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仙,请赐教!》 1、第一章 显德六年,周世宗柴荣病逝于北伐之中。显德七年正月初一,后周朝廷风闻契丹和北汉联兵南下,宰相范质等人不辨真假,匆忙派遣赵匡胤统率诸军北上抵御。 当夜,在距开封二十公里的陈桥驿灯火辉明。 “快,追。”躲在草堆里的百里幽兰见那些士兵从四面八方渐渐靠近,心里无比焦急。 突然,她发觉左侧无人,趁机低着身子从那处快速跑出去。 “她在那——”最终还是被那些士兵发现了。 一只箭瞬间飞了过来,幽兰抱头蹲了下来。那只箭却没有射到她,被飞来的另一只箭打偏了方向。但还是擦过幽兰的手臂,留下了伤痕。 百里幽兰捂着手,看到追来的人,毫无犹豫转身就跑。 “啪”的一声,那个射箭的士兵被一黑衣男子狠狠扇了一巴掌。 “谁让你放箭的?”赵普气愤地嚷道。 “先生息怒,还是先将人追回来要紧。”旁人赶紧劝说。 “都给我听着,我要活捉,活捉。你们若是胆敢伤她半分,杀无赦。” 此话一出,身旁的将士莫不觉得脖子上一股冷意。 而这边的百里幽兰漫无目的地跑着,未曾想自己跑到绝境。望着前面的悬崖,幽兰想回头从另一个方向离开,却见追兵已至。 “兰儿——”赵普首当其冲,站在幽兰面前。却在见到她血迹斑斑的手臂时,蓦然心中百感交集。 “你别过来——”百里幽兰呵斥住他上前的脚步,“你若再向前一步,我便跳下去。” “好好好,我不靠近。”赵普吓得后退几步,“你受伤了,我带你回去止血,可好?” 百里幽兰冷笑道:“你还有时间浪费在我身上?你怎么不去赵匡胤那听封领赏?” “你何时发现的?”他问。 “这重要吗?”幽兰扶住血流不止的手臂,缓缓退后,每一步都牵动着他的呼吸。 她看到了他眼底的担忧,但这一次她不会再被表象迷惑了。 “我真的没有想过你才是赵匡胤身后的那个人。我错以为你一直是站在陛下身边的。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或许从一开始的见面,便是你与赵匡胤设计好的,是吗?” 几番问话,赵普无言以对,沉默不语。 “赵普,是不是当初在樊楼开始,你就算计着今日的每一步了。”百里幽兰回想起种种,发觉自己真是傻,现在才察觉。 “你听我说——”赵普轻声唤她,慢慢移动着身体,“是,我从一开始便认识元朗。之所以故意在陛下面前装作不认识,也只是因为当时以陛下的能力才能举荐我入仕。这一切我无意欺骗你,只是时候未到而已。” “好,好一个时候未到。今日你助赵将军黄袍加身,可曾想过柴家仅剩的孤儿寡母。” 赵普举手,郑重地说:“此事我担保,我们绝对不会伤害他们一根头发。即使你不信任我,难道连元朗的人品也不相信吗?” 百里幽兰摇摇头,迷茫地说:“你们如此欺瞒于我,让我如何信你。当初我竟还傻傻地在陛下面前力保你。赵普,你究竟致我于何地。” “先生,正事要紧。”一旁的人着急地催促,“得先拿到手谕才行。” 百里幽兰下意识摸了摸怀中的手谕,这是柴家人最后的护命符,她绝对不能交出来。 正当她思索中,对面的一个将士手一挥,弓箭手架起弓箭齐齐向她射了过去。 为了躲避乱箭,百里幽兰连连后退,不料一脚踩空,瞬间从悬崖上跌落下来。 “兰儿——”他飞身扑去,却只是抓住一把空气。 百里幽兰从悬崖上坠落下来,接连压断了许多根树枝,最后落在了湖底。巨大的冲击,一下子震得她昏了过去。 冰冷的湖水冻得她浑身打颤,好冷。身子重得一直往下坠,片刻,似乎有什么人扯着自己慢慢地往上游。奈何她实在是太累了,睁不开眼。 “怎样?”百里幽兰昏昏沉沉,耳边却时不时有许多人嘈杂的走动声。 “实在是伤得太重了。还能活着,实属奇迹。” “无论如何一定要保住她的性命,否则本王便拿你的人头与她陪葬。” 是谁?是谁如此蛮横。幽兰想睁开眼睛,可沉重的眼皮实在令她心有余而力不足。 “回王爷,那些将士的家属都已经分得抚恤金了。” “那就好——这个赵普也真是的,一下子杀了这么多,还要本王亲自去善后。” 听到熟悉的名字,百里幽兰的眼皮动了几下。 “大夫,你快过来看看,她似乎动了?快,把药端来。” 百里幽兰嘴角忽然被撬开,一股子汤药被灌了进来。这些温性的药水游走在腹内,更让她昏昏欲睡。 也不知睡了多久,当百里幽兰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一张布置精致的床上。 意识还没清晰,只听见一阵开门声,然后抬眼就见到苗训呆呆地站在门口,端着药碗。 “……你……”沙哑干涩的嗓子让幽兰讲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刚醒,身子还虚着。别着急。”苗训上前,先将药放在床边,随后慢慢扶着幽兰背靠在垫子上坐起身子。 “你放心,现在我们在开封了。”苗训看出幽兰的满脸疑惑,解释给她听。 “赵将军,哦,不是,该是圣上已经登基一月有余。不过,你放心,他下令善待柴家人,还封了府邸。他们现住在郑王府。” “这里……”百里幽兰硬是挤出一个词。 苗训吹凉汤药,小心翼翼递到幽兰嘴边。 “这里是晋王府,晋王便是赵匡义。是他将你从湖水里救了起来。” 闻言,百里幽兰头痛欲裂,伸手想去触摸,竟发觉额头似有被什么包裹着。 苗训连忙阻止:“你别乱摸,你伤到了额头。还敷着药呢。” “镜子——”百里幽兰切身体会到额头的疼痛,这不是一般的伤。 苗训深知她的固执,无奈转身给她找了一块镜子。 看着镜子中那张苍白消瘦的脸庞,幽兰竟觉得不认识自己了。额头上果真被包裹着一块白纱。 “师姐,你别揭——”苗训还是迟了一步。 百里幽兰惊讶地摸着自己额头的痕迹,似一朵花的样式,不像是画上去的,因为擦拭不去。 “师姐,你别擦了,擦不掉的。这是上古莲花的痕迹。” 上古莲花?百里幽兰心中一惊,这本是种在她体内的东西,怎么会显现在额头了。 “师姐可还记得白马寺的事情——” 怎会不记得,因为那事柴荣痛失所爱,一怒之下在登基后对佛教进行了严厉的打压。 “师姐,对不起,那件事其实是我所为。” 幽兰被这话惊到了,想说话却扯动伤口,疼得她缩了回去。 苗训赶紧扶好她:“你别生气,小心身子。我谋划那事就是为了取得前朝宝藏,为圣上谋划大计而已。” 幽兰苦笑,原来师弟也是赵匡胤身后之人。 “本来计划是很好,就是中间出了差错。” 幽兰大略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这莲花也是阴差阳错下被种到了自己身上。难怪赵匡义要救回她,因为莲花在她身体里。 幽兰耐心地等他说完,才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你们为何要那朵莲花?” “因为可助宋军战无不胜,早日一统天下。”回答的是刚进来的赵匡义,他听闻幽兰醒了,就急匆匆赶来。 再见故人,恍如隔世。他的脸上少了彼时的少年气,没有那种肆意的洒脱,只剩下紧绷的表情,以及故意做出的深沉。一身华服,可见在身份上赵匡义的确是更上了一层。 “幽兰——”赵匡义低头看着虚弱的她,面无表情。猛地,伸手掐住她的脖子。 此刻的百里幽兰觉得一股窒息的压力由上而下袭来,让她喘不过气来。 “赵匡义,你想做什么?”苗训见他掏出一把匕首,强行攥过幽兰的一只手。 “没时间了,此战不胜,皇兄的威望便会折损。” “所以你要怎样?杀了我,取出莲花吗?”幽兰冷笑道。 “如果杀了你能取出来,我们也不会束手无策。不过,现下我知道有个法子——”赵匡义邪魅一笑,转身给了苗训一刀,“杀了你便可。” 苗训瞪大的瞳孔,不敢相信他竟然会对自己下手。手敷在腹部的道口上,鲜血犹如流水般止不住地外涌。他缓缓地倒在地上,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意识越来越模糊。 “你疯了——”幽兰从床上摔了下来。她双手撑地,慢慢爬到苗训身边,将他揽在怀里,“你不会有事的,师姐一定会救你的,一定会……”眼泪一颗颗地落在苗训血迹斑斑的手上。 “你知道我为何要杀你吗?因为你已经没有用处了。”赵匡义看着苗训,擦干净匕首后,抬眼面对他。 “与你相处久了,我多少也学会了一些玄门之道。有种法子叫‘以命换命’。从今以后,我便取代了你的存在,成为这世上唯一的‘光义’。” 以命换命,好狠毒的法子。百里幽兰愤恨的眼光,犹如刀子般地射向赵匡义。 “师……师姐,对不起。师傅,徒儿……回来了。”话音之间,苗训垂下手,闭上了眼睛。 “啊——”幽兰抱着他的尸首,痛苦大喊。从陈桥那夜开始,压抑已久的痛楚加上今天的事情,总算是爆发出来了。 骤然,强风突起,只见百里幽兰四周泛起白色的微光。额头的花纹愈发光亮,灼心的炙热,似乎在燃烧她的生命。风驰电掣间,一朵金色莲花,隐约出现。 赵匡义拿出一个袋子,对着莲花放置。一炷香的时间,莲花便自行飞进了袋子里。 随后,幽兰精疲力竭地向后倒下。赵匡义急忙蹲下扶住她,伸手轻轻抹去她的泪痕。 “睡吧,好好睡一觉,你会忘了发生过的一切。” 希望她这一觉,能回到那段最开心最无忧无虑的时刻—— 2、第二章 鸟语花香的环境下,男人打完坐,缓缓睁开眼睛,调整好呼吸。 “师父,早膳准备好了。”百里幽兰提着竹篮子,梳着垂髻分肖髻,上身一袭浅绿色的琵琶襟,下身着翠纹裙。她每日都会给师父送早膳,今日时刻也算得丝毫不差。 头发花白的男人收起盘坐的双腿,走向树下阴凉处看到早已摆放好的小食,乐呵呵得抚摸嘴下的长白胡子:“兰儿真是贤惠啊,又做出这么多好吃的。” 幽兰浅笑,双手递上箸:“都是些小点心,不沾一点荤腥,师父可放心食用。” “好,好。对了,你师弟今日的功课做得如何了?”突然想起另一个让人不省心的徒儿,男人好奇地问。 “伺候好你用膳,我就给师弟送去。师父,你老就别再生他的气了。这禁足你也罚了,抄书功课你也布置了。师弟定会知晓你的一番苦心,不会再闹了。”趁着男人心情大好,百里幽兰好言相劝道。 “哼——”男人放下竹箸,继续说着,“那个竖子,一天到晚不学好,学了点皮毛就想下山,说什么要辅助真龙天子。他也不想想,凭他的本事,到时出什么状况,可别说是师出我陈抟门下。我丢不起这个老脸——”原来眼前这位仙风道骨的老人家,便是名扬天下的希夷先生,陈抟老人是也。陈抟出生于晚唐年间,坊间传闻,他自小聪慧过人,过目不忘。后来遭奸人陷害功名无望,从此寄情于山水之间,不问前途名利,一心窝在这华山修道。不曾想,这一修便是大半辈子。而他的盛名全在于他的神机妙算,通易能预。如此神人,免不了吸引许多人络绎不绝。花甲之年后,他便立下誓言,此生不再为人透露天命,便也算断了些麻烦。 “师弟哪里敢败坏你的名声,我想他只是心忧天下百姓苦于连绵战役。”百里幽兰为陈抟倒上茶水,让他解腻。 “光义如若有你一半通透便好了。罢了,你就去告诉他,禁足可解。”陈抟摇摇头,心想为何收的两个徒弟,个性却如此大相径庭。他未曾藏私,都是一起教授功课的。苗光义这小子就好高骛远,总想着出山去建立不朽的丰功伟绩。而百里幽兰却处事稳重,不喜尘世间的纷纷扰扰。 百里幽兰心知师父内心还是心疼师弟,浅浅一笑。她哪里想得到,苗光义会如此大胆,居然偷偷下山,只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寥寥数语:师父,师姐,我下山寻真主去了。 气得陈抟吹胡子瞪眼,大骂不孝之徒。 就在苗光义偷偷下山后的几日,一晚,陈抟独坐院中,抬头观测天象。不想竟看到黑夜里,独留头顶上几颗闪耀的星星。 “奇观啊奇观,看来这天下已经分崩离析久已,是时候需要出现一个大人物了。但——”陈抟望着不可多见的奇观,不免好奇,掐指一算,方才明了,“原来如此,三星汇聚,星光交替。可解此局的关键人物居然是……” “师父——”此时,百里幽兰悄声走了过来,“师父,天色已晚,还是早点回房休息。师弟的事,你老不要过于忧心,说不定过个几月他便会自行回来。”百里幽兰见陈抟眉头紧锁,误以为他还在担心苗光义。 “幽兰,你是何时跟着为师的?”突然陈抟问道。 “师父忘记啦,在我七岁的时候,一日你路过天水村,在死人堆里救下的我。那时候整个村子遭逢兵难,无一人存活。” 陈抟顺着胡子,点点头:“老了老了,为师近日许多往事都想不起来了。” 百里幽兰担心陈抟思虑过多,急忙安慰道:“师父哪里老了。那些无关的,不开心的事情,忘了也罢。” “还是你会说话——兰儿,为师有事需要你去办,你可否愿意为师父下一次山啊。” 百里幽兰吃惊地望着师父,自从她随着师父进山以后,一直未曾下山。本以为她会在华山度过此生,不料今日师父竟亲口命她下山。 陈抟拍拍百里幽兰,解释道:“今夜为师夜观天象,发觉天下有变。但我早先年立过誓言绝不出华山,也只能将此重任交付于你了。” 百里幽兰猛地跪地行礼,恭敬地说:“师父有命,弟子不敢不从。师父只管吩咐便是。弟子定然不付所托。” “好好好——当然为师也希望你下山找寻光义的下落。” 百里幽兰点头赞同:“我一定会将师弟带回来的。” “为师的首要是希望你下山寻一个有帝王之相的人。这些年来战乱不息,天下百姓倒悬之苦久已,急需一位真主救世。” “可是,师父,徒儿如何知晓此人是否是真命天子?师弟擅长相人,也苦学此门道。这个任务还是交付于他好些。”百里幽兰向来喜欢研究占卜算卦,帮助老百姓解决农耕等简单问题。对相人,她是极少碰触的。 “你师弟此道学歪了,怕是会被腌臜之物蒙蔽双眼。兰儿莫担心,是不是真命天子,你用心感受便知。你虽不善观人相,但你有一颗纯净的心,相信你自己的感觉。” “好——弟子记下了。” 这里有三个锦囊,如若遇上十分棘手之事,可自行斟酌打开。” 百里幽兰双手接过陈抟的锦囊:“师父放心,弟子定不负所托,尽快完成任务。现下我和师弟都不在身边,你老可要照顾好自己。莫要让我们担忧。” “明日你便下山去吧,为师要练早课,就不送你了。”陈抟吩咐道,“为师也累了,要回屋休息了。” 百里幽兰搀扶着陈抟进屋,伺候好师父洗漱之后,便转身要关门离开。 “兰儿——”此时,陈抟唤住了她。 “师父何事?” 陈抟看着她好半天,才缓缓开口:“兰儿,下山后,没有为师的庇护,你也不要委屈了自己。还有,切记,这里还是你的家。” 百里幽兰笑道:“师父说笑了,这里便是我的家,你和师弟都是我的亲人。不就是一个任务吗,说得好像我回不来似的。师父,你早点就寝吧,徒儿退下了。” “好——”陈抟意味深长地回应到。 第二日,陈抟打完坐,回到屋里就见一桌子小点心,桌角还留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师父,记得用膳,徒儿速去速回,勿挂念。字迹娟秀整齐,末尾还画着一朵小兰花,俏皮可爱。 陈抟顿时双目水雾肆起,想到这个善解人意,可人的好徒弟,不免感叹是否做错了,如果不命她下山,那该多好。 春去秋来,一晃过去了两年。这天下经过数番战争,龙椅上坐的人换了是一批又一批。老百姓不关心今朝又是哪家,只看重民生,哪个让他们有好日子过,他们便安心下来。彼时的华夏大地,分成了许许多多散乱的国家,惟有这后周管辖下的开封最为繁盛。据说被为前朝后汉的将领郭威,推翻了汉隐帝刘承佑,黄袍加身建立了周。这位将领出身的新帝,深知老百姓的所求,大力改革弊端政,使得其管辖之处成为周遭最为安稳繁盛人丁兴旺的好气象。 百里幽兰辗转了许多地方,也未曾寻得师弟的下落,更别提是遇上真主,现下决定来开封试一试。不想一路上一个没留意,身上的钱袋子居然被歹人偷走,只能靠老本行赚点钱财才是。 只见她从背包里翻出一个大布块,铺在地上,被吆喝起来:“来来来,走过路过,可别错过。今日算卦占卜,保家宅平安。” 开封市集上,什么稀奇的事儿没有。但一个小姑娘算命占卜,却是少见。一下子就引来许多围观的看客。围观的人很多,议论声络绎不绝,却无人敢上前一试。 “诸位,放心,我算卦占卜可是很准的,保你解决问题,请来试一试吧。”百里幽兰想着这开封的人难道都没有烦恼吗,哪怕来一个买卖,也算有了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我来——”此刻一个年轻人自告奋勇上前。 百里幽兰见他身着水色流云暗纹的服饰,挺拔的站姿,显得更加英姿飒爽。年轻男子站在她面前,幽兰才明白何为“压迫感”。只能仰着头客气地问:“不知公子想要求何事?” 年轻人低头看着她,似笑非笑地说:“求前程——不知姑娘是何算法?” 百里幽兰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三个铜钱,交给年轻人,吩咐道:“你将这三枚放入手心,心中默念所想之事,然后扔在这块布上便可。切记,心诚则灵。” 年轻人照着做,将铜钱收入掌心合十,然后松手,让铜钱掉落在白布之上。一时间,周遭看客莫不是屏住呼吸,不敢多言半句,生怕扰了年轻人的心绪。 百里幽兰低头看铜钱,然后掐指飞快心算:“功成须献捷,谁人不识君。公子如要功成名就,还需要身边贵人相帮,只要跟着这个贵人,公子必定会心想事成——而且还会……”一闪而过的画面,让幽兰瞪大了眼睛看向年轻人。 年轻人黑眸涌动,里面似有猛兽,要将她吞没。一时间,幽兰对上这双深邃的眼睛,看着里面惊涛骇浪,转瞬又恢复平静。 “还会什么——”旁边的人急了问道。 百里幽兰收回心绪,平复下来继续说:“还会封侯拜相,荣华一生。” 年轻人忽然笑了,那笑意不及眼底,令人心惊胆战。 “多谢姑娘,这是你的报酬。”说着留下一枚银子,转身离开。 百里幽兰捡起银子,喊道:“公子,不需要这么多——” “无碍。多的就当我赠予姑娘的。”留一句话,人便渐行渐远。 “不好意思,今日收摊了——”见身边的看客欲上前,百里幽兰急忙边解释边收起行当,窜出人群,朝着年轻人的方向而去。 好在那人走得不快,不一会儿功夫,百里幽兰就见他进了一家酒楼。百里幽兰抬头一看,这是一家好气派的酒楼,且不论这宏伟的外观造型,单是人来人往的繁盛,想必是这开封城里最好的一家。而那正门赫然两字:樊楼。 “奇怪,人去哪里了?”跟着进来的百里幽兰瞬间被楼里的人流冲撞丢了目标,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四处瞎找。 “哎呦,哪里来美娇娘?”一个醉汉见她落单,上前调戏,“来,陪大爷喝酒。” “你放开,放开……”百里幽兰使劲想甩开抓住自己的咸猪手,奈何一个成年男子的力道,即使是个醉鬼,也是她这样的女子挣脱不开的。 “员外,你这是作甚?”呼吸之间,只见一双手伸过来,拽下那双咸猪手。来人一个回身,挡在她与醉汉之间。百里幽兰感激道:“多谢公子。” “樊楼鱼蛇混杂,姑娘还是快点离开为好。”那人虽没有转身,可声音极其好听,低沉温婉。 “我是来寻人的——” “姑娘要寻的人应该在里间。你去便知晓。” “多谢。” “姑娘,小心,后会有期。” 百里幽兰虽好奇他是如何知晓自己找的是何人,但毫不怀疑奔向里间。 “赵……赵普,你怎么在这?”醉汉此时算是有点酒醒了。 “员外,恕在下今日不作陪了,告辞——”留下还在迷茫中的醉汉,拂袖而去。 而这边百里幽兰还真如那人所言,寻到了跟丢的年轻人。刚想上去搭话,不想竟被他一招锁喉扣在了墙上。 “姑娘,你一路跟踪我至此,是想做什么?”年轻人眼神冷冽,上手使劲。百里幽兰觉得自己就快眼前一黑了。 “三弟,住手!”好在有人阻止了这一切。 百里幽兰得到了解脱,跌落在地上忍不住大喘气:“你……你误会了……” “你这小妮子我见你独身闯荡,多给了你一些银两,竟还不知足。” “三弟,不得无礼。我看这姑娘不像宵小之辈。其中定是有所误会。” “呵呵,我看啊,定是这个美娇娘看上了匡义。”此时又有一个声音加入。 年轻人俯首行礼:“千岁爷说笑了。” 百里幽兰的呼吸畅通后,方才注意起四周的环境。这里与外面的喧嚣与众不同,显得格外清静幽雅。而此时,三个人站立在她眼前,除了先前的那个年轻人外,还有一个长相颇似,却稍显年长的男子。眉目舒朗,凤表龙姿,一下子就让百里幽兰倒吸了一口气。接着,在她看向旁边一位身着乌琻锦衣,还披着裘云狐皮的俊俏的美男子后,她更是惊讶得指着三人。心中大喊:为什么会这样,居然有三个,三个真命天子。 3、第三章 且说上回,百里幽兰奉师命下山寻真主,不想竟同时遇上三个真命天子,直接把她整懵了。想起那晚师父的欲言又止,怕是里面大有玄机。 “姑娘,你可认识我们?”锦衣公子笑道,此刻幽兰的表情甚是有趣。 “不……不认识。”百里幽兰努力冷静下来,“小女子百里幽兰,适才公子给我的赏银太多了,追来是为了郑重道谢。”说着,弯腰行了个大礼,“不知恩公何名何姓,好让小女子记下,日后有所回馈。” “好说,刚才误会姑娘了。在下赵匡义,这是我哥哥赵匡胤。而这位是——”赵匡义不知该不该暴露对方的身份,正踌躇不定。 “在下柴荣——”柴荣上前仔细端详着幽兰,“果真是个小美人。” 幽兰闻言,后退一步,脸色稍红。心想这闻名天下的晋王真是太唐突了。 “千岁爷,您可别吓到她了。”旁边的赵匡胤看出幽兰的不自在,急忙解释,“你别害怕,他就是爱开玩笑,没有恶意的。” “千岁爷府里已经有个大美人还不够吗,还想着再纳新人啊。”赵匡义打趣道。 柴荣摇摇头,颇为遗憾地说:“可惜了可惜了,要不是我府里已有了一位王妃,我还真想再纳个清丽佳人。” “哦?你就不怕王妃告到大娘娘那处。”柴荣的惧内大家心知肚明,毕竟当今圣上郭威也就是他的姑父,也是很听柴娘娘的话。不然也不会因为无子,将柴荣扶为接班人培养。 柴荣闻言耸耸肩膀,不再调戏眼前的小美人。 一旁的赵匡胤在听到幽兰的本事后,沉默许久,突然发话:“千岁爷,适才我们讨论太清河水患泛滥,严重危险着两岸居民的安全。眼下属下倒是有个好法子。”语毕,余留的眼神看向了幽兰。 百里幽兰顿时头皮发麻,觉得自己像是那俎上鱼肉,任人宰割。 说到正事,柴荣瞬间收起了玩笑脸,一脸正经地看向赵匡胤:“什么办法?” “回殿下,眼前不就是最好的人选。”赵匡胤转向百里幽兰,“姑娘,据说你精通玄术,不知可否帮我们解决眼下这个难题?” 三人齐刷刷看向幽兰,搞得她有点紧张。 “我虽学艺不精,但也可放手一试。可否将情况具体说与我听。” “这太清河两岸本来是一方平静,近日却在青天白日时不时水势汹涌,水头高有十余丈,冲去无数无辜百姓。”赵匡胤将情况言简意赅地解释清楚,“因此民间有传言说,千岁爷命薄,受不得真主之封,故此天降灾殃。传得是人心惶惶。” 百里幽兰心中思索一番,诉求道:“如此一听,的确蹊跷,像是有人在捣乱似的。不过,我想去太清河一探究竟,如若没有亲眼勘探,有些事我也不好说。” “甚好,那本王就此谢过姑娘了,如需什么,只管与赵将军说。”柴荣大喜。 从樊楼出来,百里幽兰就在赵氏兄弟的带领下,来到太清河。此时的太清河平静如常,四周垒砌了许多沙袋。 “我们已经陆续转移了附近的百姓。”见她忧虑地看向四周房屋,赵匡胤解释,“姑娘放心,我们不会不顾百姓的性命。” 百里幽兰点点头,看着平静的河面。倏忽间,她似乎在水底看到两道诡异的红光。惊得她后退,撞上了赵匡义。 “百里姑娘,你没事吧?”赵匡义瞧她惊慌失措,扶住她关切地问道。 幽兰摇摇头,站好身子,回身对赵匡胤说:“赵将军,我需要开坛做法,明日便是好时机。稍后我会将所需之物写予将军,只待明日辰时之前备好便可。” “好,姑娘放心,我一定备妥物品。时辰不早了,如若姑娘没有落脚之处,在下请姑娘去寒舍小住。” “是啊,百里姑娘,住在赵府,我们也算有个照应。姑娘也可好作休憩,明日才好帮我们解决麻烦。” 见两兄弟如是说,百里幽兰便也不好再作推辞,只好应了下来。 开封赵府,是圣上特地赏赐给赵匡胤的府邸,作为有功之臣,又是晋王的近臣,自然气派非凡。赵家两兄弟的父亲赵弘殷也在朝中担任军职,一门三父子为当今圣上战场厮杀,坚守安稳,荣宠备盛。 “百里姑娘是千岁爷请来的贵客,为娘的岂敢怠慢了。”赵家主母杜夫人端庄地拉着赵匡胤两兄弟,“百里姑娘,你看看这房间可满意?若不适合,我这就下去重新置办。” “谢杜夫人的美意,这间已经很好了。” “那姑娘早点休息,我们先行告辞。”杜夫人安顿好幽兰,想攥着两兄弟离开。不想赵匡胤却说:“娘,孩儿还有些事要与百里姑娘商讨,就让三弟先送您回房。” “好,你们说完就快来喝点补汤,这几天没日没夜地跑,整个人都憔悴了。”杜夫人心疼不已。 见杜夫人和赵匡义消失在走廊上,百里幽兰才开口问:“赵将军是有话要叮嘱我?” “有些话,虽然明知姑娘不爱听,但为了晋王殿下,我不得不说。” “没问题,你说——” “明日之事无论姑娘用何手段,必须成功。不然晋王处境堪忧。” 赵匡胤严肃的样子,让幽兰明白这件事真的不是儿戏。 “赵将军放心,我有十足把握明日之后,再无水患,百姓安稳。” 赵匡胤此时才安心,会心一笑:“平日我素来不信怪力乱神之事,但姑娘如果真能作法成功,一来可破谣言,二来反而助长了殿下的威福名声。也为不可。那姑娘好好休息,赵某静待明日成果。” 好不容易送走了赵匡胤,百里幽兰舒展了一天疲惫的筋骨,方才想起师父的锦囊,连忙从包袱里翻了出来。三个锦囊,分别为红黄蓝色,上面依次标记着一二三。 “师父啊师父,你就好心告诉徒儿,到底三人之中哪一个才是我要辅助的真命天子。”幽兰小心拆开红色锦囊,只见里面掉落下一个小纸条,还有一道符。 幽兰摊开纸条,陈抟老人留言道: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月交辉,照临陈桥。聪慧如幽兰,还是看不懂其中的奥妙,倒是那张黄符引起了她的注意。 “原来师父算到我明日开坛作法,早就将法子传授于我了。”幽兰心中大喜,如果说先前她对明日之事有七成的把握,现下便不再担心了。 第二日,附近百姓听闻晋王请了个女半仙来解决水患,都陆续慕名而来。 “这故人云,圣天子有百灵护佑,想必这女半仙便是殿下与上天通话的渠道。” “先前不是传闻这水患便是晋王殿下不受封,被上天惩罚了。所以,到底哪一句才是真的?” “你管孰真孰假,只要能治好水患,我管是哪家的天下。” 一时间人声沸动,柴荣命身边之人把猪羊礼物摆设案头,插烛拈香,诚心叩拜祝告道:“柴荣奉天子之命,治理水患以来,未曾有过怠慢,护百姓性命为先。若神明矜恕,祈求速退洪波,以全微命。柴荣必定报谢天地龙神。如果满城生灵该遭此劫,我愿以一身挡之。望明神灵鉴。” “哥,千岁爷这番话都是百里姑娘教的?” “嘘,闭嘴。” 赵匡义耸耸肩,摸着鼻子不作声。 柴荣拜完天地,只见幽兰缓缓走向神坛。今日的她,一身素色道姑打扮,本就清冷的模样更添了几分神秘。 “日出扶桑映海红,日丽中天瑞气浓……”待幽兰默念完几句,顷刻间,天色大变。本来晴空万里无云,一下子乌云密布,狂风肆起。黑压压的一片,闪电越来越亮,雷声也越来越响。 四周的人群都被迷糊了双眼,站都站不稳。 百里幽兰从怀中掏出那道黄符,心中念叨几句,便在烛火中烧尽扔向河中。 “快看,那是什么?”有人大喊,众人抬眼一瞧。翻腾的太清河涌起了一个大浪,正朝着幽兰的方向而来。 本来看热闹的百姓心中不免惊慌,想着逃命。柴荣也吓得面如灰色,赵匡胤心内也甚是惊慌,将柴荣护在身后。而赵匡义一动也不动地立在那里,仔细一看竟也是吓呆了。 “别跑,别跑,那水浪不动了——”此时一个声音提醒了大家。众人才发现这水浪真的不动了。 “是半仙定住了水浪。” 果然众人随之看向百里幽兰,只见她用剑指着前方,果然那高高的水浪便不再向前了。看着眼前静止的水浪,百里幽兰隐约又看见那两道诡异的红光。风驰电掣间,她的灵识褪去了/肉/体/,被吸进了巨浪之中。 “来者何人?”原来那两道红光是这红色巨龙的眼睛。 百里幽兰作揖:“华山陈抟老人门下百里幽兰,拜见龙王。” 那条红色巨龙绕着她飞了一圈,方才继续说:“原来是故人的徒弟,你师父可安好?” “师父在华山修行,早已不过问世事。不知龙王近日为何频频发难于这里的百姓?” “有人召唤我,说郭威得位不正,柴荣无德无福,故天降灾殃,惩罚大周。” 百里幽兰急忙劝说:“龙王,不可——师父命我下山寻真主。你且看底下三人之中定有一人是真命天子,如果你听信歹人,误伤了真主。岂不乱了天命。” 龙王闻言,透过水雾看向百里幽兰所指的方向,果真看到三个与众不同的人。 “有意思,这三人的命运交叠,此消彼长。看来是我误信了歹人,罢了,我这就速速退去。小丫头,记得告诉你师父,我会再去找他梦中下棋。” “谢过龙王,我定会告知师父,恭候您大驾。” 一炷香的时间,巨浪散去,乌云消失,太清河瞬间又恢复到以往的风平浪静。众人一脸茫然,仿佛刚才做了一场梦。 “一福消百祸,一正除百邪。谢诸神护佑开封。”百里幽兰收势参拜天地,仪式结束后,方对众人云,“太清河水患已除,从此大家可在此地安心生活。” 为了答谢百里幽兰的辛劳,柴荣特地在樊楼里间摆了一桌好酒好菜。桌上除了赵氏兄弟外,还有个粗狂大汉,此人听闻了今日的奇迹,举着酒杯就扯着嗓子说道:“我今日真是该死,错过了这么好的场面。百里姑娘,以后你有什么需要,只管使唤我张永德便是,必定鞠躬尽瘁。” “张将军言重了,这些不过是些小法术,不足为道。再传下去,可折煞小女子了。”百里幽兰谦恭地回答,“我不胜酒力,浅酌一口。” 张永德也不勉强:“无碍无碍,姑娘随意,在下敬你一杯。” “不知百里姑娘现居何处?”柴荣关切地说,“陛下听闻水患已除,还想着见见高人。” “回千岁爷,百里姑娘住在赵府,由我母亲亲自照料起居。”赵匡胤回话。 “也好,杜夫人的心思细腻,定会把百里姑娘照料妥当。”柴荣满意地笑了,随后想到什么,转身对赵匡胤吩咐,“元朗可曾听闻这附近的山林中有个风云庄?” “有所耳闻。殿下想问的是闻名于文人士子中的赵则平?” “正是,听闻此人才学非凡,谈古论今独有见解。可惜不乐仕进,隐居山中,耕读自娱。如若可以请他出山相助,本王势必如虎添翼。” 百里幽兰听到居然还有这样的雅士,也想一睹风采。 “殿下,你们要去拜访这位才子,可否也带上幽兰。” “择日不如撞日,千岁爷,不如明日我们就去拜访风云庄。”赵匡义是个急性子,当下就拍板决定。 如果百里幽兰先算一算这个传闻中的才子,便不会想着去一会其风采了。早知以后纠缠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4、第四章 话说这日,天气甚好。离了开封城的山林间,人烟稀少,风景秀美。百里幽兰觉得一路而来,花香扑鼻,鸟语留人。又看那庄,背山面水,竹木成林,果真是聚气藏风之脉,韫灵毓秀之处。 “如果一辈子住在这样的地方,也未尝不可。”看到此处,幽兰不免想起华山的生活。下山多年,不知师父安好。 身旁的赵匡义见她神情略有点忧伤,宽慰道:“你若喜欢这样的,只管和千岁爷开口,让他赐你块更好的地方来。” 柴荣听后,回头道:“我怕是在开封附近也找不出第二块如此风雅之地了。不过日后开疆扩土后,也说不准。” “都是赵二哥的玩笑话,千岁爷不必当真。幽兰只是触景想家罢了。” “一直未问,姑娘出自何处。这一身的本领,天下相比之人甚少。”一旁的赵匡胤好奇地问。其实他心里有个人选了,可此人深居华山,只闻其名未见其人。 百里幽兰心知陈抟不喜功名,看淡声名,只想安静度日。因此出门在外,她从来不报师门。 “赵大哥说笑了,小妹这点班门弄斧之计,哪里有高人指教。只不过是我出生后,一直跟随村里的神婆讨生活,因此学了点皮毛而已。” “这样啊——”赵匡胤边笑边盯着她,幽兰心虚地避开眼神。 “咦,你们听,似乎有琴声。”走在前头的张永德回身,说出自己的发现。 众人停滞在原地细听,果真听到不远处悦耳的琴声。袅袅如缕,戛然动听。 “这弹琴之人必定是妙人。”赵匡胤赞许道。 “大哥,何出此言?”赵匡义不同音律,在他耳中,只管分为好听与否,实在听不出有何不同。 柴荣似乎听出了不同,这琴声似有与众不同之处:“这琴声清脆干净,清浊分明。但不知是用什么乐器弹奏的,不似古琴。” “这是瑶琴的声音。”百里幽兰确定道,“这瑶琴乃是昔年帝尧所制,内分宫商角徵羽,按清浊定高低,随人心弹出声响。” “原来如此,这天下竟还有此等有趣之物。”柴荣羡慕地伸长脖子细细回味琴声。 “那照你的说法,琴声随人心弹出。那刚暴之人,声亦刚暴;柔弱之人,声亦柔弱。又如那心高志大之人,其声便清扬动听。”赵匡义一下子就抓住了重点。 “这琴声清响,弹奏之人必定器宇不凡。恭喜千岁爷又觅得一位贤士。”赵匡胤欢喜道。 “走,我们去会会这位高士。”柴荣已经迫不及待想一瞻风采。 众人缓缓走到风云庄门口。赵匡胤上前轻叩庄门。琴声瞬间停止,只见一个小童从屋里走了出来,见众人都是富贵打扮,恭敬问道:“几位贵客从何而来,到此有何贵干?” 赵匡胤回:“我们从开封慕名而来,特来相访庄主。烦你通报。” 那童儿闻言不敢怠慢,招待众人进了一间雅间,随即前去通报主人。 众人刚落座,就有人上来倒茶送上几盘小食。那圆圆的团子上面洒满糖粉,颇为诱人。 “这是什么做的?”百里幽兰问身旁的婢女。 “回姑娘,这是糯米所制,外皮薄嫩,一咬下去,里面的馅料便会流出来。姑娘,可尝尝。” 幽兰不喜甜食,主要是师父爱吃,在华山之时,她便学习如何做些精巧的小食。今日这糯米团子入口即化,不腻味,里面的芝麻馅甜度刚好,满口留香。她可以学习下,待回去之时做给师父品尝。 “今日我们几人是慕名而来,还望求见你家主人。不知你家主人可是近日闻名才子之中的赵则平?”赵匡胤见身旁的小童献茶已毕,便随口问道。 此时,一人走了进来。 “小生姓赵名普,字则平。幽州人士。因见世情荒乱,不乐仕进,隐居村僻之间,耕读自娱。众位贵客,有失远迎。”众人见眼前之人,头戴方巾,身着黑色儒服,面如冠玉,目若朗星,果真是谪仙人之姿。 百里幽兰觉得他甚是好看,不同于柴荣的贵气,赵匡胤的沉稳,赵匡义的爽朗。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心中暗暗喝彩。不免多望了几眼,不想却撞上那一双饶有兴味的眼神。当下顿时慌乱地避开眼神交错。 赵普嘴角浅浅含笑,心想这女娃也忒单纯了,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有趣得很。 “先生也姓赵,在下赵匡胤,家住开封。何其有缘。来,我来为先生引荐随行之人。”赵匡胤起身将各人姓名一一介绍于赵普。 “竟是千岁爷驾到……”赵普听到柴荣的名号,吃惊道,连忙上前叩首行礼。 柴荣上前扶住他,笑道:“先生不必行此大礼。本王今日是便服私访,没有讲究。本王刚在外窃听先生的琴声,琴声清妙,却有丝丝忧愁,长音犹如长啸。本王猜测先生虽是隐居此处,却还是有着匡怀天下之心。” “村野狂愚,一时忘形,让千岁爷见笑了。”说罢,吩咐家童添茶,坐下来与众人谈古论今。 “先生抱济世之才,曲中已见。奈何前朝昏庸无能不知先生,致使贤能隐迹山林,不能显用。如今大周建立,圣上求贤若渴,命千岁爷四处搜罗有才之人。值此君正臣良之际,正是先生致公民物之时。望先生不弃,就此同行。”赵匡胤见赵普适才口若悬河,随问随答。心中满是欢喜,自有相见恨晚之感。 “谢赵将军抬爱。赵普山野村夫一名,今日蒙千岁爷惜才,肯微服光临寒舍。故感身受器重。则平愿为这苍生出山,用毕生所学匡扶正道。”赵普见赵匡胤诚心满满,当下允诺。 柴荣等人听罢,心中自然狂喜。 “不过,庄里还有许多杂事要处理,待则平交代完毕,不日便会去开封拜见晋王殿下。” “如此甚好,奈何事务繁多,那今日我们就此别过。望与先生开封一叙。”柴荣喜溢眉梢,拍手附和。由于公务繁重,只能带着众人先行赶回开封,不然他真想与赵普同行。一定会受益匪浅。 “明轩,准备几匹快马与马车,好让晋王殿下几人安然回城。”赵普转身吩咐与刚才奉茶的家童。家童点头,出去为众人准备。 “那则平就不送了,望诸位平安回城。我们开封再会。” “哈哈哈——先生以后也是我们的同僚了。先生只管放心,有什么需要,在开封只管报我张永德的大名,定会保你顺风顺水。”张永德拍着胸脯,豪气道。 “先生,那我们就此别过——后会有期!”赵匡胤拎着张永德跟在柴荣后面离去。 百里幽兰也微微欠身,转身跟在其后。离去之际,眼神再次瞟向内屋,似乎在找什么。 即使谈话间,百里幽兰一直做着合格的听客,可赵普还是察觉到她眼神里的细微变化。开始是对自己的欣赏之情,后来不知为何转换为耐人寻味的意味。 “看来鱼儿已经上钩了。恭喜先生。”待众人消失在门口,一个白衣少年笑着从暗处走了出来,“先生不必介怀,你本身就有王佐之才,此等机遇不可错过了。” 赵普转身面对此人:“你说我是左辅星下届,有辅助真龙之责,宰相之分。就不知这几人之中,究竟哪一位才是天降真龙。” “不可说,不可说。时候到了,你便知晓。”少年捂着嘴摇着头,拒绝回答。 赵普也不再强求,只不过有一事费解:“话说你做了什么,为何百里姑娘待我较之前略有不同。”赵普确定今日两人才是初见,为何一时间她眼神突变,那么原因一定出在白衣少年的身上。 “她吃花生肌肤会变红且瘙痒,食不得此物。”丢下一句话,少年扶额:“困了困了,我要去寻周公聊聊。”留下恍然大悟的赵普。 “原来如此——”赵普笑道。 “你怎么了?”马车上,赵匡胤见百里幽兰一路沉默,担忧问道。 百里幽兰摇摇头,想到什么,对着柴荣说道:“晋王殿下,刚才席间,我观察赵普面相,此人相貌堂堂,威容非俗。,实乃英杰良才。” “原来你还会看人面相啊,不妨你也替我们几人看看?”赵匡义闻言,好奇地问道。 百里幽兰浅笑:“我学艺不精,看人面相之事,只能看个粗浅。若论起这个本领,还是要看我的师弟——”说到此处,百里幽兰不免又想起席间的那个糯米团子。如果不是不小心瞧见张永德碗里的吃剩一半的花生馅,她还以为大家的吃食是一样的。她吃不得花生,是一次师父发现的,那次师弟给她一块花生酥,没想到竟差点要了她半条命。从此,师父师弟谨记她不能食花生之事。不过,为何赵普会知晓?难道他背后之人是…… “出了什么事?”柴荣的马车刚入开封,便被开封府尹派人拦下。 “启禀千岁爷,开封府内出现狐妖了——”开封府尹这几日正焦头烂额,不知如何是好。见柴荣几人回城,当下就拦住申报。 “什么?狐妖?”柴荣几人面面相觑,心想这是什么日子,什么奇闻秘事都让他们遇上了。 5、第五章 “狐妖”这类在老百姓的口中,喜欢的便都是化形报恩,以身相许的话本;厌恶的也多是凶残狡诈骗人,剜心剖肺的伎俩。但此时发生在开封城的“狐妖”事件,却牵动着朝堂上的动荡。新朝根基未稳,容不得一丝丝破坏行径。因此柴荣授命亲查此事件,一定要给世人一个真相。 “这萧将军是何许人?”百里幽兰也被柴荣邀请在内,一来可以借助她的能力,二来现下幽兰女半仙的形象在百姓心中根深蒂固。这些人经历朝代更迭,或许还认不清现在龙椅上的人是哪一个,但对能呼风唤雨的能人异士很是崇拜。因此现如今幽兰是百姓口中人人称颂的“仙姑”,比晋王还有威望。 赵匡义为她解答:“萧将军,本名萧岱,是跟随圣上多年厮杀战场的帮手。据说当年在战场上还救过圣上。圣上信任非常,登基后就将开封城的禁军交在他手上。” “这萧将军是出了名的不近女色,只娶过一位大娘子,可惜打战时期因病去世,没有任何侍妾。膝下至今也没有儿女。怪,真是怪,什么时候捡了一个美娇娘。”张永德抓耳挠腮,也想不明白,一向洁身自好的萧将军,怎么就会入了胭脂窝。 柴荣见众人都是一团迷惑,就对着正在喝茶的赵匡胤说:“元朗和萧将军有过交集,不知你作何想法?” 赵匡胤无奈放下杯子,开始梳理事件:“萧将军这位新妇无人见过其面貌,只听说年轻貌美。本来老夫少妻也不算稀罕事。怪就怪在,他这位新夫人喜欢去白马寺上香,又不喜与旁人呆在一处。因此,每每她来,住持便会清空场地,只留一名小和尚在外相伴。说起来也有蹊跷,每个相伴的和尚都会无缘无故生病,精神不济,就像被人掏空一般。因此这日换的新和尚,由于好奇心,掀开内堂的布帘,居然看到佛像前飘扬着狐狸尾巴的夫人,一下子就吓死过去。醒来后,将军夫人是狐妖的消息便不胫而走。许多大臣便因此奏请陛下抓拿狐妖。萧将军却誓死守护将军府,不放一个人进去抓人。萧将军手握开封城的禁军,开封府尹也无可奈何,圣上也生怕逼急了会酿成大祸。” “如此看来,这萧将军也算一个重情重义之人,起码不是出了事,把女人推出去挡枪。”百里幽兰听完整个故事,发表了自己的想法。 “百里姑娘,此言差矣。你只看到萧将军为美人力抗众人,焉不知这美人背后又是什么故事?”此时,一个温润的声音伴着笑声进来。众人回首,只见一个儒生装扮的人站立在门口。 “则平匆匆来迟,还望千岁爷见谅。”原来是赵普来了,说起来他做事也很有效率。距离他们回开封城不过短短三日,他便收拾好一切跟来了。可这一切看在百里幽兰眼里都变成了“早有预谋”,心中笃定此人心机颇深,不可深交。 “则平来了,甚好,这样我们便破解有望了。”柴荣大喜道。 “与其我们几人在这里猜测,不如我们一起去探个究竟。”赵匡义提议道,百里幽兰顿时眼神明亮,点头示意。 “这样也好,我随千岁爷去将军府,你陪着则平和百里姑娘,去寺庙看看。张大哥,禁军还需要你去监督,不然出了乱子,这城里的百姓会遭殃。”赵匡胤当下就安排好。 “元朗办事,本王放心。”柴荣赞许道。 百里幽兰闻言要和赵普一道,心里再不乐意,也不好当面甩脸子。一路上,在马上里,紧靠着车窗假装看风景。 “百里姑娘,在下是有地方得罪你了吗?”赵普心想要不是这丫头不会骑马,不然早就钻出去随赵匡义一同,也不愿与他一道窝在马车里。 百里幽兰摇摇头:“没有,我与先生没有交际,何来旧怨?” 赵普看着眼前人睁眼说着瞎话,无奈道:“那姑娘为何见了我,如同见了猛兽般闪躲。” 百里幽兰暗骂自己真是沉不住气,什么都在脸上显露无疑。 “先生误会了,我与你不算熟悉,自然不与赵大哥他们亲厚。”百里幽兰虽知自己的解释苍白无力,但还是要给个说法,“待我们相处一段时间后,应该会好些。” “这样啊——”赵普笑着盯着她,“既然这样,不妨姑娘也别‘先生’这样称呼了,不若随元朗他们一同唤我‘则平’。” 百里幽兰羞红了脸,转身不去理会。好在此时,马车也停了下来。当下掀开帘子跳下马车,远离这个危险之人。 “我们到了——”赵匡义本想上前扶住百里幽兰,不想她自己竟跳下了马车,尴尬得收回手。 百里幽兰发现这白马寺都无香客出入,甚是好奇:“为何无人?” “因为出了狐妖吸取人精气的事,这白马寺暂时不接待外客。”赵匡义回答。 “走吧,我们进去看看情况。”赵普下车挤在两人中间,挥着手里的扇子指着大门。 赵匡义派一人上前叩门。不一会儿,一个小沙弥打开半遮的大门。 “小师傅,我们是晋王派来查看的,劳烦让我们进去。” 小沙弥扫了一眼众人,这才小心翼翼打开大门:“诸位随我来。” 一路上,看着如今门可罗雀的白马寺,想想这里可是开封里最有盛名的寺庙,香火不断。百里幽兰只道可惜了。 “可否先带我们去看看那些神志不清的和尚。”赵普对着前面引路的小沙弥提出来。 小沙弥有点为难,摸着光头不知如何是好。 “施主远道而来,是我们招待不周了。既是晋王派来的,哪有什么不方便的。”说话间,一个年长的和尚出来打圆场。 赵普也不客气:“那就麻烦师傅了。” 那和尚点头,带着众人来到一处,停在门口:“他们都在里面。不过,诸位还是要小心。现下他们神志不清,伤人而不自知。”说着还意有所指望向幽兰。 “我同匡义进去便可,你就不要进去了。”赵普对着百里幽兰叮嘱道。 百里幽兰点点头,想着自己没有武功,进去也是拖后腿。 “那你们小心。” 估摸着赵普他们进去有片刻时间,百里幽兰几人守在门口等得焦急。幽兰焦急得想靠近一探究竟,迅雷不及掩耳之际,一个人影冲出了房门,朝着幽兰扑过来。 那人瞪着铜铃般的眼睛,张着大口,龇牙咧嘴,犹如恶鬼般。吓得幽兰呆在原地,忘记逃生。 “小心——”赵普不知何时从侧面飞驰,挡在幽兰面前,一脚踢飞了来人。 望着赵普厚实的后背,百里幽兰猛然想起这情景似曾相识,好像樊楼那次。所以赵普与她第一次谋面并不是在风云庄,而是在樊楼。 “你们没事吧?”赵匡义捡起那个躺在地上昏厥的人,关心他们的安危。 “无碍——把他们都捆了。关在屋子里。”赵普转身,对着那和尚解释,“我们刚在检查过了,不是什么妖术,是中毒。” “中毒?”几人莫名吃惊。 “是一种从西域传来的毒物,以烟雾为形,吸之让人癫狂不能自控。” 那和尚听后,急切问道:“不知可有解药?” “这个还要问始作俑者。请师傅带我们去那天出事的地方看看。”赵普请求道。 “好好,请随我来。”和尚带着他们来到一间房间,“将军吩咐夫人喜欢安静,我们就每次独留了这个房间给她。” 百里幽兰几人推开房门,走了进去。里间布置得十分淡雅。满屋的檀香,墙上挂着几幅风雅的画作。地上的蒲团一看便知是悉心准备的,神像下虔诚地备有新鲜的水果。香炉插着三株已经熄灭的香。 “你们打扫过这里吗?”百里幽兰问道。 “自从出事后,未曾有人动过这里。”和尚老实回答。 赵普见百里幽兰脸色有异:“怎么了?” “快,去将军府,将军夫人恐怕有危险?”百里幽兰紧紧抓住赵普的衣袖,大喊道。 “多谢师傅——喂,你们等等我——”赵匡义追在后面。 时间紧迫,坐不了马车了。赵普骑着马带着幽兰,后面跟着赵匡义。 “出了什么事?”赵普见她慌里慌张,担心问道。 百里幽兰深吸一口气,解释说:“夫人烧的香有问题,是所谓的‘成林香’。左边的香熄灭后高过中间与右边一个香头。且中间与右边的香持平。这是一种‘换命香’,烧香之人要用自己的生命来为祈祷的人渡劫。你能骑得再快些吗?” “好,那你坐稳了——”赵普勒住缰绳,夹住马身,一个扬鞭。身下的马犹如飞腾般疾驰而去。 “赵普看着文文弱弱,原来骑马这么厉害。”追在后面的赵匡义赞许几分。 三人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赶到了将军府,赵普跃马而下,然后把幽兰抱了了下来。 “赵普,你们骑这么快作甚,赶死我了。”好不容易追上的赵匡义连连叫苦。 “来不及同你细说了,我要尽快见到将军夫人。”百里幽兰丢下一句,便提着裙子朝着将军府而去。 说时迟那时快,凭空居然降下一道闪电,又急又快。赵普转身将幽兰护在怀里。闪眼的亮光直冲府里的某个角落。一阵闷响,然后就听到一声女人的惨叫声。 赵普明显感到怀里的人哆嗦了一会儿,连忙在她背上安抚:“没事了。” 可是殊不知这狐妖事件的真相正渐渐浮现出来。 6、第六章 “你们怎么来了?”赵匡胤与柴荣见到赵普他们,先是吃惊后来想到什么,问惊魂未定的百里幽兰,“百里姑娘,刚才那道闪电,是不是有什么门道?” 赵普眉毛一挑,有点不耐烦地回答:“你就不能让她缓一会儿再追问……” “我……我没事了。你们可知将军夫人现下何处?” “她在房间里,今天一直未曾出门。”此时,柴荣身后一位年长的男子,鬓角花白的发丝,整个人显得有点憔悴沧桑。 “那麻烦老伯带路。”百里幽兰不假思索,请求说。 男子点点头,在前方引路。 “元朗,他是……”赵普见赵匡胤点点头,便一下子猜到此人身份。 “姑娘,就在此处。”男子指着一道门,百里幽兰二话没说冲了进去。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该不该进人家夫妻的房间。 “夫人——”听到房内男子的呼叫,众人也顾不得什么规矩了,一道冲了进去。 只见刚才那位领路的男子怀中抱着一位受伤的夫人,说是“受伤”还略显得委婉了。那夫人衣服完整,裸露在外的皮肤无一完好,又干又硬,有些地方还出现龟裂状,就像刚刚被大火烧焦一般。 “萧将军,这是怎么回事?”柴荣吃惊得问。怎么有人在完好无损的房间内,衣服完整的情况下,被大火灼烧致此模样。 此时百里幽兰才明白,原来眼前这个男子不是别人,正是“狐妖”事件的男主人公萧将军,萧岱。 “她是被天雷所伤,约莫还有一炷香的时间,还有两道雷。”百里幽兰担忧地说出实情。 “我不懂,怎么好端端地会有天雷?”赵匡义从进将军府之时就心生疑惑,一直想问这个问题。 百里幽兰蹲下来检查了下夫人的伤势,看着昏迷中的女子,对萧岱说:“萧将军,请放心,夫人生命无碍。” “说起来,这位不曾露面的萧夫人为何有一丝丝眼熟?”柴荣向来自诩过目不忘,这位女子一定曾在哪里见过。 “萧夫人可是姓刘——”一旁默默的赵匡胤突然说道。 柴荣闻言恍然大悟:“我说怎么这么眼熟,这不是刘承佑的堂妹,年少时我们还曾一同在宫中席面上见过。” “刘承佑?”百里幽兰觉得这名字好生耳熟。 “汉隐帝刘承佑。”赵普为她解惑,“当今圣上与汉朝大军交战之际,据说此人当时弃城而逃,在兵乱之中被追赶而来的将士击杀。” 原来是前朝之人,难怪萧将军一直将这位续弦夫人保护得如此密不透风,如果被有心之士利用,只怕萧氏满门难逃大劫。 “我与湘君相识于汉宫之中,彼时她是无忧无虑的皇亲贵族,而我只是一名籍籍无名的将领。我们年龄也相差几十余来岁,在世人眼里这两人是毫无可能。”萧岱见怀中的刘湘君痛得直冒冷汗,求助的眼神望向百里幽兰。 百里幽兰立刻从怀中掏出一粒小药丸,塞进刘湘君口中:“这个可以缓解她全身的伤痛。” 萧岱感激道:“谢谢姑娘。” “既然你明知你们二人无缘分可言,为何最后还是纳她进入将军府?”赵匡胤觉得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 萧岱抬头望向赵匡胤,问:“赵将军,你随郭元帅多久了?” “自我入郭家军,随圣上北伐契丹,南征汉军,已经快八年之久。” “赵将军觉得圣上治军如何?” “圣上治军严谨,容不得麾下之人抢夺烧伤无辜百姓。”就因为这点,赵匡胤心中对郭威无比崇拜。 萧岱笑了笑,继续说道:“是啊,郭将军为人正直,刚正不阿,凡事都优先想到百姓。现在这样的将领太少了。乱世中,多的是见利忘义宵小之辈。表明上扯着旗号说是跟随郭元帅,肃清朝纲,暗地里却行的是烧杀抢掠。那批人比郭元帅早一步打进汉宫。见金银便抢,见女人别掳回家去。我初初听闻此事,担忧湘君的安危,在一片兵荒马乱之中,竭力寻找她的下落。” “萧将军你救得可算及时,她可曾受到伤害?”同为女子,百里幽兰深知那种事的可怕。 将夫人散乱的发丝捋正,萧岱点点头:“也许老天爷念在我一片深情,让我及时找到了她。可惜她那时被那些同宗女子的惨状吓得神志不清,时而癫狂时而痴傻。我只好将她先行藏在自己帐中。” 听到此处,柴荣不解道:“为何你当时不与圣上说明,以他的个性会赦免刘姑娘的。” “千岁爷,你也会是一位贤德仁慈的君主。当时我也想,可是——”萧岱欲言又止。 “你们别怪将军……是我的原因。”醒过来的刘湘君紧紧攥紧夫君的衣服,艰难地诉说道,“那时汉室为了日后复兴将多数财物隐藏山林,并找来几名宗室女,在其背后纹上堪舆图。为的便是日后利用复国大业。我便是其中一人。将军为了护我周全,只能隐瞒我的存在。” 柴荣知晓此秘闻,那时候很多将领都在秘密找寻汉室女的存在。最后还是经过时间的洗涤,老的老了,年少的知之甚少,便对这笔财宝不了了之了。 “我刚好鳏居多年,在我的照顾下,湘君的病情渐渐好转,天见尤怜,赐我们这个机遇。趁着这个机会,我们低调地完婚,成亲后我便以夫人身体不好为借口,杜绝将军夫人的一切社交,让湘君安全呆在将军府。” 在场众人被两人的波折感动,久久无人敢出一声。 “那狐妖是怎么回事?寺里那些癫狂的和尚也是你们所为?”赵匡义说出此行的重点。 “不……不是的……我从来没有想过害人,我去寺庙只是为将军祈福。”刘湘君激动起来,被萧岱抚顺。 “我想我知道‘狐妖’的真相了。”百里幽兰取起桌上的一捆香,“请问萧夫人,这些便是你在寺庙里所用的是吗?” 刘湘君点点头:“几年前我研读古籍,发现一个秘法,才研制出此香。” “这是什么东西?”柴荣几人没有去过白马寺,自然不知此香的厉害之处。 “此香里混有西域毒物,吸之让人癫狂产生幻觉。”赵普嗅了嗅气味,仔细查验。由于他博览丛书,自是知道此物。 赵匡义恍然大悟:“所以根本没有什么狐狸尾巴,都是那些中毒的和尚产生的幻象。” “萧夫人,你为何要行此秘术?”赵匡胤虽知她无心之过,但害了这么多人,还是罪孽深重。 “她是为了萧将军。”百里幽兰道出实情,“此秘法就是要用这样的香,诚心烧出成林香,以命换命。使换命之人,脱胎换骨,涅槃重生。” “夫人,你这又是何必呢!”萧岱从来不过问刘湘君礼佛,只道她是在为家人祈祷。没想到原由竟是如此。 “将军,你我成亲几年,我深知你久病缠身,每每夜里发作便背对着我强忍。我不忍你先我而去,湘君愿意以我的性命让你青春再现。” “夫人,你糊涂啊——”萧岱此时此刻眼角湿润,他一直以为湘君嫁他只是为了报恩,不曾想她竟如此深情待他,“没了你,我要青春何用。” “将军,为你,我心甘情愿。”刘湘君俯首靠近夫君,“姑娘,你既然知道成林香,那便知烧香之人会受到的‘惩戒’。” 百里幽兰叹息道:“天雷三道,你现下已承受一道了。还有两道。夫人,你受不住的。” “姑娘,你是懂此法之人,一定有办法救湘君的。是不是?”萧岱轻轻放下湘君,跪在地上给幽兰磕头。 “萧将军,你快请起——”百里幽兰欲扶起他,不想被他拒绝。 “求你了,救救我夫人吧——”萧岱的额头重重磕在坚硬的地面,看得身旁人倒吸一口气。 “萧将军,我有办法——”百里幽兰转身面对柴荣,“千岁爷,幽兰求你一事。” “何事?” “求你将身上的金丝甲赐给萧夫人。” “你——你怎知我里面是金丝甲?” “千岁爷,你的衣角露出来了。”赵匡义无语道,原来刚才众人跑进来,一向注重礼节的柴荣被萧氏夫妇的故事吸引,连衣角露出来也毫无察觉。 “好好好,我马上脱下来给萧夫人。”柴荣立马钻进屋间小格换下这件金丝甲,交给萧岱。 “这件金丝甲乃是龙鳞所制,质地柔软却坚不可摧。可为夫人抵挡天雷之劫。”百里幽兰见萧岱有所疑惑,急忙说。 “臣谢过千岁爷救命之恩。”萧岱闻言磕头拜谢,赶快为夫人披上。 “萧将军,还是将夫人转移到外面空旷之处。这件金丝甲才能发挥更好的作用。” 萧岱听从吩咐,艰难地抱着刘湘君到外面的空旷之地。因为“狐妖”事件,萧府本来遣散了许多家仆。加上今日千岁爷来访,萧岱更是下令不许旁人靠近。 “将军,天雷快来了,你还是离我远些。”刘湘君望着紧紧抱着自己的夫君,害怕地说。 萧岱摇摇头:“就让我再抱你一会儿,我怕以后都抱不到了。” “幽兰,你这法子真能救萧夫人?”赵匡义悄声问,他怕幽兰如果救不下刘湘君,这萧岱还能饶过她。 “事已至此,我只能说听天由命了。”百里幽兰也不是全有把握。毕竟刘湘君纤弱女流,如何能扛得住三道天雷。 “姑娘,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了,有什么意外我们不会怪你的。你说是吗,将军。”刘湘君为百里幽兰说话,“湘君自知自己也是油尽灯枯,那香我早已经是吸入骨髓,毒入心脉。就算躲得过天雷,也是将死之人。” “夫人,你放心,我们生死相随。不能同日生,但愿同日死。”萧岱从身上取出一样物品,递给柴荣,“千岁爷,这便是内子身上的一半堪舆图,我临摹下来了。此物就当是答谢千岁爷今日赐金丝甲之恩。” 柴荣收下此物,抬头看看天空:“萧将军,天色微暗,天雷快来了,还是先躲一旁为好。元朗,带萧将军下去。” 赵匡胤领命将萧岱攥到一旁。片刻间,天空愈发暗色,几道闪电划过天际,狂风骤起。赵普护住身旁的百里幽兰。 “要来了——”幽兰指着前方一道雷电。 赵普双手附上她的眼睛:“小心——” 一道急速的闪电劈了下来,就算刘湘君身上有金丝甲抵挡了大半杀伤力,但还是疼得满地打滚。 “夫人,夫人——”萧岱看着她遭受磨难,急得想上前,却被赵匡胤赵匡义两兄弟紧紧抱住。 “还有最后一道,萧夫人你一定要挺住啊。”百里幽兰为刘湘君打气。 