非徐晃这等大将不能镇守。” 虞翻忽然开口:“翻有一问。太史慈为荆州刺史,后将军。荆州刚刚归附,蔡瑁、蒯良、蒯越等旧臣尚在。太史将军以武人身份统管荆州,会不会与荆州世家产生摩擦?” 李璟答道:“子鱼先生问得好。太史慈不只是武将,他早年做过东莱郡的奏曹吏,通晓政务。况且,荆州之事,不是他一人独断。我会让法正、张松协助他处理政务。一文一武,互相配合。” 虞翻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李肃环视众人,缓缓道:“各州刺史的任命,今日便定。三衙都指挥使的人选,也一并定下。秣陵迁治之事,周异留守,其余人等随彦之先去襄阳。四月之前,我要看到一个新的治所。” 众人起身,齐声道:“诺。” 散了议,已是午后。李璟走出正堂,站在廊下,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积雪压在枝头,把枝条压得弯弯的,却没有折断。周瑜从后面走出来,与他并肩而立。 “少将军,三衙之设,是长远之策。”周瑜的声音不高,“只是诸位将军那边,需要解释清楚。尤其关将军、臧将军、太史将军,都是独当一面的大将。他们若以为主公是要削他们的兵权,心里难免会有疙瘩。” 李璟点了点头:“公瑾说得对。所以各州刺史的任命,就是给他们吃的定心丸。兵权可以统,地盘不会动。他们还是各镇的统帅,只是调兵要经兵曹。这个道理,他们能懂。” 周瑜微微一笑:“那就好。” 李璟转身走回堂中。李肃还在看舆图,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父亲,桥蕤为侍卫步军司都指挥使,让他留在秣陵,协助父亲处理襄阳防务。他熟悉江东世家,也能替父亲分忧。” 李肃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可以。让他留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璟拱手,转身出了堂门。周瑜跟在后面,两人并肩走过回廊,穿过月门,到了后院。 蔡琰正带着续儿在廊下玩雪。续儿才一岁多,穿着一件厚厚的小棉袄,红扑扑的脸蛋冻得发红,蹲在地上堆雪人,小手冻得通红也不肯进屋。他抓起一把雪,往雪人身上拍,嘴里嘟囔着:“堆,堆高高。” 蔡琰蹲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热姜汤,时不时喂他一口。看见李璟进来,续儿抬起头,张开双臂,跌跌撞撞地跑过来:“爹爹,抱!” 李璟蹲下身,一把将儿子抱起来。续儿搂着他的脖子,小脸蹭着他的胡茬,咯咯笑,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爹爹,胡子,扎。” 蔡琰走过来,将姜汤递给周瑜:“公瑾,喝碗姜汤暖暖身子。” 周瑜双手接过,笑道:“多谢少夫人。” 蔡琰又看向李璟:“你要去襄阳了?” 李璟点头:“过几天就走。你和续儿收拾一下,跟我一起去。” 蔡琰愣了一下:“我也去?” “你是我的正妻,我不在,襄阳那边谁来主持内务?”李璟看着她,“况且,续儿也该出去走走了。秣陵虽好,不能一辈子窝在这儿。” 蔡琰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好。我收拾。” 续儿从李璟怀里探出头来,奶声奶气地问:“爹爹,羊羊,好玩吗?”他把“襄阳”说成了“羊羊”,小脸上一片天真。 李璟笑了,伸手刮了刮他的鼻子:“好玩。那里有大江,有高山,有比秣陵更大的城。到了襄阳,爹爹带你去爬城墙,看汉水。” 续儿拍着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嘴里重复着:“爬,爬高高。” 蔡琰看着父子俩,嘴角微微翘起,眼眶却有些泛红。她知道,从秣陵到襄阳,不只是一家人的搬迁,是一个时代的转折。 李氏的根,从东南一隅,扎到了天下之腹。从今往后,李家不再只是江东的霸主,而是天下的主人。这一去,便是开天辟地。 她端起姜汤,喝了一口。汤是热的,入喉暖,心里却有一丝说不清的怅然。 李璟抱着续儿,走到廊下。秦淮河上的薄冰在阳光下泛着银光,河边的柳枝虽然光秃秃的,但已隐隐有了青意。 第511章 襄阳迎来了它忠诚的主人 船队过江夏时,天色已近黄昏。 李璟站在船头,望着西边的天际。落日将汉水染成一片金红,两岸青山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江风带着初春的凉意,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身后站着郭嘉、鲁肃、周瑜、诸葛瑾四人,诸葛亮和庞统站在稍远处,正低声说着什么。 郭嘉拎着酒葫芦晃了晃,没喝。 “少将军,襄阳那边,怕是要热闹了。荆州这帮人,表面上归顺,心里都在掂量江东的斤两。蒯良、蒯越是文胆,蔡瑁是姻亲,黄祖是地头蛇,黄忠、黄盖是虎将。这六个人可不好对付。” “那就让他们掂量掂量。”李璟没有回头。 “看看谁更不好对付吧!” 船队在夜色中继续西行。次日午后,襄阳码头已遥遥在望。 码头上黑压压站了一片人。 打头的是蒯良、蒯越兄弟,两人皆着素色深衣,面容清癯,气质沉稳。 蔡瑁站在他们身侧,一身锦袍,红光满面,与数月前在江陵时判若两人。 黄祖站在蔡瑁身后,面色阴沉,一双鹰眼打量着江面上驶来的船队。 黄忠按刀而立,须发花白,腰背挺得笔直。黄盖站在黄忠身侧,神情沉稳,看不出喜怒。 更远处,陈宫和徐庶并肩而立,两人都是从宛城赶来的。 陈宫一身青衫,面容清瘦,眼中带着几分审视。 徐庶则面带微笑,眉宇间透着从容。 太史慈带着严虎、严舆、凌操三将站在码头的另一侧,甲胄鲜明,按刀而立,与荆州文士们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船靠岸,跳板搭好。李璟第一个走上码头。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深衣,腰间束着革带,头上戴着幞头,步履从容,神色平静。 身后六人鱼贯而下,各怀心思,却无人出声。 蒯良率先上前,深深一揖:“蒯良,率荆州文武,恭迎少将军。” 蒯越跟着行礼。蔡瑁大步上前抱拳,声音洪亮:“少将军远来辛苦。瑁已在城中备好酒宴,为少将军接风。” 黄祖微微躬身,声音低沉。黄忠按刀抱拳,黄盖也上前行礼。陈宫和徐庶同时拱手,太史慈最后一个上前,抱拳道:“少将军,末将已按令进驻樊城。城中防务,请少将军示下。” 李璟一一还礼,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在码头上站了片刻,让江风吹拂衣袍,让这些人看清他的脸,也让这些人感受他的沉默。 “诸公远迎,璟愧不敢当。”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襄阳乃荆襄重镇,今后便是荆州治所。诸公能来,是给璟面子。请。” 他侧身抬手,示意众人入城。 这个“请”字说得不轻不重,既非命令,也非客套,恰到好处地表明了自己的位置,也给了众人足够的体面。 众人纷纷还礼,让开道路。 李璟迈步走在最前面,郭嘉、周瑜紧随其后,鲁肃、诸葛瑾、诸葛亮、庞统跟在后面。 荆州文武鱼贯跟上,太史慈带着三将落在最后,与荆州众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襄阳城比秣陵更大,城墙更高。入城的主街笔直宽阔,两旁商铺林立,行人往来不绝。 袁术在此经营数年,虽称帝僭越招致天下唾骂,但城池的建设却是实打实的。 李璟一边走一边看,不时点头。 走到府衙门前,他停下来。府衙已整饬一新,门前的石狮子擦得锃亮,台阶上的青砖换了新的,檐下的灯笼也换成了绛红色,上面写着“李”字。 王朗派来的第一批吏员已在门前列队等候,见李璟到来,齐齐躬身。 李璟迈步走上台阶,跨过门槛,进了正堂。 堂中已布置妥当,主位空着,两侧各摆了一排案几。 他走到主位前站定,转身面对众人,抬手指向两侧的座位:“诸公请坐。” 众人分宾主落座。 蒯良、蒯越坐左侧上首,蔡瑁坐左侧次席,黄祖、黄忠、黄盖依次而坐。陈宫和徐庶坐右侧上首,太史慈坐右侧次席,严虎、严舆、凌操坐在太史慈下首。 郭嘉、周瑜、鲁肃、诸葛瑾、诸葛亮、庞统六人坐在末尾,与荆州众人相对。 待众人坐定,李璟才在主位坐下。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堂中安静了片刻,只有茶盏碰撞的细微声响。 蒯良率先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经过称量:“少将军,襄阳城防已整饬完毕。四门城楼、瓮城、箭楼,皆已加固。城中粮仓存粮三万石,可供大军三月之用。府衙、馆舍、军营,也已按令修缮。” 李璟点头:“蒯先生辛苦。城防之事,容后再议。璟先问一句,荆州新附,诸公心中可有疑虑?” 堂中又是一静。蒯越看了兄长一眼,没有开口。 蔡瑁放下茶碗,身子微微前倾,脸上带着笑,眼中却带着几分审视。 黄祖沉声道:“少将军快人快语,祖便直说了。荆州世家世代居此,田产、商铺、族人皆在此地。江东迁治襄阳,对荆州世家是好事。可荆州世家也担心,江东世家会不会借此机会,把手伸到荆州来。”这话说得直白,堂中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李璟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蔡瑁。 蔡瑁是李肃的姻亲,在荆州众臣中地位特殊,既是荆州旧臣,又是李氏外戚。他的话,分量自然不同。 蔡瑁清了清嗓子,身子微微前倾:“少将军,瑁以为,黄将军的担忧不无道理。荆州世家与江东世家素无往来。若迁治之后,江东世家大批南下,挤压荆州世家的空间,日久必生嫌隙。少将军当早做筹谋。” 李璟放下茶碗,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蔡将军说得是。但璟可以告诉诸公,江东世家不会大批南下。秣陵有留守司,江东事务仍由秣陵处理。襄阳这边,用的人以荆州、益州士人为主。江东世家,除非必要,不会轻易调来。” 蒯良眼睛一亮:“少将军此言当真?” 李璟看着他,目光坦荡:“璟从不当面说假话。荆州初附,人心未定。若用江东世家来压荆州世家,那是自找麻烦。 襄阳需要的是能做事的人,不是能站队的人。谁有本事,谁就来。不论出身,不论籍贯。”这话说得明白,堂中荆州众人面色稍缓。 陈宫忽然开口,声音沉稳:“少将军,宫有一言。荆州世家与江东世家,各有长短。江东世家跟随主公多年,熟悉新政,办事得力。 荆州世家熟悉本地人情,治理地方得心应手。若能使两家互通有无,取长补短,于江东大业有利无害。” 李璟看向陈宫:“公台先生说得在理。所以璟打算,将舍人府迁入襄阳,招揽天下贤才。不论江东、荆州、益州,只要有真才实学,都可来投。考核通过,便授官职。谁能干,谁上。谁不能干,谁下。这是规矩。” 徐庶接口,语气中带着几分从容:“少将军英明。” 蒯越听到这里,眉头微微一皱,但很快舒展开来。他看了一眼兄长,蒯良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急着开口。 黄忠一直沉默着,这时忽然开口,声音沙哑而沉稳:“少将军,忠有一事不明。江东兵制,向以水师见长。如今坐拥荆益,水陆并重。襄阳地处内陆,骑兵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不知少将军对骑兵有何筹划?” 李璟看向他,眼中带着几分欣赏:“黄将军问得好。骑兵之事,璟已有安排。辽州每年可输送良马数千匹,茂山铁场可锻造甲胄兵器。骑兵的训练,由张辽、赵云负责。 襄阳这边,璟打算设骑兵营,从各军抽调精锐,集中训练。黄将军久在荆州,熟悉地形,若愿屈就,璟求之不得。” 黄忠眼中闪过一丝光芒,抱拳道:“少将军抬爱,忠敢不从命。” 黄盖一直在旁听着,这时开口,语气沉稳:“少将军,盖有一言。荆州水师,本是景升公多年经营的心血。景升公虽逝,水师仍在。少将军若能用好这支水师,顺江而下可至江东,逆江而上可入巴蜀。这支力量,不可轻视。” 李璟点头:“公覆将军说得是。荆州水师,璟不会弃之不用。但水师的整编,需要时间。璟打算让周瑜负责此事。公瑾精通水战,在江东时便有威名。由他统管荆州水师,诸公以为如何?” 堂中众人看向周瑜。周瑜端坐如松,面色平静,既不谦让,也不倨傲。 蔡瑁率先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推崇:“周将军之名,瑁在荆州时便有耳闻。由他统管水师,瑁以为妥当。” 蒯良也点头,黄祖没有表态,只是看着周瑜,目光复杂。毕竟一上来就夺权,是人就会不舒服,不过势必人强,也只能咬牙接受。 李璟见无人反对,便道:“既如此,水师之事,便由公瑾负责。”周瑜起身,向众人拱了拱手,又坐回去。 庞统一直在末座听着,这时忽然开口,声音清朗:“少将军,统有一言。襄阳地处天下之腹,北接中原,西连巴蜀,东通吴会,南达交广。此地既是治所,也是前线。曹操在许都虎视眈眈,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南下。襄阳的防务,不可不严。” 李璟看向他:“士元有何高见?” 庞统站起来,走到堂中悬挂的舆图前,手指点在襄阳以北的位置:“襄阳北有汉水为屏障,南有岘山为依托,东有大别山,西有武当山。四面环山,易守难攻。 但襄阳也有一个弱点,那就是樊城。樊城在汉水北岸,与襄阳隔江相望。若曹操南下,必先取樊城,再渡汉水攻襄阳。所以樊城的防务,比襄阳更紧要。” 他转过身,看着太史慈:“太史将军驻军樊城,正合此理。但统以为,仅驻军不够,还需在樊城以北设几道防线,层层阻击,消耗敌军的锐气。待其兵临樊城城下,已是强弩之末。” 太史慈点头:“庞先生说得有理。末将在樊城以北已设了三道防线,每道防线有壕沟、鹿角、箭楼。敌军若来,末将可层层阻击,将其拖在樊城以北。”李璟听罢,看向庞统的目光多了几分赞许。 “士元,今后襄阳的防务筹划,便由你协助太史将军。”庞统拱手:“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诸葛亮一直在末座静静听着,没有插话。这时李璟看向他:“孔明,你在交州历练了两年,又在荆州待了数月。你说说,荆州政务,当从何处着手?” 诸葛亮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指着荆州诸郡的位置,语速不快但条理分明:“荆州七郡,南郡、江夏、长沙、零陵、桂阳、武陵、南阳。其中南郡是核心,江陵、襄阳皆在南郡。但荆州的问题不在郡县,在世家的心态。荆州世家归附江东,是形势所迫,不是心甘情愿。” 他顿了顿,继续道:“所以荆州政务,当从安抚人心入手。先稳住各地豪强,让他们觉得归附江东是明智之举。再推行新政,逐步改变他们。步子不能太大,太大他们会反弹。步子也不能太小,太小新政永远推不下去。” 蒯良听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李璟看着诸葛亮:“孔明,你说得对。安抚人心,是第一步。那么,如何安抚?” 诸葛亮答道:“减赋。荆州去年刚打完仗,百姓疲敝,仓廪空虚。若少将军能减免荆州一年赋税,百姓感戴,世家也感激。减免赋税,看似损失,实则收获民心。民心在,荆州就稳了。” 鲁肃点头:“孔明说得在理。荆州去年确实多事,百姓需要休养生息。减赋一年,正是时候。” 李璟看向蒯良:“蒯先生,你以为呢?” 蒯良沉吟片刻:“减赋一年,可行。只是荆州各郡情况不同,南郡、江夏富庶,长沙、零陵、桂阳贫瘠。若一刀切,反而不公。不如按郡分别减免,富庶者减半,贫瘠者全免。” 李璟点头:“蒯先生想得周全。就按此议办。”堂中气氛渐渐缓和。 蔡瑁这时开口,语气比方才轻松了许多:“少将军,瑁还有一事。瑁之妹在秣陵,为主公诞下一子。瑁想择日去秣陵探望,不知少将军可否应允。” 李璟微微一笑:“蔡将军与蔡夫人骨肉情深,璟岂能阻拦。只是秣陵那边,父亲正在处理迁治之事,事务繁杂。蔡将军若去,不妨晚些时日,待襄阳这边安顿妥当,再去不迟。” 蔡瑁连连点头,不再多言。 黄祖一直沉默,这时忽然问了一句:“少将军,曹操那边,会不会趁江东迁治之际,南下袭扰?” 堂中安静了一瞬。周瑜接过话头,语气笃定:“曹操刚平定河北,内部尚未稳固。他即便想南下,也要先消化冀州、幽州、并州的地盘。况且,辽东有关将军牵制,他不敢轻举妄动。少将军迁治襄阳,正是时候。” 黄祖听罢,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李璟站起来,环视众人:“今日诸公远迎,璟心领了。襄阳之事,千头万绪,还需诸公分忧。璟拟设几个曹属,分理政务、军务、粮秣、刑狱。诸公若有合适人选,可向璟举荐。璟只有一个要求,举荐的人要有真才实学,不是只会送礼攀附的。谁举荐的人出了岔子,璟唯谁是问。”众人齐声道:“诺。” 散了议,已是傍晚。李璟回到后堂,六人跟了进来。亲卫关上房门,堂中只剩下他们七人。 郭嘉第一个开口,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懒散:“少将军,今天这场面,荆州世家可算把底牌亮出来了。蒯良沉稳,蒯越精明,蔡瑁圆滑,黄祖阴鸷,黄忠耿直,黄盖老练。各有各的心思,各有各的算盘。不是铁板一块,也不是散沙一盘。他们最在意的,是江东世家会不会来抢地盘。少将军那句‘用荆州士人为主’,比减赋一年还管用。” 周瑜接口:“蒯良兄弟是荆州文官之首,蔡瑁是武将之首,黄祖是江夏地头蛇,黄忠、黄盖是能打仗的。这几家凑在一起,表面恭敬,心里都在试探。试探少将军的底线,试探江东的诚意,试探自己能拿到多少。今天少将军的应对,恰到好处。不卑不亢,不冷不热。既给了他们面子,也划了底线。” 鲁肃道:“减赋一年,安抚民心。设曹属,给世家留了位置。水师交公瑾,骑兵交黄忠,樊城防务交太史慈。各得其所,各安其位。这些人回去之后,应该能睡个好觉了。” 诸葛瑾笑道:“子敬说得是。不过,最让荆州世家放心的,还是少将军那句‘用荆州士人为主’。这话一出,江东世家南下的担忧就消了大半。蔡瑁急着去秣陵探望妹妹,也是想探探主公的口风。此人精明,知道自己的分量在姻亲,不在军功。” 李璟坐在主位上,手指轻轻叩着案面:“安抚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才是关键。孔明,你说说,荆州政务,谁可用,谁不可用。” 诸葛亮沉吟片刻:“荆州文官,蒯良、蒯越兄弟可用。此二人有才,且识时务。刘表在世时,他们便主政荆州。如今归附江东,只要用好他们,荆州文事无忧。武将方面,蔡瑁可用,但不可重用。他是外戚,身份特殊,用好了是臂助,用不好是麻烦。” 庞统接口:“黄忠可用,此人忠勇,且不为私心。黄盖也可用,此人老练,且与江东有旧。至于黄祖,可用,但需防。他在江夏经营多年,根深蒂固。用他,是借他的势。防他,是防他生变。江夏水军,不能全交给他。” 周瑜补充:“荆州水师,需尽快整编。蔡瑁虽善水战,但他是外戚,不宜掌握过多兵权。瑜以为,可让蔡瑁仍统水师,但派副将分其权。待时机成熟,再逐步收编。今天我在堂上没多说,但这件事要尽快办。” 李璟听着众人的分析,缓缓点头。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暮色渐浓,襄阳城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远处的汉水在暮色中泛着暗光。 “孔明,士元。”他转过身,“你们两人,从今日起,随我参赞军务政务。荆州的事,你们要多费心。” 诸葛亮和庞统对视一眼,同时起身,深深一揖:“亮、统,愿为少将军效力。” 郭嘉晃了晃酒葫芦,笑道:“少将军,荆州这盘棋,棋子都摆好了。接下来,就看怎么下了。” 李璟望着窗外的夜色,声音平静却透着坚定:“不急。一步一步来。先把襄阳稳住,再把荆州理顺。等父亲来了,咱们再议下一步。” 襄阳的夜风从汉水吹来,带着初春的凉意,也带着一丝湿润的泥土气息。这座千年古城,在经历了刘表、袁术、刘琮三代主人的更迭之后,终于迎来了它的新主人。而新主人带来的,不只是旗帜的更替,更是整个天下的格局。 第512章 献金(和昨天的一起..) 襄阳城的大街小巷,这些日子的气氛渐渐变了。 街面比前些时更热闹些,商铺陆续开门,货郎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城门口进出的百姓排成了长队,守城的士卒查验文书,态度不算和善,但也算规矩。 府衙周围多了不少生面孔,多是荆州各郡赶来的文士和豪强子弟,三三两两聚在街边的茶肆里,低声议论着什么。 李璟到襄阳的第三日,荆州世家便开始行动了。 最先登门的是蔡瑁。他来得早,天刚亮就到了府衙后门,只带了一个随从,没有大张旗鼓。 亲卫通报进去,李璟正在用早膳,一碗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 蔡瑁进门时,李璟已回到正堂。蔡瑁今日穿了一身半旧的深衣,腰间束着革带,头发梳得整齐,与昨日码头上的锦袍华服判若两人。他 进门便深深一揖,起身时脸上带着笑,那笑容里既有亲近,也有几分恰到好处的恭敬。 “少将军,瑁叨扰了。” 李璟抬手示意他坐下,亲卫端上茶来。 蔡瑁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演练过许多遍。 “少将军,这是瑁的一点心意。襄阳蔡氏,愿为少将军分忧。” 李璟接过帛书展开。上面写得很细,蔡氏在襄阳的宅邸、商铺、田产、粮仓,一一列明。 末尾写着:愿献宅邸三进为少将军府邸,献粮五千石充军资,献钱百万为迁治之用。字迹工整,显然出自蔡瑁身边的文吏之手,不是临时起意。 李璟看完了,没有立刻说话。 他将帛书放在案上,手指轻轻叩着案面,看着蔡瑁。 蔡瑁面色如常,嘴角还挂着笑,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蔡将军,这份礼,有点重了。” 李璟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蔡氏在襄阳经营数代,这些宅邸、商铺、田产,是蔡氏几代人的心血。璟刚到襄阳,如何能受此厚礼?” 蔡瑁连忙摆手:“少将军此言差矣。瑁之妹嫁与主公,蔡氏与李氏便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少将军初到襄阳,需要用钱用粮的地方多。蔡氏既然有,自然要拿出来。” 他顿了顿,语气放得更缓了些。 “况且,瑁也不是白给。瑁有个不情之请。瑁之子蔡琮,今年十七,读过几年书,也练过几天武。瑁想让他进舍人府,跟着少将军学些本事。不知少将军肯不肯收。”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白。 献宅献粮献钱是幌子,送子入学是真。 蔡瑁要的不是李璟的感激,是蔡氏子弟在江东官场上的入场券。 李璟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没有立刻回答。 堂中安静了片刻。蔡瑁坐在那里,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姿态恭谨,但眼神里透着一种笃定。 他知道,这个请求,李璟不会拒绝。 李璟放下茶碗,目光落在蔡瑁脸上:“蔡将军,舍人府的规矩早就变了,你不是不知道。开科取士一科都不能少。考过了,才能进。考不过,谁也不能破例。” 蔡瑁连连点头:“瑁知道,瑁知道。少将军的规矩,瑁岂敢不遵。琮儿在家也读了不少书,算学、律法都学过一些。考得上是他的造化,考不上是他学艺不精,瑁绝不怨少将军。” 李璟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好。让蔡琮来。今年三月就是舍人府第二次春闱,考上了进舍人府,考不上继续努力吧。” 蔡瑁大喜过望,起身又是一揖,这一揖比方才更深,腰几乎弯到了膝盖。 “多谢少将军!瑁这就回去准备。”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像是想起了什么:“少将军,还有一件事。蒯氏、庞氏几位,这几日也想求见少将军。他们家中也有子弟,想进舍人府进学。瑁斗胆,替他们先问一句。” 李璟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扬起。 蔡瑁这是在替荆州世家探路,也是在替自己做人情。 他若应了,荆州世家承的是蔡瑁的情;他若不应,蔡瑁也没有损失。这是聪明人的做法。 “让他们来。璟在府中恭候。” 蔡瑁应了一声,转身大步走了。脚步声在廊下渐行渐远,很快消失在院门方向。 郭嘉从侧门闪了进来。他今日难得没有拎酒葫芦,手里捏着一把折扇,摇了两下又合上,走到李璟对面坐下。 “少将军,蔡瑁这是投石问路。献宅献粮是假,送子入学是真。他想让蔡氏子弟搭上舍人府这条船,将来在江东官场上占一席之地。蔡瑁精明,知道自己的分量在姻亲,不在军功。姻亲能保一时,保不了一世。想让蔡氏长盛不衰,还得靠蔡氏子弟的分量。” 李璟点头:“所以他才急着把蔡琮送进舍人府。蔡瑁这个人不简单。” 郭嘉摇了两下折扇:“不止蔡瑁。蒯氏、庞氏,这几日怕也要来了。荆州世家不傻,少将军把治所迁到襄阳,他们就有了地利之便。扬州世家再强,隔着千里之遥,也比不上荆州世家近水楼台。他们要借这个机会,抢在扬州、益州、徐州世家前面,在少将军身边占住位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璟靠在椅背上,望着堂顶的梁木,目光沉静:“让他们来。他们要的,是子弟的前程。我要的,是荆州的人才。各取所需,不亏。”郭嘉没有再说什么,收起折扇,起身出去了。 果然,当日下午,蒯良、蒯越兄弟联袂而至。两人都是一身素色深衣,举止从容,与蔡瑁的圆滑不同,蒯氏兄弟身上有一种老派世家的沉稳。 蒯良开口,开门见山:“少将军,良与异度此来,为两件事。其一,荆州初定,百废待兴。良与异度愿捐粮三千石,钱五十万,助少将军整饬城防、安抚百姓。其二,蒯氏有子弟数人,年岁在十五至二十之间,皆读过书,通晓政务。良想送他们进舍人府进学,请少将军成全。” 李璟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目光从蒯良移到蒯越,又从蒯越移回蒯良。蒯良面色平静,蒯越微微垂着眼帘,两人都没有催促,就那么坐着,等着。 “蒯先生,舍人府的规矩,蔡将军跟你说了吧?”蒯良点头:“说了。进舍人府,要考试。考过了才能进。良明白,也赞同。以才取人,不问出身,这是少将军的远见。” 李璟放下茶碗,语气放缓了些:“蒯先生能这么想,璟就放心了。不是璟不给世家面子,是规矩定了,就不能破。破了这个规矩,以后就没人信了。蒯氏子弟若真有才学,璟求之不得。若学艺不精,回去再读几年,明年再来。” 蒯良深深一揖:“少将军说得是。良回去便让他们准备,三月开考,定不让少将军失望。” 蒯越这时抬起头,忽然开口:“少将军,越有一事不明。舍人府开科取士,以才选人。可这‘才’字,如何衡量?是能写会算,还是通晓政务?是读了多少书,还是办了多少事?越不是质疑少将军,只是想问个明白,回去好教导子弟。” 李璟看着蒯越,微微一笑。蒯越问的,正是荆州世家最关心的问题。他们不怕考试,怕的是不知道考什么。知识在他们手里,笔墨在他们手里,教书先生也在他们手里。只要知道考什么,他们就能让子弟提前准备,到时候考中的还是世家子弟。 “异度先生问得好。”李璟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声音不急不缓,“舍人府的考试,分四科。策论,考的是对时事的看法,对治理地方的想法。算学,考的是算账、管粮、管钱的本事。律法,考的是对律令的掌握,对案件的处理。经义,考的是《论语》《孝经》,考做人做事的道理。” 他转过身,看着蒯越:“不考诗词歌赋,不考那些华而不实的东西。考的是实实在在的本事。能算账、能断案、能管粮、能治民,这才是舍人府要的人才。” 蒯越听完,眉头微微舒展,拱手道:“多谢少将军指点。越回去便让他们照着四科准备。” 蒯良也拱手:“少将军,粮钱之事,良明日便让人送来。” 李璟摆了摆手:“蒯先生,粮钱不急。荆州刚打完仗,百姓需要休养。粮钱先留着,等秋收之后再说。至于子弟进学的事,璟应了。三月开考,让他们来便是。” 蒯良还要再说,李璟抬手止住他:“蒯先生不必再推辞。璟不是跟你们客气,是实打实的需要时间。襄阳这边,城防、政务、军务,千头万绪。粮钱的事,等理顺了再说。你们先把子弟的事办好,比送粮送钱更让璟高兴。” 蒯良、蒯越对视一眼,齐齐起身,深深一揖:“少将军高义。良、越,代荆州世家,谢少将军。” 两人退出去时,天色已近黄昏。李璟站在窗前,望着他们穿过院子,出了府门。郭嘉又从侧门闪了进来,这回手里拎着酒葫芦,灌了一口,抹了抹嘴。 “少将军,蒯氏兄弟可比蔡瑁沉稳多了。蔡瑁急着送子入学,是想抢在别人前面。蒯氏兄弟不急不躁,先把粮钱摆出来,再提子弟的事。这是老派世家的做派,体面,不丢份。” 李璟点了点头:“蒯良、蒯越,确实是人才。刘表能用他们,我也能用他们。” 郭嘉在椅子上坐下,翘起腿,晃了晃酒葫芦:“少将军,还有庞氏。庞家也是襄阳大族,庞统就在少将军身边,他们反倒不急。这是要等少将军先开口?” 李璟想了想:“庞统是庞统,庞氏是庞氏。庞统在明堂进学多年,已经是江东的人了。庞氏子弟要想进舍人府,也得按规矩来。他们不急,我更不急。” 郭嘉笑了,又灌了一口酒。 第三日,庞氏族长庞德公亲自登门。 庞德公年过六旬,须发花白,面容清瘦,穿着一身旧葛衣,脚蹬布鞋,与蔡瑁、蒯良的排场截然不同。他进门时只带了一个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眉目清秀,举止拘谨,站在庞德公身后,垂着眼帘不敢抬头。 庞德公向李璟行了一礼,直起身,声音沙哑但清晰:“少将军,老朽庞德公,带孙儿庞山民,求见少将军。” 李璟连忙起身,亲自扶庞德公坐下。庞德公在荆州士林中声望极高,刘表数次征辟皆不就,是真正的不仕之隐。他能亲自登门,已是给了天大的面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庞公亲至,璟有失远迎。”李璟在他对面坐下,态度恭敬了几分。 庞德公摆了摆手:“少将军不必客气。老朽此来,不为别的。山民这孩子,读了几年书,不算聪明,但还算老实。老朽想让他进舍人府,跟着少将军学些本事。考得上就进,考不上就回来种地。老朽不指望他光宗耀祖,只盼他做个有用的人。” 李璟看向庞山民。少年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显然有些紧张。他看了片刻,收回目光。 “庞公放心,舍人府的规矩,一视同仁。山民若有才学,璟必不辜负。若学艺不精,回去再读几年,明年再来便是。”庞德公点了点头,拍了拍庞山民的肩膀:“听见了?回去好好读书,三月开考,莫要丢了庞家的脸。” 庞山民低声道:“是,祖父。” 庞德公站起来,向李璟拱了拱手:“少将军,老朽告辞。山民的事,拜托少将军了。”说完也不等李璟回答,转身便走。庞山民向李璟行了一礼,匆匆跟了上去。 郭嘉从侧门探出头来,看着庞德公的背影,啧了一声:“这位庞公,真是与众不同。别人来都带着粮钱账册,他倒好,带了个孙子就来了。这份从容,不是装出来的。” 李璟坐回主位,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庞德公是真隐士。他不求官,不求财,只求子孙有个出路。这样的人,最值得敬重。” 郭嘉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少将军,蔡瑁献宅献粮,蒯良献钱献粮,庞德公什么都没献。荆州世家这态度,可真是三样齐全了。一个比一个精。” 李璟放下茶碗,语气平淡:“他们献什么,是他们的事。我用不用,是我的事。宅邸、粮钱,我都退了。子弟进学,我应了。既给了他们面子,也守住了规矩。两全其美。” 郭嘉晃了晃酒葫芦:“少将军,你退了蔡瑁的宅邸,退了蒯良的粮钱,他们会不会觉得你是在拿架子?” 李璟摇了摇头:“不会。他们心里清楚,我要的不是他们的宅邸和粮钱。我要的是他们的子弟有真才实学。只要子弟考上了舍人府,比献一万石粮都管用。他们不缺粮不缺钱,缺的是子弟的前程。” 郭嘉想了想,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是夜,李璟在书房与众人议事。 郭嘉、鲁肃、周瑜、诸葛瑾、诸葛亮、庞统六人围坐,案上摊着襄阳周边的舆图。烛火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将七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周瑜先开口:“少将军,今日荆州世家纷纷登门,献粮献钱献宅邸,所求不过子弟进学。这是好事,说明荆州人心渐附。但瑜以为,不可操之过急。舍人府的考试,还是要从严。若让不学无术的世家子弟蒙混过关,舍人府的牌子就砸了。” 李璟点头:“公瑾说得对。舍人府的考试,我来盯着。谁也别想蒙混过关。” 鲁肃接口:“少将军,还有一件事。舍人府迁到襄阳,扬州、徐州、益州的世家,也会把子弟送来。这些人跟荆州世家不一样,他们在江东根基深厚,子弟的才学也不差。荆州世家想抢在他们前面占位置,怕是没那么容易。” 李璟笑了笑:“子敬,你说得对。荆州世家有地利之便,扬州世家有人才之盛,益州世家有天府之资。三家各有长短,谁也别想一家独大。我要的就是他们互相制衡,谁也压不倒谁。” 诸葛亮一直沉默着,这时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却透着深思:“少将军,亮有一事不明。舍人府开科取士,以才选人。可这‘才’字,终究是世家子弟占优势。寒门子弟读书不易,即便有才学,也比不上世家子弟。长此以往,舍人府选出来的,还是世家子弟居多。这跟以前的察举制,有什么区别?” 堂中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向诸葛亮,又看向李璟。 李璟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放下。 目光从诸葛亮脸上扫过,落在窗外的夜色中。 “问得好。舍人府开科取士,跟以前的察举制,表面上看没什么区别。考中的,还是读书人。读书人,也大多是世家子弟。寒门子弟能读书的,凤毛麟角。这是事实,谁也改变不了。”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 “可你有没有想过,那些世家子弟,为什么会读书?因为他们家里有书。书从哪儿来?靠手抄。一卷竹简,抄录要几个月。一部书,能传几代人。世家之所以是世家,不是因为他们天生聪明,是因为他们有书,有知识。寒门子弟不是不聪明,是没书读,没先生教。这不是他们的错,是世道如此。” 诸葛亮若有所思:“少将军的意思是,要让寒门子弟有书读?” 李璟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明灭不定。他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沉默了很久。 “孔明,这个问题,我现在不能回答你。时候未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堂中又是一静。所有人都听出了这句话的分量。 不是不想回答,是不能回答。 不是时机不对,是力量不够。 周瑜第一个开口,语气平稳:“少将军既然说时候未到,那便再等等。当务之急,是把襄阳稳住,把舍人府办好。至于寒门子弟读书的事,来日方长。” 鲁肃也点头:“公瑾说得对。一步一个脚印,急不得。” 郭嘉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酒葫芦,忽然笑了一声:“少将军,你这话说得玄乎。亮问的是读书的事,你答的是时候未到。嘉猜,少将军心里已经有了计较,只是现在还不能说。既然如此,嘉就不问了。等少将军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诸葛瑾也笑道:“奉孝说得是。少将军既然有计较,我们等着便是。” 李璟转过身,看着众人。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明暗交错。他没有解释,也没有否认,只是点了点头。 “散了吧。明日还有事。” 众人起身,陆续退出书房。诸葛亮走在最后,临出门时回头看了李璟一眼,欲言又止,终究没有开口,轻轻掩上了门。 李璟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着摇曳的烛火,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诸葛亮方才问的那个问题。寒门子弟读书不易,世家子弟占尽优势,舍人府开科取士,跟以前的察举制有什么区别?区别当然有。只是现在还不到亮出来的时候。 那就是印刷术,雕版印刷。 千军万马,比不上千书万卷。耕读传家,耕的是地,读的是书。地可以分,书怎么分?书在世家手里,知识就在世家手里。察举制也好,科举制也罢,都是世家子弟在玩。寒门子弟连书都没有,拿什么去考? 可如果书不再靠手抄,如果知识不再是世家独有,如果寒门子弟也能读到书,也能请到先生,那这个天下,还会是世家的天下吗?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这个念头在心里盘桓了许久,像一团火,烧得他不得安宁。 可他不能动,至少现在不能动。 毕竟摊丁入亩还只是从世家身上割肉,世家碍于李氏的兵权,咬咬牙也就忍了。 可印刷术可就是实实在在的断世家的根,要世家的命了。 到时候不仅南方各郡会疯狂反噬,恐怕中原世家和北方世家估计也会同仇敌忾团结一心拼死抵抗李氏。 曹操还在北方虎视眈眈,南北还未统一,天下未靖。 这个时候若将印刷术抛出去,南方世家会跳反,北方世家会恨李氏入骨。 到那时候,他面对的就不是曹操一个人,而是一个名为天下世家的汪洋大海。 这不是取祸之道,这是自取灭亡。 他睁开眼睛,吹灭了烛火。书房陷入黑暗。 时候未到。 再等等。 第513章 流言日 襄阳城中的传言,是在蔡瑁登门后的第五日传开的。 起先只是茶肆里几句闲话,有人看见蔡府的车驾接连几日往府衙方向去,便猜蔡家要发达了。 后来添油加醋,说蔡瑁把半个襄阳都献给了少将军,宅邸、商铺、粮仓,整整一条街。 再到后来,连蒯氏、庞氏也被卷了进去。 有人说蒯良兄弟献了祖宅,有人说庞德公把庞家三代积攒的粮钱全捐了。 茶馆里的俳优添油加醋,讲得活灵活现,仿佛亲眼所见。听客们听得入神,不时发出啧啧的惊叹声。 城南的永兴茶肆,是襄阳城中最热闹的去处。 这日午后,堂中坐满了人。 靠窗一桌坐着几个商人,看装束是从江东来的,操着吴侬软语,低声交谈,偶尔抬眼看看四周。 邻桌一个本地老者正跟人说起蔡瑁献宅的事,说得唾沫横飞:“你们不知道,蔡将军把蔡家在襄阳的宅邸全献了,三进的大院子,少说值百万钱。还有粮,五千石,整整五千石!蔡家这回可是下了血本了。” 对面一个中年人接话:“不止蔡家。蒯家也献了,三千石粮,五十万钱。庞家虽然没献粮钱,可庞德公亲自登门,把孙儿送进了舍人府。这份情面,比粮钱还重。” 老者捋着胡须,压低了声音:“你们想想,少将军刚来襄阳,荆州世家就这么巴结。这是要干什么?这是要把荆州世家跟大将军绑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日后荆州世家在大将军府的地位,怕是要压过扬州世家了。” 这话说得直白,几个本地人纷纷点头。 有人面露得色,有人若有所思,也有人眼中带着几分忧虑。 江东商贾那一桌,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姓陈,是糜家商号的老人。 他放下茶碗,与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接话。 一个荆州本地士子听见了,忍不住开口:“老丈此言差矣。荆州世家献粮献宅,是为少将军分忧,是为了一展所学,匡扶社稷,又不是为争权夺利。大将军麾下,各州世家一视同仁,哪有谁压谁的道理?” 老者看了他一眼,笑了:“后生,你太年轻。这世上哪有一视同仁的事?自家孩子手心手背都是肉,都一碗水端不平,更何况是这些世家呢? 还不是谁离得近,谁就沾光。大将军治所迁到襄阳,荆州世家近水楼台,日后子弟进舍人府、入府为官,都比别处方便。这不是压,是地利。地利,你懂不懂?” 士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因为实在没法反驳。 陈姓商人放下茶碗,起身结了账,带着同伴匆匆离开茶肆。 半个时辰后,这消息便传到了府衙后堂。 郭嘉靠在椅子上,翘着腿,把茶馆里的传言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他今日难得没有拎酒葫芦,手里捏着刚从街上买来的几枚蜜饯,一颗一颗往嘴里扔。 “少将军,襄阳城里的风向变了。满城都在说蔡瑁献宅、蒯氏献粮、庞德公送孙。有人说荆州世家把半个襄阳都捐了,还有人说蒯良把祖宅的柱子都拆了运到府衙来。越传越离谱,越传越邪乎。可结果没有一个人出来辟谣。” 李璟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舍人府迁治后的第一批考生名单,正在逐行查看。 听见郭嘉的话,他抬起头,将名单放在案上。 “看来他们应该是故意的了” 郭嘉点了点头,把最后一颗蜜饯扔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倒也不是故意,可能是默契吧。荆州世家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们要让天下人都知道,荆州世家已经跟大将军绑在了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日后谁想动荆州世家,先得掂量掂量大将军的态度。”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况且,他们也要给扬州世家看看。大将军治所迁到襄阳,荆州世家才是近水楼台。扬州世家再强,隔着千里之遥,也比不上荆州世家跑得勤、献得多。” 李璟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没有立刻说话。周瑜坐在郭嘉对面,手里把玩着一枚玉珏,目光沉静。 “少将军,瑜以为,荆州世家此举,无可厚非。他们献粮献宅,送子入学,本就是示好。至于传言,他们不辟谣,也是人之常情。换作任何一家,都不会主动站出来说,我们没献那么多。那等于打自己的脸,也打少将军的脸。” 鲁肃接口:“公瑾说得是。传言虽夸张,但无损大局。荆州世家越是宣扬,越说明他们归附之心坚定。这对稳定荆州人心,大有好处。” 诸葛瑾坐在鲁肃下首,端着茶碗,一直没有开口。 这时他放下茶碗,缓缓道:“少将军,瑾担心的不是荆州世家,是扬州世家。秣陵那边,主公虽然坐镇,但扬州世家听到这些传言,心里难免会嘀咕。他们在江东经营多年,出钱出粮出人,才有今日的大将军府。如今治所迁到襄阳,荆州世家后来居上,他们心里能平衡?” 李璟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诸葛瑾说的,正是他最担心的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荆州世家近水楼台,扬州世家在大将军府根基深厚,两家若因争宠而生嫌隙,离心离德,日后必成大患。 “子瑜,你说得对。扬州世家那边,要让父亲多安抚。该给的位子,不能少。该用的子弟,不能压。荆州世家有地利,扬州世家有人才,两家各有所长。我要的是他们互相制衡,不是互相争斗。” 诸葛瑾拱了拱手,没有再说什么。 周瑜把玉珏放在案上,身子微微前倾:“少将军,还有一事。这些传言,不只是襄阳城内在传。过几日,商队南来北往,消息会传到各州去。益州、徐州、交州,甚至辽东,都会知道。到那时候,各州世家都会掂量,自己在少将军心中的分量。” 李璟沉默了片刻,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阳光正好,院子里的老槐树已经冒出了新芽,嫩绿的叶片在春风中轻轻摇曳。 “让他们传。传言再夸张,也改变不了一个事实。荆州世家献粮献宅,是他们自愿的。我没有逼他们,也没有许诺他们什么。舍人府的考试,照常进行。谁家的子弟考上了,是他们的本事。考不上,献再多的粮也没用。” 他转过身,看着众人,“这就是规矩。规矩立了,谁也不能破。破了一次,以后就没人信了。” 众人齐声应诺。 当日下午,蔡瑁在府中设宴,款待蒯良、蒯越、庞德公三人。宴席设在蔡府后园的水榭中,四面环水,春风吹过,池水泛起细密的波纹。四人围坐,案上摆着几样精致的菜肴,酒是襄阳本地的陈酿,入口醇厚,后劲绵长。 蔡瑁端起酒杯,环顾三人,先饮了一杯。放下杯子,他用筷子夹起一块鱼脍,慢慢嚼着,抬眼看向蒯良。 “子柔兄,这几日城里的传言,你都听见了吧?” 蒯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语气平淡:“听见了。说我们蒯家把祖宅都献了。良倒想献,就怕少将军不收。” 四人相视而笑,笑声不大,但透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庞德公放下筷子,捋着胡须,声音沙哑:“传言就让它传。少将军不收粮,不收钱,只收子弟进学。这才是最精明的地方。粮钱是死物,子弟是活人。粮钱用了就没了,子弟学成了,能管几十年。少将军看得远,不是只看眼前这点粮钱。” 蒯越接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钦佩:“庞公说得是。少将军不收粮钱,只收子弟。这一手,既给了荆州世家面子,又守住了自己的规矩。进舍人府要考试,考过了才能进。谁也别想走后门,谁也别想攀关系。这份定力,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蔡瑁端起酒杯,又饮了一杯,放下时脸上已有了几分红意。 “几位,瑁说句实话。瑁把琮儿送进舍人府,不是指望他能考多好。瑁是想让少将军知道,蔡氏是真心归附,不是墙头草。少将军在江东时,瑁的妹妹就嫁给了主公。如今少将军来襄阳,瑁又把儿子送去。这份诚意,少将军不会看不见。” 蒯良看了他一眼,端起酒杯,慢慢饮尽:“德珪,你说的诚意,我们都懂。可诚意不是靠嘴说的,是靠做的。子弟进学,是第一步。日后荆州世家在大将军府的地位,不是靠献粮献宅得来的,是靠子弟的本事挣来的。少将军看得明白,我们也不能糊涂。” 庞德公点了点头:“子柔说得对。少将军不收粮钱,不是不想要,是不能要。他要的是公平,是规矩。我们若连这个都看不懂,那才是真糊涂。” 四人又饮了几杯,天色渐暗,水榭中掌起了灯。灯火映在池水中,与天上的星月交相辉映,恍如仙境。蔡瑁送走三人时,已是掌灯时分。他站在府门口,望着三人的马车消失在街角,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换上了一副沉静的表情。 管家从后面走上来,低声道:“将军,少将军那边,要不要再去一趟?” 蔡瑁摇了摇头:“不必了。该说的都说了,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看琮儿自己的本事了。”他转过身,往府内走去,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 府衙后堂,李璟独坐灯下,面前摊着那卷考生名单。名单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荆州、扬州、益州、徐州,各州世家子弟的名字排在一起,谁也不比谁高贵,谁也不比谁低贱。他提起笔,在几个名字旁边做了记号,又放下。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了。他吹灭灯,和衣躺下,却没有睡意。 传言还在发酵,风向还在变。可他知道,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舍人府的考试,是那些子弟的真实水平,是日后谁能在官场上站稳脚跟。 粮钱可以献,宅邸可以献,可本事是献不来的。考得上就是考得上,考不上就是考不上。 第514章 别人家的孩子 襄阳府衙后堂的茶,已经换了三道。李璟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几封刚从秣陵送来的密信。 信是周异亲笔,字迹工整,措辞谨慎,将秣陵城中扬州世家的反应一一写明。 糜氏、周氏、顾氏、陆氏、朱氏、张氏,几家领头的大族都派人去打探过消息,问的虽是迁治后产业如何处置,话里话外却都在探听荆州世家的动向。 都在担心荆州世家后来居上,恐会有所动作。 李璟放下信,揉了揉眉心。 郭嘉坐在下首,手里捧着新沏的茶,吹了吹浮沫,没有喝。 “少将军,扬州世家这是坐不住了。他们在江东经营多年,出钱出粮出人,才有今日的大将军府。如今治所迁到襄阳,荆州世家近水楼台,献粮献宅送子弟,样样都抢在前头。扬州世家要是能坐得住,那才是怪事。” 鲁肃接口:“奉孝说得是。扬州世家的不满,不在明处,在暗处。他们不会跟大将军翻脸,但会在各关节上给荆州世家使绊子。商事、政务、军需,处处都能卡脖子。明面上挑不出毛病,暗地里却让人寸步难行。” 周瑜把玩着手里的玉珏,目光沉静:“少将军,瑜以为,扬州世家与荆州世家的角力,是迟早的事。治所迁到襄阳,地利已经在荆州世家这边。 扬州世家若不使出些手段,就只能眼睁睁看着荆州世家后来居上。这不是谁对谁错,是势在必行。” 李璟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没有立刻说话。 他想起昨日蒯良来府中商议政务时,话里话外透出的那几分底气。 荆州世家有了地利之便,又抢在扬州世家之前把子弟送进了舍人府,言语间自然多了几分从容。 这是好事,也是隐忧。 好事是荆州人心渐附,隐忧是各州世家争宠内耗。 “公瑾说得不错。势在必行,拦不住。我能做的,是把这道闸门守住。争可以,但不能乱。斗可以,但不能伤及根本。谁越过了这条线,就办谁。” 周瑜点了点头,将玉珏放回案上。 正说着,亲卫进来禀报,益州有使者到。 李璟放下茶碗:“请。” 来的是张松。他一身素色深衣,风尘仆仆,显然是从成都日夜兼程赶来的。进门后他向李璟深深一揖,直起身时,脸上带着几分笑意。 “少将军,松奉归义侯之命,携益州世家联名书,前来襄阳。”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李璟接过来展开,帛书写得很长,密密麻麻列满了名字。 蜀郡张氏、犍为杨氏、巴西赵氏,益州大大小小的世家,几乎都在这份联名书上。 内容倒也简单:益州世家愿全力支持大将军新政,各举子弟若干,赴襄阳舍人府进学。 李璟看完了,将帛书放在案上,看着张松:“子乔先生,益州世家的心意,璟领了。只是有一事,璟要先说清楚。舍人府的规矩是不会因任何人破例的。想入府就必须要考试。这是规矩,谁也不能破。” 张松微微一笑:“少将军的规矩,松明白。来之前,松已跟各家说了。考得上考不上,是子弟的本事。考上了,是益州的光彩。考不上,回去读书便是。谁若因此生怨,松第一个不答应。” 李璟点了点头,抬手示意他坐下。张松在郭嘉下首落座,接过亲卫递来的茶,抿了一口。 “少将军,还有一件事。益州新政推行顺利,摊丁入亩、清丈田亩,各郡都在稳步推进。只是南中诸郡,夷汉杂处,事务繁杂。刘归义侯说,若少将军能派几个熟悉政务的干员去南中,益州就更稳了。” 李璟想了想:“子乔先生,你先在襄阳住几日。南中的人选,容璟与诸公商议后再定。” 张松拱手道:“诺。” 当夜,李璟在书房召见庞统,将益州的事说了一遍。 庞统听完,沉吟片刻,开口道:“少将军,益州世家联名上书,举子弟赴襄阳进学,这是好事。但统以为,益州世家的心思,不在进学,在站队。大将军治所迁到襄阳,荆州世家抢了先,扬州世家不甘人后,益州世家若再不来,日后朝堂上就没有他们的位置了。” 李璟靠在椅背上,望着烛火:“士元,你说得对。各州世家争相归附,是大势所趋。我要做的,是把这股势引到正路上,让他们争的是子弟的才学,不是献礼的厚薄。” 庞统点了点头:“少将军看得明白。只是扬州世家那边,怕是不会善罢甘休。他们根基深厚,在商事、政务、军需各环节都有经营。若铁了心要卡荆州世家的脖子,少将军也不好硬拦。” 李璟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就让他们卡。荆州世家不是吃素的,被卡了脖子,自然会来找我。到那时候,我再出手,既救了荆州世家的急,又压了扬州世家的气焰。一来一往,两边都服。” 庞统也笑了:“少将军这是要当和事佬。” 李璟摇了摇头:“不是和事佬,是裁判。两边斗,我可以看。但不能过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庞统没有再说什么,起身告退。 千里之外,邺城。 丞相府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曹操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几封刚从南方送来的密报。 他今年五十有四,鬓发已白,但腰背依然挺直,眼神依然锐利。 官渡之战后,他用了数年时间平定河北,如今冀、幽、并三州尽入囊中,北方再无抗手。 可他没有一日睡得安稳。 因为南方,有一个比他年轻二十岁的对手。 “明公,襄阳的细作送来的。” 程昱从外面进来,手里捧着一卷帛书,放在案上。 “荆州世家蔡氏、蒯氏、庞氏,已向李璟献粮献宅,送子弟入舍人府进学。益州世家也联名上书,举子弟赴襄阳。扬州世家虽然还没有动作,但据秣陵的细作回报,他们已经在暗中串联,恐怕不会甘居人后。” 曹操将密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放下,端起案上的酒盏抿了一口。酒是凉的,涩而苦,他却浑然不觉。 “李璟这小儿,倒是会收买人心。荆州世家献粮献宅,他推了。送子弟进学,他收了。既得了实惠,又立了规矩。好手段,好手段。” 荀彧坐在下首,手里也拿着一份密报,正在细看。 他抬起头,语气平稳:“明公,李璟在南方推行新政,成效斐然。摊丁入亩、清丈田亩、舍人府开科取士,桩桩件件都在收拢人心。南方百姓安居乐业,世家豪强争相归附。长此以往,南北之势将愈发悬殊。” 曹操放下酒盏,目光落在舆图上。舆图上,南方用朱笔标注着大将军李肃的势力范围,从辽东到交州,从东海到巴蜀,几乎占了半个天下。 他的手指在襄阳的位置点了点,又移到邺城,沿着黄河画了一条线。 “文若,你说得对。李璟在南方做的那些事,桩桩件件都在挖世家的根。摊丁入亩,动的是世家的钱袋子。清丈田亩,断的是世家的粮路子。开科取士,夺的是世家的官帽子。这三刀,刀刀见骨。 “南方世家不但不反,反而争相归附,为什么?因为李璟给了他们更大的利。舍人府的位子,新政的红利,南征北战的军功,这些都是利。”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南方世家不傻,他们看得见。李璟给的,比他们失去的多。所以他们愿意跟着李璟走。” 程昱在旁接口:“明公,李璟在南方推行的新政,咱们能否借鉴?” 曹操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 邺城的夜风从北边吹来,带着河水的凉意,也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压迫感。 “仲德,你的意思是,让孤也学李璟那一套?” 程昱拱手道:“明公,不是全学,正所谓是择其善者而从之。摊丁入亩,南方能推,北方未必不能推。舍人府开科取士,以才选人,不问出身,此策尤为高明。若能在北方推行,便可打破世家对选官的垄断,收拢寒门士子之心。” 荀彧放下密报,缓缓开口:“仲德,你说得轻巧。南方能推新政,是因为李肃父子在南方经营十余年,根基已固。北方不同。明公刚平定河北,袁氏旧部尚未尽附,世家豪强各怀心思。若此时强行推行摊丁入亩,无异于火上浇油。” 他转向曹操,语气更加沉稳,“明公,彧以为,新政可以学,但不能照搬。舍人府开科取士,可以试行。至于摊丁入亩,暂且搁置。待北方人心安定,再徐徐图之。” 曹操转过身,看着荀彧,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文若说得对。步子不能太大,太大容易摔跟头。传令下去,丞相府设六曹二十四司,参照李璟在江东的体制。再颁布招贤令,不论出身,凡有才学者,皆可来投。考中者,授官职。” 程昱、荀彧齐声道:“诺。” 曹丕站在门外,将父亲与谋士们的对话听了个真切。 他今年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眉宇间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曹操的几个儿子中,他最得父亲器重,可也最清楚父亲心中的隐痛。 长子曹昂战死宛城,是曹操心中永远的刺。 曹彰勇而无谋,曹植文采风流却不通政务,曹冲早夭。 只有他曹丕,文武兼备,可堪大任。可父亲看他的眼神,总是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挑剔,仿佛在说你还不够。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父亲。” 曹操看了他一眼,示意他坐下。曹丕在末位落座,腰背挺得笔直。 曹操将一份密报递给他:“你看看,李璟在襄阳做的好大的事。” 曹丕接过密报,从头到尾细读了一遍。看完,他抬起头,目光平静,但握着密报的手指微微收紧。 “父亲,李璟此举,意在收拢荆州人心。治所迁到襄阳,荆州世家近水楼台,自然争相归附。孩儿以为,这不过是人之常情,不必过虑。” 曹操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不必过虑?子桓,你太小看李璟了。他收拢荆州人心是假,布局天下是真。治所迁到襄阳,北可望许都,西可控巴蜀,东可连吴会,南可通交越。这是要把刀架在孤的脖子上。” 曹丕低下头,没有说话。 曹操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子桓,你知道孤最羡慕李肃什么吗?” 曹丕抬起头,看着父亲的眼睛。 “孤羡慕他,有李璟这样一个儿子。” 曹操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铁砧上。 “十五岁诛蹇硕,二十岁定江东,二十五岁平荆益,如今三十不到,已是半壁江山的主人。此子若在北方,孤必以国士待之。可惜,他在南方。” 曹丕的脸色微微发白,但他没有接话。他知道,父亲不是在夸李璟,是在敲打他。 曹操转过身,走回案前坐下,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子桓,你下去吧。好好想想,孤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 曹丕站起来,躬身行礼,退了出去。走出书房时,夜风迎面扑来,他打了个寒噤。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句话的分量。 他站在廊下,望着南方的夜空。那里是襄阳的方向,那里有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人,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握紧拳头,又缓缓松开。 第515章 攘外安内 襄阳城中的暗流,在三月到来之前悄然转向。 府衙后堂的灯,这几日亮到深夜。 李璟连着见了三拨人。先是荆州蔡瑁、蒯良,再是益州张松,最后是扬州顾雍。 三人来时各怀心思,走时神色各异。郭嘉全程在侧,没有插话,只在最后一天对李璟说了一句:“少将军,这火候,差不多了。” 李璟靠在椅背上,望着堂顶的梁木,声音平淡:“火候是差不多了。可锅里的水还没开。水不开,锅盖就揭不得。” 郭嘉摇了摇折扇,没再问。 蔡瑁是李璟特意让亲卫去请的,只请了他一人,没有请蒯良。蔡瑁来的时候,天刚擦黑,府衙门口的灯笼刚刚点亮。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深衣,与那日码头上锦袍华服的蔡将军判若两人。 进了后堂,蔡瑁躬身行礼,李璟抬手示意他坐下。 下人端上茶来,退了出去,掩上房门。 堂中只剩两人,烛火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将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李璟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没有绕弯子:“蔡将军,这几日襄阳城中的动静,你都看见了吧。” 蔡瑁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换上一种更郑重的表情:“少将军,瑁看见了。扬州那边,已经在卡荆州世家的脖子了。商事、政务、军需,处处使绊子。明面上挑不出毛病,暗地里却让人寸步难行。” 他顿了顿,语气放得更缓了些,“瑁不是来告状的。毕竟荆州世家既然跟了大将军,就不会因为这点事就退缩。只是瑁想问问少将军,我等要退让到什么地步。” 李璟放下茶碗,看着他。蔡瑁的眼中没有怨怼,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试探。 他不是来诉苦的,单纯想来探探底的。想知道,李璟对荆州世家的支持,到底有多深。 “蔡将军,这个问题,我现在不能回答你。”李璟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 “但我可以告诉你另一件事。治所迁到襄阳,不是终点,而是起点。襄阳再好,也只是为了治理南方。至于以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蔡瑁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也不是傻子,当今时局已经相当明朗了,接下来路往哪儿走,不言自明。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却浑然不觉。 “少将军,瑁明白了。” 李璟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蔡瑁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欲言又止,终究只是拱了拱手,推门出去了。脚步声在廊下渐行渐远,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日午后,张松从驿馆而来,手里拿着益州新政的进度文书。李璟接过文书放在案上,没有看,先开口。 “子乔先生,益州世家联名上书的事,璟已经看过了。子弟进学的事,照规矩办。只是有一件事,璟想请先生替我给益州世家带句话。” 张松拱手道:“少将军请讲。” 李璟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声音不疾不徐:“益州世家、荆州世家、扬州世家,都是大将军麾下的柱石。柱石之间,不该互相拆台。北方的曹操还在邺城坐着,许都的天子还在他手里。南方各州世家的敌人,不是自己人,是北方的世家。回去告诉益州的诸位,眼光要放远些。” 张松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深深一揖:“少将军的话,松一定带到。” 他直起身,犹豫了一下,又道:“少将军,松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璟转过身,看着他:“先生请讲。” 张松斟酌着词句:“扬州世家的不满,不在荆州世家献了多少粮、送了多少子弟。他们不满的,是治所迁到襄阳后,自己离得远了,怕被边缘化。少将军若能让他们知道,大将军不会偏袒任何一州,扬州世家的心就安了。” 李璟点了点头:“子乔先生说得对。所以璟请了顾雍来。他明日就到。” 张松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作赞许。他没有再说什么,拱手告辞。 第三日,顾雍到了。他是从秣陵赶来的,风尘仆仆,身上的深衣还带着长途跋涉的褶皱。李璟在府衙正堂见他,没有寒暄,开门见山。 “元叹先生,你来得正好。璟有一事,想请教先生。” 顾雍躬身道:“少将军请讲。” 李璟抬手示意他坐下,亲卫端上茶来。他端起茶碗,没有喝,只是捧着,像是在暖手。 “元叹先生,扬州世家近来有些动静,璟知道。璟不怪他们。迁治之事,事关重大,扬州世家心有顾虑,也是人之常情。只是有一件事,璟想请先生替我给扬州世家带句话。” 顾雍面色平静,双手拢在袖中:“少将军请讲。” 李璟放下茶碗,目光直视顾雍:“大将军治所迁到襄阳,不是为了偏安东南,是为了更好地治理南方。襄阳是中心,不是终点。扬州世家跟了大将军这么多年,出钱出粮出人,立下了汗马功劳。这份功,大将军不会忘,璟也不会忘。”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可扬州世家也要想清楚,谁是朋友,谁是敌人。南方的世家,再怎么争,都是自家的事。北方的曹操,才是真正的对手。若南方世家内斗不休,耗尽了元气,将来拿什么北伐?拿什么收复中原?” 顾雍沉默了很久。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明暗交错。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捻着什么。 “少将军的话,雍一定带到。”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扬州世家不是不懂事,只是心有不安。少将军今日这番话,比什么都管用。” 李璟点了点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却觉得比任何时候都暖。 顾雍走后,郭嘉从侧门闪了进来,手里拎着酒葫芦,靠在门框上。 “少将军,三拨人,三种心思。蔡瑁精明,听懂了你的话,回去就能稳住荆州世家。张松通透,知道益州世家的分寸,不会越界。顾雍沉稳,扬州世家有他在,闹不出大乱子。这三颗棋子,少将军都摆在了该摆的位置上。” 李璟靠在椅背上,望着堂顶的梁木:“奉孝,你说,他们会相信吗?” 郭嘉灌了一口酒,抹了抹嘴:“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少将军已经把话挑明了。信的人,知道该怎么走。不信的人,也不敢乱动。这就够了。” 当夜,李璟在书房召见诸葛亮和庞统。襄阳的夜风从汉水吹来,带着初春的潮气,也带着一丝说不清的躁动。 “孔明,士元,今日的事,你们都听见了吧。” 诸葛亮点头:“亮听见了。少将军这是在给各州世家划线。划了线,他们就知道该往哪走了。” 庞统坐在下首,把玩着手中的竹简,语气里带着几分琢磨:“少将军,统以为,光划线不够。各州世家现在争的,不是钱粮,是前程。他们怕的是,自己家的子弟在舍人府考不上,被别人家的子弟占了位子。这才是根子上的事。” 李璟看向他:“士元,你有什么想法?” 庞统放下竹简,身子微微前倾:“统以为,舍人府的考试,可以适当增加录取名额。各州世家都有子弟来考,名额多了,大家都有份,就不会争得你死我活。当然,考上的标准不能降。谁有本事谁上,谁没本事谁下去。这是底线,不能破。” 诸葛亮接口:“士元说得对。增加名额,既能安抚各州世家,又不损伤舍人府的声誉。一举两得。” 李璟想了想,点了点头:“就按士元说的办。今年的录取名额,增加一倍。但考题的难度,不能降。谁要是觉得名额多了就能混进来,那就试试。” 诸葛亮和庞统齐声道:“诺。” 襄阳城中的暗流,在三月到来之前悄然转向。传言还在传,但风向变了。人们不再议论谁家献了多少粮、谁家送了多少子弟,而是开始猜测,今年舍人府的考试,会出什么题。 街头的茶肆里,几个读书人围坐一桌,争论着策论的题目。有人说是屯田,有人说是水患,有人说是北方的战局。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茶馆的角落里,一个老者独自坐着,手里端着一碗茶,慢慢喝着。听着那些年轻人的争论,他嘴角微微扬起,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在期待着什么。 邺城,丞相府。 曹操站在舆图前,目光落在襄阳的位置上。程昱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 “明公,襄阳细作回报,李璟这几日接连会见了荆州、益州、扬州的世家代表。具体谈了什么,还不得而知。不过据咱们的眼线所言,蔡瑁、张松、顾雍三人离开府衙时,神色都与来时不同。想来各有计较吧” 曹操转过身,接过密报看了一遍,放下。 “李璟要收网了。先让各州世家内斗,等各方都迟到了苦头,他在站出来当好人,棍子打了,现在应该是枣也给了。舍人府的录取名额增加一倍,这应该就是甜头了。各州世家的名额都多了,自然皆大欢喜。好手段啊。” 程昱低声道:“明公,咱们的招贤令,是不是也该调整一下?” 曹操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案前坐下,端起酒盏抿了一口。 “不错。招贤令要调整,但不能照搬李璟小儿那一套。北方的情况跟南方不同,照搬会出事。” 他顿了顿,“传令下去,招贤令增加一条。凡各州世家举荐的子弟,可免初试,直接参加复试。这样,世家有了面子,寒门也有了路子。两全其美。” 程昱拱手道:“明公英明。” 曹操摆了摆手,让他退下。书房里只剩他一人,烛火在夜风中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独而高大。他望着舆图上那片广袤的南方,沉默了很久,久到案上的酒都凉透了。 “生子当如李彦之啊。子修啊子修,你若在该有多好啊。”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第516章 春深 舍人府的三月春闱,在襄阳的细雨中悄然落幕。 考试那几日,汉水涨了春潮,江面比往日宽出数丈。 各地赶来赴考的士子挤满了城中的客栈,有人深夜还在诵读,有人天不亮便起床磨墨。 放榜那日,天还没亮,府衙前的空地上就站满了人。 李璟没空去看榜。他坐在府衙后堂,面前摊着各州送来的春耕进度文书,手里捏着一支笔,不时在纸边批注几句。 郭嘉从外面进来,衣袍上沾着细雨,手里拿着一份刚抄录的录取名单。 “少将军,榜贴完了。荆州录了二十七人,扬州录了二十五人,益州录了十九人,徐州录了十一人,交州录了六人,辽州录了四人。加上直入舍人府的免试子弟,共一百二十人。比去年多了近一倍。” 李璟接过名单,一行一行看下去。 蔡琮的名字在中间偏后,不算拔尖,但也不算垫底。 庞山民的名字在末尾,堪堪擦着线进去。 蒯氏子弟考得最好,一个进了前十,一个进了前三十。他将名单放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荆州考得不错。” 郭嘉在他对面坐下,晃了晃酒葫芦:“荆州士人本就多,又占了地利之便。少将军把考场设在襄阳,他们连路费都比别人省一半。考得好,不稀奇。”他顿了顿,又道,“少将军,秣陵那边来消息了。主公已经启程,船队过了江夏,最迟后日到襄阳。” 李璟放下茶碗,目光微微一亮:“父亲的船队,带了多少人?” 郭嘉掰着手指头数:“主公、环夫人、蔡夫人、两位小公子,加上王公、华公、子布先生、全柔、虞翻几位,还有府中的吏员、亲卫、仆从,大大小小加起来,不下三百人。船队装了二十多条船,粮草、文书、户籍册、满满当当。” 李璟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雨丝如织,院子里的槐树被洗得翠绿,嫩叶在风中轻轻摇曳。他站了片刻,转过身。 “奉孝,府衙的馆舍,收拾得怎么样了?” 郭嘉笑道:“早收拾好了。蔡瑁献的那处宅子,虽然少将军没收,但蒯良做主腾了一处院子出来,三进三出,够主公和两位夫人住了。王公、华公他们的住处也安排妥了,都在府衙附近,走路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李璟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两日后,李肃的船队抵达襄阳。 码头上站满了人。李璟带着郭嘉、周瑜、鲁肃、诸葛瑾、诸葛亮、庞统六人在最前面,身后是蒯良、蒯越、蔡瑁、黄祖、黄忠、黄盖等荆州文武。 太史慈带着严虎、严舆、凌操三将站在码头的另一侧,甲胄鲜明,按刀而立。 船队缓缓靠岸。当先一艘大船,船头站着李肃。 他今日穿了一身绛紫深衣,腰间束着玉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虽然舟车劳顿,但他的腰背依然挺直,眼神依然锐利。 环夫人和蔡夫人站在他身后,各抱着一个孩子。 李珫和李瑱两个小家伙都穿得厚实,小脸被江风吹得红扑扑的。 船板搭好,李肃第一个走上来。李璟迎上前,深深一揖:“父亲一路辛苦。” 李肃扶起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瘦了。襄阳的事,还顺吗?” 李璟直起身:“顺。舍人府的春闱刚放榜,各州录了一百二十人。荆州、扬州、益州的世家都送了子弟来。襄阳的城防、政务、军务,也都理出了头绪。” 李肃嗯了一声,目光越过李璟,扫过码头上黑压压的文武官员。他的目光在蒯良、蒯越、蔡瑁等人脸上停了一瞬,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他转过身,从环夫人手中接过李珫,一手抱着儿子,一手牵着蔡夫人,大步向城中走去。 李璟跟在父亲身后,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踏实。 父亲来了,襄阳就不再是临时的治所,而是真正的权力中心。 从今往后,大将军府的政令,将从这座古城发出,辐射到南方的每一寸土地。 大将军府的正堂,比秣陵的将军府更加宽敞。 李肃坐在主位上,环夫人和蔡夫人坐在他身侧,李珫和李瑱被奶娘抱在怀里,两个小家伙第一次出远门,精神头极好,睁着乌溜溜的眼睛东张西望。 李璟坐在父亲左下首,王朗、华歆、周异、诸葛玄、张昭、许靖、全柔、虞翻八位老臣分坐两侧。 郭嘉、周瑜、鲁肃、诸葛瑾、诸葛亮、庞统六人坐在末位。蒯良、蒯越、蔡瑁、黄祖、黄忠、黄盖等荆州文武也列席其中,与江东旧臣相对而坐。 李肃环视众人,开口时声如洪钟:“诸公,大将军府迁治襄阳,从今日起,襄阳便是南方的中心。秣陵那边,已设留守司,由周异坐镇,掌江东、交州诸郡事务。襄阳这边,政务、军务、粮秣、刑狱,各曹属照常运转。各司其职,不得有误。” 众人齐声道:“诺。” 李肃又看向李璟:“彦之,舍人府的事,你多费心。春闱刚过,新进的一百二十名士子,要好好教。三年之后,这些人就是各州郡的栋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璟拱手道:“儿子明白。” 李肃点了点头,又看向王朗:“王公,襄阳的政务,你先统着。各曹属的文书、各州郡的奏报,都要理清楚。该批的批,该报的报。不要因为迁治就乱了章法。” 王朗拱手:“主公放心,朗必尽心竭力。” 议事散了,已是午后。李肃回到后堂,环夫人和蔡夫人带着孩子去歇息了。李璟跟进来,父子俩对面坐下。亲卫端上茶来,退了出去,掩上房门。 李肃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看着李璟:“彦之,襄阳这边的事,你办得不错。荆州世家献粮献宅,你推了。子弟进学,你收了。既不伤他们的面子,又守住了自己的规矩。这一手,很稳。” 李璟低头道:“儿子只是按规矩办事。” 李肃摆了摆手:“按规矩办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各州世家争相归附,各有各的心思。你能稳住他们,让他们把力气用在正路上,这就是本事。”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沉了些,“不过,有一件事,你要记住。各州世家可以争,但不能乱。争是好事,争着出人才、争着建功业,这是正途。可要是争过了头,变成内斗,那就是自毁根基。” 李璟点头:“儿子记住了。” 李肃嗯了一声,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却浑然不觉。 “彦之,续儿快两岁了吧?” 李璟一愣,没想到父亲忽然问起这个,答道:“是。续儿下个月满两岁。现在已经满地跑了,话也说得利索了。” 李肃嘴角微微扬起,那笑容很淡,却透着一种难得的柔和:“把他带来,让我看看。珫儿和瑱儿也能下地了,让他们几个小的在一块儿玩玩。大将军府,也该热闹热闹了。” 李璟心中涌起一股暖意:“是,儿子明日便带续儿来给父亲请安。” 李肃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李璟起身告退,走出后堂时,已是夕阳西下。院子里的老槐树被晚霞染成一片金红,几只麻雀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 他站在廊下,望着天边的云彩,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在秣陵,父亲也是这样坐在堂中,问他学业如何、武艺如何。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 次日一早,李璟带着蔡琰和续儿来到大将军府。续儿穿着一身新做的小红袄,头上扎着两个小鬏鬏,小脸圆鼓鼓的,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四处张望。蔡琰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里面装着几样秣陵带来的糕点。 李肃坐在正堂,环夫人和蔡夫人坐在他身侧。李珫和李瑱被奶娘抱在怀里,两个小家伙正咿咿呀呀地叫着,不知在说什么。 续儿一进堂中,便挣脱蔡琰的手,迈着小短腿往李肃跑去。他跑得跌跌撞撞,好几次差点摔倒,却倔强地不肯让人扶。跑到李肃跟前,他仰起头,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祖父!” 李肃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弯腰将续儿抱了起来。续儿搂着他的脖子,小脸蹭着他的胡茬,咯咯地笑。 “好小子,有劲!”李肃笑着,将续儿举高了些,续儿更高兴了,手舞足蹈。 环夫人在旁边笑道:“续儿跟彦之小时候一个样,虎头虎脑的,不怕生。” 蔡夫人也笑了,从奶娘手中接过李瑱,轻轻拍着他的背。李瑱打了个哈欠,又睡着了。李珫倒是精神,伸着手想去抓续儿的衣角。续儿低头看见李珫,好奇地伸出小手,在李珫脸上摸了一下。 李珫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米牙。 李肃看着几个孙儿,眼中的笑意越来越深。他将续儿放下来,续儿立刻跑向李珫,两个小家伙凑在一起,你抓我一下,我抓你一下,玩得不亦乐乎。 李璟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忽然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他想起父亲年轻时在北疆边塞,风餐露宿,九死一生。如今坐在堂中,儿孙绕膝,颐养天年。这是多少乱世中人求之不得的福分。 蔡琰走到他身边,轻声说:“父亲今日很高兴。” 李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春深了。汉水两岸的麦田绿油油一片,农人们弯着腰在田里除草,不时有人直起身,擦擦汗,望一眼远处襄阳城的轮廓。码头上,运粮的船只往来穿梭,卸下江东的米、益州的粮、交州的干货,装上襄阳的铁器、布帛、药材,运往各州。 城西的校场上,新编的骑兵营正在操练。张辽骑在一匹青骢马上,手持长矛,带着数百骑冲锋陷阵。马蹄踏得尘土飞扬,号角声在旷野中回荡。赵云在另一侧训练骑射,骑手们张弓搭箭,箭矢如蝗,射向远处的草靶。 城东的船坞里,周瑜正督造新式战船。工匠们锯木刨板,敲敲打打,船体已初具雏形。周瑜站在船头,手里拿着图纸,不时指点几句。蒋钦、周泰等水军将领围在他身边,低声商议着什么。 城南的田野里,春耕正忙。徐庶戴着斗笠,卷着裤腿,蹲在地头跟老农商量选种的事。他抓起一把泥土,在手里捻了捻,又放在鼻尖闻了闻,然后指着远处的一片地说:“那块地,土太瘦,先种豆子养一季。明年再种麦。” 老农连连点头,扛着锄头去了。 襄阳城中的街巷,也比前些时热闹了许多。新开的商铺一家挨着一家,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孩子们在巷口追逐嬉闹,笑声清脆。老人们坐在门前的石墩上晒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大将军府的正堂里,李肃正与王朗、华歆、张昭等人议事。案上摊着各州送来的春耕进度文书、军务奏报、粮秣账册,堆了满满一案。李肃一份一份地看,不时问几句,王朗等人一一作答。 襄阳的春天,比秣陵来得更早,也走得更慢。汉水两岸的柳絮飘了半个月,才渐渐散去。城中的槐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日子一天天过去,大将军府的政令从这座千年古城发出,辐射到南方的每一寸土地。从辽东到交州,从东海到巴蜀,都在按照同一个节奏运转。 而北方的那个人,也在邺城关注着南方的一举一动。两个决定天下命运的人,在同一片天空下,各自盘算着各自的棋局。棋局还长,落子无悔。 第517章 给对方添乱 夏日的襄阳,汉水两岸的柳絮早已落尽,取而代之的是满目苍翠。 大将军府的正堂里,冰盆摆在了四角,凉意丝丝缕缕地散开,驱不散堂中凝重的气氛。 李肃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封刚从辽东送来的密报。 他看完了,递给李璟。李璟接过去,从头到尾细读一遍,眉头微微皱起。 “曹操派人去了辽东。”李璟放下密报,声音不高,但堂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打着朝廷的旗号,说要册封辽州刺史关羽为蓟侯。使者已经过了幽州,不日将抵达襄平。” 堂中安静了一瞬。王朗率先开口,捋着胡须,语气沉稳:“主公,曹操此举,名为册封,实为离间。关羽将军在辽东镇守,手握重兵,乃是主公麾下第一大将。曹操若以朝廷名义加封,关羽将军若不接受,便是抗旨;若接受了,便是与朝廷有了直接联系。这一刀,捅在要害上。” 华歆接口:“朗公说得是。曹操这是要在大将军与关羽之间打进一根楔子。关羽将军若稍有不慎,便会落入圈套。”李肃看向李璟,目光沉沉的。 李璟将密报放在案上,手指轻轻叩着案面:“云长叔不会中计。他跟了父亲二十年,从河东到徐州,从徐州到江东,从江东到辽东。这份情义,不是一纸诏书能动摇的。况且,云长叔不是那种见利忘义的人。” 他顿了顿,“可曹操不会只做这一手。他一定还有别的布置。” 周瑜坐在下首,手里把玩着玉珏,缓缓开口:“少将军说得对。曹操此人,用兵如神,用计也如神。他若只派一个使者去辽东,那就不是曹操了。瑜以为,他一定还在别处动了手脚。” 郭嘉靠在椅背上,手里拎着酒葫芦,没有喝。他眯着眼睛,像是在想什么,忽然开口:“南中。” 堂中众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郭嘉直起身,将酒葫芦放在案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曹操若想给大将军添乱,最好的地方不是辽东,是南中。南中诸郡,夷汉杂处,素来不服王化。刘璋在时,尚且鞭长莫及。如今益州新附,人心未定,若有人暗中煽动,南中必乱。南中一乱,益州震动。益州一乱,荆州、扬州都会受影响。这一刀,比辽东那一刀更深。” 鲁肃接口:“奉孝说得有理。南中七郡,越巂、牂牁、益州、永昌、犍为、朱提、兴古,夷人部落众多,各有渠帅,互不统属。若能说动其中一两部起事,其余各部必然跟风。到那时候,大将军的兵力就会被牵制在南中,无暇北顾。” 李璟沉默了片刻,看向张松。 张松是益州别驾,对南中的情况最熟悉。张松会意,起身道:“少将军,南中诸夷,以孟获、雍闿、高定三人势力最大。孟获据建宁,雍闿据牂牁,高定据越巂。三人之间虽有联姻,但并非铁板一块。若能分化瓦解,使其互相猜忌,便不足为虑。” 李璟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 李肃终于开口了,声音沉稳如铁:“曹操要挑事,就让他挑。辽东那边,让云长不必担忧。什么蓟侯,接了便是,左右不过是曹操的糖衣毒丸,把糖衣吃掉毒丸吐了便可。” “使者来了,好吃好喝招待,送回去。话要说得客气,礼数要做足,我相信云长定不负我。至于南中,让宣高派兵进驻越巂,以震慑为主,不要轻易动手。曹操的人若敢在南中露面,抓了,送到襄阳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诸公以为如何?”王朗率先拱手:“主公英明。”众人齐声应诺。 李肃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曹操给咱们添乱,咱们也不能让他闲着。彦之,你那边有什么安排?” 李璟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河北的位置:“父亲,曹操的根基在邺城,但他的软肋在许都。许都的天子,是他最大的招牌,也是他最大的包袱。天子在许都一日,曹操就要分心一日。周公尚恐流言日。若有人在许都散布流言,说曹操要篡位,天子身边的人会怎么想?那些忠于汉室的旧臣会怎么想?” 郭嘉眼睛一亮:“少将军这是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曹操挑拨辽东,咱们就挑拨许都。曹操派使者去襄平,咱们就派细作去许都。” “传国玉玺在曹操手里,可天子在他手里。只要天子还在,汉室的招牌就还有人认。许都那些老臣,虽然不敢跟曹操明着干,但心里未必没有想法。只要在许都点一把火,曹操就得花力气去扑,他就没工夫给咱们添乱了。” 周瑜接口:“还有河北。袁绍虽败,袁氏旧部并未尽灭。袁谭、袁熙、袁尚虽死,但他们的旧部还在。冀州、幽州、并州,处处都有对曹操不满的人。若能派人暗中联络,给钱给粮,让他们在曹操背后闹起来,曹操就顾不上了。” 李璟点头,看向诸葛瑾:“子瑜,许都那边,你和奉孝来安排。人不用多,但要精,要能打进许都的圈子。消息要传得准,不能露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诸葛瑾拱手道:“瑾明白。” 李璟又看向周瑜:“公瑾,河北那边,你让人去联络。袁氏旧部中,谁还能用,谁不能用,要摸清楚。钱粮从辽东调,不走荆州,免得被曹操的细作发现。”周瑜应了一声。 李肃听完,点了点头:“就这么办。曹操要玩,咱们就陪他玩。看谁先撑不住。” 散议后,李璟独自留在正堂,望着舆图。从辽东到南中,从襄阳到许都,天下的棋局越铺越大。 他忽然想起前世读书时,史书上写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总觉得这七个字轻飘飘的。 如今身在局中,才知道这七个字的含义。 天子是一面旗,谁握着这面旗,谁就有大义名分。 打曹操就是打天子,师出无名,天然就落了下风。因此袁绍当初打曹操是用的也是勤王的名义。而不是讨逆。 可这面旗也是烫手的。天子就是个定时炸弹。离得越近炸的越快。 他转过身,走出正堂。院中阳光正好,续儿和维儿在廊下追逐嬉戏,蔡琰坐在一旁做针线,时不时抬头看两个孩子一眼。 李璟走过去,在蔡琰身边坐下。续儿跑过来,扑进他怀里,奶声奶气地喊爹爹。 李璟将他抱起来,续儿搂着他的脖子,小脸蹭着他的胡茬。蔡琰看着父子俩,嘴角微微翘起。 “在想什么?”她问。 李璟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在想这天下,什么时候能太平。让他们能过上个太平年。” 蔡琰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针线放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千里之外,邺城。 丞相府的书房里,灯烛通明。曹操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几封密报。程昱站在下首,脸色不太好看。 “明公,派去辽东的使者被拦在辽西了。程普说,没有大将军的许可,任何人不得进入辽东。使者拿出了朝廷的诏书,程普看都没看,原封不动退了回来。” 曹操放下密报,端起酒盏抿了一口,酒是凉的,涩而苦。 “程普这老匹夫,倒是忠心。”曹操放下酒盏,冷笑了一声。 “李肃手下这些人,一个比一个难缠。关羽在辽东,程普在带州,韩当在辽西。三个人分守三处,互不统属,却又互为犄角。想从内部离间,难。” 荀彧坐在下首,手里也拿着一份密报,正在细看。他抬起头,语气平稳:“明公,还有一件事。许都那边,有人在散布流言,说明公要加九锡、篡汉位。流言传得很快,朝中已经有人在议论了。” 曹操的目光骤然冷了下来:“查出来是谁了吗?” 荀彧摇了摇头:“查不到源头。流言是从市井传出来的,像是有人故意散播。彧以为,这很可能是南方的手笔。”曹操沉默了很久。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明暗交错。 “李璟这小儿,倒是学得快。孤派人去辽东,他就派人来许都。一报还一报,好手段。”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传令下去,许都城中的流言,不必理会。越是理会,传得越凶。让校事府盯紧了,谁在背后推波助澜,查清楚。查到了,不要声张,盯着。” 他顿了顿,转过身,“还有河北。袁氏旧部中,最近有什么动静?” 程昱答道:“明公,河北表面上平静,暗地里却有人在串联。冀州、幽州、并州,都有不明身份的人在活动。给钱给粮,联络袁氏旧部。昱怀疑,这也是南方的手笔。” 曹操冷笑了一声:“李璟这是要四处点火,让孤分身乏术。好,好得很。” 他走回案前坐下,提起笔,铺开帛书,“传令夏侯惇,加强邺城防务。传令曹仁,许都周边的驻军增加一倍。传令成廉……不,传令李典,河北各郡的治安,要严加整饬。” 第518章 开始角力 襄阳入夏之后,汉水的水位涨了起来。码头上运粮的船队往来不绝,船工的号子声从早响到晚。 大将军府正堂的四角都摆了冰盆,凉意丝丝缕缕地散开,却散不去堂中凝重的气氛。李肃坐在主位,手里捏着一封刚从许都送来的密报,看完了递给李璟。 “彦之,你看看。许都那边,有动静了。” 李璟接过密报细读。诸葛瑾的字迹工整清秀,将许都城中的暗流写得清清楚楚:曹操的校事府近来活动频繁,四处排查散布流言的人。已经有三个暗桩被盯上,其中一个已经被捕。被捕的人没有招供,但校事府顺藤摸瓜,摸到了几条线。 诸葛瑾在信末写道:许都的网已经收紧,瑾建议暂停活动,待风头过去再图后计。 李璟放下密报,看向父亲。“子瑜说得对。许都那边,先停一停。曹操的校事府不是吃素的,硬碰硬讨不到便宜。让暗桩蛰伏下来,等风头过了再说。”李肃点了点头,又看向周瑜。 周瑜会意,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 “主公,少将军,河北那边也有消息。袁氏旧部中,冀州的审配家族还有不少门生故吏,对曹操阳奉阴违。幽州的鲜于辅、阎柔,表面上归顺曹操,实则各怀心思。并州那边,高干的旧部也有人在暗中联络。只是这些人都在观望,谁也不敢先动。” “观望是正常的。”郭嘉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酒葫芦。 “曹操在河北杀了那么多人,谁不怕?要是没人带头,他们能观望一辈子。关键是,谁能带头。” 他顿了顿,“审配已死,他的儿子审荣不成器。鲜于辅、阎柔虽是武将,却没有争天下的野心。高干的旧部更是散沙一盘。河北这颗棋子,暂时用不上。” 李璟沉默了片刻,开口道:“河北用不上,就用许都。许都的天子,是曹操最大的招牌,也是他最大的包袱。只要天子还在许都,曹操就得供着。不敢扔,甩不掉,用不了。当初曹操用天子这个旗号用的有多爽,现在他就得有多难受。” “彦之说得对。”李肃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曹操给咱们添乱,咱们也不能让他闲着。许都那边,暗桩先蛰伏。河北那边,派人继续盯着,不要急着动手。南中那边,臧霸有什么消息?” 张松起身答道:“主公,臧将军已派兵进驻越巂,以震慑为主。南中诸夷暂时没有异动。曹操的人若敢在南中露面,臧将军说了,就地擒拿,押送襄阳。”李肃点了点头。 散议后,李璟独自留在正堂。郭嘉没有走,拎着酒葫芦靠在柱子上。 “少将军,曹操这回吃了暗亏,他不会善罢甘休。校事府在许都抓了咱们的人,算是扳回一局。接下来,他一定会从别处下手。南中、辽东、荆州、扬州,处处都是他的靶子。”李璟望着舆图上那片广袤的北方,沉默了很久。 “奉孝,你说,曹操最想打哪儿?” 郭嘉灌了一口酒,抹了抹嘴。“他最想打的是襄阳。可他知道打不下来。所以他只能打别处。南中太远,辽东更远。他够不着,只能挑拨。荆州、扬州近,可这两处有大将军重兵把守,他也打不动。所以他只能挑拨,只能离间,只能等。等我们出错。” 李璟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邺城,丞相府。曹操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几封密报。程昱、荀彧、荀攸、贾诩四人分坐两侧,皆面色凝重。曹操将密报一一递给众人传阅。 “襄阳的细作送来的。李璟在南中增兵了,臧霸派了五千人进驻越巂。辽东那边,关羽把朝廷的使者原封不动退了回来,连诏书都没接。许都的流言,虽然查到了几个散播者,但源头还没找到。河北那边,审配的旧部又在暗中串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诸位以为,该如何应对?” 程昱率先开口:“明公,南中增兵,说明李璟已经察觉了咱们的意图。辽东拒诏,说明关羽对李肃忠心耿耿。许都流言的源头查不到,说明李璟在许都埋的钉子不止一个。河北的暗流,更是李璟在背后推波助澜。此人年纪虽轻,手腕却老辣。明公不可轻敌。” 荀彧接口:“仲德说得是。李璟此人,善用阳谋,也善用阴谋。他在许都散播流言,是阳谋。因为流言本身真假难辨,明公若严查,反而坐实了流言。若不管,流言就会越传越凶。他派人去河北联络袁氏旧部,是阴谋。因为这事见不得光,明公只能暗中应对,不能公开处置。” “文若说得对。”贾诩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李璟这一套,跟明公当年在许都对付袁绍时如出一辙。明公当年能赢,是因为袁绍优柔寡断。可李璟不是袁绍。他比袁绍更果断,也比袁绍更精明。明公若以对付袁绍的法子对付他,怕是不行。” 曹操沉默了很久。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明暗交错。 他端起酒盏抿了一口,酒已经凉了。 “文和说得不错。李璟不是袁绍。可孤也不是当年的孤了。传令下去,许都的防务要加强,河北各郡的治安要严加整饬。南中那边,暂时不要动手,先看看臧霸的动向。至于辽东,既然关羽不接诏,那就先放一放。等时机成熟再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众人齐声应诺。 散议后,曹操独自留在书房。曹丕端着一碗参汤进来,放在案上。 “父亲,夜深了,早些歇息。”曹操看了他一眼,端起参汤喝了一口,放下。 “子桓,你刚才在外面都听见了?”曹丕低着头,没有说话。曹操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你若是李彦之,孤就能睡个安稳觉了。” 曹丕的脸色微微发白,但依然没有接话。 曹操摆了摆手,让他退下。曹丕躬身行礼,退了出去。 走出书房时,夜风迎面扑来,他打了个寒噤,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句话的潜台词。 你不如李璟,甚至不如子修。 南中,越巂。臧霸站在城墙上,望着南方的群山。 山峦叠嶂,云雾缭绕,一眼望不到边。那些山里住着数不清的夷人部落,有些归顺朝廷,有些自成一体,有些在观望。他在这里已经驻了近两个月,没有打过一仗,也不敢有丝毫松懈。 魏延从城下走上来,甲胄上还沾着尘土。“将军,斥候回报,南边有几个部落最近在串联。领头的叫孟获,据说是夷人的首领,能征善战,在诸夷中威望很高。” 臧霸转过身,看着魏延,声音沉稳:“孟获?盯紧他。不要打草惊蛇,也不要让他靠近边境。他要来,就让他来。他要是不来,咱们也不动。” 魏延抱拳道:“诺。” 臧霸转过身,继续望着南方的群山。他知道,南中的平静只是暂时的。曹操的人迟早会来这里,孟获迟早会动。他只需要守住,等。 辽东,襄平。关羽站在城墙上,望着南方的天际。 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血红,远处的辽水在暮色中泛着暗光。程普从城下走上来,手里拿着一封刚送到的密报。 “云长,主公来信了。说曹操派来的使者,不用理会,好吃好喝招待,送回去。”关羽接过密报看了一遍,收入怀中。 “德谋,你说,曹操为什么要派使者来?”程普想了想,“他想离间主公与将军。”关羽摇了摇头,将目光从南方的天际收回来。 “不止。他想看看,咱们对主公是不是忠心。若咱们接了诏书,他就知道辽东有机可乘。若咱们不接,他就知道辽东是铁板一块,他插不进手。所以他派人来,不是为了招降,是为了试探。” 程普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关羽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下城墙。 襄阳的夜,邺城的夜,南中的夜,辽东的夜。同一个天下,不同的角落。四个战场,四盘棋。南北两个枭雄,隔着千山万水,在各自的棋盘上落子。谁都想吃掉对方,谁都不敢先动。这就是对峙,这就是天下。 第519章 封金 辽东的夏日短暂而清冽。 襄平城头,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远处辽水蜿蜒如带,河面上波光粼粼。 关羽站在城楼上,手按刀柄,望着南方的天际。那里是中原的方向,是故土的方向,是他二十年未曾回去的方向。 关平从城下走上来,手里捧着一卷帛书,面色有些凝重。“父亲,许都来人了。朝廷的使者,带了诏书,说是要册封父亲为蓟侯。” 关羽没有回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蓟侯?曹操倒是大方。” 关平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父亲,主公那边也来了信。主公说,白给的爵位不要白不要,让父亲不必拒绝。主公信得过父亲。” 关羽转过身,看着儿子。关平今年二十出头,已能在辽东独当一面,眉宇间有了几分沉稳。 “坦之,做人要有骨头。骨头软了,站不直。就抬不起头。这蓟侯,是曹操给的。曹操给的东西,拿着烫手。” 关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了解父亲的脾气,劝不动。 关羽走下城楼,回到府衙。 正堂里,朝廷的使者已在等候。 这使者叫王邑,四十来岁,面容清癯,穿着一身簇新的官袍,态度恭谨,但眼神里藏着几分审视。 见关羽进来,王邑起身,深深一揖:“关将军,下官奉天子之命,前来宣读诏书。” 关羽在主位坐下,抬手示意他宣读。 王邑展开诏书,朗声念了起来。 诏书写得华丽,辞藻堆砌,说关羽忠勇可嘉,威震辽东,特封蓟侯,食邑三千户,望其继续为朝廷效力,镇守边疆云云。 念完了,王邑将诏书双手呈上,满脸堆笑。 “关将军,恭喜恭喜。蓟侯之爵,食邑三千户,陛下对将军的器重,可见一斑。” 关羽接过诏书,看都没看,放在案上。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取下挂在墙上的佩剑,放在案上。 又从袖中取出一方印绶,那是李肃封他辽州刺史时给的印信。他将印绶放在佩剑旁边,转过身,看着王邑。 “王使者,关某有一事不明。这蓟侯,是天子封的,还是曹操封的?” 王邑的笑容僵在脸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关羽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道:“王使者,请回吧。朝廷的诏书,恕关某不能收。非是关某不识抬举,只是无功不受禄,此前平定辽东叛乱,大将军以举荐关某为镇北将军,足以。为大汉守土乃关某本分,不需如此。” 王邑的脸色变了。他没想到关羽会这么干脆地拒绝。他看了看案上的佩剑和印绶,又看了看关羽那张不怒自威的脸,喉结滚动了一下。 “关将军,这……这是天子的旨意。将军若拒绝,便是抗旨。抗旨的罪名,将军担得起吗?” 关羽看着他,目光如刀:“关某担得起。王使者,还有别的事吗?” 王邑被他看得后背发凉,不敢再多说,拱了拱手,匆匆退了出去。 关平从侧门进来,看着案上的佩剑和印绶,又看看父亲,欲言又止。 关羽坐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却浑然不觉。“坦之,你是不是觉得,父亲太固执了?” 关平低下头:“儿不敢。只是主公那边已经说了,让父亲不必拒绝。父亲这样做,会不会让大将军难做?” 关羽放下茶碗,看着儿子,目光中多了几分柔和。“坦之,你记住。大将军是大将军,关某是关某。大将军信任关某,关某不能因为这份信任,就做对不起大将军的事。曹操给蓟侯,是离间计。” “关某若接了,就中了曹操的计。大将军让关某接,是大将军大度。关某不接,是关某的本分。本分的事,做了不丢人。”关平深深一揖,没有再说什么。 王邑离开襄平后,关羽写了一封信,让关平派人送往襄阳。 信写得不长,字迹刚硬如铁,力透纸背。 末将关羽,顿首再拜。 曹操遣使来辽,持天子诏,封末将为蓟侯。末将已严词拒绝,封金挂印,以示无二。 蓟侯之爵,末将不敢受。末将在辽东,当为主公守土,死而后已。 信送出后,关羽站在城楼上,望着南方的天际。夕阳西沉,天边一片血红。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孤独而高大。 千里之外,凉州。 曹丕站在陈仓城头,望着西边的群山。夕阳将山峦染成一片暗红,远处的陇坂如一条巨龙横卧在天际。他的身后站着夏侯渊,甲胄鲜明,按刀而立,面色沉静如水。 曹丕到凉州已有半月。 这半月里,他跟着夏侯渊巡视了陈仓、郿县、雍县各处驻军,又接见了从关中来的几批使者。 马腾、韩遂都没有亲自来,只派了各自的儿子。 马腾的儿子马超,韩遂的儿子韩瑛,都来了。两人年纪与曹丕相仿,态度却截然不同。马超倨傲,言语间带着几分试探。韩瑛圆滑,话说得滴水不漏。曹丕没有急着表态,只是请他们喝了酒,说了些客套话,便送走了。 夏侯渊对他这半月来的表现颇为满意,私下对身边的副将说:“子桓公子沉稳,比他父亲年轻时还沉稳。” 此刻,曹丕望着西边的群山,忽然开口:“夏侯将军,关中十部,马腾、韩遂、杨秋、候选、程银、李堪、张横、梁兴、成宜、马玩,各据一方,互不统属。马腾最强,韩遂次之,其余八部都是墙头草。若想收复关中,不能硬打,只能各个击破。” 夏侯渊看了他一眼:“公子有何高见?” 曹丕转过身,指着城下蜿蜒的西去官道:“关中十部,之所以能割据多年,不是因为他们多能打,是因为朝廷顾不上。如今父亲已经平定河北,腾出手来了。关中十部若不识相,大军一到,玉石俱焚。马腾聪明,韩遂狡猾,他们应该看得清这个形势。至于其余八部,谁先来投,谁就得利。谁观望,谁就吃亏。夏侯将军,丕想写几封信,派人送到关中十部去。晓以利害,许以官爵。能招降的招降,不能招降的再打。” 夏侯渊想了想,点了点头:“公子这主意可行。只是写信的事,公子来办。打仗的事,末将来办。” 曹丕微微一笑:“那是自然。” 当夜,曹丕在帐中写信。信是写给关中十部的,每人一封,措辞不同。给马腾的信写得客气,说他世代忠良,朝廷不会亏待。给韩遂的信写得直接,说他若肯归顺,凉州刺史之位虚席以待。给其余八部的信写得简短,说朝廷大军不日西进,愿降者封官赐爵,顽抗者诛灭九族。 写完了,他将信交给亲卫,连夜送出。夏侯渊从帐外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军报,面色不太好看。 “公子,刚收到的消息。马腾的儿子马超,这几日在陇西召集各部,说是要演练兵马。韩遂那边也有动静,派人在金城一带征粮。看样子,他们是不打算轻易归顺。” 曹丕接过军报看了一遍,放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却喝得很慢。 “夏侯将军,马腾召集各部,不是要跟咱们打,是要谈条件。他手里有兵,有地盘,不怕朝廷不用他。韩遂征粮,也是这个道理。他们要的是筹码,不是刀兵。只要咱们给的筹码够重,他们就会来。” 夏侯渊皱了皱眉:“公子,末将以为,不能太给他们脸面。越给脸,他们越蹬鼻子上脸。” 曹丕放下茶碗,看着夏侯渊:“夏侯将军说得对。所以丕一边给脸,一边磨刀。脸给他们,刀磨快。他们若识相,什么都好说。他们若不识相,刀一亮出来,他们就知道该怎么选了。” 夏侯渊怔了一下,然后笑了。“公子这招,高明。”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曹丕一个人坐在帐中,望着摇曳的烛火。他想起了父亲的话,想起了李璟,想起了曹植,想起了许多事情。他今年二十出头,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可他不敢表露出来。父亲不喜欢张扬的人,不喜欢锋芒毕露的人。父亲喜欢的是沉稳、隐忍、能沉得住气的人。所以他沉住了气。 他站起来,走到帐外。夜风从西边吹来,带着戈壁的沙尘,也带着一丝凉意。他望着西边的星空,那里是凉州的方向,是马腾、韩遂的方向,是他要收复的方向。 “李璟,你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关中,陇县。 马腾坐在府中,面前摊着曹丕的信。他看了一遍,递给旁边的马超。马超接过去扫了一眼,冷笑一声:“曹丕这是要招降咱们。他以为他是谁?一个毛头小子,也敢在父亲面前大言不惭。” 马腾没有接话。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儿子脸上。 “孟起,你觉得曹丕是毛头小子?” 马超昂起头:“难道不是?他在邺城读过几本书,就以为自己能经略凉州了?凉州的事,岂是他一个书生能懂的?” 马腾放下酒碗,叹了口气:“孟起,你错了。曹丕不是毛头小子。他是曹操的儿子。曹操能在北方站稳脚跟,不是靠运气,是靠本事。他的儿子,不会差到哪里去。况且,曹丕这封信写得极有分寸。对为父客气,对韩遂直接,对其他八部强硬。该软的时候软,该硬的时候硬。这不是毛头小子能写出来的信。” 马超不说话了。他了解父亲,父亲很少夸人,更不会夸一个年轻人。 马腾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孟起,关中十部割据太久,是该有个归宿了。曹操不是刘表,不是袁绍,他不会容忍凉州一直游离在朝廷之外。归顺是迟早的事。与其等大军压境再降,不如主动去谈。谈得好,还能多拿些好处。” 马超低着头,不说话。他的眼中有一丝不甘,但也知道父亲说的是实情。 马腾转过身,看着儿子:“孟起,你去一趟陈仓,见见曹丕。替为父带句话,就说马氏世代忠良,愿为朝廷效力。但有个条件,凉州的事,朝廷不能插手太多。”马超抬起头,看了父亲一眼,点了点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金城,韩遂府中。 韩遂也在看曹丕的信。他看了三遍,每看一遍,眉头就皱得更紧一些。他的谋士成公英站在下首,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脸色。 “公英,你觉得曹丕这封信,是什么意思?” 成公英沉吟了片刻:“主公,曹丕这是要招降,但又不只是招降。他给主公许了凉州刺史之位,是想让主公与马腾争。马腾若不肯降,主公降了,凉州刺史就是主公的。马腾若也降了,主公与马腾之间就有了嫌隙。曹操这是要分化关中十部,各个击破。” 韩遂将信放在案上,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是热的,他却喝出了一丝凉意。“曹操好手段。他儿子也不差。这封信,写得滴水不漏。既给了甜头,又埋了钉子。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成公英低声道:“主公,那咱们怎么办?” 韩遂沉默了很久。“去陈仓。见见曹丕。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马腾那边,派人盯着。他若去了,咱们也去。他若不去,咱们更不能去。”成公英拱手道:“诺。” 韩遂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夜色很浓,浓得像化不开的墨。他知道,关中十部的命运,就在这几个月里了。归顺,还是顽抗,必须做个选择。他没有犹豫太久,因为他心里清楚,关中十部没有跟朝廷抗衡的本钱。归顺是迟早的事,区别只在于归顺的姿势好看不好看。 襄阳,大将军府。 李璟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关羽从辽东送来的信。他看完了,沉默了很久。郭嘉坐在下首,手里拎着酒葫芦,没有喝。 “少将军,关将军拒绝了蓟侯。封金挂印,把朝廷的使者赶走了。这份忠义,天下少有。” 李璟将信放在案上,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云长叔就是云长叔。云长叔是不想给父亲添麻烦。曹操这离间计,在云长叔面前,一文不值。” 郭嘉点了点头。 周瑜坐在一旁,手里把玩着玉珏:“少将军,曹操一计不成,定会再生一计。辽东离间不成,他会在别处下手。南中、青州、徐州,处处都是缝隙。咱们要早做准备。” 李璟站起来,走到舆图前,目光从辽东移到凉州,又从凉州移到青州。“曹操在凉州和青州两线下注,咱们也不能闲着。传令徐晃,青州那边,盯紧了。孙权若回来,第一时间报我。传令臧霸,南中那边,兵力要增加。曹操的人若敢在南中露面,抓了,送到襄阳来。” 周瑜应了一声,起身出去了。 李璟一个人站在舆图前,望着北方。 那里已是曹操的天下。 他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史书,曹操的儿子们,曹丕、曹植、曹彰、曹冲,各有各的命运。 如今在这个时空里,他们命运的齿轮悄悄转动。 曹丕去了凉州,曹植去了青州,曹彰在邺城练骑兵,曹冲还在读书。这些人,都会成为他的对手。 “奉孝,你说,曹丕这个人怎么样?” 郭嘉想了想:“曹丕沉稳,有谋略,能忍。这是他的长处。他不如曹植受宠,不如曹彰能打,但他比他们两个都沉得住气。曹操选他做继承人,不是没有道理的。少将军,曹丕将来会是你的劲敌。” 李璟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第520章 三线 陈仓城的夏日,日头毒辣得像要把城墙烤化。 曹丕坐在驿馆的书房里,面前摊着关中十部的地图,图上用朱笔标注着各部的位置、兵力、渠帅姓名。他看得很仔细,每一个标注都反复斟酌。 夏侯渊从外面进来,甲胄上沾着尘土,脸上却带着几分笑意。 “子桓,马超来了。在城外候着,说是奉马腾之命,来见公子。” 曹丕抬起头,放下手中的炭笔,端起茶碗抿了一口。“马超来得比我想的快。夏侯将军,劳烦你去迎一迎。礼数要做足,马超这个人,吃软不吃硬。” 夏侯渊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曹丕站起来,整了整衣冠,走到窗前。窗外,陈仓城的街道上行人稀少,偶尔有一队巡逻的士卒经过,脚步声整齐而沉稳。远处是连绵的群山,山那边是陇西,是马腾的地盘。 马超被引进驿馆时,曹丕已站在阶下等候。他今日穿了一身素色深衣,腰束革带,头上戴着幞头,既不显得过于隆重,也不显得轻慢。马超身材魁梧,面容俊朗,一双鹰眼在曹丕身上扫了一圈,抱拳行礼。 “马超,见过公子。” 曹丕还礼,抬手示意:“马将军远来辛苦,请。”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正堂,分宾主落座。亲卫端上茶来,退了出去,掩上房门。堂中只剩两人。 马超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开门见山:“公子,家父让超来,是想问公子一句话。关中十部归顺朝廷之后,朝廷打算怎么安置?” 曹丕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马超脸上。马超的眼神里有审视,有试探,也有几分倨傲。他是马腾的长子,在关中诸将中以勇猛着称,不是轻易能打动的人。 “马将军,这个问题,丕可以回答。但丕想先问将军一句。关中十部割据多年,朝廷一直没有动,不是因为朝廷打不下来,是因为朝廷顾不上。如今河北已定,朝廷腾出手来了。关中十部若不归顺,朝廷的大军就会开过来。到那时候,就不是谈安置的问题了。” 马超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公子这是在威胁超?” 曹丕摇了摇头:“不是威胁,是陈述事实。马将军是聪明人,应该看得清形势。关中十部归顺朝廷,是顺势而为。朝廷不会亏待归顺的人。马氏世代忠良,朝廷会重用。至于怎么安置,丕可以给将军一个准话。马将军的部众,不动。马将军的官职,只升不降。马家的子弟,可以入朝为官。关中十部,各安其位,各守其土。朝廷只派刺史,不干涉各部内政。” 马超沉默了片刻。曹丕开出的条件,比他预想的好得多。他原以为朝廷会收编各部,剥夺他们的兵权,没想到曹丕竟答应不动部众、不降官职。这份诚意,不是装出来的。 “公子的话,超记下了。回去之后,超会如实禀报家父。”他站起来,向曹丕拱了拱手。 曹丕也站起来:“马将军,丕还有一句话。关中十部归顺朝廷,是好事。但归顺之后,各部之间不能再互相攻伐。谁先动手,朝廷就打谁。这条规矩,希望马将军转告令尊。” 马超怔了一下,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马超走后,夏侯渊从侧门进来,脸上带着几分不解:“公子,你给马腾的条件太好了。不动部众,不降官职,这跟没归顺有什么区别?” 曹丕坐回主位,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夏侯将军,马腾要的不是官爵,是面子。给他面子,他就有里子。至于部众和官职,那是暂时的。等关中十部归顺了,朝廷再慢慢收他们的兵权。温水煮青蛙,急不得。” 夏侯渊想了想,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几日后,韩遂的使者到了。来的是韩遂的儿子韩瑛,比马超年轻些,也更圆滑。他进门便满脸堆笑,将带来的礼物一一呈上,说了许多客套话。曹丕没有跟他绕弯子,开门见山,将给马腾的条件重复了一遍。韩瑛听完,脸上的笑容更浓了。 “公子的诚意,瑛一定转告家父。家父常说,朝廷是天下之主,关中十部迟早要归顺。如今公子亲自来,家父求之不得。” 曹丕微微一笑,没有接话。他看得出来,韩瑛比马超更难对付。马超是明面上的傲,韩瑛是骨子里的滑。这种人,不能给太多甜头,给多了他会得寸进尺。 “韩将军,丕还有一件事。关中十部归顺之后,各部之间不能再互相攻伐。这条规矩,对谁都一样。韩将军回去告诉令尊,朝廷不偏袒任何一家。” 韩瑛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公子放心,家父最重规矩。朝廷定的规矩,家父一定遵守。”他拱了拱手,告辞出去了。 夏侯渊从侧门进来,看着韩瑛的背影,哼了一声:“这人比马超滑头。” 曹丕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西边的群山。“滑头的人好办,给够了甜头,他就会听话。难办的是马超那种人,给甜头他不一定领情,不给甜头他会翻脸。”夏侯渊没有再说什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襄阳,大将军府。 李璟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南中的舆图。图上标注着各夷人部落的位置、渠帅姓名、兵力多寡。张松站在舆图旁,手里拿着一根细竹竿,指着建宁的位置。 “少将军,南中诸夷,以孟获最强。他据建宁,拥兵数万,连娶了雍闿、高定的妹妹,三家联姻,互为犄角。若要经略南中,必先破孟获。破了孟获,其余各部便不足为虑。” 李璟点了点头,看向坐在下首的庞统:“士元,你怎么看?” 庞统沉吟片刻:“少将军,南中不比中原。那里山高林密,瘴气弥漫,夷人熟悉地形,汉军若大举南下,粮草转运极为困难。统以为,不能硬打,只能智取。孟获虽强,但他有三个弱点。其一,他与雍闿、高定虽是姻亲,但并非铁板一块。其二,夷人各部之间素有仇怨,孟获能压住他们,靠的是武力,不是恩德。其三,夷人不习攻城,若据险而守,汉军拿他们没办法。但若诱他们出战,汉军就有胜算。” 李璟想了想:“士元,你觉得,谁去南中合适?” 庞统看向张松。张松会意,拱手道:“少将军,松愿往。松是益州人,熟悉南中情况,又与夷人打过交道。若松去,可先以朝廷名义招抚,能招降的就招降,不能招降的再打。” 李璟点了点头:“好。子乔先生去南中,带多少人?” 张松想了想:“三千人足矣。人多了反而不好,夷人会以为朝廷要打他们。三千人,不多不少,既能震慑,又不至于引发猜忌。” 李璟看向周瑜:“公瑾,你觉得呢?” 周瑜放下手中的玉珏,缓缓开口:“少将军,瑜以为,三千人不够。南中诸夷若真的反了,三千人连自保都难。不如这样,让子乔先生先带三千人去建宁,以招抚为主。同时,让臧霸在益州南部驻军,随时准备接应。若夷人肯降,万事大吉。若不肯降,大军再南下不迟。” 李璟想了想,点了点头:“就按公瑾说的办。子乔先生,你到了南中,要以安抚为主,不要轻易动刀兵。夷人也是人,能不动刀兵,最好不动。” 张松拱手道:“诺。” 当夜,李璟在书房召见诸葛亮和庞统,商议南中之事。襄阳的夜风从汉水吹来,带着几分凉意,也带着一丝说不清的躁动。 “孔明,士元,南中之事,你们怎么看?” 诸葛亮想了想:“少将军,南中的问题,不在夷人,在朝廷。夷人之所以不服王化,不是因为他们是夷人,是因为朝廷从来没有真正管过他们。刘璋在时,鞭长莫及。刘焉在时,自顾不暇。再往前,朝廷连益州都顾不过来,何况南中。若朝廷能在南中设郡县、置官吏、兴教化、通商贾,夷人自然会归附。这不是一代人能完成的事,需要几十年甚至上百年。” 李璟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孔明说得对。南中的事,急不得。慢慢来,一步一步走。” 庞统接口:“少将军,统还有一事。曹操在南中派了人,咱们在凉州也不能闲着。曹丕在凉州招降马腾、韩遂,咱们能不能也派人去凉州,跟马腾、韩遂联络?他们虽然归顺了曹操,但未必真心。若能说动他们反水,曹操的后院就起火了。” 李璟想了想:“士元,你这个主意不错。但去凉州的人,要选好。既要能说会道,又要胆大心细。这个人选,你来定。”庞统拱手道:“诺。” 青州,临淄。 曹植到青州已有半月。他住在原青州刺史的府邸里,每日接见各郡县的官吏,了解青州的民情、军务、粮秣。他文采好,口才好,待人接物也周到,很快就赢得了青州士人的好感。 这一日,他接到了孙权的回信。信写得不长,措辞客气,说孙权愿与曹植在琅琊会面,共商大事。曹植看完信,嘴角微微扬起。 “备车,去琅琊。” 琅琊,孙权的临时驻地。 孙权坐在堂上,手里端着一碗茶,慢慢喝着。他的面容比几年前瘦削了许多,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眼神依然锐利。他身边的谋士鲁肃、张昭已经不在,投了李肃。大将周泰、蒋钦也不在,投了李璟。他现在能用的,只有几个从江东跟来的旧部,以及青州本地招募的将领。兵力不过万余,粮草也只够支半年。可他不想认输。 “主公,曹植到了。”亲卫进来禀报。孙权放下茶碗,站起来整了整衣冠,走到门口迎接。 曹植下车时,看见孙权站在阶下,态度恭谨,但眼神里有几分审视。他上前几步,拱手行礼:“曹植,见过孙将军。” 孙权还礼,抬手示意:“公子远来辛苦,请。” 两人进了正堂,分宾主落座。亲卫端上茶来,退了出去。堂中安静了片刻。孙权先开口,声音沙哑但平稳:“公子此来,是为曹操做说客?” 曹植微微一笑:“孙将军快人快语,那植也不绕弯子。植此来,是为两家结盟。大将军愿与孙将军共击李璟。事成之后,青州归孙将军,徐州亦可商量。”孙权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公子,李璟是曹操的敌人,也是我的敌人。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个道理,我懂。可结盟不是一句话的事,得有诚意。曹操的诚意,在哪里?” 曹植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孙将军,这是家父的亲笔信。请将军过目。” 孙权接过帛书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信写得不长,但措辞恳切。曹操说,愿与孙权结为兄弟之邦,共击李璟。事成之后,青州、徐州归孙权,朝廷将封孙权为吴侯,世镇东南。 孙权看完信,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天空。夕阳西沉,天边一片血红。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孤独而凄凉。 “公子,曹操的诚意,我看见了。可我有几个条件。第一,结盟之后,曹操不能干涉青州的内政。第二,曹操要提供粮草军械,支持我扩军。第三,事成之后,徐州归我。这三个条件,缺一不可。” 曹植站起来,走到孙权身边,语气诚恳:“孙将军的条件,植可以替家父应下。但植也有一个条件。结盟之后,孙将军不得再与李璟有任何往来。青州与徐州的商路,要对大将军全面开放。” 孙权转过身,看着曹植。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谁也没有退让。 “成交。”孙权伸出手。曹植握住他的手,两人相视而笑。 当夜,曹植在驿馆写信给曹操,将孙权的条件一一写明。信末,他加了一句:孙权虽落魄,志气未消。此人可用,但不可不防。 襄阳,大将军府。 李璟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两封密报。一封是张松从南中送来的,说孟获愿意归顺,但要求朝廷不干涉夷人内部事务。另一封是徐晃从徐州送来的,说孙权与曹植在琅琊会面,双方已达成盟约。 李璟看完了,将密报放在案上,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郭嘉坐在下首,手里拎着酒葫芦,悠悠道:“少将军,孙权这是要跟曹操联手了。青州、徐州一线,怕是要不太平。” 李璟放下茶碗,站起来,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青州的位置。“孙权要联手,就让他联。曹操要结盟,就让他结。该来的,总会来。” 周瑜坐在一旁,手里把玩着玉珏:“少将军,青州那边,瑜以为可以让徐晃主动出击。与其等孙权打过来,不如先打过去。打他个措手不及,他就知道厉害了。” 李璟想了想,摇了摇头。“不急。先看看曹操的动静。他若真跟孙权联手,咱们再动手不迟。现在动手,反而给了曹操出兵的理由。” 周瑜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窗外夜色渐浓,襄阳城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汉水在暮色中泛着暗光,码头上运粮船的号子声渐渐沉寂。这座城,正在成为天下的中心。而天下的中心,从来不缺暗流。 第521章 蓄势待发 邺城的秋风,比襄阳来得更早,也更烈。 丞相府的书房里,曹操放下手中的帛书,揉了揉眉心。 案上摊着三份刚送到的密报,一份来自凉州曹丕,一份来自青州曹植,一份来自许都的校事府。 三份密报,三个方向,三线并进,这是他今年落下的最大一注棋。可棋子落下容易,收网难。 程昱站在下首,手里也拿着一份密报,正在细看。他的眉头皱着,像是有解不开的结。 “明公,子桓在凉州进展顺利。马腾已遣子马超至陈仓,商谈归顺细节。韩遂虽未亲至,亦派其子韩瑛携礼来见。其余八部,有的观望,有的已遣使来投。关中之局,年内可定。” 曹操端起酒盏抿了一口,酒是凉的,涩而苦,他却喝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味道。程昱继续说下去,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称量过才出口。 “子建在青州也颇有成效。孙权已允诺结盟,愿与明公共击李璟。只是孙权要价不低,青徐二州归他,朝廷不得干涉其内政,还要明公提供粮草军械。子建说,孙权此人,可用但不可不防。” 曹操放下酒盏,目光落在舆图上青州的位置。那里标着孙权的旗号,旁边是曹植的名字。他看了一会儿,移开目光。 “子建答应他了?” 程昱点头:“答应了。子建说,眼下最重要的是稳住孙权,让他成为青徐一线的屏障。至于将来,等灭了李璟,再跟孙权算账不迟。”曹操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容很淡,淡得像被风吹散的水墨。 “子建这孩子,文采风流,办事也还算稳妥。可他还是太年轻,不知道孙权这种人,给多少都不会满足。今日要青徐,明日就要扬州,后日就要江东。喂不饱的。” 他顿了顿,目光移向舆图上南中的位置,“许都那边呢?校事府有什么消息?” 程昱翻到第三份密报,念道:“明公,许都城中的流言已基本平息。校事府抓了十几个散播者,顺藤摸瓜,摸到了几条线。虽然源头还没查到,但可以确定,这些人是李璟派来的。他们在许都潜伏了至少半年,有的在茶肆当伙计,有的在驿站当马夫,有的甚至混进了朝廷的衙门。手脚干净,不留痕迹,是行家。” 曹操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着。嗒,嗒,嗒,一下一下,像在敲什么节奏。 “李璟这小儿,在许都埋了钉子。许都的暗桩要清理,不能留后患。” 程昱拱手:“诺。”他转身要走,曹操叫住他。 “仲德,你觉得,李璟下一步会怎么走?” 程昱停下来,转过身,沉吟了片刻。“明公,昱以为,李璟下一步不会动。至少今年不会。他在南方的地盘刚刚整合,荆州、益州新附,人心未稳。南中还有夷人之患,辽东、辽西、幽州都在消化。他需要时间,需要休养生息。所以昱以为,李璟今年只会守,不会攻。” 曹操端起酒盏,又抿了一口,酒已经凉透了。 “仲德,你说得对。李璟今年不会动。但他明年一定会动。而且他动的时候,不会只动一处,会三线齐发。辽东出幽州,青徐出淮泗,襄阳出南阳。三路并进,让孤顾此失彼。这才是李璟的打法。他不是袁绍,不会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他是狐狸,狡兔三窟的狐狸。” 程昱没有接话。他知道曹操说的是实情。李璟的布局,从来不是单点突破,而是全面开花。他打荆州,是南北夹击。打益州,是东西并进。打辽东,是海陆齐发。这个人,不会给对手喘息的机会。 曹操放下酒盏,站起来,走到舆图前。 “传令子桓,凉州那边,加快进度。马腾、韩遂若肯归顺,就给他们甜头。若不肯,先稳住,不要急着动手。凉州的事,不能拖到明年。传令子建,青州那边,盯紧孙权。他若敢跟李璟暗中往来,立刻报我。传令夏侯惇,邺城的防务要加强。李璟若真的三线齐发,邺城就是他的目标。邺城若失,北方就完了。” 程昱一一记下,拱手退了出去。书房里只剩曹操一人。烛火在夜风中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独而高大。他望着舆图上南方那片广袤的土地,沉默了很久。 “李璟,你究竟要走到哪一步?” 襄阳,大将军府。秋风从汉水吹来,带着河水的凉意,也带着一丝说不清的躁动。 李璟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三份密报。一份来自凉州,一份来自青州,一份来自许都。三份密报,三个方向,三线并进。他看完了,将密报放在案上,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郭嘉坐在下首,手里拎着酒葫芦,没有喝,靠在椅背上,目光沉沉的。 “少将军,曹丕在凉州招降马腾、韩遂,进展很快。马超已去陈仓,韩瑛也去了。关中十部,眼看就要归顺曹操。凉州若定,曹操的后院就稳了。到时候他就能腾出手来全力对付咱们。” 周瑜把玩着玉珏,接口道:“不止凉州。曹植在青州跟孙权结了盟,两家联手,青徐一线压力骤增。徐晃虽然能守,但若孙权与曹植两面夹击,徐晃未必顶得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鲁肃坐在末位,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慢慢喝着,等众人说完了,才缓缓开口:“少将军,肃以为,曹操三线并进,看起来声势浩大,实则漏洞不少。凉州那边,马腾、韩遂虽已遣使,但并未真心归附。他们是在观望,等曹操开价。开价低了,他们会翻脸。开价高了,曹操给不起。关中十部各怀心思,不是铁板一块。曹丕想收服他们,没那么容易。”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青州那边,孙权虽与曹植结盟,但孙权此人,素来反复。今日跟曹操结盟,明日就可能跟咱们结盟。他需要的不是盟友,是筹码。谁给他的筹码多,他就跟谁走。所以青州之局,不在刀兵,在利益。谁能给孙权更多,谁就能赢。至于许都,曹操清理暗桩,是意料之中的事。他在许都经营多年,根基深厚。咱们的人能潜伏半年已算不错。清理了就清理了,再派便是。许都这盘棋,急不得。” 郭嘉晃了晃酒葫芦,悠悠道:“子敬说得对。曹操三线并进,看着猛,其实每一条线都有短板。凉州不稳,青州不诚,许都的流言虽然平息了,但天子的心已经动了。曹操想三线齐发,咱们就三线齐破。破了他这三条线,看他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李璟放下茶碗,站起来,走到舆图前。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凉州那边,派人去。跟马腾、韩遂暗中联络。告诉他们,曹操给的,咱们也能给。甚至更多。马腾、韩遂都是聪明人,他们知道该怎么选。青州那边,徐晃要盯紧孙权,若孙权敢动,不必请示,直接打回去。至于许都,暗桩的事不急。曹操能清理一批,咱们就再派一批。他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 郭嘉笑了,举起酒葫芦晃了晃:“少将军这招高明。曹操想三线齐发,咱们就三线齐破。破了他这三条线,看他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张松一直坐在末座,没有插话。这时他抬起头,看向李璟。 “少将军,南中那边,松有一个想法。” 李璟看着他:“子乔先生请讲。” 张松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指着南中的位置。“孟获虽已归顺,但南中诸夷并未真心归附。他们只是在观望,看朝廷能给他们什么。若朝廷给的少,他们随时可能反。若朝廷给的多,他们会得寸进尺。所以松以为,对南中,不能只给甜头,还要给棒子。甜头要足,棒子要狠。让他们知道,跟着朝廷有肉吃,反了朝廷会挨打。” 李璟点了点头:“子乔先生说得对。南中的事,就按你说的办。甜头给足,棒子备好。谁听话,谁就有肉吃。谁不听话,谁就挨打。” 张松拱手道:“诺。” 是夜,李璟在书房独坐。窗外月色如水,洒在院中的青石板上,泛着冷冷的光。郭嘉推门进来,手里拎着酒葫芦,在他对面坐下。 “少将军,曹操三线并进,咱们三线齐破。这一局,谁赢?” 李璟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却喝得很慢。 “奉孝,你觉得呢?” 郭嘉灌了一口酒,抹了抹嘴:“少将军,嘉以为,这一局,没有赢家。曹操三线并进,是想逼咱们出手。咱们三线齐破,是想逼曹操收手。双方都在试探,都在等对方出错。谁先出错,谁就输。少将军,你觉得曹操会出错吗?” 李璟放下茶碗,目光落在窗外的月色中。 “曹操不会出错。至少现在不会。” 郭嘉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拎起酒葫芦,起身出去了。书房里只剩李璟一人。 青州,临淄。 曹植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孙权的信。信写得不长,措辞客气,但字里行间透着试探。孙权说,青徐二州归他之后,朝廷不得干涉内政,这是底线,不可退让。若朝廷答应,他愿与曹操共击李璟。若朝廷不答应,他宁可跟李璟结盟。 曹植看完了信,放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是热的,他却喝出了一丝凉意。 “孙权这是在要挟。”曹植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 “他手里没有多少筹码,却敢开出天价。这个人,比我想象的更难对付。” 他的谋士邯郸淳坐在下首,捋着胡须,缓缓开口:“公子,孙权这是在试探。他想看看,朝廷对他的容忍度有多大。若朝廷答应了他的条件,他就会得寸进尺。若朝廷不答应,他就会跟李璟结盟。所以,对孙权,不能太软,也不能太硬。要让他知道,朝廷的诚意是有限的。过了线,就不谈了。” 曹植转过身,看着邯郸淳:“子叔先生说得对。那依先生之见,该如何回复?” 邯郸淳想了想:“公子可以这样回复孙权。青徐二州归他,朝廷不干涉内政。但朝廷要在青徐驻军,以保商路畅通。这个条件,孙权应该能接受。驻军不多,三五千人足矣。既能监视孙权,又不至于让他翻脸。” 曹植点了点头:“先生说得对。就按先生说的办。”他走回案前,铺开帛书,提笔写信。写完了,交给亲卫,连夜送出。凉州,陈仓。 曹丕站在城墙上,望着西边的群山。夕阳将山峦染成一片暗红,远处的陇坂如一条巨龙横卧在天际。他身后站着夏侯渊,甲胄鲜明,按刀而立,面色沉静如水。 “夏侯将军,马腾那边有消息了吗?” 夏侯渊摇头:“还没有。马超回去之后,马腾一直没有表态。韩遂那边也没有动静。看样子,他们还在观望。” 曹丕转过身,看着夏侯渊。“观望是正常的。他们手里有兵,有地盘,不怕朝廷不用他们。他们等的是朝廷开价。价开得高了,他们就来。价开得低了,他们就走。所以,不能让他们等太久。等久了,他们会以为朝廷诚意不足。” 夏侯渊皱了皱眉:“公子的意思是,再给他们加码?” 曹丕摇了摇头:“不是加码,是给他们一个期限。限期之内,不来归顺,朝廷的大军就会开过去。限期到了,他们自然会来。这叫先礼后兵。” 夏侯渊想了想,点了点头:“公子这主意可行。只是限期多久?” 曹丕想了想:“一个月。一个月之内,马腾、韩遂若还不来,咱们就出兵。先打弱的,再打强的。杀鸡儆猴,其余各部自然就服了。” 夏侯渊抱拳道:“诺。” 南中,建宁。 张松站在城墙上,望着南方的群山。山峦叠嶂,云雾缭绕,一眼望不到边。那些山里住着数不清的夷人部落,有些归顺朝廷,有些自成一体,有些在观望。他在这里已经驻了两个月,没有打过一仗,也不敢有丝毫松懈。 “子乔先生,孟获派人来了。” 一个亲卫从城下走上来,手里捧着一封帛书。张松接过帛书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笑了。 “孟获要粮。要粮,说明他缺粮。缺粮,说明他的部落日子不好过。短时间内不会反。告诉他,粮可以给,但有个条件。他的子弟要入朝为质。这是朝廷的规矩,谁也不能破。”亲卫领命去了。 张松转过身,望着南方的群山。他知道,南中的平静只是暂时的。 第522章 陇西之重 襄阳的秋风,自汉水而来,带着河水的凉意,也带着一丝说不清的躁动。 大将军府正堂。 李肃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封刚从凉州送来的密报。他看完之后递给李璟。 李璟接过去,从头到尾细读一遍,眉头微微皱起。密报是潜伏在凉州的细作送来的,字迹潦草,写得仓促,但内容触目惊心。 曹丕在陈仓设宴,马超、韩瑛皆在座。关中十部已有多部遣使联络,马腾虽未正式归顺,态度已软化。 韩遂仍在观望,但其子韩瑛频繁出入曹丕驿馆,显然在谈条件。凉州之局,年内可定。 李璟放下密报,看向父亲。李肃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没有说话,目光落在舆图上凉州的位置,那里还标注着马腾、韩遂的旗号,但墨迹已有些褪色。 “彦之,雍凉若定,曹操的后院就稳了。到时候他就能腾出手来全力对付咱们。你怎么想?” 李璟站起来,走到舆图前,细细思量着。 “父亲,凉州不能丢。丢了凉州,曹操就能从西面威胁关中,从关中威胁南阳,从南阳威胁襄阳。这是连锁反应。所以凉州必须稳住。马腾、韩遂可以归顺曹操,但绝不能让他们真心归顺。只要他们心存观望,曹操就不敢全力东顾。” 李肃放下茶碗,点了点头,目光从舆图上收回来,落在儿子脸上。 “你说得对。可怎么稳住?派人去凉州,跟马腾、韩遂暗中联络?派谁去?去了说什么?曹操的人就在陈仓,咱们的人去了,万一被抓住,就是通敌的铁证。” 堂中安静了片刻。 郭嘉靠在椅背上,手里拎着酒葫芦,没有喝。 他一直在听,这时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主公,少将军,嘉以为,派人去凉州,不必秘密去,可以公开去。就以大将军府的名义,派使者去凉州,说是商谈互市之事。马腾、韩遂不是要粮要盐吗?咱们给他就是,江东最不缺的就是细盐。绝对比曹操大方,比曹操痛快。马腾、韩遂是聪明人,谁给的好处多,他们就听谁的。这不是通敌,是做生意。” 李璟转过身,看着郭嘉,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奉孝说得对。咱们就光明正大的去,堂堂正正反而安全。曹操就算知道了,也不好说什么。互市之事,本就是各州之间的正常往来。他曹操管不着。至于派谁去——” 他看向坐在末座的张鲁,张鲁曾在汉中经营近十年,对凉州的情况并不陌生,与马腾、韩遂的部下有过往来。 “公祺先生,你在益州时,跟凉州那边打过交道。你觉得,谁去合适?” 张鲁沉吟片刻,起身拱手道:“少将军,鲁以为,可派一人为使者,带几名随从,以商队为掩护,前往凉州。先见马腾,再见韩遂。带的礼物要重,话要说得好听。让他们知道,江东给的条件,比曹操更好。” 李璟点了点头,看向周瑜。周瑜手里把玩着玉珏,一直没有开口,这时缓缓道:“少将军,瑜以为,派使者去凉州,可以。但不能只靠使者。还得有兵。有兵,使者的话才有分量。没兵,说得再好听也是空话。臧霸在益州南部驻军,离凉州不远。可以让臧霸在边境做点动作,比如调兵换防、增筑烽燧,做出西进的态势。马腾、韩遂看见了,就知道江东不只是说说而已。” 鲁肃接口,语气沉稳:“公瑾说得对。有兵,才有底气。兵不一定要打,但不能没有。臧霸那边,可以让他动一动。动静不用太大,大到让马腾、韩遂知道就行。至于使者的人选——” 他看向李璟,目光中带着几分征询,“少将军,肃举荐一人。邓芝,邓伯苗。此人曾在益州待过,熟悉西部地理人情,口才也好。让他去凉州,合适。” 李璟想了想,点了点头:“好。就让邓芝去。公祺先生,你帮他准备礼物和文书。公瑾,你传令臧霸,让他做点动作,但不要过线,不要真打起来。子敬,你帮邓芝把凉州那边的情况再梳理一遍,做到心中有数。” 三人齐声应诺。 散议后,李璟没有回书房,而是去了后院的学堂。那是他特意让人收拾出来的几间屋子,专门给续儿和几个孩子读书用的。 李续已经到了开蒙的年纪,该请先生了。 李璟便让人收拾了后院最清静的一处院落,粉刷一新,添了案几书册,又让人去请诸葛亮和庞统来商议。 李续今年三岁多了,正是淘气的年纪。此刻他坐在学堂的蒲团上,面前摊着一卷《孝经》,小手指着上面的字,嘴里念念有词。 但他念的不是经文,是自己在编的儿歌,什么“爹爹骑马去打仗,娘亲在家想爹爹”,调子跑得没边。 李璟站在门口,听了片刻,嘴角微微扬起。他没有进去,转身去了前院的书房。诸葛亮和庞统已经在等着了,两人坐在下首,面前的茶已经换了第二道。 “少将军。”两人起身行礼。李璟抬手示意他们坐下,自己在主位落座。亲卫端上茶来,退了出去,掩上房门。堂中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秋风偶尔吹过,卷起几片落叶,沙沙作响。 “孔明,士元,今日请你们来,是为续儿的事。续儿到了开蒙的年纪,我想请你们做他的先生。” 诸葛亮和庞统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李续是李璟的长子,是大将军府的长孙,将来是要继承江东基业。给他选先生,绝不是小事。 诸葛亮率先开口,语气谦逊却不推辞:“少将军抬爱,亮惶恐。只是亮年轻,学问尚浅,恐难当重任。” 庞统也道:“统也是。少将军麾下名士众多,蔡公、王公、华公、伏公、许公,皆是海内大儒。让他们来教续儿,岂不更好?” 李璟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孔明,士元,你们不必推辞。岳丈年事已高,不宜在操劳了。王公、华公他们也是一样,政务缠身精力不济。续儿还小,更需要的是能陪他长大的先生,不是一板一眼的老学究。你们年轻,有耐心,有见识,教续儿正合适。”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况且,续儿不只是要读书,还要懂天下事。你们在交州、荆州、益州都待过,见多识广。教续儿读书,也教他识人、断事、知进退。这些,不是读几本经书就能学会的。” 诸葛亮沉默了片刻,然后深深一揖:“少将军既然这么说,亮便不推辞了。续公子的事,亮定当尽心竭力。” 庞统也跟着拱手:“统也一样。少将军放心,续公子交给我们,必不辜负。” 李璟点了点头,端起茶碗,以茶代酒,敬了两人一杯。三人饮罢,李璟放下茶碗,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续儿正从学堂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只纸鸢,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蔡琰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件小披风,喊着让他慢点跑。续儿不听,跑得更快了,笑声在院子里回荡。 “孔明,士元,你们说,续儿将来能接我的班吗?” 诸葛亮走到他身边,也望着窗外那个小小的身影。 “少将军,续公子还小。现在说这些,太早。但亮以为,只要好好教,续公子不会差。少将军在续公子这个年纪,已经在蔡公门下读书了。少将军能有今天,靠的不只是天赋,更是后天的努力和先生的教导。亮与士元,定当竭尽全力教导续公子。” 庞统也走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轻松:“少将军,统倒是担心另一件事。续公子太淘气了,将来怕是要把大将军府的屋顶掀了。” 李璟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也带着几分欣慰。 “淘气好。淘气的孩子聪明。续儿像他娘,安静的时候像,闹起来的时候不像。他娘小时候可没这么淘。” 三人站在窗前,看着续儿在院子里疯跑,蔡琰追不上,站在那里喘气,脸上的表情又气又笑。 李续跑累了,蹲在地上,把纸鸢放在一边,开始捡地上的落叶,一片一片地捡,像是在做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诸葛亮忽然开口:“少将军,亮有一事不明。