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姊为妻》 1、旧人 “观音,不是我不想帮你,只是你家的事……” 崔夫人犹豫了一下,慢慢开口,避开下手坐着的年轻女子的目光。等过了一会儿,她又放轻了声音。 “陛下震怒,我们也实在是......有心无力。” 郑观音暗暗吸了口气,压下眼中的泪,对她笑笑:“我知道,这个时候您还愿意见我,已经是顾全了两家的情谊与寻真姐姐的面子。” 见她提及病逝的承恩侯府少夫人郑寻真,崔夫人也不由得叹了口气。 虽然此番交谈时间不长,郑观音也知再求下去,也不会有任何结果了。她站起来,款款一礼。 “既如此,我就不打扰了。” 崔夫人还尚有疑虑,开口道:“盈娘她......” 她所提的是承恩侯府的二小姐梁盈,是郑观音的手帕交。只是跟陈三郎和离前,两人大吵了一架,不欢而散。后来郑观音离京出海,已是两年未见。 郑观音知道崔夫人提她是为什么,顿出淡淡的笑,艰难开口:“若是盈娘问起,就说我没来过吧。” 见她也没有苦苦纠缠,崔夫人先是松了口气,又看她因强撑而发白的唇,不由得轻轻叹息。 “我让人送你。” 郑观音扯出个笑,随着侍女出屋,远处有几人追逐劝阻的声音。 “二小姐,不能去呀!” “二小姐!” 郑观音知道是梁盈来找她,但并没有因此停步,反而加快了离开的速度。 “观音!” 过了一截游廊,身着青衫紫襦的少女从另一头跑过来,一把就攥住了她的手。 “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你、你怎么不来找我?” 郑观音不由得眼睛一酸,眼泪就要因挚友的关怀而夺眶出。但她只是深深吸口气,又把眼泪都逼回去。 “盈娘......” “跟我走。”梁盈拽着她往内院去。 身后的侍女试着叫住她:“二小姐!” 向来文弱的梁二小姐发了火:“你去告诉我母亲,告诉我哥哥。跪祠堂,禁足,抄书,都行!” 她拽着郑观音离开。 两人在承恩侯府的莲池边相坐着,一时间也没有说话。 这是天景十六年的春天。 此时刚过元宵,天气却还很冷,莲池并无花可开。昨天下了场春雪,素极的雪堆在一旁古柳上,晶莹宝珠里透着微微黄,细瞧了,发现那是冒出的新芽。 再过几个月就是皇帝寿诞,可随雪落下的,除了濛濛雪花,还有天子的冰冷怒气。这些轻飘飘落下,郑家的檐瓦便塌了一半。 梁盈摸上郑观音的手,发现冰凉一片,连忙将自己的坎肩手炉都往她那边塞。 “观音,我知道母亲和你说了什么。请你,请你不要怪她。” 郑观音见她如此小心翼翼,心一软,握着梁盈的手轻声宽慰:“我知道,自老侯爷,侯爷,你娘先后病逝,侯府如今就靠你哥哥撑着。陛下器重,你和梁淳都尚未出嫁。她担心,也是正常的,我不会因此怪罪什么。”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白雾朦胧,一时间糊了二人的眼。 梁盈问她:“你现在有什么打算吗?” 郑观音道:“我只能先一边去打听我爹的消息,一边让人出去查。” 梁盈问她:“那,如今可有......” 郑观音摇摇头:“贡品失窃,正使薛大人失踪,陛下如今勃然大怒。我也只能尽力而为。” 梁盈咬着唇,眼泪却比她先掉:“郑伯父那样好的人,怎么就......” 事情刚出的时候,也有几位大人为她爹求情,请皇帝等彻查后再发落。 可这些人都被皇帝责罚,要么就贬谪。皇帝正在气头上,失踪的正使还是薛皇后的胞弟,加上涉及两国邦交,便没几个敢再出头的了。 “都是拖家带口的,也怪不得他们。” 郑观音擦了她的眼泪,极力克制着自己发抖的声:“更何况陛下一向严明勤肃,大家也都怕得很。” 皇帝刚登基的几年,为了肃清风气,整顿朝纲,杀了很多贪官污吏。 虽说他勤政,可也有些严苛,众人仍心悸。 梁盈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哪知郑家会摊上这档子事。 说来也是很突然,郑观音的父亲任职鸿胪寺。因素擅番语邦言,熟识他国风俗。去年皇帝特任副使,与正使薛政出使弥月国。 弥月国主为贺皇帝今年寿诞,特意送上国宝婆罗蜜。 两人为首,护送国宝回朝。 可途径白水,贺寿的宝物却一夜间不翼而飞,正使重伤失踪,生死不明。她父亲郑听澜被指证,勾结沙匪害死正使,盗走宝物。 涉及两国邦交,皇帝震怒,也为了给弥月国一个交代。皇帝急命押送其父与一干人等归京,等候发落。 原本以为是件好事,谁知会落得个这样的结局。 一想到这件事,郑观音心口的重石又往下压了压,压得她喘不上气。 “我不相信我爹会做这样的事。” 梁盈猛地点头,仍紧紧攥着她:“我也信,郑伯父那样好的一个人,断断不会做此般事的,定是他人陷害!” 郑观音知道父亲是被陷害的。 “可是为什么呀?” 她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怎会有人胆敢盗取国宝,更要大费周章地杀害使臣,官员。 然而父亲郑听澜尚在押送途中,尚不知会被如何处置。要想留下性命,怕是也难。 更可怕的是,随时可能牵连整个郑家,甚至...... 梁盈抿唇,眉头都是忧心,摸了摸郑观音的肩膀:“你母亲带着见微姐姐和离多年,也牵连不到他们,反倒是你……” 一想到这个,就更觉上天对郑观音不好。 本来她已经出嫁,就算郑父真的要被皇帝处置,也牵连不到郑观音。 可偏偏! “你怎么就和陈三郎和离了呢?偏偏他如今也亡故了。” 这句话无疑是又往郑观音心头插了一刀,如今血淋淋的,直往下淌。 郑观音和离后随母出海一年多,才回来没多久,并未等到陈三郎当初和她所说的那样,来接她团聚。 旁人告诉她,两人和离后不久,陈三郎就因病亡故了。 回来的郑观音还没来得及接受这个打击,又收到父亲出事的消息。因此一路回京,四处奔走。 她整个人恍恍惚惚的,完全没有闲空去想陈三郎的事。只知道他死了,至于何时死,葬在何处,一概不知。 郑观音捂着脸,垂下头,只是长久地沉默。 梁盈却先忍不住,抱着她啜泣:“你母亲在长汀,如今出海去了。见微姐姐嫁到了广陵,郑家的人又都在鹿泉......都那般远。” 算来算去,京中居然没有什么人,可以为郑观音出主意。 虽然承恩侯府与郑家也算有亲,可梁家都是哥哥梁成玉和崔夫人主事,她又做不了什么。 梁盈红了眼,低声道:“要是寻真嫂嫂在就好了,她若是在,好歹此刻你也有个亲人。” 郑观音与堂姐郑寻真感情甚好,堂姐从鹿泉嫁到京城,加上梁盈是她的好友,也过了一段欢愉时光。 可惜,堂姐婚后三年,便病逝了。 梁盈见她抱膝垂首,不由得自责起来。 “对不起啊观音,我什么都做不了,也不帮不上你什么......” 郑观音抬起脸,抹了把溢出来的泪道:“盈娘,这样的情形有你和我说话,我真的觉得的……” “谢谢你。” “我们自幼相识,往日里都是你护着我,说这些做什么。”梁盈握着郑观音的手,又紧了几分,低下头去,“可恨,我做不了什么。” 郑观音听她说话,察觉出几分狠厉。 刚想说些什么,梁盈的侍女阿碧走过来。 “小姐,侯爷回来了。” 郑观音立刻站起来,将坎肩和手炉都还给她。 “我先走了,盈娘你照顾好自己。” 郑观音本就高挑,又急匆匆地,很快便从莲池离开了。 梁盈追了一路,却怎么都没追上。 才回来的承恩候梁成玉凝着那抹匆匆离去的影子,轻轻皱眉。他走上石阶,看见梁盈正坐廊檐下,默默垂泪。 “哭什么?” 梁盈闻声抬头,猛地站起来退了两步,靠着柱子有些生怯。 “哥哥......” 见她还是这样胆子小,梁成玉向阿碧问话:“郑二娘子来过了?” 阿碧低着头,不知道该回答是还是不是。 纵使没有得到回答,梁成玉也已知晓。 谁知下一瞬,一向不太亲近的妹妹却拽着他的衣袖道:“哥哥,观音是寻真嫂嫂的堂妹,她们感情很好的。就算不能保下郑伯父,那至少保住观音吧。” 梁成玉拍拍她的手道:“我与陈三郎是好友,自是会帮忙的。” 梁盈问他:“怎么帮?” 他只道:“等我和母亲商议一下,才病了一场,先回去好好休息吧。” 不等梁盈开口,梁成玉只一个眼神,侍女们半扶半架着她回去养病了。 她自知无力,却也没说什么,只是有些惴惴不安,望着那已经看不见的墙。 墙后是出了侯府的郑观音。 她抬起头,头顶的天暗淡无光,冷风吹得脸生疼。 身侧的双华扶住她:“二小姐......” 郑观音睁开眼,目光坚定,走上马车。 “走吧!” 才离开不久,有人驾马一边追一边喊。 “郑娘子!” 马车被截停,郑观音掀帘一看,有些惊讶:“灵松,你来做什么?” 灵松勒紧缰绳,拱手道:“夫人让我请娘子往家里去一趟。” 郑观音知道,她曾经的婆母王娘子应是有事找她,否则不会让陈三郎从前的随从来接。 “好。” 马车很快就在陈家停下,灵松引着她进门。 这个地方她很熟。 陈家的每条路,每间屋子,郑观音都去过,甚至不需要侍女带路,很快就到了王娘子的院外。每个人都认识她,见着她,都恭恭敬敬行礼。 侍女珠儿很早就在外等着,请她进去。 王娘子此时并不在屋内。 珠儿扶着她坐下,柔声道:“娘子先坐一会儿,夫人一会儿就来。” 郑观音点点头,坐下来,熟悉的气息瞬间像浪潮一样裹挟着她。 此时此刻,陈家让她很安心,安心得让人想哭。 大半的侍女都默默退了出去,唯有郑观音坐在那里,茶雾氤氲之下,她的眼湿了。 茶凉了一半,王娘子还是没来。 郑观音连日奔波,提心吊胆。如今坐在这里,算是难得的平静。 等走出去,还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她抬起头,盯着窗子。一侧的高几上置着个玻璃缸子,里头游着两条鱼,此时正吐出泡泡来。 外头不知何时放晴了,随着人掀帘而入,新亮的春光猛地涌了一地。那架屏风顿时素白一片,里头映着个轮廓柔和的影子来。 郑观音转过脸,看着那屏风后的身影怔了一瞬。 她的眼顿时模糊不清,不禁慢慢站起来,走到屏风前。想要张嘴却发现开不了口,开开合合几次,也只是哽咽着轻唤了声。 “陈检” 那道影子走出来了。 “郑阿姊” 斑斓的鱼泡“啵”一声破碎。 郑观音如同梦醒,在刹那间滚落一颗眼泪,艰难扯出一缕笑。 “是七郎啊……” 2、新人 说起来,郑观音有几年没怎么见过陈植了。 因为他不喜欢自己,还没和陈三郎成亲的时候,每次见陈三郎,要么被阻挠,要么陈植就总是跟着,远远看着两人。 可那时陈植才是个几岁的小孩,又很听陈三郎的话。陈三郎在,他也只会生闷气。 所以,即使他不喜欢自己,郑观音不在乎,心情好地时候就逗逗陈植,看他生气。 成亲将近五年,陈植年纪渐渐大了,读书上学,出门交友,郑观音也很少见到他。家里宴会,过节才会见上几面,又都是隔得远,连话都说不上两句。 她的记忆还停留在那个板着脸的小小少年。 郑观音愣愣凝着站在身前的人,年轻,青涩,尚有稚气,连面颊上的丰润都尚未褪去。可是无论是举止、声音、面容、穿着......都和他好像好像。 像十四五岁的陈三郎。 陈植轻轻安慰她:“郑阿姊,事情我们都知道了。你放心。” 郑观音一下子清醒过来,退了两步道:“一年多不见,你又长大了。你哥哥要是知道......” 她下意识提到陈三郎,蓦地抽疼起来,又不再开口。 陈植也不愿在此时多让她伤心,便也没有开口。 两人就那样站着。 “夫人来了。” 随着一阵风风火火的脚步声,像是有人从外头进来。 陈植迅速退到一侧行礼:“娘” 王娘子没搭理他,一手攥着叠画像,径直走向郑观音,拉着她的手坐下来。 “孩子,趁事情还未有定论。依我朝律法,罪不及出嫁女。你赶紧给自己订一门亲事,至少也能保住自身。这些都是我替你挑的人家,清白,人品好,与咱们家素有交情。” 她一张张翻阅着,讲得既快又清晰。 “这是我侄子,年纪和七郎差不多,可性子很好。就是他家在西疆,稍微远了点。” 王娘子眼睛亮亮的,郑观音也插不进话来。 “远也有远的好,那里远离京城,就当一切从头开始了。” 没有人管陈植,他安静坐在一侧,听自己母亲兴致高涨地和郑观音介绍那些选出来的人,默默不语,唯有眉皱着。 王娘子只当郑观音不大满意,立刻要翻下一张画像。 郑观音听着这熟悉的絮叨,心情很是复杂。她原本是她的儿媳,可如今却还是由这个已经不是她婆母的女子,替她操心这些事。 她按住她的手,唤了一声:“娘” 郑观音含泪微微笑,起身一礼,向外走去:“多谢您为我费心,可是不必如此,我会自己处理的。” 可是她年纪轻轻的一个人,又要怎么处理呢? 王娘子眼泪不禁滴下来。 “观音啊......” 她唤了一声,忍痛道:“如果三郎在天有灵,怎会忍心见你如此?” 王娘子搬出陈三郎来。 郑观音不由得停住步子,整个身体因竭力克制而发颤。她哽咽着,快步绕过屏风。 “您保重,我先走了。” “观音!” 王娘子也站起来,眼中含泪,问她:“你、你、你要去看看三郎吗?” “不用了。” 郑观音还是走了出去。 王娘子坐下去,伏在几上垂泪,陈植走到她身边,手落在她肩头安抚。 “娘,此事......” 她哭了一阵,用帕子拭去眼泪,拍拍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她父亲的事,等你爹从西桐回来再说吧,反正左右这两日也应该到了。至于观音,我再劝劝她。” 陈植问她:“还是......相看人家吗?” 王娘子答道:“趁着陛下还未裁决,先把婚事做定。只要有了婚事,就算她爹真的……” 她转了一个弯。 “至少先保住她。” 陈植却皱眉,有些担心:“可是,陛下会不会诛连?” 王娘子吐了一口气道:“莫说我朝,就算前朝,前前朝,前前前朝,前前前前朝,诛三族的都少,那都还是叛国通敌,谋逆大罪。” 更何况,正使至今未找到。是不是郑父所为,也未可知。事情也疑点重重,左不过碍着邦交,总要给点交代。否则以皇帝的处事,早就杀了。 前日里陈父从西桐往家里送了封急信。 也不知道上头写了什么,原本火急火燎的王娘子却安定了不少。所以这几天她一直忙着给娘家写信,物色人家。 陈植目光落下来,落到那一叠散乱的画像上,若有所思。 因着才开春,所以白日尽得很快,月亮很快升了起来。 同样一天的月夜下,承恩侯府也在商议同一个人,同一件事。 承恩候梁成玉坐其下,垂眼转着茶杯。 “我的意思,母亲听明白了吗?” 崔夫人犹豫不定,他的意思他当然明白,可这个节骨眼上,不是诚心让皇帝不顺眼吗? “这......应该要和你祖母说一声吧。” 梁成玉却道:“祖母尚在病重,何必为这种小事叨扰她养病呢。” “大哥要娶郑姐姐呀?” 说话间进来的是梁三小姐梁淳,她一下子就坐在崔夫人的身边。 崔夫人却也没回她话,只示意坐在另一边的梁成玉。 梁淳干脆凑过去:“虽然你和陈三郎是故交,可也不必做到如此吧。再说了,要是传出去,该有闲话了。” 比起自己的亲妹妹梁盈,这位继母所生的妹妹反倒和他要更亲近一些。 梁成玉露出个温温的笑来:“小淳,以咱们几家的情分,何必谈什么闲话不闲话的。” 他这样说,梁淳想了想。 “也是,反正郑家姐姐都和离一年多了。再嫁,嫁给谁,又有什么好说的。” 梁成玉笑着点点头,又向崔夫人道:“劳母亲操心,替我登门吧。” 崔夫人还没应,有人冲进来。 “不行!” 进来的人是梁盈,她本来一向胆怯体弱,前又病了一场还没好,整个人都恹恹苍白。如今激动得脸颊绯红,单薄身体抖得厉害。站在那里,像是随时就要倒下一样。 梁淳赶紧上前扶着姐姐坐下来,问她。 “二姐姐,你和郑家姐姐亲如姊妹,她嫁进来,你该高兴才是啊。” 梁盈下意识攥着梁淳的胳膊,看似瘦弱,抓人却很疼。 “不行,不可以的!” 梁盈拒绝的态度如此强烈,梁成玉先是抿了口茶,随后轻声问她。 “盈娘,如今这样的时候,她嫁进来是件两全其美的事。”他没有任何斥责,声音也很温柔,“还是说,你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疑虑呢?” 梁成玉柔和而略有审视的目光落在梁盈身上,她立刻低头避开,声音弱弱的。 “我没有什么疑虑,只是……” 梁成玉站起来,轻轻弯腰,手落在她头顶:“你和她是好友,她嫁进来,既可解燃眉之急,又全了你们的情谊,不好吗?” 梁盈一下子攥住了自己的手:“观音和寻真嫂嫂是堂姊妹,又情谊深厚......” “可是寻真嫂嫂都已经病逝三年了,她们是姊妹,这不更好?” 梁淳插了句话进来。 “正因如此,以观音的性子,她未必会愿意嫁进来......” 梁盈只看了一眼她,鼓起声如此回答。 小小一间厅,气氛怪异得很。崔夫人觑了眼梁成玉,又看了眼强撑着没有昏过去的梁盈,打了个圆场。 “好啦,无论是嫁进咱们家也好,给她相看人家也罢。如今夜已经深了,盈娘又病着,此事明日再议,都先回去吧。” 她说完,又看了眼抿茶的梁成玉,他也只是放下茶盏起身。 “既如此,就不打扰母亲了。” 梁家只有梁淳是和自己的母亲崔夫人住在一块儿的,梁成玉一有动作,其余人跟着散去。 他向崔夫人一礼,随后出门。 阿碧小心翼翼搀着梁盈,跟在后头。 两兄妹回去的路有一段是相同的,走得安静如常。行至要分别之处,梁成玉轻轻问她:“盈娘,这是好事,你为什么如此紧张?” 夜色里,少女想了一下,才给出个理由:“可我很快就要出嫁了呀……” 梁盈与成王世子李曜有帝后赐婚,只因侯府与成王府先后有长辈病逝,梁盈和李濯这几年都在守孝,才至今未成婚。 可她却总爱说这事,也不知道为什么就那么喜欢那个人。 梁成玉不喜欢李曜,见她执着嫁给李曜,升起一股烦躁,随后叹了口气。 “盈娘,你究竟为什么总是想着把自己嫁出去?难道是在这个家里待得不好吗?” 梁盈:“没有!我只是觉得,都是要出嫁的不是吗?而且,这是赐婚啊。” 他也没再说什么,只是轻声宽慰她。 “好了,你寻真嫂嫂临终一直放不下这个妹妹。如今危难当头,能帮一点是一点,她那边再商议吧。” 梁盈也未再作声,垂头走进无边月色里。 月亮转啊转,转到小窗前。 郑观音整理着带回来的那些东西,她打开一个箱子,将里头的无数卷画都抱出来。 分别的一年里,她在海上,实在是太想陈三郎了。一想,她就画上一幅画。画的时候不觉多,如今整理起来,抱了几次满怀都没有抱完。 画卷被展开,每一幅,每一幅都是陈三郎的画像。 她摸过那些画,觉得身边还有陈三郎的气息。旁的人都说他已经死了,可是郑观音不相信,她又没有见到,谁知道是不是骗她。 陈三郎这个人,最爱骗她玩儿。 双华端着果点轻手轻脚进来,见到郑观音正坐在一堆画中间,抱着画出神。 双华蹲下身,问道:“是在想郎君吗?” 郑观音抬起头,对她露出个笑。她点点头,轻声道:“我挺想他的,可事情太多了,没空想。趁着今天月色好,短暂地想一会儿。等到天亮,就又要出门了。” 双华听着,不禁湿了眼,又笑着安慰她。 “郎君一定是不希望你为他守寡,所以才骗你的,他是为了你好呀。” 郑观音不是不知道这些,可只是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骗她呢。 双华又道:“一连几日都在奔走,连饭都没好好吃上两顿。我做了些点心,吃点吧。就算吃不下,填一填,总能再撑些时日。” 郑观音先是问:“你吃过了吗?” 双华点头:“吃过了。” 她这才接过端着的点心,就着茶水一口口吃掉:“双华,替我架个火盆吧。” 双华环视了一圈,郑家的很多人都被郑观音提前遣散了,只请了照看家的人。如今才开春,天还冷,屋子里没有燃碳。 郑观音不缺这点钱,只是没闲心管这点小事。 骤然提起,双华只当她冷,立刻去燃炭盆。 郑观音坐在一侧,慢慢吃点心,等火都燃起来了才理去碎屑。她放下糕点盘,将地上、桌上的一卷卷画都抱起来,走到火盆前。 双华见她抱画,盯着火,有些不明所以。 “小姐?” 下一瞬,郑观音将那一卷卷画像,尽数丢尽火盆里。火迅速啃噬着,一下子烈起来,照在郑观音脸上,照得那一双眼很亮很亮。 这些都是郑观音很宝贝的画,如今都被烧了。 双华震惊,赶紧去掏,郑观音一边将她拦住,一边将剩下的画继续丢尽火盆里。 “小姐!” 郑观音神色平静,继续丢画,随后露出一点笑,像是在安慰她。 “我画的不好,没那么像他。” 3、商婚 陈三郎天资过人。 姿容好,甚聪慧,帝赏识,少入宫。唯有天生病弱,幼时则被被断言活不过十五岁。 这些,郑观音选择陈三郎做未婚夫的时候,就知道。但她仍旧义无反顾地选了他,喜欢他,和他成亲。 这些,陈三郎也都明白的。 她不明白,陈三郎为什么要骗她。她又不是不知道总有一天会分离,可他还是要骗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甚至临走的前一天两人缠缠绵绵好久,她卧在陈三郎怀里,和他说。 “你一定要来接我呀。” 陈三郎笑着说:“好” 第二日,他送她离开。 郑观音又说了一遍:“你一定要来接我呀。” 陈三郎还是说:“好。” ...... 郑观音眼中的湿润在还没滑过面颊,就被火燎干了。 她恨恨骂了一句:“骗子!” 所有的画都一幅幅烧完了,火渐渐小下来,露出满盆的余灰。郑观音毫无留恋,又转身去收拾其他的东西。 双华在她身边默默收拾,她从箱子里收出一个盒子来,看眼郑观音,唤了一声。 “小姐,这个东西......” 郑观音回头见她捧着盒子,伸手接过,打开来。 里头静静躺着一棵草。 陈三郎小的时候体弱,不太能出远门,经常是郑观音给他讲外面的事情。 他那时翻着郑观音带回来的《异国志》问她。 “听闻南海游仙国,生长着一种珍贵的草药,名唤‘却死’。有起死回生,续命之效,倒也不知是真是假。” 那时他只是玩笑,郑观音记在了心里。 所以和离之后,她就随母出海。虽然没有去到游仙国,却真的找到了“却死”草,准备给陈三郎续命用。 如今也用不上了。 其实这么多年,她为陈三郎求过很多的药,寻过很多的医。不知是她的心太诚,还是陈三郎想活下去的心太烈,他真的活过了十五岁,和郑观音成了亲。 可也好景不长。 算一算,陈三郎离世时,不过二十二岁。 “啪” 郑观音合上盖,仰头喘气。 双华晃了晃她的肩:“你想哭就哭出来吧,哭出来会好些的。” 郑观音睁开眼,却有些茫然:“哭什么呀?有什么好哭的,从我选择和他定亲起,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的。” 试了一下,她又说了一句。 “我真的哭不出来,再说了,如今这关头,哭有什么用。” 双华只叹了口气。 “嘟嘟嘟” 外头有人叩门,双华问:“何事?” 门外的侍女道:“有人递了请帖给二小姐。” 双华上前接过请帖,走回郑观音身边给她看。请帖一开,上写的是永昌伯夫人邀她赏花。 “这样时候,怎么会有人递赏花的帖子?”双华如此道。 郑观音摩挲着请帖上,言辞真切。 “永昌伯府。” 双华:“咱们与永昌伯府交往并不密切,此番意欲何为?” 郑观音从放请帖的匣子里取出其他东西,那是一封信,她打开一看,不由得攥紧了。 双华凑上去,皱起眉。 “小姐,咱们要去吗?” 郑观音合上匣子:“既然情邀约,就去会会吧。” 那信里有父亲的消息,是真是假,都不能错过。 第二日,郑观音一早梳妆。穿衣时,她并未选择袖衫襦裙,着了一身罗袍。本朝自开国来,与番邦异国互通来往。女子出行赴宴,着袍梳髻,实属平常。 双华取了革带为她系上,郑观音摸着革带与双华相视一笑。 那是母亲杨若丹有一年从长汀寄来的生辰贺礼,一条削薄细长的剑,可缠腰间以作腰饰。 郑观音试过。 锋利、可夺人性命。 临走前,外头的人传进了梁盈的书信。郑观音也不知道她怎么这个时候写信,但还是打开看。 信封是梁盈的字迹,里头的信不是。 “若遇难处,有求必应。” 字迹龙游凤舞,郑观音知道是梁成玉借了梁盈的手送来的。她毫不犹豫,回去写了封信,让人送到梁盈手上。 随后,就这样简单地带着双华,登门赴宴去了。 永昌伯府郑观音也曾去过两回,因是高门,所以宅子很大。后园的玉兰花掩着抱玉楼,也是京中一景。 如今早春,正是玉兰盛开的时节。 郑观音没有带很多人,比起以往登门,落魄的不能再落魄。永昌伯府的人倒是客气有礼,早早的就有人等候,引她入内,还未及厅,永昌伯夫人就已经过来接她。 她亲亲热热地与郑观音寒暄。 “许久不见,你倒是瘦了不少。”说着说着,永昌伯夫人还叹了口气,拍了拍郑观音的手颇为惋惜,“当真是造化弄人。” 郑观音只是略笑笑:“这样的时候,多谢夫人还顾念着我,邀我赏花。” 永昌伯夫人笑意有些僵,既有不忍,也有心虚。 “我一向是喜欢你的,如今这情况,你我间的几分情谊,也没有忘过。” 郑观音神色淡淡,没有多说什么。无论是郑家,还是陈家和永昌伯府都相交不密。伯府的人她来往不多,倒是和伯府的三小姐一起打过马球,伯夫人见她打得好,送过她一对珠钗。 虽然与永昌伯府相交不深,但伯夫人是个挺好的人。从前为陈三郎寻医问药,还曾得到过她的引见。 所以,郑观音来赴宴了。 一路走过去,确实如同一般的赏花宴一样。虽然并不是什么很大的雅集,却也一应具备,很是尊重她。 坐在轩中饮茶,从窗外看,不远处就是伯府的那数棵百年玉兰。树高花密,景色宜人。 郑观音道:“听说三小姐去年秋天出了嫁?” “是呀,夫家不错,很疼惜她。”伯夫人点点头,回答她的话,也因这个话题显得底气没那么足,“这还多亏了郑娘子,否则三娘也寻不到这样好的婚事。” 郑观音赏着花,只淡淡一笑:“三姑娘品貌皆好,是个很好的人。伯夫人教养的好,任谁见了,都会喜欢的。” 伯夫人捏着杯子,略略低头。 永昌伯的三姑娘确实是个很好的人,可惜被兄弟连累。永昌伯府高门,也被不争气的子孙败落了大半。 郑观音还没和离的时候就知道这事,如今一见,伯府更加败落了。 表面光鲜,内里实在脆弱,不过强撑度日。 两人都看破不说破,静静赏花饮薄酒。 过了一会儿,有人进来给伯夫人传了信,她愈发犹豫为难了些。 郑观音离京一年半,回京又太短,京中变化多少她还没来得及了解。虽不知永昌伯夫人请她具体出于何样的缘由,但终归也就那些罢了。 父亲出事,家中大势已去,所剩她一人。 所图的,也不是她的人。 伯夫人到底是心软,问郑观音:“郑娘子,如今这情形,你需要一门婚事保住自身。永昌伯府虽不比陈家清贵,到底也是有爵位在身。我家大人在朝中,也还是说得上话。你,意下如何呢?” 郑观音晃着酒盏,微微一笑:“不知夫人想为哪位公子求亲?二郎?四郎?还是六郎?” 二郎已有妻室,育一子一女,年方八岁。 四郎纨绔风流,妻妾众多。 六郎十三,年岁尚小。 至于堂的表的,也都差不多,若非子孙不成器,伯府怎会败落的如此之快。 伯夫人有些赫然,陈三郎是何许人也,陈家又是怎样的人家。相比起来,那真是云泥之别。 议亲,若是从前郑观音,自然是看不上了。 可如今郑听澜出事,郑观音自身难保,他们也自当一试。 郑观音含笑问她:“夫人信中说,有我父亲的线索,如今可否告知?” “众人都知郑大人爱女,此番出事,想来十分放心不下你。若是你愿意嫁入伯府,我们自然万般呵护。你父亲的事,也会尽力而为。” 伯夫人如此说,郑观音捏紧了杯子。 说来说去,不过是空头许诺。 郑观音含笑问她:“府中的几位公子都已成婚,妻妾皆有。不知此番求娶,是准备停妻再娶,还是让我做妾?” 停妻再娶,那是不地道的事。 趁人之危,让她做妾,也是不地道的事。 伯夫人虽有些羞愧,却也没有放郑观音走。 她只是,纵容。 果然,下一瞬就有侍女不小心在斟酒时,湿了郑观音的罗袍。 侍女慌慌张张,赶紧跪下。 伯夫人道:“丫头不小心,不如就让人带娘子去换身衣裳吧。” 郑观音失望得很。 她扫过轩内的侍女,又从窗子瞟了一眼,藏了不少人。今天要离开伯府,看来要多走几段路了。 侍女们鱼贯而入,“拥着”她离开,前往花林西的宝阁换衣。穿廊时,郑观音瞧见有侍女引着其他客人过来。 对方走近了,郑观音认清那是谁。 “呀,看来伯夫人也给县主下帖子赏花了。” 永嘉县主打量了一下郑观音,虽然是一身简素的衣裙,也难掩姿容。她倒是很幸灾乐祸般笑了笑:“哟,郑娘子这样的情形,还有心情赏花呢?” 郑观音淡淡一笑:“伯夫人盛情难却。” 两人拌了几句嘴,永嘉就走了。郑观音继续被引着去换衣裳。 永昌伯府很大,花园更大,区区绕绕的,很快郑观音身边的侍女们都渐渐走散了。 双华也早就被引走。 郑观音抬头,玉兰花生得太好,白玉满枝头。她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攀上自己腰间的剑。 一回头,故事的主角登场了。 “程阳见过郑娘子。一年多不见,娘子风姿依旧。可惜,陈三郎去的太早了。” 郑观音勾起唇,听他提起陈三郎,觉得永昌伯府真是败落到了这般境地,绕都不绕了。 程阳还端着几分斯文样,凑近了一点:“郑二娘子,如今你家出事,我们也是十分痛惜。如今诚心求娶,你意下如何?” 郑观音默不作声退了两步:“那你的妻子该如何呢?” 见她如此说,程阳眼一亮,更得寸进尺了。 “若你愿意,我休了她就是。” 他颇为自信,左不过是个小门小户的妻子,休了又如何。虽然郑家出了事,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啪啪” 郑观音直接给了他两巴掌。 程阳恼羞成怒:“郑娘子还以为是从前吗?如今能保住性命,你就该感谢我永昌伯府。难道这几日,闭门羹娘子吃的还不够多吗?” 他作势要来抓她,膝盖却突然被击了两下,直接跪了下去。 郑观音也愣了一瞬,但飞快抽出腰间细剑,抵在他脖颈上。她倒也不心软,又狠狠给了程阳几耳光。 “啪啪啪啪” 郑观音可有劲儿了,玉兰花飘扬似雪。 “这可是在我永昌伯府!你怎敢如此直接伤人?” 郑观音听着好笑,又把剑抵近了两分,渗出一点点血。 “看来你还是不了解我,你永昌伯府怎么了?莫说陛下还没定罪,就算定了罪,我死也得送你下去探路!” 她本就生的高,又一向康健有力,一脚出去,竟将程阳直接踹进了下面的池塘。 “扑通” 郑观音掏出帕子,快速擦拭着剑上的血,收回剑。 刚才好像是什么东西飞过来,不知是花还是石头。然而花林里满地都是玉兰和石头。 此时不是纠结的时候,郑观音准备穿过花林快些换衣裳,再抽身离开伯府。 刚才打程阳的时候,是有东西从高处飞来。 虽然短暂,又隔着重重花影,只见高楼上站着个人。他斜倚红栏,指尖懒懒撑着额边,垂下目光来,像是在看她。 玉兰太繁盛,抱玉楼太高,她看得不算太清楚。但想来刚才之景,对方却看得很清楚。 郑观音立刻上楼,楼栏边却空无一人。 望出去,只有朱红楼栏映着大片皎白玉兰,在初春的耀阳下微微泛光。 她凭栏而眺。 果然,一切尽览无余。 “啪嗒” 有东西落下来,砸在她的肩头。一歪,又掉在地上。 郑观音原本以为是玉兰花,低头一看,结果是只很旧的风筝。 她将风筝取下来看,看不明白什么,又放回去下楼了。 等人走远了,陈植慢悠悠上楼,将那只风筝取下来。 看来她并不记得什么。 陈植有点失望。 4、求鸾 郑观音从花林里穿出去,准备去宝阁换身衣裳,路上碰见来找她的双华。 双华拉着她上下打量,因急匆匆地还在喘气:“他们,没对你怎么样吧?” “我没事。”郑观音严肃的神情因见到双华而缓和些,安慰她。 “那就好。” “你刚才是不是被她们绊住了?” 双华提起这事就气,又忍了下来与郑观音边往宝阁走,边说话:“伯府这般直接急切,想来是出了事,正赶上咱们家遭难,准备拿捏小姐。” 郑观音吐出气,想来关于父亲的消息也不一定为真了。 她冷笑一声:“能为了什么,如今剩下的,不就是我手里的那点嫁妆吗?” 双华亦冷然,鹿泉郑家子侄辈人才不少,虽然郑观音的父母已经和离多年,但杨家在长汀也是当地大族。更何况母亲杨若丹还拥有着出海的商队,每年给朝廷缴纳的税都是一笔巨款。 郑观音的嫁妆,那自然是明晃晃的一块大肥肉。 若是等抄了家,那就想得得不到了。 “这些黑了心的。真是一朝失势,什么牛鬼蛇神,歪瓜裂枣的都想来占个便宜。居然还有敢登门,大言不惭说勉强收留小姐做个侍妾的。” 双华恨恨骂了两句,又想起件事。 “对了,方才出去时,不知是哪个小丫头往我手里塞了张字条,想来是给小姐的。” 郑观音将字条打开,峭拔小字:“伯府亏空,六郎伤人,急需钱财打点。” 字眼熟,她知道是谁。 两人很快就到了宝阁,已经有人坐在外头赏花。隔着一段距离,仍旧姿容甚美。 写字条的正主来了呢。 郑观音上前一礼:“县主怎在此?” 永嘉坐在廊下摇着扇子,懒懒道:“看你被狼吃了没有。不过看来是没有,没看成你的笑话,太可惜了。” “......” 郑观音懒得搭理她,反正两人不对付也不是一年两年了。如今失势,想来她也乐得其成。 “县主和杨将军回京了?” 永嘉摇扇子的手一停,站起来瞪了她一眼,刺道:“看来你家真是出了大事,你忙得什么事情都不知道!” 说罢,她就带着一堆人走了。 郑观音觉得她莫名其妙,不过人跑得太快,她还没来得及道谢。 一码归一码,永嘉来过之后,宝阁包括里头的人都干干净净,没有不该有的,也没有多出来的。 郑观音顺利地换了身新的春袍。 换衣服的时候她在想,永嘉奇奇怪怪的。想了一会儿,她想是她穿比过往都素。 毕竟从前金玉锦绣,辉煌耀眼。 可如今也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还着急从伯府脱身。 算了算,信应该早就送到了梁盈手里。 刚才她狠狠揍了顿伯府的四公子,虽然冲动,但郑观音也不后悔。纵使如此境地,也不可任人欺辱。可她下手也却实不轻,旁的不怕,就怕狗急跳墙,会难缠得不好脱身。 永昌伯府这池浑水,谁喜欢谁往里跳吧。 她事还多着呢。 花园大,郑观音故意多绕了两圈,等着梁盈上门。 过了两道门,在往前就是一方开满迎春的小池,有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那里,却好像不该出现。 郑观音放慢了步子,池塘边的人转过来,向她一礼。 “郑阿姊” 郑观音因这句话而清醒了些,诧异之余露了点安心的笑:“是七郎啊。” 陈植轻轻点头。 “你怎么在伯府?” “我娘突发奇想,登门来找伯夫人闲聊。” “那你怎么来了?” “今日书院休假,听说伯府玉兰开的好,正想去看看。还没看到花,先遇见了阿姊。” 陈植说话一如既往的平淡,听着没什么情绪。 郑观音:“这样啊。” 陈植:“既然阿姊在,想来我娘也很想见你,不如一起去吧。” “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回去了。 宴上只有笑吟吟喝茶的王娘子,伯夫人不知在何处。 伯夫人前脚才看完被打伤的儿子,后脚接到王娘子和陈植直接登门的消息,觉得头疼。还没出屋子,又有侍女又匆匆传话:“夫人,承恩候的崔夫人和两位小姐登门了。” 她匆匆赶回席上。 梁盈梁淳一左一右挨着郑观音坐,不远处的永嘉正陪着崔夫人和王娘子热络闲谈。见着伯夫人来,性子热情的王娘子立刻笑。 “怎么这么迟才来?” 伯夫人赶紧扯笑作陪。 一场赏花宴,就真的成了一场赏花宴。 时至傍晚,席宴才散。 郑观音向几人道了谢,王娘子语重心长道:“孩子,我之前说的依旧作数。你想清楚,可随时登门。” “容我再考虑考虑吧。” 王娘子只轻点头,带着陈植回去。过了两条街,陈植忽地说:“娘,你想吃炙羊肉吗?” 他冷不丁说这样的话,王娘子这么多年下来,对此见怪不怪。 “行,那你顺带给我带点蜜煎。” 陈植就这样下了车。 很快,月渐西沉。 被郑观音狠狠揍了一顿的伯府四公子愤恨不平,跑出去喝酒,喝得醉醺醺出来。花楼的小厮扶着他,走入了巷子。 醉迷糊的人看着搀着自己的小厮:“这不是回去的路啊?我好像没见过你。” 小厮抬起头,很年轻,笑嘻嘻地。 “是呀。” 巷子里打得热火朝天,巷子外的陈植坐在内河的扶栏上看星星。 过了一阵子,小厮从巷子里出来,叉着腰:“郎君放心,保准两三天都不舒坦,外面又看不出来。” 陈植拍去身上掉落的柳叶,算了算时间,平淡道:“一起回家吧,不然炙羊肉冷了,娘要骂我。” 两人骑马走远了,被揍了一顿的程阳扶着墙出来,酒也醒了大半。 他准备找人送自己回去,刚出巷,还没过两条街。不知哪出来的人将他拽走,结果又被狠狠揍了一顿。 不到三天,他就被揍了三顿,直接下不来床。 伯府忙得团团转,而陈家的王娘子还在想,明日去郑家找郑观音去劝劝。 倘若她不听,那就把人绑去西疆好了。 她正琢磨着这事,侍女传话。 “大人回来了。” 王娘没搭理,高瘦儒须的男子就已经绕过屏风,打起珠帘进来,在她身边坐下。 她倒也没起身,托着脸径直开口。 “你说,我要找什么理由,才能让观音信我,然后把她送去西疆呢?” 陈父一盏茶还没入口,听着这话有些哑然。 还得是她。 等了半天也没等到王娘子关心他渴不渴,饿不饿,瘦没瘦,陈父默默灌了茶。 “不着急。” 她摸着脸,轻轻踹了他一脚道:“什么叫做不着急?你说陛下怎么就信了呢?” 陈父揉了揉自己的腿,和她道:“陛下未必不信郑兄是清白的,可国宝失窃,正使失踪。偏偏郑兄自己又辩解不清。倘若真的找不到幕后之人,陛下也只能拿他作交代了。” 说着,他又叹了一口气。 “唉,只是观音她......” 他一说这个事,王娘子就将那沓厚厚的画像翻出来。 “所以说啊,谁也不知道这事情什么时候能查清,还是先把观音嫁出去要紧。” 她一手翻画像,一手拽着陈父:“你也看看,哪些人家合适。我觉得还是我侄子好,直接去西疆。” 陈父挣扎了一阵,费力去掰她的手。 “先不要着急,我自有打算。” 王娘子将信将疑,问他:“什么打算?” 他却只是笑笑:“你觉得四郎如何?” “不行”她当即就反驳,道:“旁的也就算了,观音不会同意的。更何况,你都还没问过四郎和裴嫂子呢。” 陈父只是拍拍她的手:“那倒是还有一个人。” “哈?” 两人在这打谜语,珠儿又隔着帘幕传话。 “七郎来了。” “让他进来。” 过了一会儿陈植就进来了,他进来先是向二人一礼。 “见过父亲母亲。” 陈父捋捋须:“七郎,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呢?” 陈植撩袍,跪地叩首,随后挺直腰身,不大不小的声音掷地清脆。 “我要娶郑阿姊。” 王娘子睁大眼,面上吃惊。 陈父又捋了捋须,细细凝着地上跪着的少年,他问他。 “七郎,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我知道。” 陈植抬起脸,一双眼睛黑幽幽的,在灯下显得更加黑白分明。 “既然都是要嫁,不如还是嫁咱们家好了。知根知底,素有情谊。” 夫妻二人相视了一眼,都有些意外。 王娘子想了想问他:“七郎,你可知婚姻乃是人生大事。你要娶她,可若是几年后,你有心仪的女子,岂非耽误好姻缘?” 陈植被问得有些茫然,眼睛里也是一片懵懂。 王娘子也就知道,对于他来说,情爱实在是太朦胧了。 旁人家像他这般的儿郎,早已知情懂事,甚至订亲。偏偏陈植,像是混沌未开一样。 他的想法一直都很直接。 除了他们夫妻和陈三郎,顶多就是他师父元空大师的话愿听,其余人都很淡漠。 王娘子怕他懵懂无知,会后悔。 陈植却道:“三哥说,婚姻就是两个喜欢的人在一起。我喜欢郑阿姊,所以想要娶她。难道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王娘子被噎了一下,尝试着和他解释。 “七郎,喜欢和喜欢,也是不一样的。观音是个很好的女子,所以大家都喜欢她。可是男女之间的喜欢,那是不一样的。” 才十五的少年眨眨眼,眼中开始迷茫起来。 “郑阿姊是女,我为男,这不就是男女之情吗?” 王娘子呼吸一滞有些语塞,不知该怎么解释,一直静静听着的陈父开口问了一个问题。 “七郎,倘若有闲言碎语,你能接受吗?” “什么叫做闲言碎语,” 陈父道:“说到底,观音她是你兄长的前妻。” 陈植道:“可他们已经和离一年半了,三哥说和离了,就是自由身,是否婚嫁都由她。刚才你们说,想要让她嫁给四哥。可四哥也是三哥的兄弟,难道他就不需要考虑这些吗?为什么偏我不行?” 许是想明白了什么,他又问他们。 “难道,你们介意吗?” 陈父和王娘子对视一眼,开口和他说。 “观音是个很好的孩子,就算不提及他父亲对咱们家的救命之恩。但是论她,我是很喜欢的。说实话她若是嫁进来,我还是高兴的。” 王娘子听了一阵,提出了一个问题。 “七郎,就算你不在意,我们不在意。那观音呢?你考虑过她会在意吗?” 这个事情陈植确实回答不上来。 陈三郎没有告诉他这个问题的回答。 陈父道:“好了,于此事上,你不是最好的选择。我和你母亲自有决断,回去吧。” 陈植起身,向二人一礼。 “我知道了,孩儿告退。” 陈植突然弄这一出,搞得两人有些无措。 哪怕他已经离开,夫妻俩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植从小就这样,一开始以为是因为他在寺庙里做和尚,年纪又小,所以才不通世事。可是接回来,却发现陈植本性就这样,性子冷淡生僻,凡是无所求。 有时候又认死理。 俩人有时觉得,或许是当初名字取得不好,太“直”了。 好在陈三郎愿意教,教了很多年,陈植也很听他的话。虽然很多时候陈植也都还是那样,但至少“初具人形”。 就算陈植真的说什么,做什么奇怪的,陈三郎也只是笑笑。 “等他开窍了就好。” 如今人没了。 也不知道陈植什么时候能开窍。 5、议婚 陈植从王娘子的院中出来,抬头望月亮,有些迷茫。 陈父说,他不是好选择。 很快,陈植就知道陈父嘴里的“更好的选择”,是什么。 第二日,王娘子邀郑观音登门了。 在这一天登门的还有另一个人,陈植见过,也认识。 此人名唤徐畅,曾受郑观音父亲的引荐入长阳书院读书,三年后高中进士。因父母骤然离世,家道中落,如今只有一个年岁尚小的妹妹。 家中人口简单,学识高,性情温和正直。倘若再加上陈家的牵线搭桥,打点照顾,无论从哪方面看,都是极有益的。 可谓是,很好的选择,极其合适的婚事。 王娘子和陈父,也是很用心挑选了,还为此办了场茶局。 陈植站在陈父身侧,看着王娘子将徐畅引见给郑观音。 两人因从前见过几面,郑观音也认识徐畅,所以省了很多不必要的流程。陈植看着两人相互见礼,似乎是在决定来陈家之前,都接受了这门婚事。 年岁相仿,品貌相似,站在一处也像是一对璧人。 大抵双方,都是很满意的。 陈植如此觉得。 想来,郑观音和徐畅也是如此觉得的。 这场茶局由陈父和王娘子牵头,没有太多试探和曲折,很顺利的进行下去,到了即将互换庚帖的阶段。 下一步,大概就是商定婚期了。 可惜天公不作美,骤然下了场大雨,茶局只能暂时移到轩阁之内。不过事情进展到了这样的地步,一场雨出了给出短暂的喘息时间,也并不能阻碍什么。 王娘子和陈父倒是觉得这场雨下得挺好,借由着转换场地,腾出空间给两人。 他们悄悄退至轩内听雨喝茶。 默然坐在一侧的陈植放下茶盏,看向身侧的人。徐畅与郑观音至今没有太多交谈,只是任由王娘子和陈父推着进程,两人大多都是目光交汇后再错开,各自站在一边,任由事态发展下去。 窗外雨声淅沥,陈植觉得太吵,似乎没有注意到沸腾而起的茶炉。 于是滚烫的茶水漫了出来,打湿了他和徐畅的衣袍。 “嘶” 徐畅被茶水烫到,立刻躲了躲。 陈植端起茶壶,向他道了歉:“抱歉,听雨听得出神,没有注意到茶水沸了。你的衣裳湿了,不如去换上一身吧?” 他细心温和,仪容举止都颇似陈三郎。 徐畅知道陈父有两个儿子。陈三郎见得多,但陈七郎年岁尚幼,见的不多。之前见还是几年前,比之如今可谓是疏淡。他不禁恍惚了一下,还以为是陈三郎在和自己说话。 “徐大人?” 陈植又提醒了他,徐畅这才回神,跟着他从雨轩出去换衣裳。 徐畅在内室换衣服,陈植在外等,他换好后出来,看见陈植的衣袍也湿了很多,遍提醒道:“陈七郎的衣裳也湿了,怎么不换一身?” 陈植这才低头,果然见自己的袍角也被刚才的茶水浇湿了。 他让自己长随古柏陪徐畅回雨轩,自己则打伞回去换衣裳。 这一场春雨下得缠绵,陈植打着伞过桥,在山廊前收起伞,抬脚上去。只是刚走了两步,看见郑观音从另一边走上去。 他本来是想回去,又中途改变了主意,远远走在了郑观音身后。 果然,她是去找徐畅的。 徐畅正在山廊的尽头看雨打芭蕉,听见脚步声,回头就看见郑观音站在石阶上。 “郑姑娘是还有什么疑虑吗?” 郑观音很直接:“郑家如今的情形,想来徐大人也清楚了。” “在下知道,否则也不会来了。” “既然如此,我想再问一遍,大人当真要接受?” 郑观音如此问,徐畅有些短暂的犹豫,随即回答道:“自然。” “好” 廊外连天雨幕,从外头吹进来的风雨打进来。连绵春雨,濡湿了衣裙袍角,身上就湿重了些。 郑观音得到了答案,转身下廊,在拐角处看见陈植提着伞,站在连廊处。 风雨已经将他的半边身子都打湿了。 陈植转过来,微微一笑,问她:“郑阿姊,满意他吗?” 郑观音轻轻咬了一下唇,随即露出个笑,坚定道:“我大抵没有不满意的理由吧,确实是个很好选择。” 自从她与陈三郎成婚,陈植逐渐成长,两人说的话少之又少。 如今再见,陈植已经变得太多,多到她没有办法以幼时相处的方式,对待现在的他。 从前那个远不及自己高,又不禁逗,一逗就要冷脸生气的孩子,不知去了何处。站在自己面前的,只是一个清秀且尚有稚气,言谈举止却像极陈三郎的人。 郑观音盯着他湿了大半的衣裳:“如今天气还冷,淋了雨会生病的,快去换身衣裳吧。” 陈植静静听着越来越大的雨声,走上山廊,走到她身侧,将手中的伞立在墙边。 “雨又下大了,你撑伞走吧。” “那你——” “已经湿了,所以并没有关系。” 他没有回头,身影消失在深重的绿雨中。 这场雨下得不长,第二天是个好天气。徐畅约她在过两日的花朝节,去郊外的子规原踏青。 郑观音没有立刻应答,她心急如焚。 鹿泉和长汀都离京城较远,她还没有收到回信。自己派了几波人,分别去追寻失踪的正使,盗走国宝的沙匪。 一边处理婚事,一边等待父亲的消息。 即使婚事敲定了很多,郑观音仍旧在忙碌奔波。 如今重中之重,倒是她父亲的安危。从白水到京城,路途实在是太遥远,变故也实在是太多了。 她要保证,父亲能够平安到京。 郑观音奔波间,还是应了徐畅的邀约。但她在去之前,收到了一封回信。 一封,关于徐畅的信。 郑观音站在庭中看信,眉头轻皱。 正在打理花圃的双华问她:“信中写了什么?” “也没什么,只是有点事情,我比较在意。” 她没说究竟是什么事,双华便也没多问,只是认真给花浇水。 明明是春天,郑家到处都花团锦簇,却空荡荡的。郑观音低下头,看向正在打理花圃的双华。 “几年前我就把身契给你了,我已经写信了,等过两天让人送你去长汀。你回我外祖杨家,或者去广陵跟着我姐姐也可以。” 双华提着水壶,有些哽咽,只道:“就算真的要走,也等事情快落定我再走吧。更何况,如果此次婚事顺利,我也不必走。” 她擦了把泪,又向郑观音笑。 郑观音轻轻点头,又开口:“双华,你替我去做件事吧。” 她覆在双华耳边,嘱咐她做事。听完,双华有些疑惑不解,对上郑观音没有犹疑的目光,便立刻应下。 “好” 第三日,郑观音应徐畅的约,前往京郊的子归原踏青,上香拜佛。 佛寺香火旺盛,又是春天,前来踏青拜佛的人很多。男男女女,来往众多。徐畅护着郑观音,走上石阶。 只是突然间,郑观音感受到身边的顿住了脚步,不知道在看什么。 她只是淡淡唤了一声。 “徐大人。” 徐畅回头,向她一笑:“走吧” 即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郑观音知道他有心事。 因为拜佛的人多,里头有几人在,故而郑观音和徐畅就在大殿内等了一会儿。等待间,身旁的徐畅目光落在正在拜佛的几人身上,有些出神。 等那几人拜完,轮到他们上前。 郑观音侧目,看见自己身边拜佛的女子红着眼低下头,与他们擦身而过,从殿内出去了。 她顺势看了眼徐畅,见对方神色如常。 “我看有许多人在附近踏青放风筝,现下春意正好,郑娘子这段时日为郑大人奔波忙碌,不如待会儿也跟游人一起踏青?也当缓缓心神。” 两人有意成婚,徐畅又如此为她着想,郑观音没有拒绝的理由。 可她也没有当即就应下,只是含笑道:“我想去求为父亲求一支签,点上一盏祈灯,徐大人可否在殿外稍等片刻?” 徐畅自然依她,从大殿出去等。 郑观音求了之签,得了支平签。她不大在意,又绕到大殿侧面点灯,认真祈求父亲可以平安归京,冤情可得洗净。 等一切事都做完,她才出去。 只是看了一圈,没有见到徐畅。 对于他的去处,郑观音有些猜测。她也忐忑,不知徐畅究竟会作出怎样的选择。今日之后,还能否坚定地和她继续下去。 她穿过一截短山道下去。 隔着墙上的漏窗,看见刚在在殿内红眼的女子站在观音阁边的莲池畔,小声啜泣。对墙的假山上,站着徐畅。 双华开口提醒:“徐大人他......” “我知道,先不着急。”郑观音抬头,因为头顶的春阳过于灿烂而眯起眼。 下一瞬,她突然环视了一圈。 双华跟着看过去,什么也没看到。 “怎么了?” 郑观音感觉到刚才的那一股注视一下子散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她只能安慰自己,或许是她这段时间太过于紧张了。 许是看见了她,徐畅从假山上下来。 郑观音也沿着山廊走,遇上追来的徐畅。 两人相顾无言,默默同路而行,逐渐远离了观音阁。 郑观音不是什么迟钝的人,开口道:“徐大人认识刚才那位娘子。” 徐畅也很惊异郑观音的敏锐,他自知避不开,便说了实情:“在下幼时有一门婚事,后来因家道中落,退了婚。没过多久,她就出嫁了。” 他的这段过往说得很简单,郑观音也只是静静听着。 徐畅一礼:“郑姑娘,这段过往是真,我也不愿隐藏什么。因为是多年不见的故人,有几分在意。请你放心,在下不是背恩弃义之人。既然答应了便不会毁约,就算成婚,更不会有什么纠葛。” 他倒是实诚。 郑观音不在乎过往,却有些许疑虑,轻轻问了他几个问题。 “她如今嫁在何处?” “原本是许给了广陵的大族子弟,四年前随夫上京,住在城东的成安巷。” 郑观音轻轻“嗯”了一声,继续沿着山道往下走,也继续问他。 “她过得好吗?” 徐畅被她问得一怔,低下头去,轻轻一摇:“不好” 郑观音也看出来了,徐畅正直心善,知恩图报,是个不错的人。 她不在乎他的过往,也不在乎他的真心,只是在乎他是否会摇摆不定。 过于心善心软,有时候不是什么好事。 徐畅见她平静无波,以为是对此不满,想要解释什么。 郑观音却抬头一笑:“大人所说,我都知道了。” 其实这三日里,她已经让人又查了一遍徐畅。知道他从前有过青梅竹马的未婚妻,连带着这个未婚妻也查了。 也知道,那个女子与丈夫不睦。虽有意和离,却至今仍旧在婚。 过得,确实不好。 他所说的这些,确实和自己得到的并无出入。不过,若非有情,怎会知她过得不好,又怎会相见含泪。 倘若没有自己这档子事,大概有情人已经终成眷属了吧。 郑观音可惜,怜惜,却也没有松口退去这门婚事。毕竟,徐畅确实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反正两人本也不是为了情爱成婚,各取所需罢了。 见她如此说,徐畅也没再开口。 郑观音笑道:“不是说要去踏青吗?去晚了,可就赏不到好景色。” 徐畅陪着她在子归原踏青,放风筝。及近傍晚,才同行回去。 她坐在马车内,他骑马在外。 可以独处之后,郑观音撤下笑意,疲惫地靠在车壁上闭目小憩。即使一切都在按照好的方向在走,她仍旧觉得疲惫不堪。 车马走在郊外山道上,她挑开车帘,看骑在马上的徐畅亦是有些疲惫。 郑观音想,大概他也在犹豫吧。 她摇摇头,压下滋生而起的犹豫和不忍。这个时候,没有同情他人的余地。世道无情,也不是他们的过错。 更不是她的错。 外头春意渐盛,草木已生华滋。 只有心,是一片荒芜的。 许是繁盛的春天刺痛了郑观音,她不忍看,无心赏,重新放下车帘。 又行了一阵,马车突然停下来。 “怎么了?” “有、有、有人劫道。”车夫颤着声回答。 6、争婚 郑观音端坐在马车内,与身旁警觉起来的双华相视一眼。 好好的,怎会有人劫道? 她不禁隔着车帘看了眼徐畅,可又觉得不应该会是他。 没有这个必要。 “郑姑娘,在下虽一介书生,也断不会弃你而去。”徐畅如此对她道。 可他到底是一介书生,怎敌得过这些人。 很快,郑观音就听见徐畅的闷哼声,想来是受了伤。她当即就抽出随身带的剑,掀开车帘,果然见四周围了手持刀剑的不速之客。而原本驾马在自己身侧的徐畅,已经被划伤挟持。 她随母出过海,随父走过西域番邦,舞得动剑,搬得起石锁。 虽想活,也不惧死。 “诸位若是肯放我们归去,金银自是不会少。” 郑观音大胆出声,将身上的钱财都丢出去。领头的人见是个年轻女子,当即就抬刀而指。 “人财都要。” 双华小声开口:“小姐,若你我合力,还是能冲出去的。” 郑观音拿不准他们是就这几个,还是有其他人潜伏,只悄声。 “先别出手。” 她和双华都能打,就是活不活得成,不好说。 郑观音冷了脸,握紧手里的剑:“我不过一介女流,可这位乃是朝廷命官。若是命丧于天子脚下,诸位可就真的在劫难逃了。当今陛下何许人也,难道你们不知吗?” 她如此一说,那一群人也犯了怵。 原本给钱的人也只是说抓这个女人回去的,说是家中遭了难的官眷,无声无息地便也不会有什么。谁敢真想惹上人命官司。更何况杀官,那真是拿脖子撞官刀。 僵持犹豫间,郑观音还在想怎么带着负伤的徐畅脱身。 “咻!” 一支羽箭飞射而来,先是打落了领头人的刀,随即便有马蹄声踏至。 虽然隔了些距离,但郑观音还是看清了,是官府的人。而另一条的山道上有两人驾马疾驰而来,等近了些,看清是陈植。 一时间混乱,郑观音便也没再出手,只是趁着贼匪四散逃离,拽回了受伤的徐畅。 不多时,这些不知为何而来的歹人都被都擒住了。 陈植驾马靠近郑观音的马车,刚想要说话。对面领头的人驾马过来,唤了一声:“郑娘子” 郑观音仍握着剑,看清来人,唤了一声:“原来是梁姐夫。” 梁成玉道:“近来一段时间常有匪徒出没,你怎么就这样出来,还这样晚在这山道上?” 她笑了笑:“本来只是和徐大人相约踏青的,谁能想天子脚下竟然还有人劫道。今日还是多谢。” “职责所内罢了。”梁成玉离她的马车不远不近,只浅浅扫了一眼,确认人无碍,又开口,“天快黑了,我送你回去吧。” 郑观音摇摇头,婉拒道:“梁姐夫如此急行,想来陛下重任,我怎敢耽误。既然已经擒住了这些歹人,便也无碍。” “我送阿姊回去吧。” 陈植看了他们良久,冷不丁出声。 梁成玉这才注意到陈植,他看了眼被人架着的徐畅。自己确实有要事在身,便分派人将那些歹人送官。 “我确实有要事在身,既然七郎在,那就请务必将人安全护送进京。” 他又向郑观音道:“我之前说的,仍旧作数。” “天有些晚了,怕赶不上回城。更何况徐大人受了伤,我还得送他进城医治,便就此告别了。“ 郑观音只是笑笑,从马车上下来,让陈植的随从扶受伤的徐畅上马车,她自己则驾着徐畅的马,与陈植快马归城。 陈植也没过多寒暄,一挥手,车马动起来,很快就消失在山道上。 梁成玉看着渐远渐小的影子,也没做什么反应。陈植这个性子,他也不是不知道,也见怪不怪的,便也也没多想。 日头渐渐落下去,车马已经入城。 郑观音赶紧将徐畅送到医馆救治,好在只是些皮外伤,平日里多注意就行。 一诊治完,陈植就让身边的长随古柏雇车送徐畅回家。 “阿姊放心,古柏会好生送他回去的。如今天色不早,奔波一日,我送你回去吧。” 郑观音没有拒绝,又重新坐回了自己的马车。 一行人走着走着,她掀开车帘,问骑马走在一侧的陈植:“你怎么在那?” 他微低下头,回答道:“我去径山寺找师父,那是来往的必经之路。” 原来是去找他师父元空大师了。 郑观音点了点头,算作知道。 陈植高坐马上,目视前方。从她的视角里只能看到他的侧脸,长长的睫,直挺的鼻,中满两尖形似新月的唇。 确实长得陈三郎。 郑观音不由得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想着这若是三郎该多好。 目光往下,她看见陈植所骑的马上挂着一只风筝。 旧旧的,绿燕风筝。 她忽地想起点什么事,想到很多年前陈植在陈三郎那学画,她哄他画过一只风筝。 过了一会儿,到郑家。 郑观音客套了一句,问他:“七郎要喝杯茶吗?” “好” 陈植倒也不客气,直接应下。 回了郑家,郑观音引着他走,行至前厅她道:“你先坐会儿吧,我去煮茶。” 陈植一路进来都有些疑惑:“怎么你自己煮,家里人都去哪了?” 她只轻松笑了笑,道:“我把他们都遣走了。” 说罢,人就出去了。 陈植径直起身,追出去,追到廊下:“阿姊,我现在不渴,能先和你说几句话吗?” 双华过来,听见他说话,连忙接过茶具。 “你们说吧,我去倒茶。” 她一走,郑观音就挨着廊坐下来。 此时已近黄昏,硕大的夕阳垂坠在乌瓦上,从漏窗里落下深黄的影。 傍晚闲庭,新燕归巢静,连过往她和家里人所栽种的花都开得格外好,在此刻显得静美玲珑。 “七郎,永昌伯府和今日,你出现都不是偶然吧?” 郑观音如此直接问。 然而陈植也从来不是个喜欢弯弯绕绕的人,他答:“是啊,有意为之。” “为什么?” “永昌伯府的人不好,至于徐畅,他倒是挺不错的。但是我不想你嫁给他,我也不希望你嫁给任何一个人。” 郑观音皱起眉,看着陈植那漫不经心的模样,有些生气。 “陈植,我和陈检成婚五年,但早就和离了。我知道你很在乎他,可如今这样的关头,你总不该还要跟我说,让我为他守寡吧。” 陈植伸出手,轻轻替她拂去被晚风吹来的一朵新桃。 “不,我是来求娶阿姊的。” 这话实在是太突然,也太莫名其妙。她觉得以陈植的性子,无论是不喜欢她,还是因太在乎陈三郎,因此想要让自己为陈三郎守寡,所以搅乱婚事,从中作梗。 无论哪一个理由,都比陈植说出来的这个更合理。 郑观音一下子站起来:“什么?” 小池青碧,桃枝长垂水面,映出身后陈植的脸。 陈植却只是微微笑着,眼睛里是小池因风吹皱起,映入恍惚的波光。 闪烁不清。 “阿姊,我说我是来求娶你的。” “不行!” 郑观音当即就撤下笑,拒绝他。 陈植也不恼,不急,只和缓得像风一样。 “为什么?请阿姊给我理由。” 她叹了一口气,试图像往日那样对他笑,可眉头却锁着愁,显得很矛盾。 “七郎,我是你兄长的妻子。” “前妻” 陈植不疾不躁,又补充了后半句:“和离了很久的前妻,你又不是新寡。” 郑观音:“你不是很敬重陈检吗?怎会如此罔顾情谊,向我求婚。” “我想以三哥对你的情谊,见着这般情景,他只会希望你过得好。而以阿姊的性子,又怎么会是在紧要关头还纠结这些的人。” 郑观音头疼得厉害,无奈开口。 “七郎,你才十五岁。” 见她说出这话,陈植的唇勾得更轻松了一些,看来她已经有所松动,她连知道陈三郎天不永年都还要硬求,这又算什么值得担忧的事情。 郑观音若是想,才不会在乎这点细枝末节。 不过是,还有所纠结罢了。 “过两日我就十六了,莫说我这个岁数,再小一些成亲的也大有人在。我二哥也是十五成的亲,如今蟠郎,已经和我一般年岁了。” 陈植把他堂兄搬出来说事,郑观音像是被风呛了一口,咳了两声。 “七郎,我长你五岁。” 陈植偏过头,开始欣赏黄昏下,这一池碧清染红的水,又闲闲伸手,去挑动那碧桃花枝。 他把郑观音鬓发边的一根垂枝上的花,一朵朵摘下来,都丢进水里。 “古往今来,妻子长丈夫几岁,又不是什么罕见事。阿姊怎么拿这种毫无说服力的理由,来搪塞我?”陈植轻轻驳回了一项根本震不住脚的理由,又淡淡一笑,“阿姊,我不是几岁的孩童,何必哄我。” “我……” 郑观音也自知这个理由蹩脚,可再蹩脚,也比陈植说要求娶自己更合理吧。 可她一时间被堵得说不出话,陈植却继续进攻,向自己走进一步,直勾勾盯着她。 “阿姊,你在怕什么?我十五了,马上就十六了,我会成长,也会老,也会死。你怕什么?” 郑观音看着身前这个暂时只比她高一些的少年。 那一张脸凑近了,虽然很稚气,可池水波光闪烁,便恍惚觉得像陈三郎和她说话。 陈植也不理会,继续堵话:“还是说阿姊尚有疑虑?” 她掐了一把自己,严肃起来。 “七郎,婚姻不是儿戏。倘若你有心上人,我岂不是耽误你。更何况,如你所说,你十五六,也到了议亲的年纪......自然有更好的选择。” 陈植却毫不在意:“我不像徐畅那样有心心念念的人。我没有心上人。至于阿姊说我到了议亲的年纪。那不是更好吗?又少了件需要犹豫的事。既然年岁不是问题,你我都没有婚事在身。反正也碍不着其他人,也不会伤害到任何人。” 郑观音道:“可我已经和徐畅在议亲了。” 陈植淡淡道:“议亲而已,又不是成亲。再说,倘若他知道你有更好的选择,指不定多高兴呢。这样既能报恩,又全了他和心上人的心愿。两全其美的事。我想,他应该比我还乐意,说不准你我成亲,还得送我大礼呢。” 他微微歪头,开始自顾自地说话,没有给郑观音任何开口的机会。 “于理,爹在朝中素有地位,可以帮阿姊调查。” “于情,郑伯父有恩与于我家,危难时刻理应出手想帮。” “于私,阿姊和我们家相交多年,又曾嫁入陈家,看着我长大。咱们知根知底,情谊深厚。我既无婚约,也无心上人。与其费劲心力去求其他人,不如和我成亲。既快,又安心。” 郑观音被他这一句接一句的话打的措手不及,不知道该从那一句开始反驳。 陈植是个从小性子疏离冷淡,话又很少的人。 比起陈父,他更亲近陈三郎,因此几乎由陈三郎亲手教导。常常跟在他身边,像一条静默的影子。 郑观音也算看着他长大,却从没听过陈植会如此柔和,说这样多的话。 人长大了,性子就变了吗? 还是说,他和陈三郎待久了,耳濡目染成这样的? 她不知道。 陈植微微一笑。 他才是那个,合适的选择。 不是,那就变成是。 没想到陈植油盐不进,完全听不懂人话一样,郑观音一时语塞。 陈植一直都这样,从小就这样。 她只是忘了。 郑观音每一道疑虑都被陈植堵的死死的,她只能转了转思绪,想到一个理由。 正要开口,陈植却已经先知道她想说什么,更快截住她的话。 “爹娘那边,你不必担忧,他们已经同意了。” “什么?” 郑观音诧异万分,这怎么可能呢? “七郎......” 陈植此时目光又变得很柔,那一池水,像装在他眼睛里在轻轻晃。 “阿姊,那刚才看我,是觉得我像三哥吗?” 郑观音也不避讳,细细瞧了他每一个五官。 “你和他确实很像。” 陈植又问她。 “阿姊,三哥病逝,你们分隔一年多,未曾见上最后一面,你很想他吧。” 郑观音轻轻笑,眼睛变得很润很润。 “我很想很想他。” 陈植又走近了些,将郑观音堵在自己面前,试图让她看清眼前人的眉眼。 “阿姊,看着我。” 郑观音被他这样的行径骇了一下,下意识想要退后,可是陈植却将她堵得无处可退,只能被迫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眼。 他面容青涩,眼却坚定直接。 “这世上,不会有比我更像他的人了。” 7、缔姻 隔日早。 崔夫人与梁成玉协同媒人前往郑家,还未入巷,先瞧见了陈家的马车。 “听闻王娘子早早的就为她选了人家,多半也是为了此事来的吧。只是不知道如今做定了没有。”崔夫人看了眼梁成玉,如此道。 正在闭目养神的梁成玉轻轻睁开眼:“事至何处,也只有看了才知道。就算真的选定,也未必不能再改。” 见他如此说,崔夫人便不再开口劝。 此次开门的不是双华,反倒是陈家的人。 因为开门的是原先陈三郎身边的灵松,崔夫人和他都见过。 梁成玉浅浅皱眉,只简要说明来意,灵松便带着一行人往前厅去。 双华已经收到了传话,所以在前厅等。 “请崔夫人到小园,我家小姐已经先行等候。” 她们就此离开,剩下梁成玉在前厅等。 他负手在廊下看庭院,一路走来,没并有几个仆人,与过去的郑家倒是差了不少。然而除了过分安静之外,各处都井然有序。窗明几净,花草盎然盛放,连厅堂上所摆的香炉和插花都是新盛的。 梁成玉就这样沿着前院慢慢走了小半圈。 待一转身,见着有人从游廊尽头走上来。少年清秀,每一步都迈得平稳,带着满身春意。 “陈七郎” 陈植款步走近,向他拱手一礼,举手投足极其文雅。 “小侯爷” 梁成玉和陈三郎很熟悉,因为他们是幼时故交,后又同时入宫在天子侧。只是对于这个陈家七郎,他并不熟悉。 听陈三郎说陈植出生时身体也不好,找大师算过后,养在了径山寺做了几年和尚,五岁时才接回陈家。 刚回来的那几年,梁成玉也曾和陈植说过话,以示亲近。可是陈植似乎不喜欢他,从不予理会,也不作任何回应。并非是养在寺庙中少见人的生怯,是为人疏淡。 不过那时陈三郎说他对绝大部分人都这样,梁成玉便也没放在心上。 他不是爱讨嫌的人,就仅仅止于寒暄。 “七郎还真是长大了,比之从前沉稳从容了不少,当真是令人欣慰。” 梁成玉笑得很和煦,拍在他的肩膀上。 不过陈植这次却没有避开,反倒抬起脸,露出温润如玉的笑。 梁成玉也恍惚了一下,觉得有些像陈三郎。 不过陈植一开口,就又不像了。 “梁大哥是来向郑阿姊提亲的吗?” 梁成玉温笑道:“是啊。” 陈植笑得深了一点,略退后,退到厅堂中将花瓶中的桃花都取出来,换了一束新开的海棠。 “梁大哥回去吧,阿姊是不会与别人成亲的。” 梁成玉只当他在耍小孩子脾气,因为陈三郎,故而将郑观音视作私人之物。 他有心纠正,细心开口。 “七郎,虽说你与她相识,也素有情谊。从前她是你兄长的妻子,可他们已和离,三郎都病逝了。如今这关头,倒也不必让她为你兄长守节吧。” 陈植漫出淡淡的笑。 “于情于理,她都不必为我兄长守节。” 梁成玉叹了口气:“既如此,为何我不能娶呢?难道,是因为我是你哥哥的朋友吗?” 陈植看过来,那样一双眼睛,比陈三郎要澄澈的多,单纯的多。 “因为我与阿姊,不日将成婚。” 梁成玉有些不可置信,笑了出来:“她怎么会......” 眼前的清秀少年只微微一笑,像是胜券在握。 “可她就是同意了,就是愿意和我成亲。” 陈植马上十六了,却仍旧还没长成。比起梁成玉,他像初春从腐朽古树上生出的新生枝条。 柔嫩,青涩。 急待抽条,拼命生长,满身都是生命的气息。 可梁成玉也是年少英才,才不过二十余岁就撑起侯府,身负天子信赖。他成熟而磅礴,面对着陈植的尖锐,并不太在意。只在短暂的意外后,仍旧含笑,一如往常温厚。 “是吗?倘若真的如此,那也是件不错的事情。等到婚期商定,记得给侯府下婚宴请帖。” 两人共同站在檐下,陈植不由得打量了一下他。 梁成玉覆手而立,噙着和煦笑意。 对于郑观音,对于这门婚事,他好像并不是非要不可。 陈植有些看不懂他,也没有多言,干脆都站在石阶上下晒着春光。就这样等啊等,等到郑观音送崔夫人和王娘子来前厅。 梁成玉见崔夫人脸上是肉眼可见的无奈,心下了然。 看来是做定了。 只是不知道陈植究竟怎么说服的陈父和王娘子,答应了这门婚事。梁成玉含笑看了眼他,觉得陈植看着乖巧纯良,倒还有点意思。 但既然事情有了好的结果,他也没必要再继续掺和。 郑观音向他们恭敬一礼:“多谢各位厚爱,此事已有决定。家中忙碌,便不留各位了,待得闲时,必定亲自登门致谢。” 她这话,是说给崔夫人他们的。 既然已经如此开口,崔夫人也没再做过多的劝慰,只是拉着她的手,柔声道:“既然你有好的选择,我也就不再劝什么。盈娘惦记你。如果有什么困难的地方,着人来寻就是,能帮得上的,必定不会吝啬。” 郑观音认真又一礼:“多谢。” 双华送王娘子和崔夫人她们出去,梁成玉慢了一些,站在石阶下和她说话。 “当真不再改变心意了吗?” 郑观音轻轻笑着:“多谢姐夫挂念,伸以援手。我有我的考量,除了道谢和道歉,也没有别的话可以说了。” 梁成玉只点点头:“好” 他洒脱转身,郑观音又出声:“姐夫带来的东西还留着呢。” 梁成玉立在檐下,长身玉立。他虽是武将,却格外儒雅和气。 “不必带回了,就当我与你寻真姐姐,送你的添妆之礼吧。” 郑观音又道了声谢,将他们都送出门。 临走分别时,陈植上马,向梁成玉道:“我与阿姊不日成婚,届时请帖送至,还请梁大哥来喝七郎的喜酒才是。” 梁成玉笑道:“必至” 车马都走完了,郑观音才和双华关门入内。 双华有些摸不着头脑:“侯爷居然也来提亲了,真是意外。” 郑观音只道:“他和寻真姐姐少年夫妻,想来是念及姐姐和盈娘的情谊吧。” “呼......累死了。”双华忍不住吐了口气,揉揉肩膀,“总算了却一件事情。” 郑观音缓缓吐出一口气:“婚事定了,也有得忙呢。” 一连多日奔波劳累,任郑观音是熊熊烈火也有渐熄的迹象。可她不敢松懈,昨晚上收到传信,她父亲过伏灵时遭遇山洪,被困了两日,因此负伤昏迷。 还不知道现在醒了没有。 她就这样一边筹备婚事,一边等着消息。 不过郑观音爹娘当初选择和陈家结亲,还是很有眼光的。 商定好的第二日,陈家就送来了很多人,帮着处理婚礼事宜。 婚期选定在二月二十七,从下订到婚礼不过十二天的时间。事情很多,时间很紧,可该有的流程的礼节都在飞速进行,一个都没落下。 郑家是,陈家也是。 在王娘子和陈父的操持之下,陈家已经开始张灯结彩,向各家送请帖。 连陈植的婚服也赶制出来,挂在了备好的婚房内。 他站在衣架前,摸了摸那身婚服。这样的衣裳都差不多,倘若不是王娘子带着人来量裁,陈植甚至觉得挂在这里的是陈三郎成婚时穿的那身。 太像了。 可陈植觉得,像才好,越像越好。 随从古柏抱着东西从外面进来,看见他站在婚服前出神,不由得开口:“公子,你是喜欢郑娘子吗?怎么会想娶她呢?” 陈植转过来,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抬脚离开。 “去哪?不试试婚服吗?” 陈植依旧没回他,走过一条条路,穿过一道道门,到了后园的一处院落。他从墙边翻进去,推开门,在空荡荡的床边坐下。 这是陈三郎的屋子,陈植曾经住过好几年。 陈三郎身体不好,常年受病痛所累,很多时候都只能屈在这间屋子里。 陈植几乎也是在这屋子里长大的。 陈三郎养病,陈植就坐在他身边读书,习字,画画,调香,插花…… 他整个幼年,小半少年时光,就是由这样一些琐碎而日常的事情组成的。陈植不喜欢很多人,但他愿意听陈三郎的话。陈三郎也总是很耐心地教他,读书,识礼。 直到,郑观音来了。 每一次她来,都会带上很多东西。或是两枝花,或是一些新奇的玩意儿。大多都是给陈三郎的,也总会给他备上一份。 陈植不喜欢。 她一来就拉走陈三郎,拽着他出去捶丸,踢毽子,打秋千。陈植就站在角落里,静静看着他们说笑。 郑观音有些骄纵任性,她很多时候都不把陈三郎当病人。 明明他身体那么弱,郑观音还要指使陈三郎给她念书,给她数毽子,帮她推秋千。有时候郑观音来一遭,陈三郎就累的多躺两天,多喝两碗药。 陈植不高兴,也很生气,讨厌她来,也不希望她见陈三郎。 郑观音就逗他,弄他,把他耍得团团转。 结果每每,都让她见到了。 大抵陈三郎也着了魔,竟然总是很期待郑观音来。 直到他们长成,成婚。陈植搬出了这个院子,郑观音进来了。二人亲密无间,他看了几年。再然后,两人就和离。 陈植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和离,郑观音也走了。 她离开不到两个月,陈三郎就突然间病倒。那时他在外头修剪茉莉花,骨朵掉下去,再也没有起来过。 陈三郎病情恶化得飞快,像一颗空置了许久的果子,从内里一点点腐烂,而外表却愈加糜丽。等到里头烂了个彻底,姣好的皮囊,也在刹那间腐朽。 陈三郎的病,药石无医。 家中小佛堂的香灯彻夜未熄。 陈植做过和尚,他师父也是和尚,可他仍旧不大相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事情。但陈三郎病了,他就到径山寺点了好多好多的灯,供奉了好多好多的牌。 可是,他不虔诚,渴求并未得到应允。 十天。 陈三郎只不过挣扎了十天,在处理好该处理的,交代好该交代的,便到了弥留之际。离世前,屋子里的人大多被以各种各样的理由遣走。 只剩陈植。 他让陈植将自己扶起来,因为他已经病得没有任何力气,连说话抬手都在消耗生命,更别提起身下床走路。 陈植扶着他,在屋子里走了一圈,摸过每一样尚且残留郑观音气息的物品。那瘦骨嶙峋的手,最后停留在一面葵镜上,摩挲了一遍又一遍。 可陈三郎不停流逝的生命,并不能支撑他继续站着。 于是,他倒在了陈植怀里,又躺了回去。 陈植在床榻边陪着他。 陈三郎忽地开口。 “七郎,你喜欢观音吗?” “如果我说是,你会把她让给我吗?” 陈三郎摸了摸他的头,纠正他的说法:“七郎,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等我死了,只要她愿意,那是她的自由。” 陈植当时有些难过。 “我不想你死。” 也许是因为难过,两人都沉默了。陈植低着头,没有看清陈三郎那苍白无色的脸上,究竟有何神情。只是良久之后,他冰凉的手落在他的头顶。 “七郎,对她好些吧。” 他实在是太累太倦,说上一句话都很艰难。又缓了一阵,陈植听到了此生他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 “抱歉,七郎。” 8、盟约 婚期推进的很快,忙忙碌碌间,已经到了二月二十三。 双华将已经制好的婚服取来,让郑观音试试是否合身,好及时调整。 可是郑观音很忙碌,只匆匆套了一下,便又脱下来:“衣裳都很合宜。” 双华捧着嫁衣:“真的不再试一下吗?好歹是成亲呢。” “不过权宜之计罢了,只要不出错就行,小毛病什么的都无所谓。”郑观音坐在桌前整理一堆信件,又提笔写新的。 见她确实无心试衣理妆,双华也只能替她再细细检查。她将婚服挂在衣架上,倒是有些怅然。想起几年前郑观音出嫁,那是事事上心,事事在乎。小到冠子上的一颗珠,额上的一枚花钿,都是挑了又挑,选了又选。 唯恐不够精美。 她雀跃地期待婚期,欢欢喜喜地出嫁。六年前,六年后,已是两样光景。 双华确认婚服和冠子都没有问题,又出去清点嫁妆,正好撞上从外头进来的侍女。 见她手里捧着匣子,问了句:“这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匣子上了锁,不知里头是什么。不过系着红绸喜带,是给小姐的贺礼。” “那又是谁送的?” 侍女摇头:“就是不知道呀,清点的时候出现的,所以才拿来给小姐看。” 双华觉得奇奇怪怪的,就先接过匣子,让她忙去了。 颠了颠,倒是不重,就是不知道里头装了什么。 “小姐,不知何人送来的贺礼。” 郑观音抬起头,细细看了眼双华放在桌上的匣子。整个匣子只有正中的一个锁眼,却锁很紧,打也打不开。 这样的时候,莫名出现一个奇怪的匣子。 她一时间也不敢蛮力打开,恐其中有诈。可不打开,又怕里头装着自己不该拥有的东西。 犹豫之间,外头的侍女又急匆匆跑进来。 “小姐,外头来了个鹿泉的公子,说是您的兄长。” 郑观音立刻反应过来,起身将匣子放下,嘱咐双华:“先收起来,不要让任何人开。” 她提裙出去,疾步至前院。 风尘仆仆的青年牵马进来,见着她立刻露出朗润笑意:“观音。” 郑观音立刻红了眼,上前道:“静垣兄长。” 这是她的堂兄郑静垣,与已经病逝的承恩候少夫人郑寻真乃是一母同胞。因为父亲郑听澜是家里最小的孩子,深得兄姊疼爱,所以他们兄妹二人与郑观音,还有郑观音的亲姐姐杨见微关系甚好。 郑观音脸上挂着泪,看他也没带什么东西,只有一个小包袱,一匹马。 整个人疲惫凌乱,想来是日夜兼程所致,不由得更加难过,眼泪一直掉。 “你怎么上京了?” 郑静垣拍了拍她的肩,柔声道:“一出事,爹娘就担心叔父不在,一个人在京中过得不好,当即就让我快马上京了。可路程遥远,纵使我怎么赶,都还是走了这么些天。” 他虽然一直在路上,到了郑家门前,见四处贴喜挂灯,也大致知道发生了什么。 郑观音从小被娇疼长大,衣食无忧,后来又嫁了如意郎君,婚后琴瑟和鸣。如今疲惫消瘦,完全没有新嫁娘的样子。 郑静垣颇为心疼:“观音,你受苦了。” 郑观音抹了把泪,如今亲人在侧,飘摇之感少了些。她难得露出点真心的笑:“兄长连日奔波,就先住下吧。” 她扫了眼喜气洋洋的郑家,眼中又突然间有几分闪躲:“我、我给自己找了门亲事。” 郑静垣安慰她:“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如今能够保住自身,也实属不易。想来,你定是为此吃了不少的苦。” 郑观音听着这熟悉的安慰,又觉得难过了些,她都不知该怎么说这门婚事的来龙去脉。 可等缓过劲来,两人在饭桌上,郑观音还是告诉他自己要再一次加入陈家。 郑静垣微微皱眉,倒也不是陈家不好,这般情形愿意伸以援手结亲,已经很不错了。陈家虽子孙不少,但本家在油羊,京中适龄的只有现任合阳县令的陈四郎,陈榆了。 郑静垣叹了口气:“当初,本来是要让你和陈榆定亲,可谁知你看上了陈检,死活要换他。如今再嫁,当真是造化弄人。” 郑观音低头搅着帕子,声音弱了些。 “不是陈榆。” “嗯?”郑静垣很诧异,又问:“不是他,那是谁?” 郑观音摇头:“是,七郎。” 郑静垣微微眯起眼,试图在回忆里找。哦,陈三郎确实有个弟弟,族中行七,唤作陈植。他上一次来京,还是三年前,为姐姐郑寻真病逝奔丧。 在葬礼上,确实见过陈七郎。彼时十二三,疏淡寡言。与陈三郎站在一处,有几分他的风姿。 “怎么会是他?” 郑静垣揉了揉额,然而他也没有说这门婚事选的不好,只是叹了口气。 “既然都到了这一步,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婚期将近,外头的事情我会帮你打理,你待嫁即可。” 可郑观音却将头垂得更低了。 郑静垣见她也是很疲惫的样子,知道定是为叔父日夜操心,他安慰她:“观音,叔父的为人都知道,我相信一定会有好结果的。” 郑观音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有郑静垣在,帮着打理,她确实轻松了很多。 日子很快就到了婚礼前夜,郑观音心事重重地等着,等父亲安好的消息,等明日迎亲。 她觉得好疲惫,趴在镜台前小憩。 不多时,门被大力打开,双华急匆匆跑进来。 郑观音问她:“怎么了?事情不都弄得差不多了吗,这么火急火燎的。” 双华含泪笑道:“是大小姐,大小姐回来了!” 郑观音瞬间冲出门,一下子顿住步子。 门口站着个高髻珠服的年轻女子,正站在院门口。她见到郑观音出来,抱臂抬脸。 这样目中无人,傲视群雄的脸,郑观音太熟悉不过了。 她顿时有些委屈,愤愤喊了一声。 “杨见微!” 下一瞬,又道:“你这个时候才来,还不如不来呢。” 杨见微一下子就冲上来,拽着她的手臂,扬手重重打下来。 “郑观音,你想死是不是?我是你姐,都说了多少遍,不许你叫我的名字。” 郑观音顿时跟她扭打起来。 不过委屈的多,生气的少。 郑观音抱着她,眼泪到处乱飞,又在她身上蹭了蹭。 杨见微一边嫌弃,一边胡乱给她抹眼泪。 “哭哭哭哭,就知道哭!” “我就要哭,就要哭,有本事你打死我。” “你以为我不敢?” 她当即就高高扬起手,郑观音却梗着脖子:“你打,你打死我。” “烦死了!” 杨见微一巴掌拍在她脑袋上,随即给她摁在自己肩上,随她哭。 郑观音比她还要高半个头,此时偎在她肩膀上,显得格外依人。 她和杨见微从来都不是什么相互尊敬的姐妹,俩人是双胞胎,长相不一样,性格也天差地别。只因杨见微先生出来一刻,就磋磨了郑观音好多年。 郑观音一直觉得姐姐非常具有欺骗性,长得灵巧莹润,什么也不做的时候看起来要多可人有多可人。 实际脾气大,能吃人,连爹娘都有些怕她。 陈植曾骂她骄纵,可比起杨见微来。她脾气好的那不是一星半点。 两人互相看不惯她,杨见微嫌她烦。 所以从小就打架,打了很多年。 直到七岁,爹娘和离抽签,一个抽走了姐姐,一个抽走了妹妹。 虽然和离了,但她们也经常来往。 杨见微会上京小住,郑观音会到外祖家去,母亲杨若丹出海经商,也会爱带她一起。 有时都凑巧,还会坐在一起吃饭。 杨见微径直坐下:“郑观音,既然我回来了,无论是父亲的事还是旁的,我都会处理的,不需要你管。事已至此,就安心待嫁吧。” 大小姐一回来,顿时大包大揽的。郑观音到了婚前这夜,才终于睡了一个长而整的觉。 第二日早,她一边被杨见微薅起来穿衣上妆的,还能一边做梦,甚至又抱怨。 “也不知姐夫眼睛怎么了,居然会说出你温柔可人的话,笑话。” 当然,又挨一顿打。 这样的时光并不长,很快陈家就来迎亲了。 杨见微回来的太晚,事情已成定局。她只能看着陈植来接郑观音,到厅堂拜别。 杨见微见着他,倒是饶有兴趣地一勾唇。 几年不见的,有些人模人样了。 陈植一来,就被郑静垣和杨见微两人盯上。郑静垣倒目光温和,可堂下坐着的杨见微却锐利。他难得的,将手中的红绸抓紧了几分。 他对其他人没什么印象,对郑观音的姐姐倒是印象挺深的。 因为杨见微打过他,还把他打哭了。 杨见微对他印象也挺深的,毕竟打一个小孩子,还能打哭。除了很坏,也没有别的理由。 倒是陈植也不知道怎么装的可怜,郑观音因为这件事和她大吵了一架,护着陈植说她莫名其妙,把杨见微气个半死。 两人拜别,即将要走。 杨见微一把拽着陈植,挑眉勾唇,在他身边很小声道:“记得对我妹妹好点。” 郑观音微微恼:“你又凶他干什么?” “......” 就会护着他。 杨见微懒得说什么,只看了陈植一眼。他倒是变得和气,像个人样。于是伸手一推,把两人推出去。 “走吧” 二度出嫁,嫁的是同一家,还是两兄弟。 席间宾客心思各异,各有猜测。但是陈父王娘子都是体面人,心态强得可怕。 毕竟若真说出来,皇帝他亲爹也娶了自己的弟媳。 谁敢说什么。 所有的猜测不过是出于好奇,毕竟严格来说,也算不得什么有违伦理之事。 于是一场婚宴,盛大,热闹,觥筹交错。 陈植挨着敬酒,一言一行,完全挑不出错,甚至夸他有祖父陈相遗风,更颇似其兄长陈三郎。 婚房内的郑观音静静坐着,心情复杂。 上一次成亲的时候,她忐忑,又雀跃。毕竟和自己喜欢了很多年的心上人成亲,是件多么高兴的事情。 那时,陈三郎敬完酒,走进来的每一步,都踩在她的心上。 他一步一步,走到自己面前。 郑观音隔着婚扇看到了他的靴子,然后是喜袍。等手中的扇子被一只手取走,她才有含羞带涩地抬起头,和他对上眼。 陈植眼中的人,那面上欣喜的神情转瞬即逝,唯有失落伤怀。 他知道,欣喜是属于陈三郎的,失落是属于自己的。 双华端着合卺酒,置于桌上。 两人相坐,各自端起酒杯。陈植想要交杯,郑观音却先碰了杯,一饮而尽。 他轻轻说了一句几乎不可闻的话。 “阿姊,永结同心,缘缔百年。” 只是郑观音似乎在出神,并没有听见他说什么。 陈植看她凤冠压得额头都已经泛青,伸出手去。 郑观音躲了一下:“怎么了?” 他道:“冠子很重,取下来吧。” 她自己起来,将冠子和钗环都卸下来。只是太重了,又繁琐,从自己的角度有些搬不动。 陈植的手已经伸了过来,替她取下凤冠。 郑观音道:“七郎,此事本为权宜之计。待事情了结,你我和离,婚嫁各不相干。” 陈植抱着她的凤冠,垂眼未答。 绝无可能。 9、燕尔 龙凤烛高燃,忽地爆出灯花。 郑观音尚在梳洗,陈植就坐在喜床上看着她。 “七郎?” 等她走过来的时候,陈植才发现自己看着看着走神了。 郑观音见他还穿戴完整,开口道:“我让人进来帮你整理梳洗吧。” 陈植摇摇头,站起来道:“不用了,我自己来。” 他自己把繁复的礼服都一件件脱下来,准备搭在衣架上,可是又见郑观音的婚服挂在上头,便默默叠在一旁。 双华她们换了盆新水进来,陈植换了衣,洗漱后其余人都默默退了出去。他转身,发现郑观音已经挨着床沿坐下,正别过目光,盯着龙凤烛出神。 陈植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知道她在想什么。 “阿姊.......” 郑观音这才回神,又觉得尴尬。 虽说当时同意了陈植的求婚,是因为他说可作权宜之计,等到父亲冤屈洗净,便结束。 即使礼仪再完备,可到底只是契约婚姻,并没有同床共枕的打算。然而这间屋子也放不下两张床,若是此刻她或者陈植另睡,传出去也容易让人笑话。 郑观音只想了一会儿,便将床上的被子枕头都抱起来向外走。 “你睡这儿,我睡围榻。” 这指的是正屋中间的围屏榻,左右立着高几花瓶,正中置茶几茶具。围榻很宽,本就是供相坐饮茶和小憩之用。虽然不比床来得宽敞,但容纳一人酣睡还是可以的。 只是以郑观音和陈植的身高,会稍显局促,也没那么舒适罢了。 郑观音走过去。 “阿姊” 陈植抓住她的手腕,这一举动有些吓到了她。郑观音态度立刻疏离不少,陈植又松开手,默默退了一点。 她只当他不太懂今的状况,又想开口解释。 “七郎,毕竟我们也不是真的......” “我知道,我都知道的。” 陈植略低着头,如此回答,随即抱过她怀里的枕被。 “我睡围榻吧。” 郑观音柔声劝他:“可这是你的屋子呀,是我占了位置的,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 “我每日需早起出门读书,睡在外面不会打扰到你。”陈植抬起眼看她,漆黑的眼珠在烛火下散着淡淡的润泽,“好了阿姊,这么多天一直奔波担忧,你也很疲惫。早些睡吧。” 陈植算是个是个很听话的人,但他小时候从来不听郑观音的话。 如今这态度,她也知道再反复拉扯无用,便亲手给他铺床,将那围榻尽量垫得柔软舒服一些。 “天已不早,睡吧。” 陈植微微颔首,坐在围榻上看着她绕过帘,上床,放下帐。 他也就这样略蜷缩在围榻上。 听说,新婚之夜龙凤烛要燃一晚上的,这样方才以示圆满。 陈植有些记挂这件事。 他睁开眼,看见屋子里龙凤烛还在烧,又拢好被子准备睡。 可睡着睡着又想:万一中间熄灭了怎么办呢? 于是陈植又翻了个身,让自己可以一转头,就看到那高烛。他就那样看着烛芯轻轻跳动,烛身一点点变短,上头的龙凤百花已经被烧掉了好多,烛泪长长地往下流。 看了很久,陈植有些困倦,想要阖眼睡,却又听见很轻很低的泣声。 他立刻去寻,可那微弱的声音又一下子消失殆尽,仿佛从未有过。 不过陈植知道,并不是灯烛在哭。 ...... 天蒙蒙亮。 新婚第一日需要先在祠堂祭拜,让先祖见新人新妇,随后再见家中亲人长辈,所以要起的很早。 郑观音睁开眼,隔着帐子,窗下已经有人坐着。 上一次成亲的第二天,陈三郎也起的很早,等她睡醒起来的时候,他就坐在窗下看书。 那时她光着脚下床,环着他的肩玩笑。 “我感觉你近来康健了不少,那么晚睡,还这么早起读书。” 陈三郎只是轻轻笑,将她抱到床边穿鞋。 “你这光脚的习惯不好,别到时候跟我一起喝药。” 郑观音坐在床边,任由陈三郎半跪着给她穿鞋袜。让一个体弱多病的人伺候自己,着实有些过分。 可那是陈三郎呀。 她才不在乎呢。 毕竟他坐在窗下看的,哪里是什么正经书,不过是前一晚没有看完的风月图。 此时的郑观音掀开帐,见少年坐在窗下看书,侧颜恬淡。 他合上书,微微一笑:“你醒了?” 郑观音:“嗯,准备出门吧。” 她穿好鞋袜,隔着珠帘看了眼围榻,枕被都已经收入柜中,原先的茶几又原样摆了回去。 陈植打开门,让外头的人都进来。 两人一同前往祠堂,情形如此相似。 同一条路,上一次的两人,一个略有紧张,却因掩饰不住的欣喜而亲昵。一个温和随性,衣袖下悄悄勾住了对方的手。 现在的两人,一路相默并行。 比之初时的羞涩,此时的郑观音平静从容。 陈父与王娘子二人已经在祠堂前等候。 郑观音一踏入祠堂,其下的一座牌位赫然映入眼。明明置在一旁,可就是那么的明显。 那是陈三郎的牌位。 温热的身体已然腐朽,秾丽的灵魂不知所踪。 郑观音接过香,垂下眼,与陈植一同伏地跪拜。 陈植借着转身的功夫侧目,见她神情肃穆,看不出什么太大的反应。 “旧地重游,触景伤情。”八个字在陈家每一个人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对于才及弱冠就早逝的长子,陈父和王娘子也是悲痛不已。 然而陈三郎已经病逝一年多了,伤痛也被时间冲淡了不少。 礼仪毕,王娘子露出个浅淡的笑:“走吧,都去吃饭吧。” 本来是应该见家中亲族长辈的,但陈家祖上三兄弟,只有陈相的这一支在京,也只有他们这一家,人丁单薄。 陈相膝下两子一女,长子陈绍霖,即陈检陈植的父亲。次子陈思衡,于八年前任上逝世,与妻子裴氏育有一子陈榆。三女陈妙昀,年仅十八,未曾出嫁就病逝了。 更小辈的,三郎陈检病逝。四郎陈榆,尚未娶亲,外放合阳。七郎陈植,年纪尚少,已有家室。 陈家长辈小辈不多,郑观音都很熟悉。 此刻她又见到了陈四郎的母亲,裴娘子。 裴娘子见到再一次嫁进来的郑观音,挺高兴的。 “观音” 郑观音回以笑:“婶娘” 裴娘子是孀妇,与唯一的儿子相依为命。 王娘子出身将门,是个极爽快的妯娌,但她平日里事多,也有顾及不到的地方。 郑观音爱说话,喜欢照顾别人,很讨人喜欢。她记得裴娘子的生日,记得她的喜好。从小登门就会给众人送东西,古玩字画,或是出海走西域带来的稀奇好物。 她对谁都很好。 即使当初郑观音执意拒绝和陈四郎定亲,裴娘子仍旧很喜欢她。 然而陈三郎和离是件很突然的事情,她不知道为什么,却也没有多问,只是暗自惋惜。 如今,她又嫁给了陈植。 裴娘子既高兴,又心情复杂。 她的榆儿,想来收到信了吧。 郑观音玩笑道:“婶娘,一年多不见,可有想我?” 裴娘子笑了笑:“你不在,总觉得少了很多乐趣。” “快都坐在吃饭吧,大家都熟,就免了那些繁琐礼节了。”王娘子笑着招呼他她们都坐下吃早饭。 众人一起吃了饭,说了些老生长谈的话,也就散去了。 王娘子看着一前一后出去的两人,叹了口气。 只是郑观音有些心不在焉,一路上凭着直觉走。 出了王娘子的院,穿过一条蔷薇道,向右转,再过一道宝瓶门就是通往后园的路了。过小道,经水榭莲池,就是她的家,有人在那里等她。 “阿姊,回去的路在这边。” 陈植骤然出声,郑观音一下子惊醒。看着身边的人,看着脚下两条通往不同方向的路,才又发觉自己走错了。 她笑了笑,走回来,走到陈植身边:“不好意思,走习惯了。” 他道:“多走走,也会习惯的。” 两人就这样表面无异,各怀心思地回到了如今住的地方。 郑观音带着侍女随从们正在整理东西,除了外头的没怎么动,屋子里的婚礼装饰都依着郑观音的意思撤了不少。 屋子一下子又素简很多。 郑观音扫了一圈屋子,好像大部分东西都是她婚前送来的,其余的分不清是属于陈植,还是王娘子他们添置的。 旧物新物都整理的差不多,她一回头,不知道陈植去哪了。 “人呢?” 双华说:“刚才大人传话,叫他走了。那时见娘子比较忙,就没打扰。” “哦......这样啊。” 双华她们还在继续打理,郑观音觉得有些累,就小憩了一阵。 似乎是做了一个短短的梦,她猛然惊醒,却发觉已经快到下午了。 陈植也还没回来。 郑观音还没习惯这个新地方,心里也不舒畅,她决定出去走走。 走了很久很久,走到了后园。 王娘子和裴娘子两个妯娌正在园子里烹茶赏花,见着她来,立刻招招手:“观音,快来试试这新茶。” 她在两人身边坐下。 裴娘子丧夫好些年了,独子陈榆又外放。寡居的她养了很多猫猫狗狗,有一些还是郑观音送的。 郑观音盯着她怀里的兔子,笑道:“婶娘又养了新的?” 裴娘子笑道:“是呀,还是嫂子行猎猎回来的。我见它可爱,就养了。” 王娘子捏了捏兔耳朵:“也就是你爱养这些,我猎回来的都进肚子了。” “那不然怎么办,四郎不娶妻就算了,如今还外放出去。你们好歹还有七郎在身边,我就就跟这些小家伙过活咯。”裴娘子又打趣了一句。 郑观音听着两人相互玩笑,轻轻勾唇,也不由得摸了摸她怀里的兔子。 “取名了吗?” “取了,叫珍珠。” 生得雪白又圆润,窝在人怀里倒像是颗珍珠。 话说完,又没得说了。 彼时三个人坐在一处,倒不如从前随性。 “出来久了,我该回去给那些小家伙喂食,就先回去啦。” “您慢走。” 见王娘子似乎有话和郑观音说,裴娘子就借口回去了,剩下两人坐着。 再次成为婆媳,却是如此的缘由,如此的情景,相坐感怀颇多,两个一向热络的人却又沉默。 郑观音却先开了口。 “他是什么时候病逝的?” “天景十四年的七月初九” 是和离的一个多月后,那时她刚刚随母出海不过几日。 那么快…… 可是她走的时候,陈三郎还好好的,并没有病重的迹象。 倘若不是因为这样,她不会愿意和离的。 “当初他和我说,陛下病重却后继无人,需要从宗室择立太子。故而为了大业恐我受牵连,需要和离,是骗我的吧。” 王娘子衣袖下的手攥了一下,有些不忍,不忍告诉她,陈三郎很早就在准备了。 那是两人和离半年前,陈三郎忽然夜里来找夫妻二人。 三人静坐,望着长子平静却疲惫的脸,他们都有了一些猜测。 下一瞬他直接道。 “我时日无多了。” 王娘子当时心头猛地一颤,只觉痛到要命,那种余痛残留至今,让人有些呼吸不上来。 陈三郎说:“我要与观音和离。” 见王娘子沉默,郑观音仍旧保持着那几缕笑意,声音竭力拨开堵在喉间的酸胀,打着颤落地。 “他就没有什么留给我的吗?” 王娘子沉默。 “哪怕一句话都没有吗?” 她还是沉默,只有一双眼含泪。她要怎么告诉她,陈三郎病逝时对于郑观音,留下的只有一句话。 “不要留,什么都不要留。” 郑观音轻轻一笑:“真是心狠。” 对于这样一个即使知道陈三郎天生体弱,甚至被断言活不过十五,却仍旧坚持陪在他身边,给了他很长一段时间欢愉的孩子。王娘子是感激,而又怜惜的。 “观音,三郎他……是为了你好。如今他已逝,你就把三郎......” 她抓住郑观音的手,压着自己疼痛,去劝慰她。 “放下吧。” 郑观音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的,王娘子后来说了什么,她也没听清,只是恍恍惚惚地走了一段路。 过了池塘,沿着一道廊桥过水榭。 再往深处,就是从前和陈三郎所住的地方。 郑观音在路的分岔口犹豫了一阵,最终还是走到了旧时院落。 漆门紧闭,铜锁中挂。 10、绿雨 陈三郎身体不好,很多时候都需要静养,所以住在靠近园子的一处院落。 虽然幽静,日子也有颇多趣意。 尤其是和郑观音定亲之后。 她还没有嫁进来的时候,时常借着逛园子的名头去找陈三郎。两人坐在一处读书,他看着她放风筝,帮她数踢了多少毽子数,给她推秋千。 有时候陈三郎的身体好些,她又会借着出游的名头,将人哄出去。 不需要特意给他下帖子,他每回都来。 又过了两年,两人成亲了,她就将陈三郎的生活占了一大半。 郑观音透过门缝看去,旧时小园堆满春意。左侧廊檐的木香花,此时正开得蓬勃,从天泻到地。 西廊下有口大缸,中立着几支初初卷舒的青荷叶。 两年前的春天,她和陈三郎亲自小院子的东边开了块小花圃,种着茉莉花。可如今不是花开的时节,故而只有葱葱郁郁的绿。 原本的窗子会支起来,能够看见两人在一处读书作画。 如今窗子关着,郑观音再偏移身子,想要多看一点。 可再多的,她看不见。 园子里的侍女见她在院门前站着,开口问道:“娘子若是想进去,不如找管事的取了钥匙开门?” “不必了。” 她还没有准备好。 郑观音转过来,对她淡淡笑了笑,随即从旧院离开,看着有些失魂落魄。 虽然快傍晚了,可她暂且不想回去,干脆在莲池旁的石头上坐着。 水里的鱼儿游得那样欢快,一如往常。 虽然自己暂时得以保全,可父亲还没有消息,也不知道他好些没有,到了哪里。 郑观音抱臂静坐,直到天一点点暗下来,游鱼先是一下子又都散了。水珠子打在水面,泛起一阵阵涟漪。她以为是天晚了,等到脸上也有些许水珠,这才惊觉是下雨了。 郑观音立刻从莲池旁离开,跑进连天雨丝中。 经曲桥,过水榭,雨却越来越大。 她走了一阵,见雨实在是太大,直接进了一旁的花房。那是从前和陈三郎一起辟的,种了很多他喜欢的牡丹花。 郑观音推门而入,在原地愣住。 花房外空空如也,那些郑观音从前为陈三郎各处寻来的牡丹,都不在了。 只有院墙旁从前造的荼蘼花墙,此刻初初开着,风雨将烂漫荼蘼打得微微晃动,满地落花。 “轰隆--” 一声惊雷响,郑观音一下子清醒了不少,她立刻提裙到房檐下。等到推门进去,看清里头的景象,不由得放慢了脚步。 花房里也是空的。 那些本该在这个时节盛放的牡丹花,全都不知道去了何处。唯有空空的花架子,一旁还有副旧茶炉,里头没有热茶,炉膛里剩下的炭灰,不也知道多久之前的了。 窗边的书案还在,却已经不是之前两人在花房内写《培植要义》的日子。 书案、架子、矮柜都干干净净。 没有灰,没有尘,什么都没有。 郑观音走到花房深处,推开后头的门。风雨扑面而来,后院的两棵梨花已经落了满地,一部分又堆在陈三郎为她打的秋千上。浸了雨的梨花湿漉漉的,堆了一层又一层,重得很,秋千就在风雨中承着梨花荡。 天地的一切无非是白的,绿的。 她一时间不知该是伤心还是难过,眼睛涩涩的,心里空空的。 风雨将梨花吹进来,像是要往心里吹。 郑观音立刻关上了后门,将风雨都拦在外头,自己挨着空空的花架,抱膝坐了下来。 也不知道这雨越下越大,要下到什么时候。 刚才风雨横吹斜打的,加上又迎风跑得快,身上的衣裙早就就濡湿了,黏在身上。本来才仲春,天气又没有很暖和。如今天晚,又下雨,她觉得自己身上凉浸浸。 郑观音哈了口气,搓搓自己的手臂,蜷伏在花架上。 “吱呀--” 花房的门开了。 她回头一看,是陈植提着伞站在门口,微微喘着气。 他将在往下滴水的伞搁在门边,走进来,目光落在已经被淋湿的郑观音身上。 郑观音有些不好意思,又缩了缩,下一瞬陈植就将搭在手臂上的披袄掩在她身上,侧过身去:“如今雨小了不少,穿上就回去吧。” 陈植带来的还是她秋冬时穿的厚绒披袄,如今穿着正正暖和。 “走吧” 郑观音站起来,与他前后脚出去。 如今雨还在下,天却已经暗了很多。陈植将另一把伞给她:“快些回去吧,外头冷,双华她们正四处找你呢。” “嗯” 陈植走在前面,提着一盏琉璃灯引路。 “你这灯怪好看的,哪得的?” 陈植回头,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你送的。” “哦......这样啊。” 两人继续往前走。 陈植将灯握紧了些,那是小时候,郑观音来找陈三郎。陈植不让她见,郑观音就哄骗他下棋。 那时的他还不大会,直接就输了。 因为不甘心,所以每她回来都下,每回都输。 陈植的棋也是这样由她一局局教出来的,可他总是在输,没赢过。但后来郑观音输了一回,陈植从她手里赢了这盏琉璃灯。 那时自己还很高兴,拿了灯跟陈三郎说,他却揉着他的脑袋,笑道:“那是她哄着你,让着你呢。” 陈植不信。 可那一次后,就再也没赢过郑观音了。等到棋艺精进些,知道不过是郑观音故意输了两子,哄他高兴罢了。 明明下了那么多次棋,她什么都不记得。 两人过了蔷薇道,径直下山廊。雨下得很急很猛,就算走在山廊上,雨水也直打进来。 陈植小心挡在郑观音身侧,和她避着雨快步上走。纵使如此小心急速,两人还是近乎都湿了。 “什么鬼天气,怎么又下起来了,讨厌死了!” 郑观音就这样咕咕叨叨了一阵。 陈植听着她碎碎念,叹了口气,去拽她的胳膊:“回去再念叨吧。” 郑观音闭上嘴和他一起走,她步子很快,出山廊时见着有几盏灯向自己飘过来。 “双华!” 见到双华,又快了步子。几场春雨浸过的石阶生满青苔,湿滑得很。湿了的披帛都垂在地上,一脚踩上去,郑观音整个人就直接扑出去。 陈植立刻回头去拽她。 郑观音自己倒是灵活,没摔着,但是身边的陈植被她一拽,直接摔进了雨里。 雨水混着被打落的春红溅起来,落在陈植发上,脸上。 这回是彻彻底底的湿透了。 “哎呀!” 郑观音赶紧去拉他,可是陈植看着清瘦,实则挺重的。两人的手都很湿滑,她人没拉起来,反倒因此摔跪在石阶前。 陈植顾不上泥泞,自己爬了起来,一边捡伞,一边去搀郑观音。 可是她龇牙咧嘴的:“疼疼疼疼。” “是摔伤了吗?”他连忙问。 几人立刻上前将她扶起来。 郑观音被双华扶着,一点点站起来:“闪着腰了。” 腰闪到的疼是直冲脑袋的,从腰椎开始,向四肢蔓延,疼的动不得,只能慢慢抻。 因为郑观音腰伤到了,所以不大能走。众人还在商量怎么给她扶回去,陈植将她往背上一背,托得稳当当。 “提灯,打伞。” 简短一句话出来,双华捡起地上的琉璃灯,给他们撑伞。 陈家的园子也挺大的,等他们回去之后天黑了个彻底。 淋了雨,又各自伤到,故而晚饭也没吃成就各自去洗浴。陈植洗完换了身衣裳出来,坐在围榻上,看着屏风。 今早特意搬来的屏风将内室和围榻隔开,屏风后是双华在给郑观音揉腰。 双华叹着气:“这才不见一会儿,就成了落汤鸡,还带着郎君一起,小姐真本事。” 郑观音当即就小声反驳。 “明明是天公不作美,怪我干什么。” 要是陈三郎在,她估计会说得更有底气,理直气壮地骂这贼老天。 她想了一阵,又道:“七郎才不会怪我呢。” 双华无奈,她家小姐很好,就是有时候太娇蛮任性了。她将药油搓热,揉下去。 郑观音顿时惨叫一声:“轻点轻点,太疼了。” 陈植静静听着。 等过了一阵,她的碎碎念也停了下来。 说到底郑观音年轻,腰闪了一下,被双华揉了一阵就好了大半。不多时她就从屏风后出来,准备吃晚饭。 陈植仍坐在围榻上,坐得很乖巧,就是低着头不知道想些什么。 “发什么呆?” 郑观音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戳在他额头上,笑了笑。 陈植抬起头,看着她冷不丁说了一句:“阿姊,我饿了。” 她短暂愣了一下,笑道:“那就让他们准备饭菜吧。” 等待间,郑观音看见衣架上搭着陈植换下来的春袍。上头拉了一个大口子,芽绿色的衣袍袖口,衣摆处洇了一片暗红。 看着,倒像是血迹。 郑观音猛地一回头,陈植被微微吓到。 “怎么了?” 她走近了些,扫了一圈却没见到伤口:“你受伤了?” 陈植抿着唇:“擦破了点皮,过两日就好了。” 那衣服上的血迹可不是几滴,郑观音直接上前撩开他的衣袖,果然见手臂上缠着绷带,此刻又洇出了血。 即使不用拆都知道,一定是个深长的口子。 “没事的” 陈植抽回手,拉下袖子安慰她。 郑观音也没说话,越过他从矮柜里取出药来,将人按在围榻上解开绷带。 手臂上有一条看着有些骇人的伤口。 郑观音叹了口气,让双华帮忙打了盆清水,给他擦拭血。 陈植道:“我自己来也可以的。” 郑观音按着他,没松手:“也是我害得你受伤,就别说什么了,拉拉扯扯的待会儿又要流血。” 陈植由着她擦洗,上药,缠上新的绷带。 郑观音将东西收起来,又从衣架上把那件芽绿春袍拿下来,丢到衣篓里头。 陈植轻轻开口:“补补还能穿的。 “沾了血就不要了。” “但我挺喜欢的。” 郑观音道:“没事,再给你做两身新的就好。” 陈植却幽幽盯着她:“阿姊给我做吗?” 她只是随口一说,毕竟总会有人给他做的,不过陈植却如此认真,便也只能道。 “等闲了再说吧。” 他“嗯”了一声,又继续垂头。 两人在桌前坐下,一道道菜上来。 鲫鱼汤、虾炙、春菜、蒸饼...... 郑观音慢慢夹着菜,此时才发现这些样式都是她的心意,以及陈三郎的爱好。 她看着陈植碗里的鱼,问道:“七郎,你什么时候爱吃鱼了?” 陈植轻轻拨开鱼肉。 “长大了,口味变了。” “哦,这样啊。” 这个理由她还是信的,毕竟自己小时候吃笋如吞毒药,长大了也爱吃。 外头的雨小了很多,却还在下。 郑观音没什么太高的食欲,只吃了一些就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夹。 刚才双华说外头递了信进来,回信很多,其中一条不知道是好是坏的消息。 她父亲郑听澜,这几日就要被押送进京了。 另一条则是派人出去找正使的回信:“正使薛政,曾于西桐出现,后不知所踪。” 西桐...... 就算找到了,也来不急。 郑观音走了神,夹了一筷子菜,却迟迟没有进嘴,只是放在了碗里。她就那样看着陈植吃饭,过了一阵,他也放下了筷子。 “你不吃了吗?” 陈植道:“吃饱了。” 郑观音眨眨眼,觉得他这般年纪吃得少而精细,有些少见了。不过说不准他就这样,便没多说什么,让人撤了饭菜。 心中有事,郑观音在镜台前梳头发,很是正心烦意燥。 “爹让我跟你说句话。” “什么话?” 陈植坐在灯下修剪花枝,轻轻开口。 “稍安勿躁,静候佳音。” 11、红鱼 新婚第三日,郑观音要回门。 本来陈植是准备陪着一起回去的,但郑观音觉得没什么必要,而且如今家里只有郑静垣和杨见微。 堂兄倒是个向来和气的人,但杨见微不是。 郑观音怕她逮着陈植欺负,有意避开。再加上回门不过是昭示新婚夫妻和睦罢了,两人契约婚姻,大婚都只是走过场了,陈植也没有出现的必要。所以她并没有提让陈植一起的事,只跟双华在那准备。 陈植却主动提出:“阿姊,明日我陪你回去吧。” “不用了,本来家里也没什么人。再说,要月初了,听说你的书院有月考。本来就请了假,考试在即,还是读书比较重要。” 郑观音拒绝了。 然而前夜里说得好好的,第二日郑观音起来时,陈植却坐在窗下看书。 见到他这个时辰还在,她很意外:“你怎么还不出门?” 陈植合上书,淡淡道:“我在书院的成绩不差,不过短短几日的假,不会考的不好。阿姊多虑了。” 更何况,郑家出了这样大的事,本来就有不少人看热闹,他又怎会让郑观音多一件不自在的事。纵使她不在意,可话听着总是刺耳的。 陈植穿得齐齐整整,完全就是准备好就待出门的状态。 郑观音知道是拗不过了。 陈植虽然性子冷僻,但学什么都快得很。郑观音还在陈家的那几年,虽然不怎么见到他,但陈三郎常见,也说他书读的确实不错。 她也没有再作过多无谓的拉扯,梳洗后便一起回了郑家。 郑家只有兄长姐姐在,杨见微又一向看陈植不大顺眼,一起吃了顿午饭便分开了。 杨见微说是要带着郑观音出门去。 她说什么,郑观音不敢拂,陈植更不太想触怒她。堂兄郑静垣笑眯眯地打了个圆场,借口和陈植赏画论学,将人留了下来。 于是郑观音就被杨见微拖走了。 “劈里啪啦” 算盘被打得飞快。 郑观音托着脸,看杨见微正查着她名下的产业账目。 “怎么样啊,大小姐,查出什么问题没有?” 杨见微拨动最后一颗珠,接过身边人递来的帕子,慢条斯理擦手。 “差强人意。大问题没有,算你没有辱没跟我一母同胞的天缘。” 郑观音被好一顿嫌弃,但她习惯了,全当作没听见。 “是,我怎么比得上你。” 两人的母亲杨若丹常年出海,一走就是很长一段时间。自杨见微十二岁起,母亲不在的时日,都是由她和一群管事们打理着杨家的产业。 “你到底听没听进去,把我的话都放屁是吧?” 杨见微一个眼刀过来,狠狠掐了一把郑观音的胳膊。 “听见啦!”郑观音箍着她的手,提高了声量,不满道:“今天我回门,哪有人回门不好吃好喝的伺候,被拉出来看铺子查账的。你一个人上京,张姐夫知道吗?” 她很不满,但是又怕被杨见微捶,抱怨的很没有底气。 “呵!” 杨见微嗤了一声,大剌剌围榻盘腿坐下。 “郑观音,我的事情你不要管。你的事,我都要管。” 郑观音嘟囔了一句:“真霸道。” 杨见微倚着凭几:“再霸道还不是帮你把这些铺子账目都理完了?” 她立刻滑跪,凑上去殷勤。 “姐姐真是我的好姐姐,能和你同胞,是我修了八辈子的福气呢。” 杨见微习惯性享受她的软骨头和殷勤,郑观音问她:“你此番进京,不单是为了我吧?” 她手中的酒盏一顿,随后被置在几上:“谁又和你说什么了?” 郑观音挨着她坐下。 “没人和我说什么,我还不了解你吗?是跟姐夫吵架了,还是又和张家那些人斗法了?” 姐夫张璞倒是满腹经纶,温柔体贴。书读得好,官也做的不错。唯独那一家子人都是魑魅魍魉投胎,难缠得厉害。 一开始母亲杨若丹并不同意她嫁,但是杨见微固执说一不二,愣是嫁了进去。 姐夫为了减少恩怨,带着杨见微外放了。 可是平日里就有诸多矛盾,这一回父亲出事,指不准又作威作福呢。 其实以郑观音对自己姐姐的了解,她不会吃亏,姐夫又护短。但生活琐碎,难免磨灭耐心。 杨见微没生气,将酒盏端起来,饮了一口:“和他们斗法斗了一阵,斗赢了嫌烦,干脆就出来走走,眼不见为净。” 意料之中的回答。 郑观音没敢多话,杨见微又转了话题:“我也就罢了,郑观音,你真的......” 不为陈三郎伤心吗? 面对她的询问,郑观音干脆歪进杨见微怀里,把一颗梅子塞进嘴中,含糊不清说道。 “伤心肯定是伤心的,思念也是会思念的,有时候太想他也会哭。可是哭一哭也就过去了呀。等时间长了,等我喜欢上一个新的人,都是会把他放下的。” “日子总是要过的,我的人生也不可能只为他停滞不前。” 她虽然这样说,杨见微却半信半疑,作为双生姐妹,她很了解她。 郑观音生来性子不错,爱笑爱闹很是讨喜。可说难听点,她没有大脾气,但有很多小脾气,小毛病。 无赖,自私,任性,还爱推卸责任。 做错了又死不承认,错都是别人的,说了还易恼羞成怒,喜欢倒打一耙。 郑陈两家议亲的时候,选的是品貌皆不错的陈四郎,但郑观音也不知道脑子哪根筋搭错了。自议亲的那天将陈三郎从莲池里捞出来,她就任性地要和陈三郎定亲。 她说:“我要三郎做我的未婚夫,我只要三郎做我的未婚夫。” 那年她十一岁。 杨见微其实不大明白,就像郑观音不大明白她的选择一样。 两人只是同样的固执。 郑观音二十一了。 二十年一的岁月,陈三郎就占了一半。 杨见微道:“真是不知道你怎么又要嫁进去,还是嫁给他,但凡你嫁给那个陈榆都还好些。” 郑观音听着她对陈植颇有微词,忍不住解释。 “七郎到底怎么得罪你了。” 杨见微想起郑观音小时候爱哄着陈植玩儿,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郑观音毫不在意,杨见微这个人,眼高于顶。她谁都看不上,陈三郎看不上,陈四郎看不上,陈植也看不上。 她平等地,看不上任何人。 “你不会打算和他过一辈子吧?” “才不是呢?”郑观音略侧过头,将半边脸藏进杨见微小腹因坐而堆叠的裙中,“等爹的事情过了,就会和离,我也不能太耽误他。” 杨见微将她的脸掰过来,垂眼看着:“你究竟为什么会要结亲?我瞧那小子跟陈三郎长得有几分相似,该不会是因为这个吧?郑观音,你清醒清醒。” 郑观音却问她:“那你觉得,他是第二个陈检吗?” “相似的只是皮囊而已。” “你都分的清,又为什么觉得我分不清呢?” 郑观音如此说,杨见微反而摸不清她在想些什么了。 “此事本为权宜,无关情爱,你也不必过多的操心。” 杨见微却道:“我是担心你。” “担心我干什么呀?” “我担心陈三郎对你纵容惯了,让你的性子愈发肆意妄为,然后用这套去对付其他人,结果不得不把自己赔进去。” 说到这事,她就又忍不住想多叮嘱郑观音。 “郑观音,不是所有人都像陈三郎。” 郑观音默不作声。 杨见微低下头,对上郑观音眼睛,里头的光亮早就不知道去哪游荡了。 她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扑通” 郑观音摔在地上,一下子跳起来:“你干嘛?” 杨见微轻轻理衫裙:“让你清醒清醒,尽量多做点人事。” 好话说不到两句,每每都这样收场。 在隔间里待了一下午也有些闷,杨见微拽着郑观音下楼。 这是郑观音名下的一家首饰铺子,也兼卖胭脂水粉,在京中坡有些名气。 两人下来没多久,就在堂中看这一批新出的钗环样式。 女掌柜细细给她们挑选,隔着帏帽,郑观音看见铺子里的人恭恭敬敬送一个年轻男子下楼。 双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这不是成王世子吗?” “嗯,是他。”郑观音回答。 再过一个月成王府就服满三年孝,梁盈和这位成王世子李曜的赐婚也该提上日程了。 郑观音给双华使了个眼色,她立马领会,不多时就带着人过来回话。 “刚才那位郎君买了什么?” “是订了一套新出的头面,以及一套‘芳华’说要送人的。” “拿来我看看。” 很快,就有人捧着所订的东西过来给她看。 莲花钗、嵌松石葵形花钿,扇形凤纹簪,金制发梳,多宝璎珞圈...... 都是成双成套的,所选也是铺子里上等的货。 伙计道:“‘芳华’是订制的,要等西番的香料到了才能制,故而现在没有。” “知道了。”郑观音淡淡道。 她当然知道。“芳华”这套妆品是她五年前制的,后来送到铺子进行出售。因为其中几种香料很稀少难得,需要从西域向胡商订购,所以都以订制为主。 郑观音问:“那郎君订的时候有说什么吗?譬如,给谁用?用作途?” 为了更好的且准客人心理,铺子里都是套话的人精。 本来这种事情不该外流,但奈何是老板问呢。 “说是送给年轻女子,作生辰礼所用。” 双华轻轻戳了一下她:“梁二小姐的生辰就是这段时间呢。” 郑观音知道,梁盈和李曜的婚事五六年前就定下了。可惜侯府与王府先后有长辈仙逝,两人前后脚守孝,拖到现在都没成婚。 郑观音挥挥手,让人下去,和双华说:“既然制作芳华,所需的材料我那都有,晚些时候让人送过来吧。” 眼见着天晚,该做的事情都做完了,便都要回去。 出门的时候郑观音还和陈植说,若是回的早,可以去归云楼吃酒。 她催促着杨见微回去,刚上马车,有人快马而来向她们说了些什么,两人神色凝重了起来。 太阳落下去,月亮升起来。 郑观音给陈植传了信,让他先回陈家。 陈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当她和杨见微去逛了,便自己先回去。 回去的路上过街市,看见有人在卖鱼。 他忽然想到,内室西窗下的小几还空着。陈植总觉得要放些什么,放两尾红鱼,用玻璃缸子装起来。等到每日早晨,日光从窗子透进来,郑观音梳妆的时候可以看着那红鱼游。 陈植买了两尾红鱼回家。 将近到家,有人驾马来,翻身而下。 “七郎。” 陈植回头,见是陈三郎从前的随侍灵松。 陈三郎去世前,本意放他出府,也不知道后来什么缘故又转而跟着陈植,算作报三郎之恩。 陈植问他:“怎么了?” 灵松道:“郑娘子的父亲已入京,现下关押狱中,等候陛下发落。” “她知道了吗?” “郑家消息灵通,大抵,已经知道了吧。” 12、清明 陈植的心情也不由得凝重了些,抬起头,看见月亮已经升在檐角上。 已经很晚了,郑观音却还没回来。陈植也没着急回院落,而是去了趟东院,见了王娘子和陈父。 夫妻二人倒是破天荒的没有早睡,仍在灯下对坐弈棋。 见到陈植来,陈父淡淡道:“我知道你前来所为何事,且先回去吧。等局势稳定些,她就可以见到郑兄了。” 果然,他们也早就知道了。 夫妻二人嘱咐了些话,就让陈植就回去了。 陈植回去后,先是问外出的灵松可否有贡品失窃的线索,灵松却只道:“暂时不知,此事牵连众多,想来并非只是单纯的沙匪盗窃。” 开国已历三朝,前朝中土动荡近百年。边疆部族诸多,国初立时百废待兴,余力不足,因此沙匪猖獗。 那时也有沙匪盗窃贡品,劫掠商队之事。太祖曾亲自出征西境,打得外朝来贺。如今的皇帝对边疆扩得更大了,除了收复失地,疆域版图扩大了不少。因此陆商海商都逐渐繁荣,邦交兴盛。 如今劫掠贡品,实属不一般了。 “好,我知道了。此事还需你再仔细追探,如有线索,请及时告知。” 灵松曾追随陈三郎,因此陈植对他也多有尊重。 灵松向来寡言,只拱手:“告辞” 他一走,陈植就进屋了。他将那两尾小红鱼放到玻璃缸里,随后屋内的灯点了一些,等着郑观音回来。 等了许久,陈植甚至换了一次烛,郑观音这才迎着将要落下的月光回来。 她疲惫非常,窗子里只透了几团黄,想来陈植已经睡下,便放轻了动作。 刚关上门,走近些却见陈植在围榻上坐着,没有铺枕被,连矮几也没有撤下来。几上置着玻璃缸,他整个人伏在几上看红鱼游。 郑观音本想开口说话,可再走近些,发现他是睡着了。 她看向漏刻,再过两个时辰天就该亮了。 郑观音走到陈植身边,见他睡得很安静,矮几上小灯在他脸上蒙上烛光,长长的羽睫下是密密的影。 “七郎” 她轻轻拍醒了陈植。 陈植揉了揉眼:“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 郑观音露出点疲惫笑意:“不早了,睡吧。” “好” 她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内室走,陈植跟在她身后。一回头,看见他跟了进来,有点意外,以为是他睡迷糊了。 “你......” 少年低下头,将怀里的玻璃缸置在窗下:“今天是上巳,回来的路上买的。” 郑观音还没开口,他已经抱着枕被退出了屏风外。 “七郎,今日是我爽约,等改日我们再出去。” “好” 两人各自躺下,这一夜长得很,郑观音一夜未眠。 第二日早,她准备出门去找杨见微,过青雀大街,听见有人敲鼓的声音。 “咚!” “咚!” “咚!” 鼓声遥遥响起,郑观音抓住双华的手。 她有种感觉,心头有种感觉在往外冲。 “是谁,谁在敲登闻鼓?” 鼓声也传进尚在议事的朝堂,朝臣们低声交谈,刚才还在听他们吵架的皇帝此时睁开眼。 内监立刻往外去。 陈父手持笏板,听着那登闻鼓的声音,眉头微微一挑。 一旁的王将军,也就是陈父的小舅子,压低了声音问:“陈绍霖,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因为当初求娶王娘子,被好一阵刁难阻挠,陈父对他没有好脸色。 “我不知道,想知道自己去问。” 王将军嘁了一声:“谁稀罕问你。” 可是过了一会儿,他又悄悄凑近:“快跟我说。” “我不知道!” 陈父别过脸望天望地望皇帝,就是不搭理他。 鼓声还在继续,登闻鼓被敲响,也引来了百姓。 却见那敲鼓人是个生得高大的乞者,姑且叫做乞者,毕竟蓬头垢面也看不清脸。 只有铿锵有力的声音落地。 “薛政,为郑听澜击鼓鸣冤!” 失踪已久的正使薛政出现,并且为郑听澜击鼓鸣冤。对于很多人来说,犹如云开见月。 虽然薛政极力为郑听澜陈情,可皇帝既没有判决,也没有放人。 婆罗蜜仍不知所踪,连盗走宝物的贼匪也尚且未全部捉拿归案。所以即使薛政回来了,但皇帝也一并将他卸职拘于家中,随时问审。 虽然事情并没有得到了结,但至少还有希望。 风送喜讯,送至清明。 清明这日,陈家很早就开始准备,祭先祖。其后在西南方再设一张供案,祭拜陈家那个年少病逝的姑姑。 郑观音刚和陈三郎定亲的时候就知道,陈父有一个年仅十七就病逝的妹妹。 “小姑幼时被批命数不好,因而需要养在道观里暂时出家清修,待到十七再行归家。只是小姑十七那年,正逢先帝病重,几位皇子争位,四处大乱。油羊也乱了,小姑就病逝在那场大乱中。” 因为心疼幼女,所以送她上山清修。 陈父在大乱的局势下还要赶回油羊接人,一家人都极其珍视她。 可惜,年少病逝。 她知道的不多,很多是陈三郎告诉她的。 陈家的小辈里,只有陈三郎是见过这位小姑的,连行四的陈榆都没见过,更不提陈植了。 “七郎,上香吧。” 这样的事情每年都做,陈三郎在时也要祭拜。 陈植接过香,很庄重跪在蒲团上,跪拜叩首,最后将香插在香坛中,今年的祭拜就结束了。 