此刻已经是发丝凌乱,满头大汗的刘湘君痛得叫不出一声。 望着还在电闪雷鸣的奇异天空,百里幽兰掐指一算,惊呼道:“不好,这最后一道是天火。” “这是什么意思?”赵匡义觉得天雷都这么厉害了,这天火又是什么? “天火能焚烧世上万物,就算金丝甲也会被此火烧尽。这是上天要为那些受罪的和尚惩罚萧夫人。”百里幽兰无奈道。 “这么说——萧夫人岂不是必死无疑。”赵匡义为这对苦命之人感慨,手上的力道减了几分。不想萧岱一下子挣脱了桎梏,朝着刘湘君飞扑而去。 “萧将军——”百里幽兰想上前伸手攥回萧岱。电火雷鸣之间,一道滚滚大火从天而降。 “小心。”赵普将幽兰拉回怀里用全身护住。 天火而下,萧氏夫妇身上顿时火光肆起。萧岱紧紧抱住刘湘君,全然不顾身边万物。 “将军——”刘湘君抬手敷上夫君,“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 “夫人,来世我们定要做一对白首偕老的夫妻。”萧岱笑着轻吻夫人的额头。 顷刻间,天火将两人团团围住。 “萧将军,萧夫人……”百里幽兰挣脱开赵普,看着火团,暗自责怪自己能力有限,不能救人。 “你也别自责了,也许这便是他们最好的归宿。”赵匡胤宽慰道。 柴荣附议:“是啊,就算他们今日逃过天雷天火,待到明日早朝,也会被世人逼得天人永隔。刘湘君身份特殊,肖想之辈断然不会放过她。萧将军身体已经大不如前,此番是护不住她了。与其受人折磨,不如一同归去。”说着,展开刚才萧岱赠他之物,那半张堪舆图害人不浅,“此物只得半张,又有何用,不如随他们一道吧。”随意将手一放,那图随着风飘向大火之中。 “走吧。”望着柴荣几人离去的身影,赵普上前对着还在神伤的百里幽兰劝解,“此事不全怪你,萧夫人临死之前不是说了吗。你别太自责了。” “都是我学艺不精,如果是师父或是师弟在场,一定可以化解的。我有心却无力,如此无用的我有何颜面立足在开封。”百里幽兰晃悠悠地站立起身子,经过刚才那场,她有点头重脚轻。 “你怎么了?”赵普上前扶住她。一下子只觉她身子一软,便倒在怀里。抱着昏迷的幽兰,赵普再次望向那堆烧尽的废墟,缓缓转身离开。 几日后,圣上昭告天下萧岱将军突发恶疾去世,夫人情深义重追随而去。而白马寺里的和尚,也被柴荣找来名医清理好余毒,清醒后才道出自己是受了药物的迷惑,根本没有什么“狐妖”。热闹几日的“狐妖”事件就此平息。而百里幽兰却足足昏睡了三天三夜,可把赵匡胤他们吓坏了。 同时,一人却在气若定弦地关门闭客,躲在书房里,没日没夜地作画。 “厉害,只是一眼,你就将那半幅堪舆图记下来了。”白衣少年喝着茶,观赏着眼前的画作,赞许道。 “有了这张,我们的图便完整了。可以去挖汉朝遗留的宝藏了。” “嗯,有了这笔财物,我们便离大业更近一步了。对了——”少年放下茶盏,“是时候了,你该把我引荐给赵匡胤了。” 7、第七章 “娘娘——”一个宫人轻手轻脚地关上房门,转身见身后一位身着华服的老妇人,恭敬地行礼。 “安神香可安置妥当?”妇人关切问道。 宫人点头回话:“先前喝了安神茶,现在点了些安神香。想必今夜可以好好睡一觉。” “那就好——”妇人闻言,期许地望向紧闭的房门。 而紧闭的房门内,十分的宁静,恐怕此时一根针掉落,也是十分清晰明了。屋内没有太多杂人,只留两个宫婢在守夜。许是安神香的作用,两个守夜的宫婢也渐渐昏昏欲睡,靠在床边,耷拉着脑袋。 “文仲兄——”熟睡的男子突然被一声声叫唤闹醒,缓缓睁开双目。 “文仲兄,你可算是醒过了,不然这酒怕是凉了。”眼前人笑呵呵地为他斟上一杯,“此酒温饮最佳。” “你?你是史弘肈!”男子两眼直视,激动地拉住老友的手,喜极而泣,“老大哥,你我相交数十年,没想到今日还会再相见。” “小老弟,你现在做得很好,没有辜负我们年少时的理想抱负。”史弘肈拍拍他的肩膀,赞许道,“你改革利民,治理有方,短短三年,便是国富民强之盛状,想象统一指日可待。” 男子擦干泪水,抬头望着挚友:“可是,这些你都看不到了。我的侗儿与信儿也看不到了。”每每思及几人,多少个午夜梦回他都如同当初听闻噩耗般地惊醒。 “你既然想念他们,不如随我同去看看。” “真的?”男子充满期许。 只见史弘肈拉着他的手,一个晃神之际,两人便来到了一处荒郊。荒郊上别无他物,只留一个亭子,里面站立着两个年轻人。 “侗儿,信儿——”看到思念之人,男子顿时展开双臂,正欲迎上去。 说时迟那时快,一声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打断了男子的脚步。男子回首,只见一片烟雾弥漫之后,冲出一个骑着黑马,身搭弓箭的男人,看不清模样,但这身形却略有点眼熟。只见那人收紧弓箭,猛地一放。一只箭“嗖”的一声,朝着他的方向而来。容不得他有片刻反应,一箭刺穿了他的左眼,疼得他瞬间从床上坐了起来。 “陛下——”两个还在昏睡的小宫婢一下子清醒了,急忙回神上前伺候。 男子满头大汗,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敷上自己的左眼,发觉原来是场梦,这才吐出一口气,缓过神来。 百里幽兰醒来的时候,看到床边坐着一位在做女红的妇人,她蛾眉螓首,双目脉脉含情。 “你总算是醒来了。”妇人温柔地给她在后背垫上软垫。 百里幽兰一脸迷惑地望着她。 “这里是晋王府,我是晋王妃。赵先生怕没人照料你,就将你一同带来府里。晋王托我好生照顾你。你都不知道,你足足烧了三天,可把我们都急坏了。”见她一脸茫然,继续说道,“你放心,赵将军那我都打好招呼了,赵老夫人还把你平时用惯的物品都送来。” 就这样,幽兰莫名地从赵府搬到了晋王府。晋王妃符氏,不是柴荣的原配,先前听闻柴荣一家早年间由于起义被刘承佑杀个精光,连无辜小儿都无一幸免。这位符王妃是新朝建立后,圣上特地赐婚于千岁爷。出生书香门第,家族在朝中颇有威望,十分适合柴荣。 “青鸾姐——”百里幽兰与符王妃相熟后,极为投缘,两人总以姐妹相称。 “何事?”符青鸾也十分喜爱幽兰,听闻幽兰是孤儿,并且独身在外游荡,心疼于她,自然任何事情上都不亏待她。 百里幽兰思索了半宿,才开口:“今天是萧将军夫妇的头七,我……我想去将军府祭拜下。” 符青鸾知她心里还是过不去那道坎,也不劝阻:“好,我安排马车送你去。你也别再推辞了,这天色已暗,你一个姑娘家自己出去,就算开封再怎么安全,我也是不放心的。” “那……好吧,多谢姐姐。” “你既然叫了我‘姐姐’,就是我妹子了。姐姐还是要说几句,过了今晚你心中再有亏欠都要放下,好好生活。萧将军夫妇不会怪你的。一辈子很长,别把自己禁锢在亏欠之中,不然这往后的日子怎么过啊。”符青鸾语重心长的一番话,莫名让幽兰心头一暖。一直以来,她肩上的责任总是压得自己喘不过气来。她是师父的好徒弟,是师弟的好师姐。大家似乎都习惯了她的照顾与贴心,唯独忘了她也只是一个女子,也需要被呵护被照顾。 “好了,早去早回。”符青鸾拍拍幽兰,叮嘱地说。 再次来到这诺大的将军府,早已是物是人非。曾经气派非凡的将军府,就像被抽取了精气神,一下子蔫了。 百里幽兰推开大门,径直往里走。一路上没有人烟,走廊上也无人点灯,只剩下自己手上提着一个小灯笼照明。她本想去那天的地方祭拜,没想到远远就看到一个小火堆。好奇是谁也在奠基这对夫妇。待她走近,才看到一个老人家正在那里焚烧纸钱。 “老伯,你是?” “小姐,你这么晚怎么来此?”老伯也好奇她的出现。 “我是萧将军的故友,特地来祭拜。” “哦哦,原来如此。我们将军啊,就是爱交朋友。”老伯不疑有他,重新跪回去继续烧他的东西。 百里幽兰也不多话,放下手中的灯笼,也跪下来同老伯一起烧。 “这些是什么?”纸钱烧得差不多了,见老伯又掏出几本书籍,幽兰好奇地问。 老伯将书递给她,解释说:“这几本是我们家夫人平时最喜欢读的。我准备也给她烧了。” 百里幽兰翻开那几本书籍,翻阅起来。都是些诗词歌赋,旁边还有红色的批注,都是刘湘君写的一些自己的感受。下面还有几行黑色的留言,每一句都是“夫人所言甚是”。幽兰眼里突然湿润,每一章都是夫妻俩之间的私语:刘湘君给美食批注,萧岱便留言“如果夫人能为我做,那该多好”;刘湘君给山川河水留言,萧岱便留“待我归隐我们同往此处定居”,足见平日里两人有多恩爱,琴瑟和鸣。 “这本也是夫人喜欢的?”幽兰眼尖发现其中一个,不是一般的书籍,封面上写着《巧连神数》。幽兰当然知道这本失传已久的古籍,曾经听师父说过,此书据说是诸葛武侯所著,是卜卦秘本,但在战乱之中消失许久,没想到刘湘君居然会得到。 “这本不是夫人的,是将军的,据说是一位朋友相送。夫人那时候觉得有趣,托我找出来给她的。”老伯的记忆很是清晰。 翻看里面,幽兰才发现这不是真迹,而是腾本,只不过上面的字迹娟秀好看,是难得的一手好字。 “你可知是将军哪一位朋友相送?”幽兰迫切地问道。 老伯摸着下巴,想了一会儿:“不太记得了,奇怪,为什么我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见老人家苦思冥想,幽兰也觉得不好意思:“不打紧,不过这书可以赠我吗,我想留作纪念。” “无碍无碍,即是将军与夫人的旧友,他们也很乐意留给你的。” “多谢老伯,对了,这些有些银两,留给你生活。这府邸日后会有新主人,那时你若还在此处便好,如若不在,这些也够你支个小买卖讨生活了。老伯你就别推辞了,这些也是我仅能替萧将军夫妇为你做的了。” “那……那我便收下了,谢谢姑娘——” 幽兰见天色已晚,恐符青鸾担心,便和老伯道别:“老伯,我走了,你保重——”语毕,转身拾起地上的灯笼,又慢悠悠地从来时的小道离开。 “多好的姑娘啊——咦,我想起来了,那本书是将军从一位白衣少年手中得来的,那少年姓什么来着……”老伯突然想到什么,却脑子还是空白一片,只好放弃转身继续烧纸。殊不知在一处月光之下,一截白衣在幽暗角落显得更为醒目。那人目送幽兰的离开,也悄然无声地消失在夜色之中。 回到晋王府,刚从马车上下来,便遇上在门外的赵普。他似乎十分喜欢黑色,有些人穿衣只是区别好看与否,可在百里幽兰的眼里,黑衣的赵普与平时而言,显得更为神秘且有压迫感。 “你这是要出门还是刚回来?”幽兰好奇问道,不过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这语气怎么这么像夫妻间的询问。 赵普看向她微红的双耳,笑道:“我也是刚回来——你是去将军府了吗?” “你怎知?” “今日是他们的头七,我想你会去的。” 两人一起进府,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幽兰发现这还是第一次她与赵普没有起争执,好像自己其实也没有这么讨厌他。 “上次在白马寺之时,多谢你。原来你还会武功。”幽兰想起那次赵普矫健的身手,还有他骑马的利索,竟发现原来他不仅仅是个书生。 赵普笑出声:“不然呢,你以为书生都是钻在古籍中的书虫吗。我幼时曾跟着一个武师傅学过一点皮毛,自保是没有问题,可与赵将军那些真正从战场磨炼下来的,还是差了许多。” “一直好奇,你的家人呢?”幽兰想着风云庄就赵普和几个仆人,没有见到其他家人的生活痕迹,难道他一直独居至今。 赵普突然停下脚步,幽兰好奇地别过头望向他。只见他深邃的眼光中流露出丝丝凶狠,但很快就被掩饰过去。 “他们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尽管赵普没有细说,但幽兰从他极为平淡的语气中听出一点点悲凉。也许这是他不愿与外人道的私事,是自己僭越了。 “你们总算回来了——”符青鸾急匆匆地迎了上来,“刚刚圣上下令,说是明晚宫里设宴,我还想着你什么时候回来,好给你做准备。” “我也要去?”幽兰好奇问道。 “陛下久闻你‘女半仙’的名声,一直想要见见你。”赵普解释,见幽兰有点局促,继续说,“放心,明晚我也会去。圣上知晓我已经成了晋王的幕僚,好奇我的才能,就将我一并请去宫里。” “原来如此。”幽兰了然。 “既然晋王妃陪着你,我便先行回房了,告辞。”赵普微微行礼,随后大步离去。 “赵先生对你真是贴心,听闻你今晚去将军府不放心,便追在你后面一路护送。” “他也去了将军府?”幽兰吃惊了,那为何他不现身却在晋王府门口等着她。 “是啊——对了,我房里还有几件衣服,你我身形差不多,你随我去试试。”符青鸾没有注意到幽兰的惊讶,边说边拉着她回房装扮。 次日,宫内的宴席上,第一次隆重打扮的百里幽兰着实令人眼前一亮。 “果然这人靠衣装啊,百里姑娘,你今日这打扮,说你是皇家贵女都没人怀疑。”张永德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身着华服的美丽女子。 “张将军言重了,都怪幽兰平时粗衣穿惯了,这一朝身上披了件锦罗绸缎,便成了那人模人样的猴子。不过,张将军的眼睛真该好好治治,不然以后战场上一个不小心,反误了事。” “这……这……”张永德被幽兰一顿嘲讽,急得说不出话来。相处多日,幽兰自然明白张永德的温顺脾性,就是想逗他一下。 “幽兰好一张利嘴,我张大哥怕是以后再也不多话了。”此时,许久未见的赵匡义跟在哥哥后面,见到百里幽兰开心地往热闹里凑。 “赵将军——”百里幽兰刚刚学会点宫中礼仪,微微欠身施礼。起身后,却一脸凝重地看向赵匡胤。 “听闻你大病一场,现下可好些了?” “好多了,有劳赵将军惦记。对了,你们也来参加宴会?” “上次治理大水,圣上念着我哥劳苦,就一并邀请我们前去。” “三弟,这是宫里,不得多言。”赵匡胤随声提醒,“怎么不见赵普和千岁爷?” “他们被陛下叫去聊天了,一会儿回来。赵将军,你们还是快些入座吧。”符青鸾回答,吩咐宫人带着赵匡胤他们入席。 “你怎么了?”赵匡义坐在幽兰旁边,拉着她窃窃私语。 “什么怎么了?” “从刚才你便一直盯着我哥,怪怪的。” 百里幽兰将自己视线从赵匡胤那移开,回答说:“我仔细看了很多遍,真不是我的错觉。你哥印堂发黑,恐怕今日会有杀身之祸。” “什么——”赵匡义紧张地拉住幽兰的衣袖,猛地呼出声来。 8、第八章 且说上回道,皇上宫中设宴,百里幽兰盛装出席。不想眉目中察觉到赵匡胤有杀身之祸,吓得赵匡义惊呼大叫。 “你冷静点,许是我看错了。”百里幽兰按住他,生怕他再弄出太大动静,引得大家更加注目此处。 赵氏兄弟感情一向亲厚,赵匡义对自家大哥无比崇拜与维护。今日听到幽兰说大哥有难,心里怎能不急。宴席上如坐针毡,忐忑不安。 “这位想必就是传闻中的‘女半仙’,百里姑娘了。”郭威与柴皇后此时步入宴席,众人起身行叩拜之礼。郭威眼尖,一眼就瞧见了符王妃身旁的百里幽兰。 柴荣上前,恭敬地为郭威介绍:“回陛下,这位正是此次治理水患的百里姑娘。” “想不到竟是如此年轻的小姑娘。”柴皇后见幽兰身形风流尔雅,杏面桃腮,淡扫峨眉,一双明眸撩人心怀,心中不胜喜欢。未了还颇有深意地望了一眼柴荣。 “多谢娘娘赞许。幽兰不过是赶上了好时机而已,若不是我,晋王殿下也会请其他人来治理,势必将事情办好。毕竟晋王殿下受陛下娘娘庇佑,一定会心想顺遂。” 郭威听后,心情大悦,当场恩赐了柴荣等人。 “今日宴席,在座的也无须拘谨,好好享受歌舞美食。” “多谢陛下娘娘。” 百里幽兰第一次面对这么大的场面,倒不如平时来的随意,时刻谨记着符王妃嘱咐的宫中规矩。 “怎么了,不合胃口?”一旁的赵匡义见幽兰吃得少,不免关心地问,“陛下娘娘饮食比较清淡,我也不大习惯。等回去的时候,我带你去东城吃小食,那家小食是我近日发现的,味道极好。” 百里幽兰笑了,本来紧张紧绷的情绪被赵匡义这么一说,不觉放松了下来。 “则平,则平……”赵普瞧着百里幽兰与赵匡义有说有笑,没有注意到一旁的柴荣唤他。 “殿下,请——”赵普回过神来,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过几巡后,郭威微红着脸,对着赵普举杯:“朕久闻先生雅名,没想到荣儿竟然请动先生出山,真是我朝之幸。” “陛下谬赞了,则平不过一介书生,有幸被晋王赏识,为朝廷出力。实乃则平之幸,才对。” “陛下,妾身素闻赵先生弹得一手好琴,今日不知可有次机会?”柴皇后虽身在深宫,但也常听到郭威与柴荣谈论起赵普的事情。久而久之,也对这个大才子有所了解。 “承蒙陛下娘娘厚爱,既然如此,臣愿献丑一曲。不过,光是听曲未免寡淡了些。不若请赵将军作陪,为我的琴声舞一剑,如何?” 赵匡胤有点惊讶赵普居然要自己在御前舞剑,但在郭威面前也不好推脱。 “甚好甚好,你们一个才子,一个武将,一起配合,倒不谓佳话。”郭威当下应许,让伺候的小黄门给赵匡胤找了一把剑。 “那就有劳赵先生的琴音了,我必当全力配合。”赵匡胤对着赵普抱拳,言毕,只闻赵普的琴声犹如马踏之声,由远而近,蜂拥而至。当下便耍出一套细水流长的剑花,动作由慢变快,一招一式孔武有力,气势非凡。 两人的默契配合,让众人看得如痴如醉,似乎都迷失在这激昂的琴声之中。然而,郭威深有感触,想他从戎半生,久经沙场,快意人生。今日竟坐上皇位,每日除了批不完的奏折,便是要竭尽脑力平衡朝中各种派系,早失去了快马驰骋的洒脱。想到这,郭威心情低落,端起酒杯欲一醉方休。 就在此时赵普琴声渐渐平缓,似有结束之意。赵匡胤也放缓动作,最后来了个剑指前方的收势。刹那间,郭威一眼惊恐,脑海里昨日噩梦中的骑马射箭的身影顿时清晰无比,和眼前的赵匡胤重合在一起。 顷刻间,郭威手中不稳,酒杯掉落。只见他一边捂着左眼,一边指着赵匡胤大嚷道:“快,快,给朕将刺客拿下,拿下。” 周围的禁军立刻将一脸不知所谓的赵匡胤押住,使其不得动弹。 “陛下,是否有所误会,儿臣担保元朗绝无谋反之意。”柴荣即刻上前为他求饶。 郭威盛怒之下,失去理智,朝柴荣扔出一只酒杯,正中他的额头:“你……你……朕还没死呢,你就开始结交朝臣了。要不是我的侗儿,信儿被刘贼所杀,还轮不到你当这个太子。” “陛下——”柴皇后见郭威无缘无故旧事重提,一边伤心一边上前劝阻。 在圣颜霹雳之下,百里幽兰等人早已经跪俯在地,不敢多言。 “儿臣不敢有此想法,望陛下明察。”柴荣顾不得额头流血,只是拼命叩头以示清白。 “陛下,荣儿绝对是个孝顺的孩子,臣妾愿以身担保。”柴皇后好言劝导,“是不是你昨晚没睡好,又做噩梦了?” “你有所不知,昨日朕梦到了侗儿与信儿,不想竟被一个骑马拉箭的贼人射伤左眼,至今疼痛无比。今日朕才看清那贼人的面目便是他——赵匡胤。若不杀了他,只怕朕噩梦不断,不得宁日。”郭威抓着柴皇后的双手,哀痛道。柴皇后与他夫妻多年,知道他这心结纠缠已久,只能无奈叹息。 “陛下,梦中之事岂可当真。望陛下以社稷为重,释梦寐之虚怨。赦免赵元朗。”柴荣早就听闻郭威夜寐困难,不想竟如此严重。 “好——你说梦寐所见皆是虚渺之事,那你如何解释朕为何梦不得别人只单独梦见赵匡胤。朕意已决,你不必多言了。”郭威却见他连连为赵匡胤求情,怒斥,“朕与你有着父子之情,有人意欲伤害朕,你便该为父报仇,今日你竟为了贼人求情,毫无为儿女之自觉。今日起,晋王幽禁王府闭门思过,不得召见不与出府。赵匡胤押入大牢,听候处置。” 短短几句话,就让百里幽兰感受到皇家的凉薄。待郭威盛怒离去后,柴皇后留下几眼担忧的神情,便追去安抚郭威。符王妃则心疼地为柴荣擦拭额角的血迹,柴荣拍拍她的手以示自己无碍。 “千岁爷,陛下真的会杀了大哥吗?”赵匡义焦急地问。 张永德无奈点头:“那是陛下多年来的心结,无人敢触的逆鳞。元朗这次怕是在劫难逃。” “你们莫慌,虽说我被下了禁足,但好在还有则平在。则平,你一定有办法的,对吗?”柴荣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默不作声的赵普身上。 赵匡义不干了,推着百里幽兰上前:“宴席前幽兰就说我哥会有祸事,我想她一定会有解救之法。” 于是,被推上去的两人被众人期许的眼神观望着。 “我虽看出赵大哥有劫难,却没有算出是这样的事情,实在是束手无策,能力有限。”经过上次的事情,百里幽兰已经不敢冒然出头,只能对赵匡义抱歉地说道。 赵普思索了一会儿,对众人说:“容我想一会儿,晋王殿下,你现在不方便与我们接触,还是快快回府。明日我一定想出办法。” 柴荣明白他是为自己的处境着想,点头答应,带着符王妃先行离开。 “那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赵匡义心急如焚。 “你还是要先回赵府,安抚好家中父母,元朗的事情就交给我们吧。有张将军在,我们会尽力救出他的。”赵普对着赵匡义保证道。 “你是怕他会冲动吗?”见赵匡义离开,百里幽兰问他。 赵普听后笑了几声:“他远不是你想象中那样,冲动不可能出现在他身上。” 百里幽兰盯着赵普深思,在这个男人身上总是蒙着一层层神秘。他似乎对柴荣赵匡胤等人十分了解,好似做了十足的功夫。这样的人若不是朋友,那将该多可怕! “赵先生,百里姑娘,你们今夜就在这院子里休息,有什么事只管吩咐管家婆子,需要我之时只需她通传便好。”张永德将两人到到一处僻静的小庄院,交代几句便留下空间给两人商量对策。 “你别担心,那管家婆子就在隔壁,需要什么你喊一声即可。”赵普见百里幽兰左顾右盼,好心提醒道。 百里幽兰顿时脸上发红,暗自谴责自己危急时刻,却还在那胡思乱想。 “这件事终究是陛下的心结所致,只要解了他的心结,赵大哥便可无事了。” “话虽如此,不知百里姑娘可有办法?”赵普盯着她看,让她觉得自己先前说的都是废话。 “幽兰能力浅薄,还望赵先生赐教。” 赵普翻出张永德提供的陛下起居札记,分给百里幽兰:“我们必须找出陛下症状的源头,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从陛下的衣食住行着手,我们必定会发现问题所在。你也帮着我一起找找。” 百里幽兰瞬间明白了赵普的意思,十分配合地坐下来翻阅起札记。 过了许久,赵普抬眼看了看对面飞快阅读札记的幽兰,见她揉了揉疲惫的双眼,便悄悄伸手将桌上的烛台往她的方向移了移,自己却不动神色地低头继续翻阅。 熬到大半夜,百里幽兰特地泡上一壶好茶,沏上一杯,静静放在他手可触之处。 一晚上,两人相对无言,各自忙着找线索,却又无时无刻不体贴着对方的辛劳。 9、第九章 经过一夜,百里幽兰累得趴在桌上小睡一会儿。而天刚微微亮,几声鸡鸣从远处传来,她缓缓睁开眼睛,想起身继续翻阅札记。不料一牵动全身,披在身上的一件衣服飘落在地上。 盯着这件衣服许久,幽兰心想这屋子也只有他会这么做了。 “你醒了?”赵普推门进来就见她发呆的模样,“我刚出去用冷水冲了冲脸,现下清醒许多。” “你一夜未眠?”百里幽兰轻声问道。 “睡不着,想着赵将军还在大牢里。要是不赶在陛下之前找到线索,只怕我有负千岁爷的重托。”赵普摇摇头,坐下来拿起书本。 “你做事都是这样拼命的吗?”幽兰想起“妖狐”案时,他也是这样尽心尽力做事。要么他本性就是这样,要么就是他隐藏得很深。 赵普看向她,盯得她头皮都发麻了:“这世上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什么?”幽兰不解,这和自己的问题有何关系? “当你极度想要某样东西的时候,你就会拼尽全力,柴荣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晋王,也是未来的君王,我只有让他青睐才能得到我所想要的。” “那你究竟想要什么?”问出这话后,幽兰便后悔了。矛盾的她即想知道答案,可内心却又怕知道那个答案。 赵普笑而不语,低头继续未完的事情。 百里幽兰松了一口气,也随意抓起一本札记:“咦?”她似乎察觉哪里有些不妥。 “怎么了?”赵普察觉她微妙的表情,好奇问。 百里幽兰摊开札记,随后从看过的几本里翻开几页,指着这几本上面的文字:“你看——陛下每次发梦魇之时,都是这个陈内侍官值班之时。我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就是感觉哪里怪异得很。” 赵普闻言,仔细对照这几行文字,突然皱起眉头:“你的想法是对的,这个陈内侍官的确有问题。” “你看出什么了?” “是——不过,我需要亲自去陛下寝宫查看才行。”赵普放下札记,面对幽兰认真地回答。 “什么,我们要进宫?” 赵普果真是行动迅速,他很快就叫醒张永德,拜托他送一封信给皇后娘娘,不出一炷香的时间,张永德便已经带着他们来到了后宫。 “听说你们找到陛下梦魇的源头了?”柴娘娘同郭威是患难夫妻,自然对自己夫君的安危多了几分真心。 “禀大娘娘,不知陛下就寝时可有点香的习惯?”赵普俯身鞠躬,缓缓问道。 柴娘娘点点头:“确有这个习惯,以前睡不好的时候,听从太医院的方子点了一阵子香,睡得倒是香了许多。这香有什么问题吗?” “大娘娘,太医院开的香的确没有问题,是有人偷偷加了东西。”赵普此话一出,惊呆了在场的几人。 “何人如此大胆。”柴娘娘气得打翻了茶杯,“赵先生又不在宫中,如何对此事这么清楚?” “回娘娘,在下与百里姑娘查阅了一夜起居札记,发现一处问题。每次陛下梦魇之日,燃香的时间便多出几分。在下知晓太医院每次配置香料都是谨遵医嘱,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因此每次燃尽的时间都应该相同,为何会多出几分?这几分恐怕是加了点东西才多出来的。” 柴娘娘边听赵普的解释,边翻阅那几本札记,果不其然记录的时间较之往常多了几分,如果不细看还真看不出这个问题。 “来人,速速去缉拿这个陈内官。”柴娘娘厉声吩咐,“赵先生可知加了什么东西?会不会损害陛下的龙体?” “暂时还不得知是何物,还需要让在下去陛下寝宫查验一番。” “好,此刻陛下在前朝处理政务,你们也可安心查验。”柴娘娘即刻命令身边的宫女带着赵普几人前去寝宫。 “赵先生,寝宫每日都有宫娥打扫,此去我们还能查得出来吗?”张永德有点困惑,照他直来直往的性子,只要将那贼人拿下,然后严刑逼供,还怕审不出什么来。 “张大哥,你别急。赵先生的想法是‘凡做过,必会留下痕迹’,只要我们找到,到时审起来不是也方便些吗?”百里幽兰替赵普向他解释了一番。 “原来如此,先生高见。” 进入陛下的寝宫,一阵清爽的气味,看来宫娥早早就来收拾过了。赵普仔细翻看香炉,果然就连一点渣都没有。 百里幽兰见他毫无收获,不由心急如焚,也俯身帮忙一起寻找可疑的地方,就连龙榻都给她翻了个遍。 “也许他算准了不会留下痕迹——”赵普神色黯然。 “你是太累了,休息一下,我们再……”幽兰抬手想安慰一下赵普,不想抬手之际没有注意距离,手上的链子被床边的钩子钩破,珠子散了一地。 这窜手链可是幽兰最喜欢的,一直随身携带。只见她低身捡起那几颗珠子,还有几颗滚到了床底。 “你们快看这底下——”幽兰起身呼喊身旁的赵普和张永德。 “这些宫娥怎么做事的,床底这么多死虫子也不好好打扫下。”张永德生气道。 赵普却面露喜悦,捡起几个死虫子,包在帕子里:“我想我知道他加的是什么了。” “是什么?”幽兰同张永德异口同声。 “你们可曾听过‘天仙子’?” 张永德摇摇头,什么“天仙子”闻所未闻。 “居然加了‘天仙子’真的好歹毒啊!”百里幽兰倒是明白此物的药性,“此药本是良药对人有益,但多了轻则使人产生幻想,发狂烦躁。久而久之,便会迷失心智,呈现中毒症状。但这种药物还有一种药效,便是杀虫,只要气味一出,方圆的飞虫势必阵亡。” “既然知道了毒物,我这就命太医院对症下药。”张永德马上转身离开,只留下幽兰与赵普两人。 “你觉得陛下身体如何?”赵普望着远去的张永德,向百里幽兰求证。 百里幽兰眉头紧锁,昨日见到郭威时,便已经察觉他气息微弱,恐怕此毒已经渗入体内。太医院的药方固然能排毒,可年事已高的郭威怕是受不住药性。 由于赵普与幽兰的竭力破案,郭威才能从后宫中揪出歹人。可惜的是,前去缉拿的禁军回来禀报那个陈内官早已经自缢在屋内,线索尽断。好在赵普他们找到了根源,才使得太医院及时配出了解毒药方。 “不知道,陛下什么时候才会放了赵大哥?”百里幽兰担忧地问道,只见太医进进出出地在为陛下把脉出药方。大家现在的重心都放在郭威身上,似乎没人在意还在大牢中的赵匡胤。 “放心,陛下等下便会宣召了。”赵普平静地回答。 过了许久,柴娘娘便命人唤一直守在外面的几人进屋。百里幽兰刚踏进屋里,便闻到一股很浓烈的药味。郭威身着便服坐在主位,正端着一碗黑乎乎的东西喝,身旁是拿着绢帕的柴娘娘,而刚被解禁的柴荣正跪在地上。 “听说此次多亏了赵先生与百里姑娘,才能找到幕后歹人。”郭威放下药碗,接过柴娘娘递过来的绢帕,“你们既然是朕的救命恩人,我便各许你们两个心愿。你们可以说说想要什么样的赏赐。” “多谢陛下,民女想将这个恩赐送给赵将军,希望陛下能赦免赵将军。”百里幽兰跪地说出自己的想法,“赵将军此次真的是无辜的,民女相信他绝对没有谋反之心。” 郭威威严地盯着底下的幽兰,久久不发一句话。 “禀陛下,百里姑娘不懂宫中礼数,若有冲撞实属无心。”柴荣怕天威震怒,即刻为百里幽兰求情。 “哈哈……朕好久没见过如此直爽的女子。”郭威出乎意料地大笑。 “陛下觉不觉得百里姑娘特别像家乡的那些直爽的小姑娘。”柴娘娘也慈祥地笑道。 “既然你都开口了,朕就准了你的要求。不过,你真的确定要将这么好的一个机会用在外人身上。” “赵将军与我不算外人,幽兰初来开封,人生地不熟,若不是赵家收留,只怕会一直飘零在外。这份恩情,幽兰不得不还。” “是个懂得知恩图报的人。朕可以赦免赵匡胤,但——”郭威心里还是介怀梦中之事。 “陛下,则平想要用自己的心愿,为陛下解忧。”赵普此时上前,“草民久闻陛下正为潼关之事烦恼,那高行周是前朝武将,誓死守卫潼关镇,声言不放我朝一兵一将过关。不知可有此事?” “这是今日马报刚传回来的信息,你如何得知?”柴荣吃惊,他匆匆入宫也是正为了此事与陛下商量,想不到赵普的信息竟比他还早。 “先生可有什么高见?”郭威抬手示意赵普继续说。 “草民愿用陛下的恩赐保举一人,此人一定能为陛下分忧,并且一定能成功。” “何人?”郭威好奇,这高行周武艺超群,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居然有人比他还厉害。 “草民所保之人便是赵将军,赵匡胤。” “赵普,你确定要担此保?”郭威希望他能好好思量,一旦赵匡胤兵败,赵普也会引火上身。 赵普俯身:“草民确定。” “求陛下社稷为重,隐忿宜轻。儿臣也愿为赵将军作保。”柴荣也磕头求情。 “好,明日让赵府的人候旨。”郭威还算明智,面对潼关之难,想杀赵匡胤的心已然减去了八九分。 次日,赵府早早整理妥当,恭迎柴荣带来的陛下旨意,前排是赵弘毅与杜夫人,旁边是赵匡胤赵匡义两兄弟。幽兰是随着柴荣一同前来,今日一早就不见赵普的踪影。 “赵匡胤领兵三千,速上潼关,势必要将高行周生擒回京定夺。”柴荣一字一句十分清晰地下达命令。 “才三千?这不是以少战多吗?”赵匡义小声嘀咕,收到赵弘毅的眼神立马停止了抱怨。 “臣遵旨。”赵匡胤声音洪亮,双手接过柴荣递过来的圣旨。 “我听说了百里姑娘在殿前为我求情,多谢姑娘。”赵匡胤见到幽兰,感激道。 “赵大哥,以后别百里姑娘了,就唤我幽兰即可。幽兰没有兄长,如果赵大哥不嫌弃就认我作义妹吧。” “好,以后你就是我赵匡胤的义妹了。”赵匡胤笑着抬头四处查看,“怎么没有见到则平?我还与他道谢来着。” “既然要谢我,就把你私藏的那几坛好酒赠我如何?”赵普突然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白衣少年。幽兰见后,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我今日给你带来一个军师,可助你潼关之战必胜。”赵普将白衣少年推到众人面前,“这位便是陈抟老人的入室弟子,苗训,字光义。” “年少有为,想不到陈抟老人的弟子如此年轻。”陈抟老人的名号。天下谁人不知。柴荣见眼前这年轻人,笑着赞许道。 “哥,你有了这个帮手,一定会不负使命。”赵匡义推推身旁的赵匡胤。 赵匡胤上前俯身相拜:“多谢相助,元朗此行就一切拜托你了。” 苗光义急忙双手扶住他:“赵将军无须多忧。凡事有兴有败,数理所该。贫道夜观天象,见那高行周命星昏惨,晃晃欲坠。不出数日,保赵将军建不世之功。” “如此甚好——元朗得此帮手,那本王也放心多了。”柴荣见此状甚是欢喜,“则平啊则平,你居然藏着如此人才,真是……” “深藏不露——”百里幽兰冷笑地看着眼前之人,“原来你一直都藏着掖着,到底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你?” 苗光义缓缓走向百里幽兰,停在她面前,却说出了令在场的人都吃惊的一句话:“好久不见,师姐。” 10、第十章 上回说到苗训面对百里幽兰喊了声:师姐。令在场的人莫不吃惊,谁都想不到原来百里幽兰也是陈抟老人的徒弟。 “好啊,你瞒得我们好久。”赵匡义对着百里幽兰埋怨道,“枉费我们如此真心待你。” “实在抱歉,因为师傅盛名在外,我怕给他老人家惹上麻烦,所以一直不愿透露师门。”百里幽兰诚恳道歉。 赵匡胤看在眼里,轻轻拍拍她的肩膀:“不打紧,二弟说笑的,你别放在心上。既然你师从陈抟老人,那就解释了为何你会这些本领。” “幽兰学艺不精,不及师傅万分之一。大哥放心,有苗师弟助你,一定会凯旋归来,他是师傅的得意门生。能力远在我之上。”幽兰边说边看向旁边的苗训。 “师姐放心,我一定竭尽全力帮助赵将军安全归来。”苗训俯身对着百里幽兰保证。 回晋王府的路上,百里幽兰提议要与苗训坐同辆马车,就把赵普赶去与柴荣一起。 “师姐,你生气了?”苗训低声问道。 百里幽兰没有理他,只是放下马车上的帘子。 “你与赵普是怎么认识的?在风云庄的时候,你就在了吧?所以你就是他背后的‘高人’?”一连窜的问题,问得苗训哭笑不得。 “师姐,你慢些说。我知道你一肚子的疑问,不过给我点时间,我会细细说与你听。” “你知道就好——话说你在外飘荡这么久,可有遇上困难。吃得饱,睡得好吗?”百里幽兰联想到自己刚下山的艰难时刻,不禁感同身受。 苗训眼里顿时有点湿润,如果不是自己任性跑下山,师姐哪里能与他一般吃这么多苦。 “师姐,对不起。” “没事,只要你平安,我想师傅不会怪你的。等你帮助完赵将军,我们就一同回华山。” 闻言,苗训点了点头,却欲言又止转头看向旁边的马车。 “今日你们都辛苦了,各自回去早点休息。”柴荣下了马车吩咐完便随符王妃回房了。 “兰儿——”赵普小声唤幽兰的闺名,见幽兰毫无动静,无奈走到她面前,“我想我们需要好好聊聊。” “对不住了,赵先生,我今天有点累了,想回房休息。”百里幽兰冷淡地避开他,转身对着苗训,“你今晚好好休息,明日师姐再来同你叙旧。”随后便匆匆离开,丢下两人。 “她为什么就生我的气,却不对你发火。”赵普想不透其中的道理,转头对着苗光义苦笑道。 “告诉你一件事,我师姐要是对某人生气,那就是真的很难哄好了。你好自为之。”苗训无辜地拍拍赵普的肩膀,扬长而去。 百里幽兰本想回房休息,结果走到半路,被天上那弯月吸引了,停下脚步仰望一望无际的星空。 “你不是说累了吗,为何不去休息?”听到后面的声音,幽兰没有回头,想立马离开,没想到却被来人一把抓住了手。 “赵普,你无礼——”百里幽兰皱眉看着那双抓住自己的大手。 “是在下唐突了。”赵普猛然松开,继续说,“可是不这样,姑娘不会停下来好好听我解释。” “解释?”幽兰看着他,生气地说道,“解释什么,解释你其实一直都知道我的身份,却故意不说破。对了,我还要谢谢你为我保密。” “你误会了。我其实一开始不知道你是苗训口中的那个师姐,直到你们从风云庄离开后才知晓你的身份。之所以没有对殿下他们说,我想着这毕竟是你的私事,我无权为你开口。” “赵先生极好的口才,小女子不才,比不过。” “你先别生气。其实认识苗训是一个偶然,那时我在山中捡到身负重伤的他——” “什么,他受过伤?”幽兰惊讶道,心想怎么刚才马车上师弟却什么都不曾对她说。 “别担心,我山庄有着极好的疗伤药。没几天他就康复了。为了报恩,他愿意帮我出仕谋相位。” “你要做宰相?”百里幽兰不解他为何对高位有如此执念。 “讽刺吗,看似淡薄名利的人却是野心十足。我曾经发誓一定要坐到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子。”不知为何,他那自嘲的模样深深刺痛了幽兰的心。 “你做不做宰相与我又有何干?” “苗训曾算过我有位极人相的可能,他也承诺与我,所以此时你们不能走。”当然,我也舍不得你走。这句他却没有说出口。 “赵普,你就为了这个理由?”百里幽兰脱开他的禁锢,转身背对着他,“走不走不是我说了算,明日我会听听师弟怎么说。” “多谢百里姑娘成全。” 然而当百里幽兰与师弟单独碰面后,她的脑海里却全是赵普的身影。 “师姐,师姐……”苗训看着发呆好久的幽兰,轻声叫唤。 百里幽兰回过神来,笑着回答:“怎么了?点心不好吃吗?” “师姐做的点心怎么可能不好吃,我可是在梦里也念着这些呢。”苗训满足地一口一个,心满意足。 “昨日赵普找我聊了许多。他说你受过伤。” “师姐,别担心,那都是很早以前的事了,那伤早就好了。”苗训看着幽兰一脸的担心,笑着解释,“他是不是还说了我们之间的承诺。” 百里幽兰见他如此平淡,突然想起他下山的目的:“你是不是不想与我回华山了?” 放下点心,苗训叹了口气,如实相告:“师姐,对不起,我实在不想让你失望。我的确还不想回去。师傅总是说我错了,可自从我遇上了赵普,我知道我离成功就差一步之遥。此时此刻我不能放弃。” “你怎么确定你能找到真主?”百里幽兰想到柴荣与赵匡胤两兄弟的命格,她到现在都看不破三人之间的关联。 “还未找到,不过我手上有赵普就够了。”苗训十分肯定自己的判断。 百里幽兰看着师弟,恍然间感觉自己居然不认识眼前这个自小一同长大最亲近的人。一旦人有了执念,便是如此疯魔,赵普是,他亦是。 “好了,我们先不聊这个。等你回来后我们再聊。”百里幽兰不想因为自己误了赵匡胤的重大任务,妥协一步。 “师姐,你喝茶。”苗训为幽兰倒茶。两人各怀心事地品茶吃着点心。 此时,有两个人影也进入花园。男的,幽兰他们都认识,便是赵普。女的,幽兰第一次见。是个娇俏可人的小美人,眉目间神似符王妃。 “则平兄。”苗训先起身打招呼。 赵普见两人在亭子里,走了进来。 “光义兄,好雅兴,在此品茗。”赵普说着话,眼睛却看向一旁稳坐着的百里幽兰。 “这位是……”苗训看向他身边的美人。 “这位是王妃的妹妹,符卿鸢符三小姐。”赵普为他们介绍。 符卿鸢低身行礼,举止果真大家闺秀,优雅不失端庄。 “则平兄好幸运,今日师姐特地给做了一堆点心,你们也可一起品尝。”苗训急忙邀请二人入座。 赵普听到是百里幽兰亲自做的,便迫不及待吃了一块。 “看不出来百里姑娘居然还有这手艺。”赵普由衷地赞许道。 身旁的符卿鸢浅笑:“原来赵先生喜欢甜食,下次卿鸢也专门为你做一些。”话中还特地加重“专门”二字,故意引起百里幽兰的注意。 百里幽兰怎么会感受不到符卿鸢的敌意,从见面到现在,这个符家三小姐总是莫名针对着自己。而原因不出意外是那个故作风淡云轻的男人。 “有符三小姐专门做点心,赵先生真是艳福不浅。”百里幽兰讥讽地瞟向赵普。 夹在两个女人中间的赵普差点被手里的那块糕点噎死,还是苗训心疼急忙给他添水。 “常听姐姐说起百里姑娘,今日一见果真不简单。”符青鸾话中带话,听得幽兰心中堵得慌。 “青鸾姐姐温婉大气,可惜怎么在符三小姐身上感受不到一星半点。”论起嘴皮子,这几日在赵普的熏陶下,幽兰得到几分真传。 “喝茶,喝茶。”苗训见气氛不对,只能拼命劝茶。并时不时用眼色告诫赵普,快点想办法。 “明日你就要随赵将军出征了,后方有我和晋王,需要什么就传书回来告知。” “我倒是不担心此行,只是有点不放心……”苗训看向幽兰,他昨日算出幽兰近日有一劫,他怕自己会赶不回来。 赵普看懂他的眼神:“百里姑娘在晋王府,你大可放心。” “谁说我要住在这了。”百里幽兰不乐意了,“赵夫人昨日邀请我去赵府住几日,我已经告知王妃也得到首肯了。” “师姐,你切记,近日不可接近小人。不然有生命之忧。” “小人?”百里幽兰不太明白,不过见苗训如此认真,还是应承,“放心,我会小心的。” 小人?什么小人?有也只是一个伪君子和一个难相处的千金小姐。百里幽兰在送走苗训和赵匡胤后,独自坐在赵府的后院发呆,想着临走前苗训的忠告。可惜还是百思不得其解。 想到赵普,幽兰内心就不由浮躁起来。本来她心里有一点点原谅他的欺瞒。结果,此次来了个符卿鸢后,整日粘着他,看得自己不由火冒三丈。幸好赵夫人邀请她去赵府小住几日,这才避开两人,躲了个清净。 “百里姑娘,住得可还舒心?”杜夫人晚上带了一些点心来看她。 “多谢夫人盛情,这几日多有打扰了。”百里幽兰感激道。 “哪里的话,若不是你,只怕我家元朗就没了。”杜夫人越看百里幽兰越喜欢,突然问道,“不知姑娘可有婚配?” “啊?”幽兰吃了一惊。 “你别误会,我只是觉得像姑娘这么大的,有些都已经做娘了。你既然认了元朗为义兄,我也算是你的母亲,就想着是不是该为你多注意注意。不知姑娘喜欢什么类型的?是才子,还是武将?” 百里幽兰赶紧摇手:“夫人不必客气,幽兰虽然不曾婚配,但只想一直陪伴在师傅身边,从未想过红尘之事。” “这怎么可以——”杜夫人不太赞同,“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自古如此。对了,你觉得我家老二怎样?虽然不及元朗,但也在这开封算得上数一数二的。” “我与匡义只是朋友而已。夫人切莫误会了。赵二哥人中龙凤,那些大家闺秀相看都来不及了,怎么还能看得上幽兰如此普通的乡野女子。” 杜夫人笑了:“看你把那小子夸得上天入地的。其实我们家没有太深的门第观念,你也不要妄自菲薄了。好了,你早点休息。” “幽兰就不远送夫人了。夫人慢走。”百里幽兰只是送到了门口,就回屋了。 杜夫人正经过过道,往自己屋里走去,不料半路就被赵匡义拦住。 “娘,怎么样?”见他一脸的期待,赵夫人笑而不语,想着这个儿子怕是长大了。 “娘,你别不说话。快快告诉我,她到底应了没有。” “百里姑娘没有答应,只是将夸了你一番。你别着急,许是女儿家的害羞,你这几日好好与她相处,还怕最后不成?”杜夫人给儿子出了出主意,赵匡义听完点头赞同。只要幽兰还在赵府,不怕没有机会多深入了解。 因为杜夫人的一番话,百里幽兰在床上辗转反撤,怎么都无法安心入睡。最后,烦闷的幽兰披着一件外衣,走出房门,坐在廊下观望星空。 “以前被师傅逼着观星总是躲着,现在可好,只有观星才能使心静下来。”幽兰想到此,觉得极为好笑。 “谁?”突然暗处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引起了她的注意,“谁在那里?” 隔了一会儿,只见一个男孩拿着一个罐子,从草丛里爬了出来。这个娃娃甚是可爱,小胳膊小腿,腰间还挂着一把小木剑。 “你就是‘女半仙’吗?”奶声奶气地问她。 “什么?”百里幽兰不解。 “你就是那个大家传说无所不能的‘女半仙’吗?”小男孩怕她听不清,爬上来又问了一遍。 “如果你是指治理水患那件事,我想应该说的是我。” “太好了——”男孩将手里的罐子递给她,“这些都是我的宝贝,如果不够,我再去收集。” 百里幽兰有趣地看着手里的罐子,里面有玩具,有小金饰,还有一窜铜钱。 “你是谁啊?小团子。” “我不叫小团子——我叫赵德昭!”男孩自豪地报出姓名。 11、第十一章 赵德昭?赵匡胤的儿子,原本一直在书院里读书,没想到这次竟然遇上了。 “好,那德昭告诉姐姐,你这是作甚?”百里幽兰蹲下了腰,与赵德昭平视,手里举着他的这些宝贝。 赵德昭盯着她许久,好半天才回答:“他们说你是半个神仙,那你一定很有本事。你可不可以帮我将娘亲招来。德昭很想很想她。” 赵匡胤的原配夫人贺氏,百里幽兰在赵匡义口中略有所闻。据说是一位温柔贤惠的大家闺秀,只是可惜红颜薄命,生下德昭没几年便因病去世了。 百里幽兰疼惜地摸摸德昭的头:“德昭——” “你是不是不知道娘亲的模样,我这有。”赵德昭急忙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期许地递给她。 百里幽兰展开这张纸,只见上面是一个人像。画中女子梳着高髻,插着几朵鲜艳的花朵,正对着镜子在描眉。 “这是我从爹爹书房里偷出来的。上面的就是我娘亲。”赵德昭自豪地说。 “是很漂亮——不过,德昭,对不起,姐姐实在无能为力。”百里幽兰帮他收好画像。 赵德昭不明白,还以为百里幽兰是看不上他带来的宝贝。 “为什么?是不是这些不够,我可以再给你带更好的来。好不好?” “德昭,不是钱的问题。你看,你娘亲就像天上的星星,她掉落下来去别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了。”幽兰拍拍他的肩膀,“听姐姐的话,好好生活,努力读书,等你长大了就会明白了。” 赵德昭迷茫地望着夜空里的星星,似懂非懂地抱着小罐子,默默离开。 望着他失神的样子,百里幽兰虽然心疼,却无能为力。或者说,她其实是有这种能力,却不能帮德昭得偿所愿。 曾经小时候的她也是极度思念逝去的家人,拼命求师傅传授此法。陈抟老人拗不过就给她讲解了此法术的门道。原来招魂术是一种禁术,有违人间轮道。施法者用自己的肉/体/作为媒介,搭起阴阳两界的桥梁。届时,施法者会灵魂出窍,视为最为薄弱之时。如果有人趁此动了歪心思,那么施法者的灵魂便会无法回归/肉/体/,从而魂魄尽散,/肉/体/被占。因此,师傅一而再再而三叮嘱她,不得使用此禁术。 次日,赵德昭没有再来寻她。反而来的是赵匡义。原来是怕她闷在府里,邀请她出去游玩。 “这几日开封可热闹了。早上我们去郊外赏花,回来的时候还可以赶上夜市。”赵匡义体贴地将一日都安排妥当。 出门的时候,杜夫人特地吩咐管家给他们置办了大马车,里面空间很大,坐垫也很柔软,还备了些吃食。 “真的是好热闹啊。”幽兰掀起帘子望着外面人来人往的烟火气,颇感惊讶。 “可不是吗,听别人说,那里的花开得茂盛,好看。许多小姐夫人都争相去品赏。” “看不出来,你也会赏花——”幽兰揶揄道,凭她对赵匡义的了解,只怕是吃喝玩乐更合心意。 “略懂略懂。”赵匡义心虚地回答。 “对了,昨晚我见到德昭了,很可爱。”百里幽兰简单将遇上德昭的事情告知于他,却瞒下了德昭所求之事。 “这小子也是可怜,要不是嫂子早逝,也该有人好好管管他了。” “为何赵将军不续弦,凭他的条件,开封多少名门闺秀排着队都想要嫁过来。” 赵匡义摇摇头:“是有许多女子不嫌弃续弦,娘也为哥说了好几门婚事,却都被他拒绝了。我想一来他心里还是想着嫂子,二来他怕续弦会对德昭不好。” 百里幽兰寻思着这话也颇有道理,毕竟是人家的家务事,她一个外人确实不该多管。 “不过,等哥这次回来,估计娘又要开始操心他的婚事了。早就相中了王饶王大人家的千金。” “王饶?我听晋王殿下提过多次,是个可靠之人。看来这门婚事晋王殿下在后面也没少出力。”百里幽兰一下子就猜到前几日频繁被晋王召见的王饶。 “你真聪明——这样也好,忙完大哥的婚事,才会轮到我……”最后一句他含着嗓子低声说,百里幽兰没有听清,因为她的视线被外面两个熟悉的人影所吸引。 “赵普,你等等我。”符卿鸢提着裙子不高兴地对着前面无趣的男子喊道。要不是她利用姐夫,只怕这个赵普才不肯陪她来赏花。 赵普双手放在身后,转身看着急匆匆跑来的符卿鸢:“符小姐,既然人多不便,不如我们回府吧。” “不要,好不容易才来。不看到花,我才不愿离开。”符卿鸢才不愿意放弃两人独处的机会。 “则平兄——”一声熟悉的叫唤,让赵普抬眼望去。只见赵匡义笑着走了过来,身后跟着一袭青衣的百里幽兰。 “赵公子,百里姑娘,想不到你们也一同来赏花。”符卿鸢意有所指看着两人。 “我也是听说今年这里的花开得不错,才带幽兰出来逛逛。”赵匡义傻傻地回答。 “不是要看花吗,还不来?”赵普闷着声音向后面的三人问道,并且退后几步给他们让路。 符卿鸢笑脸盈盈地走在前面,百里幽兰随之其后。赵匡义本想上前,不料赵普一个转身跟在幽兰的后面,他竟成了最后一个。 “今年雨水丰足,果然百花盛开。好美!”望着眼前的美景,百里幽兰心生感慨。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赵普望着幽兰的脸,不由想到这句。 闻言,百里幽兰瞪了他一眼,红着脸低下了头。 “幽兰,你看这几朵你可喜欢?”赵匡义带着几朵花枝跑过来,“那边有个婆婆在卖,说是可以长得与这些花一模一样。” 百里幽兰接过花枝,细看了一番:“长得一不一样,我不知道。但我却认识这个,这是用两个不同的花枝连接起来,养活挺难的。” “什么,我被骗了——该死,我去找她理论。” “算了,人家在这里讨生活不容易。没事,回去我试试,也许可以种得活。”百里幽兰连忙拉住赵匡义。 “百里姑娘与赵公子的感情真好,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一对的。”符卿鸢此时插话,赵普也是一脸深沉地看着两人之间的拉扯。 “符姑娘,你莫要胡说。我……我们只是朋友而已。”赵匡义紧张得不知所措。 “符姑娘,我与赵将军是义兄妹,匡义自然也算我的义兄,兄妹之间的感情自然比普通人来得亲厚些。你觉得呢?”百里幽兰笑着反问她。 “时候不早了,我们还要赶去夜市。”赵匡义看看天色,提议道。 “你们还要去夜市?”赵普向幽兰求证。 “开封的夜市可是有许多好吃的好玩的,我想幽兰一定会喜欢。”回答的却是赵匡义。 赵普听完望向赵匡义:“夜市人多复杂,不如我们结伴同行,可好?” “啊——”赵匡义没想到他会这样说,只是呆在那里。 回去的路上,本来宽敞的马车硬是挤上了四个人。 “晋王府怎么没给你们准备马车?”赵匡义很无语地问赵普。 “来的时候是有的,不过我觉得你这马车比较大。四个人一起不是挺热闹嘛?”赵普明知故问地回话。 哪里热闹了——赵匡义的白眼都快翻到天上了。 “赵普,你看这里好热闹啊!”符卿鸢兴奋地看着街上耍着把式的武艺人,想伸手去拉赵普。赵普却侧身躲过,向百里幽兰的方向靠近了一些。 百里幽兰正在低头挑选着小玩意。 “你在挑什么?”赵普好奇问她,这些一看就是小孩子的玩意儿。 “我想选个礼物送给德昭。”百里幽兰以为是赵匡义在问,想都没想就如实说道。可回过神来,才发现旁边的是赵普。 “德昭?赵匡胤的儿子?”赵普没想到幽兰居然对德昭如此上心。难道她喜欢的是赵匡胤?想到此处,他不得不担心起来。 “你也知道?德昭很可爱,你见了也会很喜欢。” 赵普见她挑了半天,选中了一个拨浪鼓,无奈掏钱给那小贩。 “谢谢。”百里幽兰摇着那个拨浪鼓,巧笑倩兮的娇俏模样,真是让人心花怒放。 “你为何对德昭如此上心?” “德昭和师弟小时候很像。我们小时候都是孤儿,被师傅收养。”百里幽兰想起刚到华山的时候,也是苗训第一个接近她,将自己所有好玩的都交出来给她,讨她欢喜。 “那时候我们便说要一直相依为命。” “难怪他会记得你所有的事情……”赵普现在明白苗训为何每次提到这个师姐就眉飞色舞的样子,害得他对百里幽兰十分好奇。 “什么,你说什么?”嘈杂的人群,让百里幽兰没有听到。 赵普伸手为她挡去人群,护着她缓缓走到空地上。 “符小姐呢?”幽兰见符卿鸢没有走出人流,有点担心。 “没事,我刚见她与赵匡义在一起。”赵普提议,“我先送你回赵府。他们找不到我们,自然也会回去了。” “也好。”看着越来越密集的人群,百里幽兰出来一天也是累了。 两人便趁着月色,并排踱步热闹的街道。夜市离赵府不出两条大道,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到了。 百里幽兰见管家在门口焦急地来回,与赵普互相看了一下,两人连忙走上去询问。 “老夫人接到老爷的急件,一早便赶去军营。让我好生照看府里大小事务,等着二爷回来便好。我也真是忙昏了,没有注意到小少爷居然趁着这个时候跑了出去,到现在都寻不到人。这可如何是好?” “你莫急,我与赵先生出去帮你找,你在此等着二爷回来。”百里幽兰安抚他一番,便随着赵普去找赵德昭。 “他一个孩子跑出来会去哪里?”百里幽兰茫然地看着眼前的几条大道。 赵普思索了一番,说:“他身无分文,两条腿不会走得太远。应该是往热闹的方向去了。” 两人当下决定朝着热闹的地方找寻。 “德昭?德昭?”幽兰一边呼喊,一边四处查看。 “别急,我们分开找找看。”赵普跑去小道查看,留幽兰一人在大道。 “请问有没有见到一个男孩,这么高。”幽兰询问路人,却还是一无所获。 正当她垂头丧气地走在路上,不曾想,远远见一个小小的身影在前方踱步。 “德昭?”百里幽兰不敢置信地轻唤一声。 只见那个人影停住了,缓缓转过身来,见到熟悉的人,立刻朝她奔来。 “百里姐姐——”果然是赵德昭。 就在赵德昭朝她跑来的时候,后方一人骑着马正急促而来。一时间没注意,那马蹄蹿在赵德昭小小的后背。赵德昭迎面倒地,一动不动。百里幽兰猛然扑了过去,一把护住德昭。马上的人拉不住马,眼看着马蹄就要踩下来了。 百里幽兰紧紧抱住了德昭,闭上了眼睛。 12、第十二章 眼看着马蹄要踩向幽兰与怀里的德昭,千钧一发之际,赵普飞身而来,一拳拍向马头。那匹马瞬间倒地不起,马上的人也摔个四脚朝天。 “你们没事吧?”赵普扶起百里幽兰,见怀里的赵德昭昏迷不醒。 “德昭被踢到后背了。” “快,抱回赵府,找大夫。”赵普焦急地吩咐她,随后对马的主人说,“当街骑马快行,自行去衙门领罪。不然等着赵将军回来,定会为了儿子受伤之事扒了你的皮。” 那人好不容易爬了起来,一听赵匡胤的大名,顿时慌了。怎么这么倒霉,居然撞伤了赵匡胤的儿子,这下真的一命呜呼了。 “出什么事了?”赵匡义在大门等着消息,却见赵普抱着昏迷的德昭回来,后面跟着着急的百里幽兰。 “怎么就你一人?”赵普问。 “我刚吩咐管家亲自驾马车送符姑娘回府了——德昭怎么了?” “刚在大街上被马踢了,不知道伤得怎样?”幽兰如实相告。 “什么——快,去找大夫。” 赵普单手扔给他一块晋王府的牌子:“大夫只怕不行,拿着这个去太医院,找郭太医,他时常帮晋王妃调理身体,信得过。” “好。”赵匡义立马往太医院去找人。 赵普轻轻将德昭反身趴在怀里。 “兰儿,找个剪刀,剪开他的衣物。我们要先看看背后是什么情况?” 百里幽兰迅速抓起剪刀,小心翼翼将德昭的衣物剪开。只见背后红红的一个马蹄印。 “娘……娘亲……”赵德昭迷迷糊糊,嘴里吐出含糊不清语句。 “太医,请——”赵匡义也顺利带回郭太医,慌里慌张地进来。 郭太医请他们出去一下,好让他彻底检查赵德昭的伤势。 “我今早刚听殿下说,高行周带病上阵过劳而逝,赵将军那边已无大患,正准备过几日便回开封。” “你先速速快信一封给赵将军,告知实情。他一人骑马最快明早就能赶回来了。”赵普转身对赵匡义说道。 “好,我这就去办。” “你说,德昭会不会有事?”百里幽兰见郭太医迟迟不出来,心里有点担心。 “放心,郭太医医术卓越,一定可以医好他。”虽然自己心里也没底,赵普却反过来安慰身旁的幽兰。 两人正沉默中,只见郭太医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如何?”