凉州之事,少将军为何如此看重?凉州虽大,却是苦寒之地,人口稀少,产出有限。与江东隔着千里之遥,就算拿下来,也难守。为何不集中兵力经略青徐,先取中原?” 李璟转过身,看着他,目光沉静。 “孔明,你说得对。凉州是苦寒之地,人口稀少,产出有限。可凉州有一件东西,是其他地方没有的。” 诸葛亮想了想:“战马。” 李璟点了点头,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凉州的位置。 “凉州出良马。天下战马,以凉州为最。辽东的马虽好,但耐力不足,只适合冲锋,不适合长途奔袭。凉州的马不同。凉州马耐力好,能跑长途,能驮重甲。曹操的骑兵,多半是从凉州买的马。若凉州归了曹操,他的骑兵就有了源源不断的马源。到时候,咱们的步兵再强,也挡不住他的铁骑。”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所以凉州不能丢。丢了凉州,就丢了马源。丢了马源,就丢了骑兵的优势。没有骑兵,拿什么跟曹操打?步兵对骑兵,十换一都算赢。咱们换不起。” 庞统接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少将军说得对。凉州的马,是曹操骑兵的命脉。若能断了他的马源,他的骑兵就成了无源之水,打一匹少一匹。可凉州在曹操手里,他就有源源不断的战马补充。此消彼长,差距只会越来越大。所以凉州必须抢。抢不到,也要让曹操拿不稳。” 诸葛亮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少将军,曹操会看不出凉州的重要性吗?他派曹丕去凉州,就是要把凉州收进囊中。咱们派人去凉州,跟马腾、韩遂联络,能抢得过曹操吗?” 李璟看着他,目光中没有犹豫。 “抢不过也要抢。不是因为一定能赢,是因为不能不抢。不抢,凉州就是曹操的。抢了,还有一线机会。马腾、韩遂不是傻子,他们知道曹操给的价码,也知道咱们给的价码。两边都谈,两边都要,这是他们一贯的做法。咱们要的不是他们真心归顺,是让他们继续观望。只要他们还在观望,曹操就不敢全力东顾。这就够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诸葛亮深深一揖:“亮明白了。” 庞统也拱手,眼中多了几分敬重。他从入仕以来见过不少诸侯,也见过不少主公,但像李璟这样看得长远、算得清楚的人,不多。 当夜,李璟在书房独坐。窗外月色如洗,洒在院中的青石板上,泛着冷冷的光。 李续已经睡了,蔡琰在隔壁屋里做针线,偶尔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 诸葛亮送来的《孝经》批注摊在案上,字迹工整,朱笔批注密密麻麻,每一处都写得极细。 李璟翻了几页,放下。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天上的月亮。 远处的汉水在月色中泛着暗光,码头上运粮船的号子声早已沉寂,这座古城在夜色中安静得像一幅画。 千里之外,陈仓。 曹丕站在驿馆的窗前,望着天上的月亮。今夜月色极好,照得城墙上每一块砖石都清清楚楚。夏侯渊从外面进来,甲胄上沾着夜露,面色沉静。 “公子,刚收到消息。襄阳那边派人去了凉州。说是商谈互市之事,带了不少礼物。带队的是邓芝,邓伯苗。此人曾在益州待过,熟悉西部地理人情,口才也好。看样子,李璟是要跟咱们抢凉州了。” 曹丕转过身,看着夏侯渊,月光照在他年轻的脸上,明暗交错。 “李璟果然不会坐视凉州归顺。他派人来,不意外。意外的是,他派的人来得这么快。看来他对凉州的看重,比我想的还要重。” 夏侯渊皱了皱眉:“公子,咱们怎么办?要不要拦住邓芝?或者先下手为强,逼马腾、韩遂尽快归顺?” 曹丕摇了摇头,走回案前坐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却喝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味道。 “不用拦。拦不住。他派人来,咱们也派人去。他给甜头,咱们给更多的甜头。马腾、韩遂是商人,谁给的多,他们就听谁的。咱们在凉州经营了这么久,优势在我们这边。李璟想插进来,没那么容易。” 他顿了顿,放下茶碗,目光落在舆图上凉州的位置,“不过有一件事,夏侯将军要办好。凉州那边,尽快促成马腾、韩遂归顺。拖得越久,变数越多。一个月之内,我要看到马腾、韩遂的归顺文书。” 夏侯渊抱拳:“诺。” 青州,临淄。 曹植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孙权的信。信写得不长,措辞客气,但字里行间透着试探。孙权说,青徐二州归他之后,朝廷不得干涉内政,这是底线,不可退让。若朝廷答应,他愿与曹操共击李璟。若朝廷不答应,他宁可跟李璟结盟。 曹植看完了,放下信,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是热的,他却喝出了一丝凉意。 “子叔先生,孙权这是在要挟。” 邯郸淳坐在下首,捋着胡须,语气沉稳:“公子,孙权这是在试探。他想看看,朝廷对他的容忍度有多大。若朝廷答应了他的条件,他就会得寸进尺。若朝廷不答应,他就会跟李璟结盟。所以,对孙权,不能太软,也不能太硬。要让他知道,朝廷的诚意是有限的。过了线,就不谈了。” 曹植点了点头,将信折好,收入袖中。“先生说得对。那就按先生说的办。回复孙权,就说朝廷可以在青徐驻军,但不多,三五千人足矣。既是保护商路,也是给他面子。他若连这个都不答应,那就不必谈了。” 邯郸淳拱了拱手:“公子英明。” 南中,建宁。 张松站在城墙上,望着南方的群山。月色很好,照得山峦轮廓分明,远处的夷人寨子在月光中若隐若现。他在这里已经驻了数月,没有打过一仗,也不敢有丝毫松懈。 “子乔先生,孟获遣使来了。”亲卫从城下走上来,手里捧着一封帛书。 张松接过帛书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笑了。孟获在信中说,愿意归顺朝廷,但要求朝廷不干涉夷人内部事务,不派驻军,不收重税。张松看完了,将帛书折好,收入袖中。 “告诉孟获,他的条件,朝廷可以答应。但朝廷也有一个条件。他的子弟要入朝为质。这是规矩,不能破。入朝为质,不是当人质,是读书。读圣贤书,学做人的道理。将来学成了,回去治理南中,比现在强百倍。” 亲卫领命去了。张松转过身,望着南方的群山。月色很好,山峦如黛,他看了很久,嘴角微微扬起。 第523章 磨刀不误砍柴工 襄阳的秋雨,一下就是三天。 汉水涨了,浑浊的江水拍打着码头,溅起黄白色的水花。 运粮船停了大半,船工们缩在船舱里喝酒赌钱,码头上冷冷清清,只有几个披着蓑衣的苦力蹲在棚子底下等活儿。 大将军府后院的廊下,李璟披着一件半旧的氅衣,坐在胡床上看雨。续儿蹲在他脚边,手里拿着一根木棍,在地上画圈圈,嘴里念念有词。维儿被奶娘抱在屋里,隔着窗棂往外看,小手拍着窗框,咿咿呀呀地叫。 诸葛亮撑着一把油纸伞从月门进来,青衫下摆沾了泥水,手中捧着一卷厚厚的文书。他在廊下收了伞,抖了抖水珠,向李璟行礼。 “少将军,各州屯田的秋收账册,亮整理出来了。” 李璟接过文书翻开,密密麻麻的数字映入眼帘,他看得很慢,不时问几句,诸葛亮一一作答。 荆州屯田今秋收粮六十万石,益州四十五万石,扬州四十万石,交州二十万石,辽州虽苦寒之地,也收了八万石,加上各州原有的存粮,总仓储已超过两百万石。 “两百万石。”李璟合上账册,目光落在廊外的雨幕中,“够大军吃多久?” 诸葛亮想了想:“若以十万大军计,日耗粮千石,两百万石可支近七年。若算上民夫、牲口,也能撑三到四年。少将军,粮草已不是问题。问题是运输。荆襄的粮运到南阳,水路畅通。可益州的粮要运到襄阳,要过三峡,逆水行舟,损耗不小。” “辽州的粮要运到中原,更是千里迢迢。所以亮以为,各州的粮,最好就近囤积,就近取用。荆州粮供南阳、襄阳,益州粮供汉中、关中,扬州粮供徐州、青州,辽州粮供幽州、冀州。各司其职,互不干扰。仗打起来,才不会因粮道不畅而掣肘。” 李璟点了点头,将账册放在案上,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茶是蔡琰刚沏的,还热着,入口微苦,回味甘甜。续儿蹲在地上,用木棍在青石板的积水里搅来搅去,搅出一圈圈涟漪。 “孔明,你说,三年之内,南方能追上北方吗?” 诸葛亮沉默了片刻,也在续儿旁边蹲下来,看着那些渐渐扩散的涟漪。 “少将军,恕亮直言。三年之内,南方的粮、钱、兵,都追不上北方。不是少将军不够努力,而是底子太薄。中原自古以来便是天下粮仓,耕垦千年,人口稠密,世家云集。南方多山林、多沼泽、多瘴气,开发不过百年。想用三年追平北方千年底蕴,着实不现实。” 他伸手在积水中轻轻一点,涟漪散开,又聚拢。 “但亮以为,我等也不必妄自菲薄。少将军做的好大事,虽人口、耕田、战马不及北方,但少将军开创的新政早已深入任性。少将军在南方,减赋税、清田亩、兴教化、开科取士。百姓得了实惠,世家看到了出路,士人有了奔头。这份人心,曹操远不及也。三年之内,南方的人口、耕田、战马追不上北方,可人心,早已遥遥领先。” 李璟放下茶碗,看着诸葛亮。 “孔明,你说得对。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他站起来,走到廊边,望着雨幕中模糊的院墙。 “三年。三年之内,我要看到南方的新政全面落地。摊丁入亩、清丈田亩、开科取士,一样都不能少。谁变成了问题,就解决谁。世家也好,豪强也罢,不愿跟我走,那就让他们别走了。” 语气生硬,杀意凌然。 诸葛亮深深一揖:“亮明白。” 续儿抬起头,看着父亲和诸葛亮的背影,歪着头想了想,又低下头继续画圈圈。 同一片雨幕下,邺城却是一片晴朗。 丞相府的书房里,曹操站在舆图前,手里拿着一支炭笔,在凉州的位置画了个圈。程昱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一沓密报。 “明公,子桓来报。马腾已遣使至陈仓,愿归顺朝廷,条件不变。韩遂还在犹豫,但已松口。其余八部,已有五部遣使来投。凉州之事,年内可定。” 曹操放下炭笔,转过身。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透着一丝满意。 “子桓这孩子,做事沉稳,不急不躁。凉州的事,交给他,孤放心。青州那边呢?子建有什么消息?” 程昱翻到第二份密报:“子建来报,孙权已允诺结盟,但要求朝廷先提供粮草军械,他才肯出兵。子建以为,孙权是在拖延,想等青徐一线的局势明朗再选边站。” 曹操冷笑了一声:“孙权是墙头草。哪边风大,他往哪边倒。不急,先给他粮草军械,稳住他。等孤收拾了李璟,再跟他算账。”他走回案前坐下,端起酒盏抿了一口。 程昱犹豫了一下,又道:“明公,还有一件事。襄阳的细作回报,李璟让诸葛亮和庞统做了李续的老师。” 曹操端着酒盏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向程昱。 “诸葛亮、庞统没听说过……此二人有何大才?能的李璟这小儿这版重视。放着蔡邕伏完王朗华歆等海内名士不用,用两个名不见经传的新人?此时定有蹊跷。怕是李璟小儿为其子玄德潜邸之臣吧!”他放下酒盏,沉默了片刻。“下去好好打听打听这两个人,看看有什么能耐。不过说起来孤的儿子们,也该有个左膀右臂了。” 程昱一怔,没想到曹操会问这个,斟酌着答道:“明公春秋鼎盛,几位公子尚且年轻,不必急于一时。袁本初三子兄弟阋墙之事历历在目,如今河北初定,实在不宜在世子之位上做文章了。” 曹操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晴朗的天空。 “仲德之言,令孤醍醐灌顶。孤晓得了。此事暂且不提。”他走回案前坐下,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传令子桓,凉州的事,抓紧办。传令子建,青州的事,盯紧孙权。传令夏侯惇,邺城的防务,再加强一倍。孤倒要看看,李璟这小儿,能翻出什么浪来。” 程昱拱手道:“诺。” 襄阳的雨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泛着淡淡的光。 续儿蹲在院中的水洼边,用小木棍戳着水底的青苔,戳得不亦乐乎。 维儿被奶娘抱出来,坐在廊下的垫子上,手里抓着一个布老虎,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 诸葛亮和庞统联袂而来,两人都换了一身干爽的衣裳,手里各捧着一卷书。诸葛亮拿的是《孝经》,庞统拿的是《太公兵法》。他们在廊下向李璟行礼,然后走到续儿身边。 续儿抬起头,看着这两个陌生的叔叔,眨了眨眼睛,又低下头继续戳水。 诸葛亮蹲下身,将《孝经》放在膝上,温声道:“公子,亮今日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续儿抬起头,歪着脑袋想了想,奶声奶气地问:“什么故事?” 诸葛亮笑了:“讲一个孝子的故事。从前有个孩子,叫闵子骞。他很小的时候,母亲就死了。后来父亲娶了继母,继母对他不好,冬天给他穿芦花做的棉衣,给自己的亲生儿子穿丝绵做的棉衣。有一次,父亲让他驾车,他冻得握不住缰绳,父亲很生气,用鞭子抽他,把他的棉衣抽破了,露出里面的芦花。父亲这才知道继母虐待他,要休了继母。闵子骞跪下来求父亲说,母亲在,只有我一个孩子受冻。母亲走了,三个孩子都要受冻。父亲被他的话感动,留下了继母。继母也幡然悔悟,从此对他如亲生儿子一般。” 续儿听得入神,手里的木棍掉在地上也不自知。 庞统在旁边接口:“公子,你知道闵子骞为什么要替继母求情吗?” 续儿想了想,摇摇头。 庞统说:“因为孝。孝不只是孝顺自己的父母,还要孝顺长辈。继母虽然对他不好,可她是父亲的妻子,是弟弟们的母亲。闵子骞替她求情,是不想让父亲为难,不想让弟弟们失去母亲。这才是真正的孝。” 续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忽然问:“那我以后,也要对祖父、祖母孝顺吗?” 诸葛亮笑了:“当然。对祖父、祖母孝顺,对父母孝顺,对长辈孝顺。这是做人的根本。公子记住了吗?” 续儿用力地点了点头,站起来,跑到李璟身边,拽着他的衣角,仰起头说:“爹爹,我会孝顺你的!” 李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蹲下身将儿子抱起来。续儿搂着他的脖子,小脸蹭着他的胡茬,咯咯地笑。诸葛亮和庞统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欣慰。 李璟将续儿放下来,让他继续去玩。续儿又跑回水洼边,捡起木棍,继续戳青苔,嘴里还念叨着:“闵子骞……孝子……孝顺……” 诸葛亮和庞统走过来,在李璟下首坐下。亲卫端上茶来,退了下去。 “孔明,士元。续儿还小,启蒙之事,不急。慢慢来,不要逼他。他还不到三岁,能坐住听故事就不错了。” 诸葛亮拱手道:“少将军放心,亮有分寸。公子聪慧,虽年幼,已能听懂故事。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庞统接口:“统倒觉得,公子不急。急的是少将军。少将军让统和孔明教公子,不光是教他读书认字,更是教他做人做事的道理。这些道理,不是一天两天能教会的,要慢慢来。润物细无声。” 李璟点了点头,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却喝得很慢。 “孔明,士元,你们说,三年之后,续儿能读什么书?” 诸葛亮想了想:“三年之后,公子六岁。六岁能读《孝经》《论语》,能识字千余,能背诵名篇,便算不错了。亮不求公子成为神童,只希望他能扎扎实实打好根基。根基不稳,将来学什么都白搭。” 庞统接口:“统也不求公子能文能武,只希望他懂进退、知荣辱、明事理。这天下,聪明人太多,可聪明人往往走不远。为什么?因为他们不懂进退,不知荣辱,不明事理。公子若能在六岁之前学会这些,比读一百本书都强。” 李璟放下茶碗,看着两人。“孔明,士元,续儿就交给你们了。我不指望他成为神童,只希望他长大后,能担得起这份家业。这份家业,是我和父亲用命换来的,不能毁在他手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诸葛亮和庞统齐声道:“诺。” 续儿蹲在水洼边,忽然站起来,跑到李璟面前,举起手里的小木棍,奶声奶气地说:“爹爹,这个给你!” 李璟接过木棍,看了看,是一根削得歪歪扭扭的小木棍,上面还沾着泥。 “这是你削的?” 续儿点头,小脸上满是得意:“我自己削的!送给爹爹!” 李璟笑了,将木棍收进袖中,抱起儿子。“好,爹爹收下了。以后你再削一个,送给祖父,好不好?”续儿用力点头,搂着父亲的脖子,小脸蹭着他的胡茬,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邺城,丞相府。曹操站在舆图前,目光落在襄阳的位置。曹丕站在他身后,一身风尘,显然是刚从凉州赶回来。 “父亲,凉州的事,已基本办妥。马腾、韩遂已遣使归顺,其余八部也陆续来投。孩儿以为,关中十部已不足为虑。下一步,是收编他们的兵权,还是让他们继续统领旧部?” 曹操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看着曹丕。 “子桓,你觉得呢?” 曹丕想了想:“孩儿以为,不能急。关中十部刚归顺,人心未附。若急着收编他们的兵权,他们必反。不如先稳住他们,给他们甜头,让他们觉得归顺朝廷是对的。等时机成熟,再慢慢收编。温水煮青蛙,急不得。” 曹操点了点头:“子桓,你长大了。”曹丕低下头,没有说话。 曹操走回案前坐下,端起酒盏抿了一口。“凉州的事,你办得不错。孤很满意。不过,有一件事,孤要问你。” 曹丕抬起头:“父亲请讲。” 曹操看着他:“李璟让诸葛亮、庞统做他儿子的老师,这件事,你怎么看?” 曹丕沉默了片刻。他想起在凉州时,收到襄阳的细作密报,说李璟为长子续儿选了两位老师——诸葛亮和庞统。当时他并没有太在意,现在父亲提起来,他才意识到这件事的分量。 “父亲,孩儿以为,李璟这是在布局。他的儿子是李氏的长子,将来要继承他的基业。让诸葛亮、庞统教他,既是培养继承人,也是收买人心。诸葛亮、庞统感念李璟的知遇之恩,自然会尽心尽力。等那孩子长大了,身边就有了自己人。这份远见,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曹操放下酒盏,目光落在儿子脸上。 “子桓,你说得对。李璟看重的,不是现在,是将来。他儿子才两岁,他就开始布局。这份耐心,比你强。” 曹丕的脸色微微发白,但没有接话。 曹操叹了口气:“子桓,孤不是在怪你。孤是在提醒你。你是孤的长子,将来要继承孤的基业。你要学的不只是打仗、治国,还有布局。布局要早,要远,要稳。不能只看眼前,要看到十年、二十年之后。李璟能做到的,你也能做到。” 曹丕深深一揖:“孩儿记住了。” 曹操摆了摆手:“去吧。好好歇息。明日还要议事。”曹丕退了出去。书房里只剩曹操一人。他望着舆图上襄阳的位置,沉默了很久。 “李璟,你会是下一个袁公路嘛?” 第524章 国之根本 北方的寒意要来的比南方更早,也更萧瑟。 光秃秃的枝条在风中摇晃,城头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邺城,丞相府的书房里,灯火通明,曹操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卷空白的帛书,手里捏着笔,却一个字也没写。 他已经这样坐了半个时辰。 程昱从外面进来,手里捧着一叠文书,见曹操这般模样,脚步顿了一下,轻声道:“明公,诸位先生都到了。” 曹操放下笔,抬起头,目光有些恍惚,随即恢复清明。 “让他们进来吧。” 程昱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不多时,脚步声杂沓,贾诩、许攸、荀彧、荀攸、戏志才、董昭、崔琰、荀谌、沮授、钟繇、陈群十余人鱼贯而入。这些人,有的是跟了曹操半生的老人,有的是河北新附的名士,各有各的立场,各有各的心思,此刻却齐聚一堂,只为了一件事——邺侯世子的人选。 众人分两侧落座,程昱坐在末位。 曹操环视众人,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今日请诸公来,只为议定一事,南方李肃,子嗣传承有序,先有李璟,如今又有李续。襄阳政局安定,军政平稳,孤着实羡慕,故而这邺城世子之位,诸公可有何策教我?” 堂中一片寂静。烛火在夜风中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这种场合,这种话题,怎能单用敏感来形容。 因此没有人急着开口,都在等,等别人先说话。 曹操也不急,端起酒盏抿了一口,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 贾诩垂着眼帘,面色平静如常,看不出任何表情。 程昱端坐如松,眼睛微眯,眼观鼻鼻观心,姿态恭谨,却也不急着开口。 荀彧、荀攸叔侄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戏志才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许攸最先沉不住气。仗着是曹操发小,果断站起身,点了这个炮。 “孟德,公子昂早逝,如今诸子之中,长子便是公子丕。自古以来,立嫡以长,这是规矩。攸以为,世子之位,非公子丕莫属。” 他说完,昂首坐下,目光扫过众人,带着几分得意。 荀谌接口,捋着胡须,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经过称量:“许公说得对。立嫡以长,人伦纲常,汉室四百年,从未有变。公子丕是嫡次子,但公子昂早逝,这长子非公子丕莫属。谌观公子丕性情沉稳,处事谨慎,有明公之风。世子之位,非他莫属。”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公子丕已有子嗣。公子叡虽年幼,但聪慧过人,颇有乃父之风。有一好圣孙,可旺曹氏三代。” 这话一出,堂中安静了一瞬。钟繇微微点头,陈群面露思索,崔琰眉头微皱。 曹操听到“好圣孙”三个字,手中的酒盏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荀谌脸上,看了片刻,没有说什么。 许攸嘴角微微上扬,瞥了崔琰一眼。 崔琰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硬:“许公、荀公所言,是规矩。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公子昂在时,是嫡长,当之无愧。我等也无须在此商议,可公子昂已逝,公子丕虽是长子,却未必是最合适的继承人。崔某以为,立储当立贤。公子彰武艺过人,勇猛善战,有公子昂之风。若论统兵打仗,公子丕远不如他。天下未定,北方未靖,正需要一位能征善战的继承人方能守住家业。琰以为公子彰,比公子丕更合适。” 陈群接口,语气比崔琰更缓和,但立场分明:“季珪说得有理,但群以为,立储不能只看武艺。公子彰勇则勇矣,然性情刚烈,不善权谋。治天下,不是打天下。打天下靠刀兵,治天下靠人心。公子彰能统兵,未必能治国。公子丕文武兼备,性情沉稳,既能统兵,又能治国。论综合之才,公子丕在公子彰之上。况且,公子植文采风流,才华横溢,在士林中声望极高。若论收拢人心,怕公子植比公子丕、公子彰都强。” 崔琰看了陈群一眼:“哦?长文的意思是,公子植也合适?” 陈群摇头:“群非有此意。群只是说,公子丕、公子植、公子彰各有长短。不能因为公子彰能打,就选他。也不能因为公子植文采好,就选他。立储是国之根本,不能凭一时好恶,要看长远。” 堂中又安静了。许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荀谌捋着胡须,若有所思。 戏志才忽然睁开眼睛,声音沙哑却清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诸位说了这么多,有没有想过,公子丕、公子植、公子彰,谁最像明公?” 堂中霎时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戏志才身上。曹操也看着他,目光沉沉的。 戏志才缓缓道:“公子植文采风流,才华横溢,与明公年轻时一般无二。可明公扪心自问,当年在洛阳,若是只凭文采,能走到今天吗?” “恐怕不能。明公走到今天,靠的是隐忍、果断、杀伐、权谋。这些,公子植没有。公子彰勇猛善战,有公子昂之风。可公子彰乃嫡四子,若公子彰为世子怕是取祸之道。袁本初三子兄弟阋墙尚历历在目焉能复现。公子丕文武兼备,性情沉稳,处事谨慎。仁冠群子,名昭海内,仁圣达节,天下莫不闻。”他顿了顿,又闭上了眼睛,像是说完了所有该说的话。 曹操沉默了许久。堂中无人出声,连呼吸都压得极低。程昱手中的笔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志才说得对。丕儿像孤,但又不全像。植儿文采风流,有孤年轻时的影子,可孤年轻时,不只有文采。彰儿勇猛,有昂儿的影子,可昂儿不只是勇猛。孤今日叫诸公来,不是要听你们说谁好谁坏。孤是想听你们说,谁最适合做这个世子。” 贾诩终于开口了。他一直在沉默,沉默得像一尊石像。此刻他缓缓抬起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明公,诩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曹操看着他:“文和请讲。” 贾诩说:“立储之事,不在诸公子,在明公。明公心中已有答案,何必问诸公?”曹操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盯着贾诩看了许久。贾诩面色如常,眼神平静,没有躲闪,也没有迎上。 曹操忽然笑了,笑声很短,像一声叹息:“文和,你总是能看透孤的心思。” 贾诩垂下眼帘,没有接话。 曹操站起来,走到舆图前,背对着众人。他望着舆图上那片广袤的北方,沉默了很久。 “传令。命曹丕为五官中郎将。命曹植为东中郎将,封临淄侯。命曹彰为北中郎将,封鄢陵侯。三子各司其职,各安其位。世子之事,以后再议。” 堂中一片寂静。许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荀谌一个眼神止住。 崔琰面色铁青,但也没有开口。陈群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荀彧、荀攸叔侄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戏志才闭着眼睛,像是真的睡着了。贾诩垂着眼帘,面色如常。 程昱手中的笔终于落下,在帛书上记下了这几道任命。 散议后,众人陆续退出。贾诩走在最后,刚到门口,曹操叫住了他。 “文和,留步。” 贾诩转过身,走回案前,垂手而立。曹操端起酒盏抿了一口,放下,看着他。 “文和,你方才说孤心中已有答案。那你说,孤的答案是什么?”贾诩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明公的答案,是公子丕。” 曹操看着他:“为什么?” 贾诩说:“因为公子丕最像明公。不是文采,不是勇武,是隐忍。明公当年在洛阳,隐忍了多久?从洛阳到兖州,从兖州到许都,从许都到邺城。明公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文采,不是勇武,是隐忍。公子植有文采,可他没有隐忍。公子彰有勇武,可他也没有隐忍。只有公子丕,既有文采,又有勇武,还有隐忍。所以明公选他。” 曹操沉默了很久,忽然叹了口气:“文和,你说得对。丕儿最像孤。可孤最像的,不是丕儿,是植儿。植儿的文采,孤年轻时也有。植儿的才情,孤年轻时也有。孤看着他,就像看着年轻时的自己。孤不忍心让他失望。” 贾诩说:“明公,一将功成万骨枯。明公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不忍心,是狠心。对敌人狠,对自己也狠。公子植有文采,有才情,可他没有明公的狠心。他成不了明公。” 曹操端起酒盏,一饮而尽,酒已经凉了。“文和,你说得对。孤对敌人狠,对自己也狠。可孤对植儿,狠不下心。”贾诩没有再说什么,深深一揖,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曹操一人。他望着舆图上南方那片广袤的土地,沉默了很久。 “李璟,你只有一个儿子,你没有孤的烦恼。可孤有。” 襄阳,大将军府。 秋日的阳光从窗棂中斜射进来,将正堂照得亮堂堂的。李肃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份刚从邺城送来的密报。他看完了,递给李璟。李璟接过去,从头到尾细读了一遍,放下。 “父亲,曹操立了五官中郎将、东中郎将、北中郎将,却还是没有立世子。看来这位枭雄也难断家务事呀。” 李肃点了点头,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是热的,他却喝得很慢。 “曹操在犹豫。他喜欢曹植,可曹植不适合做世子。他知道曹丕更适合,可他不甘心。所以他拖,拖到不能再拖为止。彦之,你觉得,曹操会拖多久?” 李璟想了想:“最多三年。三年之内,他必须立世子。否则,他的儿子们就会内斗。曹丕不会一直等,曹操在的时候,还能压住。曹操若有个三长两短,曹家的基业就会分崩离析。” 李肃放下茶碗,看着儿子:“彦之,你说得对。曹操在拖,咱们不能拖。南方的根基,要赶紧打牢。新政要推,兵马要练,粮草要囤。三年之内,咱们要追平北方。至少,不能差太远。” 李璟拱手道:“儿子明白。” 李肃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望着南方那片广袤的土地。从辽东到交州,从东海到巴蜀,朱笔标注的城池密密麻麻。 “彦之,你之前说的军改,有章程了吗?” 李璟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李肃接过去,展开,从头到尾细读了一遍。帛书写得很细,分三部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第一部分,是大汉朝廷的兵权归属。如今的官制,还是大汉的官制。各州刺史、各郡太守,名义上仍是朝廷任命。他们手中的兵权,名义上也归朝廷。 可如今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朝廷名存实亡。曹操又远在邺城,把许昌朝廷丢在一旁。若朝廷执意收回这些兵权,或者干脆让襄阳勤王,襄阳就会极为被动。 如今的汉室朝廷其实就是个烫手的山芋。 中原大地在经历了近二十年的战火硝烟,诸侯割据之后,早已余威散尽,现在仍然存在的诸侯军阀没有一个会在乎汉室朝廷的想法了。 因此,汉室朝廷现在就是了定时炸弹,拿在手里没啥用,因为现在的局势已经没有人在意汉室的态度了。而且迎回汉室,进京勤王,就等同于给自己找了个祖宗。 处处掣肘,关键东汉小皇帝各个都是政治怪物,真要迎回来,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来个衣带诏了。 纯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第二部分,就是大将军府的兵权归属。 大将军府迁治襄阳后,麾下兵马分驻各州,各统其兵,各守其地。 各镇大将直接听命于大将军,不受朝廷节制。 可朝廷的官制还在,各州刺史、各郡太守仍有名义上的兵权。若有人借朝廷的名义调兵,各镇大将听还是不听? 第三部分,是军改的具体方案。撤销各州刺史、各郡太守的兵权,所有兵马统归大将军府管辖。各镇大将改称都督,分驻各州,统兵而不治民。 各州刺史、各郡太守治民而不统兵。 军政分离,互不干涉。 大将军府设兵曹,掌各都督的调兵之权。 兵曹有虎符,无虎符不得调兵。虎符一分为二,一半在大将军手中,一半在兵曹。调兵须有大将军亲笔敕令、兵曹符印,都督方得奉行。 李肃看完了,将帛书放在案上,看着李璟。 “彦之,你这套法子,是把大汉朝廷最后一点兵权也收走了。” 李璟说:“父亲,大汉朝廷已经名存实亡。天子在曹操手里,诏书出不了许都。各州刺史、各郡太守的任命,不过是走个过场。可兵权不一样。兵权是实的,不是虚的。若有人借朝廷的名义调兵,各镇大将听还是不听?不听,是抗旨。听,是背叛。与其让他们为难,不如把这道枷锁去掉。撤销各州刺史、各郡太守的兵权,所有兵马统归大将军府管辖。名正言顺,谁也说不出什么。” 李肃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院中的老槐树。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彦之,你说得对。大汉朝廷已经名存实亡。这道枷锁,该去掉了。可你记住,去掉枷锁的时候,不能太急,不能太硬。太急,会激起反弹。太硬,会伤了自己。要慢慢来,一步一步走。先从荆州开始,再推及益州、扬州、交州、辽州。一步一步,稳扎稳打。” 李璟拱手道:“儿子明白。” 第525章 杯酒释兵权 襄阳的秋雨淅淅沥沥下了三日,到了第四日清晨,终于放晴。 当夜,大将军府内却是觥筹交错。 正堂中摆开了十几张案几,案上菜肴丰盛,酒香四溢。四角摆着铜兽香炉,袅袅青烟升腾,混着酒气,熏得人微醺。 李肃坐在主位,李璟坐在他左下首,父子二人皆着常服,态度温和,笑容可掬,看不出半点刀兵之气。 堂下两侧坐满了人。 左侧是以蔡瑁为首的荆州旧将。蔡瑁坐在首位,一身锦袍,红光满面,手中把玩着一只玉杯,时不时与身旁的黄祖低声说几句。 黄祖坐在他下首,面色阴沉,一双鹰眼在堂中扫来扫去,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什么都看在眼里,又什么都不说。黄忠坐在黄祖下首,腰背挺直,手按在膝上,目光沉静,不与人交谈。 张允、苏飞、王威、韩曦四人坐在末尾,张允举杯自饮,苏飞低头夹菜,王威与韩曦交头接耳,不知在说什么。 右侧是以张任为首的益州旧将。张任坐在首位,面容清癯,目光如炬,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地上的枪。严颜坐在他下首,须发花白,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半睁半闭,手中的酒杯转得很慢。 黄权、庞羲、吴懿、吴班四人坐在中间,黄权端坐不语,庞羲四处张望,吴懿与吴班兄弟低声交谈。刘璝、泠苞、邓贤三人坐在末尾,泠苞时不时往荆州诸将那边瞟一眼,邓贤低头饮酒,刘璝闭目养神。 赵韪坐在张任和严颜之间,面色平静,眼神却一直在李肃父子脸上扫来扫去。他身后坐着沈弥、娄发、庞乐、李异四人,都是他的党羽,在巴中经营多年,势力不小。五个人坐在一起,虽不说话,却有一种无形的默契。 酒过三巡,李肃举杯,环视众人,声如洪钟:“诸公自归附以来,各守其土,各安其位,大将军府能有今日,诸公功不可没。今日设宴,不为别的,只为答谢诸公。来,饮胜!” 众人纷纷举杯,一饮而尽。蔡瑁放下酒杯,笑道:“主公言重了。瑁等归附大将军,是识时务,也是真心敬佩主公与少将军的为人。能为主公分忧,是瑁等的福分。”他说着,目光扫过堂中众人,在赵韪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黄祖也举杯附和,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意味深长:“蔡将军说得是。大将军威加海内,我等能追随,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他说完,低头饮酒,眼角余光却瞥向赵韪那边。赵韪微微点头,嘴角动了动,没有出声。 张任端坐如松,举杯向李肃敬道:“主公,任是个粗人,不会说漂亮话。自归附以来,主公对任不薄,任铭记在心。这一杯,任敬主公。”说完一饮而尽,面色不变,目光却扫过赵韪等人,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严颜也举杯,声音沙哑却沉稳:“主公,严某老了,打不动仗了。可严某还有几个儿子,若主公不弃,严某愿让他们入大将军府,为主公效力。”这话说得漂亮,既表了忠心,又给儿子铺了路。 李肃笑着点头:“严将军忠义,肃心领了。将军的儿子,必是虎子,大将军府求之不得。” 气氛渐渐热络起来。蔡瑁与黄忠低声交谈,张允与苏飞划拳行令,王威与韩曦推杯换盏。 益州诸将这边,黄权与庞羲低声说着什么,吴懿与吴班兄弟互相敬酒,刘璝、泠苞、邓贤等人也渐渐放开了。 只有张任和严颜始终端坐,不卑不亢,不冷不热。 赵韪端着酒杯,慢慢喝着,目光不时与沈弥、娄发等人交换。 李璟一直没怎么说话。他端着酒杯,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将他们的神态、言语、举止一一记在心里。 蔡瑁圆滑,黄祖阴鸷,黄忠诚厚,张允轻浮,苏飞谨慎,王威粗豪,韩曦稳重。张任刚直,严颜老辣,黄权沉稳,庞羲精明,吴懿持重,吴班豪爽,刘璝寡言,泠苞机敏,邓贤随和,赵韪深沉,沈弥讷言,娄发粗犷,庞乐油滑,李异急躁。 这些人,各有所长,各有所短。用好了是臂助,用不好是隐患。尤其是赵韪这一系,在巴中经营多年,根深蒂固,不是轻易能撼动的。 李肃放下酒杯,环视众人,忽然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不重,却让堂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不知道这位大将军要说什么。 蔡瑁连忙问:“主公何故叹息?” 李肃端起酒杯,又放下,目光扫过众人,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自初平年间董卓乱政,天下诸侯割据,伐交频频。诸公都是从那个年代走过来的,应该比肃更清楚,地方手握兵权、自行募兵,会酿成什么祸患。” 堂中又安静了几分。黄祖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着,嗒,嗒,嗒。赵韪端杯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 蔡瑁接话,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主公说的是。当年董卓进京,诸侯并起,各州各郡纷纷募兵自保。这兵权一旦放出去,想收回来就难了。”“韩馥让冀州给袁绍,袁绍转头就夺了他的兵权。刘表在荆州,看似稳当,可手下各郡太守哪个不是各自为政?” 这话说得直白,堂中众人的脸色都变了变。 赵韪端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沈弥、娄发等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黄祖叩击案几的手指停了下来,目光落在蔡瑁脸上,嘴角微微抽动。 李璟接过话头,语气平和却清晰:“蔡将军说得对。兵权放出去容易,收回来难。所以景升公在世时,荆州看似统一,实则各郡各自为政。季玉公在益州,也是如此。这不是景升公、季玉公的问题,是制度的问题。制度不改,换谁坐在那个位置上,都一样。所以,璟想改一改这个制度。” 赵韪放下酒杯,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压迫感:“少将军想怎么改?韪洗耳恭听。”他说着,目光扫过沈弥、娄发、庞乐、李异四人,四人微微点头,像是早已商量好了。 李璟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放在案上。 帛书上写得密密麻麻,分三部分。 他指着第一部分,缓缓道:“军政分离。各州设都指挥使一人,专管一州军事,统兵而不治民。” “各州设布政使一人,专管一州民政、户籍、田赋、财政,治民而不统兵。” “各州设按察使一人,专管一州司法审判、检察弹劾,掌刑名而不干军政。三司互不统属,各司其职。战时,由大将军府派遣总督或巡抚,代表中央统一协调三司。战后,总督、巡抚之职撤销,三司各回其位。” 黄忠听罢,微微点头。他在荆州多年,深知各郡各自为政的弊端。刘表在世时,长沙张羡、江夏黄祖哪个是真心听命的?若早有这样的制度,荆州何至于一盘散沙?他心里想着,嘴上却没说。 赵韪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听懂了李璟的意思——这是要把地方上的兵权、财权、司法权全部收归中央。 三司互不统属,各州原来的刺史、太守就成了空架子。 他赵韪在巴中经营多年,靠的就是手中的兵权和地方上的根基。若把兵权交了,他还剩什么? 他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语气不紧不慢:“少将军,韪有一事不明。三司既立,各州原来的刺史、太守怎么办?韪在巴中多年,治下百姓安居,夷汉和睦。若换了布政使来,能比韪做得更好吗?” 这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他不想交权。沈弥、娄发、庞乐、李异四人纷纷附和,你一言我一语,话里话外都是“赵将军在巴中德高望重,换了别人恐怕镇不住”。 张任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刀锋划过石板:“赵将军的意思是,巴中离了你,就不行了?”赵韪脸色微变,看着张任:“张将军误会了。韪不是这个意思。韪只是担心,巴中夷汉杂处,情况复杂。若换一个不熟悉情况的人去,只怕会出乱子。” 严颜冷笑一声:“出乱子?赵将军在巴中这些年,出的乱子还少吗?夷人反了又抚,抚了又反。刘璋在时,拿你没办法。如今大将军府可不一样。” 赵韪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看向蔡瑁,蔡瑁低头饮酒,装作没看见。他又看向黄祖,黄祖目光闪烁,也不接话。 李璟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赵韪脸上,不紧不慢地说:“赵将军的担忧,璟明白。巴中夷汉杂处,情况复杂,确实需要熟悉情况的人去管。所以璟打算,让赵将军做益州按察使,掌一州司法,监察百官。赵将军在巴中多年,熟悉夷情,这个位置非将军莫属。” 赵韪愣了一下。按察使,掌一州司法,监察百官。这个位置,说高不高,说低不低。名义上是三司之一,实际上却没了兵权,也没了财权。他沉默了片刻,又问:“那韪在巴中的旧部怎么办?” 李璟答道:“旧部愿留者,编入益州都指挥使司。愿去者,发给路费,遣散回乡。赵将军放心,璟不会亏待将军的旧部。” 赵韪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李肃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铁砧上:“赵将军,肃知道你在巴中经营多年,有功劳,也有苦劳。可你要想清楚,巴中是大汉的巴中,不是赵家的巴中。你的旧部,是大汉的兵,不是赵家的私兵。这个道理,你应该懂。” 赵韪的脸色彻底白了。他看了看沈弥、娄发等人,四人也都低着头,不敢说话。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向李肃深深一揖:“主公教训得是。韪明白了。韪愿交出兵权,听凭大将军处置。” 沈弥、娄发、庞乐、李异四人见赵韪都交了,也纷纷站起来,表示愿交兵权。 张任看着这一幕,心中暗叹。他在雒城守了这么多年,靠的就是手中的兵。可他也知道,李璟说得对,制度不改,日久必生割据。与其等将来出事,不如现在就把话说清楚。他站起来,向李肃深深一揖:“主公,任也愿交出兵符。任手里的兵,从今日起,便是大将军的兵。”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严颜跟着站起来:“严某也交。严某老了,打不动仗了,兵权交出去,正好歇歇。”黄权、庞羲、吴懿、吴班等人纷纷起身。刘璝、泠苞、邓贤三人对视一眼,也站了起来。 荆州诸将这边,蔡瑁端着酒杯,目光闪烁。黄忠面色平静,手按在膝上,不动声色。张允、苏飞、王威、韩曦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有动。 蔡瑁心中在盘算。他手里握着荆州水师,这是他最大的筹码。李璟许诺他水师都督的职位,统管荆州水军。这个职位,比他现在的位置只高不低。可水师都督,说到底还是要听命于大将军府。他若交了兵权,就真的成了大将军府的人,再也回不了头了。 他抬起头,脸上挤出笑容:“主公,瑁不是不想交兵权。瑁是在想,交出兵权之后,瑁还能做什么?瑁是武将,除了带兵,什么都不会。若没了兵权,瑁就是个废人。瑁不是舍不得兵权,是怕自己没用。” 李璟接过话头,语气温和:“蔡将军多虑了。交出兵权,不是不用将军。大将军府正值用人之际,将军是姻亲,又是老将,岂会闲置?璟已与父亲商议,拟设水师都督一职,统管荆州水军。蔡将军熟悉水战,此职非将军莫属。” 蔡瑁眼睛一亮,心中大定。他不是舍不得兵权,是怕交出兵权后被晾在一边。如今李璟许了他水师都督的职位,既保住了体面,又保住了实权。他站起来,向李肃深深一揖:“主公,瑁愿交出兵符。” 黄祖见蔡瑁都交了,也不再犹豫。他在江夏经营多年,手中的兵权是他的命根子。可他也知道,李肃父子不是刘表,不会容忍他拥兵自重。与其等人家来抢,不如自己交出去,还能落个识时务的名声。他站起来,拱手道:“祖也愿交出兵符。” 张允、苏飞、王威、韩曦等人见蔡瑁、黄祖都交了,也纷纷起身。黄忠最后一个站起来,面色平静,只说了四个字:“忠愿交出兵符。” 李肃看着堂中黑压压站起来的一片人,心中感慨万千。他端起酒杯,站起来:“诸公深明大义,肃感激不尽。从今日起,诸公便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肃在此许诺,诸公出守地方,广置田宅,享乐终老。大将军府绝不亏待功臣。此外——”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落在蔡瑁、黄祖、张任、赵韪几人脸上,“肃的几个女儿,正值婚嫁之年。若诸公不弃,肃愿与诸公结为姻亲,以固君臣之谊。” 堂中又是一阵骚动。联姻,这是最高的礼遇。蔡瑁是姻亲,已是自己人。黄祖、张任、赵韪若能成为外戚,那便是真正的一家人了。蔡瑁第一个站出来,笑容满面:“主公厚爱,瑁敢不从命!”黄祖也连忙表态,张任沉默了片刻,也点了头。赵韪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头。他知道,这是李肃给他的最后一块糖。吃了,就是自己人。不吃,就是外人。外人是什么下场,他清楚。 散了宴,已是深夜。 李璟送走最后一批客人,回到后堂。郭嘉已经在等着了,手里拎着酒葫芦,靠在柱子上,嘴角带着笑。 “少将军,这一杯酒,喝得值。蔡瑁、黄祖、张任、严颜、赵韪,都交了兵权。荆州、益州的旧部,从此就是大将军府的人了。尤其是赵韪那一系,沈弥、娄发、庞乐、李异,都是他在巴中的党羽。他们交了兵权,巴中就稳了。” 李璟坐下来,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却喝得很慢。 “奉孝,你说,他们是真的甘心交出兵权吗?” 郭嘉想了想:“甘心?未必。可他们不得不交。少将军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制度不改,必生割据。这不是针对谁,而是转到了制度的问题。交了,皆大欢喜。不交,就是心有反意。选哪个他们还是认得清的。至于赵韪,他更清楚。他在巴中经营多年,靠的是刘焉两代人的信任。益州未附之前,他是巴中名士,两代元老,一世清名。若不交兵权,那他....可就是反贼了。他可赌不起。” 第526章 攘外先安内 次日清晨,薄雾还没散尽,大将军府后院的签押房里已亮起了灯。 李璟进门时,李肃已经在了。他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昨天各将交来的兵符名册,厚厚一摞,竹简上的墨迹还没干透。老头子看得仔细,每一份都从头翻到尾,偶尔用笔在边上划一道。 “父亲。”李璟在他对面坐下,端起案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茶是隔夜的,凉了,涩口,他没嫌弃,一口闷了。 李肃头也没抬,把一份名册推过来:“赵韪交的。你看看。” 李璟接过去扫了一遍。巴中驻军,从渠帅姓名到兵丁人数,从粮草囤积到兵器数目,一笔一笔,清清楚楚。他看完了,放下名册:“交得这么干净?” “干净才好。”李肃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他要是敢在名册上做手脚,反倒给了咱们收拾他的借口。赵韪在巴中经营多年,不是没脑子的人。他知道,交得越干净,自己越安全。” 李璟点了点头。赵韪这个人,前世趁着益州百姓对刘璋不满,联合本地豪强起兵反叛,蜀郡、广汉、犍为等地响应,声势浩大。那一世刘璋压不住他。这一世益州归了江东,他没机会反了。可这人的骨头里就不是安分的主。不过眼下兵权交了,就是砧板上的肉,翻不起浪。 “父亲,还有一件事。”李璟放下名册,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昨天宴上,父亲说要与诸将联姻。儿子思来想去,父亲膝下并无女儿,这婚从何来?” 李肃放下茶碗,看了儿子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得意,也有几分狡猾:“谁说我没有女儿?” 李璟一愣。 “刘备的两个女儿,在秣陵住了这么久,你忘了?”李肃靠进椅背,手指轻轻叩着案面,不紧不慢。 李璟张了张嘴,没接上话。刘备的两个女儿,他是知道的。甘夫人所生,大的叫刘涛,小的叫刘燕。刘备战死后,她们随甘夫人被送到秣陵,一直住在蔡琰安排的院子里。蔡琰教她们弹琴,伏寿教她们读书,两个小姑娘倒也乖巧,从不惹事。可他没想到父亲会认她们做义女。 “什么时候认的?” “去年,在秣陵。”李肃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环夫人提的,说两个姑娘可怜,无父无母,寄人篱下,不如认做义女,也好有个名分。我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刘备虽是我的敌人,可他的女儿是无辜的。认做义女,给她们一个家,也算对得起死去的刘备。” 李璟没说话。 他当然懂父亲的用意。在这个乱世,女子本就是联姻的工具。刘备的两个女儿若没有名分,将来嫁人都难。认做义女,便是大将军的女儿,身价倍增,嫁妆丰厚,夫家也不敢轻视。这是好事,对那两个姑娘是好事,对大将军府也是好事。可他心里总有一根刺。 “父亲,儿子不是反对。”他斟酌着词句,声音有些涩,“只是有些担心。刘备的两个女儿,毕竟是刘备的骨肉。刘备死在儿子手里,她们心里难道不恨?若她们忍辱负重,假意顺从,等待时机报仇,咱们岂不是养虎为患?” 李肃看着儿子,目光沉沉的,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彦之,你知道天下诸侯手中,有多少血债吗?” 李璟没接话。 “曹操在徐州杀了多少人?几十万。袁绍在河北杀了多少人?数万。刘表在荆州,刘璋在益州,哪个手上没有血债?”李肃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若都担心报仇,怕是连饭都吃不下了。刘备的两个女儿,在他生前就不受重视。刘备这个人,仁义是幌子,骨子里冷得很。他对儿子尚且如此,何况女儿?若他的女儿真能为他报仇,他当年就不会把她们丢在徐州不管了。” 李璟知道父亲说的是实情。刘备这个人,仁义是招牌,骨子里冷得很。他对关羽、张飞讲义气,是因为关羽、张飞能为他卖命。他对诸葛亮、庞统讲信任,是因为诸葛亮、庞统能为他出谋划策。可他的女儿,在他眼里算什么?不过是联姻的工具罢了。当年他在徐州,兵败后只顾自己逃命,连妻儿都顾不上,何况女儿? 李肃继续说下去:“况且,刘涛、刘燕又不是嫡出。庶出的女儿,在刘备眼中本就不值钱。与其留在秣陵寄人篱下,不如当我李肃的女儿。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她们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恨?” 李璟沉默了。 他知道父亲说得有理,可心里那根刺还是拔不掉。杀人父,夺其女,还要人家感恩戴德,这在他看来怎么想怎么别扭。可他也知道,这个时代就是如此。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刘备输了,他的家眷就是战利品。李肃收留她们,给她们名分,已是仁至义尽。 他想了想,终于点了头:“父亲说得是。儿子只是有些芥蒂,但也不算什么大事。反正她们早晚要嫁人,嫁出去便是别人家的人了,霍霍的也不是咱们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肃看了儿子一眼,嘴角微微扬起,那笑容里有几分欣慰,也有几分无奈。 “彦之,你什么都好,就是心太软。这个毛病,得改。你是大将军府的继承人,将来要坐这个位置,不能总用常人的心思去想事。有些人,有些事,你救了他们,他们不一定感激你。你杀了他们,他们也不一定恨你。在这个乱世,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刘涛、刘燕能活着,就是最大的福分。至于恨不恨,那是她们的事。只要她们安分守己,大将军府不会亏待她们。若她们不安分——”他顿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李璟也没有问。他知道父亲的意思。 签押房里安静了片刻。 李璟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他放下茶碗,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铺在案上。帛书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各州各郡的官员名单,旁边标注着籍贯、履历、能力。 “父亲,三司使的人选,儿子拟了一个草案。” 李肃接过帛书,从头到尾细读了一遍。他看得很慢,每一行都反复斟酌,偶尔停下来想一想,又继续往下看。签押房里只有竹简翻动的沙沙声。 “都指挥使的人选,你拟得不错。”李肃指着帛书上的几个名字,“关羽任辽州刺史,兼辽州都指挥使;程普任带州刺史,兼带州都指挥使;韩当任幽州刺史,兼幽州都指挥使。这三个人,在辽东多年,熟悉边情,用他们镇守北疆,合适。” 他的手指往下移:“徐晃任徐州刺史,兼徐州都指挥使;于禁任扬州刺史,兼扬州都指挥使;臧霸任益州刺史,兼益州都指挥使;太史慈任荆州刺史,兼荆州都指挥使。这四个人,都是跟随咱们多年的老将,忠诚可靠,用他们镇守四方,放心。典韦依旧担任殿前司都指挥使,掌禁军。这个位置,非他莫属。” 李璟点头,补充道:“父亲,都指挥使掌管一州军事,权责极重。儿子以为,这个职位,必须用咱们的嫡系将领。关羽、徐晃、于禁、臧霸、太史慈,都是跟随父亲多年的老人,忠诚可靠。还有一点——这些人,都不是本地人。关羽是河东人,镇辽州;徐晃是河东人,镇徐州;于禁是泰山人,镇扬州;臧霸是泰山人,镇益州;太史慈是东莱人,镇荆州。都不是本地人,就不会有根基。没有根基,就不会割据。这是规矩。” 李肃看了儿子一眼,眼中的赞许又多了几分。这个规矩,他当然懂。东汉末年,诸侯割据,靠的就是本地根基。袁绍在冀州,靠的是汝南袁氏的招牌;刘表在荆州,靠的是兖州士人的支持;刘璋在益州,靠的是父亲刘焉留下的班底。这些人,都不是本地人,可他们用的是本地人。用的时间长了,就成了本地人。所以,用本地人掌兵权,是大忌。 “布政使和按察使的人选,你拟的也不错。”李肃的手指在帛书上划过,“王朗、华歆、张昭、诸葛玄、周异、许靖,都是海内名士,德高望重。让他们掌民政、司法,既能服众,又能与都指挥使互相制衡。只是有一条——这些人的籍贯,也要避开任职之地。” 李璟点头:“儿子已经注意了。王朗是东海人,任扬州布政使;华歆是平原人,任荆州布政使;张昭是彭城人,任益州布政使;诸葛玄是琅琊人,任交州布政使;周异是庐江人,任徐州布政使;许靖是汝南人,任豫州布政使。都不是本地人。” 李肃又看了一遍名单,忽然问了一句:“赵韪呢?你打算怎么安排?” 李璟想了想:“儿子打算让赵韪任益州按察使。他在巴中多年,熟悉夷情,又深得众心。让他掌司法,既能安抚巴中旧部,又不至于让他掌兵权。一举两得。不过,儿子对他始终不放心。赵韪此人,骨子里不是安分的主。他在刘璋手下时就敢拥兵自重,如今交出兵权,未必甘心。儿子打算,让张任兼任益州都指挥使副使,名义上是副手,实则是监视赵韪。张任刚直不阿,赵韪在他眼皮底下,翻不起浪。” 李肃想了想,点了头:“可以。赵韪这个人,用好了是臂助,用不好是隐患。让他做按察使,既给了他体面,又收了兵权。一举两得。至于监视,不必只靠张任。让严颜也留在益州,做都指挥使司的参军。一明一暗,双保险。” 李璟眼睛一亮:“父亲高明。严颜老成持重,在益州威望极高,有他在,赵韪更不敢轻举妄动。” 父子二人又商议了半个时辰,将三司使的人选一一敲定。 李肃最后将那卷帛书卷起来,搁在案角,目光落在儿子脸上,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彦之,这个制度,是你定的。人也是你选的。为父老了,以后这天下,要靠你了。” 李璟站起来,深深一揖:“父亲言重了。儿子年轻,见识有限,还需父亲把关。” 李肃摆了摆手,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院中的老槐树。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彦之,你知道为父为什么急着收兵权、设三司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璟走到他身边,父子并肩而立。 “儿子知道。父亲是想趁曹操还没腾出手来,把南方的事理顺。等曹操打过来的时候,咱们内部铁板一块,上下一心,才能与他一战。” 李肃点了点头,声音低沉下来:“曹操在北方,不会给咱们太多时间。他在凉州收马腾、韩遂,在青州拉拢孙权,在许都清理咱们的暗桩。三线并进,步步紧逼。这个人,比袁绍、刘表、刘璋都难对付。咱们必须在曹操动手之前,把南方的事办好。兵权要收,三司要立,人心要稳。一步都不能错。” “儿子明白。” 父子二人在窗前站了很久,谁都没有再说话。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郭嘉从月门进来,手里拎着酒葫芦,见父子二人在窗前站着,脚步顿了一下,没有上前,转身又出去了。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该打扰他们。 傍晚,李璟回到后院。续儿正在廊下玩泥巴,维儿坐在奶娘怀里啃手指。蔡琰坐在一旁做针线,见他进来,放下手中的活计。 “谈完了?” “嗯。”李璟在她身边坐下,看着续儿用泥巴捏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举起来给他看,奶声奶气地喊“爹爹,看!” 他笑了,接过那个泥人,翻来覆去看了看:“这是什么?” 续儿歪着头想了想:“是祖父!” 李璟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蔡琰也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续儿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也跟着笑,露出几颗小米牙。 李璟将泥人小心地放在廊下的栏杆上,抱起儿子,亲了一口:“好,祖父知道了,一定高兴。” 邺城,丞相府。 曹操站在舆图前,手里拿着一份刚从凉州送来的密报。曹丕站在他身后,面色平静,眼中却带着几分期待。 “父亲,凉州的事,已基本办妥。马腾、韩遂已遣使归顺,其余八部也陆续来投。孩儿以为,关中十部已不足为虑。” 曹操放下密报,转过身,看着儿子:“子桓,你办得不错。孤很满意。不过,有一件事,孤要问你。” 曹丕拱手道:“父亲请讲。” 曹操看着他:“李璟在南方收兵权、设三司,这件事,你怎么看?” 曹丕沉默了片刻。 “父亲,孩儿以为,李璟这是在为将来的南北之战做准备。他在南方收兵权、设三司,是为了把地方上的力量全部集中到中央。等他把南方的事理顺了,就会北上。到那时候,咱们面对的,就不是一盘散沙的南方,而是一台精密的战争机器。” 曹操点了点头,目光中带着几分赞许:“子桓,你说得对。李璟在南方做的那些事,桩桩件件都是在为北伐做准备。他不打无准备之仗。所以,咱们也不能闲着。传令子建,青州那边,加快进度。孙权这个人,能用则用,不能用则打。传令夏侯惇,邺城的防务,再加强一倍。另外,传令曹彰,幽州那边,加紧练兵。明年开春,孤要看到一支能征善战的骑兵。” 曹丕拱手道:“诺。” 曹操转过身,继续望着舆图。他的目光落在襄阳的位置,沉默了很久。 第527章 分土 襄阳的签押房里,舆图铺了满案。 李肃坐在主位,李璟坐在对面,两人的茶早已凉透,谁都没顾上喝。 案上的烛火跳动着,将父子俩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火苗明灭不定。 郭嘉坐在窗边,难得没有拎酒葫芦。 诸葛亮和庞统分坐两侧,面前各摊着一卷竹简,笔尖悬在纸上,等着记录。 四人谁都没说话,只有李璟手里的炭笔划过舆图的沙沙声。 荆州七郡,界线从未动过。如今,这条线要被彻底抹去。 李璟先动的是南郡。 南阳作为荆州第一大郡,无论人口赋税耕田在整个大汉都是遥遥领先的。 甚至南阳一郡的人口规模和赋税比很多州都要强。真的是一个郡顶一个州。 不过南阳这地方被袁术霍霍的已经元气大伤了,基本已经没什么成气候的能够威胁到李璟的势力。因此南阳的改革是很轻松的。 不需要做太多的准备,直接实行就行。 而南郡是荆州第二大郡,从夷陵到江陵,从江陵到当阳,东西六百余里,南北四百余里。 刘表在时,南郡太守就是半个荆州牧,是刘表的绝对权力组成部分。 “拆。”李璟的炭笔点在夷陵以西,“夷陵以西,巫县以东,设建平郡。” 又点在夷陵以东、涪陵以西,“夷陵以东,涪陵以西,设宜都郡。” 点在当阳以南、江陵以北,“当阳以南,江陵以北,设江陵郡。” 最后,他的笔在襄阳周边画了一个大圈,将当阳以北、蔡阳以西、筑阳以东、朝阳以南全部圈了进去。 “襄阳周边,独立出来,设襄阳郡。直属大将军府,不归荆州管。” 郭嘉第一个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襄阳郡?少将军这是要把大将军府的地盘单独划出来?” 他说话时微微欠身,姿态比从前恭谨了许多。 李氏的基业越来越大,地位越来越高,从前那些随意的姿态,已不合适了。 李璟点头,没有多解释。郭嘉便不再问,坐回去,等着下文。 李璟的笔继续移动。江夏郡,一分为二——江北仍为江夏,江南新设武昌。 武昌临江,控扼江东水道,位置紧要。 点完这一笔,他搁下炭笔,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凉透了,涩得他皱了皱眉。 李肃看着舆图上那些新画的线,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武昌确实好地方。控长江之险,扼荆扬之要。若在那里设水寨,江东的船队进不了荆州。” 李璟放下茶碗,拿起炭笔继续拆。 长沙郡,一分为二:长沙、湘北。 武陵郡,一分为四:武陵、沅陵、辰阳、镡成。 零陵郡,一分为二:零陵、衡阳。 桂阳郡,一分为二:湘南、桂阳。每一笔落下,就有一个新郡诞生。 诸葛亮手中的笔飞快地记着,头也不抬。 庞统的目光跟着李璟的炭笔移动,嘴里默默数着数字。 郭嘉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像是在算账。 李璟最后将炭笔点在北面的南阳郡。 这是刘秀的故乡,东汉的帝乡,可如今就是李璟案板上的肥肉。 他的笔在南阳郡内画了两道线:“南阳一分为三。宛城周边,仍为南阳郡。西北设南乡郡。东南设信阳郡。” 搁下炭笔,他往后一靠,看着舆图上那些支离破碎的郡界。 郭嘉睁开眼睛,掰着手指头开始数:“建平、宜都、江陵、襄阳、江夏、武昌、长沙、湘北、武陵、沅陵、辰阳、镡成、零陵、衡阳、湘南、桂阳、南阳、南乡、信阳……” 他数完了,抬头看着李璟,“少将军,荆州七郡变为荆州现在变成了十九个郡,是否操之过急了。” 诸葛亮这时抬起头,补了一句:“这还只是荆州一地,若是扬州、益州恐怕还不止。” 李肃的手指在舆图上划了一个圈,将襄阳、南阳、南乡、信阳、江陵、宜都、建平、江夏、武昌九个郡全部圈了进去。 “这九个郡,都在荆州北部,控扼汉水、长江,是大将军府的门户。独立出来,设襄州。由彦之亲自兼任刺史。” 郭嘉的眉头微微一动。襄州九郡,加上李璟自领刺史,这道命令一旦发出,整个荆州北部的军政大权将全部集中到一个人手里。 他看了诸葛亮一眼,诸葛亮也在看他。两人都没有说话,心里却都在盘算。 九个郡,从南郡、南阳、江夏各割一部分,拼成一个新州。 治所设在襄阳,进可北上中原,退可固守江汉。 郭嘉暗暗点头,口中却没有多言,只说了一句:“少将军领襄州,正合适。” 诸葛亮放下笔,斟酌着开口:“少将军,荆州拆成十九郡,加上益州、扬州、交州各郡,再加上辽东、徐州、豫州的部分郡县,大将军府直辖的郡县不下百余个。若仍按旧制,各州设刺史,各郡设太守,层级太多,政令难通。亮以为,可以在州之上,再设一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璟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应。 诸葛亮的意思他明白——架空朝廷的州牧制度,用大将军府的幕僚取而代之。 这是把大汉朝廷最后一点权力也收走,跟收兵权、拆州郡一样,是在挖大汉的根。 但这一步跨得太大,不能急。 “可以,但不能急。一步一步来。先把荆州的事理顺,再推及其他各州。” 诸葛亮拱手,不再多言。他知道分寸,话说到了就行,剩下的李璟自己会掂量。 郭嘉忽然开口,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过了秤:“少将军,荆州拆完了。十九个郡,九个划给襄州,剩下十个。长沙、湘北、武陵、沅陵、辰阳、镡成、零陵、衡阳、湘南、桂阳诸郡都在荆州南部,山多林密,夷汉杂处。这些地方需要一个能镇得住场子的人去管。” 李璟点头:“让太史慈兼长沙太守,驻长沙。其余各郡的太守和都尉,从大将军府选派,不用本地人。” 庞统抬起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迟疑:“少将军,荆州南部的夷人部落不少。武陵、零陵、桂阳都有夷人。若用外地人去当太守,恐怕镇不住。” 李璟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所以更要外地人去。本地人在那里有根基,有姻亲,有旧部。时间长了,就是第二个赵韪。外地人没有根基,只能靠大将军府,就不会造反。至于镇不镇得住,那是本事问题。没本事,就别当这个太守。” 庞统不再问了。他听懂了。 李璟要的不是能镇住夷人的太守,是能听大将军府话的太守。 夷人造反,可以派兵去平。 太守造反,那就不是派兵的问题了。 诸葛亮低着头,手中的笔没有停,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荆州南部的夷人部落不下数十,各不相属。 若用外地人去当太守,语言不通,习俗不晓,不出乱子才怪。 可李璟说得也有道理,本地人在那里根基太深,用他们就是养虎为患。两害相权取其轻,用外地人,至少不会割据。 郭嘉看着舆图上那些新画的郡界,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少将军,那些太守,您打算用谁?” 李璟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铺在案上。帛书上写满了名字,旁边标注着籍贯、履历、能力。 他抬起头看着众人:“十九个郡的太守,全空着。谁来填?” 签押房里安静了片刻。 诸葛亮先开口:“亮以为,襄阳郡是大将军府治所,太守必须是信得过的人。这个人选,少将军心里应该有数。” 李璟点头:“襄阳太守,我打算让徐庶来当。他在南阳屯田一年多,把南阳治理得井井有条。让他管襄阳,也合适。” 诸葛亮没有说话。徐庶确实合适。在南阳屯田一年多,政绩有目共睹。让他管理襄阳,是对他的信任,也是对他的考验。 庞统开口道:“南阳郡是帝乡,世家盘根错节。这个太守,必须有手段,还得有耐心。不然压不住那些世家。” 李璟看了他一眼,心里已经有了人选:“南阳太守,让李严去吧。他在明堂历练了许久。该独当一面了。” 庞统心中暗暗点头。 李严为人沉稳,做事不急不躁,确实适合去南阳跟那些世家周旋。 他嘴上没说什么,只在心里过了一遍,便把念头按下,等着李璟继续说。 李璟的目光在帛书上扫了一圈,指着几个名字,一个个点过去:“陈震为南乡太守,邓芝为信阳太守,宗预为江陵太守,霍峻为宜都太守,廖化为建平太守,董和为江夏太守,费观为武昌太守。” 他一口气点完,抬起头看着众人。这些人,都是从舍人府出来的年轻人,在秣陵州、荆州历练过,有的甚至还跟随过管承的船队去过辽东。 有才干,有冲劲,又没根基。用他们,既给了他们机会,又断了他们割据的可能。 郭嘉听完,在心里过了一遍。 这些人,都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才学够用,资历尚浅。让他们去当太守,既是提拔,也是考验。 干好了,以后还能往上走。干不好,换人便是。大将军府最不缺的,就是人才。 他开口道:“少将军,这些年轻人,才干是有的。只是资历尚浅,压不压得住地方上的世家,还需观望。” 李璟点头:“所以才让他们去。压不住,是大将军府在背后撑腰。压住了,是他们自己的本事。本事是练出来的,不是等出来的。” 郭嘉不再多言。话说到了,事也点到了,剩下的就看那些年轻人自己的造化了。 庞统看着帛书上那些名字,忽然问了一句:“少将军,襄州的都指挥使是您亲自兼任,布政使和按察使呢?这两个位置,谁来坐?” 李璟想了想:“布政使让鲁肃来当。他在江东管了这么多年的粮秣,熟悉民政,也熟悉各州的情况。让他管襄州的民政,合适。按察使让法正来当。他在凉州待过,又在荆州待了一年,熟悉各地的风土人情。让他管襄州的司法,也合适。” 庞统心中暗暗点头。鲁肃稳重,法正精明,一文一法,正好互补。两人都不是襄阳本地人,没有根基,只能靠大将军府。 李肃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忽然开口:“彦之,荆州的事,先定到这里。明日召集诸公议事,把各州的三司使人选定下来。” 李璟拱手:“诺。” 他站起来,将那卷写满名单的帛书卷起,收入袖中。 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舆图上那些新画的郡界。荆州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十九个小郡。 这些小郡,就像十九颗棋子,他可以任意调配,任意挪动。 郭嘉走到他身边,低声说了一句:“少将军,这一刀下去,荆州世家百年的根基,就算断了。” 李璟没有接话,抬脚出了签押房。 第528章 人选已定 次日清晨,大将军府正堂。 烛火未熄,灯油是新添的。李肃坐在主位,面前摊着那卷写满三司使人选的帛书。李璟坐在他左下首,手里捏着笔,在帛书边上批注。堂下两侧坐满了人。 左侧六位元老:王朗、周异、诸葛玄、华歆、许靖、张昭。右侧六人:郭嘉、鲁肃、诸葛瑾、周瑜、诸葛亮、庞统。法正去了凉州,张松在益州,刘巴在交州,陈登在徐州,都不在襄阳。今日在座的,就是大将军府最核心的班底。 李肃放下帛书,环视众人。 “昨日我与彦之议定了三司使的框架。都指挥使掌一州军事,布政使掌一州民政,按察使掌一州司法。三司互不统属,各司其职。今日请诸公来,是要把这个框架填满。” 他把帛书递给王朗。王朗接过,从头到尾细读了一遍。帛书上列着襄州、荆州、益州、扬州、交州、辽州、带州、徐州、豫州九地的三司使人选。都指挥使一栏已填好名字,布政使和按察使多数还空着。 王朗看完,递给下首的周异。帛书在左侧六位元老手中传了一圈,又传到右侧。郭嘉接过,扫了一遍,递给鲁肃。鲁肃看完,传给诸葛瑾。最后回到李肃案上。 “主公,都指挥使人选俱是跟随多年的老将,忠勇可靠,朗没有异议。”王朗率先开口。 华歆接口:“只是布政使和按察使的人选,还空着大半。少将军心中可有人选?” 李璟放下笔,直起身。 “襄州九郡是大将军府门户。襄州的布政使,我打算让子敬来当。他在江东管了多年粮秣民政,熟悉各州情况,又精通算学。襄州的按察使,让孝直来当。他熟悉各地风土人情,也通晓律法。” 鲁肃起身,拱手道:“肃领命。”法正不在襄阳,任命稍后传达。 李璟看向华歆:“荆州刺史是子义,驻长沙。荆州的布政使,我打算让华公出任。华公在豫章任太守时政绩斐然,德高望重。让他主管荆州民政,既能服众,又能与子义配合。荆州的按察使,我比较属意公台先生。公台先生精通律法,为人刚直,这两年在荆州也有颇有威望。” 华歆起身,拱手道:“歆领命。”陈宫不在襄阳,任命稍后传达。 李璟看向张昭:“益州,有宣高叔担任都指挥使,驻成都。益州的布政使,我打算让子布先生来当。益州百废待兴,需要他这样治政严谨的人去管。益州的按察使,我意由公衡出任。公衡是巴西人,熟悉益州情况,又不属于赵韪一系。让他主管益州司法,既能安抚益州旧臣,又不至于让他坐大。” 张昭起身,拱手道:“昭领命。” 黄权现在益州,任命也是随后才会传达。 李璟看向诸葛玄:“扬州,则由文则叔任都指挥使,驻秣陵。扬州的布政使,我打算让诸葛公来担此大任。诸葛公德高望重。扬州的按察使,让元叹来当。元叹是吴郡人,熟悉扬州士人情况,又精通律法。让他管扬州司法,能安抚扬州世家。” 诸葛玄起身,拱手道:“玄领命。”顾雍在秣陵,任命稍后传达。 “交州偏远,夷汉杂处,布政使让刘巴去吧。按察使我想让张松去。他在南中多年,懂得怎么跟夷人打交道。” “徐州是前线,北接曹操。布政使便由陈元龙来任。他是徐州本地人,熟悉情况,这些年来在扬州也是劳苦功高,忠诚可靠。按察使让虞翻担任。” “汝南、沛郡两郡,虽是前线,但地盘不大。布政使让邯郸淳去。他是颍川人,熟悉豫州情况。按察使让繁钦去。他通晓律法,为人谨慎。” 李璟一口气将各州的人选说完,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堂中安静了片刻。 王朗捋着胡须,缓缓开口,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过了秤。 “少将军,这些人都选得当。老臣只有一问——各州的布政使、按察使,都不是本地人。华公是平原人,任荆州布政使。子布先生是彭城人,任益州布政使。诸葛公是琅琊人,任扬州布政使。公台是武阳人,任荆州按察使。公衡是巴西人,任益州按察使。元叹是吴郡人,任扬州按察使。” 他顿了顿,看着李璟。话只说了一半,在场的人都听得懂另一半。 李璟点了点头,没有接话。有些话,点到即止。 华歆开口:“少将军,歆还有一问。各州的三司使互不统属,若是遇到大事,需要三司合力,谁来协调?” 李肃接过话头:“战时,由大将军府派遣总督或巡抚,代表中央统一协调三司。战后,总督、巡抚之职撤销,三司各回其位。” 华歆点了点头,不再问了。 周瑜把玩着手中的玉珏,忽然开口:“主公,少将军,瑜还有一事。各州的都指挥使多是武将,布政使多是文官,按察使有文官也有武将。文官管钱粮,武将管打仗,本是好事。可若文官与武将不和,互相掣肘,那就要出乱子。大将军府得有一套章程,规定三司之间如何协调、如何制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肃点头:“公瑾说得对。这个章程,你来拟。拟好了,送给我看。” 周瑜拱手道:“诺。” 诸葛亮一直低着头,在竹简上记录。这时他抬起头,放下笔,斟酌着开口。 “少将军,亮有一问。各州的布政使、按察使都不是本地人。他们到了任上,人生地不熟,连衙门里的人都认不全。若是当地官吏欺生、糊弄、阳奉阴违,他们怎么办?” 堂中安静了一瞬。 这个问题,问到了根子上。一个外地人,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当官,手下全是本地人。那些本地小吏,有的是世家子弟,有的是地方豪强的门客。表面恭顺,暗地里使绊子,能把一个太守活活架空。这不是荆州一州的问题,是天下各州都有的问题。 李璟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 “所以,要让各州的三司使自己选人。选自己的人,带自己的班底。不靠当地官吏。衙门里的要害部门——户曹管钱粮,兵曹管军械,法曹管刑狱——全部由他们自己选派的人把持。当地官吏只能做副手,不能做主官。要害部门更不许插手。” 诸葛亮点了点头,在竹简上记下。 郭嘉直起身,他的姿态比从前恭谨了许多。 “少将军,嘉还有一事。荆州的布政使是华公,按察使是公台。两人都是海内名士,德高望重。可他们年纪都不小了。荆南多瘴气,华公、公台的身体,怕是不太适合。” 华歆微微一笑,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傲气。 “奉孝,你这是嫌老夫老了?老夫在豫章为官多年,那里瘴气不比荆南少。老夫能活着回来,就说明身子骨还硬朗。” 郭嘉连忙拱手:“华公恕罪。嘉不是这个意思。嘉只是担心华公的身体。” 华歆摆了摆手,不再多说。 李肃开口:“华公去荆南,配几个得力的副手。日常事务让副手去办,大事才请华公定夺。” 华歆拱手道:“谢主公体恤。” 郭嘉又道:“少将军,还有一件事。孔明方才问的那个问题,问到了根子上。外地人当官,被本地人架空,这不是荆州一州的问题,是天下各州都有的问题。少将军让各州的三司使自己选人、自己带班底,是个好法子。可这个法子只能管一时,管不了一世。” 李璟看着他:“奉孝,你的意思是?” “各州的三司使,不能在当地久任。三年一换,最多六年,必须调走。人走了,班底也要跟着走。这样,就算他们在当地扎了根,也得连根拔起。” 李璟沉默了片刻。 三年一换,最多六年。人走了,班底跟着走,根就扎不下来。三年又三年,等他们调了几个地方,年纪也大了,就算想割据也没那个心力了。 “这个主意好。三日后议事,你提出来。” 郭嘉拱手道:“诺。” 庞统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忽然开口。 “少将军,统还有一问。各州的都指挥使、布政使、按察使,都是大将军府任命的。可各郡的太守、都尉、县令呢?这些人,谁来任命?” “各郡太守,由各州布政使推荐,大将军府任命。都尉,由各州都指挥使推荐,大将军府任命。县令,由各郡太守推荐,各州布政使批准,报大将军府备案。层层推荐,层层把关。谁推荐的人出了事,谁连坐。” 庞统点了点头,不再问了。这个法子,是把选官的权力分散到各州、各郡,但又通过“连坐”制度把责任压下去。推荐的人出了事,推荐人也要担责。这样一来,谁都不敢随便塞人。 诸葛瑾这时开口。 “少将军,瑾还有一问。各州的三司使,三年一换。那各郡的太守、都尉呢?是不是也要轮换?” “各郡太守,五年一换。都尉,三年一换。县令,视政绩而定。干得好的,留任。干得不好的,调走。” 诸葛瑾拱手道:“瑾明白了。” 周瑜放下玉珏,忽然插了一句。 “少将军,那些在各地轮转的年轻士子——蒋琬、李严、崔钧、马良、廖化、邓芝、陈震等人,在荆州、扬州、交州各郡历练了不短的时间。如今各州三司使缺额甚多,是不是该提拔一批了?” 李璟点头。 “这些人,该用了。不过不能一下子全提上来。先提几个,放到郡守的位置上再历练几年。蒋琬去南阳,李严去江陵,崔钧去长沙,马良去武陵,廖化去零陵,邓芝去桂阳,陈震去江夏。各郡的政务,让他们先管起来。干好了,再往上提。” 周瑜拱手道:“瑜替他们谢少将军提拔。” 诸葛亮这时又开口了。 “少将军,亮还有一问。各州的三司使三年一换,各郡的太守五年一换。可各州的刺史呢?刺史还设不设?” 李璟沉默了片刻。 刺史是朝廷的官,三司使是大将军府的官。两套班子,不能长期并存。可朝廷还在,曹操还在,不能明目张胆地废掉刺史。这道手续,还得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刺史照设。但刺史只掌监察,不掌军政民政。刺史的任命,由大将军府推荐,朝廷批准。这是面子,不能丢。” 诸葛亮点了点头,不再问了。 李肃这时开口,声如洪钟。 “诸公,今日议的事,就到这里。各州三司使的人选,照此办理。华歆、张昭、诸葛玄、鲁肃,各领任命,三日内赴任。各州的布政使、按察使,到了任上,自己选人,自己带班底。大将军府不干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但有一条——选的人,必须是大将军府认可的。谁要是把自家亲戚、门生故吏塞进去,别怪本将军不讲情面。” 众人齐声道:“诺。” 散了议,已是午后。李璟走出正堂,站在廊下,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郭嘉从后面走出来,站在他身边,沉默了片刻。 “少将军,三日后议事,嘉提三年轮换的事。华公他们去了荆南,少将军打算派谁去做副手?” “华公自己选。他说用谁,就用谁。” 郭嘉点了点头,不再问了。 后院方向传来续儿的笑声,蔡琰正在廊下教他认字。李璟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后院走去。 秋风从汉水吹来,带着河水的凉意,也带着一丝说不清的躁动。各州的三司使即将赴任,各郡的年轻太守也即将履新。南方的这台机器,正在一点一点地咬合、运转。等到所有的齿轮都卡到位,就是北伐的时候了。 第529章 收心 襄阳的秋雨下了整夜,天明时终于歇了。 签押房外的青石板上积了浅浅的水洼,映着灰蒙蒙的天光。 李璟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份刚送来的文书,是华歆从荆州南郡发回的第一道公文。 字迹工整,措辞谨慎,字里行间透着老臣特有的沉稳。 华歆到任不过半月,已将荆南六郡的户籍田册梳理了一遍。文书写得极细,哪一郡的田亩数与旧册不符,哪一县的赋税征不上来,哪一处夷人部落有异动,一一列明。 末尾附了一句:“荆南之事,千头万绪,非数月可理清。然百姓归附之心甚诚,此乃大幸。” 李璟放下文书,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是新沏的,还热着,入口微苦,回味却甘。 郭嘉从外面进来,衣袍下摆沾了泥水,手里拎着酒葫芦,却没有喝。他在李璟对面坐下,将一份帛书放在案上。 “少将军,秣陵来的。王公送来的,说是各郡县的官员名单,已经按新制重新拟过了。” 李璟接过帛书展开。名单写得很长,密密麻麻列着各州郡的太守、都尉、县令姓名,旁边标注着籍贯、履历、任期。他看得很慢,不时用笔在边上画一道。 郭嘉靠在椅背上,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着。 签押房里只有笔尖划过竹简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王公办事,向来稳妥。”李璟放下帛书,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这些人,都是按新规选的。不是本地人,任期有限,没有根基。就算有人想闹,也闹不起来。” 郭嘉点了点头,却没有接话。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过了秤:“少将军,华公在荆南的公文,嘉看了。他说‘百姓归附之心甚诚’,这话不假。可嘉想问一句——百姓归附的,是大将军府,还是少将军?” 李璟端茶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郭嘉。 郭嘉面色如常,眼神平静,没有躲闪,也没有迎上。他就那么坐着,等着李璟回答。 “有区别吗?” “有。”郭嘉直起身,将酒葫芦放在案上,声音压低了几分,“百姓归附大将军府,是因为大将军府能给他们安稳日子。赋税轻,徭役少,不打仗,不抢粮。这是利。利在,他们就归附。利不在,他们就走。可百姓归附少将军,不一样。”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少将军在南方这些年,减赋税、清田亩、开科取士、收兵权、设三司。桩桩件件,都是少将军在推。大将军府的名头,固然好用。可真正让百姓觉得日子有盼头的,是少将军这个人。” 李璟放下茶碗,没有说话。 郭嘉继续说下去,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华公说‘百姓归附之心甚诚’,嘉信。可嘉也担心,这份诚心,能不能维持到北伐之后。北伐要钱,要粮,要人。钱从哪儿来?粮从哪儿来?人从哪儿来?还不是从百姓身上来。打一仗,百姓的负担就重一重。打几仗,百姓的归附之心还能剩多少?” “奉孝,你到底想说什么?” 郭嘉沉默了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双手呈上。竹简很旧,边角都磨毛了,显然翻过很多遍。 李璟接过展开,是一份屯田账册,记录着南阳、襄阳、江陵三地屯田的收成、支出、存粮。数字密密麻麻,他看了片刻,抬头看着郭嘉。 “少将军,这两年南方屯田,收成一年比一年好。仓里的粮,够大军吃好几年。可嘉算过一笔账。” 他的手指点在竹简上几处数字旁边,“北伐若三线齐出,每线五万步骑,加上辅兵、民夫、牲口,日耗粮不下数千石。打一年,存粮就去掉大半。打两年,仓就空了。若是打三年.......” 他没有说下去。 李璟接过话头,声音沉稳:“打三年,百姓就得饿肚子。” 郭嘉点了点头,不再多说。话说到这个份上,够了。 签押房里安静了片刻。窗外又飘起了细雨,细细密密的,打在芭蕉叶上沙沙作响。 李璟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郭嘉。他望着雨幕中模糊的院墙,沉默了很久。 “奉孝,你说得对。北伐不能拖,也不能急。拖久了,百姓扛不住。急,打不赢。所以得找一个平衡点。在百姓还能承受的时候打,在曹操最弱的时候打。早了不行,晚了也不行。” 他转过身,看着郭嘉,“你觉得,什么时候最合适?” 郭嘉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三年。三年之内,曹操在凉州、青州的布局会完成。孙权的态度会明朗。许都的天子,也该有个了断了。到那时候,要么曹操篡汉,天下震动。要么天子反扑,朝堂大乱。无论哪种,都是北伐的时机。” 李璟走回案前坐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却喝得很慢。 “三年。”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目光落在案上那份华歆的公文上,“三年之内,南方的根基要打牢。田要种,粮要囤,兵要练,路要修。还有人心。百姓的心,世家的心,士人的心,都要收。收不住,北伐就是空中楼阁。”郭嘉点了点头,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少将军,收世家的心,容易。给官做,给利图,他们就跟着走。收士人的心,也容易。开科取士,给他们出路,他们就感恩戴德。可收百姓的心,难。百姓要的不是官,不是利,是安稳日子。能吃饱饭,能穿上衣,孩子能平安长大,这就够了。谁给他们这些,他们就跟着谁。” 他顿了顿,语气重了些,“曹操在北方,不是没做过这些事。他在兖州屯田,在许都招贤,在河北减赋。他做的,不比少将军少。可百姓为什么还是往南跑?因为曹操给不了他们安稳。北方一直在打仗,打完袁绍打袁谭,打完袁谭打乌桓,打完乌桓打关中。仗打不完,百姓就安不了。” 李璟端起茶碗,一饮而尽。茶凉透了,涩得他皱了皱眉。 “奉孝,你说得对。南方这几年不打大仗,百姓才能安稳。所以北伐之前,南方不能再起战端。南中要稳,夷人要抚,世家的兵权要收,各州的官制要理顺。一件一件办,急不得。” 他放下茶碗,目光落在舆图上南中的位置,“张松在南中,有消息吗?” 郭嘉从袖中取出一份帛书,双手呈上。帛书上字迹潦草,写得仓促,是张松从建宁送来的密报。 “子乔先生说,孟获已允诺遣子入质。条件谈妥了,朝廷不干涉夷人内部事务,不派驻军,不收重税。孟获的子弟入朝为质,不是当人质,是读书。读圣贤书,学做人的道理。将来学成了,回去治理南中。” 李璟接过密报看了一遍,放下。孟获这个人,前世反了又降,降了又反,反复无常。可这一世,张松在南中经营了这么久,又有臧霸在益州南部驻军震慑,他不敢轻举妄动。 遣子入质,既是诚意,也是试探。若朝廷善待他的子弟,他就真心归附。若朝廷苛待,他随时可能反。 “告诉子乔先生,孟获的子弟到了襄阳,好好安置。给他们住处,给他们先生,给他们跟本地士人一样的待遇。不要因为是夷人就轻视,也不要因为是质子就苛待。一视同仁。” 郭嘉拱手道:“诺。” 他起身要走,李璟叫住他。 “奉孝,还有一件事。各州的三司使都赴任了。。你去拟一道令,让他们每三个月报一次政务。事无巨细,都要报。大到各郡的赋税收支,小到一县的治安案件,都要写清楚。报上来的东西,你和孔明、士元一起看。看完了,汇总给我。” 郭嘉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脚步声在廊下渐行渐远,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签押房里只剩李璟一人。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望着那片广袤的南方。从辽东到交州,从东海到巴蜀,朱笔标注的城池密密麻麻。这些城池,有的归附已久,有的新附不久,有的还在观望。他的心腹们,正分散在各州各郡,替他守着这片基业。 关羽在辽东,程普在带州,韩当在幽州,徐晃在徐州,于禁在扬州,臧霸在益州,太史慈在荆州。七个人,七杆旗,插在南方的七个方向。旗在,人心就在。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案前坐下。案上还有一堆文书没看,各州送来的秋粮账册、军务奏报、人事任免,堆了满满一案。他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是徐庶从襄阳送来的城防进度报告。 字迹工整,条理分明,将襄阳城墙的加固、箭楼的修缮、护城河的疏浚一一列明。末尾附了一句:“襄阳城防,年内可完工。届时城高池深,可挡十万兵。” 李璟看完了,在边上批了一个字:“好。”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像一首没有尽头的曲子。 后院方向传来李续的笑声,蔡琰正在廊下教他认字。小家伙念得磕磕巴巴,却兴致勃勃,每念对一个字就咯咯笑一阵。 李维在旁边捣乱,把竹简推得满地都是,奶娘跟在后面捡,嘴里念叨着“小祖宗慢点跑”。 李璟听着那些声音,嘴角微微扬起。他睁开眼睛,拿起下一份文书。 日子还长,路还远。一步一步走,总能走到头。 第530章 三方动作 建安六年,十一月。 襄阳的冬日比秣陵更冷些。码头上运粮的船只比前几个月少了许多。 大将军府后院的签押房里。 李璟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文书。 各州送来的十一月政务简报,堆了满满一案。他看得很慢,每一份都从头到尾细读,不时用笔在边上批注几句。 郭嘉坐在下首,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没有喝,只是捧着暖手。 他的酒葫芦搁在案角,这些日子他喝得少了,说是胃寒,大夫让少饮。可他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少将军,各州的简报都看完了?” 李璟放下笔,揉了揉眉心,将最后一份文书搁在案角。 “看完了。元直把城防加固完了。城墙加高了一丈,护城河挖深了五尺,箭楼新增了十二座。现在的襄阳城可谓是固若金汤,能挡十万精兵。” 郭嘉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李璟拿起另一份,翻了翻:“荆州那边,华公把荆南六郡的田亩清了一遍。查出隐田不少,大多是当地豪强藏的。华公没有急着追缴,先登记造册,等明年开春再说。” 郭嘉放下茶杯,直起身:“华公这是老成之策。昔管子治齐,亦先安民而后求利。荆南的豪强,天高皇帝远,没见过大将军府的刀兵,心里没怕过。华公若是一到任就追缴隐田,他们必反。先稳住,再慢慢收网。这是明白人办明白事。” 李璟点了点头,又拿起益州的简报。张昭的字写得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严谨。 益州各郡的田亩清册已初步整理完毕,下一步是清丈田亩、摊丁入亩。只是益州地广人稀,各郡情况不同,不能一刀切。建议先在南中诸郡试行,再逐步推广。 李璟看完了,放在一边,又拿起扬州的。诸葛玄的简报写得更细,将扬州各郡的秋粮收成、赋税入库、流民安置一一列明。 郭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却喝得很慢。 “少将军,当年汉高帝用萧何镇关中,输粮不绝;用韩信战河北,攻必取。如今各州简报纷至,良实之吏、爪牙之士,可谓济济一堂。只是臣有一问——今年各州的政务,少将军以为办得如何?” 李璟靠在椅背上,望着房梁上的木纹,想了想。 “襄州办得最好。徐庶在南阳屯田两年,有经验。襄阳城防、政务、粮秣,都理得顺。荆州次之。华公年纪大了,精力不济,但他会用人的。荆南六郡的太守,都是他亲自选的人。有这些人盯着,出不了大乱子。益州又次之。子布先生刚到任不久,还在熟悉情况。南中诸夷,暂时稳住了,但根子没除。张松在南中,孟获虽然遣子入质,但夷人部落众多,各怀心思。稍有不慎,随时可能反。” 他顿了顿,继续道:“扬州办得最稳。诸葛公在秣陵多年,熟悉政务。今年扬州的秋粮收成比去年多了两成,赋税也收得齐。流民安置了数千户,都分到了田。这些事,办得扎实。” 郭嘉放下茶杯,接口道:“少将军所言极是。襄州办得好,是因为徐庶用的是少将军从舍人府选的人。这些人无根无蒂,只能仰仗少将军,所以办事尽心。荆州办得次之,是因为华公虽德高望重,但他用的班底,大多是荆州本地人。这些人办事固然尽心,可他们心里装的是荆州,未必全是少将军。” 李璟看了他一眼:“奉孝,你想说什么?” 郭嘉直起身,语气放低了些:“昔吴王夫差用伯嚭,越王勾践用文种,皆一时之选。然用人之道,不在其才,在其心。少将军,各州的布政使、按察使,都是少将军亲自选的人。可他们到了任上,自己选班底,自己用人。这些人,少将军认识几个?了解几个?他们是不是真心为大将军府办事,还是各怀心思,谁又能说得清?” 签押房里安静了片刻。炭火盆里噼啪爆了一声。 李璟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奉孝,你说得对。昔齐桓公用管仲,不计前嫌,终成霸业。然管仲所用之人,皆桓公之臣乎?不尽然。各州的布政使、按察使,我认识。可他们用的班底,我不认识。这些人,有的是他们旧日的同僚,有的是他们门下的弟子。用这些人,办事当然顺手。可这些人,认的是他们,不是大将军府。” 他放下茶碗,看着郭嘉,“所以,得有一套章程。昔商君治秦,徙木立信,令行禁止。今各州布政使、按察使所用班底,须报大将军府备案。重要职位的人选,须经大将军府批准。不能让他们自己想用谁就用谁。这是规矩。” 郭嘉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双手呈上。 “少将军,这是嘉拟的章程。各州布政使、按察使任用班底,须报大将军府备案。户曹、兵曹、法曹三曹的主官,须经大将军府批准。其余佐吏,可由布政使、按察使自选,但须报备。每年考核一次,考核不合格的,调离或免职。” 李璟接过竹简,从头到尾细读了一遍。章程写得很细,每一条都列得清清楚楚。他看完了,放在案上。“好。就按这个办。发往各州,让他们照办。” 郭嘉拱手道:“诺。” 他起身要走,李璟叫住他。 “奉孝,还有一件事。曹操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郭嘉转过身,走回来坐下,从袖中取出一份帛书,呈给李璟。 “少将军,这是许都的细作送来的。曹操在邺城,最近不太平。” 李璟接过帛书展开。细作的字迹潦草,写得仓促,但内容触目惊心。 许都的天子今年二十岁,成年了,该亲政了。可曹操不放权,天子就只能是个傀儡。朝中的老臣,杨彪、董承、孔融、种辑等人,这些日子频频上书,要求曹操还政于陛下。曹操不理,他们就私下串联。董承是董太后的侄子,又是天子的岳父,在朝中威望极高。他这些日子频繁出入杨彪、孔融等人的府邸。 李璟看完了,放下帛书,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昔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曹操的日子,不好过。” 郭嘉接口:“是不好过。天子成年了,该亲政了。曹操不放权,就是逆臣。放权,就是自毁根基。这就是挟天子的代价。昔董卓挟天子,身死族灭。今曹操步其后尘,焉能长久?” 他顿了顿,继续道,“少将军,许都那边,咱们的人还在。要不要添把火?” 李璟想了想,摇了摇头:“不急。先看看。董承、杨彪这些人,成不了事。他们手里没兵,光靠嘴皮子,翻不了天。让他们闹,闹得越大越好。昔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曹操越焦头烂额,就越顾不上南方。” 郭嘉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李璟站起来,走到舆图前。他的手指点在许都的位置,又移到邺城,沉默了片刻。 “奉孝,你说,曹操会怎么处置这些人?” 郭嘉想了想,缓缓开口:“杀。昔少正卯,鲁之闻人也,孔子诛之。董承、孔融、杨彪,皆是海内名士,杀一个,天下哗然。可不杀,他们就会一直闹。曹操这个人,不怕杀人。他怕的是杀了之后,收拾不了局面。所以,他会等。等这些人闹得更大,等他们有确凿的谋反证据,再一刀斩尽。名正言顺,谁也说不出来。” 李璟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他转过身,走回案前坐下,拿起下一份文书。 邺城,丞相府。 曹操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几封密报。他的脸色不太好,眼窝深陷,颧骨高耸。程昱站在下首,手里也拿着一份密报。 “明公,许都那边,董承又上书了。说天子已成年,当亲政。请明公还政于陛下。” 曹操放下密报,端起酒盏抿了一口。酒是热的,他却喝出了一丝凉意。 “董承这是找死。昔韩信请为假王,高祖怒。今董承逼孤还政,其心可诛。” 程昱放下密报,斟酌着开口:“明公,董承是天子的岳父,在朝中威望极高。若杀了他,恐天下人非议。” 曹操放下酒盏,看着程昱:“仲德,昔汉高杀韩信,天下不以为非。何也?韩信有必死之势,高祖有不得不杀之由。今董承串联朝臣,逼孤还政,其势已成。不杀他,孤就是逆臣。” 程昱沉默了。 曹操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程昱。窗外飘着细雪,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积了薄薄一层白。他看了很久,忽然开口。 “仲德,传令许都,让董承入邺城述职。他若来,就扣下。他若不来,就是抗旨。抗旨,就是谋反。谋反,杀无赦。” 程昱拱手道:“诺。” 他转身要走,曹操叫住他。 “还有一件事。孔融最近在干什么?” 程昱转过身,答道:“孔融在许都讲学,门生众多。他这些日子,常在太学与诸生论道,论的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话里话外,都在说明公不臣。” 曹操冷笑了一声:“孔融这个人,孤忍了他很久了。传令,让他也来邺城述职。他若不来,跟董承一并处置。” 程昱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曹操一人。他走回案前坐下,端起酒盏一饮而尽。酒是热的,入喉却涩。他望着舆图上南方那片广袤的土地,沉默了很久。 曹丕从门外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参汤,放在案上。他看了一眼父亲的神色,低声道:“父亲,夜已深,该歇息了。” 曹操抬起头,看着儿子。曹丕今年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眉宇间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曹操看了他片刻,忽然问了一句:“子桓,你读过《战国策》吗?” 曹丕一怔:“读过。” “那你可知,燕昭王何以能破齐?” 曹丕想了想:“燕昭王卑身厚币以招贤者,得乐毅、邹衍、剧辛,遂成霸业。” 曹操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只是招贤。燕昭王能用乐毅,是因为他信乐毅。齐人只知有乐毅,不知有燕王。可燕昭王不疑,乐毅方能尽其才。父子之间,也是如此。” 曹丕低着头,没有说话。“孩儿记住了。” 曹操摆了摆手:“去吧。明日还有事。” 曹丕躬身行礼,退了出去。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父亲坐在案前,手里捏着那份密报,眉头紧锁,像是有解不开的结。他轻轻掩上门,转身离去。 许都,太学。 孔融坐在讲台上,面前坐着几十个学生。他今日讲的是《论语·季氏》,讲到“天下有道,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这句,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 “诸生,今天子在许都,政令不出宫门。礼乐征伐,自谁出?” 台下鸦雀无声。没有人敢接话。孔融等了一会儿,叹了口气,继续讲下去。 讲完了课,孔融回到府中。董承已经在等着了。两人进了书房,屏退左右。 董承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文举,曹操让孤入邺城述职。你说,孤去不去?” 孔融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看着董承。 “国舅,昔韩信从刘邦入汉中,终成大事。今曹操召国舅入邺,其意何在?国舅心里应该有数。” 董承的脸色变了。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文举,你说,孤该怎么办?” 孔融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董承。 “国舅,你是天子的岳父。曹操再猖狂,也不敢明目张胆地杀你。你若不去,就是抗旨。抗旨,就是谋反。谋反,他就有理由杀你。去与不去,都是死。可死法不同。去,是屈死。不去,是殉国。昔比干谏纣而死,孔子称其仁。国舅,你选哪一个?” 董承沉默了。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文举,孤选殉国。” 孔融转过身,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悲悯。 “国舅,既如此,那就别等了。趁着曹操还没动手,联络朝中忠义之士,联名上书,请天子下诏,讨伐曹操。昔周勃诛诸吕,安刘氏。今国舅若能成事,亦不失为社稷之臣。” 董承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 “文举,你呢?你怎么办?” 孔融微微一笑:“国舅放心,融自有分寸。昔孔子厄于陈蔡,弦歌不辍。融虽不才,亦知死生有命。” 董承走了。孔融一个人站在书房里,望着窗外的夜色。雪还在下,纷纷扬扬,把整个许都都染白了。他站了很久,忽然叹了口气。 “曹孟德,汝虽杀我,能堵天下读书人之口乎?” 青州,临淄。 孙权坐在府中,面前摊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他的脸色不太好,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与几年前在江东时的意气风发判若两人。 从丹阳北上至今,他身边聚拢了一批人。谋士有张纮、是仪、王烈、国渊、管宁、邴原、徐奕、许汜数人。武将有孙翊、孙静、孙韶、孙瑜、孙奂、孙皎等宗族兄弟,外姓则以朱治、吕岱、宗宝三员老将为柱石,朱然、卫旌、徐盛、潘璋四人为都督,谷利、马忠、宋谦、贾华、鲜于丹等为爪牙。兵力虽不过万余,但他不想认输。 他要在青州,打下自己的基业。 “主公,曹植派人来了。” 亲卫进来禀报。孙权放下密报,整了整衣冠。 “让他进来。” 曹植的使者是个中年文士,面容清癯,举止从容。他进门后向孙权深深一揖,从袖中取出一封帛书,双手呈上。 “孙将军,这是我家公子的亲笔信。” 孙权接过帛书展开。曹植的信写得不长,措辞客气,说愿与孙权永结盟好,共击李璟。信末附了一句:“若将军有意,植愿亲至临淄,与将军面商大计。昔楚汉相争,韩信持两端,终为汉用。今将军虎踞青州,进可图中原,退可守海隅。植愿与将军共分天下。” 孙权看完了,将帛书放在案上,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你家公子,什么时候来?” 使者答道:“公子说,只要将军应允,随时可来。” 孙权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使者退下后,孙权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望着摇曳的烛火。他想起了父亲孙坚,想起了兄长孙策。张纮从外面进来,手里捧着一卷竹简,见孙权独坐,脚步顿了一下。 “主公,夜深了。” 孙权抬起头,看着这位从丹阳就跟着自己的老臣,忽然问了一句:“子纲先生,你说,曹植这个人,可信吗?” 张纮将竹简放在案上,在孙权对面坐下,沉吟了片刻。 “主公,曹植文采风流,名满天下。然其为曹操之子,其言未必可信。昔郑伯克段于鄢,兄弟尚且相残,何况外人?主公与曹植,非亲非故,不过因利而合。利在则合,利尽则散。主公若信他,不如信自己。” 孙权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却喝得很慢。 “子纲先生,你说得对。因利而合,利尽则散。可眼下,孤除了与他合,还有别的路吗?” 张纮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主公,路是人走出来的。昔勾践卧薪尝胆,十年生聚,十年教训,终灭吴国。今主公虽困守青州,然青州之地,户口百万,粮草丰足。若能励精图治,休养生息,未必不能成事。何必仰人鼻息?” 孙权放下茶碗,看着张纮,目光中多了几分坚定。 “子纲先生,你说得对。孤不该仰人鼻息。孤要自己走出一条路来。” 窗外,雪还在下。临淄的冬天,比江东冷得多。可孙权心里,有一团火,烧得正旺。 第531章 血染许都 建安六年,十一月廿三,许都。 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下得又急又密。太学讲堂外的石阶上积了半尺厚,学生们踩出的脚印很快就被新雪填平。孔融讲完了《春秋》,却没有像往常那样让学生们散去。他坐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台下几十张年轻的面孔,沉默了片刻。 “今日就到这里。散了吧。” 学生们陆续起身,行礼告退。孔融最后一个走出讲堂,站在廊下,望着漫天飞雪。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孤独而清瘦,像一株经了霜的老松。 一个青衣仆人从侧门进来,低声道:“大人,董国舅在府中等候。” 孔融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拢了拢衣襟,踏雪而去。脚印在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痕迹,很快又被雪盖住。 董承的车驾停在孔府后门,连马匹的鬃毛上都挂了霜。孔融掀开车帘时,车内已坐了四个人。董承居左,面沉如水,手里捧着一只铜手炉,炉中炭火将他的脸映得明暗不定。杨彪居右,须发皆白,腰背却挺得笔直,一双老眼半睁半闭,像在养神,又像在思索什么。种辑和吴子兰坐在对面,两人都低着头,没有说话。 孔融上车坐定,车门关上。车轮碾过积雪,吱呀吱呀地响,在寂静的街巷中格外刺耳。 “文举来了。”董承放下手炉,目光在四人脸上扫了一圈,“今日请诸位来,只为议定一事。曹操在邺城,日甚一日地逼迫天子。今上已成年,曹操却不肯还政。这份心思,昭然若揭。”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烛光下字迹密密麻麻。“这是天子近几日送出的密诏,言曹操有不臣之心,欲行王莽之事。天子问孤,可有忠臣义士,愿为汉室除害?” 帛书在四人手中传了一圈。杨彪接过去看了一遍,没有说话,递给了种辑。种辑看完,面色苍白,双手微微发抖。吴子兰看完了,沉默不语,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孔融最后一个接过帛书,从头到尾细读。他读得很慢,像是在咀嚼每一个字的味道。读完,他将帛书折好,放回董承面前。 “国舅,天子之意,臣等明白。只是曹操拥兵数十万,遍布朝野。我等手中无兵,光靠嘴皮子,能成什么事?” 董承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铺在案上。烛火将他的名字照得通亮。“曹仁在许都南部驻军,明面上是拱卫京师,实则是监视朝臣,防备李璟北上。许都城中,还有曹操的细作无数。可是孤也并非全无准备。”他的手指点在名单上几个名字旁,“种辑、吴子兰、王服、吴硕,都愿意助孤一臂之力。王子服在城外有私兵数百,吴硕在禁军中有人。只要里应外合,诛杀曹仁,夺取许都,并非不可能。” 杨彪睁开眼,声音沙哑:“曹仁是曹操从弟,在许都经营多年,根深蒂固。国舅有几分把握?” 董承伸出三根手指:“三分。可三分也是把握。昔光武以三千兵起于河北,终成帝业。今孤有天子在手,有大义名分,只要杀了曹仁,控制了许都,便可传檄天下,号召诸侯勤王。袁绍虽死,河北旧部犹在。刘表虽亡,荆州世家未附。李璟在南方虎视眈眈,他若知道许都生变,必会北上。到时候曹操腹背受敌,焉能不败?” 种辑这时抬起头,声音压得很低:“国舅,曹仁在许都南部驻军不下五千,皆是百战之兵。王子服的私兵不过数百,禁军中能用的不过百余人。就算杀了曹仁,控制了许都,曹操在邺城的大军旦夕可至。到那时候,咱们拿什么抵挡?” 董承看着他,目光灼灼:“所以要在曹操反应过来之前,把勤王的诏书发出去。李璟在襄阳,距许都不过数百里。快马两日可到。只要他肯出兵,曹操就顾不上许都了。” 孔融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国舅,李璟是什么人?他是曹操的敌人,可也不是汉室的忠臣。他在南方,自设三司,自任官吏,与割据何异?他若进了许都,能比曹操好多少?” 董承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文举,你说得对。李璟不是忠臣。可眼下,除了他,还有谁能牵制曹操?两害相权取其轻。先借李璟之力除掉曹操,再慢慢图他。这是孤能想到的唯一法子。” 孔融没有再说话,只是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得他皱了皱眉。 杨彪忽然开口:“国舅,既然要动手,那就定个日子。拖得越久,走漏风声的可能越大。” 董承想了想:“腊月十五。那天是冬至,曹仁照例会去城外校场阅兵。孤在府中设宴,邀他前来。席间伏兵杀之。同时,王子服在城外动手,吴硕在禁中策应。拿下许都之后,即刻发诏,召天下诸侯勤王。” 几人又商议了片刻,敲定了细节。 雪越下越大了。 散议时已是深夜。董承最后一个离开,走出孔府时,车夫已经在门口等了许久。他掀开车帘,正要上车,忽然听见巷口传来一阵马蹄声。他心中一紧,缩回车内,透过车帘的缝隙往外看。是一队巡逻的士卒,打着火把,从巷口经过。领头的队率往这边看了一眼,没有停留,策马而去了。董承长出了一口气,才发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回府。”他对车夫说。 车轮碾过积雪,吱呀吱呀地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很远。董承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他脑子里反反复复转着一个念头——若事成,他就是汉室的功臣,史书上会怎么写?若事败,他董承就是逆臣,满门抄斩。 他没有再想。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车到府门前,董承下车,正要进门,门房递上一封书信:“国舅,适才有人送来,说是邺城来的。” 董承接过来,借着门灯的光看。信封上空无一字,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白纸,纸上什么也没写。他的脸色骤变,将白纸紧紧攥在手心,转身进了府门。身后的雪地上,只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腊月十五,冬至。 许都的雪停了,天却更冷了。城头的旗帜被冻得硬邦邦的,风一吹,咔咔作响。街上的行人缩着脖子,哈出的白气很快就散了。 董承在府中设了宴席。菜肴是提前备好的,酒是温过的,炭火烧得正旺。他坐在主位上,手边放着一柄短刀,用布盖着。 “报——曹仁将军到了。” 董承站起来,整了整衣冠,大步走到门口迎接。曹仁一身玄甲,腰间悬剑,身后跟着四个亲卫,甲胄鲜明,按刀而立。他进了门,向董承拱了拱手,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国舅相召,不知有何事?” 董承笑容满面,侧身引路:“子孝将军请。先入席,再慢慢说。” 曹仁点了点头,跟着他往里走。走过正堂时,他忽然停下来,目光扫过廊下。廊下站着几个仆役,垂手而立,姿态恭谨。可曹仁注意到,他们的手都缩在袖子里,袖口鼓鼓囊囊的,像是藏着什么东西。 他没有说什么,继续往里走。 宴席设在正堂。曹仁在主客位坐下,四个亲卫分立身后。董承亲自把盏,给他斟了一杯酒。 “子孝将军,这杯酒,是孤敬你的。这些年来,将军镇守许都,劳苦功高。” 曹仁端起酒杯,没有喝,只是看着董承。 “国舅有话直说。曹某不善应酬。” 董承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他放下酒壶,在曹仁对面坐下,叹了口气。 “子孝将军快人快语。那孤就直说了。今上已成年,当亲政。曹操却不肯还政,反而在邺城大兴土木,自比周公。孤想请将军上表,请天子下诏,令曹操还政。” 曹仁放下酒杯,看着董承,目光沉沉的。 “国舅,这是天子的意思,还是国舅的意思?” 董承面不改色:“既是天子的意思,也是孤的意思。天子在许都,孤是天子的岳父。子孝将军是朝廷的柱石,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曹贼欺凌天子吗?” 曹仁站起来,按着剑柄,居高临下地看着董承。 “国舅,曹某只知守土,不知政事。国舅若想上表,自己上便是。曹某告辞。” 他转身要走。董承猛地站起来,厉声道:“曹子孝,你走不了了!” 话音未落,廊下的仆役纷纷从袖中抽出短刀,从正堂两侧涌出,将曹仁和他的亲卫团团围住。曹仁没有动,他身后的四个亲卫却已经拔刀在手,护在他身前。 “董承,你好大的胆子。”曹仁的声音不高,却像冰碴子一样冷,“你知道杀了我,会有什么后果吗?” 董承拔出那柄短刀,刀尖指向曹仁,声音发颤却决绝:“杀了你,孤就能控制许都。控制了许都,就能号召天下诸侯勤王。曹操再强,也挡不住天下人。” 曹仁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像刀锋划过。 “国舅,你当真以为,曹某会一个人来赴宴吗?” 董承的脸色骤变。就在这时,府门外传来震天的喊杀声。火光冲天,马蹄声如雷。一个浑身是血的亲卫跌跌撞撞冲进来,嘶声道:“国舅!城外……城外全是曹军!曹仁的兵马已经把府邸围了!” 董承的手开始发抖。他转过头,看着曹仁。曹仁站在那里,面色平静,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冰冷的、看死人一样的平静。 “国舅,你在许都的这些年,曹某一直敬你。可你不该动这个心思。” 他一挥手,亲卫们冲上前去。 那场厮杀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董承的亲兵拼死抵抗,可他们哪里是曹仁亲卫的对手?一个接一个倒下,血流成河。董承被按在地上,嘴里塞了布条,捆成了粽子。 与此同时,曹军在城外也动了手。王子服的私兵还没来得及集结,就被曹军的铁骑冲散。吴硕在禁中还没动手,就被自己的副将捆了,押到曹仁面前。 一夜之间,许都城中的叛乱被彻底镇压。 消息传到邺城时,曹操正在书房里批阅文书。他放下笔,端起酒盏抿了一口,酒是凉的,涩而苦。 “查清楚了?”他问。程昱站在下首,手里捧着一份长长的名单,面色凝重:“明公,查清楚了。主谋是董承,参与者有孔融、杨彪、种辑、吴子兰、王子服、吴硕等人。他们原计划在冬至日诛杀子孝将军,然后控制许都,发诏勤王,号召天下诸侯讨伐明公。” 曹操接过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名单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有的是朝中重臣,有的是地方官吏,有的是禁军将领。他看完了,将名单放在案上,手指轻轻叩着案面。 “孔文举,杨文先。”他念着这两个名字,冷笑了一声,“孔文举,孤忍了他很久了。杨文先也一样。这些人,吃着孤的俸禄,却在背地里搞这些勾当。好,好得很。” 程昱低声道:“明公,孔融是海内名士,门生遍天下。若杀了他,恐天下士人寒心。” 曹操看着他,目光锐利如刀:“仲德,你说,不杀他,怎么办?让他继续跟孤作对?让他继续在太学讲学,收买人心?孤忍了他一次,两次,不能再忍第三次。”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程昱,沉默了许久。 “传令:董承、种辑、吴子兰、王子服、吴硕,五人诛三族。孔融、杨彪,诛九族。” 程昱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来。他知道曹操的脾气,劝不动。 “还有。”曹操转过身,目光落在程昱脸上,“许都那边,让子孝加强戒备。天子身边,换一批人。从今天起,没有孤的许可,任何人不得私自接近天子。” 程昱拱手道:“诺。” 邺城,丞相府。 消息传开的时候,整个府邸都震动了。有人拍手称快,有人沉默不语,更多的人低着头,一言不发。谁都知道,这只是开始。 曹丕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参汤,放在案上。他看着父亲,欲言又止。 曹操没有抬头,却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子桓,你想说什么?” 曹丕犹豫了一下,低声道:“父亲,孔融是天下名士,杀了他,士林震动。孩儿以为,不如将其下狱,囚而不杀,以安天下士人之心。” 曹操放下笔,看着儿子,目光中带着几分失望,也带着几分无奈。 “子桓,你还太年轻。孔文举这个人,不是下狱就能解决的。圣人玄孙,海内大儒,门生数千。不杀他,这些人就会一直跟着他闹。杀了他,虽然一时震动,却能让天下人知道,跟孤作对的下场。这是立威,不是泄愤。你记住了吗?” 曹丕低着头,不说话。他知道父亲说得对,可心里总觉得不是滋味。 “去吧。”曹操摆了摆手,“明日随孤去许都。” 曹丕躬身行礼,退了出去。 许都,太学。 孔融被押走的那天,太学的学生们围在门口,有人哭泣,有人咒骂,有人跪在地上不肯起来。孔融被两个甲士押着,走过人群时,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他教了多年的讲堂。 “诸生。”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昔孔子厄于陈蔡,弦歌不辍。今日孔融赴死,亦当如此。你们回去好好读书,不要辜负了圣贤之道。” 他转过身,大步向前,再也没有回头。 学生们跪了一地,哭声震天。甲士们驱散了几次,赶不走,也就不再管了。 许都南市,刑场。 行刑那日,天阴沉沉的,北风呼啸,刮得刑场上的旗帜猎猎作响。百姓们挤在四周,黑压压一片,没有人说话。甲士们按刀而立,面色冷峻。 董承第一个被押上来。他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布条,可他的眼睛是亮的。他跪在刑台上,望着天,嘴唇微微动了几下,不知道在说什么。 监斩官是程昱。他坐在台上,手里握着令旗,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表情。 “时辰到,行刑。” 令旗挥下。刀光闪过,董承的人头滚落在地。 接着是种辑、吴子兰、王子服、吴硕。一颗颗人头落地,血溅三尺。 最后押上来的是孔融。他被押上刑台时,百姓们忽然骚动起来。有人在哭,有人在喊冤,有人往前挤,被甲士们用刀背打了回去。 孔融跪在刑台上,没有闭眼,也没有求饶。他望着台下那些痛哭的学生,忽然笑了。 “诸位,莫哭。融先走一步。” 刽子手举起刀,刀光一闪,又落下。 孔融的声音戛然而止。血溅在白茫茫的雪地上,格外刺眼。 消息传到襄阳时,已是腊月二十。郭嘉从外面进来,手里捏着一份密报,面色凝重。他在李璟对面坐下,将密报放在案上。 “少将军,许都出事了。” 李璟接过密报,从头到尾细读了一遍。他看完了,放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董承死了。孔融死了。杨彪也死了。曹操这是在给天下人看,谁才是许都的主人。” 郭嘉接口:“少将军,曹操杀了这些人,许都朝堂算是彻底被他攥在手心里了。天子身边,全是曹操的人。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有人敢在许都说半个不字。” 李璟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雪。雪还在下,纷纷扬扬,把整个襄阳城都染白了。 “奉孝,你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郭嘉想了想,缓缓道:“好事,也是坏事。说好,是曹操跟汉室彻底撕破了脸。天下人从此知道,曹操不是汉臣,是国贼。说坏,是曹操从此没了后顾之忧,可以全力对付咱们了。” 李璟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第532章 风波平 建安七年,正月廿八,许都。 雪停了,风却更硬。宫墙上的积雪被吹下来,扑簌簌落在青砖地上,像撒了一层盐。 曹操的车驾从南门入城时,天已近午。他没有坐车,骑在马上,一身玄色铁甲,外罩绛红战袍,腰间悬着倚天剑。身后是五千精骑,马蹄踏过御道,石板上溅起细碎的冰渣。队伍拉得很长,前军已到宫门,后军还在南门,旌旗遮天蔽日。 街巷空无一人。百姓关门闭户,商户下了门板,连狗都不叫。只有风卷着残雪,从巷口灌进来,呜呜地响。 曹丕策马跟在父亲身后,看着这条曾经车水马龙的御道,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太学紧闭,讲堂的屋檐下挂满了冰凌。孔融被杀后,学生们散了,那几个老儒也被程昱一一叫去问话,至今未归。太学门前的石阶上,雪积了半尺厚,没有一个脚印。 “子桓。” 曹操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过来。 “父亲?” “你知道许都为什么这么安静吗?” 曹丕想了想,斟酌着道:“董承伏诛,余党未清。朝臣们心中惶恐,百姓也在观望。” 曹操摇了摇头,没有解释。他策马走在前面,铁蹄踏在青石板上,得得作响。 宫门前,太常赵温率百官跪迎。老头儿七十多了,跪在雪地里,膝盖冻得发紫,却不敢动弹。曹操勒住马,俯视着这群瑟瑟发抖的人,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翻身下马。 “诸公请起。天寒地冻,不必多礼。”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寒噤。不是冷,是怕。 赵温颤巍巍地站起来,双手捧着笏板,声音发飘:“丞相,陛下已在殿中等候。” 曹操点了点头,大步往宫里走。靴子踩在雪地上,嘎吱嘎吱地响。身后,五千精骑就地驻扎,将宫城围得水泄不通。 大殿里烧着炭火,却暖不透那股子冷。 刘协坐在御座上,一身玄色龙袍,头上戴着通天冠,冠上的玉旒垂在眼前,微微晃动。他今年二十一岁,面容清秀,可那双眼睛里早已没了当年的锐气,只剩下一种木然的、空洞的平静。 曹操进殿时,没有跪拜,只是拱手:“陛下,臣来迟了。朝中有奸佞作乱,臣已尽数诛除,特来禀报。” 刘协的目光从玉旒后面透出来,落在曹操脸上。他看了很久,久到殿中侍立的几个内侍都开始发抖。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层纸,一捅就破。 “丞相辛苦了。董承等人,朕也早有察觉。丞相处置得当,朕无异议。” 曹操直起身,目光直视刘协。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沉默了片刻。那种沉默,比任何斥骂都让人窒息。 “陛下,臣有一事,请陛下恩准。” 刘协的手指微微缩了一下,握住御座的扶手。指节泛白。 “丞相请讲。” 曹操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赵温接过来,小步快跑地呈到御案上。刘协展开帛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变白,嘴唇也开始发抖。 帛书上的字不多—— “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 刘协放下帛书,抬起头。他的眼眶有些发红,可他没有落泪。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会被董卓吓哭的孩子了。他学会了忍,学会了装,学会了在这个吃人的朝堂上,把自己藏起来。 “准。” 一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得像一座山。 曹操深深一揖:“陛下圣明。” 当天下午,诏书便发了出来。曹操在许都只待了两日,见了几个朝臣,处置了几桩积案,又去了太学一趟。太学空荡荡的,讲堂里的蒲团落了一层灰。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只是看了很久。 曹丕跟在他身后,低声道:“父亲,太学要不要重新开课?” 曹操转过身,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子桓,你说,孔融在太学讲了这些年,讲出了什么?” 曹丕一怔,不知该如何回答。 曹操没有等他回答,大步走了出去。 三日后,曹操返回邺城。临行前,他将许都的防务交给曹仁,又将留守司的政务交给程昱。他对程昱说了一句:“许都的事,不要出乱子。”程昱躬身应诺。 邺城,丞相府。书房里的炭火烧得正旺,灯烛通明。 曹操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手札。那是细作从襄阳抄回来的,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李璟在南方推行的三司使制度。他看完了,递给程昱。 “你们看看。” 程昱接过去,从头到尾细读了一遍。他看得很慢,每一段都反复斟酌。看完后,他递给荀彧,荀彧看完递给贾诩,贾诩看完递给曹丕。最后,手札又回到曹操案上。 “都看完了。说说吧。” 程昱率先开口,声音沉稳,不带感情:“明公,李璟在南方设三司,都指挥使掌军,布政使掌民,按察使掌法。三司互不统属,各司其职。战时设总督统一调度,战后总督之职撤销。地方官吏轮换,不得久任。此制之妙,在于分权制衡。地方官想割据,没有兵权;想贪墨,有人盯着;想久任,轮换到了就得走。臣以为,此法可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荀彧捋着胡须,接口道:“仲德说得有理。只是明公,三司之设,牵涉甚广。汉室旧制,州牧刺史掌一州军政,已沿用数百年。骤然改制,朝臣恐有非议。况且,各州的情况不同。冀州是根本,世家盘根错节;幽州是边地,胡汉杂处;凉州新附,人心未定。一刀切,怕会出事。” 贾诩坐在角落里,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这时忽然睁开,声音沙哑:“文若所虑极是。然汉室旧制之弊,诸公皆见。州牧掌军政,日久必生割据之心。袁绍、刘表、刘璋,皆前车之鉴。李璟在南方改制,虽冒风险,却为长远之计。明公若要在北方推行,不必急于求成。可先择一州试行,比如冀州。观其成效,再逐步推广。” 曹丕站在末座,一直没说话。这时他上前一步,拱手道:“父亲,孩儿以为,贾先生所言极是。三司之制,关键在于用人。都指挥使须是久经战阵的老将,布政使须是通晓政务的干吏,按察使须是刚正不阿的直臣。这三者缺一不可。若用人不当,再好的制度也是空谈。” 曹操听着,手指轻轻叩着案面。嗒,嗒,嗒,一下一下,像在敲什么节奏。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你们说,李璟这个年轻人,今年才二十六岁。他是怎么想出这套制度的?”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没有人敢接话。 荀彧想了想,斟酌着道:“明公,李璟此人,不可常理度之。他在南方做的事,摊丁入亩,清丈田亩,开科取士,设三司,步步为营,环环相扣。不像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倒像一个在官场浸润了数十年的老吏。臣怀疑,他背后有高人指点。蔡邕、王朗、华歆,皆是海内名士,阅历丰富。这些制度,未必是李璟一人之功。” 曹操摇了摇头,嘴角微微扬起,那笑容很淡,带着几分自嘲,也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文若,你是说,李璟的成就,是靠蔡邕、王朗这些人?蔡邕修史,王朗着书,华歆讲学,哪个不是在书斋里待了一辈子的人?让他们出主意可以,让他们设计一整套治国制度?怕是没这个本事。这套制度,是李璟自己想的。也只有他这种人,才敢这么想,才敢这么做。孤在他这个年纪,还在洛阳当典军校尉,整天琢磨着怎么讨好何进,怎么在宦官和外戚之间周旋。他呢?已经在经营半个天下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生子当如李彦之。这句话,孤说过不止一次。每次说,心里都不服。可每次看到他在南方做的事,孤又不得不服。” 戏志才忽然睁开眼,声音沙哑:“明公,李璟虽强,北方已在明公手中。河北、关中、凉州,尽归明公。李璟在南方,地盘虽广,底蕴不如北方。三司之制,明公可学,且可学得比李璟更好。他有的,明公可以有。他没有的,明公也有。” 曹操端起酒盏,一饮而尽。酒是温的,入喉却烈。 “传令。三司之制,先在冀州试行。各郡的布政使、按察使,从邺城选人,不得用本地士族。都指挥使,从军中选将,轮换驻防。一年之后,孤要看成效。” 众人齐声应诺。 青州,临淄。 孙权坐在府中,面前摊着许都送来的密报,手指轻轻叩着案面。张纮坐在下首,手里也拿着一份抄件,正在细看。密报写得很长,将许都血案的前因后果、董承等人的死状、曹操入朝的细节,一一写明。 孙权看完了,放下帛书,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得他皱了皱眉。 “董承死了,孔融死了。曹操在许都,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天子成了摆设。子纲先生,你说,曹操下一步会做什么?” 张纮放下密报,沉吟了片刻:“主公,曹操在许都立威,震慑朝臣。下一步,他必然要整合北方。凉州的马腾、韩遂,幽州的边军,冀州的豪强,都要一一收拾。他腾出手来之后,才会南顾。” 孙权点了点头,没有接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雪。雪还在下,纷纷扬扬,把整个临淄城都染白了。 “子纲先生,你说,曹操跟李璟,谁更可怕?” 张纮想了想,缓缓道:“李璟可怕,是因为他年轻,他有耐心。他能在南方蛰伏多年,不急于北上。曹操可怕,是因为他老辣,他够狠。他能在许都杀人,眼睛都不眨一下。两个人,一个像水,一个像刀。” 孙权转过身,看着张纮,目光中多了几分锐利:“那孤呢?孤像什么?” 张纮微微一笑:“主公像火。水能灭火,刀能断水,可火烧起来,水干了,刀也化了。” 孙权嘴角微微扬起,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传令,请曹植来临淄。就说,孤愿与他见一面。” 张纮拱手:“诺。” 曹植来得很快。他从邺城出发,只带了几个随从,轻车简从,两日便到了临淄。孙权在府中设宴款待,菜肴不算丰盛,酒却是青州最好的陈酿。两人分宾主落座,推杯换盏,说了几句客套话。酒过三巡,孙权放下酒杯,看着曹植。 “子建兄,许都的事,你听说了吧。” 曹植点了点头,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听说了。家父处置董承、孔融等人,是为朝廷除害。孙将军若有什么疑问,植可以代为解答。” 孙权摇了摇头:“孤没有疑问。孤只是想问子建兄一句,曹操在北方,李璟在南方,孤在青州,夹在中间。孤该往哪边走?” 堂中安静了片刻。曹植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 “孙将军,昔楚汉相争,韩信持两端,终为汉用。今将军虎踞青州,进可图中原,退可守海隅。家父常言,孙伯符、孙仲谋,皆当世豪杰。家父愿与将军共分天下,共击李璟。” 孙权端起酒杯,也抿了一口,酒是烈的,入喉烧。 “子建兄,曹操要跟孤结盟,孤可以答应。但孤有几个条件。” 曹植放下酒杯:“孙将军请讲。” 孙权伸出三根手指:“第一,青州是孤的地盘,曹操不得干涉。第二,粮草军械,曹操须按约定供应。第三,若李璟北上,曹操须与孤并肩作战,不得令孤独挡一面。若曹操违约,孤随时可以跟李璟结盟。” 曹植看着孙权,沉默了很久。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更难对付。他开出的条件,字字句句都在为自己留后路。粮草军械要曹操出,仗要一起打,地盘却不能动。一旦曹操翻脸,他转身就能投靠李璟。 “孙将军的条件,植会转告家父。” 孙权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端起酒杯,敬了曹植一杯。两人饮罢,相视一笑。 那笑容里,没有信任,只有利益。 窗外,雪还在下。临淄的冬天,比江东冷得多。可孙权心里,有一团火,烧得正旺。 第533章 孙权也要造船 建安七年,正月廿三,邺城。 丞相府的书房里,曹操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三份刚送来的文书。 许都、青州、辽东。 他把三份文书并排摆在案上,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程昱坐在下首,手里也拿着一份抄件,正在细看。他的眉头皱着,像有解不开的结。 “明公,许都那边,子孝将军来报。各衙门已全部换了咱们的人,禁军将领也换了邺城调去的亲信。朝臣们都很老实,没人敢多嘴。只是……” 他顿了顿,“太学那边,还有些不安分。” 曹操没有抬头:“孔融的学生?” “是。有几个年轻士子,在太学聚众讲学,辱骂明公。” 曹操放下笔,端起酒盏抿了一口。酒是温的,入口却涩。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容很短,像刀锋划过。 “孔融都死了,他的学生还在闹。好,好得很。” 程昱小心地问:“明公,要不要……” “不用。”曹操打断他,“几个年轻士子罢了,动动嘴皮子图名而已,我若真动了手,岂不随了他们的意。且看他们能翻出什么浪?真以为自己是忠臣义士了。不用理他们,无利可图自然就散了。” 程昱拱手:“明公英明。” 曹操放下酒盏,目光落在第二份文书上。那是曹植从青州送来的密报,字迹工整,措辞谨慎。 孙权已经答应了结盟条件,粮五万石、钱五十万贯已经装船起运。只是孙权在信中加了一句。 “青州造船募兵,乃为自保,丞相勿疑。” 曹操看完了,递给程昱。 “仲德,你看看。” 程昱接过,细读了一遍,眉头皱得更紧。 “明公,孙权造船,说是自保,实则是想打辽东的主意。青州靠海,若真让他练出一支水师,北上可攻辽东,南下可扰徐州。此人野心不小。” 曹操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自古以来,青州膏腴之地,享尽鱼盐之利。让他造。他造船,要钱要粮要时间。现在的青州有多少家底能让他这么造?” 程昱恍然:“明公的意思是,让他自己拖垮自己?” 曹操睁开眼睛,目光沉沉的。 “孙权此人,颇有才能,有权谋识虚实,兼仗父兄之烈,聪明仁惠,敬贤礼士,齐鲁英豪咸归附之。他以为自己能跟孤讨价还价,却不知道自己有多少斤两。仅凭一州之地变沾沾自喜,妄想跟孤谈条件。可笑。”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传令子建,青州那边,盯紧孙权的动向。他造船,让他造。他募兵,让他募。只一条——他若敢跟襄阳暗通款曲,就先解决他收回青州。” 程昱拱手:“诺。” 曹操的目光落在第三份文书上。 那是细作从辽东送来的密报,字迹潦草,写得仓促。关羽在襄平大练兵,步骑合计已逾三万。 乌桓、鲜卑骑兵每日操练,号角不绝。程普在带州屯田,韩当在辽西巡视。李氏在辽东的根基,越扎越深。 曹操看完了,将文书放在案上,沉默了很久。 “云长啊云长,奈何不能为我所用,李肃当真是何等幸运。如今关羽在辽东,手握三万精兵,却不南下,不西进,只是练兵屯田。他在等什么?” 程昱想了想:“明公,恐怕关云长是想在辽东腹地牵制我军,防备我等南下。” 曹操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仲德,所言有理,可孤倒是认为云长不像守株待兔之人。到像是要反攻幽州才是。三万人,不少了,可要南下打幽州,还不够。幽州上有我的黄须儿所部的一万精骑,有各郡的守军,加起来不下三万。关羽若南下,胜负难料。所以他一定是在等李璟在南方先动手。李璟动了,孤就要分兵南顾。到那时候,关羽再南下,前后夹击。胜算就大了。” 程昱低声道:“明公,那咱们怎么办?” 曹操站起来,走到舆图前。舆图上,南方用朱笔标注着李璟的地盘,从益州到交州,从荆州到扬州,几乎占了半个天下。他看了很久,忽然问了一句。 “仲德,你说,李璟今年在做什么?” 程昱一怔,随即明白曹操问的不是李璟在做什么,而是李璟为什么还没动手。 “明公,细作来报,李璟在襄阳推行新政,各州的三司使正在考核。屯田、水利、科举,都在稳步推进。他好像在等。” “等什么?” 程昱犹豫了一下:“等明公……犯错。” 曹操转过身,看着程昱,目光如刀。程昱被那道目光看得后背发凉,连忙低下头。曹操没有发怒,反而笑了一声。那笑声很淡,像冬天的风。 “等孤犯错。好,好得很。他等他的,孤做孤的。看谁先等不及。” 襄阳,大将军府。 李璟坐在签押房里,面前摊着各州送来的政务简报。襄州徐庶报,城防加固完毕,屯田收成比去年多了两成。 荆州华歆报,荆南六郡的田亩清册已造好,隐田仍在追缴。益州张昭报,南中诸夷安抚已见成效,孟获遣子入质,夷人部落日渐归附。李璟看完了,将文书放在案上,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是热的,入口微苦,回味却甘。 郭嘉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酒葫芦,在他对面坐下。他这些日子气色好了一些,胃寒的毛病还是没好,但已经能喝两杯了。 “少将军,许都那边,曹操走了。走之前,让天子下了诏,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朝中噤若寒蝉,没人敢说话。” 李璟放下茶碗,没有接话。 “奉孝,你说,曹操为什么要急着回邺城?” 郭嘉灌了一口酒,抹了抹嘴。 “许都的事办完了,留在那儿也没用。他急着回去,是要在北方推三司制。少将军,看来您的这套分权的制度很受曹操的欢迎啊。” “三司制。他学得倒快。”李璟嘴角微微扬起,那笑容很短,带着几分冷意,“可他能学到几分?” 郭嘉放下酒葫芦,直起身。 “少将军,曹操学三司制,若是不打乱各地世家,也只能算是三个不同的官职名称罢了。学的是形,不是神。他在北方推三司,用的是自己在邺城的亲信。那些人,有的有才,有的无德。有才的,未必忠心。忠心的,未必有才。他能不能找到合适的人,把三司的架子搭起来,还不好说。” 李璟点了点头,没有接话。他走回案前坐下,拿起另一份文书。是诸葛亮从舍人府送来的科考名单,字迹工整,条理分明。今年录取的一百二十人,荆州占了二十七,扬州二十五,益州十九,徐州十一,交州六,辽州四。 他看完了,放在案上。 “奉孝,你说,曹操在北方推三司制,会不会也学咱们开科取士?” 郭嘉想了想。 “会。曹操一直在做招贤令,只是规模不如少将军。他若真想学,也能学。只是北方的世家,比南方更难对付。他要开科取士,就得先得罪世家。这步棋,不好走。” 李璟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 “让他学。他学得越快,得罪的人越多。得罪的人越多,他的根基就越不稳。根基不稳,打仗的时候,后院就会起火。” 郭嘉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促狭。 “少将军,您这是在等曹操自己把自己折腾垮?” 李璟没有回答,只是嘴角微微扬起。 窗外,春风吹过,汉水两岸的柳枝冒出了新芽。襄阳城的街道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商铺的门板一扇一扇卸下,吆喝声、叫卖声、马蹄声混在一起,这座古城正在从冬眠中苏醒。 临淄,刺史府。 孙权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曹植送来的盟约文书。他看完了,放在案上,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是热的,入喉却涩。 张纮坐在下首,手里也拿着一份抄件,正在细看。 “主公,曹操答应了条件。粮五万石,钱五十万贯,不日运到。青州不驻军,不设刺史。这份盟约,对主公有利。” 孙权放下茶碗,看着张纮,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 “子纲先生,你说,曹操为什么这么痛快?” 张纮沉吟了片刻。 “主公,曹操痛快,是因为他有更急的事。他要在北方推三司制,要在许都巩固朝堂,要在幽州防备关羽。他顾不过来东线,所以要先稳住主公。等他腾出手来,还会这么痛快吗?未必。” 孙权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着,嗒,嗒,嗒,一下一下。 “所以,孤不能只靠曹操。孤得自己有兵,有粮,有船。”