陈父低下头,眸光落在陈植身上,眼睛微微湿润。 王娘子让人将香案撤下,把用于祭拜所用的清明食给几人分食。 “好了,都出门踏青去吧。” 即使梁家不邀约,陈家人也要出门的。 因为要去祭拜陈三郎。 逝者已逝,生者犹在,便以欢乐祭拜。 郑观音和陈植是骑马出去的。 陈植画画得很不错,前几日给她做了两个漂亮的风筝,特意带出来准备在春日放。 郑观音是很爱出来玩儿的。 少时和陈植下棋,连赢了他好多局,哄得陈植不情不愿给自己画风筝,然后拿着风筝拐走陈三郎。 郑观音和陈植在春原上跑马,可惜天公不作美,竟然下起了雨。 虽然不大,但纤细柔软的雨丝飘摇着,顿时将水边的垂柳拢成青幕。雨水萦成烟波,透过小伞,将心都浸润,就会变得很重很潮。 郑观音和陈植骑着马寻找避雨的地方,她提着风筝,忽然问他。 “七郎,他葬在哪里。” 陈植指着一片竹林:“绕过这座山,他就葬在那上头。” 郑观音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除了满山潇潇绿竹,什么也看不见。 “你想去看看吗?爹娘都在那。” 她并没有回答,像是在犹豫,陈植将帏帽戴在她头上,径直引着人去了碧溪。 不得不说,陈三郎安息的地方是真的很好。 清幽山中,甚至还有一方清池,一道供人赏景的临水亭。雨雾濛濛杂花垂,天地浮绿,生意满盈。 无论晴雨,都是个很好的地方。 转过一条小山道,林木葱茏深处,演着一条碧苔石阶。石阶往上走,走到尽头,就是陈三郎的坟冢。 可是郑观音停了下来。 她停下来,陈植也停下来陪她。 陈植将伞撑在郑观音头上,她戴着帏帽,轻薄长及膝的素纱被拨在帽两边,露出她的脸。 郑观音知道,陈植在注意着自己的情绪,便笑了笑。 “我没事。” “还要上去吗?” 许是身上的襦裙都被潮意浸透,她不想再待着这个地方。 “雨要下大了,我们先回去吧。” “好” 两人却没有回去,陈植带着郑观音上了竹山。 竹山里有竹居院落,王娘子和陈父都在里头。除此之外,还有两个人。 梁成玉和另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郑观音不认得,陈植认得。 “那是沂南王的后人。” 郑观音并不认识,可知道陈三郎曾去过沂南,还帮着沂南刺史剿过匪。 第二年,皇帝因膝下无子,选了些宗室子弟进京。其中,就有这位沂南王后人,李濯。 见二人来,陈父向他们招手。 “七郎,你也来。” 陈父几人在竹居内听雨饮茶,郑观音和王娘子在另一边坐着。 王娘子知道他们从下面上来,想来知道陈三郎就葬在对面。 “观音,三郎就葬在对面。” “七郎和我说了。” “你去看过了吗?” “雨太大了,还没有。” 王娘子叹了口气,看着窗外的雨,轻声道:“等什么时候不下雨了,去看看他吧。” 郑观音只是轻轻:“嗯” 两人也静静听着雨,她看着这座在竹林中的居所,问道:“这间竹居,是他的想法吗?” 王娘子回她:“这间竹舍是七郎所建。碧溪离径山寺较近,可离家有有些远。他常来看三郎,你知道七郎的性子,有时候嫌麻烦,所以起了这处竹居。” 郑观音微讶。 “这样啊......” 雨一直下,下了小半天才转小。 陈父他们还在闲谈,陈植出来了一次,可是开轩里只有王娘子。 “阿姊呢?” “她说衣裳湿了有些不大舒服,我就先让她回去了。” 而回了陈家的郑观过巷,经水榭,入园中,立在那旧院前。 门依旧是锁着的。 她踩上墙下的石头,轻轻一跃,就翻过墙,落在地上。 即使陈三郎逝去一年多了,这间院还是保持就旧时模样。离开时种下没多久的茉莉,此时也长了些许花骨朵。 郑观音看了一遍院,走上石阶。 院门锁了,屋门没锁,只轻轻一推,她就推开了。 里头并没有尘土气,干净整洁得厉害,除了书籍的味道,也没有其他的。 没有她制的香,没有他常带的药气。 这间屋子的很多东西不知道是被带走了,还是清掉了,属于他们的,所剩无几。 琴室无琴,书室无书。 枕冷被寒,箱笼空空。 整间屋子,只有正中还挂着一幅画,画下长案花瓶。 郑观音忽地冒出委屈来,低声说了一句。 “你还真是什么都不给我留下。” 纵使已空,可每过一个地方,她都能看见很多从前欢好的景象。 郑观音一直都知道陈检身体不好,甚少出门。可即使那时被大夫断言活不过十五岁,她还是义无反顾选了他做未婚夫。 因为她喜欢他。 即使他不能经常出门,她就在屋子里陪着他。给他讲外头的新鲜事,给他带好玩儿的东西。 他爱看她玩儿,看她闹。 就算他真的不久于人世,郑观音也还是想要陪着他一起。 此时的郑观音已经有喘息的机会了,有些许闲暇去想一些人,做一些事。 她跪坐在,哭了起来。 可她不敢哭得太大声,怕引人来。于是攥着手,不让泪落下来。 她现在是七郎的新妇,不该为三郎落泪的。可是那泪,一直往下流。 “吱呀----” 门开了。 郑观音身子一僵,空睁着眼,泪还垂在脸上。身后的人慢慢走近,在她身侧跪坐下来。 “你哭吧,为他哭一场吧。” 13、风波 饶是陈植这样说,郑观音却没有放开。 她还跪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哭了一会儿。声音小小的,低低的,若不是陈植坐在她身边,根本听不见。 等哭完了,郑观音理好心绪起来:“我们回去吧。” “好” 清明一过,陈植就要回长信书院读书去了。 郑观音则是为了见到狱中的父亲费尽心思,这才被允许可以探视一次。因为顺路,她出门就顺带捎上了陈植。 两人同行,向着长信书院去。 陈植坐在郑观音身边,微微垂着头,很是安静。 郑观音靠在车壁上,看着他开口问:“家里不是有有书塾和先生吗?怎么会想到去书院上学,离得也远。” 书院离陈家不近,陈植每日要很早起来去上学。 长信书院确实不错,陈三郎从前在那里讲过学。可是陈家藏书颇丰,家学一直都是很好的。陈父的学生很多,陈家的子侄大多都是在家学,更有不少慕名求学的人。譬如,沂南王后人李濯,则是出使弥月国的正使薛政推荐,在陈家读过一段时间的书。后来才入宫,同宗室们在崇文馆念书。 明明家里可以读,也不知道为什么,陈植去了长信书院念书。 陈植轻声回她:“书院的赵大儒教的很好,三哥在时就很推崇。他前两年去了长信书院,所以想去。而且,在家里学了也很久,到别的地方,接触新的人也很好的。” 他难得解释了这么一大堆,换做从前,才懒得搭理郑观音呢。 多问两句,小孩还要生气。 那时的郑观音还在想,怎么一个漂漂亮亮的孩子,脾气那么大,那么爱生气。 如今看,人长大了些,学了很多,倒是柔润太多。 郑观音默默感慨了一番,只是看着外面才亮没多久的天,叹了口气。 如今的两人待在一起,宛若陌生相识,郑观音也不太了解现在的陈植。沉默了一会儿,才笑道:“听说长信书院严苛,大考小考不断,你吃得消吗?” 陈植点了点头:“还可以。” 郑观音“哦”了一声,笑起来:“那你今日好好考,考得不错,我让小厨房做酥骨鱼。” 陈植对上她亮亮的眼,将袖口捏紧了几分。他微微抿唇,缓慢而沉重地点了两下。 “好” 又过了一阵,到了书院前。 陈植将书箱交给古柏,随后跳下车,郑观音细细叮嘱他:“前日里下了雨,山路青苔湿滑,记得稳重些。如果要和朋友相约,也要让人回来告知一声。总之,照顾好自己。” 少年立在马车旁,听她一点一点地叮嘱,然后乖巧点头应声。 “我知道的,阿姊也早些去看望伯父吧。” 陈植不喜人多,不喜热络,不喜酒宴,郑观音是知道的。 但他身边的古柏倒很机灵,于是郑观音还额外点了点他。 “记得照顾好七郎。” 古柏挠了挠头,羞赫一笑。 “娘子放心,我一定不让别人欺负公子,也不让公子欺负别人。” 郑观音勾唇一笑,放下车帘离开。 等她的马车一走,陈植转身,脸上温润笑意消失得一干二净,整个人冷冽起来。 古柏见怪不怪,自家公子古怪着呢。 “七郎,快走吧,待会儿要迟到了。” 他们刚才说话的动静很小,但是关注陈植的人却有不少。毕竟突然间就成亲,娶的还是前嫂子,有得谈。 有些欠兮兮的同窗见郑观音一走,立刻打闹着围在他身边玩笑。 “陈七郎,那是你的新妇吗?” “对呀,原先不是嫁给了陈三郎吗?你俩是真夫妻吗?” 书院里的学生也有各种各样途径进来的,被逼来的,被塞进来的,考进来却又不爱念书的,怎么样的都有。 陈植听着他们的玩笑,并不理会,因为他之前也都不理会。 至于这些人,除了嘴巴碎些,也跟他没有太大恩怨。 古柏伸出手,将那些围上来,跟了一路的学子推散。 “吵死了,你们不想考试,我家公子还要考呢!” 身边一下子清净很多,陈植走进上课的地方。 因为要成亲,陈植请了几天假,众人也都知道,毕竟有的同窗还去喝他的喜酒了呢。 甫一坐下,又有人凑上来。 “陈七郎,成亲有意思吗?” “你请了这么多天的假,今日还考得成吗?莫不要醉在温柔乡里,把读的书都忘了,今日考试估计要落于程阳了吧。” 陈植听着这些叽叽喳喳的询问,垂下眼,并不做回答,只是翻看起书来。 见他又是一副冷淡的样子,众人也就觉得没趣而散。 等身边清净了,陈植才吐了口气。 “喏,这是这几日的上课内容,你先看看吧。”有人递了一叠整理好的目录过来。 陈植抬起眼,看向身边人。 薛恪是半年前考进来的,做了他的同窗,同桌,为人细致温柔。陈植其实挺喜欢他的,因为他话不多,也不吵。 陈植默默推回,难得的说了一句。 “谢了,我用不上。” 薛恪便收了起来道:“也是,我的笔记对你来说可能真的没用吧。” 陈植将他有些失落的神情收进眼底,更加难得的解释了一句。 “你刻苦勤学,又不比我差。” 薛恪面对他的松泛有些惊喜,虽然一开始进书院是慕陈三郎的名来的,但发现陈七郎也是个古怪有意思的人。 几番交往,两人关系到还尚可。 薛恪上陈家又结识了李濯,他热络,三人关系也不错。 “欸,李濯说备了酒,等咱俩今天考完了去。” 还没得到陈植的回答,有人按着他的肩。 “薛九郎,我劝你还是少和他亲近。他又不搭理你,更何况,他新妇的父亲可是害你叔父的凶手呢!” 薛恪一抬头,程阳就站在后头。 虽然话是说给薛恪听的,但目光却落在陈植身上。 程阳是一批学生里头筹考进来的,一直稳居第一,后来薛恪进来了,再后来陈植进来了。 他就掉到第二,再也没有起来过。 陈植懒得理会他一如既往的挑衅,闲闲翻过一页书。 “是啊,你还是离我远些比较好。” 薛恪拉下肩上的那只手,站起来正色道:“事情都还没查清楚呢!而且我叔父为郑大人击鼓鸣冤的事,满京都知道,你不知道吗?” 是的,他叔父就是那失踪的薛政,当今皇后亲弟弟。 “不识好人心。” 程阳一拂袖,对这两个人咬牙切齿。尤其是陈植,压自己一头不说。之前想结交,他惯清高。前脚被郑观音打,后脚她就嫁进了陈家。 “今日教考,我一定赢你。” 陈植懒得搭理他,程阳就在一群人簇拥下走到了位置上。 薛恪又坐下来,宽慰陈植。 “你别在意,程阳才学高,有傲气也正常。” 陈植听着他这话,不由得笑了一声。 程阳这个人不怎么样,书读得倒是不错,否则也不会大言不惭想要娶郑观音。 陈植打开书箱,取出一本手札,递给薛恪:“借你。” 薛恪眼睛亮得惊人,如获至宝般接过手札,问他:“这么珍贵的东西,我怎么能收呢?” 陈植本不想理会,也不知道是谁为了这本书磨了好久,他又强调:“借,记得还。” 薛恪不管这些,借也是很好的。 陈植的兄长极负盛名,书院因此更加大噪,后来陈三郎也会应邀来书院讲学,总是座无虚席。 可惜他逝的早,可惜他来得晚。 考试在即,众人调笑的调笑,紧张的紧张,这些日常的纷争很快就被淹没。 嘟嘟嘟嘟! 当当当当! 戒尺和摇铃声此起彼伏而来,负责戒律的先生拢袖站在门口,澄心堂一下子噤若寒蝉。 先生身边的助教开口。 “一刻后开始校考,考试的顺序,射、乐、礼、诗、御、书。” 书院七日一小考,一月一大考,如今四初了,又到了考核的时候。 众人脸脸色一下子灰沉沉的,显得外头的春光美好而不可及。 陈植听见考试第一科是射,微微皱起眉,露出些难看的表情。 “你怎么了?” 薛恪问他。 陈植面上平静:“我不擅射。” 其实名次倒也无所谓,只不过输了,程阳那个人肯定又要冷嘲热讽,很是烦人。程阳倒也没什么,就是考得不好,回家王娘子要抱怨。 众人出去考试。 不过一刻钟很快就过去了,陈植不想磨磨蹭蹭,第一个上前拉弓搭箭。 “咻--” “咻--” “咻--” 羽箭飞出去,先生有了成绩,助教默默写上。 陈植退回去,薛恪悄声问他:“这就完了?” “嗯” 完了。 立在他们身侧的程阳不由得嗤笑一声,更加胸有成足。 一科科考过,到了中午吃饭时才考了一半。众人都在吃午饭,薛恪一屁股坐在陈植面前,面有菜色。 “完了,完了。” 陈植道:“还没考完,你这么早就缴械投降?” “可不是嘛,我紧张得饭都吃不下。”薛恪抓了抓头发,饭喂进嘴里,如同嚼蜡。 然而反观陈植,他斯斯文文,却吃不少。 薛恪数了数,除了书院供的饭菜,陈植自己还带了些糕饼。刚才走神走了一会儿,陈植已经快吃完了。 “你、你成了亲,夫人不给你饭吃啊?” 陈植拿起一块糕,头也没抬地精准塞进他嘴里:“闭嘴吧。” 等吃完饭,午憩了一小会儿。负责记录成绩的助教走过来,向几人笑道:“大家都去考下一科吧。” 陈植抬头看了看天,想着不知道郑观音见到她父亲没有。 监牢内,久不相见,父女三人隔着监牢交手相握。 “爹!” 郑听澜看着两个女儿,顿时红眼:“我连累了你们。” “我没事,你放心,我没事。”郑观音摇头,又看见他乌糟糟的衣发,伸出的手臂上还有新旧不一的伤口,顿时滚下泪。 “他们对你......” 郑听澜想要去擦郑观音的眼泪,手又脏兮兮的,杨见微替他做了这事。 “刑讯嘛,也很正常,倒也没有严刑逼供,不要太担心。” 狱卒来,打开牢门,让她们进去。 杨见微问:“爹,到底是怎么回事?” 郑听澜抓了抓头发,也是很困苦:“说实话,那夜在驿站遇险,我和薛大人一同护着婆罗蜜逃跑。我挨了几刀重伤在地,他们就追着薛大人走了。然后我便昏厥,等到醒来时......就是你们知道的那样。” 他又说了很多细节,可是当时情况太过混乱,有些事情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皇帝迟迟没有下断,也是因为如此。 疑点过多,缺乏证据。 郑观音吐出一口气,不管怎样,至少皇帝不会立刻把他爹当交代给斩了。 郑听澜抓着郑观音的手,焦急问道:“观音你--” 郑观音拍拍他的手道:“爹,我又嫁进了陈家,已经没有事了。” 他先是松了一口气,又才问:“是,陈榆吗?” 郑观音摇摇头,一时没开口,杨见微道:“是陈植。” 郑听澜皱起眉,他出使前去过陈家,见过陈植。小时候眉眼冷利,如今倒是很温润柔和。 郑观音吸了吸鼻子,声音也哭哑了:“这件事......” 郑听澜柔声道:“你也大了,做事想来有自己的想法。我这样,没有连累到你们就已经很好了。观音,你平安就好。” 他只庆幸,庆幸当时在江上救下差点溺亡的陈相,才换得如今幼女的平安。 “见微,你还好吗?”郑听澜又问长女。 杨见微轻轻一笑,安抚他:“放心,我一切安好。” 郑听澜:“你娘......” “娘出海去了,应该还不知道这件事。” 他忽地轻笑,连连道:“也好,也好。” “好了!可以走了!” 狱卒走过来,将他们分开。 郑观音跌跌撞撞,又回头唤了两声:“爹,爹” 郑听澜安慰她:“快回去吧,爹没事啊。” 杨见微一把扶住要跌倒的郑观音,然后出去了。郑观音脸上还有余泪,站在风里抽泣。 “好了,先别哭了,回去吧。” 两姐妹与父亲短暂相聚,又分离了。依着皇帝的意思,郑听澜和薛政将会被拘禁很长时间。 这件事也不知道何事才能水落石出。 郑观音愁得很,却也只能尽力而为,外头都已经黄昏了,又嘱咐小厨房做酥骨鱼。 “也不知道七郎今日考试考得怎么样......” 14、斗殴 好不容易都考完,也就到了傍晚。 书院需要闭门,学子们该回家。 众人三三两两的结伴下山,古柏提着书箱跟在陈植身后。 薛恪追上来道:“七郎,李濯说请咱俩去吃鱼脍。趁着考完了,要不咱们顺道一起走走逛逛吧。” 陈植没有停下脚步:“我不喜欢游街,也不喜欢喝酒。” 也不喜欢吃鱼。 古柏眼睛一转,悄悄在薛恪耳边说了什么,他就心领神会的和陈植道:“就算你不吃,带些鱼脍回去也不错呀。那家店的鱼脍可难订了,李濯说让人盯了三天才订到的。” 果不其然,陈植停下了脚步。 他记得,爹娘是很爱水晶鱼脍的,好像那家店旁有两家铺子,卖的是郑观音喜欢的赵记羊肉饼还有花酿。 见此话有用,陈植松动了些。薛恪趁热打铁,示意古柏:“还不快回家送个信,省的他们担心。” 古柏麻利回答:“好嘞。” 陈植被薛恪推着走:“我再说一遍,不喝酒。” 薛恪点点头:“行” 两人打马过桥,到了薛恪说得那家店,伙计引着他们去雅间。 上了二楼,走过几间,陈植听见隔壁的嬉笑声。 薛恪凑热闹,探头看了一眼:“欸,是程阳他们。” 陈植立刻有几分厌烦,示意他快些走。 里头的人眼尖,看到了在隔壁落座的陈植和薛恪,眼神示意程阳。 他们喝了酒,已经有几分醉意,本来平日里就不大对付的人,此刻更加言行无状起来。 酒劲儿一上头,便有些口不择言。 陈植平日冷淡,什么都没做,却还是和这些人产生了不快。尤其是程阳,他向来是懒得搭理。 借着酒劲儿,言语间更加不堪。 程阳笑道:“你们说,小叔子娶前嫂子,该不会是早有觊觎之心吧?” 他这样说,众人嬉笑起来,又附和着说了些话。 雅间是用行障和屏风隔开的,所以这些话都落入了陈植和薛恪的耳中。 薛恪气得脸都红了,正想找他们理论,陈植已经将桌上的杯子扔出去,从屏风与行障的缝隙间飞至程阳头上。 程阳因着一击恼了,直接站起来:“怎么,是被我戳到,恼羞成怒了吗?倘若我说的不是,那郑女为何会愿意嫁给你这个小子。” 陈植十六,他二十一,差着五岁却被这个还没及冠的少年压得死死的。 “你要是不会说话,何必长嘴?” 似乎是觉得自己说得很好,程阳立刻放声大笑。 陈植冷笑:“倒不比你,为了争一胡姬,兄弟大打出手。程二郎纳进门,你还要与之私会。” 永昌伯府乱七八糟,不过是看着光鲜罢了。 薛恪听得一愣,陈植怎么会知道这种私密事情。 程阳恼羞成怒,整个人都在发抖:“陈七郎,你说你娶前嫂子,你哥在天之灵知道吗?还是说,郑女惑人,引你们这一长一少的兄弟俩,皆败裙下。又或者说,他知道。” “可惜啊,陈三郎太短命,否则真是见不到。你们兄弟二人共侍一妻,也是佳话。” 他羞辱郑观音,陈三郎,甚至是整个陈家。饶是陈植这样懒怠理会,也实在是忍无可忍。 陈植一脚踹翻屏风,程阳被砸了一下,摇摇晃晃了一瞬又站稳。 一群人就这样在这里打了起来,场面一时好不热闹。 彼时天已晚,众人迟迟未归。 因为古柏先回来和郑观音说陈植有约要迟归,她便等了一阵,只是等了许久都没等到陈植回来。 郑观音看了看漏刻,已经快子时了。 “这么晚了,怎么还没回来?” 依照她对陈植的了解,这是件还挺反常的事情。 “双华”她将双华叫进来,道:“你去前院问问,七郎回来没有。” 双华:“好” 她刚出门,没过多久就匆匆回来。 郑观音喜道:“回来了?” 双华神色怪异:“回倒是回来了,但是人在祠堂。” “怎么会在祠堂?”郑观音闻言惊讶,思来想去,总不该是陈植干了什么出格的事情。 双华:“我也不知是为何,听廊上的丫头说,是散宴后的大人把七郎领回来的,人似乎还受了伤。人一回来,就直接被领到前院,夫人大发雷霆。不光挨了几戒尺,还直接将他罚到祠堂去了,说是让他跪上一夜。” 虽然她说得到清晰,但郑观音听得迷迷糊糊。受了伤,总该不会是在外头打架斗殴吧? 可是,陈植不是这种性子啊。 她懒得纠结,直接换了身衣裳去东院。 东院的王娘子,一巴掌拍在茶几上:“真是欺人太甚!” 陈父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用柳枝编出个兔子,搁在她手边。 “你说,七郎这事该怎么弄?需要明日去永昌伯府登门致歉吗?” 王娘子颠了颠那只兔,气不打一处来:“我呸!道个屁的歉,他永昌伯府是高门显贵,难道就能仗着此欺辱咱们家的人?我还没算账呢!” “道歉?你看七郎被他们打得,平日里多俊的一个孩子。这回好了,破相了怎么办?” 陈父捋了捋胡须,除了薛九郎,倒是程阳他们被打得更惨一点。 他默默开口:“好像.....是他们被打得重一些。” “活该!那么多人打七郎都打不过,是他们没本事。”王娘子抱着臂,又愤愤说了一句。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再说了,挨打的可不止七郎。那薛九郎还被打折了胳膊,连劝架的李濯都被他们不分青红皂白地打了一顿。这事儿,真要闹起来,咱们又不是不占理。” 陈父给她斟茶:“那你怎么还把七郎罚到祠堂?” 刚平复情绪的王娘子一下子又提起气,狠狠戳着桌上抄回来的考试成绩,射术上那个鲜红的“次等”字样,扎眼的很。 “你看看!” 坐在她对面的陈父小声劝道:“哎呀,你不要太严苛了。七郎已经考得很好了,不就是射术次等吗?那综合考量下来,还是第二,也是很好的成绩呀。” 他将茶盏递过去:“喝茶,喝茶。” 王娘子一拍桌,痛心疾首。 “我王爱,出身将门,怎么教出来的孩子一个个都不随我呢?” 她推回茶盏,一手托脸,百思不得其解。 “为什么我手把手教了这么久,七郎的射术还是可以差成这个样子?三郎就算了,但七郎身康体健,为什么还是这样?” 小时候的陈植射术还行,虽然算的不得太精,也不至于差成这个样子。 偏偏,越教越差。 长到现在,更是一塌糊涂。 究竟是哪一步教错了呢?还是她教的有问题? 王娘子因为这个事纠结了很久,最后把原因归于。 “都是你的错,都是你的错,你们陈家人一个个都这样不行。” 陈父安静坐在那边修剪花枝插瓶,平白被好一顿责怪。 他像是习惯了,淡淡回道:“我的错,我不行。” 王娘子一圈打在棉花里,干脆抱臂盘腿坐在围榻上,暗暗想一定要把陈植的射术教好。 夫妻二人坐着,珠儿打着珠帘来:“大人,夫人,娘子来了。” “让她进来。” 不多时,郑观音就进来:“爹娘。” 王娘子直接开口道:“他的事情,你应该知道了吧?” “嗯,已经知道了。”郑观音如此回答,刚才夫妻二人说话那阵,她在外面站了一会儿,已经从侍女那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她问他们,“事情闹得这样,是否需要......” “此时我会处理的,不要你出面。” 陈父抿了口茶,如此道。 郑观音又问:“那七郎,可以回去吗?” 陈父看了眼身边的额王娘子,她直接道:“不行,你绝不可以将他放出来。他十六了,也正是冲动的年纪,就让他今天在祠堂跪上一夜。” 他们的态度已经出来,郑观音也没有再说的必要。 她从东院出来,吐了口气。 双华问她:”要不要去看看郎君?” 郑观音道:“爹娘只说不放他出来,也没说不让我进去呀。” 她这样想,就这样干,一边让人备上些吃的喝的,又带了衣裳和伤药去了祠堂。 祠堂烛火幽幽,少年跪坐在正中。 郑观音来的时候,就看见他的背影,走近了些发现他身前居然摆了一副棋盘,此时正和自己在对弈。 她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将东西轻轻放在地上,自己取了一个蒲团在后方坐下。 过了一会儿,陈植放下就转过来。 “阿姊” 刚才背着身没看到,如今他转过来郑观音才看清,陈植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也破了口。 “嘶”她一看就觉得怪疼的,不由得上手碰了碰,“疼吗?” “有一点。”陈植轻轻点头,随后淡淡开口,“但是想来他们更疼。” 这话说得,还挺自豪。 只是陈植自己说完,又垂下头:“对不起。” 郑观音疑惑不解:“你道什么歉?” “说到底,我也是太冲动,给家里带了麻烦。” 郑观音一下子起来,叉着腰:“这事我已经知道了,别为这事道歉。我还觉得你下手轻了呢。王八蛋,黑了心的下流种子。要是我手里,别说打伤一条腿,非得把他三条腿都打折了不可。” 她越骂越越起劲,全然忘记了陈植还在自己身边。 一低头,陈植还跪在蒲团上仰起头,张着一双幽幽的眼睛看着她。 他认真看人的时候,眼睛会变得圆很多,看着纯良无害。 “哎呀”郑观音捂了捂嘴,随后规规矩矩地站着,有些不好意思,“你刚才听见什么了?” 陈植眨眨眼,随后很乖巧地摇摇头:“我什么都没听到。” “阿姊,你下次要打程阳的时候,叫上我。” 郑观音尬笑了两声,规规矩矩坐在蒲团上。 “好了,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和你哥。这份人情算我欠你的。”她打开药箱,取了药出来给陈植上药,动作轻柔。 陈植开口:“阿姊,我不喜欢人情这两个字。即使你我没有成婚,我也依旧会因为程阳侮辱你和三哥打他。这是我自己意愿,不是你欠我人情。” 他如此说,郑观音不由得放慢了动作。 她跪坐在蒲团上,直着身给他上药,陈植仰着头,她将人看得如此清晰。 少年坐着,脸上是一块块青紫的伤。 郑观音看着他,觉得忽然间有些像小时候。 陈植每次下棋都下不过自己,偏每次郑观音都要哄着他玩儿。输了,他可是又不能违背自己说的话。他就在那默默坐着,生闷气。她总是于心不忍,又拿着糕点去哄。 他想来对人冷淡,但是跟郑观音总是在吵吵闹闹斗气。 有一回郑观音和别人家的郎君闹了矛盾,两人打起来,陈植上来也揍了一顿。 那时他还小,八岁,也是这样由着郑观音上药。 郑观音觉得好像又回到了那时候,又做了同那时一样的事。她忍不住揉了一把他的脑袋,又捏了捏他有些润的脸颊肉。 可是陈植看着她。 郑观音又一瞬间清醒了一些,相似的眉眼,如今却已经成熟了很多。 陈植,已经不是那个八岁的陈植了。 15、春心 郑观音连忙撤回手,往后坐了一点。 陈植也不说话,祠堂里异常幽静。 正在她觉得尴尬之时,陈植突然间开口。 “我饿了。” “哦哦,我带了点花糕花羹来,你填填肚子。”话题一转,郑观音立刻打开打开食盒,将里头的两盏糕饼和热羹端给他。 她正要取筷子,陈植已经一手端羹,一手拿糕,往嘴里进。 他吃得很斯文,但是也很快,热羹与两盏糕饼都见了底。郑观音坐在蒲团上,连筷子都没递出去,他就已经吃完,取过她手里的帕子擦了擦嘴,随后又端坐着。 “吃完了。” 郑观音看着已经完全空了的食盒,里头满满当当的东西,已经被陈植盘完了。 “你出门居然没吃饭啊?” 陈植摇了摇头:“本来李濯说请我和薛恪吃鱼脍,还没吃上就跟程阳他们打了一架。” “好吧”郑观音将空了的碗盏都收进食盒,把带来的披衫给他,“祠堂夜里冷,多穿一些,不然该病了。” 他将披衫穿上,又端端正正跪坐回去。 过了一会儿,静穆的祠堂起了一声叹息。郑观音循声而去,原本跪坐笔直的陈植微微松了姿态。 郑观音问:“是伤口疼吗?” 陈植摇摇头。 “那是跪久了不舒服?反正这里只有你我,你起来走动走动,或者坐着缓缓吧。” 陈植一时间没回,只看了她一眼,皱着眉又转了回去。 “......没事。” 郑观音连问了好几个问题,他的回答都是没什么,亦或者摇头。这也不是,那也不是,可偏偏人就那样闷闷不乐地垂头。 她实在是忍不住,直接半蹲在陈植面前,掐着他的面颊把脸抬起来。 “你究竟怎么了?” 陈植浅浅吸了口气,认真开口:“我饿,我好饿。” 没想到是因为这个,弄得郑观音还有点无措,她道:“可是你已经吃了两盏糕饼和一碗花羹了,还饿吗?” “糕饼花羹虽精致,可是不抵饱。”陈植低下头,揪着蒲团边。 郑观音觉得奇怪,他们成婚这段时间,陈植吃的并不多啊。如今又是晚上,她是算了他平时的食量,又怕吃太多对肠胃不好,所以只带了糕饼。 然而陈植已经慢慢伏下去,又是几声叹息幽幽而起。 “……我饿,还是很饿,我真的很饿......” 声音小小的,低低的,让人见之闻之觉得可怜。 “那你想吃什么?我去弄。” 她说出这话,眼前的少年一下子抬起脸,眼睛亮了一瞬,端正坐起来。 “肉” “什么肉?” “什么都可以。” 郑观音想了一会儿,重重点头:“那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我去给你弄。” 如今夜深了不少,陈家没有吃夜宵的习惯,大厨房已经歇了。好在郑观音的有小厨房,如今还能弄。 小厨房平日里都有备着些东西,做起来也快一些。 郑观音怕陈植等太久,让人先做了两张肉饼,一盘酥油卷和肉糜蛋羹让古柏先给陈植送过去,又趁此做了碗解腻的玫瑰酪浆。 古柏提着食盒回来,她才提着食盒匆匆去祠堂,已经又过了半个多时辰。 陈植还在祠堂跪坐着,身子有些歪坐着。 郑观音放轻了脚步,把食盒放下,跪坐在另一个蒲团上准备拍拍他的肩。 “七--” 话都没说完整,陈植垂着的头抬起来。他像是刚才睡着了一样,此刻眼睛虽然睁着,却已经迷离了。 他打了个哈欠,晃了晃身子,整个人就往地上栽。 郑观音下意识一捞,陈植顺着倒下来,半个身子枕在她腿上,就这样睡了过去。 “七郎?” “七郎?” 她连唤了两声,陈植都没醒。 膝上的陈植轻微动了一下,调整了个更为舒服的姿势继续睡着,他动的时候手无意识抓住了旁边的东西,紧紧攥着。 郑观音披帛就那样被他攥在手里。 考了一天,又打了一架,回来带着伤饿着肚子跪祠堂。 她不忍叫醒陈植,自己背后就是供桌,干脆挪动了一下,靠着供桌坐着,任由陈植枕在腿上睡。 祠堂夜里冷,郑观音担心他受伤后着凉,想要去整理他身上的披衫。刚俯身,看见祠堂的灯惺忪光晕在陈植脸上。 睡着了的人双眼轻闭,面庞白净细腻,因此那些青青紫紫的伤痕格外明显。她伸出指尖,想要轻轻碰一下伤痕,可又怕弄疼陈植,于是在碰到的那一瞬收回了手。 郑观音低着头出神,忽地发现陈植右耳耳垂之上,有一颗小小的红痣,不凑近也看不大出来。 她回想着小时候的陈植,好像并没有这颗痣。 但是她也不大记得那些细节了,想不起来就不想。想着想着,靠着供桌睡了过去。 小半夜过去,清晨的日光从窗入,投下一条条的光,折在两人身上。 偌大的祠堂里,郑观音坐靠在供桌前,阖眼而睡。 陈植还保持的跪坐的姿势,可是却因过于疲惫,歪倒在她膝上,微蜷而睡。他面朝外,半窝在郑观音怀里。似乎是怕他栽下去,郑观音又伸手半揽着。两人相互依靠着,在祠堂过了一夜。 陈植一向醒得早,睁开眼,看见郑观音的睡颜。 他迷蒙了一会儿,左右扫了一圈,这才发现自己伏在她腿上睡着了,还睡了一整夜。 陈植吓了一跳,祠堂的门就被人打开了。 是王娘子身边的珠儿进来,见到这般可怜兮兮的两人,她叹了口气:“怎么就睡在这地上,如今天还冷着,若是着凉了。” 郑观音这回也醒了,她下意识想要推醒陈植。 他一下子弹起来:“我......” 郑观音这才有空间活动,可是她坐了太久,腿已经麻了,完全站不起来。 陈植伸手扶了她一把,郑观音顺势起来,抓着他的手腕站稳。 “姐姐怎么来了?” 珠儿一边帮她活动,一边笑道:“夫人到底心软,说是跪一天,这不天一亮就让我来放七郎回去。” 郑观音看着陈植笑起来:“可以回去了。” 陈植只轻轻笑了一下:“那我和阿姊就先回去了。” 几人一起出去,双华正带着人匆匆赶来,立刻从陈植手里扶过郑观音。 一晚上没睡舒坦,郑观音回去,还没走到床就走不动,直接往围榻上扑。迷迷糊糊的,感觉到好像是陈植小心翼翼地将围榻上的炕几与茶壶都搬走。 郑观音实在是太困了,眼睛一睁一闭,又似乎看见陈植将绣凳搬到了围榻一侧坐下。 随后,他伏在了围榻边,看着她。 但郑观音实在是太疲倦了,忽视陈植安静而长久地注视,睡了过去。 陈植就伏在围榻边,看着她睡着了。 早上一睁眼看到的就是她的睡颜,当时震惊。本想仔细看看,看看她与从前的变化,可珠儿进来了。他慌慌张张地没有再看。 陈植伏在围榻侧边,郑观音的脸就近在咫尺。 他刚刚认识她的时候,他六岁,她十一岁。彼时郑观音完完全全是个热情灿烂的姑娘,还有些不知分寸。明明都知道他不喜欢她,还是要凑上来跟他说话。 郑观音爱逗他,爱跟他玩儿。从世俗意义上来说,她对他很好。 时间久了,陈植对她从厌烦,变成了习惯。可当习惯的时候,郑观音又变了。 因为她和陈三郎成婚了,从阿姊,变成了嫂子。 一切也都止于此,郑观音不再凑上来和他说话,不再爱带着他玩儿。常常只是在节日里见上一面,她在陈三郎身边,含笑唤他“七郎”,却再也没有其他的了。 陈植甚至有些恍惚,觉得那一段过去是一场梦。从前想不大明白,如今多少摸到一些,或许事实是对于郑观音来说,她对谁都很好,谁也不大记得。他不过是爱屋及乌的乌,得了屋,自然不必再思乌。 那些柔灿生光的过往,好像只有陈植记得。 “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陈植轻轻问,可郑观音睡着了。他凑得近了些,想要将这个人看清楚一点。 香气缭绕,似乎很多年没闻到过了。 陈植凑得更近了些,想要去辨析,辨析那香气是否和记忆里的香气一样。 郑观音睡得很沉,只露了半边脸。他凑近了,轻轻地,轻轻地亲在那面颊上。 外头喧闹得厉害,里头也喧闹得厉害,陈植得呼吸都几乎不可闻,触碰的那一瞬,天与地又都安静下来。 因为紧张,陈植不小心碰翻了身侧的一盏青梅。 圆润的梅子掉进水里,咕咚咕咚地上下浮动。 陈植被这动静一骇,立刻端坐。可是一环视,手边哪有什么青梅,不过是郑观音发髻上的簪子,嵌着几颗碧玉珠。 只有自己的一颗心,在扑通扑通地跳。 陈植捂着自己的脸,深深垂下头。 他究竟在做什么? 陈植的心原慌乱不已,只是这一切郑观音浑然不知。 午憩时间并不长,等到睡醒郑观音神清气爽。她坐在围榻边环视一圈,陈植却不知去了何处。 “七郎呢?” “夫人叫到园子里练箭去了。” 郑观音干脆穿鞋换衣,也去了后园。 王娘子是将门出身,擅刀枪骑射。她与陈父少年夫妻,两人感情一直都挺好的,所以陈家甚至有供她日常舞刀弄枪的地方。 陈植的骑射都是她教的。 郑观音到时,王娘子正教陈植射箭。她一时没上前打扰,就附近的亭子中坐着看。看着陈植的箭射得也越来越差,王娘子的脸色越来越黑。 王娘子越挫愈勇,越教不会,越教得起劲。 “咻--” 又射歪了。 陈植咽了咽,轻声道:“......对不起。” 王娘子吐出一口气,像是也在安慰他,也在安慰自己:“没关系,日子还长。多半是你带着伤,所以技术不佳。等你伤好了我再教。” 陈植觉得她随时都会发火,点了一下头:“好......” 王娘子放下弓箭,步子走快了,迎上在一旁坐着的陈父。 他还是那样安抚她要炸起来的毛:“好啦好啦,孩子们身体健康就可以了,不要苛求。而且都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没有习惯吗?我早就习惯了。” 王娘子眼一抬,陈父就立刻滑跪。 “都是我的错。” 她抱臂将他从头倒脚扫了一眼,随即重重叹口气。 陈父道:“怎么,现在后悔把我捉了?” 别人是榜下捉婿,绣楼招亲,王娘子是一箭射夫。别人秋猎猎个鹿啊,熊啊,再不济鸽子兔子野鸡,偏她一箭射个人回来。 因为射伤了,还要被父亲拎上门赔罪。 赔着赔着,就把自己赔进去了。 王娘子看着站在庭中,手提弓箭,有些垂头丧气的陈植。 她忽地想起来,那个年纪小小的陈三郎。那样一个小小的孩子,长大了,没了。 “走开,别碍眼。” 王娘子一把推开他,往前走。 于是园子里就剩下还在摆弄弓箭的陈植,慢悠悠上来的郑观音。 她安慰他:“没关系,人都有不擅长的事情。陈检那样的人,不也不会骑射嘛。” 陈植温温一笑:“嗯,只是为了我娘不那么生气,我还是多加练习吧。” 两人站着摆弄了一会儿,郑观音又试着指点了一下他。 没多久,双华过来:“娘子,有请帖。” 郑观音:“哪家的?” “成王府邀各家赏牡丹的帖子。”双华回她,短暂的思索了一阵,又道:“另外,永嘉县主送了封信来。” 陈植握着弓箭,看了眼郑观音,她此时轻轻蹙眉,有几分忧愁:“阿姊,如果你有事就先回去吧。” 郑观音笑了笑,问他:“你有什么喜好吗?若是有想吃的,跟小厨房说,我让他们给你备着。” 陈植想了想:“汤饼、羊肉胡饼、薄荷豆腐、各种鱼,金铃炙、甜雪......” 倒基本上也都是陈三郎爱吃的,只是他说到各种鱼的时候,郑观音打量了他一眼。 少年没有别开目光,他已经长开了很多,眼睛还有小时候的很多影子。 对于郑观音的审视,陈植毫不避讳。 “好,我先去回信,备着你喜欢的饭菜,你练完早些回来吃饭。” “嗯” 郑观音走远了,园子里便没人在。 陈植信手取出箭,有条不紊地搭上,拉弓,射出。 一箭。 两箭。 三箭。 箭箭中心。 16、萌动 陈植回去的时候,郑观音坐在围榻上,愁眉不展。 “阿姊是不想赴宴吗?” 从前,她参加过很多场宴会。成王府的牡丹宴也不是头一次去了,只是今非昔比,不到两年,已经变得太多。 郑观音叹了口气。 陈植:“是因为赴宴会遇见永嘉县主吗?” 郑观音和永嘉是马球场上的老对手。 起因嘛,永嘉少年爱慕,在长信书院的论学会上对陈三郎一见倾心。她勇敢追随被拒绝,因此和郑观音争锋相对了多年。 她和陈三郎成婚,永嘉就嫁给了平定西川的明威将军杨先。 只不过...... 陈植:“杨将军战死了,县主目前还在孀居,应该不会碰上的。” 郑观音却叹了口气:“我倒也不是不想见她,只是觉得世事太无常了。” 自从永昌伯府那事,她就打听了一下永嘉的事情。一打听才知道,在她离开不久,前去平定西川的杨先就战死了。才和他成婚不到三年的永嘉,一下子就成了寡妇。 难怪当时永嘉一身素,也难怪她那般气恼地骂。 郑观音心情复杂,又觉得她也可怜。 陈植见她发愁,问:“要不然,就推了吧?” “算了,避是避不开的。” 她飞速写完回信,着人递出去。 然而花宴是半个月后的,这期间的日子依旧在过。郑观音忙着父亲的事,陈植因斗殴一事在家禁闭了一日,随后又去读书了。 只是才过了两日,本来要傍晚才下学的陈植,中午就回来了。 是古柏将人背回来的。 他匆匆将人背进来,转了一圈,郑观音虽然一时不清楚状况,但立刻道:“快把他放床上!” 郑观音发现陈植面色绯红,伸手一探。 高烧了。 “这是怎么了?” 古柏还喘着气:“这两日公子一直不太精神,但他说没事,结果今天在书院后山写生,他就从坡上滚了下去。人捞上来一看,正发烧。” 他气喘吁吁说完,郑观音猜测大概是在祠堂那晚着的凉。 “快去请大夫来。” 她让双华去请大夫,通知了王娘子他们,等大夫诊了脉,开药,熬药。一碗药下去睡了整个下午。 陈植睡醒,发现郑观音伏在床边。 稍微一动,她就醒了。 郑观音立刻伸手去摸,感受到原本的滚烫的额头已经温热,松了口气:“可算退烧了。” 烧了一个下午的陈植,此刻还难受着,连眼睛都泛红。他张张嘴,嗓子哑了不少。 “我想喝水。” 郑观音将人扶坐起来,他连喝了好几杯才缓过来。她又摸到陈植的颈背,触感湿漉漉的。 是他发了好多汗,衣裳都浸透了。 陈植咳嗽了两声,试图坐起来。郑观音赶紧拦住他:“坐起来干什么?” “我身上都是汗,难受,想去擦洗一下换身衣服。” 他挣扎着坐起来,想要起身往外走。 郑观音赶紧将人按回去:“行了,都病成这一个样子,就别瞎动了。” “可是——” 总不能让她换吧。 郑观音站在门外想了一会儿,开口道:“双华,去把古柏叫来,再让人提桶热水。” 古柏飞奔而来,依着她的要求给陈植擦洗换衣。他动作灵巧利索,把陈植扶起来,三两下就把袍服解了。郑观音从衣柜里取出新衣裳,绕过屏风,刚好碰上古柏将陈植的衣裳扒了大半。为了好擦洗,他又将衣襟又往两边一拉,露出大片肩胸来。 因为他动作太利索,导致郑观音先人把看光,随后才生出尴尬,托着衣服轻轻侧过身。 昏昏沉沉的陈植试图攥着袍服,往中间扯。 古柏抱怨了一句:“七郎,你别扯呀。” 陈植的手被他一拂,外袍就被扒了个彻底,唯剩雪色中衣堪堪挂着。 在屏风边站着的郑观音觉得尴尬,但又不好走。 古柏给陈植擦洗完,开口。 “劳娘子搭把手。” 郑观音避着目光,走近了帮忙擦洗换衣裳。过于贴身的是能避则避。陈植也知她尴尬,尽量担了她的活,自己擦洗自己穿衣。 好不容易弄完,古柏抱着换下来的衣裳,提着水桶离开。 屋子里就剩两人。 更尴尬了。 “抱歉。” “没事,这也没什么好道歉的。” 又默了一阵,郑观音拘谨地坐在床边的绣凳上。 陈植声音沙哑:“阿姊,我饿了。” 郑观音立刻往外走:“我去让人给你做吃的。” 她着急忙慌出去,站在檐下呼吸,觉得实在是太尴尬了。 两人再见,没有太多接触就成了婚。婚后郑观音忙碌,陈植学业繁重,连住在一起都总是隔着屏风帘帐,对于彼此一直都是个朦朦胧胧的影子。 她原本以为陈植是像陈三郎那样,文弱而清瘦的,至少看起来是这样。可刚才所见所感,好像全然不一样。 之前没有实感,如今朦胧的影子一下子就实了。 她很抓狂。 又忽然觉得当初不该昏头答应陈植的。 尴尴尬尬间,到了该睡觉的时候。 陈植占了床,郑观音坐在一旁,他撑着身子要起来:“我回围榻,阿姊你睡。” 他刚站起来,人就因昏沉晕了一下,直挺挺往前倒。 郑观音下意识接住,陈植被她抱了满怀。她死死抿唇,扶着人躺回去:“都说了别乱动!” “你睡这儿吧,在你好之前,我先睡围榻。” 她探进床抱枕被,气息扑了满面,又很快随着她的离开而消散。 陈植:“阿姊,你认床,会睡不好的。” 她回头,神情惊讶:“你怎么知道?” 陈植立刻垂下眼,轻声开口:“我猜的,我有些认床,所以这样猜了。” 郑观音安慰道:“没事,同一间屋子,我是不认的。” “真的吗?” “真的啊。” 郑观音一边将枕被铺上围榻,一边回答陈植。 “嗯……” 不说二人关系尴尬,郑观音也怕睡一处,她恣意惯了。夜里手脚翻动,也怕伤到陈植。 还是分开的好。 郑观音铺好床,吹灭屋内的灯,随后躺下。 平日里小憩倒不觉得窄,如今睡着倒觉得很局促。她挪动了一下,蜷缩了一点,还是觉得不太舒服。 也不知道陈植平日里是怎么睡的。 这回不禁尴尬,还有些愧疚。 酣春的夜还未太多夏时虫鸣,零零几声同天上霜白的月光织在一处,织出无边静谧美好。 郑观音打了个轻声的哈欠,眼角已有因困倦而沁出的眼泪。 郑观音是真的很认床,即使有些困,却翻来覆去怎么都没睡下。纵使她动作很轻,可是这样的动静还是闹醒了昏沉的陈植。 “阿姊,你睡回来吧。” “不用,你别说话了,本来我都睡着了。” 郑观音撒了个谎。 陈植在病中,人也有些难受,不大能睡得着,所以只是闭着眼,一直听着她的动静。 水漏滴滴答答走着,再过了一阵,围榻那边的动静就渐渐平息了,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辗转反侧的声音。 陈植松口气,想着她这回终于睡下了,于是便也准备阖眼睡去。 半梦半醒见,感觉到郑观音好像轻轻起身,在屋子里走动。 陈植翻了个身,从放下的帘帐看出去,盛满月光的小窗投下一片青白的亮,里头有着一抹长影。 他不知道郑观音是否夜游之症,所以便猜她或许是口渴起来喝水。自己身上有些难受,不由得闭了一下眼缓解。 身侧一处忽地塌陷下去。 陈植惊醒,发现是郑观音自己掀开帘帐,挨着身侧躺下。 只是人迷迷糊糊的,还闭着眼。 陈植震惊之下并没有出声干扰,只是往里挪了一点,近乎靠在墙上。 过了一会儿,他又试探性地轻声开口。 “阿姊?” 郑观音忽然坐起来,陈植以为她像上次那样惊醒,可是她只伸手去拽被子。 等拽到,就心满意足侧身躺下,将被子往身上一裹,又挪进里头来。 陈植半天都没有动,怕惊醒她。 郑观音只翻了个身,面向他。似乎是回到熟悉的地方了,她一下子睡得深沉。 因为被子大半都被她抢走了,所以陈植没得盖。他试图去扯被子,可郑观音裹得紧,他又因病太疲倦。不仅被子没扯倒,反而因为郑观音翻了个身,他整个人被带着栽过去。 陈植双手撑着,才没有栽在她身上。 只是四周瞬间盈满她的气息,这气息像孔雀翎,靡丽斑斓。他垂在两侧的手攥了一下,捏住背角。 他本来想下床到围榻上去,然而实在是没什么力气,郑观音又睡在外面。 无奈之下,陈植只能靠坐着。 床头还亮着一盏灯,他低头垂眼就可以看见她的脸。陈植的目光落在她长长的眉上,往下移,落在眼上。她无疑有双漂亮的眼睛,里头总是装着很多人,又有很多情。 郑观音不知是做了梦,还是同他一样春躁,此刻露出有些难受的表情。 过了一会儿,她声音带有哽咽,咽呓语了两句。 陈植俯下身去听,郑观音似乎是感受到了,向他这边凑近了些,抓住了陈植的手。她将脸埋进去,呓语声带了些哽咽。 他又凑近了些听,她说得是...... “陈检......” 陈植的指尖湿漉漉的,上头是郑观音落下的眼泪,凑近了一瞧,微微泛光。 他认真思索要怎么处理这滴眼泪,犹豫间,水珠就颤颤地,要坠下去。几乎是下意识,他将泪珠放在唇边,融进了自己的骨血里。 郑观音似乎愈发不安,口中呓语不停,频频唤着陈三郎的名字。 想来是在梦中,她没有找到陈三郎,所以才如此难过,不停唤着。 “陈检......” 陈植垂下眼,微微笑着。轻轻拍在她的肩头,回应。 “我在。” 他觉得太难受了,又感觉好像她靠近了之后会好受些。 陈植忽地想起一句诗,陈三郎教他的。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伊人,伊人是何人?” 陈植这样问。 陈三郎微微而笑:“伊人,就是伊人。” 陈植并不明白,便只道:“三哥有伊人?” “有” “在哪里?” “当然是我啦!” 郑观音笑嘻嘻地乘舟而来,素帛飘摇在秋光与水色间。 “伊人,我就是他的伊人。” 陈植捧书回问:“是吗?” 陈检坐在轮椅上,看着她笑。 “是啊” 晴光如丝,风如河流,旧忆早已随水而去。 陈植就在那露水情河中,捧书而读。时光飞逝间,春华秋实,夏露冬雪,看过许许多多。那段河流也走了无数遍。 伊人缥缈难寻。 他低下头,流水的波光中有些无数个影子,始终环绕身畔。 陈植伸手去摸,却又差一点。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陈植轻轻念,月华自窗入,照着她。 他看清了。 伊人,是何人。 伊人忽远忽近,有时她就在那天上,有时就在那水中央。 他涉水而去,水流滑过他的脚,潮潮润润的。只是露水情河,其道长阻跻。水流猛地翻涌起来,将他裹挟着,于是整个人便浸在水里。 陈植飘在水里,伊人缥缈,唯有盈盈笑。 他问她:“伊人是何人?” 她答他:“伊人就是伊人。” 陈植伸手抓住她,问她。 “伊人是谁?” 她并未回答,他就将她从天拽入水,让她和自己共同沉沦,随后自答。 “伊人就是伊人。” 伊人就是…… “观音” “观音” “观音” 云遮住了月亮,于是四周都暗下来。过了一阵,从缝隙里,冲出月光来,落在这露水河上。 伊人逐水而去。 17、所愿 将夏时节,白日早而快。 郑观音醒来已经不太记得自己做了什么梦。 只记得,起初她在梦中追着陈三郎远去的身影,跌跌撞撞随他过了一座桥,一条河。桥头的老妪拦下她,递来一碗汤。 “喝了,就都忘了。” 可是在郑观音不想忘,又怕陈三郎已经喝了汤,把她忘记了。她拼命喊,想把陈三郎喊回来,以至于哭得泪眼婆娑。后来有人将她手里的汤扬了,牵着她的手往回跑。 两人奔向的地方,就是明亮的阳世。 郑观音看着那模糊的侧脸,试探性问道:“陈检?” 他牵着她的手愈发紧,虽然看不见脸,可是却回答她。 “我在。” 郑观音在梦里没有喝汤,但眼一睁,那些原本清晰的梦就以可感知的方式,在她脑中一点点化作碎片散去,只残留着茫茫感。 她隔着帘帐,看向已经有些大亮的窗,脑子开始缓慢转动。 昨天,不是睡在围榻上的吗? 郑观音顿时一激灵,整个人醒了。回头一看,陈植就睡在床内侧的角落里,只拽着一个被角,手攥得发白,却也只是堪堪盖住心口。 “我的天呐!” 她捂住嘴,防止自己出声,又蹑手蹑脚爬下床。 “阿姊” 陈植一出声,郑观音回头,尴尬一笑:“那个什么,我昨晚没做什么吧?” 陈植打了个哈欠,静静盯着她:“有。” 郑观音眼一睁,心想完了。 “你夜游,把我被子抢了。我去扯,你还打我。” 陈植躺在床上,侧过脸,露出半张有一点指痕的脸,看着她神情很是幽怨。 郑观音悄悄松口气,立刻上前殷勤道歉:“对不起啊,我睡觉就是这样的,是个坏习惯。” 谁让她爹娘小时候把她放杨见微房间,两人一起睡,睡着睡着,就养出这个坏习惯了。 陈植问她:“你和三哥在一处的时候,也和他抢被子,打他吗?” 郑观音沉默了一会儿,这种事要怎么说呢? 陈三郎体弱多病,她怎么会打他?但若说没有,那也不是。也有打的时候,不过都是因为陈三郎总是哄骗她,却又闹不完...... 但这种事,怎么可能和陈植说。 “也有吧......” 她含含糊糊回答。 陈植看着还坐在床边的郑观音,她背着自己,只露了一点点的侧颜,耳朵从莹白转为绯红。 郑观音跑得很快,立刻下床穿鞋,将帐子挂在铜钩上,随后坐在镜台前梳头发。梳着梳着,她又转过来:“除了这些,其他的没有了?” “没有。” “哦,那就好。” 陈植吐出一口气,这一晚实在是难熬。 郑观音不知是养了多少年的习惯,身旁有人,就会凑上去挨着。他一退再退,贴在墙面,退无可退。她拽着自己的衣裳,硬往人怀里钻。 两人挨得太近,陈植本来就在生病,才退了烧。因为避着她,不得已缩在床角,病又病着,睡还睡不好,他一整晚都燃烧着。 “咚!” 郑观音回头,陈植强撑着起来,将一夜后脏污的衣服换了,随后倒在床上。 她更尴尬了。 好不容易逐渐从陌生走向熟悉过程的俩人,因为这样一件事迅速拉开了距离。 虽然郑观音照顾得可谓是尽心尽力,但两人话少了很多,甚至能不接触就不接触。 只是她觉得,好像陈植每每看过的目光,总是幽幽的。 陈植昨天已经退了烧,经此一夜,更严重了些。昏昏沉沉,时睡时醒。 郑观音觉得有些愧疚,特意盯着厨房做了些既利于养病,又口味不错的菜。可是陈植尝不出味道,人也难受,没吃两口就倦得睡了过去。 她坐在床边,看陈植半蜷缩在被子里,眉也因难受而皱着。就这样守到了傍晚,陈植才醒。 “你醒啦?” 他才睁眼,她笑盈盈的脸在眼前放大,随后又听见她的轻柔问询:“你渴不渴,要喝水吗?你饿不饿,有想要吃的吗?” 郑观音一次性问了好多话,可陈植人昏沉得厉害。他呆呆看着那双莹润柔亮的眼,在里头看见了自己。 “我不渴,也不饿,我想起来走走。” 躺了一整天,他实在是躺得很难受。 “好,我扶你。” 郑观音将衣架上的外衫取下搭在手臂上,随后扶着陈植坐起来,给他披上衣裳。 陈植想要扶着床架,自己站起来,可是步子虚浮无力,直挺挺往回倒。 “小心” 郑观音灵敏地抓住了他的手,撑着他的腰背将人扶起来。陈植没什么力气,大半的身子都歪在她身上,手握着她的腕借力,随后慢慢挪到了窗下坐着。 她推开窗,外头霞光绮丽,缓缓漫在陈植略略苍白的脸上,增了几分好气色。 郑观音在他身侧坐下,笑道:“今天可是个好天气呢。” 陈植看着外头的景色,轻轻一笑,随后向她道:“抱歉,累得你还要照顾我。” “唉,这有什么呀。”她将手肘撑在小几上,指尖点了点玻璃缸,里头的红鱼倏然一游,“你只是染了风寒,吃了药好好休息就行。从前陈检每回生起病来,那才叫骇人呢。比起他,照顾你又算什么呢。陈检他.....” 郑观音忽地一噎,轻松的神情一下子又多了些惆怅,有些说不下去。 外头的晚霞又浓郁了几分,赤橙红紫都混作一团,凝成脂膏。但她又试图让这冷凝的气氛化开,努力笑出来。 “陈检他——” 可郑观音还是没说下去,又立刻闭上嘴。 过了一会儿,她垂下眼,像是自嘲一笑。 “抱歉” 陈植温热的手覆上来:“阿姊,没关系的。” 他的声音沙哑而轻柔,如同一汪沁碧的水,缓缓流过。郑观音紧绷的情绪一下子就松了,她莞尔一笑,随后抽出被他覆着的手,放在膝上。 陈植端坐回去,轻轻咳嗽了两声。 郑观音探身将窗子关小了一些,又将他身上又因咳嗽即将下滑的衣裳拢了拢。 很顺手,就像做过很多遍。 郑观音笑得温温柔柔:“你饿不饿啊?一天没吃了,多少吃点吧。” 陈植轻点头:“好” 碍着他还生病,晚饭也相对清淡滋养。陈植反正吃什么都没味道,倒也无所谓。但郑观音还是胃口很好的,所以双华做了春菜烤饼。 酥脆的饼壳里头是春菜夹肉。 双华手艺好,馅满而香,郑观音很好她的手艺。 陈植慢慢吃着羹,看郑观音笑他也笑,没有味道的雪霞羹也萦着香气。 “给” 郑观音夹了一块烤饼给他:“双华做饼可好吃了,你没吃过吧,快尝尝。” 其实他吃过,小时候郑观音经常哄他。 郑观音这个人有点奇怪,她很热情,又让人觉得疏离。她对陈植很好,可是又完全不记得从前的事情。 “多谢” 陈植接过饼,轻轻掰开。 烤饼看着不烫,一掰开就又热气冒出来,陈植的手还被烫了一下。他又下意识抬起头看郑观音,她刚好咬下去。 “啊,好烫。” 一口下去,郑观音感觉嘴里含了口香脆的碳。 她当即就要吐出来,可又觉得吐哪里都好像不太合适,结果下一瞬陈植的手就伸了过来。 “吐吧” 郑观音呆了一瞬,看了眼面前的手,看了眼陈植,立刻把病往回咽。 “碳”一路从口腔烫到胃。 她咬牙攥手,等到那股灼热感缓过去,才艰难道:“没事” 陈植收回手,起身走到矮柜前。他一边轻轻咳嗽着,一边打开柜子,从里头取出巴掌大的瓷罐,走过来,顺势提了水壶。 他用小勺舀出膏体化在水壶里,随后倒了一杯给郑观音:“喝吧,会舒服些。” “这是?” “枇杷露,护嗓子的。” 郑观音的脸一下子就红了,羞赫得想要往地下钻。 陈植见她一副懊恼的样子,握着她的手腕,将手拉过来,把杯子塞进她手里。 “别想太多了,快喝吧。” 他在她身边坐下,浅浅催促了一声。郑观音在他的注视下,连喝了好几杯清甜的枇杷露,原本灼伤的地方立刻缓和了不少。 “现在还会觉得难受吗?” 陈植如此问。 郑观音摇摇头:“一点点。” “这烫了估计会难受两天,你没事多喝一些,会觉得舒服很多。” “嗯......” 两人尴尬坐着,谁也没有再说什么。 郑观音继续喝枇杷露。 陈植将自己那掰了一半的烤饼迅速掰成几块,连饼带盏推到郑观音面前。 “你吃这个吧,已经不烫了。” 郑观音讪讪一笑,小声道:“谢谢” 两人寡言少语地又吃了一顿饭。 正巧双华将熬好的药端进来,郑观音赶紧上前接过给陈植:“你快些喝药,喝了早点休息。” 她这般殷切地,想要结束尴尬局面。 陈植不由得失笑,顺着她。 “好,我早点喝药,我早点休息。” 大夫开的药喝了容易犯困,郑观音也是抓了这个点,想要借此早点结束尴尬的。见陈植开始犯困,她立刻上前将人扶起来。 “你还生着病呢,最需要休息了,早些睡吧。” 陈植就这样被她扶起来,按在床上,盖好被子。她将他的外衫搭在一架上,转身就想走。 “阿姊” 他忽然开口唤她,郑观音回头,“怎么了吗?” 陈植问她:“你可以在这儿待一会儿吗?我有点难受,你坐一会儿吧。一会儿就好。” 郑观音犹豫了一下,可是陈植就那样半靠着枕头,轻轻抬起眼,望着她。因为在生病,所以鬓发微乱。雪白的面,微微泛红的眼。 恳切而轻愁,让人心怜。 郑观音轻轻咬唇,还是觉得于心不忍,走了回去。只是她没有坐在床边,短暂思索了一会儿就将绣凳搬过来,在一边坐着。 “你想要我做些什么吗?” 陈植轻轻摇头:“我不需要你做些什么,就在这儿坐一会儿就好。” “好吧” 然而郑观音向来不是个能安静坐着的人,不找点事情坐,她难受。 还尴尬。 郑观音干脆剪剪灯芯,伸手理理帐上的绣带。 陈植就看着她这走走,那动动,连西窗下高案的梅瓶都擦了一遍。做完,又没事干,她坐在绣凳上发呆。 他翻了个身,被子往地下掉。郑观音捡起来,又上前给陈植掖掖被子,见他额上有薄薄的汗。 “你热吗?” “有一点。” 郑观音取了团扇来,给他轻轻扇风。 微凉的风拂过来,夹缠着香气,拂在人面。 郑观音很擅制香,所以她身上也总是很香。 那是她独有的气息,斑斓得像孔雀翎,也像她这个人。陈植小时候很讨厌,不喜欢浓烈热情的她,不喜欢靡丽斑斓的气息。存在感太强,远远的就能知道是她来了。 再久一点,也就习惯了。 虽然不喜欢,但习惯了。 陈植觉得困倦,缓缓合上眼。 郑观音还转着扇子,过了很久才抬起头,发现陈植已经睡着了。她放下扇子,松了口气,可算能走了。 她轻手轻脚起来,将帐子从铜钩取下,回头一瞥,看见了睡着了的陈植。 郑观音凑近了些,细细看了一会儿。 其实这样看,陈植和陈三郎还是不大像的。 陈三郎是个看起来温润如玉的人。 但也只是看起来。他喜欢牡丹,喜欢繁复,喜欢浓艳。轰轰烈烈,烧金炼玉,才是陈三郎。只是因病痛所累,将这样浓烈的灵魂拘禁在一副如玉似月的身体里,看起来温润尔雅。 陈植五官骨骼比陈三郎更清秀,性子又静,让人觉得是幽山的泠泠溪水。因为还没完全长成,所以颊上留有丰润的一片,显得他纯良温和。 两人很像,可又不像。 郑观音伸出手,虚虚地描过他的眉眼,神情复杂。床畔的铜灯映在那面庞上,饱满的唇勾出月牙状,腮边的那一颗小窝深深的,盛满了心思。 过了一会儿,寂静春夜里有细细的话声。 “什么时候就不像了呢?” 没人回答,可她又说。 “再像一点吧,再像久一点吧。” 18、秘密 郑观音替陈植放下帐子,在围榻上睡去。 明明可以供人小憩的围榻,此时变得格外窄小,她不得不轻轻蜷缩起来。 论身量,她在女子中也算高挑,可陈植比她要再高一些,人也更大只,不知道他平日里是怎么睡得那么安静的。 睡得不舒服,郑观音就容易想七想八。 她想到父亲,想到陈三郎,想到之后要去参加的花宴,所想的事情很多很多。 可越想越睡得不好,她太困了,眼泪都困出来也还是没有睡着。本来想翻身,可是陈植还病着,她就只能把动作放得一轻再轻。就这样小心翼翼几次,才寻到一个暂且觉得舒服的姿势睡去。 不知是做起了梦还是怎样,觉得围榻变宽了,也更舒服了。 她安心地继续睡。 一睁眼,天亮了。 日光从窗子折进来,穿过纱帐变得朦朦胧胧,郑观音看见帐顶的折枝石榴花,开得正好。她眯着眼,边打哈欠边看,心想这时节怎么会有石榴花呢? 对啊,这时节哪来的石榴花,只有她的床帐才有! 郑观音一下子坐起来,往身边一看。 床上只有她一个人。 郑观音砰砰直跳的心停了一瞬,随后恢复平稳。她松了口气,还好没有睡在一起。可转念一想,自己明明睡在围榻上的,怎么又睡回来了? 难不成又夜游,把陈植赶下去了吧? 她倒吸了口气,抱着被子想,完全想不出来什么。 可自己在床上睡,那陈植呢? 郑观音立刻掀开帐子,连鞋都没穿好就越过屏风。 那围榻上果然睡着陈植。 等走近了一点看,发现陈植手脚蜷在一起,围榻才能容纳他的身量。他平常也是这样睡的吗?人还病着,不知是不是昨夜又发了汗,所以额边的发还有些濡湿。 郑观音突然间心一软,慢慢蹲在围榻边,动作轻柔地拨开陈植被汗水打湿的额发,用帕子给他擦脸。 陈植其实睡得没有很好,纵使她动作再轻柔,他也还是醒了。 只不过一睁眼,郑观音就伏在围榻边。修眉紧蹙,眼里漾着淡淡水光。 他还是头一次这样近距离看她,发现郑观音的眼睛很漂亮。 如同一池碧桃春水,温柔多情。 陈植恍惚了一下,好像以前从来没有看过。他的三哥,就是面对这这样一双眼睛,逐渐沦陷的吗? 他好像,有那么一点点理解他了。 郑观音轻轻抿唇笑,声音过分温柔:“你怎么睡在这儿啊?” 陈植撑着坐起来:“我看你确实很认床,所以就回了这里。” “我都说了,我没那么认床的,你把我叫醒就好。”她似乎是叹了口气,微微笑着,带着些许无奈。 陈植忽地一笑,指尖轻轻点在她眼下:“阿姊,你怎么撒谎呢?你看,你都眼青了。” 手点上的一瞬,两人都怔了片刻,随后默默远离。 “咳咳咳咳” 陈植咳嗽的恰到好处,郑观音立刻去给他倒了水来。她站在旁边,看他的唇早就起了皮,不由得生出些许怜惜。 “喝完就回去床上躺着吧。” 她想要人扶起来,陈植却还躺着,抓住了她的手,淡淡笑着:“阿姊,我觉得我好多了。我想我很快就能好起来,你就不用睡围榻了。” 郑观音觉得他的笑,他的话,都让人难受。 怎么会有他这样的人。 “别说这些了,好好养病吧,先把自己的身体养好才是最要紧的。” 陈植看她并不太高兴,可也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为什么会不高兴呢?这一夜他睡得不好,因为不知道是要入夏了还没来得及换薄被,一夜睡得很躁,又一直在做些乱七八糟的梦。 郑观音心事很多,也没睡好。见陈植这样,她更难受了。 “难得你在家里,起来换身衣裳,一起吃朝食吧。” 陈植眼里郑观音半散着发髻,乌黑顺长的头发掩在胸前肩头。明明什么簪钗都没有,却又觉得如此的容光倾人。她双手撑着膝盖弯下腰,正柔柔对他笑。 他迷迷糊糊答了一声:“哦,好” 她坐在围榻边,让陈植搭着手起来。正要撑着围榻坐起来,陈植感觉到有些湿腻,整个人身体一僵。 他、他...... 郑观音要帮忙收拾他的枕被,陈植却猛地拽回来,拢在自己身上:“我、我、我自己来。” 她有些错愕,自己也没做什么呀,怎么这么一惊一乍的。 “我帮着收更快呀,而且你还病着呢。” 郑观音疑惑,看见他似乎是出了一夜的汗,额发湿漉漉的,中衣也有些松散:“你不会是又烧了吧?” 郑观音的手探过来,像是要摸他的额头。她越靠越近,陈植愈发紧张,拼命往围榻里缩。 “没事,我自己来就好。阿姊,你过去吧。” 陈植低着头,看着很苦恼的样子,一个劲儿催促郑观音离开,甚至试图用手去推。 他这样,她更疑惑了。 “你到底怎么了?” 郑观音又凑上来,陈植抱着被子,被她堵在围榻里。走不得,动弹不得。若是再近一些,真的被她掀起被子,那才叫尴尬。 偏偏陈植难以启齿,无可奈何之下...... “砰!” 陈植却裹着春被从围榻后的窗户,飞了出去。 郑观音看着大开的窗子,呆了一会儿,又好像反应过来什么。她颇为懊恼,将凌乱的围榻收拾了。 说好要一起吃早饭,可她等了一会儿又让人去找陈植,却被得知,人已经走了。 “这大早上的,去哪了?” “说是去径山寺找元空大师,刚带着古柏走。” 郑观音往已经收拾好的围榻上一坐,一时间又苦恼起来。这两日,真是一件事比一件事尴尬。陈植也是,还病着就骑马到处乱跑。 不过他师父元空大师会些岐黄之术,想来问题应该也不大。 郑观音琢磨来,琢磨去,又觉得这围榻太小。思考了一会儿,她开口:“双华,你让人去寻个工匠来?” 双华提着朝食,很诧异:“那什么东西坏了吗?” “这围榻太小了,找人做个新的,要更大更宽敞。” “这围榻本来就是新的......” 甚至才造好都还没三个月呢。 不过双华没继续说,既然郑观音如此要求,想来有她的理由就是了。 因着早上的事情有些尴尬,郑观音吃了朝食就到园子里走了走。 她走到旧院,看了一会儿,向管事的取了钥匙,打开了门。距离上次来,已经有月余,虽然木香已谢,但青荷娉婷,小花圃种着的茉莉长了许多深青骨朵,上头冒着一点白。 再过一段时日,就要开花了。 绝大部分东西不知道是被清掉了,还是随着陈三郎下葬了,空空的院子里剩下的就是这些花花草草。 “这些花草都长得好,平日里是你们打理的吗?” 侍女答道:“大人和夫人有时会来坐坐,除了日常的整理洒扫,其余都是七郎亲自打理的。” 正在弯腰看花圃的郑观音直起身。 “这样啊。” 她将钥匙还给管事,离开了旧院,沿着山廊回去。过了蔷薇道,到了十幽斋,那是陈植的书房。 郑观音从来没去过。 陈三郎的书房倒是去的很勤,只是那里也空了,离现在住的院落又很远。 郑观音拐进了陈植的书房处,小小的庭,里头种着一丛青竹。 侍从见她来,笑着迎上去:“娘子怎么来了?郎君不在书房。” 郑观音道:“我知道他不在,只是前阵子一直在下雨,七郎书房的那些书籍可有拿出来晒晒?” 要入夏了,今日天气很好,双华她们这几日都在陆陆续续地晒藏书,又往带着人将居所都换上入夏所用的薄被、纱帐、竹箪之类,洗洗扫扫的。 只是陈植的书房郑观音没来过,如今来了,顺道问一问。 侍从摇摇头:“平日里书房基本上是郎君自己打理,最多就是古柏。他也不怎么让我们轻易进书房,确实没有晒过里头的书。” 郑观音点点头,上前推开书房的门。 青绡帐,紫竹帘,铜炉玉屏。 格架花几上放着几盆怪石兰草,陶瓶瓷尊里也大多是枯莲蓬,细青竹。 陈设很简雅,书很多,笔墨字画也很多。 陈植这个人,喜静爱净,字画也都很好,比陈三郎还要更胜一筹。 不知道是不是没成婚前,陈植经常住在书房,所以窗下有张竹榻。还有些许日常起居之物,只是有些日子没动过的样子。 郑观音将窗子打开,清新的风吹进来,吹起纱帐竹帘。 她让人进来将书格上的典籍瓶器都清空了,又把书籍字画都搬出去晒,自己正系着面衣,手持掸子去扫书格的灰。 扫着扫着...... “啪嗒” 有东西掉了下来,掉在郑观音脚边。 她低头一看,素皮无封,看上去像是一本书,却没有写书名。 “这个东西......” 这个东西她不是没有见过,其实想想,陈植这个年岁,正是躁动的时候。 也算,正常吧。 郑观音也不是没出嫁的女孩儿,尴尬了一阵之后,将书捡起来,犹豫着要不要看。 陈植特意藏在这个地方,她其实是不应该偷看的,但是好奇。 可是手比理智快,犹犹豫豫间已经翻开来了。 “诶?” 事实倒不是郑观音所想的那样,那素书并不是所谓的香书艳图,反而是由一张张写满了字的纸缝合装订的。 上头密密麻麻,全部都是她和陈三郎的喜好习惯。 字迹清隽,全部都是陈植亲手所写。 郑观音半靠在书格上,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合上了。她捏着书站了一会儿,最后重新放回原处,摆好,像是没有任何人动过一样,若无其事整理打扫。 那个地方很隐蔽,也不太会有其他人发现,郑观音就将剩下的活计交给仆从们,自己回去了。 还在屋子里整理的双华见她一回来就开了香,在长案前坐下称着香料,草药。过了一会儿,又拿个空荷包来。 “娘子这是要调香?” “趁闲了,准备给七郎做个香囊。” 双华帮她打下手,半个早上过去,香囊制好了。 “双华,你让她们从库房里取些衣料来。” “还要做衣服啊?” 郑观音摩挲着那个香囊,低下头,轻轻嗅:“嗯,天热了,给七郎做身夏衣吧。” 双华怪疑她又是做香囊,又是制衣裳的,便道:“香囊就罢了,做衣裳也得量了尺寸才是呀。” “哦,这样啊,那就等七郎回来给他量量吧。” 郑观音托着脸,想着不知道陈植到了径山寺没有,什么时候回来呢? 19、失真 第19章 失真 远在京郊的径山寺, 元空大师诵经完,便有弟子告诉他。 “陈七郎来了。” 元空问:“在哪呢?” 弟子答:“在菜园子里头。” 元空这才慢悠悠地往后山去。 他踩着田埂一路走,菜园子有分管的僧人打理。僧人穿僧衣, 陈植着灰袍, 若是不是长了头发, 绾长带, 身边还蹲着个摘花拔草, 玩得不亦乐乎的随从, 一时间也是分辨不出来的。 陈植脱了鞋袜,束着衣摆, 帮着衣袖,手中的锄头抬起,落下, 深棕的泥土被翻起来。 他弯腰拣去翻出来的石头,丢到一旁,将土块用锄头打散。 刨出沟, 挖出坑,撒下下一季的菜种, 盖好土。 元空背着手, 走到古柏身边,问他:“你家公子干了多久了?” 古柏正编着草蚂蚱呢,见是陈植的师父便努努嘴。 “摘了新瓜, 掐花去叶, 现在翻土。”古柏伸出手,指着四周已经整整齐齐的田,“这块,那块, 还有那块,都是我家公子弄的。” 元空附下身笑道:“你家公子在忙活,你怎么不搭手帮忙?” 古柏幽怨嘟囔:“公子不让我帮忙,说我手脚笨,就让我帮着师傅们摘瓜理菜,没事拔拔草。” 说来也是怪的很,别人家公子出门散心都是去喝酒啊,听曲啊。 文雅一点的,找好友品书论画。 偏他家公子,除了跟薛恪李濯他们,其余的基本都是来这径山寺。若说诵经念佛,打坐参禅也就罢了,偏每次都来这菜园子干活。 “大师,您是不是小时候就经常让我家公子耕田种地啊?他这熟得跟田夫一样。” 古柏歪着脑袋,看淡淡含笑的元空。 一把年纪已经胡子花白的老和尚笑了笑,反问道:“田夫不好吗?” “可是谁家高门公子爱种地啊?” “你家公子啊。” 古柏闭上嘴,无力回答。公子是个古怪人,师父也是个古怪人,难怪是师徒。 他嘟囔了一句:“可是公子还病着呢。” 元空不再解释,慢慢走过去,将一侧的水葫芦带走,站在陈植身侧的田垄上。 “天热,干了许久,喝点水吧。” “好” 陈植利落翻完,拍拍手上的尘土。接过水葫,摘下草帽,坐在了田埂上。 元空大师挨着他坐下,一边择菜理瓜,一边问:“木念,心里烦啊?” 陈植灌了两口水,微微皱眉:“我已经还俗很久了,师父怎么还叫我法号。” “你既已不是我佛门中人,怎么却总往这跑,叫我师父?” 元空笑得很慈和,反问他。 陈植还俗已有十余年,从记事起身边就是元空,从记事起就在寺庙里。只是那时他们还不在径山寺,在其他州的一座山中古寺,做老和尚和小和尚。 元空教他诵经礼佛,读书识字。 那时他还分管菜园,或者药园。 木念除了诵经念佛,也不爱说话,经常就站在田埂上看他耕地,种菜,收稻,打米。 “你若是无事,便学着照顾这些蔬菜瓜果吧。” 他便学着弄。 后来,陈父和王娘子找来了,看看五岁的他,看看他身上的佩。两人泣不成声,和他说:“孩子,跟爹娘回家吧。” 他就这样上了京,回了陈家,从小和尚木念变成了户部侍郎家的七公子,陈植。 元空也跟着他一起上了京,在这清幽的径山寺挂单。 虽然被认回陈家,可是陈植很多时候还是会偷偷跑回来。回来找元空,不然就是来菜园。因着他,陈三郎结识了元空,两人关系甚好,他还会常来这径山寺找元空论佛。 元空笑道:“你家随从说了,哪有高门公子来佛寺种地的。” 陈植道:“少来了,你要有意见,我也不会做到今天。” “哎呀,木念啊,你还是这样。”元空歪着头笑,瞧着已经长大的弟子,“真是和从前一样一样的。” 陈植却道:“我明明变了很多。” “哦?” “身高长了,年岁长了,容貌变了。他们都说,我像我三哥。” 提起陈三郎,元空只是摸着自己的胡子。 “你和他,不一样。” “他们都说像,偏你说不一样。” 元空把胡子一吹,拍在他脑袋上:“我说不一样,那就是不一样。” “木念,听说你娶亲了,什么时候上径山寺给我看看。” 陈植低下头,日头偏移,有些晃眼。 “你见过,她原先是我三哥的妻子。” “我知道,所以你什么时候带她来?” 元空今年六十五,人至中年,半路出家。不知前尘过往,弟子只有木念一个。 但他话很多,陈植已经习惯了。 “我不知道。” 元空笑笑:“你的随从说你病了,待会到禅房去休息,我给你煎副药。” 陈植站起来,走到一旁的小水塘里洗手。 水面光滑如镜,映出他的模样。 看了一会儿,陈植突然间发现自己好像长得有那么一些,不像陈三郎了。 他被这样的想法吓了一跳,随即茫然地坐在田垄上。 其实小时候他并不像陈三郎的,只是在他身边久了,好像也越来越像。起初他不觉得,只是某一天父亲的学生见他,看着他和陈三郎笑着说了句。 “七公子倒是和三郎有些相似呢。” 陈三郎淡淡含笑。 陈植不觉得是坏事。 后来有一回,他下了学经过园子,看见陈三郎坐在莲池边。身边没有郑观音,就只有他一个人在那坐着,很是落寞。 陈植走了过去,问他:“为什么不回去?郑阿姊估计在等你。” 陈三郎挪了挪,示意他坐下。 陈植坐下来,看着水面漾着夕阳。 陈三郎忽然轻轻问他:“七郎,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伤心吗?” “会的,会很伤心,大家都会伤心的。”他如此回答,又继续说了句,“你会长命百岁的,我希望你长命百岁,子孙满堂。” 陈三郎只是笑了笑,陈植看着他的脸很苍白,只有绯色的晚霞朦胧出好气色。 他的唇边,还有一点点没有擦拭干净的血迹。 “我也希望自己长命百岁,可是子孙满堂”陈三郎抬起头,望着天,望着那轮不停往下坠的落日,“还是不要了。” 说起来,他们成婚三年了,仍旧没有孩子。 陈植问:“为什么?” 陈三郎道:“因为我害怕。” 陈植不理解,又问他:“怕什么?” “怕遭报应。” 陈植记得,记得绯红薄紫的光落在他眼睛里,可是没有神采,像两颗空空的玻璃珠。 他三哥这样的人,怎么会遭报应呢? 上天,应该如此偏爱他才是。 “为什么?为什么会有报应?” 陈三郎摸着他的头,淡淡笑了起来,可还是没有神采:“因为我从上天那偷来了很多时光,上天不知道。所以我怕等它知道后,会很生气,然后报应在我在乎的人身上。” 他那时十二岁,尚且疑惑不解,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如今想来,其他记得不大清,却记得陈三郎看着天际有。 “我已经感受到,它很快就要找到我了” “谁?谁会找你?” 陈三郎只是笑而不语,现在想来,他当时说的是死亡。 死亡要找到他了。 “只是我走了,又该怎么办呢?” “还有我。”陈植如此说。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他愿意,愿意 陈三郎看着他笑得更深了些,却并没有那么高兴。像是庆幸,像是不甘,像是无奈:“是啊,还有你。还有和我如此相像的你。” 陈植觉得,幸好,幸好他像他。 可是自己会继续成长的,是否会越来越不像他呢?如果有一天,真的不像陈三郎了,那该怎么办呢? 陈植想不明白,他在径山寺待了一个上午,喝了药又睡了一觉便回去了。 回家时,郑观音坐在围榻上,对他笑。 “回来了?” “嗯”他轻轻应声,坐在另一边。 郑观音看着他的脸,从一旁的绣篮里取出香囊来,凑近了些笑道:“说起来,你帮了我许多,我还没有为此答谢过什么。我做了一个香囊,望你不要嫌弃。” 陈植双手接过来,放在手心看。 香囊小巧精致,甚至做成了纸鸢的样式。淡淡的绿,绣着粉。 他低下头去嗅,是柔和馥郁的,还捻着几缕清苦药气。 有些熟悉。 不过这是头一次收到郑观音亲手做的香囊,欢喜早已盖过疑虑。 “我会很珍惜的。” 陈植眼睛亮亮的,那样的欣喜而略有懵懂。 郑观音忽地生出不忍来,避开了那纯挚的目光。 “你喜欢就好。” 陈植站起来,将香囊佩在身上:“如何?” 郑观音紧紧咬着唇内的一块小肉,随后艰难露出笑:“好看的,很称你。” 皮囊,她想要的只是这副相似的皮囊。 郑观音拼命压下那些翻涌而起的不忍,向他笑道:“我瞧你这段日子好像又长高了些,快初夏了,我给你作身夏袍吧。” 一连两件喜事,陈植觉得有些飘飘忽忽的。 他腼腆一笑:“好” “我去库房给你挑料子,你在这儿等我。” 过了一会儿,郑观音带着衣料子回来,向他招招手:“我先给你量量尺寸。” 他走过去,张开双臂,任由她细心量着尺寸。 郑观音去量他的身高,发现在郑家求婚时才堪堪高过她的陈植,此时已经需要仰头看了。 前两日陈植生病,偶然间看到,发现他只是看着清瘦,实则康健得很。倘若之前只是匆匆,此时倒更加具体了。郑观音量着他宽宽的肩,清劲而长的臂,稍窄的腰。 两人站得很近,郑观音甚至闻到了淡淡的清幽之气。 气息像藤蔓一样,悄无声息地缠上来。 她攥紧了手中的量尺。 陈植垂下头,在她耳边说话:“阿姊” 郑观音顿时麻了,将他推开,抚了抚耳垂面颊。 陈植被猛地推开,神情茫然。 郑观音尴尬一笑:“好了,量好了。” 她背过身,倚着良好的尺寸裁剪布匹。只是陈植看过去,那双拿剪刀的手在微微颤抖。 “好像三哥也有这样的一身衣裳。” 这玉青罗一共两匹,其中一匹给陈三郎做了袍服。她本想着做一身衣裙的,可惜因为和离的事情,也就忘了。陈三郎病逝之后,不知道原先旧衣物都带走了,还是烧了。 “是啊,同样的料子。” “那做出来的,会是一样的衣裳吗?” 郑观音低下头,继续在他伸展的手臂上量着。 “即使是同一批布料,花纹走势也会因裁剪和穿着人的不同身量,产生差别。一样的是做不出来了,类似的可以。” 陈植道:“那就类似。” 郑观音低下头,也应他:“嗯,类似也很好。” 这话听着有深意,陈植看向她的目光幽深也不少。她是看出了什么吗?知道了什么吗?是知道知道仍旧愿意接受吗? 所以,她是在告诉他,成为替身这是被允许的吗? 陈植不知道,他没敢问。他没想明白,郑观音自然也不说。 只是为了避免发生类似的事情,郑观音甚至连熬了好几天,每次直到快天亮时才敢睡。 陈植也尽心尽力养病,好在底子好。他第四日就去上学,重新睡回了围榻。 即使郑观音怎么说,陈植先是说自己好了,又装聋作哑睡着了。 但是睡过几日的郑观音知道并不好受,于是决定换一个更宽敞的围榻给他。 新围榻还没造完,陈植先痊愈了,也就到去赴宴的时候。 作者有话说: 推推下一本预收,求收藏 《吾妹在上》 伪骨Ⅰ微救赎Ⅰ酸甜狗血 天使型妹×伪君子哥 【本文文案】 崔观幼年丧母,少年丧父,十七岁就撑起侯府。 他和妹妹崔见真彼此依靠多年,兄妹情深似海。 到了年纪,崔观为妹妹挑选人家。可她拒绝议亲,看向自己的目光,总是含羞带怯。 “能不能,一直留在阿兄身边?” 崔观这才惊觉,两人的关系变了质。 当三十鞭落下,直打得崔观血肉模糊,妹妹在一旁哭喊着:“我错了,我再也不会了!” 满身是血的崔观走到她面前,温柔地将人拥入怀中。 “记住今天,也记住我永远都是你的兄长。” 花宴之上,他却亲眼看见妹妹的唇落在少年脸上。 “宁郎,我等你来娶我。” 崔观生出滔天忌恨,一脚踹翻了屏风,拔剑向着宁郎而去。 可崔见真挡下了这一剑。 “我喜欢宁郎,我要嫁给宁郎!” 从前最乖巧的妹妹,为了一个外人,如此叛逆,恶语伤他。 崔观的克制碎了满地,将她囚禁在家。 可妹妹发现了自己隐藏多年的可怕秘密。 他不仅弑父,还有残忍嗜杀的癖好。 看着妹妹满脸的泪与恐惧,崔观捂上了她的眼睛。 “这才是真正的我,你失望了吗?” 往日君子般的兄长,像毒蛇一样,在她耳畔吐着鲜红的信子。 崔见真身子软下去,崔观拥住了她纤秀的身体。接触到崔观炽热的胸膛,她惊慌而逃。 崔见真想逃。 可整个崔家就是张网,绑着她的每根线,都在他手中。 她如此抗拒,崔观何其失望。 血缘的红线上天不赐,他就自己造。 哥哥要做,丈夫也要做! 20、马球 第20章 马球 牡丹花开的时节, 很适合打马球。如今的薛皇后很喜欢马球,常常办马球会。 马球场在陵山,那连着牡丹园, 常常是花宴与马球会一起。 郑观音小时候来过两次, 成婚后每年都来。 她马球打得好, 香也制得好, 所以很讨薛皇后喜欢, 曾经还用马球赛的头彩跟皇后换了两盆稀有的牡丹。 因为陈三郎喜欢牡丹。 只不过, 今非昔比了,但马球会还是热热闹闹的。 说实话, 郑观音来花宴还是挺尴尬的。纵使她不在意,但时不时投过来的目光,还是让人觉得不舒服。 “阿姊” 陈植走到她身边, 挡去了那些探究的目光,问她:“今年还打马球吗?” “算啦,你看永嘉不在, 盈娘也没来,我没那个心思。”郑观音摇了摇头。 陈植陪在她身边, 见她今年她兴致缺缺。如今穿的还是净雅的衫襦, 系披帛。说起来,除了刚成婚的头两天,她再也没有穿过像从前赤金烟紫般浓郁的衣裳。 郑观音道:“其实你不必陪着我, 你和薛恪他们不是关系挺好的吗?也可以一起打打马球的。” 陈植:“薛恪手折了都还没好呢。” 郑观音只是笑笑。 “欸, 七郎!” 两人说话间,有人唤了一声陈植。看过去,还吊着胳膊的薛恪同李濯走过,向陈植招手。 郑观音说:“你的朋友来了, 快去吧。” 陈植走向薛恪他们,回头一看,郑观音已经不知去了哪里。 永嘉孀居,不适合出现。 梁盈的祖母病了,今年也没来。 郑观音越过牡丹园,干脆坐在一架蔷薇下头。来往赏花的人多,很多都是慕名来赏牡丹的,所以这个地方也没什么人来。 她就这样安静坐着。 郑观音不想打马球赛。 父亲至今身陷囹圄,她二嫁前夫的亲弟。那些似有似无的打探,调笑下的暗讽,像冰针一样,扎在身上,化开之后无影无踪,只剩轻密的刺疼。 郑观音眼角湿了,低下头去,有啜泣声缠在蔷薇花上。 “我没哭这么伤心啊” 她抬手拭泪的动作一僵。 那泣声还在继续,哭得人似乎是拼命忍着,所以低低的。 郑观音透过花枝缝隙,看到一个背身而坐的影子。坐着的人高髻金冠,绣衫罗裙,印金团花披帛曳地。 有点眼熟。 是永嘉。 “” 好好的,偏碰上她,郑观音轻手轻脚离开。 “谁?” 对方呵斥了一声。 郑观音跑得飞快,从蔷薇架里出现个女子。 只凭一个背影,她就知道是谁。 “郑观音!” 郑观音早就像烟一样飘出去了,身影淹没在团簇华美的牡丹中。待走远了些,她才拍了拍自己的心口。 “吓死了。” 她倒是不怵永嘉,但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刚转身,永嘉抱臂站在她身后。 “我什么都没看到。” “你觉得我信吗?” 见掩饰不过去,郑观音又道:“是个人就会哭,我又不会笑话你。” 永嘉淡淡嗤笑:“我才不信,你怎么可能不会笑话我?” 郑观音:“” 就说不要碰见她吧,向来难缠。 永嘉半倚着坐下,因她孝期未过,故而比之以往,倒是素简很多。不过她是个客观意义上美人,无论怎么打扮都清丽动人。 “许久不见了,叙叙旧?” 郑观音将脚尖的一颗石子踢进湖里:“我跟你有什么好叙的?叙谁?陈检?” 永嘉当即就不高兴,美人嗔怒,斥她:“我就知道,你惯会炫耀。” 郑观音初识永嘉,是在长信书院后山,她去找陈三郎的路上迎面跑来一个美人,眼中含泪,问她。 “你是郑观音?” “我是啊。” 郑观音当时以为她要和自己做朋友呢。 还没来得及高兴,永嘉抱着臂,满脸高傲:“你也就这样,他凭什么拒绝我?” 被好一顿挑剔,但奈何美人落泪,实在令人心怜。她虽然没搞清楚状况,但还是想要安慰。可永嘉狠狠推了她一把,哭着跑开了。 后来定居京中,常常能碰到她。 也是那时才知道,永嘉的父母都在随当今陛下登基的过程中牺牲了,留下这一个孤女。她的父亲是皇帝的亲信,所以为了弥补,特意封了亲王之女才能有的县主。 成王妃是她的表姨母,故而几乎是在成王夫妇呵护下成长的。 身份高,才貌好,自然有高傲的资本。 两人一见面就掐架呛声。 郑观音懒得和她吵,起身离开。永嘉见她这样,更生气了。 “郑观音!” “干什么?干什么?你究竟要干什么?” 永嘉推了她一把:“我就知道,你是来笑话我的。陈检死了,你没成寡妇。杨先死了,我却成了寡妇,你很得意吗?” 郑观音和陈三郎是对令人艳羡的夫妻,自幼订亲,感情深厚。 人活着,诰命美名全都给。 人死,郑观音还是活得轻快。 原本郑观音挺不耐烦的,可听这话,她又一下子没气了。 “行了,我不是来笑话你的。” 永嘉的双眼还红着,勾起唇,冷笑道:“我知道你巴不得看我笑话,何必如此惺惺作态。” 郑观音半倚在石栏旁:“今日,是你母亲的忌日吧。” 永嘉垂下眼,默不作声地算回答。 郑观音:“我跟你是关系不好,但也不至于没品到这种地步。” 没想到她记得这件事,永嘉忽地撤了气,坐回牡丹花丛间的石凳上。 “郑观音,你命真好。陈三郎那样爱你,爱到连让你为他守孝都不舍得。费尽心机,在死前跟你和离。” 郑观音轻别过脸,神色有些耐烦。 每个人都告诉她,他是为了他好。 可郑观音都要烦死了。 见她这个样子,永嘉一下子又生气。觉得她真是一如既往,得到的太多,拥有的太多,什么都不在乎。才生出来那么一点点好印象,又都散了。 “呵,我就知道,你这个人惯讨人厌!” 郑观音:“” 她懒得理永嘉,转身就走。 刚回去,正好看见陈植差点被程阳的马球杆砸到。 程阳笑嘻嘻地:“抱歉,马球场上磕磕绊绊也是很正常。你若是害怕,就下场去吧。” 陈植没有理会他,拽紧缰绳,神情冷淡。 场外的薛恪气得直跺脚:“这个程阳,真是可恶。” “情况如何了?” 身边有人骤然出声,把他吓了一跳。 薛恪认出是郑观音来,于是皱起眉:“唉,七郎没怎么打过马球,技术自然比不过成王世子和程阳这般老手。虽然李濯在,但还是败了下风。” “可惜我胳膊折了还没好,否则非得好好治一顿程阳不可!” 自从上次斗殴,薛恪和程阳他们就彻底交恶了。程阳自然也是看他们不顺眼,正好陈植上场,可不得趁机报复,故而才打了没多久,陈植已经吃了不少暗亏。 薛恪自说自话,说完才看了眼郑观音,她只是看着场上的情况微微含笑。 只是看起来好像不大高兴。 又打了一会儿,陈植他们的情况并不容乐观,薛恪抓耳挠腮。 “这要是输了,肯定又要助长程阳他们的嚣张气焰。” “还没打完呢,怎么就轻易说输了?” 她说这话,薛恪一时没反应过来。等他反应过来,郑观音已经由由双华束好衣裙,提着马球杆上场了。 她是半场突然间杀进来的,陈植被几人围攻间,郑观音就那样骑着马,提着马球杆冲进来。围攻就这样被她凶悍的行径冲散了,陈植差点翻下马,又被一只手拽起来托回马上。 他一回头,郑观音在自己身边。 她将马球杆往肩上一置,扬起下巴,目光扫过对面几人。 “七郎,且让我带你杀下这一场。” 郑观音突然间进场,场内场外的人都有些意外。她甚至都没换适合打马球的衣裳,还是着的那身繁复的广袖衫裙,此时用披帛作束起衣裙,握着球杆,很是爽利。 李曜也是很久没见她了,开口笑道:“郑娘子怎么上场了?如今这场上都是男子,不如等这场结束了,再和其他的姑娘们一起打吧。” 郑观音莞尔一笑:“世子何必说此话,难不成害怕输给我不成?” 李曜笑:“那自然不会了。” 郑观音也笑:“既然不会,那就继续打咯。” 其实这场马球赛,程阳和陈植他们自然是很不对付的,而成王世子李曜虽然看着和气,目光却若有若无落在李濯身上。 郑观音微微抬起头,马球场正中间,薛皇后就坐在其中看着这赛场。 锣鼓响,赛开场。 郑观音带着陈植和李濯他们打,不过两刻,已经扭转了局势。 陈植是真的不熟悉打马球,但他学东西很快,仅仅只是跟在郑观音身边看她打,很快就了解了她的招式和打法,与之配合。 两人逐渐默契,已经和李曜程阳他们打了个平局。 只要再打一场,他们就赢了。 突然间,永嘉也上场了。 郑观音见到她有些意外,又很无奈。她忍不住瞥了一眼,顿时怔住。 永嘉换了衣裳首饰,发髻上插着一对金钗 这不是那天李曜在她铺子里订的吗? 不是给梁盈的生辰礼吗? 说起来,永嘉的生辰就是前几天。 郑观音打出一杆球,她虽然一时冒火,但是不知道具体情况,暂时没有下定论。想着等球赛结束后,再找永嘉问一下。 但她终究生气,狠狠夺下永嘉原本的球。 唱官计分翻牌,两人握紧缰绳,马匹相互转了两圈,马上的人也暗暗较劲。 永嘉虽有意相争,但郑观音今日的打法实在是太狠了,打法凌厉而极具进攻性。 “郑观音,你又发什么疯呀。” “不是说,要分个输赢吗?” 郑观音打法激进很多,连带着陈植有些吃力,他观察着她的情绪。 “阿姊,你怎么了?” 郑观音半下腰,躲过迎面而来的球,神色略严肃安慰她:“没事,球赛嘛,不就是要认真吗?” 陈植半信半疑,但紧张的赛事没有时间让他想太多,不过他知道一件事。 郑观音不高兴。 马球赛一直在继续着,陈植一边根据郑观音现下的攻势进行调整,好配合她。 陈植甚少打马球,多少有一点疲惫。 郑观音看着他已经满头汗,不停喘气,道:“要不你下场吧,万一体力不支栽在场上就不好了。” 如今快要夏天,其实有些热。 陈植望着逐渐高悬的太阳,玉白的面庞被烤出绯红来:“不用,快结束了,咱们速战速决吧。” 永嘉球杆一扬,却打在陈植手臂上。 她本就为了夺球,所以力道很重,陈植疼得手中球杆差点脱手,人在马上也有些摇摇晃晃的。 郑观音瞪了她一眼,永嘉本就因此有些愧疚,被她一呵立刻冷脸。 “我又不是故意的,他技术不好就该早下场。平白拖累你不说,还伤到自己。赛场上本就磕磕碰碰的,怪我做什么。” 两人当即吵起来,场外倒是看热闹的比较多。 薛恪刚还在为郑观音他们喝彩,见着陈植似乎受伤,也变了脸色。 郑观音只吵了一句,不再多话,开始疯狂进攻。 但赛事倒是更精彩了。 很快,这场马球赛就结束了。 郑观音赢了。 永嘉生着气,倒不是为输,郑观音还瞪着自己呢。她抬着下巴:“你都赢了,还瞪着我做什么?” 郑观音看着她发髻上的金钗,见薛皇后身边的宫人来赐头彩,暂时忍下一口气,与永嘉一起前去见皇后。 其实出了她父亲那事,再见皇后挺尴尬的。 纵使如此,郑观音还是去了。 一进来,就都是各家高门夫人。见郑观音来,众人的目光轻飘飘落在她身上,却压得有些重。 她并不避讳落在她身上的各种目光,入内见礼。 “皇后娘娘万安。” 郑观音感觉到薛皇后似乎是短暂默了一会儿,随后又柔声道:“嗯,起来坐吧。” 有宫人给郑观音赐坐,她这才略有忐忑地坐下。 这回才看见薛皇后身边还有几家夫人,成王妃、永昌伯夫人王娘子。 王娘子向她轻轻一笑,似乎是在安慰她别紧张。 可郑观音还是有些尴尬的。 薛皇后轻声道:“许久不见你,倒是和从前一样,技艺很精湛,连永嘉和李曜都打不过你。” 郑观音略垂头:“娘娘谬赞。” “我说的是实话,今年的彩头,你也担得起。”薛皇后让宫人将彩头给郑观音,随后又开口,“你一走就是近两年,听说出海去了很多地方,不知道此行是否有趣呢?” 郑观音回答:“妾身去了不少地方,也有不少趣事可说。若是娘娘想听,妾愿意讲。” 薛皇后听着她的话,轻轻垂眼看着眼前虽然大方得体,却仍旧有些紧张的女子。 郑观音说此话,周围安静了很多。 王娘子悄悄看了眼薛皇后,可皇后只是轻轻摩挲着手中的扇子,没有很快应声。 郑观音悄悄攥紧了手。 “嗯,听着像是很有趣的样子。等到闲时,你就进宫来跟我讲讲趣事吧” 郑观音立刻大礼:“妾自当愿意。” 她就这样从薛皇后身边出来,一下子松了口气。 经此一事,想来以后的日子会好过些了。 作者有话说: 无 20-30 第21章 追爱 郑观音被引到皇后面前时, 陈植就在不远处等着。 他换了一身衣服,等着郑观音从薛皇后那出来。等待间,李濯过来了。 “你的手还好吗?要不要看看大夫?” 陈植揉了揉自己的手臂, 虽然刚才永嘉一杆打在他臂上, 不过倒也没伤及筋骨, 只是当时有些疼。 “没事, 一点皮肉伤, 现在倒不疼了。” 李濯吐出一口气, 向他道了歉:“抱歉,你是受我牵连了。” 陈植笑笑:“说得好像我跟程阳他们很好一样, 这话要是让薛恪听到,又有得讲了。” 两人皆笑而不语。 “哥哥” 有人唤了一声,随即李濯回头, 陈植顺着他看过去。从人群里过来个十五六岁的姑娘,走上来对两人笑。 李濯先是高兴,可立刻皱起眉:“都说了让你不要——” 陈植没说话, 知道他有个妹妹是一年半前进的京,但基本没见过, 也没有结交的心思。 那姑娘看着陈植, 问李濯:“哥哥,这是陈家七郎吗?” 陈植礼貌性颔首回答:“在下正是。” 李濯肉眼可见地头疼起来,似乎是压着气, 向陈植道:“这是我妹妹芳宁” “嗯, 我去看看薛恪好没有。” 陈植没空认识他妹妹,因为他看见郑观音出来了。只迅速一礼,便抬脚离开。 他匆匆离开,李芳宁跳到李濯面前, 有些不高兴:“哥,你拦着我作什么?” “我是为了你好。” 李濯一下子头疼起来,刚想拽住她,可人已经追着陈植走了。 李芳宁一路追着陈植去,可是才转了一个弯,人就跟丢了。成王府又很大,找了一圈也没找到陈植。 “去哪了?我刚刚还跟着呢。” 正咕哝了两声,只一个转身,有人抱臂倚着墙边。 陈植突然出现,倒把李芳宁吓了一跳。 旁的倒没什么,最要紧的是这个人冷得很,素白的面,漆黑的眼,幽深的目光瞬间摄住她。 李芳宁不禁觉得身上冰冷冷的。 她感觉,好像和自己印象里温柔的人有些不大一样。 可是 玉青的衣袍,腰间的夔纹佩,连身量身形都极为相似。 就是他呀。 陈植被她跟了一路,此时又被上上下下打量,有些不耐烦。他抱臂,冷冷开口。 “跟着我做什么?” 李芳宁顶着他冷锐的目光,问道:“你不记得我了?” 陈植淡声:“我应该认识你吗?” “那我问你——”李芳宁向前一步,陈植就往后远退了散步,她有些失落,“前年六月,你是不是去过合阳?” 她如此问,陈植想了想。 那时郑观音刚和离,需要乘船离开去长汀杨家,因为中途会路过合阳。受陈三郎所托,陈植便跟着送她,顺带去去合阳看四哥陈榆。 那时,确实是六月,可自己没见过这个人。 不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陈植便道:“我没见过你。” 李芳宁听见这个回答,先是皱眉。可转念一想,当时在夏夜浓,她戴着帏帽,陈植确实没见过自己的真容。不过他如此回答,她又坚定了两分,又继续问。 “在珀阳河上,是不是遇到过水匪?” 陈植面无表情,虽然确实有此事。陈榆任合阳县令,他们当时有一起击过水匪,但他没有遇到过女子。 “没有” 他不想攀扯,也不想搭上任何关系,只落下一句“不要再跟着我”就走远了。 李芳宁想追,却没追上。 她不信,衣裳可以类似,身量也可以差不多,但玉佩不是寻常之物。 而且,那时她打听了,那艘船就是陈家的。 她不会记错的。 “一定是一定是他。” 虽然很坚定陈植就是当时救她的人,可是他为什么不承认呢?李芳宁有些不理解。 但她又一想,这种事也是需要慎重的,花宴人多眼杂。听说他成亲了,他是正经人家的孩子,有教养,自然不会在这关头轻易承认。 还是得细细问才是。 李芳宁如此想着,又往回转,正好撞上来找她的李濯。 李濯拽着她的胳膊往回走:“芳宁,我都说了很多遍了,让你不要闹!” “就是他,救我的人就是他!” 妹妹固执,此番上京,花宴非要跟着来也是如此。可到底是自己的妹妹,李濯还在耐心劝她。 “芳宁,纵使他真的是救你的那个人。可是陈七郎已经成亲了。而且皇后有意将你许给薛恪,你难道要违逆她的心意,去追着一个有妇之夫吗?” 被兄长呵斥了一声的李芳宁有些委屈,顿时红了眼。 李濯放轻了声音道:“刚才在马球场上你也看到了,他身边的女子就是他的夫人。” 李芳宁听说了,可是她不甘心。 “我上京的时候就告诉过你了,是你不让我跟他接触的,说什么等你有所成就,自然会帮我。可是如今呢?他都成亲了!皇后娘娘有意赐婚,不过是遂了哥哥的意罢了。再说,若非他父母,他怎么会娶前嫂子?成亲了又怎样,难道不能和离吗?” 这话说出来,李濯气得想把她打醒。 手刚扬起来,在妹妹饱含泪水的眼睛,又不得以放下。 怪他,怪他疼惜两人父母早逝,疼惜小妹,这才将她养得过于天真,以致任性妄为。 李濯放下手,好生劝:“芳宁,这世间好男儿无数,你何必追着他呀。就算他救了你,他也不喜欢你呀。皇后娘娘有意你和薛恪。他家世品性都很好的。我们兄妹二人相依为命,我怎会不盼着你好,你不要再任性了好吗?” 他提到这件事,李芳宁也有些动容,摇着他的衣袖道歉。 “哥哥,你别生气了,我会合理妥善解决的。” “什么?” 李濯气一滞,可抬眼就看见薛恪站在漏窗后面,神情有些哀怨。他下意识想将李芳宁护在身后,身后的人却早就跑远了。 跑走的李芳宁在园子里边走边找人。 陈植这边无果,她想找去郑观音。可是刚才去马球场去的晚,只认识衣裳,不认识脸。 园子里人又多,也看不出是谁。 无奈之下,就只能找园子中的侍女们问,有没有见过郑家娘子。 大多的人不知道,但好在,她真的问出了一点点线索。 “郑娘子?她刚才从这儿过去了。” “多谢。” 李芳宁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去,绕过亭,穿过月洞门,隔着漏窗见到一抹身影在花枝间。那人正要上石阶,穿廊而过。 她立刻追过去,喊了一声。 “喂!” 郑观音知道她是在叫自己,但是不礼貌,所以没有理,提着马球杆,继续走。 李芳宁见她要走远了,当即提裙踩上石阶,抓住她的衣袖。 “郑娘子!” 眼前女子生得很高挑,近乎比她高一个头,又在石阶上。此时被她拽得停下来,半侧过身,目光在自己头顶看了一圈,才低下头来看她。 李芳宁看也清了她。 莲瓣面,桃花眼,唇似乎是天生微微弯着,不笑的时候也像在笑,看着很温柔亲近。发髻上簪钗不多,只有一朵白瓣黄蕊的牡丹。额头还有不知因打马球,还是见皇后球出的薄汗。微微凌乱的发丝,反而显得面容丰润,气血丰盈。 她呆一瞬,进京的时候郑观音离开,所以从来没见到过。 这还是第一次见,原来跟陈植成婚的人是这个样子。 “你是,郑娘子吗?” 郑观音看着拽住自己的小妹妹,娇小秀致,可是不认识。 “是,你是?” 对方走上石阶,认真答道:“我姓李,大名缇,小字芳宁,我父亲乃是沂南王之后。” 哦,宗室啊。 跟她有什么关系? “若是想打马球,改日吧,我还有事。” “我不是找你打马球的。”李芳宁仍旧拽着她衣袖,大而圆的眼睛转了转,声音低了些,“你能和陈七郎和离吗?” 郑观音睁大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仰着头看累,李芳宁走上石阶,却发现还是要仰着头看她:“我说,你能和陈七郎和离吗?” 一上来就让她和离啊,永嘉都没干过这事。 不过头一次有姑娘因为陈植来找她麻烦,还怪新鲜的。 郑观音轻轻抽回自己的衣袖,一手握杆,斜站廊下,淡淡开口:“为什么?你喜欢他?你和他两情相悦?” 这和陈植当初跟自己说的不一样啊。 李芳宁抿着唇,一双杏眼水灵灵:“如果我说是,那你能跟他和离吗?” “不能。” 郑观音不由得笑起来,明明笑着,面庞如牡丹鲜妍柔和,说出来的话却那么直接。 李芳宁道:“为什么?你是他哥哥的妻子。” 见她年纪尚小,情窦初开的模样,郑观音不欲计较,耐着性子回她:“我和他兄长已经和离了,你不知道吗?” 她当然知道了,可是 “你是为了你父亲的事才和他成婚的吧,你又不喜欢他。他是为了报恩,也不喜欢你啊。而且如今,事情也有所进展,你已无性命之忧,为什么不能和离呢?” 她如此说,郑观音觉得哭笑不得。但对方法年纪尚小,她懒得生气计较,于是叉腰迈腿,尽力与她持平。 “你也说了,我是因为父亲的事情才成婚的。如今事情未了,我不会和离的。你若想,就请等些时候吧。” 她凝着郑观音那张脸,那张温笑着的脸,眼神如桃花般柔软。 其实李芳宁也自知有点强人所难,可是这样等,要等到什么时候呢?等到皇后赐婚给她和薛恪吗?若是,若是陈植在这这期间喜欢上她了,自己又该如何呢? “真的不行吗?我都听说了,你和陈三郎感情那般好。你既然已经喜欢她兄长,不可以喜欢他的。” 郑观音见她似乎执着,说出来的话有些不悦,像是指责自己。 “其实有一个法子。” “什么法子?” 郑观音此刻噙着笑,反趁着髻边簪着的牡丹愈发好看。莹白渐粉的瓣,掩着鹅黄沁绿的蕊。 “把我爹从狱里捞出来,找回失踪的婆罗蜜,彻查此事还我父亲清白。” 李芳宁眼睛顿时睁大,眼睛里郑观音的面庞像牡丹一样展开,轻轻吐蕊。 “只要你做到,一切好商量,否则免谈。” 李芳宁咬唇:“你分明就是在强人所难!” 郑观音虽含笑,却已冷了眼:“你又何尝不是在强人所难?” 这话怼得眼前的姑娘说不出话,唯有一双眼立刻沁泪。她不想给予心软,又道:“要么,你就去找陈植,让他跟我和离。” 李芳宁啜泣了两声。 郑观音直接离开,又在走出去几步后略回头。 “我告诉你,我与陈检已经和离了。他如今也死了。就算活着,莫说是你,哪怕是他本人,也没有指责我的资格指责我嫁给谁,喜欢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憎恶 隔着两道墙, 郑观音和陈植听见马球场上的喝彩声传过来。 又一场赛事结束了,可两人还是没见上面。而打完另一场马球的永嘉便先去换了身衣裳,想回到一开始几人相聚的园子里赏花。 一想到郑观音在场上瞪她, 呵斥她, 永嘉就生气。 走着走着, 结果又绕回一开始那那条蔷薇架下, 她掐下一朵透香漂亮的蔷薇, 丢在地上狠狠踩了两脚。 “郑观音你真是可恶!” 她又愤愤骂了几句, 抬脚撩花准备穿过去,却见个玉袍郎君站在花架下头。 他安安静静背身坐在花架下头, 花影缭乱间,像是陈三郎坐在那里。 永嘉也恍了一下神,抬手将长垂在地的花枝拨开了些。她轻步上前, 立在他身后看着。 陈植很早就察觉到有人来了,本来以为又是李芳宁,本想立刻起身走, 一回头发现是另一个女子。 永嘉见他转过脸来,虽然觉得确实有几分像, 但在一瞬间就认清了。 她试探性问道:“你是, 陈七郎?” 陈植也认出了这是永嘉,立刻退了几步,远远地退到蔷薇架外头, 从容一礼。 “是, 见过县主。” 永嘉快速打量了一下他的脸,这样看还是觉得挺像的,就是比陈三郎康健很多,稚嫩一些。 “你怎么坐在这里?” “我找阿姊, 没找到。” “她应该是去换换衣裳了,这里女宾多,不要待太久。” “嗯” 早先郑观音和永嘉闹矛盾,陈植其实不喜欢永嘉,问过郑观音要不要报复。可郑观音说:“那个人吧,总的来说还行。她日子也算不好过,吵两句嘴给她添点赌就够了,其他没必要。” 永嘉善意提醒,陈植对她的提醒道了声谢,转身离开。 “等等” 永嘉快步追上去,隔着几步,歪着头看陈植。 陈植却道:“县主是觉得我像三哥吗?” 永嘉倒很认真回答:“挺像的。” 陈植微微笑,那就好。 纵使陈植真的很像陈三郎,但永嘉也明白,这世间早就没有陈三郎了。 “阿姊” 陈植的目光越过永嘉,看向身后的人,低低出声。永嘉顺着他的目光回头,郑观音就站在蔷薇架下看着他们,神情冰冷。 永嘉看着陈植走过去,可郑观音的目光却只凝在自己身上。 “七郎,你先回去,我有话和她说。” 陈植倒是很听话地离开了。 永嘉只当郑观音是因马球场上的事情不爽,直接挨着一旁地石凳坐下,开口调笑:“郑观音,他又不是陈三郎。怎么?你是觉得我恬不知耻到这种程度,连其弟都不放过?” 她手托着脑袋,斜卧石椅,繁盛蔷薇垂下,倒是好一幅美人图。 就是话不美。 “不好意思,我就算再眼瞎,也知道他不是陈三郎。” 郑观音大步立在她身前,高挑的身形挡住了光,显得那眼睛黑沉沉的。 “我问你,你的这身行头,哪来的?” 永嘉漫不经心地抚上鬓,取下一支金簪:“别人送的,你喜欢,送你好了。” “谁送的?” “前日我生辰,李曜送的。” 郑观音将金簪打飞出去,陷进满地落花上。 永嘉一下子坐直,还没来得及呵斥,就听见她就沉声道:“你难道不知道,他和梁盈是未婚夫妻吗?难道不知道,他们很快就要成婚了吗?” 原来是来替梁盈出头的。 永嘉只觉得气得发笑,一下子站起来,抱着臂换着郑观音走,嗤笑道:“郑观音,你知道我生辰有多少人送礼吗?单论亲缘,他是我表兄,送礼给我又怎么了?你为梁盈出头,倒也不至于如此苛刻吧?” “我的生辰你不送礼,到还来指责我,你好不好笑?” 郑观音消了一点火,耐着性子和她解释道。 “李曜在我的铺子里订了一套首饰,说是送给未婚妻生辰用。” 永嘉衣袖下的手攥了一下,觉得怒火中烧。 这该死的李曜,竟然拿她作筏子! 郑观音抱臂,虽然没有刚才那般恼怒,目光却还是带有怀疑和审视:“你当真什么都不知道?” 永嘉却气不打一处来,对着她就发火。 “我需要知道吗?我的生辰,别人送礼我收,至于什么理由,关我什么事情啊?” “李曜自己不干不净,你护着梁盈,那你去指责他啊,找我兴师问罪做什么?与其在这而指责我,倒不如让梁盈管好他的未婚夫,别在我面前献殷勤!” 她越说越起劲,将头上的簪子拔下来,猛地掷在地上,狠狠踩了几脚。 “哦,我懂了。刚才在马球场上,你那么针对我,是为了给梁盈出气?如今见着我和你的七郎说话,你是不是想着,果然,是个水性杨花,不知羞耻的女人?从前追着陈三郎,如今孀居,还要勾搭别人的未婚夫?你觉得我是抢人有瘾是吗?” 她气得要死,什么话都说出口。 “就算是,那又怎样啊?” 永嘉伸出手,长长的指夹并没有涂蔻丹,却戳得郑观音肩膀生疼。 郑观音一把握住她的手腕:“我没有这样说,你不要在这里乱猜乱想!” 郑观音打开她的手,平复了一下情绪。 永嘉却气得发笑:“你刚才看我那眼神就有!” “我是爱慕陈三郎,他帮过我,我爱慕他。可是他跟我说有多么喜欢你,我是曾今记恨过你,但我也从没害过你吧。你俩恩恩爱爱,我看着难受,所以我把自己嫁出去了。谁知那也是个短命鬼,又不是我想回来的!” 她一想到成王夫妇对婚事的紧逼,李曜近来有意无意的试探,就觉得喘不过气。 寄人篱下,空担个县主名头,还不是要依着他人过活。 永嘉说着说着沁了些泪出来,声音有些哽咽:“你命好,父母兄姊皆在。陈三郎爱你,他死了都还要为你做打算。纵使出了这样的事,你还是好好的,陈家人也对你好。你命这么好我羡慕你,你听明白了吗!” 见她哭得泪眼婆娑,眼睛通红,悉心理出的妆容早就花了。 郑观音也有些懊恼自己过于冲动了,立刻放软了声音,还有几分哄着她的意味。 “我没有那样想,我也只是来问问而已。” “你装什么!刚才跟要吃了我一样!”可是永嘉此刻不依不饶,指着着她斥责,眼泪大颗大颗地掉。 郑观音伸出手来,把自己的帕子拽出来,塞进她手里。她弯下腰去检永嘉丢在地上的那些簪钗,拂去上头的落花瓣。 “好,事情我已经知道了,我跟你道歉行吧。你还是理理妆,都花了。” “要你管,花了也比你好看!” “……” 永嘉抹去自己的眼泪,用力拽过她的帕子擦拭,嘴巴说个不停。 “你以为我是你,陈三郎死了,又嫁进陈家,把他弟弟当替身。” 面前的人忽地凝噎,声音又冷了一些:“我从来都没有把他当作陈检的替身。” 永嘉也反应过来自己说话不妥,可也没低头道歉。她一把夺过她手里的簪钗插回头上。虽然少了些气势,还是不依不饶。 “谁信啊,你敢说你对他没有私心?” 私心 “我说我没有将他作替身,就是没有,你爱信不信。至于私心不私心,跟你没关系。”郑观音将帕子从永嘉抽回来,抬脚就走。 她走得很快,快到永嘉都没反应过来,看着她下了假山,绕过水榭,碰上在长廊下等的陈植。 两人一起走了。 花宴从早到晚,迟迟未结束。 郑观音在席上见到了永嘉和芳宁,只是几人都没有说话。 这一场花宴,直到以薛皇后回宫为头,渐渐地也就散了。 陈植和郑观音同乘归家的马车,一整个白日,事情也很多。她此时累得厉害,坐在一旁低着头,如雨打垂花。有陈植在,她就只能靠着车壁小憩。 马车有些颠簸,让她昏昏欲睡。 意识朦胧间,一双手伸过来,扶住了她的头。耳畔是熟悉的温柔声音:“若是疲惫,靠着我睡一会儿吧。” 就像每一年的花宴一样,郑观音和陈三郎归家,他会说这话。 郑观音闭眼轻轻打了个哈欠,转过来,就像从前那样想枕在陈三郎怀里。 身畔的人才将她环住,郑观音鼻尖萦绕着的气息清幽,并不是陈三郎身上那那熟悉的,柔和馥郁,又捻着药气的味道。 郑观音猛地惊醒,立刻往后退,肩背靠在车壁上。 她过分震惊的神情,整个身体都僵硬的姿态,让陈植刚环住的臂弯也僵硬着。那眼中那几分清淡的欢愉消散而去,唯剩失落。 不过郑观音也意识到了,便尴尬笑笑,试图缓解。 “七郎有心,不过我现在已经不困了。” 陈植把手交叠在自己身前,端坐着:“那就好。” 郑观音侧过身,继续靠在车壁,神情不见任何娇昵。两人也不说话,就这样过了不知多久,陈植感觉到她似乎在看自己。 他轻轻抬起眼,可对上的不是缱绻怅然的眼。 那双漂亮而又多情的桃花眼,里头的情绪陈植一时没有读懂。冷冷的,像是埋怨,甚至是有那么一些 憎恶。 陈植的心不由得猛然跳了一下,可是很快,那些他读不懂的情绪就消失得一干二净。 郑观音又变成了那样含着笑,眉眼略弯,像是春桃凝着朝露在春光下一样,成熟温柔的郑观音。 变得太快,快到陈植以为那是错觉。 或许那真的是错觉吧。 又或许,是他并没有那么像陈三郎,而郑观音敏锐的发现了二者的区别。 两人各有心思,都也不再说话。马车摇摇晃晃,晃动着郑观音的私心,晃动陈植飞速变换的春心。 究竟是那里不像呢? 还有什么细节,是他没有处理到位的?可是陈植没有想明白,他觉得或许这是件很难想明白的事情。除了再对自己进行更精细地修饰,好像也别无他法。 因为第二日是四月初八浴佛节,陈植小时候出过家,他的师父元空在径山寺挂单。 陈父和王娘子特此让他请了一天假,明日去径山寺看他师父元空。郑观音也见过他,那是个爱笑爱乐的老和尚,算是陈三郎的忘年交。她还和元空玩儿过几次樗蒲。 所以,郑观音特意备了些礼:“你明日去,把这些东西带上,算作我的见面礼吧。” 陈植抬起头,问她:“那阿姊不去吗?” 郑观音懵了一瞬:“我去做什么?” “我们是夫妻啊”他小声说了这样一句话。 “可我们又不是真的。”郑观音认真整理东西,又随口回了一句。 陈植没再说话了。 作者有话说: 关于更新频率的问题,其实我自己也很苦恼。 我很想多更,但收藏一直达不到300收的入v线,更新字数多了又怕上不了榜,然后死循环。 唉,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这样的局面。 看的人也不多,也感谢看的朋友们。无论如何,不会弃坑的,在努力攒收的过程中会尽量保持更新频率。 感谢 第23章 玉郎 陈植还是早早地回了陈家, 只是郑观音不在家。 听侍女说,皇后召她入宫去了,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事。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 之前马球场上薛皇后曾说闲暇时让她入宫, 听她讲讲外头的事情。 今日也不意外。 传召一来, 郑观音就进宫了。薛皇后是为了制香一事召她的。 今年除了弥月国, 还有他国进贡。 除了丢失的婆罗蜜, 其中最珍贵的当属进贡的垂露花。她听说过, 也见过。垂露花生于一洋之隔的百相国。垂露稀有且不常开花, 一旦开过便会谢去。垂露花美,香气特殊, 可制成令人清心养身的相寻昼。若入药,有滋养容颜之效。食入,则可延年益寿。 可惜生长垂露花的百相国前数年一直与别国战争不断, 直到这两年才结束争斗。 新君即位,广寻垂露进贡,以图本国庇佑。 而郑观音了解, 是因为她曾经得到过一张香方。也就是相寻昼的方子,后来送给了薛皇后。 “百相国进贡垂露一百二十株, 有三分之一在路上枯死。陛下为国事操劳, 总是疲倦,这两年也总是在生病。本宫想要制成相寻昼给他,怕研制不好浪费这珍贵的垂露, 故而请你进宫。” 薛皇后称着香料, 同郑观音说话。 郑观音给她打下手,笑道:“娘娘宽容,还念着妾身,乃是妾身的福气。” 她低着头回答, 不似从前进宫那样说说笑笑的,多了很多愁思。薛皇后叹了口气,轻声细语道:“事情突然,陈三郎也病逝了。可前路无尽,你也想开些罢,事情总会有了结的那天。” 见皇后安慰自己,郑观音抬起头笑:“陛下英明,定会查得真相。” 两人又根据那张香方研究。 虽然得到了香方,可是因为是多年前的,有的部分残缺不全,部分配比需要慢慢试。试这些也耗费了不少心神,薛皇后疲倦得去午休了。 郑观音则在那安安静静抄经。 皇后信佛,每日都有抄经的习惯。而这段时日,是朝阳公主的诞日。 听说帝后情深,皇帝甚至不御妃嫔。即使两人无子无女,后宫也只有她一人。 虽然皇帝冷肃,可薛皇后是个很温柔的人。 郑观音曾多次入宫,只觉得皇帝对她很尊重。 说起来,这位早年夭折的公主是皇后所出,却不是皇帝的孩子。 薛皇后是皇帝的表姐,少时出了嫁,后来皇帝登基才迎她为后。而朝阳公主则是皇后与先夫的遗腹子,长到五岁便夭折了。皇帝疼惜皇后,视其女为己出。 她不是无端想到这个的。 父亲的事情暂时有进展时,郑观音已经迅速从各处了解了不在京的一年多里,京中发生的事情。 那两位沂南亡的后人,李濯和李芳宁。 李濯是三年前进随其他宗室子弟一起进京的,也不显山不露水。其妹一年多前进京,听说进京后皇后就喜欢,经常诏她陪伴左右。还有意,将自家的侄子许给她。 虽然没有见过朝阳公主,但是郑观音猜想,是否是因为李芳宁长得有那么几分像朝阳呢? 她一边想,一边抄经,期间午憩的薛皇后也起来了。 见郑观音认真抄经,不由得笑道:“知你是个爱笑爱玩儿的孩子,没想到还如此坐的住。” 郑观音亦笑:“看娘娘既要掌持宫闱,又时时照顾着陛下的身体,还要抄这么多经。您身边的姐姐们可心疼了。” 玩笑了一句,薛皇后看向身边亲近的几个宫人,神色慈柔。她拿起郑观音抄的经文,目光扫过,随后轻笑:“你这经抄的倒是沉稳,字也不错。” 郑观音一礼:“娘娘如此辛劳,妾不过愿为娘娘分忧罢了。” 薛皇后托着脸,看着她笑意深了些:“哦?你愿意替本宫抄经?抄经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有,枯燥而乏味。” 郑观音捧着那一叠抄好的经文,恭声敬气,很是诚挚:“若娘娘不嫌弃,妾愿意为您抄经文祈福。为国祈愿,乃是妾的幸事。这样的机会,旁人想求还得不到呢。” “你若心诚,佛祖自会庇佑。” “是” 郑观音求了应了这样的事情,薛皇后还特意给了她墨。她就这样抱着墨在午后出宫,在马车上打开墨盒。 “这墨好香” 方才一打开,双华就已经闻到了墨的味道。 郑观音笑道:“这墨是只供陛下娘娘所用,珍贵而稀少,自然是极好的了。” 好墨在制的时候就会调制香气,也不是什么稀罕事。薛皇后赐给她,也只让她抄经,为国运祈福,不可作它用。 她将墨收好,倚着车壁休息。 双华问她:“天色还早,咱们是直接回去吗?” 郑观音想了想,开口道:“顺道去趟铺子吧,取些香料回来。” 在宫里待了难么久,也还是没有还原出香方的原始配比。薛皇后还惦记这事,郑观音趁不进宫的时候想要自己再试试。 “制相寻昼吗?” “嗯” “可是垂露花” “虽然垂露是很稀有,但也不是得不到。之前咱们不就有收了一小批干花吗?从前陛下还赐了些给陈检入药,剩的也在我的库房呢。” 两人往自家的铺子去。 店里仍旧是来往人不少,郑观音没麻烦伙计们,自己带着双华上楼。 从楼上走下来女子,与郑观音擦肩而过,香气如丝。 郑观音不禁一时停住了脚步。 双华见她突然停下,问道:“怎么了?” 郑观音似乎还轻轻嗅了一下残留的香气,回答她:“是‘芳华’的味道。” “可咱们店里不就出售吗?这、这有什么很奇怪的吗?”双华疑惑不解。 “芳华”在铺子里卖了几年,虽然每回制的不多,但用的人也不少。可问题在于,那女子身上的芳华,不是店里出的那份。是那日回门,郑观音以为李曜送给梁盈,亲自制的。 因为其中有样香料梁盈接触了会起疹子,所以她特地换了一种。 唯有这一份。 郑观音神色冷淡,上了楼,又和双华道:“你去问一下店里的人,认不认识刚才的女子。” “好” 没过多久,双华就回来了:“店里的人说那位是归云楼的舞姬,唤作眷娘。因貌美技绝,这两年名声大躁,有很多慕名去品乐赏舞的。” 归云楼 京中有名的酒楼,郑观音之前和陈三郎去那吃过梁成玉请的酒宴。 只思索了片刻,郑观音就让人去陈家和郑家传信,让自己的人先去找杨见微,再让她身边的人一起去陈家,说自己有事须和家中人商议,今夜也许来不及回去。 嘱咐的人走了,郑观音又让双华去寻了一身袍服回来,就在店内换衣拆髻。 等再出来。 一个俊俏、高挑,神采飞扬的郎君就出现了。 两人就这样准备下去,前往归云楼。迎头撞上个姑娘,对方娇小,经不起郑观音一撞,差点从楼梯上摔下去。 好在郑观音一把揽住了她的腰,轻轻一旋,就把人捞了起来。 “你个登徒子!” 还没看清人呢,郑观音被猛猛推开,听见少女羞恼的呵斥。 她站稳,看清来人。 “李姑娘。” 李芳宁觉得人眼熟,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听见对方开口。 “郑观音?” 她很不可置信,凑上前去仔细打量:“真的是你好好的,你怎么做男子装扮?” 郑观音轻巧转着扇子,漫不经心道:“你管呢。” 李芳宁抬起头,本来郑观音就高,现在看着比上次还更高了些。加上因背着光,一时看不清楚脸。 “你怎么,一下子这么高了?” 特意穿了个厚底的靴子,能不高吗? 郑观音突然间闪过想法,俯下身,笑眯眯地:“你猜,猜对了有奖。” 李芳宁看着那张在自己面前放大的俊脸,顿时有些红脸。声音一出来,又不大高兴,觉得这人真是奇怪,上次在成王府还怼她,说的话一点都不温柔,这会儿又笑语盈盈的。 “不就是垫了垫嘛。” 她随口一说。 郑观音斜斜靠在栏杆上,似笑非笑:“欸,聪明,我请你吃饭吧。” “” 李芳宁皱眉,觉得这人也太不着调了些,“我还要买胭脂呢,谁要喝你的饭。” 她抬脚就走,又被郑观音像提小羊羔一样提溜回来,一起下了楼:“又不用你花钱,干嘛不去。” 李芳宁胳膊腿都在挣扎,还是被她半夹半拖着走。 “我要买胭脂首饰呢!” “这有什么,你回头写个单子,直接送你家里就成了。” “你当你是谁啊?” “我是老板啊。” 几人就这样去了归云楼。 伙计一见个风流倜傥的郎君进来,眼一亮。一边热情招呼着,一边打量郑观音。 年轻,俊俏。 重点是,看着就有钱。 “郎君怎么称呼?” “郑玉郎。” 她一边往里走,一边漫不经心打量。归云楼不是什么风月场所,很大,很热闹,酒菜舞乐人,都是极好的。很多文人雅客在这做过诗,正中的墙壁上还有本朝大诗人文谦挥笔题下的诗。 “郎君一看就气度不凡,只有雅间美酿佳肴,才能衬得您这周身的气度不是。”伙计开始夸得天花乱坠。 她一弹指:“这话我爱听,我就要一观舞的绝佳位置。葡萄酒,琉璃盏,翡翠杯,金枝玉鸾。” 伙计眼亮得能发光,尤其是自己怀里还被砸进一块银子,笑得更真心了。 “小的马上为您安排!” 很快各式酒菜就上来了,郑观音和双华坐在一起,李芳宁坐在对面。她给两人推了几道菜:“归云楼的招牌,尝尝吧。” 李芳宁扫过去,十分精致,一看就很贵。 没办法,虽然是宗室,但早就破落了,小时候她娘还要做绣活补贴家用。 “怎么不吃?” “吃人嘴软万一出去你就要我给钱怎么办?你又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你。” 李芳宁低着头,攥着手,看起来就是个天真的小姑娘。 郑观音不由得笑出声,夹了一筷子在她的碗中:“放心吃吧,你既不欠我钱,也不欠我情。吃了喝了,回了家,我管你喜不喜欢我呢。” 她这般散漫,李芳宁觉得这人真是奇奇怪怪的。 人长得温柔,话说的也温柔。说说笑笑的又不怎么冷脸,可就是让人觉得看着近,摸着远。说真挚吧,笑也好,温柔也罢,看着柔摸着冷。说不真挚,自己又实实在在落了好处。 她不过是落魄宗室,还外加个尴尬关系,郑观音更没有什么结交讨好的必要。 真是看不透。 作者有话说: 朋友们,今天双更,晚上还有一章。 第24章 怯探 李芳宁心思绕啊绕, 开始伴着曲乐认真吃。 贵的东西,果然好吃。 她一边吃,一边看对坐的两人。双华也同自己一样, 可郑观音撑着脸, 晃动琉璃盏中猩红的酒, 半口没饮, 也没动筷。 “郎君是怎么了?难道是嫌咱们的酒不好?”一直在她身边的伙计殷切问, 又趁机开始推荐, “我们还有珍酿,郎君若是有意” 郑观音只叹了一口气:“今日怎么不见眷娘跳舞?” “哦, 眷娘啊。”伙计立刻反应过来,解释道:“她今日有些不适,这才没来, 咱们归云楼还是有很多极佳的舞者。” 郑观音叹了口气,道:“其他人的舞我觉得都不合眼缘,今日就是为眷娘而来的。” 说罢, 双华掏钱,声响清脆。 虽然豪气阔绰, 但伙计却很为难。 “客人, 眷娘病了,也不能硬要她跳舞呀。” 他这样说,郑观音托着下巴笑吟吟:“哦, 懂了, 钱不够是吧。” 下一瞬,双华又开始掏掏掏。 很快,桌上就堆了一座小小的金银山。 托着酒盏的李芳宁看着那金灿灿银闪闪,一双圆圆的眼瞪得可大了。 她是真有钱啊。 郑观音道:“我不需要她跳舞, 只是爱舞,想交流一番,劳你替我问一声。” 