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本无我》 1、捕妖通告 静谧的深山之中,忽然响起一声巨响。 诗昭吃痛地睁开眼,尘土飞扬间,木屋内已被她砸成一片狼藉。 完了……这次苏醒竟是将他人的木屋给砸穿了么? 她咳嗽着撑起身子。极淡的粉色长裙染满尘土,仅盘有一支弯钩发簪的长发松散,左耳挂着流苏耳坠。 身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她刚松口气起身,便听一道低沉的男音入耳。 “喂……” 她抬起苍蓝的杏目看去,前方站着一个模糊的黑色身影。 对方走入阳光之中,才看清他缝缝补补的破旧布衣、布满灰尘的脸颊以及潦草盘起的头发,唯独一双丹凤眼锋利清秀。 此时他正目瞪口呆,盛满怒意的双目在移去诗昭身上时又猛地顿住。 怒气散了大半,似有些惊讶地盯了半晌。 诗昭略微疑惑,她确定自己从未见过这个人,顿了顿才回想起来她该先认错装乖。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她迅速弯下了腰,而在那一瞬间隐约感到一股灵力直冲这处。 她一愣,皱眉瞥向后方。 “你……我……我应该没欠你债吧?你怎把我屋子拆了?” 那男子竟似全然没有发觉,往前迈出一步,被诗昭拦下。 她屏气凝神,转动蓝眸寻找着那股逐渐逼近、令人不快的灵力,犹豫着摸上头上的弯钩发簪。 好奇怪——是冲着我来的么? 一时的安静,男子也终于察觉到不对劲。忽然长风掠过,他精准地夹住捎在其中的一封青色的信纸。 怪异的灵力气息瞬间散去,诗昭一顿,霎时远离了男子几步。 原来是捎给灵术师的捕妖通告,青色信纸啊。她放下心来。 ……等等,捕妖通告? “有妖作乱,即刻下山捉拿?”男子将信拆开,眉头一皱,“这年头怎还有这种东西,不早是人妖和平的时代了吗?” 他狐疑地翻看着信似在辨其真伪,偷瞄一眼诗昭,见对方又变回了那副纯真好欺负的模样。 对人族的灵力这么敏感,这人是妖? 而诗昭还陷于自己的思索之中,没走两步,忽感一阵头晕目眩。 遭了——许是刚落入凡间又差点使用了力量,她的身体有些支撑不住。 “我现在哪有闲功夫去捉妖。喂,你,想好怎么赔我的木屋了吗?” 她的意识瞬间模糊不清,嘶着凉气,顺口便答:“你、你若实在过意不去,我可以拿命相抵,毕竟我可以自……” “……啊?” 男子面露疑惑,却见人没说完便摇摇欲坠几欲昏迷,身体快于意识将她接于怀中。 发丝滑落,露出挂于左耳的那只流苏耳坠,他感到双目刺痛一瞬。 ……奇怪。 他托着诗昭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但毕竟还有许多事想要询问,看人在痛苦地喘息,还是为她渡去些灵力。 “……真是麻烦死了。” - 没有尽头的漆黑之地,空气弥漫着粘稠的血味。 嘶哑的叫喊与求救充斥耳膜,诗昭拼命捂起耳朵想要逃离这里,却迎面撞上一堵湿漉漉的墙。 猝不及防的,墙上睁开一双巨大的血红之眼,饱含笑意注视着自己。 祝你这次好运——野路子。 诗昭猛然惊醒。颈肩淌着薄汗,她起身见那个男子正在空地上研究着法阵。 察觉到身上没有多出伤口,有些惊讶他竟然没有伤害自己。 对方嘴里叼着根草,吊儿郎当地坐在木凳上,拎着根树枝一阵涂画。 诗昭欲悄悄开溜,而刚一动身子,便被一根无形的绳索禁锢在原地。 “醒了?”男子忽然出声,那双锋利的丹凤眼直勾勾盯向了自己。 诗昭莫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呵呵,你好呀,有点饿了我想去寻些粮食……” “坐下。” 她暂时没有作对的打算,挪去男子的对面坐下听候发落。见他擦去地上的法阵,又画上另一个。 但依然没有获得任何回应。 “人类,你在做什么?” “共鸣山下的灵术师,但是什么都感应不到。”男子叹口气,托起腮,“想把这捉妖任务推出去都不成,非得让我下山?” 先是和平年代突兀出现捕妖通告,再是凡间灵力空前稀薄,人间这是怎么了? 他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诶?这不是你的责任吗。”诗昭不解地问,被男子不悦地瞥了眼。 “无稽之谈。我成为灵术师只是为了——”他说着莫名停顿片刻,再开口时语气已轻柔眷恋。 “——找一个人。” 诗昭有点意外。 “说来,你是妖吧?” 话题转换太快,诗昭反应过来后目光躲闪,模糊道:“或许……是吧?我并不确定自己是什么东西,对不起呀。” 她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为何而存在。人与妖都拥有自己的归属,她却怎么都找不到。 两眼一睁便降临在这里,或许是从哪处被人丢出来的吧。 毕竟—— “我只是只废柴小妖,用不着这么在意我啦。” 男子霎时呛住,半信半疑地打量起她。 面容清丽,性格单纯,倒是有基本的防御意识,应该也算不上很弱。 一只……对自己一无所知的妖? 他又看向后方被砸得乱七八糟的屋子,深吸一口气——灵术分为破坏、重塑和融合属性,他是破坏灵术师,可没办法让毁坏的木屋复原。 所以让这妖打工还债,天经地义吧? “我叫云舟。”他起身呸掉嘴里的草根,“那就下山捉妖吧,正好看看人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诗昭惊喜地歪歪脑袋:“那你加油?就此别过。” 而云舟拎过那欲开溜的小妖:“至于你——给我下山去赚钱还债。” “……” 诗昭失望地瘪瘪嘴,见云舟捧起一滩清泉,快速洗了把脸。 这下一改那副邋遢模样,眸子黝黑清亮,眼下有一颗不明显的血痣。神情懒散,在具有骨感的五官下竟显出一股温和。 诗昭疑惑:“你为什么平常不洗脸?” 不得不说,那张脸洗干净后还挺好看。 云舟却理所当然地用一个“懒”字敷衍而过。将自己的灵器——一把长剑别于腰间,反身往树林深处走去。 “跟上,废柴。” 诗昭心中满不情愿,却还被绳索捆着,只能跟去云舟身后。 面前忽然出现一条通往下方的长梯,一眼望不到尽头。 二人走下,身后的树木瞬间变得枯黄再凋零,仿佛一刹那过去了一场四季。 “你在用灵力维持他们的生命?”诗昭惊讶地东张西望。 前方是郁郁葱葱,后方是枯枝败叶。 “那是自然。以此让这座山成为我的隐居所。” “你可真善良。” ……什么? 云舟一顿,忍不住回头瞧她。 对方眉眼弯弯,蓝眸里盛着温柔的涟漪。 这到底是一只怎样的妖啊。 不过他很快回神,坏心眼地笑道:“所以我的灵力还算挺强。给我好好赚钱,我暂时可以不杀你。” “……” - 从长长的阶梯走下来,是一条杂草丛生的绿茵小道。此时已临近傍晚,天边漫着一点红彤彤的晚霞。 那座大山在他们离开后逐渐隐没在雾气中,感受到诗昭惊奇的目光,云舟无奈回答: “那是我的隐居所,被别人占走了可多麻烦。” 这人究竟是有多懒?诗昭不禁抱怨。 根据那封捕妖通告所指引的地点,二人不一会儿便走到一条繁闹的街道,两旁开着许多家店铺。 闻到浓郁的饭菜香味,诗昭顿时饥饿难耐。 “哪家店铺好吃?人类。” 云舟只懒散地掏了掏自己的衣兜给她看:“身无分文。” 就这样还想拉上我跟你同行?诗昭正要开口,却听身后的包子铺老板吆喝着“新鲜肉包买三送二”。 她听见肉便走不动道,霎时窜去了店铺门口,由于绳索绑定云舟也只得跟上。 他耳边听着诗昭与店老板讨价还价,目光却一直观察着街上的行人。 总感觉哪里有些奇怪。 街景与他印象中的完全不同,并且根本无法感知到灵力的存在。 怎么可能呢……? “人类老板!这颗海珍珠可是龙族亲自从海底打捞,价值连城!这还不及你这几个肉包吗?” “哎呀哎呀,什么龙族呀?”老板却不以为意地挥挥手,“难道你敢说自己是妖怪?没钱就赶紧走开!” 嗯……? 云舟疑惑一瞬,看向诗昭那边。 胡搅蛮缠下老板还是接过了海珍珠,细细一看似乎真有些宝贵,勉强给了他们四个包子。 “二十锦币的东西,吃吧吃吧!别影响我做生意!” 诗昭欣然接过肉包却猛地一愣。 她隐约记得锦币是几百年前使用的货币。 与得知捕妖通告时一样,怪异感再次涌上心头。 “锦币?那不是元正三百年之前使用的货币吗?”云舟也意识到不对劲,皱起眉头。 “什么三百年?今年是元正一六三年啊,小伙子。” 元正一六三年……? 不应该是元正一一五七年吗? 二人互看一眼,都呆愣地眨了眨眼。 店老板催促他们赶紧离开,诗昭心不在焉地吃着肉包,一口嚼了二十几下才记得吞下。 大脑中一片空白,连手中的食物凉了都没发觉。 一个孩童忽然撞到身侧,诗昭看去,他只笑嘻嘻地将一张纸塞于她手中,便继续喊着“天大好事”跑远了。 只见那是一张妖事贴,上方赫然写着:作恶多端恶妖已被抓获,今晚在十二府刑台宣罪! 诗昭茫然地看着手中本该早已失传的银纹纸,耳边传来人们惊喜的欢呼。 诶……?对妖宣罪,人们欢呼? 她这才迟缓地回过神,恍惚望向纯朴又陌生的街景。 不会吧? 这里是。 元正一六三年? 2、骨鸣渊·一 云舟拿过她手上的妖事贴,看后也陷入了沉思。 诗昭的心跳有些剧烈。 怎么可能会发生这种事? 如果真的是元正一六三年,那当下最严重的问题岂不就是—— “人——”她焦急地想喊云舟再去问问他人,却敏锐地嗅到空中飘来肉类烧焦的味道,其中又夹杂着一股浓郁的血腥气。 心中咯噔一声,她看向街道前方逐渐聚集的人群,似乎正进行着什么活动。 云舟收起那张妖事贴,瞥她一眼:“看来那边就是十二府的刑台。” 诗昭咽口唾沫,急切地走去,似想寻找否定这一切的答案。 而她刚要凑去人群当中,便被云舟拽住护去身后。 “嘘。”云舟朝她比了个手势,神情凝重。 诗昭随即感觉身上暖洋洋的,是对方渡过来的灵力。 “这只信天翁,杀人无数,多亏天承大人将他捉拿,维护了人间太平!” 人群开始起哄,喊得震耳欲聋。 “该死的妖族!” “天承大人万岁!” “这只是要清蒸,还是红烧?” “是要斩首啦!” 诗昭身子一僵,下意识攥紧了云舟的衣服。她从人群的间隙望去,看见台子上奄奄一息的那只信天翁。 肉与血的气味,自然也是从那里传来的。 “他们抓了……信天翁?”她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早已颤抖。 信天翁,是翱翔在海面上不受任何束缚的物种。在元正一一五七年——人妖和谐共处的年代,他们是保卫海境深受爱戴的一族。 此时却血肉模糊被束缚于地,那双庞大的翅膀被折磨得血红,折断羽骨拔下羽翼,任人踩踏唾骂,双目充满死寂的绝望。 在荒诞的欢呼与称赞声中,云舟沉声吐出一句:“看着相当不妙呢——这历史倒退。” 诗昭的呼吸猛然变得急促。 人族与妖族用无数鲜血与死亡换来的和平,都存在于这千年之中。 而一六三年,正是人妖殊途——人族对妖族喊打喊杀之时。 怎么可以、回到这个时代! 恐惧与茫然充斥全身,她一时没管控好自己的灵力气息。 妖与人的灵力气息有明显不同,一位脖子处带有可怖伤疤的官员忽然扫向他们这边。 云舟心中一紧,拽起诗昭先逃离了这里。 - 某一处的屋顶上,晚风吹来有些凉意。 诗昭抱膝坐着一动不动,云舟漠然看着月下的夜色。 这已经不是他熟悉的那个时代了,唯有这轮永恒不变的圆月能够给予一瞬的安慰。 “还有肉包吗?”云舟的肚子咕咕叫了声,瞄向诗昭那边。 诗昭恶狠狠地从兜里掏出剩余的包子。 “这个肉包一点也不好吃。” 云舟小心接过,害怕得默默挪远了些。 而诗昭猛地一捶房瓦:“开什么玩笑,竟然回到了人妖殊途的时代……说信天翁杀人,他们疯了吗?!” “就是咯,怎么会有这么麻烦的事情……” “人类!”她凑去云舟面前,蓝色的眼睛里写满坚定,“我要去牢里见信天翁一面!” 云舟语塞一瞬。 “而且那个官员拥有灵力,这样的话,他说不定掌握着历史倒退的线索!” 他下意识便想逃离这麻烦的场面,但对上那道灼热的视线,心中又隐隐不忍。 那双漂亮又真诚的蓝眸,似乎天生便让人失去抵抗力。 烦躁地叹了三四声气,他还是扯下自己身上的一截布料,咬破手指在上方画了个简略的地图。 “这是我知道的周边地形。” 他说起适合潜入牢狱的路线,诗昭聚精会神地听着,惊讶地扬起眉头。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 云舟一顿,头猛地刺痛一下。 奇怪……我为什么会对此这么熟悉? 情绪霎时被拉住,他一时没听诗昭在说什么。对方忽然猛拍他的肩膀,斗志昂扬地给他分配潜入的任务。 他不置可否,先顺势解开了二人之间的绳索,传了些灵力过去,让她注意隐藏气息。 “好的!” “那就都交给你了。” 说罢,他躺在房瓦上,闭上眼睛,一动不动。 “好……什么?”诗昭意识到自己被耍了,顿时火冒三丈,“你个混蛋懒鬼人类!” “随便啦。” 诗昭深吸一口气才忍住爆发,顿了顿,沉声道:“果然啊——你们人类就是这样冷漠无情。” 云舟心中一震,回头时却已不见诗昭踪迹。 他回味着那句凉飕飕的话,咽下口唾沫。 ……所以说,真是麻烦死了。 - 街上的人们还在讨论着信天翁的宣罪,诗昭侧耳听了两句,得知他被关在十二府的地牢内。 虽然还心生气闷,但根据云舟所画的地图,她竟真的找到一条通往地牢的隐秘小道。 那家伙…… 心中虽略感怪异,她还是先潜入了进去。牢内光线昏暗,有几波人在巡逻。 “那只信天翁,是后日日出时分斩首吧?”一位士兵说。 “是啊。残忍杀害百条性命,真是便宜他了。” “但是天承大人独自捉拿他归案,都不曾见到证据……”另一位稍显稚嫩的声音响起。 “怎么,难道你还怀疑天承大人不成?” “我、我可没那样说!” 诗昭听得目光微沉,灵敏地绕开了他们,循着血肉的气味继续探向信天翁的所在地。 估计是重犯的缘故,有四位士兵在通道看守。 诗昭深吸一口气,迅速冲上前挨个绕过,将四人尽数打晕。 “抱歉呀。” 她轻轻地留下一句,走下更深的阶梯,终于见到了那只信天翁。 而光线太暗,她看不清对方的伤势。血味太过浓郁,她不禁攥紧了拳头。 那位有灵力的官员在十二府中,她当下不能使用治愈灵力暴露身份。 “信天翁!”她抓住铁牢焦急地询问,“快告诉我,你可否有杀人?” 信天翁的手指蜷缩一下,开口竟连声音都无法顺畅发出,仅有干涩的音节。 他缓缓地在地上写下“否”。 “他们说你杀害百条性命,是哪家人?” 对方猛烈咳嗽几声,混着血沫吐出一个:“庄……” , 庄?庄府? 后方传来响动,大概是发现了有人入侵。诗昭拧眉,再瞥了眼那血肉模糊的躯体,留下一句“我会回来救你的”往深处逃去。 最深处的地牢像一个迷宫,绕了一圈她只找到一个向上延伸的木梯。声音逐渐逼近,她只得先顺着木梯爬上去。 爬到尽头,她才发现——居然闯入了十二府的高楼内。 后方接连响起轰炸声,她犹豫着跑向露天长廊。向下望是四五丈高的悬空,猛地头皮发麻。 要说有什么能让她感到害怕,那仅有一个—— , “啊,真是烦死了。” 倏地两声脆响,墙壁被砍成纷飞的碎石,诗昭心惊肉跳地回头竟看见了云舟的脸。 对方手握长剑自混乱中踏出,尘土飞扬间与她四目相对,错愕一瞬。 随后扬起嘴角。 ——找到你了。 “跳!”他挡回后方追兵的攻击,跑向诗昭身侧。 诗昭下意识便听从了他的话,跳起后胳膊被拉过,云舟迅速将她打横抱起跃向楼外的屋顶。 诗昭害怕地紧闭双眼。 “你不是嫌麻烦不来吗?!”她发泄似的大声喊道。 “我确实是一点儿也不想来啊——”云舟懒懒地回答,抱着她一路飞檐走壁,“但我更想反驳你的‘人类冷漠无情’。” 诗昭讶异后低笑一声,攥紧他的布衣。 “我得到了一些情报,人类!” “巧了,我也是。” 云舟迎风狂跑,踏碎静谧的夜色。 - 二人甩开追兵后,找了一间废旧的茅草屋稍作修整,分享各自得到的情报。 诗昭讲述一遍从士兵那儿听来的情况,以及被杀害的应该是庄府。云舟听后只拿出一张通缉令。 “看来我没拿错。上面写着,抓住庄府灭门案真凶的人可以获得三千锦币。”他洋洋得意地道,“这桩‘捕妖通告’还没结束。” “……所以你就闯入十二府了?”诗昭略感一言难尽。 云舟轻哼一声,转头一指不远处的一座宅邸。 , “我还打听到,庄府就在那里。” 诗昭看过去,转身便想前往——而云舟麻利地瘫去茅草上,使性子道: “明早再行动啦!我真的要累死了。” “……” 这家伙,又在犯懒了。 但诗昭确实也感到疲惫,斟酌过后挨着他坐下。 一时的安静,晚风慢悠悠地吹来,安抚聒噪的心跳。 思绪放空之后,终于能够回味起历史倒退的现状。 , 惘然若失。 “我还是想不明白,人类……”诗昭盯着地面,轻声道。 原以为再也不会有的过往,竟就这样被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 究竟是谁,造成这样颠覆性的危机? “唯有幕后黑手,我绝对不会、原谅……” 云舟看着窗外沉思,忽感肩膀一沉,诗昭竟靠在自己肩上睡着了。 他抽了抽嘴角。 温热的呼吸,轻颤的睫毛,烛光为其镀上一层暖色。他就那样注目了许久。 实在看不出来,这究竟是一只什么妖,跟普通的少女也没有多大差异吧? 打了个哈欠,倦意漫上,他也合上了眼。 - 翌日,阳光正好,二人前往庄府。 推开大门发出一阵“咯吱”的轻响,一股奇异的味道扑鼻,放眼却没有看到任何尸体。 诗昭对血腥味很是敏感,嗅出了空气中残留的一丝血肉烧焦过的气味。 走过地上莫名发出“沙沙”的声响,她蹲下查看,那是一些呈粉末状的红色晶状体。 将其摸起闻了闻,她惊讶地眨眨眼。 “血液……?” “喂,砸坏我屋顶的!” 忽然被喊了声,诗昭疑惑地探头看向云舟那边。 “你这是在叫我?” 对方应了声,拿起掉在枯井后方的半截手臂,那是这里唯一余留的尸体。 惊奇的是手臂的横截面——竟呈现一层红色的晶状体。 血液,为什么会凝固成那样的形状? 诗昭支着下巴,拧起眉头。 难道是特殊灵器的作用? 如果是那样……碰到新鲜的血液或许会有反应? 她看向自己的掌心。 云舟拎着断臂左看右看,还未思考出个所以然,便猛然听见“噗呲”一声——竟是诗昭刺穿了自己的掌心。 他被吓得弹起,还未反应过来对方已将奔涌的鲜血淋在那横截面上,霎时引发一条熊熊燃烧的火舌。 “果然是这样。”诗昭露出兴奋的笑意,“凶手拥有能让血液燃烧的灵器。” 所以庄府内的尸体全部不见踪迹,大抵是被烧成了灰烬。 正想着,手腕却忽然被用力拽住。 “……你究竟在做什么?” 她顿住,茫然地看向云舟有些愠怒的神情。 3、骨鸣渊·二 “诶?验证这个——” “我是问你为什么这样轻易地伤害自己?” 刺穿自己的手掌?疯子吗? 而诗昭全然没有读懂他的薄怒与恐惧,反倒天真地笑了笑:“没事啦人类,这种伤很快就能痊愈了。” 云舟匪夷所思地深吸一口气。想起刚见面时诗昭也有类似的反应,他不禁拧起眉头——为什么,是什么导致这妖这样扭曲? 只是墙外忽然传来剧烈的脚步声,唤回他的神志。 “十二府的追兵?”诗昭急促地瞥了他一眼。 云舟神色一凛,拉起她先逃离了庄府。 随即想到什么,霎时抛去了愠色狡黠一笑: “小妖——我现在教你什么才叫真正的潜入。” - “报告大人,这里没有找到任何人。” 面色凶狠的男人睨着巷子深处,不满地咂了下嘴。 “再查!昨晚闯入牢狱的信天翁同伙大概率藏于此处,必须找出来灭口!” “报告!这里有人被袭击了!” 男人抬眼看去,见两位部下倒地,地上是一摊血迹。 “他、他们朝东边逃走了!”其中一人虚弱地喊道,咳出一口血。 男人缓步走来,眯眼盯着他们。 他的脖子上有一道触目惊心的刀疤,正是昨晚站于台上的那位官员。 那双眼睛死死盯向地上的两人。 “天承大人?”身侧的下属叫了一声,他才勾起嘴角,飞一般向东面追去。 云舟松口气收起短刀。 他们打晕了两个部下藏去角落,并从街边店铺顺来一瓶红色颜料做伪装,糊了满脸。 这么粗劣的伪装能蒙混过关也是谢天谢地。其余部下将他们架回了十二府的基地,随后便又向外奔走。 蒙上了绷带遮掩容貌,轻车熟路地找到关押信天翁的牢笼,出示腰牌后被允许进入,二人这才得已松口气。 确定周围无人后,诗昭轻轻地叫了信天翁一声,没有回应。 随后,从她的手心漾出蓝色的灵力。 云舟看向她确实已经恢复如初的手掌,诧异地挑挑眉:“你在做甚?这是什么灵力?” “帮他疗伤。我拥有的是少见又废柴的——治愈灵力。” 废柴?云舟的嘴角抽了抽。 这要算是废柴,那其他的灵术师算什么。 白天光线充足,诗昭看清了信天翁身上的血迹,竟也呈凝固的晶状体。 咦……? 感应到有人走近巡逻,她瞥了云舟一眼。对方面上嫌了八百次麻烦,但还是毁坏了腰间的令牌走了出去。 - 诗昭的脸色越发苍白,额上不断冒出细密的冷汗。一个时辰过去,她终于把信天翁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 对方喘着气爬了起来,看向诗昭那处。 那是一双明亮的金色瞳孔,方圆的脸颊颇有少年感,棕色的长发披散着,有些参差不齐。 “是你、救了我……”他抓住生锈的牢笼沙哑地喊着,“不是我干的……我真的没有杀人!” “嗯!我们正在想办法救你出去。”诗昭露出安抚的笑容,“我是诗昭,你好呀。” “我是黎空……”说着他皱了皱眉,“诗……昭?” 他似想起什么睁大双目,看上去有些难以置信,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如何了?他们连令牌都帮我重新打造好了——”云舟恰好走来,见信天翁已经可以起身,欣慰地舒口气。 他一扬眉,甩起手上的钥匙串。 “那么就开始吧,越狱计划。” 试着钥匙的功夫,他说起哪里有人值班、巡逻,而黎空盯着地上的木炭入了神。 “……所以往南边跑被发现的概率会小一点。你这是?”云舟说完,见黎空已经包好了四五团木炭。 “这是我的灵术,我是融合灵术师。”他握起那些木炭,手中发出黄光,随即制成了简单的炸药。 融合灵术师的能力是可以制造脑海中想要的东西,但手上必须有其中的一个部分。 灵力越强,制造出的东西力量也越大。却唯独不能造出灵器。 “你有灵力?”诗昭惊讶地握住铁牢,“我好像知道怎么证明你的清白了。” “咔嚓”一声,牢房打开。云舟让黎空换上他得到的第三套士兵的服装,诗昭轻声抱怨一句你到底抢了多少个人的衣服啊。 黎空换上之后收起翅膀,遮挡住面容,三人快速往外逃走。 外出巡逻的人已经回来,自然是没有追捕到可疑人物。 悄无声息地绕过他们,三人一路顺畅地溜出了地牢。 刚想松口气,就听里面聒噪起来:“不好!那只信天翁不见了!” 诗昭一咂嘴,云舟飞快调整好了表情,对冲出来的几人说,“我们去南面找。” “好……” “等一下。” 压迫感侵袭而来,回头望去正是那位凶神恶煞的天承大人。 “怎么了大人?再不去追犯人就要逃走了!”云舟虚情假意地佯装急迫。 “你——们,”天承眼神轻蔑地扫过三人,“是哪个部门的?我怎么没见过你们呢?” 诗昭的手心冒出点汗,向云舟使眼色,对方接收到后瞎扯了一句“膳食部门”。 “那就可惜了,这里根本没有分部门。”天承抽出他的两把红刃弯刀,“他们是入侵者,抓住他们!” “砰”的几声,早已做好准备的黎空将几袋炸药扔了过去,而他们趁机跑向南面。 “人类!你看到他的灵器了吗?”诗昭扯去面上烦人的伪装,问道。 云舟嗤笑一声:“显而易见。” 话音刚落,其中一把弯刀便飞来阻挡他们的去路。血红的刀刃冒出一层奇异的屏障,迫使三人停下脚步。 那上面还残留着呈晶状体的血迹。 “所以说,果然是你吧。”云舟游刃有余地甩起短刀,睨着身后的天承,“残忍杀害庄府百条性命的,那个真凶。” 对方身后是一大批赶到的援兵,听见这话面面相觑,也有人喊着不要被对手欺骗。 “哦?”天承病态地笑起来,“证据呢?” 庄府已被炸毁,没有地方能找到证据。 而云舟早就料到了这一点。 “那自然是这个。” 只见他从衣兜里掏出了那只断臂,诗昭猛地一呛。 这家伙,还真是什么都往衣兜里塞啊…… 后方的士兵不禁唏嘘,吓得后退几步,脸上布满恶心与恐惧。 “这条手臂是庄府中遗留的尸体,它横截面的血液呈晶状体,为何会有这样的现象?”云舟镇定自若地解释起来,“只可能是由特殊的灵器造成的,便是你的两把弯刀。也因此这只信天翁绝对不可能是本案的凶手——他可是一位融合灵术师。” 他忽然顿了顿。 “罢了……跟你们这个时代的人说这些,你们也听不懂吧。” 一千年,这隔开千沟万壑的一千年。 “呵呵呵……是吗?你知道得可真清楚。”天承唤回地上的弯刀,“真是惊喜到想让你永远闭嘴!” 弯刀再次飞来直冲面门,云舟让两妖后退,掏出短刃行云流水地将其挡下。 他观察到天承是远程控制弯刀,干脆只身冲向敌人面前。 “就凭你那把短刀,究竟能做到什么?” 云舟却从容不迫地丢弃了短刀。以肉眼看不清的速度拔出腰间的灵器,眨眼功夫已将对方操控弯刀的手臂劈成两半。 长剑回鞘,速度快得像什么都不曾发生。 “能斩断所有存在之物。” 他得意地说,欣赏着敌人嘶喊倒地,左臂很快涌出一滩血泊,弯刀自然也停止了活动。 诗昭瞪大了眼,黎空也惊讶地张大嘴巴,一时没拿稳手中的炸药。 后方的士兵不知所措,害怕地提着剑欲要攻击。 云舟嫌麻烦地踢了下天承颤抖的身体:“喂,死前把真相吐出来,不然显得我们跟坏人一样。” 诗昭却嗅到一丝不妙的气息,瞳孔竖起,忙喊了云舟一声。 霎时一股黑色的力量从天承的体内冒出,快速修复着断掉的手臂。两把弯刀竟又浮起,直直飞去后方砍向士兵,血火燃烧。 他们很快在嘶喊中化为灰烬,力量转换去了天承身上,一片令人作呕的地狱场景。 那是从未见过的力量。 云舟拧起眉头暂时退回诗昭和黎空那边,诗昭瞳孔骤缩,唇齿颤抖。 他在、做什么……? “本来不想吸收这些低等的血液,不过出现了意外的变数。”天承抽搐地撑起身子,狂笑起来。 云舟预感不对,想先带两妖撤离,余光却瞥见诗昭不断发抖的身体。 “喂……” “那就陪你们玩到底吧!” 黑色灵力张牙舞爪地涌来,诗昭竟低着脑袋向前迈去。 云舟想拉住她,却被一道力量弹开。 不要。不要去。 他心中莫名叫喊起来。却只能在原地看着她独自向前。 气温骤降至零下,地面迅速凝结成冰。世界变成白茫一片,连呼吸都冻得刺痛。 诗昭的衣襟飞舞,每踏出一步便炸出尖锐的冰刺。她取下头发上的那支弯钩发簪,在手里旋转一周赫然化作一把泛着寒气的血红镰刀。 像来自地狱的死神。 “谁允许你视人命如芥,草菅至此?”她的双目一瞬变得冰冷鲜红。 云舟被狂风吹打看不清眼前的场景,哑声抱怨:“这家伙,骗我说自己是废柴——” “传说中……”黎空早已看愣了神,喃喃自语起来,云舟瞟了他一眼。 “世间凭空出现了一只‘劫妖’,生于混沌,世人对她百般嫌恶。” 天承自然也意识到了力量差距,下意识想要后退。而诗昭已逼去他的面前,镰刀勾住对方身侧。 “但无人知晓她的力量与目的,便又对她万般忌惮。” 百般嫌恶,万般忌惮。 云舟目视着那位走在冰晶之上的少女,过于张狂的力量震得七窍剧痛。 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应该站在她的身边才对。 ……为什么会有这么孤独的妖呢。 刹那间,镰刀将天承的腰身近乎砍成两半。鲜血很快凝固成冰,阻止了对方的再生能力。 诗昭神色漠然,居高临下地将血刃抵在敌人的喉间。 红眸闪耀。 “告诉我,愚昧之人——你是从何处获得的这份力量?” 4、骨鸣渊·三 “你是……劫……” 天承的话还未说完,便猛地吐出一口血。诗昭怒意未散,不自知地加大镰刀下压的力度。 下方的人恐惧堆了满脸,她竟如同看不见一般。 “喂,诗昭!” 直到被人大喊一声,她似乎才终于从盛怒中回过神来。将镰刀抽离,她正想回头看向声源处——却感到身上涌来一股力量。 天承身上的黑色灵力竟迅速地涌进她的手心,对方顿时双目凸出,七窍流血,在嘶哑的喊叫中化为一具枯瘦的干尸。 诗昭的头猛烈地疼痛起来,一个模糊的画面频闪几下印入眼中。 什么……是什么东西……? 她看见一个人独自走向血红的深渊,带刺的藤条将其拖入粘稠的泥潭。四周泛着恶心的气味,黑暗中睁开了那只她总是梦见的血红之眼。 空无一人的世界里,却响起轻微的笑声。 阴沉刺耳,她不禁想要捂起耳朵,却还是听清了那句话—— “孤独地陷于深渊,这便是你的宿命。” “喂!用镰刀用傻了吗?!” 手腕被猛地拽住,诗昭才终于从梦魇中清醒过来。茫然地抬头看向云舟,对方神情不悦地皱起眉头。 “人、类……”她开口感觉喉间恶心难耐,撑着他的手臂干呕一下。 啊,每次使用完这个力量都会这样。浑身都像被撕扯着一样疼。 云舟的眉头皱了皱,抓着她的力度又紧了些。 黎空则走去一旁查看天承的情况,只见他只剩个皮包骨,探去自是没有了气息。 为什么会这样? 失去黑色灵力,使用者便会死亡? 云舟一边想着,瞄向身体还在颤抖的诗昭。 没看错的话,黑色灵力,是被这小妖吸收了去。 她,究竟是…… 顿了会儿,诗昭稍微晃过神志。再抬眼时眼睛已变回温和的蓝色,镰刀缩回弯钩发簪的形状,她随意将其插回头发上。 云舟还欲说什么,却见她已经蹲去那具枯尸旁,试图使用治愈灵力。 “我……没有想要杀害他。”诗昭低声道,治愈灵力对已死之人自然毫无作用,她攥紧了裙尾。 毕竟是好不容易获得的线索,竟就这样断了。 几人沉默片刻,云舟耐不住,率先耸耸肩说着“算了,毕竟人死不能复生”。 “那么,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个罪魁祸首?”他问向黎空,见对方面色霎时紧绷。 “我……我想试试联系族人,将他送去深海水牢,应该多少还有些探究价值。” 说罢,他便闭上眼双手摆出三角的形状,手中的黄光一明一灭,却怎么都共鸣不到族里其他的信天翁。 忍着强烈的眩晕感,他嘶口凉气按着刺痛的太阳穴。 “联系不到?”云舟挑了挑眉,“在这个历史倒退的世界,联系不到也正常。不过这个模样拿去交差,应该也能讨到我的三千锦币……” 黎空不解:“历史倒退?” “住手——你们这些杀人凶手!” 云舟还没回答,便被一道响亮的童声打断。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跑来,抱着天承鲜血淋漓的身体哭得泣不成声。 诗昭错愕地站起,被他狠狠推开。 “滚开!杀人凶手……你们这群该死的妖怪!爹!你、你不要死……爹!” “我说啊小童,你爹可才是杀——” 少年却顽固地打断云舟的话:“骗子!我才不管!妖族顶罪又有什么关系,无人在意他们的死活!你们把我爹害成这样,我要你们偿命!” 眼见对方霎时掏出一把尖锐的小刀,诗昭本能想要反抗,却因为孩童的身份犹豫了一瞬。 啊啊,反正能够自愈,总比伤害他人要来得—— “你很烦人啊。” 她闭上眼睛。却没有传来预想中的痛感。 刀刃砰砰几声掉落在地,云舟一掌将少年的手腕扭折,目光极其冷漠地盯向那张盛满恐惧的脸。 “她可不是你能伤的,小孩。” 诗昭愣在原地,黎空警惕地感知到周围有许多人靠近的气息,提醒了他们一声。 少年愣了两秒,霎时捂着脸放声痛哭,云舟瞄了眼后方赶来的士兵,拉着两妖先逃离了此处。 真是可笑,难得行侠仗义一回,竟落得这么个境地。 站于屋顶上,旁观着士兵对着天承的尸体哭喊、怒吼,他不禁涌上一股恶心的情绪。 “为什么会有这么残忍的时代……”诗昭叹口气,任由大风刮起长发扑脸,她无力地坐去屋顶上。 这里……真的有妖族的存活之地吗? 真的还能回到人妖和平的年代吗? 黎空忍着头部强烈的疼痛,泄愤似的喊道:“妖族总是这样被人族打压,凭什么、我们只能接受任人宰割的命运……这个世界如此不公,我必要反抗到底!” 云舟轻轻叹了口气,难得的斗志昂扬被磨得分毛不剩。他侧目看向诗昭,果然扫去了那份灵动的模样,心里更加不是滋味。 鬼使神差地便将对方额前的发丝别去耳后,忽然撞进那双干净的蓝眸,愣了神。 似乎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他渐渐生出一层尴尬的情绪,僵硬地收回手搓搓下巴。 “嗯——反正,三千锦币也打了水漂,那就寻找下一个赚钱门路吧。”他掩饰地笑起来,回头看向黎空,“信天翁,你怎么说?” 而黎空还没来得及回答,便支撑不住晕倒。诗昭眼明手快将其接住,碰到对方异常滚烫的身体惊讶不已。 与云舟互看一眼,城镇里来往人流多,他们打算先前往的边郊的森林中掩人耳目。 - 天色暗下,三人只得在森林里露宿一晚。 诗昭烧起柴火,云舟捕猎来几只野兔,算是凑合吃了一餐。 黎空转醒,见诗昭正试图帮他治疗翅膀的伤。 “没用的……”他哑然道,“传言中,只有回魂露能治疗信天翁折断的翅膀。” 治愈灵力确实不起作用,诗昭拧眉收起了手。云舟叼着根草托腮沉思,转而问起他高烧的事情。 “这是、陆地眩晕症。”黎空断断续续地回答着,“信天翁几乎一生都飞翔在空中……在陆地停留太久便会这样。” 如果不医治好翅膀,那跟夺走他的性命也没有区别。 诗昭曾听过回魂露的传闻,那是世上非常少见的一种水。听说只存在于外形胜似倒悬泪滴模样的石窟之中,喝下去能包治百病,用来浸泡便能修复奇伤。 只是,无人知晓洞窟的具体所在,更别说在消失了一千年的这个时代。 柴火燃烧断裂,三人陷入迷茫的沉默。 而身后的草丛倏然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诗昭警惕地瞥去,云舟也同一时刻扑灭了光源。 四周顿时安静得只剩虫鸣。 那道声源逐渐靠近,就在云舟的身后。他握起腰侧的短刀,盯准时机反身一挥—— “咦!” 只见来者是一个灰头土脸的女孩。她有着一头杂乱的橘发,衣服沾满血污,身上有许多处青淤的痕迹。眼眶发红,看似被云舟的短刀吓破了胆,颤抖地滑落泪水。 “喂,人类!”诗昭喊了声,云舟回神,那女孩害怕地跑去诗昭面前。 “呃,抱歉,有点诧异……”云舟默默收回短刀,打量着那个女孩,心中还有些疑惑。 夜深人静,深山老林,一个手无寸铁的小孩子怎会出现在这里? 诗昭虽也有疑虑,但还是先帮其恢复身上的伤口。 女孩见伤痕逐渐恢复,惊讶道:“好神奇……你是医者吗?这是什么力量?” 说罢她猛地反身咳嗽一阵,呛出淡淡的血丝味。 “还有哪里不舒服?”诗昭担忧地问,发现她的腿部怪异地扭着,刚要撩起她的裤腿。 “不要——不要看我的腿!” 女孩剧烈地挣扎起来,却还是晚了一步,诗昭看到了那个呈可怕的形状扭折的膝盖。 她的心中咯噔一声。 “……你的骨头?”云舟也皱起眉头,神色不悦。 女孩惊恐地喘着气,不断地往后退去:“你们、你们不害怕吗?” 诗昭只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珠,又试着帮她的膝盖进行治愈:“不会呀。很疼吧。” 女孩沉默片刻,很轻很轻地点了点脑袋。而她的膝盖却和黎空的翅膀一样,治愈灵力不起任何作用。 “我得的是一种……无法医治的怪病。” “每增长到一定年龄,身体的关节就会不受控制往相反的方向生长。再过不久我的腿就会断掉,终有一天……我会因为全身扭曲而死去。” 云舟可从未听过这种病。观察起她的小腿,发紫肿胀,确实是往反方向扭的趋势。 “这样的伤你还可以走路?是要去哪里?” “走路非常疼,但是——”女孩的目光忽然充满坚定,“我一定要回到奘谷村。” 说罢,她咧开笑脸,激动地抓上诗昭的手:“姐姐你知道吗?那村落里有回魂露,肯定可以治好我的腿!” 一切来得太过突然,诗昭还没反应过来,便听躺在后方的黎空动了动,艰难地撑起身子。 “奘谷村……?在哪里?” “是呀!你们也想去么?” 诗昭眼神询问云舟,云舟却无所谓地摊开手。 反正现在也无处可去,能找个地方睡安稳觉更是再好不过。 再说,有回魂露的村落——确实令人非常好奇。 只是夜色已深,走山路并不安全,他们打算明早再出发。 女孩欣喜若狂,满脸笑意地喊着终于可以解决了。被问到她的名字,她才一顿。 “我叫瑚藤,我很喜欢这个名字。”对上他们疑惑的目光,她只笑了笑含糊而过,“是我最喜欢的人为我取的哦!” 5、骨鸣渊·四 阴沉沉的天空,似乎有一场大雨蓄势待发。 三人跟在瑚藤的身后前往奘谷村,她走几步便要停下休息一会儿,额头冒出一层薄汗。 几次诗昭都担忧她的膝盖,对方却是坚韧地撑到了奘谷村的村口。 “到啦!我先进去了哦!”瑚藤朝他们挥手,随后便跑进了村内。 “她对路径很熟悉啊。”云舟悄声说道,背着黎空慢慢跟在后方。 “她是说‘回’奘谷村,或许是本地的居民吧?”诗昭也悄声答,踏入村落后却猛地脊背一僵,站直了身子。 云舟关注到她的异样,询问一句怎么了。 “没、有点……” 霎时对上十来位村民投来的目光,他们个个面带笑意,却像木偶一般空洞死寂。 她咽口唾沫,莫名感受到一股被剥皮扒肉的恐惧。 “信天翁,你可以自己走一段吗?”云舟问。 在黎空答应后放其下来,他为诗昭身上渡去灵力。 “这里的人,全部都是同样的笑脸呢。”他压低声音道,见诗昭行动僵硬,挑挑眉头,“怎么,你还害羞不成?” 诗昭努力收回自己的白眼,推着他赶紧往前走。 村里张灯结彩好不热闹,村民也只关注了几秒三位外来人,便又忙于庆祝自己的事情。 瑚藤在前方催促他们跟上,一眨眼的功夫已经跑过了拐角。 路过街头的一面榜牌,云舟一眼便瞄到了一个勾人的数字。 “找到村长丢失的瘸腿猫咪,奖赏五千锦币?”他顿时嘶口凉气,瞪向诗昭。 “嗯,不是很想听你在想什么。”她移开视线,忽视了那双亮起星星的眼睛。 被一旁的客栈老板娘邀请入住,那是一位老态龙钟的老婆婆,右眼受了伤无法睁开,左眼像幽怨的恶灵一般睨着他们。 她毫无生气地慢慢念着:“欢迎入住……” 诗昭被吓到摆出防御的姿势,正想要拒绝,云舟却悄悄凑到她耳边说: “那个小女孩——不见了。” 诗昭一愣,环顾四周,确实没再看见瑚藤的身影。 而天空渐渐飘起细雨,黎空的陆地眩晕症又要发作,他们便打算暂时入住客栈。 “住一日……六十锦币……”老婆婆慢吞吞地说着。 云舟似乎这才想起需要给钱,掏了掏自己的衣兜——竟只有几块破烂的铜板。 他抽了抽嘴角,就见诗昭拿出了一颗海珍珠。 “用这个可以吗?人类老板娘。” 老婆婆迟缓地接过海珍珠,看了看似乎很是喜欢,随后弓着背引他们走进客栈。 “我们住一间房吧,人类?这地方太诡异了。”诗昭跟在老婆婆身后,没得到回应,她疑惑地回头看去。 只见黎空按下云舟的脑袋——庄重地对她鞠躬道谢。 - 老板娘给他们房间在二楼。 客栈看上去很有年头,木制楼梯多踩几下仿佛便要坠毁,木地板裂出坑洞又随意铺盖修复,墙角挂着密密麻麻的蜘蛛丝。 光线昏暗,路过其它间紧闭的客房时,云舟从细缝中偷瞄了一眼,空隙处竟猛地出现一只幽深的眼睛。 与其对视了几秒,他才慢半拍似的收回视线。 感觉会挺麻烦啊,这地方…… 老板娘忽然“咯咯”笑着说房间到了,将钥匙交于诗昭手上,留下一句“请三位慢慢休息”,再步伐虚空地往回走去。 诗昭推开房门响起一阵“咯吱咯吱”声,一片灰尘扑面。 黎空终于得已坐下喘息,云舟查看了下屋内的设施,除了废旧到难以使用,倒没有什么令人生疑的地方。 只是空气中散发着一股难闻的腐臭味,他打开窗户却见外面下起了大雨,雨水哗啦啦地喷洒进来。 “奘谷村,给人的感觉很奇怪。”黎空揉着眉头说道,自进村后大脑便时不时一阵抽痛。 诗昭看起来精神也不怎么好。云舟靠去墙上,双手环胸看着他们。 “所以——你们到底感受到了什么?” 诗昭垂眸瞥向窗外,注视着在对面街道说说笑笑的村民。 “一股很疯狂的……恶意。” - 停雨之后,已经到了傍晚。 黎空继续在客栈闭目养神,云舟和诗昭去街上探查一番,顺便寻找消失的瑚藤。 毕竟回魂露的事情,还得要向她询问才行。 而一天都没怎么进食,两人饿得肚子咕咕直叫。路过一家生意兴隆的线面店,云舟丝滑地靠了上去: “老板,两碗素面怎么卖?” 店老板摆出了与旁人如出一辙的微笑:“生面孔呀?可以给你们优惠,一百锦币。” “一……”他被呛住连连咳嗽,忙阻止住诗昭掏海珍珠的手,“一锦币成不成?” 对方的嘴角似乎又上扬了一些弧度。 “呃,没事。” 刚长叹一口气,便听见有人突然大喊一声有贼。 二人霎时跨去街上,云舟瞄到一个落荒而逃的身影三两步追上,赤手空拳将其降伏在地。 将要扯下对方面部的伪装,一根短棍飞向身侧,他灵活地躲避开却让小贼趁乱逃过一劫。 好在对方丢下了抢走的包袱,他拿起掂了掂,还有些重量,发出金属的碰撞声。 诗昭带着受害者追来,云舟拍拍衣摆将东西归还于他。 “恩人!这里面是在下的所有积蓄,被抢走在下可就完蛋了!”那是一位样貌纯朴的中年男人,浓眉下垂眼,眼睛是少见的棕红色,看起来平易近人。 云舟嫌麻烦地摆摆手,还在想着刚才瞄到那个小贼的一抹橘发。 “在下是戚方道。既然这样,那就请两位恩人一顿晚饭,以报答在下的感激之情!” “咦?” 诗昭惊喜地睁大眼,猛拐一下云舟。 云舟摸脖颈的动作一顿,瞄向眼前的男人,见他脸上的笑与其他村民不同,有一股活人感。 他顿了顿,不怀好意地笑起来。 “真的?这可是你说的。” - 名为戚方道的男人得知他们是村外人,便带他们去到一家奘谷村的特色饭馆。 只是实在没料到他们的大胃王程度。 诗昭一人便点了十盘肉,几秒功夫空盘叠了一尺高;云舟也是硬生生吞下五碗米饭,颇有一种三天不吃饭的魄力。 “两、两位恩人,可要再来一点?”戚方道嘴角抽搐,脸上的笑意有些把持不住。 “不必惹。”云舟识相地拒绝,嘴里塞满饭菜说话含糊不清,转而问起方才的事情,“偷你钱的内个小偷,你可认识?” “那个啊——估计是村里人都避之唯恐不及的女孩吧。” “……谁?”诗昭疑惑地问,将碗里的饭菜吃得丁点不剩后擦了擦嘴角。 “在下不知她姓甚名谁。只是她的走路姿势非常别扭,像瘸了腿。” 诗昭一顿,有些惊讶地看向云舟,对方倒是早有预料。 看来真是瑚藤。云舟没有看错那一霎的橘色发丝。 戚方道娓娓道来,诉说起瑚藤是忽然出现在村子之中。 当时她的身上布满血迹,任谁与她说话都不搭理,饿了就偷店里的东西吃,有时还会发现她躲在茅厕里睡觉。时间长了,便被人称为“灾厄”。 并且在她出现之后,奘谷村的村长便一病不起,再也没有走出过院子,村里都在传是她把村长害死的。 “村长?丢了猫的那位吗?”云舟想起通缉栏上的寻猫启事,问道。 “猫?”戚方道诧异了一瞬,随后立马用笑容掩盖,“哦,应该是的。” 他疑惑地挑挑眉。 诗昭拿起一块饭后糕点,吃得心不在焉:“瑚……那个女孩一直待在村里吗?我们是在村外遇到了她,她引我们进的村。” 戚方道听后顿了顿,皱起眉头回答:“她确实时而会溜出村去。恩人们来奘谷村,是想要做些什么?” 云舟摩挲着下巴,忽然严肃地靠去桌上:“这个村落里有回魂露……你知道吗?” “公子所言,莫非是指石窟内的那个?” “石窟?” 戚方道表示,奘谷村最东面有着一片山脉,在最中央的那座山峰里,有着一个形似倒悬泪滴的石窟。 传闻那其中存储着这世上最珍贵的回魂露,村里得了疾病的人进去过,之后竟当真奇迹般的恢复了,并且日日都笑不拢嘴。 诗昭想起刚进村时感受到村民的那股冰冷笑意,不禁哆嗦一下。 “……回魂露还有此等功效?”云舟半信半疑。而戚方道说他并没有去过,也无从得证。 “总之,恩人们尽量不要靠近那处为好。”他说,忽然压低了声音,“‘灾厄’经常会现于山脉处,村民都惧怕得不敢靠近。” 一人一妖面上连连点头答应,却是互瞄一眼,心照不宣。 饱餐一顿,戚方道爽朗地与他们道别,说是希望有缘再见,背着包袱渐渐隐没在街角。 “那么接下来——”云舟故意拖了个长音。 “去村子的最东面。” “没错。”他满意地为诗昭渡去自己的灵力,“而我呢先去寻找一下村长的五千,呸,猫,稍后与你汇合。” 诗昭习惯性点头,反应过来后匪夷所思地瞪向他,却见对方已经一溜烟跑远了。 “放心吧,遇到危险我会立马赶到的。” “什么啊——你个混蛋懒鬼泼皮无赖人类!” - 云舟撕下了榜牌上的那张寻猫启事。 纸面脏污不堪,已很有年头,似乎一碰便会碎裂。 并且触感与想象中不大相同,像是用灵木叶制成,可以留存很多年的那一类纸。 他想不明白一件事——为什么无人在意这张通告? 五千锦币,可不算小数目。而街上的人似乎都对此视而不见,问起来竟还感到疑惑。 据戚方道所言,村长应该挺受村民爱戴,为何会如此…… 他看着往来的人流,听着那一声声嬉笑,忽然觉得这个村子没有一种实感。 很空虚、很荒谬。 “云公子!”忽然被叫了声,云舟回过神来,见竟是黎空。 “你的眩晕症好点了?”他惊讶地问。 “嗯,毕竟我也想出一份力。”黎空的声音还是有些虚弱,“况且我方才看到瑚藤从门口跑过,本来想追她,可是走出来只看见了公子你。” “哦,瑚——瑚藤?”云舟霎时反应过来,拽住他的肩膀,“她往哪里跑走了?” “就、就是这条街的前方。” 云舟看了下方位,正是东面。 “怎么了?云公子。”黎空见他将寻猫启事塞进衣兜,飞去房瓦上奔向东面,也急忙跟上,“劫……诗昭大人呢?” “去侦查回魂露了。”他刚跃过前方的屋顶,余光瞟见黎空身上的一抹黄光。 只见对方的指尖忽然涌起微弱的灵力,越往东面跑,灵力越强。 他讶异道:“这是、我族人的共鸣?” 6、骨鸣渊·五 诗昭火冒三丈地去到了村落的最东面。 这里人烟荒芜,月光是唯一的照明,一座绵延的山脉耸立面前。 找到戚方道所谓的正中央的那座峰,从外表看不出任何奇怪的。 她漫无目的地摸着石壁,却忽然按到一个暗格,“轰隆隆”的声音响起,露出一道巨大的石门。 她瞪直了眼,忙左右看了眼确认无旁人,才继续研究起开门的方法。 “这不是什么都没有嘛……”她观察了半天,石门连个花纹都没有,硬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而后方忽然传来脚步声,她一僵,暂且躲去后方阴影处观察。 只见走来的是两名村民,手里提着忽明忽暗的烛光,轻叩石门。 “灾厄不在吧?……” “……不对吗?她不是……” “回魂露究竟……别处进去?” 隔得有些远,她只能隐约听到一些他们的对话。 正思考着,却突感喉咙一阵干涩。 没忍住干咳一声,远处的烛光霎时朝向她这边。 “谁、谁在那里?!” 她的体内像是要燃起一窜火,烧得她四肢都发麻。 什么、让妖族狂暴的药物…… “快出来,不然我们过去了!” 新鲜的血味在靠近,诗昭大口喘气压制着被迫激发的妖性。 她咽口唾沫,硬化指尖——想一如既往用疼痛让自己冷静下来。 “喂,屋顶!” 而云舟及时赶到,从树上跳下,看见她蓦然变得通红的双目一愣。 诗昭险些站不稳,云舟下意识扶住她的手。 感受到那微微颤抖的身躯,他似乎霎时明白了对方想做什么。 “……别这样做。”他拧着眉道。 “放开我、我会伤害到你的啊!” 后方的两个人类缓慢靠近,如果在此时暴露诗昭的妖族身份,不知道会遭到什么样的对待。 该死……究竟是谁干的! 刹那间诗昭冒出了尖牙,云舟感受到突如其来的杀意,下意识掏出短刀抵挡她的攻击,刀刃却不堪重负裂成两半。 “你清醒一点!” 但他的话却根本无法传达进诗昭的耳里,被逼去到一个短坡前,咽下口唾沫。 他想抽出灵器,脑海中却一闪而过诗昭刺穿自己的手掌时的表情。 那样无所谓、那样冷漠。 ——真是麻烦的一件差事啊。 他目光一狠,干脆抱着诗昭滚下短坡。 还没缓过翻滚引发的痛感,脖颈便被狠狠掰开,他感到肩膀处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 呼吸一滞,猛地绷住神经才咽回即将脱出的惊叫。 应该……让黎空有时间引走旁人了吧。他烦躁地想着,咬破嘴唇尝到了些血味。 手指无力滑落,他不慎碰到了诗昭的流苏耳坠。 痛感使他的反应慢了半拍,茫然地感到意识似乎被拉入一片白芒之中—— - “我没有归处。不知从何而来、不知要去往何处。” 云舟动弹不得,方才的痛感还让他隐隐发汗。 意识陷入到这个奇异的梦境之中,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这道声音貌似是由他自己发出的。 奇怪……我在对谁说话? 直到视线里渐渐映入一个模糊的身影,感官霎时被其吸引。 对方似乎蹲了下来,发丝垂落,带起一阵柔和的风。 看到她的那一瞬间,云舟竟感到心跳停滞了一瞬。他很肯定地想着——他一直在寻找的人,一定就是眼前这位看不清模样的人。 一看到她,竟就觉得浑身溢满了痛感,泪水想要夺眶而出。 ……为什么呢? “这世上,竟还有与我处境相同之人。”对方轻声说道。 他极力想要伸出手,却被越推越远,像在被驱赶出这个梦境。 “那么,你愿意与我一同旅行吗?” 在整个世界轰塌之际,他最后只见着了那只嫣红的流苏耳坠,随风飞舞。 - 意识被拉回,尖锐的痛感逐渐复苏。 云舟感到一道滚烫的水痕流进耳廓,已分不清是由痛感还是那个梦境所造成的泪。 自己的肩膀怕是要被诗昭咬下了一块肉。 他按着诗昭的脑袋,传递灵力去安抚她的情绪。 耳鸣声刺痛耳膜,在他即将要昏死之际,那份痛感终于被松开,他闻到一股极浓的香味。 “云公子!你还好吧?!” 黎空捂着口鼻急切问道。 他终于把那两个人类骗去别处,在林间偶然发现生长着曼陀罗,这才飞快制作了针对妖族的迷药,让诗昭失去意识。 “你再晚一步……我就被这位废柴咬死了。” 云舟面色苍白地平躺在草地上,捂着染红了半片衣裳的伤口艰难起身,看向处于昏迷之中依然眉头紧锁的诗昭。 带着血的尖牙收起,她的呼吸逐渐趋于平稳,那只流苏耳坠在月光下反射出莹莹白光。 “为什么会突然发狂?”他垂着眸,问。 黎空探起诗昭的脉搏,猖狂剧烈,眼下有一层浓郁的青紫。 “这不应是正常现象……像是疯噬丸,妖族吃下后便会发狂至死。”黎空沉声道,“你们晚上吃了什么?” “奘谷村的特色菜肴。”云舟的后背还在冒着冷汗,靠去树桩上喘息,“看来这里有人想置我们于死地啊。” 好在诗昭拥有治愈灵力,对于自身也有解毒功效。没过多久,她缓缓转醒,顿时被嘴里的血腥味呛得连连咳嗽。 “我、咳,人类?”她抬眼发现云舟肩膀上的伤口,忙蹲过去查看他的伤势。 云舟倒是已经缓过了疼劲,还有功夫调笑一嘴:“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吗?废柴。” “你……我……”诗昭只不解地皱起眉头,“你这样做是何意?!” 伤口处传来清凉的波动,让他一时没有力气再说话。 “为什么不攻击我?!我受伤马上便可以愈合,你在这里强撑什么!” “……你到底是有多冷漠啊。” 诗昭一僵,迷茫地看向他。 “也有人是会因为你受伤而不舍的,你明白吗?” 她眼底的诧异一丝不漏地流露出来,随即低下脑袋,决绝地否认着:“你到底在说什么?我完全不理解这种感情。” 没有人会关心她。毕竟她只是个野路子,他人眼里来路不明的劫妖。 她哪里有…… 而左耳的流苏耳坠忽然被撩起,她下意识便想反抗——却看见云舟脸上有些悲伤的神情。 “你是从哪里……得到的这个?” 诗昭完全搞不懂他在做什么,烦闷地拍开他的手。 “捡来的。” 伤口复原,她立马抽身离开。帮忙放风的黎空眺望石门处,轻声说了句他看见了瑚藤。 信天翁的夜视力很好,他描述着瑚藤打开石门的动作。 “她将什么东西涂在了石门上。”他说着,“她已经进去了,跟上否?” 话音刚落,就见诗昭已一声不吭迈去前方,而云舟揉着肩膀懒懒地起身。 他抛起断成两截的短刀,“唰唰”几下劈开挡路的树枝,干脆利落收回腰间再扬长而去。 唉……看来心情相当糟糕啊。 - 在石门关闭之前,三人快速地溜了进去。 伸手不见五指的洞穴中,四周仅有断断续续的滴水声。 黎空寻找着瑚藤的身影,说道她跑向了洞穴的上方。 借着微弱的月光,三人扶着石壁缓慢向上行走。地面湿滑,一不留神便有滑倒的风险。 石壁上凹凸不平,云舟抚摸着那些凹陷处,顺着它的比划逐渐在脑海中形成一个个文字。 “元正……四七年?” 诗昭和黎空疑惑地回头,他蹲下继续描着下方的凹陷 黎空瞥见地上有一些炭火,随即用融合灵力制成了一小把烛火。 “有融合灵术师就是方便呀。”诗昭赞扬道。 烛光照亮那一处石壁,尽是些用刀刃刻出的字迹,看起来是介绍这个村落的历史。 元正四七年,奘谷村建立。傍水而居,资源富集。 “今年是……元正一六三年吧,”诗昭说道,“这小村落竟有这么多年的历史?” 云舟也意外地轻哼一声,继续往下念。 “而时日不长,村民的行为引发山神震怒,被降下惩罚。” 嗯?山神是什么东西—— “奘谷村于元正九三年灭村。” 烛火被阴风吹得摇曳,拉出诡谲的影子。 诗昭眼神询问云舟,对方也是一头雾水。 灭村……那现在他们呆着的地方是哪? “不、不会吧,”黎空有些紧张地将烛火又挨近了些,发现最下方还有着一行字。 找到了希望般的看过去,却只是:这是一个被诅咒了的村落。 …… 阴风四起,诗昭不禁搓了搓自己的胳膊。云舟故作从容地清清喉咙,表示还是先找到瑚藤为先。 上方忽然传来动静,诗昭灵敏地找到声源所在。 借着烛光继续往上走去,只见到一座极高的石墙,并且无任何可以攀爬的地方。 “诶,她爬上了这里?”黎空震惊地问道,诗昭也觉得有些奇怪。 ——没有感应到任何灵力的气息,瑚藤是怎么爬上去的? 她正想看看有没有绳索之类的东西,就见云舟二话不说将石墙毁了个干净,石块坍塌形成了一个向上的阶梯。 哦……这人是破坏灵术师来着。 “云公子?!”黎空大惊失色起来,“我们不是、潜入吗?” “谁说的?这次是入侵。” 云舟游刃有余地收起剑,催促他赶紧往上走,想起什么又回头看向诗昭。 他记得,这家伙怕高。 而诗昭自然是全然不懂他的心思,对上视线,心中又生起小小的闷气。 “何事?我现在不想跟你多交流,人类。” “……”真是个麻烦的家伙。 黎空走在最前头,喊着在最上方的竟又是一扇石门。不见瑚藤踪迹,对方应该是进到了里面。 “这下如何是好?”他随意按着石门周围,“瑚藤为何对此如此熟悉……” “咦,在说我吗?” 一道童音突然出现,三人霎时都吓了一跳——瑚藤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身后,她的橘发比先前更乱了些,眨着水汪汪的眼睛瞧着他们。 “瑚、瑚藤?” “是我呀,你们想去这扇门后面吗?” 云舟下意识握紧剑柄,却见对方带着纯真的笑容,将自己的血液涂于石门上。血迹很快被吸收,石门缓缓打开。 “这后方很危险,” 夹杂血腥气的恶臭气味扑鼻,伴随着凄厉的百鬼悲鸣,瑚藤双目死沉地回头看向他们。 “但是最下方的回魂露——你们一定会去取的,对吧?” 7、骨鸣渊·六 诗昭一眼便瞥到后方的漆黑的深洞,幽深的悲鸣从其间传来,挂于石壁上的铁链被震得接连作响。 “要从铁链上跳下去哦。”瑚藤看着他们,天真无邪地继续解释着。 诗昭顿感头皮发麻。 这么深的……地窟?! “那是自然,都到这儿了岂有不去的道理?” 云舟却看似被勾起了兴致,那看似会吃人的深渊,令他更加好奇底层究竟有着什么东西。 “铁链……碎肉……”黎空嘟囔着,他看过去,对方的手中又泛起强烈的黄光,随着他的呼吸一明一灭。 看来要找的信天翁一族也正是在这下方。 瑚藤高兴地笑起来,催促着:“决定了吗?那就走吧!” “当当当然了!走、走吧人类——” 诗昭行为僵硬地挪去地窟边缘,云舟看着叹口气,回头与黎空道一句关注好瑚藤的行动。 “抓牢我。” 正在拼命进行心理建设的诗昭抬头,看向云舟脸上幸灾乐祸的笑意。 随后被拉入个怀抱,直截了当跳去第一节铁链。 - 诗昭全程皆死死攥紧云舟的布衣,等失重感终于结束,他们已经落于最底层的地面。 “到了,废柴。” 诗昭悄咪咪睁开一只眼,瞄见前方是一汪清泉,被细微的月光照射着,晶莹剔透。 悲鸣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宁静的泉流声。石窟内上宽下窄,似乎还真有些像倒悬的泪滴。 她霎时从云舟身上跳下,走去捧起其中的一点泉水,看着它从指缝滑走留下淡金的水痕。 这是真的……回魂露? 身后又降下两道声音,瑚藤和黎空也安全落地。 “真奇怪,我以为底层会有一堆怪物呢。”黎空说着,失望地收回手上的炸药。 而瑚藤激动地拉着他跑向清泉中,力气大得反抗都来不及。 “喂,等——” 黎空刚踏入水中,金色的水痕便漫上他后背的翅膀部分,强行让他张开折断的羽翼。 随后,诗昭和云舟都看到奇迹般的一幕——他的翅膀慢慢扳正羽骨,冒起“滋滋”的声音,疯狂长出血与肉。 不过片刻,那双翅膀便恢复为一丈来宽,曲张一下,扑起一滩的回魂露。 洒到云舟脸上,他摸下撮着那滴泉水,表情怪异。 “翅膀——我的翅膀真的恢复了!云公子!诗昭姐!” 诗昭难以置信地想上前查看他的翅膀,却见云舟忽然拦下了她。 “真是恭喜你,信天翁。”他淡淡地道,随后锋利地瞥向站在阴影中的那个女孩。 “那么为什么呢,你的腿并没有恢复,瑚藤。”他话语间夹着点笑意,“或者叫你——瘸腿猫妖?” 瑚藤默不作声地背对他们站立,水痕从衣尾滑落,她的腿部依然扭曲着。 “实在是麻烦,我就直截了当地问吧。”云舟游刃有余地敲着腰间的剑柄,“你引我们来这里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自然是为了……救他。” 地面忽然摇晃起来,只见瑚藤的面前是第三道石门,而她已经将自己的血液抹了上去。 霎时一股强劲的力量向他们涌来,像有无数双无形的手把他们往里面拽。 诗昭又一次感受到了那股不祥的气息——黑色灵力就在那其中。 “人类!这后面是——” “后方是我的族人。” 而黎空顿时像迷失了心智一般,无意识地伸出手甘愿被拽入深渊。 诗昭心中一紧抓牢了他的衣尾,云舟咂嘴喊着麻烦也只得拉住她,跟着踏入不祥的漩涡之中。 - 世间有个传闻,信天翁的血肉是最具营养的食物,他们的精神力也极为强大。 所以,他们被剥皮扒肉——成为炼化的养料。 云舟惊醒。 他起身揉着刺痛的头皮,发现右手还跟人握着。 看去正牵着诗昭,对方已经清醒查看着地上的血迹,他吓得霎时松开了手。 “你醒了啊,人类。”诗昭头也没回地说,拿起一根残破的羽毛,眉头皱了皱。 “呃、嗯……信天翁呢?” 诗昭起了身,云舟的目光随着她一同望向洒落白光的上方—— 有十余丈高的地窟中,赫然吊挂着一个个黑色的蚕蛹。而它们下方的正中央,是一个用锁链捆住的祭台。 黎空正跪在祭台的前方,意义不明地喊叫着什么。 “我猜——那些蚕蛹中估计正困着信天翁。” 诗昭道,忽然听见后方传来的动静,回头瞥去。 瑚藤对着上空失控地大喊,一遍又一遍嘶哑地喊着“滚出来混蛋”。 “你需要的养料我已经帮你抓过来了——给我出来!你答应我的,你会把村长还给我——” “哎呀,真是聒噪的小猫。” 脚步声清脆,从阴影中慢条斯理走出一人,他撕裂背在身后的包袱,从中拿出一把黑色的铁扇。 “咔”的一声将其甩开,轻飘飘遮于面前。 走入月光之中,露出他的浓眉与下垂眼—— “戚方道。”云舟冷哼一声,“真是人不可貌相。” “呵呵,‘恩人们’看起来真是生龙活虎呢。”戚方道笑眯眯地将半张脸藏于铁扇后,“在下甚是欣慰。” 瑚藤前去扯住他的衣尾,他冷漠地下移视线。 一击将其扫去了一旁的石墙上。 诗昭呼吸一滞。 “当然,逃走的小妖还是需要受点惩罚才行。” 他倏地伸出手,诗昭暗叫一声不好,下一秒黎空已被铁链捆去中央的祭台上。 他咳出一口血,愤怒地瞪去:“是你……你抓住了我和大哥大姐,将我们困在这里,用我们的血肉滋养这份黑色力量!” “终于想起来了吗?”戚方道愉悦地收起铁扇,如一阵风般的飘到黎空的面前,扇尖抬起他的下巴。 “你的亲人千辛万苦让你逃出去,废物天承没能杀死你,我便转念一想——再将你乖乖引回来不就好了?是不是很有趣?” “有趣?” 戚方道一顿,回头看向冷下脸的诗昭。 “……差点忘了还有你这家伙。” 诗昭正要拿下头上的发簪,云舟却挡去她面前。 “我就问你一件事。”他微微眯起眼,睨着前方的敌人。 罪魁祸首浮出水面。 奘谷村村民们的异样,这只目的不纯的瘸腿猫妖,以及关于回魂露的传闻—— “就是你——给这只废柴妖吃疯噬丸的是吧?” ——他全都懒得在意。他只想能有个人让他出气。 8、骨鸣渊·七 诗昭差点被噎住。 ……这种关键时候你到底在关注什么啊人类?! 戚方道却哈哈大笑起来,云舟拔出长剑冲向他面前,劈下却是幻影,对方的真身已凑去诗昭的身前。 诗昭瞳孔骤缩,注视着他暗红的双目。 她好像在哪里见过这双眼睛。 “这一次我一定会让你灰飞烟灭——不该存在之妖。” 她僵住一瞬,腹部霎时被猛踢,摔去后方的石壁碎石轰塌。 戚方道游刃有余地甩开铁扇,脖间被银剑刺破一道,他一个侧翻躲开云舟杀气腾腾的攻击。 感受着伤口缓缓愈合,默念一句时刻刚好。 只见悬挂着的蚕蛹尽数涌出黑色气息,汇聚于中央的祭台上,黎空的挣扎幅度也逐渐变小。 黑气灌地,土壤颤抖。 地面猝不及防地碎出细缝,云舟不禁喊到:“你究竟有什么目的,再毁灭一次这个村落?” 戚方道只从容地欣赏着他的焦急。 “我铺了一个天大的网,又岂能只为这种小事?” 汹涌澎湃的黑色灵力不断从那些缝隙中冒出,他狂笑着赞颂着,仿佛即将获得整个世界。 而笑声戛然而止,瑚藤上前对着他的后腰刺入一刀。 她扭折的双腿因支撑不住身体而不断颤抖,嘴角还在流着鲜血,双眼却灌满杀意: “我让你——把村长还给我。” 靠着瑚藤制造出的这一霎空挡,一把镰刀直直飞向祭台。外壳顿时碎裂,铁链崩断,从内部爆出数不尽的森森白骨。 那都是被戚方道骗进村,当做养料的人的尸骨。 传送的黑色灵力切断,寒气渐渐漫来。 镰刀飞回诗昭的手中,她将其扛于肩上,另一手抹去嘴角的鲜血,身上擦出的伤在渐渐愈合。 戚方道愣怔一会儿,忽然失控地抓狂起来。铁扇“咔”的一声亮出尖刺,黑色灵力缠绕,瞬间以他为中心崩坏了周围一圈的土地。 “又是你……劫妖,又是你坏我的好事!” 嘶喊划破长空,震下周边的碎石。 他将被刺入的刀刃狠狠扔开,甩开那不堪一击的猫妖,瑚藤的双腿已摔得鲜血淋漓。 戚方道面目狰狞着朝诗昭走去,脚腕却又被插进一刀。 “村、长……”瑚藤满脸血污地喊着。 他的瞳孔竖起,愤怒瞬间冲破了峰顶。 “你要不去村里找找,他的头骨究竟被藏在哪里?”他狠狠踩向对方的手臂,“该死的蠢猫。” 他正要将瑚藤的胳膊碾碎,上方顿时跃起一个充满杀气的身影。 那是一双比他明艳几倍的血红瞳孔,气势磅礴的镰刀将铁扇劈裂一条缝。 风场四起,云舟趁机将瑚藤捞过,远离那由冰晶与黑雾造成的恐怖战场。 捆住黎空的铁链断裂,但他的意识还被黑色灵力牵制着。云舟烦躁不已,干脆给了他一拳。 “给我醒来,信天翁!” 破坏灵术师一拳的威力看似很有效,黎空被打得晕头转向,双目逐渐聚焦。 “云、云公子……”他霎时回神,感到过于冰冷的空气,云舟打断了他要问的问题。 他将银剑对准上空,“轰”的一声向上开出一条通道。 正想把黎空和瑚藤都丢上去,却见对方忽然惊恐地睁大了双目。 只见悬挂于半空中的黑色蚕蛹渐渐融化,粘糊的不明液体落地,而两只信天翁降于他们身后。 浑身散发着黑气。 诗昭瞥了他们一眼,便又遭到戚方道的猛烈攻击。 手腕被深深割开一道,她阴冷地瞪向对面。 “让我猜猜,劫妖——”戚方道夸张地嘴角咧开嘴角,收起铁扇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你这一次轮回,也没有保存记忆吧?” 这一次轮回? 诗昭皱起眉头,划了一镰刀与戚方道暂时拉开距离。 “屋顶!” 而身后忽然大喊一声,她没回头便懂得了云舟的意思。 她二话不说挥动镰刀向后开起一道屏障,下一刻云舟从地跃起,将三只信天翁引去洞窟的外边。 他们精准地对视上一秒。 你不会死吧。 你还是担心自己比较好。 云舟甩来的断刃挡过戚方道的铁扇攻击,诗昭的视线也重新放回敌人身上。 戚方道看似并不在意放跑了云舟他们,依旧从容不迫地森然一笑。 “不该存在之妖,万人忌惮之物。”他忽然念起来。 诗昭一顿。 “你究竟——有什么活着的资格?” 她心中腾升一股怪异感。 散发出的寒气已扩散了大半,逐渐蔓延的冰晶困住了戚方道的周围。 “你的存在让人们感到恐惧,你不祥的力量更是被世人祈祷着消失!没有人会承认你的存在,他们只会盼着你去死!” 没有人能抵抗黑色灵力操控心智的能力,戚方道在心里想着。 看着诗昭果真低下脑袋,他勾起嘴角,将铁扇旋转一周浮出上百把散发黑气的箭矢,冲向诗昭的方向。 但预料之中的场景却并没有出现,几只箭矢回弹割破他的脸侧。 双臂猛地被从冰面破出的冰丝捆住,他无法置信地看着诗昭神色平静地走来,挥起那把巨大的死神镰刀。 “所以你说的这些——到底跟我有什么关系?” - 云舟抱着奄奄一息的瑚藤快速奔跑着,回头瞄了眼那两只泛着黑气的信天翁。 “喂!”他喊了黎空一声,“你对打败自己族人的方法有眉目吗?” 黎空的翅膀复原,此刻正健步如飞,犹豫着回答:“翅膀是信天翁最重要的部分。” 但他绝对不可能攻击同族的翅膀。 再往前跑便是村落的方向,云舟啧了声,将瑚藤抛给黎空。 “不能再往后了。你去让村民们紧急避难,我牵制他们一会儿。” “云、云公子……” “烦人,快点去!” 被吼了声,黎空飞快反应过来,带着瑚藤飞速跑走。他本想飞起来,却奇怪地难以平衡,只得先飞檐走壁跑向村落。 云舟不动声色地拔出灵器,待两只信天翁飞于自己面前,顿时觉得也没有什么好怕的。 竟然会有,与惩恶扬善的信天翁成为对手的这么一天。他在心里苦笑道。 他们扇动巨大的翅膀,双目空洞无神,手中渐渐聚出一个黑色的漩涡。 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云舟的视线顺着它缓缓上移,诧异地抽了抽嘴角。 ……喂,不是吧。 9、骨鸣渊·八 “紧急避难,各位居民!请尽快逃去村外!” 黎空大声喊着,家家户户逐渐亮起灯,本还个个嫌弃他半夜扰民,出来街上后看见天边泛起的巨型黑色漩涡,一致陷入了茫然之中。 只是脸上竟然依旧挂着笑容。 “那是什么东西?” “世界末日?真有趣。” “有……快点逃命啊!大家!”黎空完全想不明白为何此时的感想是有趣,在他的竭力嘶吼下村民们总算是接连向村口移动。 大风将街上的木筐尽数掀翻,他挡开打来的果蔬,瞄见一个与父母跑散的小童。 而一不留神瑚藤便拖着双腿走向一旁的巷子,他嘶口凉气,还是先去将那孩子护下。 他张开翅膀将其包裹住,抵挡袭来的断木,却还是听见“噗呲”一声——一块碎木头扎进了翅膀下的人的手臂中。 他不禁错愕。 “谢谢你!”而那小童似乎完全没有痛感,盛情道谢后与来接他的爹娘一起跑远。 这股怪异感……究竟是怎么回事。 回神之际,他听见瑚藤的喊叫。立马循声跑去,竟见她在客栈前的那块榜牌下,挖出了一个人的头骨。 她抱着那头骨,疯了似的失声狂喊。 “村长……村长……” 黎空的心中有个声音告诉他——不要走近。 不要看。 你不会想知道的。 但瑚藤的叫声太过悲切,让他不得不往前踏了一步。 随后,他看见了那个早已变成褐色的头骨。 像风化的石头,似乎轻轻一碰便会碎裂一地。 ——那是死去几乎百年才会形成的模样。 呼吸霎时变得急促,他忽然觉得浑身发冷。连身侧攻来的黑灵力球都没感应到,云舟及时赶到护他安全。 “你在想什么?不要命了?!”云舟愤怒地喊着。 从空中那巨大的漩涡之中凝聚出一个个漆黑的灵力球,无差别扫射向地面,被黑色灵力触碰到的地方都毁为了灰烬。 再这样下去,这个村落会被砸得连渣都不剩。 两只信天翁的力量又太过强大,云舟已经负伤几处。伤及经脉,手指无意识抽动,险些握不住剑柄。 他烦躁地想着—— 明明有很多人羡慕着你的治愈灵力啊,妄自菲薄的劫妖! 他的灵器可以斩断所有存在之物,而对上虚幻的黑灵力球便显得力不从心。长剑一劈将一个黑球粉碎,随即却又重新融合起来。 他咂嘴,想让黎空逃走,肩膀却被搭上温热的手掌。 他诧异地看向那只不禁浑身颤抖的信天翁。 “云公子——让我来吧。” - 诗昭踏向地上的黑色铁扇。 冰晶凝固住伤口,阻止戚方道的自愈能力,她漠然将镰刀架于对方身前。 其实身体早已撕扯般的疼痛,警告她不许再继续使用这个力量。 她瞄一眼手臂上裂开的血纹,阵阵刺痛,没有自愈。 面上却是镇定自若,压制着突突跳起的青筋。 “你真是个……怪物啊。”戚方道已满脸是血,刀刃逼迫他仰起脸。 “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人类——让这个世界倒退了一千年的人,是你?” 戚方道的碎发遮挡双目,本已疲惫不堪,闻言猛地一顿,再次充满杀气地瞥向她。 随即,嘶哑地大笑起来。 “你究竟在笑什么?”诗昭问,疲惫感让感官迟钝,她慢半拍地意识到地面似乎出现了什么不对劲。 本该平息下去的黑色灵力竟又再度燃起,她茫然地看向地面的那些裂缝,竟不知何时扩开了一条漆黑的口子。 黑气腾腾冒出,似乎刺激到了她记忆深处的某一幕。 不能……不能让这东西……! “你说错了一点,我可不是人类。”戚方道拔去刺穿胳膊的冰刺,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趁她不注意将铁扇唤回手中。 “当然——自然也不是妖。” - 云舟愣住一瞬,他下意识便想推回黎空的手——而对方率先迈向了他的亲人。 他的手筋一阵抽痛,回头瞄了眼瑚藤抱在怀里的那个褐色的头骨。 脑中忽然想起石洞中刻有的文字,奘谷村于元正九三年灭村。 那么现在存在于这里的,究竟是…… 黎空不断用融合灵力变出各类武器攻击,抵挡蜂拥而至的黑色力量使他不禁气喘吁吁。很快伤痕遍布,虚浮的意识让他更加肯定了心中的猜测。 血水遮挡视线,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之前族长对他说过的话。 信天翁的翅膀才是保护一切的资格、信天翁的翅膀是比性命还要重要的东西。 所以—— “黎空!”云舟忽然大喊一声,顿时又汇聚起更为强劲的灵力,“滚去后面,别让我说第二次!” 黎空一愣,忽然有了种想哭的冲动。 但他还是站去了前方的屋顶,单手撑地扩开一道泛着黄光的屏障。 身后雪白的羽翼逐渐扩大到足够遮下村落全貌,扇动带起一阵剧烈的大风。 他将所有想保护的事物,全都护在了身后。 笑吟吟逃难的村民见天空忽然暗下,不禁回头,却看见那团黑色漩涡的正中央是一个金色的身影。 他们渐渐咧开更大的笑容,甚至流起泪水,一位接一位喊起“山神终于原谅我们了”。 云舟烦躁地捂住耳朵,瞥向瑚藤。 “猫妖!你知道的吧,这个村落当年究竟是怎么灭亡的?” 瑚藤满脸泪痕,茫然地抬头看去,见黎空的身影也愣住一瞬。 “当年,村民们……前往那座山脉,触犯了禁忌,无人生还……那个人出现,说他可以让这个村落起死回生……” 她不断抽泣着。 “只要我帮助他……寻来有灵力的养料。” “所以,现在存在于这里的人——” “全部都是、由黑色灵力造出幻觉啊!” 黎空的手臂血肉横飞,他的光屏很快就将抵挡不住黑灵力的攻势。 嘴中不断喊着大哥大姐,护盾破碎,敌人飞来直直攻向他巨大的羽翼。 他留恋地看着他们飞跃的身姿。 明明他都还不曾重新飞翔——哪有这么廉价的幻觉啊。 “我要否定这一切。”他颤抖着抓向后背的翅膀,怒吼起来,“听见没有,黑色灵力——我要否定你的一切!!” 那双遮蔽天空的翅膀被他硬生生掰断,逐渐化作黑色的雾气。露出被包裹在其中的、依然鲜血淋漓的断翼。 而以他的否定为突破点,那份笼罩于村子中的黑暗终于被划开一道裂缝。 像抹去脏污的表层,以黎空为圆心扩开一束金黄的光芒。 由欲念而生的黑色灵力瞬间被一概攻破。 光波扫过屋顶、路面,泛起温暖的橙黄色。 村落仿佛在一刹那恢复了真实的模样,麦黄的稻田被风吹起波浪,缓缓转动的水车吱呀作响,纸鸢晃向广阔的天际。 老翁躺于凉椅上乘凉,耕夫在田地里割秧,稚子追着猫狗走街串巷,街边店铺的吆喝声接连不断。 这是这个被灭亡的村落,曾经存在的那短短四十余年。 被控制的信天翁不禁停滞动作,黑色灵力的侵袭在这一刻终于被驱逐。 那场光波渐渐扩散去后方逃难的村民身上,云舟看见借他们客栈住的老板娘、讨价还价过的线面店长、甚至是仅有一面之缘的擦身而过之人。 他们皆化作了褐色的人骨,洒落一地。 至此。 奘谷村,变成了名副其实的葬骨村。 10、骨鸣渊·九 远处传来夺目的金光,霎时黑色灵力的气息消散了大半。 戚方道咂嘴,得知是信天翁挣脱了黑色灵力的操控。 “连翅膀都甘愿丢弃,为了拯救这个村落……”他嗤笑道,“愚蠢又该死的妖。” 诗昭的右臂已满是血纹,突突跳动着,极力掩盖她的发颤。 黑色的地缝中冒出许多粘稠的物体,将其碾碎却又会再生。 戚方道的期望落空,不过也已成功打开通道。他挥起铁扇,将那些污泥浮去半空。 射向了诗昭。 她堪堪将其接下,却见戚方道的身影已跃去洞窟之外。 “下一次我一定会杀死你,混沌之物。” “你——” 她还想追去,而已经没有力气再挥动镰刀,浑身疼痛得难以忍受,她蹲去地上干呕。 那些粘稠物还不消停,像虫子一样蠕动过来。 她突然想起打败天承之时,吸收了对方身上的黑色灵力。 估计又会看见什么很恶心的场面吧,但她着实是没有力气再动了。 她颤抖着向地缝处伸出手,黑色气息果然迅速涌入了她的身体。 - 大脑被撕裂般的疼。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正处于一间竹屋内。 与预想中的恐怖场景不同,这里烟雾缭绕,泉水清清。一位女子正提笔在桌前书写着什么。 “这份便是,所有地裂的所在?” 一道男音忽然响起,诗昭又感到头部刺痛。 谁的声音……怎会如此熟悉…… 女子将毛笔搁下,轻声回答:“是。总共裂出了五处,要将它们全部吸收。” “下一个目标是哪里?” “东南水乡,半璧桥下。还算挺近。” 说着,她将放于桌上的流苏耳坠挂于左耳,却没收起桌上的纸。 “真是麻烦。现在就出发么?” 女子轻笑一声。 对方回头扫了眼屋内,诗昭的视线模糊不清,只勉强看清她的侧脸。 墨黑色的眼睛,那人并不是自己。 长袖一挥,她踏着翻飞的林叶跑入竹林。 “我要——先去吃顿饱饭。” - “喂!诗昭!死了吗?” 诗昭皱起眉头,不断被晃着胳膊,意识终于回笼后,视线逐渐聚焦在云舟的脸上。 “……人类。” “吓死我了,差点要让你先把欠我的钱吐出来再死。” “……”诗昭皮笑肉不笑地拍开他的手,“真是抱歉了穷鬼,我还暂时死不了。” 她一动身子便是火辣辣地疼。扶着身后的石壁起身后突感重心不稳,云舟眼明手快扶了她一把。 见阳光洒落,已是到了上午的光景。 对方身上的伤口已用绷带裹了厚厚一层,诗昭见后便想为他治疗,他抱怨着你可先恢复好自身的伤吧。 诗昭瘪瘪嘴。 “戚方道逃走了。”她说,“奘谷村……怎么样了?黎空和瑚藤呢?” 虽然心中已有预料,但看到云舟霎时落寞的神情,她心中依然不太是滋味。 真是残酷的一场恶战啊。 她关注到地面上那道在缓缓缝合的黑色地裂,蹲下查看,其中已经没有冒出黑色气息。 看来,她确实能够吸收黑色灵力而阻止其蔓延。 为什么,她吸收黑色灵力竟可以想起记忆? 而记忆中的人却又不是自己,是对自己非常重要的人? 她摸向自己左耳的耳坠。 这个……果然并不是她的东西吧。 思绪渐渐拐回梦境中所提到的讯息,这世上裂出了五处地缝。消灭了这一处,便还剩下四个。 戚方道的目的,是想通过这些地裂做什么? 他提到了“轮回”,并且看似也很了解关于这个世界历史倒退的缘由。 “黑色灵力,来源于这个地缝中?”云舟忽然开口。 诗昭的思绪被拉回,见他抚摸着那条缓缓消失的地缝。 “……或许是吧。”诗昭拍了拍衣摆起身,叹口气,“我还是对现在这个世界一无所知。” 顿了顿,她对云舟说起自己吸收黑色灵力时看见的记忆。 “所以,它应该是在指引我。”她支着下巴思索着,“东南水乡,半璧桥下,那是第二处地裂的所在。” “并且,我吸收其中的黑色灵力可以恢复记忆。那么不断找到黑色地裂将其吸收,或许可以得知历史倒退的真相。”诗昭猛地拍上云舟的肩膀,嘴角勾起点笑意,“行动吧!人类。” 云舟欲言又止地注视她几秒。 “……真是麻烦啊。我不是让你给我打工吗。” 诗昭装作没听见,敏锐地闻到一股食物的香味,肚子霎时咕咕直叫,喊着云舟带她离开洞窟。 回到地面上,才发现奘谷村已不复存在,唯有一堆早已腐烂的木头与呈现褐色的人骨。 她咽口唾沫。 这是一个已经灭亡了很久的村落。 愣神的功夫,云舟忽然摸向她的流苏耳坠,却是仍然没有触发记忆回溯。 诗昭看过去,对上他眼中不真切的柔情。 “你究竟,是在哪里捡到的这个?” 诗昭不解:“你为何这么在意?” “它应该就是我要找的人拥有的东西。” 她心中一震,想起梦境中的那位黑瞳女子,她的耳朵上也挂着这个耳坠。 原来如此。 “继续恢复记忆……说不定我会想起来。”她垂眸道,弯了弯唇,“所以你一定要帮忙了,懒鬼人类。” 那个女子一定是这个——第一次让她知道“被关心”这种感受的人类,怕麻烦但不惜成为灵术师也要寻找的人吧。 ……真令人羡慕。 - 黎空把村中找到的废铁重新融合一下,算是有了口简易的锅。再加入各种配菜煮了个汤面,香味四溢。 他一只胳膊缠着绷带挂于脖子上,见诗昭和云舟走来,空出的手忙端着两碗面过去。 “诗昭姐!云公子!” “你的伤——” 云舟冷不丁碰了下诗昭的胳膊,见对方果真疼得一激灵。 浑身都在痛吧,这家伙,还整天想着给别人治疗。 诗昭委屈地瞪他一眼,只得捧着汤面乖乖坐下吃起来。 那两只信天翁还处于昏迷的状态,看来被黑色灵力控制的意识还没有恢复。除此之外,村中便只剩下瑚藤一人。 她依然紧紧抱着那颗头骨,身上无一处不是伤,气息也异常虚弱。 黎空将一碗面放去她面前,揉了揉她的橘发。 她的目光缓缓移向那碗冒着热气的食物。 “很久很久以前……”开口时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一开口,泪水却又快要决堤。 “我晕倒在奘谷村的村口。旁人都说瘸腿的猫是天生的灾厄,喊着打着把我赶跑。” “但是村长……在我面前放下了一碗米粥。” - “猫咪能吃米粥吗?”眼前那个男人傻傻地问。 身旁的村民似乎在劝说他,不要触碰瘸腿的猫,是不祥之兆。 “何来不祥?橘色近金,金为吉,当是吉兆才对。” 他们正说着,只见那只橘猫已经扒着木碗吃起来。 汤水洒了一地,她却像从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一般。 热的。香的。软的。 但她忽然被抱起,习惯性地想要挣脱却被揽进了怀里。 “掉在地上就不吃了。”男人温和地说着,仔细看起她扭着的腿部,“很疼吧?小猫。” 橘猫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要不你就叫‘瑚藤’吧?忽疼,马上就不疼了。” 这世上原来还有这样的人类吗? 瑚藤便因此被他收养,只是她依然不相信人类。会时不时躲着男人,却又在人走后偷偷吃他送来的饭,夸一句美味。 或许是贪恋这份安定,她一直无法下定决心逃离。 毕竟她的骨头随着时间会不断扭折,命也不长,留在这里享受安定的生活,顺便陪陪这个人类也没有什么不好。 她在暗处看着这个村落逐渐热闹,越来越多的旅人在此定居,男人也被推上了村长之位。 只到有一天,有人提出在村落最东面山脉的石窟中,发现了一滩清泉。 “传闻回魂露就是存在于石窟之中,并且那石窟的形状正如倒悬的泪滴,会不会正好被我们遇上?” “哪有那么幸运的事。” “不试怎么知道?那可是包治百病的回魂露!” 村民七嘴八舌地向村长提议,瑚藤蹲坐去墙边的台柱上,想着估计又是一场花言巧语将人团团骗过的话术。 “好啊。” 她打哈欠的动作一顿,惊讶地看向村长那边。而对方竟也将目光投向了她。 “听说回魂露可以治愈骨头,值得一试。” ……他怕是疯了吧。 所以在那之后,村民们都忙于探索石窟,一队又一队的人前往村落的最东面。 而他们——再也没有回来。 “已经十天了,怎么可以音讯全无!”一位村民跪地恳求,“村长!求您去看看吧!” 瑚藤在门外听了清楚,她霎时便决定只身前去洞窟里查看情况。 山脉中的石门打开着,她化成人身进入。看到那深不可测的洞窟中尸横遍地,散发血腥味与恶臭。 她感到浑身发麻,涌上干涩的反胃感。沿着那一条条铁链缓慢向下,村民的死相惨不忍睹,凄厉的怨念声刺痛耳膜。 而在最低处的清泉,自然也不是所谓的回魂露。 她扭折的腿并没有恢复。在泉水之中,她看见了一个浑身遍布伤疤的男人。 “你……是你把他们、全部杀死了么?!” 男人只哈哈大笑起来,犀利的红眸盯了她须臾。 “我可以,让他们复活哦。” “什么——” “你听,多么怨恨的声音,都是因为来这里采挖回魂露,而导致他们来到这里的直接原因——是你啊。” 瑚藤瞳孔骤缩。 “不……” “没有时间留给你了哦,最后的两人也进入了石洞,将成为我最后的养分。” 她的脑海中霎时浮现村长的脸。抓着对方的衣服跪于水中,全然不顾膝盖的剧痛。 “不、不要让他看到那个场景——”她急切地哀求着,泪水滑落,“救他们……让他们复活!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 男人满意地轻笑起来。 “咔”的一声脆响,张开的铁扇遮住了他的下半张脸。 - “在那之后,我被他命令去外抓有灵力的生物,帮助他补给养分。等我再次回到村里时,已经过去了五十几年。”瑚藤诉说着,“村里的人们都好好地活着……唯独没有,村长。” “我去质问戚方道,他说他将村长特别保护了起来,只有我成功将最具营养的食物——信天翁一族骗进村,他才会将村长还给我。” “人渣……”黎空愤怒地一捶地面。 后面的事情,诗昭他们便也都知道了。 云舟囫囵吞枣地吃完了面,含糊开口:“但是榜牌上的五……寻猫启事,是什么时候贴上的?” 瑚藤猛地一愣。 “被复活了的村民,思想都遭到黑色灵力的控制。所以只可能是村长本人贴的。”诗昭若有所思地搭了话,“既然这样,他可能没有被波及进戚方道的阴谋中……一直在村中等着他的橘猫回来?” 瑚藤木讷地撑起身子,看向诗昭那边。 “所以有可能——你其实救下了他。” 11、骨鸣渊·十 “我……救……”豆大的泪水从瑚藤的眼眶滑落,让她本就肿胀的眼睛疼得睁不开,“怎么可……” “那个头骨,是在榜牌那处挖出的?”云舟及时道,“它没有受到黑色灵力的影响,以原貌的模样存在。” 也因此,成为他们破局的关键。 瑚藤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诗昭走去抱住抱住她小小的身躯。 “人类……笨蛋吗?为什么会有等一只猫等到死去的家伙啊?”瑚藤无力地靠去诗昭的肩上,“那么短暂的生命……他甚至连、我的真面目都不曾见到……” 诗昭使用治愈灵力安抚着她的情绪,顺便恢复了下她身上严重的几处伤。 找到了归属的妖啊。她怜惜地轻拍她的背。 “我在石壁上刻下村落的历史,让自己不要忘记……”瑚藤说着,攥紧诗昭的衣服,“但不是的,奘谷村、才不是什么被诅咒的村子……” 这里是最温暖幸福的地方—— 是她最喜欢最留恋的家。 - 在安抚好瑚藤之后,几人都沉默地干起自己的事情。 黎空重新缠好绷带,走去为他的大哥大姐换伤药,云舟也拿了些,涂了下手腕处的伤。 诗昭手撑着脸看向远方,他瞥了眼对方滑下的袖口,露出手臂上的血纹。 在反应过来那是伤口后,心中猛地一悸。 “唉,令人心疼的猫妖……咦!” 诗昭正忘我地感怀着,手腕忽然被抓过,云舟竟拉起了她的衣袖。 露出那一道道触目惊心的开裂。 “你、你别——” “为什么没有自愈?” 诗昭卡壳,看着他眉头紧锁地抹起点伤药,轻轻地涂上她的伤口处。尖锐的刺痛,她下意识便想缩回手,但被云舟拽在原地。 什么嘛,脸这么臭,行为这么自我——动作又这么轻柔。 她在心里叹口气。 “因为这回我使用了太久的‘劫妖’之力,这是力量的反噬,不会帮我自愈。” 云舟莫名加重了力道,她抿紧了唇。 “你只是拥有自愈能力,又不是连痛感都一并消失了。”对方凝重地道。 温热的指腹擦过她的皮肤,她从未体验过这种感觉。 从未有人,帮她擦过药。 她看到云舟脸上一闪而过的沉闷,随即对方却又换回那副懒散不耐的模样。 放开涂好药的那只胳膊,冷言冷语地命令:“另一只手。” “……”诗昭委屈地瘪瘪嘴,满不情愿地抗议道,“你好凶啊!” 而云舟没理她,径直将她的右手拉起,这只手臂伤痕更是繁多,看得他不禁吸口凉气。 究竟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理所应当地受伤?他想不明白,心中闷得难受。 鼻尖漫着股草药味,诗昭的心跳慢慢平静下来。想起对方想找的黑瞳女子,觉得她不该拥有这种待遇。 ……不应该是给我的。 黎空处理好亲人的伤路过这边,本想与他们讨论接下去的打算,没注意到躺在后方茅草上的一只信天翁动了动。 那信天翁揉着剧痛的脑袋起身,放眼望去尽是陌生的面孔。 他的目光依次瞧过面前几人。暧昧不清的一对男女,靠在石头上思考人生的小孩,以及—— 浑身缠满了绷带的,自己的弟弟?! “谁——” 诗昭感到一阵风从身侧越过,随即前方落下一道身影。 “谁伤的你?!” 黎空被猛地握住肩膀,伤口一阵火辣辣地疼,他呲牙咧嘴地看见自家大哥竟一瞬间冲到自己面前。 “是那个颓废?” 云舟:“你这傻——” “还是那个天真无邪的蓝眼和潸然泪下的橘发?” 诗昭和瑚藤:“?” 黎空嘶口凉气扯开他的手,颇有一种伤疤又要开裂的预感,冒着冷汗让大哥冷静一点。 “我完全无法——” “是你。”黎空只得冷漠地打断他,“是你把我打成这样的,大哥。” - 待终于将事情经过解释了一遍,黎空的哥哥陷入了深深的悔恨之中。 而没过多久另一只信天翁也苏醒,看见满身伤痕的黎空上演一番如出一辙的场面,黎空口都讲干了才让他们冷静下来。 他狠狠灌下一壶茶,对诗昭和云舟赔不是:“非常抱歉……我的大哥大姐有点直性子。” 随后两道洪亮的声音一齐响起:“非常抱歉!” 他俩道着“无事无事”又躲远了些。 瑚藤的伤已无大碍,似乎已从悲痛中站起,此时正用她的猫爪刨着小洞,说要给村长立一块墓。 诗昭看向街上的尸骨,忽然道:“我们把村民们都埋葬了吧,人类?” 云舟满眼写着“懒”看向她,又因那双充满活力的蓝眸而不甘地收回视线。 他无奈地走去一片空地,“轰”的一声用破坏灵力炸出一个大坑。三只信天翁也一并来帮忙,将村民们的尸骨都埋去了坑中。 一阵忙活,时间已经到了傍晚。 诗昭为其立上个木牌,恭恭敬敬地鞠了三躬。瑚藤也为村长立好了碑,变成了橘猫的模样趴在前方睡着了。 “那么接下来,”云舟叉腰看向身后的信天翁,“你们有何打算?” 黎空斟酌着道:“我会跟随大哥和大姐继续寻找治疗翅膀的方法,能够再次飞翔后会回归海境生活。” 诗昭连连点头。 “就是要就此别过了,诗昭姐,云公子。” 黎空朝他们挥手,他的亲人在后方等待着。诗昭盛情回应,云舟只淡淡道了个“一路顺风”。 而他没走两步,还是忍不住回头喊道。 “你——与传闻中完全不同。” 他看着诗昭说。 “你就是一位很善良勇敢的妖啊!诗昭姐,你才不是不该存在之物,你配得上这一切!” 最后注视了一次那双金色的瞳孔,三只信天翁便乘着橙红的晚霞渐渐隐于天际。 而诗昭还在回味着那句话。 正好云朵飘过,一束晚霞铺上脸旁,她轻轻托起一片飘下的落叶。 “……我吗?”她的双目有些落寞。 长风带起她的衣衫,发丝凌乱间,云舟难免多注目了几眼。 每当诗昭露出那样悲伤的神情,他心中就不太是滋味。 霎时一阵灵力气息袭来,他拧眉夹住混在风中的那封青色信纸。 竟又是一封捕妖通告。 诗昭回过神,疑惑地看过去,只见上面写着:三妖残忍杀害十二府高官天承,请各位灵术师即刻捉捕。 后一张纸上则画着三个奇丑无比的人像,一个长着翅膀,一个死鱼眼拿着长剑,最后一个脸上涂了两个蓝点。 诗昭完全不觉得自己是长那副模样。 云舟抽了抽嘴角,干脆将其揉成一团扔掉。 也是头一次在捕妖通告上看见自己了——并且还被当成了妖。 “竟然通缉我们?真是被他们黑的说成白的啦?”诗昭抱怨着,云舟却是不以为意。 “那就跑咯。”他将双手垫在脑后,大叹一声走向东南面,“难以置信,下山这么多天了,竟连一分钱都没有赚到!我们到底在忙活什么啊废柴?” “真是整天就想着钱啊你这家伙……” 云舟回头看她,瞥到睡在墓前的那只橘猫。 “那只猫妖,不跟她道个别么?” 诗昭只弯了弯唇,轻快地走去云舟的前方。 “不了。” “就让她在这里好好地睡个觉吧。” - 诗昭获得的信息,是东南水乡,半璧桥下。 这范围——也太大了点吧?! 东南水乡从未去过,半璧桥也不知是什么模样,他们哪有寻找的思路。 所以,一人一妖便在森林中迷路了两天。 诗昭嚼着烤得像个干柴的鸭肉,抱怨着她已经完全不想再吃这个东西了。 “你以为我想吃?这个鸭肉只能这个味道。”云舟坐在她对面也啃着一只,不屑嘲讽。 “是你烤得实在太难吃——” “劝你口下留德啊小废柴,别忘了我可是你的债主。” 诗昭嘟嘟囔囔地瞥他一眼。 三两口吃完了肉,他们起身准备继续寻找半璧桥。 云舟烦躁难耐,找了两天没个果,干脆捡根树枝在地上画起来。 如果是地裂的话,其中会冒出黑色灵力,那么说不定可以感应到灵力的气息。 与往常一样不抱希望地画了个法阵,注入灵力后打着哈欠等待它的反应。 没过片刻,法阵上竟当真冒出点光芒。 ……咦? “回来,屋顶!” 诗昭本都走出去好一段路,又被云舟中气十足地喊了回去,在看见地上那个发光的法阵后,要撒的气都抛去了脑后。 “它共鸣的方向是——” 云舟闭目感受了一会儿,转过一圈,最后指向一个方位。 那是一片竹林。 在诗昭的梦境中,也有出现竹林。她顿时又燃起斗志,拽着云舟连忙走去。 竹林间嫩叶纷飞,四周一片相同的景象,他们没走一会儿便又找不着方向。 忽然有了种,似乎会在这里再迷路两天的预感。 诗昭回头看向来路,茫然道:“这片林子有这么深吗?” 云舟冷哼一声,摸向身旁的一根竹子,上方是他划出的刀痕。 “我们又绕回来了。” 诗昭一时不语。 她刚想往相反的方向走去,忽然一阵大风刮过,让二人都不禁遮了下眼。 其中飘来一丝轻微的黑色灵力气息,诗昭敏锐地将其捕捉。 待风散去,再抬眼看向四周时,浓郁的花香沁人心脾。 似乎刚下过一场雨,香味中蕴含着湿土与草木的清气。 她迷茫地拿下抚在脸上的花瓣。 竹林的前方,赫然出现一座城镇。 “什么时候出现的?”云舟轻微皱眉,诗昭则往前走去。 “我感受到了一丝黑色灵力的气息,人类。” 云舟饶有兴致地扬起眉头,再瞥了眼身后那片怪异的竹林,才跟在她身后一同入镇。 小镇的街道由青石板路铺成,建筑虽皆为白墙黛瓦,形状却是各异。 奇形怪状的屋子夹杂在两面坡的瓦房中——有些特别高大,有些建成独特的动物外形,有些又特别精巧,像是猫窝。 潺潺溪水流淌在屋舍之间,石拱桥一座接着一座,乌篷船靠在围栏边。道路上栽有琳琅满目的花,但应是雨水多,有部分花都蔫巴枯萎。 说是水乡,又像是个花镇。 街道上的妖也是自然地显露出自己的妖身,大大方方走于街上,与人类说说笑笑。 他们一时间都看傻了眼。 诗昭犹豫着往里走,前方街道“轱辘轱辘”地驶来一辆马车,车夫焦急地喊到: “外来人!入镇请先阅读石碑上的‘人妖相处条规’!” 诗昭下意识想要后退,云舟抵住她的后背。 “早看过了。”他漫不经心地道。 镇门处立着一个巨大的石碑,最上头写着“重花镇”三个大字,下方是足足列了二十条的“人妖相处条规”。 包括但不限于,说话要诚恳富有感情,拿出一百分的真心交易商品,对女子要懂得怜香惜玉……他看得眉头直跳,似乎一条都没有达到。 但那位车夫依然拦在他们面前。 “外来人——镇主的规定是,要你们大声将其朗读一遍才能入镇!” 12、竹生花·一 镇主有这么闲得慌吗?云舟烦得想要掐人中。 “真的哎,竟然有这么多条规矩!”而诗昭退去门口,已照着上面的文字一条一条念起来。 车夫听得连连点头,在她读完后还拍起掌。 随后看向云舟。 “……我也要读?” 他的眉头微微抽动,在诗昭和车夫的双重眼神压力下——还是不情不愿地念了一遍。 这到底都是些什么破规矩,感觉完全是照着他这个反面例子立的。他在心中腹诽着。 车夫这才侧身让开道路,郑重欢迎他们来到重花镇。随后便马不停蹄地忙起自己的工作,让两人自行参观。 确实是来到了一个与奘谷村气氛完全不同的地方,但是…… 这也太奇特了。竟然在这个时代如此张扬地倡导人妖和平吗? 这位镇主,在想些什么? “怎么办人类,他们做的饭菜闻起来好香。” 诗昭嗅了嗅,明明刚吃下难吃的烤鸭,却又顿时觉得前胸贴后背。 “我们可是惊人地赚到了零元钱啊,你忘了这一茬吗?” 云舟刚抱怨一句,就见一道巨大的影子袭来,一个妖身人面的鸵鸟妖从二人中间跃过,他的背上驮着个人类。在一家店铺门口停下,蹲下身,让人类从他的背上跳下来。 “非常感谢你!善良的鸵鸟妖!” “不用客气!再见哦!可爱的人类!” 我的天啊。诗昭瞄了眼云舟,对方果然也是目瞪口呆。 所谓的,“说话要诚恳富有感情”? 她偷偷拱了下云舟:还是抓紧时间寻找半璧桥,趁早开溜吧。 云舟:深有同感。 空气中飘来一股浓郁的桃酥香味,诗昭不废吹灰之力被迷去心智,云舟嫌麻烦地拎过她的后领,喊着别整天就想着吃。 “是谁在用如此粗俗之语说话?!” 却突然响起一道尖亮的女声,二人被吓一跳回头看去,来者是一位服装华丽的少女,身后跟着三五位仆从。 她的裙摆拖地,紫色的衣襟前别着红艳的芍药花。 面色红润,看上去很有精气神,画有金色的眼尾花。首服也由各类鲜花组成,左右鬓发各簪有一支金步摇。 看起来——非常雍容华贵。 “我没有见过你们,是外来人?”她微微蹙眉,目光扫去诗昭身上,忽然顿住。 诗昭还没反应过来,便猛地被抓牢肩膀,看着少女霎时凑近的惊恐的脸,难以置信地道着:“你、你怎能穿着如此不堪入目的衣服?” “咦、咦?” “这血,这污垢!是这人在虐待你?”她痛心疾首地抚起诗昭脏污的袖口,怜惜得眼泪都仿佛要流下,“不懂得怜香惜玉的臭男人,不识好歹!” 说罢,后方的仆从已将茫然到几近痴呆的云舟架起,按于地上听候那位女子的发落。 “呃,他比较穷……”诗昭紧张地想为云舟开脱,谁料少女全然不顾。 “无能的理由!他是否连饭都不给你吃?” 云舟朝诗昭疯狂使着眼色,诗昭却是顿时找到自己的立场,瞬间装乖柔弱地点头,肚子也是时机恰好地叫了一声。 “你这废柴——” “看来,二位甚是契合竹院所望。” 诗昭期待的一桌美食端来面前的场景却没有出现,只见少女将手一扬,剩下的下属竟将她也架了起来。 迟钝袭来的不祥预感开始叫嚣,而少女已经双手环胸扬声笑道: “本镇主名叫玉棠。欢迎光临——人妖关系矫正院。” - 所以这个时代究竟为什么会有这种地方。 诗昭和云舟被押去了重花镇的最中央——一个占了镇上足足有四分之三土地的竹院。 往来的人与妖络绎不绝,看见新人入院,个个毕恭毕敬地表示祝贺。 看来确实是被教导得很好。 被押着前往主屋的途中,云舟瞄了眼竹院内的模样。 以高高筑起的竹栏为界,但院内饭庄、住屋、裁缝铺等应有尽有,云舟本想偷使点灵力拉上诗昭逃跑,却忽然意识到可趁之机。 “把我们关在这里,包吃包住吗?”他别有深意地问道。 “自然。只要二位能应镇主要求改善关系。”押着他的下属回答。 此话一出,云舟瞬间松开了眉头。轻巧地挣脱他们的束缚,自主走向登记名册的主屋。 诗昭觉得这人实在是没得救了。 主屋内漫来水墨气,几人在书架上小心翼翼地整理着书册,一位老者坐于书案后,悠然自得地研着黑墨。 见他们到来,慈祥地开口:“请二位留下想于院中使用之名号。” “名号?”诗昭瞄向书案上,见其中翻开的一本册子,所写的名号尽是“天地一君”“林中豪杰”等。 云舟则不屑一顾,不假思索地道:“她废柴,我懒鬼。” 老者不禁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诗昭自是不甚在意,反倒问起这个竹院的事情:“人妖关系矫正院……是叫这个吧,是那位人类镇主建立的?” 老者沉稳地抬起紫毫笔,一面写下他们的名号,一面慢条斯理诉说起来。 玉棠是重花镇的第三任镇主。她的父母遭到妖族的残忍杀害,年仅十五岁的她被迫担上“镇主”这个重任。 或许是痛恨妖怪的恶行,又或许是厌烦人与妖打打杀杀的关系,她在镇中颁布人妖和谐共处的条令。若遇到违反条令的人与妖,便会被带来人妖关系矫正院,在这里培养感情、养成品德,在考核通关后方可去到院外自由生活。 “还有考核?”云舟无奈抿唇。 “二位不必忧心,只是考验尔等关系之牢固程度。” 真的吗?我们?二人诡异地互看一眼。 不过押都被押进来了,那就先看看饭好不好吃床好不好睡,至于出去的问题——破坏灵术师并不需要担心这种事情。 老者登记好名号,唤来一名侍女带着他们走入住屋处。 院内环境优美,栽有许多小片的竹林。与竹栏外百花齐放的艳丽风景不同,这里绿影斑驳、幽静雅致,穿行其间的溪流泠泠作响。 亭廊间坐着谈笑的人群,妖们大方展示着自己的种族特征,诗昭看着很是新鲜。 侍女忽然在一间竹舍前停下,淡然开口: “镇主说二位关系十分恶劣,因此暂时给二位安排在一间房屋。” 开门进去,屋内一派淡黄的色调,满是温馨柔和——却在瞥见仅有一张巨大的双人床后,诗昭呆愣地僵住身子,云舟不禁呛住咳嗽。 啊?让他们这样睡吗? 侍女似乎全然没意识到他们的震惊,已将两套衣裳放去桌上。 “镇主的命令是,三天内二人的关系要得到质的改变。”侍女解释道,“在这里可以尽情享受生活与美食,但关系没有进步也会有相应的惩罚。” “这到底——” “所以,请二位先换上统一的院衣。”说罢,她已利索地退去门口,“好好享受竹院的美好生活。” “咔嗒”一声屋门关上,一时间静得针落可闻。 二人之间首次产生出尴尬的情绪,诗昭不禁移开目光捂着微微发烫的脸,云舟则烦躁地挠挠脖颈,抱怨着这时候要是有个融合灵术师在就好了。 扫视一圈屋内,他用灵术将后院的木窗板暴力拆下,放去双人床的中间。 “先、先这样吧,不行我再去别处偷点木板……” “呃嗯嗯应该可以吧……” 诗昭随口应着,瞄见放于木桌上的衣服才想起,他们竟还要在屋里更衣。 顿时被吓得浑身一激灵。 “我!”她双眼瞪直,急头白脸地想着迂回之策,“先、先去外面找点吃的!你先换吧人类!” “你——” 没等云舟说完她便同手同脚逃出竹舍,将门重重关上,她蹲去地上紧张地深呼吸。 哇……真是古怪的感觉。 - 竹院里清风习习,诗昭当真去饭庄处走了一圈。 有各式各样的吃食,她舔舔嘴唇,已在心中安排起品尝的顺序。 难以置信,她竟然全都可以吃! 路过街边小铺,她要来一串糖葫芦吃。来往的人与妖都穿着统一的院服,只有她身上脏兮兮的,颇是格格不入。 只得飞快躲避旁人目光,打算另辟蹊径返回竹舍。 而路过一处角落,忽然听见有人在哭泣。 “呜……对不起……” “哼,道歉有用的话,还需要钱做什么?” 诗昭扒去墙角,瞄见有几个孩子模样的家伙,围堵在角落里。 “喂!快点把钱交出来!” “我、我身上真的没钱……” “你们几个——” 她没多想便走了过去,而那些小孩回过头才发现——竟然是几只孔雀妖。 耳后与肩侧留有几根翎羽,画着孔雀蓝眉纹,发丝间也有几撮挑染,一眼望去花花绿绿。 他们趾高气昂地打量着诗昭,冷傲地翘起眉头。 “哈?哪里冒出来的家伙。”为首的一只孔雀妖说道,狂妄地点了点她,“你这打扮,新来的吧?名号是什么?” “名号?”诗昭纯真地歪歪脑袋,“废柴。” 他们霎时爆发出一阵笑声,对角落里的那人扬言与你真是相配。 “在说什么相配呢?你们这群矮冬瓜。” “那自然是——” 他们大笑着却忽然对上后方一张阴沉的脸,感到到有些压迫的灵力气息,霎时顿住,结巴地放下狠话后飞快逃离。 诗昭看去,见已换好院衣的云舟出现在身后。 看惯了他身着布衣吊儿郎当的模样,此时衣冠楚楚,发型也打理干净,竟让她觉得有些新奇。 不免多看了几眼。 随后,嘴边忽然被一抹。 “注意点吃相吧,小废柴。” 诗昭讶异,云舟却不以为意,将手上的糖舔进嘴里还说一句挺好吃。 切……什么嘛。 她觉得今日的云舟大抵是长得更加欠揍,才让她这般轻易加快心跳。 云舟没再关注她,懒散地双臂环胸,下巴指向缩在角落里的那个家伙,喊到: “讨债的帮你吓跑了,你也别躲着了。” “哦,谢、谢谢……”对方畏畏缩缩地扶着墙壁站起来。 诗昭晃晃脑袋赶走那些怪异的心绪,走去想询问有没有受伤,对方竟又吓得往后缩了点。 “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诗昭弯下腰查看,在对方抬脸时看到一张特别柔美的脸。 真是位美女啊。她不禁想。 “你、你好,我是,竹小怯。” 诗昭下意识便想揉去对方脸上的脏污。 “我是、男竹子妖。” 她霎时停住了手。 13、竹生花·二 “我、我时常因为长相太过柔美,误被人认成女妖。但、但我真的是只男妖。”他又强调了一遍。 鹅蛋脸轮廓温润,眼尾染有一层薄红,柔弱又妩媚,让人情不自禁地怜惜。 诗昭清清喉咙尴尬地收回手,只得夸句确实是闭月羞花。 云舟走来,他又被一吓,眼看都要缩到墙缝里去了。 这么胆小的竹子妖?他抽抽嘴角。 “方才那些人,为何找你麻烦?” “他、他们人其实并不坏,虽然时不时便找我麻烦,但之前他们曾帮助过……” 云舟扶额:“说重点。” “……大抵是看不起我吧。” “什么,谁看不起你?” 一道女音响起,眼看玉棠又带着她的下属在四处探访,正好将他们的对话听了去。 她大步流星走向竹小怯,那软脚虾却没有再往墙里缩。 震惊过后,他的脸上竟露出点受宠若惊的笑意。 他低着脑袋语无伦次地解释起来,玉棠皱起眉头,却又每一句都认真倾听。 诗昭觉得此地待着甚是尴尬,把云舟拉过刚打算开溜,便听玉棠忽然叫住了她。 “你——为什么还穿着这身破衣裳?”玉棠盛气凌人地道,阴狠地睨了云舟一眼,“这家伙把你赶出屋,不让你更衣?” 诗昭:“呃,不……” 云舟:“完全不关我的事啊拜托。” 玉棠扳平唇角,目光一扫让仆从把诗昭带去自己屋内,打算好好将她打扮一番。 “至于你——” 她回头看向竹小怯,对方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去。 “也跟过来。” - 云舟坐在竹亭中,听着竹小怯畏畏缩缩、断断续续地道着他与孔雀妖结下的恩怨,以及被抢走的锦币总数。 玉棠听后眉头一蹙,摊开手后被递来一袋钱袋,交去竹小怯面前。 “我今日只带了这些,下回再给你全补上。” “不……” 玉棠直接推去了他手中。 “你就是太软弱了,孔雀妖慕强,自然欺负到你头上。” “对、对不起……” 她心累地揉揉眉头。 云舟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莫名被她瞪了一眼,立马端正了一下坐姿。 两位侍女将打扮好的诗昭带来竹亭,云舟瞧了眼她的新模样。 换上了干净的素衣,长发也精心重扎了一遍,除了那根弯钩发簪,还盘上几支透亮的粉玉步摇。 抹上点胭脂,面容清丽白净,此时正紧张地乱瞟视线。 云舟也因此散去了些困意。 玉棠满意地抚平她胸前的褶皱,终于看了顺眼。 “不错,美人就要有美人的模样。”她笑着道,“你是什么妖?” 诗昭正犹豫着该不该如实回答,云舟率先道:“一只废柴而已啦。” 安静一瞬。玉棠将要规训他,却被一旁的下属告知,镇上的鲜花又枯萎了许多。 “你……花,我先去处理花再来训导你!”她恶狠狠地瞪了云舟一眼,一挥衣袖扬长而去。 诗昭这才长舒口气,终于不用再紧绷着身子。云舟看似也半斤八两,顿时叼起根草靠去石柱上瘫坐着。 而竹小怯的目光一直追随着玉棠的身影,看着她逐渐隐没于树影间,也不舍得移开片刻视线。 “怎么,你很喜欢她?” 云舟冷不丁地问一句,竹小怯的笑容一僵,面色潮红地看向他。 “你、你——” “你当谁看不出来啊。” 诗昭面露疑惑地凑去他面前,他面无表情地推开那只少根筋的劫妖。 竹小怯纠结了好一会儿,才轻声细语地开口:“每、每个人,心中都会有着个仰慕之人吧。” “但是,她那样光彩夺目,肯定不会注意到我。所以如果我一直遭人欺负,就有可能得到她这样的帮助。”他说着羞涩地挠了挠脸,“能够见上一面,不亏。” “说起她,你完全不结巴了哎。”诗昭托腮看向他。 竹小怯被一吓,惊心胆战地往边上挪了些。 “但是她喜欢花。” 顿了顿,他又开口说道,指尖忽然夹起一片竹叶。 浅光洒落他的眼底,平添一层落寞。 “而竹子……不会开花。” - 每个人心中都有着个仰慕的人。 诗昭翻来覆去,想不明白。 因为拆了木窗板,晚风从空缺处荡来。流苏耳坠滑落在脸颊上,一阵冰冰凉凉。 她忽然想。云舟要找的那个人,也是仰慕着她么? 在第十三次翻身后,云舟忍不住,在木板上切开一个小方块。 “你到底睡不睡?” 诗昭惊讶地看着他的脸突然出现在面前,后知后觉地将棉被遮到下半张脸。 “……睡不着。”顿了顿,她闷闷地说。 “……”我也是。 云舟干脆坐起身。他哪有跟人睡同一张床的经历,不敢入睡不敢翻身,生怕一醒来发现干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哎,人类。” 他困倦地揉揉眉头。 “要不我们溜出去找半璧桥吧。” 通过那块空隙看见诗昭跃跃欲试的表情,思索片刻,他飞快下了床。 他确实是一刻也不想待在这个连呼吸都要斟酌三分的空间里了。 套上外衣,二人偷偷摸摸地溜出竹舍。 夜半三更的竹院中,只有呼啸而过的夜风,竹林更显阴森幽静。 他们快速穿梭在各条水巷之中,却皆没在石桥下发现黑色地裂的影子。 “半璧桥,应该会长得比较特殊吧?”诗昭轻声问,但是寻了许久,都没有看见什么奇特的桥。 云舟连打三个哈欠,见空中渐渐飘起细雨,出来走了一遭心情也归于平静,他应该可以倒头入睡。 “还有竹院外呢,明晚再溜出去找吧。” 诗昭点头正要答应,余光却瞄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午后欺负竹小怯的那只孔雀妖。 她下意识便拉过云舟躲去角落。 霎时凑近的呼吸,让云舟不禁一愣。而看向对方又是一丝不苟的严肃模样,只留他一人心中慌乱。 ……这呆呆的家伙。他故意盯着诗昭看起来。 “花孔雀怎么也半夜溜出来?而且他面前好像还有着一人,这处看不清。” 诗昭偏头,见莫名近在咫尺的云舟的脸,目瞪口呆了两秒,猛地松开了手。 脸色微微泛红,云舟不禁轻笑一声——果然很有趣。 “……呃我那个……” “行了,他们在说什么?” 诗昭立刻清清喉咙,细细听起来。 “两日内,全部抹上?”孔雀妖问。 另一道清冷疏离的音色回应他:“嗯。最好每一片都要。” “太好了,这下终于可以给镇主好颜色看了!” “切记,不要被旁人发现。” 诗昭听得拧起眉头。 听起来……不太对吧? 抹上什么?他们想要危害玉棠? 那二人快速谈完话,孔雀妖从这边走过,云舟将诗昭又往里拉了些,瞥见对方手上拿着一瓶黑色的东西。 诗昭自然也猜测道:“黑色灵力?” 云舟没作声,待人走远才放开诗昭。二人走去方才谈话的地方看了看,自已是无人。雨渐渐下大,打在落于地面的竹叶上。 “先回去吧,屋顶。”云舟说,“明日再瞧瞧那花孔雀想要做什么。” 衣裳确实被淋了半湿,诗昭答应着跟去他身后。云舟脱下外衣挡去二人头顶,拉起她飞去屋顶上,跑向跨越了大半个竹院的住屋。 一下雨,镇上的景色更是朦胧。仅有几盏灯笼照明,青石板路水光粼粼,花香混着雨露的湿。 只是,三分花容失色,七分烟雨催残。 - 翌日,云舟还在睡梦之中便被诗昭拽去街上,享受香味四溢的馄饨。 诗昭胃口大增,一口气便干下五碗,又要了一份新鲜出炉的桂花糕。 这就是吃货的活力吗。云舟默默收回视线,合上眼便又要睡着。 竹小怯从门缝边钻了进来,明明毫不起眼,诗昭却一眼瞧见了他。 她喊了一声,竹小怯被吓一大跳,拿好早饭后只得坐去了他们那桌。 “怎么样,孔雀妖还有欺负你吗?” “没、没有的,谢谢。” 竹小怯畏首畏尾地吃起来,屋外忽然响起一声嚎叫,云舟撑起眼皮从窗户瞥去,见是玉棠手拿一根木棍教训着不守规矩的院生,而木棍抽到人身上竟变成了水。 他一顿,飞速碰下了诗昭。 “她是重塑灵术师?” “窝也刚知道。”诗昭嚼着桂花糕吐字不清。 重塑灵术师,可以将手中的物体随意变换属性,也可以创造出世上不曾拥有的属性,一切都凭借他们自己的创造力及灵力。 “她是、很厉害的灵术师。”竹小怯已陷入疯狂迷恋的状态,诗昭听着那一声声惨喊,心说这大概便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吧。 如此想来,昨晚见到孔雀妖与人似乎在私下谋划着什么,她不禁更加担忧起来。 如此管控着人与妖,让他们心生芥蒂也是情有可原吧? “我、我真的要那样做吗?” “事到如今你还在说什么废话?” 前方走来两个身影,诗昭抬眼看去,见正想着的孔雀妖竟已出现在面前。 她仔细注目一番,并没有感受到黑色灵力的气息。 孔雀妖被她盯地发毛,轻蔑地扬起眉头,目光扫过三人:“废柴,竹小怯。你是什么?” 云舟根本懒得在意他:“懒鬼。” 霎时爆发出一阵嘲笑,诗昭无奈地吃着桂花糕,心想年轻就是乐趣多。 “你们三个真是臭味相投啊。”他终于笑够之后,忽然踢了竹小怯一脚,“喂,我让你帮我抄的人妖条规,抄好了没?” “那、那明明是,你自己偷、偷跑出……” “我让你说多余的话了?” 眼见他一拳就要揍上竹小怯,诗昭刚要阻止,云舟已将他的拳头牢牢控住。 “吃饭呢,你烦不烦?” 他阴冷地瞥去,周围也投来嫌弃的目光,孔雀妖抽抽眉头算是暂时敛了脾气。 “嘁,罢了。”他睨了竹小怯一眼,“等会学堂上走着瞧。” 孔雀妖喊上身后的小弟大摇大摆地离去,诗昭朝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却见小弟朝他们歉意一笑。 诗昭觉得有些怪异,多看了他一眼。 而云舟自然没管他们,适时问起什么是学堂。 “就是,给、给我们传授人妖和谐知识的私塾……”竹小怯叹口气回答,有气无力地继续吃起碗里的饭。 云舟冷嘲热讽道:“还真是像模像样。” “二位、也是要一起上的。” 14、竹生花·三 莫名其妙的,云舟和诗昭便被迎去了竹院里的学堂。 竹小怯还告诉他们,竹院的规定是午前在学堂学习,午后自由增进感情,可以去找玉棠考核,合格了便能离开竹院。 而他们刚好处在一个“不想留在这里浪费珍贵的时间”与“促进感情似乎又有些怪异”的两相为难的境地。 雨水滴答滴答淋在竹屋上,一群人坐在屋子里听着老先生传授。 诗昭抱膝坐着,看着屋檐下藕断丝连的雨珠,嗅着雨露清香,耳边传来慢吞吞的说书声。 一时无比困倦。 云舟从竹院内顺来一幅重花镇的平面地图,此时正垫在衣袖下找着镇上所有石桥的所在。 正好是在水乡,溪流多,桥也多。除开昨日寻过的几个,还有大概三个还没有去看过。 “喂,废柴。” 他轻轻叫了声诗昭,却没得到回应,抬眸看去对方竟已经脑袋搭在手臂上,睡着了。 ……更困的不应该是他才对吗? 他无奈注视了几秒,还是没忍住摸向她的流苏耳坠。 他还是想,看记忆的后续。 本都没有抱多少期望,却感到视线一片白芒——他竟真的又进入了梦境之中。 - 这次看到的,是一片辽阔的草原。 阳光万丈,嫩草被吹出一层又一层的涟漪。 向上往,天空却是一幅恐怖的场景——像拼图一样裂开,其中冒出一些从未见过的恶心物种。 而他再一看,草原上赫然裂成两半,一半露出血红的□□,随着呼吸似的鼓动,像有什么东西将要从中爆出。另一半则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血色藤条,草木枯萎,天地垂泪。 不禁浑身一凉,脑袋“嗡嗡”作响。 他不由自主地想要干呕,明明什么味道都无法闻到。 世界——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后方忽然传来轻微响声,他冒着冷汗回头看去,见到了上次梦境中的那个女子。 依旧像蒙了一团雾,模糊不清,唯有她的流苏耳坠艳丽夺目。 她站在这个混乱的世界之中,似唯一干净的存在。 心中缓缓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云舟焦急地朝那处跑去。 