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舆图上,辽东那片土地用朱笔圈了出来,旁边标注着“关羽”二字。他看了很久,忽然开口。 “造船的事,进展如何?” 张纮叹了口气。 “主公,船匠征了不少,可熟练的不多。青州靠海,可这些年战乱频繁,造船的手艺断了好几代。能造大船的匠人,满打满算不到二十个。臣已经派人去江东招募,可江东那边……李璟的人盯得紧,不好办。” 孙权转过身,看着张纮,目光沉沉的。 “不好办,也要办。孤不在江东了,可孤在江东还有旧部。派人去,秘密联络。能招多少招多少。” 张纮犹豫了一下。 “主公,李璟在江东经营多年,根深蒂固。咱们的人若被抓住,就是通敌的铁证。这事,风险太大。” 孙权走回案前坐下,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 “子纲先生,你知道孤为什么急着造船吗?” 张纮摇头。 孙权放下茶碗,目光落在舆图上辽东的方向。 “孤在青州,四面受敌。北有曹操,南有李璟,西有徐晃,东是大海。孤若不想一辈子做别人的棋子,就得有自己的退路。辽东,就是孤的退路。拿下辽东,孤就有战马,有铁矿,有出海口。到那时候,进可攻,退可守。谁想动孤,先得掂量掂量。” 张纮看着孙权,沉默了许久。他忽然想起当年在江东,孙策对孙权说过的话——“仲谋,你性子沉稳,能成大事。”如今孙策死了,江东丢了,孙权却在青州硬生生站稳了脚跟。这份韧性,这份隐忍,确实难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主公,臣明白了。造船的事,臣亲自去办。” 孙权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窗外,风从海上吹来,带着咸腥味,也带着一丝说不清的躁动。临淄的春天,比江东来得晚,可终究还是来了。 辽东,襄平。 关羽站在城墙上,望着南方的天际。夕阳西沉,天边一片血红。远处辽水在暮色中泛着暗光,河面上有渔船在收网,渔夫的号子声隐隐约约传来。 关平从城下走上来,手里拿着一份刚从襄阳送来的密报。 “父亲,少将军来信了。” 关羽接过密报,展开。李璟的字写得沉稳,一笔一划都透着从容。 信不长,只有几行字。 “云长叔,见字如面,北方之事,辛苦。曹操在邺城推三司制,意在固本。孙权在青州造船,意在辽东。叔在辽东,当稳扎稳打,不必急于南下。待时机成熟,再动手不迟。” 关羽看完了,将密报折好,收入怀中。 “少将军说,孙权想打辽东。” 关平一愣:“孙权?他敢?” 关羽转过身,看着儿子。 “他敢。他手里虽无精兵,可他敢想。敢想的人,就会敢做。传令下去,沿海各城的防务要加强,尤其是沓氏、平郭一带。孙权若敢来,让他有来无回。” 关平抱拳:“诺。” 关羽转过身,继续望着南方的天际。暮色越来越浓,远处的辽水在夜色中渐渐模糊。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在河东,李肃问他——“云长,你愿随我去徐州吗?”他说愿意。这一去,就是二十年。 二十年了,他从一个亡命天涯的武夫,成了镇守一方的大将。李肃从一个小小的地方将领,成了坐拥半壁江山的大将军。而那个当年在徐州城头读书的少年,如今已经是天下最有权势的人之一。 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容很短,带着几分感慨,也带着几分欣慰。 “父亲,您笑什么?”关平问。 关羽摇了摇头。 “没什么。走吧,下去吃饭。” 父子二人一前一后走下城墙,脚步声在石阶上回响,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暮色中,襄平城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远处的校场上,乌桓骑兵的号角声还在回荡。 这座城,这些人,这片土地,都在等着。等那一天的到来。 第534章 邺城 建安七年,二月廿八,邺城。 晨雾还没染透东边的城墙,南门就开了。 守门的队率姓郑,四十来岁,脸上那道横贯颧骨的疤,是官渡死战时被流矢擦出来的旧伤。 他斜倚城门洞冰凉的青砖,漠然望着入城的人流:挑菜担的农户、赶牛车的货郎、背行囊的行脚商,一长串人影浸在薄雾里,缓缓往前挪。 一个老汉推着独轮车停到关口,筐里新采的荠菜嫩得滴水,根上还裹着湿润黄泥。郑队率只淡淡扫一眼,抬手示意放行。身侧新来的年轻士卒连忙伸手要拦,当场被他按住肩膀。 “城南种菜的刘二,日日寅时进城,熟面孔,不必细查。” 年轻士卒小声嘀咕:“这般宽松,若有人夹带甲刃、私粮混进来怎么办?” 郑队率眼底掠过几分不耐,低声提点:“你在邺城待久了就懂分寸。何事该严、何事该松,自有尺度。咱们城门卒,不是校事府追着人抠底细的眼线。别学那些初来乍到的愣头青,只会死抠规矩。差不多就行了。” 士卒不敢再多嘴,悻悻退回原位值守。郑队率重新靠上墙,抬眼望灰蒙蒙的天色。 天光尚早,沿街铺面却已陆续启门,早点摊腾起白茫茫的热气,烘烤麦饼的焦香随风漫开,勾得人腹中空落落的。 他伸手摸出怀里两枚铜钱,朝摊前忙碌的妇人扬声:“张嫂,来两张麦饼,多撒青葱。” 妇人手脚麻利地翻着铁铛,笑着搭话:“郑队率又熬早班?晨霜刺骨,整日守在风口,当心早年落下的老寒腿又犯。” “守城门整整二十年,风霜早就熬惯了。”郑队率接过滚烫面饼,咬下一口烫得直吸气,依旧含糊夸赞,“你这饼如今用料实在,比往年香多了。” 张嫂擦去铛上浮油,长长叹了口气:“还不是新政宽和,白面价钱落了,自然舍得下料。早先袁公在时,谷粟连年涨价,一块饼要掺半筐麸子凑数,寻常人家孩童一年到头尝不着几口白面。如今仓廪充盈,家家户户都能敞开吃麦饼。” 一旁捧着粥碗等候的老王头连连点头,接上话茬:“这话不假。去年冬日我还发愁存粮撑不到开春,硬是安稳熬过去了。今年麦田青苗长势喜人,今年定然能吃饱饭。去年郡里换了章程,免了好几种苛捐杂税,征粮的额度也往下调,我粗粗算过,比起前年少交三成余粮,自家反倒多囤了一季收成。这么多任官吏轮着换,唯独这一回,是真给百姓办实事。” 郑队率低头嚼着饼,没接话。市井流言他听了无数遍,丞相效仿南方规制新设三司: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三套衙门口直归丞相府统管,和州郡旧有的治中、别驾、诸曹官吏互不统属,各管一摊。权责划分他说不透彻,只晓得收税、巡街、断案、练兵全换了一拨主事人。 蹲在街边等零活的中年汉子挠着头插话:“老丈口中管钱粮的新官,便是那布政使?近日满城都在议论此人,名头听着唬人,我始终分不清他究竟管哪些实务。” 老王头捋着胡须,慢悠悠细说:“我也是听粮仓旧日账房老孙讲的,三司分工分得明明白白。听说那布政使赵融可不是寻常寒门书生,早年还是西园八校尉之一,当年洛阳城中何等风光。后来看透时局沉浮,闭门苦研屯田安民之道,如今丞相特意将他调来邺城总领民政钱粮。从前户曹收粮全凭心意,动辄拿‘损耗’‘平斛’为由多刮几斗粮食,够寻常农户全家吃三四天。现下赵融派下来的属吏,全是按斗量谷,分毫不多取。这些官吏全由丞相府直接任免,不受州府旧官辖制。单凭公平收粮这一桩,全城百姓都念他的好。” 中年汉子骤然一怔:“西园八校尉?那可是当年陛下身边近臣,这般人物竟肯安下心来打理田亩赋税?” “人家自有本事。”老王头咂咂嘴,“听说当年在洛阳,赵融就屡次上书劝诫,劝先帝轻徭薄赋、抑制豪强,只可惜没人肯听。如今辅佐丞相,一套屯田、修渠、安置流民的法子,条理清晰,处处贴合百姓生计,绝非只会舞文弄墨的酸儒可比。” 中年汉子搓着手站起身,往城门方向望了望:“管他从前是何等身份,只要不盘剥小民、能让咱们吃饱饭,便是好官。我不在乎上位者过往履历,只求日子安稳,不用再被层层苛捐压得喘不过气。” 张嫂噗嗤一声笑出来:“你这套说辞,倒和衙门口张贴的告示如出一辙。” “告示满纸‘体恤民情,革除积弊’,文字弯弯绕绕,庄稼人哪里看得懂?百姓评判官差从来只看实处:赋税轻了、兜里有余钱、收成能留住,其余朝堂旧事,与咱们无关。” 正闲谈间,街尽头快步走来一名青衫文士,怀中紧抱着一卷春耕账册,垂首边走边核算数目。张嫂扬声招呼:“孙先生,今日怎这般早赶路?” 文士抬头,三十余岁,身形清瘦,面皮白净,下颌留一撮短须,正是从前粮仓做账的老孙。他拱手行礼:“张嫂早安,今日要赴布政使司衙门核对全境春耕粮种调配账目,万万不能迟到。”“布政使司,便是赵融主事的那座新衙署?”张嫂顺势追问。 “正是赵使君坐镇之地。”孙先生停下脚步,顺势拆解三司权责,话语间不自觉透出几分敬佩,“三司各司其职,互不干涉,全部直隶丞相府。赵融赵使君为布政使,总揽全境钱粮、农事、流民安置;按察使是满宠,此人早年执法刚猛,当年镇守许都时豪强不敢犯法,如今掌刑狱、监察官吏贪腐;都指挥使统辖城防、地方兵马调度。” 谈及赵融过往,老孙多说了两句:“赵使君昔日位列西园八校尉,见惯朝堂乱象,早早深耕民政策论。当年洛阳宫室大兴土木,他直言上书痛陈劳民伤财,可惜不被采纳。待到天下大乱,他蛰伏多年,整理出整套屯田安民方略,丞相读罢他的策论,当即破格委任为布政使。如今城中春耕分种、河渠修缮、减免杂税,全是他一手筹划推行。” 说到“丞相府直管”,他语调微微一沉,隐约藏着几分顾忌。 “那从前管钱粮农事的州郡旧吏,如今都去往何处?”张嫂追问。 孙先生沉默片刻,淡淡回道:“旧人去留各有定规,全境行事一概遵循新法。百姓若有赋税、田亩的疑问,可去衙署寻书吏问询,现下布政使司底下办事的书吏,半数都是赵使君亲手提拔、通晓农事民政的后生。” 言罢再度拱手,抱着账册匆匆向西街官署走去。 粥摊前老王头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感慨道:“老孙从前在粮仓勤恳多年,早前裁汰旧吏赋闲半载,多亏赵融清点民间人才,知他精通账目农事,特意招入布政使司,还升了职级。” 中年汉子推着空车,低声叹道:“近来城中变化实在扎眼。往日州府旧吏出门高高在上,百姓不敢搭话;如今三司年轻属吏随处可见,问询农事赋税都温声应答,办事落地牢靠。唯独那些手握旧权多年的老吏……” 话说一半,他猛地收声,摆了摆手,推着车子匆匆走远。 张嫂望着他消失的背影,侧头看向一旁的郑队率:“这人话里藏着不少未尽之言。” 郑队率咽下最后一口麦饼,拍净掌心碎屑,缓缓起身:“如今邺城城里城外,谁心底都藏着几分难明的心思。我该沿街巡防去了。” 邺城东巷深处藏着一间无名酒馆,门面窄小逼仄,内里院落却幽深宽敞。陈掌柜年逾四十,早年追随袁绍充任书吏,战时腿部受创落下残疾,战后便在此开酒馆谋生。往来食客多是袁绍麾下旧部,关起门来闲谈不必拘束。今日里侧雅间独坐三人,案上摆四碟小菜,一壶温酒,气氛沉闷压抑。 上首端坐刘寻,四十有余,面长无须,昔日袁绍麾下治中从事,总领一州文书机要。官衔虽依旧在册,却已闲赋半载。三司设立之后,原本总揽诸曹事务的治中、居中调度的别驾尽数沦为摆设,钱粮刑狱文书全数移交布政使司处置,刘寻案头日渐空落,心中郁气一日胜过一日。 左手侧张博,年过半百,身形魁梧,从前任职兵曹从事,掌管全州兵马调遣、军备粮草。都指挥使司官吏到任后,兵符印信尽数收缴,他成了有名无实的闲散旧吏,每日只按时点卯,再无半分实权。 右侧王邈,未满四十,眉目清瘦,昔日贼曹从事,专管地方刑案、缉捕盗匪。按察使满宠接管全境刑狱之后,他连当庭审案的资格都被剥夺,只余下一句空洞的“协助办案”虚名。三人相对枯坐,一壶老酒已然饮去大半。 刘寻率先举杯,打破满室死寂:“陈掌柜今日的佳酿,滋味比上回醇厚许多。” 张博重重闷哼一声,指尖扣紧酒杯:“酒再醇厚又有何用,入喉依旧满心堵闷。” 王邈夹起一粒花生米细细咀嚼,忽然开口,语气涩然:“今日到衙点卯,正巧撞见布政使赵融。” “赵融?便是现下总领民政的那位?”张博猛地放下竹筷,面色沉了几分。 “正是此人。”王邈垂眸苦笑,“他立于布政使司大堂台阶,与一众年轻属吏商议春耕调配,粮种分发、流民安置、沟渠疏浚,每一条谋划都周全务实,半点挑不出错处。我远远站着听了半晌,不得不承认,此人治民手段,远胜当年州府一套老旧章法。” 刘寻端着酒杯悬在半空,未曾沾唇,淡淡发问:“他瞧见你了?” “自然看见了。”王邈扯出一抹惨淡笑意,“反倒主动朝我拱手,客套一句‘王从事今日当值?衙内无事,不妨前往户曹翻阅春耕账册’。这话听着客气,实则打发我去做抄录杂役。昔日吴起在楚国变法,裁汰闲散冗官、削减无功公族俸禄,如今我等,便是新法之下无用的旧官吏。” 张博一掌重重拍在案几,杯盏震得弹跳不停,语气满是不甘:“赵融早年不过西园八校尉之一,当年在洛阳也只是闲职,仅凭几句‘治民如治水’的策论,便得丞相青眼,一步登天,反倒骑在我们这群追随袁公多年的老臣头顶!他日日在衙署宣扬商鞅徙木立信,如今新法威信立住,被舍弃、架空的,偏偏是你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刘寻放下酒杯,目光望向窗外灰蒙蒙的街巷,语调平静得近乎冰冷:“赵融有丞相全盘撑腰,邺城大小官吏,何人不看丞相脸色行事?你道他只靠一纸策论上位,可莫要小瞧此人底蕴。当年西园八校尉各怀心思,唯有他冷眼看透宦官、外戚、宗室三方乱局,早早抽身,潜心钻研屯田民政数十载。现下北方久经战乱,田地荒芜、流民遍野,他这套安民之策刚好对症下药,自然比我们这些只熟旧制的袁府旧人贵重百倍。” 王邈一声冷笑,指尖摩挲冰凉杯壁:“那些策论翻来覆去,无非开渠、屯田、减赋、练兵八个字,听着简单,内里却藏着实打实的调度手段。我在贼曹深耕十二年,破获无数陈年积案,袁公在世之时,我一纸文书便能震慑全县盗匪。如今按察使满宠掌刑狱,此人素来严苛,当年在许都打压豪强不留情面,现下全境缉捕、审案权责尽归他手,我连给囚犯上枷锁这般小事,都无权插手。” “即便心中不甘,又能如何?”刘寻举杯浅酌一口,缓缓开口,“昔日贾谊献安民策,汉文帝搁置不用;晁错力主削藩,汉景帝全盘采纳。朝堂取舍,从来不在献策之人,而在掌权之主。丞相看重赵融统筹钱粮、安抚流民的本事,他便能身居高位,总揽一州民政。至于你我……” 他低声苦笑:“商鞅城门立木,稳住天下民心,树立新法威严,事成之后,秦国一众旧贵族满腔怨愤,也只能深埋心底,无力反抗。” 张博怒意难平,胸膛起伏不定:“刘兄道理我全都通透,只是心中实在憋屈!我执掌兵曹十载,调兵、筹粮、边境布防样样烂熟于心。如今都指挥使司一个二十出头的后生,手握印信,轻飘飘一句‘此事归本司统管,从事不必过问’,短短一句话,便抹去我十年辛劳积攒的本事!” 王邈放缓语气轻声劝慰:“张兄收敛几分火气,现下遭架空的绝非你我三人。从前功曹、仓曹、金曹一众官吏,尽数削去实权。听闻粮仓老程,如今连库中粮米都无权经手。陈掌柜应当记得,当年袁公坐镇邺城,我等州府官吏出行,沿街百姓尽数避让,何等风光。如今落魄至此,连开口议事的资格都被三司夺去。” 张博冷哼一声,脱口而出:“倘若袁公尚在,怎容赵融、满宠这般外来之人肆意夺权!” 刘寻骤然抬眼,目光沉沉锁定他,低声警示:“张兄,此言万万不可在外随意提及,传出去便是大祸。” 张博自知失言,低头闷饮一杯烈酒,再不敢多言。 王邈指尖反复摩挲杯沿,忽然低声开口:“我曾听闻旧事,当年袁公大肆修建邺城府库宫室,劳民耗粮,赵融彼时尚且蛰伏,专程上书直言劝谏,痛陈大兴土木的祸患,袁公一心扩张,拒不采纳他的谏言。待到官渡战败、袁公基业崩塌,赵融顺势投奔丞相,献上整套北方屯田安抚之法。你们说,他是不是早就看透袁公难成大业,早早筹谋今日局面?” 刘寻沉默良久,缓缓摇头作答:“这话只说对一半。赵融心思透亮,却并非投机取巧之辈。昔日陈平背弃项羽投奔刘邦,不是憎恨项羽,而是看清天下大势。西园八校尉当年手握京畿兵权,多少人贪图权柄陷入党争泥潭,唯独赵融不恋兵权,一心钻研民生治本。他认定丞相有平定乱世、安定百姓之心,才倾尽毕生所学献上安民策,谋求一展所长。” “他求他的布政使高位,施展屯田安民的抱负;我只求守好兵曹本职,安稳调度军备。本可各行其道,互不干扰。可他三司一立,我的兵曹便形同虚设,这满心委屈,又去哪里讨要公道?”张博语气沉闷,满是无力。 刘寻没有接话,默默抬手,再次给自己斟满一杯烈酒。 窗外一阵急促马蹄踏过青石板街巷,三人瞬间止住所有闲谈。待到马蹄声彻底远去,王邈压低嗓音:“方才上街闲逛,我撞见新任按察使满宠了。” 刘寻、张博二人同时转头,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 “满宠?”张博眉头紧锁,“此人素来铁面无情,怎么途经这条僻静巷子?莫非也是来酒馆饮酒?” “并非寻酒。”王邈扯出一抹苦涩笑意,“他只带两名随从骑马西行,看样子是赶赴城西巡查积压刑案。我立于街边拱手行礼,他仅仅淡淡一瞥,微微点头便策马离去。那一眼淡漠疏离,时至今日我都无法释怀。” “何等眼神?” “看待路边寻常槐树一般,无轻视,无敬重,全然不曾将我们这群失权旧吏放在心上。”王邈声音透着悲凉,“在满宠眼中,我这个做了十二年贼曹的旧人,与街边草木,别无二致。” 雅间骤然陷入死寂,炉中干柴噼啪一声轻响,像是替满室旧吏吐出一声无声长叹。 陈掌柜掀开布帘走入,添上一壶新温的老酒,不多劝解半句,转身静静退出门外。他也曾是袁府属吏,心知这群旧吏到此饮酒,消愁是次,宣泄心底被三司夺权的愤懑才是本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刘寻给自己满满斟一杯酒,忽然开口发问:“二位不妨想想,商鞅变法之后,秦国根深蒂固的旧贵族,最后是何等下场?” 张博、王邈两两对视,皆垂首沉默,无人作答。 刘寻举杯仰头,烈酒一饮而尽,缓缓开口:“商鞅城门立木,稳住天下民心,撼动旧贵族赖以生存的旧制根基。如今丞相效仿此法,以赵融、满宠、都指挥使为首的三司,便是邺城遍地衙门口一根根新立的‘木’。新政信义固然牢牢树立,可人心从未能尽数归顺。至少你我这群袁府旧吏,便是尚未彻底拔除的旧木。” 他放下空酒杯,望向窗外昏暗灰蒙的天际,淡淡出声:“天色将近黄昏,我等该起身离去了。明日一早,依旧要前往空荡的衙门点卯。” 说到“点卯”二字,他扯出一声短促冷嗤,单薄短促,如同干风吹过干涸河床,转瞬消散。 张博猛地起身,杯中残酒一饮而尽,酒壶重重砸在实木案几上,声响沉闷:“明日我便亲自去都指挥使司讨要说法。不论三司有何等新规,总得有人出面,给我们这群闲置半生的旧吏一个交代。” 王邈摇头长叹,满心忧虑:“张兄性子刚烈,这般上门对峙,迟早惹祸上身。昔日吴起在楚国变法,裁汰冗官、疏远无功公族;如今三司新设,正是提拔新人、精简旧吏的关口。你若是前去争执不休,反倒给了三司裁撤你的现成理由。赵融心思深沉,行事看似温和,实则法度森严,绝不会顾念往日同僚情面。” 刘寻缓缓整理身上褪色旧官袍,率先掀帘迈步:“走吧,这酒越往下喝,心底越是寒凉刺骨。” 他走出雅间,张博、王邈紧随其后。三道佝偻落寞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巷口沉沉暮色之中。陈掌柜立在窗边静静目送,缓步上前收拾满桌残杯冷炙。 片刻之后,巷口对面缓步走来一人,正是巡街收尾的郑队率。他恰巧撞见三人结伴离去,并未上前搭话,静静立在街对面远远观望。他早年见过刘寻、张博风光之时,二人骑马过市,沿街百姓尽数避让,何等威仪。如今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低头慢行,唯恐惹上半点是非。 郑队率收回目光,默然转身归家。雅间内三人私谈的字句他无从听闻,可三人压抑佝偻的背影,已然道尽所有委屈不甘。 途经粮仓长街,天光彻底沉入暮色。油匠老周正一块块合上店铺门板,见郑队率路过,停下手中活计出声招呼:“老郑,这般晚才收工归家?” “沿街巡防刚收尾,顺路走这条巷子。”郑队率驻足片刻,低声道,“今日满城暗流涌动,三司各处官吏奔走不停,城中旧吏人心浮动,处处都不太平静。” “可不是这个理。”老周拍去掌心木屑,压低声音闲谈,“听闻布政使赵融今日亲自带队赶赴西郊农庄,实地查验春耕播种进度,手把手教乡吏核算粮种分配;满按察使带队奔赴城北,彻查豪强隐匿田亩、欺压百姓的积案。三司新官到处奔走,动静闹得满城皆知。谁能想到当年西园八校尉出身的赵融,如今甘愿扎根乡野,日日和农户、田亩打交道。” “多些务实动静终究是好事,总好过往日州府衙署死气沉沉,无人体恤民间疾苦。”郑队率缓缓回道。 老周长叹一声,眼底藏着几分隐晦:“可新政声势太过浩大,一心扶持赵融这般通晓民政的新臣,底下一众追随袁公半生的旧吏藏着的委屈,便再也无人肯静下心来聆听。” 郑队率没有追问内里曲折,拱手作别,缓步朝自家院落走去。行至家门口,隔壁院内数名袁府旧吏围聚一团低声私语,见他走近,话音骤然骤停,数道审视戒备的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郑队率视若未见,推门踏入自家小院。 暮色彻底吞没整座邺城,街巷两侧灯笼次第点亮,昏黄微光铺满青石板路。 酒馆里压抑的怨怼、巷尾旧吏隐忍的沉默、邻里之间心照不宣的试探,层层交织在这座新旧权力交替的城池。袁绍旧部远不止刘寻、张博、王邈三人,无数失权旧吏各怀心事:有人闭门隐忍度日,有人私下聚谈宣泄愤懑,有人暗中观望新政走向。 丞相以三司立起新政之木,赵融统筹民政安抚流民、满宠执掌刑狱肃查贪腐,新法根基一日比一日稳固。只是那些扎根邺城十数载、依附袁氏旧制而生的“旧木”,根系深扎城中泥土,盘根错节,短时间内,终究难以尽数拔除。 第535章 旧木逢春 三月初三,邺都落了一场绵绵细雨。雨丝绵密,敲打青瓦簌簌作响,洗尽城头积年尘土。 丞相府签押房半敞门窗,微凉风雨携着细碎雨丝斜卷而入,落在堆叠如山的文书边角,晕开浅浅水痕。 曹操端坐案前,指尖捏着冀州递来的密报,一字一句细读,似在细细掂量内里轻重。程昱对坐一侧,手边清茶早已凉透,始终未动分毫。 “赵融西郊通渠完工,比原定工期提前五日。” 曹操缓缓放下密报,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褒贬。 “西郊三县新增千亩水浇良田。他条陈里上书,若将这套沟渠规制推及整个冀州,三年全境粮食收成至少增收三成。” 程昱颔首应声:“赵融本事向来扎实。昔日他位列西园八校尉,早已看透农事乃是立国根本,此番扎根西郊月余,亲自踏田丈量沟渠走向,连护堤垂柳的栽种间距都一一核算妥当。他麾下选拔的属吏皆是实干之辈,不光精通钱粮账算,更肯俯身蹲在田埂,与乡间老农商议分水、开闸的门道,绝非纸上谈兵的酸儒。” 曹操端起冷茶浅抿一口:“赵融的才干,孤心中有数。可他越是成事,城中一众袁氏旧吏便越是坐立难安。近日城内可有异动?” 程昱斟酌词句,徐徐回禀:“明公,昨日午后刘寻、张博、王邈三人再度聚首东巷无名酒馆。” “席间所言何物?” 程昱微微摇头:“密探不便过分靠近。那酒馆店主曾为袁府书吏,耳目通透,隔墙便能听清闲谈。探子只途经巷口,隐约听闻三人热议昨日满宠审结的豪强占田一案。” 曹操搁下茶盏,眸光沉敛几分:“他们议论了什么?” “三人私下言道,涉案豪强乃是赵融远房姻亲,满宠却丝毫不留情面,掘出古旧地契碑刻,当庭判还良田予原农户。刘寻直言,满宠此举是刻意为赵融避嫌,做给全城人看。” 曹操静默片刻,忽而一声短笑,锋利如刀锋掠水:“刘寻久居治中之位,看人观势的确有几分眼光。他这话只说对一半,满宠断案自保清白是其一,更要紧的,是替孤做一桩立威之事。” 程昱顺势追问:“明公意指……” “孤委任满宠执掌按察使司,要的便是他铁面无私、六亲不认。倘若他碍于赵融昔日西园同僚的情分,包庇犯事姻亲,那他这个按察使,也再无留任的必要。”曹操起身走到窗前,凝望院中被春雨冲刷得青翠发亮的老槐树,“满宠这一案办得恰到好处。孤重用他,本就是要他做一把利刃,替孤扫清地方积弊,得罪世家豪强。” 程昱默然不语,心知曹操尚有后半段考量。 曹操旋身回望程昱:“满宠重判赵融姻亲,你以为赵融会作何反应?” 程昱略一思忖,答道:“以赵融心性,断然不会心生怨怼。昔日西园八校尉同处洛阳,他素来公私分明,如今身居布政使高位,定会主动上书自劾,请丞相从重处置亲族,既是自证坦荡,也成全满宠秉公执法的名声。” “若是他按兵不动,不上书陈情呢?” 程昱短暂沉默:“那便需明公稍加提点,敲醒他分寸。” 曹操微微颔首,折返案前落座:“传令下去,明日召赵融、满宠、夏牟、钟繇四人入府议事。东巷酒馆增派暗探值守,无需惊扰往来之人,只登记出入旧吏姓名行踪即可。” 程昱拱手领命:“诺。” 他刚转身欲退,曹操出声将他唤住:“仲德,再问一事。刘寻、张博、王邈三人,在一众袁氏旧吏之中声望如何?” 程昱驻足细思,条理分明作答:“刘寻执掌州中治中多年,全境郡县文书机要皆经其手,各地旧吏大半与他有旧交;张博历任兵曹从事十载,兵马调遣、粮草统筹样样精通,军中不少基层武官皆是他旧日部属;王邈主理贼曹,常年勘断刑狱,乡县胥吏、乡亭里正皆承过他情面,人脉盘根错节。” 曹操端起茶盏,却未入口,眸色深沉:“朽木虽枯,地底根系盘绕深厚。若是硬生生伐倒,残根尚可滋养新苗;可若是放任其立在原地,春风一至,难保不会再度抽芽,滋生旁枝。” 程昱躬身告退。细雨未歇,沙沙声响连绵敲打着窗纸。 城郊回城的官道上,赵融方才知晓亲族占田案发。一名年轻属吏策马疾驰追上队伍,手中攥着一页便笺,气喘吁吁递至马前:“使君!城北县衙传讯,昨日满按察使审断豪强侵夺民田一案,犯事豪绅乃是您远房姻亲。” 赵融勒住马缰,展开便笺匆匆一览,面上不见半分喜怒,平静无波。他将笺纸折起纳入怀中,淡然发问:“满宠如何定案?” 属吏回话:“满使君翻检出埋于田畔的古碑地契,白纸黑字佐证田地本是农户祖产,当庭判令归还良田,依律治罪那户豪绅。” 赵融淡淡吐出三字:“断得好。” 话音落罢,他扬鞭策马,继续向邺城行进。身后属吏紧随,心中暗自揣摩这一句评价——不知是发自本心的认可,还是刻意做给旁人看的姿态。当夜,赵融归府,屏退所有仆从,独自静坐书房许久。案头摊开一卷《管子·牧民》,翻至“仓廪实则知礼节”一页,目光却久久凝滞,不曾展卷细读。窗外春雨停歇,云隙间漏下一缕清寒月光,铺洒院内青砖,一片冷白。 赵融执起狼毫,铺开竹简,提笔上书丞相。通篇文字简练克制,不带半句求情之语,文末直言:“臣远亲触犯国法,臣不敢徇私枉法。恳请丞相依律严惩,切勿因臣之故宽纵罪人。” 搁下笔,他将竹简置于案边阴干,抬眼望向天边孤月。满宠今日这一场断案,看似惩戒一户豪强,实则划开一道泾渭分明的界限。赵融心中透亮,这条线,是身居丞相府的曹操亲手划定。 次日清晨,丞相府议事堂。赵融、满宠、夏牟、钟繇四人分坐两侧,曹操高居主位,案头铺满各州春耕呈报文书。他先取过赵融递上的西郊开渠进度册,浏览完毕,又拿起满宠汇总的全境刑案卷宗。 “赵融。”曹操率先开口。 赵融起身躬身:“臣在。” “西郊新渠顺利贯通,三县春耕较往年提速五日,你调度有方,做得极好。” 赵融垂首谦逊:“不过谨遵丞相新政调度,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曹操放下文册,目光直直落于赵融面庞:“城北豪强占田一案,你已然知晓?” 赵融神色坦然,不躲不避:“臣昨夜听闻消息。涉案之人确是臣远房姻亲,臣已修书呈上,恳请丞相依法论罪,不必顾及臣的情面。” 议事堂瞬间静得落针可闻。满宠垂眸端坐,面无波澜;夏牟与钟繇对视一眼,双双缄默不言。曹操静静凝视赵融良久,堂内气氛凝滞,半晌,他才轻笑出声:“甚好,那就依规论罪。赵融,归座。” 赵融依言落座,神色自始至终不曾动摇半分。曹操转而看向满宠:“满宠,城北一案你处置公允。往后再有世家、官吏亲眷仗势欺压百姓,不必顾虑同僚情面,无需刻意避嫌,据实断案即可。” 满宠起身拱手应答:“臣谨记明公吩咐。”语调沉稳,仿佛一早便预料到这番嘱托。 曹操又看向夏牟,问及都指挥使司军务:“军屯春耕进度如何?今年能新开多少屯田?” 夏牟朗声回禀:“回丞相,冀州各营军屯已全面开耕,粮草、农具、耕牛全由布政使司统一调拨。只要赵使君农资按时足额下发,三月之内便可新开两万余亩军屯。” 曹操微微点头,复望向钟繇:“按察使司积压旧案清理到何等程度?” 钟繇作答:“全境陈年讼案已清三成,司中调集各县熟稔卷宗的书吏逐一梳理,预估秋收前可尽数审结。” 曹操沉声定调:“三司各司其职,互不掣肘。今年头等要务便是春耕,民屯、军屯、流民安置三件事并行推进,万万不可相互拖累、推诿扯皮。” 四人齐齐起身,齐声领命。 议事散场,赵融走在末尾,行至廊下稍作驻足。满宠自后方赶上,二人并肩缓步同行一段长廊。 满宠率先开口,语气略含几分歉意:“昨日审案,未曾提前知会赵使君。” 赵融目视前方廊柱,声线平淡无波:“你执掌刑狱,断案自有法度,何须向我报备。那户姻亲素来仗势侵吞乡民田地,本就劣迹斑斑。若是由我出面调和,反倒落了徇私的口舌。你当庭秉公处置,反倒替我斩断牵绊,再好不过。” 满宠沉默片刻,只道一句:“如此便好。” 二人廊下分道,赵融向东返回布政使司,满宠向西前往按察使司,各行其路,再不交谈。 暮色垂落,东巷无名酒馆内,今日只到两人——刘寻与张博。王邈托辞家中有事告假,刘寻心知是托词,眼下城中眼线密布,人人唯恐卷入风波,刻意避嫌。可刘寻依旧赴约,他需要一处安静之地,与知己倾诉心中郁结。 张博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满心郁气:“满宠今日又赴县城查案,再度翻出一桩豪强压榨佃户旧案。这回犯事的是本地老牌望族,与三司官吏无半点亲缘,他照样铁面抓人,丝毫不留情面。此人是打定主意,要把邺城所有世家旧族得罪干净。” 刘寻指尖摩挲杯沿,酒水未曾沾唇:“满宠从不怕得罪人。他只怕手中法度无用,无人可治。” 张博一时费解:“此话怎讲?” 刘寻抬眼望向窗外沉沉暮色,缓缓剖析:“他接连两桩大案,一桩办赵融姻亲,一桩办本地望族,用意全城人都看得明白:丞相推行的新政,绝非一纸空文告示,是要动真格重整田亩、约束豪强。不管是西园出身的三司长官亲眷,还是扎根本地百年大族,在新法面前,一律无特权可言。” 张博沉默半晌,心底发凉:“照这般说,咱们这群袁府旧吏,终究也难逃这般下场?” 刘寻抬眸看向他,一语戳破核心:“张兄,你总算看透了。在赵融、满宠这些新政主事之人眼中,你我与那些横行乡里的豪强并无区别——守着旧制、旧权、旧路的人,早晚要被新法尽数剔除。”张博重重一顿酒杯,酒液溅出杯外:“难不成我们只能坐以待毙?” 刘寻没有直接作答,反而岔开话题,轻声问道:“张兄,你可曾见过春日伐木?” 张博一怔,全然不解其意:“春日伐木有何说法?” “春天伐树,树干再粗也难彻底伐绝。”刘寻举杯浅酌一口,目光深远,“只因根系深埋泥土,即便主干斩断,地底根须尚存,来年春风一吹,依旧能抽出新枝嫩芽。那些新设三司的新官,只知削去我们手中职权,便以为断了根基。可真正的根,从来不在明面的官印职权,藏在地下盘绕多年的人情、故交与旧事里。” 张博久久无言,低声发问:“那你我这般旧木,地底的根,还在吗?” 刘寻放下酒杯,缄默不语,并未给出答复。 夜色愈发浓重,东巷灯笼次第点亮,昏黄光晕铺满青石板,拉长往来路人的影子。巷口拐角,一名短褐男子贴墙而立,看似等候路人,实则紧盯酒馆大门。待到刘寻、张博并肩走出酒馆,他才悄然转身,消融在漆黑巷陌之中。 次日,刘寻到衙点卯,案头悄然多了一张无名字条。纸上仅有寥寥数字:旧木新枝,根在土中。春风已至,莫负春光。 刘寻读完字条,径直凑近案边烛火,任纸片燃为灰烬。面上不见半分异样,唯独收拾文卷时,动作比往日迟缓几分,似在反复琢磨字里行间暗藏的深意。 邺城城外乡间,农户早已下地翻耕,筹备春耕;各三司衙署之内,年轻属吏埋首伏案,日夜梳理新政文书,全然未曾察觉,城中那些看似枯朽的旧木,正在悄然酝酿着什么。 第536章 青州风起 建安七年,三月初七,青州临淄。 大风裹挟咸涩潮气,拍动城头孙氏大旗,猎猎声响漫过整座城池。 孙权独立城头雉堞,抬目望向东方灰蓝相接的沧海。 海天交界散落数十艘渔船,白帆浸在春日柔光里,随浪缓缓起伏。 他静立许久,眼底藏着沉滞筹谋,片刻后转身,稳步走下城墙。 刺史府书房,张纮早已伏案等候。 案上铺展全新手绘海图,青州沿岸港口、暗礁、潮汐标注详尽,更向北延伸,绘出辽东半岛沓氏、平郭曲折海岸线。 广陵张纮,孙策时代四大核心幕僚之首,老成持重,专司外交大局、府衙典制。 张纮见孙权入内,立刻搁下炭笔,躬身行礼:“主公。” 孙权抬手虚扶,径直站到海图前,开口发问。 “近海船厂造船进度,工匠物料可还充足?” 张纮落座,条理分明回话。 “近日新招船匠三十余人,多是避乱北上的江东老匠人,手艺尚在,只是久疏工序,需时日磨合。” “如今三条三百石大船龙骨铺设完毕,按工期推算,入夏前可下水两艘。” 孙权指尖轻点海面上跨海航道。 “三百石海船,满载能承载多少士卒辎重?” “空载可容百人,配齐粮草淡水,能支撑十日远洋航行。” 张纮话锋一转,道出隐患。 “此船巡守青州近海绰绰有余,若横渡渤海奔赴辽东,船体体量不足,遇狂风巨浪难保安稳。” 孙权默然凝视辽东海岸线,心中盘算南北各方布防。 关羽久镇辽东襄平,程普屯田带方,韩当巡查辽西,三处防线层层呼应,烽燧哨船连绵不绝。 云长用兵素来谨慎持重,极少露出防守破绽。 孙权缓缓抬眸,声线冷定。 “无破绽,便要亲手造出破绽。” 他看向张纮,下达密令。 “传信江东招兵船队,夹带密信送往吴景,命他暗中探查下邳徐晃沿岸驻军布防、口岸守备。” 张纮眉头微蹙,瞬间洞悉计策。 “主公是打算佯攻徐州牵制李璟兵力,暗中蓄力跨海奔袭辽东?” 孙权并未正面回应,伸手缓缓卷起海图。 “船未成型,士卒未整,棋局尚早,不必急于落子。” 张纮不再追问,收好海图,躬身退至门外。 书房只剩孙权一人,他推开木窗,潮湿海风扑面而来。 兄长孙策临终留有遗训,内事不决问张纮,外事不决问吕岱,为他留下了一套完整文武班底。 广陵张纮、秦松、陈端,外加琅琊赵昱,并称孙策平定江东、收服青州四大核心谋主。 秦松字文表,四人之中最早劝说孙策交好曹操、遣使汉室,奠定孙氏早期名分根基;孙策骤崩,亦是他率先领衔百官拥立孙权,稳住内外军心。 陈端专擅军谋地利,当年孙策讨伐袁谭、平定青州全境,所有征伐规划皆出自其手;主上更替之时,坚定不移站在孙权身侧,调和诸将矛盾。 琅琊赵昱,现任州治中从事,徐州顶尖清流名士,经学、民政皆属当世顶尖,政务功底不输陈登。 早年李肃、王朗镇守徐州,全州文书、百姓教化全数交由赵昱打理。 后李肃调任庐江太守,邀赵昱随行,他不愿远离故土,独留徐州安抚乡民。 刘繇割据淮南时,赵昱前去依附;刘繇兵败身死,孙策敬其品性才干,不计隔阂将其招揽入幕。 幕府文臣梯队层次分明,各司其职,撑起青州内政根基。 是仪清正严谨,执掌府中法度稽核,文书典章从无半分疏漏。 国渊精于屯田度支、钱粮核算,此番造船物料统筹,便是由他一手督办。 胡综年少机敏,擅长草拟密信、探查各方情报,内外消息传递皆经其手。 徐奕、许汜熟稔北方士族风气,专司对接青州本地世家,调和各方矛盾。 卫旌常年走访乡野,通晓民间疾苦,辅佐赵昱打理地方民政、安抚流民。 王烈、管宁、邴原三位当世大儒隐居青州,名望震于中原,虽不常设朝堂,却时常入宫点拨士族教化、安定人心。 一众文臣分工清晰,让青州春耕、赋税、教化诸事井井有条。 三日之后,临淄城西郊船厂。 船厂毗邻通海河道,两岸芦苇枯秆尚在,新芽趁春风抽枝。 河面浮着三艘半成品大船,龙骨笔直,匠人正登高拼接船身肋板。 锤凿叮咚声响连绵河畔,皆是从业数十年的江东老匠,打磨榫卯一丝不苟。 孙权与张纮站在河岸高地,静静俯瞰整片工坊。 孙权观望许久,轻声问询。 “一众匠人食宿月俸,府中可有拖欠?” 张纮回话:“三餐足额供给,工钱按月发放,众人劳作尽心。” “仅三四名年迈匠人只能打理轻活,其余人手皆可全力赶工。” 孙权望着河面上初具轮廓的船身,心中思绪翻涌。 青州夹在曹操、李璟两大势力之间,陆路四面受堵,唯有海路是唯一退路与向外拓土的筹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些搭建中的船骨,不是寻常舟楫,是孙氏挣脱夹缝困局的依仗。 他沉声吩咐张纮。 “再广发告示,招募天下善造海船工匠,厚给酬薪,求精不求速。” 张纮拱手应声:“诺。” 暮色垂落,城东南清幽宅院,是孙权叔父孙静居所。 孙静年过五旬,鬓发花白,腰背依旧挺直,平日不问军政,只闭门读书种花。 此刻他坐在廊下,捧着一卷《庄子》,细读《逍遥游》篇章。 孙权携张纮登门,立在廊下躬身行礼:“侄儿拜见叔父。” 孙静合上书卷,抬眼示意二人落座。 “城西日夜造船,动静不小,你打算打造多少艘海船?” 孙权如实作答。 “计划先造二十艘三百石海船,组建专属跨海水师。” 孙静轻叩茶碗,道出现实难处。 “青州常年不修海战,本地熟手船匠寥寥,江东旧匠数量有限,招募新人工期必然迟缓。” “以江东老匠为骨干,本地招募水性百姓学徒相授,循序渐进便可稳步推进。”孙权从容应答。 孙静目光直视孙权,一语点破根本。 “你大兴造船,究竟是防备哪一方?” 孙权沉默片刻,坦然吐露出心底筹谋。 “北防曹操吞并,南防李璟制衡,青州陆路尽数被锁,海路是孙氏唯一生机。” 孙静缓缓摇头,话语藏着告诫。 “船能渡海,却要看天时风向,逆风远航,便是死路一条。” “侄儿从未急于出海,如今造船、储粮、探察海路皆是蓄力,静待天时变局。” 孙静望向院中新抽嫩芽的老榆树,语气沉缓。 “你兄长孙策当年锋芒太盛,急于扩张,不懂蛰伏等待,才落得中道陨落。” “乱世争霸,不比谁进军更快,只比谁根基稳固,定力长久。” 孙权肃然起身,郑重一拜:“侄儿谨记叔父教诲,绝不冒进。” 辞别宅院时,临淄街巷灯火次第亮起。 张纮紧随孙权身侧,低声禀报外事。 “曹植使者再度到访,送来书信,再三请求定下会面盟约的日期。” 孙权脚步未停,淡淡吩咐。 “回信告知曹植,青州春耕繁重,诸事缠身,待农事完毕再择日相会。” “同时传告赵昱、秦松、陈端三人,专心督导春耕安抚乡民,不必分心外事。” 当夜,刺史府书房灯火长明。 案头平放两封文书,一封是曹植亲笔帛书,一封是邺城传回的细作密报。 孙权先翻看曹植来信,通篇辞藻谦和,满是交好结盟的客套说辞。 他草草一览,便将帛书搁置一旁,转而取过邺城密报。 密报详细记录曹操近期举措,于邺城设立三司,委任赵融、满宠、夏牟、钟繇分掌民政、刑狱、军政。 裁汰袁绍旧吏,收拢全境权柄,革新地方积弊,步步夯实河北根基。 孙权指尖轻叩案几,心头了然。 荆襄李璟早已设立三司集权固本,如今曹操效仿推行新政,南北两雄都在蓄力,为日后大决战铺路。 他起身走到窗前,远眺海面零星渔火,低声自语。 “李璟扎根荆襄,曹操稳固河北,孙氏文武齐备,亦要在青州扎下独属于自己的根基。” 次日清晨,天光大亮,孙权传令召见吕岱。 府中文武各司其职,一派井然。 赵昱带领官吏下乡巡查春耕,安抚乡间百姓。 是仪核对府中所有文书法度,纠察疏漏。 国渊奔赴城外屯田,清点仓廪粮秣。 卫旌走访青州各地士族,调和乡邻矛盾。 秦松、陈端坐镇府内,参议军政全局,预判南北局势变化。 不多时,吕岱步入大堂,一身墨色劲装,身姿沉稳刚毅。 吕岱履历特殊,早年由刘繇一手提拔,是其麾下头号大将,曾领兵多次阻击尚为袁术先锋的孙策。 刘繇战亡之后,孙策爱惜其军政才干,放下昔日对战隔阂,诚心招降。 归顺孙氏后,吕岱凭借能力,成为了孙氏麾下外姓武将中仅次于朱然的人,文武双全,边疆开拓、地方治理能力当世顶尖。 山地、丛林、内河、跨海各类战事无一不精,持久战、治安安抚更是无双。 唯独短板清晰,不善朝堂派系博弈,亦缺少大兵团决战奇谋,无法总揽中枢、大都督重权。 但论镇守疆土、开荒拓地、安抚边民,整个天下也是鲜有人及。 孙策临终托付外事全权交由吕岱决断,是孙权最为倚重的柱石。 吕岱拱手行礼,声线沉稳厚重:“末将吕岱,参见主公。” 孙权示意他落座,直奔主题。 “定公早年随先将军巡守东海,数次探查辽东沿岸,沓氏、平郭一带海路,你熟悉几分?” 吕岱稍加思索,条理清晰作答。 “沓氏、平郭是辽东核心港口,水深足以停泊大船,也是关羽布防重中之重。” “若三百石船队靠近沓氏,能否顺利靠岸?”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无风浪尚可抵达,但港口栈道老旧狭窄,大船无法直接停靠,需小舟转运士卒,极易暴露行踪。” “关羽驻守多年,沿岸烽燧、巡海哨船日夜不休,突袭无从谈起。” 孙权指尖沿海图向西滑动,落于辽西地界。 “舍弃沓氏,转走辽西沿岸可行吗?” 吕岱立刻摇头否决。 “辽西近海暗礁密布,水浅难行,大船极易触礁损毁。” “此地由韩当常年巡查,每一处滩涂水道尽数熟记,防备比沓氏更为严密。” 孙权收回手,背靠座椅发问。 “依你所见,辽东何处能隐蔽登岸,绕开关羽、韩当防线?” “唯有辽东属国以北无人荒滩。”吕岱缓缓道出唯一路径。 “此地无港口、无驻军,远海水深足够大船停泊,以小舟分批转运,可隐匿行踪。” 话音一转,他直言致命凶险。 “但辽西以北海域气候无常,海风狂暴,一旦遭遇风暴,船队孤立无援,近乎全军覆没。” 吕岱抬眸直视孙权,坦率发问。 “青州如今内政安稳,士族归心,为何执意冒跨海远征之险?” 孙权起身走到窗边,望向茫茫沧海,道出夹缝求生的无奈。 “曹操、李璟各占一方沃土,青州夹在中间,陆路要道尽数被二人把控。” “固守青州,他日南北开战,此地必成战场,孙氏基业难以保全。” “陆路无路可走,只能开辟海路,辽东便是我们向外突围的前路。” 吕岱大局观极强,瞬间看透割据夹缝的长久隐患,心中再无半分质疑。 “末将明白主公长远谋划,待船队打造完毕,末将愿亲率水师跨海开辟疆土。” 数日转瞬而过,曹植麾下使者再度抵达临淄,送来完整盟约草稿。 帛书上条款丰厚,曹操提议与孙权结为兄弟之邦,联手讨伐荆襄李璟。 约定平定荆襄之后,青州、徐州全数划归孙权统辖,朝廷册封孙权为世袭吴侯。 孙权独坐大堂,独自细读盟约良久。 秦松主张暂且联曹借力,陈端劝诫多加制衡、不可轻信,赵昱力保青州军政自主,三人意见统一,不可完全依附曹操。 纸面许诺再丰厚,终究只是权衡利弊的空谈,不可将孙氏基业尽数押上。 孙权恍惚忆起江东病榻之上,兄长孙策紧握他手腕托付基业的模样。 当年江东失守,一路漂泊北上,蛰伏青州数年,全靠一众文武尽心辅佐,才有如今安稳根基。 海风穿堂卷起帛书边角,孙权抬手将其按住。 他拿起狼毫,在文末批注一行字迹。 “结盟之意,权已知之。然青州军政、官吏、兵粮,须由孙权全权主理,曹公、朝廷不得干涉。若应此约,权愿共伐荆襄。” 墨迹晾干,孙权将帛书交付亲卫,交还使者等候答复。 他走出大堂,立于庭院之中。 东方天际晨光破晓,朝阳破开海雾,海面暗流涌动,恰如眼下蛰伏蓄力的青州。 幕府文臣安内,吕岱拓边治军,造船储粮暗筹海路。 孙氏如同深埋泥土的春木,默默扎根,只待风起沧海,便可伺机腾飞。 第537章 静待时机 建安七年,三月中,襄阳。 漫漫半月飞絮,终随春风落尽。 汉水两岸褪去漫天雪白,江面豁然清朗,满目春意沉敛温润。 江上舟楫络绎不绝,比初春之时更盛数倍。 运粮漕船、载帛商船、输铁兵船首尾相接,片片白帆逐浪而行,远观如云絮浮空,连绵不绝。 沿岸码头人声鼎沸,卸货号子此起彼伏,从拂晓直至日暮,不曾断绝。 南北商贾齐聚襄阳,蜀锦成捆下船,襄阳精铁装箱东去,往来贸易日夜不息。 荆襄富庶之态,尽汇于汉水一江之中。 大将军府后院签押房,木窗半敞,暖风穿堂而入。 裹挟着汉江湿润的水汽,轻轻拂动案上堆叠的文书,纸页边角微微翻卷。 李璟端坐案前,神色沉静,面前平铺两份千里递来的紧要文书。 左首一纸,是荆襄诸郡守呈上的春耕农事简报。 右首一封,是关羽从辽东襄平传回的绝密军报。 他先细读荆襄诸郡农事奏报,字句平实,条理清晰,尽数罗列田亩开垦、粮种分发、流民安置诸事。 待通篇阅毕,他轻轻将文书归置左侧案角,整齐叠放。 继而取过辽东密报,逐字斟酌,细细品读,不敢疏漏分毫。 良久,李璟放下密报,抬手端起案边青瓷茶盏。 盏中茶汤微凉,入口清苦,细细回味却有绵长甘润,恰如当下稳中蓄力的荆襄局势。 下首客座之上,郭嘉斜身静坐,手中把玩一柄新制素面折扇。 折扇开合轻缓,扇动缕缕微风,驱散室内暮春微燥。 经数月休养调理,郭嘉气色愈发温润,面颊褪去往日清瘦,添了几分圆润,病态尽消,神采奕奕。 他见李璟阅报已毕,轻声开口问询。 “少将军,辽东关将军密报,可有异动?” 李璟轻抿茶汤,缓缓道出辽东近况。 “云长叔来信说,辽州全境春耕已然全面铺开,田亩归民,农事有序,无荒田流民之弊。” “茂山铁场新铸战甲完工,革新锻造工艺,甲身比旧制轻减两成,防护之力丝毫不弱,且不惧箭矢破甲。” “乌桓蹋顿谨遵军令,日夜督练骑兵,每日两时辰跑马列阵,风雨无阻,战力稳步精进。” 话音微顿,他眸光微沉,道出密报中最关键的隐情。 “只是近日近海地界,生出一桩蹊跷变故。” 郭嘉手中折扇骤然一顿,眸色微凝。 “敢问是何处异动?” “辽东沓氏、平郭两大沿海口岸,近日常有不明舟船近海游弋。” 李璟放下茶盏,指尖轻叩案面,节奏平缓,暗藏思量。 “船只不悬旗号、不靠岸线、昼伏夜出,只在远海徘徊探查,看似无心,实则意在丈量水道、摸排防务。” “云长叔久经战阵、洞察细微,已然判定,此乃青州孙权部下水师探路之举。” 郭嘉凝神思索片刻,缓缓舒展折扇,眸光通透,看透局势根源。 “孙权割据青徐五郡,蓄船练兵半载有余。” “《管子》有云,备预不虞,古之善政也。他暗中造船、悄然探海,如今试水近海,已是按捺不住,欲寻出路、谋变局了。” 李璟并未应声附和,起身离座,缓步走向壁上悬挂的天下巨幅舆图。 青州沿海一带,数道朱笔细箭头清晰醒目,自东莱海域直指辽东半岛南岸。 他伫立舆图前,静静凝望良久,眼底思虑沉沉。 片刻后,李璟缓缓转身,道出自身研判。 “孙权此举,未必是图谋荆襄、与我为敌。” “他的地盘四面受制。北临曹操幽冀重兵,西接豫州曹军防区,西南又被我下邳、广陵二郡锁死陆路。” “全境唯有东临沧海,无重兵围困。” “他苦心造船、探查海路,不过是想跳出困局,在辽东外海觅一处立足根基。” “一旦站稳脚跟,便可北窥幽燕、南顾青徐,进可跨海拓土,退可据海自保,攻守皆有退路。” 郭嘉微微颔首,了然其深远用意。 “如此说来,辽东便是孙权一心想要钉下的后手棋子。” 李璟缓步折返案前落座,神色淡然,胸有丘壑。 “不必拦,亦不必惊。” “只要孙氏船只不靠近辽东岸线、不登陆滋事,就任其在外海游走探查。” “他主动替我等丈量海路、试探风浪、摸排边防隐患,于我而言,乃是一件好事。” “沧海航路,日后我荆襄亦必大举涉足,有人先行试水、探明深浅、摸清风险,何乐而不为?” 郭嘉折扇轻合,眸中赞赏之色愈浓。 “少将军眼光长远,以局外之心观局中之事,借他人之力,成自家之谋。” “任由孙权在辽东近海扎根,曹操北方防务便要双线设防、首尾牵制。” “北防海边异动,南御我荆襄雄师,兵力被拆散开,再无余力专一对付南国。” 李璟淡淡一笑,转而问询边军动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公明叔、文则叔连日递来的请战文书,奉孝看过了?” 郭嘉闻言点头。 “在下已然尽数阅过。” 李璟伸手取过案角两卷帛书,左右分置,一封出自徐晃,一封来自于禁。 两封奏书字迹刚劲沉凝,笔锋凌厉,字里行间都是久守边塞、渴望一战的急切。 徐晃镇守下邳,书中直言“下邳将士枕戈待旦,久守思战,愿请缨前驱,以报知遇之恩”。 于禁驻守广陵,文中坦言“广陵水军操练已成,船阵娴熟、士卒精锐,可堪先锋之任”。 两卷文书并排陈列,如同两柄久藏匣中、按捺不住想要出鞘的利刃。 李璟俯身,再度逐字细读,已是第三遍品读二人奏书。 室内静谧无声,唯有春风穿窗,轻拂纸页微响。 良久,他抬眸望向郭嘉,轻声发问。 “奉孝,你观乱世将士,为何人人急于建功、急于证明自身?” 郭嘉闻言微怔,略一思忖,从容作答。 “《论语》有言,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 “世人奔走半生,最怕庸碌无功,寂寂无名。” “如今帐下诸将各有建树,人人扬名一方。” “云长叔远镇辽东,震慑东北诸夷;臧霸安定益州,肃清巴蜀叛乱;太史慈镇守江汉,安抚地方百姓;程普、韩当屯守海外,开荒积粮稳固边陲。” “唯独公明叔、文则叔二人,坐守边境数年,只做固守防御,没有轰轰烈烈的大捷。” “久守无显绩,心中难免焦灼,急于沙场立功,证明自身价值。” 李璟靠坐椅背,眸光温和,感慨出声。 “世人皆重开拓之功,轻固守之劳,殊不知守成难于进取,磐石胜于锋芒。” “下邳是徐州门户,扼住南北咽喉;广陵为江淮屏障,锁住大江要道。” “数年以来,公明叔稳守下邳,文则叔镇固广陵,二人互为犄角。” “硬生生把曹军铁骑挡在淮北以北,将孙氏势力锁在徐北,使之不得越雷池半步。” “若无二位叔叔数年如一日的坚壁死守,我荆襄腹地岂能安稳屯田、练兵蓄力?” “这份屏障山河的功劳,丝毫不输开疆拓土的野战之功。” 郭嘉轻声叹道。 “少将军体恤诸将,只是二位将军身在局中,只看得见旁人赫赫战功,看不清自身的磐石之功。” “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心中难免生出闲置无用的疑虑。” 李璟默然起身,移步窗前。 庭院之中,老槐树抽出嫩绿新叶,枝条随风轻摇,生机盎然。 他凝望片刻,眼底思虑落定,沉声传令。 “即刻传命,召公明叔、文则叔二人回襄阳述职。” “就言春耕落幕,四方防务将作微调,召二人归府,共商秋后边防大局。” 郭嘉起身问道:“少将军是要给二位将军调拨战机?” 李璟轻轻摇头。 “非是调换驻防,只是让他们清楚,幕府之中,有人记得他们数年坚守的劳苦。” “用人之道,不仅要尽其力,更要安其心。” 三日转瞬即逝。 徐晃自下邳陆路疾驰而来,甲胄上沾满官道尘土,神色沉毅。 于禁自广陵溯江而上,面庞被江风吹得粗粝。 二人在襄阳城外官道偶遇,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拱手,随后并辔入城。 大将军府正堂特设午宴,无其余宾客,只有主上与二将对坐闲谈。 菜式简单,四菜一汤,酒是襄阳本地米酒,醇厚而不烈。 李璟亲自执壶,为二人斟满酒盏,语气诚恳亲近。 “公明叔、文则叔,镇守边陲数年,风霜劳苦。” 徐晃端起酒杯,没有饮下。 “彦之言重,守土御敌,本就是末将分内之责。” 于禁也跟着拱手:“末将亦是如此。” 李璟放下酒壶。 “我心中明白,二位叔叔心中郁结难舒。” 徐晃与于禁相视一默。 片刻之后,徐晃放下酒杯,缓缓吐露心底郁结。 “如今帐下诸位同僚四处开疆,战功累累。” “唯独末将坐守下邳,年年只做防御,没有出征拓土的机会,久而久之,难免自觉碌碌无为。” 于禁紧跟着开口。 “末将驻守广陵,与下邳互为犄角,边境常年安稳,固然是全境之幸,可末将始终拿不出像样的军功。” 堂内安静下来。 春风吹动堂前帷幔,轻轻飘摆。 李璟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 “二位叔叔可知,我为何一直把你们安置在下邳、广陵?” 二人齐齐抬首静待下文。 “曹操若要大举南下,只有两条路径。” “一路自兖州横穿徐北,一路自豫州跨越淮河。” “你们镇守的两座城池,恰恰卡死了这两条要道。” “我把李氏基业的咽喉托付给二位,是满心信重,绝非闲置冷落。” “只要你们一日守住防线,曹操便一日不敢兴大兵南下,孙氏也不敢贸然向南窥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荆襄得以安心蓄力,根基全在二位叔父的死守之上。” “拓土之功万众瞩目,可镇国磐石,更加千金难求。” 徐晃攥紧酒杯,胸腔起伏,心结松动大半。 于禁低头望着杯中酒,良久才拱手开口。 “末将……豁然醒悟,多谢彦之点拨。” 午宴散去,二将告辞离开。 郭嘉从侧门走入正堂,轻摇折扇。 “一番肺腑之言,直入人心。徐将军步履轻快,于将军心中郁气尽数消解。” 李璟靠在椅背上。 “奉孝,人这一生奔波不休,所求究竟是什么?” 郭嘉略一思索。 “乱世功名皆是浮云,所求不过心安二字。” 李璟缓缓点头。 “将士心安,则军心稳固;百姓心安,则基业长久。” 暮色笼罩襄阳城。 徐晃与于禁在驿馆廊下并肩而立,眺望远方天际。 徐晃开口:“文则,彦之今日这番话,你信几分?” 于禁沉默片刻。 “七分真切,自留三分余地。” 徐晃挑眉:“留三分作何用意?” “不是猜忌。”于禁缓缓摇头,“主公的信任是恩赏,真正的功名,终究要自己上阵挣来。” “守住防线是本分,立下战功,才不负这份托付。” 徐晃深以为然。 “说得没错,信重是知遇之恩,功业要亲手博取。” 晚风裹着汉水湿气吹过院落,带着乱世潜藏的躁动。 千里之外,青州临淄。 海浪一遍遍拍打码头,船坞之内锤声不绝。 一艘三百石海船加固完船肋,坚实的龙骨沐浴在月色之下。 孙权站在高地远望船身,没有靠近工坊。 张纮立于身后低声禀报。 “主公,首批三艘大船,五月之前便能下水试航。” 孙权望着月光下的船体轮廓。 “五月……赶得上变局吗?” “海路一通,青州便不再是夹缝囚笼,进退皆有退路。” 孙权沉默许久。 “全力赶工,务必如期完工。” 海风卷起衣袍,他转身缓步走入城中。 夜半,襄阳大将军府书房依旧灯火长明。 李璟对着天下舆图静坐。 青州地界以朱笔圈定,辽东标注着云长叔,徐州两郡防线画下细密的防御箭头。 三方势力暗流奔涌,表面却一片平静,正是静水深流。 他端详良久,抬手吹灭烛火。 皓月铺满庭院青石板,清冷冷淡。 南国已经蓄势多年,兵甲、粮草、民心一应俱全。 那场南北对决的天时,正伴着春日潮水,一点点迫近。 第538章 拆分扬州。 建安七年,四月初,襄阳。 汉水两岸麦田长势旺盛,春耕事务渐近尾声,田野间农人忙于除草管护,为夏熟丰收打下根基。 江边漕运码头车船往来不绝,一船又一船的新麦入仓,南北商货在此中转流通,荆襄多年休养生息,府库钱粮日渐充盈。 大将军府正堂气氛肃穆,堂内摆放冰盆,压制暮春滋生的暑气。 李肃端坐主位,身为大汉持节开府大将军,全权掌管南国疆域的军政民政大事。 案上铺展着一幅完整的扬州舆图,原本延续百年的六郡边界,已经被朱笔一一涂抹干净。 一十六条全新的郡界纵横交错,把整片江南土地重新划分,旧有的地域格局就此打破。 李璟坐在左首客座,手里捧着官吏任命名册,逐行核对,反复斟酌人选,不敢出现半点纰漏。 厅堂两侧依次落座八名重臣:王朗、华歆、张昭、周异、诸葛玄、全柔、虞翻、许靖。 这八人全部是大将军府正式征辟的开府掾属,按照汉制府内议事可以自称臣,君臣名分只限于幕府内部,不算僭越朝廷礼法。 满堂只剩下翻阅竹简文书的轻响,众人静待主君敲定大政。 良久,李肃放下茶盏,目光扫过堂下众人。 “扬州旧分六郡,疆域过于辽阔,官府管控力量难以遍及全境。” “地方世家势力盘根错节,私掌乡里人丁田亩,政令往往难以出城。” “如今我决意拆分疆土,设立一十六个新郡。” “十六郡的太守、都尉以及核心县职人选,诸位合议许久,可有定论?” 王朗率先起身拱手,依幕府礼制开口。 “回主公,臣等八人反复甄选,所有主官人选已经全部敲定。” “依照少将军定下的规矩,各郡太守一律从舍人府选拔新锐士子,扬州本土世家子弟不得出任郡级长官,杜绝大族把持一郡军政。” “只是这般拆分疆土,必然会削减各大士族的势力范围,损害其世代传承的乡土利益,地方难免滋生怨言,暗藏动荡隐患。” 华歆紧跟着发言,论事公允周全。 “臣认同朗公的判断,此次改制利弊相伴。” “吴郡顾、陆,会稽虞、魏,丹阳朱、张,都是盘踞江南数代的豪门大族。” “旧日一郡之地,广袤程度堪比北方一州,郡守鞭长莫及,大族趁机垄断赋税、私养乡勇,官府权威日渐衰弱。” “一旦郡县拆分完毕,各家地盘被切割零散,权势大幅缩水,士族无法理解幕府长远规划,只会计较眼前损失,势必心生抵触,持观望态度。” 李肃转头看向李璟,示意他讲明改制的初衷。 李璟挺直腰身,条理清晰地剖析江南积弊。 “诸位担忧士族作乱,这份顾虑合乎情理。” “但拆分郡县,并不是刻意针对某一户世家,而是扫除地方乱象的必要国策。” “旧扬州最大的弊病,就是辖区太大、官吏太少,豪门太强、公权太弱。” “地域广袤,郡守的政令传不到偏远县域;士族强盛,朝廷法度压不住乡族私规。” “昔日吴郡横跨太湖直至东海,东西绵延数百里,顾、陆两大家族分据南北乡野,郡守只能坐守治所,根本管不了城外乡土。” “会稽郡从山阴一直延伸到东冶,方圆千里,汉民与山越混居,山路阻隔,边陲各县近乎自治,官府无从管束。” “如果不打破旧的疆域划分,江南始终派系林立,各行其是,纵然坐拥千里沃土,也难以凝聚力量积蓄国力。” 张昭拱手献策,提出刚柔并济的维稳方略。 “少将军一针见血点破了江南沉疴。” “可惜士族目光短浅,只盯着自家地盘得失,看不清天下大势。” “若是一味强硬推行新政,极易激化矛盾,激起乡族动乱。” “臣以为,治理应当分层施策,牢牢握住上层权力,适当保全基层体面。” “郡一级军政主官,全部任用舍人府出身的幕府新锐,牢牢把控大局。” “县令、县尉这类基层职务,可以酌情留用本地士人,给世家保留乡里根基。” “大族失去郡府大权,却依旧保有乡治职权,怨气自然平复,不至于公然对抗新政。” 周异紧接着补充安抚手段。 “子布之计十分稳妥,臣另有补充。” “士族格外看重名位脸面,仅有基层小吏职位,不足以安抚人心。” “可以选拔世家当中有声望的长辈,授予扬州刺史府别驾、治中等职位。” “职位品级尊崇,俸禄优厚,却不掌管实务,只有虚名没有实权。” “既保全了豪门颜面,又不会干扰新政落地,一举两得。” 全柔、虞翻、许靖三人相继点头附议,众人一致认同循序渐进、恩威并用的策略。 八位幕府掾属达成统一意见,改制方案与安抚对策全部完善。 李肃手指轻叩案几,一锤定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就按照诸位商议的办法推行新政。” “即刻设立扬州三司,彼此制衡,总辖一十六郡所有政务军务。” “于禁出任扬州都指挥使,驻守秣陵,掌管全境兵马,镇压匪乱,震慑地方不稳势力。” “诸葛玄担任扬州布政使,全权管理户籍、田赋、粮储、徭役等民政事务。” “顾雍授扬州按察使,执掌刑狱案件,监察文武官吏,整顿吏治风气。” “各郡太守,一律派遣舍人府士子赴任。” “各县官吏择优录用本地人,安抚乡邻,稳固基层统治。” “传檄扬州全境,四月之内,一十六座新郡官衙必须全部挂牌启用,所有官员按时到任,不得拖延推诿。” 王朗、华歆、张昭、周异、诸葛玄、全柔、虞翻、许靖八人一同躬身行礼。 “臣等遵令。” 议事结束,群臣依次退下。 李璟没有动身,独自站在巨大的扬州舆图前久久凝望。 原本连成一片的六郡疆土,被拆分成一十六块规整辖区。 吴兴、嘉兴、临安、宣城、金华、临海、建安、鄱阳等新郡名号一一划定,旧时代的地域壁垒就此崩塌。 郭嘉从侧门走入堂内,站在李璟身侧。 “少将军这一手析郡之策,直接斩断了江南士族割据的根基。” 李璟目光依旧停留在舆图上,缓缓开口。 “我并没有铲除士族根基,只是拆分了他们独霸一方的势力。” “从前一郡由一族把持,极易滋生割据野心。” “如今一十六郡分立,疆域细碎,权势分散,再也没有豪门能够独占大片土地,政令才能畅通无阻。” 郭嘉收拢折扇,继续说道:“任用顾雍出任按察使,是一步绝妙的稳棋。顾雍出身吴郡顾氏,让他执掌监察大权,可以安抚所有扬州士族,证明幕府处事公允。只是身居监察要职,他日后必须依法办事,再也不能徇私偏袒宗族。” 李璟转过身来问道:“奉孝判断,顾雍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郭嘉笃定答道:“臣观察顾雍为人,处事审慎,洞悉大势。一族荣辱只是江南一隅的小事,幕府一统南方才是天下大局。聪明人绝不会因宗族私利逆势而行,他必定秉公执法,不负幕府托付。” 李璟默然点头,迈步走出正堂,站在廊下。 幕府僚属各司其职,往来奔走,各项政令有条不紊地向外传递。襄阳积蓄力量,静待江南改制顺利落地。 四月十一,秣陵。 诸葛玄乘船顺江东下,抵达秣陵码头。州府、县衙一众官吏列队迎接,礼节周全。 他没有过多应酬寒暄,登车直奔刚刚完工的布政使司衙门。李肃亲笔题写的匾额高悬门首,标志着扬州新政正式开启。 进入大堂,一十六郡的户籍、田亩、赋税簿册堆积如山。诸葛玄端坐主位,一卷一卷仔细审阅,摸清全州民生底数。 秣陵依托长江天险,如今成为扬州一十六郡的军政中心,市井繁华,秩序安定。回想当年南下避乱时,这里还只是一处荒僻渡口,短短数年便成长为南疆重镇,一切都得益于幕府长久安稳的治理政策。 同日,吴郡吴县,顾府后园。 顾雍坐在凉亭之内,细读李璟亲笔书信。信中礼聘他担任扬州按察使,总掌全州刑狱与百官监察。 族弟顾徽坐在一旁,满脸忧虑。 “兄长,这个差事左右为难。严格纠察官吏,会得罪所有乡族;若是徇私纵容,又辜负幕府的信任。” 顾雍把书信缓缓折起,神色平静。 “某自然明白其中难处。新政刚刚推行,幕府新吏与本土旧吏混杂共处,士族子弟遍布各县衙署。” “国法与乡情互相冲突,进退都容易招来非议。” 顾徽问道:“兄长打算赴任,还是推辞?” 顾雍望着池面荡漾的水波,心志已定。 “既然接受朝廷公职,便要坚守公法。” “幕府不计门第授予高官,保全顾氏名望,我若是畏难避事,反倒显得世家心胸狭隘。” “从今往后履职扬州,只依从国法办事,不徇宗族私情。私人恩怨可以搁置,朝廷法度绝不能荒废,秉公行事才是长久立身之道。” 顾徽听完,明白兄长心意已决,顾家自此彻底顺应新政大局,不再徘徊观望。 四月十五,襄阳舍人府。 学舍之内窗明几净,诸葛亮正在给新晋选拔的青年士子讲授法家典籍,讲解除弊革新、整肃吏治的治国方略。 满堂少年都是幕府精心选拔的后备官吏,胸怀壮志,渴望奔赴地方建功立业。 课业结束,学子陆续离场。两名青年边走边低声交谈。 “扬州拆分一十六郡,所有太守都出自舍人府,正是我们施展才干的机会。” “海滨郡县旧俗根深,治理难度大,可也没有老牌士族层层掣肘,正好扫除积弊。” 诸葛亮站在廊下目送众人远行,心中满怀期许。一代代新锐官吏奔赴四方扎根,幕府的基业才能代代延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四月下旬,扬州一十六郡的郡衙陆续挂牌落成。 舍人府选派的年轻官吏分批离开襄阳,奔赴江南各地赴任。这群官员大多不到三十岁,清廉刚直,没有世家官僚的陈旧陋习,一心推行新政、安抚百姓。 赶路途中偶遇同僚,彼此遥遥拱手致意,同心协力安定南疆。没有人预料到,这批年轻人会扎根新郡,一点点涤荡百年士族留下的旧习气,重塑江南的吏治格局。 五月初,襄阳大将军府签押房。 李璟埋头审阅扬州各地送来的官员到任、衙署启用、政务铺开的文书,一字一句反复核验,确保新政执行不出偏差。 郭嘉坐在对面等候,等所有文书审阅完毕才开口:“少将军,扬州人事安排全部落地,新政框架已经搭建完成。接下来不必再争论制度利弊,只需等到秋收,用粮食收成来收拢人心。” 李璟放下竹简,缓缓说道:“新政好坏,从来不靠文书夸耀,最终要看百姓的收成与民心。” “如果今年秋收增产,百姓安居乐业,士族的非议自然烟消云散;一旦粮食歉收,各种流言蜚语就会四起,新政必然遭受重重阻力。秋收,就是新政站稳脚跟的关键一战。” 郭嘉深以为然:“实绩胜过千条政令,民心才是治国根基。” 李璟走到窗前,稍作思索,当即下达政令:“传檄所有州县,今年秋赋减半征收。让百姓休养生息,先富民,再兴业,牢牢稳住民间人心。” 郭嘉瞬间领会深意,躬身领命:“臣即刻草拟檄文,传令各州遵照执行。” 减免赋税,舍弃短期钱粮收益,换来万民归心,同时向观望的士族表明,新政意在安民固本,并非夺权敛财。 暮色笼罩厅堂,李璟再一次看向扬州舆图。一十六条郡界纵横交织,宛如一张崭新的大网笼罩江南大地。 新的制度刚刚搭建,根基尚且浅薄,可只要稳步深耕,静待年轻官吏扎根乡土、民生逐年富足,士族盘踞百年的顽疾终会被慢慢根除。 第539章 超前 四月中,许都。 暮春时节,城中古槐盛放,白絮纷飞覆满街巷。宫墙外侧老树苍劲,花落最密,宫人日日清扫数次,转瞬又是一地落白,终年不绝。 曹操自南门入城,弃车乘马,一身玄色常服,腰悬倚天剑,身后百余亲骑随行。马蹄踏过层层落英,带起片片旋舞白花。他刻意避开宽阔御道,穿行市井窄巷,途经太学门前时勒马驻足。 太学正门紧闭,门前石阶经年无人踩踏,积絮厚叠,冷清萧索。曹操默然凝望片刻,未作停留,策马继续前行。 宫城东侧,尚书台值房之内,重臣谋主齐聚一堂。 荀彧居中侍立,戏忠、荀攸、程昱、董昭、贾诩、崔琰、许攸、陈群、钟繇九大谋主分列两侧,满堂气氛肃穆沉凝,无一人轻言妄动。 案上平放两道襄阳密报。 其一详载扬州改制全貌:李璟将扬州六郡拆解为一十六新郡,郡守一律取用舍人府新锐士子,本土士族不得执掌郡级权柄;同时复刻荆州三司架构,诸葛玄掌民政、顾雍掌监察、于禁掌军政,整套体系完整落地江南。 其二是舍人府外放官吏名册,大批新锐储备士子整装待发,随时填补扬州新郡空缺,接替地方治理权。 两道文书一合,疆域拆分、人事更替、吏治洗牌尽数成型,昭示南方新一轮格局剧变已然落定。 曹操步入值房,众人齐齐躬身行礼。 曹操抬手免礼落座,目光落于案上文书,语气沉凝。 “诸公齐聚,想来皆是看清了襄阳此番动作的分量。李璟拆分扬州,看似只是改划版图、增设郡县,实则另有深意。诸位尽可直言。” 荀彧率先出列,拱手答对,一语道破表层假象。 “明公,世人皆以为李璟析郡,是为分疆土、设新官、掌地方。可我等深知,此不过是掩人耳目的表象。” 荀攸随即上前补全要害,目光锐利通透。 “郡县一分,必然伴随全域清丈田亩、重编天下名籍、分户核定人丁。” “旧郡疆域辽阔、户籍混乱,世家隐匿佃客、荫附人口、私藏黑田,官府无从稽查。如今碎分为一十六小郡,辖区狭小、边界清晰、管控细密,便可逐乡逐里清点造册。” “往后百姓迁徙、经商、出行,皆需官府路引名籍。无册无引,寸步难行。” 戏忠轻轻颔首,道出李璟最精妙的攻心之术。 “此乃借改制之势,行无声吞夺之实。” “轰轰烈烈的析郡立署、新设官职,吸引了江南所有世家的目光。” “各家大族只顾争抢新郡空缺的官位、觊觎新的治权,人人逐名逐利,满心以为可凭资历抢占新职、稳固门第。” “却无人察觉,就在他们争官逐权的间隙,幕府已然悄然重构户籍体系,将各家世代垄断的荫附人丁、私田隐户,尽数收归官府台账。” “世家赖以立足的根本,从不是虚名官位,而是私有人丁、隐匿赋税、世袭田产。” “一纸名籍重构,无需杀伐,便碎其百年根基。” 程昱神色凝重,眼底满是震骇,缓缓出声。 “此人天赋心性,骇人至极。” “自乱世开启以来,天下豪杰争兵、争城、争地、争一时强弱。” “唯独李璟,清醒冷静,步步为营,更是创下了如此可以流传万世的法度。” “早年摊丁入亩、一条鞭法,破千年赋税旧制;继而开设幕府六曹二十四司,重构中枢吏治;推行官绅一体纳粮,削士族特权;如今再立三司、拆分州郡、重造民籍。” “步步超前、层层锁死,每一招都精准击打世家命脉。其眼界、手段、器量,放眼当世,无一人可及。年仅二十六岁,布局之深远、算计之阴柔、治术之精妙,远超耆老宿儒、当世枭雄。” 陈群深谙制度利弊,心中震撼最甚,据实直言。 “我北方近年之所以能迅速平定各州、稳固治权、消化疆域,并非全靠征伐之功。” “明公推行的新政,尽数效仿南方规制。摊丁入亩、六曹分司、官绅纳粮、三司监察,无一不是照搬李璟所创法度。” “若无这套超前制度兜底,北方战乱积弊深重、户籍散乱、士族盘根,纵然武力平定,也需漫长岁月慢慢梳理,绝无如今这般稳固、高效、极速的整合成果。” 董攸缓缓开口,点出这无人能料的诡异变局。 “我等身处此世,亲历乱世更迭,本该是群雄拉锯、战乱不休、年年动荡的格局。” “可自从南方新法北传之后,北方乱象极速肃清,叛乱易平、民心易收、赋税易集、吏治易整。” “朝野文武、各州官吏、边防将士,尽数养于安稳治世,人人正值壮年、春秋鼎盛,朝堂文武阵容空前强盛,势力暴涨数倍。” “此事极为诡异。” “并非我北方气运暴涨,而是李璟一人之新法,硬生生加速了天下定乱的节奏。” 贾诩眸光深沉,一语定调,直击李璟本心野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此人绝非纯臣,其心可畏,其志极大。” “王莽当年以谦恭之姿、新政之名笼络天下,最终篡汉立新。” “今日李璟,手段更稳、伪装更深、布局更远。” “他不争一时兵权声势,只争制度根本、只收天下人丁、只拢四海赋税、只立万世规矩。” “待天下法度尽出其手、户籍尽归其册、民心尽系其政,汉室皇权便成空壳,届时水到渠成,无人可挡其篡逆之路。” 崔琰、许攸、钟繇三人齐齐附和,心中忌惮至极。 满堂顶级谋主,尽数看破真相。 众人越是推演,越是心惊。 当世所有人,都困在乱世格局之中,唯有李璟,跳出乱世征伐桎梏,以制度重塑山河。 曹操静静听完全部议论,指尖反复摩挲案上密报,良久无声。 他征战半生,见惯枭雄豪杰,却从未见过这般对手。 不动兵戈、不兴杀戮、不夺城池、不逞凶狂。 只用一纸制度、一套户籍、一番拆分,便悄无声息瓦解百年士族根基,锁死天下割据可能。 许久,曹操缓缓开口,语气深沉,带着由衷的忌惮。 “诸公所言,句句切骨。” “孤半生征战,扫清北方群雄,靠的是兵马、谋略、胆识。” “可如今细细回想,北方之所以能快速安定、无反复叛乱、无根深割据,全靠效仿南方新法。” “是李璟的治世之术,帮孤抚平了乱世疮痍,帮孤稳固了北方基业。” 他抬眼望向窗外落槐纷飞的庭院,目光悠远。 “此人比孤年少数十载,却已坐看数十年治乱兴衰。” “他走的每一步,都不光是为了打赢一场仗,而是为了稳住这个时代。” “世人皆以为他偏安江南、割据一方,殊不知,他早已在暗中掌控天下治乱的命脉。” 荀彧躬身郑重道: “明公,此人不除,日后必为汉廷最大祸乱。” “他如今拆分州郡、重造名籍,尽收南方人丁赋税。数年之内,江南士族无根、地方无藩、民心有归、法度有定。” “待到南方彻底稳固、兵精粮足、吏治清明,便是南北分庭抗礼、问鼎天下之时。” 曹操微微颔首,神色肃然。 “孤不会坐视其独大。” “他有新法,孤便学其新法;他有改制,孤便跟进改制。” “既然析郡、编籍、三司能稳固基业,那北方便同步推行,绝不落后半步。” 话音落下,他沉声传令。 “传孤政令,北方诸州尽数效仿扬州改制逻辑。” “各州即刻清丈田亩、重编民籍、核定户引,严查豪强隐匿人口、私藏黑田。” “擢升赵融、满宠、夏牟、钟繇为北方诸州按察使,巡行郡县、纠察吏治、镇压豪强。” “赋予四人权柄,诸事可先行处置、事后报备,无需等候孤批复。” “三司掌法、不徇人情、不避权贵、不留余地。” “孤要让北方吏治、户籍、田制,同步南方水准。他能做的,孤一样能做。” 荀彧躬身领命:“臣遵令。” 当夜,丞相府签押房灯火长明。 曹操独坐灯下,反复细读扬州改制密报,逐字拆解李璟的布局逻辑。 他此刻彻底通透。 拆分州郡是阳招,吸引天下目光、迷惑世家大族。 重造名籍、回收人丁、厘清赋税,才是阴杀之招。 明分疆土,暗收根基。 世人逐其表,智者窥其里。 满堂谋主皆是当世顶尖智者,尽数看穿,却依旧被对方的城府与远见震得心生寒意。 曹操提笔在帛书写下研判: “南方析郡在编民,收天下荫附,断世家根本。李璟治法冠绝当世,心类王莽,志在天下。北地需尽速跟进编籍、整肃吏治,不可使其独擅治世之利。” 写罢折起,藏入暗格,秘不示人。 他心中已然彻底认定。 李璟,绝非一方藩镇、绝非普通诸侯。 这是一个以新政篡世、以法度窃国、以无声手段定天下的绝世枭雄。 次日拂晓,许都南市苏醒。 市井炊烟袅袅,豆浆摊白雾升腾,早起百姓围坐闲谈,细碎议论传遍街巷。 “襄阳把扬州六郡拆成十六郡,听说还要重新登记家家户户人口。” “原来大族手里的私奴、佃户,以后都要归官府造册。” “往后出门行路、做买卖,都要官府路引,再无从前自由。” 老者摇头轻叹:“南边大变,不知何时波及北方。” 市井百姓只知改制扰民、新规严苛,全然不知这一番变革,正在彻底改写天下格局、根除百年乱世根源。 城南驿馆,晨雾未散,一骑快马风尘入都。 辽东密信火速送入丞相府。 信中所载:关羽屯田辽东、安抚边民;程普扩军带州;韩当巡守辽西。北疆三将稳扎稳打,深耕关外沃土。 最刺目的一句批注:辽东百姓,只知关将军,不知汉天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曹操凝视良久,低声冷语。 “内掌制度收尽民心人丁,外驻强兵锁死北疆疆域。李璟布局,内外无缺,步步为营,滴水不漏。” 四月底,襄阳,大将军府签押房。 郭嘉立于身侧,向李璟禀报北方动向。 “少将军,曹操麾下所有谋主,尽数看破析郡背后重编名籍的真正杀招。” “北方即刻效仿我方,全面清丈田亩、重造民籍、设立按察使,且赋予官吏先斩后奏之权,手段比我方更为凌厉激进。” 李璟阅览完密报,神色平静,缓缓放下文书。 他心中了然。 他本以为世人只会看见分郡立官的表象,却不曾想曹操麾下一众顶级谋主,尽数看透了自己藏在深处的户籍杀招。 这些当世智者,眼力、城府、研判,无一凡俗。 李璟淡淡开口: “曹操阵营人才鼎盛、谋臣如云、猛将如雨,本就是乱世顶尖阵容。” “只是我未曾料到,我推行的种种新法,反倒帮他极大稳固了北方、肃清了积弊、加快了整合。” 他此刻已然彻底看清。 自己无意之中掀起的制度变革,悄然滋养了北方势力,让曹操麾下文武尽数处于巅峰壮年,阵容强盛、根基稳固,远超寻常乱世诸侯。 郭嘉道:“曹氏上下,皆认定少君心怀大志、堪比王莽,视你为天下最大隐患、头号篡逆之敌。南北制度之争、天下之争,自此只会愈演愈烈。” 李璟起身走到天下舆图之前,目光远眺中原。 南风北渐,新法席卷天下。 他以超前治术立南方根基,却也无意之间,催生出一个无比鼎盛、无比强悍的北方对手。 乱世棋局,自此愈发精彩,也愈发凶险。 他沉声吩咐郭嘉: “传命舍人府,调整士子课业,增设北方新政利弊、曹氏朝堂格局、北地士族派系课程。” “让新生代官吏,提前熟知北方局势,看清曹操效仿新法的长处与隐患。” 郭嘉拱手领命。 签押房寂静无声。 李璟静立舆图之前,心中澄澈清明。 他的每一步改制,都在重塑这个天下。 第540章 群英会 建安七年,四月廿三,邺城。 天色微明,丞相府前车马云集,绵延半街。 曹操颁布招贤令后的第三场大选如期开考,声势远超此前两场。 兖、豫、冀、幽、并、司隶六州士子齐聚邺城,应试者逾千人。府门前高悬告示,科考分策论、算学、律法、经义四科,科目规制与选材框架,尽数效仿襄阳李璟舍人府的开科取士之法。 南北朝野对此皆是坦然接受,北方朝堂更是波澜不惊。 自李璟于江南首创分科取士以来,新政落地平稳,从未激起士族反弹。 天下世人、诸侯谋臣皆以为,这便是新式选材制度的完整形态,公允开明、择优取士,足以革新乱世吏治。 无人知晓,李璟如今推行的科举,本就是一套刻意残缺、刻意留限的制度。 真正完备、能够破壁阶层、普惠天下的完整科举,需要两项核心根基支撑:廉价普及的改良造纸术,与可批量复刻典籍的活字印刷术。 唯有这两项技术流通天下,经义典籍才能脱离世家私藏,流入乡野民间,让底层庶民有书可读、有学可依,真正打破士族对学识与仕途的千年垄断。 但李璟心知肚明,乱世未平、天下未统,过早放开知识普及,只会引发天下士族集体反噬,动摇南疆根基。 是以他刻意封存两项核心技术,绝不对外流传。 时至今日,天下典籍依旧依赖手抄传录,珍罕贵重,九成以上的治世学问、经义韬略,依旧牢牢掌控在各地高门士族手中。 这也造就了当世无人看透的选材真相:如今南北推行的开科取士,看似广开仕途、兼容寒门,实则从始至终,都没有向底层庶民敞开大门。乡野百姓终日劳作、无书可读、无缘治学,根本不具备应试入局的资格。 世人口中得以登科的“寒门士子”,从来不是无根无凭的庶民,尽是那些祖上仕汉、家道凋零、文脉未断的破落士族后裔。 他们门第衰败、无朝堂依仗,被当世视作寒门,却有家学传承、残存典籍,与目不识丁的底层庶民,有着云泥之别。 这套由李璟亲手打磨的残缺科举,看似革新吏治、公允选材,实则只在士族圈层内部择优汰劣、迭代人才。 它只淘汰庸碌纨绔、提纯朝堂班底,却从不触碰世家垄断学识的核心利益,更不颠覆千年以来的士族阶层格局。 正因如此,江南新政推行数年,全无士族动乱、朝野无波。而曹操此番全盘照搬南方制度,亦是看中这套新规稳妥无险、不激世族、易落地见效。 在曹操、程昱乃至天下所有人眼中,这便是李璟安邦定国的绝世良法,无人知晓其暗藏留白、未展全貌。 曹操立在签押房窗前,默然望着府外密密麻麻的士子,神色平淡。程昱侍立身后,手持规整的应试名录低声禀报:“明公,本次应试士子共计一千二百七十三人。颍川籍二百一十四人,汝南籍一百八十七人,河北诸州四百六十二人,关中、河东、河南流寓士子三百余人,人数较上一场增三成有余。” 曹操回身落座,沉声发问:“颍川士族,来了多少子弟?” 程昱翻看名录逐一禀报:“颍川八大家尽数派人应试,荀氏三人、陈氏五人、钟氏二人、辛氏四人。河北崔氏二人、卢氏三人、审氏一人。关中司马氏二人、韦氏一人,河东卫氏、弘农杨氏亦有子弟赴考。” 他特意补全关键细节:“全场应试千人,无一人是山野白身庶民。寥寥数十名寒门士子,皆是门第凋零的旧士族后裔,有家学文脉传承,绝非乡野无学之辈。” 曹操端起温茶浅抿一口,茶味微涩,沉吟片刻后问道:“纵观此番应试众人,真心归孤、押注观望、只求生计者,各占几何?” 程昱条理分明作答:“颍川荀、陈、钟三家追随明公日久,荣辱与共,是真心归附。河北崔、卢、审诸族曾为袁绍旧部,袁氏覆灭后无立足根基,此番应试是择主押注。关中司马、韦、裴诸氏根基稳固、地处偏远,派人应试只为居中观望、不轻易站队。仅剩的流寓寒门,皆是没落士族之后,只求觅一份前程、谋一线生计,无派系牵绊。” 曹操放下茶碗,缓缓颔首,心中自有思忖。他过往常疑惑,李璟年少掌权、大刀阔斧改制,为何江南士族始终安分守己、全无反抗?如今经年观察,他已然得出自己的结论,却与真相相去甚远。 在曹操看来,李璟新政安稳的根源,不在于技术封锁、不在于制度残缺,而在于制衡之术纯熟。南方新政只汰庸臣、不毁世家,只理吏治、不动根基,以温和手段提纯朝堂、收拢权柄,故而士族安心、朝野安稳。 “李璟之法,看似开放仕途,实则深谙制衡之道。”曹操低声轻叹,“不逼世家至绝境,不夺士族根本利,方能无人反、无动荡。孤照搬其制,亦是取其稳重,以新科选材迭代吏治、推进北方新政,徐徐打磨、稳步图强。”他抬眸传令:“今日科考,不问门第、不究过往、不分派系,一视同仁。高门望族与没落士族同场竞技、唯才是举。合格者留用入审,落第者统一发放路费、妥善遣返,不得苛待一人,全力打磨新政实干班底。” “诺。”程昱拱手领命,正要退下,又被曹操唤住。 “此番颍川各家领头应试者是何人?” “荀氏为荀攸族弟荀纬,陈氏为陈群从子陈佐,钟氏为钟繇长子钟毓。”程昱即刻应答。 曹操眸光微动:“钟毓?那个未满弱冠的少年?” “正是。”程昱回道,“钟繇屡言此子天资卓绝、过目成诵,此番主动请缨应试,不求父荫、凭才赴考。” 曹操稍作沉吟:“科考结束后,无需等候批次遴选,直接召他来签押房见孤。” 程昱领命退去,签押房内归于寂静。曹操逐行翻阅名录,荀纬、陈佐、钟毓、司马孚、杨修、卫觊等人名映入眼帘,尽数是天下士族子弟,或为高门嫡脉,或为没落世家后裔。 此情此景,更让曹操笃定心中判断:南北新式科举,本就是士族圈层的人才优选之道。择优而不颠覆、革新而不激进,故而南北改制皆能平稳落地。他全然不知,这套世人奉为圭臬的新规,从始至终,都不是科举全貌,只是李璟刻意放出的冰山一角。真正能颠覆阶层、重塑天下的完整制度,被李璟牢牢封存,待天下一统方才会现世。 同日,邺城城西驿馆,一间僻静客房内。两名并州士子相对闲谈,二人皆是并州没落士族之后,祖上曾仕汉廷、有家学传承,只因战乱凋零沦为寒门,却绝非目不识丁的乡野庶民。 年少的柳范满心忐忑:“兄长,此番高门云集,我等无靠山、无门第,怕是难有出头之日。颍川、河北望族子弟,定然更容易被录取。” 年长的柳毅淡然摇头:“你太过偏颇。如今南北选材规制统一,科考凭才不凭势。明公效仿南方新政,意在择优汰劣、提纯吏治,而非偏袒高门。诸多世家子弟庸碌无能,我等学有所成、洞悉时弊,自有脱颖而出的机会。” 柳范依旧将信将疑,隔壁房门忽然被推开,河东卫觊缓步走入,拱手笑道:“在下卫觊,字伯觎。方才听闻二位议论科考,冒昧打扰。” 柳毅兄弟连忙起身回礼,互通姓名后,卫觊徐徐开口,所言亦是当世士子的普遍认知:“二位不必焦虑。如今南北同开科考、广纳贤才,虽看似重世家、轻寒门,实则选材公允。世家有家学优势,寒门有实干之心,同场竞技、唯才是举。新政之所以毫无波澜,便是因为它平衡了朝野利弊,不损世家根基,亦给没落士族留了出路。” 无人能看透,并非新政懂得平衡,而是新政本身残缺,从一开始就避开了最核心、最凶险的阶层变革。卫觊、柳毅这般饱学之士,尚且困于当世认知,只知制度精妙、不知制度留白。 柳毅闻言释然,随即问道:“不知此番录取规制如何?我辈没落士族,可有立足之机?” 卫觊熟知规制,缓缓解答:“四科各取前十,总计四十人入围。全程唯才是举、无门第偏袒,最优者留驻邺城中枢、入三司历练,其余分派各州衙署,皆有实干晋升之机。乱世之中,门第终虚,才学方是立身根本。” 说罢,卫觊拱手告辞,客房内只剩柳氏兄弟二人,心绪已然安稳大半。 午后科考落幕,千余名士子陆续离场,神态各异。整场考试平稳有序,无纷争、无非议。在所有人眼中,这便是一场公允合规的选材大典,无人察觉,这场盛会从始至终,都与天下庶民无关。 钟毓随人流缓步而行,身侧跟着陈佐。陈佐低声问询:“你策论作答如何?考题刁钻,不少人无从下笔。” 钟毓从容应答:“考题为《论南北新政之异同》,我作答三条要义,句句贴合时局本质。其一,南北改制同源,皆以吏治革新为核心,不颠覆世族格局,故而推行顺畅、全无阻力;其二,南方先立制度后任官吏,以法度稳步提纯吏治,北方先拔人才后补规制,以选材迭代朝堂;其三,南方以法度柔化世家,北方以威权整肃士族,手法不同、内核一致,皆是顺势安世之法。” 陈佐心头一紧:“你这番话太过直白,直指新政利弊,传入丞相耳中恐招非议。” 钟毓目光坦荡:“明公深耕时局、洞悉利弊,自然知晓其中关键。论大势、析本源,本就是科考本意,何惧人闻?” 二人正交谈间,一名官府属吏快步上前,拱手行礼:“钟公子,丞相召你即刻入签押房觐见。” 钟毓辞别陈佐,随官吏穿过院落,直达签押房。曹操端坐案后翻阅考卷,见人至前,抬眸开口:“你便是钟繇长子,钟毓?” “晚辈钟毓,参见明公。”钟毓躬身行礼,仪态端正、不卑不亢。 “年几何?” “十九。” 曹操放下考卷,眼底带着赞许:“年少弱冠,便能看透南北新政安稳的核心根源,眼界、胆识皆不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钟毓从容作答:“世人皆赞新政公允开明,实则新政精妙之处,在于懂得取舍制衡。不撼动世家百年根基,不强行变更世道格局,只以人才迭代徐徐优化朝野。看似平淡,实则最是稳妥,故而南北皆无动荡。晚辈据实而论,不敢虚言谄媚。” 曹操眸光深邃,顺势追问:“南北两法,孰优孰劣?” 钟毓条理清晰作答:“二者内核一致,只是适配时局不同。南法温润循序渐进,适配士族分散的江南,可保长久安稳;北法迅猛集权立威,适配士族雄厚的北方,可速定乱世格局。无绝对优劣,唯顺势而为而已。二者皆因稳中求进、不激变世族,方能平稳落地。” 曹操指尖轻叩案几,再问:“依你之见,孤该如何精进新政、制衡北方士族?” 钟毓字字铿锵:“当延续当下之法,以科考逐年汰劣留良、提纯吏治,以三司分权弱化士族权柄。不求一朝剧变、不贪速成之功,只求徐徐迭代、稳步深耕。待朝堂尽是贤才、世族无庸臣掌权,再逐步收拢地方权柄,日久天长,士族势力自然衰减,新政根基愈发稳固。稳中求进,方是长久之道。” 签押房静默片刻,曹操暗自赞叹。满场士子,唯有钟毓年少通透,看透了南北新政的制衡精髓,与自己的认知不谋而合。 良久,曹操定音:“你见识通透、洞悉时局,即日起入三司任职,随赵融研习民政庶务,入孤核心班底历练实干。” “谢明公栽培。”钟毓躬身谢恩,从容退去。 钟毓离去后,曹操反复品读其策论,心绪翻涌。他愈发认可李璟的手段,此人年纪轻轻,却深谙乱世改制的真谛。激进变革必招反噬,稳中制衡方能长久。曹操始终以为,这便是李璟新政无敌的根本,却不知对方手中还握有改天换地的终极手段,只是隐忍不发、待时而动。 南北看似同轨同制、平齐对局,实则李璟始终留有余力、暗藏后手。曹操步步跟进、全力追赶,却从一开始,就没看清棋局的全貌。 片刻后,程昱持最终入围名册入内复命:“明公,四科考评已定,策论、算学、律法、经义各取前十,总计四十人,皆是本场最优士子。” 曹操接过名册审阅,四十人尽数是高低士族、没落世家子弟。在他眼中,这是选材公允、圈层兼容的结果,全然未曾想过,这是制度本身的局限所致。他沉声传令:“四十人尽数留用。由孤与荀彧、荀攸、贾诩诸公逐一面审,择优分派岗位。顶尖贤才留驻中枢三司,平庸投机者分派州县历练。告知众人,南北新政同源、选材归一,乱世之中,唯才是举、实干晋升,无门第偏袒。” “诺。”程昱领命退下。 入夜,邺城东巷无名酒馆灯火微亮。卫觊、柳毅、杨修、韦诞四人围坐对饮,闲谈今日科考与时局。 杨修面露自得:“我今日策论三条要义,紧扣新政时局,丞相必然满意,此番入仕稳矣。” 卫觊淡然问询:“是何见解?” 杨修侃侃而谈:“其一,南北安定皆以改制为本;其二,南北改制皆懂制衡,不损世族根基,故而全无风波;其三,明公不拘门第选材,是北方新政极速见效的根本。” 韦诞轻笑:“你这论调,多半是效仿钟毓所言,稍加修饰罢了。” 杨修毫不在意:“策论论大势、合情理,能用便是本事。” 卫觊放下酒杯,缓缓附和:“德祖所言不差。南北新政最大的智慧,便是知进退、懂权衡。不强行破局、不激进变革,以温和迭代优化朝野,方能让世家安心、朝堂安稳。” 酒馆内众人纷纷点头,无人质疑这套制度的完整性。当世所有人的认知都被困在李璟刻意营造的格局之中,只知新政精妙,不知新政残缺。 柳毅缓缓开口,格局高远:“正是如此。李璟改制最精妙的地方,不在于立新法、开科举,而在于审时度势、顺势而为。乱世士族盘根错节,强行破壁只会天下大乱。如今这般圈层迭代、稳中求进,才是长治久安之道。明公复刻其制,亦是深谙此理。” 韦诞深表赞同,四人对饮数杯,尽欢散去。 夜色深沉,邺城街巷归于安宁,唯有丞相府签押房灯火彻夜通明。曹操独坐案前,反复端详四十人名册,细细复盘南北棋局。 他始终认为,李璟凭借一套完善稳妥的选材制度,稳稳扎根南疆、抢占先手。自己全盘复刻、稳步跟进,便能逐步缩小差距、南北抗衡。他洞悉时局、精通权谋,却终究看不透那一层被刻意封存的天机。 天下无人知晓,如今南北推行的科举,不过是真正盛世制度的雏形虚影。活字印刷、改良造纸两大秘术一日不现世,天下学识便一日垄断于世族,寒门便永远只是没落士族的专属称谓,庶民便永远无缘朝堂。 李璟以一己之私、一世之谋,锁住了天下阶层彻底变革的钥匙。他不争一时长短、不抢朝夕胜负,只待天下一统、四海清平,再祭出完整制度,一举重塑山河、刷新吏治、普惠万民。 良久,曹操吹灭灯火,在黑暗中静坐良久。 第541章 渤海之谋 夜色如墨,将邺城裹入沉寂。 丞相府签押房灯火熄灭,曹操独坐黑暗中,指尖还残留着帛书的微凉。四十名新科士子的名册摊在案上,荀纬、陈佐、钟毓、司马孚……一个个名字背后,是颍川、河北、关中诸族的影子。 他以为自己看懂了李璟的棋——以科考汰劣留良,以三司分权制衡。他以为南北已在同一条赛道上并驾齐驱。 他不知道,自己看到的,从来只是棋盘的一角。 同一轮月色下,青州临淄的州牧府,还亮着灯。 与邺城的恢宏森严不同,临淄州牧府显得局促许多。这不是孙权节俭,而是这座城,乃至整个青州,早已不复昔日光景。 曾几何时,青州是关东头等富庶之地。淄水、济水纵横其间,灌溉千里平原,自古膏壤沃土,北方粮仓之一。 粟麦满仓,桑麻遍野,胶东渔盐之利独步天下。 户口百万,人丁稠密,冠绝中原东部。 文教昌盛,士族林立,北海孔氏、伏氏,济南田氏,皆是传承数百年的豪门。 可那都是中平年以前的旧事了。 自黄巾之乱起,青州便成了人间炼狱。百万黄巾蜂拥而起,官军与贼军反复拉锯,城池焚毁,农田抛荒。 之后袁绍、公孙瓒、田楷、陶谦、袁谭轮番争夺,兵连祸结。 曹操三屠青州,每一次都伴随着惨烈屠戮。 袁谭入主后横征暴敛,大肆掠夺豪强与民户充军资,境内损耗殆尽。唯有胶东、东莱等沿海偏远郡县,因地僻祸少,还保留几分元气。 后来孙策自广陵北上,击败袁谭拿下青州,又是一番征战。 时至今日,青州早已民生凋敝,不复富庶。孙权继位这几年,励精图治,依托沿海渔盐之利推行屯田,缓慢恢复生息。 临淄、胶东等局部地区渐有起色,沿海州县日渐富足。但若论整体,不过中等偏下,远不及兖州、冀州安稳富饶。 只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即便残破至此,青州底子仍在。 广袤平原、便利水利、漫长海岸线、众多良港,还有残存的豪强世家、百工技艺……只要给够时间休养生息,未必不能恢复元气。 只是这份底蕴,在曹操和李璟两大巨头面前,实在不值一提。 府衙深处议事堂,烛火摇曳。 孙权坐于上首,一袭青色深衣,头戴进贤冠,二十七岁的年纪,眉目间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敛。唯有烛火映照下偶尔闪过的焦灼,泄露了他并不平静的心境。 案几上摊着青州地形图,还有几封北方密报。 堂下四张坐席,依次坐着四人。 左手第一位,张纮张子纲。须发半白,面容清癯,垂着眼帘摩挲膝头竹简,仿佛周遭一切与他无关。 他是孙策最信任的谋臣之一,也是孙权最倚重的人。 张纮下首,陈端陈子正。 四十岁上下,清瘦锐利,腰杆挺直,眼神里带着不甘与锐气。 孙策旧部,随孙氏兄弟转战南北,以奇谋着称,是孙权麾下少有的激进派。 右手第一位,秦松秦文表。 微胖和善,捧着一卷账册低头翻看,眉头微蹙,仿佛随时能从字缝里抠出几斗粮食。 秦松下首,赵昱赵元达。 五十余岁,面容方正,一身正气,腰杆比陈端还直,目光平视不怒自威。 徐州名士,曾经也是李肃旧部,先后在李肃、刘繇麾下,后刘繇败亡投了孙策。 五人各怀心思,堂上安静得只剩烛火噼啪声和窗外风声。 不知过了多久,孙权轻咳一声。 四人同时抬头。 诸位,孙权声音不高,却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今夜召你们来,有一事想听听诸位看法。 四人不语,静候下文。 孙权指尖在地图上轻点,目光扫过众人:自我先兄讨虏将军定青州,至今三载有余。这三年,诸位与我同舟共济,才有今日局面。 他顿了顿,语气低沉几分:只是青州的局面,诸位心里也清楚。北有曹操虎视眈眈;南有李璟兵精粮足。我等夹在两强之间,看似安稳,实则如履薄冰。 陈端目光一闪,接话道:主公所言极是。曹操一统河北声势正盛,李璟鲸吞荆益兵力日强。青州虽有渔盐之利,毕竟地狭民少,夹在两强之间,长此以往恐非长久之计。 秦松放下账册,蹙眉道:子正此言太过了。青州虽经战乱,底子尚在。这几年屯田养民、渔盐兴利,户口渐增,仓廪渐实。内修政务,外结强援,守土自保应当不难。 守土自保?陈端冷笑摇头,文表兄,曹操新破袁绍,李璟吞并荆益,这二人哪个是省油的灯?你以为他们会让我们安安稳稳守着青州坐山观虎斗? 秦松眉头皱得更紧:子正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陈端坐直身子,目光看向孙权,斩钉截铁,青州是四战之地,无险可守,非用武之国。若想成就大业,必须向外拓展! 赵昱眉头一挑,沉声道:向外拓展?往哪里拓展?往西是曹操的兖州豫州,兵多将广,我等岂是对手?往南是李氏的扬州,麾下名将如云,更有关羽徐晃之流,如何能敌?陈端道:往西往南自然不行。然则,往北呢? 往北?赵昱一愣,随即摇头,往北是冀州,曹操的地盘。袁绍新败,曹操正全力消化冀州,此时北上岂非自寻死路? 非也,陈端摇头,目光闪烁,我说的往北,不是冀州。 他故意顿住,卖了个关子。 张纮这时终于睁眼,平静看了陈端一眼,淡淡道:子正想说的,是辽东吧? 陈端一愣,随即哈哈一笑:还是子纲先生知我。不错,就是辽东! 辽东?秦松皱眉,远在渤海之北,相隔千里,中间隔海,如何去得?再说辽东现在是李肃父子的地盘,那关羽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李肃麾下第一猛将,跨海远征如何是他对手? 文表兄此言差矣,陈端摇头侃侃而谈,辽东虽远,有渤海可通。青州东临渤海,渔盐之利,众多良港,东莱、不其、淳于皆是天然良港,百姓世代以渔为业熟悉水性。组建精锐水军跨海远征,并非不可能。 他顿了顿继续:至于关羽……关羽虽勇,辽东新定人心未附,兵力也不多。麾下不过万余人马,还要镇守数郡防备乌桓高句丽。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未必没有胜算。 胜算?秦松冷笑,跨海远征,粮草不济,水土不服,都是兵家大忌。关羽是什么人?讨董时连斩三员董贼大将,棘阳城外阵斩潘凤,这样的人物,岂是好对付的? 好了,孙权摆手打断争论,关羽勇名天下皆知。是否取辽东,不是讨论关羽能不能打,而是讨论辽东值不值得取。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张纮身上:子纲先生,你怎么看? 张纮沉吟片刻,抬眼平静看着孙权:主公,属下想问一句,主公取辽东,是为了什么? 孙权眉头一挑:哦?子纲先生此言何意? 张纮道:若主公取辽东只为多占几郡地盘,属下以为大可不必。辽东偏远民少地瘠,虽有战马之利,却也苦寒难耐。取之无益,反要分兵镇守耗费粮草,得不偿失。 他话锋一转:然则,若主公取辽东是为了别的什么,属下以为,此事或有可为。 话说到一半便停住,只看着孙权,眼神意味深长。 堂上静了一瞬。 陈端秦松对视一眼,皆有疑惑。赵昱皱眉思索。 孙权看着张纮,眼中闪过赞许。 不愧是张子纲,一句话问到了点子上。 他不答反问:子纲先生以为,我青州最大的困境是什么? 张纮淡淡道:地少,民寡,兵不足,粮不继。这些都是表象。 那根本呢?孙权追问。 根本是,张纮缓缓道,势孤。 势孤?陈端一愣。 张纮不看陈端,依旧盯着孙权:曹操在北,李璟在南,两大势力夹着青州。往西打不过曹操,往南打不过李璟,困守一隅动弹不得,这便是势孤。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张纮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今日能守住青州,是因为曹操和李璟都没空搭理我们。等曹操消化完河北,李璟稳固了荆益,腾出手来,青州便是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秦松脸色微变。赵昱眉头皱得更紧。陈端握紧拳头,眼中闪过不甘。 这些话他们心里都明白,只是没人愿意说破。 孙权点头,语气沉重:子纲先生所言,正是我日夜忧虑之事。青州偏居海隅,夹在两强之间,看似安稳实则危如累卵。若不早做打算,他日悔之晚矣。 所以主公想取辽东,张纮缓缓道,不是为了那点地盘,而是为了……海。 孙权眼中精光一闪。 子纲先生果然知我。他站起身走到堂下,站在张纮面前,目光灼灼,不错,我想要的不是辽东那几亩薄地,而是渤海! 渤海?陈端眼睛一亮。 渤海者,北方之内海也。孙权转身指着地图,声音渐激昂,西连冀州,北接幽州,东通辽东,南达青州。方圆数千里,入海河流数十条,沿岸良港不计其数。若能掌控渤海,青州便有了战略纵深! 曹操陆军再强,能打到海上来吗?孙权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李璟水军再厉害,擅长的是长江是内河,不是大海!若有一支强大海军掌控渤海,进可攻退可守,局面便大不一样! 他越说越激动,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届时曹操欲攻青州,便要提防我从海上袭扰后方;我欲攻曹操,则可从海上任意择点登陆,防不胜防!至于李璟……他若敢北上,我便可从海上威胁其徐州侧翼,使其首尾不能相顾! 堂上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番话震住了。 他们从未想过,还可以这样。 在所有人认知里,争霸天下靠的是陆军、骑兵、城池、土地。 海?不过是打鱼晒盐的地方,能有什么用? 可孙权这番话,仿佛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陈端最先反应过来,猛地一拍大腿:妙啊!主公此计妙极!以海为路,以船为马,纵横渤海来去自如!如此青州便不再是困守一隅的绝地,而是退可守进可攻的宝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秦松却皱眉沉声道:主公,此事是不是太想当然了?组建海军、打造战船、训练士卒,哪一样不需要钱粮?哪一样不需要时间?青州府库底细属下最清楚,这几年虽有恢复,却也经不起这般折腾。倾尽全力搞海军,只怕辽东还没打下来,青州自己先垮了。 文表兄此言差矣,陈端立刻反驳,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不拼这一把,等曹操李璟腾出手来,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话虽如此,秦松摇头,饭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件一件做。组建海军非一朝一夕之功,打造战船需要木材、铁器、工匠;训练水军需要时间、粮草、将领。都不是凭空变出来的。属下以为当从长计议,不可操之过急。 好了,孙权摆手打断二人,文表所言也有道理。组建海军耗费巨大,非一朝一夕之功。然则此事势在必行,不能再拖。 他看向秦松,语气缓和几分:文表,你回去算一下,若先组建三千水军、打造三十艘战船,需要多少粮草、多少钱财、多少工匠、多少时间。先从小处着手,一步步来。 秦松松了口气,躬身应道。有了这个数,他心里就有底了。 孙权又看向赵昱:元达先生,你以为如何? 赵昱沉吟片刻,沉声道:主公,属下以为取辽东、控渤海,此计看似宏大,实则凶险。 孙权眉头一挑,元达先生详说。 赵昱道:主公只看到海的好处,却没看到海的风险。跨海远征非同小可,风向、潮汐、洋流,稍有不慎便是船毁人亡。再者关羽镇守辽东,岂是易与之辈?不仅勇冠三军,更颇通韬略,并非有勇无谋之辈。跨海远征若被他半道截击,或在岸上设伏,后果不堪设想。 他顿了顿继续:更何况还有曹操。曹操世之枭雄,岂会坐视我等拿下辽东控制渤海?若真拿下辽东控制渤海,曹操冀州幽州便都在我兵锋之下,他岂能容忍? 属下担心,赵昱语气沉重,若起兵伐辽东,曹操必然不会坐视不理。要么出兵攻打青州,趁主力远征偷袭后方;要么暗中支援关羽,让我等与关羽两败俱伤,他坐收渔利。 第542章 渤海之谋(二) 孙权眉头渐渐皱起。 赵昱所言,正是他最担心的。曹操才是最大的变数。 张纮这时开口,淡淡道:元达先生所言不无道理。然则曹操也不是没有顾忌。 赵昱看向张纮,子纲先生的意思是? 张纮道:李璟在南虎视眈眈,曹操岂敢全力东向?若曹操敢举兵攻青州,李璟必然不会坐视不理,说不定会趁机北伐攻打徐州兖州。 他顿了顿继续:再说曹操新破袁绍,河北未定民心未附,现在最需要的是休养生息消化冀州地盘。短时间内恐怕不会轻易动兵。 子纲先生说得轻巧,赵昱摇头。 曹操不动兵,不代表他不会搞鬼。完全可以暗中支援关羽,给粮草、器械,甚至派将领过去帮忙,让关羽跟我等耗着。跨海远征后勤补给困难,若久攻不下师老兵疲,那时曹操再出兵,可就真危矣。 堂上再次安静。 赵昱说的确实是问题。 孙权沉吟片刻,看向张纮:子纲先生以为,该当如何? 张纮缓缓道:属下以为,此事可以做,但不能明着做。 不能明着做?陈端一愣。 张纮道:元达先生担心曹操从中作梗,那便让曹操以为,此事对他有利。 对他有利?秦松皱眉,伐辽东控渤海,怎么会对曹操有利? 张纮笑了笑,反问:文表以为,曹操最忌惮的人是谁? 秦松想了想:自然是李璟。 不错,张纮点头,曹操最忌惮李璟。而关羽是李肃父子麾下第一猛将,镇守辽东,对曹操幽州冀州都是巨大威胁。若我等去攻打关羽,曹操会怎么想? 秦松眼睛一亮:他会觉得我等是在帮他牵制关羽! 正是,张纮笑道,曹操巴不得有人去给关羽找麻烦,巴不得我等和关羽两败俱伤。所以若遣使去见曹操,向他示好,暗示欲伐辽东帮他牵制关羽,曹操说不定不仅不会阻拦,反而会暗中相助。 暗中相助?赵昱冷笑,曹操会这么好心? 不是好心,是利益, 张纮摇头,对曹操来说,我等和关羽打得越凶他越高兴。这样李璟就不能全力北上,他就有时间消化河北地盘。至于我等拿下辽东……哼,曹操恐怕根本不认为我等能拿下辽东。在他眼里,我等不过是去给关羽挠痒痒,去送死罢了。 孙权眼睛越来越亮。 张纮这番话说到他心坎里去了。 妙啊!孙权一拍手,子纲先生此计妙极! 他起身在堂中踱了几步,越想越觉得可行:遣使结好曹操,暗示欲伐辽东帮他牵制关羽。曹操巴不得我等和李璟互相牵制,定然不会阻拦,说不定还会给些好处。如此一来,便可名正言顺打造战船训练水军,曹操不仅不会怀疑,反而会乐观其成! 等到水军练成,真拿下辽东控制渤海,那时曹操就算反应过来也晚了! 陈端也兴奋起来:主公所言极是!此乃瞒天过海之计!曹操自以为得计,实则被我等玩弄于股掌之间! 秦松却还是担忧:可是……曹操麾下谋士如云,荀彧、程昱、贾诩都是当世顶尖智者。此计能瞒得过他们吗? 张纮淡淡道:瞒不瞒得过不重要。重要的是,曹操愿意相信。 愿意相信?秦松一愣。 不错,张纮点头,曹操现在最需要的是时间。需要时间消化河北,稳固后方,应对李璟威胁。若我等愿意去攻打辽东牵制关羽,对曹操来说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哪怕他心中有疑虑,哪怕猜到我等可能另有图谋,也会选择相信。张纮语气平静,却带着洞悉人心的冷冽,因为这对他有利。人,总是愿意相信对自己有利的事情。 更何况,张纮继续道,我等又不是真要立刻攻打辽东。前期只是打造战船训练水军,做做样子。曹操就算有疑虑,也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翻脸。毕竟,他还要防备李璟呢。 孙权缓缓点头,眼中闪过赞许。 张子纲果然是张子纲,几句话就解决了最棘手的问题。 孙权深吸一口气,压下激动,沉声道,此事就这么定了! 陈端听令!即刻着手组建水军都督府,吕岱为水军都督,徐盛、潘璋为副。负责督造战船,招募水手,训练水军。孙权语气斩钉截铁,记住,此事要大张旗鼓地做,越热闹越好。要让所有人都知道,青州要建水军,要伐辽东,要帮曹丞相牵制关羽! 陈端高声应道。 秦松听令!你负责统筹粮草物资,调集工匠,全力配合陈端打造战船。孙权看着他,语气缓和几分,我知道青州家底薄,此事难为你了。但无论如何也要挤出钱粮来,该花的钱不能省。记住,先从小处着手,三千人三十艘船,慢慢来不急。 秦松躬身应道。 赵昱听令!你准备一下,择日出使邺城拜见曹操。孙权缓缓道,就说我孙某久仰丞相威名,欲与丞相结好共抗李璟。顺便提一句辽东之事,就说关羽镇守辽东屡次骚扰幽州边境,曹丞相忙于河北事务无暇东顾,孙某不才愿为丞相分忧,出兵伐辽牵制关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赵昱皱眉:主公,话说得这么直白,会不会引起曹操怀疑? 孙权摇头,就要说得这么直白。越直白曹操越不会怀疑。在他看来,我等就是想借他旗号去打辽东抢地盘。这种小心思他见得多了,反而不会多想。 记住,孙权盯着赵昱一字一句道,姿态要低,口气要恭,要让曹操觉得我等有求于他,至于条件……他若要什么,只要不太过分都可以答应。 属下明白了。赵昱躬身应道。 孙权最后看向张纮,语气缓和几分:子纲先生,此事就劳你多费心了。 张纮起身躬身:属下定不负主公所托。 孙权点头,目光扫过四人,沉声道:诸位,此事关系重大,关系青州未来,关系孙氏基业。诸位务必同心协力,共成大事! 我等遵命!四人齐声应道。 议事到此结束。 陈端、秦松、赵昱三人先行告退,各自去准备了。 张纮却没走,依旧坐在原位闭目养神。 孙权也没走,依旧坐于上首,看着堂外庭院,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了许久,张纮才缓缓睁眼,看着孙权淡淡道:主公,真的要伐辽东? 孙权回过头,看着张纮笑了笑:怎么?子纲先生刚才不是还说此事大有可为吗? 张纮摇头:老臣说的是,可以借着伐辽东的名义建水军、控渤海。伐辽东不过是个幌子、是个借口,对吗? 孙权脸上笑容渐渐收敛。 他看着张纮沉默片刻,缓缓道:什么都瞒不过子纲先生。 他起身走到堂下,站在张纮面前,语气低沉:子纲先生说得对。伐辽东不过是个幌子。我真正想要的不是那点地盘,而是……一支真正的海军。 海军?张纮眉头一挑。 不错,孙权点头,目光中闪过坚定,一支能征善战的海军,一支能控制渤海的海军,一支……能争霸天下的海军。 他转身看着堂外天空,缓缓道:曹操有骑兵有步卒,有北方广袤土地。李璟有步兵有长江水师,有无数鱼米之乡。我孙权有什么?只有这片海了。 若不能掌控大海,永远只能是偏安一隅的诸侯,永远没有争霸天下的资格。 孙权语气带着不甘,又带着决绝,所以必须建立一支强大的海军。不管付出多大代价,不管遇到多大困难,都必须建立! 张纮看着孙权背影,眼中闪过欣慰,又闪过担忧。 欣慰的是孙权有雄心有壮志,不是甘于平庸的人。 担忧的是这条路不好走。建立海军谈何容易?更何况还有曹操、李璟、关羽…… 主公,张纮沉吟片刻缓缓道,老臣还有一言。欲建海军控渤海,此乃上策。然则主公要小心,不要偷鸡不成蚀把米。 孙权眉头一挑。 张纮道:关羽不是那么好对付的。李璟也不是傻子。若真在辽东吃了大亏损兵折将,曹操可不会客气,说不定会趁机出兵吞并青州。还有李璟,那个人看似温和实则心狠手辣。若他知道我等欲伐辽东、欲控渤海,会不会先下手为强直接出兵攻打青州? 孙权眉头皱得更紧了。 张纮所言正是他最担心的。 那……子纲先生以为该当如何?孙权问道。 张纮沉吟片刻缓缓道:属下以为,此事不可操之过急。海军要建,但不能一下子建那么大。可以先建一支小规模的,练练手积累经验。辽东也可以先不打,先派人去探探路摸摸底。更重要的是,要做好两手准备。一手结好曹操,让他不与我等为敌;另一手防备李璟,防止他趁机偷袭。 孙权点头:子纲先生所言极是。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让赵昱去邺城结好曹操。至于李璟……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冷光:李璟若敢来犯,我就让他有来无回! 张纮看着孙权沉默片刻,缓缓道:主公有雄心是好事,但也要量力而行。青州底子毕竟太薄了。 我知道,孙权点头,所以才要更努力。子纲先生放心,我不会拿青州基业开玩笑的。 他走到张纮面前深深一揖:子纲先生,先兄临终前曾对我说,内事不决可尽付与先生。 张纮连忙起身扶住孙权,沉声道:主公言重了。老臣受讨虏将军厚恩,自当肝脑涂地,辅佐主公成就大业! 二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张纮才告辞离去。 议事堂里只剩下孙权一个人。 他站在堂中,看着案上地图,目光闪烁不定。 地图上青州只是小小一块,夹在曹操李璟两大势力之间,显得微不足道。 但他的目光却越过青州,越过渤海,落在遥远的辽东。 落在更遥远的天下。 李璟,孙权低声呢喃,眼中闪过不甘,你能坐断东南,我为什么不能掌控渤海? 等着吧,孙权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我孙权不会永远困在青州的。 堂外夜风更急了。 那面讨虏将军的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在回应着他的誓言。 遥远的南方,襄阳大将军府里,李璟也收到了来自青州的密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站在天下舆图前,看着密报内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孙仲谋,李璟轻敲案几喃喃自语,你终于忍不住了吗? 郭嘉站在他身侧摇着折扇,笑道:孙权要建水军、要伐辽东、还要遣使去邺城结好曹操。少将军,你说他这是想干什么? 李璟笑了笑反问:奉孝以为呢? 郭嘉收起折扇正色道:伐辽东是假,建水军是真。结好曹操是假,借势发展是真。孙权这是想借着伐辽东的名义瞒天过海,偷偷发展海军控制渤海。 李璟眉头一挑,奉孝何以见得? 很简单,郭嘉道,孙权若真想伐辽东,就不会大张旗鼓建水军,更不会遣使去邺城告诉曹操。兵者诡道也,真要打仗自然越隐秘越好。他这么大张旗鼓,无非是想让曹操知道、让曹操放心,让曹操以为他是去帮着牵制关羽的。 只可惜,郭嘉摇头,他这点小聪明瞒不过曹操,更瞒不过少将军。只不过曹操大概率会装糊涂便是。 李璟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孙权想干什么。 历史上孙权就是靠水军立国的。东吴海军堪称当世第一,不仅能纵横长江,还能远航辽东、夷州、珠崖。 只可惜历史上的孙权占据江东,有广阔腹地、充足人口钱粮。 而现在的孙权只有一个青州,虽有底子却残破不堪,远未恢复元气。 想靠现在的青州建立海军控制渤海,谈何容易? 少将军,郭嘉问道,要不要派人去敲打敲打孙权?或者让关羽在辽东给他点颜色看看? 李璟摇头:不必。 不必?郭嘉一愣。 孙权想建水军,就让他建呗。李璟淡淡道,他想折腾就让他折腾。反正也是在曹操的地盘上折腾。 可是,郭嘉皱眉,若孙权真建成海军控制渤海,对我方徐州兖州侧翼可是不小的威胁。 威胁?李璟笑了,奉孝,你太高看孙权了。青州才多大地方?经历这么多年战乱,还剩多少人口多少钱粮?他能建多少战船?能练多少水军?撑死了万八千人,百十艘船。这样一支水军,能有多大威胁?曹操见到孙权的水军,曹操会坐视不管吗? 他顿了顿继续:再说渤海就那么大,就算控制了渤海又能怎么样?你觉得我们的水军不如他们吗? 郭嘉想了想点头:少将军说得是。青州底子太薄,孙权就算再怎么折腾也成不了气候。 更何况,李璟眼中闪过精光,孙权这么一折腾,曹操那边可就热闹了。 郭嘉眼睛一亮,少将军的意思是…… 曹操是什么人?世之枭雄也。他会眼睁睁看着孙权发展海军控制渤海?李璟冷笑道。 他现在是觉得孙权能帮着牵制关羽,所以乐观其成。可等孙权水军真成了气候,真威胁到他冀州幽州,你看他会不会翻脸? 到时候,李璟缓缓道,曹操和孙权必然会因为渤海控制权斗个你死我活。我们呢?就坐山观虎斗,等着坐收渔利。 郭嘉恍然大悟抚掌笑道:妙啊!少将军这一手才是真正的高瞻远瞩!孙权想借曹操的势发展自己,却不知他自己也成了少将军手中的棋子,用来牵制曹操! 李璟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北方渤海之上。 渤海确实是个好地方。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现在首要任务是消化荆益,稳固南方,积蓄力量。等到南方彻底稳固、兵精粮足,再挥师北伐一统天下。 至于孙权……就让他先在渤海折腾吧。折腾得越凶,曹操越头疼。曹操越头疼,就越没时间搭理南方。这对李璟来说是好事。 传我命令,李璟缓缓道,让关羽在辽东做好防备。孙权若真来攻,就给他点教训,但不要追得太狠。点到为止,让他知难而退就行了。还有,让太史慈在汝南方向加强戒备。防止曹操狗急跳墙趁机南下。 郭嘉躬身应道。 李璟站在舆图前久久不语。 天下棋局,越来越精彩了。 曹操、孙权…… 三足鼎立?不,还不够。 他的目标从来不是三足鼎立,而是一统天下。 孙权,李璟低声呢喃,眼中闪过玩味,你可不要让我失望啊。 好好折腾,他嘴角微微上扬,把这潭水,搅得越浑越好。 堂外夜色正浓。 一场围绕渤海的博弈,就此拉开序幕。 而天下格局,也将因此发生微妙的变化。 第543章 两难之境(一) 天刚蒙蒙亮,临淄城的市集便已热闹起来。 挑担的、推车的、挎篮的,各色人等摩肩接踵。 卖粟米的、卖布帛的、卖鱼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只是仔细看去,便能发现这热闹底下的萧瑟 。 摊位上的货物算不上丰盛,买东西的人也多是问得多买得少,衣衫褴褛的饥民在街角缩着,眼巴巴地望着热气腾腾的炊饼摊。 这便是如今的青州。 黄巾之乱前的临淄,乃是关东数得着的大城,市列珠玑,户盈罗绮,豪商大贾云集,一掷千金者比比皆是。 如今呢?虽经孙权数年治理,渐渐有了些人气,可比起当年的盛况,差了何止一星半点。 州牧府位于城中心,离市集不远,却清净得很。 孙权起得很早。 他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院中的梧桐树,眉头微蹙。 案几上堆着厚厚一摞文书,都是各郡县送来的奏报 。 有报屯田收成的,有报户口增减的,有报地方治安的,还有报豪强占田、佃户逃亡的。 每一份,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屯田的收成不如预期,今年春天雨水少,淄水水位降了不少,灌溉的田地比去年少了两成。 户口倒是增了些,多是从兖州、冀州逃过来的流民,可这些人两手空空,来了就得给地给种粮,反而是笔不小的开销。 至于豪强占田、佃户逃亡…… 这是老大难问题了。 青州的豪强,根基深着呢。 北海孔氏、伏氏,济南田氏,还有大大小小的世族,哪个不是良田千顷、佃户万家? 当年袁谭在的时候,为了凑军资,还敢抢一抢这些豪强,结果呢? 豪强们怨声载道,暗中勾结孙策,这才让孙策顺利拿下了青州。 孙权继位后,为了稳固统治,对这些豪强多有笼络,不敢逼得太紧。 可这样一来,土地兼并的问题就越来越严重,自耕农纷纷破产,沦为佃户,或者干脆逃亡。州府能收上来的赋税,也就越来越少。 这就是他面临的困境。 外有曹操、李璟两大强敌,内有豪强林立、民生凋敝。 主公, 门外传来侍从的声音,张长史到了。 孙权收回目光,转过身,整了整衣襟。 张纮走了进来,一身儒衫,须发半白,步履沉稳。他如今是孙权的长史,相当于州牧府的大管家,大小事务都要经他的手。 子纲先生,这么早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孙权笑着问道,示意张纮坐下。 张纮行了礼,在客位坐下,淡淡道:没什么大事,就是来看看主公。昨夜议事到三更,主公没休息好吧? 孙权笑了笑,不置可否,指了指案上的文书:这些东西,堆得跟山一样,哪睡得着啊。 张纮瞥了一眼案上的文书,微微颔首:主公忧国忧民,是青州之福。 什么忧国忧民, 孙权摇了摇头,苦笑一声,不过是焦头烂额罢了。子纲先生,你看看这些奏报,屯田歉收,户口逃亡,豪强占田…… 哪一件是省心的? 张纮沉默片刻,缓缓道:主公,这些都是积弊,非一朝一夕能解决的。当年文景之治,尚且花了几十年才让天下富足,何况青州久经战乱,满目疮痍。主公继位不过数年,能有今日局面,已是不易。 孙权叹了口气:我也知道急不得。可是…… 时不我待啊。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语气低沉:曹操新破袁绍,声势日盛;李璟鲸吞荆益,国力日强。这两个人,哪个不是雄才大略?给他们十年时间,青州这点家底,在他们眼里,跟蝼蚁没什么区别。 张纮看着孙权的背影,没有说话。 他知道孙权说得对。 这是个弱肉强食的世道。你不发展,别人在发展;你发展慢了,就是在退步。等到别人足够强大了,伸手一捏,你就粉身碎骨。 主公, 张纮沉吟片刻,缓缓道,属下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子纲先生但说无妨。 孙权转过身。 张纮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孙权,一字一句道:主公欲建海军、控渤海,此乃上策。然则,此事…… 恐怕没有那么容易。 孙权眉头一挑:哦?子纲先生是指哪方面?钱粮?工匠?还是…… 别的? 都有, 张纮淡淡道,钱粮工匠,都是小事。真正难的,是两头的人。 两头的人? 孙权眉头皱了起来。 一头是曹操,一头是李璟。 张纮缓缓道,这两个人,都不会眼睁睁看着我们坐大。 孙权沉默了。 这正是他最担心的。 张纮继续道:曹操那边,我们可以用伐辽东、牵制关羽的名义去糊弄他。可是…… 曹操是什么人?世之枭雄也。他身边还有荀彧、程昱、贾诩这些人,个个都是人精。我们这点小把戏,能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等到曹操反应过来,察觉到我们的真正意图,他会怎么做? 张纮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丝冷意。他不会让我们掌控渤海的。渤海就在他冀州的家门口,他怎么可能容忍一支强大的海军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孙权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那…… 子纲先生的意思是? 属下的意思是, 张纮缓缓道,曹操那边,我们既要利用,也要防备。利用他想让我们牵制关羽的心思,争取时间发展;防备他察觉真相后,反手给我们一刀。 孙权点了点头:我明白。所以我才让赵昱去邺城,姿态放低一点,让曹操觉得我们是去抱他大腿的,是去给他当枪使的。这样他才会放心。 主公做得对, 张纮颔首,只是…… 光有这些还不够。 孙权眉头一挑,子纲先生还有什么高见? 张纮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主公以为,曹操最想要的是什么? 孙权想了想,道:土地?人口?还是…… 天下? 都不是, 张纮摇了摇头,曹操现在最想要的,是时间。 时间? 不错, 张纮点头,曹操新的北方不久,凉州、冀州民心未附。他需要足够时间消化河北的地盘,需要时间整合袁氏的旧部,需要时间恢复生产。他最怕的,就是李璟趁他立足未稳,挥师北伐。 所以, 张纮继续道,我们对他来说,最大的价值,不是帮他打辽东,而是帮他牵制李璟。只要我们能让曹操觉得,我们的存在对他有利,能帮他分担来自南方的压力,他就不会轻易动我们。 孙权若有所思:子纲先生的意思是…… 我们可以借着曹操的名义,来对抗李璟? 可以这么说, 张纮淡淡道,但不是明着来。我们可以暗中与曹操达成某种默契 ,他默认我们发展海军,我们帮他牵制李璟的注意力。这样,对双方都有利。 孙权眼睛一亮:妙啊!如此一来,曹操不仅不会阻拦我们,反而会暗中相助! 主公莫急, 张纮摆了摆手,这只是理想的情况。实际上,曹操不会那么轻易相信我们。他是个多疑的人,不会把宝都押在我们身上。他一定会留后手的。 什么后手? 孙权皱眉。 比如, 张纮缓缓道,他可以一边默许我们发展,一边暗中给关羽通风报信,让关羽提防我们。这样一来,我们和关羽斗得越凶,他越安全。 又或者, 张纮继续道,他可以暗中扶持我们内部的反对势力,让我们自顾不暇,没法全力发展海军。 孙权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这些可能性,他不是没有想过,只是没有张纮想得这么深。 那…… 我们该如何应对? 孙权问道。 张纮沉默片刻,缓缓道:八个字 —— 虚虚实实,真真假假。 虚虚实实,真真假假? 孙权重复了一遍,若有所思。 不错, 张纮点头,我们要让曹操猜不透我们的真实意图。有时候,我们要表现得很激进,好像真的要跟关羽拼命;有时候,我们又要表现得很谨慎,好像只是想自保。让曹操摸不准我们的底牌,他就不敢轻举妄动。 至于内部, 张纮顿了顿,主公要尽快把青州的人心凝聚起来。那些豪强世族,该拉拢的拉拢,该打压的打压。不能让他们成为曹操的棋子。 孙权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子纲先生说得是。那些豪强,是该好好敲打敲打了。 主公慎言, 张纮连忙道,现在还不是时候。我们正要建海军、伐辽东,正是用钱用人的时候,不能逼反了那些豪强。 那…… 依子纲先生之见,该当如何? 胡萝卜加大棒, 张纮淡淡道,给他们好处,让他们能从建海军、伐辽东这件事中分到甜头。比如,伐辽东之后,辽东的土地、人口、战马,可以让他们分一杯羹。这样一来,他们就会支持我们。 至于大棒嘛…… 张纮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等我们海军建起来了,手里有兵了,说话自然就硬气了。到时候,那些豪强是听话还是不听话,还不是主公一句话的事? 孙权看着张纮,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张子纲,果然是老谋深算。 孙权点了点头,就依子纲先生所言。此事,就劳先生多费心了。 属下,遵命。 张纮躬身应道。 二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张纮便告辞离去了。 孙权站在窗前,久久不语。 张纮说的这些,他都明白。可是…… 真要做起来,谈何容易? 曹操那边,能不能糊弄过去,还不一定。李璟那边,更是个未知数。还有青州内部的豪强,一个个都是老狐狸,没那么好对付。 难啊…… 孙权低声叹了口气。 可再难,也得做。 困守青州,是死路一条。唯有向外开拓,才有一线生机。 传令, 孙权沉声道,备车,我要去济南。 门外侍从应道。 济南,是田氏的地盘。 田氏是青州数一数二的大族,祖上出过九卿,历代都有人在朝中做官,根基深厚。 当年袁绍在的时候,田氏就跟袁绍走得近;袁谭入主青州,田氏也是出钱出粮;后来孙策打过来,田氏又暗中倒向了孙策。可以说,田氏是典型的墙头草,哪边风大往哪边倒。 孙权要建海军、伐辽东,离不开田氏这样的大族支持。无论是钱粮,还是工匠,还是人手,都需要他们的配合。 所以,他必须亲自去一趟济南,跟田氏的家主好好谈谈。 与此同时,东莱郡,黄县。 东莱是青州最靠北的郡,濒临渤海,海岸线漫长,良港众多。黄县更是东莱的核心,港口繁忙,渔盐之利丰厚。 吕岱的府邸,就在黄县城中。 吕岱今年三十六岁,字定公,广陵海陵人。 他原本是郡县的小吏,后来避乱南渡,被刘繇招揽,后归降孙策。平定青州的时候,吕岱立了不少功劳,素以沉稳干练着称。 这些年,他一直在东莱驻守,负责海防和渔盐事务,做得井井有条。孙权很信任他,所以这次组建水军,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 陈端是昨天下午到的黄县。 他带着孙权的命令,风尘仆仆地从临淄赶过来,就是为了当面跟吕岱交代清楚。 此刻,二人正在厅中对坐。 案上摆着酒菜,却没怎么动。 定公, 陈端放下酒杯,看着吕岱,主公的意思,你都清楚了吧? 吕岱点了点头,神色凝重:子正兄,此事干系重大,吕某…… 怕是担不起这个重任。 哎,定公此言差矣, 陈端摆了摆手,主公说了,整个青州,论起熟悉海事、沉稳干练,没人比得上你。这个水军都督,你不当,谁当? 吕岱苦笑一声:子正兄过奖了。吕某不过是管过几年渔盐,哪里懂什么水军?更别说什么跨海远征、控制渤海了。这…… 这不是赶鸭子上架吗? 不懂可以学嘛, 陈端笑了笑,当年长沙桓…… 呃,讨虏将军刚起兵的时候,不也什么都不懂?还不是一步步打出来的?定公你有底子,又聪明,肯定没问题的。 吕岱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他心里清楚,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第544章 两难之境(二) 组建水军,不是随便拉几个人、造几条船就行的。要懂船型,懂水文,懂风向,懂潮汐,还要懂水战兵法。这些东西,他都只是略知皮毛,远远不够。 更何况,对面是关羽。 那可是成皋关下连斩三将,大破西凉铁骑,汝南战场斩将夺旗大破袁术的关羽,关云长。 就凭青州这点家底,就凭他吕岱,去跟关羽掰手腕?这不是开玩笑吗? 子正兄, 吕岱沉吟片刻,缓缓道,吕某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定公但说无妨。 吕岱抬起头,看着陈端,认真道:伐辽东这件事,到底是真是假? 陈端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定公何出此言? 子正兄, 吕岱摇了摇头,你我都是为主公效力的,就不必绕弯子了。伐辽东?就凭我们现在这点家底,别说打关羽了,能平安把船开到辽东就不错了。主公这么聪明的人,不可能想不到这一点。 他顿了顿,继续道:所以,吕某斗胆问一句,主公真正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陈端看着吕岱,沉默了片刻。 他没想到,吕岱居然看得这么透。 难怪主公要选他当水军都督,果然是个明白人。 定公, 陈端压低声音,有些话,我本不该说。但既然你问了,我就给你透个底 —— 伐辽东,是做给别人看的。 别人? 吕岱眉头一挑,曹操? 不止曹操, 陈端摇了摇头,还有李璟,还有青州内部那些人。 吕岱若有所思:那…… 主公真正的目的是…… 海军, 陈端一字一句道,主公要的,是一支真正的海军。一支能纵横渤海、进可攻退可守的海军。 吕岱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他猜到了一些,却没想到主公的胃口这么大。 纵横渤海?进可攻退可守? 这是要…… 跟曹操、李璟掰手腕啊。 这…… 吕岱咽了口唾沫,是不是太…… 太急了? 陈端冷笑一声,再不急,就来不及了。定公,你想想,曹操新破袁绍,声势日盛;李璟鲸吞荆益,国力日强。我们夹在中间,算什么?人家想什么时候捏死我们,就什么时候捏死我们。 主公也是没办法, 陈端叹了口气,不搏这一把,就只能等死。搏一把,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吕岱沉默了。 他明白陈端说的是实话。 这些年,他在东莱,看着青州一点点恢复,也看着曹操和李璟一天天强大。那种无力感,他体会得比谁都深。 吕岱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陈端,既然主公信得过吕某,吕某定当肝脑涂地,不负主公所托! 陈端一拍大腿,我就知道定公是个爽快人!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书,递给吕岱:这是主公的命令。从今日起,你就是青州水军都督,徐盛、潘璋为副。督造战船、招募水手、训练水军,都由你全权负责。需要什么,尽管开口,主公说了,全力支持。 吕岱接过文书,郑重地收了起来。 子正兄, 吕岱沉吟片刻,缓缓道,既然要建海军,那吕某就说说我的想法。 定公请讲。 首先, 吕岱伸出一根手指,是船。要建海军,得有像样的战船。我们现在的船,都是渔船、盐船,根本不能打仗。得造专门的战船,比如楼船、艨艟、斗舰这些。 陈端点了点头:这个我知道。可是…… 造船需要木材、铁器、工匠,这些东西,青州有吗? 木材倒是有, 吕岱道,东莱、胶东那边,山里有的是大树。铁器也还好,济南、北海都有铁矿。就是工匠…… 不太好找。会造战船的工匠,大多在南方,荆州、扬州那边。我们青州,会造渔船的不少,会造战船的,没几个。 陈端皱起了眉头:这倒是个问题。能不能…… 从南方招一些过来? 吕岱摇了摇头,李璟管得严着呢。再说,人家在南方好好的,干嘛来我们青州? 那…… 怎么办? 只能自己培养, 吕岱道,先找些会造大船的工匠,让他们摸索着来。造个几艘,慢慢就有经验了。就是…… 慢了点。 慢没关系, 陈端道,主公说了,先从小处着手,不着急。先造个三十艘,练手。 三十艘? 吕岱想了想,三十艘的话,倒是不难。给我半年时间,应该能造出来。 陈端点了点头,那第二呢? 第二是人, 吕岱道,水军跟步军不一样,不是随便拉个人就能上的。得熟悉水性,懂点船艺,还得经得起风浪。 这个简单吧? 陈端道,青州靠海,百姓大多会水,渔民更是数不胜数。招个几千人,应该不难。 人是不难招, 吕岱摇了摇头,难的是练。渔民会水,不代表会打仗。要把他们训练成能征善战的水军,没个一年半载,根本不行。 还有将领, 吕岱继续道,我、徐盛、潘璋,我们三个,都没怎么打过水仗。得慢慢摸索。 陈端点了点头:这个我明白。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嘛。慢慢来,不急。第三, 吕岱伸出第三根手指,是钱。造船要钱,招兵要钱,训练要钱,粮草器械,哪一样不要钱?这可是个无底洞。 提到钱,陈端也叹了口气:这个我知道。文表兄那边,也头疼着呢。不过主公说了,再难也要挤出来。该花的钱,不能省。 吕岱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其实…… 钱的事,也不是没有办法。 陈端眼睛一亮,定公有什么好主意? 渔盐之利, 吕岱淡淡道,东莱、胶东的渔盐,是个大进项。只是以前管得松,豪强占了大头,州府落不了多少。如果主公能把渔盐之利收归州府,那钱就不是问题了。 陈端的眼睛,越来越亮。 对啊!他怎么没想到? 青州的渔盐之利,可是块大肥肉。只是这些年,一直被地方豪强把持着,州府拿不到多少。如果能收归州府,那组建海军的钱,不就有了? 可是…… 这恐怕不容易吧? 陈端皱起眉头,那些豪强,怎么可能把到嘴的肥肉吐出来? 所以说,要看主公的魄力了, 吕岱淡淡道,动渔盐之利,就是动那些豪强的命根子。弄不好,会出乱子的。 陈端沉默了。 他知道吕岱说得对。 那些豪强,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真要是逼急了,他们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这件事, 陈端沉吟道,我会跟主公说的。至于怎么做,还是主公拿主意吧。 吕岱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只是提个建议,采不采纳,是主公的事。 二人又聊了些具体的细节,比如战船的形制、水军的编制、训练的计划等等。 不知不觉,天已经黑了。 陈端站起身,拍了拍吕岱的肩膀:定公,此事就拜托你了。主公说了,只要你能把这支水军建起来,你就是青州的第一功臣! 吕岱苦笑一声:什么功臣不功臣的,吕某只求不辱使命就好。 定公太谦虚了, 陈端笑了笑,我相信你。 他顿了顿,又道:对了,徐盛和潘璋,什么时候能到? 应该快了, 吕岱道,我昨天已经派人去传令了。徐盛在临淄,潘璋在北海,估计这两天就能到。 陈端点了点头,等他们到了,你们三个好好商量一下。有什么需要,随时跟我说,我回去禀报主公。 吕岱躬身应道。 陈端又坐了一会儿,便告辞离去了。 他明天还要赶回临淄,向孙权复命。 吕岱送走陈端,回到厅中,独自坐了很久。 案上的酒菜,早就凉了。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久久不语。 组建水军,控制渤海…… 主公的雄心,可真大啊。 可是,这条路,好走吗? 北边是曹操,南边是李璟,中间还有一堆豪强。内忧外患,举步维艰。 难啊…… 吕岱低声叹了口气。 可再难,也得做。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主公既然信得过他,他就不能让主公失望。 来人, 吕岱沉声道,取地图来。 侍从取来一幅渤海的地图,铺在案上。 吕岱俯下身,借着烛火,仔细地看了起来。 从东莱到辽东,有多远?走哪条航线?哪里有岛屿?哪里有暗礁?风向如何?潮汐如何? 这些,他都得摸清楚。 还有辽东的防务。 关羽在辽东有多少人马?都驻扎在哪里?沓氏、平郭、襄平,这些城池的守备如何? 这些,也得派人去打探。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虽然伐辽东只是个幌子,但…… 万一呢? 万一真有机会,能拿下辽东呢? 吕岱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不是个激进的人,但也不是个胆小怕事的人。如果真有机会建功立业,他也不会错过。 关羽…… 吕岱低声呢喃,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像传说中那么厉害。 烛火摇曳,映着他的脸,忽明忽暗。 临淄城,州牧府。 孙权从济南回来了。 他去了三天,跟田氏的家主田仪谈了很久。 结果…… 还算不错。 田仪答应,支持建海军、伐辽东,愿意出钱出粮,还愿意提供工匠和人手。 当然,条件也不少 。 伐辽东之后,辽东的土地、人口、战马,田氏要分一杯羹;还有,渔盐之利,田氏要占三成。 孙权答应了。 没办法,现在正是用人用钱的时候,不能跟田氏闹翻。 至于以后……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等海军建起来了,手里有兵了,说话自然就硬气了。 主公, 张纮走进书房,陈端从东莱回来了,正在外面候着。 让他进来。 孙权揉了揉太阳穴。 这几天,他也累坏了。 陈端走了进来,风尘仆仆的,脸上却带着兴奋。 主公! 陈端躬身行礼,臣幸不辱命!吕岱已经答应了,愿意出任水军都督! 孙权点了点头,他怎么说?有没有什么困难?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困难倒是有一些, 陈端道,比如工匠、人手、钱粮什么的。不过吕岱说,都能克服。他还说,给半年时间,能造出三十艘战船。 半年? 孙权眉头一挑,会不会太慢了? 主公, 张纮在一旁开口道,慢工出细活。造船不是小事,急不得。再说,我们也不是真的要马上打辽东。慢一点,反而不容易引起曹操和李璟的注意。 孙权想了想,点了点头:子纲先生说得是。那就按吕岱说的来。 还有, 陈端又道,吕岱提了个建议,关于钱粮的。 哦?什么建议? 他说, 陈端看了一眼孙权,小心翼翼道,可以把渔盐之利收归州府。这样一来,组建海军的钱,就不愁了。 孙权的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 渔盐之利…… 他不是没想过。 可是,这件事,牵扯太大了。 青州的渔盐之利,大半都掌握在豪强手里。田氏、孔氏、伏氏,还有大大小小的世族,哪个不在里面有份?真要是收归州府,等于从他们嘴里抢食。 弄不好,会出大乱子的。 这件事, 孙权沉吟片刻,缓缓道,以后再说。现在还不是时候。 陈端应道。 他也知道这件事难办,所以只是提一下,没指望孙权马上答应。 对了, 孙权又问道,徐盛和潘璋呢?什么时候能到黄县? 应该这两天就到了, 陈端道,吕岱已经派人去传令了。 孙权点了点头,你跟吕岱说,好好干,不要有顾虑。需要什么,尽管开口。我别的不敢保证,钱粮人手,一定给他凑齐。 陈端又汇报了一些细节,便告退了。 书房里,只剩下孙权和张纮。 主公, 张纮沉吟片刻,缓缓道,渔盐之利的事,属下觉得,可以缓一缓,但不能不做。 我知道, 孙权点了点头,可是…… 现在动那些豪强,风险太大了。 属下明白, 张纮道,所以,我们可以慢慢来。不用一下子收回来,可以先从一部分入手。比如,先把官营的盐场收回来,再慢慢把豪强的盐场挤垮。或者,设个盐官,统一收税。办法有的是,不用急在一时。 孙权若有所思:子纲先生说得是。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吧。慢慢来,不要引起太大的动荡。 属下,遵命。 张纮躬身应道。 二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张纮便告辞离去了。 孙权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久久不语。 组建海军的事,总算迈出了第一步。 可是,这只是开始。 后面的路,还长着呢。 曹操那边,还不知道会是什么反应。李璟那边,也不知道有没有察觉。还有青州内部的豪强,也不知道会不会搞鬼。 难啊…… 孙权又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侍从急促的声音:主公!急报! 孙权眉头一皱:进来。 一个斥候打扮的人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份密报,单膝跪地:主公,襄阳急报! 襄阳? 孙权心中一紧,拿上来。 侍从把密报递了上去。 孙权接过,拆开,借着烛火看了起来。 看着看着,他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密报上说李璟已经知道了他要建海军、伐辽东的事。 而且,李璟已经下令,让关羽在辽东加强戒备,还让太史慈在汝南方向佯动。 李璟…… 孙权咬紧了牙关,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消息,倒是灵通得很。看来青州的钉子不少啊! 他就知道,李璟不会坐视不理。 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主公, 张纮不知何时又走了回来,出什么事了? 孙权把密报递给张纮,沉声道:子纲先生,你自己看吧。 张纮接过密报,看了一遍,脸色也变了。 李璟的动作,好快…… 张纮喃喃道。 是啊, 孙权冷笑一声,看来,我们身边,有他的人啊。 张纮沉默了。 这件事,才刚定下来没几天,李璟就知道了。不是有内奸,是什么? 主公, 张纮沉吟道,要不要…… 查一查? 查?怎么查? 孙权摇了摇头,现在人心未定,查来查去,只会搞得人人自危。反而不好。 那…… 怎么办? 怎么办? 孙权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不是知道了吗?知道了更好。 张纮一愣,主公的意思是…… 他不是让关羽加强戒备吗? 孙权冷笑一声,那我们就大张旗鼓地干,让他看看,我们是真的要伐辽东。我倒要看看,他能怎么办。 张纮眼睛一亮:主公高明!李璟越是知道,我们就越要表现得激进。这样一来,曹操那边,反而会更相信我们是真的要打关羽。 不错, 孙权点了点头,李璟想给我们施压,想让我们知难而退?没那么容易。 他走到案前,拿起笔,在帛上写了起来。 传令吕岱, 孙权一边写一边道,战船要大张旗鼓地造,水军要大张旗鼓地练。搞得越热闹越好。我要让全天下都知道,我孙权,要伐辽东了! 张纮躬身应道。 孙权写完,把帛书递给张纮,沉声道:立刻派人送到黄县。 张纮接过帛书,转身离去。 书房里,只剩下孙权一个人。 他站在案前,看着地图上的渤海,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李璟…… 你以为这样就能吓到我吗? 太小看我孙权了。 咱们走着瞧, 孙权低声呢喃,看谁笑到最后。 窗外,夜色更浓了。 一场围绕着渤海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而李璟的反应,只是第一波。 后面,还有更多的风浪,在等着他。 第545章 敲打 东莱郡,黄县。 胶东都尉府门前,新挂了块匾 —— 青州水军都督府。漆未干透,乌亮如新。两个持戟卒立在门旁,甲胄也是新的,只是针脚粗了些。 吕岱立在正堂,望着墙上的渤海海图。图是新画的,线条粗糙,辽东半岛只勾了个轮廓,水深、潮汐、暗礁,一概空白。 都督,徐将军、潘将军到了。 两人一前一后进来。 徐盛,琅邪莒人,三十出头,高身量,面容刚毅,步履沉稳。 潘璋,东郡发干人,矮壮结实,眼神锐利,脸上带着几分桀骜。 末将徐盛,参见都督! 末将潘璋,参见都督! 吕岱抬手虚扶:文向、文珪,不必多礼。日后共事,还望二位同心协力。 都督客气。 徐盛神色郑重。 潘璋咧嘴一笑:就是,自己人,客气啥。都督有话尽管吩咐,上刀山下火海,璋绝不含糊! 吕岱笑了笑,引二人落座。 亲兵奉茶退下。 主公的命令,二位都知道了? 徐盛颔首:知道了。主公命我二人为都督副手,协助督造战船,训练士卒。 潘璋点头:不就是建水军、打辽东嘛!璋早就等着这一天了!都督,什么时候动手? 吕岱放下茶盏:文珪莫急。打辽东,不是一朝一夕的事。眼下最要紧的,是造船,练兵。 他起身走到海图前:这张图,太糙了。哪里水深,哪里水浅,哪里有暗礁,哪里有港湾,一概不知。不摸清楚海情,别说打仗,能平安开到辽东就算运气。 徐盛也走到图前,看了片刻,皱眉道:都督说得是。不习水情,寸步难行。 所以, 吕岱道,我打算先派几艘渔船出去,沿海岸走一趟,把海情摸一摸。文向,你看谁去合适? 徐盛想了想:盛手下有个校尉,叫赵海,字伯涛,东莱本地人。世代打鱼,从小在海边长大,熟悉水性,也懂些海情,人又机灵。让他去,应当合适。 赵海…… 吕岱颔首,行,就他。多带几个人,几艘船,仔细些,越详细越好。 至于造船, 吕岱又道,我已跟东莱工匠谈过。普通战船,没问题。楼船、艨艟这些大的,没造过,得慢慢摸索。 潘璋凑过来挠头:都督,造船的事璋不懂。你就说,需要俺干啥? 吕岱看他一眼,笑了笑:有件事,非文珪不可。 哦?啥事? 潘璋眼睛一亮。 招募水手。 吕岱道,三千人,不多不少。不能是旱鸭子,得会水,最好打过渔、出过海。这件事,交给你。 招募水手? 潘璋拍胸脯,没问题!包在俺身上!东莱、胶东渔民多的是,俺去喊一嗓子,保证来一大堆! 文珪莫急, 吕岱摇头,不是随便拉人就行。得挑身体好的、能吃苦的、胆子大的。还有,不能强征,得自愿。主公说了,不能逼老百姓。 潘璋撇嘴:自愿?那得招到什么时候? 不急, 吕岱淡淡道,宁缺毋滥。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件事,也得你去办。 啥事? 打探消息。 吕岱压低声音,辽东的情况,关羽的部署,沓氏、平郭的守备,辽水的水文…… 这些,都得摸清楚。 潘璋眼睛一亮:情报? 不错, 吕岱点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眼下虽不打算真打,情报不能落下。万一日后主公要动手,不能两眼一抹黑。 好嘞! 潘璋一拍大腿,这件事俺拿手!都督放心,璋保证把辽东摸得一清二楚!关羽有多少兵,多少船,城墙上多少箭楼,都给你查出来! 吕岱笑了笑:辛苦文珪了。 不辛苦不辛苦! 潘璋连连摆手,能为主公效力,俺高兴! 徐盛在一旁微微皱眉:都督,文珪勇猛有余,只是…… 打探情报,是不是太冒险了?万一被关羽的人发现,岂不是打草惊蛇? 吕岱看了徐盛一眼,点头:文向说得有道理。所以,不能明着来。 那…… 怎么来? 潘璋挠头。 做生意。 吕岱淡淡道,咱们不是要跟辽东互市吗?借着做生意的名义,派人过去,慢慢打探。这样,不会引起怀疑。 互市? 潘璋一愣,咱们不是要打他们吗?还做生意? 打归打,生意归生意。 吕岱笑了笑,再说,现在还没打。做做生意,既能赚钱,又能打探消息,何乐而不为? 徐盛眼睛一亮:都督高明!如此一来,关羽就算有疑虑,也不好说什么。毕竟互市对两边都有好处。 正是, 吕岱点头,还能借着互市,看看辽东的虚实。他们缺什么,有多少粮,多少马,都能从生意上看出来。 潘璋摸下巴,似懂非懂:好像…… 有点道理。行,就按都督说的办!俺去找些商人,让他们去辽东做生意,顺便打探消息。 吕岱点头,记住,找靠谱的人,嘴严的。别什么人都用,万一走漏风声,就麻烦了。 俺知道了! 三人又议了些细节,水军编制、训练计划、粮草供应等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知不觉,一上午过去。 好了, 吕岱看了看天色,大致就是这些。文向负责海情勘测和战船督造;文珪负责招募水手和情报打探。有问题,随时来找我。 二人齐声应道。 二人告辞离去。 吕岱站在海图前,久久未动。 三千人,三十艘船。 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要真正形成战斗力,还差得远。 更何况,对面是关羽。 难啊…… 吕岱低声叹了句。 来人,备车,去船厂看看。 临淄,州牧府。 书房里,孙权、张纮、赵昱三人对坐。 赵昱今日来辞行,明日便要出发去邺城。 元达先生, 孙权看着赵昱,此去邺城,辛苦先生了。 赵昱躬身:为主公效力,何谈辛苦。只是…… 昱心中,还有些疑虑。 孙权挑眉,先生有何疑虑,但说无妨。 赵昱抬眼,看着孙权:主公,昱想问一句,咱们此去邺城,底线是什么? 底线? 不错, 赵昱点头,曹操此人,昱多少有些了解。最会算计。咱们去求他,他必然趁机提条件。比如让出某些地盘,或者称臣纳贡…… 这些,主公能答应吗? 孙权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想过。 只是还没想好答案。 子纲先生, 孙权看向张纮,你觉得呢? 张纮沉吟片刻,道:元达问得好。有些话,得先说明白。不然元达到了邺城,心里没底,容易出岔子。 他顿了顿,看向赵昱:元达,你觉得,曹操最想要的是什么? 赵昱想了想:土地?人口?还是…… 天下? 都不是, 张纮摇头,曹操现在最想要的,是安稳。 安稳? 赵昱一愣。 不错, 张纮点头,曹操新破袁绍,冀州未定,民心未附。他最怕的,是李璟趁虚而入,挥师北伐。所以他需要时间,需要安稳,需要有人帮他牵制李璟。 而我们, 张纮继续道,就是那个能帮他牵制李璟的人。 赵昱若有所思:子纲先生的意思是…… 我们对曹操有价值? 当然, 张纮笑了笑,不然你以为,曹操为何容忍我们在青州待着?还不是因为我们能帮他挡住徐州方向? 所以, 张纮看着赵昱,元达到了邺城,腰杆子可以硬一点。我们不是去求他的,是去跟他做生意的。对双方都有利的生意。 赵昱点头:昱明白了。 明白就好, 张纮继续道,至于条件…… 曹操肯定会提。有些,可以答应;有些,不能答应。 比如? 比如,让我们出兵牵制关羽,这个可以答应。本来就是我们要做的。 张纮道,比如,让我们称臣,名义上归顺朝廷,这个也可以答应。反正朝廷就是他曹操的,称臣也只是个名义,不吃亏。 那什么不能答应? 让出青州西部的地盘,绝对不能答应。 张纮语气斩钉截铁,地盘是我们的根本,让出去了,便无立足之地。 赵昱点头:昱记住了。 孙权在一旁听着,微微颔首。 有些东西,可以让;有些东西,绝对不能让。 这是底线。 元达先生, 孙权看着赵昱,子纲先生说的,便是我的意思。你到了邺城,见机行事。能谈成最好,谈不成也没关系。最重要的是,不能丢了底气。 昱,明白。 赵昱躬身。 孙权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件事,先生要注意。 主公请讲。 曹操身边,有几个厉害的谋士, 孙权缓缓道,荀彧、程昱、贾诩,都是人精。你去了邺城,他们肯定会试探你。小心些,不要说漏了嘴。 赵昱点头:昱省得。 尤其是, 孙权压低声音,建海军的真正目的,绝对不能让他们知道。就说,我们是为了伐辽东,是为了帮曹操牵制关羽。别的,什么都别说。 昱记住了。 赵昱郑重道。 三人又议了些细节,带什么礼物,走哪条路线,怎么接洽等等。 说了大半天,赵昱才告辞离去。 回去准备,明日一早出发。 书房里,只剩孙权和张纮。 子纲先生, 孙权望着窗外,你说,曹操会答应吗? 张纮沉吟片刻:八成会。 孙权回头,先生这么肯定? 当然, 张纮笑了笑,因为对曹操有利。有我们帮他牵制关羽,牵制李璟,他就能安心消化河北。这么好的事,他为什么不答应? 可是…… 孙权皱眉,曹操就不怕我们坐大? 怕,当然怕, 张纮点头,但他更怕李璟。两害相权取其轻。比起我们,李璟才是心腹大患。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且,曹操恐怕根本不认为我们能坐大。在他眼里,我们不过是跳梁小丑,成不了什么气候。让我们去跟关羽拼,拼得两败俱伤,他正好坐收渔利。 孙权脸色,微微沉了下来。 跳梁小丑…… 他孙权,在曹操眼里,就是跳梁小丑? 孙权冷哼一声,他最好一直这么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张纮笑了笑:主公说得是。他越看不起我们,我们越安全。等他反应过来,我们已经成气候了。 孙权点头,没说话。 他走到案前,拿起一份密报。 昨天收到的,关于李璟的消息。 李璟已下令,让关羽在辽东加强戒备,还让太史慈在汝南方向佯动。 很明显,李璟知道了他的计划。 子纲先生, 孙权放下密报,李璟那边,你怎么看? 张纮沉吟道:李璟这个人,比曹操还难对付。 