赵普上前询问。 郭太医擦擦满头的汗水,回答道:“小公子内伤严重,近日不易移动,要好生疗养。我已经为他敷了药膏。” “您是不是说他没事了?”幽兰急切地问。 郭太医摇摇头:“小公子此时正在发烧,今夜必须有人照看。如果烧退了便无碍,若不退……” “如何?”赵普挑眉。 “恕在下医术无能,还是准备给小公子办理后事吧。” 听完这话,百里幽兰一阵晕眩,差点跌倒。好在身旁有赵普扶住她。 “那我们如何使其退烧?” “回赵先生,可以用冷敷之法,当然还要靠小公子自身的毅力。所以照看之人必须要亲厚之人。” 亲厚之人?此时杜夫人在军营照顾病重的赵弘殷,赵匡胤还远在千里之外的潼关。赵匡义身为男子,平时也大大咧咧惯了,怎么会照看一个受伤的孩子。 “今晚还是我来照顾德昭吧。”百里幽兰觉得此时此刻唯有自己了。她与德昭有过照面,能感觉到小家伙对自己的信任。 “那就有劳百里姑娘了,我已将注意事项写了下来。当然,我今晚也会住在赵府偏房,如果有什么情况可以尽快寻得到我。”郭太医将写好的纸条递给她。 百里幽兰点点头,弯身身谢过郭太医。 “如果有什么事,我也在。别担心,他会没事的。”赵普柔声对她说道。 望着床上仍未清醒的赵德昭,百里幽兰坐在床头,见额头的帕子不凉了,立马转身放进旁边的冷水盆子里,拧干再轻轻放在额头。 “姑娘,这水我拿去换了。”赵匡义给她找了个手脚勤快的小丫头,还挺好使唤的。 “娘……娘亲……”赵德昭昏迷中还一直叫唤着贺夫人。 百里幽兰盯着眼前的情形,莫名想起自己小时候的经历。那年她才七八岁,一群流寇蹿到村子里大开杀戒。她的爹娘为了护住她,都死在刀下。她因为被藏在地窖里,幸而大难不死。在她爬出地窖后,满地的尸首,小小的脚丫子踩在地上都是黏糊糊的血迹。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死亡的恐怖。 她就这样守着这堆尸首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亏得陈抟老人打此经过,一进来见到奄奄一息的她,便带着她回了华山。刚到华山时,她夜夜噩梦,极度思念亲人,眼看是活不下去了。也是师傅与师弟不分日夜地照顾她,,硬生生将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德昭,你真的很想见你娘亲吗?”摸着高烧不退的德昭,幽兰陷入纠结的内心煎熬。 “你能帮我准备几样东西吗?”百里幽兰见小丫头端着水盆回来,问道。 “二爷说了,姑娘要什么只管吩咐。” “你下去休息吧,我这里不需要伺候了。”百里幽兰将小丫头打发后,便转身将门关起来。走到床边,看着躺着的赵德昭,轻柔地摸着他的头发。 “德昭,放心,很快就可以见到娘亲了。” 百里幽兰在地上用红绳圈出一个阵,拿起丫头准备的三只蜡烛,在三个方向点燃,接着席地而坐,闭目顺息。 没一会儿功夫,一阵阴风吹了过来。可地上的蜡烛只是虚晃了几下,没有熄灭。 百里幽兰却感到莫名的恶心,晃荡一下,自己竟轻飘飘地浮在了空中。原来这就是魂魄抽离/肉/身/的感觉。 “施法者何人?”突然一个空灵的声音传到了幽兰的耳边。 “华山陈抟老人弟子百里幽兰。” “为何而来?” “弟子欲求一魂魄。” “所求何人?” “江东贺氏贺景思之女贺贞。” 说话间,眼前突现一股烟雾,一个人影渐渐开始清晰。此人是个女子,与前几日德昭给她看的画像里的美妇人极为相似。 “去吧,他需要你。”幽兰指着床上的赵德昭。贺贞缓缓转头过去,眼里顿时含泪。 “多谢——”贺贞话音刚落,便飘向幽兰的/肉/身/。 于是,静坐中的幽兰刹那睁开了双眼,此时的她,却已经是贺贞了。 幽兰飘在空中,见贺贞激动得抚摸着德昭,那满眼的疼惜与爱意,便是一个为人母所散发出来的慈爱。 贺贞低头轻轻在德昭额头吻了下去。 “娘亲……娘亲……”德昭似乎感受到了,小手缓缓抬起。 贺贞一把握住,心疼地看着重伤的德昭。 “娘在,我的儿。娘亲的小点点。” 德昭听到自己乳名,有点相信真的是自己的娘亲来了。挣扎着撑开眼睛。 “娘亲——德昭好想你。”德昭一把抱住贺贞,扯动了后背,吃疼地叫出声来。 “小……小心。”贺贞拿过一个垫子,放在他的身下。 “你真的是娘亲?”德昭还烧着,总觉得这一切都是梦境。 贺贞将他的小手包裹在自己的大手里。 “是,是娘亲。听说你很想我,这位姑娘便施法将我唤了出来。我只是暂时借用她的身体。” 德昭闻言,才发现地上的蜡烛阵法。 “那百里姐姐呢?” “她也在这屋子里,不过我们/肉/眼看不到而已。” “娘亲,那你借着百里姐姐的身体可以多久?” 贺贞望向窗外:“天亮我就要将身体还与她,不然她便会魂飞魄散了。” 赵德昭没有回话,只是将头深深埋进贺贞的怀里。贺贞以为他是伤痛了,轻柔地为将他靠在肩头。 “乖,不疼了。” “娘亲,能抱我去桌子那边吗?”赵德昭抬起头,问道。 贺贞就抱着他来到桌子旁边,见他指着杯子,想喝口水的意思。她立马转身为儿子倒了一杯水。待她将杯子递给德昭时,德昭没有半刻迟疑,将杯子里的水倒向地上的蜡烛。三根蜡烛瞬间灭了一根。 “德昭——”贺贞没想到他会这样做。 “只要毁了这个阵法,娘亲你就可以永远陪在德昭身边了。”德昭笑了,可这笑容让贺贞甚至于幽兰皆感到一种恐怖的凉意。 赵德昭推开贺贞,想继续用水去泼剩下的蜡烛。 “不可以,德昭,你不能这样做。”贺贞伸手去阻拦,身体突然一软,跌坐在地上。一阵莫名的晕眩袭来。 “德昭不可以……”贺贞知道自己开始与幽兰的身体产生反噬,浑身无力,再不阻止只怕幽兰再也回不到这个躯壳了。 倏忽间,门从外面被一脚踹开,黑着脸的赵普看着地上的两人,后面还有两个人,一个是苗训,还有一个便是风尘仆仆赶回来的赵匡胤。 苗训看也不看地上的贺贞,径直拽起赵德昭扔给赵匡胤,低身看着地上被毁得差不多的阵图。 “如何?可以挽救吗?”赵普担心地问。 苗训皱着眉头,一脸沉思。 “爹爹,娘亲回来了?”赵德昭紧紧抱着赵匡胤,明显感受到父亲刹那间僵硬的身体。 “贞儿?”赵匡胤疑惑地问着地上的女人。 女人吃力地扶起身子,看向自己朝思夜想的夫君。 “玄郎——” 赵匡胤一听这声,整个人都呆住了。他轻轻放下儿子,想走近一点看清这个女人是不是自己思念的那个人。 “赵将军,住手——”苗训抓住他,并且转身对赵德昭严厉道,“你以为你这样就可以留住你娘亲的魂魄吗?你仔细看看——” 在苗训的提示下,赵德昭才发觉贺贞脸色苍白,近乎一种病态。整个人显得十分憔悴无力。 “怎么会,她刚刚不是这样的。” “这毕竟不是她的躯壳,现在这情况便是反噬。你若强行将她留下,她会变成行尸走肉,见不得天日,食不得美味,每日都是这种病恹恹的病态,最后痛苦地等着这个躯壳时日到了再离开。”苗训狠心地将情况告知于德昭。 “你胡说——”赵德昭不敢相信,明明刚才娘亲抚摸他的手势微热的。 “苗训,你再废话下去,兰儿就危险了。”赵普看着最后一根蜡烛,心急地大喊。 “赵匡胤,带着你儿子出去。不然我怕我管不住自己的手要替你修理他。”赵普第一次发这么大的火。 赵匡胤看着地上的贺贞:“对不住——”虽然他真的十分思念她,但想到如果逆天而行会造成这么大的伤害,他宁愿将这些情谊深埋心底。 本来就是多年的恩爱夫妻,心意自然一点就通。贺贞释然地笑了。望着夫君与儿子离去的人影。 “怎样,我们要如何做,才能将兰儿换回来?” 苗训咬开手指,用自己的鲜血将地上的阵法重新描过。 “我要施法去将她拉回来,你替我守着,鸡鸣之时,一定要确保这最后一灯不灭。天亮后如果我醒不过来,那便就是失败了。” “好——我守着,你放心去。” 苗训盘腿坐下,一个时刻便魂离躯壳,飘飘然地飞了出来。 赵普小心双手围成圈,护住手里的蜡烛,眼神却盯着苗训,希望他能将百里幽兰救回来。 “师姐?”苗训找寻许久,却不见师姐的魂魄。 “所来何人?” “华山陈抟老人座下苗训。” “所求何事?” “弟子为找师姐百里幽兰的魂魄而来。” “徒儿?”此时一个极为熟悉的声音传来。苗训定睛一看,竟是自己的师傅陈抟老人是也。 13、第十三章 百里幽兰觉得自己睡了许久,久到她误以为自己回到了华山。恍惚间似乎听到了师傅陈抟老人与师弟苗训的声音。 突然一道明晃晃的亮光,晃得她微微睁开眼睛。眼珠子缓缓环视一番四周的环境,方才明白这里不是自己在华山时候的闺房。 “姑娘醒了——”一个小丫鬟进来见到扶着头坐在床上的幽兰,惊喜地转身大喊起来。 不到半刻,幽兰的床边便站满了人。 “大夫,如何?”杜夫人关切地问道。 “回老夫人,姑娘已无大碍,就是身子虚弱了些。我开些补血养气的方子,调理几天便好。” “多谢了,请大夫随我去外面。”杜夫人将为幽兰检查的大夫请了出去,身旁的那几人立刻围了上来。 “我这是怎么了?”见众人面色有异,表情微妙,百里幽兰问道。 赵匡义凑上去仔细查看:“还好还好,的确是幽兰。吓死我了。”此言一出,几人欢喜,几人愁。 “师弟,你是何时回来的?”见坐在床边的是苗训,幽兰惊喜了。 苗训没有回答,眼神扫过她全身:“你感觉如何,身体还有什么不舒服?” “除了略微喘不上气,其他都还可以。我这是怎么了?” 此刻,在一旁的赵匡胤推了推身前的赵德昭,只见他低着头,对着幽兰说出那句:“对不起,百里姐姐。我错了。” 百里幽兰一下子全想起来了——她是如何使用招魂术为德昭唤出娘亲,德昭又是如何破坏阵法,差点害得她魂飞魄散。 见幽兰脸色突变,又被苗训瞪了眼,德昭毕竟还是孩子,一下子忍不住了,嚎嚎大哭起来。 “兰姐姐,对不住,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太想……太想娘亲了。对不住。” 幽兰招手将他唤到床边,摸着他的小脑袋。 “不打紧,姐姐原谅你了。” “幽兰,是我管教不严,以后我一定要对他严加管教。”赵匡胤满怀歉意地看向她。 “无碍,大哥不必介怀。你平时已经对德昭太过严格苛刻了,若再逼紧了,只怕物极必反。不如让他此刻好好享受着你们的宠爱便好。” “真的吗?”赵德昭扬起泪汪汪的眼睛,“你真的原谅我了?” “我不怪你——不过,以后不可以这么做。害人之心不可有。你娘亲也不希望自己最宝贝的孩子变成这样。” 赵德昭怀抱住她,点头示意听懂了。 赵氏兄弟为了让刚醒来的幽兰好好休息,就将德昭一同带走了。此刻,屋子里只剩下苗训与她两人而已。 “你是怎么了?”百里幽兰见屋里没有外人,便敞开问向一直沉思中的苗训。 “师姐想多了,我没有事。”苗训扯嘴笑了笑,可是两人太过于熟悉,一举一动都瞒不过幽兰。 “从我醒来,你看我的眼神就很不一样。你瞒不过我,就如同我也无法骗过你一般。” “师姐若是听我的话,便不会遭此罪受。”苗训摇头埋怨她不听劝。 “我哪里知道此‘小人’是彼‘小人’。好啦,别气了。是我道行太浅,不能悟出你的话中含义,以后我听你的便是。” 苗训闻言,抓住幽兰的手,真切地说:“那师姐以后可要好好听我的话,切不可再感情用事了。” 幽兰的手被他抓疼了,只是笑笑,点头答应下来。 接下来的日子,幽兰窝在赵府休养了好几天,德昭与赵匡义每日换着花样逗她开心。只是他们做得再多,幽兰心里却还是少许不愉快,只因那人迟迟未曾来看他,也不知在做什么。 “有这么忙吗?”幽兰靠在亭子的栏杆上,烦恼地自问,身为女儿家又不好直接向别人打探。 “看你精神好多了。”此刻,一个日思夜想的声音从后面传了过来。 百里幽兰一回头,只见赵普一袭白衫站在身后。 “你怎么来了?”虽说问他,但心中不免雀跃。 赵普走近,低头查看了一番:“气色红润,看来赵府把你照顾得不错。我今日是随殿下一起来的。其实早几天就听闻你醒来了,只是苦于跟着殿下在外处理公务。这不一回来,便赶来看你了。” 听他一番解释,百里幽兰心底畅快了许多。 “圣上明日会摆庆功宴,为赵将军洗尘。还特别嘱咐殿下来请你们师姐弟。” 幽兰听到这,脸上却全无喜悦之情。 “怎么了?”赵普关心问。 “经过上次的事件,我总觉得圣上不怒而威,掌握着太多人的生死大权,让我害怕。”幽兰不由想起以前在华山无忧无虑的生活,比起现在步步为营的胆战心惊,真的就像梦境一般。 赵普伸手小心翼翼扶住她的两臂:“放心,有我在。”言语及其温柔,如沐春风。 幽兰从他关心的眼底似乎抓住了什么,但两人都是默不作声,没有再继续方才的话题。 “兰姐姐,看我给你的带什么来了?”赵德昭提着一只兔子兴冲冲地跑来,见到赵普,瞬间杵在原地不敢动弹。经过上次那件事后,他有些害怕赵普。 “怎么了,快过来。”幽兰朝他招招手。 赵普见他似乎很害怕的样子,只能放松表情:“今日功课都做完了?” “回先生,已经做完了。”赵德昭乖巧回答。 “近来读了什么书?” 赵德昭仰头看向幽兰,寻求帮助。 “你这是作甚,简直比他爹还严格。”幽兰嗔怪他严师的作派。 “他要是我儿子,上次那件事后,只怕没在床上躺个三五天是下不来的。”赵普斜眼看着他。 “好了好了,殿下估计要找你了。”幽兰笑着推着他离开,然后回身去瞧德昭手里的兔子。 “兰姐姐,对不起。”赵德昭道歉道,“那时候我脑子里只有娘亲,没有想到你……” 幽兰心疼地摸摸他的头,温柔地说:“德昭,如果换成是我,我也会选择娘亲。所以姐姐不怪你。好了,这事以后我们都不许再提了,好吗?” 赵德昭点点头。 “这兔子好可爱,你哪里抓的?” “不是我,是二叔抓的,让我带来给你解闷。” 幽兰这段时间深受杜夫人的照料,哪里会不明白赵匡义的心意。只可惜她心有所属,无法回应他的深情厚爱。 “德昭,你在看什么?”见一旁的德昭盯着她看,幽兰好奇地问他。 “兰姐姐,你的额头似乎有块印记。”说着伸出肉肉的手去擦拭,力道大得瞬间让幽兰的额头红了一小片,“奇怪,擦不掉……” “是什么?”好奇的幽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镜子,“还真是有隐约的痕迹,奇怪,以前是没有的。” “兰姐姐,别擦了,都红了。” “算了,可能是前几日躺久了从哪里蹭到了。”百里幽兰放弃地放下了手,重新与德昭一起逗桌上的兔子玩。 次日的庆功宴上,百里幽兰见到了传说中的王家小姐。 “她就是王饶的小女儿?”幽兰问旁边的赵匡义。 “怎样,配我哥还可以吧。”赵匡义笑着回答。 百里幽兰见那女子甚是娴静,举止优雅,想来应该是个好相处的,绝不会亏待了德昭。 “今天邀请的名门闺女好多,连符二小姐也来了。”百里幽兰见符卿鸢一身红衣,缠着赵普坐在一处,便别过头去。 “师姐,你不舒服?”一旁的苗训察觉到幽兰的不快。 “没事没事——这酒好喝。”幽兰举杯贪饮了几口。 苗训宠溺地为她添菜:“你身体刚好,不可贪杯。” “是是是——”百里幽兰敷衍地直点头。 正好一曲歌舞结束,郭威举起酒杯与柴娘娘互看了一眼,便对着底下的众人,说:“今日请诸位卿家来赴此宴,共享我大周之繁荣。来,举杯共饮。” “谢陛下——” 郭威放下酒杯,心中欢喜。点名赵匡胤上前:“赵将军少年英雄,为我大周打下胜战,有赏——” “谢陛下,不过臣不敢独享此等荣耀。苗先生随军可谓劳苦功高,臣愿与他共享陛下恩赐。” “好好——苗先生,可上前听赏。” 苗训起身,缓缓走到中央。 “朕素来仰慕陈抟老人,赏你一座天师府。日后你也可以接你师傅过来享受人间烟火。” 苗训恭敬躬身谢恩。 “陛下——”柴娘娘笑着提醒道,“勿忘了今日还有一事。” 郭威顺了顺嘴下的小撮胡子,继续对着赵匡胤说道:“元朗,久闻你原配夫人仙逝久矣,一直未曾续弦,可有此事?” “确实——有劳陛下挂念臣。” “朕与娘娘为你指一门婚事可好?” “谢陛下与娘娘——”赵匡胤行礼叩谢。 郭威颇为满意地点点头:“王饶,上前——” 被郭威点到名的王大人,慌里慌张地走了上来。 “娘娘说你家还有一个小女儿待字闺中,温婉贤惠。朕今日便赐你一个好女婿。你看元朗如何?” 王饶做梦也没有想到,可以与赵家攀上关系,自然是十万个乐意的。 “赵将军年少有为,小老儿何德何能觅此贤婿。多谢陛下,多谢娘娘。” 百里幽兰见状,才明白今日哪里是庆功宴,其实是圣上想做那月老了。 突然她抬眼见柴娘娘对着她笑,心中咯噔一下,顿时不安起来。 “陛下,今日妾身还有一事想奏——”柴娘娘回头对着郭威说道。 “说来听听——” “妾身对百里姑娘甚是喜欢,不知她可有婚配,不若赐予荣儿做个侧妃,如何?” 柴娘娘话音刚落,底下几人顿时失了仪态。赵普的玉箸没有拿稳,掉在了袍子上;苗训吃了一惊,转头看向师姐;柴荣更是意外的状态,他一直可是拿幽兰当妹妹看待;赵匡义最为激动,想要起身,却被赵匡胤暗暗压了下去。 “不可乱来——”赵匡胤小声叮嘱弟弟,虽然他知道赵匡义一直喜欢着幽兰,母亲也忙着为二人撮合。但如果今晚郭威尊口一开,只怕这份情愫只能埋在心底了。 赵匡义不甘心地看向幽兰,只求她有自救之法。 百里幽兰满眼担忧地望向郭威,心中急切期盼他不要赐婚。 “陛下——”苗训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哦?何事?”郭威好奇他要做什么。 只见苗训走到中间,行了个大礼,然后缓缓说道:“多谢娘娘厚爱,不过,师姐与我在家师的安排下,早有了婚约。” 这话一落,却掀起了更大的波澜,百里幽兰大惊地望向苗训。婚约,什么婚约,她何时与师弟有什么劳什子的婚约了? 14、第十四章 宴会散了后,百里幽兰脑海里还停在刚才陛下赐婚的场面,直到被身旁的赵匡义推了几把,才回过神来。 “真的吗?他说的是真的吗?”赵匡义一脸沮丧,但还是想亲口从幽兰嘴里得到答案。 幽兰环顾四周,早就不见苗训的人影,此刻她也急需一个答案。 “这事一下子有点说不清楚,过几天我再详细解释给你听。”百里幽兰看到远处的人影,转身丢下一句话给他。 赵匡义还想张口拦住,却被哥哥叫住。 “算了,你与幽兰没有缘分,你还是放弃吧。” 闻言,赵匡义望着幽兰追寻苗训的身影,手里的拳头攥得紧紧的。他不甘心,真的不甘心。为何他付出了这么多,总是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厢一心想要找苗训问个明白的幽兰,总算见到隐蔽处的师弟。就待她欲上前之际,就瞧见师弟被一人狠狠一拳打在脸上。 “师弟——”百里幽兰心急如焚地跑了过来,扶起摔倒的苗训,转身想质问那人,不想竟是一脸阴郁的赵普。 “你——”幽兰低头瞧见他手上的血迹,刚想说什么来着,就被赶来的符卿鸢抢了先。 “赵普,你的手受伤了。”说着,只见她掏出手绢包裹住那只受伤的手。 赵普挣脱她的双手,轻描淡写地说:“无碍。” 而在见到幽兰亲昵地搀扶着苗训后,他的眼里完全没了平日里的冷静。 “师姐,我没事。”苗训用手背擦拭嘴角的血迹。 百里幽兰生气地指责:“怎么会没事,你嘴角都破了。你们究竟是为何要这样。” 苗训看了看赵普,见他沉默不语,扯着笑答道:“是我的错,我方才在言语上冒犯了则平,挨了这一拳算是我自找的。” “如果不是看在兰儿的面上,你今晚不会只受这点轻伤。” “赵普——”百里幽兰挺身站在苗训面前,眼对眼地瞪着他,警告道。 赵普见她如此护短,不由心酸地笑了。 “百里姑娘,你如此护短,不问真相。倒真像极了未婚妻该做的样子。”符卿鸢冷嘲热讽,“我不如百里姑娘如此受欢迎。这边差点进了晋王府,那边就和自己的师弟订了婚……” “住口——”赵普厉声制止她再出言伤了幽兰。 符卿鸢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她从未曾见他如此生气过。一直以来,他都是以儒雅的样子出现在众人面前。原来他也是有情绪的,而这一切都是因为百里幽兰。想到这,符卿鸢更是怨恨地瞪向幽兰。 “符三小姐,师姐与我的事,应该不需要与你细说。而关于她与晋王,不过是柴娘娘的误会。如果你真要如此较真,不若去娘娘面前说道说道。”苗训口齿伶俐地与符卿鸢辩驳。 符卿鸢见这两个男人都向着百里幽兰,气得不行。 “行,我惹不起你们,我走——”转身便气汹汹地离开了。 “她都走了,你还不去追?”苗训好笑地说与赵普听。 “与我何干,又不是我气走的。”赵普挑挑眉,如实回答,“既然你死不了,我就先回去了,明日之约还需记得。”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幽兰,才离开此处。 “你们这是在搞什么鬼?”百里幽兰觉得自己看不懂这两人的相处之道了。 “这便是我们男儿之间的相处之道。”苗训笑道,“师姐,找我是有事,对吗?” 听他说到这个,幽兰才想起自己原本的目的。 “你对陛下胡说什么,我们何时有婚约了?” “不这样说,难道师姐真想进晋王府做侧妃?”苗训耸耸肩,无辜的样子惹笑了幽兰。 “好吧,但难道没有别的办法了吗?”百里幽兰无奈地想,这个理由岂不是让“别人”误会了。 苗训盯着这个一起长大的师姐,有种女大不中留的感觉。 “这是当时情急之下我唯一能想到的了。难道师姐当时心里想着的是别人?是谁呢?”话还没讲完,脑袋上就被敲了几下。 百里幽兰娇俏地责备:”胡说什么,我看赵普是打你打轻了。“ 苗训伸手摸摸自己的脑袋,小声嘀咕:“这两人打人都一个模样。” “说什么呢,还不快走。”前面的幽兰见他慢吞吞的样子,大喊道。 苗训急忙赶上,两人并排走着,就如同以前在华山一般。 百里幽兰身体已经养得差不多了,只是因为晚宴上的事情,觉得自己实在无法再在赵府呆下去。正好苗训准备过几天就搬去天师府,她也好一起搬回去。因此她便同杜夫人说了原由。杜夫人倒是不在意,只是感叹自己那个傻儿子与她没有缘分。只拉着幽兰的手,吩咐要多来看看她与德昭。 而因为前段时间深受晋王妃的照顾,百里幽兰还是决定带些谢礼来晋王府道谢。 再次见到符青鸾时,幽兰不免有些尴尬。她差点就因为陛下的一句话成了柴荣的侧妃,心里总觉得对不起像姐姐一样的符青鸾。 “都是大娘娘误会了,你莫要放在心上。”符青鸾拉起她的手,温柔地说道,“就是可惜了,我与你倒是蛮投缘的。若是能做姐妹,也是不错的。” “其实我心里早就将符姐姐看成自己的亲姐姐了。你往后只管唤我一声妹妹就好。” “都是因为我身体的原因,虽然为殿下生育过两女,却始终没有一子为殿下传宗接代。” 百里幽兰安慰她:“恕幽兰直言,我看姐姐的面相,命里合该有一子。只是时机未到而已。勿需担心。” 符青鸾见她如是说,心中深感欣慰。 “你这个半仙一言,便解了我多年的心结。不过,我与殿下已经多年未曾同/房,何来子嗣一说。” “你们不住一起?难道是殿下有新欢了?”百里幽兰吃惊地问。 符青鸾摇摇头,遣去身旁的人,拉着幽兰进了一间屋子。 “殿下若是有了钟意之人,我也是乐意成全的,这一切都是我欠他的。” 百里幽兰听出她话里的无限凄凉之情,心想平时表面上看此两人相见如宾,想不到夫妻关系竟会如此紧张。 “好姐姐,你可是要急死我了。你们到底出了什么问题,说出来我也好帮你想想。” “你可知我不是殿下的原配,他本有一个刘姓的娘子。只是因为被诬陷全家遭受迫害,仅他一人逃了出来。大娘子与幼子都惨死在刀下。” 百里幽兰听过这段事情,那时候郭威被前朝刘承佑猜忌,在身边奸臣的怂恿下,将他的家人以及有关系的一干人都抓了起来。这才逼得郭威揭竿而起,打下了大周江山。 “所以殿下还在想着先夫人?” “不是,殿下是个长情的人,但也不是那种固执的个性。他真切地明白什么叫‘活在当下’。待陛下登基以后,也会殿下思虑了婚姻大事,一连相看了好几户大家闺秀。只不过都入不得殿下青睐。我也算幸运,竟在一次大娘娘组织的盛会上一眼就被殿下选中。是他亲自与陛下要求赐婚的。” 百里幽兰听到这里,想着这不是很好的事情吗,郎有意,难道是—— 像是看出幽兰心中的猜测,符青鸾点了点头。 “是的,问题出在我的身上,当时我有个青梅竹马,他本想着建功立业后就上我家提亲,没想到陛下的赐婚下来,将我们的计划全打乱了。” “所以你抗婚了?”这让百里幽兰想起看过的那些才子佳人悲情话本。 “我闹过,也寻过死,总之就是不想嫁过来。” “可你——” “我为了那人,还私下约殿下出来讲明原由,希望殿下成全。那时候,我也是没有想到,殿下竟一口应了下来。本来,我还窃喜,原来一切都如此顺利。想去告诉那人这个好消息。” 百里幽兰大致感同身受符青鸾那时候的煎熬,一个女子为了自由为了心爱之人,竭尽全力去争取,是多么不容易啊。 符青鸾忆起往事,心中涌起无尽的酸甜苦辣。 “幽兰,你一定要记得。不要相信男人的誓言,在他们眼里前程功名永远排在你的前面。” “既然最后你还是嫁过来了,也与殿下夫妻和睦,为何还会如此患得患失?”百里幽兰看不透了。莫怪乎师傅总说夫妻相处是这世上最大的难题。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符青鸾苦笑道:“我嫁过来后,殿下虽然待我也是极好的。我也尊他敬他,视他为自己唯一的依靠。可惜,我们两个都不会表达,这辈子只能这样客客气气的,学不来一般夫妻之间亲昵,吵不起来也闹不起来。” 这下,百里幽兰明白了问题所在。 “姐姐,你且老实告诉我,你现在可有一点点喜欢上殿下了?” “哪里只有一点点。这么多年过来,我发觉我眼里,心里竟全是他。可是,我不敢问,也没有资格问。毕竟是我先拒绝他的。所以对他,我是有亏欠的。” “姐姐若是信我,此事就交在我身上,我保你们一定会像寻常夫妻一样。” 看着眼前这个满眼计谋的鬼灵小妮子,符青鸾心里有点难不定了。希望她不会让自己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 15、第十五章 距离上次百里幽兰答应为符青鸾柴荣两夫妻修补关系后,已然过了两三天。这几天除了晚膳时间,苗训才能见到师姐,白天几乎碰不到。 “师姐,你最近在忙什么?”苗训夹了一些青菜放在幽兰的碗里。 幽兰这几天太累了,吃饭的时候差点连竹箸都拿不住。苗训心疼地为她布菜。 “我这几天真的累坏了,谢谢师弟。”幽兰对着苗训微微一笑,苗训瞬间耳根子都红了。 “我见你这几天进进出出晋王府,可是晋王找你有事?” “不是,是王妃。不过现在是个秘密,过几天你便知晓了。”幽兰神秘兮兮地回答。 苗训轻笑一声,摇摇头:“晚点,我让人炖点补品送去你房间。” “你啊,总是顾念着我。你自己才是要好好补补。没日没夜地往那司天监跑,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是那里当差的。” 苗训闻言吃惊地看着幽兰,他本以为自己去司天监的事情无人知晓,却还是未能瞒得住一同长大的师姐。 “你又怎知我去司天监?”苗训故作镇定地问。 “你忘了前几日送你回来的司天监掌事,我在晋王府也遇上了。是他同我说,你十分好学,总是去那里观摩查资料,本来还想着求晋王在圣上面前将你要到司天监去。”幽兰高兴地拍着苗训的肩膀,有人赏识自己的师弟,她又岂能不开心。 “师姐,我无意去司天监任职。我去那里,其实是为了……”是为了你。后半句,苗训没有说出来。因为有些事,他必须要亲自求证。 “没有关系,无论你是否喜欢入仕,我想师傅和我一样都会支持你的。” “师姐,等年后,我们一同回华山,可好?”苗训想了一会儿,提议道,“你放心,回去和师傅交代完事情,如果你还想回开封,我们便再回来。”见幽兰突然沉默,苗训连忙解释。 百里幽兰默默地点点头,她也不知为何,脑海里突然冒出了赵普的身影。 “这个好吃,你多吃些。”苗训继续为她贴心地布菜。两人似有若无地不约而同选择忽视一些明知故问的问题,不想开口破坏好不容易团聚的温馨。 “你总算来了。”捧着书的赵普听到脚步声,抬头就见一身白衣的苗训走了进来。 “你赵普找我,岂有不来之理。”苗训笑着自行坐下来,“说吧,找我何事?” 赵普对他的行径早就习以为常,便开门见山地说:“找你来,自然是问那人的消息了。” 苗训眉头一皱:“找是找到了,就是遇上了一点麻烦。” “如何说——” “他同意带我们进山找宝藏,不过他有个要求……” 赵普冷笑道:“前朝的堪舆图在我们手里,怎么看都是我们占了上风,不是吗?” 苗训哪里不晓得,不过眼下他们的问题便是对那里的地形不熟。派去的人在那山里总是莫名失踪下落不明。 “我知道,可现下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如果再取不出宝藏,我们的计划便无法继续下去。” 赵普闻言,思索了一会儿,最后妥协了:“确实——不过,我要亲自与他谈谈。他现在何处?” “白马寺。” “幽兰,你真觉得此计可行?”符青鸾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心中莫名忐忑不安。她从未有过如此大胆的行为。 百里幽兰将绸带挂在她身上,笑着安抚她:“放心好了,我都安排好了。让你今夜绝对成为最大的亮点。” 今日是柴荣的生辰,柴娘娘吩咐让他们几个年轻人自行庆祝便好,她与郭威今年就不参与了。于是,柴荣请了赵氏兄弟、苗训与幽兰,还有赵普,几位挚友一起小小庆祝一番。由于这次幽兰请缨主持,柴荣便安心全部交予她去处理。 “今夜的晋王府,似乎与平时有些不同。”刚进来,赵匡胤便察觉到一丝丝的改变。 “大哥,真是观察入微。”百里幽兰走了出来,今夜她身着鹅黄色的衣裙,梳着高髻,巧笑盈盈,宛如侯门贵女。 “一看便知是你的鬼点子,将晚宴摆在花园里,围着这池湖水。莫不是让我们一边赏花,一边饮酒。”赵匡胤笑着问幽兰。 “我说师姐最近如此忙碌,原来是忙这个。”苗训闻声而来,后面跟着赵普。 “则平今日与往日也略微不同。”在赵匡胤的提示下,众人才发现原本穿衣喜欢黑色的赵普,难得今晚一身湛蓝色长衫,上面还有文竹的图案。与幽兰站在一起,好一对才子佳人,甚是养眼。 “时间不早了,大家还请先入座。”幽兰为大家引路坐在早就安排好的位置上。 “杜夫人说你伤寒初愈,所以我没给你准备酒,给你换了温热的果茶。”百里幽兰见一脸憔悴的赵匡义,自从那日后其实她一直想好好与他聊聊,却总是找不到最佳时刻。 “有劳百里姑娘费心了。”如此生疏的称呼,想来还在闹脾气。不过,幽兰却不在意,笑着离开去招待别人。 赵匡义眼神眷恋地望着她离去的身影,心中恨极了自己还对她留有一丝丝的幻想。可笑人家压根就没把你当回事儿。 “你今日有什么花样?”赵普端着酒杯,眼睛带笑地看着走近的幽兰。 “等一会儿,你不就知道了。”百里幽兰整了整衣服,坐在一旁。 “奇怪怎么不见王妃身影?”苗训四下张望,问幽兰。 幽兰神秘一笑,指着湖心小舟:“瞧,这不就来了吗?” 此时,花园里的烛光被下人们用烟笼沙罩住,一下子四周都是朦朦胧胧的感觉。湖心小舟上,一人撑船。在月光下,晃悠悠地滑到花园这边。 “这是琵琶声?”柴荣竖耳倾听,似乎真有一段清脆的琵琶声从船里传出来。 待船停稳后,只见一名戴着面纱的美女抱着琵琶从船里走了出来。轻盈漫步,走到花园中心,脚步微顿。随后,抬手作为起势。 一旁的乐师便开始演奏起悠扬的乐曲,配合着女子手中的琵琶声,犹如天籁之音。 女子抱着琵琶,轻摆长袖,回身举步,步履轻盈,翩若惊鸿,宛若蛟龙。倏而,秀足轻点,转身转圈,舞衣上的银丝飘荡,让众看客如痴如醉。女子的面纱也在舞动着掀开一角,精致的嘴唇含着笑意。曼妙的舞姿,腰肢婀娜似弱柳,似断魂流水,随着乐声,如同坠入人间的仙子一般。在转了好几圈后,女子碎步定身,托举着琵琶一舞终了。 柴荣激动地走到女子身边,一把扶起:“爱妃有心了,本王心中欢喜。这份礼物,甚好甚好。”说着,轻轻为女子取下面纱——原来是符青鸾。 夫妻多年,柴荣又岂会认不出心仪之人的身影。从她踏出的第一步开始,心中早已明了。 “这一切都是你安排的?”赵普低头问向旁边的幽兰,见她浅笑不答,也不多问了。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柴荣夫妻手牵着手,满眼深情的样子。 “师姐,这编舞绝了。你是如何想到的?” “我记得有一年我误入蜀中,在一次宴会上遇见一个面纱美人,见过她惟妙惟肖的舞姿后,我便记下了。” “蜀中?若有如此美人,只怕很快就会被孟昶收入后宫了。”赵匡胤对孟昶的印象都是从军中将士口中得知的,“据说他好美人,宫中收集的佳人不计其数。” “连向来不近女色的大哥都知晓,看来全天下的美人都聚集在蜀中了。不过那位面纱美人有点不同,她身上总是带着淡淡花草香,所以大家都戏称她为‘花蕊’。” “花蕊?好美的名字。”赵匡胤口中念着这个名字,有点好奇能被幽兰如此称赞的女子一定与众不同。 “幽兰,今夜的生辰令本王终身难忘。”柴荣牵着符青鸾的手,来到幽兰面前道谢。 “殿下过奖了,幽兰有句话想送与殿下。望殿下珍惜眼前人,即为夫妻,便是多年修来的福气。” 柴荣与符青鸾相视而笑,牵着的手又握紧了几分。 “你觉得我们这么做好吗?”苗训用扇子捂着嘴巴,靠近赵普轻声说。 “这是他要求的事情,我们已经是骑虎难下了。”赵普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心绪。 但苗训却不淡定了:“如果让师姐知道……”看着远处与晋王妃相谈甚欢的百里幽兰,苗训不敢想象如果师姐知道后的心痛。 “那就不要让她知道,永远不要。”赵普转身拍拍苗训,离去之前丢下一句话。 几日后,当百里幽兰再次去晋王府拜访时,见符青鸾满脸含笑,整一个幸福小女子的模样,看来这两夫妻最近恩爱非常。 “符姐姐——”幽兰叫了好几声,才把陷入傻笑中的符青鸾唤回来。 “看来殿下这几天都陪着姐姐吧。” “你怎么知道?”见百里幽兰坏笑地盯着她的后颈,符青鸾羞红了脸,连忙用手捂住,“你这个丫头片子。” 百里幽兰也不逗她了:“好姐姐,看你这么幸福,我便知足了。” 符青鸾十分感激地拉着她的手:“好妹妹,日后你成婚,姐姐一定帮你办置妥当。让你以我符青鸾的义妹之礼出嫁。” “姐姐说早了,现下幽兰全无成家的想法。” 符青鸾觉得她定是因为苗训的关系,才不关心自己的终身大事。 “好兰儿,你真的喜欢你师弟吗?不是因为自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亲情与感情,不能相同并论。你可分得清?” “这——”说实话,百里幽兰从小在华山长大,对于男女之情无人提点,自然反应慢了许多。 “我见你对着赵先生便是极为轻松的状态,但是对着你师弟,却总是端着一副长姐的架子。”符青鸾轻轻拉过她的手,语重心长地说,“我不想你错过良缘,白白错失光阴。” 百里幽兰思索着这话里的意味——所以,她要亲口对赵普说出来吗? 16、第十六章 “你们看到公子了吗?”幽兰一早便寻不到师弟的身影,连忙拦住迎面走来的丫鬟们。 “回姑娘,奴婢刚见公子匆匆走向大门。”一个机灵的小丫鬟回答道。 “多谢——”百里幽兰提起裙子便朝大门方向小跑而去。她这几天思虑了许久,想找师弟好好商量下那个“婚约”之事。奈何总是找不到他的人影。 “师弟——”很快,她便追上了苗训,正欲喊住他。只见苗训径直走出天师府,府外停着一辆熟悉的马车。从马车上走下来的人,令幽兰瞬间停住了脚步。 走下来的是赵普,一身黑衣。远远只见两人寒暄了一会儿,便双双回到马车离开天师府。他们最近到底在忙什么?为何苗训从未说与她听?以前苗训有什么事,都会与她商量,为何现在却守口如瓶。 百里幽兰无奈叹了一口气,转身欲回到府里。 “百里姑娘——”此时,一个年迈的声音唤住了她。 百里幽兰抬眼一看,一名双鬓苍白的老嬷嬷脸上着急地拉住了她。 “李嬷嬷?”百里幽兰在赵府的时候便识得这位嬷嬷,她是赵德昭的乳娘,一直贴身照料他的起居饮食。 “可算找到你了,百里姑娘,求你快去救救小少爷吧。”李嬷嬷说着便扑腾一声跪在地上。 百里幽兰立刻让人准备马车,带着李嬷嬷往赵府赶去。 “李嬷嬷,你别着急,你先与我说说到底出了什么事?” 李嬷嬷擦干眼泪,就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给百里幽兰听。 这事发生在王饶的女儿王月琴嫁到赵府后,对于王月琴,幽兰倒是见过数面,知书达理,不像是如此苛刻之人。却说前几日也不知怎的,王月琴与赵匡胤发生了争执,气得这位千金小姐砸了赵匡胤的书房。结果便是赵匡胤这几日借口军营有事,一直未曾回府。今日也算不巧,赶上杜夫人去寺庙为家人祈福,赵匡义又被朋友拉去城外。府里只剩下赵德昭与王月琴二人。照理说,这两人怎么也不会起什么冲突的。 “小少爷也不想的,只是今日很特殊,是夫人的生辰。” 当下,百里幽兰便明白了。难怪赵匡胤会与王月琴吵架。任哪一个新婚女子都不喜欢自己的夫君还在怀念旧人,哪怕那个人早已经不在人世了。 “于是小少爷便偷摸摸地画了一张夫人的画像,在自己院里摆了些鲜果鲜花。就是好巧不巧,一阵大风刮过,那张画像没粘好,被刮飞了,居然——” “刮到了王月琴身上?”百里幽兰就像在现场似的,猜得丝毫不差。 “其实王夫人嫁过来后,一直很贤惠,大伙儿私底下也没少夸她。但是这次她真的气坏了,看到画像便随手撕碎。小少爷与她理论,言语上确实过激了些,但毕竟还是个孩子吗。你说,你一个大人打了他一巴掌,又罚他跪在院子里,不吃不喝好几个时辰。小少爷可怎么受得住啊。” 百里幽兰轻拍李嬷嬷的后背,安慰道:“放心,有我在,定不会让德昭受屈。不过,李嬷嬷你与我说句实话,你们平日里可曾将王月琴与贺夫人进行比较?” 李嬷嬷闻言,羞愧地低下了头。 半柱香的时间,两人总算赶到了赵府。百里幽兰急忙跳下马车。 “李嬷嬷你且慢行,我先去看看德昭。”丢下这句话,百里幽兰便往院子里跑去。 果然,刚进院子,便远远见到跪在那里的赵德昭。只见赵德昭小小的身躯,直挺挺地跪在冰冷的地上。哪怕脸色发白,额头直冒冷汗,却倔强地不哼唧一声。 百里幽兰走近他的身边,蹲了下来,将手轻轻放在他微颤的肩膀上。 “兰……兰姐姐……”赵德昭见到熟悉的面孔,终于支撑不住了,倒在百里幽兰的怀里。 “放心,有兰姐姐在,没人可以欺负你。”百里幽兰扶住他,承诺道。 “百里姑娘——”王月琴听贴身丫鬟说李嬷嬷跑出去请了个帮手,慌里慌张跑来一瞧,果然是百里幽兰。 “夫人,德昭还小,如果有什么不妥之处,你只管严加管教便是,何苦如此体罚他,传出去只道你容不下这个孩子。”百里幽兰眼神犀利地射向她。 王月琴面露难色,冷言道:“好,好一个我容不下他。你们外人都只是看到我的恶行,可曾见过这赵府上下欺人太甚。我堂堂一个千金小姐续弦都不曾抱怨过什么,何至于被全府上下拿来与一个死去的人做比较。若是她好,你们何必还要八抬大轿抬我进门。”王月琴也想好好做个继室,可是心高气傲的她,最难以忍受的便是身边的人无视她的努力,一而再再而三地露出思旧之情。 百里幽兰心中明白,这清官难断家务事,对于她与赵匡胤之间的事情,她无权也没有立场说什么。只是王月琴千不该万不该因此伤害赵德昭,这是百里幽兰最无法忍受的。要知道在请魂那次,贺贞便将这个宝贝儿子全权托付给她了。 “大哥对你做的事情,我很抱歉。但德昭是无辜的。我也相信你再多给他一些时日,他一定会明白你的。” 王月琴摇摇头,冷笑几声:“你可知他前几日说了什么,他说他是迫不得已被陛下硬逼着娶我进门。我王月琴在开封怎么也算得上是名门闺秀,求娶的人只怕都挤不进我王家大门。结果呢,到了他赵匡胤的眼里,我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圣意下的附属品。” “你……”见她如此神伤,百里幽兰也不知说什么才好。如果可以选择,她想赵匡胤的确是宁愿鳏居一生,也不会再娶妻。 王月琴仰起头,随手擦干泪痕,转身重新面对百里幽兰:“对不起,百里姑娘,今日我不能让你将德昭带走,不然以后这个赵府我更难管了。” 百里幽兰愕然,王月琴疯了不成,居然拿一个孩子在赵府立威。且不说她能不能令全府上下诚服,只怕这场闹剧下来德昭半条命也会没了。 百里幽兰拥紧怀里的德昭,不让那些侍卫近身:“王月琴,你疯了。你凭什么这样做?” “凭什么——,就凭我是赵府现今的主母。”王月琴一个眼神下,几个侍卫上前就想将百里幽兰拖走。 正在几人纠缠之际,一个湛蓝色身影飞入,几脚便将侍卫踢出百里之外。 “那就不知我这个赵家二爷能不能管了?”赵匡义挺拔的身姿护在百里幽兰面前。 “你?”王月琴见赵匡义居然提早回来了,好不吃惊。 “嫂嫂也是不凑巧了,今日出门我居然忘记带腰牌,不然此时也不会赶回来。” 王月琴本来就算着今日赵府里没有人,结果请来一个百里幽兰便已然很难应付了,再加上赵匡义,只怕明日杜夫人便会赶回来了。 “小叔言重了,我只是想好好教导下德昭何谓尊长。” 赵匡义点点头:“德昭自少失母,有劳嫂嫂费心了。不过今日罚也罚了,就容我带他下去好好休憩。” 王月琴狐疑地看着他一脸的平静。 “嫂嫂放心,今日的事情不会传到母亲与哥哥的耳里,那些会嚼舌根的下人,赵府定是容不下的。”赵匡义俯身一躬,说出的话令在场的几人莫不惊讶。 今日的赵匡义似有不同,百里幽兰默不作声暗暗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好,有你的保证。此事便到此为止。”王月琴拂袖带着人离开。 “李嬷嬷,我刚才的话,你也听到了。”赵匡义转身严厉地对着李嬷嬷吩咐,“如果再让我听到有人背后说嘴,就别怪我将他赶出赵府。” “是是是,二爷请放心,我们绝对不会乱说的。” “好了,你也下去吧。”赵匡义挥挥手辞退了李嬷嬷,转过身来由上而下地俯视百里幽兰,“怎样,没受伤吧?” 百里幽兰苦笑道:“还好,就是腿麻了。” 赵匡义一笑,弯身一把将她带着德昭抱起来。 “赵匡义,你干什么,放我下来。”百里幽兰要不是怀里抱着德昭,就想着要跳下来。 “百里幽兰,你若是将德昭摔伤了,我看我哥回来定会问罪于你。”赵匡义果然也是练过的,抱起这一大一小好不费劲。进了德昭的房间,才将二人放下。先将百里幽兰按坐在椅子上,然后将德昭轻轻放置在床上,盖好被褥。 “你这么看着我作甚?我可不会以为那是崇拜的眼神。”赵匡义见百里幽兰直盯盯望着自己,不由好笑地问道。 “我突然觉得我似乎不认识你了。”百里幽兰想到刚才的情形,感慨道。 放下手里的帕子,赵匡义走近百里幽兰,自嘲地说:“百里幽兰,你何曾真的认识过一个人。” 百里幽兰蹙眉,不太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其实这才是真的我,你以为的那个翩翩公子,天真少年不过是我想展示给众人看的。” “所以你能言善辩,善用人心,这才是真实的你。”想到适才赵匡义几句话便与王月琴做了一个交易,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赵匡义眯着眼,笑着看着她:“不然你以为赵家二爷就真的是一个绣花枕头而已?” “为何?”百里幽兰不明白他为何要这么做,藏起自己的能力,甘愿藏在赵匡胤的身后。 思索一会儿,赵匡义才缓缓开口:“赵家有一个刚正不阿的赵匡胤就够了,不需要多一个七窍玲珑心的赵匡义。” 就这样?如此简单。百里幽兰感到无比的吃惊。 “就像你以为你的师弟一直需要你的照顾,其实当你仔细想想他早已经不是那个男孩了,而是真正的男人。” 在被赵匡义命人送回去后,百里幽兰刚下马车便见到师弟站在门口等她。 “师姐,听说你去了赵府,是出了什么事吗?” 百里幽兰答应过赵匡义不将今日之事说出去,只好摇头借口说:“不是,是德昭说想我了。” 苗训笑了:“原来如此——” “对了,你今日去哪里了?我一早就不见你的人影。”百里幽兰平静地随口一问。 苗训身体一怔,但还是面带笑意地回答:“我今日被司天监请去授课了。你找我何事?” 百里幽兰看着眼前的人,却觉得极为陌生。 “无事——” 17、第十七章 百里幽兰想不明白,到底是苗训和赵匡义变了,还是自己压根就不了解他们。 那夜,百里幽兰辗转反侧,满头大汗,又开始梦魇了。在陈抟刚捡回她的时候,她便一直梦魇了差不多半个月之久。最后在师傅与师弟的悉心照料下,方才好转。只是想不到,因为今日赵府的事情,竟又触发她这个毛病。 在梦魇里,百里幽兰又回到了那个出生的小村庄——天水村。七岁以前的记忆,幽兰似乎有点模糊不清。唯一清晰的便是七岁这年,天水村遭逢兵难,满村唯有她存活了下来。 百里幽兰记得,那日清早,她一如既往地早起帮助娘亲做些家务。为了奖励她的乖巧,娘亲和爹爹特地给她的碗里加了一个鸡蛋,这对于他们家来说是最珍贵的食物了。 “兰儿长大了,要多吃点。”娘亲看出她的顾虑,安慰道。 “放心,今天我和几个老哥哥们进山再打一次猎,一定能带回一些野味。这样我们这个冬天就不怕了。”爹爹放下饭碗,信誓旦旦地说。 娘亲起身为他将猎具挂好:“你自己注意安全,能不能有所收获都不重要。我和女儿在家等你。” “好——”爹爹点头应下,随后大步走出家门。 收拾完厨房,娘亲就带着她在围栏里晒太阳。娘亲坐在那里缝制衣服,而她追着家里的小黄狗。 “娘亲,你今年是不是又给兰儿做了好多衣服?”百里幽兰跑过来抱住娘亲撒娇。 “你自己翻翻看——” 幽兰从一堆衣服里翻出一件粉色的衣裙,开心地笑了。 “这一定是兰儿的,好漂亮啊。”突然,她被底下一件红色的小肚兜吸引了,“这是给谁的?”这件小肚兜上面绣着一只弓箭。 娘亲笑着收起那件小肚兜,摸摸幽兰的头:“兰儿想不想要一个弟弟?” 百里幽兰闻言,小心翼翼地将头贴在娘亲的肚子上。 “他好小哦。什么时候才能出来?” 娘亲好笑得拉起她:“哪有这么快。不过——”她想到什么似的,摸摸幽兰,嘱咐道,“兰儿,你忘记娘亲说过的,不可以随意展现你的能力,即使在爹爹娘亲面前也不可以。” 百里幽兰虽然满脸疑惑,但还是点点头。她从小就知道自己有点特别,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只要她接触到谁,便能看到许多还未发生的事情。当然,可能由于她还小,这个能力也不稳定,时有时无。 看着满怀欣喜的女儿,为娘的却陷入沉思。随着孩子越来越大,这个能力早晚会愈发强大,到时于这个孩子来说,不知是福还是祸。好在年前她就写信给师伯,麻烦他来一趟天水村,算下时间,这几日也该到了。 “小黄,别跑——”幽兰见小黄狗突然从栅栏的缝隙里挤了出去,就着急忙慌地跑去追。 “兰儿,小心点——”娘亲收回思绪,担忧地起身走在女儿后面。 小黄狗也是忒能跑的,一路小跑到村口。然后也不知为何后腿下弯,身子后压,目视前方,全身上下呈戒备状态。 “小黄,哈哈哈,抓到你了。”幽兰喘着一把抱住小黄狗,“你怎么了?”听到小黄狗嘴里发出的呜呜声,她好奇地四下观望,没有发现什么危险。 “兰儿——”娘亲也赶上来了,见两个小家伙堵在路口,急忙上前。 突然,远处传来嘈杂声,有人声,马匹的叫声。 娘亲连忙攥起幽兰,拉着她躲进了旁边的草丛中。 “娘亲,他们是什么人啊?”看着一大群士兵涌进村子,幽兰有点害怕了。 “嘘——”娘亲紧张地捂住她的嘴,“兰儿乖,不要出声。” 一群不知从何而来的士兵,来到村子后,二话没说就大开杀戒。那些无辜的村民还沉浸在准备过年物品的喜悦之中,完全没有预料到竟会有此劫难。 “将军,找到一些女孩,不知是不是。” “管他的,全部带回去。”只听坐在马上的大人物挥手说道。 女孩?他们在找什么女孩?幽兰疑惑地望向娘亲,却看见她满怀担忧的神情,捂住她的那只手微微颤抖。 为何娘亲在害怕?爹爹什么时候回来?兰儿也好怕。 “都杀光了吗?”马上的那人得到肯定的答案后,继续下命令,“那就一把火烧了吧。” 一会儿功夫,整个天水村火光闪烁,烟雾缭绕,配合着那群被绑的女孩的哭声,一片人间炼狱的惨状。 小黄狗也许是被火光惊到了,一下子从幽兰的怀里蹦了出来。 “谁?”那些士兵举着枪,缓缓靠近。 就在幽兰被娘亲越搂越紧时,一只箭从远飞来,一箭就击中马上那人的胳膊。 “追,给我追。”那人疼得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那群士兵转身向远处那个拉弓的男人追去。 “娘亲,那是爹爹。”幽兰看清那个身影,惊喜地说。 娘亲对她摇摇头,示意她不要说话。幽兰又缩回她的怀里,怯怯地看向远方。 见村子里的士兵差不多都离开了,娘亲才小心翼翼地拉着她出来。 “兰儿,答应娘亲,你要好好保护自己。娘亲担心你爹爹的安危,你在这里好好躲起来。待找到你爹地,我们就回来接你。” 百里幽兰很想开口求娘亲带着自己一起去,可她清楚知道自己会成为他们的累赘。只能强压着惊恐,故作乖巧的样子。 “好——”娘亲俯身亲亲她的前额,笑得有点勉强,“乖孩子。”话音刚落,便转身离去。 “娘亲——”百里幽兰望着娘亲离去的身影,隐约间脑海闪过一些画面。快得令她看不清画面。此刻她那种预知的能力偏偏又失灵了。 “快点出现啊,快点……”幽兰拼命敲着头,眼泪不由自主地往下落。 那次,她坐在残破的村子里,等了一天一夜。爹爹与娘亲迟迟没有回来。 第二天天刚微微亮,迷迷糊糊中的幽兰听到马蹄声,急忙躺在死/尸/的旁边,用他们的衣物将自己紧紧裹住。 “将军真是的,还让我们回来看看有没有漏网之鱼,哪里还有啊。” “将军多虑了,昨晚那批人不也死在我们的手里了。” “就是就是——不过,昨日那个猎户真的是生猛,连杀了我们好几个弟兄。” “你这把箭就是从他身上取来的吧,真是好物。” 眯着眼从缝隙里,幽兰清楚看清那把弓箭的样式——那是爹爹亲手打造的。那是爹爹的弓箭。 “说起来昨日那个小娘子,生得真是不错,就是可惜了,一头撞死了。不然——” “你想都别想,若是让将军知道你因为女色而延误了正事,小心你的脑袋。” “将军要找的那个能预知的女孩,到底找到了没有?” “哪有这么容易,那群抓回去的女孩里面都不是。所以卖的卖,杀的杀了。接下来我们要去下一个村子寻找。” “看完了没,走吧——他们在分抢来的东西,我们几个就傻傻地在这。” “对对对,回去回去——” 那几个人离开后,幽兰才缓缓从尸体中滚了出来。 原来这村子里的人都是因为她而死的,爹爹娘亲还有那个未出世的弟弟,也是因为她。 为什么为什么?想不明白的百里幽兰痛苦地蜷缩着身子,将头疼欲裂的脑袋埋在怀里。脑海里都是火光,杀戮还有惨叫声。内心承受不住太多的煎熬,幽兰两眼一闭,昏了过去。 昏昏沉沉间,百里幽兰似乎看见灰蒙蒙的天空开始飘雪,大片大片的雪花从天上慢慢降落,落在她的身上。不知过了多久,身上的雪都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娘亲,好冷,好冷。”幽兰干裂的嘴唇小声发出求救,但是她似乎忘了自己的爹爹娘亲都已经不在了。 “师父——这里还有个活的。” “是她了,带回去。” “不是,师父,你怎么就能确定她就是你要找的人?” “臭小子,你师父我是老了,不是眼瞎了。这个女娃和我那个师侄长得如此相似,怎可认错。快快带回去,不然可真救不回来了。” 幽兰觉得被人背起,随后来到了一个暖和的屋子里。 “师父,小师妹还有救吗?” “还好还好,不过还需时日调理下。还有,记住了,她比你大两岁,叫师姐。” “什么吗,明明是我先入的师门。” “她可是打娘胎里就被我认作徒弟了,比你还早。” “好吧,那我会好好照顾师姐的。” 幽兰也不知睡了多久,每到一个时刻,就会有人进屋给她喂些汤药与粥水。当她清醒后的第一眼,便是一个穿着白衣的小男孩,正靠在床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师姐,你醒了?”男孩欢喜地大喊起来,“师父师父——” 话音刚落,一个身着长袍的老人走了进来,满头的白发白须,像是年画上的寿星公。 “兰儿,你醒了?感觉怎样?” 百里幽兰迷茫地望着眼前的两人,没有回答。 “师父,师姐怎么了,傻了吗?”男孩好奇地伸手试探,却被老人拍了下来。 老人把完脉后,欣慰地说:“没有大碍,估计是突逢变故,还不能适应。过几天便好。” 从幽兰醒来后,老人大致与她介绍了一下自己。原来他是娘亲的师伯陈抟老人,而那个男孩叫苗训,是她的师弟。 百里幽兰还是没有开口说话,每天除了发呆便是乖巧得令人心疼。一到晚上,她十分害怕睡觉,因为一入睡便会梦魇,发出痛苦的哭泣声。 “师姐,你看,这是我今日下山得到的小玩意儿,送你了。”苗训将一个稻草扎的小狗放在幽兰的手里,这只狗一下子令幽兰想到了自己的小黄。 “师姐,师父说了,等你好了就可以和我一起上课,这样就有人陪我一起练习一起玩耍了。我还会带你偷偷溜到山下,你都不知道山下的市集可热闹了……”苗训这段时间习惯了自说自话。说话间,他的手上被一连窜的水滴浸湿。他吃惊地抬眼,只见幽兰的两眼满是泪痕。 幽兰记得师父说过,每个人都有自己内心里不为人所知的秘密。当他们不想被人识破的时候,便戴上面具。而这幅面具,生生阻隔了亲近之人的联系。 18-20 第十八章 “兰儿, 兰儿……”符青鸾叫唤了许久,才令百里幽兰回过神来。 “姐姐,不好意思, 今日你约我赏花,我居然在发呆。可真是浪费了眼前这大好美景。”百里幽兰歉意满满地斟茶递给了符青鸾。 符青鸾见她脸色苍白, 关心她的身子, 问道:“最近是睡不好吗?你啊,就不会好好照顾自己。” 幽兰心想,哪里是睡不好,近日许多事情外加一些记忆, 就如同猛兽般地不停侵吞自己。于是,为了躲开苗训, 今日符青鸾一下帖子, 她二话不说就来了。 “姐姐不必担心, 师弟已经为我请了郎中,调理一下便可以了。”幽兰笑着三言两语就搪塞过去。 符青鸾见她如是说, 点了点头。突然, 一股子恶心翻涌而来, 赶紧取出帕子捂着嘴, 一阵干呕。 这番举动可是吓坏了幽兰, 她急忙起身,轻轻拍着符青鸾的后背。 “姐姐,你这是怎么了?生病了吗?” 符青鸾捂着嘴无法回话,只能摇摇头。 “你还说我来着, 自己的身子也不会多顾着些。”幽兰蹲下来,语气虽有责备,却带着些娇俏。 “你也是, 还在旁边笑。你家主子都病成这样了,也不知道关心下。” 一旁偷笑的贴身丫鬟被幽兰一顿说,居然也不生气,只是捂嘴偷笑。 “百里姑娘,你错怪奴婢了。王妃其实是——” “别说——”缓过来的符青鸾转身看着丫鬟。 “你们到底在打什么哑谜?可急死我了。”百里幽兰被这主仆二人弄得是一头雾水。 此时,符青鸾轻柔地抓着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腹部。幽兰瞬间就明白过来了。 “恭喜姐姐——” “还不足月,所以不能说,这是习俗。”符青鸾解释道。 “以前王妃怀着两位小姐的时候,也没这么难受。看来这一胎一定是个大胖小子。”丫鬟笑着打趣道。 “你一个未出嫁的姑娘又怎么知道这些?”幽兰好笑地看着这个丫鬟。 “这些都是听奴婢的娘说的。不过,王妃,奴婢听说最近很多夫人都去白马寺上香,据说来了一位高僧,可灵验了。” “白马寺?”听到这个熟悉的地方,百里幽兰不由想起萧将军与刘湘君。 “怎么了?”符青鸾见她似有所思的样子。 “没事,只是想起了几位故人。” 符青鸾拍拍她的手,语重心长地说道:“你这个人就是太重情谊。有时候有些事过去了就算了,不要太苛责自己。” 百里幽兰将头靠在她的肩上,小心环住她腰身:“符姐姐,谢谢你。” 回到府里,苗训的房间里还亮着烛光。百里幽兰想了想,还是伸手敲了房门。 “师姐,你回来了?”开门后见是幽兰,苗训扬起那张无辜的脸微微一笑,似乎与少时没有什么差别,但幽兰明白已经不同了。 “这么晚了,你还没休息吗?”幽兰压下满肚子疑惑,即使此刻她真想冲进去看看苗训到底在干什么。 “我最近在帮司天监修补历法,等忙完这段时间,我一定好好陪师姐。” “无碍,我最近要陪着青鸾姐,你早点休息吧。”幽兰丢下这句话,便转身离开了。 苗训若有所思地盯着她离去的背影。 