紧接着,女子拿起了一把有些眼熟的长剑—— 在他面前自刎。 - 冰冷的指尖传来一股热意,云舟从那满是血红的世界中回过神,脸上是还未消去的恐惧,猝不及防撞进那双担忧的蓝眸。 诗昭正盯着他。 猛地心头一震,他霎时抽回了自己的手。 头有些痛,他还在思考着那个梦境的含义。 那个女子应该就是他要找的人。 她——自尽了? “你看到了什么?” 诗昭皱眉问道,云舟不想回答,没好气地道了个“什么也没有”。 深吸几口气,心情逐渐平静下来,他才发现窗外不知何时停了雨。屋檐偶尔冒下雨滴,清风送来花香,远处的风景朦胧又干净。 忽然觉得,这个世界真是赏心悦目。 人妖和谐知识传授课已经结束,学堂里没剩下什么人。 诗昭又瞄了他几眼,也不打算追问,起身想着中午去吃哪家大餐,就听后院传来哭泣声。 啊……竹小怯。 她撸起袖子刚要去展现身为废柴的实力,却见玉棠先是赶到,给那些小妖一人抽了一鞭子,教训了一顿将人赶走。 “真是的,你就甘愿这样被他们欺负?”她回头看向竹小怯,长叹一声,“若这地方实在不适合你,你要不就——” “不、不用,”竹小怯连忙回应道,“我很喜欢这里!” 诗昭轻声一笑,玉棠瞄向躲在墙角旁观的她和站在后方面色颓废的云舟。 出乎意料的,她看向云舟问出了一句话:“你,拥有灵力吧?” 他有些疑惑。 “帮我个忙。” - 玉棠请他们三人在自己府邸的后院处吃了一顿午膳。 虽说目标仅有云舟一个,但她实在懂得怜香惜玉,至于竹小怯……也是柔美得让人不忍心抛之一边。 云舟捧着饭碗狂吃,觉得这两天怕是吃得实在有些太好,连犯懒次数都减了不少。 竹小怯因坐在玉棠身边,弓腰缩背,扭捏地小口吃着。诗昭却已经干完了一碗,可怜兮兮地问能不能再盛一次,玉棠无奈地喊来一旁的下属帮她拿饭。 随后,终于说起正事。 “我感觉,竹院里似乎有人在谋划着什么事。”玉棠漠然开口。 诗昭霎时想起昨晚偷听到孔雀妖的私会,心照不宣地与云舟对上一眼。 “明日,我有件事实在抽不开身,如果竹院中当真发生什么——”她看向诗昭和云舟,“可否交予你们帮忙?” 明日?云舟想起昨晚听到的,也是这个日期。 不过,他还是更在意—— “为何忽然信任我们了?” 玉棠沉默片刻,瞥了眼竹小怯。 “你们……会出手保护弱者,我觉得你们可信。” 竹小怯一顿。诗昭也有些意外,被夸了句,霎时便决定要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被云舟拦下。 “报酬三千锦币。”他笑吟吟地道。 诗昭:“……” 玉棠:“钱?本镇主多得是。” 一听她如此落落大方,云舟霎时放下心来,扬起快要翘上天的嘴角。 而玉棠在衣袖里翻找一番,却眉头一皱,匆忙起身往后院走去。 “怎、怎么了?” 竹小怯关心道,见她在竹林间找着什么,随后惊喜地翻出一支挂有玉坠的竹笛,细心擦去上方的泥土。 “幸好,没有丢。” 玉棠露出不曾见过的温柔目光,那一刻像是脱离了“镇主”这个身份,只是一个普通的少女,为找到珍贵的东西而欣喜不已。 诗昭歪了歪脑袋,又看向竹小怯那边,对方似乎很为惊讶。 一股像是痛苦的情绪从他的眼里闪过,但很快又变回了那个怯懦的竹小怯。 玉棠将竹笛收起,走回来一拍桌面。 “我可以给你们五千锦币。但要追加一个要求——帮我找一只妖,他的名字是‘青筠’。” 云舟一顿。 “灵器是一把青剑,指间习惯夹着一片竹叶,脸上戴着面具。如果觉得为难……” “完全不会。”他轻笑一声,答应得难得果断。 找人啊……起码还知道名字。 反观他自己——对寻找的人一无所知。 现在连她究竟是生是死,也都不知道了。 - 夜晚,诗昭和云舟溜出了竹院,继续寻找半璧桥。 顺便也打算查查,孔雀妖今晚是否还会有所行动。 天空又飘起蒙蒙细雨,云舟顺来把油纸伞。他们走去最后一座石桥,却依然没有任何收获。 诗昭抱怨着“怎么会呢”起身,跟在云舟后方。 走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忽然看到有一块地面由玉石铺成,倒映出她的身影。 云舟走出几步才发现人没跟上,叹口气倒回去问她怎么了。瞟了眼被雨水打湿的衣尾,不自知地将伞偏去她的上方。 “好奇怪,为什么地上会铺着一块玉?” 他看了眼倒映出自己与诗昭的身影的玉石。 “那位镇主大人有钱吧。” 诗昭嫌弃地瞥他一眼,没看出什么门道,自然也没深究。 又是一无所获的夜晚,云舟打着哈欠打算回竹舍睡个好觉,却忽然感应到一股灵力的气息。 看向诗昭,对方也是同样的惊讶。 一时屏气凝神,看见空中忽然跃过一道身影。 云舟立马伞塞去诗昭手中:“我去追他。” 说罢,他已经跃上屋顶,循着气息追到了巷口,站在高处看着他拿出一个黑色的瓶子,洒向街道上枯萎的花。 花? 云舟疑惑地拧起眉,手上先掏出一把短刃,抛向那个身影。 建筑物的影子挡住他的面貌,似乎僵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收起药瓶逃离,一跃一撑跳上前方的屋顶,迎雨狂奔。 月光洒下,云舟竟觉得那个身影有股熟悉感。 他甩出一道攻击,那人侧身躲避,却一个不慎踩滑,要摔去地面前又抓住房瓦重新翻上。 而一瞬的失意,云舟成功划伤了他的右臂。 血水横飞间,他看见对方脸上戴着一张树皮面具。 对方也全然不顾及伤口,霎时便扫向他的下盘。趁他空防溜去地面,手中夹起一片竹叶。 没给他喘息的空档,后方又紧跟其后挥来一把油纸伞,重重地砸向后背,让他不禁嘶口凉气。 诗昭快步上前将落下的伞接回手中,灵活地接下他的招数,一个翻身将伞尖打向腹部,顺势将人降伏在地。 倾斜的雨淋湿鬓角,她撑开油纸伞抵去肩上挡雨,眯眼瞧着地上的那位面具男。 “小贼,你有什么目的?” 云舟从屋顶跳下,心中还在想着他的猜测,就见那面具男一动不动,竟在雨点中逐渐消失化作一片竹叶。 再一瞧,那个身影已站去了后方的街道上。手中夹着一片竹叶,树皮面具下只露出两只眼睛。 盯着他们,平淡地开口: “我现在,还不能说。” 诗昭皱起眉头,刚要上前,却见对方的身后倏地出现几个穿着院服的身影。 ……咦? “事情已经办妥了!” “这下,镇主大人一定会吓一大跳的,嘻嘻嘻……” 只见那些皆是在竹院中见过的人与妖,孔雀妖自然也在其中。 他们怎么都在这里?这个男人到底是—— “承蒙引领,青筠大人!” 15、竹生花·四 青筠——那不是玉棠要找的妖吗? 她想寻的人,竟正潜伏在镇中为非作歹? 诗昭咽口唾沫,她一时有些无法置信。云舟倒是不明不白地冷哼一声,横去诗昭身前。 “明日,你们想做什么?”他问,打算稍微认真起来点着剑柄。 “你们不必知道。” 青筠将手背于身后,说罢便转身欲走,云舟放出了些自己的灵力。 “你要逃吗?” 只是刚要上前一步,青筠的身后竟又冒出黑压压的一群人,他们一声不吭,眼中却带着冰冷的杀意威胁着云舟。 他霎时停住脚步。 ……这个情况,五千锦币怎么觉得有些亏啊。 这几乎是全镇都要谋反了吧? 诗昭呼吸一滞,轻声问道云舟这该如何是好,云舟只得欲盖弥彰地硬笑几声。 青筠看似并不想为难他们,微微侧过脸,淡淡留下一句“希望二位不要插手”,便一甩衣袖飞向空中。 其余人皆以他为首,慢慢隐没在朦胧的雨夜。 希望我们不要插手? 诗昭蹲下拿起地面的竹叶,想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 玉棠……岂不是特别危险。 - 由于时间紧迫,他们可没时间继续去上那个人妖和谐知识传授课,一大清早趁着无人发现,又溜去了竹院外。 他们走到昨晚青筠停留的街道,诗昭观察起那些枯萎的花,除了死得很彻底,没发现什么奇怪之处。 他们想通过花,对玉棠下手? 但如果在花上涂上毒药,全镇的人岂不是都会陷入危险?那么一大群人联合起来,总不能是要危害自己吧。 所以,为什么是枯萎的花呢? “他第一次出现是在竹院,而且最维护他的家伙,也都是院生。” 身后冷不丁冒出一句话,诗昭被吓得一激灵,埋怨地回头看向云舟。 急着溜出院,他只来得及顺一把瓜子来磕。见诗昭投来热切的目光,只得分了一半给她吃。 “所以呢?”瓜子还是蟹黄味,诗昭吃得津津有味。 “可能,青筠平常就潜伏在竹院里。” 她心中一惊,与云舟刚对上一眼,就听身后传来一道女音。 “怎么,你们现在还这样光明正大地溜出竹院了?” 诗昭一僵,手中的瓜子都掉下几粒。 “镇、镇主大人……” “为了维护小镇和平,我们不惜翘课——”云舟胡搅蛮缠起来,玉棠听笑了,却也没有深入追究的意思。 今日仅有玉棠一人,打扮较平日稍显朴素,看来她也是偷偷出的府。看向街旁蔫巴地垂下脑袋的花朵,她怜惜地抚摸一下,叹口气。 “你们……探听到青筠的消息了吗?”她轻声问道,“真快啊,马上就是第三年了。” 诗昭瞥了云舟一眼,还是开口:“你为什么想要寻找那只妖?” 你想找的人可能要伤害你。她完全说不出口。 “因为他曾是重花镇的救命恩人。”玉棠放下了花走去人迹稀少的巷子里,“在三年前,重花镇遭到蜘蛛妖侵袭,我的父母也被杀害——” - 玉棠本以为,自己也会死在那一晚。 浑身的伤已让她无法起身,年仅十五岁的她,被吐着毒丝的蜘蛛妖团团围住。本都做好葬身于此的准备,一位青衣剑士却从天而降。 衣襟纷飞,覆着搞怪的树皮面具。手握青剑,指间夹起竹叶,甩去敌人身上霎时将它们四分五裂。 污浊的血液飞溅,唯独那抹干净的青色,永远刻入了她的记忆里。 青衣剑士蹲下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递给她一支挂着玉坠的竹笛。 “若再遇到危险,吹响竹笛,在下一定会赶来相救。” “——玉姑娘。” 青筠在蜘蛛妖的侵袭中救下了重花镇,从此镇上无人不知晓他的名号。 而在那之后,无论玉棠怎么寻找、怎么吹响竹笛,青衣剑士却都再没有出现。 “他于我……于重花镇有恩,我一直想要报答他。”玉棠说,满是期待地看向诗昭他们,“所以二位,可是打听到青筠的消息了?” 诗昭默然,听后更是难以回答。 并且心生怪异,当年救下玉棠,现在竟又要谋反? 难道是为了镇主之位? 她苦恼地拧起眉头。 云舟瞧她一眼,敷衍地道了句“暂时没有”。 玉棠失落地低头,手中攥着那支竹笛,碎碎念着:“也是……或许,他给每一位帮助过的人都送了竹笛。他那样优秀的人,是我自作多情,总觉得可能有那么一分的特殊。” 她苦笑着撩过碎发。 绿叶滴下昨夜未干的雨水,她似乎也忽然想了明白,重新抬起脑袋。 “所以呢你们——毫无消息是在街上乱晃什么?” 云舟顿时清清喉咙,搪塞一句自我感觉已经用不着竹院的教导。 “哦?你们的关系变得很好了?” 诗昭可不知道这码事,眼神询问云舟,却感觉指尖被人一碰,对方试探性地轻轻抓住了她的手指。 她浑身一僵。 “真麻烦,随便点敷衍过去吧。我们还要继续查花。” 云舟低声道,她错愕得半天没吐出一个字,指腹的摩擦感似乎挠到了她心尖上。 又酥又麻。 咽口唾沫,在心里斗争一番,她犹豫着也回握住他的手。 “……你接受便行。” 这家伙,心里不是有着位要找的人吗? 不应该是……喜欢着那个人才对吗? 诗昭感觉脸颊发烫,在心中埋怨道,又感觉指缝被撬开,那宽大又厚实的手掌牢牢握紧了她。 ——怎么还十指相扣啊! “哇。”玉棠似乎被这暧昧的气氛传染,忙收敛住惊奇的表情,“看来二位向着更亲密的方向发展……完全合格,成功出院!” “……” 她笑着,又拍了拍两人的肩膀。 “我该去与侍卫汇合了。加油吧二位,毕竟今晚的祭典……” “祭典?” 玉棠却没再多说,走出巷口与他们道别,霎时换上身为镇主的威严。 十八岁的小镇主,也当真是不容易。诗昭悄悄想着。 一动手腕发现竟还跟云舟牵着,她忙面红耳赤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我我我我们——” “继续找找花上有没有什么线索吧。”云舟懒散地应到,瞄向诗昭又慌又呆的表情,坏心眼地笑了笑。 “还是说你还想牵呢?” 诗昭觉得浑身都窜起一股火。瞪过去,在云舟的一句“抱歉我乱说的”下狠狠踹去一脚。 “滚蛋!混账无赖人类!” - 云舟摸摸还在隐隐作痛的背部,汇报道这处的花除了枯萎成黑色外没有其它问题。 天色渐晚,他们已从街上晃回了竹院。诗昭闷哼一声,没有多理。 “直接把那只花孔雀抓来严刑逼供得了……”云舟颓丧地道,被诗昭幽幽地瞟了眼,暂时闭了嘴。 “奇怪的是,镇上的花基本全都枯萎了,前几日明明没有这么严重。”诗昭碎碎念着,“为什么,他们的计划会跟枯萎的花有关呢……” 并且明明是栽着各种不同的花,为何枯萎后都是呈现黑色? 正想着,后方传来一阵瓦罐破碎的声音,随后是小声的惊呼。 他们连忙跑去看,见是竹小怯不慎跌倒,右臂被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他虚弱得腿都要站不稳,云舟忙将他扶去石凳上。 “让、让二位见笑了,嘶……” 诗昭轻轻掀开他的衣物想为其治疗,云舟则面露怪异,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没事的,忍耐一下哦。”诗昭说着,手心放出蓝光,心中却有些疑惑。 血肉模糊,伤口竟比她预想中的要深。 “咦、治愈灵力?”竹小怯感受到胳膊处一阵清凉,伤口在缓慢地愈合,诧异地抬眼看向诗昭。 一时像有许多话想说,却又不知该挑出哪个词。 “你知道,青筠吗?”云舟忽然开口,靠去旁边的柱子上瞥向竹小怯。 “我、我?”竹小怯结巴道,“重花镇无人不知这个名号,就算是我——” “如果他有造反的嫌疑呢?” 那双丹凤眼锋利地盯向他,他不免一顿,看着恢复如初的右臂,垂眸低吟一句:“不会的。” “青筠不会做危害这个小镇的事情,希望二位可以相信他。” 他说着露出温润的笑容,似乎在那一瞬间都变得不像竹小怯。 诗昭不解的还想问些什么,远处忽然炸起一串鞭炮,紧接着便是敲锣打鼓的声音。 竹小怯放下衣袖,对茫然的二人说道: “今、今晚是重花镇的祭典,二位有兴趣去看看么?” - 今日难得没有下雨,傍晚时天边溢着点橘粉色的晚霞。 竹小怯带着他们来到祭典的中心时,天已几乎黑透。 镇民们基本都聚集在这里,挨个分发着自家做的小食。周围是一圈的花圃,只是此时近乎全部枯萎,不然不知该有多么漂亮。 诗昭悄悄凑去云舟那边说道:“这般看着,确实也不像是要造反?” “等着吧,反正很快就知道了。”云舟已游刃有余地备好腰间的短刃。 很快在一片赞颂中,玉棠身着橘黄色的襦裙出现在上方的天台。 身上的配饰尽换成流光溢彩的金饰,在烛光的照射下,让人移不开双目。 诗昭还在心中赞叹着真美,就见身旁的镇民忽然安静下来。 个个面朝他们的镇主,顿了两秒一齐喊到: “乡民们欲献镇主一份薄礼。” 诗昭心中一震。飞快看向竹小怯,对方眼里含笑,她似乎瞬间想明白了这些人的目的。 偷偷摸摸地召集全镇人,以“青筠”这个无人不晓的名号—— “因为每到这个时节,花朵总会被雨水淋得枯萎,所以想在祭典当日让镇上所有的花都再次盛开。” “虽然有过犹豫,但我们还是在每一片花瓣上都涂上了有灵力的药水!” 黑色灵力,会操控心智不坚定之人。 诗昭顿时想通了为什么镇上的花枯萎后皆呈现黑色,瞳孔骤缩,猛地抓住竹小怯的胳膊大声喊道: “停下来!” 却还是晚了一步,镇中四处已如镇民们的预期一般散发出点点星光,蔫下的花朵再次挺起根茎。 只是—— 盛开了一片黑色的花海。 黑色灵力,一瞬间蔓延了全镇。 16、竹生花·五 黑色的花朵不断向外扩散黑点,洒落在地砖上,渐渐形成一团团黑泥。 “这、这是什么……” “不是的!我们想做的只是让它们开花!” 而再怎么喊叫也无济于事,镇民们个个大惊失色,眼看粘稠的黑泥就要攻击过来,诗昭挡去他们身前,冰晶凝固住那些不明生物。 “快点离开这里!”她回头大声喊到。 在天台的玉棠察觉不对,落下来询问情况。云舟烦躁地将还没回神的竹小怯推过去: “保护好你的镇主。” 竹小怯目光一紧。 又一阵惊叫袭来,剧烈的后悔与恐惧让孔雀妖不禁跪于地上,神经质地喊着“不是这样的”。 诗昭一击劈开包裹在他身旁的黑色灵力,气愤地将其拎起:“黑灵力控制的是心智不定之人,别乱想了花孔雀!” “废、废柴……” 诗昭不再理会将其扔远,身后的一朵黑花忽然炸开,云舟抵去她身后用护盾挡住四溅的黑泥。 被砍下的黑花掉在地上,黑色气息渐渐从花瓣溢出,花朵变回正常的枯萎模样,而地上爬起一坨坨黑虫样的玩意,将其砍碎又会复活。 云舟已经快要被烦死了。 “你上回是怎么消灭这些东西的?”他飞快地问。 “吸收了地裂的黑色灵力。”诗昭拧眉慌乱道,“可我现在连地裂都不知道在哪!” 他们找了三天也没有找到那个半璧桥。 感受到身后人的不安,云舟下意识握住她的手。 “冷静下来。” 他道,瞄着地上那缓缓蠕动的不明物体,它们的目标似乎并不是镇上的居民。 它们皆向着同一个方向爬行。 手中的力道加重,他更加坚定地又道一句: “你这次不是一个人,没事的——我在你身边。” 诗昭忽的一顿。 “……给我一点时间。”她深吸一口气,脸色镇静下来。 镇民们已基本逃离此处,玉棠唤来她的灵器——一把紫色的纸伞,一时又是烧又是撵,却全然无法阻拦那些黑泥前进。 不远处有一块较为密集的地方,似乎已经形成了一个人头的模样。 它们要拼凑成人? 正想着对策,她往后靠碰到某人,看去竟是胆小如鼠的竹小怯。此刻却忘记了害怕,不知是吓傻了还是怎么着。 “你——” 她刚想骂,又被从脚边爬过的黑泥挑衅,心中愤怒,默念一句“重塑能够对抗黑色灵力的灵力”,纸伞放出莹莹的紫光,再挥向那团蠕动的生物后燃起蓝色的火焰。 它们发出尖锐的嘶鸣,终于没有再次复原。而玉棠的心脏却一阵刺痛——重塑这世上不存在的力量,重塑灵术师会遭到反噬。 竹小怯扶起她的胳膊,手中已夹起竹叶,语气坚定果断。 “我不会拖您后腿的。” 那一刻,她竟化出看见青筠的幻觉。 “人类镇主!” 忽然被一喊,玉棠看向诗昭那处。 “黑色灵力源于地裂,只有缝补上裂缝才能阻止这些黑色生物……”说着,诗昭瞥了眼远处的一个方位。 她隐隐感觉到,黑色灵力来源于那处。 但她不敢飞檐走壁,犹豫的瞬间便对上云舟的视线。 她僵硬一瞬,连忙移开。 ……就直接闭着眼睛从空中飞过去得了!应该撞不到什么东西! “所以,我需要暂时离开这里!” “我明白了。” 玉棠霎时理解了状况,纸伞再次泛起紫光,又动用那股重塑的力量烧灭一撮黑泥。 “在你们回来之前,我会守护好这里——快走!” 诗昭应了声便要离去,却感觉手腕被拉过,身体霎时被托起,撞入一个胸膛。 手中的镰刀怕伤到对方下意识化回发簪,云舟抱起她径直飞上一旁的房瓦。 “人人人类你——” “让你开口这么难吗?”他感受到衣口处逐渐抓紧的力道,轻笑一声,“在哪个方向?闭眼说。” - 照着诗昭的描述,他们去到了昨日夜里探查过的一座桥旁。 云舟将诗昭放下来,诗昭平复好情绪,走去桥下看了看,依然是没发现黑色地裂的存在。 这处处于重花镇的边缘,没有栽种多少花朵,因此受到黑色灵力的影响小去很多。 而诗昭的眉头依然耐不住突突直跳。 她意外瞥见有一团黑泥从旁边的石阶上爬过。 “或者是在地下的地下,我砸个洞看看?”云舟说着便打算使出破坏灵力。 诗昭飞快变好了镰刀,喊道:“别砸,过来人类!” 云舟心中还在纳闷什么时候这只欠债小妖骑去了自己头上,懒里懒散地跟过去看,只见有源源不断的黑泥从石阶的缝隙里冒出。 而位于石阶上方的,是先前感到奇怪的那盘玉石。 她冷眼盯了两秒。 没有时间再做犹豫,干脆举起镰刀,“轰”的一声将其砸了个粉碎。 碎片四溅,露出下方的那一处空间——不出意外是一道黑色的地裂。 找了这么久的半璧桥,竟是这么个玩意? 被云舟一把拉过,才堪堪躲过其间喷涌而出的黑色灵力。 诗昭的蓝眸徒然变红:“出来了。” 下一霎,地缝里密密麻麻地涌出许多黑泥。它们很快粘合在一块,像在被人揉来搓去,顷刻间便被捏出一张人脸。 而其余的部分麻乱地组合着,赫然变成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模样——只不过,它是头朝下,身体朝上。 云舟二话不说便砍去一刀。 他的剑可砍断所有存在之物——但看来眼前黑色的婴儿完全不属于这个范畴。 非但毫发无损,黑色的气息还缠上了剑刃。 无法将其甩开,诗昭及时一镰刀将他的刀刃砍断,这才阻止黑色灵力的蔓延。 云舟向后方滚去,避开那嚣张的气焰。看向手中的断剑,心中还是难免心疼一下。 这位废柴,作战时还当真是心狠手辣。 黑色巨婴冒出了眼睛与嘴,双目直勾勾盯向诗昭的方向。 诗昭举起镰刀便劈了去,它的双目被割瞎发出尖锐的嘶鸣,倒着涌出混浊的液体,像是血水。 此时地缝的黑色灵力都被它尽数吸收,不再冒出黑气。 巨婴儿在快速长大,一眨眼便变成了二三岁的小孩模样。身体也慢慢转成正立,它裂开大嘴,极其诡异地森然大笑: “就是你这个家伙……杀了,壹绝。” 听见它声音的一瞬,诗昭的脑中顿时掠过“嗡”的一声响。 思绪像被放空,她一时迷茫自己身在何处。 她似乎听见云舟忽然喊了她一声。 情不自禁地回头,世界莫名变成海与天相接,一位看不清模样的少年站在离自己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是……? 孑然一身。流苏耳坠。脑海中忽然冒出这八个字。 他是,我在这个一无所有的世界上唯一的留恋。 ……他是谁? “诗昭——!” “噗呲”一声,诗昭感到腹部被凶猛贯穿,再抬眼时场景已天旋地转,远方的少年变成了黑色的怪物,咧开的嘴角几乎要裂到耳边。 那是由那个黑泥怪物制造出的幻境。 “你为什么——”可以控制我的心智? 我怎么可能拥有可被控制的执念? 而她一开口便涌上一口血,被拉扯的意识回归,她被推向地面,霎时靠入了一个怀抱当中。 “每一世你都是这样。” 她迷糊地看向云舟盛满悲伤的脸。 他在说什么? 身体被轻柔地放去草坪上,腹部被开了个大洞,正在一丝一丝地愈合着,诗昭疼得一个字都说不出。 一件衣服盖去了她的身上。 “每次你都是一个人扛下所有,明明我一直在你身边。” 你却从来都没有看向过我。 实在太疼,鲜血流了满地,诗昭想伸出手抓住云舟,却怎么都动不了。 啊啊,真是好久没有受这么严重的伤了。 她看不清云舟的神情,只知道面前有着一个气宇轩昂却是手拿断剑的人,似乎与被封死的记忆中的某一幕重叠。 原来有人,是会挡在她身前的啊。 她恍惚地想着。 ……真是如同梦境一般。 - 玉棠将旋转的纸伞收回,房屋倒塌成一片废墟。 她擦去嘴角涌出的血液,重塑灵力使用太多,让她有些支撑不住。 伞面已被划破几道裂痕,她身上也负伤几处,着实没料到这份黑色的力量会如此强劲。 比三年前遭到的那次袭击——还要恐怖得多。 那些黑泥被劈开又快速地重新缝合,渐渐形成一个人形,发出类似婴儿的啼哭。 震得耳膜发疼,她不禁捂住了耳朵。 “镇主大人!” 肩膀被扶住,她偏头看见了竹小怯,一时更是气怒:“你这软弱的小妖,怎还不逃!” 明明平常连旁人呼吸都要惧怕三分,此刻却是成为了镇上唯一留下对抗的妖。 这竹子妖是傻子吗? 为什么出现在这里的——不是青筠。 “你很想念他吗?” 那一瞬的愣神,心中像是被射中了箭矢,回头时蓦然对上日思夜想的那张戴着树皮面具的脸。 ——青筠。 发丝飞扬,一如当年第一次降临在她面前。 瞳孔微微睁大,嘴上还来不及扬起一个笑脸念出那个名字,便感到被人狠狠推了一把。 “不要听它的声音!” 伴随着飞溅的鲜血,幻境如被打碎的镜面一般轰然炸裂。 竹小怯替她挡下贯穿身体的攻击,而她的腿部还是被击出个血红窟窿。 那支带有玉坠的竹笛滑落,掉在地上碎裂成好几块。 撕裂般的痛感让她的意识瞬间模糊,看着竹小怯倒下的身影,心中涌上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惧。 血液溅上她的脸,她再也难以思考地愣在原地。 腿,好痛。 心,为什么也这么痛。 脑中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这只竹子妖,正是在青筠消失之后的不久。 他柔美得像女人,说话结巴不清,却会在旁人的质疑中出言流畅维护她想创造的人妖和平。 想起第一次在竹林间与他说上话,觉得他手夹竹叶的习惯很像青筠。 她询问心中这份奇怪的熟悉感从何而来。 对方只落寞地道了句,镇主喜欢花。 而竹子不开花。 17、竹生花·六 三年前的那个雨夜,洗刷去了玉棠的一切。 尸横遍地的重花镇,花瓣上不断滴下血液。 她盯着被放在白布上死不瞑目的父母看了很久,久到细雨变成倾盆雨幕,浑身湿透冰冷不已。 她也无法移动一步。 头上忽然撑开一把伞,那人说,玉姑娘,雨太大了。 她想开口却是喉咙干哑,难以说出一个字。 人们将死者下葬,咒骂入侵的妖怪,切碎妖怪的尸体。 结果从那些蜘蛛妖的身上掉出一份血迹斑斑的书信,记录着他们竟是为寻仇而来。 玉棠再也忍不住,她发泄似的大喊—— 为什么人与妖不能和平共处? 在那之后,她顺其自然被推上镇主之位,那位从不摘下面具的青衣剑士被标榜为救镇恩人。 玉棠仰慕他。喜欢瞥向窗外就能看见他站在竹林中,喜欢他的指尖夹一片竹叶感应风的来向。 他那么自由温柔,不像自己被一身的重担束缚。 手中攥紧对方送的竹笛,在心中吹响了一次又一次。 她忽然冒出个想法,想在那年的祭典上——她要为自己活一次。 “镇主大人,在下仅是一阶凡夫俗子……” “那有何干?你以前都是唤我‘姑娘’的,青筠。” 面对玉棠的步步紧逼,青筠藏在面具下的脸早已通红。 “那都是多早之前的事情了。” “我不管。明日的祭典,你摘下面具陪我出镇,好不好?” 青筠为难地攥着手中的那片竹叶。 他……哪里敢高攀。 玉棠还在兴致勃勃地规划着明日如何出逃,他忽然极轻地道了声: “我是个妖怪啊,镇主。” 风有些吵闹,但玉棠就是听得清清楚楚。 她沉默了三秒。 “没、没事呀,妖,我不是说要人与妖和谐共处的吗?”玉棠下意识扯起嘴角,极力佯装从容,“没事的。明日子时,我们在这里……” “请不要露出这么悲伤的笑容。” 玉棠这才意识到自己快要哭了。 她狠狠地瞪去,再也不管不顾地跑回了府邸。 真是虚伪啊,她在那一刻才真正认识了自己。 她根本,从来都没有原谅过妖族。 祭典的出逃自是没有兑现,青筠也从那一日起永远消失。玉棠把自己关了五日,再出门时已然换上一幅威严的镇主模样。 她对着全镇人宣布,她要开一个人妖关系矫正院。 她想要面对自己的虚伪。 她想要——青筠回来。 - 而整整三年,她都再没见过那位青衣剑士。 “青筠——!” 玉棠攥紧破碎的竹笛厉声嘶喊,泪水将血与污泥混杂于一体,哭腔浓重却又气势磅礴。 “我不需要你救我——我不要你见我!你把竹小怯,救走!” 她已经再也不想再伤害一只妖了。 并且那是一只,除了性格以外,与青筠非常相似的妖。 或许她当时向竹小怯伸出援手,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吧? 真是虚伪得彻头彻尾啊。 而她的呐喊依然没有换来那位青衣剑士,黑泥怪物的攻击又要再来,当年那场噩梦迟了三年竟又回到了她身上。 孤身一人,面对死亡。 “随意变成青衣剑士的模样……” 竹小怯的肩膀被打穿,鲜血横流,却如感受不到痛感般的直挺挺站了起来。 “那可是连我本人都不敢做的事啊。” 霎时风场波动,一股灵力极速向他的身上涌来。从远处飞来的竹叶捎着一把长剑,穿透黑泥怪物的身躯落在他的手上。 玉棠看着那把刺痛心脏的青剑。竹叶纷飞,她的救命恩人又一次出现在了面前。 “容我稍后分说,镇主大人。” 青剑霎时划破长空,在怪物身上开出一个巨大的空穴。 只是,那分明是,竹小怯的脸。 - 诗昭的伤口逐渐自愈完毕,额头上还冒有点虚汗。意识慢慢清晰,她看向前方战得一片火光的身影。 云舟已与黑泥怪物缠斗了几十个回合,难舍难分。在奘谷村恶战留下的伤都还没有完全痊愈,他的手筋又有些发疼。 黑泥怪物的力量,似乎是通过声音对人进行催眠,如果听到了它所说的话,便会被拽入幻境当中,看见心中最重要的那个人。 放松警惕,再一招致命。 所以那怪物一要开口,云舟便堵它一个“闭嘴”。 只不过断剑实在用不顺手,他几次挥空,被黑色灵力侵蚀出几道伤口,腾着热气。 好烦啊。好想不管不顾地乱砍一场。 伤害诗昭的家伙,都让他如此这般烦躁。 “人类!” 那道熟悉的声音忽然响起,他猛地回头,诗昭身上的伤已几近恢复,刚想说让她继续一边呆着去—— “它从不踩我的冰晶!” 云舟一顿,甩剑退开将它故意引去冰晶上,对方确实没有前进。 下一刻,那位镰刀死神已凑来他面前。 “配合我。”诗昭冷下脸命令道,眼眸通红而冰冷。 云舟嗤笑一声。 “在使唤谁?” 嘴上那样说,他却是一眼便明白了诗昭的对策。 快步绕去怪物身前,破坏灵力注入断剑,瞄准怪物的腰部干脆利落将其斩断成两半。 黑泥飞溅,手筋发麻,他自嘲一句怎么能够这么麻烦。 诗昭则快速放出冰晶,从地面炸起的冰成功将怪物的上半身冻住。正如她所想,她的劫妖之力是黑色灵力的天敌,黑泥怪物完全无法挣脱。 冰晶定住怪物惊愕的脸,不能说话,自然也不会再发出它的声音。 云舟打算给它最后一击,却猛然瞥见余下的腿部处竟又冒出一张嘴。 “你以为——” “噗擦”一声,诗昭迅速将它的腿部划烂。 “你的剑,不止这种程度而已吧?”她冷冰冰地道了句。 云舟心中一震。 一个人,怎么能平常和战斗时差别这么大啊。 “……这不是被你砍断了吗。” 强劲的灵力霎时汇聚于断剑,在黑夜中过分闪耀的银光渐渐铸造了断掉的那部分剑刃。 这一剑下去他的手臂怕是会废吧。 诗昭有些讶异这超乎意料的强大灵力,下意识跳开一段距离。 刹那间那股气势已直冲云霄,空中出现一把巨大的银剑,重重劈下惹得地动山摇,黑色灵力扩开成了一片雾水。 一剑寂灭。 烟波浩荡之中,云舟撑在地上吐血。滚烫的热气散去,他的右手皮开肉绽,已完全失去了意识。 在他的最后一剑下怪物终于融化分解,空气中弥漫起一股恶心的气味。黑色灵力蒸腾,一部分试图缓缓爬回地裂处。 诗昭将它们尽数碾碎,铺开烟尘看向那怪物燃烧的中心,烟雾散去后竟只留下半个孩童玩的拨浪鼓。 奇怪的是,它鼓面在下,鼓槌在上。 她收起镰刀,扶起脸色苍白的云舟,查看那只触目惊心的手臂。 “你真是疯了……”手中放出蓝光,她的眉头深深皱起。 云舟看向对方凌厉的红眸,情不自禁抬起手。 “不是你命令的吗?” 将她的眉头轻轻推开,果然扫去了眼里的那份阴霾。瞳孔在震惊过后变回温润的蓝色,竟溢上点有些痛苦的神情。 “你、我……使用这个力量,就会不受理智控制,会变成冷血的怪物,我……” 温热的指腹擦过她脸颊还未愈合的伤。 “很帅气啊。” 诗昭呼吸一滞。 远处爆发出一阵炸破声,竹院那边的战况还很焦灼。 互看一眼,二人打算先赶回去助战。 云舟撕下身上的布料随意包扎好伤口,用一个结界将那道地裂关住,让其无法再涌出黑色灵力。随即拿起地上的那半个拨浪鼓,拉上诗昭快速前往竹院处。 “为什么生成黑色怪物的源头,只是个怪异的拨浪鼓?”诗昭不敢看空中的风景,闭眼问道。 “谁知道呢——拿到它的另一半,估计就能明了了。” 云舟跑了一段路忽然停下,停在树干上看着眼前的场景愣了神—— 这是发生了什么? 诗昭疑惑地掰开两根手指,瞄了眼下方不堪入目的战场,没有一处完好的土地,建筑物被腐蚀冒出腾腾热气,几步便是一个大坑。 强劲的破坏灵力,在空中不断蔓延。 一道青色的身影从身旁掠过,只御着三片竹叶飞在空中,指间夹有青叶,从容不迫地操纵着那把青色长剑。 青剑可以随意弯折,将怪物耍得晕头转向,手中甩出的竹叶直直划破对方刚生出的眼睛。 电光火石间,他们看清了那是竹小怯的脸。 ……果然如此啊。 “人类镇主在何处?”诗昭因恐高又闭上眼,云舟瞥了眼,见玉棠被罩在一个青色的护盾中。 他带着诗昭落去那片废墟,才发现她的腿部破开一个血红窟窿,血失了一地。 诗昭连忙为她止血,玉棠意识薄浅,眼下生出一层浓郁的青紫,已失去了意识。 “多谢二位搭救。” 周围卷来一圈竹叶,竹小怯落在前方,背对着他们。 青剑飞回手中,他为其蓄上一层青光。 “怪物的核心,是它的嘴么?” “是。它靠声音控制心智,我的冰晶——”诗昭正欲再拿出镰刀,却见竹小怯快速答一声谢,便又蹬地飞去空中。 “那便无事。” 他的脑中一直在回荡着怪物的声音。 你爱慕着一个人类,但你从不敢说出口。 你远不是那样光彩夺目,所以戴上丑陋的树皮面具隐藏真实的自我。 你不是青筠,你是胆小懦弱的竹小怯。 你完全配不上热烈又真诚的爱。 每一句话他都听得清清楚楚,却依然不受任何影响,流利地操纵着青剑。 青色的灵力扩张,他的脸上除了淡漠没有任何其它的情绪。 怪物疯狂地生出八十张嘴巴,排山倒海地向他灌输话语,却依然毫无作用。 “怎么可能——你凭什么不受我的控制!像你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没有执念?!” 弯折的青剑霎时划出百刀,精准刺破那八十张嘴。最后一击,地面冒出成百上千的尖锐竹笋,将怪物的身体捅了个粉碎。 青色灵力在大地上燃烧。 烧烬他从不奢望的执念。 18、竹生花·七 青色的火焰太过凄美而冷寂,诗昭不禁看愣了神。 云舟托住失力下坠的竹小怯,加牢上空的护盾,挡住淋下的黑雨。 “镇主大人、怎么样了?” 毕竟肩上也被开了个洞,竹小怯面露菜色地询问道。 诗昭回答已止住了血,暂时脱离生命危险。 她擦一把额角的冷汗,靠去废墟上稍作休息。看着竹小怯一瘸一拐地走来,脱下外衣包去玉棠的身上,怜惜地抚过对方昏迷了的脸。 很轻地道了声歉。 粘稠的黑雨变稀,被遮蔽的天空终于亮起一点鱼肚白。 在清冷又温和的微光之中,竹小怯忽然吻下玉棠的额头。 他的执念——他又怎会不知。 诗昭看呆一瞬,被云舟暗使眼色,悄无声息地拉走。 黑雨消散,护盾溶解,他们走去还未烧尽的青火处寻找另一半的拨浪鼓。 战事方息,没过片刻镇上的居民皆试探性地走来查看,见浑身是血人事不省的镇主后一阵鬼哭狼嚎。 “看来镇民基本没有大碍,太好了。”诗昭淡淡一笑,战斗了一晚自是疲惫不堪,坐去地上等云舟寻找黑泥怪物的核心。 晨光将云舟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无意识地在地面上描着影子的边缘。 “人类……” 她轻轻地叫一声,没听到回应。 又深吸了一口气。 “云舟!” 云舟一顿,茫然地回头看她。 “你当时说的——我每一世都是这样,那是什么意思?” 你也与我的轮回有关? 你要寻的人……是否会是我呢? 她期待着埋下脑袋,却又不认为自己持有面对这份期待的资格。身为劫妖的她,怎么可能会是他人千方百计想要寻找之人。 云舟顿了顿,不自在地搓了搓下巴。 “脑中,忽然冒出的一句话。”他深切地望向诗昭,“我……失去了记忆。” “……我也是。” 两人视线交汇着,心中皆想着同一件事情,但无一人开口说破。 罢了,日后,肯定会有答案的吧? 青火消散,阳光普照大地。远处是劫后余生的欣喜与悔过当初的愧疚,世界终于再度热闹起来。 云舟怎么也找不到另一半的拨浪鼓,正疑惑着,身后的诗昭又大喊一声“好累”。 他也困倦得眼皮快要掀不开,打算暂时作罢,觉得这一回应该能与诗昭达成共识—— “回去睡觉。” “我要吃饭!” ——果然还是自作多情了。 - 一小团还在冒着热气的黑泥爬去了镇外的森林。 无人追来,它爆起几个大泡,慢慢形成了一个极小的婴儿模样。 “我的……一半核心……”它开口却发出顺畅的语言,看似懊悔不已,被黑色肉泥挤扁的眼睛留下粘稠的泪水。 “谁让你要自作聪明分做两人攻击?贰断。” 一道男声响起,它厉声喝问何许人也,却听“咔”的一声,那把在地表之下无人不知的黑色铁扇出现在它面前。 “您、您是……” 戚方道阴森森笑起来:“打开通道之人。” 他怜爱地抱起地上的那团黑泥婴儿,眼中又尽是嫌恶。 “戚大人!那个女人、那个女人的力量非常不祥……!” “在下自然知道。”他悠然自得地晃起铁扇,传来上面极浓的血腥味,“只是现在,你需要先进化成人形。之后,应该可以去接叁灭——” “怎么进化……?” 戚方道转动那双死寂的血锈色瞳孔,齿间中留有还未吞尽的碎肉。 极轻地吐出两个字。 - 在修整之后,基本恢复了体力,诗昭帮云舟的伤臂恢复如初,二人便继续寻找黑灵力留下的线索。 只是,翻遍了废墟也没找到另一半的拨浪鼓。 “难道,还是被它逃走了?”云舟琢磨着手上的拨浪鼓,将它拿起,鼓槌在鼓面的下方,根本无法敲击到。 怎么可能有做成这样的拨浪鼓?还是说——用法不同? 余光里的诗昭忽然停下,看去已经走到了黑色地裂处。 搬开上方的碎玉块,露出那条地裂,边缘在冒着轻微的黑气。 诗昭吞咽一下。 “我有点……害怕。” 黑泥怪物让她看到了被封存在记忆中的某个人。如果她孑然一身,那么自然无所畏惧——如果有着重要的人,她反而会不敢面对。 怕产生期待,怕期待落空。 毕竟她是一只,本就应该一无所有的劫妖。 云舟盯了须臾,叹口气蹲去她身边,吊儿郎当地托起腮。 “就你,还有害怕的东西?” “混……” “我陪着你。” 诗昭霎时语塞,不自然地别开脸,一面轻声抱怨一面将手放去地裂上方。 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感受着黑色力量渐渐涌入手心,转化为她的记忆。 - 头部一阵剧痛。 眼前的画面频闪,一瞬花白一瞬血红。 待视线终于逐渐清晰,她看见了那个极其怪异的—— 所有一切都是颠倒的世界。 血红的大地位于上方,像器官一样不断鼓动,沉在下方的天空呈尸绿色,存在其间的泥团样的物种五官随意排列。 它们的眼珠浑黑而无神,齐刷刷地盯向她这边。 寒意顺着脊背爬上,她下意识便想逃离这个怪诞疯狂的世界。 随即视线又被激烈地拉扯,在“唰”的声响后化作一片死沉的黑。 身体一阵失重感,她似乎被丢回了地上。 “我可以给予你抗击这一切的力量。” 一道虚无缥缈的声音传来,她眯起眼,在黑暗中看见了那只嫣红的流苏耳坠。 又是那位女子。 她这次,又是在对谁说话? “但是,你需要用最珍贵的东西来交换。” 湿漉漉的墙面上,睁开一只血红的写轮眼。 而女子似乎毫不畏惧,镇定自若地朝它伸出了手。 “我孑然一身,有何珍贵可言。你想要什么,拿去便是。” 什么? 她被换走了什么? 一要去想这件事,便像有密密麻麻的尖针刺穿自己的身体。 不应该忘记的。 那是那么痛苦的事情。 诗昭抹去被疼出的泪水,一双泛着白光的手忽然摸上她的脸颊,异常冰冷,冻得她一愣。 “快想起来,” 流苏耳坠荡过眼前,却显得那样虚无缥缈。 “时间已经不多了。” - 诗昭骤然睁开眼。 动了动身子,才发现她靠在云舟的身上。 她霎时弹起。 “嗯?梦见啥了。” 云舟看似已等得百无聊赖,盘腿坐于地上叼着根草,画着黑泥怪物的丑图。 她觉得自己加快的心跳真是莫名其妙。 “我看到了……一个颠倒的世界。”她努力地回忆着,“地在上,天在下,大地还会鼓动。” 云舟画画的手一顿,想起前两日他看见的那个梦境,也见到了鼓动的大地。 “还有一些关于她……可能是我的事情吧,不过我还没搞明白。” 毕竟,她记得对方拥有着黑色的眼眸。若是黑色,那便绝不会是她自己。 若不是她自己,又为何要塞给她这些记忆? 云舟没吭声,丢开了木棍,拿出衣兜里的拨浪鼓。 “颠倒的世界?” 他疑惑地将拨浪鼓倒转了个方向。鼓面向下,鼓槌的长度竟刚好能够碰到它。诗昭看去,也是惊讶。 云舟甩了几下颠倒的拨浪鼓,鼓槌碰撞,竟又不发出任何声音。 ……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云舟慢慢回想起,那只黑泥怪物刚出现时,也呈现过颠倒的形态。 地裂,是连通颠倒世界的吗。 那便是,戚方道的目的? “废柴,懒鬼!” 后方响起道声音,他们回头,见一位侍女风尘仆仆地跑来。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是你们留的名号……” “有什么事?”云舟当若未闻,收起了拨浪鼓。 她休息了会儿才把气喘匀。 “镇主大人醒了,让我喊二位过去。” - 竹院内正在进行重建,伤势不重的人与妖都参与其中。 迎面走来缠满绷带的孔雀妖,对方没注意路与云舟撞了个满怀,口中埋怨着哪个不长眼的家伙,抬眼便对上先前一口一个“废柴懒鬼”、当下却是救镇主的两人。 顿时泪眼汪汪得要跪地磕三个响头,云舟没耐心地让他赶紧起来。 “二位、二位都不曾流露实力,小人当真是有眼无珠,在看到那些恐怖的怪物由你们挡下,我良心痛得仿佛在被千刀万剐……”他道着道着便泣不成声,“还有那个竹……竟就是青筠大人!我着实对不住他啊!我岂不是得被镇主在牢中关到死?” “不会的啦花孔雀,人类镇主那么善良。”诗昭纯真地安慰他道,“应该会在你死前把你放出来的。” “……啊?” 云舟清了清喉咙,总算是打断这个话题问了句玉棠身在何处。 “镇主正在府邸的竹林那处,心情看着非常不好。”孔雀妖斟酌着,似乎想起什么浑身一抖,留下一句“二位加油”后忙不迭地溜走。 心情再不好,总不能是把救镇恩人喊去出气吧? 云舟不以为意,双手垫去脑后,悠哉悠哉地走去府邸的方向,准备欣然迎接他的五千锦币。 “难道她和竹子妖,还没说开吗?”诗昭疑惑地道了句,云舟嗤笑一声,瞥向她。 “感情这事,可是非常复杂的东西。” 看着对方装作恍然大悟地点点脑袋,心中莫名软了一块。 对啊。 就算是他,也想不明白。 - 玉棠坐在面向竹林的亭廊中核销赈灾账目,一手打着算盘,一手运笔如飞地记录数量,指尖几乎要擦出火光。 她的腿伤还未恢复,又回绝了诗昭想要为她治疗的好意,不想再欠下人情。 待她终于处理完那一大叠账目,将镇内医疗、干粮等事一一安排妥当,抬眼便见诗昭和云舟已在旁边等候多时。 “怎都不喊我一声?” “君子不夺人专务。”诗昭装模作样地拍拍胸脯,云舟则无所谓地耸耸肩。 下属将一碗浓稠的汤药端上桌,玉棠点头让他们尽数退下,只剩下三人时,将一袋钱袋放去桌上。 “这是答应你们的报酬。” 诗昭还没来得及接过,云舟便霎时窜去身前,捧着钱袋放在耳边晃动几下,听着那美妙动听的清脆声响心仿佛都融化大半。 诗昭没眼看,清风捎来几片竹叶,她才想起还未见到一个人。 “竹……青筠不在这里吗?”她试探地问道。 玉棠喝下一口汤药,干涩又苦辣。 微微拧眉,她重重放下了汤勺。 “我不想见到他——将他关去了牢里。” 19、竹生花·八 “咔嚓”一声开锁,竹小怯——现在应该叫青筠了,他看着士兵带着云舟走进牢房。 他分明是保护了重花镇,此刻却像个囚犯被关押在此——也不尽然,至少被褥和囚衣是镇主亲自置办,比普通的犯人好上那么一丢丢。 士兵退下,二人相视沉默一阵,云舟忽然拎起他方才获得的钱袋。 “我赚得了五千锦币哦。确实是应感谢你,你让我多赚了两千。” “诶……” “镇上可有什么好吃的?我是无所谓——最好肉多一点的店。” “人类!” 诗昭拎着份爆炒鲜虾米线跑来,面红耳赤。 “不是让你等等我吗!” 云舟无奈瞥去别处,心中抱怨着什么饭店都没套出来,早知道便再跑得快一些。 诗昭自是不知,气鼓鼓地将打包来的米线放去竹小怯面前,硬声命令让他吃下。 “牢饭肯定很难吃吧?护镇功臣,让我们来安慰安慰你。” “多、多谢二位。” 青筠尬笑着掀开盒盖,不敢说他刚吃了份镇主钦定的蟹黄拌肉牢饭。 诗昭在他面前盘腿坐下,云舟终于舍得将钱袋收回衣兜,看着他慢吞吞地吃着,随口问道: “你可是讨厌镇主了?” 诗昭没料到他会如此直截了当地问。 青筠一顿,柔声笑了笑:“我哪里敢。” “镇主有十足的理由厌恶我,而我没有任何资格感到不满。” “何出此言?” 他沉默了会儿,嚼了好几口才咽下嘴里那口米线,淡淡说道那是很多年之前的事情了。 竹子妖间有个传闻。 空心的竹子,如果遇到想为其化为人形的对象,那么便会被绑定一生。 所以竹子妖,很少化形。 青筠屹立在竹林中上百年,见过无数人走过面前。旁观过上百场人生,感叹一句幸福或是酸涩,再一眨眼又换了一批新的生命。 岁月沧桑,从没有人为他停留。 直到面前,停下那个女孩。 发上扎着盛开的鲜花,衣裙的花纹也是各类花朵的刺绣。 艳丽无边的外表,又有一双纯真得让人移不开视线的眼睛。 “竹子孤零零的栽在这里,它们不会觉得孤单吗?” ……哈? “它们甚至连花都开不了。” 青筠不理解她在说什么。 “玉棠!走啦走啦!” 女孩被父母哄着拉走,他却盯着那个背影看了许久。 孤单? 他第一次咀嚼起这个词。 难道人间……很有趣吗? 在那之后,人类的几年也不过妖族的一眨眼,玉棠只三次走过这条路。 第二次是豆蔻年华。 本是学诗作画的年纪,她却将蹴鞠一脚踢进竹林中的深坑,镇上居民个个为她想方设法,无人问津的竹林中第一次聚集起那么多人。 她已褪去那份稚嫩,依旧水灵的眼眸忽然望向自己,扬起个笑脸。 ——很热闹吧。 …… 她总不能。 还记得我吧? 第三次是及笄之礼。 本该在府中敬拜长辈宴请宾客,玉棠却身着一袭华丽的金边刺绣紫衣出现在他的面前。 已是亭亭玉立的少女模样,头发扎上更大朵的鲜花,妆容明媚,一笑起来,世界万物仿佛都失了颜色。 为什么,如此艳丽的人却喜欢着最朴素的竹子呢。 “竹子先生。” 她笑着露出两个酒窝。 “我今天成年了。” 青筠下意识便想开口祝福,却发现不化形连声音都无法传达。 如果,我是个人类…… 怀抱着这样的心情,回过神来时他已一脚踏空,竟以人身扑向了玉棠的方向。 竹子妖化形,就在一瞬间。 这一化,此生便再无退路。 玉棠被他推到在地,他吓得霎时满脸通红。 不知道自己的模样、脸上究竟是何种神情,连一句完整的话都组织不出,他才发觉自己竟是这么胆怯的存在。 “对、对对不起——!” 他落荒而逃,遮住自己的面孔才敢大声说话。跑到池塘边,他看见倒映在湖水中的、如女人一般柔美的脸。 他哭得泣不成声。 - 如此灾难的化形,青筠本想逃离这个小镇生活,却在那一天,蜘蛛妖忽然入侵了重花镇。 战火纷飞,人们四散逃命。 “镇主、镇主大人呢?” “已经被杀害了呀!只留下大小姐一人,唉!希望她能活下来吧!” 在一片向外逃难的人流中,长相如女人般柔美的男人却一动不动。 他的胆怯让他不敢向前踏出一步。 但他的执念又让他颤抖着唤出青剑。 所以他削下一片树皮当做面具,藏起那个胆怯得连话都说不清楚的自己,救下玉棠和重花镇,成为无人不晓的存在。 他也因此再也无法脱下面具。 而玉棠说,用最真实的模样和她出逃一次吧。 他躲避了。 ——最后却还是不忍心。 只是那个夜晚,青筠发现蜘蛛妖隐留在城镇周围的灵力扩张,将重花镇粘固在一张巨大的蜘蛛网上。 如果灵力糅合,这个城镇——一定会被碾碎。 镇上刚从战后恢复,若再遭遇一次袭击,必将难以为继,更是不忍玉棠再遭受一次那样的摧折。 他飞去上空,在城镇边缘立起一整圈的竹林,眉眼颤抖,他用尽此生最大的勇气喊出: “竹林开花。” 霎时,那一圈的竹林垂下如稻橞一般的花苞,白花绽开,淡青化白。挥发出的巨大灵力与蜘蛛网相抗衡,成功回避了灭镇的危机。 伴随那逐渐消散的光斑,青筠坠下百丈高空。 竹花零落碧云冷。 竹子开花,便是选择死亡。 不为人知地化形,不为人知地拯救,不为人知地为人开过一次花。 他明明没有奢望过任何执念。 只是在此刻,想起最初的那时,他终于迟钝地感受到—— 自己似乎确实有些孤单。 - “你便那样死亡了?”云舟听得津津有味,还戳了戳青筠的身体,是实的。 “那自然不是了。”青筠无视云舟的动作,看向陷入伤感之中的诗昭,“一位拥有治愈灵力之人恰好路过,救下了我。” 诗昭一顿,猛然抬头。 “那是一位男子,年纪轻轻却头发苍白。”他平静地道,“和姑娘一样拥有着蓝色的眼眸。” 诗昭茫然地张了张嘴,却是不知该从何问起。 这世上,竟有与她拥有相同灵力之人? 她不是不该存在、凭空出现的么? “白发男子救回了我的命,但我再次醒来时已经过去了三年。玉棠成为了成熟又可靠的镇主,重花镇也大变模样,她仅靠三年便真的实现了‘人妖和平’。” “而我——想试试用我真实的模样再认识她一次。”青筠自嘲般笑了笑,“竹小怯,是不是个非常可笑的名字。” 牢门被“咯吱”一声拉开,玉棠紧绷着脸走了进来。 青筠看见她万分诧异,还是不禁紧张得害怕,他攥紧手下的囚衣,顿了顿还是直视回她的目光。 “您、您都听到了吗?镇主。” 玉棠沉默不语。眼角发红,她硬生生憋着一股哭劲。 青筠起身,犹豫地拉过她的手。 “既然这样,我有一事相求。当时被黑色灵力阻拦,但我想做的其实是——” 玉棠甩开他的手便要走。 “我、我只求您明晚放我一次自由!” “我从来都没有限制你离开这里。”玉棠硬气道,步伐一顿,却是头也不回,“想留便留,想走便走,与我何干。” 青筠哑然。沉默片刻,他又不禁失笑。 哪有你这样关人的啊,镇主大人。 云舟看他们那模样大抵是消去隔阂,疲惫地打了个哈欠,欲喊上诗昭离开——就见身后竟已没了人影。 - 诗昭独自走于街上。 枯萎的花朵尽数抛去栽上新芽,重花镇渐渐恢复往日的热闹气息。人们在房梁下挂着彩灯,说是明晚要重新举办一次庆典。 身后的人们闹声一片,她不禁回头望去,觉得那样的景色离她太远太远。 生于混沌的不该存在之物。 一旦开始幻想一些本不该拥有的东西,心情便再也无法平静。 “在想去哪处打工还债吗,废柴?” 云舟忽然歪下身子出现在她面前,一瞬间更是令她想要委屈落泪。 见人不语,云舟叹口气收起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生涩地摸了摸她的脑袋。 真是麻烦的表情。云舟叹口气在心中抱怨。 “那么,去找到他就行了吧?那位白发苍苍的治愈灵术师。” 诗昭茫然地抬起头。 “只过了三年,他肯定还存在这世上的某处。找到了他,你或许就能问出自己的来历。”云舟看似漫不经心地道着,“那是你的同伴哦,小废柴。” 诗昭热泪盈眶地盯着他,紧紧咬着下唇。 “没、没错!明日先找竹子妖试问竹屋所在,前往下一处地裂时,正好寻找那人……”诗昭胡乱地擦了擦眼睛,愣是将泪水憋了回去。 屋檐下的彩灯忽然由后往前依次点亮,街道上瞬间五彩斑斓,镇民欢呼着鼓起掌。 诗昭的目光顺着那束光远去,眉间的凝重终是化开。云舟忽然牵起她的手,带她走向熙攘的人间烟火之中。 “虽然你还欠着我一大笔债,但看在你这么忧心忡忡的模样上——” 手中传来的温度那样温暖,烫得诗昭不禁恍惚。 “先去吃一顿美食吧。软脚虾告知了我许多有肉的店铺。” 20、竹生花·九 “哇塞!这碗黄鱼羹泡饭!” 诗昭吃一口便要停下吹嘘一番,两眼放光,生怕云舟不知道饭菜的美味。 云舟敷衍应两声,偷偷瞄向已经扁得所剩无几的钱袋——狂吃三餐再重铸了个剑刃,竟就把辛苦赚来的五千锦币花得只剩下七百。 七百?疯了吗? 他抽抽嘴角,再抬眼诗昭又飞快地炫完了一碗饭,留了一块油炸黄鱼问他吃不吃。 看着那用筷子扎进去递来面前的黄鱼肉,他犹豫片刻,还是接过一口下肚。 确实十分美味。 街外一阵敲锣打鼓声,今晚重花镇将要重新举办一次庆典。 店小二送予他们两筒酸笋,诚恳感谢一番救镇之情,再相迎到店门才舍得离去。 云舟回头瞄了眼确认无人后,悄声道一句:“待遇这么好,都想在这儿久居了。” “嗯?” “呵呵,什么也没有。” 诗昭嚼起一根酸笋,酸涩有劲,吃得咯吱作响。他们没走两步便碰见在街上巡视的玉棠,因腿伤还未恢复,她借助拐杖支撑身子。 见到二人,她如首次见面一般逐渐皱起眉头—— “五千锦币,是不够你们买些衣裳吗?又是这副受尽虐待的模样!” 诗昭缩了缩身子躲去云舟身后,云舟只得悲凉地拿出那已所剩无几的钱袋。 “被这位饕餮吃空了。” “喂!” 玉棠无奈地揉眉叹气,手一挥,让下属又将诗昭架起。 “这男人便算了——诗昭带走,谁让本镇主着实是怜香惜玉。” - 诗昭再次被带去玉棠的屋内,只是与上回不同,这次玉棠退下了其余下属,亲自为她打理一番。 水蓝色襦裙搭上冰蓝薄纱,诗昭都不敢多碰这精致的衣裳,被玉棠打量须臾落下一句“不错”,才放下心来松口气,便又被按去了梳妆台前的绣墩上。 脸被抬起,玉棠细心为她妆扮。 “说来,你还没告诉我你是什么妖。”玉棠说,“为何你会有对抗那黑灵力的力量?” 诗昭乖巧地一动不动,顿了顿,才心虚答道:“我是劫妖啦……世无所依,不该存在之妖。” 玉棠的手一顿,细眉微微皱起。 “……那个男人如此贬低你?” “不是啦!这是世间约定俗成——” “何来约定俗成。”她搁下了眉黛,又抹点口脂在诗昭唇上抹一圈,将她的肩转向铜镜。 看到脸上那明媚的妆容,诗昭不禁一愣。明眸皓齿,唇若点朱,垂在鬓角的流苏摇晃,竟衬得她像养在深闺的金贵小姐。 “你有哪点,是不该存在的?”玉棠也靠入镜面当中,“若是无所依,重花镇容得下你们一妖一人。” 诗昭咽下口唾沫,几息间难以回话。 还是第一次有人,对她说这些。 “怎么,心动了?” “……虽然食物确实十分美味!但也有只能我去做的事,我……” 玉棠只笑了笑。毕竟她还有许多要事在身,推着打扮好的诗昭走向屋门。 “我并不了解什么劫妖。我维持着这里人妖和平,若旁人待你不公,你可以随时回到这个地方,诗昭。” “重花镇便是为此而存在。” 诗昭愣神,玉棠已帮她推开门。 迎面便撞上云舟投来的视线,对方也换上了件干净的白衣,墨发高高竖起。 站于后方的青筠却是做贼心虚地将什么东西藏进衣袖,正要搭话,玉棠倒装作没看见一般走向抱来账单的下属。 青筠挽留的手尴尬地摸上鼻尖,诗昭为他默哀,收回视线才发现云舟竟一直盯着自己。 吓得她不禁擦了擦脸,生怕有什么脏东西。 “我……我们欣赏完庆典便离开吧,怎么样?”她略微紧张地憋出一句。 “嗯。”云舟面色怪异神色游移,喉结一滚,装作整理发丝遮挡涨红的耳廓。 “……漂亮。” “……?” 青筠本在一旁叹气,听闻他们将要离开,忙看向诗昭道:“在、在下找到了一间竹屋,但不知是否是诗姑娘所说的那间。” 诗昭一愣:“真的有?” 青筠点点头,用竹叶感应方位,带他们前去。 走去殿外,天空又下起斜斜细雨,重花镇再次陷入朦胧的雨雾之中。 云舟“唰”的一声撑开早已备好的油纸伞,走去屋檐外,伞下空出了大半。 “怎么了?进来。”见诗昭没动,他催促道,懒倦的语气似乎都被雨水淋得淡然温和。 她心如擂鼓地踏入那把为她撑起的伞下。 或许,她确实会留念这个地方吧。 - 竹屋就在重花镇周边几里,已荒废许久,无人打理的森林里杂草丛生,云舟斩了一路的草,终于看见了那间竹屋的身影。 遭受过难以想象的岁月蹉跎,屋子的外貌已变为琥珀色,竹子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 诗昭小心翼翼地开门进去,灰尘遍布,却是看见了梦境中的那张木桌。 上方是厚厚的一层灰,爬满了蛛网。中央却压着一张枯黄的纸,纸张由灵木叶制成仍旧破烂不堪,不敢想象已在此放了多少年。 她小心将其摊平,纸面上只写有五个地名。 一是石窟深洞底,诗昭想起奘谷村的那个石窟。 二是水乡璧桥下,指的自然便是重花镇。 之后是断崖云根处、深海渊眼内,最后一个地名只能勉强看清个“千”字,后方皆被磨损。 看来,这便是其余地裂的所在。 而竟真能如此轻易地找到,是记忆中的那个女子,为他们留下的线索么?看着灵纹纸所透露出的斑驳岁月,她竟是存在于那么久远之前? 云舟拿过纸张,诗昭这才回神,对青筠再次道了个谢。 “不、不必挂怀。二位如还有需求,可用灵力传达于我。”青筠恭敬地行了一礼,“我要先回镇上准备庆典之事。” “好呀,你且去忙罢。” 待青筠走后,诗昭又仔细看过一圈屋内。 有一股奇异的熟悉感。 明明她是第一次来到这里,却觉得哪样东西放在哪处,她心中都有着个映像。 这里究竟是……关于她的什么地方? “断崖云根处。”云舟忽然开口,“北面山崖多,或许可以去碰碰运气。” 诗昭若有所思地答应着。 后方的天空忽然炸起一束光,诗昭被一吓,愣愣地回头看向那一明一灭之物。 “……那是什么?” 云舟意外地瞄了她一眼。 “烟花。” 肩膀被云舟推着走出竹屋,细雨已停,暮色将尽的天空被烟花渲成一片斑斓。 