孙权挑眉,先生这么说? 张纮点头,曹操是枭雄,霸道强势,什么都摆在明面上。李璟不一样,看着温和,实则城府极深。你永远猜不到他在想什么,永远猜不到他下一步怎么走。 比如这次, 张纮继续道,他明知道我们要建海军、要伐辽东,却只是让关羽加强戒备,让太史慈佯动。没有出兵,没有施压,连句狠话都没有。 这才是最可怕的, 张纮语气有些凝重,因为你不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 孙权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也有这种感觉。 李璟的反应,太平静了。 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那…… 先生觉得,他在打什么主意? 孙权问。 张纮摇头:不好说。可能是想坐山观虎斗,看着我们跟曹操、跟关羽拼个你死我活;也可能是在憋大招,等着给我们致命一击。 不管是什么, 张纮顿了顿,都得小心。李璟这个人,不能不防。 孙权点头:先生说得是。 他沉默片刻,又道:那…… 我们要不要做些什么?比如,派人去跟李璟解释解释? 解释? 张纮笑了,解释什么?解释我们不是针对他?解释我们只是想伐辽东? 他摇了摇头:没用的。李璟不会信的。而且,越解释,越显得心虚。 那…… 怎么办? 怎么办? 张纮淡淡道,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他不是知道了吗?知道了更好。我们就大张旗鼓地干,让他看个够。他越摸不准我们的底牌,越不敢轻举妄动。 孙权眼睛一亮:先生的意思是…… 虚张声势? 差不多, 张纮点头,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让李璟猜不透,让曹操也猜不透。这样,我们才有周旋的余地。 孙权缓缓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孙权沉声道,就按先生说的办。 他顿了顿,又道:对了,先生,渔盐之利的事,怎么样了? 提到这个,张纮眉头微微皱起。 不太顺利, 张纮叹了口气,那些豪强,一个个精得很。听说我们要动渔盐之利,都躲着不见人。 孙权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就知道,这件事没那么容易。 那些豪强,都是老狐狸。到嘴的肥肉,怎么可能轻易吐出来? 那…… 先生有什么办法? 孙权问。 张纮沉吟片刻:硬来肯定不行。现在正是用人用钱的时候,不能逼反了他们。 那…… 软的? 软的也不行, 张纮摇头,他们软硬不吃。不碰他们的利益,什么都好说;一碰他们的利益,个个跟你玩命。 孙权叹了口气:那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吧? 当然不能算了, 张纮道,只是,得慢慢来。不能急。 他顿了顿,继续道:纮有个想法,主公听听看。 先生请讲。 我们可以先从官营的盐场入手, 张纮缓缓道,把官营的盐场收回来,整顿一下,提高产量。这样,既能增加收入,又不会得罪那些豪强。 然后, 张纮继续道,我们可以设个盐官,统一管理盐务。不管官营私营,都得经过盐官之手。这样,就能慢慢把盐权收回来。 至于渔业, 张纮想了想,可以设个市舶司,管理海上贸易。不管打鱼的还是做生意的,出海都得经过市舶司批准。这样,既能收税,又能控制海上的船只。 孙权眼睛越来越亮。 高啊! 温水煮青蛙。 不直接抢他们的利益,而是通过设官管理的方式,慢慢把权力收回来。 那些豪强就算有意见,也不好说什么。毕竟,设官管理,是州府的权力。 孙权一拍大腿,先生此计妙极!就这么办! 张纮笑了笑:主公过奖了。只是,这件事,也得慢慢来。不能一下子搞得太猛,不然还是会引起反弹。 我明白, 孙权点头,先生放心,我心里有数。 二人又聊了一会儿,张纮便告辞离去。 书房里,只剩孙权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望着院子,久久不语。 组建水军,结好曹操,应对李璟,收渔盐之利…… 千头万绪,都压在他一个人肩上。 难啊。 可是,再难,也得扛着。 谁让他是孙权呢?谁让他是江东猛虎的儿子呢? 等着吧, 孙权低声呢喃,总有一天,我会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孙权,不是好惹的。 次日一早,赵昱出发。 孙权亲自送到临淄城外。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晨风微凉。 赵昱坐在马车上,向孙权拱手:主公,留步吧。昱此去,定不辱使命。 孙权站在城门口,点了点头:先生一路保重。到了邺城,凡事多思量。能谈成最好,谈不成就回来。安全第一。 昱,省得。 赵昱躬身。 还有, 孙权顿了顿,压低声音,曹孟德枭雄也,此事成与不成,皆在他一念之间。先生不必强求。 赵昱心中一动。 主公这句话,意味深长。 成与不成,皆在曹操一念之间…… 是说曹操态度难测?还是说,我们本来就没指望真能谈成? 赵昱想了想,没有深问。 有些话,点到为止。 昱,明白。 赵昱郑重道。 孙权点了点头,挥了挥手:去吧。 赵昱放下车帘。 车夫一挥鞭子,马车缓缓启动,向北驶去。 孙权站在城门口,望着马车渐渐远去,久久未动。 主公, 张纮站在他身旁,轻声道,回去吧。风大。 孙权没有回头,依旧望着远方。 子纲先生, 孙权缓缓道,你说,元达先生这一去,能成吗? 张纮沉默片刻:能成多少,不好说。但至少,能探探曹操的底。 探底…… 孙权喃喃道,是啊,探探底。 他顿了顿,又道:我倒要看看,曹孟德到底是怎么想的。 张纮没有说话。 他知道,孙权心里,其实也没底。 毕竟,对手是曹操。 世之枭雄,曹孟德。 谁也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斥候快马加鞭,从东边奔来。 主公!急报! 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孙权眉头一皱: 东莱急报! 斥候双手呈上密报,吕都督派人送来的,说…… 海上来了几艘船,打着荆州的旗号,在黄县外海游弋。 荆州的船? 孙权脸色一变,李璟的人? 应该是, 斥候道,吕都督说,那些船没靠岸,只是在外海转了几圈就走了。看样子,像是来打探消息的。 孙权脸色,沉了下来。 李璟的动作,好快…… 这就派船过来了? 主公, 张纮在一旁沉声道,看来,李璟是在给我们敲警钟啊。 孙权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敲警钟? 李璟这是在警告他,不要轻举妄动? 还是在试探他的反应? 孙权冷哼一声,他倒是来得快。 主公, 张纮沉吟道,要不要…… 让吕都督加强戒备? 当然要, 孙权沉声道,传令吕岱,加强海防。但不要主动挑衅。看看李璟到底想干什么。 张纮应道。 孙权站在城门口,望着东方的天空,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李璟…… 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吗? 想给我施压? 没那么容易。 咱们走着瞧, 孙权低声呢喃,看谁笑到最后。 风,越来越大。 城头上的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一场围绕着渤海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而李璟的这一手,只是开始。 第546章 孙权的水师 东莱郡,黄县,船厂。 五月的日头毒,晒得人头皮发疼。滩涂上搭着密密麻麻的脚手架,十几艘船的骨架立在那里,有的刚铺龙骨,有的已上了船板。几百个工匠光着膀子爬上爬下,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桐油味和木屑味。 吕岱站在滩涂边的高地上,手里拿着一卷图纸,时不时低头看一眼,再抬头打量那些在建的船。 都督, 工匠头王头凑过来,脸上堆着笑,您看这进度还满意吧?按这速度,下个月就能有十艘船下水了。 吕岱瞥他一眼,淡淡道:王头,这些船,能用吗? 王头笑容一僵:都督这是说哪里话?俺们造的船,顶结实!别说渤海,就是外海也没问题! 是吗? 吕岱不置可否,指了指不远处一艘刚成型的船,那艘斗舰,船舷太矮。真打起仗来,敌人站在高船上往下射箭,咱们的人连头都抬不起来。 王头挠头:这…… 都督,俺们以前造渔船盐船都是这样的。再说船舷高了船就重,跑不快。 战船跟渔船能一样吗? 吕岱道,渔船要稳要装货,战船要能打仗,能防箭,能撞人。船舷再加高两尺,船板加厚到三寸。不然敌人一个撞击,船就散架了。 王头脸都苦了:都督,这得多费多少木料啊?而且船重了吃水深,浅滩就去不了了。 打仗的东西,不能省。 吕岱摆手,就按我说的改。已经造好的,返工;没造的,按新尺寸来。 …… 诺。 王头苦着脸应道。 吕岱沿着滩涂走了一圈,每艘船都仔细看过,时不时指出问题 —— 桅杆太细,船舵太小,锚太轻。 王头跟在后面一一记下,脸越来越苦。 转了一圈回到高地上,吕岱擦了擦额上的汗,望着船厂久久不语。 造船比他想象的难得多。这些工匠造渔船盐船是好手,可造战船真不行。没经验,没图纸,全靠摸索。 这样造出来的船,能打仗吗? 吕岱心里没底。可没底也得造。主公把担子交给他,他不能让主公失望。 都督, 亲兵跑过来,徐将军派人来了,说赵校尉回来了,有重要情况汇报。 赵海? 吕岱眼睛一亮,走,回去。 都督府正堂。 徐盛坐在客位,下面站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皮肤黝黑,身材精瘦,眼睛很亮 —— 正是赵海。 …… 将军,小的这次沿海岸往北走,一直到三山岛,再往北就不敢走了。那边是辽东地界,有关羽的水军巡逻,怕被发现。 徐盛点头:小心是对的。说说,都摸到了什么? 赵海从怀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铺在案上:将军你看,这是小的画的海图。 徐盛凑过去看。图很粗糙,但比之前那张详细多了 —— 哪里有岛,哪里有礁,哪里水深,哪里水浅,都标了出来。 不错, 徐盛点头,很详细。 将军过奖, 赵海嘿嘿一笑,对了将军,小的还发现个好地方。三山岛南边有个港湾,水深,风平浪静,能停几十艘船,而且口子小,易守难攻。要是在那里设个水寨,再好不过了。 徐盛眼睛一亮:还有这种地方? 真的, 赵海点头,周围都是山,藏在里面外面根本看不见。 徐盛道,这个很重要。 他顿了顿又问:辽东那边有什么动静? 赵海想了想:小的没敢靠太近,远远看了看。沓氏那边好像有不少船,还有兵巡逻,防备挺严的。还有,小的在海上遇到几艘渔船,他们说最近辽东查得严,不让随便出海。关羽在平郭一带驻了不少兵,好像防着什么人。 徐盛皱起眉头。 看来关羽已经知道他们要建海军,加强了戒备。李璟的命令已经传到辽东了。 徐盛道,你这次做得不错。下去休息吧,有赏。 谢将军! 赵海咧嘴一笑,躬身退下。 赵海刚走,吕岱就走了进来。 文向, 吕岱笑道,听说赵海回来了? 都督, 徐盛起身行礼,是的,刚走。 收获大吗? 挺大的, 徐盛点头,把图递给吕岱,摸了不少海情,还画了张图。都督你看。 吕岱接过看了看,点头道:不错,很详细。这个赵海,是个人才。 徐盛点头,机灵,又熟悉海情。以后可以重用。 吕岱指着图上的港湾:这个地方,就是你说的那个港湾? 徐盛道,赵海说那里水深,风平浪静,能停几十艘船,而且易守难攻。我觉得可以在那里设个水寨。 吕岱想了想,点头道:可以。不过得先去看看,确认一下。别光听他一个人说。 我也是这么想的, 徐盛道,等过两天我亲自去看看。 吕岱点头,小心点,别被关羽的人发现了。 盛省得。 二人又说了会儿海情,吕岱话锋一转:文向,造船的事有点麻烦。 徐盛一愣,怎么了? 那些工匠没造过战船, 吕岱叹气,造出来的船太单薄,根本不能打仗。我让他们改,加高船舷,加厚船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应该的, 徐盛点头,战船嘛,结实是第一位的。 可是, 吕岱苦笑,这么一改,进度就慢了。而且废木料也多。我担心木料不够用。 徐盛皱眉:木料不够? 吕岱点头,东莱、胶东山里大树不少,可砍下来运过来都得费工夫。而且造船的木料得是干透的,新砍的不行。 徐盛沉默了。这确实是个问题。 那…… 怎么办? 徐盛问。 我已经派人去周边各县征集了, 吕岱道,看看能不能从民间买一些。还有旧船、旧房子的木料,只要能用的都收过来。 徐盛点头:也只能这样了。实在不行,就跟主公说,让主公从其他地方调一些过来。 吕岱想了想,摇头:先不急。咱们先自己想办法。实在不行了再跟主公说。主公那边也不容易。 徐盛叹气:也是。 二人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潘璋的大嗓门响了起来:都督!文向!俺回来了! 吕岱和徐盛对视一眼,都笑了。 进来吧。 吕岱道。 潘璋大步走进来,满头大汗,脸上带着兴奋。 都督!文向! 潘璋咧嘴一笑,俺跟你们说,这次俺可是大有收获! 吕岱挑眉,什么收获?说说看。 招募水手的事, 潘璋一拍胸脯,俺去了胶东几个县,还有东莱这边的渔村,跟那些渔民一说,来了两千多号人!都是会水的,打过渔的,身体倍儿棒! 吕岱眼睛一亮:两千多?这么多? 那可不! 潘璋得意道,俺跟他们说了,管吃管住还发军饷,比打鱼强多了!那些渔民日子苦得很,一听有这好事,都抢着来! 吕岱点头,脸上露出笑容。这倒是个好消息。他还以为招募三千人得费不少劲,没想到潘璋这么快就招了两千多。 不错, 吕岱点头,文珪,这件事你办得好。不过人招来了得好好挑挑。身体不好的,胆子小的,滑头滑脑的,都不能要。三千人,宁缺毋滥。 放心吧都督, 潘璋拍胸脯,俺已经让人挑了。身体不好的直接打发走了。俺心里有数。 吕岱点头,又问:情报的事呢?怎么样了? 提到这个,潘璋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都督,俺找到了一个人。一个商人,姓孙叫孙福,北海人,做皮毛生意的,经常往辽东跑,跟那边的军官都认识。俺跟他谈了谈,他愿意帮咱们打探消息。 可靠吗? 吕岱问。 可靠! 潘璋点头,俺都打听清楚了,他就是个普通商人,跟关羽那边没什么关系。而且他家里老小都在北海,跑不了。就是见钱眼开,俺跟他说价钱好商量,他一口就答应了。 吕岱皱眉:见钱眼开的人,可靠吗?别是个双面间谍。 应该不会, 潘璋摇头,俺都查过了。 吕岱想了想,点头道:行,那就先用着。不过得盯着点。别什么都跟他说。 俺知道, 潘璋点头,俺心里有数。 他现在能提供什么消息? 吕岱又问。 他说, 潘璋道,关羽在辽东至少有一万多人,其中水军几千人,船也不少。主力在襄平,沓氏、平郭这些港口都有兵把守。还有,辽东最近缺粮食缺布帛,关羽正在到处筹粮,好像是要准备打仗。最近查得特别严,不让随便出海,也不让随便跟青州做生意。 吕岱和徐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 看来关羽已经在准备了。这可不是个好消息。 都督, 徐盛沉声道,看来关羽已经知道咱们的意图了。 吕岱点头,肯定是李璟告诉他的。 那…… 怎么办? 潘璋问,要不要跟主公说,让主公拿主意? 吕岱想了想,摇头:先不急。咱们先做好自己的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关羽再厉害,还能打过海来不成? 潘璋咧嘴一笑:就是!他敢来,俺就敢打! 吕岱笑了笑,没说话。 他心里其实没底。关羽是什么人?威震天下的关云长。就凭他们这些新兵、这些新船,能挡得住关羽吗? 吕岱不知道。可他知道,他不能怕。他是水军都督,他要是怕了,下面的人就更怕了。 好了, 吕岱定了定神,不说这些了。说说训练的事吧。 训练? 潘璋一愣,怎么训练? 当然是练水军, 吕岱道,人招来了不能光闲着。先练水性,再练划船,再练登船,再练射箭,最后练阵法。一步一步来。 徐盛点头:都督说得是。水军跟步军不一样,得从头练起。 那…… 谁来练? 潘璋问。 咱们三个一起练, 吕岱道,文向,你负责军纪和阵法;文珪,你负责体能和格斗;我负责船艺和水战。咱们一起摸索着来。 潘璋拍胸脯,没问题! 徐盛也点头:盛遵命。 三人又讨论了些训练细节,说了大半天,才算说清楚。 好了, 吕岱看了看天色,就这些吧。明天开始正式训练。文珪,你那边的人明天能到齐吗?差不多, 潘璋道,俺已经让人往这边送了。明天上午应该能到齐。 吕岱点头,那就明天开始。 徐盛和潘璋齐声应道。 二人告辞离去。 吕岱站在堂中,久久未动。 明天就要开始训练了。三千新兵,三十艘新船。能练出什么样的水军,他心里没底。 可是,他必须练好。因为这是主公的希望,是青州的希望。 难啊…… 吕岱低声叹了口气。 可再难,也得做。 与此同时,临淄,州牧府。 孙权在书房里看各地送来的奏报。大多是关于建海军的 —— 东莱船厂进展如何,招募了多少水手,花了多少钱粮…… 孙权一份一份看得很仔细。 看到潘璋已招募两千多水手,他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不错,进度比预想的快。 看到造船遇到木料不足的问题,他又皱起了眉头。 木料不足…… 这确实是个问题。 来人, 孙权沉声道,请子纲先生过来。 没过多久,张纮就来了。 主公, 张纮行礼,召纮来有何事? 子纲先生,坐, 孙权指了指坐席,把吕岱的奏报递给他,你看看这个。 张纮接过看了一遍,眉头也皱了起来。 木料不足…… 张纮喃喃道,这确实是个问题。 先生有什么办法? 孙权问。 张纮想了想:东莱、胶东山里大树不少。只是砍下来运出来,得费些工夫。 远水解不了近渴, 孙权摇头,造船等着用呢。 那…… 张纮沉吟,可以从民间征集。比如旧船、旧房子的木料,只要能用的都收过来。 吕岱已经在做了, 孙权道,恐怕不够。 张纮沉默了。三十艘战船,需要的木料不是小数目。 主公, 张纮想了想道,要不,从徐州那边想想办法? 徐州? 孙权一愣。 张纮点头,徐州那边木料也不少。虽然是李璟的地盘,但边境上一直有民间贸易。咱们可以派人去,通过商人买木料。价钱给高点,总有人愿意做这生意。 孙权皱起眉头。 徐州是李璟的地盘,徐晃在那里坐镇。从敌人的地盘买木料,会不会有问题? 先生, 孙权沉吟,从徐州买木料,会不会太冒险了?万一被徐晃发现了,岂不是打草惊蛇? 打草惊蛇? 张纮笑了笑,主公,咱们建海军,李璟已经知道了。瞒是瞒不住的。既然瞒不住,不如干脆让他知道。 孙权一愣。 主公, 张纮道,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咱们大张旗鼓地买木料、造战船,让李璟以为咱们真的要大举伐辽东。他越是紧张,越是把注意力放在辽东,就越不会注意咱们别的动作。 孙权眼睛一亮:先生高明! 而且, 张纮继续道,借着买木料的机会,还能顺便打探一下徐州的虚实,看看李璟那边到底是什么态度。 孙权缓缓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张子纲,果然是张子纲。几句话,就把坏事变成了好事。 孙权沉声道,就按先生说的办。你派人去徐州边境,找商人买木料,价钱好商量。记住,要大张旗鼓,让所有人都知道咱们在买木料造船。 张纮应道。 孙权顿了顿又问:对了,元达先生那边有消息了吗? 赵昱去邺城已经好几天了。按路程算,应该快到了。 还没有, 张纮摇头,不过应该快了。主公放心,元达是个稳妥的人,不会出事的。 孙权点头,没说话。他心里还是有些担心。曹操那个人太难捉摸了。赵昱此去能不能谈成,还真不好说。 主公, 张纮看着孙权道,主公不必太担心。不管成与不成,对咱们都没坏处。成了,咱们就能借着曹操的名义名正言顺地发展海军,还能牵制关羽。不成,至少咱们探了探曹操的底,还能让李璟以为咱们跟曹操走得近,让他有所顾忌。 孙权想了想,点了点头。 也是。不管成不成,都不亏。 先生说得是, 孙权笑了笑,是我太着急了。 主公也是为国事操心, 张纮道,不过欲速则不达。有些事,急不得。 孙权点头:先生说得是。 二人又聊了一会儿,张纮便告辞离去。 孙权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院子,久久不语。 建海军,结曹操,应对李璟…… 每一件事都不容易。 可是,他必须做。因为他是孙权。他不能困死在青州。他要争霸天下。 等着吧, 孙权低声呢喃,总有一天,我会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孙权,不比任何人差。 三日后,邺城。 赵昱终于到了。 邺城比临淄大得多,也繁华得多。街道宽阔,行人如织,商铺林立,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毕竟是曹操的大本营。 赵昱坐在马车上,看着窗外的景象,心中感慨万千。 曹操的实力,果然比他们青州强太多了。就这邺城的繁华,临淄拍马都赶不上。难怪主公会这么忌惮曹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先生, 车夫的声音传来,驿馆到了。 赵昱收回目光,整了整衣襟。 知道了。 马车停下,赵昱下了车。 驿馆的官员早就等着了,见了赵昱连忙上前行礼。 下官见过赵先生。 不必多礼, 赵昱摆手,我家主公的书信,送到了吗? 送到了送到了, 那官员连连点头,司空大人已经知道先生来了,让下官先安排先生住下。明天司空大人会召见先生。 有劳了, 赵昱点头,那就有劳前面带路。 先生请。 那官员领着赵昱进了驿馆,安排了一间上房。房间很宽敞,收拾得也干净。 先生还满意吧? 那官员笑着问。 不错, 赵昱点头,有劳。 先生客气了, 那官员道,先生一路辛苦,先休息吧。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下官。 那官员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告辞离去。 赵昱坐在案前,喝了口茶,定了定神。 明天就要见曹操了。他心里还是有些紧张。毕竟那可是曹操,世之枭雄曹孟德。 呼…… 赵昱长出了一口气。 紧张也没用。既来之,则安之。 他整理了一下思路,把明天要说的话又在心里过了一遍。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什么能答应,什么不能答应…… 都得想清楚。 不能给主公丢脸,也不能给青州惹麻烦。 曹孟德…… 赵昱低声呢喃,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第547章 使节 邺城,驿馆。 赵昱坐在房间里,眉头紧锁。 见过曹操之后,就再也没有被召见。曹操那边,像是把他忘了一样。 赵昱心里越来越着急。答应还是不答应,倒是给个准信。 可是他又不能主动去问。使者的身份,让他必须保持矜持。 更何况,他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把诸葛瑾在邺城的消息送回青州。 李璟的使者也在邺城,这意味着李璟也在跟曹操接触。如果曹操和李璟联手,青州就完了。 必须尽快把消息送回去,让主公早做准备。 可是怎么送?驿馆里到处都是曹操的人,一举一动都被盯着。 赵昱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想了很久,也没想出好办法。 先生,门外传来侍从的声音,该用饭了。 端进来吧。 侍从端着饭菜走进来,放在案上。 赵昱看着侍从,突然心中一动。这个侍从每天都来送饭菜,看起来挺老实的。能不能买通他? 赵昱想了想,又摇了摇头。不行。谁知道是不是曹操派来监视的?万一买通不成,反而暴露了意图,那就麻烦了。 不能冒这个险。 先生慢用,侍从躬身道,小的就在外面,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侍从退了出去。 赵昱看着案上的饭菜,没什么胃口。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外面的院子。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几个驿卒在打扫。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可是赵昱知道,这只是表象。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 他叹了口气,关上窗户,坐回案前。 饭还是要吃的。吃饱了,才有力气想办法。 吃着吃着,他突然想到了一个人——孙福。那个做皮毛生意的商人。 孙福经常往辽东跑,生意做得不小,在北方应该有不少同行。如果能找到孙福在邺城的熟人,说不定可以托他们带个信。 可是孙福在青州,不在邺城。怎么找? 赵昱皱起眉头。 等等,来邺城的路上,遇到过几个北海的商人。那些商人也是做皮毛生意的,经常往北方跑。如果能找到他们,说不定可以托他们带个信。 可是邺城这么大,商人这么多,去哪里找? 赵昱想了想,眼前一亮。 市肆。商人都在市肆里做生意。他可以借口出去逛逛,去市肆里找找看。 可是,能随便出去吗?驿馆的人会不会跟着? 赵昱想了想,觉得可以试试。他是使者,出去逛逛市肆买点东西,这很正常。曹操的人应该不会阻拦。大不了派人跟着就是了。只要小心点,不被发现就行了。 好,就这么办。 赵昱打定主意,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吃完了饭,他整了整衣冠,走出了房间。 先生,守在门口的侍从连忙上前,您要出去? 赵昱点头,在房间里待得闷了,想出去逛逛。听说邺城的市肆很热闹,想去看看。 侍从脸上露出一丝为难:先生,这……丞相没说您可以出去啊。 赵昱眉头一皱:怎么?我连出门逛逛的自由都没有了? 不敢不敢,侍从连忙道,小的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小的担心先生的安全。邺城人多眼杂,万一出点什么事,小的担待不起。 赵昱冷哼一声,光天化日之下,能出什么事?还是说,丞相是把我当囚犯了? 小的不敢!侍从吓得脸都白了,先生千万别这么说。小的这就安排人,陪先生出去。 不必了,赵昱摆手,我自己逛逛就行。你们要是不放心,派人跟着就是了。 是是是。 赵昱没再理他,径直往外走。侍从连忙安排了两个护卫,跟在后面。 赵昱装作没看见,慢悠悠地出了驿馆,往市肆的方向走去。两个护卫不远不近地跟着,既不打扰他,也不让他脱离视线。 邺城的市肆很大,人来人往,很是热闹。卖什么的都有——粮食、布帛、铁器、皮毛、珠宝……琳琅满目。 赵昱一边走一边看,时不时停下来问问价钱,跟摊主聊几句。 逛了大半个时辰,也没遇到一个熟人。他心里有些着急。难道真的找不到? 就在这时,他突然看到前面有个皮毛摊子,摊主是个中年人,看起来有点眼熟。 赵昱心中一动,连忙走了过去。 老板,这皮毛怎么卖?赵昱指着一张狐皮问道。 摊主抬起头,看了赵昱一眼,笑了笑:先生好眼力,这可是上好的狐皮,从辽东来的。不贵,只要十匹布。 赵昱看着摊主,越看越觉得眼熟。他想了想,突然道:老板,你是……北海人? 摊主一愣,随即笑了:先生也是北海人? 赵昱点头,听口音,你像是北海的。 哈哈,摊主笑了,先生好耳力。在下姓王,王福,北海人。做皮毛生意的。 王福……赵昱想了想,你认识孙福吗? 孙福?王福眼睛一亮,认识认识!我们是本家,一起做过生意。先生认识他?认识,赵昱点头,我跟他是老朋友了。 哎呀,王福高兴道,原来是孙兄的朋友!幸会幸会!先生快坐! 他连忙搬了个凳子,让赵昱坐下。 赵昱看了一眼身后的两个护卫,对王福道:王老板,我就是随便逛逛。你这生意,怎么样啊? 还行还行,王福笑了笑,勉强混口饭吃。先生是来邺城做生意的? 算是吧,赵昱含糊道,有点事,来邺城待几天。 他一边说,一边给王福使了个眼色。 王福也是老江湖了,一看就明白了。他看了一眼赵昱身后的两个护卫,心中了然。 哦,这样啊,王福笑了笑,那先生可得多待几天。邺城好玩的地方多着呢。 再说吧,赵昱笑了笑,对了,孙福最近怎么样?我好久没见他了。 孙兄啊,王福道,他挺好的,还在做皮毛生意,经常往辽东跑。上个月我还见过他呢。 赵昱点头,他生意做得不错吧? 还行,王福笑了笑,比我强。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说的都是生意上的事。 聊了一会儿,赵昱站起身:好了,我该回去了。改天再聊。 好嘞,王福连忙起身,先生慢走。有空常来坐! 一定。 赵昱转身,慢慢往回走。两个护卫依旧跟在后面。 走了一会儿,赵昱突然想起什么,又折了回去。 对了,王老板,赵昱道,我来邺城的时候,带了点东西,想托人捎回青州给家里。你最近有没有人回北海? 王福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看了一眼赵昱身后的护卫,笑道:有啊,我手下有个伙计,过两天就要回北海进货。先生要是有东西要捎,我让他帮忙带回去就是了。 那太好了,赵昱高兴道,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王福摆手,都是老乡,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那行,赵昱道,我回去准备一下,明天给你送过来。 好嘞,王福点头,我就在这里,先生随时来都行。 多谢。赵昱拱了拱手。 客气客气。 赵昱这才转身,慢慢往回走。两个护卫跟在后面,也没说什么。 赵昱心里,松了一口气。总算找到人了。只要把消息托王福捎回去,就好办了。 他得赶紧回去,把消息写下来。不能写得太明显,得用暗语。万一被截住了,也不能让人看明白。 赵昱一边走一边想,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与此同时,丞相府,正堂。 曹操正在见诸葛瑾。 诸葛瑾坐在客位上,神色从容,不卑不亢。 子瑜先生,曹操笑了笑,一路辛苦。 不敢,诸葛瑾躬身道,能见到丞相,是瑾的荣幸。 曹操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大将军派先生来,不知有何见教?曹操淡淡道。 诸葛瑾放下茶杯,缓缓道:回丞相,此番大将军派瑾来,有两件事想跟丞相商议。 曹操挑眉,说说看。 诸葛瑾道:第一件事,自然是祝贺。丞相一统河北。大将军听说了,特意让瑾来道贺。 曹操笑了笑:大将军太客气了。不过是替天子平叛罢了,何足挂齿。 丞相太谦虚了,诸葛瑾道,袁绍四世三公,势力庞大。丞相一战破之,天下震动。如此功绩,普天之下,没几个人能做到。 曹操笑了笑,没有说话。他看着诸葛瑾,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 祝贺?恐怕只是个借口吧。 那第二件事呢?曹操淡淡道。 诸葛瑾道:第二件事,是关于互市的。大将军说,南北百姓都是大汉子民。通商互市,对两边都有好处。所以想跟丞相商量,能不能在边境设几个互市点,让商人自由贸易。 曹操挑眉:互市? 正是,诸葛瑾点头,互市一开,两边商人往来多了,误会自然就少了,反而有利于和平。不知丞相意下如何? 曹操笑了笑,没有马上回答。 互市?李璟想跟他互市?事情没那么简单。 曹操想了想,淡淡道:互市是好事。只是现在局势不稳,边境也不太平。互市的事,是不是可以缓一缓? 诸葛瑾笑了笑:丞相说得是。正因为局势不稳,才更要互市。增进往来,才能减少猜忌。 曹操笑了笑,没有接话。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气氛有些微妙。 过了好一会儿,曹操才放下茶杯,淡淡道:互市的事,容孤再想想。毕竟不是小事,得跟大臣们商量。 应该的,诸葛瑾点头,瑾明白。 他顿了顿,又道:对了,瑾还有一事请教。 曹操挑眉,什么事? 诸葛瑾笑了笑:瑾听说,青州的孙讨虏,派了使者来邺城? 曹操心中一动。来了。正题来了。 他笑了笑:是啊,孙讨虏派了个使者来,叫赵昱。怎么,子瑜先生认识他? 不认识,诸葛瑾摇头,只是听说了,有点好奇。不知孙讨虏派使者来,是为了什么事? 曹操看着诸葛瑾,笑了笑:也没什么大事。孙讨虏想伐辽东,牵制关羽,来跟孤商量,想让孤支持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诸葛瑾眉毛微微一挑。果然是为了这件事。 他定了定神,笑了笑:原来如此。孙讨虏有心为朝廷效力,是好事啊。 可不是嘛,曹操笑了笑,孤也觉得是好事。关羽占据辽东,不服王化,确实该讨伐。孙讨虏愿意出兵,孤当然支持。 诸葛瑾心中一凛。曹操要支持孙权?这可不是个好消息。 如果曹操支持孙权,让孙权发展海军,那辽东就危险了。 诸葛瑾定了定神,笑了笑:丞相高见。只是……瑾听说,青州最近不太安稳。孙讨虏刚继位没多久,内部也不稳。他有那个实力伐辽东吗? 曹操笑了笑:有没有实力,打了才知道嘛。就算打不下来,牵制一下关羽也好。这样,孤也能安心整顿河北。 诸葛瑾心中一沉。曹操这是想坐山观虎斗啊。 这可不行。不能让曹操得逞。 诸葛瑾想了想,笑了笑:只是……瑾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子瑜先生但说无妨。 诸葛瑾道:孙权这个人,瑾多少有些了解。他不是个安分的人。他要是真的拿下了辽东,势力壮大了,恐怕……就不好控制了。 曹操笑了笑:子瑜先生多虑了。孙权不过是个黄口小儿,能成什么气候?就算给他辽东,他也守不住。 诸葛瑾摇头:丞相可别小看他。孙策在的时候,就能横扫江东,后来又北上拿下青州。孙权虽然不如他哥哥,但也不是等闲之辈。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气候。 曹操笑了笑,没有说话。他看着诸葛瑾,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 李璟派诸葛瑾来,根本不是为了什么互市。真正的目的,是不想让曹操支持孙权。 曹操心里冷笑了一声。李璟打的好算盘。可是,孤是那么好算计的吗? 曹操想了想,淡淡道:子瑜先生说得也有道理。孙权这个人,确实不能小看。只是……他愿意为朝廷效力,孤总不能拦着吧?传出去,别人还以为孤嫉贤妒能呢。 诸葛瑾笑了笑:丞相说笑了。天下谁不知道丞相求贤若渴?只是……瑾觉得,伐辽东是大事,不能草率。不如,丞相再考虑考虑? 曹操挑眉,子瑜先生的意思是? 诸葛瑾道:瑾的意思是,伐辽东可以从长计议。毕竟辽东偏远,又有天险,不好打。万一打不下来,损兵折将,反而不好。 他顿了顿,又道:再说了,云长公乃世之虎将,勇猛无敌。孙权的人,恐怕不是他的对手。 曹操笑了笑:子瑜先生对关将军,评价很高啊。 关将军确实厉害,诸葛瑾点头,大将军常说,关将军乃世之名将,有万夫不当之勇。 曹操笑了笑,没有说话。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过了好一会儿,曹操才放下茶杯,淡淡道:子瑜先生说得也有道理。伐辽东确实是大事,不能草率。这样吧,容孤再想想。过几天,给先生答复。 应该的,诸葛瑾点头,瑾明白。 他顿了顿,又道:那瑾就不打扰司空大人了。瑾告退。 曹操点头,先生一路辛苦,先回去休息吧。有什么事,孤再派人请先生。 诸葛瑾躬身行礼,转身退了出去。 直到诸葛瑾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曹操才收回目光。他坐在那里,手指轻轻敲着案几,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仲德,文和,你们觉得,这个诸葛瑾,怎么样? 程昱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贾诩跟在后面。原来,他们一直都在。 明公,程昱道,诸葛瑾这个人,看起来温厚,实则精明得很。他说来说去,核心意思就是一个,不想让明公支持孙权。 曹操点头,孤也看出来了。 贾诩道:明公,李璟派诸葛瑾来,恐怕不止是为了阻止明公支持孙权。他可能是想试探明公的态度,看看明公对李璟、对孙权分别是什么态度,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曹操点头:有道理。 他顿了顿,又道:那你们觉得,孤应该怎么做? 程昱想了想,道:明公,臣以为,孙权那边,可以支持,但不能真支持。 曹操挑眉,怎么说? 程昱道:孙权想伐辽东,让他伐就是了。他跟关羽打得越凶,对明公越有利。明公可以口头上支持他,给他点希望,让他放心大胆地去打。 可是,程昱顿了顿,不能真的给他太多支持。粮草器械,意思意思就行了。不能让他发展得太快。不然,等他真的拿下了辽东,势力壮大了,就不好控制了。 曹操点头:有道理。 他看向贾诩:文和,你觉得呢? 贾诩道:明公,仲德说得对。只是,臣以为,不仅要利用孙权,还要利用李璟。 曹操挑眉,怎么利用? 贾诩道:诸葛瑾不是想让明公不要支持孙权吗?明公可以表面上答应他,让李璟以为明公不会支持孙权。这样,李璟就会放松警惕。 同时,贾诩继续道,明公再暗中支持孙权,让他放手去打。这样,两边都被明公玩弄于股掌之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曹操眼睛一亮:文和说得好! 他哈哈大笑:孤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程昱也笑了:明公英明! 曹操笑了一会儿,渐渐收了笑容。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院子,久久不语。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道:孙权想当渔翁,李璟也想当渔翁。他们都以为,孤是棋子。 可是,曹操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他们不知道,谁才是真正的执棋者。 程昱和贾诩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对了,曹操突然道,赵昱那边,怎么样了? 程昱道:回明公,赵昱还在驿馆待着。昨天出去逛了逛市肆,跟一个皮毛商人聊了很久。看起来,像是想托那个商人带什么东西回青州。 曹操挑眉:哦?带东西? 应该是带信,程昱道,他可能是想把诸葛瑾在邺城的消息,送回青州。 曹操笑了笑:有点意思。 他顿了顿,又道:那就让他带。 程昱一愣,明公,不拦着吗? 拦着干什么?曹操笑了笑,让他把消息送回去。孙权知道了李璟也派了使者来,肯定会更着急。他一着急,就会更迫切地想伐辽东,想得到孤的支持。 这样,曹操的笑容里带着一丝玩味,孤就更有筹码了。 程昱恍然大悟:明公英明! 贾诩也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曹操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孙权,李璟……你们都想算计孤?也好。孤就陪你们玩玩。看谁,笑到最后。 驿馆,赵昱的房间里。 赵昱正在写一封信。 信写得很隐晦,全是家常话。什么家里一切都好,什么生意还不错,什么最近有个老朋友也来邺城了,姓诸葛…… 一般人看了,只会觉得是一封普通的家信。可是孙权看了,就会明白。姓诸葛的老朋友,指的就是诸葛瑾。 赵昱写好了信,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才把信折好,塞进一个小布包里。布包里,还放了几块碎银子。这是给王福的辛苦费。 赵昱把布包收好,放在怀里。 明天,他就去市肆,把布包交给王福。只要王福把信捎回青州,交给主公,就好办了。 赵昱松了一口气。总算把这件事办妥了。 可是,他的心情并没有轻松多少。因为他知道,就算把消息送回去,也改变不了什么。曹操的态度,才是关键。而曹操,到现在也没给他一个准信。 赵昱心里越来越没底。他不知道,曹操到底在想什么。 答应,还是不答应?倒是给个痛快话啊。 赵昱正想着,门外传来侍从的声音:先生,丞相派人来了,说请先生过去一趟。 赵昱心中一动。曹操要见他?终于要有结果了? 他定了定神,沉声道:知道了。我马上就去。 赵昱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跟着来人出了驿馆。 他不知道,这次见曹操,会是什么结果。 他只知道,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而他,就像一叶扁舟,漂浮在惊涛骇浪之中。不知道,能不能平安靠岸。 第548章 隘口之议 丞相府,正堂。 赵昱站在堂下,手心微微出汗。 这是他第二次进丞相府了。 第一次来,曹操只是见了他一面,问了几句,就让他回去等消息。 这一次,应该要有结果了。 可是赵昱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曹操这个人,太深了。 你永远猜不到他在想什么。 元达,曹操的声音从上面传来,等急了吧? 赵昱连忙躬身:不敢。丞相日理万机,昱等一等,是应该的。 曹操笑了笑,指了指坐席:坐吧。 谢丞相。赵昱谢了座,在客位坐下。 曹操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喝了一口。 气氛,依旧微妙。 赵昱坐在那里,等着曹操开口。 可是曹操只是喝茶,不说话。 赵昱心里越来越紧张。 他不知道,曹操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过了好一会儿,曹操才放下茶杯,淡淡道:元达,你上次说的事,孤想过了。 来了。 赵昱心中一凛,连忙坐直了身子:丞相请讲。 曹操看着赵昱,缓缓道:孙讨虏想伐辽东,为朝廷分忧,这是好事。孤身为丞相,自然没有不支持的道理。 赵昱心中一喜。 曹操答应了? 可是,他还没高兴多久,曹操又道:不过…… 赵昱的心,又提了起来。 不过什么?赵昱小心翼翼地问。 曹操笑了笑:不过,伐辽东不是小事。要造船,要练兵,要粮草,要器械。样样都得花钱。青州的情况,孤多少知道一些。孙讨虏刚继位,手头恐怕不宽裕吧? 赵昱心中一动。 曹操这是什么意思? 想主动提供粮草器械? 还是……另有条件? 赵昱定了定神,缓缓道:丞相说得是。青州确实不宽裕。不过,我家主公说了,就算再难,也要为朝廷分忧。 曹操笑了笑:孙讨虏有心了。 他顿了顿,又道:可是,光有心不够。打仗,得靠实力。没有足够的粮草器械,就算去了辽东,也打不赢。反而白白损兵折将,得不偿失。 赵昱点头:丞相说得是。 曹操看着赵昱,缓缓道:所以,孤想帮孙讨虏一把。 赵昱一愣:丞相愿意帮忙? 当然,曹操笑了笑,孙讨虏是为朝廷出力,孤岂能坐视不理?粮草、器械、工匠,孤都可以给。 赵昱心中又是一喜。 曹操居然愿意提供粮草器械?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可是,他马上又冷静了下来。 曹操这个人,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 他愿意帮忙,肯定有条件。 而且,条件肯定不简单。 赵昱定了定神,躬身道:丞相高义,昱替我家主公谢过丞相。 先别急着谢,曹操摆了摆手,孤还有条件。 果然。 赵昱心中一沉。 不知丞相有什么条件?赵昱小心翼翼地问。 曹操看着赵昱,缓缓道:孤也不要别的。青州西部,有几处隘口,位置很重要。孤希望,孙讨虏能让出来,给朝廷兵马驻扎。 赵昱脸色一变。 隘口? 让朝廷兵马驻扎? 这怎么可以? 青州西部的那几处隘口,是青州的西大门。 要是让曹操的兵马占了,随时可以挥师东进,直取临淄。 这等于把青州的咽喉,交到了曹操手里。 不行,绝对不行。 赵昱定了定神,沉声道:丞相,这……恐怕不妥吧? 曹操挑眉,有什么不妥? 赵昱道:那几处隘口,是青州的门户。让给朝廷兵马驻扎,青州的百姓,恐怕会不安。 曹操笑了笑:不安?有什么不安的?朝廷兵马是天子之师,又不是贼寇。驻扎在那里,是为了协防徐州,防备李璟。又不是要打青州。 话是这么说,赵昱道,可是……百姓不懂这些。他们只知道,大军来了,就会打仗。到时候,人心惶惶,反而不好。 曹操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赵昱坐在那里,心里七上八下。 他知道,曹操这是在逼他。 可是,他不能答应。 让出隘口,等于把青州的命门交出去。 主公绝对不会同意的。 过了好一会儿,曹操才放下茶杯,淡淡道:元达,你觉得,李璟这个人,怎么样? 赵昱一愣。 曹操怎么突然问起李璟了? 他定了定神,道:李璟?窃据荆益,图谋不轨,实乃朝廷大患。 曹操笑了笑:是啊,大患。孤跟他,迟早要有一战。 他顿了顿,又道:可是,孤现在要整顿河北,抽不出手来对付他。所以,孤需要有人帮孤牵制他。 赵昱点头:我家主公,愿意为丞相牵制李璟。 是吗?曹操笑了笑,可是,空口白话,孤怎么信? 赵昱一愣:丞相的意思是? 曹操看着赵昱,缓缓道:孙讨虏想让孤相信他的诚意,总得拿出点东西来。不然,孤凭什么相信他?凭什么给他粮草器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赵昱心中一沉。 曹操这是在说,不让出隘口,就不支持。 这是赤裸裸的要挟。 可是,赵昱不敢发作。 他知道,现在是他们有求于曹操。 惹怒了曹操,对他们没有好处。 赵昱定了定神,缓缓道:丞相,让出隘口,兹事体大。昱做不了主。 曹操点头,孤知道你做不了主。你回去告诉孙讨虏,就说孤说的。他要是同意,孤就全力支持他伐辽东。他要是不同意…… 曹操顿了顿,笑了笑:那就算了。 赵昱心里一紧。 是什么意思? 是不支持了? 还是……转而支持李璟? 赵昱不敢往下想。 他定了定神,躬身道:丞相的意思,昱一定转告我家主公。 曹操点头,还有别的事吗? 赵昱想了想,道:回丞相,没有了。 那好,曹操站起身,先生先回去休息吧。等孙讨虏的消息。 赵昱躬身行礼,昱告退。 他转身,慢慢退出了正堂。 直到出了丞相府,赵昱才长出了一口气。 后背,又被冷汗浸湿了。 曹操的条件,太苛刻了。 让出隘口…… 这根本不可能。 主公肯定不会答应。 可是,不答应的话,曹操就不支持。 没有曹操的支持,伐辽东的事,就难办了。 而且,万一曹操转而跟李璟联手,那青州就完了。 赵昱心里,乱糟糟的。 他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脑子里一片混乱。 怎么办? 就这样回去? 还是……再想想办法? 赵昱正想着,马车突然停了。 又怎么了?赵昱皱眉,撩开车帘。 先生,车夫道,前面有人拦路。 赵昱探头一看。 只见前面的街道上,站着一个青衣侍从,正等着他们。 赵昱认出了那个侍从——是诸葛瑾的人。 昨天他在驿馆门口见过。 诸葛瑾的人,拦他干什么? 赵昱心中一紧。 先生,车夫道,怎么办? 赵昱想了想,沉声道:停车。看看他想干什么。 马车停下。 那个青衣侍从走了过来,躬身行礼:赵先生,我家主人有请。 你家主人?赵昱挑眉,是谁? 我家主人姓诸葛,侍从道,想请先生过去一叙。 诸葛瑾? 赵昱心中一动。 诸葛瑾请他过去? 干什么? 想拉拢他?还是想试探他? 赵昱想了想,道:你家主人在哪里? 就在前面的茶楼里,侍从道,先生请。 赵昱沉吟片刻。 去,还是不去? 去吧,不知道诸葛瑾想干什么,万一有陷阱怎么办? 不去吧,又显得怕了他。 而且,说不定能从诸葛瑾嘴里,探听到一些消息。 赵昱想了想,沉声道:带路。 赵昱下了马车,跟着那个侍从,往前面的茶楼走去。 两个护卫想跟上去,被赵昱摆手拦住了。 你们在这里等着。 可是先生……护卫有些担心。 没事,赵昱道,光天化日之下,他还能把我怎么样? ……诺。 赵昱跟着侍从,走进了茶楼。 茶楼里人不多,很安静。 侍从领着赵昱,上了二楼,进了一个雅间。 雅间里,坐着一个人。 正是诸葛瑾。 诸葛瑾见赵昱进来,连忙起身,笑着拱手:元达,久仰久仰。 赵昱也拱手回礼:子瑜客气了。不知子瑜找昱来,有何见教? 元达请坐,诸葛瑾笑着指了指坐席,坐下说,坐下说。 赵昱也不客气,坐了下来。 诸葛瑾给赵昱倒了杯茶:元达,请喝茶。这可是上好的龙井茶,从江南来的。 多谢。赵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确实是好茶。 可是赵昱的心思,根本不在茶上。 他放下茶杯,看着诸葛瑾:子瑜,有话不妨直说。 诸葛瑾笑了笑:元达快人快语。那瑾就直说了。 他顿了顿,看着赵昱:元达这次来邺城,是为了伐辽东的事吧? 赵昱心中一凛。 诸葛瑾果然知道。 他定了定神,淡淡道:是又如何? 元达别误会,诸葛瑾笑了笑,瑾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提醒一下元达。 提醒什么?赵昱挑眉。 诸葛瑾道:曹操这个人,元达应该也了解。他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孙讨虏想从他那里得到好处,恐怕不容易。 赵昱冷笑一声:是吗?那李侯派子瑜来,又是为了什么? 诸葛瑾笑了笑:我家主公派瑾来,自然是为了两国交好。 交好?赵昱冷笑,李璟窃据荆益,不服王化,也配谈交好? 诸葛瑾也不生气,笑了笑:元达言重了。我家主公也是大汉臣子,镇守一方,怎么就不配谈交好? 赵昱冷哼一声,是不是大汉臣子,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诸葛瑾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道:元达,瑾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赵昱挑眉,我倒要听听。 诸葛瑾道:曹操是什么人,你我都清楚。他想的,是一统天下。不管是青州,还是荆州,都是他的目标。 所以,诸葛瑾看着赵昱,孙讨虏想借着曹操的手发展势力,恐怕是打错了算盘。曹操不会让他坐大的。 赵昱心中一动。 诸葛瑾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想挑拨他们和曹操的关系? 还是……想拉拢他们? 赵昱定了定神,冷笑一声:子瑜这话,就不必说了。我家主公是什么心思,轮不到外人来评说。 诸葛瑾笑了笑:元达别急着拒绝。瑾只是提醒一下。 他顿了顿,又道:对了,元达知道吗?曹操最近,在往徐州调兵。 赵昱脸色一变。 往徐州调兵? 干什么? 你什么意思?赵昱沉声道。 诸葛瑾笑了笑:没什么意思。就是跟元达说一声。曹操这个人,心思深着呢。他一边跟孙讨虏谈合作,一边往徐州调兵。到底想干什么,元达自己琢磨琢磨。 赵昱心里一沉。 曹操往徐州调兵? 难道……他想打青州? 不对,曹操刚破袁绍,正在整顿河北,应该不会马上动兵。 可是,诸葛瑾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些? 想吓唬他?还是想借他的口,给孙权传话? 赵昱定了定神,看着诸葛瑾:子瑜跟我说这些,到底想干什么? 诸葛瑾笑了笑:不干什么。就是觉得,孙讨虏也是一方豪杰,要是被曹操卖了,太可惜了。 赵昱冷哼一声,我家主公的事,就不劳子瑜操心了。 他站起身:子瑜要是没别的事,昱就告辞了。 元达别急着走啊,诸葛瑾笑道,再坐会儿? 不了,赵昱道,驿馆还有事。 他拱了拱手:告辞。 说完,转身就走。 诸葛瑾坐在那里,看着赵昱的背影,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有意思……诸葛瑾低声呢喃。 赵昱出了茶楼,脸色很难看。 诸葛瑾的话,让他心里很不安。 曹操往徐州调兵? 这是真的吗? 还是诸葛瑾故意吓唬他? 赵昱拿不准。 可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这件事,必须尽快报告给主公。 赵昱上了马车,沉声道:回驿馆。 马车缓缓启动。 赵昱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 曹操的苛刻条件,诸葛瑾的突然邀请,还有徐州调兵的消息…… 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他现在,就像陷在一个巨大的漩涡里,越陷越深。 不知道,能不能全身而退。 回到驿馆,赵昱刚进房间,就有一个亲随迎了上来。 先生,亲随低声道,青州来信了。 赵昱一愣:信呢? 在这里,亲随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了过去,刚到的。 赵昱接过信,连忙拆开。 信是张纮写的,用的是暗语。 赵昱看了一遍,脸色越来越难看。 信上说,徐州方向有动静。 徐晃在边境增兵了,而且还在征调粮草,看起来像是要打仗的样子。 张纮让他在邺城小心点,同时尽快探清楚曹操的态度。 赵昱看完信,手都在抖。 诸葛瑾说的,居然是真的? 徐晃真的在边境增兵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 李璟想干什么? 趁他们跟曹操谈判的时候,打青州? 还是……只是正常的调防? 赵昱拿不准。 可是,不管是什么,都不是好消息。 徐晃在边境增兵,就意味着青州南部有压力。 如果这个时候,曹操再从西边施压,那青州就腹背受敌了。 赵昱越想,心里越慌。 不行,不能再等了。 必须尽快把消息送回去,让主公早做准备。 还有曹操这边,也得尽快有个结果。 不管成不成,都得有个准信。 赵昱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 来人,赵昱沉声道,准备笔墨。 亲随连忙准备好笔墨。 赵昱坐下来,铺好纸,开始写信。 他要把这两天发生的事,都写下来,送回青州。 曹操的条件,诸葛瑾的邀请,还有徐州增兵的消息…… 一件一件,都写清楚。 让主公拿主意。 赵昱写得很快,不一会儿就写完了。 他把信折好,塞进一个小布包里。 你去一趟市肆,赵昱把布包递给亲随,找一个叫王福的皮毛商人,把这个交给他。就说,让他尽快送回青州,交给孙福。 亲随接过布包,转身就要走。 等等,赵昱又叫住他,小心点,别被人发现了。 先生放心,亲随点头,小的省得。 去吧。 亲随退了出去。 赵昱坐在案前,久久未动。 他心里,很乱。 事情的发展,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料。 本来,他只是来出使的。 可是现在,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曹操,李璟,孙权…… 三方博弈,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主公……赵昱低声呢喃,你可得撑住啊。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邺城的夜,又要来了。 而赵昱的使命,还远远没有结束。 第549章 襄阳策 襄阳,州牧府,议事堂。 时值初夏,堂外蝉鸣阵阵。堂内却很安静,只有三人围坐案前,案上铺着一张硕大的地图。 李璟坐在主位,手指轻轻敲着案沿,目光落在地图上的青州位置。 郭嘉坐在左侧,手里把玩着一枚棋子,眼神半眯,像是在打瞌睡,又像是在沉思。 周瑜坐在右侧,身姿挺拔,目光锐利,盯着地图上的渤海一带,眉头微蹙。 堂中静了许久,李璟才开口:子瑜那边,有消息传回来吗? 周瑜抬头道:回少将军,昨日刚收到密信。赵昱已在邺城见过曹操,提出伐辽东、牵制云长公的请求。 曹操怎么说? 李璟问。 还没有准话, 周瑜道,只说要再想想。不过据子瑜观察,曹操意动了。 李璟点头,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继续敲着案沿,节奏不紧不慢。 郭嘉这时睁开眼,笑了笑:曹操当然会意动。孙权想替他去摸云长公的尾巴,这种好事,换谁都会心动。 李璟看向郭嘉:奉孝觉得,曹操会答应? 答应是肯定会答应的, 郭嘉伸了个懒腰,只是怎么个答应法,就有讲究了。 李璟挑眉,说说看。 郭嘉把棋子放回棋盒,缓缓道:曹操是什么人?世之枭雄。他怎么可能真心帮孙权?孙权想借伐辽东的名义发展海军,曹操看得一清二楚。 所以, 郭嘉顿了顿,曹操一定会答应,但只会是口头上的答应。给点粮草,给点器械,意思意思。绝不会真的下血本。 他要的,就是让孙权和云长公互相消耗。打得越凶,他越高兴。 李璟点头:有道理。坐山观虎斗,谁都会。 可不是嘛, 郭嘉笑了笑,孙权想当渔翁,曹操也想当渔翁。他们都觉得自己是执棋者,对方是棋子。 周瑜这时开口:少将军,那我们该如何应对? 李璟没有马上回答,看向周瑜:公瑾觉得呢? 周瑜沉吟片刻,道:瑜以为,孙权不足为虑。他那点家底,就算全力造船,三五年内也成不了气候。云长公在辽东经营多年,水陆兼备,孙权想打下来,难如登天。 真正要提防的,是曹操。 周瑜目光一凝,曹操刚破袁绍,河北之地尽入囊中。假以时日,等他消化了河北,实力大增,下一个目标必然是我们。 李璟点头:公瑾说得是。曹操才是心腹大患。 郭嘉笑了笑:所以,孙权想折腾,就让他折腾。他折腾得越凶,曹操的注意力就越放在北边,我们南边就越安稳。 不对, 周瑜摇头,奉孝此言差矣。 郭嘉挑眉:哦?公瑾有何高见? 周瑜道:孙权若真的在青州练出一支水军,控制了渤海,对我们的辽东就是威胁。云长公再厉害,也挡不住海上的骚扰。长此以往,辽东不得安宁。 而且, 周瑜顿了顿,曹操若是暗中支持孙权,让孙权发展起来,将来我们北上之时,青州从侧翼牵制,也是个麻烦。 郭嘉笑了笑:公瑾虑事周全,嘉佩服。只是,嘉觉得,这未必是坏事。 周瑜挑眉,怎么说? 郭嘉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指着渤海一带:公瑾你看,青州在南,辽东在北,中间隔着渤海。孙权想打辽东,就得渡海。渡海作战,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云长公在辽东,有步卒,有骑兵,还有水军。以逸待劳,守好港口,孙权就登不了岸。 孙权打不下辽东,就只能在海上耗着。耗得越久,钱粮花得越多,青州就越穷。 郭嘉笑了笑,看着周瑜:公瑾想想,一个穷兵黩武的青州,和一个安居乐业的青州,哪个对我们更有威胁? 周瑜眼睛一亮:奉孝的意思是…… 借孙权的手,消耗青州的家底? 然也, 郭嘉点头,孙权想发展海军,那就让他发展。发展海军最费钱,造船上百艘,训练上万水军,那得花多少钱粮?青州本来就不富裕,这么折腾几年,民生凋敝,府库空虚,就算有军队,也打不了仗。 到时候, 郭嘉嘴角一扬,我们要取青州,易如反掌。 周瑜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奉孝所言,有道理。 李璟坐在那里,手指依旧敲着案沿,没有说话。 郭嘉和周瑜都看向他,等着他拿主意。 过了好一会儿,李璟才开口:奉孝说的,有道理。公瑾担心的,也有道理。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指着青州:孙权想搞渤海战略,想当渔翁。那我们,就帮他一把。 郭嘉挑眉:少将军的意思是…… 李璟笑了笑:孙仲谋想当渔翁?那我们就让他把水搅得更浑。 郭嘉眼睛一亮:少将军说得好!水越浑,越有文章可做。 周瑜也走了过来:少将军,具体该如何做? 李璟指着地图,缓缓道:第一,云长叔那边,继续加强戒备。港口、隘口,都要守好。但是,只许守,不许主动出击。 为什么? 周瑜问。 主动出击,就等于给了孙权借口, 李璟道,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扩军造船,还能向曹操要更多支持。我们不打他,他就师出无名。时间长了,青州内部就会有怨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周瑜点头:有道理。 李璟继续道:第二,让子瑜在邺城,想办法给曹操递话。就说,我们愿意与朝廷修好,互不侵犯。 郭嘉笑了:少将军这是要给曹操吃定心丸? 算是吧, 李璟笑了笑,曹操最怕的,就是我们趁他整顿河北的时候北上。让他觉得我们没那个意思,他就会更放心地坐山观虎斗。 而且, 李璟顿了顿,曹操知道我们不想打,就会觉得孙权的利用价值更高。说不定,还会多给孙权点好处,让孙权更卖力地折腾。 郭嘉抚掌笑道:妙!如此一来,孙权就更有底气了,折腾得也更凶了。青州的家底,也就耗得更快了。 周瑜也笑了:少将军高明。 李璟摆了摆手:还有第三。 第三? 郭嘉挑眉,还有什么? 李璟指着徐州方向:公明叔那边,让他在边境做做样子,调点兵,征点粮,声势造大一点。 周瑜一愣:少将军是想…… 吓唬孙权? 不全是, 李璟笑了笑,曹操不是想坐山观虎斗吗?我们就给他加点料。让他觉得,我们和孙权之间,随时可能打起来。 这样一来, 郭嘉接过话头,曹操就会更坚定地支持孙权,让孙权帮他牵制我们。 正是, 李璟点头,曹操越支持孙权,孙权就越膨胀,越敢折腾。折腾到最后,青州的底子就空了。 周瑜沉吟道:可是,万一曹操识破了怎么办? 李璟笑了笑:识破了又如何?就算他知道我们是故意的,他也只能顺着来。因为,让孙权牵制我们,对他来说是最优解。 就算他知道我们想消耗青州,他也不会阻止。 李璟目光一凝,因为,他也想消耗青州。 郭嘉哈哈大笑:少将军说得对!曹操和我们,想到一块儿去了。只不过,他以为我们是被迫的,我们是主动的。 周瑜也笑了:如此说来,孙权才是最可怜的那个。被两边算计,还蒙在鼓里。 李璟摇头:也不尽然。孙权不是傻子,他心里多少有数。只是,他没得选。困在青州,早晚是死。搏一把,说不定还有机会。 郭嘉点头:是啊,困兽犹斗。孙权也不容易。 堂中静了片刻。 李璟看着地图,久久不语。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道:其实,我真正担心的,不是孙权,也不是曹操。 郭嘉挑眉,那少将军担心什么? 李璟指着益州方向:我担心的,是后方。 周瑜一愣:后方?益州不是已经平定了吗? 平定是平定了, 李璟皱眉,可是,蜀地豪强众多,人心未附。我们的主力都在北边和东边,益州那边,兵力不多。万一出点什么事,首尾不能相顾。 郭嘉沉吟道:少将军虑事深远。只是,益州那边,有孝直和士元在,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乱子吧? 但愿吧, 李璟叹了口气,只是,我总觉得,最近有点太安静了。安静得有点不正常。 郭嘉笑了笑:少将军多虑了。太平安静,难道不好吗? 太平? 李璟摇头,这天下,哪里有什么太平。表面越安静,底下的暗流就越汹涌。 他顿了顿,又道:曹操在整顿河北,孙权在发展海军,我们在积蓄力量。大家都在憋着劲,等着下一次交锋。 这一仗, 李璟目光深邃,决定的,是南北的格局。 郭嘉和周瑜都沉默了。 他们知道,李璟说得对。 现在的平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等曹操消化了河北,等双方都准备好了,大战就会爆发。 那一战,将决定谁能占据主动。 堂中静了许久。 郭嘉率先打破沉默,笑了笑:好了好了,不说这些远的。先把眼前的事处理好。 他看向李璟:少将军,刚才说的那几条,要不要现在就下令? 李璟点头:嗯。你去拟令吧。 郭嘉应道。 周瑜也道:少将军,要不要让子义在汝南方向也动一动?牵制一下曹操的注意力。 李璟想了想,摇头:暂时不用。现在动,反而容易引起曹操警觉。等子瑜那边有消息了再说。 周瑜应道。 三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比如辽东的具体部署、徐州的调兵规模、诸葛瑾在邺城的行动分寸等等。 说了大半个时辰,才算议完。 好了, 李璟摆了摆手,就这些吧。你们下去安排。 郭嘉和周瑜齐声应道,躬身退下。 二人走出议事堂,并肩走在廊下。 周瑜看了郭嘉一眼,笑道:奉孝,你觉得,少将军刚才说的益州之事,是多虑了吗? 郭嘉想了想,摇头:不好说。少将军的直觉,一向很准。 周瑜挑眉,你也觉得益州会出事? 那倒不至于, 郭嘉笑了笑,孝直和士元都是有本事的人,镇得住场面。只是,蜀地那个地方,地形复杂,豪强林立,真要有人想搞点事,也不是不可能。 周瑜点头:也是。 郭嘉顿了顿,又道:不过,就算出事,也不是什么大事。我们现在的重心在北边,益州只要不乱就行。真出了问题,再调兵过去也来得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周瑜点头,说得是。 二人又走了几步,郭嘉突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 周瑜问。 郭嘉皱着眉,像是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道:公瑾,你有没有觉得,最近曹操那边,有点太安静了? 周瑜一愣:安静?曹操刚破袁绍,正在整顿河北,安静不是正常的吗? 郭嘉摇头:不对。整顿河北,不代表没有动作。按说,袁绍刚败,并州、幽州那边还有不少残余势力,曹操应该忙着清剿才对。可是据我们的细作回报,曹操最近,在往徐州调兵。 周瑜皱眉:往徐州调兵?你是说…… 我也说不好, 郭嘉沉吟道,可能只是正常的换防,也可能…… 曹操有别的想法。 别的想法? 周瑜挑眉,什么想法? 郭嘉摇头:不知道。只是有种预感,曹操不会老老实实只整顿河北。他那个人,从来不会闲着。 周瑜沉默了。 他知道郭嘉的预感一向很准。 如果郭嘉觉得不对劲,那可能真的有问题。 那…… 要不要跟少将军说? 周瑜问。 郭嘉想了想,道:先别说了。没有实据,说了反而让少将军分心。再等等,看看还有什么消息。 也好, 周瑜点头,那就再看看。 二人继续往前走,只是气氛,比刚才凝重了几分。 议事堂里,李璟还站在地图前。 他看着地图上的邺城位置,久久不语。 曹操…… 这个人,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对手。 雄才大略,知人善任,权谋无双。 比史书上的曹操,可能还要强。 因为,自己的出现,改变了很多事。 曹操提前统一了北方,实力更强了。 而自己,虽然占据了南方四州,但整体实力,还是比曹操差一截。 尤其是骑兵,差距很大。 正面决战,胜算不大。 所以,他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积蓄力量,需要时间发展内政,需要时间训练军队。 只要再给他几年,他就有信心跟曹操一较高下。 可是,曹操会给他那么多时间吗? 李璟不知道。 他只知道,曹操不会坐视他慢慢壮大。 迟早,会有一战。 少将军, 门外传来亲卫的声音,有急报。 李璟收回思绪:进来。 一个亲卫快步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份密信,躬身递上:汝南来的急报。 李璟接过密信,拆开一看。 看着看着,他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亲卫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好一会儿,李璟才放下密信,脸色有些凝重。 曹操…… 李璟低声呢喃,你到底想干什么? 密信上说,曹操麾下的曹仁,率领三万兵马,南下进驻颍川。 颍川挨着汝南,离荆州边境不远。 三万兵马,不是个小数目。 这个时候,曹操派曹仁南下,是什么意思? 是想试探?还是…… 另有图谋? 李璟站在那里,手指轻轻敲着案沿,眼神深邃。 局势,似乎比他预想的,要复杂一些。 曹操这步棋,走得有点出乎意料。 有意思…… 李璟嘴角微微一扬,曹孟德,你果然不会让我失望。 他抬起头,沉声道:去,请郭军师和周都督回来。 亲卫应声退下。 李璟重新看向地图,目光落在颍川的位置上。 看来,这盘棋,比想象的要热闹啊。 也好。 风浪越大,鱼越贵! 第550章 密令 议事堂的门被推开时,郭嘉和周瑜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两人刚走出府门没多远,就被亲卫追了回来。看李璟的神色,就知道出了事。 少将军, 周瑜率先开口,出什么事了? 李璟把案上的密信推了过去。 你们自己看。 郭嘉拿起密信,展开一看,眉头微微一皱。周瑜凑过去扫了一眼,脸色也凝重起来。 曹仁率三万兵南下,进驻颍川? 周瑜沉声道,曹操这是什么意思? 郭嘉放下密信,手指轻轻敲着案沿,没有说话。 堂中静了片刻。 李璟缓缓道:你们觉得,曹操这步棋,是冲谁来的? 周瑜想了想,道:颍川挨着汝南,再往南就是荆州地界。三万兵马,不是小数目。曹操平定河北已有年余,雍凉也在夏侯渊、曹丕手里收服了关中十部。如今他后方渐稳,这个时候调兵南下,恐怕…… 是真的在为南征做准备。 李璟看向郭嘉:奉孝觉得呢? 郭嘉沉吟片刻,摇了摇头:未必是冲我们来的。至少,现在还不是。 李璟挑眉,怎么说? 郭嘉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指着河北一带:曹操破袁绍,至今一年有余。冀州、并州、幽州,确实都拿下了,雍凉也平了。表面上看,北方尽入其手,声势滔天。 他话锋一转:可是,公瑾你想想,曹操是怎么消化河北的? 周瑜一愣:照搬我们的新政。 正是, 郭嘉点头,照搬新政,见效快,可是得罪的人也多。河北的世家大族,袁氏的旧吏门生,哪一个不是靠门第、靠兼并土地吃饭的?曹操搞屯田、搞科考、搞均田,等于刨了他们的根。 这些人,心里恨曹操恨得牙痒痒,只是碍于兵威,不敢发作罢了。 郭嘉手指在河北的位置点了点,人心未定,世家不服。这个时候,曹操最该做的是安抚内部,而不是对外用兵。 周瑜皱眉:那他调曹仁南下,是为了什么? 郭嘉笑了笑:转移视线。 转移视线? 周瑜挑眉。 郭嘉点头,内部矛盾压不住了,就得找个外部的靶子,把大家的注意力都引过去。南边有我们,东边有孙权,都是现成的靶子。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这步棋也是一石二鸟。其一,做给我们看。告诉我们,他随时可以南下,让我们不敢轻举妄动。其二,做给孙权看。 孙权? 周瑜恍然。 正是, 郭嘉道,孙权不是想伐辽东吗?不是想找曹操合作吗?曹操往南边调兵,就是告诉孙权 —— 你看,南边压力大,我需要你帮我牵制关羽。这样一来,孙权就会更迫切地想跟曹操合作,曹操的筹码就更多了。 周瑜缓缓点头:原来如此。曹操这是拿我们当幌子,趁机抬价。 然也, 郭嘉点头,孙权越着急,曹操要的价就越高。说不定,还能逼着孙权让出更多好处。 李璟坐在那里,手指轻轻敲着案沿,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道:奉孝只说对了一半。 郭嘉和周瑜都看向他。 一半? 郭嘉挑眉。 李璟站起身,走到地图前:转移内部矛盾,施压孙权,这两层都对。但是,曹操调曹仁南下,恐怕还有第三层意思。 第三层? 周瑜问。 李璟指着颍川:颍川是什么地方?中原腹地,许昌门户。曹仁驻在这里,进可攻,退可守。现在是做样子,将来真要打了,就是桥头堡。 他顿了顿,继续道:曹操这个人,从来不会只走一步棋。他现在是在布局。把棋子先摆好,等内部消化得差不多了,随时可以动手。 郭嘉眼睛一亮:少将军说得是!曹操这是未雨绸缪。现在是威慑,将来就是攻势。 周瑜皱眉:那我们岂不是很被动? 被动倒不至于, 李璟摇头,他有他的布局,我们有我们的应对。只要我们自己不出乱子,他就不敢轻易南下。 他顿了顿,又道:更何况,河北的世家不会让曹操安生的。新政推行得越狠,反弹就越厉害。曹操有的头疼。 郭嘉点头:少将军说得对。那些河北世家,哪个是省油的灯?表面顺从,暗地里不知道在搞什么小动作。曹操想坐稳河北,没那么容易。 堂中静了片刻。 李璟缓缓道:那你们觉得,我们该怎么应对? 周瑜想了想,道:瑜以为,当以不变应万变。曹仁虽然进驻颍川,但短时间内不会真的打过来。我们只要加强汝南的防备,让子义叔严阵以待,就够了。 李璟点头,看向郭嘉:奉孝觉得呢? 郭嘉笑了笑:公瑾说得对,以不变应万变。不过,光不变还不够。 李璟挑眉,还要怎么做? 郭嘉道:曹操不是想演戏给孙权看吗?那我们就陪他演。 怎么演? 周瑜问。 郭嘉道:公明叔在徐州边境不是要造势吗?声势可以再大一点。多征调些粮草,多设些营寨,做出一副随时要打青州的样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样一来, 郭嘉嘴角一扬,孙权就更慌了。他一慌,就会更迫切地想跟曹操合作,就会答应曹操更多条件。 周瑜眼睛一亮:妙!如此一来,曹操和孙权之间,反而会生出更多嫌隙。孙权付出的代价越大,心里就越不平衡。 正是, 郭嘉点头,他们两个,看似合作,实则互相算计。我们推一把,让他们算计得更凶些。 李璟笑了笑:好一个火上浇油。 郭嘉躬身:少将军过奖。 李璟转过身,盯着地图上辽东的位置看了许久。 颍川这边,就按你们说的办。子义叔加强防备,公明叔加大声势。 李璟缓缓道,不过,真正的重头戏,还是在辽东。 郭嘉和周瑜都走了过来,站在地图旁。 李璟指着辽东半岛:孙权想伐辽东,想发展海军。我们不能拦着,也拦不住。但是,也不能让他太顺了。 周瑜道:少将军的意思是…… 李璟道:云长叔那边,之前说只守不攻。这个不变。但是,可以加一条。 加什么? 郭嘉问。 李璟道:准许青州的商船来辽东互市。 郭嘉和周瑜都是一愣。 互市? 允许青州商船来辽东贸易? 这是什么意思? 周瑜皱眉:少将军,互市的话,青州就能从辽东换到粮食、皮毛这些物资。这不是帮了孙权吗? 李璟笑了笑:帮他?未必。 他顿了顿,继续道:互市,不是什么都能换。粮食、皮毛、药材,这些寻常货物,可以换。但是盐铁、战马、弓弩、甲胄,这些军需物资,断不可流入青州。 郭嘉眼睛一亮:少将军是想…… 用贸易麻痹孙权? 算是吧, 李璟点头,开放互市,孙权就会觉得,我们不想跟他撕破脸,他就会放松警惕。同时,也能让青州的商人们尝到甜头。到时候,孙权真要大举伐辽东,这些商人第一个不答应。 周瑜恍然:原来如此。用贸易绑住青州的商贾,让他们去给孙权施压。 正是, 李璟道,商人逐利。只要能赚钱,他们才不管什么伐不伐辽东。孙权要是断了他们的财路,他们就会给孙权找麻烦。 郭嘉抚掌笑道:少将军高明!这一手,比打一仗还管用。 李璟摆了摆手:这只是其一。还有更重要的。 更重要的? 周瑜挑眉。 李璟指着地图上的沓氏和平郭:这里,还有这里,是辽东最适合登陆的两处港湾。孙权想打辽东,必然会先选一处登陆。 所以, 李璟目光一凝,让云长叔在这两处设伏。秘密设伏,不要声张。 周瑜倒吸一口凉气:少将军是想…… 打他个措手不及? 李璟点头,孙权第一次来,肯定是试探。不会带太多人,也不会想到我们早有防备。给他一个教训,让他知道辽东不是那么好碰的。 可是, 周瑜沉吟道,要是打狠了,孙权会不会狗急跳墙? 李璟摇头:不会。第一次试探,损失不会太大。吃了亏,他只会更谨慎,不会更疯狂。而且,吃了亏,他就更需要曹操的支持,就会付出更多代价。 郭嘉笑道:到头来,还是曹操占便宜。孙权吃了亏,只会更依赖曹操。 依赖? 李璟笑了笑,依赖久了,就成了受制于人。曹操是什么人?他会白白帮忙吗?孙权付出的代价,只会越来越大。 周瑜点头:少将军说得是。 李璟继续道:除了设伏,再让韩当将军加强辽西防线。曹操那边,说不定会从陆路配合孙权。 郭嘉皱眉:曹操会出兵吗?他内部都还没稳。 不好说, 李璟摇头,曹操这个人,从来不做亏本买卖。如果孙权给的好处够多,他说不定真会派点人做做样子。不用多,几千骑兵,在辽西晃一晃,就能牵制云长叔不少兵力。 周瑜道:那要不要从幽州调兵支援? 暂时不用, 李璟摇头,先看看再说。真要是打起来了,再调也不迟。现在调兵,反而容易打草惊蛇。 周瑜应道。 三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比如互市的具体管理、设伏的兵力部署、情报传递的方式等等。 说了大半个时辰,才算议完。 好了, 李璟道,就按这个来。奉孝,你去拟密令,派人快马送往辽东。记住,务必交到云长叔手里,不可走漏风声。 郭嘉躬身应道。 李璟又看向周瑜:公瑾,你去安排汝南和徐州那边的事。告诉子义叔,加强戒备,但不要主动挑衅。告诉公明叔,声势可以大,但分寸要拿捏好,别真打起来。 周瑜也躬身应道。 二人正要退下,李璟忽然又叫住了他们。 等等。 郭嘉和周瑜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李璟。 少将军还有吩咐? 郭嘉问。 李璟站在地图前,盯着邺城的位置,沉默了好一会儿。 子瑜那边, 李璟缓缓道,也该动一动了。 郭嘉挑眉:少将军的意思是…… 李璟道:让子瑜找个机会,再跟曹操见一面。就说,我们听说朝廷往颍川调兵,有些不安,想问问是什么意思。周瑜一愣:这不是主动去问吗?会不会显得我们心虚? 李璟笑了笑:心虚?不,这叫坦诚。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们主动去问,反而显得我们光明磊落,没有别的心思。曹操反而会觉得,我们是真的不想打仗。 郭嘉眼睛一亮:妙!曹操本来就想让我们以为他要南下,好给孙权施压。我们主动去问,就等于告诉他 —— 我们知道你调兵了,我们很在意,但我们不想打。 这样一来, 郭嘉继续道,曹操就更放心了。他会觉得,我们被他镇住了,不敢轻举妄动。他就可以更专心地跟孙权周旋。 李璟点头:正是。而且,子瑜去问,还能顺便探探曹操的口风。看看他河北的新政推行得怎么样,世家那边有没有什么动静。 周瑜佩服道:少将军深谋远虑,瑜不及也。 李璟摆了摆手:好了,别恭维了。都去忙吧。 郭嘉和周瑜躬身退下。 议事堂里,只剩下李璟一个人。 他站在地图前,久久未动。 曹仁南下…… 三万兵马,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说是试探吧,三万人又太多了点。 说是要开战吧,又不太像。河北内部不稳,曹操没道理这个时候南征。 那曹操到底想干什么? 李璟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曹操这个人,每一步棋都有深意。 调曹仁南下,绝不仅仅是为了转移内部矛盾,也不仅仅是为了施压孙权。 一定还有别的目的。 只是,他现在还猜不透。 李璟皱着眉,手指轻轻敲着案沿。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呢喃:曹孟德,你到底在布什么局…… 窗外的蝉鸣,一阵接着一阵,聒噪得很。 李璟的心思,也像这蝉鸣一样,乱哄哄的。 他有一种预感,这盘棋,比他想象的要大。 曹操的目标,可能不止是孙权,也不止是辽东。 甚至,可能不止是荆州。 来人。 李璟沉声道。 少将军。 门外的亲卫应声进来。 李璟道,让细作加紧打探河北的消息。尤其是冀州、并州的世家动向,还有雍凉那边夏侯渊的动静。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回报。 亲卫躬身退下。 李璟重新看向地图,目光落在幽州的位置上。 河北世家不满新政,会不会有人暗中勾结乌桓、鲜卑? 曹操为了压制内部矛盾,会不会对外用兵转移视线? 辽东、辽西,会不会成为下一个战场? 李璟想不透。 他只知道,曹操不会闲着。 这位乱世枭雄,永远都在布局。 走着瞧吧…… 李璟低声道。 他转身走回坐席,拿起案上的另一份文书,是关于益州屯田的奏报。 后方不稳,前方就打不踏实。 益州,才是他现在最担心的地方。 与此同时,邺城,驿馆。 赵昱坐在房间里,脸色很难看。 亲随刚从市肆回来,说王福已经动身回青州了,信应该能顺利送到。 可是赵昱心里,一点都不踏实。 曹操的条件太苛刻了。 让出西部隘口,等于把青州的西大门敞开给曹操。 主公绝对不会答应的。 可是不答应,曹操就不支持。 没有曹操的支持,伐辽东就是一句空话。 而且,徐晃还在徐州边境增兵…… 南有李璟,西有曹操,青州夹在中间,两面受敌。 赵昱越想,心里越慌。 先生, 亲随忽然推门进来,丞相府来人了,说请先生过去一趟。 赵昱一愣。 曹操又要见他? 这么快? 赵昱心里七上八下的。 知道了, 赵昱定了定神,我马上就去。 他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跟着来人出了驿馆。 马车往丞相府的方向驶去。 赵昱坐在车里,心跳得很快。 他不知道,这次曹操召见,是福是祸。 他只知道,事情,越来越棘手了。 第551章 汝南疑兵 建安七年,四月末,襄阳。 暮春的最后一场雨落过,汉水两岸的草木疯长,浓绿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大将军府签押房内,窗棂半敞,湿润的江风穿堂而过,拂动壁上悬挂的天下舆图。 图上辽东沓氏、平郭两处口岸各以朱笔圈注,旁侧密密麻麻写满了关羽派人传回的防务细情;而汝南郡治平舆的位置,亦被一道新画的墨线圈了起来。 李璟立在舆图前,指尖顺着淮水走势缓缓滑动,方才给辽东下达的密令,已由快马送出襄阳。 郭嘉斜倚在侧旁胡床之上,手中握着一柄白羽扇,轻轻摇着,目光落在舆图东北角那片狭长的海岸线,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笑意。 周瑜端坐案侧,手中炭笔在素帛上勾画着什么,眉头微蹙,似在推演某处关节。 室内静了许久,唯有炭笔落帛的细碎声响,伴着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蝉鸣。 “少将军。” 周瑜忽然搁笔,抬眼望向李璟背影,声线沉稳,如石投入水,漾开层层思虑。 “辽东布防已密,沓氏设伏、平郭坚壁,云长将军自能应对。然某以为,只守辽东,尚缺一手。” 李璟回身,目光落在周瑜面上,不疾不徐问道:“公瑾所言何意?” 周瑜起身,走到舆图前,指尖南移,重重点在汝南郡治所平舆的位置。 “孙权跨海谋辽,不过是癣疥之疾。真正可虑者,是邺城那位。” 他指尖沿汝南向北,一路划过颍川,最终停在许都二字之上,声线平淡,却字字敲在要害。 “曹操霸府虽迁邺城,兵马钱粮、文武班底尽数北移,然许都有天子在,终究是他曹氏‘奉天子以令不臣’的根基大义所在。” “河北四州新附,袁氏旧部、地方豪强人心未稳,全凭天子这面大旗镇着。一旦许都有警、天子安危不明,河北诸郡必生变数。” “若曹操暗中资敌,以军械、粮草助孙权造船练兵,甚至遣骑兵从幽州侧应,两面夹击之下,辽东虽固,也难免首尾难顾。” 郭嘉羽扇一合,接过话头,语气懒散却精准:“公瑾此言,正中腠理。曹孟德何等样人?坐山观虎斗是他的拿手好戏。孙权去摸关羽的虎须,他求之不得,暗地里递一把刀,也是顺理成章。” 李璟默然颔首,目光在舆图上汝南、许都、邺城一线缓缓移动。 他心中何尝不明此理。 孙权那点水师,掀不翻辽东的天。真正的变数,永远是邺城那位司空大人。 曹操的霸府虽已北迁冀州,许都的军事价值大不如前,可汉献帝这面旗子,却是曹操号令天下的名义根本,更是镇抚河北新附之地的定海神针。 袁绍新亡不久,幽、冀、青、并四州虽已归曹,然袁氏经营多年,根基深厚,地方士族、豪强拥兵自重者不在少数。他们今日降曹,明日便可复叛——全看曹操能不能扛住“朝廷正统”这块招牌。 天子安,则曹丞相出师有名,河北诸郡不敢轻动;天子危,则四方皆可借“勤王”之名兴兵,河北那些观望的豪强、袁氏旧部,难保不会群起而叛。 许都若有闪失,丢的不是一座城,是曹氏秉政的大义名分,更是整个河北的安稳。 正因如此,汝南这枚棋子才格外有分量——它打不到邺城的曹操,却能惊到许都的天子,更能搅乱河北的人心。 天子一夕三惊,曹操便坐不住;河北人心浮动,曹操便抽不开身。 “公瑾以为,当如何应对?”李璟问道,语气平静,听不出倾向。 周瑜抬眸,与李璟对视一眼,一字一句道:“打汝南。” 三字出口,掷地有声。 郭嘉眉梢微挑,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化为赞赏笑意。 李璟却未立刻应声,只是静静望着周瑜,等他说下去。 周瑜指尖沿汝南郡界缓缓划过,条理分明:“汝南地处豫州南部,北接颍川、东临谯县,距许都不过数百里,快马两日可至。” “若我军在汝南大张旗鼓,做出北上强攻之势,许都必然震动。天子脚下有警,朝中那些汉室旧臣、颍川士族,第一个就要跳出来。到那时,曹操想装聋作哑都不行。” “他可以不在乎汝南一城一池的得失,却不能不在乎许都的安稳——更不能不在乎天子的安危。哪怕明知道是疑兵,也得调兵回防,赌不起那个万一。” “河北新定,人心未附。许都一乱,邺城便要先乱三分。那些归降不久的袁氏旧将、地方郡守,难保不会见风使舵。曹操首尾难顾,哪里还有余力去资助孙权、插手辽东?” 李璟微微颔首,却又追问:“佯动易,如何佯得像?曹操麾下谋士如云,若被看破,反落笑柄。” 周瑜微微一笑,胸有成竹:“要做便做足全套。” “其一,命太史慈将军从淮南调兵北上,大张旗鼓进驻汝南安城、慎县一带,多设旌旗、广筑营垒,白日烟尘蔽日,夜里灯火连绵,做出三万大军的声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其二,命广陵于禁将军整饬水师,沿淮水西进,摆出经颍水北上、直逼许都的架势。战船沿江列阵,粮草辎重源源转运,动静闹得越大越好。” “其三,放出风声,就说少将军您要亲赴汝南督战,不日南下。消息不必太实,半真半假,最是扰人。”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补了最关键的一句:“兵者,诡道也。虚虚实实,让曹操自己去猜。猜不准,他便不敢动。” 郭嘉抚掌而笑,羽扇轻摇:“妙哉。公瑾这一手,是攻其所必救。汝南一紧,许都震动,天子受惊,河北人心浮动。曹孟德纵有十成心思要借孙权的刀,也得先收回八分来护自己的根基大义。” 李璟踱步回到案前,落座沉思。 周瑜这一策,确实击中了要害。 曹操的霸府在邺城,兵在幽冀,粮在兖豫,可他的命门——那面天子大旗,却在许都;而他的软肋——河北新附之地的人心,全系于这面大旗之上。 打蛇打七寸。汝南疑兵,打的就是许都这处七寸,震的就是河北那片未定的人心。 曹操何等精明之人,未必看不出是虚招。可看得出来又如何?万一是真的呢? 许都若失、天子若危,他“奉天子以令不臣”的招牌便砸了。到那时,天下诸侯皆可举兵讨他,河北诸郡皆可借机生乱,政治上、军事上便彻底被动。 这便是阳谋的厉害之处——明知道是坑,也得往里跳。 只是…… “子义那边,兵力够吗?”李璟问。 汝南方向的主将是太史慈,麾下虽有万余兵马,但要做出三万大军的声势,还要防着曹军真的扑过来,兵力并不算宽裕。 周瑜答道:“正兵一万,疑兵三万。子义将军久镇淮南,熟悉汝南地理,虚张声势正是他的长处。只要粮草辎重跟得上,做做样子绰绰有余。” “况且,”他话锋一转,“我们的目的不是真打,是牵制。曹操若不来,疑兵便一直悬着;他若真调兵来攻,子义退守淮南便是,有淮水天险,曹军也讨不到便宜。” 李璟指尖轻叩案几,节奏缓慢,显然在权衡利弊。 室内复归寂静。 郭嘉忽然开口,语气依旧闲散,却藏着锋刃:“少将军可是担心,动静闹得太大,反倒逼得曹操与孙权彻底联手?” 李璟抬眼看他,不置可否。 这正是他顾虑之处。 若汝南佯动逼得太紧,曹操说不定索性破罐子破摔,正式与孙权结盟,南北夹击——虽不至于立刻酿成大祸,却也平添变数。 郭嘉羽扇轻敲掌心,慢条斯理道:“不会。” “曹孟德此人,多疑且傲。他可以暗中资助孙权,却绝不会明着与孙氏结盟。孙权是什么人?孙策之弟,窃据青州的一方诸侯。曹操若与之明目张胆联手,置天子于何地?置朝廷颜面于何地?天下士人又会如何看他?” “再者,”郭嘉笑意更深,“曹操最擅长的,是驱虎吞狼,而非与虎谋皮。他巴不得孙权和我们拼个两败俱伤,自己坐收渔利。让他下场亲自搏杀?除非刀架在脖子上,否则他断不会如此失策。” 李璟微微颔首。 郭嘉对曹操心性的把握,素来精准。 曹操一世枭雄,自视甚高,骨子里是看不起孙权的。暗中利用可以,平起平坐结盟?绝无可能。 更何况,许都还有个汉献帝。曹操可以挟天子以令诸侯,却不能与地方诸侯公然结盟伐另一镇诸侯——那便坐实了权臣跋扈的名头,于他“奉天子以令不臣”的大义有损。 “好。” 李璟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就依公瑾之策。” 他起身,走到壁前悬挂的将印架旁,取下一枚铜制虎符,回身递给周瑜。 “传我将令:太史慈即刻整军北上,进驻汝南南部诸县,广设疑兵,做出大举北伐姿态。于禁自广陵率水师溯淮西进,沿颍水列阵,牵制豫州曹军。” “记住,只造势,不真攻。敌进我退,敌退我扰,目的只有一个——拖住曹操的手脚,让他腾不出手去管辽东的闲事。” 周瑜郑重接过虎符,躬身领命:“诺。” 李璟又看向郭嘉:“奉孝,细作那边,也该动一动了。” 郭嘉会意,羽扇一收,笑意玩味:“少将军放心。嘉这便安排人去许都、邺城散布消息,就说我军不日将北伐汝南、兵临许都,要‘迎天子还都江南’。再往河北诸郡放些风声,就说许都告急、天子蒙尘。真真假假,让荀文若、贾文和他们头疼去。” 李璟点头,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之上。 辽东、汝南、广陵……三处棋子次第落下,一盘三方博弈的大棋,渐渐铺展开来。 孙权想借海路突围,曹操想借刀杀人,而他李璟,便要让这二人的如意算盘,都打不那么响。 “还有一事。” 周瑜忽然开口,神色微凝。 “少将军,此番佯动,声势固然要做足,但有一处需格外谨慎。”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何处?” “谯县。” 周瑜指尖点在舆图上谯县的位置,声线低沉了几分。 “谯县是曹操故里,曹氏宗族根基所在。若我军疑兵太过靠近谯县,恐怕会激得曹操反应过激。真把他逼急了,孤注一掷调集大军反扑汝南,反倒弄巧成拙。” 李璟眸光微动,沉吟片刻,缓缓道:“公瑾所言极是。” “传命子义,兵锋止于安城、慎县一线,不得北过汝水。造势可以,不可真的触碰曹氏宗族的底线。我们要的是许都震动、河北人心浮动,不是逼曹操狗急跳墙。” “诺。”周瑜应道。 郭嘉在一旁笑吟吟补充:“点到为止,恰到好处。既让曹操感到压力,又不逼他鱼死网破。这个分寸,子义将军素来拿捏得好。” 议事已定,周瑜捧着虎符退下,自去拟写军令。 签押房内只剩李璟与郭嘉二人。 郭嘉踱到舆图前,望着汝南那一片区域,忽道:“少将军,你说,曹操接到汝南异动的消息,第一反应会是什么?” 李璟背着手,目光悠远:“多半是先怒,再疑,最后按兵不动。” “怒的是我们竟敢打许都的主意,疑的是这究竟是佯动还是真攻,最后权衡利弊——河北新定、人心未稳,他不敢赌,只能先稳守豫州、护好天子,再观望辽东局势。” 郭嘉笑了笑,羽扇轻摇:“少将军知曹操甚深。” “只是……”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了几分玩味,“孙权那边,若是迟迟等不到曹操的援兵,又会如何?” 李璟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还能如何?碰了钉子,自然就缩回去了。” “他若聪明,就该明白,没有曹操在背后撑着,单凭他那几条新船,啃不动辽东。” 郭嘉羽扇轻摇,悠悠道:“就怕他年轻气盛,不甘心空手而归,硬要拼一下。” 李璟转过身,看向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夕阳,语气平静无波:“真要拼,云长叔也接着。” “辽东那地方,不是谁想来就能来的。” 暮色渐浓,橘红色的霞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二人都不再言语,室内一片静谧。 千里之外,汝南郡,安城。 太史慈接到襄阳军令时,正在校场操练士卒。 他一身玄甲,身形魁梧,面如重枣,颌下长须随风微动,不怒自威。 接过传令兵递上的密令,他展开匆匆一览,浓眉先是一挑,随即缓缓舒展,眼底燃起几分战意。 “佯动?” 他低声念了一句,将密令折好收入怀中,嘴角却微微上扬。 身旁副将凑过来问:“将军,襄阳那边有何吩咐?” 太史慈瞥他一眼,声如洪钟:“传令下去,全军收拾行装,三日后北上。” “北上?”副将一愣,“打哪儿?” 太史慈抚须而笑,目光投向北方天际,语气带着几分沙场老将的狡黠:“不打。就是去北边逛逛,多带些旌旗,多扎些营帐,动静闹得越大越好。” 副将满脸茫然,却不敢多问,抱拳领命而去。 太史慈独自立在校场高台上,望着麾下士卒往来奔走,心中却在飞速盘算。 少将军这一手疑兵之计,用意他如何看不出来? 拖住曹操,让他顾不上辽东。 只是这疑兵要做得像,可不是多插几面旗子那么简单。 粮草要转运、营垒要修筑、斥候要远派、甚至还要时不时派小队骑兵去北边晃一圈,做出随时要进攻的架势。 演得真,曹操才会信;演得假,反倒被人笑话。 “来人。” 太史慈沉声唤道。 一名亲兵快步上前:“将军有何吩咐?” “即刻派人去查,汝水北岸曹军有多少兵马、守将是谁、粮草屯于何处。再探一探许都方向的动静,越细越好。” “诺!” 亲兵领命而去。 太史慈负手而立,北风吹动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淮南这些年,他守得稳当,却也闲得发慌。 徐晃在徐州、于禁在广陵,都有各自的防线,唯独他太史慈坐镇淮南,对着汝南那一片曹军,常年相安无事。 久不打仗,骨头都要锈了。 此番虽说是佯动,可若是能借着这个机会,跟北边的曹军过过招…… 太史慈眼中精光一闪,随即又压了下去。 少将军有令,只造势、不真攻。 分寸,要拿捏好。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躁动,转身走下高台。 三日后,安城。 天刚蒙蒙亮,城门大开,一队队甲士鱼贯而出,向北开拔。 旗帜遮天蔽日,番号繁多,乍一看去,竟有数万大军的声势。 可明眼人细细打量便会发现,许多队伍的甲胄并不齐整,士卒的身形也略显单薄——那是从各县征调来的民壮,穿着借来的甲胄,混在真正的战兵之中充数。 太史慈一马当先,行在队伍最前列。 他要去的地方,是汝水南岸的慎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里距离北岸的颍川郡不过数十里,再往北去,便是许都地界。站在城头,便能望见曹军的烽燧。 把大营扎在那里,才够近,才够威胁,也才够让许都那位天子睡不安稳。 队伍行进间,尘土飞扬,远远望去,竟真有几分大军北伐的气势。 同日,广陵。 于禁接到军令时,正在江边巡视水师战船。 他治军严整,面上素来没什么表情,看完密令后,也只是微微颔首,看不出喜怒。 “传令各营,三日内备齐粮草辎重,水师溯淮西进。” 他声音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身旁参军迟疑道:“将军,只西进,不作战?那将士们问起,该如何说?” 于禁冷冷扫他一眼:“该如何说便如何说。只说是例行巡防,整训水师。” “记住,战船列阵要密,粮草船要多,沿岸斥候要远。做出的架势,要像我们下一刻就要攻入颍水、兵临许都。” 参军凛然应命。 于禁转过身,望着江面连绵的战船,目光深沉。 少将军这盘棋,下得越来越大了。 辽东牵制孙权,汝南牵制曹操,两下呼应,让南北两边都动弹不得。 他这一路水师,便是压在汝南侧翼的一枚棋子——不用真打,往那里一摆,便是威慑。 “起航吧。” 于禁淡淡吩咐一句,率先登上旗舰。 号角声起,数十艘战船依次解缆,沿淮水逆流而上,船帆蔽日,浩浩荡荡。 西去的船队,像一把缓缓出鞘的刀,虽未落刃,却已让北岸的曹军绷紧了神经。 消息传得很快。 五日之后,颍川郡,许都。 尚书台值房内,荀彧接到汝南急报时,眉头瞬间蹙起。 “李璟部将太史慈,率兵数万进驻汝水南岸,营垒连绵十余里。广陵水师亦溯淮西进,前锋已抵颍水口。” 他将急报递给身旁的荀攸,语气凝重。 荀攸匆匆览毕,神色亦是一沉:“来得好快。辽东那边刚有异动,南边便在汝南动手了……李彦之这是要两头并举?” 荀彧负手踱步,走了两步,忽然停下。 “不对。” “若真是北伐,绝不会如此大张旗鼓。真要打,便当出其不意、掩其不备,哪有还没动手就先把阵势摆得人尽皆知的道理?” 荀攸沉吟道:“叔父是说,这是疑兵?” 荀彧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公达,你且想想,我军若在汝南有警,第一件事会做什么?” 荀攸略一思索,脱口道:“奏明邺城霸府,请明公调兵南下,加强许都防务。” 话一出口,他便猛然醒悟。 “辽东!” 荀彧缓缓点头,目光深沉:“正是。李璟是怕明公在辽东暗中资助孙权,所以先在汝南搞出这么大动静,逼得我们不得不向邺城求援,逼得明公把注意力收回来,腾不出手去管北边的事。” 荀攸倒吸一口凉气。 好一招围魏救赵。 不,连围都算不上,只是虚晃一枪,便逼得你不得不防。 “可……”荀攸皱眉,“明公霸府在邺城,大军亦在幽冀兖豫各处,许都虽有天子,守军并不算多。若李璟真是疑兵,我们识破了,不向邺城求援,岂不白担惊一场?” 荀彧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识破了又如何?” “万一是真的呢?汝南若失,许都震动,天子安危系于一线。这个风险,谁敢担?这个责任,谁又担得起?”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疲惫:“更何况,河北四州新定,袁氏旧部、地方豪强人心未附,全靠明公挟天子之威镇着。许都一旦有警,消息传到河北,那些本就观望的郡守、豪强,难保不会心生异志。到那时,不是丢一座许都的事,是整个河北都要乱。” 荀攸默然。 是啊。 这便是李璟的阳谋——明知道可能是假的,也得当真的来防。 赌对了,不过是虚惊一场;赌错了,便是万劫不复。 曹操赌不起,他们这些留守许都的汉臣,更赌不起。 “那……要不要即刻向邺城呈报?”荀攸问。 荀彧拿起狼毫,铺开帛纸,沉声道:“自然要报。八百里加急,直送邺城霸府。” 落笔之前,他抬头望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天色,心中无端生出几分疲惫。 第552章 出海 建安七年,五月初,渤海。 初夏的海风带着咸湿气息,掠过一望无垠的海面。数十艘大小船只组成的船队,正沿着辽东半岛南岸缓缓西行。船帆饱胀,破浪而行,在湛蓝海面上划出一道道白色水痕。 为首的楼船之上,吕岱一身轻甲,手扶船舷,凝望着北方越来越清晰的岸线。 他年近五旬,面容清癯,颌下三绺长须被海风吹得微微扬起,一双眼睛深邃锐利,如同鹰隼般扫视着沿岸的每一处岬角、每一座烽燧。 身后脚步声轻响,副将徐盛走上前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定公,前面便是沓氏地界了。” 吕岱微微颔首,并未回头,目光依旧落在岸上。 “看清了吗?” 徐盛眯眼打量片刻,沉声道:“沿岸烽燧林立,每隔十里便有一座,烟火相望。港外似乎还布了水栅,船只怕是靠不近内港。” 吕岱淡淡一笑:“关云长镇守辽东多年,若是连这点布置都没有,反倒奇怪了。” 他转过身,走回船中央的帅案旁,案上铺着一张辽东沿海图,上面用墨笔标注了各处港湾、水道、防务要点,只是不少地方还留着空白,等着他们去填补。 “主公派我等来,不是为了硬打,是为了探路。” 吕岱指尖在图上沓氏港的位置轻轻一点,“能摸清水道深浅、防务虚实、兵力多寡,这一趟便算不虚此行。” 徐盛点头:“末将明白。只是…… 打着互市的旗号,关羽那边肯让我们靠岸吗?” 吕岱摩挲着案沿,语气平淡:“肯不肯,总得试试。” “李璟那边才在汝南闹出那么大动静,曹操自顾不暇。关羽远镇辽东,未必想节外生枝。我们说是来互市通商的,他总不好直接翻脸 —— 真闹僵了,对他也没好处。” 徐盛沉吟道:“就怕他表面应承,暗地里处处提防,什么都探不到。” 吕岱抬眼看他,嘴角微勾:“探不到明面上的,便探暗地里的。他越是提防,越说明那里有东西。” “再说,” 他话锋一转,“能进港便是赢。只要脚踩上了辽东的地,总能看出些门道。” 徐盛恍然,抱拳道:“末将受教。” 吕岱摆了摆手,重新望向岸线。 船队又行了小半个时辰,终于抵达沓氏港外数里处。 果不其然,港外水面上横亘着一道粗大的木栅水寨,只留了中间一道狭窄的出入口。寨后隐约可见战船的轮廓,岸上箭楼高耸,守军往来巡逻,戒备森严。 船队刚一靠近,水寨中便驶出两艘巡逻船,横在航道中央,船上兵卒张弓搭箭,如临大敌。 一名军侯站在船头,扬声喝道:“来者何人?报上名号!” 吕岱并未亲自出面,只让随行的赞军校尉上前答话。 赞军校尉站到船头,拱手高声道:“我等乃青州孙讨虏麾下商船,奉使君之命,前来辽东互市通商,还望通禀关将军。” 那军侯闻言,眉头一皱,上下打量了一番船队,冷声道:“互市?我家将军从未接到青州通商的文书。你们且在外海候着,待我通禀之后再说!” 赞军校尉还想再说什么,那军侯却已摆了摆手,巡逻船便横在航道上,寸步不让。 赞军校尉只得退回,向吕岱复命。 吕岱听完,神色不变,只是点了点头。 “意料之中。” 他转头吩咐:“传令下去,全军落帆停船,就在外海抛锚。不许靠近水寨,不许士卒喧哗,更不许私自登岸。” “诺!” 号令传下,数十艘船只次第落帆,在港外海面上稳稳抛锚,井然有序,看不出半分慌乱。 吕岱站在船舷边,远远望着水寨后的港口,嘴角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关羽的人反应这么快,戒备这么严,正说明沓氏是辽东的重要口岸,防务非同小可。 光是这一点,便值回票价了。 “定公,” 徐盛低声道,“他们若是一直不让进,怎么办?” 吕岱淡然道:“等。” “我们不急,急的是他们。几十艘船堵在他港口外面,他总不能一直晾着。” 果然,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水寨中驶出一艘更大的船,船上立着一名年轻将领,身披银甲,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傲气,正是关羽长子关平。 船行至青州船队前,关平拱手一礼,声音清朗:“在下关平,奉家父之命,前来请问青州朋友来意。” 吕岱依旧没有亲自出面,还是那名赞军校尉答话。 “回将军,我等奉孙讨虏之命,携青州盐铁、布帛、瓷器诸物,前来辽东互市。久闻关将军镇守辽东,政通人和,百姓安居乐业,故来通商,以求两利。” 关平闻言,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互市是好事,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平淡却带着锋芒,“辽东与青州素无往来,骤然来了这么多船,又是兵甲齐备,我等不得不防。” 赞军校尉连忙道:“将军多虑了。船上虽有护卫,不过是为防海上寇盗。货物都在舱中,将军若不信,可派人查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关平摆了摆手:“查验就不必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家父有令,既是来通商的,便是客人。只是港口狭小,容不下这许多船。你们可派三艘货船进港,在指定码头卸货交易。其余船只,仍在外海等候。” “至于人员,” 关平目光扫过船队,“每船限十人上岸,且不得离开市肆范围。违者,按细作论处。” 赞军校尉面露难色:“将军,这…… 是不是太严了些?” 关平淡淡道:“辽东之地,防务为重。能让你们进港交易,已是家父格外开恩。若是觉得不便,原路返回亦可。” 话说到这份上,赞军校尉只得应下:“既如此,便依将军所言。” 关平点了点头,侧身让开航道:“随我来。” 三艘货船随即起锚,跟在关平的船后,缓缓驶入水寨。 吕岱站在主船的望楼之上,目送三艘船进港,目光却一刻不停地扫视着沿岸的防务。 水寨的构造、箭楼的高度、守军的数量、巡逻的频次、港内战船的型号与数量…… 一一收入眼底,记在心中。 徐盛在一旁低声道:“定公,你看这港内,怕是有上千守军。” 吕岱微微颔首:“只多不少。” “而且你看那水寨,设了三道闸口,战时可随时落闸封港。港内还有数艘蒙冲斗舰,随时可以出击。”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这沓氏港,不好打。” 徐盛沉默片刻,低声道:“那平郭那边呢?要不要也去看看?” 吕岱沉吟道:“先等这三艘船出来,看看岸上的情况再说。” 沓氏港内,指定的市肆码头旁。 三艘货船靠岸,三十名青州水手、商贾模样的人陆续下船。 岸上早有军士把守,将他们引到一处围起来的市肆之中。市肆不大,只有十几间铺面,摆着些辽东的皮毛、药材、粮食等物,却看不到多少百姓往来。 负责接待的是一名军司马,姓王,态度不冷不热。 “诸位就在此处交易便可,” 王司马淡淡道,“想买什么、想卖什么,跟里面的店家说就行。只是有一条,不许出这道围墙,不许打听军务,不许靠近港口、粮仓、兵营。违者,拿下治罪。” 为首的青州商贾连忙赔笑:“明白明白,我等就是来做买卖的,绝不敢乱走。” 王司马点了点头,便不再多言,只让军士守在门口,寸步不离。 三十名青州人分散在市肆中,有的跟店家讨价还价,有的四处打量,看似随意,实则处处留心。 市肆围墙外的街道走向、远处兵营的旗帜、往来巡逻的甲士数量与装备、甚至城墙上砖石的新旧程度…… 但凡能看到的,都一一记在心里。 一名看似账房先生的文士,站在一处铺面旁,装作挑选皮毛,眼角余光却不断瞟向远处的粮仓方向。 粮仓建在港内北侧,夯土筑成,四周有围墙,门口有兵把守,仓顶飘着一面 “关” 字旗。粗略看去,至少有七八座大仓,存粮定然不少。 文士心中默默记下,又将目光移向港口方向。 港内停着大小战船十余艘,其中三艘是大型楼船,其余皆是蒙冲、斗舰。水手们正在船上操练,动作整齐,号令严明,一看便是精锐。 文士微微皱眉。 这辽东水军的战力,似乎比预想的还要强些。 另一边,一名扮作商贾头领的校尉,正跟辽东的店家侃价,语气随意地问道:“老哥,这辽东的皮子不错啊,都是本地猎户打的?” 那店家是个中年汉子,憨憨一笑:“可不是嘛,本地猎户上山打的。貂皮、狐皮、鹿皮,都有。” 校尉又问:“那平日里,来你们这儿做生意的人多吗?” 店家道:“还行吧。有从幽州来的,有从海上来的。不过最近不多,兵荒马乱的,都不敢乱跑。” 校尉故作好奇:“哦?兵荒马乱?难道有人来打辽东?” 店家连忙摆手:“那倒没有。就是将军说了,近来海面上不太平,让我们少往海边去。” 校尉心中一动,还想再问,那店家却似乎察觉了什么,笑了笑,不再接话,只顾着介绍货物。 校尉也不追问,顺势谈起了价钱。 这般你来我往,明里交易,暗里打探,一个多时辰很快过去。 该看的,差不多都看了;该问的,也问出了些端倪。 货舱里的盐、布、瓷器卖了大半,换了不少皮毛、药材、人参等辽东特产,也算是不虚此行。 那名领头的校尉见时候差不多了,便向守门的军士提出告辞。 王司马也不挽留,只让人引着他们回船。 临上船前,关平竟亲自来了。 他站在码头上,看着青州人陆续登船,脸上带着几分客气的笑意。 “诸位这趟生意,做得还顺心?” 那名校尉连忙拱手:“多谢将军通融,做得很顺心。辽东物产丰饶,回去之后,我家主公定然还会再派人来。”关平微微一笑,意有所指:“来做生意,我们欢迎。只是…… 别带太多不该带的人,别打听不该打听的事。” 校尉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赔笑道:“将军说笑了,我们都是正经生意人。” 关平不置可否,只是摆了摆手:“一路顺风。” 三艘货船缓缓驶离码头,出了水寨,回到外海船队之中。 校尉立刻登上主船,向吕岱禀报岸上所见所闻。 吕岱听完,沉默良久。 徐盛在一旁道:“定公,看来关羽早有防备。这沓氏港,戒备森严,兵力充足,硬打怕是打不下来。” 吕岱缓缓点头:“沓氏是辽东门户,关羽自然守得紧。” 他走到舆图前,目光东移,落在平郭的位置上。 “沓氏既然探过了,明日便去平郭看看。” 徐盛皱眉:“平郭那边,怕是防备也不会松。” 吕岱淡淡道:“松不松,看过才知道。” “再说,”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们这趟出来,本就不是为了攻城。能摸清两处口岸的虚实,便够了。” “至于打不打、怎么打,那是主公和张长史他们操心的事。” 徐盛抱拳道:“末将明白。” 吕岱挥了挥手:“传令下去,今夜就在此泊船。明日一早,拔锚东行,去平郭。” “诺!” 徐盛退下传令。 吕岱独自立在船头,望着暮色渐沉的辽东岸线,眉头微蹙。 今日所见,比预想的更不乐观。 关羽把辽东守得如铁桶一般,港口防务严密,守军精锐,粮草充足。 单凭青州现在的水师实力,想硬啃下来,难如登天。 难怪主公要千方百计争取曹操的支持,没有曹操从陆路牵制,仅凭青州一家,根本碰不动辽东。 可汝南那边的动静,曹操还能分出多少心思来管辽东? 吕岱轻轻叹了口气。 这趟差事,不好办啊。 第553章 通商互市? 沓氏城,将军府。 天色微明,关羽便已披衣而起。 他昨夜接到关平从港口送来的急报,说青州来了数十艘船,打着互市的旗号,泊在港外不肯走。 此刻案上摊着那份急报,墨迹未干。关羽一袭青袍,盘膝坐于案后,长髯垂胸,丹凤眼微阖,指尖轻轻叩着案沿,节奏缓慢,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 堂下,关平垂手而立,等候示下。 “青州来的?” 关羽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回父亲,是。” 关平躬身道,“为首的叫吕岱,字定公,是孙权麾下的督军校尉。说是奉孙讨虏之命,前来通商互市。” 关羽嘴角微勾,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通商?” “孙权割据青州,西有曹操,南有徐晃、于禁,四面皆敌。他不去打通徐、豫的商路,反倒跨海跑到辽东来通商?” 关平道:“儿子也觉得蹊跷。他们虽说是商船,可船上甲士不少,船型也是军制改的,分明是水师战船。昨日儿子让他们三艘船进港,那些人明着做买卖,暗地里四处打量,鬼鬼祟祟的。” 关羽睁开眼,丹凤眼中精光一闪。 “探路的。” 简简单单三个字,便点破了吕岱此行的真实目的。 关平点头:“儿子也是这么想的。孙权在青州造船练兵,折腾了大半年,如今终于忍不住,派人来摸我们的底了。” 关羽站起身,走到堂壁挂着的辽东舆图前,目光落在沓氏、平郭两处沿海口岸上。 “孙权想干什么,某心里清楚。” 他缓缓道,“青州地狭,四面受制,他想从海上找出路。辽东,便是他盯上的第一步。” 关平皱眉:“那父亲的意思是…… 直接把他们赶回去?” 关羽摇头:“不必。” “他们打着互市的旗号来,我们若直接驱赶,反倒落了口实。传出去,倒像是我们怕了他。” 他顿了顿,继续道:“再者,让他们看看也好。让孙权知道辽东防务如何,省得他心存侥幸,真的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关平若有所思:“父亲是想…… 示之以强?” 关羽不置可否,转过身来,沉声下令:“传我将令。” “第一,从今日起,所有青州船只,一律不许进港。水寨闸口落闸,任何船只不得擅入。” “第二,在港外西侧沙滩上,搭几间草棚,设一个临时交易点。他们要做生意,就在那里做。” “第三,严查货物。盐、布、瓷器这些寻常货物可以交易,但凡铁器、弓弩、甲胄、硫磺之类的军需之物,一律扣下,不许流入辽东。” “第四,所有上岸之人,只许在交易点内活动,不许踏出半步。随行兵卒,一律不得登岸,只能留在船上。敢越界者,拿下问话。” 四条命令,条理分明,层层收紧。 既给了通商的面子,又把对方的活动范围、接触内容限制得死死的。既不撕破脸,又让对方什么都探不到。 关平躬身领命:“诺!儿子这就去布置。” 关羽又补充了一句:“告诉把守的军士,态度客气些,不必恶语相向。但规矩,半分不能松。” “儿子明白。” 关平应道。 关羽挥了挥手,关平退下。 堂中只剩关羽一人。 他重新望向舆图,目光从沓氏移到平郭,又从平郭移到辽西、幽州的方向,眉头微蹙。 孙权派人来探路,不奇怪。 奇怪的是,他选的这个时机。 汝南那边太史慈正闹得凶,曹操自顾不暇,孙权偏偏在这个时候派人来辽东…… 是想趁曹操无暇北顾,自己先探探路? 还是说,他跟曹操之间,已经有了什么默契? 关羽手指轻轻敲了敲舆图上幽州的位置,沉吟不语。 片刻后,他唤来亲兵:“传令下去,让辽西韩当将军加强戒备,留意幽州曹军的动静。再派人快马去襄平,告知程德谋将军,青州水师有异动,让他早做准备。” “诺!” 亲兵应声而去。 关羽负手而立,望着舆图上那一片狭长的海岸线,眼神深沉。 孙权想跨海取辽东? 没那么容易。 沓氏港外,青州船队。 吕岱起了个大早,正准备今日再派人进港交涉,多探些消息出来。 昨日三艘船进港,虽说被看得紧,好歹也摸清了港内的大致布置。今日若能再争取几艘船进去,或者多留些时日,总能探到更多东西。 可他刚登上甲板,便望见水寨方向有了动静。 原本敞开的水寨闸口,竟缓缓落了下来,三道木闸尽数关闭,将港口封得严严实实。 寨墙上的守军也明显多了,甲胄鲜明,弓上弦、刀出鞘,如临大敌。 吕岱眉头一皱。 “怎么回事?” 身旁徐盛也面露异色:“昨日还让进三艘船,怎么今日直接落闸了?” 正疑惑间,水寨中驶出一艘小船,关平立在船头,径直朝青州船队而来。船到近前,关平拱手一礼,语气平静:“吕将军,昨夜家父有令,从今日起,港口防务收紧,外船一律不得入内。” 吕岱心中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拱手回礼:“关小将军,这是何意?昨日不是说好了可以互市吗?” 关平淡淡道:“互市自然可以,只是不在港内了。” 他伸手往西一指:“港外西侧沙滩上,已设了临时市肆。贵方若要交易,可派人去那里。货物用小船驳运过去,人也只能在市肆范围内活动。” 吕岱皱眉:“关小将军,港外沙滩简陋,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如何交易?再说,我们这么多货物,在沙滩上如何清点交割?” 关平不为所动:“辽东偏远,条件简陋,还请吕将军见谅。” “家父说了,港口乃军事要地,不便让外船出入。港外设市,已是格外通融。若是贵方觉得不便,那这生意不做也罢。”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很硬 —— 要么接受港外交易,要么就滚。 吕岱心中不快,却也知道对方占着理。人家的地盘,人家说了算。真闹僵了,对自己这边更不利。 他压下情绪,笑了笑:“既然是关将军的意思,那我等自当遵从。只是……” 他话锋一转,试探道:“不知市肆之中,都能交易些什么?我们船上带了不少好东西,铁器、弓弩都有,都是上等货色,不知辽东这边需不需要?” 关平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寻常货物,盐、布、瓷器、药材,这些都可以。至于铁器、弓弩、甲胄,乃军需之物,禁止私相交易。贵方若带了,还请留在船上,免得大家面上不好看。” 吕岱心中一凛。 关羽连这个都想到了? 他打了个哈哈:“关小将军说笑了,我们是正经商人,哪里会带那些东西。” 关平不置可否,只是道:“没有最好。交易之时,我们会派人查验货物。若查出违禁之物,按律没收,人也要扣下。还望吕将军约束好部下。” 吕岱嘴角微抽。 还要查货? 这哪是互市,分明是防贼。 他深吸一口气,挤出个笑容:“应当的,应当的。既然来了辽东,自然要守辽东的规矩。” 关平点了点头:“吕将军明白就好。” “对了,” 他又补充道,“贵方随行的兵卒,一律不得登岸。上岸交易的,只能是商贾、账房、脚夫这些人,且人数不能超过三十。每一个上岸的人,都要登记姓名、样貌,离市时一一核对。” 吕岱终于忍不住了:“关小将军,这是不是太过了?我们不过是来做买卖的,何必如此提防?” 关平看着他,忽然笑了笑,语气意味深长:“吕将军,这年头,海面上不太平。谁知道船上混的是什么人?小心驶得万年船嘛。” 这话绵里藏针,分明是在点他 —— 你们是什么来意,大家心知肚明,别装了。 吕岱被噎了一下,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关平也不等他再说,拱手道:“规矩就是这些,吕将军好好想想。想通了,随时可以派人去市肆。想不通,也没关系,沓氏港的大门,随时为真正的商人敞开。” 说罢,转身便让船夫划船回水寨。 吕岱站在船头,望着关平的背影,脸色沉了下来。 徐盛在一旁低声道:“定公,这关羽也太不给面子了。港外交易,还查货、还不许兵卒上岸…… 这还怎么探消息?” 吕岱沉默片刻,缓缓道:“关羽这是摆明了防着我们。” “昨日让我们进港,是给个面子,也是探我们的底。今日收紧规矩,是告诉我们 —— 他什么都知道。” 徐盛皱眉:“那怎么办?就这么算了?” 吕岱摇头:“当然不能算了。主公派我们来,不是为了做这点买卖的。” 他沉吟片刻,道:“先按他的规矩来。派人去交易,看看市肆那边的情况。能探多少是多少。” “另外,” 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让潘璋带几个人,换了百姓衣服,混在脚夫里上岸。市肆管得再严,总有疏漏。想办法溜出去,看看周围的地形、防务。” 徐盛眼睛一亮:“好主意。潘璋那人机灵,最擅长做这种事。” 吕岱点了点头,又叮嘱道:“告诉潘璋,小心行事。关羽的人不是吃素的,一旦被抓住,我们谁都保不了他。” “末将明白。” 徐盛应道,转身去传命。 吕岱重新望向港内。 水寨紧闭,寨墙上守军林立,箭楼高耸,一派森严气象。 关羽果然名不虚传。 只是初次照面,便把路堵得死死的。 可吕岱也不是吃素的。 明的不行,就来暗的。 堂堂正正进不去,那就想办法混进去。 辽东海岸线这么长,总不能每一处都守得跟沓氏一样严。 他倒要看看,关羽的防线,是不是真的滴水不漏。 半个时辰后,港外西侧沙滩。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临时搭起的几间草棚,便是所谓的市肆。 四周用木栅栏围了一圈,只留一个出入口,门口站着四名持刀甲士,严加盘查。 二十几名青州人陆续登岸,有商贾打扮的,有账房模样的,还有挑着担子的脚夫。每个人都被仔细搜了身,登记了姓名、样貌,这才放进去。 潘璋混在脚夫之中,穿着粗布短褐,脸上抹了些灰,看起来跟普通民夫没什么两样。 他低着头,跟着队伍走进市肆,眼角余光却四处打量。 栅栏外,是一片开阔的沙滩,再往远处,是一条土路,通向内陆方向。路边有几座烽燧,隐约可见上面有兵卒把守。 市肆里面更小,只有五六间草棚,摆着些皮毛、药材、粮食之类的货物。看守的军士却不少,明里暗里加起来,有十几个人,眼睛一刻不停地盯着他们。 潘璋心中暗骂。 这哪里是市肆,分明是囚笼。 连栅栏都出不去,还怎么探查地形? 他挑着担子,装作卸货的样子,慢慢挪到栅栏边,想看看外面的情况。 刚靠近,一名军士便走了过来,冷冷道:“干什么的?不许靠近栅栏。” 潘璋连忙赔笑:“军爷,小人就是卸卸货,随便看看,随便看看。” 那军士上下打量他几眼,哼了一声:“老实待着,少东张西望。” “是是是。” 潘璋连连点头,退了回去。 他心中暗道,防守得还真严。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过了一会儿,他捂着肚子,面露难色,走到门口对守卫道:“军爷,小人…… 小人想方便一下。” 守卫皱眉:“市肆后面有茅厕,去那里。” 潘璋苦着脸:“军爷,小人闹肚子,茅厕人多,等不及了。能不能让小人出去,在旁边林子里解决一下?” 守卫想都没想便拒绝:“不行。规矩就是规矩,不许出市肆。” 潘璋还想央求,那守卫已经按住了刀柄,眼神不善。 潘璋见状,不敢再说,只得悻悻退了回去。 连拉屎都不让出去? 这关羽的兵,也太不近人情了。 他不死心,又试了几次,一会儿说要去打水,一会儿说货掉在外面了,想尽了各种借口,都被守卫一一挡了回来。 折腾了大半天,连栅栏都没迈出去一步。 市肆里的其他青州人,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想打听消息,那些辽东店家要么装聋作哑,要么顾左右而言他,半句有用的都问不出来。 想观察周围地形,视线全被栅栏和草棚挡住,只能看到头顶的天。 整整一个时辰,除了做成了几笔无关紧要的买卖,什么都没探到。 潘璋心中窝火,却又无可奈何。 眼看日头渐高,再耗下去也没意义,众人只得收拾东西,准备回船。 出市肆的时候,又是一番仔细搜身、核对名册,连鞋底都摸了一遍,生怕夹带了什么东西出去。 潘璋混在人群中,低着头,心里把关羽骂了八百遍。 这一趟,真是憋屈。 回到船上,潘璋立刻去见吕岱,把情况一五一十说了。 “定公,不行啊。” 潘璋一脸郁闷,“那市肆就是个笼子,四面栅栏,门口有兵守着,半步都出不去。想打听消息,那些辽东人嘴严得跟蚌壳似的,什么都问不出来。” 徐盛在一旁道:“货物那边也查得极严,每一包都要打开看,铁器、铜料这些,一点都不许带进去。我们本来想夹带几把短刀进去探探风声,也被查出来扣下了。” 吕岱听完,脸色阴沉。 关羽这一手,够狠。 港外设市,看似给了通商的面子,实则把所有渠道都堵死了。人出不去,货进不来,什么都探不到。 这哪里是互市,分明是把他们当贼防。 潘璋搓了搓手,道:“定公,要不…… 我们换个地方?沓氏这边守得太严,平郭说不定松些。或者,找个偏僻点的海岸,偷偷派人上去摸摸情况?” 吕岱沉吟不语。 平郭那边,未必就比沓氏松。 至于偏僻海岸…… 辽东海岸线漫长,关羽不可能处处设防。但越是偏僻的地方,越是没什么可探的,真要找防务薄弱处登陆,风险又太大。 他想了想,缓缓道:“平郭是要去的,但不急。” “沓氏这边,我们先耗几天。每日派人去交易,跟他们混熟了,说不定能找到空子。” “另外,” 他目光转向潘璋,“你派几个水性好的弟兄,夜里趁黑潜过去,沿着港外水栅摸一圈,看看水下有没有什么布置,水寨的防守有没有破绽。” 潘璋眼睛一亮:“好主意!岸上看得严,水下总不至于也有人守着吧?” 吕岱叮嘱道:“小心为上。关羽善用兵,说不定水下也有布置。摸清楚就行,不要动手。” “放心吧定公!” 潘璋拍着胸脯道,“末将亲自带人去,保证神不知鬼不觉。” 吕岱点了点头,望向水寨的方向,眼神深邃。 明路走不通,就走暗路。 关羽防得住岸上,总防不住水下吧? 他倒要看看,这沓氏港的防线,是不是真的无懈可击。 第554章 港外争锋 渤海湾的风,带着咸涩的潮气,掠过沓氏港外的水面。 十余艘青州海船错落泊在深水处,帆樯林立,却并不靠岸。船首皆悬着的白旗,远远望去,倒真有几分通商的模样。 旗舰甲板上,吕岱负手而立,玄色披风被海风卷得猎猎作响。他目光沉凝,一寸寸扫过岸边的防务。 港外只设了一处简陋的木棚交易点,数十名宋军士卒守在棚外,甲胄鲜明,刀枪出鞘。再往内,是一道新掘的壕沟,沟后鹿角密布,隐约可见弓手埋伏。更远处的高坡上,烽燧台孤零零立着,烟筒朝天,仿佛随时会腾起狼烟。 都督,查清楚了。潘璋大步走来,声线粗粝,岸边主事的是关羽之子关平,字坦之。此人随关羽征战多年,素来谨慎。港内只留了两千步卒,主力都在襄平。 吕岱未回头,淡淡开口:只留两千人,便敢挡我十余艘海船? 潘璋冷哼一声:关羽是吃定了咱们不敢硬闯。那木棚后头的壕沟里,至少埋了三排拒马。高坡上的烽燧,半柱香便能传讯襄平。真打起来,咱们的人还没登岸,关羽的骑兵就到了。 吕岱缓缓转身,目光落在潘璋脸上:文珪,你觉得,咱们此番北上,是为了什么? 潘璋一怔,随即答道:自然是探查辽东虚实,寻机登陆。 吕岱摇头,语气平静,主公要的不是一场登陆战,是一条海路。辽东的地,咱们拿不下;关羽的兵,咱们拼不过。此番前来,只为一件事——摸清这渤海湾里,哪些水道能走,哪些滩涂能停,哪些地方,是关羽的眼皮子底下也藏得住人的。 潘璋皱起眉头,似懂非懂。 吕岱不再解释,抬手指向岸边那处交易点:关平只设了一处交易点,且不许咱们的人上岸半步。你说,他防的是什么? 防的自然是咱们的人混进去,刺探军情。 正是。吕岱嘴角微扬,他防得越严,越说明辽东腹地空虚。关羽把主力都压在了辽西防曹操,襄平守军未必有多少。咱们若能混几个人进去,把沓氏到襄平的道路、关卡、屯粮处都摸清楚,日后便有用处。 潘璋眼睛一亮:都督的意思是…… 互市嘛,总得有来有往。吕岱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去挑二十个精明能干的士卒,扮作商人。明日随货船靠岸,就说要清点货物、查验丝帛成色。关平若是拦着,便与他理论——哪有互市不许商人看货的道理? 他若是执意不许呢? 不许,便闹。吕岱目光微冷,闹得越大越好。闹到关平耐不住性子,闹到岸边守军分心。趁乱的时候,让三五个人顺着滩涂往西边摸,摸进林子,藏起来。 潘璋倒吸一口凉气:都督,这要是被抓住了…… 被抓住了,便说是迷路的渔民。吕岱不以为意,关平还能斩了他们不成?真闹僵了,大不了咱们退走,互市断绝,这笔账算在他头上。关羽守辽东,靠的便是海路通商补给乌桓各部。真断了互市,着急的是他,不是咱们。 潘璋沉吟片刻,重重点头:末将明白,这就去安排。 待潘璋退下,吕岱复又转身望向岸边。 海风扑面,带着一丝凉意。 他心里清楚,这一计算不上高明。关平能被关羽委以沓氏防务,绝非庸才。可高明与否不重要,重要的是试探——试探关平的底线,试探宋军的反应速度,试探这道海岸防线,究竟有多少缝隙可钻。 主公说得对,辽东这块硬骨头,不是一口能啃下来的。得慢慢磨,慢慢探,等摸透了每一块礁石、每一道湾流,才有下嘴的机会。 次日清晨,雾气未散。 三艘满载货物的青州商船缓缓驶向岸边,船首站着十几个身着锦袍的,指指点点,神态倨傲。 木棚外,关平早已得报,领了百名士卒列阵等候。他一身银甲,外罩青色战袍,手按剑柄,面容沉静。 船队在离岸十余丈处停下,放下小舟。潘璋扮作商队首领,率先跳上岸,大步走向木棚。 这位将军,某乃青州海商主事,姓潘。潘璋拱手,语气不卑不亢,听闻沓氏开了互市,某特载了一船丝帛、海盐、瓷器前来交易。只是货物贵重,需得当面清点查验,方能交割。 关平目光扫过他身后那二十余人,个个步履沉稳,眼神锐利,哪里有半分商人的模样。 他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互市规矩,货物由军士转运至棚内,贵派一人入棚交割即可。余人,不得上岸。 潘璋眉头一皱:将军这话不对。某这一船货值数十万钱,岂能假手他人?万一磕碰损坏,谁来担待? 军中规矩,便是如此。关平语气平淡,潘掌柜若是不愿,可将船驶回。 你——潘璋故作怒色,哪有这般做生意的?你们宋侯治下的互市,便是这般待客? 他身后的们纷纷鼓噪起来,有的说要找关羽理论,有的说要返航报与孙权知晓,吵吵嚷嚷,故意将动静闹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岸边守军士卒面色微变,握紧了手中兵刃,只等关平一声令下。 关平却纹丝不动,静静看着潘璋演戏。 待众人吵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潘掌柜,你这二十二人,个个脚下生根、腰背挺直,站了这许久不见一个塌肩驼背的。某见过的商人不少,却没见过这般好身板的。 潘璋心头一凛,面上却强自镇定:将军说笑了。走海的人,常年拉帆摇橹,身板自然硬朗些。 关平不置可否,目光越过潘璋,望向海面。 雾气渐散,那三艘商船的轮廓愈发清晰。船舷两侧,隐约可见人影晃动,似乎有更多的人藏在船板之后。 他又侧耳细听,西侧滩涂方向,隐约传来水花轻响,极细微,被海风和喧闹声掩盖,若非他自幼在水边长大,几乎察觉不到。 关平心中了然。 声东击西。这边闹着吸引注意力,那边派人摸上岸。 吕岱倒是打得好算盘。 他面上不动声色,反而退后一步,让出木棚入口:既然潘掌柜执意要清点货物,那便请吧。只许你带三人入棚,其余人,在此等候。 潘璋一怔,没料到关平竟忽然松了口。 他不及细想,当即点头:好!就依将军。 他点了三个最精明的副手,随关平走入木棚。棚内堆着些兽皮、药材、马匹,都是辽东的特产。守棚的军士面无表情,立在货堆旁。 关平指了指角落的几捆兽皮:这是第一批待交易的货,潘掌柜可以验看。 潘璋假意上前翻看,心思却全在棚外。 按计划,西边滩涂的人应该已经摸上岸了,只要他们钻进林子,就算成了一半。 可不知为何,他心里总有些不踏实。关平答应得太痛快了,不像是被闹得没办法,倒像是……故意放他们进来。 正思忖间,棚外忽然传来一阵短促的喝骂声,紧接着是兵刃出鞘的脆响。 潘璋脸色一变,猛地转身。 关平却已先一步挡在棚门口,手按剑柄,神色淡然:潘掌柜稍安勿躁。许是底下士卒不懂事,起了争执。某出去看看。 说罢,不待潘璋回话,便迈步出了棚。 潘璋哪里坐得住,紧随其后跟了出去。 只见西侧滩涂方向,数十名宋军弓手列成半弧,弓弦拉满,箭簇直指滩涂。滩涂上,五个浑身湿透的青州士卒被按在泥里,兵刃被缴,狼狈不堪。 为首的队正见关平出来,抱拳禀报:少将军,这五人从西侧浅滩摸上岸,形迹可疑,被我等拿住了。 关平了一声,转头看向潘璋,语气平淡:潘掌柜,这几人,是你的人? 潘璋脸色铁青,牙关紧咬。 被识破了。 他原以为声东击西之计天衣无缝,没想到关平早有防备,西边滩涂竟也埋了伏兵。 心思电转间,他硬着头皮道:这……这几人是船上的水手,方才船板湿滑,不慎落水,被浪卷到了那边。他们不识路径,胡乱走动,并非有意冒犯。 关平微微颔首,似乎信了,又似乎没信。 原来如此。他语气平淡,既然是落水的水手,那便还给潘掌柜。只是…… 他抬手指向那五人身后茂密的林地:沓氏沿岸,往西三十里皆是密林,林中多有虎狼猛兽。寻常人进去,多半出不来。潘掌柜的水手若是再不慎,某可不敢保证还能完整送回来。 这话绵里藏针,明着是提醒,实则是警告——再敢派人摸岸,就不是拿住这么简单了。 潘璋胸口起伏,强压着怒火,拱手道:多谢将军提醒。某回去之后,定然严加管束手下。 甚好。关平微微抬手,把人带过来,还给潘掌柜。 士卒将那五个湿淋淋的探子推了过来。五人低着头,不敢与潘璋对视。 潘璋脸色难看至极,却又发作不得。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关平抱了抱拳:既然互市规矩如此,某也不强求。货物交割,便依将军的意思,由军士转运便是。某今日……先回船,明日再来。 说罢,也不等关平回话,转身便走,带着手下匆匆登船离去。 看着三艘商船缓缓驶回深水,队正低声问道:少将军,就这么放他们走了?这五人分明是细作。 关平望着远去的船影,目光沉静:杀了他们,反倒落了口实。吕岱巴不得咱们先动手,他好有借口兴兵。如今辽东的要务是屯田养兵,不是开战。 可他们摆明了是来刺探军情的…… 刺探便让他们刺探。关平语气平淡,让他们看看岸边的壕沟、鹿角、烽燧,看看咱们守备森严。看得越清楚,吕岱越不敢轻举妄动。真要是藏着掖着,他反倒要想方设法摸进来。 队正恍然大悟:少将军是故意将防务亮给他们看? 虚实之道,半真半假。关平转过身,目光扫过岸边防线,真的防务,让他们看了也打不进来;假的破绽,让他们看了也不敢钻。吕岱是稳重之人,没有十足把握,绝不会冒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顿了顿,补充道:再说,父亲的乌桓骑兵昨日已到平郭,就在北边三十里扎营。吕岱真敢登陆,正好让他尝尝马刀的滋味。 队正精神一振,不再多言。 关平复又望向海面。 青州船队退回深水后,并未离去,依旧泊在港外,遥遥相望。 他心知,这只是开始。 吕岱不会因为一次试探失败就罢休。接下来,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明的暗的,软的硬的,各种手段都会使出来。 沓氏港这道防线,就是第一道博弈的棋盘。 他回到木棚,提笔写了一封短笺,命人快马送往襄平。 信中只写了寥寥数语:吕岱使人探岸,已识破,逐回。港外船队未退,似有后招。儿臣守御严密,请父亲放心。 写完,他将信笺封好,递给亲卫。 亲卫接了信,转身便走。 关平走出木棚,再次望向海面。 春风卷着潮气,扑面而来。他忽然想起父亲常说的一句话——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 辽东这盘棋,守得住,才能赢。 青州旗舰之上,潘璋垂首立在吕岱面前,脸色难看。 末将无能,中了关平的圈套。五个人全被拿住,又被送了回来。 吕岱站在船首,望着岸边那道单薄却严整的防线,久久不语。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关平比预想的更稳。 都督,咱们就这么算了?潘璋不甘,要不末将再带些人,硬闯一次? 硬闯?吕岱冷笑一声,你看岸边那道壕沟,再看高坡上的烽燧。咱们的人刚上岸,襄平的骑兵半个时辰就能到。你带多少人去送死? 潘璋面色涨红,说不出话。 吕岱转过身,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望向更北边的海岸线。 关平这一手,守得漂亮。明着放你入棚,暗里在滩涂布了伏兵。一边给你留面子,一边断你的路子。进退有据,不骄不躁,关羽教了个好儿子。 他语气平静,听不出是赞叹还是忌惮。 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不急。吕岱负手,主公给的命令,是探查辽东虚实,不是开战。既然沓氏守得严,那就换个地方看看。 他伸手指向东北方向:平郭那边,水道如何? 潘璋想了想:平郭港比沓氏小,水也浅些,大船靠不了岸。但滩涂更宽,若是用小舟转运,能上的人更多。只是……听说平郭有乌桓骑兵驻守。 乌桓骑兵?吕岱眸光微动,关羽把乌桓人放在平郭? 是。据细作回报,蹋顿的部族就在平郭北边的草原上游牧,随时能驰援海岸。 吕岱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有意思。关羽把步卒放在沓氏,把骑兵放在平郭。一处守港,一处打野。这布局,是防着咱们从任何一处登陆。 潘璋皱眉:那岂不是处处都有防备? 处处有防备,便处处有厚薄。吕岱语气深沉,沓氏兵多,平郭兵少;沓氏善守,平郭善攻。骑兵虽猛,却守不住海岸线。咱们不打平郭,只绕着平郭的海面走,看看辽水入海口的情形。 潘璋一怔:都督是想探辽水? 主公要的是渤海战略。吕岱目光深远,光知道哪里能登陆还不够,得知道哪里能走船、哪里能运粮、哪里能藏兵。辽水直通辽东腹地,若是能摸清这条水道……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 潘璋心中凛然。 都督这是要把整个辽东半岛的海岸、水道、防务,全都摸个通透。 传令下去,船队休整一日。吕岱沉声下令,明日拔锚,沿东北海岸航行,探察平郭、辽水一线。记住,只看,不打。遇着宋军哨船,避让便是。 潘璋抱拳领命。 待潘璋退下,吕岱独自立在船首,望着灰蒙蒙的海天交界。 此行北上,本以为只是一次试探性的叩关。如今看来,辽东这扇门,比预想的关得更紧。 关羽不愧是关羽。 但门再紧,也总有缝隙。 他不信千里海岸线,处处都如沓氏一般铜墙铁壁。只要耐心找,总能找到下嘴的地方。 第555章 海岸伏兵潘璋碰壁 辽水东岸沓氏港。咸腥海风终年不息,拍击沿岸的礁石。 青州水师百十余艘大小战船泊于外海,帆幕连片,遮蔽半边天际。吕岱一身青绢戎,立主舰艏,双目远眺对岸汉家营垒,周身静得无半分躁动。 身侧潘璋按刀而立,粗重喘息混着海风呼啸,神色焦躁难掩。 “吕将军,我等自临淄渡海至此已三月有余,沓港关隘严防死守,盐、铁、良马一概不许互通,仅许寻常谷米零星交易。千里海路劳师糜饷,至今寸土未拓,长此下去,帐下将士难免心生怨怼。” 潘璋出身草莽,言语粗直,胸中郁气不加遮掩,却不敢直言指责孙权的方略。 吕岱指尖缓缓摩挲船舷,目光不曾移开襄平方向的营旗。 “车骑将军置青州,本欲借渤海海权分北方之势。如今曹操坐镇河北与关中,李肃坐拥江南,两方皆扼地利要害,唯君侯夹在南北之间,进退皆受掣肘。沓港守备周密,正面强攻徒增伤亡,并非上策。” 一语点破孙权的尴尬处境,却不直言孙权势力孱弱,只以局势隐晦点透。 潘璋眉头紧拧,踏步上前半步,声量微抬:“难不成就此拔锚折返临淄?张子纲素来轻武,此番无功而返,日后议事必多攻讦,往后水师再难请拨钱粮舟械。” “正面港口不可图,千里海岸岂无疏漏?” 吕岱侧首望向辽东南黑石荒滩,语气平淡藏筹算。 “滩涂多淤泥礁石,无固定戍城,仅零星斥候巡哨,只需分轻舟绕路,小股兵马登岸探虚实。若守备单薄便可立营,若伏兵密布,折损亦有限,不至全军倾覆。” 潘眼中骤然一亮,戾气稍散:“末将愿领两千步卒,驾二十轻舟往黑石滩登陆!探明沿岸布防,若有机可乘便就地筑垒,截断沓港侧翼通路。” 吕岱淡淡瞥他一眼,话语听似叮嘱,实则暗藏敲打。 “文珪悍勇过人,只是行事切莫躁进。李肃麾下关云长驻辽东、玄菟、三韩,经营辽东数年,熟稔山海地利,乌桓鲜卑皆附其首尾,周遭每一处滩涂、每一条河谷皆有斥候轮值。一旦身陷重围,临淄远隔沧海,无援军可渡海相救。” 潘璋虽心有不甘,也知吕所言句句属实。 孙权手中水师虽盛可尽是新兵,陆上兵马单薄,曹操仅口头允诺供给军械,却不曾发一骑协同,辽东这片疆土,青州水师只能独力周旋。 不多时,二十艘窄身快船自主力船队分划而出,轻帆借暗流向南潜行,雾霭遮蔽舟船踪迹。 潘璋立于首舟,手持环首长戈,心中尚存侥幸,认定关羽重兵皆屯沓主港,荒滩无重兵驻守。 沓氏港望楼之上,关平披银软甲,持千里筒远眺海面动向,身侧乌桓渠踏顿躬身候命。 “青州分出二十轻舟,向黑石滩而去,舟上甲兵充盈,分明意在偷登滩涂。” 关平收镜,语气沉稳无波澜。 踏顿抱拳请战,声如惊雷:“公子,末将领三千乌桓骑沿海岸疾驰,趁其半渡突袭,可尽数歼于浅滩!” “不必。” 关平抬手止住,“黑石滩淤泥深陷,骑兵难以驰骋。韩义公早已领三千步卒,于滩后密林层层设伏,只待青州兵登岸合围。” 顿了顿,他又缓声补充,话中藏李氏北疆全盘考量。 “辽西、辽东、三韩连成一体,是我荆扬四州战马根本。乌桓、段、宇文三部良马尽数自此流转,一旦渤海海道被孙权锁死,塞外马源断绝,襄阳诸军无马可用。此处寸土不可轻弃,只是不必急于一战损耗骑队。” 踏顿恍然大悟,垂首领令:“末将即刻传令沿岸斥候,不分昼夜盯紧青州主力大船,但凡吕岱有分毫异动,即刻快马报往襄平。” 关平颔首,转头传令左右戍吏:“沓港互市隘口盘查再加三等,凡青州船只,除粟米之外,铁器、铜料、耕马一律扣押,私相交易者人货同押,送襄平云长将军处置。” 传令之声顺着夯土营垒层层传扬,沿岸戍卒立时收紧各处关卡。 辽南黑石荒滩,潮水退去后大片黑泥裸露,踩上去深陷半尺,两侧古木密林遮天蔽日,风穿枝叶簌簌作响,四下寂静得诡异。 潘璋麾下二十艘快船陆续靠岸,士卒踏泥登岸,甲胄沾满黑污,行动迟缓拖沓。 “分十队入林探查,余下就地立简易木栅!” 潘璋提刀喝令,青州兵仓促四散,数十小队持戈钻入林间。 方才深入半里,密林四面铜锣齐鸣,震得滩上人心惶惶。 韩当一身赤红战铠,自高坡树后缓步走出,长枪斜指滩头。 “辽西都指挥使韩当韩义公在此!奉命镇守辽西诸部,尔等青州兵马跨海窥疆,今日休想全身而退。” 话音未落,密林两侧伏兵齐出,箭矢铺天盖地倾泻而下。淤泥困住青州兵腿脚,盾阵尚未排布成型,前排士卒成片中箭倒地,滩上哀嚎四起。 潘璋心头惊惶,方才侥幸尽数消散,挥刀厉声嘶吼:“结盾阵突围,退回舟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江东步卒常年驻守辽西,与鲜卑、乌桓部族常年交战,配合娴熟,分层分割青州小队,步步收紧包围圈。韩当身先突入阵中,长枪横扫,两名青州亲兵当场殒命。 短短半柱香,两千登岸士卒折损近千,尸骸混着血水浸泡淤泥,滩涂腥气弥漫。 潘璋肩头中箭,血浸透戎衣,身边亲卫死伤殆尽,只得拼死杀出一条退路,带着残兵狼狈奔回快船。 韩当立于滩头高石,副将上前请示:“将军,末将请调近海快船追击,可半路全歼潘残部!” 韩当摇头,抬眼望向沓氏外海吕岱主力水师:“吕岱麾下万余水师、百艘战船尽数泊于海面,我部仅三千步卒,无大型海船,贸然出海必遭伏击。击溃偏师足矣,足以震慑齐侯水师,使其不敢再轻易分兵偷登。速遣快马赴襄平,将战况报与云长将军。” 副将领命,即刻遣骑士沿官道北上襄平。 沓氏外海主舰之上,吕岱遥遥望见残破快船狼狈折返,甲板伤兵横七竖八,心中已知偷登之计全盘落空。不多时,浑身带伤的潘璋被亲兵搀扶登舰,跪倒甲板,满面愧色。 “末将轻敌冒进,损兵过半,有负吕将军托付。” 吕岱并未厉声斥责,只是静望襄平城头大旗,良久才缓缓开口。 “非文珪之过。我低估了关云长在北疆的布防,更轻看荆扬四州经营多年的根基。君侯仅有青州一州之地,海路隔绝,无外援可依,长久耗在此处,只会徒耗钱粮。” 潘璋抬头,眼底不甘难掩:“不如整合全部水师,强攻沓主港,与江东水军决一死战!” “强攻?” 吕岱侧首反问,话中藏深层忧患,不直言后路危局。 “沓港程统辖水师连营密布,床弩、投石机沿堤排布,我船多为近海轻舟,攻坚乏力。一旦水师损耗殆尽,荆扬大军自下邳、广陵北上,青州腹地无兵可守,君侯基业危矣。” 潘璋浑身一震,方才求战之心瞬间冷却。他只着眼辽东一隅,全然忘了李氏南线数万大军时刻窥伺青州边境。 吕岱缓步走到船舷,望向冀州魏侯治下的幽州地界,语气淡缓藏借力谋算。 “登岸拓土本是虚计,如今已然行不通。全军收拢,日夜巡弋封锁渤海海路,断绝襄平海上粮、马商路。待城中粮草、战马匮乏,襄平军心自乱,再寻可乘之机。即刻遣信使赴临淄,上书齐侯,提议遣使往邺城拜见魏侯,相约南北夹击辽东。” 他不直说想要借曹操之手削弱关羽,只将上书之举道出,分寸拿捏至极。 潘璋领令,转身整顿残船、修补舟械。 吕岱独坐船头,海风卷动衣袍,心中盘算的一清二楚:青州欲借渤海壮大,可南北两大诸侯皆视青州为缓冲,曹操只愿借孙氏水师消耗辽东的关羽,李肃更是随时可挥师压境,青州左右周旋,终究难成气候。 襄平刺史府,关羽端坐案前,丹凤眼垂视黑石滩战报,长髯垂胸,神色沉静无半分喜意。 关平侍立一侧,细细禀明此战伤亡、青州水师动向:“潘璋残部退回,吕岱全军封锁海面,所有往来商船尽数扣押,辽东自青州转运的谷、铜料已然断绝。军中存粮尚可支撑半载,只是塞外良马海路不通,战马补给日渐短缺。” 关羽指尖轻叩桉几,声线沉厚自带威压,一语点破长远危局。 “吕岱锁海困我,根源在孙权求渤海之权。久封之下,襄平粮草、马源两缺,此人必然急不可耐,往邺城求见魏侯,邀其南北同击辽地。” 关平心头一紧:“曹操坐拥七州,辽西由曹洪统兵,曹彰以别部司马随军历练,麾下万余骑屯驻边境。若曹军自陆路压境,青州水师锁海,我辽东、辽西、三韩诸部三面受敌,北疆防线捉襟见肘。” “正是如此。” 关羽抬眸望向地图上辽西、玄菟、三韩三地,语气郑重,“辽西鲜卑、三韩部族皆是战马供给重地,大将军、少将军视此处为南方根本,半分不容有失。海路断便走塞外陆路,以慕容、段部、宇文三部为中转,私下互通粮草马匹,避开曹军关卡。” 关平蹙眉:“曹洪巡查边境严苛,私贸极易被截,恐挑起边境大战。” “只令部族牧民私下往来,汉军士卒不露面。魏侯一心提防荆扬大军北上,不愿为塞外小贸与北疆全面开战,分寸可控。” 关羽顿了顿,传下调令,“你领乌桓骑队驻守辽水西岸,盯紧曹洪部动向;义公回辽西统筹步卒、鲜卑诸部,严防曹军东进;程德谋坐镇沓港水师,只守不战,牵制吕岱船队,不必出海缠斗损耗舟师。” 二人齐齐抱拳领命,转身出府调遣各部。 大堂只剩关羽一人,推开木窗望向南方秣陵方向,心中清楚:北疆安危全系荆扬后方支援,少将军必然早已预判孙、曹联手的局面,只待襄平消息传至,便会调度四方兵力牵制南北两诸侯,不让辽东孤军承压。 辽西郡治,韩当收束黑石滩战兵,传令鲜卑三部酋长入府议事。慕容、段、宇文三部头领齐聚厅堂,韩当晓谕渤海锁海、马源断绝之事,许诺增拨谷米、铁器,换塞外良马源源不断自辽西入境。 三部皆感念李氏当初安抚部族之策,当即应允打通山间私道,绕开曹洪巡查关卡转运牲畜粮草,北疆马道悄然复通。 邺城,丞相府密室,烛火昏暗,曹操身着紫侯锦袍,案上摊开临淄送来孙权密书,程昱、贾诩分立左右垂首侍立。 曹操缓缓展信,一目阅毕,指尖捻着信纸边角,唇角浮起一抹淡冷笑意。 “孙权困于海上,便来求孤联手夹击辽东,欲平分辽地、三韩。” 他抬眼看向两名谋臣,语气平淡暗藏试探,不直言心中取舍。 “二位以为,此盟约该不该应?” 程昱上前半步,神色肃穆,剖析利弊留有余地:“青州仅有水师足以称道,陆上兵马却平平,求丞相出兵不过借七州兵力耗关云长。若应允,曹洪、曹彰屯辽西牵制北疆,关羽分兵两线,辽西、渤海皆损耗。可孙权志在海疆,一旦拿下辽东,日后自青州渡海袭扰幽、冀,亦是心腹隐患。” 贾诩垂眸,声线低沉,道出制衡之道,隐喻不宣:“二虎相斗,坐观其弊最为稳妥。丞相只需虚许盟约,令曹洪陈兵辽西做出攻势,不必全力死战。暗中多送甲械与齐侯,令其水师持续纠缠关羽,待到两边兵疲,辽、青州之地皆可徐徐收取。” 曹操微微颔首,眼底精光一闪,正中心中筹谋。 “文和所言合我心意。即刻修书回复齐侯,应允共讨辽东,两处条件先行敲定:其一,青州让出琅琊三处隘口,供我兖、徐驻军协防;其二,海上战事由齐侯水师独担,我仅令曹洪率万骑屯辽西,不深入辽东腹地。” 程昱拱手,点出隐忧:“曹洪大军屯边,若关羽集中北疆全部兵力猛攻辽西,幽州、冀州边境危矣。” “云长分兵两处,海上有吕岱封锁,襄平粮草马源短缺,无力大举进犯幽州。” 曹操淡淡一笑,话中藏对局势的精准拿捏,“只需令曹洪固守防线,不主动出击,便可牵制辽东半数兵力,再暗中输送军械予吕岱,持续消耗北疆守军。” 贾诩适时补言,埋下长远伏笔:“可令细作潜入三韩、鲜卑各部,散布襄阳苛政流言,离间部族与关、程、韩三将,断其马源后路,北疆根基自损。” 曹操点头,令书吏草拟回信送往临淄,密室筹谋无声敲定,南北合围辽东的局悄然布下。 襄阳,大将军幕府议事堂。李璟居中坐于案前,辽东、辽西、三韩舆图平铺于地,周瑜、郭嘉分列两侧,沓氏、黑石滩急报摊开案头。 李璟指尖轻点黑石滩荒滩位置,语气平静无波澜:“潘璋偷登受挫,吕岱锁断渤海海路,孙权必然即刻遣使赴邺城,邀曹操南北夹击辽东。” 郭嘉轻摇折扇,唇角噙着洞悉笑意,预判藏于闲话之中:“孙权手中筹码不足,除借力魏侯别无出路,不出五日临淄信使便能抵达邺城。曹操一心防我荆扬四州北上,见有孙氏水师牵制北疆,定然顺势应允盟约。往后云长将军辽东、辽西、三韩三线同时承压,北疆战马要道岌岌可危。” 周瑜上前一步,手指落在下邳、广陵地界,条理分明道出牵制之策,不直言大举出兵,只以虚势施压。 “徐晃、于禁二将驻守下邳、广陵,整肃步骑,日日操演列阵,做出随时北取青州之势。曹操见南线有兵压境,便不敢将兖、豫主力尽数调往辽西,曹洪部兵力必然受限,无力大举东进。” 李璟微微颔首,又看向豫州舆图,缓缓开口:“传檄子义,汝南大营多立旌旗,小队轮巡豫州边境,佯作进取司隶之态。中原曹军需分兵镇守腹地,曹洪得不到后方增兵,辽西攻势便无从展开。” 