伙计难为情的脸上露出个笑:“那小的替您试试。” 财帛动人心,不多时伙计就殷勤地回来。 “请几位移步隔间” 郑观音带着两人上楼,正好撞见陈植和薛恪、李濯他们从另一边过来。 薛恪眼尖,一眼就看到了李芳宁。 “李濯,那是不是你妹啊。” 李濯看过去,正好看见年轻人摸了摸妹妹的头,很是亲密。他瞪大眼睛,咬牙切齿。 “这!她!” 他气冲冲地,却被陈植拽住胳膊。 “你妹身边的不是男子。” “什么?” 陈植叹了口气。 “是我娘子。” 几人快步追上,跟郑观音打了个照面。 李芳宁看见哥哥那紧皱的眉头,又看见薛恪,往郑观音身后躲了躲。 “我去铺子里偶然遇见,不小心撞到了李姑娘,所以请她来吃饭赔罪。” 郑观音笑吟吟地向几人解释。 李濯对她一礼:“小妹顽皮,只要不给郑娘子添麻烦就好。” 陈植忽地开口:“既然遇见了,不如共席吧。” 郑观音答应:“好啊” 几人一起开了个更大的隔间。 薛恪看着和自己一样高的郑观音,笑道:“郑娘子怎得做男装?这样高挑俊秀,刚才可把李濯吓了一跳呢。” “是啊,好好的,怎么特意扮成这样?”陈植轻轻的接了话,目光轻飘飘落在郑观音身上,似笑非笑地,“不是说,回郑家商议事情了吗?堂兄呢?杨阿姊呢?” 他这样随口一问,郑观音被问的哑然尬尴。 谁知道会在这儿遇见他啊。 郑观音化被动为主动,反问他:“我出来玩儿,做男子装扮方便省事。七郎呢?七郎不是从来不喜欢来这些热闹的地方吗?是来听曲,还是来看舞的?还是为了哪位?” 陈植也没想到她会这样说,脸像是红了一些,声音都不自觉有点磕巴。 “不是、不是我自己来得、是我没有为什么听曲看舞,就是、就是吃饭。” 郑观音轻轻挑眉,笑意深了些,抱着臂不咸不淡:“哦?是吗?你该不会是扯谎吧?” 陈植抿着唇,轻轻瞪了眼看笑话的薛恪:“你!” 薛恪和李濯偷偷笑了一阵才开口解释:“就是觉得七郎性子太闷了,所以我俩才拉着他出来吃酒的。不过郑娘子放心,我们只是为了归云楼的醉鸭和雪芽酿来的。没有歌姬舞姬,只有鸭子和酒。” 说着说着,薛恪还觑了眼在席间的李芳宁。 郑观音看着还有些窘迫的陈植,笑眯眯问道:“是吗?” 陈植认真点头:“嗯,我发誓。” “扑哧!” 郑观音看着他那般认真的样子,不由得笑出声,“没有就没有,你紧张什么?我不过是随口问问罢了。” 她让众人坐下。 随着酒菜进来的,还有换了衣,抱着琵琶而来的眷娘。 她确实是病了,但掌柜好说歹说,求她来一次。眷娘本来有些不大畅快的,一进来发现里头人不算多。 还都是年轻人,除了下手坐着的袍服女子和襦裙姑娘。其余的几个年轻人都不大敢正眼看她,只有坐在正中的青年,此时正托着酒盏,含笑直视。 虽然是一身白玉色的袍服,但蹀躞带,錾花囊,金冠玉戒。可谓是满身金玉锦绣。闲坐下来,与身后的花鸟绣屏相得益彰,衬得她整个人华灿灿的。 尤其是眉眼含笑,神采奕奕得过分。 眷娘抱着琵琶一礼:“奴家眷娘,见过各位。” 郑观音笑道:“久闻娘子盛名,得见一舞是我等今日之幸。” 她话说的好听,眷娘礼貌一笑:“妾微末技艺之,望不要嫌弃才是。” “娘子请。” “既如此,奴家就献丑了。” 说罢,眷娘抱着琵琶起舞,姿态万千。郑观音笑着饮下杯盏中的葡萄酒,觉得她貌美舞绝,难怪名冠京。 只是跳着跳着,快要跳完的时候,她身形有些不稳,步子乱了很多。 琵琶从怀里脱出,人也像是要倒下似的。 众人惊讶,一时见想扶又犹豫。陈植接住了琵琶,郑观音从席间起来,托住眷娘柔软的腰,将人揽入怀中。顺势低下头,在她鬓间一嗅。 嗯,是芳华的味道。还夹着一些其他香气,有点像……墨香? 虽然是确认了眷娘和李曜应该有些关系,但这样的举止看起来轻浮。席间几人神色怪异,薛恪和李濯低下头不敢看。 陈植抱着怀里的琵琶,皱起眉,不知道该怎样形容。 双华见怪不怪地吃菜。 李芳宁一口酒咽下去,觉得郑观音都已经有些不大正经了。若是投生成个男人,没了那些世俗的束缚,只怕更加无法无天,定是个游戏人间的主。 眷娘额上微汗,轻轻喘着气。 她心生不悦,又强忍着没表现出来。只是语气歉疚,想要顺势离开,不挨着郑观音:“扫了诸位的兴,奴家真是惭愧。” 郑观音叹了口气,语气颇为懊悔:“终究是怪我,光顾着赏舞,都忘记你本来是病着的了。” 眷娘羞怯,下意识按着她的胸口想要站直身,嫌弃似地避开。 只是手下的感觉 她抬起头,有些惊讶:“你——” 郑观音笑道:“看来娘子当真是病了,这才发现吗?” 原来是个女子。 眷娘一下子放松了心:“奴家虽有些病,可是舞还是要跳完的。” 她从郑观音怀里起来,重新调整姿态,想要去那陈植怀里的琵琶。 “既然病了,那就不要抱着琵琶跳了。 郑观音走到一边,摸过架子上的一柄长剑,若有所思。 安静间,琵琶声起。 众人抬头的抬头,回头的回头。陈植抱着琵琶,挑了两下,看着郑观音微微含笑:“听闻阿姊的父亲极擅舞,不知可否一赏?” 她那还在拘禁的爹,少时爱疯爱跑,走遍了西域多国。擅番言邦语,也工乐擅舞,先帝在时接待使臣,还与之斗过舞,狠狠矬了使臣的傲气。 先帝大悦。 郑观音爱玩儿,自然也学得这些,跟父亲在西疆时还曾遇上商队,在大漠篝火下跳过舞。 她当即拔出长剑,刀身在臂上流过,冷光如月。 “今日相聚实乃缘分,我做东,原为诸位一舞助兴。” 陈植未说话,低头勾弹琵琶。 郑观音挽出剑花,纱帛飘逸,长剑煅月光。而休息了一会儿的眷娘看着心动,端起酒盏加入,与她共舞。 剑舞洒脱矫健,长剑挑起杯盏。 眷娘轻盈,绣裙旋然而转,她握着酒壶倒酒,两人就这样一边舞一边为席间的众人斟酒。 陈植的琵琶也弹得极好,两人随着愈快愈烈的节奏旋身翻跳。郑观音剑尖挑起眷娘的酒盏,薄透的琉璃盏盛着血色葡萄酿,随着杯盏在剑身上滑,轻轻晃,却未曾晃出一滴来。 席间众人含笑欣赏,未曾出声喝彩干扰。 席外的那些喧闹也为未曾影响里头的人,陈植手中琵琶未停,他就看着郑观音在荧荧灯烛下起舞,笑得肆意张扬。 陈植生出一些陌生的情绪,他不想让别人看。 倘若此时只有他一个人该多好,她只为他一人而舞。就像孩童得到了稀世珍宝,想要藏起来,独自欣赏。 万分自私。 一曲终。 郑观音旋身收剑,盛着猩红酒液的杯盏顺着剑身滑至剑尖停住。 而剑尖所指,则是陈植。 他抬起头,撞进她柔软的眼波中。 陈植的心猛然一跳,忽然觉得当初执意求亲是件正确的事情。真好,站在她身边的人,与她拥有夫妻名份的人,是他。 真好。 “七郎琵琶也绝,我敬你。” 声音和心跳都如同酒酿在杯中,晃了晃。 席间觥筹交错,郑观音在陈植身边喝了不少的酒。陈植就看着她,不知道她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酒宴尽兴,众人皆醉。 陈植扶住郑观音:“夜深了,我们散了吧。” 几人下楼,各自回家。 李芳宁跟在哥哥的身后,看着身量一样的郑观音和陈植,觉得他俩还远远看过去还挺像。醉了的郑观音随性柔和,扶着她上马车的陈植冷淡清幽。 “芳宁,你就放下他吧。” 李芳宁听见哥哥如此说,抿着唇一言不发,上了马车。 马车有些颠。 醉了的郑观音有些难受,趴在车窗上呼吸着外头的清新空气。 陈植的手落在她头顶,将人往里头拽了拽:“别探出去,待会儿被撞伤头可得不偿失。” 郑观音将脑袋缩回来,整个人靠在车壁上,笑了笑:“可是这车颠得我难受。” “古柏,驾车驾慢一些。”陈植如此道。 “哦,好嘞。” 马车慢了很多,也平稳了很多。 郑观音还缩在马车的角落里,要睡不睡的。马车虽然平稳了不少,但起起伏伏的,她的脑袋晃来晃去,就往往车壁上磕。 实际上没有。 因为在磕上去的一瞬间,陈植就伸手挡在了她的脸边。 “阿姊,你若是实在难受,就靠着我吧。” 陈植如此说,郑观音犹豫了一下,可她太累了。身子歪了歪,陈植将人扶住,顺势让她半枕在腿上。 郑观音醉眼朦胧,看着他那只是微微泛红的脸。 “你喝的也不少,怎么不醉啊?” “我只是不爱喝酒喝酒。” “哦,那还挺让人羡慕的。” “有时候醉了也挺好的。” 陈植如此说,郑观音眨眨眼,脑子慢了一下,随后才回应:“是的,有时候醉了也挺好的。” 她闭上眼,感受到他揽着自己,眼中热意涌。 如果这是陈三郎该多好,如果他还在,那该多好。 郑观音闭上眼,迷迷糊糊地想起刚才陈植弹琵琶:“你什么时候学的琵琶了?我记得,你琴弹得很好。” “你还记得我会弹得是琴吗?” “你从小学的不就是琴吗?你的琴,是陈检教的。我记得啊,一直都记得。” 他的琴确实是陈检教的,只是他擅琴不爱琴,喜欢的是琵琶。 陈植俯下身,声音一个字一个字落尽她耳中:“你骗人,明明什么都不记得。” 可是郑观音睡着了,没有应他的话。 陈植看着怀里的郑观音,有了极强的求知心。 他慢慢俯下身,试探性地嗅了嗅郑观音身上的气息。让人贪恋得想要更近一步,于是他又往下吻,从鬓角吻到鼻尖。 最后,轻轻印在那日日盯着的唇上。 陈植怕她醒,所以这个唇清浅。可一旦触碰,又想得到的更多更多。他想,想要拥有她。想要将她藏起来。 他很想很想知道。 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那些过往满地碎光,远远看着斑斓灿丽。接近了,又不过是虚幻。或许是水里的月亮,镜中的容华,漆屏上的嵌金鸟,绣锻上的串珠蝶。 看着轰轰烈烈,荧荧灿烂。 一摸,是冷的,硬的。 陈植忽地笑起来,契约婚姻?和离? 他才不要呢。 他不想再借由这副皮囊了。他想要郑观音,想要她留在自己身边。 留在,陈植的身边。 作者有话说: 已开启强制爱的开关 第25章 娇怜 两人回了陈家。 才回来, 得知陈植的舅舅王将军登门了。可是陈植不在,所以等着他一回来就叫走了。 陈植有些不放心郑观音,她却抽出手:“你去吧, 反正都回家了。家里还有这么多人呢, 怕什么?” 饶是这样说, 他还是坚持送她回了房才离开。 不在马车上颠的郑观音好了不少, 也清醒了不少。她喝了两杯水, 觉得待在屋子里有些闷, 想要出去走走。 双华也醉得很,她就带着另两个侍女到园子散散步。 郑观音在园子里慢慢走, 散酒。她今日饮了很多酒,觉得自己灌了一杯又一杯,还是压不下那抹影子。 她沿着假山石阶, 上了高处的一座凉亭,想要去吹吹风。 只是这里并不是席宴所在之地,离王娘子他们那只有一廊一墙之隔, 却膳食酒饮皆备,完全没有动过。王将军爱酒, 想来为了招待他, 这才在园子得几处都设了简单的酒膳。 陈植他们应该是在别处招待,这里估计今夜也不会再来。 郑观音挨着坐下来,一边吹风, 一边浅酌。 人倒是愈发醉了, 更生出几分燥意来,原本纷杂的心绪也更多。借酒消愁,越消越愁。 “这样冷,怎么坐在这儿?” 郑观音闻声抬头。 有人站在身旁, 俯身给自己披上的件外衫。眼前眩晕,所以她看了有一会儿,拉着那人坐下来,仔细辨认后才道。 “是七郎啊” 陈植听着叹息,觉得心口有些发紧。 “阿姊,夜深了,我们回去吧。” “回去”郑观音喃喃了一句,从凉亭往外看,浓夜中看不到她究竟看哪处。 “那个地方,没有我想要见的人。” 陈植道:“是回我们的住处,我们的家。” 郑观音原本垂着头,听见这话又抬起脸,看了陈植一会儿:“是,是,我忘了。” 陈植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阿姊没有忘记他,却忘记了我,还是说从始至终,我都不在你心中?” 她人喝多了,脸颊绯红,眼中盈盈闪烁。此时歪着头,很认真问他。 “你说什么?” “没什么。” 陈植扶住她歪倒的身子,让其坐稳。 只是她喝得真的很多,也醉得特别厉害,整个人已经根本坐不住,全靠他扶着。 郑观音撑着他的肩,又想起什么来,亲手斟酒。 她摇摇晃晃递杯:“说起来,我最该敬的人,是你。今日的欢乐,是你给的。伤怀,是讨厌的人给的。” 真的很讨厌,要在这样的日子里出现。 说到底,再欢乐也压不住伤怀。 欢乐多而轻,伤怀少而重。 陈植没接酒杯,一偏头和郑观音四目相对:“阿姊,若是敬酒,该更有诚意些吧?” 郑观音抬头望了望天,只有玉轮素月。她想,人们都说,死去的人会在天上看着。 “好” 她笑着一口应下,酒杯被送至陈植唇边,喂他饮下。就这样,饮了一杯又一杯,最后栽进他怀里。 “酒喝完了。” “那就该回去了。” 两人过了蔷薇道,春尽时节,满地浓郁蔷薇花。再往前走,就是旧院与新居的分叉口,郑观音觉得自己醉了,有些分不出就是要往那条路走。 她犹豫思考,感觉到好像有人在看自己。一回头,对上陈植的眼。 郑观音辨认了一些,不是陈植眼中的目光。可她真的感觉,好像有人在静静地注视着她。 “阿姊怎么了?” 郑观音清醒了一下,只当是错觉,便摇摇头:“没什么,只是踩着颗石头了。” 说罢,她将一颗石头踢出去,继续和陈植往前走。 两人走上过月洞门,走上山廊,拾级而上。 “观音” 一声轻轻的唤,听起来那样熟悉。 郑观音在石阶上猛地回头,初夏风穿廊而来,卷得山廊外的几棵翳翳芭蕉,刷啦啦啦作响。翳翳的叶子来回动,像几抹影子。 她猛地一个激灵,清醒了一些。 一定是她疯了。 竟会以为,是陈三郎在唤她。 陈植也察觉到郑观音的敏感和紧张,握住了她的手,少年掌心的温暖抚平了她刺毛的心头。 “我们走吧。” 郑观音喝得太多,路走不稳,就算搀着走下石阶也摇晃得厉害,一步的距离要走三步。 陈植看不下,直接将人抱了回去。 侍女一路小跑着跟回去,给郑观音梳洗换衣,忙碌完又退出去。 陈植挑开帐,看着她埋在枕被间,长发映得脸更红。他坐在床沿,伸出手抚上郑观音的脸。 很烫。 郑观音喝酒,隔天就忘事,她不会记得今日的事情。 陈植俯下身,又亲在她的额上。 他吐出一口气,起身要走,却又动弹不得。低头一看,她的双臂已经缠了上来,面颊贴在背上。 “你去哪?” “去睡觉。” “你不想和我睡?” 陈植的额一跳:“你会后悔。” 郑观音道:“我是很后悔,后悔当时又被你哄骗,听你的话和离。” 她把他当陈三郎了。 陈植不想回答,不想扮作任何人,便只是静坐着没有开口。 郑观音却把他整个人掰过来。 她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之上,随即埋进他手心,微微仰头看。 那一双眼,已是水波盈盈,尽是泪意。 “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你说你要和离,我并不想和离,可是你说,我就信,我听你的话和离了。见不到你的那一年,我在海上,觉得每颗星星都是你,觉得每朵海浪都是你。你说你来接我,可是你没有来,你骗我。他们都说你死了,我真的一点都不想相信,觉得你又在骗我。你每次都哄我,每次都骗我。我都不知道,你说的这些话是不是真的,但是我还是相信你。” 眼泪一颗颗掉下来,聚在陈植手心,烫得厉害。 “你骗我。” “你骗我。” “你骗我。” 郑观音坐在那哭,泪水涟涟,泣不成声。她不停地诉怨,委屈的眼泪一直掉。 陈植突然间有些讨厌陈三郎,他让她那样欢愉,又让她这样伤心。 许是那些眼泪太多太重,终究还是不忍心。 “我如今,不是在吗?” 郑观音擦了擦自己的眼泪,抽抽噎噎地:“你为什么这么疏离?平常哪怕是几日不见,你连半步都不肯离开。如今久别重逢,你离我这么远。” 她说起从前,陈植并不知道他们的从前和平常。 “平常我是如何做的呢?” “比如亲我呀,哄我呀,你怎么都不记得了呢?” 郑观音凑上来,歪着头看他,看得陈植有些紧张。 “亲,亲哪里?” 她指着自己的额、眉、眼、鼻、唇、颈、肩、胸、腹、腿 “每一个,每一个地方都亲过。” “我” 郑观音歪着头看他,过了一会儿,恍然大悟似地,开始埋怨:“哦,这又是你想出来的新花样?你总是有这么多奇奇怪怪的想法。看着斯文温润,实则背地里衣冠禽兽。” “每次都这样,每次都哄我主动。” 陈植还没从刚才那番话的惊愕中抽离,只听见她小小声抱怨了一句。 她的袖衫已经落地,平滑的肩和修长的臂露出来。陈植别开目光,咽了咽,紧紧攥着自己的袍角。 郑观音掰过他的脸,问他:“你为什么,为什么不看我?为什么不抱我?为什么不亲我?” 陈植的头更低了,也不敢说话。 “你不喜欢我?” “没有我没有不喜欢你。” “你为什么不亲我?是觉得我不好了?还是另有新欢?” 陈植不说话,也不太敢看她,挨得太近,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她得气息缠绕。 有些喘不过气。 郑观音又推开他,坐在一旁抽泣:“你的心里没有我” “我的心里都是你。” “你又骗我,我不会再相信你了。” 陈植探过身去,握着她的双臂,吻掉了那些眼泪。 郑观音仰起头,享受着久违的亲密。 陈植垂下眼,觉得这是一种邀约。自己的神智也开始混沌不清,便倾身,从她的眉眼,吻到了脖颈。 他问她:“还有呢?还有什么?” “还有” 郑观音微微垂笑,那样的神情,在昏灯幽夜下,很像那只买回来的狐狸。 她附在耳边,轻轻吐气。 “还有,你喜欢的呀。” 咔哒。 陈植的蹀躞带被轻轻巧巧地挑开了,她动作很是行云流水,像是做过无数遍。下一瞬,连带着衣扣衣带也已经被解开。 郑观音的手从衣襟里斜斜探进:“咦?你好烫,你不热吗?” 热啊,陈植觉得自己内里在烈烈燃烧。 她的手在自己脸颊,肩背上游走,人已经钻进了怀里,仰起头。 “我也好热,明明是才初夏,为什么这么热呢?” “许是喝多了吧。” 陈植含糊不清道。 郑观音上下其手,带着馥郁香气的唇擦过耳垂,下颌,脖颈,肩膀。 “许久不见,你康健了不少。比之以往,魁梧许多了。” 陈植倒吸了口气,一把攥住她摸到腹部还要继续往下探的手。 “你想试试吗?” 郑观音倒是很自然,搂上他颈,在脸颊处啄了一口:“当然。” 她不仅自然,还很大方,原先的外衫早就被丢出去了,如今只剩齐胸的裙。朱红裙头,玄色裙身。 一垂眼,风光无限好。 只是场面冲击力太大,郑观音的衫子是什么颜色,陈植早就忘了。 他觉得有些不太好,不由得闭上眼。 “你为什么不睁眼?” 过了一会儿,郑观音又察觉过来,掰开他的眼睛,直勾勾道:“你是害羞吗?可是你往日里,才不会害羞呢。” 陈植觉得火舌顺着骨骼经脉往上窜,窜到脊骨,神智摇摇欲坠。 他下意识推开了她,心火烧得更烈了,便想要起身走。 郑观音一时怨愤,咬着唇,眼泪掉下来。她拽着陈植的衣襟,将他拽到自己身前来,给了他一巴掌,恶狠狠地开口。 “我不许你走!” 陈植有些发懵,她已经将他推到,压在身下,亲吻落下来。 眼泪混着亲吻,掺着幽怨,捻着心酸,生生凿在他的身体中。 “我不许你再离开我!” “不许你再抛弃我!” 这种感觉是从来没有过的,热意翻涌着,直往上冲。很难受,却又很快乐。 可是自己的身体在被左右拉扯,一边是属于自己的,一边是属于她的。 一边告诉他,不要做人替身。 一边挽留他,眼前如此美好。 作者有话说: 弟:不能做替身,不能做替身。(该死的,完全已迷晕。) 第26章 喜欢 郑观音其实酒量没那么好, 宿醉一夜起来,头还有些昏昏沉沉的。 她从被子里探出身去,掀开帐子。 正好和在窗下看书的陈植对上。 “你怎么不去上学?” “书院放假。” 郑观音下床。 此时天亮了没多久, 日光从错落有致的屏帘间依次透进来, 将深处的床帏照亮, 如同掩藏在繁盛下的一片水波, 轻轻涌上来。郑观音被拢进这一片朦胧发亮的水波中。 白衫子, 青罗裙, 晞光中恍似个润润玉人。 游鱼的影子活泼,跳到郑观音的润泽生光脸上, 又顺着白皙的肩颈往下 陈植想起昨夜,不禁咽了咽。 他想,想要靠得近一点。 想要全部接住她的热情, 想要 想要很多很多。 郑观音转过脸来,陈植忽然避开了目光,朝外头唤了一声。 “双华” 郑观音疑惑, 对上一侧的镜子。快入夏了,所以衫子襦裙都是薄薄的。睡了一夜, 鬓发散乱也就罢了, 衣裙也是散的 她当即懊恼,平日里自己起来的时候陈植早走了,哪里会注意这些。 双华她们也进来了。 郑观音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 现在突然觉得疼得厉害。 “怎么了?落枕了?” “不知道, 感觉像被人打了。” 两人共进朝食,因尴尬,都不说话。 一吃完,郑观音就离开, 继续研究相寻昼的配比方子。她想要尽快将相寻昼复原出来,献给皇后。 直到配了好几版,都只是差强人意。 “既然累了,就停下来休息一会儿吧。” 她做得认真,也没发现陈植什么时候过来了,似乎是坐在就在一旁静静看,也不出声打扰。陈植这个人好像总是这样,存在感并不强,但侵占感很强。 不知不觉,他早就闯了进来。 双华匆匆进来,递来一封信。 “娘子,这是大小姐给你的信。” 郑观音放下手里剪子,拆开信,匆匆看完之后皱起眉:“她和姐夫要走?还是今天。” 杨见微说是有了点线索,要亲自去趟白水查,特此告别。 郑观音当即快马出京去追。 可是没追上。 两人回程,陈植安慰她:“阿姊,若咱们有机会,就去广陵看看吧。” 她神态骄矜:“哼,她走了也好,省得一天到晚在我头上作威作福。” 见她没那么伤心,陈植先是松了口气,可下一瞬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郑观音骑着马,嚎啕大哭,哭声漫在山野间,“你说我是不是贱?她在的时候我气得要死,才不想见她。这一走,我又宁愿她留下来打我。” 她转过脸来问陈植。 “我是不是个大贱人?” 不知道为什么,陈植觉得这模样可怜可爱。 他探过身去,伸手擦她脸上的泪:“怎么会呢,那是你的亲姐姐呀。” 郑观音吸了吸鼻子,虽然没有大嚎,但还是哭得一抽一噎的。陈植实在是忍俊不禁,她瞪了一眼:“很好笑吗?” 陈植收起笑:“只是头一次见着阿姊这样,觉得,挺有意思的。” “” “好,是我不该笑。为了赔罪,我请阿姊去吃碧桐饮吧。” “好吧,那我就稍稍原谅你。” “谢阿姊不追究。” 两人回城的时候已经傍晚了,河边夜市起来,热闹非凡。 郑观音是抓住那么一点错,就要胡搅蛮缠的人,心安理得地吃吃喝喝。 碧桐饮吃了好几份。 陈植赶紧压住她的手:“阿姊,已经吃了很多了。虽然天热,但是不能贪凉,容易生病的。” 他语气颇为严肃。 “好吧” 郑观音悻悻放弃,摇着扇子,起身往外走,与陈植拉开距离,将他丢在自己身后。 陈植不远不近地,就差两步。 她走得很快,越来越快,步子也很重。 陈植却始终飘在她身边,背着手,噙着淡淡的笑。 “阿姊生气了?” “没有啊,我为什么要生气?我有什么好生气的?” 两人绕着绕着就到了热闹的澄光湖畔,郑观音又立刻高兴起来。 许是因为她没经历过什么苦,忧愁很少,灾祸很少,想要的都得到,所以很容易快乐。 陈植不知道她和陈三郎在一处的时候,是否也是这样,或许更快乐些。 郑观音抬起头,看他含笑,不由得一时恍惚。 “呀,烟柳桥要放焰火了呢。” 游人来往,说笑了一声。 郑观音抓起陈植就跑。 “陈检,快去看焰火!” 她牵着他的手在长街上跑,看不清人,却清清楚楚地听见了她的笑声。 夏时,良夜,美景,佳月。 真好啊。 原来他三哥曾经如此的快乐,如此的幸福。 两人跑过街,正值湖畔放烟火,桥上人很多。 湖边有泥塑摊子,陈植驻足。 摊主立刻热情接待:“郎君可是喜欢这泥人?” 陈植越过那些泥塑,拿起一只狐狸。一双眼睛制得亮而有神,微微歪头,似是在看着他笑。 神态娇昵,实在是,可爱可怜。 他忽地想,郑观音会喜欢这个泥塑吗?薛恪他们还和他说过很多有趣的地方,很多不错的吃食。她会想要去吗?会想要和他一起尝尝吗? 这一生,还如此的漫长。 她会想要留下来吗? 留在,他的身边。 陈植抬起头,看见了还在看烟花的郑观音,他立刻抱着泥塑从桥上下去。可人流拥挤起来,你推我撞,郑观音就和他走散了。 “陈检,你看那朵烟花多好看。” 郑观音和身边人说着话,一转头,人就不见了。 她走了两步,忽地眼前微微眩晕,人也恍惚起来。明明陈三郎在她身边的,一下子就消失了。 他又要不辞而别了吗? 又要丢下她了吗? 郑观音不允许。 她上了桥,掰过一个个背影相似的人,却都不是陈三郎。就这样失落,失落,再失落,渐渐生出巨大的惶恐,于是一下子哭出来。 郑观音却忽地看见,曲桥的古柳下站着人。 陈植隐约见着她向自己跑过来,正要将泥塑给她看。 只是柳枝摇曳披拂,明月高悬,陈植看见了一双满是泪水的眼。 郑观音声色哽咽,尽是幽怨。 “陈检” 陈植合上唇,泥塑“咚”一声落入湖中。 这是他一直以来所求的,所愿的。原本以为要等上许久,如今却得偿所愿。 可是,并没有那么高兴。 “阿姊” 陈植忽地开口,打破一切镜花水月。 郑观音突然笑了一声,在一瞬绽开里,凝了陈植一眼。 那朦胧泪眼里的情绪,很明显。 是怨恨。 这是第二次了。 为什么?为什么要如此怨恨? 是因为他不愿做替身?还是他没有那么像陈三郎。 郑观音突然间觉得自己满腔愤恨,恨上天,恨陈植。 为什么? 为什么上天夺走的是陈检? 为什么? 为什么夺走了陈检还要造出一个相似的人来?赝品如此完好,而真品已无处可寻。她想要的,从来都只是陈检,真正的陈检。 为什么要让她得到了又失去? 为什么要让她日日夜夜,看着这具相似的赝品。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可是风吹过来,月亮照下来,绿柳长堤上的少年茫然失措。 郑观音一下子就清醒了,觉得自己刚才那些怨恨来得太突然,太猛烈。 陈植又有什么错? 错在她。 她是这样的自私,卑劣,恶毒。 懊悔,自责,愧疚。她被这些情绪紧紧缠绕着,喘不上气。 郑观音含泪笑起来:“是七郎啊” 陈植察觉她很怪异,上前几步。可他越靠近,她就越痛苦。 “啊!” 郑观音竟然像是崩溃了一样,尖叫一声,跑远了。 她就那样跑,跑上了桥。 可是四周人太多了,好像每个人看过来的眼神都是审视,指责。她害怕起来,哭起来,想要去找陈三郎。 他从来都不会怪她的,无论做什么,他都是那样放任。 她要去找他。 可是人好多啊,郑观音根本不知道陈三郎在哪。也不知道去哪里找他。 跌跌撞撞,摔倒爬起。 手心和膝盖都已经因多次摔倒而磨破了,可郑观音顾不上,还在跑。她实在是太害怕了,害怕那些人的指责,害怕陈植知道她是如此的恶毒。 她就漫无目的地跑,拼命追赶,想要追到从前。 那段,还不曾逝去的,欢愉的时光。 跑了很久很久,她跑到了僻静处。抬起头,月亮那样亮,将人心都照得透透的。 那些阴私,幽暗的地方,全部都藏不住。 郑观音伏地痛哭。 “阿姊” 追来的陈植,小心翼翼唤她。 郑观音慢慢抬起脸来,看见了月光下的陈植。 “对不起,对不起……” 她不停道歉,陈植心如刀绞,将人拥入怀里。 “没关系,阿姊,没关系的。” 即使什么都不知道,陈植还是想要原谅她,还是觉得不是她的过错。他不想看见这泪,不想看见这伤心。 只要她愿意,她想要,那就做一辈子替身吧。 她高兴就好。 两人在月下相拥,郑观音渐渐平静下来。 “七郎,我们回去好不好,我不想待在这里,我想要回家。” “好,回家,我们回家。” 他将她背起来,托得稳稳当当。就在月亮底下走,一步一步,向着月亮升起的地方走。 走到尽头,就是家了 陈植将床边的灯点上,坐在了床沿。郑观音静静躺着,虽然已经没有泪,可眼神空寂。 “等到下次,我会做的更好一些,让阿姊更尽兴一些。无论如何,希望阿姊今夜好眠。” 她看见少年的眼睛好亮好亮。 亮得摄人心魄,迷人招摇。 郑观音伸出手,替他撩开被吹乱的额发。 “七郎,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睡吧,日子还很长,都会好起来的。” 郑观音静静睡去,不知道为什么,陈植忽地想起过去的事情。 陈三郎问他:“七郎,你不喜欢观音吗?” “不喜欢” “可她对你很好的。” “那我也不喜欢,我不喜欢她那样的人。” 从刚认识郑观音的时候,陈三郎就问,问过他很多遍很多这样的问题。 可陈植都只是回答他:“我不喜欢。” 又过了两年,他们的婚事婚期都已经在开始准备了。偶尔,陈三郎教他弹琴,和他下棋的时候,还是会问上两句。 他问:“七郎,你还是不喜欢她吗?” 陈植回答:“不喜欢,你呢?” 陈三郎笑起来,那样温柔,那样的欢愉。 “我很喜欢,七郎,我很喜欢她。所以,也希望你也可以喜欢她。就算不喜欢,也不要针对她了,好吗?” 陈植说:“好” 后来,他很长一段时间没有问这样的问题了。 是什么时候呢? 陈植想了想,是郑观音跟他成婚之后,就再也没有问过了。 可是忽然有一天,陈三郎突然问自己:“七郎,你喜欢观音吗?” 陈植还是回答他:“不喜欢” 陈三郎的神情很复杂,像是试探,像是庆幸,又像是不甘。 后来,陈三郎还是会问他。问的不多,又总是在问。陈植不明白,为什么总是要问他这样一个问题? 他们是夫妻,是挚爱,是彼此情深意重之人。 而他,只是爱屋及乌的乌。 他的喜欢,很重要吗?为什么要一直问?回不去了,不是吗? 陈植第一次对陈三郎发脾气,满盘的棋子被他掀翻,哗啦啦落了一地。 “抱歉,七郎。” 可陈三郎却和他道了歉,跪在地上,拾起棋子:“观音是个很好的人,我觉得世上的很多人都喜欢她,你也可以试着喜欢她。” 陈植没有反驳,也没有回应。 那个时候,离陈三郎病逝还有两三年。可是他于教授陈植,培养陈植,好像也越来越紧迫。 陈三郎有三分之一的时间都在教他,什么都教,也越来越严厉。 生怕他学不会。 甚至经常对陈植生气,可斥责之后,又会温柔地道歉。 “抱歉,七郎。” 陈植心里并不安,学得认真。有时候学得快,他们还会坐在一起,陈三郎絮絮叨叨地讲很多郑观音的事,他自己的事。 几年里,陈植听了很多很多。 有时候记不住,但奈何陈三郎讲的多,后来也就记住了。 然后,他们和离了。 陈三郎说:“七郎,我很喜欢她。请你替我送送她吧,我走不远。” 再回来,他尊之敬之重之爱之的三哥,已经道了弥留之际。 他又问了他一遍。 “七郎,你喜欢观音吗?” 喜欢吗? 陈植抬起头,祠堂里烛火摇晃,那座牌位还是安安静静地在那。 他从棋篓里捏起一颗子,下在棋盘上,像是过往两人一边对弈一边闲谈。 “三哥,一个人,会因另一个人的欣喜而欣喜,愁苦而酸楚。在得到了想要的之后,又想要得到的多一点,再多一点。甚至,想要这漫长的一生,都能陪伴在身边。你把这种情感,叫做什么呢?” 棋盘对面的牌位沉默,未曾给出回答。 “你喜欢她吗?” 陈植落下一子。 “喜欢的。” 作者有话说: 只能说,弟,姐,哥,三个都有自己的私心和谋划。 第27章 无情 日子一天天过着, 又趋于平静。 五月初,郑观音才收到姐姐的来信。信中唯有一句:“有我在,无需你多事, 看顾好自己。” 堂兄也回了鹿泉, 除了还被拘禁的父亲, 京中也没什么亲人在。 加上春远逝, 夏已严。 暑气一浓再浓, 郑观音也不大爱出门了, 可她的事情很多。除了答应皇后每日抄经,继续研制相寻昼外, 关于那位归云楼的眷娘,也查了一下。似乎原本也是富贵人家的小姐,后来家中败落, 也就以舞乐为生。 郑观音后来也借由交流舞乐的名头,见过她两次,感觉人确实也挺好的。 可惜跟李曜扯上了关系。 若是生计难, 对于郑观音来说倒不是难事。可若是为情,那就很难了。 本来想要试探性劝说, 可第三次去, 就听说眷娘离开了归云楼。至于去了哪儿,就不得而知了。 无奈之下,她只能让人盯一盯李曜, 看他平日里去哪里。 郑观音试探了梁盈。 可她似乎是毫不知情的样子, 对李曜还是很好的印象,也很期待着这门婚事。 “也没有关系的吧,男子三妻四妾不也是很寻常的吗?像咱们这样的人家,有妻妾又是什么少见的事呢?” 那叫一个通情达理。 天气热得很, 郑观音不禁一阵恶寒。 梁盈从前不是这样的,她说要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处。若有二心,定会恩断义绝。 郑观音回了陈家,一直都不大高兴。 父亲的事情至今没有头绪,查来查去也只有些许线索。梁盈又是那般逆来顺受的性子,保不齐受磋磨。 郑观音觉得每件事情都很烦,这天气又死热死热的,热得人心烦。 “烦死了!” 她太生气,将手里得团扇甩出去。 正好砸在下学回来的陈植身上。 “阿姊近来似乎心情不佳,总是在发脾气。” 双华端着凉饮进来,“想来是天气热,心里不大畅快” 郑观音被两个人说,盘腿抱臂坐在围榻上:“我哪有经常发脾气?” 陈植接过凉饮,轻声哄她:“行,是我们的错。只是双华做了这冰酿哄你开心,再不吃,就化了。” 她别过头装作没听见,好说歹说才将人哄回来。 郑观音舀着圆子问:“我真的发了很多脾气吗?我觉得我没有啊。” 陈植“可能是天气热,难免容易心烦意躁吧。” “唉” 她叹了口气,将最后一颗圆子吃掉。 快端午了,陈植转了王娘子的话,说到时候一家子去看赛舟。 可是陈父在朝堂上打架,被人抬回来,爬都不爬不起来,看赛舟的事情也就因此搁置。 而陈植应了薛恪的邀,所以早上就出门去了。 郑观音则干脆趁这个当头,去法华寺送抄好的经文。 经过莲池时,她瞥了一眼。站着的女子着榴红裙。像是之前跟眷娘打交情时,自己送的那件。 她不是个坐以待毙的性子,借着出去消食在法华寺里找人。 过佛塔,遇到个熟人。 梁成玉。 他见着她倒也不意外,只是微微一笑:“你这是去哪?” “用过斋饭,走走消食。” 她含糊了个理由。 一个人,在这儿消食。 梁成玉也没有挑明:“既然到这地方,怎么不让七郎一起,我看他好像在找” 郑观音眼看着眷娘过了佛塔,很着急。两人又隔着段距离,也没听全说什么。 “我这就回去了。” 她敷衍一句,过佛塔,可明明去的是后山的方向。 梁成玉见她走远,又见着陈植过来。 两人遥遥一礼。 彼时郑观音已经追上了眷娘进了绿枫林,看见眷娘上了桥,扑进桥上的人怀中。 虽然没有看清楚,但郑观音已经确认。 那就是李曜。 她一时间气愤,刚琢磨着怎么办,桥上的两人往这边走来。 他们下来势必会撞上自己,可是 下一瞬,整个人就被一拽,从浓密的枫枝间轻声穿过,进了掩在密密枝条后的假山洞中。 事情发生的太快,郑观音都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被对方按在怀里。 天气热得很,郑观音都有些头晕。她下意识开口:“梁姐夫” 还没说完,一只手从身后绕上来,捂上了她的嘴,郑观音也因此深深陷进对方怀里。 她偏头,看见身后人的耳垂上那颗红痣。像一颗鲜红的心脏那样,跳动着。 是陈植。 不知道陈植是什么时候来的。 两人几乎是完全贴在一起,天气热得很,假山逼仄,她很难受。 “别乱动!” 陈植生了气,攥着她的两只手腕将人死死按着。 凶什么凶啊 外头的李曜和眷娘说笑着经过,郑观音立刻安分了一些。 两人听着动静一点点远去,等彻底没声音。陈植松开了禁锢她的手。 郑观音飞速从假山里窜出去:“你不是去参加薛恪的雅集了吗?” “行到一半,薛恪被皇后诏进宫了。” 郑观音“哦”了一声,又沿着小道准备回去。陈植腿长步子迈得快,两三步就和她走在了一处。 许两人一路无话。 郑观音确实是尴尬,但陈植好像不是。她余光瞥了两眼,他下颌微微绷着,唇也抿着,感觉不大高兴的样子。 转过一个拐角,看到的就是李曜正在莲池边温柔地同梁盈说话。 侍女也都不在,只有他们两人。 郑观音开口就是:“盈娘!” 梁盈回头,见是郑观音,先是高兴,又有些心虚。 “观音,你怎么在这儿?” 郑观音将梁盈拉到身后:“怎么就只有你们两个人在这儿?” 她说话火药气很重,李曜微微皱眉:“郑娘子,我与盈娘是皇后亲自赐婚的,你又何必如此疾言厉色?” 郑观音攥紧了手,暗暗咬牙。 但是,她忍了。 “就算你们有赐婚,可是盈娘还没有出嫁。佛寺人多,她身边的侍女都没有一个,你就不该接近。” 梁盈夹在两人中间,看着他们像是又要针锋相对,不由得开口。 “观音,你别担心,我没事。” “你闭嘴。” 郑观音懒得说什么,直接将人拽走。 李曜担心她和梁盈说些什么不该说的话,若是梁盈听进去,有了退婚的打算,那就不好了。 他追上去,软声软气。 “此事是我考虑不周,只是觉得这门婚事拖了这么久,总是让盈娘等,故而心有愧疚罢了。” 愧疚,郑观音嗤笑了一声。 走着走着,碰上了从廊下过来的梁成玉。 他只扫了一眼,便笑起来:“哟,真是巧。” 梁盈站在郑观音身后,不敢抬头。 李曜揉了揉眉,讪讪一笑:“是在下难得见盈娘,没有考虑周全。” “盈娘” 梁成玉笑得更深了些,却不达眼,只是唤了一声。 梁盈慢慢从郑观音身后走出来,走到他面前。 梁成玉语气柔淡。 “天快暗了,回家吧。” 郑观音安慰梁盈:“走吧,盈娘。” 路上,她又轻声问:“盈娘,你当真很喜欢李曜吗?” 梁盈却回答她。 “观音,倘若是上次你问我的事,那我还是那个回答。我真的并不介意。” 郑观音:“” 她一时生气,甩开梁盈走了。 陈植跟着她回了家。 一路上,两人就这样各有心思地,琢磨着些什么。 “阿姊在想什么?” 陈植忽地出声,她摇摇头:“没什么” “阿姊是在后悔吗?” 他如此说,郑观音有些疑惑不解:“后悔什么?” 陈植淡淡开口:“后悔当初,没有嫁入梁家。” “哈?” 郑观音觉得他有些莫名其妙,但是又懒得计较,“别乱猜。” 陈植却道:“是因为猜中了吗?” 郑观音也不知道陈植阴阳怪气什么:“你有话好好说,别在这儿怪里怪气的。” 陈植微微冷笑:“在假山里,阿姊是把我认成小侯爷了吧。” 郑观音有些懊恼,含糊着快步走。 “我又不知道你来了” 陈植几个步子就追上她,轻笑了一声:“我们这般熟悉,你也还是认错了不是?” 郑观音自知有些理亏,又不想跟他掰扯什么。 “那我不也反应过来了吗?” “看来你和小侯爷比我情谊深重,否则怎会下意识错认。” 郑观音憋着口气,又念着陈植大热天来接自己,耐心解释。 “我不知道你来了,我先见到了他,所以下意识认为是他。好,这件事是姑且算是我做错了,我同你道歉,可以吗?” 陈植却丝毫不接受。 “阿姊惯会避重就轻,说什么道歉,不过是敷衍罢了。” 郑观音的火气一下子上来:“我都说了我没有,一件小事,你这样在意?” “难道我不可以在意吗?” “我不明白,真不明白,契约婚姻罢了。” 她吐出这样的话,陈植攥紧了手。 原来她是在指责自己没有在意的资格。 郑观音本来就烦,陈植又在这儿胡搅蛮缠,她气得快步往前走。 “郑观音!” 陈植咬牙切齿地喊了一声。 郑观音猛地顿步回头,一又气又恼,指着他。 “谁允许你这样叫我的?这么没大没小,你书都读到哪去了?” 陈植被好一顿斥责,但他也烦躁,一开口又犟又阴阳:“阿姊饱读诗书,同三哥在一起那么多年,不也如此蛮不讲理吗?” 郑观音原本压制的火气瞬间起来,她冲上前,狠狠推了一把陈植。可没想到他不禁推,径直从美人靠往外翻,摔进了外头的茉莉花圃中。 陈植满脸震惊。 郑观音也吓了一跳,但她觉得是陈植在无理取闹,便绕下石阶,将人一边拉起来一边叨。 “谁让你说那样的话,而且你这么大个人了还一推就倒。” 陈植被指责,被推,还要背锅。 “这么说,你是觉得全都是我的错吗?” 郑观音侧过身,丝毫没有歉疚:“我都跟你道歉了,是你不依不饶。又是阴阳怪气,又是直呼我名字。这后头的事情难道不是你的过错吗?” 陈植语噎,想说什么但感觉堵着一口气在。 他知道,就算说出了什么,郑观音也有一百句话等着。 于是拂袖而去。 郑观音也生气,就在园子里走,碰着裴娘子身边的丫头在溜那些爱宠。 她一眼就看见了那只叫珍珠的兔子。比起春天,已经长得很大了,不再是小小一只。 珍珠闻到了熟悉的味道,也一蹦两蹦,蹦到她脚边。 郑观音向侍女讨了吃食,逗着珍珠玩儿。可不知道哪里惹着了,珍珠发脾气地将郑观音手里的东西咬住,甩到一旁,飞快跺脚。 它跺脚跺得“邦邦”响,脚底下那块草皮都被“邦”秃了,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大脾气。 小小兔子也这么大脾气。 郑观音很是不爽,将珍珠两手抱起来,她“蹂躏”着珍珠长而柔软的耳朵。 “看着乖巧,怎么脾气也怎么大呢?” 她恶狠狠凶了一顿,抱怨数落了好久。忽然察觉到背后有注视的目光,一回头,看见陈植就站在自己身后。 一张漂亮的脸,青黑青黑的。 郑观音理直气壮瞪回去。 “它都没说什么,你生什么气?” 说了一句她还没够,继续抱怨:“再说了,哪有人站在别人身后偷听的,我还没生气呢。” “” 她又开始倒打一耙。 陈植觉得她全身上下无处不可恶,漂亮的嘴犹甚! 他珍珠还给侍女,踩在珍珠“邦”秃的那块草地上,居高临下。 “回去” 郑观音将裙子一收,抱臂走在他前头,更加不爽。 又发脾气,又发脾气,哪来那么多脾气要发? 陈植走在她身后,就看着她抱臂走得飞快。 虽然没开口,但总感觉她在不停地碎碎抱怨。 两人回了院落,一左一右在围榻上坐着,各自冷脸也不说话。双华端着茶进来搁在茶几上,小心翼翼觑了眼陈植。 郑观音生气。 “小小年纪还这么矫情,真是令人讨厌。” 陈植被她的话一噎,也觉得自己好像有些矫情。 可一看到郑观音完全没有丝毫愧疚的样子,气得晕头。 明明就她的错,不认错不道歉就算了,还要气他。 陈植站起来,又在围榻上坐下。 郑观音偷偷瞄了两眼。陈植坐在那生气,两颊因紧抿的唇而微微鼓起,平日里看起来很平和的眼睛此刻圆圆的,头上还翘了两根头发,随着他生气的动作来回动。 “扑哧” 她一时没憋住,忍耐不住笑出声。 陈植转过脸,盯着她不说话。 “咳咳,你管天管地还管我笑不成?我笑怎么了?” 郑观音收起笑,也瞪回去。 陈植:“” 真是太可恶了。 郑观音甩赌气,漫不经心道:“也不知道哪来这么大脾气,一点都不像陈检,他脾气可好了。” 陈植忍不住刺了一句:“既然三哥那般好,那般想念,那你找他去啊。” 郑观音满脸震惊,随后生出恼怒。 “你怎能如此说他!” 陈植也自知有些失言,却也没有低头服软,只是道:“难道不是你先提的吗?既然你在意,又何必拿我同他相比?” 郑观音一下子冷了脸冷声,言语带讽。 “我真是不明白,你求仁得仁,又有什么好生气好不能接受的?” 她平日里的温柔热情,在这一刹那间消失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冷漠无情。陈植愣了一下,有种头一次认识郑观音的感觉。 他忽地生出烦躁,往外走。 “你去哪?不吃饭了?” “不吃了!” “爱吃不吃。” 才走出去又折回来的陈植,听见她这句抱怨,扭头就走。 双华才进来:“这要追回来吃饭吗?” “不用管他。” 直到深夜,陈植也还没回来,坐着等了许久的郑观音吹灭几盏烛火,径直上床。 她从枕头低下,翻身趴在床上,摸着自己身上那块作为陈三郎遗物的玉佩。 “你说,七郎是不是长大了,叛逆了?他怎么能说那样的话!真是气死我了!” “气死我了,三哥,她怎么可以那样说!” 陈植在祠堂,一句句控诉。 作者有话说: 姐:一款温柔美好,实则无情的女人。 第28章 赌气 郑观音想睡, 但是又睡不着。 情绪很多,但主要就两样。 一是生气,气陈植乱发脾气, 乱猜忌, 好像又一下子见到了小时候的他。 不爱笑, 成天冷着脸, 说话逗乐还不耐烦。 二是担心, 看来陈植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若是这样的性子, 估计这会在哪生闷气吧。晚饭也没吃,不知道古柏他们有没有安排吃的给他。 她翻来覆去的, 想了很多。一会儿生气得直捶枕头,觉得不应该管他。 若是此刻低头去哄,指不定他会蹬鼻子上脸, 往后的日子就难搞了。 郑观音烦,烦陈植变得很棘手,烦他好像不听话。 可烦来烦去, 她又生出些心软懊恼。自己脾气也好像很坏,说得话也确实有些不留情面了。 郑观音裹着被子滚进床里头, 想着明天跟陈植说几句好话, 哄哄他好了。她这样想着,闭眼睡去。 可过了一会儿,她一把将帐子掀开, 借着床头的两盏灯, 看见屏风后的围榻还是空空的。 “啊啊啊啊啊啊,烦死了!” 郑观音穿上鞋,从将外衫穿上,随后又抓起一盏提灯, 打开门出去。 “双华!帮我把小厨房开起来!” 很快,连着十幽斋的路上慢慢走来两人。双华提灯引着提食盒的郑观音过来,夏夜风和,衣袂裙角翩翩。 “说起来,好好的怎么郎君在书房睡?” 双华如此问。 郑观音丧着一张脸。 “哦,好吧,那看来是小姐欺负他了。” “我欺负他?”郑观音讶然,笑了一声,一边走一边埋怨,“你都不知道他脾气有多大,有多爱生气。一点不如意就要跟你吵起来。” 她小声抱怨了一路,双华也听了一路。 “想来是小姐过分了,否则怎么会把人气到书房来。” “你是谁的人啊?干嘛帮他说话?” 双华笑笑:“若不是我说的那样,那小姐大半夜起来做夜宵作什么?不是去求和的吗?” “求和?”郑观音觉得这实在是天方夜谭,狡辩道:“我是心软,觉得他每日读书辛苦劳累。本来就挑剔,晚饭又没吃,正是青春年少的时候,怕饿坏了身体。明明是关心,是善心好不好。” “好好好” 从六岁起她就在郑观音身边了,两人一起长大的,对于郑观音的秉性实在是太了解。 她这个人吧,着实不是个“好人”,小时候就顽皮。胜在家教好,大人家主虽宠爱却也不溺爱,大小姐又常年压着,这才有个千金小姐的样。看起来,至少也有个名门闺秀的壳子。 出了嫁,公婆性子好,嫁的又是心心念念的人。 家主回了长汀,大小姐出了嫁,大人又是个温和的性子。一时间,倒也没人管她。 更严重的是,陈三郎这个人很纵容郑观音的脾气和缺点。好像无论她做什么,他总是在笑眯眯地欣赏,觉得很生动。 郑观音小声道:“他跟陈检一点都不一样,陈检才不会这样呢。” 双华忍不住提醒:“你也说了,他不是三公子啊。” 郑观音也不说话了。 进了十幽斋的小庭,看见窗子还亮着一抹幽幽的黄。看来是陈植还没睡,在读书呢。 郑观音走上石阶,让双华暂且在外面等着。 “嘟嘟嘟” 她敲了敲房门。 “何人” “我” 郑观音听见里头沉默了一会儿,迟迟没来开门,她有些生气,用脚尖轻轻踢着房门。 正用力踢着呢,房门一下子被打开,她整个人往里栽。 栽进了陈植的臂弯里。 郑观音抬起头,看见的就是陈植那紧抿的唇,深皱的眉。她忍不住腹诽了一句:“摆什么脸色?谁让你不来开门。” 陈植气一噎,咬牙切齿:“你是白天吵得不够,所以现在来找茬的?” 郑观音捂上嘴:“天哪,我怎么说出来了。” 陈植:“” 他将人用力往外一腾,她就被推到了门外,随后合上门。 “欸!” 谁知郑观音直接挤了进来,吓得陈植立刻松开关门的手,这才没压着她。可是人不管不顾地进来,还在那理鬓,他又是一顿气上来。 陈植觉得有些头晕,扶了扶额。 郑观音眉轻挑,下巴微抬,站在那里问他:“一看就是饿了吧,都饿得发昏了。” “”陈植确实觉得自己在发昏,倒也不是因为饿的。 怕自己真的晕过去,他拂袖在书案前坐下,冷冷道:“就算真饿得发昏,那又怎样呢?你不是说不管我吗?” 看吧,还是小孩子心性。 郑观音如此想着,先将手里的食盒放在书案上,又走回去让双华在外头等一会儿,随即把门虚虚掩上。自己又搬了个凳子过来,放在书案对面坐下。 “你这么大个人了,饿到发昏也不懂得找吃的吗?就算我说不管你,难道你回来吃,我就不让你吃了吗?” 陈植听着这话,反而笑了笑,指尖划开书页。 “那可不好说。” 郑观音立刻不高兴,但是她没发脾气,轻轻哼了一声表示不满。下一刻就打开食盒,将里头的汤饼和薄荷拌鸡丝拿出来。 “好啦,我知道今天是我话说重了。你也太计较,何必跟自己身体过不去呢。快吃吧。” 陈植算是认识了她,三句里一句随意,一句抱怨,一句敷衍。 他气得懒得说话,直接侧过身去,表示拒绝。 郑观音撑在桌上,歪着头看他:“你不吃啊?” “不吃。” “真不吃?” “不吃” “那我走咯?” 陈植看了她一眼,继续别过脸:“随意” “好吧”郑观音当即收拾东西,提着食盒离开,“那我就跟双华加餐了。” 她的手刚碰到门,陈植手里的书掉在地上,很重的一声。 郑观音忍着笑回头,陈植还坐在那里,书在地上也没捡。 “扑哧” 她忽地笑出来。 陈植转过来,先是不可置信,随即又羞恼起来,指着她:“你、你、” 他半天没说出来什么,郑观音提着食盒快步过去,直接拍掉他的手:“你什么你?是你自己不吃的,我走了你还要生气,真是难伺候。” 陈植的脸像是红了,死死咬着唇。 郑观音叹了口气,又打开食盒,将吃的又重新端出来。她把筷子塞进他手里,只是人没接,差点掉下去。 她又将筷子拿回来,随后一手捏着陈植的两腮,一手拿了一小块糕,直接塞进陈植嘴里。 陈植含着一口糕,吐也不是,吞也不爽。 “行啦,再不吃就要凉了。” 郑观音将人按在椅子上,把吃的喝的都推到他面前:“我不说话了,你吃吧。” 说着她从书案离开,随手取下格架上的羽毛掸,四处走走看看。 陈植见她走来走去,也没凑过来,也没开口,只是甩着羽毛掸,在四处扫扫。似乎是觉得暗,又多点了几盏灯,然后从架子上随手抽了些书画,就在窗下的矮榻坐下看画。 她穿着珍珠色的衫子,莲紫的罗裙。夏时的料子总是轻薄而又飘逸的,那薄玉色的披帛系在肩头,剩余的垂在地。 陈植想起陈三郎画过一幅画。 静谧的夜,幽燃的火,盛放的牡丹。 他就那样看着她。 “别看了,快吃吧。” 郑观音也没抬头。 陈植吐出一口气,拿起筷子吃。 原本是不饿的,因为满肚子气。她来闹一通,好像真的饿了。 在书房转了一圈的郑观音转到案桌前坐下,撑着脸看他吃饭。 陈植吃饭很安静,不言不语。 而陈三郎其实很爱玩笑,虽因病弱受限,但爱看郑观音玩儿,陪她玩儿。爱笑爱玩儿,也很重欲。 眼前人就寡净多了,不吵不恼,乖乖巧巧,完全是两个极端。 “你看够没?” 除了爱生气,爱发脾气以外。 郑观音看着他的脸,算了算,自己比他大五岁呢。也没生气,指着那剩了一半的汤饼:“你怎么不吃?” “难吃。” “”郑观音一时语塞,张嘴道:“难吃也得吃。” “为什么?” “不能浪费啊”默了一瞬,她才又道:“而且这汤饼是我做的。” 陈植默默地把剩的半碗汤饼都吃掉了,随即收好盏盘碗筷:“你可以走了。” 郑观音没挪动,问他:“你不回去?” 他有些意外,可多多少少还是生气:“不回去” 郑观音自讨没趣,站起来提着食盒出门而去,还没忘关上门。 “爱回去不回去。” 郑观音提灯离开。 陈植就看着那抹紫雾从眼中飘开,从门前淡去。他在灯下坐了许久,仍旧看见那深紫罗裙像水一样在晃荡,像雾一样浮。晃走了他的神,浮他的魂。 夏夜里,不知何处的笛声依稀。 从书房离开的郑观音早早就睡去了,却没睡着。 才翻了个身,有人走进浓浓夜色中。她吓了一跳,可下一瞬便立刻安定。 是陈植。 “你不是不回来吗?” “这本来就是我的屋子,我想来就来。” 脾气大,难搞,记仇爱报复。 第二日,下学回家,郑观音歪在围榻上看书,只浅浅掀了一下眼皮,便不再搭理。 陈植也不开口,在围榻另一边坐下,倒茶饮茶。 “我还以为回来,你已经把屋子拆了。” 她倒是想呢,要不是大张旗鼓地容易惹人问话,又懒怠解释。莫说屋子,连人都想拆了。 “啪!” 郑观音将书一合,又觉得不解气,顺手将书抛掷出去想要砸他。 正在饮茶的陈植轻轻一抬,接住书,待将茶饮了后才慢慢放下茶盏:“你从前,难道也是这样和他相处的?” “少提他,他才不会这样对我。” “也是,毕竟你也不会像对我一样对他,你多爱他啊。” 陈植的指尖划开书页,侧过脸向她轻轻笑。 郑观音合上嘴,将软枕丢在他手边下榻:“吃饭!” 陈植仍旧坐着,摸了摸那个枕头,不多时就有人端着晚食进来。一道,一道,又一道。 看着,还以为有喜事开宴呢。 郑观音坐在膳桌前,扯出笑:“菜上齐了,吃饭吧。” 他徐徐走近,待看清那些菜之后便收了些笑。 炙鱼、蒸鱼、酥鱼、冷吃鱼。 鱼羹、鱼饼、鱼汤、鱼茸膏。 “这是什么?” 郑观音睨了他一眼,毫不在意道:“鱼啊,你是读书读傻了,还是读得眼神不好,这明晃晃的一桌鱼看不出来?” 陈植笑了一声,坐下来,夹了一筷子春笋冷鱼。 “真是难为你想出这么多荤素得宜,做法特别的鱼来,你怎么不把京中八条河里的鱼都端上了?” 郑观音给他舀了一碗枸杞芽豆腐鱼汤,笑眯眯地:“我端得了,怕你心小吃不下。” “他心胸宽广,你找他去呗。” 郑观音狠狠瞪了他一眼。 陈植神色淡淡,饮下一碗鱼汤。 这些鱼儿多多少少还是起了些作用,他能吃鱼,不爱吃鱼,一桌子鱼下来也不仅心烦气躁。 好好一顿饭,你掐我呛,还没吃多少就饱了。 郑观音在床边坐着,陈植在围榻坐着,相互不说话,只时不时用余光瞟两眼。 他觉得自己都快变成鱼了,实在是受不了,便出去舆洗。等到回来时,郑观音心安理得地已经上床睡了。 陈植讨厌郑观音。 作者有话说: 其实怎么说呢。 哥姐的感情浓烈美好,但并不健康,毕竟哥就是个不健康的人(生理心理都是) 所以遭罪的就是七郎了。 但七郎是个健康的人,又会反过来压制姐。 三角恋,就是这样式的。 520快乐,朋友们。 第29章 动摇 第二日, 郑观音睡醒起来。掀帐下床。 围榻已经空了。 双华她们掐着时候进来,郑观音随口问了一句:“又去上学了?” “什么上学啊?是去径山寺了,怎么我们都知道, 小姐自己反而不知道?” 双华给她梳头发, 说了一句。 郑观音想了想, 好像没吵架的那几天, 陈植提过一嘴今天要去径山寺的。 “哦, 我忘了。” 陈植不在, 她倒是乐得自在。只是,这一去就是好几天, 一直都没回来。 郑观音反而心里没什么底了,又空王娘子问。 她说:“双华,我们去接七郎吧。” 明明一早就走, 快下午才到。倒不是山路难行,是郑观音她还一直在纠结。 活了这么些年,她只跟杨见微服过软。 就算是陈三郎, 那也都是他哄她,他认错。 郑观音着实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让她主动来这么远的地方求和, 陈植还是赚了。 纠结来纠结去,她还是磨磨蹭蹭上了山。 径山寺不大,古旧禅寺连上山的石阶都是斑驳不平的, 山中静籁与古寺相抱。 大殿里的僧人似乎是认得郑观音, 笑着问了一句:“施主是来寻师叔还是陈七郎?” 她笑了笑:“七郎真的在这儿?” “是啊,前两日来的,如今还在师叔的禅房里呢。小僧替您去寻他来?” “那就多谢了。” 僧人离开,郑观音就在大殿里上了香, 祈求父亲可得平安,祈求陈三郎往生极乐。 只是上香的时候她忽地有些许迟钝,想到了那一天山廊上的注视和轻唤。 是她醉了酒吗? 可是陈三郎真的死了吗? “小姐” 双华看她拿着香不知道在想什么,就那样愣愣呆在佛像前,于是出声提醒。 郑观音回神,尴尬一笑,将香上完。 陈植迟迟没过来,两人从大殿出去,沿着廊慢慢走着。走到了寺中的一棵古树下,上头挂了很多牌子,都是来香客所求。 红绸木牌在风中相碰,清脆声阵阵似浪翻涌。 “小姐,要挂牌吗?我去找寺里的师父要?” 郑观音道:“不必啦,不灵的。” “嗯?”双华顿步疑惑,“小姐没试过,怎么知道不灵?” 她道:“不用试,它就是不灵的。” 郑观音抬起头,看着满树的木牌随风相撞,微微一笑。 两人又继续走,过大殿,倒莲池。池畔的观音像下有一个高及人腰的小池,清水汩汩而流,石刻洗罪二字。 年逾六十,须长而白,此刻正在洗罪池里濯洗。 郑观音当即笑道:“有几年不见元空法师了,真是一如既往精神抖擞。” 元空净了手,捋着胡子笑:“郑施主也一如既往。早就知道你和木念成了亲,却一直没来得及贺喜呢。” 他笑得亲近和煦,郑观音也只是道:“法师说笑了,想来七郎已经跟您说过我家里的事情,也说过我们只是契约婚姻吧。” “没有哦” 元空这个老和尚摸着胡子,笑起来:“他什么都没说,只说成亲了,跟文和的妻子成亲了。” 文和,是陈三郎的表字。 他和元空还是对忘年交,没成婚的时候他会带着陈植来径山寺待上一段时间,成了婚也每隔一段时日来径山寺寻元空论佛法。 “看法师在这洗罪池中濯洗,难道法师也有罪要洗吗?” 元空笑着回答。 “很多。” 她有些意外:“法师是出家人,我还以为出家人都是六根清净,无欲无求的,更不会造下罪孽。” “正因如此,所以才需修行。”听着这些话,元空捋着自己的胡子哈哈笑,下一瞬又像是怅然,“不瞒施主,贫僧曾罪孽满身,故而出家之后至今未曾洗尽。本以为除了家,每日在佛祖身前,终有一日可以赎清罪孽。可好像又平添很多,怕是此生都洗不净罪孽了。” 郑观音听得迷迷糊糊,便俏皮一笑:“法师这样的人,怎会杀人放火呢?” 元空只是垂眼笑:“其实贫僧也没有想明白,如果成全了一人所求,最终却只能看其走向死亡。这究竟是罪,还是善呢?” “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郑观音不假思索。 元空问她:“是好事吗?” “不是吗?他有所求,您在没有伤害其他人的情况下,应了他的所求,不是好事是什么?至于死,人不都是会死的嘛。” 元空看着郑观音,眼中似有怅然。 “可若未曾得到,便不生贪念。若不生贪念,便无怨恨遗憾。” 郑观音笑了笑:“法师身在空门,不应该比我们这些俗世之人看得更清吗?人生在世,有欲有念,遗憾是不会停止的。” 她说得很认真,元空倒是想起来很多年前,在这洗罪池旁。 那个人,也曾说过一样的话。 同样的夏日,青年立在洗罪池畔,掬起一捧清水,神情柔和而平静。 “法师不必自责,这是我的选择,我的所求,我很快乐的。我本来就有很多遗憾,即使不这样做,仍旧会有别的遗憾。” 晴空白鸟飞过,旧忆飞散而去,斯人已逝。 元空忽地一笑,向她合手:“贫僧受教了。” 郑观音上前,也在洗罪池中轻轻濯洗着双手。清凉的池水流动着,不知能否洗净这双手,洗净这满心满腔的罪恶私欲。 她很少来,所以不知道陈三郎有没有在这里濯洗过呢? “法师,他来这径山寺的时候,有在这里洗过罪吗?” 元空自然知道,她说的是陈三郎。 “每回来,都会洗。” 可郑观音不明白,他那样的人,又有怎样的罪孽需要每回都洗? 他又有何罪可洗呢? “哎呀!我都忘了,七郎可在您这儿?” 郑观音这才想起来自己是来找陈植的,忙开口问他。 元空道:“他很早就来了,忙碌了一个早上,这会儿还睡着。我替你叫他?” 郑观音想了一会。 “算了,他既然睡着那就睡着吧。那就等他起来,请您告诉他我在贵寺不远的子归原等,等他一起回家。” “好” 等陈植人睡醒,都已经到了傍晚。 其实他早就知道郑观音来了,但是想着她那样说,那样做,心里头不痛快。于是起了坏心,想要将人故意晾在这酌夏里,晾上一会儿。 陈植听见门外有步子声,连忙翻过身,装作睡着的样子。 门开了,人进来了。 “行了,她已经走了。” 陈植一下子坐起来:“什么叫做走了?” 元空睨了他一眼,淡淡道:“这大热天的,你晾着她,不就走了吗?” 陈植当即就抱着半截被子,坐在那皱眉,还有些气鼓鼓的。 他就知道,郑观音这个人是没有任何诚心与耐心的。 见他这样,元空忍不住笑出声。 “你骗我?” “我没骗你,你不就是这样想的吗?”元空含笑看着陈植,又慢慢开口,“她说在子归原,等你睡醒了就一起回家。” 陈植立刻掀开被子,坐在榻边穿鞋,刚走了两步,又坐了回去。 “你不去找她?” “我”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从前陈三郎在,可以告诉他怎么做。甚至陈植没有疑问,他还是会告诉他应该做什么。 病逝之前犹甚。 其实说实话,他这些所有的情绪,是以什么样的身份生出来的呢? 夫妻? 可他们只是契约婚约,还是自己跟郑观音提的。 还有什么呢? 嫂子和小叔子? 那就更荒谬了。 亦或者,认识多年的姐姐弟弟? 可自己的这些情绪,早就超出了这样关系应有的界限。 见他迷茫不决,元空转着佛珠,看向窗子轻轻开口:“木念,夏天容易骤雨。我想,今天会下雨的。” 陈植立刻飞奔而去。 彼时的子规原,郑观音和双华灵松骑马在原上徐行,过了渭水,那有一大片坠粉荷花。 郑观音越过水面,看到了不远处的一片竹山。那是春溪,陈三郎在的地方。 她翻身上马,向着春溪而去。 比起清明来的那次,初夏的草木更加葱茏了,一径石阶绵延至幽绿深处。 每来一回,郑观音都觉得陈三郎这个地方是真的好。 池水是碧清的,红鱼成群欢快。 郑观音一边沿着路往上走,一边看这四周的环境。午后的日头将茅草蒲苇炙出和暖清香 忽地,闻到了一股香气。 清新,味苦,风过弥漫微甜。 郑观音顺着香气抬起头。 原来是石阶的两侧种了一路的橘树,浓绿的枝叶开满了细巧洁白的花。想来等到秋天的时候,黄澄澄一片,也很好看。 她走到那树下,抬起头来。风将枝头的橘花吹落,落在她伸出的掌心。 郑观音轻轻笑了一声。 “死就死了,还要算计这些弯弯绕绕的。你以为种两棵橘树,我每年就会为了看花,为了来摘橘子,顺带来看你吗?” 她低下头,轻声道。 “我才不会,你个骗子。不仅如此,我还有大好的人生,团圆美满,气死你。” 说完又想起来:“哦,你已经死了。” 有时候人的遗憾是后知后觉的。 郑观音曾想种两棵橘子树,觉得花白气清,可制香插瓶。秋来果熟,可食可赏。 可每每都因各种缘由耽搁,因为婚后的陈三郎比之以往康健很多,甚至很多时候与常人无异。那时的郑观音,只当是自己多次出海寻回来的药起了作用。她很高兴,觉得上天是眷顾她的。 而他们,是真的可以白头到老。 所以她依着他的话和离,也并未在意这样从未完成的事情。 毕竟,来日方长。 可他死了,人人都说他死了。 郑观音抬脚,却迟迟没有落在石阶上。尝试了几次,还是感觉很排斥。 她觉得难受,眼一下子就红了,硬咬唇没有让泪落下来。 她才不要为他哭呢。 这个大骗子! 郑观音干脆跑下石阶,又骑着马跑回了渭水。 双华见人跑走,又跑回来,没说什么,只是笑道:“刚才托灵松小哥做了两根鱼竿,小姐想不想钓鱼?” 她总是这样哄着自己开心,郑观音自然不会拂了心意。 “好啊” 几人就在渭水河畔的几处大树底下,一边钓鱼,一边等陈植过来。 陈植来时看见了双华钓鱼的双华和拿剑安静戳鱼的灵松,轻步上前,问了一句:“阿姊呢?” “在那桥那头呢,”双华给他指了指。 陈植沿着桥往下走,盛夏时节水天澄明,渭水河跳跃着潋滟波光。依依粉荷碧叶间,郑观音就坐在溪流对岸的石上,一杆闲钓。 两人之间横隔着一条流水,他在这头,她在那头。 陈植抬起脚,踩着溪中所搭的石走过。 郑观音看着他涉水而来,浅浅抱怨了一句。 “你把我的鱼都吓走了。” 陈植轻轻低头:“那我赔罪,阿姊愿意接受吗?” 她状似在认真考虑这个事,下一刻便爽快道:“说来听听。” “对不起,我” “好,我接受你的道歉。走吧,回去吧。” 郑观音轻轻揭过,陈植错愕:“不钓了吗?” “不钓了,反正也钓不着。那鱼竿还是我用地上捡的竹子所做,也不指望钓上来什么。” 她踢了踢竹篓,里头还是有两尾鱼的。 陈植提着她的竹篓过溪,两人一前一后走。郑观音后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有些荒谬的想法,忽然开口。 “七郎,你会离我而去吗?” 陈植回头,看着她站在桥上看着自己,神情茫然。夏风将她的帷帽纱帘吹起来,那张面庞时隐时现。唯有帽间簪着的荷花,轻轻吐蕊。 “我不愿离你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灯下 风又大了些, 原先在水面闪烁的波光瞬间黯淡下去,只有渭水河畔的风荷飘摇。 天暗了下来。 “怕是要下雨了,快找个地方避雨吧!” 桥下的双华向两人喊了一声, 陈植立刻拽起郑观音的手, 跑下桥。 几人上了马, 见着愈发深浓的云, 有些发愁。 “现在去径山寺吗?”双华问。 “来不及, 还没上山就下雨了。”陈植将郑观音的鱼篓系在马上, 看着低垂的云天,“去春溪的竹居, 那近,就算过夜也容得下。” 一行人快马过春溪,沿着路进了竹居。刚系好马, 站在屋檐下,大雨倾盆而至。 陈植将郑观音拉近了些,避开溅起的雨水, 向几人道:“竹居有两三间屋子,虽然不比家里宽敞舒服, 住上一夜还是可以的。” “没淋着已经很好了。” 郑观音和双华笑嘻嘻的。 陈植推开中间屋子的门, 让郑观音进去:“外头雨气重,快些进去吧。” 郑观音走进去,说实话, 这是她第一次到竹居里头。虽然只有一间主屋两间偏舍, 该有的都有。 屋内罗榻、书架、画案、屏风皆有,虽然小小的,也算五脏俱全。似乎是平日里也有人打理,很干净整洁。 郑观音打量了一圈, 笑道:“你不想见人的时候,就躲到这儿啊?” 陈植跟在她身侧,走过屋内每一处。 “有一回来看三哥,中途下起雨来,觉得很烦,干脆就在这儿建了竹舍。” “挺好的。” 郑观音绕到屏风后,看见闭着的窗下有一张高案,挂着一幅牡丹画,画下置了香坛,还有短短的香,像是祭拜所用。 “你常来这祭拜他吗?” “也不算很经常,有时候去径山寺来不及回家,所以会顺道过来看看,住上一夜,看看三哥,和他说说话。” 陈植又问她:“屋子里有香,你想祭拜吗?” 郑观音一时没回答,她取下自己腰间的绣囊,将拿了屋内的一枚小小的铜质香炉换了香坛。 “有没有火?” 陈植取了火来给她,随着袅袅烟起,可闻清幽香气。 郑观音又将自己帷帽上的荷花取下来,放在高案上,语气俏皮:“没带什么东西,只有一点香,一朵花,你将就些。不将就,我也没办法。” “这香阿姊常用,是因为三哥喜欢吗?” “嗯,是有一年我调制的。他说很喜欢这个味道,所以常用。” 郑观音在他面前是很少提及与陈三郎的私事,偶尔两句,如针刺。 “我记得刚认识阿姊的时候,你爱的是百合蔷薇所制的香,馥郁而靡丽。” 他提起这事,郑观音不由得笑了笑,揶揄着开口。 “那时你可不喜欢我了,还说跟陈检抱怨,说我用的香实在是太不清淡高雅,让人讨厌呢。” 她骤然提起小时候的事,陈植有些羞赫。 “阿姊何必笑话我,而且那时” 他也没有自认为的那么讨厌她,只是郑观音这个人一贯热情,她身上的香,也很热情。 很长一段时间,陈植都以为自己是很讨厌她的。 或许真的是吧,她的香气并不浓烈,却足够秾丽,侵占幸实在是太强了。纵使铜墙铁壁所造的私密天地,也能被她硬生生凿出个窟窿。于是那香气就成了精,勾人,缠人。 无论怎么躲,都逃不开。 哪怕她走远了,依旧残留。 郑观音只不过玩笑了一句,陈植就有些过于羞涩。 他本来面皮就细薄,一羞涩,连带着耳垂都透着绯色。因为不太好意思,所以低下了头,看着倒像与画上的粉白牡丹,有些相似。 郑观音看着张脸,微微歪头笑:“说起来,你和他还是有很多地方不像的。” 陈植倒是生出几分惊愕:“阿姊是觉得,不好吗?” 郑观音原本轻松愉快的神情,一下子又淡了几分,多生淡淡歉意。 “不,是我不好。” 陈植连忙道:“不,阿姊很好。” 他很坚定,郑观音也并未再说什么纠正的话。陈植遇见的人太少了,也希望早日查清婆罗蜜失窃之事,待还父亲清白,她就要离开了。 或许那时,也不必纠结她是好是坏。 陈植也有疑惑。 三哥说过很多次,她很好,好到是天底下最好的人。若要有心上人,就该是她那般模样的。 如果不好,为什么三哥要喜欢? 如果不好,为何三哥要那尝尽无数苦药疼痛,只为多撑一段时日? 如果不好,一切又有何值得之处? 他不明白,真的不明白。但能为他答疑解惑的人,早已不在,只能自己去寻求答案。 “至少现在的我,还是觉得阿姊很好。” 即使有些没那么好的地方,他觉得也没有关系,还是觉得很好。 郑观音没说什么,从屏风后出去,在竹矮榻坐下。她将榻后的窗户推开一条缝,看着雨中的竹居。满山的绿竹被雨水浸润,绿得浓重,甚至有些凄冷。 她觉得心有些凉津津的,于是移开了目光,转回竹居。 竹门外是一条水流,上搭木桥。院内几拢花高挑盛灿的蜀葵,另一边还有四畦地,种着些绿蔬嫩瓜。 郑观音把窗子开得大了一些,眼睛很亮,指着那地。 “那是你种的吗?” 陈植不知道她指的是蜀葵还是菜,便一边将人从窗子便拽了拽,避开雨,一边回她。 “蜀葵是原先就有的,那些菜是从径山寺讨的种子和苗。” 郑观音有些意外,揶揄他:“没想到你还会弄这些呢?” 陈植只是笑了笑:“要晚上了,竹居有个小厨房,刚才你钓的那几尾鱼我都带过来了。不如,晚上做了吃吧。” “哦?”她双手交叠,撑在小几上凑近了,笑语盈盈,“你不讨厌吃鱼了?” 天暗了,所以陈植早已起了灯。 郑观音一凑近,那张脸如柔净就在灯下,被照着,如同窗外那一拢高高的蜀葵。 在这雨夜灯下,丰腻盈华,盛灿柔净。 这样的场景他见过,在陈三郎的画笔下,那是一幅被视若珍宝的画。而这样的画,在陈三郎临终的那段时日,绘了很多很多,最终都由陈植付之一炬,随着陈三郎长眠。 真好,果然像陈三郎说的那样好。 他眉目柔和,笑得温温柔柔。 “我本来就不讨厌,只是不喜欢。” 说着说着,陈植又带了些玩味的笑意:“毕竟我想,今天也不会有全鱼宴了吧。” 郑观音充耳不闻,跑出门:“那我去找双华做鱼。” 陈植慢悠悠跟着她出去,看着她抱着双华的手臂,亲昵地和双华说着些什么,似乎是让她做哪些菜。 双华点点头,笑着应她:“好好好” 于是郑观音不知道从那翻出来一把小锄头,提着篮子往檐下走。 “你去哪?” “挖笋” 陈植觉得她跟出来游玩一样,有些忍俊不禁:“下着雨呢?” 郑观音却笑:“不是有你吗?打伞” 陈植打起伞,走在她身边替她遮雨 夏雨骤降,来得快,去的也快,郑观音去挖笋时就基本上停了。 “哦!雨停了,那不用你了。” 她挥挥手,让人回去。陈植觉得自己有些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他没走,仍旧跟在郑观音身边。 郑观音不理他,自顾自挖了笋出来。她提着篮子转了一圈,刚才在屋子里的时候看见后头的那几畦蔬瓜,长得很是可人。她想了想,觉得正适宜烧了,便提着竹篮过去摘。 雨后的蔬瓜碧嫩,她虽然也不大擅农事,但看得出来无论是花卉还是蔬果。 陈植都种的很好。 陈植看着她似乎很高兴,也不由得跟着笑起来:“怎么这么高兴?” 郑观音一边摘,一边回答:“看着就好吃。” 摘了满满一篮子,重的很,陈植伸手去接。她把篮子提开,微微抬着下巴:“我提的动。” 陈植只是低头笑了:“好,雨还在下,我给你撑伞。” 这一场雨下在山里,果真是凉了不少,又潮又润。 虽然离竹舍不远,但是雨下得急,倒是走得很慢。为了不被雨淋到,两人就挤在一把伞下。 雨下得缠绵,而纸伞又太小,将二人拘在这方寸天地内。 挨得太近,郑观音一下子紧张起来。她觉得实在是太近了,走上一步,两人的肢体就隔着衣衫在摩擦。她的心,也因此跳了起来。 很快。 “小心滑。” 陈植将她拽紧了些,两人就凑近了,郑观音一手提篮,一手握住他的胳膊。 手心的温度隔着衣衫,沁进肌肤里。好像这样,两人就此缠绵在了一起。 夏雨潮气渐生,顺着漂浮起来,有些湿漉漉的,还有些痒痒的。 过了道,陈植抓住她的手,一下子就到了檐下。 “可算回来了。” 郑观音吐出气,望着雨幕,却发现那菜地明明很近的。她低头看,陈植还抓着自己的手。少年的手掌宽大,带着温热。 她觉得不妥,想要去抽,可陈植却牵得更紧了。 郑观音,没有挣扎。 陈植将伞搁在门外,双华过来接了那一篮子的菜。 竹舍,雨夜,青竹潇潇,倒是她没有过的体会。 灵松劈柴,陈植架火,双华烧菜,郑观音淘洗装盘。 人不多,也没必要分席。 郑观音招呼着灵松放下刀,也坐下一起吃。四人围桌,外头幽暗雨落,屋内灯火亲人。这一场突如其来的雨,倒还有些温馨。 不过,就是人太少,太安静了些。 而且又不是在家里,就显得有些百无聊赖了。 吃完饭的郑观音坐在矮榻上,翻着从架子上取来的几本书。书是陈植的平日看的,上头甚至还有很多批注。 夜深了,又下起了雨。竹居不大,郑观音翻了几页,直接丢开。 陈植知道她无聊,所以从格架上取樗蒲。 “阿姊若是觉得闲,咱们就玩几局樗蒲吧。” “好呀!” 郑观音是爱这类东西的。 夏夜,山中,又下了雨。陈植怕她冷,还燃了茶炉,将冬日里的手炉翻出来给燃上,塞进她微凉的手中。 手炉里的香和郑观音平日所见都不太一样,是很清新冷冽的味道。 “阿姊,我知道你樗蒲厉害,倒也不至于如此看不起我吧?” 郑观音走了一会儿神,引得陈植开口打趣。 她一抬眼,撞进他含笑的眼,心跳好像骤然停了一瞬。 “说起来,有好几年没跟你玩儿樗蒲了,不知道你如今技术如何?” “那就请阿姊亲自试一试,我这个学生是否有所进益。” 陈植的樗蒲是郑观音教的,甚至可以说他很多棋类,博弈类都是她教的。虽然起头并不美好,因为郑观音只是为了让他服输,所以打赌。 “等你什么时候赢了我,再跟我商量让我走远的事情。” 从前,他赢不了。 现在 “阿姊果然厉害,我又输了。” 陈植输了好几轮,无奈之下便用剪子挑亮烛火,郑观音那灿烂的笑颜也更明晰。那样的美好,让人沉迷。 要是,一直待在这里就好了。 要是,一辈子在一起就好了。 下了雨的空气都黏黏乎乎的,郑观音感觉陈植眼神变了。很幽深,像隐忍蛰伏等待出击的猛兽。 虽然他输了几局,但是也消磨了很多时光。 窗外雨声淅沥,灯花轻落,惺忪和暖的光拢着窗前的两人,将他们拘在这一方只有他们的天地之内。 陈植手樗蒲的动作放轻了很多,昏黄可亲的灯光透过花纸,照得朦胧。 郑观音轻轻动了一下,他以为她醒了,可只是将原本埋在臂弯中的脸侧出来。 “七郎,为什么你都不会觉得很安静很无趣啊?” “因为你在啊” 陈植如此回答。 郑观音又问他:“那你有想过喜欢什么样的日子吗?” 陈植轻轻开口。 “像现在这样。” 平静,温和。 郑观音托着脸看他,陈植此刻润得像尊玉人。他和陈三郎太不一样了,平静清润。人简简单单的,所求也简简单单的。 可是,这不是真正的陈植。 她好像也并不太了解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打发了这么久时间,也玩儿够了,收起来吧。” 陈植收起樗蒲,整理了一下床铺,准备从柜中取一床枕被。他回头看了一眼,郑观音似乎觉得雨声有些催人眠,直接伏在小几上睡了过去。 轰隆! 外头劈了一道雷下来,青白的电光将小窗映得惨白。 陈植也不禁偏过头,下意识过去看郑观音,正好看见她一下子坐起来。 人像是被惊醒,一双眼睁得很大,里头盈着这一夜水水。只是脸却被照得青白,窗纱生幽光。 “阿姊” 郑观音死死盯着那窗,在电闪雷鸣间小窗很亮,里头有着一条高长的影,在轻轻晃。 “陈检!” 作者有话说: 让我们来猜猜,是不是三郎呢? 下章七郎激情告白 30-40 第31章 听雨 陈植只听见她急促唤了一声, 下一瞬身旁的人已经空了。 郑观音光着脚从竹榻上跑下去,连鞋子都没有穿就打开门。可是外头只有连天的雨幕,飒飒的竹声, 以及满地潮湿之气。 她就那样踩在湿漉漉的檐廊, 奔在竹舍外, 恍恍惚惚寻着那个已经逝去的人。 陈植赶紧追出去, 一把将要跑进竹林的人拽住。 “阿姊!” 郑观音开始挣扎, 只是不停地去掰攥着自己的手, 奋力往前走。 好像再慢一点,就追不上那个人了。 陈植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间这样, 只能先紧紧将人拽回来,按进怀里。 “阿姊,你冷静一些, 三哥不可能出现的。” “可是我看见他了,我真的看见他了,你难道没有看见吗?”郑观音抓着他的手臂抬起满是泪水的脸, 指着他们原本对坐的那扇窗,“他就在这窗外, 看着我们, 一直看着我们。” 那一扇竹窗,还透着一豆光。 窗内是暖的,只是这窗外, 雨声凄凄, 唯有几丛修竹在雨夜里婆娑生影,显得那般阴幽。 怀里的人万分执着,雨水落下来,落在她脸上。涟涟漉漉, 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陈植觉得有些喘不上气来,惊于她的恍惚,又很心疼郑观音为了陈三郎如此敏感。 “阿姊,这里离三哥的坟茔太近了,如今下着雨,容易多思。是你太想他了。” 郑观音整个人战栗起来,还是固执地拽着陈植。 “你真的没有看见他吗?你真的没有看见他吗?” 她哭了起来,泣不成声,言语中的并不是害怕,而是殷切。 “阿姊” 陈植揽住她的肩,带着人回到廊檐下,指着窗边的竹子:“你看,是窗外这里长了一丛青竹,雨天摇曳,由着灯照就变成了影子。那是竹影,不是三哥。” 郑观音对此半信半疑,泪水却止不住往下流,却还在问。 “真的吗?他真的死了吗?” 可是回答她的,只有陈植那忧愁的神情,皱起的眉,下一瞬是话语却冰冷凄寒。 “阿姊,三哥离世时我就在身侧,也是我扶灵来春溪,看着他下葬的。” 陈植捧起她的脸,两人四目相对。他用衣袖轻轻擦去郑观音满是泪和雨的脸,轻声开口。 “他真的,已经不在了。” 郑观音一下子脱力,跌在地上,低声喃喃。 “可是我真的看见他了。” 真的是她太过思念而产生的错觉吗? 陈三郎真的死了吗? 郑观音掩面而泣,陈植将她扶起来,又看见郑观音没有穿鞋,心口蓦然发紧。 早知道,就不带她来这里了。 他将人抱起来,避开那扑面而来的潮湿气息,用自己的体温解开她身上那些雨气凝成的束缚。一边往回走,一边柔声安慰她。 “阿姊,那是个梦。” 梦? 郑观音抬起头,那双眼蓄着泪,一颗颗往下掉,她还是有些不死心,开口问道:“真的是梦吗?你真的没有看到他吗?” 她那样看着他,连声音都是殷切而微颤。 陈植觉得胸口有些胀胀的,甚至开始发酸,却又仍旧把声音放柔了。 “是梦,你只是触景生情,太过于思念他了。” 本来已经睡下的双华听见动静,正好披衣出来,见陈植抱着蜷缩的郑观音从后檐走回来,满身狼狈。 她赶紧上去问,此刻才发现怀里的郑观音满是泪,双目无神。 “这是怎么了?” 陈植一边往屋内走,一边解释道:“没什么事,只不过做了个噩梦。可否劳你烧些热水来让阿姊擦洗,顺便换身衣裳?” “好,我马上去。” 双华赶紧出去到小厨房和灵松架柴烧水。不过多时,她就提着几桶热水进屋。 好在出门都有多带衣裳的习惯,此刻也能给郑观音换上。 陈植则从屋子里出去,到厨房架了药炉子熬定神汤,又配了些草药丢尽锅里熬煮。 等双华打开门,锅里的药也煮好了,陈植就全部舀进桶里,又托灵松看着炉子上的定神汤。 “她好些了吗?” “比刚才好多了,人也没那么恍惚,只是还有些郁郁的。” 陈植点头,双华看他提着一桶水,还有药气,问了句:“这是?” “淋了雨会冷,所以熬了一锅药汤,泡一泡会好些。” 双华笑了一下:“还会这些呢?” 陈植回以淡淡的笑:“跟在三哥身边久了,多少会些。” “那我先出去看着药吧。” “嗯” 双华出门,掩门。 陈植提着药绕过屏风,原本恍惚的郑观音坐在床沿,安安静静低垂着头。 听着人进来,郑观音也只是轻轻抬头,勉强一笑。 “抱歉,让你看笑话了。” 话说完,郑观音那聚起来的一股精气神又一下子散了。她侧目,盯着刚才的那扇窗。 窗下,一豆朦胧黄,细瓶内蜀葵正鲜妍盛放。 窗外,雨声淅沥,几条长长的清影还凝在纸上。 都不是陈三郎。 陈植说他死了,可是他真的死了吗? 是幻觉吗?为什么只有自己能看到他呢? 还是,惩罚,是陈三郎对自己的惩罚。因为,她动摇了。她因为陈植,动摇了。 郑观音整个人精神恍惚,越想她就越觉得悲伤,甚至都没感受到陈植走近。 直到他握住自己脚腕,褪下袜子,将其浸在在热水中,才一下子反应过来。 只有眼前的陈植是真实的。 暖意和草药气交缠着往上走,纷乱的心绪逐渐平稳。郑观音回了些神,一低头,陈植坐在竹凳上,正在低头认真将巾子沾了热水,敷在脚踝上。 “七郎,我自己来吧。” 她下意识要抬脚收回,陈植却一把攥住她的脚踝,又重新按紧热水中。 他似是很无奈:“阿姊,这是煮了草药的水,泡完之后你会睡得安稳一些。” 陈植是为了她好,本来就平添了一遭,如今还要一个少年如此忧心自己。 郑观音也不好意思拒绝,安静坐在床沿。 许是水热,又熬着药,一下子让郑观音的脸一下子热起来。 陈植见她脸上的苍白已经褪去,此刻像玉一样温润,浅浅松了口气。他将手上的另一张巾子摊开,盖在木桶上,遮住了水中的脚。 “阿姊,明日早些回去吧,这里太过凄清了。” 郑观音本来有些不太好意思,正偏过头,将脑袋靠在床架边,绕着襦裙上的细带。 陈植一开口,她回头,低头,对上他微微含笑的眼。郑观音觉得自己恍惚了一下,好像沉溺了下去。 她坐在床沿,他坐在其下的矮凳上,只能仰头看她。 床沿挂着一盏羊角灯,透出和暖的光映在少年那温和的脸上,照得清晰可见。平时垂着的眼此刻张着,很圆,漆黑的眼珠子显得又深邃。平直的鼻,略平的唇。本来是清秀又稍有锋利的,但是眼睛很圆,烛光摇曳,朦胧几分。 他已经成长,成熟,一举一动都散着男子的气息。 这种气息,郑观音太熟悉了。 陈植眉眼轻弯,噙着淡淡笑意,又问了她一遍。 “阿姊觉得呢?” 那一桶水沸腾起来,冒着咕噜噜的泡,郑观音觉得很热很烫。 “好” 过了一阵,她觉得水已经变凉了,于是弯腰掀开盖在上面的巾子,准备上床。 陈植的动作却更快,像是准备好似的,用身侧不知道哪里来的干巾,飞快攥住她的脚腕,让其搭在自己膝上,细细擦干。 他认真,也很利落,只不过三两下就擦干,甚至将脚放在了床边,并未有多余的留恋。 两人不再多话,只是各自坐着。 在此期间,外头的雨小了好多,可是满山绿竹很是清幽,而屋内又格外亲暖。 陈植知道她觉得尴尬,于是开口问:“这里有琴,阿姊若是觉得无聊,我给你弹一曲吧。” “这一夜已经够劳烦你了。” “没事的,反正也是消磨时光。雨夜弹琴,也可谓雅事。” 他玩笑了一句,取来琴,坐在一边抚。 四周幽静,琴音泠泠。 郑观音只听了小小一段,识出他弹的是陈三郎谱过的曲。 “《春夜》” 可惜春天已经过去了。 陈植的琴是陈三郎手把手教的,可即使是同一首曲子,风格也并不相同。 一曲终,陈植将琴收起来,与她静坐良久,共听山间夜雨。 这样的情形好像好像,就像从前的那些傍晚。夏时雨声淅沥,满地潮湿,花盏玉灯挑光照,琴声幽幽。 “你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若是能像今天这样,过一辈子就好了。” 郑观音笑了笑:“改明我去寺里给你上个香好了,祈愿咱们七郎的日子,都如今天这样闲适美好。” 陈植低下头,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我希望这样的日子是有阿姊在的。” 这样的目光,她也熟悉,自己看陈三郎也是如此。 郑观音惊愕了一瞬,反应过来这段时日陈植的反常,原来是已经动心动情了。 只不过她从来不缺什么,虽然日日在眼前,并不在意。他身上有那么多陈三郎的痕迹,陈家也有那么多痕迹,她下意识忽略了很多东西。 很多东西一旦越线,那界限就越来越模糊了,如同生生撕扯界限挤进来的陈植一样。 等到他主动出声,郑观音才发现其实人已经在身边很久了。 如今惊然回看,这些日子如同这间竹居,原先属于陈三郎的痕迹被一点点消去,属于陈植的部分一点点浮现。 很多东西是一直都在的。 陈植也一直都在的。 只是她,之前不在意。 郑观音忽然生出几分后悔来,觉得自己好像把自己送进了一个陷进里。或许当初答应他,并不是一个好的决定。她此时也不知道前路是何光景,只有几分愧疚。 郑观音避开他的目光:“七郎,你会遇见真正喜欢的,合适的人。” 陈植绕到她面前,半跪在围榻前,仰起头殷殷切切:“阿姊不是我,怎知我不是真心?阿姊未曾试过,怎知不合适?” 郑观音别开脸,开口劝他。 “七郎,你性子冷僻,没有接触太多其他人,所以会觉得我很好。等你尝试过,就不会这样觉得了。” 可是陈植有些不太明白她这话,开始发问。 “可我就是觉得阿姊很好。如若不好,为何那样多人喜欢阿姊?至于尝试,难道阿姊就尝试过很多很多人,与很多很多人在一起过,才选择了三哥吗?倘若不是,既然你可以只选择三哥,为什么我不能只要阿姊?倘若是,为什么阿姊不可以继续试试其他人?譬如我。” “我们有情义,有情分,如今也成亲了,为什么不可以?” 他这样一番话,震得郑观音久久没回过神。 郑观音不知道该怎样反驳,因为她根本无处反驳。觉得甚至只要说出一句话,陈植就有十条理由等着她,会把她的每句话都赌得死死的。 眼前这个少年的想法太过于自洽,无处可驳。 郑观音惊觉,事情好像脱离了自己的掌控。她一下子站起来,想往外跑。陈植从后环住她,下巴搁在肩头。成熟男子的气息,一下子就将自己裹住。 “阿姊……阿姊……” 郑观音费力推开他:“我累了,可以不说这些话了吗?” 陈植人起身,将桶提出去了。 她转过去,看着一边的祭奠陈三郎长案,生出愧疚而不忍,可私心太重,整个人被这样的情绪反复拉扯着,难受得有些喘不上气。 郑观音伏在床上,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襟,又哭了起来。 门外的陈植端着药,听着里面低低的泣声,垂下眼,两颗泪从面颊滑过。 其实他知道自己太冲动了,可是那些情感就像这盛夏一样,是如此的浓烈,像火一样烧起来。烧得飞快,根本制不住。 陈植是如此地想要告诉她,自己的渴求。 是如此的,渴求她的回答。 他想要做陈植,只想要做陈植。 可又无比清晰地知道,自己在郑观音面前唯一的依仗,不过是这副与陈三郎相似的皮囊。 仅此而已。 作者有话说: 七郎激情告白被拒,破碎一地。 下一章激情强吻,大战开场! 第32章 荒谬 由于陈植的冲动, 两人的关系又僵住了。 除了日常起居,家中小聚,郑观音对他避而远之。 陈植难受, 但也克制住了。知道自己只要再多进一步, 郑观音就会越发远离。如今二人的关系也只靠着这层契约, 与他这副日渐和陈三郎相去甚远的皮囊。 他重新翻开那本记录的素书, 开始比照着记录下的, 旧忆中的陈三郎模样进行修饰。 可陈植很无力, 他成长得太快了。 无论再怎么精心修饰,穿上相似的衣裳, 言谈举止竭力模仿,始终差距很大。 郑观音每次面上的神情,总是那样淡漠而又微微不忍。 陈植甚至都分不清, 那样的眼神,是嘲笑还是怜悯。 是笑他愚,还是怜他痴。 可郑观音什么都没说, 她似乎有很多事情要做,抄经, 制香, 调查,出门 盛夏过了,随着亭中枫树由绿转红, 浓郁的颜色带来了秋意。 陈植算着日子, 七月十七,就是郑观音的生日。 他甚至找爹娘商量,全家上下最有兴致的莫属王娘子了。除了陈植成婚,家中很久没有喜事了。 她当即拍桌要宴请宾客。 “自然该热闹热闹, 需得好好操办一番。你是寿星,此事不需管,交给我就是了。” 郑观音其实无心这些,但不好拂了她的兴致,于是露出点笑意:“全凭父亲母亲做主就是了。” 陈父坐在一旁,默默灌了一杯茶。他转过头,与静坐在一旁的陈植对上眼。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也没怎么说话。 陈父忽地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七郎,你在后头的园子里捣鼓了小半年的礼,也是时候该送出去了吧。” 陈植诧异:“爹怎么知道?” 陈父神态自若:“我猜的” 陈植有些幽怨:“说出去了?” 陈父:“没有啊。” 当夜,郑观音和陈植在围榻上对坐,亲手写下秋宴的请帖。 虽然有意办宴,但她也并不想太夸张,所以只请了几家亲近的。 或许难得有了点陈植觉得自己可以参与进来的事情,难得两人可以坐在一处说话,他欣喜很多。 两人共坐围榻商讨秋宴事宜,双华捧着个匣子从外头进来。 “小姐,有人送了生辰礼来。” “谁送的?” 双华摇头:“都问过了,不知道谁送的。” “拿来我瞧瞧” 郑观音接过匣子打开。看见里头的纸笺,面色一僵。 下一瞬,她就将纸笺放回匣中,合起来。 “阿姊怎么了?” “没什么,我们继续。” 她将匣子交给双华,让她收起来,自己继续商量明日的秋宴。 在刚才那一瞬间,借着桌上灯烛,陈植其实从纸背看见了。 “吾妻观音” 郑观音恢复如常,继续和他商量。 陈植盯着郑观音的面庞,没有放过她的每一丝神情。纵使她极力克制,面上始终未曾露出过多的失态。 然而微微泛红的眼,因紧攥而发抖的手,每一处都让陈植的心沉坠下去。 他的精心筹备,在一个已死之人的三言两语面前,如此的微不足道,随时可被抛诸脑后。甚至陈三郎什么都没有说,没有准备,单单单只是一句话,都会在一刹那间拉开陈植和郑观音好不容易缩短的沟壑。 哪怕只是他这个名字出现,就会掀起惊涛骇浪,淹没所有心意。 真是令人 羡慕。 日子到了七月十七,秋宴开。 郑观音则早早等候,一眼就看见了快步而来的梁盈,还带着妹妹梁淳。 梁盈走到她身前,下意识想要伸手去挽,却又有些怯怯地收回。 “观音我” 梁淳看着自己姐姐那犹豫的样子,立刻开口:“郑姐姐,我姐姐特意备了生辰礼为你祝贺呢。” 虽然她们不是一母同胞,但两人关系挺好的。 郑观音暗自叹了口气,不忍苛责,握住梁盈的手。 “行了,既然来了就快入席吧。” 梁盈微微红眼:“观音,我以为你不会想见我。” “一码归一码,今日是我生辰,你要是不来,我一辈子都不理你。”郑观音抬起下巴,手却握得更紧。 她微微颔首,让双华她们引着几人入园。 郑观音向立在一处悠然赏菊的永嘉开口:“还以为贵客不屑来呢。” 永嘉等她出声这才转过来。 “贵客不敢当,我只是一孀居妇人,倒是要谢郑娘子你不避讳,亲自下帖请。”她窕窕窈窈地绕了小半圈,伸手拂过一侧地几盆丝菊,露出一摸笑,“至于入眼更不敢当,陈家的宴自是无可指摘了。” 郑观音听了她这堆话,抱臂笑道:“行了,你要是刺我两句倒还好些。” 怪恶心的。 她亲自引着永嘉入园,边走边打量了一下身边人格外清简的妆扮:“你再过半年,孝期就满了吧?” 永嘉道:“怎么,你是自己过的太如意,也想催我再嫁?” “”郑观音不由得噎了半句话,随即才道:“你嫁不嫁与我何干,只是觉得你还是从前那般张扬的模样更好些。” 永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随即淡淡笑了笑。 “再说吧,杨先待我也算不错。几年孝期,算全了夫妻情谊。” 郑观音见她还算开怀,也没再说什么。 “郑观音,萱帷日永,若日月恒常。” 前面是石阶,永嘉快步上前,轻提裙,蹦了下去。落地的那一瞬间,露出轻快笑意,颇有几分从前的随性。 郑观音也笑了笑。 两人见梁淳正和李芳宁站在廊下逗鹦哥。她们年纪相仿,聊起来叽叽喳喳,像两只小鸟。 人陆陆续续到齐了,陈植从另一边过来,向众人一礼。 “今日是阿姊的生辰,又逢秋日,故而在这园子里设菊蟹宴,愿诸位一赏。” 言罢,他领着众人入园。 陈家的园子自春天起,有一块地方一直在围起来修缮,修了很久,如今拆了。 郑观音也是头一次来,见眼前之景也不由得凝滞了片刻。 园子里菊华环绕,四落纱屏金灯锦席,每张食桌都置有各式瓶器,内插花。每一样,都是精心挑选的。秋日里那一蓬又一蓬盈盈垂丝的菊花,开得花团锦簇,迎风抱香。 轩阁内也置着花,山石、流水,窗棱,洞门,每一处都是精心打理过的,无论走到何处,从哪里看,都能尽赏秋日盛景。 众人在园中游走赏花,皆称叹。 陈植看向郑观音,她站在入园处。 “阿姊,你你喜欢吗?” 他明显感受到郑观音吸了口气,似乎是在拼命压制着什么,极力扯出温柔的笑:“你有心,我自然是欢喜的。” 可她明明,并不太高兴。 所以,自己这些努力都算什么呢?比不过那个人的一句话。 郑观音是该笑的,他是个笑话。 “宾客都齐了,咱们会客吧。” 郑观音与他一起会客,引着一行人赏菊。 今日来赴宴的人相互熟悉,说说笑笑的很是热闹。 陈植不知从哪弄来了几篓螃蟹,虽然秋蟹肥美,难免清寒。他该煨着菊花锅子,温了酒。 添酒回灯,觥筹交错间,众人都醉了。 陈植虽然一直都在和王将军他们在一块儿,却时时刻刻关注着郑观音。她从容地接受着众人的庆贺,举杯敬酒。 这是她的寿宴,是陈植以及陈家为她办的寿宴,所以一言一行挑不出错处。 她高兴,就没有不笑的时候。 后来酒喝的有些多了,说是去换衣裳,便离开。 陈植跟了上去。 只是半路上遇见了李芳宁,似乎是专门在等他。 “你究竟是为了何事?” 陈植忍着不耐,问她。 李芳宁皱眉,却没有像上次那样凑近,似乎是纠结:“上一次,我问的事情,当真不是你吗?” “我说了,我没有见过你。”陈植吐出一口气。 “可是,你有佩。虽然人没有看得太清,可这枚佩我记得的。”李芳宁也看出来了,陈植好像真的对此无意,但她还想问清楚些。 陈植低头看着自己腰间的玉佩:“这枚佩,不是我一人独有。从前祖父的友人送了他玉石,所以打了三枚相似却细节不同的佩。我三哥、四哥还有我,各有一枚。” 陈三郎很早就和郑观音成婚了,他身体弱,自然是不会去合阳。 前年,合阳,陈家人,有玉佩。 陈植知道不是自己,便只告诉李芳宁:“我四哥陈榆,两年前外放为合阳县令。他是当地官员,负责剿匪乃职责之内。我想,你见到的,或许是他?” 他如此说,李芳宁有些些许动摇。 “真的不是你吗?” “不是,但至于是不是我四哥,只能由你自己确认了。再过一年,三年任期满,他或许会调回京。届时,你可以找他确认。” 一年后 可是她还等得到一年吗? 陈植没有再理会她了,从另一边的路走过,走远了去找郑观音。 找的时候,她坐在旧院旁的莲池畔。 陈植本想上前,可还没完全走近,听到了郑观音的哭声。 郑观音在席上忍了太久,强颜欢笑太久,最后实在怕自己控制不住才借口出来,躲在这里哭。 陈植问她:“喜不喜欢。” 郑观音只看到他的小心翼翼,在那一刻,她满心只有愧疚。她抬起头,看着天上那轮月亮,生出茫然无措。 “观音” 郑观音猛地回头,看向四周,杳无一人。 “观音” “观音” 可这个声音,太熟悉了,是陈三郎在唤她。 近来总觉有人暗中窥伺,不由得有个荒谬的想法。 陈三郎没有死。 他一定,躲在暗处看着她,一直都在她身边看着她。 可是他为什么不出现,就这样看着她和陈植成婚?为什么?他究竟在想什么。 郑观音站起来,找了一圈,可根本就找不到陈三郎。 “咻” 一抹影子飘过,郑观音追出去,追上山廊,果然看见熟悉的背影往山廊上走。 郑观音奔过去,从身后环抱。 “陈检!” 陈植猝不及防被她抱住,清晰地听到了她在唤陈三郎。他自嘲似地勾唇,可没有推开,也没有出声, 他就借由着陈三郎的皮囊,得到自己求而不得的。 郑观音环着的人是热的,是实的,不是她只存在记忆里的,梦的里那一抹虚幻不清的人。 她先是哭,哭着哭着就笑出来:“我就知道,你在骗我,你就是这样爱骗我。” “陈三郎”转过来,回拥住了她。 郑观音埋进他的怀里,哭了起来:“你怎么可以骗我这么久?我真的很想你的。为什么你不出现?为什么要看着我另嫁他人?” 陈植双眼酸胀,模糊不清,他感受到有热意从眼中涌出来。 眼泪掉在郑观音脸上,她抬起头。 借着月光,看见了一张笑着,却满是泪水的脸。 他附身,于是郑观音就看得清了些,看清了那张清秀哀愁的面庞,看清了那双已经蓄满眼泪的双眸。 是陈植。 郑观音慢慢松开了双臂。 两人在石阶上,陈植站在高处,郑观音仰头看他。 四周静默无声,唯有冷月凄风。 她是这样这样的爱着他,这样这样的思念着他。而他,仍旧只是那个爱屋及乌的乌,从未变过。 郑观音恍若初醒,想要离开。 他不甘,不甘心。 陈植追了上去,一把将要跑的人拽回来。他觉得已经痛到喘不上气,可还是含泪带笑:“你很想他吧。你想要让我成为他吗?只要你想,我会很像的。” 郑观音摇头:“不,你不是他。再像,你也不是他。” 这样得行为像刀一样剜着心,直至鲜血淋漓。陈植已经忍耐了太久,吼出声。 “为什么!” 郑观音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陈植,很危险,很危险。她下意识想要跑,可那里躲得过。 陈植拽着她的手腕,将人半甩在墙前,随后整个人压了上去,掐着脸吻。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觉得这是一直想要做的。他害怕,害怕郑观音随时离去。 “啪!” 郑观音先是狠狠咬在他唇上,随后给了一巴掌。 她浑身发抖,想要匆匆下山廊,又克制了一下。 “席宴要将散,我们该去送客了。” 两人含笑送走了今日来参宴的宾客,等到都送走,并行归去。郑观音坐在镜台前,卸下簪钗,说了一句。 “这样的衣裳不适合你,还是少穿吧。” 陈植脱外袍的动作一顿,垂下眼眸,自己身上穿着的还是她做的那一身夏袍。 明明如此温柔的一个人,为何总是将尖锐无情的话语从软唇柔声中生出来,最后都刺在陈植身上。 想要替身的时候就百般纵容,不想要的时候就如此绝情。 他回头,从镜中看见了她冷淡的眸,以及拙劣模仿的自己。 陈植攥住了腰间香囊,觉得既羞耻,又憎恶。 他厌恶身上那身与陈三郎相似的衣裳,增恨自己已经与陈三郎不大相似的皮囊。耻于如此卑微的自己。 如同浪涛一样,席卷而来,将他淹没。 陈植逃走了。 他逃到了祠堂,身前仍旧是棋盘棋子。多的,只是一个火盆。 棋盘上没有落子,有的只是一本素书。 陈植一页页翻开,边翻边笑。最后抬起手,素书落入火盆中,素书被火烧起。 他努力地,努力地想要回到过去,问一问他的三哥,该怎么做。 从窗户吹进来的风一吹,火光亮暗间,想起的却只是陈三郎那些长达几年的诉说。 其实,很多事情不是陈植自己刻意得知的,是陈三郎告诉他的。 那他病逝的几年里,闲谈似的说了好多好多。素书被火舌吞噬而尽,那些曾经说过的话,那些温和而又不甘的目光,重新浮现在陈植眼前。 陈植看着那座漆冷的牌位,有些不可置信,声音发颤。 “我是你亲手为她培养的替身,对吗?” 漆牌无声。 陈植忽地笑出来,滑落的眼泪像一颗颗棋子。 好荒谬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隔阂 陈植住在了书房。 除了偶尔回来, 或者一起到王娘子那吃饭,两人很少碰上。有时王娘子那边问了两句,陈植也只是说在准备科考, 所以住在书房读书。 他这话半真半假, 读书是真, 准备科考也是真。 虽然两人不怎么说话, 也不怎么见面, 但郑观音也不是完全不管他。小厨房常常给他开着, 总是让古柏来取羹汤。 天气转变,她还缝制了几件新衣裳。 是给陈植的, 只是他没穿过,所以郑观音就叠在一起,放在了衣柜里。也许古柏过来取, 会带过去吧。 日子已经过了七月,到了八月初。 马上就中秋了。 郑观音坐在镜台前梳头发,听见门口有动静, 她立刻捏着梳子站起来,快步走过屏风。 双华抱着一瓶秋芙蓉进来。 郑观音张开的嘴又合上, 坐回镜台。 双华将她的情绪变化尽收眼底, 把芙蓉花放在一旁的花几上:“若是真放不下,不如去找他,将人劝回来吧。” 虽然不知道两人发生了什么事, 可就算之前吵架, 也没有这样疏离过。 郑观音轻轻摇头:“我和他,不是两句好话就能劝回来的。” “不是说出去折桂花吗?怎么带了芙蓉回来?” “折了桂花,从园子经过,刚好碰见郎君坐在芙蓉树下。他见我来, 问是做什么。我说,屋子里的花快谢了,所以来折几支新的。郎君就亲手折了几枝,让我带回来。” 郑观音听双华说,觉得心像棉花浸了水,很闷很沉。 她伸手用指尖轻点芙蓉花,又扫了圈屋子。 围榻已经很久没人睡过了,琴室里还有陈植的琴,博古架上还有婚后这段时日他陆陆续续添置的东西。西窗下的兰草,镜台旁的红鱼 许多许多。 郑观音从来没数过,原来这样一间屋子里,有这样多属于陈植的存在。 像青苔,长久地安静,不知不觉侵入,随后悄悄扎根。 一场雨,遍地都是。 郑观音双手掩面,长长吐出一口气。 “你让我去打点的事情都打点好了,那地契是法华寺附近的一座小宅,相关的手续我也都弄好了。”双华捧着郑观音生辰前,有人送来的贺礼,犹豫了一会儿问她,“你,想要去看看吗?” 郑观音抬起头。 贺礼是陈三郎送的,里头是一张地契,一把钥匙。她不知道是该怨,还是该喜,只觉得陈三郎临死都在算算算,怪让人讨厌。 心里又堵了些,堵得发慌,堵得喘不上气。 郑观音用力呼吸了好几次,声音听起来才稍显平静:“既然离法华寺那么近,明日去送经,顺道去看看吧。” 双华点头:“不早了,你睡吧。” 郑观音走向床榻,又说了一句:“香炉里的相寻昼燃尽了,你添点新的吧。” 相寻昼是六月下旬就制成,送进了宫。 皇后心悦,特意赐了两盒。她近来心绪不佳,总觉得很烦躁。相寻昼清新凝神,点上一些会觉得好些。 抄经的事,当初说的是抄一年,所以郑观音还在继续。 前日里,杨见微来信说,似乎劫掠的婆罗蜜流向了京,只是不知道在谁的手中,又要做何用。 此事盘根错节,已经是郑观音他们动用了能动用的所得。 一想到这些,郑观音稍稍平静的心绪又躁动起来。她翻了个身,一只手掀开帐子。隔着那座屏风,可以看见围榻上还是空的。 她放下帐子,吸了吸鼻子,赶紧闭上眼。 快结束吧,让这一切都快结束吧—— 第二日,郑观音去法华寺送经,遇上了前来为老侯夫人上香的梁盈。 见着她,梁盈立刻笑起来:“观音” 她比上次见,还要更憔悴一些。郑观音赶紧从双华那取了披袄,给她披上:“你祖母的病好些了吗?” 少女身形单薄,即使披袄在身,也还是显得她像一片薄薄的叶子,随时能被风吹走似的。 “大夫说,祖母的病是顽疾,只看今年还能不能熬得过去。” 她对她笑了笑,眼中已经生了泪,强忍着没有掉下来。 郑观音陪在她身边,替她挡住从庭院来的秋风。 礼佛上香毕,两人就在枫林小道上走。 红叶片片飞落,落在梁盈素净的发间。 郑观音伸手取下红叶,想了想,也不知道她多久没有穿过鲜亮的衣裳。总是常年寡淡,一如其心。 “观音,我是不是不祥之人,亦或者上辈子作恶多端,所以今生亲缘单薄。” 梁盈忍不住问她。 郑观音却道:“可是你还有很多亲人呀,有祖母,有妹妹,有哥哥,还有我呀。” 她这么几年,总是会问她这些话。郑观音从不觉得烦,只是觉得至少她愿意问。 若是哪一日不问了,那才叫做不好。 梁盈性子冷僻敏感,甚至很多时候都很古怪。 旁人不知道,但是郑观音知道。 母亲好端端疯了,自尽而亡。父亲祖父相继战死,祖母重病,能够撑到现在,她已经很坚韧了。 “盈娘,你是个很坚韧的人。” 梁盈红了眼,挽住她的胳膊,靠得更近一些。 “观音,只有你会说这样的话。就连小淳,她也不愿和我待在一处了。” 郑观音轻声安慰:“她问,你不说,时间久了,自然会赌气。” 梁盈垂下眼,轻轻抿唇。 不能说。 “盈娘,你真的要嫁给李曜吗?他不是什么” 本来气得想直接骂狗东西,可是对上梁盈那哀戚的眼,又有些于心不忍,委婉道:“他配不上你。” 梁盈只笑了笑:“观音,不必担忧,我有我分寸和打算。” 若是退了婚,那自己的婚事梁成玉必定会插手。 那,她就要一辈子活在他的监视下了。 两人沿着枫林道走到头。 郑观音拨开枫树枝,见着小道上走来一对人,定睛一瞧,正是李曜和眷娘。 她攥紧手,暗道可恶。 自己还没和梁盈说,可不能让她先瞧见。别的不怕,就怕她直接撞上那两人。 只稍想了一会儿,她又转回去找梁盈,想带着人避开。 可只是找了一圈,几乎都快把半个法华寺翻了过来,却仍不见人。 她转过一个拐角被人拽进殿内,下意识想要出声喊人,对方捂住了她的嘴。等上香的人出去,那人才慢慢放开她。 郑观音瞪眼回头,待看清楚之后立刻露笑,想要扑上去。 “嘘!” 对方笑吟吟和她交耳说话:“别怕,一切都交给我。” 郑观音神情严肃起,乖巧地点点头。 “我知道了。” 她过洞门,一转身,梁盈就在自己身前站着,手中还提着一包糕点。那双清黑的双眼凝着自己,倒把郑观音吓了一跳。 “你去哪了呀,害我好找。” 梁盈微微一笑:“你不是很喜欢法华寺的花糕吗?我就买了一些,结果可是一转眼,你人就没了。” 郑观音记得,售卖花糕的摊子在西门,并不过枫林道。 想来,她是没碰见那两人了。 “我看你急匆匆的,找什么呢?” “还能找谁?你去买糕也不知道说一声,我还以为你丢了。” 郑观音抱怨了一句,梁盈露出笑来:“我的错,你别生气了,花糕赔罪。” “好吧” 梁盈知道她好哄,看着热烈外放,实则内里柔软可欺。 两人就坐在法华寺的后山的小河边,一起吃花糕。双华她们还买了素馅的烤饼,郑观音掰了一半给梁盈,忽地看见个人走过来。 “欸?” “你怎么了?” “我看见小侯爷了。” 梁盈原本亮亮的眼暗了一瞬:“想来,是接我回家的。” 郑观音道:“别担心,等吃了再回去。” 她立刻遣双华去传话,过了一阵人回来:“侯爷说不着急,让我们尽兴。” 郑观音揽着梁盈的肩:“我说什么,可惜寻真姐姐离世,不然也是一对佳偶。” “希望寻真嫂嫂,早登极乐,下辈子平安顺遂,可嫁得良人。” 这话听着有些怪,郑观音微微皱眉。 “说起来,你小的时候最黏姐夫,为什么如今却生疏很多了呢?” 她如此问,梁盈她当即就咳嗽起来。 郑观音赶紧给她拍背,梁盈顺过气回道。 “毕竟长大了,我纵使是亲人,也要避嫌。你看小淳,她也很黏哥哥,可如今年岁渐长,不也疏离了吗?” 虽然她这样说,可是郑观音觉得梁盈和梁淳对梁成玉的生疏是不一样的。自从在梁成玉被找回侯府后,就渐渐疏离了。那个时候,她才六岁。 风如水。 郑观音和梁盈一道回去,梁成玉就在河畔等她们。 梁盈低着头,上前唤了一声。 “哥哥” 梁成玉轻轻颔首,伸手道:“回家吧” 他问郑观音要不要同行,她说有事便拒绝了。 送完经,梁盈也走了,郑观音依着地契上的地址,带着钥匙,到了一座小宅前。 此宅在巷中,漆门紧闭。 虽不知陈三郎送她一处宅院是为何,她看过那张地契,也让双华去问了。 宅子是四年前买的。 那时,他们成亲才三年,他难道就在筹划这些了吗? 可是郑观音想不明白,那时陈三郎身体尚好,甚至还能和她去登山巅看云海日出。 他的死,是很突然的。 倘若不是陈三郎苦苦相劝,又和她说自己身体康健,她断然不会和离,致使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两人过了走过前厅,左右两间。 郑观音推开其中一间,是书房。 这间书房和他们从前那那间,一模一样,因为很多东西完全是直接搬过来的。而又有很多东西是她完全没有见过的,譬如那一架的画。 每一幅,每一幅都是他们一起看过的。虽然没有人,可是一直都在。 郑观音一下子喘不上气,她的声,她的泪,她的念,全部都凝成团,堵在心口。此时又像种子一样迅速抽条,长出藤蔓,生出尖刺,顺着骨头经脉拼命缠着收紧,只能紧攥画,拼命捂胸隐忍。 忍到声音发哑。 “你究竟是爱我,还是恨我?竟然连死了,都让我如此不好过?” 郑观音轻轻问,可书室寂静无声。 陈三郎留下的都是他们那些美好的回忆,这样美好,让人忍不住反复咀嚼,初时甜蜜,渐泛苦涩。 她最终平息下来。 外头那日光刺眼,昭示着陈三郎已经离世的事实。 郑观音将那些画都卷好,重新放回去。 她走出去,打开了另一间的房门,那是一间花房。 深秋的花房暖如春昼,房内满是牡丹,此刻开得花团锦簇。她细细看过,这里的花,每一盆,全部都是他们从前那些。 从前她和他一起,培植了很多牡丹。可是此番再入陈家,却不见一株。 “原来是在这儿” 她又走得深了一些,屏帏深处,矮榻一张,书几一个,香炉瓶器满架。上头还有两摞书,郑观音取下来看,是两人合著的《培植要义》。和离的时候,以为可以再回来,所以没有带很多东西,只带了一块他自幼所戴的玉佩。 郑观音甚至从来都没想过,陈三郎会将他们的从前清理得一干二净,空荡荡的像是从未有过。 她在满房牡丹中,静静坐了很久。 日头渐渐从粉墙落下去,深黄的余晖从窗子落满地,将她拢成一团。 天太晚了,她还要回陈家,于是回绝了双华问她要不要看小宅其他地方的提议,出门而去。 双华在锁门,郑观音站在一旁。 “这宅院是卖了?” 郑观音微侧身回她:“不是,这本来就是我的,只是从前事忙,没有来过。” 话说完,她才看清楚说话的人是谁。 “眷娘?你怎么在这儿。” “原来是娘子。” 郑观音见她挽菜篮,提鲜鱼:“听说你赎了身,之前去找,也不知道去了何处。你怎么不遣家中人采买?” 眷娘笑起来很是娇媚动人,轻言轻语:“郎君今日归家,所以想要亲手做羹汤待他。” 郑观音心情复杂,只含笑回了一句。 “想来你们夫妻感情至深,真是令人羡慕。” 眷娘脸上飞红,羞涩的样子我见犹怜:“正是呢,郎君待我极好。” “难得相见,不如登门小聚?我请娘子喝茶。” “不了,家中还有事,改日一定登门。” 郑观音客气告辞,眷娘一礼相送。 等马车走远了,年轻男子驾马而来,见着她便喜笑颜开:“眷娘,你怎么出来了?” 眷娘立刻走到他身边,笑道:“你今日要来,我当然要亲手为下厨,以备酒菜呀。” 男子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好几日没见,我很是想你。” “我也是。” 两人往回走,边走边说话。 “刚才你在和谁说话呢?” “一位故交,姓郑,曜郎可认识?” 李曜一下子就变了脸色:“你说的都是真的?” 眷娘笑得眉眼弯弯,略垂眸,娇声回答他:“是呀。” 李曜的心一沉,开始飞快盘算。 而回了陈家的郑观音在莲池旁坐着,在想这事要怎么处理,看梁盈那个样子是不行的了。 她在想,要不要跟梁成玉说。 想着想着,郑观音觉得人又头疼又恍惚,她从莲池离开,沿着路回去。月亮出来了,照在莲池中,水波荡漾,像是陈三郎。 郑观音轻巧踩上围栏,伸手去拽那碧波银月间的人。 可只是捞了一手湿漉漉的月华,就又落回人间。 她一回头,是陈植将她揽腰抱下来,紧紧箍在身边。少年垂下的脸,在月色下如此的忧愁不解。 “阿姊,你在做什么?” 她有些惊喜,抓着陈植的手想要给他指水面的陈三郎。可是一回头,只有碧波池上那一片银闪闪的月光。 凄寒的风卷面,郑观音不由得一个激灵,又在瞬间清醒。抬起手,只有一捧池水残留的月色。 她刚才,做了什么吗?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她明明,回去了呀。 作者有话说: 真的没有人发现姐已经有问题很久了吗? 难道是我写的太隐晦? 第34章 夜宴 郑观音看着陈植, 神情迷茫,缓慢地摇头:“我也不知道。” 陈植闻言轻皱眉,扶住她的胳膊:“你刚才看见了什么?” “我不记得了, 只记得我回去了。”她整个人有些浑浑噩噩的, 没什么精神, 只觉得记忆好像缺失了一块。 陈植虽觉得事情怪异, 却也没有继续问什么, 只是想等明日请个大夫来给她看看。 “秋夜寒凉, 入如今夜深了,回去吧。” 他叮嘱了一句, 从她身边过。 郑观音拽住了陈植的衣袖,他停步回头,微微垂眼看:“怎么了?” 郑观音抿了抿唇, 有些欲言又止。陈植看见了她纠结的神情,只是还攥着自己的衣袖。他又有些紧张,等待着郑观音说出的话。 她想说什么呢? 是想说, 不要离开,还是想说, 留下来。 可她慢慢松开了手。 陈植有些失望, 淡淡的一声嘲混在不知哪来的桂花香里,显得清清冷冷。 他转身离开,郑观音一下子红了眼, 眼泪当即就要出来。可她死死咬着唇, 告诉自己不能动摇。 郑观音站在风里,那些溢出的一点泪都没吹散了,脸上徒剩冷感。 下一瞬,手被一团温暖裹住。 她抬起清愁的眼, 陈植不知何时又走了回来,牵着她的腕:“走吧,我送你回去。” 郑观音任由他牵着自己,两人走上山廊,走下山廊,过蔷薇道,回去了。 陈植有些日子没回来了,几人见着他有些诧异,却在看见两人手牵手又欣喜了一些。她们在给郑观音理鬓梳洗后,依次退了出去。这期间陈植一直都坐在围榻上,等结束之后,他也走了。 郑观音听着门关上的声音,回头看了一眼。 整个屋子里只有自己。 她起身走到围榻坐下,看向身侧的位置,空空如也。好像只有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点陈植的气息。 屋子里太安静了,郑观音那些复杂的情绪翻涌上来。 她没有再克制,伏在炕几上哭了起来。 灯芯原是新换的,汹汹烧着。从开始的长长一条,带着黄亮的光一路烧下去,一截截烧尽,直烧得响起咝咝呜咽声,愈烧愈烈,烧出一片浓浓秋意。 银灯烧了许久,花光渐弱,泣声也随着一起渐渐弱下去,剩下细细碎碎的抽泣。 郑观音哭得不能自抑,有人抚着她的鬓。 她抬起头,昏昏的夜里,陈植的柔和无比清晰。他拭去那些眼泪,摸着她的脸。 什么都没说,又都什么都说尽了。 陈植问:“你想我走吗?” 郑观音满眼都是泪,几乎都快看不清身边的人了。她张张嘴,可出来的只是破碎的哭音。 陈植将人拥入怀里,她没有推开,蓄在眼中的泪渐渐晕湿了衣衫。她的面颊贴着陈植宽厚温热的胸膛,听见了心跳声。 扑通,扑通。 陈植轻轻抚着她的脸:“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我的心意吗? 可回答他的只有断断续续的抽泣,陈植将郑观音的脸捧起来,指尖描过秀翠的眉,桃花承露般多情的眼。那里头,只有自己。他轻轻垂眼,看见了被泪浸软的唇。 陈植想也没想,吻了下去。他又紧紧锢着怀里的人,不让其有任何逃走的机会。 吻得愈深,郑观音就往围榻上倒,像是随时会脱离他的怀。自己又怎会允许呢,他托着郑观音的腰身,将人往怀里压。灼热的气息从唇到面颊,陈植咬了一下她的耳垂,明显感受到怀里的人,战栗了一下,又吸了口气。 他勾起唇,果然。 再往下,衣带也被咬开了。 陈植嫌围榻上的炕几碍事,将人拽起来,一步一吻,吻到了床。 帐子落了下来。 炕几上玻璃缸子里的两位小红鱼,交缠着鱼尾。 郑观音也不知道该想些什么,人已经迷乱了。她的反应很慢很慢,陈植吻着她的肩,又顺着往下。裙带好像也渐渐散了,手顺着小腿愈走愈深。 她看着在亲自己的人,觉得好像又回到了过去。 可是气息,气息是如此的不同。 郑观音总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被过去与现在反复拉扯,身上的人却拼命将她往未来拖,那些过往也还死死拽着她。 这样反复拉扯的感觉实在是太痛苦了,她一下子哭了起来,推开陈植。 “不、不” 否则,真的回不了头了。 陈植被推开时还有些茫然,可是郑观音抱着膝缩在床角,拼命抓自己的头发,整个人痛苦万分。 他抓住了郑观音的手,制止她近乎在自残的行为。 “好,好,我愿意等。” 等到,真正接受的那一天。 陈植试探性地去触碰郑观音,见她没有激烈的排斥,边靠近了些将人揽入怀,轻轻拍着她的背。 “我会,我会陪着你的。” 恍惚的郑观音逐渐平静下来,缩在陈植怀里,低声啜泣。陈植拉过被子,将她裹住。 直到后半夜,怀里的人才平息下来,含着泪睡了过去。 陈植没有走,在她身边睡下,牵着她的手,轻轻拍肩。 一下,一下,又一下。 第二日,郑观音病了。 一早起来,人就在发高烧,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一直喊疼。 陈植赶紧让双华去请大夫,问郑观音:“哪里疼?” “哪里都疼。” 她太难受了,从头到脚没有好的地方。 郑观音高热了两天,一直昏睡着。请来了几个大夫,都只是说:“也不是什么大病,只是受了些风寒,静静养两天,喝些药应无大碍。” 可是药灌下去,人就没有过清醒的时候。有时候好不容易退了烧,可是一到半夜就又烧起来。 病了多久,陈植就守了多久,只是在中间去考了个试。 这场病来得急,来得汹,众人心惊肉跳了好几天。好在太医请过后的下午,郑观音的烧退了,一直隔日她都没有复烧。 退了烧,人也清醒了一些。 睁开眼见到的就是陈植和王娘子,两人欣喜地说了些什么,可她觉得那些声音都迷迷糊糊的。明明很近,却完全听不清楚。 才清醒片刻的郑观音,又晕了过去。 陈植赶紧去探,手心感受到的是一片温热,他才松了口气。 郑观音病了五日,除了头两日实在是骇人,后来倒也渐渐平稳地好了起来。虽然病是好了,只是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许多精气神,显得恹恹的。 不过,但好在自退了烧之后,她好得也愈发快。 没两日,人已经能够活蹦乱跳地。 可已经八月十四了,第二日就要入宫赴中秋宴。郑观音甚至有兴致在和侍女们商量,要穿什么衣裳,梳什么发髻。 静夜,郑观音在镜台前梳头发。 她病了七八日,如今虽痊愈,可人消瘦了一些。陈植小心翼翼走到她身边,取过玉梳,轻轻地梳着头发。 “阿姊,那夜的事情,是我冲动了。” 郑观音梳着一缕头发,皱眉思索:“哪天?什么事?” 陈植错愕抬头,可坐在那的人像疑惑不解地看着自己,他愣了一瞬,于是淡淡笑了一下。 “没什么。” 郑观音打断了陈植给自己梳发这般亲近的行为,拿回了梳子:“你你能把双华叫回来吗?我还有些事情要和她说。” 这样突如其来的淡淡疏离,陈植有些难受,也没有表现什么。 他出去叫了双华,自己则在门外的廊下坐着,一抬头,就是一扇窗。 窗后坐着的是镜台前的郑观音。 秋夜安静,陈植听见郑观音和双华在私语:“七郎怎么睡回来了?你去劝的?” “是你和他一起回来的呀?结果第二日就病了,莫不是病了一场,烧糊涂了吧。” 私语安静了一会儿,陈植才又听到郑观音说了句。 “那大概真的是我烧糊了吧,还有好些事情我一时半会儿也还没想起来。”—— 八月十五,中秋夜宴。 郑观音和陈植入宫赴宴,彼时清月正圆,桂子清香。今早下了场雨,所以这香气并不比白日和暖,浸着冷,透着幽。 帝后将夜宴摆于重华殿,池上作相鼓舞,手边琥珀光。 “今夜中秋佳节,愿与诸位共赏圆月。” 皇帝正坐其上,举杯邀众人相饮。 郑观音借着饮酒之余,看了眼帝后二人。皇后轻声与皇帝说了些什么,他只轻轻弯唇,给皇后夹了蟹肉。 皇帝比她上次见到的时候,要更清瘦羸弱一些了,整个人浮着几缕淡淡的病气。 作为以武力夺取皇位的人,此时却有疾。只是很意外,皇帝并不声色犬马,登基后励精图治,就连后宫,也只有一位皇后。 皇帝举着酒杯从座位走到席间,与众臣饮酒。 他一边走,呼啦啦啦一堆人行礼。到了郑观音这边,亦是如此。 她和陈植感受到皇帝从身前经过,锐利冷肃的目光扫过席间,最后停留在了两人身上。 不过在他俩身上停留了不久,便听到皇帝同秋夜一样微微带有凉意的声音。 “都平身吧。” 郑观音跟着众人行礼,跟着众人起身。 在一旁的王娘子夫妇相互换了个眼神。 皇帝轻轻咳了一声:“陈卿,这是你的幼子和其妻吧。” 陈父从席中起身,走上前道:“回陛下,正是。” “朕记得,陈文和的妻子,就是这位郑氏吧?” 他这样一说,席间众人面面相觑。 郑观音的一颗心也被提了起来。 王娘子轻轻抬眼,看向一旁坐着的皇后,只是并未得到什么反应,皇后也只是淡淡落下一眼。 陈父在思考怎么回的一瞬,皇帝却先开了口。 “文和曾说其妻才品甚佳,今日看来,看来果真如此,否则陈卿又怎会再次求娶。”皇帝的目光在小夫妻身上转了一圈,那略有苍白的脸上漾出笑意,“倒是陈卿眼疾手快,真是半点都不肯落于旁人。可惜,朕膝下没有皇子,否则若是适龄,哪里还轮得到你家。” 王娘子暗暗松了口气,因为这事,陈父还被弹劾了一次。 不过提起陈三郎来,倒是又颇为伤怀。 皇帝向两人道:“你们上前来一些。” 郑观音和陈植便垂首,依次上前几步,随即从头顶落下话。 “你行七,听说名唤植,可有表字?” 陈植道:“回陛下,无字。” 