绚丽无比,又转瞬即逝。 诗昭的目光不断追随着那一刹的明艳,金灿的光在眼底流转。 “我突然想起。”她忽而一笑,撸起衣袖,“竹子妖不是说今晚要干一件大事吗?” 她笑得活泼动人,双目亮晶晶的,云舟难免多注目了几眼。 “我们帮完他再走吧!” - 青筠确实打算在今晚干一件大事。 刻意整理了一下着装,双手不断摩挲着藏在衣袖中的那支竹笛。 喉咙清了一次又一次,在终于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战战兢兢地转过身。 玉棠身着华丽的紫衣出现在面前,伤势还未完全恢复,她走上天台已是又气又累。 但或许是后方天空的烟花加持,让她愿意听听这根木头竹子会说些什么不同寻常的话。 在庆典的第一波烟花散去后,霎时安静的氛围里,青筠郑重开口: “玉姑娘。” “……” 玉棠已经想要逃离。 青筠慢慢走向她那处,每一步都那样的小心翼翼,脑袋低着,生怕流露出他的目光。 “我曾在三年前失约,但是这一次,我绝不会不会再离开您的身边。” “我才不——” “我愿意陪您去往天涯海角。” 他在玉棠身前站定,抬起早已烧红的脸,双手有些颤抖地将一支精心雕磨的竹笛放于对方手心。 “从始至终……我都愿意。” 玉棠咽口唾沫,不由得握紧手中的竹笛。 “就凭这几句话,凭什么就要我原谅你。” 青筠脊背一僵,紧张得手心冒汗。 “我生气的分明是、你一直都在我身边,全镇人都知道你的存在,偏偏就,瞒着我……” 泪水滴落在那竹笛上,青筠惊慌失措地想要擦去她的眼泪,笨拙地道着“对不起”。 “我,我并非有意……不对,确实是有意……” 正语无伦次地解释着,玉棠却紧紧抱住了他,滚烫的泪水染湿衣襟,二人都陷入无需言语的沉默之中。 天台下方传来一小阵惊呼,刚栽种好的新芽皆飞快长出根茎,不过须臾,鲜花便盛了满镇。 晚风携来沁心的花香,恰好下一场烟花盛放,照亮生机勃勃的新鲜生命。 重花镇,竟在一刹间再次变得绚丽而华美。 “玉棠——” 远处的屋顶上响起一声喊叫,玉棠看了过去。 云舟被喊得掏了掏耳朵,无奈地将紧闭双眼的诗昭转向玉棠他们所在的方向。 “他们在那边。” “诶?哦。”诗昭重新找了下感觉,又喊一声,“多谢这些天的照顾,送你们一场鲜花!” “诗昭……” “首饰放回你屋内啦,多谢你赠予我们的衣裳,我们便先离开啦!” 说罢,诗昭眯眼笑着朝他们挥起双手。 玉棠也扬起手,与青筠一起与他们告别。 云舟只懒散地朝他们点点头,随后抱起诗昭,跨过浓郁的夜色最后一次踏足于这个水乡之上。 晚风躁而不热,他慢悠悠地走过屋顶,眼见又一束烟花将要盛开。停下脚步,他柔声开口: “睁眼,废柴。” 诗昭半信半疑地挪开两根手指,看向空中盛开的那一大束金色的花火,心中不免震撼一下。 啊,真热闹啊。 热闹得令她羡慕不已。 “快点——去找断崖云根处吧人类!把倒退历史的戚方道灭掉,然后我——” 也想过上这样平凡的生活。 “好啊。” 云舟懒散又果断地答应了她。 高高竖起的长发被风吹得肆意张扬,总是带着玩世不恭的笑意,让人听不出其中究竟有几分真心。 但诗昭又是心跳加速,留恋那双不着调且漾着笑的眼眸。 有人陪伴,她竟觉得,苍茫夜色都是披星戴月的暖。 21、绝崖愈·一 “桉云山招收新门徒啦!” 云舟瞄了眼朝报摊上的几叠纸,趁着面前的人与店老板交易,神不知鬼不觉地顺了两张进衣袖中。 走出几步,才看起上方写了什么。 一张是灵脉上佳者可至桉云山入试拜师,另一张则是桉云山近日多名弟子离奇失踪的通告,在召集灵术师前去捕妖。 他又看了看,确定这俩是同一个地名。 桉云山…… 看上去是个不太靠谱的修炼山。 云舟暂且将两张灵事帖塞回衣袖,捕妖又不写明报酬,可提不起他的兴致。 跟在后方的诗昭喊起累,左右看了看,干脆在一家酒肆门口的长凳上坐下歇息。 离开重花镇后,已走了三日。确实是向北走到一个山脉环绕的庄子里,可并未感应到任何黑色灵力的气息。 难道,他们真得去山里找? 诗昭吃起从重花镇带来的酸笋,两筒酸笋已充当了他们三日的食粮。她越嚼越没味道,闻着街对面飘来的浓郁香气,碎碎念着: “要不我们先去哪吃餐好的再继续找吧……” “我还想先去哪睡顿好的呢。”云舟慵懒地耷拉下眼皮。 他的余光里瞄见一个灰色的生物,顿了三秒才反应过来,看去诗昭的肩上。 只见一团毛绒绒的东西忽然出现在他们之间,啃着诗昭手中的酸笋,吃得咯吱作响。 云舟有一瞬间没反应过来那是个什么东西——不,到现在也没反应过来。 浑身灰毛,体型像只小猫,但耳朵却是圆润宽阔。脑袋也圆滚滚的,灰蓝色的鼻子又大又厚,看起来敦厚老实。 云舟依然没有认出那是个什么生物。 感受着肩上那圆滚毛绒之物抢食,诗昭已经呆住数息,目光缓缓移向云舟求助。 “你……你看不到这个东西吗?” “啊,看得到啊。” 她惊恐地拍开那灰球夺回自己的酸笋。 “那你不帮我赶走它!我的酸笋都要被它吃光了!”她跳去一旁护食,见那灰球滚了一圈,坐在了地上。 它的眼睛竟也是蓝色的,诗昭愣了一瞬。 云舟将其拎起,左看右看确定自己不曾见过这种生物。 与自己有半分相似的朦胧睡眼盯着自己,沉默片刻,那生物终于耐不住道: “再拎下去我就要睡着了……” 云舟吓得霎时丢开了它。 那双蓝眼睛瞄过诗昭这处,她更加抱紧了怀里的酸笋筒。 路上人杂,它用一道声诀将话语传进二人的耳朵里。 “我是考拉妖啦!” - 考拉。 诗昭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那只考拉妖说他饿得神志不清,斟酌之下诗昭还是不情不愿地施予他一根酸笋,看着对方抱着食物啃啃啃的模样,竟觉得有些可爱。 说来,长相确实是蠢萌可爱型。 诗昭没忍住戳了下他的腮帮子,却不是想象中的软糯手感,像个厚实的皮垫子。 她惊奇地瞪向云舟。 “小心点,万一这家伙身上带着毒呢——” “一派胡言!”考拉妖继续传送着声诀,不悦地打断他。啃完了酸笋,他莫名亲昵地抱上诗昭的胳膊。 “我是寂桉。我现在无法化回人形,所以我要找有灵力之人。”他解释起来。 诗昭面露疑惑:“找有灵力之人,与你变回人形有何干系?” “考拉妖靠吃桉树叶维持灵力呀!而这里都没有桉树,我只能回去那个山上,要去山上的话,就得需要有灵力的人……” “完全听不懂。” 寂桉一顿,霎时撇去了倦意朝云舟喊道:“听不懂什么呀!难道你们没听说桉云山招收新弟子的事情吗?” 这下换云舟顿住,他木讷地掏出衣兜里的那封灵事帖。 不会吧,竟是在说这个? “桉云山,自然是满是桉树的山。”寂桉趴去了诗昭肩上,一幅懒懒的像是要睡着的模样,“所以,我嗅到你们身上的灵力气息,你们可以去……入试吗……” 下一刻,肩头竟已传来轻微的呼噜声,诗昭茫然地眨眨眼。 “哎,睡着啦?” 她戳了戳,对方仍是纹丝不动,趴在自己的肩上睡得安安稳稳,随着呼吸身子轻轻起伏。 好…… 好可爱哦。 云舟无奈叹息,再过目了一遍那张桉云山的通告。 希望有灵脉之人入山修习,他们俩去,不得一下称霸桉云山了?他不禁抽了抽眉头。 “听说了吗?桉云山的断崖那据说又死了人。” 街上路过的行人传来谈话声,云舟听了句。 “当真?我只记得那山上的桉叶特产很是好吃。” 这下诗昭也跟着抬起头。 两人互看一眼,目光瞬间坚定——看来是不得不去一趟了。 不论如何,把这只考拉妖送回去也好。 云舟起身去询问桉云山的所在,诗昭将寂桉托去手上,欣赏着他呆萌的睡姿。 “怎么,你还真非常喜欢他啊?” 身旁传来酸溜溜的声音,诗昭羞涩地笑了笑,云舟却径直将那只考拉捞起。 检查了下雌雄,随后淡漠地道你不许再抱他了。 “……干什么啊混蛋人类!” - 向旁人打听到前往桉云山的路线,傍晚时二人才终于走到山脚下。 看着那通往山上长长的阶梯,云舟有点想打退堂鼓。 “好饿……我不想再吃酸笋了,人类……”诗昭委屈巴巴地掏出竹筒,但在看见那早已吃腻的笋后又瞬间食欲全无。 抱在手中的考拉妖还在睡梦当中,云舟也有些饿得发虚,刚打算去森林中捕一只野鸡来烤,忽然听见后方的声响。 虽然并没有干什么亏心事,但他们还是飞快窜去了后方草丛。 路过面前的是两位白衣人,身着统一的衣物,应当正是桉云山的弟子。 “离奇死人之事,究竟是谁传出去的?”其中一人道。 “天晓得。现在桉云山里鱼龙混杂,不听师傅劝导的人多了去了。”另一人回,“将治愈灵术师全部抹杀的命令,也有人敢公然违抗。” ……啊?抹杀治愈灵术师? 诗昭顿了两秒才反应过来。看向云舟,似乎在确认她是否有听错。 而一个没留意,睡在怀里的寂桉忽然滑去了地上。云舟手忙脚乱地将其接住,却还是踩碎落叶发出清脆的声响。 “谁?!” 那两人的视线霎时投来,诗昭嘶口凉气心跳猛然加快,云舟瞄到正好飞过上空的鸟儿,悄悄使用灵力将其拖下从草丛中丢出去。 虽然是有点对不住它。 “是鸟啊,唬我一跳。”一人胆战心惊地收起剑,“我便说,都这个时间点了,入试的人也不至于傻到现在才来。” 云舟和诗昭:“……” 对面二人一见是鸟,便也没再挂心。收好腰间的佩剑继续发牢骚走上阶梯,慢慢消失在视野中。 云舟这才舒口气,将那睡得不省人事的考拉妖捞回来,狠狠揉了把他的脑袋。 “他们刚才说要抹杀治愈灵术师。”诗昭忽然开口,眉头微拧,“什么意思,这地方难道和治愈灵力有关?” 而且,治愈灵术师,难道除了她和那位白发男子,还有其他人? “治愈……灵力……” 寂桉突然出声,终于从睡眠中苏醒过来。 他睁开眼依旧趴了须臾,才懒洋洋地从地上坐起身。 诗昭瞥一眼云舟,心说真是碰见了个比他还懒的家伙。 寂桉的脸色依旧困倦,语气却是显露出些许愤懑:“桉云山的宗主,前段日子下令抹杀治愈灵术师。传闻宗门内有人反抗,被宗主打伤。” “而山上又接连发生事故,听说在崖底找到许多位弟子的死尸。如此恶行,自然是被不论事因嫁祸去妖族头上。” 诗昭哑然。正想安慰,寂桉便又道:“所以你们真是奇特,竟然是人与妖同行。” 还真是从未细想过这件事。诗昭与云舟对视须臾,又下意识移开视线。 寂桉也没多在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又趴回了身子。 “你们让我,想起一位……”他未说完便抵抗不住困意,搁下一句“我要继续睡了”,又飞快地打起呼噜。 这妖,到底一天要睡几个小时啊! 总之目前看来这座桉云山是疑点重重,断崖下的离奇死亡,说不定正是黑色灵力搞的鬼…… “诗昭。” 诗昭正想着,忽然听见云舟叫了她的名字,一时愣神。 而对方似乎也是下意识之举,尴尬地发了几个音节,还是先扯了句: “虽然他们的灵力看起来非常弱——连鸟被灵力控制了都感知不到。” 诗昭呆愣地点点头。 “但是。”云舟略微严肃地看向她,“答应我,上山之后,不要使用你的治愈灵力。” 风挠得她的心尖有些痒。 似乎回应什么话都有些多余,她顿了顿只轻轻颔首,左耳的流苏耳坠被风吹得乱舞。 她似乎慢慢接受了这个人类给予她的名为“关心”的情绪。 ——心跳加快得好奇怪。 沉默片刻,云舟起身拍了拍衣尾。 他还是看不惯那只考拉趴在诗昭身上的模样,将其一把夺过放于肩上,打算去抓只鸡来烤着吃。 诗昭也撇去心中那份感慨,想起前不久让她食不下咽的黑炭烤鸭。 “……你真的要烤吗?” “怎么,很想念我做的饭?”云舟一副等待夸奖的模样挑挑眉。 她只冷笑一声:“那当然不是啦。只是突然觉得,再吃一顿酸笋也不是不可以。” 22、绝崖愈·二 一大清早,诗昭便被树林前方传来的声音吵醒。 她抬眼看去,石阶前竟已站有一群人,应皆是来桉云山入试的。 她连忙晃了晃还睡得死沉的云舟。 “快点,人类!苏醒!”她小声又严厉地喊道,另一手又拎起寂桉,“还有你也快点起床!” “好烦……” 云舟咂嘴,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还欲翻身再睡,在感受到脊背缓缓爬升的一股寒意后霎时清醒,眨眼间已端坐好身子。 “哦,看来是可以入山了。”他佯装严肃地清清喉咙,拎起那勉强掀起三分之一眼皮的考拉妖步入前方的人群中,诗昭满腹无奈地跟上。 直通云霄的石梯上热闹非凡,有勤者一阶一阶攀爬,也有人袖手乘风,扶摇直上直抵云巅。云舟问向诗昭,应当用不着他隐藏实力。 “我看着也完全不想爬……”诗昭瘪瘪嘴。 “那就抓紧我。” 身体霎时又被托起,诗昭都快要习惯这个感受。 云舟将她抱起后径直飞向上空,拨开渐渐浓密的云雾,去往石梯的顶点。 - 山门内云雾缭绕,有许多人排在门前等待灵脉鉴定。 寂桉悠然转醒,见他们已经到达桉云山的入门口,不禁赞扬一句: “不错嘛!你们是我跟过最有效率的一届的入试者!” 说罢他又跳去诗昭身上,诗昭欣喜揉搓着他厚实的脸蛋,云舟有气无法出,暗地里骂了十句才前去入门。 听旁人所言,入这扇门便是桉云山的第一场试炼。如灵脉不佳者,便会被拒之门外。 对比于周围辛辛苦苦爬上山却无法入门痛哭流涕之人,云舟和诗昭则轻轻松松地走进了山门。 趴在诗昭肩上的考拉又啧啧称赞:“不错不错。你是什么灵术师?” 云舟没好气地道:“破坏。” 诗昭也正要回答,寂桉却打断她,催着他们前往第二场试炼。 “现在已经在桉云山中了,你就不能去吃点桉树叶化成人形?”云舟不悦地瞥他一眼。 “非也。”寂桉慢吞吞地摇着他的小脑袋,“桉树,只有在主山上才有。所以你们一定要成功入试呀!” 云舟听得烦,眼皮不禁抽了抽。 “你以这模样溜上去吃一餐不就得了——” “新通过的入试者!” 忽然被人喊道,诗昭正好夹在他们中间说不上话,立马应了声朝着呼唤他们的弟子跑去。 “恭喜二位通过第一关。接下来是断崖攀岩,请跟随在下前往。” 那弟子将长发一丝不苟地盘起,面带温和的微笑,带领他们前去树林深处。 诗昭不免多看了眼,似乎瞥见对方颈间延伸而出的一根丝线,再一看却又什么都没有。 错觉? “到了,这里便是断魂崖。” 面前的人忽然停下,回过身向他们展现后方的通天断崖。 树木遮天,峭壁耸立,崖石嶙峋如同獠牙。乌鸦嘶鸣着飞过,更添阴暗诡谲。 分明四周都是山崖,这道却高得格外突出。 云舟侧目瞄了诗昭一眼,对方果然呆愣着说不出话。 “其间会有低阶的傀儡凶兽出没,不过不用担心,他们不会造成致命伤害。”那位弟子说道,“时限是五个时辰,在傍晚前能够到达顶端,便算二位入试通过。” 傍晚之前?云舟又看一眼那高耸入云的断崖。 虽说确实高得吓人,但这时间未免也太过充裕了吧。 “二位,可是准备妥当否?” 诗昭看向云舟,再与寂桉对上一眼,坚定地点点头。 弟子温润一笑,抽出了腰间的佩剑。 “那便——” 他飞快在二人下方划了一个四方的方块,地面碎裂,霎时露出一条漆黑的通道。 “祝二位好运。” - 翻来滚去,等终于停下时,诗昭感觉手肘磕出好几处伤,密密麻麻地疼。 四周漆黑一片,清脆的滴水声中融入轻微的喘息。 诗昭想要起身,却发现身下并不是坚硬的岩石。 颈边传来温热的吐息,她惊得浑身一激灵。 顿了会儿,逐渐反应过来当下的局面,她试探性地问道:“云……舟?” “……嗯。” 咽口唾沫,这下她连手都不知道该放去何处——云舟为何会在她身下?是挨着她一起滚的么? 似乎感受到她的惊慌与犹豫,身下的人忽然轻哼一声。 “怎么,帮你扛了伤丝毫不领情啊,小废柴?” 诗昭吓得瞳孔竖起,忙道着我可没有,手上一按摸到个什么东西,随后便听见对方吞咽一下的声音。 她霎时便要弹起,后脑却撞到上方的岩石,痛得又软绵绵地趴了回去。 “你、别乱动……这地方太窄了。” 男人的气息就喷在耳边,让她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到底是滚到了一个什么地方……能不能给她来个光源啊!不对,现在的姿势一定非常奇怪,也不应让人看到—— “你们在干嘛?” 寂桉从溶洞中找来发光的石头,抱着石头寻来他们身边,光源照来,诗昭霎时看清了眼前的场景—— 她与云舟几乎是鼻尖对着鼻尖,呼吸交织在一起。云舟的一只手还护在她的腰上,而她的手却摸到了对方的喉结。 她花了三秒才理解这个状况。 肩上的发丝滑下,挠得云舟颈间痒痒的,他刚想挫败地移开视线,就见上方的碎石即将轰塌,忙按下诗昭的脑袋滚去寂桉的那处。 “……所以说,你们到底在干嘛。”寂桉看着缠在一起的两人欲言又止。 终于离开了那个狭窄的小洞,诗昭立马从云舟身上起来,浑身都不自在,只想找个洞就地土遁。 云舟——自然也没好到哪里去,脸红到脖子根,跟中了毒一样浑身发热。 寂桉差点就要第三次问出那个问题,遭到两人异口同声的“闭嘴”。 “咳、咳咳。”云舟装模作样地清清喉咙,观察起他们跌落的这个地方,音色还有些虚浮,“看来是要从断崖内部爬上去,还好心地给了我们两条绳索。” 面前那面坑坑洼洼的石壁上,正好挂有两条锁链。 诗昭也看到了,尴尬地附和着:“那、那就爬吧!那人不是说有时限的么!” 诗昭的心脏还在狂跳,手忙脚乱地抓住一根锁链,结果云舟也将手伸来,两人又不小心触碰了一瞬。 像触电一般立马抽回,诗昭心惊胆战地抓去另一道铁链,窘迫地将脸藏去了胳膊后。 “对对对不起!” “……” 寂桉趴去诗昭的肩上,借住他的抱着的发光石头,诗昭瞥见云舟身上的衣服划破,以及被割出的几道血痕。 都是,为了保护她而造成的吧。 她下意识便想为其治疗,云舟却阻止了她的手。 “不是说好——上山后,不用的么?” 眼底倒映着浅光,诗昭愣愣地看向他的眼睛。 “哦……哦。” 云舟抿抿唇收回视线,快速往上爬去。随后又想起什么,向下回看她。 “你,要是害怕的话。” 诗昭缩了缩脑袋,一只手却伸向她面前。 “就拉着我的手。” - 断崖内十分之高,他们爬了几个时辰,还没看到顶。 并且在这溶洞之中破坏灵力又不好施展,真怕一不小心把上方土地震裂,惹得山崖崩塌。 那云舟当真会被全界通缉。 又爬了许久,他们到一处平台上休息。其间灭了几只所谓的傀儡凶兽,找到断木钻木取火,也算凑合了一餐。 诗昭吃得面露菜色,最后还是掏出酸笋充饥。她瞄见身后的石缝中透来一束光,凑过去,问寂桉道:“那位弟子不是说,这是什么……断魂崖?失踪之人都是从这里摔落的么?” “这可不知,毕竟桉云山的断崖少说也有十面。”寂桉差点便要睡着,强撑起脑袋回答她,“但爬上断魂崖后,便是桉云山的主山。是门内弟子修习的地方……” “在这么高的地方?真不是他们不小心从断崖摔落?”云舟不屑道。 “哪有、那么傻……” 又睡着了。 云舟无奈叹气,刚要起身,便听身旁“砰”的一身,诗昭戳了戳身后那条碎缝,竟猛然打开了一条通向外面的通道。 她匪夷所思地看向云舟,云舟却轻笑一声,捞上寂桉后带着她从通道跳出,使用灵力飞向山崖顶。 诗昭闭眼不敢看,而鼻尖闻到一股极淡的血丝味。 她不禁向下瞄去,高空让她头皮发麻,却是精准捕捉到一股阴森的寒意。 来自那被云雾遮掩、深不可测的万丈深空之下。 - 到达山崖顶处时,诗昭不禁浑身发虚——哇,还真是到达了一个从未预料过的高度。 将沉睡中的寂桉按在肩上放牢充当抱枕,他们往主山内走去。 到达顶部的入试者不多,大多数皆在第二场试炼中惨败。 先前引他们去山崖脚下的那位弟子见着他们,笑眯眯地前来相迎,祝贺二人顺利通过试炼。 云舟不厌其烦地问了句:“所以,我们这算是通过入试了没?” “二位莫急。”那弟子温吞地说着,引他们走向不远处的亭廊下,木桌上放着两杯酒。 “只要再饮下这一杯酒,二位便算作真正的桉云山弟子了。” 真正不真正倒是无所谓,反正他们本也不是为当弟子而来。 几位弟子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云舟有些犹豫地拿起酒杯。 “这是山上独有的桉叶清酒,入山后的食物都由桉叶制成,所以需要二位提前适应一下。” 闻着,酒味极其浓郁。他不禁瞄一眼身旁的诗昭。 “你……喝得来酒吗?”诗昭果不其然悄悄问了句。 云舟故作从容地应一声,干脆将其一饮而尽。 诗昭惊讶不已,对方游刃有余地拿过她手上的酒杯。 “女子不宜喝酒,这杯我替她喝——” 再次爽快地一饮而下,云舟顿时觉得浑身火热。刚缓缓放下酒杯,却已觉得天旋地转。 醉晕了过去。 23-30 第23章 绝崖愈·三 他亲我。 诗昭被带去一间空房, 说那是她的住处。 她本还担心了几会儿醉晕的云舟,但在五六盘美味佳肴端上桌后霎时心无旁骛。 “这些都是我们桉云山的特产,”一位女弟子分门别类为她介绍起来, “这是桉叶青团, 里面是豆沙馅儿。这是桉叶凉粉,酸辣劲爽。” 诗昭简直吃不过来,听她介绍一盘品尝一口,吃得双眼发亮。 “还有这碗桉露饮——配有蜂蜜的清甜,好喝吧?” 诗昭一口气将其饮了尽。 “特别好喝!” 女弟子笑了笑, 看向她蔚蓝的眼眸,不禁碎碎念了句“姑娘的眼睛生得真是漂亮”。 诗昭疑惑地看向她,却在一刹那瞥见一条微乎其微的黑丝,再一眨眼,又消失在空中。 奇怪?怎么又来。 她微微皱眉刚想答谢,便听女弟子忽然沉声道:“姑娘可有认识的治愈灵术师?” 诗昭吃饭的动作一顿。她这才记起这里—— “如果见到了, 要将其抹杀掉哦。这是宗主立下的规矩。” 她咽口唾沫, 望向对方莫名变得冰冷的神情。寂桉跳去她的肩上,蹭到那毛绒绒的脑袋才让她回过神。 “……自然没有。”她心虚地移开视线,见对方恢复了先前的笑容, 打算离开,不禁抢着问道。 “云……与我一起入山的那位男子, 他还好吗?” 喝两杯酒后倒下人事不省, 她多少还是有些担忧。 “姑娘不必忧心,”女弟子笑了笑说,“其实那酒中含有桉叶的毒素,常人喝一杯不会有事,但一连喝下两杯便……需要靠一段时间排解吧。” “毒素?!” “夜色已深, 姑娘可以明日再去探望他。”说罢,对方退出去帮她关好了门。 诗昭顿住了筷子,猛地瞥头看向寂桉,威胁他解释一下。 那小考拉爬去桌上,懒懒地吃起桉叶青团。 “桉云山的食物都由桉叶制成,桉叶是有毒素的,所以入山时便有适应毒素这一环啦。” 诗昭木讷地指向已吃空三碗饭的自己,后知后觉想起她的自愈能力,天生便能自行分解毒素。 “那……好吧。”她无奈道,“你有找到他屋子在哪么?” 寂桉塞下了青团,看着她大摇大摆地出门跟在后方轻轻提示了句:“桉云山的规定,弟子夜晚是不能出屋的,师妹。” “……你唤我什么师妹啊!” 诗昭只得蹑手蹑脚地沿着阴影处走,听着寂桉的指挥,很快便来到一座石院。 还未走近,先听晚修回来的弟子传来的说话声,她灵活地躲去石柱后方。 “今日下山,听闻想来崖下捉妖的灵术师愈来愈多了。” 另一位弟子嘶口凉气:“天哪。究竟是谁在散播谣言?宗主明明让我们不要插手此事。” “又听说失踪之人是被剥了皮的死相,若要除妖,倒也好……” “哎呀,反正断魂崖这么高,真有妖怪,它们应当也上不来。” 诗昭狐疑地蹙起眉,悄声询问云舟住在哪间屋子,寂桉为她细致说明之后,她将那考拉赶下身。 “你去跟踪他们。他们似乎知道弟子失踪的内情。” “诶——” 诗昭给他比了个鼓励的手势,随后便从阴影处绕入了石院。 而她,还是先关心下这位混蛋人类吧。 找到寂桉所说的那间屋子,左右看了看没有旁人,轻手轻脚地开门进去。 屋里洋溢着一股浓重的酒味,诗昭不禁捏了捏鼻子,见着烂醉如泥瘫在床前的那个身影。 这个毒素,不太妙吧…… “人类?” 她走过去戳了戳云舟的胳膊,没有任何动静。抓起他的手腕把了下脉,心跳紊乱,确实是中毒的迹象。 想使用治愈灵力,又怕被人感应到——在这个要抹杀治愈灵术师的地方,她确实不敢轻举妄动。 正愁着如何是好,有些烫意的手忽然摸上她的手背,再慢慢移向掌心。 还没反应过来,云舟已将她的手拉过抚去脸颊上。 “……好冰。” 手背一股滚烫的热意,不禁让诗昭一哆嗦。 云舟从塌上爬起,平日里锋利的神色都塌软下来,眼尾红红的,看起来竟有几分乖巧。长发散乱,眼底盛着柔情,一时竟让诗昭不忍心抽回自己的手。 他的目光缓缓上移,对上诗昭的视线。 “你……” 诗昭吞咽一下。 “为什么死了?” 说罢,他摸上那只流苏耳坠,发烫的指腹擦过颈边,诗昭下意识定住。 “你、你真是喝傻了吧,人类!” 她霎时满脸通红,再也忍不住决定对他施行治愈灵术,却感觉脖颈被摁住,被拉过往前一靠—— 嘴唇靠上一个柔软的物体,看着云舟藏着坏笑的眼底,鼻息交织间,她还没反应过来这是怎么回事。 唇齿相依,她顿时什么都无法思考。 完全,没体验过。 接吻的感觉。 后背撞去了墙壁上,她本能地想要逃避,心跳却又盖过了所有理智,最多只能双手抵在对方的胸膛上毫无气势地抗拒着。 云舟进攻凶猛,却似乎也不知该如何接吻。单凭着醉劲为非作歹,动作尽显生涩。 闷热的呼吸交织,就快沉沦于这份亲密。 ……不行。 她不可以—— “你疯了吗!” 诗昭狠狠地推开了那压过来的胸膛,擦着嘴角,羞耻得面色通红。 “我、我又不是你要找的人……”她感觉舌尖的掌控权还没有完全回归,说话都有些陌生,眼角控制不住冒出泪光,“不要把我……当成她!” 云舟被推开后懵在原地,双手撑于身后,木讷地看着她哭泣,忽然伸手擦掉她涌出的泪。 “……没有啊。” 诗昭被他捧起脸。 “我知道你是诗昭。” 他怕是真的疯了吧。 脑袋蹭来颈边,诗昭下意识便想躲,对方却顽固地靠了上去。 “呃,好麻烦……这个毒,让我浑身都痛。”他搭在肩膀处喘息,“能不能……再陪我一会儿。” 说罢,他已失去意识昏睡过去。诗昭被抱得动弹不得,心脏狂跳,眼眶又有些烫。 “……我讨厌你。” 你再次醒来,肯定什么都不会记得。 一想到这一点,她便觉得十分委屈。 凭什么就这样夺走了她的吻,脑中却还想着另一个人! 坐姿瘫软下去,嗅着身前那股淡淡的草木香,竟又觉得贪恋无比。 “我讨厌你……云舟。”她深吸一口气,埋怨着闭上了眼- 云舟醒来时,不知为何自己是睡在墙角。 揉着剧痛的额头,他慢慢回忆起昨晚做的那个梦—— 和诗昭接吻的梦。 猛地抬头看去,见屋内确实只有他一人,才渐渐冷静下来。 是梦吧? 昨夜被告知连喝下两杯桉叶清酒是自寻死路找毒受,此后他的记忆便变得异常模糊。 手中似乎还有触碰对方发丝的触感,他不禁摸了摸嘴唇。 ……真的是梦吧? 如果不是梦,他不敢想象诗昭会如何揍死他。 一位弟子前来探望,敲门进入后查看一番他体内毒素的情况。 依然很严峻。 “公子今日是否要参与修习?或许能够更快缓解毒素。” “真的吗……”由于毒素弥漫身上还是一阵一阵的抽痛,他连动都不想动。 “若实在吃不惯桉云山美食,你可以去向宗主求得批准,饭食下山解决。”弟子又道,“只是要见到宗主……还是需要先修习灵力。” 宗主? 云舟混沌地思考着,饿得体虚,还是拿过桌上的桉叶酥饼咬了口。 “说来,你可知与你一同进山的那位女子去了何处?各处皆没有看见她的身影。” 他敷衍地点着头,随后反应过来。 “……什么?”- “什么?你昨晚夜不归宿,竟还没有将他治好?” 寂桉蹲在诗昭身旁,看着她遮住视线的前方,专注于在山崖边寻找着地裂。 “你、少管我!”诗昭硬气道,“我还气着呢,让他多痛几日去。” 她一想起昨晚的事,便浑身一麻,脸“嘭”的一声便要涨红。 她完全无法想象,当下该以怎样的表情面对云舟。 “如果几日不管他,会怎么样?”而过了会儿,又不放心地问。 “嗯?”寂桉想了想回答,“变得跟我一样?每天要睡九个时辰……” 诗昭想象了一下云舟变成考拉,晃了晃脑袋,还是打算回去偷偷摸摸把他的毒给解了。 顿了顿,她意识到不对劲,抬头看向寂桉。 “诶?你怎么知——” “哎呀,昨夜我跟随那两个弟子一路,听到了不少消息。”寂桉打断她道,慢吞吞走去前方。 诗昭也起身,蔫蔫地道:“赶紧说啦。” 寂桉说道,有人找到了失踪弟子的尸首,只是他们都呈现一团血肉的模样,皮囊皆被剥了去。能认出来,全靠掉在一旁的桉云山弟子所拥有的玉佩。 所以便认为是凶猛的恶妖所为,召集灵术师前去捉妖。 诗昭思索起来:“剥皮……难道是灵器?” “不知呀。并且听说,他们都是从——” 诗昭踢到一块石子,那石子摔落山崖,在下方的云雾中消失踪迹。 “断魂崖上跌下去的。” 果然。 诗昭咽口唾沫,头皮发麻,打算去别处寻找地裂。只是刚一抬脚,脚腕却被一根丝线缠住。她回头看去,那根线竟将她往边缘处扯,她下意识放出灵力气息欲要逃脱—— 一只手猛然搭上她的肩膀,她回头看见了一张阴沉到瘆人的面孔。 那是一位桉云山的弟子,只是此时双目无神,森然开口: “你是,治愈灵术师?” 诗昭心中一惊,寂桉也意识到不对,飞快咬向对方按着她的手。 那份力道却出奇的大,掐得诗昭生疼。她下意识便想掏出弯钩发簪,脚腕处的线却先是一松。 随后,肩上的力量将她向后推去。 “喂!”寂桉慌张地扑向她那处,而已经摔下万丈深空,施救不得。 诗昭急促了呼吸,云雾即将遮蔽视线,她只最后瞄见一眼那弟子阴冷的笑意。 “那你便遵守宗门的规矩——去死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绝崖愈·四 真是想把这 出屋寻找诗昭的云舟鬼使神差往断崖那处瞥了眼, 却只见到了一位桉云山的弟子。 对方背手缓缓走向这处,眉眼含笑。 “公子可是在寻找你的伴侣?” 伴侣? 云舟还在想着是否该应下这个词,便又听他道: “她方才已经离开了。” “……哈?” “抛下了你, 估计是不会再回来了吧。” 毒素侵蚀得似乎有些严重, 让他听不明白对方在说什么。 诗昭?独自离开这万丈高的山崖? “难道这里有下山的道路?” “没有。” 那在说什么绝对不可能的事情啊。 他走去山崖边,下方被云层遮蔽得一片朦胧。悄悄回头瞥了眼身后的那人,对方背在身后的手上有着个鲜红的牙印。 那只考拉妖,也跟去了么。 虽然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他觉得诗昭大抵不会有事。许多弟子在断崖失踪, 本就试图下去探查,再说她肯定会回来寻找黑色地裂…… 嗯……她一定会回来的。 深吸一口气揉揉刺痛的太阳穴,云舟还是打算做做样子,随意摊了摊手: “可我觉得,她不会抛弃我。” 他冷笑着转过身,睨着那神色森然的弟子。 “所以——在哪儿修习?” 真是烦人。让他先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痛扁一顿好了- 诗昭转醒, 身上还有些撕裂的痛感, 转了个身,才发现她竟躺在一间陌生的茅屋内。 再一看,身上的伤口处竟皆缠着绷带, 轻轻将其掀起瞧了眼,里头的伤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 原以为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 就算有自愈能力但也免不了皮开肉绽, 竟凑巧的被人救治了么…… “一位老婆婆把我们带回来的。”躺在旁边的寂桉忽然出声,她看过去,忙拎起那小身子瞧了瞧,竟连一道伤痕都找不到。 “我们不是从万丈悬崖上摔下来的吗?你竟然没事?” “……你不也是嘛!” 诗昭正要解释,屋门忽然被人推开, 一位两鬓苍苍的老妪端着一盆热水进屋。 看清她的脸时,诗昭不禁愣住。 看着年近七十,苍老的脸上生着三四个肉瘤,乍一看惊悚瘆人。 但她的目光却很是温和,见诗昭醒来,温和道:“姑娘醒啦,身上可还有哪处疼?” 声音和蔼可亲,甚至有些饱经沧桑的悲凉。 “没有的没有的!多谢婆婆相救!” 诗昭忙摆手回答——属实是不敢说,再过那么一会儿她的伤便全要自愈好了。 老妪将热水端去桌上,双手不稳地拧干湿布,再细心擦去她脸上的血污。 温柔得,让诗昭不禁僵住身子。 “这么漂亮的姑娘,可不能伤坏了。” 诗昭被她擦得微微眯起眼,寂桉也趴在一旁察言观色。 “真像我的……女儿呀。” “女儿?” “在山崖下看见你浑身是血,不免让我回想起她。”老妪慢吞吞地将布放回盆中清洗,音色低哑,“还好,你没有死去。” 诗昭听得疑惑。她注视着那双饱经沧桑的手,右手断了一根食指。 门外传来牲畜的叫声,老妪像是顿时想起什么,连忙跑去屋外。 诗昭想要询问的话卡在嘴边,在茅屋的门关上后回归安静,寂桉跳去床下,忽然道了句: “她的手指断了一根,却是做了这么多衣裳。” 诗昭望了眼墙壁,四周都挂着各种形态的毛布衣,瞧上去皆是孩童的衣物。 “为她女儿织的?”她疑惑地歪歪脑袋。回想起方才听到的说辞,还以为对方已经死亡了。 寂桉沉思了会儿,催促她出门看看。来到茅草屋外,迎面便是一团云雾,向上望去,这里是个被包裹在两座巨大山崖之中的缝隙。 阳光投不进来,草木都不生长。 “她怎么会生活在这里?” 诗昭不禁感叹,寂桉注视了一会儿眼前的悬崖峭壁,沉声道: “这便是断魂崖的最下方。” “哎,就是弟子们离奇死亡的地方?”诗昭若有所思,随后回过神来瞪大了眼,“什、她竟住在此处?!” “嗯。”寂桉跳下她的肩膀,走去临近干涸的溪流旁,水质污浊不堪。 究竟是怎么活下来的。 诗昭想起老妪病态的面容与苍老的双手,不禁咽口唾沫。 她未曾想过离开这里?只是如此险境,诗昭都不敢保证自己能否顺利攀爬上去。 要是云舟在身边就好了。 对了,云舟…… 仅一秒,她脑中便浮现云舟那眼底藏着坏笑的表情,还有贴合在一起的唇。 霎时浑身一激灵,她“嘭”的一下红了脸,头摇成拨浪鼓。 “不想不想不想……” “师妹!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寂桉不满地抗议,诗昭这才回过神来,乖巧地问了句怎么了。 “我去四周瞧瞧,有没有什么返回主山的捷径。” “噢噢,我也这么想的。”面对寂桉狐疑的神情,诗昭只得敷衍地笑了笑。 一阵碗筷摔下的声音打断蔓延的尴尬,诗昭看去,见那老妪竟摔去了地上。 她忙心中一惊,飞快向寂桉点头以示行动,她跑去扶起老妪,寂桉趁机离开寻找山路。 “您没事吧?!”她将老妪扶去一旁的木椅上,老妪连连摇头,似歉意地笑了笑。 诗昭看向灶台上切了一半的菜,便听老妪解释起来。 “这里无甚可充饥,总不好让姑娘你饿着,刚巧捉了只鸡,便想杀来做晚膳……” 灶台旁堆满发了霉的菜。有些像是动物的脏器,没有处理又腐烂了,粘在一起,腥气扑鼻。 她咽口唾沫,犹豫道:“婆婆,难道您平日里仅靠吃这些为生?” “这地方,无光无水,草木不生,牲畜难养。” “那您、您怎的就把唯一的食物杀了予我吃?” 她眉心一紧,老妪只温柔地抚摸过她的脸,道着“无碍”。 她歇了歇又欲切肉,诗昭阻拦不得,便将掉落的碗筷捡起,挽起袖子道她来洗菜。 混浊的水流在指缝滑过,渐渐溢去菜面之上。诗昭垂眸,轻声问了句:“婆婆,您脸上的肉瘤,可是疾病所致?” 切肉的手一顿,她和蔼地笑了笑:“或许是被什么病感染了罢。日日疼痛,已是习惯。” 诗昭的心中顿时更为酸涩。 “那您没有见到,除我以外跌下来的人吗?外界传闻,他们皆被剥皮而死。” “或许是被山中的野狼啃食了吧……我不曾见到。” 热油烧开了锅,将肉与菜倒下锅滋啦滋啦地翻炒起来,很快一股香味蔓延。 诗昭在一旁等待,不禁腹诽着这可比那个人类做的香多了。 安坐待食,记忆深处忽然传来一股熟悉的感触。但转瞬即逝,她找不到那份怀念与温暖来源于何处。 眼看对方炒好了菜,她连忙将一个空盘递去。老妪将菜倒入,没忍住多看了她一眼。 “姑娘……你真的不害怕我吗?” 诗昭瞥向她满是肉瘤的脸。 “不会呀。”她弯了弯唇,“您明明是一位很好的人。”- 太阳落下山,崖缝内更是没有一点光源。 老妪在桌上点燃一支蜡烛,两人便就着微弱的烛光吃起来。 寂桉探查完道路回来,趴去诗昭肩上,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不远处有一处坑坑洼洼的石壁,或许可以通过它攀爬上去。 虽然,估计得爬个整整一日吧。 “那是姑娘所养之物?”老妪忽然开口,诗昭被一吓,忙掩饰地点头,寂桉也趴下秒睡,再不吭声。 好在对方只笑了笑没多怀疑,将剩下的菜皆推去诗昭面前。她欲回绝,只见老妪已从一旁的桌上拿起针线,细心缝制着什么东西。 宽袖垂下,露出手臂的肌肤,竟也生着几个肉瘤。 “婆婆,在处理完这些后……我替你把肉瘤治好吧。”她看得揪心,忽然说道。 老妪迟钝片刻,惊讶地抬头看向她。 她手中缝制的衣裳已成型一半,看似又是一件儿童的衣物。 对了,她的女儿…… “您的女儿不住在这里么?” “女儿……”她目光放远,语气平平,“她生得极为漂亮,却被当做最不正常的一个。” 诗昭夹菜的手一顿。 “她被盯上了。被捉去,剥皮扒肉,我找到她时——”老妪语调终于有了一丝颤抖,“只剩一团血肉。” ……什么? 诗昭猛地抬头,筷尖的菜落回碗中。她下意识看向老妪的右手——那根断指的缺口,此刻显得格外刺目。 “我只认出了她的牙齿。”老妪低下头,双手颤抖着继续穿针引线,“那团血肉不断喊着好痛、好痛……我抱住她,却被咬断了一根手指。” 她顿了顿,声音哑下去: “她说她好恨我。” 诗昭呼吸一窒。剥皮、血肉——那不就是传闻中跌落断魂崖的弟子们的死状吗?她攥紧了拳,指甲嵌进掌心。 “婆婆……是谁做的?” 老妪沉默良久,一时只有针线在布料间穿梭的轻响。 “桉云山。”她终于开口,“我本住在桉云山上,生了这怪病后,宗主嫌我面目可怖,将我赶下。女儿替我求情,却被……” 停顿了一会儿,她将手中缝了一半的孩童衣物轻轻抚平,眼中充满怜惜。 “……她那时才七岁。” 诗昭眼眶一热,猛地拍下筷子起身。 “桉云山的宗主——”她咬牙,想起那个下令抹杀治愈灵术师的命令以及弟子们身上若有若无的丝线,“他究竟藏了多少孽债?我要爬上去揍死他!” 寂桉似乎被动静吵醒,掀起一半的眼皮。 老妪却轻轻摇头,安抚她道:“姑娘,我居住在此处,哪处可落脚、哪处松滑,我最清楚——你若独自去,半道踩空了,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没事的,我不害怕这些。”诗昭只无所谓地道,激动又严肃地拍上老妪的肩,“我背您上去,婆婆,我要给您讨个公道!” 老妪讶异片刻,脸上浮起感激的笑。烛光在她生着肉瘤的脸上跳动,笑纹深刻,竟让诗昭莫名觉得——有股说不出的违和。 寂桉在她耳边叹气一声,被她瞪去一眼,催促道赶紧带路。 “现在就出发?”寂桉小声嘟囔道。 “嗯!”她斗志昂扬地拉着老妪便往屋外走。 在寂桉的轻声指引下行至石壁前,抬头望去,嶙峋的岩棱层层叠叠,确实坑洼可攀,却也叫人心生寒意。 她唯一的弱点就是怕高啊。 深吸一口气,她还是将手伸向那冰凉的岩石。 但有些事她必须得做。 等爬上去之后——她一定要把将她推下来的弟子痛扁一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绝崖愈·五 ……还挺喜 云舟看向面前皆是由桉叶制成的食物——食不下咽。 旁边的弟子循循诱导, 劝他莫要惊慌。近日的食物都是循序渐进增强毒素,只是由于他一开始便喝了两杯酒,才一直无法适应。 两杯酒……又是那两杯酒。 云舟大叹一声, 懒于计较拿起一块桉叶青团, 再怎样也不能饿昏自己,大不了又是去床上躺一晚。 距离诗昭失踪,已过去了两日。 在他的耀武扬威下,桉云山的弟子已几乎认他作为大哥,个个说着从未见过如此强大之灵力, 甘愿为他端茶送水。 云舟得意洋洋地接过,一抿又是一口桉叶味,生怕自己会被毒死在这里。 “那么,我有面见宗主的资格了没?”他放下了茶杯,坐于桌对面的弟子闻言,遗憾地摇头。 “宗主在主殿内闭关修炼, 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了。”对方说, “如果实在有要事禀报,一般都是交由大弟子代为传达。” 说着,对方为他指了下大弟子, 云舟看去,正是前日在断崖边见着的那人。 “那位啊。”云舟抽了抽眉头, “明日能去否?” “公子想去, 去便是。” 明日,那个废柴应该能回来吧。 他着实不想再在这地方多待,多吃一顿桉叶食物身体便要支撑不住。 以及……两天没见着,浑身都不太自在。 他揉了揉痛麻不已的胳膊,心中骂了十万句麻烦。肚子又饿得咕咕叫, 他闭眼再拿起几块桉叶肉饼塞进嘴里,说着他先回屋歇息了。 疼得浑身都没力气,一走起来便是头昏脑胀。刚吃下的毒素似乎又漫上来,意识模糊间走到一块隐蔽的岩石后,他不禁抵着石块滑下。 喘息逐渐急促,耳边竟传来脚步声。 谁…… 他本能地握起短刃,却是没有多余的力气防御,迷迷糊糊地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 肩膀忽然被人扶住,面前浮现一个模糊的身影,似乎又去到了梦境之中。 只是她在喊“人类”。 ……诗昭。 “喂,人类!” 诗昭刚风尘仆仆地从断崖下爬上来,没走几步便见着晕在石块前的云舟。 身上各处的划伤皆无暇顾及,她焦急地探向云舟的额头,比先前又滚烫了不少。 对方似乎醒过来一瞬,又抵抗不住毒素沉沉睡去。 “寂桉!这个毒素这么严重的么?!” 寂桉乖巧地看向她眨眨眼,点点头又摇摇头。老妪跟在他们后方,看着山崖上的场景似乎回想起过往,口中喃喃着什么,不受控地就要往别处走去。 诗昭瞥去一眼,寂桉心领神会地跟去老妪身后,而她留在这里探明毒理。 看着云舟皱成“川”字的眉头,心中不禁一阵酸涩。 毕竟这里只有桉叶制成的食物,毒素排解不掉,便一直堆积。 而一放出治愈灵力弟子们便会感应到,她可不想再一次被推下山崖。 那么,该怎么办呢…… 诗昭并没有为人治过毒,毒素在体内,没有伤口,就算是她的治愈灵力也传递不到。 ……体内? 在反应过来自己想到什么后,浑身一阵发麻,不禁呛得咳嗽几声。 随后又自上而下燃起热火,明明她没中毒,却感觉身体也跟着滚烫起来。 听着云舟痛苦的呢喃,躁热的气息洒在手腕处,她不由得捏紧了些力道。 当务之急,是要让云舟恢复正常。确然,她有着十足的理由。 ……没有多余的心思。 咽口唾沫,她忐忑不安地摸向对方的唇。异常柔软,让她的脸上不自觉地泛起红晕。 ——反正是他先亲我的。 我只是亲回去而已。 心跳骚扰着耳膜,深吸一口气,她还是闭眼靠了上去。 失去意识的云舟任由她折腾,却完全不像第一次那样缱绻。诗昭的脑中有片刻的空白,索性破罐子破摔。 从口中传递去自己的治愈灵力,正凝神间,颈侧忽然被轻轻一碰,她猛然回过神来,见云舟在这时倒是好巧不巧地睁了眼。 霎时被吓得往后退去,唇瓣犹带余温,却被抓了个现行,忐忑得无处遁形。 云舟迟缓地抬手擦过唇角,目光茫然,似在理解方才发生了什么。 寂静片刻,他脑中闪过几幕模糊的画面,不禁开口: “你,那晚……” “我没有!”诗昭的脸霎时红成柿子,连忙搬出她早已规划好的说辞,“我我我才没去看过你!这、这个是为了治你的毒!在这不能放出治愈灵力,所以,体内传输……的话……” 说着说着她便没了声,窘迫地缩下身子,面壁思过,不敢再见人。 “你……不要,误会。”半晌才嗫嚅出一句,声音细若游丝。 云舟还在回味着刚才亲吻的感觉,身体的痛感确实是渐渐被压制下去,头也不再昏痛,思绪清晰不少。 他终于理清了前因后果,后知后觉地涨红了脸。 被……亲了吗…… 二人各自消化着这个吻,云舟不断瞄向诗昭的背影,没忍住,上前拉过了她的手。 胳膊被拉起,诗昭被迫抬眼看向他,那羞涩又委屈的表情尽数涌入他的眼里。 心跳已经完全乱了分寸。 “……还挺喜欢。” “啊、啊?” 他故意凑去诗昭面前,亲密的距离让她以为又要亲上,却只是被拉去了怀中。 “嘘。后方有人走过。”云舟的声音却忽然冷下,方才那点温软荡然无存。 手腕被扣住,额角几乎撞上他的胸口,诗昭感到大脑又要再次爆炸。 “你……流氓吧……” 她极小声地抱怨道。 待后方的人走过,云舟才依依不舍地放开她。这下毒素清散,他浑身都充满了力气。 垂眸打量着对方破破烂烂的衣裳,被划破的伤口还未自愈如初。他不禁想要询问缘由,只又是听见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许是弟子们用完了晚膳,周围来往的人增多,而诗昭又被传言为“跳崖逃离桉云山之人”,自然不能让人瞧见。 所以,云舟勾起了点嘴角。 “欢迎回来——”他凑去那还在闹别扭的少女面前,“先去我屋里避一避吧?小废柴。”- 毕竟也无处可去,诗昭暂时去到了云舟的屋内。 云舟为她顺来几盘桉叶糕点,看着她吃得狼吞虎咽,不禁羡慕起那自愈的体质。 诗昭将自己被人推下山崖后发生的事讲述一遍,但现在老妪不知去了哪,寂桉也不见踪迹。 “那老人家,是主山的原住民?” 云舟撑着脸问,盯着她吃东西盯了入迷,在对方瞧过来时才飞快移开视线。 “嗯。她的女儿还被宗主残忍杀害,我想帮助她。”说着,她恶狠狠地将糕点都塞进嘴里,说话含糊不清,“凭什门善人却要遭受内样的对待!” “所以,人类!” 云舟抬眼看去。 “你找到地裂在哪了吗?” 水灵灵的蓝眸望向自己,他总会想到那一霎看见的对方脆弱又敏感的神情。 带着哭意的神情。 ……好想再见一次。 他深沉地叹口气觉得自己怕是疯了,面上装作平淡地回道:“找遍了这里,都没有发现。所以我猜,很有可能藏在宗主的主殿内。” “哦——我也猜,宗主估计就是由地裂生出的黑泥怪物。”诗昭答,“不然,怎么会下令抹杀治愈灵术师呢?” “嗯。我已经打听到潜入方法,明日行动。” 诗昭乖乖点头。 云舟打了个哈欠起身,说是要去床榻上休息一会儿,而诗昭疑惑地问床榻不是在后方吗。 云舟一顿,丹凤眼携着侥幸的笑意回头看她。 “你怎么知道在哪边,不是第一次来吗?” 诗昭一口咽下糕点,被呛得直咳嗽。 还没狡辩,便听见一声“抱歉”,云舟走来身前摸向左耳的耳坠。 “再让我摸一次。”- 快要习以为常的视线白茫之后,云舟顺利进入了梦境当中。 眼中渐渐映入山脉、树林、蓝天白云…… 随后,他听见“嘿咻”一声,视线天旋地转——他被抛了出去。 虽然无任何痛感,但他还是害怕地闭起了眼。感到自己在地上翻滚,产生浑身都被划了个稀烂的幻觉。 再睁眼时,却又回到了那个人的手中。 “真的哎,无论我把你扔多远你都会回来。”女音传来,那层雾气还是蒙着,云舟只能看见她的唇。 为什么觉得……有些熟悉。 还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是以这个视角存在,就听声音从体内传出。 “真烦人,都说了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哇哦。” 眼前的少女似乎愉快地走了起来,面上带笑,声音却很诚恳。 “但是接下来我打算干一件非常疯狂的事。会死的哦。” “那我也陪。” 我会陪伴你千百世。他听心中的声音说道。 少女轻笑一声,一并传来的还有肚子饿得咕噜咕噜叫的声音。 而后,眼前的雾气终于消散,露出少女的面容—— 那是黑色瞳仁模样的诗昭的脸- 云舟刚眯起眼,便感觉脸上又被涂了一笔,他看向嘟囔着往他脸上画墨水的诗昭。 “……你在干嘛。” “生气!”诗昭特意加重力道戳他一下,“你又见到她了吧。” 云舟坐起身,这才回忆起方才梦境中的所见。 他看见了诗昭的脸。 虽已略有猜测,但他还是理不明白。 如果梦中之人一直都是诗昭——她难道,曾经死亡过? 而且,为什么会是黑色的眼睛呢? 他看向诗昭,对方抱膝坐着用毛笔搅着墨水,一副委屈的模样。 欲要开口,却被对方抢了先: “你看到的那个人……她的眼睛是什么颜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绝崖愈·六 为什么是你 云舟有些诧异地看向她。 “……黑色。” 我就知道。 反正肯定不是我。 诗昭越想越气闷, 将毛笔搓散了一簇毫尖。 说不出缘由,她竟又觉得释然。不是她才是合理的,反倒是松了口气。 “但是, 她的脸——” 没由得云舟说完, 窗户忽然被“咯吱”一声推开,看去是寂桉回来了。 “我把那个老妪跟丢了。” 在二人的注视下,他极其自然地抛出一句。 诗昭心中本还在酸涩,听后慢半拍地回过神来——跟丢? “这还能跟丢?!她一位年迈的老人家,深更半夜的出了事怎么办!” “不会啦, 我在各颗桉树上都安插了眼线……” “你最好是有用啊!” 寂桉闭眼装睡不听不听,诗昭暗嘶口凉气来回踱步,云舟找准时机清了清喉咙。 他这一咳,又将诗昭的思绪拐回来,让她再次感到空气窒息。 “我……还是去找找。”她道,拎起寂桉, 霎时半个身子已经翻出窗外, “明早宗主主殿那见吧!人类。” 没等云舟回答,她便率先跑走- 长叹一口气,在呼吸到夜里的新鲜空气时, 诗昭觉得自己终于活了过来。 夜色已深,桉云山禁止弟子夜间出屋, 山内极为阴森冷清。 夜空明净如洗, 她找了一圈,确实没有看见老妪的身影。正疑惑着她会去哪里,余光瞥见还亮着灯光的藏书阁。 蹑手蹑脚地开门进去,依然没有看见老妪,正打算离开时寂桉却扣出了一本书, 掉在地上“啪嗒”一声响。 “喂!”诗昭小声惊叫,见那小考拉还将书册抱来面前。 “你看看这个。”他道。 诗昭无奈将其拿起,拍开上方厚实的灰尘,见是一本记载灵力历史的书籍。 在消失了一千年的这个时代,记录灵力历史的书? 她将信将疑地瞥了寂桉一眼,翻开书册,发现竟然还有治愈灵力的记载。 “治愈灵术门派的创始人,柳音。”她轻声念着,有些意外治愈灵术竟是一类门派。 “而治愈门派,有且仅有……一位弟子?” 仅有一师一徒,也能独成一派? 而我……是那唯一? 她感到难以置信,靠着书柜坐下细细看起书来,顺便叮嘱寂桉一句,过会儿提醒她,还要继续去寻老妪。 书中写到,灵术的发源地是千年古树。树高二百丈,根盘四里,树下终日暗如子夜,似无影之状。随着时间推移,其根部愈发粗壮呈现赤红色,灵术也逐渐发展。 没看几页,诗昭便打了个哈欠,觉得眼皮打架。毕竟,她可是背着老妪爬了整整一日的石壁。 寂桉确实是想提醒她继续寻找老妪,但还未开口,人已躺去木地板上呼呼大睡。 他无奈,将那书册移来自己面前,粗短的小手翻到其中一页。 上方写着,凡成治愈灵术师者,其瞳将转为蓝。 “所以……”他转动蓝色眼眸望向诗昭,无甚情绪地道着,“你究竟是何人?”- 天光大亮,诗昭蜷缩着的身子动了动,遮挡洒落眼上的晨光,发现身上不知何时竟盖上件衣物。 手边是昨晚看着看着便犯困了的书册,她渐渐找回了意识—— 怎么完全把找老妪的事情给忘记了?! 没空再管灵术的历史与创始人柳音,她连忙将书放回书柜,拎起那件衣裳,拉开藏书阁的门却看见云舟的身影。 霎时顿住。 只见对方蹲在地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地图,另一手扶着脖子。嘴中叼起根草,听见动静视线扫了过来。 “醒了?” “你、为什么……”诗昭腾升一股把门关上重开的冲动。 云舟只顽劣一笑,拍了掌在身旁睡得稳若泰山的寂桉,起身从她手上拿过外衣。 这下诗昭反应过来,更是窘迫得想逃。 “我观察了一下这地方的地形,”云舟一面套好外衣,一面指向他所画的地图,“只有那一处,旁人不曾驻足。” 诗昭不情不愿地看过去,见地图上有一处打了个圈。 “从那里潜入?” “嗯。”云舟呸掉嘴里的草,又问,“找到那位老婆婆了没?” “呃,没有。”诗昭心虚道,却灵机一动,“说来,我没找过的地方也是主殿。她会不会正藏身在那?” 云舟若有所思地应一声,捞起那依然昏睡的考拉,欲前往宗主的主殿。 诗昭行为僵硬地跟上,思索几番还是耐不住,犹豫问道:“你……是昨晚来找我的么?” “你也知道我这人懒得要命。” 诗昭在心中埋怨一句我就知道。 “所以一来就懒得走了。” 嗯……? 瞥向对方的衣尾,有几道似被定型的折痕。诗昭心中一震,忙抬头看他。 而对方只懒散地揉着自己的颈肩,让她别多想。 “走吧——先去把那位老人家找到。”- 他们扒在墙后观察,见主殿外确实站着那位大弟子,有人想来禀报,都是他代为传达。 诗昭一瞧,狐疑地眯起眼:“你有没瞧见?他身后有一条极细的丝线。” 云舟应了声:“大抵是被操控了。” 再观察了会儿密林小道确认没有旁人,他们才轻手轻脚地从殿后绕进去。 顺利进入主殿,殿内宽敞又阴冷,空无一人。他们走了许久,愣是没有找到宗主所在。 肩上的寂桉还在打呼噜,云舟一掌将他拍醒:“别睡,吵死了。” “……” 寂桉掀起眼皮白了他一眼,见二人已进入到主殿中,有些惊讶地撑起身子,愣了会儿才道: “一直往前走,随后左拐,进中间那间屋。” 诗昭好奇地瞄了他一眼。 “那是宗主居住的内殿。” 时间紧迫,二人也没功夫怀疑他。按着他所说的路线,开门进入,面前确实是一间宽阔空寂的内殿。 屋内后方撑起一道巨大的布帘,帘子上挂有一排蓝水晶,反射出的光波在四周流淌。 “奇怪,怎么并没有看到——”诗昭还未说完,便被云舟拉去石柱后方。 几乎是被抱入怀里的姿势,诗昭正应激得要挣扎—— “有人来了。” 云舟低声道,随后一道脚步声缓缓靠近,确实又有一人进入了内殿。 身体枯瘦,脸上长着可怖的肉瘤,正是老妪。诗昭欣然想要上前,却见对方走入中央—— 整衣跪地,对着帘子处行了恭恭敬敬的一拜。 ……什么? “您所说的,要抹杀的灵术师,究竟是谁?” 诗昭木讷地抬头,见帘子的缝隙处缓缓伸起一只苍白枯瘦的手,老妪的目光随着那只手一齐移动—— 定在了诗昭的身上。 对方这才看见她和云舟,渐渐回过神来,不禁浑身颤抖。 “你、你是,治愈灵术师?!”她大惊失色,渴求地望向帘子处的那只手,“您是不是搞错——” 下一秒,一道黑色的灵力径直将她挥去了墙上。 诗昭呼吸一滞,抓紧了云舟拦在她身前的手。 “让开,人类!” 烟雾消散之际,空中隐隐出现一根黑色的丝线,线的两头连接布帘后与老妪。 老妪从破碎的墙壁中踉跄起身,身形不稳,却散发出浓郁的黑色灵力。 她的脸上,竟又满是泪水。 “你、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你?!” 黑色灵力冲击而来,云舟挥剑砍断它的涌势。诗昭从他身后翻出,径直跃到老妪的面前。 她还是无法相信,刚想开口忽感手腕被一扎,一根黑针刺穿血肉,丝线穿过其间。 撕麻的疼痛感传来,令她头皮发麻,也被控制着无法做出反击。 老妪跪地悲戚地痛哭,那根丝线却愈来愈粗,拧起周围的皮肤,就要将其扭断—— “你发什么愣?” 银刃劈下,霎时阻止住丝线的扩张。诗昭这才回过神来,看向云舟愠怒的目光。 “她现在是敌人。” 诗昭一怔。 她攥紧了拳,不顾血流不止的手腕,颤抖地抽出头发上的弯钩发簪。 “……用不着你说。” 针线再袭,发簪一转化为巨大的镰刀,她的双目陡然变得通红。 粉碎细密的攻击间隙,她与云舟对上一息的视线,那双红眸冰冷地放下命令。 你去解决布帘后的操控者。 云舟冷笑一声。 倒是听命地捞着寂桉,跳去主殿的后方。他欲将帘子拉起,却被一道无形的光屏挡去。 “这是用桉云山弟子的灵力制成的护盾。”寂桉凝重开口。 “……什么东西?” 老妪的黑色灵力从帘后获得,要去到帘后又必须先解决被操控的弟子。 而他看向上方逐渐扩开的黑色结界。 ——怎么又是一桩超级麻烦的差事啊- 镰刀的攻击覆盖极广,但细小的尖针极容易穿过间隙刺来。 扎入背上,似乎刺入了穴位,诗昭霎时痛得浑身发麻。她用冰晶冻住欲要钻入体内的细针,厉声喝问: “这针线——你当初不是说,是给女儿裁衣用的么?!” 而老妪似乎全然听不进去,脸上哭得一塌糊涂,情绪越不受控,挥发出的黑色灵力便越为强大。 “为什么、为什么是你……”她只不断重复着这句哭嚎。 诗昭恼怒地咬紧下唇,地面扩散出冰晶,镰刀毫不留情地划破对方身上的肉瘤,在痛苦的嘶喊声中将淌血的刀刃横去她的面前。 “我更想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做。”诗昭心如刀绞地皱起眉头,“你不是为死去的人而悲痛吗?其实都是由你杀死的吧,用你的针线!” “你懂什么!你又怎么会知道!”老妪也突然爆发,针线刹那间缠紧她的镰刀,“你忘记我跟你说的,我女儿是如何无辜惨死的了?!” 诗昭想让她清醒过来,冰晶弹开黑线,砍向她的臂膀却流出源源不断的黑泥。 一时的愣神。 什么——她才是? 又一根尖针扎入身体,四肢酸麻。缠入体内的丝线被猛地一扯,意识瞬间被抽拉。 ——她被扯入了一个血红的世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绝崖愈·七 我是不死之 鼓动的大地在上, 尸绿色的天空在下。 诗昭又一次进入了这个地表之下的颠倒世界。 只是这次她闻见了气味,血腥气扑鼻,内里还有着一股恶心到刺鼻的呕吐味。 这究竟是一个什么地方…… 她放眼没有找到那位老妪, 却听见撕心裂肺的求救声。循声看去, 上方的大地张开一道口子,生出细细密密的针线,尽数刺穿了一个女孩的身体。 在那一瞬间,她看清了对方的脸——不似上回梦境中见到的、五官随意排列之物,她生着一张很标准的脸。 随后, 那些针线顺着她的皮下游走,伴随凄厉的惨叫很快蔓延全身,再一拉扯—— 皮被剥下,浓稠的血块落地。 她的皮囊被大地夺了去。 诗昭霎时涌上头皮发麻的寒意,攥紧镰刀欲砍向那鼓动的大地,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悲切的哭声袭来, 她回头便看见那位老妪抱着血肉哭得泣不成声, 手指被硬生生咬断一根,充满恨意的话成为了她女儿唯一的遗言。 “不要……为什么、啊啊……”老妪无力地痛哭,身上碰到血肉的地方都“噗呲噗呲”地生起脓泡, 很快长成了一个个肉瘤。 黑色铁扇“唰”的一声甩开,戚方道出现在她的面前。 下垂眼微微眯着, 开口却是至冷的刻薄:“她死亡的根本原因——是你呢。” “是怪物……是那个该死的大地怪物!!” “正因为你给予了她如此端正的皮囊, 才会被怪物剥皮夺走啊。” 老妪惊恐地看向他。铁扇遮住下半张脸,戚方道伸去一只手狂笑着邀请她。 “所以,你想逃离这个世界吗?帮我一把吧——你将能够拥有杀死这个大地的力量。” “你、你想要……” “夺回本属于我们的世界。” 没有人会甘愿在这个世界生存。生长出来的肉瘤让老妪痛不欲生,却用力握上了那只手。 但获得的力量,竟是将她的女儿剥皮扒肉的针线。 喊着怪物, 想要消灭怪物,可终究。 她也成为了一位,为在地表上生存而不断吃人血肉的怪物- 意识回笼间,诗昭被扎入了第四根针。 被控制住行动,针线钻入她的皮下不断往四周蔓延。疼得钻心,她不禁低喊一声。 “所以,你、为什么要阻止我们呢……”老妪摇摇晃晃地走来,双眼布满了血丝,“那是个无法存活的世界……大地拥有绝对的掌控权,无人能够对抗它!它可以随意杀戮生命,以各种方式将我们折磨至死!” “只有那位大人愿意把我们救出来,明明只差那么一点了!我们只是想逃离那里而已,我们又有什么错?!” 浑身酸麻疼痛,诗昭喘着粗气,依然捏紧了镰刀。 “你为什么非要阻止!我不想伤害你……求求你……让我们连通地表吧?!” “我也不想,伤害你……” 她苍凉地回应,猛地砍向自己的血肉,将缠在体内的丝线一并砍断。 血液横流,伤口在一丝一丝地缝合。 红眸睨着老妪,吐字间是彻骨的冰冷。 “但唯有这个世界的事情——” “我绝不会退让。”- 后方打得惊天动地,云舟这边却是云淡风轻。 在意识到进入布帘要先解决桉云山的弟子后,他试图砍碎那道结界,却是纹丝不动。 看来,要打破结界,需要从施放之人下手——那岂不是成了一个闭环? 他烦躁地咂嘴,担忧地回头瞥了眼交织在金属火光间的那个身影。 再拖下去,怕是又会裂出血纹吧。 寂桉忽然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他一抬头便瞧见上百条丝线连向后方,殿门被“轰”的一声打开,一大批桉云山的弟子竟从门后涌了进来。 他们个个目光呆滞,被丝线牵引,看来已完全被黑灵力控制了心智。 云舟惊讶后嗤笑一声,游刃有余地将剑一抛,正握于手心。 “真是让我好等啊。把他们都解决掉就行了吧?” “嗯,但他们只是被控制心智,你不要——” “用不着你废话。” 他将那考拉丢去没被战场波及的边角,让他自个儿保命。灵器渐渐泛起银色的灵力,对抗来势汹汹的黑色灵力,趁机闪去身后,将手一劈精准敲晕失去心智的弟子。 而牵引着他们的丝线,竟又再次将他们提起。 啧,木偶吗。 正欲攻击那些丝线,却见他们忽然停下动作,一个人影落在那百条丝线交织而成的网上,“咔”的一声甩开铁扇。 “幸会。”对方笑眯眯地投下视线。 “……戚方道。”云舟瞥向那个黑色的身影,这次出现他身上的灵力气息又强劲了不少。 棕红色的眼眸睨过来,只轻轻扫过云舟一眼,便盯向诗昭那处。 “叁灭,”他音色漠然道,“别磨蹭了,我命令你——赶紧剥下她的皮。” 霎时,连接在弟子身上的丝线尽数崩断,搭去了名为叁灭的老妪身上。她痛苦地哀嚎起来,撕心裂肺地求救。 “戚方道,你这次又想做什么?!” 诗昭想阻止那些丝线,身体却剧痛得难以走动,愤懑扯出像虫子一样爬在皮下的丝线。 云舟错愕地看向她的伤口,想上前一步却被对方瞪了一眼。 一个眼神,没有任何话语,云舟却明白了她的想法。 还真是听从她的差遣了。 下一刻,他闪去戚方道的面前,银刃穿透他的身侧。 戚方道快速用铁扇御下,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响动,他轻笑一声:“怎么,这回你要来做我的对手?明明只是个跟班。” “哈?”云舟眉头微拧,反手将长剑回收,同时翻身一跃向他的后背砍下一刀。 “拜托,你们一个个的能不能搞清楚。”就算是这种时候他仍笑得云淡风轻,“不是我是她的,是她是我的。” 背部血液横飞,戚方道阴冷地眯起眼。 被撕扯开的一条蜿蜒的伤口在渐渐愈合,诗昭将镰刀唤了回来,通红的双目盛满冰冷,她跃去叁灭的上方凝聚极致的寒气。 叁灭在一瞬间看向她的眼睛。 “对不起。” 而她只干脆利落挥下镰刀,冰晶碾碎那一条条丝线,她砍断叁灭放出针线的手,断了食指的手掌掉去地上,本体又试图复原。 她冻住了那处伤口。 “对不起。” 她又攻击向脚腕、肩部、腰身,口中不断道歉。 叁灭已被黑色灵力侵占失去人身的模样,她看着那一团在冒着热气复生的黑色污泥,颤抖着将镰刀停在对方心脏的前方。 “……对不起……” 杀戮者一无所动,应战者却红了眼眶。 钻入她脸颊的丝线缓缓停止动作,随着主人的状态一同陷入沉默。从皮肤上裂出来,掉于地面。 “给我杀了她——你这个肉瘤怪物,难道还想背叛我不成?!” 后方传来戚方道气急败坏的声音。 那垂下的手又抽动一下,诗昭立马切断了连在叁灭身上的百条丝线,大喊了一声: “云舟!” “——遵命。” 云舟给了戚方道一个飞踢后拉开距离,全然不顾被黑灵力侵蚀着的伤口,将长剑横于面前,迅速为其灌入强大的灵力。 霎时厚沉的银光浮现,剑刃被包裹,似欲将天地劈成两半。 “一剑寂灭。” 排山倒海的灵力杀去,汹涌的烟波霎时掀翻了屋顶,由碎石组成的雨幕落下,大地发出悲切的战栗。 戚方道隐去身形避难,后方纹丝不动的布帘终于被劈了个粉碎。 而后,露出坐在后方的,一具头发苍白的枯尸。 以及在地面上,那道比以往都要巨大的黑色地裂。 它的扩展速度极快,被打破屏障后飞快向四周开裂。其中的传来的气息诡谲森然,已蔓延去昏迷的弟子身上,很快便沾染了全殿。 粘稠的黑泥生物,又汩汩地从中涌出。 诗昭护着叁灭被飞溅的房瓦划得鲜血横飞,错愕地看向那道地裂。黑色灵力逐渐遮蔽了天空,她看见了在梦境之中出现的尸绿色。 那是颠倒世界中的场景。 一时的恍惚,让她忽视已经靠向身后的戚方道。 惊险接下对准她颈侧的袭击,看着那身躯被轰出四五个窟窿,却依然疯狂笑着的男人。 “已经来不及啦——这一条通道终于成功打通了哦。”他癫狂地咧开大嘴,“不用再吃人肉维持人样了哦?这里马上就可以被颠倒世界的物种占领,我们将变成主宰了哦?” “时间拖延得很好呢,叁灭!” 时间。又是时间。 在第一次见到戚方道时,他的目的也是为了拖延时间。 如果时间充足便能达成他的目的——那岂不是,与先前的那个猜测产生巨大的矛盾? “赶紧的,叁灭!用你的针线把这个女人杀死,我们的计划很快就要成功了!”戚方道疯狂地吼叫着。 叁灭动了动,诗昭还没来得及防御,便被她投来一撮黑针—— 只是,仅穿过她的衣物钉于几步开外的地面,让她无法动弹。 戚方道的疯笑僵在脸上,霎时勃然大怒,抬起那摇摇欲坠的身躯,狠狠碾向叁灭炸开的肉瘤,磨得她痛不欲生。 “你在做什么?该死的——你竟还想违抗我?!她是我们计划里唯一的变数,你的作用就是将她的皮剥下来,让她动弹不得!” “不想再沾血了……莫要再逼我染命!我不过是想为女儿讨个公道而已……我只不过……” “真是废物啊。”戚方道怒极反笑地睨向她,“还有资格愧疚,把‘宗主大人’吸成干尸的家伙也是你吧?早已无法挽回,你装什么呢?” 诗昭怒不可遏地欲挣脱束缚,却被一道声音打断。 “果然是这样啊。” 黑色灵力的气场霎时紊乱,一人自混乱中踏出,肩上扛着虚弱的云舟。他抬起那双蓝色的眼眸,鼻尖有一点灰,头发扎成两个丸子。 他身上散发出强大的治愈灵力,在帮云舟快速愈合着伤口。 ——寂桉? “是你们……把师傅害死的。” 诗昭木讷地看他把云舟放去墙边,感受着那强大的治愈灵力,霎时明白了一切。 治愈灵术师。师傅。 这样啊……原来从没有她的份。 寂桉将手中的桉叶飞快吃下,灵力大幅度增长。他将手掌按下大地,黑色灵力瞬间被扭曲吸收。 大地上蔓延出一道道蓝色的纹路,牵起被黑灵力操控的桉云山弟子,遭治愈灵力的感化逐渐找回意识。 他们苏醒后面面相觑,而在看见那具白发枯尸与放出大量灵力的寂桉后,倒是很快明白了战况。 一时灵力全数对准戚方道的方向,他不禁啧了声。 困住诗昭的黑针被灵力抹消,她冲去用冰晶刺穿对方的手臂。 “别想逃。” 戚方道只森然一笑。 “我又不是傻子。” 说罢,他的目标忽然朝向了云舟那处,手伸出,那半个拨浪鼓便从衣袖中飞去他的手中。 “至于那个废物就罢了。”他身上的几处窟窿已近乎愈合,挥起手中的铁扇,“最后——送你们一个礼物吧?” 诗昭眼皮一跳:“你——” 下一霎,黑灵力竟被那铁扇呼唤卷曲涌起,眼前赫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 风力太过强大,桉云山的弟子眼看就要被吸入,诗昭刚想上前却被包入一个护盾之中。 “喂喂……我不就晕了须臾吗?”云舟擦去额角流淌的鲜血,身上不断冒着虚汗,“这又是发生了什么?” 寂桉将几位被卷走的弟子拎来护盾内,也将那具白发枯尸一并放下。 回头一看,戚方道竟当真没有了踪迹。而叁灭被他抛下,已被折磨得不成人样。 人渣…… 诗昭咬紧下唇,望向面前那个巨大的黑色灾难。尸绿色的天空愈来愈浓郁,若再不阻止,必定会有无法挽回的后果。 她握紧了手中的镰刀。 “云舟。” 云舟用鼻音应了声,虚弱得快要支撑不住护盾。 “为我开一条道。” 手中的镰刀迅速覆上一层冰晶,四周似乎又降下十度。 痛感几乎被冻得麻木,云舟嘴角挤出点嫌麻烦的笑意,让护盾空出了一块。 寂桉似乎预料到她想做什么,惊愕地抬起头:“你、你如果使用……你的寿命会……!” “不必担忧我。” 诗昭用那把冰晶镰刀划出了第三个时空,霎时九幽深处的传来寒气将那漩涡团团包裹。地上的晶面中盛开一朵朵冰晶莲花,将所有污秽之物都扯入九幽之下撵为碎沫。 那是存在于传说中,可以吸纳一切污秽的九幽禁术,使用一次便会消耗三分之一的寿命。 但诗昭并无所谓。 “我——是不死之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绝崖愈·八 为何心脏会 九幽冰莲不断吸食混浊的黑气, 在刺耳的嘶鸣声中,地裂终于减缓涌出的黑色污泥,尸绿色的天空也褪去。 只是诗昭的手臂止不住颤抖, 本已消耗了过多的灵力, 此时再开出这么一个阵仗——已经不是手臂开裂的问题,她觉得自己浑身都快被撕裂。 好疼。 灵力快要支撑不住,那些黑泥不断涌向叁灭,被拉入一半的漩涡也向那处逃窜。 诗昭想让云舟把黑灵力切断,却先听到一道声音。 “姑娘, 我是不是……必须得死。” 她一愣,回头看向叁灭。 黑泥在修复她残破的身躯,她是黑灵力的源头,将其消灭,才能彻底遏制地裂。 诗昭明明清楚得很。 但她——竟保持了沉默。 叁灭艰难地从地上爬起,将爬行的黑泥都聚集来自己这处, 指间又放出黑色的针线。 那张早已污浊不堪的脸, 似乎对诗昭笑了一下。 下一刻,针线扎入叁灭自己的身体。 黑色灵力凝固了一瞬,随即那些黑泥像是有意识般的仓皇出逃, 丝线密密麻麻探入皮下,很快围住了她的全身。 “你在做什——” “我的存在、是错误的吗……” 什么啊。 什么啊?为什么会这样? 诗昭一时松开了手, 九幽冰莲失去灵力支撑将要塌落。她想阻止叁灭, 却眼睁睁看着那团形成一半人形的黑泥在自己面前,将针线狠狠一扯。 黑色的液体四溅,她将自己的皮囊扯了下来。无法再复生——选择了死亡。 为什么会这样? 蓬勃的黑色灵力终于停歇,没逃出的一团团黑泥随着她的死亡一并被碾碎。 我不是想要,救她的吗? 诗昭止不住颤抖, 心绪动摇,无处逃窜的黑色灵力就要将她侵蚀。 云舟错愕地张了张口,还未出声,余光先瞥见一个泛着虚光的身影路过身侧。 白色长发,蓝色眼眸。 “师、师傅——”后方的寂桉率先喊出声,那位宗主的尸首还好端端躺于地上,他的魂体却走去了前方。 他用过于强劲的灵力继续控住九幽冰莲,将黑灵力强制吸纳进去。 毕竟这位是——治愈灵术的创始人,柳音。 他回头看向三人,目光停留在诗昭满是泪痕的脸上,忽然一顿。 抚去她脸旁的血污,那双嗜血的红眼霎时变回蔚蓝。 “一见姑娘,竟有种一见如故的感觉。”他温柔笑道,“你也是我的弟子?只有成为治愈灵术师,才会拥有蓝色的眼睛。” 诗昭木讷。她还未从自己的情绪中走出,胡乱地摇头,顿了顿才道:“不是、我……与任何人都没有关系。我只是,一只不该存在的妖怪。” 黑色灵力在消散,柳音的灵体留存的时间也所剩无几,他摸了摸诗昭的脑袋。 “不是这样的,姑娘。”他道,“治愈灵术,需由他人贯注灵脉才可修得。” ……啊? 诗昭诧异地抬起头。 白发男子向她颔首,随即被人抱了个满怀。寂桉哭喊着“师傅”,却只能碰到零星的光点。 他看向寂桉,以及后方的桉云山弟子。 这个由他一手创建的宗门,怎么能不留恋呢。 “真抱歉,当时将你踢下了山。要保护好桉云山哦,小桉。” 最后的遗言也浅淡地化作清风一般消散于空中。 天光恢复了平常的苍白,不祥的黑色力量随着柳音一并消失。寂桉跪地痛哭,四野很快便被哭嚎声淹没。 诗昭追随着那点点光芒,镰刀上的冰晶融化,开启的九幽洞口化为乌有。 明明房屋尽毁,发生了那样撕心裂肺的死亡。 ——阳光却还是照样洒落。 她回头看向叁灭自尽的那处,地上只剩下一滩混浊的黑泥,以及被包裹在其中,作为核心的绣绷。 那就是她存在过的痕迹? 诗昭想走去,却身子不稳,云舟及时将她扶住。 她紧紧攥着对方的衣物,再也难以自抑埋入云舟的怀里无力哭泣。 “为什么啊,云舟……” 云舟全程安静地听她哭诉,等到怀里人哭累了失去意识,他才垂下眼帘注视着她眼下的青紫与浑身的伤痕。 ……为什么心脏会这么疼痛呢- 诗昭苏醒时,正躺在柔软的床榻上。 一动便是浑身剧痛,使不上任何力气,瞄向黑黢黢的窗外,心想大概是昏睡了一整天。 毕竟强迫使用了九幽冰莲的力量,只昏迷一天,不知是否该说万幸…… 肚子饿得虚空,她艰难坐起身,才发现身上竟缠满了绷带。 连胸前和腰身都包裹有厚厚一层,看来这次当真是全身开裂。 正疲惫地叹气,屋门忽然打开,她慢吞吞地扭过脑袋看见端着一碗汤药进来的云舟。 对方看似也没好到哪去,半边脸缠着纱布,走路一瘸一拐。看见诗昭醒来,定在原地。 “……你原来还知道醒来啊。” “……干嘛!” 云舟在她床边坐下,将热腾腾的汤药舀起一勺,吹凉后递去诗昭的唇边。 诗昭有些无法适应这份温柔。 “你昏迷了三日,寂桉那呆子说无能为力听天由命,我差点把他揍死。” “三——唔!” 诗昭一开口便被云舟塞入药勺,甘苦的药味霎时蔓延舌尖,刺得她浑身一激灵。 吞咽下去,她埋怨道:“好苦……我好饿,我想吃饭。” “先把药喝完,待会去给你拿。” 诗昭便又喝了一口。 “我要吃桉叶青团、桉叶凉粉、桉露饮……” “嗯。” 安静地喝了半碗药,诗昭习惯了那份苦味,情绪镇静下来后忍不住问道: “桉云山怎么样了?弟子们,还有……” 云舟擦去她嘴角的药渍,让她吞咽下那个名字。 “不是你的错。”他道,像隐忍了许多,压抑得声音都有些发哑,“不要去想了……诗昭。” 诗昭眼眶一胀,垂下眼眸。 是啊,明明用不着问,她清楚得很。 将最后一瓢药饮尽,她长叹一声埋去棉被里休息,只是浑身又传来火辣辣的疼。 暗自嘶气时身上的棉被被掀开,一双手很轻柔地将她抱起。 “咦——”她正打算反抗,却见对方干脆利落地将她抱去了餐桌旁。 她不禁看向云舟平静得有些悲伤的侧脸。 “……当真是麻烦你了。” “你也知道。” 她哼了声瘪瘪嘴。 云舟喊了声,门外的弟子便推门而入,将各类桉叶美食端上桌,诗昭一看顿时气闷全消。 几位弟子对诗昭的救命之恩感谢一番,为首的自然是那位将她推下山崖的大弟子,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 “是在下之前有眼不识泰山,对姑娘多有冒犯,还请见谅。” 诗昭哪还惦记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再说,都是被黑灵力影响的心智才做出的行为。 “无需挂怀啦!你们的宗主……处理得还好么?” 大弟子还未回答,倒是先听见一声响亮的哈欠。 寂桉捧着一手的桉叶出现,见诗昭苏醒放下心来,随后便道接下来由他解释。 将其余人送走,他关上了屋门,坐于空位上先拿起一块桉叶肉饼来吃。 “你——自己都有桉叶了还来抢我的美食!”诗昭愤愤地护住自己碗里的美食,“你还是变成考拉看得自在!” “不要不要,那模样说话可累人了。” 诗昭狐疑地打量起他:“弟子们难道还不知道你是妖?” “虽然他们大抵并不在意,但我还未找到适合坦白的时机……” 做妖可真麻烦。无食可吃的云舟百无聊赖地撑起脸,待他们聊完,才适时提起另一个话题: “说吧考拉妖,关于你们桉云山的事情。” “……嗯。” 寂桉快速嚼下手中的那片桉叶,酝酿的须臾竟差点睡着。 “不许睡。”诗昭用筷子戳醒了他。 “啊,哦,抱歉。”寂桉强撑起眼皮,“在几十年之前吧……咦,是几十年来着……”- 在寂桉有记忆之时,便已存在于这片土地上。 他找不到他的同族。 不知道为何只有他这一只考拉妖,他四海为家没有归宿。在一个村落中歇脚时,村中偶然燃起大火。而在绝望的哭喊和悲叫声中,他遇到了那个人。 “不用怕,再忍耐一下很快便能恢复啦。”有着一头白发的男人用一种哄孩子的语气,安抚着村内遇难的村民,似乎全然看不见身后燃烧的熊熊大火。 而他当真拥有能让伤口恢复的灵力。 待救治好伤民,火也熄灭,黎明到来。村民询问他的来历想要报答,他只莞尔一笑道一句他是无根之人。 或许是这句话引起了寂桉的好奇。 救治好村民后也不停留,在旁人重建房屋时男人悄无声息离开了村落。 寂桉跟去他的身后。 “你一直跟着我,我也不会留在村子里分文不取做郎中的哦。” 白发男子忽然回头,寂桉霎时撞入那双蓝色眼眸。 世上怎么会有那样漂亮的眼睛?那是他唯一的想法。 “诶,抱歉,我还以为是村民……”男子呆愣一瞬,猛地凑去他的面前,“诶?你是什么生物?” 寂桉无奈:“我是考拉妖啦!你用不着关心我,我只是无处可去,暂时跟着——” “如此甚巧,我也无处可去。” 寂桉疑惑地看去。 对方背手站起,慢悠悠地朝前走去。 “我在寻找一位治愈灵术师。虽然并不知是何人,也记不起是何时收的徒,但冥冥之中,似乎总是指引我来到这个村子……”他笑了笑,回头瞄向寂桉,“既然你也无处可去,可愿修习治愈灵术?” “此二者有何干系?” “只因创始人亦四海为家。” 真是个古怪的家伙。 “在下是柳音,治愈门派的创始人。那么你呢?考哈妖。” “……是考拉妖啊!” ——但跟着他,似乎不会太无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绝崖愈·九 我的耳坠里 所以机缘巧合下, 寂桉找到了一个暂时的归宿。 柳音会帮他寻找桉叶,助他慢慢稳定住人形。寂桉随着他四处救死扶伤,贯注灵脉习得治愈灵术。 柳音赞叹道他终于拥有了门徒。 “这世上无家可归之人这么多, 怎么落得门派只有你我二人的地步?”寂桉不禁抱怨。 “哎呀, 这种事,也得讲究一个缘分嘛。”柳音只笑了笑,“再说,我可养不起那么多人。” 他们游历四方,但柳音并未寻到要找的那位治愈灵术师。 最终走到这座满是桉树的桉云山, 便在此定居,发扬成一座修炼山。 人们上山拜师,桉云山渐渐兴盛起来。 靠独特的美食闻名也好,靠闻所未闻的治愈灵力扬名也罢,桉云山的弟子愈来愈多,只是都没有习得治愈灵术之人。 柳音依然在寻找那位身份不明的治愈灵术师, 而几十年间, 都没有眉目。 相安无事的日子延续,直到那一日,桉云山的灵力气息忽然变得诡谲。 一种从未感受过的灵力气息浮现, 并且似乎与治愈灵力相斥。寂桉很快察觉,循着怪异的气息寻到山崖的边缘。 柳音已蹲在地上观察, 他走去对方身边, 看见那道漆黑的地裂。 “师傅,这是何物?” “暂且不知。”柳音放出自己的治愈灵力,似乎能够将其压制,但并不能阻挡地裂的扩张。 他起身,神色凝重地对寂桉吩咐道:“我有些不祥的预感。小桉, 明日开始我将闭关镇压这里,不要与弟子们透露。” 白色长发飞舞,那是寂桉最后一次见到“柳音”。 主殿压去那道地裂之上,柳音对外宣称闭关修炼。 但没过多久,地裂便爆发出了难以压制的力量。 寂桉赶到时,黑色丝线已张罗在桉云山的各处,而他的师傅,成为了黑色灵力的中心。 他最为熟悉的师傅,白发染上血迹,皮下的青筋暴起,双目圆睁,身躯已被黑灵力吸附得不堪入目。 “寂……桉……” 柳音嘶哑地念着寂桉的名字,却是在他靠近时将其打至重伤悬于山崖边缘,在无尽的咒骂中硬是拼凑出他的实意:离开这里。 永远不要再回来。 活下去。 被攥紧的衣领松开,寂桉跌下了山崖,看着被云雾层层围住的桉云山。 他好不容易拥有的家。 ……毁灭了- “离开桉云山之后,我无法吃到桉叶,灵力自然逐渐流失、最后只能以考拉之身生存……” 诗昭听得若有所思,等了片刻没有下文,看去寂桉还是抵抗不住困意坐着睡了过去。 之后的事情她倒是也能猜到,寂桉为了重回桉云山,一直在寻找入试之人。 至于找上他们,估计是因为她的蓝色眼睛吧。 “一直想寻找治愈灵术师,所以被黑色灵力控制后,变成了抹杀治愈灵术师吗……”云舟听得趴去了桌上,目光不自觉地移向诗昭那边,“可真是讽刺。” “嗯,而且失去了生命也没有找到。” “不……”寂桉忽然苏醒一瞬,强撑起眼皮进行解释,“师傅要找的人、应该就是你吧,师妹……” 诗昭的筷子一顿。而寂桉说完这一句便换了个姿势沉沉睡去,再没醒来的征兆。 寻找她?怎么可能呢? 虽然她并不知道自己的治愈灵力源自何处,但从不觉得会与他人有关。 至于柳音所说,治愈灵术的灵脉,需要由他人贯注…… “这几日我将那道地裂罩起,黑灵力还未消散。”云舟开口,撑起脸看向她,“去吸收一下你的记忆?” “嗯……但是我觉得我现在,完全走不动。” 云舟叹口气夹起几片肉堆去诗昭碗里。 “肯定是我背着你走啊。”- 桉云山的弟子都聚集在山门处进行宗主的哀悼,主山上人烟稀少。 云舟背着诗昭去到空无一人、满目疮痍的主殿,诗昭一边喊着疼一边从云舟身上下来,一个动作要放慢了完成,在终于蹲去地上时已冒出一层虚汗。 云舟收起他的护盾,看着那已缩成一小块的地裂,黑色灵力近乎干涸。诗昭感到些许犹豫,不知这回又会恢复什么记忆。 会是关于她自己的么?还是依旧是那位黑瞳女子的往事? 夜风有些凉,吹得她指尖冰冷。肩上忽然搭上一件外衣,诗昭一吓,忙看向云舟。 “谢、谢谢……” “赶紧看,忘记套外衣出来了。”他说着还帮诗昭拉拢了领口,确保冷风无法灌入,“要是回忆太久我就抢回来穿了。” “……”安慰人的方式真是有够奇葩的混蛋人类! 诗昭小声嘟囔着,闻到衣服上清淡的草木香,心绪倒是确实镇定不少。 将手伸向地裂,她又听云舟道: “看完之后……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语气太过温柔。 诗昭没来得及看他的神情,便感到黑灵力涌入,意识被强行剥离- 入眼的是一间茶舍。 桌旁坐有三人,一位白色长发仙气飘飘,一位扎着两个丸子头困倦懒散,还有一位——黑色眼睛,耳挂流苏。 只是依然看不清面容,诗昭已习以为常。 将茶喝尽,那女子忽然行了一拜:“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小女子日后必定——” “姑娘也是无处可去么?”白发男子只笑了笑,蓝色眼睛温和地注视着她。 女子一顿,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耳坠。 “……嗯,四海为家。” “在下是柳音,姑娘是否愿意加入我们门派?” 女子疑惑,却见对方伸手将她手臂上泛红的伤痕治愈如初,不禁讶异:“咦,世上竟还有这样的灵力?” “这是治愈灵术,姑娘似有不凡的灵脉,可否愿意将其贯通?” 她的呼吸停滞一瞬。 “我、你们当真要我?”她欣喜得不知所措,“当然,我非常愿意!听人说我拥有灵脉,早就想靠此温饱——” “靠此温饱估计还得考虑一下,毕竟我们都是居无定所。”吃着树叶的那位少年忽然说道。 “……寂桉。” 女子却不以为意,笑得天真烂漫。 “这有何干?有人愿意收留我,便已是最大的幸事了。” 从此,他们三人一起四方游历。 柳音为女子贯注了治愈灵脉,习得灵力后她的眼睛变成了蓝色。兜兜转转好些年,治愈门派却一直只有他们师徒三人。 没有安定的居所,最常居住的“房屋”便是野外的森林。 “明日又要启程?好麻烦啊——” 柴火烧得噼啪作响,女子听着耳中传来的抱怨,悄悄回应:“是我戴着你走,你麻烦什么!” 夜晚寒冷,她拢起一簇火暖手。柳音去寻觅野食,寂桉趴在草丛中补眠。 顿了顿,那女子还是道: “毕竟是我拉你一起旅行,但若……你实在没有兴趣,便离开吧。” 那个声音停顿了许久。 “……我才没那样说。” 她弯了弯唇角。身旁忽然伸来一根树枝,戳了戳她的胳膊。 “抓包。”装睡的寂桉略有些得意地道,“师妹呀,你的耳坠里,究竟藏着什么东西?” 每日都要与它说悄悄话。 女子试图用眨眼卖萌装乖技巧蒙混过关,寂桉可不吃这套,再戳了几下,耳坠中的声音出言威胁,二人看不见彼此竟也能互骂起来。 寻食回来的柳音见着这一幕,好言劝导一番,将寂桉都说睡了去。 女子只觉得非常开心。 “师傅,那您不好奇吗?” 柳音瞄她一眼,安心烤着自己的野兔。 “你若想说,我们自己会听。” 女子乐哉哉地捧起脸颊。 “我的耳坠里,住着位懒鬼哦。他是在遇见你们之前唯一陪伴着我的人。” …… “你不会再拥有那样的过去。” 虚空的声音响起,面前的场景一转,忽然又去到了一片漆黑之中。 那只血红的写轮眼盯着她,一字一顿地说着。 “他们不会再记起你。” “你永远都将是孤单一人。” 这是她千辛万苦寻得的归宿,本是她唯一的执念。 她却平静地伸出了手。 “没关系,拿走吧。” “给予我——那份力量。”- 诗昭睁开眼,神思恍惚。 云舟的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怎么了?”他问。 诗昭顿时回过神来,回忆起梦境中所见。 “看到了柳音收她为徒,变成治愈灵术师,此后跟着他们一起旅行……” “她是谁?” 诗昭一愣,不由得攥紧了云舟的衣袖。 “我还……不知道。” 确实见到了对方的眼睛变为蓝色,但依然未看清样貌,可以就此猜测那便是她自己吗? 诗昭从不敢抱这种希望。她早已习惯孤独,习惯到了胆怯的地步。 云舟微微拧眉想说什么,天空却忽然投来暖光。 抬头看去,空中不知何时放起了孔明灯。一盏接着一盏飘向天际,像星辰一般点缀夜空。 山上传来弟子们很遥远的呐喊,似乎在用这种方式思念他们失去的宗主。 诗昭被吸引去目光,云舟将她扶起走去废墟外。这下看见了整片天空,布满着星星点点的孔明灯,像一条由人间蜿蜒向天宫的长河。 像在重花镇看见烟花一般,诗昭自然也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 在倒退了一千年的这个世界里,人间风月,却未曾褪色半分。 “对了,云舟。”诗昭忽然开口,“我忽然想起,战斗时戚方道提及的‘时间’。” “依他所言,他的目的应该是拖延时间,让黑色灵力浸透这个世界。所以——” “他为什么又要让历史倒退?这两件事,根本连不上。” 云舟一顿。 是啊,到现在,唯有历史倒退这件事没有丝毫线索。 “继续寻找地裂吧。”他疲倦地打了个哈欠,“还剩下两个了不是吗?很快就能找到真相了。” 诗昭斗志昂扬地“嗯”了声,一点脑袋,又是酸痛地吸口凉气。没走几步身上便是一阵一阵抽痛,云舟无奈,只得在一旁的石阶上稍作休息。 这处没有树木遮挡。夜晚云稀,孔明灯十分亮眼。 “有人云,但将心事托明灯,一任随风寄星辰。”云舟忽然道,诗昭好奇地看向他。 “你要祈愿吗?” 云舟良久没有回话。山林间凉风习习,吹不尽燃起的心绪。 “我祈了。” 诗昭本没打算继续询问,却听对方忽然低吟道: “祈愿,诗昭不会再受这么严重的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绝崖愈·十 那是黑色眼 无人说话时, 山林间的虫鸣变得异常清晰。此起彼伏着,似在模仿诗昭此时过于糟乱的心跳。 为什么——是关于我? 那道温柔的语调,让诗昭不禁想起吸收地裂之前云舟所说的那句话。 沉默的二人, 便又同时开口。 “我之前——” “你要——” 诗昭一僵, 云舟也尴尬地咳嗽一声,吐出一句你先说。 她抿了抿唇,斟酌开口: “你先前说的……要与我说的话,是什么?” 诗昭不自在地绕起肩上的长发,耳廓涨红, 一时不敢望向云舟那边。 云舟沉默须臾,艰难地挤出了两个音节,她疑惑地看去,对方竟红起脸。 ……咦? 她还处于木讷当中,云舟再次清了下喉咙,深吸一口气开口:“我、觉得我现在, 特别奇怪。” “嗯?” “你明明只是一个欠我钱的家伙, 我也从不会在意别人的情绪,每天懒于想除了赚钱解决温饱以外的任何事情。” “你这家伙——” “……但我还是越来越在意你。” 诗昭本都丧失了期待,听后片刻还未反应过来, 先感到耳坠被撩过。 “在上回进入梦境,看见你的脸之后。” ……他在说什么? 诗昭呆愣地盯向他写满认真的眼睛, 消化了许久, 才道:“你不是说,黑色——” “那是黑色眼睛的你。” 黑色眼睛的……我? 咽下口唾沫,她头脑混沌地回忆起来。 在方才看见的梦境当中,那位女子因为成为治愈灵术师,眼睛由黑变为蓝。 所以…… 那当真是她么? “虽然记忆还未完全恢复, 但我觉得应该不会有误。” 沉默无端蔓延,诗昭想开口打断,喉咙偏偏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你就是我穷极一生想要寻找的人。” 不要……不要说出我的名字。 “——诗昭。” 呼吸猛然停滞。她焦急又痛苦地看向云舟,撞进对方柔情的双目,却道不出一句话。 她曾盼望过那是她。 却又那么希望不要是她。 她承担不起这样的重任——她早已习惯孑然一身,忽然说她其实拥有着很多,她接不住。 看惯旁人的恶意与冷眼,偏不知该如何承接温柔。 冷意袭身,诗昭的指节不禁捏得发白,口中含糊地挤出反抗:“都还……不知……” 云舟自是没有听清,茫然地触碰她发颤的双肩,却被冷硬地拍开。 “我、我只是一只来路不明的劫妖啊!我不知道从何处产生,也不知何时便会消失不见、像我这样的存在,我这样……”她压抑着喉咙里的哭腔,“一点也不值得。不要再这样说了。” 你的温柔不该是给我这样的存在。 就让我这样自生自灭下去吧。 云舟错愕地想要拉住她,却只碰到滑落的衣袖。 诗昭慌乱地起身,浑身的钝痛让她不禁踉跄几步,却硬是咬牙快速跑下了阶梯。 伤口痛得喘息剧烈。 但她再也不想待在这里了。 孔明灯缓缓上升,暖黄的光映在脸旁,却让她感到那样冰冷残酷- 为什么会那样? 诗昭各种受伤的模样形成了云舟的连环噩梦,最后被那双手推开,他惊醒时浑身发汗,再也无法入眠,辗转反侧至稀薄清晨。 又是饿又是困,他沉重地叹口气,离归西似乎只差临门一脚。 却怎么都想不明白——他昨晚究竟说错哪句话了? 还是,诗昭真就那样讨厌他? “烦人,烦人哪——”他戳起一块桉叶青团充饥,连寂桉在他身旁坐下都未曾发觉。 脑海中又浮现诗昭吻他的那刻,心中便又是一阵烦躁。 太过在意,便怎么都想不明白。 他哪有这样处心积虑思考他人心绪的时候?云舟觉得自己着实是病得不轻。 “云师弟!” 手下的青团被夺走,看去寂桉将一碗白粥换去他面前。 “念在你救了桉云山,又适应不了桉叶毒素的份上,这是弟子专门为你熬的无桉叶白粥。” “……哦。”云舟心不在焉地舀起一瓢放入嘴里,随后反应过来,“哈?你刚刚叫我什么?” 寂桉避而不答,转而说起弟子们去山崖下处理那位老妪的遗物查找线索,却在一汪清泉中挖出避水珠的事情。 “避水珠?” “传言将其服下后,可以获得在深海中生存的能力。我们自然毫无用处,想问问你们是否需要。” 云舟随口应着,回想起下一处地裂正是指向深海之中,霎时扫去颓废模样。 “还真需要。” “嗯?” 他三两下扒完了粥,有了力气,起身便催促带他前往山崖底。 “不喊上师妹?你们怎么了?” 一提及这两字,他不由得一顿。含糊地拖了个长音,想让寂桉去喊一下诗昭,就见对方正好出现在门口。 昨晚的不欢而散,让两人都有些尴尬。 眼睛有些肿,后来又哭了吧,云舟抿抿唇想。 “我——为什么只给我送了一餐饭!我现在身上还是很疼哎!”诗昭与他对上一眼便飞快移开视线,欲盖弥彰地走去寂桉那拿起酥饼来吃。 听寂桉复述一遍避水珠的事,与云舟想到了一块儿,催促着赶紧带他们去取。 “哎,等下啦等下啦,我再去采点桉叶维持下灵力。” 寂桉离开,这处只剩下他们二人。 云舟不断瞄向诗昭的背影,酝酿了几番都无法顺畅开口,倒是诗昭憋不住,喊着太闷先去屋外等待。 手腕却霎时被扣住,她心跳一顿。 “我——” “好啦,走吧!” 云舟阴郁地瞥了眼蹦蹦跳跳回来的寂桉,诗昭趁机挣脱,推着寂桉往外走。 ……呆子考拉!- 断魂崖的底部依然那样不见天日。 路过曾居住过的茅草屋,里面人去楼空。那一件件童衣还挂在墙上,总有一日会化为乌有。 总有一日存在的痕迹会被尽数抹去。 想得心闷,被寂桉喊了声,诗昭这才回过神来跟上他们的步伐。 发现避水珠的清泉在山缝深处,也难怪寂桉需要事先补充点灵力,路径可谓九曲十八弯。 云舟不知第多少次回头看向诗昭,明明身上的伤都还未好,非得逞强走得气喘吁吁。 放在以前只需顺手将人一抱的事情,现在却怎么都没有勇气上前。 变得在意之后……似乎各处都变得小心翼翼。 约莫走了一柱香的时间,寂桉终于停下,眼前出现一汪清泉。 诗昭坐于岩上歇息,二人挽裤入水,依寂桉所指,果真于沙泥中挖出几枚透明的避水珠。 “这么一粒,可以在海中生存多久?”云舟问。 “谁知呢,你们都带着吧。” 云舟接过寂桉手上的避水珠。 总共五粒?还真难分。 “你们打算何时出发?” “明后日吧,等……伤好了就走。” 二人一边往岸上走去,一边交谈起来。寂桉道着倘有所需但说无妨,云舟本吊儿郎当地道了个无甚,忽然神色一凛。 “还需要许多锦币。” “……知道了。” 上岸之后,寂桉说他先找桉云山的弟子汇合,让他们先在此等待。 所以,又只剩下了诗昭与云舟二人。 诗昭本盯着地面的石子发呆,上方忽然投来一道阴影,抬头看去。 ——如果知道是云舟,就不抬头了。 “怎、怎么,拿到了?”她极不自在地偏开视线。 “嗯。总共有五颗。” 她“哦”了声,余光瞄见对方将手伸在旁边,便欲去接。 但云舟又将手收了回去。 “……”本就闷闷的诗昭更是气愤,起身便要走,“知道了知道了,你就自己独吞呗!” “不是。”云舟连忙挡住她的去路,“我想换一个条件。” 诗昭埋怨地瞥过去。 “告诉我一句真心话。” 这人到底在说什么啊—— “你讨厌我吗?” 诗昭错愕,手指攥紧了襦裙。 不要这样关注我、在意我啊…… 沉默了片刻,她还没想好如何回答,手却被抬起塞入三颗避水珠。 “罢了,当我没说,走吧。”云舟垂下眼眸,转身便走去岩石上方。 “不讨厌。” 后方却蓦地传来一句,让他不禁顿住。 “是我自己的问题,与你没有关系。”诗昭心如擂鼓地低下脑袋。 真的有必要细说吗?云舟真的还会在意她吗? 正当心中摇摆不定时,上方却传来一声轻笑,拉过她的手将她带上岩石。 想这样牵起她很久了。 不厌便无妨,他都可以甘之如饴。 如果她还没有勇气解开自己的心结、没有在梦境中找到自我,那就等下去。 等到她愿意相信自己之时,他会再次托出那套说辞。 云舟感到难以置信——似乎找到了人生中最不会嫌麻烦的一件事情。 “咦,干嘛……”诗昭想要抽回手,却是纹丝不动,云舟又恰好避开她手上的伤,强势地拉着她。 “回山崖上去。然后呢寻找一下路线,去找深海渊眼底吧。”他的语气,听起来竟还有些高兴。 手指从生涩的牵拉变得强硬地撬开指缝,热意从皮肤一路烫去诗昭的心尖。 她不禁想。 此般心绪,究竟该唤作何名? 竟如此令人欲罢不能。 作者有话说: 无 30-40 第31章 沧海念·一 饕餮现世。 待诗昭身上开裂的伤口恢复之后, 云舟也拿到了他的锦币补给,探查好深海的所在,便打算启程。 桉云山内部整顿完毕之后, 便着手选举新一任宗主, 寂桉与那位大弟子被一起推举上,还让山下的村民参与选举。 “那你岂不是特别亏?以往都以考拉模样示人,谁认识你呀。”诗昭品味完杯中的桉露饮,为寂桉打包不平道。 “反正我也没想当这什么宗主……” 寂桉本就不想多说此事,抬头见云舟收拾好携带的干粮, 赶忙迎去:“是要动身否?我送你们去山下吧!此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 诗昭依依不舍地又塞下两块青团,才跟去他们身后,走向山崖边的传送阵。 “这世上治愈灵术师仅余我们二人,师妹,你会回来看望我么?” 寂桉可怜兮兮地道, 诗昭摸了摸他的脑袋。 “肯定会的呀。后会有期!” “保重。”云舟只平淡地道了句。 寂桉轻轻颔首, 终是微笑着向法阵施去灵力,将他们送往山下。 平凡人间,总是不免一句“就此别过”- 回过神来时, 诗昭和云舟被丢到一片找不到东西南北的密林之中。 云舟看着手中画出的地图,霎时有种功夫都白下了的预感。 “那呆子, 不靠谱成这样?”云舟出言不逊, “把我们丢何处来了?” 诗昭前后转了转,完全找不到方位,不敢吱声。 正埋怨着,却是袭来一道灵力波动,久违的青色信纸浮现于面前。 嚯, 竟又是一封捕妖通告。 云舟将其拆开,诗昭已作洗耳恭听之状。 “南面深海岸出现恶妖饕餮,请灵术师尽快将其捉拿……报酬八千锦币?”那双颓废的双目噌的一亮,猛地瞥向诗昭,“你背着我偷偷犯下如此值钱大罪?” “……你信不信我真的揍死你!” 云舟轻松躲开诗昭的攻击,三两下将那信纸折成纸鹤的模样,放去半空后自然飘动,带领他们前往生事的南海。 “南海,是我们要找的海么?” “就算不是也可以赚八千锦币。” “你这穷——” “可以买很多很多美食哦?” 诗昭成功被云舟诱惑到,顿时觉得多看一片海岸也不亏。 跟去云舟身后,她若有所思道:“但是,饕餮怎可能出现在这个时代?” “谁知道呢。”云舟只无所谓地耸耸肩,“去看看便明白了。”- 跟着那封捕妖通告走了两天一夜,在傍晚之时,总算走到了南海海岸。 好巧不巧遇到一阵风暴将袭,海水的腥味翻涌,海岸上狂风大作,黑云压山。 海岸旁站着三五位渔夫,二人走去沙滩上。衣服被吹得层层翻滚,一不站稳身体便可能被大风掀起。 诗昭不禁拧起眉头,手却是被握住,云舟站在她身前帮挡去点那妖孽狂风。 “形如饕餮的恶妖,可否是存在于此处?”云舟镇定自若地问道,似乎全然没有被这猛烈的大风影响。 秃发渔民闻言看向他们,眼袋上泛着浓厚的黑眼圈,哆嗦地打量他们一番,胆战心惊地答着:“是、你们是……?” 云舟拿出那封捕妖通告:“灵术师,前来捕妖。” “啊、不,太危险了,不要再来了……”苍老的声音抵不过烈风,云舟险些没听清对方在说什么。 后背被诗昭戳了戳,才看见旁边几人正将一具落水的尸体拖上岸。 这下,那秃发渔夫更是浑身战栗,神经质地抱住自己的双臂,喊着“不行了、不行了”。 牵着的手被拉动,诗昭沉下脸走向尸体那处。云舟跟上,在强大的阻力下迈步都艰难。 略过旁人的恐慌与退避,诗昭从容不迫地蹲去尸体旁,凝神查看起死因。 “是饕餮、是饕餮啊!那个怪物又吃了一人!”那些渔夫叫嚷着,云舟随口安慰几句,目光一直落在诗昭身上。 她将死者的眼球、口腔都看过一遍,拧眉深思一会儿,又看向神秘莫测、被暗沉的天空染得深黑的大海。 “他的身上没有外伤。且口鼻皆灌满了海水,应当是溺死才对……” 云舟饶有兴致地一笑:“哦?” 风暴愈来愈剧烈,海岸上忽然被大风吹来一块夹板,云舟连忙将其挡下砍成粉碎,吓得渔夫连连尖叫。 空中似乎飘起雨滴,来势猛烈,打在身上竟有细微的痛感。 身旁的渔夫早已坚持不住,几人抬起那尸体,秃发渔夫则对他们大声喊到: “二位、先进屋避一避,风浪就要来了!” 雨势霎时大起,他们互看一眼心照不宣,随着渔夫的身影暂入屋子中避雨- 屋内设施极其简陋,窗门被大风吹得咯吱作响,在暴雨冲撞下似乎随时都会倒塌。 秃头渔夫加固好门窗之后,在屋内点起一只蜡烛,充当阴黑的暴雨天中唯一的光源。 见人歇息下来,诗昭拿过云舟手上的捕妖通告,推去渔夫的面前。 “关于这只饕餮吞人之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渔夫神色木讷地瞧了眼,咽下口唾沫后回道:“近几日……有一只有首无身的妖怪,每当日出之时便会出现于海面上。一次我打开窗户偷瞧,只见那是一个漆黑的庞然大物,仅有一张几乎要将身体裂成两半的嘴巴……将东西吞下,咽都不咽!” “此事一出,有钱的都搬走逃命,剩咱们这些打鱼的,离了海就活不成。大伙儿商议了几日,只好誊写个捕妖通告,请有本事的灵术士来除妖。” “陆陆续续来了几位灵术师,个个下海探寻,却是了无踪迹。有些在见到那怪物后惊恐万状地跑了,有些便像那尸首一样,死后被海水归还。” 说着,他声音不禁发颤。 “已经五人了……五人被吞了!那个怪物注定要将我们灭亡!” 有首无身,食之未咽。确实是传闻中“饕餮”的描述。只是此类生物应是上古时期的凶兽,就算历史倒退了千年,也不应会出现在此。 所以他们二人皆疑惑——难不成,又是黑色灵力所为? “此般大雨过后,饕餮也会出现?”云舟望向如瀑布一般淋下的暴雨,问了句。 “日日都会!还会发生特别恐怖的嚎叫声!”渔夫生怕他们不信,攥紧的拳头指节发白,布满血丝的双眼凸出,满眼写着恐惧。 云舟半信半疑地打量他一番。 “那么,你们当真能给出八千锦币的报酬?” 屋内的东西皆陈旧不堪,别说八千锦币,都让人担心他们是否还能生存。 诗昭欲言又止,不禁瞥了云舟一眼。 渔夫吞吞吐吐,还是坦白道:“只是为了保命,才不得不出此下策……我们一定会尽力凑钱。” “得了,进屋的那一刻起我便没再指望。”云舟无奈地叹气,“我们会帮忙解决的,锦币能有多少凑多少吧。” “当真?!此行太过凶险,若能办成,我这把老骨头当牛做马在所不——” “用不着啦人类渔夫!我们也是在为民除害,修炼灵力……” 看着诗昭用花言巧语安慰着渔夫,云舟懒散地打了个哈欠。 真是,怎么又接了桩亏本生意。 轰轰烈烈的雨声太让人犯困,诗昭都还没劝说完毕,便见云舟已趴去桌上。 “……你干嘛?” “补觉啊。凌晨要起来捉妖。” 对哦。诗昭这才反应过来。 渔夫闻言,立马用茅草为他们铺了张小毯,却是空间太小,两人挤在那儿一起睡——似乎难以想象。 诗昭悄悄瞄了他一眼。 云舟有口难言,清清喉咙起身。 “我找个角落随意瘫着去,不用管我。”他耳廓泛着红晕,飞快逃离- 天空还是一派深沉的藏青色,诗昭蹑手蹑脚起身,戳了戳缩在角落里睡着的云舟。 “醒醒,云舟!” 每次叫醒他都是一个巨大的挑战,看着人嘟嘟囔囔地翻了个身,干脆抽了他一掌。 “嘶——” “二位醒了呀?” 他们如此小心翼翼,看去渔夫却已经苏醒。他眼下的黑眼圈更是浓郁,看来昨晚依然没有睡好。 诗昭尴尬地赔笑一声,将云舟拎起,道了句他们这就去捉妖。 走去屋外,昨日那场风暴已经停歇,留下被卷刮得泥泞不堪的路面与一地的残渣。 远处的海面汹涌澎湃,在浅淡的光线照射下,波光粼粼。 渔夫不敢前往,诗昭活力十足地留下一句“交给我们吧”,拖着云舟向大海走去。 “我天,我还从未体验过如此困倦之感觉……” “快点打起精神!你对妖的气息可比我敏感。” 云舟含糊地应一声,哈欠打到一半,忽然凝神。 霎时拉住一个劲往前走的诗昭,海风将树木吹得稀里哗啦,其间却藏着一道极细的声响。 像是吞咽东西的声音。 诗昭也聚精会神。只是四周还是太暗,他们看不清身旁究竟有着什么东西。 直到那道声音忽然停在身后。 二人都准备好出招,海面的微光晃了一下,面前那东西张开了它的黑色大口—— 但诗昭在一刹那看清上方奇特的纹路,一时讶异,忘了动作。 下一刻,身体便被包裹进了那深渊巨口之中。 作者有话说: 预警:这篇的副cp会稍稍有点病态,介意可跳过不影响主线,三四章涉及比较多 第32章 沧海念·二 解开世间打 在一片漆黑之中, 身体没有任何实感。 只有海水不断灌入口腔与鼻腔,诗昭觉得难以呼吸,差点便要昏迷过去—— 忽然感到口中被送入个东西, 随后身体终于轻盈起来, 灌入的海水似乎皆变成了空气。 “醒醒,诗昭!” 脸颊被轻拍着,诗昭拧眉眯起眼,却看见云舟凑得极近的脸。 似乎正打算对她进行人工呼吸。 …… 两人都吓得下意识跳开。 “我是、见你一直不醒,以为那颗避水珠没有起效, 刚想再喂一颗。” “嗯嗯哦哦……”诗昭的脑袋还很混沌,听都没听明白便顺口答应。 她一动身子,感受到水波的阻挡。余光中游过一群色彩鲜艳的小鱼,抬头看去——这竟是在深海之底。 阳光照不进来,这里一切都是墨蓝色。张口还能吐出气泡,诗昭呆愣了许久, 才憋出一句: “我们这就……被卷入海底之中了?” “嗯。也不知道那个妖怪身在何处……”云舟双手环胸环顾四周, 这处仅有一些发光的碎石充当光源,将波浪照出一丝一丝的涟漪。 而他们的身旁,竟围了一大圈脏兮兮的破铜烂铁。有各种残破的枯枝烂叶, 以及破损的渔网与碎锚。 这简直像是一个—— “大海螺,这便是你帮吾寻来的新玩具?” 一道冷冽的声音传来, 诗昭看去, 面前游来一位奇特之人。 随着对方落地的动作,身上波浪状的深蓝色透明飘带惹起一阵水势波动。那衣服几乎与身体融为一体,像是丝绸又像是凝胶,随着主人的呼吸泛起一阵阵锈金的光芒。 面容清冷疏离,瞳孔很深, 像是漩涡。他抬手拂过被海水冲乱的碎发,才发现小臂往下呈现透明之状,其间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诗昭看傻了眼,可谓从未见过如此奇特之身姿。云舟也木讷走来她这处,悄声问道: “这是……什么妖?” “你问我,我也不知啊……” 那半透明之妖没有得到回应,深吸一口气,海水忽然剧烈涌动。 “出来,大海螺。” 霎时水势汹涌得让他们险些站不稳。一个巨大之物伴着巨响沉入海底,露出了诗昭在一刹那瞄见的奇特纹路。 海螺独有的凹凸不平的纹路。 海水掀起周围杂乱的弃物,云舟下意识便替诗昭挡下那袭来的脏水。 “沧朔大人。” 巨大的海螺开口,张开他如深渊一般的大口—— 所以说,果然是这样。 被称为沧朔的透明妖敲了下它的壳,要求对方将前因后果细致道来。 大海螺再次沙哑地开了口:“老奴按照您的吩咐,日日去海滩上处理秽积,今日凑巧撞到喜运,为大人带回了两个活物。大人可还满意?” “喜运”们茫然地看向沧朔。 沧朔漠然扫向他们,极具轻蔑意味地打量一番,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倒是不错,看着挺有玩劲儿。奖励你今晚去吃顿深海自助杂鱼餐。” “谢过大人隆恩。”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似乎被当成了商品买卖,云舟正满腹不悦,只是怨气还没发出,身子便被沧朔身上的飘带困住,与诗昭绑定在一起。 脊背相贴,二人皆是一僵。 “你、你要做甚——” 诗昭焦急询问,而沧朔已拖着他们游向后方的广阔海域,紧紧缠绕的丝带让他们挣脱不能。 “你们现在是吾的玩具。” “玩个——” 云舟骂到一半,却见忽然脱离了那阴暗的海域,来到一片由各色珊瑚搭建而成的、一片暖色调的珊瑚之城。 发光的石子堆成一盏盏明灯,各式各样的海民游荡在其间,有些化作人形,有些仅以妖身的模样生活。如果将其想象成陆地,那将是一座特别热闹的小镇。 “哇,好漂亮。”诗昭不禁看得膛目结舌。 游过的鱼儿皆恭恭敬敬地向沧朔行礼。 “欢迎回来沧朔大人,又找到新鲜玩物了么?” “嗯。” “大人,您宅邸处塌落的珊瑚已经修复好了哦!” “辛苦。” 沧朔的回复简单而干脆。很快便游到一处巨大的珊瑚礁前,颜色极为亮丽,并有许多珍珠点缀在表面。 那便是他的宅邸。 捆住诗昭与云舟的飘带解开,收缩回沧朔身上。见对方往里走,二人对视一眼,暂且选择跟上。 毕竟这处地方,单靠他们似乎出不去。并且都使用了避水珠,那么还是仔细瞧瞧此处是否有黑色地裂为上。 如此巨大的珊瑚礁,往里走却是人丁稀薄,后方的热闹渐渐被海水隐去。 云舟耐不住,率先问道:“这是要带我们去哪儿?” “容二位居住的珊瑚房。” “为何要我们留下?” 沧朔只神秘地笑了笑,未答。 诗昭左顾右盼着四周,见路过几间房都有鱼妖在外看守,其间偶尔传来一声“放我出去”。她不禁拧眉,还是问道: “是你让那个海螺,每日日出时分去海滩上吞食弃物,并且将活人抓来此地?” 沧朔步伐一顿。他的长发扎成一束,回头时带起一圈水波。 “是,又如何?”那一潭深水般的眼眸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为何要这样做?海螺的行为吓到渔民们,也因此波及了许多无辜的生命,请你们停——” “那又何干?” 诗昭茫然地眨眨眼,抬起头。 沧朔微眯起眼审视着诗昭,语气满是咄咄逼人的锋利: “就凭你这个——劫妖?就想来使唤吾么?” ……什么? 心脏沉重地跳动,诗昭咽下口唾沫,错愕得不知该如何开口。 “就你这破语气,真不愧是捡垃圾的。” 云舟却忽然站去诗昭身前,阴冷地回瞪过去,惹得诗昭更是一惊。 “嗯……说得也是,抱歉。”沧朔立马像换了个人似的,回归先前的淡漠平和,“此事是吾考虑不周,吾会让大海螺去别处捡弃物的。” 仿佛刚刚那一刹的杀意是错觉,他收回视线继续带路。 云舟气极反笑地冷哼一声:“还真是个讨人厌的家伙。” 诗昭轻轻应了声。而手腕被握住,上方传来温柔的一声“别怕”。 “他若再敢轻视你,我便帮你砍回去。” 她紧张地咽口唾沫。 “……才用不着你。”她这下反应过来,有些气闷地瞥向沧朔的背影,嘟囔道,“何处让你觉得我不能自己砍?” 云舟讶异地挑挑眉。 沧朔在一扇珊瑚门前停下,落下一句“到了”,待二人跟上后推门而入——内部是一间点着桃红灯光的房间。 一入眼,便觉得气氛有着难以言说的……暧/昧不堪。 “这是吾为红线缠绕最密之人精心准备的房间。”沧朔疏离地说道。 诗昭呆住,云舟发出质疑的音节。 “成为了吾的玩具,尔等的任务便是将红线重新拾起……” “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面对云舟冒犯的质疑,沧朔也不恼,淡然地弯了弯唇。 “吾是水母妖。” 说着,他将二人一齐推入了那间桃红的房屋。 “职责是,解开世间打成死结的红线。” 关门,落锁,强行将他们关在里面- 安静了大概有一柱香的时间。 两人都默契地没看屋内用帘子罩起的那张床,诗昭蹲去墙角发光的石头旁,云舟则在研究着怎么打开门锁,谁都不敢看谁。 许是觉得气氛太过诡异,诗昭还是忍不住开口:“那水母妖,竟知道我是劫妖,不容小觑……” “咳、是啊……还有那莫名其妙的敌意。”云舟清清喉咙,摩挲着下巴回道,“黑色灵力,你有感受到么?” “没有呀。”诗昭叹口气,“待在这里不是办法,我们还是尽快溜出去吧。” 她捣鼓几下发光石头,竟成功变换了灯光的颜色。屋内变成令人静心的深蓝之后,她惊讶地回头看向云舟。 “这样……还可以了吧?”氛围总算不再那样怪异,她悄咪咪问。 云舟用鼻音应了声,只是四周还是过于安静,呼吸与心跳声总是随着水波,一阵一阵地传来。 他那边,撬开房门的方法试了许多都行不通。眼下也不打算躺平休息,这个地方太过奇怪,各处都还一知半解。 烦躁难耐,云舟都想一灵力将它轰开。 “这个窗户,似乎可以动。”诗昭忽然说道,在云舟走过来后,将凸出的把手用力一翘——窗户竟霎时碎了一半。 不慎干了坏事,诗昭木讷地拿着那把手不知如何是好。而云舟倒没心没肺地一笑,先从那空缺处钻了出去。 因海水的缓冲左右,落地时动作都慢下半拍。 “可以,出来吧。”云舟抬手便要接她。 诗昭犹豫片刻,却是感到有妖靠近,便不管不顾往下一跳。 与在陆地上落地感不同,诗昭竟还觉得有些新奇。 此处位于珊瑚礁的后方,躲避来人的气息,二人飞快躲入一旁阴暗的海藻林。 几只鱼身模样的妖游来,似在焦急地寻找什么东西。 “糟糕,又让她给逃走了……” “哎呀,快些找吧!要是大人回来时还未找到,我们可就死定了!” 被海民称作大人的,应当就是沧朔。 待那群鱼妖慌慌张张地游过,诗昭狐疑地瞄去一眼:“那水母妖,丢东西了?” “看来是位海中暴君,一位位都如此惧怕他。”云舟吊儿郎当地回应着,不慎踩到某个东西,发出一小声痛呼。 他被吓得愣住,看去脚下的那条覆着鳞片的尾巴。 再望去,角落里竟藏着一只瑟瑟发抖着的、身着粉衣的少女。 她的额头上有两个藕粉色的龙角,其间挂有一串珍珠,眼睛是明艳的桃红色。她紧张地缩在阴影处,云舟不禁又仔细打量一番那究竟是人是鬼。 “你们……”她羞涩地开口,诗昭好奇地凑过去,却见对方立马趴来自己脚边,颤抖着跪地一拜。 “不要告诉鱼群侍卫——求求你们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沧海念·三 水母妖会散 诗昭呆愣不已, 哪遭受过此等大礼,赶忙让她起身。 “鱼群侍卫?那群妖是在找你?” “嗯……嗯。因为我偷偷跑出来了嘛……” 少女被扶起后不好意思地挠挠脸颊,云舟听后预感不对, 又瞄向她的鳞尾, 斟酌问道:“你是龙妖?那水母妖像对待我们一样,也将你关了起来?” “比起二位的待遇,大概还挺差上一点啦……”少女听力灵敏,又感知有侍卫游近的声音,赶忙收起了龙角与龙尾, 在面前蒙上一层纱,提议先溜去珊瑚墙外。 “话说,我没见过你们哎。”她一面翻上珊瑚的矮礁逃出去,一面说。 诗昭无奈回答:“据那水母妖所说,我们是他的新玩具。” 少女“噢”了声,想要回应, 却一不小心踩空, 脸朝地摔了个大跟头。呜咽着似乎快要落泪,诗昭忙将她扶起,查看对方身上的伤口。 用治愈灵力帮她脸上的擦伤治愈如初, 少女讶异又欣喜扫了二人一眼:“你们是灵术师?真令人羡慕呀,我的灵脉天生受堵。” “治愈灵力,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啦。” “这明明很厉害吧!” 面对少女热烈的夸赞, 诗昭一时没缓过神来。她兴冲冲地双手握拳放在胸口以示真诚,衣袖不慎滑下,露出胳膊上几道鲜红的伤痕。 诗昭一愣:“你,这是……” 少女惊得连忙收起手,面露尴尬。 “没、没事的!总之谢谢你呀!”她掩饰似的挤出笑容, 拍了拍粘上灰尘的衣尾,“二位刚来到这里,要不要去海底逛逛?”