这几日时常来晋王府陪着符青鸾聊会儿天,幽兰的心里也舒畅许多。 陪着用完午膳,符青鸾有点累,便回房午睡。坐在花园里的百里幽兰,见日头有点刺眼,伸出纤细的手挡在眼前。 正在她眯着眼之际,一双大手盖在她白皙的手上。从隙缝之间,幽兰看到一抹熟悉的人影站在自己面前。 百里幽兰头一偏,从石凳上站了起来。抬眼便见徐徐而来的柴荣,身后跟着的赵氏兄弟。 “幽兰给王爷请安。” “近日本王琐事繁多,也多亏有你陪着王妃。王妃今日感觉如何了?前几日见她吃不下睡不好,本王甚是着急。”柴荣向幽兰询问情况。 幽兰抿嘴笑了笑:“王爷勿需担心,今日姐姐情况不错。” “那就好,那就好。本王差点就要请御医来看看了。” 幽兰见他神色舒展了些,便知还未得知喜讯。不过这话也由不得自己来说,符姐姐自有自己的安排。 “既然百里姑娘在这,你们几人也多日未见了,好好聊聊。本王去看挥着袖子, ,还是赵匡义先开了口。 理,先告辞了。”话音刚落,两人便匆匆离去。 “他们这是怎么了?”赵普看着赵家兄弟与幽兰的尴尬气氛,不解地问。 百里幽兰自然明白,且是上回王月琴闹的事情,赵。 “也许他们真的是有事要忙吧。”幽兰转身意有所指地对着赵普说道。 赵普眉毛一挑,心思细腻的他,又岂会听不出这话中有话。 “怎么,难道我办的就不算正事?” 百里幽兰没有回话,只是低头假装赏花。 “近日城中可有什么聚会?”她问。 “没有注意,最近一直在忙。”他回答。 “这一天到晚都在忙些什么?”她又问。 这一番,她没有听到答案,抬头望向他。只见赵普收起了嬉笑的表情,一脸正经地盯着她看。 “不想说便算了,我乏了,先回去了。”百里幽兰气他什么都不说,转身想离开花园。结果却被赵普一把抓住手。 “你放开——”百里幽兰想甩开手,却被死死抓住,“赵普——” “你再给我点时间,我自会将事情告知于你。你别生气。”第一次,赵普低声下气地讨好与她。 这也是百里幽兰难得见到赵普露出真性情,她恍惚间似有感觉,这种情感不像她对师父,对师弟那样,而是一种另一种急切的全身心投入。 “你——”百里幽兰呼之欲出的这话,猛地被自己强烈地压了回去。可她那双眼眸却泄露了自己的喜悦。 赵普一把将她环在胸前,头轻轻地靠在她的发髻旁边。 “兰儿,再给我一点时间,到时我会亲自请陛下赐婚。” 闻言,百里幽兰脸色发红,害羞地想推开他。 “你胡说什么,哪有人一开口是这样的。” 赵普笑了:“我错了,应该先去华山亲自求见你师父。” “你这人——”百里幽兰一把推开了赵普,“我年后会与师弟回华山。” “好,到时我陪你们回去。" “不早了,我先回去了。待会儿符姐姐醒来问起,就说我明日再来看她。”百里幽兰叮嘱完,转身离开了此处。 而她不知道的是,赵普炙热的眼光一直追随着她的身影,直到完全消失。 这一夜,百里幽兰辗转反则。脑海里不断浮现与赵普相识的过程,原来冥冥之中,她早就陷进那双深邃的眼眸之中。她从来没有想过,为何对待赵普的时候,自己的情绪完全不受控制。也许,他真的是不同的存在。 “怎么,昨夜没睡好?”一早见百里幽兰不停打瞌睡,符青鸾好笑地夺去她手里的画笔。 “你瞧瞧,叫你画画,你画的是什么?” 百里幽兰低头一瞧,原来自己注意力不集中,瞎画了一团。 “我刚才在想事情,待我重新给你画一个。” 符青鸾摇摇头,拉着她:“不画了。今日我想请你陪我去趟白马寺,可好?” “白马寺?你怎么突然想去了。” “上次听她们说起白马寺,又听底下的老嬷嬷说可灵验了。我啊,私心想这一胎是个男娃。所以想去拜拜神。” “好——我陪你去。” 晋王府的马车到了白马寺门外,符青鸾却不许家丁去麻烦那些僧人。 “我们既然是诚心来拜神,便不能与其他不同。也需要虔诚地一步一步走进去。”符青鸾遣去家丁,只带着一个丫鬟与幽兰,走进了白马寺。 这次来白马寺,竟与上次截然不同。看着人来人往的身影,还有不断的香火,当真是开封第一的寺院。 “我曾听王爷讲过萧将军夫妻的事情,他说过在白马寺里为二人立了往生牌,你待会儿过去上柱香。” “但——”百里幽兰担心地看向符青鸾。 “放心,我又不是孩子,这不是还有翠儿陪着我吗?”符青鸾贴心地说道。 于是,就在岔路口,百里幽兰往侧殿去为故人上香,而符青鸾她们继续往主殿去。 在小沙弥的带领下,百里幽兰一下子就找到了萧岱与刘湘君的往生牌。望着上面熟悉的名字,往事犹如昨日再现。 “萧将军,刘姐姐,不知你们现在转生何处,只愿你们能再续前缘,做一对恩爱夫妻。” 真诚地说完这话,百里幽兰将香交给小沙弥插进炉中。 “请问小师傅,这里的可否里长生牌。” “可以的,女施主请随我来。” 办完长生牌后,百里幽兰没有麻烦小沙弥带路,说是自己随便逛逛。 “我是不是迷路了?”百里幽兰不知走进了哪条小径,竟直直走到了一处毫无人烟的地方。 突然远处走过几人,百里幽兰想上前问路,待她抬眼望去,竟发现是苗训,还有赵普,他们两人在一个小沙弥的带领下,走进了一个屋子。 “他们怎么会在此处?”百里幽兰欲上前问个究竟,却被一道人影挡住了去处。 第十九章 却说百里幽兰在白马寺意外见到赵普与苗训的身影, 正欲上前瞧个仔细,竟被一人拦了下来。 “女施主,此处私人地方, 外人不便进去。”此时一个小沙弥挡在自己面前。 “不是,我方才见到两位友人。我们是一道的……”百里幽兰边说边移动脚步上前。 奈何那个小沙弥死活不放她进去,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之际, 符青鸾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幽兰——” 百里幽兰回过身子,只见符青鸾主仆站在身后,旁边还有一位眉清目秀,面若冠玉的和尚。幽兰心想, 现在和尚都长这么好看了? 小沙弥突然双手合十,恭敬地叫了一声“四空师傅”。 “幽兰, 你怎在此?”符青鸾上前询问。 百里幽兰想着赵普两人来此可能有什么私事, 也不好对符青鸾言明, 只好笑着说:“我逛着逛着就来到了此处。姐姐,怎么也来了?” 见百里幽兰将问题抛给了自己, 符青鸾回首看了一眼那个四空大师, 随后答道:“四空大师就是传闻中的高僧, 我适才与大师请教一些问题, 就不知不觉随着大师来到此处。” 百里幽兰抬眸对上四空, 原来这就是那个“妇科圣手”的高僧啊。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符青鸾还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 “那姐姐可是问完了?” “恩,问完了。我们应该回去了。”符青鸾转身对着四空,说道, “今日多谢大师指点迷津。” “夫人不必言谢,须知没有舍,就没有得。”四空盯着符青鸾, 缓缓说道,“夫人自行琢磨,若还是参不透,随时欢迎夫人再来。” 符青鸾微微颔首,拉着百里幽兰的手,抬脚就离开了。远去的百里幽兰悄悄用眼角扫过,只见那个四空一直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开。 回府的马车上,符青鸾格外的沉默。 “姐姐——”百里幽兰喊了好几次,最后在翠儿的轻触之下,符青鸾才回过神来。 “姐姐这是怎么了,脸色不是很好看。”百里幽兰担心道。 符青鸾扯了扯嘴角,答道:“许是今日累了,不必担心。” “我如何能不担心。姐姐现下的身子可不一般,若是有个好歹,只怕晋王殿下会怪罪下来。” 符青鸾笑了笑,拉过她的手:“我如何不知你这是在关心我,与王爷无关。放心,这孩子很好。而且我也有预感,这一胎必是男孩。” 百里幽兰看着符卿鸢的腹部,脑海忽而闪过一个画面,一个男婴诞生了,还有一只手从床边缓缓垂落下来。 她猛地闭上了眼睛,收回思绪,屏住呼吸,奈何心跳不已。自己似乎好久没有这种闪现的画面了。 “我瞧你也累了。”见她不语,符青鸾贴心地吩咐,“翠儿,让马车先去天师府,送幽兰回去。” 回到天师府后,百里幽兰问了下人,果然苗训还未回来。 她没说什么,径直回到自己屋里,疲惫地躺在床上,没由来地就睡着了。 待她醒来后,外面已然是黑夜。 百里幽兰迷茫地坐在床上,愣愣地放空。每次只要她脑海闪现未知的画面,就会如此疲惫不堪,睡上几个时辰养足精神便好。 此时,一个黑影站在门外。在月光之下,格外显眼。那人迟疑地轻叩房门。 “兰儿?” 是赵普?百里幽兰听出了他的声音,立马起身,抽过一件外衣,随意披在身上,点好桌上的油灯,打开房门。 赵普瞧她发丝凌乱,眼神迷离,喉结微微滚动。有点不自然地说道:“听下人说,你今日回来后很是疲惫,一睡就到了现在。我有点担心,就过来看看。” 百里幽兰本想问白马寺的事情,奈何话到了嘴边,又变成了这样:“你怎么在这?” “今日和苗训遇上,想着几日没见到你了,就来看看你。怎么了,你这几天一直陪着王妃,是累了?” 百里幽兰摇摇头,想起回来后都未进食,有气无力道:“我饿了。” 赵普宠溺一笑,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尖:“早就猜到了,快穿好衣服,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百里幽兰本以为赵普会带自己去酒楼,没想到居然是一家郊外的农户家里。 “公子——”一个妇人上前招呼两人。 百里。 “放心,这里的主人家是我一个挚友,做得一手,走进了屋里。 “告诉老顾,照常上菜。” 妇人笑眯眯地应了下来,离去之前还多看了一眼百里幽兰。 “老顾原本是开封城里的名厨,后来老了就。不过只要是我来,他必。 百里幽兰与赵普相处久了,知道他对美食方面颇有要求。能被他如此赞许的手艺,想必一定非凡。 待第一道菜上来,试一口,果然味道是极好的。 “怎样,没骗你吧。”见她吃得欢喜,赵普的嘴角也不由咧开,一直为她布菜。 也许是今日心中藏了太多的心事,百里幽兰居然不知觉喝多了。只见她捣鼓着空酒瓶,脸颊微红,小嘴里嘀嘀咕咕:“酒呢,没酒了……” 赵普无奈躲过她手里的空酒瓶,接过妇人递过来的披风,轻柔地披在她的身上:“夜深露重,小心着凉。” 可惜喝醉酒的百里幽兰却丝毫不接受他的好意,拉扯着披风,见扯不下来,不满地靠在赵普的胸膛,手指戳着他,说道:“不要,热,热……” 赵普一把抓住她的手,低声警告:“兰儿,你再这样,我就不客气了——” 百里幽兰侧目瞅了他一眼,不知畏惧地答道:“你怎么不客气了……”结果话还未说完,就被吓得大叫一声。 只见赵普的手往下,揽住她的腰,将她轻松抱起。突然腾空的感觉,吓得幽兰双手紧紧挂在赵普的脖子上。 “扶好了,不然摔下来,我就不管了。”赵普垂眸看了看怀里安静下来的人,笑道,“以后不敢让你喝酒了,醉了没我在身边可怎么办。” 赵普抱着百里幽兰,与老顾和妇人道别,慢慢走出了院子,朝着马车的方向而去。 这一路,赵普走得很慢,时不时低头看看怀里的人儿。而百里幽兰却一直将头埋在胸前,不肯抬起来。赵普没有说话,就宠溺一笑,将她抱上了马车。 “刚才和我犟嘴还这么勇敢,现在怎么就害羞了。”赵普本想将她放下,可难得美人在怀,怎肯错过。 未曾想百里幽兰抬起头,磕到了他的下巴。他吃疼地发出一声/呻/吟/。 百里幽兰急忙伸出手来,小心翼翼地摸着他的下巴。 “不疼了,不疼了……”一边说着,一边还靠近为他吹气。 赵普顿时喉结滚动,急忙拉下她的手,将她抱到软垫之上,深吸一口气,克制地说道:“你可真是我命里的克星。” 百里幽兰却突然凑近他,呼吸落在他脖颈处,暖暖的,痒痒的。赵普的手握成了拳,缓缓低下了头。眼看着就要靠近那一抹红唇。 然而喝醉的人做事真的是毫无章法,百里幽兰的手忽然“啪”的一声搭在他的脸上,眯着眼睛,扯着赵普的脸皮向外。 “你……”赵普伸手过来制止。 “赵普,你的脸上怎么没有。”百里幽兰痴痴一笑,不放手。 赵普将她的手握在手心,语气颇为无可奈何。 “没有什么?” “你的脸上没有面具。”百里幽兰说完这话,还打了个酒嗝,又缩回赵普温热的怀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搂住他的腰。 “我头晕……”幽兰嘟囔几声,就闭上了眼睛,十分信任地靠在赵普怀里睡着了。 赵普还在惊讶她方才的那句话,没想到这人就睡着了。只好拉过掉落下来的披风盖在她的身上。 “面具吗?”赵普神情严肃,看了一眼怀里的幽兰,小声说道,“兰儿,再给我一点时间,等我得到想要的,一定将实情告诉你,可好?” 次日,醒来后的百里幽兰,还是有点头疼。除了记得与赵普在农家的事情以外,其他的怎么都想不起来了。幽兰将头埋在被褥里,决心想不起来就不想了,今日本就不舒服,待会儿差人去和符姐姐说一声,过几日再去看她就好。 过了七日后,当百里幽兰再次踏进晋王府时,还是柴荣宴请众人之时。 “这几日陛下从江南得了好几只肥蟹,赏赐了本王几只。特地邀请你们一起品尝。”柴荣笑着吩咐下人端上佳肴。 看着面前肥大且熟透的螃蟹,百里幽兰久居内陆,没吃过这种东西。 “给你——”此时,赵普将自己的碟子与她交换。 百里幽兰低头一瞧,居然是满盘的蟹肉,还贴心地放了一碟姜醋。幽兰莞尔一笑,接了过来,心满意足地吃起来。 然而这二人之间的细微互动,皆被赵匡义与符卿鸢看在眼里。两人皆不是滋味地别过脸去。 “王妃,你为何不吃?”柴荣知道符青鸾喜爱吃蟹,但今日一反常态,一口未食。 百里幽兰略知一点医理,想起有身孕之人切忌吃螃蟹,欲开口为姐姐解释。 然而符青鸾比她快了一步,笑了笑,与柴荣说道:“殿下,青鸾这段时间都吃不得这些寒性的食物。” “为何?”柴荣以为她身子不爽,关切道,“不舒服吗,本王这就传郭太医前来……” 哪知符青鸾一把拦住他,面带微笑,眼神柔和地将他的手轻轻放在自己的腹部。 柴荣先是一脸茫然,随后抬眸与符青鸾对视,见她微微点了点头,遂眉开眼笑地问:“多久了?” “算上今日,已经足月了。” “好,好,太好了。”柴荣立马站了起来,招来管事吩咐道,“速去宫中给大娘娘报喜。” 百里幽兰几人站了起来,齐声道:“恭喜王爷,贺喜王爷。” 在坐下来时,苗训与赵普眼神交流,没有喜悦多是担忧之情。 而符青鸾见柴荣如此欢喜,抿了抿唇,手轻轻贴着腹部,低下头让人瞧不见自己的神情。 百里幽兰不知自己是不是想多了,符青鸾将这一消息坦白后,似乎没有太多的喜悦,反而满是忧愁。也许她真该私下好好与符姐姐聊聊,为其排忧解难一番才是。 第二十章 百里幽兰本想找符青鸾好好聊聊, 没想到她这一胎好主折磨。一日竟突然落了红,郭太医诊断后,示意柴荣王妃体弱, 似有滑胎之象。吓得柴荣整日里陪在其左右,细心照料。而幽兰为了让符青鸾好主安胎, 自然不敢上门叨扰。 碰巧天师府里翻出了许多古籍, 百里幽兰也就借故闭门不出,在府里晒晒书。就这样过了三月有余。 “姑娘,有位说是来自晋王府的人求见。” 百里幽兰一听是晋王府的,急忙让人请进来。 “翠儿姑娘——” 百里幽兰记得这是符青鸾的贴身丫鬟, 不知今日为何来找她。 “百里姑娘,叨扰了, 王妃有事求见。请随我快快前去。” 见她如此着急, 想必是极为紧要之事。百里幽兰不敢怠慢, 立刻坐上翠儿的马车。 “这条不是前往晋王府的路吧。”百里幽兰撩起帘子,眼看着马车转进了一条陌主的小巷, 回头向翠儿求证。 “王妃不在王府里。” 符青鸾到底在做什么, 她这样的身子如今还能跑出王府, 实属冒险了。 马车停在一个人烟稀少的街道。翠儿下了马车, 在一处民宅门前轻叩。不一会儿, 门就开了。 “姑娘,请——”翠儿为她引路,一路直达此处的一个屋子里。 “幽兰,你总算来了。”符青鸾一见到她, 甚是激动,挺着大肚子,迎了上去。 百里幽兰三步并做两步, 扶住她,瞧着她的气色不是很好,责怪道:“姐姐这是作甚,你若是有个好歹,殿下该是多担心。” 符青鸾反手握住她的手,说道:“我没事,今日有一事求你帮忙。” “何事?” 符青鸾没有回答,而是牵着她的手进了内屋。 百里幽兰满腹疑惑,却在见到床上躺着的人后,吃惊道:“你——” 床上闭目躺着一个和尚,脸色苍白,似在隐忍着疼痛。 这人百里幽兰见过,便是白马寺的那个四空师傅。 “姐姐,这是?” 符青鸾紧握她的手,哀求道:“他受了很重的伤,我不能找旁人帮忙,只有靠你了。” “可我不是大夫,如何能救他?”不是她不想帮忙,而是她虽懂一点医理,但毕竟不是真正的大夫。 “他……他受的不是一般的伤。”符青鸾面有难色,“幽兰,你且揭开他的衣服,看看胸口,便知。” 百里幽兰慢慢挨近,伸手揭开被褥,解开四空的衣服,往下拉下一点点。 “这是……”百里幽兰瞳孔瞪大,上古莲花?这可是古籍上才见到的东西,居然被自己亲眼所见。 传闻天地初开,混沌主万物。以天地之灵气孕育出来的一朵旷世奇花。据说有震慑万物之灵气。 “这东西上了他的身上后,就一直褪不掉,连带着他也头晕脑胀,神志不清。我知你对这类奇事特别有办法,这才找了来。” 百里幽兰无奈道出实情:“这东西我只在古籍上见过,看他的样子,必是受到了反噬。” “那当如何?” “姐姐莫急,师傅曾说过我的血具有镇邪清洗之功效,待我取点为他饮下,明日应该可以转醒。至于如何去除这莲花,容我回去找寻书籍再议。” 说完这话,百里幽兰拔下头上的珠钗,就着桌上的杯子,划破手心,挤出鲜红的血液。 “幽兰,我真不知如何报答你。”待四空饮下幽兰的血后,果真平静了许多。 “姐姐不必言谢。但容我问一句——”百里幽兰包扎好手,缓缓问道,“四空大师可是姐姐嫁入王府之前的心上人?” 见符青鸾没有否认,百里幽兰心知自己是猜对了。 “姐姐,你糊涂啊,你现在贵为王妃,还与他来往。日后出了事,别人会如何说你。”百里幽兰心疼道。 符青鸾哪里不知幽兰这是在关心自己,可惜这件事说来话长。 “幽兰,我与他早就没了缘分,救他只是不忍心。你放心,我对王爷的真心天地可鉴,绝对不会做出对不住他的事情。” “那自然是好,但姐姐你可得将整件事详细说与我听,不然我怕到时真出了事,帮不上你。” 符青鸾点了点头,与她坐了下来。从那日去白马寺开始说起。原来四空大师俗家名字叫沈毅,是前朝左右金吾卫将军,负责保护皇族安危。没想到一场兵变下来,他家破人亡,最后出了家。 “那日在白马寺,我见到他,着实有点惊讶。但也害怕因此暴露他忧……” “所以姐姐差点” 符青鸾叹了口气:“我也不想如此多年的情分,不想他出事。你可知道?” 百道,前几日沈毅带人进山,不小心挖到一个前朝皇族之墓,回着自己时日无多,强拖着虚弱的身子,前来求见符青鸾最后一面。 “不管如何,姐姐,你是断然不能再与他见面了,你先随翠儿回去,这里有我照料着。若是有什么事,我自会派人去通知你,可好?” 百里幽兰如此安排就是顾及晋王府的名声,符青鸾也只好先随着翠儿回去了。 看着还在昏迷中的沈毅,百里幽兰想着自己匆匆跑来,不知师弟是否会为自己担心,遂告知守门的老者,说自己晚些时候再来。 “师姐,你今日去了哪里?” 百里幽兰的脚刚踏进天师府,果然见到急得要出门寻她的苗训。 “哦,符姐姐找我聊天,不知不觉竟这么晚了。” “那就好,那就好。”苗训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转身吩咐下人准备晚膳。“ 我们许久不曾一起用膳了,今日正巧我回来得早。” 百里幽兰本想拒绝,但又怕引起苗训的怀疑,只好硬着头皮应了下来。 “师姐——”苗训发觉在餐桌上,百里幽兰时不时发呆,似乎在想什么事情。 百里幽兰回过神来,想起今日见到的上古莲花,师弟博文广知,一定知道这东西。 “师弟,你可记得哪本古籍上有关于上古莲花的记载?” 话音刚落,苗训的手一滑,差点抓不住竹箸。 “师姐,为何突然问起这个?”苗训抬眸看向幽兰,问道。 “没什么,就是近日来晒古籍,想起曾听师傅说过此物。不免好奇想找来看看。” “其实这东西都只是书上有提过,世间没几个人见过。师姐若真有求学的心思,我屋里有几本古籍上有记载,一会儿我给你取来。” 晚膳结束后,苗训拿着书来找她。 “师姐,这是你要的书。” 百里幽兰接过那几本书,笑道:“多谢师弟。对了,这个给你。”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子。 “这是?”苗训打开闻了闻。 “你前几日不是被什么咬了,起了个大包。这是我找人配的驱虫药膏,你这几日总往山里跑,正好备着。” 苗训盖上瓶子,藏在衣服的内衬里。 “多谢师姐,太晚了,你早点休憩。”说着还贴心地帮幽兰关上了房门。 百里幽兰看了一会儿书,待听到院子里安静了,这才吹灭了蜡烛。带着一个小包袱,悄悄地从还未落锁的侧门溜了出去。 看着她远去的身影,角落里的两人却没有跟上去。 “你不跟去看看?”苗训歪头看着赵普。 “不了,现在只有她可以救下沈毅。”赵普虽然眉头紧锁,但也无可奈何。 “赵普,如果因为你们令我师姐陷入危险,我定饶不了你。”苗训瞪了他一眼,抬脚跟了过去。 而赵普却留在了原地,阴骘的眼神看向空空的前方,在冷冽的月光下,让人看不清他究竟在想什么。 “他现在怎样了?”百里幽兰自然没有去别的地方,既然是答应了符青鸾来照顾人,也算一个守信之人。 “回姑娘,额头已经不热了。先前出了一身汗,小的给他换了衣服,现下又熟睡了。”守护这个宅子的是一个干活麻利的老者,符青鸾特地留他在此住打理。走之前也叮嘱过他,只要百里幽兰有什么吩咐,一律都按照她的意思去办。 “那应该就没事了。”百里幽兰来时匆匆,头上已出薄汗。 “老人家,可否给我在隔壁安排一处屋子,今夜我要秉烛看书。” 老人家早就给她预备好了,就在隔壁,屋里也收拾干净,床上的被褥都是崭新的。 “姑娘若还有吩咐,只管喊我便是。我照料着他,睡在外屋。” 百里幽兰点了点头,放下手里的包裹,从里面掏出书籍。 “究竟该怎样将这朵莲花褪去呢?”百里幽兰快把手中的书给翻烂了,还是不着头绪。眼看着桌上的煤油灯也快燃尽了,只好起来重新添点。 “咦?”端着煤油灯回来后的百里幽兰,见桌上的书本似乎有点不一样了,不免好奇自问道,“我怎记得刚才书是盖在桌上的。” 思来想去也想不明白,为何此刻的书是正面朝上。但这些似乎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她似乎找到了褪去莲花的法子。 “原来如此——”百里幽兰总算笑了,“这个沈毅真是命大,居然还真让我找到了法子。” 然而屋里的百里幽兰却怎么也想不到,这个答案是趴在屋檐之上的苗训给她找到的。 苗训深深看了底下的人影一眼,这才悄悄消失在黑夜之中。 20-30 第二十一章 第二日日上三竿后, 沈毅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你醒了?”百里幽兰十分冷静地看着他。 “怎么是你?”沈毅醒来没有见到符青鸾,感到失落。 百里幽兰没有回答他,只是叫来老者服侍他。 “姑娘, 都收拾好了。” 百里幽兰再次踏进屋子里,沈毅已经穿戴整齐, 坐在桌边。 她轻轻放下一张纸, 对沈毅言道:“虽然不知你身上的莲花如何得来,但这里有去除的法子。这莲花喜阴,你只要找到一处阴气重的地方,用一点点人血将其引出身体即可。” 沈毅默默收下了那张纸。 “多谢百里姑娘, 但不知百里姑娘可否帮在下一个忙。” 百里幽兰似乎有点猜到他要求何事,但还是礼貌地问了一句:“何事?” “在下想当面谢谢王妃。”沈毅满脸的期待, 未曾想百里幽兰断然拒绝了他的请求。 “对不住, 我不能帮你。” “为何?”沈毅激动地抓住她的手臂, 却在她冰冷的眼神下,松开了手, 道歉道, “在下无意冒犯姑娘。只是一时心急, 不知百里姑娘为何不愿帮助在下?” 百里幽兰看着他, 说道:“你都称呼她为‘王妃’了, 便知以她现在的身份,不可以行差踏错。你既然已经入了佛门,那么前尘往事还是放弃的为好。不是吗?我答应符姐姐照顾你,既然你已经没事了, 等下就回白马寺吧,我也告辞了。”说完,头也不回地就走出了屋子, 只留下沈毅一人站在屋子的暗处,独自深思。 百里幽兰如此绝情,为的就是让沈毅看清他与符青鸾此生绝无可能,这才是他们最好的安排了。 “幽兰,多亏有你。”当符青鸾听到沈毅的消息后,十分欢喜。 “姐姐,我帮你拒绝了他想来见你的要求,你可会怪我?”幽兰不确定自己的这个决定是否正确,心怀忐忑地看着符青鸾的表情。 “怎会?”符青鸾温柔地笑了笑,回道,“我谢谢你都来不及呢,怎会怪你。你的思虑是对的,现下我和他实在不便继续见面。不然会为王爷带来麻烦。” “姐姐这样想,我就安心多了。”百里幽兰看了看她的肚子,问道,“姐姐,这几日清瘦了许多,可是这孩子还在闹腾?” 符青鸾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无奈道:“这孩子真是我命里的天魔星,我从未如此难受。吃什么就吐什么,睡也睡不好。王爷这几日急得都上火了。” “这是一张婴儿安抚符,以前我随师傅下山专门给孕妇发的。希望对你有效果。”百里幽兰从怀里掏出几张符,说道。 符青鸾欣然接受下来。百里幽兰也不好再打扰她休息,叮嘱了几句,便离开了。 一晃,到了银杏金灿灿的时节。百里幽兰这段时间来晋王府颇为频繁,因为符青鸾的肚子越来越大,离临盆之日不远矣。自从用了幽兰给的符,她的症状似乎好了许多。但不知为何,这几日愈发接近生孩子的日子,她总会心绪不宁,因此请幽兰过来陪自己说说话。 “姐姐,今日胃口看来好了许多。”百里幽兰见符青鸾吃完一碗粥,欣慰道。 “还不是因为有你陪着我,不然我真是没有胃口。”符青鸾擦拭完嘴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希望我孩儿能健康出生,也不枉费为娘这段时日来的辛苦……” “等他出来,本王第一个要打他的屁股。”此时,柴荣大步走了进来,一把按下要起身的符青鸾,伸手轻点她的鼻尖,“谁让他如此折磨本王的爱妃。” “王爷——”符青鸾眯着眼睛,嗔怪道,“这世上哪有你这样的爹爹。” 柴荣反笑道:“能成为本王的儿子,那是他前世修来的福气。” 百里幽兰见两夫妻拌嘴,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怎么还在?”柴荣故意严肃状,“真是没眼力见。” 百里幽兰却一点都不胆怯,笑道:“王爷一进门,这眼里都是王妃。幽兰这种小人物,哪里入得了你的眼。” “你这张巧嘴,真不知未来夫婿如何受得住。”柴荣摇了摇头,突然想起正事,就同符青鸾说道,“柴娘娘今日召本王入了宫。” “是紧要的事吗?”符青鸾因为孕期,一直没能进宫给柴娘娘问安,心中惭愧。 柴荣笑了笑,安抚她:“没什么大事,就是听说你这胎怀得辛苦。她说,自关里走一圈。心 “有劳柴娘娘的关怀,我没事了……”符青鸾刚想表示感激之情,不料,柴荣接下来的话,使得她与百里幽兰都呆住了。 “柴娘娘不知从哪空师傅,委托他为你和孩子做一场祈福好了,后日午时,是个吉祥的日子。” 空白,只能与百里幽兰面面相觑。 “怎么了?”柴 百里幽兰立刻解释道:“王妃也许觉得这样太隆重了,不适合。” 柴荣不以为然:“本王的儿子,将来也会是大周未来的储君,怎会受不起?” 符青鸾拦住幽兰,转头对柴荣说道:“自然受得起。既然柴娘娘都安排好了,那就照王爷的意思办。” “姐姐,你真决定去了?”柴荣走后,百里幽兰担忧地说出自己的想法,“若是旁人,我自然不担心。但为什么偏偏是四空大师。姐姐,就不觉得这一切来得会不会太巧了?” 符青鸾心中自然不安,但她实在不想让身边的人担心,反过来安慰幽兰:“也许是我们想多了。他只是简单地做一场祈福会而已。” “希望如此。”百里幽兰不想将人想得太坏,但不知为何每次当她想起上次闪过的画面,那种不舒服的感觉特别强烈。 符青鸾想了想,对百里幽兰说道:“不如这样,晚上我同王爷说,希望到时你陪我去,可好?” “这样也好,不过,还希望王妃同王爷说,让赵大哥带着人一同前去。” “有这个必要吗?”叫上赵匡胤,那岂不是大材小用。 百里幽兰紧紧握着她的手,说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小心为上。明日我会亲自去一趟白马寺,问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当百里幽兰站在白马寺的厢房里,望着一身僧袍的沈毅,嘴里的话竟不知从何说起。 “贫僧知道百里姑娘为何而来。” 被他一眼看穿的感觉,令百里幽兰颇为尴尬。 “大师既然知道,那就麻烦大师换人,可好?” 百里幽兰还是硬着头皮,提出了要求。结果,这次换她被拒绝了。 “不行——” “你——” “百里姑娘先不要生气,可否先听听贫僧说几句。” “好,你说。”百里幽兰耐心地等着他的回答。 “此次是大娘娘下令让白马寺办祈福大会,贫僧也是大娘娘钦点的。实在不是贫僧不想换人,而是根本拒绝不了。贫僧也知道姑娘是在关心王妃,自上次姑娘点醒后,贫僧也死心了。既然如姑娘所说,我们今生已然是有缘无分了。那么再见面,也只能是普通人而已。姑娘又何须介怀呢?” 百里幽兰被怼得毫无招架之力,根本反驳不了。再胡搅蛮缠,只能显得自己小鸡肚肠了。 “所以你真能平静面对王爷与王妃?” “这是贫僧的荣幸,能为未来的诸君祈福。” 从白马寺走了出来,百里幽兰回到了天师府。 “师姐,你回来了?”苗训一见她,迎了上来。却见她脸色不佳,担心地问,“怎么了,是发生什么事了?” “师弟——”百里幽兰突然抓住他的手。 “师姐可是有事要求我?”苗训温柔地问。 百里幽兰本是想求苗训为符青鸾算上一卦,但转念一想,像他们这样的人私自道破天机,可是会折寿的。她实在不忍心让苗训减寿。 “没……没什么事。”百里幽兰放开了手。 “师姐,明日可是要陪王妃去白马寺?”苗训问道。 百里幽兰点了点头。 只见苗训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囊,交到她的手里。 “这东西可以助师姐,还望你收好。” 苗训这话说得糊里糊涂,也不让她解开看看里面是什么,更不告诉她究竟何时可用。但百里幽兰十分信任地将锦囊收到了怀里。 “师姐——”苗训又叫了她几声。 百里幽兰这才抬起头,入目的竟是苗训那双令人迷惑的眼神。 “师姐切记,无论发生何事,都是有其深意。不可请求亦不可逃避。” 百里幽兰笑道:“我怎么发觉,你最近愈发像师傅了。说话永远只说一半。放心好了,明日我一定会看好王妃的。” 苗训只是伸手摸了摸幽兰的发丝,宠溺地说道:“我是说你也要保护好自己才是。” “你比我还焦虑,我能出什么事。再说,我可是人人口中的半仙,还能有几个人不怕死地欺负我,不怕我转手一个符咒送他吗。” “那就好,保护好自己。”苗训却像没有听见她在说什么,只是又叮嘱了这句话。 待事后,百里幽兰才明白这话的含义,但已然太迟了。 第二十二章 到了祈福大会的那日, 百里幽兰跟在符青鸾的后面,出了王府的大门。意外地瞧见了柴荣身后的几人,除了赵匡胤以外, 赵普也来了。 “你怎么也来了?”百里幽兰低声问他。 赵普笑着看向她,小声回道:“殿下与赵将军商谈的时候, 我正巧在场。于是就一起被叫来了。” 百里幽兰本想着只叫上赵匡胤以防万一, 没想到赵普阴差阳错也来了。凭他细腻的观察,只怕四空大师的身份很容易就会曝光,一定要想办法将其支开才是。 马车上,百里幽兰还在冥思苦想, 符青鸾却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与她打趣道。 “我发觉你同赵先生讲话的时候, 最有小女几的样子了。难道你喜欢的人是他?” 百里幽兰飞快捂住她的嘴, 看向四周, 好在这辆马车上只有他们二人而已。 “姐姐别胡说了,赵先生是王爷倚重的人才, 日后可是封侯拜相的。幽兰只是一个山野孤女, 如何能与之匹配。”百里幽兰清楚明白赵普心中最重要的不是自己, 而是仕途。虽然现下两人见面避而不谈这事, 但不代表不存在。只要赵普一日没有上华山求亲, 那自己就更应该守住本心才是。 “青鸾,到了。” 马车缓缓停下来后,柴荣撩起帘子,伸过手来放在符青鸾的面前。 百里幽兰见她在柴荣的搀扶下, 安稳地下了马车。自己也准备跟在后面下去,突然一只手伸了过来。 幽兰抬起头,就与那双带笑的眼眸对上了视线。 “不用了, 我自己可以下去。”百里幽兰没有领情,轻松地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赵普只能看到她进入寺庙的身影,收回了手,笑了笑,跟在了后面。 “贫僧恭迎王爷王妃。” 听到熟悉的声音,百里幽兰见到了一身华丽僧服的四空大师。同时她也注意到符青鸾猝不及防停下的脚步。 “没想到闻名开封的四空大师竟如此年轻。果真是年少有为啊。”柴荣似乎没有察觉到身边符青鸾的表情,颇为欣赏地说道。 看着眼前这人的面相,柴荣竟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不知本王是否与大师在哪里见过,却记不起来了。” “都说出家人的面相随佛,王爷怕是记混了而已。”符青鸾的手搭在柴荣上面,温柔地说道。 柴荣觉得她说得似乎有道理,也不再坚持回忆什么了。 “敢问大师,都准备好了吗?”柴荣问道。 只见四空侧身,答道:“都已经备好,两位,请——” 一行人在带领下,来到了一处宝殿面前。 但四空却拦下了赵匡胤,回头对柴荣解释道:“将军杀气太重,有恐冲撞了殿里的神明。” “既然如此,元朗就待在外面便可。”柴荣下达了命令,赵匡胤不得不从。 然而百里幽兰还是不放心,上前一步,说道:“那小女子可否随行?” 四空点了点头。 不料一旁的赵普也掺和进来:“我不是将士,身上应该没有什么可以冲撞神明的。也应该可以进去吧。” “先生想进也是可以的。”四空似乎没料到他竟然提出这样的要求,但还是镇定地应允了。 于是,除了柴荣两夫妻外,还有幽兰和赵普随行。赵匡胤这才放心多了。 “王爷王妃,先坐一会几,容贫僧进去换身衣服,就可以开始祈福了。” 四空命人端上茶水,就退了出去。 “等一下。”百里幽兰叫住正准备喝茶的几人,笑道,“幽兰这几日正学会了一个技能,正想展示给王爷瞧瞧。” 柴荣不知她壶里卖的是什么药,可也十分配合。 “是什么?” 只见百里幽兰将四杯茶水摆在一起,食指与中指紧闭,随后轻轻拂过。杯子里的茶水,突然像小喷泉似的,冒出了尖尖,随后又恢复了平静。 百里幽兰收势,看向他们。 “就这?”柴荣本以为看到什么好戏,结果不过如此。 “王爷莫要笑我,这点把戏,我也是练了一月有余的。”百里幽兰向符青鸾求救,“姐姐——” “好了,别取笑她了,多亏了她,我才没这么紧张了。”符青鸾边说边将杯子放在了柴荣的面前。 百里幽兰安分地坐了回去,端起茶水,浅尝一口。却收到了旁边赵普会意的眼神。心中一惊,不知刚才验毒时收回银针时是否被赵普瞧见了。但转念一想,知道了又如何,她这也是为大家着想。 约莫喝完了茶,四面前。 “王爷王妃, 上,手持佛珠,口中念着不知什么经文。心想,如此众目睽睽之下,外加外面还有赵匡胤候着,此 众人着经,他的声音刚劲有力,抑扬顿挫都在点上,再配合上那几个敲木鱼的声音,听。 不好,原来问题不在茶水中,而是在声音里。当百里幽兰意识到这点时,自己已经晕倒在桌边了。 “醒醒……”百里幽兰晕迷中,觉得有人在轻拍自己的脸颊,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大哥,你怎么在这里?”百里幽兰扶着发昏的头,看着赵匡胤问道。 “幸好我一个手下参将去解手,竟发现被绑在后院的几个和尚,这才急忙冲了进来。但你们都已经昏倒了。” 百里幽兰抬眼瞧了瞧四周,发现少了两个人,四空与符青鸾。 “本王想起在哪里见过四空大师了。”刚醒过来的柴荣,在昏迷之中想起了四空的身份,“他就是前朝左右金吾卫沈毅。” “幽兰,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柴荣见她眼里没有惊讶只有惊慌,再加上前几日当符青鸾听到白马寺的神情,心中大致猜到了七八分。 “民女有愧王爷的信任。”百里幽兰跪地,承认道,“是民女的错,未能及时告知殿下实情,才会让歹人掳走了王妃。” “王爷,现下不是怪罪的时候。还是要尽快找到人才行。”赵普提醒柴荣。 “好,本王可以先不处罚你,你在王妃身边这么久,应该知道她与沈毅的关系。你可知沈毅会将人藏在何处?” 百里幽兰思来想去,沈毅带着怀有身孕的符青鸾,肯定不能马上出城。一定需要一处安静且隐秘的地方躲一躲。忽然间,那处隐秘的宅子闪现脑海。 “王爷,我想我知道他们在哪里了。” 当柴荣带着人马来到那处宅子前,他不禁苦笑,与符青鸾夫妻多年,竟不知她有这么一处宅子存在。看来平日里,自己对她还是知之甚少。 “王爷。如果我们冒然进去,民女害怕沈毅会激动之下伤害到王妃。不如先让民女先试探下。”百里幽兰提议道。 柴荣觉得此法可行,退后了几步。 “你小心。”赵普叮嘱她。 百里幽兰深吸一口气,伸手轻叩。 门被打开了,出来的却不是沈毅,而是那个老人家。 “那……那个人说,只许百里姑娘与王爷进去,不然就别怪他心狠手辣。”老人家哆哆嗦嗦才把一句话说完。 “王爷小心有诈,还是由末将替你进去。”赵匡胤担忧地提议道。 “他既然点名要本王,本王自然不可能缩着不去。”柴荣不听赵匡胤的劝解,执意要进去,“且不说王妃还在他手里,王妃肚子里还有本王未出世的孩几。本王如何能静得下来。” “大哥,请放心,还有我在王爷王妃身边。” 赵匡胤这才想起还有百里幽兰,当下就命人递来一把匕首,交到她的手里。 “这把匕首可削铁可砍任何坚硬的物件,你藏在身上。” 赵匡胤安排妥当后,这才放心地让两人走进去。 百里幽兰见柴荣大步踏进了屋子,自己紧随其后,不想赵普却握住了她的手。 两人视线纠缠。幽兰看到他眼底的担心,遂手指轻轻触碰他的手心。转身跟上了柴荣的脚步。 “你如此担心,为何不跟着进去?”赵匡胤不明白,明明担心得要命,却故作镇定。 赵普却回道:“这是她要经历的路,我进去了也阻止不了什么。” 赵匡胤叹了一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柴荣因为心里挂念着符青鸾的安危,顾不得体面,着急忙慌地进了院子。 “王爷果真守信,没有带闲杂人进来。”沈毅坐在椅子上,手上握着剑,而剑头恰恰指着符青鸾的脖子。 “本王已经进来了,你便也应该遵守承诺,放了王妃。不是吗?沈毅沈大将军。” 沈毅有点意外他认出了自己,轻笑道:“王爷果真好记性,对我这个小人物还记得如此清楚。” 百里幽兰看着符青鸾额头冒汗,担忧地朝着沈毅嚷道:“沈毅,你快放开符姐姐,你没看到她十分难受吗?” 柴荣也注意到脸色苍白的符青鸾,严厉地对其说道:“沈毅,本王曾敬你是条好汉。但今日你伤害妇孺,这人还是你最深爱的女人,你不觉得羞愧吗?” 沈毅冷笑几声:“你还记得青鸾是我最爱的女人。但你却抢走了她。是你们对不起我,就休怪我狠心。” 见他的剑又挨近那脖子几分,幽兰两人顿时呼吸紧张起来。 “你们放心,我不会真伤害青鸾。但如果没有她在我手里,今日晋王殿下也不会束手就擒。我别的都不要,只要求一个公平。”说着他扔了一把剑在地上,“今日你柴荣若是能用这把剑刺进胸膛,那么我也许可以放过你们。” “王爷……”符青鸾一边强忍着不适,一边于心不忍柴荣因为自己而受折磨。 “好,你最好说到做到。”柴荣没有一丝犹豫,用脚挑起地上的剑,攥在手中,猛然朝着自己的胸口刺去。衣服上立刻染成了血红的花朵。 未曾想,沈毅勃然大怒,朝着他大喊:“你居然骗我——” 第二十三章 就在沈毅愤怒的时候, 柴荣拔出那把剑,笑道: “青鸾一直没有告诉你,本王的心较一般人偏移一些, 你以为自己稳操胜券,却没有料到本王答应进来也不是没有布局的。赵匡胤——” 柴荣一声令下, 墙头射来一支箭, 稳稳地朝着沈毅的脑门而去。 沈毅大惊,收回手中的剑去抵挡。同时,柴荣飞扑过来,一把抱住似要摔倒的符青鸾。转身用自己的身子护住她全身。 “青鸾, 你没事吧?”柴荣抬头,关心地检查她的安危。 符青鸾摇了摇头, 抬头看着他满脸的焦急, 眼角却瞥见沈毅伸出手臂, 衣袖里似有乾坤。 “小心——” 符青鸾用尽全身的力气推开了他,沈毅发出的袖里针, 扎进了符青鸾的胸口。 “青鸾——”柴荣一把抱起她, 朝着冲进来的赵匡胤, 狠厉地下达命令, “杀——” 赵匡胤收到命令, 立马冲向了沈毅。沈毅自知不是赵匡胤的对手,几个回合下来,体力上已经有点受不住了。就在快被擒获时,一个暗器射了过来, 砸在地上扬起一阵白烟。待烟雾平息后,众人才发现沈毅早就没了身影。 “王爷,王妃似乎要生了?”眼尖的百里幽兰发现符青鸾裙角湿了, 大声喊道。 “快,回府——”柴荣紧张地抱起符青鸾,没有片刻迟疑,“则平,你拿着本王的腰牌去请郭太医。” 赵普接到柴荣抛过来的腰牌,转头就跑了出去。 马车上,百里幽兰一边为符青鸾擦拭额上大量冒出来的汗水,一边检查她胸口的伤势。只见血红的胸口上,显目地插着那根袖里针。 “青鸾,我们快回王府了,你一定会没事的。”柴荣抱着她,另一只手紧紧握着对方的,轻声安抚道。 符青鸾虚弱地笑道:“我知道……” “幽兰,让马车再快些。”柴荣催促道。 百里幽兰却反驳道:“不可,王爷,马车太快,颠簸得厉害,王妃身上还有伤,更是受不住。” 只见她从随身带的小包里掏出一个药瓶子,倒出一粒药丸。 “这是民女平日里收集的补气血之用。王妃,你含在嘴里,可助你减少痛苦。” 符青鸾听话地张嘴含在了里面。 马车一停下来,柴荣抱着人,等不及地大步踏了下来,朝着府里快走而去。 “稳婆,稳婆在哪里?郭太医到了吗?”柴荣对着府里的下人,大声喊道。 “都到了,都到了。”管事的立马回应,带着他走进了准备好的屋子里。 “王妃情况如何?”柴荣站在屋里,焦急万分地看着屏障后面忙碌的身影。 郭太医俯身,答道:“回殿下,王妃胸口那针深入心府,如果强行拔出,只怕会血流不止。此时产子更是十分危险。” “是啊,是啊,本来女子产子时就已经费劲心力了,一旦血流不止,陷入昏迷,只怕——”稳婆在郭太医的眼神之下,察觉自己失言了,顿时止住了话。 “只怕如何?”柴荣脸色一沉,厉声问道,“若是不老实回答,全给本王拉出去重罚。” 在柴荣的威胁下,稳婆只好将方才的话讲完。 “只怕母子皆有生命危险。” “郭太医——”柴荣用手指着他,命令道,“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本王要母子平安,否则你们也一起陪葬。” “是是是,微臣尽力,尽力……”郭太医自觉命悬一线,但无可奈何地连声应下。 “郭太医,我清楚王妃平日里的习惯,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可以问我。”百里幽兰上前为郭太医解难。 “多谢百里姑娘,正好帮得上在下。”郭太医十分感激。 然而一旁的稳婆却对柴荣说道:“产房多污秽,还请王爷移步在外面等候。” 话音刚落,稳婆却被柴荣呵斥道:“王妃是本王的爱妻,此刻一边受着伤,一边为本王生子。本王为何不能站在这里等候。女子生产何来污秽一说,都是你们自以为是罢了。你们不必管本王,尽力去帮助王妃才是。” 稳婆被说了一通,只能缩回脖子,转身回到床边为符青鸾待产。 郭太医在百里幽兰的帮助下,写好药方,命人尽快去熬制。 百里幽兰靠近符青鸾,为她擦拭。只听见符青鸾低声同她说道:“必要时,帮我保住孩子。” 幽兰心中一惊, “拜托在脸上,半眯着眼睛,等着幽兰点头。 幽兰被逼无奈,微微颔首示意自己应下此事了。 符青鸾这才含笑,拼尽出来。 赵普陪在柴荣身边,见他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无奈劝阻道:“王爷,郭太医他们已经在尽力了。” 柴荣回首,却问有?” “赵将军适才派人来回话,说已经在全城发下海捕文书,想那沈毅是插翅难逃。” “最好如此——”两人正说话间,突闻那边传来嘈杂声,柴荣迫不及待走了过去,只见稳婆抱着一个襁褓,面带笑容地给他报喜:“恭喜王爷,贺喜王爷,是个可爱的小世子。” “真的是一个男孩?”柴荣不敢相信,又问了一次。 稳婆笑着将孩子放在他的怀里。 这个孩子,五官皱皱的,小小的脑袋,分外可爱。 柴荣激动地抱着孩子,小跑到符青鸾面前。 “青鸾,你瞧,这就是我们的儿子。” 符青鸾缓缓睁开了眼睛,看着柴荣怀里的孩子,扯着嘴角,笑了。 “王爷,微臣必须要为王妃拔针,但王妃现下身子太虚弱。急需喝点特制汤药。”郭太医端着一只碗过来。 柴荣将孩子交到稳婆手上,坐在床边,接过那只碗:“本王来喂。” “郭太医,开始吧。”柴荣见符青鸾在药效下,晕晕欲睡,紧紧抱住她。 郭太医用帕子包住手,慢慢靠近那支针,用力往后一拉,随后另一只手迅速用药包敷在伤口上。 待伤口包扎好,郭太医这才松了一口气。 “王妃这几日断不能移动,若是挨过三日,应该就无碍了。” “多谢郭太医了……” 送走郭太医后,柴荣转身对着百里幽兰,说道:“没找到沈毅前,本王断然放心不下。这几日你就留在王府里,好好陪着王妃和小世子。” “若是王妃问起王爷去向,民女当如何回答?” 柴荣冷然答道:“就说本王被陛下派去整顿军务。若有紧急情况,这是军中的特制的烟雾弹。” 百里幽兰伸手接了过来。 “切记,保护好王妃和小世子,不然本王唯你是问。” 百里幽兰从未见过柴荣如此愤怒,他要亲手捉到沈毅,不仅仅是为了为符青鸾报仇,也是为了自己作为夫君的尊严。 符青鸾几个时辰后,总算醒了过来,因为药效未过,全身还无法动弹。如幽兰猜测的一般,问起柴荣的去向。幽兰就把那套说辞搬了出来,但见她的神情多是不信的,毕竟是枕边人,哪里猜不到彼此的心思。 “孩子呢?”符青鸾醒来没见到儿子,着急地问道。 “姐姐莫急,孩子在奶妈那,等喂好就会送过来。”百里幽兰按住她,叮嘱道,“郭太医说你还不能动,不然伤口再次撕裂,就不好了。” 说话间,只听见外面的敲门声。 “何人?”因为太晚了,幽兰就让翠儿几人先去睡一会儿,等下再来与自己交班。此时屋子里只有她与符青鸾两人而已。 “王妃,姑娘,奴婢抱着小世子来了。” 百里幽兰走了过去,打开房门,却全身僵硬地瞪着眼前人。 “幽兰,为何还不进来?”床上的符青鸾迟迟不见幽兰回来的身影,开口问道。 百里幽兰缓缓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一人,手上抱着一个婴孩。 “你——”符青鸾同样盯着来人,一脸的惊慌。 原来幽兰身后的根本不是一个妇人,而是沈毅,他的怀里正抱着刚出生的小世子。 “你对奶娘做了什么?”符青鸾怕他一个出家人,手上沾满血腥,堕入无间。 “姐姐放心。他刚才在外面只是敲晕了奶娘而已。”百里幽兰不敢乱动,因为沈毅用剑架在她的脖子上。但不代表她不可以说话。 “你为何在此?” 沈毅深意地看了一眼符青鸾,答道:“柴荣现在还在外面满城疯狂地捕捉我,却不知我竟会藏在晋王府里。这还多亏了你们。下午王府里一片混乱,我乔装成药童,混在其中。然后在躲到王府里落了锁,守卫交班之时,再潜入内院。” “你究竟要做什么?”符青鸾实在猜不透他的想法。 “青鸾,我要带你走。”沈毅靠近床边。 “你疯了。”符青鸾不敢相信他所说的话。 “青鸾,我知你嫁给柴荣是被父母所迫,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都在等这个机会。眼下我不仅得到了前朝宝藏,更是重新遇上你。青鸾,你放心,这孩子,我也一并当成亲生的来对待。我知道你现在无法行动,别怕,等下我就抱着你出去。” 百里幽兰见他愈发疯魔,唯恐他伤害到两母子,思索着该如何从他手上夺回孩子。 “沈毅,你就是一个忘恩负义之人,亏得我与符姐姐救了你,你现在却如此对待我们。” “百里姑娘不说,我倒忘记一件正事了。”沈毅放下孩子,抓住百里幽兰的手,狠心用剑划开一道血口。 “沈毅,你做什么?”百里幽兰吃疼地大叫。 沈毅冷眼看着她手上的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百里姑娘那日告知在下,上古莲花需移植到阴气重的地方。但姑娘似乎忘记了最重要的一点,自古男子为阳,女子为阴。你的身体便是莲花最好的器皿。” “你……你休想……”百里幽兰觉得自己全身的力气都被吸走似的,看着沈毅拉着自己的手,一朵白色的莲花从沈毅身体里浮现出来,“嗖”的一声冲向了百里幽兰。 百里幽兰闭上眼睛,直觉全身四周热气沸腾,似被一道金光包围着。而这道金光竟是自己身体内发出的。为何会这样?幽兰惊恐万分,不知接下来会发生何事? 第二十四章 百里幽兰觉得自己就像个火球, 吸收着沈毅身上传来的能量。那朵莲花长了脚似的,慢慢爬上她的手臂,接着朝着她的胸口而去。百里幽兰难受得想吐, 浑身刺疼。 “怎样,这就是反噬的滋味。”沈毅的声音响彻在耳边, 百里幽兰迷糊之间, 只床上符青鸾投射过来担忧万分的眼神。 百里幽兰腰身的小包里突然发出了一道金色的光芒。 幽兰低头一看,想起包里还放着苗训给的一个锦囊。 “师姐,这个东西可以帮助你……” 难道苗训一早就预知了今日之事? 百里幽兰已经来不及多想了,因为这道金光的出现, 沈毅松开了手。幽兰得到了解脱,她转身跑到窗子旁边, 取出柴荣给的烟雾弹, 咬开火线, 抛向了空中。烟雾弹顿时在空中炸出了花。 “你……你做了什么?”沈毅的手刚才被那道诡异的金光灼伤,这才让幽兰有了时间去求救。 “王爷看到这个, 应该很快就会过来。你若是不想死, 就给我离开这个屋子。”幽兰另一只没受伤的手, 举着那把削铁为泥的匕首, 说道。 沈毅明白自己已经失去了最好的时机, 但他还是想搏一搏。只见他猛地朝符青鸾的方向扑去,幽兰一惊,也向那个方向而去。 但沈毅却是虚晃一下,又闪到床脚小世子的方向。 幽兰此时才猜到他的目的, 他想用小世子的性命逃生,但是自己还是慢了一步。 就在沈毅的手快要碰到襁褓的时候,两人都想不到一直不能动弹的符青鸾居然可以动了。 符青鸾弯身抱起孩子, 看着沈毅,缓缓说道:“你休想伤害我的孩子。” 沈毅盯着她那双愤恨的眼睛,手不由缩了回来。 “青鸾,我……” 符青鸾打断他:“我不管你的目的是什么,我早就同你说过,此生再无可能。你三番两次害我身边之人,你觉得我会一再忍让吗?” “符姐姐,你的伤口……”百里幽兰见她的胸口又被鲜血染红了。 符青鸾扯着她的衣袖:“别……别管我,好好保护我的孩子。” 就在三人对峙之际,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沈毅的手握成了拳头,看来柴荣比自己想象中要来得更快。 “你还不走?”符青鸾喘息道,“王爷这时再要杀你,我不会再拦着了。” 沈毅绝望地再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你保重。”就转身跳窗离开了。 “青鸾,你没事吧?”柴荣后脚就到了,当他闯进来时,没有见到沈毅的身影,紧绷的身子这才放松了下来。 “你受伤了?”百里幽兰没想到赵普居然也来了。看到她手上的伤势,立马挨近了她。 赵普拉起幽兰受伤的手,眼底闪过一丝看不明的情绪。 “疼吗?” 幽兰摇了摇头,她现在很难受,但最担心的还是符青鸾。 “快,传郭太医。”柴荣猛然回头对着下人,喊道。 众人这时才发现符青鸾已经昏死在他怀里了。 郭太医匆匆赶来,脚刚踏进屋子里,就听见柴荣喊道:“不必行礼,快点来看看王妃。” 郭太医连忙上前查看。 “你说符姐姐会有事吗?”为了不打扰郭太医诊治,其他人都退到了外面,隔着一扇门焦急等待着。 百里幽兰焦急地看着紧闭的门,自责没能护好符青鸾。 赵普没有回答她,他正低着头认真给幽兰包扎。 等了一炷香的时间,郭太医总算出来了。 “郭太医,王妃如何了?”百里幽兰上前询问。 郭太医沉着脸,叹了口气:“恕下官无能,无能为力。” 百里幽兰听后,不由后退了一步,幸好身后有赵普扶着他。 “王爷还在里面?”赵普问道。 “王爷还在里面陪着王妃与小世子。”郭太医对幽兰说道,“还望姑娘进去劝劝王爷。” 送走郭太医后,百里幽兰望着屋子。似是看出她的渴望,赵普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道:“进去吧,我陪你一起。” 两人轻轻走了进去,只见柴荣坐在床头,符青鸾靠在他的胸膛,两人看着躺在床中间的小世子,说着悄悄话。 “幽兰,你过来……”符青鸾见到她,对着她招了招手。 百里幽兰挨近她,蹲了下来。 “符姐姐,对不起, 符青鸾却笑了,安慰她道:“不是你的错。我与王爷都说清了,是我要你救人的。” 百里幽兰满眼含泪,想到符青鸾最终是这样的结果,自己怎能毫无愧疚。 “傻姑娘,你别哭。要不是你的帮忙,我也不会顺利生下这个孩子。以后希望你能继续保佑他能一生顺遂,可好?” 百里幽兰朝小世子的方向看了一眼:“我一定会保护好他的。” 符青鸾托付好孩子,转而对柴荣说道:“殿下,恕青鸾不辈子能嫁你为妻,此生无憾了。现下殿下身边有许多能力非凡之人,日后只会更加应我一件事……” 柴荣连忙答道:“只要你说,我都应你。” 符青鸾笑道:“殿下是日后的储君,陛下自然会为你再配一门姻缘。只是希望殿下念在夫妻多年的份上,照拂符家一二,还有找一个真心对小世子的好姑娘。” “你放心,哪怕我终身不娶,也不会亏待我们的岭儿。” “岭儿?” 柴荣指了指孩子,,小名岭儿,大名宗训。” “宗训,柴宗训,好,精神似乎越来越涣散。 赵普见符青鸾的脸色越来越苍白,走上前扶起百里幽兰,轻声说道:“让他们两人多些时间相处,我们走吧。” 百里幽兰悄悄跟在赵普的后面,走出了屋子,关门之际,只见符青鸾的手缓缓滑了下来。 “你今日也累了,好好休息。”赵普送她回到天师府,好心叮嘱了几句。见她没有反应,无奈地同门口的下人说了几句,转身正准备离开。没想到百里幽兰突然拉住了他的衣角。 “怎么了?”赵普攥紧她的手,问。 百里幽兰抬眸对上他的视线,开口说道:“晋王殿下会如何处置沈毅?” 赵普的唇线拉直,一把将她拉到怀里:“幽兰,答应我,别再管这些事。沈毅如何,殿下如何,都与你无关。你只要顾好自己的安危,好吗?” 百里幽兰很想答应他,但这一切事情的源头皆是因沈毅而起,还有自己身上的那朵莲花不知什么时候还会反噬。她要问清楚沈毅,为何要这样做。 赵普见她久久都没有开口,心知她的脾性,也不再勉强。 “好了,快进去,你师弟应该正在里面担心着你。” 百里幽兰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身影,这才转身走进了天师府。 “师姐,你总算回来了,你怎样,可有受伤?”苗训一瞧见她,立马迎了上来,上下打量着她。眼神却在她脸上停顿下来,深深地看了一眼。 “你在瞧什么?”百里幽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什么吗?” 苗训却回答:“没有,什么都没有。” 见他神情古怪,百里幽兰想起锦囊的事情。 “师弟,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不然你也不会给我锦囊?” 这个世界上只有在师傅和师姐的面前,苗训没有办法不说实话。但—— “师姐,这件事我日后可以慢慢解释给你,现今还不是最佳时候。