他轻抬脸回话,皇帝平静而锐利的目光落在脸上,有短暂的恍惚怅然,觉得有几分像一位旧人。 这样短暂的停留,让王娘子和陈父突然间有些紧张。 好在皇帝并未再说什么,只是道:“陈三郎天纵英才,有兰心松姿玉貌,你是他的弟弟,该以父兄为念,亦不辱盛名门楣才是。” “是,陛下提点,必从之。” 皇帝的手指摩挲了一圈酒盏边缘,因为有几分像旧人,故而又多看了陈植一眼。却只有一眼,随后走过他们。 不过效果倒是很显著,那些在郑观音身上的异样眼光,一下子就少了很多。 说起来这事还得找永嘉,她跟皇后说了那么多,这才招她进宫的。 郑观音往席间扫了一圈,原本还在的永嘉不知去了何处,梁盈也不在。 刚才好像看见有宫人给梁盈递了话,人就出去了。 她也悄悄从席间退出去。 过了飞阁,却见梁盈身边的阿碧在树下等待,踱步的样子像是有些着急。 “你怎么在这儿?” 阿碧吓了一跳,不过看到是郑观音后便立刻安心,上前道:“不是您给小姐递了话吗?所以她才出来的。夜里又暗,在湖边就走散了,我还在找呢。您没看到吗?” 好端端的,自己给给梁盈递什么话。 郑观音瞬间反应过来,是有人借自己把梁盈诓骗出来了! “郑娘子请奴婢托话,在寥风轩等您,说是要事。” 梁盈被宫人引着去偏殿散酒,刚才在席间饮了酒,觉得有些眩晕。不适感又强了一些,越走越晕。 “小姐,马上就到了。” 宫人扶住她,轻轻开口,可是梁盈却知看到她一张一合的唇,其余的渐渐没听清。 她悄悄拔下自己的发髻后的一枚小花钗,紧攥在手心。尖端已经刺痛,让自己保持了几分清醒。 可是逐渐虚浮无力的四肢,在宫人的紧胁之下,显得微不足道。 梁盈还是被搀进了内室。 被推进去的一瞬间,门就被阖上,由此带起的一帘风将纱幔撞得轻轻晃,香气顿时卷来。屏风后,有人正坐在那处。 为了让自己保持清醒,她狠心划破了手。 此时正滴滴答答地在流血。 明明这样大的动静,外头却没有人来,倒是把屏风后的人惊醒,此时跌跌撞撞扶着墙出来。 隔着烛火,两人相见,皆是有些愣神。 是李濯。 他看清是梁盈的那一瞬间,当即就忍着不适退后,混沌的思绪此刻被迫拼命转动。 余光中见小窗上闪烁着月光,可是月光怎会粼粼,只有水波。 这小殿外就是碧波池。 李濯推开窗,果真见殿外就是池水。他红着眼,紧扣住窗棱,回头道:“梁二小姐,外面有棵树。你若相信,可以踩着我上树躲避,再趁机逃离。” 梁盈的手早就被鲜血尽染,此刻粘腻一片,好在还保持清醒。 虽然和李濯不相熟,但她见过其妹妹李芳宁,更何况。 想必不久,就会有人撞开殿门了。 她并未多加犹豫,走上去:“我会报答你的。” 李濯蹲下身,让她踩在自己的肩上,随即一力起就将人掷在桂花树上。 而将人托出去的李濯则在确认人已经稳当时,纵身一跃,落入碧波池中。 梁盈虽胆怯柔弱,但小时候父母兄长会带着她出去游玩跑马,那时她也是个顽皮孩子。只三两下,她就从桂树上下来,沿着碧波池畔一处人少的地方走。 刚转了个弯,撞入一个柔软馨香的怀中。 此刻的梁盈如惊弓之鸟,立刻要往回跑,对方反手一抓,拽着她就走。 等到云片飘过,圆月泼下大片大片银流,她看得模模糊糊,却也还是认出了拽着自己的人。 是永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朦胧 永嘉很灵巧, 直接避开各处,将她带到一处水榭。 她一手将掏出的药塞入梁盈嘴中,一手抄起瓷壶, 将水猛灌下去, 直把人呛得咳嗽起来。 梁盈咳得脸绯红, 却也没质疑她塞了什么药给自己。 片刻之后, 人已经清醒好转一些。 她要和永嘉说话, 外头有一阵脚步声, 同时还有李曜的轻唤。 “表姐怎不在席中?” 李曜一进来,永嘉在桌边坐着, 一手托脸,一手慢慢倒茶。虽仍旧是宝蓝素白的衣裙,在他眼中, 更显清幽之美。 她闲闲坐着,美目轻挑起,却只是冷冷一笑。 “席间歌舞好, 你怎么出来了?” 李曜慢悠悠走上前,在永嘉身旁蹲下。谁知他一靠近那张桌, 永嘉就抬脚将他踹出去:“一身酒气, 也不散散。” 虽然被踹了一脚,但是他也不恼,站起来理理衣袍, 仍旧笑。 倘若不是永嘉早就见惯了他这副道貌岸然的样子, 也当真会被迷惑。 也就只有梁盈那个笨蛋,会相信这种人的鬼话。 一想到这个,永嘉借着饮茶的动作,瞥了眼桌子。好在这张桌铺了锦缎, 几乎垂坠在地。也好在梁盈清瘦,被她塞进去,也看不大出来。 “表姐一个人出来散酒,怎么也不带人。向来是思念战死的表姐夫?” “你一个有未婚妻的人,有诸多情人的人,还能关心我,当真是心大啊。” 李曜抱臂倚在一旁,笑道:“我与表姐自幼青梅竹马,情分并不一般,关心也实属情理之中。更何况,表姐夫战死,表姐伤心,自然该多关心几分。” 永嘉睨了他一眼,微微冷笑:“算了吧,你还有那么多情人,我哪排得上号。” 李曜凑上前去:“表姐是在乎?只要表姐愿意,之前我说过的话仍旧作数。” “你舍得吗?” 她不知道从哪来的一把小扇,轻轻敲在他肩上,声音柔了几分:“男人话,我才不信。” “若能得表姐芳心,舍弃又有何妨,那些不过消遣之人。”说者说着,他闭眼轻嗅,从永嘉层层衣衫中透出来得香,“怎可比得上表姐与我之间的情谊。?” 永嘉恨不得手中的扇子是一把刀剑,狠狠剁了这烂人。 “他战死,你守寡,可会寂寞?”李曜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永嘉下意识想像从前那样甩他一耳光。 “世子” 有人在外面唤了一声,是李曜约的梁成玉出来了。 永嘉趁机将他踹出去,挑眉示意:“这可是宫里,着什么急?” 今夜就让你死。 美人惊鸿,如风来,似月去。 李曜轻勾唇,算了算时间,该带着梁成玉去找他那宝贝妹妹了。 这个梁成玉,摇摆不清,明明与王府有亲戚,却始终一副孤高的样子。真是与当初那陈三郎一样,一样的可恶。 好在陈三郎已死。 李曜一走,永嘉掀开桌帘:“出来吧。” 梁盈红着眼从桌下钻出来,永嘉轻轻摇着扇子,笑问她:“梁二小姐,如今可认清了?” 只是对于刚才那事,虽然她一直在桌下,又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一直都是这样觊觎你吗?” 永嘉还以为她会哭哭啼啼地,没想到居然问这个,便漫不经心道:“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 梁盈偏过头,跳入碧波池中的李濯已不知何处,水面只剩一轮硕大皎白的月。 干干净净,毫无瑕疵。 那粼粼的波光,映在清愁少女那单薄的身上,映入她那幽黑的瞳中,月光被吞噬尽。 “滴答” “滴答” 手心的伤口已经裂开,原本就被鲜血染得透透的,刚才太匆忙,如今永嘉才看见。她站起来,抓住梁盈的手腕一看。 那手心有一条长长的伤口,此时连皮肉都微微翻卷。 “嘶” 永嘉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随手将刚才打过李曜的团扇丢尽碧波池,取出袖中的丝帕给她止血。 “你这个人,看着柔弱,居然一声不吭。” 梁盈就站在那里,任由永嘉一边碎碎叨叨,一边给她缠伤口。 “也不知道郑观音看到,又该碎嘴心疼了。” 梁盈一双水杏眼被月光浸染,润润的,黑黑的。 “县主,是喜欢观音,想要和她做朋友是吗?” 永嘉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我是怕她看见你这一手的血,又和我在一起,冲过来骂我说我欺负你。” 虽然和郑观音一向合不来,但是她与梁盈的关系还成。即使有时候会觉得过于怯弱,但觉得这样一个人要嫁给李曜,实在是他表兄不配,所以也会因几分怜惜和她说上两句话。 但每每,郑观音就会冲出来跟母鸡护崽子一样,搞得好像她多凶神恶煞。 梁盈也是个笨蛋,被李曜哄得团团转。 “行了,出来的太久,恐惹人疑,回席去吧。” 永嘉也没理会梁盈,径直越过屏风往外走,也不管身后人跟没跟来。 倒是梁盈低下头,看着那方兰帕被自己的血染红,轻轻吐出一口气。她拢袖,也从水榭里出去,碰上了急匆匆找她的郑观音。 “你去哪了?” 郑观音晃着她,左看看,又看看,一下子就看见她的手。 “哎呀,你这出去一趟,怎么还受伤了?” 梁盈弯起唇,任由她细细看自己的伤口:“我没事,出来的时候没看清楚,滑了一跤,手被石头擦伤了。正好碰到永嘉县主,她借了我一方帕子。” “你这要上药才是,这血也滴在裙子上了,还是赶紧去换一身,免得落人口舌。” “好” 因为梁盈没提灯出来,又怕她看不清再摔一次,郑观音牵着她回去。 郑观音让人去取药,等梁盈换了衣裙出来,郑观音就在灯下给她擦血迹。看着那颇为触目惊心的伤口,她不由得龇牙咧嘴。 梁盈用另一只手捂上伤口:“这伤口看着不好看,我自己来吧。” “伤口还分什么好看不好看的。”郑观音紧攥着她的手腕,随即将药粉细细倒上去,“会有点疼,你忍着些哈。” 药粉落在伤口的一瞬间,顿时激起一阵阵刺疼,让梁盈忍不住想要缩手。 “呼呼呼” 郑观音赶紧抓住她,轻轻吹着伤口,等最刺激的那阵过去,又颤了条新帕子。 “这条帕子” 郑观音将那方染血的帕叠起来,梁盈接过,收起:“等我洗了,还给她吧。” 两人坐在偏殿的窗下,望月说话。 郑观音道:“其实永嘉人不坏,就是嘴品不好,想来平日里她对你也” “我知道。”梁盈轻轻笑着,神情认真,“我一直都知道。” 该弄完的都弄完了,两人从偏殿出去。 双华急匆匆过来,在郑观音耳边说了什么。 她脸色一变,有些不可置信:“这可是中秋夜宴,他这么大胆?” 双华觑了一眼有些茫然的梁盈,既怜又愤。 “活该” 郑观音抓起梁盈那只好手,直接拽到了碧波池畔的寥风轩,果然那里围了一圈人。稍晚他们一些的梁淳冲进去,狠狠扇在衣冠不整的李曜脸上。 “你居然这么对我姐姐!” 她一听到这个事情就火冒三丈,梁盈是个懦弱的也就罢了,还要被欺负。 真是气死她了! 梁淳插着腰,想要再打他两巴掌,梁盈上前拽住她的手,含泪摇摇头。 “小淳,罢了。” 梁淳气不打一处来,指着李曜:“都这个时候,你还护着他?” 此时梁成玉、陈植、李濯,包括成王夫妇也已赶来。 郑观音赶紧将两人拖出来。 成王一脚踹在李曜心头:“你个孽子!” 李曜抱住他的腿:“爹,我没有!” 纵他千说万说,成王已经气得要晕过去,成王妃亦是当场垂泪:“我怎么生了你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 李曜被两人打骂,被众人笑话。很多人已经被请出去,留下的只是几个稍显亲近的人。 他目光扫过站在不远处皱眉的梁成玉,怒目圆睁的梁淳,微微勾唇的郑观音,以及伏在她肩头啜泣的梁盈。 暗暗攥住了手。 此般丑事很快就传到了帝后耳中。 众人继续宴饮,帝后在别殿见成王夫妇,已经被自己爹娘拖进去的李曜。 郑观音陪着梁盈坐,梁淳在一旁气得跳脚:“就该让陛下娘娘好好教训他!” 梁成玉的目光从正在哭泣的梁盈身上扫过,停留了一瞬,开口制止梁淳:“好了小淳,此时陛下他们自有定论。这是在宫里,谨言慎行。” 梁淳倒也听话,立刻闭上嘴,就是还气呼呼地抱臂坐下生气。 梁成玉走到梁盈身边,问她:“盈娘,事已至此,你想要如何?” 梁盈从郑观音怀里露出脸,露出那已经哭得通红的眼:“我” 下一瞬,内监请梁成玉和梁盈去面圣。 两人一走,梁淳站起来望着他们离去的身影,偏头问郑观音:“郑姐姐,你说我二姐姐会想要退婚吗?” 郑观音问她:“你想要她退婚吗?” “当然了,那个李曜——”梁淳还想再骂两句,可是头顶的宫灯飘了两下,于是又闭上嘴。 郑观音却轻轻开口:“我希望她退婚。” 那边的梁家兄妹面圣,皇后看着身形单薄瘦弱的梁盈,此时又一副才哭过的样子,真是可怜可惜。她叹了口气,开口道:“说到底,这门婚事是我赐的,真是” 听说梁盈对李曜可谓情深,当真是可惜了。 梁盈跪下伏地:“娘娘赐婚,乃是梁家的福泽,是我福薄罢了。” “既如此,你如今作何想法?” 少女轻轻抬头,那张哀戚的脸让人一看,不由得蓦地一疼,忍不住怜惜心软。 “虽有意,可无缘。自知不堪相配,只盼世子再觅良人。”她这个人,说话也是轻柔的,此时因哭了许久又带着哽咽,一度说不出话。 “请陛下娘娘,收回赐婚的旨意。” 这门婚事,还是退去了,帝后还着意赐了许多,弥补梁盈。 月亮静静照,宫灯几抹幽光晃。 郑观音站在碧波池外,等着梁盈他们出来。她抬头望那在水面的月亮,由远及近地漾出银光。 那银光闪烁着,里头慢慢走来一抹影。 高挑,净秀,连衣袖都是那样温润地垂拢。那抹影子在月光中清晰起来,陈三郎就在那轻轻对她笑。 他向她招手:“观音,过来,跟我一起走。” 郑观音将手放入陈三郎掌心,觉得像水一样凉。 “去哪里?” 陈三郎笑着,带她往月亮的地方去:“去一个,只有我们的地方。” 宫灯随风晃。 “扑通!” 从殿内出来的梁盈,听见外头闹哄哄的,很多人都挤在湖边。混乱之间,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 “郑娘子落湖里了!” 梁盈赶紧跑过去,拨开人群,陈植已经跳下去将人从冰冷的湖水中捞了起来,进行医治。 郑观音吐出呛着的水,睁开眼,看见自己在偏殿内,四周围着好些人。 梁盈道:“观音,你怎么掉湖里去了?” 郑观音没回答,因为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湖里,明明和梁淳她们在殿外等的。她觉得自己的记忆好像缺失了一块,无论怎么找都找不回。 就像是和月光一起,融在池水,再无踪迹。 作者有话说: 距离文案又近了一步,大战一触即发! 第36章 旧忆 月渐西沉, 天与地如同一块硕大的银板,上头刻着密密麻麻的人间。 陈植一夜未眠,看着帷帐里安睡的郑观音, 皱起眉。 她今夜又恍惚了一些, 整个人心不在焉, 一回来就睡着了。他心中那积蓄的疑虑越来越多, 觉得她虽看起来生龙活虎, 某些精气却一点点被蚕食。 陈植算着时间, 明日休假,着人请大夫来给郑观音看看。 倘若无事, 便随她一起去探望郑听澜。 他翻了个身,围榻后就是一扇大窗,月光照进来, 将其照得银亮亮。已经后半夜了,难免有些困倦,便轻轻合眼。 “悉悉索索” 陈植的困意被突生的警觉捶碎, 转过头,郑观音掀帐下床。 她坐在镜台前, 扫粉描黛, 从妆奁里取出簪钗。待上妆后,取下衣架上挂着的,用以入宫的华衫盛裙。随后提着一盏灯, 轻轻地从砖上那条流淌的月河上飘过。 陈植盯着她, 慢慢坐起来,在门要打开的那一瞬间,出声。 “你去哪?” “今是中秋,圆月佳节, 陈检说在园中备了蟹宴,要和我一起赏月。如今已经很迟了,我要去赴约呀。” 声音是那样轻,期待是那样满,俨然是一个要去见爱人的女子。 郑观音侧身回头,月光瞬间将她的那张脸照得很清晰。她妆容精致,面若婵娟,只是太冷白,生生变得阴冷起来。手里的提灯晕出黄光,映在下巴上,愈发显得整个人如画案上的颜料。 浓郁,浓稠,生冷如石。 陈植毛了一下,一下子就察觉到她不对劲,冲上去挡住门。 “阿姊,夜很深了,先回去睡吧。” 郑观音幽幽的眼凝着他,有些不悦,问道:“你是谁?也来管我的事?” 她若不说,陈植只当她是夜游。此话一出,便觉得是症。 郑观音那神情,根本就不认识自己。 见这清秀小郎挡在自己身前,她只觉得烦,再不去赴约就很晚了。 郑观音抬起手推开陈植,可是对方丝毫不让。对方这完全不肯服的样子,她怒火中烧,不得已之下只能对他出手。 谁知这小郎看着眉清目秀,功夫倒意外的好,只三两下就消解了她的攻势。 两人在这一扇门前打了起来,手中提着的那盏灯笼不停地晃。 “阿姊,清醒一些!” 陈植扭着她的胳膊,将人箍在自己身前,两人拉扯下纷纷跌在地。郑观音却始终被他束着,推不开那扇门,无法出去赴约。 “你是何人?凭什么管我的事?” “我是谁?”陈植被她的话一噎,想到眼前人此时不正常,便只开口,“我们是三媒六聘,拜过天地高堂,缔约结盟的夫妻!” 郑观音猛地挣扎起来,觉得此人小小年纪,满是谎话,不由得厉声呵斥。 “你撒谎!我有丈夫,他叫陈检。我与他自幼订婚,少时成婚,如今已有五月。你又是哪里冒出来的!” 他们当初是三月成的亲。 五个月,正是中秋。 郑观音的反常让陈植心情复杂,她的记忆竟然停在几年前。 那他算什么? 什么都不是。 陈植将她拽起来,夺过她手里的提灯和手扇扔出去。郑观音一瞬间怒火中烧,扇了他一巴掌,压着声音道:“还给我。” 他笑了一声。 郑观音冲上去一边哭,一边捶打他:“你凭什么管我!还给我!还给我!你算什么东西!” 陈植箍着她:“我说了,我们是夫妻!” 可是她丝毫不信,要冲出去,他只能伸手拦腰一抱,将人又挡回来。 “你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我有丈夫!我们又是哪里来的夫妻,你最好放我走,否则我定将你这匪徒碎尸万段!” 怀里的人在死命挣脱,还在骂他。 陈植只觉满腔气在乱走,于是扯下郑观音的披帛,一手抓一端,绕过她的肩背将人束缚起来,按在内室。 他居高临下,一张脸绷着,垂眼看正怒视着,恨不得杀了自己的人。 “你要有本事,那就杀了我。” “我知道你敢,所以给你机会。” 两人这动静虽然在陈植的极力克制下,没有闹得太大,但奈何郑观音不太正常。 双华掌灯披衣,轻轻扣着门。 “是有什么事吗?” 是双华! “双华我——!” 郑观音听见她的声音眼一睁,张嘴就要喊。陈植飞快伸手,将人拽回怀里,捂住她的嘴。 “无事,只是不小心打翻了茶盏,回去吧。” 双华听着里头此刻安静,虽不安的心落了一半,却还是有些疑虑。里头的陈植又道了一声“回去,明日再来收拾。”,她这才转身离开。 外头的人已走远,郑观音许是觉得被救无望,安静了一些。 陈植松开手,一腿向后,单膝在地,想要替她松绑。 谁知刚凑近,她就咬上来,若不是避得快,就会被死死咬住脖子。郑观音咬在他肩上,直到血腥气灌了满腔,对方掐着她的两腮迫使松了口。 “你倒是躲得快,可惜,没能咬死你。” 眼前人恶狠狠的样子,陈植觉得既荒谬又可怜,好端端的人,成了这副样子。 他一字一句道:“我叫陈植” 郑观音一愣,盯着眼前这个高高的人,找不到丝毫陈植的样子。虽然因为成婚已经不大经常见到,可是那明明只是个十余岁的稚气孩子。 “你少撒谎了,陈植才十岁,你和他除了脸,哪里像了!” 郑观音被陈植用披帛束缚住,他去翻了婚书出来,掌灯给她看。 “这是官府亲签的婚书,你看到了吗?” 陈植将婚书凑到眼前,可是郑观音懒得理会,于是被他捏着脸颊看婚书。那上头的每个字,都是那样真实,落款的时间 她完全没有办法相信,觉得自己是做梦,下一刻陈植冰冷冷的话甩下来。 “三哥已经病逝两年了。” 郑观音不可置信,下意识厉声呵斥着:“你撒谎!” “他已经死了!” 陈植吼出声,郑观音怔在原地,眼泪唰地落下,他又有些后悔,不由得放缓了声音。 “阿姊,三哥已经不在了。” 郑观音脑中闪过细碎画面,模模糊糊记起些什么,当即一阵头痛,摔在地上。可惜她的手被束缚着,只能一下下磕在地板上缓解剧痛。 陈植赶紧将人捞起来,按进怀里,防止她伤害自己。 一开始郑观音还是挣扎,后来没什么力气,便开始哭。陈植捂着她的嘴,于是后来便她不再崩溃哭喊,就安安静静坐在地上,深深垂头。 两人坐在地上,圆月华光灿灿,冰冷如霜。 “你现在,知道了吗?” 郑观音还是没有想起什么,可也不理会他。 陈植吐出一口气,松开了绑着郑观音胳膊的披帛。他弯腰伸手去抱她,想把她抱起来。她别过头,哽咽道:“我不要你管。” 他道:“地上冷,恐得病。” 她道:“那我也不要你管。” 无可奈何之下,陈植只能忍痛开口:“若是让他在天上看见,会心疼的。” 郑观音有些动容,自己撑着地站起来,坐在了一侧。 本就有些担心的双华去而又返回,叩响了门。本来想着,如果没有人来开门,她就撞门的。 可是门开了,疲倦狼狈的陈植让她进屋:“你来照顾她吧。” 他经过,双华看见陈植的肩头有一片血,猩红晕在雪白的寝衣上,显得那般触目惊心。 双华惊讶,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一定是郑观音干的。 “郎君,你的伤?” “我无事,你先照顾好她,明日去请个大夫来。” 其实郑观音的某些反常,双华多多少少有些察觉,只是猜测下又不敢确认。 陈植披着衣袍从室内出去,不知道去哪。 双华迅移到郑观音身边,悄悄查看她。见她身上并无任何伤痕,唯有眼眶红肿,满面泪痕,双手冰冷之外,松了口气。 郑观音抬起脸,问她:“双华,他真的死了吗?” 双华只是含泪看了一眼,她就明白了。 陈检,还是死了。 郑观音已经在双华的照顾,已经接受了事实。裹着被子躺,望着头顶。 一道屏帘,一盏昏灯,陈植蜷在尚不及他腿弯的长榻上睡着。 屋内安安静静的。 陈植轻声开口:“阿姊,对不起。” 两行泪瞬间从郑观音眼角滑落,她翻了个身,又将自己裹了起来。 第二日,并没有放晴,天阴得厉害。 郑观音一睁眼,陈植和双华几人守在床边,皆是忧心忡忡的样子。 “七郎,你怎么不去上学?” 见她此刻清醒,认得出人,便知已经恢复了,两人皆松了口气。 陈植道:“昨是中秋,书院放三日假,阿姊忘了?” 郑观音微微笑:“睡了一觉,确实忘了。” 外头侍女进来:“大夫到了。” 郑观音问:“我病了吗?” 陈植道:“阿姊脸色不好,有些发热,所以请个大夫看看。” 她并未拒绝,任由大夫把脉问询。等到送人出去的时候,大夫才和陈植道:“恕老朽医术不精,只看娘子这样,只能定为忧思过度。如果郎君不放心,可以去请更为厉害的大夫来。” 可这已经是京中数一数二的大夫了。 再不然,只能去请太医。 陈植当机立断,让人照顾好正观音,前往王娘子他们那,只三两句便说明了来意。 正在下棋的夫妻二人一听,隐隐觉得事态不轻,立刻就答应他。 陈植去请太医,快马带回。 只是回来,却见郑观音的几个侍女急匆匆地,像是在找人。 他当即觉得不对:“娘子呢?” 双华出来:“才和娘子在园子里散心,从外头递了信,她看过之后,随即就不见了。” 不见了? 众人急得团团转,双华一下子又想到:“我知道她大概去了哪里。” 两人快马赶至小宅,却见宅外围了好多人,而浓烟正滚滚向上,隐约可见火光。 “让开!” 陈植驾马冲入门,小宅的花房正烧着,已经有很多人在救火。窗棱门框被烧得掉了很多,隐约可见里头那些盛开的牡丹。 可是见不到郑观音。 “看不见娘子啊。” 陈植倒了一桶水,冲入火场。因为摆放花盆的木架已经被烧,所以陶瓷泥土复压在一朵朵牡丹上。他扫开那些花,在格架后的团簇牡丹间找到了抱书昏迷的郑观音。 “阿姊!” 他将她抱起来,躲过掉落的火团往外冲。 郑观音被陈植抱着冲出火场,几位围上来,喊着她。 “阿姊!” “小姐!” 在几声呼唤中,郑观音轻睁眼。她看到了陈植的脸,看到了双华的泪,看到了那已经被火吞噬的花房。 那些盛华牡丹在烈火中绽放,开得轰轰烈烈,吞金噬玉。 火光飘摇间,她忆起那些从前。在陈家的时候陈三郎也有一间花房,用来培育牡丹。后来他又在檐下扎了一个秋千,可以让她在盛开的牡丹中晃。晃着晃着,旧忆就被火焰吞噬。 燃烧着的不知是牡丹,还有她那同样浓郁灿烂的过去。 烈火团花中有秋千晃荡,披帛罗裙飘扬。陈三郎俯下身,吻在她脸上。一切的一切,尽数被火烧得烈,烧得斑驳,唯有灰烬飘上天。 再也,回不去了。 再也,回不来了。 作者有话说: 姐还处在一个被过去和现在拉扯,即三郎与七郎之间抉择难定的状态。能够产生拉扯,也证明了七郎在姐心中有了一定地位。 所以姐自己也非常痛苦。 不过也是必要过程啦,放不下亡夫哥,就接受不了七郎。 第37章 嗔痴 好在火及时被扑灭, 只烧了一间花房,再未有其他伤亡。 郑观音呛了烟,已然昏迷。 陈植让双华留下处理事宜, 自己带着她先回陈家。小宅的事情很快就由古柏传话到王娘子夫妻二人面前, 彼时他们还在请老太医喝茶。 珠儿匆匆进来回话, 两人一听, 皆是大骇, 立刻请太医去给郑观音医治。 陈父坐在外间, 陈植和王娘子守在里面,等老太医给她诊脉。 郑观音被烟熏火燎地, 身上到处都是烟灰,甚至还有部分烧伤。怀里紧紧抱着几本书,此刻被陈植抽出来, 搁在了一旁。 他瞥过头,粗粗翻阅,只一眼就认出那时陈三郎的笔迹。 这是几本陈三郎和郑观音共著的《培植要义》。 此刻不是关心这个的时候, 所以看了一眼就放下,等着太医扎针。过了一会儿, 郑观音转醒。 王娘子笑起来去扶她:“观音, 你醒了啊?” 郑观音轻轻扫过屋内几人,掠过陈植,落在为她看病的太医身上, 问道:“怎么有太医?” “你差点被火烧死, 难道不记得了吗?好好的,你跑出去做什么?” 王娘子忍不住叨,可又看她那副样子,又忍不下心。 郑观音听得云里雾里, 开口就是:“被火烧?可我,一直待在家里呀?” 王娘子和陈植面面相觑,在外间坐着的陈父噎不由得皱眉,侍女明明说看着她收了信才出门的。 那样多的人,怎会作假? 还没弄清状况,郑观音抓住王娘子的手,问她:“娘,文和在哪?他说要和我赏中秋月,可我没见到他。” 此话一处,几人的心立刻坠下来,郑观音是真的不正常。 陈植站在床边,看着她那样殷切的样子,微微吐气闭上眼。 郑观音又失忆了。 王娘子有些犹豫,尝试性地问她:“观音,那你可知如今是哪年哪月?” “天景九年秋啊”郑观音也疑惑为什么她要问这个,可是看着王娘子那一瞬间红了的眼,有些许猜测。 她的心也沉下来,咬牙问:“娘,是不是文和出了事情?” 陈三郎是不是,病重了?是不是出事了? 王娘子那颗心疼得一抽一抽地,不知该如何开口解释如今的状况。若是说了实话,郑观音病情要是加重怎么办? “陛下急诏,他面圣去了。你一早起来便生了病,把昨日他和你宴饮的事情都忘了。” 陈植冷不丁开口,说得真真假假,倒把她唬住了。 郑观音看过去,少年人站在床边,那看过来的目光悲悯无奈,似乎还浮了层雾气。 虽然不认识,却觉得有些眼熟,像陈三郎,又像小小的陈植。 陈家还有她没有见过的兄弟吗? 可是郑观音不想关心这个,便问王娘子:“真的吗?” 王娘子和陈植相互看了一眼,忍下眼泪,扯出一个没有瑕疵的笑:“是啊,你也知道陛下器重他,所以一早就有内侍来宣他进宫。你病了,所以他惦念着你,特意请陛下拨了太医来。” 一听太医是陈三郎请来的,郑观音担忧的心平静了一些。 “我觉得我没什么病,我好好的呢。” 王娘子背过身拭泪,转回来便含笑:“傻孩子,太医都在这儿了。就算没病,诊个平安脉也好。” 郑观音觉得有些道理,便问叶老太医:“叶太医,我还好吗?” 叶老太医常奉命登门给陈三郎治病,如今这情况,便笑得慈和:“娘子身康体健,只是秋夜凄寒,略中风邪。” 她就知道,自己身体好着呢。 陈植开口:“太医,我送您出去吧。” 叶太医已经观察了很久,知道他要问,便起身到庭院里。陈父跟着出来,正见两人一踏门出就变了脸色。 “太医,她究竟怎么了?” 叶太医叹了口气,语气沉重:“这看着,像是癔症。” “癔症?可是我儿媳一直康健开朗,虽说文和病逝,她父亲锒铛入狱,可难道就这样的得了癔症?就算是因此,可她的得知至少有半年,怎会如今才癔症?” 陈父开口问,太医的叹息又重了一些。 “大人郎君莫急,这也是老朽疑惑之处。虽说看着是癔症,可引发此症的缘由,尚且不明。” 他捋着胡子道:“下官先为娘子开几副安神镇静的药,稳住心绪,另外请大人让府上众人不可刺激娘子。至于缘由,只能再细细探查了。” 一时也得不出结果,不能贸然下药,两人便依着太医所言吩咐。 在此期间,双华回来了。 她一回来看到郑观音的状况,便让小丫头传信:“去法华寺” 侍女是郑观音的陪嫁,带着信出门而去。 陈植将太医的话转述给双华,让她管着院中人,不得说出任何实情,并要时时刻刻看着郑观音,绝不能让她再丢了。 双华本就被吓得要死,自然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守在郑观音身边。 “那郎君你?” “我先住在书房,免得她看见我起疑。若她问起我是谁,你便说是陈家的旁支亲戚登门拜访。” 双华在乎郑观音,没有任何犹豫地应下。 郑观音喝了药安静睡下,她就给她被烧伤的地方擦药。一边哭,一边照顾。 “好好的,怎会如此?” “你哭什么呀?” 郑观音睡了很久,被她的啜泣声弄醒,开口问。双华抹了抹眼泪,佯装抱怨:“还不是小姐你,把我昨日做的豆蔻糕都拿走了,我一口都没吃。” “好啦,等明天我亲自下厨给你做呀。” 她拉住双华的衣袖晃了晃,又笑着讨好她。 “还是算了吧,就小姐那厨艺,没把厨房烧了就谢天谢地。” 双华明晃晃的嫌弃,郑观音也不恼,对着她笑。 “也不知道陈检什么时候才回来,他都去了好久了,我还等着和他一起吃羊肉锅子呢。” 郑观音看着那已经暗下来的天色,翻了个身,往枕头上一趴。这样的动作牵扯到了伤口,她掀起衣袖看,果然看见自己手臂上有几块新伤口。 王娘子说她差点被火烧死,可是自己则么会在火里呢? 外头刮起了风,漫天黄叶吹。她又不禁担心,也不知道陈检有没有添衣,身边跟着的灵松有没有照顾好他。 可是转念一想,他是进宫去了,应该不需要担心这个。 郑观音靠在枕上,余光瞥过屋内,又一下子恍惚起来。 大婚的时候陈检让人打了一面錾刻宝相花金背葵镜,送她做礼。可如今在妆台上架着的,是一面菱花镜。 “双华,那镜子怎么换了?” 双华一下子紧张起来,便将她按回床:“原先那镜子糊了,郎君便让人送出去磨,所以暂时用了这面镜。你怎么又忘了?” 是她忘了吗? 双华看她迷迷糊糊的样子,又悄悄松气,好在糊弄过去。 郑观音等着陈三郎归家,吃了粥,喝了药,连灯烛都点了一盏又一盏,可人还是没回来。 “怎么这么晚了,他还没回来?” 双华添香的手被这一问吓得顿住,她仍旧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笑着回她:“刚才睡着,所以不知道,郎君遣人回话说是给你买樱桃煎,所以要晚一些。” 郑观音爱吃这个,便笑道:“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了,你就算不信我,难道还不信郎君?他哪一回出门是空着手回来的?” 这倒也是。 郑观音没有再问,闻着燃起的香气有些昏昏欲睡,有些皱眉:“双华,你这香也点的有些重了。” 双华面不改色:“这屋子里都是药气,夜里有不好开窗,重一点好驱味。” 郑观音的脑袋垂下去,开始打瞌睡,连话都没回。 双华闭眼攥了攥手,门被轻轻敲了两下,她去开。 换了一身衣袍和装束的陈植站在门口,格外像陈三郎。 “她怎么样了?” 双华满是疲惫:“一直在问人何时回来,我点了香,此刻睡着。希望睡到明天,她能记起来。” 郑观音总是间歇性失忆,过一段时间又会想起来。一开始忘得快,记得也快。 如今,倒是越发慢了。 但暂无可解,便只能祈求她能自己好一些。 陈植道:“你休息一会儿吧,我来照顾她。” “可是” 双华有些犹豫,往内室探了一眼,郑观音还昏睡着。 “她不是已经睡了吗?你那香应该轻易醒不过来,而且你一直照顾得连水米未进。倘若倒了,旁人也顶不起来。” 他这样说,双华也觉得有些道理。自己不能倒,还要看着郑观音。 “那请郎君照顾片刻。” 陈植点点头,等她出去后关上门,绕过道道屏帘走进内室。 此刻的郑观音倒是睡得还挺安稳,任何动静都吵不醒。他挨着床沿坐下,撩起她的衣袖看伤口。 虽然如今上了药,缠上绷带,但还是看着有些触目。 “唉” 他叹了一口气,又发觉郑观音的唇有些干,想要用水润一润,起身去倒水。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郑观音一下子从身后环住他,骇得陈植不敢开声。他悄悄挥灭两盏灯,屋内顿时昏暗了一些。 但久久不做声,她一下子又生气,干脆伸手拽着人转过身,伏在他心口。 “都这么晚了你才回来。” 郑观音抱怨了几句,手也没停,轻车熟路挑开带探入。 走又走不得,说话又怕她发现,无奈之下,陈植便亲了下去。 熟悉的香气在鼻尖,郑观音嗅了两口,觉得分外安心。不过这样直接了当,倒是有些不像陈三郎平日里那样爱琢磨玩闹的性子。 “人前君子,榻上小人。” 她骂了一句,却再未能说出任何话。 有眼泪顺着面颊滑入二人的口中。 陈植一开始只是被动,可是他觉得自己很喜欢,很喜欢。所以在短暂的思索之后,立刻环紧了她,将她拥在自己怀里亲。 两人滚下去,衣衫的带子已经半解,松松散散,一碰就掉。 浓情蜜意,渐深渐入。 陈植吻在她的心口。 郑观音偏过头,看见了面颊耳畔处的一颗小痣。她恍惚了一下,想到陈三郎是没有痣的。 “啊!” 她尖叫了一声,推开陈植,缩在床角。鬓发散乱,上头簪钗早就褪尽了。 那脸上竟是惊恐。 陈植伸出手想要安抚她:“观音……” “你这个登徒子!竟敢扮作陈检。”她厉声呵斥,奔下床拔剑相向。 陈植收了她的剑,将人拽进怀里,以手蒙眼,安抚道:“你睡迷糊了。” 郑观音道:“你不是他!不是他!” “我可以成为他!” 她拼命挣脱,推开陈植,声音尖利起来:“没有任何人可以代替他,陈检就是陈检,是这世间无可替代的!” 陈植走上前,按着她的双肩:“你看清楚,我就是,我就是。” 郑观音哭喊起来。 “我不要你,不要你!我只要陈检!只要陈检!” 几句话如冰锥,刺入陈植心口。郑观音又疯疯癫癫起来,可即使不清醒,却又将他们分得如此清。 “我要去找他!” 平日里好好的郑观音,旁人尚且按不住,更何况此刻行迹疯魔的她,更是完全没法抓。 众人只能一路跑,一路追。 郑观音精神不正常,居然跑进了祠堂。那里满是摇曳的烛火,照在陈三郎那漆黑的牌位上。 这一座在旁边的牌位,直接扎进她的眼中。 郑观音将牌位拽下来看,上头那些字像利刃一刀刀化开心,将那些尖锐的真相都剖出来,鲜血淋漓。 “啊!” 她抱着牌位尖叫起来,整个人彻底疯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苦寻 郑观音病得更严重了。 自从经祠堂一事, 她受了极大的刺激,没有办法看见陈植。所有的五感都被无限放大,不是哭, 就是发疯。 陈植不怕她发疯, 却怕她伤害自己。 无奈之下, 陈植只能用丝帛将她的手脚束缚起来, 又恐她中途挣扎, 便将一端束在自己手上, 坐在床边的脚踏上守着。 他守着她醒,守着她疯, 守着她静,留下的是很多伤痕。 王娘子欲言又止,心疼他, 可是又说不出指责郑观音的话。好好的一个人,年轻生活,突然间成了这副样子。 她给他擦药, 陈植却安慰她。 “娘,我没事, 等她力气用尽了, 便不会伤害其他人。皮外伤很快就会好的。” “我知道。”王娘子含泪点点头,看了一眼被束缚在床上的郑观音。 爱笑爱闹的一个孩子,鬓发散乱, 双目无神, 满脸都是泪痕,不停喃喃。 “为什么” “为什么要骗我” 王娘子接过双华手中浸湿过的帕子,轻轻给郑观音擦拭脸颊,为她理顺鬓发。 刚才还在发疯的人此刻有了些精神, 迷茫的眼也多了几丝清醒。 她看见了王娘子含泪的眼,看见了陈植满是伤痕的脸,看见了双华颤动的唇,也看见了自己狼狈的模样。 “娘,我得疯病了是吗?” 几人喉间一堵,愈发难受。 王娘子只能安慰她:“会好的,孩子,会好的。” 郑观音闭上眼,眼泪聚在鼻梁窝中,待蓄满了,再也盛不住了,便瞬间倾泻在榻。随之而去的,是她那短暂存留的清醒。 再开口:“放开我!” “药来了!药来了!” 珠儿端着叶太医开的镇静汤药进来,因为没有找到郑观音病灶,只能先安神。 可是她一听到要喝药就抗拒,整个人开始挣扎。几人都不想这样对待她,可是又无可奈何,只能由陈植掐着下巴,将药灌进去。 郑观音安静了下来,在历经几日的疯魔,她终于睡下了。 陈植松开缠在自己手上的丝帛,摇摇晃晃站起来,他亦是几日没怎么进过水米。很多时候,不过是双华怕他撑不住,做了些糕饼汤羹,匆匆应付一下。 王娘子先行回了自己的院子,陈父又请了几位名医来给郑观音看病。 可是无一例外,都只能推断是癔症。 郑观音一疯就是三日。 三日里,她开始高烧,梦魇不断,呓语不停。睡着的时候倒还好,眼睛一睁,就是恍恍惚惚的,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 花几前有瓶秋芙蓉,因为这几日无人打理,此刻已经衰枯垂头,繁盛而凄冷的颜色早已褪成褐白。 水竭,花死。 陈植去了祠堂,原先被郑观音拂落的牌位已经重新摆了回去。 他点起香,拜了拜,跪坐在冷砖上。 “你不是,爱她,在乎她吗?怎能忍心见她如此?人人道你天纵英才,为何不救她?” 在陈植心中无所不能的三哥,只剩一座漆黑冰冷的牌位。 那样一个人,最终也只不过是枯骨一具。 “哗啦!” “你救她,你为什么能忍心不救她?” “你无能!你无能!” 陈植怒不可遏,将牌位香烛贡品通通拂落在地,一遍遍质问。果子咕噜噜滚出去,满地香灰散。拂了面,隐了眼,卷了泪。 可是祠堂里只有摇晃的烛火,幽幽而燃,外头凄凄风声。 陈植将牌位重新放好,按着桌滑落在地,低声喃喃。 “不要再折磨她了” “你放过她吧” “放过她吧” 偌大的祠堂空旷无声,只有伏在地上的那一团身影。 半开的小窗涌入一阵瑟瑟风,带着峭拔之气,猛然而入,将烛火吹得稀松摇摆。落到陈植身前,只剩柔和,卷了一捧和暖的烛光,抚在他低垂的头顶。 药石无用,郑观音渐渐衰败。 虽然王娘子将府中上下关得严严实实,一丝丝病情都没有透露出去,她甚至还能出去参宴,礼佛。旁人问起,便说郑观音在佛寺静修。 可是快入冬了,北风朔朔,多少还是流了消息出去。 郑家娘子得了癔症,成了疯子,已经开始蔓延疯涨。更有风言风语,说她是中了邪。 永嘉和梁盈都来过,可是接待她们的是王娘子,两人便多少了解了一些,隔着重重帘幕看了一眼隐约的郑观音。 在宫中陪侍皇后的李芳宁听了此事,一股脑送了很多药来。她也不知道有没有用,反正自己有的,都送了来。 虽然不太喜欢郑观音,可是她请自己吃过蟹宴和花糕,请她赏过花。 李芳宁不希望她死。 王娘子心力交瘁,陈父亦是忙碌,需要处理公务,还要遍寻名医。 而陈植,去了一趟牢狱,替郑观音探望郑听澜,送去部分所需之物。 郑听澜见是他独自来,还有些意外:“观音为何没来?” 陈植取了酒菜,回他:“秋冬寒气重,阿姊爱玩儿贪凉便病了,故托我前来。” 他微微笑着,说得很是平常真实。毕竟自己的女儿,郑听澜知道,这确实是她会做出来的事情,可是他此番却只是点点头,没有追问。只是,心中那些隐隐的猜测便实了些。 “天冷,伯父喝点热酒,可以驱寒。” 少年面不改色,替他倒了杯酒,随后细心整理所带之物,收拾带回之物。 郑听澜将一切尽收眼中,他很没有经常见陈植,也不太了解他。只是虽次数不多,但有些东西还是看得清的。 “陈七郎” 陈植停止忙碌,坐到桌前。 他给他倒了杯酒:“我虽在牢狱中,不知今后是生是死,却感无能,拖累女儿。你出手相助,我敬你。” “伯父何出此言,于情于理,都是应该这样做的。” 陈植自知有些事情就算不说,极力隐藏,也还是会被察觉。可他尚不知该说些什么,也知没有说的必要。 郑听澜道:“观音是个大胆且不太顾及后果的孩子,这是我们将她宠出来的。我深陷囹圄,不能庇佑女儿,只能舔着脸,请你们善待她。” 说罢,他一拜。 “伯父,七郎不擅言辞。其余不再多说,先行归家,请您珍重。” 陈植立刻起身,接了酒一饮而尽,诚心回拜。 两人心照不宣,陈植急马归家。 郑观音病的第十日,有人登门,说是来给她看病。府中人很紧张,不敢轻易让人进来,本想谢绝,可是又有人进来传话。 “郎君,那女子说姓周。” 陈植还没开口,双华立刻道:“是杨娘子身边的周姑娘,请她进来为娘子看病吧!” “让她进来。” 不消多时,侍女领着一位约莫着二十岁上下的女子来。她神情严肃,提着医箱步履匆匆。 几人一见面,那女子便开口:“旁的事不多说,让我先看她。” 陈植让她进去给郑观音诊察,他则静静立在一侧。 眼前的女子,他见过一次,名唤周好,乃是长汀周家后人,极擅医术。 也是郑观音的母亲专门为商队出海,常跟着的随行大夫。 陈植看双华和她说话的样子,猜测郑观音的母亲杨若丹,或许已入京,只是尚不知在忙碌些什么,没有前来看她。 周好细细查问了双华和身边的侍女,甚至连陈植都问了。 问话间,王娘子带着叶太医再一次来。 “下官乃是受皇后娘娘所命,为娘子医治,此番不需赶回宫中。” 只是他见到周好,倒是微微惊讶:“小好?” “叶叔爷。” 两人认识,只是陈植不关心,便问:“不知,可有结果?” 周好是小辈,便退至叶太医身侧,两人眼神相汇,由叶太医开口:“下官这几日在宫中细想过娘子之症,推测她并非是受刺激而得的癔症,而是外物所致。” 此话一处,陈植有了猜测:“是” 周好开口:“是毒,我想她是中毒了,并且很深。” 王娘子虽震惊,却一下子冷静下来,问两人:“可知是什么毒,有解法吗?” 叶太医两人却摇摇头:“说来惭愧,娘子所中的毒应不是寻常之物,故而一时不查。只是小好年轻,下官也并不熟毒。查毒,解毒,都需耗费很多时间,娘子未必等得起。” 王娘子跌坐在床沿,忍不住捂面。 原先希望不是癔症,如今却又希望她是癔症。 疯了,不至死,中毒,命数不定。 她狠狠捶在床边,恨恨道:“怎么会中毒呢?怎么偏偏她中毒呢?又有何人要害她!” 陈植攥紧了手,长长吐出一口气,却道:“太医既然这样说,可又其他法子?” 叶太医道:“虽然下官不擅毒,但我的师弟——也就是小好的祖父,出了师门后剑走偏锋,潜心制毒。后来他不再疯魔,便出了家。” “在哪?法号是什么?我去请。” “听说他挂单径山寺,名唤元空。” 陈植猛地抬头,认识十余年,从不知师父前尘往事。可是如今的情况,容不得犹疑,他立刻出门往径山寺请元空。 好歹是有了一丝希望,叶太医在四处查药,周好则在照顾郑观音。 王娘子道:“周姑娘,你是怎知观音之事?” 周好:“乃是有人托我速速上京。” “何人?” “是我。” 外头进来个洒脱干练的女子,梳刀髻,着翻领胡袍。 王娘子光听声音就已经认出来了,是郑观音的母亲,杨若丹。 “杨娘子何时归的京?” “半月前进京,暂居法华寺。前几日我托人给观音递了信,让她见我。可是她出了法华寺,却不知为何被锁在小宅。我赶至却发现她已被七郎救出。那时查到放火之人逃跑,便一路追寻,今日已将人提至府上,正在院外。待到陈大人归家,还请交予官府。” 杨若丹在与她见过礼,便一边讲缘由,一边坐在床边看郑观音。 王娘子没有问为何不直接交到官府,杨若丹此番归京,想来是为郑听澜之事,郑观音则是突发。至于其他,杨若丹是个厉害女子,多半事情远不止她所说出来的那样简单。而在自己手中的,还有一份口供。 “着人去等夫君,让他速速归家处理事宜。” 杨若丹给昏迷的郑观音擦拭喂水,向王娘子道:“王夫人,观音病重,我一直在追凶未曾陪在她身边,辛苦你们照顾。” 王娘子多少轻松了些。 “也没什么,倒是此事,我们未曾照顾好这个孩子,当真有愧。希望她吉人天相,可以早日解毒。更何况你们母女许久未见,观音她也会希望自己的母亲在身边的。” 郑观音迷迷糊糊,见自己的母亲坐在身畔,她立刻扑进怀里哭。 “娘,文和来信了吗?” “他着人来接我了吗?” “他何时来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婆罗 陈植快马赶至径山寺, 这才得知元空并不在寺中,他难得地出远门会友去了。 郑观音的病等不了太长时间,他又彻夜急行, 等找到元空说明来意, 已经是三日后的事情了。 元空看着他凌乱的衣衫, 满身疲倦, 当即就辞别有人跟着陈植回去。 他年纪大了, 经不起陈植这样日夜不休地赶路急行, 所以陈植放慢了行程。 一路上元空看着陈植,看他平静的神情, 可是高坐马上的人麻木。倘若不是元空在,时刻给他吃药扎针,陈植恐怕会累死在路上。 两人回陈家, 已过去了十来日。 十月了。 郑观音的病情却愈发严重,若是从前,还会有清醒的时刻。如今却是几乎没有了, 她不是哭,就是发疯, 再者就是抓着每个人问陈三郎什么时候回来。 她的记忆就停留在船靠岸的那一天, 期待着陈三郎旅履行他的诺言,着人来接她,两人团圆。 一进门就听见郑观音的哭声, 陈植心如刀绞。 一群人按着要冲出来的郑观音, 元空上前迅速按了几个穴位,人就软软地往下倒。 陈植抓住他的手,想说的话很多,最后都化作了委屈的两个字。 “师父” 元空轻轻回拍了一下, 安慰他:“莫着急,容我先看看。” 几人被遣到外间,只留了双华和陈植,叶太医和年纪轻轻的周好。 元空听了他们的诊察结果,轻轻点头。出于谨慎,他也还是给郑观音把脉看诊,只是越看,神情越凝重。 众人都等待着他开口。 陈植还是那一身皱巴巴,沾满草屑尘土的衣裳,在一旁坐了很久。 元空神情凝重,看向里里外外的几人:“她确实是中毒了,并且时间很长,也很深。” 陈植道:“很长?” 元空点头:“至少,五个月以上了。” 屋内众人皆惊愕,五个月以上是什么概念。如今已十月,她五月前就开始中毒。 可是,哪里来的毒呢? 元空又问了郑观音这几个月的异常,双华本细心,一直留意着她,只一问便开口说:“其实我也很奇怪,娘子脾气挺好的。她自端午前后就会易怒易躁,后来又时不时出神恍惚,偶尔觉得疲惫。不过整体,还是很正常的。娘子自己也察觉了奇怪,所以才遣人给家主写了封信,让她请周大夫上京。” “谁知道”双华又叹了口气。 那时,郑观音有一天梳头发,忽地问双华:“你有没有觉得,我最近有些奇怪。” 那是七月份的事情了,长汀路途遥远,杨若丹带着周好上京,也没赶得上。 郑观音还是发病了。 元空听双华说完,又问:“没有了吗?” “她近两个月会幻视幻听,精神敏感,还会有片刻的失忆状态。而在这段时日,她的这些症状,越发密集,剧烈。” 陈植站在一旁,细细回忆,补充了双华的话。 元空和叶太医他们听了这些症状,眉头紧缩,未有言语。 陈植见此症状,竭力压下堵在心口的气:“可知是什么毒?” “暂不知。”元空也很直接,让人取笔墨,“虽不知是何毒,但以贫僧之见,她的症状是缓慢进行的,想来此毒是慢性毒,还不致死。我先开方子,稳住性命,再查毒源。” 陈植知道元空会些医,他出生后身体不好,正因有元空在,所以即使养在那样清幽的山中古寺,也有了如今的康健。 只是对于他是制毒解毒的高手,不知道,元空从来没提过。 如今,并不是问这些的好时候。 虽然元空还不知道是什么毒,但至少有些希望。陈植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已经昏迷的郑观音。 她被元空扎了针,不再形如疯魔,此刻安安静静地睡着。已经快半个月没见到她了,整个人消瘦得特别厉害。双眸紧闭,愁眉不展。 她如今睡着,像是又做起了梦。 只是梦中,不知梦到了什么。 陈植希望她梦到陈三郎,至少梦中得见,不必受现实痛苦折磨,能暂得几夜安稳。 叶太医还有当值,所以先回了太医署。没有皇帝允许,太医不得滞留很长时间,需及时回去复命。 陈父进宫见皇帝去了。 王娘子打理着家事,郑观音的母亲杨若丹早出晚归,很是忙碌。她每隔两日会过来看郑观音,疲惫来,疲惫去,不在的时候就由双华写了近况送信给她。 家中出了事,陈植已经暂停了长信书院那边的课。 郑观音中的是慢毒,需要长期接触才行,故而问题多半是出在身边之物上。 元空与周好暂居陈家,一边观察郑观音的病情,一边查毒源。他们几乎把陈家里里外外都查了一遍,可并没有查到毒。 几日里都一无所获,众人不由得生出几分绝望,尤其是看着郑观音日渐萎靡下去。 陈父和杨若丹分别沿着纵火之人查去,中毒之事依旧未曾有进展。 又过去了将近十日,已经十月中旬了,可还是什么进展都没有。郑观音中了毒,不知毒源,无从解毒,只能先吊着性命。 是夜。 郑观音原先会发疯,是因为她身体向来很好,一疯起来没人控制得住。病了这么些时日,人早就没什么精气神。 莫说发疯,清醒的时刻都很难得。 大多数她就睡着,偶然醒了,就开始哭,开始问。 陈植也病了,他几乎是像山一样,强撑了这么些时日后,在某个早上轰然倒塌。人一倒下去,昏迷到现在还没醒。 元空去给他医治了。 郑观音这边还由着双华带着人照顾,小周大夫看诊,记录,制药。 整个陈家忙忙碌碌,被拢在巨大的阴影里。 双华一边抽泣,一边往香炉里添香。恰逢周好端着药进来,随口问了一句:“这是什么香?” “是宫里赐的,名唤相寻昼,可清醒明目。” 周好放下药碗,看了看了那些香。其实已经查过很多遍了,这相寻昼是用垂露制成的,却是是稀世之物,清新凝神的效果也很好。 她又细细看过,还是觉得没什么问题,又转而去给郑观音喂药。 这时元空过来了,周好默然不语,双华问了一句:“郎君好些了吗?” “刚才吐了口血,现下还昏迷着。”元空回答她,又在屋子里查看,打开了小几上的香盒。 “我都看过了,基本都是很正常的香。” 周好没什么好脾气,语气也不好,元空却只是笑笑:“你这孩子,脾气还这么大。” 她对这个执意出家,甩下一摊子家业给母亲的人,没好气。 元空在围榻上坐下,看着打开的香盒。 第一次查这香的时候,叶太医还在,他当时说:“此香乃是我带人制的,所用垂露花是珍稀药材。入药可祛疤,入妆可养颜,若制成香,便可清心明目。是皇后娘娘专门为陛下所研制。” 垂露。 元空原本那些纷杂的心绪一下子被串起来,将那盒相寻昼翻出来,细细闻过。 “双华姑娘” “嗯?” 元空忽然问她:“郑娘子平日里,做的最多的事情是什么?或者说,有什么事情是她日常做,甚至是每日都要做的呢?” 双华想了想,郑观音很忙碌,每日要做的事情非常多,常常是从早忙到晚。 事情很多,很杂。 但若说经常都要做的,却也不是很多。无外乎是看账,写信,制香,抄经。 双华想了一下,回他:“基本上就是打理账目,看信写信,制香抄经之类的。” “她一直以来都是做的这些事吗?包括过往几年。”元空像是在想什么,又问了一句。 “打理账目倒是从前现在都在做,写信看信是大人出了事情,这才非常频繁。制香娘子爱制香,却也不是每日都制,只是为了复原相寻昼,有几个月小姐制的很频繁,几乎是每天都在制吧。” 双华说着,有些敏锐,可是转念一想,那相寻昼都查过好几轮了,都没有问题,应该不是出在这事上才对。 “若说每日都要做的,大概是就是抄经了。” 元空微微偏头,含笑道:“不知能否让贫僧看看郑娘子平日做的这些?” 双华将郑观音放下来,带着元空到平日里郑观音常待的地方。香具香料又都查了一遍,没什么问题。元空转身,看见了摞在书案上的经文。 因为郑观音病了,所以很久没有送经文,之前抄的都还摞在书案上。 虽然查过了一轮又一轮,但元空细致,还是拿起那些经文看。郑观音的屋子里很多东西都是香的,连这抄好的经文都浮着淡淡的幽香。 他凑近了闻,应是墨制的过程中加了很多香料,所以墨也很香。 但这是很常见的事情。 元空擅辨药,从墨的香气开始辨用了什么材料,大多还都是很常见的,不足为奇,所以辨的很快。只是有几味,用的材料很稀有,所以一时间难以分辨。 “姑娘,这抄经的墨可否让我瞧瞧?” 双华取出墨条给他:“这墨还是宫里来的,是皇后娘娘赐给娘子,专门抄经所用。” 见元空若有所思,双华一时紧张:“莫不是这墨,有问题?” “哦,那倒不是,只是出于谨慎所以我再看看。这里有小好在,我就去看看七郎。” 元空笑着抚平了她的紧张。 他从郑观音这边离开,带着墨回了趟径山寺,从尘封带锁的匣子里取出两样东西。 一样,是元空醒悟前一把火将疯魔时制的毒都付之一炬,留下的残毒以提醒自己。 一样,是病逝前陈三郎送给他的一盒香粉。 送来的时候,陈三郎说:“留给法师做个念想,若是有一天法师发现了什么,或许它能派上些用场。不过某所愿,还是不希望有这一天。” 元空细细辨析这三样东西,从傍晚坐到天亮才结束。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剧毒,香料,墨条,三种截然不同的东西,都有着相同的一样。 婆罗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旧日 元空长长叹了口气。 他知道郑观音中的毒是如何来的了。 一夜未眠的元空去了陈家, 又让人把陈父他们都请过来。彼时陈植也醒了,匆匆赶了过来。 王娘子见他面色苍白,都需要扶靠着才能站稳, 不仅心疼得劝他回去。元空抬手阻止, 看着陈植道:“既然你来了, 那也听一听吧。” 元空将相寻昼, 墨条放在小几上。 陈父立刻捕捉到了些东西, 但他谨慎, 于是开口问:“法师的意思,是这两样东西让观音中毒的。” 元空轻轻点头:“此香为相寻昼, 因主要的材料是百相国所生的垂露花,故而有极好的清心宁神之效。而这墨,有一样药, 名唤婆罗蜜,乃是弥月国深山生的婆罗树所结的果。婆罗蜜稀有,不仅仅是因为二十年才结一次果。而且, 婆罗蜜是一种极佳的药材,有救人续命之效。” 他静静说着, 可婆罗蜜一出来, 屋内坐着的几人都沉默了。 其中的婆罗蜜,是否就是被盗走的国宝呢? 沉默之下,暗流涌动。 陈父和王娘子相视一眼, 纷纷皱起眉。 陈植没出声, 他还病重,开口说话也很艰难。 “这两样都是十分珍稀的,可不能一起用。一旦用在一起,有剧毒。”元空继续说, 像是有些自嘲般笑了笑,“从前有人用这两样东西制成了一样毒,取名叫做苦寻昼。用者初时易燥易怒,情绪敏感,很容易有很大的波动。再久一些,便会再深一些,便会多疑,幻视幻听。到了后期,就会分不清现实与虚幻,开始精神错乱,直到精气耗尽而亡” 如同郑观音所现症状。 几人听得心惊肉跳,可说起来,郑观音其实本不该遭受这些的。 仅仅是因为所用之物,本来是给帝后用。 “可是,相寻昼和墨条,都是宫里来的。”王娘子开口。 “是,就是因为是宫里来得,所以才如此,不是吗?”元空微微含笑,看向还坐思考的陈父。 可如今宫里的两位都还好好的,倒是郑观音情形十分严重。 元空知道他们疑惑在何处,又继续解释:“这是慢毒,大概下毒之人是想一点点蚕食。可郑娘子应该是为了尽快复原相寻昼的方子,所以短时间内频繁又大量地接触了垂露花,她又日日为皇后抄经,大大缩短了时间,所以她的症状很快很深,” 或许,下毒之人想着是两三年之内,循序渐进。没想到急于研制,每日抄经的郑观音,直接缩短了毒发的时间。 “师父既然说这些,那如今毒源知道了,是否有解毒之方呢?”陈植开口,声音极度沙哑。 元空却摇了摇头,像是不忍说什么。 “我知道怎么解毒,可最重要的是,解毒需要一味“却死”草。此草,生于游仙国。” 游仙国啊,三十年前就因海底地动,整国覆灭了。 所以,即使知道了毒,知道了怎么解毒,却没有药。覆灭的国,即使能够找到“却死草”,可郑观音等得起吗? 她本来,中毒就很深了。 陈植撑着椅子站起来,离开了,他想去看看郑观音。 王娘子掩面哭了起来,陈父吐了口气,还在想对策:“当务之急,一是先给观音稳住病情,能拖则拖,能续命则续命。二是进宫,禀明此事。你同杨娘子说一声吧,她是海商,或许比我们更能寻到却死草。” “好,我去找她。” 王娘子擦了把泪,也离开了。 陈父向元空行大礼:“多谢法师” 元空摇摇头:“我还是,先去给郑娘子稳住病情。” 这场短暂沉重的集会散了。 元空先去了郑观音那边,见到了在山廊处等着的陈植:“我一直没有问,她这样的状况,是最严重的时候吗?” 元空轻摇头:“还不是” 陈植问:“倘若再用下去,会如何?” “死” 他的心狠狠跳了一下,元空熬了几个大夜,此时声音倦怠:“不过,往往死于‘苦寻昼’的人,都会异常欢愉。因为用此药,在最后可以见到想见之人,得到想要的一切,欢乐地死去。” 陈植攥紧了手,两人一起去了郑观音那。 郑观音还昏迷着,至今没有醒,许是因为用药续着性命,所以看起来还尚可。 几人神情凝重,在屋内照顾的双华刚才知道元空叫几人过去了。她猜测,一定是关于中毒之事,或许已经查到毒是什么了。 双华忍着泪:“是不是,已经知道些什么了?” 陈植疲惫,只看了她一眼,坐在床边垂头。 元空欲言又止,说出来又会多一个人伤心。 双华急得要死,难得地吼了一声:“说啊!” 周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双华拉到外面,犹豫之下才告诉了她实情,可听完的双华忽地抬起头:“却死草?确定只是缺这一味药吗?’ “嗯,其他药都不难寻。” 双华冲进库房,慌慌张张地到处翻找,找到了一个盒子。她抱着盒子跑回去,因为跑得太快,还跌了一跤。 可是她顾不上这些,一身狼狈的冲进屋,打开盒子,捧给众人看。 “却死草,有一株,是这个吗?” 双华满脸都是泪,殷殷切切地看着几人。 元空最先冲过来,看着盒子里的一棵草,笑了起来,回头道:“木念,她有救了。” 这株却死草,还是当初郑观音跟陈三郎和离后出海,她专门去给他寻来,准备为陈三郎续命所用。 陈三郎没用上,倒用在了挽救郑观音的命。 陈植赶紧让人去告知陈父王娘子,以及还在外面一直奔波的杨若丹此事。众人欣喜,也更有精力去做另一件事情。 陈父让陈植立刻随自己进宫。 陈植道:“我一定要进宫吗?” 陈父淡淡的目光将他扫了一眼,并未开口,转身就走。 一行人带着香和墨进宫,只留下周好照顾。 元空叮嘱:“她虽喝了解毒的汤药,但起效没有那么快,夜会随时复发,你们多注意些。” 众人应下。 家中主事之人病得病,进宫的进宫,王娘子特意让人去请陈四郎的母亲——裴娘子,来暂且照看郑观音。 这几日陈家忙碌,她一向喜欢郑观音,虽然并不常在身前照顾,但一应的花草打理,药膳汤药熬至,都竭力所为。 裴娘子来,喝了驱毒汤的郑观音,初初转醒,唤了一声。 “婶娘” 裴娘子点点头,问她:“你觉得好些了吗?” 郑观音喘了喘:“觉得自己,好像没有从前那般束缚之感。” “你是有福气的孩子,这不就好了?” “婶娘,外头的梅花开了吗?”郑观音抬起眼,从窗子里看出去。快冬至了,外头竟然已经下过一场雪,隐约间有梅香。 “是呀,我昨天一早起来,发现你几年前送我的那株龙游梅开得可好了。” 裴娘子答她。 “是吗?前几年一直没开,还以为开不了。我想去看看。” “好” 裴娘子和双华将她扶起来,套了件厚袄。 侍女不知从哪找来一副轮椅,像是从前陈三郎重病时用过的,几人推着她前往裴娘子的小院看梅花。 裴娘子孀居多年,其子陈四郎于两年前外放合阳县令。虽孀居,却也过的惬意。 读书,写字,谱曲,甚至还养了两只狸奴和一只狗。 郑观音送的龙游梅就在檐下,枝条虬曲,白花满枝。 裴娘子笑道:“我没骗你吧。” 郑观音抱着一只猫,轻轻而笑。 梅轩的花早早开了,郑观音说想去看看,一行人便在轩中拥炉抱猫赏梅。 过了晚食,天早已黑透,王娘子一行人在深夜时分才归家。 陈植扶着王娘子下车,后与陈父一前一后同行。 陈父问他:“今日面见陛下,你如何想?” 冷风迎面而来,想起皇帝那略有苍白却毫无喜怒的神情,陈植猜测道:“似乎一切,都在陛下掌握之中。” 虽然陈父只轻点头,并未回答他的这句猜测。 或许很快,郑听澜就能出狱了。 陈植想到郑观音,既高兴,又没有那么高兴。 一行人念及郑观音,带着皇帝赐的药材匆匆归家制解药,碰上双华等人。 “何事慌张!” “娘子去寻跳窗的猫,然后就不见了!” 陈植猛地转身,夜色梅香中,几灯火幽幽飘着。 一灯幽亮,飘在空无一人的小宅里。 郑观音从廊下飘过,人很消瘦,像是一段月光。 唯有她手里的玻璃灯是稠绿的,幽光折在油黄的葵镜上,映出张悉心装扮过的脸。脂白面,上头嵌着两汪浓黑的眼。 青髻囚鸟,垂鬓接黛。 郑观音提着灯,在这小宅中慢慢飘过,打开了一间屋子。那是她很熟悉的地方,都是从前的模样,到处都是他们恩爱的痕迹。 郑观音坐在镜台前,上头置着的那面镜子,是一面錾刻宝相花金背葵镜。 那是陈三郎,亲手为她打的。两人总是在这面镜子前,做了很多很多事情。这面镜子,又承载了太多的回忆。 郑观音坐在镜台前细细上妆。 上头的胭脂是她新买的,还没用过,原本准备用在陈三郎身上的,带着阴幽的香。 “陈检,这胭脂多好呀。” 本来是要落在他的脸上,身上,每一个熟悉的地方。 “观音” 她万分惊喜,寻着那熟悉的声音开始寻找,提着灯从屋子里追出去。一边跑,一边找。 “你藏在哪里?” “你躲在哪里?” “观音” “观音” “观音” 那声音飘飘忽忽,时远时近,借着一轮银灿灿的圆月,郑观音看见了一抹影子,就在那水池中。她走进去,走入那一池波光粼粼的水月镜花里,却只捞起了一捧破碎的月光。 郑观音攥紧手心,月光顺着指缝泻下。她回头,脸颊的一颗小窝盛满了顽劣,痴痴笑起来。 “不要让我找到你。” 一抹身影从廊下走过,郑观音从水池里出来,她手里的提灯早就灭了,只有月亮照着前路。 她追逐着那抹影子,过了一截截廊,走进一道道门,却始终没有抓到陈三郎。 “吱呀——” 门被推开,郑观音站在门口,借着一面嵌在屏风上的镜子,看见那窗下立着个长身玉立的人,微微侧脸,眉目低垂含笑。 “找到你了。” “找到你了” 郑观音手中的葵镜“哐当”落地,拖着湿漉漉的衣裙扑入那怀中。她埋进本来是心脏的位置,惊喜而又庆幸。髻边的花开始垂露,一滴滴垂在地上。 “陈检,我好想你。” “陈检,你为什么要骗我?” 她开始诉说,开始委屈,可无论说多少,抱着的人却始终没有回应。而回拥她的,是冰冷朦胧的怀。 回答,寂静无声。 郑观音殷殷切切的思念,在一声又一声没有任何回应的呼唤里,变成了埋怨。 “陈检,你为什么不说话?” 她抬起头想要看一看他,可月光明亮,发现自己拥着的,不过是一件空荡荡的衣袍。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郑观音笑着,哭着,拥着衣袍坐在地上,唯有冷冷月光照身。 她这一生,什么没有得到过。 陈三郎天生体弱又怎样,她想要,那就在一起。她愿意,那就对他好。而相处的几年,郑观音愈发满意他。少年英才,温润尔雅。 多好啊,就像她精心挑选的那些珍稀奇物,摆在架子上,惹人羡慕。就算什么都不做,光放在那里,都很赏心悦目。人人怜惜陈三郎天生体弱,但郑观音觉得这一点真是闪闪发亮。她对他越好,他就会越依赖自己,越容易摆弄。 陈三郎,是郑观音的私有物。 可是太精致稀有了也不好,时间久了,会爱,会不舍。 郑观音既喜于别人羡慕而无法拥有,又渐生惶恐。 因为太过稀有,她很喜欢,所以尝试了很多办法,都无法挽救。只能看着那美丽稀有的事物一点点消逝在自己眼前的滋味儿,郑观音深深体会过,所以她害怕啊,害怕他真的碎掉,害怕她再也无法拥有。 真是无比怨恨,怨他太好,恨他太脆。 活着的陈三郎,温润柔和,是所有人眼中无法忽视的存在。死去的陈三郎,锥心蚀骨,刻在骨骼上,融在肌血里,烙在三魂七魄中。 生生死死,不可磨灭。 于是,她又从埋怨,变成愠怒,最后转为怨恨。 所有积压的,未曾说出口的,试图忘却而愈演愈烈的。那些爱意,那些思念,又在日复一日的刺激之下,变成了怨恨。 郑观音掀翻菱镜,摔碎玉台。 “陈检,我恨你。” “陈检,我恨你!” “陈检,我说我恨你!” “你听到了吗?我说我恨你呀!” 她跌坐在地,紧紧拥着那件衣袍,蜷缩起来,陷进那片晃晃荡荡的月波中。 “我说恨你呀……” …… 郑观音是被陈植在半夜找到的。 她抱着一件袍服,浑身湿漉漉地蜷缩在地,手边落着一面葵镜。月光映着那张脸,苍白无色。 看到的那一瞬间,他就知道,她又犯病了。 陈植用皮裘将她裹着抱出去,回头看了眼这座已无人打理的小宅,恨不得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然而他只是匆匆带着人归家,徒留月色照映,屋脊幽影退去。 陈家灯火长燃,都在等着郑观音回来。一见她又晕了,完全说不出任何想要指责的话。 能活下来已是命大。 为防意外,双华几人早早备着热水,所以人一回来就赶紧先给她灌了一碗药,等到人有些清醒,立刻按进药浴中泡着。 裴娘子在外面等,很是歉疚。 “真是抱歉,没有看住她。那猫一向很乖巧,突然间就跳了窗。观音跑得太快,钻进梅林,一时没找到。”说着说着,她重重叹了口气,又觉得庆幸,“好在人是找回来了,否则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陈植安慰她:“婶娘,别自责。阿姊这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平日里骑马射箭,挪花搬石。康健如牛虎,本就轻巧又有力气。我们尚且奈何不了她,更何况是你。她有心想逃,纵使这么多人守着,不也逃了好多次吗?” “不必自责了。” 少年虽冷淡,却轻言细语,几下就消解了裴娘子的忧愁。 “婶娘的猫找回了吗?倘若还没有,我替你找吧。” “猫没丢,被她关回了我的院落。” 裴娘子这样一说,陈植大致猜到她是怎样逃出去的了。 梅林外头就是裴娘子的院落,再往后有间小佛堂,连着陈家的后园西角门。 郑观音好身手,翻墙越树,直接就出去了。 陈植连夜带灵松古柏几人查,从内院到外院,每一道门都放了可以擒住郑观音的人,顺道连大大小小的狗洞都堵上了。 一夜平静。 元空留在了宫中,皇帝下令太医署尽快研制解毒的方子出来。 只是郑观音中毒太深了,虽然有了解药,但从解毒到痊愈又需要很长的时间。 在研制解药的期间,贡品失窃案也在飞速进行中,像是一切都早早准备,万箭齐发般。 下了两场雪,华曜秋菊早谢,山茶寒梅依次盛放,唯有修竹一年长青。 陈植向双华讨了小宅的钥匙,请了匠人修缮被烧毁的花房。他走进那间原本种满牡丹的花房,如今被大火烧得房梁木架坍塌一地,那些开着的花,早就枯败而死,大部分被火烧得焦黑。 他拨开碎掉的陶瓷盆,将每一株牡丹都拾起,卷好。 这是陈植第一次如此认真打量这座小宅,郑观音没有走完,他走完了。每走一间,心情便复杂一分,怨恨就多几分。 其实说这是一处宅院并不太合适,占地最大的是一处园子。 只是在冬天,本该有的胜景还未至。 过了很久,他又翻回来,带着那些焦枯的牡丹花回家。临走时,看了眼那道院墙,神情平静无波。 十二月中,冬至节前,郑观音服下了第三段治疗的解药,人总算是清醒了。 可是她中毒太深,都有些伤到了元气,需要很长一段时间的静心修养。这一次,好像流尽了她所有的爱与恨,于是清醒过来,觉得浑身都是空的。 与此同时,她的母亲杨若丹,向帝后进献了两株却死草。 这几个月,陈家上下忙碌得很。 王娘子在得知郑观音的毒是宫中之物导致,便再没有管过外头的流言蜚语,甚至还在这隆冬时节,加了一把火。 于是,冬至时节,宫中的诏书和赏赐都送到了陈家。 升的,是郑观音的诰命品级。 赏的,是对她中毒的弥补。 对于郑观音此番中毒之事,流言方向被风吹得转了又转。从宫里到宫外,甚至连是细作毒害帝后的留流言都传出来了。 不管如何,王娘子听着珠儿给她汇报外头的话。 “听说一下子揪了好多他国细作出来。外头还传咱们娘子,为陛下娘娘挡灾,这可是大功一件呢。” 王娘子拨弄香炉,听着几个年轻丫头滔滔不绝,自己未言未语,她问了句:“我让厨房炖的汤都炖好了吗?吩咐要做的菜都做得如何了?” 侍女回道:“正都煨着呢。” 王娘子歪进暖融融的围榻中:“观音病了这么一场,该好好补补。” 珠儿道:“宫里和各家送的东西,每日都由周姑娘开了药膳方子做了。我每天都去看娘子,她的身体越来越好了,甚至都有心力读书写字。” 王娘子听着几人将这些事情的进展都汇报给她听,一边闭眼,一边轻点头。 看着,倒像是很满意的样子。 今日是冬至,已经好了不少的郑观音除了容易累以外,做事说话都没什么精气神,兴致倒是挺好,也有力气见人了。故而她人一转好,梁盈就登门来过,身边跟着个闲闲懒懒的永嘉。 郑观音卧在床上待客:“怎么你俩一起来了?” 梁盈剥着栗子:“我在来的路上碰见的县主,于是一起来了。” 郑观音捧着手炉,盖着厚实的毯子和两人说话。 三人其实也没说些什么,不过是聚在一处陪着郑观音画消寒图,围炉博古。 “这病了一场也算幸事,否则平日里哪能得到县主亲笔画就消寒图。” 永嘉张张嘴,把想要怼她的话咽下。 郑观音歪着头,对她笑。 她们聚在一处,缓缓消磨时光。 只是郑观音还没好,每次饮药后便会困倦,永嘉和梁盈就在她睡去后轻悄悄地离开了。 她做了好多梦,断断续续的。有些是梦,有些是现实。有些是忘记的事情,有些是不愿意面对的事情,全都混在了一起。 不知不觉间,眼泪从眼角溢出去,又被人轻轻擦拭。 睁开眼,陈植噙着淡淡的笑,灯下温柔缱绻。 郑观音坐起来,被子上正趴着一只小狗,才几个月大的样子。 “哪来的狗?” “跟裴婶娘借的。” 郑观音不由得笑出声,将那只小狗抱着,亲昵地逗了逗。 “婶娘说,它叫雪团。” 她把小狗抱起来,雪白雪白,又圆乎乎,确实像颗雪团。 陈植端过搁在一侧的瓷碗,轻轻吹走热气。郑观音抱着雪团缩进被子里,皱眉道:“今天都喝了三碗药,还要喝啊?” 她不仅每天要喝药,三日泡药脚,七日沐药浴,现在满身都是药气。 “这不是药,是珍珠丸子。” 一道甜汤。 郑观音想要接过碗,却因抱着雪团有些抽不开手。陈植并未理会这些,直接舀着丸子喂。 她摇摇头:“我自己来吧,这段时日你照顾我已经很费心了。如今,吃甜汤的力气我还是有的。” 陈植并不强求,一手托着雪团置在自己怀里,一手递过甜汤。 外头下起了雪,隔着窗纸,还能隐约看见白雪纷飞的景象。 屋内静谧祥和,瓷瓶里的花都由陈植换了山茶和梅花,开得鲜妍。 郑观音说了一会儿话,又开始犯困了。她打起了瞌睡,怀里的雪团“嘤嘤嘤”叫着。 小小的雪团才几个月,很乖巧,在陈植怀里奶声奶气叫。他摸得很温柔,一人一狗就陪着郑观音。 元空和叶太医署的解药让她近来容易犯困,每每说不到两句话就蜷在一处打瞌睡。他们说,前段时日耗费的精气实在是太多了,此时多睡睡,也是好事。等到余毒都清了,便会恢复。 陈植也觉得是好事,至少她不会再发疯,不会突然间消失不见。 郑观音靠着枕,歪头睡去。 陈植伸出手,想要碰一碰她那消瘦了太多,至今还没养回来的脸。指尖刚碰到的一瞬间,又落了下来,落到了雪团那柔软的肚皮上。 等了大概半个时辰后,才放平郑观音,放下被铜钩挂着的帐子,自己则坐在一旁的椅上。 她睡着,他坐着。 郑观音翻了个身,隔着帐子,看见陈植就坐在床边抱着雪团看书。 中了这场毒,疯魔了这些时日。她发现自己从来都没有放下过陈三郎,再这样下去,只会有更多的折磨。 她将脸埋在被子,轻轻抽泣了一声。 声音很轻,陈植浅浅侧目。可郑观音安静,一瞬过后,又归于平静。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静静地听雪落下的声音。 …… 雪下了几天,便将到年关。 外头递进来的消息大多都是好的,陈家早就开始备年了,虽然家里很大,但是人并不多。 王娘子将杨若丹请到了陈家过除夕,人一来,裴娘子也很高兴,她和杨若丹是少时故交。 郑观音更高兴,只是那笑意在陈植眼中,也消散的很快。 虽然陈四郎并未归家,但陈家却也不算冷清。 王娘子和杨若丹都是爱说爱笑的人,几人凑在一处塑雪狮子。 陈植却陪着郑观音坐在廊下,看那几位女子嬉笑,好不热闹,衬得原本稍显空的陈家一时间年味儿十足。 雪停了几日,除夕是个难得的晴天。只是冬阳却并没有那样温暖,格外清寒。 一阵风卷着轻雪而来,被突然披在身上的冬袄消解。 郑观音侧目,陈植站在她身侧,托着个暖手炉。 “阿姊是在想郑伯父吗?” “如今都过年了,也不知道我爹什么时候才能出狱。” 陈植和她一人坐一边,相背说话:“很快的,等到新年,就会有好消息的,不会很迟。” 郑观音以余光看了眼静坐身边的陈植,他尚且十六,这半年来却渐渐褪去了那些稚气,多了些少年意气,心智也更成熟了。 病了一场,恍如惊梦。 随着一碗碗药下去,清醒的不只是她的精神,更有些醒悟之感。 对于陈植,她是愧疚的,如此清晰地愧疚。 郑观音觉得眼中开始发酸发热,忙别过头,深深吸了口冰冷雪气,将那些翻涌而起的心绪重重压下去。 今日是除夕,团圆佳节,并不适宜谈论那些离散之言。 陈植并不是一无所觉,两人这段时日异常和谐。倘若不是郑观音每每看着他,那样复杂的神情,颇为克制避开,还真让人恍惚以为,这是一段美好的婚姻。 他想起成亲时,只有自己饮下的合卺酒,只有自己说出的誓言。 “永结同心,缘缔百年。” 心,越来越远。 缘,稀薄不堪。 近来的喜事一件接一件,陈植很紧张,恐于和她说话,惧于她张口。 他抬起头,冬阳明媚耀眼,天与地都是透亮的,连雪地也晶莹,却没有任何温度。落在两人身上,都是冷冷的日光。 渐渐的,连着冷亮的日光也消尽了。 一盏盏灯亮起来,陈家饭桌上的菜肴是热的,椒柏酒是烫的,灯笼照不到的地方则是腻腻的漆色。 本来饭后需要守岁,但是郑观音精力不足,硬熬到新旧交接,便踩着雪回去。 回到院子,她看见黑漆漆的夜里,有人在窗下挂灯,一串串橙红喜气的福橘灯。幽微灯火从纸中透出来,在这浓稠墨色中点了几笔鲜亮。郑观音盯着看了许久,借着那并不明亮的灯笼,看见了一段细雪。 轻盈,安静。 刹那间有烟花亮在雪地里,大街小巷都有迎新的欢声笑语。 陈植捧着一盏小灯,站在石阶上向她笑。 “阿姊,新年了。” “嗯,新年了。” 作者有话说: 不要害怕朋友们,感情总是要不破不立的。 七郎即将翻身把歌唱。 推推下一本预收,求收藏 《吾妹在上》 伪骨Ⅰ微救赎Ⅰ酸甜狗血 天使型妹×伪君子哥 【本文文案】 崔观幼年丧母,少年丧父,十七岁就撑起侯府。 他和妹妹崔见真彼此依靠多年,兄妹情深似海。 到了年纪,崔观为妹妹挑选人家。可她拒绝议亲,看向自己的目光,总是含羞带怯。 “能不能,一直留在阿兄身边?” 崔观这才惊觉,两人的关系变了质。 当三十鞭落下,直打得崔观血肉模糊,妹妹在一旁哭喊着:“我错了,我再也不会了!” 满身是血的崔观走到她面前,温柔地将人拥入怀中。 “记住今天,也记住我永远都是你的兄长。” 花宴之上,他却亲眼看见妹妹的唇落在少年脸上。 “宁郎,我等你来娶我。” 崔观生出滔天忌恨,一脚踹翻了屏风,拔剑向着宁郎而去。 可崔见真挡下了这一剑。 “我喜欢宁郎,我要嫁给宁郎!” 从前最乖巧的妹妹,为了一个外人,如此叛逆,恶语伤他。 崔观的克制碎了满地,将她囚禁在家。 可妹妹发现了自己隐藏多年的可怕秘密。 他不仅弑父,还有残忍嗜杀的癖好。 看着妹妹满脸的泪与恐惧,崔观捂上了她的眼睛。 “这才是真正的我,你失望了吗?” 往日君子般的兄长,像毒蛇一样,在她耳畔吐着鲜红的信子。 崔见真身子软下去,崔观拥住了她纤秀的身体。接触到崔观炽热的胸膛,她惊慌而逃。 崔见真想逃。 可整个崔家就是张网,绑着她的每根线,都在他手中。 她如此抗拒,崔观何其失望。 血缘的红线上天不赐,他就自己造。 哥哥要做,丈夫也要做! 40-50 第41章 和离 新年了, 好事一件接一件。 因郑观音中毒一事牵扯出的贡品失窃案进展飞速,连带着揪出宫内宫外的几个细作。 而郑听澜,也出狱了。 但事情还未完全结束, 皇帝也只让他归家, 不得随意出入, 待将贡品失窃案彻查后, 再行发落。 虽说如此, 但总的来说也算件好事。 郑观音病的这段时间, 探视的人基本都是陈植,郑家也基本上是杨若丹在打理。 如今郑听澜出狱, 虽不能大肆庆贺,杨若丹还是下了帖子请陈家人前往郑家小聚,共过元宵。 郑观音早早就和陈植回郑家去了, 原本的空荡的家中此时春意盎然,打理宅院的仆人各自忙碌。她本来一进门就要见父母的,只是被内院门口携腰刀的年轻人拦下。 “小姐, 娘子正在里头忙碌,请稍等片刻。” 陈植轻声与她道:“阿姊, 既然伯父伯母还在忙碌, 咱们先等上一会儿吧。” 郑观音看了眼紧闭的门窗,也不知道自己爹娘在里头干什么。目光移转,又落到门前守着的年轻人身上, 打量了一番。年轻, 俊秀,身康体健,非常符合杨若丹挑男人的喜好。 又换了一个。 郑观音管不着自己母亲的事情,唯独有些不太高兴。 “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严宿” “前两年跟在我娘身边的, 不是一个更为年长些的?” “他已于三个月前离去。” 这么快就又换了 郑观音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生气也没有理由,更不想无理取闹,“噔噔噔”地回了自己的院子。 虽然她和杨见微出了嫁,但两家人同在上京,加上很多时候就只有郑听澜一人在家中,所以也会时不时回来看看。只是从前陪她的是陈三郎,如今陪她的是陈植。 小院一直被郑听澜打理的很好,哪怕她和姐姐都出了嫁,也一直保持着从前的模样。只是他入狱将近一年,家中变故,多少有些生荒。如今,却已被杨若丹都恢复了,就连西墙边的那白梅此时也盛放着。 院中置着张可躺的竹榻,郑观音有些不太高兴,往竹榻上一躺,闭眼小憩。 过了一会儿,身前被覆盖上一片温软。 她睁开眼,是陈植从屋内取了张毯子和枕头来,替她整理好,躺着也更舒服了。 “你别忙活了,坐下来吧。” 陈植就着一旁的竹椅坐下,燃起茶炉。 两人在古梅下一躺一坐,茶炉烟袅袅。 “阿姊不高兴吗?” “没有” 陈植却轻轻道:“阿姊是希望他们重归于好吗?” 这人总是这样,半点不懂得什么叫做点到为止。不过陈植觉得,她其实是希望有人能说说话的。 郑观音捏着一小枝白梅花,在指尖碾转。 “那当然了,谁不希望自己的父母恩爱团圆。” 可是父母已经和离十余年了,其实至今她也不知道俩人为什么和离。小时候知道是因为一碗太烫的汤,就和离了。长大了,是知道她的外祖父去世,家中子侄争抢不断,整个杨家都快被都斗散了。于是,和离后的杨若丹带走了姐姐杨见微,回了长汀的杨家,郑观音则留在郑听澜身边。 彼时才二十出头的杨若丹铁拳刚腕,平息了族内争斗,将分崩离析的杨家撑起壮大。如今的杨家,可谓是比过往还要兴盛。 要说两人感情不好吧,当初和离得顺畅痛快,半点不得体都没有。哪怕是和离之后,两人也会隔一两年见几面,一家人坐在一处团圆过节。 可若说好,两人至今未曾复婚,杨若丹身边更是时有男子跟随。 郑观音幼时以为是两人情分已尽,可是后来长大一些,便又觉得不是。 郑听澜和离后一心为官著书照顾她,未曾有过任何情缘,倒是每回杨若丹来,他一下子又焕发生机。至于杨若丹,她以为对爹感情已消磨殆尽,否则也不会常有新欢。 可是杨见微和她说:“娘有时候还会画爹的画像,虽未言语,也知常感思念。” 只是两人的婚姻实在是太令人费劲,郑观音至今不明白。 想着想着,纵使陈植在身侧。不,正因陈植在身侧,她就睡着了。 那边的杨若丹也已为郑听澜上完伤药。 她在盆中净手,他起身穿衣。 郑听澜一边系衣带,一边扫了眼窗外那个挺拔的身影,有些气闷。 “原先那个呢?” “哦,掰了,就好聚好散呗。”杨若丹头也没抬,擦着手,语气轻飘飘。 “所以又换了个新人?”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又听见郑听澜颇为严肃的语气:“只是他也太年轻了些,看起来都不比陈七郎大,你怎么忍心下得了手?” 杨若丹不由得失笑,等笑完了才道。 “他不是,只是上京来需功夫好的人,特意请来的。人家虽年轻,可已有婚约,我跟个孩子能有什么,你少在这儿乱猜。” 郑听澜继续穿外袍,镜中有她的一截腰,腰后则是他那幽怨的眼。 “那从前的几个呢?” 她停下忙碌的手,看着他,认真道:“那几个是啊。” 郑听澜呼吸一凝,穿衣裳的动作都慢了些。他身上还有伤,不太好穿,杨若丹熟练地走过去,替他系腰带。 “从前听见微说,你有时还会去馆舍听曲看舞。” “生意来往忙碌,也是正常嘛。我想听曲看舞喝酒,也并不违律法吧?怎么,你要抓我?” 她说得稀松平常,还有心情玩笑。 郑听澜倒是不太在意她的情事,只是忍不住念叨。 “不是我唠叨,那些馆舍中人并不清白干净,你少去。若真觉身边空寂,也好歹精心挑些人。早些年那个姓于的不就挺好,结果没多久就吹了。” 郑听澜提起旧事,杨若丹又忍不住笑。 “行了,这是我的事,我自有我的打算。倒是你,孩子们如今都婚嫁。你现在一个人,也不再想娶亲?” “我的事也用不着你管,你还是照顾好你自己,我可不想她姐妹俩,再多出几个弟弟妹妹来。再说了,一个人怎么了,我觉得一个人也挺好的。” 他有些小脾气,两人和离了,本没资格发,但好歹还有个父母的关系在。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抱怨。 杨若丹却轻笑道:“你放心,我也没有精力再养孩子。至于娶与不娶,都随你,只是我也说得很清楚了,你我无复婚的可能。” 这回倒是郑听澜不在意:“无所谓,我觉得现在也挺好的。” 比起从前正式的婚姻,如今偶尔以天为被以地为席,也别有一番风味。 两人也没再说什么。 因为王娘子他们登门了。 两人一前一后出门,杨若丹风风火火,走得很快。郑听澜斯文,跨过门槛,目光落在门边抱刀的年轻人,神色淡淡。 那年轻人一礼:“郑大人。” “嗯,你是客人,也入席吧。” 今日是元宵,才开春,长柳吐芽,风峭峭。 因为人本就不多,又只是团圆家宴。男男女女的,也没有分席的必要,都围坐在了一处。 陈父斟酒,敬酒恭贺:“郑兄终于归家了,以如今的情势,洗清冤屈指日可待。” 郑听澜与他碰杯:“经此一劫,别无感言。唯谢你们危难之际,保全观音” 说罢,他还要拜。 陈父握住他的手,道:“郑兄,咱们两家的情谊想向来深厚,观音是个好孩子,我怎忍心她无端受牵连。而今日是为你贺喜,莫要再提这些。” 两人共饮,又坐下来继续推杯换盏。 郑观音轻轻低头,有些心不在焉,家宴过半,却只吃了几口。 陈植偏头,平静探究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随即夹了一块葱醋鸡,放在她碗中。 这是郑观音很爱吃的一道菜。 她此刻回神,对他轻轻一笑,也给他夹了一块巨胜奴。 虽然二人并未言语交流,但看过去,倒很是和谐。 自郑观音中毒以来,杨若丹对陈植的一言一行尽收眼中。从前很少见他,印象里只是个沉默冷僻的孩子。年纪小,在其兄陈三郎的光辉下,并不显耀。 如今的陈植和陈三郎,颇为相似,却只形似几分,内里完全不同。 杨若丹见过的人很多,男人也很多。 陈植有情,却平静克制。 但她不在乎他的情,只在想郑观音是如何打算。 同样观察这二人的,还有王娘子,于是两个母亲认真探究的目光在桌上交汇,各自含笑饮杯。 饭毕,暮色已然深重,却能听见焰火声。 郑听澜道:“今天是元宵,外头正热闹,你们几个年轻人都出去玩儿吧。” 陈父知道他应有话讲,便和王娘子道:“你与弟妹,并着杨娘子也一起出门赏灯游玩吧。” 王娘子与他心照不宣,一左一右各牵一个,欢欢喜喜出了门。 往后如何再说,今日先乐游。 元宵佳节,灯市如昼,陈植陪着郑观音四处走走看看。她兴致远不比王娘子她们来得高,偶然停留观灯,心绪纷飞。 郑观音不开口,他自然不会刻意谈起些什么,只如风似柳的在她身侧。 既不亲密,也不疏远。 过了桥,陈植往回看了一眼,王娘子她们几人正凑在一处挑灯,看傩戏,而那个同他一般大的年轻人也不远不近守着三个女子。 虽然是一起出门的,热闹盛大的元宵日早已隔开了她们与他们。 郑观音和陈植慢慢走着,他们与那些在河畔梅柳,桥头灯下的男男女女并不相同。 他们有情,他们有名。 “阿姊” 陈植抓住了她的衣袖,郑观音停下来,露出一点笑意。 “怎么了?” “前头有食摊,我们去吃吧。” “好” 两人肩并肩,一路无话。 去岁春末夏初,他们也曾在街市上游玩。虽然结局圆满却不令人满意,但也多有欢乐,不似现在平静无波。 “今日元宵,想来二位是新婚夫妻。小店特赠专制的酒酿,乃名‘团圆酒’,以增喜气。” 郑观音倒是接过:“多谢。” 团圆酒已经是烫过的,她给陈植斟了一杯:“团圆酒,真是好名字。” 陈植饮了一口,放下酒盏,里头映着她的脸。 “名字很好,可惜味道一般。” 酒盏中的容颜漾出淡淡笑,郑观音一饮而尽:“不过讨个彩头罢了,谁又会当真呢?” “我” 郑观音抬眼,陈植看着她,看得她无法承受那里头的烈烈情意。 她别开了目光,陈植便笑了一声,不知是在笑什么,只道:“世间之事不圆满的实在是太多,喝点团圆酒,稍且安慰罢了。” 两人手中酒盏相碰,各自饮下。 酒空,人走。 郑观音在灯街里慢慢地走,从未回头注意身侧的陈植是否跟上。于是她越走越远,身影在辉煌的灯街里越来越远,越来越淡。 她走到了姻缘庙,里头人很多,庭中古木长青,挂满系红绸的木牌。 她挂过,如今却也看不到哪一个是自己所挂。 彼时年少,她才十五岁。 那一年的元宵,下了场雪。 郑观音在雪中坐了两个时辰,直到灯火阑珊尽,唯剩梅雪相应,才等来了陈三郎。人走近了,郑观音才发现,他的脸色同雪花一样苍白,却着了一身簇新的衣袍。 很好看。 可是郑观音知道他病了,病得很重,满身都是重病初愈又匆匆赶来的疲惫。 陈三郎走两步,摇摇晃晃,靠在她的肩头,却含笑开口。 他说:“你怎么不走?” 她说:“我在等你。” “如果我不来呢?” “可你还是来了呀。” 他们就站在这姻缘树下,挂上姻缘牌,看着无数木牌相撞清脆。雪落下来,落在两人鬓发上,像是白了头。 “我们成亲吧,等到牡丹花开的时节,我们就成亲吧。” “好” 姻缘牌撞出清脆,郑观脸上滑下冰凉。抬手擦,却越流越多。郑观音抬起头,天穹间白雪飘,唯有新柳灯火依稀可见。身前的雪地上投下一片青灰的影,长而挑。 有人站在她身侧,撑起伞,挡住了风雪。 郑观音缓缓侧头,陈植站在她面前,静静相凝,鬓发肩头落满雪。 “七郎,我们和离吧。” 作者有话说: 放心放心,这婚肯定离不了。 下章感情大爆发大战,敬请期待。 第42章 破窗 “阿姊, 我们能不和离吗?” 郑观音退了两步,深深吐出一口气,露出温笑, 却摇了摇头。 陈植知道她心意已决, 一时间有些急, 攥她衣袖的手也更紧了。她走不开, 就只能去掰他的手指, 却越攥越紧。 “阿姊!” 他攥住了她的另一只手, 郑观音去抽,拉扯间抬头和他对上, 陈植已红眼。 “若你执意和离,可以。只是再过几天就是我的生辰,等你再好些, 陪我过完生辰再走,可以吗?” “好” 有了郑观音的承诺,一切又恢复了平静。即使她决意和离, 但陈植说至少目前还是夫妻,故而仍旧在照顾陪伴, 陪她清理余毒。 郑观音余毒也一直在减轻, 离陈植的生日,也越来越近了。 纵使再不愿意,可还是走到了这一天。 这一次的生辰宴是郑观音亲自操办的, 不大, 却极其用心。 好像,在作离别。 两人最后以夫妻身份出席,一起宴谢宾客。陈植的生在春天,万物勃发的时节。可今年的春天潮湿多雨, 席宴中途从院子挪到了轩阁内。宾客各自三三两两聚在一处,烹茶下棋。 只是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庭院中渐渐浮起了淡绿水汽。雨气侵人,轻悄悄地勾住衣带裙摆,慢慢染开。人行走之间,只感湿漉漉的,一步一沉重。 天欲晚,雨却没有任何停歇的样子。 席宴热闹,陈植强撑着笑,迎来送往。 他转回廊,从漏窗看见郑观音不知何时离了席。只看见人从廊下走过,撑起纸伞,消失在濛濛春雨之中。 陈植也抓起一把伞,沿着她走过的地方。那些飘摇的雨丝都打进自己的身体里,变得沉重难行。 他中途离席,留了一半棋局给薛恪。 “你去哪?” “我去醒醒酒,让李濯替我下吧。” 雨水打在陈植脚下,溅起一片涟漪,满阶落红,连天的雨幕将廊庑内外分成两个世界。春雨下得很有气势,掩盖了一切。旧时小院,一檐木香从天泻地,门扉紧闭。 小小的铜炉里添了新香,一团橙红亮,烟轻轻起。 相寻昼燃起来。 郑观音闭了闭眼,两行泪坠下。脸上的泪没有坠地,被人轻轻拭去。那手微凉,带着清苦的香。 “窗下有风,小心着凉。” 温和的声在耳畔落下,她抬起头,烟雾间那张隽秀的脸逐渐清晰起来。陈三郎将外衫披在她身上,俯身轻笑,常年微凉的手抚上鬓,托着一枝新开的海棠,簪在她发髻上。 “好看吗?” “好看。” 郑观音伏下去,伏在他怀里。外头雨打在窗上,留下一行又一行的水珠。 两人在初春雨天,犹如从前的那些日日夜夜一样,静静相拥。郑观音做了个梦,梦见陈三郎与她说和离的那一天,也是这样一个下着雨的春日。 和离之事商讨的很顺利,陈三郎并未有太多的劝慰,只是那样温柔而坚定的几句话,郑观音就答应了。 “等到事情了结,我们再团圆白首。” 她信他,她非常信他。 郑观音就伏在他怀里,同他说:“那到时候,你要亲自接我呀。” 他俯下身,同她紧紧相拥。 “好” 往事模糊,郑观音记得当时自己的脸颊上,有冰凉滑落,她以为是帐子垂挂的珠串。 原来,那是他的泪。 “陈检……” 雨声渐歇,啜泣低绵,琴声渐起。 郑观音从围榻上坐起来,小几置着的香炉早已燃尽香,而香气却始终萦绕未散。 淡淡的,清冽微涩。 并不是相寻昼。 随着她坐起来的动作,身上盖着的一件衫子也滑落在地,是绯色的,卷着一枝初开带露的海棠花。 郑观音下榻去捡衫子,正瞧见琴室的窗开着,外头已有暮色。 琴声清如水,穿过那架春雨濛濛的山水画屏,凝了至今未散的潮湿气,变得有些阴郁,绵绵漉漉。 她还是听清了,弹的是《春夜》,是陈三郎谱的曲子。 郑观音丢下衫子,慢慢绕过屏风,弹琴人背身于窗下。她走得轻轻的,落座在他身后,探身环拥。 “陈检……” 最后一个音落下,陈植将手从琴身上收回,低下头看见了环在自己腰上的一双手臂。环得紧紧的,生怕下一瞬就会消逝般。 他指尖挑起郑观音系在肩上的披帛,轻轻一转,轻如流水的丝帛便在自己掌心。 郑观音抬起脸,丝帛落于面上,一切都那样朦胧不清。 她轻轻抚上他的脸,一双桃瓣似的眼盛满春水般的柔情。即使隔着丝帛,陈植仍能看见她那些脉脉情意。 深重,浓郁,如同滔滔春江,奔流不息。 这样一个多情,至情的人,却没有一丝是属于自己的。 陈植从前苦恼自己会不像陈三郎,会害怕自己不像陈三郎。 此时此刻,他厌恶自己像陈三郎。 “阿姊” 丝帛飘然落地,那脸上的柔情瞬间有僵凝,春江水流逝而去,平静平淡。郑观音落下目光,一道冷淡,略有责备的目光。 陈植确定了两分,失望了两分。 即使面貌衣着都刻意调整过,郑观音还是没有任何恍惚。至少清醒时候的她,从来都没有将他当作替身。 郑观音松开环抱住陈植的手,起身要走。 “阿姊,难道这将近一年的世间,你当真没有任何动容吗?你当真,对此没有任何憧憬和留恋吗?” 陈植抓着郑观音的手,殷殷切切。 “你有眼,有心,你真的感受不到吗?你真的如此视若无睹吗?” 他明明,如此的显眼,不可忽视。 郑观音低头,忽地笑起来,说出来的话那样冷。 “可是那又怎样呢?” 陈植握着她的手一僵,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郑观音向来生得一副温柔面孔,连说话都是亲和的。如此一张温柔面孔,吐出的字语如此的冰冷无情:“喜欢我的人很多,我难道都要一一在乎吗?” 少年不可置信,一下子松开了她的手,他死死咬着唇。 “你、你” 他说不出来什么,可那样的神情,俨然是想质问为何她如此无情。 郑观音却笑得更深,更温柔了。 “你是不是想说,为什么我们有情谊,做了这么久的夫妻,我还是如此的无情?可是陈植,这门婚事,是我跟你求来的吗?” 陈植不由得往后一靠,抓住了琴,琴弦断开了。 郑观音站着,垂下目光,笑语盈盈。 “是我没有拒绝过你吗?可你听了吗?是你说了那样多的理由,向我求婚的。既然做了这样的决定,那就应该承担后果啊。为什么如今要怪我?明明一开始就说好了,只是权宜之计而已。是你自己要动心的。你动心,并不在我们契约之内。为什么要我负责呢?” 她面孔温柔,神情睥睨冷漠。 “陈植,不是我无情。是你逾越,想要的太多了。” 陈植看着她温柔疏离的笑,听着她如此无情的话。 可是他无法反驳,因为事实就是如此。 是他贪心,想要的太多。是他太贪心,总是得到了一点,就想要更多一点。这门婚事,也是他求来的。郑观音履行了她的承诺,并不欠他什么。甚至连做替身,都是自己先开始,她默许了的。 他只是觉得,郑观音真的太无情了。 可陈植震惊之余,有种第一次认识郑观音的感觉。明明是如此温柔热情的一个人,内里这般凌冽冰冷。 她是真的,只回应陈三郎的情。 郑观音从衣袖里取出和离书,放在了琴上:“七郎,从一开始便已经错了。误入歧途,就应该即使止损。再继续前行,只会有无尽的怨恨。” “所以,签了它。及时止损,莫要再一错再错,徒增怨恨烦扰。” 她起身往外走。 陈植忽地开口。 “那你对他会怨恨吗?” “我怎么不怨他恨他?” 郑观音立在那里,回过头,含泪嗤笑起来:“我说,我怨他,我恨他。每个人都告诉我,放下过去,放下他。说他是为了我好,所以我不应该怨恨。可是我为什么不能怨?我为什么不能恨?” 她上一刻还神情还怅然,下一瞬又笑起来,满是怨怼。 “我就是要怨,就是要恨!” “他要是不满意,不高兴” 郑观音盯着他,笑了一声,眼泪四飞,声音如利剑落。 “那就来找我啊!” 可是他为什么不来啊 明明满嘴怨,满面恨,听来听去,都是爱。 跟他,没有丝毫关系。 爱恨嗔痴,都不是他的。 陈植觉得真是太羡慕了,她为陈三郎痴,为他疯。 “可是他爱你。” “我知道。” “你不知道。” 陈植此时才挪动步子,他一步步走到郑观音面前,轻轻俯身:“你根本就不知道三哥有多爱你。他爱你,爱到亲手为你培养了我这个替身。” “什么?” 郑观音有一瞬的怔愣,可也只是短暂一瞬,她忽地想明白了什么,于是含泪笑了起来。 “陈检啊” 可陈植还尚且什么都不明白。 “你看,看看三哥为你培养的替身。” 他抓住她的双手,把自己送到面前:“你很爱他吧,他也是如此地爱着你。那样早地就开始做打算,引导我,培养我,只为了在死后留下一个他的替身。三哥如此爱你,就算你不在意我的情谊,那他呢?他的爱,他对你如此深沉的爱,你总该接受吧。” 陈植不停地抓她的手,生怕她随时会走。 “我知道你很想他,可是他已经离世了,再也回不来了。而我,是他留给你的遗物,你如此的爱他,他也如此的爱你,为什么要这样丢弃啊?” 郑观音猛地推开他,两相较力之下,陈植被推到了屏风上,她自己也跌倒在地。 陈植迅速抓住要被自己撞倒的屏风,并未发出声响。 可是郑观音步步往后退,边退边摇头,眼泪一颗颗地掉:“是,他是死了。可我要的从来都只是陈检。” 陈植冲上去,将人拽到自己身前,他拉着她的手摸上自己的脸。 “只要你想,我可以学,我可以学一辈子的!我真的可以学的,我可以学的很像的!” 陈植说着说着俯下身,姿态低得不能再低。 恳求,卑微。 郑观音哭着想要去抽自己的手,但她抽不动,便只能哭,却一直拒绝。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陈植觉得自己都要发疯了,问她:“你为么不要?为什么不要啊?” “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替代他。陈检,是天底下独一无二的陈检,没有任何人可以替代他!你不是他,你也成为不了他,即使学得再像,你也不是他!” “我要陈检,我只要真正的陈检。” 陈植一时间觉得自己快要窒息,脑中空白混沌。 “不,不是这个回答,不应该是这样的回答!” 郑观音在他说出那句自己是陈三郎培养的替身时,她就已经明白了。她了解陈三郎,他培养的从来都不是所谓的替身,想要的更不是寄希望于一个随时会变,那样不稳定的替身。 可是想明白了,她又觉得悲哀。 郑观音仰起头,笑了起来,眼泪顺着面颊而落。 陈植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觉一口气上不来,全部都堵在心腔里四处乱窜。他太难受了,于是不得已松开了手,扶着一旁的灯架站稳,揪着衣襟大口喘气,两颗泪坠在地上。 “为什么?” “为什么?” 陈植想不明白,不明白为什么所有的结果都和他说的背道而驰。 “可是为什么啊?为什么啊?我愿意,我愿意做替身,愿意做影子。五年,十年,一生,我都愿意。可是你为什么不愿意?” 陈植一遍遍问,问那些没有任何结果的话。 郑观音眼朦胧,轻轻开口。 “因为你越像他,我就越放不了他。你越像他,我就越不可能接受你,明白吗?” 轰隆! 春雷劈下,将昏昏傍晚劈得亮如银昼,也将两人的脸照得惨白清晰。 郑观音的眼里,只有清醒,毫无混沌。只有他,只有他的心,他的意,他的念,全部反复捶打,捶得破碎,捶得鲜血直流。 事到如今,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人一旦死去,爱恨都变得模糊起来。 可是陈植越像他,就会将那个渐渐淡去的身影变得清晰两分,反反复复加深陈三郎的在郑观音的存在感。真品与赝品同时出现,每一处模仿都变得拙劣不堪,愈显真品之珍。 拥有过真品,又怎会爱仿品。 每每看着自己,她都在反复咀嚼过往。她所想起的,只会是陈三郎。 太荒谬了。 陈植原本觉得陈三郎亲手培养替身,已经够荒谬。他自己也很荒谬,荒谬到接受了这个事实,愿意做替身。 可竟然还有更荒谬的。 郑观音静静站在那,看着自己,像是怜悯,显得自己像个执拗的疯子。 陈植一下子怒起来,可是看着那双朦胧泪眼,他将所有想要指责的话都吞下去。 都是陈三郎的错。 “七郎!” 陈植僵直转身,冲出了门。 滂沱大雨中,他骑着马冲向春溪,跌跌撞撞走上石阶。雨太大了,将他的春袍浸得很湿很重,以至于一条石阶走了那么久,才走到尽头。 陈三郎的墓碑坟茔就静静伫立在那。 陈植冲上去,掀翻了墓碑前的香坛贡品。他抬起泥泞的手,指着陈三郎。 “你、你、你、” 可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陈植脱力,跪在大雨中,倒在墓碑前。 他究竟算什么? 一颗棋子? 原本以为是替身,他甚至都愿意做替身了。可到头来,什么都不是。 他这颗棋子,成全了他们的鹣鰈情深,成全了他们的至死不渝。 可是自己如此费心,凭什么得到的是这样的结果?为什么只有他,什么都不到?他们想要就要,想不要就不要。召之即来,挥之既去。 陈植怪天,怪地,怪自己,怨郑观音,恨陈三郎。 为何将他生得这样晚? 为何将她生得那样早? 为何他们先遇上? 为什么她只爱他? 为什么她的心里没有自己? 为何? 为何? 为何? 作者有话说: 其实这一章的感情逻辑非常简单。 姐会爱上七郎本人,但不会爱上模仿三郎的七郎。不仅不会爱,越像,她就会越讨厌,越厌恶。 所以前面的章节,弟每一次非常像哥的时候,姐给出反应都是很负面的。 反而和七郎本体的相处,是正向的。 嗯,就是这样。 第43章 遗像【文案剧情】 大雨瓢泼, 陈植就蜷缩在陈三郎的墓碑前。 “七郎!” “七郎!” 意识模糊之际,他听见有人在喊自己,远远听着像是郑观音的声音。陈植淡淡自嘲, 她那样的人, 还会来找吗? 或许自己也该去问问陈三郎, 为什么要这样欺骗利用。 陈植往墓碑蜷缩得近了些, 伸出手摸着湿冷的石碑, 试图去感受陈三郎的存在。 他闭上了眼。 可那几声呼喊越来越近, 越来越清晰。陈植微微睁开眼,白雨中有人撑伞而来。 她攥住了他的手。 雨还在下着, 不知何时停歇。 郑观音坐在床边,用帕子擦拭着陈植有些绯红的脸。虽然已经春天,但下雨还是会有些凉。陈植淋了这场雨, 已经有点微微发热。 她将陈植浸湿的衣袍脱下来,好在这竹居他常来,所以备着衣物。 陈植从陈家冲出去, 郑观音就跟着了,因为不知道他会去哪, 所以和双华他们分头找。 她心下猜测他在春溪, 抱着试一试想法过来,他果然倒在陈三郎的墓前。 外头下着雨,郑观音将药炉搬进了屋, 煮着姜茶准备等陈植醒了给他喝。她用扇子扇着火, 热意燎上来,燎红了眼。 如今这样的情形,她觉得很无措。 她和陈三郎,都是如此的自私。为了自己的私欲, 肆意伤害陈植。正因她明白陈三郎的用意,才更感愧疚迷茫。难道真的要为了弥补陈植,延续这场由错误开始的关系吗?那岂不是一错再错。 “咳咳咳咳” 郑观音听见陈植咳嗽了几声,立刻抹去脸上的泪,倒了碗姜茶坐在床头。 她托着他的脖颈:“喝点姜茶,驱驱寒。” 陈植秀目氤泪,抿着的唇轻轻颤,极尽委屈。他抬起手,拂落了她手里的茶碗。 “既然如此无情,何必如此惺惺作态。若是当真冷心,就该断然拒绝,总是这样拒绝又柔引,让人迷乱。” 郑观音被如此言语讥讽,没有辩驳,她蹲下身去拣那些碎瓷片。 “我再给你端一碗。” 陈植看着她低眉垂目,不辩驳的模样,生出一股恼怒。他光着脚下床,拽住了郑观音的手臂,将人拽近,拽到身前来。 “郑观音” “当你看见我那般不遗余力地学他,你是怎么想的呢?是在笑我愚我?还是在怜我痴?” 郑观音的手腕被攥得发疼,她并没有反抗,仍旧是低垂着脸,声嗓轻颤。 “愧疚。我,对你愧疚。” 愧疚。 陈植觉得很好笑:“你愧疚什么?是因为你觉得,本来只是权宜之计,却还是引得我动心动情。即使这样,你却还是无法回应,也无法留下,所以愧疚吗?” 郑观音将头垂得更低些,将凄凄泪面掩藏起来,唯有肩膀耸动。 “抱歉。” 她像是默认了般,泣声不绝如缕。闻之情真意切,愧疚万分。眼泪像流水一样,漫延到陈植手边,缠缠绵绵地攀着衣角袖口往上浸,将那些歉疚都浸到自己一颗鲜红跳动的心头。 于是心就软了,动容了。 陈植将她扶正,一点点擦去那脸上的泪,动作轻柔、宽容。 郑观音的脸被他捧着,看见了那清秀少年泛红的眼,湿漉漉的睫。绯粉的唇一张一合,带着讥讽。 “郑观音,你撒谎。” 他捏着郑观音的脸,抬起来,低头俯视。 那样一张脸,纵使此刻泪水涟涟,愧疚万分,令人忍不住怜之爱之。 可陈植却道:“时至现在,你还在撒谎。” “你根本就不是在愧疚引我动心,也不是愧疚把我当替身。你愧疚的,恰恰是从来没把我当替身。” 其实他一直都觉得郑观音态度很奇怪,在做替身这件事情。自己一开始害怕让她发现自己在模仿。可后来,郑观音不知怎的发现了,又默然纵容了这样的行为。陈植以为,是她接受自己做替身,所以并不阻拦。两人就这样心照不宣地,接受了替身这件事。 可是郑观音不高兴,对他做替身这件事不高兴。 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明白,为什么接受了自己做替身,纵容自己做替身,可她还是不高兴。甚至有时候看向自己的眼神里,只有冷漠,甚至憎恶。 可是,陈植现在想明白了。 “因为,从一开始,我只是他的遗像。” 一副活着的,陈三郎的,遗像。 陈植掐着她的下颌将脸抬起来,俯下身:“是么,郑观音?” 郑观音的眼泪一下子僵住,那些动容的神情也从窗子里飘出去,经潮湿露水一卷,砰然落地。 噗通,噗通,噗通。 红花落水中。 郑观音没有想到他会发现,如此得猝不及防,超出掌控之外。 陈植一手抚着自己脸颊,一手覆在自己脖颈上微微收紧。此刻的少年犹如藤蔓,满枝绿,满茎花,见之美好可亲,却束缚得喘不过气。 “愧疚,或许真的有那么一点吧。但是在你那肆意而自私的心里,所占多少呢?只要你想,你随时毫无愧疚,亦或者嘴上愧疚,却从来都没有停止过对我的利用。” 陈植垂下脸,逼近她的眼。 “是吧,郑观音。” 花宴后马车里,橙光湖畔,那样的眼神,那一闪而过的眼神,陈植明白了。 “郑观音,别撒谎了。” “你对我不是愧疚,是怨恨。你对我,深深地怨恨着。” “你愧疚的是,当我很像他的时候,你会愤怒,会怨恨。你会想‘为什么死的人是他,为什么要再造一个类似的人出来?你爱他,爱到觉得有几分相似都是对他的亵渎。可你还是会因此愧疚,愧疚于见到我产生的那些念头。” “对吗?郑观音。” 陈植步步紧逼,步步攻击。 郑观音步步退后,步步承认。 直到她的后腰靠在窗边用来祭奠陈三郎的供桌上,已经退无可退。 “对不起……” 完美的掩饰被无情戳破。 多情,而又无情。 到了如今,他才真真切切感受到这样的郑观音。她的温柔,她的热情,是出于满足她自己的情绪。想要什么,就会尽力去得到。 她想要陈三郎,所以不在乎他活不过十五。甚至完全不在意更好选择的陈四郎,任性地选择了他。 她想要一副遗像,就纵容自己,那样温柔。温柔得太迷惑,让陈植误以为她是接受了。 无论是温柔还是热烈,不过是她的手段和玩法。 其实有时候想想,自己和陈三郎,或许对于郑观音没有什么差别。都是件精美的,她想要得到的东西。想要,她就会费尽心机得到。 只是陈三郎比自己更聪明一些。 而他,是个人,不是物件。 郑观音,也是人。 “说这么多对不起,有什么用呢?我不要你愧疚,不要你道歉,我要你还债。” 郑观音几乎是被他压在供桌前,而供桌上,还摆着陈三郎的旧物,祭奠着陈三郎。 她大抵知道陈植要做些什么,突然间惶恐起来,开始挣扎。想要跑开,却被陈植一把拽回来,甩到供桌前的窗下。 “砰!” 陈植却拂落供桌上的器物,郑观音含泪摇头:“不,不” “做替身你不要,不做替身你也不要。你这也不要,那也不要。”陈植一步步迫近,垂眼看她,“可是我要,我贪心,我什么都要。” 他上前箍着郑观音,凑近了在耳边吐字:“你知道,这扇窗后是什么吗?” 郑观音说不出话,又一下子颤起来。 “哗——!” 陈植踹开供桌,一把扯下挂在上面的牡丹图。图后是一扇窗,他猛地推开窗。 此时将近傍晚,雨已经停了。满山黄昏色,碧竹挽金绡。隔着一湖碧水,那正对着的就是陈三郎已攀青苔的坟茔。 陈植将她按在窗前,笑了几声。 “你们真是好一对,至死不渝的夫妻啊。可是郑观音,我们也是夫妻。你们做过的,我要,你们没有过的,我也要。我都要,我什么都要。” 他将她背身按在窗前,压下去,手从后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其抬头。 “做了这么久的夫妻,总该尽一尽夫妻义务吧。来,抬起头,让三哥看看我们何等恩爱。” 满山绿竹萧萧飒飒,那一扇小窗前,两人纠缠不清。 陈植将她抵在窗沿边,甚至将窗子开得大大的,既可以让她看见那座坟茔,也可以让那座坟茔清清楚楚地看见他们。 看见郑观音衫裙散落,看见陈植辖制住她。 撕扯、啃咬、攫取。 他力气大得惊人,带着摧山坼地的气息拆解怀中人,无数的亲吻如雨点一样狠狠打在她身上。 郑观音想挣扎逃开,陈植的手臂和长腿从身体的几个缝隙里钻进来,两人嵌得严丝合缝,只能被迫承受急卷风雨。 陈植掐着她得腰和手臂,在肩头留下牙印。 下一瞬,他放开了她。 郑观音如临大赦,跌坐在地上,微微松了口气。气还未收回,她就睁大眼,往后退去。 陈植解下了系在腰间的绦带,抬起的眼黑沉沉的。 郑观音爬起来往外跑,陈植手一捞,就跌进他怀里。她又涌出泪,伸手去推他。 “你不能这样对我。” 陈植缄默不言,只按着她,将绦带一圈圈缠在她双腕上。 他仰起头,闭目吐出一口气,又垂下眼。 “阿姊,我们也是正经夫妻。今日是我的生辰呢,你送我的那份礼物,我不喜欢。你看外头的天色,景色多好。佳节佳景,正好,我喜欢你这份礼物。” 郑观音想挣扎,可陈植成长的太快了,早已不是那个小小少年郎。 他的气息轰然砸下来,将她拽起,按在窗前。一只手掐在肩颈上,迫使她对着那座静静的坟茔,另一只手顺着腰往下。 陈植在亲在光洁的背上,顺着脊骨往下。 因为生气,因为难受,所以并不柔和,横冲直撞。 陈植摸到了湿漉漉的一片,有片刻愣神,郑观音羞愤得咬紧唇。 “陈植,我会恨你一辈子的。” 身后人停顿了一瞬,似乎是在思考这句话。 可陈植什么都没得到,做替身她不要,做陈植她也不要,于是他立刻侵进去,指尖带出一丝又一丝的缠绵。 “那就恨!那就恨!” 总比什么都没有的好。 郑观音哭得撕心裂肺,挣扎之下将他又逼出去。他抽回手,那丝丝缕缕缠在指尖,正晶莹泛光,只是夹杂着些许鲜红。 陈植闭了闭眼,有些许不忍,没有再继续。 可是不甘心啊。 陈植气得要死,狠狠咬在她肩头,心头、手臂、咬出一圈圈牙印。 郑观音疼得使劲打他:“你要就要,发什么疯!” 那张唇红得滴血,一张一合,太可恶,太讨厌。他咬上去,侵进舌腔。 不多时,有血从缝隙里溢出来。 “你不能这样对我!” “那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郑观音被他吼得一怔,随即有眼泪掉在自己背上。她下意识想回头看陈植,可刚转过去,他就伸手捂上了自己的眼睛。 在那一瞬里,她看见他泛红的眼,挂着晶莹泪珠的鼻梁,因抿着的唇。 郑观音瞬间涌出愧疚来。 是她,是她的过错。 一切,都是因自己私心而起。 郑观音觉得自己太累了。 或许是太累了吧。 她挣扎不了,挣扎不动,承受着他的怨气,唯有眼泪汹涌。 “你要什么都可以,只是请你,不要这样羞辱我。” 她闭上眼,没有再挣扎,全靠陈植缠着自己的腰才没有跌下去。 她知道是逃不过了,一副任君采撷的样子。 只是陈植却迟迟没有上前,她睁开眼,看见他人从帘后绕进来,手中握着一把匕首。陈植解开了她手上的绦带,下一瞬,她手里多了冰冷匕首。 “郑观音,我不是他。我脾气比他差多了,还很记仇。我要你这余生,都要怀着对我的愧疚,弥补我。要么,你杀了我。要么,就像今天这样,恩恩怨怨过一辈子。” 陈植见她想要丢开匕首,便握着她的腕,将匕首刺进心头,瞬时有鲜血出来,顺着陈植胸膛往下蜿蜒。 “你发什么疯!” 郑观音的眼泪比话先出,立刻抽回匕首,扔掷在地,撑着虚弱的身体在竹居四处翻找医药。 她的眼被泪糊得看不清,手也抖个不停,一匣子药散落在地,便慌慌张张跪地伏身去抓滚落的药瓶。 陈植看着她那般模样,含泪笑出声。 “啪!” 郑观音站起来,扇了他一耳光,将其按在床沿敷药缠绷带。 她手不停抖,啜泣不断。 一身精力消尽,整个人栽倒下去,陈植接住了她。 郑观音坐在他腿上,陷进他怀里,只觉疲惫不堪。陈植双手环住他,将脑袋埋在自己颈窝,有滚烫热意顺着郑观音的肩膀滑下去。 可她已经被泪糊得看不清身上人。 情之一字,从前低头在书里,抬头在他们。 还没学会爱,先学会了恨。 陈植觉得自己是个很不好的学生,陈三郎也不是个称职的老师。 陈植抬起头,那窗子还开着。虽然暮色浓郁,还能见那寂静坟茔,至今不曾言语。 “这和你说的不一样。” “你也骗我。” 陈植推开她,捂着伤口离开。 徒留郑观音一个人跌坐在地上,伏地痛哭。 作者有话说: “遗像”这条线的第一次出现,我想大概率很少人会记得。 在二章的末尾,姐从侯府去陈家。重逢后见到弟,回家后的那一个月夜。她做的事情是把所有自己亲手画的,陈三郎的画像都烧掉了。 她说“我画的不好,没那么像他。” 这就是遗像这条细线的开始,所以姐前期对弟的态度就是温柔,却很淡漠。 女主和自己姐姐,永嘉说从来没把七郎当替身,就真没把他当替身。 因为从一开始就不是替身,他就只是一幅活着的“遗像” 话说回来,虽然这章没有A上,但下章就上了。 不过感觉可能会跟审核大战,请朋友们做好准备。 第44章 怨鸟 郑观音一连多日都没有见到过陈植, 他也没有回来过。 唯一一次,是深夜时分,他掀了帐在身边躺下。 陈植躺进来, 刚躺下的时候还是很安静的, 过了片刻, 他翻身, 长臂绕上她的腰。 她挣埋了一下, 整个人被那只手臂带着往外挪动, 陷进怀里。 “别动了。” “你这样我难受。” “难受也得受着。” 郑观音感受到他吸了一口自己身上的气,然后越吸越上头一样, 甚至整个人探了过来,从颈窝一直往下。 她伸手去推:“你明日还要去上学。” “明日不上学。” “为什么?” 他默了一会儿 “没有为什么,从此以后, 我不要睡围榻。” 陈植脑袋也顺势埋在她颈窝,他什么也没做,就睡了一晚。 第二天, 早早地走了,一走就是很多天。 所有关于他的消息, 都是从王娘子和双华那传来的。 三月初, 陈植从停了长信书院的课业,离开了书院。不知是不是怕王娘子他们多问,找了个和薛恪去游学的借口, 没有回来。 从去冬到今年春, 郑观音一直在养病也很少出门,都是由双华在处理。 三月下旬,郑观音的身体好了很多,她去了趟小宅。 双华在开门, 她站在石阶上,看向之前眷娘住的小宅。好像在中秋之后,她就不知去了何处,连带着这座小宅也荒了。 自中秋宴后梁盈退了婚,李曜被关在寺中静修,至今未出,至于那眷娘。 也不知去了何处。 “好了,进去吧。” 小宅的门被轻轻推开,原先烧毁的花房早已被陈植请人重新修好,只是里头却没有那些花了。 郑观音走过了小宅的每一间屋子,里头放着很多从前旧物。陈三郎想要她记住她,她知道。 她走到小宅尽处,从前来没有走完,也没有发现小宅深处连着一道墙,一扇门。 郑观音推门而入,那是另一处天地。 一座满是牡丹的园子。四月了,正值牡丹花开的时节。花承雨露,满园芳。 郑观音曾拼命想要停留,清醒之后,一切只是徒劳罢了。 她坐了一阵,旧人往事历历在目。 旧人旧事,留在就地,前行的人需要继续往前走,待到偶尔停留。一回头,他们都还在那里,从未消逝。 说起来,陈家也有一个花房。 是陈三郎还在的时候种植牡丹所用,后来那里空了,她也没再去过。 郑观音回陈家,想着把自己去年的那些牡丹都挪进花房里。一进庭,看见了那檐下扎的秋千正随风晃。 有人进出。 “这里不是空了吗?你们在这儿做什么?” 侍女小厮回答她:“是七郎带回来了很多被烧毁的牡丹,又随着匠人精心养育。他如今不在,便由我等打理照顾。” 烧毁的牡丹。 郑观音走进花房,里头虽不复从前,却处处可见精心。 她俯身去看那些阶架上的牡丹,还有些许烧焦的卷叶,却在精心照顾之后重新焕发了生机,在这样的春天里,开出华美的花。 残盆焦花,并不负深春。 外头的雨停了,傍晚霞光从棱窗里闯进来,照在那些盛放的牡丹之上,照出一片轻柔烟霞。 郑观音将新培的牡丹都搬了进来,同那些旧时牡丹在一处。 她坐在新牡丹,旧牡丹的花丛中,翻阅着之前与陈三郎合著的《培植要义》。 春天了,最宜耕种。 元空一早起来,从禅房至后山,隔着几架绿藤,隐约可见有个身影在动。他沿着田垄走近了些,在几个正在耕作的僧人间,少年腰间系着衣袍,袖子裤脚都挽起,正扛着锄头除草、翻地、播种、栽苗、浇水。 他提起一桶水走进田间,跟在陈植身后,替他浇水。 两人全程无话,直到将近正午,耕作的僧人都三三两两散了。陈植将器具都收好,就着从后山引下的竹流水净手。 元空给他理衣袍,掸灰去土。 “说吧,这次又是因为什么事来?郑娘子又复发了?” “我带了一样东西,想要向你确认一下。” 两人在溪畔的凉亭坐下,陈植取来自己所带的香炉,还有几个用纸包起来的香。 “首先,我想问问,这是相寻昼,还是苦寻昼?” 元空转着佛珠,心中了然,打开香炉查看,给了他回答:“这个香炉里的香,是令人清心宁神的相寻昼。” 得到了这样的回答,陈植吐出一口气,问他:“此香,也会像苦寻昼那样令人致幻,产生依赖吗?” 相寻昼清心宁神,苦寻昼致幻沉溺,这是早已明晰的结果,可陈植还是要问。 “倘若你非要这样问,我也只能回答。元空手里的佛珠转得快了一些,“会,也不会。” “此香不会,可若求香用香的人执念都很深。对于得到过的,失去的,遗憾的美好,苦苦追寻。相寻昼无法清心,苦寻昼无法填欲。” 陈植又依次将其他几个包着香的纸打开,让元空辨认。 “这几份,都是相寻昼还是苦寻昼?亦或者兼而有之?” 元空并不知他带来的这些都分属于谁,从何处而来。 不过也没问,细细辨认那些香。 陈植就看着他辨认,原本舒展的眉头逐渐皱起,太阳渐渐过树梢。元空辨认了一遍又一遍,觉得自己的鼻子都快失灵了。 “这几个,都不是苦寻昼,严格意义上来说算不上苦寻昼。” “为什么这么说?” “制作苦寻昼需将婆罗蜜和垂露一起用,可就像你家娘子一样,即使不将二者同入香,也有致幻的效用。所以虽然里头没有婆罗蜜,但我并不能确认是否有其他含有婆罗蜜的物品,尽行混用。” 陈植听他说了很多很多,最终结论只有一个。 只是刚才看着元空那时而皱眉的模样,他心有疑虑,问了另一个问题。 “那这几份香,包括之前的,都是一样的吗?” “不,不一样。”元空直接了当,也有所猜测,“应该是出自同一张香方,但制这些香的人都不一样,都在香方的基础上进行了一部分的调整改进,所用的材料也都有所区别。” 其实闻到相寻昼的时候,陈植一直觉得有些熟悉。 果然,和陈三郎临终前曾燃过的香,很像。 至于郑观音所燃的香,也应该是她自己所制的,无毒的香。 元空看着他,欲言又止,陈植将东西都收拾起来,恭敬一礼。 “师父,我回家了。” 陈植回了陈家,陈父身边的长随叫走了他 郑观音知道陈植回来了,但他却没回自己这里。她看着外头已经很深的夜色,迟迟没有睡下。 深夜,她提着灯,到了十幽斋。 郑观音隔着幽暗的窗户,不知道陈植在不在里头。她捏了捏衣袖中的信,想要叩门的手迟迟没有落下。 手往下滑,倒把门推开了一点。 她透过门,看看里头,书房里暗暗的。 好像人不在。 郑观音干脆推门而入,走了一段路才看见屏风后亮着一豆灯火。她走近了些,隔着屏风好像看见陈植坐在后头低头看书。于是轻手轻脚饶过屏风,从书架到书箱,在到地上都是书与图册。 屏风后只是一摞高高的书,在孤灯的映照下,像是陈植坐在地上读书的影子。 书多到郑观音甚至都觉得有点无处下脚,她轻轻弯腰去挪,可是看见那书册上的内容,又愣了愣。 所有的,都是各式各样的……风月图。 “啪嗒” 手里的书掉在地上。 她想要去捡,已经先有一只手伸了过来,按在了她的手上。 郑观音被吓得往后退了几步,撞倒了屏风后的那摞书,整个人跌坐在地,衣袖里的东西也掉了下来。 陈植去拉她,却看到了地上的那封和离书。 他捡起来,冷冷看了郑观音一眼,随后放在小灯上烧成灰。 郑观音被他盯着,往后退了一点。 陈植没答话,转身去把门关上。 门闭上的那一瞬,他犹豫了一瞬,随即不声不响把门栓扣上。 郑观音才从地上爬起来,想往一旁的落地围榻上撑坐起来。可是那上面都是书,她扫了一眼,也都是些风月之作。 “” 她走过屏风,不由得声音都轻了些:“你烧了也没用,我还会再写的。” 陈植拽着郑观音的手,将人拽回来,随后甩在围榻上。上头书太多,硌得她腰背一阵疼。 他拂开那些书册,顺势坐下,挡住郑观音前行的路,将人围堵在围榻和屏风这一块小地方。 郑观音手按着那些书册,没好气道:“你这是……把全京城的都买了?” “尽力买齐了。”陈植把书收回去,又侧着身坐在地上,继续翻阅着,“古柏费了很大的劲,我给了他很多赏钱。” “……” 这个就没必要和她说了吧。 郑观音还坐在围榻上,陈植就坐在一步外的书堆里,觉得这场景有点诡异。 “你没事看这些做什么?” 陈植翻书的手一顿,抬起头来,一双眼冷冷淡淡:“不然呢,他又没教。” 郑观音实在是受不了这气氛,想要走。她见缝插针地从围榻跑出去,跑到门边准备打开,却发现陈植早就把门栓上了。 