- 少女名叫璃歌,是一只尚且年轻的龙妖。 提起龙族,诗昭才回想起——竟还未在海底看见他们一族。 在原本的世界,龙族是掌管深海的海神。可当下看,海底生物敬畏的竟都是那只水母妖。并且身边这只龙妖,还似乎被沧朔囚禁。 一千年前,深海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沧……大人他是这一届的海神,掌管命定之人之间的红线。”璃歌说着,活泼地晃着手臂走在前方,“帮助他们修成正果,由此增强灵力,维护着深海秩序。” 似乎听起来,璃歌也不像是讨厌沧朔。诗昭歪歪脑袋,疑惑地想着。 “所以,他便一直这样在海滩边捞人?”云舟冷不丁地嘲讽一句。 “是呀。但是能成功进入海底之人,都是拥有极深的红线的哦。”她别有深意地回头看向诗昭和云舟,“二位也是。” “……” 他们走入五彩斑斓的珊瑚地界中,似乎是海底的娱乐地带,各类海洋生物都在此处游荡、谈笑。偶有几位化成人形的生物,也有人类在此与鱼类卿卿我我。 “比如那位,就遇到了他的命定之鱼!”璃歌正好顺势解释道。 真是怎么说怎么怪异。二人看着欲言又止。 路过一家生意兴隆的小贩,璃歌道了句“等一下”,便跑去那儿买下两杯淡粉透白的汤水,用未曾见过的透明袋装着,上方还插有一根中空的管子。 “二位尝尝这个,可好喝了!” 在璃歌的满目期待下,诗昭犹豫地接过,与云舟互看一眼,进行视线交流。 云舟:吃了避水珠,应当无事。 诗昭:……避水珠能有此等功效? 她欲盖弥彰地咳嗽两声,紧闭起眼紧张地吸了一口——在碰到液体的一瞬间,舌尖顿时被刺得酥麻,过后竟又是清甜甘醇。 神奇得让她不禁又喝一口,舌尖又是一阵折磨,却品味出莫名的美味来。 “倒是不错。”云舟也神色怪异地称赞一句,璃歌听后欣喜一笑。 “这是由鱼鳔囊袋盛装,用海竹管吸食的磷虾气泡饮哦。”她竖起食指,得意洋洋地解说着。 看来,又将能品尝许多奇特的美食。诗昭双眼发光地期待起来,没一会儿已将其饮尽,回味无穷。 他们一路聊着,走到一处无人光顾的白骨秋千。白骨上方用五彩的石子点缀,绚丽夺目,却是陈旧得不堪入目。 璃歌已看出诗昭眼中的好奇,带着他们走过去。 垂挂秋千的锁链也由白骨制成,一动便发出咯吱的声响。 闲适下来,云舟靠在一旁注视着诗昭荡秋千,随口问道:“这海底内,是否有‘渊眼’?” 璃歌百无聊赖地蹲在一旁,用石子堆起小山,闻言想了想才答:“我对深海之事已经了解不多啦,或许你们可以去问沧大人?” 已经? 云舟摩挲着下巴。 “水母妖?那个家伙,真的有沟通的余地么?”诗昭碎碎念着,荡出秋千,却被强势的水波推回。 上方霎时洒下一片阴影——一只鳐鱼游过,落下满地的彩糖,周围的海民们皆欢呼感谢。 诗昭接住一颗,有一股甜甜的香味。见身旁的鱼儿们都抢着吃,她也犹豫地放进嘴里。 “嗯——这个也好好吃!” 云舟无奈地瞥向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欲把手中的红色糖也送予她—— “那位鳐鱼是沧大人的心腹,每日都会分发‘激素糖’。”璃歌手中捧着一颗红色的糖,“红色是催/情,蓝色是降情。” 云舟霎时收住了手,诗昭也差点被噎住:“催、情?!” 随后飞速回想着刚刚吃下的那颗是什么色,又想起自己的治愈体质——应该能够抵御吧? 毕竟她可从未遇到过“激素”这类物质。 “因为沧大人是水母妖,会散发出催/情激素。而让红线顺利解开结,情/爱也是重要一环吧。”璃歌笑了笑说,“想加快催情可以吃红色糖,想压制便吃蓝色的。” 诗昭不免觉得这地方恐怖程度又上了一个档次。 她默默看向云舟。 “你可别吃啊。”她悄声说。 “怎么,你很怕我吃么?”云舟不怀好意地瞄向她。 遭了调戏,诗昭惊得一激灵,而后方又是袭来浩浩荡荡的水波。 璃歌一惊,忙起身回头。 “怎、怎么会……” “怎么了?”诗昭好奇道,却见璃歌脸色大变,慌张地便要往珊瑚礁走。 “沧大人今日提前回来了,我们必须赶快——” “在说吾么?歌儿。” 她的肩膀顿时被缠住,沧朔带着阴郁的笑容环上她的后背。似乎感受不到怀里人在发抖,眼里藏着无尽的冰冷。 “又偷跑出来,可当真是不乖啊。” 璃歌害怕得不敢说话。 随后他才瞥向诗昭和云舟那处,语气中升起幽深的杀意。 “二位——又是何意?是需要吾为你们戴上脚铐锁于房中才满足?”- 再次被关入了珊瑚礁的房屋内,并且这次,沧朔为他们准备了一件窗户特别牢固的屋子。 桃红色的灯光也无法改色。 云舟故作从容地泡下一壶茶来压惊——毕竟都被抓了,事已至此,再过多焦虑也没有用。 “这只混蛋水母妖!他必定是黑泥怪物吧?竟敢如此恶劣!”诗昭愤愤不平地捶桌骂道,想起璃歌那惊恐万状的表情,心中又不免一酸,“他肯定在欺负那小龙妖!我必要将他碎尸万段……” “你感受到黑灵力气息了?” “……没有。” 海底也还未探查完,这下被关,再逃出去可谓更加艰难。 诗昭没好气地拿过云舟倒好的一杯茶水,抿一口,涩得直皱眉头——这人,怎么做到泡茶都泡成这么难喝的? 而云舟自己倒是喝得津津有味,诗昭正斟酌着是否该评价一句,便听屋外响起轻微的哭泣。 二人霎时默契地贴去了门缝边。 有一小条细缝,诗昭勉强看清屋外站着璃歌和……沧朔。 愤懑不已,正想着这水母妖还在刻意刁难,真给她锁上脚镣也要冲出去帮助璃歌,便听见一句带着哭腔的: “今日是我私自外出,他们是被我拖出去玩的,求你了,不要伤害他们……” “整日便想着玩,你的玩性有这么大?”那道疏离的音色轻蔑,其中似乎又有点不易察觉的温柔。 沧朔拂过璃歌眼角的泪,拉起她的手腕。 “让你涂的药,也不涂。非要吾逼你么?” “我、没事的……你不要生气。” “究竟哪处还不满意,还是很想念那些龙骨?明日吾便喊人拆了,送去你屋里。” “不要,我不要……” 诗昭皱起眉头。龙骨?这是在说什么? 而璃歌的脸色越来越红润,她忽然虚软地倒去沧朔的怀里。 “你——”沧朔眉头拧起,碰到她滚烫的体温,下意识扣住她软下的手腕。 “为何,又吃催情糖?”他故意攥紧璃歌手腕处的勒痕,她疼得一躲。 “不要生气……我不想你生气。” 此话一出,沧朔顿时怒气冲天。他握紧拳头,深吸一口气后将璃歌粗鲁地抱起,气势汹汹地迈着大步离开此处。 那阴翳的气势渐远,诗昭后怕地缩回脑袋。 “他到底要做什么呀?怎么对璃歌又好又坏的。” “听着倒是有许多深仇大怨……”云舟意味不明道。 忽然听见落锁声,二人一吓却来不及躲,屋门被拉开后迎面撞上一只小丑鱼妖。 身材矮小,长相可爱,面上一道白一道橘红。那小身子注视他们一番,庄严开口:“已是用膳时间,二位可以暂时离开屋子。” 由于海底的光线本就不明朗,说到用膳,诗昭才感到肚子确实已经饿了。 “但是在戌时之前必须回屋,否则沧大人一定会为二位戴上脚镣。” “……” 不情不愿地跟着小丑鱼出屋,由珊瑚搭成的连廊呈渐变色,由深蓝渐变成桃粉,蔓延向最深处的那间屋子。 不知为何,诗昭竟觉得那屋子中有股不祥之力。 下意识攥住云舟的衣角,云舟微微俯下身来问:“黑色灵力?” “嗯,我感觉不太对劲……” “那是沧朔大人的主屋。”小丑鱼好心为他们解释道,“平日里不允许任何人进入,也是关押璃歌小姐的地方。” “关押?”诗昭觉得这一切着实太不对劲,“她不是龙族吗?” 最为威严的龙族,怎能落得被一只水母妖关押的地步? “呵,龙族。” 小丑鱼只轻蔑地冷哼一声,转过身子继续向前游去。 “当下的海民,最痛恨的便是龙族。” 诗昭不解地瞪大眼。云舟一皱眉头,顺势问出疑惑:“方才水……沧大人提到了龙骨,那是何意?” “早已传遍各界,二位竟不知?” “龙族,早已灭亡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沧海念·四 又背着我偷 诗昭在吃下盘中香味四溢的鱼骨拉面后, 依旧无法理解——什么叫龙族早已灭亡? 珊瑚礁内不含膳食,小丑鱼领着他们前去礁外,诗昭找了一家写着“百年老鱼号”的店, 看似询问云舟意见, 实则半个身子已经探了进去。 只是,选择饭店自由,那位鱼部下却是一直陪在他们身边,生怕人偷跑。 自己吃自己同族,真是心理素质极高啊……诗昭在心中不禁埋怨。 “待会, 我制造一些混乱。”云舟忽然神神秘秘地凑过来说,声音压得极低,“不要犹豫,趁机逃跑,直接绕去珊瑚礁后方。” “嗯!我也这么想。”诗昭吃得鼓起腮帮子,抬头竟发现脸挨得极近。 对视片刻, 二人颇有默契地抽离。 “什、什么时候行动?你给我个暗号。”诗昭尴尬地转过身子, 挠起脸颊。 云舟不自在地清清喉咙,随口答一声。 总觉得心底这份燥热有些奇怪,总不能是所谓催情激素当真影响来了自己身上? 小丑鱼看得心生怪异, 也不敢多言。 诗昭感到喉咙干哑生涩,饮下一口夜光海藻露, 顿时又被美味得双眼瞪直。一抬眼, 瞄见几位顾客正在柜台处付账。 他们给出的不是锦币,竟是几颗海珍珠。 诗昭疑惑从衣袖中掏出她的海珍珠。虽然记忆中并无这些珍珠的来历,但隐隐约约的,心中总是确定此为龙族之物。 “龙族灭亡,还在用珍珠作为货币?”云舟瞟了眼, 不禁问。 “客官有所不知呀!”店小二为他们上菜,欣然解释道,“沧大人被龙族所害,可他为妖大度,龙族灭亡还留给那龙妖一个念想,保留珍珠作为货币的传统。” 诗昭一知半解地点点头,思绪霎时被色香味俱全的贝肉年糕吸引去。云舟无奈,倒是多记了下这个点。 沧朔,被龙族陷害? 想想都麻烦,这其间到底有着些什么千丝万缕的关系。 水场忽然大幅度涌动,诗昭差点没拿稳手中的糕点。店外热闹起来,她好奇地探头看向窗外,只见海水上方游过一大片鱼群。 黄昏时刻,鱼群迁徙。 许多大鱼正守株待兔,一口便吃出一个空缺。那位大海螺也出没,滑稽地张开他的深渊巨口吞噬着——看来沧朔所说的自助餐,便是这个东西。 有些被咬断的鱼头或鱼尾掉落,砸到没来得及避开的小生物,海水中染出轻微的血红。 “准备跑。” 耳边传来极轻的一道声音,诗昭看向云舟。 随即,对方悄悄动用灵力,将一大撮鱼拽下——直砸这间屋顶。 珊瑚礁屋顶霎时被砸得坑坑洼洼,诗昭双手合十鞠躬道歉,云舟咂嘴忙拽着她溜走。 店老板却是欢天喜地,喊着几餐不用愁。小丑鱼被砸到眼冒金星,回过神来后率先便是寻找他们二人。 果不其然,哪儿都没了影- “溜得也太快了,云舟!我完全没吃饱!”诗昭不悦地埋怨着。 云舟无奈抿抿唇:“晚点给你去顺些吃的。” 诗昭便霎时变脸,笑盈盈道:“那还差不多。” 二人偷偷摸摸溜去珊瑚礁的后方,云舟算了下方位,从此处翻入,应当正是沧朔的主屋。 “没有感受到那水母妖的气息,此时大抵不在屋内。” “那便快走吧!” 一人一妖接连翻入,幽静的深海下,照明的石子皆发出桃红色的浅光,在冰冷之中平添一层柔和。 为什么,都是桃红色?诗昭不禁想。 珊瑚礁内部异常安静,仅有一间屋子泛着微弱的烛光。他们蹑手蹑脚走近观察,忽然听见一道熟悉的音色: “是谁?” 诗昭眨眨眼,只身探了出去。 “小龙妖?” 屋内只有璃歌一人。海水中涌来一股烤海带的暖香,似乎是屋内点着的香薰。璃歌从那张大床上爬起身子,见来者是他们,霎时放下心来。 “咦,你这么早便歇息了么?我们只是想来探寻渊眼,不好意思打扰——”诗昭说着说着便被云舟捂住了嘴。 她不满地瞪去,却见云舟有些担忧地望着璃歌。 “所以,你们——究竟为何会这样?” 这个人类,又背着我偷偷明白了什么……诗昭闭了嘴拍开他的手,见璃歌坐在床沿,手腕被手铐铐住,那处破皮的伤又是泛红。 她还没反应过来这是何意,便又见对方长发松散,身上的外衣随意搭着,没挡住的肌肤露出红肿的痕迹。 顿时——火冒三丈。 “那个坏种水母妖!他竟这样动用私刑折磨你?!”说罢,她便蹲下为璃歌治疗伤口,当真是一点歪心思都没有长。 云舟欲言又止,佩服得五体投地。 “哎,谢、谢谢。”璃歌挤出一抹笑,继而回答起云舟的问题,“我是他的俘虏,因为他才能够继续生存,如何对我,都无关紧要吧……” “你们龙族,为何会落得这般境地?” 提及龙族,璃歌的身子明显一僵。 “……自作孽。” “听说水母妖曾被龙族陷害,那又是怎么一回事?”诗昭紧接着问,帮她治疗好一处的伤口。 璃歌瞳孔一缩。 “二位……想知道此事?”她似乎有些犹豫,叹口气撩起耳边垂下的发丝,“那是,上几个百年前的事了吧。”- 龙族曾是深海之中的首领。 深海中约定俗成,海神是一切的主宰,历代海神也皆存在于龙族之中,通常都是族内灵力最为强盛的后代。 而璃歌是族内最小的公主,天生灵脉受堵,自出生起便不受族人待见。被养于偏殿,平日里只能与被她收留的那只水母妖说话,却在一日忽然被喊去主殿面见龙王。 她忐忑不安地入殿,只见龙王在巫师面前走走停停,面色一阵青一阵白。 “巫师,当真没有算错?”龙王面色惊恐,语气慌乱地询问,“这一次的海神——” “不会有错的,陛下。” 龙王便责怪又怨愤地瞪来,璃歌吓得瑟瑟发抖,攥紧了衣裙,害怕地咽下好几口唾沫。 而龙王深吸几口气,却是温柔地握上她的肩膀,强压下话语中的怒意。 “歌儿,你与你的……沧朔的关系,依旧很好吧?” 她以为,那是父皇终于要接纳那只无家可归水母妖的前兆,眼睛逐渐亮起来。 “当然啦!我们是非常好的朋友——” “那答应父皇,要一直与他在一起,每时每刻,好不好?” 璃歌疑惑地停顿住。 “可是,父皇,跟他待久了身体会变得很烫,意识也会变得很奇怪,我不想每时每刻……” 按在肩膀上的手掌加重了些力道,让她一惊。 看向那张毫无温度的笑脸,璃歌隐隐感觉到。 不是的,那不是接纳。 他在谋划着什么。 在那之后,沧朔被安排时时刻刻都跟在璃歌身旁,还被冠上一个“贴身侍卫”的名号。 只是,水母妖身上散发的催情激素不可避免。 璃歌逐渐变得奇怪,一与沧朔的相处时间变长,她便会无法控制自己。 贪恋那份温度、贪恋那摸上脸颊的指腹。沧朔想要抽离,她却强硬地拽回那只手。 “……你会后悔。”沧朔说,“我也不想,伤害。” 璃歌才听不进去。催情激素总是只影响她一个人,这样太不公平了。拽下衣领接吻,她让沧朔触碰她的身体,让他知道自己已被他害成了什么模样。 在那个夜晚首次迷乱,她的耳边灌满沧朔带着哭腔的道歉。 此后,竟是越发无法分离彼此,仿佛成为了一种交易,他们明明连“喜欢”都不曾说过。也因为这些接触,沧朔的灵力滋养她的灵脉,在外人看来,竟还被称为“有所长进”。 不久便到来新一届的海神继承仪式,巫师挥动海流辫,向万千海民指认璃歌是这一届的海神。 璃歌无法置信,一时害怕得难以呼吸。 那一刻她才终于明白——当初龙王放下的命令,只是为了让她坐实这海神之位? 默许她与沧朔床笫之欢,只为让她染上不被人疑虑的灵力,从而稳固龙族的海神继承? 在一众的敬拜中,她控制不住红了双目,看向站在身旁的沧朔的脸,那隐忍着万千愤恨的神色,让她一辈子都无法忘怀。 他一定,也恨透了我吧- “正因如此,如今那水母妖便如此报复你?”诗昭仍是不解,又想起龙族已经灭亡的现状,“不对呀,你不是海神么?怎么水母妖顶替了你的身份,在外为非作歹?” 璃歌目光放远,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不是的,我还没有说完,后来——” “嘘。” 云舟漠然打断了她,凝神望向门口处:“水母妖回来了。” 诗昭霎时心中一紧,虽是将璃歌治疗完毕,但渊眼可谓一点儿都还没找。 璃歌似乎明白了他们的心思,拉住诗昭的手腕迅速道:“二位还是想找渊眼?从殿外右侧绕出,在珊瑚礁上可以远远看见一眼。” 诗昭讶异,只得飞快留下一句多谢,喊上云舟往侧旁跑去。 “你——要照顾好自己呀,小龙妖!” 诗昭最后瞄了她一眼,似乎看见对方快要憋不住泪水,身子似乎都被蒙在黑色之中。 她心中一涩,还是收回目光跳去珊瑚礁之上。 “真可恶,我一定要把那恶种冻成冰雕来给她道歉!” “你可先注意下脚下吧。” 诗昭确实没看路,身子一歪,被云舟顺手抱起跃去侧道上。 踏去屋顶上方,从这处确实能看见远处那个漆黑无比的深渊之眼。 被强大的灵力保护着,单靠他们肯定无法只身闯入。 诗昭感受到海水中荡来一丝极细的黑灵力气息,与云舟对上一眼。 “正是那里。” 云舟轻笑一声:“看来,我们还有个让水母妖对我们敞开心扉的任务啊。” 诗昭竟也觉得相当麻烦。奔跑当中,意外蹭到对方的颈部,碰到那滚烫的皮肤一愣。 “嗯?你——” “忽然想起,我们似乎是甩开了小丑鱼偷溜出来的。” “……”诗昭霎时明白了他的意思,闭起眼抱紧了他的脖子。 “快点飞回去!我可不想真的被他戴上脚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沧海念·五 你真想知道 “你的意思是, 又让他们逃走了?” “小的该死!但实在是天降鱼群,他们趁妖之危!” 沧朔慢条斯理地冷哼一声,走到那间房屋, 阴冷命令门卫: “打开。” 见他那冰冷盛怒的模样, 门卫也不敢多言,只得乖乖开门,让屋里二人自求多福—— 好在,云舟和诗昭已率先返回了屋内。 拆下的窗户硬是用灵力塞回伪装,他们还有些喘气, 倒是先礼貌地叫了声“沧大人好”。 就这模样,除非干了亏心事,沧朔想不到其它的可能。他顿时笑得更加阴冷。 小丑鱼见他们竟当真神不知鬼不觉地回来了,又惊讶又佩服,正再想为自己开脱一番,沧朔先是一扬手, 让他们尽数退下。 待人走后关上门, 他双手环胸打量起两人。 诗昭咽口唾沫——他肯定是要拆穿!然后给我们戴上脚镣了!! “二位身上,还真是有着股奇特的海带香气呢。”他淡然道,“竟与吾屋里的一模一样。” 云舟被呛住咳嗽, 手指已经握上藏在衣袖间的短刃。 谁知沧朔倒是没有深入追究,反而哑了声线, 问道:“见到璃歌了么?” 诗昭好奇地抬眼看去。 “她……哭了么?” 沧朔的音色首次如此哀伤, 诗昭茫然得忘了怎么接话。云舟也一愣,明了后放松下来,手撑起脸颊。 “你若是如此不舍,又何必那样对她?”他微微眯起眼,目光犀利起来, “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沧朔嘴唇蠕动,顿了顿才道:“为了达成一个心愿。” “二位只需好好牵住你们的红线,余者皆不足为虑。”他又别有深意地打量二人一番,“这样粗的红线,解完这一根,应当便能获得足够的力量……” “那我要换一个条件。”云舟顺势开口,弯了弯唇,“让我们去深海渊眼内。” 沧朔疑惑地注视了他们一会儿。 “可。” 语毕,他拂袖离去,关上门的一刻,似乎又特意灌来一些催情激素。 “希望二位不要让我失望。” 云舟更重地咽下口唾沫。 “咦?等等,我们是用什么跟他换了渊眼?”待人离去,诗昭还未反应过来。 “呆子呀你……” 催情激素泛滥的感觉当真不好受,云舟揉着眉头挪去床上休息,诗昭担忧地看去。 “你现在最好……不要靠近我。”他深吸一口气说道。 “为什么?” 这妖,真是—— 诗昭却二话不说跨坐去他的身上。他猛地一僵,才发现对方的脸颊也早已通红。 在桃红色的灯光映照下,更显妩媚。 “为什么?龙妖是为什么?水母妖又是为什么?”滚烫的热意顺着布料袭来,诗昭的身体也早已热得不行。 看来治愈灵力,竟是对激素无效啊。 愣神间,诗昭已有些生气地俯下身,凑近他的鼻尖。 “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我讨厌你。” “……”云舟的双眼越发迷离,“你真想知道?” 目光下移向那红润的唇。 “嗯!” 每次都笑得那样可爱,让人哪里敢玷污。 他轻轻地按下诗昭的脑袋,嘴唇贴上一下,笑道:“这样还想知道?” 诗昭只认真地看着他。 而后又主动贴了上去。 意料之外,云舟无处安放的手不慎碰到了她的流苏耳坠。 视线中袭来白芒,他怨恨地想——可恶,能不能不要在这种时候啊! 只是这次并没有什么长篇大论的回忆,脑中仅闪过几幕各种模样的诗昭。 穿破烂布衣的黑瞳时期、素净襦裙的蓝瞳时期,以及身着被鲜血染红的长衫,一次又一次地提起镰刀自刎的诗昭。 心脏像被针刺入般的疼痛,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只有一句话不断回荡在他脑海之中。 “我已像这样陪伴过你千百世,只是你从不知道。” “你说什么呢?” 回过神,诗昭不满地攥紧他的衣领,将他拎起靠去床柱上。 眼眶莫名发热,他才意识到自己竟溢出点泪水。 “……在看前世的你。” “那不是我。” 这么说着,诗昭不悦地又凑过去。吻得生涩,她只敢轻轻碰一下唇。 云舟摸上她的脸颊,耳垂,再到耳后,似乎在确认她是真的存在。呼吸交缠间,诗昭吓得一抖,下意识退开。 “不喜欢吗?” “我、我讨厌你!这时候还走神!”诗昭硬气道,却是攻势一转,反被压下。 “可我好喜欢你。” 温柔的话语落下,云舟强势地吻去,吻得安静而认真,分开时,诗昭的气息已乱了分寸。 云舟竟也感到呼吸困难,涌入鼻腔的海水呛人,大抵是避水珠失了效。诗昭也被呛得咳嗽几声,忙拿出衣袖中的避水珠,吞下后给云舟也塞去一颗。 待那份窒息感逐渐消去,二人又对上视线。借着屋内桃红的灯光,已分不清是灯光作祟还是脸当真红得熟透。 意识到自己正落于下风,诗昭不甘心将云舟拽过,翻身将他按在榻上。 蹭乱的长发如瀑布般滑落,弯钩发簪被摘去,一时更是了无防备。 极其纯洁的蓝眸染上湿润的水雾,云舟看愣了神,吞咽下心中那句怎么能够如此漂亮。 盯了片刻,诗昭闭眼又吻了下去。 几经争斗,两人已不知颠倒过了多少回。诗昭疲惫得懒于动弹,被亲得气息不稳,刚想喊着云舟停一停。 而对方嘴角勾起笑意,手指轻抚过她的腰带,停在腰侧。 “还是,想要知道?” 诗昭的腰身猛地一僵。 云舟爱惜地摸过她的睫毛、鼻尖、微微泛红的唇瓣,却再也没有下一步动作。 “骗你的。我也不知道。”良久,他才道。 “……我才不信呢……” 云舟笑了声,在身侧躺下将她抱入怀里。 “好累啊,我要睡觉了——” “混蛋呀——你不是说要帮我顺吃的么?” 气息吐在敏感的耳廓,诗昭感到比方才亲吻还要心悸。 只见他将脸埋入发间,音色略显低哑:“累了嘛。明早给你顺来满满一桌。” 诗昭的心脏狂跳,也没再吭声。镇静下来后,燥热感似乎终于淡去。依然萦绕在鼻间的草木香,却不断提示着她方才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云舟完全不给她逃走的机会,牢牢将她锁在怀里。 “诗昭。” “能不能别讨厌我。” 诗昭呼吸一滞,羞涩地扭过脸。 “……才不要。” “嗯。”云舟搂得更紧了些,“那就到给你足够的安全感为止。”- 早晨醒来时,床铺后方已经没了人。 诗昭心中霎时空落落的,脑中逐渐回忆起昨晚与云舟接吻的种种,以及对方从后背抱着自己,那令人耳根发烫的气息—— 当真是疯了吧!她都不敢想象自己究竟是怎么睡着的! 拉开帘子下床,顿时闻到一股勾人心魂的食物香气。 云舟竟当真为她寻来了一桌的美食。 他人却不在屋内,诗昭疑惑,而肚子饿得咕咕直叫,还是先一口塞下一块海参蒸糕,又掰了只鲜嫩多汁的蟹腿来吃。 这才看到藏在盘子下的一道水诀,上方写着:此行凶险,我先潜入渊眼瞧瞧情况。 ……哈?睡一觉这人怎么还自己先跑了? 她气闷地抬起脑袋,正好与敲门进来的小丑鱼对上视线。 诗昭一呛,忙要帮云舟瞒天过海。 “我知道,沧大人命令他去参加今日的海神祀。” “……海神祀?” 小丑鱼解释起来,深海中每半年便要举行一次海神祀,表达对海神的虔诚与敬畏。在这一天沧大人无暇顾及红线之事,可以自由行动。 “哇哦。”诗昭不禁觉得他们到来的时间真是恰好,又想起云舟留给她的水诀,不禁问道,“这个海神祀,难道是与渊眼有关?” “你听说了?”小丑鱼有些惊讶,“是由沧大人作为引渡人,代领千舟前往渊眼内慰籍先代的海神。” 也就是,会进入渊眼之中。 窗户涌来一阵水浪,让本就碎裂的玻璃再次爆开,诗昭看见外面游过一条巨大的金鱼,欢迎着海民搭乘它的身体前去参加海神祀。 诗昭顷刻之间便将桌上美食全部塞下,起身期待地盯向小丑鱼。 “我也想去!” “……”- 乘着金鱼的脊背来到此时海底最热闹的海螺台,已有上百艘船停靠在那儿准备。 诗昭从金鱼身上跳下,活力四射地朝它道了个大大的谢,随后便跟着小丑鱼前往人群处。 远远看见了沧朔,今日他身着高贵的藏蓝色长衫,上方纹有细密的金纹。被化上精致的妆容,那股阴暗的气息倒是消下去不少。 每艘船都有一位男主将和一名女伴,皆被打扮得光彩夺目。 诗昭下意识便寻找云舟的身影,而走了一圈,非但人没有找到,还与小丑鱼走散了。 在这么一派喧闹的场面中,诗昭感到无所适从。也无一人关注到她,她从人群的缝隙中挤出便想要逃离。 一只手却扣住她的手腕,嘴巴被捂住,她顿时感到一股冷意直冲脊背,习惯性想给身后那人一个肘击取下发簪—— “是我。” 与昨晚一般温热绵延的声调落下,挠得诗昭耳边一阵痒意。 她抬头看去,云舟竟成功混入了海神祀的主将,换上一身墨蓝色的华丽衣裳,头发也被打理得一丝不苟,剑眉星目,英姿飒爽。 她不禁咽口唾沫,心跳似乎不禁加快。 “如何?待会我便这样偷偷潜入渊眼,如有发现,我便用灵力联系你。” “……噢。” 人声鼎沸,诗昭着实不习惯这嘈杂的环境,心跳又乱,手一拉便将云舟拽去隐秘的角落。 “你都不提前与我知会一声!我也可以潜入进去呀,我看他们都有个舞伴……” 云舟只看着自己被牵着的手发呆,二话不说掰开了指缝十指相扣。 “咦!” “那不成,上去都是要给旁人看的,你这么漂亮我可不舍得。” 诗昭想要抽回手,没有用,只得红着脸欲反驳什么,又让云舟抢过话头:“好吧,其实是那水母妖说进入渊眼中,很可能会遭先代海神的死魂反噬。所以说此行凶险,我先去探探虚实。” “哦……哦。”她不自在地瞄向远处被一群人围绕着,与旁人练习共舞的沧朔。 心中又为璃歌打包了一堆不平。 “那你会像他那样,牵上别人的手和她跳舞么?” 云舟闻言一顿,落下一声笑,诗昭不满地收回视线瞪向他。 “你很在意?” 草木香再次将她包裹住,后背抵着墙壁,云舟将她圈在了那个逃无可逃的角落之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沧海念·六 放她一条生 诗昭的视线从他的双眼慢慢向下移去, 瞄过嘴唇时不明显地僵了下,飞快移开了视线。 “没、没有啊。” “说谎。” 那气息滑落,在她唇边轻轻一碰, 她焦急地回过脸去, 随即又被吻住。 不是昨晚……才亲了那么久吗…… 但她确实很不情愿地承认,一点儿都不想推开。 分开时,云舟捧着她的脸道:“把我放桌上的早膳都吃了?我都尝出糕点的甜味儿了。” 诗昭只倔强地擦了擦嘴角:“你猜。” “呵,我猜你这嘴硬撑不了几时。” 眼见云舟还想亲,诗昭下意识闭起眼, 却是传来吹螺击鼓声,喊着海神祀即将开幕。 听着面前人抱怨一句“真是麻烦”,诗昭心中闷闷的,目光像是粘死在了地面。只是猝不及防被抱住,云舟的脑袋埋在颈窝,闷在布料里说出一句: “我才不会跟她们跳。” “像我这种无赖——放点混话就能混过去的事儿, 你怕什么?” 诗昭杏目睁圆, 渐渐涌上一股自己都未发觉的欣喜。 “哼,我猜也是。”她的心情顿时好上不少,弯了弯唇揉起云舟的脑袋, “那这次给你传点我的灵力吧?记得发现地裂就联系我!” “……好。”- “姑奶奶,你这是又跑哪里去了?” 诗昭回来时正巧碰见小丑鱼, 乱飘视线敷衍而过, 见对方当真是在焦急,才问: “怎么啦?” “唉!先前有一次海神祀,最初也是有人无端失踪,之后便发生了很恐怖的灾难。” 小丑鱼眉头紧锁着看似并不想多说,诗昭虽疑惑, 也未多问。 海螺吹响雄浑的乐章,那千艘船缓缓划过上方。 离得太遥远,但她还是一抬头便看见了云舟。唯有他是那副懒散的站姿,对上视线后,还特意蹲下身看过来。 诗昭心虚地躲开视线。 很快主船划来,不断涌来“咔哒咔哒”的声响,她才发现沧朔所乘的船只,外圈竟挂满了白骨。 “那是龙骨。” 小丑鱼苍凉地开口,诗昭一顿,瞪大了眼。 “啊?!” “因为龙族犯下滔天大罪,成为千古罪人。每当游神时,都要用罪人之骨平息渊眼之中的怨愤。” 诗昭不解,回想起从璃歌那儿听来的上几个百年前的经历,确实还不知龙族毁灭的原因。 “何为滔天大罪?” 飘荡的龙骨垂落下,差点要打到额角,诗昭忙一避。而周围的海民竟抓上那龙骨,随着船只一起游向渊眼。 载着诗昭前来的金鱼见她落单,游来询问是否需要帮助,她欣喜地再次感谢。小丑鱼变回鱼身,游在他们后方。 “偷梁换柱,藏匿海神。金纹中记录着所有过往,你自己过目吧。” “嗯……?” 随着船只划动,周围的海水逐渐涌现丝缕交织的金光。金光不断汇聚,最终形成带有文字的画面。 叙述着,这一届海神的降临- 每一届的海神都降临在龙族。 也是首次出现,由年龄最小的龙族公主继承了海神的情况。并且先前便有璃歌灵脉受堵的传闻,见她被选上,海民们还是将信将疑。 好在很快便是海神祀,伪造的海神瞒不过渊眼,他们都能一探究竟。 璃歌被堂而皇之地披上海神的装束,看向依然被安排在她身边的沧朔。 “这种时候,竟也不允许我们分离。” “告诉我实话吧,沧朔,是不是因为你其实——” “海神大人!!” 一位海民忽然跪在璃歌脚下,浑身战栗地求助着:“不好了、有许多海民失踪,海螺四散!” 璃歌的眉头一跳,沧朔像感应到什么似的,猛地回头望向那遥远的渊眼。 此时,正升起腾腾的怨气——那是渊眼中魂魄的愤怒之兆。 它们凶猛地冲破了结界,发出刺耳的怒吼:“为何会出现,两名海神?是谁在亵渎海神之位?!” 海水被肆意倒灌,海民们皆惊恐又慌乱地看着这一幕,喊着龙王出面给个解释。 “小女、小女璃歌,正是这一届的海神,先祖们是在说什么?”龙王大惊失色,谦卑地弯下腰。璃歌心中大叫不好,她想上前阻止父皇。 却被沧朔拉住,他总是冰冷的音色在此刻竟显出过分慌张,与先祖盛怒的低吟一同落下: “快逃!” “那便制造海啸,看看谁才能真正使用海神之力!” 璃歌被狠狠推远,在她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只看见沧朔独自一人站于最前方,抵挡那能够将人碾碎的海啸。 她心中那份令人胆寒的猜测,终于应验。 以及明白了她的龙族——她的父皇,究竟是做了一件多么疯狂的“藏匿”之事。 苏醒之后,深海之中洋溢着一片血色。从海中缓缓落下根根白骨,向上望去,她才发现那皆是被渊眼中的魂魄吸食,丧失肉身死亡的自己的族人。 海啸浩劫被沧朔阻止,他正浑身是血的挡在自己身前。 奇怪,为何唯有她身上没有一处伤。 为何沧朔又要—— “快把最后那只龙族杀死吧!真正的海神大人!” “忤逆深海渊眼之族,不可留!” 沧朔喘着粗气,回头冷冽地看了她一眼。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对方那样冰冷的目光。但与愤怒的杀意,似乎又大相径庭。 看起来很痛苦、很后悔……很不舍。 随后,她感到手腕被粗暴地抓起,沧朔将她晾于那万千海民的面前,面色阴狠。 “我会将她囚禁至死。” 他在说……什么? “所以,恳请先祖——” “放她一条生路。”- 此后数百年,真正的海神归位,深海平定,只是再无龙族。 由金纹编织的光图消散,诗昭读完故事,半天难以吐出一个字。 龙族竟做了此等自取灭亡之事?可在一千年后,明明依然是有龙族的存在……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并且,沧朔和璃歌,竟藏着这样的过往么…… “每当海神祀时,我都不愿再记起那段历史。”小丑鱼悲凉地叹气,诗昭心中也是沉闷。 不知云舟是否也看见了这份历史,刚想用声诀呼唤一声,脑海中先是响起一声“到了”。 与昨晚匆忙一瞥见到的景色不同,千只船围绕在渊眼结界的外围,海螺吹响的歌声一阵接着一阵,海民们放声歌唱着她听不懂的海神之歌。 歌声雄厚又沉着,缓缓剥开那层结界。 “云舟,你看到龙族灭亡的过往了么?” 诗昭传出声诀,很快便得到回应。 “看了。海神这事,还真是不容小觑。” 她仿佛能猜到对方玩味又无奈的神情,还欲说什么,只见结界已开。船只按序游入,海民们热烈鼓掌,诗昭却听见一声惊呼。 “珊瑚礁那处,是否是燃火了?” “海中哪来的火呀?” “那那么一大片的血红是何物?!” 诗昭循声望去,在远处的珊瑚礁方向,确实涌出一片血红。她嗅到一股不妙的气息,当机立断喊了声小丑鱼。 “我、我也不知……”小丑鱼看似吓愣了神,“好像啊,好像当年渊眼屠杀龙族的场景!” 诗昭深深拧起眉,对身下的金鱼焦急道: “金鱼妖,快将我载回去!”- 那呈螺旋状的渊眼深不可测,即便已位于上方,云舟也没有瞄见一点地裂的身影。 “诗昭,你有无感觉?”他传去一道声诀,却没得到回应,眉头突突跳了跳。 起身一看,身旁船只上的主将们皆拧起眉头,待主船也进入后,终于有人点破:“大人,似乎有些不对劲。” 沧朔不语,神色冷冽地伸出手想试探渊眼。 刹那间,由歌声融化的结界竟奇异地补上。主将们大惊失色,喉咙却忽然被一道黑气缠绕,个个求救着发出干涩的音节,直到黑气被一道银刃劈断,云舟悬去渊眼的正上方。 沧朔还没来得及开口,他便一剑将那缠绕着的海水劈开,露出藏于其间、早已将渊眼侵蚀了的黑色地裂。 “海神大人,”他冷哼一声,已在剑上凝聚自身的灵力,“这应该不是正常的渊眼吧?” 沧朔自是从未见过那道东西,震惊过后倒很快回神,将弱小的海民都护于自己身后,让他们不要惊慌。 而结界被黑色灵力填补,他们无法逃离。 “这便是你们想来渊眼的目的?这是什么?” “现在可没功夫解释。” 云舟毫不留情地挤压大量海水冲撞结界,却依然纹丝不动,他烦躁地啧一声。随着海水荡出星星点点的污浊黑泥,它们越聚越多,迟早会挤满结界内部,操控海民心智。 而要打破着结界,大抵是要…… 他又瞄一眼地裂,黑色气息逐渐稀薄。 该死,黑灵力者果然已是逃去了外部。 那团团黑泥忽然开始涌动,赫然聚集在一处,化作一道泛着黑气的锁链。 云舟还没看明白它的模样,它已冲向沧朔面前。沧朔却未使用灵力挡下,硬生生被其挖出一道深口。 他神色一凛,气愤道:“这种时候,你还在——” “我还不能使用这份力量。”沧朔吃痛地喘着粗气,在那双眼里,第一次流露真诚的恳求。 “……拜托你了。” 云舟当即嗤笑一声,烦得有口难言。 他这又是给自己找了个什么惊天大麻烦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沧海念·七 不想再看到 留在云舟身上的灵力不断波动, 诗昭间接感受到了黑色灵力的气息。声诀又莫名被隔绝,她无法得知渊眼那处的情况。 金鱼妖载着她回到珊瑚礁处,浓郁的血腥气与黑灵力气息涌来, 她脚步没停, 只回头阻止继续跟来的小丑鱼。 “让任何海民都不要靠近这里!也远离渊眼,暂且避难,快走!” “什么?留你一人——” 诗昭没功夫再与他废话,将人一推,对方顺着浪潮翻出去好远。 “用不着担心我。”她道了句冷下神色, 取下弯钩发簪转成气势磅礴的镰刀。 虽已做好心理准备,但追着血丝寻到亭廊中央,在看见那满地鲜血的场面时,她还是不禁呼吸一滞。 珊瑚礁内的渔民近乎全被残忍杀害,尸首散乱,鲜血与海水相容, 形成了血雾般的场景。七彩的珊瑚被铺上血红, 廊道坍塌了一大半。 那中央站着一位身体缠绕着锁链的女子。感受到诗昭的视线,她慢慢回头,还在啃食着一具血淋淋的死尸。 身材高挑, 长发中分披去两侧,眼睛上蒙着一层白纱, 此时眼窝处已被染黑, 两道黑泪淋漓不尽。 诗昭心中一紧,铁链的末端顿时向她冲来,带有尖刺的铃铛惊险擦过脸颊。 那铃铛内伸出一条黑色的舌头,舔下沾来的诗昭的血液,铁链上瞬间睁开一双瘆人的紫眸。 与其对上视线的那一刻, 她的灵魂似乎被猛地拉扯住。 心中洋溢着强烈的不安,她赶忙后空翻躲开锁链的攻击范围。 “好痛啊……我的眼睛……” 颤人心弦的悲泣声传来,那锁链又如同活了一般乱舞,紧袭诗昭这处。那位黑灵力者却是纹丝不动,只是黑泪又染下一片衣襟。 锁链上的眼睛凸出,盯向诗昭的左臂,下一刻末端的铃舌便张开大嘴冲击而来。诗昭用镰刀抗击,甩出冰晶却被其灵活躲开,看似比先前的黑灵力者都要奇异。 眼睛是描点,铃舌是攻击? 那她本人,又是个什么东西? “好痛苦呀……姑娘,真是抱歉,你真的不能去死吗?!” 锁链从诗昭的腿部横过,她跳起躲避却依然被锁住了脚腕。镰刀无法将其砍断,铁链上的眼睛藏去下方,露出时直盯她的额头。 “小心上方!” 忽然传来一道惊呼,诗昭灵巧躲避才勉强没被那食人花样的铃舌吞入口中。但没逃过肩膀处被挖下一块血肉,她顿时疼得眼冒金星。 毫不客气地用冰晶冻碎那暴凸的眼睛,黑灵力者凄厉大叫,锁链也痛苦万状地弯折拧起。 诗昭喘气退开,后背被一人扶住,看去是璃歌,对方身上竟没有什么伤痕。 她霎时一惊:“你怎么还在——” “她的眼睛指挥方向,铃舌吃下血肉。吃得越多,能力越强。” 璃歌快速说道,诗昭一顿,重新起身架起镰刀。 “多谢。” “沧朔没有与你在一处么?” “他在渊眼那儿。”说着,她一眨眼便跃去黑灵力者的上方,眼眸霎时变为冷冽的红。 蒙着纱布的眼睛抬起看她,丢出的锁链没来得及收回攻击,她下意识地防御—— “还你一击。” 肩膀处被直直砍下一条手臂,海水中刹那间染出一片污浊的黑。弹跳出来的黑泥被镰刀碾得粉碎,本体吼叫着似乎有融化的趋势。 诗昭跳开,莫名觉得这份黑色气息不减反增。 此时碎掉的眼珠也复合完毕,那铁链随着高亢的尖叫不断浮向空中,她心底生出一股强烈的不安感。 不对——这个黑灵力者,与先前的皆不大一样。 “龙妖!快些逃走!” 她警觉地朝身后喊到,只是还是太慢,一切皆发生在一瞬间。 锁链重重锤下地面,全域震颤。眼珠从锁链中爆出,将周围的一切都拖入一个深黑的空间,注视这这片海域中所有的生物。 “好生气……好痛苦啊!我要杀死你!我要让你不得好死!!” 对面的人怒号起来,诗昭错愕,想反身抓牢璃歌,却见对方被凭空生出的锁链卡住脖子悬吊于半空。 她再也怒不可遏:“你们想要来到地表,与这些海民有何干系,为何非要这样残害无辜的生命?!” “谁管你们!太痛苦了,我受不了了!除非你……” 黑灵力者猛然凑近,已变成了纯黑色的纱布直抵她的双目。 “自我牺牲,换下这片海域所有的生命。” “在我面前自刎——快一点,劫妖!” 诗昭惊得说不出话。她从不畏惧死亡,因为无论多么严重的伤势她都可以自愈。 而,自刎。 为什么是让她自刎? “还在犹豫?很快他们便会被我吃干抹净,那可由不得你了!” 她攥紧了拳头,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静下来。黑灵力操控的是心智,绝对不能被敌人牵着鼻子走。 如果是在以前,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自我了断。 但是现在,她早已不是一无所有。 脑中仅是浮现那个盛放孔明灯的夜晚,云舟许下的愿望,云舟难过的神情。 她绝不想再看到那个人为她难过第二次。 “——我拒绝。” “……哈?” 镰刀放出前所未有的寒气,她拧住敌人的头部,身后劈开一道暗界,盛放的九幽冰莲像在倒数着死期,一朵接一朵很快布满四周。 只是这次,还悬空而出一个巨大的日晷。没有阳光却在一刻一刻地走着,剥夺对方残碎的生命。 “去九幽之下忏悔你的恶行吧,杂碎。” 她将敌人的头狠狠摁下地面,破碎了这个黑灵力造出的空间。 ——她非要奋不顾身地猛干一场,绝不再选择伤害自己来取得周全- 远方暴起世界毁灭般的震颤。 云舟将黑灵力试图侵染之人尽数打晕,算是控住其扩张之势。死缠烂打的锁链划伤他好几处皮肤,越吸收血液,越是来劲。 他都想干脆砸下一击一剑寂灭,对方倒是好巧不巧地停止了动作。 紧接着,黑色的结界分崩离析,看来黑灵力者失势,已维持不住这边的灵力。 “又是怎么,解决了?”沧朔拧眉问道,飞快游去外部,只见海底内已变得一团糟乱。那毁灭般的惊天声响,正是来自珊瑚礁处。 云舟又瞥了眼那道地裂,气息已消,只是以往多少都会留有些许黑气腾出,这次却干干净净,如同一个死物。 没由得他多想,小丑鱼急冲冲地游来唤醒他的神志:“快些,去帮你的那位命定之人啊!” 云舟一顿,霎时反应过来跃出渊眼,不断向诗昭传送声诀,只是仍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珊瑚礁处?” “对!那儿已经爆发出第三场震动了——” 又一大波海水涌来,云舟咬牙闪躲抓牢建筑物,心中骂道这海水真是有够烦人。沧朔将渊眼内昏迷之人尽数救出,抵挡下来势凶猛的水浪,低声喝问: “璃歌,她在何处?” “属下、属下也各处都未曾看见她!” 云舟跳去房檐,急不可耐地便要御剑前行,余光里却瞥见一卷滴血的丝带。 “御这个去。”沧朔捂着被自己硬生生扯下的伤口,拧紧眉头快速道着,“替我……救她。”- 御着沧朔的飘带刹那间便游到了珊瑚礁,已是一片狼藉的模样,云舟一眼便瞧见立于战场中心的诗昭。 周围是被锁链勒住身体半死不活的海民,他为其扩开一个保护结界,落去下方被寒冷几倍的海水冻得一哆嗦,才意识到诗昭又使用了九幽冰莲的力量。 并且这次的力量比上回还要强烈,一轮巨大的日晷悬于上方,发出刀刻一般的转动声。 取而代之的是,诗昭的身体己翻出血肉,蔓延至脖颈处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跪于地上急促喘息。 云舟呼吸一滞,铃舌竟忽然向他冲来,他灵敏侧身劈开,阴冷瞥向那冒着腾腾黑气吼声嘶哑之物。 感受到身后人起身,柔声落下一句:“抱歉,我来晚了。” 诗昭随口应一声,擦去还没凝固的血。每当过量使用劫妖之力,自愈能力便会变得异常缓慢。她瞄一眼后方昏迷的璃歌,没有出血,才放下点心来。 “锁链上的眼睛是核心,砍碎它,我再用日晷之力……” 话说一半,她却又感到气息不对,冰面上的九幽冰莲接连开裂,她诧异地抬头看去,不禁念到:“怎么可能……” “我才不会败给你!你这日晷,是锁定敌人的心脏吧?”黑气腾腾,那怪物竟抵御下九幽的日晷之力,肆意地狂笑起来,“我可没有心脏哦。” 预感不妙,云舟二话不说将眼前的水雾劈开,对方却霎时窜来钳制住璃歌,已朝她的胳膊咬下一口。 “只要有血肉,我的力量将源源不断!我一定要灭了你,劫妖!” 诗昭愤懑,再拿起镰刀时手臂又不禁颤抖。 云舟将她拦下护于身后,带着嚣张气焰的长剑直指敌人。 “能跑非要吃,你饕餮啊?” 语气漫不经心,手上却已是划出数十剑,剑剑锋利凶猛,将乱舞的铁链都甩去墙面,精准割烂上方的眼睛。 “放开她。” 黑灵力者一面尖叫一面咒骂,愤怒地将璃歌抛了过去。 “可以啊,想要,那便还给你们!” 云舟迅速将她接住,不解地皱起眉头,便见对方已悬去上空,伸手召唤自己的锁链。 那双再次生长出的紫眸,死死盯向璃歌的方向。 “毕竟,通过这东西吸食的养料,已经足够了。” 诗昭霎时意识到对方的意图,但速度太快避无可避,那粗重的铁链已狠狠投向璃歌那处,铃舌逐步变得大如磐石,露出密密麻麻的血牙。 “所以——你们是逃,还是要陪着她一起被吃呢?” 躲不开。 诗昭的心跳一滞。 “混账。” 水波竟是涌动,一道深蓝的身影现出,以万钧海水之力对抗那巨大的铃舌。 诗昭险些要站不稳,云舟大力握住她的臂膀。 水之力首次抵御如此强劲的灵力,沧朔被逼退两步,一咬牙,含恨脱出:“我以此生九分灵力,重塑海水。” “变为——能将这道锁链粉身碎骨的力量!” 霎时间,海水掀翻了周遭一切,向铃舌碾压而去。 诗昭再难看清眼前的场景,最后的知觉,只感到有人按住她的后脑拉去怀中,一起翻涌入铺天盖地的巨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沧海念·八 我可以帮你 诗昭被海水呛醒, 四周是一片灰蒙,看来是被那场凶浪冲去了海底的某个角落。 她感到呼吸有些困难,顿时心中一紧——竟如此凑巧, 在这种时候, 避水珠到效? 急忙起身寻找云舟,她微微屏着气息,没游几步便在一块枯黑的礁石后看见他。 后背有一大道血淋淋的伤口,漾开一大片血水,或许是护着她翻滚时不慎被尖锐的物体划到。她心慌不已, 忙蹲下查看伤势,还未喊出“云舟”便感到呼吸受阻。 一大股海水灌入口中,让她苦不堪言。 被呛得将要难以呼吸,没发觉一只手忽然摸向她的腰间,拿出了最后那颗避水珠。 塞入她的唇边,让她咽下。 “命都要没了, 还舍不得吃?” 终于再有通畅的呼吸感, 诗昭面色苍白地回笼意识,见云舟伤成那番模样竟还有功夫谈笑。 还——将最后那颗避水珠给了她。 她手掌有些颤抖地为对方治疗起来:“你不也是,都快要没命了吧!” 云舟难得虚弱得说不出话, 脸色铁青,已分不清呼吸不畅是伤势所致, 还是他的避水珠也将失效。 “先回……珊瑚界内吧。”他艰难地挤出音节, “我的呼吸,好像也快不行了……” 诗昭一惊,好在也稍微止住了血,飞快将他扶起往散来微弱光源的方向游去。 她不知道这是哪里,也不知道往这处走是否正确。 颈部的伤口还在疼痛, 听着耳边越发痛苦的呼吸声,她每踏出一步都是迷茫。 “撑住,云舟!”她说着,“不许死,我不许你死!” “呵呵……呃,海水,还真难喝……” 她眼中闪着泪光偏头看他,又怒又心疼,凑去他的唇边。不由分说渡去口中的氧气,声线颤抖着让他憋着别说话。 “又喘不上气了,你就拽我的衣领,我会给你渡气的……我会救你的,云舟。”她收住情绪,又继续向前迈去,“我绝对不会让你死的。” “诗昭……” “都让你别说话了!” “我寻找的人、一直是你。” 诗昭的眼眶猛地一阵酸涩。她想捂住云舟的嘴,但因架着他而无法做到。 “你从不知道,我一直陪伴在你身边……不会的,我不会比你先死的……我怎么舍得留你一人……” 到底在说什么啊。真是缺氧却糊涂了吧。 脸颊侧方沾来发烫的水,她心中埋怨着云舟你真是个爱哭鬼。 将那终于消停的脑袋按下,她才得已专心寻找路途。 她知道的。她隐隐约约感觉到。 但在找回所有记忆之前,她依然不敢给予任何回应。 她能以怎样的资本,去接受这样一份热烈的爱呢? 不知游了有多久,云舟后背的伤势似乎又要开裂,荡来薄薄的血气。诗昭不敢停,每行几步便为他渡一次气,在即将失去意识之前,终是看见了珊瑚城的斑斓景色。 游过的鱼群见着他们,忙喊来救兵,在最后一霎,她似乎瞄到了小丑鱼的身影。 再也支撑不住,她虚脱地倒下。 但是。 得救了,云舟- “沧公子,当真是人魂尽失?” “没办法呀。毕竟他护下了海神,璃歌大人无事,便是万幸了。” 诗昭拧起眉头,茫然地睁开眼。 “哎呀,吵醒姑娘了么?” 她看过去,身旁游着两条小鱼,似是在照顾自己。崩断的意识逐渐回归,她不顾伤口的疼痛,慌张地撑起身来:“云舟呢,他怎么样?!” “姑娘是说,你背着的那位公子吧——” “无大碍,璃歌大人已喂于他避水珠。”小丑鱼恰好进屋,接过了那鱼儿的话。招呼他们退下,将藏在衣袖中的海参糕点放于桌上。 “醒来之后,更是要照顾好二位……璃歌大人如是说。” 诗昭呆愣地下床,感激地一揉小丑鱼的脑袋,当真是饿得饥肠辘辘。 只是,她更疑惑:“璃歌大人?” 以及,沧朔人魂尽失? 小丑鱼却是以为她在询问战后之事,叹气回答:“沧公子为救下海神,耗尽了自身修为,一霎白发,人形消散。璃歌大人已为他守了两日灵。” 诗昭怎么有些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沧朔救下海神?他不就是海神么?” 小丑鱼听后却露出更加困惑的表情。 “你在说什么?海神至始至终,都是璃歌大人啊。”- 在最初之时,沧朔曾面见过一次龙王。 那是龙族第一次待见他这只来历不明的水母妖,而开口却是:“离开璃歌身边。” “你有两个选择。一是离开这片海域,永不回来。二是辅佐大皇子,助他登上海神之位。” 为什么,是找到他? 他瞄向龙王身后藏于阴影中的巫师。 “璃歌和我,对你们来说是威胁?” 见龙王的神色果然冷下,沧朔嗤笑一声,落下一句“我都不答应”。 “我只选璃歌能够幸福的路。” 那日他不出所料被龙王打得奄奄一息,吊着一口气硬挺了过来,他便知道,自己拥有着不为人知的力量。 而后他被下令与璃歌形影不离,直到受到万众朝拜,璃歌被冠上海神之位时。 他终于识破了这一切的计谋。 龙族只是为了利用他的力量,延续自己的至高地位。 而导致璃歌与他陷入云雨之欢、见证家族灭亡、被迫囚禁百年。 这分明,是让璃歌最为痛苦的一条路。 所以他佯装粗暴地欺骗着,深藏起内心最纯粹的感情。 因为他可以——用重塑灵力,让海民们遗忘这几百年间的记忆,自己也可以永远消失在璃歌的世界。 他存了百年的力量,不料黑灵力出现功亏一篑,用九成之力挡下投向璃歌的锁链,最后的一成力只够让海民重塑那次海神祀时的记忆。 眼下人魂尽失,徒留悲戚- 在床榻上养了两日伤的云舟终于能够下床走动,只是挺直脊背便还是火辣的疼,使得他当下的走姿更加懒散不着调。 他先去地裂处瞧了眼情况,没有冒出任何的黑色气息。往回路过珊瑚礁的主殿时,听闻璃歌已将自己关于屋内四五日,他也没有勇气踏足进去。 珊瑚礁的重建很快速,云舟打听到诗昭所在,“吱呀”一声轻轻推开屋门。 屋内漆黑一片,看来诗昭还未醒。看不清路,脚上却是不慎踩到一截布料,身体不稳地向下倒去。 “你——” 诗昭惊呼出声,屋内的石子灯霎时亮起,照亮摔去她身上的云舟。她双手抵住对方的胸膛,没撑住跌坐去床柱旁。 “没事吧?!”她急忙询问,感受到那略微粗重的呼吸,生怕一不小心碰着云舟的伤口,“还疼着吗?我用治愈灵力——” 身体却被猛地抱紧,云舟沉闷的声音从布料中传来:“好想你。” “……”诗昭咽下口唾沫,别过脸道,“嗯……我也是。” 云舟埋下脑袋,呼吸落在颈侧。诗昭被吓得一激灵,便被对方扣着后脑勺吻住。 没有情欲,没有侵入,只是很轻地碰了碰她的唇。 诗昭竟觉得有些意犹未尽,鼻尖相抵,她听云舟轻声开口: “好想你。好想一直拥抱你,好希望你永远不用再受伤。” “云舟……” “但是又被黑灵力者逃走,这处的地裂也没有散发多余的黑气。”云舟的语气情不自禁地发颤,“这样的事情,究竟还要经历多少次才行?” “只剩下一处地裂啦。”她笑着安抚道,“你怕什么呀!” 她将云舟的头发都揉了乱,想逃离这郁闷的气氛,便又问:“沧朔丧命,璃歌她还好么?” 云舟还未回答,屋门便忽然被推开。 “诗姑娘!” 诗昭被吓了一大跳,忙将云舟的脑袋按去肩上装作什么都未发生。 看向屋门处,来者竟是璃歌。她兴奋得一条腿已跨进屋内,却在看清屋内是何等暧昧场景后,吞咽一下,又欲要关起门—— “怎、怎么了,璃歌?”诗昭忙叫住她。 璃歌动作定住,看着他们二人佯装镇定地各自起身立于一旁,小心翼翼捧着手中的东西进去屋内。 “非常抱歉!我实在是太激动了,因为——”她面色微红,将手掌摊开,露出在手心中呼呼大睡的一只蓝色水母。 “沧朔……他的灵魂并未消失。”- 着实无人料到,沧朔竟保存了几分灵力化作小型水母,侥幸存活。 变成这个模样的他没有任何的威慑力,诗昭将他戳醒,大眼瞪小眼。 这可真是风水轮流转。 “我要把你拷起来!” “……你是不知道水母会自由收缩吗劫妖?” 诗昭“哼”了声睨向他,璃歌劝阻他们不要吵架,云舟冷漠问道所以呢。 “所以,我想把沧朔救回来。”璃歌说,“而他还未吸收你们的红线力量,我听说,你们的力量极为强大!” 诗昭下意识瞄了云舟一眼,视线撞上。 “拜托你们了,我想要救他!” “就算这样说……”她歉意地笑了笑,“我们也不知道那结是个什么呀,我们都还未恢复记忆。” 云舟沉默应允,璃歌攥紧了衣裙,沧朔一顿,游去二人面前。 “你们,难道都丧失了记忆?” 得到肯定回答,他又看向璃歌的方向。情绪低落,似乎在心中权衡了一遍所有的利弊,才伸出一只触手撩过她垂落的发丝。 开口,又是对诗昭他们说道: “我可以……帮你们恢复记忆。”- 云舟和诗昭被带入珊瑚礁的主殿中,沧朔游在身旁指挥路线,成功来到了一间四周由帷幕罩起来的密室。 屋内的海水,似乎要比外部的冷上一些。 没让璃歌跟来,沧朔凭自己的水母身点好一支海带薰香,香雾很快一圈一圈绕开,形成一个螺旋的形状。 云舟瞧着那催眠似的玩意,试探道:“你当真能帮我们恢复记忆?不是灵力都丧失了么?” “恢复记忆之事,是水母妖独有的能力,与灵力无关。”对方只淡淡地回了句。 他搭好了法阵,触手搭上中央的烟杆,又犹豫地问:“我在此刻选择存活下去……当真是对的么?” 诗昭沉默不语,注视着被石光映来的流沙缓慢走动,深吸一口气,握住了云舟的手,迈向那阵法的中心。 云舟不禁一愣。 “每个人都有存在的意义。”她道,将另一手伸向烟杆。 “——我也不会再逃避。” 我一定要知道关于过去的一切,关于她失去的记忆的一切。 就算最后其实一无所有也好,未知总比绝望要来得可怕。 在云舟也一并握上后,一切终是再也无法挽回。 “那我又有什么可犹豫的?”他嘴角上扬着道。 沧朔漠然,算是应允了这个选择。 迷香缓缓上升,漩涡包裹住二人。意识被逐渐拉远,似乎被清空了记忆丢入深海之中,沉底。 “那么,便开始吧——查看二位丢失的记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沧海念·九 那是他贪恋 一片刺目的血红大火, 燃烧了五天五夜。 在一片死寂之中,仅有年仅十四岁的诗昭幸存。 她从被烧成黑炭的死尸下爬出,断下的废木压伤了腿部, 地面被她拖出了一道刺目的血。村中四处皆像被烙铁摁过的黑布, 梁柱东倒西歪地斜插在地面。 几欲让人昏迷的痛感直冲面门。她的视线缓缓聚焦,看清前方露出一截血肉模糊的手臂,上方有着那颗她最为熟悉的痣。 那是她的母亲的手。 “娘……娘!!” 她哭喊着扒开粉碎的瓦砾,霎时被割得双手血红。 忽然,一只粗壮黝黑的手猛地钳制住她的手腕。 “哟, 看来运气还不错嘛,这地方真存有活口。” 诗昭泪流不止,茫然地抬眼看去,面前是三五位面色凶悍的山贼。 还未反应过来,对方已拎起她的手臂,将她提去半空。 “好疼……!” “面相不错, 或许能买个好价钱。”那位山贼道, 另一手碰上她右耳的流苏耳坠,“这玩意看着可价格不菲啊!” 诗昭痛得近乎难以呼吸,别过脸对着那粗犷的手狠狠咬了下去, 溢出点血来。 霎时被辱骂着丢远,其余山贼又压着她想扯下那值钱的耳坠, 她挣扎时碰到身后的石砖, 双眼一狠,拿起后对着他们的脑袋就是一通乱砸。 右耳垂被扯破,她捂着汩汩淌下的血,一面抄起路上尖锐的瓦砾往后方丢,一面瘸着腿跑入深山之中。 十四岁, 她分明连怎么保命都不曾知道。 在山林中躲了山贼五六日,其间只能靠山泉和果实充饥。母亲留给她的耳坠被夺走一只,右耳垂结痂的伤口提醒她,这世上再也没有能够依靠之人。 该去哪里。该怎么活下去。全都得靠她自己。 胃已饿得绞痛,她远远便听到几道声音,以为山贼又追来,忙躲去粗大的树干后方。 却见,那是几位官兵。 “该死的,那玩意究竟跑哪里去了?” “非人非妖,上头可命令我们即刻将它交于灵术师手中,以绝后患。” 他们手上拿着热腾腾的干粮,诗昭眼中血丝爆起,要不是虚弱得浑身发麻,她一定会冲上去将其抢过。 “你的气息也太饥渴了。” 身旁竟猝不及防响起一道声音。 诗昭被一吓,忙警惕地回头四处张望,却哪儿都没有见找人影。 “谁、是谁?!” 下颔忽然被抬起,她的面前飘出一抹若隐若现的人影。看不清对方的模样,似乎是蹲在自己面前,只戴在手腕处的盘丝扣拥有实体。 “我是——” 没有温度的指腹擦过她打颤的唇,她本能地想要反抗,又奇怪的没有感受到任何恶意。 “枉死的冤魂。” “谁在那里?!” 后方的官兵察觉到他们的动静,诗昭霎时紧张得手心发汗。那冤魂竟二话不说拉起她的手,逃向树林深处。 “他们难道是在抓你?” 冤魂带着她一路东躲西藏甩开官兵,诗昭跑得气喘吁吁,不禁问。 冤魂闻言,瞥向她:“他们冤枉我杀死了一位高官,前几日施了车裂之刑。行刑当日天象异变,应是老天都为我鸣不公,死亡瞬间竟让我的魂魄逃了出来。” “……啊。” “但仅有灵脉之人能够看见我,所以那些官兵便给我戴了个盘丝扣,识别我在何处。”