你且相信我,你不会有危险的。” 百里幽兰也是道门中人,知道很多情况下,哪怕自己明明有预示天机,也是万万说不出口。 “好,我等你日后说与我听。我累了,先回房休息。”百里幽兰拖着疲惫的身子,往自己的院子走出。 第二天一早,百里幽兰就听见院子里下人们窃窃私语的嘈杂声。她披着衣服拉开门,只见一个下人着急忙慌地从她面前小跑而过。 “站住——”百里幽兰喊住他,问道,“出了什么事,怎么这么吵?” “回姑娘,外面好像着火了。好大的烟。” 百里幽兰朝着他指的方向,果真看到一股股黑色的浓烟在远处冒出。 “哪里着火了?” “听说是白马寺——” 百里幽兰似乎猜到了什么,立马要他们备好马车,自己转而回到屋中。 “师姐,你去哪?”苗训一早就见她急匆匆地朝着大门跑去,上来问道。 百里幽兰来不及解释,只说:“你今日若是无事,随我一起去吧。” 苗训怕她再出什么情况,只好一起上了马车。 当两人到达白马寺时,这里里里外外都围着一群人。马车自然是进不去了,苗训拉着百里幽兰穿过人群,朝着寺庙的方向走去。 这一路上,百里幽兰听见了许多老百姓在讨论着这场火。 “作孽啊,这不是要与神明对着干吗?” “晋王殿下这是怎么了,为何要火烧寺庙?” “没听说吗,据说晋王妃昨夜没了,似乎和那些秃头和尚有关。这些和尚平日里受到大官庇护,风光得很,现在可真是得罪了大人物了。” “殿下这是要灭佛吗?那敢情好,最好整治一下那些和尚用铜钱铸佛像的行为。” 听得愈多,百里幽兰为柴荣的担忧就加几分。大周初建,最重要的便是民心。且不说柴荣这一举动是与那些士家大族对着干,也会失掉一部分信徒。 “小心——”两人总算到了寺庙门口,只见滚滚大火,在风势之下,摇曳摆动。苗训挡在她的面前,护她周全。 百里幽兰转而朝两旁看去,只见那些和尚都被士兵拦着,白马寺的方丈大师跪地,口中不停念念有词。 而柴荣却站在他面前,面对这大火,手放在背后,目不转睛地看着这场大火。 “大师,你若还不交出四空,就休怪本王烧尽这开封里所有的寺庙。”柴荣冷冽地说道。 方丈大师抬头,对他言道:“殿下,得饶人处且饶人,万事不可做尽。” “本王就是饶不了他。什么得饶人处且饶人,既然漫天神佛不能护住本王的爱妃,那么本王就烧尽这天下的寺庙。” 第二十五章 方丈劝道:“殿下慎重……” 哪知柴荣攥起他的衣领, 眼神犀利,说道:“本王不想与你多废话,快说, 四空到底身藏何处?” “你不说不打紧,本王自有办法。赵匡胤, 准备好了吗?”柴荣回首对着赵匡胤说道。 “回殿下, 都备好了。”赵匡胤回首对着后面一招手,只见几十个人抡着棍子走了过来。 “王爷,你们要做什么?”百里幽兰扒开苗训的手,迫不及待地上前问道。 赵匡胤有点意外她竟会跑来, 如实交代:“王爷吩咐,如果这些和尚再不交人, 就要受棍刑。” “你们疯了?”百里幽兰不敢置信, 拉着他的手, 摇头说道,“一人做事一人当, 为何要对无辜的人出手?” 赵匡胤也是受命而已, 拉下她的手, 无奈地说:“我没办法。王爷这次是下了决心要为王妃报仇。” 百里幽兰见劝不住他, 只好跑到柴荣面前, 为那些无辜的人求情:“殿下的心情,民女明白。可若王妃知道殿下现在在做的事情,只怕会愧疚,连累旁人。求王爷收手, 不要累及他人。” 柴荣的面目在火光之下,显得分外冷峻。 “王妃让本王不要怪你,但如果一开始你早点告诉本王沈毅的事情, 你说王妃还会不会死呢?” 此话一出,百里幽兰的脸色顿时变得苍白,她明白柴荣本是连她也要杀了的,却因符青鸾的话留下了她。 “谢王爷不杀之恩。”苗训上前为幽兰道谢,随即扶起师姐。 “师姐,还是不要再管这些事了。” “可是……”让百里幽兰见到这些人受到如此对待,于心不忍。 “你师弟说得对,平日里王爷看似很好说话,可一旦下了决心,势必不可挽回。” “赵匡胤,时间够了,用刑吧。”柴荣看着白马寺的大火渐渐熄灭,只留下一地的废墟,缓缓说道。 赵匡胤立马转身对着手下下达命令,而苗训拉走了百里幽兰。 只见那些将士在赵匡胤的示意下,将手中的棍子高高举起,接着又重重敲在了那些和尚的背上。棍子打在/肉/体/上的声音,大到周边的人都能听到。好几个年老的和尚都受不住到口吐鲜血,倒了下来。 “不行,殿下再这样下去,真的会出人命的。”百里幽兰对苗训,说,“你快想想办法……” 苗训眼下哪里有什么办法,柴荣的怒火除了那个人才能熄灭,任何人再多说一句便是死罪了。 “住手——”此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 众人纷纷回头,想要知道这位好汉究竟是何人。只见一个身着黑衣,戴着斗笠的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柴荣转过身来,看着他,冷笑道:“你果然还是出来了。” 那人摘下斗笠,露出了熟悉的面孔——竟然是沈毅。 原本沈毅今日想要出城,没想到听到路人说起晋王妃昨夜突然死了,心中一惊。然后得知柴荣要火烧白马寺,这才混在人群里观看了这场大戏。 “看来你的良心还没有完全泯灭,竟然会为这些和尚现身。”如果不是有符青鸾的事情,柴荣对沈毅还是颇为欣赏的,但奈何已然全无可能了。 沈毅看着柴荣,问出心中的一个急需确定的问题:“她真的死了?” 柴荣脸色大变,眯着眼睛,大怒道:“你这个罪魁祸首,居然还敢问本王。若不是你,青鸾何故会死。拿下此人——” 赵匡胤亲自上前,双手附在沈毅的肩膀之上,却惊讶于他的不反抗。 “王爷既然擒住在下了,希望你大发慈悲,放过这些人吧。”沈毅扫视一圈这些平日里与自己多少有过照面的僧人,自责因为自己的私事无故连累他们。 柴荣也不是一个残暴之人,自然会放过他们。临走之前对那些和尚说:“开封以后不得供奉寺庙,若要活命,离开大周境内。” 沈毅被抓住后,柴荣直接将他关在王府的密室里。 “怎样,可有沈毅的消息?”百里幽兰借故来看小世子,进了晋王府。见赵普来找自己,就问起沈毅的事情。 赵普点了点头:“殿下只是将其囚禁在密室,其他人都不得进去。你为何执意要见沈毅一面?” 百里幽兰怕说起莲花一事惹得身边人担心,只能早就编好的借口,解释道:“我有些问题要问他。是关于王妃遗愿的。” “其实也不是不可能偷溜进去,现在王爷就不在府里,据说陛下听闻了昨日火烧寺庙的事情,大为震怒,招了王爷入宫。” “那就麻烦你带我去见见他了。” 犟脾气,与其日后冒险,不如现在就是个好机会。 两人走到密室门前,只见门口站着两个守卫,严肃且认真地站直了身子。 “赵先生,王爷吩咐过,除了他, 赵普笑道:“我知道,但我这次也是收到王爷的命令。不信,你瞧——”说着,掏出一张纸。 ,果然是柴荣的笔迹,还有他的私印。 “既然如此,先生请进——” 在过道里,百里幽兰不由好奇问他:“真是殿下亲笔给你写的?” 哪里想得到赵普的回答令她大为震惊。 “怎么可能,那字是我临摹的,私印是趁殿下不注意私自盖上的。” “赵则平,你这可是大罪——” 赵普飞快捂住她的嘴,笑道:“你别嚷嚷,若是败露,那才真是遭罪了。” “你这手艺可真是难得,你真的能模仿任何人的笔迹?”百里幽兰才不会被他绕进去。 赵普见她不担心自己,反而对自己的能力有所疑惑。也只能笑了笑。 “只要我看过那个人的笔迹,便能学上七八分。不仔细对比,是看不出来的。”赵普自豪道。 两人说话间,就走到地牢的门口。只见里面昏暗,倒是有几盏油灯在墙角点亮。借着昏暗的灯光,百里幽兰见到沈毅被双臂展开,绑在木头上。 沈毅听到脚步声,本以为是柴荣又来了,抬头却见进来的是百里幽兰与赵普。 “你们怎么来了?” 百里幽兰见他身上伤痕累累,说话的语气虚浮。 “殿下虽然时不时过来打我几下,好在皆是皮外之伤,死不了。”沈毅似是看出她心中所想,自嘲道。 百里幽兰一想到符青鸾,自是不会可怜他。 “沈毅,我今日来只是问你一句——”想到赵普还在身边,继而转对赵普说道,“可以让我单独与他说些话吗?” “好,那你自己小心点。”赵普没有坚持,离开了地牢,走到另一尽头等候着。 百里幽兰见他离开后,这才靠近沈毅。 “你不必问了,我知道你想知道什么。”沈毅的视线与幽兰平视,慢条斯理地说道,“百里幽兰,那朵莲花已经种在你身上了。只是此时你看不到而已。” “我救你性命,你为何要这样害我?”百里幽兰气愤极了。 “这怪不得我,若不是为了宝藏,我也不会被这莲花缠上。何该我只是一个介体而已,现在细想,你才是它最终的宿主。” 百里幽兰听不明白,只是害怕这朵妖物会伤害自己:“你是在何处得到莲花的?” “伏龙山,百里洞。想必你也知道前朝宝藏地图一事,只可惜世人都以为这地图已经损毁,其实有人画下了完整的版本。” 听他讲起前朝地图,百里幽兰又想起两位故人,照理那副堪舆图不可能拼凑完整才对。难道有人记下了刘湘君的那副图。 “好,我自会去那处查看。”百里幽兰知道了莲花的来处,便决定亲自去看看,也许有办法取出它,也说不准。 “且等一下。”沈毅喊住了她。 “何事?”百里幽兰冷淡地看着他。 沈毅咽了咽喉咙,想了片刻,问出了那个纠结的问题:“她临去之前可有念起我?” 百里幽兰一下子就明白他口中的“她”便是指的是符青鸾。 “没有——”百里幽兰愤恨地看着他一脸的失落,继续说出刀子般的话语,“你利用她想杀害王爷,又想抓她的儿子。你一而再再而三伤害她最爱的人,她怎么可能还念起你,恨不得杀了你剐了你才对。” 丢下这句话,百里幽兰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是吗?”沈毅垂下眼眸,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聊完了?”见她走了出来,赵普问道。 百里幽兰点了点头,其实刚才她没有说实话。符青鸾在沈毅离开之前,就抓住她的手,命她一定要护住沈毅的性命。即使沈毅做了许多错事,但符青鸾还是不忍他死在柴荣的手上。不是因为还念及旧情,而是舍不得柴荣的手上沾上人命。但这一切都不重要了,因为让沈毅带着这份愧疚活下去,便是最好的惩罚。 “幽兰,我想起还有事要做,你先回去。”在密室门口,赵普对百里幽兰说道。 “好,那我先走了。”百里幽兰没有多想,自己回去了。 然而赵普收起笑脸,转身又进了密室。 “你来了。”沈毅似乎一点都不意外赵普独自折返。 赵普冷眼瞅了一眼他,说道:“你一点都不怨我施计让你没能安全离开开封?” 原来那日沈毅之所以没能离开开封,就是赵普故意命人传播出符青鸾的死讯。因为赵普十分清楚符青鸾在沈毅心中的位置。 “不怨,你没杀我,算是对我最大的恩德了。”沈毅扯着沾染血迹的嘴角,笑道,“不然凭我伤了百里幽兰,若不是那层互利的关系,你早就一刀杀了我解恨才是。” “都说了是互利的关系,你帮了我们找到宝藏,我们也帮你见到了符青鸾,扯平即可。你千不该万不该的就是伤了她。”赵普眼神一闪而过的狠劲,手也紧紧掐住沈毅的脖子。 “都说了这是她的命,你不能怪我。”沈毅喘息不过来,脸都涨红了。 赵普放下手,擦了擦手上的血迹:“说吧,你要我帮你做的最后一件事,是什么?” 沈毅平息好呼吸,抬头与他对视,笑道:“杀了我,我想死——” 第二十六章 从沈毅的口中得知, 莲花现世于伏龙山的百里洞。幽兰就决心要亲自去一趟。好在伏龙山离开封并不远,三日的时间足矣。 收拾好包裹,百里幽兰就给苗训留了一封信, 趁着夜色,便独自离开了天师府。 此番她不愿告知苗训与其他人, 一来是此行颇具危险, 二来他们几个都是当朝当职的,无端端跑去寻前朝宝藏,只怕郭威会有猜忌。 坐着准备好的马车,在黑压压的夜色里驶出了开封城, 一路朝北而去。 “姑娘,到了。”车夫赶了一夜, 看着天色渐渐泛白, 停了才来, 掀开帘子叫醒里面的人。 百里幽兰从马车里下来,掏出图纸对着面前的山川峻岭比对。 “是这里了, 多谢你。”百里幽兰满意地给了车夫赏钱。 “哪里的话, 这片我太熟了, 姑娘一给我图纸, 我就知道是哪里。不过——”车夫疑惑片刻, 还是提点了她几句,“姑娘,这一片不太平,你一个姑娘家还是小心为妙。” “我记下了, 多谢。”百里幽兰只是笑了笑,抓起包裹就朝着山里走去。 车夫驾着空车往回走,却见一披着黑色披风的男子驾马而过。 “奇了怪了, 这山头一贯冷冷清清的,今日怎么热闹起来了。”车夫摇了摇头,决定早点回家,兴许还能赶上婆娘给做的热乎早饭。 伏龙山地势险峻,山路崎岖,正因如此这里来的人极少,毕竟难行。 百里幽兰爬了差不多有一炷香的时间,腿都酸了,还没有找到沈毅口中的百里洞。 喝了点水,百里幽兰又翻开图纸,又拿出一个罗盘,对着面前的山岭仔细查看。 师傅曾说过,人是最奇怪的,对风水之说尤为痴迷。前朝皇室大抵也是这般想的,定是找了个风水绝佳的地方,期待着能有卷土重来的一日。 古人认为:天地之气相互交合,这就是万物生长的根本。从寒暑的变化,日月的运行,昼夜的交替便可知这个道理。天地之气有秩序的运行,把握这个规律是风水的根本。以门的位向来确定伏位,即大门开在何方,就以该方位为伏位。古人觉得居住环境离不开气,有气才有生命。正所谓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炉香。人就是靠这一口气赖以生存。气的流动必然产生气场,门是气场进出的必由之路。 百里幽兰拿着罗盘对着四周,便是在寻找门的方位。乾,坎,艮,震,巽,离,坤,兑八个方位转了一遍,罗盘定在了瀑布面前。 “看来师傅说的没错,依山傍水有虎踞龙盘之势。”百里幽兰收好罗盘与图纸,继续朝着前面走去。 眼看着山路越走越窄,百里幽兰说实话心里还是有点慌张的。但她已经走到这里了,也顾不得什么是害怕了。 四周除了几声鸟叫声,这里空旷得可怕。看来那个车夫说得对,连猎户都不来的地方,确实不同寻常。 感觉走了好久好久,百里幽兰突然停住了脚步,不是她不想走了,而是眼前的情景着实令她大受震惊。 在她面前的竟是一个巨大的古墓,背山面水。原来伏龙山的“伏龙”二字便是这个意思,将古墓藏在山中,利用茂密的树木遮掩。难怪郭威登基后,一直派人寻找,却总是无功而返。要不是沈毅通过刘湘君的图纸先一步找到,并记下了大概的位置,否则连幽兰恐怕也是难以寻到此处。 踏着地上的碎片和砖块,百里幽兰慢慢走了进去。看着里面的一片狼藉,可想沈毅他们来的时候拿走了许多东西。但幽兰并不是为了宝藏而来,所以根本无所谓了。 百里幽兰在里面挑挑拣拣,希望自己可以找到有用的东西,但似乎毫无进展。 就在她蹲在地上专注寻找的时候,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幽兰心中一惊,一路走来,并没有看到什么人影。她的手缓缓伸到了腰间,那里别着柴荣送的那把削铁如泥的匕首。 当脚步声越来越近,幽兰躲在暗处,看到黑影进来,朝着那人的背后狠狠刺了下去。 倏忽之间,那人猛地转身,躲过了她的袭击,随后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用手臂将人禁锢在墙上。 “兰儿,是我。” 听到熟悉的声音,再看到那人褪去披风,一个熟悉的面孔出现在幽兰的面前。 “赵地问道,“你……你怎么来了?” 赵普松开了她,无奈地答道:“从王府回来我瞧着你神色就不对劲,守了你一夜,就看到你偷跑出来。” “你…幽兰惊讶地盯着他。 “是,我怕你出什么事,就像个傻小子那般在你府前的高墙下守着。” “所以你就跟兰想到柴荣被郭威禁足思过,那么赵普就要替他处理许多事情。可现在—— “晋王府没什么大事,那些拥护晋王的人我也早早安排好了。你这下可以放心了吗?” 百里幽兰见他都安排好了,便不再多说什么,只好将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告诉了他。 听到幽兰说沈毅身上的上古莲花跑到了她身上,立马就急了。 “你现在感觉怎样,身子可有什么不适?”他上下打量着幽兰,未了还探手轻轻放在她的额头。 幽兰抓下他的手,摇头道:“除了起初的不适,现在已经没有感觉了。我来这就是为了找到破解的办法。” “你不是说人血可以将其引出来,不如试试我的血。”赵普夺下她手里的匕首,就要往自己的手心划。 “没用的。这引出的法子只能用一次,而且一定要在七日之内。现下这花是彻底藏在我体内了。”百里幽兰拦下了他。“上古莲花以人为器皿,除非那个人心脉受损,否则这花是跑不出来的。” “难道就没有别的方法了吗?”赵普不想幽兰承受这般痛苦。 “这不,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要找出一个不受罪的法子。”百里幽兰捡起地上的包裹,拍了拍尘土,说道,“既然来了,就陪我一道走下去。” 赵普把匕首还给了她,并走在了她的前面。 “你小心点,虽说这里已经被人进去过,但难保还有别的陷阱。”百里幽兰跟在他身后,小声叮嘱道。 赵普环顾四周后,却说:“应该不会有别的陷阱了,这里被毁得很彻底。你跟着我就好。” 两个人往洞穴深处而去,里面黑漆漆的一片,百里幽兰从包裹里取出准备好的火折子,点亮交给了赵普。 “赵普,你看——”眼尖的幽兰瞧见了角落里的一朵莲花形状的花纹,蹲了下来。 “看来那些人只是拿走了财宝 ,对墙上的花纹却不感兴趣。”赵普伸手摸了摸上面的花纹,却发觉上面有个凸起的点,“这块似乎可以按下去……” 也不知是不是他按下了那个凸起点,“啪”的一声,百里幽兰站的那块地面突然之间打开,人还没来及喊一声就陷了进去。 “兰儿——”赵普扑了过去,却没能抓住她的手,便想也不多想地自行跳了下去。 扑腾一声,赵普刚双脚落地,就听见百里幽兰的声音。 “你怎么也下来了?” 赵普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走向她,查看她的伤势。 “脚怎么了?”他的大手握住了幽兰的脚。 幽兰明知这不成体统,但见他一脸的担忧,到嘴的话还是吞了回去。 “刚才落地的时候似乎扭到了。” 赵普扶起她:“还能走吗?” 百里幽兰颔首道:“可以。这里情况不明,我们也上不去,只能一直往前走了。” 赵普一只手扶着她的手,另一只却绕了过来,扶在了她的腰间。手掌心热热的,透过衣物,灼热着她的肌肤。 百里幽兰收回杂乱的思绪,眼下他们还处在陌生的环境,生死未定,怎有时间去胡思乱想。 “前面的墙壁上似乎有东西。”赵普顺着幽兰手里的火折子,看到了不远处发出的奇怪光影。 “走,去看看。” 当两人站在这面墙的面前时,两人的眼眸里尽显吃惊的神情。 “这……这是……”百里幽兰的手颤颤巍巍地摸着墙壁上的画。 赵普一脸深沉地站着,似乎在思索着这上面的画。 “这果然是李淳风和袁天罡的手笔。”百里幽兰看到最后的落款上的名字,大为震惊。 李淳风和袁天罡皆是唐时的道士并相卜师,师傅时常与他们讲这两人的奇闻趣事,没想到今日竟能见到这二人的手笔,实在是一件幸事。 “兰儿,你可看出了这上面画的是什么?” 百里幽兰的目光扫过上面的一幅幅的画卷,加上师傅曾经说过的那些事,脑海里不禁冒出了三个字。 “若……若是我没有猜错的话——”幽兰既兴奋又担忧地停顿了片刻,“这上面便是世人传闻的‘推背图’。” “原来这就是人人求之,可预言后世的推背图。”赵普的眼底闪过一种未知的情绪,手却轻轻覆在了墙上。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第二十七章 百里幽兰与赵普阴差阳错下, 竟发现了不得了的“推背图”。之所以说“推背图”厉害,就是因为李淳风与袁天罡利用这图预示了武皇登基,这可是第一次有女人做了天下之主。因此, 后人都想拥有此图。 幽兰曾经也问过师傅,为何这图不见了。陈抟老人却笑了笑:“不见了, 不一定是坏事。拥有了, 也不一定是好事。所谓‘天命’便是如此。” 或许幽兰不是很明白师傅的这番话,但她却知道这图定然不能现世,否则会引起大乱。 “赵普——”她看向旁边目瞪口呆之人,缓缓说道, “你可愿起誓,今日所见绝对不外传?” 赵普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沉默片刻, 应诺道:“我发誓, 定不会将这里的事情泄露出去。你且放心。” 幽兰欣慰地点了点头。目光又回到了壁画之上,上面有关武皇以及唐后期的事情, 都已经发生过了。但后面的几幅画, 百里幽兰却没有看明白。 一副是一大群人围着一个人, 有人似乎还拿着一件衣服。 一副就是一根蜡烛, 一把斧头, 更是让人琢磨不透。 百里幽兰记起自己此番的目的,遂将目光移到了四周,想看看到底有没有关于莲花的记载。不经意间,她又看到了墙角的莲花图样。 “怎么了?”赵普见她一拐一拐地走过去, 急忙上前扶住了她。 “发现什么了,我帮你去看。”赵普扶着她坐了下来,自己跑去墙角查看。 等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只见他捧着一个木匣子回来了。 “没想到这个洞穴里,到处都是机关。” “想必这洞穴早期是李淳风与袁天罡先发现的,前朝皇室只是找到了前面那部分。殊不知此处别有洞天,一环扣着一环,不然他们也不会不知道’推背图‘就在这里。” 百里幽兰觉得赵普这分析极为准确。但她更好奇的是木匣子里到底装了什么。 “别动,我来。”赵普见她作势要掀开盖子,立马阻止。 百里幽兰明白他的担心,于是取出匕首递给他。 “你也小心。” 两人相视而笑,赵普接过她的匕首,沿着边缝小心顶开。 一声清脆的声音,匣子居然就如此简单地打开了。 两人皆是一愣,最后赵普伸手慢慢掀开匣子。只见里面放了一卷纸。百里幽兰取出来,摊开来。 “看来你找到莲花的来源了。”赵普看着上面的莲花图样。 这卷里面详细记载了上古莲花的始末。盘古开天以来,于混沌之中孕育了一朵莲花。此莲花可变换七种形态:白莲补天救世,黑莲引发浩劫,红莲审判罪孽,金莲金刚不破,紫莲轮回不死,墨莲镇水治洪,最后青莲创世普度。此莲花一旦种入人体内,就会依照那人的喜怒哀乐而孕育,最后能养成什么样的莲花,但凭那人的造化。 “写了这么多,却无一取出来的法子。”百里幽兰眼神黯然,辛苦了这么久,还是什么都没得到。 “把这个拿回去,兴许苗训有办法。就算他不行还有整个司天监,天下能人异士这么多,总会找到办法的。” “也只能如此了。不过,我们现在困在此处,怎么回去?”百里幽兰看了一圈,四面除了墙壁,没有其他出口。 赵普却笑了,席地而坐。 “出不去就出不去,罢了,就让我们两个在此隐居,做一对快活神仙也好。” 百里幽兰脸蛋儿发红,垂眸不理会他的调戏。 “不管如何,既然这里是前辈们的地方,我们总归要叩谢他们。”百里幽兰站了起来。 “我扶你。”赵普握住她的手,两人走到推背图面前,跪地,对着墙壁叩了三个响头。 就在他们准备起来之际,突闻身后的墙壁打开了。 “看来前辈也是喜欢像兰儿这般有礼之人。” 赵普笑了笑,蹲在百里幽兰面前。 “上来,我背着你出去。” 百里幽兰还在犹豫之间,赵普却不耐烦地伸手托起她。 “唐突了,但为了保命,就请兰儿受累了。”说完,就背起她快步朝着出口的方向而去。 颠簸之下,百里幽兰的身子会不由自主地往下落。赵普的手便使劲托着她的臀部往上挪。羞得她只好双手揽住赵普的脖子,不让自己掉落下来。 在伸一会儿,两人同时看到了前方的亮点。 “总算出来了。”赵普轻轻放下百里幽兰。 百里幽兰的脚还没站稳,忽声,她又跌进了赵普的怀里。 “出什么事了一刹那被乱石堵住了。 “不愧是袁天罡与李淳风,想必两人早就穴,看到里面的东关,只要有人叩拜,就给条活路。不若,我们刚才就一同葬在此处了。” 听他说完,百里幽兰不禁唏嘘道:“难怪师傅从小教我们一定要心存崇敬之心,不可自视过高。没想到竟真的救了我们一命。” “好了,我们回去吧。”赵普本想再背着她,不料百里幽兰却拦住了他。 “山路崎岖,你背着我反倒不便。”百里幽兰见他疑惑地看向自己,连忙解释道。 “总不能让我丢下你一人在此?”赵普不太赞同,哪怕山路再难走,只要他脚下小心点即可。 “在来的路上,我看到不远处有一个破屋,不如我们去那休息一下,看看有什么工具可以使用?”百里幽兰看了看天色,“再说,我们今天是出不了山了,天黑后有野兽出没。” “也行。”赵普似乎被她说服了,扶着她,一点一点地往前走。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两人也刚好走到了破屋。 “你先坐着,我去附近捡些柴火。”赵普安置好百里幽兰后,就走进了前方黑黑的树林之中。 幽兰坐在破屋里,借着月光扫视了一周。这里虽然破破旧旧的,但还算有一个屋檐可以躲避风吹与野兽。 直到四周传来哀鸣的狼叫声,百里幽兰想着赵普出去也有段时间了。不免担忧起他的安危。 她一拐一拐地走到门口,却见一道黑影朝着这边而来。 “赵普,是你吗?”百里幽兰小声问道。 那黑影越来越近,她紧张得抓紧了匕首。 “不是让你在屋里歇息,怎么又跑出来了?”直到熟悉的声音响起,幽兰才安心地收回了匕首。 “我……”幽兰不想说自己担心他的安危,只好服软道,“我怕黑。” 赵普闻言笑了一声,也不戳穿她的言不由衷。毕竟一个敢独自来这伏龙山的女子又怎会害怕黑夜。 “过来坐着。”赵普搭好柴火,点起了篝火。顺便还在树枝上窜起了两条鱼,架在火上烤。 “你去这么久原来是去抓鱼了?” “不然呢,难道就任饿着肚子到天明。” 赵普转着烤鱼,百里幽兰盯着面前的火焰。这似乎是两人难得独处的时刻,四周除了鸟兽的鸣叫,只有眼前霹雳吧啦的柴火声,寂静且安详。 “没想到你还会这些?”百里幽兰是自小在华山长大,因此野外生活极为熟悉。要不是她的脚不方便,这些事也轮不到赵普来做。 “你挨过饿吗?”赵普忽如其来地问她。 见她一脸的茫然,赵普的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意。 “我挨过。饿到吃过树叶子也啃过树皮。” 百里幽兰知道战乱时期,大多数人是被饿死的。赵普还算讲得委婉了一些,听苗训说,这世上还有人吃人的可怕事情。 “所以你挨过饿,受过欺负。这就是你为何现在如此渴望权势吗?”百里幽兰柔和地道出赵普心底的想法,她的语气十分的平和,只是叙述事实却不是谴责的意味。毕竟她没有经历过那些可怕的事情,没有立场去责备赵普的所作所为。胸口一阵阵酸楚,只有心疼而已。 “是,正因为我深知强者的无所不能,我才不要做弱者。文人如何,儒士又怎样?我不拘于世人的眼光,只有握紧权势才是最重要的。” 从认识到现今,百里幽兰一直知道他是有心倚靠柴荣门下。当然,选柴荣确实是他目前最好的抉择。但师傅曾说过,当一个人痴迷于权势的时候,便会守不住本心。她不想赵普变成这样。 “赵普——”百里幽兰回头看着他在火光下冷峻的侧脸,“除了权势,你就没有别的想要的吗?” 赵普停下转鱼的动作,转过头来,意味深长地盯着她看。 “怎么了?”百里幽兰用手摸了摸脸,“是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没有——”赵普别过脸,将烤鱼递了过来,“鱼好了。” 百里幽兰闷声吃着烤鱼,心里觉得哪里怪怪的。 填饱肚子,赵普又搬来杂草给幽兰堆了一个床。自己却靠着屋梁凑合着睡一宿。 次日天刚微亮,还在熟睡中的百里幽兰就听到有人的叫喊声。 “赵普,赵普。”她小声唤他的名字。 赵普的眼睛缓缓睁开。 “你听,似乎有人。” 赵普竖着耳朵听了片刻,站了起来。 “我出去看看,你就待在这里。”说完,就走出了破屋。 百里幽兰拉了拉身上的披风,才发现赵普怕她凉,特地脱了披风给她。上面还有他身上熟悉的淡淡檀香气味,百里幽兰闻了闻,嘴角不由上扬。 赵普回来了,身后竟还带了一个人。 “师姐——”苗训责备地扫了一眼百里幽兰,“你进山怎么也不和我说,要是我陪着你也不会受伤了。” “我不是怕给你惹麻烦吗?”百里幽兰自知理亏,故作小女儿状态。她知道师弟定会心软,不会怪她。 “算了,下次可不许这样。要不是则平一路留下记号,我还找不到你们了。” 苗训这次上山不仅仅是一个人,还带了一些颇有经验的猎户。他见百里幽兰的脚不方便,便让猎户当场做了一个背椅。几个男人轮流,背着百里幽兰下了山。 “师姐,今天的脚好些了没?”回来也有一两天了,除了苗训每天过来嘘寒问暖,赵普却是再也没有出现过。 “好得差不多了,过几天应该可以下地了。” “那就好。”苗训满意道,随后想起了什么,问她,“你带回来的东西,我看过了。但手头的资料太少,我暂时也没能想出引出莲花的法子。” “左右它只是拿我当一个器皿,不会伤害到我。只要我无欲无求,这莲花也不会长出戾气。待我们回到华山,师傅定有办法。” 苗训点了点头,应道:“也是,师傅老人家定是有办法的。” “对了,我们什么时候回去?”百里幽兰算下时间,感觉待她的脚好了后,就可以出发,应该可以赶在年前回华山同师傅过年。 “师姐——”苗训似有难言之隐。 “是不是你还不想回去?”百里幽兰记得苗训当初是为何要偷摸着下山,以为他还在与师傅赌气。 “我自然是想师傅的。不过,眼下晋王被禁足。我与赵普同为晋王门生,自然不能袖手旁观。我与你保证,待晋王一切安稳,一定随你回去。” “好,反正我的脚还没痊愈,也走不了路。我累了,你先去忙吧。” “好,你好好休息。”苗训扶着幽兰躺下,关门的瞬间心中不禁生出了亏欠之意。 他哪里不晓得师姐的思念之情,但眼下他不能回去。当然,师姐也必须先留在开封,哪里也不能去。希望待事成之后,那人会履行对他的承诺。届时,就可以在师傅面前证明自己了。 第二十八章 休养了几天, 百里幽兰的脚总算可以下地了。难得的是今天天师府来了个小贵客。 “兰姐姐,听说你受伤了,现在可好些了?” 百里幽兰伸手捏了捏小家伙的鼻子, 笑道:“难为我们小德昭如此挂念着我。除了不能跑,已经可以下地了。” 赵德昭圆溜溜的眼珠子一转, 就挨近她, 央求道:“兰姐姐,要不要我陪你出去转转。你都不知道,这几天开封城好不热闹。” 幽兰怜惜地摸了摸他的头,德昭这孩子也是可怜。娘亲走得早, 赵匡胤又公务繁忙。那个王家小姐以后也会有自己的孩子,对他自然不是上心。 “你是想出去玩了, 拿我当借口, 是吗?” 赵德昭被她猜中了心思, 垂下了头。 “祖母说了,我不能随便出门。身边一定要有一个人陪着。但是小叔最近太忙了, 都不搭理我。王……不, 她是决计不会陪我的。” 经过上次那件事后, 赵德昭与王月琴在外人面前, 相处平稳, 但要想再加紧关系却是万万不可能了。 “你想让我陪你?” 见他连连点头,百里幽兰也笑了,转头对着跟来的李嬷嬷说道:“麻烦嬷嬷回去告诉老夫人,就说我留德昭在天师府陪玩两天, 到时准时送回府上。” 李嬷嬷是信得过百里幽兰的,叮嘱了小主子几句,就回去了。 “这样……会不会给你惹麻烦?”赵德昭局促地绞着衣角。 这孩子从小就是在被忽视的环境里长大, 较之一般的孩子来看确实是敏感了些。 “怎会,我这几日一直躺着,也是无聊至极。正好也想出去逛逛。傻愣着作甚,走,出门。” 赵德昭一听,脸上总算是露出了欢喜的笑靥。 百里幽兰牵起他的手,心道,这才是一般小孩子的模样。 两人上了街,一路上买买小吃,看看杂耍,累了就进茶楼里听书,舒心得很。 “兰姐姐,这个好吃。”赵德昭指着小贩手上的糖葫芦,拉了拉百里幽兰的袖子。 “好,来一个。”幽兰掏钱,接过小贩递过来的糖葫芦,放在了赵德昭的面前。 赵德昭欲伸手去接,却一眼看到一人骑着大马经过,大叫起来:“兰姐姐,你看,是小叔。” 百里幽兰回首,果然看着许久不见的赵匡义骑着马,威风凛凛。 “你们怎么在这?”赵匡义也听到了德昭的喊声,骑着马朝着他们过来。单手下马,一气呵成。 “都是小叔没空陪我,兰姐姐这才陪着我来逛街。” 赵匡义对上了百里幽兰的目光,上次赐婚事件后,这是两人第一次单独碰面。以前有说有笑的两人不知怎的,都觉得有点尴尬。 “冰糖葫芦,好吃吗?”赵匡义看了一眼幽兰手里的冰糖葫芦,问的却是赵德昭。 “我还没吃……” 赵德昭的话还没说完,就见小叔低下头,咬住一颗果子,含在嘴里。 “我替你尝过了,甜,好吃。” 百里幽兰瞪大了眼珠子,眼睁睁看着他直接从自己手里咬下果子。这场面似乎有点过于亲昵,但好在身旁除了一个赵德昭外,并无旁人。 赵匡义盯着她发红的耳朵,心中却是极度舒适。他想通了,只要眼下幽兰与那个苗训还没成婚,他有的是时间将人夺过来。就算真成了婚又如何,他赵匡义只喜欢百里幽兰这个人,其他的世俗礼教根本不放在眼里。 “小叔,你要同我们一起逛吗?”赵德昭喜欢幽兰,要是她能成了自己的小婶子也是不错的。因此他立马对赵匡义提出了邀请。 “好。”赵匡义不等百里幽兰开口,将马交托给了酒楼的人,就牵起赵德昭的手。 “听说前段时间你的脚受伤了,现在如何了?”赵匡义一得到消息,本想上门看望,却想着苗训一拖再拖。好在今日赵德昭这个机灵鬼将人给带了出来,也让他有了机会。 “多谢关心,已经好了。” “真是的,你怎么如此不小心,从马上摔下来。若是我在场,定会护你周全。” 去伏龙山的事情,赵普同苗训统一了口径,绝对不能对外泄露半点,因此才令赵匡义误会是自己骑马摔的。 “你今日不必当值吗?”百里幽兰转移了话题。 “本来是的,,于是就告假了。” “还有人值得你避着不敢见的?”幽兰不由笑了。 赵匡义摸了摸鼻尖,嫌弃道:“还不是那个老匹夫,倚他,要不是碍于千岁爷的面子,才 “哦,开封竟还有这号人物,怎么我没的好性格,连他都讨厌的人,百里 “他一直在外征战,你自然是见不到了。你若真想见,我这就带你去看看,算下时间,他应该快进城了。” 话音刚落,赵匡义抱起德昭,拉住幽兰的手,就 “你——”百里幽兰完全没有反应过来,人就被拉着走了。 城门这聚集了许多来看热闹的百姓,赵匡义带着人挤到了前面。 百里幽兰透过人群一眼看到了赵匡胤,还有赵普。 “这人看来很受器重,朝堂上大半的官员都来了。”幽兰晋王府待过一段时间,对一些人还是有些印象的。 “他在前朝不过是一个检校左仆射,借势上位成了奉国指挥使。又因对陛下有救命之恩,因此受到重用,成为雷州刺史。对了,我是不是还没同你说他的名字。” 百里幽兰点了点头。 “他就是韩通。看,他们进城了。” 顺着赵匡义所指的方向,百里幽兰看到一队身穿铠甲的人秩序地走进了城门。举旗兵举着醒目的“韩”字走在最前面,其后便是骑着马的将军们,而位于中间的那个人,气势不凡,四周散发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杀气。 百里幽兰屏住了呼吸,眼眸迷离,望着眼前那些穿着铠甲的士兵。脑海里竟浮现出,多年来的噩梦—— “将军,找到一些女孩,不知是不是。” “管他的,全部带回去。”只听坐在马上的大人物挥手说道。 “都杀光了吗?”马上的那人得到肯定的答案后,继续下命令,“那就一把火烧了吧。” 一会儿功夫,整个天水村火光闪烁,烟雾缭绕,配合着那群被绑的女孩的哭声,一片人间炼狱的惨状。 而那个坐在马上的大人物竟与面前的韩通重合在一起。 “幽兰,幽兰——”赵匡义发觉她神色有异,连声唤了她的名字。 百里幽兰渐渐从幻象中清醒过来,她抬眸看向赵匡义,轻声问道:“我不懂军队里的事,每个军队的军装都是不一样的吗?” 赵匡义不解地看着她,百里幽兰的脸色十分的苍白,就像是快要晕倒一般。 “是不一样的,每只军队的军装都有他们自己的风格。” “那么……那么还有别人的军队与韩将军的相似吗?”百里幽兰攥紧了手心。 赵匡义摇头道:“并没有。幽兰,你是不是不舒服?” 眼看着百里幽兰站不稳,赵匡义扶住了她。 “小叔,我们还是先送兰姐姐回去吧。”赵德昭也很担心幽兰的状况。 一大一小的两人扶着幽兰挤出了人群,却无人看到赵普扫过来的眼神。他不仅看到了百里幽兰,还看到了扶着她的赵匡义。 回到天师府后,百里幽兰就让他们回去了。她现在头疼得厉害,也无心情继续陪着赵德昭。 躺在床上的幽兰,紧闭双眼,满头浮现一层层的薄汗。双手仅仅抓住身上的被褥,似乎在做着一个很可怕的梦。 “娘亲,爹爹……” 梦中,百里幽兰似乎回到了天水村,娘亲正在缝制衣服,爹爹也坐在一旁擦拭着弓箭。 “娘亲,爹爹——”百里幽兰小跑过去,未曾想脚下一顿,扑到了地上。 当她再次抬头时,面前突然燃起了大火。火光耀眼,灼热得百里幽兰完全无法靠近。 “娘亲,爹爹,你们快出来。”任凭百里幽兰撕心裂肺地叫嚷着,火里的两人却只是笑了笑,朝着她挥了挥手。 百里幽兰猛地睁开眼睛,坐了起来。她屈起双腿,将整张脸埋在了其中。 片刻后,她从床榻下来,整理了一下仪容,开门走了出去。她要去证明一件事,一件今日再见到韩通后她心心念念的事。 “公子回来了没?”幽兰询问苗训的贴身小厮。 “回来了。” 百里幽兰颔首道:“麻烦通报一下,就说我要见他。” “师姐要见我,只管进来便是,何须如此客套。”听到她的声音,苗训立马开了门。 “师弟,我有事请你帮忙,那个韩通——” “韩通?师姐今日也见到韩家军进城了?说到这个,师姐也算有福了,晚上陛下设宴为韩将军洗尘,你我也受邀出席。” 闻言,百里幽兰一怔。 “师姐,你刚才是要说什么来着?” “没……没什么了,既然要赴宴,那我去收拾收拾。” 百里幽兰转过身,心中暗想或许这也是一个机会,可以让自己证明韩通到底是不是那个灭了天水村的人。 第二十九章 百里幽兰随着苗训刚下了马车, 就在宫门口遇见了赵家两兄弟。 “幽兰,你身子好些了?”赵匡义一见到佳人,就迫不及待上前打招呼。 “师姐不舒服?怎么不与我说, 这样我就帮你推了这次赴宴。”苗训闻言关心道。 百里幽兰却摇了摇头:“睡一觉就好了,可能是白天与德昭走得多了, 累了而已。不必大惊小怪。” “看来百里姑娘的脚确实是好了, 不然怎会从天师府一路走到了城门前。” 此时,一人朝着他们走来。 “则平兄——”赵匡胤先开了口。 “元朗兄——”赵普回礼,末了眼睛却聚集在了百里幽兰的身上,忽视站在她两侧的赵匡义与苗训。 百里幽兰顿时后背发毛, 感觉像是她做了什么事惹到此人似的。 “好了,宴会快开始了, 不如一道进去。”赵匡胤似乎察觉到几人的尴尬, 拉着自家弟弟离开。 “你……你白日里瞧见我们了?”百里幽兰与赵普并肩而行, 苗训落在后面。 “下次想出门了,找我就好。” 听他这语气, 似乎很是在意她与赵匡义出门的事。百里幽兰垂眸低头, 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 几人三三两两地坐了下来, 百里幽兰自然坐在苗训身旁。而赵家兄弟与赵普都坐在了对面。 百里幽兰看了一圈, 并没有找到自己要寻之人, 却对上了对面一双愤恨的眼神。 自从符青鸾去也后,百里幽兰许久没有遇上这位符家三小姐——符卿鸢了。百里幽兰始终觉得自己对符家有所亏欠,因此她不敢直视符卿鸢的眼神。 “师姐——”苗训察觉到她的异常,在桌底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别总把错误揽在自己身上,就算没有你,沈毅还是会想法设法见到晋王妃。” 百里幽兰明白他这是为安抚自己, 扯着一抹无奈的笑意,说道:“我没事。” 两人正说着话,突然听到宫人大声喊了一声,众人纷纷站了起来。 只见郭威在前,柴皇后随后,今日初见的韩通走在后面。 “今日是为韩将军洗尘,朕先敬将军一杯,将军为我朝劳苦功高,回京的这段时间,好好休养。”郭威举起酒杯对着韩通说了一通后,一饮而尽。 韩通连忙起身,谢道:“臣不敢居功,托陛下之福,近日边境安稳了些,百姓也算过上好日子了。” 此时,赵匡胤站了起来,举着酒杯对韩通说道:“末将也来敬韩将军一杯,等韩将军有空也可以教教我们这些后辈。” 韩通瞅了他一眼,却没拿起酒杯,而是说道:“久闻赵将军家的公子武艺非凡,如此年轻就身居高位。可真是京城公子哥的好榜样啊。” 话音刚落,百里幽兰就瞧见赵匡胤压下作势要站起来的赵匡义。韩通这老匹夫难怪令人讨厌,他不喝赵匡胤的这杯酒就算了,还故意在大庭广众之下言语中暗讽赵匡胤不过是借了父亲之名才能有所成就。如此下赵家兄弟的面子,实在是孰不可忍。 “陛下——”百里幽兰猛地站了起来,对着郭威,缓缓说道,“幽兰初来开封时,就见此地福光闪耀,是块宝地。想着究竟是怎样的贵人才有如此福气。今日幽兰算是明白了。” 郭威被她的话逗乐了,问道:“你明白什么了?” “明白陛下就是这也上最大的贵人。陛下既有像韩通老将军这样的老将,也有如同赵匡胤这般的年轻后辈。左膀右臂,新旧交替,我朝兴盛自此,实乃百姓之幸。” “说得好,说得好。有赏。”郭威赞许道。 殊不知幽兰的这番话听在韩通耳里,却是嫌弃他廉颇老矣。 “恕臣眼拙,不知这位姑娘是?”能参加宫里的宴席,韩通猜测应该是哪一位贵女,但实在猜不透究竟是谁家的。 “你自然是不认识她的。她可是近日开封府里出了名的女半仙,叫百里幽兰。对了,她的师傅便是天下闻名的陈抟老人。” 百里幽兰发现,当郭威说出师傅名讳时,韩通脸上那种漫不经心的神情立马变了,他朝着自己看了几眼。 “都怪臣久不在开封,竟出现如此了不得的奇女子。”韩通端起酒杯,对着百里幽兰,说道,“久闻陈抟老人之名,小老几就借花献佛敬姑娘一杯。” 未曾想,“对不住,家师管得严,不让我与外人喝酒。” 这话一出,赵匡义先笑出了声,被哥哥瞪了一眼后,才正襟危坐,却悄悄对 韩通被下了面子,却也不恼, “陛下,今日是个好日子,可惜皇后趁机提及被禁足的柴荣,眼眶微红。 郭威哪里不晓得她的意思,摆了摆手,就招来宫人命令道:“打明日起,就解了晋王的足。就说皇后这几日想念也子了,让他带着也子进宫来一趟。” 韩通刚回开封,也听闻了晋王妃之事,站起来对郭威说道:“臣以为晋王妃出了这么大事,可见开封还藏着许多前朝余孽,臣请命亲自为陛下肃清这班狂徒。” “爱卿的心意,朕领了。但开封守卫是有禁军管辖,不若你问问赵匡胤。” 赵匡胤立刻站了起来,答道:“如有韩将军相助,臣觉得必定会事半功倍。” “好,如同幽兰所言,开封有你们两位坐镇,朕很安心。” 宴会结束,帝后早早退场,剩下的几人心照不宣地一个个离场。 百里幽兰欲跟着苗训离开,不料韩通朝着他们走了过来。 “苗先生,百里姑娘。” 苗训眉头一皱,心中明白席上百里幽兰是为赵匡胤出气,但平白招惹了这样的人,日后只怕会是一个麻烦。 “韩将军——”苗训特地挡在了幽兰的面前。 “老朽对陈转老人神往已久,不知可有机会请两位上府坐一坐,聊一聊。” 苗训本想开口拒绝,但挡不住百里幽兰应了下来。 “能被韩将军邀请,是幽兰与师弟的荣幸。” “你不该招惹这样的人。”望着韩通离去的背影,赵普突然走了过来,不赞同地面对幽兰说道,“兰几,他太危险了。” “是啊,师姐,就算你要帮赵将军出头,也不能把自己当成了靶子。”苗训难得与赵普意见一致。 “你们都太把这老匹夫当回事了,还不如幽兰一个女子。”赵匡义也凑了过来,他可是站在幽兰一边的,反觉得幽兰是一个勇敢且仗义的奇女子。 “二弟,不可胡说。”赵匡胤也走了过来,先是对幽兰表示感激,“方才多谢幽兰的仗义,但下次别这样了,为兄不想见你陷入危险。” “大哥放心,有你们的保护,量他也不敢对我动手。只不过是去一趟而已,也不单单是我一人去,这不还有师弟吗。” 虽然如此,但赵普还是担心地看向幽兰。也不知是不是自己多虑了,总觉得幽兰此番行径就是特地挑衅韩通。或许这两人之间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联系。 几日后,百里幽兰同苗训被韩通接到了将军府。 “韩将军居然对奇门遁甲如此有研究。”苗训有点惊讶于将军府的院子,不同与其他达官显贵的盆栽植被,而是摆着八卦。 “老夫不过是略有涉猎而已,不精通的。” 三人正说着话,只见将军府里的管家进来了,在他耳边言语了几声。 就见韩通着急地说道:“不知千岁爷莅临寒舍,实在是老夫怠慢了。” 苗训同百里幽兰面面相觑,听到脚步声后,回头只见多日不见的柴荣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赵普。 赵普看到两人安好,悬着的心也算是落了下来。要知道他为了护住百里幽兰,今日特地上晋王府请来了千岁爷。 “韩将军回来时,本王因私事未能相迎,虽然派了赵普前往,可始终还是觉得欠妥善了些。这不,今日听闻你请了苗先生同百里姑娘,那本王也来一同沾沾光。” 柴荣的一番话说得是天衣无缝,不愧是未来的诸君,恩威并施的手腕运用起来是得心应手。 “来来来,诸位来尝尝老夫特地带回来的西瓜。”韩通看着婢女们端着一盘盘切好的西瓜进来,连声招呼道。 “西瓜?”柴荣笑了笑,“确实不容易,难为老将军特地带回来。” “确实甜美,不知将军可否告知何处产的西瓜最甜?”赵普尝了一口,问道。 韩通还没来得及开口,百里幽兰却替他回答了:“难道赵先生不知道天水村盛产西瓜吗?” 顿时,席上几人神情各异。 “天水村?”柴荣似乎没听过这个地方,“不知在何处?则平见多识多竟也不知道?” 赵普抱歉道:“实在惭愧。” “没想到百里姑娘竟然知道这个地方,老夫曾经去过,确实是一个盛产西瓜的好地方。那里的西瓜更水更甜。可听姑娘的口音,似乎没有中原口音,不知是何时去的?” “年少时曾跟着师傅一道去过。可惜没能吃上西瓜。” “为何?”柴荣好奇道。 “因为那个村子没有了。”百里幽兰淡淡地答道。 赵普眼尖发现平日总能说上一两句的苗训今日却无比的沉默,一脸担忧地看着幽兰。 第三十章 韩通听到百里幽兰谈起“天水村”, 神情一怔。 “老夫年轻时候有幸经过天水村,确实是一个也外桃源。可惜最后还是毁在了战火之中。没想到百里姑娘如此年轻,竟也听过。” 百里幽兰抬眼, 深深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我随师傅去的。但当我们赶到的时候, 那里已经是一片废墟了。” “真是可惜, 可惜了。”韩通一顿惋惜。 “是啊,真是可惜了。”百里幽兰垂眸。 柴荣见气氛一下子变得奇怪,开口缓和一下:“不说这些了,本王听闻韩将军有信心将开封城里的前朝余孽一网打尽, 不知有何妙计?” “臣听闻前朝皇族留有宝藏,千岁爷不如用这个噱头将那班人引来。” “平白无故也不会有人信啊。”柴荣摇头道。 “这有何难, 臣这里就有半幅藏宝图。”说着, 就命人取来在大伙儿面前展示。 赵普瞅了一眼转头与苗训摇了摇头, 他适才确认过了,这副是假的。 “这真的是前朝皇室宝藏图?”苗训狐疑地问道。 “真的还是假的, 有这么重要吗, 只要我们能让他们相信是真的就是了。”韩通笑道, 对于敌人的心思, 他一贯猜测得极准。 不过最令众人吃惊的是, 柴荣竟然默许了他的计划。 百里幽兰看了一眼柴荣,发现他身上的帝运十分的耀眼,这就表示离他登上那个位置的日子愈发的近了。 从将军府回来,百里幽兰下了车, 正准备回自己屋里,却被苗训叫住。 “师姐——” 百里幽兰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身, 对上一脸深沉的苗训。 “师姐可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怎会……” 苗训盯着她的眼睛,戳破了她的谎言。 “师姐,你无缘无故在韩通面前提及天水村,不会是巧合吧。还有,你一向对天水村的事情讳莫如深,每每提及你都会大病一场,但今日你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在韩通面前提及?” 百里幽兰不敢直视他的目光,低下头,哀求道:“师弟,这件事我不想连累你,我会自己处理干净的。” 苗训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师姐何出此言,不管如何,我不会丢下你不管。所以你要做什么,只管告诉我,我多少也是会帮你的。” 百里幽兰抽出自己的手臂,安抚道:“师姐明白你的意思,容我想想。我累了,就先回屋休息了。” 望着她离去的身影,苗训却陷入了担忧。 “娘亲,爹爹……”睡着的幽兰再次梦魇。 “想报仇吗?”突然一阵鬼魅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 闭着眼的幽兰眉头紧锁,额头冒出了薄汗。 “是谁,是谁在说话?”她睡得十分得不踏实,还发出阵阵痛苦的/ 呻/吟/。 “你爹爹被那些人杀死,你娘亲为了守住贞洁也一头撞死。哦,对了,还有你那未出也的弟弟,都还没看过这个也界。恨吗,你难道就不想为他们报仇。” “我……我要他们血债血偿。” 猝然,百里幽兰睁开了眼睛,一下子坐了起来。她犹如提线木偶一般,从床上下来,穿好衣服,从桌面上拿起匕首后,走出了房间。 正在院子里浇花的婢女只来得及瞧见她的背影。 “奇怪,这么晚了,姑娘这是要上哪去?” 苗训正在看书,听到管家说赵普拜访,连忙让人请了进来。 “则平兄如此匆忙,不知所谓何事?” 赵普拿出带来的册子,递给他看。 “这是什么?” “我瞧着这几天兰儿有点奇怪,一天听到她与韩通提及天水村一事,我就去查了资料。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天水村覆灭不是因为战火。”苗训回来后也反复回想那时候的事情,他只记得与师傅到达村庄时,到处都是尸体,被烧毁的房屋,地上还留着断剑和一些兵器。 苗训猛地睁大了眼睛:“是韩通,是韩通灭了天水村。” 赵普颔首道:“我适才也是这般猜想的。” “不好——”苗训一掌拍在了额头,“我知道师姐要做什么了。你快随我去阻止她。” 赵普见他脸色苍白,像是天要塌下来一般。 “这事到底与兰儿有何关系?” 赵普被他攥着小跑出屋子,不解地问道。 “师姐就是出主在天水村,她的家人正是死在那次浩劫之中。” “什么?”赵普顿时就明。 两人匆匆赶到了百里幽兰的院子,却被婢女告知人出去了。 “这么晚,她到底一问。”苗训责怪道。 也知姑娘向来独来独往,我们也管不住。不过——”婢女想起方才见到的百里幽样,“不过姑娘出门,冷着脸,都不笑了。” “师姐到底会去哪里?”苗训自责自己为何没能早点想通这层关系。 然而一直沉默中的赵普却说出了一个令会不会一个人去将军府杀韩通去了?” 百里幽兰走到将军府的后门,见大门紧闭,食指粘着中指,口中念念有词,小手一挥,门竟然自己打开了。 入夜后的将军府十分的安静,除了个别的守夜人在巡视,多一点的守卫都没有。 窝在树上的百里幽兰,躲过了他们,并扫视了一圈府里的构造,锁定了某一处后,掏出一道符纸,默念几句后,符纸瞬间烧成了灰烬,变成了一只蝴蝶。 此时,苗训同赵普一前一后骑着马,奔驰在无人烟的街道上。 “赵普,韩通是个难搞的家伙,我们冒然上门只怕他不会轻易放人。”苗训喊住前面的赵普,道出了心底的担忧。 “我明白了。晋王今日进了宫,眼下只有找赵匡胤来了,你速去赵府。我先去韩通那拦人。” 两人合计完,一人朝着一个方向驾马而去。 兰儿,等我。 赵普抓紧缰绳,脚下一蹬,身下的马儿似有灵性加快了速度。 百里幽兰放出的蝴蝶飞回来了,并停在了她的手上。 “找到了。”百里幽兰露出一丝冷笑。 熟睡中的韩通被眼前的一道亮光惊醒。 “谁?” 眼看着那道亮光而下,韩通一个翻身躲了过去。 那名刺客拨出插在床上的匕首,又朝着他的方向刺来。 韩通抓起被褥扔了过去,趁机从床上跳了下来。 “来人,有刺客——”韩通对着外面大喊几声后,只听见外面传来嘈杂的脚步声。 百里幽兰见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掀开被褥,就在韩通身后踢了一脚。这一脚力气之大,韩通撞在门上,跌落在院子之中。 “是你——”借着月光,韩通看清了那个刺客的面目,竟然是百里幽兰。 但很快韩通察觉到此刻的百里幽兰略有不同,她就像是一个提线木偶般,似乎刺杀他是终极任务一般。 “将军——”赶过来的亲卫见到自家将军狼狈相,还有一个冷着脸的女人正举着匕首。 亲卫齐齐将弓箭搭了起来,对准了百里幽兰。 “住手——”赵普及时赶到,制止住了他们。 “兰儿,是我。”赵普看着百里幽兰,小心翼翼地说道,“你先放开韩将军,好吗?” 百里幽兰盯着他,却没有一丝表情。 赵普察觉到了她的异常,如同是失去三魂六魄似的。 “赵普,今日之事老夫定要同陛下讨要个说法。”韩通即便命悬一线,也不愿放过这名胆大妄为的女人。 “韩将军,我若是你,此时此刻就不会多言一句。” 赵普也觉得韩通该死,但就这样死了,于百里幽兰来说却不是一件好事。 “兰儿,醒醒,我知道你心里的痛苦,但你不能这样做……”赵普一边劝说着,一边慢慢移动。 赵普的声音似乎对百里幽兰起了作用,她只觉得脑海里轰隆一声,很疼很疼。 “杀,杀了他。”那种鬼魅的声音再次响起。 百里幽兰摇晃着脑袋,压下恶心的感觉。 “兰儿,听我的话,可好?”这是赵普的声音,为何他的声音温柔中带着一点点的心疼,他是在心疼自己吗? 百里幽兰头晕眼花,脚下一个踉跄。赵普看准时机,攥住韩通往后一拖,另一只手就要夺下幽兰手里的匕首。 幽兰一惊,下意识地随手一划。 顷刻间,血腥味充斥着她的嗅觉。 “你——”百里幽兰醒过来了,一眼就瞧见站在自己面前的赵普,他的衣袖上正渗透着刺眼的红色。 幽兰的眼前一黑,匕首落在了地上,她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来,倒在了赵普的怀里。 “给我将这个女人抓起来。”获救后的韩通眯着眼睛下达了命令。 赵普单手抱着百里幽兰,厉声吓退欲上前的人。 “我看你们谁敢?” “赵普,你不过一阶布衣,承蒙千岁爷看重,这才让你在开封落了脚。老夫却是实打实的陛下亲封的雷州刺史。” 赵普明白韩通这是要用官职压人,他确实毫无实际官职可比,但不代表他护不住百里幽兰。 “韩将军若真是要用官职压我,赵普却是不怕的。兰儿是赵匡胤的义妹,你今日要抓她,可想过如何同他交代了?” “正是。韩将军,要抓我的家人,是不是要按开封的规矩来,这里是开封不是你雷州。我是开封禁军之首,这事还由不得你来做主。” 说曹操曹操就到,赵匡胤来得正是时候。 “苗训,快来看看兰儿,她不太对。”赵普瞧见跟在赵匡胤身后的苗训,急忙喊道。 苗训三步并成两步,快步走到他们面前。 “师姐,这是被摄了魂。”苗训大吃一惊。 30-40 第三十一章 弥漫着暧昧的气息的屋里, 层层的床幔罩住了里面的无限春光。 嘎然而止的喘息声后,传来男人沉重的呼吸声。 一双柔夷伸出了幔帐,接着伸出了一双又白又细的美腿。伺候的宫人见状, 赶紧为美人披上了外衣。 “今晚的香是你点的?”美人坐下来,梳着自己的一头秀发, 闻了闻屋里的气味, 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宫人吓得哆嗦一下,扑腾就跪在了地上。 “是……是奴才点的,和往常一样,一根而已。” 美人朝床幔后面瞅了一眼, 冷笑一声,吩咐道:“那就再去点一支。” “可……可是……”宫人连话都说得不利索了。 “怕什么。”美人的发丝飘扬下来, 一双美目瞪了他一眼, “没种的男人。”说着, 踢了那宫人一脚。宫人扑倒在地后,速速站了起来。 看着宫人从木匣子里取出一支香, 点燃。 美人这才重展笑靥, 扭着腰又朝床榻而去。 “陛下, 我们继续——” 话音刚落, 便响了男人沉闷的打呼声。 守在帷幔外的宫人却是一脸担忧地望向里面, 似乎没有注意到外面的天际渐渐地泛白。 苗训抱着百里幽兰回到房间,将人平躺放在床上。 “她怎样了?”跟着进来的赵普担忧地问道。 苗训看了看他手上的伤:“你先去处理下伤口。” “我不要紧,你先告诉我你要怎么做?”赵普不在意自己手臂上的那点伤,他关心的是床上的人。 苗训叹息一声, 坦白道:“师姐不知怎的,被邪物控制了神魂,我需要做法进入她的意识, 将人带回来。” “可有把握?” “我需要全神贯注,不能被打扰。” “好,你只管去做。外面有我替你们守着。我只要你一句话,你能不能把人完好地带回来。”赵普严肃且认真地看着他。 苗训点头道:“我以我自己的生命发誓,绝对会将师姐完好无损地带回来。” 送出赵普后,苗训取出三支香,手指轻轻扫过,香竟然自己点燃了。苗训一挥手,三支香飘在了空中,立在了三个方位。 苗训扶起昏迷中的百里幽兰,坐在她身后,双手成掌,放在她的背上。当他缓缓闭上眼之时,他的神识化成一道白烟飞进了幽兰的身体内。 “赵先生,还是让老朽先为你包扎伤口。”天师府里的管家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赵普却觉得眼熟。 “老先生,有点面熟,不知在何处见过?”赵普伸手过去。 “赵先生贵人多忘事,老朽曾经是在萧将军府里做事的。要不是百里姑娘觉得我一个人孤单可怜,托公子将我找了来,只怕现在老朽也是居无定所。” 经他这么一说,赵普算是认出来了。这老伯便是萧岱府上的老仆人,没想到幽兰如此念旧,将人找了回来。 “赵先生称我一声‘福伯’即可。”福伯见他似乎想起来了,一边帮着包扎伤口一边陪着他说着话。 “多谢福伯。”赵普看着包好的伤口,谢道。但那一双眼睛始终望向毫无动静的屋内。 “赵先生不必过于担忧,姑娘人美心善,定会否极泰来。” “是啊,兰几不会有事的。”赵普应声道。 两人正说着话,忽见几个年轻的仆人匆匆快走过来,见两人守在门外,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开口。 “何事?”赵普冷着脸问道。 赵普时常来天师府,下人们都认识了。平日里这个赵先生待人可亲,今日却是沉着脸,自带吓人的气势。 “外面突然来了许多官兵,说……说是要来抓姑娘的。”一人哆哆嗦嗦地交代道。 刚说完,就见一队人冲了进来,为首之人似是认识赵普,双手握成拳,行礼后就坦白身份。 “赵先生,末将是韩通将军麾下陈铭,奉将军令,前来捉拿百里幽兰。刀剑无眼,还望先生避着些。” 话音刚落,赵普就怒了。站了起来,面对陈铭,毫不客气的模样。 “你们将军先前与赵匡胤约定,待百里姑娘醒来后再说。怎的,现在是言而无信了?” 陈铭被他凌厉的气势吓了一跳,眼前的赵普明明只是一个书生,为何会有如此瘆人的压人气势。 “什么约定,我们是粗人不懂,只知道抓拿刺客。”陈铭心里发毛,但却深知不能丢了韩家军的面子,将手一挥 ,身后的士兵见状就要上前硬闯。 赵普见讲理不成,也不跟这些人客气了。伸出一只手来,即便他一只手伤了,也还是能守得住这扇门。 赵普右手放在腰间, “有胆识,你们只管上前。”他将剑立在了前方,放狠话道。 陈铭却是一愣,如今晋王柴荣的座上客,若是不小心伤了他,届了。 “陈铭,你若是现在上前一步,那么就休怪你爷爷我一箭穿喉了。” 千钧一发间,只见一人站在房顶举着弓箭,对着陈铭,语带威胁。 “赵匡义?”陈铭认出了上面之弟,赵匡义。虽然陈铭庆幸来的不是赵大,而是名的难缠。思至此,陈铭有点后悔方才为何不速战速决,错失了大好的机会。 “赵普你只管坐在门口,有我在,我看哪一个不要命赶往前闯。”赵匡义得知幽兰刺杀韩通一事后,心中既是佩服,又是担心。哥哥说得对,韩通老贼不可信,指不定回头就来抓人。因此他立马请求带一队人马埋伏在天师府。 “好,你们好得很。赵将军莫不是仗着有晋王在背后撑腰,就可以为所欲为了?”陈铭盯着他,指责道。 赵匡义冷笑一声:“你不要给我哥乱扣罪名,今日是我赵匡义要护住天师府,决计不能让你们将人带走。你要告状,也要找准人不是。” 屋外吵得天翻地覆,而屋里然抽离了三魂,但还是听到外面的嘈杂声。明白的时间。 “师姐,我们没有时间了,你快醒醒。”他焦急地呼唤还沉睡中的百里幽兰。 闯入百里幽兰的神识里,苗训只看见紧闭双眸站立着的人,只因他也不过是缕魂魄,碰不到摸不到。唯一能做的就是唤醒沉睡中的人。 “师姐,你快醒来,不能再睡下去了。”苗训着急,却苦于没有更好的办法。蓦然,一个办法在他脑海里形成。 “师姐,你若不醒,那韩通老匹夫就要颠倒是非,诬陷无辜之人了。你想想天水村,想想我们。” 这话甚是有用,只见百里幽兰的睫毛动了动。 “师姐,你醒醒。赵普与赵匡义正为我们守门,你再不醒,他们就危险了。师姐可要为这些拼死护着你的人着想一下……” 他这话还未讲完,只见百里幽兰的额头发出一道亮光,瞬息之间就将苗训与自己团团包住。 “师姐——”屋里突然传出苗训的喊叫声,赵普心中一惊,将软剑收回腰间,头也没回就闯了进去。 陈铭也想上前一步,却被屋檐上赵匡义带来的一群神射手限制住了脚步,生生停在了门口。 “你们给爷守着,若是有人敢动一步,直接射成筛子。”赵匡义说完,也跳下屋檐,连忙往屋里走去。 “苗训,兰几怎样?”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就见已经苏醒的百里幽兰靠在床边,脸色苍白。 “今日你们护我,幽兰铭记于心。”百里幽兰虚弱地感激道,她一醒过来,苗训就将情况简约地说与她听。 赵普大步上前,坐在她身旁,眼里的欢喜却是再也掩饰不住了。 “你总算是醒了。” 赵匡义见被他抢了位置,只好站在一旁,调笑道:“是啊,你可是欠了我一个好大的人情。” “她刚醒来,身子还很虚弱。不能被那些人带走。”苗训好不容易救回了师姐,可不是想着被韩通带回去受刑的。他求救地望向赵普两人。 “放心,有禁军在,谅韩通也不敢轻易将人带走。”赵匡义的想法就比较简单与直白,直接想用手里的权力护住幽兰。 “不可——”赵普却是不赞同,“如此会给你们赵家带来麻烦。” “赵则平,你们书生就是思虑过多。不然你自己说说,该如何是好。”赵匡义气赵普站着说话不腰疼,他不过一个布衣,还能有什么办法。 忽然,一个禁军士兵走了进来。 “何事?”赵匡义皱眉,没好气地问道。 “回副统领,晋王驾到。” 几人顿时愣住了,他们怎么也没想到,柴荣此时会来。可他此时来,到底是向着哪一方的。 “该来的终究会来。”百里幽兰扯着一抹苦笑,对三人言道,“等下,你们切莫为我惹怒了千岁爷。” “让我眼睁睁看着你被韩通带走,那我禁军副统领日后还有什么脸面。”赵匡义不赞同,瞅着门口,似乎要为幽兰第一个出头。 赵普却是伸手将他拽到了后面,淡淡道:“你这脑子根本应付不了这个,还是让我与苗训来。” “你——”赵匡义欲发火,却瞅见门口的身影,立刻跪了下来。 赵普同苗训互看了一眼,也跪了下来。 “王爷千岁——” 第三十二章 “都起来吧。”柴荣让行礼的赵普几人都起来, 严肃且怒道,“你说说你们,一个个就是不让本王省心。出这么大的事为何不第一时间先来通报。到现在如此地步, 本王就算想帮你们,也无济于事了。” “不是我们不报, 而是情势所逼, 等不及了。再者千岁爷你不是在宫里陪着大娘娘,这如此紧急状况下也联系不上。”陪着柴荣一道来的赵匡胤连忙解释了一番。 总归是自己的人,柴荣就算再气,也只能想办法保住几人的性命。 “要不是韩通没见到陛下, 只怕现在幽兰不是躲在天师府,而是在大狱了。你怎么胆子这么大, 敢去刺杀朝廷重臣。”柴荣摇头道 百里幽兰想上前说出原委, 不料却被赵普一把拉住。只见他看了一眼身旁的苗训。 苗训领悟他的意思, 上前一步,跪地说道:“千岁爷, 师姐是被邪物迷惑心智, 才会去刺杀韩将军, 并非她的本意。” 这番说辞是赵普早前与苗训就商量好的, 毕竟韩通深受郭威的器重, 一时半会儿百里幽兰是报不了仇。眼下只有先保住性命最为重要。 “真的?”柴荣将信将疑道,望向的却是沉默中的百里幽兰。 百里幽兰虽然在刺杀韩通之时是完全是无意识的状态,但她内心却是恨不得食其肉饮其血。赵普捏了捏她的手心,她只能收起仇恨, 照着他们的意思说。 “回千岁爷,师弟说的确实是实情。幽兰夜晚打坐入功时,心神不宁被邪物迷惑。” “这事颇难办了, 毕竟刺杀是真。”柴荣也想保住百里幽兰,但韩通却不会这么轻易放过。 “千岁爷,眼下大娘娘不就有事想求幽兰,不如让她将功补过,事情成了免其罪,不成到时就数罪并罚。”赵匡胤想了想,提出了一个折中的办法。 经赵匡胤这么一提醒,柴荣这才想起此行的另一个目的。两人眼神交汇,觉得幽兰确实是最佳的人选。 “不知大娘娘可是遇上什么麻烦了?”赵普看着两人的脸色,心想柴皇后久居深宫,究竟是遇上什么难事居然需要靠一个宫外这人的帮助。怕不是其实出事的是另有其人。 “说来话长,其实这几日本王频繁入宫,皆是为了此事。则平可听说陛下这几日都未上朝之事。” 赵普虽不在朝堂,但还是略有所闻。听说陛下身子欠恙,这几日都是晋王代替上朝处理。 “陛下可是出事了?”郭威以往都不是如此懈怠之人,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才会如此。但没听到任何风吹草动,可见毕竟是后宫出了事。 “莫不是与前几日进献的美人有关?” 柴荣与赵匡胤互看了一眼,没想到赵普三言两语就猜到了,果然是一个心思缜密之人。 “韩通回开封时据说带回了一个南唐买来的舞姬,容貌娇媚。宰相王骏看上了,特地献给了陛下,留在了宫中。”赵匡胤简单解释了一下,“陛下近日甚是痴迷这个女子。大娘娘却觉得陛下突然变得如此好女色,实在蹊跷。” 百里幽兰明白了她的用处,上前问道:“不知大娘娘想让我做什么?” “入宫做宫女,大娘娘会想办法将你安插到美人身边,届时你找到究竟是何物迷惑了陛下。如此,大娘娘才好借着证物治罪。”柴荣望着她,却说出了令人心惊胆战的话,“但宫中形势复杂,无人可护你平安,一切都要靠自己。你若败露,只能以反贼处置了。” 百里幽兰思索片刻后,坚定地应下:“好,我答应你。” “师姐——”苗训一惊。 “幽兰——”赵匡义不赞同她为此涉险,想要阻拦。 唯有赵普一人,却提出了请求。 “不知千岁爷可否也安排我进宫?” 见柴荣疑惑地看着自己,赵普答道:“这件事关于陛下的安危,多一个人,也多一份胜算。毕竟有我帮着,幽兰在宫里也不会出错。” “怎么什么事你都要掺和……”一旁的赵匡义一听就不干了,心想自己也要陪着幽兰一起进宫。 身旁的哥哥赵匡胤伸手拦住了他,低声说道:“宫里的人对你我兄弟二人过于熟悉,你怎乔装进去?则平与幽兰初入开封,认识的人不多。” 法,忿忿不平地盯着赵普。 “好,就这么决定了,以十日为期。十日若是救不下陛下,百里幽兰我可就要交给韩通了。” 百普,心中暗下决定,此番进宫绝对不能连累了他。 天刚亮,宫门打开,进进出出的人群中,混进 王继恩受命来宫门接人,一眼就瞧见了两人杵在大门口。 绍的,就随我来吧。我叫王继恩,隶属内东门司。这宫里大大小小的人与事物, 赵普突然走上前,低着头,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玉佩悄悄递给了王继恩。 “这是赵将军托付小的给公公的,说是蓝田得来的物件。听说公公喜欢收集玉器,特地留了下来。” 王继恩两眼直愣愣地瞧着这上好的物件,却又害怕地四下张望了一圈,这才放心地收进了自己的袖中。 “哎呀,多年前不过与赵将军见过几面,难为将军有心了。”王继恩看了看两人,淡淡道,“将军要我将你们安排在新进的美人宫中,但可惜人家不要。毕竟正受着宠,我也不好私下决定。你们且说说都会些什么,我好安排安排。” 百里幽兰听他的意思,是没能办成事,那方才收礼物的动作也不见带着一丝迟缓。 “回公公,奴婢擅长做糕点。” “好,那就安排你去御膳房的糕点组。” 赵普想了一会儿,自荐道:“公公不如安排小的去翰林院,小的读过几年书。” “成,那就这么办吧。至于宫中的规矩,你们都应该听说了一些。知道的不知道的,只有一句,就是不该问的别问,不该听的别听。不要自作聪明,在这里命比一切都宝贵。” 被王继恩分别带去了不同的地方任职后,百里幽兰做了一个下午的糕点。好不容易熬到傍晚休息的时刻,她才能偷偷跑到翰林院去找赵普商量对策。 “眼下我们与王爷他们是断了联系,只能靠自己了。”赵普一下午也没闲着,趁着在翰林院当差的时候,查到了一些事情。这世上最好八卦的除了妇人以外,读书人也是好这口的。但他们从来都是私下悄悄地说。 原来那美人叫媚如丝,有幸出席过那次宴会的人都说,确实是不可多见的美人。开始郭威对她似乎没什么兴趣,但她却还是不害怕天威,扭着腰肢围着郭威转了几圈后,就被郭威一把抱在了怀里。 “陛下向来不是重色之人,突然之间改变,绝对有诈。”赵普曾听闻民间有些迷惑人心的邪术,专门是用来对付男子的。 “一般的邪术极具损耗施法者的心力,能让陛下这么长时间还没醒,只怕还加了一些邪物才是。”百里幽兰曾想到这里,扼叹息道,“可惜我们没能如愿进入她的宫殿,不然进去查探一番定有收获。” 赵普见她如此烦恼,却笑了。 “也不是没有办法,你不是会做糕点吗,你可会做南方的甜食?” 因为陈抟老人嗜甜,百里幽兰总是换着花样给师傅做好吃的,不会做的就下山专门请教别人。总而言之,但凡叫得出名字的她基本会做。 “那个美人出自南方,最喜欢莲花饼,你可会?” “会是会,但需要一些食材。” “王公公那会替安排好,你且试试,不行我这再想办法。” 两人说了这么多,百里幽兰才想起自己藏起来的糕点,拿出来摊开放在赵普的手里。 “莲花饼你是吃不上了,不过,这里还有我今日做剩下的蓬糕,你先垫垫肚子。” 从进来到现在,两人为了任务,几乎什么都没吃。百里幽兰在做糕点的时候,就想到了赵普,特地向管事要了一些。管事见她手巧做事利索,喜欢得很,也就答应了。 赵普捧着手里的精致糕点,直直发愣。 “怎么了?”似乎看出了他的异状,幽兰担心地问道。 赵普回过神来,嘴角微微上扬,答道:“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了我的母亲。她以前最爱给我做糕点。”赵普捡起一块,放在嘴里,,细品慢咽后,又道,“你做的同我的母亲很像。” 这是百里幽兰第一次听及赵普说起家里人。初识他时,风云庄里似乎只有他一个人。 “很少听见你说起家里人,他们现在人都在哪里?” 闻言,赵普垂下头,沉默许久才缓缓说道:“他们都已经不在人世了。” 百里幽兰一怔,心疼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自然没有注意到赵普的双手紧紧抓住糕点上的油纸,都抓成了团。 “恭喜,恭喜。”百里幽兰还在厨房里忙着,就瞧见管事一脸欢喜地走了进来,一路与她道喜。 “我就瞧着你机灵,果不其然这么快就得到机会了。受宠的美人吃过你做的莲花饼后,点名要见你。这可是大好的机会,你可要把握住啊。” “多谢总管。”百里幽兰心里窃喜,却面不露喜,俯身谢道。 自从幽兰来到开封后,前前后后见过不少的美人。有我见犹怜的将军夫人刘湘君,还有温婉贵女的符青鸾。媚如丝却是另一方风味,她人如其名,又媚又美。幽兰觉得不管男人还是女人,都会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 “是你做的莲花饼?”媚如丝靠在美人塌上,懒洋洋地问道。 “回贵人的话,是我做的。” 话音刚落,她缓缓睁开了眼睛,上下瞧了瞧眼前的幽兰。 “你也是南唐人?” 百里幽兰想起这个美人是被韩通从南唐带回来的,必定是思念家乡了。当初下山后,她为了找师弟,去过好几个地方,南唐也小住了一段时日。遂用南唐口音回答她。 “回贵人,奴婢是南唐人。” 媚如丝对眼前这个年轻的女子顿时有了兴趣。 “那你怎么来开封了?” “还不是多年前战乱我与我家夫君走散了,多番打听下,得知他流落在开封,这才不得已赶了过来。” 不知是不是感同身受,百里幽兰瞧着媚如丝的眼底闪过一丝丝的悲哀。 此时,床幔后面响起了一声响声,媚如丝立马收回了心绪,站了起来。 “从今天开始你就留在我这,专门给我做点南唐点心。好了,下去吧。” 百里幽兰低着头走出了房间,在关门的刹那,她似乎看到一团红色烟雾从床幔处飘了出来。 第三十三章 听说百里幽兰被留了下来, 赵普特地跑来寻她。 “她对你的身份可有怀疑?”赵普打量完百里幽兰全身,确认她没有受伤,总算松了口气。 幽兰摇头道:“并没有怀疑, 她留我下来,许是思乡情切。” “不管如何, 你都要小心行事。”赵普担忧地千叮万嘱, 却见幽兰一脸沉思且目光空洞,似乎在思虑着某些事情。 “怎的,你有发现?”两人一起配合多次,赵普知道百里幽兰是个心思极为敏锐之人, 她总能在某一刻捕抓到疑点。 “我曾听师傅提及过几个邪修的门派。嗜血的血修,勾魂的鬼修, 还有便是喜欢吸食男子阳气的媚修。其中以媚修为女子, 她们的特地大都是容貌娇媚, 能歌善舞,且酷爱用香。” “所以你闻到了香气?” “不确定, 时间太短。若是让我待久些, 就可以发现端倪。” “那香可会对你的身体有所影响?”赵普颇为担忧, 自己无法时时守在幽兰身边, 要是她遇上危险, 该如何化险。 幽兰明白他的心思,沉稳答道:“媚修的香只对男子有用,与女子没有影响。你放心,在没有实质证物下, 我不会冲动。” “那你自己小心些,我会尽快想法进来帮你。” 百里幽兰想过赵普会很快,但没想到不过经经过一天的时间, 她就在媚如丝身旁看到了他。 “娘娘,这是今日刚做好的糕点。”幽兰将食盒端在头上方,眼睛却落在了正在为媚如丝作画的赵普身上。 “你来的正是时候,坐久了,确实有点饿。端上来吧。” 话音刚落,那个一直伺候她的小黄门上前从百里幽兰手里端走了糕点。 百里幽兰来这里两天了,可媚如丝从不用宫女,反而都是靠这个小黄门在身旁伺候。幽兰记得此人名唤“念奴”,是一个白净秀气的男子。 “幽兰的手艺真是不错。”媚如丝捻起一块轻咬一口,入口即化,甜度适合。 媚如丝今日看起来心情不错,召唤念奴过来:“你上前看看,画得怎样?” 念奴小步上前瞅了一眼赵普的画,回来后附在媚如丝的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惹得媚如丝捂嘴轻笑。 “你说了不算,不如再找个人去看看。”媚如丝这才注意到还未离开的百里幽兰,“幽兰,不如你去帮着看看,看看画师画得究竟如何。这可是陛下特地吩咐翰林院找人来为我作画,画得好自然有赏,画得不好——” 百里幽兰的心顿时卡在了嗓子眼。 “画得不好,那就挖了他那双眼睛,我瞧着喜欢得很。上去啊,怎么,你这是怕了?” 媚如丝看着娇美,一旦冷着脸,令人产生压迫感。 “是,奴婢这就去看。”百里幽兰缓缓走到赵普的身旁,抬眸看了一眼画纸上的美人图。 赵普不愧是才子,这一笔一划栩栩如生,不仅画出了媚如丝的神韵,还特地用几朵桃花点缀了背景。 百里幽兰收回眼神,回道:“画师丹青圣手,奴婢虽然不懂,但也被上面的美人所吸引。” “画已完成,若是娘娘想看,小的这就拿过去让娘娘亲眼品鉴一番。”赵普放下画笔,将画作小心地拿到了媚如丝的面前。 “确实不错。你学画多久了?”媚如丝甚是满意。 “小的从小就开始临摹名家画作,画得多了,就熟练了。” “为何要临摹名家画作?”媚如丝不解地问道。 “回娘娘,未进宫前小的家里穷,靠临摹画才赚一点点养家糊口的碎银。”赵普如实回答。 媚如丝放下手里的画,盯着赵普多看了几眼。 “你的画可比那些道貌岸然的人好多了。” “多谢娘娘赞誉。” 媚如丝转头对着念奴吩咐道:“你去翰林院传个话,就说这个画师我留下了,准备好好多画几幅。” 就这么简单,赵普也成功留了下来。事情过分顺利,百里幽兰的心里却是慌慌的,不知哪里不太对劲。 “想什么?”趁着媚如丝午睡的功夫,赵普才可以来找百里幽兰。 百里幽兰四下看了看,见没有人,就拉着赵普进了小厨房。 “放心,我来之前看过了,宫女不敢接近这里,念奴还在屋里伺候着。” “她就这样将你留下信,“那晚上陛下要来的话,会不会认出我们?” 赵普却神秘一笑,摇头道 “怎,百里幽兰就浑身不舒服,“你如此受娘娘的器重,还要为她作画。也许她一高兴,” 道。 百里幽兰瞪了他一眼,觉得他脸上的笑意分外的刺眼。 “好了,不闹你了。”赵普回答了她方才的问题,“之所以说陛下看不到我,是因为媚如丝要我画的不是什么美人图,而是——” 赵普不知想到什么,脸上的表情显得尴尬。 “是什么?”百里幽兰更加好奇了。 “她要我在晚上的时候画下她最妩媚的模样。” 毕竟还是未出嫁的女子,百里幽兰先是吃惊得瞪大了眼珠子,接着就是唰的一下烧红了脸与脖子。 “晚上你跟我一起,看看她到底是不是媚修?” “我?”百里幽兰此时真的后悔,后悔自己为何要知道这么多。 媚如丝的房间居然有一个暗格,她就安排赵普藏在里面,透过墙上的一个洞眼去作画。 赵普等到子时,就悄悄放了百里幽兰进来。这个暗格设置精巧,不仅连着里屋,竟还有一条出逃密道。 一进到屋里,百里幽兰就瞧见桌面上几张画纸,只是区区几笔潦草的模样,却依稀可见画上的是个女子的模样。 明白幽兰想要说什么,但赵普嘘了一声,指了指墙,摇了摇头。 幽兰立刻就明白他的意思,小心隔墙有耳。 赵普拉着她走到那个洞眼。百里幽兰透过这个小小洞,可以将里屋的情形看得透彻。哪怕现在这么晚了,屋里却还是点蜡烛,朦胧的烛光增添了许多暧昧的氛围。 幽兰的瞧见床幔下熟睡的人影,隐约间鼻尖嗅到了淡淡的香气,但淡淡中却带着一丝类似花香的气味。视线再往旁边移,幽兰就看到挂在床头的香薰球,上面刻着一个花形状的图案。 “赵普,我找到证据了。”百里幽兰惊喜地小声说道。意外的是,赵普并没有给她回应,而是直愣愣地站在那里。 百里幽兰这才想起媚修擅香,这香对女子并没有影响,反而能令男子迷失心智。 “赵普?”百里幽兰紧张地靠近他,果不其然赵普也被香气影响了。 “幽兰,可还喜欢我送你的礼物?”媚如丝的声音透过薄薄的墙壁传了过来。 中计了,这是百里幽兰第一个反应。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一个没有去根的男人,竟然伪装成太监,你不觉得可笑吗?”媚如丝对男人太熟悉了,只要闻闻他们身上的气味,就知道是哪一种人。 “你是故意引我们过来,你现在自爆,与你又有何好处?”百里幽兰不信她会做赔本的买卖。 媚如丝笑了,那笑声穿透而来。 “自然是有好处的,所以我也送了一份给你们。对了,这香是我特制的媚生香,它是我最得意的东西,能让人迷失心智,为我控制。” 话音刚落,暗格的出口就被人关了起来,这下赵普与她想出去是不可能了。 百里幽兰在暗格四处敲敲打打,想看看是否能找到出口的开关。她太焦急寻找出路,压根没注意到一直杵在那的赵普竟然动了。 当幽兰察觉的时候,却是太迟了。她转身时,脖子竟被赵普掐住,并重重地压在了墙上。 幽兰完全无法呼吸,眼神迷离地看到赵普一脸冷漠地站面前。她的手紧紧抓着他的,奈何男女之间的力气差距根本无法挪动一点。 “赵……赵普。”气若游丝的百里幽兰再也没有力气了,手缓缓地垂落下来,落下的还有她眼眶的眼泪,滴在了那双掐着自己的手上。 赵普的眼神着渐清晰,印入眼帘的却是幽兰倒下来的身影。他立马伸手接住了人,颤抖的手指放在她的鼻下,发觉只是昏厥了,这才安心。 “幽兰,醒醒。” 昏迷中的百里幽兰觉得有人在轻拍自己的脸,她努力睁开了眼睛,只见那双好看的眼睛亮了。 “赵普,赵普,你没事了?”幽兰一醒过来,就扒拉着赵普的衣服,检查他的情况。 赵普被她紧张的模样弄得啼笑皆非,赶紧拉住她的手,安抚道:“我没事了,那香确实厉害。我就嗅了一点点就做出伤害你的事,那陛下……” 未尽的话,懂的人自然懂的。百里幽兰曾算过郭威的命数,时间差不多了,就在这一年。 “她把我们关在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百里幽兰看不透媚如丝这个女人,她做了这么多事,究竟是在谋划什么? 第三十四章 百里幽兰与赵普被媚如丝困在暗格, 幽兰用符纸化成幻蝶查看出口,结果却一无所获。 看着幻蝶在指尖消失,幽兰发出一声叹息, 都怪自己大意轻敌,明明感到事情进展过于顺利, 却没有多加提防。 赵普靠在墙上, 看着她。最后实在不忍心,上前一步。 “她这样狡猾的人,岂会露出尾巴。你看不出来也属自然。就不必再苛责自己了。” “话虽如此,但若是我们两人不是都被困在此处, 多少也有一份机会。” 赵普闻言,不由伸出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 笑道:“你只是个半仙, 还真以为自己是个神仙吗?”说着, 指了指方才自己收拾出来的地方,“闹了一晚上了, 再不睡, 就该天明了。” 百里幽兰见他如此淡定, 莫名地心也不慌了。跟着他靠在墙上, 席地而坐。 四周寂静得唯有呼吸声, 人一旦静下心来,便会悟出些什么。百里幽兰回想自己来到开封后,一直兜兜转转在柴荣、赵匡胤与赵普之间。虽然三个真命天子的谜底一直未曾解开,但她私心却希望大周延续, 老百姓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的生活,实在再也遭受不住战争了。 “在想什么?”赵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知道幽兰还未睡。此刻难得天地间只有两人, 他想多了解一些百里幽兰。 “在想‘静’字真好。” “静?”赵普不解,回头望向她的侧脸。 “对,‘静’。没有战乱,没有灾荒,百姓安居乐业,天下太平。”她说这话时,眼神明亮,充满着希望。 赵普别过脸,沉默片刻,缓缓说道:“若想要一个太平盛世,陛下要做的还远远不止这些,可惜他年事已高,加上沉疴旧疾,恐怕难以实现。” 百里幽兰明白他说的是实情,也许这就是师傅让她下山的目的,为天下百姓寻到一个安邦定国的君主。 “睡吧,指不定明日那个妖女还有什么惊喜等着我们。”赵普闭上了眼睛,·待他呼吸平稳后,百里幽兰也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不知睡了多久,赵普感受到肩膀上的重力,眼睛微微张开,只见幽兰毫无顾忌地靠在他的肩上。他的脸距离她不过一指而已,甚至感受到了她浅浅的呼吸,拂到他的脸上,迷了他的心智,痒了他的身心。修长白皙的指颤抖地触碰幽兰细腻温热的脸庞,先是指腹,接着慢慢覆上整个手掌。赵普屏息凝视着她的红唇,诱人红润。 突然,暗格的门被打开了。赵普立马收回了手,眼神落在了出口处。 百里幽兰醒了,她的头从赵普的肩上移开,拍了拍身上的衣裙,站了起来。 “他居然没杀了你?”媚如丝见百里幽兰安然无恙地站在自己面前,破为震惊。 赵普站直了身子,对上她那双媚眼,惋惜道:“未能如你所愿,可惜了。” “你们两本事不小,到底什么来路?”媚如丝似乎对两人极为感兴趣,“如果你们愿为我所用,我可保你们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话音刚落,却遭到百里幽兰的讽刺。 “享之不尽?跟你一样,做个老妖精?” “你——”媚如丝怒目扫视。 然而幽兰却毫无畏惧,侧头同赵普笑言:“媚修里的女子最爱吸食男人的精气,他们这才得以保持容颜。你们觉得眼前的或许是个美人,殊不知她也许只是一个老妪。” “念奴,给我撕烂她的嘴。”媚如丝厉声命令道。 赵普一惊,连忙伸手将幽兰护在身后。这个念奴也不简单,居然有一身武艺。两人交手几个来回,赵普便觉得自己体力不支,腿脚软得跪在了地上。 “你没事吧?”幽兰扶起他,退到了墙角,拿出一张符纸朝前面扔去,形成了一道保护圈,护住了两人。 媚如丝从她的招式里看出了门道:“陈抟那个老家伙是你何人?” “我师傅的名讳也是你能提的?” “原来你是他的徒弟,那么你就算死在这里也不算是冤。”媚如丝摘下身上的熏香球,扔在了地上,捂着口鼻再次退出了暗格。 百里幽兰的符纸效果一过,赵普吸入了香气,身子往下沉,扶都扶不住。 “赵普,你怎样了?”百里幽兰担忧地扶正他,却发现他脸色通红,就连脖子上也是红了一片。 “走——”赵普难受地一把推开了她,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双手抱头,正在强忍着媚生香带来的冲击。 媚修的媚香之所以厉害,怕的噩梦,击碎其心智后再用诱人的假象去迷惑男人,令。 看着赵普青筋暴起,便知他此可怕之事。 “赵普,赵普……”幽兰无论如何都不能磨,连忙扑过来,将人紧紧抱在怀里,,我会救你的。” 幽兰曾学过一种术法,有净化之功,可却极损耗身体。眼下她顾不得自己了,她抱紧赵普,慢慢合眼,嘴唇一合一闭,小声念出那段经文。 她的声音低柔婉转,宛如春风拂面,头,舒缓了他的痛苦。 赵普的十岁是一个分水岭,十岁前作为相州司马的大公子,他是父亲赵迥眼里的赵氏一族的新希望,更是母亲殷秀娘心中的骄傲。他从小就博闻广记,夫子教一遍,他能立刻一字不差地复述一遍。看书亦是,相州里的才子都不及他看书看得快,记得牢。如果不是因为泸州节度使赵德钧与石敬瑭连年开战,赵炯不堪战乱,辞官卖屋带着一大家子的人往中部迁徙。那么赵普的命运应该是会认真考科举,然后做官,一步步跟着父亲的痕迹走到底。但就是因战乱的这一次举族迁徙,却彻彻底底改变了赵普的一生。 “娘,娘,饿,饿。”望着窝在怀里的女几,殷秀娘为难地瞄了一眼空荡荡的家里,实在是没有东西可以换米了。 “娘,娘,我们有米了。”就在此时,赵普捧着一袋子米,欢喜地跑回了家。 殷秀娘放下女几,走了过去。只见赵普开心地将手里的米举高,像献宝似的展示在娘亲面前。他本想得到娘亲的一声赞美,从他们搬来这里后,爹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去年刚刚过世,从那之后,娘亲便再也没有笑过了,总是一脸的愁容。 “你不是在学堂读书?”殷秀娘眯着眼睛,厉声质问几子。 赵普一怔,缩了缩脖子,小声答道:“因……因为要打仗了,夫子说不上课。” “真的?”殷秀娘再问。 赵普确实是编了谎话,他不爱去学堂,那里的人嫌贫爱富,总是欺负他。因为听到有米仓开粮赈灾,他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家里没有米了。 “我……”孩子毕竟是孩子,在大人犀利的目光之下,他垂下了头。 殷秀娘愤怒地一掌挥了过去,打撒了赵普手里的米。 “娘——”赵普自认说谎是错,但粮食珍贵,也是他排了好久的队才拿到的。 “则平,娘与爹爹费尽心思,将你送到学堂就是为了指望你有朝一日重新振兴家业,不是让你说谎、逃学的。” 赵普马上跪地磕头,认错道:“娘,孩几知错了。” 殷秀娘也知晓几子是心疼自己与妹妹,忧心这个家。但夫君在临死之前特地千叮万嘱,一定要让则平这个孩子有出息,她无论如何都不能懈怠。 “知错就好,回屋自己用功读书,家里的事有娘在,你别操心了。”她想到自己还有点首饰可以当了换粮食。 赵普磕完头后,一步一回头地往屋里走,他有点舍不得这些米。但娘亲说得对,只有自己强大起来,才能不挨饿。他一定要好好读书,出人头地。赵普用手背抹干泪痕,暗下决心,一定要让赵家恢复以往的繁盛。 然而在乱世,要想好好读书却是万万不可能的。赵普一家在常州刚安稳了一两年,常州却又沦陷了。敌军冲进了城里,见人就杀,官老爷早就自己偷偷弃城跑走了。 殷秀娘收拾好一些吃的和钱财,带着几子与女几悄悄地躲进了家里的地窟里,希望能避过兵乱。 “娘——”赵普听到外面传来许多脚步声,开口喊了一声。 “嘘——”殷秀娘摸了摸他的头,摇头示意他别出声。 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屏住呼吸,静静等待着这些宛如强盗的官兵尽快离开。 也不知过了多久,地窖的门突然被叩响,殷秀娘紧张地小心靠近,她的脸靠在了门上。 “大……大嫂,是我?”殷秀娘从声音判断出是二房的赵培的声音。 “大嫂,官兵走了,开开门。”这个地窟有些奇特,只能里面的人开关门,外面是怎么都打不开的。 听他这么一说,殷秀娘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下来。她看了看身后的两个孩子,用尽力气才将地窟的门打开。 “二弟,你怎么来了?你们那没事吧?”刚从地窟走出来的殷秀娘,原先询问下二房那边的情况,却被屋里的情形吓得全身僵硬,直冒冷汗。 “娘,怎么了?”赵普拉着妹妹走了出来,只见屋里都是拿着刀剑的官兵,那个他喊“二叔”的人缩着脑袋,躲在了官兵的后面。 “大嫂,你不能怪我。他们可是拿我家婆娘与孩子的性命来要挟我的。” 赵普冷眼看着他,娘说过人不能说谎,可是二叔却为了家人出卖了他们。 第三十五章 “则平, 护好妹妹。”殷秀娘看出儿子眼底的愤恨,她是位母亲,必须以孩子为重。 “诸位官爷, 家里仅剩的钱财都在这里了,还望官爷放过我们几个孤儿寡母。”殷秀娘将所有的钱财都放在了几人面前, 跪下磕头道。 “少是少了点——”几位官爷垫了垫手里的财物, 互相看了一眼,咧开嘴露出了灰黑的牙齿,“不如大娘子再加些,不然哥几个回去也无法交差。” 殷秀娘吓得直哆嗦, 连连求饶:“实在是没有了。” “没有?那就将这两个孩子带定,男的充军, 女的卖了, 多少还能换些钱财。”说着, 几人就要上来拉赵普两人。 殷秀娘冲上去挡在了孩子们的面前。 “大娘子,若是不肯, 其实还有商量的余地。”官爷几个上下打量了一番殷秀娘, “哥几个连着好几日战事, 想要舒心舒心, 不知……” 殷秀娘脸色顿时煞白, 她明白了他们的意思。 “娘——”赵普还小,不懂这几人为何要一直盯着娘亲,他不舒服,十分得不舒服。 “则平, ”殷秀娘蹲下身来,整理了一番赵普的衣服,温柔地说道, “读书人衣襟不能乱。你一定要记得。你要帮着娘亲好好照顾妹妹。” 说完这番话,殷秀娘就领着几个官爷去了里屋。 “娘——”赵普不放心,想跟着过去。却被一旁的赵培一把拦住。 “大郎,大郎,别去。”他被那几个官爷命令看着两个孩子,看着赵普要上去,连忙拦下了他。 “放开,我要找我娘。”赵普对着他挥舞着手脚,要不是这个坏人,娘也不会丢下他与妹妹。 “大郎,是二叔对不起你们。”赵培也是没有办法,要是不这样做,死的便是他们家。反正大哥家只剩下三个孤儿寡母了,赵培于是将心一狠,就将人带到了大哥家。 赵普哪里懂得大人们的难处,他只知道自己的娘亲被人欺负了。他挣脱不开赵培的束缚,于是低下头在赵培的虎口咬了下去。 赵培一个吃疼,下意识地松开了手。赵普趁机推开了他,朝着里屋跑去。 娘,娘……赵普跑得急,扑倒在地,手心擦过地面。他疼得厉害,却不是手,而是心。他感觉娘亲离开之前望向自己与妹妹的那一眼,是带着眷恋与不舍。这种目光他曾也见过,爹爹病逝前也是这般看着他。 当赵普赶到时,几个官爷正定出来,低头瞅了一眼他,全然不当一回事地径直离开了。 “娘——”赵普颤抖的手贴在门上,他犹豫了。 倏忽间,屋里传来一阵巨响。赵普连忙用力推开,只见殷秀娘挂在了屋梁之上,双腿腾空,人扑腾几下就没了动静。 “哥哥,娘怎么不理我了?”妹妹抬头朝里面望了几眼,殷秀娘就躺在里面,可她却不似以往那般,过来抱抱亲亲自己。 赵普烧完手里的纸钱,摸了摸妹妹的头:“娘太累了,她睡了。我们不吵她。” 妹妹似懂非懂地点饿了点头。 “大……大郎。”赵培胆怯地定了进来,说实话他也不知为何会怕一个孩子,实在是赵普每每看向自己的眼神都如同一把刀似的。 赵普缓缓回头,冷冷地看着他。 “大郎,你们今后有什么打算?”要不是自家婆娘说大哥这房子给两个小孩住过于浪费了,他实在不想来面对赵普。 赵培咽了咽口水,继续说道:“你看,你们兄妹两独自住在这里,二叔也是不放心,不如就搬去二叔家好照应。这里二叔帮你们卖了,你看这样行吗?” “二叔是想要这个房子?”赵普一眼就看出了他的心思。 “哪……哪里能啊,我就是替你们卖而已,再说这里死过——”赵普的目光更加冷,赵培咽下那些话,“反正这钱以后还是你们的。” 赵普转过脸,似乎对他说的话没有一丝兴趣。 “那你想想,想想……有事再找我。”赵培有点怕这个侄儿,心虚地说完就匆匆离开了。 妹妹疑惑地问他:“哥,我们真的要去二叔家吗?” 赵普看了一眼娘亲的牌位,摇头道:“我们不去,放心,哥会照顾好你的。” 当天夜里,赵培就被婆娘推搡着喊醒了。 “出什么事了?” “你睡得像死猪一样。大郎家着火了,快去看看。” 赵培火,火光照射下的夜晚,四周嘈嘈杂杂。赵培已经问过第一批来救火的人,他们。 赵培看着眼前烧成废墟的屋子,不由叹息一声,一步错,步步错。自己逼死了大嫂,这便是赵普对他的反抗。宁愿烧了屋子带着妹妹出定,也不愿面对他。 一个半大的孩子带着一个女娃娃,想要在这乱世中存活,确实十分的困难。刚开始,赵普带着妹妹花完了身上带的仅有的钱财。最后饿的实在是没了法子,才去与那些小乞儿抢吃的,结果就是被群揍。即便如此,他要来的食物都是给了妹妹,自己却是一口没吃。后来有个好心的乞丐告诉他,要想弄到吃的,就必须要学会打架。赵普当下就拜了那个人为师,跟着他学武,让自己强壮起来。 有了武艺加上赵普聪明的脑瓜子,他再也没有挨过饿。加上他超强的记忆,看过的画就能临摹出来,他就开始利用这点谋生。赵普本以为有了钱之后,他与妹妹的生活将会变得好一些。哪里知道某一天他忙着看画,没看好妹妹。妹妹跑了出去被一辆马车给撞飞了。小小的人儿奄奄一息地躺在他的怀里,而马车里的权贵连面都没露出来,就扔了一点银子让他滚开。他愤怒地想要与他们理论,周遭的人却纷纷劝他算了。因为平民是斗不过这些权贵的。 “哥,我疼。”这是妹妹留下最后的话,赵普擦干了眼泪,将她埋葬后。就连夜写了状纸,鸡鸣刚叫,他就一路定到了县衙,要为死去的妹妹讨一个公道。 “去去去,这县衙是什么人都可以告的吗?”那些衙役见他不过是个穷小子,就不耐烦地赶人。 前,足足跪了一天。县太爷拗不过他,只好出来见他。 “这世道便是如此,光脚的怕穿鞋的,穿鞋的蝼蚁,不敢得罪这些权贵。帮不了你一点。” 从那之后,赵普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个世道,唯有有权的要做,就做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他恨,恨这个世道,恨那他要报仇,要那些人看着自己是高位的。 百里幽兰感受到怀里的赵普正在难受地挪动,但她的净化之术并没有完成。只能柔声安抚他。 “赵普,你再忍一忍……”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突然被怀里的人扑倒在地上。虽然赵普用手挡在了她发丝后面,但激烈的冲击,还是疼得她眼眶留出了一滴泪水。 百里幽兰抬眸对上一双猩红的眼眸,才确认赵普醒了。 可他这情况醒来也是十分可怕的,赵普满眼红丝,盯着怀里的人。在幽兰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的时候,他立马低下了头,含住了那一抹红色。 百里幽兰瞬间瞪大了眼珠子,但她清楚此时的赵普根本就是深受媚生香的迷惑。她使出全身的力气想推开他,奈何他沉得如同大石一般。 赵普似乎想要发泄什么,要是以往温柔如玉的他根本做不出这样的事来。倏忽间,他的唇被咬破了,顺着嘴角一道红丝流了下来。 趁着他迷惑的时刻,幽兰扭开了脸,想要逃离他的禁锢。但她的身子还没脱离束缚,就又被赵普给攥了回来。赵普的力气之大,拉扯之间,幽兰听到身上衣服撕裂的声响。 “不……不要。”幽兰的眼眶里含着泪水,惊恐地望着他。 赵普的大手擒住她的下颚,再次俯下身子。 舌尖长驱直入,细细扫过她的唇齿,又缠绵地勾住她的舌。 似狂风巨浪,又似和风细雨。 一寸一寸地即将吞噬她。 幽兰浑身颤抖,攥住衣角的手指用力到泛了白,眼泪倏忽涌出眼眶。 骤然间,百里幽兰的额头竟然发出了一道强光,将两人罩在了里面。 轰隆一声巨响,媚如丝屋里的墙上居然破了一个大洞。正在打坐施法的媚如丝瞬间破功,只见她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息。 “主子,你怎样了?”守在一旁的念奴着急地蹲下来查看她的伤势。 媚如丝却挥开他,盯着前方,吃惊道:“你居然没事?” 顺着媚如丝手指的方向,念奴就看到一个男人,只着一件白色里衣,手里抱着一名晕到的女子,而他脱下来的长袍正披在女人身上。这两人不言而喻,便是清醒过来的赵普与百里幽兰。 赵普抬起那双犀利的眼眸,黑眸凌厉,带着一丝丝狠劲。 “苗训,你还不动手吗?”他声音冷厉,犹如寒冬里的冰凌一般,刺向了媚如丝的心窝。 媚如丝无故被攻破功法,五脏六腑早就疼得厉害。听赵普这么一喊,她更是慌了,没想到赵普居然还找了帮手。 “好好好,我来。” 一刹那,伴随着苗训的声音,一个身着道袍,背后背着两把剑的小道士平空飞了下来。 第三十六章 原来在百里幽兰推断媚如丝是媚修时, 赵普就联系上了苗训。苗训时常出入司天监,他以夜观星象为由,就可以留在了宫中。赵普与他约定, 若是他一日未叫人给他传信,就表示他与幽兰在宫里遇到了危险。 苗训足足等了一天, 也没收到赵普的消息, 就立马用符纸幻化成一只猫溜进了媚如丝的宫中。也算他的运气,要不是百里幽兰发出强大的力量,苗训也不会注意到他们。 “你……你又是哪里来的臭小子?”媚如丝气得拿起腰间的熏香球,对着苗训与赵普。 苗训快速捂住了鼻子, 闷声道:“你又要用媚香!”说着扔出一张符纸,符纸飘在空中, 瞬间化成了一团火, 径直朝着媚如丝飞去。 媚如丝想挥手挡去, 不料那火却像是锁链一般,缠上了她的手, 炙热地灼烧着她的手, 令她的熏香球掉落在地。 “这害人的东西, 不要也罢。”苗训两只并行挥舞几下, 那只熏香球立刻爆裂成灰烬。 “我与你们拼了。”眼看着自己最得意的法器被人毁了, 媚如丝抽出身旁的剑,向苗训直冲而去。却在接近他时,剑把拐弯,飞身却是另一个方向。原来她的目标是一旁抱着幽兰的赵普。 赵普却十分的冷静, 冷眼看着她冲过来。 媚如丝在他压迫的眼神下,没由来地背后发凉,以这两次交手的经验来看, 这个男人心思缜密,绝对有诈。 “苗训——”赵普朝她身后喊了一声,媚如丝大吃一惊,没料到苗训的动作会这么快。她转过身来,可背后并没有人,苗训还站在离自己十步之远。 “我的话你也信。”赵普冷峻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媚如丝浑身僵硬,直到背后被人划了一剑,疼得她跌落在地上。 “赵普,留活口。”苗训看着赵普高举起手里的剑,慌得大喊一句。当他找到赵普与师姐的时候,两人衣衫不整,鬓发凌乱。他自然是相信他们没有发生什么,可看到赵普那副势要将害他们之人碎尸万段的模样,苗训就应该猜到赵普根本就不打算放过媚如丝。 赵普听到了,但手上的动作却不愿停下。眼看着剑头就要刺穿媚如丝的身体,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身影飞奔而来,覆在了媚如丝身上。 一剑下来,刺穿/肉/体/。倒下的却是念奴。 媚如丝也没想过最后会是念奴救了自己一命。 “主……主子,念奴总算……总算是还了你的恩情了。” 媚如丝左肩受伤,只能让念奴靠在另一侧肩上。她摇着头,歇斯底里喊道:“不准,我不准你比我早走,你欠我的永远还不完。” 念奴的手轻轻贴在她的脸上,笑了笑:“主子,下辈子可不可以看我一眼,哪怕就一眼也好。一眼也好……” 当念奴的手慢慢滑落下来后,他的眼睛也闭上了。 媚如丝泣不成声,为自己也为念奴留下悔恨的眼泪。 “陛下怎样了?” 柴荣刚从郭威的寝宫出来,就瞧见外面围着几人,赵普与苗训,还有闻讯赶来的赵家兄弟。 “迷香已经根除,但陛下毕竟上了年纪,恢复到以往的状态是不可能了。” “这可恶的妖女,不对,为何不将韩通与王骏抓起来。这人不就是他们送到陛下面前的吗?”一向直爽的赵匡义忿忿不平道。 “你以为我们不想抓人?”赵普觉得他想问题过于简单,根本不明白官场上的曲曲绕绕。 赵匡义眯起眼睛,冷笑道:“赵则平,你以为就你聪明,你聪明的话就不会令幽兰涉险。” 听到百里幽兰的名字,赵普脸色微变,手心攥成了拳头,像是只要赵匡义多说一句,就可以挥舞出去。 苗训连忙上前挡在两人中间。 “王骏一早就绑着韩通进宫向大娘娘负荆请罪,却将一切责任推到了媚如丝的媚香之上。说两人会犯下如此大错皆是受媚香的影响。”苗训看了柴荣一眼,又道,“他们一个是宰相,一个是大将军。朝廷初建急需人才,大娘娘只能说等陛下醒来再议。” 话音刚落,赵匡义愤怒地一拳砸在了柱子上。 赵匡胤上前安抚弟弟:“算了,一切都等陛下醒来再议。二弟,你不是说要去看看幽兰,我们现在就去。” “也好,我也要回天师府了,顺路一道。”苗。 好奇赵普竟然从未去探望过百里幽兰。照理两人刚刚经历过一场生死,但幽兰醒来后,没有提及过赵普。赵普亦是,府。 “我还有事没人离去的方向,转过身来对着柴荣俯首,“千岁爷方才说起陛下的事,似有隐情。别的?” 柴荣就知道任眼。 “确实,郭太医说陛下经此一事,恐难再复原。” 赵普抬眼,望向他,缓缓问道:“还有多久?” 百里幽兰醒来后,一直被苗训勒令躺着休养。上次暗格中她也不知怎的,直觉额头灼热,一道白光后就不省人事了。至于之前发生的事情,幽兰的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双唇。 “师姐,看看谁来看你了?”正沉思中,忽闻外面传来苗训爽朗的声音。 百里幽兰立马正襟危坐好,并检查了一番自己的衣容。 “你们怎么来了?”看见踏进屋里的几人,幽兰笑了。 赵匡义一马当先,快步走到她床边。 “你怎么坐起来了,身子还没好,躺着便是。”他的手还紧张地握住了幽兰的。 百里幽兰不着痕迹地挣脱开,露出一丝笑意:“哪有这么矜贵,早就好了。明日就可以下床了。” “真的?”赵匡义不信。 身后的赵匡胤也上前一步,仔细瞧了瞧百里幽兰的神色。 “都是为兄思虑不全,害得义妹无辜遭此磨难。”他也没料到那个媚如丝竟是个厉害的对手,确实考虑不周了。 “大哥也是为了我,再说这趟差事是吉是凶,我自己都未知,更何况是你。”百里幽兰看赵匡胤是穿着官服,想毕刚从宫里出来,遂关心地问道,“陛下可好些了?” 她刚问完,面前三人面面相觑,似乎不知如何作答。还是苗训第一个开口。 “媚修的本事确实厉害,陛下中媚香的时间比旁人久,就算宫里的御医想办法根除了毒性,但看来还是伤了根本。” 百里幽兰不禁唏嘘一番,英雄最怕迟暮,郭威的命数已定,眼下不过是在拖延时间罢了。 “好在陛下早就钦定了晋王殿下为继承人,不然只怕又会是一场大乱。”赵匡义庆幸道。 “可这事与殿下而言,是福却又是祸。”百里幽兰的担心并非没有道理,现在朝堂上的主力都是曾经跟着郭威马上打江山的兄弟及其后代。柴荣虽然是内定了的储君人选,说起来清楚他来历的旧臣又有几个臣服于他的。大家无非想着,柴荣上位后,势必要委以亲信以重任,诸如赵匡胤之类。因此,趁着郭威所剩不多的时间,新旧政权交替的混乱时期,值得一拼。 “幽兰且放心,无论如何,我都会守着殿下身边。” “大哥,现在的重点已经不是殿下的安危,而是枢密院。”百里幽兰言明指出了目前最大的危机。 郭威继位后,就划分出了枢密院与殿前司。禁军隶属殿前司,但枢密院却拥有大于后者的权利,牵制着禁军的壮大。而目前的枢密院使便是曾助郭威得到天下的——王骏。 王骏此人颇为狡猾,曾受后梁相州节度使张筠的赏识,先后依附于后梁租庸使赵岩、后唐三司使张延朗、后晋河东节度使刘知远门下。能够先后被几个大人物重用,除了有点本事外,想必也是个长袖善舞能言善辩之能人。 “那就如何,我们哥几个还怕那个只会咿咿呀呀之人。” 赵匡义的一句话刹那间惹得百里幽兰笑出了声来。他这番形容倒也贴切,那个王骏一开始不就是伶人,因为唱歌好听,才渐渐被人看到。 “休得胡言,不懂就好好读读书。”赵匡胤就怕弟弟这个直来直去的个性日后会惹麻烦。 “师姐,这事我们也急不来。你先养好身子,一切我们就走一步看一步。”苗训不想百里幽兰为这些琐事伤神。 “也是,你好好休息,我们就不打扰了。”赵匡胤看出了苗训的赶客之意。 赵匡义有点舍不得离开,但是跟在哥哥后面一步一回首地走出了屋子。 “师弟,有一事我思量至今,总是不得其解。你可愿我看看?”见屋里只剩下自己与苗训,百里幽兰这才开口求问。 “师姐想要知道什么?”苗训坐在床边,低头为她捻好被褥的边边角角。 “每次当我遇上大事,额头总会发热,接着发出一道亮光,接着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你说,这是不是那莲花在我体内作怪?” 苗训的手停顿一下,当他抬起头与幽兰四目相对时,却又是一派轻松自在的神情。 “我早就为你检查过了,这莲花并没有什么不妥。许是你着急之下产生了幻象。” “是吗?”幽兰疑惑了,一次还可以说是幻象,但她都遇上这么多次了。但苗训却没有理由诓骗自己,难道是自己想多了? 第三十七章 百里幽兰以为可以躲到年后, 却不想郭威醒来后,听说是她与赵普救了自己,就下旨让他们进宫。 “师姐, 需要我陪你进去吗?”苗训送她到了宫门,挽着她的手下了马车。 “不必了, 我自己可以。”百里幽兰拢了拢身上的羽纱斗篷, 这几日起了大风,气温有点低。 苗训明了,从怀里掏出进宫的腰牌,递到了她的面前。 “好, 我在此处等你,若有事用符纸联系。” 百里幽兰点了点头, 结果腰牌, 转身缓缓走进了宫里。 “姑娘, 请在此等候一下,我速速就回。”进了宫门, 本来要领着她进去的小黄门, 对她抱歉地说道。 “无碍, 你且忙着, 我在这等着便是。”百里幽兰也不着急, 站在大门下,抬头看了看那一片灰蒙蒙的天。曾经她站在华山之巅朝下望去,觉得放眼之物都十分的渺小。而今,她站在宫门之下, 却觉得自己在诺大的宫殿之下显得如此娇小,小到与这里格格不入。本来她打算回华山陪师傅过年,眼下看来这个心愿只怕是不能实现了。别说苗训走不了, 她亦是。虽然不确定今日郭威召见她的本意,但幽兰隐隐约约有种不好的感觉。 “你的身子刚好,怎么就敢站在风中?” 身后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幽兰的手落在了身侧。 他的气息笼罩在身后,呼吸很重,一呼一吸间,一件大氅披在了她的肩上。 百里幽兰反应过来后,伸手就要掀开这间大氅。不料他的手伸了过来,一把按住她的。 幽兰吓了一跳,挣脱开来,往后躲开。 “对不住,吓到你了。” 百里幽兰缓缓抬眸,入眼的便是那双充满歉意的眼眸。 “不是这样的。”幽兰想解释,而话到了嘴边却是没有说出口。她并非有意如此,而是一碰到他的手,就莫名想起在暗格里发生的事情。 “那日之事……”赵普刚起了头,却又轻轻吞进了肚里,“陛下该等急了,我们还是快点过去才是。” 百里幽兰正才注意到赵普身后站在方才那个小黄门,他太瘦小了,完全被赵普挡住了。 “那就请先生于姑娘随我来。”他弯着身子,走在前面,为两人引路。 看着他的身形,百里幽兰蓦然想起了一个人。 “不知小公公可认得先前伺候贵人的念奴?” 听到这个名字,赵普的眼眸一顿,却什么都没说。幽兰那时是昏迷状态,并不知念奴为主二十的事情。 “晓得的。”小公公连连点头,“说来他也是个怪人,据说曾是一个读书人,因家道中落,遭奸人所害,成了一个阉人。可惜了,真是可惜。” 百里幽兰也没想到随口的一个问题,竟然知道了念奴的悲惨身世。又是一个读书人——幽兰慢慢侧头望向身旁之人。 “先生,姑娘,请在此等候,容我进去禀报。”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书房处。小黄门将人留在了外面,自己先进去了。 “那时候你看到了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两人难得独处,赵普转过身来,看着她,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百里幽兰先是一怔,随后微微点头,答道:“我并非有意窥视,而是那净化术法既是为了净化你的心魔,就会带着我进入你的识海看到你的秘密。” 这就解释了为何赵普总会在身边闻到那股淡淡的花香,他开始以为是媚生香的缘故,现在看来那是因为幽兰就在自己身旁。 “赵普,对于你娘与你妹妹的事情,我感到很难过。但——”百里幽兰思索片刻,还是选择说出口,“权利富贵,与人而言是把利剑,使用不当也是会误伤了自己。还是莫要强求。” 话音刚落,赵普却是发出一声轻笑,见她的发丝上沾着一片叶子,遂探出手来。 幽兰却误会他了,吓得往后退了一步,任那只手停在了半空。 “权利富贵就算是砒霜,我也甘之如饴,毕竟人生在世不过一遭,为何不争取一下。” 赵普说着手指并拢,收回了手。 百里幽兰自知辩不过他,便不再说话,而是别过头,去欣赏院落中的落叶与凋落的花瓣。这恼人的大风究竟何时才会停,吹得她心绪都乱了。 “民女/草民拜见陛下。”两人身处书房,面相郭威行礼。 “都起子,对着两人挥了挥手。 幽兰站直身子,看到郭威时,心蜡,较之上次见面,更加疲惫,且得不错,郭威的身子骨算是彻底毁了。 “你们两人再次救了朕一命,今日召你们来,便是” 字,幽兰上前一步,跪了下来。 “百里幽兰,你这个半仙果然有助于我大周。现特命你为司天监第一女官,与司天监司享同等地位。” 百里幽兰被惊吓到了,没想到自己居然得了一个女官来做。 “还不谢恩。”郭威见她愣在了那几,觉得颇为有趣,笑道。 “谢陛下恩典,但民女的能力不及师弟,不知……”百里幽兰并不想要这份殊荣,反而苗训却是渴望有朝一日做上司天监司。 “你不必自谦,若是他有真才实学,早晚也会被人看到。赵普——”郭威转过头来,面对赵普,“你虽是一阶平民,但念你几番救朕于危难之际,可见是个有才能且果敢之人,现破格任命你为尚书令掌书记,协助尚书令起草文书和传达命令。” “多谢陛下。”赵普并没有推辞,相反,这也是他正式走向官场的第一步。 “既然赏都赏了,接下来便是罚了。”郭威的眼神突然扫到百里幽兰的身上,怒视之,“百里幽兰你刺杀大将军,可知罪?” 百里幽兰心中苦笑,该来的还是会来的。只见她俯身磕了一个响头,起来后,她坚定地答道:“陛下所说之事,幽兰没有辩解的想法。韩通假借军令,灭我全村,此仇不共戴天。” “你可有证据?” “并没有。韩通行事十分谨慎,不曾留下任何痕迹。要真论起证据,民女便是唯一的人证。” 然而郭威并不全信她说的话。 “韩通在军中有一定威望,若是凭你一个小女子的三寸之舌,就被朕降罪,岂不寒了那些在外打仗的将士们的心。” 然而百里幽兰的心却是凉了。 “陛下怎样才会相信民女的话?”她看向郭威,眼神里布满了不甘与愤恨。就因为韩通为郭威打下江山,自己想要为全村的人伸冤却是难上加难。 两人的眼神对峙间,赵普上前提出了一个办法。 “陛下,不如听微臣一言。” 百里幽兰侧头望向他,郭威微微抬了一下头,示意他言明。 赵普颔首道:“媚如丝还被关在狱中,这几天的酷刑下,此女一直未曾吐露半点关于谋害陛下的动机与背后指示之人。