她匆匆忙忙去抬,书房里唯一的灯一瞬间就灭了,等气息像春潮一样翻涌着扑面而来。 是陈植。 他一把扣住门,在耳边轻声吐气。 “怎么,这么好奇,你想试试?” 郑观音身后就是陈植,她轻轻战栗起来,觉得不该来的。 走不了了。 陈植握上她的肩膀,一用力,郑观音整个人被他掰正。 两人在黑夜里,面对面,彼此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郑观音想走,可被他禁在门边。陈植先是轻轻抚上了她的颈,顺着往上就是脸颊。 “唔” 郑观音去推,可用越用力,陈植就吻得越深。 两人拉拉扯扯间,陈植已经将人门边吻到了屏风后。他们跌在围榻上,陈植一边吻,摸到了郑观音的衣裙带子。 郑观音按住他的手,含糊不清的声音已有哽咽。 “不” 陈植并不与理会,扣着她的双腕,径直扯散衣带。他堵上唇,狠狠咬了两下,又亲在眉眼鼻梁上。顺着肩颈往下,咬开系带,那一抹水色漾出白波,蓼花在碧水白波上。 一道涟漪卷在他的唇上。 陈植给她细细擦泪痕,和她说。 “郑观音,我不是三哥。我脾气比他差多了,还很记仇。我要你这余生,都要怀着对我的愧疚,弥补我。” “要么,你想办法修复你我之间的裂痕。要么,就像今天这样,恩恩怨怨过一辈子。” 陈植脱下自己的外袍,甩在衣架上。 他又状似温柔地垂下脸凑近了,对她笑。 “从今日起,请你务必,接纳我的存在,认清我是谁。” 陈植揽起她的颈吻下来,每一缕呼吸都被吞噬尽。两人肌肤相贴,郑观音清晰地感受到,这是和陈三郎完全不同的一个人。 年轻,朝气蓬勃,充满生意。 青涩,略显笨拙,甚至有些茫然无措。 郑观音也说不出话来,只有相濡以沫的细细声。对于她的衣衫罗裙,陈植一挑二拢,白衫子从两间斜落,绿罗裙胸口下散。 她猛地起伏两下,别过头,抓起堆在床内的衫子覆在脸上,不去看他,又下意识将腿并拢。 陈植的手落在她双膝上,言语简短:“张开” “我不想要这样。” “不要?” 陈植笑了一声。 “你和他都是想要就要,想不要就不要,拿我当什么?” 郑观音拒绝他,反而并得更紧,想要翻身。 只是陈植按着她的腿,随后撑在身前,一膝直接顶开。 “我现在告诉你,我要。” “我什么都想要” 陈植揭开她面上的小衫,垂头道:“我要你看着我,看清我是谁。” 郑观音的脸被他掰过来,等睁开眼,两人四目相对,他却又伸手覆上了她的眼。 那长长的指覆在眼上,什么都看不见。陈植细密的吻落下来,从面颊到肩颈,一路往下。他的另一只手覆上来,轻轻托住,团住了一片水波。 直到有些许刺疼,她才发现陈植原来生有虎牙,很尖很利。 “阿姊,你感受到了吧。” “我不知道。” 陈植笑了一声,问她:“难道你和三哥成婚三年,是睡素的吗?” 当然不是。 “怨也好,恨也罢,就这样一直纠缠下去吧。” 郑观音只觉无奈,一滴又一滴的泪从眼角滑下去,啜泣声绵绵不尽。 陈植的目光落在她长长的眉上,往下移,落在眼上。她无疑有双漂亮的眼睛,里头总是装着很多人,又有很多情。 人不是他喜欢的人,情不是他拥有的情。 爱恨嗔痴,悲喜欢愉,都是没有的。 还是闭着好,什么都没有。 郑观音朦胧的眼一刹那又化作黑暗,眼上是陈植手心的滚烫热意。 他的手顺着脖颈往下走,落在膝上,分开。 她没怎么挣扎,但是抗拒,陈植知道,细细碧水河仍干涸枯涩。 他压上来,缠上来,闯进来。 陈植存了报复之心,完全没有任何柔软态度,生莽而又青涩。他微微喘着气,似乎是也很难受,随后在她耳边开口。 “郑观音,这是你的选择,那就承受该有的,不该有的后果。” 前路艰涩难行,她闭着眼,咬牙忍着。 可是太艰涩了。 郑观音下意识闭拢腿,想要往后退。可她闭上的一瞬间,正好将陈植的腰夹住。他又迅速伸手,掐着她的腰背将人往回拽。 两个人嵌合得彻彻底底。 “啊……” 短促的声音从郑观音微微张着的唇中溢出来,她立刻闭上嘴,死死咬着唇,直到淡淡的血腥气舌尖上。 陈植似乎发现了,他的另一只手轻轻掐在她的面颊上,一用力,就又听到了那些从没听过的声音。 下一瞬,他就吻了下来,说话的声音缠绵不清。 “何必这样呢?” 他说。 他捉住郑观音的手腕,带着她的手,认认真真抚过每一处。让她细致而缓慢地,感受着手心的触感。他带着她的手继续往下,手心渐渐淌过一捧春水。 “你看,我想我们之间不会只有怨恨的。” 郑观音没有回答。 “啪嗒” “啪嗒” “啪嗒” 陈植的手掌还覆在郑观音眼上,她也看不见什么,只是感觉一撞一晃间,湿漉漉的雨珠落在身上。其中一颗滴在她唇角,滑进去。 温热的,咸咸的。 原来是眼泪。 郑观音的泪顿时夺眶而出,从陈植的指缝间溢出去,晴朗的春夜安静,小小的天地却潮湿滑腻。 他和她都在流泪。 满脸是泪,满身是水。 后来郑观音的眼睛已经无泪可流。 陈植缓慢停下来,垂眼静静看着,还有无数的泪正从属于两个人的地方缓缓地溢出来,流下去。 是谁的呢? 不知道。 陈植伏在她心口,听着那平稳的心跳声。 他给予了很多很多。 郑观音想要的,不想要的,都给予了。 直到满出来,溢出来,陈植还是觉得给予的不够。 作者有话说: 七郎自此翻身把歌唱啦啦啦啦啦啦 给姐弟俩都约了人设图,本来想给三郎也约的,但是鉴于三郎已逝,就先空着吧。 想象是最好的二创。 第45章 旧春 睡到第二日早, 身侧已经没有人了。 郑观音坐起来,顿时感觉一阵疼。她咬着唇,扫了一圈, 发现自己并不在十幽斋, 而是回去了。 “双华!” 双华进来:“怎么了?” “他人呢?” 这指的自然是陈植, 双华一向起得早, 陈植起的比她更早, 天才亮却已是要出远门的样子。 “走了, 今早就走了。” “去哪了?” “听说是郎君的堂兄成亲,他便去油羊参加婚宴了, 今日天才亮就早早离府。” 见郑观音这样问,双华也还奇怪:“难道他没跟你说吗?” 郑观音坐在床上,这样一片小小的空间还残有他的气息, 至今未散。 陈植就这样不告而别。 她虽然很不高兴,也完全想不明白陈植的脑袋瓜里究竟盘算着什么,双华猜测:“该不会是怕你和离, 所以躲出去了吧。” “会吗?” “不会吗?” 陈植的心思,她怎么知道。 郑观音动一动就觉得难受:“双华, 我想沐浴。” 人是天还没亮被陈植抱回来的, 双华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些什么,但也猜测发生了些什么。 其实陈植走的时候也还提醒过他们备热水,说郑观音起来或许会用, 所以很快她就洗上了。 双华扶着她进盥洗室。才脱下衣裳, 撩开只撩开垂下的长发露出一片有痕迹的肩颈,看着像是牙印。 “哎呀,这是?” 郑观音把衫子拢了拢,掩去那一片痕迹:“我没事。” 双华攥紧了梳子, 瞬间有些生气。本来以外陈植年纪尚轻,又一生得清秀标致,平日里乖巧听话,居然做出这种事情来。 真是可恶! 她一垂眼,见身前人恹恹垂面,眉目间闲愁絮絮,又觉得有些怪疑。 郑观音又不是任人摆布的人,而且两人应该没有什么恩怨呀,总不该是她将人逼成这样的吧。 双华想不通,便扶着她进浴桶。 热水漫过身,一下子舒展开来。郑观音往下滑,将自己全部浸在水里。 倘若不是身上的痕迹,以及因粗蛮而撕裂导致的不适感,还真恍若梦一场。 双华给她梳头发,郑观音却道:“你替我将药取来吧。” “什么药?” 她被问的一时语塞,倒也不是对此事羞怯,只是恐双华生疑多问,解释不太清楚。于是只能附在双华耳边:“就是从前我” 双华一下子皱眉,从前郑观音年纪小,新婚燕尔也正常。 可如今她又不是什么未经人事的闺中小姐,从前和陈三郎琴瑟和鸣,圆满欢愉,还能到这种程度吗? 不应该呀。 只一转念,双华就想到定是陈植没轻没重的。 她气冲冲去取药,郑观音就趁此滑入浴桶中,泡了一阵,小消去了一身疲惫沉重。 上药是她自己上的,能看的到够得到的地方也无所谓,一些够不着的也就算了。 至于其他,也没法让双华知道。 伤痕细细碎碎,行走也颇为不适,郑观音一时火气上来,穿好家常的襦裙歪在围榻中。 陈植什么都没说,就这样走了。 只是他一走,郑观音觉得虽然一如往常,但有很多细细碎碎的空缺之处。恰如过往,陈植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一处,读书插花,弹琴作画。 安静,无处不在。 郑观音回过头去,觉得那里本该坐着陈植。他每日安安静静坐在灯下,逗着玻璃缸子里的两尾红鱼。 日复一日,夜夜长在。 她走近,在那里坐下。 玻璃缸子有段时日忘记照顾了,此刻壁上生了曾苔,悄然无息地。 青苔悄悄地,悄悄地,攀满了。 四月了,天气渐渐暖起来,可夜里的风还是柔柔的、无尽凉意。卷着那一地的月光,吹过山峦碧水,被撞散了后尽数洒下来,成了细细碎碎的影,落在驿站的窗上。 陈植坐在窗前,抚过桌上的香囊。 那时去年春天,郑观音亲手缝的。虽然里头所装,是她调制的陈三郎的味道。他将香都散了,留下这个空空的绣囊。 郑观音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十分稀少,本来走的时候,还想带走她的东西。 他想带走她的衫子,带走她的罗裙,带走她的金簪…… 可最后什么也没带。 “怎么了?” “难吃” 和郑观音做的一样难吃,又难吃得两模两样。 古柏挠挠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不容易赶到驿站,陈植挑三拣四,这样不吃那也不吃,就喝了一碗莲子粥。 陈植挑食,挑剔,又很将就。 他不喜欢,干脆不要,也干脆不吃。 古柏奈何不了他,放下汤饼,在一侧整理书册行装,嘴巴叨叨个不停。 “大人都说要带上娘子了,偏不要。这挑剔那挑剔的,也就是娘子不在。娘子在,乖得跟什么一样。” 陈植侧过身,一本书敲在他肩上:“再多话,就把这诗集抄上十遍。” 古柏立刻闭上嘴。 夜半,浓云过月,天地一瞬间暗下来,外头的风卷开窗,一段幽幽银光直向床榻往下劈。 陈植闪身贴璧,借力往外一跃,跳出了床外落地。他顺势踢起一把长剑,揪起在窗下睡着的古柏,避开那迫近刀刃。 古柏被甩醒,刀尖就从眼前划过,差点瞎了。 “何人如此大胆,敢在官驿行凶!” 见陈植和那人打了起来,立刻呵斥,想要跑出去叫驿卒,背后飞来几道暗器。 只听得几声清脆,陈植挥剑挡下大半,他踹开门让古柏出去,自己则一路逼退那匪人。两人纷纷跳窗,你追我赶,消失在夜色中 日子静静过着,陈植已经走了三日。 皇帝对于郑父的处决也下了,为海叶县令,即日启程。 离京、赴任、践行、送别,不过一天。 郑观音送郑听澜出京,因为杨若丹有事,故而在等她来,依依杨柳拂水。 临别赠柳饮酒,要说的话,已经说的很多了。郑听澜与郑观音在水边,并肩迎风。 “当初,你是因为我才又嫁入陈家,如今事了,你你想和离吗?” 和离吗? 可现在离得了吗? 郑观音一时没回应,这短暂的犹豫,郑听澜有了些许了然。 作为父亲,他并没有替郑观音做选择。 “哒哒” 马蹄声至,杨若丹还是那副利落的打扮。 郑听澜等来了自己在等的人,前行相迎:“你来了。” 杨若丹示意随行人将所备之物放到马上,累累多包:“观音已经备了很多,你一向忙碌,何必抽空备这些。” “我也算了解你,也耽搁不了多久。” 郑听澜淡淡含笑,本来海叶离长汀并不算太远,他们是可以同行的。只是杨若丹事务繁杂,他上任又急,便没有结果。 “什么时候回长汀?” 杨若丹:“还有一些事,一些人没处理。你这一走,长汀又远,总得替观音把该处理的事情处理了吧。” 郑听澜知道她在想什么。 郑观音是养在自己身边的,他多少了解,更了解杨若丹,不由得轻轻皱眉,开口劝。 “我也不说什么,只是多问问观音的意思吧。” “我有分寸。”杨若丹回答简洁,看着已有些熟的天色,“路途遥远,快些上路吧。” “你多保重,解忧虽好,不可纵欲过度。” “用不着你管这事。” 他翻身上马,向幼女挥手,向她告别。 几人一人一马行至路尽头,再也看不见方才归去。 剩下母女俩站在水边,杨若丹问郑观音:“观音,你有什么打算吗?” “娘,让我再考虑一段时间好吗?” 杨若丹没有强硬说什么,送她回去了。 郑观音失魂落魄地在园子里闲逛,绕过一道门,看见裴娘子在园子里支了裙幄煮茶赏花,丫头们正将她养的猫猫狗狗都带出来玩儿。 “婶娘” 郑观音唤了一声。 “你来得正巧,一起赏春吧。”裴娘子笑着向她招手。 郑观音过去,在裙帷内坐下。她浅浅扫了一圈,裴娘子身边的丫头们插花煮茶,弈棋作画,不由得笑了一句。 “婶娘好雅兴。” “我一个孀居妇人,四郎至今未曾娶亲,又在外上任,不过是消磨时光罢了。” 郑观音接了她递来的茶:“虽说如此,可婶娘的这从容之态也着实令人羡慕。” 她和陈三郎定亲时,裴娘子就已经孀居有两年了。 “不瞒你说,四郎父亲走的时候,我也浑浑噩噩了好些时日。时间长了,也就淡了。” 裴娘子摇着扇子,逗弄身旁的狸奴,沉重的往事如今说出来,早已如轻轻春风。 郑观音曾听说过,裴娘子与她母亲杨若丹是少时故交,也同出使弥月国的薛政青梅竹马。两人正要议亲,先帝一纸赐婚,这才嫁入了陈家。虽然夫妻二人也相敬如宾,可惜陈早逝。 “婶娘,你有想过改嫁吗?” 那薛大人,至今未曾娶妻生子,不过是将其兄的幼子薛九郎抚养。 裴娘子道:“其实他离世之后,兄嫂和四郎都想让我改嫁,是我自己不嫁的。” “为什么?” “因为觉得没有那个必要。” 郑观音想不明白,旧人相见,似有情意。她想不明白裴娘子,也想不明白自己。 几经思考都没有接过,她干脆接过了小丫头手里烹茶的活计。 女子垂头认真碾茶煮茶,动作细致而流畅。她不过二十出头,仍旧年轻,面庞比少时更加成熟。 裴娘子想起郑观音的少时,热烈明媚,爱笑爱玩儿。 她开口,问她:“观音,你想与七郎和离,还是与他走下去?” “我不知道。” “七郎对你有情。” “我知道,所以更加不知道。” 裴娘子倒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只细细打量着她略有茫然的神情,问她。 “观音,你在害怕什么?犹豫什么?” 郑观音被问得有短暂出神,垂桃飞下几朵花,落在鬓间。她不知怎得,想起了一年前的那个春天。 傍晚闲庭,青稚少年伸手拂去要落在她身上的花。 他问她。 “阿姊,你在害怕什么?” 郑观音沉默了很久很久,才说了句:“我也不知道。” 赏花于黄昏时尽,郑观音又回了自己的院落。 因为快四月了,陈家上上下下已经开始准备夏衫。她坐在窗下描花样子,不知道绣什么,也不知道做什么,就是想要画些花样子。 双华坐在她对面制夏衣,时不时凑过去瞧她的画。 见郑观音一手撑下巴,一手画出了两只兔子,不由得笑道:“这是想要做香囊,还是想要绣衣裳?不过就是太跳脱了些。” 郑观音收起笔,不知怎的,想到了陈植那件很是局促的春袍。 从前陈三郎的很多衣裳是她裁制的,与陈植婚后,都是请铺子的人上门制。 “双华,我想给七郎制夏袍。” 双华眨眨眼:“可是他如今不在,也没量尺寸。就算做了也得等回来才能穿上,说不准回来都要秋天了。不如等秋天再制吧?” 可是她摇摇头:“我就想现在制。” 尺寸也不是不知道。 至于做好了该怎样,那就等做好了再说吧。 因上次中秋夜宴退婚后,郑观音就毒发,除了后来梁盈来看过她几次,两人一直没什么来往。她生着病,梁盈来虽看着还好,但愁容满面。 郑观音很担心她因李曜一事受到打击,因此一蹶不振,趁着如今身体大好。 她决定去梁家看看梁盈。 接待郑观音的是崔夫人,听说梁成玉要去西川平乱,梁家正在为其准备,故而有些忙碌。 “盈娘和小淳如今在老太太那侍奉汤药呢。” “既然如此,我也去看看姑祖母吧。” 崔夫人让侍女带路,见着人来,梁淳向内唤了一声:“二姐姐,郑姐姐来了。” 梁淳和郑观音说了两句话,梁盈从内室出来:“观音” 郑观音握着她的手,轻声安慰:“姑祖母还好吗?近来有没有看过大夫?” “比去年好了些。” 屋子里药气重,郑观音看了看熟睡的老侯夫人,几人又出去坐着说话。 梁盈问她:“听说陈七郎去油羊了,你怎么不一起去?吵架了吗?” 郑观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跟陈植这件事棘手,自己也很茫然。不过梁盈怎么知道这事的? “你怎么知道?” “县主说的。” 永嘉,难怪,她也有阵子没见过永嘉了。 郑观音挨着梁盈坐着:“她近来倒是跟你关系挺好,这也跟你说。” “其实县主人挺好的,就是有时话不好听。她搬出了成王府,你知道吗?”梁盈轻轻一笑。 “多少知道。” 不过郑观音此次来不是为了永嘉,梁盈退亲后,崔夫人也有意再为她相看。但永嘉说梁盈似乎兴致缺缺,以至于其兄梁成玉说不假就不嫁。与其嫁个不好的,倒不如就由侯府养一辈子。 郑观音只是担心她被此事伤到了。 梁盈心思敏感,知道她是担心自己。她向来苍白清愁的脸难得露出点笑,此时春阳正好,也有了些好气色,反过来安慰。 “观音,我没事,其实退了亲我也松了口气。我担心祖母,也无心嫁人,现在这样挺好的。” 郑观音看着自己满脸心疼,梁盈主动去握住她的手。 “真的,观音,其实很多事情我都知道。李曜的事,眷娘的事情,我都知道。” 郑观音诧异不已:“那你那你怎么还” 梁盈笑笑,抬起头去晒太阳:“我只是觉得不重要,不过现在退了亲事也好。” 她认命了。 她很怕死,又担心祖母和梁淳她们。从前无比想要逃离侯府,一直战战兢兢活着也很难受。与其嫁出去,连累别人,现在这样挺好的。 不过梁盈没说,她谁都不敢说。揣着秘密,谨小慎微活了这么多年。 虽然疲惫,但仍有牵挂,故而苦苦苟活。 郑观音知道她有很多心事,但梁盈不说,她也不会逼问。她就陪着梁盈,陪了很久,直到月上中天。 梁盈送郑观音离开,半路碰上从宫中回来的梁成玉,郑观音便没让她送,自己走了。 走着走着回头,看了并肩而行的兄妹,他们似乎是在交谈。 “盈娘,那眷娘是送走的吧。” 梁盈看了他一眼,又紧张得低下头:“哥哥” 梁成玉:“我没有做什么,只是想知道,你什么时候直到她跟李曜的事情?” “很早” “嗯,我知道了。” 梁盈抬起脸,在月色之下,那眼开始泛润:“哥哥,这事是你做的吗?” 梁成玉先是问:“哪一件?” 梁盈皱起眉,似乎是有些吃惊,但下一瞬又了然:“宫里的那件事。” “你希望是我做的吗?如果是,你会责怪我吗?” “无论是与不是,都不重要了。” 梁成玉坐在她对面,神情虽有些不清,声音却很清晰:“盈娘,世上人还有很多,不必执着于李曜这等货色。就算你不出嫁,我也能养你一生。” 梁盈的脸上有那么一瞬的动容。 梁成玉目光下落,伸手按在她紧攥着的手上。 “好了,这段时间的事够多,你的眼泪也流得够多。回去好好睡一觉,等太阳升起来,就是新的一天了。” 他扶着梁盈起来,与她并行在廊下。 过了一道门,两人要分别。 “哥哥” 她忽地开口,梁成玉回头,对上得就是一双大大的眼睛。 哀愁,幽郁。 “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我们是亲人,无论为你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梁盈脸色陡然变冷,轻转身,没入那一廊灯下的幽幽中。 兄妹俩谈话很短,短到郑观音驻足了一会儿,他们就分别了。不知道为什么,梁盈对梁成玉,不像是避嫌。 像恐惧。 可他们不是亲兄妹吗?从前,很亲密的。 但这只是郑观音一瞬间的感受,飘过去,抓不住。而且刚回陈家,就有人匆匆来传信。 “古柏来信,说是路上遇险,七郎负伤了!” 郑观音那时正在整理棋子,立刻站起来,不小心拂落手边的棋篓,雪白棋子哗啦啦落了一地。她赶到王娘子那,正好遇见散席归来的陈父。 “父亲,七郎他!” “你先进来吧。” 郑观音进屋,王娘子的目光扫过她紧攥衣袖的手上:“严重吗?” 珠儿递上古柏写回的信,她越看眉头皱得越深,一旁的郑观音欲言又止,想要看那信写了什么,又不好开口打扰。 王娘子重重叹了口气,郑观音一下子又紧张起来:“写了写了什么?” “你自己看吧。” 郑观音立刻接过信,几眼就扫完,心猛地一跳。 “刀伤横肩,高热不止。” 她紧捏着信要开口说些什么,陈父就从屏风后绕进来。 郑观音长眉皱着,起身一礼:“父亲” 陈父微微颔首,王娘子道:“绍霖,七郎的事” “七郎的事我已经知道了。”陈父坐下来,指尖摩挲了几瞬,先是扫过立在一侧的郑观音,随后落在王娘子身上,“府中人去看我也不太放心,不如观音前往油羊,既替我们看看七郎,顺带也去参加婚宴吧。” 王娘子本来想说些什么,下一刻和陈父对上眼,也有了些了然,便也应和。 “也好,观音你觉得呢?” 郑观音在陈父说的时候就想应,此时自然应得更快。 “我立刻让人收拾行装,一早就启程。” 陈父捋了捋胡子,本想说倒也不必这样着急,王娘子从裙下探出脚,轻轻踹了一下,他立刻闭嘴。 “嗯。” 郑观音匆匆辞别,留下夫妻二人灯下相坐。 王娘子问道:“这个孩子走这么远,真是不让人省心。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明明都说要让观音一起了,他偏不要。” “咱们可就这一个孩子了你说七郎他——” 陈父握上她的手:“就让观音去看看吧,孩子大了,总有自己的路要走。” 而回去的郑观音制制立刻让人收拾东西,行程很赶也没带什么。 除了些必要之物,她将那还没制好的夏袍也收卷进箱笼里,连带着一旁重新写的和离书也卷了进去。 忙碌到后半夜,郑观音浅浅睡了一阵,天一亮就出发了。 车马急行,经过子规原。 “停车” 在驾车的灵松放缓了速度,朝里头的人问了句:“娘子想要做些什么?” 郑观音挑起帘,看着远处,怅然道:“去趟春溪吧。” 沿着石阶走上去,走到了尽头,陈三郎的坟茔就静静在那。 这还是郑观音头一次,认认真真来到这里,来看他。 京中前两日下了场雨,春深时节,石碑上很快就生了一层青苔。郑观音掏出帕子,蹲下身认真擦拭。 “算了算,你都走两年了。有时候想你,却觉得连人都模糊了些。” 她沉默良久,笑了笑,说出句太过尖锐的话。 “我快记不清你了。” 那些深刻的过去,在一场场雨雪侵蚀之下,已经有些依稀难辨。 有些东西就像石碑上的青苔一样,静悄悄地生,静悄悄地长。稍不注意,已经攀满心头。她要翻翻找找,不停地擦拭,才能找到陈三郎的痕迹。 一不留神,就又攀满了。 郑观音频繁擦,拼命擦,追不上消逝的速度,赶不上攀升的速度。 中毒病了一场,借着苦寻昼把没能发的疯都发了,把该流的泪都流了。 郑观音道:“有时候,我真的很想你。” 坟茔安静,从不曾回答。 郑观音擦拭完,祭拜完,看了眼天色。再耽搁下去,要赶不上到驿站了。 “陈检,我走啦。” 她又摸了摸冰冷的石阶,柔声说了句,沿着石阶走下去。 疾风穿林卷叶而来,对面的漫山绿竹飒飒。风来的太快,直接将郑观音的帷帽卷落在地,她下意识扶着发髻。 此刻风已经柔和,轻轻拂过面颊。 郑观音回头,那一方属于陈三郎的墓碑,静静立在远处。 我要怎么跟你告别呢? 可叹的是你我之间,从来都没有过一场正式的诀别,甚至都没有来得及相许来生。 “再见,陈检。”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是姐第一次,正视亡夫哥的死,第一次主动来看他。 其实这一本的感情核心是三角恋,之前也说过了。 但这个三角恋,指的是哥,姐,弟三个人之中的每一个人,都爱着另外两个人。这也是为什么哥死之前一定要选择和离的原因之一。 这种嫂子弟弟的题材,本来我是可以写成背德的。但是在设计之初,我就否决了背德线。 一个是背德线很违背角色性格,从哥的角度来说,他是很爱观音和七郎的。 考虑到不希望让观音守寡,也考虑到如果七郎和观音真的会在一起的可能性。他们的感情注定不会顺利,哥是不会愿意给两人再造一个世俗的困难。 亡夫哥虽然是个白切黑,但人物底色还是温柔的。 姐和七郎下章就见面啦。 第46章 新夏 郑观音几乎是日夜赶路, 风雨兼程,原本二十来天的路程生生减了三分一。 陈植走后不到十天她也离开,两人几乎是前后脚到的, 相差不过三五天。 一到油羊的陈家, 郑观音就去找陈植。 陈植的五堂兄过半个月后要成亲, 此时正在紧锣密鼓地张罗, 到处都在准备。然而她并未在油羊城中的陈家找到人, 陈家的几位长辈见到她也来了, 也颇为惊讶。 不过郑观音太急,也没来得及问怎么没有一道。 “咱们是水乡, 前阵子下了场大雨,将祖宅的那一片,连带着许多农户的田地给淹了。而且你家的旧祠堂也被大雨冲塌了, 七郎正随他的几位叔伯兄长都到乡里去疏浚沟渠,重建祠堂老宅呢。” “这样啊” 难怪陈父还要陈植亲自来一趟油羊。 郑观音听婶嫂们给她解释,坐回椅子上。 她二嫁陈家之事虽不算多见, 但陈三郎先是和离又才病逝,也并未逾礼悖伦。更何况鹿泉的郑家诗书传家, 人才辈出, 也算是好事。 “你别着急,他们才走没两天,估计是要住在乡里一段时日了, 你就先安心住着吧。” 大婶娘安慰郑观音, 又让人帮着整理行装。 可她见府中忙碌,思量片刻又道:“既然乡里受了灾,不如我也去帮忙,就当为五郎与其妻积福添喜了。” “那也好, 只是乡下” “这有什么,又不是没去过。这次来,父亲母亲还惦记着祖上耕读之事,让我回去看看呢。” 郑观音打了个圆场,吩咐双华去准备,这事也算定了。 她清晨入油羊城,早上骑马往乡里去,在将近正午的时候到的。 当真如婶娘所说,一场大雨淹了田地,原先修筑的沟渠也堵着,连带着许多房屋都塌了。 陈家是从这片土地出来的,平日里修路搭桥,教书授读也很多。 郑观音留下灵松带人进行修缮之事,自己前往田间。本来是想去找陈植,可找着找着又有些犹豫。如果见了面,又该说些什么呢? 你的伤严重吗?好些了吗? 两人现在亲密而不亲近,身体的距离近了,心的距离还隔得远。 这样别扭奇怪的状态,是郑观音没有过的,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明明自认为是个并非优柔寡断之人,偏在陈植这事上犹豫不定,难以抉择。 一次一次,又一次。 郑观音站在田垄上,看着远处的重叠青峦出神,连去找陈植这件事都忘记了。 “我不是做梦吧,娘子怎么来了?” 奔来跑去的古柏,看见站在田边的帷帽女子,一时间觉得眼熟。他甚至凑近了,转了个方向细细看,这才确认真的是郑观音,于是惊讶出声。 郑观音回头,见古柏拼命揉眼,还有些许心虚。 她总感觉大事不妙。 “七郎呢?” 古柏脑子转回来,本来只是想写重一点让她担心来着,没想到把人招来了。 “他、他在那边帮着疏浚呢” “疏浚?不是你说七郎身负重伤吗?他不是重伤了吗?这才几天?就能下地干活了吗?” 完啦。 古柏欲哭无泪,抿着唇把头一缩,眼睛滴溜溜转,立刻斩钉截铁道:“郎君年轻力壮,而且已经过去了半个月,已经好了!” 郑观音抱臂,帏帽上的轻纱飘:“你觉得我信吗?” 古柏把头一缩。 此时郑观音也反应过来被古柏骗了,突然间后悔这么急冲冲赶过来,于是站在田垄上琢磨着要不要回京。可现在回京肯定是不行的,但留下来场面又会很尴尬。她正烦得要死,古柏惊呼一声。 “郎君,娘子来啦!” 郑观音循声回头,见着陈植正从小道上过来。他着布衣,系着衣摆,光着脚,膝上还有淤泥。 看着,确实比之前要瘦一些,也黑了一些。 陈植先是听见古柏的话,还有些疑惑,一瞬间就看见了田垄上站着的人。此时值初夏,天气已经开始发烫,日光在轻轻晃动,看得人有些眼晕。 他还是看清了。 郑观音是快马赶来的,所以一身轻简。那一把乌亮的头发只梳了个同心髻,赞了一支花钗,再无其他配饰。高挑的人穿琥珀黄的窄袖垂领衫,半臂褙子,榴红裙鲜艳。整个人鲜亮,明艳,在一片郁郁青青中很是显眼。她像一团火星,在心头烙下一团印。 两人遥遥相望,都没有给出什么反应。 陈植慢慢沿着田垄走近,也离郑观音越来越近,她的心陡然快了几分。 郑观音本来想走,奈何陈植已经过来了,便只能颇为懊恼地放下帽纱。 陈植停在两步外:“你来做什么?” 郑观音觉得自己好像一下子又落下下风,便懒懒道:“古柏寄信说你受了重伤,爹娘担心,让我来看看。” “你——” 陈植想瞪古柏,可人早就跑远了,剩下两个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站在田边。 两人都站着没怎么说话,陈植向前走了几步,郑观音立刻如临大敌般往旁边挪了几步。 陈植:“” 她误会了陈植的意图,下意识退了几步,这回更尴尬些了。 陈植没说话,直径掠过郑观音走到她身侧的小水塘,洗去腿上手上的淤泥。他认真濯洗,小水塘里头还亭亭立着欲开荷花,在夏日里来回晃动。 “说吧,此番前来所谓何事?” 郑观音用脚尖轻轻踢走一块石头,踢进了水塘:“你耳朵不好?我都说了,爹娘收到信说你重伤,很担心,所以让我过来看看你。” “那还真是谢谢你如此风雨兼程。” 陈植话说得有些阴阳怪气,郑观音听着有些不爽,可又说不出什么来。而陈植只是冷笑一声,继续洗去身上的泥水。郑观音走也不是,不走又觉得尴尬。 她抬起头,太阳有些晃眼,人站在这里都被晒得微微出汗了。 郑观音觉得热,但不想跟陈植讲话,干脆捡起脚边的几块石头,往水塘里丢了又丢,溅起一阵阵水花。 不知是在发脾气,还是在玩儿。 认真濯洗的陈植也没说什么,任由她丢石头。 日头又大了些,小水塘波光粼粼。再看,明明都已经洗得很干净了,陈植还在那悠哉游哉地洗。郑观音觉得他是在戏耍自己,又在报复自己。 她不爽,于是捡了块手掌大的土块,往水塘里猛丢。 “噗通!” 大土块溅起大水花,将一旁的青荷打得一阵摇摆,陈植的半边身子都湿了,脸上也是水。 郑观音见他动作一顿,立刻退了两步,轻轻咬了一下指尖,小声嘟囔。 “谁让你不躲的。” 陈植站直身,见她已经将帽纱放下来,只能随风卷起的帽纱间,看到因心虚的微微鼓起的唇。 他默了一阵,什么也没说,抹去脸上的水。 好在天开始热,身上的水很快就干了,陈植放下衣摆裤腿。 “日头大,别待在这儿了,走吧。” 田垄窄,无法让两人并行。于是陈植走在前头,郑观音走在后头。明明一条路短短的,偏生陈植走得奇慢,像是在故意磨着她一样。 郑观音不是不知道,但她没理由发脾气。可是不发脾气,怎么可能是她的性子。 她就躲在陈植背后,手指捏着他的背影,狠狠扇了几巴掌。 “你在干什么?” 陈植忽地转过来,把她吓了一跳,不由得咕哝道:“怎么跟鬼一样悄无声息的” “” 陈植见郑观音那副德行,有些生气,但她低着头又让人生不起来。 “快些回去吧。” 两人继续一前一后走,这回陈植走得快了些,郑观音道:“爹娘担心,你还是写封信报个平安吧。” “就算我写,他们也只会当我在报喜不报忧。既然你来,自然你写了。” 她觉得他好像莫名多了些底气,说话也是一横一杠的。 “我饿了,吃了再写。” 陈植从水塘走下来,沿着田垄往回走道:“乡里素朴,你确定要吗?” 郑观音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靴子“哒哒哒”踩在田垄上,没好气道:“你小瞧谁呢?我爹外放时,经常亲自和百姓一起修堤耕田,我跟着一起煮茶熬汤烙饼也有很多回啊。” 陈植忍不住回头看了她一眼。 煮茶还行,烙饼,一言难尽。 两人一前一后往休息的地方去,郑观音也不是第一回到乡里来,她和陈三郎成亲后有一段时间就是在油羊过的。 她轻车熟路,步履轻快,红裙绽似榴花。 陈植到了才看到没有跟来的双华和灵松,一个在熬制解热的梅姜水,一个在帮忙修缮。 还有一些人,应是郑观音出资请来帮忙的。 两人顺便见了几位叔伯和兄弟,基本上她都认识,故而只是简单寒暄了几句。 既然来了,郑观音本想作做些什么事的,陈植拦下她。 “现下正热,不必忙碌。” 他这样说,她自然乐得清闲。 日头正毒的时候不宜忙碌,陈植身上还有伤,所以中午就在附近休息了一会儿。 可郑观音闲不住,瞧着如今又不是盛夏,日头也没有那么毒辣,带着双华和村子里的几个年轻小姑娘玩儿去了。 陈植忙碌了一早,在屋内饮茶小憩,等起来时郑观音还没回来。 他从祖宅出去,正好看见原本跟着郑观音去玩儿的几个姑娘结伴回来了。 倒是没见着郑观音。 陈植向她们问了句去向,得知郑观音在后山的溪边玩儿,也过去了。 夏日总是特别亮,而亮得看不清的太阳就挂在那天上。脚下的石阶,翳翳绿竹,山间飞鸟,都被照得惨白一片。 慢慢往沿沿着山道走下去,拂过两拢开得盛华的蜀葵,走下石阶。日头逐渐高悬,蝉声叫得烈,暑气蒸得周围一切像水波一样晃动。 水波漾出清清笑声。 是郑观音的笑声。 等下了石阶,陈植就看到了她。 绕过朦朦胧胧的山花绿枝,郑观音就在溪水畔的大平青石上坐着。 琥珀黄短衫,樱桃红裥裙,素髻无钗,再无其他。郑观音脱了鞋袜的腿脚都浸在溪中,双华在另一边的溪流里捉鱼捞虾,那一个竹篓,倒像是颇有收获的样子,旁边还置着一篮子野花野草。 只不过一会儿没见,她都干了这么多事了。 双华很敏锐,一下子就看到了陈植,提高了声音提醒郑观音。 “是七郎啊!” 郑观音回头,陈植陈植站在蜀葵下头,淡淡的目光扫了过来。 郑观音一低头,因为打闹过,她的衫子上襦连带着裙子都已经湿了,袖衫叠在石上,只有一块丝罗挽在肩上。 本朝民风也算开放,女子衣着并不太避讳严密,有一定的裸露性。 可是夏日的衣衫都是很轻薄的,她又是和姑娘们在玩儿,便更 这也就是他不在,在的时候她是绝不会如此散漫,每次都齐齐整整。 陈植知道,郑观音很多时候都在避着。唯有某些特殊时刻,她会有短暂的亲密,随意,娇昵,却也不是对他。 但陈植并不在乎。 郑观音立刻垂下头,像是有些羞涩。她捡了一旁湿透的小衫穿上,轻嗔了一句。 “七郎来,你怎么不拦着?” “啊?我怎么拦?” 说话间陈植已经下来了,虽然衣裳湿了,但郑观音赶紧都换上,甚至还系了件罗帔。 “玩儿够了?” “嗯” 几人一起下了山,好在山路绵长,夏日烈烈,下了山郑观音身上湿了的衣裳都干了。 回老宅的半路上,古柏又跑过来说陈家的叔伯找他,让人赶紧过去一趟。 陈植看着郑观音:“你” “你去吧,我之前来过,路认得。” “嗯,事情完了我就回来。” 郑观音却心想回来的越慢越好,待在一起好尴尬。 陈植和古柏一起走了,她依着从前的记忆,沿着路回了老宅。 看来前阵子的雨确实很大,这座老宅有的地方也不堪受重,塌了一些。 灵松正在上面修缮。 日头还挺毒的,灵松在房顶上,他的剑在庭中的石桌上。 “灵松,现在太阳毒,你先下来吧,等到清晨傍晚的时候再修。”郑观音在庭中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 灵松往下看,郑观音站在蜀葵下头,淡淡一笑。 他是陈三郎身边的人,又沉默,即使在身边很多年,跟郑观音之间话说的也不多。 每次来找他,开口陈三郎,闭口陈三郎,除了这事,也没有了。 灵松跃下去,收起佩剑,站在几步外。 “内院的地方七郎都修好了,住是没问题的。外院还有一点,怕到时候下雨,趁这几天天晴赶紧修了会好些。” 郑观音笑笑:“就算这样,那也不用顶着毒日头修。等陈植和古柏回来了,你们三个人在凉爽时候修,不是更快吗?何必如此赶,若是中了暑,反倒延误。” 灵松负剑,轻轻颔首。 郑观音穿过中堂往后院去。 老宅有些年没什么人住了,虽然平日有托人打理,但仍旧在老化。 不过陈植已经打扫过了,陈设简单。青帐木床,竹榻矮几,还有几个陶瓶泥灌,养着些荷花青枝。 虽然简朴,却也干净整洁。 她想了想,将自己采回来的一篮子花草都插了进去。 也算点缀。 已经下午了,再过一会儿就是傍晚。郑观音让双华将那些鱼虾都做成晚饭,这里的一切自是比不上家里,但郑观音一向是适应良好。 除了和陈植待在一处尴尬以外。 两人没带太多东西出门,如今那些箱子什么的都堆在地上。 郑观音叹了口气,虽然只会住几天,但该收拾的还得收拾。她打开箱笼,跟双华一起收拾。收拾了一半,看见那身还没制好的夏袍,又卷吧卷吧塞回去。 郑观音在竹榻上坐下。 双华理着衣物:“累了?” “嗯,累了。” “跑了这么一天,就睡一会儿吧。刚才我看外头看见有几个艺人,听说是请了戏班子来,要演夜戏呢。” “那岂不是很热闹。” “是呀,乡村里也是难得,而且要一连演好几天呢。你先睡一会儿,等郎君回来吃了饭,晚上能出去看看。” 郑观音伏身小憩。 想看夜戏,但不想看陈植,她干脆闭上眼。 夏日蝉声躁,不一会儿人就睡熟过去。 此时,陈植回来了。 本来出去也不是为了什么大事,只不过和几个堂兄弟商量着祭扫的事,也很快就回来了。他一回来,小院子倒是很安静,双华在窗下理线,郑观音睡在榻上。 “嘘” 双华要起身。 “你去隔壁休息吧,这儿我守着。” “是” 他在竹榻边的藤凳上坐了下来,将原本搭在她心口,此时却掉落一大半的帔子提起,在上方松手,就大多又盖在她身上了。 “啪嗒” 郑观音手里的蒲扇掉在地上,她恍若不觉,只翻了个身继续睡着。 陈植捡起来,轻轻摇着扇,一旁冰盆的凉气就尽数往她那边扇。 郑观音继续睡着,他坐在一旁看她,过了一阵抬起头,从大窗看出去。 这是他第二次来油羊。 窗下栽种了一拢蜀葵,是六年前他种在这儿的。 此时已然亭亭,高长碧绿的杆,蜀葵三五成团,开得蓬勃而艳丽,在日头底下熠熠生辉。 窗外连着院,有一方水池,此时夏阳正盛,水面的波光很灼眼,映照在白墙上,像一段波光粼粼的河流。那些闪烁不清的光亮又跳进来,跳到郑观音身上。 因为有些晃眼,怕跳着跳着就惊醒郑观音,陈植连忙伸手去遮。 她睡着嘤咛了两声,翻了个身,太阳就晒不到。 陈植放下了手,回环一圈。 屋子她的一些东西还没收好,他便轻手轻脚地整理。那箱子还有几件衣物,是他的。应是想着他走得急,所以才带了过来。 陈植避开郑观音的衣裙,将自己的衫袍取出来,掉下张纸。 捡起来一看,不就是一封和离书吗? 他攥着和离书走到榻边,弯腰看郑观音,她却睡得很熟。 想生气,又忍住了。 日头渐渐落下去,郑观音睡饱了,打着哈欠坐起来,迷迷糊糊见陈植坐在榻边,虽然看不清脸,但感觉心情不好的样子。 她暗暗抱怨了一句,谁又招他惹他了? 郑观音看着外头已经傍晚,打了个哈欠:“傍晚了。” 陈植起来:“嗯,吃饭吧。” 乡中饭菜简单,陈植用小盏子剔着鱼肉:“若是不习惯,就回油羊城去吧。” “我什么都没说,你怎么这么爱替我做决定?我说过要回去了吗?我说我不适应了吗?” 郑观音嗔了他几句,陈植默默将一盏剔好的鱼肉推到她手边。 因为晚上有夜戏,她自然是要去凑热闹的。 双华和古柏先去占位置了,郑观音与陈植就慢慢从老宅出去。 沿着青石路走,过了几条小道便是乡内的一个大水塘,塘边有几棵古树,形如伞盖,织出一片浓绿荫凉。下有石桌长石凳,纳凉最好。 只不过马上就要演百戏,此刻就没什么人。 难得不像白日那般热晃晃的,郑观音在水塘走得慢了些。 陈植不紧不慢跟着她,随后摸到了自己衣袖里的和离书。 “郑观音” 他忽地开口,她回头,不悦地皱起眉:“做什么?” “你来这里,除了爹娘的嘱托,就没有别的原因吗?” 譬如,担心,思念。 郑观音轻轻咬着唇内的一小块肉。 “你和离书还没签。” 陈植气一堵,冷笑道:“为了签和离书,我大前天才到,你今日就到了,真是十万火急啊。” 郑观音对他的阴阳,充耳不闻,干脆提起裙子走。 可是身后人几个大步就追了上来,陈植取出和离书。 郑观音正诧异自己怎么把这个带过来了,还被陈植发现了,都没来得及懊恼,陈植当着她的面死了个干净。 “我告诉你,你别想和离!除非我死,你可以选择丧夫。” 他恶狠狠丢下这句话,甩袖向前走。 郑观音最烦这种话了,看他走在前面,一时来气,往后退了两步,猛地冲上前。 “噗通!” 她把陈植撞进了水塘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别扭 郑观音一时气上头, 把人撞下水塘,又很快反应过来。 于是,她跑了。 不过也不能回去, 再三思索之下, 她决定先看戏。 虽然迟早是要回去的, 但能拖一时是一时吧。 初夏时节, 天暗得迟缓, 比起白日里渐生的热气。此时暮色低垂, 斜阳静静洒在小河之上,淌出流光。沁人的风卷着戏班子咿咿呀呀的唱声, 那水畔搭着戏台子,此刻好戏开场。 紧密的锣鼓声中艺人们插旗扛枪,打得漂亮激烈。 乡里请来的戏班子确实很不错, 乡里的老老少少大多都围挤在四周,笑声喝彩声此起彼伏。便便 “真好!” 双华挽着郑观音的手臂,一边笑一边拍手叫好。她生得高, 在一群人中出挑,既看得清戏台子上的戏, 也看得清人。隔着一群人, 被她撞下水换了身衣裳的陈植,正从摩肩接踵的人群中走过来。 “郎君来了。” 郑观音立刻低下头去,既不看戏, 也不看他。 陈植没有上前, 只是站在远处,目光轻轻一扫就锁在正躲在双华身后的人。 她垂下头,又时不时抬起来瞟。 别人认真看戏,她四处乱躲。 陈植:“” 弄得好像他会吃了她一样, 明明被撞下水的是自己,郑观音这个罪魁祸首跑得快。歉疚是一点没有,后悔更是丝毫不见,只有心虚掩藏着的满满理直气壮。 陈植又叹了口气,这些时日,可算看清郑观音了。 真是可恶。 余辉渐渐被连绵相错的水墨山峦吞尽,天色一浓再浓,有一排排灯亮起来。 郑观音也看不大清远处的陈植,他眼中的那抹榴花般的影子也淹没在人群中。田垄上或坐或站着好些人,灵活轻巧的孩子们爬上了树,河畔挨挨挤挤着几只小船,亮起星星点点的光。 此刻换了曲,不再是那般热闹精彩的打戏,由着静巧的女子横抱琵琶唱诗,笛琴和奏。 原本喧闹的人群也渐渐安静下来,听迢迢唱声。 一轮弦月从重叠山峦间起,不算太明亮的月光缓缓泻下。河两畔整整齐齐的几片青幽幽田地,稻花开得正密,风一吹,尽是清香。 天地明月流水,干净纯粹。 陈植不喜热闹,很少听这些。 他忽然在想,郑观音拥有太多的欢愉美好,陈三郎给过她太多的美好过往。如日如月,抬头在山间,低头映水天。 他不过日月下的一片花影,逐水流。 陈植离开了河岸。 郑观音看着他从不远处走过,未曾回头,隐隐只见衣衫飞。 戏台又换了新戏,演的是《负荆请罪》。 她看完了戏,却心不在焉。想了一会儿,觉得还是自己做得有些过分,或许应该回去和陈植道个谦的。 于是就那样踩着同一片月光回了老宅。 古柏和双华都还在看戏了,没回来,庭中还有一篮子他们傍晚摘的樱桃,饱满鲜红。 窗子下映出一个影子,也不知道陈植在干什么。 郑观音原本想好了,回来跟他道个谦的,可一时又没进屋。 她没经验。 从前哪里像和陈植一样,有那么多架要吵。陈三郎跟她都不吵架的,偶尔拌两句嘴,都是陈三郎哄着自己。要说吵架,那吵得最多得还是姐姐杨见微,但两人都是不服输的性子,吵着吵着就会打起来。 郑观音满头烦躁,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捧了一手新摘的樱桃。 边纠结,边吃。 她把心一横,准备进门道歉,门就开了。 陈植早就看见院子里有个人一直在徘徊,又迟迟不进来,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干脆开门。 两人撞了个正着,郑观音站在石阶下,露出个笑来。 她伸出手,将手里的樱桃捧出去:“吃樱桃吗?新摘的。” 陈植低头,看见她手里只有一捧丝帕托着的樱桃核,夹杂着三两颗没吃完的樱桃。他倚在门边,挑眉笑道:“你摘的?这么好心?” 郑观音脸不红心不跳:“对呀。” “那樱桃,是我摘的。”陈植抱臂,垂下脸看她。 她一双眼闪烁了两下,难得有些心虚,将帕子里残存的几颗樱桃藏在身后。 “都一样嘛,这么计较干什么。” 陈植实在是无奈,转身进屋,坐在竹榻上:“你不是去看戏了吗?这么早回来做什么?” 郑观音扭扭捏捏进来:“人太多了,不想看。” 坐在灯下收棋子的人没有抬头,只是动作慢悠悠地:“我还以为,你把我推下水,不会回来了。” 见他直接挑明了,郑观音干脆坐在另一侧:“今日之事,我虽然把你推下水,但都是因为你乱发脾气导致的。你不发脾气,我会把你推下去吗?再说了,你小小年纪整天嘴里都是什么生啊死啊的,谁乐意听?谁会高兴?” 她劈里啪啦说了一堆,说得那叫一个“有理有据”。 从一开始还有几分愧疚心虚,越说越有底气,竟然摆起姐姐款开始说教。 陈植都听笑了,倚着凭几,抬脸看她:“郑观音,你就是回来教训我的?” 郑观音对上他的一双莹润眼,此刻幽幽的,底气便少了一些。 “我是来道歉的” 道歉? 陈植笑出声,将手中的一把棋子丢进棋篓里,他问她:“你回来的时候,戏台上演的什么?” 郑观音也不太在意,脱口而出:“《负荆请罪》啊。” “哦,原来那一出戏叫做《负荆请罪》呀?”他作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手肘支在小几上,轻轻托着下巴,“到底是我年轻,读书不比你多,今日才知道什么叫做《负荆请罪》。” 她听着他阴阳怪气的,后悔回来了,每次一心软就助长了几分陈植的底气。 “我都道歉了,你还要怎样?” “你道歉了吗?” 郑观音拍在小几上,震得陶瓶里的几枝花颤颤的:“我没有吗?” 陈植冷笑一声:“郑观音,你那也叫道歉?我还以为你是回来兴师问罪的呢?倒像是被推下水的人是你一样。既然是来道歉的,你这般高高在上,谁接受啊?” “那你还想怎样?” 他想怎样? 陈植听着她这般倒打一耙的话,只连连笑,一时间还说不出话来。 “自然是诚心诚意地道歉,竭力弥补过失。” 郑观音一时语塞,确实有些理亏,但又不想日后都被陈植压着,叉腰开口。 “我不会!" “什么?” 陈植还以为他听错了,没想到她居然会说出这种话,还说得理直气壮,十分有底气,真是没理也横。 “这就是你道歉的态度?你真是、真是可以。” 郑观音抱臂,抬起下巴睨他:“我态度还不够好吗?我都没有哄过陈检,你还挑三拣四起来了。” 陈植忍无可忍,拔高了声音。 “郑观音!” 她被呵得生起气,重重拍在小几上,猛地站起来。 “啪!” 几上的陶瓶因两人吵嘴的动作摇摇晃晃,摔在地上,碎片飞溅擦过陈植的脸颊,顿时擦除一条口子,渗出血珠来。 陈植下意识别过脸,又坐会竹榻上。 郑观音也吓了一跳,下意识快步上前看。 她急忙掏帕子要按住伤口,他抬起脸,两人四目相对,尚有余气,又尴尬又生气。 “自己擦” 郑观音将帕子丢在他手上,站在旁抱臂赌气,气势软了两分:“我不是故意的,那是个意外。谁让你没大没小,叫我全名顶撞我的。” 说着,人又要跑。 陈植一手将丝帕按在脸颊的伤口上,拽住她的手,将人拽到身前来。 她去扣,去掰,一时没有松动半分。整个人一边踉踉跄跄,被他拽在身前。 郑观音被他锢在双膝间,一时羞恼,抬手就要打:“你反了,你要干嘛?” 陈植将丝帕塞进衣襟里,站起来一转,她就坐在了竹榻上,他挡在自己身前,落下一大片阴影。 “郑观音,你知道什么叫做顶撞吗?” 郑观音没想到他居然会说这种话,脸一下子就红了,又羞又气,一个劲儿把责任往他身上甩。 “你哪学的这些乱七八糟的荤话!” “郑观音,我只是在讲事实道理而已,就叫做顶撞吗?”陈植闲闲勾唇道,看着她绯粉的面庞,饶有兴趣笑起来,“而且,我在说什么?你在说什么?” 郑观音梗着脖子,含糊不清道。 “我说什么了?我哪有说什么!你乱想别甩我身上。” 陈植见她这副张牙舞爪的模样,又不由得气笑了。 郑观音趁机一推,将他远远推出去,向着门外跑。 陈植跌坐在地,还没起来就听见她“哎呀”一声。 他出去一看。 报应来得真快,郑观音把脚崴了。 陈植看见这副场景,不知该作何反应,又气又好笑,上前去搀人。 看完戏的双华与古柏回来,恰巧就碰见郑观音跌坐在石阶下,整个人十分狼狈。陈植正伸手去搀她,越过两人,屋子里还有满地碎裂的陶瓶。 双华只当两人吵架,郑观音被陈植欺负,立刻冲上去推开他,扶起地上的人。 “没事吧?怎么好好的摔了?” 郑观音半扒在她身上想要站起来,又觑了眼陈植,碍于尴尬和面子没有说话。 她太心虚,导致双华更加认定是陈植干的,不禁瞪了一眼。 陈植被呆呆的古柏看,被愤愤的双华瞪,还有一个装死的郑观音。 他收回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古柏尴尬着呢,一时不在,两人竟然闹成这个样子。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他犹犹豫豫,还是跟上了陈植。 双华将郑观音扶起来:“没摔伤吧?” 郑观音一瘸一拐站起来,动了动,觉得脚踝有些疼:“好像崴着了。” 两人进屋,双华脱下她的鞋袜看,应该只是扭了一下,没有伤到筋骨。 “要不请个大夫看看吧?” “都这么晚了,明日再说吧,应也不严重。” “可惜没带药油过来,不然揉揉也好。”双华叹了口气,又想到那走得干脆的陈植,生起气,“就算再吵,他怎么能伤你呢?居然就这么走了。” 郑观音搅着裙上的系带,露出个讪讪的笑。 “那什么,其实是我自己摔的,跟他没多大关系。而且,我把他脸划伤了” 正在收拾那一地狼藉的双华瞪大眼,对上她那神情也就了然。 就说呢,难怪刚才看见陈植脸上有一道血痕。 她不知该作何反应,只重重叹了口气,觉得这两人真是不让人省心。 刚收拾好,陈植去而又返,手里托着一瓶药油,静静站在帘子外头对双华道:“夜色渐深,你回去休息吧。” 双华打量了一眼他脸上的伤,不是很深,但伤在脸上不大好,便从箱笼里翻出郑观音用的玉露膏塞进她手里,这才出门。 郑观音的手心被双华塞进一盒药,她现在走不了,动不得,只能坐着。 于是,悄悄将药藏在被子底下。 陈植越走越近,她也有些尴尬兼过意不去,低着头没说话。 “你是来笑话我的?” “我哪敢笑话你,你多有本事,走个路都能摔着。” 郑观音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陈植神情淡淡的,提着把小凳子,在她身前坐下:“哪只脚?” 她还没来得及穿鞋袜,伸出右脚来,顺势被他一手托着置在膝上。 陈植将药油倒在手心揉开,等热了之后慢慢给她揉脚踝。 “疼吗?” “还成。” 两人都没开口再说话,陈植认真揉。郑观音低下头看见他脸颊上的那道血痕,心跳了一下,伸手轻轻触了一下。 陈植抬起头,她错开视线,轻轻问了一句:“疼吗?” “不疼,划得不深,过两天就好了。” 言罢,又继续低头认真细致地揉脚踝,哪掌心的热意渐渐蔓延开来,有些发烫。 陈植有一点好,做事就是做事,往往别无杂念。郑观音想起去岁夏,两人在竹居,也是这样。 郑观音摸出玉露膏,用指尖挑了一团药,抹在他的伤口。 凉润抹开,散出淡淡香气。 “还是注意些,脸上留疤不好。” 陈植低头,轻轻弯唇:“你要是讲点道理,也不用担心这些。” 郑观音微微抿唇,还是有些不服气:“谁让你那么凶?我和陈检认识那么久,他从来没有凶过我。偏你脾气那么大,动不动就冷脸凶人。” 揉脚踝的动作一顿,陈植手掌收拢,轻轻握住也挣脱不开。 他淡淡道:“就是因为三哥平日里将你娇惯坏了,才成了这副性子。” 郑观音突然间有些浅浅生气,轻呵了一声,抬起下巴,很是不满。 “我就这样,我天生就这样,这辈子都这样!有本事你就和离!”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自己还有把柄在他手里呢。 陈植轻轻挑眉,笑得颇为玩味:“我是没本事,你很有本事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幽梦 陈植还握着她的脚踝, 此刻笑吟吟的。 郑观音后悔自己嘴太快,跑又跑不掉,退无可退的。她干脆往枕被上一倒, 装鹌鹑。 “我困了。” 又是这个样子。 陈植哑然失笑, 倒也没做什么, 将她卷上去的裤腿放下来, 挪到床沿。自己则收好药油, 起身出去。 郑观音听见动静, 立刻坐起来:“你去哪?” “打水洗手,都是药油味儿, 你不也还没洗漱吗?” 她好像听见了话语尾巴在轻轻上扬,又突然后悔,觉得自己真是太紧张, 又增长了陈植的气焰。 郑观音不轻不重捶了两下枕头。 过了一会儿,陈植就提了一桶水进来,舀进木盆里。 郑观音行动不便, 只能一蹦一跳地挪,看起来格外好笑。 陈植有些忍不住, 轻轻笑了一声。他一边浸湿巾子, 一边低头,肩头微微颤动。 同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她忍。 “想笑就笑呗, 我又没你那么小肚鸡肠。” “那可不好说,我才不敢笑话你。” 陈植揶揄的眸光轻轻落下来,郑观音眨眨眼,转身慢慢挪着去开箱笼。他看着那故作大方的人, 不禁摇了摇头,上前搀着她的胳膊:“行了,坐着吧,你要什么我给你拿?” 他一转,郑观音就被带着坐在屋中的竹榻上。 说起来,原本没想到她会来,加上这是不知道多少年的老宅子。虽然一直有托人照看,但始终没住人,很多东西都是缺的。没有梳妆台,没有铜镜,没有屏风,就是一间有床的空屋子,连现有的东西大多都是陈植添置的。 郑观音所带也不多,一笼衫裙,一匣子妆奁之物,一把剑。 “睡衫,月白的那套。” 陈植捧着她的妆奁匣子,又去找她说的那套月白色的睡衫,便打开装着衣裙的箱子抽取。 一件件找着,动作慢下来,头也垂得低了些。 郑观音在等他取睡衫,结果人找了半天都没找到。她不由得看了一眼,就看见陈植一手托着件衣裳。 她眯起眼,仔细看。 陈植手里拿着的,是她的 郑观音立刻蹦跳着过去。冲得太快,一时没站稳,将陈植连人带匣子撞倒在地。 “嘶拉” 榴红裙子挂在锁扣上,被划出一道口子,她心疼不已:“这可是新做的。” 陈植见她这个时候还在纠结这些有的没得,那刚上了药的脚也不知道崴着没有。 “今日太晚了,你先梳洗睡着,明日再说吧。” 他将她扶起来,又把散落一地的妆奁盒子捡起来,可是那些胭脂水粉很多都打翻了。 “这些东西” 郑观音手搭在他肩上站稳,神情虽然可惜,却也还是道:“算了,撒了就撒了吧,反正我也出不了门,这几日也用不上这些。” 好在菱花镜没摔着,一些脂膏也还好着,勉强能用。 屋内没有妆台,陈植就将桌子搬到竹榻前,置着一盆清水供她洗漱。 郑观音坐着,陈植站着捧镜子站在她面前,方便她卸下银簪玉饰。快马赶至,并没有什么首饰,只是拆了髻,将头发梳整后松松挽着。 在京的时候要见客,所以很多时候比较复杂。 现在简单,她有意加快,不到两刻就梳洗完了。 陈植低着头,看见她被撕开一条口子的裙摆道:“你要穿什么,我替你取。” 还说这个呢,她都不想让他去翻了。 郑观音闷闷道:“让双华进来找。” “”陈植将那些首饰放进匣子里,搁在桌上,又去翻她的衣笼箱子,“不就找个衣裳,大晚上还要麻烦她,人家都睡了。” 郑观音看着陈植一件件翻她的那些衣裳,恨不得自己能跑。 虽说两人本不该做的事都做了,却也完全没有亲近到自如的状态。她还很尴尬呢。 “你的小衣和亵裙要不要换?要换哪种?” 陈植倒是问得认真,郑观音生无可恋。 “哎呀,都行,你看着拿吧。” “好” 既然她说随便,陈植算是个听话孩子,那就按照自己的心意选了一套出来。 他精心选了很久,从里到外配了整整一套,然后放在床边的凳子上。 陈植先将她扶到床边坐着:“都在这儿了,你换吧。” 郑观音看看衣裳,看看陈植,他就站在自己面前。 “你能不能,转过去。” “做都做了,这点算什么?” 郑观音扣着手,低下头,声音轻了很多:“那不一样,我就是不习惯。” “你换吧。” 陈植背身转了过去,身后有悉悉索索的声音,知道是郑观音开始换衣裳了。他微微侧目,看见了一边的镜子,映出郑观音。 其实,是真的没看过。 陈植觉得脸有些发热,于是不再看镜子,闭上眼,默默诵经文。 “好了” 陈植转身,郑观音已经换好了。嗯,是他选的那些。 “好看” “我知道” 郑观音被他盯着,觉得浑身不自在,干脆爬上床。 “睡觉” 灯烛被吹熄,屋内瞬间暗下来,静下来,只有初夏时节的蛰虫清鸣,陈植换衣的声。 身旁躺下个人,另一个人,她已经开始习惯了。 窗外庭中的蜀葵一阵婆娑,五月的天气正正好,从山间田野吹来的风都是徐徐的,十分舒适。 郑观音没睡着,她轻轻翻了个身,眼睛已经可以在夜间看见一些东西。她看见了陈植的额,秀挺的鼻梁,合着的唇,连出一道轮廓,有些像这乡间傍晚下的重重山峦。 床不大,两人也睡得近,她翻身的动作带起一阵涌动的气息。 淡淡的,香气。 是陈植身上的。 他不爱用香,但是好香。 郑观音爱香,所以嗅了两口,渐渐睡去 天亮得很早,这里没有钟漏,叫醒郑观音的是几声高亮的鸡鸣,身侧的陈植已经出门而去了。 疏浚沟渠,修缮祖宅之事还要再忙上几日,郑观音本想看看就回油羊城。 如今歪了脚,连出老宅都有点艰难。 双华推门进来,笑着打趣了一句:“今日起得真早。” 早吗? 都日上三杆了。 郑观音打了个哈欠,在窗下梳洗。 “他又忙去了?” “是呀,天才亮就带着古柏走了。” 简单梳洗之后,伤着脚的郑观音也不太能动,便只能歪在竹榻上。 “真是无聊,什么都做不了。” 平常在陈家,身边人很多,说说笑笑。邀友出游,赏花骑马。 就算不出门,制香培花,理账清点,也还算充实。 双华听她抱怨着,不由得笑了笑:“若是觉得闲,咱们做樱桃饼吧。方才陈家妹妹送来一篮子新摘的樱桃。郎君他们在忙,估计是赶不回来吃饭,不如做好了我送去?” 郑观音托着脸想了想:“也好,反正也没事做。” 双华是个细心之人,昨天郑观音虽先行快马赶来,她和灵松路过镇上,也顺带买了些东西。 两人在院中的蜀葵下搭着桌椅,淘洗樱桃。 郑观音行走不便,只能尽些力所能及之事,其余的由双华完成。她又不想闲着,干脆支了小泥炉煮消热解渴的青梅水。 这座不大的青砖老宅只有她和双华,还有被留下来修缮老宅的灵松。 三人一里一外地吃了午食,双华则挎着装在篮中的青梅水和樱桃饼出门送,郑观音想起前屋的庭中好像有种薄荷来着。 天热,屋子里也没挂纱帐,容易有蚊虫。 她想着摘些薄荷来,煮水、制驱蚊虫的香来着。可是腿脚不便,就只能一瘸一拐往走。 有门槛,她不大好跨,只能蹦。 蹦进去的瞬间,还站得不稳,一柄刀鞘过来托住她的手臂,人站稳了。 郑观音侧头,灵松站在门外,默默收回了刀。 “多谢。” 灵松微微颔首:“腿脚不便,何必出来?” 郑观音扶着门槛,指了指右侧墙角:“那有薄荷,我想摘点薄荷。” “等着” 灵松放下剑,寻了个小竹篮去给她摘薄荷,摘了满满一篮子来,递给郑观音。 “够吗?” 她接过那被塞得很满的竹篮:“够了够了,多谢。” 郑观音又扶着墙,一蹦一跳地过庭往内院走。 “郑娘子。” 她闻声回头,身后的人开了口,灵松抱着剑皱眉站在门边。 “何事?” “你是已经准备忘了他吗?” 郑观音知道这说的是陈三郎,她抬起脸,神情是平静淡定:“你何出此言?” 灵松道:“我虽未曾像从前跟在三郎身边那样,跟着七郎,但我也看得出。你们,已经不是随时可以割舍的关系。可是、他” 所受的苦楚万般。 郑观音轻轻笑了一下,问他:“所以呢?你是替他觉得不甘?还是觉得不值?” 她这话问得灵松一怔,陈三郎对郑观音如何,他知道。至于郑观音,他只知道,陈三郎很快乐。无论为此承受什么,遭受什么,结局是什么,他都甘之如饴。 灵松道:“我不知道。” 郑观音开口:“你不必知道。” 灵松对上她平静认真的脸,对她泛红沁泪的眼,只问了一句。 “你会忘记他吗?” “我永远不会忘记他,但我的人生,是我的。你既然能够问我这些,那他所作的选择是如何想,我想你也知道吧。” 灵松眸光闪动,于是退了两步,认真一礼。 “在下唐突了。” 夏日渐渐燥起来,蝉鸣长长,两人又都陷在这沉重的日光中。灵松将剑收回腰间,他张张嘴,想要说说什么。 郑观音抬起目光,等待着他开口。 灵松想到陈三郎,想到他说的话,只道了一句。 “他希望你好好的。” 郑观音偏过头,泪珠垂下,轻轻开口。 “我知道。” 也知道,陈三郎那些筹算,大概很多都是灵松在做。 不过她也没说什么,又一蹦一跳回去,坐在檐下理薄荷。 可惜井在外头,还不好淘洗,故而只是清理之后就放在那,自己又进屋去了。 将近正午,送完吃食回来的双华回来,郑观音在屋内缝制给陈植的夏袍,灵松在厨房劈柴。 她出去不到半个小半个时辰,气氛就莫名沉甸甸的。 郑观音笑了笑:“这件夏袍我制好了,你看好看吗?” 她制了一整套,内里的半见色长衫柔软舒适,烟紫纱底袍绣着折银梅丛金兰。 双华细细看了一遍:“倒是不错,就是不知道郎君喜不喜欢。” “不喜欢也得穿,我管他喜不喜欢。” “那等到他回来就送?” 郑观音却犹豫了,轻轻抚过衣袍上的梅兰:“先收着吧,现在送只会助长他的底气,愈发顶撞。” 双华只笑了笑,没有说什么,上前叠好收起。 “我睡一会儿。” “好” 这个时节,中午还是有些热的,连窗子映出的日光都颇为灼眼。她翻了个身,用扇子遮在脸上昏昏欲睡。 暑气渐生,蝉鸣初起,郑观音在烦躁和热热的暑气中睡得迷迷糊糊。 好像是双华坐在了床边,捡起掉在地上的蒲扇,轻轻摇着。 郑观音贪凉,往外挪了挪。 日光轻轻移转,树荫满地,草阴幽。夏日拢出一条高长的影子,渐渐没那么热。 陈植坐在床边打扇,一低头就看见床畔置着小几,盛着盏果子。 梅子青中晕黄,晕到深处则成了胭脂红,经由水洗过后开始微微发亮。他伸手捻了一颗,放入口中,却皱起眉。 看着真漂亮的一盏果子,但酸得牙疼。 他低下头,郑观音就埋在自己腰下睡着。因为不出门,还穿着夏时睡衫,发髻松松挽就,斜插银簪。她睡得很熟,鬓发轻乱,整张脸像颗青梅一样饱满莹亮,熟透后散着香。 在暑气中被越熏越浓,越熏越香,变得靡丽浓郁起来。 陈植打扇的手随着他俯身的动作慢下来,他轻了又轻,吻在那额间面颊上,却见她睫毛轻颤,眼角沁出点点泪花。 郑观音轻轻动了一下,有泪从眼角溢出来,聚在鼻梁上,越聚越多就顺着坠下去,又呓语了两句。 “陈检” 陈植轻轻拭泪,手掌拍在她的肩上,一下又一下。 她渐渐平稳下来,没有再哭了,只在睡梦中勾住陈植的衣衫角,睡了一个清幽的午后。 睡醒起来,就看见陈植坐在一堆东西里。 “你醒了?” 郑观音人还没缓过来,揉了揉眼:“这些是什么?” 陈植起身,将她搀扶到竹榻上坐着:“我来的匆忙,所以老宅的很多东西都没来得及添置。早上去买了些,如今弄。有的一时弄不到的,等闲一些的时候,我去镇上买。” 说着,他将一叠纱抱起,走到床边,一点点挂了上去。 郑观音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干脆摇着扇子,站在窗前吹风。 身后一片热意飘来。 “站在这里做什么?” 陈植站在她身后,双手撑在桌上,正好将她箍在自己与桌前这一片小小的地方。 郑观音没回头,手上的扇子摇得飞快:“热,很热。” 陈植轻垂眼,热热的暑气将她身上的气息都蒸起来,香气更加浓郁了。他稍稍凑近了一点点,鼻尖落在她的鬓边。 “别挨着我,热死了。” 郑观音将他嫌弃地推开,摇着扇子走了。 她在竹椅侧身躺下,手里的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 陈植提着竹凳,在她身边坐下,拿着一把大蒲扇给她扇风。 夏天太热了,热到把爱出门的郑观音拘在这老宅里。不出门,不见客,又没什么人上门,她也懒得饰弄妆容。不过是将青鸦鸦的发挽了个斜髻,蜀葵花也懒懒垂在鬓边。 她人也懒懒的,懒得穿一层层的衣裙。 不过是薄薄的绿衫子,薄薄的襦裙,像云雾一样轻轻拢着润泽而丰盈的她。 有陈植打扇,郑观音也就懒得自己动手。她握着团扇的手放在身上,背着他又开始昏昏欲睡。 陈植就那样坐在郑观音身边,轻轻慢慢摇着扇子,看她躺在竹椅上睡着。他看她睡,看她手臂上只有一副臂钏。赤金的臂钏,环在丰润的手臂上,微微勒进白皙的皮肉里。 他觉得万分好看。 于是试探性地轻轻捏了捏,很舒服。 其余的也没有什么了,郑观音嫌热,再靠近她会生气。陈植不怕她生气,但还是不生气的好。 但他想要凑近一点,于是就凑近了一点。 郑观音闷闷的声音传过来。 “我讨厌你。” 陈植俯身的动作顿了片刻,最后轻轻落在她的鬓边的蜀葵花上。 “嗯,我知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慌乱 郑观音脚崴了, 修养了好几天。 外头热,她基本上没出门。之前的薄荷被陈植都淘洗过,晒了起来。见晒得差不多, 就拿了进来分成两部分。 留下需要煮水的, 其余都被她制成了可以驱蚊虫香。 这几日陈植还在忙碌, 除了晚上, 白日里很少回来。大部分时候都是双华陪着自己, 有时需要她出去, 老宅就剩她和灵松。 不过两人一个在前院修缮,一个在后院, 中间隔着堂,倒也互相见不着。 郑观音有点苦夏,一个人忙活了大半天, 实在是困倦。 她打了个哈欠,想着睡一会儿再起来弄。 睡醒起来,夕光满地。 她掀帐下床, 窗下多了一个妆台,一座画屏。 待走近了看, 妆台上置着菱花镜, 还有些膏粉珠钗,虽然并不算太精致,却也是好东西。她扶着镜台往屏风处走, 不大, 只是一座及肩高的素屏,绘着几丛蓬勃灿烂的蜀葵,大片留白极具意境。 郑观音凑近了看,发觉是新画的, 还有留有淡淡未干的痕迹。 陈植回来过了。 “双华” “欸”她应着声进来,见郑观音睡醒了,笑着问道:“郎君买了好些吃食,正热着呢,吃些吧。” 郑观音道:“等他回来吃吧。” 双华上前扶着她:“他被族中的几位叔伯叫走议事去了,才让古柏传了话,说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让怎们自己吃着不必等他。” “那好吧。” 她吐出一口气,就此作罢。 只是目光越过屏风,看见那衣架上多了一身衣裙。瓷青垂领衫,桃红宝相花纹裙,赤樱联珠披。 郑观音伸手抚过,轻薄舒适。 “这也是他买的?” “应该是吧,你的榴红裙坏了,也补不回来。咱们此次匆忙,没想到长住,所带衣物不多。郎君所买虽然并不华丽,却也娇好呀。” 她道了一句:“我又没说不好。” 双华背着手笑:“那衣箱里还有好几身,郎君只挑了一身挂出来。” 脚扭得不算太严重,修养了三五天,郑观音已经可以走了,只是不能跑不能跳。她换下睡衫,跟双华一起坐在院中吃了陈植带回来的冷淘和酿鱼。两人吃了饭就坐在门前翻花绳玩儿,天渐渐暗下来,灵松轻悄悄地点起老宅的几处灯。 月亮都升到蜀葵上,陈植都还没回来。 郑观音等了又等,一盅梅子水都饮尽了,他还是没回来。 她摇着扇子想了想,陈植去的叔伯家离这几不远,穿过水塘就到了。 “双华,帮我燃一盏手灯。” “你要出门啊?” “今夜月色好,出去走走。” 双华燃了提灯,与她手挽手出门散步,负剑的灵松不远不近跟着两人。 今是十六,月亮很圆很大,满地都是银灿灿的月光,甚至都用不上手里的提灯。她们也没走远,绕着小宅走了一圈,走到几家屋舍间的荷塘边。 无论陈植从哪边回来,都会经过这里。 借着月色,小荷塘清影绰约,清圆荷叶片片舒展,原本白日里已开的荷花,此时悄悄地闭了大半,蛙声织娘混作一片。 郑观音贪玩儿,在月光下找石头。 “找什么?” “找石头打漂。” 她抬起头,陈植不知什么时候你来的,正弯腰看她,原本跟来的双华和灵松他们已经沿着小道回去了,只能见几点飘动灯光。 陈植看她拢着裙子,蹲在地上,手心还抓着几颗挑出来的石头,不由得失笑。 “你很闲啊?” “我就是很闲啊,总待着也没事做。今夜月色好,出来走走。” 他抬起头,果然如郑观音所说,今夜月色极好。 月儿圆,荷花香。 郑观音挑得差不多,将一块石头打出去。 “咚、咚、咚、咚” 石头在水面连连跳了好几下,跳出去好远,才落水中。 “哎呀,真好!” 她还自夸自吹,又继续把手中的石头依次打出去,一颗比一颗打得好。这些动静惊起四周的飞鸟,纷纷从莲叶深处扑棱着翅膀,飞向山峦月尽头。 陈植就站在她身边,看着她玩儿。 郑观音高兴,整个人十分轻快。等都玩儿够了,她拍拍手,问他:“怎么样,不错吧。” “当属第一流。” 陈植顺着她的话应。 话给郑观音听美了,这才看见陈植手里还提着坛子,隐隐有香气:“你带了什么?” “叔伯给的酒。说是自家酿的,香甜又不醉人。” “不醉人啊。”郑观音琢磨着,伸手取过来,打开一闻,确实很香,“那岂不是正好,月下小酌。” 陈植却道:“难不成你一口,我一口,对着坛子喝啊?” “你还挺讲究,不就是酒杯吗?”郑观音嘁了一声,倒是随性自在,立刻探身去折荷叶,“这里多的是啊。” 那荷叶离岸有些距离,郑观音倾身去折,把陈植吓了一跳,赶紧抓住她的胳膊。 她借势一扯,一张荷叶在手。 这样不管不顾的,陈植难免有些生气,想要开口说她。可是郑观音捧着荷叶,抬起脸笑盈盈的,眼里盛着两泓银流波光。 “你看,这不就有酒杯了。” 陈植承认,她确实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 那些可恶之处,此刻都在微微发亮。真是百般可恶,千般可爱,万般可怜,都在这一个人身上。弃之不舍,得之难忍。 郑观音原本笑得灿烂,可是陈植垂着脸看她。 神情平静,有些晦暗不明,她看不清,只当他是不高兴。 她撇撇嘴,将细细摸了摸荷叶:“唉,谁叫你生就这村野月下,纵使清圆翠碧,可人家是贵公子,嫌弃咯。” 陈植低低笑了一声,抬手捏住她饱满柔软的脸颊。 “郑观音,你真的很令人讨厌。” 她轻轻扫了一眼,顺势把脸抬高,两人又近了好多。这回她看清了,于是露出个俏皮的笑。 “陈植,你撒谎。” 他放开她的脸,就着荷塘畔的一条石凳坐下。 郑观音挨着坐下来,将荷叶对半撕开,随后折成两个小杯子的模样。两人就在这月下荷塘,慢慢小酌。 “你中午做梦哭了。” 他很直接,也很确定,没有任何询问。 郑观音道:“我梦到陈检了。” 她也毫不避讳,陈三郎从不是两人间的禁忌。他是她的美好而一生遗憾之人,他是他最敬爱之人。 “梦见什么了?” “梦见还没成亲的时候,到你们家里玩儿。我在园子里踢毽子,他就在那乖乖地替我数毽子。”郑观音说着说着,笑了起来。往事那般美好,她拥有很多,却实在短暂,始终念念不忘。 陈植静静听着:“你很想他。” 郑观音回答他:“是,我很想他。” 他没有问,倘若陈三郎还在,会有自己的机会吗?不敢,也没有必要,这是一件很确当的事实。郑观音只会很直接的告诉他。 不会。 倘若不是陈三郎死了,永远都不会有自己。 郑观音抚着自己的双臂,看那水塘中摇曳荷花:“你知道,你家原来也是有个荷塘的吗?” 她说的那个荷塘,陈植知道,也不算太知道。 刚回陈家的时候,那个荷塘就已经被填了起来,至于为什么,听说是陈三郎那年掉进荷塘差点淹死。 “说起来,我跟他也是因这荷塘产生了纠葛。” “为什么?” 郑观音想了想,开始回忆往昔:“其实一开始和陈家定亲的人不是我。” 陈植有些意外,他回来没多久,陈三郎就和郑观音定亲了。 她有个姐姐,按理来说。就算要结亲,也应是杨见微的。 郑观音知道没有人和他将讲过内情,陈三郎更没有。 “那一年,我爹救了你祖父,于是同年夏天我爹娘就带着我和我姐姐登门。一开始,确实是要和姐姐结亲。我只当没我的事,就在你家园子里玩儿。正好,在书阁的院中遇见了陈检。我起初还不知道他是谁,听说陈家有个天资聪颖却体弱多病的孩子。看他的样子,我就想他是。你们陈家算上竹溪,有好多兄弟,我也不知道究竟要结亲的是哪个。” 郑观音抿了一口酒,陈植就静静听他说。 “你那个时候,就喜欢他,所以执意结亲?” 陈植这样问,她想到了更久远的一些事情,便摇摇头:“不是” “因为杨见微不想嫁到陈家。她是个极有主见的人,又眼高于顶的人,说什么一个都看不上。而且她一直是当作杨家的家主培养,只等到时候,接过我娘的担子,撑起杨家。我爹没办法,只能带着我去。” 郑观音提起杨见微,陈植突然间打了一个寒战。 “你们家适龄的兄弟很多,你祖父就让我选,从里头选一个,可只有陈三郎和你是不在的。” 陈植知道为什么,他那时太小。 而陈三郎被断言活不过十五,定亲时,已经十二了。 “听说,祖父原本中意的是四哥陈榆。” 郑观音点点头:“是,陈榆长得不错,书读得好,人也聪明。但我不喜欢他。所以趁着他们商量的时候,偷偷跑出去玩儿,碰见陈检在荷塘边赏花。然后他掉了下去,我把他捞了上来。我知道他活不长,但我任性,我就是要他。” 即使父亲母亲,连带着陈家祖父都不太赞成,几番劝说她选陈榆,哪怕是其他人。 郑观音很任性,从小到大,想要什么没得到过。 她就是要,就是要。 于是,她拽着还没好的陈检到两家人面前:“我要三郎做我的未婚夫,我只要三郎做我的未婚夫。” 郑观音好任性,任性到这是她自己选的结局,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 但是她又好贪心,初起于任性,渐生不舍,于是拼命想要挽留陈三郎的生命。出海,寻药,求医,续命,什么都做了。 什么都没用。 郑观音抱着肩,开始抽泣。 “我知道他回不来了,永永远远都回不来了。” 她也知道,总有一日是要淡去的,要与陈检告别,要走向新的。她只是想遗忘得慢一点,再慢一点。让陈检在她的心里再待得久一点,在她的人生里,所占的部分再多一点。 郑观音抬起泪眼,看向陈植:“抱歉,因为我的私心,伤害到了你。” 陈植觉得心口发赌,他不想拥有她的愧疚,不想看见她的眼泪,上前攥住她的手,认真道。 “只要你想,我愿意一辈子做他的影子。” 少年那般情真意切,郑观音的眼泪流得更多。她笑着摇摇头,滴滴往下落。 “七郎,这对你不公平。” “我不在乎这些。” “我在乎。” 郑观音反握住他的手,凑近了,一字一句重复了两遍。 “我在乎。” “我在乎。” 咚、咚、咚。 她丢出去的那些石子,有那么一颗,丢在了心湖上,一连跳跃了几下,随后坠在水里。 像颗种子,此刻发了芽,从水面探出生生的枝桠。 陈植不爱喝酒,一杯饮了许多口,尚未饮尽,脸却已经开始发热了。郑观音喝了好多,将脸靠在他肩头。 他细细打量了这酒,明明很醉人啊。 “我们回去吧。” “好” 郑观音脚还没好全,此刻又酒醉,陈植把她背了起来。 她趴在他的背上,搂着他的脖子,眼泪掉下去,掉在他脸上。 “啪嗒啪嗒” 眼泪越掉越多。 “你怎么又哭了?” “我没哭,是下雨了。” 陈植一抬头,那良好的月色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剩下浓云。横风雨斜,豆大雨点打下来,浇灭了手里的提灯。 雨越下越大,风越吹越狂,水塘荷叶荷花应声而折。 无奈之下,两人只能在一旁的避雨亭待上一会儿。瓢泼大雨从八角亭地四面八方落下来,形成了一道又一道雨幕,将这座小亭围困着两人。 郑观音的酒醒了好多,听着这雨声,满是忧愁。 “我们不会要在这儿过夜吧。” “不会的,夏雨骤降骤停,不会下得太久。” 她提了提自己的裙摆,很是不高兴:“新裙子呢,又湿了。” 陈植安慰她:“湿了就湿了,晾干就好,大不了再做新的。” “我就喜欢这身。” 她低低嘟囔了一句,许是酒太醉人,勾起那些小脾气。 陈植解了外衫,拢在她身上。 两人坐在亭中等待雨停,可雨好像迟迟不停。或许并没有很长时间,但郑观音觉得过了好久。 这雨是在夜里突然间下起来的,别人家都睡了,只有他们还在这风雨之中。两人坐得近,颇有相互依靠之感。风雨之下,陈植揽着她,细细安慰。 “没事的。” 这天地只有风雨,只有他们。陈植和她太近,近到她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他被雨水打湿的下颌。 其实天地昏暗,雨幕重重。她看不太见什么,也看不见陈植。 雨水顺着下颌滑下来,滴进了她的手心。 两人的气息交织着,混在了一起,同这风雨一样都混沌不清。 郑观音看了很久,轻轻抬脸,吻在他的下颌上。 陈植僵了一瞬,随即揽腰扣头追上来吻。 可他只是擦过了她的脸颊,主动的郑观音一下子又清醒过来,可恨自己昏了头。先是猛地推开陈植,也顾不上那连天的雨,从亭中冲了出去。 夏雨总是这样。 急匆匆来,急匆匆走,只留下一地慌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顶撞 陈植回去的时候, 雨已经停了。 雨骤初至,双华就很担心没有回来的两人。因为怕他们在回来的路上淋湿,提前让古柏和灵松帮忙备水备衣, 她煮上一壶姜糖水。 刚煮好, 浑身湿漉漉的郑观音跑了回来。 双华见她神色慌张, 不停喘着气。从头湿到脚, 还裹着陈植的外衫。 她立刻上前扶着她, 问:“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回来了?” “我不知道!” 郑观音脱口而出, 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 双华被吓了一跳,猜测这两人总不该又吵架了吧? “好好好, 身上都湿了,赶紧洗洗换身衣裳吧。” 双华扶着人进盥洗间,一边脱下那身已经湿透的衣裳, 一边打量郑观音。人有酒气半醉半醒的,又淋了雨,原本扭了的脚因跑动还在隐隐作痛。她整个人迷乱得厉害, 伏在浴桶边深深垂头,像是颇为懊悔的样子。 郑观音的衣裙和陈植的外衫湿得透透的, 此刻被双华叠在一旁, 又取了那身挂在衣架上的衫裙来。 桃红的花罗裙很是娇俏,郑观音盯着看了一会儿,在双华要给她换上时直接拒绝。 “我不要穿这身!” 双华捧着衣裙疑惑:“为什么?你之前的时候多喜欢呀?还说等能出门, 要穿着出去玩儿呢。” 郑观音将自己都浸在水里, 声音闷闷的。 “我就是不要,他买的我都不要,你取我带来的。” 这才出去一个多时辰,也不知道陈植做了什么, 她的态度竟然转变得这样快。 郑观音有时候不讲道理,小脾气上来也只能顺着。双华虽未弄清状况,但早就习惯了,依着她回去取旧衣,正碰上陈植。 他也淋得透透的,站在门旁:“她还好吗?” 双华摇摇头:“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死活不穿新衣裳,你们吵架了?” “没有,只是她——”陈植的眼神落在她手里的衣裙,把想说的话都咽了下去,“她喝多了。” “厨房有姜糖水,郎君快换身衣裳喝上一碗驱寒。” “知道了,多谢。” 双华迅速取了衣物,不多时,郑观音就从盥洗室出来与陈植擦肩而过。她什么话都没说,反而像是害怕跟他说话一样低下头,走得特别快。 陈植郁闷,迷茫。 他是真的不知道郑观音在想什么。 洗漱、换衣后回了屋子,隔着那扇轻薄的画屏,帐子已经被放了下来。陈植轻手轻脚走进内室,掀开帐,郑观音将自己整个人裹在被子里,面壁而睡。他上了床,想要伸手将人掰过来。 那被子就像长在郑观音身上一样,怎么掀都掀不开。 陈植盘腿坐了一会儿,静静看她。 夏天的夜间还是燥热的,郑观音裹了一阵,有些喘不上气。她听着身旁没有任何动静,悄悄开了一个口子,想要透气。 结果突然间一只手伸了进来,揪着被子一角,直接掀开。 郑观音整个人都被翻了一下,直接对上陈植的脸。她去抱被子,退了两步,缩在床角。 陈植幽幽问她:“你后悔了?” 她挪了挪想要跑,可发觉自己的被子被陈植按着挪不动。床不大,陈植那么大个人堵在床边,怎么都逃不掉。郑观音只能把脸藏起来,低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 “我冲动了,你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回答,陈植心湖上的风雨也停了。至少不是后悔,倒也算好事了。他仍旧坐着,眉眼舒展开来,在郑观音看不到的地方生出几分春意。 “什么都没发生过?” 郑观音没有感受到他迫近的气息,却听见在自己耳边低语。 “你我鱼水之欢,共赴巫山,这叫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难不成等到稚儿坠地,儿孙绕膝时,你还要再让我当作没有发生过?” 陈植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出这些话来,她都听着害臊,偏说的人还一副很认真的模样。 郑观音抱膝坐在床角,磕磕绊绊开口。 “我又没有答应过你什么,哪来的稚儿,哪来的儿孙?” 陈植轻轻的笑了一声:“以如今的情势,你我相交甚欢,身康体健,又正大好年华,何愁没有稚儿?又何愁膝下空寂?” 他每个字平平淡淡地吐出来,像是在叙述事实,但每个字落尽郑观音耳朵里,都很 “谁跟你相交甚欢?而且你说有就有?” 郑观音忍不住反驳,又抱着膝小声嘟囔。 “再说了,谁说欢愉的……明明就不……” 说着说着,声音弱下去。她不知是希望陈植听到,还是不希望陈植听到,小心翼翼觑了一眼。 陈植听着她在那小声叨了两句,倒是因此上了心,记住了她的话。 “相交甚欢,为我所愿也。”他认真思索了一下,改了话。 “啊?” 郑观音抬起头,就看见静夜里陈植轻轻摩挲着下巴。像是立定决心般,含情带笑的眸看过来。 “你说的是,也不是我说有就有的。既如此,你我更当趁此良宵年华,倍加努力才是。” 郑观音觉得,他已经在脱衣裳了。 用眼神。 她一咬牙,想着鼓起气从缝隙里钻出去逃跑。半只脚都在床边了,结果陈植长臂一揽,她就又被揽回来,倒在被子上。 郑观音被陈植围堵在床角,就只能抱着被子。 月夜里,陈植的小声轻轻的,低低的,柔柔的,听着让心有些发痒。 虽然没有点灯,但风雨过后的月色极好。整个屋子,连带着两人都在这月色水波中轻轻晃。 她看见,看见了原本跪坐在床上的陈植慢条斯理地扯开了一条,衣带。 他自己的衣带。 夏日的衣裳轻薄,扯开了一条,其余都直接顺着下去了。霜白的月光又为他宽阔而精劲的躯体,穿上了一件月衣。 郑观音愣了一会儿,又立刻低下头,把脸埋进被子里。 “郑观音,抬起脸,看着我。” “我不要!” 他不要脸,她还要脸呢。 这一方天地只有两人,昏暗朦胧,她看见他在笑。随即在昏昏夜色中看见他懒懒散散地倚着,又突然反应过来是他在逗自己玩儿。 可恶。 她猛地抬起头,对上的就是陈植。 “我的天呐……” 这还怎么面对面,这日子真的过不下去了。 “郑观音,你知道如果无法接受,最好的解决办法是什么吗?” 陈植笑得眉眼弯弯:“是多面对几次。” “啊?” 郑观音呆呆抬头,眼睛顿时睁大。 陈植耗尽了耐心,一把扯开被子,捏着郑观音的两颊把脸抬起来。她退无可退,疾风骤雨又扑面而来,被他堵的哑口无言。 夏日燥热,同样火热的人纠缠在一起,烧起滔天大火。 如火般热烈的手攀上腰,慢慢地沿着往下。他轻轻咬着郑观音的耳吹,低声轻语。不过连一只手都不到的次数里,陈植已经知道郑观音的弱点,敏感点。 他在她耳边,吐出气息,明显感觉到郑观音郑观音挣扎的动作一顿,随即咬唇别过脸。 陈植笑得愈发深了,可叹次数太少,他对她了解的不多。 郑观音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也是个很值得探索的人。有些事情上,他所学不多。因为无知,所以求知若渴。 陈植就这样探索着,寻求答案。 “你们曾经情浓,想来于此事上,他也竭力满足,否则你怎么会如此念念不忘。可是阿姊,三哥已经亡故。七郎虽不比他聪慧,却也受其教导多年,勉强可用。” 郑观音听不下去,捂住自己的耳朵。 “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 这般掩耳盗铃的行径,陈植只觉好笑。对付郑观音这种人,有时候是要软硬兼施的。他不知道陈三郎是如何对待她,也懒得问郑观音想怎样,她定是什么都不要。那他,自然是想要什么,做什么了。 郑观音感受到,他已经尝试性地,进来了。 陈植的手掐着她的大腿,直接掐得一阵生疼。 她羞耻,又糊里糊涂地,不知怎么就突然间又乱成这个样子了。这和从前那般循序渐进,一步步来的过往,不一样。 她与陈三郎,先有情,再有欲。 欲浓,情深。 郑观音与陈植,很多的阶段与感情,都是颠倒的。 “我、我、我不想” 她咬着唇,试图去推陈植。可他听了这话,反倒笑起来,原本的试探成了进攻。 “你说不想就不想,你说不要就不要,这怎么由得了你。阿姊,你也很不听话呢。” 他和陈检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郑观音承认,自己是个怂货。 欺软怕硬。 或许是将郑观音的话放在了心上,或许是一回生二回熟,又或许是那些书卷起了作用。比起初时的生涩莽撞,陈植成长得飞快。 他看见,看见郑观音情动了。 感受到,她情动了。 郑观音比他所知的要羞涩很多,陈植好声好气哄她:“阿姊,别拒绝我。” “我不要,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夏夜有些燥热,这一方小小的天地却极其潮湿粘腻。 难得陈植哄她,可郑观音不想听。她乱得很,从内到外都是乱的。心是乱的,人也是乱的。只是陈植也在作乱,都已经分不清究竟是自己的缘故,还是陈植的作怪。可是郑观音还紧紧抓着几丝倔强,可她声音有些发颤。 陈植长长地叹了一声,听着像很欣慰。 他在郑观音身上耗尽了耐心,也懒得哄,直接一手扣着她的双腕,一手按在她的膝头。 用力,分开。 没有太多柔情,只有尽情肆意。 老宅的床旧旧的,至今还未来得及换新。嘎吱嘎吱的声音响得厉害,远远听着,像是随时要散架了一样。郑观音觉得自己也跟这老旧的床一样,随时会散架。她又觉得这宅子小小的,又住了那么几个人,声音让人听着怪羞耻的。 “你能不能轻一些。” “我不要呢。” 旁人对待旧物总是会有所怜惜,但陈植反之。他兴奋的很,那些嘎吱嘎吱的声音让自己很满意。而月光下,郑观音颇为羞涩的样子,让他觉得心都是满的。 这是陈植从来没有见过的神情,是独属他的神情。 “我让你轻点儿!” 郑观音好声好气和他说,结果对方根本不接。她有些生气,抬起腿踹了陈植一脚。 可她没什么力气,踢出去都是软绵绵。 但正在兴头上的陈植被短暂打断,对此此有些不爽。从郑观音的视角看,就只能看见他抬起下巴,睥睨着身下的人。又听见陈植似乎是沉了呼吸,掐在腰上的手用了些力。 随后,他直接将一双腿狠狠往下压。 郑观音实在是拗不动,陈植又完全不听人话。软不吃,硬不吃,她也没辙。 无奈之下,她就干脆咬着唇,尽量让自己减轻动静。 但陈植更不高兴了。 明明已经如此迷乱,明明已经如此喜欢,为什么要克制。他讨厌正观音的伪装,讨厌她极力的隐忍,讨厌郑观音总是在向他索取,却什么都不肯付出。 陈植连带着生出更多的恶劣。 “郑观音,什么叫做顶撞呢?” 他恶狠狠地撞破她的克制:“这才叫顶撞!” 听到那些声音,觉得真是太悦耳了。陈植心情大好,平日里不爱过多言语的人,此时竟然那般舌灿莲花。 “你明明很喜欢的,为什么要忍耐?你的身体,可比你的嘴诚实多了。” “我没有!” 但兔子急了也会咬人,狗急了更会跳墙。 郑观音捂着脸一脚将他踹了下去,自己则慌慌张张地跑出去,连鞋都没来得及穿。 她跑得飞快,摔在地上的陈植伸手也没抓找。他笑着摇摇头,从地上起来,提鞋敲了敲双华的门。 郑观音拽着一脸懵的双华:“别给他开门!” 这话陈植听见了,不由得笑得深了些,只道:“她的鞋袜,记得穿。” 他慢悠悠走回去,在床上躺下,枕被上都是郑观音的气息。长夜漫漫,他却睡了一个好觉。 第二日,陈植于傍晚时分忙碌归来,郑观音几人已经不在老宅中。 妆台上压着纸笺,寥寥几字。 “大婚将至,回油羊城中帮忙。” 陈植指尖夹着那张纸,轻轻勾唇。他走出去,将一把摇椅搬到蜀葵丛下,整个人躺下去。 竹椅摇摇晃晃,陈植懒懒散散。 头顶的蜀葵开得灿烂,风过,飘落在他心口。 檐下有一串陈植不知道哪里弄回来的长铃,在夕阳里头轻轻旋转。 “叮” “叮” “叮” 作者有话说: 无 50-60 第51章 湿漉 其后几日, 他仍在乡中处理最后的修缮事宜,郑观音在城中的陈家帮忙筹备几日后的婚宴。 两人并未见面,一切风平浪静。 郑观音一边忙碌, 一边紧张, 双华都觉得她有些疑神疑鬼的。 直到陈五郎大婚的前一日她都很紧张, 每次从外面回来进房门都要先看了又看, 随时准备逃跑。每次睡觉都睡不安稳, 生怕睡到一半, 身边就多了一个人在看她,对她笑。 但陈植真的没有回来过。 听说他已经回城了, 然而郑观音却连人影都没见到,不知道他在忙碌什么。虽然人未在身边,每日都会有东西送进来。 自己身边, 总是会多些什么,又少些什么。 陈植人不在,气息无处不在, 郑观音都觉得她要发疯了。 她甚至都觉得,自己宁愿死个痛快。 六月初三, 宜嫁娶。 整个陈家张灯结彩, 喜气洋洋。听说陈植今早回来了,如今正随陈五郎去迎亲。郑观音则陪着婶嫂们接待宾客,很是忙碌。其实她虽是亲戚, 但按道理来说也是客人, 无需做这些。 但郑观音害怕,怕自己一闲下来,陈植就不知道在哪里等着自己。 虽然知道陈植也不会对她怎样,然而被长久笼罩在这种疑神疑鬼的气氛下, 她所有的感官都在被放大。一点点的风草动,都很容易被吓到。 她也,还没想好,所以一再躲避。 偏陈植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叫做张弛有度,一个劲儿往前冲。 郑观音每次想到这些,都后悔那天晚上的冲动。倘若不是自己昏了头,陈植哪里会这样。 说来说去,一子错,满盘皆输,才落得个如今被攻城略地的局面。 可陈植从小就是个,实实在在的漂亮孩子。那样的情境之下,实在是太诱人了。 她有什么办法。 要怪,就怪陈植。 都是他的错。 郑观音懊恼自己一时昏头,悔恨自己一时冲动。 可怕的不是陈植,不是这段情缘。是从自己奔至油羊开始,有些东西已经悄悄开始变换。是陈植见到她时,那瞬间生出的底气。是她见到陈植,退后的几步。 是他一呼一吸,一举一动,都在牵引自己的心绪。 这实在是太可怕了。 一切都乱糟糟的,早就脱离了自己的可控范围。 陈植随着陈五郎去迎亲了,此刻还没有回来。 虽然等到黄昏,迎亲的队伍就会回来,陈植也会回来。然而哪怕是短暂的一个午后,她也能喘息几刻,想想该如何处理现在的困境。 郑观音忙碌了一早上,借着忙碌才无暇想这些,在中午吃上喜宴。 她吐了一口气,觉得有些许轻松。 忙着忙着到还好,一闲下来却觉得困倦。哪怕冰鉴冰轮都消不尽仲夏暑气,熏炉里的香气在亮得发白的日光里浮动,闻着却有些晕。 整个夏天的蝉都在声嘶力竭地叫着。 郑观音悄悄打了一个哈欠。 婶娘轻拍她的手:“你也忙了这么些天,若是觉得困倦,就去花阁小憩片刻吧。” 然而郑观音已经困得快睁不开眼,只是在拼命撑着。 “那好,我去歇息片刻。” 双华去替她取扇子了,也还没回来。 陈家的侍女引着困倦至极的她往花阁走,过了几道游廊,却是愈发安静。 郑观音不知道花阁在哪,就只能跟着她们走。 穿过一方荷花池,就是一条绿枫桥,尽头则是一道月洞门,有轩阁亭台数间。说起来,陈植的祖父和陈五郎的祖父是亲兄弟。两家关系很好,所以还在竹溪时的宅子,是通着一个花园而连。 郑观音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记错。 她来油羊的次数不多,对陈家的宅院也不熟悉,分不清哪里是哪里的。 席宴在前厅及相连的园子里,为着避暑,各处都是高低错落的帘子纱帐。然而这一重又一重的帘帐掩着,树荫满地,榴花烧,碧竹生凉,反倒让本来明朗的夏天,有些阴幽之感。 “到了,娘子请在此处小憩片刻,到了时辰便会叫您的。” “好,多谢。” 郑观音随着两个侍女进门,在围榻上卧下。双眼一睁一合间,侍女们又出去了。 她实在是困倦,彻底合眼睡去。 约莫着小半个时辰后,又初初转醒。 她打了个哈欠,慢慢坐起来。不知是不是错觉,屋内的帘帐后好像坐着个人。 午后的日光从小窗映进,一地朦胧发亮,有些看不太清。 不过郑观音定睛一瞧,发现确实有人。 通过拂动的缝隙,她看见了一双男子的手,握着一把剪子,膝畔有几枝荷花莲蓬。他此刻正在修建花草,往瓷瓶里插。她心下大骇,怕自己走错了屋子,立刻轻手轻脚下榻,想要从后门出,绕过枫桥回去。 “郑娘子” 隐隐约约的,好像是陈家的侍女在别处唤她。 郑观音一颗心高高吊起,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太困倦,恐走错了房间。 她轻手轻脚走得更快了。 然而门上了锁,一时情急,躲进了右侧琴室内。那里有屏帘,有花罗行障,几重掩映下来,显得很隐蔽。 “嘟嘟嘟” 几声轻轻的敲门,郑观音听见侍女问:“可有见到” “未曾,你们到别处去寻吧。” 郑观音刚睡醒,人还在恍惚。这间琴室在重重帘帐内显得格外幽凉,她坐在地垫上打量了一圈,觉得有些眼熟,于是伸手从格架上取了本书。翻开一看,上头还有峭拔字迹。 是陈三郎的书。 她想起来了,这是边是陈家祖父的宅院,而这里是陈三郎曾经暂居的屋子。 她迷迷糊糊的,下意识走回了自己熟悉的地方。 刚才那个人! 郑观音猛地抬头,陈植从行障后走进来,把她吓了一跳,差点叫出来。 “嘘” 陈植捂住她的嘴,笑眯眯地俯下身:“好不容易支走了,你又要将她们叫回来吗?” 郑观音心跳得厉害。 他在这儿,她也在这儿,怪不得她们走了。 园子里的蝉鸣声更加响了,枫桥的新绿枫树枝条被风吹得簌簌飒飒,一切都细密而嘈杂。 郑观音一手撑在地上,承着他覆压下来的高大幽影。 她好不容易挣开些,轻轻喘气:“你、你怎么回来了?” 陈植托着她的腰,目光落在她桃红罗裙上,微微一笑:“我病了。” 郑观音下意识去探他的额头:“没烧啊。” 陈植享受着她下意识的关心,勾起了唇。他抓住她的手腕,鼻尖蹭过手心手腕,像是在轻轻嗅。 只是这样一个动作,她一下子紧张起来。 “这可是白日!” “我知道啊。” 陈植完全不受威胁,毕竟在他看来,郑观音没有任何理由可以拒绝自己。 她坐在地,他也跪坐下来,膝盖顶开双腿。 渐行渐近,最后停下,开始慢慢磨。 郑观音拼命捶打他,可是如今的陈植早已生得高大,硬气起来,哪里是她奈何得了的。 她道:“我不想要。” 陈植从中间仰起脸,微微疑惑:“你不想要?” 他的面庞像玉一般莹润,唇红齿白,眼清幽,眉秀。因着些许不理解,显得十分乖巧,令人生怜。 “嗯” 郑观音如此回答。 可陈植笑了,他摩挲着莹亮饱满的唇:“你又撒谎。” 于是,桃红裙下,他又故意了几分。 郑观音倒吸了一口气,陈植对他的反应很满意,笑意愈发深了。 陈植埋在她心间,轻轻的笑声此刻含糊不清。一路顺着往下,惊起阵阵涟漪声。 “小声些,这可是白日。” 郑观音避开陈植的目光,往下看,看见他穿着烟紫袍,上头还绣着银折梅,丛金兰,衫袍交叠着桃红裙,他的衣袖在那看不见的深处幽间。 陈植不停往前进攻,她不停往后倒,近乎是整个人被他托住。 身后并无依靠,不过是陈植的手。但她固执,又开始挣扎。摇晃间,郑观音抓住了陈植的手臂,隔着衣袖,仍能感受到遒劲有力。 自己的垂领已经被咬开,夏日好也不好,总有任君采撷之嫌。 陈植埋在她身前,系发的长带垂下来,不停扫动着郑观音的锁骨 郑观音怕闹出动静来,让人见笑话,于是死死忍着。 可陈植并不喜欢她这样的忍耐,不喜欢她的伪装,不喜欢她的谎言。 郑观音感受到,陈植的手游走在每一处,在每一处都点起火来。 他像是在找,找一个绝好的火种。一个,只要轻轻一点,就会轰轰烈烈将她燃起来的火种。 陈植找到了那颗种子。 郑观音微微侧头,在右侧的柜子上,有一面镜子,映出了两人。 她还卧在他的怀里,陈植则坐在地上。莫名的,她想到陈植其实喜欢的是弹琵琶。 虽然只听他弹过一次,但知道其琵琶技艺也一绝。 从前是听,是看,现在是感受。 他确实是个弹琵琶的高手。 “你很想他吧?很多时候,你也会觉得寂寞难耐吧?那些因他而消寂的火,也会在春夜里,在某些梦醒时分,重新燃起来吧?” “为什么?” “为什么你要如此克制?” 明明我在你身边,明明你也如此渴望,为什么要隐忍?为什么要纠结?就应该轰轰烈烈,一把火烧个干净。 “你明明……” 陈植肯定道:“明明也很想要,也很喜欢,也需要我。” “我没有!” 他笑起来,半边身子压下来时,她下意识收紧了。 “你看,你又撒谎。” 陈植慢慢抽回手,盛夏日光从窗子映进裙帷内,映在他晶莹淋漓的手上。 郑观音从指缝里看,看见了他认真的神情。 他的脸,他的神情,那般温和纯良,可所做的事情和这四个字没有任何关系。那张玉璧般的面庞没有一丝笑意,却被盛夏的风拂了又拂,像是轻轻笑了一声,连带着平静的声音也恶劣了一些。 “阿姊,覆水难收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同舟 陈植将证据摆在她。 郑观音无可辩驳, 她的身体就是那样诚实。 盛夏的炽光从棱窗折进来,一条一条穿过两人,筑起一间剖析真相的“公堂”。 陈植还在寻求更多的证据, 问她:“你还有什么好反驳的?” 郑观音被涌上来的潮意与固执反复拉扯, 轻轻嗫嚅了两句, 什么话都没有说出来, 可陈植还是听见了她的呈词。 紧攥自己臂膀的指尖, 下意识挺起而靠近的腰身, 逐渐急促的喘息。 陈植微微而笑。 “嘟嘟嘟” 敲门声响起,陈植身形一顿, 皱起了眉,郑观音被高高托起又迅速落回岸边。 “何人?” “娘子,该去赴宴了。” 是双华。 郑观音连忙将他推开, 原本在内的手也迅速抽离,那满盈之感迅速消逝,竟还有些短暂的空寂。她迅速理衣掩裙, 好在两人衣衫都尚且整齐。 尤其是陈植,除了满手淋漓, 无一凌乱。 “嘟嘟嘟”又是几声敲门, 连带着岁岁的声音,“娘子,你醒了吗?” 她理着自己的鬓, 一开口声音都哑了:“稍等。” 陈植站起来, 从衣襟里掏出丝帕擦手,回道:“请你稍等片刻。” “好。” 他洗净手,随后去开门,双华站在门口。 “咦?怎么是郎君, 娘子呢?” “她在——”陈植回头看了一眼,连着枫桥的后门已经被打开,地上只有两支金灿灿的簪子。他不禁失笑,不由得道:“你娘子逃走了。” 仓皇逃离的郑观音在枫桥上站了一会儿,平复自己慌乱的心绪。桥下池塘映照,却仍旧还在晃荡。 她待了一会儿,等到余潮渐渐褪去,方才回去换了一身衣裳再回到园中。 刚坐下,连茶盏都还没递到嘴边,一大一小的两人也回园了。看着从廊上下来,掀起紫竹帘的陈植,立刻避开了目光。 陈植见她从头到脚都整齐的郑观音,噙着淡淡的笑意,在另一边落座。 大婶娘问陈植:“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回京?” 陈植笑了笑,道:“已经离家两月余,打算过了小暑便启程归家。” “哦,那也还有个两三日。” 这短短两三日对郑观音来说实在是煎熬无比,更加懊悔自己因一时冲动来了油羊。 当真是应了陈植的那句“覆水难收。” 她惶恐紧张,陈植平静,甚至他自那天之后都没怎么出现在自己面前。 郑观音觉得两人的关系怪怪的。 亲密,却不亲近。 她希望他做些什么,又希望他什么都不做。 陈植说祖宅还有些事宜没有完成,两人就又回了油羊。也不知道陈植在忙碌些什么,总是早出晚归,回来倒头就睡,一早又走。 两三日转眼就过了,两人在离开的前一天早上,郑观音收到了一封信。 一封,来自鹿泉的信。 郑观音收好信,双华问她:“说了什么?” “叔叔和婶娘听说我来了油羊,说若是方便可以去鹿泉几日聚聚。” 她父亲郑听澜是家中最小的孩子,有一位长姐一位兄长,自由颇得疼爱,连带着郑观音两姐妹也被待的很好。尤其是她和堂姐郑寻真关系也很好,堂姐去世之后,叔婶与堂兄郑静垣常见她,缅怀那个逝去的女儿。 郑观音叹了口气,想着也该去看看的。 双华一边打点行装,一边问她:“那等郎君回来,商量商量?” 说起这个郑观音就有点生气,也不知道陈植到底在忙什么,一天到晚都不见个影子。 她捏紧了信,坐在罗汉床上生气,又突然间有了一个想法。 “双华,叔叔婶婶寄信来的事情不许和他说。” 双华眨眨眼,看着郑观音那意得志满的样子,下一瞬就知道她想要干什么。 谁也没有告诉陈植这件事,郑观音偷偷地准备着。好在陈植似乎是很忙碌,常常早出晚归。 准备走的前两天,陈植难得的没有早出门。 “阿姊,可以陪我去个地方吗?” 郑观音见她神情较过往肃穆得多,没过多说什么:“好” 陈植带着供品和香烛,与郑观音乘车驾马去了油羊城南的息山。那里靠近陈家祖坟所在,所以她一开始以为是带着自己来祭祖的。 可他却绕了另一条路上山。 “走吧。” “去哪?” “去另一个地方。” 两人舍马,沿着山道往上。他所说的地方,山林深处。 虽说是夏日,可此处僻静清幽,植了高柏青松。倒像是坟寝。 待走近了,才发现在这处安静之处有着一间小小的祭祠。但远处林木葱茏之处,可见些许断墙颓梁过去了多年。郑观音在一旁布满青苔的石碑上辨出几个依稀可闻的字。 “灵台观” 郑观音道:“这里原来是座道观?” 陈植点点头;“多年前是。” “什么叫做多年前?” “你知道爹有一个病逝的妹妹吗?” “知道啊” 陈父那个未及十八就香消玉殒的妹妹,因幼年体弱被批命数不好,所以依着一位高人所言,特意养在这座道观之中。待到十七,方可接回家。所以她是在道观中长大的,家中人疼爱,也常会上山来看她,陪她。 可惜,连十八都未到,就先病逝了。 郑观音有些意外:“莫不是,从前小姑就在这道观中修行?可是,这里怎么又毁了呢” 两人走进道观,内里只有几位道人。他像是来了多次一样,带着人拐进一间屋子,里头置着很多牌位,其间就是陈植的姑姑,陈妙昀的牌位。 “这座祭祠,是我爹命人在原先的灵台观的遗址上改建的” “十七年前,竹溪大乱,叛军匪患四起。姑姑所修行的灵台观被贼人闯入,众多道长皆死于叛军刀下,随后道观被烧毁。” 郑观音和他一起上香:“我记得,她是在京病逝的。” “是的。” 陈植点点头,牵着她的手出去,院中有两棵经年紫薇,此时开得一片辉煌。 他们坐在花下茶桌上,陈植倒了两杯茶。 “听说为姑姑批命的高人说,她未及十七不得还俗下山。可是油羊乱的前夕,还差一天就是她的生辰,所以她在天还没亮就翻下山离开了。虽然躲过贼匪的屠戮,却也失踪了很久。等到油羊平叛之后,我爹匆匆赶至才找到姑姑,带回了京。” 郑观音浅浅叹了一口气,真不知是命还是运。 费尽心机,却因差那么一点点,还是病逝了。 他这样说,她又打量了现在的灵台观,刚才见到的那些残迹,像是烧毁的样子。这是陈父专门为妹妹建的道观,同样被供奉的是那些被屠戮的师叔师姐师妹们。 郑观音没有见过这位姑姑,陈家的小辈里,只有陈三郎见过。 她只听陈三郎说过。 两人在灵台台观坐了一会儿,又下山了。 他们驾马回竹溪,郑观音隔着帏帽的看了一眼陈植。 他淡淡的,平静如常。 小道上古柏骑着马匆匆而来,刚想开口,在见到郑观音的那一刻又立刻闭上了嘴。 两人也不知道在搞什么。 “阿姊” 陈植勒马缓行,向她道:“油羊城还有事唤我,你先回去吧。是想吃蟹黄毕罗,还是酿鱼,或者红绫饼?我给你带。” 郑观音本来是不高兴的,可她转念一想,这不正是好机会吗? “我都要!我要王记的红绫饼,天仙楼的酿鱼,太平桥的毕罗。” 这可不是同一个地方的东西,要买全可费时了。 陈植道:“好,你要的我都给你带来。” 说罢,他急马而去。 待人走远了,郑观音催促着双华和灵松:“咱们快回家,灵松快去备车马?” 灵松不大明白:“备车马做什么,出远门?” “对,就是要出远门。” 于是,傍晚时分,陈植归家。 古柏打开抱着一大堆东西推开老宅的门,院中安静,只有缸里的荷花在开着。 没有人。 她又跑了。 古柏眼睛嘴巴张得大大的:“咱们家是遭贼了吗?还是这么有品德的贼?” 陈植只是见怪不怪,也开始收拾行装。 “这是去哪?” “鹿泉。” 郑观音在客栈落定,残阳刚没远山。 本来他们是要在莲花渡乘船去鹿泉的,可惜来的太晚,已经错过了今日的船。无奈之下,只能在渡口附近的客栈住下。 双华在办理入住事宜,郑观音坐在卓前喝茶,灵松抱剑立于柱子旁。 “郑观音?” 她听见这熟悉的声音,猛地回头,果然看见楼梯上站着个袍服戴帷帽的女子,即使看不清脸,也认出来了。 “怎么是你啊?” 永嘉掀起帏帽,抱臂慢悠悠走下来,绕着她看了两圈。 “我还以为我看错了呢,真的是你。” 郑观音笑了笑;“我说你不在京,到这儿来做什么?” 永嘉轻哼一声,自是不太在意:“你管我呢。” 她突然想起来,永嘉亡夫杨先,正是鹿泉人。 “不说就不说呗,弄得好像我多想知道一样,不过客气一句,你还较真了。” “呵”永嘉瞪了她一眼,抬起下巴,“几个月不见,你还是这么令人讨厌。” 郑观音慢慢饮茶:“您仙人之姿,喜欢的人数不胜数,何必在意我这一个小小顽石呢。” 她笑吟吟的,漫不经心去取桌上的茶点,被坐下来的永嘉夺过。 美人简髻素服,未着粉黛,虽然眉目高傲,仍是赏心悦目的美人,郑观音懒得和她计较。 永嘉却道:“听说你和陈七郎去油羊了,怎么你一个人在这儿?” “”郑观音呷了一口茶,挑眉道:“那、那、不是人吗?” 永嘉看了一眼还在办理入住事宜的双华,还有在不远处站桩的灵松。 “我说的,自然是你那年轻的丈夫了。你该不是,和他吵架所以跑了吧?” 美貌,有时候也不是万能的。 譬如永嘉,这么漂亮的一张脸,生了这么可恶的一张嘴。 然而美人恶趣味很足,看见郑观音生气就愉悦,于是美人心情一好就更美了。 郑观音灌下一口茶,忍下想怼她的冲动,慢条斯理倒了杯茶:“难得见面,叙叙旧呗?” 说着,她向永嘉献上茶。 见她如此“伏低做小”,永嘉姿态慵懒地接过了她奉上来的茶。 “是想问梁盈吧。” 郑观音离京走得太匆忙,路途遥远,她与梁盈之间一时间书信来往不便,还不知道近况如何。 “是啊,县主人美心善,是否愿意告知呢?” 永嘉摇着扇子,含笑睨了她一眼:“你不在的时候,我去看过几次梁盈。不知是不是李曜伤了她的心,似乎是更加消极了。” 听她说,郑观音轻轻叹了口气。 说话间,双华已经办好了入住事宜,看好了房间下来。 “娘子,都办好了,现在下榻吗?” 郑观音轻点头,又问永嘉:“你是要去鹿泉吧,我也要去,不如明日同行。” “谁要和你同行啊。”永嘉颇为骄傲,轻抬下巴。 郑观音只是笑笑:“罢罢罢,既然县主不愿,那就算了。” 第二日一大早,她就顺道拐去了永嘉的门前。 “要不同乘一船?” 永嘉搅着帕子,有了难得的犹豫:“一定要乘船吗?陆路不能走吗?” 郑观音听得一脸疑惑:“你要是不坐船,那来渡口做什么?再说了,走水路去鹿泉可比你乘车要快许多呢。” “我” 见永嘉犹豫不决,郑观音撂下话,“若是想一道那就早些走,我可赶时间呢。不然你我就此分道扬镳,各走各的道。” 她转身就走,毫不犹豫,永嘉立刻站起来:“我跟你走就是了,等我收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此心 郑观音就等着收拾, 结果太阳都已经开始炙烤大地,还没收好。 她火急火燎的,叫上双华一起帮着收, 随后拽着永嘉登上了船。 一上船, 双华和永嘉的随从们在整理房间。 而永嘉本人, 正抓着郑观音的胳膊不肯松手。 “你该不会是恐水晕船吧?” “没有!” 她立刻反驳, 对上郑观音饶有兴趣的笑:“行, 没有就没有吧。既然没有, 那就请县主将我松开,我都要走不动路了。” 永嘉一低头, 才发现自己下意识挨着郑观音,几乎都快扒在她身上了。 她立刻松开手,扶着壁慢慢走。船一晃, 整个人僵了一下。 站在她身后的郑观音不由得笑了一下,上前架着她的胳膊进屋。 如今才过清晨,明晃晃的日光从连绵不尽的青峦中升起来。天气好, 江水青碧近蓝,水面闪烁的波光从窗子折进船, 投了一片跳动银光在永嘉脚下。 “你非要站在窗子边吗?外头都是山, 都是水,有什么好看的?” 郑观音在窗下的小几前烹茶赏景,永嘉就坐在里头, 盯着花几上的一盆兰草, 都快盯穿了。 “县主,你擅书画,才名满京,怎不识山水之美?今日可是难得的好天气, 这珀阳江可是天下传闻的盛景,多少迁客骚人写下名篇佳句。你饱读诗书,怎不想亲眼看看?” 永嘉坐在榻上,投过目光,先是看见她温和的笑意,随即越过窗。 一扇小窗,将两岸浓青的山,碧蓝的水,高飞而过的白鸟截取下,截成一幅画。随着船缓缓而行,小窗内景色变换,山蕴玉,水藏秀。 熏风和缓,吹散两愁弯。 永嘉道:“看来你经常坐船了。” 郑观音笑道:“江河湖海,都坐过。若有缘,你到长汀去看海,那更是一番别样风景。” “海?海是什么样?我之前有看过一幅别人作的《海升旭日图》,倒觉得一般。”永嘉倚在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腰间珠络。 可郑观音只是笑了笑,打趣她:“别说海了,想来你确实没怎么坐过船,小心晕船才是。” 永嘉道:“应该不会吧。” 然而才过了午后,她就有些恶心难受,一张脸也苍白了些。她喝下郑观音早早备下的糖姜片,屋内点起清淡舒和的薄荷香,那些不适感又减轻了些,却也完全没有好。 永嘉盯着一旁坐着的,神色淡定毫无不适的郑观音,生起气来。 “都怪你,非要坐船。” 郑观音笑她:“我是非要坐船呀,但你不是。明明是你自己要跟上来的,还怪我不成。” 真是会诡辩。 “好啦,去鹿泉的船很快的。咱们今早启程,最晚明日傍晚前就能到了。请县主暂且忍耐两天。” 她转头又安慰,永嘉也没说什么,因为郑观音像是心情很好一样,陪她说话,陪她吃饭,甚至还谈起了走西出海的事情。 郑观音这个人,存在感太强,很难被忽视。 永嘉翻了个身,觉得有些热,坐在床边的郑观音摇着扇子。 “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去鹿泉做什么呢?” “过两日是亡夫忌日,我从前的婆母生了病,写信邀我至鹿泉。她从前待我很好,独子英年早逝,又亲缘单薄,所以来看看。” 她的事情,郑观音所知不多。只知道那将军也算人才,立了战功后向皇帝赐婚求娶永嘉。 虽然见面不多,但那时陈三郎和她说过,杨先此人英勇热忱,虽家世不显,却也是个良才。 可惜命丧北疆。 看永嘉也算挂怀他,想来他们夫妻几年应也算和睦。 郑观音看了看,发现人已经睡着了。她看向窗子,硕大皎洁的月亮正升在清江之上。 跑了一天,见不着陈植,又忽然间想起他来。 见着尴尬,恨不得一个在天涯,一个在海角。真的远了,又有些挂念。 她倚在窗边看着这清净广阔的江水,一连碎银绵延在江上,觉得这场景真是好看。若是陈植在,两人江上月下对饮,实在是再好不过。就像就像过去的那些平常日子一样,盛春骑马放纸鸢,严夏霎雨里听琴,秋来赏金菊焙绿酒,冬至围炉读书。 这样一想,他们也有太多可以回忆的美好。 如同那江面数不清的月光,细细碎碎,又在静夜里朦胧闪烁。 郑观音不禁想,这样逃避,又何时是个头呢? 她究竟,在逃避些什么呢? 可是郑观音想不清楚,陈植是个很棘手的人。逃走了也还会再见面,迟早的事罢了。 她晃晃脑袋,想要将纷乱的思绪都晃出去,沉在水中。 郑观音站在船栏边,伸出手去,想要去摸一摸那月亮。 虽又大又圆。 可惜,一人独赏,实在是太可惜了。 双华陪着她回去,等郑观音先进屋,看着从浓夜里走出来的人,有些微微震惊。她正想要开口,那人手指抬起,遥遥地。 “嘘” 郑观音刚点起一盏灯,又被风吹灭了。好在今夜月色很好,同江水一样漫上来,满地都是光。她发现原本还在自己身后的双华也不知道在哪,门也没关,便想着去看看。 “嘟嘟嘟” 几声轻轻的叩门,门上映着一条影子。 她的心莫名跳了一下,知道不是双华,可灵松就在隔壁,也不该有贼人。 那是 郑观音打开门,陈植提着灯,站在门口轻轻垂下眼。 她骇了一下,手比脑子快地想要关上门,陈植却像月光一样从门缝里流进来。她不由得后退了两步,撞在开着的窗子上。 “阿姊,你就这么害怕我,这么不想我在身边吗?” 他幽怨的声音飘过来。 “谁让你那样的。” “你可以反抗,可以拒绝,但你什么都没做,却享受着,还要把责任怪到我头上。”陈植放下提灯,走近了,也走到窗边。 月色将他的脸照得很亮,亮到郑观音可以看清他的每一丝情绪。 郑观音有那么一点点的心虚。 月光也照亮了她,陈植看着她莹润的脸,那双眼睛忽闪闪,像江上的波光。 陈植双手负在身后,弯腰看她:“阿姊,刚才你站在船边,是在想我吗?” “我才没有呢。” 她这样说,陈植心口猛地酸了一下。只是目光偏移,却见郑观音一手托脸,一手环肩,像个鹌鹑。 陈植忽地一松,微微笑起来。他走到她面前,弯腰垂首,直勾勾盯着她的眼睛。 “但我很想你。” 郑观音不禁看了他一眼,看见了一个神情无比缱绻温柔的少年,可她别过了脸。 陈植伸手,轻轻掰过她的脸。 “阿姊,你也在想我,是吧。哪怕,只是那么一瞬。” 郑观音忍不住用过眨眼躲避他温柔的目光,可是躲不开,她就拂开手往门口跑。 “砰!” 门被陈植旋身关上,他迈着步子,步步紧逼。 郑观音退无可退,贴在窗沿上。 那江水间的月,好亮好亮,而小船悠悠晃晃。不知不知觉,两人就晃近了。 “你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要撒谎?” “我没有。” 他的指尖慢慢下滑,虚虚落在她心口。 “你听,为我跳得多快。” 郑观音忙侧身,捂住自己的心口,仿佛捂住了就真的听不见:“你胡说,那样远,你怎么能听得到我的心跳!” 陈植轻轻笑:“阿姊,倘若我在你身上验证,你当如何?” “你想验证就验证?”她干脆跳坐在窗沿上,抬着下巴看他:“你敢?” 他却骤然向前一步,勾着唇。 “我为何不敢?” “阿姊,我十六了,不是从前那般任由你摆弄的孩子。” 陈植伸出手,郑观音如临大敌地捂着心口。他却只是拽住她的手腕,按着那脉搏:“你听,跳得多快。” 他一靠近,郑观音就有些紧张。 谁知陈植又轻轻笑,开口和她说。 “它又快了。” “是人都会跳,你暗摸摸的来,我还以为是鬼,自然跳得快。” 陈植笑得更深了些,却也没有反驳她的话,只是将她的手置在自己心口。 郑观音想躲,却躲不开,只能偎在陈植宽阔的怀里,硬朗的胸膛前,听着他的心跳。 从前只觉他还是个小小少年,如今倒是真的切实体会到,他是真的长大了。 郑观音从他怀里仰起脸,正对上陈植低头看她的目光。 “阿姊,你听到了吧。” 这心跳。 郑观音道:“耳朵不好,听不到。” 任他说什么,他都一副死不认账的模样, 陈植却笑:“阿姊,三哥知道你是如此嘴上撒谎,身体实诚的人吗?” 他说了一句,却又认真想了想,改口道:“不对,三哥肯定知道。” 他笑吟吟地凑近了,呼吸吐在她耳边,惊得她不由得整个人缩了一下。 郑观音拼命抽手,整个人要栽倒下去,差点从窗子翻出去。 陈植一把将她捞回来,捞进了自己怀里。 清香扑满面,郑观音忍不住吸了口。 “小心些,外头可是江水,落下去不是好受的。” 郑观音低声嘟囔:“还不如掉水里算了。” “真的吗?”陈植挑眉,揽着她就要往下跳。 这举动惊得郑观音下意识“啊”了一声,紧紧抱住陈植。只是才仰了一半,却仍稳稳靠在窗沿边,睁开眼就撞上陈植那尽在掌握的笑。 “你何时学得这般?” 郑观音挣扎起来,却丝毫动弹不得。 陈植淡淡道:“阿姊,不是我学就这般,是你眼中从未有过我,不识罢了。” 两人此刻嵌得几乎严丝合缝,郑观音微微一僵,别过脸:“放开我。” “我一放,你就又要跑了。” “你……” 两人近乎嵌合在一处,每一处凹凸都那般严实合缝,有一点点的突兀她都能清晰地感知到。郑观音想要避开,伸手去推,却也推不动。 陈植却淡淡道:“阿姊,你明白的吧。” “明白什么?” 他扣着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转过来,又凑近了。 “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 “你总不该要和我说,那些事情,算不得夫妻情事吧?” 郑观音脸一红,啐了他一口:“呸!你不要脸。” 陈植却道:“请阿姊赏脸。” 他一手托着她的颈,手指轻轻在脉搏上摩挲,和她说话。 郑观音只觉尴尬的要死,越挣扎,越想逃。陈植就箍得越紧,贴得越密。他将她从窗子上抱下来,放在床中间坐着。 她又想跑,陈植却双臂环住她的腰身,伏在自己膝上。 “阿姊,你真的不喜欢我吗?你还是想和离吗?哪怕一点点的犹豫,都没有吗?” 郑观音一下子就不挣扎了。 两人就这样坐着,听江水缓缓,月声悄悄。 陈植也没有再逗她,逼迫她了,只静静抱着她,享受这短暂的温存。他仍旧伏在她膝上,微微哽咽。 “我们再也回不到一开始的样子了,你不能这样自私,不能什么都做了又什么都不负责。” “那些事,我只是想要你高兴。我只是觉得,三哥能做的,我也能做。我也想要你对他那样对我” 他声音低低的,酸酸的。 这还是头一次,头一次见陈植这样。 陈植比陈三郎要冷冽得多,他是窑炉里烧出来的瓷瓶,罩了层名为陈检的温柔纱。 “你、你别这样” 郑观音有些受不住,她伸手去摸陈植的脸,想要将他推开,可是却摸到了一手的湿漉。一低头就是他盈满泪的眼,晶莹剔透的泪珠似坠欲坠。她忍不住咽了咽,觉得好像似坠欲坠的不止有他的眼泪。 陈植那样将半边面庞埋进她手心,蹭了蹭,抬眼看她。 一双眼雨雾濛濛,秀若春水花。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你想要和别人欢好。可是我们有情有义,你宁愿选择别人,也不肯看我。” 陈植哽咽着,抽噎起来,将她的双手放在自己脸上。 “你看我,我也拥有一副好皮囊,我也有一颗兰蕙心。阿姊,我就在你身边,为什么你感觉不到?为什么你要如此避之不及?”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是我?为什么,偏偏不能是我呢?” “难道,我就那么不好。若比不上三哥也认,可我真的一丝丝好都没有吗?” 他一声一声问,眼泪一颗一颗掉。 郑观音思绪飘得厉害,只觉他果然小时候是个漂亮孩子,长大了也一样。 真是,我见犹怜。 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总觉得无论说什么,都会深深伤害到他。那眼泪会更多,他会更可怜。 “你、你别这样想。我也不喜欢别人呀,再说了,我没有说要和离的。那封和离书,只是写着气你” 郑观音无奈之下叹了口气,觉得船晃晃悠悠的,她真个人被泡在陈植的眼泪中,也晕乎乎的。 “我没有想走,没有想和别人在在一起,也没有讨厌你。况且,你我都这样了。除了接受,我还能怎样。” 毕竟,她也是实打实地伤害了陈植。 到头来,为了赔罪,把自己赔进去了。 “这还不够吗?” 陈植摇摇头:“不够,不够。” “这世间耀眼夺目的事物太多了,你是个贪心花心的人。欺我,骗我,利用我。你说这些,我不信你。” 这怎么还得寸进尺起来了呢? 郑观音想生气,又对上他的泪眼,一下子卸力,变得软绵绵起来。 