冤魂又道,“至于你……灵脉似乎还挺不错。” 诗昭略微惊讶。她盯向对方手上的盘丝扣,儿时娘亲教过她解法,便双手颤抖着一步一步将其推开。 “他们,是要把你交给灵术师,让你魂飞魄散么?”由于太饿,她说话都发虚,怕是下一刻便会昏去。 冤魂不轻不重地应了声,瞧着她面露菜色想问什么,那盘丝扣却“咔嚓”一声,打开了。 “那我要去告诉官兵,你在这里。” 冤魂猛地一愣,匪夷所思地看向她—— “除非你去帮我偷点干粮!”诗昭浑身发颤,发白的指尖似乞求一般攥住那透明的魂魄,“快点答应!我真的快、饿死了……” 冤魂有片刻的不知所措,下意识安抚她战栗的脊背,瞄向不远处拨开杂草巡逻过来的官兵。 “也行。” 留下一句,那缕魂从诗昭手心溜走。 胃部疼得双眼迷离,她只能靠着树木下滑缩紧身子,期望在饿死之前冤魂真能带些食物回来- 嘴中被强行塞入什么东西,诗昭闻到了点食物的香气,眼睛还未睁开便狠狠咬下一口。 那是一块肉饼。 像是有许久没有吃到如此厚实的食物,她连忙狼吞虎咽地将其吃了个光,才终于有一丝存活下来的实感。 “这些也是你的。”近乎透明的手将一袋肉饼也放去她面前。 诗昭顿时杏目圆睁,不可置信地看向他道:“我、你、你怎偷了这么多?!” “呵,这种小摸小偷我生前可是常干。” 诗昭饥不择食地塞下五块肉饼,才有力气继续说话。 “这说是他们抓你,真不是情有可原吗……” “一派胡言。” 冤魂在她身旁坐下,盯着她将那袋肉饼一骨碌吃完,不禁开口:“你这个年纪,为何会如此模样流浪于山中?” 诗昭被问得一愣,慢下吞咽的速度,舔了舔嘴角。 她身上的衣物早因逃命而变得残破不堪,各处布满血迹。脸上也尽是血与污泥,要能说得上干净的地方,唯有左耳那精致亮眼的流苏耳坠。 “村中燃起大火,仅我一人存活,被山贼追杀。”她回答,目光盯着手中的肉饼,似是念起了家。 冤魂沉默地注视她一会儿,忽然长叹口气。 “我们,看来还挺像呢。”他不着调地轻笑一声,“既然我帮了你这次——你能否也帮我一个忙?” “帮什么?”诗昭一吃饱,双目都生起精神,饱含好奇的黑色眼眸盯向他。 “我想回我的家乡看看。我被迫担上冤罪,强行从家乡带走,不知如今爹娘都如何了。” “好呀。” 或许是没料到对方会回答得如此干脆,他不免一愣。 “……是在很遥远的一个村落。” “走呗。”诗昭扯出个笑容,斗志昂扬地就要起身,“正好,也让我远远逃离山贼。” 冤魂注视了她片刻。竟忽然觉得,那嫣红的耳坠当真是配她- 冤魂的家乡在西面极为偏僻的一个村落。身为残魂,他无法长时间留存于世,必须依托旁人给予他阳气。 所以,诗昭得陪着他一起回乡。 一连走了十多日,其间钓鱼抓鸡凑合了一餐又一餐,就在诗昭快要习以为常这样的流浪生活时,忽然看见了村落口。 “到了。” 她下意识瞥向冤魂,掩饰着眼底的失落应了声。 真是快啊。陪他看过之后,自己又要回归独自一人的流浪了么?她不禁遗憾地想着。 村落清贫又安详,村里人见着诗昭,皆柔声关心,担忧她一身血的模样。 诗昭吸了吸鼻子,怀念起自己的家乡。 “外来的小姑娘,要住客栈否?” 又被街边的客栈老板热情询问,诗昭脊背一僵,哪敢说自己一分钱都没有,忙赔笑溜进巷子当中。 “他们是不是都看不见你?”她埋怨地瞥向冤魂。 冤魂微微颔首:“都说了,只有有灵脉之人才能看到我的魂魄。” “照你这样说,我日后去加入个门派修行,是否能衣食无忧啊……” 狭窄的巷子间,她情绪郁闷地挨着墙边行走,与一位妇女擦身而过。 意识到冤魂似乎停滞了一瞬,随后果不其然听到:“跟上她。” 诗昭回头望去,对方头发散乱,含胸驼背,背着一个盛满麦穗的篮筐,一瘸一拐地走着。 “那是我娘。” 心中微微一酸。诗昭应了声,跟去那位妇人身后。 拐过几条路才回到一座破败的茅屋,木门已被腐蚀得不堪入目。妇女推门进去,诗昭用目光询问着冤魂。 “在外面……便好。” 她答应,干脆在围栏旁蹲下,走了一日腿脚酸疼,终于得已歇息片刻。 听见屋内传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诗昭盯向面前的泥土发起呆。 “二郎,还不回来么?” 回答妇人的是一道粗哑的男音:“唉,自从那件事后,他便一直那样。” “在说我的二弟。”冤魂适时解释一嘴,诗昭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没法子啊,那件事……舟儿被押走,我们当真是对不住他。” 舟儿,是指这冤魂? 诗昭暗自叹气,想着还被人挂念的感觉,还真是令人羡慕…… “让舟儿顶罪一事,终是此生迈不过的坎。” ……嗯? “谁知二郎竟会醉酒将那官员杀死?他还那样小,村里人都说他有着极佳的灵脉,怎能让他白白去送死!” “舟儿虽未做错任何事,可相比之下,舍弃他我们才有活下去的希望。我这身子骨,哪还能干什么重活,都盼着二郎早日入灵术师一途,功名利禄,安心享福。” 诗昭在反应过来他们在说些什么后,木讷地站起身,下意识看向冤魂那处,对方也呆愣着一动不动。 “舟儿啊……一想起他,我便心如刀绞。不知他在牢中过得可还好,待来日赚得钱,一定将他赎回。到时候他回来,家里发达,二郎成名,怎么不是一桩喜事。” 浑身窜起一阵发麻的寒意,诗昭咽口唾沫,想唤一声冤魂,却见对方已大步迈向木门,将其重重推开。 而屋里的两人又看不见那道魂魄,妇人剥着麦子的手一停,茫然地看向空落的门外。 “今日的风,怎这般大?” 他们哪会得知,那是他们还在殷切期望用钱赎回的大郎。 诗昭跟在冤魂身后,猛然对上屋内二人的视线。 “姑娘,你是……” 她也不知道自己哪儿生出的勇气,呼吸逐渐急促,越过冤魂往前迈出一步。 “二位难道不知,被定为杀害高官之罪人,皆会施行车裂之刑?” 夫妻二人明显愣住,那位妇女一时没拿稳手中的麦穗,掉去地上。 “已过去这么久,估计是早已施刑了吧。他此时大抵已被拔成六块死尸,徒留一个魂魄在这里盯着二位也说不准。” “什、什么……” 诗昭不再回答,身后的冤魂猛地拽紧她的胳膊,她只坚定地回握住那只害怕的手。不顾身后惊慌的呼喊,她拽着冤魂漫无目的地狂跑离去。 似乎再跑快一点,那些痛苦、悲伤,都可以被风吹去脑后。 “已经足够了。”冤魂忽然将她拉住,一时没有站稳,后背靠入那毫无温度的怀抱。 身体被严严实实地抱住,她却只感受到了极度寒冷的悲伤。 二人陷入漫长的沉默之中,久到诗昭以为那冤魂已经哭过了一场—— “镇上,我记忆中有许多好吃的东西。” 对方又携上那一如既往的懒散说道。 “去吃么?”- 在村落里走了一遭,冤魂顺了许多他儿时吃过的小食,让诗昭挨个尝尝味道。 还是首次,诗昭吃美食依然情绪低落。 太阳西沉,他们走到一片金灿的麦田,看着那翻起的阵阵金色波浪,顿时丧失了继续行走的力气。 坐在麦田旁欣赏夕阳,一个抱着酥饼慢慢嚼着,一个躺在地上半阖着眼。 接下来,又该怎么办呢。 “你……想要留在家乡吗?”诗昭试探地问。 冤魂颓丧地打了个哈欠,瞥向她那处。 “你呢?” 面对对方的不答反问,诗昭丝毫没有做好应对的准备。 “没有我,你会饿死吧。”冤魂又道。 “……你这家伙!” 冤魂轻笑一声,从地上坐起,百无聊赖地搓着枯死的落叶:“我现在,无处来,无处去,找不到任何归属。” 带着凉意的风拂过脸旁,诗昭叹口气趴去自己的膝盖上。 “这世上,竟还有与我处境相似之人。” 冤魂看去,她挂于左耳的嫣红耳坠随风飘动,竟觉得,那样美丽。 对方忽然向自己伸出手。 “那么,你要跟我一起旅行吗?” 他看着面前笑得脸颊泛红的少女愣神,竟下意识便想搭上那只手。 而原主却又一皱眉头,将手飞快收回:“不对。你至今都还未告诉我你的名字!我才不跟你这样见外的家伙一起。” 冤魂被气笑,手上倒是温柔地将那飞舞的流苏耳坠整理柔顺,在对方的颈间埋好。 “你可真麻烦。” 从此,那便成为了他贪恋这世间的唯一一点红。 “我是云舟。” “旅行——带上我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沧海念·十 姑娘的灵脉 诗昭将云舟的残魂收于耳坠中, 开启了二人漫长的流浪旅程。 她暂时的目标,是加入一门灵术门派,先解决自己的温饱问题。 只是, 破坏不行, 重塑不行,就连融合也不行。第七次被门派热脸相送出宗门后,她不禁捏着耳坠埋怨道: “什么我拥有不错的灵脉啊,云舟!你是不是一直在骗我!” “只是时机尚未成熟。”云舟懒洋洋地回道。 “瞎扯的就果断承认瞎扯呀!” 诗昭已道心破碎,走去湖边洗了把脸, 看着又消瘦下去的脸颊,自己都心疼自己的遭遇。 空中忽然飘起蒙蒙细雨,长风刮来几片竹叶,她一望,竟见到了传说中推行人妖和平共处之始的重花镇。 传言中,玉氏族在人妖殊途的年代, 为没有归宿的人与妖创立能够安心生存的居所, 并且还有衣食无忧的条件。 而当下人妖和平已成日渐成为常态,重花镇也不再对外收容。当真是生不逢时,她就该早生一千年, 便可以光明正大地居住进去。 她恋恋不舍地沿着镇外的竹林走了一段路,竟发现一间无人居住的竹屋。只是破败不已, 完全不像可以居住的模样。 “姑、姑娘若是喜欢, 大可居住在此。” 身后忽然响起一道清冷的声音。 诗昭连忙回头,见一位戴着树皮面具的男子撑伞立于面前。似是感受她奇异的目光,欣然回答:“在下奉命守护着重花镇,在竹林之中,便感受到了姑娘的气息。” 诗昭吓得扭头就跑。 云舟在耳边喊着让她冷静一些, 她一连跑出去老远,瞧一眼后方无人跟上才敢停下喘气。 “那是什么?树妖?竹子妖?”一想起那诡异恐怖的树皮面具,她不禁激起一身的鸡皮疙瘩,“我果然还是害怕妖怪!” 肚子又饥饿地叫了声,一通乱跑,她现在连路都找不到,更别说寻吃的了。 这种日子,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是个头? “要不,你放我出去,我去帮你偷点吃食?” 耳坠里传来声音,诗昭扯了扯嘴角道着还是罢了。 她相信好好做人能够感化上天,已这样自我鼓励了一年。 一年中四处旅行,在各地寻生存之法。也赚过一些银两,但很快又食不果腹。途径形形色色的村落,看过悲欢离合的人间也见到阴晴圆缺的月亮。 只是,她依然没有找到归属。 接下来,又该往哪里去呢。 她望着空中悠闲自在的白云,冒出想奋不顾身吃一顿大餐的冲动。 “十里外似乎有着个小村落,你去卖惨一下,说不定会收留你。” 她白了耳坠中的那只残魂一眼。 忽然想到什么,将耳坠取下,放在面前端详了一阵。 “……干嘛?”云舟忽然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下一刻,他当真连物带魂被抛了出去。 诗昭闭眼数起三个数,再睁眼时耳坠确实原封不动地回到了自己手中。 “你真的赶都赶不走哎。” “……到底为什么要赶我走啊。” 诗昭神秘地笑了笑,怜惜地抚摸起耳坠:“但我接下去打算干一件极其疯狂的事情。会死人的哦。” “我陪着你。” 她露出一个笑颜。 “嗯!你要一直一直陪在我身边。” 说罢,将耳坠重新戴上——奔向了十里外的一个小村落- “……这便是你说的,会死人的事情?” 诗昭在餐馆里点了一整桌的山珍海味,将其吃了个一干二净。 而在结账之时,果断地抛出一句“没钱”。 看着逐渐阴沉的掌柜的脸,她还是略微紧张地捏紧掌心,对云舟悄悄说道: “没事的,这么好吃的一餐,用一顿毒打换……” 没说完,对方喊来的帮手确实已经一拳揍向了她的脸。 比想象中来得要疼,诗昭不经哆嗦了下。而恶语不断,又压上几个粗壮的男人,便要将她按于地上拳打脚踢。 “……放我出去。” “呃……!”诗昭被强行扭起胳膊,已疼得面色发青。 “快点!诗昭!” 眼看一拳又要砸向她的腹部,耳边的声音沙哑愠怒,让她下意识紧闭起眼—— “几位,如此欺负一位姑娘,有失风雅吧?” 痛感且却并未来袭,诗昭后怕地眯起一只眼,瞧见一位年纪轻轻却满头白发的男人替她挡回了拳头。 那一刻,仿佛看见了儿时被人欺负,赶到她身边保护她的爹娘。 眼泪控制不住地便要流下。 “很疼?” 折伤的手臂被轻轻抬起,另一位扎着丸子头、灰鼻头的少年蹲下查看她的伤势,奇特的蓝眸扫来,让诗昭看愣一瞬。 “有失风雅?你要不看看,她吃了多大一桌霸王餐!”店老板怒气冲冲地喊着。 白发男子只心平气和地掏出钱袋交于他手上,留下一句“不用找”,一挥衣袖扬长而去。 诗昭还没回过神,那灰鼻头少年便将背部朝向她。 “上来,师傅会帮你治疗。” 她支支吾吾地想说什么,少年长叹一声,拉过她的胳膊,将她强行背起。 “咦!”诗昭欲挣脱,只是身上的伤让她难以动弹,“不、用不着这样,这只是我自作自受……” “你也觉得很多管闲事?” “自然没有那样想!” “但师傅他就是这样温柔到奇葩的一个人。”- 白发男子在一间茶馆坐下,少年将诗昭放去软垫上,自己也坐去对面的空位。 男子泡上一壶茶,沏好的第一杯便推来诗昭面前。她这才发现,他们两位竟都拥有蓝色的眼眸。像天空一般澄澈温柔,让人移不开眼。 “多谢两位相救!此等大恩,小女日后必定——”她正欲行礼致谢,忽感手臂处一阵清凉,余光里浮现蓝色的光波。 伤口竟在奇异地愈合。 ……这是什么灵力? 红肿的伤痕很快恢复如初,她惊奇地抬起手臂瞧了瞧。 “姑娘为何会一人在外,惹怒了那些人?”白发男子柔声道。 诗昭被问得一愣,目光闪躲起来。 “我……无家可归。家乡被一场大火烧了干净,从此只能一个人在外流浪……” “听姑娘的口音,家乡可否是在南面?” 诗昭讶异,紧张地点点头。 “不想在此处遇见同乡。”白发男子道,抿下口茶,“既然如此,姑娘是否愿意加入我们治愈门派?” 坐在对面的少年埋怨一句“又来了”,诗昭一时没听明白。 “治愈门派?”她可从未听说过。 她看向从容镇定的白发男子与吃着树叶的怪异少年,不禁恍惚。 邀请她,加入吗……? 意思是,她可以拥有同伴了? 她下意识摸上流苏耳坠,不知云舟此刻是什么想法,她只欣喜地觉得不太真实。 “真的,邀我……” “治愈门派的宗旨,是收留无家可归之人。”灰鼻头少年忽然开口,“所以至今只有我们二人。” “哎呀,太多人我也养不起嘛。”白发男子笑了笑说,摸向少年与诗昭的发顶,“再者,二位的灵脉很为奇特,因此延揽。” “小桉有一种掌门命。而姑娘你的灵脉,十分之苍凉而宏大。” “所以说,掌门命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他们师徒二人说笑起来,诗昭忐忑雀跃地摩挲着茶杯,偷偷问向云舟。 “他那样说哎,我是不是特别有天赋?” “我早就夸过你的灵脉了吧。”云舟懒洋洋地回道,“既然他们可以保护你的话,何乐而不为。” 诗昭正要开口,又被他打断。 “而且——治愈灵术,确实很适合你。”- 诗昭也觉得很适合自己。 手中放出淡蓝的光波,让受伤的鸟儿重新回归自然。她似乎终于找到了自己存在的意义。 闭眼御剑返回柳音那处,欣喜地落下一句“我又成功啦师傅”,蓝色的双目像有挥洒不尽的活力。 利落地将剑收回腰间,那是她的灵器——一把可斩断一切物体的长剑。 柳音温柔地揉了揉她的发顶,将刚烤完的一只野兔递于她手中,随后教导起整日趴在他肩上睡觉的寂桉。 “我师傅烤的食物,可比你烤得好吃多了。”诗昭悄悄说道,片刻后耳坠中传来不满的抗议。 “那是多久之前的事了?你现在放我出去,我烤得肯定好吃十倍。” 诗昭俏皮地笑了笑说我才不要。 “近日灵力的波动似乎有些奇怪。” 柳音忽然开口,诗昭看去,对方手上正拿着一张破破烂烂的地图。 “灵力波动?那岂不都是要发生大事的征兆。”寂桉打了个哈欠问道,啃了两口烤兔,嫌弃地还给了柳音,继续吃起他珍藏的桉叶。 柳音无奈地接手烤兔来吃,并继续解释道:“前几日遇见的灵术师,他们也发现了波动,似乎有许多灵术师要集结去千年古树处。” 千年古树,是世上所有灵力的发源地。如灵力发生变动,千年古树一定会最先产生变化。 “所以,我们也去吧。”柳音记好了路线,将地图合上,“要走半月。” “好呀!”诗昭爽快答应。 “又能睡上半月了。”寂桉吃着桉叶感到更加困倦。 诗昭大口将野兔吃完,已期待起新的旅程。 解决完了午饭,她跟在两人身后,云舟忽然问道: “地面是不是有些奇怪?” 诗昭看去,只见地面上有许多道细微的黑色裂痕,并奇异地呈现同一个朝向。 “是因为土壤干涸?”她疑惑地歪歪脑袋。 “但这样规整的裂纹我从未见过,土壤干涸,不该是杂乱无章的么?” “师傅——我们师妹总会人格分裂一般对着空气自说自话。” 被突兀点名的诗昭猛地抬头,她忙走去狡辩着才没有。与寂桉打闹起来,又被柳音按下脑袋教导师门间需和谐相处。 夜晚的星空明亮,偶然间流星滑过,诗昭连忙拉住他们许起了愿望。 “许了什么?”耳旁传来懒洋洋的声音。 诗昭弯了弯唇,拢好乱舞的耳坠。 “许愿,希望我可以永远在你们身边。” 作者有话说: 无 40-50 第41章 沧海念·十一 你究竟会变 随着地图走了半月, 终于来到千年古树处,树下确实已经集聚了上千位灵术师。 诗昭第一次见到如此盛大的场面,四处涌来的灵力气息似要压迫到喉间, 让她险些喘不过气。 各类灵术师围在一起谈天说地, 而他们治愈门派只有孤零零的三人,从其间走过,颇为格格不入。 “师傅,我就说你应该多收点徒吧……”诗昭轻声说道,柳音看似也后知后觉地感到尴尬, 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一不留神,诗昭忽然和人迎面撞上,见竟是有着巨大翅膀的信天翁一族。 不是吧,空族竟然也来了?这还是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海境守护者…… “抱歉,姑娘!”撞到她的是一位尚且年轻的信天翁,金色瞳孔, 看起来是不同于映像中空族的青涩感。 诗昭也忙鞠躬致歉, 柳音见捞到一人,便顺其自然地与其套话: “千年古树这儿,究竟是发生了何事?” “啊, 三位是刚到吧?”年轻信天翁温和一笑,“听说世上生出了‘第五门派’的灵力, 三日后会现于世。有人预言此乃吉兆, 便召集了许多灵术师前来,想共同见证此幕。” “吉兆?”寂桉神色疑惑地嚼着手中的桉叶,蹲下盯着地面,“之前就好奇,地面上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 究竟是什么?” “据说是第五灵力溢出的气息。” 诗昭也弯腰查看。先前云舟便与她提起过,一路走来地上都布满裂痕。千年古树这处,裂得更加严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即刻便要轰破地面冲出。 身旁忽然走过几位身着黑袍之人,他们将脸部遮得严严实实,为首一人悠然自得地晃着手中坚硬的铁扇。很快,几人便被灵术师们拥堵。 “诶,就是他们将其称之为‘吉兆’。”信天翁又道,“说‘元正一一五七年,当真是祥瑞的一年’。” 诗昭不免多看了几眼。 总觉得,有些许怪异。 柳音又询问了一些细节,信天翁都一一耐心回答。直到空中落下一道“走了,黎空”,对方才歉意地笑了笑以示告别。 随后,他扇起洁白的羽翼,飞去在空中等待他的族人身旁。 诗昭注视了片刻,蹲在地裂旁喊了句“师傅”。 “如果,这是第五灵力的话——”她将掌心放在地裂上方,手心放出治愈灵力,竟能够吸收来自其间的气息,“难道是与我们相斥的一派?” “嗯,这份气息很是古怪。”说罢,柳音望向远方的那颗苍老而巨大的古树。 古树中粗大的灵脉一明一灭,那是世上所有灵力的根源。 那如同一位异常年迈的老人,树皮皲裂干枯,劲风带起枝干相互摩擦,像是腐朽的骨骼在咯吱作响,令人害怕它无法再亮起下一次呼吸。 “总之,三日后,便会有答案了。”沉默良久,他才道了句。 “嗯!”诗昭爽快地起了身,嗅着飘来的饭菜香味转了一圈,拉上师傅师兄说她又饿了。 “你耳坠里的那个魂呢?他不能给你买点吗?”寂桉抱怨着。 云舟嗤笑一声。 “唯有金钱我不曾拥有。” “说真的师妹,你赶紧把他扔了吧,对门派简直一无是处——” “说得也是师兄,那就你帮我买吧!” 柳音低笑起来。 就算治愈门派只有三人,也足够让他心满意足。 眉间胀痛,他不由揉了揉。如此平静而热闹的夜晚,却让他心中升起隐隐的担忧。 总觉得。 这将是世界最后的三晚- 三日后,“吉兆”不出所料降临在了世上。 天空染上一片尸绿,与蓝天的交接处像是溃烂的伤口,渗出脓液状的云层。 那份不祥的预感竟是终于应验。 大地破裂,平原隆起倒悬的山脉,山体上遍布如尖刺一般的血红植被。裂缝中爆出一撮又一撮混浊的黑色生物,爬向心智不坚定之人,将其吞食殆尽。 饮下足够的血肉之后,它们便化为了人形。 地面碎裂成好几半,由粘稠的、不断鼓动的血色液体相黏,爆出的红色藤条交错生长,吃人的大地就此来到地表之上。 而灵力的中心——千年古树,苍老的身躯也被源源不断灌入黑色灵力,正在极速开裂消亡,间歇发出震颤的悲鸣。 人们的灵力被迫逐渐消散,很快便成为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空气蔓延起令人作呕的腐烂气味。 那些身穿黑袍之人立于千年古树的顶端,为首那人发出骇人的疯笑,黑色的铁扇一挥,更是加强了黑色气息的侵袭。 当真是吉兆啊。 终于融合成功了。终于逃离了那吃人的颠倒世界。 诗昭听见他们那样撕心裂肺地大笑着。 她不知所措地救治受伤人群,治愈灵力虽能吸收黑色力量,只是她的灵力也在缓慢消失。 待千年古树彻底死去之时,就是这个世界毁灭的终章。 “云舟,这到底是什么啊……”她情不自禁地战栗,捂住口鼻遮挡那恶心的气味才止住干呕的冲动。 耳坠中的声音断断续续,似乎也被黑色气息所影响。 握紧长剑的手心不断发汗,她一时没留意到身后袭来的黑泥怪物。 “噗呲”一声响,滚烫的血淋满了她的后背。呆愣愣地回头,看见后方帮她挡下黑刺攻击的柳音。 那已是鲜血淋漓的身体,依然笑着对她做出口语。 ——活下去。 诗昭害怕得难以呼吸,被柳音一掌击开,耳坠破碎落地,而她跌入了鼓动的血河之中。 见到的最后一幕,是黑泥怪物撑开身体,柳音死于密密麻麻的黑刺之中- 胃部一阵强烈的反胃感。 诗昭醒来时四周一片漆黑,耳边只有潮湿的物体滑过响起的粘稠声响。 脸上还未凝固的血液滑下她才回过神来,想起浑身是血的柳音,惶然欲要起身,身体却被身下粘稠的物体黏住—— “看来,还是出现了变数。” 后方传来空洞的声音,她惊愕地回头,看见了一双巨大的血红之眼。 在它面前,自己的身躯就如蝼蚁一般渺小,致死的压迫感倾泻而下。 诗昭不禁牙齿打颤:“你、你是——” “用不着害怕,要杀你,我用不着等到现在。”那双红眼别有深意地盯着她,酝酿着一股幸灾乐祸的笑意,“你是否想知道,世界为何会变成那番模样?” 刺人的凉意爬上脊背,诗昭下意识便想摸向耳坠,却发现怎么也甩不开的云舟,此时终也不在她的身边。 愣神之时,那双红眼又诉说起来: “地表之下有着个颠倒世界。这里的居民忤逆大地,想逃离大地的掌控。你应该也看到了吧?那个拿着扇子的该死的男人。” 诗昭想起立于千年古树之上的那些身影。 “那东西简直是……阻路如疽、聒耳如蝇、碍目如瘴!千刀万剐死不足惜!待我抓到他,必定将其……”它莫名发狂地辱骂一通,随后似乎才想起诗昭还在这里,语气才变回从容不迫的阴森。 “那东西试图让两个世界融合。但你也见到,世界融合后必然是毁灭的结局。只有你意外幸存下来——许是当下世上的唯一一人了吧。” “唯一、一人?”诗昭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冒出人们的死状,头脑“嗡嗡”发疼,泪水无意识地涌出。 “没错,他们都是那样惨死的。” 红瞳满意地低笑一声,忽然将她的身体拎起。极速的失重感过后,她睁眼时看见了永生难忘的场景。 一片血红、如呼吸一般鼓动着的大地,尸横遍野,山川河流皆变为血色,并呈现倒流的模样。一团团黑色的怪物侵占地面,依然在不断啃食着人们的尸体,每吃下一人,它们便冒出似人的皮囊,歪斜的五官长齐,倒立的躯体转正。 “真可惜,竟然完全被他们占领了。” 耳边传来落井下石的笑声。 诗昭顿感喘不过气,目光猛然对上血河中的一条活鱼——鱼腹朝上,鱼眼长在肚皮上,直勾勾地盯来她这边。 再也控制不住,胃里涌上翻江倒海的恶心感。浑身发软发酸,再回过神来时,已经从那血红的世界回到了漆黑之中。 “凭什么……就这样肆意毁坏我们的世界?!”她颤抖地呐喊道,红眼狡猾地眯了眯眼。 “你若真想知道——我可以给你对抗这一切的力量。” 泪水奔涌不止,诗昭茫然地抬头看向它。 “这份力量能够让你无限次的复活,直到将那个杂种打败,保护住你的世界。” “什么意思……” “你将不死不灭,只有你选择自己结束生命之时,这个世界才会重置。” 诗昭依然听不懂它在说什么。 “所以,你所在意之人,都有可能存活哦。” 她霎时愣住。心脏仿佛要蹦出胸腔,捏紧的指尖扎破掌心,让她的呼吸愈发急促。 这绝对是一个巨大的陷阱。 但是,云舟、柳音、寂桉……世界上的所有生命。 浑身的冷意逐渐回温,她的意识只剩下“能够救他们”。 “……给我。”她终于撑起身子,恐惧又坚定地迈向红眼那处,“给我!我要这份力量!” 红眼又卖关子地笑了笑。 “但我需要你用最珍贵的东西来交换。” 最珍贵? 耳坠破碎,师门皆死。她又还剩下什么最珍贵? “我孑然一身,还有何珍贵可言……你若想要什么,拿去便是!” 红眼将她全身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刺得让她后怕。 只是,在她答出那句话时,已经失去了所有退路。 “那便——” 不知从何处伸出的手忽然点上她的眉间。 “给我你的人身。” 霎时,诗昭感到七窍剧痛,却又发不出任何的声音。身体像是被一寸一寸地撕裂,再被强行灌入不属于自己的力量。 她从未体验过那样恐怖的痛感,仿佛随时都会命丧在此。 “那么,你究竟会变成什么东西呢?” 耳边充斥着疯狂的大笑,眼前的世界在浑黑与血红之间激烈拉扯。 “自尽,开启你的第一次历史倒退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沧海念·十二 我何时说过 从此, 世上凭空出现了一只来路不明的劫妖。 力量未知,存在的意义不明,被百般嫌恶、万人忌惮。 由诗昭亲手开启的历史倒退, 她却只有三次轮回拥有记忆。 红眼说, 那是赠予她的一些恩典。 在第一场轮回,她将历史倒退回世界出现灵力的那一年,随时间推移找到毁灭世界的那五处地裂,赶不上黑灵力侵蚀的速度,果断自刎。 第二场轮回, 她将记录地裂的灵纹纸存在重花镇旁的竹屋。若在人妖殊途的时代,未来失去记忆的自己,很可能会在重花镇停留。 第三场轮回,她找回了那只流苏耳坠。云舟的残魂丢失,她怎么都唤不回那道声音。将身为人时使用的长剑与耳坠埋葬去一座隐蔽的山中,她说, 云舟, 你不要再找到我了。 我这回,真的要去做一件会死无数次的事情。 第三次自刎,她依然没有任何的犹豫。 只是在意识消散的一瞬间, 她似乎听见了一道熟悉的声音,还未听清便已消散在耳畔。 再醒来时记忆已被剥夺, 她不知这是由她亲自开启的历史回溯, 不知每次都是在那座山上醒来,走入新一轮独自一人的轮回。 她轮回了千百次,在意识到导致回溯的罪魁祸首是自己以及一切的真相时,留存轮回记忆的戚方道总是能先她一步融合世界。 她便又一次次地自刎,不断重置世界。 直到——这一世- “她怎么还不醒?” “体量太大, 一次性看完所有记忆确实是会——” “可她都昏迷了三日之久!” 诗昭的眉头皱了皱,被握住的手指蜷缩一下,让两道讨论的声音瞬间停下。 她眯起眼,看清站在床边的云舟和沧朔。 “……这不是醒了吗。”已化为人形的沧朔敷衍道。 云舟简直懒得理他,忙坐去床边问她是否有哪处不适。 诗昭起身欲要开口,忽感头部剧烈胀痛,下意识攥紧云舟的衣袖,抽气不已。 “怎么了,诗昭?!” 沧朔前来查看,见此情形微微蹙眉:“大抵是一下想起了过量的记忆,身体承受不住。你们究竟经历了些什么?” 云舟没功夫回答他,将诗昭额头抵在肩上,焦急问道:“难道没有什么缓解方法?” 沧朔沉默片刻,犹豫着向诗昭伸出手。 “不知这招成不成。” 说罢,一道水涡便向诗昭涌去,推入她体内升起光圈,再逐渐凝聚,最后变为一颗银白色的珠子。 诗昭的呼吸也终于平稳下来,痛感渐散,她这才足以抢回意识的掌控权。 “如何,还疼么?” 云舟担忧询问,轻轻擦去她额上冒出的冷汗。诗昭缓过气摇摇头,被沧朔递来那枚珠子。 “你的记忆太过庞大,吾将其脱出缩入这枚珠子之中。放心,不会影响你个人的记忆。”沧朔说着。 诗昭接过那颗珠子注视片刻,在手心中握紧,轻声道了个谢。一动身子,见手腕被云舟牢牢握住,对上那双隐忍了万千思绪的双目之后,记忆中的过往又如潮水一般涌来。 这一眼,她竟再不舍得移开视线。 “红线之死结,二位已解。”沧朔开口,瞄到躲在门后想喊他的璃歌,“吾便先告退了。” 屋门关上后,房间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安静地对视片刻,诗昭耐不住想抽回自己的手,却是被云舟更用力地按在原处。 “你……全想起来了么?” 她咽口唾沫,不自在地点点脑袋。 “愿意承认了么?” 她还不知怎么回答,手掌便被十指相扣,让她挣都挣不得。被迫对上那道炙热的视线,脑中编排好的狡辩一句都难以脱出。 是啊,这个人,是从最初就一直陪伴在自己身边的人。 鼻间荡来那股令人贪恋的草木香,云舟紧紧抱住了她,发烫的泪水很快浸湿衣襟。 感到流苏耳坠被蹭起,云舟闷在她颈间道:“你从来不知道……我每一世都这样陪伴着你。” “第一世耳坠破碎,但我留在里面没有走,所以在你开启轮回之时,我又回到了你身边。” “云舟——” “只是我的魂体受到极大的摧残,连声音都传达不出。我见证了你的每一世,无论受到多么严重的伤都沉默抗下,背负世上所有的生命再次自刎。” “而旁人还是鄙夷你是不该存在的劫妖,无论我如何呐喊你都无法听到——一千七百三十二次,我才终于聚集了足够化为人形的灵力,这一世才能以人身出现在你的面前。” “什、么……” “只是,化成人形,我竟还是失去了所有的记忆。” 云舟将她的手移去自己腰间的剑柄上,在触碰到那上面的纹路时,诗昭似在一瞬间回想起它完整的模样。 那是,自己曾经使用过的剑。 “命是你救的,剑也是你施的。” 诗昭眼眶一胀,唇角颤抖,还是觉得难以置信。 怎么可能呢?她如此孤独地对抗了一世又一世,迷茫了千百次——怎么可能会有人不厌其烦地一直陪伴着她? 一千七百三十二次,她甚至都不敢念出这个数字。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 “你、你是傻子吗?!”她攥紧了云舟胳膊上的布料,心跳剧烈,泪水滑下,“就我这样、到底哪点值得你陪伴我那么多世啊!” “你和他们一样安心等着被我背负就好了呀!这是我自己选择的路,你还如此折磨自己……你让我……让我太痛苦了。” 唇被贴上,混着眼泪的咸,她彻底陷入了这份温热的深潭。 “我心甘情愿。”潮湿的喘息洒在唇边,云舟擦去她眼角的泪,“一个人怎么能行?不行的,我太心疼了。如果你非得遭受那么多痛苦,那我一定要陪在你身边才可以。” 每一次都痛不欲生,每一次都想见证到底。 这绝对是他做过最疯狂最麻烦的事情了。 “我搞不懂你……我还不清你。”诗昭别过脸,已不知究竟是哪份情绪让她满脸通红。 忽然被压去床榻上,云舟散落而下的长发像一道帘子将她围住。 全世界,都只剩下了对方的味道。 “我才是还不清……”他眷恋地道,想起什么,又是话锋一转,“你确实有一点没还清。” “你——” “说你不讨厌我,我就不计较了。” 诗昭的眼泪都来不及憋回去,一时又气又笑,先拽下对方领口亲了一阵。 “你是笨蛋吧!我何时说过讨厌你!” “……一直。” 碎语夹在喘息的间隙,不知不觉间长发已经交织在一起,难舍难分。 他们都有些捡不起理智。相扣的十指紧紧粘合,任谁都不愿将其松开。 还不够。 “我喜欢你。我爱你。这回听明白了么?” 诗昭的音色已有些哑,另一手拽住云舟的衣带,令他不禁一僵。 “……嗯。”随后,他教着那只手如何解开外衣,“听得清清楚楚。” 石子灯不知何时熄灭,屋内陷入一片昏暗之中,渐渐荡起急促而甜腻的喘息。 …… 诗昭疼得闷哼一声,想阻止那持续深入的疼痛。遮在脸部的手被拉开,湿漉漉的吻落在眉眼、鼻尖、唇角,再一路到达锁骨。 他怕她当真疼得不行,在耳边轻声询问到此为止。 诗昭神色迷离地扫他一眼,只更加抱紧对方的后背,腿又缠得高了些。 …… 床榻的震动平息,在宁静的海水之中,每一次喘息都听得清晰。 诗昭累得脱力,又往云舟的怀里缩去。那道心跳结实又有力,不断回荡在耳边,似在告诉她不会消失。 云舟不会消失,她也不会消失。 “不许离开我……不许丢下我,你要陪我走完全部的轮回。” 云舟指尖深入她的发丝,紧紧相拥着在她额间又落下一吻。 “嗯,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 因牵妥了这条红线而重新获得灵力、化回人形的沧朔还感到有些恍惚。 璃歌来寻他,走回主殿时不断说着什么,他都没心思去听。 “你怎么啦?”璃歌看着他一直魂不守舍,不禁问道,“让你变回人形之事……你当真这样不情愿么?” 沧朔看向她的桃红眼眸,不自觉道:“歌儿,我……” “……你方才在说什么?”顿了顿,他还是将到口的话咽了下去。 璃歌不悦地瞧他一眼,只得又将她的打算复述一遍。 “明日渊眼处,我已用海神之名召集了所有海民。” 沧朔一愣,忙要开口—— “不许再逃避了,沧朔。”而璃歌抢着开口,“我要你,把你篡改的记忆收回。” 他木讷,想拉过璃歌的手,对方却灵巧地躲开,不容拒绝地继续说道。 “我从未想要得到海神之位,这是你的东西,我没想过要抢。龙族确实是自取灭亡,我也不想再怨恨着逃避。” 她停顿片刻。 “我是最后的龙族了。我必须担起这个责任。我不需要你为我篡改海民的记忆,我只希望你……放我自由。” 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出现,沧朔绷紧了身子,埋下脑袋停在原地。 “嗯,你如此痛恨我,我自私地伤害了你那样久……” “所以,你要和我打一个赌!” 沧朔疑惑地看向她。 “百年间,我可以靠自己的力量洗脱龙族的罪孽。”璃歌说得自然,实则手心已紧张得冒汗,“肯定能做到的。实在不行,一千年后,龙族也绝对能够再次挺起腰杆。” 沧朔不禁盯了入迷。 过了良久,他才小心翼翼地握住那只轻微发颤的手,不明不白地道了句:“赌赢或是赌输,分别怎么办?” 璃歌没料到他竟答应得如此之快,自然是还未想好,窘迫地支支吾吾。 沧朔随即又叹口气:“龙族,也仅剩下你了。” “我能看到世人的红线,却看不见自己的。除此之外,便是你。”沧朔盯向地面某处。藏在皮肤下若隐若现的血管,此时似乎都因主人紧张的脉搏而突突跳动。 一阵一阵,将他的真心话压了出来。 “所以——” “若是赌赢,你可否愿意与我成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沧海念·十三 看来是已拜 诗昭醒来时, 云舟的手还紧紧缠在她的腰上。温热的鼻息洒在后颈处,让她的皮肤迅速升温。 怕吵醒对方轻轻一动,身体便是一阵酸痛感。好不容易掰开他的手起了身, 那人睡眼朦胧着便黏了上来, 像猫儿一般蹭在她的颈边。 “起开!我好饿,我要去寻些吃的……” “昨晚……你喜欢么?” 被问得浑身一激灵,诗昭可不敢回想昨晚究竟发生了些什么,脸颊已瞬间烧红。 “嗯、嗯……太疼了。” “抱歉。” “没关系!”她连忙答道,生怕云舟产生误会, “我、我喜……喜欢你。” 声音却是越说越小,她挡住那欲要亲过来的脸,一骨碌跑下了床就冲去屋外。而没过片刻,又手忙脚乱地回来将外衣胡乱套上,理好头发插上发簪,再次急忙逃走。 喜欢。她已经满脑子都只剩下这个词。不禁捂住羞红的脸, 靠着屋门滑坐下去。 路过的小丑鱼见她神色怪异地坐在屋外, 询问一句怎么了,并说道璃歌今日召集海民前往渊眼处,不知又要宣布什么事情。 “诶, 璃歌?”诗昭也感到诧异,但肚子先饿得叫了声。 小丑鱼无奈, 只得先带她去珊瑚礁外寻些吃的。 “嘿嘿, 谢谢你!”诗昭乖巧答谢,霎时被美食勾走思绪。 起身时想起屋内的云舟,回头瞄一眼屋子,还是抵抗不住饥饿先跟着小丑鱼离开此处- 估计念在诗昭救海的功劳,小丑鱼今日很是大方, 请她吃了一餐深海鱼宴,还送予她一杯磷虾气泡饮。 “你们今日便要离开?若在陆上遇见活不下去之人,可推荐来我们南海。” “嗯嗯,如此好吃,保证推荐!” 小丑鱼无奈失笑,没游几段便被路过的鱼群差遣任务,就此与诗昭道别。 诗昭不舍地挥挥手,一时没留意撞上一人。 璃歌慌慌张张地鞠躬道歉,诗昭想询问她莫名涨红的面色,先被对方拉去了角落中。 “我、我在躲沧朔……咦啊啊啊!” 见她忽然低叫起来,捂着脸颊飞快摇头,诗昭心中一沉。 “他又欺负你了?!” “……那倒也不是!” 璃歌长叹一声,正好此时只有她们二人,便从衣袖中掏出一小袋海珍珠。 “罢了,不说我。听云舟说你们生存艰难,为感谢二位的救命之恩,请收下这个!” 诗昭更想问云舟那家伙究竟是何时说的。稍显不好意思的接过那袋海珍珠,又想起自己身上存有的几颗。 ——原来如此。 “谢谢你呀。这些海珍珠,每一世都帮助了我许多。” 璃歌顿感不解:“每一世?” 诗昭只笑了笑,后背忽然被人抱上,云舟的下颔压去她的发顶。 “这是何意,为何背着我偷偷在这私会。” “……你现在真是蹬鼻子上脸了是吧!” 云舟不仅蹬鼻子上脸,他还趁诗昭不备偷喝一口她手中的汤水,被一掌打出了红印。 愈来愈多的鱼群路过这处游向渊眼,璃歌道了句时间差不多了。 “二位接下来,是要去往何处?” 这一问让二人定住,诗昭深吸一口气,还是道出:“千年古树。” 那是最后一处地裂。 “灵力的发源地?”璃歌有些疑惑,但也没有多问。 “那么你呢,接下来又是要做甚?”云舟反而问她,璃歌一呛,犹豫片刻,还是将与沧朔说过的计划又与他们道了一遍。 “所以,我马上要去实行啦。我先将二位送离大海吧?” 诗昭听着,想起一千年后龙族仍然兴盛,心说她肯定不会有问题。面上却是什么也未表露,点头应着那便劳烦她了。 璃歌吹了一声口哨唤来大海螺,再次看见那个庞然大物,他们还是不免一阵后怕。 “大海螺,将他们安全送去海面上,麻烦你啦!”璃歌扬笑说道,抚摸着大海螺的壳。 大海螺诚恳答应,朝向诗昭二人咧开它的巨嘴。 “等、等等,难不成又要吃——” 云舟下意识后退一步,而那漆黑大口已经张开,将他们包裹进去。 “祝二位好运,一路顺风!” 最后只隐约听见璃歌的道别。二人感到一股近乎要失去意识的窒息感,被带离深海- 在被大海螺吐去沙滩上时,忽然由大海的轻浮换成地面的实感,诗昭颇为不适应。 踉跄几步才站稳,大海螺确认他们平安到达后,又默不作声潜回海底之中,消失不见。 看惯了珊瑚海城那绚丽夺目的模样,忽然回到这潦草破败的海边,心中不免一阵恍惚。 “那些渔民,还居住在此处么?”诗昭不禁问。 “对了,还得去讨我的八千锦币。”云舟懒洋洋道,诗昭嫌弃地瞥去一眼。 下一刻,耳边竟传来一道惊呼。 看去竟正是那位秃头渔夫,见他们突然出现在海滩上,惊恐万状地跌倒于地,手指大幅度颤抖着指向他们,两眼瞪直。 “诈、诈炸尸了!!” “喂……” 渔夫被吓得屁滚尿流,反身便要逃跑,被云舟满脸黑线地追上握牢了肩膀。 “是实的,你感受一下。 “还有——报酬拿来。”- 秃头渔夫只得去屋内招待他们,用一柱香的时间解释,他以为二人已经命丧大海,并且将报酬都交去了一位前几日到来之人的手上。 “他……他的面容很温和,应当是下垂眼眼型……哦,还拿着一把铁扇子。” ……戚方道。 云舟愤懑地与诗昭说起悄悄话。 “那玩意干什么?连锦币也要抢?” “呵,看来是已拜倒在我的威力之下,想靠饿死我们解决这一世。” “二位在说甚?”渔夫胆战心惊地问,不断摩挲着双手,“总之、总之他骗我们,是他让那饕餮消失的!我们凑出了全部家当,才让那怪人离开……” “他是几日前出现的?” 渔夫算了下日子,答到五日前。 五日前,大概是与那位黑灵力者大战之时。看来戚方道是来迎接他的同伴,顺便顺走了锦币。 诗昭若有所思,又问:“他往何处去了?” “应当是、西面。” 找回了千百次的轮回记忆,诗昭记得千年古树正是位于南海的西面。 她与云舟互看一眼,心领神会。 随即从衣袖中掏出两颗海珍珠交于渔夫,让他去典当掉换些锦币。 “被奸诈之人骗走了钱财,也有一些我们的责任。” “姑娘……”渔夫感动得泪眼朦胧,云舟立马打住这煽情的戏码,说他们打算动身离开。 “好的、好的,多谢二位了!” 话音刚落,地面竟一阵震动。屋内瓦罐摇晃,响起刺耳的摩擦声,渔夫被吓得一哆嗦,赶忙扶稳了桌子。 “近日,也是时常会出现这样的场面。” 诗昭心中生出不祥之感,忙推门走去屋外,看清天空的模样时,呼吸不禁一滞—— 那是一片,从西面晕来的浓郁尸绿。 作者有话说: 是的还剩下最后一篇章就完结了…下一篇基本都是剧情了,会快快填坑 第44章 枯木眠·一 我有点疼, “天空变成这般颜色, 该不会是大难将至?” “近日捕妖通告满城乱飞,我看是前途未卜。” “世上不是说有个不该存在之物?什么来着……劫妖?该不会就是那家伙招来的灾祸吧!” 身为劫妖本妖的诗昭此时正坐在他们的桌对面吃菜,听惯世人的那些流言蜚语, 她甚至已经见怪不怪。 反而是只顾着先照顾好自己的肚子。 云舟却是听得不爽, 瞄向窗外的淋下的倾盆浊雨,不经意用灵力拉开身后那桌的木窗,霎时飘进来一小滩雨水。 瞧了眼对面那鸡飞狗跳样,诗昭无奈道:“你别玩啦。” “呵,单纯想呼吸下雨露的清香。” 只是, 浊雨带来的只有恶臭。 自几日前天空染上尸绿,与蓝天的交接处溢出一层粘稠的赫黄色物体,下起了没完没了的大雨。那雨水脏得厉害,淋到便会灼烧皮肤。 几日里他们一路往西面走,还未找到千年古树的具体所在。而地面裂出道道地裂,每途径一个地方, 便会遇到刚捏好身体颠倒着的黑泥怪物作恶。 一路救助许多人, 又一路听了人们满腔愤懑地叹着世态炎凉。 留给这个世界的时间确实已经所剩无几。 所以诗昭更加加快了吃饭速度,一口气干完了三碗饭,一擦嘴角眼神示意云舟去付钱, 起身穿戴好斗笠与蓑衣。 云舟捂着所剩无几的钱袋回来,正想偷摸着抱怨一句, 便被诗昭二话不说递去斗笠。 “有血腥气。”她凝神说道。 不得不说, 自从诗昭寻回记忆之后,言行间自带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势。 云舟——看了入迷。 夜色已深,又是混浊的大雨,诗昭凭那一丝气息精准定位森林中袭来的黑色灵力,留下一句“跟上我”, 便快速窜入黝黑的林中。 循着那道哭喊声追去,二人赶到时,只见草丛中一道黑色裂缝正腾出黑气,从中溢出的混浊黑泥叠在一起形成颠倒的人形,张开挤满细牙的大嘴,就要吃下眼前的孩童。 “救命、救命呀啊啊啊——” “啧,真是有够麻烦。” 一剑干脆利落地劈下,精准将那黑泥砍成四分五裂,紧接着冰晶刺入将它们彻底粉碎。 云舟扛着那哭红了脸的小童,扶好歪斜的斗笠,被浊雨溅到手臂也似感受不到痛感,看向身后的诗昭。 “这么一路救,我们何时才能走到千年古树?” “倒不如说,当下黑泥怪物溢出的速度也太快了些。”诗昭疲惫地揉揉眉头。 每一世都会出现不同的变数。这一世黑色灵力蔓延的别样快,她有种预感,若她还是选择一直重置世界,融合世界的未来将会不断提前。 她刚将镰刀收起,又听不远处的茅屋内响起尖叫声。 “我家,那是我家!我娘还在里面!”云舟背上的幼童哭愣着喊道。 诗昭了然,云舟霎时从短坡跳下,皆默契地从近道抄去木屋。 木屋处黑灵力的气息异常强烈,迎面跑出一个浑身是血拿着断刀的妇人。瞧见他们,忙像见到了救命恩人一般趴下求救: “拜托、拜托你们!那个怪物——” 没由得她说完,诗昭已察觉到黑泥怪物的气息从身侧涌来。发簪一转化为镰刀,云舟也同一时刻帮两位母子开启护盾。 力量冲破木墙砸来,当看清对方的巨婴模样后,不禁一顿。 ……怎么还是个熟人。 “你、不……”巨婴怪物看见他们似乎也很为惊讶,而刚吐出两个字便被诗昭砍去了嘴。 那正是当初在重花镇,核心为拨浪鼓、逃走的那只黑泥怪物,贰断。只是这回他大概又吃了不少人,生出了皮肤,身体接近孩童模样。而头特别大,显得更加怪异。 他靠话语将人拉入催眠,再一击毙命。所以诗昭像上回一样,完全不给他任何说话的机会。 “我不催眠你!停一下!停——” 诗昭才不理会他。 待那团黑色东西被砍得七零八落冒着黑气自愈,她毫不留情用冰晶将其冻住。太过行云流水的一番操作,全然没有云舟插手的余地。 “丧心病狂想要食人肉时,怎么不见你会停一下?” 近乎绝情的红色眼眸冷冰冰地睨向冰晶中的贰断,诗昭漠然开口- 茅屋损坏得不算多,云舟将碎裂的木板用灵力拾起,也算将柱子拼凑好,大抵能熬过这个雨夜。 将那被冰晶封起的黑泥怪物晾在一旁,他还趾高气昂地打量他一番,得意洋洋地做着口型:厉害吧?这位你想杀偏就杀不死的劫妖。 贰断仅有眼睛可以活动,若能说话,他必定已恶狠狠催眠了云舟几百次。 他们将湿淋淋的斗笠与蓑衣挂去屋外,诗昭没关注云舟那处的风云,用治愈灵力治疗受伤的人类母子。 “谢谢姑娘呀,你的灵力可真神奇。”妇人浑身都淋着了浊雨,皮肤已开始溃烂,被治疗时不禁痉挛。 小童担忧地坐在一旁,看着母亲身上的伤口缓慢恢复,不禁发狠地道了句:“都说是那劫妖惹的祸,才让这个世界变成这番模样。” 诗昭眼睫一颤。 在治疗好妇人后,她小心抬起小童被灼烧的手背,倒是心平气和地道出句: “我就是劫妖。” “……啊?” 小童震惊不已,妇人回过神来后忙捂住他的嘴。诗昭只埋头治疗,再不多说一句话。 莫名感受到一股灼热的视线,她回头瞄向云舟那处,见对方吊儿郎当地倚靠在石柱上,光看着她忙里忙外。 “你这家伙,找那黑泥怪物把情报套出来呀!”她又气又笑地命令道。 云舟这才懒洋洋地道着“遵命”,任劳任怨站去贰断的面前。 由于不能让对方说话,他从衣袖中掏出了几张灵纹纸——前几日走在路上顺来,正好派上了用场。 “用你的声诀传递过来,懂得吧?”说着,他还笑吟吟地掏出一把短刃威胁,“目的,写出来。” “……” 诗昭将母子俩的伤势治愈好后,忽略妇人犹豫的目光,径直走去云舟那边。 拿过他“审问”出的结果,眉头抽了抽。 “饥饿不已,只是想进屋躲个雨?”她看着那张灵纹纸上浮现出的字迹,嫌弃地瞥向云舟,“你究竟在问什么无用的东西。” 云舟耸耸肩,瞪向贰断:“你究竟在写什么无用的东西?” 诗昭无奈,干脆给贰断开了个口子,蹲下平视那巨婴怪物。 “我只想知道,戚方道现在身在何处。是否是在千年古树处?”她的眼眸一瞬变红,手中操控着冰晶抵在生出的那张嘴边缘,“若是在我的眼下还敢使用‘催眠’,我不介意将你切碎了冻死。” “你这、你这劫妖……” 云舟不禁搓了搓被冻得更疼的伤口,却是分毫都不愿后退。 贰断被冰晶威胁着斟酌片刻,最后只道出一句“我不知道”。 “戚大人在去接肆屠后便不见踪迹,将我抛在了这里,我也正在寻找他们的踪迹!”他破罐子破摔般喊道。 “这么没用,让他们将你抛弃了?”诗昭冷哼一声,又冷下脸,“你总能感应到同伴的气息吧?带我去。” “你还想命令——” 冰刺狠狠扎了下去,溅出的黑泥落去地上,又痛苦地缓缓爬回。贰断吃痛地尖叫一声,害怕她还欲继续折磨,便暂且应下他会寻路。 诗昭这才放过他,将那露出的身体尽数冻住。云舟也适时用灵力变出几根透明绳索,将贰断牢牢捆在了门口的石柱上。 “这样他若逃跑,我们都能感应到。” 诗昭应了声,揉着酸涩的胳膊坐去墙角,打算在此稍作休息。 “二位……恩人,屋内尚有一件柴房可住,”妇人开口道,看向诗昭,又心慌地移开视线,“多谢二位的救命之恩,若不嫌弃,便在寒舍歇息一晚吧。” 诗昭瞄向云舟——不用说,这家伙定然愿意。 这几日赶路,她也不禁疲惫,便没推脱妇人的好意。 走去柴房时,妇人也不敢多看诗昭一眼。 “我不会伤害你们的啦。”诗昭说,治愈灵力也能安抚心绪,她偷偷对其施加了点。 “我、我自然明白!”妇人焦急道,顿了顿,语气又低下来,“我只是不曾想,传说中的劫妖,竟是……” “……竟只是这样一位普通的姑娘。我又想你岂不是受尽世人猜忌与污蔑,可你明明在这样温柔地治愈旁人。” 所以,她又不禁问:“你真的,就是那位劫妖?” 诗昭只笑了笑。 “不过,我现在也没有那么惨啦。” 走到柴房,她再次向妇人道过谢,云舟自觉烧起柴火,妇人似乎也看懂了些许她当下的处境。 她自是没再打扰二人,道着好生歇息,关门离去。 激烈的雨点淋在茅屋上,响起有些发闷的回音。诗昭躺去茅草上,听得生困。 忽然,她听到一道落锁声。 疑惑地起身瞄向鬼鬼祟祟的云舟那处,对方半个身子隐在阴影中。 他吃痛地嘶了一声格外明显的凉气。 “你怎么了?”诗昭问。 云舟慢慢转过身,这才终于舍得露出他那淋到浊雨、一片溃烂的手臂。 语气还颇为委屈地说道: “我有点疼,诗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枯木眠·二 他怎么会忘 诗昭借着微弱的烛光看清云舟的伤臂, 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你怎会伤成这样?”她一下窜去了对方面前,溃烂的伤口还在流着浓血,心仿佛被揪着疼。 “你不是开护盾了么?何时淋到这么多雨了?” “……大抵是方才不小心吧。” 听到他那样模糊的说辞, 诗昭心中生起股怪异, 瞥向那饱含深情的双目,顿时明白了什么。 这家伙……故意的。 手上却还是先帮他治疗,心中越想越气,在那伤口恢复前狠狠捏去一把。 “嘶——怎这样对待伤者?” “就你?你下次若再这样,”诗昭闷闷地瞪她一眼, “我绝不给你治疗了!” 伤口复原后她便收了手,却被揽过了腰,云舟低头吻下。 “不要嘛,原谅我。”他柔声说。 此招对诗昭确实有些效用,她脸颊泛红,又不舍得将他推开。干脆将人拽去茅草上, 又亲了回去。 这几日在外赶路, 他们都不曾在屋内休息过。最多也只是在撑起的护盾中靠在一起睡觉。 都不禁让诗昭想念,接吻的感觉。 亲过瘾后她趴在云舟的怀里,疲惫得似乎下一刻就能睡着。 云舟将她紧紧抱住, 眼脸埋去发间。 “这一世……不要再自杀了,好不好。” 我好不容易, 才找到了你。 诗昭赌着气没吭声, 他不禁搂得更紧了些。 “我在你身边。你这次不是独自一人,别怕。” 诗昭垂下眼帘,感受着身下隐隐起伏的胸膛,很轻地应了声。 大雨滂沱的声响像是有节奏的音律,关不紧的窗户吹来凉风, 他们又没有棉被可盖。 “有点冷,云舟。” 诗昭说道。可这个姿势太过舒服,她又不想动。 云舟低笑一声,侧过身继续抱着她,手上将茅草都掏来裹去她身上。 “寒冰女王,也是会怕冷的?” “用劫妖之力时,我才感受不到温度!”诗昭抱怨道,不论如何就赖在了他的怀里,“总之,现在特别冷。” 云舟宠溺地答着“好”- 这一夜睡得很香,诗昭一觉醒来,顿感疲惫尽数散去。 今日凌晨时终于停了浊雨,屋中母子还在睡梦中,便没有吵醒他们,诗昭在桌上留下一颗海珍珠,云舟拽起贰断,二人悄声离去。 贰断仍被冰着,只被解冻了他的两条腿部,被云舟用绳索拴住牵着走。 他怎么想都接受不了这份屈辱,却是对上诗昭那天然纯真的微笑,莫名感受到一股极强的寒意。 不敢挣。 “快些,找到路了没有?”云舟不耐烦地催促道,贰断话也没法说,只得勉强选了个方向。 走了几步,却是当真感受到一股黑灵力的气息。心中冒出狡猾的想法,贰断在腿部冒出一张嘴:“前方那个村子,似有我同伴的气息。” 诗昭将信将疑,暂且随他前去。 那是一座极小的村寨。地裂似乎还未蔓延至此处,仍是平凡的民风淳朴样。 村民见二人牵着个会走路的冰雕惊奇不已,目光纷纷投来他们这处。奇怪的是,村内孩童和老人众多,甚至没见着一位中年人,店铺中也皆是卖些拨浪鼓、蹴鞠等玩物。 “真奇妙,竟不卖些吃的。”诗昭轻声说,云舟也略感疑惑。 贰断忽然在一家店铺前停下,看着店面上的拨浪鼓,陷入片刻的沉思。 “怎么?那是与你核心一般模样的拨浪鼓,只不过在地表上,它是正的。” 云舟好心为他解释道,见对方默不作声,目光中竟还闪过奇异的惊愕。 诗昭确实还未明白黑泥怪物核心的事,正欲询问,远方霎时爆出一阵响动。 那爆破声由远及近,不祥的黑色气息迅速蔓延。 她神色一凛取下发簪,村民被吓得惊叫连连四处逃窜,趁她保护旁人时冰晶松懈,贰断成功从中逃脱,咬断了云舟捆着他的绳索。 “可恶,那混蛋……”云舟无暇顾及,只得先扩出一个巨大的护盾,挡下袭来的黑泥。 还未捕捉到来势凶猛的黑灵力者,却先是感受到一股久违的灵力气息。 诗昭反应过来,与云一起舟抬眼,望向那个在不远处的屋顶上炸开的、青色的火焰- 终于挣脱冰晶的贰断死命逃跑,趁着同伴为他制造的时机,迫不及待捉住逃难的村民充饥。 不断补充血肉才能让他维持人类的形态,吃下几人已是满嘴鲜血,融化出黑泥的皮肤逐渐复原成人皮。 身后传来一声儿童的呜咽,他转头精准盯向躲在木箱后瑟瑟发抖的一个女孩。 阴森地擦了擦嘴角,他走近拉过对方的身体便想一口下肚—— 却看见对方手中握着一个拨浪鼓,那东西猛然刺激他的双目,让他不禁停顿住。 ……不对。 他的脑中被迫涌入某样东西,痛感让他放下了女孩,喘着粗气捂住自己的头部。 总有一个人每日坐在树下制作某个东西的身影,在他脑海中频闪着。 那是谁?那又是谁的记忆? 后方传来的爆炸声唤回他的神志,他回头看见从天而降、还未化成人形的几团黑泥。 它们闻到血肉的气味便要靠近,细长的指尖伸向身后的女孩,贰断下意识阻拦住它们:“等、等等,她——” 没有意识的黑泥怪物可听不见他的话语,步步逼近,他又着实不想伤害同伴,只得狠下心,先拽起身后的那女孩逃离此处。 他想不明白,自己究竟为何要这样做。 躲到倒塌房瓦的遮蔽处,他还很是恍惚,看见那女孩手中的拨浪鼓目光又是一刺,扬手便将其打落在地。张开鲜血淋漓的大口就要将她吃下,然而被一声“哥哥”钉在原地。 “哥哥……不要吃我……”女孩瑟缩地往后躲去,他的瞳孔猛然骤缩。 那幅画面再次冲撞而来,身上生出的人皮霎时爆开,他错愕地感受着那不应属于自己的痛感。 体内的黑泥在爆动,在帮他呐喊着呼之欲出的答案。 哥哥。 对啊,他为什么会忘了那件事—— 他曾有一个妹妹- “杂种!灾厄!扫把星!” “你爹娘都被你克死了!” 少年被扔了满身的垃圾,头破血流,竟还笑着感谢旁人施予他的脏物,又让他能够撑过一日。 几人对他拳打脚踢,看他竟当真捧着垃圾吃得津津有味,不禁浑身发毛,再臭骂几句后忙嫌恶地跑了。 恶臭的气味咽下肚又被熏得呕吐出来,少年狼狈地缩进雪地中蜷缩起身子。他紧紧搂住衣不蔽体的衣裳,又饿、又痛、又冷,连多动一下的力气都被抽光。 他从不相信世上有奇迹,他只觉得自己或许将撑不过这个夜晚。 而,上空偏偏就是撑来了一把挡雪的伞,出现了那份奇迹。 那户人家,因幼女闹着想要个哥哥,便将他捡回了府中。供他吃住,保他温暖,还为他治好了伤——只需他扮演好“哥哥”这个角色。 他自然也不在意别人对他是否真情。就算连名字都不曾拥有,但只要府中那女孩还唤他一声“哥哥”,他便能活下去。 帮她梳头,陪她玩耍,在一声声“哥哥”之下,他似乎真的找到了自己的归宿。 在那一年女孩的生辰,他格外想为她精心准备一份礼物。 为府里出门买菜时,他在杂货摊前踌躇片刻,还是问向货郎:“送小孩子的东西,什么比较合适?” 货郎热情回应:“拨浪鼓、蹴鞠、小风车,小公子随便挑!” 摊上摆得花花绿绿,他低头看了眼手中的铜板,府里不曾给过他多余的锦币。 