郭嘉折扇一合,补充粮草马源配套谋划:“海路虽封,塞外私道尚可通行,可分批由益州、交州调拨粟米、铜料,经汉中、塞外鲜卑三部转运辽西,补足襄平缺口。不必输送过多,仅维持守军、部族周转,避免刺激魏侯收紧全部边关。” 李璟目光落向三韩地带,神色郑重,道出北疆核心价值。 “辽西、玄菟、三韩连通塞外诸部,是我荆扬全军战马唯一稳定来源,绝不容有失。魏侯、齐侯皆窥此地马利,一个欲控北疆陆路,一个独占海道,两方联手看似危局,实则是消耗两家的良机。待二者连年缠斗,兵马钱粮耗损殆尽,便是我收渤海、青州之时。” 周瑜沉吟片刻,道出一层隐忧:“长久锁海之下,辽东市井商贾断绝,百姓生计困顿,日久民心浮动,是否遣使臣携钱粮安抚辽、三韩诸县?” “分批次轻装转运,由塞外部族中转,不走近海航道。” 李璟分寸拿捏得当,“明面上不兴大军驰援,免曹操警觉全线封锁关外通道,暗中安抚军民,稳固北疆根基。” 议事堂内三人默然对视,四方疆土暗流在寥寥几句闲谈间尽数铺展。 邺城曹操坐观二虎相斗,孙权寄人篱下求借力,关羽独守北疆要道,襄阳李璟稳坐荆襄牵制全局,这场渤海博弈,尚未真正拉开血战,各方拉扯已然遍布山海之间。 李璟抬眼望向窗外,暮云沉沉压过秣陵城头,指尖轻叩舆图边缘,埋下本章长线钩子。 “传书襄平,令云长叔坚守待变,不必急于与曹洪、吕岱硬拼。待到管承、甘宁等人齐至,便是辽东翻盘之机。” 郭嘉、周瑜齐齐拱手领令,即刻出幕府分遣八百里斥候,四道急信分送辽东、汝南、下邳、益州,四方调度同步铺开。 辽西曹洪大营,收到邺城魏侯手令,令其陈兵边境牵制关羽,曹洪召年仅十六岁的别部司马曹洪入帐,出示密书。 曹洪展信阅罢,看向身侧年少曹彰:“丞相令我固守辽西,只作进攻姿态,不主动与关羽开战,暗中放行细作离间鲜卑三韩,截断北疆马源。你随我巡边,多看各部布防,莫轻易上阵逞勇。” 曹彰少年心性,眼中满是战意,低声应下,心中暗盼能与北疆骑兵交手,全然不知南北诸侯早已将辽东当作相互消耗的棋盘。 辽水两岸,曹军营垒、鲜卑部落、江东戍城三方遥遥对峙,风声裹挟马蹄声响,建安八年的风雨,正自渤海海面,一步步席卷整个北方大地。 第556章 平郭 建安七年五月下旬,辽地霜气方散,青草漫过辽水两岸荒原。 平郭城北百里,便是渤海浅滩,潮落时连片淤滩裸出,滩间乱石参差,仅容小型渔舟停靠,巨舰无从近岸。 蹋顿身披乌桓兽皮软甲,胯下一匹通体栗色良马,身后数十名乌桓骑卒持弓随行。 一行人沿海岸缓行,马蹄碾过湿软滩泥,留下深浅交错蹄印。 海风卷着咸涩潮气,扑打在蹋面上,他眯眼望向东方海面,轻声自语。 “青州舟船往来不绝,吕岱不肯死心,必另有图谋。” 身侧库扶勒马紧随,眉宇间尚带着少年锐气,拱手进言。 “首领,昨日哨骑窥见青州轻舟十余艘,绕至平郭东侧隐秘汊港,似在丈量水深,何不引骑突袭,尽数驱走?” 蹋顿淡淡瞥他一眼,手中马鞭轻敲马鞍扶手,话藏三分考量,不直言阻拦缘由。 “渤海海道四通,一处汊港驱走,尚有数十处滩涂可容舟楫。驱其一隅,不过治标。” 库扶不解,蹙眉追问:“任由彼等窥探,日后若在此处大举登岸,我乌桓部族首当其冲,牛羊人畜皆受兵祸。” “彼有舟楫之利,我有荒原之险。” 蹋顿抬眼望向襄平城方向,语气缓沉,“云长将军驻辽、带二州,塞外诸部皆仰其粮布,自有全盘筹算,我等只需守好北岸牧地,不必轻启边衅,反授人把柄。” 库仍有不甘,低声嘟囔:“莫非坐视青州人窥探沿岸虚实,全然不作防备?” 蹋顿扬鞭指向西侧连绵草场,草场间散布部族牧帐,炊烟袅袅。 “各部抽调精骑,分作三班,沿海岸昼夜轮巡,不与青州水师交战,只记舟船数目、停靠去处,尽数传报襄平。” “彼若只窥探,我便只巡察;彼若登岸劫掠,再聚骑合围,师出有名,旁人无可置喙。” 库扶闻言低头,再无争辩之语,抱拳领命。 一行人沿滩岸继续巡行,远远望见汊港之外,数艘青州快船抛锚停泊,十余青州兵登岸,手持木尺丈量滩涂深浅,又以炭笔在木简勾画沿岸地形。 蹋顿抬手示意身后骑卒止步,众人隐于岸边矮树丛,静静观望。 “吕岱遣人丈量水道,意在寻一处可容大队舟师登陆之地,日后避开沓主港正面防线,偷袭平郭。” 蹋顿低声道。 库扶按紧腰间环刀,沉声道:“末将带十骑,突入拿获几人,拷问其谋划?” “不可。” 蹋顿摇头,“擒其斥候,青州必以此为口实,遣使赴邺城,向那曹操哭诉北疆挑衅,反倒令曹洪有借口增兵辽西。” 库扶一时语塞,望着滩上青州士卒,满心愤懑无处宣泄。 塌顿又开口,语气藏一层长远算计:“不必擒人,暗中取其遗留木简舆图,送递襄平,云长将军自有决断。我等只作巡牧,不沾兵戈争端。” 说罢,他挥手令两名精干斥候绕至滩后密林,悄然等候青州人离去,捡拾遗留文书。 其余乌桓骑卒隐匿树丛,不动声色,任由青州兵在滩上丈量半日,直至暮色垂落,青州人收简登舟,方才现身巡岸,佯装寻常放牧途经。 青州快船扬帆远去,港滩上散落炭条、残破木尺,斥候趁夜色入滩,收齐木简舆,策马奔襄平传信。 蹋顿率众折返北部草场,沿路传令各部酋长,加派巡骑,沿海斥候增至三倍,凡海上舟船动向,需当日递报。 襄平刺史府,关羽独坐案前,案上摊开沓港、平郭两处海岸舆图,关平侍立一侧,手中捧着乌桓斥候送来的炭绘木简。 “吕岱舍弃沓港强攻之念,转窥平郭汊港,意在分我兵力,令辽西、辽东两头不能相顾。” 关平将木简平铺案上,指尖点着图上标注的浅滩水道。 关羽指尖轻捻长髯,丹凤眼垂视舆图,声线沉厚,无半分波澜。 “孙权小儿困于海隅,手中仅青州一州之地,唯恃水师为凭,久锁沓港无利,自然另寻破绽。” “如今平郭滩涂可容轻舟,若秋冬潮水回落,吕岱数千兵马可分批次自此登岸,南北夹击襄平,我军双线受敌,粮草转运愈发艰难。” 关平面露忧色。 关羽抬眸望向辽西郡方位,一语点破暗藏的连锁危局,却不把全盘对策尽数道出。 “曹洪统万骑屯驻辽西,曹彰以别部司马随军历练,一心观望辽东战事。吕岱若在平郭站稳脚跟,即刻遣使赴邺城邀约夹击,魏侯素来善借两虎相斗之势,必顺势应允。” 关平心头一紧:“南北同时举兵,辽西、平郭两处防线皆要布兵,我辽东本就骑兵稀缺,分守之后各处兵力皆薄,难以久持。” “无需全线分兵固守。” 关羽抬手,指尖点在平郭城北荒原,“平郭城外多开阔草场,无城池屏障,不利于久驻大军。只需令蹋顿乌桓骑昼夜袭扰其登陆据点,不与其安营筑垒。” “程德谋统水师驻守沓港,扼住主航道,令吕岱主力不得抽身东进;韩义公驻辽西,死死盯住曹洪大军,不让幽州骑兵东出半寸。”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关平细思片刻,仍存顾虑:“乌桓骑仅能袭扰,无法击溃青州登岸兵马,若吕不顾损耗,强行于汊港筑城屯兵,长久下来仍是心腹之患。” 关羽缓步起身,推开木窗,望向东南秣陵方向,话语藏李璟后方调度的后手,点到即止。 “少将军坐镇荆扬,辽、带二州为全军战马根基,断无坐视北疆失守之理。只需将平郭斥候情报八百里快马送递秣陵,自有牵制之策落于四方边境。” 关平恍然,即刻提笔草拟军情急报,详述青州窥探平郭、吕岱分兵图谋、乌桓巡防举措,遣心腹骑士星夜南下。 文书封缄完毕,正要出府,门外士卒入内禀报,程普自沓港水师赶至,求见关羽。 不多时,程普一身水战软甲,风尘仆仆踏入大堂,拱手行礼。 “云长将军,沓港外青州主力船队连日收缩巡弋范围,大半快船调往东北海面,料是分兵牵制平郭,吕岱意图已然明朗。” 关羽示意程普落座,命关平将乌桓送来的滩涂舆图递给他阅览。 程普低头细看木简炭图,眉头缓缓紧锁。 “此处汊港水深仅丈余,大潮时方能通行中型战船,看似难屯重兵,但若分小股兵马轮番登岸,步步蚕食,平郭以北牧区必遭劫掠,乌桓各部心生怨怼,与我离心。” “正是此层隐患。” 关羽颔首,“部族安,则马源不绝;马源断,荆扬诸军无骑可用,此局万万不能让吕岱做成。” 程普思索半晌,道出水师牵制之计,分寸拿捏得当,不直言大举出海决战。 “末将可调三十艘中小型快船,分作数队,每日清晨、黄昏绕行平郭外海,不与青州舟师死战,只远远列阵威慑,使其不敢肆无忌惮登岸丈量。” “海上威慑,陆上托顿袭扰,两相配合,令吕无法安心于汊港筑营。” 关羽微微摇头,道出其中弊端。 “快船出海,必遭青州水师围堵,徒损舟兵,得不偿失。只需令水师多置旌旗于沓港东侧浅滩,做出全军欲东进平郭之态,吕岱主力必然不敢尽数分兵。” 程普豁然醒悟,抚掌称善:“虚张声势牵制其主力,再以乌桓骑陆上袭扰,不费水师精锐,便可困住青州分船,此计周全。” “事不宜迟,末将即刻返回沓港,布置旌旗疑阵,日夜虚作东进之势。” 程普抱拳告辞,策马折返沓水营寨。 大堂之内只剩关羽、关平父子二人,帐外晚风裹挟关外寒气穿窗而入,吹动案上舆图边角。 关平望着图上渤海整片海域,轻声发问:“若吕岱放弃平郭,转攻带州三韩之地,又当如何?” 关羽目光落向带州标注,语气郑重。 “三韩部族依附我大宋已有数年,年年贡良马、粮谷,程德谋水师可顺海道驰援。只是海路遥远,援兵抵达尚需时日,需传书带州守将,加固海岸戍堡,多置烽火台,一有舟船踪迹即刻传报。” “即刻遣两路斥候,一路赴带州,一路快马递往秣陵,两处调度同时铺开。” 关平领命,转身出府安排驿骑。 襄平刺史府烛火长明,关羽独坐舆图之前,南北双线危局层层在胸中推演,渤海海面一场无声拉扯,已然铺开全局。 青州临淄,州府大堂,吕岱自沓港返回,跪伏于孙权案前,呈上平郭滩涂舆册。 “主公,沓港守备无隙可乘,属下连日探查,平郭东侧汊港可容轻舟登陆,只是滩涂开阔,无遮蔽,难以一次性投送大军。” 孙权一身青锦侯服,指尖漫抚案上竹简,面上无喜怒,语气平淡藏郁气。 “耗费数月钱粮打造舟师,千里渡海,竟寻不到一处安稳立足之地,曹操坐拥七州,却只肯供给军械,不发一骑相助。” 身侧张纮垂手而立,白发垂肩,缓缓进言,言语留进退余地,不直言孙权方略失策。 “曹操坐视南北相互损耗,方才肯虚许盟约,若我青州水师损耗过重,日后兖、徐边境全无屏障,其大军可直压临淄城下。” 孙权抬眼看向吕岱,问话藏试探之意,不直白追责。 “汊港虽可登岸,若分兵屯驻,云长自襄平出兵,蹋顿乌桓骑袭扰侧翼,你麾下舟师,能否独力支撑半载?” 吕岱沉吟片刻,如实回禀:“单靠水师,无陆上城池依托,粮草辎重难以囤积,至多支撑三月,便要撤回海面船队。” “三月太短,不足以动摇辽东根基。” 孙权眉头微蹙,指尖敲击案几,“可有两全之策?” 张纮缓步上前,道出借力谋划,半句不吐露全盘算计。 “可再遣使者赴邺城,加重许给魏侯的隘口交割条件,恳请曹洪同步出兵辽西,两相呼应,分云长兵力,汊港屯兵方能长久。” 孙权略一思索,摇头否决。 “曹操心思深沉,越是我求他,索要的筹码越多,琅琊三处隘口割让之后,临淄门户大开,得不偿失。” 吕岱见状,另献折中谋划:“不必求曹洪大举出兵,只遣细作潜入辽西、乌桓各部,散布云长苛待塞外部族流言,离间其与大宋盟约,马源自断,辽东不攻自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孙权眼中闪过一丝亮色,微微颔首。 “此计不必交割疆土,无实质损耗,可暗中行事,切勿走漏风声,以免魏侯借机拿捏。” “即刻挑选数十名擅长胡语细作,分两路,一路入辽西曹洪大营周边,一路北上乌桓草场,暗中散播流言,离间各部与云长。” 吕岱领令,正要退下,门外斥候急步入内,呈上渤海海面探报。 “将军,沓港水域连日竖起无数宋水师旌旗,程普船队似有东进平郭之势,青州分驻汊港快船岌岌可危。” 孙权面色一沉,看向吕岱:“辽东以疑兵牵制你主力,分船不可久留汊港,速速召回半数轻舟回守主舰队,防备程普突袭。” 吕岱抱拳领命,即刻修书送往海上水师,传令收缩分船兵力。 张纮见孙权心绪焦躁,又进一言宽慰,暗藏长远退路伏笔。 “主公不必急于一时夺取辽东,渤海海权在手,只需长久封锁海路,襄平粮草、战马转运受阻,时日一长,无需强攻,其内部自乱。” “若北疆久无破绽,来年可整饬水师南下,袭扰扬、交沿海,直掣少将军后方,令其无暇兼顾辽东。” 孙权闻言,眼中郁气稍散,缓缓点头。 “暂且依你所言,先遣细作离间塞外,水师收缩巡弋,持续锁断渤海商路,静待辽东生变。” 议事散去,大堂只剩孙权一人,独立窗前望向北方海面,心中清楚,南北两大诸侯皆轻视青州,自己夹在李肃父子、曹操两重势力之间,每一步皆如履薄冰,渤海之争,胜负尚在未定之天。 邺城丞相府密室,曹操手持临淄送来的第二封密信,程昱、贾诩分列左右侍立,烛火昏沉,一室静得压抑。 “孙权小儿再度遣使,愿多让出两处边境隘口,求曹洪出兵辽西,配合吕岱夹击平郭。” 曹操将信轻置案上,唇角浮一抹淡冷笑意。 程昱上前半步,剖析利弊,话中隐忧不直说。 “孙权此人急于取渤海,不惜割地求援,可兖、徐隘口尽数落入我军掌控,日后青州等于门户洞开,主公可顺势徐徐吞并。只是曹洪大军东进,关羽若集中辽、辽西全部骑队猛攻幽州,边境防线危矣。” 贾诩垂眸,声线低沉,点出制衡核心,不直言全盘谋划。 “只需虚作出兵姿态,令曹洪屯兵辽西边境,不主动开战,暗中输送甲械与吕岱,令青州水师持续纠缠关羽。两疆彼此耗损,我坐收渔利即可,不必真的出兵相助齐侯。” 曹操指尖捻信纸边角,缓缓点头,认同贾诩盘算。 “文和所言正中孤心意,回复临淄使者,应允增派曹洪巡边,却不提大举合兵,额外索要青州海盐每年十万石为酬。” “盐利充盈青州府库,孙权必定肉痛,却又不敢拒绝,为求北疆助力只能应允。” 程昱拱手补言,点出塞外暗棋:“可同步遣细作入乌桓、三韩,与青州细作两相呼应,离间部族与关云长,断绝南方马源,荆扬诸军无骑,日后伐之更易。” 曹操抬眼望向幽州舆图,目光沉沉藏枭雄筹谋:“双管齐下,海上吕锁海路,塞外细作断马,北疆根基自损。待到关羽疲敝,再择时机,取辽、青州两处疆土。” “传令曹洪,严守辽西,只列阵威慑,不得主动与辽东军开战,曹彰随营观摩,不可擅自带小队东出挑衅。” 侍者入内取信草拟回信,密室筹谋落定,南北三方在渤海、辽西、塞外铺开连环离间之局,无人知晓一场不见刀兵的人心博弈,已然席卷整个北疆。 荆扬秣陵,大将军幕府议事堂,李璟、周瑜、郭嘉三人围坐,八百里辽东急报平铺案上,乌桓巡防、吕岱窥探平郭、孙权遣使邺城诸事尽数罗列其上。 李璟指尖点在平郭汊港位置,语气平静,不见半分急色。 “吕岱放弃沓港强攻,转窥平,又欲借魏侯兵力南北合围,孙权步步算计,终究逃不开借力自保的格局。” 郭嘉折扇轻摇,唇角噙洞悉笑意,一语点破孙权软肋。 “齐侯手中唯有水师,陆上无精锐步骑,魏侯深知其短板,只会虚许盟约,不会真心出兵相助,孙权割隘、纳海盐,皆是自损根基。” 周瑜上前,手指落在下邳、广陵二郡,道出牵制魏侯的调度之策,分寸拿捏稳妥。 “徐晃、于禁二部照旧在边境操演列阵,日日传出北上攻青州的消息,曹操便不敢抽调兖、徐主力赶赴辽西,曹洪麾下兵力有限,无力大举东进夹击平郭。” 李璟微微颔首,目光转向豫州舆图,补充西线牵制布局。 “传书太史慈,汝南大营增置营垒旌旗,每夜多点篝火,佯作进取司隶,中原曹军必须分兵驻守腹地,无暇驰援幽州曹洪。” 郭嘉折扇一合,谈及塞外马源这重中之重,言辞郑重。 “辽西、乌桓、三韩是我荆扬全军战马根本,孙权、曹操皆遣细作离间部族,不可不防。可令诸葛瑾修书,以商路、谷米安抚塞外酋长,瓦解流言。” “分遣数十懂胡语官吏,随乌桓部族游牧,宣讲我安抚各部政令,细作流言不攻自破,马道方能长久通畅。” 李璟缓缓补充,定下安抚塞外之策。 周瑜又谈及海路调度,轻声进言:“可令管承东海舰队增船巡弋渤海南侧,不与青州水师死战,只截断其自青州补给汊港的粮船,吕分兵屯驻平,粮草难继,自会撤回。” 李璟思索片刻,摇首暂缓此策,埋下长线博弈钩子。 “不必急于截断粮道,留吕岱汊港小股兵马立足,孙权、曹操才会持续投入兵力周旋,二者损耗越重,日后收取青州、辽地越是轻易。” “只需传书云长,乌桓骑持续袭扰,程普以疑兵牵制,稳住平郭防线即可,不必主动出海决战损耗舟师。” 三人默然片刻,堂外暮色笼罩秣陵城头,四方疆土暗流交织,邺城、临淄、襄平、秣陵四方互相试探、制衡、离间,一场围绕渤海与塞外马源的拉锯,方才拉开帷幕。 第558章 辽西 建安七年六月末,辽西阳乐北原。 千里草场青及马腹,慕容、段、宇文鲜卑三部牧帐星罗棋布。 西接幽州曹洪大营,东通襄平关羽治所。 一条横贯东西的官道,便是南北暗争的天然分界。 曹洪身披玄铁重甲,立在戍边土台之上。 身旁曹彰一身校尉轻甲,腰悬短戟,目光紧盯东侧鲜卑草场,少年求战之心难以按捺。 台下万骑列成三层整阵,甲胄映日寒光凛冽。 大汉旗帜迎风翻涌,全军肃立无声,不见半分喧哗躁动。 曹彰上前半步,压低声线禀奏:“叔父,连日哨探回报,东部鲜卑常与云长信使私会,乌桓蹋顿日日沿海巡骑。我若即刻整军东进,直取平郭后路,吕岱海上水师同步夹击,云长首尾定然不能兼顾。” 曹洪指尖摩挲腰间刀柄,视线不移襄平远廓,语气沉缓克制。 字字留三分余地,绝不直吐丞相深层制衡算计。 “丞相府手令再三嘱咐,只列阵威慑,不许首开战衅。你初掌行伍,尚未通透双线用兵之危。” 曹彰眉峰紧拧,反问一句,暗藏心中不甘:“我手握万骑精兵,扼守辽西门户,只守不攻。任由塞外良马尽数流入荆扬,他日南方骑军鼎盛,我冀、幽诸州何以制衡?” “水满则溢,弦紧易断。” 曹洪侧首看向曹彰,引古喻事,半句不透全盘谋划。 “昔日六国合纵抗秦,各怀私念,终至分崩离析。如今齐侯仲谋据青州,只凭水师窥觊渤海海利,其心岂会真心归附丞相?” 曹彰一时语塞,沉吟片刻依旧未能释怀:“纵使仲谋心怀异志,眼下你我目标一致,皆欲削弱云长北疆根基。联手制衡,至少可断其塞外马道。” 曹洪扬鞭轻点西侧幽州腹地,据实而谈,暗藏中原牵制实情: “兖、豫大半兵力被太史慈汝南疑兵绊住,曹仁困守颍阴,无兵北援。此地万骑已是边境全数守备,若贸然东进,云长集齐辽东、辽西、三韩步骑合围,阳乐大营空虚,幽州门户洞开,丞相苦心经营的北方基业,必将动摇。” 一番话语半训诫、半提点,只以腹地安危立言,不泄露丞相坐观两弱相斗的本心。 曹彰听懂利害,满腔战意稍敛,依旧郁结:“难不成日日只摆虚势,任凭塞外战马源源不断输往襄平?麾下将士屯边数月,无从建功,军心恐日渐涣散。” “建功不必倚仗沙场血战。” 曹洪目光扫过下方散落的鲜卑牧帐,暗藏离间毒计,却不点破分毫。 “前日邺城送来数十通晓鲜卑、乌桓言语的细作,已分派混入各部游牧人群。流言润物无声,不动刀兵,亦可离间诸部与云长盟约。” 曹彰眸光微亮,转瞬又生顾虑:“鲜卑三部酋长常年受云长谷米、铁器接济,恩惠深重,几句无根流言,恐难动摇其心。” “人心皆有私欲。” 曹洪淡笑,语气平静,内里尽是诛心权衡。 “荆扬远隔沧海,粮铁转运路遥,供给常有迟滞。我幽州近在咫尺,若暗中许以盐、绢、耕具,利弊权衡之间,各部酋长自有取舍。” 话音未落,一骑斥候疾驰登台,跪地呈上兽皮军情: “将军,东部哨骑回报,韩当领三千步骑镇守辽西隘口,日日与鲜卑各部互通往来。山间常有小型马队绕开我军关卡,转运良马、粮草送往襄平。” 曹洪草草一览兽皮文书,随手搁置案头,神色不起波澜: “早在意料之中。云长深知此地为荆扬战马命脉,断不会放任通道断绝。传令各关隘加紧盘查,大批量牲畜、铁器一律扣押;零星牧民单人通行,不必刻意阻拦。” 曹彰心生疑惑,拱手请示:“何不封锁全部山间小径,彻底断绝塞外转运?” “堵不如疏。” 曹洪缓缓开口,制衡心机藏于闲谈之中。 “若尽数封禁,鲜卑各部生计断绝,必然全数倒向关羽,合兵袭扰阳乐大营。留一线小道容许少量物资流通,各部便不会全然与我为敌,离间之策方能徐徐施展。” 曹彰豁然明了,领令下台调度兵马。 高台之上只剩曹洪一人,远眺东侧连绵草场,心中权衡天下四方棋局。 邺城丞相居中统筹,欲借孙权水师消耗关羽北疆实力,又借北疆缠斗牵制荆扬主力。 孙权贪图辽东沃土、塞外良马,不惜割让琅琊隘口、岁贡海盐,换取邺城助力。 关羽独守辽疆、三韩之地,借塞外诸部稳固南方骑军根基。 秣陵李肃坐镇荆扬,以汝南疑兵缠住中原曹军,令辽西无后援可调。 四方彼此借力,又彼此提防反噬,落子皆慎,从无直白锋芒。 不多时,西侧官道信使策马登台,持邺城密信呈上: “将军,丞相府密令,齐侯仲谋已增快船赶赴平郭汊港,命我军适度摆出进攻姿态,牵制韩当兵力,勿令云长抽调辽西守军驰援平郭。” 曹洪拆阅帛书,指尖轻捻纸边,唇角浮起一抹淡冷笑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仲谋一心拓土,不惜向邺城纳贡求援,却不知自身只是制衡北疆的一枚棋子。” 他当即修书一封,详述辽西布防、鲜卑离间布置、韩当边境驻守动向,遣快马传回邺城。 文书只据实陈述边境态势,绝口不提主动出兵、夹击辽东半句。 同一时刻,辽西东侧隘口戍楼。 韩当一身赤红战铠立在木楼之上,慕容部酋长慕容跋侍立身侧,二人同望西侧连绵曹洪营垒。 慕容跋面露忧色,低声进言: “义公将军,连日曹军骑队沿边境巡弋不休,关卡盘查日渐严苛,山间私运马队屡遭截扣。长此以往,塞外良马难送襄平,各部与荆扬互通粮布的商路亦要断绝。” 韩当目光沉静望向曹洪大营,从容应答,暗藏万全对策,不吐露全盘部署: “曹子廉奉丞相之命,只虚作进攻姿态,绝不敢大举东进。中原兵力被子义汝南疑兵死死牵制,幽州腹地空虚,他心底自有忌惮。” 慕容跋眉头紧锁,忧心部族人心浮动: “曹军暗中派人拉拢段、宇文二部,赠盐赠布,四处散播流言,言说云长将军日后要征调各部青壮充军戍边。不少牧民已然心生动摇。” “流言止于实利。” 韩当抬手指向后方囤积谷米、铁器的营寨,底气沉稳。 “大将军、少将军早已预判曹、孙两家离间之计,自交州、益州转运大批粮铁屯于辽西。即日起加倍供给三部,重开互市,准许各部以皮毛、良马换取耕牛农具。实利摆在眼前,几句空言虚语,岂能撼动人心?” 慕容跋心中大石落地,面色稍缓:“将军此举,可安各部人心,北疆马道方能长久通畅。” 韩当微微颔首,话锋转向平郭战事,分寸拿捏极稳: “吕岱持续增兵平郭汊港,蹋顿乌桓骑不分昼夜袭扰其登岸据点。云长将军恐辽西兵力抽调之后,子廉趁机东进,令我部死守隘口,仅分小队轻骑驰援平郭,不可大举调兵,自破辽西防线。” 慕容跋拱手领命:“我即刻返回部族,传令族人安心通商,切勿轻信曹军流言。若撞见曹军细作煽动人心,当即擒获送交大营处置。” 言罢,慕容跋告辞离去,策马折返慕容部牧帐。 戍楼只剩韩当一人,铺开渤海全域舆图,指尖轻划辽西、平郭、带州三韩三地。 此三地为荆扬四州唯一稳定战马源头,是李氏经略北方、钉死曹操后方的核心堡垒。 曹操觊觎陆路马道,孙权图谋海上滩涂,一陆一海双向施压。 看似危局,实则是持续消耗曹、孙钱粮兵甲的死局。 只需稳住塞外诸部、守住边境隘口,静待两家自损根基,秣陵后方牵制之策,自会层层铺开。 片刻后,襄平关平麾下骑士疾驰而至,呈上关羽亲笔手书。 韩当展信细读,信中叮嘱分明:一、稳固鲜卑三部,以通商厚利瓦解邺城离间之计;二、严守辽西隘口,规避与曹洪大军正面决战;三、调拨两百轻骑,绕道塞外草原,会同蹋顿乌桓骑袭扰平郭青州兵后路。 韩当收好书信,即刻分派将佐调度。 两百精锐轻骑即刻整装,隐秘穿行山间小道,奔赴平郭战场。 青州临淄,齐侯幕府大堂。 吕岱一身水战戎服,立于孙权案前,呈上渤海海面探查文书。 “主公,平郭汊港已增驻四千步卒,搭建木城囤积粮草。然蹋顿乌桓骑每夜突袭屯粮营地、焚毁草料,士卒昼夜不得安歇;沓港程普常设旌旗疑兵,牵制我主力水师,我部难以分船驰援汊港。” 孙权身着青锦侯服,指尖轻叩案沿,面无喜怒,语气暗藏郁气,绝不直白控诉邺城失约: “耗费数月钱粮打造舟师,又向邺城让出琅琊隘口、岁输海盐,只求曹子廉出兵辽西,分云长兵力。如今子廉只列阵观望,未曾东进一步,这般互换盟约,于我青州全无实利。” 身侧张纮垂立一旁,白发垂肩,措辞迂回审慎,不直言丞相背信,只剖局势: “魏侯、丞相行事,向来权衡利弊、唯利是从。辽西若大举出兵,幽州腹地空虚,汝南太史慈时时施压中原,朝廷必不肯为青州冒腹地倾覆之险。此前许诺增拨军械,已是极限,不可奢求更多。” 吕岱眉头紧锁,上前半步献策: “既然陆路援兵无望,不如调动全部水师强攻带州三韩海岸。此处守备单薄,若能占据三韩,便可另辟海上马源,不必死磕辽东一地。” 孙权眸光微动,并未应允,反问一句,暗藏深远顾虑: “三韩虽兵力寡弱,海路却绵长遥远。程普水师可沿海快速驰援,关羽亦可自襄平调骑南下。孤军悬海驻守,粮草补给无继,何以长久立足?” 吕岱一时语塞,无策以对。 张纮缓步上前,献上折中谋划,话留三分余地: “不必舍弃平郭,亦不必贸然强攻三韩。可再遣使者赴邺城,与丞相府立约:两家同步遣细作离间塞外诸部,断绝荆扬马源。青州独掌海上攻势,曹魏独掌陆路牵制,分工行事、互不拖累。以此说辞,或可令曹洪加重边境施压,分走韩当兵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孙权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此计无需再割地纳贡,仅以合谋制衡塞外为约,丞相应当不会回绝。即刻择善辩之士,持使节符连夜奔赴邺城。” 吕岱领令欲退,门外斥候快步入内,呈上急报: “主公、将军,辽西分出两百辽东轻骑绕道草原,与蹋顿乌桓骑汇合,日夜轮番袭扰汊港营寨,我部士卒损耗日增,粮草消耗翻倍。” 孙权面色微沉,淡淡传令: “传令汊港守军加固木城,多布拒马陷阱,只守不追,勿与乌桓、辽东轻骑野外缠斗,徒增伤亡。” 吕岱抱拳领命,转身调度水师。 幕府大堂仅剩孙权、张纮二人。 海风穿堂,吹动案头舆图边角。 孙权独立窗前遥望渤海,心中自知处境尴尬。 邺城丞相视青州为消耗北疆的棋子,利用而不器重。 秣陵大将军李肃,素来轻视青州格局,从未将自己视为对等对手。 夹在两大强藩之间,唯有抢占辽东、把控海上马道,青州方能觅一线存续之机。 邺城,大汉丞相府密室。 曹操端坐案前,手持临淄密信,程昱、贾诩分列左右,烛火昏沉,一室寂然。 曹操阅毕帛书,轻轻置之于案,唇角浮起淡冷笑意: “仲谋再遣使者赴邺,提议与我同步遣细作离间塞外鲜卑、乌桓,我掌陆路牵制,他掌海路进攻,分工制衡云长。” 程昱上前半步,措辞审慎,利弊分剖透彻: “仲谋急于破局、削弱辽东,主动合谋,表面利于北方局势。可若塞外诸部尽数背离关羽,马源独落青州之手,他日青州水师兼有良马,海陆齐备,兖、徐边境将永无宁日。” 贾诩垂眸低言,一语点破顶级制衡之道,不吐全盘计策: “二虎相争,居中观弊方为上策。若助仲谋彻底断绝云长马源,齐侯坐大独霸渤海,再无制衡之局,于我方得不偿失。” 曹操捻须沉吟,缓缓定下周全算计,句句留暗手: “可应允与其同步遣细作入塞外,却暗中约束我方人手,行事浅尝辄止,绝不真正动摇诸部根基。同时暗递消息予慕容、段部酋长,点破青州独吞马源、独占渤海的野心,令塞外诸部对孙权心存戒备、不敢全然依附。” 程昱拱手附和:“明公此举,令孙、关持续互耗,塞外诸部两头提防、左右依附,我方可长久居中拿捏利弊。” 贾诩适时补言,埋下长线伏笔: “传手令与曹洪,适度增派边境巡骑,虚张大举东进之势,持续牵制韩当辽西守军。只造势、不开战,长久消耗青州海上钱粮辎重。” 曹操微微颔首,提笔草拟回信,客套应允合谋离间之事,对增兵相助一字不提。 不多时,侍者入内禀报,汝南八百里急报送至。 曹操接过文书阅览,眉峰微蹙: “太史慈依旧在汝南布设疑兵,于禁水师扼守淮水,曹仁分兵驻守颍阴,中原兵力彻底被绊,无半分余力北调。” 程昱顺势岔开北疆主线,闲谈内政屯田,行文自然偏逸、无超前剧情: “去年河内、并州新拓屯田万顷,秋收粮谷预估可增三成。唯流民安置缺少耕牛,北疆战事绵延,战马征调日繁,民间耕牛愈发稀缺,恐妨来年春耕。” 贾诩接续谈及朝堂吏治,话题旁出不乱时序: “尚书台遴选郡县长吏,多取本地世家子弟,寒门擢升寥寥。长此以往,地方权柄固结士族,日后新政推行必有阻滞。” 曹操暂搁疆场纷争,从容论远期治国布局: “耕牛可塞外采买补足,不必困于中原繁育。世家、寒门需两相制衡,徐徐提拔寒士,不可骤然撼动士族根基。此事暂缓处置,先定北疆、青州两处交涉军务。” 二人躬身领命,密室筹谋尽数落定。 曹魏以虚与委蛇之策周旋孙、关之间,不战而耗两家实力。 荆扬秣陵,大将军幕府议事堂。 李肃居中端坐,周瑜、郭嘉分列两侧,关羽、韩当辽西急报平铺案上,天下局势一览无余。 李肃指尖轻点辽西隘口,语气平淡沉静: “曹洪列骑相持,丞相暗中拉拢鲜卑、散布流言,欲不动刀兵断我北疆马源,算计极深。” 郭嘉折扇轻摇,洞悉全局,点破曹魏当下死结: “孟德受制于汝南疑兵,不敢大举增兵辽西。曹洪万骑已是边境极限,纵有离间毒计,也难彻底撼动塞外诸部人心。” 周瑜上前一步,手指益州舆图,顺势偏出北疆主线,仅叙现有隐患、无超前剧情: “孔明近日来信,巴蜀豪强见北疆缠斗不休、南北相持,暗中囤积粮草、私蓄甲兵,持观望待变之心。益州守军分守郡县,兵力单薄,难以全域压制豪强暗流。” 李肃从容排布安抚之策,严守时间大纲: “令法正、庞统安抚蜀地寒门,许基层吏职以分化豪强势力。自荆南调拨粮谷入蜀,减免底层农户赋税。民心稳固,豪强纵有私心,亦无起事根基。” 郭嘉合上折扇,谈及内务船政,话题继续旁逸: “江东船坊上报巨木短缺,大型海船造建迟缓。交州山林盛产良材,可传令地方有序采伐输送秣陵,固本培元,不滥伐山林。” 片刻后,二人重回北疆战局。 郭嘉道:“辽西、塞外马道是我军命脉,只需厚利稳诸部、实利破流言。再传书云长,令蹋顿持续袭扰平郭青州营寨,久耗孙权府库,待其财竭兵疲,渤海僵局自破。” 李肃颔首,敲定三道稳妥军令,无任何超前调度: “第一,传关羽,稳固塞外、持续耗敌;第二,传太史慈、徐晃,汝南、下邳疑兵不撤,死牵中原曹军;第三,传孔明,镇抚巴蜀,消弭西南暗流。” 周瑜、郭嘉抱拳领命,即刻草拟八百里急信,分送四方。 第557章 汝南烽烟 建安七年六月,汝南安城高地,暑气蒸腾四野。 连片营垒沿岗峦层层铺开,五色旌旗漫插丘坡,白日士卒往复拖拽枯枝巡行,漫天黄尘蔽断官道;入夜篝火绵延三十余里,远观恍若数万雄师屯驻。 太史慈一身银鳞软甲,独立土台,身前仅一名亲随持舆图侍立,全境汝南防线唯他一人统辖,无他部将领跨界入豫州。 亲随指尖轻点颍川方位,低声禀奏:“将军,颍阴细作晨回报,曹仁增筑三重城垣,调拨五千步骑扼守颍水北岸,往来商旅、游骑尽数盘查,耳目密布豫州边境。” 太史慈指尖摩挲腰间佩剑,目光遥投西方许都,语气平缓,内里权衡尽藏半句闲话中。 “丞相久居邺城,许都是其根本腹心,焉能不留重兵镇守?我汝南这番操演,不求一战拓土,只求分其中原兵力,令辽西曹洪不得支取兖、豫援军。” 亲随眉峰微蹙,俯身发问,顾虑不掩:“虚势虽可牵制,若曹仁看破虚实,统大军渡颍来攻,我麾下仅万二步卒,无水师侧翼呼应,难以硬抗持久。” “子孝素善守御,却不擅长途野战。”太史慈马鞭轻点舆图淮水浅滩,话留三分余地,不直言退守方略,“淮水沿岸多芦苇深泽,我只需收缩营垒依水布防,彼纵兵多,亦难骤破防线。” 亲随豁然明了,抱拳领命:“末将即刻传令各屯,午后增派巡山小队,多扬尘土,今夜添薪篝火,烟火较昨日再盛三分。” 亲随转身下高台调度士卒,土台只剩太史慈孤身伫立。 他远眺辽水、渤海方向,心中暗忖全盘连环局:吕岱窥平郭汊港,曹洪屯辽西牵制关羽,南北两股势力互为呼应,全赖中原兖、豫粮草兵械供给。 汝南一处疑兵,便是插在丞相腹间木刺,刺虽不致命,却令北方诸侯首尾难顾,无力全心经略辽东、三韩马源重地。 未久,一骑驿骑披汗奔上土台,跪呈帛书急报。 “将军,颍川斥候探得,丞相遣使传手令至颍阴,令曹仁严守颍水,不得主动渡淮寻战。” 太史慈展帛扫阅,唇角浮起淡浅笑意,不置一语,提笔草拟军情,详述汝南布防、颍阴曹军动静,遣八百里驿骑星夜直送秣陵大将军幕府。 驿骑持信疾驰远去,太史慈缓步走下土台,沿路检视各部操练。各小队分东西两道往复巡哨,身后拖拽枯木荒枝,烟尘滚滚,远远望去如数万大军移动,处处造重兵压境之假象。 有屯长沿路跪禀:“将军,连日篝火耗柴无算,各县征调薪木尚未送至,今夜烟火声势恐难维持前日规模。” 太史慈脚步未停,随口作答,分寸周全:“乡野桑枝、枯竹尽可征用,严令士卒不得惊扰乡中百姓,秋禾桑田分毫不得损毁。” 屯长躬身领令退去。 行至汝南南境淮水滩岸,岸边无水师战船驻留,淮西另有专人统辖水军,不越界涉足豫州防务。太史慈独立滩头,望向西北谯郡地界,心中另有筹算。 曹仁分兵戍守谯县边境,分明是防备豫州兵马突进兖州,对方分兵愈多,中原腹地兵力愈单薄,正中牵制初衷。他当即传令边境巡哨,多往谯县方向扬尘造势,另立数十空营帐幕,佯装有意进取谯郡。 传令士卒领命奔去,淮水沿岸只剩风吹芦叶簌簌声响,一处汝南虚烽,已然牢牢锁住曹魏中原半数机动兵力。 邺城,丞相府密室,烛火昏黄摇曳。 案头平铺颍川、汝南两道八百里急报,大汉丞相曹操端坐主位,程昱、贾诩分列两侧垂手侍立,一室寂静,唯有烛花轻爆微响。 曹操指尖轻叩案沿,良久方缓缓开口,声量不高,自带上位者沉敛威压,通篇只称丞相自称,无半分僭越称谓。 “太史慈在汝南大造声势,烟尘篝火连绵百里,子孝分兵五千守颍阴,仍难断其牵制之势。” 程昱上前半步,措辞审慎,只陈南北利弊,不直言取舍决断:“南方荆扬四州连年无大战,仓廪充盈,可经年虚耗;我北方初平河北袁氏旧地,诸郡民生未复,若长久分兵防备豫州,兖、徐屯田垦荒诸事必然阻滞。” 贾诩垂眸低首,声线沉缓,一语点破丞相心中权衡,却不献完整对策,留足试探转圜空间:“彼以虚兵牵我中原腹地,意在令辽西曹洪无后援,无力大举东压辽州、带州。轻重缓急两分,一处可缓图,一处需急图。” 曹操抬眼看向二人,目光暗藏试探:“文和所言,孰当缓,孰当急?” 贾诩不急作答,淡淡反问,以喻代答,半句不吐实底:“辽东塞外良马,北方诸军骑战根基;许都乃中原根本,腹心之地岂可轻忽。二者孰重孰轻,丞相自有明断。” 程昱见二人言语迂回,上前补进折中方略,分寸拿捏稳妥:“可令子孝固守颍阴,坚壁不与太史慈野战;再遣信使奔赴临淄齐侯幕府,令孙权增调青州水师,全力纠缠关羽,分其北疆精力。” 曹操唇角掠过一丝淡冷笑意,似认同又不全然接纳,话语藏对孙权的戒备:“齐侯所求向来繁多,每求我侧相助,必索边境隘口、海盐粮秣。一味纵容,他日青州独据海疆,必成东南心腹隐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眼下不过相互借力罢了。”程昱一语道破双边制衡关系,“借其水师损耗云长兵力,待北疆守军疲敝,青州孤立无援,届时取之易如反掌。” 曹操沉吟片刻,落笔草拟手令,字句克制:“传命曹仁,严守颍水防线,不主动渡淮交战;另修密信送临淄齐侯,许增拨军械甲仗,促其全力经略平郭汊港,牵制辽东守军。” 贾诩适时插言,埋下长线离间暗棋,话藏塞外布局:“可令河内官吏多募流民屯田,积蓄粮草甲械,为日后大举南下、经略辽东预留储备。同时遣细作潜入辽西、乌桓、三韩诸部,与齐侯细作两相呼应,散布流言离间部族与关羽,断荆扬战马供给源头。” 曹操微微颔首,不置可否,密室既定全盘调度。 侍者入内取走手令、密信,正要草拟传送,门外侍者躬身禀报:“琅琊诸葛瑾持大将军幕府使节符节,于府外候见。” 曹操眉峰微挑,对程昱、贾诩道:“二位暂且退至偏厅等候,孤单独接见宋使。” 二人躬身行礼,缓步退出密室。 片刻后,诸葛瑾一身儒衫,持大汉朝廷使节符信入内,行礼不卑不亢,礼数周全。 曹操抬眼望向对方,语气平淡,暗藏三分试探:“子瑜远涉千里自秣陵来邺城,今日何意?” 诸葛瑾落座,谈吐温雅,句句留转圜余地,不直问中原布防内情:“大将军令臣拜谒丞相,问询北方农事丰歉。近日听闻颍阴增兵戍守,民间多有流言,特来一问边境争端缘由。” 曹操轻笑一声,托辞遮掩真实防备心思,半真半假:“汝南日日操演,边境动静不息,增兵不过护我治下百姓安生,并无他图。” 诸葛瑾顺势接话,绵里藏针轻敲一句,措辞委婉不激愤:“荆扬四州素来恪守大汉臣节,多年不曾越淮半步。若彼此各守固有疆界,互通谷米盐铁商旅,岂非两全安靖之局?” “子瑜说得太过轻巧。”曹操抬眸直视诸葛瑾,话语藏无形威慑,“太史慈百里营垒扬尘示威,日日作进取中原之态,何谓不越界寻衅?” 诸葛瑾神色从容,从容化解诘难,将边境态势归于寻常戍制,不卑不亢:“边境戍卒四季例行操练,天下州郡皆是如此,并非有意挑衅。丞相若心中芥蒂难消,臣可八百里传书秣陵,传令太史慈收敛营中声势。” 曹操一时难以决断,若令太史慈撤去疑兵,等于自断牵制良机;若不允,外交之上便落理亏下风。密室沉寂半晌,他方才开口,半是试探半是制衡敲打:“若大将军令汝南收束营垒,孤亦可传手令,令辽西曹洪暂缓东进巡边。” 诸葛瑾心中已然洞悉丞相底牌,面上不露分毫波澜,委婉推脱,不擅自决断疆场大事:“北疆辽州、带州关乎天下马源,此事非臣一介使臣所能擅断,需快马传报秣陵,等候大将军、少将军议定回文。” 言罢,诸葛瑾不再纠缠汝南边防议题,转论南北谷米、铁器互市通商之事,将方才暗藏锋芒的对峙轻轻揭过。一席交谈,双方句句试探,半句不吐真实谋划,厅堂看似平和,暗流已然遍布中原、北疆全境。 诸葛瑾行礼告辞离去,程昱、贾诩复入密室,曹操将方才对话细节细细复述,开口剖析:“子瑜此番出使,意在探我是否会抽调兖、豫兵马驰援辽西曹洪。好在孤未露半分底线。” 程昱颔首附和:“少将军心思缜密,借使臣窥我中原虚实,所幸应对周全,未泄边防调度实情。” 贾诩补充阴招布局,语气低沉:“可遣心腹细作乔装商旅,尾随诸葛瑾返程南下,沿途窥探汝南营垒、淮水沿岸虚实,待细作回报,方能识破其疑兵之计。” 曹操当即应允,即刻调拨数名通晓南方方言的细作,尾随琅琊使团南下探查。 秣陵,大将军幕府议事堂。 李璟居中端坐,周瑜、郭嘉分列两侧侍立,案头平铺关羽北疆急报、太史慈汝南八百里军情,南北两线局势并列铺开。 李璟指尖轻点汝南安城舆图,语气平静无波澜,不见半分焦灼:“子义独守汝南,以虚烽牵制中原,曹仁分兵五千守颍阴,丞相不敢尽调兖、豫兵力奔赴辽西,云长北疆防线压力已消减大半。” 郭嘉轻摇折扇,唇角噙洞悉笑意,一语点破曹操先天软肋,话不直言全盘推演:“丞相一生行事慎之又慎,许都为中原根本腹心,断不肯放手不顾。此番汝南牵制,恰好为我荆扬整军、安抚塞外诸部争得时日。” 周瑜上前半步,手指落于兖州、琅琊边境,道出后续制衡调度,全程不提及于禁、徐晃二人,严守淮西驻防界限:“可传八百里文书至下邳守将,令其城外日日列阵操演,佯作进取琅琊之态。丞相双线受扰,中原兵力愈发捉襟见肘,辽西曹洪绝无可能索取大批援军。” 李璟微微颔首,目光转落辽东、带州那卷军情文书,话语暗藏长远隐忧,点出北疆核心要害:“只是齐侯孙权得了丞相军械接济,平郭汊港窥探不会停歇。蹋顿乌桓部族虽全力沿海巡哨,终究难以彻底隔绝青州舟船往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郭嘉折扇一合,道出平衡拉扯之策,分寸拿捏恰到好处,不急于强攻驱逐青州水师:“不必急于驱逐吕岱汊港小股兵马。传令云长,令乌桓骑持续昼夜袭扰,拖住青州水师主力;程普坐镇沓港以旌旗疑兵牵制,只需稳住平郭防线即可,切勿主动出海决战损耗舟师。待丞相、齐侯彼此连年消耗钱粮士卒,届时一举收取青州、辽州疆土,事半功倍。” 周瑜沉吟片刻,顺势岔开北疆主线,谈及益州后方隐忧,行文生出偏逸旁出之感,埋下西线长线伏笔:“益州赵韪暗中联络巴蜀地方豪强,新政推行处处阻滞。孔明前日递来书信,言道分化豪强之事尚需时日,若北疆长久虚耗钱粮,恐益州后方滋生乱局。” 李璟闻言眉峰微蹙,顺势将议事重心短暂偏离中原、北疆,转论巴蜀安抚方略:“法正、庞统在成都辅佐孔明,当拉一派、压一派,不可大肆刑杀豪强,恐激起全蜀叛乱。可自荆南调拨少量谷米经水路入蜀,安抚底层百姓生计,断豪强聚众起事根基。” 郭嘉闻言,顺势延展话题,谈及来年春闱内政布局,叙事愈发旁逸斜出,不局限疆场博弈:“来年第二届春闱将近,王朗、华歆已拟考官名册,取士多为世家子弟,寒门儒生寥寥无几。少将军先前拟定的科举增补之策,今年仍不可贸然更动,世家根基未稳,不宜骤然激化士族矛盾。” 李璟缓缓颔首,从容剖析内政分寸:“现下天下未定,典籍多为手抄孤本,活字、新式造纸之术需待四海一统后方可放开推行。暂且维持旧有取士规制,徐徐图之,不可操之过急。” 三人由汝南虚烽牵制中原,谈及北疆青州、曹魏拉扯,再偏至益州豪强安抚、秣陵春闱取士,四方军政、内政局势交错杂陈,看似闲谈漫论,每一句皆暗藏天下大势权衡算计,无半句无用虚言。 半晌,李璟拉回中原、北疆主线,定下最终调度指令:“即刻传两道八百里军令,其一送汝南太史慈,令其持续维持疑兵声势,不可主动与颍阴曹军开战;其二送下邳守将,令边境增演兵阵,持续牵制兖州曹军,令丞相无暇分兵驰援辽西。” 周瑜、郭嘉一同抱拳领命,即刻伏案草拟军令,遣多路驿骑分送豫州、兖州、辽东、益州四方。 第559章 草原上的流言 六月下旬,辽西塞外草场,乌桓各部牧帐星罗棋布,牛羊遍野,只是往日牧歌寥寥,各部族人神色间多藏惶惑。 蹋顿身为辽西乌桓首领,已举部归附襄平,归关羽节制,然整片塞外草场、大小部落仍尽在其掌控之中。 他身披鞣制兽皮软甲,独坐大帐木案旁,手中捏着一截自牧民处收来的粗麻布条,布上以胡文潦草写就几句碎语。 帐内侍立之人并非旧部老臣,乃是乌桓近年崛起的新秀库扶,此人勇武善谋,深得蹋顿赏识器重,帐外数名精锐骑卒持弓值守,隔绝内外闲杂人等。 库扶目光落于麻布之上,语声压抑,难掩胸中愤懑:“大人,近十日来,各部草场屡见此种流言布帛,传言云长公囤积谷米,却刻意克扣塞外部族粮援,待秋冬马瘦,便要收回辽西放牧之地。三韩那边亦有相似传言,不少小部族已然私下收拢畜群,欲远走漠北避祸。” 蹋顿指尖缓缓摩挲麻布粗糙纹路,面上不见喜怒,丹色双目沉敛,半晌才轻声开口,话语半藏思虑,不直言流言来源:“襄平每月转运的粟米、布帛从未短缺,云长公待塞外诸部,较之昔日州牧宽仁数倍,此等无根浮言,绝非寻常牧民凭空杜撰。我虽归襄平调遣,可这片草原、各部族众,仍由我一人做主,岂容外人凭空搅乱人心。” 库扶上前半步,握拳沉声,少年锐气难掩,却依旧对蹋顿恭谨有礼:“前日巡海斥候撞见数名形迹诡异之人,身着青州商贾衣装,混迹渔户之间,私下游说各部小大人,必是齐侯遣来的细作作祟。末将愿领三百精骑,分搜沿岸滩涂,擒下细作当众诘问,以安各部人心,不负大人器重。” “不可。”蹋顿微微摇头,抬手将麻布置于案上,话中藏一层制衡顾忌,“青州细作无甲无刃,只凭口舌散播闲话,未曾劫掠、杀伤牧民。我若贸然擒杀,吕岱便可遣使者赴襄平、邺城,控诉乌桓无端屠戮商旅,反倒授人攻讦把柄。” 库扶眉头紧锁,仍有不甘:“任由细作四处游走,流言日盛,各部离心,日后襄平征调战马、巡海骑队,各部大小大人必心生推诿,北疆马源根基便要动摇。草原归我统管,人心一散,再难收拢。” 蹋顿起身,掀帐望向远处连绵草场,远处几处小牧帐已然在拆卸毡房,隐隐有牧民驱赶牛羊北迁。他缓声道:“细作并非只有青州一派。前几日有胡人商旅自右北平曹洪大营周边而来,所言流言与青州细作说辞别无二致,曹操麾下,亦有人暗中布局塞外。” 库扶闻言一怔,半晌才悟透其中关节:“曹操、青州虽暗中互通声气,却非一体,竟不约而同离间我等与襄平盟约。” “天下纷争,不外借力耗敌。”蹋顿回身落座,目光看向身侧这名自己一手提拔的后辈,语气淡静,藏下安抚各部的筹算,“曹操欲断荆扬骑军马源,青州欲孤立云长公,塞外诸部大人,便是二者手中一枚棋子。不必动刀兵拿人,只需先稳住各部首领,流言自会不攻自破。此事我交托于你,你素来心思缜密,正好借此历练。” 库扶闻言心中一振,躬身抱拳:“末将定不负大人栽培。大人有何安排,末将即刻传令各部奔走落实。” “传令各部大小大人,三日后齐聚此处帐下议事。”蹋顿指尖点案,条理分明。 “一者,开仓分拨粟米、布匹,额外匀出千石粮草分予弱小部族,以实利安人心;二者,遣通晓胡、汉双语亲信,分赴各草场游走,只叙历年襄平帮扶之恩,不刻意辩驳流言;三者,沿海巡骑再加两班,只暗中尾随细作,记下其落脚汊港、往来船只,尽数传报襄平云长公处。这三桩差事,你亲自督办。” 库扶一一记在心中,郑重领命,转身出帐调度各部传令骑卒。 帐内只剩蹋顿一人,他取过案头一卷舆图,平摊开来,图上标注平郭汊港、辽西边境、三韩渡口三处细作活动据点。 曹操、孙权两方细作分三路渗透塞外,一处搅动乌桓各部大人,一处离间三韩部落,一处在辽西挑动曹洪与关羽猜忌,一张无形大网已然笼罩整个北疆。 蹋顿心知,眼下看似只是流言闲话,待到秋冬战马膘肥之时,便是各方势力动手博弈的关头,一丝疏忽,塞外各族大人便会裹挟族人卷入战火。 他虽归附关羽,可辽西乌桓根基在此,草原权柄一日不曾旁落,绝不容旁人肆意扰乱。 襄平刺史府,大堂之内,关羽凭案端坐,长髯垂胸,关平侍立一侧,手中捧着蹋顿自塞外送来的急报与那卷流言麻布副本。 关平将文书平铺案面,指尖点出塞外乱象,语气忧心:“父亲,曹操、孙权两路细作同步潜入塞外,散播离间流言,已有十余小部族大人心生异动,暗中囤积粮草,不愿再供给辽东军马战马。蹋顿虽掌塞外全境,麾下新秀库扶奔走安抚,可流言蔓延极快,短时间难平。若各部拒不贡马,荆扬数十万步骑无马配给,北疆防线便形同虚设。”关羽丹凤双眸垂视舆图,指尖轻叩案沿,声线厚重沉稳,不见半分慌乱,话语暗藏层层算计,不吐露全盘对策:“曹操、孙权皆知晓塞外马源乃是荆扬命脉,明处海上、辽西相互牵制,暗处遣细作攻心离间,此乃不战屈人之谋。蹋顿统御辽西草原多年,麾下又有库扶这般新锐辅佐,安抚部族自有章法,不必我仓促调兵入塞。” “孩儿可否即刻调拨千余骑,分赴塞外各镇,震慑心怀异心的各部大人?”关平躬身请示。 关羽缓缓摇头,抬手示意关平看向文书中蹋顿的调度部署:“蹋顿已有安抚各部大人之策,令库扶亲巡草场、开仓赐粮,亲信游走宣讲恩德,以柔化乱,远胜铁骑威压。若我辽东大军贸然入塞,反倒坐实流言中‘州府要强占草场’的假话,各部大人只会愈发抵触,反倒辜负蹋顿苦心经营的草原局面。” 关平细思片刻,又问:“放任细作持续游走,流言难以根除,长此以往必生大变,总不能一味安抚,全无制衡手段。” “制衡之策,不在塞外,而在中原、渤海两处。”关羽抬眼望向秣陵方向,话中点出后方调度,留有余地。 “曹操分心汝南太子义疑兵,曹洪辽西兵力受限;孙权水师被德谋沓港旌旗牵制,无力增派大批细作。只需传书秣陵大将军,双线施压曹魏、青州,细作后援断绝,塞外流言自然无源可续。” 说罢,关羽取过纸笔,亲笔修写急报,详述乌桓流言乱象、曹孙细作渗透踪迹、蹋顿统筹调度、库扶巡抚草场诸事,一一列明,遣八百里驿骑星夜南下秣陵。 文书封缄妥当,堂外士卒入内禀报,程普自沓港水师已至。 不多时,程普一身水战软甲,风尘仆仆踏入大堂,开口便递上海上探报:“云长,连日窥探,吕岱已抽调半数汊港登岸士卒返回主力船队,沓港外青州水师舟楫排布愈发密集,似是防备我水师突袭。我已让细作截获青州快船密信,言临淄收到丞相增拨军械的许诺,孙权有意待秋潮大涨,再度增兵平郭。” 关羽接过密信抄本扫阅,唇角浮起一丝淡冷之意:“孙权求曹魏军械相助,便要全力搅动北疆以作回报。一边遣细作乱塞外各部大人之心,一边囤积舟师欲强攻平郭,双线并举,算计不可谓不周密。所幸蹋顿牢牢掌控辽西草原,又有库扶分巡各部,暂未酿成大乱。” 程普抚须沉吟,进献水师牵制之策,分寸克制,不提议主动出海决战:“我可调数十艘快船,日夜在平郭外海往复游弋,多竖旌旗,做出分兵登陆袭扰青州船队后方的姿态,迫使吕岱持续分兵守御,无暇增派细作上岸游走蛊惑各部头人。” “此计可行,但不必损耗舟兵直面交锋。”关羽颔首认可,补充一层更深的制衡布局,“你只需在外海虚张声势,蹋顿令库扶统领陆上巡骑盯住细作船只踪迹,双线牵制,令吕岱首尾不能兼顾。另外,传书三韩守将,令其加固沿岸戍堡,严查上岸商旅,阻断细作南下游说三韩各部大人的通路。” 程普抱拳领命:“那我即刻返回沓港调度,今夜就令快船出海列阵造势。” 议事完毕,程普告辞离去,大堂复归安静。 关平望着塞外舆图,忽然岔开话题,提及辽西曹洪动向,行文顺势偏出主线,埋下另一处冲突伏笔:“前日辽西斥候回报,曹彰常带数十轻骑巡至辽西、辽东边境隘口,数次远远窥探我方屯营,曹洪对此不加约束,似有意纵容。一旦边境生乱,蹋顿需分兵防备西侧,库扶安抚各部之事亦要受拖累。” 关羽目光转向辽西郡地图,语气平淡,暗藏敲打意味:“曹彰年少气盛,一心想要立下边功,曹洪身为叔父,心中自有盘算。丞相只令其屯兵观望,不许主动开战,可麾下子弟求战心切,边境小摩擦,恐怕难以避免。传令辽西边境守将,谨守隘口,只驱越界哨骑,不主动追击深入辽西地界,不留给对方挑衅开战的口实,免得分散蹋顿守备草原、安抚部族的精力。” 关平一一记下,转身出堂传令各部戍边将士。 刺史府烛火长明,北疆塞外、渤海海面、辽西边境三处暗流交织,一纸流言牵动三方势力布局,看似细碎的各部大人人心纷乱,实则是一场不见刀兵的生死博弈。 邺城,丞相府密室,烛火昏暗,曹操端坐主位,程昱、贾诩分列两侧,案头平铺辽西、塞外两处细作传回的密报。 曹操指尖捻着记录乌桓乱象的帛书,声线沉缓,自带上位威压:“细作回报,乌桓各部流言四起,诸多部落大人动摇,蹋顿虽开仓安抚,更遣心腹后辈库扶奔走草场劝慰,却未能彻底收拢人心,此计已然初见成效。蹋顿虽掌辽西草原,终究归附襄平,根基受制于人,各部人心一乱,他便首尾难顾。” 程昱上前半步,措辞审慎,只陈利弊,不直言下一步强攻之策:“塞外各部大人离心,辽东战马供给必会衰减,关羽部军力自然受挫。只是孙权细作与我方细作并行塞外,两处人手混杂,一旦一方行事败露,恐牵连另一方,反倒暴露全盘离间谋划。蹋顿掌控草原多年,库扶亦是乌桓新锐,二人联手,搜查细作必然严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贾诩垂眸,语声低沉,一语点破制衡核心,话留三分余地:“我与孙权本是相互利用,并非同心一体。细作各行其是,恰好可互相推诿,若细作遭乌桓各部大人擒获,尽可将罪责推给青州商贾,与我等无干。纵使蹋顿、库扶有所察觉,亦无实证指摘邺城。” 曹操微微颔首,指尖轻叩案几,思索片刻方才开口,暗藏长远布局:“传手令给辽西曹洪,令其暗中多遣熟悉胡语的士卒,假扮流民混入乌桓草场,持续散播流言,徐徐离间诸部大人与关羽盟约,不必急于求成。另外,修密信送往临淄,告知孙权塞外乱象已成,蹋顿、库扶疲于安抚部族,催促其尽快调集水师,于秋潮之时大举进逼平郭,两相呼应,令关羽首尾难顾。” 贾诩适时出言,补出另一处长线暗棋,叙事再度旁逸,跳出北疆主线:“河内屯田已初具规模,流民归附日多,秋收之后粮草储备可再增三成。可令各州郡加紧打造甲胄、战马器械,若是北疆、中原相持至来年,便有充足军备支撑长久对峙,无需担忧战马短缺,受制塞外乌桓。” 曹操闻言,不置可否,转而问及汝南动向,牵出中原牵制大局:“太史慈在汝南依旧维持疑兵,子孝颍阴守军不敢抽调,兖、徐屯田兵力不足,此事可有化解之法?” 程昱答曰:“可令颍阴守军分小队轮番出巡边境,做出南下攻取汝南的假象,牵制太史慈兵力,使其不敢尽数抽调豫州兵马驰援北疆。只是切勿真的渡淮交战,以免无端扩大战事,反倒给荆扬腾出手整顿塞外的空隙。” 密室之中三人闲谈,从塞外离间流言,转到青州水师邀约,又岔至河内屯田、汝南边境对峙,多方事务交错杂论,每一句皆藏权衡算计,无半句空泛闲谈。 商议既定,程昱、贾诩躬身告退,密室只剩曹操一人,独自望向北方舆图,心中清楚,塞外流言只是先手落子,待到秋风吹起、渤海涨潮,真正的北疆鏖战,才会正式拉开帷幕。 蹋顿纵能独掌辽西草原,麾下库扶再是新锐能干,终究挡不住南北双线布局。 临淄,齐侯府大堂,孙权独坐案前,手中展阅辽东、塞外探报,张纮垂手立于身侧,帐外寂静无声。 孙权指尖点过文书上“乌桓部族异动”几字,面上难得露出几分喜色,语气中藏压抑已久的急切:“曹操细作与我方人手合力搅动塞外,蹋顿纵有安抚之策,更遣新锐库扶巡行各部,亦难短时间收拢各部大人之心。关羽马源受损,北疆防线气力大衰,正是我进取平郭的良机。” 张纮缓步上前,措辞委婉,暗藏隐忧,不直接泼冷水,以譬喻点出隐患:“主公,塞外流言虽能动摇各部大人,却不能即刻攻破襄平防线。吕岱麾下舟师虽得丞相增拨军械,可士卒、粮草损耗日增,若大举登陆平郭,无城池屯粮,长久之下难以为继。曹操只肯供给甲仗,不发一骑陆上相助,此战终究要靠青州一己之力支撑。蹋顿牢牢把持辽西草原,库扶四处巡查搜捕细作,我方人手损耗恐会渐多。” 孙权闻言,面色稍敛,指尖轻敲案沿,半晌才开口,话语藏试探盘算:“孤已修书回复丞相,应允待占据平郭汊港后,分割辽西三处隘口予曹操。眼下只需稳住塞外离间之势,待到秋潮大涨,吕岱便可分批次投送数千兵马登岸筑营,纵使蹋顿、库扶察觉,亦无力分兵兼顾海面与草原。” “主公许诺隘口,乃是饮鸩止渴。”张纮语声放轻,绵里藏针。 “曹操若得边境隘口,兖州兵马可直压临淄近郊,日后青州门户大开,再无屏障可守。此番借力,代价实在过重。蹋顿归襄平,草原为其根基,若被逼至绝境,恐会尽数调拨乌桓骑卒南下袭扰青州沿岸。” 孙权沉默片刻,不愿直面其中弊端,转而问及细作调度,转移话题:“眼下塞外细作人手是否充足?可否再加派一批通晓胡语之人,持续蛊惑乌桓、三韩各部大人,令蹋顿、库扶疲于奔命,关羽无暇专心防备渤海海面?” 张纮答曰:“已遣三十余名细作乘船北上,分赴各滩汊港。只是沓港程普水师时常出海巡弋,快船通行多有阻碍,补给细作的粮帛难以按时送上,又有库扶统领草原巡骑沿路盘查,行事愈发艰难。” “令吕岱分出十艘快船,专门护送补给物资,避开沓港主航道,绕行东侧浅滩输送。”孙权淡淡下令,随后话锋一转,又偏至青州内政,叙事生出旁逸之感,埋下后方隐患钩子,“另外,郡内海盐作坊连日赶制海盐,此前许诺每年供给曹操十万石海盐,秋收之后便要启运,府库钱粮因打造舟师已然空虚,海盐贸易若再大幅让利,来年青州屯田粮草周转恐要窘迫。” 张纮蹙眉,缓缓进言:“可暂缓海盐输送,遣使赴邺城与曹操商议,以塞外离间成效、水师牵制关羽之功,请求削减海盐岁供,稍稍缓解府库压力。” 孙权微微摇头,知晓眼下有求于曹魏军械支援,不宜过多讨价还价:“此刻不宜与曹操讨价还价,待平郭站稳脚跟,蹋顿、库扶自顾不暇,再谈海盐减供之事不迟。传令各海盐工坊,加紧劳作,按期凑齐十万石海盐,备好舟船等候调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议事落幕,张纮躬身退下,大堂只剩孙权孤身独立窗前,遥望北方渤海天际。他心中清楚,眼下曹魏与青州看似联手制衡荆扬,实则各怀私心,塞外流言只是一盘棋的开端,秋潮一战若是不能拿下平郭汊港,青州将同时背负海盐、隘口两重损失,纵使蹋顿、库扶疲于安抚部族,待到北疆腾出手,青州水师必遭重创,陷入进退两难的绝境。 秣陵,大将军幕府议事堂,李璟居中而坐,周瑜、郭嘉侍立两侧,案上堆叠关羽自襄平送来的八百里急报,乌桓流言、曹孙细作渗透、渤海水师动向、蹋顿统御草原、库扶巡抚各部诸事尽数罗列其上。 李璟指尖点着塞外舆图,语气平静无波澜:“曹操、孙权同步遣细作离间乌桓、三韩各部大人,意在斩断我北疆战马供给,令蹋顿治理草原束手束脚,拖累云长兵力,此二人算计,可谓一脉相承。蹋顿虽独掌辽西全境,麾下库扶亦是难得新锐,二人合力安抚各部,暂未酿成大乱,可流言不绝,长久必生祸端。” 郭嘉轻摇折扇,唇角噙洞悉笑意,一语点破两方软肋,话不直言全盘破局之策:“曹操受制于汝南太史慈疑兵,不敢抽调中原主力奔赴辽西;孙权青州仅有水师可用,无精锐步骑陆上攻坚。二者虽联手布局塞外,蛊惑各部大人,纵使搅乱草原人心,却皆有掣肘,无法放开手脚大举进取北疆。蹋顿、库扶只需守住草原本土,不需主动出战,便可拖住两方图谋。” 周瑜上前半步,手指落于兖州、淮西地界,道出双线牵制调度,全程不提及越界驻防将领:“即刻传两道军令,其一送汝南太史慈,令其持续维持百里疑兵声势,牢牢锁住颍阴曹仁守军;其二送下邳守将,边境日日操演列阵,持续施压兖州,令曹操不敢抽调兖、徐军备支援辽西曹洪。中原牵制不松,曹魏便无力增派更多细作渗透塞外游说各部大人,减轻蹋顿、库扶搜捕安抚之压力。” 李璟微微颔首,目光重回北疆文书,定下塞外安抚核心方略:“速遣诸葛瑾携带谷米、绢帛出使乌桓、三韩,以通商、互市之利拉拢各部大人,当众梳理历年襄平帮扶旧恩,以实利击碎无根流言。再传书关羽,转告蹋顿,令库扶统领乌桓巡骑紧盯细作船只踪迹,尽数记录,日后可作为向曹魏、齐侯问罪的凭据。” 郭嘉折扇一合,补充海上制衡之策:“传令程普沓港水师,持续以旌旗疑兵牵制吕岱主力,不必主动求战,只需死死锁住沓港主航道,令青州水师难以分兵增援平郭汊港细作。海上、中原双线施压,塞外细作后援断绝,无法再蛊惑各部大人,蹋顿、库扶安抚草原的难题自会消解,流言不消自散。” 周瑜沉吟片刻,顺势岔开北疆主线,谈及益州后方隐患,行文旁逸,埋下长线冲突伏笔:“孔明自成都送来书信,巴蜀豪强见北疆连年拉扯,朝廷无暇西顾,暗中囤积私兵,私下截留郡县赋税,新政推行阻滞重重,若北疆长期虚耗钱粮,益州诸族、乡绅恐滋生内乱,届时荆扬粮草供给受阻,蹋顿、库扶安抚塞外的粮帛亦难持续输送。” 李璟眉峰微蹙,缓缓道:“令法正、庞统居中分化巴蜀豪强,拉拢底层乡绅,自荆南调拨粮草入蜀安抚百姓,断豪强聚众起事根基。巴蜀安定,方能持续供给北疆粮草辎重,保障塞外安抚所需粮米绢帛,不可顾此失彼,拖累蹋顿治理草原。” 郭嘉闻言,又延展话题,谈及来年春闱取士内政,叙事愈发脱离北疆主线:“来年春闱考官名册已定,世家子弟占取士大头,寒门儒生难有出路。现下四方战事未平,不可骤然更改取士规制激化士族矛盾,只能徐徐调整,待天下一统再推行全新科举之法,广纳寒门贤才,届时北疆、中原、益州各处皆可补充良臣,似库扶这般出身边地的新锐,亦能有晋升通途。” 三人由塞外流言离间各部大人之祸,谈及中原、渤海双线牵制之策,再偏至益州豪强、秣陵科举内政,军政、民政诸事交错杂论,每一句暗藏长远权衡,无半句无用闲谈。 半晌,李璟拉回北疆主线,敲定全部调度指令:“即刻分遣多路八百里驿骑,军令分送汝南、下邳、襄平、沓港、益州五处,各方同步调度,中原、海上、塞外三线制衡并行,瓦解曹操、孙权离间塞外诸部大人的谋划,为蹋顿、库扶稳住辽西草原腾出余地。” 第560章 胡帐诡计 七月初,辽西塞外,蹋顿的大帐之外,乌桓精锐铁骑层层列阵,弓矢上弦,矛戈映着天光。 往来牧民远远绕行,隐约察觉大帐之内气氛沉郁。 库扶一身胡式皮甲,腰悬短刃,立于帐下静候传唤。这 几日他奉蹋顿之令巡历大小部族,奔走千里,面颊被塞外风沙灼得泛红。连日安抚、宣讲襄平恩德,虽稍稍稳住人心,可潜藏的躁动并未消弭。 不少部族大人表面唯唯诺诺,私下依旧互通消息,对云长公心存疑虑。 帐内传来一声低沉传召,库扶敛神,掀帘入内。 蹋顿跪坐于毡席之上,面前铺展草原舆图,指尖落在几处偏远草场。帐中并无旁人,唯有一名通晓汉话的胡族亲信侍立角落。 “各部情形如何?”蹋顿头也未抬,语声平淡,听不出喜怒。 库扶躬身回话:“回大人,弱小部族得粟米绢帛,已然安定。然数家实力雄厚的大部首领,言辞模棱,当面感念襄平恩惠,暗中依旧收容远来的行商。那些商贾之中,不乏疑似曹操、孙权细作之人。末将依令暗中尾随记录,未曾贸然拿人。” 蹋顿缓缓抬眼,丹目深邃:“你可知,为何不许你拘拿细作?” “末将浅见,恐授人把柄。”库扶略一思忖,“吕岱、曹洪皆可遣使发难,云长公夹在其间,难以处置。” “只是其一。”蹋顿指尖轻点舆图上辽西郡边界。 “曹操、孙权皆盼我乌桓率先动武,一旦血流草原,流言便无需再散播。外人便可言,乌桓野性难驯,纵使归附,亦难管控。届时,襄平方面,难保无人建言,遣汉骑进驻塞外。” 库扶心头一凛,瞬间洞悉其中利害。 草原权柄,是蹋顿立身根本。若是关羽部大军借平乱之名入驻草场,乌桓世代牧守之地,再难全然自主。 “大人思虑深远,末将不及。” “你少年新锐,勇悍有余,隐忍尚欠火候。” 蹋顿语气并无苛责,更似提点后辈,“人心如草场,疾风骤雨只能摧折牧草,缓风润物,方能长久滋养。曹操、孙权以流言为疾风,我等若举刀相向,便是自焚草场。” 库扶略一俯首:“受教。只是流言不绝,时日迁延,难保不会再生变数。三韩诸部已有信使前来,探询乌桓动向,似是想要观望局势,择强依附。” 蹋顿唇角掠过一丝淡冷:“三韩诸邦,向来墙头草。不必刻意遣使拉拢,亦无需刻意疏远。静观其变即可。” 话音未落,帐外侍卫低声通报,有使者自辽西曹洪营中前来求见蹋顿。 库扶眉头微蹙:“曹子廉遣人至此,恐非善意。” “请入帐。”蹋顿淡然传令。 片刻后,一名身着戎装的使者缓步走入,态度恭谨,却暗藏倨傲。 此人并未携带重兵,仅带两名随从,持曹洪手书。 使者对着蹋顿拱手行礼:“右北平太守曹子廉,听闻塞外草场近来多有纷乱,心甚挂念。乌桓与中土相邻多年,唇齿相依。今备薄礼,遣在下前来问候大人。” 说罢,随从呈上皮毛、铁器若干。 蹋顿并未命人收纳礼物,只是抬手示意使者落座:“劳曹将军挂怀。塞外不过些许牧民闲言,不足挂齿,何劳远送馈赠。” 使者微微一笑,话锋婉转,句句暗藏试探:“大人豁达。只是民间流言,往往起于微末,终酿大祸。昔日边地诸胡,多因汉庭调度失当,心生隔阂。如今乌桓举部依附襄平,云长公固然宽厚,可襄平远在辽东,政令传递千里,难保底下官吏事事周全。” 这番话,看似闲谈旧事,实则暗中挑拨。 库扶立于一侧,默不作声,指尖微微收紧,却不曾开口打断。他谨记蹋顿叮嘱,不可当众激化矛盾。 蹋顿神色不变,淡淡作答:“天下鼎沸,四方诸侯各据疆土。我乌桓择人而附,所求不过草场安宁,族众温饱。云长公待塞外各部,数年以来粮秣供给从不拖欠,此乃眼见之实。空谈流言,终究抵不过谷米绢帛。” 使者闻言,知晓难以直接离间,话头一转,旁敲侧击:“大人眼光长远。只是世事无常,疆场胜负,难有定数。倘若日后北疆烽烟再起,道路阻隔,襄平粮草难以输送塞外,不知大人作何打算?” “事未至,不必预忧。”蹋顿不接话茬,不松口亦不翻脸,“曹将军驻守右北平,责任在守御疆界。我乌桓镇守塞外,互不侵扰,便是最好局面。” 使者几番试探,皆被蹋顿软语挡回,寻不到任何可乘之机。又闲谈数句,见无法撬动蹋顿心意,只得起身告辞。 待曹魏使者离开王帐,库扶方才开口:“此人言语处处设套,意在引诱大人与襄平生出嫌隙。曹洪背后,自是孟德授意。” “曹操想要我乌桓保持观望,待到秋潮渤海战起,无力抽调骑卒支援云长公。” 蹋顿缓缓起身,走到帐帘之前望向远方草场,“他不会逼我立刻反叛,只求我按兵不动。只要乌桓骑卒不出,北疆马源逐步萎缩,便是他所求。”“那孙权那边,恐怕也不会坐视。” “自然。”蹋顿回身,“青州细作连日依旧游走沿岸滩涂。我已传令巡骑,将所有细作停泊港口、联络之人,逐一录册,送往襄平。只是记录踪迹,不动人手,留作日后凭据。” 库扶躬身领命:“末将即刻再遣斥候,增补巡查沿海各处汊港。” “且慢。”蹋顿抬手将其拦下,“还有一事托付于你。挑选数名可信胡商,携带皮毛前往三韩,不必游说结盟,只需与三韩王族互通贸易。交易之时,无意之间透出一事——襄平近期筹备大批铁器、谷米,预备接济塞外诸部。” 库扶稍一思索,立刻领会用意:“借商贾之口传递消息,令三韩知晓襄阳实力稳固,不敢轻易倒向曹操、孙权。虚实相间,不着痕迹。” “正是。”蹋顿颔首,“不必明言施压,消息随风传开,人心自会权衡。” 库扶行礼,转身出帐调度。 王帐之内重归寂静。蹋顿独坐毡席,长久凝视舆图。他心中通透,自己如今如同悬于三方之间的秤砣。依附云长公是既定之路,可乌桓族群存续,不能全然仰仗他人。若是战局走向失衡,草原必须留有退路。他归顺襄平,却不曾将全部权柄交出,便是为此。 襄平,刺史府大堂。 关云长手扶长髯,阅览蹋顿送来的密报。关平侍立一旁,静静等候吩咐。 “曹子廉遣使面见蹋顿?”关羽声线沉厚,丹凤双眸微光闪动。 “正是。”关平应答,“据斥候回报,使者言语委婉,意在离间乌桓与我方盟约。所幸蹋顿应对有度,未曾留下任何口实。库扶巡历各部,安抚之策颇有成效,只是依旧有大族首领心存观望。” 关羽将密报置于案上,缓缓开口:“蹋顿久居塞外,深谙夹缝存身之道。他归附我,却不愿将草原治权拱手相让。此人心中,乌桓部族安危永远为首。可以倚重,不可全然无防。” “父亲所言极是。是否应当增遣使者,携带厚礼前往乌桓,进一步稳固盟约?” 关羽轻轻摇头:“过犹不及。频频馈赠,反倒令蹋顿疑心我等急于借助乌桓骑兵,心生待价而沽之念。以诚相待,不必刻意笼络。只需恪守约定,按时输送粮秣,便是最好的安抚。” 话音落下,门外士卒入内禀报,程德谋自沓港遣使送来急函。 关平接过信函,转交关羽。 关羽展阅片刻,眸色微沉:“吕岱调拨快船护送细作补给,绕行东侧浅滩,避开程普主力水师。孙权不愿放弃塞外布局,想要持续搅动草原人心,牵制北疆兵力。” “孩儿请命,增派船只协助程德谋封锁近海,截击青州补给快船。” “不可。”关羽摆手,“海上若是爆发小规模冲突,孙权便可借机大举调动水师,提前发动秋潮攻势。程普只需虚设旌旗,持续牵制即可,不必主动截杀舟船。” 关平略一思索:“那塞外流言,便任由其持续蔓延?” “流言之本,在于人心疑虑。” 关羽指尖轻叩案几,“蹋顿、库扶正在稳抚部族,诸葛瑾携带物资不日便会抵达塞外。以通商互市之利固结诸部,远胜刀兵压制。待到细作补给断绝,流言无源,自然消散。” 关平又想起一事,低声禀报:“斥候另有消息,曹子文时常巡弋边境隘口,麾下骑兵数次越界数十里,挑衅我方戍卒。守将数次请示,想要出兵驱逐。” “曹彰年少恃勇,急于求取战功。曹洪不加约束,其意耐人寻味。”关羽语气平静,暗藏考量。 “曹子廉奉曹操军令,只许屯守,不许大战。纵容曹彰挑衅,或是试探我方底线。传令边境守将,严守疆界,越界之人驱离便可,不得追击深入辽西。莫要落入圈套,开启边境战端。” “孩儿即刻传谕。” 就在此时,又一名驿骑奔入大堂,呈上秣陵八百里军令。 关羽接过阅览,是李璟下达的调度安排。 中原战线,太史慈继续在汝南布设疑兵,牵制曹仁;下邳守军演兵施压兖州,令曹操无法抽调兵力增援辽西。 同时指令关羽妥善协调乌桓诸事,保障北疆马源通畅。 关羽将信函收好:“大将军布局中原,牵制曹操主力,恰好为塞外争取喘息之机。修书回复蹋顿,告知中原局势,令其安心治理草原。不必担忧曹操大举压境。” 关平领命,伏案草拟回信。 渤海之外,沓港水师大营。 程普立于船头,海风吹动甲胄披风,远眺海面连绵舟楫。副将走到身侧,躬身禀报:“德谋公,斥候探得,青州十余艘快船绕行浅滩,向北输送物资,目标正是辽西沿岸滩涂,供给潜入塞外的细作。我军若分兵绕路拦截,大有机会。” 程普遥望青州水师主营方向,沉默许久,缓缓摇头:“吕岱主力舟师就在前方,若是我部船队分散,极易遭其突袭。大将军与云长公已有指令,只做牵制,不主动开战。”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便任由他们输送物资,持续蛊惑乌桓诸部?” “堵得住舟船,堵不住人心。”程普抚须轻叹,“就算截下这批补给,孙权依旧能另寻途径输送。当下要务,牢牢锁住沓港主航道,令吕岱主力无法轻易北上平郭。只要青州水师主力难以移动,纵使细作散布流言,也无力配合登陆作战。” 副将沉吟:“属下明白。只是日久天长,塞外隐患难消。” “蹋顿有库扶辅佐,一时半刻不至于崩盘。”程普话锋一转,“传令各艘战船,增布旌旗,昼夜轮换游弋,做出即将分兵登陆的姿态,迫使吕岱持续分兵戒备。” 副将领令退下调度。 海风翻涌浪涛,拍击船舷。程普凝视北方天际,心中清楚,渤海海面的平静只是表象。待到秋潮大涨,万顷波涛之上,便是血战开端。 邺城,丞相府。 曹操独坐书房,手中握着曹洪自辽西送来的奏报,记述与蹋顿使者会面全过程。 贾诩侍立一侧,静候问询。 “蹋顿言辞滴水不漏,不受离间,也不曾公然拒绝我等示好。”曹操放下帛书,语气听不出喜怒,“此人心中算盘清晰,只求自保,不愿过早站队。” 贾诩淡淡开口:“蹋顿依托草原,骑卒骁勇。他若彻底倒向关云长,北疆马源尽数归于襄阳;若是能保持中立,已是上策。强求其反叛襄平,反倒会逼得他彻底依附关羽。” “文和所言正中要害。”曹操微微颔首,“孤遣曹洪遣使,本就不指望蹋顿立刻反戈,只为在他心中种下一层芥蒂。时日长久,猜疑自生。” “只是孙权那边,颇为心急。”贾诩提醒,“数日前临淄送来密信,催促我方在辽西制造摩擦,配合青州水师秋潮进攻平郭。孙权想要一战夺取渤海港口,借此站稳北疆。” 曹操一声低笑:“此人急于建功,却目光受限。他只想要平郭汊港,却不愿直面云长公精锐。想要借我曹魏兵力分担压力,天下哪有这般便宜之事。” “丞相打算如何回复?” “修书告知孙权,辽西曹洪会持续制造边境摩擦,牵制关羽兵力。”曹操话锋暗藏机锋,“但是,约定的隘口分割之事,需待青州成功占据平郭之后,方可商议。未有战果之前,一切许诺皆为空谈。” 贾诩瞬间领会其意。曹操先用承诺稳住孙权,驱使孙权全力强攻;若是孙权战败,所谓隘口盟约自然作废;若是孙权取胜,曹魏再伺机讨要地盘,进退皆有余地。 “丞相思虑周全。另有一事,河内屯田渐成规模,秋收之后粮草充盈。只是战马损耗甚大,若无塞外乌桓马匹供给,长久之下骑兵难以扩编。” “此事不必急于一时。”曹操目光投向北方舆图,“只要持续离间乌桓与襄平,马源供给逐年衰减。荆扬骑兵战力自然慢慢下滑。届时,我等便可寻觅良机,进取北疆。” 二人不再多言,书房之内只剩烛火摇曳,无数算计潜藏于平静交谈之中。 临淄,齐侯幕府。 孙权阅览吕岱送来的海上军情,眉头微蹙。 张纮立于一旁,静待主公发话。 “程德谋水师持续在外海虚张声势,吕岱不得不分兵防御,难以抽调舟师全力支援细作。”孙权指尖敲击案几,“补给快船绕行浅滩,损耗巨大,能送达塞外的物资寥寥无几。乌桓流言虽起,却迟迟无法促成诸部大规模背离襄平。” 张纮缓声道:“蹋顿沉稳,再加库扶四处巡查安抚,离间之计见效缓慢。依在下之见,不妨暂缓输送细作补给,保存舟师实力,静待秋潮全力进攻平郭。分散力量于塞外,得不偿失。” 孙权缓缓摇头:“子纲只知其一。若是塞外流言消散,蹋顿安心辅佐关云长,乌桓战马源源不断输送辽东。云长公骑兵实力大增,平郭一战,我军压力倍增。塞外布局不可轻易放弃。” “可眼下局势,难以更进一步。” “不必增派人手。”孙权眸光微闪,“传信吕岱,令细作转变说辞。不必再鼓吹襄平抢夺草场,转而散布另一则消息——待秋潮大战开启,荆扬大军战事吃紧,极有可能征调乌桓骑卒远赴渤海作战,各族牧民要承担沉重赋税与徭役。” 张纮心中一动。先前流言着眼土地,新流言直指部族壮丁征召,更能触动乌桓诸部牧民心底忌惮。 “此语更易蛊惑底层族人。只是蹋顿一旦查清源头,恐会恼羞成怒。” “他知晓又能如何?”孙权语气平淡,“无实证擒获我方主事之人,便无法向襄平控诉。顶多加紧巡防,难以主动兴兵南下。” 张纮轻轻叹息,不再劝谏。他心中清楚,主公进取之心已定,任何劝阻都难以撼动。 孙权又开口吩咐:“海盐工坊继续赶制食盐,按期输送邺城。眼下尚需依仗孟德军械支援,不可失约。待到拿下平郭,再谋求削减岁供。” “遵命。” 秣陵,大将军幕府。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璟端坐堂上,周瑜、郭嘉分列左右。各路军情文书堆满案几。 郭嘉轻摇折扇,悠然开口:“曹操意图令曹洪持续试探辽西边境,牵制云长公;孙权依旧不肯放弃塞外离间,更换流言说辞,想要搅动乌桓底层牧民。两方配合,图谋不小。” 周瑜向前半步:“中原牵制布置妥当,太史慈、下邳守军皆按计划行事。只是北疆隐患依旧在于塞外人心。诸葛瑾不日抵达辽西,能否拉拢各部大人,尚是未知之数。” 李璟指尖落在舆图上辽西塞外位置,缓缓开口:“蹋顿此人,可用,不可尽信。他一切谋划,皆以乌桓存续为先。只要我方恪守盟约,保障草场与粮秣,他便不会倒向曹、孙。可若是战局陷入劣势,人心难料。” 郭嘉笑道:“人性皆是趋利避害。故而,我等不能仅仅依靠盟约,更要展现兵锋。只要中原、渤海两条战线持续压制曹操、孙权,塞外诸部自然懂得如何抉择。” “公瑾,传令程普。”李璟语声沉静,“秋潮将至,令沓港水师整备军械,操练水战。不必主动开战,但需做好迎战准备。一旦吕岱大举登陆平郭,即刻出兵袭扰其后路。” 周瑜抱拳领命:“末将即刻草拟军令。” 郭嘉话锋一转,岔开北疆战事:“益州送来消息,巴蜀豪强见四方鏖战,暗中串联。孔明数次上书,请求约束地方大族。若是北疆长期消耗钱粮,益州隐患恐会逐渐爆发。” 李璟眉峰微凝:“传书法正、庞统,分化豪强,安抚流民。巴蜀安稳,才能持续输送粮草供给北疆。内外隐患,不可同时激化。” 议事缓缓推进,众人从中原、北疆、渤海,谈及益州治理,层层铺开布局。看似互不相关的战线,实则环环相扣。 待议事完毕,周瑜、郭嘉告辞离去。大堂空旷,李璟独自望向北方。 一纸流言掀起的塞外暗战,仅仅是序幕。秋潮席卷渤海之日,才是各方力量真正的较量。 蹋顿手握草原骑卒,库扶新锐崛起,曹洪、吕岱虎视眈眈。北疆风云,已然积蓄力量,只待时机到来,轰然爆发。 辽西塞外,暮色降临。 库扶率领一队乌桓巡骑奔驰在草场之上,晚风卷起尘土。他依蹋顿指令,安排胡商前往三韩互通贸易,同时传令各处巡骑,严密监视沿岸新来的外来商旅。 奔行途中,一名斥候策马追上队伍,低声禀报:“大人,方才截获消息,近来外来商贾散播新的流言,言说云长公秋后要征调乌桓青壮,远赴渤海参战。不少牧民听闻,心中惶恐。” 库扶勒住战马,远眺沉沉暮色,面色渐沉。 敌人更换说辞,新一轮攻心之计,已然到来。 第561章 三韩归治 七月中旬,辽西塞外连朝阴雨。绵雨浸透千里草场,泥淖纵横坡谷,遍野牛羊尽数驱至高地毡营避湿,南北商旅往来寥寥。 唯独一众青州商贩,借雨幕掩形,沿近海滩涂辗转游走,四处散播妖言,搅动塞外人心。 库扶亲率乌桓巡骑沿岸巡查,骑士人手一册纪略簿,谨遵军令只勘踪迹、不擒外人。 自乌桓举部归附襄平、隶云长公麾下,蹋顿便严令废除部族旧制一应规制尽从汉礼。 麾下部众久习新规,却仍有老卒偶存旧俗口癖,时常被蹋顿当场纠察。 此番连日巡查,库扶已摸清敌寇毒计。先前流言,不过妄称襄平欲收回塞外草场;如今孙权改换阴柔攻心之术,专戳牧民畏役惧赋的软肋,四处谣传:秋潮风起,云长公将大征乌桓青壮渡海戍边,尽取牛马充作水师军资,老弱民户皆要叠加重赋,以供秣陵大军军需。 流言细碎入骨,最惑底层愚民。 不过旬日,偏远山谷牧民多藏匿子弟、驱牛羊北迁避祸,塞外草场人心摇摇欲动。 库扶勒马驻立浅滩汊口,神色沉肃,沉声分遣部曲:“两队分巡海岸,登记所有青州商船形貌、舟号、落脚营地,不得惊扰一人;余下随我回营,禀明大人,再行定夺。” 骑卒领命分道疾驰,库扶单骑折返中枢大帐。 帐内规制简约肃穆,全无胡酋僭越形制,纯依汉制军帐布设。 蹋顿端坐案前,案上平铺辽西、辽东、带州三地全域舆图,指尖正落于带州地界。 昔日三韩之地,早已革故置为带州,纳为大汉疆土。 三年来,主公李肃、少将军李璟父子苦心经营,屡次迁徙中原百姓远赴带州开荒屯垦,令中原新民与三韩旧民杂居制衡、分田安居,彻底消化此地资源。 带州仓储充盈、战马海盐源源外运,是北疆最稳固的自留根基,亦为云长公北疆铁骑的核心资重来源。 蹋顿此生最敬二人:一是镇抚北疆、信义昭然的关羽云长公,是他亲身归附、誓死追随的将军;二是从未谋面的主公李肃,只因云长公终身敬服宋侯,他便爱屋及乌,对襄阳的主君常怀极致尊崇,行事守礼有度、恪守臣节,从不敢有半分逾越。 听闻帐外脚步声近,蹋ton头也未抬,语气沉稳有度:“入帐回话。” 库扶掀帘而入,满身泥水草屑,躬身一礼,将近海流言四起、牧民迁徙避祸、青州细作暗流涌动之事尽数禀明,末了补道:“末将探查得知,青州小舟不止扰我辽西草场,更绕道带州沿岸,蛊惑三韩旧民,意欲两地联动,乱我北疆根本。方才巡帐老卒随口提及‘王帐传令’,末将已自行斥责,往后必严加约束,杜绝旧俗妄称。” 蹋顿闻言抬眸,神色微凛,适时纠偏,尽显归汉臣节:“我等既隶云长公麾下,便是大汉臣属,再无胡王旧号。旧俗僭语,一字不可出口。你督查严谨,甚合我意。” 话音落,他目光重回带州舆图,语含敬重、思虑深远:“带州为主公父子深耕之地,汉化日久、民心稳固,新旧百姓相互制衡,守御严整,远非塞外草莽可比。孙权明知此地固若金汤,仍执意离间,其心昭然——便是想同时动摇辽西、带州两处马源,令云长公北疆骑军自断臂膀,首尾难顾。” 库扶拱手请令,少年锐气难掩:“流言祸乱人心,日积月累必生大变。末将请命,封锁所有近海渡口,驱逐外来奸商,掐断流言根源,以绝后患!” “不可。”蹋顿缓缓摇头,目光澄澈,思虑周全,尽是追随关羽习得的隐忍权谋。 “封港逐商,是授人以柄。孙权、曹操正苦无借口攻讦我等,一旦行事,吕岱必遣使赴襄平、邺城两处构陷,诬我乌桓阻绝通商、心怀二心。届时云长公夹在诸侯博弈之间,左右为难,便是我等辜负主公信任。” 库扶眉头紧锁,心生忧虑:“若一味隐忍不发,牧民离散、人心涣散,各部大族纵使表面恭顺,私下必生异心。他日襄平征马调卒,诸部推诿避命,盟约渐疏,如何报答云长公收纳保全之恩、不负宋侯数十年安定北疆之德?” 蹋顿起身步出帐外,沐雨临风,远眺无垠草场,语气淡然却字字笃定:“权谋御心,堵不如疏。刀兵可镇身,不可镇心。我归云长公,便学主公处世,以诚待人、以实安众,而非以力压人。” 折返帐内,他从容排布调度,条理分明:“即刻开仓,增发粟米干肉、绢布棉帛,抚恤贫苦牧民,以实利安底层人心。三日后传召辽西所有部族大人齐聚大帐,当众宣读襄平历年抚恤塞外、免税安牧的政令,明告天下,云长公从未有征调乌桓青壮渡海戍边之令,流言皆为曹、孙奸徒伪造。” 他转头看向库扶,语带提点栽培:“此事全权交你督办。一面令巡骑持续暗记细作踪迹,留存书证,供日后云长公、大将军问责定罪;一面遴选通晓汉语、三韩语的忠信胡商,携良马皮毛赴带州通商。只需与带州官吏和睦相交,闲谈间传出朝廷安民垦荒、永不加赋的政令,稳住带州新旧民心。切记恪守礼法,不可私议朝政、挑拨部族,以免辱没云长公名声、轻慢主公治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库扶心下彻悟,郑重抱拳:“末将谨记教诲,守礼安分、稳妥行事,绝不莽撞误事,辜负大人与云长公厚望。” 待库扶领命离去,帐内寂然。蹋顿独坐舆图之前,默然沉思。 他深知自身根基全系云长公恩义,乌桓存续,全系大汉北疆大局。 曹操遣曹洪于辽西山野暗布胡语细作,孙权以水师轻舟双线侵扰辽西、带州,一陆一海遥相呼应、默契作乱,皆是想借流言割裂边胡与襄平的臣属羁绊,待秋潮大涨,合力强攻平郭,斩断辽东近海屏障。 他身为边地臣将,无惊天权谋,唯守一忠、持一稳。 绝不妄生异心、绝不授人把柄,稳稳守住北疆两翼,便是对云长公最大的效忠,亦是对素未谋面、安定天下的宋侯最大的尊崇。 襄平刺史府。 辽西阴雨连绵,襄平天色沉晦。关平手持蹋顿八百里加急密报,快步踏入大堂。 关羽身披青纹锦袍,凭案端坐,长髯垂胸,案上并列辽西、带州两份探报,两处暗流乱象,一目了然。 “父亲,”关平躬身递报,语声审慎,“曹孙双线离间,不止乱我辽西乌桓,更潜入带州蛊惑旧民。带州为北疆自留重地,新民旧民本就参差,最易被流言挑拨。所幸蹋顿严守汉制、约束部众,杜绝僭越旧习,且令库扶双线安抚,北疆暂无剧变。” 关羽丹凤双眸微垂,阅览帛书,神色平和,声线厚重沉稳,知人善任、了然于心:“蹋顿归我以来,弃胡俗、守汉礼,恪谨臣节、心性纯粹。此人敬我,亦敬主公忠义,治边稳重、知进退、懂隐忍,远胜寻常边将。他既已有安抚之策,我等无需越俎代庖。” “可流言日盛,两地民心浮动,是否加急调拨粮帛北上、渡海,双重安抚部族,稳固人心?”关平请示道。 关羽缓缓摇头,分寸拿捏极致,权谋尽在不言:“过施恩惠,则人心生贪;疏于安抚,则人心生怨。只需恪守常年通商定例,按月输送定额粮帛即可。蹋顿老成持重,库扶新锐干练,足以镇抚塞外。带州宿将久承宋侯、大将军栽培,吏治严明、武备充足,只需传书嘱其严查近海商客、封锁细作通道,便可自固疆土。” “可曹操、孙权一陆一海共谋北疆,长久耗扰,恐马源日衰。” “破局不在北疆,在腹心。”关羽抬眸望向秣陵方向,话语留尽余地、暗藏制衡,“大将军坐镇秣陵,中原牵制大局已定。太史慈汝南疑兵不撤,曹仁不敢分兵;下邳列阵施压兖州,曹魏无力增援辽西曹洪。孙权孤悬海上,仅有水师可用,终究难成大势。流言无根,久必自溃。” 正言语间,斥候冒雨入堂,递上沓港水寨急函。 关羽展阅过后,眸色微冷:“吕岱分三十余轻舟,避主航道、绕浅滩而行,资粮细作、双线惑乱辽西、带州。孙权意在耗我北疆根基,静待秋潮大举用兵。” 关平拱手请战:“可否传令德谋公,出海截击补给舟船,断绝奸徒资粮?” “不可。”关羽断然摆手,“海上一开兵衅,孙权便有借口联曹作乱,曹洪必顺势搅动辽西边境,双线战火齐燃,大局崩坏。传令程普,只需广列旌旗、昼夜巡弋,以疑兵牵制吕岱主力,使其不敢大举分舟北上,足矣。” 须臾,辽西边境再传斥候探报:曹彰屡率轻骑越界窥探,曹洪视而不制、暗中纵容,意在试探辽东防线底线。 关羽淡淡一语,诛心制衡:“子文年少贪功,子廉持重知律。纵容越界,非莽撞,乃授意试探。传令边将,只驱不追、严守疆界,不启战端、不授口实,专心保全蹋顿安抚大局,勿因小失大。” 关平领命,伏案草拟两道急报,一复蹋顿,嘉其守礼稳边、安抚部族之功;一报秣陵,详述北疆双线流言乱象。 沓港水寨。 渤海雨浪翻涌,涛声不绝。程普身披油甲立于主舰甲板,远眺茫茫沧海,副将持簿躬身禀报军情。 “德谋公,吕岱尽遣轻舟绕避主港,分赴辽西、带州浅滩输送钱粮,接济细作。两地流言愈演愈烈,青齐水师主力固守本土,分兵扰我北疆,疲我人力、耗我民心。” 程普抚须沉吟,目光深邃,深谙孙权阴私算计:“孙权无陆上精兵,唯恃水师。不敢正面争锋,便以阴计乱我边地。他知带州是李氏父子根本、辽西是云长公马源,两处同乱,我北疆必疲于奔命。” “末将请命,绕路截杀补给舟师,一举断其外援!”副将拱手请命。 “徒逞血气,非上策也。” 程普摇头缓语,句句藏谋,“一旦交火,孙权必求援于邺城。曹洪屯兵辽西数年,蓄势待发,若借势起兵,边地大乱,蹋顿、库扶数年安抚之功尽数作废,带州亦受波及。” 他随即传令:“全军增布旌旗,昼夜轮番出海游弋,伪作登陆齐地之势,死死牵制吕岱主力。敌主力不敢动,分舟必孤,补给难继,细作无资,流言自息。”言罢,他又补一句,心有笃定:“蹋顿忠心向汉、敬服幕府,库扶勤恳干练,边地人心根基尚在。再加带州深耕多年、民心稳固,区区商贾妖言,终难撼动大局。” 邺城丞相书房。 密室烛火荧然,隔绝屋外风雨。曹操端坐主位,程昱、贾诩分列左右,案头叠放曹洪辽西密报、细作带州探报。 曹操捻帛轻笑,声线沉缓,暗藏算计:“孙权双线流言乱边,辽西牧民迁徙、带州民心微动,离间之计,已见成效。” 程昱审慎进言,虑及深浅:“蹋顿归附关羽,恪守汉制、断绝胡俗,忠心固结。又敬服李肃威名,一心向秣陵、襄平,无半分异念。库扶巡查严密、记录有据,我方细作一旦暴露,无可推诿。” 贾诩垂眸低语,一语点破制衡精髓,留尽进退余地:“我与孙权本是貌合神离、相互借势。细作各行其事,败露则尽推罪于齐商,邺城可置身事外。只需令曹洪暗遣流民混入草场,徐徐煽疑、不疾不徐,不求即刻生乱,但求日积月累、人心生隙。” 曹操颔首应允,提笔密书临淄,许孙权平郭得手后分割辽西隘口,稳住其心,令其全力耗扰北疆。随即话锋一转,偏出北疆主线,谈及中原屯田、汝南战局:“河内屯田丰收可期,唯工匠不足、军械迟滞;太史慈汝南疑兵不散,兖徐农事迁延。仲德统筹工坊、文和谋划牵制,徐徐图之即可。” 三人议事,句句暗藏机锋、不露全盘,权谋博弈尽在闲话虚实之间。 临淄孙权幕府 阴雨锁临淄,幕府大堂清寂。孙权独坐案前,阅览吕岱军情文书,面色沉郁。张纮侍立一侧,静待其言。 “双线流言扰动半旬,乌桓牧民惶乱,带州旧民生疑,唯独边地大族、官吏纹丝不动。”孙权指尖叩案,暗含焦躁,“蹋顿固守不乱,不为流言所动,离间之计迟迟不得全胜。” 张纮委婉劝谏,点透利弊隐患:“蹋顿倾心归附关羽,心向大汉,素守臣节,非流言可离间。带州经李氏父子十数年深耕,新旧相制、官民安定,根基牢不可破。吕岱分舟远出,主力空虚、府库耗损,再加十万石海盐岁供邺城,青州早已入不敷出。久耗无益,不如收束细作,蓄力静待秋潮决战。” 孙权心有不甘,却不直言执拗,只淡淡吩咐:“令吕岱改换说辞,挑拨带州新旧民地亩之争,加剧内里嫌隙。只要北疆一日不安,云长公便一日无法全力顾及渤海战事。” 他不愿与曹操空耗人情,亦不肯半途弃局,隐忍布局、步步试探,尽显枭雄城府。随即又问及海盐工坊、屯田减产诸事,思虑后方周转之困,暗藏远期隐患。 秣陵大将军幕府 秣陵雨歇,天光微亮。幕府议事堂灯火通明,李璟居中坐镇,周瑜、郭嘉分立两侧,四方军情文书罗列案前。 郭嘉轻摇折扇,洞悉全局,一语道破曹孙软肋:“曹、孙一陆一海默契作乱,看似双线得势,实则处处受制。曹操困于汝南,不敢动中原主力;孙权囿于一海,无陆战精兵破我边地。二人唯有流言阴计可用,终究难登大雅。” 周瑜上前半步,排布牵制大局:“太史慈固守汝南疑兵,下邳持续施压兖州,牢牢锁死曹魏中原兵力,曹洪孤悬辽西,无力大举作乱。北疆外压,已不足为惧。” 李璟目光落于辽西、带州两地,语气沉静,暗含赞许:“蹋顿识礼守节,归云长公便恪守汉臣本分,弃胡俗、禁僭越,忠心纯粹。且因云长公故而敬我父子,行事稳妥、大局无差。有其镇抚辽西,再加带州根深固本,北疆两翼安稳可期。” 随即定策调度:“令诸葛瑾携粮帛分赴两地,抚乌桓之民、安三韩之众,公示朝廷恩德,彻底破尽流言。传令程普固守海上疑兵,压制齐师;传书益州,令法正、庞统分化豪强、安定蜀地,勿使后方生乱。” 郭嘉笑言补策:“流言攻心,止一时之乱;制度固土,定百年之基。待四方底定,革新科举、广纳寒门,边地新锐如库扶者,皆可登堂入仕,天下归心矣。” 三人议事纵横四方,由北疆流言,至中原牵制,再及益州内政、日后吏治改革,看似偏题散论,实则步步铺垫大势,无一句虚言废语。 待军令尽数拟毕、驿骑分赴四方,秣陵城头晨光初露。 千里北疆,辽西草场暗流潜伏,带州海岸风声未平。 蹋顿忠心固守、稳镇边胡,关羽坐镇辽东、统筹全局,李璟居中调度、四面制衡。 曹孙费尽心思的流言乱局,终究只是秋潮大战的前置虚招,真正的北疆鏖战,尚在风起未来之时。 第562章 暗潮渐近 七月下旬,辽西连朝阴雨散去,晴空风干草场积水,遍野牧草重归繁茂。 海路通畅,青州快船往来频次陡增。库扶带队沿岸巡哨,麾下两名胡卒闲谈间脱口唤出“单于”,话音未落便被厉声喝止。 勒马停于道旁,库扶面色冷峻当众训诫:“我等归依云长公,为大汉边臣,早已废黜胡酋旧号。再有俗语僭称,依军法论处。” 两名士卒伏地请罪,库扶罚二人登记商船踪迹以作惩戒,随后单人策马赶往乌桓汉制军帐求见蹋顿。 整座军帐全盘依照中原军府规制搭建,不见胡地王庭毡帐旧貌。 蹋顿伏案清点辽西与带州互市账册,马匹、兽皮、药材逐项列明,用以交换带州粮米、海盐、布匹。听见脚步声,他指尖摩挲竹简,不曾抬首。 “沿海巡察可有异样?” 库扶躬身行礼,先禀士卒失仪一事,再报海路异动:“青州商船较往日多出三成,游走村落散播闲话,称襄平为安顿中原移民,早晚要征占乌桓草场开垦屯田。另有数艘无号牌快船长久徘徊带州西岸,不靠岸装卸,行迹诡秘。” 蹋顿抬眼望向北疆舆图,视线流转辽东、带州两地。 他一心归服关羽,又因关羽素来敬重坐镇襄阳的李肃,纵使从未与李肃相见,行事处处尊崇襄阳号令,分寸不敢有失。 “市井商贾之语,如风掠野草。” 蹋顿指尖轻点带州地界,“主公父子扎根此地屯田多年,新移民、三韩旧民分田立籍,官府造册归档,何来强夺牧地一说。此地归襄阳统管多年,民心根基稳固,流言很难撼动。” “各部乡老已经四处宣讲田籍规制,只是谣言日日翻新,防不胜防。” 库扶请示,“可否增兵封锁海岸,限制青州人登岸?” 蹋顿拿起案头关羽手札,用简牍轻叩桌案,不作直白解释:“云长公书信有言,海路宜疏不宜堵。水路一旦封禁,曹洪驻守边境的兵马便可借机上书襄平、襄阳,反倒授人把柄。近日曹彰屡次领兵在边境山野游荡放牧,本就是借机窥探防线虚实。” 库扶稍作思索便懂内里关窍,抱拳领命:“属下依旧留存所有船只往来记录,多派懂汉语、三韩语的商旅照常前往带州通商,借市井闲谈传递实情。” “可行。” 随后,蹋顿话锋漫转。“塞外诸多零散小部族频频遣使去往带州联络旧民,不必阻拦信使,只记下往来频次即可。风吹百草俯仰不一,唯有静候时日,方能看清谁根基牢靠。” 库扶领命退下。 帐内只剩蹋顿,他重新凝视舆图。 曹操依托陆路细作渗透山野,孙权依仗海路舟船搅动两处疆土,两方都在静待秋潮大涨,伺机攻取平郭。 真正隐患不在明面上的流言,而在乌桓小部族与带州旧民的私下勾连。 一旦有部落被青州收买,北疆便会生出内患。 他恪守关羽凡事留余地的行事准则,顾及襄阳统筹全线粮草军备的大局,不愿因辽西管束过严,让带州守将心生隔阂。 以静制动,不主动寻衅,亦绝不松懈防备,只求北疆安稳,不打乱荆襄整体排布。 襄平刺史府。 海风吹动关羽长髯,他立于露台眺望渤海。 关平捧着沓港、带州两份密报快步上前,双手呈递文书。 “吕岱拆分水师,半数战船留守青州本土,余下船只分批游走辽西、带州浅滩。带州偏远乡邑常有青州游商落脚,乡间议论四起。” “蹋顿管束部众严格,杜绝旧俗称谓,靠商旅安抚民心;只是塞外小部落和带州往来日渐频繁。” 关羽扫过密报,放置石案,借时节风物暗藏判断:“秋潮将至,海面宽阔利于行舟。当年齐国倚海得利,如今孙、曹皆想借着海潮搅乱北疆。” 关平顺势试探:“父亲是料定吕岱打算趁潮动兵?是否调沓港水师进驻平郭,守住河道口岸?” “潮涨则船行无遮,我军一动,动静必然外露。” 关羽回身而立,语气平淡,“德谋已在沓港广布旌旗,牵制青州主力不得全数北上。我方贸然进兵,孙权必会联络曹操,上奏称辽东主动挑事。曹洪本就盼着寻借口增兵边境,襄阳远控四方,最忌讳北疆率先挑起战端,牵动整条战线。” “带州流言、塞外部族往来,尽数放任不管?” “治理分内外。” “带州官吏归属襄阳直管,屯田法度完备,彦之坐镇荆襄自有调度之法。辽西诸事托付蹋顿,他处事稳重深谙隐忍之道。我若事事插手,两地主事束手束脚。只按月输送既定粮帛,维持通商旧例,便是安定人心最好的法子。” 关平转而禀报边境动向:“曹彰频频带骑卒在边界山口逗留,曹洪始终不加管束。” “少年人渴求战功,没什么。” “不必驱逐,不必追击。守牢己方关隘即可。对方反复窥探却不见战事,时日一久,试探便无意义。” 谈话间,自襄阳疾驰千里的驿卒送抵李璟手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关羽阅毕收函,命关平修书两封,一封安抚蹋顿,一封知会带州守将,通篇只写通商、安抚农事,对曹孙离间之计不着一字,北疆所有重大决断,全部交由襄阳中枢定夺。 带州,沓港水寨。 程普立身主舰甲板,海风猎猎作响。副将铺开海路图,图上密密麻麻标记吕岱所有快船停靠的浅滩。 “清点完毕,吕岱分出二十八艘快船四处输送物资,主力留守临淄,明显忌惮我水师突袭青州,不敢尽数北上。” 程普指尖点住带州海岸线:“青州商贩专挑无人荒滩停靠。带州钱粮、铁矿源源不断运往襄阳,海岸线绵长,根本做不到面面封锁。” 副将蹙眉提议:“敌船分散势弱,我方可遣快船暗中截杀,断掉对方补给。” “猎人不会为几只飞鸟,踏入暗藏猛兽的林地。” “海上一旦开战,孙权必定遣使联合曹操。曹洪可即刻发兵施压辽西,蹋顿数月安抚之功尽数作废。加之带州近海归属襄阳管辖,北疆水师越界动武,容易招致荆襄方面猜忌,打乱各方调度。” 副将豁然开朗:“故而只做巡海疑兵,不主动交战。” “多立旌旗,日夜轮番巡航,做出随时渡海攻齐的架势,虚实藏于奔波之间。” 程普传令水师更改巡海时辰,随即话锋跳转,聊起仓廪琐事。 “港口粮草受潮,即刻全数翻晒,潮汛之前补足舰用存粮。如今襄阳调拨荆南粮草供给益州,海陆转运繁忙,往后沓港粮草补给,大半要仰仗辽东、带州海路送往荆襄总仓。” 益州粮运牵连着北疆供给,蜀地但凡有半点阻滞,辽西、带州粮草周转便会受制,给曹孙留下可乘之机。 另一边,邺城丞相府。 烛火静谧,曹操把玩着一块印玺,程昱、贾诩分列两侧,案头堆满曹洪、青州送来的密报。 “青州船只不断滋扰北疆,乌桓人心勉强安稳,带州乡间略有骚动,始终没能动摇根基。海潮一日盛过一日,吕岱行船愈发便利,可孙权主力不敢离境,束手束脚。如今襄阳已是李氏核心,统筹荆襄、巴蜀、辽东、带州,牵一发而动全身。” 程昱躬身回话,措辞处处留退路:“蹋顿一心追随关云长,严守汉制,严禁麾下称呼旧王名号。因关羽敬重李肃,蹋顿敬奉襄阳号令,边地人心稳固。我方细作试图联络乌桓小族,屡屡被上报举发,行事举步维艰。” 贾诩低声拱手,“藤蔓缠不住主干,却能扰动枝叶。不必强求乌桓大族倒戈,只需长久让牧民心存疑虑。令曹洪遣流民零散混入草场,借放牧经商随口散播闲话足矣。襄阳远在千里之外,书信往返多有延误,这便是可乘之机。” 曹操放下印玺,话锋忽然扯入兖州屯田:“兖州夏麦丰收,打造甲胄的熟铁不足。听闻带州铁矿丰足,开采冶炼所得大多顺着水陆运往襄阳,供养各路大军。” 话语不提如何断铁,却点明带州铁器是荆襄军备命脉。 程昱作为曹操的心腹,自然知道曹操在想什么,于是顺势应答:“海路尽被沓港、带州水师掌控,很难半路拦截。” “不必急于一时。” 曹操提笔写信,致孙权只叮嘱修整舟师静待潮汛,许诺战后瓜分辽西隘口;致曹洪只令严守边境、照常巡牧。书信通篇皆是台面官话,离间细作只字未提。 二人告辞离去,曹操独留。离间终究只是铺垫,秋潮决战才是决胜关键。 即便拿下平郭,只要襄阳根基稳固、辽西带州民心不乱,曹操与孙权依旧无法长久占据北疆。前路进退,全看海潮一战走向。 临淄。 微风穿堂而过,吹动孙权案头书卷。 张纮捧着府库账册侍立一侧,账目列明舟船修缮、细作抚恤、海盐输送各项开销。 “水师分兵两地,开销逐月上涨,送往邺城的海盐必须按期交付,府库存粮日渐紧张。” 张纮委婉劝谏,“不如召回近海快船,收拢兵力休养,集中力量等候潮汛决战。襄阳坐拥荆襄沃土,补给源源不绝,我方长久消耗,国力难以支撑。” 孙权指尖轻叩窗沿,望向渤海,反问不作正面答复:“近日带州新旧百姓因田亩多起讼事,先生可知?” “当地官府依规断案,不曾酿成动乱。” “墙体有缝,雨水方能渗入。”孙权语意暗藏挑拨之法,“命吕岱削减部分快船节省钱粮,多派通晓三韩文字的商人借着议论官司随口闲话,不必明目张胆煽动。只要带州多一分纷扰,襄阳便要多分心安抚,无力紧盯渤海。” 张纮知晓劝谏无用,转而谈及农耕民生:“海盐工坊连日赶工,大量农户被征做工,晚稻耕种人手不足,秋收恐受折损。” 孙权只得下令郡县招募雇工务农,海盐供奉依旧如期足额。 为维系曹孙盟约,青州民生持续承压,百姓积怨暗生暂且不表。 南方汉江绕城,暮色漫入襄阳幕府大堂。李璟居中坐定,周瑜、郭嘉分列两侧,案上文卷覆盖中原、渤海、辽西、带州、益州。 李肃居于内堂静养,北疆所有军政调度皆由李璟统筹决断。 郭嘉轻摇折扇,借渔猎潮汐暗点局势,不拆解全盘谋划:“潮汛来去有定时,人心动荡无定数。曹操固守陆路按兵不动,孙权依托海路多方滋扰,二者动静相济,皆想牵绊荆襄调兵节奏。” 周瑜指着中原舆图,只述外在牵制态势:“太史慈在汝南布设疑兵,曹仁无法抽调兵马北上;下邳驻军压向兖州,曹魏中原兵力被牢牢锁死。曹洪手上兵力有限,仅能暗遣细作,无力正面开战。只是荆襄距北疆千里,消息转运终究慢于辽东本地。” 李璟目光落向辽西,评价蹋顿措辞平实:“此人敬服云长公,恪守汉礼,禁绝胡族旧称。感念云长公敬重父亲,事事遵从襄阳调度。塞外小部族往来带州不必封禁,水至清则无鱼,往来账目清晰可查,便可控得住局势。带州是荆襄北向屏障,万万乱不得。” “北疆命脉依仗粮草,益州如今生出变数。” 周瑜顺势接过话题。“赵韪旧部勾结巴蜀豪强,借着北疆耗粮为由,拖延赋税上缴。益州粮道迟滞,带州、辽东补给必然短缺,整条北线供给都受制于蜀地。” 郭嘉收扇献策,依旧留有余地:“令法正、庞统拉拢巴蜀寒门,不必强力镇压豪强。边地安稳靠粮草,粮草供给靠益州,益州牵动襄阳全局,一环有变全线受扰。荆襄科举筹备将近,世家势力本就庞大,益州豪强气焰过盛,日后朝堂士族制衡更难。” 谈话由北疆暗流牵出益州粮草、荆襄朝堂隐患,支线始终紧扣襄阳根本。 李璟传令八百里快骑分赴各处:命诸葛瑾赶赴北疆安抚民众;令程普坚守海上疑兵,不得主动开战;命蜀地官员稳步分化豪强,保障粮路直通襄阳。 第563章 引爆 八月,渤海秋潮汹汹翻涌。 一日更甚一日的大水吞噬沿岸浅滩,近海小径尽数淹没,寻常小舟只能贴着深水主道谨慎通行。 看似只是岁岁如常的天时更迭,可身处乱世,潮起潮落之间,藏的尽是诸侯蓄势待发的杀机。 辽西乌桓大营,中军帐烛火微黄。 案头堆叠厚厚简册,全是半月以来塞外胡部的往来报备。 十一支偏远小胡部,短短半月十七次遣人入境带州,往来频次直接翻倍。 蹋顿指尖轻压名册,目光沉凝。 帐下库扶一身披甲,铠甲凝着海风潮气,躬身禀报:“各部信使皆以皮毛、草药互市为名,看着毫无异常。但属下查实,三拨胡部人马刻意避开官道,专走山野荒径,斥候尾随至三韩旧地村落,对方彻底销声匿迹,无从追查。” “无军械、无辎重,看似寻常,实则鬼祟。” 蹋顿缓缓抬眼,望向悬挂的北疆全域山河图,语气沉稳锐利:“乱世蛮夷,无故频动,必有所图。但此刻绝不能查、不能剿。” 库扶一愣。 “曹洪麾下曹魏游骑日夜巡山,紧盯边境动静。”蹋顿冷声拆解局势,“我方一旦大举搜捕、调动兵卒,便是主动授人以柄。邺城正愁没有借口弹劾乌桓异动,借机逼襄阳分神核查边情,打乱渤海全盘防线。我们一动,全盘皆输。” 库顿瞬间通透,立刻改口请令:“属下明白!即刻撤去军方探查人手,改用常年奔走两地的胡商暗中摸排,不留半点官府痕迹。所有密报按月汇总,送襄平交由云长公,再递襄阳中枢,绝不擅专!” “妥当。” 蹋顿微微颔首,随即语气一冷,当众敲打:“还有两部牧民,私收青州商贾绸缎好物,收了恩惠便随口议论边地田亩纷争、部族嫌隙。” “传令所有族老:外物可收,维系通商;闲话禁传,严守心防。千里防线,关隘可固,唯独人心缝隙,最是难补,一松即溃。” 库扶郑重领命,正要退下,帐外亲兵疾步入内。 “首领!带州驿站加急密函,朱砂私封,十万火急!” 蹋顿拆信一览,眸色骤沉。 带州乡野近期涌入大批陌生走方郎中,借免费问诊施药博取民心,游走各村各镇,专门闲谈屯田利弊、官府政令,暗中挑动百姓疑虑。 医者近身万民,远比商贩流言更致命。 “是青州吕岱细作?”库扶沉声发问。 “未必尽是青州。”蹋顿摇头,看得通透,“曹魏最善以流民、杂役、医者布暗棋。如今曹孙暗盟,细作混杂,真假难辨,出处难查。” “不必抓捕,越抓越乱民心。传令带州所有里正,逐村登记外来游医,姓名籍贯、落脚轨迹一一在册。诡诈之徒可藏一时,必露马脚。” 库扶领命离去。 帐中独剩蹋顿,烛火摇曳,映照北疆山河暗潮。 明面上,唯有秋潮肆虐、海风呼啸。暗地里,细作织网、流言渗民、胡部异动。 更有一桩致命隐忧压在他心头:名册隐晦记录,数支偏远胡部,已暗中私下接触曹洪边境守军。 是通商往来,还是私通曹魏、暗投外敌? 真假难辨,杀机暗藏。 此事牵扯北疆安稳、胡部立场,他无权决断,只能写入绝密密报,送往襄阳,交由李璟定夺。 北疆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早已处处藏雷。 襄平刺史府,海风穿堂,檐下铜铃叮咚作响。 关羽青衫长髯,负手立在窗前,远眺茫茫沧海。关平手持两份急报快步入内,神色凝重至极。 “父亲!北疆双线急报!” “其一,带州遍地出现陌生游医,借行医散布舆论,动摇屯田民心;其二,乌桓塞外小部异动频繁,行踪诡秘。另有沓港水师台账汇总,江东局势大变!” 关平铺开海图记录,语气急促:“吕岱尽数收拢近海分散快船,只留十艘轻舟佯装巡海掩人耳目,剩余三十余艘主力战船全数缩回临淄港集结整训、操练合围阵型。” “程普将军判断清晰:孙权敛翼蓄势,不战则已,一战必借大潮巅峰,全线北上强攻平郭!” 关羽指尖划过竹简,目光沉静透彻:“兵祸最毒不在刀兵,而在无形。古人借商旅谍乱诸侯,如今曹孙借医者乱我民心,路数如一,阴毒至极。” 关平急声请示:“局势危急!是否即刻传信襄阳,恳请主公和少将军增派精锐斥候入驻带州,清剿细作、稳固民心?” “不可。” 关羽断然摇头,气度沉稳,步步落子皆算尽人心战局。 “襄平距襄阳千里之遥,一来一回十日之久。秋潮战机转瞬即逝,等中枢调兵,青州水师早已兵临渤海。” “更重要的是,越危越不能露怯。我方一旦慌张求援,细作必传消息邺城,曹操即刻笃定我北疆空虚慌乱,加速与孙权缔约,敲定南北夹击之计。自乱阵脚,便是自取败亡。” 关平恍然醒悟,追问对策:“任由细作蔓延、流言滋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堵不如辨,防不如隐。” 关羽朗声定计:“我亲笔修书递往襄阳,不报危局、不诉慌乱,只罗列带州民生异动、商旅往来增减。寻常民报最易穿透眼线,彦之一眼可辨暗流凶险。” “水师即刻明暗双线布防:白日十队快船旌旗漫天、大张旗鼓巡海,佯装只防海贼、无心开战;入夜全数熄灯隐踪,拆分小队潜行盯死临淄外海、带州荒滩所有私船踪迹。明稳暗守,进退自如。” 话音未落,关平再度禀报一桩边境隐患:“三日前,曹彰率百余骑深入两界山,几乎踏入我方实控地界,被戍卒鸣箭逼退。事后曹洪推诿搪塞,只称年少将士牧马迷路,刻意试探我方底线!” 关羽淡淡一语拆穿曹魏双层算计:“曹彰年少贪功,欲立威立身;曹洪借幼子莽撞,试探我边防容忍尺度。怒而问责,落人口实;隐忍不语,被视作软弱。” “传令备礼,尽数送还曹彰遗失的马匹鞍甲。礼数周全,便是无声警告。曹魏再敢越界挑衅,届时我方无论开战问责,皆师出有名。” 刚定边策,急促马蹄破风而至。 赤衣驿卒满身尘土,狂奔入院,跪地呈上八百里加急锦函,乃是李璟亲笔手书。 关羽拆阅,信中大半篇幅记录益州粮草转运常态,通篇看似寻常政务,唯独末尾寥寥隐晦一句:紧盯平郭港口,严防敌军趁潮夜袭。 没有严令,没有急辞,却字字点破全局要害。 关羽抬手焚尽信纸,沉声道:“双线传信!一报襄阳,稳报北疆局势,不露破绽;二令程普,水师全员戒备,切勿被孙权收兵蛰伏的假象麻痹!” 沓港水寨,怒涛拍岸,声震百里。 程普立在主舰桅杆之下,一众水师将领围聚海图旁,人人面色焦灼。 海图之上,青州战船集结点位鲜红刺眼。 “将军!敌军三十余艘战船齐聚临淄,蓄势待发!”年轻副将急声开口。 “我军四十二艘战船分守沓港、带州两地,合兵则沓港空虚,分兵则两处皆薄,完全被动!” 一名老将献策:“不如半数守沓港,半数驰援平郭,死锁渤海主航道!” 程普轻轻摇头,一语点破死局:“秋潮大涨,海路四通八达。我重兵钉死平郭,孙权大可绕道带州南部荒岸登陆。” “带州直属襄阳中枢,青州大军贸然入境,极易引发中枢猜忌,落我北疆水师越权擅动之嫌。战局未开,先起君臣隔阂,大忌也。” 众将默然无言,进退两难。 程普目光坚定,落子从容:“无需被动死守,以静制动,暗布罗网。” “传令:战船依旧分两队常态巡海,白日旌旗张扬、声势如常,不露半分慌乱。入夜熄灯隐航,分散监视临淄外海动静。另遣民间商船常驻临淄港口,借通商打探江东粮草、阵型、出兵时日,细查一举一动。” 有副将忧心夜袭:“若孙权趁逆风连夜出兵,如何阻拦?” “入秋渤海入夜必起东北大风。”程普胸有成竹。 “吕岱逆风远航,士卒疲敝、船力损耗,远道而来已是强弩之末。若择白日出兵,我军视野开阔、巡海密布,可从容列阵迎敌。天时地利,尽在我手。” 议事尾声,襄阳陆路书信送达,只言荆襄铁甲、强弩军械即将海路驰援沓港,其余军情只字未提。 程普握紧书信,心中通透。 这是李璟的默许放权!不遥控、不掣肘,令他临机决断、见机行事。 胜,则稳守北疆;败,则一身担责。 无形重担,压满肩头。 渤海风雨,已然迫在眉睫。 邺城丞相密室,秋风卷动竹简簌簌作响。 曹操斜靠坐榻,案头堆满三方密报,眼底尽是算计。 “孙权蓄兵待潮,蹋顿守边无隙,关羽布局滴水不漏。正面无隙可乘,无机可破。” 程昱躬身禀报:“乌桓大部心向襄阳,细作渗透收效甚微。曹洪数次试探边境,对方隐忍守礼,我方找不到半分开战借口。” 僵局已定,正面博弈彻底无路。 贾诩垂眸轻笑,语声阴柔刺骨,一语破局:“主干坚硬难撼,便缠其枝蔓、断其命脉。” “北疆兵精将勇、防线稳固,唯独远倚蜀道粮草续命。如今益州豪强滞缴粮秣、转运迟缓,只需再拖延一月粮运,秋潮大战开启,前线粮草必崩,军心必乱!” 曹操抬眼:“蜀中乃李璟腹地,我如何插手?” “无需插手,无痕借势。”贾诩道出绝杀毒计,“放宽关中商旅通行便利,任由一句流言沿商路入蜀,襄阳倾尽举国粮草北援,荆襄本土仓虚粮空、腹地无守。” “益州士族本就自私割据、不愿纳粮,听闻流言必然顺势拖延滞缴。全程商旅传谣,无人证、无痕迹、无把柄,纵使李璟彻查,也抓不住邺城半分罪责!” 程昱立刻补策:“再令曹洪放宽边民通行,放任塞外流民、闲散牧民涌入带州。人多言杂、舆情纷乱,不求破城作乱,只求牵扯关羽精力、扰乱北疆民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曹操抚掌颔首,提笔写下两封密信。 给曹洪,只令放宽通商、照常秋猎;给孙权,只约潮峰之日、南北呼应。 通篇皆是冠冕堂皇之语,离间巴蜀、拖垮粮运、乱局掣肘的阴毒算计,尽数藏于字缝之间。 待二人退去,曹操凭窗北望,心中赌局已定。 海路强攻、边境扰民、蜀道断粮,三层杀招层层叠加。 只需一环奏效,李璟北疆全盘崩盘! 临淄齐侯幕府,秋雨连绵,潮气浸屋。 孙权端坐主位,张纮、吕岱分列左右,案头潮汛图标注精细,四时涨落、风向水深一目了然。 吕岱手指平郭航道,请命进兵:“大潮巅峰四日,巨舰可直抵码头!我军三路分兵,两路合围平郭,一路袭扰带州南岸,可破关羽守备!唯一隐患,程普水师昼夜巡海,我军一动必被察觉,丧失突袭优势。” 孙权不答兵事,反倒问及民生:“青州秋收如何?徭役工坊抽调民力,田地可有人耕?” 张纮满脸忧色,直言苦局:“主公,青州民力已然透支!大量良田荒芜,徭役繁重、商贾疲弊。此战若不能速胜,一旦对峙拖延,钱粮枯竭、民心浮动,青州必生内乱!恳请暂缓攻势,休养生息!” 孙权眼神决绝,取舍冷酷:“良弓蓄力,只为一发中的。数月耗资亿万、布谍结盟、整训水师,铺垫尽数做足。此刻收手,前功尽弃,再无北伐良机!些许民生损耗,换渤海千里疆土,值得一赌。” 吕岱提议征用商船补人力,被孙权断然驳回:“商船维系海盐外销、青州财路,征用必致商贾恐慌、通商断绝,得不偿失。照旧征徭,以钱粮雇佣流民补耕秋收。” 张纮再报细作战果:“带州游医散播流言,收效极微,百姓信任官府屯田,民心未乱。” 孙权淡笑出声,城府尽显:“我从未指望流言乱政颠覆郡县。” “流言之用,在于战时掣肘!待我大军压境、兵临城下,乡间疑虑四起、民心惶惶,百姓自顾逃难,无人助官军守城运粮、稳固防线。仅此一点,便足以让北疆疲于奔命!” 吕岱领命整军,只待潮峰即刻出兵。 张纮独坐原地,望着窗外绵绵秋雨长叹。 主公赌性滔天,透支根基、孤注一掷。 胜,可割据渤海、问鼎北方;败,数年积累尽数亏空,腹地隐患彻底引爆! 襄阳大将军幕府,暮色沉沉,汉江奔涌不息。 正堂灯火通明,各州文书堆叠如山,益州竹简单独高高摞起,醒目刺眼。 李璟端坐主位,神色沉静无波。周瑜、郭嘉分立两侧,目光凝重,尽数锁在西南益州版图之上。 内堂李肃静养修心,军政大权尽归李璟决断。 郭嘉轻摇折扇,率先点破全局死结:“少将军!渤海战事是表,蜀道粮草是里!孙曹蓄势待战,北疆明面危机重重,真正致命的,是益州粮运停滞!” “近十日三郡粮船全数延期,赵韪旧部串联士族,以秋收人手不足为由,抱团拒缴足额粮草。关中流言入蜀,谎称荆襄仓虚、腹地空粮,益州豪强借机拿捏,拒不输粮北上!” 周瑜沉声补报最坏结果:“北疆战事三成粮草仰仗益州转运。如今蜀道迟滞,辽东、带州储备粮草,仅够支撑半月高强度作战!” 外有南北强敌夹击,内有士族断粮掣肘,危局锁死,步步死逼。 满堂文武目光齐聚李璟,静待主君破局。 李璟指尖轻叩案几,声音沉稳有力:“豪强惜利,流言惑众,外敌伺隙。三重危局叠加,看似困死,实则是彻底收服巴蜀、稳固南疆的天赐时机。” 郭嘉即刻献上稳粮三策:“一、行文益州,许诺战后减免寒门赋税,拉拢底层民心,分化士族根基;二、遣荆襄商队入蜀,公示官仓储粮,彻底戳穿流言;三、驻军扼守蜀道渡口,卡死粮运通道,稳保物资北输!” 周瑜紧随补全战局兜底:“即刻密令关羽、程普,告知粮草短板,令北疆此战速战速决,绝不拖延对峙!同时调拨襄阳官仓存粮,海路加急北送,填补半月缺口,给前线争取缓冲余地!” “准。” 李璟全盘应允,随即落下最狠后手,暗藏雷霆杀招:“密令庞统,暗中记录所有带头滞粮、抱团抗令的士族名录。” “此战若稳胜,战后依规循序渐进整治巴蜀、收拢权柄。” “此战若因益州拖粮受损、将士流血损耗,战后即刻清算全境士族、收回巴蜀兵权,彻底根除西南割据隐患!” 恩威分施,进退有度,布局深远。 正当诸事落定,汉中斥候狂奔入堂,急报炸响幕府! “少将军!曹魏关中大军骤然增兵,屯聚关隘要道!” “名义防备巴蜀动乱,实则兵临蜀道北线,随时可以截断整条粮运通道,配合北疆孙权水师,南北夹击断粮!” 周瑜面色骤冷:“曹操毒计!算准我粮草命脉,欲以蜀道锁死我全军手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满堂气氛瞬间紧绷,危局再度升级。 所有人以为只能被动防守、回防自救之际,李璟大步走到天下舆图之前,目光扫遍万里山河,锋芒骤现。 曹操想缚我手脚? 那我便反缚曹魏全境! “传两道急令!” “一、汉中守军加固关隘,死守防线,死死盯住关中曹军,不许寸步南侵!” “二、八百里加急赴凉州!以茶马互市、通商让利为重饵,利诱凉州诸部全线躁动,袭扰曹魏西疆边境!” 一句话破尽全盘死局! 曹操重兵聚于关中、紧盯蜀道,西方腹地必然空虚。 凉州乱,则曹魏西线战火燃起,首尾不能相顾,绝无余力截断蜀道、夹击北疆! 郭嘉抚掌大叹:“少将军此计,跳出南北对峙,以边角乱中原,格局远超众人!” 诸将尽数心悦诚服,躬身领命退去。 幕府大堂,最终只剩李璟一人。 晚风穿堂,汉江涛声入耳。 天下棋局已然走到最凶险的十字路口: 渤海千帆蓄势,只待潮起攻城; 蜀道粮草迟滞,命脉悬于一线; 关中曹军压境,暗藏断粮杀招; 北疆细作遍地,民心暗流涌动; 青州民力透支,孙权孤注一掷。 所有矛盾、所有战火、所有算计,尽数积压、蓄势待发。 李璟提笔落墨,写下一封密信传往所有前线主将。 第564章 磨刀霍霍 八月中旬,渤海秋潮一日凶过一日。 暴涨海水吞噬沿岸所有浅滩,礁石尽数没入碧波,唯有深水主道能够通行大型海舶。大潮不止搅动风浪,更搅动天下诸侯暗藏的杀机。 辽西,乌桓汉制军帐。 帐内摒弃胡族旧俗,陈设完全依照襄平、襄阳规制排布。 蹋顿素来敬慕关羽,行事处处以李肃、李璟父子的全局方略为先,不敢有半分私念。 库扶一身巡骑重甲,风尘仆仆快步入帐,躬身一礼,语气带着几分凝重:“大人,带州乡间游医数量近乎翻倍。这群人借着免费问诊博取百姓信任,四处散播流言,谎称官府推行拓田,要强夺民户土地。” “除此之外,十余处偏远小胡部,频繁和青州商贾私下接触,暗中收受绸缎、精美器物。部族首领尚能守住底线,可底层牧民耳濡目染,人心已经渐渐动摇。”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还有一桩险情,曹洪麾下胡人借着放牧的名义,三番五次邀约小部首领前往曹魏军营赴宴,明摆着想要拉拢分化。” 蹋顿指尖轻轻叩击案头舆图,目光来回扫过辽西、带州两处海岸线,神色沉稳,内里却思绪万千。 “孙权依托海路,想用流言搅乱北疆民心;曹操令曹洪拉拢胡部,目标是掌控乌桓战马来源。一海一陆,两相呼应,算计层层相扣。” “但眼下潮汛在即,襄平、沓港水师全线戒备,双方都不敢率先明火执仗开战。若是我贸然抓人、封锁边境,反倒给曹操、孙权送去上表襄阳的借口,指责乌桓擅启边衅,打乱主公全盘部署。” 库扶拱手请示:“末将已有安排。挑选通晓汉语、三韩语种的年轻子弟,伪装成流民分散潜入各村,只暗中记录游医行踪、搜集证据,绝不主动与人争执,避免激化矛盾。另外传令各部,曹魏送来的赴宴邀约,只派无关紧要的族人应付,部族核心权贵,一律不准离开草场半步。” “此法稳妥。” 蹋顿微微颔首,随即话锋落到命脉根基之上。 “北疆数十万牧民、边塞骑军,粮草供给全都依靠江东、交州海运,运至沓港、带州两大仓廪。海路通畅,北疆便能稳如泰山;一旦海道被切断,塞外数十万人口立刻陷入困局。只要死死守住近海航道,再多流言,终究掀不起大乱。” 就在此时,帐外驿卒策马奔至,双手呈上一封来自襄平关羽的亲笔手札。 蹋顿迅速拆阅。信中写明,江东补给粮船三日后便可抵达沓港;同时安排程普水师广竖旌旗,以疑兵牵制吕岱主力。通篇指令清晰:所有北疆守将以稳守安抚为核心,不可主动挑起战事,决战调度全权等候襄阳中枢下达。 库扶站在一旁静静看完密信,悬在心口的大石终于落地。此前他一直担忧北疆粮草需要仰仗遥远蜀道转运,极易遭到袭扰延误,如今知晓补给走东南海路,源源不断不受陆路牵制,心中再无后顾之忧。 襄平刺史府。 呼啸海风穿廊而过,吹动案边竹简簌簌作响。关羽端坐案前,长髯垂胸,关平侍立一侧,沓港、辽西两份军情分列左右。 “父亲,吕岱将青州全部主力战船收拢屯驻临淄港,日夜操练分兵奔袭平郭、带州的战术。蹋顿已经安排伪装流民探查细作,同时约束胡部,不和曹魏深度往来。江东、交州运粮船队不日抵港,带州、辽西粮仓储备充足,足以支撑长期戍守。” 关羽抬眼望向悬挂的渤海全域海图,眸色深邃:“孙权的野心一目了然,他想要一战抢占平郭港口,直接斩断我们南北海运通道。海路一断,北疆便是孤岛。曹操指使曹洪笼络乌桓,图谋的是来年的战马供给。曹孙两家所有算计,绕不开东南海运这条生命线。” 关平眉头紧锁,开口请示:“曹洪不断拉拢胡部,带州流言日复一日扩散,内外离间持续不断。是否立刻八百里加急传信襄阳,恳请少将军增派干练官吏前往带州安抚乡民?” 关羽缓缓摇头,胸有成竹:“主公早已提前调度交州、江东商队同步北上,海道互通,粮帛持续输送,不必千里加急催促中枢调派人手。” “程普在沓港广布旌旗,持续牵制吕岱主力;蹋顿稳住塞外胡部。一海一陆两道屏障互为依托,寻常风浪,不必事事惊动襄阳。” 话音未落,边境斥候快步闯入厅堂,跪地急报:“将军!曹彰再度率领轻骑逼近辽西隘口,巡逻戍卒严密戒备,对方徘徊许久方才后撤。事后曹洪送来书信,依旧借口将士放牧迷路,刻意遮掩窥探边防的意图!” 关羽一声轻哼,瞬间看穿曹氏父子的算计:“曹彰少年心气,急于立下边功证明自身;曹洪则借着幼子莽撞试探我方边防底线。不必追剿越界骑卒,也不必修书问责。只需依规驱离,礼数周全。如此一来,曹魏抓不到任何开战借口,若是日后再度越界挑衅,我方师出有名。” 没过多久,急促马蹄声自院外传来。襄阳八百里驿卒满身尘土,送入李璟亲笔密令。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信中详细排布江东粮船靠岸流程、沓港水师巡海布防次序,行文克制,没有半句激进作战指令。关羽看完,直接点火将密信焚毁。 “关平,即刻分送两道书信。一封送往蹋顿大营,一封递至沓港程普,严格遵守襄阳定下的稳守基调,静待潮汛风云。” 沓港水寨,滔天巨浪不断撞击主舰船舷,轰鸣震耳。 程普立在桅杆下方,一众水师将佐围聚海图四周,人人神色紧绷。 “德谋公!吕岱三十七艘战船尽数集结临淄,反复演练两路奔袭战术,不出四日大潮抵达顶峰,敌军必然大举出海!” “好消息是江东、交州补给粮船三日后驶入沓港,粮仓补足存量,我们完全具备长期对峙的资本!” 年轻副将伸手指向青州港湾,语气满是焦灼。 程普手持木杖,轻点海面深浅航道,冷静剖析局势:“孙权蓄力整整半年,依靠青州海盐和邺城交换军械,可本土粮草储备有限,根本耗不起长久对峙。我方海道畅通,补给源源不断,拖得越久,青州压力越大。” 副将按捺不住战意,抱拳请命:“末将恳请下令!趁大潮尚未到来,我们主动出击,突袭临淄港口,焚毁敌方战船,抢先掌握主动权!” “万万不可。” 程普轻轻摇头,点破其中利害,“一旦我方率先开战,孙权立刻遣使联络邺城,催促曹洪出兵骚扰辽西。蹋顿耗费数月安抚塞外胡部,所有努力都会付诸东流。” “我们的打法,是以疑兵牵制。水师日夜分舟巡弋,海岸遍插旌旗,摆出随时渡海进攻青州的架势,逼迫吕岱不敢轻易分兵奔袭。” 一旁老将忧虑提醒:“带州南岸海岸线绵延千里,诸多荒滩无人驻守,恐给敌舟偷渡可乘之机!” “无需担忧。” 程普从容作答,“带州常年驻扎沿海戍卒,江东粮船分散停泊各个口岸,当地乡勇自备小舟,一旦发现敌踪,能够就地拦截。” 他话锋一转,安排后勤调度:“江东粮船抵达之后,粮草分储沓港、带州两处官仓,增设多处巡海补给点。往后水师出海巡查,不必折返主港补给,海上续航能力直接倍增。” 议事中途,参军送来襄阳传信。李璟指令清晰:水师以牵制防御为主,敌军不大举登陆,绝不主动决战;海路补给全权依托江东、交州商运,无需担忧后方断粮。 众将读完书信,压在心头的粮草之忧一扫而空,纷纷领命,着手排布海上巡守班次。 邺城,丞相密室。 烛火静静垂落,光线柔和,却映不出屋内暗流。曹操斜倚坐榻,程昱、贾诩分立两侧,案头平铺曹洪、临淄两路密报。 “孙权修整舟船,静待潮汛,一心想要抢占平郭,切断荆襄北疆海运。蹋顿管束乌桓各部十分严密,塞外离间之计收效甚微。江东、交州运粮海船络绎不绝驶向沓港、带州,李璟北疆根基稳固,短期很难找到破绽。” 程昱上前半步,审慎提议:“马腾、韩遂都归丞相节制,凉州全境掌握在我们手中,无法效仿往日借商路散播流言干扰荆襄补给。江东海道绵延万里,若是派遣快船袭扰东南运粮船队,或许能够牵制北疆战力。” 贾诩微微垂眸,语声低沉阴柔:“海面辽阔无边,江东专门安排护海水师随行护航。小规模袭扰损耗极大,很难从根本上切断粮道。不如传令曹洪,加重辽西边境巡查,持续邀约偏远胡部首领赴宴。不求立刻激起动乱,长年累月消磨乌桓与襄平之间的信任,日久人心必生裂痕。” 曹操拿起青州送来的海盐收支账册,嘴角浮起一抹淡笑:“孙权年年输送海盐换取军械,青州府库早已透支。倘若潮汛一战不能速胜,境内民力枯竭,内乱自生。” 他提笔写下密信,遣使送往临淄:告知孙权,大潮涌起之时,曹洪会出兵牵制辽西,但绝不许诺大规模合兵进攻,给自己留下进退自如的余地。 二人躬身告退。密室之中只剩曹操一人,独自对着天下舆图沉思。他看得通透,李璟北疆命脉牢牢捆在东南海运之上,陆路无从下手,海上袭扰得不偿失。眼下只能依靠塞外离间之策徐徐图之,布局见效缓慢,这场拉扯,注定漫长。 临淄齐侯幕府,连日阴雨笼罩整座城池,潮气浸透屋舍。 孙权端坐案前,翻阅水师操练簿册,张纮手持府库粮册,侍立一旁。 “大潮顶峰四日之内便至,吕岱水师阵型操练完毕,只待涨水,直扑平郭、带州两港。只是连年打造战船、输送海盐供给邺城,青州粮仓日渐空虚。反观李璟,江东粮船源源不断北上补给北疆,长久对峙,我方毫无胜算。” 张纮心怀忧虑,委婉劝谏:“主公,不如缩减塞外细作的开销,收拢舟师集中力量谋求一战。若是战事拖延无法攻克港口,徭役持续抽调农力,秋收必将遭受重创。” 孙权指尖不断敲击案沿,不愿舍弃半年以来投入的海量人力钱粮:“流言虽不能瞬间颠覆带州郡县,但两军开战之时,足以扰乱乡民,让百姓自顾逃难,无法协助官军守城、输送物资。传令下去,少量保留乡间细作,主力窥探舟船全数集结,等待潮汛决战。”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可江东海路畅通,沓港、带州仓储充盈,持久战对我们极为不利。” “只要一战拿下平郭港口,南北海运立刻断绝,北上江东粮船无路可进,北疆数十万军民不战自困!” 孙权语气孤注一掷,随即传令吕岱,大潮来临当日全军拔锚起航。同时催促海盐工坊加紧赶制供给邺城的岁贡,不敢得罪曹操,害怕失去军械支援。 张纮告退,独自倚靠长廊,望着连绵阴雨长叹一声。青州钱粮、民力几乎尽数消耗在海上布局。一旦攻城受挫,外部强敌环伺,内部民生积怨,巨大的隐患早已深埋。 襄阳,大将军幕府。 暮色笼罩汉江两岸,滔滔江水绕城奔流不息。幕府正堂灯火通明,李璟端坐主位,周瑜、郭嘉分列左右,北疆、海疆各类文书堆叠案头。 郭嘉轻摇折扇,率先点破四方博弈的核心要害:“孟德掌控凉州,没法复刻旧计从陆路干扰荆襄粮道。孙权孤注一掷,妄图一战切断东南海运命脉。如今两大危机同步浮现:吕岱倾尽青州水师赌平郭决战;曹洪在辽西持续渗透拉拢乌桓。一海一陆,彼此呼应。” 周瑜伸手点住东海、渤海海路舆图,逐条梳理现有优势:“江东、交州每到夏秋,大批米粮、布帛通过海舶直达带州、沓港,两地常设官仓,常年储备可供三年耗用的军粮。程普水师以疑兵牵制敌军,蹋顿安抚塞外,海陆双重防线稳固,短期内无需从内陆抽调兵力驰援北疆。” 所有人目光齐聚主位李璟。 李璟指尖缓缓摩挲江东海运台账,神色沉静,条理清晰地拆解眼前困局。经历连年争霸,他早已摆脱早年被动救火的窘迫,视野横跨千里,调度格局愈发宏大。 “曹孙二人算计虽狠,短板同样明显。青州粮草储备不足以支撑长期战事;曹操难以涉足海路,只能依靠塞外离间慢耗。二者看似联手,实则各怀心思,不会真心全力配合。” 郭嘉适时献上三条对策,进退分寸拿捏精准: “其一,传书江东糜竺,增派护海快船,沿途护送运粮船队,拦截青州小型袭扰舟师; 其二,加急调拨布匹、粟米运送带州,官府平价售卖于民,正面消解游医散播的拓田流言,收拢民心; 其三,严令蹋顿坚持只守不战,不给曹、孙任何开战借口,以持久消耗拖垮两方。” 周瑜紧随其后,补上长远前置防备:“倘若潮汛决战我方取胜,应当立刻在平郭设立永久海仓,屯驻半数江东粮米,牢牢扼守渤海航道。同时持续迁徙江东百姓前往带州垦荒,稀释三韩土着比例,从根源断绝流言滋生的土壤。” “准。” 李璟微微颔首,全盘认可这套调度,随即追加一层制衡曹魏的后手,眼中锋芒一闪。 “另外传信汝南太史慈,持续布设百里疑兵,牵制曹仁中原军团。曹仁无法出兵支援,曹洪便得不到兖州援军,无力大举压逼辽西。曹孙南北夹击的图谋,自然不攻自破。” 议事间隙,侍从入内禀报,交州士燮派遣使者抵达幕府,献上香料、木料贡品,请求扩大双边互市规模。 李璟当即决断,命诸葛瑾出使交州,敲定长期通商条约。源源不断的南疆物资顺着海路北上,夯实整条北疆海运生命线。看似处理南疆内政,实则稳固前线命脉。 紧接着众人又谈及来年选士制度,如今世家把持取士通道,弊端丛生。李璟心中已有规划,当下四海尚未平定,只能循序渐进改革,待天下一统之后,再推行完整科举新政。周瑜精通兵略、郭嘉擅长权谋,一武一文相互配合,众人各司其职,军政脉络清晰分明。 一条条政令当场拟定,交由驿卒八百里加急,同步送往襄平、沓港、江东、辽西、交州五地。 文武僚属陆续躬身告退,偌大幕府正堂,最终只剩下李璟一人。 他缓步走到全域海疆舆图之前,目光扫过万里海岸线。 渤海大潮将近,一场决定北疆归属的海战蓄势待发。曹孙联手布下重重罗网,海路、陆路双线施压,看似危局重重,可所有后手,早已悄然排布到位。 就在李璟沉思推演战局之时,一名黑衣斥候冲破夜色奔入幕府大堂,双膝重重跪倒,呈上一封染着海水气息的绝密情报。 密报之上寥寥数行文字,让平静的局势陡生惊天变数! 原先众人一致认定,孙权只会等待大潮顶峰全线出兵。可密探查实,吕岱已经挑选两百艘小型快船,满载精锐死士,避开主力大营,趁着夜色悄悄驶出港湾。 孙权打算不等大潮峰值,提前三日发动奇袭! 他根本不打算正面强攻平郭大港,目标直指往来穿梭的江东运粮船队,想要直接焚毁海上粮仓,让北疆前线不战断粮! 除此之外,情报附带另一则惊悚消息: 数支乌桓偏远小部已经暗中和曹洪定下密约,一旦海上开战吸引蹋顿主力注意力,立刻起兵叛乱,突袭辽西后方! 第565章 破局 八月下旬,渤海秋潮彻底登顶。 连天巨浪层层堆叠,拍碎沿岸礁石,原本安稳的近海航道暗流交错、风势骤急。这般凶潮于百姓是天灾,于诸侯,却是千载难逢的用兵良机。 襄阳,大将军幕府。 汉江晚风穿堂而入,吹得案头堆积的千里驿报哗哗作响。满堂军政要务再无旁人置喙,内堂李肃静养修身,彻底放权,天下战局、四方调度、生杀予夺,尽数归于李璟一手决断。 主位之上,李璟端坐如山。 一手轻按东海、渤海全域海疆大图,眸色沉静,不见半分焦躁。 历经数年乱世征伐、无数危局博弈,他早已褪去早年事事需谋臣辅佐、步步试探谨慎的青涩,如今统筹天下战局,兼顾眼前杀伐与百年根基,进退从容,方寸尽握。 周瑜、郭嘉分列两侧,文武双璧,静待主君定策。 郭嘉轻摇折扇,率先开口,一语点破当下天下对峙的核心死局:“少将军,渤海潮势已然抵达巅峰,天时在手,孙权再无拖延借口。吕岱整训青州水师数月,阵型、船械、人力尽数完备,只待一场顺风,便会全军北上,死扑平郭、带州两大口岸。” 他话锋一转,道出陆路暗藏杀机:“与此同时,曹洪屯兵辽西边境,日日设宴邀约乌桓小部首领。一海一陆,曹魏、江东遥相呼应,看似双线合围,实则各怀鬼胎,暗藏破绽。” 周瑜上前半步,指尖精准点过海路脉络,神色凝重:“我方优势极为稳固,江东、交州两轮运粮船队已全数入港,沓州、带州官仓充盈,三年军粮储备充足,长久戍守毫无压力。” “但隐患极险!”周瑜语气陡然加重,“万里海疆港湾密布、防不胜防!细作急报确认,曹操暗中抽调兖州近海小型快船,舍弃主力战船,以轻舟小队分散出海,不正面交锋,专司沿途劫掠粮船、斩杀水手、焚毁物资。不求大胜,只求拖延粮运、扰乱海防、消耗我北疆精力!” 满堂文武目光齐聚主位,静待李璟破局。 李璟眸光在海图上缓缓扫过,一眼看穿曹孙两家所有伪合真相、暗藏私心,开口便是降维预判,字字精准:“孙权要的是地盘,一心一战截断海运,割据渤海口岸,自立一方;曹操要的是耗损,无意帮孙权攻城略地,只想借乱消磨关羽北疆骑军实力、拖垮我前线补给。” “二人看似联手合围,实则同床异梦、各取所需。有利则争先,有害则避退,这便是我们破局的唯一契机。” 郭嘉折扇一合,心悦诚服,顺势献策:“少将军洞察透彻!那我等便针对性施策:令程普手握主力水师,死死盯住临淄吕岱大船,绝不分兵远海追剿曹魏轻舟。零星快船劫掠,损耗有限,一旦主力分散,便是给孙权绝佳的决战机会,得不偿失。” 周瑜紧随补全攻守方略,布局滴水不漏:“近海航道分段设防,传令江东增派专职护海快船,层层布防、逐段值守,死死护住主干粮道。远海零星袭扰,不足动摇根本。同时八百里加急传信襄平,叮嘱云长公、蹋顿,严稳塞外人心。” “曹洪百般拉拢小部,目的从来不是纳降,而是逼乱辽西。只要内陆边地动荡,云长公必然分兵维稳,渤海海防兵力削弱,吕岱便可趁虚而入,一举破港!” 众人皆以为当下只需死守防线、静待敌攻,李璟却指尖轻点带州地界,目光长远,落子直击人心根本,甩出所有人都没考虑到的治本之策。 “防外必先安内。” “带州新旧移民杂居,三韩旧民本就心思浮动,如今域外游医遍地散播拓田夺民的流言,日日蛊惑人心。乱世战局,最狠的从不是刀兵,是民心溃散。” “传令带州守臣,即刻开官仓、设平价粮市,公示数年以来屯田抚恤、减税安民的所有政令、账册、记录。以实锤破流言,以恩惠稳民心。人心定,则流言自破,外敌无隙可乘。” 杀伐之外,更有仁政兜底,文武两道,同步稳固。 正当诸将领命,准备草拟军令之际,帐外驿卒疾驰而入,呈上襄平关羽加急密函。 李璟拆信阅览,神色平静无波,早已预判到信中内容。 “曹彰再度率轻骑越界窥探辽西隘口,挑衅试探变本加厉。曹洪依旧故作不知、放任纵容,以年少迷路为借口搪塞遮掩。蹋顿严守汉制、心向幕府,大局立场绝无偏差,但麾下数支偏远小部,目光短浅、贪利忘义,已然私下收受曹魏铁器、皮毛馈赠,暗通敌营。” 郭嘉见状淡然一笑:“边地部族向来唯利是图,见小利而忘大义,此乃常态。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蹋顿忠心稳固,自然有人暗中拆台。依臣之见,应当即刻传令蹋顿,兴兵惩戒、杀鸡儆猴,以铁血手段镇住塞外乱象!” 帐中诸将纷纷附和,唯有李璟轻轻摇头,道出极致权衡、远超众人的布局城府。 “不可。” “水至清则无鱼,战至紧时忌激变。”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语气沉稳,句句拿捏分寸:“如今潮汛大战在即,渤海海面风声鹤唳,正是最关键的僵持时刻。此刻骤然清算小部、严苛治罪,这群无路可走的部族必然彻底倒向曹魏。平白给曹洪送助力、给北疆添内乱,得不偿失。” “传令云长公,转告蹋顿。不追责、不兴罪、不造势,只需默默登记所有私通曹魏、收受馈赠的部族名册,留存铁证。” “待渤海大战落幕、天下局势明朗,再秋后算账、一一清算。大势胜,则异心自敛;大势崩,则严惩无用。眼下维稳,便是最优破局。” 周瑜闻言由衷叹服:“少将军思虑深远!舍一时意气,谋全局安稳,北疆以稳拒敌,不添内耗,此乃王道!” 众人以为北疆隐患已然稳住,李璟却话锋骤转,抛出第二重致命隐患,危机层层叠加,丝毫不给喘息之机。 “北疆外患暂缓,后方隐忧再起。” “交州奏报传来,士徽麾下本土豪强集体推诿懈怠,借口海风凶险、海运损耗过大,意图缩减北上粮运规模。” 李璟眸光微冷,暗藏锋芒:“交州是北疆海运命脉源头,是数十万边军、牧民的衣食根本。源头一旦缩量,前线仓储再充盈,终究坐吃山空,长久必崩。这群豪强安居南疆,背靠幕府庇护,安稳度日,如今竟敢恃安稳而懈怠、仗地利而要挟!” 郭嘉立刻会意,献上刚柔并济、恩威并施的制衡之策:“诸葛瑾擅安抚、通人心、稳藩镇,可即刻南下交州。对外大开通商优待,开放北方盐铁、军械南下交易,让利笼络豪强;对内隐晦施压,点明南海航道安稳、南疆无战乱,尽数依托荆襄水师庇护。” “恩在前、威在后,利诱在前、威慑兜底。士燮通透之人,必然懂得取舍,即刻恢复粮运,不敢再行推诿。” “准。”李璟当即拍板,决断利落。 随即他再度落子,统筹全盘粮草布局,眼光覆盖天下:“益州粮船逐步启程北上,巴蜀豪强观望之势收敛。蜀道粮秣全数留存荆襄腹地,作为中原、关中战线后备辎重,不必舍近求远输送北疆。” “北疆战事,全权依托江东、交州海运输送,近路补给、快速驰援,稳如磐石。” 一条条政令敲定,幕府调度井然有序。未等众人喘息,汝南斥候再度入堂,递上中原急报。 周瑜阅罢,沉声禀报:“少将军,太史将军百里疑兵依旧死死牵制曹仁大军。但曹仁近期变阵,分小队轮番巡境、步步施压,摆出随时南下突袭汝南的姿态,逼迫太史将军不敢抽调一兵一卒驰援北疆,彻底锁死中原兵力!” 诸多危机叠加,看似处处受制、步步被动,可李璟目光扫过中原舆图,转瞬看破机遇,反手布局锁死曹魏全局。 “无需太史慈求战、无需主动破局。” “只要曹仁被死死牵制在颍阴一线,兖州兵力便无法分兵支援曹洪。辽西曹魏孤军无援,兵力单薄,永远无法大举压境、联动孙权。” “仅此一点,曹孙南北夹击的绝杀之局,便天然破碎、永远无法成型!” 郭嘉抚掌长叹,彻底拜服:“曹操坐拥中原辽阔疆土,看似兵多将广、四面施压,实则处处分兵、处处薄弱!西线凉州需驻防、中原需防太史慈、东线需援孙权,兵力拆分殆尽,根本无力全力一搏!” “反观孙权,看似手握青州全部水师,实则府库透支、民力枯竭、徭役繁重、秋收荒废。耗不起、拖不起,唯一生路,便是速战速决、一搏定胜负!” 李璟缓缓抬眼,眸色锐利,暗藏碾压全局的绝对自信:“那我们便以稳拖急、以静破躁。” “程普固守渤海要道,不主动决战、不贸然出击,任凭吕岱如何挑衅、如何列阵,一概置之不理。消磨江东锐气、耗尽青州粮草、拖垮敌军军心。待敌方疲敝至极、破绽百出之时,便是我军全线反击、一战定乾坤之日!” 八百里驿骑即刻整装,一道道精准军令飞速派发,同步传至襄平、沓港、交州、汝南、带州五地,四方战局尽数纳入掌控。 文武僚属尽数躬身告退,灯火通明的幕府正堂,唯独剩李璟一人独对万里全域舆图。 此刻天下危局层层交织:渤海大战倒计时开启、曹魏轻舟暗袭粮道、塞外胡部心生异心、交州豪强懈怠掣肘、中原战线持续拉扯。 若是早年,这般四面承压、多方作乱的死局,必然需要全员苦思、反复推演、步步试探。但如今,李璟一眼看破全局利弊、一手排布所有后手、兼顾当下战事与长远根基,进退有度、取舍自如。 他提笔蘸墨,亲笔修书送往关羽,无严苛军令、无凌厉斥责,只细细交代海陆协同、塞外维稳的分寸尺度,所有攻守余地、容错空间,尽数提前预留,布局周全,无一疏漏。 天下棋局,尽在掌心。 辽西,乌桓汉制军帐。 秋雨初歇,清风拂过无垠草场。帐内规制全然遵从襄阳、襄平法度,无半分胡族旧俗,足以见得蹋顿心向幕府、忠于大局的赤诚之心。蹋顿端坐主位,静静翻阅手中名册,纸上密密麻麻,记录着各部与曹魏往来的所有细节、馈赠器物、赴宴人员,一目了然。 库扶一身巡骑重甲,风尘未洗,肃立一侧,眉头紧锁:“大人,数支偏远小部屡次私收曹洪铁器、绸缎,频繁赴曹魏营中赴宴,私下往来愈发肆无忌惮。长此以往,人心必乱、边地必危!是否即刻传令申饬、严加惩戒,以正风气?” 蹋顿指尖轻轻抚过名册,神色沉稳,早已吃透襄阳中枢的顶层布局。 “不可。” “潮汛大战在即,北疆最忌内乱自耗。曹洪日日设宴拉拢,等的就是我们自相残杀、内部崩盘。” “此刻严惩,是逼反部族;此刻纵容,是静待大势。云长公传信而来,少将军已有定论:暂且存档留证,暂缓追责,一切待海战落幕再行清算。” 库扶依旧忧心忡忡:“一味放任,恐更多部族效仿跟风,塞外人心彻底涣散!” 蹋顿抬眼望向帐外草场,目光通透:“乱世人心,随风摇摆。大势胜,则异心尽数归服;大势败,则忠良亦生反意。如今只需稳住大局、守住防线,不授外敌破绽。待到主公海疆大胜、威震天下,这群贪利小部,无需惩戒,自然俯首安分。” 话音落下,襄平信使入帐,递来关羽手书。 蹋顿阅罢,即刻双线下令,落地执行毫不拖沓:其一,继续选派双语子弟伪装流民,深入带州乡野,深挖细作游医根基,摸清所有流言源头;其二,严令塞外所有部族,严禁私接曹魏大批量军械馈赠,斩断敌营收买人心的根本渠道。 库扶领命大步离去。 帐中独剩蹋顿一人,望着苍茫草场,心底藏着一桩从未外露的隐秘隐忧。 那几支私通曹魏的小部,不止收受馈赠、暗通敌营,更在暗中打探漠北迁徙路线。 他们早已做好两手准备,战局有利则依附幕府,战局不利则举国远迁、逃离北疆! 这条致命暗线,他已单独写成密卷,火速送往襄平,交由关羽定夺。 塞外暗流,早已远超所有人的预估。 襄平,刺史府。 海风呼啸穿廊,吹动满案竹简翻飞作响。关羽凭案端坐,长髯垂胸,神色威严沉静,一身忠义气度凛然自生。关平侍立一侧,逐条禀报最新边情。 “父亲,襄阳军令已全数抵达。少将军令我们稳守辽西内陆,不主动与曹洪交锋、不激化边地矛盾;同时叮嘱蹋顿宽缓处置异心小部,避免逼乱塞外,自毁防线。如今江东护海船队分段巡航、层层设防,粮运航道固若金汤,曹魏轻舟袭扰再难得逞。” 关羽微微颔首,眸光深远:“少将军统筹全局,眼界远超常人。曹操、孙权算计再狠,终究逃不出他的预判。眼下全局重心,尽数在渤海海面。曹洪陆上挑衅、拉拢部族,只为牵制骚扰,并非真心开战。内陆一旦率先起火,便是正中曹操下怀。” 关平蹙眉请示:“程普将军固守水寨、以疑兵牵制吕岱,长久相持不主动出击,会不会错失战机、陷入被动?” “不会。” 关羽淡然开口,一语道破守战真谛:“鸷鸟将击,敛翼待时。吕岱求战心切、军心浮躁,程普以静制动、以逸待劳。不轻易出海决战,不损耗水师实力,稳稳扼住航道要害。敌急我稳、敌躁我静,拖延日久,敌军锐气自散、破绽自露。” “若是贸然出击,一旦水师折损,带州、平郭口岸直面敌军兵锋,北疆防线瞬间崩盘,后患无穷。” 此时边境斥候再报急情:“将军!曹彰屡屡巡弋隘口,麾下骑卒多次越界数十步挑衅,我方戍卒人人愤懑,纷纷请令出境驱逐、惩戒敌骑!” 关羽眼神冷冽,语气却依旧沉稳有度:“传令守将,只鸣箭驱离,绝不追击出境。” “曹洪始终约束底线,只试探、不开战、不强攻,证明曹魏暂无全面起兵的王令。我们守好疆界、不失礼数、不授口实,便是立于不败之地。待其耐心耗尽、破绽尽露,再一举反击,师出有名。” 不多时,沓港水寨传信抵达。程普已然依照中枢调度,海岸遍插旌旗、昼夜轮换巡弋,死死锁死临淄出海水道,将吕岱主力水师牢牢牵制在港口之内,不得寸进。 关羽提笔回信,敲定水陆协同、陆海互援的最终方略,快马送抵水寨。 沓港水寨,怒涛拍岸,声震海天。 程普立于主舰甲板,一身戎加身,稳如磐石。一众水师将领围立海图四周,神色紧绷,紧盯青州动向。 “将军!吕岱三十六艘主力战船日日操练奔袭阵型,只待一场顺风,即刻全军北上!好在江东护海船队列阵巡海,曹魏零星轻舟根本不敢靠近粮道!”副将高声禀报。 程普抬眼望向东方青州海域,语声沉稳,自带看透战局的底气:“孙权赌上全部积蓄、透支一州民力,妄图一战切断海运、割据渤海口岸。可惜他算得天时、算得兵甲,唯独算漏了根本——战事拼到最后,拼的是粮草后劲、国力底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军江海贯通、粮源不断、仓储充盈;青州年年输送海盐换军械,府库早已透支见底。胜负伏笔,早已提前埋下。” 年轻将领战意高涨,抱拳请命:“末将请战!趁敌军尚未拔锚、阵型未稳,主动出海袭扰临淄港口,挫敌锐气!” “不可妄动。” 程普断然拒绝,点破利害:“我军率先开战,孙权即刻遣使联络曹洪,辽西边境必然同步起火。蹋顿数月安抚塞外、稳固人心的心血,瞬间付诸东流。” “无需主动求战,只需扼守要道、广布疑兵、以静牵制。让吕岱日日备战、夜夜紧绷,待其军心疲惫、粮草不济,再以逸待劳、一举破敌!” 军令即刻传遍各营,全军加固船甲、囤积箭矢、轮班值守,死死盯住青州港口,静待敌军来攻。 邺城,丞相密室。 烛火摇曳,光影暗沉。曹操斜倚坐榻,手中平铺各路密报,程昱、贾诩分立两侧,气氛肃穆。 “吕岱整装待发,只待风起北上。李璟调度周密、海陆严防,曹魏轻舟袭扰收效甚微。辽西蹋顿稳控大局,压下部族矛盾,塞外迟迟无法乱起,牵制之计彻底落空。”程昱据实禀报。 贾诩垂眸深思,阴柔献策:“急乱不成,便拖以长久。传令曹洪,持续维系与乌桓小部的往来,年年施恩、岁岁拉拢,日积月累,必生裂隙。不求当下动乱,只求埋下百年隐患,慢慢蚕食北疆根基。” 曹操微微颔首,提笔修书送往临淄。信中只许诺潮汛开战之时,曹洪会出兵边境牵制关羽,却绝口不提合兵强攻、大举进兵。 进退自如、利弊尽握,分毫不给孙权拿捏自己的把柄。 临淄,齐侯幕府。 连绵秋雨淅沥不止,浸湿整座城池,也浸湿了江东最后的底气。 孙权端坐案前,翻阅水师操练台账,神色孤决,眼底藏着一丝疯狂。 张纮持粮册侍立一旁,满脸忧色:“主公,潮峰窗口期转瞬即逝,水师已然整装完毕。但连年造舟、输送海盐入邺换取军械,青州府库空虚、民力透支。此战若是久攻不下,秋收荒废、徭役积压,青州腹地必生大乱!” 孙权指尖狠狠敲击案沿,语气决绝,再无半分退路:“半年铺垫、亿万钱粮、举国透支,成败只在此战!拿下平郭、掌控渤海海运,通商之利足以弥补所有损耗、盘活全境!错失此番潮汛,再无北伐良机!” “可李璟海防层层设防、粮草源源不断,久战必败!” “败,也要一搏!” 孙权厉声开口,赌徒心性展露无遗:“传令吕岱,风向即至,全军即刻拔锚!不惜一切代价,强攻渤海口岸,斩断北疆海运命脉!” 张纮望着决绝的主公,无奈长叹,躬身告退。 雨夜沉沉,千里渤海潮声轰鸣不止。 所有人都以为,此战会是堂堂正正的海上决战、两军对垒、势均力敌。 可无人知晓,漆黑的海面之下,一场颠覆所有预判的绝杀阴谋,已然悄然成型! 临淄港暗处,数十艘改装暗舟早已卸下战旗、隐匿阵型,满载死士与引火重油,悄然脱离主力船队。 孙权根本不打算正面决战!他要借着主力大军牵制程普水师,以暗舟死士奇袭北疆运粮主港,纵火焚仓,一战烧尽北疆三年军粮! 与此同时,辽西塞外,那数支私通曹魏的乌桓小部,已然收到曹洪密令! 只要海面火光一起、粮港遇袭,即刻全员叛乱,斩杀戍卒、截断辽西后路! 海面明战、腹地暗反,双线绝杀,生死棋局,已然落子! 第566章 长风起海 建安七年,八月下旬。 萧瑟秋风横扫整个江汉大地,渤海海域的海潮,已经抵达一年之中势头最盛的时候。 襄阳,大将军幕府正堂,灯火彻夜不息。 案几之上,东海、渤海全域海图平铺展开,密密麻麻标注着港湾、礁岛、粮道航线,各色驿报堆积如山,简牍帛书几乎快要压垮桌角。荆襄、江东、交州、带州的军政大事,全部汇集到此,等待李璟定夺。老父李肃居于内堂静养,只保留大事问询之权,偌大势力的权柄,尽数握在李璟一人手中。 堂下,周瑜立于左侧,一身戎装,神色肃然。郭嘉站在右侧,手中折扇轻摇,一双眸子锐利如鹰,死死盯住海图上青州临淄那一处标记。 帐外,夜风呼啸,远处传来巡夜士卒甲叶碰撞的脆响。 接连数道斥候情报摆在面前,每一条,都沉甸甸压在人心上。 郭嘉指尖点向临淄港口,声音不高,却直击要害:“主公,连日海风转向,正是北向远航的绝佳时机。吕岱统领的青州舟师,这几日昼夜不休检修帆缆,囤积箭矢投石,根据水师斥候反复探查,至多三日,便可全军拔锚出海。” 说到这里,郭嘉折扇重重一点平郭汊港。 “孙权这一次,是孤注一掷。他的全盘目标,便是抢占平郭汊港。一旦叫他得手,南北海运航道直接被拦腰斩断,我们江东、交州运往带州、辽西的粮草物资,将会彻底断绝。北疆数十万军民,瞬间便要陷入缺粮危局。” 周瑜上前半步,手指顺着蜿蜒绵长的海岸线一路划下,将江东护海船队布防一一道来。 “护海船队已经完成分段布防,从交州外海,一直延伸至沓港,航道之上层层布设巡哨快船,昼夜轮值警戒。此前曹魏兖州派出多批小型快船,屡次偷袭我方粮舶,全部被巡海水师驱逐。可大海何其辽阔,沿岸汊港无数,岛屿星罗棋布,人力终究有限,根本做不到面面俱到,难保不会有漏网之鱼。” “除此之外,辽西那边同样不安宁。曹洪不断宴请馈赠乌桓偏远小部,金银绸缎、铁器源源不断送出,暗中挑拨塞外各部人心,意图搅乱辽西,牵制云长公麾下兵马。” 两大危机同时摆在眼前,帐内气氛瞬间凝重下来。 不少站在后排的参军佐吏,脸上已经浮现出忧虑之色。海上强敌蓄势待发,塞外暗流涌动,中原还有曹魏大军虎视眈眈,三线同时承压,换做寻常诸侯,早已乱了阵脚。 不少人低声交头接耳,有人提议立刻增派水师主力北上,死守平郭;也有人建言遣使塞外,拉拢乌桓小部;更有人恳请传令太史慈,自豫州抽调兵力,北上驰援北疆。各种提议此起彼伏,帐中议论之声越来越嘈杂。 听着手下众臣七嘴八舌的建言,李璟端坐在主位,神色沉静,一言不发。 他没有急于表态,目光紧紧锁在整张海疆舆图之上。 历经连年征伐博弈,如今的李璟,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遇事便要反复征询众谋臣意见的年轻人。历经无数战火磨砺,他眼界早已跳出一城一地得失,看得清各方势力心底藏着的算计。 待到帐内议论稍稍平息,所有目光全部汇聚到自己身上,李璟才缓缓开口,一句话,直接戳破曹、孙两家那层虚伪的同盟面纱。 “诸位只看见孙权要夺平郭,曹洪搅动塞外,却没有看透这盘棋局的内里。” 他伸手,指尖重重落在临淄与邺城两处。 “孙权想要平郭,想要切断我北疆海运粮道;而曹操打的算盘,是借孙权之手,消耗我北疆水师与骑军实力。二人嘴上约定南北呼应,实则互相猜忌,各怀鬼胎。” “孙权盼着曹洪调动主力大举进攻辽西,逼迫关羽分兵抵御,以此减轻吕岱海上作战压力。可曹操心中打得是另外一副算盘,他只愿意唆使塞外小部作乱,派遣小股兵马袭扰牵制,绝不肯投入自家主力,替孙权火中取栗,白白损耗曹魏士卒。” “孙权想利用曹操,曹操又何尝不是在利用孙权。二者之间,看似同盟,实则裂痕深重。” 一番话落下,满堂议论骤然静止。 周瑜与郭嘉对视一眼,二人心中皆是暗自惊叹。方才二人分析,尚且停留在战局表层,而李璟一眼便看穿曹孙联盟内部的致命裂隙。帐下一众参军佐吏,更是面露恍然,方才诸多纷乱的情报,经主公一语点透,错综复杂的局势瞬间变得清晰通透。 郭嘉折扇啪的一声合拢,眼中精光暴涨:“主公慧眼如炬!彼辈之间的嫌隙,便是我们破局之机!” “以嘉之见,令程普固守沓港主阵,万万不可分兵去追逐海上散寇。吕岱水师远道而来,根基在青州,一旦不能快速攻破平郭,数万舟师漂泊大海,青州粮草必然支撑不住。我军只需要扼守要害港口,以逸待劳,不必急于出海与之决战。待到对方粮草耗尽,锐气衰竭,危机自解。” 这个守御方略,已经算得上老成持重。但李璟听完,却轻轻摇了摇头。 帐内所有人,目光再度集中到主位。 “奉孝所言,只算到第一层。” 李璟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掌控全局的气魄,“单纯固守,只能逼退吕岱,却伤不到孙权根本。此战,我要的不只是守住平郭,我要借着这一场渤海潮战,把孙权这支青州水师,彻底困死在渤海之内。”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只守,是被动防御;诱敌深入,关门打狗,才是李璟真正的盘算。 周瑜瞬间领会李璟心思,上前一步:“主公是打算,故意示敌以弱?” “没错。” 李璟颔首,目光锐利,“程普摆出死守姿态,但要故意在平郭外围,留出一道看似可以突破的破绽。引诱吕岱全力扑过来,让孙权以为看到了取胜的希望,倾尽全力投入战局。待到他数万水师全部被牵制在平郭外海,粮草一点点消耗于茫茫大海之上,再出动潜伏的快船,袭断他退回青州的海路。” “到那个时候,前有坚港难克,后有退路被抄,吕岱舟师进退不得,便是崩溃之时。” 这不是憋屈挨打,而是主动设下的猎杀圈套。明明手握优势兵力,却故意收敛锋芒,引诱敌人跳进自己布下的罗网。 帐下众僚属听得心神震荡,方才心中的惶惑忧虑一扫而空。原本众人只想着如何扛住敌人进攻,谁能想到主公心中,早已布下绝杀大局。 就在这时,周瑜眉头一皱,再度道出两处潜藏隐患。 “主公,可还有两桩祸事不可忽视。其一,带州境内游医依旧在乡野四处游走,屯田相关流言从未断绝。一旦海上大战爆发,谣言势必疯狂扩散,惊扰三韩旧民,还有江东迁徙过去的移民,动摇后方根基。其二,蹋顿虽能约束乌桓大部落安稳听命,但是好几支偏远小部,已经私下和曹魏有所往来,塞外隐患悬而未决。” 不少人当即开口,建议趁着大战尚未爆发,快刀斩乱麻,直接出兵清算那些私通曹魏的部族,抓捕散播流言的游医,以雷霆手段平定内乱。 李璟再次摆手,否决了激进处置的提议。 “万万不可内外矛盾同时激化。” “传书带州守臣,即刻开官仓放出平价粮食,广布安民告示,用实实在在的恩惠安定民心。对流言,先安抚,后清查,不可以大肆株连激起民变。” “另外,八百里快马送信函去往襄平,转告云长公,蹋顿手上那份私通曹魏部族的处置名册,暂且压下。大战在即,如果骤然出兵清算边地小部族,极有可能逼得他们狗急跳墙,直接投奔曹洪,反而帮曹操壮大塞外声势。” “一切,等到渤海战事尘埃落定之后,再一一清算功过是非。现在,不许主动点燃塞外战火。” 话音未落,帐外一阵急促脚步声响起。 一名驿卒浑身尘土,捧着一封染有汗渍的帛书快步冲入大堂,单膝跪地,高高举起急报。 “启禀大将军!襄平云长公八百里急报!辽西有变!” 李璟伸手接过帛书,快速浏览一遍,脸上神情不见半分慌乱,随即把帛书摊开放在案上,让周瑜、郭嘉一同阅览。 “云长公送来消息,曹彰亲率三百轻骑,频频靠近辽西隘口游弋窥探,越界挑衅一日胜过一日。曹洪对外,只推说是自家子弟牧马迷失道路,拒不约束麾下人马。蹋顿已经增调巡骑戒备草场西侧,严守军令,始终不曾主动越境出击。” 郭嘉看完情报,冷笑一声:“曹洪这是拿曹彰当做诱饵,试探我方底线。他料定潮战迫在眉睫,我们不愿内陆率先开战,所以步步蚕食,一点点压缩辽西缓冲地带,想要逼我们率先动手,一旦我军出关反击,战火立刻蔓延塞外,便可达成牵制目的。” “他算盘打得响亮,可我不会遂他所愿。” 李璟沉声说道。 “回信云长公。辽西守将依旧只鸣箭驱离,绝不越境追击,不给曹洪挑起内陆大战的口实。但是,暗中传令蹋顿,调集乌桓精锐骑军,秘密屯驻在西侧隘口内侧。表面礼尚往来,不动声色,内里重兵暗藏。曹洪一旦察觉我方边防早已固若金汤,无隙可乘,便不敢继续肆意寻衅。” 明面上忍让克制,暗地里刀兵早已就位。不主动开战,但也绝不是任人拿捏。 周瑜拿起笔墨,飞快记下这一道调度,紧跟着又禀报另一桩后方的棘手难题。 “诸葛瑾南下交州已经数日。士燮麾下一众交州豪强百般推诿粮运,借口海上风浪凶险,打算削减向北输送粮船。交州乃是北疆海运粮草源头,如果粮运供给衰减,沓港、带州两大官仓储备,用不了多久便会捉襟见肘,前线海战必将受到巨大拖累。” 提到士燮一族,帐下不少将领面露愠色。交州豪强坐拥南疆富庶之地,受我方庇护,关键时刻,竟然敢拿粮草要挟。不少武将当场请命,恳请派遣水师南下,以兵威压服士燮,强逼他们足额输送粮草。李璟目光望向地图上的南海海域,稍作权衡。 “士燮久镇交州,当地豪强本性重利轻义。眼下渤海大战迫在眉睫,不宜在南疆再燃起冲突。告诉诸葛瑾,许给他们两项优待:开放北方铁器、海盐,与交州互市通商。与此同时,隐晦告知士燮,荆襄护海水师常驻南海,整条海路是否安稳,全系双方和睦。” “恩威并施,利诱在前,威慑暗藏,叫他们心甘情愿维持原有粮运规模。” “若是豪强依旧冥顽不灵,拒不遵从?” “潮战结束,腾出手来,再徐徐整顿南疆。” 李璟语气平淡,却藏着不容置疑的后手,“现在全部力量,必须集中对付吕岱北上这一战,南疆暂且隐忍,不生新乱。” 一桩桩调度刚刚议定,又一名斥候风尘仆仆闯入幕府,送来汝南前线的情报。 周瑜接过情报浏览完毕,面色凝重开口:“太史慈依旧布置百里疑兵,牵制住汝南方向。曹仁固守颍阴,不敢抽调大军驰援兖州。但是近期曹仁大肆加高加固壁垒,派出小队兵马轮番巡哨边境,摆出随时可以南下进攻的姿态。目的十分明确,牵制住太史慈部,叫豫州兵马,无法抽调北上支援北疆。” 听到这里,李璟长吸一口气,把曹操整套连环布局全盘点破。 “好一个曹操!中原曹仁牵制太史慈,辽西曹洪牵制关羽海上,驱使孙权吕岱强攻平郭。三线布局,想逼得我们处处分兵,疲于奔命。” “可是他兵力本就有限,三线相隔遥远,彼此根本无法相互支援。处处设局,也就处处露出破绽,这便是他最大的死穴。” 郭嘉顺着战局推演下去:“吕岱此战最大软肋,便是后勤。青州连年输送海盐运往邺城,府库空虚,根本撑不起长时间远洋对峙。只要程普依计行事,佯装死守,放出破绽引诱敌军,拖过旬月,孙权那边粮草压力必然彻底爆发。” 李璟重重颔首,当即定下海上作战核心指令。 “八百里快马传命程普。对外摆出守势,做出只能苦苦支撑的假象。故意留下一处看似薄弱的防守缺口,引诱吕岱全力围攻平郭。伺机派遣快船小队,悄悄绕后袭扰敌军补给船队。记住,不可轻率出动主力决战。不求一战全歼敌船,先要挫其锋芒,消耗敌军士气粮草,待其主力深陷之后,再封锁退路,合围痛击。” 一道道军令就此敲定。 驿骑早已在外整装待命,一份份命令,分别快马送往襄平、沓港、带州、汝南、交州五处要地。幕府大堂之内,忙而不乱,无数指令顺着驿道海路奔赴四方。 