这船驾得真不好,一点都不稳当,晃得人没有力气。 “那你想怎样?” 陈植的双臂紧紧环住她的腰身,将整颗脑袋买进她的怀里,声音也闷闷的。 “我要你证明给我看。” “那你想怎么证明?” “我不管,我就要你在证明。” 郑观音捧起他的脸,轻轻吻在额头上,见他立刻皱起眉便道:“不许不满意,就这样。再多的我也做不出来。非要让我做违心了你又要抱怨说我在敷衍你,欺骗你。” 陈植想了想,像是作罢般垂下头。 “我知道了” 他吸了吸鼻子,又道:“我们一起去鹿泉吧,我不想只做所谓权宜上的夫妻。” 郑观音没好气道:“权宜?该得的你不都得到了吗?” 陈植默了一会儿,开口:“阿姊,以后,你不开口说要,我绝不主动。” 郑观音将她推开:“你出去,把双华叫回来。” 陈植很听话地给她抱上床,蹲下去脱她的鞋袜。纵使如此,他们还保持着半抱不抱的姿势。 他低下头看她。 她抬起头看他。 陈植喉结轻滑,问她:“阿姊,我能亲你吗?” 郑观音双眼一瞬间睁大了一下,他又继续道:“我想亲你。” 她这回垂下眼,既不回答,也没有拒绝。 陈植凑近了,轻轻吻在她眉心。 “阿姊,今夜好眠。” 他放下帐子,推门而出。 郑观音把脸埋进被子里,翻了个身,只觉热意淌出。她怔了一瞬,微微颤手往被中探去。 情丝浓稠。 她叹了口气,今夜是注定无眠了。 船还在缓缓前进,陈植站在窗前,看水天相接。月亮的下半边浸在水中,已经开始溶化了。 月满江,水泱泱。 夏风卷着长长的发带飘,陈植微微一笑。 他很喜欢“欲/求/不/满”四个字,也希望郑观音喜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思念 船在第三日的傍晚停在了鹿泉的渡口。 郑观音准备让人去雇车马前往郑家, 可刚一下船,听见有人叫她。 “小姐!” 她循声而去,看见不远处停着一辆马车, 旁边站着堂兄郑静垣身边的玉文。 车帘被掀开, 郑静垣从车上下来, 走上前:“我估摸着也是这个时辰, 你们果然就到了。” 郑观音去年成婚, 他因郑听澜一事特意从鹿泉赶到京中探望, 还送她出嫁。一别,已有一年半了。见到自己家人, 她是由衷的高兴:“静垣兄长怎么还亲自来?” 郑静垣依旧笑意弘雅:“爹娘记挂你,为了让你们早些到家里,所以才来接。” 郑观音笑得灿烂, 陈植上前见礼:“舅兄” 他一开口,郑静垣的目光便从郑观音的身上移转到他身上,心下不由得惊叹了一声。才一年半, 原先那个青涩的少年已然出尘。 “不过才一年多,妹夫倒是与让人刮目相看了。” 陈植眉目清明隽秀, 一言一行从容有礼。 “舅兄谬赞了。” 郑静垣看着渐渐西沉的太阳, 示意身旁的玉文将车马靠上来:“天色已不早,爹娘在家中等候,咱们就回家再叙吧。” 郑观音倒是还惦记着永嘉, 往回看了一眼。 几人说话间, 随从侍女拥着永嘉下船,正向他们走来,却只是落在几步外。 永嘉早已戴上帏帽,此时轻轻掀起帽帘, 露出的小半张脸因晕船还不大好看,此刻神情疏疏淡淡的。眸光从几人身边扫过,郑静垣端方一礼,她只客气颔首,像郑观音开口。 “天色已不早,既然你见到家人,咱们就先在这儿别过吧。” 郑观音上前几步:“你在鹿泉无亲无故,住客栈也不方便,不如随我一起走吧。” 永嘉神色淡淡:“那石你的亲戚家,又不是我的。更何况我此番来是为探病,无意结交宴饮。鹿泉是繁荣之地,寺庙也好,道观也罢,都是可以住的。” 这般果断拒绝,郑观音也是见怪不怪。可倘若在京也就罢了,在鹿泉还是不大放心的。 她还想再说些什么,永嘉抬手止语:“天色不早,再迟疑拉扯就赶不上宵禁,我走了,待落榻之后会前任告诉你地址的。” “欸” 郑观音还想劝,她已经上了随从雇来的马车而去。 “真是执拗。” 她一转身,陈植站在自己身侧,对面的郑静垣看着永嘉的车马略有所思。 “兄长?” 郑观音试探性开口,郑静垣回头淡淡一笑:“走吧。” 她和陈植共乘一车回郑家,路上时不时掀起车帘打量着驾马在外的郑静垣,随后又放下来,吐了吐气。 “阿姊怎么了?”陈植开口询问。 “没什么,大概是我多心了吧。” “你该不会觉得,舅兄对县主有意吗?” “倒也不是,就是感觉他俩”郑观音摇摇头,犹豫着不知该如何形容,思索片刻后才道:“像是认识。” 不过很快就被否决了,堂兄只上京两次,两次都是她的婚事,匆匆而来,匆匆而去。 至于永嘉,她那时早就出嫁了。 陈植笑了笑:“阿姊对别人的心意倒是敏感。” 郑观音睨了了一眼,微微挑眉。他只是噙着淡淡笑意,并不尖锐。 “我告诉你,这可是我家,给我乖巧点。” 陈植面对她的威胁,很是恭敬点头:“七郎自当遵命。” 虽然他答应得很好,也毫无不适,但郑观音总觉得不太对劲。陈植这个人与陈三郎有太多不一样了,看着平和实则尖锐,又爱阴阳怪气。 几人在日落时分到了郑家,守着的丫头看见车马停下,立刻跑回去报信。 郑观音轻车熟路地进郑家,过了前厅游廊,正遇见叔叔婶婶出来。一见到她,梁伯母便笑着招手:“观音” 她立刻跑上去,扑进怀里:“伯母!” 梁伯母拥住她,笑道:“一路上可疲惫?” 郑观音搀着她的手,笑着摇摇头:“本来还是有那么一点点累,但是见着你们就不累了。我还惦记着您的酱鸭,馋了一路。” “放心,知道你爱这口,早早地就叫他们给你备上了。” 两人嬉闹了一阵,身旁的大伯都不禁露出笑。 郑家伯父闲之余看见站在郑静垣身边的陈植,摸着胡须细细瞧了几眼,随即开口:“这是,陈家七郎吧?” 陈植上前见礼:“正是,陈植见过伯父。” 郑家和陈家也算有旧交,他认识陈家祖父,认识陈绍霖,也见过几次名满天下的陈三郎。对于陈植,倒是头一次。他看了眼陈植,又看了眼在一旁和妻子说笑的郑观音。 事情已了,两人并未和离,也有了些了然。 “好了,观音他们一路舟车劳顿,先吃饭再说话吧。” 从竹溪到鹿泉,郑观音和陈植心态相互转换。她在自己家,很是从容随性,陈植虽早有准备,也面对着郑伯父和郑静垣含笑探究的目光,也难免有些紧张。 几人接连询问。 梁伯母问他:“你多大了?” 陈植答:“二月的生日,过了十六。” 她点点头,只是寒暄问了一句,没有表示什么疑意。毕竟有郑伯父和郑静垣在,便并未再多问。 郑伯父问:“听说你在长信书院念书?” “是” “今年正逢科考,可有打算?” 陈植道:“有这个打算。” 几人连连询问,虽然只是家常语气,一番下来他手心有些微微出汗。 郑观音看他的眼神倒是颇为揶揄,丝毫没有出口相救的意思。 见问询才只是开了个头的样子,梁伯母引着郑观音往别处去,便于他们发挥。 两人走的时候,郑观音还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在其中接受问询而正襟危坐的陈植,没有丝毫同情,反而偷偷笑了一路。她笑了多久,梁伯母就观察了多久。 刚在园子里坐下,梁伯母就凑近了:“观音,之前静垣上京,回来和我们说你俩是权宜之计。可如今,倒是不像了。你和伯母说实话,是不是已经” 郑观音按了按眉心,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便只能说。 “总之,若无意外,是要过一辈子了。” 梁伯母摇着扇子笑:“你从前可不是这般含糊的人。” “可他和陈检不一样,人不一样,共同经历的不一样,自然有所区别。” 她如此说,梁伯母便也只是点点头。 从前郑观音任性固执地选择了陈三郎,他们都多少有些担心。陈三郎这个人,太好,又太薄命。旁的不提,唯恐郑观音伤心。生怕她大好年华,就那样随之枯寂了。 陈三郎与她和离之事很突然,个中缘由只有郑观音自己猜的到。 “那对于这陈七郎,你爹娘是如何说?” “爹说尊重我的选择,至于我娘” 她把陈植打了一顿。 不过郑观音也没说,细细措辞后又道:“我娘对谁都不满意,他连陈检都不喜欢呢,天底下就没有她会满意的人,不过也是看着我勉强接受罢了。” 她倒是又想到一事,问梁伯母。 “致善姐姐出嫁有十年,寻真姐姐也病逝,静垣兄长今年二十有三,怎么不见他娶妻啊?” 一说这个,梁伯母就头疼。 “你兄长这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看着和和气气,却很有主见也固执。小时候还闹着要去修道,生生在道观住了好几年才回来。这几年也陆陆续续都想看过,他这也不要,那也不要,也不知道要个什么样的。旁人家早就儿孙绕膝,咱们家连喜事的影子都没有。若不是致善嫁得也算近,会带蛮蛮他们回来。我和你伯父还不知道怎么过呢。” 她一连抱怨了好多好多,郑观音都听笑了。 东聊西扯的,也就到了夜里。陈植还在被问,郑观音大发慈悲地相去看看情况。 然而那处早已没人,她沿着廊走,碰上抱画而来的郑静垣。 稍微离近些,还能闻到酒气。 “你们喝酒啦?” 郑静垣笑笑,半是打趣半是安慰开口:“不过是见他书画尚可,切磋了几下。父亲一时兴起,拉着他谈天论地呢。放心,定会还你一个完完整整的人。” 郑观音有些不大好意思,见他抱着那些卷轴:“这总不该是们作的书画吧?” “不是”他摇摇头,回道:“是友人托我修补的一些古画。” 郑静垣好金石,善丹青,修补之技更是罕见,陈三郎还曾说他是惊世之才。 “那好吧,既然如此,我就先回去了。” 郑观音一礼,准备回去。 “观音。” 郑静垣又叫住她,思索了一会儿道:“从前你们家的园子还空着,若是闲了,便去看看吧。” 他所说的园子是郑家后头的那个,原本是杨见微挣的第一笔钱所买,后来送给了她。郑观音随父上京,也很少回来,至今都空着。因为随不在一条街,但却是前后相靠,景色又极好。郑观音便想着郑静垣喜静,交由他打理作画来着。 说起这个,郑观音倒是有了些想法。 她在等陈植回来期间,收到了永嘉送来的信。 信上是她所在的地方,是绿杨坊的太清观。 郑观音合上信,又叹了口气:“果然又到这地方去了。” 她想了想,便和双华道:“双华,你明日去将经雪园打理一下。” 双华正在收拾她的衣裳,有些疑惑:“你要搬过去住啊?” “不是我住,是想着让永嘉住过去,离得近也好有个照应。”郑观音如此回答。 “那县主还不知道领不领心意呢。” “你先着人收拾吧,我明日去一趟太清观。” 双华点点头:“也好。” 郑观音很快就敲定了明日的行程,见新烛都燃了一半,陈植还没有回来,不由得有些担心。她都等到打起了盹儿,脑袋一垂一垂,差点磕在小几上,被一只手拖住。 陈植站在她面前:“怎么不睡?” 她道:“你不还没回来吗?我要是先睡了,指不定还要委屈抱怨成什么样呢。” 这话说得是抱怨,语气听着倒是可爱,陈植在她身边坐下。 “这一晚,当真是” 郑观音没接他的话,盘腿抱臂坐在罗汉床上笑,看着倒是很得意。 陈植一歪,脑袋靠在她肩上。 酒气瞬间过来,郑观音伸着指头想要将他脑袋戳正,下一瞬就听见幽幽的声音。 “怎么,你嫌弃?” 看吧看吧,又来了。 郑观音干脆一巴掌将他推开:“我是让你去沐浴,然后喝醒酒饮。” 陈植晃了晃身子,又晃回她身上:“我走不动,没力气,你帮我。” “” 无奈之下,郑观音还是跟他一起进了盥洗室。不过陈植大多数都是自己在洗,除了他有些晕乎乎的,衣裳是郑观音帮着穿以外,倒是很乖巧。 什么也没做,说转就转,说起就起。 郑观音给他系着衣带,目光落在那一片腰腹之上,情不自禁顺势摸了两把。 陈植问:“好摸吗?” 她也很实诚:“还不错。” 他弯下腰,垂下头,郑观音以为他要亲,迅速低头:“你说过的” 陈植轻轻笑了一声,捧起她的脸,似睡非睡。 “我好困了,回去吧。” 两人同床而眠,陈植很快就合眼睡。倒是郑观音没睡下,翻了个身,枕在自己手臂上看他的睡颜。这样的事她做过很多次,从前看的是陈三郎,如今看的是陈植。 想到陈三郎,她又开始泛泪。 这一个弃她而去的人,留给自己的只有无尽的伤怀。 那些美好的回忆,在她一遍遍地咀嚼之中,开始泛苦。 郑观音没有想过为谁守着,她从前想等到平复了,想明白了。是否婚嫁,都是自己的事情。 然而世事瞬息万变,很多意外都来得太突然。 陈三郎是,陈植也是。 郑观音鼻子一酸,又怕自己哭出来吵醒陈植,弄出太多争吵。她翻过身,缩在被中轻轻啜泣。 “你不必在我面前克制对他的思念,因为我也很思念他。只是前路还很长,希望你能在怀念过去之余,继续和我往前走。” 郑观音的泪洇湿背角。 她又翻了个身,将头抵在他心口,摸索着握住了他的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榴花 翌日。 郑观音前往太清观寻永嘉, 想劝她住到经雪园去。到了太清观,一番打听便知道了永嘉住的地方。 可她不在。 郑观音问了寺中的道人,得知她今日一早便带着人离开, 说是去探望亲人, 晚间再归。 双华道:“郑家和永兴寺都在绿杨坊, 你晚间再或者明日再来请她也是来得急的。不如四处逛逛消磨一下时间也好。” 她觉得他说得有些道理, 便在这太清观走走逛逛。 太清观近来请了画师作壁画, 画师颇负盛名, 所以来观壁画的人也不少。两人一逛逛到大殿,遇见个人。 “欸?静垣兄长。” 正丛另一边来的郑静垣见着两人, 也有些许诧异:“你们,是来看壁画的?” “不是啊,我是来找昨日随我一道来的那个朋友。”郑观音摇摇头, 叹了口气,“本来想让她住到经雪园去的,可惜她有事出去了, 没碰着。” 郑静垣依旧含笑,没有说什么, 只道:“既是你的朋友, 那住到经雪园去,离得近也是好事。” 因为要等永嘉,所以郑观音打算干脆在太清观暂时待着。 郑静垣也常来太清观与画壁的画师论画, 观里的人都认识他, 便由他引着在后山的一处凉亭赏景。 郑观音还惦念着永嘉的事,便问郑静垣。 “兄长,你可知鹿泉出过一位平定北疆的明威将军。他姓杨,名唤杨先。” “知道, 我少时还与他作过两年同窗。后来他父亲病逝,爹娘还登门拜祭过。可惜他父亲一死便家道中落,只剩他与其母相依为命。” 郑观音微微讶异:“原来兄长认识他啊。” “其实并不相熟。”郑静垣提起茶炉,将清茶倒入茶盏中,继续开口,“只听说他投了军,后来也颇有一番作为,上京后求娶了一位县主。可惜好景不长,两年前战死北疆。他的母亲,两年前也回到了鹿泉。” 茶水太烫,郑观音暂时没喝:“兄长丛前一心向道,没想到对俗事知道的还挺多。” 郑静垣碾茶的手略有停顿,抬起眼看她,依旧温和丛容:“不是我知道的多,是母亲热心肠,知道这番遭遇之后还去看望过杨先的母亲。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杨先的母亲本就与独子相依为命,经此事打击一蹶不振,偶尔还会”郑静垣将茶倒入壶中,神情又怅然几分,默了小片刻后道:“形如疯魔。” “什么!” 郑观音听得一惊,碰翻了手边的茶盏。滚烫的茶水淌下来,将她的手腕烫红了一片。 “烫死了!” 郑静垣示意双华将她扶到一旁去,丛石缸里舀出冷水反复冲洗,不由得打趣道:“你这真是,若妹夫在该抱怨我没照顾好你了。” “兄长!”郑观音还顾不上这些,拽住他的衣袖焦急追问,“你可知他们家在哪?” 他被问得有些突然,略想了想便道:“在金鱼坊的集贤巷,怎么了?何事如此慌张?” 郑观音一下子又冷静下来,永嘉身边跟着人,况且他也说那杨先的母亲只是偶然不好,应该没有什么大碍。她觉得自己是过于紧张了,便又坐回去。 郑静垣见她一会儿紧张,一会儿平静,坐着也若有所思的样子,不由得开口。 “你在担心什么?” 他这样问,郑观音也不知道怎么开口,毕竟是永嘉的私事,况且她对永嘉的事情还了解的不多。杨先战死不久,永嘉被接到京中孀居时,她才刚刚和陈三郎和离,正前往长汀。 她摇摇头,只道:“没什么,大概是我多虑了。” 郑静垣却道:“倘若担心,便遣人去那边看看吧。” 郑观音觉得他的话很有道理,立刻吩咐双华:“你找人去看看情况。” 双华点头离开。 郑观音又反应过来:“兄长知道她是谁?你认识她?” “若我没猜错,你那位朋友便是是杨先的孀妻,永嘉县主?” “你认识啊?” 郑静垣轻轻摇头:“谈不上认识。” “你两次成亲,我两次上京,见过两次。”他说话就是这样平和,不急不躁的很是舒服,“她是不熟,只不过有一回上京时杨先曾经托我修补过一幅画。后来他战死,我也没有机会送还,那幅画至今还在我手中。我丛前听说你和这位县主关系不好,所以也没有托你交付。不过如今看,倒不是这样。” 没想到还有这样一番缘由,郑观音道。 “嗯,我跟她也算不上关系好。不过在鹿泉她人生地不熟的,我又是个心善的人,多照顾两分罢了。” 郑静垣被她的话逗出笑来:“既然如此,等回了家,我将那画给你进行转交吧。” “也好。” 两人对坐烹茶,新茶还没起,双华就急匆匆回来了。 “你怎么慌慌张张的?” 双华拽着个女子上前,郑观音认出是永嘉身边的侍女,问道:“怎么了?” 那侍女满头都是汗,神色焦急:“我家县主不见了?” “什么?”郑观音站起来,问她,“你们出门去哪了?” 侍女忍着哭腔道:“今早,确实是出了门。县主想着登门探望,没来得及备礼,故而先去了聚珍斋买糕点。人多,便在厢房等着。可买完,她就不见了。” 说者说着,她忍不住哭起来。 郑观音问她:“可有报官?” “这、这不好报官啊。” “”郑观音说不出什么斥责的话,起身一边走一边问:“你可去过杨家问?” “去了,可是杨夫人说县主没有去。” 郑观音跑得急,郑静垣追上来道:“你要去杨家?” “对。” “路我熟,我送你。” 一行人急匆匆地赶往杨家,还未进巷就看见有许多人聚在那里,浓烟混着火光升起。人群来往,都在拼命救火。 郑观音冲进入群里,看见起火的宅院就是杨家。 她夺过救火人手中的一桶水往身上浇,随即冲入火场。 “观音!” “娘子!” 匆匆赶来的郑静垣拽住双华:“快去请官中人!” 他也冲了进去,追着郑观音的身影,在坍塌的房梁倒下来之前拽住她的手往后一扯。 “轰!” 房梁砸在两人身前,郑观音被他死死抓着,避免了一场灾祸。两人都没有时间说话,在这座已经燃烧的宅子里,寻找着永嘉。 火舌扑面而来,郑观音虽避得及时,但也燎伤了手臂。 她顾不上疼,拼命喊着:“永嘉!永嘉!” 已经渐渐昏迷的永嘉本来已经在接受死亡,在闭眼的那一瞬间听见有人喊她。她拼劲全力喊了一声。 “郑观音!” 大火烧得眼前像浪潮一样波动,卷着郑观音晃荡不止。她呛了两口烟,在火光中听见了永嘉的声音,立刻辨别着声音的来源。可是那声音闷闷的,又被火烤过就变得细弱。 “永嘉!永嘉!永嘉!” 郑观音又喊了几声,可是便再没有得到回应。 她在火场里跑着,找着,撞上郑静垣。他正抱着一个妇人出来,不用猜就知道,是杨夫人。 郑观音摇着她:“永嘉在哪?永嘉在哪?” 可是杨夫人久在病榻,此刻被烟呛了后已经昏迷了。郑观音的眼泪被大火烤出来,如今的情形容不了她过多的思考纠结,她又转身去寻永嘉。 丛游廊过,大火已经将庭院里的茉莉烧出焦叶,素白馥郁的茉莉泛黄垂头。 郑观音踩到了一支钗。 是永嘉的钗。 她捡起来,猛地抬头,看见游廊尽头的屋子里有一口棺材。 郑观音立刻冲进去,一边拼命推棺盖一边喊:“永嘉!你在里面吗?” 永嘉的手脚都被束缚着,打不开盖。她如今没有力气开口说话,却知道外面就是征管因。她用头撞在壁上,撞出声音。鲜血很快就丛额头顺着面颊淌下,腥腥的,热热的。 “砰!砰!砰!” 听见这声音,郑观音知道她就在里面,拼命去推棺盖。 可是她推不开,一双手也抵上来。 是郑静垣。 然而那棺材已经被钉住,郑观音丛屋子里冲出去,冲到厨房找到了一把斧子。她提着斧头回来,踩着凳上了棺材,狠狠劈下。 “哐当” 棺盖被她劈开,郑静垣顺势一推,棺材里赫然躺着一个人。 蜷缩在里头的永嘉转过脸,那一张被鲜血和眼泪糊得完全看不清。 “郑观音” 郑观音丢开斧子,将永嘉丛棺材里拽出来,抱着她丛火场里冲出去。郑静垣护着她们离开,丛火场里出来的那一瞬。 “轰!” 小宅轰然。 郑观音顾不上这些,带着已经昏迷的永嘉回了经雪园。双华早早的请好了大夫,一等她们回来便看诊。 双华头发衣服都被燎了不少,心疼不已:“要不去换身衣裳吧。” “我没事,等大夫看完我再去。” 她在床边的凳子上坐着等大夫诊脉。 大夫吐出一口气,将永嘉的手收回去。 “如何?” 大夫道:“惊忧过度,又呛了烟,估计需要好好养上一段时间了。至于她额头上的伤,那是有些深的。若不想留疤,得仔细用药才是。” 郑观音点点头,让侍女送大夫出去,随后坐在床边接过帕子给永嘉擦拭血迹。 她额上的伤口几乎是血模糊,看着实在骇人。 只一天没见,竟然是这般惊心动魄,差一点就见不着这个人了。郑观音局觉得疲倦,起身时还晃了晃身体。 她向永嘉的侍女道;“这是我名下的园子,你们安心住下。旁的不必担忧,好好照顾她。” “是” 郑观音丛屋子里出去,遇上也是一身狼狈的郑静垣。 “那个人还好吗?” 郑静垣摇摇头:“我娘在,看样子怕是不行了。” 天已经黑了,仆丛将各处的灯都点起来。郑观音回头看了眼窗子,帐内是睡着的永嘉。她皱起眉,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疲惫上来,便靠在墙上深深呼吸。 郑静垣轻声道:“你先回去吧,好好收整一下。” 郑观音半靠在双华身上,丛相连的门回了郑家。 侍女们早已备好热水衣物,将她扶进盥洗室。她靠在木桶边缘,闭眼昏昏欲睡。 水声哗啦啦起,热水淋在她的身上,手臂上的伤口被溅起的水花刺激得一疼。 “疼疼疼”郑观音疼得龇牙咧嘴,握着手臂不停呼气。 刚想抱怨,一转头就对上陈植的眼。 她一瞬间就有点心虚,顺着桶壁滑入水中,只露了一只手臂和半张脸。 “咕噜咕噜” 丛水面冒出一串泡泡。 陈植忍不住笑了一下。 郑观音冒出水:“你是来骂我的?” 他哭笑不得,撑在桶边俯下身道:“你这般英勇,我怎敢骂你。” 郑观音眨眨眼,小心翼翼觑了他一眼,见他似笑非笑的也不像是在生气。 陈植伸手想要将人丛水里拽出来,她躲得厉害:“你把她们叫回来” “我伺候你,不好吗?” “不好。” 郑观音一幅打死都不起来的犟劲,陈植也没再说什么,转身就出去了。不多时,双华她们进来。 待穿好衣服,绞干头发,她猜磨磨蹭蹭回了屋。 陈植坐在罗汉床上修建花草:“坐。” 郑观音坐下,想要开口解释:“那什么” “行了,我都知道了,今日之事我也没有任何指责的立场和必要。”陈植放下剪子,向她伸手,“胳膊,伸出来。” 她把自己那只被烧伤的手伸过去,陈植卷起她的衣袖,仔仔细细涂上药。 陈植也没有说话,上药上得细心温柔,时不时轻轻吹着止疼。 郑观音慢慢放下心,叹了口气。 “若是担心,你就常去看看她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心火 郑观音一早就去了经雪园。 她没有在屋子里见到永嘉, 侍女告诉她,人在杨夫人那里。 “人怎么样了?” 侍女神色凝重地摇摇头,什么都没说, 郑观音也知道了。她轻轻走近屋, 绕过屏风, 已经苏醒的永嘉坐在床边, 额头上了药, 面容哀戚。 郑观音小心翼翼坐下, 看向床上躺着的人。 那是杨先的母亲,才及四十, 已是半头白发。整个人都是长久于沉湎悲伤的消瘦。 这样一个人,究竟是怎么把永嘉钉进棺材里的。 她又看向坐着的永嘉,面色苍白, 长长的睫掩住那满眼的泪。不知是恨,还是怨。 杨夫人已经到了弥留之际,此时倒格外清醒。她颤着手, 试图去抓永嘉的手。刚伸出去,又怯怯地收回来。 “我、我” 她什么都没说完, 什么都说不出来, 闭上眼再也没有睁开。 那一只嶙峋苍老的手落下去,最后被永嘉接住,握住。交握的手上掉了两滴晶莹的泪, 永嘉此时才哭出声, 却也只是低绵的,连屏风都透不出去。 作为她勉勉强强的亲人,从前的亲人,永嘉还是亲自为她操持了葬礼。 守灵, 出殡,下葬,用的还是杨先遗孀的名义。 郑家由郑静垣出面,帮忙处理着事宜。等到一切结束,已经是十日后。 永嘉住在郑观音的经雪园中修养,因与郑家只隔着一条街,所以郑观音也常常去看她。难得的,永嘉那张嘴很久没有说话。 七月初,下了一场雨。 郑观音提着双华做的杏仁露和果子点心准备去看永嘉,廊下站着郑静垣。见他将伞搁在廊檐下,怀中还抱着画盒,似乎是等了许久的样子,于是开口问:“兄长是找我有事?” 郑静垣轻点头,将画盒递出。 “这是当初杨先托我修补的画,请你转交给她吧。算是,物归原主了。” 郑观音接过,带着画与膳食去了经雪园。 永嘉正坐在窗前的地榻上听雨,素髻简衫,不知坐了多久,唯有手边的玉炉燃出袅袅的沁香。 “你来了。” 郑观音将食盒与画盒放在桌上,随后在她对面坐下:“外头下着雨,你病还没好,雨气侵进来可不是好受的。” 永嘉没有上妆,素白的面,深黛的眉。她轻轻一笑,看起来还是那样清丽。 “让我猜猜,你带的是杏仁露、透花糕和酪樱桃。” “哟,鼻子还挺灵。”郑观音打开食盒,里头果然是她说的那些。 永嘉拢了拢披在身上的花帛:“不是我鼻子灵,你备的这些都是我爱吃的。这段时日,吃你的住你的,多谢了。” 郑观音将那些吃食都取出来,推至她面前,语气轻快:“你欠我的还多着呢,这些算什么。” “你想要什么?” “听说县主巧果制得极好,过两日是七夕,我要拜月。”郑观音凑近了,笑嘻嘻地,“劳烦县主亲自为我备上所需的巧果,既要精致,也要好吃。” 永嘉笑出声:“好吧。” 两人相对而作,静静听着雨声。 “这事”永嘉看着那个画盒,有些疑惑,“你怎么还送了一幅画来?” 郑观音咬下一口透花糕:“我兄长说,你那亡夫曾经托他修补一幅画。如今已修好,物归原主。” 永嘉打开盒子,将里头的画铺展开来。 那是一幅《梅窗展镜图》,梅影花窗下,女子侧坐弹琴,一侧的镜子映着新开梅花,交错的枝条里也映着她朦朦胧胧的影子。 永嘉的泪一瞬间就掉下来,她含泪笑了笑,将画卷起来。 “你那兄长,可没有说实话啊。” “啊?” 郑观音吃惊,觉得自己兄长应该不至于是为了私欲,在这种事,这个不适宜的时间里做这样的事。 “我兄长他” 永嘉拭去自己的眼泪:“虽然他假托了修画的名义,但却也实实在在修补了此时我,请你替我谢谢他的好意。” 郑观音也不知道这幅画代表着什么意思,不过看她的样子,听她的语气,倒像是真的。 雨还在还在下着,雨水从深黛的檐瓦流下去,搭在窗外的一丛茉莉花上。经雨水浇洗,那簇香的茉莉洗得清清冷冷。 永嘉捧着郑观音的热茶开口。 “其实,我不喜欢杨先。” 郑观音道:“可你还是嫁给了他。” “是啊,我还是嫁给他。在这儿世间,有很多人喜欢我。所以我很挑剔,眼高于顶。”她点点头,凑近了向郑观音挑眉,“我只喜欢过一个人,就是陈三郎。可惜他眼里没有我,于是我就讨厌他,讨厌你。谁叫他那么没有眼光的。” 郑观音:“” 永嘉道:“杨先求亲的很突然,我也很意外。可是他很笨,在求赐婚前先去问了我。鬼都能想明白,我肯定不同意啊。可看着这样一个笨拙的人,我多多少少心软了。心软太可怕了。” 她说起这个,郑观音虽未开口说话,却很是赞同地点点头。 “杨先对我很好,他母亲对我也很好。虽然我没有那么喜欢他,却也想过好好地过一辈子。就那样,平静日常地过。” 永嘉脸上的笑僵住,随后笑得更深,眼泪也蓄得更多。 “可是他死了,走得时候还说回来带我去赏梅。遗体送回来的时候,我发现,我怀孕了。” 郑观音手中杯子一晃,将茶水晃出来。 永嘉淡淡地用帕子擦拭她手上的水渍,继续道:“可是母亲接受不了这个打击,一下子就疯了。我和她一起扶灵来鹿泉,那一夜,她用白绫勒住我的脖子,想要我和她一起去陪杨先。我挣扎着逃出去,却因为撞击,流产了。” 郑观音从来不知道这件事,也不知道她居然还有一个孩子。 不过她又想到一些事情。 “我兄长,是不是和你相熟?” 永嘉摇头:“他救过我。我差点被勒死的那一晚,他过来祭拜杨先,救下了我,请来大夫,可还是没有保住我的那个孩子。” “原来是这样……”郑观音转着杯子,心想郑静垣没有说过这事。想来,也是为了避嫌。 “我姨父姨母趁此接走了我,其实我不想回成王府,也不想回杨家。” 在她要抽回手的那一刻,郑观音握上了她的手。 永嘉轻轻拍了拍,不知是安慰自己还是安慰她:“都过去了,都结束了。” 郑观音想起,想起去年秋天赏菊的时候,永嘉说她服丧,算全了他们的情意。 “好了,我的故事很简单,讲完了。” 永嘉笑起来,平和温柔。 郑观音看向窗户,说了一句;“雨停了。” 两人在雨后相对酌饮,直至深夜,方才归去。 郑观音一进门,陈植就坐在罗汉床上看书,指尖轻轻化开一张书页,淡淡开口:“你饮酒了?” 她抱臂坐下来:“那怎么了?我喝不得,你管这么宽。” 陈植笑了笑,合上书:“夜深已深,早些睡吧。” 郑观音看了他一眼,却只是对上一张淡淡而笑的脸。几上的瓷灯烛火晃了一下,他亮亮的眼暗了一下,郑观音的心也跳了一下,赶紧起身去梳洗。 白日里停了的雨,此刻又淅淅沥沥地下起来了。 郑观音净了面,卸了钗环,长长的头发散在肩后。她从屏风绕进内室,伸手拨开珠帘,放下来的一瞬间,一串串珠相碰清脆。 陈植正在解衣,她立刻窜上床,缩进被子里。 说实话,自从那日陈植登船和她说了那些话,确实再也没有任何再违背她的心意行事。他读书,写字,随着郑伯父出门会客,平静而忙碌。 郑观音很享受这样的平静,倘若一开始就像这样循序渐进,她也不至于逃来跑去。 只是,她觉得有些痒痒的。 那感觉很轻很淡,随着陈植吹灯,走近,上床,躺下的动作,如羽毛般轻轻扫动。 她从被子里探出一双眼,静悄悄盯着陈植,不动声色挪近了。 陈植身上很香,近了又近,那香气就更浓了。 “你熏的什么香,我怎么没闻过?” “我不爱熏香。” 郑观音轻轻嗅了一口,觉得他撒谎,明明就是很香。 陈植不说话,外头的雨还在下,她趴在枕头上摩挲着枕角,然后凑近一点,再凑近一点。 她幽幽开口:“陈植” 他睁开眼:“怎么了?” 郑观音用手指挑起一缕自己的头发,绕啊绕,一时没开口回答。她也不知道怎么了,于是闭上嘴巴,不再说话。 过了一阵,雨夜里又响起她轻轻的唤声。 “七郎……” 陈植侧身,睁开眼,感受到她被子底下摸过来的手,勾住了他的指节。她的指甲磨得圆圆的,此刻挠着自己的手心,轻轻缓缓打圈。 “你怎么了?想要什么,直接开口说。” “我……我……” 她咬着唇,扭扭捏捏地半天没说出来。 “是想喝水?” “我不要。” “那你要什么?” 郑观音张张嘴,又合上,干脆裹着被子翻身滚进床内,像是在生闷气。 “没什么。” “既然没什么,那就睡吧。” 陈植合上眼的一瞬间,听见她浅浅“哼”了一声,又将被子扯了又扯。身边的人又转过头像是看了他一眼,一见陈植睡得很实,更加生气。 他睁开眼,没有任何动静,浅浅算了一下时日。 她每个月不同时段的情绪都在变化,有些时候很躁,有些时候脾气很好,有些时候会格外娇。 然而,郑观音是个十分害羞的人。 即使她热情明朗,一旦真的攻上去,又会很羞涩。 这是陈三郎告诉他的。 雨下了一整夜,第二日是个极好的天气。 但郑观音心情却不好,陈植又出门去了,她懒得出门就待在家里窝着。 双华看着她闷闷不乐:“早上郎君说与娘子出门会友,游船赏荷,你怎么不去呀?” “那些人我又不认识,再说了外头这么热,出门做什么!”她发了火,将花枝剪得“咔嚓咔嚓”响。 怪罕见的。 双华与身边的侍女面面相觑,窃窃私语:“莫不是郎君又和娘子吵架了?” “昨天没听见吵架呀?” 几人低语交谈,听得郑观音火气一个劲儿往外冒:“别在我面前提他!那就是个笨蛋,大笨蛋!” 她又发了火,狠狠骂着陈植。 “陈检比他聪明多了!真是太笨了,太笨了!” 说完,她又窝进床内拼命打扇,想要扇去那些火气。 屋内起了冰,双环她们切了在井水里提前湃过的瓜果,又做了好些冰饮,就连午食都是清凉爽口的薄荷豆腐与槐叶冷滔。 这些东西稍稍缓解了暑气。 她只将这一切归咎于炎炎无尽的夏日,翻涌而起的药炉气。 炉子的火烧起来,烧得人心恍惚。 “热,太热了,怎么会这么热。” 她紧攥着自己的衣襟,狠狠喘了两口气,却完全没有任何平息之意,反而不停往外蹦着火星子,随时随地都能燃起一片滔天大火。 郑观音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将一壶冷冷的茶水灌进去。 愈压愈烈,愈压愈浓。 郑观音泛起了困,打着哈欠在床上午憩。 正午的太阳实在太灼眼,她嫌睡得不好,让人将各处的竹帘纱帐都放下来,一下子就变得幽暗很多,她就更困倦了。 窗外有一丛竹子,碧绿的影子间错着映进来,幽幽生凉。 郑观音昏昏欲睡,看着那来回晃的影子,眼睛一睁一合间,觉得自己好困。 有人轻轻地,轻轻地俯下身,吻在她面颊上。 她睁开眼,日光被一重重帘幕削薄,滤过后变的淡淡的,朦胧又柔和,这样就看不清亲她的人了。 “陈检?” 他没有应。 “陈植?” 他也没有应,只是埋头从鼻子吻到肩,继续往下。 “你是谁啊?” 他停下来,微微抬脸,相似的两张脸重在一起:“你想我是谁呢?” 郑观音认真思考着这样一个问题。 陈三郎性情温柔缠绵,喜引诱,好磨合。 陈植很直接,年纪轻轻,青涩而莽撞。 这是两个差别很大的人。 可是她想不明白,此时此刻,好像是谁都行。 郑观音迷迷糊糊,有些分不清现实与梦境,更分不清从前与现在。时而觉得眼前人是陈三郎,时而觉得是陈植。她抬手勾住他的脖子,轻轻喘气,咬住了耳垂,上头的红痣时隐时现。 她顺着往下,轻巧一挑,衣袍衣衫已开,两人肌肤相贴。 热热的,像是要融在一起。 郑观音化作了一片水岸,青碧的潮水翻涌而起,卷着雪白的浪花击在水岸上。 原本一个人的地方,闯进另一个人,气息都稀薄了好多,有些喘不上气。她别开脸,深深呼吸着。等到有了些力气,开始索取。 在得到想要的那一瞬之前,他伸手覆在她的眼上,停下来。 郑观音不明白,问他:“为什么不继续,为什么要停下来。” 他道:“你想要什么?” 她晕乎乎的,抿着唇不肯说。 于是,他走了。 她捂着心口坐起来,静静的午后满帐狼藉。得到了很多,又有太多没有得到。 一窗幽梦,了无痕。 郑观音从床上下来,光着脚去够桌上的水,可双膝软得站不稳。好在抓住了茶壶柄,狠狠灌了一壶水。然而,她是被火炙烤过的热油,水一下去便烧得更厉害。 心如万蚁噬,身似烈火烧。 这样的感觉,她实在太明白是什么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七夕 陈植出去会客了, 很久都没回来。 峨眉月弯弯,勾在花枝上,那连着宝瓶的长廊走上来个人, 风卷得衫袂飞, 人却很沉稳。 走近了, 发现他又太年轻。 新月追着同样陈植在门前落定, 刚要抬起推门的手在片刻的犹豫里收了回来。他退后两步, 看着只有微弱幽光的窗, 回头看了一眼。 一弯月牙悬在黛瓦上。 陈植估摸着她已经睡了,又轻轻抬袖闻, 酒气新浓。他转身往另一边的游廊走去,进了一间屋子。 庭院里响起一阵水声,停下没多久。门一开, 走出已经盥洗换衣后的陈植。 他这才轻轻推门进,只是正间窗下地榻依旧坐着人。 屋子里的那一抹昏黄正是从她手边的瓷灯散出来的。 陈植对郑观音未睡却坐在这儿也有些诧异,可是屋子里太昏暗了, 他有些看不清她是睡了还是没睡。 “咔嚓” 橙红的花开在灯烛上,晕出一片光。 他掌灯走近, 看见郑观音一手托着脸, 斜倚凭几,垂眼懒懒地拨弄着怀中横琵琶。 地榻的另一边整整齐齐摆着垫子、软枕与茶杯,俨然在等待。 “都这么晚了, 怎么不去睡?” 郑观音停下手, 抬起脸来看他,幽幽道:“你此时才归,我自然是担心的。” 陈植的酒意还没散干净,揉了揉眉心, 将步子放轻了走近。他弯下腰,指尖挑着琵琶的弦。 两声白珠落玉盘。 “我记得,你喜欢弹箜篌。” “我看永嘉琵琶弹得好,向她讨教了几手。你觉得如何?” “琵琶成技难学,慢慢来吧。” 郑观音立刻就不高兴,小声抱怨道:“出去一整天这么晚回来就算了,一点好话都不会讲,真是令人讨厌。” 陈植听着这番埋怨之词,垂眼笑着在她身前坐下来。 “你真的讨厌我吗?” “对!” “这样啊,那真是令人难过。”陈植取走了她怀里的琵琶,顺势从她的肩头滑至手腕,随后擒着腕子置在自己胸膛上,“可是我,很喜欢你。” 郑观音听着这话立刻抽回手,新画的眉蹙成了山,丰润的面颊气鼓鼓的。 “你撒谎,你根本就不喜欢我!” 陈植看着她背过身,抱臂坐着,看着就知道是生气了。她很爱生气,脾气来得快也去的快,他坐在她身后问。 “你为什会这样觉得?是因为我不如三哥聪慧,对于你的想法和心意也猜不准,是吗?” “呵!”郑观音抱臂,把下巴一抬,“对,他什么都懂,即使我不说,他也明白。” 陈植伸出手去,勾住了她襦裙上垂下的系带,听着倒有些低落。 “可是阿姊,我不是他。” 郑观音抱着的手臂一下子就松开,垂下来,在膝上交叠着。小几上的瓷瓶里插着两枝榴花。是新开的,鲜红的花朵吐着娇黄的蕊,从枝条上探出来,试图攀上她的鬓。 花欲烧,鬓浓青。 她知道,或许是自己要求太过严苛。 陈植说他不是陈三郎,是对的,是她还没有从过往里完全抽离出来。之前他说,是陈三郎纵出了太多习惯。 可是,郑观音才生出的一点愧疚之感很快就被脾气冲散。 她就是要这样! 郑观音立刻叉腰转过去,陈植不知道何时凑得这么近,近到她都能看见那瞳孔中映出的自己,近到能闻得见他身上缓缓散出的气息。她的心很不争气,开始扑通扑通跳着。 “阿姊,你害羞了吗?” 陈植又凑近了,看着她一下绯粉的面颊,伸出手轻轻抚着,如此问道。 可偏偏,少年也是如此的认真,毫无戏谑调笑。 “啪!”郑观音打掉他的手,往后挪动了一些,“少自作多情了。” “哦,原来是我自作多情了。我还以为阿姊像我一样,十分想要亲近。”陈植醉了酒,坐得倒是很端正。即使酒意催红了脸,激快了心,他说话却也还是不紧不慢,“之前阿姊在船上就承诺过阿姊,不会再你不想要的情况下乱来。七郎,都记得的。” 郑观音莫名有些懊悔,可恨自己嘴太快。 她下意识想要再说些什么,陈植已经从地榻坐起来往内室走。她立刻起来追,陈植在慢慢解自己的外衫准备就寝。 陈植觉得自己还是不应该喝难么多酒的,他闭着眼睛解衣,一双手缠上来。 “既然宴饮晚归,我就大发慈悲地帮你脱吧。” “多谢爱姊怜悯。” 说罢,他展开手臂,任由郑观音在自己身前解衣扣,松衣带。夏时的衣衫本就不多,又轻薄,灼热的体温挣扎而出,竟有些烫手。 陈植是,郑观音也是。 他低头垂眼,看见她发髻松松挽着,斜簪了两枝茉莉花。 陈植俯身在她鬓边轻轻嗅着,花开得真好,闻着也好。他垂下的目光没有抬起,又继续落。 郑观音碧色短衫掩在柳芽绿的丝裙下,很严实,只露着一节颈。可这是夏末秋初,炎热之时,丝罗垂身裹,一切都时隐时现。 陈植淡淡笑了笑。 郑观音是个很大方的人,看似随意,实则精心。 然而他却更喜欢她轻垂的长睫,秀挺的鼻梁,唇上还抹了润泽的脂膏,此时在灯下微微泛光。 “你说,这样晚了才回来,你都没有想过我会担心吗?” “万一出事,我才不要守寡呢。” 陈植就听郑观音一边解衣衫,一边教训他。 一开始是她是低着头的,可说者说着就抬头,他从她的眼睛滑到鼻子,停留在那不断翕合的唇。 至于郑观音在说什么。 不知道,反正什么都听不清。 陈植突然间想起来,上头涂的是他带回来的胭脂吧。 看颜色像,闻起来也挺像的。 不确定,有可能。 确认一下。 乖巧昏昏的陈植一瞬间清醒,迅速攥住她落在胸膛上的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郑观音吓了一跳,搭在手臂上的外衫掉在地上,她又转而生气,准备骂他。 陈植张着一双眼,目光直喇喇地落下来。 “干嘛?” “郑观音,我尝一下。” “哈?” 陈植一弯腰,将本就不多的光亮都挡尽了,郑观音几乎是一瞬间被扯进他怀里的,如疾风骤雨般的吻尽数在她的脸上,肩颈上,精心饰弄的唇上。她一时不知道是先该处理陈植没大没小见她名字的事,还是他亲上来的事。 唉,烦人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怎么弄都弄不过来。 两具同样滚烫的身体嵌在一起,郑观音满足之余,生出更多的期待。她的双臂攀上他宽阔的肩,此时此刻还有理智在想这个人果然年轻。 无论是年纪、身躯与灵魂,都是年轻的。 郑观音得到了一些,想要的更多,然而陈植停下来了。 此刻倒像是她醉了一样,迷离了眼,慌乱了气息,对于戛然而止茫然而不满。 可是陈植抿着唇,轻轻推开她:“抱歉,是我莽撞了。我、我违背了对你的承诺。” 他就那样离开,穿上已经被剥下的里衫上床而眠。只剩尚且没有会过神的郑观音,一边回味着,一边清醒地感知那原本被渐渐填上的缺口,迅速抽离,唯剩空寂。 郑观音走到床边,看着蜷缩而眠的陈植,心情复杂。 她也放下帐子上了床,在他身边躺下,犹豫了一阵又开口道:“七郎” 陈植别过头,虽然看不清神情,但隐约可察后悔。 黑暗里,郑观音凑近了他,感觉到那广博的躯体紧绷着,他深深垂着头,宛若新熟的果。 啊,真是青涩。 她蓦地新奇,兴奋,这是在成熟的陈三郎身上没有体会过的。这种感觉一下子涌上来,郑观音忘却了很多细节,很多的现实,只记得自己的所求。 那样一只手从薄薄的夏衫衣襟处探进去,指尖沿着灼热的胸膛滑过,紧实的腹就在她手心。 一切,触手可得。 郑观音继续往下,却在即将摘下果的一瞬间被攥住了手腕,动弹不得。 陈植坐起来,拢好衣衫慌慌张张下床。他的声线都在发颤,急急退后和她道歉:“阿姊,我醉了。你我还是隔得远些比较好,省得又在稀里糊涂之下做了些什么你我都不高兴的事情。” “天已晚,明日又是乞巧佳节,想来阿姊事情还很多,早些睡吧。” 于是,他走了。 郑观音听着开门,关门的声音,攥紧了手。 可恶,实在是太可恶了。 这愚笨的陈植。 郑观音一夜难眠,第二日却还要早起准备过乞巧。她火大得很,没有好脸色,尤其是陈植。 “阿姊。” 她换上伯母为她裁制的新衣裙,掠过想要和自己说话的陈植。 “阿姊,我知道我失礼了,你还在生气吗?” 郑观音拂开他攥着自己胳膊的手,神色略有冷淡:“你真是笨得无药可救。” 说罢,她抓起一个集露瓶跨步往外走。 双华等人几天前就商量了七月初七这一日早,要起来采晨露送去给永嘉制巧果。她直接带着人穿花园,过连着经雪园的门去找永嘉。 在经雪园休养了几天的永嘉气色大好,倒衬得一夜难免又火大的郑观音多了些憔悴。 她气冲冲地来,二话不说就坐下来抢过还没上桌的永嘉的碗筷吃朝食。 永嘉从来不怵她,看着恨不得将桌上的糕点和粥羹生吞活剥的郑观音,坐下开口:“陈七郎不给你吃啊?一大清早跑我这儿来抢饭吃。” “啪!”郑观音将筷子置在桌上,看着她开口,“今是女儿节,不要提男人。” 永嘉接过侍女重新备的碗筷,慢悠悠吃朝事。 有她在,姑娘们都了呵呵地在簪花过节,这样的氛围冲淡了郑观音的火气。她和永嘉一相对而做,将新折的荷花插瓶。 永嘉让侍女捧着一个大匣子过来,她推至郑观音面前,笑道。 “我知你见惯了好东西,这世上太多东西都不觉稀罕,此番来鹿泉也没想到会碰上,作了些东西聊表心意。” 郑观音听着她这些令人耳朵痒的话,挑眉打开。 里头是十二把扇,材质形态各异。有一半是画扇,上绘花草或山水。她挑出三把来,细细瞧着。名家字画,古物孤品,好东西她见的很多,也拥有很多。 永嘉所作,仍数珍稀。 郑观音将扇子一合笑道:“东西我收了,多谢县主妙笔丹青。我呢,是个俗人,只有俗物。” “双华” 双华笑着进来,也将匣子奉上。 郑观音抱臂,示意她打开。 匣子上下两层,一层是整套金钗玉簪松石篦,另一层则是一套妆容之物,从胭脂唇脂到香粉,无一不美。 永嘉知道她有很多铺子,甚至有会亲自研制妆容之物进行售卖,之前还李曜送的是她才收的。 “这又是你做的?” “这是我亲手制的,名唤“兰时”,天底下仅有此一套。” 永嘉笑了笑道:“从前听梁盈说,她的妆容之物都是你制的,我不信呢。” 两人装模做样地谢了一番,纷纷觉得恶心,立刻撤开手。 郑观音一待就是一整天,经雪园姑娘多,又是女儿节。大家欢欢喜喜的,好不热闹。 “你今日不高兴啊?” “没什么,只是在想陈植和陈检,两个亲兄弟,真是大相径庭。” 永嘉笑笑:“其实他俩还是些相像的,毕竟是亲兄弟,陈七郎不是他教导出来的吗?” 陈三郎是个骨子里很坏的人。 那陈植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你我 陈植是陈三郎一手教出来的, 即使两人大相径庭,也好不到哪里去。 她的目光从荷花池上的娉婷粉荷往下坠,看见了水面那一弯随波而皱的月。抬起头, 真正的月亮还在天上。 该死的陈植。 可恶, 实在是太可恶了。 郑观音捧着一支并蒂莲在原地没有动作, 垂着眼不知道想些什么, 只有手掐着梗, 几乎都要快把一支好好的花给掐断了。 “你做什么呢?” 永嘉看着她已经神游天外的样子, 不由得出声,赶紧夺过她手里的并蒂莲, 确认没有断后按着郑观音的手将花献在香案上。 “要拜月的是你,在这儿折荷花的也是你,到时候织女生气, 我才不管你呢。” 郑观音回过神,压下渐生的怒气,对她笑道:“才不呢, 你看你这巧果做得多精致。看在巧果的份上她不会的。” “”永嘉颇为无言,但是又觉得在今天这样的日子里怼她不好, 最后又闭上。 两人拜了月, 还很早,过曲桥时听见“砰砰”几声,绚丽的烟花在天与水开着。 永嘉略略驻足, 轻笑道:“今天是乞巧, 外头应该很热闹吧。” 郑观音偏头,看见她抬起头认真观偶入园中天地的烟火,一双清眸也随之时亮时暗。她在鹿泉人生地不熟,一来又遭受了那些事情。经雪园很好, 她也没怎么出去过。 “现在还早,玉池就在玉成坊,那热闹也漂亮,咱们出去?” “就咱们?” 郑观音想了想,不想还好,一想又生气。怕自己克制不住回去把陈植撕了,她道:“这有什么,从前在京过元宵过花朝,我和盈娘出门又不是没碰着过你。说这些话,以为鹿泉没什么认识你的人啊,少装了。” 永嘉:“” 果然讨厌郑观音是有理由的,她这几日给忘了。 “行了,少说这些,趁着时间还早快些出门去。” 郑观音拽着还忸扭捏捏的永嘉去换了身衣裳,出经雪园。 节日里人确实也很多,花灯悬于各处,连河畔的柳树上都挂了细细长长的灯,随风而摆。 几个人到了玉池畔看烟花绽,游船演,喧闹之间永嘉扯了扯郑观音的衣袖:“那个,是不是你兄长?” 郑观音看过去,隔着人群,一带垂柳长桥上确实有个人。兰衫玉冠,正提着一盏灯从桥上下来。 她拽着永嘉就过去:“兄长!” 郑静垣在一片旋转闪烁的花灯听见声,随后才看见人。 他看见笑语盈盈的郑观音,看见站在其后安静的永嘉,因被拽着跑过来还有些气喘,又悄悄掐了一把郑观音的胳膊,压下声道:“你跑那么快,差点给被你甩池里。” 郑观音没说什么,永嘉自己觉得不太好意思,向郑静垣轻轻颔首,别过脸。 “兄长怎么一个人出来了?” 郑静垣笑意温和:“本来是去太清观送画,回来正好路过玉池,见这里热闹便停下来看了看。” “这样啊”郑观音点点头,算作知道。 “既然遇上了,这里人多,不如到茶舍坐坐吧。” 郑静垣带着她们在玉池畔的一间茶舍坐下,虽然仍在玉池边,却安静很多。他亲手煮茶,倒茶。 “母亲说你再过几日就要回京了?” 郑观音道:“是啊,已经离京有几个月了。虽然我是很想留在鹿泉,可是若不回京,就赶不上过年了。” 两人闲谈家事,一旁的永嘉从窗子往外看玉池夜景。 郑观音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永嘉看了眼她,目光越过浮起的白雾落在对面坐着的人上。烹茶之技行云流水,很是赏心悦目。 “那县主,也要一同回京吗?” 郑静垣淡淡开口,还是那样温和从容,话说起来润泽如山溪。 郑观音眨眨眼,看向身边的人。永嘉看着他将茶水注入盏中,推至面前,却回答:“我不知道。” “那你要留在鹿泉啊?”郑观音惊讶,永嘉摇摇头,“你若是走,我留在鹿泉做什么?只是回京,倒也不着急。” 郑静垣将手交叠在膝前端坐,道:“鹿泉虽不比京中繁华,但山山水水也有几分秀美。若是要走,你们就看看再走吧,至少不虚此行。” 他淡淡含笑的目光与郑观音一汇,她也觉得赞同,便向永嘉道。 “我兄长说得是,过几日就要走了。我就生在鹿泉,可熟了,这两日带你四处看看。” 永嘉饮下茶:“好啊,听说鹿泉一水三山灵秀,宝物天华,确实该看看再走。” 夜尽,一行人又往回走。 马车摇摇晃晃,郑观音问永嘉:“你和我兄长认识。” 是肯定。 永嘉闭眼靠在车窗上,但她不想睁开,因为就算不睁开也知道郑观音此时凑得很近,正盯着她呢。 “只有两次,一次在京,陈家的梅宴。一次在鹿泉,我扶灵来。其余的,再没有了。” 她说的梅宴是郑观音嫁进陈家的第一年,郑静垣来京贺喜,同时为了照看当时正在病中的堂姐郑寻真。她那时特意写了帖子邀郑静垣参宴的,同时而来的还有陈三郎所邀的杨先。 “只是见过吗?” “” 听着郑观音探求的语气,永嘉睁开眼,然后实在是忍不住给了她一个白眼。 “只是见过。” 扶灵来鹿泉那次,永嘉才知道郑静垣是郑观音的堂兄。说的唯一一句话,还只是在苏醒后被成王府的人接走前托人带的一句道谢。 永嘉见她坐在一旁,直勾勾看着自己,无奈开口。 “郑观音,我的事情你少管。” 郑观音嘟囔道:“就问问,你怕什么?我又没有给人做媒的癖好。” 马车在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间到了经雪园。 郑观音道:“我今晚也住经雪园吧。” 永嘉看了她一眼:“少装模做样了,你的魂早就飞走不知多久。” 说罢,她径直下车入园。 剩下被怼的郑观音和外面驾马并行的郑静垣,一起归家。她本来想着缓一缓。 郑静垣看着身边的人越走越快,像是跟人去打架一样:“后日是长姐的幼女周岁宴” 人已经走远了。 郑观音一路杀回去。 “砰!” 她一脚踹开了门。 陈植坐在地榻上,正在下棋。见她回来,淡淡开口:“今日乞巧,阿姊不高兴吗?怎么这样大的火气,若是将门踹坏了该怎么办?” 郑观音抱臂走近,垂眼睨他:“你还是关心关心你自己吧。” “我?难道,我做错什么了吗?”他手上还捏着一颗棋子,抬起脸看着她,清秀的脸,漂亮的眼,就那样略有茫然。看着像是郑观音在欺负人找茬一样。 郑观音攥紧了手,火气越来越烈,她狠狠捶在陈植身上。 “你装,你装,你再装。你根本就是在戏耍我,你总不该告诉我是你的老师,是你读的那些书教你撒谎的吧!” 陈植丝毫不动,任她打,由她骂。 反倒是郑观音累了,也往地榻上一坐,拍在棋盘上,震得黑白棋子散落。 “你们” 他冷不丁吐出两个字,郑观音一怔。 “什么?” 陈植拾棋子,在哗啦啦落入棋篓中,笑意吟吟地吐字,“跟你们学的。你,还有他,你们都能这样做,为什么我不能呢?我只是跟你们学的,怎么就不对了呢?” 郑观音抱臂,看着陈植那副淡淡的,无所谓的神情。 “你就是故意的!你从竹溪追来,在船上说的那些,全部都是装的。” 陈植低笑一声,对于她的怒气全然接受,像是一汪澄碧的水。柔软,漂亮,托着郑观音这只情绪的小船时急时缓。 “可是阿姊,七郎真的不明白。我亲近,你不要。总是在拒绝,逃离。我不亲近,你也不高兴。你究竟要什么呢?” 他端坐在那,坐在宫灯之下,时明时寐。 郑观音倒像是一下子松了,坐在他对面,还有些许挣扎:“你就不知道什么叫做欲拒还迎吗?就算我不说,你就猜不到吗?你明明就猜得到!” “哦,原来那叫‘欲拒还迎’,是我年轻不知事了。” 她听见陈植恍然大悟般轻轻笑起来,觉得又羞又气,不自觉往后退了退。 这个人,鬼精着呢。 又被他套话了。 一直端坐的人有了些许动作,非常之快。陈植迅速拽住了即将要逃跑的郑观音,两人摔在地榻上。郑观音自知是自己回来的,自己引狼入室,干脆伏在地榻上装鹌鹑,仿佛这样陈植就没法奈何他。 陈植伸手去拽她,拽不动,就干脆坐在她身边道:“阿姊,你真的不喜欢吗?真的不想要吗?” 郑观音还没抬头,他也未曾强迫。她伏着不动弹,他也坐着不动弹。 只是隐约间,好像陈植凑了过来往自己鬓间摸了摸,又坐回去。她伸手一摸,打开手心,里头是一只梳篦。 “什么啊” 郑观音小小的声音传过来,陈植回答她:“礼物,乞巧节的礼物,希望你高兴。” 她攥紧了梳篦,手心有些许刺痛。过了一阵,人慢慢坐起来。两人就这样坐在灯下,也不说话。 “你高兴吗?” “不高兴。” “为什么?” “我不喜欢,也不是我想要的。” “那你想要什么?” 郑观音将梳篦甩出去,甩在陈植的肩头,梳篦就顺势落到他手心。 陈植接住了,又听见她说:“我要你。” “可是我一直都在。” 郑观音对上他的眼,又捏紧了衣带。其实想想,自己究竟在逃避些什么?她不是在逃避的。 陈植也知道,她不是在逃避,她只是害羞。像她这样热烈的人也会有扭捏,这也许是性子,也许是癖好。 郑观音早已不是年幼无知的姑娘,嫁过人,嫁的是自己喜欢的人,有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愉悦和圆满。在这样的过程里,她和陈三郎探索过,尝试过,获得过。即使如此,很多时候她也还是很害羞。 “观音,正视你的欲。人都是有欲的,要学会让自己快乐,让自己满足。” 陈植比陈检要直接很多,她不习惯。 可陈植和陈检是不一样的人,没有和她磨合过。 “阿姊” 陈植想说些什么,郑观音倾身拥住了自己。她气息涌过来的一瞬间,他松了心,抬起手也回拥住。两人在灯下,在这段逃来跑去的路程,到了终点。 “阿姊,我们玩个游戏吧?” 郑观音埋在他肩头:“什么游戏?” “樗蒲,你教我的樗蒲。” 陈植取来了一樗蒲:“我的围棋,樗蒲,双陆都是你教的。知道阿姊是博弈棋的高手,那就再来几局看看我是否有进益吧。” 郑观音第一局就输了,她问他:“你想要什么?” “你”陈植抬起眼,目光落在她发间卧着着一只玉蝶,“我要你头上的那支玉蝶。” 郑观音取下来递给他,陈植将钗放在身边:“继续吧。” 夜还很长,灯台上的高烛是他今日新换的,攀在烛心的火虫一点啃噬着光亮,渐渐昏暗的灯光里,陈植输了一局。 “你想要什么?” “蹀躞带” 陈植输去了自己自己的腰带。 棋局一盘盘过,他一局局输。 “要什么?” “花菱袍” “莲鱼佩” 五局后,胜负已分。 “我彻底输了,郑观音,你要什么?” 在短暂的未答里,郑观音想了很多。 或许像陈植所说的那样。 不,就像陈植所说的那样,那些和陈三郎在一起被添柴架火而愈烧愈烈的自己,因陈三郎的骤然离世而暂时熄灭。可是在很多个日日夜夜里,在万物勃发的春天,又不断复生。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是她的欲,她的念。 “过来” 她仍旧坐在垫上,抬头看他,目光坦诚。陈植走过去,在她面前跪坐下来,等待着郑观音讨要最后一件赌注。 “吻我” 陈植弯腰,吻轻轻落在她的唇上。陈植唯一所得是那一只玉蝶,此刻振翅而飞,落在她唇上。 短暂而清浅。 郑观音睁开眼,对陈植道:“你知道吗?其实你亲的不好,做的也不好。于此事之上,比起陈检你可差远了。我很不高兴,夜很不快乐的。” 陈植开口:“他没有教过我,也没有办法再教我。” 郑观音扯着他的衣襟,将人拽下来,吻上。一手挑开他的衣带,指尖灵活转了几转,那几层衣裳就松松欲坠。于是她顺着衣襟抚上陈植的胸膛,听见了他不由得倒吸声,又继续顺着小腹往下走。 陈植此时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感觉,整个脑袋有些晕。只有她手抚过的感觉,连续不断刺激着。 探入,游走,触碰,紧握。 气息交缠之间,高烛已经融化了很多。 她问他:“在那天之前,你有过吗?” 他点点头。 “什么时候?” “梦里。” 郑观音附在他耳边:“有时候,现实比梦更美妙。你不会,我教你。” 火虫将灯烛啃噬尽,沿着窗台飞到围帐内,那里还有一盏银灯。 一挑银灯燃至夜半,屋内昏幽。 只得见屏帷深处,珠帘未卷,银钩欲坠,衫袍委地垂。金簪丝绦菱花抹,数数穿帐落。鸾镜映鸳衾,幽窗透和合。 瓶花犹盛,几案上金炉吐雾浓,渐浓,渐浓,香卷帘外明月重。 细密低语随着烧灯声起起落落。 “按辈分我该叫你阿嫂,按关系我要叫你阿姊,那现在呢?我该叫你师娘吗?” “你想死啊。” 他听着郑观音声音,感知着她的变化,轻轻笑了几声,问她。 “阿姊,你知道我如今多大了吗?” 郑观音突然很后悔跑回来,其实她应该待在经雪园。不知道什么时候是天亮,但是已经过去了很久。 她本来想回答,但一张口又发现自己出不了声。不过陈植倒是已经感知到她的一切,直到她想回答,于是在空隙间轻轻吻在她唇上,替她回答。 “十七岁四个月零九天。”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七岁,正是生辰。阿姊,十年过去了。” 是的,十年过去了。 初见时还陌生两不喜的人,如今在同一张榻上,密不可分。 陈植附在她耳边,又轻轻问。 “阿姊,我十七了,你感受到了吗?” 她根本就吐不出来什么话,只觉得这一夜实在是太长了。陈植,也太年轻了…… “嗯,看来你已经了解的很清楚了。” 陈植自顾自地问,又自顾自地回答。他倒是很轻松,每句话的尾音都在上扬。 落于下风,郑观音对此很不满。 从前陈植对郑观音长他五岁,成过亲,有过康健美满的过去,没有太大实质感受。 如今深深切切感受到,她是一个成熟的…… 女人。 愿天上人间,年年今夜,占得欢愉。 作者有话说: “愿天上人间,年年今夜,占得欢愉。”——柳永《二郎神·炎光谢》 第59章 长夏 郑观音离开鹿泉的前一天与陈植参了堂姐郑致善幼女的周岁宴。 堂姐长她七岁, 是家里的大姐,郑观音随父上京时她刚出嫁,已有十年。 “上次写信的时候, 她还在姐姐肚子里呢。” 郑观音抱着其女逗, 小孩儿长得很像堂姐, 小脸圆乎乎的。她一直抱着不肯撒手, 玩笑道:“生得真可爱, 姐姐反正你已经有儿有女了, 不如将阿宝送给我吧。” 堂姐戳了戳她的额头:“那可不行,我家大郎二郎看妹妹看得紧, 就算我愿意他俩也不会愿意的。你若是喜欢,自己生去。” 郑观音笑了笑,摇着拨浪鼓逗小阿宝, 逗得小人咯咯笑。 侍女打起帘,永嘉从外头进来,上前和郑婶娘和郑家堂姐见礼, 她接过侍女的锦盒道:“多谢下帖相邀,来得匆忙, 未曾备下什么礼。这是皇后娘娘所赠的一个璎珞圈, 上錾刻了些吉语,给孩子添添喜气吧。” 她将璎珞取出来,宫里的东西总是珍贵的。 郑致善和自家母亲相视一眼, 小心翼翼接过:“这样贵重的礼, 倒是劳县主费心了。” 她的身份郑观音讲过,郑婶娘在几年前她扶灵来鹿泉的时候偶然见过一次。人生得很好,虽不似郑观音那般热情,待人接物也极有礼。这次, 更是操办了前婆母的葬礼。见的不多,印象还挺深。 “县主快请坐。” 永嘉颔首回礼,请郑堂姐和婶娘坐下后才在下首坐下:“此番只是探亲,今日更是宾客,诸位不必过于拘谨。” 郑观音倒是迅速,将璎珞圈往小阿宝身上戴,她抱着孩子给一旁的永嘉看。 “阿宝,这也是姨姨,是漂亮姨姨。” 永嘉一看那孩子手上的一对珠镯就知道是郑观音送的。 郑观音道;“知道您的璎珞珍贵,可我也是一番心意啊。” 永嘉想怼她,碍于在别人家做客不好说,只瞪了一眼。 郑观音抱着孩子凑近了:“你看,生得多可爱。” 她看着乖巧的阿宝,想起自己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有些许酸涩。淡淡的泪意刚泛起来,郑观音就又开口,“我堂姐爱打马球,今日还特意圈了地出来,咱们待会儿去打马球呀。自去年春天花宴后就没有打过了。” 永嘉道:“这才初秋,天气还热着呢。” 郑观音:“前几天下了一场雨,今天凉爽着呢,最适合打马球了。” 郑堂姐还要抱着孩子去另一边给郑静垣他们看,于是从郑观音怀里抱走了孩子。 永嘉摇着扇子,犹豫不决:“可是” 郑观音摇着她:“哎呀,一起啦。你暂时又不回京,我明日可就要走了,下一次相聚打马球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呢。” 永嘉拗不过她,只能把手中的扇子摇得飞快,无奈道:“好吧。” 两人去换适合打马球的装束期间,陈植在郑静垣身边看孩子。 对于这个年轻的新妹夫,郑家人在摸着郑观音的态度之后接受良好。郑堂姐将孩子抱着,凑到陈植身边,其夫笑道:“倒是头一次见这个妹夫呢。” 郑堂姐瞪了他一眼,这是说得什么话,转脸又对陈植笑:“确实是头一次见,不如抱抱孩子吧?” 陈植和阿宝大眼瞪小眼,咳了咳道:“我、不会,万一摔着了。” “看你也是个细心之人,如今抱一抱,也好以后抱自己的孩子呀。” 半推半就之下,陈植动作生疏地抱了一下,可是孩子一到他怀里就开始哭。 “我、我、” 郑静垣笑着手足无措又不敢丢开陈植手中,怀里抱走阿宝,笑道:“这小孩儿长得就是快,一段时间没见就长得这么大了。” 郑致善看着他娴熟而温柔的抱法,不由得道:“你都二十好几了,莫说孩子,连个新妇都没有。” “没关系,有咱们小阿宝就够了,是不是呀。”郑静垣忽视着姐姐的催促,将抽泣的阿宝逗笑了。 一旁的陈植如释重负坐下,叹了口气。 孩子在他怀里小小一团,怎么松了怕掉,抱紧了怕疼。 孩子 他和郑观音的孩子吗? “观音她们要打马球,正缺人一起打,我们也去吧。” 郑静垣推了推陈植,他眼前的风雪都散了,看见了外头极好的天气,看见了玄色袒领衫着绯裙提着马球杆过的郑观音。 “好” 马球场上男男女女,陈植看着手里的签,有些许失望。 他没有和郑观音一对,反倒是永嘉和她一起。 郑家姐夫扛着马球杆搭在他肩上道:“可不要因为你们新婚燕尔就放洪水,不然就没意思了。” 郑观音高声道:“姐夫何必盯他,就算我与七郎马上相逢,也是不会手下留情的。” “知道妹妹马球打得好,可在鹿泉也不是没有马球高手。”姐夫笑着,又示意慢悠悠骑马上场的郑静垣,“高手来了。” “就只有姐夫有高手,我可是也有利剑在手。” “利剑”在她身边,提着马球杆默默攥紧了,这郑家的亲戚都话多热情。郑观音是,杨见微是,郑听澜是,郑家的叔叔婶婶姐姐妹妹都是。 “都快开场了,别耍嘴皮子。“永嘉忍不住扯了扯郑观音。 她从前就最烦她上场爱废话。 “当!” 锣鼓响,赛开场。 郑观音和永嘉都是马球场上的干将,两人第二次合作,配合很是默契,半场下来赢多输少。 郑静垣笑道:“从前就听闻你们马球打的好,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我们?”郑观音挑眉,身下的马匹打着圈,笑他,“我什么水平,兄长不知道?” 郑静垣笑而不语,永嘉也驾马过来,他拱手道:“从前观音在信中说在京遇到了个马球高手,很是厉害,今日一见果真如此。真乃“悍将”也,且能文能武,在下佩服。” 永嘉一到这马球场上,整个人容光可鉴,她随意擦着在秋光下肆意“拼杀”的汗,毫不客气。 “郑公子的夸赞我收下了,只是比起令姐令妹,您的马球技术倒是很一般啊。” 郑静垣很从容:“我确实技术不佳,不过今日能与诸位赛一场,已是超出期待了。” 下半场即将开始,两人各自归。 郑观音看了一眼在郑静垣身边的陈植,两人交了几手,打法沉默而峭拔。 她问永嘉:“话说,你知道七郎以前打过马球吗?” “”永嘉被她问得一头雾水,没好气道:“你从小就认识他,我怎么知道。问我?真是莫名奇妙。” 陈植不喜欢热闹,这种事情基本上都是看,至少在郑观音的记忆力他是没有打过的。 不过,还是看得出来陈植确实打得很少。打法不错,但太缺乏经验。 “当!” 下半场一开始永嘉就和郑静垣对上了,郑观音离得远,也没看清楚两人怎么打的,郑静垣夺走了球。 永嘉气急败坏,狠狠瞪着郑观音:“可恶!真不是东西!” 郑观音道:“他夺球你抢回来啊,对我发脾气干什么?” 永嘉火大得狠,一整场下来追着郑静垣杀。场间堂姐抽空对郑观音道:“你这朋友,看着,还挺刚烈。” 郑观音淡淡道:“你习惯就好。” 毕竟自己是被永嘉追着杀了好多年的人,真是熟悉的感觉。永嘉这脾气,大起来也和杨见微不相上下。 不过有发狠的永嘉拖着郑静垣和姐夫,她们倒是轻松了一些。 此时两队的分咬得很紧,每一击球都至关重要。郑观音稳稳滚着球,即将要打之时被突然出击的陈植打得措手不及。他勒马扬杆夺球,郑观音有一瞬没反应过来,但也只有一瞬,迅速追上去。 两人杀得很紧,马球在两根球杆中不停转换。 陈植一言不发,郑观音咬牙踩在马背上旋身,靠抓着马鞍将整个身体都贴近地面,虽然很刁钻,但是依旧将球打远了。 “永嘉!” 永嘉一杆挥向拦路得的郑静垣,马术之精湛,在空中接住了郑观音传来的球,打入球洞之中。 “赢了!” 场外喝彩声暴起。 结束了。 郑观音拽着永嘉和堂姐笑:“赢了!” 郑静垣和陈植他们一行人相互看了看,都是大汗淋漓又酣畅淋漓。 “打这一场,真是半条命都快没了。” 郑静垣一想到发了狠的永嘉追着自己打,真的是觉得自己的命随时会掉,也是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至极过。 陈植轻轻吐气,取出帕子擦着汗,看向另一边在秋光下扬杆的郑观音,笑了笑。 当真是半条命都快拼没了。 这一场周岁宴,一场马球赛结束了。 郑观音和陈植在渡口准备乘船过珀阳江到广城,再乘车回京。郑家人来渡口送他们。 婶娘又问:“东西都带齐了吗?” 郑观音点点头:“已经查过几遍,该带的都带了,您就放心吧。” “这一去又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了,要多多保重啊。” “你们也是。” 告别的话是说不尽的,该走的还是要走。最后辞别之际,郑观音和永嘉在水边说话。 “你真的不和我一起回京吗?” “从前听杨先说鹿泉温泉很好,东山的梅花一绝,春来山水更是奇胜,我想再待一段时日。” 郑观音将衣袖里的东西给她:“既然如此,那你就收下这个吧。” “这是?” “钥匙,经雪园的钥匙。等你什么时候要离开鹿泉,你就再交给我兄长吧。” 永嘉笑道:“原来从前是他住着,难怪里头还有那些画作。你的好意,我就收下了,一路平安。” 他们目送着郑观音几人登船,挥手送别,船化开水波远去。 郑观音的眼泪掉进水里。 陈植从身后走来,扶住她的肩,郑观音顺势靠在他肩头哭:“真是不舍得。” “以后有机会,还会再来的。” 船行了十来日,许是还因离别而伤怀着,郑观音连饭都没吃几口,卧在榻上。 陈植端了冰酪进来,在她身边坐下:“双华让人做了碗冰酪,起来吃点吧。” 郑观音坐起来,接过碗,吃了两口又放下了。 “怎么了,不好吃吗?” 她摇摇头:“心情不好,吃不下。丢了也浪费,你吃吧。” 陈植摸摸她的额头,不冷不热,也没有病着。至于其他,也不像是晕船的样子。 “那你想吃点什么,我看能不能做。” 郑观音想了想,很多东西一闪而过,细想又不太想吃了。她挑了半天才道:“我想吃薄荷豆腐和醋姜拌鸡丝。” 这些都是爽口的菜,虽然已经秋天,但天气是比较热的。 “好” 陈植端起她吃了两口剩在那的甜冰酪,慢慢舀着吃掉。 郑观音叹了口气开口:“昨天,不好意思哈。” 两人自乞巧后有过两次,都很欢愉,船行了小半个月,郑观音任何兴致都不太高。昨晚做到一半,外头起了风雨,船晃得厉害,郑观音也晕得厉害,甚至吐了陈植一身。 陈植不重欲,也不介意这些,打理完又安抚她睡下。 “没事的,等到下一个渡口,我们下去走走吧。到了地上,会好些的。” “好。” 郑观音看着窗外的霞光,问道:“我们这是到哪了?” 陈植回她:“过了西桐,再往前走就是合阳了。” 合阳 “你四哥任合阳县令,要顺道去看看他吗?” “你想暂歇几天吗?” “想” “那就等到合阳,我们去找他吧,反正也快中秋,可以一起过个节。” 郑观音也想在合阳寄信,经雪园是她送给自己的,总得说一声。 说起来,杨见微也很久很久没给她写过信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藕花 船在八月初到了合阳。 将近正午, 郑观音他们从渡口下船,与鹿泉的熙攘不大相同,合阳要质朴些。 从渡口出, 双华扶着她下船, 她的脚踩在土地上的那一刻, 明爽的秋风捻着几缕细细的清香。郑观音狠狠吸了两口, 将这近二十天的疲倦都洗了大半。 先下船的陈植和古柏雇了牛车来, 将行李搬上去, 准备找个客栈先住下,再往县衙去找陈四郎。 郑观音站在渡口水边, 风卷着起她的鹅黄绫裙,几片红叶缀在裙上像两抹赤色绣纹。 陈植弯腰捻着那几片红叶,随风落入水中, 回头看她。 郑观音脸色不大好,好在眼睛还是有神的。她对陈植笑了笑,开口道:“我饿了, 想吃点东西。” “好” 陈植见渡口边有家食肆,来来往往也有不少人, 想来吃食做得不错。他将披帛系在郑观音肩上, 唤上古柏他们往食肆坐下吃午饭。 食肆人不少,郑观音他们被引上二楼隔间还等了一会儿。 陈植扶着她在窗边坐下,外头是街市, 再远些就是珀阳江和连绵的鹭山。即使是秋天, 也还能见几处水畔支着深褐点红的莲花。 “欸?有好多卖藕的。” 双华和古柏凑着热闹,从窗外看街边百姓挑担提篮来来往往,那些担子篮子里皆是新挖的藕,不由得有些新奇。 郑观音笑了笑道:“合阳是云州南的一个县, 因多水多莲花又盛产莲藕,也称藕乡。如今正是新藕成的时节,我爹有一年路过合阳带了两根藕回去。合阳的藕和别的地方所产不太一样,十分脆清,因此声名远播。” 她娓娓道来,坐在屏风另一边的食客笑了笑,回她。 “娘子说得正是,咱们合阳的莲藕那可是别的地方都比不上的,我出去多年,每每念着的就是家乡的藕。” 郑观音笑道:“既然如此,那可就要好好尝一尝了。” 正好小二上来给他们点菜。 店里的人给他们推荐了几道莲藕菜,郑观音又额外点了鲈鱼豆腐和梨膏。 陈植不爱吃鱼,干脆就在一旁给她剔鱼刺。她在船上的时候胃口不大好,如今下了船倒是挺好,醋姜藕片很是酸辣得宜,郑观音甚至吃了两盏。 “好吃吗?” 郑观音点点头:“挺好的,我喜欢这道藕片。” 陈植见她如今胃口好了不少,也放心了些。他舀了汤,递到她手边,笑得很是柔和。 “等落了榻,请个大夫给你看看吧。” 郑观音喝下一口汤,觉得身上舒服很多,便小声道:“也好,这次信期也怪,又少又快,但又很难受。虽然已经过了两天,我现在还觉得腰椎不舒服呢。” 说着,她不自觉抻了抻腰,还是觉得有些酸胀。 陈植的手按上来,不急不缓揉着,她又舒服了很多。 “吃了饭,找家客栈先住下吧。” “待会儿我先去县衙见四哥,等咱们安顿下来再请他。” 虽是暂居合阳,但船坐了二十天也十分疲惫,陈植挑选客栈的条件几乎苛刻。直到走了几家他都不太满意,郑观音都不由得笑道:“咱们只是暂居一段时日,倒也不必太过于挑剔。再说了,哪有十全十美的。” 陈植也没有争辩,只问她:“刚才的那几家,你有觉得心怡的吗?” 郑观音想了想,迅速对比看过的几家客栈,开口道:“西直街的朱雀客栈倒还不错,离县衙也不算远,咱们走动也方便。” “好” 几人终于在快下午时落了榻。 郑观音选了间清净一些的房,楼下还有奏琵琶的,来往饮茶也不少,一上楼倒一下子都安静了。 双华整理着他们的行装,陈植则在一侧煮茶,郑观音在长榻上卧着。 “想吃些什么吗?” 郑观音摇摇头,面上露出的笑意有些勉强:“我现在不是很饿,只是觉得有些困,想睡一会儿。” 陈植熄了炉子,扶她上床躺下:“你先睡着,我和古柏去县衙寻四哥,双华和灵松留下来陪着你。” 她实在是太困,身边人简短的几句话都没听完,人已经睡着了。 陈植轻轻抚过她略蹙起的眉,浅浅叹了口气,起身向窗下坐着的双华道:“我尽量快些回来,若迟归你们不必等我。她这两日精神不好,若是想出去走走,或者是吃些什么,只要不伤身就由她去吧。” 双华看着帐内睡下的郑观音,也有隐隐担忧。 “我知道。” 陈植带着古柏出门而去。 他走了不到小半个时辰,郑观音就打着哈欠起来了,掀开帐看了一圈发现陈植不在,只有双华在窗边的榻上小憩。 郑观音睡了一阵倒觉得好了不少,唯一就是有些燥热。 她笈鞋倒了杯凉茶喝下,又被呛了两口。 “咳咳咳咳咳” 人猛地咳嗽起来,但又不想惊扰双华,这段时日自己多有不适,她忙前忙后也很疲惫,于是拼命忍着。只是越忍越厉害,反倒把双华闹醒了。 她赶紧过来给她拍背顺气,过了一阵子才好些。 郑观音问她:“七郎呢?” 双华:“去县衙了。” 陈植也不在,郑观音就和双华在屋子里玩樗蒲打发时间。几局过去了,看看时辰还挺早,连太阳都还在天上挂着呢。 双华见她百无聊赖的样子,不由得笑道:“觉得闷啊?” 郑观音托着脸,点点头:“还觉得有点饿。” “那我叫人送些吃食上来吧?” 双华如此道。 郑观音认真思考了一阵,从窗子看出去,隔着小巷外的街上有不少卖吃食的店。选客栈的时候她走过瞥了几眼,记得有甜食铺子和卖鱼笋酢的。 她拉着双华的腕:“我看那里有卖甜藕,我想吃。反正离得这么近,咱们去走走看看吧。” 难得她此时很有兴致,想到要去吃甜藕和鱼酢,一双眼亮晶晶的,连面颊上的那颗小窝都十分生动。 “也好,咱们叫上灵松一起。” 于是两人戴着帏帽下楼,身后跟着一如既往沉默的灵松。 郑观音正要从二楼下一楼,瞧见另一边走着个梳螺髻着玉色胡袍的人,从背影看身量纤巧。因为有几分眼熟,她不由得停步多看了两眼,觉得那人有些像李芳宁。 “怎么了?是看见熟人了吗?” “没什么,觉得刚才走过去的那个姑娘有些像李芳宁。” 双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走廊处已经没人了,便道:“咱们离京的时候,听说皇后娘娘在给她选夫婿呢。合阳是个小县,她又来这儿做什么呢?” 她如此说,郑观音也觉得大概是个巧合。 毕竟也没看见脸,凭背影也看不出什么来。 “走吧走吧。” 郑观音此时心情很好,挽着双华的胳膊步履轻快往津市街吃甜藕和鱼酢,灵松则不远不近跟着她们。 “果然是藕乡,做法真是各种各样。” 甜藕是用桂花蜜熬出来的,很是清甜软糯,添的梅子酱又去了腻味,风味特别。郑观音很喜欢,想着带两份回去给陈植和古柏他们尝尝。 几人提着甜藕从店里出来,双华问她:“还要去哪里吗?” 郑观音想起陈植玉佩上的穗子有些旧了,想着再制一个新的,便道:“我想去买些丝线串佩。” 双华向甜藕铺子的店主问,得知离津市街的小石河家很好的铺子,几人又往小石河走。 过了巷,一下子就看见店了。 “在那儿呢。” 双华指着店面与郑观音过街去,刚走到一半,嘈杂声渐行渐近,还能看见几个捕快持刀追着歹人过来。 “县衙捉贼,百姓退散!” 歹人持刀而来,街道上慌乱,四散的人群几声惊叫。 他后面是几个捕快,街西则闪出着官袍的年轻人来,正提剑前后围堵着。 见逃无可逃,歹人穷途末路之下想要拽着百姓威胁,那西来的年轻官立刻出手拦住,追逐打斗下被他伤了胸口。 原本不远不近跟着的灵松立刻警觉,见着持刀歹人向郑观音那边去,立刻闪身上前。双华看着冲来的歹人立刻护着身旁的人,然而郑观音不知从哪的木盆,直接突然闪身,抡起木盆将人打晕在地,随后掩在人群里。 捕快们一拥而上,将人绑起准备移至县衙。 有人喊了一声:“大人!” 郑观音正被双华拽着,又探头探脑地看见了不远处半跪在的人,等他抬起脸脸来一看,这不就是陈榆嘛! 双华拉人不成反被拽着走,等走近了也惊讶出声。 “哎呀,四公子!” 陈榆被捅了一刀,疼得几乎看不清人。他费力抬脸,身边人背光,看着像郑观音。 看来是自己出现幻觉了。 直到晕了被送回县衙,他也觉得是幻觉。 等大夫上了药,人缓过来,又听见身边人絮絮叨叨:“大人也太胆大了,那么大一把刀,差点就将你给捅穿咯。” “是啊,真是太骇人了。” 絮絮叨叨,叽叽喳喳的是几个捕快和他的随从长青。 陈榆坐起来,喝了碗水,见窗外已然漫金光,先问道:“人都抓回来了吧?” 长青道:“凶手及其同伙都抓进大牢了,就等着大人明日问审。” “不用等明日,现在就审。” “大夫说了,您得好好养几日。”长青将他按回床上,又转身嘀咕道:“再说了,七郎和郑娘子来合阳,还等着见您呢?” 陈榆咳了咳:“七郎?你说陈植?” 长青道:“对啊,七郎下午就来了,还等了好些时候,可是大人出去抓连环杀人的凶手了。” 他这样说,陈榆有些缓过神,想起陈植去油羊参加陈五郎的婚宴了。若走水路归,是会路过合阳的。被捅了一刀,头还有些晕,他又想起在小石河抡食盒砸凶手的帏帽女子,很像郑观音。 “哪个郑娘子?” “就是三郎的妻子,郑家二娘子啊。哦,不过现在是您的弟妹了。” “人在哪?” “在后头花园等呢。” 陈榆下床忍着疼痛,咬牙穿衣理冠,推门而去,长青扯着嗓子喊。 “唉!大夫说了不能下床啊!” 陈榆匆匆自廊下过,他走得很快,长青一路追。过了院,穿过洞门入连着小花园的长廊。隔着高低相错的竹帘,陈榆看见了在庭中赏木芙蓉郑观音。 伤口太疼,陈榆不得不停下来。 自她和陈三郎和离之后便离开,自己则外放至合阳任县令,已有两年。 两年不见,她比之从前因无忧无虑生出的热烈明媚,此时已经稳重从容了很多。 陈榆等胸上的疼痛缓和一些,抬起脚走向她。 只是郑观音身后走来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是已经成长很多很多的陈植。她见人一来,她立刻抱臂,示意他捡起地上的花来,又笑吟吟地示意陈植将头倾斜。郑观音将花簪在陈植鬓边,随后看着自己杰作笑起来,笑声如清波。 簪上花的陈植,也只是笑了笑,面上无奈,眼神温柔亲昵。 这样的场景,从小到大陈榆看过很多次。只不过,从前是陈三郎,现在是陈七郎。 去年,母亲来信说她和七郎成了亲。 虽然在合阳,陈榆也知道郑家出了事。他本来要赶回京,却先收到了母亲的信。 陈榆知道郑观音,知道她定是形式所逼,两人不会走下去的。 然而,然而…… 不过一年而已。 “欸?陈榆你怎么起来了,大夫不是说你的伤暂时还不能下床吗?” 郑观音先看见在廊后的陈榆,拽着陈植上前。 陈榆看见两人五味杂陈,猛地咳嗽,又牵连着伤口,硬生生疼出冷汗来。陈植赶紧扶住他,与追上来的长青一左一右架着人又回屋去了。 人又躺回床上,长青和古柏搬了屏风来,陈植坐在床边,郑观音在屏风外。 陈榆缓了缓,闭上眼试图接受眼前这个完全不想接受的情形。 “你们何时到的?” 陈植:“今天中午在渡口下了船,本来是我先来找你的,结果你又不在。” 陈榆看了看身边坐着的人,几年前陈植还只有十二三岁,青涩而冷僻。如今,一下子张开了,他从前的冷淡转为成熟稳重,多了很多陈三郎的随性从容。 乍一看,当真是让人觉得恍惚。 仔细一看,又两模两样。 陈榆下意识从屏风看坐着的郑观音,端着药碗的陈植神情淡淡,倒像是不太在乎,轻轻吹着刚熬出来的药。 “已经没那么烫了,喝吧。” 陈植将药碗递在陈榆嘴边,近乎是半喂半灌。 陈榆抬手一挡,接过药碗:“我自己来。” 陈植当然无所谓,直接脱手,任由陈榆一饮而尽。 虽然自己是陈三郎的弟弟,在他身边养成,但和陈榆关系也不咸不淡,毕竟是兄长。从前陈植不喜欢郑观音,也觉得喜欢郑观音的陈三郎和陈榆都有毛病。 两人还吵过架。 陈榆难得骂了陈植:“你懂什么?” 现在懂了,但也没必要再懂。 陈植等他喝完药,面上始终噙着淡淡的笑:“本来是想请四哥吃顿饭,没想到出了这档子事。” 陈榆再怎样也是体面人,看了陈三郎和郑观音十年,也没做出什么出格之事。他和陈植又是兄弟,父亲去世之后叔父和婶娘也很是照顾,两人没有翻脸的理由。 “你们来合阳,按理应该是我为你们接风洗尘的。先欠着,等我好些定让你们吃上合阳的。” 陈植含笑点头:“好” 接风宴没有,团圆饭也没有,郑观音他们先回了客栈。 在县衙的时候陈植神色还很好,回了客栈却又冷下来。 郑观音和他吃饭,因为心虚,还有些小心翼翼:“我没事啦,你不要板着个嘛,看着都不好看了。” 她小声嘀咕,戳了戳陈植夹来的鱼肉,用筷子戳了戳。 陈植听着这顿抱怨,不由得笑出声,向着郑观音勾唇笑。 “算了,你还是别笑了,怪可怕的。” 陈植咬了一口笋,淡淡道:“你这人真是麻烦,这也不好那也不好。” 两人别别扭扭的,郑观音溜出去卖了一盒甜藕回来哄他:“吃点甜的吧,别不高兴了。” 陈植婉拒,她就非常“贴心细致”地用筷子夹着喂:“吃点吧,吃点吧。” 他想走,郑观音缠上来:“哎呀,吃一口啦。” 郑观音缠得厉害,陈植被她哄软了,两人睡下。 陈植没睡着,他还记挂着郑观音不舒服的事情。本想请个大夫,又因陈榆之事给耽搁了。郑观音睡熟了,他将她的手从被子里拉出来,随后搭在脉上。指腹感受到陌生的脉象,他莫名觉得吓了一跳,立刻弹开手。 陈植按在自己的心口,感受着突然间变快的心跳,只觉情绪很复杂。 期待、惊喜、这些都是没有的。 只有茫然。 他低下头,借着床边的那盏灯细细看郑观音的睡颜。她已经很久没有睡得如此好,此时不知道做了什么梦,往自己这边挪了挪,伏在身边。 陈植仰头闭目,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平静了一些,再一次给郑观音搭脉。 合阳润泽,秋夜寂静幽长,只有露水渐渐在花叶之上凝出来。 依旧是如盘走珠的脉,此刻异常清晰。 作者有话说: 传说中的四郎,终于上线了。 60-70 第61章 莲子 因着陈榆受伤, 郑观音和陈植一早就去了县衙。 他们是从侧门入的,只是还没进去倒先见到长青在与一个姑娘说话,看上去很是苦恼的样子。 站在石阶下的姑娘依旧是螺髻胡袍, 身形秀巧, 此时正抱臂别过脸, 不太愿意听长青说话。 “姑娘, 求您了, 回去吧。” “听说他受伤了, 我带了些药和吃食来,就算这些都不要, 那我看看他也不行吗?” 两人似乎是拉扯了很久,一个苦口婆心,嘴巴都快说干了。一个执拗到底, 完全不听对方说什么。 长青生无可恋地靠在门边,央求她:“李姑娘,求你了, 我家公子真不是你要找的人。” 她听了这话倒是很失落,又道:“就算他不是, 那好歹认识一场, 他还帮了我,探望病人总行吧。” 长青倒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比陈榆更需要看大夫。他深深呼吸, 准备再劝, 一抬眼就看见郑观音他们过来,立刻匆匆奔来笑道:“七郎和娘子来啦,我这就去找大人。” 长青进去开了门,迎郑观音他们进。 几人的寒暄让墙下的李芳宁回了头, 她看见陈植,立刻咬唇像是有些生气,本想冲过去质问,一下子又对上抱臂含笑的郑观音。 原本以为是错人,原来真的是她。 李芳宁把气都咽回肚子里,站在墙边,一张脸皱起来:“你们怎么在这儿啊?” 郑观音走上前笑道:“陈四郎是七郎的兄长,我们回京路上途径合阳,顺道来看看。你呢?你又是来做什么的?” “我”李芳宁觑了眼慢慢走上来的陈植,不知是生气还是埋怨,又不说话。 见她一副咬死不开口的模样,郑观音也没逼问,提裙走上台阶随着长青进院。走了一会儿她又停下来,往回走。 陈植道:“去哪?” 郑观音叹了口气:“好歹是个县主,总不能让她一个人在外面。” 他停下来等,不多时李芳宁就提着东西,垂头跟在她身边进来了。 长青跑得快,几人进县令院时陈榆已经披着衣裳,拄杖出来相迎。见到陈植他们还没来得及开口,又看见郑观音身边的李芳宁,不禁觉得一阵头疼。 他瞪了一眼长青,而长青也觉得很无辜,谁知道一个才十五六岁的姑娘,这么固执难缠。 陈榆本来受了伤,心口又憋着气,见到李芳宁更添了头疼之症。但他耐性一向很好,虽然觉得苦恼,也还是没有将人赶走。 “长青,看茶。” 李芳宁将东西塞进长青手里,随后亦步亦趋跟在郑观音身边坐下,听着陈植他们说话。她默默不语,眼神从陈植移到陈榆身上,又反反复复移回来。越看越疑惑,小巧的一张脸就没舒展过。 郑观音在饮茶间瞥了她一眼,随后起身走出了屋子。 里头就剩李芳宁与陈植兄弟,外加一个长青。她觉得很是不自在,也跟着出去了。刚下石阶,郑观音就抱臂站在游廊的柱子边,像是在等自己的样子。 她和郑观音关系一般,不过来合阳小半个月了,也算遇到个熟人,不由得放下紧张。 李芳宁在美人靠边坐下,低着头也不说话。 郑观音挨着坐下来,淡淡开口:“你就这样一个人离京了?” 十五六岁的姑娘大大的眼睛里尽是愁意,揪着一朵不知道拿来的花:“我不是一个人” “还有谁啊?” “一个侍女,一个随从。” 郑观音听得不禁揉了揉额,这胆子也太大了。她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指头戳在李芳宁的脑袋上:“你小小年纪怎么胆子这么大?皇后娘娘青睐,这是多好的事。你就没有想过你兄长?你那逝去的父母?” 她劈里啪啦说了一堆,活像个姐姐。 李芳宁被说得只有沉默,将脑袋靠在柱子边也看不清脸。只过了一会儿,听见她的带有哽咽的啜泣声。 “那些人虽然很好,可是我都不喜欢” 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来合阳,郑观音也不打算追问,只问了一句。 “那你来合阳,找到你想要的人了吗?得到你想要的了吗?” “人找到了,可像,也不像。” 身边的人伏在美人靠上开始哭,抽抽噎噎地:“我是不是很任性?” “是,非常任性。” 郑观音毫不留情,李芳宁哭得更凶了。可是身边没有哥哥,没有爹娘,没有亲近的人,只有一个关系不咸不淡的。可她忍不住,即使是这样一个人,她也忍不住想要依赖。 听着李芳宁哭了一会儿,郑观音叹了口气,还是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背替其顺气。 “行了,等过几日你就和我们一起回京吧。先给京中,给你兄长写信报个平安,不要再让在意你的人伤心了。” 郑观音就任由她哭,哭了一阵,人好了不少。 虽然眼睛满脸都是泪痕,眼睛鼻子哭得红红的,很是滑稽,郑观音实在是忍不住笑了一声。 李芳宁抱怨道:“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坏,别人在哭你不安慰就算了,还要嘲笑。” “嘁,我和你很熟吗?你都能从京跑到合阳,还怕我笑你?” “真讨厌。” 她小声嘟囔,抽了抽鼻子。 此时陈植和陈榆也出来了,郑观音上前站在陈植身边:“看来好的很快呢?” 陈榆对上这样一张脸,看着两人站在一处,微微垂眼平复着翻涌而起的不甘。 “你们来合阳,应该是我做东请客的。昨日事出突然,既然你们住在朱雀客栈,今天我设宴招待,为你们接风洗尘。” 陈植一礼:“四哥受了伤,就先好好养着吧,此事也不着急。” “本来不是什么要紧的伤,不多说了,我还有公务在身,等忙忘了会到客栈寻你们的。” “既如此,那我们就先回去了。” “嗯,到时见。” 长青送郑观音他们出去,坐在廊下的李芳宁也起身跟着走。 陈榆见她哭过了一场,失魂落魄离去,又是头疼又是无奈。伤口又疼了起来,他干脆在长廊边坐下缓缓。 过了一会儿,长青回来扶着他进屋。 “人送走了?” “嗯,送走了。” 陈榆叹了口气。 长青想了想问道:“公子,你真的不是那姑娘找的人吗?陈家人,有夔纹佩,两年前在合阳救过她。” “我说了,我不是。”陈榆已经被这事闹得很烦躁,狠狠给了长青一圈。 “哎哟,不是就不是嘛,打我干什么呀。”长青捂着心口,低声抱怨。 说起这位李姑娘,话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珀阳江常有大大小水匪作乱,拦截过往船只,杀人越货,掳走妇人之事屡屡出。原本的县令尸位素餐,纵容匪寇壮大。时至今日,即使他带人剿过几次,始终没有清除。李芳宁是十二天前来合阳的,因着春夏时节西桐那带发了水灾,近来水匪流寇作乱得厉害。 她带着个侍女和随从来合阳,正碰上陈榆追击流窜在合阳县附近的流寇,出手救下待会县衙医治。 她一醒就问他是不是陈家四郎陈榆,是不是有佩,两年前是不是在珀阳江上打击过水匪,救下了一只船。 陈榆说是,每一条都是,那时他初任合阳县令,但救下的船人有很多,根本就不记得有这个人。 他说:“我想你是认错人了。” 她说:“怎么会呢?陈家,夔纹佩,年轻的公子。两年前的合阳,除了你,还能有谁呢?” 陈榆无奈,因为他真的没有任何印象。 纵使怎么讲,李芳宁就是纠缠不清。他说过几次,她就不再凑上来,但还是跟着,最后找了个地方住下。 陈榆着人调查过,这是皇后的义女,庆阳县主。 作为当地官员,他虽觉得繁琐,但处于善意和职责也一直在着人守着。本来消停了几日,他以为她想清楚了来着的。 大大小小的烦心事挤压着,陈榆有些喘不过气。 他端起茶盏又放下,看着桌上郑观音带来的吃食,心情更加复杂。 长青盯了他许久,看见人凝着送来的东西出神,小心开口:“公子,您不会,还惦记着郑娘子吧?” “啪!”陈榆将药碗置在桌上,闭眼扶额:“上天怎可如此对我?” 长青暗暗叹了口气。 若说陈榆和郑观音有什么心结,大抵就是当初议亲的时候,郑观音当着众人的面拒了陈榆的婚,反而拽着天生体弱还被断言活不过十五的陈三郎要求议亲。 陈榆心高气傲,本不欲计较。 谁知,陈三郎活过了十五。他又天资过人,少入宫在天子侧。 除了身体时好时坏以外,可谓是天才。 人家都说,陈三郎陈四郎,皆是英才。可陈榆,始终在他的光辉下暗淡着。 “长青,你说怎么就跑出来个陈植呢?怎么偏偏就是他呢?” 死了一个陈三郎,又来了个陈植,偏偏还不是他。 长青无奈摇头,试图安慰他:“公子啊,您何必执着于郑娘子呢?” 陈榆捏着药碗,一闭眼就能想起他们看似平淡实则亲昵的样子 作为县令要处理的事情很多,陈榆都是带伤任职,等事情处理得差不多已经傍晚了。 陈植身边的古柏来传信,说是在小石河畔的酒楼订了雅间,请他吃饭。 陈榆换药换衣就径直去了,等他来时,郑观音才让人传菜。 “你有伤在身,今日就不饮酒了,以茶代酒。” “都好。” 李芳宁也在席中,虽然已经打算放弃了。可她还是有些不甘心,陈植说不是,陈榆也说不是,那究竟是谁呢?难道真只是她昏迷期间的一场梦吗? 陈榆和陈植以茶代酒对饮,两人都很是体面,面和心异。 一场酒宴,席上气氛怪异。 除了双华和古柏这两个全然无知的,在另一边吃的乐呵。灵松一向沉默,不爱掺和。 剩下的,只有郑观音倒是心情尚可。然而身边坐着个唉声叹气的忧愁少女,对面坐着一对看似兄友弟恭的兄弟,她也丧失了好多兴致。 陈植宴饮间还剃了一盏鱼肉递过来,但郑观音吃了两口就吃不下,觉得有些难受。 她夹了两筷子就不吃,其他更是兴致缺缺。只吃了一块红绫饼,半盏炝拌藕。 陈植悄悄道:“这些都是你平日爱吃的,如今不合口味了吗?” 郑观音扫过席间几人,李芳宁愁结满肠,陈榆把茶当酒,剩余的兴致又散了不少。她直了直久坐而发酸的腰,打起兴致:“我没事。” 陈植却道:“若是不想吃,也不必勉强。先填着肚子,等想吃了我再去弄。” 两人简短的窃窃私语,没有什么影响。但奈何,李芳宁又从陈植觑到陈榆,皱起了眉。陈榆郁结在心,懒得装什么,直接倒了一杯清酿饮下。 一场宴就这样淡淡开始,淡淡结束。 他们这里冷淡,外头却热闹的很。双华与古柏从窗子往下看,街上长长一队游龙舞狮的人,百姓们提着灯欢欢喜喜跟着。 “咦?今天也不是什么节日呀,怎么还有傩礼。” 陈榆放下酒杯道:“前段时日西桐一带受了水灾,合阳多多少少也有波及。秋收了,又快中秋,所以今日是祭祀以求来年风调雨顺的。” 郑观音也凑了过去看,倒像是很有兴趣的样子。 “若是想看,便下去看看吧。” 陈植和陈榆几乎是同时说的,两人相互看了一眼,又错开目光。 郑观音抓着双华和李芳宁下去看傩礼,赏灯游街。她一下子兴致好了不少,看着比身边的李芳宁还生动活泼。 陈植几人就跟在他们身边或者身后,隔开人群。 郑观音随着百姓们在小石河放灯,她没有什么所求,但还是凑热闹买了两盏灯,拉着陈植在水边将莲灯推出去。 陈榆站在不远处的桥头柳树下看着他们交头私语,觉得太刺眼了。 “你喜欢她?” 李芳宁就站在他几步之外,也看着那两人,不知是什么心情。羡慕,意外,什么都有。 陈榆神情淡淡的:“请你慎言。” “你当真不记得我了?你当真不是我要找的人?” “我说了,我不是。究竟是谁告诉你是我的?” 李芳宁指着扶起郑观音并肩观灯的陈植:“是他,是他说的。” 陈榆先是疑惑,后又笑道:“万一,他是骗你的呢?” “会吗?”李芳宁犹豫着。 陈榆不想在此事上多说,只觉得若是闹一闹他们也好,他从桥边走开,剩下李芳宁凝着河面那些飘出去的水灯思考。 她实在是累了,吐出长长一口气,低头却看见水面映出一个影子。 有人站在身侧。 “你来做什么?” 薛恪冷笑道:“你一声不吭就跑出京,没想过皇后娘娘会生气?” 李芳宁眼圈发酸:“我不想嫁给那些人。” 她这话让薛恪忍了许久,也开始发脾气:“你当初为了一个所谓的意中人,死活都要和我退亲。如今,甚至跑到合阳来,你找到你的心上人了吗?” “我相信那不是我的幻觉和梦境,总会找到的。” 他拽着李芳宁的肩,将人猛地掰过来,对上的是一双满是泪的眼。 薛恪忍了又忍,无比痛恨那个所谓了意中人。如果真的有,那就应该出现才是。让一个年轻的姑娘魂牵梦萦,肆意妄为。 两人的拉扯引得不远处的郑观音侧目,她扯了扯陈植的衣袖:“那个是不是薛九郎啊?” 陈植看过去,冷着一张脸给李芳宁擦眼泪的人,就是薛恪。 郑观音道:“难得相遇,就去见见吧。” 陈植和她一前一后往桥边去,正碰上一群嬉笑打闹的孩子过来,撞在郑观音身上。她一下子坐在地,陈植立刻上前扶着。 那群孩子自知撞了人,立刻围着赔礼道歉。 郑观音起来,笑笑道:“路上人多,莫要打闹,玩儿去吧。” “多谢娘子。”孩子们又一礼,倒是乖巧离开了。 她一抬头就对上陈植不展的长眉,上手抚平:“没事的,我身体很好的,再说了也没怎么摔着。” “你——”陈植将她扶好,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又都咽了回去。 郑观音安慰他:“没事的,我好着呢。” “走吧。” 两人走到李芳宁和薛恪身边,两个少年人立刻分开。 “你们——”郑观音笑着开口,突然觉得疼到发冷。她下意识拽住陈植的胳膊,听见李芳宁的惊呼声。 “她流血了!” 陈植低头一看,郑观音月的罗裙脚染开血迹。他立刻将人抱起,冲上去问陈榆:“医馆在哪儿?” 陈榆突然间一问,有些没缓过神,倒是身旁的长青快:“过了桥就有一家医馆!” 陈植抱着郑观音一路奔,怀里的人在轻轻发颤,自己的手甚至还能感受到些许的濡湿。 他这般急匆匆地,众人虽不知情况也都反应过来,跟着去了医馆。 “大夫!大夫!” 陈植冲进医馆找大夫,伙计问道:“是看病还是抓药” “娘子有孕在身,此时见红,快叫大夫来!” 他吼出声,这般时态,跟来的众人都听到了。怀里的郑观音微微睁眼,试图摸上自己的小腹。 伙计赶紧请来医馆的大夫,从另一边出来位上了年纪的女子。她一出来,立刻让陈植将人抱入内室。 大夫在里头看诊,伙计招呼着外面的几人坐下。 只有双华冲了进去。 这实在是太突然了,谁也不知道郑观音身怀有孕,得知时竟然已是见红。此刻也顾不上什么怨怼,惆怅,都在等着。 油灯暗了又亮,已经是换了两次。 外头的傩礼已经结束,大夫从内堂出来,李芳宁道:“怎么样?没事吧。” 大夫吐出一口气,淡淡笑着:“这位娘子胎像不稳,虽见了红,不过好在底子不错,如今大人孩子都没事。” 陈榆起身出去。 内堂的陈植还跪坐在地上,攥着郑观音的手。 她已经醒了不少,想要开口说话:“七郎” 陈植对她笑笑,拨开她微微汗湿的鬓发:“先别说了,暂时没事,你先精心修养,到时候再说。” 作者有话说: 我知道会有很多读者觉得李芳宁这个角色比较多余,对剧情没有推动作用。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写这个角色,是因为当时我在想,女主出场时已经二十多岁了,而少年时期的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因为主线是姐弟的感情线,所以不能大篇幅去写女主的过往。而且姐少年时期,弟的参与并不多。 真正完全参与她少年时期的陈三郎已经病逝了,她的少年时期有一种无从考证和回顾之感。 于是,我写了李芳宁这个角色。 年少,任性,某种意义上有些天真,为爱甚至会不太理智。但家里人管着,教养和人性的底线让她不会变坏。 这是我对少年时期女主的一个投射。 所以观音每次见到李芳宁,显得不计较,甚至很宽容。大概也是因为她会想起少年时的自己。 从剧情推动和感情推动作用来说,她是个显得“没啥意义”的角色。 不过也是我处理的不好,能力还不够。第二本了,仍觉得自己在写作上还有很多欠缺处。 感谢喜欢的读者们对此的包容。 第62章 细雨 郑观音躺了几天, 大夫来了几次,三五天药也没有停过,不过好在逐渐稳定下来。 陈植这几日来来去去的, 也不知道在做些什么。他向来是疏淡寡言的性子, 除了每晚都会回来, 双手没有空过。 他细心、温和, 就是不大高兴。 郑观音抚上自己的腹, 那里还什么都感觉不到。 李芳宁坐在榻边, 捧着脸看她出神。陈植时隐时现,倒是她住在同一家客栈, 常常过来。 大抵也是因为寂寞,加上还是年轻姑娘,总是爱吃爱玩儿, 没回来都要带些好吃的,好玩的。那罗榻上,桌子上都是这几日她所带的泥娃、风车、铃铛之类。 “你不高兴吗?” 这话问得郑观音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笑了笑。 “我没有不高兴,只是来得有些突然, 又是以这样的形式, 还没缓过来。” 李芳宁皱着眉,摇摇头道:“我不懂。” 郑观音道:“我也是头一次,还在接受中, 也没有很懂。” 说完, 她又愣了一下,眼里的情绪肉眼可见地从温和变为感怀,垂下眼的一瞬间又生出惆怅。 从前她也有过很想做母亲的念头,那时与陈三郎成亲半年多, 他们在鸟歌山赏秋。有一天心血来潮和陈三郎跑到山上去看日出,红日从群山间破云而出,他吐出的血也很鲜艳。 陈三郎几乎是一瞬间就倒下去,如果不是郑观音拽着他,他就会在太阳升起的地方坠落下去。 那一天,一连好多天,陈三郎都病着。 他昏迷不醒,几次都差点死过去,又生生回来。 那时,她好害怕,不敢合眼,不敢睡。 可是熬的太久,一瞬间就睡了过去。再睁眼,人已经不见了。 郑观音拼命找,王娘子说他是去治病了,让她等。于是,她就等,等了半个月,他才回来。提着灯,走在她身后给她梳头发。 他病好了,做什么都很有力气,一切又恢复如常。 郑观音那个时候想着悄悄努力着,但没有任何效果。 大抵,是陈三郎真的底子太弱了。 郑观音实在是忍不住,和他说:“我们生个孩子吧。” 陈三郎说:“我不要呢。” “为什么?” “有了孩子,欢愉就会像流水一样飞快逝去的。”虽然在夜里,在重重屏帘深处,陈三郎当时的声音听着特别轻快:“而且有了孩子,你就不会一心一意在乎我了。” 当时的郑观音哭笑不得,没想到他还会说这种话。 “你这样的人,我还以为会是一个好父亲,没想到跟一个没影的孩子争宠。” 陈三郎没有作答,只是更加身体力行地使坏,最后相拥埋在她心口。 寂静夜里,下了一场雨。 将近中秋的雨水打在窗上,淅淅沥沥的声音交错清晰,丝丝寒气从窗纸晕进来。她听着这突然下起来的雨,雨点像是接连落在回忆里,打出一圈一圈涟漪。 回忆开始嘈杂,模糊不清。 陈三郎当时说什么来着? 他低着头,手掌覆在她那什么都没有的腹上,声音很轻很轻。 “正因我想做一个好父亲,所以不能有” 算了算,已经是五年前的事情了。 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一千八百多个日夜,几次春秋轮转。如今一回头,觉得好远好远。一低头,近近的是她的手与腹中孕育的生命。 郑观音不知怎得,突然间想起这样一截过往。 许是同样是在中秋前,同样是这样一个雨天吧。秋雨易生愁思,她也有些敏感了。 床边的油灯才烧了豆大的一截,回忆也很快很短。 郑观音一抬头,双华正在关窗,外头下起了雨。她有些忧心,也不知道陈植有没有淋到。 “双华,你让伙计备些热水吧。万一他淋了雨,也不至于太匆忙。” 李芳宁纠结着开口道:“只是那陈七郎和我也才差不多大呢,他看起来不像是会做父亲的样子。” 郑观音思索了一会儿,认真回答她:“即使是母亲,我也还不会呢。我想这世间很多身份都是需要学习的,做父母大概也是吧。” 十五六岁的姑娘摇摇头:“不懂,但是我有些想我爹娘了” “所以啊,早些回京去吧。你还有哥哥,莫要让他担心了。” “知道了” 已经不早,几句话又勾起了李芳宁的伤心,她忍着泪回去思念父母去了。 将人送走,双华坐在床边给郑观音掖了掖被子。她却握住双华的手:“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双华反握住,笑着回答:“想家主和大人,是吗?” 郑观音亦笑着点点头:“嗯,我有些想我娘和我爹了。还不知道,他们若是知道了这事,是会高兴呢?还是不高兴呢?” 说完,她又问:“之前寄的信有回信吗?” 双华安慰她:“长汀和广陵都不近呢,这才寄出去几天,哪有那么快呀。” 这话说得很有道理,是自己过于着急了,只是郑观音有些惴惴不安。光听着雨声容易多想,她干脆下床,坐在在窗边的长几前提笔写信:“虽然还没回信,我还是想要再写封信告诉我娘,我爹还有我姐这个消息。” 双华点灯磨墨,郑观音写了将信写的很长,笔尖在纸上轻快滑过,欢喜轻快的话语一句连着一句。 三封信写完,她放下笔,揉了揉手腕看向门口。 门还闭着,没有人回来。 郑观音打了个哈欠,觉得有些困倦,干脆在一旁的美人榻上卧着小憩。她手边是个篮子,里头装着李芳宁买来的小玩意儿。 她收到的时候哭笑不得,说自己用不上,李芳宁却说:“没事啊,等到你的孩子出来了就能玩儿了。” “还有八个月呢,就算生下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玩儿。” 郑观音不由得笑起来,从篮子里取了一个风车,吹出一口气,风车咕噜噜转起来。转了好多圈,风车才慢慢停下来,她就那样握着风车睡着了。 窗外的雨像是要下一整夜的样子,她做了一个梦,梦见杨见微的泪像雨一样落下来,哭声撕心裂肺。 “杨见微!” 郑观音猛地坐起来,窗户被风吹开,将她手里的风车又吹得转起来。 “啪” 风车掉在地上,摔停了。 一道身影在她面前,随后一膝在地,郑观音的眼泪一瞬间下来,短暂地看清了身前的人。她伸出手,抱着陈植哭起来。 陈植轻轻拍着她的背:“怎么了?是不舒服了吗?我去请大夫吧。” 她摇摇头,眼泪却没有停,已经洇湿了他的衣裳。 陈植也知道了,便任由她哭,听她哽咽开口:“我梦见杨见微了,她那么一个刚强的人,哭成那个样子,一定受了很大的委屈。” “李濯在广陵,我替你问问吧。或者实在担心的话,我让人去一趟广陵看看。” 郑观音也缓过来,抓着他的衣袖擦眼泪。 “外头下雨了,你淋着了吗?” “带了伞,下雨的时候已经快到客栈了,所以没有淋到。今日好些了吗?还会难受吗?能吃的下东西吗?” 陈植将食盒打开,取出带回来的蜜姜和藕饼,捧在郑观音面前。 她低下头闻了闻,一闻就知道好吃。 “我今天胃口很好的,吃了挺多的。” “没事,尝两口剩下的我吃。” 于是郑观音放心地尝了几口,又放心地将剩下的留给了陈植。 两人在灯下相对坐着,她就托着脸看一向不怎么吃夜宵的陈植慢慢吃掉那些小食。 “好吃吗?” “好吃。” “那你喜欢吗? “不喜欢。” 郑观音嘁了一声,捡起地上的风车,吹了吹了口气,风车便轻快地转起来。 她的脚抵在自己腰上,隔着衣裳陈植也感到有些凉凉的。 他话都不说就将人抱起来,放在床边,盖上被子。 也是话也没说就出去,端着盆散着药气的热水进来。 热热的药水裹着郑观音冷冷的脚,陈植提了张矮凳坐在面前,挽起袖子将手没入水中,轻轻按着穴位。 郑观音坐在床边,看他认真做事,犹豫了片刻,开口问。 “你去哪了?怎么这几天总是进进出出的。” 陈植道:“我问过大夫了,你胎像暂时还不太稳定,需要静养,所以咱们应该需要在合阳留一段时间。等到养好,稳定之后再回京。客栈人来人往,不适合住着。我本来是想租间宅子的,所以这几日在看。” 郑观音道:“那你找到合适的了吗?” “没有”陈植摇了摇头,继续道:“合阳的几家觅宅铺我都去看过了,银钱和租期倒也能接受,只是看来看去都不是很满意。” “没关系的,反正我现在也挺好,慢慢看吧。”她拍拍他的间。 陈植抬起脸来,难得地露出笑,眉眼弯弯的:“四哥听了这事也帮我看了,杨县丞有个朋友出远门,宅子如今也空着,说是可以租给我们。我去看过了,都挺好的。与县衙在同个坊,各方面都不错,我已经去看过了。若是明日你好些,我带你去看看。” 他说得头头是道,郑观音不禁笑着捧起他的脸。 “你居然还会看宅子了?短短几日,越来越有红尘气了呢。” 陈植对上她笑眯眯的眉眼,也就轻轻笑着,任由郑观音趁势揉自己的脸。 郑观音揉够了,看着那张漂亮的脸泛起绯红,好像更漂亮了,觉得挺满意的。她踩了踩,盆里的水晃了一阵:“你说,要取个什么名字呢?我想着从现在做些衣裳袜子帽子什么的,会不会太早?咱们也出来挺久的了,是不是要写信给家里二老说这个事情呀?” 她在那说了一大堆的话,陈植静静听着,开口说了一句。 “名字慢慢想吧,衣裳高兴就做,写信的话明日我给寄封家书告知爹娘此事,顺便说等稳固了再回去。” 听着陈植那没有什么兴喜的语气,郑观音的热情也降下来。 “你是不是不喜欢这个孩子?也不期待?”她抿着唇,又想到那天陈植抱着自己冲进医馆说得话,“你不是早就知道我怀孕了?” 陈植垂下头,闭眼吐了口气。 郑观音有些紧张,屋子里安静,只有灯火烧着的声音混杂着西窗冷雨,盆里的水也没那么热了。 她攥着手,有些难受,自己并不希望这个突如其来的孩子事是不受期待的。 “我其实也不算知道,只是有个疑影。还没来得及证实,就先发生了那样的事情。”陈植抬起脸,一双眼莹润泛红。他张了张唇,一时间没有声音,等缓了过来又带着哽咽,“若说喜欢、高兴,我是真的不喜欢,不高兴。对我来说实在是太突然了。可若说厌恶嫌弃那是没由的。作为人子,尚未学会如何孝敬父母,却先成为了父母。” 郑观音静静听着,原本绷着的心缓缓放开。 她握住他的手:“不是只有你,我也一样,只是我比你更多一些亲切。” 陈植伏下去,将额头埋进她手心。 郑观音摸摸他的发:“你不想有这个孩子吗?” 陈植直接承认:“只是觉得来得实在太突然了,还没有缓过来。” 其实算算,他十七呢。 虽说十四五岁成婚生子实属平常,可确实来得过于突然。 “虽说突然,不过既然来了,那就坦然接受吧。我希望我们的孩子是承载着父母的期待来到这世间的。”郑观音摸着他的脸,抬起来,弯腰轻笑,“和我一起,期待,好吗?” “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圆月 雨下了一夜, 天际吐白转为蒙蒙细雨。 陈植和郑观音他们出门准备去看宅子,客栈外却站着个正在收伞的人。 “四哥” 陈植先开了口。 陈榆回身,他今日没有着官服, 只穿了素衫朴衣。本来他是三兄弟里最恣意风发的, 此时不知是连着忙碌还是怎样, 整个人阴郁疲惫。 他的目光落在并肩而行的两人身上, 虽隔得不近, 眼波流转间情态亲昵。 能不亲昵吗?毕竟连孩子都有了。 陈榆借着拂去身上水气的动作咬咬牙, 压下烦躁,放平声音:“你们这是去哪?” “去看看宅子, 你呢?” “陪你们看宅子,我带你们去吧,也没多远。” 一行人穿街走巷, 在一处小宅前。 陈榆道:“这里离县衙只隔了三条街,后头就是金桥。宅子不算大,但也算清净。” 郑观音从客栈一路走过来已经看过了, 虽处合阳繁华之处,可一过巷就瞬间安静下来。 陈榆叩门, 来敲门的人则是长青, 他手上还提着扫帚,见到几人立刻笑迎:“已经沏了茶,快请进。” 他乐呵呵地跟在几人身后, 郑观音问他:“怎么是你在打扫?” 长青笑道:“这宅子干净, 又都齐全,也没什么太多需要额外置办的。只是昨夜下了雨,落了一地的叶子。娘子怀有身孕,可得仔细着, 怕踩着湿叶子脚滑所以扫扫。” 郑观音:“难怪你家公子上任带着你,当真是个细心之人。多谢,你有心了。” 身后的双华从袖子里取了些银钱塞进长青手里,笑道:“长青小哥细心,劳你多跑一趟,去买些点心来吧。” 她给的自然是远超买点心的费用了,长青看了眼自己公子。 陈榆轻轻颔首:“去吧。” 一行人打量着宅子,陈植已经提前来和杨县丞与陈榆来看过,所以只是走在郑观音身边,一边护着她一边时不时低声询问。 宅子的主人是做生意的,又有些墨水,所以虽并不算太大,却也格外秀气。即使只是偶儿来打扫,一草一木都打理的很细心。小院子里还有一棵桂花树,此时正是盛开的时节,桂花开得密密匝匝。香气经雨一洗,清冷了许多。 郑观音在屋子里走了一圈,木榻素屏、漆柜雅器不多,但该有的都有。 “怎么样,觉得合适吗?” “我觉得挺好的。” 陈植道:“这宅子后面有个小小的花园,有间书阁。大夫说你虽然需要静养,但也还是需要时不时走动。” 两人轻声细语交谈着,站在门口的陈榆生出一股子气。 他走出去,站在桂树地下长长吐气。 自从五日前郑观音在街上差点流产,还没接受好她跟陈植的事情,怀孕一事更将自己的可能性大大扼杀了。他都要烦死了,觉得上天可恶,陈检可恶,陈植可恶,郑观音可恶。天地众生,无一不可恶。 这几日忙着县里的各种事情,也想了不少。本来见到郑观音和陈植在一起,他虽生气却也觉得还有转圜的余地,如今郑观音怀孕了。他难道还要横插一脚不成? 这样有悖伦理之事,自己做不出来。 他和陈检陈植是兄弟,是亲人,叔父叔母都待他很好。自己还有母亲呢,就算他不在意,母亲怎么办? 好端端的,因为自己的私欲去拆散别人正在走向圆满的人生,非君子所为。 他不耻,也不屑,只怕落得个满盘皆输的下场。 陈榆笑了笑,最后不轻不重的一拳打在树干上,桂花混着冷雨簌簌一地。 窗边的郑观音静静看着,她也算认识陈榆很多年了,若说陈三郎的自傲自负是很温和隐蔽的,陈四郎的更加外显,也更加意气。 陈榆因为自己当初当众拒婚而耿耿于怀,她是知道的。 虽然从前也和他说过,自己拒婚不是觉得他不好,只是不适合。陈榆傲气,嘴上说着什么成人之美,完全不在乎。可陈三郎在的几年,一直在一直憋着劲儿。 一到合阳,郑观音也多少看得出来,陈榆还是没有放下。 他就是耿耿于怀。 “唉” 刚轻叹了一口气,郑观音又闭上嘴,悄悄打量了眼身畔的陈植。这一个场景,他尽收眼底,脸上什么情绪也没有。 无论是疑惑、生气、欣喜,都没有。 他性子淡,没有说些什么,从窗边离开,负手墙上的一幅画,看那上头的一棵秋芙蓉被雨打得湿漉凝艳。 郑观音觉得陈植不是很好搞的人,陈三郎绵里藏针,但他们相互了解。陈植是冷淡如玉,你暖他就暖,你冷他就冷,很多时候又摸不着他在想什么。 只能靠猜,又很容易猜错。 然而郑观音最讨厌猜别人,直接开口:“七郎,你在想什么?” 陈植的眼睛有些空濛,很平静:“没有想什么。” 郑观音皱起眉,有些欲言又止,他便道:“你是不是在想四哥的事。” 她轻轻点头。 陈植淡声道:“此事和我没有任何关系,要怎么处理是你们的事情。” 郑观音抱臂,细细打量着他:“你真的,什么都没有想?” 他被一问,有些恍然:“还是有的。” “什么?” “你晚上想吃什么?” “” 行,她是知道了,陈植是个心很小的人,小到装不下太多的事情,太多的人。 那实在是太费劲了。 郑观音摸着腹,小声抱怨:“你还是不要像他了,像我吧像我吧。” 陈植平淡的目光投过来,又问了一遍:“你喜欢这里吗?晚上想吃什么?” 郑观音:“挺好的,就这儿吧。晚上吃鱼,吃鲈鱼。” 他们从屋内出去时,陈榆已经恢复如常,笑意清淡:“如何?” “挺好的,听说你公务繁忙,还要抽空替我们忙碌,多谢了。” “都是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你们专程来看我,于情于理都该如此。” 郑观音觑着神色淡淡的陈植,眼下泛青满身疲惫的陈榆,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陈家正常人不多的,多多少少都有点怪处。 他们又把剩下的地方逛完了,别的都好,就是宅子有点大。 莫说陈植和自己,算上古柏灵松双华他们,完全绰绰有余。 郑观音离开的时候还若有所思,当天下午就从客栈搬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个李芳宁与她的侍女随从。 李芳宁小声嘟囔:“我在客栈住得挺好的,干嘛非得要我也住进来。” 陈植自然是没有搭理她得必要,带着古柏他们将随行的东西搬进去。 郑观音叉腰站在石阶上,凝眉看着她低头搅帕子,抬起手指戳在她的发髻上。 “别矫情。” 当天晚上郑观音就让人又做了顿全鱼宴。 不管陈植怎样,反正她是高兴了。 趁着他脚步飞快出去洗漱的空隙,双华抱着布匹绣线进来,笑道:“真是久违的场景。” 郑观音伸手拉着她坐下来,两人琢磨着每个月做些衣裳和小帽子小鞋子,正笑着呢,有人敲了敲门。 “滴答” “滴答” “滴答” 雨水滴滴答答从檐瓦下来,一夜秋雨后就凉了很多,此时却又下起雨来了。 陈植听着屋子里静悄悄的声音,微皱眉。一推门就看见郑观音端坐在围榻上,小几置着个盒子。 郑观音抬起脸,对着他温温一笑:“坐吧。” 她拉过陈植的手,往里头塞了一只笔。 他眨了眨眼,疑惑不解。 郑观音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道:“我和双华想做些小衣服小帽子之类,那你这个做父亲的,画绣样,总该可以吧。” 陈植一边铺纸,一边提笔道:“就算我画,也不过是些常见的纹样。” 郑观音看那纸上已经有了雏形,不禁失笑:“那也得你亲手画。” 两人在灯下画了好多绣样,什么样的都有,陈植甚至画了一只兔子,一只老虎。郑观音将小图映灯看,笑道:“你这是绣样?” 陈植道:“想着做个布偶,若是做出来,应该挺好看的。” 两人为着没来到世间的孩子做下准备,灯换了又换,烛光熠熠生光。 很快就到了中秋。 郑观音的胎像已经稳定了不少,决定于过了中秋便启程归京。 团圆佳节,他们请来了陈榆和薛恪。 上天大概也是心情好,一连几日都没有下雨,中秋之夜的月亮柔润硕大。郑观音设了香案,焚香燃灯献花祭月。 月亮刚出来时,薛恪和陈榆登门了。 两人提着菊花酒,带着团圆饼谈笑入院。 小小的宅院里坐了三桌人,多少情怨随这月光融在酒杯里,生的则是欢喜。 趁着陈植他们在月下写诗作赋,郑观音偷偷饮了两杯菊花酒,吃了半只螃蟹。 李芳宁按着酒杯不撒手:“菊花酒是暖的就罢了,螃蟹可凉了,你已经吃过一只了。若是那陈七郎知道,多半得闹呢。” “他不会闹的。”郑观音取过她手中的酒杯,饮了一小口就放下了,“毕竟已经知道了,他比你要了解我多了,连双华都没管我呢。” 李芳宁左看,陈植还在喝酒。右看,双华在和长青划拳。 回头看,郑观音笑眯眯地吃团圆饼:“我没你想的那么妄为,遵循医嘱,合理范围内满足自己。” 酒宴渐酣,郑观音离席走了走,走到了秋日的莲塘。 陈榆站在那端着酒杯看月亮,见她来笑笑,并未说避嫌的话。他确实有话想说。 如今这个时节自然是没有荷花,有的只是被残荷打碎的月亮。 “其实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想了很多年,至今没有想明白。” 郑观音看着那水波上的皱月,等待他开口。 “如果订亲的那一天,我没有听陈检的话去拿糕点,他就不会因此掉进荷花池,也不会遇上你。那么,定亲的就是我们。” 陈三郎体弱,很少出门。 他们还不认识郑观音的时候,陈榆爱推他出门赏花,晒太阳,看看池塘里的鱼,看看天上的飞鸟。 那一次掉下荷花池,陈三郎差一点就死了,差一点点,就差那么点点。 都是因为,他去拿他爱吃的糕。 “陈榆啊” 她笑着抬起头,看向天上被一片薄云遮住的真正月亮。 “这在此事之上,无论是你我的错过,还是陈检的事故,都和你没有关系。我不和你定亲,并不是因为你不好。之前来你家的时候,我就见过陈检。只是那个时候,决议和你家定亲的人不是我。倘若我姐愿意,那和她定亲的人就会是你。至于遇上陈检,并不是因为我偶然路过。那天我就是看见了他,才跟着出去的。我在假山上看陈检站在荷花池边站了很久,随后跌了下去。” “至于我会跳下去救陈检” 郑观音看着陈榆,吐出那个从未说出来的真相,只有她和陈三郎各自心知肚明的真相。 “那时的陈检,不是因意外失足,而是有意寻死。” 他想让自己消逝在那盛开的荷花下。 至于为什么,大概只有陈三郎自己知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秋水 秋塘之上, 冷月无声。 陈榆张开嘴想说些什么,却只是咽下一口冷风,缓声开口。 “夜里风凉, 回去吧, 今夜也该散了。” 郑观音从荷塘回席, 李芳宁已经喝醉了, 正斜倚而睡。她让侍女将人扶回去, 又让厨房备着醒酒汤。 明月高悬, 夜风凉,她还在席中坐着。 已经很有醉意的陈植探过身, 轻声道:“外头冷,你先回去吧,我们这里也快散了, 不必等着。” 虽然中秋宴不是她亲手操办,但郑观音确实有些倦怠,向席中几人一礼而去。 她本来想靠着枕小憩一会儿, 等陈植回来,可实在是太困就睡了过去。倒是半梦半醒间, 陈植又回来了, 坐在床边看着自己。 郑观音清醒了一些,但她懒得动弹,只半坐起来翻了个身, 顺势往陈植怀里躺。 他已经洗漱过了, 换了衣,身上有些许桂花酒与清泠香气。 “席散了吗?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嗯,散了,我已经将人送走了。” 她依偎进去, 那清泠泠的气息又渐渐馥郁和暖起来。 陈植觉得一下子又被填补起来,揽着她的背,伸手将被子又压实一些。他低下头,看见郑观音半侧着脸卧在怀里,薄妆微醉面轻红。一双眼闭着,时不时在打哈欠,檐角因困倦而溢出几滴泪花。 他本想摸摸她的脸,因此顺势轻轻拭去那泪,俯身开口,声音也还有醒酒饮没有消解尽的醉意。 酒热声暖,听着倒比平时更温醇了。 “起来洗漱吧,卸了钗环和妆容好睡一些。” 郑观音把脸埋进他怀里,摇摇头:“太累了,不想动。” 陈植好像轻轻笑了一声,掌心落在她肩头。过了一会儿,他将人揽抱起来,置在妆台前的绣凳上。他站在郑观音身后,轻轻卸着她髻上的几支钗环。 许是动作太轻,太柔,郑观音实在是困,干脆后仰靠在他胸膛上。 钗环卸尽,陈植浸湿巾子替她净面。薄妆洗去,露出张莹净面,只是那胭脂的颜色也一并洗去,气色不似之前丰润。 陈植伸手托着她的脸,手心的下巴微尖,指腹摸过去的脸颊能够更加轻易感受到骨骼线。 