他拎着菜走走停停,最后还是心一横,又跑回店铺前。 已做好被揍一通的准备,他埋下脑袋鞠了一躬。 “能不能……教我制作拨浪鼓?”- 那一次他竟没有被打。店老板起初不肯,但在他每日的骚扰下,不情不愿地将制作原理皆教于他。 民间又传起有一棵千年古树再次焕发精神的传闻,如此奇特之景,若是在树下许愿,似乎可以获得长久的幸运。 千年古树,正好就在村镇的旁边。 少年听信传闻,日日去古树下一面制作拨浪鼓一面祈祷,在生辰的前一日,终是将其完成。 那日,那棵巨大到恐怖的、本该就此老死的树干中竟真的不断泛起微弱的光,似乎预示着世界将会迎来什么变化。 周围的人们皆被吸引,少年看得瞪直了眼,挤不到好位置,只得去到树荫之下。 看着枯败的枝干再次冒出新绿,阳光从细缝中透来。少年无意识地捧起一束光,只见光束在掌心中,竟蓦然晃动起来。 脚下的大地在摇晃。 他还未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瞄到一眼古树的根部突兀溢上的血红。 ……那是什么? 他迷茫地转身,却猛然发觉自己什么都看不见了。 浑身一阵接一阵的剧痛,似乎被折磨了很久很久,久到他已经忘记“活着”是种什么感受。 却又在那时,眼前忽然出现他的妹妹被挖出双目、任怪物啃食的脸。 她嘶喊道“救救我”。 …… 贰断低喊着抱住自己的头部,那异常久远的记忆强迫涌入他的脑中。 那是他?那是他的过去? 之后的事像断了片,一去细想,便感到浑身都似被碾碎一般的痛苦。 在所有痛感之后,他猛然看见一只血红之眼。 ……对了。 他怎么忘记了。 那分明是吃人的大地,以及颠倒世界的产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枯木眠·三 不会再有下 青色火焰将黑泥怪物逼退至墙角, 诗昭及时将他们冻住,回头望向那一身青衣之人。 “青筠,你怎会在这里?” 那正是他们在重花镇遇到的竹子妖, 只是当下他已不戴那搞怪的树皮面具, 说话看似也利落不少。 “幸会。得知天空异变,镇主便派我出来查看情况。”他简略答到,“竟才知这黑色灵力,已泛滥至此。” 诗昭了然,云舟劈碎了石壁踏来, 扛着三位幼童。将他们放去安全的三角区内,反手便将欲要偷袭的黑泥怪物砍断。 “诗昭,我没找着那个巨婴。”他干脆利落甩去粘在剑上的黑泥,瞄向诗昭那边。 青筠疑惑:“巨婴?难不成是攻击重花镇的那位?” 诗昭刚应了声,上方猛然坍塌下一片碎石。几人连忙护住惊叫的村民,诗昭往碎石的间隙望去, 看见了一道锁链越过的身影。 那双紫色的眼眸正好与她对上视线。 “还真是人员到齐啊。”云舟也注意到, 嗤笑一声。 诗昭飞快用冰晶将周围一圈的建筑黏固,让青筠留在此处保护村民。随后云舟已将她抱起,追去锁链的后方- “贰断。” 蒙眼女子停在那苦叫不已的巨婴身旁, 反手砍断了女童的腰肢,将上半身吞入腹中。 “你究竟在做什么?” 贰断的视线映入那霎时沾满鲜血的拨浪鼓, 记忆涌入带来的痛感逐渐平息, 让他终于回过神来。 看向那悍戾的同伴将女孩的最后一根手指吃下,还感到些许茫然。 “……肆屠。”他摸去眼下的泪水,感到异常陌生,“我为何……看到了些奇怪的东西?” “吃人的大地本就会从我们身上吃走东西,你被吃走的, 估计是记忆。” “如果是这样——” 那他生前,岂不是人类? 颠倒世界,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寒气腾腾的镰刀霎时勾住肆屠的脖颈,她的耳边响起日晷的走动声。 “就算没有心脏,日晷也能认出你的灵魂。”诗昭冷冷地道,那轮来自九幽深处的日晷已浮现在她的后方。 肆屠呼吸一滞,甩开锁链便向她攻击,青筋暴起的脸上闪过暴戾与慌张。 诗昭灵巧躲避,刻意与那双紫眸对视,继续从容地道:“它确实无法吃掉你,但足矣看清你的所有行动。” 肆屠自然听过九幽日晷的恐怖之处。在这轮日晷面前,她的攻击都将无效化。含恨一咂嘴,她欲拽上贰断先行逃离,云舟却游刃有余地挡住他们的去路。 “每次只知道逃,你们不嫌累么?” 肆屠阴戾地咂嘴,锁链上的紫眸盯向云舟,他也不躲,抽出长剑便直面对抗攻击。 同时身侧穿透而来强势的冰晶,肆屠没防下诗昭的镰刀,被生生砍下半边胳膊。贰断愤怒地欲要反击,脑海中竟又冒出那个女孩满脸鲜血被啃食的景象,让他僵住一瞬。 “真是没用的东西!”肆屠大骂道,捂着淋漓不尽的伤口将锁链收回。 云舟跃来将其拦下,那锁链竟蓦然拐向诗昭的方向,紫眸精准对上她的眼睛。 一刹那,诗昭感到眼睛像被炸开般的疼。 她吃痛得下意识停住手,肆屠终于得已拽着贰断逃脱,唤来其余入村屠杀的黑泥,消失在尸绿色的天际。 云舟连忙查看她的伤势,只见她的眼部被划了长长一道狰狞的伤口,呼吸瞬间绷紧,还未开口诗昭便问: “他们往何处逃去了?” 云舟抬眼看去,正巧一片竹叶追着那一群黑色的身影远去。 “青筠施了追踪灵术,别担心。”他道,拧眉轻抚诗昭的脸,“抱歉,又让你受伤了。” 眼下淌下两道血泪,诗昭闻言一顿,别扭地挡开他的手道着没事,自愈一会儿便无碍了。 “诗姑娘,云公子!”青筠赶来,手中夹着竹叶,见云舟莫名将诗昭挡去怀中,像遮着什么一般。 他呆愣一息,随后说道:“我已让竹叶追去,不会让他们逃远的。” 云舟淡然回应:“那便好。村民们都如何?” “死伤约莫有十来位。幼童们受到极大惊吓,老人多少受了些伤,不过我已帮他们做紧急治疗,不致命。”青筠回,犹豫地偏头,“诗姑娘怎么了?治疗之事,可劳烦她么?” “当然啦!我——”诗昭的眼睛还无法睁开,听后便想探出脑袋,又被云舟按回去。 心中不悦,但她也只得暂时妥协:“待我自愈好便去帮忙,辛苦你啦。” 青筠应了声后便离去继续忙碌,她这才捶了下云舟的胸口。 “你抱着我做甚?” 云舟垂眸看向怀里人稍显脆弱的模样,轻轻抹去那两道血泪。 “不想给别人看。” “……我现在这番模样,自然是丑得很。” 他苦笑着抓住诗昭想挡住脸的手,暖着那发凉的指尖,自嘲般笑一声“又在说什么呢你”。 “我只是心疼得受不了了而已。”- 村镇中的损毁还算能够修复,诗昭的眼睛恢复之后便参与其中。云舟和青筠将倒塌的屋子归整好,便也到了夜晚。 村民煮了白粥分发,最先分给的便是诗昭。诗昭欣然接过,对方的手却又莫名停顿一瞬。 她看过去,村民只歉意地笑了笑,让她好好享用。 只不过吃下后连四分之一饱都达不到。她委屈兮兮地坐在屋檐下与饥饿抗争,云舟忙好后也坐过来,自觉将自己那碗粥分给了她。 “嗯、嗯你当真不饿么?我会努力给你留下半碗的……” “你吃就好了。”云舟无奈道。 随后青筠也端着粥来此处休息,终于得空,诗昭不禁询问: “那日一别,重花镇还好么?玉棠怎么样?” “挺好的。镇主又收留了许多在世间备受伤害的人与妖,竹院里更是热闹了。”青筠温润一笑,“只是镇上忽然涌入黑泥怪物,地裂开始随处爆发,镇主离不开镇子,便让在下去千年古树处看看。” “嗯,我们也要去千年古树。”云舟答。 青筠用他的竹叶感应一番,道了句追去的竹叶还跟在肆屠身上,等明早修整好便出发。 诗昭答应。确实给云舟留了半碗粥,怕他饿扁或是再吃下去便难以控制,忙推回了他面前。 “先前便想问,二位……当下关系变得可真好。” 青筠犹豫着道,云舟听后只隐晦地笑了声。 诗昭算是默认,忽感困意翻涌,头昏脑胀得有些怪异,干脆靠去云舟的肩上闭目养神。 而云舟和青筠竟也逐渐觉得发困,连粥都还未喝完,便感到神志不清。 最后的知觉,是村民接过他们手中的碗,带着哭腔道了句什么- “……劫妖……” 那道空洞的声音在四周回响,可诗昭怎么都睁不开眼。 熟悉的粘腻感傍身,她明白自己又沉入了那个一片漆黑之地。 “劫妖……快一点。” “把戚方道给我抓回来,快一点!” 那只血红之眼猛然睁开,这一次竟露出恐慌害怕的神情,死死盯着诗昭的身躯。 “你也猜到了吧?轮回的力量在减弱,那东西每一次的行动都在加快!你已经没有时间了,这一次必须要把他解决掉!” “不会再有下一次轮回了,劫妖!” 诗昭在那道呐喊声中惊醒。 脊背冒出一层冷汗,她一动,发现身体被绑在一根石柱上。不仅如此,绑住她的绳索竟还在吸收劫妖之力,让她无法挣脱。 耳垂处感到不适应的空落,她蹭了蹭颈边,发现的流苏耳坠竟不见了。 心中顿时涌上一股强烈的不安感。 尸绿色的月光照射进来,环顾四周后才发现自己身在一个空旷的石窟内。 她被下了安睡药,不属于毒素,自愈能力不会帮她排解。并且还是经由……村民之手? 慢条斯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诗昭阴狠地瞥去,果不其然看见了戚方道的身影。 “感觉如何?该死的劫妖。”对方甩开铁扇遮于面前,阴恻恻地瞥向她。 “戚方道,为了抓我,你竟去利用那些村民……”诗昭怒不可遏,动弹不得只得攥紧了拳头,“云舟和青筠呢?他们又在何处?!” “我哪有闲工夫管他们。”戚方道回得镇定自若,“你若是想猜我说服村民的原因,也不是不可以。” 诗昭瞥见他牙缝中还未消化的碎肉,又想起村镇中仅有老人与孩童,倒吸一口凉气—— “没错。老人好控制,小孩最是单纯。”他笑眯眯地将铁扇抵去诗昭下颔,“气血方刚的年轻人,正好充当食粮。” 诗昭的额上爆起青筋,正欲开口,又见贰断气势汹汹地走入石窟。他见诗昭被捉住错愕一瞬,随后还是先问向戚方道: “戚大人!我先前……先前想吃下一个女孩,脑中却涌入奇怪的记忆,我看见我曾是人!”他音色发颤地道,“这是为何,颠倒世界究竟是什么?我们在逃离的是什么东西?” 戚方道面上云淡风轻,却将手中的铁扇捏得更紧了些。 “我若是知道,又怎会由着这个劫妖重来千百次……” “吃人的大地是不是一直在骗我们!我们才不是被它咀嚼出来的残渣,我们拥有自己的生命——” 戚方道的神色猛然一凛。 眨眼间他便挥出铁扇将贰断砸去石壁,直到碎石坍落归于平静都再未说一句话,仰头深吸一口气后,又扭头瞪向诗昭那处。 诗昭预感不妙地拧起眉头。 “所以啊,劫妖。”他慢慢走来,红棕色的眸子在月光中反射出一股苍凉的癫狂。 他猛然划向诗昭的胳膊,诗昭强压下口中的惊叫。 “让我们结束在这一世吧,可不要再牵扯进更多无辜的生命了。” 看着血水淋下,戚方道似乎才终于冷静了些。 “让两个世界融合,明明才是将所有无辜的生命都拖下水……”诗昭喘气道,倒让戚方道一顿,颇为浮夸地夸赞她终于拾起了记忆。 “那可是我一生的夙愿啊。”他站在月光中平淡地说着,伸出手掌,接住石窟中滴落的一滴露水。 “你这次已经无法阻止我了。” “千年古树中藏着的秘密——你定然还一无所知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枯木眠·四 她哪一次都 秘密……? 即便诗昭已经轮回了千百次, 但她都不曾好好观察过千年古树——应当是,每要去往千年古树之时,世界便迎来毁灭, 让她不得不自刎重置。 以至于对古树的印象, 也只有书籍上的“红色根,似无影状”。 所以,是有何“秘密”? “劫妖啊,你可否听过这样一个传闻?”戚方道不疾不徐道,“凡是‘好物’, 必定是有介质沉淀了其‘坏物’。” “……你究竟在说什么?” “而灵术自然是好物,那么它的坏物,是被收去了何处?” 诗昭目光一凝。似乎刹那间意识到戚方道在指代什么,只是现有的信息还无法让其顺畅成立。 黑色灵力……是由灵力产生的“坏物”? 被收容于地表之下? 戚方道也不再多言,他轻轻掂了掂铁扇,反身离开时才道: “每一世都被你打搅, 这一次, 我非得破了那古树的结界,看看里面究竟有着什么东西不可。你没有机会再重置了。” 说着,他忽然顿下, 目光死寂又淡漠地看向诗昭。 “你若敢在这世自刎……你知道的吧?我不会失去记忆,我会在你恢复记忆前一遍遍杀死你, 让你没有任何能够喘息的机会——”他刻意停顿片刻, 假惺惺地笑了笑,“说到做到哦。所以,结束你的轮回吧,劫妖。” 诗昭自然听得出他语气中的认真。 在对方离开后她才尝试挣了下绳索,纹丝不动。 她确实也不愿再次轮回, 可若当真让他碰着了千年古树,这个世界便又要毁灭… 被砸去石壁的贰断起身走入月光中,别有深意地瞥了诗昭一眼。她以为又将是一场报复,对方却只擦干净嘴角溢出的血,几次张口都无法说出心中所想。 最后只得含恨收起视线,追随戚方道离去- 云舟迷迷糊糊地转醒,身体还有些麻软。他心中不免佩服一句,这些村民下药下得可真是心狠。 正被捆于一间茅屋内,青筠没与他在一块儿。 心中烦躁,正想用灵力将手上的麻绳切断,屋门忽然被推开。一位幼童来为他送吃食,见他醒来,不免一怔。 “呵,怎么,还想继续毒我么?”云舟眯眼不屑道,那幼童忙羞红了脸低下头,看都不敢看他。 “不是的、我、我们,我们也是被那个黑衣人威胁……”霎时,他拿着饭碗的手都有些颤抖,“我们很感激你们的救命之恩,但若是不做,我的爹娘都回不来了……” 云舟一听,也没了开玩笑的心思。 “这碗粥里没有毒。我们不会再害你了。” 幼童掰下一点面包屑吃下以示无毒,随后颤颤巍巍地想喂他喝粥。毕竟胃中实在空落,云舟斟酌片刻,勉强张开了嘴。 “诗昭……那个黑衣人的目的,是她,对吧?” “嗯。迷晕之后,他让我们将那个姐姐放去镇外的溪流边。他允诺,我们拖住你们几日,便放几人回。” 云舟沉下神色,将白粥中的干面包吃下,便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吃了。 戚方道,也就只会拿这些手无寸铁之人下手。 而别说几日,他一刻都不能在此多待。 听那小童还在抽泣着解释,他偷偷滑出衣袖中的短刃,小心翼翼割着绑在手腕处的麻绳。 “求求你们了,待到我的爹娘回来的时候,好不好?” 云舟的手一顿,随即又飞快地再次切割起来。 “这世道,若真如你们想的那般简单就好了。” 幼童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云舟已悄无声息地切断了麻绳,迅速使出一记手刀将人敲晕。 电光火石间他接过饭碗并将人托住,轻轻将小童放去地上,从门缝处瞄了眼外部,果真还有几人看守。 麻烦死了。他心中刚抱怨一句,身旁恰好飘来一片竹叶。 “云公子。” 青筠的声诀从隔壁屋子传来,他夹住那片竹叶,霎时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用破坏灵力轰毁了木屋,长剑极快的勾来被挂在屋外的斗笠与蓑衣,同一时刻青筠也从另一屋中飞起,裹去的青叶将云舟御起。 本想就此逃离村落,而路过昨晚吃粥的雨棚,云舟忽然瞄见一抹红。 他道着“等一下”,飞去下方将掉在地上的东西拿起。 那是诗昭留下的,她的耳坠。 “该死……”他在手中牢牢握紧,后方追来的村民又射来一片箭矢,青筠用护盾挡下,催促道: “先逃离吧,云公子!你可知诗姑娘被绑在了何处?” “她不在这里。”云舟将那耳坠细心收入衣袖中,挡下射向他们的歪歪扭扭的箭矢,轰毁周围的石墙,又在村民的外围扩起个屏障。 “跟踪你的竹叶去吧。必然是戚方道那混蛋搞的鬼。” 大地却突如其来一阵摇晃,冒出的地裂霎时又翻了倍。 云舟心中大叫不好,连忙抬头望向天空,只见那片尸绿色已近乎蔓延开三分之二,褐黄色的脓流又将倾泻而下—— 灼烧皮肤的浊雨,再次轰轰烈烈地洒落。 云舟顷刻间便戴好斗笠,看向青筠,对方倒是已展开了一道护盾。 “我感受到了。”他道,看向西面黑压压的山脉,“千年古树处发生了变化,竹叶跟踪的黑灵力者也在那处。” 云舟瞥向后方的村民,将护盾延伸去房屋外,确保他们无事才御起剑。 “走吧——去那最终之地!”- 诗昭又被饿醒。 一日里肆屠只给她喂了点清泉,毕竟明了她的劫妖之力,不吃不喝也不会死去。 折磨她竟是以这种最残酷的方式……竟然专门折磨她的胃!忍无可忍,诗昭无时无刻不想着要将戚方道碎尸万段! 又有人走近,她一时都没力气抬头。 对方竟在她面前停顿了许久,心中奇怪,欲抬眸时缠在手臂上的藤条却被拔起。随着痛感释放,诗昭瞬间清醒,一眼便对上眉头紧锁的贰断。 ——在帮她取下限制劫妖之力的枷锁。 诗昭疑惑地拧起眉头,急不可耐道:“你这又是——” “我只是想起了被大地吃去的记忆。”他神色凝重,将其余的藤条依次拆下,“而戚大人似乎无法给我答案。” “……我可是你们的敌人。” “我已经分不清究竟谁是敌人了。”贰断看似有许多话想说,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下去。 “如果是你,或许能够找到答案……我现在只想知道真相。我在做的,究竟是一件什么样的事?” 为什么他曾是人?为什么会生存在颠倒世界中? 为什么,他被大地吃走的记忆,竟是在本世中找到? 他想不明白,所以此时连活下去的目标都不再明了。 诗昭被解放下来,忽感地面一阵震动,大抵是颠倒世界的侵蚀加剧,又裂出新的地裂。 贰断将她一推,让她快些去千年古树处,戚方道正在那里。 在那一瞬间,诗昭脑中浮现当时叁灭放下屠刀,被戚方道指认背叛,从而被抛弃惨死的情形。 她不免又多看了一眼。 那个长相畸形的巨婴怪物,倒露出像是真正的人那样落寞的神情。 …… 终是什么都没再说,她变出镰刀划碎石壁,逃去石洞之外- 石窟外正哗啦啦下着猛烈的浊雨。她抬头看向天空,那片尸绿果然又已扩大,心中不禁再度紧张。 这一轮的浊雨更加粘稠,淋在植株上,立马破洞穿孔,很快便蔓延出一股腐烂的气味。 她的雨具皆留在村中,只得削下一片树皮充当遮罩,卡去发上。 前方的岩石后传来尖声叫嚷,诗昭欲前去救治,却见那竟是几坨黑色泥块。它们正被浊雨折磨得颠来倒去,修复速度赶不上毁坏的烈度,冒着腾腾黑雾,很快没了动静。 它们淋到浊雨,也会死亡?浊雨不该是来自颠倒世界的么? 这才想起贰断方才的那些话,他想明白自己究竟是什么。诗昭不免咽下口唾沫。 这处石窟正位于千年古树旁,她挡着瓢泼浊雨离开石壁,看见那颗记忆中苍老而巨大的古树。其间的灵脉依然在一阵一阵地喘息,只是围在外部若隐若现的结界,竟已碎裂了大半。 走入其中,在那交错杂生的树干下,诗昭看见了最后那道黑色地裂。其中冒出的气息浓郁,似乎还夹杂着深切的悲鸣。 “这样啊,我果然又被人背叛了。” 身后冷不丁响起道声音,诗昭一顿,回头看向不知何时站于身后的戚方道。 对方落寞的目光落于那道地裂上,竟也不阻止诗昭前去吸收。 诗昭往后一步想保护古树,那道地裂中的气息竟源源不断涌入诗昭的手心,她心中奇怪,强烈的不祥预感呼之欲出—— 为什么她每一世都无法阻止两个世界融合? 为什么千年古树的结界每次都会崩塌,让戚方道得逞? 她哪一次都没有看到最后。 所以她无法知道。 “你在最初时留下的地裂地点——” 急促的心跳声已向她预示那个荒谬的答案,她感到毛骨悚然,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想阻止不断涌来的黑色灵力。 可吸收的灵力无法遏制,在全部归于她的手心时,意识还未被抽离,先是听见“咔嚓”几声脆响。 “其实都是解开古树结界的方位。” “解除结界,需要用极强的灵力抗衡。我将地裂设在那些地方,作战时自然满足条件。” 戚方道终于露出阴谋得逞的神色,癫狂笑着张开双臂。 “所以啊——若不是轮回之力,你何能赢得过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枯木眠·五 那便是,所 最终的记忆碎片, 来自颠倒世界。 血色的大地,尸绿色的天空。以各种形态爬行着的,五官错乱之生物。 那其间, 有着一位模样看着还算正常的少年, 这里的人们称其为“渡”。 渡的身后时常会跟着几位同龄人,日日躲藏在尸绿色的云层间,观察上方的大地。 “吐出来了……他们又被吐出来了!变成了那副恶心的模样!”其中一位最显年幼的男孩紧抓他的衣袖,“哥哥,总有一天大地也会吃走我们身上的东西!我们也会变成那样的怪物么?” 渡的唇角颤抖, 却还是安抚地搭上对方的手背,道着不会的,哥哥会保护你。 忽然感受到一股极其刺人的视线,他一顿,抬眼便对上了上方的大地,那只若隐若现的血红之眼, 正别有深意地打量着他。 浑身发寒, 但一瞬间他便明白了。 他被盯上了。 这里的人们几乎都被大地吞下。每被吃去一次,便会失去身体的某样东西,被咀嚼后吐出再变成那一滩黑色软肉的模样, 没有意识无法说话,成为只能匍匐在地上爬行的怪物。 渡却在身旁人的保护下没有被吃掉。 在某一日他猛然发觉跟在身后的男孩不见, 疯狂地各处寻找。最后只在尸绿色的天空一角, 看见一个上下颠倒着的、像是老鼠又像是水蛭之物,那双长在背部的眼睛盯过来,旁人告诉他,那便是曾经拉着他衣袖的小弟。 因为大地的穷追不舍,只能将他交出去代替渡。 他想不明白。 为什么他要承担这样的责任。 大地的眼睛一直追随着他, 每到大地吃人之时,身旁人总会顶替他被吃去。 他再也忍不住,拉住阿姐的衣袖,问道为何偏偏是他。 拥有黄褐色瞳孔的阿姐看着他,颤抖地给了他一个拥抱。 “因为我们都曾看见,你被大地吞入过一次。但你却没被吃掉任何东西,并且是唯一还以人的形态回来的人。” 渡的瞳孔骤缩。 “所以,你或许拥有着很强大的力量,可以对抗那残暴的大地……解救这个荒唐的世界。” 所以,她又替他送了死。 身边的同伴越来越少,那缓缓蠕动的黑泥渐渐变成了这个世界的常态。 有时好不容易睡着,身边又爬来一团黑泥,他被吓得汗毛倒竖,在看到对方歪扭的眼睛呈黄褐色后,不禁干呕了三日。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那一天。 在最开始被作为替代品送去大地嘴中的,他的阿弟回来了。 经过漫长的岁月,他又生出了一副人的面孔,但肢体却被篡改得面目全非,时不时还做出生喝天空的绿汁、吃大地的血肉等行为。 他在适应这个世界。 而后,他又第二次被大地吃入,吐出,又变成一团扭曲的黑泥模样。 渡恶心得浑身发麻。 他甚至希望大地将他吃下,也不想再继续成为这个世界唯一理智的存在。 看着旁人如此反反复复了无数次,久到将他的精神压毁,他也没找到所谓强大的力量在何处。 他干脆自投罗网去到大地的面前,被吃入嚼碎,眼前蓦然出现一只巨大的写轮眼,满含嘲笑之意注视着他。 “其实,我可以将你们放出去,你们只是误入这个世界的生灵。” 大地似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渡听得发懵,一时没有回神。 “但我太过无聊了。这样随意挑选着东西玩弄,将生命彻底变成‘怪物’的模样,可真是赏心悦目。” 他脊背发寒地望过去,那双红眼携着笑意将他推远,欣然咀嚼下他的悲愤。 “你在说什么……大地,你怎么能够这样做?!”渡失控地大喊起来,忽然激动的状态让泪水不禁夺眶而出,“我们是有生命的人,你凭什么——” 将活生生的人嚼碎成那般恐怖的爬行泥团,再反反复复地折磨他们。 只是因为它的兴致。 大地只肆意地大笑,似乎将他的愤怒当成了最佳的食粮。少年疯狂撕扯缠上他身体的黑色粘稠物,又无法抗拒的被吸入侵蚀。恨意浸透了骨髓,让他的□□抖得发麻,也不忘撕心裂肺地宣泄这份不公。 绵延的恨组成脱出的轨迹,大地又一次将他原封不动地吐了出来。伴随着干呕的声音,竟还从上方的血肉地面中掉落一把黑色的铁扇。 那是由极致的恨意组成的产物。 大地终于意识到情况不对,首次发出吃痛的尖叫,不断质问着“怎么可能”。 渡愣着没动,他拿过那把铁扇,竟感到浑身涌上一股力量。 来源于悲愤?愤怒让他获得了灵力? 他注视着只血红之眼,害怕的情绪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腾起的野心。 既然如此。 他想到了一个计划。 之后,大地确实再也不敢吃他。 少年也不再躲藏,在颠倒世界中寻找抱有强烈恨意之人,大地将他们吃入,会因对抗不住那份恨意而将人完好吐出,并且通过本世渗透来的灵力制成所谓灵器。 那便是这个世界的“逃脱之法”,他耗费了这么久的岁月,才终于将其明白。 他寻得了颠倒世界中恨意最盛的四人。成为他们的首领,让他们跟随自己逃出这个地狱。 “候我传信,时机适宜你们再动。” “大人,我等该如何称呼您?” 渡被问得一愣。恍然回头,看向身后爬行的一滩滩黑泥,似乎才再次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声。 对啊。这里已经。 没有人再叫他“渡”了。 那些黑泥嘶鸣着听不懂的话语,找不到任何的方向,他的眸光又淡下几分。 又想起已经忘记模样的阿姐期望他能打破这个荒唐的世界时,那份悲戚之感。 “叫我——戚方道。” 他便重新为自己取了个名字- 谋反进行得很顺利,他们通过血色大地的最薄弱处贯通了去向本世的通道。 那一世,也是最成功的一世。 大地没有力量阻拦他们、本世对黑色灵力一无所知,在知道本世的核心之地是千年古树后,将其毁灭便成功连通了两世。 让本世活得悠然自得之人体验他们的痛苦,感受地表之下的黑暗。 而大地最后还是做了手脚,劫妖凭空出世,一次又一次让历史倒退。 戚方道次次都要重新布局,他干脆想出了一个办法——让每一次都被大地抹消记忆的劫妖,亲手帮他开启千年古树的封印。 那便是,所有一切的开端- 诗昭看完了最后这份关于戚方道的记忆,意识回归时被砸去后方的树干上,喉间呛上一股血。 “你也应当明白了吧?劫妖。”戚方道的手背上青筋暴起,难以自抑地大喊着,“为何它让你每一世都没有记忆?只是因为它的兴致!那种东西,你竟也甘愿对它言听计从!” 诗昭将镰刀插进土中撑起身子,擦去遮挡视线流淌而下的血液,一串冰晶先投向戚方道身侧。 “我从未听从过它的意志!你分明也知道,融合后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你们带来毁灭,我自然要反抗!” “你究竟还要反抗什么?不论如何重来,你在意的人全都会死!” 诗昭的呼吸猛地一滞。握紧镰刀的手把,狠戾地低喝一声“闭嘴”。 冰晶倏地刺穿戚方道的肩膀,镰刀击开对面射来的黑色箭矢,与堪堪防御住的铁扇划出尖锐的摩擦声。 “你轮回多少次都救不了这个世界,只会一直被大地玩弄,我们都是如此!” 铁扇唤来一场风暴,诗昭惊险躲避却还是被其中夹杂的利刃划伤几处。她意外对上戚方道悲切又渴求的目光,诧异地停顿一瞬。 古树的结界破碎,遮天蔽日的树叶此时已被浊雨淋灭。雨水从缝隙中落下,将皮肤灼烧得一阵一阵发麻的疼。 看着戚方道的身体也被淋得溃烂,诗昭斟酌几分,还是攥紧掌心开口: “你们……是被血色大地刻意拉入的颠倒世界?” “若是可以,我也想知道真相。” 戚方道虚弱道,一面溃烂一面自愈让他苦不堪言。 古树下的地裂猛然剧烈扩开,带起一阵瘆人的震颤。其间突兀地涌出奇异的鲜红,那道如同梦魇般的空洞回音从其间缠绕而来: “正是!就这样抓到他,劫妖!快予我掷下来!” 吃人的大地。 诗昭握紧了镰刀,看向在远处喘息的戚方道。 “你无法杀死大地,是否?” 戚方道自嘲般道了句“显而易见”。 “我也确实,再也不愿进行轮回了。” 那双棕红眼眸疑惑地望向她,而一息间,镰刀已抵去他的颈侧。 诗昭的红眸透着不容置喙的冰冷,落下了最后一句话- 青筠追着竹叶来到石窟处,一道锁链霎时出现欲捆住他的身侧,他及时侧身退避,青剑扭转回来抵挡它攻击的路数。 云舟趁机轰碎石窟,并未看见诗昭的身影。身侧又传来敌人气息,他一剑先劈向身旁,刚接近的贰断顿时吓得屁滚尿流。 霎那间身中灵脉麻住一瞬,似是灵术的根源——千年古树发生异变。云舟不禁瞥向石窟外部。 “你们要找的人在千年古树处!我已放她离去了!”贰断急忙说道,正与青筠对战的肆屠难以置信地看向他,厉声呵问他为何要背叛。 贰断抿唇不答,云舟闻言将他提起飞去石窟外部,见古树的结界已破,而地裂的扩张似有减缓之势,浊雨渐停,许多灵术师皆已到达古树处,对抗着从地裂腾出的黑泥怪物。 青筠将青剑贯穿肆屠的肩膀将其钉于地面,反手用竹叶划烂身后跃起的锁链之眼,也赶到古树处。 云舟回头看向这番人满为患的场面,仿佛回到了第一世的场景——全聚集于此处,遭到屠杀。 并且,他依然没有寻到诗昭的身影。 他焦急地走去古树前方,只见那其中终于走出一个人影。 看清那个人的面孔,悬着的心一霎沉入谷底—— “幸会。”戚方道正缓缓自愈着浑身的伤口,扬起张狂的邪笑,“这场较量,是我赢了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枯木眠·六 来看关于颠 令人窒息的寒意充斥全身。 云舟急促地握紧剑柄, 银色灵力灌注于剑刃,散出一片嚣张跋扈的气息,他却又嗤笑一声。 “自欺欺人对你究竟有何好处?诗昭她不会死。她若是死去, 世界早已重置。” 戚方道故作从容地挡下他张狂的灵力攻击, 身上的伤口逐渐愈合,灵活地翻过扇面浮出锋利的扇骨。 直冲眉心,云舟连忙向后躲避,其中一箭却穿透而来,就要刺入他的眼部—— “云公子!” 霎时一支扎着炸药的箭将其挡去, 射去远方“轰”的一声炸灭。那道声音有些熟悉,而没由得他转头看去,下一波攻击又将至。他只能背靠上对方,轻扬唇角: “当真是好久不见啊,信天翁。” 说话时,二人又一同挡下横扫而来的攻击, 保护后方的灵术师。 云舟疾步去另一面, 将刚从地裂冒出想吞人下肚的黑泥砍灭,趁机又问: “翅膀治好了么?” “并未。大哥大姐载我过来,本是看看古树这处究竟发生了什么, 没想到结界已破,竟已是大战。”黎空爽朗答道, 用融合灵力变出钢筋绳索与威力极强的炸药, 将那些黑色之物尽数禁锢。 “不过已经没关系了。我的翅膀就算永远残缺无法飞行——” 他霎时撑开那七扭八歪、旧伤累累的羽翼,在一瞬间扩大成足以遮挡方圆十里之姿,以应对齐齐发射而来的漫天黑刃的盾牌。 “我依然能够保护这世间。” 云舟挑挑眉,后方猝不及防被砍来一刀,看去是一位灵术师双目空洞, 一团黑泥正在他的颈边进进出出。 心智不定,已被控制。 他不耐地与其对势,天空洒下的光线猛然一暗,抬眼看去,尸绿色在快速蔓延,很快便遮蔽了整片天空。 这还真是糟糕透顶啊。 “云公子,难不成已无法阻挡毁灭之兆?!”黎空焦急询问,云舟挡住袭来的大风,道着不必忧心。 诗昭不在这里。 只要稳住这个世界,她一定还有办法。 因信天翁的翅膀引发出巨大的风波,让肆屠险些站不稳身子。其间涌来一波奇异的气息,让她猛地停下动作,顿住片刻,目光呆滞地望向不远处的古树。 拐弯的青剑划过身侧也无暇顾及,她像失了心智一般,锁链也随着她的状态从空中滑落。 地面上蠕动的黑泥竟皆同一时刻停止动作,贰断的心中砰砰直跳,忙看向戚方道那处。对方也不免停下攻击,心中的猜测终被应验,他眉眼颤抖着看着肆屠跌跌撞撞走向古树。 她的眼中似是再无旁人,只发疯似的挖向古树的血色根部,嘶哑地喊着“怎么可能”。 “我被大地吃掉的心脏、为何会……” “为何会出现在古树的根部中?!”- 古树下的地裂不再扩大,大地满意地看向落回颠倒世界的一人,大声嘲笑着这一次终于让戚方道落于掌中。 而在看清来者是谁后,它屏气片刻,爆发出厉声尖叫: “怎么是你——劫妖!!” 诗昭从地表上下来,一时还无法适应这里的恶心气味。比想象中的还要反胃,比在记忆中看到的景色还要恐怖得多。 下方的天空呈现异常浓郁的尸绿,上方的血色大地鼓动,随着嘶喊声剧烈起伏,似是随时都将滴落血液。 她终于来到了这个荒唐的、所有一切都是颠倒着的世界。 吃人大地吐出黑线将她禁锢,那道声音再次冷冽问道: “戚方道在何处?!你们联手了?!” 诗昭抬起红瞳,本是同根生的眼眸对视,她忽然轻笑一声。 “我确实和他做了个交易。” “混账——你竟敢做这种事情!这份力量是我给你的,你也别想——” 没由得它骂完,镰刀已劈向鼓起的血山之中,传来瘆人凄厉的惨叫。诗昭感到腿部一阵粘腻感,向下望去,那群没有自我意识的黑泥生物本能地保护他们的主人,正欲将她吞噬。 只是好巧不巧,她没有一点可被攻入的杂念。 “你,每一世都不曾让我留存记忆。”她的目光平淡,侧头瞥向已爆出血丝的红眼,“是因为你不敢。” “我本就是你打的一个天大的赌。给予我可以对抗黑色灵力的力量,这让你也陷入一个特别危险的境地——但为了保命,你不得不这样做。” 红眼愤懑地睨向她,溢满了杀意:“愚蠢……” “所以,我猜得应当不错。” 诗昭并未搭理他,将手伸向上方,黑色气息涌来,大地终于意识到她想做什么,发狠地喊着“不要过来”。 “我也可以吸收你的黑色灵力。” 所以,她才和戚方道做了这个交易—— 来看关于“颠倒世界”的真相- 元正一五七年,是世界开始出现灵术的那一年。 在此之前,千年古树也不过是个即将老死之物。却在一夜间获得了过于强盛的灵力,无数条灵脉组成了它新的生命,不断扩张、增殖,再看此树时,已是繁盛遮天又满目疮痍。 从枝干涌出的灵点飘向世间,给予了妖与人从未见过的力量。只是很快养分便会耗尽,为了持续生存,它沉下了自己的影子。 所以,千年古树似无影之状——是因为它本就没有影子。 影子穿过地表落入地面之下,形成了另一个广阔的世界。当时,恰好在它树影中之人皆被牵扯进入。 这个世界由古树的影子形成,自然呈现颠倒之状。上部是古树血红的根,下部是古树繁茂的叶。 其中本不该拥有生灵,被无端牵入者无法适应这颠倒的世界,体内脏器开始大幅度翻转,很快尖叫声刺耳,人们变成一个个面目可憎的怪物。 顶部的血红大地生出意识,它拥有了用于吸收的嘴与观察的血红之眼。 它完全可以将那些误入的生灵放出去。 但它又觉得有趣。想看着他们如何在颠倒世界挣扎、复生。 颠倒世界本只是古树的养分供给,渗下本世灵术的残秽,再通过血红大地的咀嚼净化成新的灵力,送回古树之中,如此往复。 而因大地一时的贪念,一切都变了样。 生灵被它吃入变成更加污秽之物,颠倒世界被染浊溢出奇异的恶臭,无法往上渗出的实体变为混浊的黑泥,挣扎着,又无法反抗作为主宰的大地。 直到那一天,戚方道当真捅穿了将两个世界分隔的地表。 颠倒世界的灵力从地裂中窜出,血色大地丧失了大半的力量。两个世界的平衡秩序坍塌,相互融合侵蚀,很快便形成一副毁灭之态。 污秽的黑色灵力侵占本世,压抑已久的颠倒世界居民发疯了一般吃起人肉,欲要找回它们原本的模样。 古树被毁灭,身为寄生存在的血色大地自然也跳不过死亡的命运。 恰好诗昭被推入血红中的破碎地表,进入了颠倒世界之中。 那是本世唯一留存的活人。 那是它唯一自救的方法。 所以—— 它就此开始了千百次的豪赌- 粘稠的黑色泥团几乎将诗昭全身爬满,她的意识回归,躲下血色大地吐来的利刃瓦片。 她看向那些东西,语气不禁悲凉:“这些,又是你吃了谁的身体后得来的?” 大地只发出无意义的嘶鸣,它藏了千百世的秘密被识破,这场赌局终究是败下! 身上的粘腻感惹得诗昭反胃,她将它们尽数轰去。黑泥匍匐在地,像是哭泣一般蠕动,想要逃跑又被体内的“忠诚”控制。 “这些呢,又本该是谁的血肉?” “与你何干?!他们自来此处,我为何要丢弃我的乐子!这本就是个无人问津之地,我做什么轮得到你来置喙?!颠倒世界并非本世,你究竟明不明白!” “你不过是为了救你那本世罢了!弃了此界原是理所应当,你现在又做什么圣人之姿!” 大地狂吐下一大团污浊黑泥,将它们捏成了戚方道一伙人的形态。铁扇挥来攻击时,诗昭不禁嗤笑一声。 “死到临头,竟是要投靠你最痛恨之人的力量么?!” 五位由黑泥组成的没有样貌之物向诗昭袭去。 未出世便被她吸收的壹绝,将落下他的柴刀之时被诗昭一招即破;用声音催眠人的贰断,被她用冰封住嘴碎成黑渣;为给女儿复仇走上绝路的叁灭,诗昭甚至不忍心再看见她的身形,划断丝线砍灭了那罪恶的肉瘤;寻找心脏而出世的肆屠,她干脆利落将锁链扯断,不顾满手的鲜血,将那爆出的眼睛与她的人一并埋葬于冰晶之下。 到最后的戚方道,她看向那个身影甚至带上一些悲伤的情绪,却是镰刀挥过,毫不留情碾碎了那个铁扇。 “没有情绪的复制品,实在是太弱了。” 镰刀捶地换出第三时空的九幽冰莲,那些由人们生命拼凑而出的黑泥怪物,被带领去往泯灭之地。 就这样看过了他们的一生。 寒气随着她的怒意蔓延得越来越剧烈,她的目光死死瞪向血红大地。 它拼了命想要逃跑,甚至希望戚方道此时将地裂扩开,它都甘愿逃去地表之上。 只是那具冰晶镰刀已经挥来。 “你应当知道得非常清楚——我知道真相之时,便是你的死期将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枯木眠·七 世间本无我 肆屠不断挖着千年古树的主干, 本就苍老得如同干透的酥皮,霎时便被挖得嶙峋可怖,露出其间藏着的血肉与心脏。 ……那是什么? 云舟看得不知所措, 肆屠在窒息的惊愕过后, 发出难以自抑的悲痛惨叫,喊得人神共愤,令人不禁想要捂起双耳。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 她眼上的纱布顿时染为漆黑,锁链开始剧烈挥动挣扎,黑色灵力如失控一般强行灌来。 云舟挡下威力猛增的锁链, 朝戚方道大声喝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颠倒世界,就是千年古树的影子。”戚方道却像听不见旁人的声音,自顾自发疯大笑起来,脊背抽搐,泪水都滑下。 “荒谬啊,这可实在是荒谬!” 地面霎时又开始剧烈震动, 古树莫名碎裂, 拧巴的树皮发出刺耳的声响扭曲在一起,竟赫然张开一个吞人血洞。血色树根下的地面扩出一片地裂,张牙舞爪地爬向四周, 黑色气息缠上人们的腿跟,欲将人拖入其中。 还在疯叫的肆屠成为了古树的第一个吞食之物, 她失心疯般的不断挖着树根, 在那其间寻找自己的心脏。而她此生的夙愿并未达成,便被内部伸出的血色藤条捆住,缓缓塞入树根的中心,化作养料。 “那究竟是什么……” “古树、在吃人?!” 目睹这一幕的灵术师战栗不已,肆意攻击的锁链随着主人的消失瞬间失去了生命, 掉于地裂中融化。 贰断也未逃过攻击,地裂似在疯狂吸入养分,很快便将他吞噬成原本的黑泥模样。却是在死亡前,被旁人拉了一把。 他愣愣地看着自己被拉住的胳膊。或许是在混乱的情景下,旁人误将他当作了人? 就算是杀人如麻的他,也能够得到这样的对待么? 脑中又想起那份存在于很久之前的记忆,或许他终于找到了自己执着的真相。 ……已经无所谓了吧。 抵抗不住地裂的吸力,贰断还是被碾碎侵蚀。云舟及时劈来一剑,让一知半解的灵术师尽快退离,才未侵染去他们身上。 霎时仅留下戚方道一人,他的神色呆愣,反应过来后手掌抵地,想控制那地裂的蔓延速度。 “劫妖,你可当真还是熬不过它?!” 云舟眉头一皱,飞快询问一句“什么意思”。 而没有让戚方道解释的机会,那地裂竟径直扩开了一个深渊巨口。 无数的黑泥从颠倒世界涌来,像密密麻麻的虫子,却又很快粘合在一起形成一个个人的形态。 云舟提剑欲砍,却见它们化成人形后只向四面八方逃走,全然不顾周围的人肉。 像经受了难以想象的痛苦之后,终于逃出,只想远离那处地方。 成片的黑泥向四处逃窜,偶然几滴浊雨落于它们上方,惹出一阵阵冒腾的烟雾,又是恶臭蔓延。 戚方道已全然顾不上其它,花了千百世走到这一步,他不能输,这个世界也不能输。他趴在地上疯狂大喊,声音都嘶哑呕血: “不要让它出来!你知道的吧!劫妖!!”- 诗昭自然是明白。 血色大地想逃去地表之上,她怎么可能会给它那个机会。 欲往外逃走的黑泥被大地拽回制成抵挡攻击的盾,让诗昭无法靠近攻击。那道裂缝愈来愈大,即将要吞噬上方所有的血色山脉。 其间贯通了一条黝黑深邃的通道,通向地表的千年古树。 诗昭拧眉砸去密密匝匝的冰晶,只是依然被那红瞳躲开,甚至幸灾乐祸地嘲笑起来: “你注定赢不了我!劫妖,接受这个世界毁灭的事实吧!这是你应付出的代价!” 诗昭只冷眼瞧着它,看它为修复伤口而不断吸食黑色泥团,稍一靠近,便会被迫卷入那漩涡之中。 注视着它吃不尽的模样,诗昭忽然想到了什么,停顿一瞬。 “怎么,终于懂得放弃了?!” 血红之眼看着她呆于原地,饥渴难耐地加大了吸食的力度。 诗昭心跳剧烈,头也不抬,任由身体被漩涡吸入。 而被拽去大地的面前时,她的红眸倏然一沉,目光冷得似要将他钉穿。 不对。 有哪里不对。 血色大地近乎是情不自禁地想要逃避,却已经来不及,诗昭已从袖中拿出了一样东西—— 那只是一颗珍珠大小的珠子,在诗昭的手中逐渐变大,每一次扩大都伴随令人目眩的光晕,形成了色彩混浊暗藏迷雾的巨大光球。 它依然在不断增大,最终变成比血色大地还要大上几倍的恐怖模样。 那是从沧朔那里得到的,她千百世轮回记忆的缩合体。 “你不是,很能吃么?” 诗昭冷冷地道,终于在那双血红之眼中看见了惊恐的情绪,发了疯般抗拒着那光圈进入漩涡。她将灵力尽数聚集于镰刀之上,定住那光球的中心。 她不会再忘记了。她也再也不会重蹈覆辙。 所以—— “那你便尝尝,一千七百三十二次轮回的滋味吧。” “不、等等——” 镰刀用力向前推去,扩大得近乎要将上方山脉填平的光圈强行塞入那张嘴里。血色大地本还在剧烈挣扎,红眼中迅速爆出一道道裂纹,不知哪处先经受不住而碎开,流淌下混浊的、融合入千千万万人的腥臭血液。 淋在诗昭身上,她仍没有丝毫的退缩。 在大地仅能发出破碎音节的求饶之中,她将那光圈又往里塞去分毫。 带着她所有的恨意、愤怒与悲伤。 这一千多世,只能化作这样一座光球,她还是觉得太少太少。 那样痛苦的岁月,被那样肆意玩弄的世间。 “——这才是你应当付出的代价。” 最终——大地被光球撑破,血块四分五裂,尖锐的呻吟与诗昭的轮回记忆一同化为乌有。 四周“哗啦哗啦”地洒落恶心的血块,排山倒海地涌来刺鼻气息。颠倒世界的主宰毁灭之后,开始快速地扭曲折叠,似乎要将这个世界揉碎,抹去这份存在。 血色山脉崩塌,尸绿色天空变淡。 浊血从诗昭的额上淌下,她放下镰刀,平静注视着这一幕。 九幽冰莲也濒临崩塌,悬起的日晷终于走到尽头。 一切就要结束了。 而她—— 连接地表的通道在缝合中销毁,身边仅剩下没来得及逃出的黑泥与淋了满贯、将天空都染红的血。 你终将孤独地陷于深渊之中。 诗昭深吸了一口气。 ——是啊,她早已想了明白- 在一阵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响之后,颠倒世界的轰塌,导致千年古树的灵脉尽毁。地裂在迅速消失,黑色气息被遏制其中,还未爬出的黑泥皆化作黑雾消散。 成功了。 戚方道震惊得膛目结舌,伤臂支撑不住身子,他失力地向后跌去。 千年古树处散发出无数的灵力光球,似是它丧命前对世界最后的馈赠。天空的尸绿色褪去,交接处污浊的分泌物消散天际。 在场的人们皆不知所措,呆愣得说不出话,茫然接受着古树散发的光点。 戚方道的黑色灵力被抹去,铁扇失去灵气掉落于地。他竟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竟是如此的安静。 安静得让他再也不知该做些什么。 成功了、结束了? 然后呢? “还没有完啊——” 领口忽然被粗暴地拎起,他见云舟满目愤怒地逼到身前。 “为什么诗昭没有回来?你们究竟在进行一个什么样的计划?!” 戚方道闻言瞳孔一缩,猛然看向那道还未完全缝合的地裂。 “……劫妖之力来自血色大地,那是颠倒世界的产物。” 血色大地死去,所有关于颠倒世界的东西都会消失。 云舟霎时也反应了过来,停滞了呼吸。他丢开失魂落魄的戚方道,试图用灵力控制缝合的地裂,情绪濒临失控。 “难道就不能救她吗?!有没有任何能够救她的方法?!” “她本是人啊——血色大地有什么资格带走她!!” 戚方道踉跄几步,目光空洞地看着他手中放出的灵力。后方传来人们劫后余生的欢呼,他回头望去,却只感受到他们提防又冰冷的目光。 是啊,他帮忙拯救了一个不属于他的世界。 这里没有任何人期待他的存在。 在意的人早已不在身边,支撑他千百次的执念也已达成,他忽然找不到任何继续苟且偷生的理由。 这世间,本就不该有他的存在。 云舟的灵力对地裂效果甚微,他欲用手扒开地裂。戚方道恍惚地走去,残留的黑气似乎感应出他的身份,缝合的速度减缓,很是欢迎他的回归。 边缝处还有最后一团挣扎着的黑泥,他不慎对上那双褐黄色的瞳孔。 寒意猛然袭身,他愣住几息。 “将她的人身换回来……或许能够救她一命。”他的音色不禁发颤,似在喃喃自语着。 “只是……你要用出所有的灵力稳固这个通道,当下古树已毁,若是散尽灵力……” “无需多言。” 云舟已使出了他全身的力量,过于强大的灵力抵过地裂中的收缩趋势,硬是贯通了那条通道。随着他的灌注,还在不断扩大。 戚方道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掌心,地裂边缘的黑泥终于爬出,他最后看了对方一眼,露出了此生唯一一抹笑。 如此漫长的岁月,或许你都不曾记得了吧? 但我确实做到了,阿姐。 随即,他从那通道中跳了下去。 曾经拼尽全力要逃出去的地方,竟又在他一笑一跃间,甘愿回到这个深渊。 诗昭就站在颠倒世界的中心,半身已陷入黑潭之中,近乎要失去意识。他将其一把拉出,在一息间与她对上视线。 棕红色的眼眸终是露出一丝留恋的情绪。 “逃去地表之上的家伙,他们都不曾杀过人。” “让它们——活下去吧。” 诗昭被他推向上空,逐渐由恍惚变为错愕。却没有机会开口,体内的力量在源源不断地溢出,取而代之的是,被填回一股温和而熟悉的力量。 她看着自己的伤口竟不再愈合。 视线倒转,她忽然被颠倒世界拒绝,推出这片混浊的黑暗。 冰晶镰刀被吸走力量化为弯钩发簪,落入深渊之中,再也不见踪迹- 一只手拉住了她。 借着那份力道,诗昭终于从地裂中逃了出来。 她摔入个怀抱,鼻间是让她最为安心的草木香。视野里不再是绝望的黑暗,她看见了阳光,再度呼吸到新鲜的空气。 身体被紧紧抱住,她听那道总是掺着半分懒散的声音从上方落下。 “终于把你拉回来了。” 心中一颤,眼眶便是发烫。 “云舟——” 她触碰对方的身体却缺少实感,抬眼看去,只见云舟的身躯竟显出透明之状,霎时忘记了呼吸。 “你、你怎么、你做什么了?!” 对方只怜惜地擦过她满脸的血迹,抚过温热的肌肤与脉搏,似在确认她的存活。 “……从今往后,你是人类。” 诗昭瞳孔一缩。霎时明白了自己能成功从颠倒世界脱出的缘由,却又指尖冰凉,无措地想要挽回云舟的生命。 “我本就是个孤鬼残魂,耗尽千百世积存的灵力救下我的恩人,感觉还真不赖啊。”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你——” 手中被塞入一个东西,诗昭被那虚空的身体拥抱,手指缠在发间,似乎想将她揉入骨血之中。 “……还想陪着你。” “我分明,还一点也不想死啊。” 什么啊。 脱离了轮回为何竟是这样的结局? 诗昭哭得泣不成声,已经无法触碰到云舟的实体,最后的那点体温也随风消散,她终究是失去了所有。 手中之物扎破手掌,她迟钝地感受到痛感,摊开后见其中正是自己的流苏耳坠。 一切始于此,也终于此。 在终于用一千多世拯救下来的这个世界,她变回了人类之身,似乎夺回了一切,又失去了所有。 世间本无我。 而我,又成为了我。 作者有话说: 嗯嗯还有一章就完结了 第51章【正文完】 第51章 世间所有 找到你了。 “诸位可听闻, ‘劫妖’这个名号?” “不该存在之物,万人忌惮之妖?” “哎!哪来的无知小童!” 便客栈里沸反盈天,满堂都在说那劫妖之事。少女将笠帽又往下压了压, 接过掌柜递来的几枚锦币, 便侧身往门外走去,想快步逃离此地。 虽然,三百年过去,世间的传闻早已变了一番模样。 “——那分明是‘拯救世界之妖,万人敬畏之首’!” “只是劫妖销声匿迹三百年, 无人得知其真身。” 无论听多少遍都让她感到无尽的羞耻。 堂中喝彩声浪迭起,有好事者揪住说书人的衣袍,追问那劫妖的细枝末节。问得急了,便是一串铜钱丢入盆中。 屋门一阖,满堂喧嚷才终于被隔绝在身后。行至街上,少女才敢将那口憋了许久的气吐尽。 从前是万人避之如瘟, 如今是万人仰之如神。 这翻转, 三百年过去,她也未能全然适应。毕竟世间再无劫妖,只能等待岁月将那传说抹去。 不错——自千年古树崩塌之后, 已过去了三百年。 世上再无新生灵术师,仅有的灵力在人间流转。欲求长生者, 可继续修习;若只愿做个尘世凡人, 便可自散一身灵术,渡与他人承续。 并且因当年地裂中涌出许多黑泥怪物,第三物种横空出世,倒让人与妖放下了不少宿怨。再加上重花镇的大力发扬,两族和睦之势已指日可待。 一切都是水到渠成。 少女路过一家烧饼店, 肚子饿得空虚。正想如若她也像旁人那般,将三百年前的恶战掰开来细说,是否也能赚到几枚锦币来解决温饱? 她搂好左耳的耳坠,自言自语地念着午膳该去何处蹭一顿才好。 她下意识便喊了声“云舟”。 ——云舟破碎的残魂,又被她收进了耳坠中。 这三百年间她一直在行善事、聚灵力,尽数存入耳坠之中,只是还无法将那残魂拼凑。 况且云舟曾用一千多世才凝聚人身,这次魂魄丧失得更加彻底,怕是要耗用更多时间。 无事,她攒得起。 空中忽然掠来一封青色信纸,她夹住拆开,只见是桉云山的寂桉掌门写与她的通告——捕妖通告,当下也已唤成铲黑通告。并且世间仅有一位灵术师在接此差事。 便是诗昭。 她也记着戚方道最后的遗言,致力于维护黑泥人的生存。它们不吃人肉,随着时间的推移能够慢慢变回人形,只是有时受到偏见惹起争端,诗昭便帮助它们存活,也因此积攒了大量灵力存于耳坠。 “又有一黑泥人迷失心智为非作歹?”她读着信上的内容,甚至已经习以为常。 将信纸收起握向腰间的佩剑,另一手并指便打算前往通告所指之地—— “今晚回来吃饭否,师妹?” 脑中却奇异地响起一道声诀,诗昭一吓,忙环顾四周寻找寂桉安插在身边的眼线。 “照顾好你自己就行啦,师兄!再怎么说我又不是桉云山的弟子。” “怎还不是?你且回来管管罢——那位竹子兄为替他的镇主拓疆,竟跑到桉云山来与我商议。偏又不巧与他下棋下输,桉云山已被强取豪夺。” “那不也挺好么,让你的桉云山也迈向人妖和平。” 寂桉有片刻没回话,不满地小声嘟囔,随后又转了个话头。 “还有呀师妹,听闻南海近日龙族盛起,与信天翁一族在争夺海洋的保卫权。你可有去凑那番热闹?” 诗昭无奈地陪他聊起凡间琐事:“你师妹也没有闲成那样……” “又听闻有人在深山之中挖掘到传闻中的回魂露,想偷偷私藏,却被一只瘸腿猫妖撒泼打滚——” “好啦我没功夫与你说了!”诗昭连忙打断他道,闭眼御起剑,专心致志飞向黑气横出的目的地。 “这一桩的报酬是两千锦币,对吧?” “……如果我扣下报酬师妹你会回来吃饭不?” “想也别想!” 她笑着回去最后一道声诀,很快便消失在云雾之中。 她这一世,依然独自一人,逍遥自在。 只不过,她再也不是孑然一身- 一百年又一百年,世事变迁,沧海桑田。 诗昭辗转于各地之间,有时累了或实在太饿,会去旧地拜访老友,看看玉棠的水乡有何变化蹭一顿蟹黄面,或是去深海中拜访璃歌喝一罐气泡饮。 她应该早已适应这样自在的生活,满足于这个和平又闲适的世界。 只是有时摸向自己的耳坠,还是不免感到难过。 一切都这样顺利美好,唯有她最想念之人,还无法见到。 在用治愈灵术让世上最后一位黑泥人改邪归正,攒齐所有的灵力收入耳坠之中。奇迹却是依然没有发生,她只能慢慢等待云舟自行修复躯体。 调整好心绪,心中道着“罢了罢了”,想这烦恼事,不如去吃顿香美的饭食奖励自己。 正欲离去,裤腿却被扯住,那位刚被她治愈好的男子竟怔怔地看着她。 “世上,怎么竟有……” 诗昭:“?” “如此美丽之人!” 诗昭目光呆滞,被吓得连退两步,差点就要用灵术将其击退。男子却锲而不舍,还欲缠上:“姑娘可已芳心暗许?若是没有,我——” “——什么呀!”她连忙甩开对方的手退开距离。好心救人,怎么还摊上这种麻烦事! 长风拉扯起流苏耳坠,顿了会儿,诗昭心如擂鼓地垂下眼眸,答道: “我有着一个非他不可的人。” 语气落寞,却又万分坚定。 “……那还真是可惜啊。” 她笑了笑,并未发觉耳坠自发一动。 那男子落魄地道着他会改过自新好好生活,诗昭颔首离去,看着渺茫的天空,一时不知接下来该去往何处。 对啊。所有一切都结束了。 在忙碌几百年后忽然停下,她终是感受起这份迟来的孤独- 元正一一五七年。 世界再度回到了这一年。 诗昭隐居于深山中,将她最初之时砸坏的木屋重建之后,便一直住在这里,见证了一场场四季。 今日大雪纷飞,她烧好炭火后在屋内窝了一整日。等肚子实在饥饿难耐,才不情不愿下床准备煮些吃的。 一起身便收到友人的新年祝福,她才猛然发觉——今日是一一五七年的除夕。 世间终于将要跨过这一年。 她推开门,檐角簌簌落下一捧白绒绒的雪。夜里雪已歇,却愈发冷得彻骨。树林深处传来零落的爆竹声,隔着白茫茫的雾色,隐约能感受到山下喧腾的人烟。 诗昭拢了拢外衣,就着苍茫夜景,慢慢咽下昨日余下的粥。 如今的胃,就算是云舟做的饭应当也能安然下肚。她垂眸看着汤面中果然又浮现出的那个朦胧人影,心中苦笑,回头后必然又是空无一人。 又一年除夕,她竟依然在等。 在爆竹声停滞的瞬间,她却蓦然听见一声“诗昭”。 诗昭已经很久没有被人叫过名字了,不由得愣在原地。 迟缓地回头,看着身后那蒙着雾气的身影正站在自己身后。即便已经一千年未见,她竟霎时便能想象出对方吊儿郎当的神情,与那一双总是含笑、带着懒散的双目。 口中将要呼出那个封存了千年的名字,忽然起了阵大风,刮起满地的雪,也将那道残影吹得纷乱。 手中的碗筷摔落,诗昭顾不上捡,追着那场风从长梯上奔下。鼻尖很快被冻得通红,心中的躁动却支使着她不敢停下。 怕停下,就再也找不到了。 行至凡间,先是一阵锣鼓声充耳。人声鼎沸,舞龙舞狮的队伍正穿街而过,引来满城百姓追逐围观。街巷里皆悬挂朱灯,火光摇曳,映得半边天空都是暖融融的红。 但夜里的风实在太冷。诗昭禁不住打了个寒颤,天空偏又在这时飘起飞雪。朱红与素白交叠,庆祝声此起彼伏。 她的目光只一味追寻那道微乎其微的灵力,在熙熙攘攘的街上,无论何处都看不见她想念之人。 周围响起新年的倒数钟声,她慌乱地穿梭在人群之中。忽然手腕处一紧,一条透明的绳索忽然缠在她的腕间。 “八——” 她循着那条绳索看去,这道灵力还极不稳定,人们皆不受影响地穿行其间。只能露出片刻没被遮挡的视线,她精准瞥见了一抹白色的衣角。 “五——” 她奔跑过去。雪飘在脸颊上,冻得发疼,眼眶却是涨热,泪水不由自主地夺眶而出。 “三——” 不知是冻得还是疼得,一路跑得跌跌撞撞。她终于拨开人群时,那个身着白衣的身影就站在面前回望着她。 高高竖起的长发,懒散随意的站姿,眉间总带有不着调的韵味。 看见诗昭,呆愣过后脸上浮现一个浅笑。 找到你了。 “一——” 手腕的绳索逐渐缩短,在二人拥抱上之时,随着祝福与掌声化为浅淡的光点。 “新年快乐!” 后方的天空升起盛大的烟花,为世界铺上绚丽的色彩。人们鼓掌欢呼,随即又是一阵铺天盖地的爆竹声响。 世界终于步入一一五八年。 所有的一切,也皆被归还。 冻得发红的脸颊贴来热意,粘上泪水的暖。诗昭哭得泣不成声,破碎的话语中只剩下那个名字。身体被紧紧抱住,霎时觉得寒风都削减了气势。 颈侧传来急促又温热的吐息,那一刻,她仿佛才拥有挺过了这一千年的实感。 云舟蹭过她的发间,带起嫣红的流苏耳坠轻轻吻下她的唇角。 “我回来了,诗昭。” “想我了么?”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恭喜第一本完结!其间写得一度很痛苦,但也算丝滑地写完了!会慢慢从头改一遍用词逻辑,内容不会改。番外,看情况吧,可能会写个一两篇(?)虽然不同频…还是想给专栏预收求求收藏!各位的收藏对我真的很重要!)最后感谢看到这里的大家!下本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