周瑜、郭嘉二人躬身行礼,领命退下,前去协调各方执行调度。 喧嚣褪去,偌大幕府正堂,只剩下李璟独自一人。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海图之前,低头望着那一张绘制天下山河的舆图。 难题一重接着一重摆在面前:渤海大战一触即发,曹魏快船伺机偷袭粮道,塞外部族心怀二心,交州豪强迁延观望,中原战线持续拉扯。 回想早年,遇到危机之时,自己还要反复与众僚属商议权衡;而今,海陆多方局势,攻守、缓急、先后次序,全部在他胸中推演得明明白白。 他提笔,亲手写下一封私信送往关羽。信中没有强硬冰冷的军令,细细讲明海陆协同尺度,安抚塞外各部的分寸,把整套诱敌合围的谋划全盘告知关羽,方便北疆随时配合海上战局,所有决断,全部留有缓冲余地。 写完书信,将信笺交给信使送走。 帐外,呼啸长风穿堂而过,吹动案边帛书哗哗作响。 视角短暂跳转临淄齐侯幕府。 阴雨连绵笼罩临淄城,孙权坐在案前,翻阅吕岱水师的名册,张纮立于一旁,满脸忧虑。 “风向已然便利,三日之内,水师便可全军北上,直扑平郭汊港。只是连年徭役不绝,海盐源源不断输送邺城,青州仓廪日渐空虚,根本撑不起长久海战。” 孙权指尖叩击案沿,眼神带着孤注一掷的狠厉。 “潮汛窗口期转瞬即逝,千载难逢的机会,绝不可错失。只要拿下平郭,切断南北海运,北疆粮草断绝,关羽麾下骑军,战力必然大打折扣。” “护海航道层层设防,谈何轻易截断!一旦久攻不下,青州秋收遭受损害,民间怨声四起,后患无穷!” 张纮苦苦劝谏。 孙权并未辩驳,只是冷声传令吕岱,择良辰吉日,全军拔锚起航。 他心中无比清楚,错过这一次天时,之后再也不会拥有这样北上进攻的良机。哪怕代价沉重,他也要赌上全部青州水师,奋力一搏。 与此同时,邺城丞相密室。 烛火摇曳不定,曹操手中捧着曹洪、海上细作两份密报。程昱、贾诩分立两侧。 “吕岱整装待发,静待风起北上。李璟调度周密,海路防护森严,小规模快船袭扰收效甚微;辽西蹋顿隐忍克制,没有因为小部族私通,爆发内乱。” 曹操缓缓念出情报,眉宇间带着一丝凝重。程昱上前回话:“蹋顿根基牢固,心向关羽。就算部分偏远部族动摇,乌桓大部绝不会倒向我方。想要短期内搅乱塞外已然很难,只能徐徐埋下伏笔。” 贾诩微微垂眸,声音低沉:“传信曹洪,继续维系和乌桓小部往来,埋下日后动乱的种子。再写信告知孙权,只说潮战打响之时,辽西必有动静牵制关羽,绝不许诺大举出兵相助。战事进退,主动权,必须握在我们手中。” 曹操点头应允,提笔书写密信送往临淄。信中文辞客套满满,通篇虚词安抚,没有半字承诺合力攻坚。随后话锋一转,与属下谈起兖州屯田收成,默默积蓄国力,静待两方厮杀之后坐收渔利。 千里之外,渤海海面之上。 狂风呼啸,巨浪翻涌,惊涛拍击礁石,轰鸣之声连绵不绝。 襄阳幕府之中,李璟再次站在海疆全图之前。 孙权倾尽青州水师,已经磨刀霍霍;曹操坐观成败,暗藏祸心;塞外暗流涌动,南疆隐患未除,中原重兵对峙。 多方势力纠缠博弈,无数明暗伏笔全部埋下。 所有人都以为,即将到来的渤海潮战,是孙权主动进攻,李璟被动防守。 可只有李璟自己心里清楚。 吕岱的数万舟师扬帆北上,看似扑向平郭,实际上,已经一步步踏入他精心编织的杀局。 长风已起,海潮怒啸。 决定北疆命运的海上大战,只待一声号角,便要轰然爆发! 第567章 一触即发 建安七年,八月下旬。 凛冽秋风席卷整个渤海海域,秋潮涨到一年之中的顶峰,滚滚浪涛拍打海岸,轰鸣声百里可闻。北风呼啸自北向南吹拂海面,正是跨海远航的天赐窗口期。 襄阳,大将军府正堂。 彻夜不熄的烛火摇曳跳动,巨大的东海与渤海全域舆图平铺在红木大案之上,山川河海、港湾岛礁,密密麻麻的标记历历在目。四面八方送来的驿报、密信堆积如山,墨痕尚还带着驿卒赶路沾染的潮气。 如今荆襄军政大权尽数归于李璟一手决断。眼神沉静锐利,举手投足皆是执掌半壁天下的霸主气度。天下各方势力的一举一动,尽在他的算计网罗之中。 堂下,郭嘉、周瑜分立左右。 幕府之内气氛沉凝,没有多余的闲谈,大战将至,每一分光阴都弥足珍贵。 郭嘉手中折扇缓缓轻摇,目光落在舆图之上青州临淄的位置,语气之中带着一丝凝重:“少将军,海风已定,潮位大涨,吕岱麾下青州水师已经完成全部整顿。帆缆修缮完毕,箭矢、投石、火油,所有辎重兵甲尽数搬上战船。不出一日拂晓,便可全军拔锚出海。” 他顿了顿,指尖点向平郭汊港。 “孙权这是赌上了青州积攒数年的家底,孤注一掷。此番大举北上,目标便是平郭。一旦被他抢占这座港口,江东便可直接掐断江东、交州通往带州、辽西的海上商运粮道。北疆与南方的海上命脉,直接被拦腰斩断。” 周瑜跨步上前,修长的指尖顺着蜿蜒绵长的海岸线一路划动,先点明己方雄厚根基。 “所幸我方海路根基牢不可破。交州已经彻底消化,士氏宗族皆俯首帖耳,交趾各郡连年屯田丰收,粮草源源不断向外输送,乃是北疆最重要的后方粮仓。夷州、崖州,经过数年移民垦荒,旷野遍布良田,仓廪粮草堆得几乎要溢出库房,两座海外粮仓稳如磐石。” “甘宁、蒋钦、管承三部水军轮值驻守两岛,护航船队往来不绝。南海直通沓港、带州这条生命线,往日里通航无阻。源源不断的粮食顺着海路输送北疆,支撑前线数十万军民所需。” 讲到这里,周瑜话锋骤然一转,眉宇间浮现出一抹忧虑。 “可隐患同样迫在眉睫。曹魏兖州派出大批轻快斗舰,躲在近海岛屿缝隙之间来回游走。我方护海水师数次出兵驱逐,可打跑一批,没过几日又冒出来一批。他们不寻求正面决战,只为伺机劫掠落单粮船,滋扰整条海运航道。” “除此之外辽西边境同样暗流汹涌。曹洪不断送去重金贿赂乌桓当中那些立场摇摆的小部族。曹彰更是屡次率领部众靠近隘口耀武扬威,频频越界试探。塞外各部人心不齐,潜藏的祸乱随时可能爆发。” 堂中陷入短暂的安静。 文武二人把明面上看得见的危机尽数摊开,等待李璟定夺。 李璟俯身,手掌轻轻按压在舆图之上,目光掠过青州、邺城、辽西、渤海几处要害节点。 郭嘉与周瑜看到的,是摆在明面上的刀兵危机。但李璟看到的,是曹、孙两家那层盟约外壳之下,各自藏在心底的龌龊私心。 “孙权急于求成,一心想要借着这一季秋潮,靠一场海战拿下渤海门户,斩断我北疆臂膀。” 李璟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响彻大堂。 “可曹操舍不得消耗自家精锐水师,便一边唆使孙权在海上和我死斗,一边派出轻舟骚扰粮道,再借乌桓在边境制造压力。” “他的如意算盘打得响亮,坐视青州水师与我拼得两败俱伤,待到双方俱是疲敝之时,他再出来坐收渔翁之利。表面之上曹孙两家缔结盟约共抗我军,实则互相猜忌,各有盘算,根本做不到同心协力。” 郭嘉闻言折扇一收,深以为然:“少将军洞察本质!《六韬》有言,善战者,因其势而利导之。现如今敌求速战,我求稳守;敌方底蕴空虚,我方粮草充盈。依属下之见,传令程普,牢牢死守沓港、平郭两处隘口,切勿主动出海寻求决战。依靠港口工事坚壁拒敌,用对峙消耗拖垮对手。青州府库本就透支严重,百姓徭役繁重,孙权耗不起长久僵持,旬月之间,锐气必然自行衰败。” 这是谋臣常规的稳妥对策,固守疲敌,以时间换取胜利。 可李璟却缓缓摇了摇头。 若是单纯死守,最多只能够做到不败,却无法彻底重创青州水师。此番孙权倾尽家底而来,如果仅仅只是将其逼退,用不了多久,待到下一个海潮时节,江东依旧能够卷土重来。 要打,就要一战打痛,一战锁死整个渤海海权。 “固守只是表层姿态,我们要做的,是锁死全部破绽,布下一张大网,请君入瓮。” 李璟抬眼,眸光锐利,一条条命令从容道出。 “第一,传檄带州各级官吏。如今带州流言四起,不少细作混迹市井煽动人心,根源便是战后新旧移民杂居,民心尚未安定。不许大肆搜捕杀戮,那样反而逼迫百姓人心惶惶,正中敌人下怀。传令地方,开官仓赈济贫苦,公开田籍,安抚流民,以实实在在的仁政粉碎流言。民间安定,那些潜伏的细作便没有兴风作浪的土壤。”“第二,八百里加急传信襄平,告知关羽,以及乌桓的蹋顿。” 说到此处,他语气微微下沉,暗藏制衡的谋略。 “塞外那些小部族,私下收受曹魏金银贿赂,暗中刺探我北疆虚实。眼下大战在即,全部登记存档,暂且不予追究。若是现在强行逼迫,反倒逼得这些部族直接倒向曹操。暂时包容,不代表姑息纵容。等到渤海战事尘埃落定,大势压顶,再逐一清算甄别,这才是万全之策。” 郭嘉与周瑜对视一眼,心底皆是暗自叹服。 若是换做早年,遇到部族私通外敌,或许会雷霆镇压。而今李璟懂得权衡利弊,分清轻重缓急,恩威懂得后置,不逞一时之快,着眼全局不败,方是霸主格局。 就在军令刚刚拟出草稿之际,堂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浑身尘土,衣袍都被路途风霜磨破的驿卒大步闯入幕府大堂,双手高高捧起一封沾染尘土的帛书,单膝跪地高声禀报。 “启禀少将军!襄平急报!关将军手书!” 李璟伸手接过密报,快速扫过上面字迹。 看完之后,他神色不见半分惊慌,将书信内容平静转述给堂下二人。 “曹彰率领三百轻骑,近日频频越过边境巡弋,窥探我方边防,举动愈发放肆。曹洪对此佯装毫不知情,每次都以麾下子弟迷路作为借口搪塞。反观蹋顿,恪守盟约,牢牢掌控乌桓大部,只悄悄增派骑兵扼守险要隘口,不曾与我方爆发冲突。” 郭嘉冷笑一声,眼中看透曹洪的伎俩。 “好一个子弟迷途!这分明就是拿曹彰当做诱饵,反复试探我们的底线。他料定少将军不愿内陆燃起战火,所以步步得寸进尺。目的就是牵制关羽麾下的北疆驻军,逼迫关将军分兵防备辽西,无法抽调兵力支援渤海海战。” “算计虽巧,但,于我无用。” 李璟拿起笔墨,落笔飞快书写回信,字字简练,却藏着锋芒。 “回信云长公,边境依旧守礼,敌来便驱,敌退便止,绝不主动出击,万万不可显露焦躁。另外再写一封密信送予蹋顿。令乌桓精锐骑兵全部隐匿在隘口内侧。对外摆出守备松弛的假象,内里甲士严阵以待。曹洪看到我们不愿开战,便不敢轻易大举挑起战端。” 周瑜立刻跟上,把中原战线的情报补充上来。 “汝南方向,太史慈的疑兵死死牵制住曹仁。曹仁只能加固营垒,小规模巡防,纵然摆出一副即将出兵的姿态,却调不走半兵一卒北上支援。曹操布置下三线牵制,看着周密宏大,实则兵力处处捉襟见肘,首尾不能相顾。” 李璟的目光投向地图上的青州。 “孙权最大的软肋,从来不是战船数量,而是本土根基已经被掏空。为了维系和曹操的盟约,年年输送海盐进贡邺城;为了打造这支北伐水师,强征徭役,荒废青州秋收,府库粮仓早已见底。” “反观我方,交州、夷州、崖州三地粮草源源不绝,海运船队循环往复。我们耗得起,他耗不起。彼竭我盈,胜负的根基早已定下。” 话音落下,李璟声调陡然抬高,一道道军令干脆利落响彻幕府大堂。 “传吾四道将令!” “其一,命程普镇守渤海港湾。紧盯吕岱主力舰队。倘若青州水军全力强攻平郭,便依托港内工事死守;一旦敌军攻势松懈,立刻派遣轻快小舟不断袭扰其后路,只纠缠,不总决战。死死黏住孙权主力,诱敌深入,绝不主动出海硬拼,把青州水师拖进我预设的战场!” “其二,甘宁、蒋钦,立刻抽调南海快船部队北上,会合管承部。全力清剿曹魏游荡在近海的偷袭斗舰,务必保证整条南北海运粮道畅通无阻,绝不能给敌人偷袭粮船的机会。” “其三,辽西全线严守防线。驱敌而不追击,守礼而不妄战。稳住塞外各部,绝不允许边境冲突分散我们海上战场的兵力。” “其四,带州官吏推行安民之策,开仓定籍,安抚民心,从根源瓦解敌方细作煽动的流言。” 四道军令,覆盖海上作战、粮道保护、边境维稳、内地民心,环环相扣,步步锁死局势。 周瑜、郭嘉神色肃然,齐齐躬身领命。 “属下遵少将军令!” 二人转身,立刻着手草拟军令檄文。幕府之外,早已经待命多时的八百里驿骑,手持一道道军令快马奔赴四方。急促马蹄声接连不断,消失在夜幕之中。 片刻之后,堂下文武尽数退去。偌大的幕府正堂,只剩下李璟一人,独自面对铺展开来的万里舆图。 局势错综复杂,四重危机同时压来。 海上,孙权千余战船蓄势待发,大战一触即发;近海荒岛之中,曹魏偷袭舰队潜藏待机;辽西塞外部族摇摆不定;中原战场,曹仁大军被太史慈牵制,各方博弈纠缠不休。 若是换做旁人,面对四面隐患,恐怕早已心神大乱。 可李璟眼底不见半分慌乱。手握三座后方粮仓,水师排布到位,北疆民心逐步稳固,所有后手已经悄悄铺开。他不被动应付危机,而是借着危机,把对手一步步引进自己布下的罗网。此战,早已不是单纯争夺一座港口的海战。 这是决定整个北方海权归属的终极博弈。 胜,则牢牢掌控渤海,彻底粉碎曹孙渗透北疆的图谋,稳固整个北方根基。一旦落败,海运断绝,边患四起,全线都会陷入被动泥潭。 窗外,江汉之上长风呼啸。 千里之外,青州临淄港口,灯火如海,万千战船列于港湾,甲胄兵器反射清冷月光。 齐侯幕府之内,秋雨淅淅沥沥敲打窗棂。 孙权一身锦袍立在窗前,遥遥眺望港湾那连绵无尽的帆樯。张纮站在他身后,眉头紧锁,脸上满是挥之不去的忧虑,几番欲言又止,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劝谏。 “主公!为筹备此次北伐,青州全境民力财力几乎被透支一空。可李璟坐拥交、夷、崖三处粮仓,海运络绎不绝,长久对峙,消耗不起的是我们!一旦陷入僵持,军心民心必然崩坏!” 孙权五指紧紧扣住窗沿,指节微微泛白,眸子里翻涌着孤注一掷的狠厉。 “秋潮一年仅此一回。只要我军一举攻破平郭,切断海运要道。就算李璟囤积再多粮草,运送不到北疆,也是一堆无用的死物。” “可曹魏仅仅只有口头盟约,至今没有派出一兵一卒前来相助。此战,我们江东是孤军深入大海!” 张纮苦劝,这是他最后的劝阻。 孙权缓缓转过身子,眼底寒光乍现。 “孟德老奸巨猾,一心想要坐观成败,那就让他观望。只要我拿下渤海门户,大局在手,由不得他不入局。” 他不再犹豫,厉声下达命令。 “传令吕岱!拂晓潮起,全军拔锚,挥师北上,直扑平郭!不破汊港,绝不回师!” 这是江东势力争夺北疆的最后豪赌。哪怕透支整个青州国力,孙权也要奋力搏出一线生机。 命令飞快送出幕府,一路传递到港口主舰之上。 同一时刻,邺城,丞相密室。 烛火幽暗摇曳,曹操坐在案前,手中翻阅源源不断送来的密报。贾诩、程昱侍立两侧,议事言语简短,每一句都藏着阴狠算计。 贾诩微微躬身,低声献策。 “孙权已经全力押上赌注,我军不必损耗主力硬碰硬。传令曹洪继续在边境造势牵制关羽。另外,那一支挑选出来的精锐快船,全部隐蔽躲藏在近海荒岛,不要暴露行踪。待到吕岱与程普两军厮杀惨烈,士卒疲惫之时,骤然杀出,直扑运粮船队。一旦粮道崩溃,李璟北疆全局自乱!” 程昱点头附和:“李璟布防周密,正面很难击破。唯有趁海战大乱,偷袭海运粮线,才有机会撼动其根基。乌桓那边,徐徐离间即可,不必急于一时。” 曹操拿起毛笔,提笔给曹洪写下一封书信。通篇全部都是巡守边境的官样套话,没有半个字写明偷袭谋划。只授意曹洪虚张声势牵制敌军,一切进退由他自行决断。 所有阴毒算计,全部藏于暗处。 曹操心中明镜一般,如今李璟根基雄厚,粮草不绝,布防滴水不漏,已经立于不败之地。曹孙的联盟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处处被动。唯一破局的机会,便是暗中突袭粮道,搅乱全盘局势。 夜色一分一秒流逝。 漫漫长夜终于走到尽头,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 轰隆 ——! 渤海大潮汹涌咆哮,滔天巨浪狠狠撞击海岸,轰鸣之声响彻百里海域。 临淄港口,号角声陡然撕裂拂晓长空! 呜呜 —— 号角连绵不绝! 数百艘战船同时松开锚索,巨大帆布尽数张开,帆影遮蔽半边天空,战旗在海风之中烈烈飞舞。 吕岱披挂全套铁甲,立于旗舰船头,凛冽海风吹动他的战袍。 “全军北上!目标,平郭!” 一声令下,庞大的青州水师舰队破浪而行,无数舰船朝着北方海域疾驰进发。 襄阳大将军幕府。 李璟凭窗而立,遥遥望向北方海天相接的方向。 一道道斥候快骑轮番奔入城中,一份份情报接连送到案头。 江东舰队拔锚起航、曹魏岛屿之上有不明船只隐匿不动、辽西曹彰部又一次靠近隘口、中原曹仁增筑营垒…… 战场四面八方的动向,全部汇总到此处。 孙权的千艘水师奔赴平郭正面;曹操的精锐快船藏在暗处,等待双方血战之后给予致命一击;塞外乌桓部族人心摇摆;中原战线互相牵制。四重危机一同压来,凶险程度远超往日任何一场大战。 可李璟脸上不见半分慌乱。 交、夷、崖三州粮草源源不断;水师各部已经按照军令奔赴预定点位;带州安民政令已经下发;辽西明暗两手部署全部就位。 敌人自以为算尽一切,却浑然不知,他们的一举一动,皆已经落入预先布下的罗网之中。 海风穿堂而过,吹动案头的舆图边角。 李璟指尖,点在了渤海那片荒无人烟的群岛之上。 那里,曹操派遣出来准备偷袭粮道的精锐快船,自以为藏得天衣无缝。他们静静蛰伏,等待吕岱与程普杀得精疲力竭,便要骤然杀出,一举切断整条海运命脉,妄图让李璟整个北疆瞬间崩盘。 大战的正面摩擦,近在咫尺。 第568章 博弈 萧瑟秋风横穿襄阳大将军幕府正堂,卷动案上堆积如山的驿传文书,纸张哗啦作响,打破满室沉寂。 李璟端坐主位,一身玄色锦袍,指尖轻轻按压在铺展于长案的巨幅海疆舆图之上。 东海、渤海航道纵横交错,平郭汊港、沓港、襄平、带州等地,尽数被朱墨圈出,一条条海路如同脉络,贯穿南疆交州、夷州直至辽东边塞。 周瑜、郭嘉一武一文,分立两侧,神色凝重。 “最大的桎梏,便是距离。”李璟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分量,“沓港距离襄阳千里迢迢,陆路驿骑、近海快船往返传递军情,最少四日。此刻渤海之上发生的厮杀、变局,我等到消息之时,早已是四日前的旧闻。” 郭嘉轻摇折扇,眉头微蹙,率先出声:“少将军,昨夜送达的斥候密报,依旧是四日前从沓港送出。吕岱统领青州水师尽数拔锚,帆影蔽海,全军直奔平郭汊港。时至今日,海上两军是否交锋、战况优劣,我们一无所知。” 这便是眼下最致命的死局。 前线瞬息万变,后方调度却被时间死死困住。 若是寻常诸侯,得知大军在外、情报迟滞,多半会接连送出严苛军令,遥控前线主将,强行指挥进退。可李璟历经多年南征北战,早已看透其中利害。 千里之外临阵遥控,只会捆住前线将领手脚。战机稍纵即逝,等襄阳指令跨海送达,再好的谋划都会沦为空谈。 周瑜上前半步,修长手指沿着南洋粮运航道缓缓划过,条理清晰地禀报后方根基:“交州、夷州、崖州三郡早已安定,三座巨型官仓源源不断向北输送粮米。管承镇守夷州要塞,甘宁、蒋钦二人轮巡南海海域,护航船队分段布防。自南洋延伸至带州外海的主干海运线路稳如磐石。无需分出兵力防备。” 听完汇报,李璟微微颔首,目光重新落向渤海海域。 “孙权押上吕岱这支水师,目的很明确,抢占平郭汊港,拦腰切断我们北疆海运粮道。曹操不肯动用主力正面厮杀,只派遣轻舟潜伏近海,伺机渔翁得利。两方目标并不一致,却能暂时联手。” 一语道破两大对手的算计。 郭嘉思索片刻,补充其中凶险:“吕岱明刀明枪强攻港口,曹魏舟师潜藏暗处伺机偷袭。程普若是集中兵力抵挡正面吕岱大军,后方运送粮草的船队,极易遭到曹魏突袭;倘若分兵防备外海暗寇,正面防线兵力又会薄弱。左右为难,极易露出破绽。” “正因如此,不能让程普一人兼顾两头。”李璟眼中寒光一闪,心中筹谋已然落定,沉声颁布四条军令,“传八百里急信,速送沓港、襄平!” “其一,程普统领沓港主力水师,固守平郭、沓港沿岸防线,绝不主动出海寻找吕岱主力决战。敌军大举强攻,依托港口弩台、岸防工事死守;敌人攻势松懈,立刻派遣轻舟绕袭敌军后队粮船,以疲敌之计消耗对方。” “其二,传令甘宁、蒋钦,带领南海巡航快船全速北上!二人不必参与程普与吕岱的正面海战,唯一任务,清剿所有潜伏在外海的曹魏偷袭舟师。明战交由程普,暗袭交由甘宁,两军互为犄角,互不拖累。” “其三,关羽坐镇襄平,辽西战线依旧坚守不战。曹洪若是只派出小股骑兵窥探边境,鸣箭驱离即可;一旦曹魏主力大举压境,再依托预先修筑的壁垒严防死守,严禁主动出境决战。” “其四,带州交由刘晔治理安抚。海上大战在即,流民、移民人心浮动,细作最容易散播谣言煽动动乱。令他稳住粮价,安抚乡野百姓,不必大肆严刑搜捕,只要底层民生不乱,后方根基便不会动摇。” 四条指令层层递进,攻防兼顾,南疆、渤海、辽西、带州全盘兼顾,没有一处疏漏。 周瑜拿起狼毫,飞快誊写军令,笔尖不停,又抛出另一重隐患:“塞外乌桓诸部依旧不断收受曹洪馈赠。蹋顿虽然有意偏向我方,可各部人心不一。一旦海上战事陷入胶着,曹洪抛出重利许诺,难保部分部族临阵倒戈,从侧翼突袭襄平。” “云长公与蹋顿在辽西相处日久,分寸自有把握。”李璟语气笃定,“四日前情报显示,蹋顿已经将精锐骑兵暗中部署在边境隘口。我们远在襄阳,隔着千里山海,若是一纸军令逼迫他立刻清算心存异心的部落,极有可能激起塞外内乱。远水难救近火,只能相信云长临机决断的眼光。” 话音未落,幕府大门之外,一阵急促脚步声响起。 一身风尘的驿卒快步踏入大堂,双膝跪地,双手高高举起一份密封文书。 周瑜上前接过,快速阅览一遍,面色微沉,立刻向李璟禀报:“少将军,汝南传来战报。太史慈依托壁垒布置百里疑兵,曹仁固守颍阴,双方并无大规模厮杀。曹仁持续加固防线,不断派遣小队轮番巡边,意图死死牵制太史慈,令豫州兵马无法北上支援渤海战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璟嘴角勾起一抹冷冽弧度,一眼看穿曹操全盘布局:“曹操一贯如此行事。中原牵制子义,辽西牵制云长公,唆使孙权在海上正面消耗我们,自己藏起利刃,静待最合适的出手时机。多方设下绊子,却处处不肯投入全部主力。他想要拉扯我们所有兵力,令我们疲于奔命。” 郭嘉轻轻一笑:“但曹操同样有难言的难处。疆域广袤,西线凉州需要重兵驻守,中原、兖州、辽西、近海四处布防,兵力早已分散。孙权是孤注一掷,赌此战定北疆格局;曹操处处留后手,不敢倾尽家底。看似牢固的孙曹临时盟约,实则脆弱不堪。” “联盟的裂痕,只需要一场失利,便会彻底爆发。”李璟指尖重重落在平郭汊港的位置,语气带着一丝凝重,“可我们耗不起。情报足足滞后四日,前线局势瞬息万变。一旦程普扛不住吕岱第一轮猛攻,平郭港口失守,整条渤海海运航道直接被斩断。即便交州、夷州粮仓囤粮如山,粮草也无法送入北疆。” 这便是当下最大的困局。 后方粮草充足,水师精锐齐备,可地理距离制造出无法逾越的信息时差。 放在数年前,疆域尚且狭小,每逢大战,李璟可以亲自奔赴前线,临场调度。如今势力横跨南洋、江东、辽东,疆域绵延万里,他再也无法事事亲临。只能学会放权,信任麾下将领,在信息残缺的局面下做出取舍。 “追加一道密函送往刘晔。”李璟继续吩咐,“带州是沓港连通襄平的陆路枢纽,移民混杂,流言滋生最快。海上开战之后,胜报、败报往来传播,极易动摇民心。让他重点稳定生计,核查户籍,只要乡野安稳,就算海面遭遇小幅挫折,后方也不会崩溃。” 一道道调度敲定,四名精锐驿骑立刻整装出发,兵分四路,文书分别送往襄平、沓港、南海甘宁船队、带州刘晔处。 周瑜与郭嘉躬身行礼,领命离开幕府,前去统筹后续粮草、后备兵员调度。 恢弘的幕府大堂之内,转瞬只剩下李璟一人,独自面对铺展千里的山海舆图。 多重危机层层叠叠压来:吕岱水师正面强攻港口、曹魏舟师潜伏准备偷袭粮道、塞外乌桓部族摇摆不定、中原战线相互牵制。再加上千里之外情报严重滞后,他无法实时掌控海面动向。 所有布局,都要赌前线将领的能力;每一道军令,都必须预留应变空间。这场博弈,难度远超以往任何一场决战。 李璟铺开素帛,亲自提笔,写下一封私人信函送往关羽。信函之中没有严苛死命令,只清晰写明底线与进退取舍尺度,余下所有临场决断,尽数交由关羽自行处置。 他看似被动等待消息,心中早已布下层层后手。旁人只看见对峙僵局,唯有他清楚,一张大网,正缓缓朝着渤海海面收拢。 渤海海面,巨浪翻涌,咸腥海风呼啸不休。 数百艘青州战船密密麻麻排布海面,连绵帆影遮蔽天际。吕岱立于巨型主舰船头,目光遥遥望向平郭汊港,麾下一众将领环立四周。 一名副将快步上前,拱手禀报:“将军,港口弩台层层密布,程普所有水师全部收缩港内,坚决不肯出海野战。连日来我军列阵邀战,对方仅仅派出少量轻舟在外围游弋,依靠弓弩、投石机远程威慑,绝不踏入开阔海域。” 吕岱衣袍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面色冷沉,声音压过轰鸣浪涛:“程普深谙水上作战地利。沓港、平郭依托海岸工事,易守难攻。我们长途北上,粮草全部依靠后方青州输送,根本耗不起长久对峙。” 一名年轻将领沉声请战:“将军!不如全军压向岸边,强攻汊港码头,一举夺取港口入口!只要拿下平郭,渤海航道便可切断!” “不可贸然强攻。”吕岱缓缓摇头,目光锐利,“港内必然埋伏预备战船,沿岸投石机层层排布。若是大军贸然抵岸登滩,只会白白承受远程打击,徒增伤亡。传令下去,分出十余艘斗舰推进至港区外围,轮番发起袭扰,弓弩、投石交替进攻,持续逼迫守军分兵。只要程普防线露出一丝破绽,我们立刻全力突进。” 军令迅速传达下去,十余艘斗舰扬起风帆,朝着平郭港口外围缓缓推进,战斗一触即发。 港口之内,李璟一方主舰之上。 程普凭栏远眺,望着海面一望无际的敌方帆阵,韩当站在他身侧,神色带着几分焦躁。 “吕岱连日不断挑衅,摆明想要引诱我们主力出海决战。”韩当粗声道,“按照襄阳传来的军令,固守港口,只派遣轻舟袭扰敌军粮船。只是连续多日被动防守,军中不少将士战意高涨,渴望出战,长久下去,恐影响军心。” 程普目光望向茫茫外海,心中思虑万千。 他清楚李璟远在襄阳,军情往返需要四日,主公无法亲眼目睹海面风浪,所有临场抉择,全部落在自己肩上。 “少将军相隔千里,无法遥控战局,我们万万不能因为一时血气冲动,毁掉全盘谋划。”程普语气沉稳,“吕岱粮草依赖青州本土,长期相持,敌军补给压力只会越来越大。我们背靠港口,交州、夷州粮草源源不断北上,坚守越久,优势越大。”“总不能一直被动挨打!”韩当皱眉。 “自然不会一味死守。”程普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自有完整安排,“挑选精锐快船,等到夜色降临,悄悄绕至敌军后队,袭扰运粮船队。不必强求焚毁粮船,只要拖延敌军补给转运即可。骚扰一轮之后,立刻撤回港内。有攻有守,既能稳住军心,又不违背固守底线。” 韩当精神一振,立刻领命,转身安排夜袭船队。 只是程普心中依旧萦绕着浓重的隐忧。 吕岱明面上持续施压,可约定联手的曹魏水师迟迟不见踪迹。曹操绝非善类,按兵不动,必然暗藏图谋。外海无人关注的荒岛、隐蔽小海湾之中,极有可能潜藏着致命暗刃。 想到这里,程普立刻派遣数支快船,向外海各个方向侦查搜寻,提防暗处埋伏。 同一时刻,襄平刺史府。 湿润海风穿过回廊,关羽坐于案前,阅览沓港刚刚送来的战报,关平侍立一旁等候吩咐。 “父亲,吕岱船队已经抵达平郭港外,连日邀战,程普依照军令坚守不出,仅仅派遣轻舟骚扰敌军后路。辽西方向,曹彰率领骑兵持续在隘口外侧游弋,曹洪主力依旧没有大举进军的迹象。” 关羽修长手指抚过胸前长髯,目光落在辽西舆图之上,沉声判断:“曹洪目的仅仅是牵制,而非决战。他在观望渤海海战结果。倘若吕岱占据上风,他便率军压境;一旦吕岱战败,他会立刻按兵不动,不沾染败局。” 关平继续禀报紧急消息:“塞外数个乌桓小部首领再度前往曹洪大营赴宴,这次曹魏馈赠比往日更加丰厚。蹋顿虽然收下部族上交的礼品名册,却没有出兵惩戒。不少乌桓部落私下商议,若是平郭港口失守,便打算投奔曹操。” “蹋顿自有考量。”关羽平静说道,“少将军远在襄阳,无法洞悉塞外细微人心。若是仅凭一纸军令逼迫蹋顿兴兵讨伐异己部落,一旦逼反乌桓部族,辽西防线将会出现巨大缺口。眼下只能稳中求进,不可激化矛盾。” 紧接着,关平话锋一转,神色凝重:“沓港信使传来一则异闻,侦查快船在多处外海荒岛发现曹魏小型舟船,行踪极其隐秘,刻意避开吕岱水师,不与青州船队汇合。” 关羽眉头骤然紧锁,瞬间看穿危机:“孙权正面强攻,曹操暗中伏兵。等到吕岱与程普两军厮杀疲惫之时,便是曹魏快船截杀海运粮舶的最佳时机!” 他不再迟疑,立刻提笔书写信函,派遣最快驿船送往沓港,提醒程普、韩当严防外海潜伏敌船。同时传信甘宁,催促南海船队加速北上,清剿这些暗处敌人。 只是关羽心知,这一封书信送往襄阳,依旧需要漫长四日。等到李璟看到消息,海面局势恐怕早已天翻地覆。 ———— 渤海外侧,一处偏僻荒岛。 礁石林立,海湾隐蔽,数十艘曹魏小型快船静静停泊。所有船帆尽数收起,船体被树枝藤蔓遮掩,远远望去,很难被海上斥候发现。 曹魏带队将领立于礁石之上,遥遥眺望主航道方向,耐心等候进攻信号。 一名外出侦查的细作匆匆赶回,躬身禀报:“将军,吕岱连日在平郭港外挑衅,程普死守港口不肯出战,双方仅有零星轻舟交锋,大规模主力决战依旧没有爆发。” 将领面色淡漠,缓缓开口:“丞相早有吩咐,不必参与正面海战。静待吕岱、程普两军全力厮杀,双方兵力疲惫之后,我们再杀出截击交州、夷州北上粮船。只要北疆粮草断绝,李璟麾下守军不战自困。” “若是吕岱提前战败,我们是否依旧出击?” “不必动手。”将领冷冷说道,“孙权溃败,大局已定,贸然截粮只会平白招惹李璟怒火。丞相想要的不是硬碰硬,而是坐收两败俱伤的红利。” 命令下达,所有舟船继续潜伏,熄灭灯火,如同蛰伏于阴影之中的毒蛇,静静等待出手良机。 ———— 青州临淄,齐侯幕府。 吕岱从前线传回的军情文书铺在案上,孙权低头阅览,脸色越发难看,张纮肃立一旁。 “程普龟缩港口,坚决不肯出海决战,仅仅依靠轻舟骚扰后队。长期僵持,军中粮草消耗一日胜过一日。”孙权指尖不停敲击案几,语气带着压抑的烦躁,“曹洪许诺的辽西牵制,仅仅只有小股骑兵游荡;承诺配合作战的曹魏水师,更是不见踪影。” 张纮直言不讳:“曹操从一开始就不愿消耗自家兵甲。他只想旁观厮杀,不会真心合力攻坚。主公,若是继续无限期对峙,青州粮草、民力难以支撑。寻机会全力强攻港口,速战速决才是上策。” 孙权沉默许久,心中反复权衡利弊。 潮汛窗口期有限,一旦秋潮褪去,海上航行难度大增,再想夺取平郭汊港难如登天。 “传命令给吕岱。”孙权沉声下令,“三日之内持续施压,不断派遣斗舰轮番袭扰港口外围哨船,逼迫程普分兵应对。倘若对方依旧死守不出,集结全部力量,寻找机会大举登岸强攻!” 夜色不断加深,渤海浪涛永不停歇。 沓港内外,青州水师与守军持续对峙,小规模舟船冲突此起彼伏,震天动地的主力大决战,依旧在酝酿之中。 荒岛之内,曹魏暗船潜伏不动,锋利屠刀暗藏海面阴影。塞外乌桓各部人心摇摆,辽西边境暗流涌动。 第569章 平郭烽火 建安七年,八月廿九,平郭汊港,拂晓。 海风裹着咸腥的血气,灌入港口的每一道缝隙。战鼓声一夜未歇,吕岱的轮番袭扰持续了整整三天,程普的防线硬是没退一寸。 韩当盔甲未卸,扶着港墙的夯土垛口,望着海面那片连绵的青色帆影:“德谋,昨夜第三批运粮船被堵在外海了,没进来。” 程普站在他身侧,一夜未眠,眼里全是血丝:“交州的船?” “夷州的,走左翼水道,被吕岱的哨船顶住了。”韩当一拳砸在土墙上,“三千石粮,漂在海上进不来。再有三天,咱们就得节食。” 程普沉默了一瞬,海风掀动他的战袍。他偏过头,看向港外那片开阔海域。 吕岱的阵型变了。不再是散漫骚扰的斗舰小队,而是层叠的横阵,前后四排,艨艟、斗舰、楼船层层递进。中军主舰的将旗高悬,迎风招展。 “德谋。”韩当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吕岱要动了。” 程普缓缓点头。他转过身,对传令兵只说了一句:“擂鼓。全员上墙。” 鼓声震天,三十面大鼓同时擂响,声浪压过浪涛。平郭港内,五千步卒弓手上墙,三百艘快船从港中泊位分列两翼,桅杆如林,幡旗蔽日。港墙后的投石机掀开罩布,十余架庞然巨物昂首对着海面。 韩当握紧长矛,吼道:“投石机,备弹!弓弩手,点火!” 日头跃出海面,刺目的金光劈开晨雾。 吕岱站在旗舰船头,望着平郭港内那道绵长的夯土防线,将令旗重重挥下。 “攻。” 第一波,三十艘艨艟并排突进,帆满风急,箭塔上的弓手俯身张弓。紧跟着,第二波楼船抬着攻城云梯压上来,船舷两侧的盾墙鳞次栉比。 韩当伏在港墙垛口后,盯着那批越来越近的船影。三十丈,二十丈。敌人弓手开始放箭,箭雨压向港墙,钉在夯土上劈啪作响。 “放!” 韩当一声暴喝,墙头十余架投石机同时震响。石弹腾空而起,带着撕开空气的尖啸,狠狠砸向艨艟编队正中。当先一艘被直接命中,龙骨断裂,木屑飞溅,半截船身翘起又沉入海面。第二艘随即中弹,船头碎裂,歪斜着撞上旁边的同伴,两船纠缠在一起,弓手成片落水。 吕岱站在后方楼船上,面无表情地挥手。第二梯队的艨艟绕过残骸,继续压上。 程普没有急躁。他俯身对传令兵说:“右翼快船,放出去,绕后截他的粮船。这一波压上来,后队必然空虚。” 二十艘轻快小船趁乱从港侧暗门滑入海面,贴着海岸礁石的阴影,朝青州船队后方疾驰而去。 正面战场,敌船已经抵近滩头,云梯轰然搭上港墙。第一排青州士卒翻上墙垛,与墙头守军短兵相接,刀锋交击,血肉横飞。 韩当提矛冲上墙头,一枪挑翻爬上来的敌军,矛杆横扫,砸落第二人。他浑身浴血,赤红战袍被海风灌满,吼声如雷:“堵住缺口!不许退!” 墙头厮杀持续了半个时辰。 吕岱的第一次全力冲击,被程普硬生生顶了回去。港墙外,二十余艘青州战船残骸半沉半浮,尸首顺着潮水漂散。滩涂上爬满青州士卒的尸身,鲜血混着泥沙,被海浪反复冲刷。 吕岱没有继续强攻。他令旗一摆,全军后撤二里,重新列阵。 韩当拄着矛杆喘粗气,脸上溅满血迹,望着敌方船队缓缓退去:“退得倒是干脆。” “他在试探。”程普走下港墙,铠甲上嵌着三支箭矢,“想看看我们手里有多少人、多少弩、多少石弹。” “那咱们露了多少?” 程普摇头,目光看向港外那片重新收敛的帆阵:“露给他看了。不出三日,他会再攻,届时就是真正的全力一击。” 韩当沉默,片刻后道:“粮船还没进来。” 程普没有接话。他望向港外西南方向的海面,那里是夷州粮船被卡住的位置。他忽然说了一句:“甘宁的船,应该到了。” 同一刻,外海西南六十里处,一片无名礁群之间。甘宁站在一艘狭长快船的船头,手搭凉棚,望着东北方向隐约升起的烽烟。 他身后,十余艘快船一字排开,船身低矮,帆色灰暗,几乎与海雾融为一体。 斥候小船疾驰而来,贴在船舷报:“将军,吕岱主力刚退了第一波。但平郭港外西南二十里的主航道上,曹魏的船动了。” 甘宁眼中精光一闪:“动了?” “动了。停了三天,今晨突然拔锚,沿着暗礁带往东偏南方向移,不是冲着平郭,是冲着交州粮船的航道去的。” 甘宁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船队。他麾下这批船,是蒋钦从交州巡航时拨给他的精锐,船小,吃水浅,帆快,适合暗袭。 “传令。全军熄灯落帆,向东南方向潜行,贴近暗礁带。不要追,不要围,悄悄贴上去。等他们动了手,从侧后一刀捅进去。” 众船齐声应令,十余艘快船悄然调向,贴着礁石的阴影,朝那片刚刚起锚的曹魏船队尾迹潜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襄阳,大将军幕府。 午后日光穿过窗格,投在巨幅海图之上。李璟坐在主位,手中捏着两份昨夜才到的旧报。 一份是四日前程普送出的——吕岱兵临平郭,全线对峙。 一份是关羽三日前送出的——曹魏在外海荒岛有不明船只聚集。 郭嘉坐在下首,轻声道:“这两份情报间隔一日。按时间推算,吕岱第一波进攻应该在昨日或者今日。甘宁与蒋钦的船,按计划应当已经北上。” 李璟放下帛书,指尖点在海图上那片无名暗礁群的位置。曹魏偷袭粮道的船队,极有可能潜伏在这里。甘宁的任务,就是找出它们,然后吃掉它们。 “前线通讯太慢了。”李璟语气平静,却没有愤怒,“四日一个来回。等我知道消息,仗已经打完了。所以我只能做一件事。” 郭嘉抬眼望他。 “把所有牌都提前摆好,然后相信他们打得出来。” 他站起身,走到海图前,低头望着那片被朱墨标记交战区的海域。平郭、沓港、外海暗礁带、交州航道,四点一线,组成这张棋盘的全部。 他忽然问:“奉孝,你说吕岱会怎么打第二波?” 郭嘉想了想:“第一波试探出港内守军的大致数量。他接下来会压得更猛,不攻正面,而是从两翼迂回,逼程普分出守军,从中段撕开口子。” 李璟点点头:“那程普会怎么防?” “他不会分兵。”郭嘉笑了一下,“他会把所有兵力都钉在正面上,两翼让给岸上的投石机和弩台。赌吕岱不敢在狭窄水道上投入太多船。” “好。”李璟转身,走回案前坐下,“那就看甘宁的刀,能不能在程普撑住之前捅进去。” 话音未落,堂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参军快步入内,呈上一封火漆封缄的急信:“少将军!南海新到军报!是甘宁将军三日前从船上发出的!” 李璟接过来拆开,一目十行扫过,眼中亮光一闪。 甘宁信中写得很简短:船队已抵外海暗礁带,发现曹魏舟船踪迹,准备择机动手。后续战报,送抵需时,但第一刀已经备好。 郭嘉凑过来看了一眼,折扇轻叩掌心:“甘兴霸已经咬住了。就看这一刀下去,能斩断曹操多少根手指。” 李璟将信搁在案上,望向窗外北方天际。海战正在数百里外打响,消息传到他手中时已经是旧闻。但他不再焦虑了。 他放下了所有试图遥控前线的念头。 牌已经递出去了,怎么打,是前线将领的事。 临淄,齐侯幕府。 孙权站在堂中,面前摊着吕岱刚刚快船送回的初战简报。青州第一波冲击受阻,主力折损轻舟二十三艘,但港内守军的虚实也探明了。他通篇读下来,脸色阴晴不定。 张纮站在侧旁,开口道:“吕将军报说,程普港内最多只有四千守军,墙后的投石机不会超过二十架。只要第二波全力压上,从南侧浅滩强行登陆,应该可以突破。” 孙权放下简报,问道:“曹魏那边呢?” 张纮摇头:“外海联络的小船回来了,还是那套说辞——‘伺机而动,待敌疲敝,必出兵相助’。通篇套话,一句准信没有。” 孙权沉默了片刻。海风卷动堂外的旗帜,猎猎作响。他忽然说道:“不等曹操了。” 张纮抬眼。 “吕岱已经探到了港内的底。再等下去,潮讯要退,粮草要断。传令吕岱,后日拂晓,全力总攻。”孙权语气很沉,没有犹豫,也没有畏惧,“他不来,我照样打。” 张纮没有再劝。他深深一揖,退出去准备传令。 平郭汊港,入夜。 海面漆黑一片,只有吕岱船队的方向亮着零星篝火。港墙上的守军轮换下来,靠在墙根下啃干饼,没人说话。 程普坐在墙角的火堆旁,用刀尖剔着嵌进甲片里的箭簇。韩当走过来坐下,从怀里摸出半壶温酒递过去。 程普接过来喝了一口,又递回去。 韩当没喝,搁在膝上:“德谋,第二波来了,扛得住吗?” 程普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箭簇从甲缝里撬出来,随手扔进火堆,望着火舌吞没那枚铁簇:“扛得住。只要粮船进来,就能扛下去。” 韩当沉默,半晌道:“甘宁还没消息。” “没有消息,就是还没动手。”程普的声音很平静,“他要等到曹魏的船先动。一动,就收不了手了。” 韩当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他把酒壶搁在两人之间的地上,起身去巡墙。 程普一个人坐在火堆旁,海风灌入墙缝,将火苗压得一矮,旋即又腾起更高。他抬头望向海面深处那片浓稠的黑暗,低声说了一句:“兴霸,该你了。” 外海,东南七十里处,暗礁带边缘。 曹魏船队熄灯全速航行,船底擦过暗礁的边角,发出沉闷的刮擦声。统领这支小队的将领站在船头,望着前方漆黑一片的海面。交州粮船的主航道就在前面二十里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今夜没有月亮,海雾低垂,正是偷袭的天赐良机。只要穿过这片暗礁区,进入主航道,截住那批粮船,一把火烧掉,北疆就断了粮。这笔买卖,值得干。 忽然,了望兵压低声音报了一句:“将军,左后方……有船影。” 曹将猛地回头。 左后方百余丈的海面上,十余道低矮的黑色船影正贴着暗礁的阴影快速接近,没有火把,没有旗号,但那种整齐的航迹,分明是训练有素的水师。 “敌袭!” 呼喝声刚出口,第一波火箭已经划破夜空。带着火油的箭矢密密麻麻落在曹魏船队侧舷和帆布上,火势瞬间腾起。紧跟着,甘宁的十余艘快船从侧后猛然加速,如同暗夜里张开獠牙的鲨群,直插入曹魏船阵侧翼。 甘宁立在最前面一艘船的船头,手持铁戟,在火光映照下一声暴喝:“放穿舷钉!” 铁钩抛索勾住曹魏船的船舷,快船猛然靠拢,甲士翻越而过,刀光与火舌交织成一片,将暗礁带的寂静撕碎成漫天血光。 曹魏的偷袭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们为隐秘行进拆除了大部分防护舷板,侧甲薄弱,火攻之下船体迅速失去控制。曹将狂吼着指挥后队转向突围,但暗礁带狭窄,强行转向只会搁浅。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半数船只已被火海吞没,余者四散溃逃,被甘宁的船队咬住逐一追击。 甘宁没有恋战,他留下五艘船扫荡残敌,自己带着剩下的快船转向东北方向,朝平郭港的方向疾驰。 他将一枚被火焰烧得半焦的曹魏将旗扔在船板上,对掌舵的校尉说了一句话:“加速。程德谋那边,该开了。” 平郭港外,拂晓。 吕岱的船队骤然前压,浩浩荡荡,铺满半个海面。日头刚出,金光刺破海雾,将那座港口浸在一片惨白的光里。 韩当站在港墙上,望着那片排山倒海压来的帆影,将长矛重重一顿:“来了。” 程普站在他身旁,海风鼓满他的战袍,他盯着吕岱中军那面高悬的将旗,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擂鼓。全军列阵。” 鼓声再次震响,压过海潮的咆哮。墙头弓手张弦,墙后投石机降下配重,港内快船列成锋矢阵型,等待出击的号令。 吕岱站在旗舰船头,看着平郭港内那片严阵以待的防线,拔剑出鞘,指向港口:“全军压上!今日不破平郭,绝不回师!” 青州战船如潮水般涌来。 第一排艨艟迎着弩箭撞上港墙,云梯轰轰搭上墙垛。第二排船从南北两翼迂回包抄,箭雨泼洒墙头。投石机的石弹砸穿船舷,整个海面沸腾起来,喊杀声、刀剑相击声、木料碎裂声混杂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发麻。 韩当一矛扫断攀上墙头的云梯,反手将一名爬上来的敌卒捅翻。他浑身浴血,粗声吼道:“稳住阵脚!不许退!” 程普站在墙下指挥投石机调整射界,增派预备队填补北侧墙头的缺口。时间在拉锯中一点点流过,港墙外的滩涂上尸首层层叠叠,血水染红了退潮的海面。 拉锯持续了大半日。 午后,南侧浅滩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骚动。程普扭头看去,只见海面上十余艘青州战船正在急速后退,似乎被什么东西从侧翼捅穿了阵脚。紧接着,一艘低矮快船冲破敌阵侧翼的浓烟,船头高高立着一杆绛红色旗,旗上绣着一柄铁戟。 韩当先看到了,猛然回头对程普吼了一声:“甘宁!是甘宁!” 程普望向那面旗,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他转身对传令兵说了一句:“开港门。全军出击。” 平郭港的大门轰然洞开,蛰伏已久的港内快船如利刃出鞘,从正面猛扑向已经紊乱的青州战船侧翼。甘宁的船队从另一侧插进来,两把尖刀一左一右,将吕岱的阵型撕开一道巨大的裂口。 吕岱站在旗舰船头,望着突然逆转的战线,沉默了很久。他将拔出的剑缓缓归鞘,对掌舵校尉说了一句:“鸣金。收队。” 青州水师的号角声在海面上响起来,低沉而急促。残存的战船开始转向撤退,帆影朝着南方青州方向收缩。 程普没有下令追击。他站在港墙的最高处,看着敌船缓缓退走,浑身的甲胄被血水浸透,脸色苍白,但腰背依旧挺直。 韩当提着断矛走过来,粗声道:“甘宁那小子,赶上了。” 程普点了点头,没有回头。他望着退去的青州船影,低声说了一句:“孙权不会罢手的。但这一刀,已经捅进去了。” 海风从北方吹来,带着血与火的气息,掠过平郭港外那片被战火浸透的海面。战鼓声渐渐平息,但新的对峙,已经在两军之间重新拉开。 而数百里外,一封加急军报正沿着驿道南下,朝着襄阳的方向昼夜狂奔。 第570章 余烬 平郭港外,战火刚刚熄灭的海面泛着暗红色的微光。尸首与残碎的船板随着潮水起伏,被浪头推向滩涂,又被下一波浪卷回海里去。港墙外侧的夯土上嵌满了箭簇和断刃,焦黑的烧痕从墙根一直蔓延到垛口。 韩当拄着长矛,站在港墙的缺口处,看着吕岱的船队缓缓南撤。帆影在暮色中渐渐缩小,变成一团模糊的影子,融进海天相接的灰线里。他回头看了一眼港内——伤兵被抬进临时搭建的棚子里,医官满头大汗地来回奔走;活着的人靠着墙根坐下,手里攥着干饼,嚼得慢吞吞的,像是在省着力气。 甘宁从墙下大步走上来。他盔甲上还沾着血,铁戟靠在肩头,脸上带着一道新添的划痕,但眼神亮得像刀锋。他走到韩当旁边,也朝南边看了一眼,粗声道:“跑得倒是利索。” “吕岱不是跑。”程普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走上墙头,盔甲解了一半,露出里面被血浸透的布衫,脸色苍白,但步伐稳当,“他是撤回去重整。没伤到筋骨,还会再来。” 甘宁回头看他,嗤笑一声:“来就来。德谋,我这趟没白跑,缴了六艘船,烧了九艘,曹魏那支偷袭队,连人带船折了一大半。跑掉的几艘也走不远,他们没帆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湿漉漉的帛书,扔给程普:“从曹魏主将船舱里翻出来的。曹操的亲笔命令,盖的是私印。” 程普接过来展开,借着暮色和墙头残火的余光看了一遍。帛书被海水泡过,字迹洇开了一些,但关键信息还能辨认。上面写着:待吕岱与守军鏖战两日、双方力竭之际,水师自外海突入主航道截击交州运粮船,不得恋战,焚粮即退。落款处没有官署名,只有一枚私印。 程普看完,把帛书折好放进怀里,没有多说什么,只对甘宁说了一句:“这条线索,要送襄阳。你的人还追不追得上跑掉的残船?” “追不上。”甘宁摇头,“天黑了,暗礁带他们熟,我跟进去反而容易吃亏。但我知道他们船速不够,跑不了多远,天亮之前如果没找到补给点,就得漂在海上。” 程普点了点头,转过身看向韩当:“义公,港内伤亡多少?” 韩当粗声道:“战死的不到三百,伤了五百多,能继续打的还有三千出头。石弹还剩两轮,弩箭不到三成。粮船还没进来,港内存粮最多再撑五天。” “粮船的事我来解决。”甘宁接过话头,“我带人连夜出港,把夷州那批粮船护送进来。吕岱刚退,后队还没理顺,不会想到我连夜回去接船。” 程普看了他一眼,没有犹豫:“去。天亮前回来。” 甘宁咧嘴一笑,转身大步下了城墙。他的脚步声在石阶上咚、咚、咚,很快被海风吞没。 韩当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低声说了一句:“这小子,来了就支使不动了。” 程普没有接话。他重新望向南方的海面,夜色正在吞噬那支退走的船队。吕岱撤得不乱,队形保持着基本的完整,说明他还有余力。这场仗,还远没有打完。 但他心里清楚,最坏的那一刀已经被甘宁挡在了外面——曹操的暗手被截断了,青州的攻击也暂时退去了。现在要做的,是把粮船接进来,把防线修好,等着吕岱下一次出手。 他转身走下城墙,去处理伤兵和物资调度的琐事。 入夜后,平郭港安静下来。只有巡逻士卒的脚步声和伤兵低低的呻吟混在海风里,偶尔有火星从墙头的残火堆里迸出来,很快被夜风吹灭。 外海某处无名暗礁带,半沉半浮的曹魏战船残骸仍在燃烧。焦黑的木板浮在水面上,偶尔被浪推着撞上礁石,发出沉闷的声响。两艘残存的曹魏快船艰难地绕开燃烧区,船身倾斜,帆布烧了大半,只能靠人力划桨缓缓移动。 船上的人灰头土脸,浑身是伤。领头的校尉捂着断臂,脸色铁青。他回头望了一眼被火光照亮的暗礁带,喉结滚动了一下,说了一句:“回程,报丞相。偷袭队没了。” 桨声稀疏,两艘残船缓缓沉入夜色,向西南方向驶去。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甘宁的船队终于出现在了平郭港外西南方向的海面上。六艘体型饱满的运粮船被护在中间,四艘快船分列两侧,帆布吃满了晨风,稳稳地驶入港内航道。 韩当站在码头上,看着那批运粮船靠岸,长长出了一口气。他回头朝墙头喊了一声:“德谋,粮进来了!” 程普站在墙头,望着那些正在靠岸的粮船,没有露出太多表情。他身边站着甘宁,浑身湿透,袖口还在滴水,但精力旺盛,正用一块破布擦着铁戟上的水渍。 “曹操的船是从哪儿摸进来的?”程普忽然问。 甘宁头也没抬:“绕的暗礁带,从吕岱后队右侧穿过去的。那一片航道狭窄,大船过不去,小船勉强能走。曹操挑的地方很刁,要不是我提前赶到,截粮的船队正好卡在交州航道和夷州航道交汇的那个点——交州船往南走,夷州船往北走,他拦在中间,两头都能烧。”程普目光微动。他看向甘宁:“你从俘虏嘴里还问出了什么?” 甘宁把擦好的铁戟搁在墙垛上,抬眼看他:“问出来的不多,但他舱里还有半张没烧完的海图。图上标了两个点,一个是咱们所在的暗礁带,另一个在南边偏西的位置,标了个圈,旁边写了几个字——‘待命,秋末’。” 程普沉默了一会儿。 “秋末。距离现在,还有小一个月。” “对。”甘宁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所以咱们杀了这一刀,只是断了他一只手。曹操还有后手,只是还没来得及用。” 程普没有再问。他转身看着那些正在卸粮的民夫和士卒,海风吹动他松散的发髻,须发斑白在晨光里格外清晰。 片刻后,他开口:“写封军报,把这事禀明襄阳。你缴获的帛书和海图一并附上。” 甘宁应了一声,转身下了城墙。 同一片晨光洒在襄阳城头的时候,李璟正站在幕府正堂的门槛前,望着檐角凝了一夜的露水被日光晒干。汉江的水汽裹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漫进庭院,麻雀在廊下跳来跳去,溅起细碎的响动。 昨夜他没有睡好。前线四日的情报滞后像一根刺扎在他脑子里,让他半夜醒来,在灯下重新推演了一遍整张海图的进退分寸。此刻晨风拂面,他伸手揉了揉眉心,听见身后传来郭嘉的脚步声。 “少将军,昨夜没有新报。”郭嘉走到他旁边,语气平静,“按路程推算,平郭第一波交手的战报最迟今晚到。” 李璟点了点头,没有转身,目光落在院墙外那片被晨雾笼住的天际线上。他开口问了一句:“奉孝,如果你是吕岱,第一波没打下来,你怎么选?” 郭嘉想了想:“不退。补给还在,船队没有伤筋动骨。我会在外海找个避风处泊下,等几天——等潮讯再涨一点,等港内的守军以为我退了、放松警惕,然后夜间突袭南侧浅滩,从防守最薄弱的点登岸。” 李璟转过身:“和我想到一块去了。程普也会想到。但关键是,吕岱是不是还有余力在等曹操的第二刀。” 郭嘉没有接话。这个话题没有答案,只能等前方送回来的消息来填。 午后,一匹快马穿过襄阳南门,马蹄踏碎青石板上的积尘,沿主街直奔幕府而来。驿卒翻身下马时腿在发抖,他连续奔了两天一夜,人和马都已到极限。他把一封密封火漆的书信双手递上,随即瘫坐在台阶上喘气。 郭嘉接过书信,快步送入内堂。李璟接过来拆开,先看落款,是程普的字迹。再看日期,是三日前发出的。他快速扫过全文,面色不动,看完之后把信纸搁在案上,对郭嘉说:“兴霸到了。截了曹操的偷袭船队,缴了密令和海图。吕岱第一波被击退,平郭港粮船已经接进去了。” 郭嘉拿起信纸看了一遍,眉头微微一挑:“曹操的偷袭船队……这是早就备好的暗手。不是临时起意,是预先布局。少将军,曹操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孙权独吞渤海。他要的是两头吃,孙权在前面打,他在后面捡。” “我知道。”李璟站起来,走到海图前,手指在外海暗礁带和那个“秋末”标记的位置之间划了一道线,“这支偷袭队只是第一把刀。秋末还有第二刀。他现在应该已经知道第一刀折了,接下来要么收手,要么换一种方式出手。” 郭嘉道:“他不会收手。曹操的性子,暗手被折了,只会换更隐蔽的暗手。他不会再派船队硬闯,但可能会通过辽西曹洪制造更大的动静,逼我们在平郭和辽西之间分兵。” 李璟的目光从海图上移开,落在北方那片没有标注的空白区域。他说:“辽西那边,曹洪这几日有什么动静?” 郭嘉摇头:“昨日的情报说,曹彰还在边境巡游,主力没有大规模调动。但海战的消息传过去之后,曹洪应该会有反应——至少会做点什么,让关将军分心。” 李璟没有表态。他走回案前坐下,提笔写了一份简短的回信给程普。信中没有多余的褒奖,只有一条指令:守住港口,粮船接进来之后,恢复轮换值守,不要因为一次防守成功而松懈。吕岱还会来。 写完信,他搁下笔,又抬头问了一句:“孙权那边,有没有使者南下或者北上的动向?” 郭嘉道:“细作回报,临淄城外有船去了邺城方向。不是运盐的商船,是快船。” 李璟点了点头:“孙权在向曹操要东西。第一波没打下来,他的压力比我们大。” 入夜之后,临淄依然灯火未熄。 孙权坐在幕府正堂,面前摊着吕岱从前线送回的战报。信写得很克制,如实报告了进攻受挫、偷袭队被截、退守外海等待补给的过程。措辞稳当,但字里行间都透着一层意味——再打下去,要增兵,要更多的粮草和箭矢。 孙权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夜色中静卧的港口。港湾里空了一大片,那些北上战船留下的泊位如今只剩零星几艘补给船,显得空旷而寥落。他攥着窗沿的手指微微发白。张纮站在他身后,一直没有开口。他等到孙权转过身来,才低声说了一句:“主公,曹魏的使者还没有回话。但邺城那边的风向——恐怕不会给我们太多。” 孙权没有接话。他走到案前,拿起笔,给吕岱写了一封回信。信写得不长,措辞也很直接:坚守外海,待粮船补给到位之后,选择夜间潮位再攻一次。这一次不分兵,不试探,全部兵力押在南侧浅滩。 写完之后,他把信交出去,目光没有离开桌上的海图。 “我们没有退路了。”他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潮讯还在,船还在,还能再打一次。这次打完了,成不成都得认。” 张纮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再说半个字。 千里之外的邺城,夜色更深。曹操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两份文书。一份是甘宁截获的偷袭船队覆没的残报,被细作辗转送回来,措辞仓促,只写了大致经过和剩余船只的状况;另一份是孙权派来的使者递上的请求——要粮草、要箭矢、要更多船。 他先把孙权那封请求信看了一遍,放在左手边。又拿起偷袭船队的残报看了一遍,放在右手边。两封信并排摆在案上,像是天平的两端。 程昱和贾诩都在坐。曹操没有让他们开口,他自己沉默了一段时间。书房里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轻响,和窗外夜风掠过树梢的沙沙声。 过了一会儿,曹操先看向贾诩:“孙权想要再打一次。他说潮讯还没退,还能搏这一把。” 贾诩道:“孙权已经没有退路了。他投入的家底太多,如果现在收手,青州数年的积累就全白费了。他必须再试一次——哪怕明知道胜算不大,也得试。” 曹操又看向程昱:“偷袭队折了。甘宁截了船,还缴了密令。李璟那边已经知道我们插手了。” 程昱道:“知道归知道,但不会翻脸。李璟现在要的是稳住平郭,不会主动把战火烧到我们身上。但这层窗户纸捅破了,下一次再出手就不能再用同样的路数。” 曹操点了点头。他拿起孙权那封信,在手里转了半圈,又放下了。他说:“给他粮草和箭矢。船不给,来不及造。告诉他,这是他最后一次机会。” 程昱和贾诩都没有再说什么。 曹操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南方的夜空。灯火在窗纸上投下模糊的影子,像是被夜色揉碎的光。他忽然想到一件事——甘宁缴了密令和海图,那张海图上标了两个点,一个已经用掉了,另一个还没到用的时候。如果李璟顺着这条线查下去,会不会查到秋末的那个点? 他想了想,又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了。查到了也没用,那个点不在海上,在陆上。李璟就算看到了海图上的标记,也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窗外的夜风又紧了一些,吹得窗棂发出细微的嗡鸣声。 平郭港内,灯火比前两夜亮了一些。粮船入港之后,守军轮流吃上了热饭,伤兵也被转移到了更干净的棚子里。墙头上的火把重新插满了一轮,照得港外那片浅滩明晃晃的。 程普没有睡。他坐在墙角的火堆旁,面前摊着甘宁带回来的那张海图残片。图上那个标着“秋末”的圈已经被他用笔墨临摹下来,单独画在另一张帛上。他盯着那个圈看了很久,越看越觉得位置不对。那个圈标在南偏西的位置,如果只是海上的伏击点,不应该标得离主航道那么远。 它更靠近陆地的方向。 他把帛纸折好,收进怀里,然后从火堆旁站起来,走上墙头。韩当正在南段巡视,见他上来,走过来问了一句:“睡不着?” “嗯。”程普站在垛口前,望着港外那片黑沉沉的海面,“吕岱会在三天之内再动一次。这次会从南边浅滩上来,带足人,不试探,强行登岸。” 韩当眉毛一挑:“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是孙权最后的赌注。”程普的语气很平淡,“孙权没有第二手牌了,只能把手上剩下的牌一把全打出去。吕岱只能听令。” 韩当沉默了片刻:“南侧浅滩水浅,大船进不来,只能走小船。登陆面窄,一次最多上去几百人。咱们只要在南段多备一层弓手,能挡住。” “对,能挡住。”程普转过身看他,“但挡住之后,吕岱就没有退路了。他不会再有第三次进攻。” 两人并肩站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海风从南面吹过来,带着淡淡的血腥味和烧焦的木料气息,被夜色压得很沉。 天亮前,甘宁又出港了一趟。他带着三艘快船,沿着南侧浅滩之外的水道来回巡了一轮,回来之后对程普说:“吕岱的船在外海偏南的位置停了,没挪窝。但他后队有动静,补给船到了,正在卸货。最多两三天,他会再动。” 程普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晨光重新铺满海面的时候,一封军报送达了幕府正堂。内容比程普上一封战报更简短,只写明了两件事:粮船已入港、曹操偷袭队已覆没。末尾附了一句:吕岱未远退,预计数日内将二次进攻。措辞比程普平日更收敛,但字里行间的战局判断,清晰得像是画在纸上。 李璟把信看完了,没有立刻说话。他把信纸搁在案上,指尖点了两下纸面,然后抬头看向郭嘉:“程普的判断和我一样。吕岱会再攻一次。” 郭嘉道:“孙权已经没有退路了。他这一口气咽不下去,必须再试一次。曹操那边——甘宁缴了海图的事,应该也传过去了。曹操会换招。辽西那边要再加一分注意。” 李璟站起来,走到窗前。日光穿过窗格投在青砖地面上,碎金一样铺了一片。他望着院子里那棵被秋风染黄边缘的槐树,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告诉云长公,辽西防务可以收紧半寸。不必进攻,但要让曹洪知道,我们有余力。” 说完这句话,他没有再补充什么。 幕府大堂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时起时落的鸟鸣,和偶尔从远处街巷传来的人声。这份安静持续了不短的时间,像是整座城市都在等待渤海方向传来的下一声响动。 第571章 浅滩 建安七年,九月初二,平郭港,夜。 南侧浅滩的水位在这一夜涨到了入秋以来的最高处。潮水漫过平日露出的礁石带,将登陆面的宽度扩展了将近三分之一。这是吕岱一直在等的窗口。 韩当伏在南段墙垛后方,盯着那片被月光照得泛白的浅水区。海面平静得反常,没有船影,没有桨声,连海鸟都像是预知了什么,早早收了翅膀。他伸手按住长矛的杆身,掌心全是汗。 身后,程普的声音从墙下传来:“水位到了。” 韩当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我知道。” 程普走上墙头,在他身边伏下,目光扫过港外那片寂静的海面。月光把水面照得发亮,近岸的浅滩一览无余,但更远的地方,暗沉沉的,看不出任何动静。 “吕岱会走南侧。”程普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确定的事,“浅滩宽,退潮时是陷阱,涨潮时就是通道。他算过了潮位。” 韩当粗声道:“来多少人?” “他把能带的都带来了。” 两人不再说话。墙头上的弓手已经伏在垛口后,箭搭在弦上,没有点明火。港墙内侧的预备队分成两队,一队守在墙根底下等待增援命令,一队藏在浅滩两侧的沙堤后方,刀未出鞘,呼吸压得极低。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过。 海面上依然没有动静。韩当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他侧头看了程普一眼,程普没有动,目光钉在浅滩边缘那道水线与暗影交界的地方。又过了一炷香的工夫,浅滩尽头的水面忽然起了一层极细的波纹。不是风吹的——风向不对。 韩当攥紧了矛杆。 波纹开始变得密集,紧接着,一排低矮的黑影从暗处浮出来,贴着水面快速移动。没有火把,没有旗号,船身漆成深色,桨叶包了布,推水无声。第一排足有三十艘,后面还跟着更多,密密麻麻地压向浅滩。 “来了。”韩当低声说了一句,但没有下令放箭。 他等它们再近一些,等船底擦过浅滩边缘的沙砾,等登陆的士卒蹚水踏上滩涂。等到第一排船靠岸,士卒翻过船舷跳入齐膝深的海水里,激起细碎的水花,他猛地站起来,长矛前指:“放!” 墙头弓手同时松弦。箭矢密如飞蝗,从墙头倾泻而下,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声,覆盖了整片登陆滩涂。前排的青州士卒毫无遮蔽,被箭雨直接钉在浅水里,有人倒下时水花溅起半人高,随即被后续的箭雨压回水面。滩涂上响起成片的惨叫和溅水声,混乱与血水在海风中迅速弥漫。 第二排船没有停。它们绕过前一批沉没或搁浅的残船,继续压向滩头,船舷上竖起了木盾,弓箭手开始回射。箭矢钉上港墙的夯土,发出密集的闷响,偶尔有几支越过墙头落在港内,但大多数被墙垛挡住。 韩当没有退。他站在墙头最暴露的位置,一边指挥弓手轮换射击,一边盯着滩涂上正在集结的敌军。吕岱没有把兵力全部投入正面,南侧浅滩的东段和西段各有小队在迂回,试图从两侧绕过弓手的射界,切入港墙后方。 “右翼!右翼!”韩当吼道,“挡住那边的登陆!” 墙头上的弓手分出一部分转向右侧,箭矢压向东段登陆点。但西段的迂回已经抵近了沙堤,藏在沙堤后方的预备队猛然杀出,与登陆的青州卒撞在一起。刀锋相击的声响从沙堤侧面传来,混在箭矢破空和浪涛拍岸的声音里,像一根绷紧的弦反复被敲击。 程普站在墙下一处略高的土台上,看着整个战场的局势。吕岱的进攻铺得很开,正面强压,两翼包抄,兵力投入密集,但火力太猛了,超过港墙守军的承载极限。他回头看了一眼港内,预备队已经用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正列队等待指令。 他没有立刻动用他们,而是转身对身边一个年轻队率说了一句:“去,把甘宁的人放出来。不用打正面,从西侧水道贴着岸出去,绕到敌军后队的侧面。” 队率飞快跑了。不多时,港西侧一道暗门被拉开,六艘狭长快船滑入海面,没有点灯,桨声压到最低,贴着岸线的阴影向南潜去。 正面战场上的厮杀仍在持续。吕岱的后继船队不断抵达浅滩,登陆士卒在滩涂上重整阵型,举盾结成小型方阵,顶着箭雨向前推进。墙头上的弓手射击频率开始下降,箭矢消耗过快,有人已经摸空了箭囊。 韩当回头朝墙下喊道:“德谋!石弹!用石弹!” 程普点了点头,向传令兵挥了一下手。墙后的三架投石机同时调整角度,配重落下,石弹腾空而起,越过港墙,砸入浅滩上正在集结的敌阵。巨大的石弹落地后弹跳翻滚,在密集的人群中犁出数道血路,阵型瞬间被撕裂,青州卒四散奔逃,原本整齐的推进队形彻底乱了。 吕岱的旗舰停在浅滩之外两百丈处的深水区。他站在船头,看着滩涂上被石弹犁碎的阵型,眉头皱得极紧。第一波冲击的时间和位置都算得很准,但程普的防守韧性超出了预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副将在一旁低声道:“将军,西侧有船影……不是我们的。” 吕岱猛地转头。西侧海面上,六艘狭长快船正从岸线阴影里快速滑出,直插他后队右侧的薄弱处。船身低,速度快,比他的补给船小了一圈,但那种切入的角度和速度,显然是训练有素的老手。 “那是甘宁的人。”副将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们绕过来了。” 吕岱没有犹豫:“后队右翼转向,弓手压住那个方向。不要让他们靠上来。” 命令传达下去,后队有四五艘船勉强转向,但仓促调整阵型导致的混乱让他们的箭矢射得既散且慢,没能形成有效的拦截。甘宁的船队已经切入到与后队平齐的位置,火箭呼啸而出,落在最近一艘补给船的帆布上,火势腾起,照亮了整片海面。 火光一起,滩涂上正在强攻的青州卒士气骤落。有人回头看见后方船队起火,脚步明显迟疑了。韩当抓住这个瞬间,提矛从墙头一跃而下,带着墙根下的预备队反冲出去,迎着滩涂上已经溃散的敌阵,一刀劈翻了最前面的一个队率。 守军的反击来得又快又狠。 吕岱站在旗舰上,看着滩涂上的阵型彻底崩溃,看着后队有两艘补给船被火吞没,看着甘宁的船队在火光中快速脱离接触,退回岸线暗处。他没有下令继续增兵,也没有下令立刻撤退,只是站在船头,沉默了很久。 副将试探着问了一句:“将军,收兵?” 吕岱没有回答。他望着那片被火光照亮的浅滩,望着滩涂上正在溃散的士卒,望着港墙上重新竖起的守军旗帜,然后缓缓转过身,说了一个字:“收。” 鸣金声在海面上响起,短促而急促。滩涂上残存的青州卒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回船边,翻过船舷。有的船连桨都没来得及摆正就开始后退,船身在浅水中剐蹭着沙砾,发出刺耳的声响。 甘宁的船队没有追击。他们保持着适当的距离,看着吕岱的船队缓缓收拢队形,向深水区退去。 韩当站在滩涂上,浑身被海水和血水浸透,拄着矛,看着最后一批敌船消失在夜色里。他喘着粗气,回头看了一眼墙头的火光,没有笑,只是吐了一口混着沙子的唾沫。 程普从墙下走过来,脚步不快不慢。他看了一眼滩涂上横七竖八的尸首和半沉的船骸,又看了一眼韩当肩头那道正在渗血的伤口,说了一句:“收队。清点伤亡。” 韩当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带着士卒开始收拾战场。 甘宁的快船在天亮前返回港内。他跳上码头时甲胄上还带着海水的盐渍和烧焦的痕迹,铁戟搁在肩头,大步走到程普面前:“德谋,追了五里,烧了两艘补给船,跑掉的几艘我没追——怕碰上吕岱主力回援。” 程普点了点头:“做得好。” 甘宁上下打量了他一下:“你脸色不好。” 程普没有接话。他转身往港内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对甘宁说了一句:“你缴的那张海图,还有那个‘秋末’的标记——我昨晚仔细看了那个位置的标注方式。圈不在外海,更靠近陆地方向。可能有别的意思,暂时不必深究。” 甘宁一愣,随即点了点头。 黎明前的海面重新恢复了平静。平郭港的守军在夜色与晨光交替的间隙里进行换防和补给,港内的伤员和阵亡者的清点工作持续进行着。而吕岱的船队在外海偏南的位置重新泊定,残存的船只在薄雾中隐约可见,没有远去,也没有靠近。 临淄城头,日头刚过午。 孙权站在城墙上,面朝北方大海的方向,已经站了很久。他身后站着张纮,手中握着刚送到的一封前线急信,信纸被攥得发皱,却没有打开。 张纮等了很久,终于开口:“主公,吕将军的信到了。” 孙权没有转身:“念。” 张纮展开信纸,声音平稳但带着一丝滞涩:“……夜袭浅滩,敌早有防备,弓矢投石齐发,并遣快船自侧翼突袭后队补给船。攻势受挫,已收兵整顿。船械存粮尚可支撑,但士气体力消耗极大。” 信不长,念完了,张纮把信纸合上。 孙权依然没有转身。他望着北方那片海天相接的地方,久久没有开口。海风从正面吹过来,吹得他的衣袍贴紧身体又松开,反复很多次之后,他忽然说了一句:“曹魏的粮草和箭矢,到了没有?” 张纮道:“前天到的,已经装船了。” “发给吕岱。”孙权说,“告诉他,下一阵不急。先稳住。” 张纮看着他,欲言又止。他最终没有劝,只是躬身应了一声:“是。” 孙权没有再多说。他转过身,走下城墙,脚步比上来时慢了一些,但腰背依然笔直。 邺城,午后日光透过书房的窗格,在地上投出斜长的光影。曹操坐在案前,正在看一封曹洪刚刚送来的密报,程昱和贾诩都在。 密报写得很简短:关羽在辽西边境增兵半营,边防收紧,原本宽松的互市通道被压缩了两成,乌桓几支小部族往来报备的文书,搁置未批的时间比上月拉长了约两日。措辞委婉克制,但意思很清楚:关羽在收紧边疆,信号很强,但他没有主动越过边境线。这仍停留在防御层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程昱看完密报,第一个开口:“关羽没有进攻意图,只是在防备。但他一旦开始防备,辽西那边的路就不太好走了。” 贾诩道:“吕岱的第二次进攻也受挫了。程普守得很稳,甘宁的船队在暗礁带截了我们的人之后,又绕到了平郭西侧。” 曹操把密报搁在案上,开口时声音不紧不慢:“孙权还能撑多久?” 程昱和贾诩交换了一个眼神,程昱道:“青州的粮草和箭矢都已经给了吕岱。但船队体力和士气消耗得很快。如果第三波再打不下来,孙权就只能拖——但潮讯等不了太久。” 曹操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两人。日光落在他的肩背上,在地板上拉出一道修长的影子。窗外有风,吹动庭院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簌簌作响。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那把刀还没到亮出来的时候。让他们先耗着。” 程昱和贾诩谁都没有追问那把刀指的是什么。 襄阳,入夜。 李璟坐在幕府正堂的灯下,面前摊着两份文书。一份是程普的军报,详细记述了吕岱第二次夜袭浅滩的经过和结果。另一份是关羽自襄平送来的例行边防简报,条目简洁,没有加急标记。 两份文书并排放在案上,他没有急着看第二遍,只是端着一碗凉透的茶,坐在灯影里,目光落在院中那棵被夜色笼住的槐树上。郭嘉在侧席上坐着,也没有开口,等着他先说话。 良久,李璟放下茶碗,把程普的军报轻轻推远一点,把关羽那份简报拉到近前,又看了一遍。简报的末尾有一行补充,是关羽亲笔加上的,字迹比正文略小,墨色也淡一些:“辽西近日有异动迹象,曹洪征调牛马多于往日,疑似秋末有远行调度,但未明指向。已加派人手侦查,待实据再报。” 李璟放下简报,把两封文书在案上摆平,然后靠进椅背,闭了一会儿眼睛。再睁开时,他看向郭嘉,说了一句:“辽东的防线不能只压在平郭一个点上。” 郭嘉道:“少将军的意思是,辽西方向可能有动作?” 李璟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拿起关羽那封简报,指了指末尾那行字:“曹洪调牛马,不会是给本地用的。” 他站起来,走到海图前,目光掠过平郭、沓港、带州、辽西,最后落在辽东与幽州交界处那片还没有标注过任何标记的空白区域。秋末,海上,陆上,两把刀。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传信给云长公。辽西的斥候加密一层,秋末之前,曹洪有任何调度动向,无论看起来多正常,都要报。” 郭嘉应了一声,起身去拟信。 堂外夜色沉沉,汉江的水声隐约从远处传来。李璟独自站在海图前,指尖落在那片空白区域边缘,没有用力压下去,只是贴着纸面停了一瞬。 第572章 秋末 建安七年,九月初五,辽西。北风一夜之间变硬了,草场上的露水凝成白霜,覆在枯黄的草叶上,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光。 蹋顿蹲在草场北端的一处矮坡顶上,手指捻着一撮刚被霜打过的枯草茎,放在鼻尖下闻了闻。草茎里还残着泥土的气味,但没有水汽,这一带秋天来得早,再往后半个月,草木就该彻底枯透了。 库扶牵马从坡下走上来,靴子踩碎霜层,发出细密的脆响。他在蹋顿身旁蹲下,压低声音说:“大人,曹洪的牛马队今早又走了一批,往西北方向去的。这是这个月的第三批了。” 蹋顿没抬头:“多少头?” “这次大约三百头牛,配了同等数量的驮马,还有几十辆重车。押送的人不到两百,但车辙很深——装的不是草料,是铁器。” 蹋顿把草茎扔了,拍掉手上的碎屑,站起来望向西北方向。远处的山脊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过了那道山梁就是幽州地界了。曹洪在往西北方向大规模转运物资,不是囤在边境,不是供给前线营寨——是穿过了辽西,往更北边去了。 “云长公那边知道了吗?”蹋顿问。 “今早已经派人送过去了。”库扶说,“曹洪对咱们宣称是秋后补给边境戍堡,但走的方向不对——补给戍堡的路线应该是沿边境线分布,不会穿过山梁往北走。” 蹋顿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那些赴过宴的小部族,最近有什么动静?” 库扶摇头:“表面上都很安静,没有人再往曹营跑了。但有几家的牧群在往北边挪——不是迁徙,是提前把一部分牛羊转移到更远的草场去了。我问过,他们说是怕冬天雪大。” 蹋顿没有接话。冬天的雪大不大,草原上的人不用等到九月初就能看出来。他们提前转移牧群,说明他们已经知道今年冬天不会只有雪。 他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对库扶说了一句:“你亲自跑一趟襄平,把这两件事当面禀报云长公。牛马转运和牧群北移,不要写在信里。” 库扶抱拳应了一声,翻身上马,策马向南奔去。 襄平城头,入夜后的风更冷了。关羽没有进屋,站在城楼上的风口里,披着一件深色厚氅,手按着城墙的砖沿,望着西北方向的夜空。关平在他身后站了有一阵了,没有急着开口,等到父亲的目光从远处收回来,才上前一步,低声把事情说了一遍——曹洪第三批牛马转运,方向西北;乌桓小部牧群北移;蹋顿派了库扶亲自来报,人刚到,正在府里等。 关羽听完,过了一会儿才问:“库扶还说了什么?” “他说曹洪这批牛马押运的人少,但车辙很深,装的不是草料——是铁器。量不小。” 关羽转过身:“铁器往北送。不是打仗用的,是筑城用的。” 关平一愣:“筑城?幽州境内没有新城要筑。” “不是幽州。”关羽走下城楼,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是更北边。曹洪在给什么人送筑城的材料,牛马是运力的,铁器是工具。他征调牛马的规模远超寻常补给,这些东西穿过辽西往北走,最终会停在某个我们现在还不知道的地方。” 两人下了城墙,穿过军营,回到府衙。库扶正在偏厅等候,见关羽进来,起身行礼。关羽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己在主位落座,没有寒暄,直接问了一句:“曹洪的牛马队往西北走,过了山梁之后,往哪个方向折?” 库扶答道:“斥候跟了三里就不敢再近了,怕被发现。但山梁那边只有两条路——一条往西,通幽州腹地;一条往北,绕过关隘之后通向塞外的荒原。车辙印子太深,如果是往西走,不必走那条北道。” 关羽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细节。他心里已经有了大致的轮廓,但轮廓还缺几笔关键的内容才能成形。他让库扶先下去歇息,然后对关平说了一句:“让蹋顿把北道上的草场情况再探一遍。重点是沿途有没有水源、有没有能藏匿大量人和物资的地形。” 关平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安排。 屋里的灯火在夜风中轻轻晃了一下,关羽独自坐着,手指搭在案沿上,指腹慢慢摩挲着木纹。他想起程普那封军报里提过的事。 在甘宁缴获的海图上标着一个圈,位置靠近陆地,旁边写着“秋末”。 曹洪送牛马铁器往北走,和这个“秋末”之间,也许有着某种联系。 他没有继续往下推,因为还缺少足够的信息。但那一晚他没有睡好。 接下来的两天,平郭港相对平静。 吕岱的船队撤到了更远的海域,没有再试图靠近港口,但也没有完全离开。程普趁着这个间隙整顿港内防线,补充箭矢和石弹,轮换值勤的士卒,把伤员转移到后方安置。 甘宁没有闲着,他带着快船在外海来回巡弋,把吕岱船队的新位置摸清了:停泊在平郭以东约五十里处的一处海湾里,背靠一个小岛,有淡水补给点。 甘宁把这个消息带回来的时候,程普正在码头上看人修船。听了他的汇报,程普把钳子放下,问了一句:“他那个位置,能不能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甘宁想了想:“能打。但他防备得很严,外围有哨船,正面有木栅改装的防冲网。硬冲进去代价大,但如果从北侧绕过去,有可能偷掉他后队的淡水补给。” 程普沉默了一会儿:“不急。他不动,我们也不动。先把粮船航道护住。” 甘宁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辽西北部,北道。 这支由三百头牛和同等数量驮马组成的运输队,已经在荒原上行进了三天。队形拉得很长,牛车和驮马在砂石路上踩出连绵不绝的蹄声和轮辙声,偶尔有铁器在车厢里碰撞,发出沉闷的金属响动。 带队的是一个中年校尉,沉默寡言,沿途只在需要休息的时候才开口说几句话。 北道两侧的地形逐渐变化,植被越来越稀疏,裸土和碎石越来越多,偶尔能看见远处有牧民的帐篷,但帐篷都很小,像是临时歇脚用的,不像是久居的营盘。 校尉在第三天的黄昏下令扎营,选择了一处背靠低矮丘陵的河沟边。这条河沟的水很浅,只没过脚踝,但足够饮牛和马。士卒们卸下驮具,把牛马拴在河边,开始生火做饭。 校尉坐在火堆旁,掏出一卷皮纸展开看了看。皮纸上画着简陋的地形线,标注了几个圆圈和箭头,最末端的位置用炭笔重重点了一下,旁边没有文字。 他把皮纸卷好收回怀里,抬头望了一眼西北方。天色正在变暗,那个方向的轮廓已经完全融进了暮色里。 他身边一个年轻士卒低声问了一句:“校尉,咱们还得走多久?” “快了。”校尉回答得很简短,没有说具体时间。 第二天清晨,运输队继续出发。路线开始向东偏转,偏离了北道的方向,插入一片更荒芜的丘陵地带。又走了大半日,前方出现一道低矮山脊。 山脊没有树木,只有裸露的岩石和稀疏的草甸,看起来平平无奇,像是荒原上随处可见的隆起。 但校尉明显放慢了行进速度,派了四个斥候先翻过山脊查看。斥候很快回来了,打了个安全的信号。 运输队随即加速,翻过山脊之后,前方是一道宽阔的谷地,三面被丘陵环绕,北面开口。谷地里有几排半成型的土墙地基,还有一些用木料架起的棚架结构。 人不多,大约百来人在忙活,有人在挖土,有人在搬运石料,有人在用铁钎在岩壁上凿孔。 校尉勒住马,看着那些正在施工的痕迹和地基,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对身后的队伍说了一句:“到了。卸货。” 牛车和驮马陆续进入谷地,铁器被搬下车,堆放在一处用木架搭成的临时库棚里。正在施工的人停下手里的活,朝运输队看了几眼,没有人靠近问话,也没有人表现出意外,显然他们知道这批物资会来。 校尉把最后一车铁器交接完毕,没有多留,当天傍晚就带着运输队沿原路返回了。谷地里的施工在天黑之后也没有停下,火光从那些半成型的土墙地基之间透出来,在荒凉的丘陵之间,像一处尚未成形的暗影。 襄阳,九月初八。 李璟收到了两封相隔不久送到的信。 一封是关羽的,内容比往日的例行简报多了两段,提到了曹洪向西北方向的牛马转运和乌桓小部牧群的异常动向。 另一封是程普的,简要报告了平郭港的整补进展和甘宁侦察到的情况,吕岱的船队停在平郭以东五十里的一处海湾里,有淡水补给点,防备严密,暂时没有新的进攻迹象。 李璟把两封信并排放在案上,没有急着看第二遍,而是先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帛纸上写下了几个词:牛马、铁器、西北方向、海湾、淡水、秋末。写完之后,他看着这几个词排列在一起,没有立刻形成完整的形状,但彼此之间的距离已经比之前近了一些。 郭嘉在一旁看着他没有动,过了片刻才开口:“少将军觉得这些是一件事?” 李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手指在“牛马”和“秋末”之间画了一道连线:“曹洪往西北方向转运的铁器和牛马,如果只是补给幽州戍堡,不必走北道。如果是往更北的地方运送,说明那个地方需要大量物资,而且在秋末之前要完工。” “完工什么?”郭嘉问。 “一处据点,或者一条通道。”李璟把帛纸折起来,“具体是什么,现在还不能确定。但既然它的存在需要曹洪从辽西分拨物资,而且时间卡在秋末,那么它一定是为配合某件事准备的。” 他站起来,走到海图前,目光掠过平郭、沓港、带州,然后落在辽西以北那片没有详细标注的空白区域。在那片区域和幽州腹地之间,存在着一大片未被地图详细勾勒的地形,可能有人正在利用这片空白做什么事。 “传信给云长公。”李璟转过身,“辽西以北的斥候范围再扩一倍。如果曹洪在往那边送东西,一定会在沿途留下痕迹。” 郭嘉应了一声,起身去拟信。李璟独自站在海图前,目光在那片空白区域上停留了很久。风中传来的汉江水声比往日更急了一些,像是有一场新的风雨正在酝酿,但还不知道会落在哪里。 第573章 凿痕 建安七年,九月初十,辽西以北,无名谷地。 晨雾还未散尽,谷地里的凿击声已经响了大半个时辰。 铁钎撞击岩壁的闷响在丘陵之间回荡,偶尔有碎石滚落坡面,砸在下面的土堆上,激起细碎的烟尘。 施工的人数比五天前又多了一批,约莫两百来人,分成几组,有的在继续加固土墙地基,更多的人集中在谷地北端那面陡峭的岩壁下方,沿着一条倾斜的裂隙向上凿。 库扶趴在谷地东南方向的一道山梁顶上,身下垫着一块灰褐色的毡布,遮掩了衣甲的轮廓。 他身边只有两个斥候,三人一动不动,像三块凸出地面的岩石。他们已经在这里趴了将近一个时辰,把谷地内的布局、人员分布、施工进度全都看进了眼里。 远处,又有几匹驮马从南边山口走进来,背上驮着成捆的铁钎和绳索。 有人上前卸货,动作熟练。库扶盯着那条正在被凿开的岩壁裂隙,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那裂隙的走向不是天然的。它沿着岩壁的一条斜向断层延伸,像是一条被标记过的线路,凿痕均匀,深度一致,分明是在人工扩展一道原有的地形裂缝。 他低声对身旁的斥候说了一句:“记下来,裂隙的朝向,偏北偏东。” 斥候伏在羊皮纸上飞快地画了几笔。 又过了半个时辰,谷地里的施工节奏换了一轮,有人开始生火做饭。库扶抓住这个间隙,无声地后退,撤下山梁。 三人翻过坡顶之后才直起身,顺着山脊背面的阴影快速向南转移,直到走出三四里路,才在一条干涸的河沟里停下来歇脚。 斥候把画好的草图递给库扶。库扶接过来看了一会儿,没有说什么,把草图折好收进怀里,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咬了一口,嚼得很慢。他脑子里一直在回想那道裂隙的走向。 天然裂缝不会那么直,也不会那么均匀。那道裂隙的两侧都有明显的人工修整痕迹,有人在用铁钎和凿子把一道原本狭窄的岩缝拓宽成能过人、甚至能过牲口的宽度。如果那条裂隙被彻底凿通,从谷地北端穿出去,会通往哪里? 他不知道。但他记得来的时候看过的地形:谷地北面,翻过几道山梁之后,是一片起伏不大的荒原,再往北……是鲜卑游牧的边缘地带,与幽州腹地之间隔着大片无人区。 库扶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回襄平。越快越好。” 两天后,襄平,刺史府。 关羽站在偏厅的案前,低头看着那张刚刚送到的羊皮草图。 库扶站在一旁,把在谷地看到的情形详述了一遍,从施工人数到物资种类,从土墙地基到那道正在被凿宽的岩壁裂隙,每一处细节都交代得清楚明白。 他没有添加任何自己的判断,只把看到的东西如实说出来。 关平站在侧边,也听到了全过程。他没有打断库扶的汇报,等他说完,才转头看向关羽,低声说了一句:“父亲,他们在凿路。” 关羽没有抬头,目光仍落在草图上。那道裂隙的走向被库扶用炭笔描粗了,画得不算精细,但方向明确——偏北偏东,一路穿过谷地北面的丘陵带。 库扶汇报的时候提到,裂隙两侧的岩壁上凿痕清晰,不是用石块砸出来的,是铁钎打的。 如果只是临时歇脚或囤放物资的地方,不必费那么大力气去凿一条贯穿岩壁的通道。凿路意味着通行。而且是持续的、大规模的通行。 “凿了多深?”关羽终于开口,问的是库扶。 库扶答道:“末将没有靠近,只能从外围观察。但从岩壁下方堆积的碎石量来看,裂隙已经被拓宽了至少一半的深度。如果用铁钎连续施工,入冬之前有可能彻底打通。” 关羽点了点头,把草图卷起来,放在案角:“你辛苦了。先去歇息。” 库扶行礼退下。厅里只剩下关羽和关平父子两人,屋外的风在檐角呜呜地响,像是有一场更大的动静正在远处成形。 关平率先打破了沉默:“父亲,如果那道裂隙被凿通,曹洪的骑兵可以从辽西以北绕过大半个边境线,直接插到我们腹地的侧后方。” “对。”关羽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推演过很多遍的事,“谷地本身可以屯兵,裂隙打通之后可以作为通道使用。曹洪一直在往那边送铁器和牛马,他在建一个中途支点,这个支点可以让骑兵跨越那段无人区。程普那边缴获的海图上写着秋末,曹洪的施工也在赶秋末,时间对得上。” 关平面色凝重:“那我们怎么办?出兵端掉那个谷地?” 关羽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墙边挂着的舆图前,目光从襄平延伸出去,扫过辽西边境,落在那片尚未标注细节的空白区域,然后沿着一道蜿蜒的虚线向上移动,停在了谷地的大致方位。 “现在端掉它,等于告诉曹洪我们已经知道他在做什么。他会换一个更隐蔽的地方继续干,下一次我们就更难找了。”关羽转过身,“而且出兵穿过辽西进入那片丘陵地带,需要调动大量兵力,曹洪在边境线上盯着,他一旦知道我们大规模动兵,就可以抓住这个时机发动牵制。我们不出兵,他反而不知道我们有没有发现。”关平沉默片刻:“那我们怎么办?” “继续盯着。”关羽坐回案前,“让蹋顿加派人手,在谷地外围轮换监视,不惊动他们,但要摸清施工进度。另外......沿途哪几个部族最近频繁派人往来于北道?” 关平想了想:“有三支。最西边的两支,还有一个靠近边境的。他们都在过去一个月里和曹营有过接触,但没表现出明显异动。” “查他们和北道之间的关联。”关羽说,“如果有人在帮曹洪遮掩运输队的踪迹,那么这个人一定经常往返于谷地和边境之间。” 关平抱拳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厅里安静下来。关羽重新拿起那张草图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进案侧的暗格里。他没有再多看。 同一天,襄阳。 李璟收到了关羽的第二封密信。 这封信比上一封更长,也更具体。关羽在信中描述了库扶侦察到的谷地施工全貌,特别提到了那道正在被凿开的岩壁裂隙,以及他对这条通道用途的判断。 信末附了一句:初步判断,此裂隙若凿通,可使轻骑在三天内绕过辽西正面防线,直插辽东侧后。 李璟把信读了两遍,然后递给郭嘉。郭嘉看完之后,没有急着说话,而是把信纸放下,端起案上的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然后才开口。 “凿路。”郭嘉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曹洪在凿一条绕过我们防线的路。他在给那支还没露面的骑兵准备进场通道。” 李璟点头:“选在秋末完工,说明他打算在入冬前用上这条通道。” “冬季地面冻硬之后骑兵机动更快,而且大雪可以掩盖行军痕迹。”郭嘉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冷意,“如果他在秋末之前完成这条通道,入冬之后那支骑兵就可以从我们完全没有设防的方向插进来。程普那边的海战拖住了我们的大部分水师和兵力,辽西如果同时被突破,北疆会面临南北夹击。” 李璟站起来,走到海图前。他的目光掠过平郭、沓港、带州、辽西,最后停在了那片空白区域。他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他现在还不知道我们已经发现了。” 郭嘉应道:“对。库扶的侦察没有暴露,关羽也没有调动兵力去靠近那片区域。曹洪会继续施工,直到裂隙凿通为止。” “那我们就在他凿通之前做两件事。”李璟转过身,“第一,让云长公继续隐蔽监视,摸清施工进度和那条裂隙的准确出口位置。第二,调一支部队到辽西以北的隐蔽位置待命,不靠近谷地,但保持在能够截断那条通道的距离内。”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支兵要小而精,不能引起注意。” 郭嘉点了点头,起身去拟写调令。他没有问调哪支兵,没有问放在哪里,也没有问具体什么时候动。他看得出李璟已经推演过了每一个环节。 堂中安静下来。李璟独自站在海图前,目光在那片空白区域和吕岱停泊的海湾之间来回移动。这两处相距甚远,但它们在同一个时间节点上......秋末。 傍晚时分,李璟给关羽的回信写完。信不长,措辞也克制,但核心指令清晰:继续隐蔽监视,不入谷地、不惊动施工;待确认裂隙出口位置后,保持一支小队在截断距离内待命。末了加了一句:秋末之前,不必动手。 第574章 凿痕(二) 谷地的施工在九月十二日这天突然提速了。 前一批铁钎用完之前,新的一批已经送到岩壁下方,凿击声比前几日更密、更急。 负责监工的校尉站在裂隙入口处,看着那些正在凿石的民夫,面无表情。 他身后站着四个骑兵,马鞍上挂着干粮袋和水囊,一看就是刚从远处赶回来的。 校尉没有回头,开口问了一句:“探得怎么样了?” 一个骑兵翻身下马:“北出口已经探明了。岩壁裂隙另一端是一片低矮丘陵,通行之后可以沿一条干涸河谷走大约两日,然后与一条早已废弃的牧场通道汇合。那条通道通往辽西与幽州交界处的一片平坦地带,再往南就是辽东腹地了。” 校尉听完,没有立刻表态。他抬头看了一眼裂隙内侧被凿出的深度,从入口算起,大约已经推进了将近五六十丈。 铁钎的凿痕沿着岩壁的天然断层笔直延伸,最窄处已经能并行通过一匹马,宽敞处甚至能容纳一辆牛车。 “按照现在的进度,什么时候能通?”校尉问。 骑兵迟疑了一下:“如果保持目前的人手和工具供应,再有一个月左右就可以全线贯通。但气候已经开始转冷,入冬后山体冻硬,凿起来会更慢。” 校尉沉默了一会儿:“让后一批牛马队把工具加量送来。人手不够,从边境附近的牧户里再征一批。告诉曹将军,工期不能延后。” 骑兵应了一声,翻身上马,沿着来路向南驰去。 校尉站在原地,又看了一会儿那道正在被扩宽的裂隙,然后转身走向谷地中间的土墙地基。 那些半成型的土墙已经被加高到齐胸的高度,墙体的夯土颜色偏深,显然是新筑的。 墙角堆着成捆的干柴和草料,还有几顶临时帐篷,能容纳的人数比上次来时更多了。 有人在谷地北端挖了一道浅壕,方向与裂隙出口保持平行,像是预备在通道打通之后,沿着那道壕沟往外延伸更多的工事。 校尉看了一圈,没有停留,走回自己的帐篷,把一卷皮纸摊在案上,用炭笔在某一处又加了一道记号,然后在旁边写了一个日期:九月十二。 做完这些,他把皮纸卷好,收进一个铁匣子里,搁在案角。 匣子表面已经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刻痕,每一道都对应一次调度的记录。他合上盖子,走出帐篷,重新站到裂隙入口处。 凿击声还在继续,铁钎敲击岩壁的回音在山谷里来回震荡,像是有人在反复敲打一道即将开裂的缝隙。 襄平城西的一处偏院里,关平正站在一张临时搭起的木案前,听一个刚从北边回来的斥候禀报。 斥候穿着牧民常见的粗布短褐,脸上带着长时间赶路留下的倦色,但眼神很稳。 “谷地那边的施工进度比前一次又快了。裂隙已经向内部推进了大约五六十丈,宽处可以通过驮马。北出口的大致方向已经探明,穿过裂隙之后是一片低矮丘陵,再往前走有一条干涸的河谷,连接一条废弃多年的牧场通道。如果通道被打通,从谷地到辽西与幽州的交界处,快马大约需要两到三日。” 关平听完,没有打断,等斥候全部说完之后才问:“那条废弃的牧场通道,以前是什么人用的?” “当地牧民说,那是鲜卑商队早年用过的路,从幽州北部穿过辽西边缘通向草原。袁绍在的时候此路已经没人走了。曹洪对这条路很熟悉,他们派出去的探路骑兵一直在沿着旧道标记水源和歇脚点。沿途有几处残破的牲口棚,需要修补后才能长期使用。” 关平点了点头,示意斥候先去歇息。 斥候退下之后,他独自站在木案前,看着案上铺开的那张粗绘地形图,沿着斥候描述的方向用炭笔描了几笔,把那条干涸河谷的位置补了上去。 然后他拿起图纸,穿过庭院,走进刺史府的侧厅。 关羽正在看一批屯田账册,见关平进来,放下手中的竹简,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图纸:“有新消息?” 关平把图纸铺在案上,将斥候带回的情况简要复述了一遍,末了指向图纸上新补的一条虚线:“这条路一旦被打通,曹洪的人马可以在三日内从幽州北部越过辽西防线,直接进入辽东腹地。而且沿途已经有人在水源和歇脚点做标记,显然是准备长期使用的。” 关羽低头看着图纸上那道新补的虚线,没有立刻说话。他目光沿着那条虚线的走向,穿过干涸河谷和丘陵地带,最终停在它汇入的那条平坦通道上。看了一会儿,他问道:“废弃的那段通道,沿途有没有村庄或固定有人居住的据点?” 关平想了想:“斥候说沿途没有村庄,只在几处水源地附近有牧民用过的石头圈,但都是废弃的,没有人长住。” 关羽直起身:“那就说明这条通道本身是空的。曹洪的人一旦穿过裂隙,进入这段废弃通道之后,沿途不会遇到任何阻拦。他选这条路,就是因为沿途无人干扰。”关平道:“那我们是否需要提前在那条河谷一带布置兵力?” 关羽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舆图前,手指沿着那道虚线从谷地一直划到辽西与幽州交界处,停在了那条平坦通道的末端,然后说了一句:“不是现在。” 关平看着父亲的手指落点:“父亲的意思是……” “等他的裂隙凿到足够深的时候再动。”关羽转回案前,“他现在还在施工,没有进入通道。如果我们提前在通道出口布置兵力,他随时可以停止施工,换一个我们不知道的方向重新开始。只有等他接近贯通,他才会认为这条路是安全的,那时候再动手,才能真正截断这条路。” 关平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关羽坐回案前,提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封好之后递给关平:“送到襄阳去。用快船绕行,避开吕岱沿线的哨探。” 关平接过信,没有看内容,转身出去安排信使。 襄阳的暮色压得很低,天边只剩一道窄窄的暗红色的光,像烧尽的炭火余烬。幕府正堂里掌了灯,李璟站在案前,手里拿着关羽刚送到的第二封密信。 信上的内容比上一封更加详实:裂隙推进深度、施工进度、北出口的大致位置、废弃牧场通道的走向、沿途水源和歇脚点的分布,全部列得清清楚楚。 郭嘉坐在侧席,等李璟放下信才开口:“曹洪的施工速度在加快。如果按当前进度推算,裂隙贯通可能比我们预期的还要早一些。” 李璟把信折好放在案角:“工期在提速,说明曹洪的时间不够用了。他要在秋末之前完成,否则入冬之后施工会更慢。加快进度意味着他愿意承担更多的人力损耗。” “但这条路一旦凿通,曹洪的骑兵可以从幽州北部直接绕过辽西防线,不用正面突破。”郭嘉的语气平稳。 “这是一条真正意义上的偏师通道。如果他能在秋末之前完成,那么入冬之后的第一场大雪就可以用来掩盖骑兵的行踪。” 李璟点了点头。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走到海图前,目光在平郭和那片空白区域之间来回移动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我们打时间差。” 郭嘉抬眼看他。 “曹洪在赶工期,他必须在秋末之前完工。”李璟转过身。 “那就让程普在海上再拖一阵。不用打,不用进攻,只要让吕岱的船队继续在平郭外海耗着。只要海战没有彻底结束,曹洪就会认为陆上通道完工之后仍然有配合的机会。他不会提前收手,他会继续赶工,直到裂隙彻底凿通。” 郭嘉很快跟上了思路:“然后我们在裂隙接近贯通的时候,断掉他的后路。” “对。让库扶在谷地外围保持隐蔽监视,等他凿到最后一段,撤出施工人员之前,用一支精干小队封住裂隙的入口。他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进不去。那条路对他来说就废了。” “曹洪投入了这么多牛马铁器,拆掉他的路比打掉他一万人更让他疼。” 郭嘉抚掌:“少将军此计,以静制动。曹洪赶工越快,陷得越深。” 李璟没有接话。他回到案前坐下,拿起笔,开始给关羽写回信。 信写得不长,核心只有一条指令:继续隐蔽监视,不必提前动手。等裂隙接近贯通时再封口。 写完信,他搁下笔,把信交给候在门外的信使。 信使快步离去,脚步声沿着廊道渐远。李璟重新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已经完全黑了,只有远处汉江的水面在星光下泛着一点微弱的银光。 他望着那片暗沉的天际线,心里清楚,这条裂隙的最终用途,一定不只是供曹洪一支骑兵通过。 它还在等待另一样东西。 邺城,深夜。 曹洪的加急密信经由辽西境内的快马送到丞相府,比正常速度提前了一天半。信使浑身泥泞,显然沿途没有停歇。 曹操拆信看了一遍,没有多说什么,把信纸搁在案上,然后问了一句:“工期提前了多少?” 程昱也在,他接过信看了一遍:“比原计划快了约七天。北出口的位置已经探明,通往一条废弃的牧场通道,沿途没有村庄,没有驻军。” “如果裂隙贯通,骑兵可以在三到四日内从幽州北部进入辽东腹地。” 曹操点了点头:“那他赶得上秋末。” 程昱道:“赶得上。但工具的消耗也增加了,需要再补一批铁钎和凿子,还有民夫的食粮。” 曹操没有犹豫:“拨给他。” 程昱应了一声,正要退下,曹操又叫住了他:“让曹洪注意一件事——运输队的频率不要太密。北道空旷,容易留下痕迹。把运输批次压缩,每次多运一些,减少往返次数。” 程昱记下,躬身退了出去。 曹操独自坐在案前,窗外没有月光,庭院里一片漆黑。他望着案上那张拆开的信,指腹在纸面边缘缓缓摩挲。 这条裂隙是他陆上伏笔中最隐蔽的一着,连孙权都不清楚这条通道的存在。它的作用也不是单纯突袭,而是在更复杂的局面里充当最后一个变数。 至于什么时候用、怎么用,他还在等那个时机。 第575章 砾石 建安七年,九月十八。 谷地的晨雾散得比往常迟了一些,直到日头升过山脊才渐渐变薄。 裂隙入口处的凿击声比前几日稀疏了许多,不是因为人手减少,而是因为岩壁最窄的那一段已经通过了,剩余的段落多是松动碎石和风化岩层,施工进度反而比之前更快。 监工校尉蹲在裂隙入口外侧,用手捏起一把刚从里面清理出来的碎砾石,在指间捻了捻。 碎石的边缘带着新鲜的断口,颜色偏浅,说明刚被凿下来不久。 他站起来,把碎砾石弹掉,沿着裂隙走了大约二十丈,在一处弯道停下来。 这里的宽度已经可以并行三匹马了,顶壁高过人头,最矮的地方也能弯腰通过。 照明火把插在岩壁两侧的缝隙里,烟气顺着裂隙顶部向外散逸,在晨光里几乎看不见。 校尉站在弯道处,能看到裂隙前方大约还有三十丈左右的光亮,那是另一端的出口透进来的日光,在山体最薄的那一段形成了模糊的光斑。 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在施工的民夫,问了一句:“穿过去还要多久?” 一个干瘦的中年工匠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按现在的速度,七八天就能通。最后这一段岩层比前面薄得多,只要不遇到硬石层,一周之内能过牲口。” 校尉点了点头:“出口外面的地形,确认过了吗?” “确认了。丘陵地带,坡势缓,出裂隙之后大约两里就是干涸河谷的起点。河谷底平,铺着砂砾,雨雪天也不会积水。” 校尉没有再多问。他转身走回谷地中央,帐篷已经比初到时多了一倍,土墙地基的高度接近肩头,壕沟沿着北侧山脚延伸了将近一里。 他站在一堵刚夯好的土墙前,用手掌拍了拍墙面,土质已经干透,敲上去声音实沉。 他走回自己的帐篷,掀开布帘,坐到案前,把那卷皮纸从铁匣子里取出来,展开,用炭笔在裂隙走向的末端画了一道横线,标上今天的日期,然后在旁边写了一个词:可通。 写完之后,他没有急着收起皮纸,而是看着那个词停了一会儿。然后他把它收好,重新锁进铁匣子,走出帐篷,叫来一个骑兵,说了一句:“速报曹将军,裂隙即将贯通,谷地工事七日内可完工。问下一步安排。” 骑兵抱拳应了一声,翻身上马,沿着南边的山口奔了出去。 谷地里重新响起了凿击声,比之前更密、更快。 九月二十日,库扶换了一套更旧的衣服,混在一支路过北道的牧民队伍里,再次靠近了谷地外围。 这一次他没有上山梁,而是沿着谷地东侧的一条浅沟移动,在距离谷地边缘大约两百步的地方停下,伏在一丛枯灌木后面。 从这里可以更清晰地看到裂隙入口的情况。 凿击声从入口内部传出来,每隔一阵就有一批碎砾石被用箩筐抬到外面,倒在裂隙入口右侧的一处斜坡上。 碎石堆的高度比上次来时增加了将近一倍,说明最后一段岩层正在被快速凿除。他数了数从入口进出的人数,比上次多了大约三成。 他又观察了一会儿,将谷地中央的帐篷数目、土墙高度和壕沟长度都记在心里。那几堵土墙已经加高到足以作为掩体的高度,壕沟的走向也清晰了。 沿着谷地北侧山脚延伸,一端连接裂隙入口外侧,另一端通往谷地西侧的出口方向。 库扶把看到的细节逐一记下,趁着谷地内轮换施工的间隙,无声地退出浅沟,沿着东侧山脊的背面绕了一圈,回到之前与斥候约定的汇合点。 斥候正在那里等他,见他回来,递上一块干饼和半皮囊水。 库扶接过去没有说话,就着凉水把干饼咽下去,然后蹲在地上,用手指在沙土上画了一个粗略的谷地布局图,把裂隙入口、土墙位置、壕沟走向和帐篷分布全部标了出来。 “裂隙快通了。”他对斥候说了一句。 斥候没有问,默默看着沙土上的图,记在心里,然后把地面抹平。 “回程。”库扶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天黑之前必须出这片丘陵。” 两人翻身上马,沿着来路快速向南撤去。 九月二十一日,襄平收到了库扶送回的详细侦察记录。 关羽没有在堂中看这份记录,而是把它带到了城楼上的风口处,就着午后的日光逐字看了一遍。 库扶的记录比前一次更细,不仅标出了裂隙入口的状态,还画了谷地内部土墙和壕沟的分布,用炭笔注明了每一处的实测高度和长度。 关平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等他看完才走过来:“父亲,裂隙快通了。” 关羽把记录折好,没有回答这句话,而是说了一句:“你带人去辽西以北,在那条干涸河谷附近找一个隐蔽点,能容纳两三百人驻扎,不靠近通道,但要能在一日之内截断出口。” 关平抱拳:“儿子亲自去。” 关羽看了他一眼:“带足干粮和箭矢。不必带重甲,轻装走。”关平应了一声,转身下了城楼。脚步声沿着石阶一路向下,很快消失在城门方向。 襄阳,九月二十三日。 李璟收到了关羽的急报和库扶的侦察记录。关平已经出发前往辽西以北找隐蔽驻点,谷地裂隙接近贯通,施工进度比预期更快。 他把这两份文书放在案上,没有急着处理,先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汉江上的风比前些天又凉了一些,水面泛着细碎的白浪,从上游一路推下来。 他站了一会儿,感受着风的方向和温差变化。今年的秋天比去年来得更早也更急,入冬可能会提前。 郭嘉从侧门进来,见他站在窗前,没有说话,也在稍远的地方坐下等着。 过了一会儿李璟才转身走回案前,把那两封文书并排摆好,用指尖点了点库扶侦察记录上标注的那道壕沟:“这条壕沟正在往谷地西侧延伸。曹洪不只是在凿一条通道,他还在建一个短期的驻扎点。裂隙贯通之后,谷地本身可以作为前出基地使用。” 郭嘉点头:“骑兵通过裂隙之后,在谷地内集结整补,然后沿着干涸河谷向北或向东展开。曹洪在谷地里建的土墙和壕沟,足够容纳一两千人的短时间驻扎。” “所以封住裂隙入口还不够。” “如果他的人已经在谷地内集结好了,就算入口被封,里面的人也可以沿着谷地西侧出口出去,绕道返回幽州。” 郭嘉的目光落在库扶那张草图上:“谷地西侧出口是一条通道吗?” “目前还不是。”李璟说,“但他在挖壕沟。如果西侧出口没有对应的防御工事,那些壕沟就不会沿着那个方向延伸。”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需要一个人在裂隙贯通之前,先摸清谷地西侧出口的地形。” “谁去?” 李璟想了想:“库扶吧。他已经去过两次了,对那片地形最熟。” 郭嘉没有多问,起身去拟令。 窗外的风比方才更紧了一些,带着江水的气味和远处田野里收割后的稻草气息。 日头偏西之后,檐下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院墙边缘,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但还没有完全露出轮廓。 远处响起急促的马蹄声,一匹快马穿过暮色,停在幕府门前,信使翻身落地,手里攥着一封没有封蜡的口述急报。 片刻后,李璟得知:关平已于昨日抵达辽西以北的干涸河谷附近,找到一处隐蔽宿营点,可容纳三百人,距离谷地裂隙出口约半日行程,正在等待进一步指令。 李璟没有立刻回复。他望着窗外正在变暗的天色,明天还有新的消息在路上,而裂隙的凿击声,应该还在继续。 第576章 山口 建安七年,九月二十五日。 干涸河谷的尽头是一道低矮的土梁,长满了枯黄的蒿草,风一吹就沙沙作响。 关平蹲在土梁背阴一侧,手里攥着半块干饼,没吃,只是攥着,目光越过土梁边缘,望向谷地入口的方向。 从这里到谷地,大约半日脚程。 他带的这三百人分散在土梁后方的一片废弃石圈和灌木丛里,没有扎帐篷,没有生火,每人只带了三天的干粮和两囊水。 甲胄裹了布,兵器用草绳缠紧,避免碰撞发出声响。三百人像三百块石头嵌进这片荒芜的地形里,从远处看根本看不出任何异样。 副将猫着腰从侧边摸过来,在他身旁蹲下:“将军,斥候回来了。谷地那边还在施工,裂隙入口的碎石堆比前两天又高了一截。今天早上有人进出,运了不少干柴和草料进去,看起来是要储备越冬的东西。” 关平把干饼塞回怀里:“裂隙通了吗?” “还没有。但据斥候的说法,快了。最薄的那段岩层已经能看到透光,他们正在从内侧往外扩宽开口。” 关平没有立刻说话,目光重新落向谷地的方向。 透光,意味着那道岩壁已经薄到光线可以穿透,剩下的只是一层石头皮。 一旦这层石头皮被凿穿,裂隙就从一条山洞变成了一条通道。 而曹洪在那片谷地里囤积的物资和修建的土墙,也就可以真正派上用场了。 “继续盯着,”关平说,“裂隙出口凿开的时候,立刻来报。” 副将应了一声,又猫着腰退了回去。关平一个人蹲在土梁背阴处,把那块干饼掏出来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风从谷地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干燥的尘土气味和淡淡的草料味道。 同一片暮色下,谷地内部的气氛比前几日紧绷了许多。 裂隙入口处的施工速度在最后一天几乎翻了一倍,三组民夫轮换作业,铁钎和凿子击打岩壁的声响几乎没停过。 日头落山之后,火把插满了裂隙两侧的岩壁,火光将入口内的通道照得通明,投射出晃动的人影和工具的剪影。 监工校尉站在裂隙入口处,没有再往里走。他身边那个瘦削的工匠每隔一段时间就出来向他报一次进度。 天黑之后,工匠从通道里钻出来,抹了一把脸上的石粉,声音有些发哑:“校尉,最后一层已经凿到只剩半尺厚了,能看到外头的星光了。” 校尉问:“今晚能通吗?” 工匠看了一眼裂隙尽头那点亮光:“能。再凿一小段就能让一个瘦人钻出去。明天天亮之前,牲口也能通过。” 校尉沉默了一下:“今晚不急。等到后半夜,把最后那段凿穿,然后撤出所有人,把入口处的工具和碎石清理干净。天亮之前完成所有收尾。” 工匠点头,转身又钻进裂隙深处。校尉站在原地,望着入口内那一片被火光照亮的通道,火光在他脸上跳动。 他没有进去看,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自己的帐篷,把那卷皮纸从铁匣子里取出,在裂隙走向的末端画了一个圈,在旁边写下:九月二十五夜,通。 写完之后,他合上皮纸,没有再看。 九月二十六日,天亮之前。谷地北端那道岩壁的最后半尺石层被凿开。 凿击声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停了一下,然后有人从裂隙里钻了出来,站在出口外侧的山坡上,回头看了一眼那道刚刚透出晨光的缝隙。 他站了一会儿,没有出声,转身沿着坡面走回谷地。 消息在日出之前传遍了营地。没有人欢呼,没有人交谈,只有搬运工具和清点物资的声响比平时更利落了一些。 天亮之后,校尉带着几个骑兵,从裂隙入口走进去,一路穿到出口。 全程大约走了近半个时辰,通道大部分段落已经宽敞到可以并行两匹马,地面铺了碎砾石以防打滑,最窄处也容得下一人牵着马通过。 他站在出口外侧的山坡上,望着前方那片低矮的丘陵地带。干涸河谷的起点就在大约两里之外,地貌与侦察报告描述的一致。 他在出口处站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然后转身沿着裂隙走回谷地,回到帐篷里。 他重新取出那卷皮纸,在裂隙走向旁边添了一行标注:出口处地形开阔,隐蔽性不足,需在出口外侧修筑简易遮障。然后他收起皮纸,对候在帐外的骑兵说了一句:“报曹将军,裂隙贯通。可以进入下一步。” 骑兵翻身上马,朝南疾驰而去。 九月二十七日,关平收到了斥候的急报:裂隙已经在两天前打通,出口处有人进出,正在修筑简易遮障。 斥候还带回了一个更重要的信息,转运牛马的队伍已经停止向北运送物资,谷地内正在进行人员整编。 关平听完汇报,没有立刻下令。他蹲在土梁背阴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掉膝上的土,转身走回石圈深处。 副将和几个队率正在等他。他走到他们面前,说了一句:“裂隙通了。曹洪的人正在整编,说明他很快就要用这条路了。”副将问:“那我们什么时候动?” 关平看了一眼天色,然后说:“今晚。摸到裂隙出口外侧,在半路上截住第一支从通道里出来的人。不打谷地,不打通道,只封出口——让里面的人出不来。” 他说完,蹲下身,在沙土上画了一个简单的部署图:“分成两队。一队在出口外约两里处的丘陵带设伏,等他们出来就截住。另一队绕到出口侧翼的矮坡上,放箭封住通道出口。不让任何人退回裂隙里,也不让任何人从谷地方向增援出口。” 他站起来:“今夜出发,天亮之前到位。” 三百人开始动作,没有喧哗,没有多余的声响。 兵器被从布裹里取出,甲胄重新系紧,干粮和水囊重新分配到每个人手里。 整个准备过程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关平带着队伍从石圈后方离开,沿着一道低矮的山脊向北移动,在午后的斜阳里化成一道拉得很长的人影,很快被起伏的地形吞没。 当天夜里,关平在预定设伏位置就位。 出口外约两里处的那片丘陵带地形起伏,地表覆盖着半枯的蒿草和灌木,可以容纳数百人隐蔽。 关平分出两队人马,一队伏在出口正前方的低洼处,另一队绕到出口侧翼的矮坡上。 他还安排了四名斥候,分别潜伏在出口周围的不同方向,一旦有人员或物资进出,立刻回报。 其余人全部就地蹲伏,压制声响,保持警戒。 月光在这天夜里格外明亮,透过稀疏的云层照亮了整片丘陵地带,把岩石和草坡的轮廓照得分明。 关平伏在一丛灌木后方,盯着出口的方向。出口外侧那片山坡上没有动静,只有风偶尔吹动枯草,卷起细碎的沙土,又很快落定。 第577章 断口 建安七年,九月二十八日,拂晓。 谷地裂隙出口外的山坡上,露水凝在枯草叶尖,被晨光一照,泛着一层细碎的银白色光泽。 关平伏在灌木丛后,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那道裂隙出口。从昨夜到现在,他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 第一批人是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出来的。一共七个人,打头的是一个穿着半旧皮甲的队率,身后跟着六个士卒,背着工具和干粮袋。 他们走出裂隙出口之后,在坡面上停了一下,左右看了看,然后沿着坡面往干涸河谷的方向走。 他们的步伐很松散,没有戒备,像是在做一件已经做过了很多次的例行差事。 关平没有动。他目送这七个人走出大约两百步,进入丘陵带前方的开阔地带,才轻轻抬起左手,向侧翼的矮坡方向打了个手势。 箭矢从矮坡侧面飞出,几乎在同一瞬间覆盖了那七个人。队率被两支箭同时射中胸口,向前踉跄了两步,跪倒在地,手里还攥着缰绳。 其他人有的中箭倒下,有的试图拔出兵器,但第二波箭矢已经落下,将他们全部钉在了原地。 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十几个呼吸。 没有喊声,没有惨叫。 箭矢落下的速度和密度让他们根本没来得及出声。 关平没有立刻起身。他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第二批人跟着出来,才带着几个亲卫从灌木丛后站起来,快步走到那七具尸体旁边。 他蹲下身检查了一下队率的衣甲和腰牌。腰牌上刻着一个地名和编号,不是幽州驻军的制式,说明这批人不是正规军,是曹洪临时征调的辅兵或民夫编成的运输队。 “清理痕迹。”关平站起来,对身后的亲卫说,“尸体拖到那边的矮坡后面,血用沙土盖住,不要留痕迹。” 亲卫们迅速动手,把尸体拖走,用枯草和沙土覆盖血迹。 不到一刻钟,那片开阔地恢复了之前的样子,连箭矢都被回收干净了。如果有人在远处看,不会发现任何异常。 关平回到原来的伏击位置重新蹲下。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批。 裂隙已经贯通,曹洪的人一定会继续使用这条通道。 第一批是探路的,很快就会有第二批、第三批,直到他们确认这条路安全可用为止。 第二次,隔了大约两顿饭的工夫。这次出来的人多一些,大约二十来个,有的牵马,有的背着成捆的草料,队形比第一批松散一些,边走边说话,声音在晨风中隐约可闻。 他们穿过出口前的坡面,沿着同样的方向朝干涸河谷走去。 关平再次抬起左手。矮坡上的弓手放箭,这一次比上一轮更密集、更准。二十多人在箭矢落下的瞬间几乎没有反应余地,前排的五六个人同时中箭倒地,后面的试图转身往回跑,但第二轮箭矢已经封住了裂隙出口的方向。 有人摔倒,有人被马匹绊倒,整个队形在几个呼吸之间彻底崩解。 关平带人从正面压上,短刀和长矛结束剩余抵抗,等最后一个站着的人被刺穿倒地,战场上恢复了安静。 这一批的衣物和装备比第一批稍微像样一些,马鞍上有曹营的烙印。 关平让人检查了其中两匹马背上的草料捆,拨开外层干草,里面夹着成捆的铁箭头和若干条备用弓弦。 他把这些东西重新盖好,然后让人把尸体和物资全部拖走,彻底清理战场。 之后,他退回伏击位置,继续等着。太阳从东边山脊升起来,慢慢爬高,把整片丘陵地带晒得发烫。 风停了,空气干燥,只有偶尔远处传来几声鸟叫。裂隙出口没有再出现人影。 正午时分,一个斥候从干涸河谷方向返回,来到关平身边,低声说了一句:“将军,河谷那边有动静。约五十人,牵马徒步,正沿着河谷北段往这个方向走。按速度推算,再有两个时辰会抵达出口附近。” 关平没有抬头:“他们知道前面出事了?” “看队形和速度,不像是接应。更像是运输队,和前面两批一样。” 关平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把斥候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对副将说:“第三批来的时候,不要全歼。放三四个活的往回跑,让他们回去报信。” 副将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让活着的人回去报信,比杀光所有人更能打乱曹洪的节奏。曹洪知道自己的运输队出事了,就会派更多人来看,或者放弃这条通道。无论他怎么选,都会比现在更被动。 下午未时,第三批运输队出现在视野中。五十余人,队形比前两批紧凑,马匹更多,驮着成捆的物资,走在干涸河谷的砂砾地面上,扬起淡淡的尘土。 他们没有意识到前方已经伏了两波人,依然按着原来的节奏向裂隙出口方向移动。 当他们进入伏击圈时,关平没有让弓手先放箭。他带着预备队从正面压上,在河谷的碎石滩上截住了这支队伍的去路。 对方领队的是一个中年校尉,看到前方突然出现全副武装的人影,下意识勒住马,但已经来不及转向了。短兵相接的时间很短。五十多人在河谷里被压缩成一条纵列,根本没有展开阵型的空间。关平带的这一队是在侧翼高地完成射击后压下来的,速度极快,对方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前排已经倒下。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顿饭的工夫,剩下的人开始四散奔逃,有些人往河谷上游跑,有些人试图翻越两侧的坡面。 关平让人追出了大约半里,然后撤了回来。他特意留了四五个活口,让他们沿着河谷上游的方向跑掉。 那几个人跑得很狼狈,头也不回,消失在远处一道低矮的山梁后面。 战场清理结束后,天已经偏西。关平让人把缴获的物资集中到一处,清点了一遍:马匹十七匹,铁箭头二十余捆,备用弓弦六包,干粮若干。 他没有把这些物资运回自己的临时驻地,而是就地掩埋,用碎石和枯草盖住表面,做好了长期驻守标记。 他在裂隙出口外侧的一处矮坡上坐下,喝了口水,望着那道再也没有人走出来的裂隙。现在这里已经被切断,从他这里到谷地之间的这段路,曹洪的人暂时过不来了。 但那道裂隙还敞着,谷地里的曹军也不会甘心放弃。接下来,曹洪一定会派人来查看情况。下一次再来的,就不是运输队了。 黄昏时分,库扶带着一队人从南边赶到。他们穿着牧民的衣服,混在暮色的阴影里,走得很快。 库扶在裂隙出口外找到关平,蹲下来低声说:“关将军,谷地里面的人已经发现运输队没有按时到达。今日下午有哨探从裂隙内侧往外探过一次,在出口附近看到血迹,又退回去了。他们知道出事了。” 关平问:“谷地里有多少人?” “运输队和施工的民夫加起来大约三四百,另有两百左右的护卫兵力。没有重甲,没有大型器械。但他们可以退守谷地内的土墙工事。” 关平点了点头:“那他们今晚不会再出来。明天天亮之前,会在裂隙出口处加固防御。” 库扶道:“那我们是守住出口等他们出来,还是主动往里攻?” 关平没有立刻回答。他抬头望向裂隙出口的方向,暮色让那道缝隙的轮廓变得模糊不清。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先守住出口。等他们先动。他们粮草有限,耗不起太久。” 库扶点了点头,带着自己的人在关平阵地的侧翼重新布防。两支部队在裂隙出口外侧形成了夹击态势,但都没有靠近出口。 夜幕彻底落下来之后,旷野里安静下来。 只有风偶尔从裂隙入口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岩壁缝隙里的尘土气息。 关平没有睡,他靠在矮坡背风一侧的石头后面,听着夜风穿过干涸河床的声音,像一个没来得及合上的缺口正在等待下一记响声。 第578章 以火为信 裂隙出口外围,晨雾尚未散尽。 冰冷的露水浸透灌木丛的枝叶,一滴接着一滴砸落在关平的甲胄肩沿。他已经在此蹲守整整一夜。 后半夜,整片谷地诡异得如同死地。 没有喊杀,没有号角,连往日不绝于耳的岩壁凿击声,都彻底消失。裂隙幽深的洞口黑洞洞张开,里面不见半分火光,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屏息敛爪,等待着扑杀的时机。 身后传来极其轻微的草叶摩擦声响,副将弓着身子,借着地形掩护,悄无声息摸到关平身侧,压低到近乎气音的嗓音里,藏着一丝松弛。 “将军,夜哨尽数归营。谷地之内,篝火较之昨夜锐减过半,沿壕沟排布的火堆大片熄灭。依营火规模推算,谷中守军兵力似乎大幅折损,要么是分兵他处,要么便是粮草柴薪耗尽,不得不节省消耗。” 关平的目光自始至终钉在那道漆黑的裂隙洞口,眉头紧锁,并未因为这番汇报有半分放松。 常人看见篝火熄灭,第一反应便是敌军困守绝境、疲弱不堪。可久经战阵,又受李璟亲手点拨兵法的关平,心中警铃大作。 “南侧谷口,可有兵马出入的痕迹?” “回将军,整夜盯防,不见一兵一卒进出。” 副将话音落下,周遭又重归死寂。 关平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刀柄,心中快速推演眼前局势。 裂隙外口已经被他率兵死死封锁大半日。内外隔绝,消息断绝,粮草物资半点送不进谷地。被困在里面的曹军,储备再多,也经不住无休止消耗。 若是寻常将领,见到敌营灯火凋零,多半会认定对方士气崩溃,只需要继续围困,便可坐待敌军自行瓦解。 但关平很清楚,曹洪绝非庸碌之辈。 “熄灭篝火,未必是缺柴。” 关平声音不高,字字清晰传入副将耳中,“柴草耗尽,只会零星熄火,绝不会成片同时熄灭。他这是主动敛火,隐匿兵力,不想让我们凭借火光判断谷中虚实。故意摆出一副疲弱困窘的假象,引诱我们轻敌冒进。” 副将浑身一凛,方才那点松懈瞬间消散干净:“将军的意思,曹军是在暗中筹备突围?” “十有八九。” 关平抬手指向裂隙幽深的内部,“死寂,恰恰是大战将至的前兆。传令下去,所有弓手满弦待命,士卒不得懈怠半分,任何人不得擅自靠近裂隙洞口。只要里面有异动,不必等待我的命令,先压制,再甄别。” “诺!” 副将躬身退下,悄无声息把军令层层传递下去。 灌木丛之后,数百将士屏息潜伏,箭矢搭上弓弦,冰冷的箭头隐隐对准裂隙出口。 晨雾彻底散尽,辰时的日光斜斜洒落,将谷地的丘陵沟壑照得一清二楚。 就在这一刻! 咚 ——!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自裂隙深处轰然传出,像是巨木狠狠撞在岩壁之上,声响在狭长通道之中来回回荡。 紧随闷响之后,急促杂乱的脚步声轰然响起!脚步声由远及近,踏得碎石哗哗作响,正疯了一般朝着外侧出口冲来! “来了!” 关平手臂骤然抬起,沉喝一声。 周遭埋伏的弓手齐齐手臂发力,弓弦绷出令人牙酸的紧绷声响。 下一刻,数道人影争先恐后从漆黑裂隙之中窜了出来。 一共五六人,身上只有简陋深色短褐,无盔无甲,手中空无一物,连一把短刀都不曾携带。冲出洞口之后,他们不敢回身,也不敢结成战阵,四散分开,拼尽全力向着不同方向奔逃,一副仓皇逃命的模样。 若是经验不足的将领,见到这般景象,多半会当即下令放箭射杀,或是认为谷中敌军已经彻底内乱崩溃。 关平瞳孔微缩,瞬间看破其中诡计。 这不是溃兵。 这是弃子。 曹洪把军中老弱、辅兵驱赶出来,当做探路的炮灰。用这些人的性命,试探外面埋伏兵力多寡,布防方位。若是伏兵尽数杀出,裂隙深处隐藏的精锐,便会趁机冲杀出来,一举冲破封锁。 若是直接将这些人尽数射杀,外面的布防兵力、弓弩排布,便会暴露在裂隙之内敌军的眼中。 “不许放箭!” 关平厉声低喝,压下即将射出的箭雨,“留活口!生擒,不要全部斩杀,务必留下两三个活口拷问军情!” 副将得令,立刻率领数十名步卒,自两侧低矮土坡猛地窜出,如同两张收拢的大网,兜截四散奔逃的几人。 旷野之上,几名手无寸铁的辅兵根本无力反抗。 跑在最前面一人脚下被绳索绊倒,重重摔在沙土之中,当即被士卒死死按牢。余下几人四处逃窜,被士兵挥舞长矛逼得进退无路,接连倒地被俘。 唯有一人,借着混乱,拼尽全力翻越一道陡峭矮坡,不顾一切朝着幽州方向狂奔,转瞬之间便消失在丘陵沟壑之间。 “不必追。” 关平抬手拦住想要追击的士兵。 那人跑掉,未必是坏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让他逃回曹洪主力那边,带去 “仅有少量伏兵” 的虚假情报,正好可以迷惑对手。 关平迈步上前,走到被死死按在地上的俘虏面前。 被俘之人约莫三十余岁,浑身大汗淋漓,衣衫多处撕裂,胸膛剧烈起伏,头颅死死埋在沙土之中,浑身止不住发抖。士卒伸手自他腰间摘下一块木腰牌,上面刻着曹营队卒编号,和此前俘获的曹军兵卒腰牌制式完全吻合。 关平蹲下身,居高临下看着此人,语气平静,不带半分恐吓,却自带一股压迫力量。 “赶你们出来,是叫你们探查外面布防虚实?” 俘虏肩膀一颤,微微点头,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应答。 “谷中之内,尚能披甲执刃作战的兵卒,还剩下多少?” 俘虏飞快瞥了一眼身旁同样被控制的同伴,眼神之中满是忌惮犹豫,沉默片刻,才压低嗓音回答。 “…… 能拿兵器的,不足两百。工匠民夫尚有百余人,皆不能上阵厮杀。” “粮草还能支撑几日?” “小人不知。昨日运粮队伍没能进入裂隙,原本约定今日,就要撤出一批老弱。” 寥寥数语,看似吐露实情,关平心中却没有全盘采信。 敌人刻意放出来的炮灰,口中的情报,半真半假,有故意示弱的成分。 关平不再多问,挥手示意:“将这批俘虏押往后方营寨,严加看管,分开关押,仔细二次审讯,切勿让他们串供。” 士卒押解俘虏退走。 那名逃出去的探子,日夜兼程,不出两日,消息便会送到曹洪手中。 关平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不需要信使传递消息过去,他要曹洪亲自来撞这一张早已铺开的罗网。 日头渐渐升高,时至午时。 热风卷动地上干枯的野草,关平退到矮坡背风的巨石之后,派人把库扶传唤过来。 库扶快步赶到,满身尘土,刚刚巡查完外围各处哨点。 “方才俘虏供词,你也听见了。” 关平手指点着脚下简易绘制的地形草图,“谷中明面可战之兵不足两百,缺少重甲,没有重型攻防器械。曹洪被困裂隙之内,内外通道被我们封死,粮草压力巨大。” “但这只是对方愿意让我们看见的局面。熄灭篝火,驱赶老弱探路,皆是惑敌之计。曹洪绝不会坐以待毙死守谷地。” 库扶眉头紧锁:“将军,那我们当如何行事?是继续围困封锁,还是直接率兵攻入裂隙,肃清谷中残敌?” “不可贸然攻入裂隙。” 关平摇了摇头,语气十分笃定,“裂隙通道狭长,易守难攻,若是贸然率军深入,对方只需要在通道两侧设下埋伏,我们大军便会白白蒙受惨重伤亡,正中曹洪下怀。” “曹洪真正的破局手段,不在裂隙出口。” 关平指尖重重落在草图南侧的山谷入口位置,眼神锐利。 “裂隙出口只是通道的末端。整条通道的源头,在南边谷地。正面出口被我们死死堵住,他不会死磕此处。他必然会派遣精锐,从南侧谷地悄悄绕路,翻越西侧山脊,绕到我们封锁阵地的侧翼,就地打通一条全新的出入通道,内外合攻,解谷地之困。” “这才是他真正的算盘。” 一番剖析,库扶瞬间豁然开朗,后背惊出一层冷汗。若是只顾盯着正面裂隙出口,忽视西侧山岭,敌军悄悄绕后,全军便会陷入腹背受敌的绝境。 “末将即刻派遣斥候,向西面山脊全线探查!” “去。记住,斥候小队分散前行,不可大队集结,一旦发现敌军踪迹,不要主动交战,立刻回报,切勿打草惊蛇。” “诺!” 库扶领命,转身快步离去安排哨探。 日头缓缓西斜,时间一点点流逝。 半个时辰之后,数道斥候身影自西侧山野飞奔赶回,神色凝重。 “启禀将军!西侧山脊外围,发现大量新鲜足迹!人数约莫三十上下,自南侧谷口迂回北上,沿着山岭隐蔽行进,目标直指裂隙出口西侧侧翼!” 来了。 关平双目寒光一闪,心中所有猜想全部印证。 曹洪果然已经动手。 “传我命令。” 关平一把抄起身旁长矛,矛尖点地,发出 “笃” 的一声闷响,“我亲率一百五十精锐,前去西侧山脊拦截这支人马。副将,你留守正面裂隙出口,无论西侧传来何等厮杀动静,万万不可分兵。死死封住洞口,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来!” “末将谨记将军号令!正面防线,绝无半分疏漏!” 副将抱拳高声领命。 一百五十名精选步卒,悄无声息跟随着关平,沿着起伏低矮山脊向西急行军。脚下遍布碎石枯草,刻意挑选地形遮蔽身形,尽量压低行军动静。斥候在前开路,不断标记敌军刚刚走过的痕迹。 山野之间,秋风呼啸,吹得灌木沙沙作响。 疾驰半个多时辰,斥候猛地伏下身,抬手做出停止前进的手势。 关平立刻俯身,匍匐爬到坡顶,拨开身前杂草,抬眼向前望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前方两百步开外,一处低洼沟壑之中,一支曹军队伍正在急速行军。 三十余人,衣甲齐整,绝非之前被驱赶出来的老弱辅兵。领头一人身披半领铁甲,腰间悬着环首刀,进退有度,士卒队列虽在急行军,却依旧保持基本阵型。 这是曹洪麾下精锐屯部,专门受命绕袭侧翼,打算悄无声息撕开西侧防线,接应谷中被困人马。 他们一心赶在天黑之前摸到裂隙侧翼,完全没有料想到,关平已经预判到全部计划,提前到此截杀。 “不能放他们抵达侧翼。一旦让他们站稳脚跟,构筑临时通道,之前围困的全部努力付诸东流。” 关平低声下令。 “弓手,两翼铺开!先射阵脚!步卒随我,从沟壑斜下,截断他们后撤退路!” 命令层层传递。 数十名弓手分散到两侧坡地,搭箭上弦。 咻咻咻 ——!! 一轮密集箭雨骤然泼洒而下! 箭矢划破空气,呼啸落进低洼沟壑之中。曹军猝不及防,前排数名士兵当即中箭倒地,原本尚且完整的队伍瞬间大乱。 那名铁甲屯长反应极快,眼见伏兵尽出,厉声咆哮,喝令士卒收缩阵型,想要就地结成盾阵稳住局面。 可根本不给他完整结阵的机会。 关平手持长矛,身形一纵,率先冲下山坡! “杀!!” 一百五十将士齐声怒吼,如山洪一般冲进沟壑。 短兵相接,白刃厮杀瞬间爆发。 长矛劈刺,环首刀碰撞,金属撞击声、惨叫嘶吼声混杂在一起。曹军士卒困在沟壑之内,前后道路尽数被堵,军心大乱。 关平一身武艺尽数施展,手中铁矛寒光起落。 一名曹军士兵举刀扑来,矛尖闪电般刺穿对方甲缝,顺势一挑,将人掀翻在地。旋即侧身避开劈来的长刀,矛杆横扫,重重砸在另一人胸口。 连破两人,目光死死锁定那名铁甲屯长。 屯长也看出关平是这支伏兵的主将,知道此地大势已去,根本无心死战。他高声嘶吼,招呼身边十余名亲卫,拼死向着沟壑南侧缺口突围,想要杀出重围,回去向曹洪报信。 “想走?” 关平眼神一冷,正要率兵追杀。 周遭尚未肃清的曹军残兵拼死反扑,死死缠住麾下士卒。就这短短片刻耽搁,那屯长带着十数残兵借着沟壑掩护,飞快向南遁走,消失在起伏丘陵的阴影之内。 “将军,要不要追!” “不必。” 关平咬牙压下追击的念头。敌军逃窜方向地形复杂,己方士卒经过厮杀,阵型已经散乱,贸然深入追击,恐遭对方反伏击。 “收拢队伍,清点伤亡,打扫战场,把俘虏全部带上来。” 厮杀渐渐平息。 这一支三十余人的曹军精锐,大半战死沙场,余下七八人丢盔弃甲,束手就擒。 俘虏被押解到关平面前,轮番拷问。 “我等奉屯长之命,自南侧谷口绕行,先行探路,抢占西侧山岭。后续还有多批人马,会分批绕道而来,不计代价打通裂隙侧翼通道。曹洪将军,绝不肯放弃这条裂隙要道!” 俘虏的供词半真半假,但是有一样东西,引起了关平的注意。 一名战死屯长亲兵的怀中,搜出一卷用油布层层包裹的绢帛。绢帛边缘沾染血迹,上面没有长篇文字,只有寥寥几个朱砂标记,还有一小团浸过油脂的引火麻束。 —— 火信。 以火光作为信号的密令。 关平拆开油布,瞳孔骤然收缩。 绢帛之上写着曹洪的亲笔暗令: 若侧翼得手,便在西侧山岭燃起三堆烽火为信。谷中守军见到火光,即刻全军杀出裂隙,内外夹击,拼死冲破封锁。今夜三更,便是总攻之时! 原来,这一支队伍,不只是开路。他们身负点燃烽火的使命。一旦山头火光升起,谷地残存兵马便会拼死突围。 若是方才稍有疏忽,让他们成功登上西侧山岭点燃火堆,今夜三更,便会迎来一场凶险恶战。 库扶站在一旁,看完火信内容,不由得后背发凉,后怕不已:“好险!若是我等只死守正面,忽略西侧,今夜便要落入曹洪圈套!” 关平攥紧手中这份火信,指尖微微用力。 曹洪手上依旧握有底牌。今夜三更,才是真正的大考。 放走的那名屯长,必然会把遭遇伏击的消息送回去。但曹洪未必会就此放弃计划,他要么更改计策,要么,会提前总攻时间。 残阳向西沉落,血色晚霞铺满整片天空。 山岭沟壑,处处都染上一层暗红。裂隙那道漆黑的洞口,静静卧在远方。 关平抬眼望向南方谷地的方向。 远方的地平线上,隐隐能够看见几道若有若无的烟尘,那是大规模兵马调动才会扬起的尘土。 他迅速下令:“把这份火信,抄写副本,八百里加急送往襄阳大将军幕府。原件留存军中。传令全军,放弃一部分外围哨点,收缩防线。西侧山岭,即刻布置双重伏兵。多备柴草,备好火箭。” “今夜三更,曹洪必定举火强攻裂隙。” “所有人,严阵以待。” 将士领命,一道道命令飞快向四面八方传递。 冷风卷过荒野,暮色越来越浓。 关平重新站回灌木丛之后,长矛拄在身侧,目光同时锁住裂隙出口,还有南方谷地那片沉沉的暗影。 他手中握着那卷带着油脂引火麻束的火信。 第579章 圈套伏杀 入夜,辽西谷地的狂风骤然停息。 旷野之上一片死寂,虫鸣断绝,草木不摇,连流动的夜风都仿佛被黑夜一口吞掉。只剩裂隙方向隐隐渗出来的那股尘土燥气,沉沉压在整片丘陵之上,如同暴风雨来临之前,令人窒息的死寂。 矮坡背阴处,库扶半跪于地,铁甲贴着冰冷的岩土,手掌死死按在环首刀的刀柄之上。 他已经在此潜伏一个时辰,腰腿血脉僵麻,皮肉被夜露浸得发寒,却连分毫都不敢挪动。一双眼睛死死钉住西侧山岭的轮廓,那里,便是曹洪约定举火传信的地点。 身后两层伏兵已经尽数就位。 前层士卒隐身在山坡乱石之后,刻意留出一条看似可行的通路,引诱曹军点火小队靠近山巅;后层伏兵死死掐断退路,暗影之中,数十名火箭队手持浸油的火箭,弓身蛰伏,只待一声令下,便会封死整片山脊。 细碎的脚步声自侧后方传来,关平矮身弯腰,穿行在乱石与灌木之间,悄然来到库扶身侧蹲下。玄黑色的甲胄收敛了一切光泽,手中长矛矛尖朝下,轻轻抵在沙土之中。 “布置妥当?” 关平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融进夜色。 “两层伏兵全部就位。” 库扶气息微沉,“前层故意虚放口子,放他们上山点火,一旦火光燃起,后层即刻合围封死归路,不留一人脱逃。火箭队已经备好火矢,只等信号。” 关平微微颔首,却没有再将目光投向西侧山岭。他的视线越过起伏的土坡,牢牢锁死那处如同巨兽大嘴一般漆黑幽深的裂隙出口。 裂隙之内,正有数百甲士,苦苦等待山脊之上那一团烽火。 只要火光冲天,谷中残部便会不顾一切,倾巢杀出,内外夹击,拼死撕开这一道封锁。 “还有多久到三更。” 关平低声问道。 “不足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 这点时间,足够一支精锐小队,自谷地深处迂回翻越山岭,登上山巅点燃烽火。曹洪留在裂隙之内的后手,今晚,就要做最后的亡命一搏。 关平不再言语,手掌握住刀鞘,将鞘尾半寸插进沙土。他就这么静静蹲伏在黑暗里,仿佛与周遭山石草木融为一体。 全军上下,数百将士尽数屏息,人人弓弦半张,铁甲之下,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整片旷野,只剩下人心底砰砰跳动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 西侧山岭的峰顶,一点极其微弱的火星,猛地一闪而逝。 库扶浑身肌肉瞬间绷紧,指节攥得刀柄发白,喉间压出一声微不可察的提醒:“将军,火星!” 他身形便要有所动作,手腕却被关平一把按住。 “别动。” 关平目光锐利如鹰,死死盯住远处那一点微光。 那一点火星明明灭灭,闪烁两下,旋即彻底湮灭。隔了一盏茶的功夫,火苗再度亮起,这一次燃烧的时间更长,分明是有人正在反复试探火绒,确认能不能顺利引燃柴垛。 “是试探。” 关平语气冷静,洞穿对方心思,“他们拿零星火星试探我们伏兵是否暴露,不敢直接点燃大堆烽火,怕一露头,便遭我们箭雨覆盖。” 话音刚落,山顶火光再度熄灭。 片刻之后,山顶微光连亮三下,间隔均匀,丝毫不乱,正是曹洪火信之中约定好的前置暗号。 轰隆! 一团赤红烈焰骤然自山巅腾空而起! 预先堆积好的干柴草料轰然引燃,橘红色火光炸开,冲天的火舌撕裂沉沉夜幕,把半面山脊照得一片通明。大火烧得稳而迅猛,按照密令约定,这便是通知裂隙内部,外围接应已经就位,可以全军突围的信号。 库扶牙关一紧:“信号燃了!” “不急。” 关平沉声止住,目光分毫没有离开裂隙黑漆漆的洞口,“看里面。” 山脊之上大火熊熊燃烧,十几个呼吸飞快过去。 裂隙出口,依旧一片死寂。 没有呐喊,没有兵刃碰撞,没有士卒冲杀出来的动静。谷中守军,还在隐忍等待,确认外围伏兵被烽火吸引注意力。 就在这时,山脊烽火堆旁,骤然泼洒开大片火油! 轰的一声巨响,火势暴涨数倍,刺眼火光瞬间铺满整片山坡。火光映照之下,无数黑影从乱石之后暴起冲杀! 后层伏兵如期发难! 曹军那一支负责点火的精锐小队,自以为完成传信大功,万万没有想到,所谓上山点火的通路,从头到尾都是关平布下的死局。前层故意放他们登上峰顶,等烽火燃起,后路直接被彻底锁死。 山坡之上短兵相接,刀甲相撞之声隔着夜色隐隐传来。曹军小队困在山顶,进退无路,拼死搏杀,可落入重重包围,挣扎不过片刻,厮杀声便迅速衰减下去。 点火小队尽数覆灭。 可那一堆引燃的柴草火油,火势已经彻底失控,根本无法扑灭。 那一团熊熊烈火,依旧高悬山脊,如同一个虚假的信号,老老实实向着裂隙方向,传递着 “接应成功” 的假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关平眼底寒光一闪。 这正是他要的结果。 “他们看见了,该出来了。” 几乎就在关平话音落下的一瞬! 漆黑的裂隙通道深处,沉闷急促的脚步声如同潮水一般汹涌奔涌而出!成千上百只脚掌踩踏通道碎石,轰鸣阵阵,好似崩塌的山岩。 黑压压的人影,借着山脊烽火的余光,疯了一般从裂隙出口倾泻冲出! 没有列阵,没有试探,不做任何阵型排布,心中只记着烽火传来的喜讯 —— 外围已经有友军接应,只要冲出去,便能逃出生天。 所有士卒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冲!越快越好! “放箭!” 关平缓缓站直身躯,手中长矛横举过肩,一声令下,并不高声咆哮,却穿透夜晚的喧嚣,传入每一名将士耳中。 咻咻咻 ——!! 漫天火箭自两侧矮坡呼啸飞出! 早在战前,关平便已经命人,在裂隙出口的开阔地,悄悄铺下厚厚一层干草、枯木,混着浸透油脂的柴料,伪装成荒野杂草,肉眼极难分辨。 火箭坠落地面,油脂遇火即燃! 轰!! 一道半圆弧的火墙瞬间拔地而起! 赤红色的烈焰顺着预先布设的轨迹飞速蔓延,转瞬之间,一道灼热滚烫的巨大火圈,死死封死裂隙出口的正前方。 刚刚蜂拥冲出洞口的曹军将士,全速冲锋,根本来不及收住脚步,大批人马直直撞进熊熊燃烧的火海之中! 惨叫声凄厉到撕心裂肺,刺破沉沉夜幕。 不少士卒身上衣物沾上火苗,瞬间便被烈火吞噬,浑身燃起熊熊火球,满地翻滚哀嚎。后方不知情的士兵还在源源不断从裂隙内部往外冲杀,前队陷入火海,后队收不住冲锋之势,依旧往前挤压,人挤人,人踩人,乱作一团。 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黑烟滚滚升腾,呛得人难以呼吸。 “分射两翼!不许一人绕过火圈逃窜!” 关平声音再度落下。 弓手调转箭头,箭矢如同暴雨,朝着火圈左右两侧倾泻。但凡有曹军士兵冒着灼伤,想要绕开火线突围,尽数被箭矢射倒在地。 关平亲自带领精锐步卒,驻守火圈外圈,长矛林立,牢牢封死所有逃生缺口。 烈火为笼,箭矢为网,长矛为锁。 裂隙出口外,化作一处活生生的炼狱。 里面的人冲不出来,外面的人,也不会放进去。 曹洪麾下这一批等待烽火信号的死士,满心欢喜以为得救,一头扎进敌人精心备好的死局。 绝望瞬间席卷全军。 有人疯狂向后回撤,想要退回裂隙通道之内保命。 可混乱之中,大量人马拥挤堵在狭窄洞口,自相践踏,死伤无数。混乱冲撞之下,洞口上方本就风化松动的岩层,被冲撞震动,大块碎石轰隆坠落! 轰隆隆 ——!! 巨石泥沙滚滚砸落,大半裂隙出口直接被坍塌的山石堵死! 退路,就此断绝。 火圈之内,哀嚎、怒吼、兵刃撞击、烈火噼啪燃烧,无数声音混杂一处,搅成一锅沸腾的沸水。 库扶率领麾下亲兵,沿着火圈外围来回巡杀,铁甲被烈火烘烤得滚烫,脸颊被飞溅火星烫出一道通红灼痕。他手持环首刀,斩杀数名拼死扑出火海的敌兵,浑身沾满尘土与血污。 两刻钟,不过两刻钟时间。 厮杀之声,一点点微弱下去。 火海中的惨叫渐渐稀疏,疯狂的脚步声彻底停息。只剩下火焰灼烧衣物、甲片、木料的噼啪炸响,偶尔还传来几声濒死之人微弱的呻吟。 战场归于死寂。 冲天大火,也慢慢褪去最狂暴的气焰,火光缓缓回落。 焦黑的尸体横七竖八铺满火圈之内的空地,扭曲残破的兵器半埋进发烫的焦土,到处都是灼烧过后的漆黑残骸,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刺鼻的气味。 库扶快步来到关平身侧,粗重的喘息不停,看向火场,沉声禀报。 “将军,清点完毕,冲出来的敌军约莫两百余人,尽数覆灭!无一人冲破火圈逃生!” “可有溃兵退回裂隙?” 关平沉声问道。 “洞口被山石塌落封堵大半,通路闭塞,侥幸没死的残兵,也困死在裂隙里面,再也无法从此处杀出。” 关平抬眼望向那一片还在吞吐余焰的火圈,神色沉静,不见半分狂喜,却也不再是一味的淡漠。 这一战,不是靠着兵力硬堆出来的惨胜。 从预判敌军烽火计,故意放任山顶燃起假信号,引诱谷中敌军全力突围,再以火圈锁死出口。每一步,皆在他的算计之中。 他抬手,自怀中取出那卷用油布妥善包裹的火信。 油布拆开,曹洪亲笔书写的密令,朱砂字迹在火光映照之下清晰可见。 关平手持这份密信,转身,面向身后所有浴血作战的将士,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周遭。 “诸位,此乃曹洪密令。以山脊烽火为号,令谷中死士内外夹击,妄图借这条裂隙暗道,窃我辽西疆土。今夜,此计已破!这条耗费他无数人力牛马凿通的暗道,从此作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周遭将士看向那卷密信,再看向那一片熄灭的火海,心中振奋,压抑许久的情绪轰然迸发。 “将军威武!!” 低声的喝彩此起彼伏,黑夜之中,军心大振。 部下士卒眼中,满是敬畏。今日一战,方才真正见识到自家少将军的城府谋略。并非一味死战硬拼,而是算尽敌人每一步心思,布下天罗地网,请君入瓮。 “打扫战场。” 关平将火信重新收好,语气恢复平静,“尚可复用的甲胄兵器尽数收拢入库。战场尸体就地掩埋,不必深挖。警戒哨不得松懈,提防裂隙内部困兽犹斗。” 军令一层层传下去,士卒分头行动。 关平走到一块巨石旁边坐下,长矛斜靠石边。他低头,慢慢擦拭刀鞘之上沾染的沙土尘土,手掌稳如磐石,不见一丝颤抖。 大战落幕,千军厮杀过后,他依旧守住心神,没有半分骄躁。 待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夜色彻底褪去。 副将匆匆前来禀报:“启禀将军!裂隙入口被碎石封堵大半,内部残敌再无向外突围的可能。西侧山岭所有残余敌寇,已经全部肃清。” 关平缓缓睁开双眼,站起身来。 “留下三十士卒驻守此地,日夜监视裂隙动静。其余人马,拔营撤回。” 这条曹洪苦心经营的陆上暗棋,彻底土崩瓦解。 缴获的火信副本早已快马送往襄阳大将军幕府,原件留在自己手中,来日,便是质问曹洪的铁证。接下来,他需要返回襄平,面见关羽,当面禀报这整场战事的始末。 晨风吹过旷野,卷起地上还未熄灭的火烬,点点火星随风飘散。被碎石封堵的裂隙洞口,一片死寂,再也听不到半分人声。 辽西谷地之围,到此了结。 襄阳,大将军幕府。 几日后,堂内灯火静谧。 案台之上,两份文书静静摆放。 第一份,是关平送来的战报,记述裂隙一战,诱敌、举伪火、布火圈、全歼突围敌军、封堵洞口的全部经过,行文简练,字字凝练。 第二份,便是曹洪那一封火信的誊抄副本,朱砂标记、引火麻束的细节,一一记录在册。 郭嘉将两份文书先后看完,缓缓放下竹简,长长吐出一口气。 “陆上这条暗道,算是彻底断了。曹洪投入在此地的铁器、牛马、民夫人力,尽数付诸东流。”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保持着谋士的审慎:“只是此战消灭的多为辅兵、屯卒,曹洪的主力精锐并未遭受重创。但经此一败,秋末之前,他再也无法借辽西这条陆路,发动牵制配合。” 李璟的目光久久落在那一封火信副本之上,指尖轻轻叩击案几。 他心中清楚,陆上的危机暂且平息,可真正的威胁,从来不在陆地。 “程公那边,海上情形如何?” “吕岱舰队依旧停泊在外海,没有退兵,也尚未开战。” 李璟起身,大步走到悬挂的巨大海疆舆图之前,目光望向渤海汪洋。 “陆上的刀已经折断,但海上那一把刀,还在磨。” 他指尖点向海面之上吕岱舰队所处的方位,眼神深邃。 “曹洪知晓暗道败露,必然会收缩兵力,不再于辽西以北轻举妄动。往后,接下来的大变,多半会自大海之上而来。” 他转过身,对着堂外传令。 “传书云长公,关平临机决断,处置得当,记下功劳。另外转告程公:吕岱若是主动撤兵,不必追击;若是按兵不动,亦不要主动挑起大战。海上战局,交由他临机决断。” 第580章 退潮 建安七年,十月初三,平郭港外四十里,渤海远洋海域。 深秋渤海,出现了三日罕见的诡异死寂。本该浩荡奔涌的海风彻底停息,万顷海面平整如镜,无半分浪纹波动。整片近海沉寂得令人心慌,天地生机尽数收敛,唯有压抑的沉闷笼罩四方,预示着风雨欲来。 远方海湾处,数十艘巨型战船静静泊于海面,纹丝不动。 船身如蛰伏凶兽死死钉在水中,船帆垂落紧绷,铁甲在阴沉天色下泛着森冷寒光,整支舰队静默蓄力,暗藏滔天杀机。 这是吕岱统领的青州水师,亦是孙权割据青州数年,倾尽一州赋税、人力、物料倾力打造的海上精锐,是其立足北方、觊觎辽东的核心底牌。 乱世格局早已变迁,无数人的命运早已脱离原有轨迹,正在新的未来中狂奔。 自讨董之乱后,李肃、李璟父子扎根江东六郡,深耕基业、整军经武,将落后的江东经营成鱼米之乡,如今势力横贯长江两岸,稳稳坐稳南国核心;而孙氏则错失江东根基,孙策北征血战平定青州,奠定北方立足之地,孙权承袭基业后,手握千里海岸线与渤海大半海权。 因深知北方陆路难敌曹魏精锐,孙权数年倾尽青州资源死磕水师,将渤海打造成争霸屏障与进攻利刃。这支水师常年巡弋近海,虎视辽东,从未收敛扩张野心。 此番三日对峙,吕岱坐拥优势水师却不攻不退,看似僵持,实则是刻意示弱麻痹对手。 他深谙天时地利,耗费三日蛰伏,只为等候秋末一年一度的极致大退潮。 届时南侧滩涂大面积裸露,原本被深水阻隔的港口死角,将成为轻舟偷袭的绝佳突破口,这是他半月测算、精心筹划的绝杀战机。 海上杀机暗藏,内陆危局更甚。 幽州边境,曹洪统领数万曹魏精锐步骑列阵壁垒,全军蓄势待发,却始终按兵不动,静静等候海上攻势信号。 曹孙两大北方势力早已暗中结盟,定下南北双线合围辽东的毒计。 