看着好像变化不太大,但感觉好像消瘦了些,不由得皱眉。 “明明药都在喝,一饮一食也都看着,你怎么好像瘦了些。” 郑观音此刻睁开眼,露出一点点笑:“这段时日开始孕反了,胃口不大好。有时候反胃想吐,难免会看着憔悴些。” “昨日收到了爹娘的来信,他们已经知道此行之事,正等着咱们回去过年呢。”陈植将她扶起来,在床边躺下,“等到你再稳定些,咱们还是快些回京吧。” 合阳到京已经比较近了,乘船加上车马大抵十五日能到。 郑观音点点头:“好” 她闭眼而睡,却又迟迟没有听见陈植上床的动静,不由得睁开眼,看见他还在床边坐着,手掌隔着被子落在自己的腹上。她干脆掀开被子一,拉着他的手覆上,隔着衫裙,已经可以感受到隆起了。 “摸到了吗?” “嗯,摸到了,就是还太小。既不会说话,也不会动。” 郑观音略撑起身,扯过一旁的枕头垫在腰背处,笑道:“它还很小呢,说不准才长好手脚,现在要是会说话那岂不是吓人。” 陈植垂眼而笑:“是我无知了,那他什么时候会动?” “大概,还要好几个月吧。” 陈植一下子又变了脸色,声音也低闷了很多:“真是令人讨厌。” 郑观音无奈一笑,去牵他的手:“不是都已经说好了吗?怎么又突然间讨厌了。” 手还没牵到,人却往自己身上一倒,他的下巴搁在肩膀上。过了一会儿,又往下,埋在胸前,一双臂也往郑观音身上缠。 除了人太大只,导致她都看不见脸,只能看见一颗头。 陈植发髻上缠着的发带还是郑观音做的,此刻垂下来来回扫动,有些发痒。 他的声音闷闷地:“就是不高兴。” 郑观音伸手摸到了他的脸,直接捧起来,那眉下是一双满含幽怨的眼。 她叹了口气,在他的左右面颊处各啄了一口,轻声细语哄:“我听说等到稳定之后也是可以你再忍忍吧。” 好日子才没过几天,陈植不高兴大抵也是有理由的。 郑观音笑得眉眼弯弯,手从陈植的衣襟里探进去,指尖从他的胸膛滑到腹,没有再向下了:“再说了,需要忍耐的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我都没说什么,你就忍忍吧。” 陈植的脸还捧在自己手心里,一双眼睛微微湿漉,脸颊泛着桃瓣粉。 见之欲怜,见之欲怜。 纵使小陈植脾再不好,再对她冷淡,但郑观音很多时候也挺喜欢逗他的。看着他生气,看着他抿唇泛泪,也是这样一张脸。 可爱可怜的脸。 有时候想想,自己也是怪坏的,欺负小孩儿。 不过此刻人已经长大了,有时候报复,又爱问她:“阿姊,我长大了,你感受到了吗?” 郑观音看了很久,张嘴咬在陈植的面颊上,直到咬出一圈齿痕。 只能看不能吃的日子,只能咬两口过过瘾了。 “咬够了吗?” 陈植幽幽问。 “差不多吧。” 郑观音眨眨眼,觉得自己好像开了个不好的头,想要往被子里缩。但陈植双臂锁着她,也是动弹不得。 他一双眼凝在自己身上,随后淡淡开口。 “我也要咬。” 郑观音立刻护住自己的脸,但又想起陈植的习惯,发现护错了地方。 但陈植比她的动作更快,手落下来的一瞬间他已经上床、落帐、压臂、分膝 陈植和陈三郎的癖好是不大一样的。 陈三郎喜欢将人圈在身前,像是圈定猎物。在保证绝对掌控局势后,才开始慢慢游刃有余地开始陪着玩儿。 陈植喜欢埋在人身前,从前是直接出击,如今学会了些怀柔策略,寻求柔软安慰。 “你又这样。” 陈植的声音含糊不清:“我不喜欢隔着衣服。” “” 今夜月色朦胧。 月亮圆圆渐缺,等到被蚕食成一弯尖尖弦月,已经九月初。 水边荻花开出大片霜白色,几朵白绒随风飘至船头。 郑观音一行人告别陈榆,上了离开合阳的船,向汀南前行,要到那里去改乘车马归京。 船桨划破水波,在盛开的荻花中远去。 郑观音已经有将近四个月的身孕了,深秋的旧衣穿上甚至略显局促。 双华给她穿衣裳,叹了一句:“早知道在合阳的时候应该再多几身的,若是到了京,这些旧衣就更加局促了。还好走的时候带了布匹,这几天我做几身新的备着。” “船上晃,你不用太着急。旧衣穿不下,我可以穿陈植的衣裳呀。”郑观音安慰双华。 不过这确实也是可行之计,本朝穿衫袍男女皆可穿,上到宫中下至民间,无论是日常还是宴客,女子梳髻着袍也是常事。 另一则,陈植大抵还是太年轻,这几个月竟然还长了些。 他换了新衣,原先的衣裳已经穿不下。 郑观音取出陈植之前的一件瓷青袍换上,她本就身量高挑,陈植之前的衫袍穿在她身上刚刚好。胡袍遮住了她隆起的腹,旧衣也更舒适轻便一些,满是陈植身上的气息。她抬袖,轻轻嗅了两口。 “怎么样,我说可以吧。” 她在双华面前转了个圈,笑起来很有精神气,倒有些想起去年扮作的“郑玉郎”了。 双华笑着点点头:“嗯,若小姐是位公子,想来也是个招人喜欢的。” 郑观音一手掐腰,一手挠了挠她的下巴,笑道:“下辈子娶你呀。” “我可不敢,这辈子都难,下辈子有得争呢。” 双华玩笑这醋了她一句,将开着的窗户关小一些,郑观音趁着看出去,外头已经是昏昏暮色,隐约可见几溜炊烟。 “这对面是不是杨柳镇呀?” “还真是呢。” 之前郑观音和陈三郎和离之后要去长汀,途径这里还曾遇见过一伙贼匪劫船。那时陈植在,又恰好遇见新上任的陈榆。她着急去长汀,第二日就乘船离开了。 算了算,三年了,他离开也有两年多了。 郑观音不禁摸上自己的肚子,再过几个月,连这一小小的一团,也会啼哭出生。 深秋的天暗得很快,她不过短暂出神,再扯回思绪时天已经暗得看不清山峦村镇,只隐约可见天上闪烁的星星。 船慢慢在珀阳江上飘着,比白日里要安稳一些。 陈植提着晚食进来,两人在灯下吃了一顿平常的饭。 旁的倒也就罢了,许是有孕又坐船,她好像孕反更严重了些。白日里说想要吃的菜,各吃了几口便没有再动了。 “不再多吃一些了吗?” 郑观音摇摇头:“吃不下,再吃就要都吐出来了。” 陈植将另一提篮往床边的小几上搁着,里头是一些糕饼果子,是为着她夜里饿所备的。郑观音总是这样,吃不到多少就不想吃,但吃得不多又容易饿,他就只能和双华商量着每日多做些几次,少食多餐也会好些。 “对了,这是李姑娘刚才让我给你的。” “什么东西?” “杏干,说是走之前让侍女做的。” 郑观音接过陈植取来的一盏杏干吃了两颗,点点头:“还挺好的,我喜欢。” 见她此刻胃口还不错,陈植浅浅松了口气,只盼着早日回京。 两人在桌前相对而作,郑观音慢慢吃杏干,陈植就一边看书一边扇炉火熬药。 夜半,吃了杏干饮了药的郑观音神色好了不少,她很容易犯困,所以早早就上床睡了。陈植坐在床边守着她,给她有些发酸发涨的腿脚手臂肩背,揉着揉着她就睡过去了。 等人睡熟,陈植吹灯在外侧躺下,方便她夜起喝水吃东西。 船在江水上缓慢行进,幽黑的江面亮起几团火光,映在冰冷的刀刃上。 几只小船渐渐逼近,铁爪勾上船栏,有人顺着向上落在船面。 他们动静静悄悄,飞快而狠辣地杀了轮守的人。 鲜血溅了一地,掩藏在水波声中。动静虽小,但还在擦刀的灵松微微眯起眼,在窗边静静听了一会儿,将窗推开一缝隙,立刻推醒睡得四仰八叉的古柏。 古柏被他两巴掌扇醒,捂着脸要抱怨,灵松捂上他的嘴。 “闭嘴,先别出声。” 古柏眨眨眼,一向机灵的他意识到些什么,立刻下床取下佩剑。 “该去找七郎和娘子吧。” “嗯” 两人很敏觉,那些贼人还没摸过来,先行闪至陈植和薛恪他们的房门前。还没敲,陈植已经提剑出来了。 “嘘” 他止声,轻轻阖上门,先是推开了薛恪的门将人叫醒,随即敲开双华她们的房门,让她们各自守着郑观音和李芳宁。 几人隐在四处,陈植向薛恪道:“你留在这儿,我先上去看看。” 薛恪抓着他的手臂:“我虽是个书生,可君子六艺也是自由擅的。更何况,你还有怀孕的妻子呢。” 陈植确实犹豫了。 上头的动静越来越大,也慌乱起来。 “滴答,滴答” 鲜血顺着木板缝滴下来。 陈植想了想:“你和古柏去守着她们吧,等到合适的时机,你们乘小船送她们离开,再去报官寻支援。我和灵松先上去应付,抵一抵。” “唉” 薛恪想说什么,但又不敢出声,只能看着两人上去。很快,船上的其他人也渐渐醒了,困守的困守,抗击的抗击。 厮杀声在着寂静清寒的江面上起来,晕出去,撞在山峦上,落入水中。 再无声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蒹葭 郑观音是被外头的厮杀声吵醒的, 一睁眼不见陈植,却见持剑立在床边的双华。 她立刻警觉,细细听来还能听见外头的打斗声。 “有人劫船。” 双华知道骗她无用, 直接开口, “郎君他们上去了, 薛公子和古柏守在外面。” 郑观音翻身下床, 穿上陈植的袍服, 又迅速将自己的头发梳成男髻, 戴上陈植的幞帽。她动作很快,甚至还给还细心护住腹。 “别担心”双华自己也没有底气, 却还是和她紧挨在一起。 “咱们是下午上的船,现在应该还在合阳县内吧。”郑观音借着窗户缝隙看天上的月亮位置。 可是,这江面之上, 怕是很难等得及。 两人低声交谈了一会儿,郑观音从箱笼里找出平日日制香的东西。她制香,也识药, 配了些简单的迷药揣在身上。 “咚咚咚” 几声紧密的脚步声落在门外,郑观音的心一下子吊起来, 夺过双华手中的剑上前一步。 “哗——!” 门骤然被推开, 借着豆大的灯火,郑观音看见了陈植染血的脸。 他上前拽着郑观音往外走:“有小船,你和李姑娘一起先乘船走!待到靠岸, 想办法快马去合阳。” 外头已经乱了很多, 地板上横斜着几具尸体。 刚才登船的应是试探,如今陆陆续续有其他船只靠近,正往他们这边来。 陈植和灵松应是将那几个试探的人杀得差不多,这才趁机找了小船来。 几人急匆匆地往外走, 天实在是太暗了,现在连月亮都看不见。郑观音的手被陈植攥着,能感受到两人交握的手渐渐濡湿粘腻。 陈植受伤了,在流血。 郑观音微微红眼,打起精神加快步子往外跑。薛恪拽着迷茫害怕的李芳宁也出来了,大船边的小船上站着古柏。 几人陆陆续续被放到小船上,陈植本想擦掉郑观音脸上的泪,可是自己手上还有血。 他卷了卷袖子,抹了一把,开口:“仔细照看,保命要紧。” 她们马上就要离开了,郑观音知道时间很仓促,容不得犹豫和多情。她反握住陈植的手,道了一句。 “我和孩子都还在等你。” 陈植微微颔首,可惜夜色太暗了,飘忽的火光看不清他在笑,只有一句话。 “走吧!” 小船载着她们远离大船。 郑观音看了眼江面,多只船像鬼一样逼近,火光映在水中,和天上那些星星一样飘在漆黑的水面上。 可惜不是真的星星。 小船驶远了,渐渐消失在漫漫江水上,除了船上燃着的火,郑观音也渐渐看不清。 如今只有古柏一个人在摇橹,一只船又栽着她们五个人,实在是太慢。 郑观音抹了把眼泪,拿起船上的桨奋力一划,小船便快了一些。 古柏一回头发现是她在划船,焦急出声:“娘子,你怎么能划船!” 郑观音:“保命要紧,说这么多做什么。双华,你我轮替着划。” “好” 她不过才划了一会儿,双华就夺过船桨:“我来!” 小船向着岸边前行,江上秋风瑟瑟,吹得人冷而疼。 因为害怕,却强忍着害怕而一直沉默的李芳宁突然开口:“好像有人追上来了!” 郑观音猛地回头,果然见两只小船向着她们而来。 对方速度很快,她们的船将将要靠岸时就被围堵住了。船上人逼近,火把在郑观音她们脸上闪烁。 “原来还是几个女眷。” 这群贼匪也不知在这江上迫害了多少人,各个凶光毕露。 小船被围着,古柏也没法划船,他抄起船桨将靠近的人掀翻入水。双华迸出惊力,与他左右各持一桨打斗起来。 只是可施展的空间太小了,对方又是几个手持刀刃的大汉。 “扑通” 古柏手里的船桨被砍断,他干脆顺势往对方那边跳,一个翻身狠狠从对方的肚子踹到脸,直接将人踹下水。 掉在水里的人游过来,试图扒她们的船,想要顺着爬上来。 郑观音手起刀落,直接斩断了对方的一双手。 “啊啊啊啊!” 随着几声惨叫,先靠近的贼人从漆黑的水面没入,再未出来。 鲜血溅到了跌坐在船边的李芳宁,两只断手就在她裙边。她呆了了一阵,下意识想叫,却被郑观音一把拽起来,刚才坐着的位置扒上来一个人。 郑观音在小船上旋身,提剑把李芳宁护在身后,一刺一挑一冲,人就被她踢下水。 李芳宁哭不出,叫不动,只有冰冷眼泪凝在脸上被深秋的风吹成霜。 几人在两三只小船上打着,古柏先跳到对方的船上,持了对方的刀劈杀。双华借着船头摇晃的光,挥动着长桨,把人打下水,郑观音手起刀落送这些人归西。 纵使如此,多少还是有差距的。 此番行径更是惹怒了剩下的人,本来以为只是几个深闺女子,轻易便能带回的。 贼匪怒涌而上。 纵使郑观音她们会打能打,但几刻下来也开始力竭了。郑观音护着李芳宁和自己的肚子,实在是体力不支,半跪在船上纯靠手中的剑支撑着没有倒下去。 “放开我!” 古柏负了伤,先被他们擒住,双华跳回来手持长桨护着她们。 李芳宁冷得发颤,也颤颤地去扶郑观音。 “咻咻咻” 几支箭飞过来,将正要挥刀斩古柏的刀打落,其余贼人依次负伤。双华迅速出手,挥动长桨打开古柏身边的人,跳过去搀起他。 贼人不死心,上前来抓郑观音。 “躲开!” 李芳宁松开手,顺势推了一把郑观音,那刀就划在她自己的手臂上。疼痛之下,她往后跌了几步。 “扑通!” 人掉了下去。 “李芳宁!”郑观音整个人摔在船上,侧腰腹撞在船头一阵疼,只能看着她掉下去。 “抓住这群贼人!” 火光和马蹄声渐进,看着像是官府的人。 “咻咻咻咻” “扑通!” 又是几支箭并着越来越亮的火光而来,双华跳下水,不多时拖着李芳宁游上岸。古柏也跳回船,趁此机会划船靠了岸。 李芳宁的侍女胆子小小的,哭着脸扶起郑观音来。可是她有些瘦弱,又惊魂未定,根本扶不起人来。 郑观音撑着剑站起来,借着靠近的火光,看清了来人。 是合阳县的杨县尉。 他翻身下马举着火把靠近,看清了从船上下来的人:“郑娘子!是你们的船被袭了?” 郑观音点点头:“是!我夫君和薛公子都还在船上,另有其余几位眷属,还请快些搭救!” 杨县尉道:“县令接到消息便待人围剿,已经先行乘船去了。” 郑观音往后退了几步,半靠在水边的树上微微喘气,原来她们走的时候看见的船有一部分是陈榆带的人。她暂且松了些气,人也摇摇晃晃地。 双华过来扶着她:“娘子” 郑观音一摸她冰冷湿漉的手,又回头看了眼被侍女搀着的李芳宁,开口道:“杨县尉,附近可有暂且收容我们的地方。” “有,往前就是竹溪村,因着要剿匪所以附近的村镇都有官府的人通知过。我让人先送你们过去。” “多谢。” 郑观音将船上带走的东西取上来,拿出衣物给两个湿透的人裹上,立刻奔往竹溪村。 双华和古柏还好一些,李芳宁受了伤还落水,此刻昏迷着。 她们借住在村中的祠堂,因陈榆为了剿匪方便救治,提前来周边都梳理打点过,此时倒是很方便。 双华只有些轻微皮外伤,换了衣裳烤火驱寒。 李芳宁的手臂伤了,正由她的侍女在上药,只是人开始有些发热。 好了不少的双华看了看,又叮嘱了侍女几句便先出去了。古柏在其他地方治伤,郑观音在堂中的廊下熬药煮姜汤。 “娘子,我来吧。” 她在郑观音身边坐下,取了另一把蒲扇,看着炉子上的药。 郑观音摸了摸她的手,感觉是热乎乎的,又松了口气。双华却感觉到她的手很凉,明明在这炉子边坐了一会儿,她的手还是凉凉的。 “你没事吧?怎么手这么凉?” 双华将她手里的扇子也接过来,借着不算明亮的灯火看郑观音的脸。 橙黄的灯火晃动,反倒看不大清。 郑观音靠近炉子,将搁在一边没有那么热的姜汤一饮而尽,安慰双华:“我没事,也没受伤。” 她虽这样说,听着却疲惫虚弱。双华想到她还怀着孕,很是忧心。 “那你觉得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要不去请个大夫看看吧,毕竟还怀着呢,本来胎像就不是特别稳。” 郑观音安慰她:“刚才已经让村子里的大夫看过了,说是受了些惊吓,休养几天就好。” 双华看她露出淡淡笑意,抿着唇不知该说些什么,也知道她还在担心陈植,便只是叹了口气。 “她人怎么样?” 郑观音开口问李芳宁的情况。 双华道:“还昏睡着,有些发烧。” “好”郑观音将炉子上熬好的药倒进碗里,又拍在她肩上叮嘱:“厨房有姜汤,你落了水记得喝,我把药送进去,顺便看看她。” 她端着药进屋,李芳宁的侍女起身准备接药。 郑观音收回手道:“你把她扶起来,我给她喂。” 侍女的目光落到她微隆起的腹上,点了点头,毕竟让李芳宁靠在她身上也不合适。 “小姐,喝了药再睡吧。” 侍女小心翼翼避开伤口,扶着李芳宁半靠坐起来,轻轻叫她。 李芳宁迷迷糊糊睁眼,郑观音坐在床边,正在吹药。她的幞头已经拆下来,只是简单梳着髻,身上还穿着瓷青袍服。 “张嘴喝药,若是烫就说。” 郑观音舀着药喂她,声音因灌了风而变得温和沉稳了很多。 屋内灯火稀松,看得不算清楚,李芳宁还晕乎乎的,更加看不清楚。可是她觉得这个人好眼熟,比陈植,比陈榆都要更眼熟。 她昏昏沉沉被灌了一碗药,喂药的人收起药碗出门。 侍女扶着李芳宁躺下来,她猛地坐起来,跌跌撞撞冲出去。 那个青袍人正站在檐下和人说话。身形,衣裳,都和那个救她的人一模一样。她冲上去,抓住对方的肩往面前一转,直到看清那张脸,只觉滔滔江水打在自己身上。 她的眼泪一瞬间就掉下来,颤着声问:“你……你有没有玉佩?” 郑观音还在和双华说话,被冲出来的李芳宁拽着。她还满脸泪,更是弄得一头雾水。 “什么样的玉佩?” “一枚,半环夔龙佩……” “你怎么知道?”郑观音不解。 “别废话,你有没有!” 李芳宁忍不住吼了一声,郑观音本想给她一脑瓜。可是看在她因救自己负伤落水的份上忍住了,取出了衣襟里的玉佩。 “你说的,是这个?” 李芳宁夺过去,果然,与陈植的那枚相差无几,只是方向不一样,沁色也不大一样。 她颤着声问郑观音:“你哪来的?” 郑观音生怕她给摔碎了,直接夺回来塞回衣襟:“这是陈检的遗物,当初和离我带走做念想。” 没想到成了陈三郎的遗物。 难怪,陈榆说他们的玉佩都是家里打制的,陈检陈榆陈植是用的同一块玉石,打了相似而略有不同的佩。 李芳宁如遭雷击,睁着泪眼问她:“前年,你是不是来过合阳?” 郑观音想了想,那时她和陈三郎和离之后,前往长汀确实经过合阳,彼时陈植与她同行,后来在合阳分别。 李芳宁盯着那张脸,眼前的脸和记忆里那个隔着帏帽模模糊糊的五官,完全重叠起来。之前在归云楼见到郑观音扮作男子,她就觉得有些熟悉,可是根本没法想象。 郑观音和陈三郎和离之后回长汀,与陈七郎同行过合阳,坐的是陈家的车马。 原来是这样。 她不知是高兴,还是难过。 郑观音看她因发烧而脸绯红,一双眼更是哭得又红又肿:“是,那又怎么了?” 谁知下一瞬,李芳宁一下下捶打在她肩头。 “是你,居然是你!” “怎么是你!为什么会是你!” 她一边哭一边捶,直捶得郑观音生疼。 “你烧糊涂了吧!” 郑观音扣住她的手,呵了一声。 李芳宁哭得更凶,整个人嚎啕大哭,哭着哭着就栽倒在她怀里,随后因体力不支又跌在地。 “快将她扶进去,病着还乱跑什么!” 侍女将人重新扶上床,李芳宁又疼又累,却还睁着一双朦胧泪眼不肯合上。她很是委屈,看着床边的郑观音,声音沙哑。 “你为什么是个女人?” 郑观音抱臂:“你还是睡吧,明日起来再喝碗药,不然真的把脑袋烧坏了。” 李芳宁翻过身,小声啜泣。可她太累,哭着哭着就睡着了。 等人睡过去,郑观音吐出气,站在窗下看天上的星星。 也不知道陈植他们怎样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孤舟 陈植肩头被划了一刀, 吃痛下往后退了两步,闪避不及,直面迎来的长刀。 “当!” 灵松闪身挥剑, 长刀被砍成两截掉落在地。他顺势斩杀贼人, 扶住负伤的陈植。 “怎么样了?” 陈植有一阵的眩晕, 他睁开眼, 推了把灵松:“去帮薛恪, 他快抵不住了。” 灵松抬眼, 薛恪已经被又一波攀船的贼匪打得节节败退,借着船头燃起的火光, 甚至可以看见他后背已经被血染透了。 “快去!我还能撑。” 陈植推了一把,灵松提剑向薛而去。 他自己撑剑在地慢慢站起来,顾不上肩头的伤, 绕过船头寻到了船上备的弓箭。 船上有飞阁,陈植持弓背箭,借着飞阁栏往上一跃, 落于檐边。船在江面上晃着,他降低身体紧紧攀住飞阁, 手从箭筒里取出三支箭搭在弓上。 利箭破风而去, 穿过薛恪与灵松的身体缝隙,擦着发髻射入左右三人。 一弓三箭,一射三中, 箭箭毙命。 “扑通” “扑通” “扑通” 陈植接二连三放箭, 每一支带血的羽箭飞射而去,将那些正要上船的贼人射下水。等到还要再搭箭,往后一摸,却发现箭筒空了。陈植目光下移, 船上横躺着许多尸体,这只船上所剩的人并不多,能送走的都送走了,剩下他们几个。 薛恪和灵松都已各负伤,背靠背持剑而站。船上起了火,炽焰卷着各处开始燃烧。 陈植看向江面,载着郑观音一行人的小船已经远得看不见。 新月正坠在绝巘间,水面飘着幽幽火光,远远看着倒像是天上的星星入了水。 那些星星从四处而来,越游越近,大有围堵的趋势。 “这贼匪,怎么这么多?一波又一波,杀不尽。” 薛恪喘着气,抱怨了一句,实在是支撑不住跌了下去。好在灵松捞了他一把,不然就要落进这瑟瑟秋江水中。 “咕噜噜” 空空的箭筒从飞阁上滚下来,陈植还紧紧握着弓没有撒手,只是他也支撑不住。肩头、手臂与胸口的伤始终没有愈合,鲜血几乎染红了半身衣裳。 陈植还死死抓着飞阁的檐角,防止自己摔下去。 他们只是抗住了一波先行试探的贼匪,等到远处的同伙再上来,还真不一定能活着离开。 船的两边已经又有人顺着攀上来,下头的灵松扶着薛恪,踢起甲板上那些掉落的刀剑,将部分人打下去。可这一切都于事无补,下去几个就又多上来几个。他们这艘船,剩下的人已经不多了。 陈植身上实在是疼得厉害,不禁闭上了眼,死命扣着飞角。 深秋的风在飞阁上格外大,将他冒出的冷汗卷了个干净。 “咻” “咻” “咻” 数支箭自江面射来,其中混杂着落水声,还有由远及近熟悉声音。 “放箭!” “放下刀剑降者,可酌情量罪不杀!” 那些远处的星星逐渐清晰起来,是一艘艘载着官兵,燃着数支火把的船,他们靠近了。 其中一艘的船头,沉稳锐利的青年手持弓箭,将还试图上船,负隅顽抗的贼匪皆数射中。 陈植睁开眼,撑着飞阁的翘角站起来,同那个青年遥遥相视。 借着燃起的火光,两人都看清了对方。 陈植松了一口气。 陈榆庆幸着,庆幸着他还活着。 只是站在飞阁上的人,衣袍飞扬。他微微向后仰,向着山水秋风坠落。 “七郎!” 从飞阁坠下来的一瞬间,陈植抓住了栏杆,可他体力不支还是摔了下去。但好在有了些许缓冲,灵松他们也几乎是瞬间就飞过来,避免了陈植重重摔砸在地。 官府的船靠近,有人渐渐登了船,擒住船上的贼匪,救出那些尚且被圈禁在舱中的人。 “七郎!七郎!” 陈榆奔上来,跪伏在陈植身侧,喊了两声。他伸手一扶,摸到了一手的血。 “快将他们都送到船上去治伤!” 陈植几人都伤得不轻,外头还在擒贼,陈榆嘱咐人给他们治伤后又出去指挥着打扫残余。 主要的事情都清理得差不多,他才又进来看人。好在他们赶得及时,陈植虽受了伤却不致命。上了药,包扎之后,人还是清醒的。 陈榆道:“怎么只有你们?” 陈植知道他在问什么,喘了喘气开口道:“刚遇上水匪得时候,我就让古柏乘小舟送她们离开了。” 他这样说,陈榆却没有舒展开眉头。 陈植敏锐捕捉到了他的担忧,一把攥住他的手,急急开口:“你想说什么!” “虽然你送他们离开,可是江上的贼匪不止有冲着乘船来得,我担心他们会碰上其余的” 陈植一下子冲了出去:“给我一只小船,我去找她们!” “我已经分散人去找了!” 追出来的陈榆拽着他,两人拉扯之时正好杨县尉登了船,看见这番情景也猜到了缘由。 “陈郎放心,我来的路上遇见郑娘子她们被贼匪围堵。但是,她们没有大碍。除了您的长随负伤,另外一位姑娘落水被救,其余人并无伤亡。如今她们正在不远处的竹溪村安置着。” 杨县尉飞快讲清了事情。 陈植听到郑观音她们遇匪,先是骇得脸色发白,随后又听到安全才缓过来,脱力般跌在地。 陈榆搀着他,安慰到:“既然她们无事,你就先不要着急。如今受了伤,得好好修养才是。” “不”陈植苍白着一张脸,忍着伤口的疼痛站起来,“我不能待在这里,她若是见不到我,会很不安的。我要去竹溪村,我要去见她。” 他拂开陈榆的手,捂住自己的胸口喘了两口气,等着疼痛的浪潮翻涌过去。 “能否借小船载我一程,再借我一匹马。” 陈植脸苍唇白,唯有一双眼还是漆黑发亮。 陈榆知道拗不过他,但他们还要处理事宜,薛长史他们也还在剿灭水匪的老巢。事务繁多,抽不开身,只能叫长青送他去竹溪村。 本来长青是要送陈植过去的,可是他只问了竹溪村的方向位置,要了一匹马就自己走了。 “既然竹溪村离这里并不远,我自己去就好,你回去照看薛恪他们吧。” 陈植赶去了郑观音她们在的地方。 “七郎来了!” 双华唤了一声,郑观音跑出来,扑到他怀里哭:“你怎么样啊?” 陈植一边护着她的肚子,一边安慰着给她擦眼泪:“我没事,只是受了点小伤。” 郑观音抽起了两声:“流了那么多血,还说没事呢。” “他们的血,不是我的。” 陈植又骗她,好在郑观音此时没多想。只是,两人走到灯下,他见她脸色不好,额上也都是汗。 “你怎么了!” 郑观音捂着肚子,见到陈植,这才感觉到肚子在疼,而且是越来越疼。她几乎是站不稳,整个人往下滑。 “双华!双华!” 陈植拖住她,高声把双华叫出来:“她怕是动了胎气,你先照顾好,我去寻大夫来。” “好好好”双华也吓了一跳,此时才注意到郑观音脸色很差。 陈植骑着马向竹溪村而去,他身上的伤口因颠簸又裂开了。可他也顾不上这么多,今夜如此惊险,郑观音本就不稳定,倘若因担心自己而出了事,那就不好了。 快马疾驰在山道上。 清澜江宽阔而绵长,即使骑马,也还没远离。 天也不知何时才亮,只有陈植的心是明确而坚定的。 只是他总觉得,这道上并不止自己一个人,好像有人隐在黑暗中不停地追赶。陈植握紧缰绳,顾不上颠簸与伤口,想要疾驰而去。 陈植清晰地感受到杀意,隐在暗处的杀意。 “咻!” 利器自后方破空而来,划破了陈植的腰身。利器大半飞过了腰间的玉佩,此刻陈植也感知不到自己有没有被伤到。 身上的伤口很多,分辨不出来。 “咻!” 又是一声破空声,刺进了马匹的身体中。马发了狂,带着陈植一路狂奔。 即使如此,那些人仍穷追不舍,将陈植围赶至山道。提灯在打斗间晃个不停,陈植只能借由这一团微弱的火光躲避刀刃。 两个杀手前后夹击,陈植本就负伤不能敌,躲避了刺来的刀刃,却被一掌从打在喉间,从石桥掉了下去。 “噗通” 人入水中。 那一盏提灯在水面上忽闪忽闪了两下,被灌涌而入的水吞噬了最后一点光亮。 桥上的两人在黑暗中互相看了一眼。 “要找吗?” “我想不用了,就算那一掌没打死,那飞叶的毒也够了。” 快马疾驰而去,消失在山道尽头。 落入水中的陈植浮出水面,攀住了一根竹子。他呕出一口血,觉得自己喉间剧痛不已,腰侧在冰冷的秋水中已经发麻,感受不到疼痛。他本想上岸,可是完全没有力气。两岸的山上都是竹子,在秋夜里簌簌而动。 陈植攀着水面的竹,意识渐渐模糊,随水而去。 天要亮不亮时,下了一场雨,清澜江与各处河道的水流动起来,雨下得不长,在天亮时就停了。 忙碌了一夜的陈榆赶往竹溪村,天刚亮。 深秋的白日来得迟缓,清晨下了一场雨,又寒了几分。 陈榆匆匆而来,在檐下等。 熬了药端出来的双华看见是他还很惊讶:“怎么就四公子一个人来了?” 直到后半夜才睡下的郑观音一下子就睁开眼,从屋子里出来。她以为是陈植回来了,强忍着疼痛起身。 可进来的却是陈榆,见面的一瞬间,郑观音问他:“七郎呢?” 陈榆被问得疑惑:“昨夜他不是已经来竹溪村了吗?” 郑观音下意识扶住隆起的肚子,好像有些隐隐作痛,她尽量压好在作乱的心绪,摇头开口。 “我动了胎气,他又出去请大夫了。” 陈榆脑子一嗡。 见他震惊迷茫,郑观音的心往下一坠,想着陈植没回来,怕出了事。 陈榆很快反应过来,示意双华扶着她坐下,开口安慰。 “昨夜他负了伤,却不算严重。借了马,赶往竹溪村。想来是路上有什么事耽搁了,你先不要太紧张,我去替你找。” 水匪袭击的地方离竹溪村并不远,快马大概两柱香的时间就能到。 如果不是路上出了事,怎会现在都没来。 郑观音抿唇,深深呼吸,尽量让自己平稳下来。 “我行动不便,请你替我找他”后半句她实在是说不出来,也不敢想,抬起渐渐泛泪的眼,恳切求着陈榆。 陈榆本想伸手安慰她,却只是快步让人去请大夫以及找陈植。 “放心,只是你——” “我撑得住。” 双华陪着郑观音吃了一顿早饭,看着她喝下安胎的药。可是郑观音坐立不安,又开始反复呕吐。 不安的情绪随着太阳高升,西落,越积越多。 陈榆出去大半天天了,陈植还是没有回来。 李芳宁还昏迷不醒,郑观音躺着,腹部疼痛如绞。 然而,除了村中人与合阳县衙的人,她谁也没等到。 随着几阵脚步声,她强撑着起身出去。外头有县衙的人,有灵松薛恪,随即正对上陈榆闪避的目光。 郑观音眼前一晕,往后退了几步,靠在石柱上。 陈榆快步上前扶住她,却见郑观音整个人都在发抖,长眉紧皱,闭上了眼。 他往下一看,她素色长裙已经渐渐晕开血。 “快去请郎中来!” 陈榆吼了一声。 “咔嚓” 双华手中的药碗落地,她冲出来接住郑观音,将人抱进屋子里。 很快大夫就来了,跟着的还有稳婆,他们迅速进了屋。 陈榆就在外面等着,隔着一堵墙,一扇门,里头的声音没有断过。双华进进出出,清水进,血水出,如此反反复复。每见双华一次,她脸上的泪就多一些,等后面再出来的时候,甚至连泪都没了。 月亮渐渐西沉,稳婆和大夫都出来了。 陈榆先是问:“人如何!” 大夫道:“大人没事。” “那孩子呢?” “孩子没保住。” 陈榆的心瞬间坠到底,紧紧攥着手心的碎裂玉佩,忍着悲痛又问了些需要注意的事宜,送走了他们。 双华抱着大木盒出来,已是泣不成声。 陈榆也是不忍,看着她怀里的盒子,哽咽开口:“这是” 双华抬起泪眼,两人目光相接的那一瞬,陈榆就已明白里头是什么。 “我家郎君他,可是已经” 陈榆取出捡回来的碎裂玉佩,回她:“生死不知,下落不明。” 此话反倒让双华又生出些希望,颤着声道:“也就是说,还可能活着!” “我会再找的,直到找到人为止。”陈榆轻轻点头,伸出手取过她怀里的木盒,“请你照顾她,这个孩子我会送到寺庙去,随后安葬的。她大受打击,养好身体最要紧,这事情就交给我吧。” 陈榆也是懊悔不已:“此事,也有我的责任。” 双华向他行了大礼:“就拜托您了。” 陈榆让她回去照顾郑观音,自己离开了。 双华还在熬药,不过已经不是安胎的药了。 睡了一天一夜的郑观音在傍晚时分醒来,睁开眼的一瞬间,李芳宁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双华也不知道在哪里,她摸上自己的腹,即使还没有平坦,可是她知道已经没有了。 他们的孩子,就这样存在了四个月,还没来到世间就先离去了。 “咔哒”门被轻轻推开,双华进来就看见她睁着眼,立刻奔过去握住郑观音的手哭起来。 “可算醒了” 郑观音抹去她脸上的泪,眼泪自眼角滑下,她开口,声音沙哑。 “孩子呢?” “已经送去寺庙了。” 她闭了闭眼,又开口。 “七郎呢?” “还在找。” 郑观音翻了个身,将自己缩在被子里,声音沙哑而平静。 “我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其实我真的一直以为读者可以很早就猜到,救李芳宁的是女主。 故事开篇提了好几次女主长得高,跟前期的七郎差不多高。后面在归云楼的剧情里,李芳宁碰到做男装打扮的女主,也是觉得有些眼熟。酒宴散后,她看着俩人一起走,觉得背影很像。 另外就是,七郎的回忆,女主的回忆,以及三郎那部分的叙述,都有提到过姐和三郎和离之后离开,是七郎送她走的。俩人一直到合阳才分别。 我真以为可以很早就能猜到的。 那么,还有两个小坑。 梁家兄妹与陈三郎死亡的真相。 第67章 病书 月亮渐渐从山间升起, 一弯细细尖尖月又丰润了些。 陈植微微睁开眼,看见了一根横梁,余光里是旧旧的窗与一盏昏暗的灯, 鼻尖萦绕着淡淡草药气与尘土气。 下一瞬, 眼中出现一张稚嫩的脸。 陈植的脑袋很晕, 整个人都昏沉沉的, 连手都抬不起来。 莫说手, 连眼睛睁开一会儿都觉得很疲惫, 还没思考出眼前的小孩儿是谁就又闭了起来。 那小孩儿叫了一声。 “阿爷,他醒了。” 陈植被灌了一碗汤药, 又睡了过去,下一次再睁开眼已经比之前更有力气些。他微微侧身,又牵扯到了身上的伤口, 疼得直咬牙。 小孩儿噔噔噔跑来扶住他的胳膊,说道:“我阿爷说了,你身上有伤, 不能乱动的。” 他看了那小孩儿一眼,不过七八岁的样子。 陈植半躺半坐, 顺势打量了四周的环境, 泥墙木窗草屋顶,身下是泥床,远处是灶台, 墙上悬着几条熏鱼。 他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一时间又想不大起来什么。 那小孩儿搬着凳子坐近,问他:“你不记得了吗?是我阿爷打渔救了你。” 陈植听着那小孩儿絮絮叨叨,思绪开始慢慢转动。 他好像想起点什么,从被打入水, 靠着一根竹飘了不久。飘到快天亮的时候,后来又下了一阵雨,水里实在是太冷了,冻得他和竹子像是粘在一起一样。许是他实在是不想死,硬生生撑了好久。意识模糊间,看见了水上有只小船,又继续飘。 船头的人正在打渔,小孩儿睡得迷迷糊糊,看见有人飘过来,大喊了一声。 “阿爷,有死人!” 小孩儿用长蒿去戳他这个“死人”,陈植顺势抓住飘近了,扒在船边喊了一声。 “救我” 后来,就都不记得了。 陈植现在意识清醒了不少,顿感自己喉间一阵疼痛,他伸手摸上自己的喉咙,张张嘴却发不出一丝的声音。 小孩儿眨巴眨巴眼,问他:“你要喝水吗?” 陈植摇摇头,还是想要试图说话,可自喉间翻涌而起的只有腥甜和疼痛。他拽过小孩儿的手,在他手心写字。 “我昏迷了多久?” “这是哪里?” “离竹溪村远不远?” 他写得很快,小孩儿看着自己手心的一句句话,只有几个零星的字认得,其余的根本不知道他写了什么,便开口。 “我、我、我不识字” 陈植越着急,越是疼得厉害,最后一口血吐在地上。 “阿爷阿爷,他吐血了!” 小孩儿叫了一声往外跑,拽进来个老叟。 他一进门就看见陈植伏在床边呕血,连忙上前制止陈植。 “哎呀!你这受了重伤,可不能开口说话,会把嗓子彻底弄坏的。” 陈植见着这个老人,拽住一点点希望,下床从灶膛里扒拉出几块烧黑的碳,在地上写字。 他写了好多,可是老叟和小孩儿都不大识字,不知道写了什么。 “公子,我们没读过什么书,不太识得你写了什么。” 陈植松开手,碳掉在地上。但他还是不死心,用手比划着。 “我、昏迷了、多久?” 他一阵比划了很久,老叟和小孩儿仔细辨认,开口道:“你是不是想问,睡了多久?” 陈植一把握住老叟的手,点点头。 “你已经昏迷了五日了。” 五天,他居然昏迷了五天,那郑观音他们一定已经知道自己失踪了。可是,他更担心郑观音知道这事会焦心。 陈植又开始比划:“这里、是哪里?” 可是这句话实在是很难比划,也就更难猜了。无论他怎么“说”这一大一小的人,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陈植实在是累了,扶着墙坐下来。 老叟弯腰,试探性问道:“看公子仪表衣着都不是一般人,我听说邻县那边前几日水匪劫了过往的客船。州里和县里带兵剿匪,狠狠的清理了这些贼人。公子,该不会就是那从那客船上逃出来的吧?” 邻县。 陈植迅速抓住了老叟话里的字眼。 他们遭遇袭击的时候过了杨柳镇,竹溪村在杨柳镇,正是因为处于几县交接之处,各县分管不同,所以才导致贼匪猖獗。 杨柳镇在合阳县,邻县是指汀南县还是竹溪县呢? 陈植一时也没法问清太多,不管怎么样,好歹是活着,也知道了些线索。 他咽下翻涌而起的血腥,起身向两人行了大礼。 “多谢、救命之恩。” 老叟笑了笑:“谢就不必多说了,只是公子也看到。老朽与小孙儿相依为命,家里贫苦,也没有为公子请来大夫医治。不过是山上的些许草药,几碗鱼汤,公子也熬了过来。” 他像是犹豫了一会儿,磕磕绊绊开口。 “我也不是想要携恩求报,只是家中实在贫苦。公子是富贵人家,可否在归家之后不求多,只希望熬得过这个冬。” 窗边人静静听着,那老叟倒是羞愧不已,想要出去。 陈植一把抓住他的手,往后一退,恭恭敬敬伏地大拜叩首。 能活下来,除了命大,也是遇上了好心人。 结草衔环,涌泉相报的道理他知道。 陈植撕下自己的里衫,取下灶台上的刀,划出一个口子,在那一块布上写下血书。 又用碳在地上写下:“合阳县令、陈榆” 他抓着小孩儿和老叟,先指地上的字,又指血书。 其实可以用碳写的,但陈植觉得,倘若陈榆看到血书就会更加相信。老叟看到他割破手写下血书,虽然不知道上面写了什么,但想来一定是很重要的东西。 陈植实在是说不了话,他指着地上的字,艰难做口型。 “记住了吗?” 小孩儿点点头:“我记住了,不认得,但可以画。” 老叟问他:“公子是想,我们带着你去吗?” 这话问得陈植突然间很犹豫,他想起来那追杀自己的人。倘若这般同行而去,势必会连累这一对爷孙。 陈植坐在窗下,思考了很久,有了些许打算。他将血书塞进老叟的衣襟里,神情很严肃比划,又指着地上的字。 反复比划了好久,小孩儿才问他。 “公子是不是说,藏好血书,找到所写的人再给。” 陈植蹲下身,神色凝重地点头。 老叟见他如此慎重,有了些许疑虑,不过他还是收好了那血书,端了药给陈植道:“公子伤还没好,先喝药吧,等您好些再说。” 陈植接过药碗,黑漆漆的药映出他的脸。 不知是游灯太过于昏暗的缘故,还是自己伤还没好,他觉得自己的眼前模糊很多,有些看不大清楚。 药喝了之后,老叟就带着小孩儿睡了。 陈植听着秋风将吹打着本就破败的木窗,一夜未眠。他伸手往自己身上摸,除了外头的那件衣袍是老叟的,里头还是自己的。那袍服已经破了,被血浸染了大片。 他将自己玉带勾和头上的长簪取下,置在灶台上,在天蒙蒙亮时离开了。 水边的风凄凄飒飒,大片大片芦花随风而动。 陈植看了看天边水际,化不开的浓雾笼罩在这座水边村落。他看不清雾,一低头,只能看见衰败的秋草上结了一层白霜。可是看久了,连脚边的白霜秋草也愈发模糊。 消瘦的身影消失在清晨薄雾中。 他整个人人随着眼前的模糊,也迷失了。 山路不知何处是尽头,几声琴音起。 陈植听着那琴音,顿住了脚步。他眼前看不清,看不穿这雾,下意识跟着琴音的方向走。 琴音,好熟悉,像是在哪里听过。 可是他想不起来了。 陈植沿着石阶往上走,秋阳自薄雾间淡淡而出,林霏渐开,初阳霞光满地。他抬起头,看见不远处的一座亭中坐着个人。不知男女,看不清年纪,那人只一身道袍打扮,坐在亭中弹琴。 他下意识循着琴音走,快步跃上石阶。 只是那琴音一下子又散了,陈植抬起头看,觉得天好像越来越暗了。 眼中的太阳一点点消失,在彻底消失前,他看见了一几座石灯,石灯尽头是一座道观。 陈植追着太阳消逝的速度,大步跨着石阶。在眼前彻底黑暗之时,他叩响了这座山中道观的门,随后倒了下去。 太阳越升越高,彻底将天地间的雾都散开。 可是白日很短,很快又入了夜。 合阳县衙内,陈榆拖着满身疲惫叩开了县令院的门。来开门的是双华,古柏和灵松他们都拿着薛恪所绘的画像去寻人了。 陈榆提着一个食盒,递给双华,问她。 “人好些了吗?” 双华点点头:“每日的药一碗都没落下,饭菜都吃了,睡得也很长。白日里大夫来看过了,说是身体恢复得不错,就是心绪郁结。” 陈榆听她说着这些,先是点头,又叹了口气。 郑观音这样努力地养身体,他知道她是想快点好起来,可以亲自去找陈植。 双华问他:“郎君,郎君有消息了吗?” 陈榆摇了摇头:“合阳县很大,又多山多水,找一个人也不容易。我已经托信给汀南与竹溪的两位县令,让他们帮忙张贴告示寻人。倘若七郎还活着,无论是在那个县,看到告示之后应该会来找的。” 他虽这样说,可双华还是愁眉不展。 这几日都陆陆续续有人送了尸体来,陈榆和双华都没敢让郑观音去辨认,怕她再遭打击,从来都没提过,一直都是陈榆抽空去辨认的。 好在,都不是陈植,就有又些许希望在。 虽然郑观音自回来就再也没出过门,一直待在屋子里静养,该吃该喝该睡,只是偶尔提及那个送到佛寺的孩子和陈植的近况。 即使不如意,她也什么都没有说,又继续该吃该喝该睡。 但几人都知道,郑观音什么都知道。 她只是在忍。 陈榆吐出一口气,感觉天实在是冷得太快了。如今夜里实在是冷,风直接灌进肺里。 “事情我会继续处理的,你好好照顾她就行。” 双华看着他满身风尘疲惫,县令的事情本就繁杂,为着剿匪的事情已是忙碌了大半年。现下虽然是对贼匪清扫得差不多,可后续事宜也不少,还要日夜忙着找陈植,定期过来听双华说郑观音的情况。 “您忙碌的许久,可要见见娘子?” “天太晚,不必了。”陈榆摇头拒绝,他摸到了衣袖中的信,那是从京中寄来的。不过此时郑观音应该无暇写信,陈榆也不想他为此事多添烦扰。想了想,还是觉定自己给伯父伯母写一封回信。 “羹汤趁热,我先走了。” 郑观音住进了合阳县衙的县令院,陈榆则暂时搬出去和县丞住。 双华目送他离去,转身回去。在要进门前拍拍脸,将忧愁都拍散,这才进去。 郑观音在灯下提笔,手边置着佛经。 双华涌出一阵心疼,自她回来之后就再也没出过门,除了吃喝睡就是抄写佛经。 “明日再写吧。” “还有一卷,很快就写完了,等写完你替我送到佛寺。” 这是抄给那个去了的孩子。 双华将食盒置在炉子旁,给郑观音磨墨。 她仍旧在抄写,开口问;“刚才是陈榆来过了吗?” 双华轻轻:“嗯” “外头什么消息?” “还没有找到。” 郑观音手中的笔顿了顿,脸又低了很多,继续抄写佛经。 “嗯,知道了。” 过了一阵,她抄写完,放下笔。 双华取出食盒里的蜜藕和莲子羹端给她,郑观音看着那莲子羹当即抿唇欲泣。双华慌慌张张想要收起来,开口道:“没事,我这就收起来。” “不必了”郑观音忍下酸楚,止住双华的动作,将莲子羹端来,“毕竟是陈榆的心意,何必拂了。” 双华的眼泪一下子掉下里。 郑观音一勺一勺将莲子羹喂进嘴里,咽下。起初还能尝到些许清甜,却又渐渐泛酸,发苦。 她的眼泪一颗颗掉进碗里。 “双华,这莲子没有去芯吗?” “去了的。” 郑观音泣不成声。 “可是太苦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残琴 郑观音说这样的话, 双华听着也很难受,上前握住她的双手。 “只要还没找到,就一定会有希望的。” 郑观音擦掉自己的泪, 仰起头将还想要往外涌的泪水逼回去, 哽咽着声。 “我知道, 我知道。” 正是这样一个时候, 她不能崩溃, 不能伤心欲绝。 “双华” 郑观音反握住双华的手, 吸了吸鼻子:“我近来已经好了很多,之前大夫也说了, 需要静躺休养五六日,我也都做了。明日早,你替我去请大夫来看看。另外, 我想要去趟佛寺。” 她说着说着眼泪又掉下来,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我想出去,我想去看看那个孩子, 我想去找七郎。” 郑观音实在是控制不住,泣不成声。双华将她揽进怀里, 轻轻拍着她的背, 应声:“好,我明日去安排。” 第二日一早,双华就去请来了大夫给她诊脉。 大夫来看过后说郑观音恢复的不错, 若只是简单的出门行走是不碍的。虽然郑观音底子一向很好, 但历经中毒一事,多少还是伤到了身体,这才导致胎像不稳定。加上舟车劳顿,外界刺激, 心绪郁结,流产也实属意料之中的事。 郑观音听着大夫和她说这些,红了眼。 如今孩子已去,无法挽留,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做。 “大夫,我已休养了七日。不知可否乘车出行,或者骑马?” 大夫叹了口气,沉吟片刻才道:“也不是说不可以,但保险起见还是建议娘子再精心养就一段时日。女子小产是很伤根本和元气的。” 大夫也是谨慎,她来了几次,虽只是诊脉看病开药,却也多少知晓郑观音心有急切忧虑,故而还是劝她再多休养。 可是七日了,陈植失踪七日了。 “多谢大夫。”郑观音压下喉间的酸胀,向双华道:“双华,送大夫出去吧。” 双华送人离开的短暂时间,郑观音想了很多。 她还是想要去找陈植。 双华从外面进来,问她:“现在去长光寺吗?” 郑观音站起来:“嗯,走吧。” 两人去了趟长光寺,因为陈榆是亲自来操持的,所以一切事宜都进行的很好。 郑观音点了香,拜完后,笑了笑和身旁的双华道:“可惜我没见到,都不知道长得像谁。” 双华安慰她:“虽然没有来人间一遭,可是想来一定会去个很好的地方。” 郑观音含泪轻轻一笑:“只是幸苦她来这一遭,但愿去后可以投生个平安康宁的人家。往后平平安安降世,康健长大。” 双华揽着她的手臂,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在长光寺待了一阵才回来,在院子里烧了之前做的小衣裳。双华将从前备的那些衣裳,玩具,全都拿了出来。郑观音摸过每一件东西,这才依依不舍丢尽火中。她一件件烧,眼泪一颗颗掉,只是还没落下去就先被火给燎去了。 她从匣子里摸出两个玩偶。 一只老虎,一只兔子。 是陈植当时在雨夜灯下绘的图,她都不知道这东西是他什么时候做的,又什么时候放进来了的。 就连这样的时候,陈植还生死不明。 烧到后面,没剩下什么,匣子里也都空空的,只剩这两只布偶。郑观音实在是烧不下去,丢下去的一瞬间又从火里抢了回来。 “我想留着,至少有些痕迹。” 双华忍着泪跑进屋子里,取了药出来,敷在郑观音被火燎伤的手上。 “双华姐姐!” 古柏他这几日都在找陈植,没有回来过。此刻急匆匆跑进来,大冷天甚至跑出了一身汗,一进来就看见郑观音和双华坐在院子里烧东西。 他愣了一下,喘着气没开口。 郑观音道:“是不是,找到” 古柏摇摇头:“有了点线索。” “什么线索!” 郑观音一下子冲到他面前来,直直盯着,古柏咽了咽,看向身后的双华。 之前陈榆和双华都交代过,郑观音在休养,不能受到刺激,所以消息都没有当着她讲过。 古柏投来目光,没有回答郑观音的话,她忍不住吼出声:“究竟什么消息!” 双华无奈向古柏点点头,他这才小心翼翼道:“派出去探查的人回来传信,说是曾在汀南的乡野水边,一位渔翁捞起个年轻人。据说和公子长得很像。” “捞起来的?” 郑观音的声音几乎在打颤,古柏连忙摆手,掐着快冒烟的嗓子急急道:“虽说是捞起来,但人是活着的,就是受了伤。” 郑观音后退两步,哭了起来,不过却是含泪而笑。 陈植还活着。 古柏的嗓子都快冒烟了,实在是说不出来话,双华赶紧给他了一壶水。 郑观音沉默了一会儿,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听见她喃喃声。 “汀南” 火盆里的光照在她脸上,时明时暗。 火光晃荡间,天已经悄悄黑了。 一夜后,鸡鸣唤日,也唤醒了陈植。他睁开眼,外头的天却还没亮,天地都是黑漆漆一片。 陈植猛得咳了两声,门被推开,从外头进来人。 “咔嚓” 他听见了火石的声音,听见了灯芯燃烧的声音,感受到了灯盏靠近的灼热。 可他,看不见。 眼前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进来的人凑近了,开口问他:“公子感觉如何?” 陈植抬起脸,那一双眼睛漆黑澄明,就是空洞茫然。他张张嘴,试图发声,却又还是出不了一点声音,嗓子也仍旧在作痛。不过比起之前刚醒来的那会儿,又好了一些。 他伸出手,在自己眼前晃了晃。 看不见手,也看不见任何东西。 陈植摸索着去抓身边的人的手,摊开对方手心,尝试性写下。 “这是哪里?” 对方识字,也辨认出了他写的是什么,便答道:“这是汀南县岫岩山的一座道观,名为古延观,在下是观中的一名小道,名唤玄清。” 陈植听他这样说,知道对方是识字的,又多了几分希望,问道。 “是道长救了我?” 玄清笑道:“算也不算,你倒在我观门口,是弹琴的元净师叔发现,带回了你。见你受了伤,我不过是简单为你医治。你身上的那些伤口已经愈合的很多了。” 陈植指了指自己的嗓子,神色焦急。 玄清干脆在他身边坐下来道:“你的嗓子,是因外力重击致使暂时失声。如果你还想开口说话,就应该不再开口,好好养着。” “要多久?”陈植又问。 “我帮你治过了,至少,也要十来日才会慢慢恢复的。” “那我的眼睛” 身边的人沉默了片刻,声音轻了很多:“恕小道医术浅薄,实在是不知你的眼睛因何失明,故而也不知道怎么治。” 虽然看不见脸上的神情,却也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无能为力。 陈植叹了口气,不过他又很快调整过来。说到底,能保住这性命已是上天眷顾,不敢再奢求其他。 “说来,还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陈植又立刻敏感起来,垂下眼,犹豫了片刻,在玄清手心写下。 “郑玉” “好,贫道知道了。只是不知道郑公子为何倒在我观门前?” 陈植脑中转了又转,在玄清手心写下:“前往竹溪探亲,路遇歹人劫道,抢夺财物。虽拼死逃出升天,但奈何重伤,路过此地,但求一线生机。求道长容我在此暂住几日,待到好转自己离去。” 如今入了冬,此地又靠近三县交接之地,来往确实多有歹人杀人越货,这理由听着倒是可信。 玄清道:“公子看不见,却能找到我观,倒在门口,也是缘分了。容公子休养倒不是什么事,只是山中道观清贫,万望莫要嫌弃。” 陈植微微失笑:“救命之恩赏未报,怎会嫌弃。” “这几日公子就先住下吧,贫道虽医术不精,也会尽力一试。”玄清安慰了他两句,又将要端来,“这是治嗓子的药,桌上还有稀粥野菜,将就着吃吧。” 因为陈植看不见,所以玄清将药碗递到他手里,看着他微微发颤的手将药碗递到嘴边,一饮而尽。 玄清将他引到桌前坐下:“我让小童来喂公子吧?” 陈植摇头拒绝,他这个样子,总要习惯的。也总是要学会在看不见,没有办法说话的情况下,活下去。他伸手在桌上摸索到了筷子、勺子、盛着烫粥的碗,装着菜的盘子。 他端着粥碗喝,用筷子去触盘子,也不知道夹没夹起,每每都是喂到嘴边才知晓。 玄清几次想要帮他,都被陈植拒绝了,失明后的第一顿饭就这样磕磕绊绊结束。 碗筷被收起来,陈植写道:“我大概需要一段时间去适应,屋内请不要放置任何易碎之物,以免打碎。” “好” 陈植摸索着站在窗边,虽然他看不见,但也还是想要推开窗。不知道天气是晴还是阴,深秋近冬的山林萧瑟,吹来的风让人心肺皆裂。 “今日是九月十二。” 玄清离开的时候,他问了一句日期。 九月十二,他在这道观又待了一天一夜,失踪也有八天了。虽然勉强苟活,却不知道何时才能再见郑观音。 想到此,陈植又生出些怯弱之心。 他有些不想被找到。 倘若她见到自己如今这般残废 这一生还如此的漫长,难道要守着自己这样一个残废过下去吗?本来一开始就是强求而来的缘分,没想到会落得个此般境地,当真是造化弄人。 还有远在京中的陈父和王娘子,他们孩子,怎可是一个口不能言,目不能视的废物。 当初陈三郎病逝前,那般殷求:“我就将爹娘和陈家,托负给你了,请你替我尽孝吧” 陈植答应了。 可如今 飘在水里的时候,拼命想要活下去。如今成了这个样子,倒不如死在船上。 陈植就那样坐着,不知天明天暗,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这样无法看见天地众生,每一刻都是煎熬的。 他伏靠在窗边,竟然生出些荒谬的想法。 倒不如就在这山中古观中,了次残生。 在古岩观的其后两日,陈植逐渐学会如何在看不见的情况下行走,触物。骤然失明,让他很不习惯,摔倒磕绊出一身伤都是常事。 这一夜里,陈植还在练习辨别方向。他从玄清那出来,听见了渺渺琴音。 是那一日听到的琴音,于是陈植又摸索着墙,摸索着窗往外走。他看不见,只能通过手去触摸,可是磕磕绊绊,几次摔倒。 找不到那琴音。 “原来是你。” 有轻轻的脚步声过来,开口的是个女子。 她上前扶起从石阶上摔下来的陈植,如今已入夜,山中幽暗,仅有观中的石灯笼亮着光。 元净将摔在地上的年轻人扶起来,却也看不大清他长什么样。前几日早晨他倒在观前只匆匆看了一眼,是个消瘦、清秀的年轻人。 她轻轻开口:“你的事情,玄清都告诉我了。只是这深夜,你出来做什么呢?” 陈植刚才走来的时候摸到了一缸水,撞在了一方石桌前,他沾水写下。 “听见了琴。” 元净摸了摸怀里的琴,引着他在石桌前坐下:“那看来你是懂琴了。” 陈植轻轻点头。 下一瞬,他的手就被放在了琴上。 陈植弹了很多年的琴,即使看不见,也能弹琴。 琴音又起在夜里。 熬了药出来的玄清刚过院,听见有琴音,走到院中看见自己的师叔和陈植就在石桌前相对而坐。 弹琴的,是那个名唤郑玉的年轻人。 他也静静听了一曲,随即开口;“师叔,郑公子。” 元净起身收起琴:“夜已深,散了吧。” 她负琴离开,陈植被玄清引回了房,喝下药后睡了过去。 第二日,山中鸟鸣唤醒了陈植。 睁开眼,仍旧是茫茫一片黑暗,只是天已经亮了。昨日短暂交谈,陈植却想去找元净。有一种感觉,遥远的,带着稀薄熟悉的感觉。 他小心摸着下床,又摸着想要出门。 门却开了。 玄清似乎是将怀里的什么东西置在了桌上,随后才道:“公子今日可好些了?” 陈植匆匆找到玄清的手,写下:“昨夜的元净道长何在?” “我师叔已经回海叶去了,她本来就只是因我师父仙去才来的,今早已经和她的弟子回去了。”玄清告知了陈植,又轻声道:“这是她留给你的。” 陈植摸索着伸出手,摸到了弦。 是一把琴。 玄清道:“师叔说,琴能宜心,你大抵比她要更加需要这把琴。” 陈植没有再写字,只是开口,无声道。 “多谢” 可惜,他如今也不过是一把残琴罢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碎玉 九月中, 郑观音赶到了汀南县。 依着出去的人传回来的信,说是在汀南县的桃林村曾见过一位姓金的渔翁,在河上打渔时曾捞起个重伤的年轻人。 看着和画像上的人有几分相像。 郑观音得到这个消息的第二日就快马赶往汀南, 即使是有几分相像, 即使是错的, 即使有可能不是陈植, 但她还是想堵这一点点的可能性。 她本来是想要驾马前行, 但身体还没好全, 双华严厉阻止下,这才退而求其次乘了马车来。 车马疾驰在人烟稀少的古道之上, 郑观音掀开车帘,离要去的地方已经很近了。 他们一行人几乎是在将近中午之时才到了汀南县。因为急行,郑观音的身体有些撑不住, 这才转道,先进县城,让灵松拿着画像快马前往桃林村寻人。 双华和古柏找了一家客栈暂且落脚, 一方面是让郑观音休息,另一方面则需要熬药。 大夫开的药还要继续喝, 汀南县也不小, 找起人来并不是那么容易,说不准还要再逗留几天。 但无论如何,都要稳住郑观音的身体状况。 郑观音很着急, 即使待在房间里也坐立不安, 等待着前往桃林村寻人的灵松回来。 “古柏” 在屋子外间等着的古柏站起来,问道:“娘子有何吩咐?” 郑观音揉了揉有些发晕的头,取出陈榆的手信和画像给他:“这是陈榆给汀南县令的手信,你去趟县衙, 请他们用这画像张贴寻人的告示。” 古柏看了眼在一旁熬药的双华,接过画像和书信匆匆离开。 郑观音实在是扛不住,摇摇晃晃地扶着榻坐下来。 “就算再着急,也要顾好自己的身体才是。倘如为了寻人累垮了自己,岂不是耽误时间?” 双华叹了口气,劝了又劝,将手中的药递过去:“将药喝了,睡上一会儿。” 郑观音轻轻拂开她递来的勺,端起药一饮而尽。 这样的药她一天要喝三碗,早就习惯了。 一碗药下去,郑观音立刻有些昏昏欲睡,她竭力睁眼看向双华:“这药” 双华将药碗搁在小几上,顺势扶着她睡下去,掖好被子。 “我没放药,只是点了清新凝神的香而已。” 香自然是特意调过的,就是为了让郑观音可以睡得沉一些,哪怕是短暂的深眠都比反反复复惊醒要好的多。 郑观音睡着,双华就伏在她身边一同睡下去。 一个半时辰后,香渐渐燃尽了。 郑观音先醒,看着蜷在自己身边的双华,她眼下浮着的淡淡乌青,没有开口,没有起身,只是将被子拢在她身上,合上眼让这短暂的休息更长一些。 过了午后,双华打着哈欠醒来,一睁眼却发现自己身边是空着的。 她急匆匆下床穿鞋,越过屏风,看见郑观音就坐在窗下。 郑观音平和的面容漾出温柔的笑意,问她:“饿了吗?我们一起出去吃点东西吧。” 她在桌上留了书信,又在离开客栈时留了口信,无论是古柏灵松之间的哪一个先回来都能知晓去处。 两人结伴离开,过了太平桥,在桥畔的一家馄饨铺子吃馄饨。 太平桥的两头,一边是青雀街,尽头就是汀南县县衙。 先去县衙的古柏已经见完人,说清了来意,因为要请人再绘制几幅画像才耽搁了一些。县衙外的告示栏已经有人贴上了画像,来来往往有人驻足。 卖完鱼的金老翁牵着小金的手,买了一串糖葫芦路过,本能的凑上去看了一眼。 上头贴的告示他不知道写了什么,但画像却觉得有几分像自己救的那个年轻公子。 因为不知是写了什么,也害怕是江洋大盗或者坏人,金翁还问了一嘴:“这是抓贼的通缉令吗?” 身旁的道人轻轻一笑,回答他:“不是的,是高门的公子失踪了,故而正在寻人呢。” 金翁这才松了口气,拉着小金走了。 小金撤了扯他的袖子:“阿爷,那画像上的人跟我们救上来的那个人,好像啊。” 金翁也叹了口气,也不知道那么子为何只留了玉簪玉勾带连夜就走了,若是在,说不准就能回家了呢。 “阿爷,今天的鱼都卖完了,我们是回家吗?”小金问他。 “咱们去当铺,当完就有钱,可以过个好年了。” 金翁摸了摸小孙子的头,进了当铺。 可是没过一会儿,他们就被当铺里的人赶了出来,说那些东西根本就不值钱,最多也就当个几文钱。 可是金翁不信,并不觉得那东西是假的,当即拿上东西就走。 “阿爷,真的不值钱吗?” “呵,这些人一定是在骗我们。咱们换家当铺去问。” 一大一小两人过了太平桥,准备走馄饨铺子后的巷去另一家当铺。 巷子进了一半,冲出来几个一看就不怀好意的人。金翁抱起小金转头就走,后面的人快步追围上来。他年纪大了,跑不过这些人,把东西塞进小金身上。 “快跑,别让他们抓到!” 小金一边哭,一边跑,他小小的身子很灵活,钻过洞就跑远了。 从馄饨店出来的郑观音被跑来的小孩儿撞得后退了几步,她还没反应过来,那小孩儿就要跑,双华一把拽住小金得领子。 “你这小孩儿,撞了人就想跑啊?” 小金急得要死,一边挣扎一边求她:“姐姐,姐姐,我不是故意的。有坏人追我!” 双华一指头弹他脑袋上:“小小年纪还撒谎,别以为这样我就会放你跑。” 被撞的郑观音看着这一大一小的两人,出声:“双华,罢了,放他走吧,看着也是个普通孩子,没必要追究。” 双华正要松手,看见从巷子里冲出几个凶神恶煞的人。 “那小孩儿在这儿!” 小金见跑不掉,下意识躲在双华身后瑟瑟发抖。 一群凶神恶煞的人追着个小孩儿,双华的火立刻冒起来,将小金挡在伸后,踢起一旁的杆子,几下就打得那些人后退了几步。 郑观音见他们被触怒还想上来打双华,她开口向摊主道:“借桌子一用!稍后赔偿。” 她将桌子甩出去,打得其中两人从河岸石栏翻下去,掉进水里。 这样的动静引了在附近轮值巡街的捕快,很快就赶过来,将人都擒住。 郑观音抱臂站在一侧,双华揽着小金。 小金又哭起来,拽着双华的袖子:“我阿爷,我阿爷还不知道被他们怎么了!” 他哭声不小,为首的捕快让人去寻,很快就寻到了被打伤的金翁。 于是,县衙的捕头差人将金翁送到了县衙附近的医馆,郑观音她们自然也跟着去了一趟汀南的县衙。 事情倒是很简单,不过是些老生常谈的手段。 郑观音和双华属于是被牵连进来的,弄清缘由便也就结束了。旁的没什么,只是当小金将玉簪和勾带取出来,郑观音一把抓住他的手。 “你这是哪来的?” 小金没说,汀南县的县令拍了拍惊堂木,骇得他扑通跪地。 “是我阿爷打渔救了个人上来,那么子走前为报恩留下的。” 郑观音问他:“是不是外头画像上的那个人!” 小金边哭边轻点头:“有点像。” 不过他才七八岁,也说不清什么,县令便让人带她们去医馆找金翁。 捕快问询,金翁抱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金想要磕头,还没下去就被拦住了:“老翁,你只要告诉我,是否像这小孩说得那样,东西是您救上来的人留下的?” 金翁点头如捣蒜,郑观音在一旁坐着,死死攥着手。 捕快取了画像来给他辨认:“是这画像上的人吗?” “很像,很像。” 郑观音忍不住了,上前道:“那人呢?人呢?” 老金小金都被这个冲上来,满是泪的素服女子吓了一跳,不过也猜测应该是家眷,便回道。 “那么子昏迷了五天,喉咙被打伤说不了话,所以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本来他写了血书,准备让我们去寻,可是还没到第二天他就走了,留下了这个” 昏迷了五日,喉咙被打伤,说不了话。 每一个字眼都狠狠戳进郑观音的心头,她哽着声问:“那血书呢?” 金翁摇摇头:“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他带走了。” 郑观音捂着心口喘气,双华扶住她,喜极而泣:“还活着,还活着。” 可是怀里的人说不出话,她根本就无法想象陈植遭受了什么。但无论如何,活着,活着总是万幸的。她先是失去了陈三郎,失去了孩子,又整日处在失去陈植的惶恐中。 无论他成了什么样,郑观音都不在乎。 她哭了一阵,又飞速稳定下自己的情绪,先是向老金小金行礼:“多谢你们对他搭救,此恩感激不尽。” 金翁看着眼前含泪道谢的女子,虽着素服简髻,面容也略消瘦憔悴,但言谈举止也能看得出是大户人家。他磕磕巴巴道;“娘子,娘子言重了只是公子离开,我们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郑观音抹去泪,柔声道:“即使如此,也该谢你救他一命。” 金翁从小金怀里去过玉簪玉勾带,递给她:“那日我救公子,今日娘子救我孙,一恩还一恩,此物也该归还。” 她接了玉簪和勾带,摩挲着那两样自己送给的陈植的东西,觉得好像攥着了一缕陈植的气息。 “双华,你让人安置他们吧。” 具体要怎么做,双华自然有数。 郑观音还在等古柏从县衙回来。 很快他就见到了快马而来的古柏,冲到自己的面前道:“方才有一位道长说两日前有位很像公子的年轻人晕倒在观前,因为他要寻求生计,所以今日道长便手城南的茶楼老板相邀,请人去弹琴。我已经那画像问过,也问了许多细节,真的很像公子。” 他甚至都没说完,郑观音已经从医馆冲出去,驾上古柏的马,前往县南的三川茶馆。 古柏和双华也立刻跟了上去,但郑观音实在是太快,两人始终慢了一步。 郑观音不知道自己是何心情,她只想快些找到陈植。 三川茶馆以风雅出名,所以很好找。 只是郑观音下马,入茶馆,却正好碰见茶馆里有人闹事,到处都是混乱的人。桌子椅子四处翻倒,茶盏碎裂一地。 她顾不上这些,在混乱中寻找着陈植。 可是太乱了,掰开一个人,别人只当她是闹事的,下意识推开。 郑观音被推出去,赶来的双华撑住了她,避免被飞来的茶盏打在身上。 她在一楼看了一圈都没有找到陈植,于是越过混乱厮打的人群奔上二楼。 二楼也只是好那么一点点罢了,郑观音一间一间找,一个一个看,可每一个都不是她要找的人。 她神情甚至都有些恍惚,目光飞速来回扫,然后猛地停下回头。 隔着纱幔竹帘屏风,郑观音看见角落里藏着个人,因为生得高所以半张脸从花瓶后露出来。仅仅只有小半张脸,她还是瞬间就认出来了。 郑观音甚至哭不出声,径直越过混乱的人群,奔向在角落里的人。 走近了才看见,那年轻人负琴躲在角落里,避开混乱喧闹护着琴,也护着自己。 郑观音靠近的一瞬间,陈植就感受到了有人冲过来。他高度敏感,下意识避开,神情尽是严肃疏离。他一面躲避着靠近的人,一面伸手向四周摸索。 明明一双眼还是那样澄明,此刻却空洞,没有丝毫光彩。 她伸出的手停在空中,积蓄在眼中的泪刹那间落下来。 她已知道陈植受了伤,无法言语,可他竟然还盲了。 陈植护着琴,小心翼翼靠在安全的角落,让自己避开不远处混乱的人群。 他看不见,下意识用手去探索四周环境,却碰到了另一只手。 陈植下意识往后缩,却被一把抓住。 那样熟悉的交握之感,随着熟悉的气息一起,他有些愣神。虽然看不见,可有眼泪滴在手背上。 “七郎,是我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裂珠 陈植听到郑观音声音的一瞬间, 想的是逃开。 他下意识将自己往角落里缩,低头垂眼,没有反应。 可是郑观音看到了, 看到了他虽空洞却含泪的眼, 看见了他怯弱的神情, 感受到那只手在微微地颤抖。 她知道陈植在想什么, 于是更加心痛难忍。他想抽出手, 想要避开, 她就越握越紧,颤着声抚上他的脸。 “是我, 是我,请你不要害怕我。” 郑观音声嗓颤抖哽咽,扑上去握着陈植的手往自己的脸上摸:“是我, 是我,是我啊。” 她每说一字,陈植就更刺痛一分。他的眼酸涩溢泪, 终于试探性地摸着郑观音的面庞、眉眼、鼻唇每一处他曾在日日夜夜静赏过,抚摸过, 亲吻过的地方, 全部化作了一片黑暗。 指尖掌心所触之处,只有湿漉漉的泪。 陈植轻轻喘气,泪眼也顺着面颊滑落, 他抹去她的泪, 开口:“不要哭,不要哭” 可是原本清澈的声音也只是寂静。 连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陈植闭上眼,揽着郑观音无声泣。 相遇短暂, 相思若春汛而翻,容不得他悲伤哭泣。怀里的人哭声与秋天一样消逝了,那具身体一点点往下滑。 “来人!” “来人!” 陈植紧紧拥着郑观音跌在地,喊得撕心裂肺,却只是一把摔断了弦的哑琴。 “娘子!” “公子!” 一路追赶而来的双华古柏跃上二楼,一眼就看见角落里陈植抱着怀里的郑观音跌坐在地。 两人迅速上前扶起人,陈植却将郑观音在怀里,伸手不知道抓的是双华还是古柏。纵使攥得再紧,神色再着急,却仍旧只能发出细碎低哑的“啊啊呀呀”。清澈的眼更是没有光彩,像一对蒙尘的碎珠嵌在眼眶中。 双华与古柏见到他这样,惊得说不出话。 然而此时来不及问什么,双华抱起晕了的郑观音往外冲。 怀里骤然一空,陈植爬起来也跟着走,他眼盲慌张之下撞到行障,屏风,从楼梯上滚下去。负着的琴一并摔下楼梯,琴弦在刹那间根根断裂。陈植追得实在是太快,古柏反应过来时人已经摔了下去,当即背起陈植。 陈植攥着古柏的衣领:“琴……琴……琴……” 古柏将断了弦的琴抱起来,也往外冲。 几人踩着一道又一道的斜阳赶回客栈。 从桃林村回来的灵松还不知状况,但见他们背一个抱一个,匆忙冲进屋,立刻下楼去寻了大夫来。 很快大夫就气喘吁吁地被带上楼,给郑观音诊脉。 古柏引着陈植往床边走,挨着郑观音坐下,等大夫诊脉。 大夫将手收回来的一瞬间,双华开口问:“怎么样?” 大夫道:“这位娘子并无大碍,只是太累,一时间受了刺激。睡一觉,休养两天就好。” 陈植紧绷的身体松泛了些,伸手摸索,摸到了郑观音冰凉的手交握住。 古柏道:“我家公子也伤到了,您看看吧。” 大夫这才看陈植,他主要是摔伤了,不过没伤到筋骨,倒也问题不大。最主要的是喉咙和眼睛,喉咙看着像是外力重击所致,但得到了医治。至于眼睛,大夫重重叹了口气,说他无能为力。 双华送大夫出门,回来时古柏浅浅一拦,看了眼屏风后一卧一坐的两人。他压低声音,对双华道:“双华姐姐,是不是要给公子请大夫,他这样” 虽然陈植看不见,口不能言,但他听力很敏锐,听见了古柏的低语。 于是一边窃窃私语,一边看着屏风后情况的两人,正好看见陈植向他们抬起头,随后轻轻一摇。 “暂且不用。” 两人猜,大概是这个意思。 古柏看着双华,她也深觉无力,轻声道:“你去让人熬些羹汤来吧。” 他拽着灵松走了。 剩下来的双华扶着门,长长吐出一口气,调整心绪,又往郑观音那边看了眼。 短短十余天,从陈植生死不明,郑观音受击流产。到他不知所踪,再到有了线索,连夜奔赴汀南。再见面,陈植竟然瞎了,哑了,当真是世事无常,快得让人难以接受。 只是,他也还不知道郑观音 陈植摸索着给郑观音掖被,半月不见,却历经了这样多。他看不见,却万分想摸一摸她。手心从腰摸到腹,原本的隆起已经当然无存。他几乎是一下子就收回了手,喉头滚动,抿着唇又摸了一遍。 还是那样 一件皆一件,恍若梦一场。 陈植去摸郑观音的手,指尖颤颤搭在脉上。随后,他缓缓松开,轻轻放下了郑观音的手。 一个半月前,他突然间感知到了一个生命的跳动,如今又骤然感知到了跳动的生命归于了平静。 所以,在他因为自己的残缺想要逃避之时,郑观音先是失去了他,又失去了孩子,然后因为一点点的可能性,飞奔至汀南寻自己。可恨他,竟然想的是离去,想的是逃避。 当真是该死又可恨。 “孩子,是你失踪第二日就没了的。”双华将一切尽收眼底,半蹲在床边和他说话,“大夫说是因为胎像本就不太稳固,又外力撞击导致有流产迹象,可娘子硬撑着,直到你生死不明,一下子就没了” 双华静静叙述着这件事,她很想责怪陈植。 为什么不回去?为什么不早些回去?为什么连那样的时刻都只有郑观音自己面对? 可是,如今什么都说不出来。 陈植才十七,何其年轻。 双华沉默下来,转身绕过屏风,坐在外间拿起扇子熬药。 这段日子,只有药气与绵绵的思念是从来没有断绝过的。 郑观音睡着,陈植在身边坐着,两人的手紧紧相握。他想低头看看她,却又什么都看不到。 陈植忽地笑了笑,弯腰垂面,那泪珠就一下子掉下去,裂成碎片。他伏下去,伏在那个跳动的生命曾经待过的地方,深深掩面。 郑观音哭醒了,朦胧间看见身上伏着一个人,一个失而复得的人。 这么多天,她几乎很少哭。 见到陈植的一瞬间,郑观音坐起来,扑进他怀里放任泪水与哭声。他深深拥住她,两人再一次交颈,却再无往日的亲昵欢愉,唯有缠绵凄泪,相濡以沫。 她的双臂紧紧锢在他的腰,她的声音早已打着颤碎掉了。 她说:“请你不要离开我,我害怕,我害怕” 陈植将她整个人又往怀里抱紧了些,头垂进她的颈窝,两枚玉璧又这样嵌合。 黑夜又这样吞噬了白日,蔓延在秋天里。西窗下,一团豆大的灯火轻轻亮起。 郑观音试了试水温,牵着陈植进来。 她解下他身衣裳上的系带,脱下一件又一件的衣裳。当日复一日枕过的胸膛露出来,她死死抿住唇,咽下呜呜咽咽的泣声,绕过去看见那纵横交错的肩背,一下子又差点没忍住。 郑观音飞快捂着自己的唇,拼命隐忍。 当背后的人将头轻轻抵在自己背上,双臂从后拥住时,陈植知道她又在哭。他轻轻舒出一口气,抚上腰间的手,轻轻一拍。 他写下:“你出吧,我可以自己来。” “我不出去。”她摇头拒绝,声音哽咽抱怨:“又不是没看过,你这个时候还害羞起来了。” 听着这样难得的幽怨和脾气,陈植忍不住轻轻一笑。 他只是怕她伤心。 可郑观音才不想管他,三两下就将人扒光了,扶着他进了浴桶。热水漫涌至胸,陈植也扭不过她,任由郑观音擦拭。她的手像往日一样,从肩颈至胸膛,没入水下 从前含情挑逗,此刻伤心温柔。 郑观音的声音从高处往下落,“咚咚”落水中:“看不见就看不见吧,说不了话就说不了话吧,反正你平常说得话我也不爱听。从今以后说什么,你就得听什么,也让你尝尝平日里你压着我,说那些话是什么感受。” 陈植哑然失笑,就那样一边她洗,一边听她碎碎叨叨。 “唉,虽然说瘦了点,反正也都能养回来的。该有的都有,该在的也在,也不耽误什么。” 说着说着,她还上手很细致的摸了摸,像是很满意般道:“挺好的,挺好的。” 下一刻,陈植的下巴被她的手指轻轻勾起,他感受到她凝视目光,香气晕过来。 “从今以后,你可就得靠我了。既然落在我的掌心,那就学会怎么讨好我。不然我就把你丢掉,丢掉。” 陈植就那样被她勾着下巴,抬起脸,一旁垂挂的灯晕出水波似的亮,将他消瘦苍白的面染出几分莹润。水雾弥漫间,面颊颊泛出微微的粉。 那张脸还是年轻漂亮,清秀至极,即使还有很多细小的伤口,却风姿依旧。 不知是郑观音的那句“丢掉”伤到了他,还是这段时日的艰难翻涌起来,陈植的眼很快便泛红湿漉。 他仰起头,握着郑观音的手腕,将面颊埋进手心。 “请你不要丢掉我” 她不得不承认,或许当初就是有见色起意的念头在,所以才导致后来愈发不可收拾的局面。 一个如此的人静静坐在不远处,时时那样望着,每一眼都是我见犹怜的模样。 心就软了。 郑观音说了那样多的话,早就红了眼,颤了声。她怕陈植听出来,于是悄悄呼吸,擦去他脸上的水珠,轻声道。 “唉,还是舍不得的。” 陈植又何尝不能感知她的强颜欢笑,于是又将自己的脸奉上,闭眼等待着。 轻柔如水波的唇,落于眉眼、面颊、鼻梁与唇上 令人安心。 “咚” “咚” “咚” 几声珠子落水中的声音谁也没有在意,各自心照不宣地未提及此事。 “水凉了”陈植道。 郑观音嵌着他的手从水里出来,擦干身体,穿上衣服。两人在行障后的小榻坐下,她提着小熏炉给陈植烘头发,又束好发,牵着他的手回了内室。 小几上已经放了伤药。 郑观音让双华燃了碳,所以屋内并不冷。她又将陈植的中衣扒下来,将伤药抹在伤口上。 年纪轻轻的,却有那样多的伤。 “你呢,现在的底气可不多,所以要好好养着这张脸。” 郑观音说得很在乎他那张脸,所以涂得格外细致。伤太多,等涂完,穿好衣裳又已经到了深夜。两人经此一场,出了疲惫,只剩彼此的气息。 她去摸陈植的手,摊开,想要向往常一样将自己的手覆上去,却在看到手的一瞬间怔愣。 陈植的手心被她轻轻抚开,她的指尖慢慢划过每一处。 两人坐在床前灯下,郑观音就那样借着昏黄的灯看。从前竟然每怎么在意,陈植的手上原来还有好几处茧。除了这些,竟是有着密密麻麻的细小伤口。 因为目不能视物,所以只能通过手去触摸四周的一切。 郑观音坐在陈植身边,很久没有说话。他合上手,将她的手包裹进自己的手心,笑意淡淡温柔。 陈植在她手心写下:“夜已深,睡吧。” 郑观音本想吹灯,但她不想落入黑暗,不想看不见陈植,于是留下了那一盏小小的,微弱的灯。她侧过脸,伸出手虚虚从陈植的额眉眼划过。 不知道为什么,她想起了陈三郎。 在过去的那些日子里,也有过像今天这样,在深夜里描摹对方眉眼,看着对方入睡的时候。那个时候,又有很多很多。 郑观音很害怕陈三郎的离去,她很害怕自己一闭上眼,身边就没有人。 即使是那样一个从开始就注定了的结局,也随着日子越长越不舍。 原本以为,以为陈植不会像陈三郎那样的。 陈植感受到郑观音离自己越来越近,从一开始抓着衣袖,到抱着手臂,随即整个人都试图蜷进来。 “你放心,我一定会治好你。就算治不好,我也,我也”她几乎哽咽了,无论如何,都要做最坏的打算,此刻还在安慰陈植。那些所谓的玩笑,挑逗,也是在安慰她自己。 陈植知道,她是害怕,于是摸索到她的手,在她手心写下。 “我相信你。” 指尖一笔一划,陈植又指尖在她手心慢慢写下第二句话,他说。 “别怕” 郑观音立刻陷进他怀里,两人紧紧相拥,相互感知着对方的存在。在这样一方由床榻帘帐围出来的天地里,没有别人,只有他们。他们的气息,他们的体温,随着暖如春昼的热意,静静隔着衣裳融化在一处。 怎么也分不开。 等到郑观音睡着了,陈植才睁开眼。 可是他看不见,白日与黑夜没有区别,睁眼只是习惯,或许以后也要习惯黑暗。 寂静的夜里,感受着身边人绵长的呼吸,陈植想起了陈三郎。 从前很怨恨陈三郎为了自己的私心,欺骗他,利用他。如今成了残废,倒有些许感同身受。 陈三郎病逝时,才过二十二年岁。或许从他出生起,就听过很多为自己可惜的话,听了二十二年。即使他身负盛名,可仍旧疾病缠身,天不永年。大概他也是很卑怯的吧,尤其是看着身边的郑观音,看她笑,和她亲密。 因为越卑怯,才会越渴望。 越深入,越欢乐,越不舍。 二十二的年岁,是二十二年的残缺,二十二年,就是他的一生。 陈植的残缺又要多久呢? 他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我真的很喜欢写自卑男,患得患失男。 啊,美丽。 70-80 第71章 西窗 太阳, 又升起来了。 郑观音在汀南待了几日,几乎请来了全县的大夫。 可没有一个,可以治好陈植的眼睛。 在这几日里, 陈植喝药, 扎针, 什么方法都试过了, 可都不行。虽然他什么都没说, 情绪也掩藏的很好, 可郑观音也看得出来。没请一个大夫,他就会期待几分, 没听到叹息或者无声,他又会更见缄默。 郑观音送走了今日请来的大夫,回去时陈植静静站在窗边, 微微仰起头,整个人都浸在灿烂的冬阳中。 看不见,但还是能感受到暖阳, 即使看不见,也还是渴望阳光照在自己身上。 气息一点点靠近, 陈植知道是郑观音回来了。 他微微一笑, 顺势张开臂,下一刻便满怀。 “我不会放弃你的,也请你不要放弃你自己。” 陈植微微张唇, 渐渐愈合的喉咙依旧低哑。 “好” 当日, 从合阳来了一封陈榆写给他们的信,说是请来了一位擅治眼疾的大夫,让他们赶往合阳。 于是郑观音收到信的两个时辰后,便坐上了前往合阳的马车。 这一次, 又是怎样的情况等着他们呢? 三日后,陈榆等来了郑观音一行人。 即使信中已提前说明了陈植的情况,可见到连走路都需要被人扶着的陈植,陈榆觉得不是滋味。他庆幸不起来,也别无他念,只是惋惜,惋惜这样一个才十七岁的人。 同样在等着他们来的薛恪和李芳宁相互了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种情绪。 故人重逢,沉默非常。 陈植感受着这种沉默,只浅浅一礼,也未开口。无论他说什么,对面的几人答与不答都很尴尬。 郑观音舒舒一笑:“如今人还活着,没有缺胳膊少腿,不应该高兴吗?” 陈榆淡淡失笑:“是,活着也是万幸,该庆贺一番的。” “大夫已在县衙等。”他走近几步,对郑观音低声说话。她则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他们立刻回了县衙,郑观音陪着陈植去见大夫。 大夫鹤发童颜,因为已经提前了解了一些情况,所以也少了些客套寒暄。他问了陈植自己的感受,又细细诊了许久,在陈植的眉中发现了一道细细的伤痕。 “这眉中的伤是何而来?” 陈植轻轻摇头,声音已恢复了很多,仍带着些许的沙哑:“我不知道这伤是什么时候的。这段时日,像这种细碎的伤口实在是太多,已无从追起。” 他还没好全,平日里也是尽量能不开口就不开口。 如今回答大夫的问题,说了很多很多的话,嗓子已经开始有撕裂般的疼痛与血腥气。陈植本想再说些什么,可是再开口时,便又失声了。 再一旁的郑观音愁眉不展,上前搭着陈植的肩:“若有其余什么问题,请大夫问我吧。” 大夫见他们的关系,摸着胡子已有些许了然。 “该问的已经问完了,既然公子尚不能言,那就等明日再继续看吧。” 陈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嘴唇翕动,郑观音替他开口:“大夫,您是云州有名的大夫,想来如今已有想法?” 大夫吐出一口气,揉了揉眉心:“依老朽之见,公子的眼睛应是被带毒的利器擦过,毒素侵眼所致。想来对方或许是想至你于死地,但没想到只是擦破了一点眉间。此毒厉害,即使只擦破了点皮,仍却也使得失明。” 郑观音静静听着,扯出一点笑意,却更加恳切。 “这几日,我已经看了很多大夫。请您直接告诉我,能治好还是不能治好。” 她如此直接,大夫也不再委婉:“能治,却治不好。” “能恢复几成?” “三成” 三成 郑观音看向陈植,他垂眼缄默不语,随后抬起头,坚定地点了点头。 他们很坚定,反而大夫却没有立刻应,略有沉重开口:“即使是三成,也不一定会有十足十的把握。公子失明已有半月,但毒因量少,故而侵害的慢,尚未伤及根本。我可以让毒不继续侵害公子的眼睛,却没有把握使其恢复到三成。如果一不小心,那很有可能,真的再也恢复不来了。” 到底要不要赌呢? 赌赢了,恢复三成。赌输了,一生困顿于黑暗之中。 郑观音紧紧牵着陈植的手,在等他的回答。 初冬暗得太快,犹豫之间已经到了傍晚。 陈植在桌上写下:“容我再考虑。” 大夫点点头:“虽然我没有能够治愈公子的本事,却可以让毒不再继续侵害。在此期间,两位也可以再寻擅长解毒治眼的大夫。” 郑观音道:“那就请大夫替他暂时压制吧。” 说完,她又看了看仍旧低眉不语的陈植。原本牵着的手也因此,由他开始渐渐松开,彻底松开的一瞬间,郑观音追上去,又握紧了。 陈植散了的意识因她的一握又被聚起来,寻着感觉,他向郑观音柔柔一笑。 “今日先到此吧,我想休息一会儿了。” 郑观音扶着他起来,双华恭恭敬敬将大夫送出去。 她本来一直是扶着陈植的,可只走了几步,他就拍了拍她的手,淡淡笑着示意她松手。 随后,陈植摸索着,磕磕绊绊地到了床边,和衣而睡。 无论是等待着下一个大夫,还是以后再也无法看见,他总是要学会没有眼睛的生活。郑观音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陈植的余生或许会只剩下她,但她的余生却不能只有照顾他这一件事。 郑观音在床边坐下,轻轻问他:“现在还早呢?这就睡了吗?” 陈植在她手心回答:“我有一点疲惫,想睡一会儿。想吃小石河街的蜜藕与古楼子。” 她看着陈植说想吃东西,便浅浅松口气,语气也轻快了些。 “好,我先替你去熬药,让古柏去买。” 其实熬药可以托其他人做,但郑观音知道,他是想要自己一个人待一会儿。 她尊重他。 只是走出去几步,郑观音又回来伏在床边,轻轻摸着他的面颊。 郑观音道:“你看,我在的。我一直都在的。” 陈植微微偏头,在她手背上落了一个很轻的吻,算作回答。 郑观音相信陈植,甚至屏退了其余人,就在廊下熬药。她扇着炉火,又若有所思。陈植是在官府围剿水匪后离开,前往竹溪的路上被人重伤,这才中了毒。 可是,他得罪了什么人吗?还是做了什么事,让人想要至他于死地。 古柏买了吃的回来了。 郑观音提着东西去找陈植,发现屋子里竟然亮起了灯。 她推门而入,见到陈植早就睡醒了,坐在罗榻上摸着花瓶里插着的一枝山茶,屋子里的几个高灯被点了起来。 陈植听见动静,回头含笑问她:“这里头,是山茶花?” 郑观音放下药,点点头回答他:“嗯,山茶。” “什么颜色的?” “桃粉色”她甚至凑近了,笑意轻快:“你今日穿的就是这个颜色的衣裳呢。” 陈植难得笑出了弯弯眉眼:“好看吗?” 郑观音:“好看” “那既然好看,你不是该有所表示呢?” 她捧着陈植的脸,在他唇上亲了一口,一声“啵”很是响亮:“吃饭吧。” 两人共坐桌前,郑观音将甜藕和古楼子都分成两部分,放在了陈植方便拿取的地方。 刚才没发现陈植手上有好几块被烧伤的地方,有的甚至起了泡。郑观音摸着他的手,不由得几分心疼:“你这是怎么弄的?” 陈植倒似不太在意:“我醒了不知道几时,但你还没回来,想着冬日天暗得快,所以想要把灯点上。我虽然看不见,但希望你进来的时候是亮的。” 郑观音默然不语,取了膏药来替他细细涂上。 “吃饭吧。” …… 第二日,薛恪请来的余大夫来为陈植扎针,抑制毒。 治疗后陈植便睡了下去。 余大夫同郑观音道:“昨日老朽想了一夜,记起几年前曾遇一位十分擅长治眼疾并同样擅长解毒的大夫。” “可知这位大夫名姓?家住何处?”郑观音一听便。 “老朽也只是偶然相遇,并不熟识。只知道这位大夫姓周,乃是长汀人士,约莫着四十余岁的样子。” 郑观音一下子就站起来,有个想法呼之欲出,但她还是确认。 “她身边是不带着一个十余岁的女儿?” “是啊。” 下一刻,郑观音便笑着哭出来,十分认真地向余大夫行礼道谢:“多谢余大夫指得明路。” 看她这样,余大夫猜测多半是认识了。 “既然如此,老朽便祝公子娘子,早日达成所愿。” “多谢” 郑观音送走了余大夫,立在园中喜极而泣。 双华道:“余大夫所说的,该不会是周娘子吧。” 说起来,郑观音都一时没想起来这事。 周好母女是本就是医家传世,周娘子确实很擅长眼疾。至于毒,也是当初自己中毒才得知,元空大师的后人,元空尚未出家前,就曾擅长制毒。 姓周的长汀大夫,擅解毒,又擅眼疾,应该就是她了。 双华见她点点头,便松了口气,生出几分欣喜。 前往长汀,既可以治陈植的眼,郑观音也还可以见到母亲,算是两件好事了。 虽然暂时还不知道究竟能不能治好,但只要有一丝希望,就不能错过。 郑观音擦掉眼泪,开口道:“事不宜迟,咱们需得速速赶往长汀。若是等开了春,我娘再出海的话,周大夫也许会一起走。没个一年半载,也是很难回来。” 她说得也是。 两人便立刻回去先告诉了陈植此事。 陈植听后点点头,又有一番思量。 长汀离海叶也很近吧,正好郑听澜也任海叶县令。 “既如此,那便去吧。” 郑观音当即就让人去告知陈榆他们,又开始整理行装,叫了古柏和灵松雇车马。 只是收拾着,她又想着这段时日忙碌,京中大概还不知道合阳的事情。 郑观音长久思索后,提笔将这些时日的事情,陈植的情况写进给王娘子与陈父的家书中。她后又宽慰,最后提及了要带陈植去长汀治眼的事情。四五张信纸写完,已经过了很久。她将信收入信封中,漆蜡封口,让古柏寄出去。 古柏遇上了处理公务回来的陈榆,问了一嘴,得知是郑观音给伯父伯母的书信,又有些考量。 陈榆笑道:“我家也要给母亲写家书,不如你交给我一起去寄吧。” 他这样说,古柏自然乐得。 陈榆立刻回去写信,纵使郑观音写得再详细,言辞再克制,伯父伯母仍会担心。 所以,他在给裴娘子的信中还详细提及了郑观音有孕,又因陈植之事惊忧致使流产。在小产后几日便亲自寻找陈植,寻医问药,最后才决定前往长汀。 陈榆很了解他的母亲,届时裴娘子一定会去找王娘子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朔风 郑观音他们们与李芳宁薛恪两人是同日启程的。 一行人从合阳走, 到汀南分别。一个往北归京,一个往东去长汀。 他们走时已经是十月下旬,车马几乎是日夜兼程地往长汀赶, 入城时正是冬至时节。 马车停在杨家门前, 双华是长汀人, 对杨家也很熟悉, 她就先下去叩响了门。 开门的小厮见着她, 觉得有些眼熟, 可天太暗看不太清一时间还没认出来。 双华道:“二小姐回来了。” “二小姐”小厮愣了一瞬,立刻开门, “二小姐回来了!” 他这一嗓子出声,从外到内层层传进消息,很快就有人前来接。郑观音这才和陈植一起下车, 由着侍女引入宅院。 侍女提灯引路,郑观音则小心看顾着陈植,时不时出言提醒。 “右转十步是游廊。” “向前有石阶, 小心脚下。” 所行之处,杨家的随从们见着她如此小心看顾身边的年轻人, 想来便是新姑爷了。可这个样子, 怎么倒像是看不见 众人虽各有猜测但都没有表现出来,议论非议并不是他们的本职。 诧异不过转瞬即逝,也就继续各司其职。 几个侍女一路安静提灯引路, 将郑观音引至从前住过的地方。 “二小姐不在, 这院子时常打扫着,也还都保持着原样。方才已经有人整理过了,所需之物皆已备好,请二小姐和姑爷入院落榻。“ “多谢” 郑观音微微颔首, 随着领头的侍女入院。 她先是将陈植安顿好,又问侍女:“我娘呢?她又出海去了吗?” 侍女答她:“家主月前往广陵去了。” 广陵 郑观音心下浮起不安来,本来就没有舒展过的眉,此刻又蹙得深了些。 “是我姐姐,出什么事了吗?” 侍女淡淡含笑,却摇头道:“回二小姐,此事我们并不知晓内情。不过前几日来了家主得书信,说是已经在回长汀的路上,想来再过几日便到了。” 郑观音听她如此说,便也知道是真的问不出什么。 倒也不是不告诉她,只是不在她们的所知范围内罢了。 杨家规矩虽不森严,但她娘和杨见微管着,多年来井然有序。 不多言,不多事。 郑观音吐出一口气,庭中卷了风来,吹在脸上有些疼。 侍女打起帘,仍旧轻言细语:“外头冷,二小姐快进屋吧。” 郑观音顺势进屋,她出去多久,陈植就在屋子里静静坐了多久。屋内此刻都是整理行装,添置器具的人。他们来来往往,动作利落干净,谁也没有将眼神落在陈植身上。 很快,这些人便都离开。 郑观音在陈植身旁坐下,摸了摸他的手,感觉很凉,立刻将手炉往他手里塞。 陈植轻轻笑道:“我饿了。” “你想吃些什么吗?”郑观音问他。 他认真想了一会儿,又抿唇一笑,“今天是冬至,长汀有什么样的习俗呢?” “嗯其实我也不是在长汀长大的,好像也不太清楚呢。”郑观音很认真回想,但她确实对长汀风俗所知并不太深,便掰着指头说:“我只知道要食糯米饼,吃羊肉锅子,饮梅花酒。” “既然来了,那就这些吧。” 陈植听着身边人在那里讲,声音越听越轻快活泼。许是回了自己家,她不自觉放松了下来。 郑观音点点头,准备吩咐人去做,可又想到陈植看不见,吃锅子实在是太容易烫到了。况且,陈植本来就有些挑食,经历了这一遭,虽然表现如常,可到底不好过。 万一他水土不服就很麻烦了。 于是,郑观音将原先的锅子换了成了炙饼,又额外加了些比较寻常的菜。 陈植吃了药睡着了,她让古柏照看着,自己骑马出门而去- 郑观音先转道去了趟宜春堂,那是周家的医馆。快要日落了,医馆此刻并没有太多人,连伙计都在整理收拾,坐堂的大夫也要回去。 郑观音跳下马车,走近医馆。 伙计见有人来,上前接待:“娘子,是要抓药还是看病?” 郑观音看了一圈:“你家周大夫可在?” 伙计见见她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来是谁,便回她:“周大夫出远门了,如今不在医馆。” “她不在,那你们现下是谁坐堂问诊?” “小周大夫呀。”伙计一边倒茶,一边笑着回她,“小周大夫这两年也出了师,周大夫不在时,就是她和其他大夫轮着问诊。” 郑观音捧着热茶,原本升起的希冀,此刻又落了些。 伙计看着眼前简髻素服的女子就那样坐着,既不抓药,也不说是看诊,连手里的茶也很快冷下来。 “娘子?” 郑观音意识回身,面露轻笑:“那你可知周大夫何时会归?”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大抵只有小周大夫知晓吧,不过小周大夫今日没有轮诊,等明日她来了您再来?若您着急,医馆也还有其他大夫的。” “既然周大夫不在,我就先告辞了。” 郑观音起身出去,身后的伙计摸摸脑袋,觉得这娘子真是怪得很。 不过他转念一想,大抵是冲着周大夫的名来,就不再多想,将人送出去。 刚到门口,暮色间跑来个女子。 她和郑观音撞上,两人都很意外。 “小好?” “观音!” 周好气喘吁吁,本来是为了取书,现下见着郑观音又很意外,上前一步细细看:“呀,真的是你呢,你怎么回长汀啦?你回来,怎么不跟我写封信呢?” 郑观音看着她笑意晏晏地和自己说话,霎时间红了眼。 “我” 本来周好见到朋友可高兴了,可没想到郑观音却一副受了强颜欢笑的模样,泪花在眼睛里飞快聚集。 “进来说,进来说。” 周好见她的泪已经掉下来几滴,赶紧挽着郑观音的胳膊进药堂,煮了蜜枣茶给她。 郑观音从袖子里取出丝帕,掖了掖泪,向着周好笑:“真是不好意思,本来还好好的,突然间就——” 她声音哽咽得厉害,一边哭一边笑,眼泪竟是越擦越多,连连道歉。 “好啦好啦,不着急。”周好先是拍了拍郑观音的背,可她反而哭得更厉害了,干脆起身走到身边揽着,“哭吧,哭吧,这里有我呢。” 郑观音听着她清柔的安慰,干脆埋在周好怀里啜泣起来。 可她也只是放任自己哭了一会儿,等到缓和许多之后,慢慢从周好怀里退出去,擦了眼泪。 郑观音渐渐平息下来,除了眼睛绯红微肿,情绪已经稳定了很多,也能开口说话。 周好将蜜枣茶递给她:“快喝吧,冬日里凉得可快了呢。” “谢谢。”郑观音接过茶,向她抿唇一笑。 周好等她喝完,将油灯置在桌上,轻声问道:“你怎么了?” 郑观音深深吸了一口气,将两人从京分别之后的事情讲给周好听。灯芯燃尽了,又被续上,她也就讲完了。 “本来向着来长汀找周姨的,可是她又不在。” 听郑观音讲了一个多时辰,断断续续的。即使她掠过了一些事情,很多细节也只是三言两语带过,可周好还是越听越沉默,越听眼越红。她不禁伸出手,摸着郑观音的手,心疼开口。 “幸苦你了。” 郑观音心又一酸,眼泪重新泛起,即将夺眶而出时又被自己拼命忍下。她缓了缓气,笑着说道。 “都过去了” 周好道:“我娘离开有一段时间了,她也是收到了信才突然走的,好像是你母亲写得。既然你娘要回来了,那我想她也应该要回来了。” 郑观音点点头,却也还是忧愁,周好笑着安慰她。 “我是我娘一手教出来的,就算一时间还比不上她的医术,但她不在的时间里,我会帮你的。” “小好,我真的”郑观音握住她的手,感激的话一时间说不出来,却又尽在眼眸中,“非常谢谢你。” 周好摆摆手:“唉,这有什么呀。莫说你我的交情,我高低是个大夫,仁济天下可是我毕生所求呢。” 郑观音闻之一笑,这回笑得倒是舒展很多。 “反正你都来了,我给你把把脉吧。” “好” 郑观音伸出手,周好给她诊脉。 “怎么样?” 周好诊完脉,却又问她:“你近来如何?会有什么不适吗?” 郑观音紧张起来,声音也开始打结:“我是不是” “哎呀,你想什么呢。”周好忍不住拍在她的胳膊上,没好气道:“你没病,别乱想,就是看你脸色不好。” 郑观音像是松了口气,低着头看不清神情,只能看见勉强勾起的唇。 “那就好,其实倒也没什么,只是近来也会有些难以入眠。不过这也只是小事,不妨事。” 周好忍不住反驳她。 “什么叫做不妨事,知道什么叫做‘忧思成疾’吗?你若还是如此日夜忧虑,生病只是迟早的事情罢了。” 郑观音却也只是笑笑,没有反驳,也没什么精神气。 其实她也想出来走走,在陈植身边怕自己的忧虑会影响到他。其实比起自己,陈植大概才是最难受的人。但郑观音笑,他就笑。郑观音哭,他又安慰她。 “我真的觉得高兴不大起来。你不认识陈植,不知道他有多傲。我很怕,怕他自己接受不了。” 她默了一会儿,将头埋得更低,掩面而泣。 周好见又触了伤心处,伸手轻拍以做安慰。郑观音收拾情绪收拾的很快,抬起脸来时已经平复了大半。 “唉” 反倒是周好叹了口气,郑观音却笑:“你又叹什么气呀?” “我只是想起了从前,你还和陈三郎在一起的时候,那时你也这样哭。本来我还以为,会有不一样的地方的” 郑观音倦怠的脸上有过一瞬间恍惚,不过很快又回神。 “天色不早,我就先回去了。” “你先等等。”周好拉住她,赶紧到桌上拿了纸笔开方子,又和伙计一起抓了几贴药,“这些是补血养气的药,你小产后一定没有好好养过。先吃着,等吃完了我再给你诊脉开方。” 郑观音提着药,向周好挥挥手:“下次你来,给你带好吃的。” 她就这样骑马回家去了。 将药给双华,郑观音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见屋子里没有亮,只当陈植睡着便轻手轻脚进屋。 郑观音燃起一盏灯,亮起来的瞬间,她看见陈植披着衣裳伏坐在罗汉床前,手边摆着棋盘,黑白棋子满。 她掌灯立在原地,陈植缓缓抬起头,露出一抹笑。 “你回来了。” 那笑随着手里的灯一晃一晃,时隐时现的。 郑观音在他身边坐下,开口问:“你怎么不让人点灯啊?” “我不知道天黑了。再说,你若不在,点不点灯的,也都无所谓。” 陈植才慢慢说完,下一刻就被抱了满怀。令人安心的气息盈满面,他抬起手回抱郑观音,埋进她怀里。 阴与晴,日与月,灯与暗,对着陈植来说都没有区别。独自一人的时日里,不过是像灯一样,等到烧尽了,被黑暗吞噬而已。 一天,一年,十年,百年,都是一样的。 可郑观音在,他又希望时间过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外头起了阵簌簌声,几上的小灯映在西窗上,还能看见此刻有细碎的影子纷扬。 “你听,下雪了。” “嗯,下雪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瘦梅 郑观音将屋子里的灯都点起来。 柔和温暖的烛光一寸寸驱散暮色, 坐在罗汉床上的陈植仍垂着眼,却感觉自己也渐渐暖和起来。 “外头的雪大吗?” 他循着声音,看向窗子。 郑观音干脆牵着他起来, 打帘出去。 冬帘被掀开的一瞬间, 风雪涌向两人。陈植下意识闭上了眼, 雪花轻盈地落在脸上, 很快就化成了几滴水珠。 “外面是什么样子呢?” 陈植问她。 郑观音用指尖拭去他面上的雪珠, 看着从天穹飘下的雪。其实天很暗了, 雪又太细,她看不大清楚。院子里的人悄悄点起了灯, 借着几团晕出去光亮,她看见一段风雪落在院墙乌黑的瓦上。 “雪不大,但落在瓦上却覆了浅浅的一层白。白雪黛瓦, 灯下看着很漂亮。” 陈植听她描绘,似乎是能看见那样的场景。 “清白的雪慢慢落在黛色的瓦片上,夜里的灯照下来, 还会有碎碎的金光。” “我看见了,很漂亮。” 他轻轻笑起来, 笑意柔和, 连带着整个人都温醇了不少。总是庭院里风雪飒飒,但郑观音牵着的手却很是温暖。她依着陈植的话又看得仔细了些,果然那一片灯笼照下之处, 每一颗雪粒散着淡淡的光。 “西墙下, 有梅花,东边的廊庑处有一丛青竹。” 陈植又噙温柔的笑,说出了郑观音院中的东西。 郑观音抱着他的胳膊,依偎在他身边, 笑道:“怕是你乱猜的。梅花开着香也就罢了,你怎么知道那里是一丛青竹,不是旁的什么树呢?” 她有意打趣,陈植自然不会拂了她的话,于是牵着手顺石阶下去。 梅香越来越馥郁,直到陈植轻轻一抬头,一支堆着花骨朵的梅枝就在他的脸边。 他轻轻一嗅,笑得深了些,向郑观音道:“梅花。” 郑观音背着手,声音轻快:“那你猜,是白梅、红梅还是腊梅?” “白梅” 陈植肯定道。 他伸出手,指尖从枝条上慢慢抚过。抚过纤长枝条,抚过柔软的花瓣,声音也像雪一样轻盈。 “因为阿姊,最喜欢白梅。” 郑观音的目光轻轻落在那一棵高及院墙的梅树上,此刻满枝玉白的花被薄雪覆着,分不大清是花还是雪。 她抿唇,故意道:“才不是呢,你猜错了,这可是株红梅。” 陈植似乎是有些许懊恼,却仍旧笑着:“啊,原来是我猜错了吗?” 雪还在下着,很快就落满了两人的鬓发肩头。 郑观音拂去他肩头的落雪,正想拂去鬓上的雪却顿了顿,随后放下手。 “我骗你的,这就是一棵白梅,我喜欢白梅。” 陈植伸开手,掌心落了雪,落了花。 “我也喜欢白梅。” 他将掌心那不知是雪还是花,簪在了郑观音的发间。 陈植问:“好看吗?” 郑观音答:“我喜欢。” 下一瞬,陈植的手伸过来,动作轻轻慢慢地,抚过她发间的花。顺着往下,是微微蹙着的眉,长睫扫过他的手心。随后,整个掌心又摸着她的脸颊。 消瘦、冰冷的面颊。 陈植开口。 “阿姊,我不喜欢漫长的等待,不喜欢一直坐在那里,不喜欢看不见你。我想要,和你一起去骑马,去放风筝。想要看见雪落在瓦上的样子,想要看见这梅花开着的样子。我想我想” 他想要的实在是太多了。 这是陈植第一次说出这样的话,声音随着风雪轻轻漫过来,在郑观音心头也落了一片风雪。 几颗泪珠掉在雪地里,又分不清是谁的。 “抱歉,让你受累了。” “我害怕。” 郑观音朦胧了眼,颤着声音,说出了这些时日忍着的话:“陈植,我害怕。” 两人立在风雪中,泪已经成了几道痕。 直到手被裹着微凉,郑观音低头看见陈植轻轻握上了自己的手,她吸了吸鼻子,反握住。 “外头冷,我们回去吧。” “好” 两人又手牵手回去,刚迈上石阶。身后的院门被人推开,几个侍女拥簇着个女子走来。 高挑劲秀,利落洒脱。 郑观音看着走近的人,眼一下子就红了,她咬着唇,唤了一声。 “娘” 杨若丹跨步上石阶,目光先是落在有些消瘦憔悴的郑观音身上,蓦然一阵心疼。在移转至落在陈植,眸光冷淡。 “来人,将他带走。” 她一声冷令,小厮上前引着陈植,小声道:“姑爷,请随我们走吧。” 陈植被带离了院子,不知道被带到哪里去。 郑观音下意识想追出去,陈植似乎感知到,回头轻轻一笑。 “娘,七郎他” 杨若丹沉着脸,话语毫不客气:“你怕什么?他在我杨家,难不成我会缺他吃缺他喝?” 郑观音垂下头,轻轻哽咽:“可是七郎他看不见。” “事情我都知道了。”杨若丹抬手掀帘,见郑观音还立在原地,上前将人拉进来。 很快,侍女将锅子羹汤都端上来。 杨若丹夹着盘中的片羊肉放入滚沸的锅子中,烫熟后夹进郑观音碗里:“吃饭吧。” 她夹一筷子,郑观音就吃一筷子,一顿饭下来尽是杨若丹在照顾她。 郑观音看了面露疲惫之色的母亲,对面坐着的是她的母亲。一个在少时离家成婚,后来外祖去世又毅然决然和离归家,仅在二十余岁的年纪就力挽狂澜,将分崩离析的杨家重新扶持起的女子,此刻正认真剔着鱼刺,随后将鱼肉细心放进她碗中。 她低下头吃饭,一边哭一边吃,吃的食不知味,嘴里只有眼泪咸咸的味道。 一顿饭眼泪混着汤,默然结束了。 郑观音坐在床榻前,低头扣着自己的手。 杨若丹看着她,长息一声。她挨着郑观音坐下,明显感觉到她又沉默了很多。 “疼吗?” 郑观音抬起脸,泪眼婆娑。她大抵是怕被斥责,抿唇不开口。 杨若丹看着她这样,平日里最爱撒娇撒痴,此刻又一言不发坐在那里哭。她心酸的很,只觉自己两个孩子,怎么都成了这样。她终是心疼多过生气,声音柔软,摸着小女儿的脸,又问了一遍。 “怀孕的时候,幸苦吗?孩子没的时候,疼吗?” “疼” 郑观音彻底控制不住,扑进母亲怀里放声大哭。 “娘,我找了好多大夫都治不好七郎。怎么办啊?怎么办啊?我好害怕” 杨若丹抱着她,任由她在自己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没有说任何斥责的话。就像小时候,像从前那样轻轻拍着背,轻声细语安慰。 “你的事情我都知道了,周大夫就在家里,等她看完后就会有结果的。既然回家了,这些事情就不必担心,交给我就是了。” 母亲总是这样,强大而令人安心。 郑观音嗅着杨若丹身上的气息,又搂紧了她,哽咽着点头。 “嗯” 杨若丹抚摸着,很快怀里的人就睡着了。大抵是太安心,郑观音睡得很熟,纵使将她扶上床,盖好被子,人也没有醒。她坐在床边,看着郑观音的睡颜。才大半年没见,人却消瘦了些。也不知道这段时日,熬得有多幸苦。 有人从外面轻轻进来,走到身边。 “家主,大小姐那边都安顿好了。” 杨若丹揉了揉眉心,日夜兼程也实属疲惫,她只是按着眉,缓了片刻便又睁开锐利的眼。 “周大夫怎么说?” 侍女道:“大小姐身怀六甲,又经历了那些事情,难免虚弱了些。说是,好好养着最要紧。” 杨若丹吐出一口气,满身都是疲惫。 身边人扶着她,不由得叹气:“您也太操劳了些。” “只要我在一日,绝不会允许我的孩子受委屈。” 一提及此,她又想到陈植,语气冷淡了些:“人带过去了吧?” 侍女答她:“嗯,已经带到周大夫那去看了。” 杨若丹回头,伸手替郑观音又掖好被子 随从们引着陈植到了别院。 “请姑爷在此稍作片刻。” 陈植微微颔首,坐在椅子上等待着。他默默数着,大概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有脚步声渐近。 他不知来的是谁,暂时没有开口说话,对方倒是走近了开口。 “在下姓周,受杨娘子所托,为治眼。” 是个女子。 但陈植几乎是一下子就站起来,他起得太快,甚至差点打翻烛台,滚烫的蜡油滴在手背上。然而陈植顾不上这些,他向着周大夫拱手,声音微哽:“请大夫看看,我是否能有复明的可能?” “且容我看看,再做定论。” 周大夫让人扶着陈植坐下,随后把脉,看眼睛。 过了一阵,她舒了口气,陈植却有些紧张,不禁攥着衣袖等待着回答。这段时日,他实在是听了太多的叹息,又一时间不敢有期待。 “郎君的眼疾是因毒所致。” “正是,所以可有的治?” 周大夫笑着道:“自然。” 立在一旁的古柏喝双华相互看了一眼,两人眼中皆是惊喜:“太好了” 陈植自己听着这样的回答,也生出些许庆幸。 周大夫又继续道:“虽然可以治,但过程可不会很轻松哦。” 陈植笑了笑,眼角微微湿润:“只要能复明,其中艰辛又如何?” 周大夫淡淡一笑,思索了片刻后道:“我想,有必要和郎君说清楚。您的眼睛需要先将残留的毒引出来,而据我所知,这毒入体时间可不短。所以,引毒的过程漫长而痛苦。引毒是其一,将毒引出后,你的眼睛很长一段时间也仍旧不能视物,需要不段治疗,直至恢复为止。其二,引毒之后,眼睛也会相对脆弱很多,需要很仔细地治疗。其三,说到底,这毒还是伤到了眼睛,所以就算复明,大概也是恢复不到从前了。” 陈植静静听着,随后开口问:“那最多,能恢复几成?” “最好的情况,八成左右吧。大概率就是不必从前清晰。”周大夫如此答道。 “你要想清楚了。” “我还有父母,我的父母也只有我这一个孩子。他们,不能有一个眼盲的孩子。就请大夫为我医治吧。” 周大夫让人去准备引毒所用的东西,她又看了一眼屋内的人,向双华道:“这位姑娘先出去,为郎君熬制汤药吧。” 双华还想这看陈植引毒,好回去告诉郑观音的。 不过既然让她出去,她也就出去了。 屋内便只有大周小周两位大夫,陈植和古柏。 周大夫看向自家女儿:“我所做,你可要看仔细了。” 周好点头:“嗯” 引毒的过程并不温和,甚至可以称得上血腥。 带着毒的从陈植的眼睛里被引出来,血痕顺着脸颊,浸湿了衣裳。陈植几乎疼得扯破了自己的衣袖,汗珠混着血珠迅速往下滴。 “按着他!” 周大夫一声呵,古柏立刻按着下意识开始有些挣扎的陈植。 蜡烛吐出长长的烛泪,窗外的雪还在下,渐渐地停了,露出一轮明朗月亮。 古柏将长带覆在陈植的眼上。 周大夫吐出一口气:“之后每隔三日我会为他治一次,需要注意的我会跟药方一起写下,平日里多注意。” 陈植声音已经暗哑:“多谢,古柏送大夫。” 古柏将人毕恭毕敬送出去,回来时见陈植却已经摸索着起来,他赶紧上前:“才引了毒呢,就别乱动了。” “我想回去。” 拗不过他,古柏也就只能将人扶回郑观音那。 可惜杨若丹还陪着,他就在廊檐下坐着。 过了一会儿,侍女进去传消息,屋子里出来人。 陈植眼睛还疼着,人也异常疲惫,他还没来得及起身,杨若丹已经走到自己面前。 “我” “啪!” 杨若丹径直抬起手,给了他一耳光,打得陈植偏过脸。 身畔的古柏一惊,想说些什么,被她一瞪就又咽了回去。 “公子才引了毒” “古柏。” 陈植开口制止他,缓缓开口。 “抱歉。” 杨若丹笑了一声,嘲道:“真是不知道你和那陈三郎究竟是狐狸精转世还是魅妖,走了一个陈检,又来了一个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双生 陈植受了这一耳光。 他立在廊下, 风卷过来,身上的衣袍裹着,显得整个人瘦长。 杨若丹冷冷看着他, 过了片刻倒像是叹了口气, 丢下一句“她已经睡了, 自己找地方带着去。” 陈植的眼睛还阵阵余痛, 以至于人走远了才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 古柏都快被吓死了, 虽然早知道郑观音的母亲是个厉害女子, 但这也太厉害了。 “公子” 陈植掩唇咳嗽了一声:“让人把别间收拾一下吧。” 古柏将侧屋收拾了出来, “床在这儿, 小心些。” 陈植被古柏扶在床边坐下,触手则是冰冷的枕被。他伸手摸了摸,枕被都是好的, 却感觉比不上郑观音那的馨香温暖。 因着太匆忙,侧屋原本是郑观音制香看书的地方。许久没住,虽然干净, 却也有些疏简。 “嘟嘟嘟” 有人轻轻叩了两声门。 “欸,双华姐姐?”古柏去开, 看见是双华站在门口, 怀里还抱着一床枕被。 陈植一听这动静,摸索着从屋子里出来:“可是她——” 双华笑道:“娘子还睡着呢,难得睡得早。这屋子空置了许久, 难免缺东少西的。郎君才引毒, 怕睡不好,所以从正屋取了一床枕被来。” “多谢”陈植扣着手边的屏风边,缓慢点头,倒像是失落。 双华将枕被递给古柏, 几个身后的随从进屋添置熏炉。 “天色不早,明日郎君还需去治眼,今夜就早些睡吧,我回去陪着娘子了。” 古柏点点头:“双华姐姐慢走。” 送走了双华,古柏进屋给陈植铺床,又将双华送来的暖手炉塞进被子里,劝坐在灯下的陈植。 “今天遭了大苦,明日还要治眼呢,公子早些睡吧。” “嗯” 陈植轻轻应了一声,换下衣袍,蜷在床上合眼。可没有郑观音在身边睡着,他实在是难以入眠。 屋子里空荡,眼睛很疼,脸也很疼。 他实在是谁不着,辗转反侧。被子裹在身上,能闻到淡淡的香气,是郑观音身上的味道。他觉得好像又蜷在了她怀里一样,往内缩了缩。后来大约是迷迷糊糊做起梦来,梦见郑观音掀帘进,摸索着爬上床在身边躺下。那熟悉眷恋的气息一下子又浓了好多,像潮水一样漫上来,裹着自己。 陈植就这样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的梦,梦见自己化作了一只小舟,在柔润的潮水中来回晃。 陈植缓缓睁开眼,这是习惯,只不过眼中再也不是一片漆黑。他看见了,一团朦朦胧胧的光亮。抬起微微颤着的手,身子可以看见修长的指影。 静谧的清晨里,他轻轻笑了笑。 几声浅浅的嘤咛从怀里传来,陈植低下头,掀开被子一角去看。可是被子里暗得很,他现在也看不清什么。 然而,感官在失明之后就变得格外清晰敏锐。 是郑观音。 虽然近乎是看不清的状态,但陈植还是精准地摸到了她的脸,手心是因熟睡后格外丰润柔软的面庞。 很好摸,于是忍不住捏了捏。 “你什么时候来的?” “嗯?”郑观音还有些迷迷糊糊,外头又实在是冷,她只微微露出个脑袋就又往回缩,声音断断续续,“我不知道反正睡迷了,就过来了。” 陈植想和她说说话,于是又掀被子,可郑观音拽着被子道:“冷死了,掀被子干什么?” 她在被子里轻轻踹了一脚,又继续缩进去。 陈植一时失笑,又实在想和她亲昵,干脆伸进被子里去搂她,触手都是柔软丰润的肌肤。 他微微一愣:“原来不是梦啊。” 陈植也缩进被子里,凑在她耳边说悄悄话:“你怎么还睡?” “我累死了,又不用干什么,为什么不能睡?” “你睡你的,我说我的。” 陈植低低的声音,此刻实在是缠绵。郑观音受不了他在自己耳边说话,下意识伸手去推,他已经吻到了胸口。 郑观音:“” 她已经清醒了一些,干脆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你昨天治眼睛疼吗?” “疼,很疼。” 郑观音叹了口气,本想揉揉他的脑袋以示安慰,伸手去扑了个空,唯有小腹的吻细细密密往下。 “不是说今天要去治眼睛吗?” “是要去,但得先喝药。” 郑观音下意识想闭拢,陈植压着,反而分得更开。她听见他细密而轻软的话。 “可是阿姊已经已经熬好了呢。” 东阳渐渐升高,日光从高低错落的帘帐穿过,投射在床帏上。下一瞬,帐子被掀起一个角,陈植将那些昨夜里褪去的,又一件件给郑观音穿上。 帐子挂在铜钩上,下来的两人衣冠楚楚。 郑观音给陈植穿外袍,站在他面前低头系衣带。陈植垂眼,能看见一些模模糊糊的轮廓,他伸手抚过,算着何时才能将这张脸看清楚些。 “你现在,能看得见什么吗?” 陈植的脸被她捧着,左看右看,可看来看去那双眼睛也只是依旧幽黑润泽,却没什么神采。 他微微垂眼,似乎能看见眼前人那双漂亮而神采奕奕的眼睛。 “还不能,周大夫说引毒后还得慢慢治。” “那要多久?” “大抵要一两个月吧。” 陈植听见她明显叹了口气,随后安慰着她自己:“算了,反正都等了这么久,也不差这点时间。” 虽然这样说,但也知道她还是很希望早些复明的。 陈植颇为认同的点点头:“我也希望早些复明,不然阿姊总是因为我看不见就说谎。” 说吧,他倒是笑得意味深长,摸着郑观音的脸和唇。 “阿姊是个太矛盾的人了,脸上的神情诚实,可嘴巴又惯爱说谎。你不过是欺负我看不见罢了。” 他问她高不高兴,问她想要什么。郑观音总是说着和神情完全不相符的话,明明声音已经破碎发颤,明明一双眼迷离得只装得下一个他,又总是爱说谎。 起初,陈植以为她是害羞。 后来,他发现她是贪心。 郑观音把脸一沉,将人拽着推出门,推进正走过来准备接陈植去医馆的古柏怀里。 “给我滚去治病!” 陈植走着走着又回头,向郑观音勾处暧昧不清的笑来:“阿姊,我会很努力,很努力,早日恢复的。” 郑观音攥着手,从庭院里抓起一把雪,扔在他的背上。 “快走!” 陈植被打得一趔趄,古柏及时扶住,他却丝毫不恼,反而笑得更欢快了。 见人走远了,郑观音踹了踹梅树。 “真是可恶,又本性暴露了。” 她发了好一通脾气,直到双华走近了,又才平静下来:“我姐呢?” 双华道:“在屋子里,这一直都没出来过,倒是家主后半夜陪着。不过今早有事,现在又离开了。” 郑观音快步出院,往杨见微那去。 院子有许多人,来来往往的都在做各自的事情。 郑观音来正好碰见杨见微的侍女青鸾出来,她快步上前。青鸾看着她,眼睛一下子又红了。 “原来是二小姐。” “你脸色怎么不大好?” 青鸾欲言又止,吸了吸鼻子,笑道:“二小姐既然来了,就去看看大小姐吧,她很想你的。” 郑观音点点头,径直掀帘而入,她跨门的一瞬间和双华对上眼,双华立刻知晓其意便没有跟进去,反而出去了。 一进屋,郑观音就觉得暗得很,帘帐都是紧闭着的,明明今日天气十分晴朗,却连一丝日光都被遮得死死的。她当下就觉得心沉了下去,连步子都迈得很轻。屋内得侍女轻轻打起珠帘,郑观音绕过屏风,走近内室,看见床上的人正蜷成一团。 她慢慢坐下,床上的人声音哑了不少,倒很疲惫。 “我说了,我不想动,出去吧。” 郑观音眼一酸,声音打着颤落地:“杨见微” 杨见微的身子明显一僵,缓缓转过脸,看见了坐在床边的郑观音,就那样满含心疼地看着自己。 “你、你、你怎么回来了?” 她惊喜又伤心,一时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情绪反复变化。 郑观音什么都没说,扑上去揽住她:“我要是不回来,你和娘肯定都不会告诉我的。杨见微,很委屈吧?你别撒谎,我们是双生,我什么都知道。” 杨见微被这个从小到大就吵架,打架的妹妹抱着,放声哭出来。 许久没有见的两姐妹相拥而泣,密不可分的样子就像是回到了在母亲肚子里那样 “烫了就说。” 郑观音吹着粥,喂给杨见微吃,她却淡淡一笑,说起话来还有些从前的影子:“我有手有脚的,用得着你来照顾?” “你有手有脚,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你可是杨家的大小姐,路过的狗都怕得不敢吠。” 她直接一勺子喂进杨见微嘴里,不一会儿眼泪就掉进勺子上。 “我” 郑观音叹了口气,擦掉她的眼泪:“好了,既然都已经回家了,就不要再去那个令人伤心的地方。” 杨见微含泪轻轻扯出一个勉强的笑,摸着自己隆起的腹。 “是啊,都结束了。” 郑观音问她:“几个月了?” “七个多月了,也是三个多月的时候我才知道的,可那个时候” 杨见微没有再说下去,屋内归于沉寂。 她和郑观音是同一年出嫁的,甚至还晚一些。 两人是双生子,长得不一样,性子大相径庭,唯有一点一模一样,那就是任性固执。 杨见微在杨若丹身边长大,随着母亲打理家事,很早就已经独当一面。郑观音原本以为她会接过母亲的任,称起整个杨家,可后来她却出了嫁。 郑观音一直很好奇,是什么人让杨见微动了凡心。于是她跑来长汀,见到了那个叫做张璞的人。 一个生得很斯文秀致,极其温柔的人。 也见到了一个,很温柔的杨见微。 但他家不好,甚至郑观音一直怀疑,那样一个家怎么会生出张璞这样的人。 母亲杨若丹极其反对,可杨见微还是出嫁了。 虽然几年里只有书信,甚至很多时候杨见微都只是报喜不报忧,但郑观音多多少少也知道。两人很恩爱,但张家早就败落,却总是掐着过去的脸面撑着,对杨见微百般挑剔。自张璞高中后,更是变本加厉,明里暗里让他休妻另取高门。 姐夫张璞倒是早就认清,自请外放,带着杨见微上任去了。 谁知道,还是落得个这样的结局。 张父以六年无所出之由,逼张璞休妻令娶。 “你知道吗?他们家所有人,都在逼着他离开我。见分离不成,就从我身上下手。” 甚至是,诬陷。 “其实张家人不是我喜欢我,他们是不喜欢张璞,嫌弃他的出身,却又舍不得他为家里带来的荣光。只有离散我们,他们才能更好的掌控他,让整个张家人都吸血他的血。甚至是他拔剑以死相逼,送我出了张家,否则我甚至都等不到母亲来。” 杨见微说着说着哽咽了。 郑观音一把握住她的手:“都已经结束了。” 杨见微笑了笑,眼泪簌簌而落,看向窗子:“你说,这个时候,他大概已经成亲了吧。” 郑观音抱着她,任由她在自己怀里啜泣。 杨见微摸了摸泪,问她:“你还没告诉我,你好好的,怎么会来长汀。” “我” 郑观音犹豫了一会儿,在她的逼迫下讲了来龙去脉,不过隐去了自己怀孕流产之事,怕她听了难受。 杨见微知道她有事瞒着自己,想知道会有很多种办法,她只是握着郑观音的手。 “既然如此,就暂时先别走了,在家里多待一段时日吧。” 她带着郑观音的手,摸上自己的肚子:“至少等你的小侄儿出生。” 郑观音摸了摸,甚至能感受到孩子的胎动。 她的眼泪掉下来。 “好” 其后的很长一段时日,郑观音都会陪着杨见微,陪她说话,陪她散步,希望她平平安安的生下孩子。 可是十二月初,才八个多月的杨见微突然间就生产了。 事情太突然,突然到杨若丹前一天刚往弥霞浦处理事宜,第二日杨见微就不知为何早产。 郑观音冲到院,里头已经乱作一团。杨见微在里头生,她和双华在外头处理。 很快就井然有序,郑观音进了产房,血腥气扑面而来。 “观音” 杨见微睁开被汗水糊着的眼,向郑观音伸出了手。 “姐!” 她快步上前,扑跪到床边,紧紧攥着她的手:“别怕,我在,我在。” 两姐妹的手紧紧相攥,直到婴儿的啼哭声起,杨见微才松了口气。 郑观音给她擦脸,含泪道:“我都说了,没事的。” 疲惫不堪的杨见微却睁开眼,看着郑观音,抬起虚弱的手,摸摸她的脸。 “观音啊,那时的你,也很疼吧?” 郑观音一怔,却只是低下头,伏在她手边轻轻哭着。 青鸾将洗净后包起来的孩子抱过来:“是个小小姐呢。” 杨见微笑了笑,柔声道:“ “前几日广陵传来信,说是张璞在成婚前绝食拒婚,后来因着要成亲才被放了些。他借口,便投河自尽了。” 郑观音握着拨浪鼓的手一顿。 “那我姐是知道这个消息才早产的?” 青鸾摇头:“可是绝不可能会有人告诉大小姐此事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余岁 郑观音听着双华说的此事, 默默良久,只在最后叹了口气。 她让双华吩咐人悄悄去趟远一些的佛寺道观,为张璞奉了一炷香, 点了一盏灯。 杨若丹则是第二日快马从弥霞浦赶回来的, 那里离长汀城远得很, 所以回来的时候把郑观音吓了一跳。 彼时她正在杨见微的院子里照顾她和孩子, 孩子未足月就生产, 看着很是瘦小, 哭声倒很洪亮。郑观音怕吵着杨见微,抱着孩子哄。可她没什么经验, 怎么也哄不好。哄了好久好久,孩子才勉强睡下。 “家主回来了。” 郑观音见着略风尘朴朴的杨若丹,欣喜开口。 “娘了, 姐生了个女儿,您来看看吧。” 杨若丹不知是疲惫还是什么,脸色有些阴阴的。她先是看向端坐低头的杨见微, 唇紧抿着。 “您快看,她长得多像我姐。” 郑观音抱着怀里的孩子凑上去, 她那些恨铁不成钢的气又都散了, 心也软了。 “哇——” 郑观音一说话,孩子又开始哭。 “哦哦,不哭不哭。” 她又开始哄, 却怎么也哄不好。手忙脚乱, 向外叫乳娘来。 “给我抱。” 杨若丹叹了口气,从郑观音怀里接过孩子,轻声哄着。不多时,孩子就安静下来, 在她的臂弯里睡得香甜。她就那样抱着孩子,坐在了床边。 杨见微坐在一旁,看着她眉目柔情,忽地开口:“娘,观音说她很像我。我小时候也这样爱哭吗?” “你小时候,可比她难哄多了,哭声震天动地。你爹白日上朝,晚上回来守着你。没过多久,还被先帝问怎么议事的时候都在打瞌睡。” 郑观音挨着杨见微,戳了戳她胳膊,打趣道。 “你看吧,都说了你从小就不省心。你就不像我,我多省心,以后我的孩子也一定跟我一样听话。” “嘁,说得好像你省心一样。”杨见微嘁了一声,微微扬起下巴,睨着郑观音,随手从回忆里扒拉出一件,“也不知道是谁小时候爬上树去取风筝,结果压断树枝掉了下来,把胳膊摔折了,又不爱喝药,没回都偷偷把药倒了,结果被好一顿骂。” 杨见微开始翻旧账,越说越起劲,整个人眉眼都是灵动。 郑观音小声嘟囔:“要不是你告状,我才不会被骂呢。” 一旁的杨若丹听着两个女儿像往常一样斗嘴,不由得轻轻笑了笑。 见她笑出来,杨见微道:“娘,你给她取个名字吧。” 杨若丹道:“这是你的孩子,不应该你来取吗?” 杨见微却道:“她是我杨家的血脉,由母亲取名,是最好不过了。” 杨若丹当时没定,过了两日亲笔写下这个孩子的名字。 “恕,杨恕。” 因为是早产,又生得瘦小,杨见微指着在自己身边吃枣的郑观音——手里的大枣,取了个乳名“枣娘” 屋内的人不解其意,郑观音捏起一颗圆圆胖胖的大枣,半天才吐出一句。 “你可真会取名字。” 无论如何,杨见微先起了个头,枣娘枣娘的也就叫开了,大家都都希望这个孩子康健平安。 谁也没有跟杨见微提起张璞的事情,她自己也没问,偶然提起一句,杨若丹便道:“广陵的人回信,他如今新婚燕尔,倒也过得不错。” 杨见微倒是会有些失落,低声回应:“过得好,就好。” 只是有一回郑观音来,见着杨见微坐在摇篮旁边,摇着拨浪鼓和枣娘小声讲话。 “你知道吗,你爹叫张璞。他是个很温柔,却又命不好的人……你、你再也见不到他了……” 她声音很低,拨浪鼓的声音很响,里头混着轻轻的啜泣,枣娘懵懂不知的笑。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和和美美过了下去。 倒也不负众人的努力和期待,等出了月子,枣娘已经从瘦巴巴一小团,长成个白里透红的胖娃娃,力气也很大。有一回陈植来寻郑观音,抱了抱枣娘。结果她一手抓着陈植的脸,回去脸就青了,好久天都没消,郑观音也笑了好几天。 杨见微也恢复的很好,她自己吃吃喝喝,万事不愁,每次郑观音来就把孩子枣娘丢给她,美曰其名“喜欢小姨,想要小姨抱。” 郑观音顺势而为,每日里早上来,晚上回,倒是陈植每次都见不到她。 不过他要治眼睛,每隔几日就要往医馆去,一去就是大半天,倒也难得的没发脾气。 出月子这日,郑观音让人打了个长命锁送给枣娘。杨见微正带着孩子在园子里晒着东阳,她一来就抱着已经圆乎乎的枣娘,惊了一声:“哎呀,长这么快了。” 杨见微嗤笑一声:“少见多怪,孩子不都这样长吗?” 郑观音翻了个白眼,对枣娘小声道:“你娘太坏了,还是小姨好,是不是呀?” 枣娘被她逗得咯咯笑。 杨见微磕着瓜子,问了一句:“你这成天往我这跑,他不介意?” 郑观音漫不经心道:“如今眼睛正治着呢,每日扎针熏药,他自己都很忙。” “都治了一个多月,还没好?” “哪里那么快,说得也只是个把月才会痊愈,现下每日都还要蒙着眼睛。” 杨见微摸着下巴,轻轻“哦”了一声。 说陈植,陈植到。 陈植从医馆回来,正路过梅园就听见郑观音的说话声,他下意识停了脚步,转而去寻。走得太快,身后的古柏没跟的上,他已经被梅花绊了一下,重重摔在雪地里。 “哎呀!” 郑观音赶紧将枣娘放回摇篮,从亭子踩着相连的假山跳下去。 亭中的人被她这举动吓了一跳,杨见微见怪不怪的,骂了一句“疯丫头!” 郑观音搀起陈植,回头嘻嘻笑。 “古柏在你身边,你怎么乱跑?” 她左看看右看看,陈植的脸被梅树枝刮了一下,身上还不知道摔着没有。 陈植按着她的手,淡淡一笑:“只是听见你的声音,过来看看。” “欸,天要黑了,你俩回去吧。” 杨见微一句话轻轻飘下来,陈植顺着声音抬头,什么也没看见。郑观音看着已经走远的人,嘟囔了一句:“走得真快。” 陈植牵着她有些冰冷的手,哈了口气:“阿姊,我们也回去吧。咱们好久没有一起吃饭了。” 郑观音把他的手反握住,牵着回去了。 “你想吃什么?” “嗯想吃烤栗子和芋头。” “好!” 郑观音让人取了泥炉来,燃碳架网,煮茶烤柿,煨芋栗。 两人在地榻上簇衣相坐,陈植去摸火钳,她重重打在他手上:“别乱摸,待会儿被火烫了,你又得抱怨。” 他松开了手,端坐在一边。但光坐着又无聊,便摸了个橘子慢慢剥着。一边静静数着炉碳烧的时间。 郑观音取了绣篮来,将没做完的几件东西补上最后两针。 “阿姊,你在做什么?” “我给枣娘制了几件小衣裳和一个虎头帽,还剩下几针,做完明日就可以送出去了。 陈植轻轻开口:“阿姊,很喜欢枣娘吗?” 郑观音低着头,认真制虎头帽:“枣娘是早产,我是她小姨,自然是很喜欢的。” 陈植没有再开口说话,时间差不多,他摸着钳子将炉上炉下的东西都翻了翻。炉碳劈里啪啦爆了几声,火星子蹦到陈植手上。 他“嘶”了一声,连忙蜷了蜷手,火钳“啪嗒”掉在地上。” 郑观音咬断线,放下虎头帽,捉过他的手来看。果然见那手上冒着两颗红红的烫印,似乎是要起泡的趋势。 “哎呀,都说让你不要去弄这些了,如今烫着了吧。” 她赶紧取了药来,涂在被烫的地方,又轻轻吹着气。 陈植被好一顿教训,默默听着,随后才开口:“阿姊,你的虎头帽做好了吗?可以给我看看吗?” “喏” 郑观音将虎头帽递在他手里,自己翻着炉上的东西,笑道:“虽然你看不见,但是我也可以告诉你,我做得可漂亮了。” 陈植细细摸着虎头帽。 他先是摸到了一圈柔软的毛,两颗圆圆的像是老虎的眼睛,都是细密的刺绣针脚,随后摸到了两只小耳朵。即使看不见,他也知道郑观音做的认真。 之前,她也做过一顶虎头帽。那时还偎在他怀里,满是期待。 “等到咱们的孩子出生,戴上这个应该也会很可爱。” 那个虎头帽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也许,已经戴在了那个孩子的头上了吧。 应该,很可爱的。 “做的很好,枣娘戴上一定很可爱。”陈植如此弯着唇,轻轻说了一句。 郑观音将那顶虎头帽收好,转过来看陈植。 此时已经十二月中,距陈植引毒已经快一个月了。 他的眼睛养护过程很脆弱,不能受风经刺激。所以郑观音做了些覆眼的长带,每日敷药后用长带覆着,等到晚上睡前再取下来。 “你的长带若是不舒服,现在就取下来吧。周大夫也说了,晚上睡前就可以暂时取下来的。” 说着,郑观音给解下长带,露出陈植那双秀润的眼。 他平日里大多是垂着着眼,显得微长。然而一抬眼就又变得偏圆,显得纯良乖巧。 陈植缓缓睁开眼。 外头夜已深深,屋内的灯火温暖,远处窗台花几上有一盆水仙。他一低头,看见地上也开了一朵又一朵的水仙花,待看得仔细些,原来那是郑观音襦裙上的花纹。 陈植抬起脸,那一张熟悉的,只会在梦中出现的脸,此刻就在自己眼前。可是眼睛还没好全,一旁的炉火燃着,橙红的火光映在她脸上,亮亮暗暗的,有些不太真切。 他下意识抬手,抚摸着那张丰润的,莲花瓣似的脸。 郑观音轻轻“嗯?”了一声,抬起脸,眼中的惊喜很清晰:“你看得见了吗?” 火光飘动了一下,陈植眼里的莹亮也随之飘走了,又一下子空洞起来。他漆黑的眼珠转了转,轻轻摇着头。 “好像,恢复的很慢,模模糊糊看不清楚。” 郑观音听了这话,面颊微微鼓起,连长眉也蹙出了山一般的姿态。她叹了叹气,又安慰道:“没事,至少已经初愈了,想来再过不久,就能慢慢看见了。你平日还是得再覆着眼带,不能嫌闷或者不舒服就不戴,知道吗?” 陈植被她严肃教训,乖巧地点点头。 “我知道,也一直都这样做的。” 郑观音揉了揉他的脑袋,随即捧着脸,大大方方“啵”了两口。 “啵” “啵” 小炉里的栗子爆开来,郑观音用小钳取出来搁在一旁的瓷盏中,等凉了些,她尽数塞在陈植手里。 “剥栗子,我要吃。” 陈植就那样垂着眼,剥了两颗栗子。 郑观音抓起被剥得圆润完整的栗肉,塞进陈植嘴里,笑嘻嘻问道:“甜吗?” 陈植慢慢咀嚼,随后道:“好像半生不熟。” “哎呀,栗子生吃好吃,熟吃好吃,半生不熟最难吃了。” 她惊呼一声,赶紧把栗子芋头都重新丢进去,等过了一阵又扒拉出来。依旧是先放凉,塞进陈植手里让他剥,随后喂进陈植嘴里试。 “怎么样?” “这回熟了。” 郑观音拍拍他的肩,语重心长道:“那剥栗子芋头这个艰巨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陈植漾出轻快的笑意,问她:“那阿姊做什么?” 郑观音一本正经道:“你是病人,我自然要做更艰巨的任务了。” 所谓艰巨,就是吃了一颗又一颗的栗子。剩下最后半颗,她照顾病人,塞进了陈植的嘴里。 郑观音嬉闹了一阵,已经申时三刻了。 她收了残局,推着陈植去洗漱换衣睡觉。因为陈植说他可以自己做,她很久之前就慢慢地放手,只是待在外头一边听动静一边等。 郑观音坐在罗汉床上将两件小衣裳收好,看见从陈植眼睛上取下来的长带,在小几上静静躺着。她动作一顿,若有所思。 说起来,陈植失明了几个月,她还是头一次在想。 看不见,是种什么感觉呢? 陈植失明后总是磕磕绊绊,手上身上都时常会有磕到碰到的伤。 她鬼使神差地,拿起长带覆在自己眼睛上。锦带立刻将眼中万物都吞尽了,只剩一片茫茫的黑。 郑观音伸出手向四周摸索着,她碰到了罗汉床的边沿,于是依着熟悉的位置慢慢迈开步子。她碰到了一手的冰润,发觉那是一旁高几上的瓷瓶。 右边前方是架子来着吧。 即使是熟悉的地方,骤然看不见,她也没有办法做到行动自如。不是磕到屏风,就是撞到架子。 她就那样小心翼翼地在房间里慢慢摸索,感受着陈植所感受的。可是摸索到后面已经晕头转向,不知道时间,也不知道自己在哪。 直到,撞进有着微微水汽的怀里。 “阿姊” 郑观音骇了一下,立刻抓下带子藏在身后,抬头去看陈植。他此刻也顺势低下头,茫茫看着眼前人。 眼睛微微转动,空洞而无神。 “你洗好了?” “嗯,洗好了。” “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我刚出来。” “动静这么小,我怎么都没听见声响。” “大抵是阿姊打起瞌睡,所以没在意。” “哦,对,我刚才眯了一会儿来着” 几丝捻在回答里的庆幸细微难察,陈植唇角略勾,手摸索着落在她的肩头:“阿姊都打起瞌睡,想来是困倦,你也去洗漱,早些睡吧。” “好” 郑观音从他身边离开,陈植又摸索着往内室走。只是要过年,屋子里的陈设又变了变,陈植不是被绊到就是撞到。 她叹了一口气,上前引人入内室坐着,这才折返回去洗漱。回头瞟了一眼,发觉自己刚才只不过走了一片小小的方圆之地,从来都没有离远过。 这样一片地方,竟然要磕磕绊绊走这样久。 郑观音抿唇,轻轻叹了口气。悄悄将带子随手往后一抛,落在屏风上。 等人进去,水声起来,陈植走到屏风边取下那条蒙眼的长带,指尖轻捻。 窗外雪纷纷,帘内烛火尽。 陈植觉得今夜的郑观音,格外热情。 他很喜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露陷 日子很快就过了腊八, 到了小年。 杨见微出了月子后就开始打理杨家的事情。 她没出嫁前基本上已经顶了小半边杨家的家业,出嫁六年,如今回来愈发沉稳。怕她累着, 郑观音则会帮忙。 一切都过快, 日子快, 枣娘长得快, 连郑观音的脸都润了一轮, 只有陈植的眼睛好得慢。 郑观音每回给陈植换药, 捧起脸看着那双眼睛,都要叹气。但她又怕陈植听见觉得难受, 就只能自己偷偷叹。 生了病的人心思总是会格外敏感些,陈植也不意外。虽然他一向是不太说这些,但郑观音多少也还是能感知到, 面对着迟迟未曾痊愈的眼睛,他自己又开始患得患失。 安慰的话说得太多,郑观音也就不再说些什么, 每日里照常过着,陈植索取些什么, 她也就依着给些什么。 似乎这样, 勉强能牵引住陈植那如风筝一般飘摇的心思。 无论大大小小,郑观音也就顺着他的意思去了。 譬如 “你想要什么颜色的?” “阿姊喜欢什么颜色?” “都好吧,你喜欢就成。” “可是我看不见, 阿姊每日看着我, 自然是阿姊喜欢什么就选什么。” 郑观音从一堆布料里挑来拣去,觉得每一样颜色落在陈植身上大抵都是好看的,她又实在是太纠结。 陈植知道她纠结,笑吟吟地开口:“要马上春天了, 就做身鹅黄新绿的春袍吧。” 郑观音环视一圈,果然见有淡鹅黄的素绫,新柳绿的花罗。她摸着料子,微微挑眉:“你怎么知道这里有鹅黄新绿?” “阿姊,我明明说得是‘我想要’。”陈植不禁笑出声,又抬手按在自己眼睛上的长带,“再说了,我虽然看不清楚,却还是分的出颜色。” 郑观音被他这么一说,顿时因自己的怀疑而生出些愧疚来。 毕竟,陈植也没有骗她的必要,比起自己,他大概是最希望快些痊愈的人了。 她低着头理料子,想着干脆多做两身以作弥补好了。 陈植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微微偏过头,抬手摸到了瓷瓶里的新开梅花。 “阿姊,今日天气很好,待会儿咱们去园子里赏梅花吧。” 郑观音抬起头,灿烂的冬阳透过贝叶窗,折进一片明亮柔和的日光,正映在他脸上。陈植身侧的窗户半开着,能看见外头的白梅正盛,雪地一片晶莹。 “我想出去晒晒太阳。” “好” 郑观音带着陈植出去,两人走在小道上。也不为赏梅,只是在梅园里走了一道又道,任由自己浸在这日光里。 只是冬天的白日实在是太短暂了,日光迅速稀薄起来,徒剩一轮昏黄的落日在梅花上。 陈植微微仰头,叹了一句:“天要黑了。” 郑观音笑道:“怕什么,天黑了就点灯。” 陈植笑了笑:“也是。” 日暮苍苍,两人继续走,从昏黄的落日,走到圆月初升。 杨家的仆从将各处的灯都点了起来,灯笼的光点亮脚下一寸寸,郑观音就牵着陈植的手回家去。 过月洞门,走爬山廊,远远瞧见有人提着灯往这边来。 只是隔得远,又在夜里,有些看不大清楚,但郑观音下意识还是停下了脚步。 被她牵着的陈植对此不明所以,下一瞬自己又被她带着往前奔,此间听着郑观音惊喜喊了一声。 “爹!” 郑听澜快马赶了好几天的路,进了杨家也没有停歇,半路上听见有人喊了自己一声,他正要循声寻,人已经到了自己眼前。 “观音啊。” 郑观音的鼻子一酸,眼看着就要落泪,郑听澜弯腰,轻声细语哄她。 “好啦,一家人见面是高兴的事情,就别哭鼻子了。” 他伸手轻轻抹去她的泪,笑了笑,郑观音把鼻子一吸,点点头。 郑听澜:“你娘呢?” 郑观音:“娘这几日病了。” “带我去看看你娘,看看你姐吧。” 两人说话期间,陈植悄悄松开了牵着的手。他立在原地,默然退了两步,听着父女二人说话,走远。 郑观音又回头牵上他的手,走在郑听澜身边。 郑听澜回来,已经先行有人去给杨若丹传话,所以当他们几个人到院子的时候,杨若丹正从屋子里出来。 旧夫妻相见,各自淡笑,轻轻问候着。 “你来了?” “嗯,来了。” 骤然起了一阵风,杨若丹咳嗽了两声,郑听澜跨步上石阶:“天冷风大的,你还病着,进屋说吧。” 两人一前一后进去,剩下郑观音和陈植站在廊下。 “呀,好冷。” 郑观音往陈植身边一挨,笑着说了句玩笑,“好像没咱们什么事呢。” 她刚说完,屋里有侍女出来:“二小姐,姑爷,家主说让你们到暖阁坐着,待会儿一起吃顿饭。” “好” 郑观音他们在暖阁里坐了一会儿,杨见微带着枣娘也过来了,她刚到还没和郑观音说上话,杨若丹和郑听澜并行进来。 杨见微看着许久未见的父亲,当即就红了眼眶,扑上去哭。 “爹!” 郑听澜拍着她的背,柔声道:“爹知道,都知道,见微受委屈了。” 杨见微只哭了一会儿,从他怀里退出来,擦着眼泪笑:“来,枣娘,这是阿翁。” 她将枣娘抱过来,郑听澜接过孩子,抱着坐下来摸了摸枣娘圆嘟嘟的小脸。 “长得可真像见微,跟你小时候真的是一模一样。” 郑听澜脾性柔和多情,说话也是轻声细语的。虽然是第一次见,但枣娘并不害怕,反倒是一脸好奇地盯住正抱着自己的人。他逗着枣娘,不多时就听见枣娘的“咯咯”笑声,小手四处乱抓,抓住了郑听澜的清须。 小孩子的手又快又大力,抓得郑听澜一边笑一边吃痛。 杨见微赶紧上前掰枣娘的手,却半天都没掰动,说了好阵子好话才松开。 坐在郑观音的身边的陈植,不自觉摸上自己的脸,淡淡说了句:“枣娘力气很大的。” 郑观音挑眉看了他一眼,轻轻一笑。 暖阁小小的,坐着的几人皆是亲眷。 一家人说笑了一会儿,小年的团圆饭就这样欢欢喜喜地开始,结束。 等到要散时已经夜深,要到枣娘睡觉的时候,杨见微就抱着先去了。 剩下郑观音和陈植在,不过想来这漫长的冬夜,爹娘有话要说,郑观音也起身带着陈植离去了。 郑听澜看着孩子们陆陆续续离开,神情忆起往昔:“一晃,连见微都有自己的孩子,真是岁月如梭。前几日照镜,发现自己都老了。” 杨若丹在他身边坐下:“人都会老的,我也老了。你看我,近两年连白发都生了不少。” 她摸上自己的鬓,浓密的黑发下藏着些许霜丝。 下一瞬,手落在鬓上,握住了她的手。 郑听澜道:“虽说家大业大,你又是个爱拼命的性子,可多少还得注意些自己。” 他略略垂眼,轻笑了一声:“我知道,如今没有说此话的资格。只是你既然忙碌,身边怎么不放个知冷知热的人?” “你都说我很忙了,放个人作什么?白日里忙得晕头转向,难不成回来还得哄人?” 杨若丹轻抬眼,笑得意味深长。 郑听澜颇为羞赫,不自在地捋着自己的须:“从前年轻,不知事。可若放到从前,我还是会那样做。” “喜欢”他略略凑近了,瓷灯火光温,眉目若水柔,“因为很喜欢。” 杨若丹低头拨弄着香炉,眉眼低垂,红唇弯。 “这次来要待多久?” “待不了多久,海叶事多,开了年事情更多。春耕播种,修桥开渠,还有很多事要做呢。年一过,我就得回去了。” 杨若丹轻轻点头:“难得一家子团圆,在有限的时间里好好团聚一场吧。孩子们,都很想你的。” 郑听澜轻声:“我也想孩子们。” 杨若丹笑了笑,两人共坐西窗下,窗上梅影绰绰。 小年一过,很快就到了除夕。 杨若丹忙完了今年的事,收益不错,下头的人拿着今年的钱回家过年,她也闲了一些。从前杨见微出嫁了,郑观音在京,她总是从年头忙到年尾,只有除夕的时候跟着身边的亲信过年。 今年倒是大不同了。 难得回长汀,郑观音也早早让双华回了趟家去过年。 除夕夜里,外头下着小雪,丫头们提灯玩闹。 屋内炉子上热着屠苏酒,杨见微和杨若丹理着给各家的年礼,郑听澜则陪着枣娘玩儿。 只不过四五日,枣娘已经很依赖他了。 郑观音拿着剪刀咔嚓咔嚓剪出窗花,看着屋子里的这些人,低头笑得高兴。虽说是自告奋勇剪窗花,但郑观音不是个手巧的人,只不过看着青鸾她们剪得漂亮,讨了一小沓红纸剪着玩儿罢了。 她剪得奇形怪状,一下子又失了兴致。 陈植道:“阿姊,守岁还要很长呢。如今外头下着雪,要不我们去烤肉,打发打发时间吧。” “好啊,雪天梅花里烤肉。”郑观音一拍手,放下手里剪了一半的窗花,拽着杨见微就出去。 她很快就没了影,倒是杨见微的骂声渐行渐远。 “想一出是一出的丫头!” 还在窗下坐着得陈植拿起刚才她用的剪刀,捻起一张红纸对折,落剪 那边的杨见微也拗不过郑观音,还是跟着一起弄了烤肉的炉子。郑观音嬉笑着跑来邀他们一起吃烤肉,一家子围在一起烤肉吃肉。肉烤得滋滋冒油,香气四溢,一时间倒分不清楚是梅花香,还是肉更香。 郑观音夹起烤好的几块肉放在陈植手边,细心提醒。 “小心烫。” 等陈植小口小口吃了,她才继续割肉烤肉。 烤肉吃多了容易腻,除了常用的椒盐,香辣,郑观音和杨见微还好一口酸甜口的,或用樱桃酱或用酸梅酱,混着蜜,刷上一层,别有风味。 有时候郑观音贪心,一块肉先撒椒盐,再刷曾薄薄的蜜酱,则是她的心头好。 她一停筷子,杨见微就知道她想什么。两人相视,各自轻轻挑眉。 各自去取蜜酱和酸梅酱,见着她们出去,杨若丹道:“梅园埋着几坛冷雪酒,你们让人起了出来,如今喝正好。” 于是两姐妹一合计,杨见微去取酱,郑观音则在梅园里挖冷雪酒。 郑观音提着灯找到埋酒的梅树根,用小铲子拨雪铲土。她哼哧哼哧挖着,很快就挖到了。 一手提灯,一手拎酒,踩着梅园厚厚的雪回去。 这里离梅轩很近,抬头就能看见横斜梅枝后亮灯的梅轩。她跨着大步,园子里冷风吹,梅花混着冷雪簌簌而落。郑观音一时比之不及,上石阶的时候踩空,整个人往后倒。 下一瞬被人托起,郑观音一睁眼,陈植就站在自己身边托着腰。 陈植看她自己都要摔了,还将酒紧紧抱在怀里,不由得叹了口气。 “好了,外头待久了冷,快些进去吧。” 郑观音被他扶着站起来,眨了眨眼,抱着酒跟陈植一起往回走。 她看着身边的陈植若有所思,刚想开口问,对面的长廊走过杨见微。郑观音一时就又忘了,噔噔噔小跑着去对面。 杨见微也看着她了,加快了步子过廊,转过一个弯,她又突然间停了下来。 郑观音见她突然停下来,盯着自己,神情也变了,也放缓了脚步。 “你这是” 凑近了一些发现杨见微不是看自己,而是越过自己看身后,可身后只有陈植呀。 郑观音顺势一回头,连廊尽头的月洞门下,缓缓走来一个人,一个很熟悉,甚至是早已死去的人。 郑观音抱着酒,惊讶得张开嘴。 “砰砰砰” 几声烟花在漆黑夜空绽开,将廊上越走越近的人照得清晰了些。 杨见微将手里的酱搁在美人靠上,步子越迈越快,向着那人奔去。 郑观音则早早被陈植拽着离远了些,让出空间给那一对人。 她被拽了回去,推开窗,扒在窗上看杨见微扑进张璞的怀里,人还没反应过来。下一瞬,她像是想到什么,看向屋子里吃烤肉的杨若丹。 杨若丹感受到投来的目光,神情淡淡,接过郑听澜烤好的肉咽下。 郑观音低低地:“哦,知道了。” 陈植上前关窗:“窗子开那么大,被风吹了会生病的。” 郑观音没理,又扒开一条缝隙,看着廊下的人。 烟火亮了暗,暗了亮,杨见微颤着手摸上那张熟悉的脸。快要摸到的时候,又一下子缩了回去。 眼前人却握住她的手,直接抚上面。 “张璞” 他却笑:“从此以后,世间再也没有张璞了。” 郑观音看了一会儿,又合上窗,继续割肉烤肉。她将烤好的肉放进陈植的手边,陈植夹起慢慢吃着。 等到子时的钟声起,众人也就渐渐散了。 郑观音牵着陈植回去,卸了钗环,随后站在陈植身前给他解外裳。 陈植弯下腰,轻轻吻在她面颊上。 郑观音抬起脸,莞尔一笑。 “你早就好了,是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心扉 “阿姊怎会这样想?” 陈植拔下她髻上的一支钗, 取过镜台上的梳子,慢慢拆散她的发髻,动作轻柔熟练。 郑观音凝着镜中映出的脸, 眉眼低地地垂下去, 看着乖顺, 实则平淡散漫。 “啪!” 她夺过那把梳子, 拍在镜台前, 抿唇瞪眼:“都这个时候了, 你还在骗我!” 陈植此刻倒抬起眼来,幽幽看着她, 开口问:“阿姊,我真的好了,你不该为我高兴吗?为什么要生气呢?” “我呸!” 郑观音站起来啐了他一口, 一把推开他,叉腰冷哼:“少说这些有的没的,你早就好了, 好了多久?” 陈植仰起头,盯着对面的挂画, 似乎是在算时间:“痊愈的话, 大概有十日吧。” 他语气淡淡的,神情亦是无所谓。 郑观音最烦他这样,每次都是这样作出一副平淡纯良的模样。从前就是这样骗她, 可恨自己每每都上当。 陈植好了不说, 每日里系着长带,装作眼盲的模样,不就是试探? 他居然试探她! 郑观音只觉一股羞恼冲上头,她攥着手, 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王、八、蛋。 只是气极了,眼泪倒先掉下来,骂人的话也因骤然酸胀的喉咙出不来。 陈植见她气哭了,先是愣了一下,上前去拽她的手,将人拽到身前。他弯下腰,捧着她的眼见,轻轻擦眼泪。 “阿姊,我不是试探你。” 这柔声细语的话落在郑观音耳朵里,原本的气愤更烈的些。她捶在陈植身上,抽抽噎噎的:“你又骗我!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你居然骗我,还骗了这么久。你跟陈检一样,都是爱骗人的!” 陈植站在那里任由郑观音捶打发泄,可她只打了一会儿就跑开,往床上一伏。 郑观音也不忍,就在那哭,哭声甚至传到了外面,在院子里玩儿的人面面相觑。 陈植听着这哭声,难得有些懊恼无措。 “阿姊,今是新年呢。” 郑观音一下子回头,一双眼哭得通红,眼睛因这话瞪得大大的,泪珠子一下子凝在面颊处。 她指着陈植,眉一皱,微微张张嘴,随即又哭得大声了些。 “你居然还有脸跟我说今天是新年?明明是你骗我,你居然还嫌弃我生气,嫌弃我哭?” 陈植被她吼得身子微震,没想到她居然会这样曲解,声音磕磕巴巴:“我、我、我没有嫌你啊?” “你就有!” 郑观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将手边的小枕头砸在他身上,直接放声大哭,哭声比刚才还响。 “我就要哭!我就要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往日里多的是柔柔的嗔痴,细碎的小脾气,陈植也是头一次见她这样娇蛮任性。 或许是回了自己家,或许是长久的情绪从未得到发泄,此刻都化作了所谓的任性与蛮不讲理。 纵使郑观音哭得抽抽噎噎,她的嘴就没停过。 “陈植你没有良心!” “我讨厌你讨厌你讨厌你。” 陈植上前将伏在枕被上一边哭一边骂的人拉起来,她的眼泪滔滔不绝,很快就洇湿了膝处的衣裳。 “阿姊,你听我说吗?” “我呸!” 郑观音一时也挣不开,干脆又啐了他一口,“谁要听你讲话!谁知道你是不是在骗我。” 她说着说着,直接仰起头哭嚎:“啊啊啊啊啊啊,烦死了,我干嘛要这么费心费力。” 郑观音像是哭不尽,她哭一会儿,嚎一会儿,累了就休息一会儿,陈植就在这空隙插上两句话。可她当作没听到,等缓过劲儿来了,继续哭,继续嚎。 后来是真的哭累了,也嚎累了,就歪坐在床边,啪嗒啪嗒掉眼泪。哭声小小的,低低的,就是没有断绝过。 陈植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他忽地闪过一个念头。 不知道从前,陈三郎是否也这样惹过她。 不知道从前,她是否也这样不管不顾,完全任性。 彼时,他们是少年夫妻,彼此深爱,所以郑观音完全任性。 此时,她也像对陈三郎一样,对他,是吗? 陈植想到此处,有一种更加奇妙的感觉。他是觉得欢愉的,觉得娇蛮任性的郑观音,无论是大声哭,放任嚎,还是歪坐在床边泫然欲汽,都是很可爱的。 “阿姊,你从前,在三哥面前也这样过吗?” 陈植冷不丁出口,郑观音用帕子擦脸的动作一顿,脑子一时没转过来。陈植问这个是什么意思? 郑观音眨眨眼,可是眼睛已经被泪糊得看不清,她隐隐约约看见陈植在笑。 他居然在笑? “哈哈” 郑观音的眼泪还挂在面颊上,一下子又笑出声。她都不知道自己是被无言到,还是被气笑的。 陈植见她一下子又笑了,坐在那边缓神,于是掰过她的身子,认真道:“阿姊,我很喜欢你这个样子的。我很快乐。” 郑观音已经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她自己现在都晕头转向的,偏陈植又十分认真。 她都气哭了这么久,他居然高兴?他居然喜欢? 果然,陈检是大混蛋,陈植是小混蛋。 陈植见眼前的人也不哭,不闹了,凑上去亲她。他亲她哭肿的眼,亲她满是泪的脸,亲她柔润的唇。 郑观音深深吸了口气,勾着陈植的脖子。 随后,狠狠咬了一口。 直到淡淡的血腥气漫开,陈植嘶了一声,随后被推开还很茫然无措。他摸了摸自己的嘴,摸到往外冒血的口子。他没有多想什么,只是揽着郑观音的腰,吻了下去,将人亲倒在床上。 郑观音手脚并用,拼命挣扎。 她力气不小,此刻又一肚子火,纵是陈植也并不能压得住。 两人纠缠之下,郑观音先是狠狠咬在他肩头。陈植吃痛间,她直接一翻身,骑坐在陈植的腰腹,两只手用了大力捶打。 “王八蛋!” “大骗子!” “黑了心的混账东西!敢骗我?骗我你居然还笑得出来?” “我打死你!打死你个没良心的!” 郑观音骂人骂得很,打人也打得狠。光用手打她自己还嫌疼,手边有什么就抄什么打,直打得身下的人一个劲儿躲。她疯狂骂人,陈植从来没有听过这么多骂人的话,还是从郑观音嘴里。 陈植被骂的头晕,也被打得晕,反抗也反抗不了,更不敢反抗。 他只能躲,然而郑观音气头上,打得也上头,手边的东西都被她抄起来打了个遍。 “阿姊,阿姊,你冷静些。” “呸!小兔崽子给我闭嘴!轮不到你说话!” 郑观音又骂了他一顿,甚至一巴掌呼在他脸上。她的指甲有几日没修剪,如今长长了些,一巴掌呼过去,陈植白净的脸上顿时出现个带着血痕的巴掌印。 陈植被打得一懵,还没反应过来,自己被她拽起来往外走。 “给我出去!” “砰!” 陈植被郑观音赶了出去,他想凑近,门在自己眼前重重关上,甚至还听见了锁门的声音。 他上前叩了叩门:“阿姊,你开门,我们好好说。” “滚!” 一声吼,震得梅花落。 陈植转身,院内廊下有几个侍从,他们从一开始听见屋内郑观音的质问,随后哭嚎,再然后就是一个道歉一个骂人的声音,听了全程。其中甚至有人正要出去找杨若丹,陈植就被赶出来了。 所有人都低着头,默不作声。 陈植开口:“你们,都听到了?” “没有,没有,什么都没听到。” 陈植吸了一口雪气,回头看,屋子里的灯又一瞬间就灭了。他叹了口气,冷风吹在脸上格外刺疼。 “姑爷今夜到厢房暂歇一晚吧。” 不知道是哪个人小心翼翼说了这句话,陈植没看清,径直往厢房去了。 他躺在空空冷冷的床上,还是很想念郑观音那的温暖。 翻过身,觉得身上每一处都挺疼的。 陈植盯着头顶的帐子,喃喃道:“看来,她是没有这样对过三哥的。” 不然以陈三郎那身子骨,郑观音两拳就直接送他上路了。 陈植就这样蜷着,脑子里想着些莫名其妙的思绪,到了天亮。 他一夜都没睡好,睁开眼屋子里还是空荡荡的。过了一夜,身上被郑观音打过的地方好像更疼了些。此时是他做的不地道,自然也不敢生气,发脾气。 不过陈植也是个不怕事的,昨夜闹了一场,他还是回到了原来的屋子里。 换衣、洗漱。 对镜整理仪容时看了一眼,郑观音还睡着,他走到床边掀起帘,探身入。 “阿姊,天亮了,正月初一不能睡懒觉的。” 郑观音听见这声音火大,一翻身,将人踹处八丈远。 “少管我,滚远些。” 陈植被踹得跌坐在地,差点撞到端着水盆进来的侍女。 侍女一进来就被这副阵仗吓了一跳,死死抿着唇,低头掠过陈植。她放下水盆,走到床边,小声提醒:“二小姐,家主那边约莫着已经准备好,您起来梳洗吧。” 床内的人打了一个哈欠,坐起来:“知道了。” 好在二小姐性子一向是好的,一向爱笑爱闹,从来不跟侍女随从发脾气。不然,她也不敢触这个霉头。 侍女将帐子挂在铜钩上,郑观音掀开被子下床,洗漱后就坐在镜台前由着几个侍女梳头插簪。 她打着哈欠,懒懒抬眼,镜中映出不远处坐着的陈植。 两人就这样默默不语往杨若丹那边去,郑观音步子迈得快,也不说话,陈植走在她身边,始终并肩而行。 郑观音瞪了他一眼,陈植又作出那一副无辜纯良的模样。 “你要是敢乱说话,就完了。” 陈植乖巧地,点了点头。 正月初一,杨若丹与郑听澜自是早早地等候孩子们来拜年。 郑观音两人来时,杨见微他们也到了。 看着正抱着枣娘,站在杨见微身边的人,郑观音自然是不会追问什么。她也不在乎,只要杨见微高兴就成,至于是张璞还是王璞,都无所谓,反正都是姐夫,姐夫叫啥,是谁都行。 郑观音上前喊了一声:“姐夫” 姐夫温笑回应。 几个人一一拜年,郑观音笑嘻嘻地说了好些吉祥话,沉甸甸的红包落在她手心。 “谢谢爹娘。” 杨若丹二人相视一笑,目光落在陈植身上,脸上,微微一怔。 然而郑观音正站在姐夫身后几步,隔空逗着枣娘。 陈植慢慢开口:“昨夜回去没看清,被树枝刮了两下。” 杨若丹点点头,郑听澜看着郑观音无奈一笑:“嗯” 拜完年,吃完饭,也就各自忙各自的去了。 郑观音回了自己的院子,受了众人的拜年,也都封了厚厚的红包各自乐去了。 她忙忙碌碌一个早上,往罗汉床上一坐,开始发呆。 说起来,双华不在身边,她还有点想呢。 “阿姊在想什么?” “想双华。” “若是想的话就接她回来?” 郑观音本来在出神,下意识回了陈植的话,等反应过来人已经在身边坐着了。她抱臂一哼,冷冷道:“谁让你跟我说话的。” 陈植闭上了嘴,默默推过一盏热茶。 吵了架,打了架的两人就这样很是尴尬待着,郑观音不让他回来,陈植就睡在厢房。 只是有一次她忘了落锁,陈植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一睁眼人就睡在自己怀里。陈植抬起脸,鬓发微乱,衣衫不整,倒是很勾人。 郑观音抬手就推他,陈植幽怨道:“阿姊,昨晚明明你很高兴的,你怎么穿了裙子就不认?” “我没有!” “没有就没有吧” 该死的。 郑观音也恨不争气的身体,但是真的很不错,所以她直接打死不承认,将人踹下床。 转眼间就过了正月初三,连郑听澜都已经赶回海叶去了,两人每个白日里都还没和好。 主要是郑观音嫌不自在,陈植虽然很听话地不靠近,不说话,但他阴魂不散,无论走哪人虽看不见。 白日里远,幽夜里近。 郑观音痛定思痛,绝不能轻易被他骗,更不能屈服于他的淫威之下。 正月初五,正好姐夫叫走了陈植,郑观音就出城去了。 她有点想双华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碧潮 双华家在长汀城外的弥霞浦。 郑观音快马而去, 依着从前双华说过的地址寻找。很久之前双华家就已经从渔村,搬到了镇上。 她几经打听,找到了双华现在的家, 刚要叩门, 听见里头传来争吵, 随后门就被猛地打开。 双华和她撞了个对面。 “二小姐?” 她眼睛红红的, 还有哭过的痕迹, 骤然见到郑观音也只觉是自己出现幻觉了。 直到郑观音笑着, 轻轻开口:“这大过年的,你哭什么?” 双华刚要开口, 从院子里出来两个人,看着像是她的母亲和哥哥。他们上前来,拉过双华的手:“你都这么大了” “我说了我不嫁!” 双华甩开手, 眼泪掉在地上。 她的母亲兄长还想说什么,上前一步却见着在门口站着的郑观音。两人见着这个年轻且不似寻常人家的女子,觉得有些眼熟, 但完全想不起来什么。 只是刚才依稀听见双华喊了一声“二小姐。” “您是杨家二小姐?” 郑观音笑若春风和睦,不动声色将双华拉到自己身边来, 上前一步笑道:“双华, 你好不容易回趟家,怎么还跟家里人争吃的呢?” 她打趣了两句,双华吸了吸鼻子, 没有作声。倒是她的母兄讪讪一笑, 赶紧邀郑观音进屋。 “小姐金贵,怎么来这镇上?外头风冷,快些进屋吧。” “我和双华也是自幼相伴,情深意重。虽然放她回家来, 但几日不见也颇为想念。我娘还念着双华的好手艺,想吃她做的糕。”郑观音婉拒了他们的邀请,拉着双华往后退了些,“我娘挂念着,我也离不开她,所以看庄子也就顺道来接她。” 双华的父兄讪讪一笑:“小姐是贵人,跟在您身边自然是、是好的。” 郑观音仍旧含笑,很是平易近人:“过几日我就要归京了,双华回来多日,正好今日随我走吧。” 她伸手从马上取下过镇子,顺手买的东西,送给他们。 “一些零嘴点心,新年作个彩头。” 几人恭恭敬敬接过,没想到郑观音会亲自来,自然也没敢说什么。 “二小姐破费了。” 郑观音笑:“跟双华比起来,这些不过轻若牛毛罢了。庄子上事情多,还需要双华帮我打理,我就接她走了。” 她这样说,双华的父兄也只能点头讪笑。 “跟您去是福气,您、您尽管带她去就是了。” 当初迫于生计,将双华卖为奴婢,长汀的杨家二小姐买了双华。 不过她没待多久,随着一起去了京,也带走了双华。因着双华,一家子的日子倒是越过越好,有了稳定的生计,父亲续了弦,兄长娶妻生子,弟弟也读了书。 一晃十多年了。 郑观音示意双华:“收拾东西,跟我走吧。” 双华麻利地挤过门,提起一直收着的包袱出来,搭上郑观音的手上马,同骑而去。 她抱着郑观音的腰,看马骑过的路,问道:“小姐,这条路好像不是去庄子上的?” 风吹起郑观音的帏帽,带着笑意的话语也随风而来:“我又不是来巡庄子的,不过胡诌两句唬你父兄。怎么,你生气啦?” “才没有呢。” 越靠近海边,风越大。不过今日天气特别好,太阳晒得整个人暖融融的。郑观音的身上也很暖和,带着淡淡的香气,很令人安心。 “那,你是来找我的?” “对呀,你不在都不好玩儿了,所以我来带你出去玩儿。” 郑观音的笑声像风一样轻盈,双华干脆直接不看路,环着她的腰将脸埋在背上,任由她带着自己去任何地方。 跑了不知道多久,身下的马慢了下来。 郑观音先行下马,双华也下来,环视了一圈。 她们这是在弥霞浦的海边,沿着一条林荫道走下去,就是碧潮涌来的海滩。 郑观音牵着马,回头向她笑:“好久没来了,陪我下去走走吧。” 两人就沿着林荫道往下走,走到海边,并肩而立。 今日天气实在是太好,春阳照得海水碧蓝澄澈,翻涌的浪潮泛出片片银亮揉金的波光。海风吹得两人衣裙翩跹,郑观音拉着双华走向不远处的一群礁石,两人手牵手爬上去,找到一个较为平坦的地方坐下。看着碧潮翻涌,白鸟自天飞过,飞向海的尽头。 双华抱着膝,吐出一口气。 郑观音也没说话,从怀里取出塞着的糕点和一把瓜子,分给双华。两人就静静坐着看水天相接,飞鸟翱翔。 过了很久,双华低头拨弄手心郑观音塞来的一把瓜子仁。 “不回家的时候,很想家。一回了家,又待不下去了。” 郑观音这才开口:“他们让你嫁人?” 双华点点头:“听说是个很好的人,品貌家底不错,还是个秀才。他们大抵也是真的为了我好吧,但我就是不太想嫁。” 郑观音嗑着瓜子:“旁的也就算了,难得回来一趟,想留在家里吗?” 双华摇摇头:“就算嫁了人,难道就能留在家里吗?不也,还是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有什么区别。” “那你是想跟我走咯?”郑观音托着脸,歪头笑。 “那也很好啊,就像家主身边的那些女掌柜一样,跟着家主打理生意,不也过得挺好的。”双华在郑观音身边见了很多人,一起走过很多地方,有自己想法,“跟在小姐身边,继续打理小姐的产业。若是以后有了小小姐,就照顾小小姐。” 郑观音颇为赞同地点点头:“都随你吧,反正你早就是自由身了。” 双华看着她被海风吹得散乱的发,打趣道:“说是来找我玩儿,该不会是跟郎君吵架,觉得尴尬才借口跑出来的吧?” 郑观音的心思被戳穿,眼神有些幽怨,嘀咕道:“哼,你这样不给我面子,可没有红包。” “红包?” 双华眼一亮,拽着她的袖子说好话:“我错了,知道小姐最疼惜我了。” 郑观音被她抓着袖子晃,听了好多好话,直接听美了。她从衣袖里取出红包,递给双华。 “新年大吉,万事胜意。” 双华听着这话,露出真实轻松的笑。她拨了拨被风吹乱的发,突然间动作一顿。 “小姐” 郑观音听着她的话音,正好双华努了努嘴。 她猛地一回头,远处有人骑着马慢慢靠近。少年月袍皂靴,骑在马上清爽利落,衣袍随风飒飒。 即使没有看清,郑观音也知道是谁。 她立刻把脑袋转回去,原本舒展的眉眼也因板起的脸,皱成一团。 过了一会儿,有人在身边坐下。郑观音扫了一眼,双华已经从礁石下去,向着刚回来的渔船去,挑选着打回来的鱼虾。 郑观音推了一把陈植:“都是你,你上来干什么?你把双华赶走做什么?” 她的手往身上推了一把,却没有推动陈植,他一把握住郑观音的手腕。即使她想要往回抽,却被拉的更紧了。 “我没有赶双华走。她下去了,我才上来的。” 郑观音将手挣扎出来,几通乱拳砸在他身上:“我管你的!王八蛋!” 她恶狠狠骂了两句,从礁石上站起来,往下面走。 陈植跟着起来。 郑观音气冲冲的,走得很快,潮水打进来滑得很。陈植跟在她身边,小心护着,但郑观音才不给他机会嘞,几个步子一迈,直接蹦到下头去。 她稳稳落地,回头扬起下巴。 “哼” 不过陈植像根身上的小尾巴,怎么甩都甩不掉。 郑观音在弥霞浦的海边慢慢走着,陈植在她身边慢慢跟着。 等走到傍晚,群鸟呕哑飞在被黄昏染红的海面上。两人都不由得放慢了步子,放停了步子,立在潮水涌上来的地方,看黄昏日落。碧蓝的海水泛着红金色,波光粼粼,海的尽头盛着一轮琥珀般的太阳。 弥霞浦这个地方,大抵也是因这一片弥满霞光的海得名的吧。 咸咸的海风卷起郑观音的衣裙,因为不想被陈植看,她一直带着帏帽。可是风很任性,偏爱着少年的心意,吹开她帏帽的纱,露出被霞光镀得静谧而秾烈的面庞。 陈植走到她身边:“阿姊,对不起。” 郑观音走了很久,很久,也走累了。她抬起脸,风卷飞了帏帽,随着滚滚碧潮而去,唯有发丝飞。 “你竟然试探我?你就这么不信任我,以此来试探我?” 陈植抬起双手,抚上她被风吹得凉凉的面颊,手心还有细沙。 “阿姊,我不是在试探你。我从来都,没有怀疑过什么。” 他话语轻轻柔柔,微微垂眼,避开了郑观音泛起淡淡泪花的眼。 “只是” “只是什么?” 陈植抿唇,眼神飘忽了些。他知道自己如果说出来,一定会会让郑观音不高兴的,于是有些犹豫。 郑观音皱起眉,催促道:“你说啊,不说我就走了。” 风卷着两人的衣衫翻飞,交缠在了一起。时远时近,未曾分离。 “难道说,你是觉得你好了之后,我就不会认真对你好了吗?” “哦,那倒不是。” 陈植反驳的很快,随后慢慢吐出来;“因为这段时日你都很主动热情,我很喜欢。若是从前,阿姊才不会如此。” 海风呼呼吹,吹得郑观音脑袋糊糊的。 她看着陈植那张认真的脸,一本正经的眼,微微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却猛地灌了一口风,一下子说不出什么话来。 陈植见她安静不语,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垂下的手也渐渐攥起来,默然退了两步。 “我看你不仅是个黑心的王八蛋,还是个色胆包天的兔崽子!” 郑观音狠狠一推,将陈植推进翻涌而来的潮水中。 她叉着腰:“什么破理由!” “呸!不要脸!” 郑观音火气冒上来,转头就走。 陈植从冰冷的海水里爬起来,湿漉漉地跟在她身后,一同去了在弥霞浦的庄子。那庄子别的也没什么特别,就是有一眼温泉。 虽然是春天,但夜里还是很冷,浸了海水后更冷,泡泡温泉是很合适的。 郑观音仍旧不搭理他,但看着像是情绪好了不少,让人烧了水拽着陈植进去沐浴。 “给我洗干净些,不然不许上床。” 陈植被她按进水里,抓住离去人的手腕,将郑观音直接拽进池子里。 “扑通” 郑观音从水里站起来,看着一脸无辜的罪魁祸首,觉得陈植这个人,实在是太会得寸进尺了。 她狠狠揍了一顿。 陈植挨了几下,捂着胸口笑:“阿姊,所以我今天可以上床了吗?” 郑观音:“” 这个人怎么完全不通人性呢? “不行!” “哦,好吧。” 陈植失落地低下头,在水里摩挲着郑观音的胳膊,捏了捏上头的肉。 “可是阿姊,我一个人睡好冷的。” 郑观音好不留情拍开他的手,游远了:“赶紧洗,洗完滚出去。” 陈植也知道这时候硬缠不是什么好手段,自然也就乖巧地按着她所说的做。 不过他如此乖顺,郑观音自己倒是不自在,飞快洗了后便离开了。 陈植慢条斯理泡了一阵温泉,等到身体都舒展开来,这才穿了衣裳回去。 郑观音已经收拾好,坐在窗下,看着一封信。 那是陈植塞在衣襟里的,一封来自京中的信。内容有一部分因湿而模糊,最后一句倒是清晰。 “吾儿吾媳何时归家?” 陈植走近,听见郑观音在放下信的同时叹了口气。 “阿姊,你若是想再多待一段时日,也没什么。” 郑观音起身,站在他身前整理衣裳:“过了元宵吧,过了元宵我们再启程。” “好” 陈植顺势拥住她,轻轻在脸上啄了两口:“阿姊,你别生气了。” 郑观音别过脸,仰起头,轻轻一哼。 “别以为你说两句好话我就会轻易原谅,天底下哪有那么多便宜让你占?” 陈植觉得这话颇有道理,摸着她的脸若有所思,片刻后道:“阿姊说得对,我是该努力。” 努力讨她欢心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日暮 郑观音在长汀过了元宵, 纵使不舍,还是坐上了归京的马车。 车马向京而行。 走了几日,舟车劳顿也多少有些疲惫。郑观音打了个哈欠, 伏在陈植的膝上昏昏欲睡。 陈植轻轻挑起车帘, 马车已过官道, 石碑上刻“海叶县”三字。 他们已经到了海叶县的境内。 “阿姊” 陈植弯下腰, 附在耳边轻轻唤, 气息洒在郑观音的畔, 吹起碎发,格外痒。她捂着耳把脑袋埋得更深了些, 从怀里传出含糊不清的细细埋怨。 “我困,不要闹我。” 陈植哑然失笑,将她的脑袋从自己怀里弄出来, 又凑近了道:“阿姊,咱们到海叶了。你要不要去看看岳父,再逗留两日?” 郑观音睁开眼, 打着哈欠坐起来,掀开车帘看。 果然是已经到了海叶县内了。 她长眉轻挑, 倚在车壁上笑语盈盈:“你到惯会先斩后奏的, 咱们现在大概已经快到海叶县城了吧?” 陈植笑而不语,伸手将她揽过来,让其继续伏在怀里, 拍着她的肩背。 “睡吧, 等到了我再叫你。” 马车辘辘前行,没入春时茂盛的草木林阳中。日头越升越高,他们入了海叶县城。 他们已经离京快一年了,从油羊到鹿泉, 再到合阳,最后至长汀。不到一年的时间,几多欢喜忧愁。归期在即,故而不敢逗留太久。 一进城,郑观音就直奔海叶县衙去。 然而,县衙的人却告知郑听澜并不在城中。 “郑大人爱民亲民,这段时日都亲自在海叶县的南乌修桥通渠造田呢。”县衙的人见郑观音和陈植年轻,又多问了一句,“不知二位是县令的什么人?” 郑观音回道:“是我父亲。” “哦!”县衙的人惊讶了一声,县令从来海叶只带了两个随从,连家眷都没有。他连忙笑了笑,跟两人解释,“只是那南乌地贫人穷,县令废了好些心力才带着南乌的人在种茶叶,没个几日是回不来的。各位先住下?” 郑观音听他这样讲,与陈植对视了一眼。 陈植放下茶盏,只道了一句:“阿姊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郑观音立定心,起身请辞:“既然我爹在南乌,那我们也一起去南乌好了。” “哎呀,小姐郎君看着就是娇养出来的,南乌那个地方贫荒,何苦去那遭罪呢?” “我爹是海叶县令,亲自到南乌去,我这个做女儿的,自然是秉承父志了。” 郑观音也没多说什么,带着陈植他们从县衙离开。先在县城内买了些东西,又马不停蹄地赶往南乌去了。 虽然听县衙的人说了南乌贫荒,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不过到南乌,连供马车行走的宽道都没有几条,远远瞧过去大多都是草木山坡。 郑观音他们从马车下来,驾马而行。 地方不熟,人气也不多,从怀里取出一份南乌的地图,指着上头的一处地方。 “咱们现在在这里,岳父大概是在这附近修” 走了半天才遇着个砍柴的樵夫。 “请问,这里是银瓶山吗?” “嘛?” 樵夫见他们跟自己搭话,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反正郑观音实在是听不大懂此地的乡音。 她和陈植面面相觑,都各自皱起了眉头。 无奈之下,只能让双华这个长汀人来听。不过隔着老远的县,口音实在是差别太大了,双华也只能依稀辩得些什么,却还是一无所获。 郑观音骑在马上,听着双华和樵夫都在叽里呱啦也不知道说什么,突然间有些懊悔。 “好像有点太冲动了呢。” 陈植低低地扑哧一笑。 郑观音踹了他一脚:“笑什么,不许笑。” “好好好,我不笑就是了。” 陈植立刻故意板起脸,郑观音嘁了他一声。 两人短暂的打闹间,从山道前方快马而来一人,伴着几声唤:“娘子,公子!” 郑观音听见声音认出是古柏,她惊讶道:“你什么时候让他离开的?” 陈植道:“出县衙的时候。” 古柏骑着马在他们前方停下,指着这条路的尽头:“我已经找人带路熟悉过了,这里就是银瓶山,从这条路走到尽头再过一条小河就是南乌了。郑大人此刻正在吹忧坡,带着百姓祭田,等春气呢。” 他劈里啪啦说完一堆,抓着缰绳调转方向,在前方引路。 过了小道,果真见一条小河,抬头一望桥就能瞧见对面山坡上的人。 郑观音和陈植先后下马,交由双华他们在山下等待。沿着山道往上走,凑近了些,看见郑听澜带着百姓等待着今年的春气从地上涌出来。 因为正是严肃的时刻,郑观音他们也就没有上前,只是站在不远处等待。 等到春气从土地中涌出来,这才开始叩地拜天,最后将香插入坛中结束。 春天春意动,气涌春耕始。 祭春祭田礼结束,各自开始忙碌,郑听澜一边听最近的事宜,一边转身,抬眼就瞧见站在不远处春坡上的两人。 “爹!” 郑观音笑意灿烂,高高挥手,拉着陈植跑过来。 郑听澜立刻笑起来:“怎么来海叶了?” “我们回京路上路过海叶,所以想着来看看您。” “这才分别几天呀。” 郑观音浅浅撒娇:“就算是一天我也很想呀,更别说这么多天了。” 郑听澜听着她这般孩子气的话,只觉心柔软得很,柔声更温柔了。 “好,爹见着你高兴。” 郑观音挨近了,笑起来。 “爹是要忙吗?” “是呀,事情多着呢。我就先不陪你啦,你和七郎在这附近走走看看吧。等到晚上,咱们再吃顿饭。” 郑听澜笑着哄她,让身边人给他们安排住处,这才带人离开。 郑观音看着人远去,抱着臂立在山坡上,裙子底下探出鞋尖戳在陈植腿边。 “要不,你也去吧。” “那你呢?” “我还有双华他们呢,古柏也在呀。我看这吹忧坡春色不错,挺适合跑马的。” 陈植应声:“好,那我去帮岳父。” 郑观音和他从山坡下去,在桥边分别。 他一走,郑观音就和双华在吹忧坡附近骑马。 二月二,春天了,山野见春气浓重,绿野漫坡。 郑观音和双华用柔嫩的枝条编了几个篮子,采了一把地上的野花,凑出一篮春意。碰着几个在桥边放纸鸢的孩子,两人用一包糕点,向他们借了纸鸢来放。 燕子状的纸鸢高高飞在春天里,几多从远处飘来的桃花暂时歇在燕翅上,共掠春风。 郑观音一圈圈缠起线,将还在同风嬉戏的纸鸢收回,还给了孩子。 “多谢你的纸鸢。” 那小姑娘笑了笑,将纸鸢塞进郑观音手中:“糕点很好吃,这纸鸢就送给姐姐们了。” 她蹦蹦跳跳的,牵着几个孩子的手过了桥,像是回家去。 傍晚了,孩子们都归家去了。 郑观音摸着纸鸢低头一笑,向双华道:“天晚了,咱们也回家去吧。” 她提着花篮,拿着纸鸢骑马从吹忧坡离开。 今天是二月二,明天是二月三。 是陈植的生日。 郑观音牵着马和双华一起,慢悠悠地过桥回去。可是到了住的地方,陈植却没有回来。 她转了一圈,郑听澜提着一篮春菜回来,笑道:“新采的荠菜,今晚做你爱吃的荠菜馄饨吧。” “好呀。”郑观音接过他手里的菜篮,笑着回应,问起陈植,“爹,七郎呢?他不是和你在一块儿吗?” 郑听澜从井中打了桶水,把荠菜倒入清水里淘洗。 “不远处就是镇上的集市,他说你赶了许久的路嘴里发苦,去买些甜食回来。” 郑观音挽起袖子,与父亲相对坐在小竹凳上,认真淘洗荠菜:“去了多久了?” “才去不久呢。” “好吧” 郑观音和双华在院子里坐着,洗了些春天的蔬果,等待陈植回来。 日头渐渐向西山没了些,镇上的集也早就散了大半,卖货的人早早出,如今已归。 陈植数了数买回来的东西,麻油糖,梅子煎,油煎韭饼,都是郑观音爱吃的。海叶不算富庶,所卖的东西不大齐全,他跑了一下午才零零散散买了小半。 见天色已晚,骑马回去。 出了镇,大都是连绵的山,只有勉强可供人行走的道路。他几乎是快马过路,赶着过银瓶山。 山脚下就是几个村落,陈植见到有炊烟起,这才又慢了速度。 陈植牵着马回下榻的地方,沿着坑坑洼洼的石阶向上走。如今都是倦鸟归巢的时候,从下头传来些许对话声。他往下看去,那是村中的一方大堰塘,绕着几棵阴翳古树。 树下还有些人,半围着中间的人,似乎是在看诊。 他不禁牵着马走下去了些,见着妇人抱着孩子站起来,连声说“谢谢道长。” 等人走了几个,被围在其中的人收拾东西起来,正含笑向村中人说话,又揉了揉妇人怀里的孩子,似乎是在安慰。 陈植站在坎上,看清了下头的人。女子身着素朴的道袍,手提药箱与人辞别,骑上不远处的瘦驴,慢悠悠和另两个道人离开了。 抱着孩子的夫人沿着石阶走上坎,哄着怀里的孩子:“小宝,吃了道长的药,肚子就不疼了。” “大娘。” 妇人被唤住,抬起头见俊秀的年轻人骑马站在暮色里,认出他好像是郑县令的女婿,今早还帮着开垦来着。 她笑了笑:“小郎可是迷路了?” 陈植略笑笑:“想问一下,方才下头是在做什么?” 妇人搂了搂怀里的孩子,笑着回他:“银瓶山上有座古观,那里的道长有时候会下山来,偶然给几个村镇上的人义诊。” “那您可知,为孩子看诊的道长叫什么?” 妇人想了想,想起点什么:“听她身边的人唤她‘元净’” 陈植抿紧了唇,向她道了声谢,继续牵着马过坎。走了一段路,又折回来塞了点糖饼。 “孩子不舒服,吃点甜的吧。” 他就这样牵着马,走入黄昏里。 可是走了许久,郑观音都没等到人回来。她有些担心,出门绕了几圈,看看陈植回来没有。 过了石拱桥,沿着小溪走,她看见对面的吹忧坡上有马在低头吃春草。 不远处的石头上坐着个人,他的背影在吹忧坡上显得孤单,晚风静静吹拂着少年的衣袍。 斜阳满坡,吹来幽幽心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春夜 陈植将头埋进臂弯里, 微微凉的春风从山间溪流终吹来。 风很舒服,他开始昏昏欲睡,开始做梦。 陈植做起了梦。 他有许多年都不曾做这个梦了。 那是还在元空身边做小和尚时, 常做的梦。那时他叫木念, 生在寺里, 长在寺里, 身上只有一块玉。他无父无母, 只有师父。睁开眼, 做和尚,闭上眼做和尚。 开始记事时, 他会在寺里见到个常来的香客。 她不大爱笑,大多数时候站在单薄的风里看他。 有时会亲近一些,走到他身边拿些糕点果子, 淡淡笑着问:“这是我做的,你想吃吗?” 起初,陈植不理她, 会跑开躲到元空身后。 元空哄着他说话:“木念,糕点好吃的, 你想吃吗?” 他说:“不想吃。” 元空无奈, 她就放下点心,孤身一人走远了。 听元空说,他小时候很晚才会说话, 会说了也说得少。因为身体不好, 所以有时候难受。也是那时候,他开始做梦。 梦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段段柔软的童谣。 “阿郎坐莲塘,抬头望月亮” 陈植微微睁开眼, 烧到迷糊的他只看见尖尖瘦瘦的下巴。童谣的内容总是记得不多,也没想起来过。 五岁的某一天,他的病好了,就不再做梦了。 那时他叫木念,以为会在在寺里做个小和尚,从小和尚做到老和尚。 也是五岁的某一天,不做梦之后,寺里来了对夫妻。女人见着他,抱着他哭,摸着他的脸说:“受苦了。” 可是他觉得不苦。 元空领着他到那对夫妻身前,和他说:“木念,这是你的爹娘。” 木念看着那对夫妻,眼中满含热泪。他觉得,这是他的父母,又不是他的父母。 如果是,为什么从来没来看过。 再后来,他有了父母,兄长,很多很多亲人,有了新名字。 生病的时候,也回问王娘子,能给他唱童谣吗? 王娘子轻轻唱童谣,哄着他。 不是梦里的那一首。 再后来,他就知道了。知道了很多事情,很多很多。 风静静吹,吹散了梦。 陈植抬起头,看见郑观音慢慢走上来,走到他身边坐下,笑着问:“我爹做了馄饨,等你回去吃呢。” 她坐在身边,风吹着几缕柔软的发,连笑也柔软了很多。 其实今天是陈植的生日,郑观音托郑听澜帮着布置庆贺,可陈植迟迟不归,这才来找他。 陈植喝醉了,迷迷糊糊听见琴声。他下了床,走近看。 是郑观音坐在地榻上,斜倚凭几,指尖闲闲挑琴。 窗外天色已浓,窗下一灯惺忪。 “怎么起来了?” “听见你弹琴,所以就起来了。” 郑观音又拨弄了几下琴弦:“若论琴,我弹得远没有你好。” 陈植笑了笑:“那我给你弹?” “你可是寿星,哪有让寿星弹的。”她搭在他的肩上,玩笑了一句。 “我想弹给你听。”陈植低声说了一句,又笑吟吟问她:“想听什么?” “都行,你弹什么都好。” 几声断断续续的琴音起来。 听着,倒是有些忧愁。琴音在春夜里,很是飘渺虚幻,像是梦一样。 陈植有心事。 郑观音没问,只是静静听着。她靠着凭几,听陈植给她弹琴。琴弦动,琴音袅。 过了很久,陈植停了弹琴的动作,抬起脸向她轻轻笑。他不知是喝多了,还是怎样,特别爱笑。 可是却摸了摸他的脸,柔声问他:“七郎,你不高兴吗?” “有一点。” “为什么,可以告诉我吗?” 他默了一会儿,低低道:“阿姊,我可以先不说吗?” “好,等你觉得可以告诉我,想要告诉我的时候,再和我说吧。”郑观音点点头,很爽快地答应了。 陈植又换了一首曲子。 “这弹得是” “《春夜》”陈植微微一笑,又轻声吐字,“三哥教的。他教这首,比所有的曲子都认真。我弹得不好,他甚至打了我几次手板。” 郑观音往后一仰,靠着凭几的姿态像春夜灯下的盛开的花。她略带调笑,抬起手越过陈植,指尖滑过他的手背在琴上,轻轻一挑。 “不愧是手把手教出来的,很有他的影子。” 随后,她将从郑听澜那讨来的酒,倒了一盏:“你弹得好,我高兴,请你喝杯酒。” 陈植伸手去接,郑观音端着酒盏往回收,含着笑将长眉轻挑。 她仍旧是慵懒倚着凭几,将酒送至陈植唇畔。酒盏微微晃,里头映着一团灯光。圆圆的,像月亮。 陈植的眼睛里,映着自己。他往前凑,略仰起头,清酿顺着唇流入喉,萦着香。 一杯。 一杯。 接一杯。 直到他清润的双眼开始迷离,玉面泛出桃花醉意,郑观音这才托着脸露出满意的笑,将酒送至自己唇边,喝了今夜的第一杯酒。 “真漂亮。” 陈植轻轻喘气,问她:“阿姊是什么时候觉得我漂亮的?” 郑观音道:“见你的第一面。” 第一面,她就觉得陈植是个漂亮孩子,漂亮到惹人纵容。 陈植想要再凑上前一点,又因醉意倒下去,倒进了郑观音的怀里。她轻轻的托着他,任由他那一双眼看着自己。 “阿姊” 他唤了一声。 郑观音又饮下了一盏晃着的酒,垂下眼,等他开口。 陈植气息微乱,声音也在发颤:“我想要” 他后面说什么,郑观音听得不太清楚,便俯下身笑着问他:“你想要什么?” 陈植在她耳边,轻轻吐字:“我想要你亲我,亲我,亲我。” 郑观音犹豫了一会儿,想着要不要依着他。可她是个一向心软的人,犹豫短暂的不能再短暂,而唇齿间的缠绵却绵长得不能再绵长。 亲吻很长,在短暂的分开之后,陈植又追着索取。 她抬起脸,弯下眼:“喘喘气,不然你就要死了。” 陈植很听话,深深吸了口气:“阿姊,我从来没有问过你,你喜欢我吗?” “你猜,猜对了我就告诉你。” 陈植未恼反笑,垂着眼睛:“但陈植很喜欢郑观音,七郎很喜欢阿姊。” 她浅浅勾起的唇,在捉弄他。 陈植闭上眼,眼睛缓缓睁开,却是清明一片。他慢慢坐起来,长长的绦带就到了手中,缠在修长的指节上。 那是朱红的绦带,白玉般的手。 郑观音一低头,自己的绦带不知道何时到了他手里。一下子被反扑,她有些恼,去拽绦带。 “还给我” 陈植看着她,不知想到什么。像是,想到那一个幽幽的夜里,郑观音系上他的长带,摸摸索索到了自己面前。他看了很久,很久。 “阿姊,你知道,知道我失明的那段时日是什么感受吗?” 他撵着丝带一端,轻轻转,指尖缠了两圈。一端系着他,一段系着她。 “什么感受?” 陈植抬起眼笑,眉目尽是春意。 “所有的无感,都会被放大的。” 陈植却压下来,很快郑观音眼前就是一片蒙蒙的黑暗,他遮住了她的眼睛。 郑观音的手被牵着,所到之处都是滚烫。 “这里,喜欢吗?” 郑观音不答。 他又换了个地方:“那这里呢?你喜欢吗?” 可她还是不答。 “看来阿姊喜欢的,不在我身上。” 他在她耳边低低笑,问她:“那在谁的身上呢?” “这里?” 郑观音轻吸了口气。 “看来不是。” 陈植又换了一个地方:“那是这里?” 她没有说话,他像是很苦恼:“看来都不是,那在哪里呢?” 陈植叹了口气,埋怨她:“在长汀,你说我骗你,但是你又不热情了。” 她的衣襟很是热情,自己一点点敞开了。 灯火”滋拉”爆了一下,随后暗下去。灯燃尽了,然而火又燃了起来。 “观音” 是陈检。 这样的声音,实在是太难以分辨了。 陈植明显感到她微微一僵,于是笑得更深。 “阿姊” 是陈植。 其实郑观音从来都没有讲过,他学他真的学的很像,很多时候都让人恍惚。 她想自己是醉了。 “爱谁多一点呢?” 他从前这样问。 他如今也这样问。 郑观音道:“不能都爱吗?为什么,一定要选一个呢?” 听着这样的回答,春夜里起了低低的笑声。 “郑观音,你好贪心啊。” 郑观音抓着些许的清醒,抱怨开口:“明明贪心的是你们。” 明明,明明是他们非要让她非要让她动心,动情,如今却要纠结爱谁多一点,最爱哪一个。 明明最贪心的,是他们。 真是不讲道理。 陈植顿了一会儿,哑着声:“是,我是很贪心的。” 他压紧了些,又压近了些。 “我想要更多的,更多的……” 郑观音又看不清楚,只是感觉到人的气息缠在身上,声音落在耳畔。 “所以请阿姊敞开,接纳我。” 郑观音思绪迟钝,想要闭拢:“我不要” 她太迟钝,陈植已经不管不顾地进来了。 春夜恼人眠。 惊雷翻涌,一道雷猛地劈下来,将天撕出一道口子来,青紫电光将春夜照的大亮。 郑观音被这声音骇了一下,整个人向内缩。 陈植专心得很,雷电风雨也没影响他,但是郑观音这一动静让他吃了些苦头。 他伏下去,和她轻声说话。 “阿姊,放松些,只是一道雷电。” 郑观音别过脸:“我又不怕。” 陈植绷着身体,喘息也快了起来,声音微微发颤。他压紧了些,艰难道:“我知道你不怕雷电,只是你咬得太紧,我要死了。” 郑观音心想,要死就死好了,反正她也要死了。 “轰隆!” 雨劈天盖地落下来,郑观音化作了一汪水,任由风雨飘摇,托着横冲直撞的小舟一起晃。 她听见陈植长长吐了一口气,随后整个人埋下来,脑袋埋在了颈窝处,短促的气息喷洒。 春夜里寂静是长长的,她也是寂静的。 陈植轻轻吻在她的手腕上:“别这么安静,我想听你的声音。” 郑观音抱住他的肩背,略略抬起身子。她轻声开口,声音哑得不成调,却实在好听。 “七郎,生辰快乐。” 陈植微微一颤,回应她:“我很快乐的,阿姊。” 欢愉绵绵不觉晓,窗子外头细细簌簌。 “下雨了” “嗯,下雨了。” 这样一片地,犁了,陇了,种了,漫天的雨丝落下来,浸润在柔软广阔的土地里,融在了一起。 今年一定会有一个好收成的。 作者有话说: 突然想到,七郎才十八。 美妙美妙。 快完结了,朋友们。 80-84 第81章 金杯 郑观音他们停留在海叶的时间不长, 不过两三日就准备启程归京。 临走前,陈植去了趟银瓶山。 他走了很久很久,才找到山中道观, 敲开了空山观的古旧的观门。 道童前来开门, 问他:“公子是来拜神上香的吗?” 陈植道:“我来寻人。” “何人?” “一位, 名唤元净的道长。” 小道童犹豫了一下, 跑了进去。陈植走近道观, 站在斑驳的石阶上。过了一阵, 女冠从长廊走来,见到站在墙下看碧桃花的少年。 他转过身, 向她一礼。 “在下陈植” 两人隔着很长的距离,元净在错愕之后,仰起头, 缓缓闭眼。 接受了这个现实 他们是二月底走的,四月中才终于回到了京。 彼时已经初夏,薰融的风一过, 梨花满地,枇杷熟成。 郑观音和陈植甫一入陈家, 还没走到一半, 向来风风火火的王娘子就带着人疾步而来。身后的陈父甚至都跑起来,也没追上她。 双方在蔷薇道相遇,陈植和郑观音甚至都还没来得及行礼, 王娘子就先摸着他俩的脸和手哭起来。 “受苦了, 受苦了。” 她一时泣不成声,郑观音和陈植一左一右扶着在就近亭中坐下。 陈植道:“娘,我已经没事了。” 王娘子狠狠揍在他身上,哽咽道:“我就知道你也是个不省心的孩子, 这出去一趟就受了这些罪。” 陈植任由她捶着自己,可做母亲的打着打着又心疼,重新坐回去抹泪。 “爹,娘,虽然此番历险,可幸得阿姊艰辛寻我,为我寻医问药,又得岳母引见大夫,这才全须全尾的回来。”陈植感慨了一番,看向郑观音,眼睛不由得湿润了些,“只是阿姊因为我小产,又在产后不到十日就四处寻找。我虽然已经痊愈,可是” 若是从前,陈植不会情动如此,说出这些话来。 郑观音低下头去,虽然淡淡含笑,却已泛泪。 王娘子已经从陈榆寄给裴娘子的信中得知了此事,此番若不是郑观音,他们又要失去这唯一的孩子。算起来,他们陈家欠郑观音的情是愈发多了。她是个母亲,知道失去孩子是怎样的感受。 她抚上郑观音的手,想要说些什么。 郑观音笑笑,安慰她:“这世间不好,孩子不喜欢,所以去了。只希望能够投生到自己真正喜欢的人家里去。” 王娘子道:“你们还年轻,会再有孩子的。” 不像她唯一生下来的孩子,受了那般多的苦,还是离她而去了。 当初走的时候欢欢喜喜的,也没有想到会发生这些事情。 千言万语,都只化作了一句:“平安就好,回来就好。” 陈父揽着王娘子的肩,轻轻拍着:“自收到你们的来信,你娘日日夜夜盼着生怕路途遥远,你们又出事。如今归了家是喜事,春已过,夏将至。岁岁年年,日子还长着。” 王娘子早就听得厌烦了,直接给了他肚子一拳,脸上明明还挂着泪,却气不打一处来。 “说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快晌午了,他们一路舟车劳顿,如今吃上顿热菜热汤好好休息才是要紧的。” 她站起来,招呼着郑观音他们去院中吃团圆饭,留下陈父皱眉揉肚子。 王娘子邀着两个孩子走,还不忘挖苦一句。 “谁要听你这些酸唧唧的话。” 陈父起身跟在她身后,抱怨了一句:“自己还哭得那么伤心,眼泪掉了一地。” 王娘子眼一瞪,他就闭上了嘴。 郑观音和陈植走在夫妻二人身后,相视一笑。 离别了一年,千盼万盼,总算不用日夜担心焦急,一家人坐在一处热热闹闹地吃了顿团圆饭。 饭后,郑观音在王娘子那说话,陈父将陈植叫到了书房。 从前陈植跟在陈三郎身边,三郎病弱早慧,心很大。甚至到了后来,连做父母的已经没有办法教导他了。然而陈植年纪小,更亲近陈三郎。 所以陈父尽量将一个父亲做好,其余的不多干涉。 于陈三郎是,于陈植也是。 陈父这个年纪,虽然对陈植的很多事都并不过多的严苛约束,但他并不是全然不知。从知道陈植失踪,中毒失明就知道了很多。 父子二人很少这样严肃的坐着。 阔别一年再见,陈植愈发的沉稳成熟了。比之走前还尚且青稚的少年,他如今也是一个做过父亲的人。 把他接回来的时候,还以为会那样懵懵懂懂一生。 陈植感受着书房里的沉默,只有大片片的新夏日光从棱窗折射进来,氲起几分夏时的热意。 他听见陈父说:“七郎,你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陈植认真对上他噙笑的脸,开口道:“爹,能够再给我一段时日吗?到时,我会跟您讲的。” 陈父揉了揉额,觉着他和陈三郎还是有些像的。一样的先斩后奏,等到结果无法挽回时,才告诉他们。 陈植却在此刻提起了另一件事,一件让陈父错愕万分的事。 “爹,我见到了小姑。” 陈父猛地抬头:“什么?” 陈植声音平稳:“我在海叶,找到了小姑。” “那她”陈父深深吸着气,以为自己是听错了,可是日光刺痛了他的眼,“她现在,还好吗?又在做些什么?” 陈植虽仍旧平静,神情声音都像是被初夏的热意熏柔和了:“她在海叶银瓶山中的空山观,做了女冠。” 海叶 那样远,那样偏,又在冷僻山中出了家。 怪不得他找不到。 陈父掩面,缓了缓心神才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那是妙昀?” 陈植道:“爹这些年,不是一直在找她吗?当初不也是因为找她,才找到了我吗?” 他如此说,陈父惊愕得没有说出任何话。可是陈植眼睛黑白分明,所有的一切都清清楚楚。 当初见到陈植的时候,他才刚刚五岁。 一个五岁,生下来就在寺庙中长大的孩子,甚至比旁的孩子都要冷僻懵懂。 元空说,他没有见过父母,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 所以从见到的第一面,他就告诉陈植,自己是他的父亲。这么多年,他的小姑是病逝了的。每一年,都带着他祭拜。陈植也从来没有怀疑,年年祭拜着那个名义上的姑姑。 可是如今看,陈植是知道的。 “谁告诉你的?” “没有人告诉我。” “那你又是何时知道的?” “很早很早,或许可以说从一开始就知道。只是你们那样说,我也就不在意。”陈植深深吸了口气,认真看着陈父,“只是后来,我确认了一下而已。” 陈父闭上眼,他知道陈植是像谁确认的。 在这个家里,除了陈三郎,不会有人会愿意回答他。 陈父没有想到陈植居然能够认出她来,只觉命运弄人。 陈植倒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轻轻一笑:“爹,我已经让人送她上京了。估摸着这段时日就会到。” 陈父面色凝重:“七郎,你会想知道你的父亲是谁吗?” “不想”他神色平静,声音却直接而冷淡,“对我来说这是一件无意义的事情,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的生活圆满而平静,他答应过陈三郎,会一直做陈植,一直做陈七郎的。 他想做陈植,想做陈七郎。 父子二人在书房里待了很久很久,久到日渐西斜,暮色漫起。 郑观音也早早的回了院子。 虽然王娘子已经让人提前收拾过了,一应俱全,可是许久没回来,她有些想念这个地方。 郑观音用掸子扫了扫搁架上没有的灰,窗下的那两条小红鱼还在小圆缸中游得欢快。她轻轻点了一下水面,鱼儿倏然摆尾。 她站直身,扫了一圈这间屋子,一切如常。 变深的,只有情。 郑观音伸手摸了摸花几上那盆陈植养的兰花,翠长的叶拥着舒展的花,她凑上去轻轻闻了一口幽香。 兰花气息闻之清幽,闻得久了却感觉有些腻,连带着眼前还微微眩晕了一下。 郑观音立刻退了几步,咳了两声,不再碰那盆让她觉得不舒服的兰花。 在屋子里待久了有些闷,她干脆出去。 双华她们在整理库房的东西,郑观音就拐了进去。之前陈植赌气,把她喜欢的一些东西都收了进来。 看着那些玛瑙碗,琉璃盏,珊瑚盆景,郑观音不由得笑出了声。 双华见她在那笑,不禁揶揄道:“如今这些东西还要再摆回去吗?” “要,为什么不要?是他自作主张给我收了的。”郑观音一叉腰,轻哼一声,“把这些东西通通都给我摆回去。” 双华和侍女将东西抱起来,搬进屋,郑观音还留在库房,一边翻着册子一边清点。 她抬起木箱子,依着册子上的登记依次点,却点到个匣子。 那个匣子是当时和陈植成婚前,突然间出现的,因着无暇顾及就让双华收起来了。至今,不知道里头是什么。 郑观音抱着匣子回去,坐在围榻上捣鼓着匣子上的锁。 她想了很多办法,都没有打开。甚至后来太烦躁,犹豫着要不砸开好了。 正要这样做呢,一抬头就见陈植站在门口皱眉看着自己。 郑观音:“咦?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一回来就看你捣鼓得起劲,有一会儿了。”陈植说话间在她身边坐下,刚才看得久,也不知道郑观音在弄什么。他干脆把匣子移到面前来,细细看,“这是什么?” 郑观音却道:“我也不知道,也不知道谁送的。” 陈植把匣子拿起来看,随口问了一句:“什么时候送的?” “我和你成婚前两日,有人送的。当时我爹出了事,也没想过去探究。” 陈植听她这样说,眉头一下子皱起来,像是在想些什么。 郑观音看着他放下匣子,起身从矮柜中找东西。翻翻找找了一阵,又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把钥匙。 陈植将钥匙插进锁中,轻轻一旋。 “咔哒” 锁开了。 郑观音一时惊讶,陈植怎么会有钥匙呢?可是她抬起头,站在身侧的陈植亦是疑惑不已。 这匣子自然不是陈植送的了。 “你的钥匙,哪来的?” 陈植缓了一下神,看着她:“他临终前,给我的。” 那时他不知道陈三郎给自己一把钥匙做什么,他想不明白,也从来没有碰见过需要开锁的东西。 竟然,是这样。 郑观音自然明白他说的是谁,也一下子反应过来。是啊,除了他,谁会做这种事。 她一时没开匣子子,想着陈三郎又在算计着什么呢?这里头装着什么呢? 可还是打开了。 那里头静静躺着 一对金杯。 一对,錾刻缠枝牡丹龙凤纹的高足金杯。 本朝的习俗,会送新婚夫妻一对金杯以示祝愿。 而打开后才发现那匣子薄的很。以她的性子,没有钥匙的情况下嫌烦的话,甚至可以直接用蛮力砸开。 郑观音的眼一下子红了,指尖摸过那杯身,露出了然笑意。她捂上面,不一会儿就有泪水从指缝滴滴答答淌,滴在金杯上。 陈植攥着钥匙,心情复杂。 他是怨过陈三郎的,怨他处心积虑培养自己成为他的替身。 如今却收到了他的祝愿,甚至是一早就准备好的祝愿。 郑观音抹去眼中即将落下的泪,站起来从一侧的柜中取出酒来。清冽的酒水倒入金杯,在灯下映出一小片粼粼。 “七郎” 她笑起来,端起金杯。 陈植挨着坐下,也端起金杯。 两人在梅窗下,交杯合卺,郑观音轻轻一笑。 “永结同心,缘缔百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银灯 第二日, 灵松传音,说他们入京了。 灵松一路护送入京,本想将人送进陈家。只是元净不愿意, 无奈之下便只能将人安置在就近的一座清净道观中。 他们是中午入的京, 先送了信, 在安顿中等待陈植过来。 从海叶到京, 这位女冠都平淡疏离。不多话, 不多事, 所做最多的不过是在马车中,屋子里, 山坡上看书,清修。她平淡如常,就像作了一生的女冠。 灵松不知道她是谁, 但想来对陈家很重要。 他抬头看看渐渐西沉的太阳,紧闭的院门被大力推开。陈父步履匆匆而入,见到持剑站在门外的灵松, 知道里头就是自己找了很多年的人。 陈父深深吸了口气,大步迈上石阶。 他推开门, 尚且明亮的日光涌进屋子。神像前, 朴素道服的女子正静坐着。 她听见动静,慢慢起身转过来,向着站在门口不敢入的人微微一笑。 “兄长” 十九年了, 十九年了。 陈父看着同自己一样老去的妹妹, 却觉得她仍旧是幼时缠着自己讲山下事的女童。 “妙昀” 后进来的陈植站在门口,屋内两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陈植像陈妙昀端正一礼,随后阖上了门,坐在院中看风吹梨花落。 等到黄昏落尽, 陈父先出来了。只有他一个人出来,那扇门依旧紧闭。 陈植站起来:“爹” 陈父长长吐出一口气,已经浓重的暮色掩去了他泛红的眼,唯有声色还尚有哽咽。 “一起回家去吧,你娘说今晚做光明虾。回晚了,她要骂人了。” 陈植轻轻一点头:“嗯” 父子二人驾马归家,看着身旁的少年,陈父犹豫后开口。 “七郎,既然你已经知晓,那你对她” 此时昏黄的落日垂在高大的城墙之上,漫天都是夕阳。映在陈植清秀的面庞上,蒙了层柔和。 “我对她,什么感觉都没有。” 陈父和王娘子抚养长大,他得到了很多,没有缺过什么。我的人生,是很完整的。” 没有恨,没有怨,没有爱,没有情。 没有资格,没有必要。 只是一点疑惑,却也解开了。 陈植道:“什么都没有,大概是她最想要的吧。非要说有什么的话,大概是感谢吧。” 谢她将自己带来了人世,托付给元空。受了短暂几年的病痛,却没有挨饿受冻。有旁人有的,有旁人没有的。 陈父轻声道:“七郎,只要你愿意,永远都会是我和你娘的孩子。” “不一直都是吗?”陈植笑了笑,又提醒道:“日头要落尽了,快些回家吧。否则娘要骂人了。” 二人扬鞭,快马向着陈家去。 及时赶回,哄好了要发脾气的王娘子,今夜的陈家免了一场浩劫。 过了两日,陈父再一次去见陈妙昀。他提着幼时妹妹所爱的吃食去,高高兴兴入了道观,却在院内遇见个人。 那人淡淡含笑,坐在梨树下向他道:“陈卿” 他身后立着的人,陈父也认识,宫中内侍却着常服,此刻向他恭敬一礼:“陈大人” 陈父抱紧了手中的糕饼,立刻上前行礼:“臣——” “不必多礼” 他战战兢兢还没全礼,已经被对方冰冷的手拦起。 三人两坐一站,寂静非常。 陈父虽然只知道妹妹当时失踪了一段时日,再找到时已经是身怀有孕月余。那时候云州大乱,妹妹在山中道观清修多年,天真懵懂。灵台观被屠戮,骤然失踪。她能活下来,已经是万幸之事。所以,无论这个孩子是怎么来的,陈父都不在乎。 若妹妹愿意生,就做陈家子,不愿意就打掉,仍旧是陈家的三小姐。不出嫁也好,大不了养一辈子, 可是陈妙昀却自己跑了,在新帝登基的那日跑了。一跑就是十九年,哪怕找到了陈植也没找回她。 陈父所知道的,只有这些。即使如此,此般情形,他又有何事不明。 “吱呀” 紧闭的屋门开了,陈妙昀走出来,向他淡淡一笑:“兄长,你先回家去吧。” 坐在自己陈父对面的人仍旧冷肃,此刻被春阳化出淡淡笑意:“陈卿先行归家吧,我有一些私事未了。” 陈父将糕饼放下,忐忑一礼:“是” 他就这样离开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陈妙昀站在石阶上向他笑,像是在安慰。 梨树下坐着的人轻轻一摆手。 陈父忐忑归家,回去时还摔了一跤。他一瘸一拐回去,王娘子只看了一眼,将一叠信堆上来,愁眉不展。 “这是” “七郎他,在查三郎的死因。” 陈父的心又沉了些,问道:“那观音可知?” 王娘子摇摇头:“我不知道七郎是否告知她了,七郎被薛恪和李濯邀走。如今郑观音去承恩侯府探病去了,都不在家。” 夫妻二人各有各的愁。 郑观音也很愁。 时隔许久没有回京,她很是惦记梁盈。 离开的一年多里,郑观音此行所遭众多,又一直为寻医而长途跋涉,辗转来回。虽然两人有过几次书信来往,可是她怕敏感脆弱的梁盈知道自己所受,会日夜担忧,在信中都没有详细讲太多。 只是回京前,她才给梁盈写了一封长信。 这一年多,郑观音对京中变化不甚了解。 之前在莲花渡遇见永嘉,听她说梁成玉被派去平定西川的乱事。 永嘉说她在京的时候见过梁盈几次,人还是那个样子,细弱安静。梁盈似乎是因李曜之事伤了心,退婚之后不是在家中照顾病重的梁家祖母,少数几次出门,也还是为了祖母去寺庙清修。 至今也没有婚配。 听说崔夫人倒是有意给她相看,后来也不知道怎么了,也就作罢。 梁成玉说只要梁盈愿意,待在梁家一辈子不出嫁也无所谓。如今梁成玉在平定战乱已归,梁家祖母还病着。 郑观音有些担心她,于是去了趟承恩侯府。 她被引着往内院走,路才走到一半,在小道尽头见着过来的梁盈。 郑观音跑了起来,上前攥住她的手,细细打量后心疼道:“盈娘,你怎么又瘦了?” 梁盈的手腕实在是太纤细,好像她只要稍微一用力,这个脆弱的人就会碎一地。她见着郑观音,立刻红了眼,却仍旧是那般哭都哭得很隐忍。 “观音,祖母又病重了些,我好害怕。” 郑观音也是回京才知道,梁家祖母初春时大病了一场,几乎都咽了气。崔夫人甚至已经提前将后事着手准备了,可是梁盈跪在床边哭守着,梁家祖母又活了下来。 梁盈站在风里哭,可是稍微站远一些,甚至都听不到她的哭声。 郑观音直接将她拥入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会好的,盈娘,别怕。” 那熟悉温暖的气息包裹着梁盈,她这才放声哭了起来。可是梁盈太消瘦了,哭了一会儿就晕了过去。 郑观音将她抱回去,陪着她睡了一会儿。 看着那总是散不尽愁的眉弯,郑观音叹了口气,问在一旁侍奉的阿碧:“她还是像从前那样吗?” 阿碧也轻轻叹了口气,只道:“娘子也知道我家小姐自从老侯爷,侯爷,先夫人病逝之后就总是忧思多虑。从前小侯夫人还在,倒也好些。可她也去了,小姐就愈发冷僻。虽然三小姐是妹妹,感情也不错,可她不是小姐的亲妹妹,年岁又差着,平常也说不到一块儿去。大公子忙碌,又男女有别。最疼惜小姐的老夫人又病着,她还要日夜陪伴。您在,小姐还有个能说话的人。您不在,自然是” 听她如此说,郑观音只觉心沉了沉,越发怜惜梁盈。 小的时候她还爱笑爱闹,常约着自己去踏青骑马的,竟然会成了这副敏感脆弱的样子。 当真是上天无情。 郑观音在床边坐了一会儿,闻着香炉里的安神香,觉得有些腻人。 见她脸色不是很好,阿碧道:“小姐经常难以入眠,需要重重的香才能缓解。您若是觉得不舒服,就在外头坐一坐吧。这里有我们呢。” 郑观音确实觉得难受,双华扶着她在廊檐下坐了一会儿。 梁盈少眠易惊梦的毛病她知道,那安神香还是自己调了很久才调出来的。如今点这么重的香,她在想重新再调一方新的。 正想着,梁盈突然间从屋子里出来往外跑。 郑观音跟着她,到了正屋。 是榻上的梁家祖母醒了,伸出手去唤梁盈:“盈娘,盈娘” 梁盈扑上去,攥着她的手:“盈娘在,盈娘在。” 郑观音也走近了,见到病榻上的人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从前还笑呵呵的老侯夫人,已经瘦的只剩一把骨头,像是全靠着一口气没有离世。 老侯夫人病得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此刻倒是有些清明。 她摸着梁盈的脸,抹去她的眼泪:“盈娘别怕,别怕啊。祖母,会活着的。祖母,不会丢下你的。你也要,好好活着” 梁盈已泣不成声,只一个劲点头。 郑观音也跪在床边,唤了一声:“姑祖母” 老侯夫人见着她,露了点欣慰的笑:“是你啊,观音。” “是啊,许久没来看您了。”郑观音含泪而笑,见她又颤巍巍向自己伸出另一只手,赶紧握住。 老侯夫人用了些力气:“观音,请你看顾些盈娘。” 郑观音点头:“您放心,我会好好照顾盈娘的。” 老侯夫人说了不过几句话,已经异常疲惫,她松开手,盯着帐子吐出一口气。随后,慢慢闭上眼,又昏睡了过去。 梁盈还呆呆坐在床边的地上,揪着她的衣袖。 郑观音揽住她的肩,任由她静静靠在自己身上,过了很久很久。 作者有话说: 在上一章里,可能对于陈三郎送金杯这个行为有些不解。 是这样的,金杯送的对象是观音,只是观音。 无论女主和谁在一起,结婚,这对贺礼都会送到观音手上。如果结婚的对象是七郎,那就会通过这把钥匙打开。如果不是,那用蛮力打开的观音,也会收到祝福。 就是这样。 第83章 洗骨 直到夜深, 郑观音等梁盈睡熟了才离开侯府。 此时月光明亮,皎洁似水,不远处的杨柳下站着陈植。 郑观音快了几步, 距离近了些, 陈植漫出柔和的笑意, 牵起她的手:“我们回家吧。” 两人踩着清凌凌的月光, 两条影子挨得很近。到了夜里, 安静下来, 心绪就会纷纷欲动。 过了陈家的蔷薇道,郑观音轻轻开口:“七郎, 你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这些时日,她知道陈植有时候回避着自己。他向来不爱掩饰,所以伪装的本事并不如陈三郎好。 郑观音知道, 却也没说什么。 “我想有一件事,你应该知道。” “什么?” “当初你中苦寻昼之毒,我想起来一件事。三哥临终前, 用了很长时日的香。我辨认过了,与让你中毒的香, 是一样的。” 郑观音停下步子, 整个人微微颤。 两人站在那一墙已经谢了满地的荼蘼下,风带起一缕缕香,其中捻着花腐朽的味道。 月光拢在两人身上, 她的愕然, 他的沉重,都照得如此清晰。 陈植微微低下头:“抱歉,一直瞒着你。” 郑观音摇了摇头,她知道陈植是个什么样的性子。他不说, 是没有查到什么,也没有证据。 “谢谢你告诉我这件事。” 她牵起陈植的手,继续往前走:“我们回家去吧。” 两人刚回去。 “娘子,郎君,夫人身边的珠儿姐姐来了。” “请进” 双华敲了敲门,随后推门而入,身边跟着王娘子的侍女珠儿。珠儿上前一礼:“请娘子与七郎往前院,夫人与大人正在等候。” 郑观音和陈植相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这么晚了,他们有什么事呢? 陈植起身,向郑观音道:“既然如此,正好,我们一起去吧。” 郑观音知道,他是想就此将陈三郎之死的疑点托出。 两人相行沉默。 虽然已经夜深,可王娘子他们的院却还灯火明亮。侍女传话、引路、掀帘入内。跨入门,王娘子与陈父一左一右在罗汉床上坐着。两人中间的小几上置着许多信,郑观音和陈植一下子就认出来,那是他们各自让人出去查询。 王娘子和陈父神情虽不严肃,却也不似往日般慈和。 见到他们进来,陈父道:“你们坐吧。” 郑观音挨着陈植坐下。 王娘子叹了口气,问他们:“你们,是不是在查三郎的死因。是不是怀疑,他的死是他人所致?” 郑观音也没想到她直接挑明了话题,便轻点头。 “是” 陈植道:“当初,阿姊中苦寻昼之毒,我便觉得有些怪疑。后来想起,三哥离世的一段时间,房中常点此香。” 陈父听着他慢慢讲,随后抬起头:“那你,查到了什么?” 陈植看了眼王娘子,看了眼郑观音,随后道:“成王” 陈父露了点笑意,却不像是真的在笑。他将茶几上的信件丢进火盆里烧了。 “你不必再插手这件事了。” “爹!” 陈植震惊出声,郑观音还没弄清状况,下意识拽住了他的衣袖,看向王娘子。 王娘子许是想起了陈三郎,想到他临终前和自己坦白的那些,一下子红了眼,哽咽着声开口。 “三郎的死,是他自己的选择,与旁人没有任何关系。” 郑观音立刻察觉,眼瞬间就润了。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郑观音和陈植就这样,静静听王娘子与陈父简明讲述。 也许是因为陈三郎的死是件太过于明晰的事情,所以谈话并不长,最后以一句“回去吧,不要再插手此事了。”告终。 郑观音恍恍惚惚的,不知自己应该要有什么样的情绪。 从世人皆知的病逝,到陈植告诉她死因有疑,再到王娘子与陈父告诉她,陈三郎确实是中毒而死。 只不过,是他自己为了多活几年。剑走偏锋,选择用毒来续命。 十五岁开始,二十二岁结束。 七年。 郑观音觉得自己或许该难过一场,可是她又实在是没有眼泪,没有过多的难过。 因为陈三郎就是这样一个人。 这多出来的七年,她占了一半,本不该难过的。 可是 “阿姊” 郑观音缓缓抬头,自己已经回来了,坐在床边。陈植在她身边,静静陪伴。他温柔的手落在自己冰冷的手上,和暖的温度顺着肌肤相融。 “我没事” 她笑了笑,如此说。 “我想喝点水。” 陈植去给她倒,只是还没喝下去,郑观音就觉得心头一阵难受,甚至到了发呕的地步。 但她本来就没吃什么,不过是干呕了一阵。什么都吐不出来,反而弄得满眼泪。 陈植揽着她,给她拍背顺气。 等人好些又扶到床边坐着,为她换衣脱鞋,净面擦手。 过了很久,郑观音才缓过来,急急唤了两声。 “七郎!” 在剪灯芯的陈植立刻过去,郑观音直接扑上来,紧紧拥住他。她拥得很紧,不知道在怕些什么。 陈植感受到了,于是坐在床边回拥:“我在的,一直都在的。” 两人坐在床边,交颈缠绵。 过了一阵,郑观音僵硬的身体慢慢被陈植安抚得柔软下来。 她将头靠在陈植的肩上,双臂还环着他的腰,整个人窝进去,轻轻开口:“七郎,可以告诉我,他临终前是什么样吗?” 陈植并没有回答,只是告诉她:“他不希望你知道。” 郑观音没有苦苦纠缠,只是把自己陷得更深一些,以此获得一些安慰。 “好,我尊重他。” 她说她累了,陈植熄了灯。 两人睡下,郑观音靠在他身侧,还牵着陈植的手。陈植回握住:“阿姊,我们去踏青吧。去放风筝,去跑马。” “好” 太阳照常升起。 第二日是个好天气,意融融,郑观音昨夜的心绪都随着入园的风一扫而散。 本来约好了要去出游,然而陈父却神色严肃的叫走陈植,说是皇帝让父子二人入宫。 陈植有些迷茫,郑观音却道:“想来陛下有意,这是好机会,快些去吧。” 他尚有疑虑:“那你?” 郑观音一笑:“家中事情多着呢。你去吧,我等你回来。” 陈植这才走了。 他刚走,郑观音看了看尚好的天气。如今还很早,天气也很好。她让人备了马,与双华一起,去了径山寺。 元空得知郑观音找时还觉得突然,可见到她的那一瞬,就明白所为何来。 “你坐吧。” 两人在凉亭坐下。 元空煮了茶,在此期间两人都没有说话。等水滚沸,茶入壶,再入盏,推至郑观音面前,他才缓缓叹了一口气:“是为他而来吧。” 郑观音盯着瓷盏中浮着的一根茶梗,微微一笑:“是您帮他的吧。” 元空点头,一朵粉白的花被吹落至手边:“他十五岁的时候生了场重病,你知道吧?” “知道” 可是那时她去了长汀,等回京的时候,陈三郎已经熬过去了。两人相见,还是陈三郎来城外接的她。 元空道:“其实那个他确实差一点没有熬过去,是木念一个人跑到寺里来。他求我‘既然你可以治好我的病,时不时可以治好他的病’他就那样坐在我门外,坐了一晚上。无奈之下,我只能去看了文和。” 郑观音轻轻咬了一下唇:“然后,您就治好了他?” “非也”元空摇了摇头,“我只是暂时拖延了他的病情,拖了两日。文和与木念的病不一样,木念是早产又因母体较弱,才有弱症,精心养护几年即可。但文和不一样,他先天不足。我遇见他的时候,他已经十二了。若是像木念一样,从出生开始治,尚且可以续上十来年的命。可是” 太晚了。 郑观音:“可您,还是治好了他。” 元空低头垂眼,浅笑了一声:“我不是治好了他,只是续命。但如若续命,也会是是另一种漫长而反复的折磨,我给了他选择。” 郑观音捏着茶盏,灌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他一定想都没想就答应了,是吗?” 如她所想,元空轻点头。 “我擅毒,制过很多毒。其中有一样,可以让人在短时间好起来,在半年之内犹如正常人。可是如果文和想要凭此续命,就必须在每次毒发之前进行洗骨,把体内的毒洗去。然后,再用毒,再续命。如此,反反复复。” “一开始是每半年一次,维持了三四年,他的身体就开始每况日下,后来变成了三月一次。” 元空转念珠的动作慢了下来,然后开口:“再后来,就没有办法继续洗骨了。你知道他身体有多差,经不起反反复复的中毒,洗骨。所以到了后面,他身体早就千疮百孔,剩下一具壳子而已。” 原来是这样的,难怪他在十五岁的某一天之后,突然间“好了起来”。 婚后头三年,健康的像是平常人一样。 除了每隔一段时日,他就会重病一场,一切都向着好转的方向进行着。 可是陈三郎经常生病,每每都命悬一线。或许他太体弱,弱到郑观音以为那是正常的,甚至比起以往常年病魔缠身,这样一年只有几次重病,已经很好了。 他在变好,只是他底子太弱了。 郑观音攥着手,张张口,想要说什么。可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继续听。 元空颇为唏嘘:“其实一开始想以他的身体状况,续上三年命,已经很不错了。我没有想过他能熬七年。” 郑观音突然抬头,看着他问。 “什么叫做,洗骨?” 元空想说,想要解释,可又觉得对于郑观音来说,或许过于残忍,于是他闭上了嘴。 见他欲言又止,郑观音轻轻笑了一声。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元空闭上了眼。 出家之后,陈三郎是第一个用他制的毒的人。他本决意再不用毒,可是那个十五的少年,眼中的执着像烈火一样。 他说:“无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承受。” 七年里,陈三郎每每来找他洗骨,随后苍白的脸上总是带着笑。他每回来,都十分高兴地说他过得很好。随后,又高高兴兴地离开。 洗骨洗得越多,遭受的反噬就越重。到了后来,元空已经无从下手。 陈三郎说:“这几年,我很快活,从来都没有这么快活过。” 元空至今也不知道这是对是错。 郑观音低下头,哽咽了。她却也没哭,只是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多谢您告诉我这些。” 她站起来相谢,元空还礼。 郑观音走出去几步,又折回来。眼中含泪,唇边噙笑。 元空以为她还想问什么,可是她却道:“可否请您,为我诊个脉?” 郑观音伸出手,他隔着丝帕搭在手腕上,感受到脉象之后,元空略微诧异地看了眼。 她像是确认了心中所想一般,笑了笑。 “告辞了” 郑观音从径山寺离开,去看了看陈三郎。 初夏,周边的几棵橘子树正开满了细细密密的花,清香中绞着微微的苦涩。 她摘了一帕子,带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秋光 傍晚时分, 陈植出宫归了家。 皇帝赐了些东西,他想送给郑观音,只是人不在屋子里。侍女说, 她去了花房, 他就去了花房找她。 天浓蓝, 日昏黄, 秋千高高荡。 看见了从门外走来的陈植, 郑观音放缓了荡秋千的速度, 原本随风飘扬的罗裙也垂顺下来。 “过来” 郑观音向他招招手,让了一半的位置出来。 秋千是新扎的, 换了新的绳子,坐下两人也可以,陈植就在她身边坐下了。 两人在夕阳下慢慢晃着秋千。 “你这次进宫, 陛下说了什么?” “陛下还让其他家适龄的公子也入宫了,打了场马球,考了学问。” 郑观音问, 他就答。 “那陛下夸你了吗?” 陈植摇摇头:“没有,陛下和几个大人说论学识与聪慧, 我比三哥还是差了些。” 郑观音轻轻一笑, 抬手捏了捏他的脸颊:“挺好的,太过于聪明的人,老天会忌恨。现在这样就很好。” 陈植笑意清浅, 可眼睛却弯了弯:“但是我马球打得好, 今天得了头彩。” 他话风一转,从衣袖里取出嵌着松石的凤钗,簪进了郑观音那素简的发髻上。随后,目光从凤钗移到她的眼。 陈植的头头微微歪着, 像是在讨奖,余晖在长睫上散了金粉,一闪一闪的。时间又刚刚好,坠下西墙的太阳坠在了他的眼睛里,成了一块小小的亮斑,于是显得流光溢彩。 郑观音细细描摹了一遍那张面庞,笑道:“真漂亮” 陈植笑得深了些,问她:“那喜欢吗?” 她答:“喜欢” 两人牵着对方的手,坐在秋千上继续慢慢荡着。 郑观音指着花房说,想要将旧院的那些茉莉花都移进来,种在东墙下。 陈植说,那就把去年的菊花也挪进来,挨着茉莉花。 郑观音笑了笑:“那些花太多了,这花房也不大,就留在园子里吧。” 陈植立刻开始耍脾气:“我就要移。” “那你自己搬好了。”她懒得扯,微微一哼,别过脸。 “那就在茉莉旁边新栽两棵吧,夏天的茉莉开过,秋天的菊花也开了。”陈植如此说,先是扯了扯她的衣袖,见没什么反应,又摸上了她的手腕,轻轻摩挲着。 郑观音挪近了,揶揄道:“谁又惹你生气了?” 陈植浅浅瞪了她一眼,别过头去也不说话。 郑观音觉得好笑,左右开弓,将他的脸搓圆捏扁:“你知不知道你十八了,都多大的人了,不就是没夸你。这么爱生气。” 谁知陈植已经是可以轻易反击的年纪,他一手捏住她丰润的脸。 “阿姊二十三了,今早还跟我抢花糕吃。” 郑观音打掉他的手,漫不经心道:“我就是觉得他们做的虾饺不好吃,吃不下,吃你两块糕怎么了? “还说不小气,陈检比你大方多了。”说着,她还恶狠狠抱怨了一句。 陈植失笑,却也不在意:“你这也嫌,那也厌,什么都满足不了。我就是小气,等这辈子过完,你找他去。” “那你怎么办?”郑观音打趣他。 “我也找他去。”陈植往花架上一倚,托脸翘腿,好不散漫,“到时候三个人在一块,他在我也在,你高兴,日子也热闹呢。” 郑观音踹了他一脚:“呸,不要脸。” 陈植懒懒笑道:“请阿姊赏脸。” 若说陈植和陈三郎完全不像,那倒也不是。陈检不要脸得浑然天成,任何话到了他嘴里都成了正理,唬人倒是一套又一套。陈植骄矜得多,不要脸得理直气壮。 郑观音红了脸,倒不知是羞的还是恼的。 陈植毫不在意,慢悠悠起来,到花房檐下的秋千上坐着,开始打起了秋千。 郑观音气不打一处来,狠狠推了他一把。 陈植被推在地上,也不恼,自己站起来又坐回秋千上。 郑观音慢慢转过来,对他说:“我这两天不知道是受了凉还是怎的,有些难受。” 陈植顺势滑下去,搭在她的手腕上。感受到脉象,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这回没有下意识弹开手。他咽了咽,将郑观音的手腕握住,抬起头正对上她的笑。 “我想,这一次你会很期待她的来临吧?” 远处的钟声撞碎昏黄的太阳,于是暮色瞬间被浓郁的蓝侵吞。 夏已逝,暑气熏红了初秋,这样的气息让小小的生命也开始律动着,随着愈发浓烈的秋意,有了更加清晰的痕迹。 陈家请了几次大夫,每回来都说脉象很稳。 郑观音算了算,想来明年开春的时候,就会有新生了。 陈父上朝的时候,连跟朝臣吵架的语气都温柔了不少。于是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是笑眯眯地用笏板敲在每一个跟自己吵架的人身上。 美曰其名,积德行善。 宫里也赐了些东西,很贵重。 快到中秋节的时候,郑观音已经有近五个月的身孕了,从宫中送来了随皇帝前往行宫秋猎的旨意。她有孕,不宜舟车劳顿,也怕再像上次一样出事。 陈植先是问了郑观音的意见:“阿姊,你能留在家里吗?” 她知道他担心,近来身子重了也不大方便,便也道:“我不去就是了,等你回来。” “可是我不太想去”陈植坐在她身边,摸了摸显怀的腹,手心好像能感受到生命的跳动。 郑观音搭上他的手:“我有孕不便远行,但陛下既然有意,你便去吧。左右不过个把月,等你回来了也也是一样的。” “好吧” 他有些不情不愿,郑观音只是笑笑,拽着他给未出世的孩子画绣样。 秋猎在即,陈植和陈父一同离开了。 郑观音留在了家里,与她一起留下来的是王娘子。虽然陈家有这么多人,但都走了她也不放心,左右留下来照看郑观音。 在家中的日子平常,时不时收到陈植的来信,又总是随信送回来许多东西。 信寄一回,陈植就寄一幅画回来。画秋日,画山水。 郑观音读着信,看着画,又摸摸自己的肚子,算算陈植他们回来的时间。 日子平平淡淡的本没有异常,只是过了中秋,陈植的信就来的少了,甚至隔了五六日都没有任何动静。郑观音心有不安,夜半起来,见着双华和几个侍女都守在屋子里。 “这是怎么了?” 双华上前给她倒了杯水,安慰道:“没什么,就是担心娘子夜半有事,所以过来看看。” 郑观音喝了水,握着杯子扫视一圈。她看见窗外隐约有火光飘动,还有不少人影。 “娘子,离天亮还早呢,快睡吧。” 双华又催促着她安睡,郑观音却下床拂开众人打开门。他们的院子里里外外守着不少人,皆持刀剑。 “娘子,别看了,回去睡吧。” 郑观音知道多半是出事情了,但她没有问,也没有出门,应了声:“好” 虽然躺在床上,但她睡得不大安稳。静夜里,好像能听到混乱声,厮杀声,而自己院中则戒备更严了。双华坐在她的床前,抱着一把剑,背影瞧着紧张。 郑观音惴惴不安了很久。天亮得好像很慢,迟迟没有亮起来。 她等了很久,突然听见有人进了院子,有人喊了一声“夫人”,接着就是王娘子低低的交谈声。 郑观音从床上奔下来,快得连双华都没反应过来,她就已经打开了门。 门外的廊下站着身着染血银甲,手持长缨枪的王娘子。她听见开门的动静,回过头,见郑观音站在屋子门口,欲言又止。 “娘,这是” 王娘子摸着自己手里的枪,笑起来:“观音莫怕,不过是些宵小匪徒,如今都已经被我待人缴了。你安睡就是,长夜漫漫,可莫要被此等小事惊扰了。” 她如此说,郑观音松了口气,跨出门想跟王娘子说说话,看见东南方火光冲天。 “谁家烧了,这么大的火?” 郑观音细细一看,那方向有好几家人。几位朝中大臣的宅邸都在那,甚至连承恩侯府梁家也在。她心一跳,想到崔夫人和梁淳都去秋猎了,只有梁盈在照顾病中的老侯夫人。 “会不会是——”郑观音声抖起来,“梁家” 她有要往外冲的架势,双华赶紧上前抱住,王娘子劝道:“现在外头乱得很,你别但心,我让人去瞧瞧,你就待在家里等消息。” 郑观音按下冲动,一直等到天亮。 比梁家消息先来的,是陈植他们。见到站在门口笑的陈植,郑观音快步上前:“你、你还好吗?” 即使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郑观音大概也知道,能有这样的动静,多半是叛乱。 陈植感受到她攥着自己胳膊的手在微微发抖,那是极力克制下的慌乱。 “我没事,爹也没事。” 说着,他还转了一圈:“你瞧,真的没事。” 郑观音略有哽咽:“我不信,你上次也是这样说的。” 陈植哑然失笑,抬手给她擦去眼角的泪,附耳低声:“那不如现在回房,我把衣裳脱了,你一点一点检查?” “你怎么这么不要脸?” 郑观音轻轻踹了他一脚。 陈植没躲,受了她这一脚。让郑观音发泄了心里的慌张,他才拉着她回了屋子,正经起来。 “阿姊,有件事我要告诉你,但是你得撑住。” “何事。” “梁家昨夜被李曜带人攻入了,掳走了梁二小姐。”郑观音立刻站起来,陈植拽着她立刻又道;“你放心,虽然一开始被李曜掳走,但很快小侯爷追了过去。如今梁二小姐安然无恙,只是” 郑观音托着肚子,手紧紧抓着陈植的臂。 陈植道:“小侯爷为擒拿李曜,葬身于大火重的万福寺。今早,从万福寺找到了李曜和小侯爷遗体。仵作判断,应是小侯爷在打斗过程中,伤势过重,关键时刻将梁二小姐从火场里丢了出来,他自己却无力逃生。故而” 只不过一夜,竟然发生了这样多的事情。 可是陈植却又道:“今早,我和爹将梁二小姐送回侯府,老夫人也病逝了。” 原本就离散的梁家,这回是真的散了。 郑观音低声哭起来,她都不知道梁盈该有多伤心:“我想,想去” 她哽咽太重,没说出后半句。陈植知道,故而先行回答:“我陪你。” 郑观音他们去时,崔夫人和梁淳正带着人处理各种事情。一夜之间,梁家的两个支柱都倒了,剩下三个女子,又继续撑了起来。 京中遭此事件,各家有各家的困苦,暂时还没有太多人来梁家。 “郑姐姐” 身着素服的梁淳看见两人,先红了眼,轻轻唤了一声。 陈植带着人去帮忙了,郑观音则上前摸摸她的脸:“你还好吗?” 梁淳强忍着泪意:“我和娘在秋猎,没遭受什么。全都由姐姐,姐姐她一个人承受了。” 她本想哭,可是家中事情还太多。见着郑观音,一时间没忍住。 “郑姐姐,我二姐姐受了刺激。你去看看她吧,我想这个时候她应该最愿意见你。” “好” 来的路上,陈植就先简单告诉她。梁盈是在万福寺下的水边被找到的,她应该是被梁成玉从火场里抛了出来,坠在外头的树上,缓冲了一下才掉进山溪畔。 除了些燎伤,擦伤,就只是精神状态不好。 虽然已有准备,但见到梁盈时,郑观音一下子掉下泪。梁盈抱着腿坐在床内,整个人消瘦得可怕,她像是被抽走了魂似的。 “盈娘” 梁盈听见郑观音的轻唤,抬起脸:“观音,祖母没了,哥哥也没了。” 郑观音冲上去抱住她:“我还在呢,崔夫人和小淳也还在呢。” 梁盈睫毛轻颤,回拥住她,眼泪掉在弯笑着的唇上:“观音,别担心。这么多年我都熬过来了,祖母终于不再受折磨,我也不用再受折磨了。” 郑观音听着,没有多问。 梁盈抱着她,轻轻道:“观音,还好,还好我们还能做朋友。” 郑观音没听明白,在她怀里的梁盈闭上眼,却又是昨日的景象。 万福寺的火燃起来时,梁成玉杀了李曜,但也受了重伤。 他还记挂着梁盈,撑站着起来去拽跌坐在一旁的梁盈:“火燃起来了,快走。” 梁盈被梁成玉拽起来,往火场外奔。两人靠近的那一瞬间,梁成玉感受到腹部一阵剧痛。他低头一看,匕首没入自己的身体,而握着的手,是梁盈的。 “噗嗤” 梁盈将匕首拔出来,梁成玉往后退了两步,靠在柱子上。 “盈娘,你我兄妹,何故伤我?” “你不是!” 梁盈隐忍多年,此刻终于喊出来。她满眼都是泪,都是怨恨:“你不是我哥哥。” 梁成玉愣了一瞬,又笑起来:“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第一面,从你到梁家的第一面起,我就知道你不是我哥哥。即使我哥哥走失的时候,不过几岁,但我知道,你不是。” 她的哥哥走失,过了三年才被找回来。不知道梁成玉究竟是怎么顶了这个身份回来的。 梁盈对其中之事了解的不多,她父亲曾两次前往云州剿匪。第二次就因激战而死,死前回信,说找到了失踪的梁成玉,到时候回带回家。 可父亲死了,哥哥回来了。 母亲早年因长子失踪而自责,以致精神失常,见到回来的梁成玉,哭抱着说自己的孩子回来了。 当时梁盈站在不远处,冷冷看着,看着母亲怀里那个冷漠的哥哥。 她知道,那不是她的哥哥。 找回来的,不是她的哥哥。 而没过多久,母亲就自尽了。祖父战死了,祖母重病不起,梁盈害怕,不敢说任何话。 她怕死,怕和他们一样死掉。 “我爹,我娘,祖父,祖母的死都和你脱不了干系。你甚至杀了寻真嫂嫂”梁盈越说,身子越抖,抬起眼,吼出声,“你送了陈三郎毒香,你害死了陈三郎!” 梁成玉感受着身体里鲜血的流失,听着梁盈隐忍多年的控诉。 “原来你什么都知道,怪不得,怪不得。” 怪不得当初郑家出事,他提要娶郑观音,梁盈会那么反对。原来是这样。 “你知道这么多年我有多害怕吗?我怕死,即使我什么都知道。但我怕,我害怕,但是我不敢,所以我就忍。我强着害怕去亲近你,害怕你知道了,怕你杀了我,怕你杀了小淳” 梁盈哭起来,手里的刀子抓不稳,掉在地上。 “忍着害怕,日日与仇人共做兄妹。” 梁成玉勾唇一笑:“日日做仇人的儿子,我就好受吗?” 梁盈抬眼,很错愕。 梁成玉喘着气:“你父亲剿匪的时候,手段何其毒辣。你知道我妹妹死的时候,不过四岁。你家里的人的死,却是我所为。我无可辩驳,我也不后悔。” 见到梁盈的时候,他就想起自己亲妹妹,就怎么也下不了手。 “那嫂嫂呢!你杀了嫂嫂!” “寻真是病逝的,我没有杀她。” 梁盈摇头:“我不信,我不信!” 梁成玉低低笑出声:“罢了,你我恩怨如此深,罪孽多一桩少一桩都无所谓,你觉得是那便就是吧。” “那陈三郎,你还杀了陈三郎。你与他至交好友,可你也杀了他!” 火越烧越大了,不断有木头被烧得掉下来。火光中,两人眼中的对方都开始变形。 梁成玉:“他发现了我的秘密,却从什么没跟我说。至于死,是他自己的选择。” 梁盈哭懵了,被火照懵了。 火烧得更大了,再烧下去,他们都会被烧死在万福寺。梁成玉缓了缓,向着梁盈奔过去。 梁盈以为他是来杀自己的,下意识想跑,可又认命般闭上了眼。 “砰!” 窗棱被砸开了,她睁开眼,自己被梁成玉奋力从火场甩了出来。昏迷前最后的记忆,是逐渐被火吞噬的梁成玉。 梁成玉制了苦寻昼,他告诉陈三郎此香有致幻之用,可有毒。 陈三郎笑着说没关系,已经没有任何毒对他有作用了。走的时候,陈三郎叫住他。 “成玉,既然事已至此,好好活着吧。” 那是最后一面。 其实,是被找回来时才知道。 那个共同逃生患难,临死前将玉佩留给自己活命的人,是仇人的儿子。 梁成玉为了报复成王府,辗转着送出了苦寻昼的方子。一切都按照他的计划在进行,那时也想着,该杀的人都杀了,该报的仇都报了,或许真的可以好好活下去吧。 可是,陈植差点查到自己头上。 那他,就只能借由成王的手,除掉了。就是有点对不起陈三郎。 这场火烧得挺好,一切终于都结束了。 作者有话说: 其实我写的时候还和我朋友讲,梁家兄妹不是亲兄妹很好猜,甚至可能会往伪骨上猜。 但纯恨兄妹,估计不太好猜。 嘿嘿。 明天完结啦。 第85章【完结】 第85章 春时 郑观音常去陪梁盈。 梁家骤然没了主事的人, 剩下三个女子。这样大的刺激,梁盈还是扛了过来,开始协同崔夫人操持丧仪。 郑观音挑了些人去帮他们, 宫中也念梁成玉有功, 恩赐了不少。 丧仪过去之后, 就到了冬天。雪纷纷扬扬下来, 郑观音已有七月身孕, 马上就要年关, 等过了年就是春天。 春天,就是新生了。 一切都向阳而生, 却仍有一件略有忧愁之事。 因为陈妙昀要走了。 她是突然提的这事,陈父有些惆怅:“这么多年不见,就不能回家吗?” 陈妙昀只是笑笑:“年少的时候一直待在山上, 很向往山下的人。后来下了一次山,就不喜欢了。更何况空山观里还有弟子和师姐师妹们,我走了这么久, 她们也该想我了。” 她如此说,陈父道:“可是再过一段时间, 七郎就会有孩子了。你不留下看看吗?” 陈妙昀坐在石阶上, 剥着石榴:“那是他的缘,不是我的。再说了,他有父母, 有妻子。他的孩子也有父母, 有祖父母,外祖父母。” 陈父问她:“那你呢?你也有” 她只是笑,笑着没有小时候的影子:“那是陈妙昀的,不是元净的。陈妙昀十八岁就病逝了, 不是吗?” 陈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是山里清修的人,短暂地来了一次,又要回去了。 这一走,就没有以后了。 陈父是俗世里的人,还要回家去。陈妙昀送他出了门,沿着路回去,月亮在她身后升了起来。 照在了石阶上的人身上。 犹如初见,不似从前。 二十年了。 相识两个月,相别二十年。 两人静静坐在道观的石阶上,石阶长长的,有些像从前的灵台观。也有几棵梨树,一条长长的石阶道,连着道观和山下。 陈妙昀很小的时候就在灵台观,爹娘说她有高人批命不好。要在观里待到十七岁,才可以下山。 山里很清幽,她却又是个很活泼的性子,无数次想偷偷跑下山看看。 可是师父不许,爹娘不许,哥哥不许。 下不了山,就只能在山里跑。每回哥哥来,她都在山里到处跑。有一个山坡,从那可以看到节日里祭神的队伍,看到燃起的烟花。 哥哥来,总是带着外头的东西。很新奇,她很喜欢,就更想下山了。 再大一些的时候,她也没那么好。大哥很早就去了京城,听说有了嫂嫂,有了侄子。 嫂嫂没见过,侄子也没见过,只是听二哥说侄子身体不好,大哥很伤心。 她想见哥哥,可是下不了山,她就盼,盼着盼着,盼到了十六岁的末尾。 师父说,她要十七了,再也不用待在那座道观里。以后的日子,会平安顺遂的。 陈妙昀早早收拾好了东西,在太阳没有升起来前,偷偷下了山。 她想着可以去看江河山峦,看灯会,看烟花,看那些别人说的,书里写的。 才下了山,就乱糟糟的,有好多人在喊救命。 有人看见她,像是要来抓。 陈妙昀有些害怕,开始往山里跑。跑着跑着,就要被追上。月色下冲出一匹马,上头坐着的人一枪一枪,都杀尽了。 她那时没看清楚,只看见溪水里的月亮从玉白,晃成了血红。 地上躺着死人。 那不是她头一次见到人死,从小到大,师叔死了,师姐也会病死,连哥哥送来的兔子也死了一只。 陈妙昀还没来得及接受,就被马上的人带走了。他身上有很多血,也像是要死的样子。 师父说,要存善心。虽然他杀了人,但是救了她,那就该报恩。 所以,她把他救活了。 可是油羊,甚至整个云州都很乱,到处都是流离失所的百姓,到处都是死人。她骑着瘦驴,路过荒野,瘦骨嶙峋的狼狗撕扯着胳膊大腿,啃成了光秃秃的白骨。 那个时候,她身边还跟着那个年轻人。 他说:“总有一天,会结束的。” 陈妙昀不懂,她想师父,想师叔师姐师妹们了。想大哥,想二哥。她想去找他们,可是路太难走,已经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时间长一些,两个人,变成了几十人,上百人。 再后来,不到两个月,油羊就稳定了。 然而听说外面还很乱,那个年轻人。不,他有名字,叫李珣,字玉衡。他说要去更远一点的地方,让她一起走。 陈妙昀不太愿意,她还是想去找哥哥,想回灵台观看看。 但是她愿意等他回来。 她回了灵台观,可是昔日的灵台观已经成了焦土一片,连草都长的好深好深。她刨了好久,刨出一具具尸骨。即使沾满泥土,她还是认得出来,那是观里新来的小师侄。 十二岁。 苟活下来的小师妹说,陈妙昀走的那天,观里闯进来好多人,像是在找人。 因此,灵台观就被屠戮了,最后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后来,出来个提枪的年轻人,他一直藏身在观中。 过了几日,从京回油羊的大哥找到了她。他欣喜地带着她去京,可是在路上,她发现自己的小腹渐渐隆起。 大哥二哥问她:“是谁!是谁的?” 她说:“我不知道。” 后来没过多久,大嫂就有了身孕,三个月。 下山的几个月里,她知道了很多事情,知道这是件会令家里蒙羞的事情。 孩子还没呱呱坠地,京城就乱了,听说是北地的皇子打着清君侧的名头打入了京。那一夜,火光冲天。 三郎就在那里看着她。 “姑姑去哪?” 她说:“我想出去玩儿。” 那一天的月亮,也和今天的月亮一样圆。陈妙昀坐了很久,觉得夜深很深了,起身回去,并不在乎身后的人。 他问:“你要走了吗?” 她答:“嗯” 走出去几步,他又问:“那个孩子” 陈妙昀说:“那是哥哥嫂嫂的孩子,他过得很好。“ 月亮就又那样落了下去。 道观没有再来人了。 归期定在了元宵之后,还是由灵松送她回海叶,回到银瓶山,回到空山观。来的时候,没有带什么东西,只有几本书,几件素朴的衣衫。走的时候,也没有什么东西。 只是走的前一天,本在准备科考的陈植来了道观。 他不太经常来,来也是跟着陈父。这回是一个人来的,抱着一把琴。 “从前你送的琴,我换了新弦,一起带走吧。路途遥远,聊以慰籍。” 元净接了。 她问:“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我小时候听过一首童谣,可是时间太长了,已经不记得怎么唱。你能唱一遍吗?” “为什么?你很在意吗?” 陈植轻轻笑了一下,神情很是柔和:“再过几个月,我的孩子就会来到这世间了。我希望,可以以让她听到。” 陈妙昀摸着琴,轻轻开嗓。 歌声很温柔,与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从前只记得开头,如今记全了。 那一年的春天很冷。 她孩子还太小,尚不足三个月大,在老僧的臂弯里乖巧躺着。 “我就将他,托付给您了。” 她将脸颊凑近,轻轻蹭了蹭孩子。 “阿郎……” 小孩儿懵懂无知,不知什么叫做离别,感受到母亲的气息,咿咿呀呀地笑。 可是母亲走远了。 陈妙昀只唱了一遍,唱完后陈植就走了,走的时候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 “一路平安。” “也祝你圆满。” 元净走的那天,陈父送她出了城,又目送她远去,到她相去的地方。回家的时候,一直乐呵呵的王娘子却愁眉不展。 “怎么了?” “七郎被叫进宫了。” 陈父皱起了眉,有些忧心忡忡。夫妻二人坐在高亭中,望着宫城的方向。 从日中,等到日暮,陈植还是没有回来。 太阳再落一些时,皇帝和陈植的行猎结束了,两人满载而归,骑着马慢悠悠地回。 “你的诗书是谁教的?” “我爹和三哥。” “你骑射不错,是你娘教的吧。” “嗯,但是我学的不够好,她总是骂我。” 皇帝笑了笑:“挺好的。”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那马球呢?总不该要告诉我,是你妻子教的吧?” 陈植却很认真点头:“是她教的,她马球打得很好。棋也是她教的,是玩棋的高手。” 他这般直接坦诚,皇帝笑了笑,问他:“宫里好吗?” “好” “你想留下来吗?” “不想” 他说得实在是太快,没有任何犹豫,帝道:“既然觉得好,为什么不愿意留下来?” 在那短暂的问询里,他想到了很多。 想到王娘子会亲昵地搂着他,给小小的他裁衣裳。会在他生病时,日夜照顾。想到陈父教他读书,带他出门。想到陈三郎细心引导陪伴,想到郑观音的笑。 想到薛恪与李濯今日才下的请帖,让他明日去打猎。 想到陈三郎临终,攥着他的手:“七郎,我就把爹娘和陈家,托付给你了。” 陈植道:“可是家里也很好,我喜欢家里。”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 身边的少年看着将要落下的太阳,问道:“陛下,我可以回家了吗?现在很晚了。出门前,我爹说要陪他下棋,他们都还在等我回家。” 皇帝静静听着,陈植抬起脸,迎上他审视的目光。 陈植神情平静,又说了一句:“要是回去晚了,他们会很伤心的。” 日暮静静的,无数倦鸟归巢而去。 厨房问了几遍要不要上菜,王娘子挥挥手,她急得坐不住。 陈父在她身边:“别着急” 王娘子叹了口气,问他:“七郎什么回来?” 可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她又失落了些,没什么底气。 “他还会回来吗?” 话落,最后一丝余晖从天尽头没去,一盏盏灯点了起来。 从蔷薇道里走出人,陈植陪着郑观音过来,身后的古柏提着一堆猎回来的东西。 见到他们,王娘子立刻上前了几步。 陈植向爹娘一礼,笑道:“娘,你的汤炖好了吗?” 王娘子没好气道:“再不回来,都要炖烂了。” 前院的灯亮了一盏又一盏。 三月放榜的那日,陈植走到半路得知郑观音发动,又匆匆赶回去。古柏带着他进士登科的消息回来,陈植已经抱着刚出生的女儿,坐在床边和郑观音说话。 还没出生的时候,陈父他们就已经为孩子备了名。 大名陈兰仪,小名青雉。 春夜,来看孩子的人都散了,郑观音将孩子哄睡这才睡下。迷迷糊糊间好像陈植进来了,她没起来,过了一会儿,摇篮里的青雉似乎哭了起来。她刚要动身,身边的陈植起来了,抱起孩子哄。 很温柔。 青雉渐渐地哭声小了很多,郑观音打了个哈欠,松了口气。她翻身,准备继续睡,听到陈植轻轻地哼唱童谣。 阿郎坐莲塘,抬头望月亮。 月亮,月亮,怎么那样怪? 有时圆来,有时尖。尖尖似银钩,圆圆似米团。 月亮,月亮,怎么那样亮? 映白墙,照池塘。紫竹萧萧,莲叶田田。 哎呀哎呀,快瞧月亮被咬缺掉啦。 风儿忙,云儿乱。 织娘绞月光,角仙修月亮。 待到莲花香满天,月亮已修圆。 阿郎抱花过池塘,蹦蹦跳跳归家寻爹娘。 唔呀唔呀。 娘唤阿郎来吃莲子汤。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总算完结啦,也是有点磕磕绊绊的一本。入v好困难,但终于完结了。 感谢大家。 (注:文末童谣《莲月歌》,无出处,本人瞎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