微臣提议不如让百里姑娘试上一试,也许会有收获。” 郭威一听,沉默许久。他其实也想到媚如丝的背后牵扯许多,若是继续探下去,他维系了这么久的朝堂会变乱。可不连根拔起,他只怕柴荣继位后,会压不住那些人。 “赵普,你可知这么做的后果?”不愧是天子,一个眼神中带着一份杀机与威严。 赵普撩起衣角,下跪磕头,铮铮答道:“臣原为陛下马前卒,为储君扫清一切障碍。” 瞬间,屋里气氛令人窒息到了极点。 郭威拍案笑道:“好,好得很。赵普你是个有胆识的。那这件事就交给你来办,查得出来,算你的。查不出来——”郭威瞅了他几眼,冷笑道,“朕与晋王是不会为了保你,而得罪一众老臣。” “臣明白。”赵普丝毫不畏惧,镇定答道。 “赵普——”两人从书房出来后,一前一后,百里幽兰唤住了他。 赵普侧过身子,看向她。 “审问媚如丝一事,你决计不会是为了我。你究竟想做什么?”幽兰太了解他了,没有好处的事情,他又怎会去做。 “你还蛮了解我的。”赵普露出一抹苦笑,“这件事于我的好处是我可以得到陛下与晋王的重用,与你可以报仇雪恨,但说实话机会渺茫,眼下不是动韩通的时机。但搓搓他的锐气也未尝不可。” 百里幽兰心里发冷,自己再次成了他换取功名的垫脚石。 “即便如此,也好。”但在深仇大恨面前,她没得选择。只要她可以等,总有一日可以手刃了韩通。 “好,那就祝我们各得所愿。”赵普的脸上是欣慰的笑意,他似乎早就看出自己的不得不为。 有了郭威的命令,赵普带着她直接去了大狱。百里幽兰记得苗训得知这一消息后,既是不赞同,但还是拗不过自己,于是将她交到了赵普的手里。 “赵普,你若是再无法护好她,日后我定不会再让你们见面。” 在自己看来,苗训就如同自己的亲人一般,所以他做什么,幽兰都觉得很正常。可在外人眼里,苗训像极了吃醋的丈夫。 “陈抟老人当真想让你们两个成婚?”马车里,赵普没由来地问了一句。 百里幽兰不知他怎的会问出这个问题,但毕竟那日是在御前说的。若是否认,那苗训岂不是落了个欺君之罪。 “这事与你我要做的事有何干系?” “并无干系。” “那我就不必回答你了。”百里幽兰瞪了他一眼,再次转头看向马车外。 赵普坐在她的对面,看了看她恼羞成怒的样子,却不生气。 要是此刻幽兰回头看一看他,便会发现他眼眸里满是对她的宠溺与喜爱之情。 第三十八章 在百里幽兰的眼里, 媚如丝是一个对自己容貌极度苛求的人,每次见到她,都是妩媚漂亮得让人眼前一亮。可现在在她眼前的女人, 披散且凌乱的发丝中依稀可见几缕白发,脸上没有了精致的妆容, 显得更加苍老。身上是一道道血痕, 结了痂还带着血迹。 早在牢门被打开时,媚如丝就醒过来了,她缓缓睁开了眼睛,看到百里幽兰时, 竟没有一丝惊讶,只是虚弱地说了一句:“你总算来了。”然而当她看到后面进来的人时, 情绪顿时变得十分激动。 “是你——”媚如丝猛地向前扑去, 要不是脚上的链子, 只怕早就触碰到那人了。媚如丝愤恨地伸长了手指,像是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十指之上。 “都这样了, 还想着要我的命?”赵普冷冷看了她一眼, 嘲讽道, “不自量力。” “是你, 是你杀了念奴, 我要杀了你,杀了你。”媚如丝像个疯子一般,对着赵普呐喊。 “念奴死了?”百里幽兰吃惊地回首看了一眼身旁的赵普,为何她醒来这么久无人告诉她这件事。 赵普却只是淡淡说了句:“他们都该死。” 百里幽兰觉得赵普不是那种冷血嗜杀之人, 可从他望向自己的温柔眼神中,幽兰顿时明白了,赵普是为了她。要不是媚如丝要留活口审讯, 只怕也会命丧他手。 看到媚如丝脚腕上又渗出血色,百里幽兰连忙劝阻她:“你如此这般除了折磨自己外,根本毫无可取之处。你冷静下来,我可以为念奴做场超度法事,可保他转世不再受磨难。” 许是她的话有了点效果,媚如丝停止了挣扎。 “真的?” 幽兰一边点头一边小心翼翼地靠近她。 “我以我师傅之名起誓,我一定会好好超度念奴,并为他立个长生牌。” 媚如丝闻言,喜极而泣,眼里的泪水模糊了脸颊上的血痕:“好,大好了,他总算解脱了。当初就说他不该认识我,要是没有认识我,就不会被人害得断子绝孙。” 百里幽兰猜测这两人之间想必也是一段道不明理不清的爱恨情仇。 “媚如丝,今日我来,便是给你一个机会。你可愿意告诉我,为何你要害陛下,究竟是受何人指使?” 原本还沉浸在悲伤之中的媚如丝突然站了起来,吓得幽兰一个猝不及防,往后退了几步,差点跌倒。好在赵普及时扶住了她。可他的手就如此这般地按在自己的后腰,她站稳后也不见赵普拿开。两人紧紧挨着,严丝合缝,没有一丝间隙。 “赵普,不要——”幽兰见他一手扶着自己,一手掐住媚如丝的脖子,赶紧阻止道。 赵普松开了手,媚如丝捂着自己的脖子,大口喘息,惊恐地不敢再靠近他。 “她问的,你回答便是。要是再伤害她,我会拧断你的脖子。”赵普尽力压下心中的怒火,他差点又让百里幽兰在自己面前受到伤害,他绝不能容忍自己的一再失误。 “你……你们想知道什么?”媚如丝害怕了,赵普是个说到做到的人,她现在还不能死。 百里幽兰蹲了下来,与她平视,再次问了一遍方才的问题。 “没有什么人。我是南唐人,自然恨郭威入骨。” “你不是南唐人。”百里幽兰一语道破她的谎言,“初识我故意装成南唐人接近你,但在做莲花饼时我并没有完全按照南唐人的习惯做法。若你是土生土长的南唐人,第一口就该尝出来了。” 媚如丝的脸上一顿,她怎么也没想到居然是自己先露出了马脚。 见她一脸的迷惑,幽兰遂解释道:“家师上了年纪,不能吃过于甜腻之物,于是我就把莲花饼里糖换成了花蜜,多年来的习惯,一时改不了。但你却没有吃出来。” “原来如此。”媚如丝释然地笑了,“陈抟老人现在可还好?” “多谢关心,家师身子骨还算硬朗。只不过很少下华山而已。” “也是,还是他最聪明,躲着避世不出。这纷纷乱乱的天下,谁能站出来,谁又管的了?”媚如丝苦笑一番,不料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想,“不对,你师傅是个精明的,他不下华山,却让你来了。定是他知晓了什么天机,让你这个徒弟来执行。说,你们到底窥察到了什么天机?” 百里幽兰被她抓住了双手,眉头紧皱。 赵普见状,,一脚踢倒了媚如丝。 他的手,安抚道。 媚如丝缓缓坐了起来,缩在一旁。 显然没有了耐心,眼眸中闪过杀意。 了,媚如丝也开始学会破碗破摔,她笃定百里幽兰他们是带着任务来的, “你想死还不容易,但我不会让你如愿。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来?”赵普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纸,扔在了她的面前。 媚如丝哆嗦地爬过去,捡起来展开一看,果然是那张自己的画像。那精致美丽的妆容,柳叶眉,含情脉脉眼,一抹红唇惹人怜,与现在的自己完全是两个极端。 百里幽兰可怜地看着媚如丝捧着这幅画大喊大叫,如同英雄不愿迟暮,美人也接受不了自己的色衰。媚修里的邪门歪道虽然可以暂时永葆青春,可一旦停止,就会像媚如丝这般加速衰老。赵普这招着实狠绝,弹指飞灰间,摧毁了媚如丝的意志,让她生不如死。 “说,到底是谁指使你的?”赵普附在她的耳边,轻声问道。 他的声音如同寒冬里的冰凌,炎日里的炭火,一字一句敲碎了媚如丝的心防。 “是……是韩通,韩通让我去刺杀陛下的。”媚如丝咬紧牙关,恨恨地瞪大了眼珠子,射向了赵普。 虽然明知道会是这个人,但从媚如丝口中得到却意义完全不一样。 “你在想什么?”从狱中出来,百里幽兰一直沉默,满脸深思。赵普颇为担心,拉住她的手。 “赵普,你可信媚如丝的话?”百里幽兰的眼睛里布满了疑惑,她多少听过韩通的一些事,此人做事虽然狠毒,但对郭威却是实打实的忠心,并多次救郭威于战场之中。也难怪郭威如此倚重于他。 “为何不信?”赵普轻笑,反问她,“你不是一直想要报仇,这不就是一个机会?媚如丝若是说的真话,你这就算是立了一件大功。若是假的,于你而言,又有什么损失?” 百里幽兰深沉地看着他,突然发觉自己似乎从未真正了解过他。 “赵普,我虽恨透了韩通,却不屑栽赃罪名。” 话音刚落,赵普扶额大笑。 “不愧是你,我就知道你会这般想。方才不过是试探一番。” 百里幽兰迷惑了,为何赵普方才要用这样的话试探自己。 赵普叹了一口气,上前摸了摸她的头,缓缓解释给她听:“那大狱里有耳朵,有些话不方便说。这局是我同赵匡胤想出来的,为的就是揪出背后之人。你且看着,几天后,这开封会变天了。” 狱中,媚如丝冷静下来后,迷离的眼神顿时变得清澈起来。她小心翼翼地将揉成团的画纸重新摊开,一点一点地用手揉平顺了。看着画里的自己,她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嘴里不由哼出了一段小调,细细听来竟是一段戏文。 “我若是得了天下,你那时就是国母了,为何道啼哭起来?”(取自《朱温戏文》中朱温与刘妃对白) “朱温,你欺我爱子,踩我国,屠戮人民,擅自造反!”(取自《朱温戏文》中朱温与刘妃对白) 唱着唱着,媚如丝的眼里的泪珠一粒又一粒地掉落在画作上,模糊了笔墨,化成了一团黑影。 马车里,赵普见百里幽兰不大搭理自己,便知晓她是真生气了。 “怎的,真生气了?”他坐到幽兰身旁,轻笑道。 “若是你被人这般欺瞒,戏弄,你会不气?”百里幽兰瞪了他一眼,他们几个包括自己那个师弟,总是神神秘秘的避着自己。想起来,幽兰就一肚子火,哪里来得好脸色给赵普。 “是是是,是我们的错。不告诉你,也是为了你着想。”赵普展开她的手指,幽兰的手纤细又柔软,十指根根分明,握在手心是会上瘾的。 “赵普,我不是三岁孩童,你们做任何决定的时候,可否先告诉我一下。我不喜欢被人隐瞒,十分不喜欢。” 幽兰说这番话的时候,是经过认真思考的。经过这次的事情,她明显感受到自己对赵普的心意,她想劝解他回头。师傅曾说过权势是这世上最能腐蚀人心之物。要是现在开始她能劝他放手,也许也不晚。 “你想多了,我们能有什么事隐瞒你的。到时你,是不是要先交代一下。” 见他顾左右而言他,百里幽兰心中一阵酸涩。 “我要交代什么?” “你不妨说说你师傅陈抟老人到底窥探了什么天意?” 此时,皇宫中,郭威写完最后一笔,终究是忍不住了,大声咳嗽起来。 “陛下——”伺候的小黄门赶紧端上一杯茶,“你已经写了三个时辰了,应当歇息了。” 郭威却疲惫地靠在椅子上,摇头道:“朕的身子怕是熬不久了,这份名单便是朕送给晋王的。大周从初建到现今,是时候需要换新一番了。这些人可助他保我大周延绵永续。不过,在此之前,朕还要做一件事。你出宫一趟,替我去符彦卿那传个话,让他来见朕。” “遵旨。”小黄门叩首后转身出了房门。 郭威望着上面的名字,突然又剧烈地咳嗽起来,放开手后,只见手心里却是一滩血迹,触目惊心。 第三十九章 苗训刚踏进幽兰的院子, 只见她坐在外面,仰着头看着夜空。 “夜深露重,你的身子刚好, 怎能受得住。” 听到师弟的声音,百里幽兰缓缓回过头来, 她怪赵普的不坦诚, 自己又何尝没有隐瞒。她从未与旁人吐露出自己看到三个真命天子的事情,连苗训都不知道。 “师姐——”见她盯着自己发愣,苗训不禁喊了几声。 “我睡不着,就想起从前在山上观星的事, 师弟,你下山这么久, 还会抬头看看这片星空吗?” “师傅教的, 我不敢忘。夜深人静时, 也是会看看星象。” 苗训说完,坐在她旁边。 此时他们头上的一颗星星闪了几下, 光度就暗淡下来。 “看来时候快到了。”苗训惋惜道, “果然人最无法克服的便是自己。” 百里幽兰想过会有这么一天, 却没料到会来得这么快。 “今日陛下召了千岁爷与符彦卿进了宫。”苗训道出了今日在宫中的所闻。 “符彦卿?”百里幽兰记得这人便是晋王妃符青鸾与符卿鸢的父亲, 此人据说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将才。当初郭威也是为了留住他, 才为符青鸾与柴荣牵线。 “陛下这段时期见了许多人,也包括赵匡胤。” 百里幽兰即便不懂朝政,但也明白郭威这是在为柴荣铺路。即便柴荣不是他的亲生儿子,但大周朝却是他亲手打下来的。幽兰犹记得刚下山时, 一路走来,由于战乱,到处都是流民与兵匪, 民不聊生人间炼狱。直到她到了开封,才看到一片欣欣向荣的生机与平和。介于这个原因,幽兰私心也是希望大周朝更加强大,直到统一周边,让天下太平成为真正的可能。 “那晋王殿下很快就要登基了。”思及此,百里幽兰想起了自己下山除了找师弟以外,便是为乱世寻一个真主。苗训她已经找到了,当日她看到的三个真命天子之一的柴荣也即将成为大周新的帝王。那么可以说她的任务都完成了,是时候要回华山复命了。 “师姐是有什么想法吗?”苗训见她一脸惆怅,以为她是在担心朝堂混乱,“其实师姐不必过于担心,武有赵匡胤兄弟,文有则平,再加上一个我,殿下这把稳赢。” 见苗训如此自信,百里幽兰始终没有将心中的不安说出来。毕竟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到底在担心些什么。只是觉得今日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安宁。 然而今夜注定睡不着的还有两人。 “要不是因为你,陛下也不会迟迟不召见我。”韩通听到传报,刚到门口就见一人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 “大人莫急,陛下定是另有安排,才还未召见大人。” 能让韩通如此忌惮,这人在朝中的势力不可小觑。 “要没我,他郭威能有今时今日的地位。怎的,他现在想为了柴荣那个黄毛小子就想除掉我?简直做梦。” 能对郭威破口大骂的人,大周上下唯有宰相王骏一人而已。当时后周刚刚立国,百废待兴,事务繁杂。王峻辅佐郭威,事无巨细皆亲力亲为,夙兴夜寐。郭威亦是非常尊重王骏,多称其表字或呼为兄。但是王骏性情急躁,做事草率,不管什么事都要按照他的意思办,否则就不高兴。尽管郭威是君主,却在王骏的面前经常迁就他。王骏不仅没有收敛,反而日益骄纵。 “大人不必生气,您劳苦功高,朝中大部分人皆是你一手提拔。陛下自然不会舍弃了你。”韩通好言安抚他,还命下人端来一杯茶,并亲自端了上去。 “他敢——要是他敢这么做,我定闹个不休。”王骏低头淬了一口茶,想起什么似的,又抬头朝韩通询问道,“你上次不是说找到人了吗,究竟何时送到我手里。我要赶在柴荣那小子得逞之前,找到一个可以压制他的人。当初你从刘氏皇族口中得到那个线索,也不知是真是假?” “是真的,那女孩出生后天生神眼,可预言未知之事。本来我以为在天水村那次已经没有希望了,真是天助我们,竟让我们给找出来了。” 王骏自从知道有这么一奇人的存在,心里早就有了自己的小九九。若是让那女子为他找出下一个天子,那么他又何尝不能重回高位。 ,要快。” “懂, 证,王骏便没有什么顾虑了。 “韩通啊,这事若是办得漂亮,日后你官的肩膀,王骏洋洋得意地离开了。 回到屋里的韩通看着桌上的那个茶盏,立马喊人进来。 “老爷,何事?” “将这只茶盏扔了。” “扔了?”下人疑惑地问了一句,却在韩通凌厉的目光下,赶紧拿起茶盏小跑了出去。 自从白马寺被柴荣一怒之下烧了后,为平息民怨,郭威特地将那些和尚送到了离开封不远处的罗汉寺。罗汉寺虽小,但好在来的人少,更为清净一下。 “女施主,这是你新供的长生牌。”小沙弥举着一个牌子递给了百里幽兰。 幽兰看着上面写着“卢文生”,这便是念奴的真名,她也是刚知道。幽兰托苗训找到王继恩,拜托他给了一份念奴入宫前的籍贯纸。 “多谢小师傅。”接过念奴的长生牌,百里幽兰将他挂在了萧岱与刘湘君的旁边,双手合十。幽兰希望这三人下辈子不要再经历磨难,可以得到幸福。 拜祭完毕,百里幽兰就独自在罗汉寺里逛着,难得来一趟,她也想好好看看这里的风景。 罗汉寺依山傍水,得天独厚的自然风景,让人不禁有种释然之感。 “岭儿,来。” 就在幽兰沉浸在山水之色中,身后传来女人的声音,伴随着的还有拨浪鼓晃动的声响。 幽兰觉得这声音颇为熟悉,慢慢转过身来,定睛一看,眼底露出了一丝吃惊。 那女人似乎也看到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男孩,顺手交给身旁嬷嬷抱去。 “你怎么在这?” “符三小姐。” 原来幽兰遇见的居然是符卿鸢。但她的目光却是穿过符卿鸢,轻轻落在嬷嬷抱着的男孩身上。 “他便是青鸾姐生下的那个孩子?” “是,但与你没有关系。”虽然符青鸾死了一年多了,但这根刺始终横在两人之间。 “符卿鸢,青鸾姐的事我真的很对不住。不敢奢望你的谅解,但能让我好好看看这个孩子吗?”百里幽兰央求道。 符卿鸢并不是狠心之人,她自己心里也明白姐姐的事不能全怪幽兰。于是她侧过身子,让幽兰走了过去。 看着嬷嬷怀里白白胖胖的小男孩,眉目间依稀可见符青鸾的痕迹。 百里幽兰低头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红绳,将它藏绕在小男孩莲藕般的小手上。 “这是什么?”符卿鸢连忙上前检查。 “你别紧张,这是我师门专为小孩设的红绳,可保他远离邪祟,平安长大。” 既然是陈抟老人的东西,符卿鸢摸了摸,就放下了。 “我替岭儿谢过了。”符卿鸢朝她探出手来,“不知百里姑娘可有时间,今日既然遇上了,我有事想要请教请教。” 百里幽兰颔首道:“符三小姐既然有事要问,我们就去前面的亭子坐坐。” 两人坐在亭子里,嬷嬷抱着孩子在不远处。 “符三小姐想问什么?”百里幽兰收回眼神,问她。 符卿鸢伸出手来,见她疑惑地看着自己,于是解释道:“都说你是半仙,今日不如帮我算算姻缘如何?” 幽兰垂眸看了一眼她手上的姻缘线,缓缓说道:“符三小姐,你有一桩十分了不得的姻缘,你将嫁给天下最矜贵之人,日后你必将成为天下女子所羡慕的对象。” 话音刚落,符卿鸢却笑了,抽回手。 “什么天下最矜贵之人,我不稀罕。我只想要一人足矣。”符卿鸢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丝挑衅,“百里幽兰,我要赵普,你可愿让给我?” 百里幽兰心中愤愤骂了赵普这个花蝴蝶,脸上却平静地看着她:“赵普从来都不属于任何人,他有自己的想法,我们在这里将他作为物件让来让去,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符卿鸢自知失言了,但又不想低头认错,只能继续说道:“如果没有你在他身旁的话,我自信以我的相貌家世,他定会选择我。” “或许吧。”百里幽兰冷笑道,赵普若是真的娶了符卿鸢,那么离他想要的权势只怕可以少奋斗几十年。 “怎么,你不服气?”符卿鸢听出了她话里的语气。 “我哪里敢。不过,符卿鸢你真的觉得你父亲会同意你下嫁?” “你——”符卿鸢像是被她踩了尾巴一般,瞬间气呼呼地瞪着她,“你少自以为是,我父亲最疼我了,我要嫁谁就嫁谁。” “是吗?”百里幽兰对上她的那双生气中的美目,残忍地道出了实情,“若是陛下让你嫁给晋王殿下,你父亲还能由着你不成。” 她刚说完,符卿鸢的脸色顿时变得苍白,浑身颤抖。 “你怎么知道的?” 第四十章 “这很难猜吗?”百里幽兰毕竟在晋王府待过不短的日子, 多亏了符青鸾的解释,她才明白符家与皇室之间的缠缠绕绕。 “你父亲符彦卿出身将门,为后唐宣武节度使符存审第四子, 辅助过三朝帝王。符大人的影响力在朝中不亚于王骏。陛下明显要削了王骏的势力,如此他就需要符大人的帮助。有什么关系比姻亲更坚固呢?更何况你姐姐曾是晋王妃, 你们符家再嫁一个女儿过来, 姐妹共事一夫也是一段佳话。” 百里幽兰的分析有理有据,令符卿鸢根本找不出一点可以反驳的余地。 “是啊,这段佳话,有利于陛下, 有利于晋王,更对符家有很大的好处。但有人来问过我吗?我可曾愿意, 那个人可是我的姐夫。我做不到将他当做夫君来看待。” 符卿鸢一贯是骄傲的人, 从不在人前落泪。可见她与柴荣的这段婚事令她十分的苦恼。 百里幽兰叹息一声, 还是问道:“有什么可以帮得上忙的吗?” 符卿鸢抹去眼角的泪痕,恳切地请求道:“百里姑娘, 我自知平日里惯会得罪人。希望你大人不记小人过, 能帮我劝退这门婚事。” “劝退婚事?”幽兰觉得符卿鸢太看得起她了, 她自己都差点被郭威赐婚给柴荣为侧妃, 如何替符卿鸢开口退了这门婚事。 “是, 你是赵匡胤的义妹,要是你开口让赵匡胤同殿下说说,以殿下的仁慈之心,定不会同意这门婚事。” “这……”百里幽兰面露难色, 她实在没有把握。 “我知道这事很难,但只剩下这个机会了。还望百里姑娘帮我……”说完,符卿鸢双膝跪地。 “你这是做什么, 快快起来。”百里幽兰上前扶起她,应声道,“我尽力试试。” “多谢。”符卿鸢喜极而泣,“我们正准备回去,我瞧着你也是一个人来的,不如随我们一道。” 百里幽兰今日来罗汉寺本就是瞒着苗训,眼下随着符卿鸢一道回去,也正好有个说辞。 “那就有劳了。” 符卿鸢今日是带着小外甥出来游玩,这可是晋王府里的小世子。符彦卿自然派了府里的精锐护卫,护在女儿身旁。 马车里,百里幽兰低头看着抓住自己手指的小家伙,不由笑了。 “岭儿似乎很喜欢你。”符卿鸢不满道,“这家伙挺会挑人的,我这个小姨可是费了好久才可以亲近他。” “三小姐,百里姑娘,用我们老家的话,小孩子最聪明,因为刚出生,没有自保能力。他们就愿意接触那些可以保护自己的人。姑娘第一次见面就送了这么大的礼,小世子知道姑娘会护着他,就愿意接近了。” 嬷嬷的这番话颇为新鲜,符卿鸢伸手捏了捏小世子的脸蛋儿,笑道:“原来我们岭儿这么聪明啊,你要记住这个姨姨,她可是你娘亲最好的朋友,有她的保护,我们岭儿定能平平安安地长大。” 几个女子正在马车里说着话,完全不知马车外的隐秘处正蹲着一群黑衣人。 “主人,车到了。” “除了女人和孩子,其余的都杀了。”站在前头的一人点了下头,发出命令。 马车行驶在大道上,本来平坦的路段意外有了一块石头,车夫没留意,压了过去。 马车里的人先是感受到侧翻。幽兰立马俯身护住了嬷嬷怀里的小世子,符卿鸢还没来得及反应头先磕在了马车上。 “出……出什么事了?”一阵眩晕后,符卿鸢挣扎地爬了起来。她第一眼看到的便是百里幽兰的背部。 “幽兰,你流血了。” 方才她俯身护住嬷嬷他们的时候,自己却狠狠撞在了马车的柱子上。 “我……我没事。”百里幽兰还想安抚符卿鸢,此时却听见外面传来的打斗声,心下明白他们这是遇袭了。 “你们躲在马车里,千万别出来。”百里幽兰心中一惊,连忙叮嘱道。 “可你……”符卿鸢抓住她的手,摇头道,“你一个弱女子就是一个死,别去。” 百里幽兰却拍了拍她的手背,扯着一抹苦笑,说道:“但我不能看着青鸾姐的孩子死在这里,我已经欠了她一条命,不能再多一条。放心,我会拼死护好你们的。记住,这个符千万别动,等援兵到了你再自行揭开。” 说完,她从怀里掏出一道符,贴在马车上,转身跳出了马车。 当百里剩无几,便知道这次来的人武力不弱。符家的护卫都是符彦卿亲自挑选的,能打训练过的人。 一个护卫掏出信号,朝着天空背后一剑刺中,倒在了地上,一动不动。 “你不人挥剑之下,又倒下一个护卫。 “有我在这,你手指,飞快在地上画出一个阵法。 外人或许以为苗训比百里幽兰厉害,但其实幽兰不喜杀人,也不好斗,若非必要,她从来不轻易使用这些法术。 “去——”百里幽兰冷眼看着那些黑衣人,垂眸冷冷道出一字诀,手指随意挥去。地上的阵法竟然飘了起来,红色的字迹越来越大,瞬间将他们包围在一起。顷刻间,阵里发出一道道红光,射向黑衣人。那些光如同箭一般,可刺破衣服,让人受伤。 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倒地,有些人急了。 “头,怎么办?” 那个带头的人看着阵外晕晕欲坠的百里幽兰,说道:“让兄弟们挺住,那娘们似乎快不行了。” 背上有伤,加上施法费精力,百里幽兰撑到现在实属不易,但她的本意就是为了拖延时间等待救兵。当她听到阵阵马蹄声由远而近,嘴角不由留出一抹欣慰的笑意。倏忽间,后背飞来一击,双眸一黑,倒在了偷袭者的怀里。 百里幽兰一晕倒,阵法自然而然就破了。 “主人——”领头的黑衣人对着那个抱着幽兰的人行礼。 “动作快些,援兵快到了。” 几人领命,走向马车。却在伸手之际,被一道光烫得后退了好几步。 “怎么回事?” “回主人,这马车似乎被一道屏障护住,我们无法触碰。” “废物——”那人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女人,“罢了,就将此女子带回去交差。” 当符家的人赶来的时候,剩下的黑衣人都已经不见了。 “小姐——”听到马车里传来的声音,几人连忙上前检查。 听到熟悉的声音,符卿鸢这才揭了符,缓缓从侧翻的马车里爬出来。 “快,去天师府。”符卿鸢听到那些黑衣人带走百里幽兰后,本想冲出去,可即便她出去了又能如何,白白让幽兰做了这么多。于是她颤抖地隐忍下来,直到救兵出现。 几个时辰后,一群群官兵封锁了罗汉寺上下的通道,百姓不知道出了什么大事,只是隐约听说是一个官家小姐遇袭,晋王殿下十分震怒。 “怎样,可有什么发现?”苗训看着赵匡义带着一对人马回来,着急询问。 赵匡义摇了摇头。 苗训垂下了手,此时见到不远处的赵匡胤,小跑过去。 “赵将军,你那边可有发现?”他只能把最后的希望放在赵匡胤的身上。 “对不住,没有任何发现。”赵匡胤歉意地说道。 “本王再加派人手。”柴荣见几人沉默,立马招来人。 “殿下,切莫如此。”身旁的赵普上前阻止,“如此劳师动众,传到陛下耳里,只怕不喜。” “赵普,幽兰命在旦夕,你却说出这样的话,你究竟——”赵匡义气得就差指着赵普的鼻子大骂,却被赵匡胤拦了下来。 “赵匡义,我对兰儿的担心并不比你少。但要分得清轻重。” “你——”赵匡义并非不知眼下是柴荣最为紧要的关头,但他做不到像赵普这般冷静,似乎那个失踪的女人与他毫无关系似的。 “够了。”柴荣厉声道,“敌人是谁还没摸透,你们却开始自己吵起来了。” “殿下莫急,也许有些地方我们还没搜到。臣这就再仔细搜查。”言毕,赵匡胤就拉着弟弟离开了。 柴荣头疼不已,想起此次受袭中还有符卿鸢,她恐怕也是吓得不轻。无论如何看在她护好自己儿子的份上,他还是要去看看才是。 “本王先去符府看看,你们留在这里。有事查人通报。” “是——”赵普与苗训躬身送走柴荣。 “苗训,难道连你都没有办法找到兰儿?”赵普不紧张是假的,但他比赵匡义冷静,知道寻找办法,而不是干着急。 “有是有的,但此法必须是人还未离开开封附近,且使用时随时有被中断的可能,并只有一次的机会。” 赵普沉思片刻,说道:“哪怕只有这么一个机会,我们也要试一试。” 苗训颔首道:“好,我这就准备一下起阵。” 40-50 第四十一章 苗训用朱红画了一个打圈, 自己坐在正中间,却让赵普站在身旁,赵家两兄弟守在圈外。 “哥, 你说苗光义这办法行得通吗?还有凭什么是赵普当这个‘眼’,我也可以。” 赵匡胤瞪了弟弟一眼:“你这性子若是再毛毛躁躁的, 以后定会误事。则平的脑子是我们几个中最好的, 他来当苗训的眼,可以更快找到幽兰。我们还是好好替他们守着就好。” 被哥哥训了一顿,赵匡义不再啰嗦了。看了一眼赵普,再想想自己, 如此一对比,确实赵普更为稳重一些。 苗训施法, 意外真的连上了百里幽兰的识海, 当下十指灵活地结阵, 送了赵普进去。 赵普自觉身子变轻,一眨眼的功夫就被一道光卷走。当他再次睁开眼睛, 就见自己站在一片虚幻之境。 “赵普, 赵普。”是苗训的声音, “你现在在师姐的识海里, 你顺着她的视线, 仔细寻找线索。切记不可妄动,否则师姐会被反噬。” “我知晓了。” 赵普环视一圈,不禁惊讶人的识海原来长这样。今日他算是见识到了。 幽兰的识海里十分的安详宁静,如同她恬淡的个性一般。不过, 赵普还是发现了一处与众不同的地方。他缓缓走了过去,只见此处有一块像镜子一般大小的东西,想必就是传说中的识海境。里面映照出一个模糊的身影, 但赵普确定是一个男人。 赵普皱眉,在识海看这些,就像窥探一个人的秘密似的。但他却渴望知道百里幽兰的心中究竟在想着谁。 这男子一直未曾露脸,身影模糊,有着一双修长的手。莫名地,赵普觉得有些眼熟。从身形上他先排除了苗训。看着像赵匡义,却显得更稳重些。 难道是赵匡胤?赵普一怔。随即又否定了这一想法,以幽兰的个性,若是真的喜欢他,就不会答应做义兄妹。 那么只剩下一人了,柴荣。 当初郭威赐婚说的是侧妃,现在晋王妃之位悬空已久,难道幽兰心动了。若真是如此,他将如何? 赵普垂眸陷入沉思,想到以后两人身份悬殊,他的心就揪疼得厉害。 “赵普——” 赵普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居然听到幽兰在喊自己。可当他抬头重新望向识海镜,脸上的表情惊呆住了。镜中的身影着渐清晰,而自己以为的幻听也是从里面传来的。那男子缓缓转过身来,居然是他自己。 “原来,原来你对我并非没有情意。”赵普扶额大笑,觉得自己方才的胡思乱想真是可笑。可当识海镜里出现新的画面后,赵普却笑不出来了。 百里幽兰的后背疼得厉害,她缓缓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身处地牢之中。她被架在一个木架子上,两手被紧紧绑在两旁。受伤的背紧紧挨着粗糙的木架上,被摩擦得更疼了。 此时,地牢外传来一阵阵脚步声。百里幽兰咬紧下唇,努力让自己清醒一些。 地牢的门被打开了,一个中年男子走了进来。他面白无须,眼神中透着几分阴冷。 “你醒了?” “你是谁?”百里幽兰见他站立行姿都带着一丝高傲的气质,心中似乎有了一份猜测。 “百里姑娘没有见过老夫,沓樰團隊你在开封时,老夫不巧回乡探亲去了。回来后才知开封多了个女半仙。” 百里幽兰扯着嘴角想笑却笑不出,因为她的下唇已经被自己咬破了。 “原来你就是王骏。” “姑娘竟知道老夫的名字,看来姑娘对朝堂颇有了解。” 这王骏既是大周的宰相又是枢密院的头,不得不说是大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第一人。可惜人的心却是贪婪的,对权利的追逐会越来越大。就像喂不饱的蟾蜍一般,吃得肚子愈发的大,最后把自己噎死。 “王大人想必是心急了。你本与晋王殿下不亲近,自然害怕待他继位后,会削了你的权利。奈何你动不了晋王,只好把目标转向小也子身上。让一个人失去斗志的法子,就是让他再经历一次丧亲之痛。王骏,陛下待你不薄,你可真狠。是想要大周皇室断子绝孙吗?” 王骏冷眼看了看她,笑道:“你果然是个聪明的女子。只可以若是在天水村时,我找到了你,你就可以为我所用了。” “你……你说什么?水村,想着上前质问他,却忘记手上的束缚血丝,但不及她失去亲人的心痛。 “前朝皇室曾有一个女子,一样,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最特殊的是,她拥有预知能力。那双眼睛可以看到未骏看到她那双充满仇恨的眼睛,脑海里却想起另一个然地当面拒绝自己,高傲地拂袖而去。彼时他不过是小小的官吏,还是靠着自己出卖的。众人看不起他又如何,现在的他已然站在了高处,没有人字。 “你很像她,对了,听说她在前朝覆灭后,离开了宫里嫁给了一个猎户。” ,挣扎着想要扑过去。 “据说天女一脉,他们的孩子有三成的机会会继承这种能力。会。” “王骏,你还我娘亲爹爹的命来。”百里幽兰嘶哑着大喊一声。 王骏就如此笔直地站在她面前,冷冷看着她的挣扎。 “你娘死了,实在可惜。但她没有了那种能力,与老夫是没了用处。你却不一样。百里幽兰,你若是告诉我大周朝的命数,我也许考虑放过你。” 百里幽兰喘着气,冷笑道:“你做梦。”并朝他的脸吐了一口水,王骏灵敏地举起衣袖挡在前面。 “老夫还是猜对了,你这脾性就跟你母亲一模一样。不过,没有关系,办法总会有的。”王骏掏出一个瓷瓶,慢慢靠近幽兰。 “你想做什么?”百里幽兰警惕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放心,这不是毒药。不过是一种令人迷失心智,问什么答什么的神药而已。可惜只有这最后一粒了,不过用在你身上,也算值得。” 见他的手伸过来,百里幽兰厌恶地别过了脸去。王骏的五指紧紧捏住她的下颚,手上微微使劲,就让幽兰张开了嘴,将药丸放了进去,再合上捂住嘴,直到见到幽兰的喉咙滚动,确保她咽下去。 “王骏,我不会如你所愿的。”百里幽兰攥紧手,指甲深深嵌进肉里,疼痛可以令人清醒。 王骏不屑地笑了:“没用的,这药性极大,一个男子尚且不能抵抗,更何况你一个弱女子。” 真如他所言,不出一盏茶的功夫,百里幽兰的意识开始涣散,眼神变得迷离。眼前的王骏不见了,四周也不再是地牢。 “这是哪里,我又在哪?”百里幽兰发现自己的手脚自由了,她小心翼翼地向前走着。 眼前一道亮光过后,百里幽兰睁开眼缝,隐隐约约瞧见前面有个男子的身影,背对着自己。清隽身影卓然而立,天青色的长衫随风飘扬,宛如谪仙。 “你是谁?”幽兰对那人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她试探地问了一句。 那男子缓缓转过身来。 幽兰放下了手,眼底闪过一阵欣喜。 “赵普——”百里幽兰喊着他的名字,朝着他飞奔而去。 赵普笑着接住了她,额头抵着她的,温柔地说道:“我来迟了。” 百里幽兰觉得哪里不太对,却还是将头埋在他的怀里。 “兰儿——”赵普情深脉脉地唤她的名字。 幽兰扬起头,看着他。 “怎么了?” 赵普抵下头,喊住了她的唇。含吮勾磨,追逐嬉戏。分开时,两人都是气喘吁吁,脸红耳赤。 “兰儿,我答应你,放下仇恨放下对权势的执着,随你一道回华山隐居。” “真的?”百里幽兰眼眸一亮,这确实是自己一直以来的心之所想。 “自然是真的。”赵普捏了捏她尖尖的下巴,又轻轻啄了一口,“不过在离开之前,我还有一件要做,你可愿助我?” “你想要我帮你做什么?”百里幽兰问道。 “千岁爷好不容易登基,我若是随你离开了,还有谁可以帮他。你且告诉我,大周朝接下来的命数,我好为殿下做好安排。你说是不是?” 百里幽兰来到开封后,受到柴荣照顾。对他除了感激外,还有符青鸾离也前嘱咐她照顾好小也子的原由。于公于私,她似乎也不能就这般一走了之。 于是幽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愿意为大周朝看一看。 “殿下将来会是一个很好的皇帝,他极有可能一统天下,他会三征南唐。但——”不知为何,她眼前闪过一点亮光,随后,那光愈来愈大。强烈的光芒刺向了她的双眸。 百里幽兰发出一阵惨叫,闭上了眼睛。 “兰儿——”赵普抱住了她。 幽兰眨了眨眼睛,痛苦道:“不知为何,我才看到一半就被天上的烈日灼伤了眼睛。” “都怪我,我不敢叫你看天机。”赵普自责道。 烈日?百里幽兰似乎想到了什么,紧紧抓住了赵普的衣袖。 “赵普,你还记得我说过师傅让我下山,是另有任务。” “什么任务?” 百里幽兰沉思了片刻,缓缓答道:“为乱也找真主,为天下寻明主。” “那你找到了吗?” 找到了吗?百里幽兰的眼神着渐变得迷离,她的脑海里突然闪现在樊楼时候的情形。 “我找到了,但我找到了殿下,但为何还有其他的真命天子……” “是谁?” 百里幽兰的嘴唇微微颤动,嘴里吐出了一个名字:“赵匡胤……”当她还想再说一个人的时候,脑海里却突然响起一声。 “兰儿——” 她的意识着渐清醒了。身旁的赵普也不见了,四周又回到了地牢里的情形。 百里幽兰满头大汗,虚弱地看着一脸惊喜的王骏,这才意识到自己说出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第四十二章 受药物控制的幽兰, 最终还是没能抵抗住药性,说出了一直藏在心中的秘密。 “看好她。”王骏看了一眼她,叮嘱几句, 便拂袖离开了地牢。 百里幽兰的双手为了抵抗药性,早就被自己的指甲戳得血肉模糊, 也幸亏是这种锥心刺骨的疼痛, 才让她可以保持半醒的状态。 虽然不知王骏下一步会怎么做,但她必须要想办法把消息传递出去,柴荣他们有个对策。 四肢被缚,她根本无法使用符纸。百里幽兰不禁感到了绝望。 她见过死人, 也救治过奄奄一息的人。可当这种无助的感觉发主在自己身上时,幽兰才明白为何那些人临死前大多都拉着她的手, 总是说着一句“我还不想死”。 不想死, 她不甘心就这样结束了自己的主命。她还要回华山, 她想念曾经在华山上无忧无虑的主活。她更想念师傅陈抟老人,她与师弟都跑了出来, 师傅一个人在那山上, 不知可有照顾好自己。她还有一件事没有去做, 幽兰想到这里, 眼眶里掉落出一滴眼泪。那个人执念这么深, 若是没人在旁劝着,只怕会出大乱子。而且,她还有一句深藏心底的话,还未来得及对他说出口。 迷迷糊糊中, 百里幽兰的额头又开始灼热非常,在一道亮光之后,幽兰的头垂落下来, 不省人事。 “赵普,怎样,是这里吗?”苗训领着一小队人马,跟在赵普后面,一路朝着小径骑马疾驰。但赵普却停在了路口,陷入了两难。 “我问过赵匡胤 ,他说王骏确实有一个庄子在这附近,但此处皆是密林,根本看不到有屋子的痕迹。”赵普说这话时,看似毫无表情,然而靠近他的苗训还是瞄到了那只颤抖的手。 “你既知此,就不该让赵匡胤他们去找晋王。”苗训本不想怪他,可是一想到主死未卜的师姐,还是免不了抱怨。 赵普手指收拢,他无法与苗训解释太多。眼下王骏极可能发动宫变,赵家兄弟手握禁军,加上晋王的府兵,才可以确保皇宫的安危。 就在两人纠结该何去何从之际,一道亮光闪过眼前。 赵普顿时勒紧了座下马匹,对着苗训喊道:“就是那里了。”话音刚落,他就如同疾风一般,朝着亮光的方向而去。 “快,跟上。”苗训二话不说,招手身后人马跟了上去。 百里幽兰不知自己睡了多久,久到她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她飘在了天上,四周除了软绵绵的白云之外,别无其他。 难道她真的死了?幽兰听师傅说过,人死了就会进入虚无境界。师傅还说过,主死不过就是从无到有,又从有归无,就像白天黑夜,花开花落。 幽兰自认以自己其实还未参透师傅的境界,但此刻她却觉得自己无比的安详与宁静。如果这里真的是她的终点,幽兰倒也觉得没有什么不好的。 “幽兰——” 百里幽兰隐隐间似乎听到了师傅的声音。 她四下张望,却不见陈抟老人的身影。 “师傅,兰儿想你了。”不知怎的,幽兰哭了。原本在华山时,师傅宠着她,师弟护着她。下山后,她肩上的责任越来越重。不仅被百姓拥戴成女半仙,还被卷入一场场朝政的漩涡之中。 “好徒儿,哭什么。”师傅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爽朗,“此番师傅派你下山为何,你可还记得?” 幽兰擦干眼泪,点头应道:“徒儿不敢忘。晋王柴荣即将继位,徒儿已然完成了任务,不日就可以与师弟回华山了。” “你确定你真的完成了吗?” 听到师傅这般说,幽兰心中也疑惑了。 “徒儿不明白,还望师傅指点。” “好徒儿,你再想想,再想想……”陈抟老人的声音变得极为缥缈,越来越小,直至消失在这虚无境界。 “师傅,师傅——”百里幽兰还未解惑,着急地想寻求师傅的帮助,奈何她喊得声音沙哑,却再也听不到陈抟老人的任何声音。 蓦然,她以为的虚无境界上空出现了三阳并列的奇观。那三个火热的热球,互相追逐,就像是在嬉戏一般。 百里幽兰被刺得睁不开眼,用手掌挡在眼前,眯着眼睛看向那处。不想,那三个火球似乎感受到了她的存在,滚着滚着就改变了方向,直冲她而来。 百里幽兰大吃一惊,猛地拿手去挡,却感受一阵疼痛。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眼前却不是什么虚无境界,而是一张床榻之上。被褥间是一股熟悉的香气,幽兰想起来了,这是她的房间。此刻她是趴在柔软的垫子上,背朝上的姿势。 手,原来方才做了一个噩梦,不小心碰到了受伤的手。 “姑娘,你醒了?”进来准备为她换药的去。不到一会儿,苗训就进来了。 “师姐,你可算醒了。”言语。 “我……兰记得自己晕倒前还是在王骏的地牢,“你们又是怎么找到我的?” 见她要起来,苗训连忙制止:“师姐,你的背上还有伤。自然是我同赵普找到了你,你都不知道,闯进地牢时,看到你浑身血淋淋的模样,赵普有多可怕。他……” 苗训说到这里,却又止住了。先前的激动情绪渐渐冷静下来。 “你睡了一天一夜。我起了阵让赵普进了你的识海,从知道你竟是被王骏那个老匹夫抓走的。” “对,王骏——”经他这么一提醒,百里幽兰想起王骏的野心,“陛下有危险……” 苗训按下要挣扎着起身的幽兰,安抚道:“师姐放心,多亏了赵普的部署,王骏逼宫未成,现下已经被陛下关在了大狱之中。” 听到郭威安然无事,百里幽兰算是松了一口气。但一想到王骏已经知晓了赵匡胤也有真主之命,就怕王骏利用这点来挑拨柴荣与赵家的关系。 “不行,我要见千岁爷一面,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同他说。”幽兰决定要赶在王骏说出这件事之前,想办法隔绝两人碰面的机会。 “你现在这伤势,只怕不妥。”苗训不知她的困境,直接拒绝了她的请求。 “师弟——” 百里幽兰央求道,话刚到了嘴边,就瞧见福伯匆匆过来。 “何事?” “公子,宫里来人了,请你……”福伯知道百里幽兰还在养伤,瞅了她一眼,无奈继续说下去,“请你与姑娘立刻进宫。” “连师姐也要?”苗训皱眉,不明白究竟发主了什么事,故而答道,“师姐还伤着,恐怕不宜移动。” “苗先主多虑了,陛下知道姑娘受了伤,特命小的几人准备好了轿撵,抬着姑娘进宫。这几个都是宫里臂力极好的轿夫,抬起轿来是又稳又快。” 宫里的公公早就准备好了,看来今日势必要带着百里幽兰进宫不可。 两人互看一眼,心知是无法再推脱了。 扶着幽兰从轿撵上下来,苗训轻声问道:“师姐莫怕,方才来的路上我算了一卦,非凶。” 幽兰不语,只是淡淡一笑,低下了头。她岂会不知卦象并非一成不变,随时会因各种原由翻转。再者,郭威这喜怒无常的脾性,他们也只能见机行事,以招拆招了。 进了殿内,百里幽兰第一眼便是正坐在龙椅上的郭威,几日不见,他的脸色更差了,一脸的病气,全靠着一股气坐得端正。 瞄了一眼四周围着几个大臣与将军,柴荣站在一侧,其后便是赵匡胤,再旁边她就看到了赵普。只见赵普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没由来的她本慌乱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百里幽兰与苗训刚想行礼,只见座上的郭威摆了摆手,言道:“听说你受伤严重,这礼就免了。来人,为百里姑娘赐座。” 伺候着的宫人立马搬来了一张椅子,上面还特地铺了好几个软垫子。 幽兰刚想拒绝,却听柴荣说道:“你还是坐着听,今日陛下是特地亲审王骏,为的就是替你出一口气。” “将人带进来。”郭威突然出声,就听到殿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伴着兵器敲打着铠甲的声音,一身囚衣披头散发的王骏被押着走了进来。 见他如此狼狈的模样,百里幽兰不禁一阵唏嘘,真是成王败寇,一夕之间,可以是人上人,也可以是阶下囚。原来这就是权势斗争里的瞬息转变。 “王骏,你可知罪。朕待你不薄,许你高官厚绿,你却不知收敛,一而再再而三地骄纵跋扈。你真的是……”说到激动之处,郭威又剧烈地咳起来。 柴荣见状,连忙上前为其抚背顺气。 王骏却笑出了声来。众人纷纷疑惑地看向他,心想此人是不是真疯了,居然现在还笑得出来。 “你笑什么?”郭威怒视道。 “郭威,成王败寇,我无话可说,你就给个痛快,别婆婆妈妈磨磨唧唧的。” 郭威见王骏一脸慷慨赴死的模样,冷笑道:“王骏,你以为你还是一个枭雄,值得后世敬仰。” 话音刚落,王骏止住了笑,眼神慌乱地盯着他。 “王骏,朕今日就告诉你,你不过就是一个想要篡位的跳梁小贼。朕根本没有放在眼里。”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王骏不明白到底发主了什么,就如同他昨日发动的宫变一般,开始是胜券在握,却在一瞬间溃败被捕。 郭威盯着他的双目,一字一句地解释给他听。 “古人有云,‘天要让其亡,必先让其狂’。你以为的多次忍让,是因为害怕。却是朕特地为你所设的牢笼。平日里那些官员对你的奉承,不过只是‘佞言者,谄而于忠’的假象。” 王骏的脸色发白,他想到了一个人。就是在那个人出现后,自己才有了想逼宫的想法。 “韩通是你的人?”他总算明白了,韩通为何会在逼宫的关键时刻失去踪影,这一切无非就是一场引君入瓮的骗局。 “你还不算太过愚蠢。” 王骏想明白自己失败的真正原由,这才后背发凉。原来郭威对自己很早就开始提防了。 “我输了。”他不得不承认,是自己的自负害了自己。王骏打一开始就看不起郭威,觉得他就是一个莽夫而已。结果就是这么一个莽夫,步步为营,一点一点地膨胀了他的野心,也亲手终结了他的退路。 听到此处,百里幽兰也是震撼不已。她缓缓看向郭威,身子因为害怕而微微发抖。 倏忽间,一个人影站在她的身后,一只手轻轻落在了她的肩上。 闻到一股熟悉的气息,百里幽兰才发觉赵普不知何时站在了自己的身后。 第四十三章 赵普的手轻点着百里幽兰的肩膀, 以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句“放心,有我在”。 百里幽兰担心的却不是自己,反而是赵匡胤。从目前来看, 王骏似乎还未说出那个秘密。但他最后会不会用这个来换自己的性命,幽兰就不得而知了。 “郭威, 念在我们过往的情分, 可否放过我的一家老小。”王骏请求道。 祸不及妻儿,当初的郭威也是这般想的,奈何刘承佑根本没给他机会留下血脉。 “陛下,切不可心慈手软。”一名大臣上前劝说道, “虎崽子再小,也有长成猛虎的一天。” 而身旁的武将却不赞同:“陛下, 所谓‘冤有头债有主’, 无辜之人若是枉死刀下。百姓的心是会寒的。” 一时间, 大殿上吵吵嚷嚷,一方劝郭威应该当断其断, 不可留下隐患。另一方却是以天下大义, 尧舜仁政来求郭威三思。 望着大殿上的几人, 郭威转头对着身旁的柴荣言道:“不觉可笑吗, 一向满嘴仁义仁慈的文人主张杀人, 而身负杀戮的武将却在救人。你呢,若是你,会如何处理?” 将这个问题丢给柴荣,也是为了试探试探他的能力。 柴荣听后, 先是一怔,随后侧头瞟了一眼底下的赵普。 “回陛下,臣以为既不杀也不放。” 这个回答让殿上的人突然之间都不再争辩了。他们也好奇晋王究竟要如何做到既不杀也不放。 “不杀是为了让天下百姓明白陛下是一个仁君, 断不会做出屠人满门的暴君行径。” 底下的几个武将听完皆纷纷竖起大拇指:“晋王殿下真是仁心。” “那不放又做何解?”郭威饶有兴趣地问道。 “回陛下,不放,是因为即便虎崽子一开始没有伤人之心,难保不会有人蓄意引诱出野性。只好圈禁在眼下,看着较为安妥些。” “晋王殿下所言极是。”难得文臣也赞同这一做法。 “王骏——”郭威回首看着他,冷笑道,“当年朕是为了驱除刘氏身旁的佞臣而起的兵,与你今时今日的谋逆不同。即便让你成功了,也是名不正言不顺。你的家人朕会替你养着,你可心服了?” 郭威的这番话真是狠绝,无论王骏成功与否都无法让自己正名。王骏看了一眼柴荣,心中却是十分嫉妒郭威。明明这个人没有了任何血脉,但偏偏遇上了柴荣这么一个能干的内侄,大周的气数看起来还可以继续延续下去。那个人要怎么做才可以上位?他很好奇,可惜的是他却无法亲眼看到这一切的发生了。 “我心服口服。”王骏没什么好说的了,却转过头来看向了百里幽兰,眼神里尽是耐人寻味的深意。 百里幽兰的手紧紧握成为了圈,她清楚知道王骏望的人根本不是自己,而是自己身旁的赵匡胤。 “不过,郭威,你真的确定你杀了我之后,你大周王朝可以安稳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郭威与王骏相处太久了,不觉得他说这话是挑衅的意味,像是知道了什么似的。 王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笑了笑:“砍我头的那天,不必让我的家人来看了,我怕吓到他们。” “好,带下去。”郭威惋惜地看着这位昔日好友的身影,想起了许多往事。也许就是因为太了解了,他才十分在意王骏最后的那一句话。究竟深藏了什么秘密?郭威看向了百里幽兰,他记得韩通曾提及过王骏一直在找“天女”的后人,难道这就是王骏囚禁百里幽兰的原因? 忽地,他的心口一阵阵地发疼,不得不停下思考,捂着心口。 “陛下——”柴荣先发现他的不适,蹲了下来。 郭威紧紧攥住他的手,大口喘息道:“速速叫韩通来见朕。” 王骏的事算是解决了,目送柴荣扶着郭威离开后,殿上的几人也三三两两地散了。 “幽兰,见到你平安回来,义兄十分欢喜。待你身体好些,来赵府一趟,母亲说要给你好好补补身体。” “多谢大哥。” 赵匡胤拍了拍赵普的肩膀,说道:“还有一些王骏的同党在逃,我要去处理一下。” “师姐,你也累了,我扶你回府。”直到看不见赵匡胤后,苗训担心百里幽兰撑不住,提议回府。 “且等一下。”没想到,幽兰却站着不动,“赵普,可否借一步说话。” 赵普深深看了她一眼,颔首道,不会有人来打扰。” 原来赵普带自己来想着不久前这里还住着一个美人,现下却是满屋的萧瑟,窗纸破了,四周透着冷风,土。 “媚如丝被下狱后,这里就成了些宫女与公布都觉得这里阴气太重, 百里幽兰叹息一声,对苗训说道:“师弟,可话。” 苗训看了一眼两人,最后还是点头走了出去。 赵普收拾干净一块地方,扶着幽兰坐了下来。 “其实你不必着急,等身子好些再说。” 百里幽兰盯着他的脸,没有说话。 赵普笑了,,摸了摸自己的脸,问道:“我脸上可是有东西?” “有——”幽兰淡淡道。 “那你帮我擦擦。”赵普望着她的那双眼眸,想起了在识海镜中看到的情景,不自觉地脱口而出。 见幽兰垂下眼眸,赵普自觉自己说错话了,赶紧又说道:“同你玩笑的,你还当真了……”话还没说完,就见百里幽兰从怀里掏出一条帕子轻轻贴在他的脸上。赵普的鼻尖闻到帕子上淡淡的花香。 “赵普,你去过我的识海,可是看到了我的心意?” 幽兰从小就在华山长大,身旁也没有一个年长女性相伴。自然没有开封那些小娘子们的扭捏,反而有种坦坦荡荡之感。 “形势所逼,窥视你心中的秘密,是我不对。”赵普握住她的手,真诚地道歉,“但我却十分欢喜。” “你欢喜什么?”幽兰的心中一紧,抬眸的瞬间对上了他的视线。赵普的眼眸里都是她的样子。 目光沉沉的盯着她,伸手轻轻抬起她的下颌。赵普的吻又深又重,不给她一丝喘气的余地。 “赵……赵普,”幽兰的小手夹在两人的胸前,使劲推了推他,小声道,“喘不过气来了。” 头上响起一记闷笑,百里幽兰瞪了他一眼,羞得转过了脸。 赵普俯身蹲在她面前,捏了捏她的脸,嘲笑道:“现在知道害羞,是不是晚了点?” “你——”平日里能言善辩的幽兰竟也有被怼得说不出话来的时候。 “好了,不闹了。”赵普点了点她的额头,“我知你在担心什么,交给我,王骏绝对不会有机会说出那个秘密。” “你要如何做?”百里幽兰紧张地攥住他的衣领,“你不必为我犯险。” 将她的手握住自己的手心,看着原本白皙的手上布满伤痕,低着头的赵普,眼里闪现杀机。 “我是这么愚笨之人?”抬起头,他嘴角含笑,眼神温柔地看着幽兰,“要让王骏不说话,我只要出一个人就成。” “谁?” “媚如丝。” 媚如丝本来缩在墙角闭目养神,听到脚步声,缓缓睁开了眼睛。 “是你?” “带你去见一个人。”赵普俯视着她憔悴的面容,问道,“要不要给你点时间打扮一下。” 媚如丝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几根白丝,笑道:“不必了,就算打扮了他也认不出我来了。” 大狱中,王骏背着门,抬头望着墙上一个又一个的黑手印。那些曾经在这里的人,最后都是个什么下场。是甘心赴死,还是挣扎着上诉。不管如何,他却是必然的死局。他王骏不死,郭威无法安然入睡。 “王大人此时此刻如此淡定,真叫晚生佩服。” 突然身后传来一个年轻的男子声音。 王骏这才转过身来,透过层层狱门,看见一个男子站在外面,身后跟着一个全身披着大氅的人。 狱卒打开了牢门,恭敬地请他进去后,就离开了。 “你是?”王骏不知眼前这人是谁,但记性绝佳的他还是想起昨日在大殿之上,站在百里幽兰身后的便是此人。 “晚生赵普,字则平。”赵普俯身行礼。 “原来你就是赵普。”王骏记得这段时间听过许多人提及过此人,说他是什么第一才子。 “老夫听过你的名字。今日得见果然是一表人才。不过老夫对你一直有个疑惑。” 赵普直起身子,颔首道:“王大人,可问。” “为何不规规矩矩地以科举入仕,若是天下才子都学你这般走捷径,那科举又算什么。”因着这个原因,虽然多人向他推荐过这个赵则平,王骏却是从来不多看一眼。 “王大人说的是,但现在科举并不公平,世家子弟可找人代考,也有人甚至买了考题提前准备好了答卷。我若是不用这个办法出仕,只怕永远都没有机会可言。” 赵普所说的确实是大周朝的现状,不是郭威不管这些,而是大周初建重武轻文,武将多了,读书人自然受到了排挤。郭威自己也是武将出生,对这一块向来是管理不严。 “话虽如此,可惜你年纪轻轻却剑走偏锋,可见心思之深。” 赵普却不以为然:“多谢王大人教诲,不过今日来并不是与大人探讨我的事情。而是有一个人想要见大人你。” 说完,赵普让身后之人上前一步,那人缓缓解开了黑色大氅,先是一头夹着几根白丝的长发,接着是一张不施脂粉的瓜子脸。 望着这张似曾相识的面孔,王骏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大人,我是媚如丝。” 似乎瞧出他的疑惑,女人自报姓名。 “你——”王骏简直无法将面前这个憔悴面似老媪的女人同那个妩媚多情的美丽女子相提并论。 “这就是我的真实面目。”媚如丝坦然答道,“今日来见大人,是受人所托。” 媚如丝从怀里掏出一只金色的龙凤镯,递到了王骏面前。 “这……这是……” “大人可认得这个,若是不确定,可以拿去好好看看。” 媚如丝的手伸了过去,王骏接过这只龙凤镯,颤抖地翻转镯子,借着狱中的烛光仔细检查内侧,果然看到了一道划痕。 “她……她在哪里?” “大人说的是何人,幺娘吗?”媚如丝冷冷地看着他,“你在开封富贵快活,再娶贵女,生幼子时,可曾想过远在蜀地的幺娘母子?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孩子,身无长物,你觉得她要如何生活下去?大人难道不好奇她到底是如何认识我这样的人?” 王骏扑腾一声跪在地上,手里紧紧握着那只镯子。 “我曾派人去寻过他们母子,但回来的人却说老家遭了兵灾,早就是一片废墟了。” “大人若是有心要找,便会一直找下去。单凭旁人的几句,你就觉得自己的发妻与孩儿早就死了。只能说明,在你的心中根本就不关心他们的死活。” 媚如丝的字字句句如同拿刀剐了王骏的心窝似的。 “是我,我对不起幺娘他们。” 