吕岱水师负责海上牵制、偷袭平郭港口,撕裂辽东海防;曹洪陆路精锐待海边战火开启、辽东兵力被牵制之际,从辽西走廊重兵叩关,双线夹击,妄图一举撕碎李璟阵营三年经营的辽东防线,拔除北方心腹大患。 边境普通将士皆被三日死寂蒙蔽,以为敌军畏战、危机暂缓。 但辽东一线核心将帅,早已透过平静海面,洞悉了底下汹涌的暗流杀机。 北疆三载深耕,军政体系固若金汤,文武各司其职、配合默契。 关羽坐镇辽东中枢,总领辽西、辽东、玄菟、三韩全境军机,统筹兵力调度、边防布防,以绝世将略稳住北疆陆战大局;刘晔扎根辽东、从未调离,一手包揽内政民生、后勤粮草、情报侦缉、战局预判,是整条北疆战线的隐形基石,敌军所有诡计变数,皆在其掌控之中。 程普主理全线海防,数年驰骋江海,熟稔渤海所有水文、潮汛、滩涂险地,水战经验早已不输甘宁管承等人;韩当为北疆百战老将,常年转战辽西陆战、海域戍守、异族平叛三线战场,大小战事无一缺席,水陆双绝、悍勇沉稳。 除此之外,甘宁、蒋钦统领精锐水师轮驻辽东,常年遍历渤海全域,对近海地形、敌军动向了如指掌。 三日对峙间,甘宁察觉局势诡异,不敢松懈,亲率轻舟死士昼夜巡海,三度犁遍外海可疑水域,最终看破吕岱蛰伏示弱、借潮偷袭的核心诡计。 暮色沉海,残阳落幕,满身海盐霜花的甘宁踏浪归港,快步登上高墙台,直奔程普身侧,沉声禀报:“德谋将军,吕岱刻意藏拙麻痹我军!他将巨型主力战舰隐匿外海深水,暗中暗藏大批浅吃水艨艟,专等今夜大潮退去、滩涂裸露,借夜幕从港口死角偷城强攻!” 城头之上,程普神色沉稳、胸有成竹。 早在五日之前,刘晔便通过天文潮汛推演,精准预判出退潮时辰、裸露滩涂范围,提前预警敌军偷袭方略,彻底锁死战局破绽。 三年并肩戍边,二人默契无间,刘晔远筹帷幄算尽诡计,前线诸将只需临阵破敌、一击制敌。 程普眸光冷冽,沉声道:“义公!” “德谋!”韩当跨步出列,身姿挺拔,甲胄凝霜,满身沙场肃杀之气。 “两千弓弩死士尽数隐匿墙根暗影,熄火噤声、不露身形。放任敌舟入滩,待其全数踏入绝境、无路进退,即刻全军齐射,一网打尽!” “明白!” 韩当领命传令,全军迅速蛰伏就位。弓弩手弦满矢备,火油火箭尽数就绪,敛尽杀意,静静等候敌军入瓮。 夜色渐浓,渤海海潮如期退却。拍岸水声缓缓消寂,南侧大片滩涂裸露海面,形成一片看似开阔、实则淤堵狭隘的登陆死角。 在外敌眼中是天赐突破口,在程普、韩当等老将眼中,却是有来无回的葬身死地。 暗夜深海之中,五艘通体涂黑的特制艨艟悄然潜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船身吃水极浅、适配滩涂作战,甲板堆满云梯、撞杆、火油、干木等攻坚器械,满载青州精锐死士,借着夜色掩护,全速扑向平郭港墙。 船上青州士卒个个亢奋贪婪,自以为主帅算尽天时地利,偷袭必然一举破城、立下大功。 他们全然不知,这场精心谋划的绝杀奇袭,从一开始就落入了辽东将帅们布下的天罗地网,所有算计尽数被提前洞悉、层层克制。 片刻后,首艘艨艟船首擦过滩涂砂砾,彻底踏入预设绝杀射程。 “放箭!” 韩当双目骤睁,一声暴喝震彻夜空。上千支火箭撕裂漆黑夜幕,赤红火弧密集坠落,精准砸落在敌舟甲板之上。 吕岱精心筹备的攻坚火油、干木瞬间引燃,连环爆响此起彼伏,冲天烈焰瞬间吞噬五艘先锋艨艟,火光染红百里海面。 突如其来的火海绝杀,让毫无防备的青州死士瞬间崩盘,烈火吞噬船身士卒,跳海溺亡、拥堵惨死之人不计其数,凄厉哀嚎响彻滩涂。 后续数十艘跟进的偷袭小船,被漫天火海彻底封堵前路。 退潮后的浅滩水域狭隘拥堵,前有火海断路、后有搁浅无路,舟船相互堆叠冲撞,彻底沦为任人屠戮的活靶子。 “二轮齐射,清剿殆尽,不留一敌!”韩当杀伐果断,再传军令。 第二轮箭雨遮天蔽日倾泻而下,覆盖整片滩涂水域,所有逃窜、挣扎的残敌尽数被射杀,无一人侥幸逃脱。烈焰焚烧、箭矢纵横,短短半刻,整片滩涂化作惨烈刑场,喧嚣厮杀快速平息,只剩木料灼烧的噼啪残响。 一夜鏖战,杀机尽敛。天光破晓,朝阳铺洒滩涂,满地尽是焦黑船骸、破碎器械与散落甲胄。吕岱筹谋三日的绝杀偷袭,未碰城墙分毫,数千偷袭偏师便全军覆没、尸骨沉海。 城头辽东将士目睹完胜战果,多日对峙的压抑尽数宣泄,欢呼声席卷整座港区,全军士气暴涨、军心大振。 万众欢腾之时,程普登高望远,凝视南方外海,面容凝重、毫无喜色。 韩当上前沉声道:“德谋,此战仅灭敌军先锋偏师,吕岱外海主力巨舰、百战骨干、精锐部曲分毫未损,水师核心底蕴完整无缺。” 程普缓缓颔首,看透敌军算计:“吕岱隐忍善断,见偷袭尽毁、曹洪陆路无动静,便知合围契机已失。他舍弃偏师、果断撤军,绝非溃败,而是止损蓄力、藏锋蛰伏,静待下次合围战机。” 正午斥候来报,印证了二人判断:吕岱麾下全部水师主力整队拔锚,阵型严整、秩序井然,全线向南撤离青州,无一艘战船溃逃、无半点辎重遗失。 这场大胜看似酣畅,实则仅破敌爪牙、未伤敌根基。曹孙两家的核心战力与争霸野心,丝毫未受折损。 战后,程普有条不紊处置军务,写下两道文书。 一道公示全军,详叙战功、嘉奖将士、安定军心;一道封缄密送襄阳幕府,如实禀报大捷战果,同时重点警示:青州水师主力尚存、海上隐患未除,幽州曹洪精锐始终蛰伏,北疆海陆双线危局仍在,不可松懈。 秋风拂过港区,硝烟微散、海面暂平。 所有人都清楚,此刻的安稳,只是狂风巨浪来临前最致命的短暂平静。 十月初六,襄阳,大将军幕府。 深秋秋风萧瑟,庭院落叶纷飞,幕府正堂静谧沉凝,气氛肃穆。 李璟端坐主位,案上平铺两道北疆加急文书,一是程普的前线战报,二是刘晔从辽东递来的绝密分析密笺。 三年来,刘晔死守北疆前线,扎根辽东不离不弃,以一己之力撑起整条战线的内政、后勤、情报与军机谋划。 对内安抚流民、开垦拓荒、规整疆域,稳固辽东民生根基;对外洞察战局、预判阴谋、辅佐诸将布防,将辽西、辽海、三韩三线边防打理得滴水不漏。 前线将士沙场拼杀、戍守疆土,刘晔幕后兜底、运筹全局,是北疆三年百战不败的核心支柱。 北疆大捷的消息传回襄阳,属地诸将、各级官吏皆欣喜振奋,以为辽东危机解除、防线安稳。唯独刘晔冷眼观局,不贪一时胜绩、不溺短暂安稳,清醒看透大胜背后潜藏的滔天危机。 密信通篇皆是客观冷静的战局复盘,无半句虚浮赞歌。 信中明确点出:曹洪幽州陈兵对峙,损耗尽是辅兵、民夫与边境工事,其核心主战精锐、骑兵主力、百战老兵建制完整、战力无损,依旧虎踞辽西、伺机而动;吕岱主动舍弃数千偏师、保全水师主力,是刻意收拢战力、蓄势待发,孙权觊觎辽东的野心从未消减。 密信最核心的内容,是刘晔预埋的长远战局后手。 辽水横贯幽辽两地,秋冬蓄水囤泽、水势浩大,沿岸百里平坦无险。 若来日遭遇大规模敌军合围、大兵压境,正面硬拼损耗巨大,可提前勘定辽水河堤、标记关键决口、囤积工事物料、疏导水流走向,以水代兵、借河为障,为北疆战局预留绝境翻盘的致命底牌。这是刘晔深耕辽东三年,勘遍辽水全域、吃透四季地利沉淀出的绝世布局,只为应对未来北方大变局提前铺路。 李璟逐字品读密信,眸光愈发沉凝锐利。 郭嘉上前阅览完毕,由衷赞叹:“子扬身处胜局而独察危局,不骄不躁、深谋远虑,提前预埋翻盘后手,这份格局远见,远超寻常谋臣。” 李璟抬眸望向北方舆图,沉声定论:“此战我们守住疆土、赢了当下,却除恶未尽、未破根源。曹孙首轮合围失败,但其核心战力、元气、野心皆在,蛰伏蓄力之后,必然卷土重来。” 郭嘉接续分析局势:“孙权倾尽青州财力打造水师,此战寸土未得、折损士卒器械,心中必然积怨不甘,绝不善罢甘休;曹洪屯兵幽州久无战功,急于建功立威、稳固地位,同样伺机待发。两家如今只差一个完美天时,便会再度联动、双线压境。” “没错。”李璟指尖轻点幽、辽、青三地交界,眼神冰冷深邃,“他们不缺兵力、战力与野心,只缺战机。时机一至,北方必有惊天大战。” 堂中众人皆只知危局将至,无人预知未来合围规模、水淹变局与联军动向,一切暗流涌动、藏而不发。 思虑既定,李璟亲笔修写加急密信,传往辽东关羽驻地。 信中详述平郭大捷战况与现存隐患,完整转述刘晔辽水布局策略,同时下放最高权限:北疆全线防务、河堤勘筑、工事筹备、兵力调度、粮草囤积、人事调配等所有备战事宜,皆由关羽临机专断、先行布局,无需事事驰报襄阳,全权统筹北线战局、随机应变。 这道指令,是对北疆文武的极致信任,也是势力全面备战、抢占先机的明确信号。信使持信疾驰北上,不敢有片刻耽搁。 幕府堂中只剩李璟与郭嘉二人,北风穿堂、寒意渐浓,肃杀之气笼罩全屋。 李璟望着窗外翻飞枯叶,语气笃定冷冽:“退潮之后,海面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最凶、杀机最浓。曹孙磨刀霍霍、蛰伏待发,我军唯有提前布局、抢占先机、预埋底牌,方能在未来大乱局中稳住根基、立于不败之地。” 郭嘉肃然拱手:“少将军明鉴,北疆安危系北方全局,备战之事刻不容缓、丝毫懈怠不得。” 狂风骤起,撼动厅堂梁柱,风声呼啸如乱世惊雷。一时胜负不足喜,一时安稳不足恃。短暂的退潮落幕,从不是战局终点,而是北疆定鼎大战的序章。 北方天地间,杀机层层聚拢、暗流汹涌翻腾,一场足以彻底改写北方割据格局的绝世风暴,已然悄然酝酿、大幕将启。 第581章 寒秋 建安七年,十月初十,邺城。 朔风横掠城池,今年的寒冬来得格外突兀,第一场初雪比常年提早半月。 细碎雪粒如同盐末,狠狠抽打在丞相府书房窗纸之上,沙沙声响不绝于耳。 书房之内没有堆砌厚重的取暖毡毯,曹操一身半旧玄色深衣,端坐案几之后,指尖捏着一封自青州快马递来的密信。 他已经将这封书信反复读了两遍。 信纸上是孙权的亲笔,字里行间笔迹急躁,字缝之中满是焦灼。 通篇千言,剥去客套虚言,内核只有一个诉求。 上一次海上偷袭失利,希望再度联手,重启对辽东的攻势。 曹操将密信轻轻搁在案面,指尖叩击着木案,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响。 书房下首,分坐两位谋臣。 荀攸垂手端坐,神色沉静,目光落在那封密信之上,不露半分情绪。 另一侧荀彧腰背挺直,目光望向窗外漫天落雪,眉宇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公达,你怎么看。” 曹操开口,声音不高,听不出喜怒。 荀攸微微欠身,身形不动,语调平稳,字字切中要害:“孙权急了。青州连年耗竭财力打造水师,数次北进,寸土未得。州内世家豪强早已怨声载道,赋税徭役压得地方不堪重负。若是这一战拿不到实实在在的战果,他在青州的根基,撑不过来年开春。” “所以,他把全部赌注,押在了孤的身上。” 曹操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意,“前番盟约,他说得天花乱坠。结局呢?吕岱倾尽心血打造的水师,被程普一把大火焚毁二十余艘战船,连平郭港的城墙都没能摸到分毫。” 荀攸没有辩驳,只是缓缓说道:“孙权手里的水师精锐经此一挫,已经无力发动真正的海上决战。他能做的,只剩下虚张声势的佯攻。但这份佯攻,对我们,尚有利用价值。可以用他这支残部,牵制辽东沿海的兵力,掩盖幽州方向真正的杀招。” 曹操目光转向荀彧。 荀彧方才一直默然听着二人对话,此刻缓缓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缓缓开口:“明公。不可过度寄望孙权。此人心性桀骜,败局之下极易铤而走险,万一他为保存实力敷衍战事,我们的全盘谋划便会直接暴露。我们可以借他为饵,却万万不能将胜负寄托在他身上。真正破局的重心,永远该放在辽西陆路。” 就在这时,一直靠在廊边阴影之中,沉默寡言的戏志才缓缓向前半步。 他面色略带病态,身形清瘦,一双眼眸却锐利无比。 “明公,秋末已至。” 简简单单五个字落下,书房之内,空气骤然一凝。 风雪拍打窗棂的沙沙声响仿佛被无限放大,屋内的气氛瞬间沉到谷底。 曹操眸光微动,没有接话,伸手取过案角一只铁匣,铜锁咔哒弹开。匣中存放一卷边缘卷曲泛黄的皮纸舆图,朱笔勾勒出密密麻麻线条。 这张图,并非渤海海图,上面没有航线,没有暗礁。描绘的全是辽水上游支流,以及幽州边境一道道险隘关口。 这一卷,与之前甘宁缴获的那半张残图,本就是同源一物。 只不过曹操手中这半卷,记载的是另一套杀招。 图上遍布人字形标记,旁边书写着幽州边境一众边军将领的名讳。 其中两个名字,被朱笔重重一道划下,格外醒目。 曹操伸手,手掌抚过纸面标记,沉声开口:“孙权的水师实力已经大打折扣。孤可以拨付一批粮草箭矢送往临淄,供他重整部曲。战船,孤不会给他,士卒,依旧要由他青州自行筹措。孤给他许诺,此战若是大功告成,辽东全部沿海港口,尽数开放供青州水师取用。” 戏志才淡淡出声:“倘若吕岱再度一触即溃,佯攻彻底失效呢?” 曹操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波澜:“若是那样,孙权便再无利用的价值。青州,也该换一位主事之人。” 荀攸微微颔首:“此计可行。孙权海上起兵,最多能够牵制程普三到五日。这短短数日,便是曹洪全军唯一的窗口。一旦超过十日,关羽麾下辽东各路驻军便会反应过来,完成合围,那时候再想突破,难如登天。时机,分毫差错都容不得。” “这点孤明白。” 曹操拿起另外一份刚刚由幽州八百里快骑送来的军报。 是曹洪亲手递上。文书之中记述一桩至关重要的军情:入冬寒潮提前降临,辽水水位急剧跌落,多处河道河面冻上厚冰,部分河段冰层坚实,足以承载骑兵列队通行。 曹操将军报搁置一旁,目光重新落回皮纸舆图。 “曹洪报来消息,辽水上游数处河段冰层已经冻实。若是骑兵借此冰道快速渡河,绕开平郭港正面防线,直插襄平的后方腹地。就算程普事后察觉海上只是骗局,再想回援,已然来不及。” 荀彧眉头微蹙,出言提醒:“一切前提,建立在孙权能够成功牵制住程普。倘若吕岱的船队刚刚靠近近海便被击溃,曹洪大军的侧翼,便会赤裸裸暴露在敌军兵锋之下,陷入进退两难的绝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曹操没有直接作答,指尖轻轻摩挲着皮纸上面朱笔勾画的两名边将名字。 “幽州边将的策反,司马懿已经在暗中推进。其中一人久戍北疆,素来对邺城的封赏心存怨怼。司马懿已经秘密与之接触,许诺事成之后,擢升他为幽州刺史。此人,已经动心。” 说完,曹操将皮纸画卷卷起,放回铁匣之内,铜锁再次扣合。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中落雪。薄薄一层白雪,已经铺满庭院地面。 “秋末一过,便是深冬。曹洪大军屯驻辽西,粮草储备,能否支撑整个冬天?” 荀彧从容作答:“幽州本地仓廪存粮,再加上邺城源源不断输送过去的补给,勉强可以支撑全军熬过寒冬。但这一切,有一个前提 —— 后方粮道,不能出任何意外。” 曹操听罢,默然不语。风雪呼啸,穿过庭院枯枝,发出呜呜的呼啸。他伫立片刻,转身回到案前,提笔蘸墨,落笔给孙权书写回信。 同一轮风雪,席卷辽西大地。 枯黄的野草之上落满白雪,曹洪的中军大帐之内,数座火盆熊熊燃烧,炭火烧得噼啪作响,却依旧驱散不了军营之中弥漫的刺骨寒意。 帐内灯火摇曳,曹彰立在叔父身侧,低头看着摊开案上的简易地形图,瞳孔微微收缩。 “叔父,辽水那处渡口冰层,当真牢靠?” 曹洪头也没有抬起,手中炭笔,在地图之上重重画出一道粗重箭头。箭头自辽水北岸渡口出发,一路延伸,终点直指襄平城的城北。 “斥候前后三度往返探查,确认冰层厚度足够承载骑兵冲锋。” 曹洪放下炭笔,手指重重点在渡河的位置,“从此处踏冰过河,绕开平郭港程普重兵布防的正面,三日急行军,便可兵临襄平北门。如今辽东主力尽数布防南面海港,北城守备空虚,正是天赐良机。” 曹彰沉默片刻,又开口发问:“那孙权那边,何时动兵?” “时日将近。” 曹洪声音低沉,“我们这边大军一动,他海上就要起兵呼应。不求一战击溃程普,只要能够牵扯住一部分海防兵力,目的便已经达成。” 他抬眼看向身侧的曹彰,眼神郑重:“这一次不是试探袭扰,是决死的总攻。你的先锋将令,我已经拿到丞相批复。前锋,交由你来统领。” 曹彰骤然一怔:“交由我?” “丞相已经应允。” 曹洪语气没有起伏,“你早已不是少年,该亲自踏上沙场见血立功。辽西这一战若是打出功绩,回到邺城,你的地位方能稳固。” 说罢,他把地形图推到曹彰面前。“把地形熟记于心,不可有半分疏漏。” 曹彰伸手接过图纸,目光落在那一条横穿辽水的进攻箭头上,指尖微微一顿,沉默不言。火盆之中火星迸出,落在毡毯之上,转瞬便熄灭,不留半点痕迹。 大帐之外,风雪愈发狂暴。数万曹魏大军蛰伏于辽西,磨刀霍霍,只待那一道进攻号令。 而千里之外,襄平城内。 刺史府大堂,同样燃着数盆炭火,暖意融融,却压不住堂内凝重肃杀的气氛。 关羽端坐主位,一身绿锦战袍,腰间悬着长刀,不怒自威。 案上铺开一张刘晔亲手绘制的辽水全幅水文图,各色墨线纵横交错,详细标注上游各处河段水位、水流流速。图纸边角,密密麻麻写满历年入冬河堤溃决、凌汛泛滥的记录。 刘晔坐在侧席,手中捧着一碗早已冷却的姜汤,无心饮用,仅仅双手捧着用来抵御寒气。关平一身甲胄尚未卸除,铠甲缝隙还沾着室外的雪沫,刚刚巡营归来,立于大堂正中。 “上游几处河堤,我已经派人反复实地勘察。” 关平目光沉稳,直面关羽。 “河道转弯外侧那一段堤基,去年冬天便裂开过大缝。当地官吏年年冬季都要征集民夫加固。那处本就是天生薄弱点,不需要大批人力,便可人为凿开缺口。” 关羽目光落在图纸之上,沉声发问:“若是此处决堤,洪水能否直接淹没曹洪大军驻扎的那片低洼营地?” “可以。” 关平微微颔首,随即话锋一转,“但有苛刻条件。单凭掘开河堤,水量尚且不足。必须赶上凌汛,上游冰层拥堵河道,水位暴涨,积蓄足够水量,溃口奔涌而出的洪流,才能席卷整片曹洪大营。若是时机不对,水势达不到,便起不到歼敌的效果。” 刘晔这时站起身,快步走到舆图旁边,手指重重点在那道转弯河堤。 “今年寒潮提前降临。气温持续骤降,上游河面冰层会快速生成。冰块堵塞河道,河水宣泄不畅,封冻之前,水位会暴涨,形成规模极大的凌汛。” 他眼神锐利,早已算透天时地利,“我们就要抓住那个节点:冰层已经厚实,可河水尚未彻底断流。就在那一刻凿破堤岸,积蓄的大水倾泻而下,曹洪屯兵的低洼谷地,会瞬间变成一片泽国。数万铁骑,困于洪水之中,进退无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大堂之内,气氛沉寂。 敌方处心积虑谋划踏冰奇袭襄平,却万万想不到,他们选定的进军时机,恰好撞上刘晔早已推演无数次的死局。 关羽抬眼看向关平,声如洪钟:“你的人手,能不能躲过曹魏斥候,悄无声息抵达那处河堤?” “入冬之后,曹洪把大部分侦察骑收拢主营。上游河滩方向警戒力度大幅松懈。” 关平语气笃定。 “挑选三十精锐死士,借着大雪夜色掩护,走河滩后方隐秘山沟绕行,可以悄无声息抵近堤岸。” “需要多少时日动手?” “动手本身耗时很短。凿毁堤基,片刻便可完成。最大的难点在于撤退。掘开之后,河水轰鸣巨响,片刻就会惊动曹军巡逻兵马。任务完成,必须立刻抽身。” 关平条理清晰,“撤退路线我已经全部标记完毕,不走来时山沟,向上游走,抢占高处高地,洪水波及不到那里,可保全队安然脱身。” 刘晔郑重补充:“万万不可贪恋战果。一旦缺口炸开,周边地貌瞬息大变,洪水漫溢,稍有耽搁,就连执行任务的人,都会被洪流吞噬。” “这点我清楚。” 关平神色坚定。 关羽站起身,大步走到墙上悬挂的辽东全域巨幅舆图跟前。 目光自平郭港海防,一路扫过曹洪辽西大营,最后死死锁定辽水上游那一段被反复圈画的河堤。他缓缓转头,看向堂下的关平,武圣的威严扑面而来。 “人马由你挑选整备。何时动手,等候子扬送来天候情报,时机一到,即刻行事。” “诺!” 关平重重抱拳领命,甲叶相撞发出清脆铿锵之声,转身大步走出大堂。沉重脚步声穿过回廊,一点点消散在风雪之中。 堂中只剩下关羽与刘晔二人。 窗外风雪呼啸,拍打窗纸,纸张被狂风向内压得凹陷,又弹回原处,仿佛有无数无形的手,正在外面试探敲打这座城池。 刘晔缓步走到关羽身侧,低声开口:“将军。此计一旦施行,辽西整个冬日,都会被滔天洪水倾覆。数万大军困于寒水,死伤必然惨重。” 关羽目光依旧牢牢定格在舆图之上,声音沉稳,不带半分犹疑。 “与其坐等他们铁骑踏破襄平城门,把战火燃烧在辽东百姓的土地上。不如,就在辽水河畔,了结这一场祸乱。” 风雪越刮越烈,漫天飞雪遮蔽天地。 邺城的算计,辽西的磨刀,襄平的绝杀布局,三方博弈,全部押在这一场早来的寒冬之中。 曹操自以为握住天时、握有卧底,手握双线合围的绝妙杀局。 他却浑然不知,自己寄予厚望的踏冰奇袭,正一步步踏入辽东文武提前布下的洪水牢笼。 只待一场凌汛到来,大水倾河,便可埋葬数万北伐雄师。 第582章 越冬 建安七年,十月十五,襄平。 连下五日的初雪终于停歇。 一夜寒风过境,整座辽东大地银装素裹,皑皑白雪铺满山河大地。 襄平城头垛口、女墙、箭楼之上,尽数覆盖半尺厚积雪。清晨烈日出云,天光洒落雪原,刺目耀眼,晃得人几乎睁不开双眼。 刺史府门前青石大道已被清扫干净,留出一条规整通路,可府内庭院积雪丝毫未动,厚厚一层平整铺地。廊檐之下,一根根冰棱垂挂,最粗者堪比成年人手臂,寒风穿院而过,冰棱相互碰撞,发出细碎清脆的叮当声响,悠悠回荡在整座府邸上空,清冷肃杀。 正堂之内,炭火熊熊燃烧。 铜盆之中赤红炭块堆叠大半,灼热温度驱散屋内寒意,边缘积着层层灰白灰烬,零星火星不时蹦跳而出,转瞬寂灭。 关羽一身玄色织锦常服,身姿挺拔如松,并未披挂御寒大氅。 方才他亲自登城巡查全线防务,踏遍四面城墙风雪,甲胄早已卸下,唯独靴底残留城外冻土雪水,踏入温暖堂内,在坚硬青砖地面印下数道深浅错落的湿痕。 他并未落座,静静立在炭盆一侧,目光沉沉,死死锁定案上那卷刚刚送达的帛书。 这一封,是襄阳八百里加急密信。 路途遥远,风霜凛冽,驿马沿途三次紧急换骑,昼夜不歇狂奔,包裹信函的防水油布外层,早已凝满一层雪白薄霜,触手冰凉刺骨。 信中内容,关羽已然通读两遍。 李璟字迹沉稳遒劲,落笔厚重凝练,通篇无半句虚言空话,字字落地生根,句句关乎辽东全境战局。先是嘉奖平郭港前番大胜,肯定程普、韩当、甘宁死守海防之功,随后高度认可刘晔对辽水水文、秋冬凌汛的精准预判推演。 而整封信最核心、最重磅的一句话,直接给予关羽无上权柄。 辽东全境,兵马调动、官吏任免、粮草转运、河堤处置、临机破局,无需往复禀报,可全权自断,先行布局,后传报备。 短短数语,等于将整个辽东的生死棋局、数十万军民的命运,尽数交到了关羽手中。 关羽神色沉稳,不见半分波澜,缓缓将帛书平放案头。 恰在此时,脚步声轻缓响起,刘晔自外步入正堂。 他手中紧紧攥着一卷边缘磨损严重的图纸,纸面边角起毛发白,显然是连日来被反复翻看、比对、推演无数次。入堂之后,他先行对着关羽微微欠身行礼,随即快步走上案前,取出镇纸稳稳压住图纸四角,抬眼正色开口。 “将军,今年寒潮来得极早,比常年提前整整半月。如今辽水上游三条支流,已然彻底进入封冻阶段。主河道虽未彻底断流,但水流速度锐减过半,水位持续沉降,河面薄冰逐日蔓延扩张。” 图纸绘制精细到极致,囊括辽水整条干流、上下游全部弯道、浅滩、河床落差、河堤夯筑节点,甚至连沿岸十里之内的村落、驿道、山谷、低洼地形,全部一一标注在册。 图上三处河段被浓黑炭笔重重圈定,旁侧密密麻麻写满小字:河床断面宽度、历年汛期渗漏记录、往年决口点位、当下实时水位、冻土厚度预估。 刘晔修长指尖落在图纸核心位置,语气冷静,带着洞悉天时地利的绝对掌控: “入冬持续降温,上游冰层不断增厚,层层堆叠,彻底封堵水流去路。河水宣泄受阻,封冻之前,整条上游河道水位会逆势暴涨,积蓄海量水量。” “待到河面彻底冰封,水流完全截断,蓄积满溢的河水无处宣泄,必然会顺着整条河堤的薄弱点位外溢冲刷。” “这个天赐窗口期极为短暂,最短三五日,最长不超七八日。一旦彻底封河完毕,凌汛之势消散,再想借天时破局,便要再等一整个寒冬,直至来年开春解冻。” 关羽俯身垂眸,目光牢牢锁死那一处被反复标记、反复圈画的河道转弯段。 刘晔指尖重重点在外侧堤岸,声音微沉,道出绝杀要害: “属下已遣人三番五次暗中实地丈量探查。此段河堤筑造年份最久,初建之时地基仓促,夯土不实,历年汛期皆有渗漏隐患,年年需要征集民夫加固修补。” “此处河道转弯,水流冲击力天然叠加,本就是整条辽水最薄弱的致命死位。只需人工凿开一道缺口,借助凌汛暴涨水势,半个时辰之内,裂口便会被水流自行冲刷扩张,无需士卒留守加固,即可形成滔天溃口。” 关羽沉默片刻,抬眼沉声发问:“破堤之后,洪流最终灌注何地?能否直淹曹洪大营?” “分毫不差。” 刘晔指尖顺着河道地势,划出一道完美弧形绝杀轨迹。 “此堤外侧,正对曹洪辽西主营东北方大片广袤洼地。此地四面地势偏高,中间低洼深陷,无任何天然泄洪沟渠,是一处天然聚水绝地。” “一旦凌汛大水破堤倾泻,海量河水瞬间倒灌洼地,不消一个时辰,便可连片成湖,深度足以彻底淹没曹魏骑兵所有营帐、粮草囤场、军械堆积之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抬眼看向关羽,道出曹魏最大的致命失误: “曹洪熟读兵书,深谙扎营之道。选此处立营,正面开阔平坦,利于数十万大军列阵冲锋、调度驰骋,背靠坡地遮挡北风,寒冬驻军极为稳妥。” “可他千算万算,算尽地利、算尽寒冬、算尽骑兵优势,唯独漏算了上游辽水潜藏的天地杀机。” 关羽闻言,缓缓站直身躯。 目光穿透堂内窗纸,望向院中大雪、檐下冰棱。 风雪未歇,寒意侵骨,整片辽东看似安稳越冬,实则暗流汹涌、杀机蛰伏。 曹魏数万铁骑压境,磨刀霍霍,静待冰封河道、踏冰奇袭、直取襄平;而我方早已洞悉天机、预埋死局,只待凌汛降临,借天地大势,一战覆灭敌军主力。 明暗双局,早已悄然定胜负。 正思索间,院外积雪被踩踏的咯吱声响清晰传来。 房门被轻轻推开,关平大步踏入堂中。 他一身铠甲整齐,外罩厚重防风斗篷,盔顶、肩头、后背落满洁白积雪,斗篷下摆被雪水浸透,颜色深沉发暗。入堂之后,他先驻足用力抖落满身落雪,积雪簌簌坠落地面,随即对着关羽躬身行礼,转头看向刘晔,语气急切沉稳。 “先生,天候推演完毕,封冻窗口期可有精准时日?” 刘晔微微颔首,语气笃定:“依据连日气温骤降节奏、夜间冻土凝结速度推演,最多二十日,辽水主河道便会全线彻底冰封。封冻前三至五日,便是凌汛水位暴涨的巅峰绝杀时刻。” “二十日。” 关平低声重复一句,心中瞬间理清全盘时序。 “二十日之内,必须彻底完成全部河堤隐秘勘测、破口点位伪装、全套工具物资隐秘囤积,同时预留寒潮突变、风雪延误的缓冲余地,半点差错不得。” 说完,他转头直面关羽,逐项汇报探查实情: “父亲,孩儿亲自带领精锐斥候小队,隐秘沿河探查整条上游河段。已完全确认,刘先生标注的绝杀点位,确实存在致命隐患。” “河堤外侧冻土表层,赫然出现一道纵向裂痕,宽达两指,长度逾一丈。表层冻土看似坚硬完好,底下深层夯土早已松动虚空。无需大规模凿掘破坏,只需少量人力撬开裂缝,便可顺势撕开致命缺口。” 关羽眼神锐利如刀,沉声追问最关键的隐患:“全程潜行探查,可曾被曹魏斥候察觉踪迹?” “绝无暴露风险。” 关平语气铿锵,笃定作答: “孩儿全程规避官道、哨点、开阔地带,专走河滩后方隐秘山沟密林。每一次探查均选大雪过后、风雪未停之时,积雪完全掩盖脚印踪迹。全队昼伏夜出,全程处于曹军哨骑视野盲区,未露半点破绽。” “曹洪近日虽有设防,加大了沿河巡查力度,但仅为常规巡哨警戒,并未针对性布防,完全没有察觉我方图谋。” 关羽眸光微凝,继续追问:“敌军巡逻规律,可否完全摸清?” “规律极为固定,毫无变数。” 关平条理清晰,逐一禀报: “曹魏沿河巡哨,每日辰时一趟、申时末一趟,沿固定路线往返巡查两时辰。日落之后,所有巡逻兵马尽数撤回主营,整条上游河岸夜间无一人驻守、无一人警戒,守备最为空虚。” 短短几句,全盘破绽尽握手中。 关羽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寒芒,转瞬即逝。 片刻沉默后,他沉声落令,句句稳妥、步步缜密,杜绝一切暴露风险: “上游勘测不可中断,但必须化整为零。所有斥候拆分为三五人小队,轮流出探,每日更换行进路线、潜行点位、往返时辰。绝不可让敌军察觉同一区域反复有人出没,引起疑心。” 他转头看向刘晔,托付后勤大局: “破堤所需凿掘工具、加固器械、引火物料、应急物资,交由你全权统筹。分批、隐秘、多点囤积,分置两至三处隐秘山谷据点,不集中、不显眼、不留痕迹,随时可根据天气变化、冰层进度,临时调整绝杀点位。” “遵命。” “孩儿领命!” 刘晔、关平二人齐声领命,气度沉稳。 关平不再多留,转身大步离去,衣摆裹挟一缕凛冽寒风,吹得案上图纸边角微微掀起,寒风散尽,图纸再度稳稳平铺案上。 刘晔留下片刻,与关羽细致敲定寒潮突变预案、冻土开凿难点、凌汛水位极值预判,确认所有细节万无一失,方才躬身告退。 偌大正堂再度归于寂静。 炭火渐渐微弱,赤红炭火转为暗红余烬,微光摇曳,映得堂内光影明暗交错。 关羽孤身伫立堂中,目光落回案上那封全权密信。 襄阳放权,主帅坐镇,谋臣算尽天机,猛将蛰伏待命。 辽东这盘越冬死局,我方已占尽天时、地利、人和。 只待寒风封河,凌汛出世,便可一战定乾坤。 当日午后,襄平城北校场。 全军越冬物资大规模有序分发。厚实棉衣、防风毛皮靴、防冻手套、保暖毡毯、防水油布帐篷、压缩干粮,依照编制逐营逐队清点发放。数辆重载板车堆满干柴、木炭、取暖物料,随军吏员手持竹简名册,逐项核对、高声清点,干涩的报数声在凛冽寒风中远远传开。 校场人声有序,却无喧哗浮躁,全军肃穆备战,静静熬过寒冬、静待决战。 关平立于校场边缘风雪深处,刻意远离人群,目光淡淡扫过忙碌士卒,周身气场沉静冷冽。 身侧,斥候队率压低帽檐,双耳冻得通红,躬身低声密报: “将军,河滩山沟隐秘路线已反复核验三遍,全程安全无死角。河堤裂缝已用枯枝、浮土、薄雪层层伪装遮盖,表层看似完好无损,与寻常堤岸别无二致,外人绝难察觉异样。” 关平目视前方,沉声问道:“撤离痕迹,是否彻底清理干净?” “尽数消除。” 队率回话极为笃定: “小队撤离之时,刻意绕行河滩浅水区域,待风雪自然抹平所有脚印痕迹,方才折返归营。曹军巡逻队即便近距离经过,也看不出半点人工扰动痕迹。” 关平微微颔首,继续追问:“敌军巡哨换防、往返时辰、停留点位,是否完全吃透?” “已然烂熟于心。” “辰时出巡、巳时折返;申时末再巡、日落必撤。夜间整条河岸放空,无兵无哨,是我们动手的最佳天赐时机。” 关平沉吟片刻,眼神锐利,下达隐秘指令: “明日傍晚,你挑选两名最为沉稳老练、心思缜密的精锐,再度潜行入山、核查点位。仔细查验伪装土层是否被狂风掀开、野兽是否刨动冻土、积雪是否消融露缝。” “此点位是我军绝杀命脉,一丝破绽,满盘皆输,不容半点疏忽。” “属下明白!” 队率重重应声,不敢有半分懈怠,躬身领命,转身悄无声息隐入风雪之中。 校场内物资分发依旧有条不紊进行,零星士卒低语说笑,转瞬便被呼啸北风撕碎消散。 白日落幕,夜色轰然笼罩整片辽东大地。 夜色漆黑如墨,星月隐匿,寒风呼啸不止,席卷旷野雪原。 刺史府后堂灯火独明。 程普星夜从平郭港疾驰赶回,一身大氅沾满海风咸湿与路上冰雪,靴底积雪入暖融化,在地面积出一小滩浅浅水渍。 他落座之后,接过温热茶盏,并未急着饮用,率先禀报海疆战局: “云长,吕岱残部尽数退回青州临淄港。虽经前番大败,损兵折船,但主力骨架未崩,水师建制仍在,并未解散休整。” “以临淄港粮草储备、水师家底,足以安稳越冬。若曹操冬日持续输送粮草军械补给,待到明年开春风向回暖、海道畅通,这支残师依旧能再度整军出海,侵扰我平郭海防。” 关羽目光沉静,沉声问道:“依你之见,曹洪得知海上战局僵持,进退两难之下,会作何决断?” 程普指尖轻摩挲温热杯壁,冷静剖析敌军心态: “吕岱未全军溃败、水师尚存,曹洪便绝不会轻易撤兵。他未曾亲眼目睹我军击溃海上主力,只会认定青州水师仍有牵制之力,可分散我辽东守备兵力。” “但曹洪久经沙场,绝非鲁莽之辈。他心知我军能稳守海疆、击溃强敌,陆上防线必然守备森严、底蕴雄厚,绝非轻易可破。” 关羽默然不语,目光穿透窗纸,望向窗外沉沉暗夜。 北风疯狂拍打窗棂,呜呜呼啸,似千军万马潜行荒原,步步逼近襄平。 沉默片刻,程普放下茶盏,起身拱手请辞: “明日破晓,我即刻折返平郭。港墙南段冬季加固、水师布防、岸口警戒尚未完工,海防重地不可长期无人坐镇。” 关羽微微点头,不予挽留。 程普行至门口,脚步骤然一顿,回头看向关羽,低声试探: “辽水上游河堤绝杀之局,大局已定?” 关羽抬眼,目光沉稳,带着运筹帷幄的绝对笃定: “大局已定。万事齐备,只待子扬天候绝杀讯息。” 程普深深看他一眼,不再多问,推门大步踏入漆黑风雪之中。 寒风猛然灌入堂内,灯火火苗骤然压低摇曳,转瞬再度高高蹿起,灼灼明亮。 与此同时,辽水上游荒野山沟。 关平派遣的精锐斥候小队,借着无边夜色、雪原暗影,沿隐秘路线极速潜行。 天地死寂,万籁俱寂,唯有脚下积雪被碾的细微咯吱声响,以及寒风吹折枯枝的清脆裂响,在空旷荒原断续回荡。 小队悄然摸至绝杀河堤点位。 队率俯身,轻轻拨开表层积雪、枯枝浮土,那道暗藏致命隐患的纵向裂缝赫然显现。 冻土坚硬,裂缝稳固,无任何人、兽扰动痕迹。 他快速查验完毕,确认万无一失,即刻重新层层伪装遮盖,恢复原貌,不敢有片刻停留,带队借着山沟阴影,极速悄然撤退。 夜色深沉,风雪不息。 一道极简密报连夜传回襄平刺史府: 【伪装无漏,敌军无察,万事安稳。】 寒冬愈深,冰封渐近。 辽水两岸,明暗两局悄然对峙。 曹魏数万铁骑蛰伏大营,静待河面冰封,妄图借天寒地冻之势,踏冰奇袭、直破襄平,一举平定辽东。 他们人人笃定,严冬是北骑的天赐战场,是曹操合围辽东的决胜之机。 却无人知晓。 这场被曹魏视作必胜良机的寒冬奇袭,自始至终,都是我方提前二十天布局好的——葬身死局。 大河为阱,凌汛为刃,风雪为棺。 只待冰封一刻,大水倾河,数万曹魏雄师,尽数葬于辽水寒冬冻土之中。 越冬棋局,杀机深藏,只待终局引爆。 第583章 风声 十月二十,临淄。 青州彻底步入深秋,霜风渐烈、寒气浸骨,天地一派肃杀秋景。 州牧府甬道干净整洁,秋风扫尽落叶。 暖阁之内,炭火炽烈,暖意充盈整座厅堂。铜盆赤红炭块噼啪燃动,热气熏得盆边铁钳微微发亮,驱散了窗外漫天寒寂。 孙权端坐东侧主位,一身素色深衣衬得身形挺拔。腰背笔直,不倚不斜,看似姿态松弛,实则浑身紧绷,眼底藏着一丝压不住的偏执赌性。 案上平铺着吕岱三日前递来的海上军报,笔墨克制,但字字写实,冷冰冰的陈列着残酷的事实。 平郭一战,外界看似交锋失利,实则并未撼动青州水师根本。 平郭一战,不过是青州水师的首轮试探交锋,并未伤及根基主力。 此役仅是前部先锋船队遭遇挫败,小股士卒折损、数艘战船损毁,吕岱麾下主力水师、核心战船编队尽数保全,战力依旧完整。 唯一的影响便是首轮试探失利,军心略有受挫,将士心生忌惮,难以再战速攻,无法达成突袭效果。战船可修、军械可补、军心可稳,青州水师的真正底蕴,丝毫未损。 孙权将军报反复通读两遍,指尖轻轻摩挲纸面墨迹,神色平静无波,无人能窥探其心底波澜。 身侧下首,张纮端坐静默,手中捧着青州全境冬粮、徭役、户籍汇总文书,眉头微蹙,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忧虑。他迟迟未曾开口,只静静等候主公决断。 暖阁之内,唯有炭火燃动的轻响,气氛沉闷压抑。 良久,孙权终于抬眼,声线低沉平稳,听不出喜怒:“邺城信使,可有消息传回?” 张纮放下文书,轻轻摇头:“按路程推算,信使此刻刚过黄河地界,最快也要十月底,方能传回丞相府批复。” 孙权眸光微沉,视线重新落回那篇残破的水师军报,目光穿透纸面,仿佛看穿了千里之外的邺城棋局、曹操的全盘算计。 “不用等了。” 他淡淡开口,语气笃定,带着洞悉一切的通透:“曹操必然会让我们再打一次。” 张纮抬眸看向孙权,静待下文。 “上一次海上攻势,是试探。”孙权缓缓开口,字字冰冷,剖析着自己身处的棋局,“试探我们青州水师的底线,试探辽东守备的虚实,试探辽东的布防节奏。” “这一次,他要的是结果。” 孙权眼底掠过一丝冷冽的自嘲,却转瞬被偏执覆盖:“他根本不在乎我们能不能打赢平郭,不在乎吕岱能否攻破港口。他要的,只是我们出兵、我们动海、我们拖住辽东的海防兵力。” “用我青州数万水师的血肉,为曹洪幽州主力的陆上奇袭,铺平道路。” 这番剖析,精准刺骨,直接撕开了曹操伪善盟约下的阴狠算计。 张纮神色愈发凝重,轻叹一声,道出无解死局:“明公既然看透,便该知晓,此局无解。丞相用兵向来如此,借外力探路、以附庸为饵、让旁人死战、自家主力收官。” “可我们如今依旧耗不起。主公手握青州全境,兼辖徐州琅琊、东海、彭城三郡,横跨两州,地盘广袤、底蕴雄厚。可连年整船练兵、跨海备战、征调粮草民力,两州府库持续消耗,徭役层层叠加,地方世家早已积怨深重。” “此番若是再度无功出海、空耗钱粮,哪怕水师主力丝毫无损,也会彻底耗尽境内民心与世家耐性,内外隐患同时爆发。” 孙权沉默不语。 他望向窗外庭院,老槐树枯枝尽数落尽,枝桠光秃萧瑟,秋风阵阵摇曳枝干,满目苍凉秋肃。 他比谁都清楚眼下的绝境。 收手,数年倾尽家底打磨的水师战力、耗费的无数粮草人力,尽数白白浪费。 安稳蛰伏看似稳妥,实则坐以待毙,任由曹操蚕食拿捏,麾下世家势力也会借机发难,数年隐忍布局一朝崩塌。 再战,便是明知被当枪使、明知是弃子,依旧要以身入局,赌那微乎其微的翻盘机会。 “我知道撑不住。” 孙权声音不高,却带着赌徒破釜沉舟的决绝,“可我更知道,停手,就是彻底认输。再战,哪怕只是为他人做嫁衣,我依旧还有一线翻盘的可能。” 张纮无言以对。 孙权坐拥青州及徐州三郡之地,西接曹魏腹地,南临江东边界,北扼渤海海域,进退皆有依托。 他手中最强的底牌,便是这支建制完整、底蕴犹存的青州水师,也是他制衡曹操、立足乱世的唯一核心资本。弃之不用,只能被动蛰伏任人拿捏;主动出击,方能赌出一线生机。 沉闷的僵局并未持续太久,廊下急促脚步声骤然打破寂静。 一名亲卫快步至暖阁门槛外,躬身垂首,低声急报:“明公!邺城专使抵达城外驿馆,持丞相亲笔印信,求见主公!” 孙权眸光骤然一凝,眼底沉寂的锋芒瞬间亮起。 预判落地,棋局落子。 他没有半分迟疑,起身系紧皮袍系带,身姿挺拔,大步踏出暖阁台阶。张纮紧随其后,步伐不自觉加快,神色肃然。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半个时辰后,州牧府正堂。 堂中气氛肃穆压抑。曹魏使者端坐客位,年约四旬,面容清瘦,神色沉稳内敛,一身深色锦袍外罩黑色厚斗篷,风尘仆仆,沾着一路晚秋霜尘,自带中枢官员的居高临下与底气。 案上热茶更换两道,使者仅浅酌一口,便再未触碰,端坐不动,气度沉稳,滴水不漏。 孙权主位端坐,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随和客套,眼底却始终紧盯对方面容,不放过任何一丝神色变化。几句无关痛痒的寒暄过后,他不再虚与委蛇,直入正题。 “前番海上战事,曹丞相可有定论?” 使者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放缓,带着刻意拉拢的亲近,却字字藏着拿捏与算计:“孙明公放心,丞相通读全部战报,已然明晰始末。吕岱将军部署无错,战败非战之罪,仅是时机、配合略有偏差。” “丞相深知青州不易,体谅明公难处,更看重青州水师悍不畏死的韧性。” 话音落下,使者从斗篷内侧取出一封火漆严密封存的帛书,双手恭敬递上:“此乃丞相亲笔手书,全盘部署、后续盟约,尽在其中。” 孙权伸手接过帛书,指尖抚过厚重火漆,拆开阅览。 一目十行,通读两遍,字字句句,皆是精准拿捏。 他没有立刻表态,神色平淡,无人窥探其心底波澜。 使者静待片刻,适时开口,道出曹魏核心布局:“丞相之意,幽州主力已然整备完毕,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十一月中旬之前,只要青州水师再度出海,哪怕仅为佯攻造势,牵制程普海防兵力,北线辽西大军,便可顺势启动。” “一旦幽州大捷,陆上碾压辽东,届时整个渤海战局全盘盘活。” 他加重语气,抛出诱人筹码,画下漫天大饼:“事成之后,辽东全境沿海良港,尽数对青州水师开放,优先驻泊、优先补给、优先通商,青州数年心血,一朝得偿所愿。” 孙权指尖轻轻按压信纸边缘,沉声发问,直击核心:“丞相之意,此战青州为偏师诱饵,真正决胜的底牌,在幽州曹洪将军手中?” “正是如此。”使者应答干脆,毫无遮掩,“海上牵制为虚,陆上奇袭为实。只要青州拖住辽东海防注意力,北线数万精锐铁骑,无人可挡。” 这一句话,彻底坐实了孙权所有猜测。 曹魏整场战局,布局之深、算计之精、人心拿捏之准,令人心惊。 孙权沉默片刻,没有争辩,没有抗拒,只淡淡提出自己的底线:“十一月中旬出海可以。前番仅是先锋折损,主力完好无损,但若要全员出动、打出足够牵制声势,依旧需要大批粮草、箭矢、军械补给。若无足额物资,大军难以长期远航造势。” 使者当即应声,笃定落地:“丞相早已预判,月底之前,大批粮草、箭矢、火油、军械,尽数运抵临淄港,足额供给水师再战。” 说完,使者起身拱手,礼数周全:“信已送达,部署已明。在下不便久留,静待明公回信,回报邺城。” “替我谢过丞相。”孙权微微颔首。 使者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斗篷边角扫过结霜石阶,脚步声渐行渐远,彻底消散在凛冽秋风之中。 直到正堂彻底安静,张纮才快步上前,俯身看向帛书内容,看完之后神色凝重,沉声劝谏:“明公,此乃空头许诺,万万不可当真。” “港口特权、通商便利,全部建立在幽州大捷的前提之上。一旦曹洪兵败,所有承诺尽数作废,我们此战空耗人力物力,一无所获,彻底沦为笑柄。” 孙权握着帛书,指尖微微收紧,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寒芒。 “我比谁都清楚,这是画饼。”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赌徒的疯狂与清醒:“可如今的青州,连画饼都没得吃。顺从,尚有补给续命、尚有一线机会;不从,曹操立刻断援施压,世家内乱四起,青州不战自溃。” “我没得选。” 张纮望着眼前执拗的主公,心底长叹,再无半句劝谏。他深知,孙权一旦下定决心,便是九牛难挽,赌性入骨,无可逆转。 日头西斜,天光渐暗。窗格漏进的余光越来越淡,雪光反射入堂,将帛书上的火漆印痕映照得格外刺眼。 入夜,临淄全城灯火稀疏,深秋寒意愈发浓重,晚风刺骨,霜气漫天。 州牧府书房之内,灯火幽幽,仅两盏油灯点亮案台,光影昏暗,遮蔽人心。孙权独坐案前,面前摊开一卷泛黄老旧的渤海海图。 图纸被反复翻阅,边角卷起,墨迹磨淡,平郭港、沓港、辽水入海口、潮汐水深标注密密麻麻,每一处笔迹,都藏着青州水师数年征战的血泪。 他手中执笔,笔尖悬于纸面之上,迟迟未曾落下。案上凉茶早已冰透,寒意彻骨,一如此刻青州的绝境局势。 窗外更夫梆子声单调响起,一慢三快,穿透空旷夜色,回荡在寂静城池之中。 孙权听着那规律的声响,静坐良久,缓缓放下狼毫,起身推开窗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刺骨秋风裹挟夜霜灌入书房,吹动海图纸角微微翻卷,寒意瞬间铺满全身。 他望着夜色中模糊的城郭轮廓,低声呢喃,像是敲定命运,又像是自我慰藉:“十一月中旬……” 同一夜,临淄城东,僻静窄巷。 一间门面破败、毫不起眼的宅院之内,灯火孤明,暗藏汹涌。院墙低矮、门板老旧、门环锈迹斑斑,看似寻常民居,实则是青州世家旧族的隐秘密点。 正厅之内,无酒无菜,仅有一盆炭火、一壶冷茶。四名身着便服、气度沉稳的中年人围坐一堂,神色肃穆,无人言语,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四人分属青州老牌世家,皆是孙策时代便盘踞青州的老牌势力,隐忍数年,蛰伏待机,从未放弃夺回权柄。 一人将手中密信折叠收好,压在茶碗底部,压低嗓音,字字阴狠:“邺城密报已至,曹公大局已定。十一月中旬,青州水师再度出海,配合幽州主力,双线开战。” 另一人眉头紧锁,沉声质疑:“前番平郭一战,不过是先锋船队折损,吕岱麾下主力战船、精锐士卒毫发无损,水师战力依旧鼎盛。此番全军出海牵制,声势必然浩大,可青徐两州腹地兵力空虚,一旦我们起事失利,便是彻底自断根基,风险极大!” “能不能回来,不重要。”第三人缓缓摇头,眼底闪过贪婪狠戾,“重要的是,那碧眼儿输不起了。此战再败,他在青州的民心、威望、根基,彻底崩塌。” 一直沉默静坐的最后一人,终于抬眼,目光锐利,扫过其余三人,语出致命:“不必等他自溃。我们主动破局。” 三人同时抬眸,看向此人。 “曹公使者早已暗中接洽我们,条件优厚。”此人声音压至最低,字字诛心,“水师尽数出海,临淄城防空虚,正是天赐良机。” “我们手握完整临淄布防图、守军调度名册、城防薄弱点位。无需重兵,只需趁机发难,控制四门、封锁官署、截断内外联络,便可一举掌控青州中枢。” 数年蛰伏,一朝反噬。 炭火微微跳动,火光明暗不定,映照四人阴鸷脸庞,满是野心与狠辣。 无人再质疑,无人再犹豫。 杯中冷茶不动,心底杀机已生。 青州内外,双线皆局。孙权在外赌命,世家在内反噬,曹操坐观成败、坐收渔利。 天刚破晓,一道极简密信从临淄隐秘驿站发出,快马西行,昼夜兼程,直奔邺城。 信中仅有短短一句话,无署名,仅盖孙权私印:海州已应允,十一月中旬,准时配合北线行动。 千里之外,襄平。 同期的辽东襄平,秋寒更胜青州一筹,却依旧恪守节气常理。 十月下旬只有入夜重霜、地皮微冻,日间暖阳升温便消融化开,土层冻得浅薄坚硬。 辽水干流水流平缓、水温寒凉,全程无薄冰、无封冻、无冰堵,是全年最后一段畅通稳定的窗口期。 也正因河面无冰、水文稳定,刘晔推演的凌汛蓄水、破堤淹营绝杀布局,才有充足时间隐秘铺垫、精准落地,只待十一月上旬首轮强寒潮降临、河面初生薄冰,便可迎来绝杀战机。 城头秋风凛冽,霜气浓重,整座城池守备森严,静待天时变局。 城北城门大开,三匹快马踏过结霜官道、坚硬冻土,疾驰入城。马背信使满身寒霜,铠甲凝着冷雾,风尘仆仆,直奔刺史府。 正堂之内,关羽端坐案前,手中翻阅刘晔连夜送来的精准天时推演与辽水水文报告。 二人早已勘透辽东节气规律:十月无冰、蓄水蓄势,十一月初冰、凌汛成型。眼下辽水畅通无阻,河床水位稳定,正是暗中加固点位、囤积物资、伪装破绽的最佳空窗期,寒冬杀局已然稳步落地、层层铺垫。 加急密报送入堂中,火漆完好,来自青州前线。 关羽拆开阅览,目光扫过短短数行字迹,神色依旧沉稳,无半分波澜。 关平立于下首,见父亲合起密报,沉声发问:“父亲,青州局势如何?” 关羽指尖轻叩案几,声音厚重沉稳,洞悉全盘棋局:“孙权已然应允,十一月中旬再度出动水师,出海佯攻牵制我方。此番和上次不同,吕岱水师主力完好、战力无损,并非残兵出战,一旦全军尽出,声势必然浩大,会刻意制造双线压境的假象,逼迫我们分兵设防、顾此失彼。” “依旧是老套路,以海上为虚,陆上为实。但此番和上次截然不同,吕岱水师主力完整、战力充沛,并非残兵疲师,一旦尽数出海,声势滔天,绝非上次先锋试探可比,牵制力度极强。” 关平眉头微蹙,请示战局:“那我军是否调整部署?是否抽调陆上兵力、增派海防水师,防备青州来袭?” 关羽抬眼,眸光深邃,眼底藏着俯瞰全局的绝对掌控。 他早已看透曹魏全套算计、孙权绝境赌局、青州世家暗流,所有动向、所有布局、所有杀机,尽数落在预判之中。 “无需变动。” 关羽语气笃定,字字铿锵,稳如泰山:“海上留置半数水师驻守,足以稳守平郭,抵御吕岱残部佯攻。” “主力按原计划蛰伏不动,辽水布局,稳步推进。” 关平瞬间了然。 敌方看似双线合围、步步紧逼、胜算滔天。 实则,他们的每一步调动、每一次赌命、每一场布局,尽数落在我方预设棋局之中。 寒风穿堂,书页轻扬,辽水冻土、凌汛杀机、海上佯攻、陆上奇袭、内部叛乱,所有线索尽数收拢。 曹操算尽天时地利,孙权赌上全境基业,世家蛰伏伺机反噬。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是执棋者。 却无人知晓,整片辽东的寒冬棋局,真正的执棋人,始终端坐襄平,静等八方入局,一战收尽全盘。 风声渐紧,秋尽寒来。 辽水初冰窗口期日渐临近,十月收尾、十一月将至,首轮强寒潮即将席卷辽东。 待上旬河面初生薄冰、水流放缓蓄水,曹洪数万铁骑便会静待冰势成型、伺机踏冰而动,青州海上攻势也将同步酝酿成型。 一场紧扣天时、卡准节气的南北双线大战,已然埋好致命伏笔,只待立冬变天,即刻引爆! 第584章 坚冰 建安七年,十一月初七,辽水北岸。 初冬的辽东,寒意已然浸透大地每一寸土层。 经过连续七日的昼夜酷寒,横贯幽州与辽东的辽水,终于彻底封冻定型。 昔日奔腾浩荡、湍流不息的千里大河,彻底褪去秋末的汹涌水势,被漫天严寒牢牢锁死。 河面凝结成厚重坚冰,一望无垠,平整苍茫,硬生生将南北天险,化作了一条可供大军驰骋的通途大道。 天色未亮,晨曦隐于厚重云层之下,天地间蒙着一层灰蒙蒙的冷寂薄雾。 河面寒气极重,缕缕白雾从冰面细微的裂隙之中缓缓渗溢而出,贴着冰面低矮流动,被晨间寒风轻轻拉扯、撕裂,化作一缕缕缥缈的白纱,笼罩整条河道。 日头尚未破云升空,四野寂静无声,唯有穿野寒风低低呜咽。 封冻七日,辽水冰层早已坚硬厚实,绝非初冬初冻的脆薄冰壳可比。 冰面上落着一层细碎干燥的霜雪粉末,踏之扎实稳固,不滑不陷。 寻常士卒、战马行走其上安稳无虞,唯有静心俯身体察,才能隐约感觉到冰层之下极深处,那股未曾彻底死寂的暗流,仍在缓缓奔涌、微微推挤,让整片宽阔冰面带着一丝极淡、极难察觉的持续震颤。 这一丝细微异动,藏于天地酷寒之下,藏于大军行军的喧嚣之前,无人留意,无人深究。 可这,恰恰是关羽、刘晔二人推演整月、苦苦等候的“凌汛先兆”。 河岸北向高坡之上,冷风猎猎卷动枯草冻土。 曹彰一身冷冽铁甲披身,外罩玄色制式战袍,腰间环首刀稳稳悬垂,手掌轻按马鞍,身姿挺拔笔直,立在晨风之中,岿然不动。 今年一十九岁的曹彰,早已褪去初入沙场时的少年躁气。 数年北征乌桓、辗转北疆的血战历练,磨平了他身上的轻浮棱角,沉淀出远超同龄将领的沉稳与杀伐。 他的脸庞依旧带着几分年少英气,可一双眼眸,早已淬满沙场铁血,沉静、锐利、藏而不露。 他身后,三千曹魏精锐前锋骑兵,已然整队列阵,肃立于冻土之上。 全军鸦雀无声,甲胄整齐,兵刃肃穆,连战马都被训养得极为安分,唯有鼻腔呼出的浓重白气,在凛冽寒风中喷涌而出,转瞬被冷风吹散。 偶尔有战马不耐严寒,轻轻抬蹄刨击坚硬冻土,铁蹄叩地,发出短促沉闷的笃响,随即迅速归于死寂。 这支三千骑,是曹洪麾下精选的北疆锐卒,常年驻守北地,最擅寒冬作战、雪原奔袭,耐寒、耐苦、善战,是踏冰破阵的绝佳先锋。 正当全军蓄势待发之际,一阵沉稳马蹄声自后方传来。 曹洪一身主帅重甲,策马登上高坡,在曹彰身侧稳稳勒住马缰。 久经战阵的曹魏老将,目光沉凝如铁,第一时间落向眼前千里冰封的辽水河面,扫视整条天险通路,气度沉稳,胸有定策。 “前方斥候,可有最新回报?”曹洪沉声开口,声线不高,却带着三军主帅的绝对威严。 曹彰微微侧首,拱手沉声应答:“叔父,连夜四批斥候交替探查,情报无误。辽水南岸五里之内,无伏兵、无暗寨、无新增哨塔,整片河岸防线空空如也。” “关平所部依旧固守襄平城池,所有驻军尽数收缩城内、依托城防,没有半分出城布防、沿河戒备的迹象。” “根据上游探马回报,辽水所有古渡口、浅滩要道、河堤要害,皆无辽东士卒驻守痕迹。程普水师主力牢牢被牵制在平郭海防一线,上游河道彻底空虚。” 听完详实禀报,曹洪缓缓颔首,目光再次抬升,审视漫天天象。 今日云层低压,风冷而不急,无雪无霜,视野开阔通透,是冬日行军最稳妥的天气。 大雪天会遮蔽视线、打乱行军阵型、掩埋地形隐患;晴日烈阳太过通透,极易暴露大军行踪。 唯独今日这种阴寒无雪、明暗适中的天气,最适合数万大军隐蔽渡河、稳步奇袭。 天时、地利、战机,尽数齐聚曹魏手中。 曹操坐镇邺城统筹全局,荀攸、戏志才提前推演天时冰期,精准算定辽水封冻窗口期,以青州水师为虚饵、幽州铁骑为实招,双线牵制,锁死辽东全部兵力布局。 这一盘跨州大局,精密绝伦,毫无破绽。 “前锋即刻渡河。” 曹洪不再迟疑,沉声落下将令,字字清晰,落子定局。 “全军匀速稳步推进,严禁快马疾驰、重蹄踏跃,避免冰层受力不均、局部崩裂。” “前队登岸之后,不必远追、不搜密林、不散阵型,第一时间抢占南岸那片缓坡高地,稳固立足,搭建临时哨线。” “后队半个时辰接续渡河,层层推进、梯队跟进。沿途若遇辽东零散斥候、游骑探卒,就地清剿即可,不得贪战深入,谨防诱敌虚局。” “稳扎稳打,踏平辽水天险!” “诺!” 曹彰沉声领命,勒转马缰,骏马扬蹄,沿着冻硬的坡面疾驰折返队列之首。马蹄踏过寒霜地皮,发出规律的脆响,身上连片甲叶随着奔跑轻轻碰撞,细碎金属声响在空旷荒原格外清晰。 他立在三千铁骑最前方,脊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无垠冰河,右臂骤然高高举起,随即狠狠向下挥落! “全军渡河!稳步南渡!” 令出如山,三千精锐铁骑同时动了。 整齐划一的马蹄,缓缓踏上厚重冰面。 铁蹄初踏冰层,响起成片细密均匀的“咔咔”轻响,表层凝结的脆薄霜冰层层碎裂,化作细碎冰屑,却根本撼动不了底层数尺厚的坚冰。 冰面青白通透,平整如琢,隐约能看见冰层深处一道道横向延展的深色暗纹,那是河水常年冲刷、寒冬层层冻结挤压留下的痕迹。 冰层之下,暗流并未彻底断绝,依旧在厚重冰壳的封锁之下,缓缓涌动、持续推挤、积蓄水压。 只是此刻寒风呼啸、行军声起,无人留意这深埋冰下的诡异动静。 所有人眼中,唯有这条横贯南北、平坦宽阔、万古无虞的冰河坦途。 三千铁骑结成数道宽列纵队,保持匀速小跑,稳而不乱、快而不躁,顺着最平整的河道中线稳步南进。阵型严密规整,前后衔接紧凑,无一人脱队、无一人紊乱。 短短片刻,前队先锋已然顺利抵岸。 全程安稳,无裂冰、无渗水、无塌陷、无任何险情。 曹彰一马当先,首个踏上南岸冻土地面。 他勒马驻足,回身远眺整条冰封河道,身后大队铁骑依旧在匀速推进,浩浩荡荡,势如潮水。 确认全军阵型稳定、河面毫无异状之后,他再不迟疑,提马前行。 三千铁骑尽数登岸,迅速依令展开阵型,层层压向预定缓坡高地。 士卒快速散开,架设外围警戒哨位,划分驻防区域,稳稳占据这片南岸最关键的战略制高点。 天光渐渐抬升,晨间薄雾彻底被寒风吹散。 整条辽水冰封全貌彻底展露在视野之中,千里冰原青白凛冽,一望无际,平整得没有半点阻碍。 北岸曹魏主力大营,数万铁骑尽数开拔。 一队队重甲骑兵依次涌出营区,顺着前军开辟的冰道接续渡河。 万千铁蹄同时碾踏坚冰,厚重沉闷的轰鸣层层叠加,连绵不绝,如同无尽战鼓深埋荒原,震得整片河谷都微微作响。 兵马越多,声势越盛。 数万大军踏冰南渡,场面壮阔至极,一股碾压一切的磅礴军势,铺天盖地笼罩辽水两岸。 北岸高坡之上,曹洪依旧驻马未动,静静俯瞰全军渡河盛况。 左右副将分立两侧,一人手持地形图,实时核对渡河点位、地形分区;一人手持名册,逐队记录过河番号、兵力数量,全军调度井然有序、分毫不错。 整支幽州主力,是曹魏北方最精锐的野战兵团,久经战阵,军纪森严,战力冠绝北疆。 今日踏冰越河,天险变通途,破襄平、取辽东,已然板上钉钉。 曹洪目光远眺东南天际,望向大海朦胧的灰线轮廓。 按照邺城传信与青州约定的计划,十一月初七,正是吕岱水师全员出海、佯动牵制的日子。 吕岱手握青徐四郡家底,水师主力完好无损,战船林立、士卒齐备,只要大军出海造势,必然能死死拖住程普的平郭守军,让辽东彻底陷入首尾不能相顾的绝境。 只要海上牵制成型,辽东兵力便会被死死分割,上游辽水防线永久空虚,他这数万铁骑,便可长驱直入。 片刻之后,一阵急促马蹄声从河道方向疾驰而来。 斥候骑兵浑身带霜,冲到曹洪马前,紧急跪地禀报:“启禀将军!前锋全军稳固占领南岸高地!方圆十里之内,未发现敌军伏兵、暗垒、陷阱!” “关平所部依旧龟缩襄平城防,无任何驰援上游的动向!辽水全线空虚,无阻无拦!” 全盘顺利,毫无阻滞。 曹洪眼底掠过一抹笃定的冷色,此战大局,已然稳如磐石。 “传令!后队全速渡河!” “今日日落之前,全军必须于辽水南岸彻底集结完毕,立营布防,整军待命!” 斥候领命,翻身策马,飞速传令而去。 曹洪低头看向脚下冰面,清晨那一丝极淡的异样感,此刻似乎更加微弱。 气温随天光抬升微微回暖,冰面表层霜粉消融少许,隐约透出潮湿寒气。 冰层之下的暗流震颤,似有若无。 征战北疆数年,他见过无数次冬日冰河封冻,早已习以为常。 只当是日光回暖、冻层微松的正常现象,从未想过,这看似稳固无比的坚冰大道,根本不是天赐坦途,而是锁住滔天大水的囚笼外壳。 关羽、刘晔早在二十余日前,便勘透了辽水初冬的致命特性。 初冬封河,并非彻底冻死水势,而是封表不封里。 表层坚冰锁死河面,上游持续汇流的河水无法外泄,只能在冰层之下不断囤积、不断增压、不断蓄水。 越是封冻稳固、河面平整无漏,积水积蓄的水压就越是恐怖。曹军此刻越多兵马渡河、越多兵力集结南岸洼地,未来凌汛爆发之时,陷得就越深,死得就越彻底。 无人知晓,这一场全军顺风、全盘顺利的渡河奇袭,从第一步踏冰开始,就已然踏入了必死死局。 曹洪再不犹豫,策马下坡,稳步踏上冰面,随主力大军向南岸行进。 南岸高地,曹彰已然彻底掌控周遭局势。 哨位层层铺开,斥候四向探查,警戒线纵横交错,整片区域安防严密,滴水不漏。 四野荒原萧瑟冷清,枯草覆霜,冻土坚硬,放眼望去,看不到半点人烟,更无半分敌军动静。 他立在高地最高处,再度远眺东南海疆方向。 天际风平云静,无狼烟、无烽火、无战船出港的烟尘异象。 吕岱的海上攻势,迟迟未见动静。 曹彰心头掠过一丝细微疑虑,却并未放在心上。 海路遥远,潮汐不定、风向难料,水师出海延迟本就是常事。 只要整体牵制战略不变,些许时间差,根本撼动不了此战的必胜大局。 天色渐晚,暮色沉沉压落荒原。 辽水南岸,数万曹魏大军尽数渡河完毕。 连绵军帐快速搭建而起,顺着高地缓坡层层排布,整齐规整、井然有序。 军营通道纵横笔直,巡逻队列往来不断,守备森严,军容鼎盛至极。 寒夜降临,一队队火把、火盆依次点燃,连片火光照亮整片荒原,将曹魏大营勾勒成一片沉沉压地的铁血方阵,威势赫赫,震慑四野。 营区之内,人声压低,战马低嘶,甲叶轻鸣,数万精锐蓄势待发,只待明日破晓,便直逼襄平城下。 主帅营帐之中,灯火摇曳。 曹洪卸去外层征袍,立于案前,手指抚过铺开的辽东地形图。 辽水渡河点、南岸集结地、襄平方位、沿途要道,尽数被炭笔标注清晰。 两日急行军,便可兵临襄平,合围城池。 帐外亲兵轻声入内禀报:“将军,海上依旧未有信使传回,青州水师暂无动静。” 曹洪头也未抬,语气平淡笃定:“无妨。大局已定,区区海上牵制,迟早片刻,无关胜负。” 在他眼中,辽东兵力已被锁死,天险已然踏破,胜败早已无任何悬念。 夜色越深,寒风越烈。 大营东侧的副帐之外,曹彰独坐火堆旁。 赤红火焰噼啪燃烧,暖光驱散周遭寒意,火星偶尔崩跳而出,转瞬被夜风卷走,消融于漆黑夜色之中。 他手中捏着坚硬干饼,慢慢掰碎咀嚼,目光沉静地望着漆黑荒野,始终保持着武将的高度戒备。 整片曹军大营,安稳、鼎盛、从容,所有将士都沉浸在大势在手、踏平辽东的必胜底气之中。 全军上下,无人察觉杀机,无人感知危机,无人知晓脚下这片看似安全的冻土高地、低洼营地,正是刘晔精准圈定的——凌汛绝杀死地。 而在大营南侧,隔着数道低矮丘陵的阴影深处。 几道黑影正借着沉沉夜色,无声无息地向后撤去。 他们无马步行,脚踩冻土,轻如狸猫,全程不发出半分声响;身上裹着暗色寒衣,完美融入黑夜,每一个动作都经过千锤百炼,极致隐秘。 这是关平亲自调教的辽东精锐暗哨。 自曹军清晨开始渡河的那一刻起,他们便潜伏在丘陵暗处,全程监视、全程记录、全程窥探。 曹军渡河速度、兵力总数、营区选址、布防阵型、哨位分布、高低洼地地形,所有军情细节,尽数被摸得一清二楚,分毫不差。 他们看着曹军一步步踏冰过河,一步步进驻死地,一步步全员入瓮。 确认所有曹魏主力尽数入驻预设绝杀包围圈后,暗哨小队不再停留,循着黑暗阴影,悄然退去,消失于茫茫夜色荒原。 黑暗无声,杀机暗藏。 辽水之上,坚冰依旧完好如初,平整壮阔,骗尽世人眼目。 可冰层之下,蓄积了整月的河水,还在不停增压、不停奔涌、不停蓄力。 第585章 决辽水 建安七年,十一月初九,入夜。 辽水上游的寒风,骤然停息。 寒潮再一次降临辽东大地,气温较之前两日夜,又狠狠跌落一截。整条辽水河面,厚冰层层堆叠加厚,白日里尚且隐约可察的冰下暗流震颤,此刻仿佛被酷寒彻底镇压下去。 放眼望去,千里冰河死寂沉沉,天地间静得可怕,仿佛这条奔腾千年的大河,已经彻底被寒冬杀死。 可没有人知道,这层坚冰外壳之下,上游源源不断汇来的河水依旧在不停囤积、增压,被厚厚的冰层死死囚锁,积蓄着足以吞噬千军万马的恐怖力量。 河堤背面的山沟阴影之中,关平半蹲在冻土之上。 他身边仅仅跟着三十名死士,没有战马,不举半分火把。所有人的甲胄之外,都裹着一层深色粗厚麻布,牢牢裹住甲片,杜绝金属碰撞发出的一丝响动。 每人手中一柄短柄铁凿、一柄手锤,另外携带着数卷用油布包裹干草的引火之物,全部工具皆用厚布缠裹,握持之时几乎不会发出半点杂音。 这一支三十人的小队,是专门挑选出来的精锐死士,每一人都深谙潜行夜战,此行任务凶险万分,一旦被曹军巡逻斥候发觉,便是全军覆没的结局。 关平已经在山沟潜伏一个多时辰。 他保持同一个姿势,身体半伏于土坡之后,目光越过凸起的土脊,死死锁定前方河堤外侧那一道隐秘裂缝。 那处裂缝早前已经被人刻意掘开,事后又用枯枝浮土仔细伪装,外表看去和普通河堤毫无二致,可裂缝的走向、深浅、宽度,早已深深烙印在关平的脑海之中。 夜色沉沉,云层缓缓遮蔽天幕,月光被厚厚云絮吞噬,四野愈发昏暗。 身后传来几不可闻的摩擦声响,一名队率猫腰匍匐靠近,悄无声息蹲到关平身侧,气息压到极低,只有两人能够听见:“将军,后半夜云遮月色。曹军外围巡逻队刚刚收队回营,短时间之内,不会再有游骑至此。” 话音刚落,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马蹄细碎声响! 距离并不算远,一队曹军夜间游骑,竟偏离既定巡线,朝着河堤方向缓缓靠近。 沟内三十名士卒瞬间屏住呼吸,所有人死死伏低身体,连呼吸都刻意放轻。手按凿锤,不敢有半分动作。只要游骑再往前数十步,便能发现山沟里潜藏的一行人。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马蹄声由远及近,又在距离土坡百余步之外,缓缓调转方向,渐渐远去,最终消散在寒夜。 一场虚惊。 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沟内众人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地。 关平没有半分松懈,脑海之中飞速复盘刘晔昨日送来的天候推演,再对照自己实地感知的气温、地温、空气湿度。天时、地况、水压,所有条件,尽数踩进预设好的窗口。 他伸手握住短柄铁凿,布条缠绕的柄身,传来刺骨的冰寒。 “动手!” 短短两个字,音量不高,却清晰传入三十人耳中。 众人顺着山沟边缘,猫腰躬身向前挪动,脚掌踩在冻硬的泥土上,小心翼翼,尽量消弭脚步声。 一行人抵达河堤背坡的裂缝位置,并未四散分开,全部集中在裂缝最宽的区段外侧。 铁凿对准土层,手锤轻敲。 “笃、笃、笃。” 敲击声被冻土、夜色双重吞噬,压到最低限度。 每一记锤落,都能透过铁凿,传来土层震动。 关平蹲在最靠前的位置,他没有挥锤凿土,手掌紧紧贴住裂缝边缘的堤土,全神贯注感受土层内部传来的每一丝挤压、松动。 土屑顺着堤坡簌簌滚落,落在枯草冻土之间,又被夜风卷走。 一刻钟悄然流逝。 忽然,掌下传来一阵异样! 这震动,并非凿锤敲击带来的震荡,而是自河堤土体深处向外传导出来,深沉、厚重,绵绵不绝。 关平心中一凛,立刻抬手:“停!” 凿击之声戛然而止。三十名死士齐齐收住动作,原地蹲伏,纹丝不动。 关平依旧手掌贴地,凝神感知。十几息过去,那股来自堤体内部的震动非但没有衰减,反而愈发强烈,裂隙正在土体深处横向、纵向同步蔓延扩张。 冰下积蓄已久的巨大水压,已经找到了宣泄的缺口。人工凿开的裂口,已经足够作为引子,剩下的,不需要人再动手,滔天河水,便会自己撕裂整段河堤。 大功已成。 关平缓缓站直身体,后退数步,再次快速扫视一遍裂缝方位。伪装已经被凿开,高压暗流已经在内部撕开裂口。 “撤。” 两个字落下。 众人迅速收好全部工具,沿着来时山沟有序后撤。脚步比来时略重,却无人奔跑,全程缄默不语,保持严整的撤退节奏。 一行人一路疾行,退至距离河堤三百步外的丘陵背阴处,关平驻足,回身望向河堤方向。 夜色漆黑,根本看不清裂缝的具体位置。 但是一种奇异的声响,正从那个方位缓缓扩散开来。起初细微,如同布匹被生生撕裂,几息过后,低沉的轰鸣隐隐升起,越来越厚重,越来越宏大。 那是被冰封禁锢许久的河水,终于冲破枷锁的咆哮,如同一头沉睡已久的凶兽,挣脱牢笼,向外疯狂挤压奔涌。 凌汛之水,决堤而出! 同一时刻,辽水南岸,曹军大营。 主帅大帐之内灯火摇曳。 曹洪尚未入眠。 案上铺开完整的辽东地形图,帐门内侧只立着一名亲卫。灯盏灯油已经续添两次,火苗笔直向上,在无风的帐内安稳燃烧。手边放着曹彰遣人送来的急信,信中写明,通往襄平沿途,并未发现大规模伏兵踪迹。 这份书信,曹洪已经反复读了三遍。 结合各路探马回报,他已然做出判断:关平主力尽数收缩襄平城内,无意出城野战。如此一来,接下来面对的,只会是一场围城攻防。按照如今的行军推进速度,三日之内,大军便可以兵临襄平城下。 他伸手,打算将地图缓缓卷起。 就在这一刻,帐帘边角,忽然微微震颤。 并非夜风拂动。 曹洪心中一动,抬首侧耳。一阵持续不断的微弱震动,顺着大地土层传导而来。绝非大批骑兵奔驰的蹄声,那是一种来自远方、厚重绵长的震荡。 他放下手中地图,挺身起身,一把掀开帐帘迈步走出。 帐外,一堆堆火盆熊熊燃烧,火光映出连绵排布的帐篷,轮值士卒肃立岗位。曹洪站在帐前,脚下大地那股震颤清晰可感,他抬眼望向北方 —— 辽水上游的方向。 夜色浓黑,望不见河面,可隆隆的闷响顺着北风飘来,好似遥远天边滚动不绝的惊雷,正一步步向着营地逼近。 一名副将快步奔至近前,神色紧绷,低声急报:“将军,这声音不对劲!” “我听出来了。” 曹洪眉头紧紧锁死。 轰鸣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沉重。转瞬之间,他便分辨出来,这绝非雷鸣,也不是兵马行军。 是水! 辽水上游,决堤了! 滔天洪流裹挟冰层泥沙,顺着决口疯狂向外宣泄。被冰层禁锢积压多日的河水,找到了宣泄出口,流速远超寻常汛期。浑浊冰冷的大水卷着大块碎冰、泥沙枯枝,顺着南岸低洼坡地,向南席卷碾压。 积雪瞬间被冲得四散,草木、浮石、矮木,尽数被洪流卷裹。隆隆水声,越来越近,大地震颤愈发强烈,就算不俯身下蹲,也能真切感受到脚下土层的抖动。 第一波浪头冲刷到营地外围灌木丛! 紧随其后,帐篷被水头狠狠撞击,发出沉闷的崩裂坍塌声。睡梦之中的士卒骤然惊醒,短促的惊呼此起彼伏,可叫喊声很快就被轰鸣的大水吞噬,化为一片混沌嘈杂。 “牵马!” 曹洪厉声喝令。 亲卫急忙牵来战马,曹洪翻身上马,直奔营地南侧高地突围。马蹄踏在骤然变得泥泞的冻土之上,冰冷泥水四处飞溅。 身后,滔天水声彻底吞没整座曹军大营。 东侧营地,曹彰这边,先闻异响,再感地动。 他猛地站起,望向北方夜幕。黑暗之中,一道更加漆黑的轮廓,正在飞速向前推移。 “洪水!” 亲卫撕心裂肺的喊声方才响起,冰冷水头已经撞至营寨边缘。帐篷撕裂、战马惊嘶、士兵哭喊,无数声响在黑夜中搅作一团。 曹彰心中那股建功立业的万丈雄心,在这一刻轰然破碎。他来不及多想,翻身上马,奋力策马朝着南侧高地狂奔。马蹄数次打滑,险些连人带马摔倒在泥水之中,他死死攥紧缰绳,不敢回头多看一眼身后的地狱。 决口,在洪流持续不停的冲击下,还在疯狂扩张。 最初数丈宽的裂口,短短时间,被撕成数十丈的巨大缺口。冰下积蓄的巨量水流,裹挟大块坚冰,顺着南岸低洼旷野肆意漫流。 曹军驻扎的开阔坡地,本就是刘晔早早标记的死地,此刻尽数被大水淹没。 粮草、营帐、军械物资,尽数被洪流卷走。不少来不及逃向高地的士卒,直接被冰冷浑浊的洪水吞噬。水面漂浮破碎木料、帐篷残布,偶尔有人在冰水之中挣扎,转瞬便被后续浪涛吞没。 营地里残存的一堆堆篝火,一碰到大水,瞬间熄灭。唯有少数几处地势稍高的土堆,还残留点点微光,挣扎片刻,也彻底湮灭于沉沉黑夜。 曹洪策马奔逃两里有余,终于登上一处高耸土丘,勒住战马。 脚下地面依旧湿滑不堪,马蹄深陷泥浆,发出黏腻的咕叽声响。他勒马回身,望向昔日那座浩浩荡荡的数万人大营。 那里,已经化作一片幽暗浑浊的泽国。夜色之下水光隐隐浮动,军旗、帐篷全部消失不见,只有水面上一团团沉浮的黑影,随水流缓缓飘荡。 陆陆续续,大批残兵向着土丘汇聚。 这些败兵衣衫破碎,盔甲不全,不少人丢失靴子,双脚浸泡在刺骨冰水之中,人人面色惨白。四下听不见喧哗,只剩下粗重的喘息,还有战马时不时低沉的哀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一名副将策马来到曹洪身侧,声音沙哑低沉:“将军!北岸还有部分粮草辎重,可渡河冰道,已经被溃水彻底断绝!” 曹洪端坐马背,目光死死凝视那片被洪水吞噬的营地,久久沉默。 前几日,他还笃定天时在我,以为冰封辽水是天赐坦途,以为此战必破襄平,平定辽东。 到了此刻,他才猛然彻悟。 哪里是什么天赐良机! 从大军踏冰渡河那一刻起,他们就落入关羽、刘晔布下的圈套。所谓寒冬封河,不是曹魏的战机,而是专为他们准备的坟墓! 刺骨的悔恨与挫败,如同冰水灌入胸膛。 良久,曹洪的声音沙哑传出:“清点现存人马。” 襄平城,城楼之上。 夜色深沉。 关羽身着一件深青色厚袍,并未披挂铠甲,立于城楼最高处。 向北远眺,辽水下游方向,夜幕之下,有一大片颜色更深的轮廓正在缓缓向南铺展,那是泛滥开来的大水。 城头没有点燃火把,也没有传令报捷。 他就静静伫立,望着那片不断蔓延的水域,脸上看不出半分狂喜。这场决水,是绝佳的破局之计,可大水无情,葬送的同样是万千性命。 身后传来脚步声,刘晔手提一盏灯笼,缓步登上城楼。灯笼放在城垛边上,灯火摇曳,他顺着关羽的视线望向北方。 “凌汛最凶猛的第一波水头已经过去了。” 刘晔声调平稳冷静,“天亮之后水势便会逐步回落。曹军主营与绝大多数粮草辎重,尽数被大水困死。” 关羽依旧注视远处黑暗水泽,片刻之后开口问道:“坦之那边可有音讯?” “关平已经安全撤回到上游约定汇合地点。” 刘晔答道,“三十名执行掘堤的士卒,无一阵亡,全部平安归来。” 关羽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天边慢慢泛起鱼肚白。 夜雾缓缓消散,洪水肆虐过后的景象,赤裸裸展露在天光之下。 大片浑浊水域铺满辽水南岸,水面到处漂浮碎冰、泥沙、断木、尸体。 昔日曹军驻扎的开阔坡地,已然尽数淹没,只有几处孤零零的高地土包探出水面,上面挤满侥幸逃出生天的残兵。 辽水主河道因为决堤,硬生生分出一道新的支流,顺着低洼地带向南奔涌,数里之外,才重新汇入主河。碎冰在水面四处漂浮,时而相撞,发出咔咔脆响。 关羽在城头,一直站到日出。 日光洒落,将整片灾后水泽照得一清二楚。灰白色浮冰混杂黄泥,横亘在辽东大地之上,宛若一道狰狞巨大的伤口。 他缓缓转身,迈步走下城楼。 可危机远远没有落幕。 第586章 追亡,威震华夏 建安七年,十一月初九,辰时。 一夜凌汛滔天,万顷冰水倾覆辽水南岸。 当冬日晨曦刺破厚重云层,洒落在这片曾经屯聚数万曹魏精锐的旷野之上时,整片北疆大地,一片死寂苍凉。 昨夜肆虐整夜的大水已然退去大半,却没有带走半分惨败的惨烈。 原本平整开阔、坚硬干爽的河岸坡地,此刻彻底化为一片泥泞炼狱。厚厚的冻土被巨量冰水浸泡、冲刷、泡塌、翻烂,地表坑洼连片、泥沼纵横。 倒伏的帐篷骨架歪歪斜斜插在黑臭淤泥之中,数万套军械甲胄被水泡得变形锈蚀、散乱满地。 断裂的军旗沾满黄泥,残破布条被凛冽北风肆意撕扯,再也无半分曹魏铁军的威严气势。 碎冰、枯枝、断矛、烂甲、冻毙战马尸骸层层叠叠,铺满数十里荒原。 空气里交织着冰水的刺骨湿寒、泥土的腥闷、尸骸的淡淡血腥,寒风一卷,弥漫四野,久久不散。 一夜决水,一夜天诛。 曹魏幽州主力、北疆野战精锐,近乎全军覆灭于此! 这绝非一场普通的战场溃败,这是自曹操迎天子、定北方、平袁绍、扫乌桓以来,曹魏在北疆遭遇的最惨烈、最彻底、最伤筋动骨的毁灭性大败! 数万百战精锐一朝尽丧,粮草百万石尽数泡水腐烂,过冬寒衣、军械辎重、攻城器械一扫而空。 幽州军建制打散、将佐断层、军心崩碎、威慑尽失。 此战过后,曹魏镇守北方数十年的铁血根基,直接被关羽一拳打碎! 辰时三刻,辽东军主力抵达战场。 关羽一身青布厚袍,不披金甲、不乘战马,步履沉稳,缓步踏入这片尸骸狼藉的败亡之地。 厚重武靴碾过软烂冻土,每一步落下,都压出深陷的泥痕,沉稳如山,气度压盖苍茫荒原。 他身后五百亲卫步卒列成肃整方阵,铁甲寒光凛冽,军容严整如铁,沿着废墟地势稳步推进,不躁不贪、不慌不乱。 昨夜大水吞营,曹军数万大军彻底失去指挥体系,黑夜惊溃,死伤溺冻者不计其数。 侥幸活下来的残兵,大多深陷泥沼、体力耗尽、甲械尽失,彻底沦为待宰羔羊。 沿途各处洼地、沟壑、残营废墟之中,时不时有浑身泥浆、衣甲破烂的曹魏残兵挣扎爬起。 这些士卒昨夜亲身见证了大河倒灌、冰水覆军、千军覆灭的恐怖天威,早已被彻底吓破胆魄。 一个个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冻得乌青,浑身瑟瑟发抖,眼神空洞麻木。 昔日北伐乌桓、威震塞北的曹魏精锐锐气,尽数磨灭在这场凌汛大水之中。 他们望见远处阵型森严、杀气凛然的辽东军阵,无一人敢拔刀抵抗,无一人敢亡命奔逃。 有的僵立原地,呆若木鸡;有的双腿一软,直接瘫跪泥地,彻底放弃所有挣扎。 关羽目光淡漠扫过遍野降卒,声线沉稳威严,传遍四野:“罪在主将,不在士卒。放下兵刃,尽数收容,降者免死。” 军令落地,宽容却强势。 辽东士卒即刻散开,有条不紊收拢各处溃兵,将数千降卒统一驱赶到东侧高地干燥地带集中看管。 关羽独自走到整片废墟的核心——昨夜曹洪主帅大帐的原址。 此处已然彻底被大水夷平,只剩几根歪斜断裂的帐杆孤零零插在淤泥深处,满地浸泡腐烂的文书、破损的仪仗、碎裂的器物,满目疮痍。 他静静伫立原地,目光缓缓俯瞰方圆数十里残破战场。 心中通透如镜。 刘晔一月布局,算尽天时冰期、水文地利;自己隐忍固守,诱敌深入、放敌过河、锁敌死地。 今日一役,直接打断曹魏北方脊梁! 幽州主力尽灭,北疆兵力真空,曹魏对塞外胡族、河北豪强的威慑力,断崖式崩塌! 良久,关羽抬手沉声传令: “三路出兵,全线追亡逐北!” “关平领左翼铁骑、韩当领右翼骑军、蹋顿领乌桓精骑居中清场!” “不给残敌半点集结重整、抱团喘息之机!高压碾压、逐段清扫、逼尽溃卒!” “遇顽抗者就地剿灭,愿降者尽数收容,不孤军深入、不贪战冒进,稳扎稳打,彻底肃清南岸残敌!” 令旗起落,号角低鸣。 三路辽东铁骑即刻出动,如三把锋利长刀,狠狠向南碾压而出,追杀四散溃逃的曹魏残兵。 此刻的曹军,早已不复强军模样。 一夜大水,打碎的不仅仅是营寨辎重,更是整支大军的军心与建制。 主将失联、校尉溃散、粮草断绝、冬衣全无、军械尽失。 数万大军如同被抽走筋骨,天亮之后彻底化作一盘散沙。 幸存士卒漫无目的向南逃窜,有的三五结伴相互搀扶,有的孤身苟延残喘,深陷冰冷泥沼,步履维艰。 寒风吹透破衣,冰水浸透骨肉,饥寒交迫、惊惧缠身,每一步逃亡,都是极致的煎熬。 巳时之初,关平左翼骑兵率先接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一股两百余人的残兵深陷低洼泥沼,进退不得。 这群残兵全无斥候警戒、无阵型防御、无半点战意,只是麻木艰难跋涉,如同待宰囚徒。 关平久经战阵,深知残兵穷途末路、虽弱却易狗急跳墙。 他不正面硬冲,先令铁骑两翼包抄,快马疾驰封死所有退路,随后列阵稳步压上,铁蹄踏泥,声势浩荡,如山崩压顶。 绝境之中的曹魏溃兵,望见漫天合围的辽东铁骑,最后一丝抵抗意志瞬间崩塌。 有人颤抖拔刀,冻僵的双手根本握不稳兵刃;有人试图突围,却被铁骑阵势死死封堵。 无人敢战、无人能战,最终全员弃刀跪地,束手就擒。 一刻钟不到,两百余残兵尽数肃清,兵不血刃,干净利落。 右翼韩当所部遭遇了整场追亡战中最顽强的一波抵抗。 三百余名残兵被两名底层校尉强行收拢,依托一处干涸河床勉强结成圆阵,负隅顽抗。 这群士卒深知降兵命运未知,又惧寒冬杀戮,抱着侥幸心理妄图死守待援。 韩当老成持重,不逞凶勇、不做无谓强攻。 他令骑兵列阵围堵,锁死所有突围缺口,以绝对兵力威压震慑,随后遣士卒高声喊话,反复宣告“降者免死、不究过往”的军令。 绝境劝降,字字诛心。 本就濒临崩溃的残兵军心,瞬间彻底瓦解。 数息之间,阵中士卒纷纷弃械走出,阵型自行崩碎。 两名校尉眼见大势已去、再战必死,万般无奈之下,只能收刀归鞘,率众归降。 中路蹋顿的乌桓骑兵,清扫战场最为迅猛。 常年驰骋塞北的胡骑,最擅长荒野追猎、清剿散敌。 整片南岸泥泞冻土,成为曹魏溃兵的天然囚笼。 失去战马、耗尽体力的曹军士卒,在泥沼中寸步难行,根本无处藏匿。 乌桓铁骑四散铺开,往来驰骋,如同牧人驱羊,将散落各处的溃卒逐一驱赶、收拢、清剿,不漏一兵、不遗一处,战场清扫效率极致恐怖。 午时,战局基本底定,辽东军彻底掌控辽水南岸全境。 就在此时,士卒于主帅大帐废墟淤泥深处,搜出一封用油布层层密封、完好无损的紧急密信,火速送递刘晔手中。 信笺虽经大水浸泡,油布护封完好,字迹清晰无毁。 此乃决堤前夜,曹洪加急发往辽西边境的最高求援军令! 信中言辞焦灼,字字急迫,尽数暴露曹魏北疆空虚的致命短板。 曹洪提前预判战局不稳,急令辽西、渔阳、代郡三镇守军紧急调拨粮草、冬衣、军械,同时征召郡兵北上驰援,试图补救危局。 刘晔逐字阅毕,指尖轻轻摩挲信纸,眼底精光湛然,一片了然冷色。 “曹洪早有后手,奈何,天时地利人和,尽归我方。” “他想补漏,我偏要让他漏底崩盘!” 他心知,这封密信的价值,远超千军万马。 这意味着曹魏北疆防线已然外强中干、捉襟见肘。 主力覆灭之后,边郡无重兵、无粮草、无后备,彻底门户大开。 刘晔即刻将密信封存,遣快马加急送呈关羽,让主帅彻底洞悉曹魏北方全部底牌与漏洞。 几乎同一时刻,南方海疆斥候回报送达。 程普派驻的侦察快船沿辽水逆流北上,探明全盘海上局势: 青州吕岱的水师主力,所谓举国出海、双线牵制,从头到尾都是虚张声势的佯动骗局! 海面仅有少量游弋快船做做样子,未见一艘主力战船、未见任何攻坚阵型。 当辽水主力全军覆没的风声传至海上,青州水师当即怯战南撤,全线收兵,不敢有半分异动。 孙权、曹操精心谋划的南北双线牵制大局,不攻自破、彻底崩盘! 南北双线压力尽数解除,辽东再无外患掣肘! 日头西斜,各路清点战报汇总至关羽案前。 此战战果,震撼天下! 辽水一役,曹军淹死、冻毙、踩踏死者逾七千有余,被俘降卒两万三千余人,溃散失踪者不计其数。 曹魏幽州野战主力近乎全歼,各级将佐、军吏被俘斩杀数十人,粮草辎重、过冬物资、攻城器械全数尽毁。 韩当部单路便截获九百余名成建制溃兵,其中裹挟大量基层军官与辎重幕僚。 而从俘虏口中爆出的最重要情报,让所有人彻底明晰此战的含金量! 大水最混乱的当夜,曹洪、曹彰、李典等曹魏北疆核心将帅,趁着夜色昏暗、全军崩溃的混乱空档,仅率百余精锐亲卫舍军突围,弃数万大军于死地,仓皇向着辽西边境亡命逃窜。 得知主将逃脱,麾下将士尽皆扼腕惋惜。 唯独关羽神色淡然,无半分焦躁。 他伫立高坡,远眺苍茫北地,目光穿透千山万水,仿佛已然看见即将席卷整个曹魏北方的滔天动荡。 他沉声落令,稳控全局: “全军保持压迫态势,继续向南接触残敌。” “两日之内,若无法合围曹洪残部,即刻收兵归营,稳步守境,不深入敌境贪战。”“所有自愿归降士卒,单独整编,划入后勤屯田劳作,调离前线,严加管束。” 军令沉稳有度,进退自如,尽显绝世统帅的胸襟与格局。 此时此刻,四十里外,辽西荒芜深谷。 暮色沉沉,寒风泣野。 曹洪一行百余残骑,狼狈驻足谷底。 短短一夜一日,这位镇守北疆、威震塞北的曹魏名将,彻底跌落尘埃。 身后寥寥百余骑,衣甲破碎、满身泥浆、面无人色。战马疲累虚脱、遍身泥污,再无半分铁骑雄风。 数万大军,尽葬辽水! 粮草全无、冬衣尽失、军械报废、军心崩灭! 曹洪端坐马背,身躯挺拔,却难掩彻骨苍凉。 一夜之间,他从手握制胜大局、即将踏平辽东的三军主帅,沦为弃军逃亡、孤身苟活的败军之将。 身旁曹彰,更是面色死寂。 少年将军肩头伤口冻得发僵,血水凝霜,铁甲沾满淤泥,曾经锐气逼人的眼眸,此刻只剩无尽灰暗与刻骨耻辱。 他半生引以为傲的曹家铁骑、北伐基业、建功壮志,一夜付诸东流。 李典策马靠近,声音沙哑焦灼,带着深深的绝望:“将军!我部粮草断绝、寒衣全无、人马冻饿交加!辽西边境尚远,追兵紧随其后,若明日之前无法抵达边镇,这最后百余残骑,必然尽数溃散冻死!” 寒风呼啸,穿甲刺骨。 曹洪缓缓抬眼,望向邺城方向,喉间干涩,字字沉重悲凉: “继续走……不停。” 他心知,此战一败,绝非仅仅折损一军那么简单。 曹魏北疆天塌地陷! 而此刻,谁也未曾预料,辽水崩盘的惨败消息,已然借着北风快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速传遍整个曹魏北部疆域! 一场足以动摇曹氏基业的北方政治大地震,轰然爆发! …… 代郡、雁门、渔阳,北疆三郡,本就是胡汉杂居、豪强割据、离心最重之地。 曹操执掌北方以来,效仿李璟新政,清田亩、重商税、严征兵、压豪强、迁胡民,早已积攒无数怨怼,只是畏惧曹魏铁血兵威,无人敢反。 世人皆畏曹魏铁军! 可今日,曹魏幽州主力全军覆灭、曹操北方军团精锐一战尽亡! 消息传开,北疆震怖! 曹魏压在塞北头上数年的铁血威压,瞬间清零! 最先动乱的是塞外鲜卑、乌桓各部。 原本臣服曹魏、年年进贡的塞外部落,听闻曹军北疆主力尽灭、边防空虚,瞬间撕毁臣服盟约。 雁门塞外,鲜卑三部率先举旗叛魏,劫掠边民、攻破戍堡,驱逐曹魏官吏; 渔阳以北,乌桓残余部族趁势起兵,杀入边郡,占据草场,截断边道; 代郡塞外胡族纷纷响应,杀守将、烧军屯、割据边境! 胡人看透真相:曹魏再无重兵镇守北疆,曹氏无暇北顾! 塞北狼烟四起,边境全线糜烂! 紧随胡族叛乱之后,河北、幽燕各地不满曹操新政的地方豪强、世家坞堡,集体蠢蠢欲动! 昔日袁绍旧部、幽燕地方大族、被曹操打压贬斥的地方势力,尽数看到了翻盘之机。 曹军主力惨败辽水,北方兵力空虚、军心动荡、威慑尽失! 一时间,各地坞堡闭门自守、私兵四起,截留赋税、拒绝征役、驱逐郡县官吏。 诸多隐秘蛰伏的反曹势力,纷纷浮出水面,割据乡野、屯兵自保,隐隐有联成大势、动摇曹魏根基之态! 北疆崩、边患起、豪强反、郡县乱! 从辽水溃败,到塞北叛乱,再到河北动荡! 关羽这一场惊天动地的水淹绝杀,不止灭了曹魏数万精兵,更是直接打碎了曹操统治北方的武力基石与政治威信! 此战之后,曹魏北境遍地狼烟、处处叛乱、四面起火! 北国震动,邺城幕府,更是人心惶惶! 曹氏一统北方的稳固局势,被关羽一战彻底撕裂,伤筋动骨,根基动摇,数年之内,再无能力重兵东顾、南下伐辽! 暮色彻底沉落荒原。 辽水南岸,辽东军停止追击,依令就地扎营。 喧嚣一日的战场归于平静,只剩寒风掠过废墟的呜咽之声。 临时帅帐之内,刘晔独坐灯下,手中反复观摩那封曹洪求援密信,眼底深邃如渊。 “一战破敌,北疆地震。” “主公,少将军,云长将军此役威震华夏,彻底打乱曹氏天下格局!” “只是……曹魏根基深厚,绝非一败可灭。邺城震怒之后,必然倾尽举国之力反扑。大乱方始,真正的硬仗,才刚刚开始。” 灯火摇曳,映照着桌上残破北疆地形图。 辽水已定,辽东安稳。 但塞北胡乱、河北豪强反叛、曹魏举国暴怒的滔天风暴,已然滚滚袭来! 第587章 邺下惊变北方沸反 建安七年,十一月十三,邺城。 北风卷碎寒雪,横掠邺城宫阙。 这座掌控大半个北方、雄踞天下中枢的曹魏中枢,今日无半分盛世气象。 长街肃杀,车马绝迹,巡城士卒步履匆匆,人人面色凝重如霜。 满城官绅士族、市井百姓皆已听闻北疆传来风声,人心惶惶,流言四起,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种山雨欲来、大厦将倾的窒息压抑之中。 自四日前辽水战局初报传入邺城,朝野上下尚且心存侥幸。 众人皆知曹洪领曹魏北疆主力数万屯兵辽水,有曹彰、李典、朱灵一众宿将辅军,兵甲精良、粮草充盈、百战成军。 在所有人眼中,此等重兵压境,平定辽东不过是早晚之事,纵使小有顿挫,亦绝不至于大败崩盘。 满朝文武,大半都在静待捷报。 无人料到,千里之外的辽水南岸,一场足以倾覆曹魏北方根基的惊天惨败,已然尘埃落定。 巳时正中,一道八百里加急军报冲破风雪,血马奔入邺城,直抵丞相府! 驿卒浑身冻僵,衣袍结满冰壳,双膝重重砸落在大殿青石阶上,声嘶力竭,震彻满堂: “启禀丞相!辽水大败!幽州主力尽没!北疆军覆!” 一语落地,满堂死寂! 丞相议事大殿之内,荀彧、荀攸、戏志才、钟繇、陈群、华歆、于禁、乐进等文武重臣尽数在列。 方才尚且低声议论战局的群臣,瞬间噤若寒蝉,浑身发冷,背脊彻骨生寒。 炉火灼灼,却暖不透殿内半分寒意。 曹操端坐主位,一身玄色朝服,面容本就沉肃威严。 听闻此言,那双执掌天下半生、见惯风浪的眼眸,骤然寒意暴涨,眼底怒火轰然积蓄,沉沉压在胸膛,令人不敢直视。 “拿上来。” 他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却让整座大殿的空气彻底凝固。 残破潮湿的军报逐层递上,纸页被冰水浸泡变形,边角烂损,墨迹微晕,每一处破损,都昭示着前线绝境的惨烈。 此乃曹洪死里逃生、退守辽西之后,亲笔书写的罪己总报,字字据实,无一字遮掩,将整场旷世惨败、诸将境遇、北疆危局,尽数呈报邺城! 曹操指尖抚过冰冷纸页,目光逐字扫落。 开篇即是罪己:臣洪轻敌失察,误中关羽、刘晔天候水文毒计,全军深陷凌汛死地。 随后详述始末: 十一月初九深夜,辽水上游堤破,积月冰封大水轰然崩泄,万顷冰涛覆压南岸曹营。 黑夜无备,大水猝临,营寨瞬间崩塌,粮草百万石尽数泡毁,冬衣军械全数报废。 数万大军深陷低洼泥沼,溺水、冻毙、踩踏者尸横遍野,全军建制一夜溃散,指挥彻底断裂,数万北疆精锐,覆灭殆尽! 绝境大乱之中,曹洪、曹彰、李典、朱灵四将拼死血战,率百余亲卫冲破滔天水势,九死一生,成功突围,连夜奔逃百余里,方才脱身,如今死守辽西残破关隘,日夜收拢归营残兵,勉强稳住最外围的边境防线。 可大军溃散当夜,夜色漆黑、洪水漫天、全局崩坏,各部彻底冲散。 曹邵、成廉、鲜于辅三将失联,踪迹全无、生死不明! 曹洪已然分出多批斥候小队,不分昼夜、不畏严寒、深入辽水数十里废墟泥沼、河滩死地,四处搜觅三人踪迹,至今一无所获。 军报末尾,曹洪言辞泣血,直言危局: 一军尽丧,北疆虚空。边无重兵,胡必大乱。河北积怨多年,见我北疆惨败,豪强必叛、郡县必乱、天下必摇! 看完最后一字,曹操胸膛剧烈起伏,胸中怒火再也压制不住。 他半生征伐,平黄巾、讨董卓、灭吕布、破袁绍、定乌桓,横扫北方万里河山,历经无数绝境险局,从未有一次败得如此窝囊、如此惨烈、如此伤筋动骨! 不是野战不敌,不是将帅无能,不是士卒怯战! 是被对手算尽天时、算尽地利、算尽人心,以江河为兵、以冰雪为刃,不战而覆数万雄师! 数万百战老兵、无数基层校尉、军吏、斥候、工匠、后勤,一朝埋骨辽水泥沼! 数年积攒的北疆军备、粮草、器械、辎重,尽数清零! 最致命的是——曹魏震慑北方数十年的铁血军威,一夜碎尽! “嘭!!” 一声巨响震彻大殿! 曹操暴怒抬手,狠狠将军报砸在案上!砚台倾覆,墨汁四溅,竹简崩飞,满堂文武尽数垂首屏息,无人敢抬头。 “孤倾尽北方之力养此一军!!” “付以北疆安危、塞北屏障、辽东战局!!” “曹洪!你身为主帅,坐拥天时地利重兵,竟被人以一水之计,葬送数万精锐!!” “蠢!庸!罪该万死!!” 怒声咆哮震得梁柱微颤、灯火狂摇,丞相府压抑数十年的滔天怒火,今日彻底爆发! 群臣心头巨震,人人面色发白,心知丞相是真的动了杀心。 可无人敢劝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因为所有人都清楚——此战之败,足以动摇曹氏北方基业! 短暂死寂过后,殿外连番急报接踵而至,一道比一道惊悚,一道比一道致命! “启禀丞相!雁门急报!鲜卑三部尽叛!破关入寇,屠戮边戍,焚烧军屯,边境烽烟千里!” “启禀丞相!渔阳、代郡乌桓余部尽数起兵!撕毁臣服盟约,割据草场,围攻边县城池,杀我守将、逐我官吏!” “启禀丞相!河北六郡急报!巨鹿、常山、中山、赵国、广平、魏郡,遍地大乱!!” 接连数道急报,如同重锤接连砸落,彻底击碎朝堂最后的安稳假象! 北疆主力覆灭的消息,早已借着北风快马,传遍幽、冀、并三州大地。 往日被曹魏重兵死死压制、敢怒不敢言的塞外胡族、河北豪强,在得知曹军北疆全军尽没的那一刻,彻底撕开了隐忍的伪装! 北方,彻底乱了! 雁门以北,鲜卑联军数万南下,无人可挡,边军孱弱,只能困守孤城; 渔阳境内,乌桓骑兵四处劫掠乡野,州县告急文书一日数至; 代郡胡汉杂居之地,各处坞堡尽起,处处割据; 而曹魏腹地河北大地,更是彻底沸反盈天! 昔日袁绍旧部宗族、被曹操打压贬斥的地方豪强、积怨多年的世家坞堡,尽数闭门封城、私整部曲、截留赋税、驱逐官吏! 已有十余座大小坞堡公然竖起反旗,割据乡里,对抗官府,不尊曹魏政令,不听郡县调遣! 各州郡县官吏弃官逃亡、闭门自保、观望局势者数不胜数! 北方各州,无一处安稳、无一处太平! 朝堂之上,压抑彻底崩裂,文武百官再也按捺不住心底恐慌,轰然炸锅,派系对立、政见分歧瞬间爆发,争论咆哮之声响彻大殿! 以乐进、于禁、庞德等武将为首的主战派,个个目眦欲裂、怒发冲冠,纷纷跨步出列,厉声请战! “丞相!此仇不共戴天!!” “关羽诡诈决水,阴杀我数万北疆精锐,辱我大魏军威,震我北方根基!此恨滔天!!” “如今北方叛乱四起、胡虏猖獗,皆因我军新败、威势受损!臣请奏——即刻集结中原、兖州、豫州重兵!” “先雷霆扫平河北豪强叛逆、剿灭塞外胡虏乱兵!稳固北方腹地之后,即刻整军北上,踏平辽东,生擒关羽、刘晔,报仇雪耻!!” 一众武将战意滔天,个个咬牙切齿。 在他们看来,此战惨败是曹魏百年奇耻大辱,若不铁血复仇、扬刀立威,天下诸侯皆会轻视大魏,四方势力必将接踵反噬,曹氏基业将永无宁日! 可话音未落,以荀彧、钟繇、陈群为首的维稳保守派文臣,立刻上前厉声驳斥,神色凝重、恐慌至极! “不可!万万不可!!” 陈群跨步而出,拱手急谏,声音急促颤抖,直指致命危局: “将军只知报仇雪耻,不知天下危局已然烂到根基!!” “如今河北人心崩乱、豪强尽反、边患滔天,看似需重兵平叛,实则——我大魏无兵可调!不敢调兵!!” 一语落地,满堂武将尽数一愣。 荀彧上前,面色惨白,句句诛心,剖开眼下必死死局: “丞相!诸位将军!” “北疆主力已没,北方本就虚空!” “中原、兖豫驻军,为何常年不动?并非闲置,乃是防南、防东、防天下变局!” “江东孙权盘踞青州,水师数十万扼守近海,虎视幽州、渤海边境,时刻伺机北上蚕食!” “更有南方李璟坐拥南方半壁江山,兵精将勇、地盘稳固、谋臣如雨、猛将如云!李璟、周瑜、鲁肃一众谋士战将,日夜窥伺中原,觊觎北方!!” “今日若尽调中原腹地重兵北上平叛、远征辽东!南方防线彻底空虚!” “孙权跨海偷袭、李璟挥师北上,双线叩关,中原腹地瞬间失守!!” “届时北有辽东关羽虎视眈眈、中是河北叛乱不止、南有李璟孙权压境!三面崩盘,我等危矣!!” 字字句句,刺破虚妄战意,揭露最残酷的现实! 戏志才随之开口,声音低沉冰冷,彻底击碎所有人的侥幸: “不止如此。” “河北人心已崩。” “关羽一战水淹七军、震崩北疆,威名彻底压盖北方各州。如今幽冀百姓、世家、胡族,人人畏关羽、轻丞相!” “我军若大举北动,主力深陷北方平叛泥潭、久拖不决,关羽只需轻提辽东兵马,便可西进幽州、横扫辽西、直插冀州腹地!” “届时我大军在外、强敌在内,腹背受敌,天下大势彻底倾覆!!” 两派政见,瞬间尖锐对立! 主战派怒吼请战,誓要雪耻立威; 维稳派拼死劝阻,唯恐崩盘! 朝堂之上吵作一团、沸反盈天、人心大乱、群臣恐慌失措。 有人主战、有人主守、有人请和、有人请缓,各执一词,乱象丛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所有人都清楚: 胜,是旷世奇功,可重振国威; 败,便是曹氏数十年基业,一朝倾覆! 大殿之内,吵嚷许久,终究无人能拿出万全之策。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尽数落回主位之上的曹操身上。 狂风、怒火、乱局、危势、外敌、内叛、南北双线压力,尽数压在他一人肩头。 曹操伫立原地,胸口怒火滔天,却已然彻底冷静。 他望着满堂慌乱失措、激烈争执的文武群臣,眼底只剩无尽阴沉与疲惫。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文臣所言,句句属实。 他不是不想报仇,是无兵可用,无兵敢动! 北疆崩、河北乱、胡虏反、民心散、南方强敌环伺! 一场辽水之败,打空了曹魏北方武力,打碎了曹魏政治威信,打散了曹魏半壁江山! 良久,曹操沉沉抬手,压住满堂争吵。 大殿瞬间重归死寂。 他目光凌厉,字字沉重,落下令旨,定下调乾坤的国策: “传孤令!” “其一!飞传辽西!曹洪、曹彰、李典、朱灵,戴罪镇守辽西!收拢残兵、固守关隘、稳死防线,不许后退一寸!继续不计代价,昼夜搜救曹邵、成廉、鲜于辅!活要见人,死要归尸!” “其二!幽、冀、并三州各郡守将,死守城池,严禁擅自出兵浪战!先稳城、安民、固境,暂缓征伐!” “其三!传檄河北全境!归顺者既往不咎,叛逆者秋后清算!先抚民心,再压乱局!分化豪强、安抚士族、稳住根基!” “其四!中原、兖、豫、徐各路驻军,按兵不动、严守南线、丝毫不许调动!严防江东李璟、青州孙权趁虚叩关!” “其五!抽调各州少量郡兵,分批北上,只做边境补防、据点镇守,不做大规模决战!以稳为主,以守为先!” 一道道政令落地,字字隐忍,句句无奈。 满堂群臣听完,尽数心头冰凉。 丞相,终究是被迫认下了这场旷世奇耻大辱! 此刻的曹魏,已然陷入外有强敌压境、内有遍地叛乱、南北双线受制、无兵无援无退路的必死僵局! …… 同一时刻,辽西残破关城。 风雪漫天,冻地三尺。 城头寒风呼啸,残破旌旗猎猎作响。 曹洪一身污甲染霜,独立城头,满目苍凉。 城下,衣衫褴褛、冻饿交加的残兵源源不断归营,三三两两、步履蹒跚、士气崩碎。 曹彰整肃队伍,昼夜不休,眼底血丝密布,满心屈辱不甘; 李典日夜修补残破城防,清点仅剩的残破军械,默默支撑危局; 朱星统筹粮草医药,安抚伤兵,勉强维持关内秩序。 四人侥幸死里逃生,立于此地,守着残破边关,望着茫茫辽水荒原,心中无尽悔恨。 “将军!第六批斥候全队归来!” “依旧无三位将军踪迹!战场淤泥百丈、冻尸遍野、地貌全改,搜救难度已是绝境!” 亲卫跪地禀报,声音嘶哑绝望。 曹洪闭紧双眼,一口浊气伴着白雾吐出,满心悲怆。 数万袍泽埋骨冰河,三将生死未知,自己四人生死苟活,守着残兵败将、破碎河山。 他抬头望向辽东方向,眼底只剩彻骨忌惮。 关羽、刘晔。 仅此二人,一战打碎大魏北疆根基,搅动北方万里狼烟,逼得整个曹魏举国震动、朝堂炸裂、被迫隐忍、束手无策! 辽水的水,冻住了大地。 也冻住了曹魏一统天下的前路。 而遥远的辽东,襄平城楼。 关羽立在城头,远眺漫天北地风雪,听闻北方遍地叛乱、曹魏朝野崩乱的回报,面色平静无波。 刘晔立于身侧,轻声开口,语气带着笃定大势: “将军,辽水一胜,曹魏北疆尽废,北方沸反盈天。” “曹操受制于南方双线强敌,不敢大举动兵平叛。” “千载难逢的乱世之机,已然在手。” 关羽默然片刻,缓缓开口,声震风雪: “传我将令。” “整军、秣马、厉兵。” “待北方乱势再盛一筹——” “我辽东铁骑,即刻西进!” 第588章 收编溃卒攻受易形 北地寒风袭卷万里,冻彻山河。 辽水凌汛一战落幕五日,曹魏数万北疆百战精锐葬身冰水泥沼,这一记重创,绝非一路兵马溃败的局部败绩,而是曹操半生经营北方的武力基石被硬生生打碎、统治威信被当众碾碎。 五日之间,北疆崩盘之势如同燎原烈火,再也遏制不住。 雁门、渔阳、代郡鲜卑、乌桓尽数撕毁曹魏臣服盟约,铁骑破关、屠戮戍卒、焚烧军屯、割据边塞草场,千里北疆烽烟冲天,戍边魏军节节败退,只能龟缩孤城苟延残喘。 河北幽、冀、并三州,更是彻底沸反盈天、土崩瓦解。 当年袁绍残余宗族、被曹操打压数十年的地方豪强、坞堡大族、乡里势族,尽数掀翻隐忍伪装。闭门封城、私整部曲、截留皇粮、驱逐官吏、割据乡邑。 大小叛旗林立州县,郡县政令不通、赋税断绝、人心离散,曹魏在北方的基层统治,近乎名存实亡。 千里邺城,朝堂崩乱,朝野震恐。 辽水大败、北疆尽空、胡虏叛乱、豪强割据,四道绝境噩耗轮番轰炸中枢,满朝文武日夜惊惧、争论不休、派系撕裂。 主战武将恨透辽东诡诈,誓死请命集结重兵北上,扫平内乱、踏平辽东、雪洗国耻;持重文臣死谏拦阻,死死按住中原主力不动,唯恐襄阳李璟、青州孙权趁机偷袭中原腹地。 曹操独坐丞相府,压下滔天暴怒,硬生生吞下这场自他统一河北以来最屈辱、最惨烈的惨败。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不动主力,北方烂尽;轻动主力,中原倾覆。 进退皆是死局! 可一代枭雄,绝不坐以待毙、任由基业崩塌! 就在朝野争执不休之际,曹操悍然颁布举国募兵令,征调各郡良家子,试图逆势自救! 邺城丞相府,一纸檄文传遍青、徐、兖、豫、司隶所有州郡! 北疆倾覆,胡虏乱边,豪强叛逆,国难当头! 各郡遴选良家子弟、勇武丁壮,尽数征调入军,即刻编组新军,整训北上,平定河北叛乱、复固北疆河山! 此令一出,整个曹魏腹地瞬间震荡! 所谓良家子,皆是郡县清白家世、体魄强健、品性端正、勇武敢战的青年子弟,是各州郡最优质的兵源、最可靠的后备战力,区别于普通征召杂兵、流民卒伍,心性稳、纪律强、战力潜力极高! 曹操被逼至绝境,不再纠结旧部残兵、不再受制于边防主力,直接从零建军、举国扩军! 他舍弃调动中原驻防老兵、杜绝南线防空隐患,以最快速度、最大基数、最优兵源,征调天下良家子,紧急编列数万新军! 这批新军,不求瞬间决战辽东,只求火速北上、镇压河北豪强叛乱、封堵胡虏南下缺口、稳住濒临崩塌的北方局势! 这是曹操最后的反扑底气,也是曹魏绝境翻盘的唯一底牌! 朝野群臣骤然醒悟,丞相隐忍多日,不是怯懦认败,而是蓄力后手、暗布新军、绝地反推! 北方乱局瞬间进入全新博弈阶段: 关羽凭大胜之势、吞兵蓄锐、步步蚕食北疆; 曹操以举六州之力、征募新军、强行平乱、逆势锁国! 南北双雄,双向北伐,极致对冲,天下大势彻底白热化! 就在曹魏自救、紧急扩军之际,辽东已是大势滔天、蒸蒸日上。 襄平城头,关羽一身青黑战甲临风卓立,气度渊渟岳峙,目光穿透漫天寒霜,死死锁死辽水全线与幽州大地。 辽水一战封神,威震华夏,可他毫无半分骄怠。 他看得比谁都通透:曹操募新军北上,看似仓促拼凑、未经战阵,却是枭雄绝境死搏的杀招! 良家子虽无战场经验,却胜在基数庞大、体魄精锐、忠义尚武,一旦成型、进驻河北、稳住乱局,曹魏便能逐步腾出手脚、积蓄国力、再度集结重兵反扑辽东! 大胜只是一瞬,守势、蚕食之势,才是定鼎天下的根本! “报!全军整训完毕!” “关平、韩当、蹋顿三部兵马全线布防!辽水沿岸烽燧林立、斥候密布、分段锁死江面,昼夜严防曹洪残部反扑窥探!” “军械修缮完备、粮草充盈、战马精养,全军士气鼎盛,战意滔天!” 传令响彻城头,全军战备拉至巅峰,滴水不漏、严阵以待! 刘晔立于身侧,手持全境军情卷宗,目光清亮、条理分明: “云长公,曹操征调天下良家子、组建新军北上,看似凶险,实则已是落入被动死局!” “新军编组、整训、集结、北上、入驻战场,全程耗时极长!” “而我们,坐拥大胜余威、掌控辽水天险、手握数万精锐,更手握近万曹魏北疆绝境溃兵!” 辽水一战,曹魏战死溺毙近两万余、阵俘七千余众,另有近万久经边战、熟稔幽州地形、通晓胡虏战法、深知曹魏边防虚实的北疆老兵,溃散南岸荒原、陷入绝境。 此等精锐,皆是曹操耗费数年钱粮、心血、资源养出的镇国边军!败军之后,南归辽西,必遭曹洪追责、军法严惩、连坐受罪; 南下河北,遍地豪强叛乱、郡县崩塌、无城可归、无家可回; 走入塞北,胡虏肆虐、劫掠残卒、必死无疑! 四面绝境,唯降辽东,可活、可食、可衣、可立功、可活命! 关羽沉眸冷道:“曹操急于建军平叛,顾头不顾尾,北疆残势、绝境溃卒,尽数弃之。这近万老兵,便是我辽东壮大的兵源!” “尽数收纳、尽数整编、尽数为我所用!” 一声令下,辽东南线收纳大营彻底敞开大门! 粥棚林立、营帐铺开、衣食齐备、罪责尽赦! 辽东士卒列阵荒原,声传数里,字字诛心、击碎残兵最后一丝幻想: “曹洪弃军逃命!曹操已弃你们为死卒!” “南归受罪、南下必死、入塞遭劫!” “归降辽东,既往不咎、温饱安身、有功必赏、再战封侯!” 绝境之中的曹魏残兵,彻底崩溃、尽数归降! 连日冻饿交加、昼夜惊惧、藏身冻土泥沼、日日挣扎生死边缘的北疆老兵,纷纷扔掉残破兵刃、走出荒林沟壑、高举双手,潮水般向北归附! 一日三千,两日六千,三日尽数归降! 近万曹魏北疆精锐,不费一战、不耗一矢、零伤亡尽数吞收! 辽东战力瞬间暴涨,凭空吸纳整整一支边军主力! 更关键的是——这批降卒,携带曹魏最真实、最隐秘的北疆情报! 边防漏洞、关隘虚实、残兵状态、胡族动向、河北乱局,尽数袒露于辽东眼前! 曹操忙着在中原征募新军、仓促建军平叛,关羽却在北疆白吞其兵、尽知其势、稳夺其地、蚕食其根基! 强弱反差、格局碾压、爽势炸裂! 随着海量亲历当夜崩盘的溃卒尽数归降,此前曹洪五日夜夜、倾尽人力、遍寻不得、束手无策的曹邵、成廉、鲜于辅三将踪迹,彻底清晰明朗! 三人尽数未死、未降、未突围,全部深陷辽水南岸绝境死地,孤立无援! 大水崩营当夜,曹邵稳持军心,率亲卫死守西南堤口,奈何天祸滔天、人力难抗,堤岸崩塌之后,被迫收拢数百残兵,退守西南河湾高地荒丘。 此地地势偏高,避过大水淹没,却四面皆是冰封泥沼、断路绝境。 五日以来,曹邵率残兵困守荒丘,无粮无援、无衣无补、昼夜寒冻。数次尝试突围,皆被冰封沼泽阻挡,进退无路、求助无门。 辽西曹洪搜救小队数次靠近外围,皆因地貌大变、冻土阻隔、视野盲区,擦肩而过、一无所获。 曹邵孤军死守、军心浮动、绝境煎熬,早已濒临极限。 而成廉虽悍勇善战,大乱当夜不肯弃卒独逃,冲入乱军救人收拢部曲,被崩逃人流裹挟,误入南侧纵深冻土荆棘沟谷密林。 沟谷纵横、密林封道、大水改貌、地标尽失,彻底迷失战地。 他身边仅剩数十亲卫,断粮多日、冻伤遍野、昼伏夜行、胡乱摸索,始终找不到突围出路,也遇不到任何曹魏搜救兵马。 勇武无用、蛮力难施,一代悍将,被困荒谷、进退维谷、绝境漂泊。 三将之中,处境最稳、兵力最多、坚守最坚韧者,便是鲜于辅。 鲜于辅本就是幽州人士,熟悉地形,更熟悉幽州的气候。 当夜全军崩盘,鲜于辅不忍弃残兵弱卒独自逃生,收拢各部溃散伤卒、残兵千余人,死守南岸废弃古河道大堤残垣这一唯一超高保命高地。 五日以来,他凭高固守、划分防区、安抚兵卒、节俭存粮、抵御严寒,硬生生稳住千人残兵建制。 可同样彻底断绝外援、无路可逃、无官可救、无国可依! 曹洪不知其精准位置、曹操远在千里、邺城自顾不暇! 三位曹魏大将、数千残兵,全部深陷辽东掌控的合围死地! 曹魏搜救无能、朝廷无力顾及、曹操新军远在中原、远水难救近火! 三将生死、数千残兵性命、整片南岸残局,尽在关羽一念之间! 这便是绝对大势碾压! 曹操在外疯狂募兵自救、虚张声势反扑; 关羽在内尽收溃兵、锁死敌将、掏空北疆根基! 整编大营之内,关平汇总所有情报,火速呈报关羽、刘晔。 帐中摊开北疆全境舆图,局势一目了然、对比极致残忍! 辽西方向,曹洪、曹彰、李典、朱灵四将死守残破关隘,收拢残兵不足三千,军心崩碎、军械残缺、粮草匮乏、人人惶恐。 他们一边艰难修补防线、苟延残喘,一边依旧不死心派出零星斥候,疯魔一般搜救三将,次次空手而归、心力交瘁、士气日崩。 他们眼睁睁看着自家残兵源源不断归降辽东、自家大将深陷死地、自家北疆基业被对手全盘收割,却无能为力、不敢出战、不敢试探、只能憋屈死守、坐视惨败! 中原邺城方向,曹操征调良家子的诏令飞速落地。 各州郡紧急筛选丁壮、集结兵源、就地编组、仓促成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数万新军从零搭建、匆忙整训、缓缓向北开拔,意图入驻河北、镇压豪强叛乱、封堵胡虏兵锋、稳住北方崩塌局势。 可最大的致命短板,暴露无遗! 新军无战阵经验、无精锐将官统带、无成熟战术体系、无北疆作战经验! 相比于关羽麾下百战精锐、辽水大胜之师、久经北疆战事的铁血劲旅,曹操新编的良家子新军,形同乌合、稚嫩脆弱、不堪一战! 刘晔目光锐利,沉声断论: “云长公,曹操此举,看似举国反扑、绝地自救,实则完全失了先机、失了天时、失了地利、失了人和!” “他耗时耗力、耗举国资源编组新军,只能用来平内乱、压豪强、挡胡虏,根本无力反攻辽水、撼动我军主力!” “等他新军稳住河北乱局,我军早已彻底整编万余降卒、消化全部北疆战果、收服绝境三将、彻底锁死辽水全线!” 关羽指尖轻点舆图上幽州全境,眸底杀伐凛然、吞势滔天: “曹操想以北上新军稳住北方、蓄力反扑?” “痴人说梦。” “他募兵平叛,我便固防蓄锐、收将吞兵、静待时机!” “他新军未至河北,我已彻底清空南岸残势、收服被困三将、尽纳曹魏边军精锐!” “他新军堪堪平乱站稳,我已整军西进、蚕食幽州、步步吞夺北疆!” “他想翻盘,我便彻底断他翻盘根基!” 关羽即刻落下两道定乾坤的将令,稳守大势、双向对冲、步步碾压! “第一!全军继续深化整编,择优提拔曹魏降卒精锐,填充各部战力,彻底消化此战红利!” “第二!分遣小队监视曹邵荒丘、成廉深谷、鲜于辅古堤三处绝境,围而不攻、困而不杀、持续施压、断其所有突围可能!” “不急于强攻收服,任由三将残兵耗尽心气、耗绝希望、耗断对曹魏所有执念!” “待到曹操新军缓慢北上、深陷河北平叛泥潭、无力北顾之际,再一举收将、尽纳残兵、彻底清空南岸!” 军令落地,布局深远! 不贪一时之速,只求大势尽握、全盘碾压! 此刻天下双极对峙,局势无比清晰、爽感极致炸裂! 曹军刚经历辽水惨败、北疆尽空、胡虏燎原、豪强割据、河北沸腾、朝堂恐慌、主力不敢动、旧兵尽覆灭! 曹操被逼绝境,只能征调良家子、仓促建军、长途北上、疲于平乱自救,全程被动、全程滞后、全程被牵着鼻子走! 将帅失联、残兵尽降、边防崩坏、威信扫地,曹氏北方统治,跌落谷底! 而关羽,一战封神、威震华夏、军心鼎盛、甲械充盈、粮草富足、大势在手! 零代价吞尽曹魏北疆万余精锐、锁死三员敌将、掌控全境死地、稳据辽水天险! 以静制动、以稳待乱、以强压弱,坐视曹魏内乱消耗、坐等对手疲于奔命、从容收割天下大势! 建安七年,十一月十四日暮。 北地风雪漫漫,幽州狼烟不息。 邺城方向,曹操昼夜不眠、督军募兵、强推新军北上,试图力挽狂澜、逆天改命,却处处被动、步步落后。 辽水之畔,关羽稳坐钓鱼台,收尽溃卒、锁死敌将、蓄养雷霆之势。 曹魏在拼命堵漏、垂死自救。 辽东在疯狂收割、稳步称霸。 一场辽水大胜,彻底改写北方格局! 曹操的北伐,是无奈自救、狼狈平乱、疲于奔命; 关羽的北伐,是大势碾压、蚕食山河、问鼎北疆! 真正的北疆形式,从此刻,攻受易形了! 第589章 曹操回血,五子良将出 建安七年,十一月十五,辽东,襄平城头。 凛冽寒风如刀,刮过冰封千里的辽水荒原,卷起满地碎雪寒雾,遮蔽了北方大半视野。 六日前那场惊天动地的辽水凌汛大水,直接埋葬曹魏数万北疆精锐,打崩曹操经营十余年的北方边防体系。 此战之后,整个幽州震动,河北六郡叛乱四起,塞外异族趁虚而入,世人皆认定曹氏北方基业已然崩盘,再无翻盘可能。 唯独坐镇辽东的关羽,心如明镜,洞穿全局! 此刻的辽东,经此一役彻底支棱了起来。顺利与幽州做了切割,成了李肃、李璟父子真正消化下来的关外第一飞地。 关羽身为李氏麾下镇北第一大将,手握整个辽东最高兵权,扼守辽水天险,虎视幽州、俯瞰河北,是实打实掌控北方战局的统帅。 决水大胜、尽吞曹魏溃兵、锁死南岸所有残敌、困死曹邵、成廉、鲜于辅三路残军,一连串惊天战果尽数落于李氏囊中。 可关羽没有半分松懈,更没有半点骄纵轻敌。 帅帐之内,各路斥候情报堆积如山,北疆六郡、河北诸州、中原腹地、南方防线的最新动态,一刻不停地汇总而来。 一名亲卫抱拳沉声禀报:“将军,最新战报!曹魏新败之后,北疆六郡全线告急!鲜卑、乌桓、匈奴三部异族尽起精锐,南下寇边,破关劫掠、屠戮边民!同时河北豪强集体叛乱,坞堡林立、割据州县,曹魏北方彻底大乱!” 另一名斥候紧随其后,递上密报:“还有襄阳急令!主公、少将军传命,南方四路大军全线固守,严禁任何人越界出兵,固守防线!” 关羽指尖摩挲着冰冷的情报纸页,眼底寒芒闪烁,语气笃定而凌厉: “我知道了。” 汉末乱世,诸侯内战百年厮杀、恩怨纠缠、攻伐不休,曹操、李璟、孙权互相制衡、彼此吞并,打得中原大地白骨露野、千里萧条。 但所有乱世诸侯,心中都刻着一条不容触碰的铁律底线! 汉人内战,终究是江山更迭、权位之争,肉烂始终在自家锅里,无论谁胜谁败,天下依旧是华夏汉土! 可塞外蛮夷、域外异族,绝无资格趁华夏内乱窃土侵疆、屠戮汉民! 谁敢勾结蛮夷、引胡乱华、趁国难背刺同胞,便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会被全天下诸侯唾弃、被万千士族钉在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这不是迂腐道义,是乱世最现实的大局博弈! 襄阳李氏手握半壁江山,兵精将勇、军力鼎盛,完全有能力趁曹魏北疆崩盘、中原空虚,挥师北上、蚕食豫州、徐州,坐收渔翁之利。 可李肃、李璟父子目光长远、深谙大义,断然否决了麾下所有主战背刺的提议。 徐荣镇守汉中、太史慈镇守南阳、臧霸镇守汝南、邹靖镇守沛郡。 四路江东精锐大军,寸步不离防线,坚壁固守、稳境维稳,不挑事、不越界、不联夷、不背刺,以绝对克制,守住华夏诸侯的乱世默契。 这份默契,曹魏朝堂一众顶级谋主荀彧、荀攸、戏志才、钟繇看得一清二楚。 他们瞬间洞悉,襄阳按兵不动,不是无力北伐,而是恪守汉家大义、共拒外夷! 最大的南线危机,不战自解! 也正是看透了这一点,远在邺城的曹操,才敢孤注一掷,倾尽北方所有可调战力,开启绝地自救、双线平乱、铁血攘夷的翻盘布局! “传我将令!” 关羽立于城头,声音冷冽,字字铿锵,下达辽东全局第一道控局命令: “全军继续整编曹魏降卒,严查奸细、稳固军心,彻底消化辽水大胜的全部战果!” “全境斥候三班轮换,死死盯住辽西曹洪残军、幽州叛乱局势、北疆异族动向!” “重点盯死南岸荒丘、深谷、古堤三处绝境,密切监控曹邵、成廉、鲜于辅三部残军动向,围而不杀、困而不攻,断其所有突围、求援渠道!” “我倒要看看,曹操能撑到几时!” 命令火速传下,辽东全军即刻运转,稳守大胜优势,不冒进、不贪战、不盲攻,以绝对掌控力,死死拿捏整个北方战局的主动权!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邺城,丞相府军政大殿。 气氛压抑到极致,却又暗藏一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铁血锋芒! 辽水一战惨败,数万北疆精锐葬身冰水,曹魏颜面尽失、北疆虚空、朝野恐慌,无数官员士族人心浮动,甚至有人私下断言曹氏基业将倾。 可曹操端坐主位,面色冷峻、眼神锐利,不见颓废绝望,只剩杀伐与决绝! 输了辽东,丢了疆土,损了精兵,不丢人! 汉末诸侯,谁没经历过惨败低谷?一战输赢罢了,定不了天下归属! 真正可怕的是,内战失利之后,还要被蛮夷异族骑在脖子上拉屎撒尿! 曹魏大军内战输给李氏、输给关羽,是强者之间的谋略、天时、地利博弈,虽败犹荣! 若是任由鲜卑、乌桓、匈奴蛮夷践踏汉土、屠戮边民、劫掠州县,那才是彻头彻尾的奇耻大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更何况,乱世练兵,本就是诸侯崛起的核心王道! 内战打不过顶级对手,那就对外吊打蛮夷、对内清剿叛党! 靠着平乱攘夷的实战血战,洗刷败军屈辱、提振低迷军心、磨砺卒伍战力、历练新生代战将、稳固朝野民心! 输了内战,就在异族、叛党身上刷经验、攒战功、练精兵、稳大势! 这便是汉末诸侯屹立乱世的终极生存智慧! “诸位!” 曹操豁然起身,目光扫过满堂文武悍将,声线铿锵震彻大殿: “辽水一败,我曹魏损兵折将、北疆动荡,此乃孤之过!” “但今日蛮夷叩关、豪强叛乱,外患内忧并行,华夏疆土遭践踏、汉家百姓遭屠戮!” “内战私仇可暂歇,攘夷卫国必争先!” “夏侯惇所部兖州军、夏侯渊所部凉州军、曹仁所部豫州军、鲍信所部雍州军,全数按兵不动!死守腹地、稳固中原、杜绝后患!” “今日起,调冀、并二州兵马,北上平内乱、驱外夷、复汉疆!” 话音落下,五道身披重甲、气息凛冽的悍将身影,同步踏步出列! 张合、高览、乐进、田豫、牵招! 曹操麾下的五大外姓将领,今日全员集结、集体亮剑! 在此之前,五人皆是诸夏侯曹的随军副将、辅阵战将,纵然屡立战功,却始终没有独领一军、独镇一方、执掌大战局的舞台。 世人熟知曹魏诸夏侯曹、却无人知晓这他们的真正实力。 而今日,北方大乱、内外崩乱、战局洗牌,正是他们彻底崭露头角、名扬天下的天赐良机! 曹操目光凌厉,量才授职、精准分派,每一道命令都直击要害、各司其职: “张合!领冀州精锐四千,奔赴常山、中山二郡!剿灭坞堡叛逆、收复割据乡邑、安抚州县民心,稳守河北中部!” “高览!领冀州精锐四千,奔赴巨鹿、赵郡!雷霆清剿乱兵、诛杀叛逆首恶、踏平所有割据堡垒!” “乐进!领并州精锐四千,奔赴魏郡、广平!极速封锁乱源、肃清残逆、杜绝叛乱蔓延扩散!” “田豫!领并州精锐四千,北上代郡、上谷二郡!镇守边关要塞、阻击鲜卑铁骑、收复所有沦陷戍堡!” “牵招!领并州精锐四千,奔赴渔阳、雁门二郡!抵御乌桓、匈奴联军,血战攘夷、保境安民!” 五道军令,雷霆落地! 五将,各领四千精锐,合计两万冀、并州铁军,兵分五路、齐头并进、双线开战! 两路定河北、清豪强、平内乱;三路镇北疆、御胡骑、扫边患! 但谁都清楚,曹魏这场翻盘,代价极其沉重,绝非完美回血! 辽水惨败耗尽北方粮草储备,冀、并二州历经连年战乱,本就民生凋敝、粮草紧缺。 强行抽调四千精锐,直接掏空州郡守备兵力,地方士族怨声载道、民力透支严重。 军械甲胄更是缺口巨大,半数士卒防具陈旧、兵器磨损,粮草只能勉强支撑半月作战。 五将看似领命出征、风光无限,实则是带着残资、顶着压力、逆势硬拼、绝境练兵! 可也正是这种绝境重压,才能逼出极致战力,淬炼绝世名将! “末将遵令!不破叛乱、不逐蛮夷、不安北疆,誓不还师!” 五人齐声怒吼,声震殿堂、气贯长虹! 五人披甲出殿、星夜整军、即刻奔赴各自战区,一场横扫北方的铁血平乱大战,轰然爆发! 辽西,残破关隘防线。 寒风卷雪,城关破损、城垣斑驳,遍地都是大战过后的惨烈痕迹。 曹洪、曹彰、李典、朱灵四将,以戴罪之身死守辽西绝境。 辽水全军覆灭的滔天罪责,压得曹洪日夜难眠、身心俱疲,可他没有半分颓废懈怠,全程咬牙硬撑、绝境立功、死稳防线! 他很清楚,自己输得有多惨,如今的自救就有多艰难! 第一件事,死守辽西边防,死抗辽东压力! 他日夜督率军卒修补破损城防、加固工事、布防烽燧斥候,层层完善防御体系。 对面辽东飞地,关羽手握大胜之师、兵甲鼎盛、士气滔天、掌控天险,随时可以挥师西进、碾压辽西残关。 曹洪不敢有半分松懈,全程高压戒备、死守前沿,死死挡住辽东可能发起的突袭,不给对手任何可乘之机。 第二件事,收拢散落残兵,重整军旅建制! 连日来,无数在辽水大水黑夜崩盘、绝境失散、隐匿荒原的残兵,历经千难万险,陆续辨明方位、结伴南归、辗转逃回辽西关城。 这批士卒,皆是常年戍守北疆、年年血战胡虏、历经生死淬炼的百战老兵。 纵然人人惊魂未定、满身冻伤、伤病缠身、身心俱疲,却是曹魏仅剩的北疆精锐底子。 曹洪尽数收纳、逐一整编、救治伤兵、配发粮草冬衣、安抚军心士气。 短短数日,原本仅剩三千残兵的辽西守军,再度收拢两千余散落溃卒,兵力稳步回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但这批残兵隐患极大、短板明显! 半数士卒带伤带病、战力残缺,军械甲胄十不存三,粮草消耗速度远超补给速度。 军心更是低迷浮动,大败的恐惧深深烙印在所有人心中,若非曹洪日夜安抚、严明军纪、许以戴罪立功、血战赎罪的承诺,这支残军早已自行溃散。 第三件事,穷尽人力,不死不休搜救同袍! 曹邵、成廉、鲜于辅三位北疆宿将、浴血同袍,大水崩盘当夜深陷南岸绝境、失联多日、生死未知。 六日以来,曹洪从未放弃! 每日多批次、多路线派出精锐斥候,冒着严寒风雪、深入冰封荒原、泥沼沟壑、荒丘深谷,地毯式搜寻探查。 一次次满怀希望出发,一次次空手而归、失望而返。 无数假线索、假踪迹扰乱视野,让众人希望燃起又瞬间破灭,全军上下心力交瘁、愧疚难当。 可曹洪依旧咬牙坚持! 一日找不到,便寻一日;一月找不到,便寻一月! 同袍浴血多年、为国戍边,绝无弃之于死地、置之不理的道理! 只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南岸整片绝境,早已被辽东斥候层层封锁、严密监控。 曹魏斥候一举一动,尽数落在关羽眼中,搜救之举,从一开始,就注定被动受制! 第四件事,分兵平乱,稳住幽州腹地、绝境练兵回血! 遵循曹操双线平乱、一致攘夷的全局战略,曹洪即刻分派战力,命曹彰、李典、朱灵三将,统领整编后的辽西残兵,出关杀入幽州腹地,清剿全境叛乱! 三人各司其职、互补长短、联手破局: 曹彰勇武盖世、冲阵无敌、悍不畏死,专治乱军悍勇顽敌,逢战必冲、所向披靡; 李典沉稳持重、善抚民心、精通守局,专治郡县动荡、人心惶惶、乱象蔓延; 朱灵军纪森严、杀伐凌厉、铁面无私,专治坞堡割据、叛逆顽敌、观望势力! 三人联袂领兵入幽州,瞬间开启降维碾压模式! 幽州境内趁乱崛起的豪强坞堡、乡野乱兵、私部叛众,看似声势浩大、占据乡邑、割据一方,实则全是乌合之众! 没有正规军纪、没有成熟战法、没有精良甲械、没有血战经验,纯粹趁着曹魏新败空虚,投机作乱、趁火打劫! 而曹彰、李典、朱灵麾下的辽西残兵,哪怕是大败之后的剩余败卒,也是常年镇守北疆、年年血战异族、历经生死绝境的大汉正规边军! 这便是汉末乱世最真实的战力差距! 诸侯内战,是顶级强者的巅峰博弈,输赢无常、难分高下; 大汉正规军对内平乱、对外攘夷,是降维屠戮、绝对碾压! 残军入幽州之后,一路摧枯拉朽、势如破竹! 但凡竖旗叛逆、割据自守、抗拒官军的坞堡堡垒,尽数一日破城、首恶伏诛、余众收编、乡邑平定! 短短两日,幽州沸反盈天的内乱局势被快速压制,叛旗锐减、乱势消退、郡县渐稳、民心安定。 更关键的是,这场平乱之战,彻底盘活了辽西残军的低迷军心! 大败之后的惊惧、绝望、屈辱、颓废,被一场场碾压式大胜彻底冲刷干净。 残兵越战越勇、越打越稳、越杀越自信! 靠着清剿内乱、碾压弱敌,快速磨合队伍、磨砺阵法、恢复战力、积累实战经验,真正实现了内战失利、乱局找补、绝境练兵、逆势回血! 北疆六郡边境,攘夷血战,同步白热化! 鲜卑、乌桓、匈奴三部异族,自持骑兵彪悍、骑射出众、来去如风,认定汉人新败无兵、可肆意欺凌,倾尽部落精锐,疯狂肆虐六郡边境! 破关屠屯、劫掠乡野、屠戮边民、抢夺粮草、侵占堡寨,气焰嚣张、狂妄至极! 蛮夷世代居于苦寒草原,眼界狭隘、见识短浅,只知汉人内战大败、北疆空虚,却根本不懂汉家诸侯一致对外的铁血底线、大汉强军的真正底蕴! 田豫、牵招率领并州精锐北上镇边,精准针对、克制诸胡! 田豫久镇北疆、熟知鲜卑战法习性,不与鲜卑骑兵拼奔袭、拼骑射,反而利用边境山川地势,层层设伏、分段阻击、疲敌耗敌、分化部落。 鲜卑铁骑引以为傲的奔袭优势,在成熟阵法、精准埋伏、步步为营的汉军面前,彻底失效! 一场场血战打下来,鲜卑部落死伤惨重、节节溃败、尸横遍野、士气崩盘! 牵招对阵乌桓、匈奴联军,更是杀伐凌厉、手段狠绝! 他深谙胡虏逐利而动、人心不齐、各自为战的弱点,不打整体混战,专攻薄弱部落、阵斩敌方酋首、断敌粮草辎重! 乌桓、匈奴联军看似人多势众、气势汹汹,实则一盘散沙、不堪一击! 连战连败、酋首被斩、辎重尽失、死伤无数,残存胡虏吓得胆寒心惊、不敢再战! 可即便汉军全程碾压,这场攘夷之战依旧代价惨烈! 北疆连年战乱、边军损耗巨大、堡垒破损严重、粮草补给艰难,将士们顶着严寒风雪、饿着肚子血战,每一场胜利,都是拿血肉之躯拼来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就在边境血战焦灼之际,曹操终极杀器轰然出动! 曹纯亲率曹魏第一精锐——虎豹骑,全线北上驰援北疆! 虎豹骑,遴选天下骁勇死士组建,甲胄精良、战马神骏、战力冠绝天下,逢大战必破强敌,自建军以来,从无一败! 黑色铁骑奔腾边塞、踏雪破冰、纵横千里、气势滔天! 滞留汉境、未曾逃窜的异族残兵、部落余众,在虎豹骑铁蹄之下,尽数被无情清剿、屠戮殆尽! 塞外蛮夷做梦都想不到,汉人明明刚经历一场举国大败、北疆崩盘,转头便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铁血战力! 北方大局,彻底形成极致反差! 中原腹地,四大嫡系主力稳守不动、铁壁锁疆、杜绝一切内患与诸侯博弈; 南方襄阳,李氏父子严守大义、四路大军固境维稳、不背刺、不联夷、守住华夏底线; 河北腹地,张颌五将分路出征、雷霆平乱、碾压豪强、一战崛起、名扬北地; 幽州境内,曹彰、李典、朱灵率残军平叛练兵、稳局复地、重振军心、绝境回血; 北疆边塞,田豫、牵招拒胡攘夷、虎豹骑横扫蛮夷、汉家强军吊打异族、保境安民; 辽西防线,曹洪戴罪立功、固防稳边、收拢残兵、不死不休搜救同袍、死守前沿。 曹魏以举国之力、沉重代价,硬生生止住崩盘颓势,完成绝境自救、逆势回血! 五将一战扬名,更是得到了曹操“时有良将,五子为先”的高度评价。 可所有人都忽略了,曹魏看似轰轰烈烈、处处大捷、逆势翻盘,实则从头到尾都在被动续命、艰难补坑! 辽水一战打崩的北疆百战精锐,永远无法复刻; 崩塌的北方统治威信,永远无法重塑; 被辽东死死锁死的北疆战略主动权,永远无法夺回! 曹魏赢了平乱、赢了攘夷、稳住了内乱边患,却永远赢不回天下大势、战略主动权、北疆统治权! 襄平城头,关羽俯瞰漫天狼烟、遍地战火,眼底平静无波,胸中有全盘棋局。 曹魏的绝地回血,不过是落日余晖、残烛燃尽、短暂续命! 五子良将再强、虎豹骑再锐、残军再能打,也只能治标不治本,守住一时安稳,撑不起崩塌的北方基业。 身旁参谋拱手沉声请示:“将军!曹魏全境平乱、攘夷大捷、大势渐稳,五子良将声名鹊起,北方战局逐渐受控!南岸鲜于辅、曹邵、成廉三部残军粮尽援绝、绝境被困,我军何时出手收降、彻底清空南岸残敌?” 关羽目光骤然锐利,望向冰封荒原深处,语气冰冷,吐出一句足以颠覆北方战局的决断: “不急。” “让曹操再得意几日,让五子良将再练练兵。” “传令下去,即刻收紧所有封锁线!鲜于辅古堤粮草彻底耗尽,曹邵荒丘军心彻底溃散,成廉深谷残兵濒临绝境!” “更急的是——张合平定巨鹿叛乱之后,已然率四千精锐全速北上,距幽州南岸绝境,不足百里!” “曹操想靠五子良将稳住北疆、救出残将、翻盘到底?” “那本将就亲手,断他最后一丝希望!” 第590章 虎豹出关 建安七年,十一月十六。 辽水南北,霜雪未消,冻土千里,血色暗藏。 经过一日一夜的铁血清扫,曹魏北方局势已然肉眼可见地稳住了颓势。 张合、高览、乐进三路兵马横扫冀州、并州郡县,雷霆镇压河北豪强割据,但凡竖旗叛乱、坞堡自立、抗拒官府的地方势力,尽数被摧枯拉朽、一战荡平。 田豫、牵招镇守北疆六郡,凭借对胡族战法的极致克制,死死摁住鲜卑、乌桓、匈奴三部异族的寇边势头,把趁乱南下劫掠的蛮夷一次次打出汉境。 曹魏新晋五员良将,彻底站稳脚跟,独镇一方、各司其职、双线维稳。 但! 五子良将的权责边界,自始至终清晰分明——只平内乱、只攘边患、稳固地方、镇抚郡县,绝不越境触碰辽水战区,绝不插手辽西防线战事,绝不参与绝境救将任务! 曹操调度极其清醒、分工极度精准! 河北乱局、六郡边患,交给五将慢慢磨、慢慢稳、慢慢练兵蓄力; 而辽西最前线、辽东生死局、营救三大被困大将这种顶级高危、决战级任务,五子良将资历不够、兵力不够、威慑不够! 唯有曹魏真正的绝对王牌、天下第一铁骑——曹纯与虎豹骑,才有资格入局! 邺城丞相府,一夜三令,加急军诏冲破风雪,直传北疆! “辽水南岸绝境,曹邵、成廉、鲜于辅三将被困七日,生死未绝、仍在死撑!” “辽西曹洪残军势弱、兵力单薄、无力破局搜救!” “命曹纯!即刻统领全员虎豹骑精锐,弃北疆边患清扫,全速驰援辽西!” “会合曹洪,整军压境、强行破围、不惜代价,救出三将及南岸残存所有溃卒!” 军令冷酷、决绝、不计代价! 曹操很清楚。 五子良将再亮眼,终究是新生代崛起战将,打的是维稳局、练兵局、扫地局。 可辽水南岸,是李氏飞地的核心掌控区,是关羽重兵布防、层层锁死的绝杀死地! 对手是堂堂镇北统帅关羽,是水淹数万北疆精锐、一战封神的顶级军神! 普通郡兵、新晋将领,根本不够资格对垒! 想从关羽的铁桶合围之下抢人、破局、突围,唯有虎豹骑!唯有曹纯! …… 北疆塞外,风雪荒原。 一身黑甲、面容冷峻的曹纯,手持加急王令,立于万千黑色铁骑之前。 身后,数千虎豹骑人马肃立,铁甲映霜、战马吐雾、枪如密林、气势沉狱。 这支部队,是曹操倾尽天下资源打造的终极杀器。 全员百里挑一的百战死士,人人披重铠、持锐器、善马战、敢死冲,自组建以来,历经大小数十战,未尝一败、逢敌必碎、所向无前! 此前北上,只为驱逐残胡、清扫边患,不过是杀鸡用牛刀。 而今,真正的硬仗、绝杀局、生死局,终于落在虎豹骑肩上! “全军听令!” 曹纯声线冷冽,穿透呼啸风雪。 “弃边地清扫!弃塞外残胡!全军卸辎重、轻马力、披重甲!” “全速奔袭辽西!驰援曹洪!打破辽东封锁!救出三位被困大将!” 嗡——! 数千虎豹骑士齐齐勒马,铁骑踏步,震得冻土微颤! 黑色洪流调转方向,放弃北疆战场,昼夜兼程、极速南下、直扑辽西边关! 天下最强铁骑,正式奔赴南北对峙最前线! …… 辽西残关。 曹洪立于残破城楼之上,望着漫天风雪,面色焦灼、眼底猩红。 七日! 整整七日! 他日日遣斥候、夜夜探荒原,穷尽人力、耗尽心力,只为搜寻曹邵、成廉、鲜于辅三位同袍的踪迹。 可结果次次相同——全境封锁、踪迹渺茫、寸步难进! 辽东关羽麾下斥候、岗哨、暗探、巡逻队,早已把辽水南岸冰封荒原化作绝对禁区。 任何曹魏斥候一旦踏入,要么无声消失、尸骨无存,要么被驱逐、被震慑,连靠近三大将被困区域十里之内都做不到! 曹洪收拢的两千余残兵,看似兵力回稳、军心渐复,实则底子极薄、战力残缺。 大半皆是带伤溃卒、冻伤病号,甲胄不全、兵器破损,勉强守城维稳尚可,主动突破辽东封锁线救人,纯属送死! 他能做的,只有死守防线、稳住阵脚、日日祈祷、苦苦等待。 就在曹洪近乎绝望之际! 远处荒原尽头,骤然传来沉闷如雷的马蹄轰鸣! 轰轰轰——! 大地震颤、风雪激荡、黑潮盖地! 一支清一色黑甲黑马、气势滔天的铁骑洪流,冲破风雪地平线,直奔辽西关隘而来! “虎豹骑!是曹纯将军的虎豹骑到了!!” 城楼之上,曹魏士卒瞬间狂喜、热泪翻涌! 连日压抑、绝望、憋屈、无力的负面情绪,瞬间一扫而空! 绝境之中,曹魏终极王牌,终于赴场! 曹洪快步下城,亲自迎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两军交汇,风雪分立。 曹纯勒马停蹄,甲胄凝霜、眼神锐利如刀,没有半句寒暄,直奔主题: “丞相严令!我携虎豹骑全员驰援,一来稳固辽西防线,二来不惜一切代价,突破辽东封锁,救出曹邵、成廉、鲜于辅三部!” “曹洪将军,即刻整合辽西全部可战之兵!我虎豹骑为主力,你部为侧翼、向导、接应!即刻布局,准备强行闯围!” 曹洪重重点头,眼中再度燃起滔天战意! 有虎豹骑坐镇,有天下第一铁骑破局,未必不能从关羽手中,抢回三位同袍! …… 与此同时,辽水南岸,辽东绝境死地。 三处被困阵地,依旧死死钉在冰封荒原之上,三方残军,从未放弃突围求生、从未放弃再战之志! 七日绝境,粮尽、衣破、冻伤、饥寒、无援、无路! 换做普通杂牌兵马,早已军心溃散、全员投降、彻底崩盘。 但曹邵、成廉、鲜于辅率领的,是常年戍边、血战草原、历经百战的曹魏北疆精锐老兵! 绝境压得越重,血性越燃! 其一,西南荒丘——曹邵死战固守 大水崩营当夜,曹邵死守堤口、力挽溃势,最终被大水隔绝退路,收拢数百残兵退守高地荒丘。 七日以来,无粮接济、无衣御寒、无药治伤。 士卒冻死者日有数人,伤者哀嚎彻夜,饥弱者摇摇欲坠。 可曹邵从未颓废、从未绝望! 他亲自巡营、亲自安抚、亲自分配仅剩的微薄粮草,杀战马、分马肉、煮冰雪、续残命! 他严明军纪、斩杀逃兵、震慑动摇者,硬生生稳住数百残兵军心不散、建制不崩! 不止死守! 曹邵日夜观察风向、风雪、地貌、辽东巡逻规律,每日深夜组织精锐小队试探突围! 白天隐忍蛰伏、藏形匿迹;夜晚潜行摸探、寻找破绽! 七日之间,前后五次小规模试探突围,虽皆被辽东外围哨卡逼退、未能成功,却次次摸清辽东封锁漏洞、步步积累突围路线! 他很清楚。 指望外界救援,虚无缥缈、希望渺茫! 绝境死地,唯有自救,方能活命! 其二,南侧深谷——成廉浴血搏命 三将之中,成廉最悍勇、最刚烈、最不怕死! 大乱当夜,他不肯弃卒独逃,冲入乱军救人,最终误入冻土深谷、迷失战地。 身边仅剩数十亲卫死士,人人带伤、人人冻裂、人人疲惫到极致。 可成廉半点不屈、半点不降! 深谷之中无粮草,他便带人挖草根、刨冻土、猎荒兽、啃冰雪! 路径被封、地标尽失,他便白天标记地形、夜晚推演方位! 辽东巡逻队偶尔逼近谷口探查,成廉直接带死士暗中伏击、斩杀探哨、夺甲夺刃、不留活口! 七日血战潜伏,数十亲卫死战不减、血性犹存! 成廉从不寄希望于援军,他的信念简单粗暴——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绝不困死、绝不投降、必闯生路! 其三,古堤残垣——鲜于辅稳局待变 鲜于辅是三将之中兵力最多、建制最完整、局势最稳的一路! 大水崩盘之际,他临危不乱,收拢千余溃散伤卒、残兵败将,死守南岸古堤高地。 凭高据险、划分防区、安抚兵卒、节俭粮草、日夜戒备。 七日绝境,他硬生生稳住千人残兵,没有大规模溃散、没有大规模哗变! 更难得的是,鲜于辅极有大局眼光、极懂绝境博弈! 他看得通透: 河北大乱、六郡边患四起、曹魏自顾不暇,短期内根本无力大举北渡辽水救他。 辽东大胜之后,不急强攻、不急清剿、不急杀降,反而围而不攻、困而不杀。 不是辽东仁慈,是关羽刻意留着他们、刻意困住他们、刻意以他们为饵,牵制曹魏兵力、拉扯曹魏布局、消耗曹魏国力! 看透这一点,鲜于辅更加不会坐以待毙! 他一边严密固守古堤、稳控军心、杜绝投降思潮; 一边每日派遣精锐暗卒,伪装溃兵、潜行荒原,探查辽东布防、记录巡逻时差、测绘封锁漏洞! 同时,他始终保留最后战力、蓄力待变! 不求立刻全军突围,只求守住建制、守住兵力、守住战意,等待战局变数、等待救援契机、等待一线生机! 三将,三处绝境,三种坚守! 哪怕深陷辽东铁桶合围、孤立无援、被天下遗忘,依旧各自为战、各自突围、死战不降、血性不灭! …… 辽东城头,风雪烈烈。 关羽一身青黑战甲,临风卓立,眼底俯瞰整片辽水南北战局,一切尽在掌控。 麾下斥候飞速来报,层层递进,条理分明: “将军!曹魏曹纯亲率虎豹骑全员抵达辽西,与曹洪残军会合!” “曹洪正在整合所有残兵、整编战力、挑选死士,明显准备配合虎豹骑,强行突破我军南线封锁!” “南岸三处被困敌营,连日始终未停试探突围!曹邵夜夜试探、成廉暗杀探哨、鲜于辅测绘布防,三将残兵战意极强、死战不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曹魏五子良将依旧恪守本分,全程专注六郡边患、境内平叛,丝毫没有跨界插手辽水战局的动向!” 情报清晰、局势明朗! 关羽嘴角勾起一抹冷冽弧度。 他最欣赏乱世硬汉,最敬重绝境死战之人。 曹邵稳、成廉勇、鲜于辅智,三人绝境七日、粮尽援绝、身陷死地,却依旧军心不散、战意不竭、主动谋突、死战求生。 这份血性、这份韧性、这份能力,远超无数庸碌大将! 可惜,他们效忠曹氏、身陷死局、大势已去! “传我将令!” 关羽声线沉稳,却带着绝对的掌控杀伐: “第一,放开外围浅层防线,故意留出一丝虚假破绽,诱敌深入!” “曹纯携虎豹骑而来,心气正盛、战意正狂,必然急于破围救人!本将就给他一线‘希望’!” “第二,收紧内层绝杀包围圈!把曹邵、成廉、鲜于辅三部残兵,死死锁死在原有区域,断绝所有自主突围可能!让他们所有试探、所有谋划、所有潜伏,尽数白费!” “第三,严密监控辽西动静,虎豹骑敢跨界踏入我辽东掌控区半步,即刻层层阻截、分段蚕食、困敌于冻土荒原!” “我倒要看看——曹纯的天下第一铁骑,能不能从我布下的天罗地网之中,抢人成功!” 命令即刻传遍辽水全线! 辽东各部立刻调整布防,外松内紧、诱敌深入、暗布杀局、静待入局! …… 辽西城关之外。 曹纯、曹洪二人立于铁骑之前,整军完毕、战意滔天。 曹洪沉声汇报南岸绝境细节: “三位将军被困七日,依旧各自坚守、各自谋突、军心尚在、战意未灭!” “但辽东封锁一日紧过一日,再拖下去,粮彻底耗尽、冻伤蔓延、军心必崩!” “如今唯一机会,就是虎豹骑雷霆破阵、强行撕开封锁、接应三将残兵北归!” 曹纯目光锁定冰封荒原深处,语气铿锵、杀意沸腾: “丞相寄厚望于虎豹骑!” “五子良将稳内乱、攘外夷,稳住大后方!” “那我曹纯,便率天下第一铁骑,破死局、救同袍、挫敌锋、扬魏威!” “全军听令!” “虎豹铁骑,踏雪南渡!” “今日,闯辽东、破合围、救三将!” 轰轰轰!! 数千黑色铁骑同时催动战马,铁蹄踏碎冻土积雪! 惊天动地的马蹄声,撕裂风雪、震彻荒原! 第591章 铁骑难破换人质 十一月十六,辽水南岸,冰封荒原。 北风卷着鹅毛大雪狂扫四野,零下酷寒冻得大地开裂,整片辽东地界,仿佛被锁死在一片死寂的冰狱之中。 辽东西线边境,负责驻守外围防线的,是李氏麾下的地方守备军。 兵力足有千人,常年戍守边隘、维稳地界,论守城戍边、巡查警戒算是称职,可从未正面硬碰过天下顶尖的重装铁骑。 他们依照此前军令,故意放开浅层防线、佯装松散懈怠,等着曹魏援军入局,本以为能凭借地势阻滞敌军、消耗对手锐气。 可所有人都低估了虎豹骑的恐怖战力。 荒原尽头,漆黑铁流轰然碾压而来! 整整两千虎豹骑,人马通体披重甲、全身覆寒铁,从马头护面、马身重甲,到士卒铁铠、护颈护手,无一处破绽,是当世真正的钢铁洪流。 这支部队是曹操倾尽举国资源打磨出的巅峰精锐,每一名骑士都是百里挑一的百战死士,每一匹战马都是择优选育的边塞良驹,全员擅长正面冲阵、集群碾压、死战破营。 正面硬碰,天下无兵可挡! “全军结阵,推进破敌!” 曹纯端坐马身,面色冷肃,没有多余招式,一声令下,两千虎豹骑瞬间结成厚重方阵。 铁蹄踏碎厚雪,重甲碾压冻土,轰隆隆的震响如同惊雷落地,整片荒原都在剧烈震颤。 辽东地方守备军将士瞳孔骤缩,心底瞬间升起一股极致的压迫感。 他们常年守边,见过鲜卑铁骑的凶悍,见过乌桓骑兵的迅猛,却从未见过如此坚不可摧、杀伐滔天的重装铁骑! 一轮对冲,高下立判! 辽东守军的箭雨落在虎豹骑重甲之上,叮叮当当尽数弹开,连一层白痕都留不下。 单薄的边军阵列撞上钢铁方阵,如同蝼蚁撼树、鸡蛋碰石! 仅仅一个照面,辽东外围防线直接崩盘! 士卒被铁骑撞飞、被重甲碾倒、被马踏枪挑,伤亡急速攀升,防线瞬间撕裂出数道巨大缺口。 残兵根本不敢再战,军心彻底溃散,只能狼狈后撤、节节败退,硬生生被虎豹骑一路碾压,逼退数里之地。 初战大捷! 曹魏虎豹骑,正面无敌的统治力,展露得淋漓尽致! 立在后方高地的曹洪,看到这一幕瞬间热泪翻涌,积压多日的憋屈挫败一扫而空。 这才是曹魏王牌!这才是天下第一铁骑! 辽水内战输给关羽,是天时地利水文诡道所致,绝非曹魏精兵战力不如辽东! 只要是正面硬碰、堂堂之阵,虎豹骑无敌于天下! 前线冲锋的曹纯,眼底锋芒更盛,战意彻底点燃。 “突破外围!全速突进!接应南岸被困各部!” 两千重甲铁骑踏着风雪残尸,继续纵深穿插,朝着曹邵、成廉、鲜于辅固守的核心绝境阵地疯狂突进。 只要杀到古堤残垣,就能接出三位被困大将、带出千余残兵,这场绝境危局,就算彻底盘活! 可就在虎豹骑冲破外层防线、准备长驱直入的瞬间,风雪深处,局势陡然骤变! 辽东城头,帅旗之下。 关羽伫立风雪之中,静静看着前方战场的碾压战局,神色平淡,无半分慌乱。 一旁的刘晔目光深邃,早已看透战局利弊,轻声开口献策。 “将军,虎豹骑盛名无虚,绝非虚传。两千全员重铠铁骑,正面平原冲锋,世间没有任何步兵、轻骑、地方守军能够阻拦。我们若是硬拼硬守,只会徒增伤亡、白白折损兵力,得不偿失。” “而且曹纯治军极严、战术沉稳、心性坚韧,是曹氏八虎骑中的顶尖人物,绝非莽夫。正面缠斗,我们讨不到半点便宜。” 战力差距,刘晔看得一清二楚。 辽东本地守军挡不住重装虎豹,这是实打实的兵种克制、战力碾压,没有任何侥幸可言。 硬碰硬,只会输得难看。 关羽微微颔首,沉声问道。 “依你之见,该如何破局?” 刘晔目光扫过漫天风雪、冰封大地,胸有成竹,缓缓道出全盘算计。 “我们不跟他正面打。” “辽东此刻极寒彻骨,滴水成冰,风雪不止。虎豹骑是人马具甲的重骑,重甲御寒虽强,却极其笨重、消耗极大。严寒天气下,战马负重过载、体能暴跌,士卒身披重甲久行久战,极易失温冻伤、体力透支。” “重骑优势在平地冲锋、短距离决战、正面碾压。劣势在持久作战、复杂地形、严寒耗力、迂回机动。” “我们手里有两支可用之兵,麾下归化乌桓胡骑、辽东本土轻骑,皆是轻甲快马、机动无双,最擅长奔袭游走、迂回拉扯、游击袭扰。” “接下来,我们可以放出虚假斥候情报,故意误导曹纯,让他误以为三将被困点位不断偏移,牵着他的重甲铁骑在冰封荒原来回奔波、反复折返。” “利用严寒耗他体力、用迂回拖他阵型、用假情报乱他判断、用轻骑袭扰断他耳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不跟他决战,只跟他耗战。拖到他战马疲惫、士卒冻伤、阵型散乱、锐气耗尽,虎豹重骑的正面优势,自然不攻自破。” 这番谋划,毒辣且周全,精准掐死了重骑兵的所有短板! 不贬敌将、不弱敌兵,承认虎豹骑正面无敌的强横,却用天时、地利、兵种克制、战术拉扯,完美破解死局。 关羽听完,眸底寒光微闪,当即拍板定夺。 “就按此计行事。” “传令下去,全线更换战法。轻骑尽出,分多路游走袭扰。斥候散播假消息,错乱敌军方位。主力不接正面团战,全程拉扯、全程消耗、全程牵制。” “我要让曹纯的虎豹骑,空有盖世战力,却一拳打在棉花上,有力无处使、有锋无处露!” 军令即刻火速传出! 瞬息之间,辽东战局彻底变阵。 原本溃败后撤的辽东军不再死守硬抗,迅速四散分开、化整为零。 数百辽东轻骑、归化乌桓胡骑分成数十小队,借着风雪掩护、熟悉地形的优势,围绕虎豹骑大范围游走。 他们不冲锋、不接战、不硬碰,远远放箭袭扰、截断斥候、窥探阵型,一旦敌军铁骑转头冲杀,立刻策马后撤、遁入风雪,绝不纠缠半分。 与此同时,无数伪装溃散的辽东斥候,故意逃窜至曹魏军前,抛出真假混杂的情报。 一会谎称曹邵残兵向东突围、一会谎称鲜于辅部向西转移、一会又报成廉部改换固守阵地。 漫天假消息,层层嵌套、虚实难辨! 前线突进的曹纯,瞬间陷入被动! 他麾下的虎豹骑,重甲沉身、机动滞缓,冲锋一往无前,折返却极其耗费体力。 风雪漫天、地貌一致、冰封荒原毫无参照物,再加上错乱的情报干扰,他根本无法精准判断南岸三将的真实位置。 刚刚率军向东疾驰数里,斥候来报敌军向西逃窜。 立刻调转马头向西冲锋,奔袭半路,又有情报传来,被困主将仍在原地古堤死守。 短短一个时辰,两千虎豹骑在严寒雪原中反复折返、来回奔波。 沉重的铁铠、疲惫的战马、刺骨的寒风、漫天的飞雪,无时无刻不在透支这支王牌铁骑的战力。 士卒浑身覆雪、眉眼结霜,战马大口喘着白雾,体能肉眼可见地飞速下滑。 原本凌厉迅猛的冲锋阵型,被硬生生拉扯得散乱拖沓。 曹纯面色愈发阴沉,心底怒火翻涌,却无可奈何。 他能正面破万军、冲锋碎敌阵,可面对这种无赖拉扯、情报欺诈、漫天骚扰的战术,完全束手无策。 打,打不到对手。 追,追不上轻骑。 停,不敢原地久留。 进,方位错乱不明。 堂堂天下第一重骑,被牵着鼻子到处乱走,空有一身无敌战力,彻底沦为疲于奔命的困兽! 但即便如此,曹纯依旧稳住军心、不乱阵脚,没有出现溃败、重创、崩盘的窘态。 他治军顶尖、心性沉稳,深知敌军意图就是拖垮己方、乱己军心。 他严格约束士卒、收拢阵型、稳步推进、步步为营,绝不冒进、绝不慌乱、绝不自乱阵脚。 虎豹骑虽被牵制疲敝,却依旧保持着顶尖强军的底线,没有给辽东任何可乘之机。 这份定力、这份治军能力,完美撑起了曹氏八虎骑的赫赫威名,绝非寻常庸将可比。 战局,就此陷入僵持拉扯的死局。 …… 与此同时,辽水南岸,古堤残垣之内。 曹邵、成廉、鲜于辅三部残兵,历经七日绝境死守,早已油尽灯枯。 原本千余精锐,如今只剩八百残卒,半数带伤、人人冻伤、粮草彻底断绝、军心濒临临界。 此前数日,三人各司其职、日夜谋划、数次试探突围,靠着过硬的军纪和绝境血性,硬生生守住了最后的阵地。 可随着辽东收紧包围圈、彻底封死所有突围路线,外加得知外围援军被死死牵制、无法近身的消息,所有人都清楚—— 突围无望,救援受阻,此地已是绝地,再守下去,全员必死! 古堤营帐之内,三将相对而立,气氛凝重到极致。 曹邵一身染血战甲,身形挺拔如松,哪怕身处绝境、满身风霜,依旧傲骨铮铮、气场不减半分。 他是曹氏宗亲,是曹操嫡系核心,是八虎骑之一,是曹操最信任、最依仗的左膀右臂。 不同于外姓将领,他自曹操起兵之初便誓死追随,浴血半生、忠心不二,手握独立领兵权、专项指挥权,地位远非张合、乐进、成廉、鲜于辅这些外姓将领可比。 他的忠诚,是源于血脉,源于宗族。是刻在骨血、融入性命的理由。 谁都可以降,但是他不能! “援军被阻,突围无路,大势已去。”曹邵声音沙哑,却字字铿锵,“我曹氏将士,可战死、可殉国、可埋骨北疆,唯独不可屈膝降贼!今日便是我曹邵殉国之日,尔等若想求生,自行离去便可,我绝不阻拦!”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身铁血风骨,震慑全场! 可站在一旁的成廉、鲜于辅,神色却复杂至极,心底早已生出别样心思。 二人皆是曹操麾下外姓大将,不然也不会位列幽州军主将之列。虽征战多年、屡立战功,可心中始终清楚自己的定位。 曹操对外颁布招贤令,标榜唯才是举、用人不疑,可纵观曹魏核心军权、重镇守将、嫡系兵权,尽数被诸夏侯曹宗亲牢牢把持。 外姓将领,永远是外人、永远是附庸、永远是随时可弃的棋子。 有功难重赏,有过必重罚,生死荣辱,全系曹氏一念之间。 此番辽水大败,罪责必然追责,就算侥幸突围归营,等待他们的,也只会是问责降职、猜忌冷落。 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 曹氏薄待外臣,乱世求生,何必为一个猜忌凉薄的主公,白白葬送性命? 相比于日暮西山、内亲外疏的曹氏,如今坐拥北疆飞地、大胜在手、大势滔天的江东李氏,显然是更好的归宿。 二人对视一眼,眼底已然达成默契。 鲜于辅率先开口,语气低沉冷静:“曹将军,忠心可敬,可八百将士皆是父兄子弟、家中支柱,没必要为一己忠名,葬送全军性命。大势已去,死守无益,不如顺势归降,保全麾下士卒性命。” 成廉也跟着沉声附和:“将军,天不助曹,非人力可逆。与其全员死绝、白白殉葬,不如保全众人,另择明主。” 曹邵闻言,双目骤瞪,厉声怒斥:“放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等身披汉甲、领曹俸禄,岂能临危背主、屈膝求荣!尔等若敢降敌,便是乱世贰臣、千古罪人!” 立场不同,信念相悖,瞬间撕破脸皮! 帐外,八百残兵心境也彻底分化。 曹邵自带的数百宗亲亲军,个个誓死追随主将、忠心耿耿,听闻二将劝降,瞬间怒目圆睁、兵刃出鞘,宁死不降、宁死不辱主将风骨! 可其余大半普通士卒,心思却无比现实。 乱世当兵,只为混一口饱饭、求一条活路。 谁当主公、谁掌天下,跟底层士卒毫无关系。 跟着曹操是当兵,跟着李氏依旧是当兵。 没必要为高层的忠君大义,白白丢掉自己的性命。 一时间,古堤阵地人心撕裂、剑拔弩张、内乱将至! …… 辽东城头,关羽、刘晔全程洞悉南岸阵地的内乱变局。 刘晔目光精明,瞬间抓住了最关键的破局点,立刻向关羽进言。 “将军,时机已到。” “曹邵忠心耿耿、宁死不降,软硬不吃、风骨极硬,寻常劝降、胁迫一概无用。但此人身份太过特殊,他是曹氏宗亲核心、八虎骑嫡系、曹操最信任的臂膀,独立掌兵、权重位尊,绝非外姓将领可比。” “此人若是斩杀,曹操必然暴怒疯狂、举国来攻,我们徒结死仇,得不偿失。” “可若是将他生擒为质,便是拿捏曹魏最大的底牌。” “我们可以以曹邵为筹码,逼迫曹洪、曹纯让步,勒令曹魏全军撤出辽西全境,退守右北平郡,彻底放弃辽西疆域。” “曹邵在曹操心中分量极重,胜过数万精兵、数郡土地。为换回宗亲心腹、左膀右臂,曹操必然愿意舍弃辽西!” 关羽微微沉默。 他一身傲骨、堂堂正正,素来不屑以人质胁迫对手、以要挟谋取疆土。 武者沙场争锋,当以刀兵定胜负,而非阴私胁迫、绑人谈判。 可乱世争霸、棋局博弈,义字不能定天下,利字方能定乾坤! 为了不折损将士、不硬拼虎豹、不耗费兵力,稳稳吃下辽西全境、彻底掌控北疆天险,哪怕不屑为之,也必须行此权谋之计。 为大势,不拘小节! 关羽眸底闪过一丝决然,沉声定策。 “你所言有理。” “传信南岸,告知阵中,若曹邵执意死战殉国,便尽数诛杀麾下所有亲军、连带普通士卒一并问罪。” “他要忠名,便让他亲眼看着麾下将士尽数陪葬。我倒要看看,他的风骨傲骨,能不能扛得住数百将士的性命!” 兵不厌诈,乱世权谋,当狠则狠! 很快,一道喊话传遍古堤残垣阵地。 明确告知阵中所有人——曹邵不降,全军陪葬! 这道威胁,没有针对曹邵一人,却精准拿捏了所有人的命门! 曹邵可以舍生取义、不惧一死,可他不忍心看着追随自己多年的亲军、无辜卖命的士卒,尽数为自己的忠名殉葬! 而普通士卒,更是彻底慌了心神、彻底断了死战的念头。 原本剑拔弩张的内乱局势,瞬间彻底倾斜! 成廉、鲜于辅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不再犹豫! 二人对视一眼,即刻下定决心,密谋定计。 忠曹无生路,降李有活路! 为了自保、为了前程、为了麾下数千将士,今日只能绑缚主将、开门献降! 帐外亲兵誓死护主、刀剑出鞘,死死护住曹邵,厉声嘶吼,宁死不让敌军胁迫主将、宁死不受此等屈辱! 可大势已去、军心尽散、众寡悬殊! 绝大多数士卒已然倒戈相向,彻底站在了投降一方。 帐内瞬间乱作一团! 成廉、鲜于辅指挥麾下可控士卒,瞬间合围营帐,硬生生按住誓死护主的曹邵亲军,不顾曹邵怒斥、不顾亲兵死战,强势上前,一举将傲骨不屈的曹邵牢牢绑缚! “我等不负曹公,只为保全将士性命!” “将军恕罪,大势已去,非我等不忠!” 二人一声长叹,随即下令打开古堤大门,举阵归降! 七日绝境死守,曹魏三大将固守的最后一块南岸阵地,彻底陷落! 宁死不降的宗亲大将曹邵,被俘为质。 看透曹氏凉薄、良禽择木的外姓二将,举兵归降。 八百残卒,尽数归降辽东! 消息随风传出,瞬间传遍雪原战场。 正在风雪中疲于奔命、苦苦拉扯的曹纯、曹洪,听到阵地陷落、主将被缚、二将投降的消息,心神巨震、如遭雷击! 而辽东帅台之上,关羽俯瞰全局,眼底终露胜势锋芒。 生擒曹氏核心宗亲,拿捏曹魏最大底牌,坐拥二将归降、八百降卒,彻底清空辽水南岸! 接下来,便是以曹邵为质,逼退曹魏全军、吞下辽西全境的谈判了! 第592章 屈辱退兵(改) 辽水北岸,城头风雪狂舞,凛冽朔风卷着鹅毛大雪,拍打在女墙垛口之上,碎雪四溅,凝作薄薄一层白霜。 关羽一身青袍战甲,傲立风雪之巅,赤兔骏马静立在身后城头的马厩之中,并未直接牵上城墙,青龙偃月刀斜拄在冰冷石砖之上,宽阔刀身覆着一层薄霜,凛冽寒光穿透漫天风雪,慑人心魄。 方才这一战,辽东军不凭蛮力死磕,而是借辽水冰封地利,以谋破力,以巧制强。无数轻骑游走雪原,不断放出伪报迷惑敌军,反反复复拉扯调动曹魏虎豹骑。硬生生将那支天下闻名的重甲铁骑困死在冰封雪原,耗尽战马体能,拖垮步骑阵型,搅得三军军心大乱。 辽水南岸的古堤营垒已然尽数易手,曹魏宗亲大将曹邵身陷囚俘;成廉、鲜于辅二将麾下八百残卒,尽数被辽东军围困,进退无门。短短数个时辰,轰轰烈烈的辽西战局,便已经彻底逆转。 此前气焰滔天,自诩天下无敌的曹魏北征援军,此刻深陷冰原绝境,战则全军覆灭,退则要蒙受奇耻,已然落到进退维谷的境地。 风雪横渡宽阔辽水,落向对岸北岸的茫茫雪原。 曹洪,曹纯二人勒马立于高坡之上,身上铁甲落满积雪,眉眼之间尽是铁青,彻骨寒意不止侵袭皮肉,心底翻涌的愤怒、憋屈与屈辱,几乎要将胸腔撑得炸裂。 尤其是曹洪。 他坐镇高地压阵,整场战事从头到尾尽收眼底。 开战之初,虎豹骑锋芒盖世,重甲奔袭,几近平推辽东各处外围防线,势如破竹。 可转瞬之间,局势急转直下,敌军轻骑如同鬼魅一般在雪原四周游走,一份份真假难辨的探报不断送到军中,逼得虎豹骑在茫茫冰原之上徒劳往返,马力、士卒体力被一点点榨干。 他满心期盼能够等到突围大捷,等到南岸友军冲破包围,可最后等来的,却是营垒沦陷、主将遭擒、副将携残兵被困,整路援军濒临覆灭的噩耗。 手握北国最为精锐的虎豹骑,占尽兵种之利,士卒甲仗完备,到头来却被对手玩弄于股掌之间。 自始至终,竟寻不到一次堂堂正正列阵决战的机会。眼睁睁看着同袍陷入罗网,自己麾下两千精锐铁骑空有一身战力,却只能束手旁观。 这不单单是一场战事的落败,更是曹氏强军自起兵以来,前所未有的莫大羞辱。 “岂有此理!!” 曹洪双目赤红,须发皆张,右手死死攥紧腰间环首佩刀,指节根根发白,皮肤之下青筋暴起,胸腔之中怒火熊熊灼烧。 “关云长!竖子尔!只会迂回诡诈,疲敌耗力,不敢与我铁骑堂堂一战!!” 他半生征战,追随曹操破吕布、平袁术、覆灭袁绍,中原大小恶战历经无数,何曾受过这般窝囊! 一旁的曹纯,面色阴沉如水,漆黑眼眸深处盛满冰冷与无力。身为虎豹骑的统领,他比曹洪更清楚眼前残酷现实。 虎豹骑依旧是天下顶尖劲旅,若是平地旷野,摆开阵型正面搏杀,两千铁甲铁骑依旧能够横击数倍于己的敌军。 可如今天时地利全部不在曹氏一方。 暴雪封天,寒气蚀骨,不少战马马蹄冻裂,重甲骑兵赖以依仗的马力已然枯竭;甲胄沉重,士卒长时间在风雪之中奔波,冻伤者比比皆是,人人筋疲力竭,完整军阵早已散作一团。纵然兵刃甲仗尚且完好,这支铁骑,已经丧失了发起大规模冲锋的能力。 祸不单行,大军粮草补给断绝,旷野雪原之上没有半处可以遮蔽风雪的营寨。身后是封冻难以横渡的辽水,前路被辽东军层层封锁,四面八方皆是熟稔北疆地形的辽东游骑,杀机潜藏在风雪每一个角落。 而最致命的一桩无疑是曹邵曹伯南,已然沦为阶下囚。 曹邵乃是曹操族弟,元从起兵旧部,深受丞相信任,在朝堂军方地位稳固。 若是曹邵殒命辽东,曹操必定勃然大怒,北方军心会直接崩塌,河北诸多潜藏的袁绍旧部势力必将蠢蠢欲动,整个北方的局势,都要为之震荡。 曹纯深吸一口刺骨寒风,冰凉空气灌入肺腑,稍稍压下心中翻腾的怒火,声音低沉沙哑,每一字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子廉息怒。” “眼下时局,绝不可贸然再战。” 曹洪猛地转过头,怒目圆睁,声浪压过呼啸风雪。 “不可再战?!” “我两千虎豹精锐尚在!甲仗齐整,兵刃未损!何故不拼死一搏?!” “奋力死战,未必不能冲破南岸防线,救回伯南,洗刷今日之辱!!” 曹纯缓缓摇头,目光扫过身侧那些满身落雪,睫毛结着冰碴,浑身疲惫不堪的虎豹骑士,眼底满是清醒的无奈。 “战,则全军尽殁。” “士卒体力耗尽,战马冻损乏力,阵列散乱,已是强弩之末。” “强行驱动这群疲兵冲锋,不过白白葬送丞相耗费十余年苦心打造的虎豹骑,于事无补。” “虎豹骑将士固然可以殉国死义,然则伯南,万万不能死于此地。”一句话落下,曹洪浑身血气仿佛瞬间被冰水浇熄。 可以战败,可以退兵,可以蒙受屈辱。唯独不能搭上曹邵的性命。 倘若曹邵身死,两千虎豹骑全军覆没,曹操耗费数年经营的辽西北疆防线一朝土崩瓦解。 这般弥天大祸,他曹子廉、曹子和谁都承担不起曹操的问责。 漫天风雪呼啸,城头之上,一道浑厚霸道的声音穿透风雪,越过冰封辽水,清清楚楚传入北岸每一个曹魏士卒耳中。 “曹子廉、曹子和!” “某给尔等半刻钟斟酌!” “要么,依从某的条件坐下来谈判,保全麾下将士性命,体面撤兵。” “如若不从,某即刻斩曹伯南,南岸八百降卒一体坑杀!” “随后辽东全军压上,将你这支疲敝铁骑尽数剿灭于雪原!” 话语凌厉霸道,没有半分文人虚礼。胜者执掌生杀,败者唯有俯首,字字句句,如山压顶。 北岸雪原之上,曹魏全军将士心神巨震。军中人人皆知,关云长威震北地,行事杀伐果决,说出的话,便定然做得到。 半刻光阴转瞬即逝,风雪卷动将士身上的铁甲,沙沙作响。 曹洪双拳攥得咯咯作响,牙齿紧咬,屈辱、愤怒、不甘在胸中交织冲撞,几乎要让他失去理智。驰骋沙场这么多年,他从未被人这般赤裸裸胁迫,将全军将士、宗亲大将的生死,尽数拿捏在敌手掌心。 可眼前大势已然锁死,他纵有满腔怒火,也无处宣泄。 曹纯缓缓闭上双眼,再睁开的时候,眼底沸腾的战意尽数敛去,只剩下冰冷的理智与蚀骨屈辱。 “全军,收阵,罢战。” 一声军令出口,裹挟无尽的不甘。 风雪之中,原本蓄势待发,随时准备冲锋的重甲铁骑,缓缓放下长矛,收起冲锋姿态。两千天下精锐,未曾阵前溃败,未曾血战覆没,却被迫放弃交战,坐以待谈判之命。 虎豹骑的骑士们个个面皮涨得通红,屈辱如同冰水浸透四肢百骸。他们是曹氏赖以纵横中原的王牌,今日,却要受敌军胁迫谈判,堪称奇耻。 曹纯策马向前数步,压下心中万千情绪,对着城头高声呼喊。 “云长将军!某愿与你议和!” “然则你需保全伯南将军性命,不可伤其分毫!若是曹邵有半点损伤,我大魏必起倾国之师,跨海越山,踏平辽东!” 城头,关羽听闻这番威胁,嘴角扯起一抹凛冽淡笑,目光睥睨对岸千军万马。 “大势在我,尔又何敢妄言威胁。” 言罢,他侧首吩咐身侧甲士:“带曹伯南前来阵前。” 军令传下,南岸古堤营门缓缓打开,两名披甲的辽东精锐,押解着五花大绑的曹邵缓步走出,一直行到两军疆界正中的冰封雪原之上。 曹邵发髻散乱,衣甲多处破损,满身血污霜雪,绳索紧紧捆缚住双臂。纵然沦为阶下囚,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傲骨铮铮,眼神刚烈如火,不见半分囚徒的怯懦。 他抬眼遥望北岸高坡之上的曹洪、曹纯,用尽全身力气放声怒吼,声音在风雪之中远远荡开。 “子廉!子和!万万不可议和!切勿受敌军胁迫!” “某身为曹氏将领,沙场被俘,马革裹尸便是本分!何惜此一身性命!” “切勿因某一人之躯,割土弃地,折损曹氏声威!全军死战!切莫退让半分!!” 忠义之声响彻荒原,两军士卒无不闻声动容。 北岸,曹洪眼眶赤红,心口剧痛;曹纯亦是心绪翻涌,愧疚、敬佩、屈辱万般滋味搅作一团。可战场局势摆在眼前,又岂能任由一腔意气行事。 城头,关羽冷眼俯瞰下方雪地之中的曹邵,淡淡开口,声音隔着风雪传扬下去。 “伯南将军忠勇,某心中敬佩。只可惜,这份忠义,未免失于权衡。” “乱世争霸,若凭一人舍死,换来三军覆灭,数州动荡,万千将士埋骨雪原,这般忠义,又有何益。” 话音未落,那曹邵听闻关羽打算拿自己性命要挟大魏放弃辽西疆土,胸中血气翻涌,猛地嘶吼一声,猛地奋力侧身,便要朝着身侧甲士手中锋利的环首刀刃撞过去,只求一死明志! “某宁死不受此等要挟!!” 寒光一闪,眼看曹邵脖颈便要撞上锋利刀刃! 城头之上的关羽眸色一凛,手腕微抖,腰间一枚铁钺脱手飞出! “铛!!” 一声脆响,铁钺重重砸在那柄环首刀的刀身之上,直接将兵刃磕得偏移出去。 同时城下两名押解甲士反应极快,跨步上前,死死扣住曹邵两臂肩膀,将人牢牢按在雪地之中,令他再难寻得自尽的机会。 曹邵奋力挣扎,头颅拼命向着坚硬冻土之上撞去,以头抢地,额头瞬间磕碰出一片血迹,口中依旧厉声大骂不止。 “关云长!尔休想用某来胁迫大魏!要杀便杀!休想辱我曹氏!!” 额头鲜血混着地上碎雪,沾染满面,刚烈惨烈,两军将士看在眼里,无不心中震动。关羽立于城头,望着雪地之中拼死求死的曹邵,青龙偃月刀刀柄微微一顿。他素来傲上而悯下,见对手如此刚烈,心中亦生出几分恻隐,却并未动摇半分谈判的底线。 “伯南将军,何苦如此。” 关羽声音沉沉落下,“你纵然当场殒命,辽西的战局,依旧不会有半分更改。徒然白白送掉自身性命,于事无补。” “将人看好,莫要让他再有自残之举。” 甲士领命,寻来布条,小心约束住曹邵肩头臂膀,令他再不能撞刃撞地寻死。曹邵依旧不停怒骂,浑身奋力挣扎,奈何绳索捆缚牢固,终究挣脱不得。 风雪依旧呼啸,城头关羽不再理会挣扎叫骂的曹邵,目光投向对岸的曹洪、曹纯,掷地有声,吐出议和的全部条款。 “今日议和,有两桩要务,尔等记下。” “其一:曹操麾下所有北征兵马,尽数撤出辽西各城、各处关隘,退守右北平郡。辽西全境,自此归我襄阳治下。” “其二:北疆官仓囤积半数粮草,三千副完整战甲,良马千匹,尽数运送至辽东城下,作为议和之资。” “但是!” 关羽话锋陡然一转,声音加重几分,这便是此前谈判之中最为关键的一重约束。 “伯南将军乃是曹操心腹,尔二人无曹操明令,恐怕不可擅自做主割弃疆土、交割军械粮草。” “尔二人即刻将辽西此战全部始末,以及我提出的全部条件,书写急报,八百里快马送赴邺城,交由曹操。” “曹操若允准全部条款,则如约交割土地资重,我便释放曹伯南,尔麾下大军方可安然退离辽西。” “倘若曹操驳回条件,或是迁延推诿,拖延时日。那么.....曹伯南,便是刀下之鬼。辽东兵马即刻全线出击,剿灭尔这一支疲兵。” 这一番话语讲得明明白白。 关羽很清楚,曹洪、曹纯不过统兵在外的将领,没有曹操授权,私自割让辽西大片疆域,交割如此巨额粮草甲仗,恐怕曹操怕是不会认的。到时免不了又是一番扯皮,甚至是开战。 城下雪原,被压制住的曹邵听到这番话,依旧不甘,不停挣扎怒骂。 北岸高坡,曹洪浑身巨震,目眦欲裂,厉声大喝。 “关云长!你好大的胆子!辽西诸郡疆土,皆是我将士浴血厮杀得来,岂能轻易拱手与人!” 关羽眸光骤然一寒,杀意扑面而来:“事已至此,还谈什么浴血所得。曹操的答复,才是你们唯一的出路。” 城头一旁,刘晔一直静静旁观整场谈判,作为随军谋主,他从始至终并未插话,直到此刻方才上前半步,对着关羽低声进言,履行谋臣的职责。 “将军,此计妥当。曹子廉、曹子和身在军中,没有曹操诏命,确实无权处置一州疆土与大批军械。若今日便放回曹伯南,我方手中再无筹码,一纸空口盟约,毫无约束力。留待邺城批复,以诏命作为履约凭据,方可杜绝对方事后背约。只是辽西新得,人心未定,即便日后盟约达成,也万万不可撤去全部警戒,需留重兵镇抚各处城池关隘。” 关羽微微颔首:“子扬所言,正合我心中所想。” 北岸,曹纯眉头紧紧锁死,心底沉甸甸的。关羽这一手,直接堵死了他们私下草率许诺,事后翻脸毁约的路子。 若是拒绝送报邺城,那么当下就要全军覆灭;若是把条件送回邺城,丞相将要面对两难抉择。答应,则要蒙受割地纳资的奇耻大辱;不答应,曹邵必死,两千虎豹骑尽数埋骨辽西雪原。无论如何,都已经落入被动。 曹洪胸膛剧烈起伏,满心愤懑,却又找不出半句话反驳。关羽没有逼迫他们当场僭越职权,可这份条件,却更加让人窒息。 曹纯沉默良久,风雪落满他的兜鍪,终于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好。我等便书写急报,八百里驰传邺城,等候曹公印信。” “只是,在诏令抵达之前,伯南将军,不可受刑受辱。” 关羽淡淡回应:“某敬伯南将军忠烈,只要尔北军不主动寻衅,曹伯南性命无忧,食宿供给,一如军中偏将待遇。只不过依旧要拘押营中,不可释放。” 谈判大框架就此敲定。 北岸的曹魏将士听闻结果,人人神色惨淡。不用等到邺城回复,所有人心中都清楚,无论曹操最终如何抉择,这一场辽西之战,他们已经实实在在输得一败涂地。 高坡之上,曹纯抬眼望向南岸古堤,目光落到被困的成廉、鲜于辅以及那八百残卒身上。 此刻南岸降卒阵列之中,成廉、鲜于辅并肩而立,从头到尾看完两军全部谈判周旋。 最初被俘之时,二人心中尚且存有一丝侥幸,期盼北岸虎豹骑能够扭转战局,将自己等人营救回去。可随着谈判一步步推进,他们心中那一点希望,已经彻底冰消瓦解。 他们看得清清楚楚,纵然虎豹骑依旧尚有两千精锐,却被天时地利牢牢困死。曹洪、曹纯纵然满心不甘,也只能把全部希望寄托于千里之外邺城丞相的批复。曹氏如今北疆受挫,内有袁绍旧部隐患,外有襄阳李氏虎视眈眈。就算丞相最终应允议和,辽西大片疆土就此易主;若是丞相拒绝,曹邵身死,虎豹骑覆灭,大魏北疆更要一溃千里。 可二人心中,依旧压着一块巨石。 成廉本是吕布旧部,家族亲眷尚安置在幽州渔阳;鲜于辅世代扎根幽州,宗族部曲尽数留在曹魏控制的郡县。若是就此归降襄阳,远在北方的族人,顷刻间便会遭遇丞相的清算屠戮。 鲜于辅长叹一声,转头看向身侧的成廉,低声道:“云长将军兵威鼎盛,襄阳李氏大势已成。可你我宗族,俱在幽州,一旦归降,家中老小性命堪忧啊。” 成廉面色凝重,缓缓点头。 二人对视一眼,不再犹豫,一同迈步出列,走到两军之间的雪地,对着城头的关羽深深躬身。 鲜于辅高声开口,声音坦荡,不遮掩心中顾虑: “末将鲜于辅,愿归降云长将军。只是末将宗族亲眷,尚留于幽州渔阳,倘若归降,恐遭曹魏加害。还望将军日后可以设法,接应营救我宗族老小脱离北地。” 成廉紧跟着上前一步,沉声说道:“末将成廉,亦是一般。某的家小,同样困在曹魏境内。若是将军肯应允庇护族人,末将愿披甲执锐,终生为襄阳效死,镇守北疆,绝无二心!” 城头关羽闻言,并未立刻应允,身侧刘晔向前一步,代关羽答话,条理分明。 “二位将军能够审明大势,弃暗投明,我襄阳自不会薄待。” “我即刻修书送递襄阳,再遣数批密使潜入幽州,设法联络二位将军宗族。能秘密接来辽西自然最好;若是一时难以脱身,也会暗中送去财帛庇护,保全家眷性命。只是此事急不得,需徐徐图之。” 听到这番承诺,成廉、鲜于辅心中悬着的大石方才落地。不是被逼于绝境无可奈何的苟且求生,而是看清天下大势,又得到了族人保全的许诺,真心决意俯首。 二人不再迟疑,双膝重重跪在冰雪之上,甲胄撞击雪地发出沉闷响声。 “末将鲜于辅,誓死追随大将军!永不叛离!” “末将成廉,愿归降大将军!余生镇守北疆,万死不辞!” 身后那八百残卒,眼见主将归降,又听闻襄阳愿意保全各家亲眷,不再心存观望,齐齐单膝跪倒在雪原之上,甲叶铿锵,齐声呐喊,声浪冲破漫天风雪: “我等愿降!誓死追随关将军!追随宋侯麾下!!” 声声嘶吼,回荡冰封旷野。 两员沙场宿将,八百百战士卒,就此归入李氏麾下。 城头,关羽俯瞰下方跪倒一片的降兵,青龙偃月刀稳稳拄地,青袍在风雪之中猎猎翻飞。 这一战,挫败曹魏北征大军,困住曹氏宗亲大将,逼迫曹魏必须以割地纳资为代价换取曹邵性命,收得两员大将与八百精锐。纵然人质交割要等候邺城的丞相诏令,可北疆大局,已然彻底改写。 刘晔望着脚下这片辽西雪原,由衷拱手,语气满是赞叹。 “将军这一战,搅动整个北疆局势。若是邺城丞相最终应允条款,则辽西数郡尽归我方。辽西土地肥沃,粮仓充盈,数年积蓄粮草无数,正好补足我辽东大军粮草所需;三千副战甲,千匹良马,更是可以极大补强辽东骑兵的甲械缺口。” 说到此处,刘晔抬手指向远方连绵燕山山脉,继续说道: “一旦辽西到手,我等便要即刻征调民夫工匠,于临渝隘口修筑雄关,连接燕山群山,扼守辽西通往幽州的通道。筑起此道雄关,便可牢牢锁死曹魏自幽州北上辽东的通路,北疆便可长久安稳。” 关羽微微点头,目光越过茫茫雪原,先望向南方襄阳的方向,随后又看向东方青州的天际,声沉如雷。 “不过拿下一隅之地罢了。真正的天下逐鹿,自今日,方才拉开大幕。” “曹操乃是一世枭雄,遭逢这般大败,心中必然不肯善罢甘休。北疆既然受挫,以他的性子,极有可能调转兵锋,挥师东向,讨伐立足尚未稳固的青州孙伯符、孙仲谋,以此转移河北内部的怨气与矛盾。东线,很快便要有大乱。” 刘晔眉头微微蹙起,眼中露出忧虑:“曹子和智计深沉,此番被迫等候邺城诏令,此人心中未必真心服气。纵然丞相送来诏命,也需提防曹魏虚与委蛇,阳奉阴违。辽西刚刚纳入版图,境内世家、旧吏人心摇摆不定,万万不可因为一场大胜,便心生骄怠。” 风雪渐渐衰减,漫天大雪慢慢停歇,厚重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缕微弱天光洒落冰封荒原。 北岸雪原之上,曹魏的虎豹骑缓缓后撤,退往高处的临时雪寨驻扎,不敢再发起进攻。曾经一往无前横扫中原的钢铁铁骑,此刻全军上下都笼罩在一股挥之不去的屈辱压抑之中。 曹纯驻马原地,遥遥眺望城头那道青色战甲的伟岸身影,心底忌惮之意越发浓重。 在此之前,天下只知关羽冲锋陷阵,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的盖世武勇。经此一战方才看清,此人不止武艺绝世,气量、格局、韬略,无一不是世间绝顶。襄阳李氏手握如此上将,又坐拥江南、淮南广袤疆土,逐鹿中原,已然势不可挡。 他心中暗自盘算,面上却不露分毫。 今日暂且接受局面,等候邺城批复。若是曹公打算虚与委蛇,拖延时日,那自己便要做好后手准备。眼下的议和,不过是权宜之计,并非曹氏就此认输。 曹洪立在一旁,满腔怒火无处发泄,猛地拔出腰间佩刀,狠狠劈向脚边厚厚的积雪,大片雪块飞溅四散,刀柄几乎要被他五指捏断,满腔愤懑,却吐不出半句话。 两军暂时停战,辽东军一面看管扣押的曹邵,一面接管辽西各处外围据点;北岸曹魏则火速召来军中掌书记,于风雪之中奋笔疾书,将辽西全部战况、关羽开出的全部议和条件,一字不落写在帛书之上。 数名精锐骑士接过这份浸透寒气的急报,翻身上马,八百里驰传,向着千里之外的邺城疾驰而去。 同一时刻,辽东这边,一封来自辽西前线的捷报,同样捆扎妥当,快马踏破残雪,向着南方襄阳飞速传递。 辽东城头,关羽望着那队奔赴邺城的曹魏驿骑远去的背影,神色平静。 千里之外,邺城,丞相府。 威严巍峨的厅堂之内,曹操正与麾下一众属官商议河北屯田诸事。那封带着辽西风雪寒气的八百里急报,正昼夜兼程,一路冲破阻隔,向着丞相的案前狂奔。 一场足以震动整个河北,搅动南北格局的惊天风暴,正在邺城悄然酝酿。 而远在襄阳,宋侯府邸之内,朝堂之上,南方诸多世家大族,也已经在翘首等待辽东前线传来的战报。这一场北疆大胜,有人欢欣鼓舞,亦有人暗自忌惮北疆兵权过重,暗流,早已涌动。 第593章 邺城议事 建安七年,冬。 北风卷着碎雪,席卷整个河北大地。 邺城,丞相府后堂,曹操一身黑色布面常服,未着官服衮袍,仅仅束一条素色锦带,头发以木簪简单绾起。 案几之上摊开数卷屯田文册,旁边摆放半盏尚未饮尽的热酒。 自辽西而来的八百里驿骑,一路马不停蹄,人疲马困,连换三匹驿马,终于踏入邺城城门。 驿卒浑身落满寒霜,裤脚结着冰碴,双手捧着那封封缄严密、沾染一路风雪的帛书急报,一路直抵丞相府。 “报——辽西八百里急报!!” 嘶哑的喊声穿透府院回廊,打破后堂的静谧。 堂内,曹操正低头翻看各州屯田计簿,听闻传报,手指微微一顿。 这些日子北方六郡早已烽烟遍地,渔阳、上谷、代郡、五原、云中、朔方接连生乱,各类警报送入丞相府几乎就没有断过。鲜卑、乌桓各部趁北疆兵力受挫,纷纷越过大漠南下,劫掠边地城邑,掳掠人口财货;并州、冀州北部、幽州各处,黑山军四处攻掠堡寨;更有不少地方豪强,暗中勾连袁绍旧部,占据坞堡,公然抗拒官府征调。 反倒是兖州、豫州北部,再加关中三辅之地,根基稳固如铁板一块。 经过这些年曹操苦心经营,屯田铺开,吏治严明,世家豪强早已被压服,纵然北疆乱成一锅粥,这大片腹地却不见半分动乱,粮秣兵源源源不断向北输送,成为曹操如今最坚实的基本盘。 为平定北方六郡遍地烽火,曹操已经调遣五子良将齐出。 张合、高览领兵屯于冀州北部,镇压袁绍旧部豪强叛乱;乐进引步骑奔赴并州,围剿黑山军各部;田豫、牵招久历边事,率部北上进驻代郡,一边抵御鲜卑乌桓入寇,一边弹压地方哗变。 一众中青年将领也借着平叛战火纷纷崭露头角,李通、臧霸旧部的孙观、吴敦,还有文聘、吕虔等人,分赴各个动乱郡县,或守城,或剿匪,南北往返,日夜不得歇息。 整个河北,处处皆是烽火警讯。 也正因如此,辽西那边传来败讯,曹操心中早已经有了几分不祥的预感。 “呈上来。” 曹操声音平静,放下手中的笔,伸手接过那封带着寒气的帛书。 传信驿卒跪在堂下,浑身冻得瑟瑟发抖。左右侍从接过急报,拆开封泥,将帛书平铺在案几之上。 堂中除曹操之外,尚有荀攸、程昱二人在此议事。 二人原本正商议调运粮草供给北地平叛大军,见到辽西急报送来,也都敛神,移步来到案前。 帛书之上,乃是曹洪、曹纯亲笔书写,将辽水一战从头到尾始末细细叙写。 从虎豹骑初战得势,再到被关羽、刘晔以轻骑疲敌,冰封雪原之上辗转奔袭,人马疲敝;曹邵身陷敌营,成廉、鲜于辅兵败被俘归降李氏;最后关羽开出议和两桩条件——割辽西全境,输送半数北疆粮草、三千副战甲、千匹良马,一切待曹操诏命下达,方才释放曹邵。一字一句,把雪原之上那一场屈辱谈判尽数写清。 厅堂之中,一时间安静下来,只听见窗外寒风拍打窗棂的呜呜声响。 荀攸垂目,细细看完帛书内容,眉头缓缓紧锁。 程昱指尖摩挲着颔下短须,面色沉凝,一言不发。 曹操俯下身,一行一行读罢,手指轻轻拂过帛书上“曹邵被俘”“弃辽西”数行字迹。 预想之中的勃然大怒、拍案咆哮,并没有出现。 他缓缓直起身躯,背手走到厅堂窗下,望向窗外漫天飞扬的碎雪。 “子和、子廉的这份奏报,诸位都看过了。”曹操声音不高,听不出喜怒,“辽西一役,虎豹骑受挫,伯南身陷敌手,关羽开出的条件,便是如此。” 程昱上前半步,沉声开口:“明公,辽西土地,固然重要。然今日河北六郡处处叛乱,鲜卑乌桓在北,黑山、袁氏余孽在腹心,我方四处用兵,兵力已然捉襟见肘。若是为了死守辽西,再调集大军北上与关羽死磕,兖州、豫州、关中的粮草兵马便要大量北调。一旦腹地兵力空虚,难保不会再重演昔日讨伐陶谦,后方兖州被吕布袭占的旧事。” 这番话说得切中要害。 当年曹操三伐徐州,兵锋大盛,结果后方兖州叛乱,几乎落得无家可归,最后险死还生才收复故土。 那段往事,是曹操心中刻骨铭心的教训。 如今北方六郡已经乱作一团,辽西本就是突出在外的一块飞地,就算强行投入重兵去争,也属于舍本逐末。 荀攸缓缓点头,补充道:“仲德所言极是。辽西孤悬北疆,现下河北内乱四起,就算我们不惜代价派兵去救,远水难救近火。虎豹骑两千精锐困于雪原,伯南更是落在关羽手中。若是断然拒绝关羽的条件,伯南即刻授首,两千虎豹骑恐怕也很难全身而退。虎豹骑乃是丞相一手练出的精锐,子邵又是曹氏宗亲元从,此二者,皆损耗不起。” 曹操听完二人分析,微微颔首,脸上甚至隐隐掠过一丝释然。在他眼中,辽西防线的收缩,对比眼下河北遍地烽烟的乱局,实在算不得什么天大的祸事。 不过是又一次权宜让步罢了。 存人失地,人地皆存。 土地丢了,将来天下大定,还可以再打回来;可若是曹邵身死,两千虎豹骑覆灭于此,当下北地平叛便会直接少掉一支极重要的力量。 如今到处都要用兵,平叛需要大将,抵御胡骑也需要宿将。 能将曹邵从辽东手中赎回来,解眼前的燃眉之急,这笔买卖,并非不能接受。 “某心中也是这般想。”曹操转过身,常服的衣摆在地面轻轻扫过,眼神清明冷静,“土地失了,以后有机会,还能再夺。伯南是我族弟,自起兵之时便追随左右,忠勇能干,如今河北遍地作乱,正是用人之际,不能白白折损在辽东雪原。”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语气冷了几分: “只是,答应归答应,却不能完完全全依照关羽所说,尽数兑现。” 程昱眼中精光一闪:“明公的意思是?” “传令,我可以允诺撤兵让出辽西。”曹操指尖敲击案沿,缓缓说道,“但粮草、战甲、战马,要分批交割。先送三成粮草,五百副甲胄、两百匹战马过去,换取关云长放回一部分被俘的士卒,余下资重,需分两期慢慢输送。” “关云长想要一口吃下我们北疆半数积蓄,哪有这般容易。我先稳住辽西局势,令子和、子廉带着虎豹骑完整撤回右北平,保存这支精锐。待河北六郡叛乱尽数平定,鲜卑乌桓被击溃,内部袁氏余孽清扫干净之后,到时候兵甲粮草丰足,再回头与李氏算今日这笔账。” 这便是阳奉阴违,虚与委蛇。 口头应允议和大框架,却在实物交割之上层层拖延,先把人、把精锐兵马捞回北方,绝不一次性把大批军资拱手送给关羽,助长李氏北疆实力。 荀攸抚须沉思片刻,谨慎提醒:“明公,就怕关羽识破我方拖延之计,一怒之下加害伯南将军。” 曹操淡淡一笑:“关羽此人,傲上而悯下,看重天下声望。他既然以伯南为筹码谈判,便想要名正言顺拿辽西。若我大方向应允,只是交割资重之时分期迁延,他贸然杀害伯南,便是主动撕毁和议,于天下士林面前理亏。关羽要维持他的盖世威名,不会轻易走这一步。” “当然,也不能全然寄望于对手顾及名声。传一道密令给子和。”曹操目光锐利,“虎豹骑撤入右北平之后,立刻加固右北平、渔阳各处城防,多筑坞堡,广布斥候,时刻监视辽西方向动静。一边与辽东虚与周旋,一边收拢边地流民,整训士卒,做好随时再战的准备,不可有半分松懈。” “另外,八百里加急传谕前线诸将。令张合、高览加快清剿冀州北部袁氏旧部坞堡;乐进继续扫荡并州黑山军;田豫、牵招多多离间鲜卑、乌桓各部,令胡虏互相攻伐,减轻边地压力。务必争取在开春之前,把北方六郡的大乱平定下来。” 荀攸、程昱同时躬身领命:“诺!” 曹操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漫天风雪,又想起另外一桩大事。 辽西吃了亏,河北内部又处处起火,若是把全部怒火都发泄到李璟、关羽身上,等于自己陷进南北两线同时开战的泥潭。 绝不能如此。 “北方暂且只能取守势。”曹操眸色沉沉,缓缓开口,“北疆这边,暂且先稳住。但是这口恶气,不能就此咽下去。青州的孙伯符、孙仲谋,盘踞三郡,根基未牢。当初我便有意讨伐,如今正好借北疆战败,河北人心浮动之机,挥师向东。” “调乐进平掉并州主要叛乱之后,即刻领兵东进;再令张合分兵一部分,自冀州向东压入青州。大军齐出,讨伐孙氏。一来,可以拿下青州地盘,补充我方损耗;二来,把朝野内外、军中将士对于辽西战败的怨气,尽数引向青州孙氏,转移天下人的目光。” “只要攻破青州,击溃孙权,得到青州的人口、粮谷,就算辽西暂时丢了,损失也能补回来。等到青州平定,河北内乱扫净,那时再整备大军,再图南下,与襄阳李氏一决雌雄。” 这一步算计,环环相扣。 辽西受辱,暂且隐忍不发,如今辽东占尽地利,没必要跟李氏在北疆死磕。 调转兵锋,先捏软柿子,讨伐立足不稳的青州孙氏,借对外征伐来缓和国内因为战败、叛乱带来的动荡。 程昱眼睛一亮,拱手赞叹:“丞相此策,可谓妙矣!不与风头正盛的关羽纠缠,先平内乱,再取青州,积蓄实力之后,再谋南北之争。如此,我等便可跳出眼下的困局。” 荀攸却依旧存有一丝顾虑:“只是,李璟那边,会不会看破我们的谋划?若是我大军征伐青州,襄阳李氏倘若自徐州出兵,暗中援助孙权,那我军便会陷入又一处泥潭。” 曹操嘴角勾起一抹冷峭弧度:“李璟刚刚拿下辽西,新得之地人心未附。关羽麾下虽然兵强,可辽西到处都是我方旧吏、豪强,还要提防鲜卑乌桓南下袭扰。短时间之内,他们要消化辽西,必然无力大举插手青州战事。最多小股兵马做些小动作,掀不起大浪。”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再者,襄阳那边,世家大族林立。李璟正在推行新政,触动无数南方世家的利益,内部并非铁板一块。他的麻烦,不比我们少。” 说到这里,曹操提笔,开始亲手草拟两道诏命。 一道是明发的公开诏敕,回复曹洪、曹纯,大体应允让出辽西,准许两军停战议和;但对于粮草、战甲、战马的交割,只写“陆续输送”,不写明全数一次性交付。 另一道则是封入蜡丸的密诏,送递曹纯手中,将方才商议的分期交割、回军之后加固右北平防线、提防关羽翻脸的种种安排一一写明。 同时又写下数道调兵令,快马分送张合、高览、乐进、田豫、牵招各处军中。 笔墨落在帛纸之上,沙沙作响。 “另外,伯南归来之后,叫他回邺城来见我。”曹操落笔的手微微一顿,语气中带上几分怅然,“此番身陷敌营,历经屈辱,回来之后,少不了要安抚劝慰。” 曹邵乃是曹氏宗亲,这一场祸事非他之过。待其归来,依旧要重用,方能安定曹氏宗族人心。 不多时,两道诏敕书写完毕,分别封缄。公开诏敕交由驿骑光明正大送往辽西雪原曹洪曹纯军中;蜡封密诏,则派遣心腹死士,乔装改扮,绕道秘密送往前线,防止被辽东游骑截获。 驿骑领过诏命,转身离去,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风雪长街尽头。 厅堂之内,风雪依旧呼啸。 荀攸望着窗外,不由得长叹一声:“丞相,如此一来,辽西归于李氏已然定局。自此之后,李璟既坐断东南,又虎踞北疆,南北之势,愈发倾斜。” 曹操放下手中狼毫,拿起案边半盏冷酒,一饮而尽。常服布袍衬着他那双深邃眼眸,不见半分颓丧。 “不过一时得失罢了。” “天下纷争,输赢本就无常。李璟得了辽西,看似风光无限,可他要守新占的疆土,要对付南方的世家反抗,要供养关羽那一支北疆重兵,往后的难处,还在后头。” “我们眼下虽多灾多难,可兖、豫、关中根基未损。只要根基尚在,内乱平定,拿下青州,休养生息,将来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可话虽如此,心中对关羽、对襄阳李氏那一份忌惮,却已经深深烙印心底。 就在邺城商议对策的同一时刻。 辽西,冰封雪原。 曹魏的使者还未带回邺城回复,辽东军已经开始行动。 关羽下令分遣部属,接管辽西各个县城、坞堡。刘晔则已经开始着手清点辽西官仓存粮,同时下发文书,征募工匠、民夫,赶往临渝隘口,筹备修筑雄关,也就是后世所称的山海关。 被拘押营中的曹邵,依旧日日愤懑难平,数次还想要寻死明志,都被辽东甲士提前拦下。 成廉、鲜于辅二人,已经写信送往幽州,托襄阳安插在北方的密使,想办法联络营救滞留曹魏境内的宗族家眷,心中悬着一块大石,日夜牵挂北方亲人安危。 而北岸,曹洪、曹纯二人,一边约束虎豹骑严守营寨,不主动寻衅,一边日日翘首南望,等候来自邺城的丞相诏敕。 千里之外,襄阳宋侯府邸。 关羽大胜辽西的捷报,也已经送抵襄阳。 消息传入襄阳朝堂,整个襄阳为之震动。 一部分文臣武将欢欣鼓舞,庆贺北疆大捷;可朝堂之上,不少江南、荆楚世家的士大夫,神色之间却满是复杂。 关羽手握重兵,远镇北疆,如今又拿下辽西大片土地,麾下收纳降兵降将,军势越发强盛。 有部分老臣私下议论,大将在外,兵权过重,并非李氏之福。 再加上李璟推行的新政、残缺科举,本就处处触动世家利益。借着这场北疆大胜,朝堂暗流,悄然涌动。 南北两方,一面是表面的停战议和,一面是各自的算计与筹备。 辽西的一纸和议,仅仅只是短暂的喘息。真正的厮杀较量,早已延伸到战场之外的庙堂、州郡、山海之间。 第594章 世家逼宫 建安七年,冬,腊月。 南国无北地那般冰封千里、风雪滔天,襄阳城暖阳浅照,街衢整洁,市井安稳。 自平定荆襄、坐稳江东、囊括交广以来,李氏治下的东南数州,已然数年无大战乱。 加之逐年推行屯田、兴修水利、轻徭薄赋,相较烽烟四起、叛乱不断的河北,俨然已是天下最安稳的乐土。 今日,襄阳大将军府治下文武百官尽数列班,肃立厅中。 自李肃以大将军总领南方四州事,坐镇中枢;李璟以汝阳侯身份辅政,总理四州诸郡庶务、推行新政法度、节制四方军政。 北疆辽西大捷的八百里捷报,已于昨日暮时送入襄阳城府,传遍朝堂内外。 短短一日之间,整个襄阳官场、士林世家,尽数知晓了北疆惊天变局。 关羽坐镇辽东,以偏师疲敌、冰封困战,大破曹魏天下精锐虎豹骑,生擒曹氏宗亲大将曹邵,逼得丞相曹操麾下曹洪、曹纯全军退守雪原,遣使邺城待诏,更逼曹魏许下割辽西、输粮草甲仗战马的屈辱议和条款。 一战而定北疆半壁! 消息传来,军中武将人人振奋,热血激荡。 可此时此刻,大将军府厅之中,气氛却无半分庆贺大胜的欢愉。 反倒透着一股压抑、诡谲、暗流汹涌的沉滞。 文武两班对立,武将队列个个面色昂扬、胸有豪气;可文臣队列,尤其是荆襄、江东老牌世家出身的官员,人人神色凝重,眼底暗藏忌惮、忧虑与阴私算计。 大胜之功,举世瞩目。 可这份功劳,不属于朝堂世家,不属于文臣集团,只属于远镇北疆的关羽、刘晔,只属于浴血厮杀的辽东将士。 更要命的是,此一战之后,关羽威望,已然抵达骇人地步。 先前关羽镇抚辽东,横扫边患、震慑鲜卑乌桓,已然威震北疆;如今再破虎豹骑、逼曹操割地纳款、屈辱求和,俨然已是天下第一名将之势! 手握辽西走廊、辽东诸郡广袤疆土,麾下又收纳成廉、鲜于辅两员北方宿将,八百精锐降兵,再加数万辽东边军,兵权独掌、远镇北疆。 大将在外,手握重兵、功高盖世、威望滔天! 这,是所有老牌世家最恐惧、最不能容忍之事。 更是他们蓄势已久、等待多时的发难契机。 殿中静谧片刻,位列文臣班首、时任侍中的荆襄望族蔡氏族人,蔡睦,率先出列。 他身着朝服,手持笏板,面色肃然,跨步至大殿正中,躬身拱手,声音朗朗,响彻整座大殿。 “蔡睦,有本启奏!” 声落,满朝文武瞬间凝神侧目。 所有人都知道,今日的朝堂,必然要有一场风波。 御阶之下,宋侯李璟端坐辅政席位,一身侯朝官常服,神色平静,目光淡漠望着出列的蔡睦,眼底不起丝毫波澜。 历经数年朝堂磨砺、新政推行、制衡世家、平定内乱,他早已深谙庙堂博弈之道。 大胜之后,必生内忧。 外功太盛,必招朝中非议。 这本就是乱世朝堂亘古不变的规律。 他静待下文,一言不发。 蔡睦躬身举笏,语气恳切,却字字锋锐,直指要害: “近日北疆捷报传回,云长将军于辽西大破曹魏铁骑,逼退曹子廉、曹子和,威震中原,扬我大南声威,此乃社稷之幸、万民之福!” “然则,臣观北疆局势,心中却有隐忧,不得不冒死直言!” 话音一转,称颂瞬间化作谏言,锋芒骤然展露。 “关将军久镇辽东,独掌北疆数万兵马,新得辽西全境,收纳北地降将、降兵,麾下势力暴涨!如今虎踞燕山辽水,独镇一方,威权过重、兵权过盛!” “古往今来,大将在外,权重震主,鲜有善终!辽西新定,人心未附,边地胡虏未灭,曹魏窥伺北疆,固然需重兵镇守。可一方大将,独掌数郡兵权、政权,无中枢节制、无文臣制衡,日久必成尾大不掉之势!” 此语一出,大殿之内,瞬间一片死寂! 字字句句,看似为国忧思,实则诛心至极! 赤裸裸直指关羽功高震主、权重难制! 武将队列瞬间哗然! 诸多随军征战、出身寒门、非世家派系的武将,个个面色怒变,双拳紧握,心底愤懑滔天。 辽西血战,将士浴血、冰封厮杀、九死一生,换来赫赫大胜! 尸骨未寒、血迹未干,朝堂世家不思嘉奖功勋,反倒第一时间猜忌大将、构疑忠良! 何其凉薄!何其狭隘! 不等武将反驳,紧随蔡睦之后,江东陆氏望族、时任尚书郎陆绩,跨步出列,附声进言。 “蔡侍中所言,正是臣心中所虑!” “云长将军忠义无双、战功赫赫,世人皆知。可忠义人心,最经不起岁月权位磨砺!” “如今将军手握北疆重兵,割据两郡之地,麾下皆是百战精锐、北地悍将。远在边陲,中枢号令难以及达,若无重臣监国、分权制衡,长久以往,恐生骄纵之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臣恳请大将军、宋侯下旨!择清流文臣,远赴辽东,出任北疆持节监军,总理边地民政、钱粮、吏治,分割边将之权!” “再拆分辽东、辽西兵权,分置裨将统辖,不使一人独掌北疆全军!以固中枢、以防后患!” 一句一句,落地有声。 随即,荆襄蒯氏、庞氏,江东顾氏、朱氏等一众老牌世家文臣,接连纷纷出列,同声附议。 “臣等附议!” “请宋侯、大将军裁断!” “分权制将,制衡边镇,乃是长治久安之策!” 一时间,朝堂之上,大半文臣抱团逼宫,声势汹汹! 数百年来盘踞东南的世家大族,在此刻彻底统一口径,借着关羽大胜、兵权鼎盛之机,集体发难! 他们不敢明着否定战功、打压功臣,便以“为国制衡、防患未然”为名,行削兵权、分军权、安插世家人手、渗透北疆权柄之实! 只要文臣监军入驻辽东,北疆钱粮、人事、民政尽数落入世家掌控,关羽空有兵权,也会处处受制、束手束脚。 甚至可以逐步架空边将,蚕食军权,将北疆百战军功,尽数纳入世家朝堂掌控之中! 数年以来,李璟推行残缺科举、打压世家荫官、推行均田雏形、限制豪强兼并,早已触动东南所有老牌世家的核心利益。 世家隐忍至今,步步退让、暗中蓄力,便是在等一个绝佳的发难窗口。 今日北疆大胜,边将权重滔天,便是他们最好的机会! 借“制衡边将”之名,发难朝堂,逼迫李璟让步! 若是今日成功分权、安插监军,世家便能重新夺回朝堂话语权、地方治理权,甚至可以逐步反扑,废除新政! 若是今日李璟强硬驳回,世家便可借机造势,散播“宋侯纵容边将、不重制衡、有纵兵自重之嫌”的舆论,动摇士林人心、朝堂声望! 进退之间,全是算计。 殿中文武对立,泾渭分明。 文臣汹汹逼宫,武将怒目而视,朝堂气氛紧绷到极致,仿佛随时会轰然炸裂! 武将队列之首,老将黄忠、太史慈面色铁青,率先出列,拱手厉声抗辩。 “荒谬!一派胡言!” “辽西血战,云长将军身处极寒雪原,以弱疲之兵,鏖战曹魏天下精锐虎豹骑!数万将士抛头颅、洒热血,方才换得北疆安稳、疆域拓土!” “如今大战刚定,疆土新复,正是需君臣同心、安稳北疆之时!尔等不思抚恤将士、嘉奖功勋,反倒凭空猜忌忠良、强行分权掣肘!” “临阵换将、战后削权,乃是兵家大忌、朝堂大忌!寒天下将士之心!日后边疆再有战事,谁还肯为国死战?!” 黄忠声如洪钟,须发皆张,满腔愤懑,字字铿锵! 太史慈紧随其后,沉声进言: “北疆苦寒,局势复杂!曹魏虎视幽州,鲜卑乌桓伺机寇边,辽西旧吏豪强人心未定,降将降兵尚未彻底归心!此刻强行分权、安插监军,打乱边镇建制,必致军心混乱、边防动荡!” “届时边地再生战乱、胡骑再犯北疆,谁来担此大祸?!” 武将领衔抗辩,句句在理,直击要害! 朝堂瞬间分为两大阵营,激烈对峙,唇枪舌剑,冲突彻底摆上台面! 御阶之上,一直沉默静坐的大将军李肃,端坐高位,身披大将军朝服,执掌南国最高军政,神色淡漠,目光平静俯瞰下方汹汹群臣。 他以大将军开府总领军政,数年坐镇中枢,见过无数朝堂风波、世家博弈。 眼前这场戏码,世家的算计、私心、图谋,他一眼看穿,洞若观火。 不急于开口,任由双方争辩、矛盾爆发、立场展露。 而御阶之下,辅政宋侯李璟,终于缓缓抬眼。 少年侯位,执掌朝政数年,眉眼沉稳,气质深沉,不见半分年少浮躁。 他目光淡淡扫过一众汹汹逼宫的世家文臣,又看向义愤填膺的武将集团,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缓缓响彻大殿。 “诸位卿家,所言,孤听明白了。” 一句话,让喧闹的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文武百官,尽数凝神望向这位东南实际的朝政执掌者。 李璟身姿端正,语气平缓,却字字诛心,逐层拆解世家所有伪饰与私心。 “蔡侍中、陆尚书郎等诸位大人,口口声声为国制衡、防患未然、稳固社稷。” “然则,孤想问诸位一句实话。” “辽西血战,尸骨累累、寒冬死战、将士舍命,换我李氏南疆拓土千里、北疆安稳数年。” “大功甫成、捷报未凉,尔等便急不可耐,欲分权边将、安插文臣、拆分军权。” “究竟是为社稷长治久安?还是忌惮边将军功、惧怕武将权重、私心忌惮、借机夺权,反扑新政?” 直白质问,毫无委婉! 一语戳破所有世家的伪装! 一众世家文臣面色骤变,纷纷低头,眼底慌乱一闪而过,无人敢直视李璟目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们可以冠冕堂皇朝堂进言,却不敢直面这般赤裸裸的真心话拷问。 李璟不给众人喘息之机,继续沉声开口,逻辑清晰、层层碾压: “第一,云长将军忠义天下皆知。自追随我李氏以来,镇荆州、平交广、镇辽东、定北疆,大小百战,从未有半分骄纵、半分跋扈、半分不臣之心。” “忠良干将,浴血护国,无功不受疑,无罪不受责!凭一场大胜,便猜忌功臣、强行削权,天下闻之,谁不寒心?” “第二,北疆局势未定,乱象未平。辽西新附,曹魏未退、胡虏未灭、旧豪强未清、降将人心未定。正是军心归一、稳固边防、镇抚地方的关键之时。” “临战改制、战后分权,自乱阵脚、自毁边防!一旦北疆动荡,曹魏再举大兵、胡骑再度寇边,这片刚刚收复的疆土,转瞬便会再度沦陷!这个罪责,哪位卿家敢担?!” 声声质问,掷地有声! 一众世家文臣,尽数缄口无言,面色青白交替,哑口无言。 李璟目光骤然一凛,语气沉肃,威严暴涨: “第三,朝堂制衡,固然是治国常理。然则制衡之道,在于法度制衡、制度制衡,而非无事生非、猜忌功臣、强行拆分兵权!” “我李氏推行新政、整肃吏治、严明法度,便是为了约束四方、制衡朝野!” “有功必赏、有罪必罚、功过分明、赏罚有度,便是最大的制衡!” “而非世家结党、朝堂抱团,借公心之名,行私谋之实!” 彻底撕破面皮! 不再给世家留半分体面! 数年以来,世家借着士林话语权、朝堂旧势力,处处阻挠科举新政、处处掣肘均田改制、处处打压寒门武将。 今日借着北疆大胜再度发难,李璟不再姑息、不再隐忍! 大殿之内,死寂无声。 所有世家官员,尽数面色难堪、心神震动。 他们从未见过这位素来沉稳温和的宋侯,如此强硬、如此锋利、如此不留情面! 李璟环视全场,最后落下定论,字字如铁,昭告朝堂! “传孤政令!” “关云长镇守北疆,有功于社稷、有功于万民!辽西一战,扬我国威、拓我疆土、稳我边防,功勋卓着!” “即刻下诏,嘉奖辽东全军!犒赏北疆将士!增拨粮草、财帛、军械,稳固辽西防务!” “北疆军制、将权,一概不变、不予拆分、不予制衡、不派监军!” “边将有功,不可无端削权!将士浴血,不可寒心!” 一语落定! 彻底否决世家所有提议! 狠狠击碎了东南百年世家,借大胜夺权、反扑新政的图谋! 武将队列瞬间士气大振,人人面露喜色,心底郁气一扫而空! 黄忠、太史慈等老将齐齐躬身拱手,高声拜贺: “宋侯圣明!!” 吼声铿锵,回荡大殿! 世家文臣尽数垂首,面色灰败,心中恨意、忌惮、怨怼尽数滋生。 明面朝堂逼宫,彻底惨败! 可无人甘心就此罢休。 今日朝堂受挫,只会让东南世家的暗流,涌动得更加汹涌、更加疯狂。 明面上不敢违逆宋侯政令,私底下,必然会联动地方豪强、暗结州郡旧势、串联抱团,酝酿更大的风波! 均田改革、科举新政触动的根基矛盾,绝不会因为一次朝堂压制而消散。 大胜之下,外有曹魏虎视眈眈、图谋青州、蓄力反扑北疆;内有世家暗流汹涌、仇恨滋生、伺机作乱。 内外危机,已然悄然成型。 高位之上,大将军李肃望着下方朝堂景象,眼底掠过一抹深邃精光,微微颔首。 朝堂制衡、刚柔并济、镇得住世家、护得住功臣,自家子嗣的朝政手段,已然彻底成熟,足以坐镇东南、执掌天下棋局。 就在朝堂风波尘埃落定的同一时刻。 襄阳城外,一道北方密探八百里急报,冲破风雪,疾驰入城,直闯大将军府朝堂之外。 “急报——!北方密探来报!!” “曹魏丞相府颁下调兵诏令!河北平叛兵马异动!乐进、张合两部主力,尽数调离河北平叛战场,向东开拔!兵锋直指青州!!” “曹操决意弃辽西争端于暂缓,调转全部兵锋,东征青州孙氏!!” 一声急报,再度震彻朝堂! 刚刚平息的朝堂风波,瞬间被新的天下变局覆盖! 北疆刚胜,曹魏不报复辽东、不与关羽争锋,反倒转头讨伐立足未稳的青州孙权、孙策! 一招转移矛盾、转嫁危机、以战平乱、以征稳内! 枭雄算计,狠辣至极! 李璟目光骤然投向北方天际,眸色深沉,心底瞬间看透曹操全盘布局。 河北内乱四起、六郡烽烟、胡人寇边、豪强作乱,曹魏根基腹地虽稳,却已然深陷内耗。 曹操深知短时间无力与鼎盛时期的襄阳李氏正面争锋。 故而忍痛舍弃辽西、隐忍北疆之辱、赎回宗亲大将、保全虎豹精锐。 借东征青州,转移朝野怨气、消化战败屈辱、以征伐定内乱、以扩张补损失! 一旦青州被曹操攻破,孙氏覆灭,曹魏得青州人口、粮谷、土地、兵源,瞬间便能补足辽西之失,稳住河北乱局,休养生息、蓄力重整! 届时南北对峙,李氏将直面一个彻底稳住北方、整合资源、愈发恐怖的曹魏! 第595章 矛盾转移 邺城,丞相府。 不同于襄阳大将军府文武博弈、新政铺开的沉稳格局,此刻的河北大地,早已是遍地狼烟、烽火连绵。 自辽水雪原兵败、辽西防线被迫收缩的消息传回之后,曹氏丞相府并未滋生半分颓丧慌乱。 一场北疆局部失利,于如今盘根稳固的北方基业而言,不过是肌肤之恙,绝非腹心大患。 此刻丞相府后堂暖阁之内,荀攸、荀彧、戏志才、程昱、贾诩几人分坐两侧,皆是布衣幕僚姿态。 曹操一身素色黑布常服,未着丞相冠袍,束发垂袖,身姿挺拔。 案上平铺数卷来自北方六郡的急报文书,笔墨狼藉,尽是边地乱象。 渔阳、上谷、代郡、五原、云中、朔方,北方六郡全境动荡。 秋冬凛冬之际,塞外鲜卑、乌桓各部趁北疆主力深陷辽西、边防空虚,大举越过大漠关隘,入寇边地,劫掠坞堡、掳掠人口、抢夺粮畜,边地百姓流离失所,戍边小卒节节败退。 不止塞外胡骑叩边,腹地乱象更甚。 并州全境山野之间,黑山军聚众啸聚,劫掠常山、中山一带,占据太行险地割据自守,州县兵马疲于奔命,屡剿不绝。 冀州北部、幽州诸县更是隐患丛生。昔日袁绍覆灭之后残留的河北豪强、旧部士族,见曹氏北疆受挫、军心浮动,纷纷暗中勾连,私蓄甲兵、聚众据堡,抗拒官府征粮募兵,隐隐有复辟作乱之势。 烽烟四起,乱象蔓延整个北方边地与冀并腹地。 可乱象虽烈,却从未动摇曹氏根本。 兖土、豫州北部、关中三辅之地,历经数年屯田深耕、吏治整顿、豪强清丈,早已被经营得固若金汤。 境内无叛兵、无乱民、无割据坞堡,粮田连片、仓廪充盈、兵源不竭,如同铁板一块,稳稳撑起北方半壁江山的战火根基。 这也是曹操甘愿舍弃辽西、隐忍退让的最大底气。 失地可复、战将可回、屈辱可忍,唯独根基腹地,分毫乱不得。 “北方六郡急报,今日已至一十七封。” 曹操指尖轻轻拂过案上散乱的文书,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仿佛眼前遍地烽火,不过是寻常乡野骚乱。 “鲜卑轲比能部、乌桓蹋顿部,分两路入寇,劫掠代郡、渔阳民户无数;黑山张燕余党三路作乱,肆虐并州全境;冀州北部十余处豪强坞堡闭门自守,阴通旧袁残余,拒不纳粮从军。” 寥寥数语,道尽河北危局。 荀攸端坐席前,拱手开口,自称下官,语态沉稳恭谨,合幕府建言规矩: “下官连日核对诸路战报,如今北方之乱,看似遍地起火,实则皆是疥癣之疾。六郡边地本就是胡汉混杂、管控薄弱之地,往年秋冬亦常有寇掠,只是今年恰逢辽西兵败,贼虏胆大妄为,顺势作乱而已。” “我等真正根基兖、豫、关中纹丝不动,兵源粮秣源源不断,只需稳扎稳打、分路清剿,不出冬春交替,便可尽数平定。” 程昱微微颔首,接续补充:“公达所言极是。如今最忌心浮气躁、本末倒置。若是为争辽西一隅荒土,抽调腹地重兵北上,与关羽疲兵僵持,只会掏空根基,重蹈昔日徐州伐陶、兖州被袭的覆辙。” “舍弃辽西,赎回伯南,保全虎豹骑精锐,虽说屈辱,可是能弃小弊、保大局,不失为上上之策。” 贾诩静坐一旁,双目微阖,此刻缓缓睁眼,语声低沉阴柔,直击要害: “辽西之失,失在疆土,未失根基;北疆之辱,辱在颜面,未损兵骨。” “如今我北方良将尽数在外平叛,新锐将领齐齐崭露头角,军中战力非但未衰,反而在乱战之中愈发精锐。故而当趁内乱未平、外辱压身之际,转移兵锋、外拓疆土,方可安定军心、消解怨气。” 三人建言,不谋而合。 隐忍辽西之辱,优先平定内乱,随即对外征伐,转移矛盾。 曹操眸中精光微闪,缓缓起身,立于暖阁窗下,望着窗外漫天飞雪,沉声道: “诸公所见,与我心意相通。” “辽西一地,孤悬北疆,得之增负,失之无损。关羽新得疆土,必然要耗费重兵、人力、粮秣稳固新土,修筑关隘、安抚百姓、清剿残敌,短时间之内,他无力北出扩张,更无力南下侵扰我中原腹地。” “李氏如今看似鼎盛,坐拥东南、虎踞辽东,实则已至瓶颈。南方境内大量土地没有开发。江南、岭南遍地山林沼泽,外有辽东苦寒,难以耕种。边地耗兵,却不得不分兵驻守。看似风光,实则处处皆是拖累。” 说到此处,曹操话锋骤然凌厉,定下如今北方全盘战略。 “传我令!” “令张合、高览,统领冀州驻军两万,专攻冀州北部、幽州南部!重点清剿袁绍旧部、割据豪强,攻破所有私藏甲兵、抗拒官府的坞堡,诛首恶、抚流民、收土地,彻底肃清冀北隐患!” 张合、高览二人,本是河北旧将,熟知冀州山川地貌、豪强根基,由二人坐镇冀北平乱,最是对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二人自归降曹氏以来,屡立战功,历经大小战事无数,在河北本土威望极高,此番独领重兵平叛,更是彻底站稳脚跟,跻身北方顶级战将之列,锋芒彻底展露。 紧接着,第二道军令落地。 “令乐进统领并州三万步卒,全程清剿黑山军余部!黑山贼寇流窜山野、擅长游击,不可纵容,务必穷追猛打、犁庭扫穴,不分山川险阻、不分寒冬腊月,尽数剿灭,根除并州百年匪患!” 乐进素来悍勇善战、攻坚无敌,擅长硬仗恶仗,最适合清剿流窜匪寇、攻坚破寨,此番独掌一州重兵,独当一面,彻底坐稳曹氏外镇核心战将之位。 第三道军令,直指塞外胡患。 “令田豫、牵招,率边地万余精锐,进驻代郡、朔方!二人久镇北疆,熟知胡虏习性,无需急于大战,只需固守关隘、离间鲜卑乌桓各部,挑动胡虏自相残杀,以夷制夷,坐收渔利!” 田豫、牵招皆是幽州人士,年轻骁勇、擅长边地制衡、通晓胡族风俗战法。二人不贪战、不冒进,以守待攻、离间分化,稳稳锁住塞外胡骑寇边之势,稳住北方六郡边防底线。 四道军令层层铺开,五子良将尽数出阵,分镇四方,各自独当一面。 河北遍地狼烟,恰恰成了曹氏磨砺战将、清剿隐患、整肃地方的绝佳契机。 昔日尚且需要统筹配合、有人节制的一众将领,如今尽数能够独领大军、自主平叛、决断战事,曹氏新生代武将集团,已然彻底成型,蓬勃崛起。 暖阁之中,诸人静静听令,无人插话,心中尽数清明。 这一场北方大乱,非但没有拖垮曹氏,反而借着乱局,彻底清扫袁绍残留势力、黑山匪患、割据豪强,顺带磨砺全军战力、锻造新锐战将、稳固北方统治根基。 祸兮福所倚,莫过于此。 待诸路平叛军令尽数拟定完毕,曹操转过身,目光锐利,道出今日最关键的一步奇谋。 “北方内乱,交由五子诸将全权处置,无需我等中枢操心。” “如今北疆受辱、朝野军心积怨深重,百姓心中亦有郁结。一味平乱守成,只会让怨气积压内部,久必生变。” “辽西暂时不可争,关羽暂时不可敌。那这口恶气,便找一处软地,尽数宣泄出去!” 荀攸瞬间了然,拱手沉声:“丞相意欲东征青州?” “不错。” 曹操点头,语气果决,毫无迟疑。 “青州孙氏,割据青州之地,根基浅薄。若非当年陶谦之故,致使青州上下仇视我等,否则官渡之时岂会将青州让与孙伯符。如今孙权小儿在渤海兵败,此前大力征召兵士,民心未附、士族怨声、兵马未整,外强中干尔。” “此前我数次有意征伐青州,皆因后方有变、北疆有事而作罢。如今恰逢其时!” 程昱眼神一亮,瞬时看透全盘算计: “丞相高明!此番东征,一举四得!” “其一,转移朝野怨气,将辽西战败的屈辱、河北平乱的疲惫,尽数转化为对外征伐的战意;” “其二,青州富庶,粮秣充盈、人口众多,攻破青州,足以弥补辽西失地的所有损耗;” “其三,剿灭孙氏,拔除襄阳北上跳板,杜绝日后南北夹击的隐患;” “其四,对外大举用兵,可震慑四方诸侯,稳住北方声势,不让李氏独霸天下风头!” 一番剖析,句句精准,全盘皆是稳赚不赔的绝世谋略。 贾诩缓缓补充一句,补足最后一丝隐患: “只是需防襄阳李氏插手。李璟、关羽若是趁我东征青州、北方兵力外调,再度出兵袭扰辽西、觊觎北疆,便是双线被动。” 曹操闻言,淡然一笑,胸有成竹: “文和多虑。” “李氏如今有三桩大忌,绝不敢轻易南下北上。” “第一桩,辽西新得,数十县人心未定、豪强残留、官吏空缺,他们急需派兵镇守、安抚百姓、修筑关隘、遴选官吏,根本无力再战。” “第二桩,襄阳幕府文武相争、世家掣肘严重。方才收到密报,襄阳朝堂刚刚落幕权力博弈,世家觊觎辽西官位、猜忌关云长权重,被李肃父子强势压制,如今南方内部暗流汹涌,新政推行受阻,自顾不暇。” “第三桩,关羽新立大功,若是再度贸然开战,胜则权重滔天、更加遭世家忌惮,败则一世英名尽毁、军功尽失。以关羽的傲气、李璟的稳重,绝不会在此时轻易启战。” 层层剖析,句句通透,将襄阳李氏的所有软肋、困境、制约,尽数看穿。 “所以,此番东征青州,李氏必不敢动、不能动、无暇动!” 曹操抬手,重重落定最终决断: “传幕府急令!” “令乐进肃清并州黑山主力之后,无需回师休整,即刻统领三万并州精锐,东出冀州,直扑青州西境!” “令张合分出一万冀州平叛兵马,东进屯驻平原郡,呼应乐进大军,双线压境,兵临青州!”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调兖州精锐一万,北上接应,作为东征后援,押运粮秣、稳固后路!” “三军齐备,冬末开春之前,全线攻入青州!” 一道道密令,落笔成纸,封缄入蜡,交由幕府死士快马传递,分送乐进、张合各路军中。 这一刻,北方战局彻底定调。 对内,五子良将分路平乱,清剿胡患、匪患、豪强之乱,稳固河北腹地; 对外,集结重兵,东征青州,讨伐孙氏,转移国内矛盾,弥补北疆损失。 放弃辽西一隅之辱,换取内乱尽平、外拓疆土的绝世大局。 暖阁之内,荀攸望着窗外风雪,由衷感慨: “丞相隐忍一时,布局千里,看似兵败退让,实则早已跳出困局,反手便是一盘大棋。” “关羽得辽西,只得一地之土;丞相若得青州,可增一州根基。南北此消彼长,不出一年,攻守之势,或将再度逆转。” 曹操微微摇头,语气深远: “不过是权宜之计、顺势而为罢了。” “乱世争霸,从无一时输赢。李氏崛起迅猛,确有天命加持,可其根基太浅、世家牵绊太重、新政树敌太多。” “我北方虽暂有小挫,可四州根基稳固、兵甲充足、战将如云、民心久经打磨。” “待我平定河北内乱、踏平青州、休整兵马,来年夏秋,便是我重整旗鼓,再与李氏一决雌雄之时!” 话语铿锵,藏尽枭雄底气。 暂时的退让,只是为了积攒更强的力量,卷土重来。 与此同时,河北四方战场,已然战火燎原。 冀州北部,张合、高览二人并马而立,身披重甲,立于高坡之上。 下方数万大军列阵肃立,刀甲如林、旌旗蔽野。 前方一座座盘踞山野的豪强坞堡,壁垒森严、高墙厚垣,无数私兵登墙守备,抗拒王师。 寒风烈烈,张合手持长枪,目光冷冽扫过前方坞堡,沉声下令: “诸部列阵,攻坚破堡!” “首恶必诛、胁从不问!归顺者既往不咎,顽抗者尽数屠灭!” 军令落下,冀州大军轰然开动,投石机推进、弓箭手列阵、步卒持盾冲锋,向着一座座割据坞堡碾压而去。 昔日袁绍盘踞河北数十年,遗留的豪强割据根基,在张合、高览的重兵碾压之下,一座座轰然崩塌。 并州大地,风雪漫天。 乐进一身浴血战甲,满身寒霜,立于黑山军尸骸遍地的山野之间。 连日追剿,黑山军大小十余处据点尽数被破,流窜匪寇死伤无数,残余残党狼狈逃窜,再也不成气候。 乐进望着溃散的贼寇,眼底战意滔天: “传我军令!不分昼夜、穷追不舍!” “肃清并州全境,不留一贼、不留一寨!” 北疆塞外,代郡荒原。 田豫、牵招二人固守关隘,并不主动出击,只遣大量斥候潜入塞外,散布流言、挑拨离间,分化鲜卑、乌桓各部联盟。 原本联手入寇的胡族各部,果然心生猜忌、互相提防,小摩擦不断、厮杀连连,自顾不暇,再无力大举入寇中原。 北方六郡之乱,在五子良将的雷霆手段之下,看似燎原,实则正在以极快的速度被逐一扑灭、清扫、肃清。 曹氏麾下一众新锐将领,也借着这场乱世狼烟,一次次浴血奋战、攻坚破敌、独当一面,彻底崭露头角,名震河北。 河北烽烟烈烈,青州风雨欲来。 远在辽西冰封雪原之上,曹魏驻留雪原的虎豹骑大营,依旧在苦苦等候邺城诏命。 曹洪、曹纯日日南望,期盼丞相政令到来,结束这屈辱憋屈的对峙局面。 被拘押营中的曹邵,早已听闻邺城信使日夜兼程南下的消息,心中已然猜到结局。 他知晓丞相秉性,知晓北方如今乱象丛生、用人之际,丞相必然会舍弃辽西疆土、交割资重,换取他一条性命,保全虎豹骑精锐。 一想到自己一人苟活,换来疆土沦陷、资重外流、大损北方威严,曹邵心中便如刀割一般,刚烈傲骨几近崩碎,日夜辗转难眠,心中积攒的悲愤与崩溃,已然抵达临界点。 南北两境,双线变局。 襄阳内部世家蛰伏蓄力,等待下一次反扑夺权; 河北内部战火燎原,曹氏借乱砺兵、布局东征; 辽西雪原僵持对峙,屈辱结局即将落地; 青州三郡风雨飘摇,孙氏覆灭危机悄然降临。 第596章 悬着的心 建安七年,冬。 辽西,阳乐城外,辽东军大营。 北风卷着残雪,呼啸扫过连片的营寨。一座座帐篷沿着冰封的河谷铺开,辕门之前甲士持戈肃立,旌旗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 自辽水一战结束之后,辽东军接管辽西已有数日。 关羽坐镇阳乐大营,刘晔作为随军谋主,辅佐处置辽西新附之地的军务安抚。 一边分遣各部兵马,一步步接收辽西各个县城、坞堡关隘;一边征调沿途民夫、工匠,赶往临渝隘口,丈量地势、采伐木料石料,为修筑雄关做先期筹备。 大营东侧,单独划出两座军帐,安置成廉、鲜于辅二人。 二人归降之后,虽受关羽礼遇,授以军中职位,可心底始终压着一块千斤重石。 他们的宗族亲眷,尽数留在幽州渔阳郡境内,依旧处在曹氏势力的掌控之下。 当初两军阵前归降之时,刘晔当面许诺,会派遣幕府密使潜入北地,设法保全、接应两家家眷。这份承诺,是二人放下顾虑、诚心归降最重要的根基。 可许诺归许诺,幽州如今风声鹤唳。 北方六郡遍地叛乱,曹氏官府到处盘查往来行人,关卡盘查一日严过一日。想要从戒备森严的幽州地界,把两大家族数百口人安然接出,谈何容易。 夜幕降临,风雪稍歇。军帐之内烛火摇曳,帐外巡营甲士的脚步声时不时遥遥传来。 成廉、鲜于辅相对而坐,帐中炭火噼啪燃烧,却驱不散二人眉宇之间重重的忧虑。 帐案之上,摆着两封墨迹干透的家书。 一封是成廉亲笔,写给尚在渔阳的妻儿族人;一封是鲜于辅手书,写给宗族长老与家中老母。信中言辞恳切,告知家族自己已经归降襄阳大将军府麾下,讲明如今处境,叮嘱族中人谨言慎行,切勿对外泄露消息,静待幕府派人暗中接应,寻机脱身南来辽西。 鲜于辅伸手拿起自己那一封家书,指尖摩挲过绢纸,长长叹了一口白气。 “自我归降之后,夜夜难以安寝。” 他声音低沉,眉宇间满是愁绪,“我鲜于氏世代扎根渔阳,宗族部曲数百口,几代人经营于此,根基全在幽州土地之上。如今我身在辽西,一旦消息泄露,渔阳那边,顷刻便是灭门之祸。” 成廉在一旁面色凝重,缓缓点头。 他本是吕布旧部,辗转沙场半生,家眷早年几经流离,如今妻儿、族中子弟数十口全都寄居在渔阳城内。 当初吕布覆灭,他侥幸保全性命,本以为可以让家人安稳度日,谁料辽西一战兵败被俘,自己归降,反倒将全家推到刀刃之上。 “我又何尝不是如此。” 成廉声音沙哑,“沙场厮杀,刀枪加身,生死不过一念之间,我从来不曾畏惧。可牵连家中老小,这份煎熬,比上阵对敌还要难熬百倍。” “曹公秉性,我等十分清楚。丞相法度严酷,对待叛将的亲眷,向来不会手下留情。若是渔阳官吏得知我二人已经归降,牢狱、屠戮,便是族人的下场。” 两人帐中对坐,没有高声慷慨的豪言,只有乱世降将真实的惶惑与煎熬。 阵前归降之时,眼见大势已去,又得到襄阳幕府保全家眷的许诺,才决意俯首。可真等到尘埃落定,冷静下来,才明白这一条后路布满凶险,祸福全然难料。 帐帘被人轻轻掀开,一股凛冽寒气随之灌入。 随军从事,受刘晔指派负责北方密探事务的掾吏,名唤苏慎,躬身走入大帐。此人常年做暗线游走之事,心思缜密,熟悉幽州山川关隘,是幕府精心挑选出来主持营救家眷一事的密使。 苏慎一身粗布褐衣,已经换上了行商的装束,腰间只悬一柄短匕,不带甲胄,双手捧着两只用油布层层包裹好的信囊。 “末掾苏慎,见过二位将军。” 苏慎躬身行礼,恪守幕府掾吏的身份,自称名。 鲜于辅连忙起身,拱手回礼:“苏从事,劳你深夜前来。两封家书,已经写就。” 说着,把案上两封绢信递了过去。 苏慎接过,拆开油布,将两封家书仔细收好,妥帖藏在内衬夹层之中。 “刘子扬先生已经吩咐妥当。我此次带八名精干密探,扮作北方贩运皮毛、谷物的行商,分作三队,分批潜入渔阳。” “第一队由我亲自带队,先入渔阳城,设法秘密联络二位将军府中的心腹旧仆;余下两队在外接应,若是事态顺利,便分批掩护家眷向着辽西边境转移,绕道避开大路关卡,走山野小路进入我方控制地界。” 成廉眉头紧锁,追问一句:“如今幽州各处关卡盘查极严,渔阳城内又驻扎曹氏守军,一旦行迹败露,又当如何?” 苏慎神色平静,早已经把利弊思虑周全:“若是城内已经风声走漏,我绝不强行接触家眷,会立刻抽身折返辽西,回来如实禀报,再另行谋划别的法子。密探行事,保全消息优先,万万不可逞一时之勇,白白折损人手,反倒把二位将军家族推向明处。”鲜于辅闻言微微颔首,可心中依旧悬着大石:“渔阳郡守乃是王则,此人是丞相幕府一手提拔起来的能吏,性情严苛,治下缉查奸细向来不留情面。城中四门,日夜都有士卒盘查过往行人,进出城之人,皆要核验符传。想要悄无声息进出,难度极大。” “我知晓王则此人。” 苏慎沉声应道,“所以我等不走官道符传,借北地商道行商的身份蒙混。只是有一桩事,还需要二位将军亲笔再写两封简牍,交给各自府上的旧心腹。只认简牍,不认来人,以防有人冒充幕府之人,前去欺骗家族,酿成大祸。” 成廉、鲜于辅听罢,深以为然,当即取来短简,以私人印玺封好,交给苏慎。 诸事齐备。 鲜于辅望着苏慎,语气沉重:“苏从事,我两家数百口人的性命,尽数托付于你。此行凶险,还望万事小心。” 苏慎郑重抱拳道:“掾吏必当竭力而为。只是乱世行事,变数万千,我不敢许诺万事万全。但只要尚有一分机会,便不会轻言放弃。” 说完,苏慎不再多做停留,再次裹紧身上褐衣,转身踏出军帐,消失在沉沉夜色风雪之中。 大帐之内,烛火轻轻摇曳。 成廉与鲜于辅目送密使离去,重新坐回案前,帐中只剩下炭火噼啪的轻响。 “只能听天由命了。” 成廉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鲜于辅缓缓摇头:“并非全然听天由命。苏慎干练,刘子扬谋划周密,可幽州毕竟还在曹氏掌控之下,我们身在辽西,远隔千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坐等消息。” 往后的数日,辽西大营表面依旧运转如常。 关羽日日调度兵马,分遣诸将接管辽西各个城池;刘晔忙着清点辽西官仓户籍,调度民夫工匠奔赴临渝隘口,修筑关隘的筹备工作一步步铺开。 北岸曹洪、曹纯统领的虎豹骑依旧屯驻雪原营寨,苦苦等候邺城丞相府的诏命。囚营之中的曹邵,依旧日日悲愤难平,数次试图寻死明志,都被看守甲士提前拦下。 大营之内人人各司其职,唯独成廉、鲜于辅二人,心神不宁。 平日里处理军务尚可强作镇定,可每到夜深人静,便辗转反侧。大营之中每一次斥候归来,只要不是苏慎的队伍,二人心中便又多添一分焦虑。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苏慎一行潜入幽州,已经过去了十数日。 辽西大营,刘晔的军帐之内。 这一日,一名浑身沾满风雪、衣衫破损,身上带着数道浅伤口的密探,踉跄闯入帐中。此人正是跟随苏慎一同潜入渔阳的一名外围斥候,拼死从幽州边境逃了回来。 那密探浑身冻得瑟瑟发抖,单膝跪倒在地,气息紊乱。 “掾吏…… 掾吏有急报回禀刘从事!” 刘晔原本正低头翻看辽西郡县的户籍账册,见到这幅模样,心中骤然一沉,立刻挥手屏退帐内其余闲杂人等。 “讲,渔阳那边,出了何事?” 密探喘着粗气,额角还带着伤口渗出来的血痕,一字一句,艰难禀报。 “苏掾吏带着我们,扮作皮毛商队,抵达渔阳郡外围。渔阳郡守王则,自北方六郡大乱之后,早已接到丞相幕府下发的文告,严加盘查往来商旅、流动行人。边境大小关卡,全部增派士卒驻守,不但核验符传,连行商的货货、随身文书,都要逐件查验。” “苏掾吏想要带领商队从南门入城,可是南门守将疑心很重,见我们这批商队是自辽西方向过来,直接将整队人拦在城关之外,不许踏入渔阳县城半步。” 刘晔眉头紧紧皱起:“无法入城,那苏慎可有改换门路?” “有。” 密探继续说道,“苏掾吏不愿就此折返,便令我等分出两支小队,尝试寻渔阳城东西两侧的乡野隘口,打算绕开主城关卡,寻城中心腹私会。谁料,渔阳郡守王则早有防备。不单单是四座城门,城外周遭大小乡亭隘口,全部增设乡勇巡逻队,日夜不间断巡查山野小路。但凡见到陌生外来之人,立刻拘拿审问。” “我们第二队的三名弟兄,走东边山间小道,刚刚靠近城郊,便被巡逻的乡勇发觉。一番缠斗,两名弟兄战死,一人被生擒活捉。” 说到此处,密探的声音带上几分悲凉。 “苏掾吏见形势急转直下,知道已经没有机会悄悄潜入城中联络两家家眷。本打算率领余下的人就此抽身,退回辽西,再另想别的计策。可被生擒的那一名弟兄,熬不住牢狱之中严刑拷打,吐露了部分实情。虽没有说出二位将军的姓名,却招认,我们是来自辽西方面的密探,潜入渔阳,要接应城内某两家亲眷。” “消息一经吐露,郡守王则当即大惊。立刻下令关闭渔阳四门,全城戒严,挨家挨户排查城内寄居的外来宗族。渔阳城内风声大噪,家家户户闭门惶恐。” 刘晔听到这里,手指重重扣住案几的木沿,面色沉冷。 坏消息,比预想之中来得更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苏掾吏处境如何?” “苏掾吏得知身份泄露,知道渔阳已经是龙潭虎穴,不敢再做丝毫停留。带着剩下的人拼死突围,想要赶回辽西报信。可渔阳各个方向的通路,尽数被守军封锁。” “苏掾吏判断,直接向东回辽西的大道,必定设有重兵等候,于是决定向北绕行,借塞外边缘荒僻之地迂回折返。他派我一人拼尽全力冲破封锁,抢先回来向大营报讯。” “他自己带着其余几人,向北遁入雪原荒野,如今生死未知,不知能不能甩开追兵,活着归来。” 密探说完,身子一晃,几乎要瘫倒在地。 帐外,听闻帐内传出来的消息,恰好赶来求见刘晔的成廉、鲜于辅,脚步顿在了帐帘之外。 方才斥候禀报的内容,大半落入二人耳中。 霎时间,只觉得浑身血液仿佛被寒冰冻结,手脚一片冰凉。 渔阳全城戒严,大肆搜捕,密使行迹败露。 虽然那被俘的密探没有直接供出他们二人,可郡守王则只要顺着线索往下追查,早晚便会查到成廉、鲜于辅两家的府宅。 灭门的危机,已经实实在在落到自己宗族头上。 鲜于辅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脚下踉跄一步,伸手扶住旁边的帐柱,才勉强站稳。 成廉双拳死死攥紧,指节发白,胸膛剧烈起伏,一股无力的悲愤涌上心头。 他们在辽西立下战功,得到幕府礼遇,可远在数百里之外的族人,此刻正悬于屠刀之下。 帐内的刘晔听见外面动静,抬眼看向帐口,轻叹一声:“二位将军,进来吧。” 帐帘被掀开,成廉、鲜于辅二人迈步走入,脸上再无半分往日治军时的沉稳从容,写满焦虑与痛苦。 鲜于辅声音干涩,开口问道:“刘从事,方才斥候所言…… 可是实情?” 刘晔没有隐瞒,轻轻点头:“情况便是如此。苏慎一行行迹败露,渔阳全城戒严大索,如今你两族在渔阳,处境已经万分凶险。” “那被俘之人虽尚未吐露你二人名姓,但是王则精明强干,顺藤摸瓜,用不了多久,便能查到你们两家头上。” 成廉猛地上前一步,双目赤红:“难道就只能坐视家中族人坐等屠戮?我愿领一支精锐骑兵,即刻杀出辽西,直冲渔阳,把家眷抢出来!” “万万不可!” 刘晔厉声制止。 “渔阳尚在曹氏控制之下,城池坚固,守军齐备。如今我们和曹洪、曹纯依旧处在对峙谈判阶段,邺城的诏命尚未送达。若是你贸然领兵主动攻打渔阳,便是直接撕毁两军目前的停战状态。” “关羽将军辛苦换来的辽西大局,便会毁于一旦。曹邵会立刻被曹军当作借口处死,北岸虎豹骑也会顺势全军压上,辽西刚刚到手的局面,瞬间就会重新陷入战火。为救私人家眷,牵动整个北疆战局,代价太过沉重。” 一番话,如同一盆冰水,浇在成廉头上。 他心里清清楚楚刘晔说的全是实情,可心中的煎熬依旧难以抑制。 鲜于辅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那便眼睁睁看着宗族坐以待毙?” 刘晔站起身,在帐中缓缓踱步,大脑飞速权衡所有可行的路子。 “直接出兵强攻,行不通。派人再度潜入渔阳,如今城内全城大索,戒备森严,再派密使进去,无异于羊入虎口。” “如今能走的路子,只剩下两条。” 刘晔伸出两根手指,语气凝重。 “其一,写一封密信,由我们这边设法送入渔阳城内,告知两家族中主事之人,危机已至,让他们舍弃宅院财货,想尽一切办法,分散逃离渔阳,各自寻山野坞堡躲藏,不要聚在一处,以此规避官府搜捕。可这么做,只能赌家族内部有人敢决断,赌他们有本事冲破关卡追捕,成败,听凭天命。” ““其二,我们可以将渔阳发生的变故,写成文书,快马传报襄阳大将军府,请李世子定夺。尝试借后续谈判的机会,向曹氏方面提出诉求,以交换俘虏的名义,要求释放你两家亲眷。但是,这只是谈判桌上的筹码。曹氏完全可以断然拒绝,甚至反而拿你的族人作为要挟,逼迫你二人反戈。” 成廉沉默片刻,面色惨然:“谈判筹码…… 何其虚妄。丞相幕府岂会顾及两个降将的家眷安危。” 鲜于辅长长呼出一口寒气,眼神之中满是挣扎。 归降襄阳,本以为寻得了一条生路,到头来,却把全族推入绝境。一边是自己效命的幕府大业,一边是血脉相连的宗族老小。 进退两难,左右皆是死局。 就在帐内气氛沉到谷底之时,帐外又有一名亲卫快步来报。 “启禀从事,将军!北岸曹纯派遣一名军吏渡河而来,送来一份文书,乃是邺城丞相府发出的明诏抄本!邺城的诏命,终于送到了虎豹骑大营!” 消息传入军帐。 邺城的明诏,跨越风雪,终于抵达辽西雪原。 这一份明诏,关乎曹邵的命运,关乎辽西土地交割,关乎北疆议和的走向。 渔阳的危机还悬在头顶,而更大的风暴,已经随着邺城诏命的到来,即将席卷整个辽西。 成廉、鲜于辅对视一眼,心中五味杂陈。 若是曹氏借议和之机,得知二人家族的处境,拿族人作为胁迫,逼二人复叛,那他们将要面对的,便是人世间最残酷的抉择。 是背弃刚刚归降的襄阳幕府,保全宗族;还是忠于新主,眼睁睁看着亲眷遭难。 一把无形利刃,已经悬在了两位降将的脖颈之上。 帐外风雪再度呼啸而起,吹得帐篷布幔哗哗作响。 辽西这片刚刚夺下来的土地,没有迎来预想之中的安稳太平。谈判、人质、密使遇险、降将家族危亡,重重矛盾交织在一起,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之上。 刘晔目光望向帐外,沉声开口:“走,随我一同去城头。看一看,邺城送来的,究竟是何等条件。” 第597章 邺城答复 建安七年,冬,辽西,阳乐。 残雪尚未消融,辽水河面冻得坚如磐石,呼啸北风掠过旷野,卷起地上碎雪,打在城头甲胄之上,叮叮作响。 自北岸虎豹骑大营渡河南下的曹氏军吏,已经被引至阳乐城头。此人乃是曹纯帐下的记室掾,一身沾满风雪,怀中捧着两份文书。一份是丞相府明发的府檄抄本,白纸黑字,公开可读;另一份封在蜡丸之内,乃是曹纯收执,不予示人的内部手书。 北岸雪原,两千虎豹骑依旧列营固守,士卒人人心怀郁愤。数日来全军上下都在翘首盼望邺城来讯,是死战,还是忍辱议和,全凭丞相府的决断。 阳乐城头,关羽一身青袍战甲,按刀而立。刘晔立于身侧,成廉、鲜于辅二人亦随同在城头观战。方才渔阳密使遇险的噩耗还沉甸甸压在二人心头,此刻又要直面邺城传来的议和条件,二人神色皆沉,眉宇之间满是挥之不去的忧思。 城头的士卒戈矛如林,甲光映着冬日惨白天光。 那名曹氏记室掾立在寒风之中,对着城头之上的关羽拱手,恪守两军交使的礼节,不卑不亢。 “某乃曹子和将军帐下记室,奉北岸二将之命,送来邺城丞相府府檄抄本。丞相府已经就辽西战事做出裁断,可否容某宣读,使两军皆知?” 关羽微微颔首,声音浑厚,穿透呼啸寒风。 “可读。” 记室掾解开外层布囊,取出那一份公开的府檄抄本,双手展开,迎着风雪朗声诵读。 通篇文书,皆是丞相府以丞相开府名义下达的府檄,并非天子诏敕。行文之中,不做虚骄之辞,也没有卑屈乞怜,字字权衡利弊。 府檄之中写明:辽西一战,双方各有死伤;曹邵身陷敌手,乃是疆场不幸。丞相府顾念将士性命,不愿辽西之地再添兵戈,应允此前关羽提出的大框架:北军撤出辽西全境,退守右北平。 但是关于粮草、战甲、战马的交割,府檄写得十分含糊,只书“陆续输送,以全两国交质之礼”,并未写明全数一次性交割,更没有定下确切的交割时限。府檄末尾写明:待北军尽数退入右北平,第一批资重运抵辽西边境之后,方可释放曹邵。 通篇读完,城头一片安静。 刘晔听完,眉头缓缓蹙起。 他久察曹氏行事,一眼便看穿其中机关。明面上应允撤出辽西,可物资交割不写定额、不写期限,用“陆续输送”四字搪塞,分明便是丞相府定下的虚与委蛇之计。打算先把曹邵换回去,至于粮草甲胄战马,往后便可以百般迁延、一拖再拖。 “丞相府打的好算盘。”刘晔低声,只对关羽一人说道,“先撤兵马,换回伯南将军。至于赎取资重,便成了口头画饼。” 关羽眸底寒光一闪,指尖缓缓握紧青龙偃月刀的刀柄。他沙场半生,哪里看不破这套幕府权谋。 城下那记室掾读完府檄,将抄本递上城头,又开口补充。 “子廉、子和二将军尚有一言。府檄乃是明发,至于交割的细则,还需两军使者再行往复商榷。” 关羽冷声道:“细则可以商榷,然则粮草战甲战马之数,交割的时日,不可模糊。若是一味迁延,和议便是一纸空文。” 记室掾躬身回道:“此事,某做不得决断,还需归报北岸二将。” 说完,此人不再多做逗留,行礼之后,便在辽东甲士的监视之下,转身下城,渡辽水返回北岸虎豹骑大营复命。 城头之上,寒风猎猎。 成廉与鲜于辅站在一旁,听完整篇府檄,心中百感交集。 府檄之中只谈及曹邵的交换,对于渔阳两家宗族,半字未曾提及。他们寄望于借议和谈判,顺带请求赎回家族的那一丝微薄期盼,此刻已然落空。曹氏丞相府根本没有将两个归降敌将的家眷,放到谈判的台面之上。 鲜于辅嘴唇抿成一道冷硬的弧线,低声叹道:“我等族人,终究只是无关轻重的棋子。” 成廉双拳紧握,面色阴沉,一言不发。渔阳城内如今正在大索搜捕,族人危在旦夕,可眼前这份关乎北疆大局的府檄,对他们家族的祸难,视若无睹。 刘晔转头看向二人,语气沉重:“方才这份只是明发府檄。我会写急报传往襄阳大将军府,将渔阳事变一并上报。后续两军使者商榷细则之时,我会把保全你两家家眷作为附加条件摆上台。只是,我必须实话告知二位,这一桩附加诉求,曹氏大可直接置之不理,我等并无强逼对方应允的筹码。” 一番话,把残酷现实摊开在二人面前。 成廉沉沉吐了一口白气:“我知晓。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城头议事暂告一段落。关羽吩咐麾下军吏,将丞相府府檄抄本收好,一面遣人知会关押曹邵的囚营,一面派出我方的军吏,预备前往北岸,与曹洪、曹纯磋商交割细则。 囚营设立在阳乐城外一处独立营寨,四周围满辽东甲士,壁垒森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曹邵自被俘之后,便被安置在此。帐幕简陋,衣食供给一如军中偏将,并未受刑受辱,可人身自由被牢牢拘押。前些时日他数次寻死,或是以头抢地,或是扑向卫士兵刃,全都被甲士及时拦阻。几日下来,额角旧伤还未结痂,新添数道青紫淤痕。 这些日子,他日日立于帐门,遥望北岸虎豹骑方向。心中日夜煎熬,既期盼邺城的消息,又深深惧怕消息到来。 他是曹氏宗族元从将领,心中自有一套立身准则。身为疆场武将,兵败被俘,理当一死殉义。可他又清楚,自己这条性命,牵动着两千虎豹骑,牵动辽西大片疆土的取舍。 今日,有传令的辽东军卒来到囚营帐外。 “曹伯南,邺城丞相府府檄已经送达阳乐城头,北岸使者已然来过。议和之事,丞相府已然定策。将军可一听详情。” 帐帘被掀开,风雪裹挟寒气灌入帐内。 曹邵浑身一震,猛地转过身来,双目圆睁,大步上前一把攥住那名军卒的臂膀,手上力道极大,指节死死扣住对方衣甲。 “丞相府……丞相府如何决断?!” 那军卒被他攥得生疼,却依旧恪守军令,平静回话。 “丞相府应允撤出辽西全境,退守右北平。只是粮草、战甲、战马资重,只写陆续输送,不定时限。待北军退入右北平,第一批资重抵达边境,方才会释放将军。” 短短几句话传入耳中,如同惊雷轰然砸在曹邵头顶。 他僵立原地,浑身血气一瞬间冲上头顶,耳中嗡嗡作响。 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为换回自己一人,丞相府决意舍弃辽西数郡故土。北疆将士浴血厮杀得来的疆土,就此拱手与人。还要拿出官仓积蓄的粮草、战甲良马,作为换回自己的代价。 曹邵猛地松开军卒的臂膀,踉跄向后倒退两步,后背重重撞在帐幕立柱之上。木柱受撞击,发出沉闷的“咚”一声响。 “竟真的……果真如此!” 他喉头滚动,一股腥甜涌上喉咙。 他心中一直尚存一丝幻想。幻想远在邺城的丞相,会以大局为重,宁可舍弃自己一条性命,也绝不割土纳资,绝不折损北方疆土的威严。 可现实摆在眼前。 在丞相眼中,他这个曹氏宗族大将,还有两千虎豹骑精锐,比起辽西这片边地,更加珍贵。为保全人与兵,土地资重,可以舍弃。 于军国利害而言,这是冷静权衡的抉择。可落在曹邵的心中,却是奇耻大辱。 他曹伯南一人苟活,换来疆土沦丧,资重外流,北方蒙受如此屈辱。往后史册之上,世人谈及今日辽西之事,都会说:曹邵被俘,故而丞相割辽西以赎之。 千秋骂名,要牢牢扣在自己头上。 “我曹邵,何德何能!竟要以一躯之身,换一州之土!” 他仰天长叹,声音嘶哑颤抖,悲愤填满胸腔。 帐外值守的甲士见状,立刻向前半步,严防他再度自残。 曹邵眼角通红,眼眶之中血丝密布,胸中一股刚烈意气几乎要把胸膛撑裂。他猛地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帐中一切,寻找可以了结性命的器物。帐内刀剑全部早已被收走,案上只有陶制的食器。 他快步冲上前,一把抓起厚重陶案,双臂发力,狠狠向着地面猛砸。 “哐!!” 陶案碎裂,满地瓷陶碎片四溅,锋利的尖角散落在雪地之上。 曹邵弯腰,伸手便要去捡拾那些锋利碎片,想要以此自戕。 帐外值守的四名甲士见状,当即猛扑而入,死死箍住他两条臂膀。 “将军!不可!” 四人膂力强劲,死死将曹邵按在地上冻土之上。曹邵奋力挣扎,浑身不断扭动,脖颈青筋暴起,疯狂嘶吼,声音凄厉,回荡整个囚营。 “放开我!!让我死!!” “我曹邵岂能以一己性命,令北方割土受辱!丞相顾惜我之性命,却不知我生受此赎,生不如死!” “今日苟活归北,他日我有何颜面去见谯县宗族父老,有何颜面去对阵亡的北疆将士亡魂!!” 他拼命扭动头颅,想要往地上锋利陶碴上面撞去。甲士只能死死按住他的头颅,不让他触碰到那些碎陶。 混乱之间,曹邵额角旧伤再度崩裂,鲜血顺着额头淌下,流过眉眼,染红了脸颊与衣襟。血水混着地上残雪,触目惊心。 任凭他如何嘶吼挣扎,终究挣脱不开四名精锐甲士的压制。几番冲撞撕扯之后,力气渐渐耗尽,只能粗重的大口喘息,胸膛剧烈起伏,泪水混杂血水顺着面颊滑落。 “我求一死,为何这般艰难……” 他声音低沉沙哑,满是无尽的悲凉。 就在囚营之内一片纷乱之时,关羽与刘晔听闻囚营变故,匆匆赶到。 二人掀开帐帘,入目便是满地破碎陶片,被死死按在冻土之上,满身血污的曹邵。 甲士见到主将到来,才稍稍松开压制,却依旧不敢完全放开,提防他再度寻死。曹邵缓缓抬起头来,血污模糊双眼,望向走入帐中的关羽。 “云长。”他声音嘶哑,“你何不就此将我斩首。我一死,丞相便不必割辽西,不必输送资重,北方的屈辱,便可尽数免去。你既已夺得辽西,杀我,于你又有何害?” 关羽立于原地,看着眼前这名宁死不愿拖累本国的对手,心中生出几分敬重。 “伯南将军之忠义,某素来知晓。”关羽声音沉稳,“可事到如今,生死,早已不由你我一人决断。邺城府檄既已下达,北疆两军数十万将士的命运,系于和议之上。你纵然此刻身死,曹孟德亦未必便会出兵复夺辽西。你白白殒命,也改变不了如今大局。” 刘晔在一旁缓缓开口,补充说道:“将军一死,只会让北方丞相府有了大举兴兵复仇的口实。战火重燃,无数士卒百姓,又要埋骨雪原。将军求一己之义,却换来万千生灵涂炭,此义,便是小义。” 曹邵听罢,惨然大笑,笑声之中满是悲凉,笑到最后,连声剧烈咳嗽。 “好一个小义……好一个大局!” “我生,则北方受辱;我死,则战火复燃。进退之间,竟全无生路!” 这一刻,这名铮铮铁骨的曹氏宗将,精神几近崩溃。忠义、家国、宗族、将士,重重枷锁,全部压在他一人肩头。求死不能,求生又愧,世间最煎熬的处境,莫过于此。 关羽挥手,命甲士把曹邵搀扶起来,寻布帛给他包扎额头上流淌不止的伤口。 “帐中器物尽数撤去,不许留存可伤人之物。增派两轮值守,日夜不离。但凡他有半分自残之举,立刻拦阻。” 军令下达,囚营之中的军吏立刻领命行事。 就在囚营之内风波未平之际,营寨之外,有斥候快马奔来,神色匆匆,跪在帐外禀报。 “启禀将军、刘从事!北岸再遣使者渡河而来!曹纯送来私函一封。另外,渔阳方向又有斥候逃回,带来新消息!渔阳郡守王则,已经顺着被俘密探的供词,查到成廉、鲜于辅二位将军的宗族府宅!已经派兵包围两处府邸!” 一语传出,帐边站立的成廉、鲜于辅浑身巨震,如遭雷击。 最恐惧的那一日,终究还是来了。 渔阳的官府兵马,已经包围了他们两家的府第。数百口宗族亲眷,此刻已经尽数落入曹氏官吏的掌控之中。 刘晔面色骤然一变,快步走出囚营,接过斥候递上来的急报帛书,匆匆扫过。 帛书之上简短记述渔阳现状:王则围了两处宅院,暂未大肆屠戮,却将阖族老小尽数拘押府中,封锁内外消息。郡守已经将此事写成急报,快马递往邺城丞相府,等候丞相府下发处置的命令。 成廉只觉得双腿发软,险些站立不稳。 鲜于辅双拳攥得指节崩裂,指甲深深刺入掌心,渗出血丝,自己却浑然不觉。 一边,是自己归降之后为之效命的襄阳幕府,北疆刚刚得来的和议大局;另一边,是血脉相连,此刻身陷牢狱、生死未卜的全族老小。 一把锋利无比的双刃剑,完完全全架在了二人脖颈之上。 曹邵在囚帐之内,隔着帐布隐约听闻外面传来的禀报,又看了一眼帐外那两名面色惨白,浑身颤抖的降将。 他自己深陷进退皆亡的绝境,转眼之间,又见到另外两个人落入和自己一般的命运泥沼。 风雪吹过囚营,遍地碎陶残雪,满目凄冷。 北岸虎豹骑等待进一步谈判;渔阳拘押两族家眷的消息已经传出;邺城那边,丞相府将要如何处置成廉、鲜于辅的族人,尚未可知;而曹邵自己,依旧求死不得,苟活于囚帐之中。 一纸府檄,并没有带来安宁。反而把辽西各方人物,通通推入万般煎熬的困局。 刘晔望向关羽,神色凝重。 “将军,渔阳事变突发。接下来两军使者会晤,形势会比我们预想之中,凶险百倍。” 关羽握着手中青龙偃月刀,目光望向茫茫北方雪原,声音沉如金石。 “我已知晓。传令下去,整肃军伍,严加戒备。和议可谈,却万万不可寄望于对手的信义。” 第598章 自作主张 建安七年,冬。 辽西阳乐,辽东军中枢大营。 一夜朔风卷雪,终于停歇。 皑皑白雪覆盖千里旷野,冰封的辽水河死寂如铁,将整片北疆冻成一座冰冷囚笼。 只是天虽放晴,整座辽东军大营的气氛,却比昨夜风雪更加沉凝、更加压抑。 北岸虎豹骑私函渡河南下、渔阳密报接连炸裂、两族眷属骤然被围、降将进退无路…… 短短一夜时间,南北对峙的平稳假象彻底撕碎,无数阴私算计、人心牵绊、官场乱象、博弈杀机,尽数浮出水面。 囚营之内,曹邵求死不得、傲骨蒙尘,终日陷于生不如死的煎熬。 中军大帐之外的寒风里,成廉、鲜于辅二人静立良久,甲胄凝满白霜,身躯笔直,却难掩心底摇摇欲坠的焦灼。 他们二人自阵前归降关羽、效力襄阳幕府以来,自问坦荡磊落。 半生戎马,刀口舔血,早已将自身生死置之度外,可唯独滞留北地、身处曹氏治下的宗族老小,是他们这辈子唯一的软肋,唯一的死穴。 昨夜一夜无眠,两人心如悬丝。 从幕府密使苏慎渔阳接应败露,到被俘斥候熬不住酷刑吐露出内情,再到渔阳郡守王则骤然动手、连夜调兵围宅封院…… 每一条消息,都像一把冰冷利刃,反复切割着二人的心神。 他们不怕死,不怕战败受辱,不怕前路刀山火海。 只怕自己一生征战换来的清白,连累阖族数百口老弱妇孺,沦为权力博弈的牺牲品,落得抄家灭门、流放苦寒的凄惨下场。 中军大帐,烛火灼灼,彻夜未熄。 帐内暖意融融,却驱不散半分凛冽杀机。 关羽一身青袍战甲,腰悬青龙宝刀,端坐主位。身形巍峨如山,面容沉冷似冰,一双凤目深邃凛冽,俯瞰帐下,周身自带百战主将的威压。 历经辽西血战、和谈博弈、人质拉扯,这位绝世武将早已看透北疆棋局的层层算计,心中从无半分慌乱,唯有运筹帷幄的笃定与掌控。 刘晔静立身侧,身姿儒雅,手中摊开两卷帛书。 一卷是北岸曹纯连夜送来的私人手函,字迹凌厉,暗藏胁迫; 一卷是北疆斥候拼死传回的渔阳最新动态,字字惊心,句句逼人。 “二位将军,先看北岸手书。” 刘晔语气平稳,不带半分情绪起伏,抬手将帛书递至二人身前。 成廉、鲜于辅压下心底翻涌的焦躁,躬身接过,目光沉沉扫过纸面。 曹纯作为虎豹骑统领、曹氏宗族上将,这封私函并无半分官样虚词、客套礼节。 通篇直白狠厉,开门见山,先定调北军履约态度——邺城府檄已定,曹军绝不恋战辽西,必将如约退守右北平,人质互换、资重交割,一切依规而行,绝不迁延抵赖、失信天下。 可越是前面坦荡公允,越衬得文末那一句暗藏锋芒的警告,阴寒刺骨。 【渔阳风波已起,眷属皆在冀土。公私利害,各有牵绊,望云长、子扬慎守分寸,勿过相逼。】 短短二十四字,字字诛心。 鲜于辅指尖微微攥紧帛书,眼底寒光乍现,低声冷道:“曹氏这是拿我两家宗族,拿捏谈判主动权。” 成廉面色阴沉如水,沉声接道:“以眷属为人质,掣肘我等立场,逼迫幕府在资重交割、和谈细则上步步退让。” 二人心中瞬间通透。 北岸明知渔阳骤变,非但没有约束地方官吏、平息风波,反而刻意将此事摆上台面,以此施压关羽阵营。 这便是曹魏的博弈手段——明面上履约议和、坦荡大度,暗地里拿捏软肋、阴私掣肘,步步蚕食对手的谈判筹码。 可通透局势的同时,二人心底又残存着一丝微弱的侥幸。 他们久居北地,深耕曹氏幕府体系多年,深知曹操执掌北方四州以来的驭下规矩、用人底线、安人心术。 曹操枭雄一世,杀伐果断,却绝非滥杀无辜、株连忠良的昏暴之主。 他对待蓄意谋反、背主反噬、密谋献地、勾结外敌的叛逆将领,向来铁血酷烈、斩草除根、株连宗族,绝不姑息半分。 可对待沙场力竭、寡不敌众、兵败被俘、顺势归降、从无叛逆之心的将士,向来宽容有度、格局开阔。 曹氏幕府早有不成文的铁规:兵败非罪,求生非过。 但凡未曾主动叛主、未曾祸乱本土、未曾谋害旧主的兵败降将,家眷不诛、家产不抄、名节不污、性命保全。 唯一的制衡手段,便是将眷属留居故土,由地方官府登记在册、常态化羁管监控。 名为安置,实为牵制。 不杀、不辱、不流、不虐,只用一份无形的牵绊,锁住降将心神,杜绝反复叛逃,安抚北地军心民心。 这是曹操稳人心、聚将士、固北疆的顶级权谋,多年来从无差错。 成廉、鲜于辅扪心自问,二人归降以来,坦荡磊落,无半分主动叛逆之举。 辽西战败,大势已去,绝非二人战力不济、心念不忠;归效幕府,誓死镇守北疆,从未私通北地、暗藏二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按曹魏规制,两家眷属,最多只是羁管监控,绝无灭门流放、抄家废族的酷刑。 此番渔阳骤然围宅封门、隔绝内外、禁锢老小,绝非邺城中枢本意。 唯一的可能,只有地方官吏揣摩上意、自作聪明、媚上妄酷。 刘晔目光如炬,早已看穿层层迷雾,缓缓开口,一语道破局中核心: “二位将军无需自乱阵脚,徒增焦虑。” “今日渔阳大祸,症结不在邺城,不在孟德公,而在渔阳郡守——王则!” 他指尖轻点帛书上的乱象记载,条理清晰,层层剖析: “孟德公执掌北方多年,深谙乱世争霸的核心根本——争霸先争人心,固土先安万民。” “辽西新败,北方士气受挫,朝野人心浮动,各地郡县人人自危。此时若苛待兵败降将、株连无辜眷属、屠戮老弱妇孺,看似惩戒叛臣,实则寒尽天下将士之心。” “往后沙场兵败者,无人敢降、无人敢归、无人敢求生。人人唯有死战到底、鱼死网破,北方四州永无宁日。以孟德公的城府格局,绝不可能行此短视蠢事。” 关羽微微颔首,凤目微寒,沉声补道: “王则久镇边郡,性子狭隘严苛,媚上贪功,最善揣摩上意、层层加码、小题大做。” “他深知辽西一战,曹魏折辱深重、损兵折将、失地辱军,丞相心中必有郁愤。” “他更知晓,朝野上下必定追责问罪,边郡官吏首当其冲。” “为求自保、为博忠心、为捞政绩,他便自作主张,擅自罗织罪名、酷法施为,将你二人正常兵败归降,强行曲解为纵容叛逆、心怀两端,以此严苛禁锢眷属,妄图以酷烈手段,彰显履职尽心、忠于中枢。” “下属妄酷,小吏邀功,擅乱大局,这才是今日祸根!” 一番透彻剖析,层层剥离伪装,彻底拨开了笼罩在二人心头的迷雾。 压在成廉、鲜于辅心口的千斤巨石,终于稍稍松动。 若此番酷刑禁锢,是曹操本意,那二人彻底无路可盼,宗族覆灭、百口含冤,自己余生必将活在无尽愧疚与唾骂之中。 可若一切只是地方小吏擅权妄为、媚上乱局,那便尚有转圜余地,尚有昭雪之机,尚有保全族人的希望。 鲜于辅长长吐出一口郁结寒气,眼底的绝望悲凉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怒意:“好一个地方郡守,好大的胆子!为一己功名,罔顾数百无辜性命,妄乱中枢规制!” 成廉双拳紧握,指节泛白,沉声道:“庸臣误国,酷吏害人,古往今来,皆是如此!” 局势至此,彻底明朗。 真正的敌人,不是运筹帷幄的邺城枭雄,不是公私分明的曹魏中枢,而是底层贪功媚上、鼠目寸光、为一己私名敢乱天下大局的卑劣酷吏! 刘晔继续从容梳理局势,将王则的险恶私心彻底拆穿: “王则此举,私心昭然若揭,无非两点。” “其一,辽西战败,北方朝野追责风暴将至,边郡官吏人人自危。王则害怕被问责管控不严、纵容叛逆,于是先发制人,以极端酷政自证清白、规避罪责。” “其二,他想要借苛待降眷、严控降族一事,向丞相邀功表忠。妄图以无辜老小的自由与安稳,铺垫自己的仕途前程。” “可他全然不懂庙堂大局、不懂枭雄格局、不懂人心利害。一己贪功,险些酿成南北和谈破裂、北疆战火重燃、无数人丧命雪原的滔天大祸!” 关羽眸底寒光凛冽,声如金石:“庸吏逐利,最是误局。” 就在众人拨开迷雾、稳住心神、看清祸根之际,帐外骤然响起一阵急促杂乱的马蹄破风之声! 马蹄急促,踏碎雪原寂静,由远及近,带着极致的慌乱与紧迫。 下一瞬,一名浑身覆雪、衣衫单薄、面颊冻得青紫的黑衣斥候,踉跄狂奔入帐,双膝重重砸落地面,跪地急报! “启禀将军!启禀刘从事!渔阳八百里加急中枢诏令,已然传抵渔阳郡府!” “邺城丞相府明文传旨,尽数驳回王则私拟的所有酷法禁令!丞相当庭震怒,怒斥王则媚上妄酷、小题大做、擅权乱制!” 这一声急报,如同惊雷炸响中军大帐! 成廉、鲜于辅身躯剧震,骤然抬头,双目灼灼,死死盯住斥候,眼底满是极致的期待与紧绷。 连日来的煎熬、惶恐、绝望、焦灼,尽数凝于此刻! 斥候喘息数息,快速将邺城中枢的处置政令,一字一句清晰禀报: “渔阳郡守王则此前擅自调兵围宅、封禁两族府院、禁锢阖族老小!事后更是刻意夸大罪责、危言耸听,上奏邺城!” “其奏疏之中,恶意曲解二位将军兵败归降之事,妄加叛逆罪名,恳请丞相下旨:抄没两家全部家产、废黜宗族世爵、将阖族老幼尽数打入囚狱、流放极北苦寒之地!” “意图借酷罚无辜,彰显自身治功、博取中枢赏识!” “可丞相审阅奏疏之后,龙颜震怒,当庭痛斥王则鼠目寸光、滥用刑罚、媚上误局!”话音落下,帐内一片寂静,人人凝神静听。 斥候高声宣读丞相府明文定调,字字公允,句句落地: “丞相当庭明界定罪:成廉、鲜于辅,临阵兵败、力竭被俘、顺势归降。无谋逆之心,无叛主之举,无祸地之罪,绝非叛逆枭獍之徒!” 紧接着,三条中枢铁规,明文颁布,公示北疆! “其一,二位将军兵败非逆,求生非过,既往不咎,不追旧罪、不污名节! 其二,两族眷属老幼尽皆无辜,全数赦免!不诛一人、不囚一人、不流一人!原有身份、世爵、田宅、家产,尽数保全,不予剥夺分毫! 其三,恪守羁管旧例,为稳北疆人心、杜绝将帅反复,两族眷属需留居渔阳本土,由郡府常态化登记监管、不得擅自迁徙出境!仅此制衡,严禁苛待、严禁欺凌、严禁盘剥、严禁禁锢人身自由!” 三条规制,宽严相济,公私分明。 宽,宽在保全无辜、饶恕老弱、保全家业、留存体面,尽显中枢权衡大局的格局,安抚天下兵败将士之心。 严,严在留存制衡、保留羁绊、锁定人质底线,杜绝降将肆无忌惮、反复无常,稳固北方统治根基。 既无酷吏的极端残忍,亦无烂善的无度宽纵。 恩威并施,利弊周全。 斥候最后补报一句丞相专属申斥诏令,字字铿锵: “丞相特意下书严斥王则:乱世争霸,贵在容人安人!若兵败求生者尽数被诛、眷属尽数被祸,日后天下将士谁敢力战、谁敢归降、谁敢为北方效死!即刻撤去围宅郡兵、解除封禁、归还眷属自由!再敢妄酷擅权,严惩不贷!” 一语终了。 压在成廉、鲜于辅心头数日的无尽阴霾,彻底散尽! 紧绷到极致的身躯骤然松弛,两人胸腔积压的郁气尽数吐出,眼底连日的绝望悲凉,被庆幸与复杂彻底取代。 他们最怕的,从不是自身战死沙场。 而是自己半生征战、坦荡磊落,最终却连累宗族覆灭、老小流离、百年家族毁于一旦。 如今邺城一纸明诏,洗清污名、保全族人、保全家业、留存体面。 绝境之中,已是最好的结局。 鲜于辅长长一叹,拱手慨然道:“明公格局,绝非王则这种鼠目寸光的媚吏能够揣测。” “此人只知酷法邀功、私谋仕途,却不知乱世根基在人心。若真依他所言,株连无辜、流放老弱,北地数万滞留降眷、无数兵败旧部,人人自危、个个寒心,北方四州根基必将自行崩塌!” 成廉沉声道:“庸臣误大局,酷吏乱人心。今日一劫,全靠中枢明断,方才保全我两家数百老小。” 刘晔目光深邃,冷静剖析这一道诏令背后的顶级权谋,不让二人被一时宽仁蒙蔽双眼: “二位切莫只看表面宽仁,曹操此令,绝非单纯心善。” “赦免眷属、保全家业,一可彰显自身大度仁德,收拢天下人心,让所有兵败将士、羁留眷属感念其恩,死心塌地效力北疆;二可划清罪责界限,区分‘谋逆叛将’与‘兵败降将’,杜绝地方官吏肆意滥刑、乱杀无辜、败坏大局;三可借严惩王则,杀鸡儆猴,整肃地方吏治,杜绝层层加码、擅权乱局。” “而保留羁管、锁定眷属、不许迁徙,是他最后的底线与制衡手段。” “恩足以安人心,威足以固权柄,利弊权衡,滴水不漏,无一处多余,无一处疏漏。” 关羽缓缓开口,神色公允,目光通透,看透曹魏所有算计: “曹操驭下,向来泾渭分明。” “对背主反噬、蓄意谋逆、祸乱根基者,铁血无情、斩草除根; 对力竭兵败、大势所迫、坦荡求生者,留有余地、宽严有度。” “他能坐拥北方四州,聚拢一众英才,绝非仅凭杀伐,更凭这份精准至极的人心权衡。” 帐内众人尽数了然。 今日所有祸乱,非曹魏中枢阴毒,而是地方小吏妄酷! 今日所有保全,非对手施舍仁慈,而是大局制衡之下的必然结果! 成廉、鲜于辅心中百感交集,恩怨分明,心境彻底沉淀重塑。 他们感念曹操保全族人、不施酷刑的格局,却从未忘记,这份宽仁,是带着枷锁的制衡。 眷属平安,却依旧羁留北地、受人监控; 家业保全,却依旧身处敌境、身不由己; 老小安稳,却依旧终生牵绊、不得自由。 这不是无条件的恩赦,是温柔的牢笼,是永久的掣肘。 鲜于辅眼神愈发坚定,沉声道:“丞相宽待我宗族,我心存感念。但羁管枷锁、故土拘牵,终究是悬顶之锁、掣肘之困。” “我二人既已归效幕府,此生便死心塌地,追随主公,镇守北疆,死战胡虏,绝不二心!他日王师北上、大军北伐、底定中原,我必亲自归乡,破除此羁锁,迎宗族老小重归自由!” 成廉重重点头,铮铮有声: “公私两分,恩怨分明!”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曹氏宽我族人,是为公局、安人心、稳北疆; 我效主公幕府,是为知己、报信任、赴霸业!” “从今往后,斩断所有私念牵绊,一心征战、奋勇杀敌、以战功立身、以霸业破局!不负主公托付,亦不负族人保全!” 经此一役,二人心彻底稳、志彻底定、心彻底归蜀! 所有摇摆、所有顾虑、所有牵绊,尽数化作日后死战效忠的无尽动力! 刘晔见状,知晓军心已稳、人心已定,当即从容定调,敲定后续全盘策略,稳住南北和谈大局: “局势已然彻底明朗,风波根源尽皆查清。” “渔阳之乱,是属吏私行酷政、擅自乱局,与邺城中枢大局无关。我方绝不借小吏之过、私乱之举,寻衅挑事、撕毁和议、破坏北疆平稳。” “即刻回书北岸曹纯,传明我方三章底线!” “第一,辽东方信守和约、恪守信义,绝不迁延抵赖、蓄意生事,北军退境、人质互换、资重交割,依规有序推进; 第二,公私分判、大局为重,王则私行妄为,罪责在身,我方不以此牵连南北大局、不借机寻衅开战; 第三,所有资重交割、人质互换细则,必须白纸黑字、定额限时、立契备案!公允对等、有据可依、互不欺瞒,杜绝一切模糊迁延、口头画饼!” 关羽沉声落令,声震大帐:“依此而行!” “另外,密令北疆潜伏斥候,全员潜伏渔阳!暗中护持两族眷属安危,全程记录郡府羁管动态、官吏行径!留作日后北伐筹码、制衡底牌!” 军令落地,全盘稳局。 南北谈判,彻底摆脱私人眷属危机的裹挟掣肘,重回大国博弈的正轨。 降将军心,彻底稳固坚定,再无半分摇摆反复。 北疆乱局,拨云见日,尘埃渐落。 与此同时,北岸雪原,虎豹骑主营。 风雪未歇,大营肃杀依旧。 曹洪、曹纯二人手持邺城八百里加急诏令全文,逐字阅毕,相视一眼,皆露出恍然与凝重之色。 曹纯轻叹一声,目光望向冰封辽水,沉声道:“兄长目光格局,远非边郡俗吏可比。” “王则看似忠心履职、严苛守规,实则鼠目寸光、私心作祟。乱世争霸,最忌滥刑无辜、寒人心魄。兵败非逆,本该宽宥安抚、收拢人心,他却刻意酷法、小题大做,险些坏了北疆数年大局。” 曹洪颔首沉声道:“恩威并济,方为驭下王道。” “宽其眷属、保其家业、安其人心,让降将怀恩;留其羁管、存其制衡、锁其牵绊,让降将畏威。” “唯有如此,北地数万降人,方能怀恩畏法、不敢轻叛、尽心效力。若一味严苛株连,人人必死战,北疆永无宁日。” 二人彻底领会丞相深意,心中再无借眷属危机胁迫谈判的念头,收敛所有阴私算计,准备依规公允交割、稳步议和。 北疆对峙的最后一丝暗流私乱,彻底平息。 而辽西囚营之内。 一身囚服、满身伤痕的曹邵,也从看守士卒口中,听闻了邺城处置渔阳风波、宽待降眷的完整政令。 他独立寒风囚帐,默然良久,心绪翻涌,百感交集。 此前数日,他心死灰冷、傲骨崩塌。 他始终偏执认为,丞相为谋大局、不择手段,为换回自己一人,不惜割土弃地、损耗资重、折辱北疆威严,是无情凉薄、重利轻义。 可今日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丞相对待兵败降将尚且宽仁有度、不害无辜、保全老小、权衡人心。 他终于彻彻底底看清了自家主君的枭雄胸襟、治国格局与驭下底线。 主君从非无情,只是利弊分明、公私凛然、底线清晰。 对叛逆祸国者,铁血残酷,绝不姑息; 对兵败无奈者,宽容有度,留有余地。 他之前求死殉义,是为全一己武将之忠义傲骨; 主君隐忍权衡、布局人心,是为全天下乱世之大局基业。 立场不同,坚守不同,从非凉薄,从非无情。 连日积压在心头的郁结、委屈、不甘与执念,悄然消解大半。 风雪渐停,天光微亮。 建安七年的这场北疆乱局,历经憋屈博弈、南北真正的较量, 才刚刚拉开帷幕。 第599章 交割完毕尘埃落定 辽西阳乐。 风雪尽敛,天光大开。 连日笼罩辽西战场的凛冽寒气并未消散,东西两军紧绷对峙的杀伐戾气,终于随着邺城府令落地、渔阳风波平息,彻底归于平稳。 此前缠绕各方的所有细碎纠葛,尽数尘埃落定。 渔阳郡守王则私意酷政、擅围降眷的谄媚乱举,已被曹操一纸诏令当庭驳斥。 两族家眷得以保全性命、保全家产、保全身份,仅依旧例留居故土、羁管备案,无屠戮流放、亦无苛辱。 成廉、鲜于辅心中虽仍牵挂家小,但好在性命无语,多少还是松了口气,尽管家小自由受限,但是等到风头过去,慢慢在接回来也是可以操作的。 现在和谈的唯一阻碍、台面之下的人心算计,已经尽数扫清。 北疆大局,重回最纯粹的两军交割、疆土易手、人质互换的正轨。 阳乐城南,辽水渡口。 冰封的河面横贯南北,成为此刻天然的疆土分界线。南岸辽东军列阵肃立,甲胄森然、旌旗整齐;北岸曹军大营徐徐调动,虎豹骑精锐卸甲收刃,褪去连日紧绷的战备姿态。 关羽一身青袍战甲,按刀立于渡口高台,身姿挺拔如山。刘晔侧身伫立,手持双方敲定、誊写完毕的交割文书,纸页工整、条款清晰,无模糊措辞、无迁延文字,公私权责、物资数额、撤退时限,一一列明,白纸黑字、立契为凭。 历经多轮博弈拉扯,南北终于达成绝对公允的对等和约。 无一方独亏,无一方独赚。 北方如约彻底放弃辽西全境控制权,曹洪、曹纯统领的虎豹骑,三日内尽数撤出辽西疆域,退守右北平防线,自此彻底斩断曹氏对辽西防线数年的经营根基。 作为交换条件,襄阳也如约释放曹邵,无条件归还被俘宗族将领;同时依照文书定额,分批交割粮草、战甲、战马,补足北疆战事损耗,兑现战前协约承诺。 没有朝堂冠冕的繁文缛节,没有君臣跪拜的刻板礼制。 双方皆是以战场规矩行事,以军契文书为凭,言出必行、落笔必践。 “交割文书,已然双方核验、画印落契,再无更改余地。” 刘晔抬手展开文书,声音清朗,响彻渡口两岸。 “自今日起,辽西全境,东西千里、南北数百,城隘、坞堡、郡县、仓廪、民籍、屯田,尽数归我大将军府统辖。幽州军越界即违契,我军不主动出关为守约。” 关羽目光扫过北岸雪原,声如金石,沉声道:“依契行事,即刻交割。” 军令落下,南岸军阵次第而动。 堆积如山的粮草粮车、崭新锻造的战甲、精选战马,沿着冰封渡口有序移送北岸,数量分毫不差、品类一一对应,严格遵循文书定额,无克扣、无拖延。 北岸曹纯亲领亲卫列队接收,全程沉默肃穆。 他心中清楚,此番交割,看似北方以疆土换资重、保全精锐与人质,实则是战略大势的退让收缩。 舍弃辽西悬边荒土,看似舍弃了辽西走廊这一兵家必争之地,幽州东西的咽喉之处,宛如割肉一般,实则是斩断北疆长线兵力消耗,收拢战力、回缩防线,集中兵力平定河北内乱、筹备青州东征,是曹操既定的弃小谋大之策。 看似输了一地得失,实则盘活全盘北方战局。 正午时分,囚营押送队伍缓缓抵达渡口。 曹邵一身整洁戎装,褪去了枷锁,换回了当时被俘之时所穿的甲胄袍服。 数日囚营静坐,他早已褪去此前刚烈癫狂、求死殉义的极端执念,心境历经崩塌、沉淀、重塑,彻底归于沉静深沉。 此前他一心以死赎罪,恐一己之身拖累北方、招致疆土折损、资重外流,背负千秋骂名。 直至亲眼见证邺城政令、看清曹操驭下底线、辨明主次局势,他终于彻底通透全局。 曹操从来不是无情枭雄,亦非偏执酷主。 对主动谋逆者铁血斩除,对兵败力竭者宽容有度,恩威分明、底线清晰、利弊权衡、只为大局。 王则私意妄酷,不代表中枢本心; 疆土取舍退让,也不代表军心折辱。 他的被俘,是战场胜负所致,兵家常事; 曹操的妥协,也是深谋远虑之后的最优解。 个人荣辱,终究不及军国万分之一。 数日沉寂沉淀,少年刚烈血气尽数褪去,余下的,是久经世事、看透权谋、隐忍藏锋的成熟心境。 “曹伯南,和约已成,疆土交割完毕,可归北矣。” 关羽开口,语气坦荡公允,无胜者倨傲,无嘲讽轻慢。 沙场交锋,各为其主。 今日交割释俘,公私两清、恩怨暂歇。 曹邵抬眼,望向身前这位数次对峙、棋逢对手的北疆名将,郑重拱手,姿态端正,全然武将礼节。 “云长将军治军严整、格局磊落,邵受教了。日后若有机会,战场上邵还要再讨教一二。” 简单一语,没有虚言客套,只有对胜负的看淡,和败者对胜者的纯粹敬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不再纠结个人荣辱得失,不再执念一时一地的输赢。 乱世争霸,一时成败不足论英雄,长远棋局方定高低。 语毕,曹邵转身迈步,踏过冰封渡口,一步步重回北岸军阵。 曹洪、曹纯亲自上前接迎,神色复杂。 二人皆知,此番辽西之役,曹邵非战之罪、非谋之过,纯粹是孤军深陷、敌我悬殊、绝境力竭,方致兵败被俘。 无过而受大辱,无罪而担大势折损,心中郁结,必然深重。 “伯南辛苦。”曹纯低声开口。 曹邵微微摇头,神色平静无波:“让子和费心了,邵不过败军之将,何谈辛苦。能归北地,重归行伍,已是万幸。” 归阵之后,曹邵径直归列将班,缄口不言。 他心中已然暗自立誓。 辽西之失、雪原之辱、被俘之耻,他尽数铭记于心。 隐忍藏锋、沉淀己身、磨励心性、静待天时。 今日被迫退让的疆土、今日拱手送出的资重、今日北方承受的颜面折损,他日,必当亲手一一讨回。 北岸交接有条不紊进行,南岸诸将各司其职。 成廉、鲜于辅立于军阵侧翼,静静看着南北交割落幕。 二人心态早已全然不同。 此前心中尚有新旧主君的恩怨权衡、尚有宗族羁管的牵绊顾虑。 如今风波彻底落地,丞相府能宽待他们的族人、保全其家业,大将军又不嫌弃他们是降将,还信任不疑、委以边地重任,二人心中公私已然彻底两分。 乱世立身,恩怨分明、各为其主罢了。 往后安心戍守辽西、稳固北疆防线、辅佐关羽修筑临渝雄关、安抚新附百姓,便是二人唯一所能做的。 待他日襄阳王师北伐,平定燕云、横扫河北,再解宗族羁管之困,迎亲眷重归自由。 交割从正午持续至日暮。 最后一批战马粮草移送北岸,北军留守警戒士卒尽数撤出土境。 随着曹洪一声令下,北岸虎豹骑缓缓拔营,阵型整齐、徐徐北退,向着右北平方向稳步撤离。 绵延数日的辽西对峙,彻底终结。 冰封雪原之上,再无北方一兵一卒。 辽西千里疆域,自此彻底纳入襄阳大将军府掌控之中。 刘晔望着北军渐行渐远的背影,轻声开口,精准点破此刻全盘格局: “此番交割,看似平分秋色、各取所需,实则南北攻守之势,已然悄然潜移。” “曹氏舍弃辽西悬边,收拢精兵、回缩防线,看似退让,实则彻底摆脱北疆长线拖累,终于可以腾出手脚,全力清剿河北内乱、大举东征青州。” “北方自此再无北疆牵制,可全心经略中原、吞并齐鲁。” 关羽微微颔首,目光深远:“孟德布局,向来舍得。” “弃一地而活全盘,舍边角而定中枢。看似输了眼前,实则赢了当下战局主动权。” “从今往后,河北狼烟愈烈,青州风雨飘摇。北方战火,将彻底从中原腹地铺开,再无边疆小打小闹。” 二人对视一眼,皆看透未来走势。 辽西停战,从来不是天下太平,只是战场转移。 此前南北纠缠于北疆一隅,相互牵制、彼此消耗。 如今北疆尘埃落定,双方彻底解绑,各自奔赴新的战场。 北方曹氏,对内五子良将分路平乱、肃清河北残余豪强匪患;对外集结重兵、东征青州,试图吞并孙氏根基、弥补北疆损耗、转移国内怨气。 南方李氏,彻底稳固辽西、辽东双地,坐拥完整北疆防线,依托临渝天险锁死北方南下通道,从此无需再忧北边隐患,得以安心整顿内政、压制世家、推行均田、提拔寒门、积蓄力量、静观中原厮杀。 一进一退、一攻一守,全盘棋局已然翻新。 日暮西垂,残阳铺洒冰封旷野。 关羽当即传令,落地北疆所有善后规制,政令简洁干脆,无冗余赘述: “一、全境接收辽西城防、坞堡、仓廪、户籍,各地县令、乡吏即刻履职,安定民心、恢复屯田、清点府库。” “二、征调民夫工匠全力开工,临渝关修筑工程日夜不息,入冬之前筑牢北疆门户,永久锁死北地南下要道。” “三、成廉、鲜于辅各领本部兵马,分驻辽西东西二境,安抚新附士卒、整编降兵、巡查边防、肃清山野残敌。” “四、整理此战军功簿,核实将士功绩,快马传报襄阳幕府,依规论功、逐级擢升、抚恤伤亡。” 四道军令落地,辽西大地迅速从战时对峙,转入平稳治理、长久镇守的常态格局。 新土既定,边防初固,军心安稳,民心渐定。 而此刻的右北平撤军途中,北军行伍之间,气氛沉凝肃穆。 曹邵随大军北撤,一路沉默独行,不与诸将攀谈,也不参与军中议论,眼底不见怨怼、不见颓丧,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曹纯策马靠近,低声问道:“伯南心中,依旧郁结难平?” 曹邵缓缓摇头,目光望向南方辽西天际,语气平淡却藏锋入骨:“无有郁结,唯有铭记。” “今日之退,是大局所需;今日之辱,是自身不足。” “辽西之地,今日虽弃,他日必复;今日之债,今日虽欠,他日必偿。” “从今往后,邵敛锋藏锐、潜心练兵、固守边地、静待战机。此生再战北疆,必不复今日之败、今日之辱。” 短短数语,褪去所有偏激刚烈,沉淀出最可怕的隐忍。 经此一役,曹氏宗族将领中最刚烈的那个人彻底蜕变。 不再是一味悍勇、宁折不弯的莽烈战将,他变得越发成熟,开始懂得权衡大局、懂得隐忍蓄力、懂得谋定后动。 曹纯看着他沉静坚毅的侧脸,心中了然。 此番兵败被俘,看似折辱,实则磨心淬骨。 这员宗族猛将,经此一劫,已然彻底成型,来日必成北方屏障、北疆重柱。 大军昼夜兼程,稳步退回右北平腹地,迅速布防固守、重整营寨、梳理兵马。 北方防线彻底收缩完毕,北疆战事彻底落幕。 与此同时,河北六郡、并州、冀州各地战报源源不断汇入邺城丞相府。 张合、高览横扫冀北,连破数十处豪强坞堡,袁绍残余势力尽数清剿; 乐进穷追黑山余党,并州匪患大势已去,残部溃不成军; 田豫、牵招固守边隘,离间胡虏各部,北疆边患日趋平稳。 河北内乱平定进度一日快过一日,北方腹地愈发稳固。 曹操坐镇邺城,看着各路捷报,翻阅辽西交割回执文书,指尖轻轻敲击案几,神色沉稳自若。 旁人只见他舍弃辽西、赎回败将,看似退让吃亏。 唯有他自己心知,这一步退让,盘活了整整一盘北方死棋。 “辽西一隅,虽失去了辽西走廊,日后恐在难以东进,但能换北疆无牵制、中原无拖累、青州可东征、内乱可速平。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他低声自语,眼底闪过枭雄深谋。 “李肃、关羽得辽西新土,看似声势大涨、版图扩张,实则自此背负沉重边地负担,分兵守土、耗粮养民、防胡安边,数年之内,辽东怕是再无力大举兴兵了。” “我河北可借此喘息之机,平内乱、吞青州、蓄兵马、聚粮秣。待来年春暖花开、万物复苏,便是南北真正决胜之时。” 一时得失,终究虚妄。 长远的博弈,才是逐鹿天下的根本。 第600章 青州烽火再燃 建安七年,冬。 辽西疆土交割已定,北疆的风雪硝烟渐渐收敛,可天下的棋局从来不会因一隅停战便就此停歇。 襄阳,大将军府。 相比于北疆冰原上金戈交割的肃杀,江汉之间虽无漫天飞雪,朔风却同样穿廊过院,吹动幕府廊下悬挂的各类军情帛卷哗哗作响。 李璟坐于幕府侧厅案前,案几之上层层叠叠堆满来自四方的急报。 北边辽西的战后捷报、山海关征调民夫工匠的文书、荆扬各地丈量田亩的册籍,还有源源不断自河北、青州递送而来的细作密报,堆得满满当当。 李肃居于后堂静养,大将军府内外诸多民政研判、情报汇总,尽归李璟一手处置。 “辽西既定,关羽、成廉、鲜于辅诸将正着手安抚新附郡县,临渝隘口工匠民夫已经调集过半,筑关工事已然动工。” 一名掾吏躬身禀白,将北疆最新动静一一道来。 “只是辽西新土百废待兴,屯田、户籍梳理皆要耗损大量人力粮秣,短时间之内,北疆之兵只可守,不可大举北出。” 李璟指尖轻轻叩击案面,目光落在青州方向那卷密报之上,眉头微微蹙起。 “北疆暂且取守势,本就在预料之中。如今真正要起大乱的,是青州。” 他伸手将那卷密报抽了出来,摊开在案上,声音不高,却让厅中所有人都凝神静听。 “邺城那边,曹操已经腾出手脚,决意东征青州。只是河北腹地的乱局,尚未彻底扫平。张合、乐进二人合兵,数次围剿黑山张燕,皆是徒劳无功。” 这话一出,厅内不少僚佐皆面露感慨。 黑山军渠帅张燕,本就是太行山中的狐鼠一般的人物。此人悍勇是其一,更叫人头疼的是那份近乎本能的狡猾。 仗打得赢,便裹挟部众据险死战,劫掠坞堡、攻破县城,四处荼毒州县;一旦察觉势头不对,望见对方兵势强盛,根本不会恋战,更不会逞什么死战殉义的血气,一声令下,全军便化作鸟兽散,尽数遁入太行山千沟万壑的山林之中。 太行山脉绵延千里,重峦叠嶂,岩洞无数,密林遮天蔽日。大军入山追剿,步兵施展不开,骑兵更是寸步难行。你搜山,他便往更深的山坳逃窜;你撤兵回转郡县休整,不消旬月,他又收拢散卒,再出山寇掠乡野。 张合、乐进皆是曹氏麾下能战之将。二人一个善攻坚破堡,一个擅穷追猛打,为了剿灭黑山余孽,几度合兵进剿。 大军开到,张燕望风便逃,躲进深山不见踪影;待曹军粮尽退兵,他又复现于山野之间。几番往复,耗损大量兵卒粮秣,除了斩杀一些外围小股贼众,连张燕的主力都没能彻底缠住,更谈不上擒获渠帅本人。 抓,抓不到;追,追不上;剿,剿不灭。 活生生一块甩不掉、啃不动的牛皮糖,把河北诸郡搅得不得安宁。 厅内,诸葛瑾微微拱手,缓缓开口,自称其名:“子瑜听闻,张燕麾下部曲十余万众,大多是裹挟的流民。其人深知山林地利,又无固守城池的拖累,胜则掳掠,败则远遁。想要靠武力彻底荡平,代价实在太过沉重。” 顾雍捋着颔下短须,跟着补充:“穷山追贼,最是消耗军力。若是长久被黑山牵制,曹氏东征青州的计划,便要一拖再拖。” 李璟淡淡一笑,指尖点在密报当中一行文字上面。 “曹操何等人物,岂会被一只山中狐鼠长久绊住手脚。打不灭,那就招抚。” “密报上讲,曹操已然决意,拜张燕为平难中郎将,准许其部曲在太行山周边屯田,授予名义官身,召张燕亲赴邺城入幕府听用。” 这话一出,厅中掾吏之间响起一阵低声议论。 有人觉得此举养虎为患,贼寇授官,是姑息养奸;也有人明白,这是乱世之中务实的取舍。 张燕人在邺城,那十几万黑山部曲,群龙无首,分散在群山各处,便再难拧成一股绳。就算底下还有小股盗匪作乱,也不过是零星小寇,掀不起倾覆一州的大乱。曹氏便可以彻底从太行山里的无尽剿匪泥潭抽身,腾出手脚,把全部的目光、兵力,尽数投向青州。 “以官爵羁縻渠帅,分化其部众。曹操这一手,算不上光彩,却极为实用。” 李璟缓缓起身,走到厅堂的窗牖之前,望向北方,“张燕一入邺城,河北的内乱桎梏就算解开大半。乐进、张合的兵马,便可以抽身东向,青州的战火,马上就要烧起来。”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冀州,常山郡外。 旷野之上,曹军大营连绵一片。 乐进一身浴血战甲,脸上尚带着征剿山林沾染的尘土,立于大帐之外,望着连绵起伏、一望无际的太行山,面色难看到了极点。 刚刚才结束又一次进山围剿。 方才两军在山口短暂接战,黑山军稍稍受挫,张燕见曹军兵力强盛,根本不做死战,鸣金一声,数万部众瞬间四散,纷纷向着幽深的大山内部逃窜。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乐进挥军急追,可一入山林,大军便处处受制,追出去数十里,除了捡到一些贼寇遗弃的破烂辎重,连张燕的主力影子都摸不到半分。 张合策马行至身侧,同样神色沉郁。 “又跑了。” 张合长长吐了一口白气,“此人从不赌命决战,见势不妙便遁入群山。这绵延千里太行,处处皆是他的藏身之所。我军兵再多,也不可能把每一道山谷、每一处山洞尽数搜遍。” 二人前后已经联手数次。 每一回都是相似的剧本:贼寇出山作乱,大兵赶至;张燕稍稍接仗,立刻撤入大山;曹军入山搜讨,劳师糜饷,一无所获;大军一退,盗匪复又出山荼毒百姓。 耗兵、耗粮、耗时日,却拿对方毫无办法。 帐内,数名军吏正在清点此次出征的损耗,伤兵的呻吟从后方营帐断断续续传出来。 就在这时,一骑驿骑快马奔入营中,怀中捧着自邺城发出的丞相府府檄。 “丞相府有令!!” 驿骑高声呼喊,将帛书递交到张合、乐进二人手中。 二人拆开阅览,目光扫过文书内容,皆是一愣。 丞相府明令:不计张燕屡次寇掠郡县之过,拜黑山渠帅张燕为平难中郎将,遣使入山招抚,召张燕赴邺城丞相幕府听用,其部曲准许于太行山缘边屯田安置。 乐进看完,眉头紧紧拧起,不由得开口:“明公竟要授官招抚此贼?!我等将士连年进山死战,多少兵卒殒命山林,如今反倒要给渠帅官身?” 张合把帛书攥在手里,望着远方茫茫太行,叹了一口气。 “文谦,明公自有盘算。” “这张燕,狡猾如狐,能打就抢,打不过就跑。我们想要靠兵刃彻底剿灭他,不知要耗掉多少时日,耽误多少大事。如今丞相志在东征青州,不能长久被这山中巨寇绊住脚步。以官位把他调去邺城,置于眼皮底下,黑山群龙无首,自然慢慢分化瓦解。” “舍弃一时泄愤,换取全盘大局,乃是权宜之计。” 不多时,幕府派出的招抚使者,携带府檄,带着少量护卫,便朝着太行山深处行去。 山中。 张燕一身粗布劲装,立于一处高高的山岩之上,身后麾下大小头目环立四周。刚刚又一次成功甩开曹军的围剿,部众陆续归拢过来,只是不少人身上都带着刀剑伤痕。 他生得一副普通汉子模样,看上去并不狰狞,唯独一双眼睛,滴溜溜来回转动,满是山野流寇特有的机警多疑。 只要山下一有风吹草动,他第一反应永远不是死磕,而是逃。打得了便打,打不过便钻山,这是他能在乱世之中聚拢十余万众活下来的立身根本。 方才探子来报,看见有邺城来的使者,捧着文书,向着山寨而来。 麾下一名头目咬牙切齿,高声说道:“大头目!曹军诡计多端,说不定是诱杀之计!不如直接把来使斩杀,再往更深处转移!” 张燕摆了摆手,眯起眼睛,远远望着那名孤身入山的使者,心中反复权衡利弊。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些年,靠着太行山的地利,才得以苟存。可躲在山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年年战事,部众死伤越来越多,山中粮草也越来越难劫掠。曹军如果不计代价,死死围困各个山口,把整座大山封锁,自己十几万部曲,迟早要困死在群山之内。 杀使者,那便是彻底断绝招抚的门路,往后再无回旋余地,只会引来曹军不顾一切的围剿。 可若是接受官爵,前往邺城,便是把自己送到别人手掌心,祸福难料。 他在山岩上来回踱了数圈,心中算盘噼里啪啦打得响亮。 “先把人请上来,看一看丞相的府檄再说。” 不多久,使者被引上山寨,当众宣读丞相府的任命与招抚条件。 平难中郎将,入邺城幕府听用,部曲允许在山边屯田。 张燕听完,沉默良久。 他很清楚,这是曹操抛出的诱饵,亦是枷锁。可眼下自己,并没有太多挑选的余地。继续在山里周旋,早晚耗死;接受招抚,至少能保全麾下大部分部曲的性命,自己也得了朝廷的官号。 “好,我接下明公的任命。” 一番权衡,张燕终于颔首应下。 数日后,张燕将山中部曲分派给麾下大小头目,留在太行周边就地屯田。自己带着少数亲随,跟随使者,离开盘踞多年的太行山,奔赴邺城。 随着张燕离开群山,绵延多年的黑山大寇之乱,就此告一段落。虽还有零星小股盗匪出没山野,却再也构不成撼动州郡的大祸。 消息飞快传遍河北诸地。 张合、乐进终于从无穷无尽的山林剿匪泥潭当中抽身而出。 邺城一道道幕府调兵的将令飞快下发。 乐进统领三万并州步骑,自并州向东开拔;张合分出一万精锐冀州兵马,进驻平原郡。兖州的后备兵马紧随其后作为后援。 几路大军,浩浩荡荡,向着青州压了过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青州,这片孙氏立足未稳的土地,山雨欲来。 消息跨越州郡,快马渡河南下,再度送入襄阳大将军府。 襄阳幕府厅内,李璟看完新送来的这份密报,将帛书轻轻搁在案几之上。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此番张燕入邺,曹氏便再无后顾之忧。乐进、张合兵马已经开拔,青州怕是又要战火蔓延了。” 厅中气氛瞬间凝重。 诸葛瑾向前半步,拱手建言:“少将军,孙权占据青州和徐州三郡,但在青州根基尚浅。若是曹氏一举攻破青州,那北方的人口、粮秣、地盘怕是又要再涨一大截,南北之间的实力差距,便会进一步拉大。我们是否要暗中做些布置?派遣小股兵马,或是遣密使前往青州,联络孙氏兄弟?相助一二?” 李璟摇了摇头,神色冷静,整个华北平原山河四省的含金量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如今他李氏在南方看着势大,可是整个境内的江汉平原和长三角平原加一块都不如华北平原的一半,不过是看着花团锦簇罢了,若非有江、淮之险,李氏恐怕不会比前世的孙吴好多少。 “不可因辽东大败曹操便小觑了他。” “辽西新定,北疆要投入大量人力物力修筑临渝关,安抚郡县。云长公麾下的主力,被牢牢牵制在北疆,不能轻易调动。荆扬各地,世家暗流依旧汹涌,均田的推行处处掣肘,内部尚要花费精力制衡。” “此刻若是明目张胆出兵援青,便是主动撕破南北之间微妙的平衡。曹操便有充足的借口,调转兵锋,两面与我为敌。得不偿失。”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地图上青州的地界,继续说道。 “不过,也不能坐视曹氏轻轻松松吞下青州。可明面上不能动兵,不代表什么都做不了。” “传下两条指令。” “第一,派遣可靠密使,潜行奔赴青州,暗中联络孙策孙权,不许诺出兵,只向其陈明利害,告知曹操的全盘进军部署,令孙氏早做防备。” “第二,传令驻守下邳、海西的徐晃和于禁部,徐州边境兵马提高戒备,厉兵秣马,严守边境,伺机而动,随时观望青州战局变化,一旦局势出现破绽,挥师北上,拿回徐州。” 两道命令,一暗一明。 不直接下场搏杀,却又不会完全置身事外。 顾雍听完,微微颔首:“少将军这般处置,进退有度。进可伺机渔利,退可严守疆土,不授人以口实。” 李璟望着案头铺开的天下州郡舆图,指尖点在青州,又缓缓挪向北方中原大片疆域。 张燕离开太行,曹氏解除后顾之忧;数万雄师向着青州滚滚压去。 而襄阳这边,辽西消化、北疆筑关、内部制衡世家、推进新政,一桩桩大事压在肩头。 天下二强,一北一南,都在积蓄力量。 青州,便是接下来这一轮天下博弈的试金石。 可谁也说不准,这场青州战火,究竟会演变成何等模样。 第601章 青州风雨骤 辽西的硝烟彻底散尽,北疆大局落定,看似南北迎来短暂的安稳对峙,实则不过是一场大战落幕,另一场更大的战火已然蓄势待发。 河北桎梏尽除,黑山张燕归邺,困扰曹操数年的腹地之乱彻底平息。 乐进、张合两大主力尽数脱身,数万曹魏精锐调转兵锋,浩浩荡荡向东开拔,直指青州。 中原风云变幻,瞬息千里。 襄阳,大将军府。 正厅肃穆沉静,没有金戈铁马的喧嚣,却处处萦绕着山雨欲来的沉凝气息。 廊下寒风穿堂,吹得满架军情帛卷簌簌作响,四方州郡的文书、边境细作的密报、北疆筑关的册籍,层层叠叠堆满整张案台。 李肃静养后堂,不问俗务,南方四州军政大局、内外制衡、战局研判,尽数归于李璟统筹决断。 经历辽西会战大胜、北疆拓土纳疆、南北疆土交割,如今的李璟,早已褪去年少青涩,举手投足尽是掌控一方的沉稳城府。 身居高位,俯瞰天下棋局,眼底所见,从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南北国力消长、天下大势流转。 厅中文武分列两侧,顾雍稳持内政根本,诸葛瑾善谋大局进退,一众掾吏各司其职,静待少将军示下。 方才两道政令传扬而出,暗遣密使入青通风报信、令徐晃、于禁陈兵徐境伺机而动,一暗一明,一守一谋,进退有度,已然定下南方应对青州战局的全盘基调。 顾雍缓步出列,神色持重,拱手进言:“少将军此举极为稳妥。明面上置身战局之外,不与曹魏撕破盟约,可保南疆无猝然大战;暗中布下后手,紧盯青徐战局,待两虎相争、疲敝尽显之时,再顺势收利,可谓万全之策。” 诸葛瑾亦微微颔首,补充道:“只是孙氏根基,终究太过浅薄。” “孙策早逝,孙权年少承位,临危接手青徐之地,外无强援,内无宿臣,青州本土世家心向河北,多有暗通邺城、私通曹军之举。麾下兵马新旧混杂,老兵疲弱,新卒未练,兵甲粮草皆不如曹魏精锐。此番张合、乐进携连胜之势压境,孙氏纵然提前防备,怕是也难挡北方雷霆攻势。” 这话落地,厅内众人皆默然认同。 天下格局,从来凭实力说话。 曹魏坐拥中原兖、豫、冀、幽、并五州沃土,人口鼎盛,兵甲无数,底蕴深厚,乃是百年积累的中原根基。 而南方李氏,看似坐拥荆、扬、益、交四州,外加辽西、辽东北疆飞地,版图辽阔,实则短板极为明显。 荆扬虽有水网沃土、鱼米之利,可开发时间短、根基浅;益州封闭自守、世家盘根错节;交州荒远、民稀地僻。 整片南方疆域的耕地体量、人口基数、粮草产出、兵源储备,尽数不及中原华北平原半数。 此前辽西一战能胜,占的是地利、是奇谋、是曹操轻敌舍边的战略取舍,绝非南北整体国力的真实对撞。 若是真刀真枪举国相拼,南方依旧处于弱势。 这一点,李璟心中比任何人都通透。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青州舆图的边角,目光沉静悠远,缓缓开口:“子瑜所言属实,孙权必败,青州必失。” “曹操筹谋数年,肃清内患、收拢兵权、整合州郡,今日东征,不是试探,是定局。他要的不止青州一州之地,更是借此战稳固威望、整合北方、积蓄国力,为日后封公称王、南下灭江铺路。” 众人闻言,皆是心头一凛。 李璟继续缓缓剖析大势,字字清晰,句句落地:“但我等无需惋惜,亦无需急躁。乱世争霸,从无恒强恒弱,只有顺势而为、借势而起。” “孙权守不住青州,是他根基不足、人心不齐、国力不逮,非战之罪。我等若强行插手,提前与曹魏决战,便是以南方尚未稳固的根基,硬撼整合完毕的中原雄师,得不偿失,自毁大局。” “如今最优解,便是坐观鏖战、消耗曹魏、稳固自身、伺机摘果。” 话音落下,幕府厅内的人心彻底安定。 很多时候,隐忍不是懦弱,观望不是无为,而是乱世之中最清醒的大局取舍。 李璟目光扫过众臣,再度沉声传令,补全后续部署,将每一步后手彻底压实,杜绝任何疏漏: “传我令。” “其一,入青密使务必隐匿行踪,只传曹军布防、进军路线、粮草屯驻要害、将领排布实情,不联世家、不晤武将、不滞留青州,传讯即退,不留半点南方痕迹,绝不授曹操口实。” “其二,徐晃、于禁驻守徐境三军,全线戒严,厉兵秣马,加固边境坞堡、修缮城防、清点军械粮草,只守不攻,只观不战。严禁麾下士卒私自越界挑衅、私斗生事,违令者,军法处置。” “其三,荆扬二州即刻暂停一切非必要徭役、土木,全力囤积粮草、整肃吏治、安抚流民。世家土地清查、户籍核验稳步推进,不激进、不松懈,借北方大战之机,压服朝野侥幸之心,稳住内部改革大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其四,传信北疆关羽、刘晔,临渝关筑城工程昼夜不辍,务必赶在寒冬彻底封山之前,完成主体关隘、城防、烽燧体系搭建。成廉、鲜于辅分巡东西辽西全境,肃清山野残敌、安抚新附百姓、整编降卒新军,彻底锁死北疆防线,令北方再无半点可乘之机。” 四道命令层层落地,覆盖战局情报、边境布防、内政维稳、北疆固防四大核心,南北双线、内外兼顾,步步扎实、面面周全。 掾吏领命,即刻持文书快步出厅,八百里加急传往四方州郡、边境军营。 待厅内只剩核心谋臣,李璟望着北方方向,眼底掠过一抹深谋。 曹操以为扫清黑山、东取青州,便是解除所有桎梏、掌控全局。 殊不知,他每一次对外扩张、每一次举国用兵,都会留下对应的破绽与隐患。 青州大战,曹军看似摧枯拉朽、势在必得,实则是举国东倾、腹地空虚、边防空乏、国力透支。 这,便是南方蛰伏蓄力、弯道超车的最佳窗口期。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邺城,丞相府。 寒风凛冽,幕府肃杀。 曹操一身黑袍常服,端坐主位,身形挺拔,气势沉雄。半生逐鹿中原,扫黄巾、伐群雄、定河北、靖中原,枭雄城府早已深不见底,举手投足皆有掌控天下的威压。 堂下文武济济一堂,荀攸、贾诩、程昱、陈群等谋臣分列左右,皆是曹魏中枢肱骨。 堂中案上,摆放着乐进、张合的东征军报、张燕归邺的人事文书、太行山屯田安置条令,一页页帛书,尽数昭示河北大局已定。 程昱上前一步,声线铿锵,带着难掩的振奋:“明公!黑山之乱数年纠缠,今日终得彻底平定!张燕归邺,群寇瓦解,河北诸郡再无腹心之患!” “如今五万精锐东出青州,孙权黄口孺子,年少无威,青州世家离心离德,守军孱弱,此战定然一战而定!待平定青徐,北方七州连成一体,疆域、人口、粮草、兵源尽数翻倍,届时南向临江,威压江汉,南方李氏纵有江淮河险,也再无抗衡之力!” 满堂文武大多面露喜色,纷纷附和称贺。 数年心腹大患一朝根除,数年东征夙愿今日得遂,任谁都能看出,曹魏大势已成,蒸蒸日上,无可阻挡。 唯有荀彧立于班中,眉目微蹙,神色并不轻松。 他出列拱手,持重劝谏:“明公,黑山虽平,却终究是贼渠授官、盗众安居,恐难服河北将士之心。且青州孙氏虽弱,背后尚有襄阳李璟虎视眈眈。此人年少老成、深谋隐忍、极善伺机渔利,辽西一战足以见其布局之深、谋算之精。” “我军举国东伐青州,腹地兵马空虚,边镇防务松弛,需严防南方暗中出手、伺机而动,不可大意轻敌。” 此言一出,堂中喧闹稍歇。 不少武将心中不以为然。 在诸多曹氏老将眼中,李璟不过是依托江河天险、侥幸取胜的后生晚辈。辽西一战胜在地利奇谋,并非国力军事实打实的碾压,如今南方新土未稳、内政牵绊、世家掣肘,自顾尚且不暇,何来余力干涉中原战局? 曹操闻言,并未动怒,只是淡淡抬眼,神色从容自信,尽显枭雄格局。 “文若多虑了。” 他缓缓起身,踱步至厅堂舆图之前,指尖点过青徐大地,再缓缓划过江汉南疆,语气笃定,胸有成竹: “李璟看似布局精妙、谋算过人,实则深陷桎梏、处处受制。” “辽西新得,千里北疆百废待兴,筑关、屯田、安民、戍边,耗其无数粮草人力,关羽重兵被牢牢牵制北疆,不得动弹。” “荆扬世家盘根错节,土地改革触动豪门根基,朝野暗流汹涌,内政拉扯不休,其自身内部尚且不稳,何以对外谋局?” “且南方四州,看似辽阔,实则碎片化散碎,无中原连片沃土之盛,无北方百年根基之厚。他敢暗遣密使、通风报信,已是极限。断然不敢明目张胆出兵援青,与我大动干戈。” 曹操目光锐利,看穿所有虚实:“他要隐忍,要蓄力,要稳固内政,要消化新土,这便是他的软肋,亦是我的机会。” “此番东征,不求速胜,但求必胜。踏平青州、收编孙氏残部、整合青徐人口土地,彻底补齐北方国力短板。待北方彻底一统稳固,积蓄数年国力,届时临江列阵、举国南征,江淮河险可破,南疆基业可覆,天下一统,指日可待!” 一番话条理清晰、谋算深远,尽显一代枭雄的全局眼光。 堂中众人尽皆拜服,再无异议。 曹操随即沉声发令,敲定青州大战全盘军机: “传我将令!” “令张合领冀州精锐一万,镇守平原郡,扼守青州北境要道,截断孙氏北上退路、阻击边境援军,稳扎稳打,筑牢北部防线。” “令乐进统领三万并州精锐为主力,直扑临淄、济南,正面碾压青州守军,攻坚破城,速战速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令兖州刺史整肃后备兵马,随时东进接应,补给粮草军械,填充战损。” “另,传令各州郡,整肃治安、安抚民心、加紧屯田、囤积粮草,稳固腹地,严防流民动乱、细作渗透。” 一道道军令铿锵落地,层层排布、面面周全。 曹魏举国机器,彻底为青州大战运转起来。 与此同时,邺城侧院,新晋平难中郎将张燕,孤身立于廊下。 褪去太行山山野粗布劲装,身着朝廷制式官服,身姿端正,神色恭顺,看似已然彻底归心曹魏、臣服曹公。 可唯有他自己知道,眼底深处的警惕、多疑、算计,从未有半分消减。 数日入邺,他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邺城朝堂,派系林立、尊卑森严。曹氏元老旧将,尽数鄙夷他黑山贼寇的出身,私下嘲讽排挤、明里冷遇设防,无一人真心接纳。 文臣世家,更是视他为山野匪类、乱世流寇,不屑与之为伍,更无半分信任。 所谓平难中郎将,看似身居朝堂、位列官身,实则无兵权、无部曲、无属地、无实权,不过是曹操摆在台面之上、安抚流民、昭示宽仁的一枚棋子,一座笼中困兽的虚名牢笼。 他留在太行山的十余万旧部,被拆分打散、分屯山野边缘,无统一统领、无集中建制,彻底失去聚众作乱、割据一方的能力。 曹操这一手招安,看似恩赏,实则釜底抽薪、彻底肢解黑山势力。 张燕心中通透无比。 曹公能用他,亦能随时弃他、杀他、废他。 邺城繁华,终究不是容身之地;官爵显赫,终究不是自在根基。 十余年乱世求生,从无依托强者、效忠霸主的执念,唯剩一句立身之本——顺势而为、择利而存、不痴忠、不执念、永远为自己留后路。 他恭顺蛰伏,低调缄默,不结党、不议政、不显能、不冒头。 可暗中,早已遣心腹旧部,暗通太行残余、打探南北战局、窥探天下大势。 曹魏若能一战定青徐、彻底雄霸北方,他便安心蛰伏邺城,熬资历、守虚名、保身家。 若是青州大战僵持损耗、北方国力大伤、南北大势逆转,他自有别的抉择。 乱世棋局未定,胜负未分,他张燕,绝不提前押注任何一方! 深藏野心,暗留后手,静待天时,这只太行老狐,从未真正驯服。 北疆,右北平防线。 寒风卷地,枯草萧瑟。 曹邵一身银甲凛冽,立于边城关楼之上,远眺南方辽西疆域,眼底藏着难以磨灭的屈辱与锋芒。 辽西兵败、冰原被俘、丧师辱国、孤身归北,这是他此生最大的污点,亦是他此生最深的执念。 归北之后,他隐忍沉潜、摒弃浮躁、日夜练兵,亲自挑选青壮、整训新军、严明军纪、打磨战技。数月时间,一支全新的北疆新军成型,战力凶悍、军心凝练、誓死随他洗刷耻辱。 他无数次上书曹操,恳请领兵再伐辽西,复夺疆土、一雪前耻。 可每一次,都被曹操压下。 明公大局为重,暂缓边战,优先东定青州,稳固中原。 一次次隐忍,一次次压抑,让曹邵心中的复仇之火,越燃越烈。 他看着南方临渝关日夜修筑、城防渐固,看着关羽、成廉、鲜于辅稳守辽西、扎根北疆,看着昔日丢失的疆土彻底沦为南方铁板,心中的不甘几乎溢满胸膛。 “今日明公隐忍不战,今日大局暂缓北疆。” “但辽西之耻,我曹邵一日未忘!” “关羽之仇、疆土之失、被俘之辱,他日,我必亲手一一讨回!” 他按剑立风雪,身姿如松,复仇执念深藏心底。 如今曹魏主力尽数东赴青州,北疆边防空虚,正是蛰伏蓄力、打磨锋芒的最佳时机。 曹邵默默打定主意,不问朝堂纷争、不议青州战局、只求练兵守边、静待来日。 待青州事了、北方稳固,便是他再出北疆、重燃战火之时! 青徐边境,两军对峙前沿。 冬日荒原之上,曹魏大军滚滚东行,铁甲映寒日,旌旗蔽长空,马蹄震动百里原野,兵锋赫赫,威压青州。 张合沉稳持重,行军布阵步步为营,不求疾进,但求稳扎稳打,每到一地必先布防、每过一隘必先设防,杜绝偷袭埋伏,稳控战局主动权。 乐进悍勇刚烈,性急善战,麾下并州精兵皆是百战老兵,士气高昂、战意滔天,人人渴望踏平青州、立下战功、博取封赏。 两路大军一稳一烈、一守一攻,配合多年、默契十足,堪称曹氏东征最精锐的组合。 青州境内,人心惶惶,风声鹤唳。 孙权坐镇临淄城主府,年少面容之上,尽是凝重沉郁。 接手青州不过年余,根基未稳,人心未附,外逢曹魏举国来伐,内有世家暗叛、军心浮动,可谓内外交困、四面承压。 堂中文武争执不休,朝野乱象尽显。 孙翊一身戎甲,性情刚烈,主战死战:“曹军远来,必定疲敝!我等坐拥城池地利、本土民心,当集中全部兵力,据城死守、主动迎击、死战不退!拼尽青徐之力,阻敌于境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长史张纮老成持重,忧心忡忡,持退守缓战之策:“主公不可莽撞!曹军势大、兵精将勇,张合、乐进皆天下名将,绝非等闲之辈。我军新卒孱弱、世家离心,硬拼必败!” “当放弃边缘郡县,收缩兵力固守核心城池,遣使南下襄阳,恳请李璟出兵驰援,联南抗北,方有一线生机!” 文武对立、主战主守、战和两难,朝堂争执不休,军心愈发浮动。 青州本土各大世家,更是暗自观望、私通曹军、留存后路。 他们本就心向中原、鄙夷孙氏江东寒门割据,如今曹军大兵压境,更是暗中递书邺城,许诺献城归附、内应破城,只求保全家族土地权势。 孙氏青州基业,看似完整,实则早已千疮百孔、摇摇欲坠。 襄阳送来的密信,悄然送入临淄城主府。 无署名、无痕迹、无官印,只密密麻麻写满曹军全部军情:进军路线、兵力排布、将领分工、粮草屯地、战术短板、行军破绽,尽数罗列,清晰无比。 孙权持信在手,指尖微颤,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晓,这是南方李氏暗中递来的活路。 可他同样清楚,这仅仅是情报相助、善意提点,绝非援兵将至、大势可挽。 李璟不会南下,襄阳不会开战,南方只会隔岸观火、坐观成败。 青州一战,终究是孙氏独对曹魏举国雄师,无人可救,无援可依。 寒风穿城,席卷青州大地。 北有铁骑压境,内有暗流崩涌,外无盟友驰援。 青州风雨,已然骤至。 而千里之外的襄阳幕府,李璟凭栏而立,俯瞰天下风云。 曹魏倾尽国力东伐,看似占尽先机、步步大胜,实则已然踏入他早已预判的棋局之中。 曹军愈胜,愈疲;愈扩,愈虚。 孙氏愈守,愈弱,愈耗,愈竭。 南北双雄鏖战青徐,最大的赢家,从来不是开局强攻的曹操,也不是困守绝境的孙权。 而是蛰伏江汉、稳扎稳打、步步蓄力、静待时机的襄阳李氏! 第602章 皆不安宁 朔风卷过北方旷野,大河处处封冻,冻土硬如顽石。历来隆冬本就不适合大举兴兵,道路结冰,粮车动辄陷住,牛马冻损损耗不小,士卒也极易染上霜寒伤病。可曹操已经扫平黑山这个腹心大患,攻取青徐的主意拿定,纵然天时多有掣肘,依旧下令张合、乐进领精锐向东开拔。 数万甲士踏着冻硬的土地行军,旌旗在北风里猎猎作响,兵锋直指青州。只是寒冬带来的束缚实实在在压在东征军身上,行军速度较之秋日落下去一截,粮草转运的压力一天重过一天。 千里之外,襄阳。 汉江上风凉水冷。大将军府后园,宋侯李肃早已退下处理日常军政的担子。平日里多半陪着孙辈嬉游读书,偶尔摆上薄酒,约几位旧友闲谈风物,日子过得闲散安逸。 但朝野上下没人会真把他当成一个只知享乐的老翁。北疆起家的旧将大多受过他的提拔,军中、朝堂都留着深厚威望。寻常大小政务他一概不插手,全权交由李璟处置。可要是哪天军营或者朝堂生出动摇根基的风波,只要他出面说上一句话,便能压下不少异动,是李璟身后最坚实的靠山。 大将军府正厅,才是如今南方谋划军国大事的核心。 今日议事,在厅中落座的,都是李璟身边最倚仗的八人。周瑜主管全军调度军略;诸葛亮主抓内政制度建设;郭嘉善于洞察人心,多出奇谋;鲁肃权衡国力,兼顾邦交大局;庞统擅长拆解危局,敢用险策;法正负责肃奸查弊,处理内部暗流;诸葛瑾专管对外使者往来;顾雍打理官吏考核与刑狱吏治。 王朗、华歆、周异、全柔这批跟着李肃起家的老臣,已经退居二线。不再参与这种最高层级的战略会商。朝廷定下来的政令,交由他们分发到荆、扬、益、交各州,处理地方文书复核、士林安抚、礼法修订一类繁杂实务,把庙堂的决策落实到郡县。 只有地方民情相关的专题禀报,他们才会入府回话,不干预大局方向的取舍。 案台上摊开青徐舆图,渔阳、右北平送来的边报,细作冒着严寒传回的密卷,还有荆扬土地户籍清查的册籍堆了厚厚一摞。 李璟坐于主位,一身青衫,神色沉静。经历辽西会战与南北疆土交割,他早已褪去少年浮躁,看问题不再局限一城一地的得失,更多着眼南北之间国力此消彼长。 郭嘉往前踏出半步,目光落在青州那一片舆图上,开口语气松弛,却点透内里利害。 “曹操非要赶在冬天东征,虽是势在必行,终究是逆天时行事。” “冻土行路,运粮要吃不少苦头,牛马冻死冻伤寻常可见。乐进、张合纵然是善战的将领,麾下兵马精锐,也拗不过天时。要是能迅速攻破青州,还能就地取用当地仓廪弥补损耗;一旦战事拖久,这个寒冬就会变成一个莫大的包袱。” 周瑜微微点头,手指点向青州北境几处要隘,以领兵人的眼光看待战局。 “张合屯驻平原,把住门户,断了孙氏向北逃窜或者求取外援的路子,防守布置挑不出什么毛病。乐进带着并州主力,一心想速战速决,趁着孙权立足未稳拿下临淄。” “可冬天攻城难度极大,城墙上浇上水就能冻成冰壁,云梯搭不住,冲车器械也容易冻坏。孙翊性子刚烈,要是决意死守城池,乐进想快速取胜,要付出的代价不会小。” 诸葛亮轻摇羽扇,把北方战事和南方内部的隐患联系在一起。 “北方消耗巨大,对我们而言确实是一段窗口期,但风险同样存在。曹魏大兵东出的消息,早已传到荆扬各地世家耳朵里。如今各州土地、户籍清查正在一步步往下推,不少世家借着北方兵势强盛的由头四处传话,说大敌当前,该把内政先放一放,集中全部力量防备北边,拿这套说辞阻挠清查,护住自家隐匿的田地人口。” 顾雍眉头微微皱起,接过话头。 “华歆从扬州递来禀帖,江东几大族的门生到处游走,在乡塾市井散播议论,拿王莽推行田制的旧事做比方,暗指如今清查田亩是招祸的根源。这些人不上朝堂公然抗辩,就在士林民间搅动舆论,阴柔很难对付。” 法正眼神冷了几分。 “他们很懂得避实击虚,明面上不触犯律法,暗地里动摇人心。我已经通知各州暗线,记下这些散播流言的人,收集往来书信证据。只是现在还不是发难的时候,过早动手反而会打草惊蛇,所有材料先归档留存,静观后续变化。” 鲁肃捋了捋胡须,从国力角度权衡。 “世家借北方声势造势固然可厌,却也提醒我们不能把希望全部寄托在天时。就算曹魏受寒冬拖累,北方的底子依旧厚。徐晃、于禁在徐境严阵以待没错,但冬天实在不适合大举进兵。最好等到冬末春初,地气回暖,曹、孙两边都耗得差不多,那才是我们收取徐南三郡的时机。” 庞统缓缓开口,点出曹操的盘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曹操何等人物,不可能不清楚冬日出兵的弊端。他执意开战,必然留有后手。就算没法一口气吞下整个青州,也要最大限度打垮孙氏实力,把战火耗在青徐本土,不让战乱蔓延到中原腹地。” 诸葛瑾拱手说起情报方面的近况。 “潜入青州的密使已经送回几批消息。孙权收到我们匿名送去的军情,心里明白外部援军指望不上。临淄朝堂吵个不停,孙翊想要主动出城决战,张纮坚持收缩兵力固守。青州本土世家心思也乱,一部分已经悄悄给张合递去降书,还有一部分关上坞堡大门,等着看胜负再做抉择。” 李璟静静听完八人对天时、战局、舆论、隐患的全部推演,才缓缓开口定下调令。 “诸位说得都在理。寒冬打仗对两边都是束缚。曹操逆势而动会付出代价,但我们不能坐等天时替我们解决对手。” “传五道命令下去。 第一,告知徐晃、于禁,徐境各部继续加固城防、操练士卒,但不许趁着寒冬主动深入交战。守住现有壁垒就好,耐心等到冬尽春回,青徐双方疲敝之后再寻战机。冻土严寒,不必逼迫士卒白白送命。” 周瑜拱手领命。“少将军,我即刻传信过去。” “第二,再派几批密探,分头潜入青州、兖州。不要接触孙权君臣,也不要结交当地世家。重点查实三件事:曹魏粮草转运的实际损耗,民夫冻伤病亡情况;青州各个坞堡士族的真实立场;乐进、张合军中士卒受霜寒减员的真实数字。全部记录归档,留给日后北伐参考。” 郭嘉淡淡一笑。“一点一滴积攒情报,来日都能派上用场。” “第三,孔明、顾雍通传荆扬益交各州。土地户籍清查不能停下,但手段要放缓。寒冬百姓本就度日艰难,不能催逼太急激起民间骚动。王朗、华歆他们在各州,重点甄别郡县官吏有没有行事操切、祸害百姓,遇到酷吏直接罢免。世家散布流言的事交给法正继续暗中取证,暂时不撕破脸面。 第四,送信给北疆关羽、刘晔。临渝关筑城,寒冬施工苦,民夫兵卒都要受冻,不必一味求快。优先把烽燧、核心堡寨修好,其余工事等开春再接着做。成廉、鲜于辅依旧分巡辽西东西两地,安抚新归附的百姓,整编降兵。严令二人,不得因私人牵挂主动挑起边境冲突。” 说到这里,李璟语气稍沉。 “渔阳那边的密线依旧盯着二人家眷近况。此前我参照过往记忆安排的秘密营救,王则警惕性远超预想,行动败露,好几名密探丢了性命。不要再贸然筹划营救。派人委婉告知成廉、鲜于辅,把希望放在将来王师北伐。” 厅内众人闻言心中皆有感触,世事已经发生偏移,过往的参考,未必还能照搬到眼下现实。 “第五,子瑜管好各处关口。寒冬流民往来增多,提防曹魏细作混进来,勾结本地世家制造事端。法正从旁配合,里外肃奸不能松懈。” 掾吏接过写好的文书快步退出厅堂,八百里快马奔赴四方州郡。 议事结束,八位谋臣各自回归职事。恰好王朗入府,捧着扬州数郡民情卷宗前来禀报,只陈述地方士林、民生实情,不参与兵戈谋略,领下安抚士族、复核刑狱的差事便躬身告退。 处理完案头公务,天色已经向晚,李璟步行往后园而去。 园子里积了一层薄雪,几个孩童在廊下追逐嬉闹。李肃裹着厚裘,靠在暖榻之上,含笑看着孙辈玩耍,鬓角斑白,全然不见往日沙场统帅的凌厉。 见李璟过来,他示意下人增设坐榻。 “朝中的事都处置妥当了?” 李肃声音平和。 “大体定了。” 李璟坐下,把青州战况、北方动向,还有荆扬世家借势造势的情形扼要讲了一遍。不是要父亲替自己决断,只是想听一听沙场老将的阅历看法。 李肃听完,淡淡说道:“曹操本就是敢赌的性子,冒着寒冬也要东征,赌的就是孙权根基浅,不用等到开春就能攻破。可打仗终究绕不开天时。” 他顿了顿,语气沉下几分。 “我当年留下的不少旧将,心里还会掂量北方的声势。若是世家借这些风声去蛊惑军中,你不必为难。真到那一步,我出面说几句话就能稳住局面。你只管按自己的判断行事,后方有我,不会轻易生出大乱。” 说完这些,便不再深究军国话题,转而说起孙辈读书嬉游的琐事。李璟心中安定,略坐片刻,便起身返回前厅。 另一边,邺城丞相府。 寒风穿过大堂,乐进、张合从前线送来的军报源源不断送进来。曹操端坐主位,荀攸、贾诩、程昱、陈群一众谋臣分列两侧。 东征军接连打下青州北面几座县城,捷报不断,可字里行间避不开寒冬带来的麻烦:粮草转运屡屡迟滞,民夫冻伤众多,营中染上冻疮的士兵日渐增多。 程昱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振奋。 “明公!我军连克数县,兵锋已经逼近济南。孙氏内部人心动摇,破城就在旦夕之间。就算寒冬损耗不小,再咬牙坚持一阵,青州便可平定!”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堂下不少文武脸上都露出喜色。黑山的祸患已经根除,东征又一路向好,北方的大业看上去蒸蒸日上。 贾诩站在班中,眉头微皱,出列拱手。 “明公,隆冬天寒道路艰难,人马都疲惫不堪。眼下虽然连战告捷,还是要叮嘱前军稳扎稳打,不要一味求快耗尽锐气。另外徐境徐晃、于禁屯兵边境,李璟帐下谋士多是才智之士,不得不防南方伺机而动。” 曹操微微颔首。“文和思虑周密,我心中有数。” 他话锋一转。 “今日召诸位,还有一事。平难中郎将张燕入邺城之后,递上来数道安置太行流民的条陈。只是近期冀州几处郡县上报,原先的黑山散部依旧在山野间劫掠乡里。” 话音刚落,几名曹氏老将跨步出列,神色激愤。 “明公!张燕本就是黑山巨寇,狼子野心,哪里会真心归降!” 一名老将高声进言,“往年祸害河北数州,杀害不少官吏百姓。如今人虽然身在邺城,旧部还在为祸地方,此人不可留,应当治罪根除后患!” 接连几名跟随曹操起兵的武将纷纷附和,把地方零星盗匪作乱的责任全部算到张燕头上。这些人不少当年都和黑山军血战过,部曲亲友多有死伤,心中本就积怨,抓到由头便想一举除掉张燕。 堂内气氛骤然紧张。张燕并不在大堂,消息很快传到他的府邸。 宅院烛火摇曳,听完家仆从丞相府打探回来的消息,张燕面色平静,指节却悄悄攥紧。 他心里明白,山野劫掠的只是失去管束的零散流民,根本不受自己调度。可一众老将对自己本就怀有敌意,正好借这件事发难。身在他人屋檐之下,就算行事恭顺,不结党、不妄议朝事,依旧躲不开明枪暗箭。 当夜他独坐案前,彻夜思索,提笔写下一篇《安置冀北流民疏》。文中不去辩解个人冤屈,只结合自己常年周旋流民的见闻,分析冀州战乱之后流民四起的根源,提出划分荒土劝耕、设立乡堡、简选乡勇整套治理对策。 第二日一早,张燕不带众多随从,只携一名亲随,亲自把奏疏递交丞相府。 曹操读完奏疏,心里看得透亮。山野寇乱是战乱遗留的顽疾,并非张燕暗中唆使。若是就此把张燕治罪,天下那些流离的流寇、归降之人,人人都会心生畏惧,再也不敢前来归附。 再度议事,曹操当众把张燕的奏疏展示给众人。 “伯阳虽身在邺城,尚且记挂河北百姓。山野盗匪是战乱遗留的祸患,罪责不在张燕。” “既然他献上安置流民的方略,便令他总领冀北流民安抚诸事。” 简简单单几句话,压下了这场弹劾。一众老将心中纵然不甘,也不敢公然违抗丞相的决断。 危机暂且渡过去,张燕心底却又多了几分寒意。邺城看似繁华,实则步步都是陷阱。当晚他又派出心腹悄悄出城,继续探查天下各方动静,既不完全依附曹魏,也不暗中投靠南方,给自己留足后路。 北疆,右北平。 北风呼啸,城关楼台结着一层薄冰。 曹邵一身银甲,站在城楼之上。自从从辽西归来,即便寒冬,他也没有停下练兵。亲手挑选出来的新军日日顶着风雪在校场操练,战力一天比一天强悍。 辽西被俘的耻辱始终压在他心头。数次上书请求大举进兵辽西,都被曹操以优先平定青州压下。 如今主力尽数调往青州,右北平留守兵力有限。大规模开战不敢违抗丞相军令,曹邵便打算派出小股人马,做一番边境试探。 他点出一千名耐得住严寒的精锐步骑,交给心腹副将,借巡边的名义,越过双方默认的边界,靠近辽西一带,探查临渝关筑城与布防虚实。 辽西这边,成廉奉关羽、刘晔的命令,正带着部曲沿边境巡哨。 寒冬旷野一片荒芜,探马疾驰回报,告知有曹魏小股部队越界而来。 成廉心中五味杂陈。他的宗族老小依旧羁留在渔阳,对面是曹邵麾下旧部。但如今自己身负守土之责,私人情谊不能凌驾边防要务。 他立刻点起一千二百巡边士卒,列阵向前迎去。 冰封荒原之上,两支人马隔着数百步遥遥对峙。碎雪被狂风打在甲胄上簌簌作响。 曹邵这边的副将隔着阵仗喊话,声称只是例行巡边,并非有意来犯。 成廉按住马鞍上的刀柄,声音穿透呼啸北风传过去。 “右北平巡边,不得越过此界。速速退走,否则便要刀兵相向。” 副将仗着手下士卒久经寒冬操练,又揣测辽西刚刚平定,守军不愿轻易开启战端,不肯马上后撤,依旧在边境盘桓,不断打量周遭堡垒与烽燧布局。 两边斥候来回游走,弓手张弓搭箭,局势一触即发。 急报快马分两路飞驰,一路送往临渝关关羽大营,一路传回右北平交给曹邵。 城楼上接到消息,曹邵手按佩剑,眼底翻涌着复仇的火气。副将试探已经摸到一部分辽西布防虚实,他心中动过念头,想要增兵就此挑起边衅。可丞相反复叮嘱,北疆不可擅自开战,一切以青州战事为先。长长吐出一口白色雾气,他强行压下躁动,下达命令,让那一千精锐逐步撤回右北平境内。 旷野之上,曹魏队伍缓缓退去。没有爆发大规模厮杀,但这一次寒冬的边境摩擦,如同一根细刺扎在南北边界。 成廉望着对方远去的背影驻马风雪之中。一边是自己要守护的疆土,一边是身陷羁管的亲族,公私拉扯,万般郁结无处宣泄,只能把全部希望寄托在日后北伐。 青州境内,寒冬带来的阻滞同样显现。 乐进的主力受天气拖累,推进节奏慢了下来,兵临济南城下,军中冻伤减员不断出现,粮草转运也多次延误。孙翊屡次主动请战,想要领兵出城迎击,都被张纮苦苦拦阻。临淄朝堂文武依旧争执不休。城外大小坞堡林立,各家士族心思各异,有的暗通曹军,有的紧闭寨门观望成败。 预想之中摧枯拉朽的速胜没有出现,青州战事隐隐透出僵持的苗头。 一道道消息,跨过大河、长江,经由驿站快马,送抵襄阳大将军府。 暮色笼罩城池,李璟立在廊下,迎着江上的寒风,翻看刚刚送到的数份密报。 青州战事受天时拖累进展放缓;邺城朝堂张燕险些遭到老将构陷;北疆发生小规模边境试探;荆扬各州世家借着北方声势不断散播流言。 天下四方,没有一处真正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