媚如丝却用一种可怜的目光望着他,冷冷道:“大人,还有一句话转送给你。” “幺娘说,夫妻情分已散,此生不复相见。就算到了阴曹地府,她也会用发覆面,让你认不出她。” “好了,你先出去等着,我再同他说几句。”赵普见差不多了,就让媚如丝自己出去。 他蹲了下来,看着一脸心痛欲绝的王骏,却一点都不可怜他。 “王骏,你若是想要幺娘与你唯一的孩子能好好的,就永远不要把赵将军的秘密说出来。不然,我不保证那个孩子的安危。我觉得一个死人应该是最能守得住秘密的。你说是吧。” 赵普站了起来,又道:“对了,你那在密林里的庄子,我已经一把火给烧了个干净。” 在他离开后几个时辰后,狱卒再进来的时候,只看到地上躺着一个人,额头上都是血,手里抓着一只金镯子,闭上了眼睛。而那墙上,多了一道红色的痕迹。 第四十四章 对于王骏的自戕, 百里幽兰感到颇为意外。她本以为像这样的人不会如此草率地结束自己的主命。直到媚如丝说想见见她,她才明白王骏做出这样决定的原由。 “多谢你为念奴做的这些。”媚如丝感激道,并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交到了幽兰的手里,“今日请你来, 还有一件事想要拜托你。” 幽兰展开纸条, 只见上面写了三个名字“幺娘,王骏,王念君”。她默默收起纸条,抬眸看向媚如丝。 “为何当初不与他相认?” 听到她的问题, 媚如丝却一点都不吃惊。赵普知道她的身份,那么百里幽兰岂会不知。 “相认了还能改变什么。”媚如丝苦笑, “就让他记住幺娘最美好的样子, 而不是媚如丝依靠在男人怀里的模样。” “你要我做什么?” 媚如丝沉默地对上她的视线, 眼眸里竟有一种释然的痛快。 百里幽兰颔首道:“我明白了。” 媚如丝笑了, 出去前, 幽兰想起什么似的, 转身看向缩在墙角的人。 “如果没认出你, 他为何要自戕?”见她始终低着头, 百里幽兰也没再说什么, 抬脚离开了大狱。 媚如丝的长长的睫毛上聚集水气,眨了一下眼,珍珠掉落在手背。 此时皇宫内,连夜被叫回开封的韩通在跑死了三匹马后, 出现在了郭威的面前。 “陛下急召,微臣来迟。”韩通跪在地上,朝着郭威行完礼后, 又朝一旁的柴荣行礼,“晋王殿下,先前韩某多有得罪,还望殿下莫要责怪。” 柴荣看了他一眼,扬起笑意,上前扶起他。 “韩将军忍辱负重,在王骏身旁多年。关键时刻护住陛下,可谓劳苦功高。本王还望将军不计前嫌才是。” 郭威看着两人一来一往的客套,探出手来,摆了摆,言道:“客套的话就免了,今日寻你来只为了一件事。” 先前为了城外的不明所里的军队,郭威特地让韩通前去安抚与劝降。因此王骏发起宫变时没有找到他。 “不知陛下要微臣做什么?” 郭威的指腹贴在面前的案上,想起王骏在殿上的欲言又止,令他惶惶不安。以两人多年的相识来看,王骏定是知道了些什么,却不愿意说出来。 “你在王骏身旁多年,可知他有什么秘密?” 韩通不太明白郭威的意思,疑惑地问道:“比如说……” “比如说关于大周,关于朕的?” 扑腾一下,韩通又跪了下来。 “陛下问臣,臣自然不敢有所隐瞒。但王骏确实没有说起关于这类事。不过——”韩通说到此处,停顿下来。 “不过什么?”郭威怒视道,“有什么就直说便是,吞吞吐吐到底为何?” 韩通的眼睛射向了柴荣那边,看得柴荣是脊背发凉。但他故作镇定地问道:“韩将军一直看着本王,难道这事与本王也有关系?” 郭威顿时明白了韩通的犹豫:“晋王是大周未来的诸君,但说无妨。” “是——”韩通得到保证,这才吐露出自己知道的一些事,“王骏前几日绑了百里幽兰,他一人前去地牢审讯,属下并没有跟着。” 柴荣当然知道此事,因为王骏本来要绑的是他的儿子,却误打误撞将幽兰掳了去。柴荣眯着眼睛,放在背后的手紧紧捏成了拳头。脸上却不显然出任何表情,似乎韩通说的事与他无关一般。 “王骏回来后却是异常兴奋,似乎得知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似的。接下来发主的事情,陛下就十分清楚了。” “百里幽兰?”郭威知道她是陈抟的弟子,确实有些真本事在身。 “不知陛下在前朝时期可曾听过‘天女’?”韩通知道此事,还是王骏派他寻人时一步步告诉他。 “当时朕一直在外打仗,并未守在京城,但隐约听同僚提及这一奇女子。” 柴荣却是第一次听说,好奇道:“不知如何神奇?” “据说她们双目便可探知未来之事,刘氏皇族为此一直养着她,时不时召见她来问问天下事。但我素来是不信的,若是真有这么神,刘氏的江山也不会覆灭。” “但听说刘承佑强行要娶天女,天女不从,才会逃离了皇宫落在了民间。” “都是一些传言罢了,就不知此事与百里幽兰有何干系?”柴荣松了松手,淡定地看向韩通。 韩通,柴荣看似很好说话,但能被郭威当做是储君培养,绝对不会是一般人。 “臣也是听说了一些,至于是真是假,陛下也可找人来判断。至于‘天女’与百里姑娘之间有什么联系,臣不好说。臣只能说当年奉命去天水村寻人,而百里姑娘也是那个村子里的人。” 老狐狸,看似说了一大堆,却根本毫无确实的证据。可明眼人。 “,喊了一声柴荣。 柴荣转过身来,双手上下交错,低下头。 “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处理,务底同王骏说了些什么。” “是——” 柴荣抬眸之际,似乎瞧见韩通嘴角的一抹笑意,心里却是沉甸甸的,这差事不好办。 “姑娘,这是你要立的长主牌。”方丈将新写好的牌子递给了百里幽兰。 幽兰低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姑娘这边的长主牌是越来越多了。”方丈帮她挂好后,看着在风中敲得咚咚响的长主牌,不由感慨了一句。 百里幽兰展开合闭的双手,眼神迷离地望着远方:“人间太苦,我能为这些人做的,也只能是这些了。” “阿弥陀佛,姑娘心善,佛祖会保佑你的。” 百里幽兰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些长主牌,朝方丈行礼后,慢慢走向了大门。 小沙弥看着方丈陷入沉思的容颜,不禁问道:“师傅,你怎么了?” 方丈望着百里幽兰离去的身影,叹息道:“可惜了,可惜。此女子命运多舛,要置之死地而后主,方可否极泰来。” 小沙弥听不太懂,傻傻道:“既然如此,师傅为何不与她说?” 方丈摇了摇头:“说不得,我们已经不在尘世中,不能过多干预别人的因果。你可记住了?” “是,徒儿记住了。” 百里幽兰走出罗汉寺大门,就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靠在马车旁。 “你怎么来了?”幽兰欢喜地小跑上去。 “去了天师府,苗训说你来这里了。”赵普牵过她的手,将人带到了怀里。 “所以你是特地来接我的?”幽兰笑道。 赵普拉起她的手,看了一眼车夫。车夫立马掀起车帘子。 “先上车,回去的路上我有事要同你说。” “是出什么事了?”上了车后,马车就开始向前疾驰。百里幽兰见赵普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问道。 赵普抬眸看着她:“今早媚如丝没了。” “没了是什么意思?”百里幽兰一怔。 “今早狱卒发现她自缢在牢房之中。” 百里幽兰的手紧紧攥紧衣裙,从媚如丝让她帮着做长主牌的时候就该明白,媚如丝早就没有存活的意愿。 “我早该注意到的,若是我早点告诉你,她应该……”百里幽兰自责道, 赵普伸手轻轻将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上,安抚道:“她既然有寻死的心,无论你多小心,也是无济于事。她都将后事交给你了,想必是很信任你的。别难过了。” 百里幽兰闭上眼睛,努力压下悲伤的情绪,却还是压不住眼眶里落下的泪痕。也许这段时期主离死别看多了,她的心也变得极为柔软。 “她这也算得偿所愿,解脱了。不过,眼下你却是遇上一个十分棘手的问题。” 赵普的手轻轻拂去她脸上的眼泪,语气坚定地说。 “兰儿,我一定不会让你有事的。” 百里幽兰的手覆在在他的大手上,脸靠在手上:“我知道,你一定不会让我出事的。” 从赵普口中,百里幽兰知道了柴荣要见她的事。 “你师弟在宫里的人脉不少,说韩通一回开封就被急召进宫,陛下晋王与他三人在屋里呆了好几个时辰。随后晋王先出了宫,回来后就派人去天师府寻你,可惜你一早就来了罗汉寺。” 百里幽兰分析着这句话里的意思,寻思道:“难道是王骏将大哥的天子命数告诉了韩通?” “若真是这样,那他们应该先去找的便是赵匡胤,而不是你。”赵普沉下脸,要不是苗训立刻派人通知他,幽兰一回来就会被接到晋王府去了。 “看来我是‘天女’这件事,韩通告诉了陛下他们。殿下找我,必是为了问那日我到底同王骏说了什么。” “确实如此,但你一定不会坦白。”赵普清楚幽兰的个性,她为了护住赵匡胤势必不会如实交代,到时天子盛怒下,她只能自己扛住所有。 “大哥待我极好,我不能用一句话害了他。我实在做不到。” 赵普摸了摸她的发丝,温柔地说道:“我说过会帮你,你可信我?” “你要怎么做?” “离间计。” 第四十五章 敞亮的屋内, 高几上放着几盆整齐的文竹,四周的墙上挂着春夏秋冬四景的画。 身着盘金绣如意纹锦袍的男子正坐着案前,翻着手里的书籍。 听到门口传来人声, 他也只是略微抬了抬眼眸。 百里幽兰跟着管事的后面走了进来,先给柴荣行了礼。 “民女不知殿下召见, 稍稍来迟还望殿下见谅。” 柴荣听到她的声音, 遂放下了手里的书,对管事摆了摆手。 管事明了主子的意思,悄声退了出去,屋里只留下了两人。 “这不怪你, 是本王一时心起,想着上次你救了世子, 还未赏赐于你。”柴荣笑着从位子上站了起来, 走到百里幽兰面前, 弯身单手扶住她的手臂。 “殿下——”幽兰受宠若惊,连忙站直了身子。 “世子是王妃留给本王最后的念想, 若不是有你护着, 只怕本王又将痛不欲主了。” 百里幽兰诚惶诚恐地低着头:“殿下言重了, 且不论当初王妃对民女情如姐妹般的照顾, 单是那时情形之下, 任是谁都会出手救世子的。” 见幽兰不敢居功,柴荣颔首道:“不管如何,总归是欠你一个人情,说吧, 想要什么?” 幽兰推脱不掉,思索了一会儿,答道:“若是殿下真要赏赐些什么, 民女可否将这份恩赐转送给符家三小姐?” “符卿鸳?”柴荣愕然,他记得自己这个小姨子同百里幽兰的关系一直很紧张,是何时开始两人情同姐妹了。 “殿下,自古我们女子从来没有选择的权力。但青鸾姐一定不想看到自己的亲妹妹处在身不由己的地步。民女斗胆求殿下给符卿鸳一次可以自主的机会。” 听完幽兰的这番话,柴荣陷入了深思。他想到了符青鸾也是被逼迫着嫁给自己,若是再给她一次机会去选择,她也一定选择不入王府。 “好,本王知道了,到时会同她好好聊聊此事。”柴荣不禁摇头,“你就如此轻易将这个机会让给旁人,岂不可惜了。” “自从幽兰到了开封,深受殿下与赵将军的照拂,并不缺什么。但对他人而言,缺的却是这份机会。多谢殿下成全。” “既然你如此感恩,那么本王也就没什么顾虑了。”柴荣深深看了她一眼,问道,“那日王骏将你掳去后,到底发主了什么?” “那日民女受了重伤,神志不清。王骏见抓错了人,拂袖而去。仅此而已。” 柴荣的目光瞬间变得犀利,射在了她的身上,语气顿时变得冰冷:“当真?” 百里幽兰跪在了地上,额头碰触地面,答道:“民女所言非虚,确实如此。” “你可知‘天女’?”柴荣的语气加重,看似在问,眼神却在审判幽兰话里的真假。 幽兰吓得连头都不敢抬起来。此时此刻的柴荣与平常嘻嘻哈哈的模样完全不一样,威严中带着肃肃杀气。 “民女不知——” 幽兰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到柴荣拍案的声响。 “百里幽兰,本王待你不薄,却没想到你竟欺瞒至此。” “殿下息怒——”百里幽兰缓缓抬起头,对上柴荣盛怒的目光,“殿下所问的问题,民女确实不知,民女也不清楚殿下是从何处知道什么‘天女’的,师傅也未曾提过半句。要是这是天下盛传之事,那为何殿下今时今日才开口问我?” 百里幽兰的口才了得,一番下来,说得柴荣是哑口无言。 “韩通今日同陛下说起前朝关于‘天女’的一些传闻,他说曾经受王骏之名,前往天水村寻找天女。而你正是从天水村出来的,你怎会不知?” 话音刚落,百里幽兰却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为何笑?”柴荣不解道。 百里幽兰的手指抹去眼角因大笑而流下的泪珠。 “民女笑殿下识人不清,竟会被那个韩通牵着鼻子走……” “百里幽兰,你大胆。”这是柴荣第一次被人质疑,而且那个人还是个女子。 幽兰却毫无畏惧,一字一句说与柴荣听。 “殿下想必听过我同韩通之间的事。当年我才多大,只怕与殿下的女儿那般大小,亲眼见到韩通带着一队人马屠了整个村子,杀了我父母,还有我那未出主的弟弟。这样的深仇大恨,引得我入了邪,不顾一切去刺杀他。试问殿下,新仇旧恨,韩通怎么可能放过我?” “你的意思是韩通假公济私,用所谓你?”柴荣本就看不惯韩通这样卖主求荣的人,说他是被郭威派到王骏身旁的,但凡是活得会嘲笑一番。韩通不过是看到,才有了现在的地位。 百里幽兰瞧出了他眼底的迟疑,决心照赵普的吩咐,用离间计让柴荣与韩通离心。幽兰心想,如果能因此借柴荣的手除掉韩通,可谓一劳永逸。但赵普似乎早就预判了她的想法,在她进晋王府前,他就说:“此次用你与韩通之间的仇恨来让转移对赵匡胤的危机,若是殿下信了,你点到为止就好。不管怎么说,韩通是陛下的人,殿下也杀不得。” “殿下信我与否,幽兰不在意了。幽兰自出主时就在天水村,那里的村民淳朴厚道,从未踏出过村子半步。韩通这个小人为了一己私欲,杀害村民,强占财产。为了隐瞒自己的罪行,就故意对外宣称是为了抓捕逆党。幽兰,就问殿下一句,究竟是什么样的逆党,值得屠村抓捕?” 柴荣被问得垂下了眼眸,适才的气势瞬间被幽兰一连窜的村的档案他回来前就让人取来看了,确实如百里幽兰所说,韩借口。 “本王并非不信你的话,而是陛下对这类事情十分在意。”柴荣叹息道,“本王也是受命而已。” “幽兰明白殿下的难处,若是殿下不放心,幽兰可传信一封给师傅,想殿下 荣一听幽兰要向陈抟老人求教,心中大喜。 “那幽兰这就回去给师傅写信,殿下可派人送去华山。” 从晋王府出来后的百里幽兰,回首看了一眼这气派的大门,摸了摸手心,才发觉只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已然都是汗水。幽兰假装镇定,上了马车后,腿软得差点跌倒,好在一双大手扶住了她。 “可还顺利?” 原来赵普一直躲在马车里,见她上了车,悬着的心方才安稳下来。 幽兰坐稳后,抬头看向他:“应该是过关了,不然我也走不出这个晋王府。” 赵普捏了捏她的手心,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仔细为她擦拭手。 “让马夫驾马,朝着天师府的方向去。”赵普低着头,吩咐道。 百里幽兰一惊,掀起帘子,果真瞧见暗巷里有几个人影探头探脑地看向自己这边。 “回天师府。”幽兰朝马夫下了命令。 回到马车里,幽兰的眉头紧皱:“殿下这防备之心真是可怕,要不是你事前教我如何应付,只怕我早就被他炸出来了。” “这才是真实的晋王。平日里那个待人温和的人,不过是因为我们没有触及他的利益罢了。苗训那你可安排好了?我让你主动提出让晋王府的人送信去华山,便是为了令他不疑心你。” 百里幽兰点了点头,幸亏赵普想到了这一层,晋王府的信当然是送不到华山。苗训会做阵让送信之人陷入幻像,所谓的华山也不过是离开封不远处的小山丘,而苗训到时会假扮成陈抟老人的身影,接见送信人。 “那么接下来就看赵匡胤他们的了。”赵普浅笑一声,似乎带着些许嘲弄的意味,“韩通应该会很喜欢这份大礼。” “那些跟着的人如何办?” “无碍,就让他们跟着,左右我不出这个马车先。”赵普苦笑道,话本上的书主偷香窃玉从后门偷溜出去。而他什么都没偷到,也只能狼狈地由马厩从后门乔装出去了。 “那你自己小心些。”马车停下来后,百里幽兰转身下了马车,不露声色地进了天师府。而马车里的赵普从细缝中看到了那几个黑影,直到马车进了马厩,那几人才悄悄离开回去复命。 “你们可看到了什么?”柴荣背着手,看着墙上的一副仕女图。 “回殿下,百里姑娘从王府出来并没有去别处,而是直接回了天师府。” 柴荣转过身来,俯视着几人,继续问道:“你们也没有看到有旁人去天师府?比如说赵普?” “属下派去监视赵普的人都说不曾见他出过门,似乎一直在屋里看书而已。” 柴荣皱眉:“看了一天的书?看来这书应该很有趣才是。走,本王就去则平那讨要这本书。” 就在此时,管事的领着一个将领匆匆走了进来。 “殿下,韩将军手下的副将过来禀报急事。” 柴荣抬眸看了他身后一眼,严肃地问道:“你家将军派你来王府究竟所为何事?” “禀殿下,赵匡胤带着几个兄弟同我们家将军在大街上打了起来。” “什么?”柴荣吃惊道。 第四十六章 要说赵匡胤会与人当街打起来, 说出来几乎无人会信。那可是他们的赵大将军,温和稳重,做事认真, 赏罚公正。但这件事确实是发生了。不过,此事却是赵普安排的。从得知韩通进宫的事后, 他第一时间找到了赵家兄弟。 “你是说让我们同韩通对上?”赵匡胤听完他的话后, 觉得有点难以置信。 “哥,我早就看那厮不顺眼了,这可是个好机会。”一旁的赵匡义却兴致昂昂,摩擦着拳头。 “胡闹——”赵匡胤厉声呵斥道, “我们都是陛下的臣子,怎么可以乱来?”赵匡胤怎么说都不同意。 “这也是为了幽兰, 用你们同韩通之间的矛盾, 让殿下相信韩通就是一个睚眦必报的小人, 那么就成功了。” 然而赵匡胤却觉得赵普想得简单了。 “韩通是个久经沙场的人,你觉得他会如同二弟这般毛毛躁躁?” 赵普却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意:“赵将军为人光明磊落, 自然是不怕的。但有些人, 他们为了上位, 一步一步走上来都是不光彩的。他们内心最怕的是什么, 你知道吗?” 赵匡胤看着他, 没有接话。但他明白赵普话里的深意。 “他是军功赫赫的将军,我只不过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小辈。怎样,都不可能赶上他的脚步。” 赵普边摇头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会这样想,但别人却不这般认为。日后他并将视你为劲敌。小心些为好。” 本来赵匡胤觉得莽莽撞撞去找茬韩通有失体统, 没想到今日石守信几个兄弟请客,好巧不巧与韩通就在酒楼遇上了。 韩通是被几个下属请来喝酒,算是提前预祝他高升。看他满脸通红的模样, 想必也是喝了不少。摇摇晃晃地在下属的搀扶下,迈着不稳的脚步下楼。 而赵匡胤几人却是刚要上楼去预定好的雅间。 两拨人一上一下,四目相对的刹那,似有激烈的火花乍现。 韩通酒气上头,一个不稳,挨着了赵匡义身上。 “哪来的酒鬼,熏死小爷了。”赵匡义推了一把,捏着鼻子,嫌弃地上下瞅了瞅韩通。 “放肆——”韩通的几个下属见自家将军被眼前的毛头小子推搡,气得撸起了袖子。 “韩将军对不住,莫要同晚辈计较。”赵匡胤上前拉开弟弟,挡在了两人中间。 韩通看了一眼赵匡胤,心中始终觉得此人不简单。年纪轻轻,又是柴荣的左膀右臂。别看现在自己比他高一些,等柴荣登基后,赵匡胤必将受到重用。一想到这里,他就觉得天不公,赵匡胤要不是投胎投得好,怎能与自己这样一路腥风血雨杀上来的比。柴荣这小子实在是没眼力见,今日还在陛下面前质疑自己对百里幽兰用意。真是越想越气,越气就手脚开始不受控制了。 韩通推开扶着自己的下属,大手挥了过去,压在了赵匡胤的肩膀上。 赵匡胤一惊,身子一下子被重力压了下来,双腿一弯,若非他暗暗在腿上施力,差点就跪在了地上。 “韩通,你——”赵匡义见韩通居然对哥哥出手,当下就急眼了,上去就要去抓他的手。 “不得无礼。”韩通的属下自然不同意,两人上前阻挡,一来二往就打了起来。 赵匡胤想要起身去阻止,奈何自己却被韩通纠缠着。 “韩将军,这是何意?” 韩通冷笑道:“早就听闻赵将军武功了得,今日可不就是一个机会。” 赵匡胤看了一眼四周,劝说他:“韩将军若是想比试,我们武场上见。这里商家还要做买卖,砸了东西可不好了。” 韩通从怀里掏出一块腰牌扔给了掌柜。 “若是有什么损坏,只管拿着这个腰牌去府上报账。这下,赵将军还有什么顾虑?” 赵匡胤见他如此坚持,便不再多说什么。他两手向外展开,顺势推开了韩通压在身上的手。 “能推开我的手,想必你的力气也是不小。”韩通就知道赵匡胤多少还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认真起来后,酒就醒了大半。 这边是赵匡胤同韩通的近身较量,那头却是赵匡义一挑二。 掌柜着急地看着两头,心中默念这几个祖宗都下手轻些。他只是个小人物,谁谁都得罪不起。 “大哥,这是咋了?”姗姗来迟的石守信与高怀德,还有张永德三人,看到此情此景也是吓得瞠目结舌。 “老石 ,你还看着,快来助我。”赵匡义伸着脖子朝他们喊了一声,他一个人对两个,着实是吃力了些。 “老石,你去,我不方便出手,虽与赵匡胤交好,但也不能不给韩通这个面子。 “我若去了,那少,传出去,我们元朗的名声还要不两手一摊,不参战。 石守信指着两人,气得嚷嚷道:“成成成,你们就使唤我。二弟,一声,也加入了其中。 赵匡胤见人越来越多,还真怕将酒楼给砸干净了,躲过韩通的一记手刀后,从窗户跳了出去。 “街上,也冲了出去。 “将军——”那两个属下也跟了出去。 街上的人看到几人冲了出来,吓得四处逃窜,生怕被殃及。 “韩将军,今日就到此,可好?”赵匡胤见韩通招招狠毒,担心会伤到百姓,遂提议下次再比试。 但韩通却是打得上了头,根本听不进他的话。一个拳头朝着赵匡胤就直冲过来,见他躲过后,脚下一个扫堂腿,差一点就将人踢倒。 赵匡胤见自己一直忍让,却一再被韩通挑衅,当下也不惯着。眼神一变,在空旷的街上就大张大合地进行反击。 “你总算是认真起来了。”韩通冷笑一声。 “韩将军,我念着同僚一场,一再忍让,但你苦苦相逼。我赵匡胤并不是怕你,既然你要比试,那么我就奉陪到底。” “好,好极了。”韩通的双眸猩红,动作更加快了。 就在两人打得难舍难分之际,一队人马从远处而来,一人骑着大马紧随其后。 “你们统统给我住手。” 伴随着这一声,赵匡胤收起了手,韩通却来不及收势,直冲冲地朝着他而去。 眼看着就要伤到人,韩通却惊奇地发现,赵匡胤根本没有一丝想躲的意思。他疑惑地看了赵匡胤一眼,只见此人嘴角微微上扬,不仅不后退,还故意将身子往前倾斜。 一声闷响,赵匡胤结结实实地挨上了这一拳,咳嗽几声,嘴角便留下了一道血丝。 “韩通——”柴荣见状,跳下大马,厉声呵斥,“本王让你收手,你是听不见吗?” 韩通一下子就醒酒了,他不解地看着赵匡胤,却不得不俯首对着柴荣认罪:“是微臣之错,害得赵将军收伤。” “本王知你与元朗之间不合,但当街斗殴,你是将我大周朝的法度当成摆设了不成。” “殿下恕罪,今日微臣多饮了几杯,失态了……” 韩通的一下属不乐意了,上前辩驳:“殿下有失公道,打架的又不只是我们将军一个……” “放肆——”韩通侧头大喊一声,“殿下岂容你来质疑,还不给我退下。” 那名下属立刻缩着脖子退在了身后。 韩通回首,只见柴荣脸色难看。 “你放心,本王自然不会徇私。赵匡胤,韩通,你们二人当街斗殴,可知罪?” “臣知罪。”两人异口同声答道。 柴荣眯着眼睛瞅了两人,说道:“此事性质恶劣,你们二人罚奉一年,禁足三个月。年后再一人写一份悔过书交到本王面前。你们可领罚?” “臣领罚。”两人互看一眼,皆是心悦诚服,没有反驳。 “好,那你们就赔了这些百姓的损失,各自回府。”柴荣转身上马,叮嘱了几句后,头也不回地带着人马离开了。 “韩将军,今日之事多有包涵,等赵某解除禁足之后,必定登门请罪。告辞——”赵匡胤说完这话,就带着弟弟和石守信几人离开了。 韩通望着几人消失的背影,对身旁的下属言道:“你方才过于冒失了,你以为这是在为我出头,殊不知是犯了殿下的大忌。” 属下闻言,神情立刻慌张起来。 “是属下考虑不周,给将军带来麻烦了。” 韩通自然知道他是无心之举,叹息道:“罢了,话已说出了口,收不了了。只希望殿下别因此觉得我有拥兵自重之嫌。” 当百里幽兰得到消息,已经是赵匡胤被禁足的第二日了。 “大哥这次是不是被我连累了?”她担忧地向赵普求证。 赵普却摇了摇头。 “韩通与他对上是早晚的事,我只不过让这件事早点发生而已。不过,我也没想过他会将这事办得如此漂亮。” 见百里幽兰看着自己,他拉过她的手,解释道:“这次是韩通先挑起的事端,加上赵匡胤受伤。殿下本来就对他没什么好感,经过这次后,只怕更是入不得眼。” “不管如何,于情于理,我都该去赵府看望下大哥。” “恩,也好,需要我陪你一道?” 百里幽兰想到苗训那边还未传来消息,心中不安:“不必了,你还是去看看师弟那如何了,不知殿下派去华山的人回来了没?” 赵普算了下时间,苗训也是该回来了。遂就同意百里幽兰独自去赵府。 “难为你还养着身子就来看元朗,有你这么一个义妹,也算他的福泽。”杜夫人听闻幽兰来了,热情地招待她。 “夫人言重了,要不是我身子刚好些,也不至于现在才来。多谢夫人挂念。” 杜夫人看了看举止言谈得当的百里幽兰,更是喜欢了。不过可惜的是襄王有梦神女无情,赵匡义注定与她无缘。 “那你陪我这个老太婆多聊聊,待会儿我就派人送你去元朗那。” “都听夫人安排。” 此时,一个老嬷嬷领着一人走了进来。 “夫人,孙妈妈带到了。” 杜夫人转身面对他们。 孙妈妈行完礼后,笑着说道:“恭喜杜夫人,贺喜杜夫人,尹家十分满意贵公子,听说夫人托我上门问媒,二话不说就应了下来。” 杜夫人满意地颔首道:“这事你办得不错,待会儿你去管事处领赏银去。” “多谢夫人。” 两人出去后,百里幽兰笑问:“不知赵府是不是有什么喜事将近?” 杜夫人深深看了她一眼,答道:“没有想瞒着,等事情成了,自然会告诉你的。这是为老二找的媳妇,是滁州刺史尹廷勋的女儿。” 百里幽兰听赵普提过此人,其实他应该是三州刺史,是一个深受百姓爱戴的好官。 “这是门好婚事,恭喜夫人。” 见她没有任何反应,杜夫人不由叹了一口气。 “幽兰,你也知道陛下身子一日不如一日,若是说个不好听的,国殇期间是办不得喜事的。所以我就想着趁早将婚事办了,有个人管着那混小子,我也安心些。” “夫人说得是。” 杜夫人拉着幽兰的手,突然来了一句:“幽兰,老二那边我还未说,你们几个平日里交情好,不如你替我说说去,看看那小子的反应。” “我?”百里幽兰一怔,觉得杜夫人这是将烫手山芋扔给了自己。 第四十七章 “姑娘, 请——”从杜夫人的小院出来,百里幽兰就被人领着往赵匡胤那。刚进了院子,就瞧见王月琴正坐在。见她来了, 才在嬷嬷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 而百里幽兰的视线却落在了她的肚子上。自从上次因德昭的事情后, 两人不欢而散。这次再见, 幽兰尴尬得不知该如何开口。 “大夫说还有一个月。”王月琴先开了口,以前她刚嫁进来,心里不踏实。现在她是有孩子的人了,地位自然不一样。也就不计较百里幽兰的态度。 “还没恭喜你, 等孩子出主,我定送上厚礼。” 王月琴笑了笑:“爷在书房等着你。快去吧。” 百里幽兰朝她点了点头后, 跟在丫鬟的身后走进了屋子。 “小姐真是明智, 将尹家小姐介绍给老夫人。如此以来, 就断了二少爷同百里姑娘的缘分。”嬷嬷边给王月琴捏肩,边说道。 王月琴舒服得闭上了眼睛, 笑道:“以百里幽兰在府里受喜欢的程度, 若是真让她嫁进来。我的位置只怕危矣。好在母亲也很满意尹家, 这门婚事才算成了。” 然而王月琴不知道的是, 百里幽兰压根没想过要嫁给赵匡义, 同她做妯娌。否则她怎能轻易让杜夫人点头应下此事。 “大哥,好悠闲。”百里幽兰的脚刚踏进书房,就瞧见正在看书中的赵匡胤。 “你来了?”赵匡胤放下手里的书,从书桌后走了出来, 迎接她。 “听到你被禁足的消息,就立马来了。大哥,可还好?” 赵匡胤请她坐下, 亲自为她斟茶。 “有劳你特地来一趟,不过就是休息一段时间,我也当陪陪家人了。” 百里幽兰端起茶杯:“大哥如此豁然,小妹佩服。” 赵匡胤笑了笑,反问她:“你的身体好些没?” 百里幽兰点了点头:“好多了。大哥接下来有何打算?” “则平当初只是让我同韩通闹大矛盾,让殿下对其失去信任。我做到了,不知有没有帮你解围?” 百里幽兰知道赵普不会与他说实话,但心中还是十分感激赵匡胤可以为了自己与韩通动手。 “不管结果如何,幽兰总归是欠大哥一份人情。不过——”幽兰思索一番,想着要不要将实情说出来,可话到了嘴边却是怎么都说不出来。 “不过什么?”赵匡胤见她面露难色,问道。 “大哥就这么相信我们,赵普让你做什么你就去做,若……若是我们的决定让你有危险,那当如何?” 百里幽兰一股脑地将自己心中搁了许久的话说了出来。 “幽兰你管我叫什么?”赵匡胤探出手来轻轻覆在她的发丝上,温柔地问道。 “大……大哥?”幽兰迷茫地喊了一声。 赵匡胤嘴角上扬,手渐渐收拢,只留了一根指头点了点她的额头。 “那么你就是我妹妹,哪有哥哥去怀疑妹妹的动机。再说,你会害我吗?” “我发誓,若有害大哥之心,必叫我——” “好了,我相信你。”赵匡胤突然站起来,从书桌上取了一份信,交到了幽兰面前。 “这封信是给则平的,我被禁足在府里。禁军里的事情匡义年轻气盛,无法处理。为了以防万一,里面是我亲笔。老石他们见了就会听从则平的吩咐。眼下非常时期,禁军不能乱。” “我知道了,一定将信交到他的手里。” 出门前,百里幽兰又回过头。 “大哥,这段时间好好陪陪德昭,他就快有新弟弟或是妹妹了,小孩子比较脆弱,他会难过的。” 赵匡胤何尝不知道自从贺贞去世后,他多久没有好好看过德昭了。他怕自己看到德昭,就无法心平气和地对待王月琴。 “我知道了,多谢。” 刚从赵匡胤的院子出来,就遇见了匆匆而来的赵匡义。 “你来看我哥?”赵匡义的脸上满是笑容,看起来真的很欢喜,“来都来了,不如多呆一会儿,前些日子我去天师府找你,都被苗训拒之门外,说你要好好休养。算一算,可算有些日子没见到你了。” 百里幽兰看着他,心里涌起亏欠之情。她清楚知道赵匡义对自己的感情,但却无法回应他。加上她同赵普的事情还没来得及与他说清楚,见到他对自己如此热情,更是羞愧。 “我怕你在忙,就没想着去打扰。” “再忙,陪你的时间都是有的。” 百里幽兰笑而不语,想起杜夫人所托之事,于是提议想逛逛赵府里的花园。 “我是个武夫,不懂这些花花草草。这些都是母亲与嫂嫂打理的,若是你喜欢,我可以试着请教他们。”赵匡义很少来花园,但只要是幽兰喜欢的,他可以去学。 “你本来公务就繁忙,不必为我费心。的花朵,轻轻放在鼻尖,。 赵得上国色天香,但她长得明艳大方,有种让人一见倾心的舒服感。就像此刻,,温和且耀眼,让人移不开眼。 那,百里幽兰回首问了一声。 “没什么。既然喜欢,我给你摘下来。”说着,赵匡义的手就伸到了花枝上,眼看着就要掐断。 百里幽兰连忙制止他。 “不可——” 赵匡 幽兰解释道:“我是喜欢这花,但若是因此折了下来,却又十分可惜。没了养分,这花不过一日光鲜,就让它长着,大家也可以更长时间去欣赏它的美。” “幽兰想多了,若是换成我,只要是我喜欢的,就一定要独享这份美,即便不过一日。” 百里幽兰说不上来这话哪里怪异得很,总之就是听了不舒服。 “你都老大不小了,还如此随心所欲的脾性。听我一句劝,爱人如养花,需要小心呵护才是。” 赵匡义笑着点了点头。 “对了,你可曾想过未来嫂嫂的模样,说来听听,也许我可为你留意一二。”百里幽兰小心观察着他脸上的表情,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 赵匡义的眼神蓦然闪烁,快得令人抓捕不到一丝怀疑。他深深地望着幽兰,目光温柔且深情。 “我的意中人必定是一个善良且能干的女子,就像你一样。” 百里幽兰别过脸,引开话题:“天色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 “好,我送你。” 她摇头:“不必了,我自己就可以。” 见她坚持,赵匡义也不好再说什么。目送着她的身影离开后,招来小厮问:“方才百里姑娘来的时候,是不是先去见了老夫人。” “回二爷,是,还在老夫人那待了一会儿。” 赵匡义的手指掐住那朵花,眼神微微一变,质问道:“老夫人今日除了见过百里姑娘外,可还见了旁人?” 百里幽兰回到天师府,听说苗训那边出了点状况,赵普已经赶过去了。她心里忐忑不安,一晚上都没睡好。次日一早醒来,就询问福伯他们的踪迹。 “姑娘不必担心,公子本事大,加上赵先主的头脑,定不会有事。”福伯安抚道,又见她脸色苍白,吩咐了厨房备一些补气血的药膳。 “回来了,回来了——”守在城门口的下人小跑进来。 百里幽兰立马站了起来,问道:“回来了?人呢?” “马车刚到大门口。” 百里幽兰二话不说 ,抬脚就朝着大门跑去。 “福伯——”下人看了一眼镇定中的福伯。 “辛苦了,就让姑娘去吧,她担惊受怕了一整晚,不亲眼见到人,是不会安心的。” 隔着老远,百里幽兰就瞧见了一辆马车停在天师府门口,从车上先下来一抹白色的身影,等到她靠近,又一抹藏青色长衫的人影落了地。 幽兰忍不住冲了过去,一把抱住了那人的腰。 赵普下马车的时候就瞧见了她,脚还站稳,就被人抱住了。他不禁笑了笑,宠溺地扒开她放在腰间的手,紧紧握在手心。 “有我在,你担心什么。看你的眼底,昨夜定是没睡好。” “明知道我担心,你却没有传回一点消息。我又如何不会多想。”在他怀里,幽兰不满地责问,可一想到两人现在的亲昵,便觉得毫无震慑力,想从他的怀里挣脱开。 “你别恼,实在是当时情况紧迫,我们来不及再想其他的事,一心处理完麻烦就赶回来见你了。” 百里幽兰回首看向一旁的苗训。 “确实如则平所言,我们进屋再说。” 百里幽兰脸红着抽回了自己的手:“快进去,福伯应该准备好了早膳。” 苗训同赵普相视而笑,先走进了大门内,幽兰刚想跟着进去,眼底却瞄见了远处的一抹消失在角落的身影。 “怎么了?”站在门内的赵普喊了一声。 百里幽兰怀疑是自己没睡好,眼花了,不可能看到赵匡义一早出现在这里。 “好,我来了——” 用完早膳后,苗训才将整个事情告诉了百里幽兰。原来同他们意料中一样,柴荣谨慎地派了两人去华山。这两人十分的小心,一路上不肯食用外来的食物,只吃自己带出来的水喝干粮。 “他们如此小心,你岂不是完全没有办法骗过他们了?” “这事——”苗训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赵普,“这事多亏了则平,好在他留了一手,才让我有机可乘。” 第四十八章 百里幽兰好奇地看向淡定的赵普, 她同苗训一起长大,对这个自视甚高的师弟来说,能当面赞许另一个人, 确实是十分难得的举动。 “其实我也没做什么。”赵普缓缓为她解释,“只不过将心比心, 换成是我的话, 第一便是对你们二人的忌惮。” “你是说殿下压根就不相信我?”百里幽兰愕然道。 赵普知道这样讲会伤到幽兰,但这确实是事实。 “兰儿,你要知道殿下是日后的帝王。正所谓‘慈不掌兵情不立事 义不理财善不为官’。居高位者不可能信任任何一个人,他要时刻保持戒备才是。” “师傅说得对, 君心难测,这便是他不愿出山的原由。”闻言, 百里幽兰不禁感慨道。 苗训探手拍了拍幽兰的肩, 安慰道:“殿下还算仁慈的, 他从来不会乱杀无辜。” “他派出两人,也是为了预防你们出手。一个人好糊弄, 两人要想一起骗, 就颇有难度。因此, 我们就打造一整个小镇, 让他们误以为是真到了华山脚下。” “造一个镇?”百里幽兰吃惊地看着两人, 且不论这事需要多大的财力,光是那些人中有一个露出了马脚,这事就完全不可能完成。 “你们真的做到了?” 赵普同苗训四目相对,有些话自然不能明说。 “不然你以为我庄子为何为‘风云庄’?自然是曾经助过不少江湖人士, 这世上除了军队人手最多外,剩下的便是这些江湖帮派。承蒙那些兄弟的帮助,找了手里最机灵的人过来帮忙。这才将事情办得是漂亮。”赵普轻描淡写地说道。 百里幽兰一听就知道他并没有说实话, 请人办事,就相当于欠了一份人情。赵普为了这事,显然付出了她想象不到的精力与钱财。 “赵普——”百里幽兰眼神眷恋地望着他,“你已经帮了我们太多太多,我真的没有办法……” “这事你不必挂在心上。我并非只帮你,还有赵将军。若是不能护住他,那么殿下登基后就要依靠那个韩通,到时我又能何去何从。为你却也是为我自己。” 赵普的这番话后,幽兰的眼眸黯然了少许。她的手暗暗地搓着衣角,自责自己方才无意间表露出心意,过于心急了,毕竟师弟还坐在身旁。 “则平这话不假,我们几个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断不可能见赵匡胤落难而袖手旁观。不如一起想办法将韩通拉下来,换上我们的人,方可平安。”苗训似乎没看出两人之间的暗流波动,一心为赵普解释。 “我又没说什么,你倒是心急了。”百里幽兰冷笑了几声,他们几个男子就是这般,美名其曰是为了护她,从不与自己坦白。 苗训被她如此一说,脸上顿时露出尴尬的神情。赶紧用眼神示意赵普哄好师姐,奈何赵普可以知晓天文地理,却不明白女子的心思,无从下手。 好在此时出现的福伯解救了他们。 “公子,姑娘,晋王府来人,说是请你们过去一趟。” “看来那两人是回来了。”赵普笑道,“殿下想见你们定是为了这件事,你们先去,我随后寻个由头去王府与你们汇合。” “也好,那师姐我们先走。”苗训点头,站了起来。 “你猜殿下会问我们什么问题?”百里幽兰看了看他,问道。 “不管什么问题,你们只要捡着以前在华山生活说即可。毕竟这段记忆却是真实的。” 百里幽兰愈发看不明白赵普,照理柴荣是他的大贵人,但赵普又背着他做了这么多事。难道他真的不怕有东窗事发的一日? “兰儿莫怕,如同你师弟所言,殿下不会滥杀无辜。”赵普见她愣愣地看着自己,以为她是害怕了,于是开口安抚道。 “不是你们说的,要死就一起死。”幽兰的话堵得赵普是哑口无言,他无奈地笑着送走两人。 苗训同百里幽兰进了晋王府,果不其然再书房里见到了两个陌生的面孔。从苗训的眼神中,幽兰笃定这两人便是被派去华山的。 “你们可算是来了。”柴荣见到二人,脸上却是藏不住的欢悦,“苗训啊苗训,你师傅果真是天外神人。他的回信里将本王所有的疑惑都言尽了,还为本王解惑献计。本王甚是醍醐灌顶。” “也是王爷有缘,不然以师傅这么多年不问世事,一般人很难见到。”百里幽兰清楚知道那些都是假的,听柴荣一直说,心都吊在嗓子眼里。 “是是是,本王以后绝对不会打点拨,实属幸运了。” “既然王爷解决了心中的问题,就不知我师姐的那件事— 点,随后走近弯身的苗训。 “是本王多虑了,害得幽兰受了委屈。韩,十足的小人。” “多谢王爷,民女并不觉得委屈。就是怕王爷因此被韩通欺瞒,重用此人。因此留下祸患。” 柴荣看着两人,颔首道:“在用人方面,本王自然倾向于知根知底的人。比如你们,又比如说赵匡胤与赵普。幽兰——”柴荣看向她,“本王知道你身上背负着血海深仇,但韩通是陛下的人,又刚刚立下大功,眼下是动不得,也不能动。你可明白?” 百里幽兰屏住呼吸,手紧紧攥住衣角,抬眸间却将所有的恨意深深压在了心底。她明白此刻自己与韩通实力悬殊,要是硬碰硬,伤的便是她身边人。 “幽兰明白,以后绝对不会再提此事,不会让王爷难做。” “如此甚好。”柴荣大笑,吩咐下去,“今日本王高兴,今日府里设小宴,本王要同二位把酒言欢,多听听华山的趣事。” 被柴荣留到了晚上,要不是次日柴荣要进宫伺候,不然幽兰与苗训只怕就要住在了晋王府。王府管事特地安排了马车送他们回到了天师府。 “公子,小姐,可算回来了。”一直守在门口的福伯见到马车停稳,立马上前。 “福伯,是出什么事了吗?”苗训瞧着他神情紧张,不禁问道。 “确实是有事,但不是咱们府的。” 待两人进了府后,福伯才如实交代。 “你说什么?”百里幽兰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白天里公子小姐去了晋王府后,赵府突然来人,问我赵二公子可在我们府。我当然说不在,但回完话后觉得那人有些着急,于是就多问了几句。才……才知道原来是赵家二公子与老夫人吵了一架后,负气离家出走了。” “定是发生了什么,不然赵匡义不会如此莽撞。”百里幽兰着急地说给苗训听。 苗训安抚她:“你先别急,这么晚了也许他回去了也说不准。你先进屋休息,我去赵府问问。” “也好,切记悄悄问,别惊动了老夫人。” “我记下了。”苗训转身走出了大门。百里幽兰忧心忡忡地看着他消失的身影,不知为何她隐隐觉得此事与自己有关。 “公子回来了没?”幽兰正在梳着发丝,见丫鬟端着一碗安神茶进来,随口一问。 “回姑娘,公子还未回来。” 百里幽兰的手停了下来,眉心紧蹙。 “姑娘不必多余担心,许是公子处理好了也说不准。福伯说姑娘近日都睡眠不佳,特要奴婢给你准备了安神茶。” 这段时间,百里幽兰确实忧思过度,夜晚不得眠,脸色略显苍白。 她端起那碗安神茶一饮而尽,将碗递给了丫鬟,她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若是公子回来,记得叫醒我。”临睡前,幽兰再三嘱咐道。 丫鬟点了点头,为她捻好被褥的边边角角,待到幽兰缓缓闭上了眼,这才走出了屋子,关上了门。 突如其来的一阵风,冻得丫鬟一阵哆嗦,端着空碗离开了。片刻,屋顶上跳下一个黑影,轻轻推开房门,悄悄溜了进去。 幽兰怕黑,总会在屋里留一盏过夜灯,一只蜡烛燃了天明就会自行熄灭。 那个黑影站在她的床边,望着她熟睡中的模样,就只是看着,什么都没做。 即便是喝了安神茶,但幽兰还是噩梦连连。她的手紧紧抓着被褥,扭成了麻花。额头冒出汗水,浸湿了贴额的发丝。 那人见她如此痛苦,不禁探出手来,用衣袖为她拂去额间的汗渍。 “娘亲——”百里幽兰猛地大喊一声,倏忽间睁开了眼睛。她又梦见了娘亲与爹爹,还有那个未出生的弟弟。 “谁——”幽兰的眼眸聚焦后,才发现床边有人,吓得她张嘴准备喊人。 “嘘,是我。”黑影捂住了她的嘴,轻声说道。 百里幽兰借着微弱的烛光才看清那人的模样——竟然是赵匡义。 “你怎么在我屋里?”百里幽兰想到自己现在穿着里衣,将被子拉高盖住全身。 赵匡义低头看着她,喉结微微滚动,缓缓说道:“我想不明白一件事,等不到天明,就来问你。” “什么事?”幽兰戒备地盯着他,今夜的赵匡义让她有种危险的感觉。 “为什么是他?”赵匡义咬牙切齿地问道,“明明是我先遇见你的,为什么你要选择赵普?” 第四十九章 “为什么是赵普, 明明是我先遇见你的。” 面对赵匡义的不甘,百里幽兰才确定白日里瞥见的那一抹身影,果然真的是他。 “这不是先来后到的问题, 我对你一直是朋友与兄长之情,并无儿女私情……赵匡义, 你做什么?”幽兰的话才说到一半, 就见赵匡义扑了过来,吓得她往后一缩,头却磕在床梁上,疼得她发出声响。 赵匡义跪在床边, 一只手按在了床梁上,自己的身体却挡住了百里幽兰可以逃出去的一丝丝空间。他的眼眸里布满阴狠的决绝, 剧烈起伏的胸膛似乎在压抑着心中将要爆发出来的欲望。他眼圈通红, 浑身撒发着极为危险的气息。幽兰用手挡在两人之间, 小心翼翼寻找逃生的机会。 “百里幽兰,我说过, 你不曾真正看清一个人。”他的另一只手轻轻拂过她的脸颊。触手的细腻, 让人上瘾。百里幽兰却别过脸, 躲开了那只手。他放下了手, 眼睛却直直盯着身下之人。 “我从未将你当做妹妹看待, 也不想与你止步朋友的关系。从第一次见到你在街上卖艺之时,我就想着,这个女子胆子好大,更好有意思。从帮助殿下治水开始, 我们一起经历了这么多事。我便愈发被你的果敢所吸引。幽兰,你与我认识的女子不同,她们循规蹈矩, 三从四德,每日里不是家长里短,就是为了争宠费尽心思。而你就像风一般,随心所欲,肆意且张扬。我心悦于你,你不是没有感受,是吗?” “赵匡义,你若是真的了解我,就不会此时出现在我的屋里。别让我恨你。”百里幽兰听他讲了这么多话,仍是冷淡的表情,丝毫没有感动。最后一句她更是咬紧牙关发出提醒,她不想赵匡义冲动之下做出错事来。 赵匡义垂下黯然的眼眸,生怕眼底的失落被她瞧见。嘴角微微拉扯,露出一抹苦笑。 “所以你当真对我真的没有半分喜欢,所以才会同意母亲为我安排婚事。母亲说你也很满意那个尹家小姐。幽兰,你真懂得如何往我的心窝里扎刀子……” 百里幽兰第一次见到如此伤心的赵匡义,在她的印象中,赵匡义总是一副笑脸,鲜衣怒马,朝气蓬勃。而不是像现在这般,犹如斗败困兽,没了精神。 “赵匡义,我自始至终从未给过你任何承诺。我与你之间是清清白白的……”幽兰轻声解释道,希望他能明白,感情的事上她未曾对不起过他。一直以来都是他自己的臆想罢了。 “够了——”赵匡义突然大喊一声,惊得幽兰不敢再刺激他。 “好一个清清白白。百里幽兰,你想推开我,休想。今日我就让你我不再清白。”赵匡义冷笑地看着她。 “你想做什么?”幽兰感受到他愈发靠近的气息,警惕地问道。期许不是自己想到的那种最坏的情况。 “幽兰,若是今日我得到了你的人,你是不是就只能跟了我?”不知为何,他的脑海里竟然冒出了这样的一个想法。虽然这个想法极为卑劣,可若是真的得到了她,他暗暗发誓绝对会疼她爱她,就像哥哥对待前大嫂一般。 “你敢——”幽兰吃惊得瞪大了眼睛,惊慌失措地摇着头,“赵匡义,别逼我。” 然而此时的赵匡义满脑子都是白天见到她依偎在赵普怀里的娇俏模样,他嫉妒得发狂。为何不是他?想他赵匡义,是开封赵府的二人子,哥哥是禁军统领。那个赵普不过区区布衣,没有功名,凭什么同他相比。想到这里,不甘心的赵匡义完全被嫉妒遮住了双目,根本感受不到怀里的人惊恐到浑身发抖。他缓缓覆下头,幽兰身上散发的淡淡香气更加刺激着他的嗅觉。 眼看着他就要贴上自己的脸,百里幽兰使出浑身全部的力气,一把推开了他。随后一头朝着床柱子撞去。 “你不要命了——”赵匡义没想到她会趁着自己放松之际发力,踉跄地倒在了另一侧。待他察觉幽兰要撞柱子的意图,连忙俯身过去阻止。 “哐”的一声,幽兰的衣服被赵匡义攥住,只拉回了一点点。但额头却还是沉沉地撞在了柱子上,留下血丝。 “你——”赵匡义瞬间清醒了,他扶住昏昏欲倒的幽兰,担心道,“你流了好多血。” 百里幽兰头晕得很,深吸一口气,挥开了他的手,强忍着精神,要我,那么我就一头撞死在你面前。赵匡义,我虽是无父无母的孤女,但我迫我,我大不了一死。” 赵匡义也是没想到她会如此烈性,但伤害已然造成,他做什么都无法弥补。 “幽兰,我……”他眼里满是懊悔,想解释却不知从哪里入口。 “趁着我还没喊人,你还不走。”幽兰扶着床幔,厉声道。 赵匡义明白这,要是自己还是一意孤行,那么她便会撕破了脸面,不管不顾了。 “对不住,你,经此一事后,他与幽兰是绝无可能了,结,郑重说了一句,“好好照顾自己。” 话音刚落,便趁着夜色离开了天师府。 了些后,才起来将沾了血的被褥全部换掉。这么一折腾,外面的天轻擦去额头上的血痕,碰到伤口不禁皱了口处理干净了,幽兰取了一点粉,扑在上面,大抵可以遮住三分。但想到苗训和赵普都是心细之人,幽兰想了想,了额头。 昨夜之所以放赵匡义走,其一,是因为他最后的悬崖勒马,若是他还要继续一意孤行,便会发现幽兰攥住手心的发钗。她一定会亲手刺进他的喉咙。其二,杜夫人与赵匡胤对自己就像亲人一般,要是她闹大了此事,赵家的脸面何存。指望赵匡义看在她的一片苦心,以后不要再犯糊涂便是。 “师姐,你醒了?” 早膳时间,苗训过来陪着幽兰一道。 “我昨日回来得晚了些,就想着不来打扰你休息。”苗训接过丫鬟递过来的米粥,笑着同幽兰说话。 “师姐不必担心,今日一早赵府就派人来通知,说二人子回去了。” “哦——这就好。”百里幽兰看似漫不经心地答道,心里却还在为昨日一事而心惊胆破。 苗训好奇她的态度,觉得今日的师姐似乎怪异了些。比如她夹菜的手似乎在颤抖,再比如她今日似乎换了妆发。 “对了,待会儿将我屋里脏了的被褥拿去洗了。”幽兰用完早膳,对丫鬟轻声吩咐了几句。 苗训闻言,却是误会了,耳根子发红低头喝粥。原来是师姐的小日子来了。由于华山上只有师姐一个女子,第一次来小日子的时候,他都吓坏了,以为师姐受伤要死了。要不是师傅从山下请来一个婆子帮着照顾,他与师傅两个男子着实不知如何是好。后来那婆子说,师姐天生寒体,每次来小日子的时候都会难受,脸色苍白。只要日后注意些,倒也没什么大事。 “人子,这是要去司天监了?”福伯刚提着一只鸡从外面走回来,遇上正出门的苗训。 苗训瞅了一眼那只鸡,开口道:“这鸡不错,炖个鸡汤给师姐补补也好。” “好——”福伯本想开口问他想怎么个吃法,听他这么一说,连连点头道,“人子同姑娘感情深厚,什么事都先顾着姑娘先。” “自然,她是我的师姐,是我在这世上除了师傅外最亲之人。” 此时,在屋里收拾脏被褥的丫鬟却满脸疑惑了。她记得姑娘的小日子前阵子刚结束,怎么这被褥是还是沾了血迹。她左思右想都觉得自己没有记错,但姑娘既然吩咐了,她只是一个丫鬟,只好压下满腹疑惑,将被褥拿去清洗。 “你今日似有不同?”赵普与幽兰今日不约而同被叫来了晋王府,两人坐在王府花园的石亭里等候柴荣。 百里幽兰摸了摸脸颊,心里一个咯噔,却面不改色,侧头问道:“怎的,哪里不好了吗?” “并没有,只是觉得你今日妆容较之往常略浓了些,但这样挺好看的,明艳得很。” 百里幽兰瞪了他一眼,心想这人今日莫不是嘴上抹了蜜糖,怎会嘴巴这么甜。 “原来赵先生也是会说一些小娘子爱听的好话的,并非完全不解风情。” 此时,一人突然出现在石亭里。 两人定睛一看,竟是符卿鸢。只见她的眼神来回在赵普与幽兰之间徘徊,带着一丝丝饶有兴味之意。 幽兰知道她对赵普有意,此时说出如此讽刺的话,想必是心中不满。于是站了起来,对她解释道:“符小姐莫要误会,赵先生与我说笑而已。” “你就不要替他说话了,他是个什么性子,我还没见识过吗?”符卿鸢朝赵普冷笑一声,“我说你为何看不上我,原来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啊。” 赵普俯身朝着她一拜:“承蒙符小姐厚爱,但则平此生已心有所属了。” “我符卿鸢是什么身份,你居然为了旁人而拒绝我?你知不知道我父亲的一句话,就可以让你高官厚禄。你就这般甘心放弃了?” 符卿鸢的话重重地落在了石亭之中,百里幽兰欲开口,却在瞧见符卿鸢戏弄的眼神后,按捺了下来。其实她也想听听赵普的回答,想知道到底在他心中自己与功名,孰轻孰重。 “则平虽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也是有骨气之人。若是事事依靠别人的帮衬,势必事事掣肘,毫无办法。则平只想凭着自己的能力,得到应该得到的一切。多谢符小姐的青睐,可惜则平不习惯应酬,更不懂高门大户里的规矩。只想春来游走山林,夏时捧书茗茶,秋来登高远望,冬来围炉炙肉。能陪着我做到这些的,现下唯有一人而已。”说着,他温柔地看向了百里幽兰。 “说了这么多,还真以为我非你不可了。”符卿鸢白了他一眼,转身拉着幽兰的手,笑道,“今日是我央求殿下请你来的。” 百里幽兰注意到她说的是“殿下”而不是“姐夫”。 “不知所谓何事?”幽兰小心翼翼地问道。 “自然是为着本王与卿鸢的婚事。” 柴荣也不知何时来的,他的这番话顿时令赵普与幽兰露出了吃惊的神情。 第五十章 “你们?”百里幽兰记得前阵子符卿鸢还不愿意的, 怎么今日突然就宣布了喜讯。 “那日同你说的确实是我的心里话。没想到你竟真的放在心上,还为此与殿下要了一份恩典。幽兰,往日我处处针对你, 是我不对,你可愿意原谅我?” 听到符卿鸢真诚的道歉, 百里幽兰颔首道:“你是青鸾姐最疼爱的妹妹, 我自然也是拿你当妹妹看待。只是你可想好了……”幽兰疑虑地问她,生怕她是为了家族而委屈了自己。 “百里幽兰,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觉得是本王逼卿鸢点了头。”柴荣故作严肃状,质问道。 百里幽兰低头解释:“殿下误会了, 民女不是这个意思。而……而是……”她不知该如何解释,一时词穷。 赵普上前一步, 握住她的手。幽兰惊得抬眸看向他。 “殿下就不要吓兰几了, 她也是关心则乱而已。” 柴荣装不下去, 半会几就破了功,嘴角上扬, 笑道:“还是什么都瞒不住则平。幽兰且放心, 本王与符卿鸢是经过深思熟虑后才做出这样的决定。绝对没有半点强人所难。” “是啊, 幽兰, 殿下是个值得托付的良人。一来我不放心世子, 毕竟那是姐姐用了生命代价换来的孩子。二来不是我自视甚高,而是放眼开封府,还真找不出适合我的郎君。殿下那日听了你的话,找我谈话。”符卿鸢目光清澈地望向柴荣, 想起那日午后的一番谈话—— “你若是怕你父亲,本王可以代你出面拒绝这门婚事。只要你说出心中所想的那个人,本王就可以给你做主。不管那个人是何身份, 若是平民,本王就许他官职。若是武夫,就先放在赵匡胤手里历练历练,等有了军功,赐相应的军职。绝对不会让你下嫁。” 符卿鸢听他这么一说,心中动容。她曾经十分羡慕姐姐与姐夫之间的伉俪情深。想着日后她也一定要找一个心爱之人白首偕老。后来她见到了赵普,第一眼就被他的才情所吸引。从及笄以后,符卿鸢都是被人追捧的对象。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去讨好一个人。她本以为以自己的身份与地位,赵普会欣然接受自己的示好 。没想到,她输得彻彻底底。赵普压根没有瞧得上她。对她始终冷冷淡淡的。 “殿下为何要帮我?” “我是你的姐夫,你姐姐临死定之前最担心的除了岭几外,便是你了。她也希望你能幸福美满。” 符卿鸢盯着他,她记得那双眼里布满了对姐姐的深情。柴荣从来是个信守承诺之人,对发妻是这样,对姐姐亦然。这段时间她不是没有相看过别的郎君,但那些人不是贪图富贵,便是爱慕她的美色,没有一个人值得托付终身。 “殿下,卿鸢有事想请教。” 柴荣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她说出来。 “你与姐姐开始也是父母之命,姐姐心底本来有其他人。是什么让你下定决心迎娶她的?” 符青鸾与沈毅的事情,柴荣承认是自己失察。若知道当初符青鸾心有所属,他断不会求郭威赐婚。但与符青鸾做了几年的夫妻,却是他感到最愉悦的时刻。两人由最初的陌生,到后面的相濡以沫,由此可见,感情是可以培养的。 “因为我坚信人定胜天,即便不是天赐的良缘,也可以成为一对神仙眷侣。” 符卿鸢一怔,没有想到他会这般回答。 “那么,卿鸢便没有可顾虑的了。”她释然道。 柴荣不明白她的意思,挑眉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符卿鸢四目与他相对,坚定道:“我的意思是,巧了,我与殿下想到一块几去了。” “你?”柴荣却是一脸的惊讶。 “我与殿下在一起后,于三人皆有利。第一人便是岭几,我既是岭几的小姨,又是他的继母,绝对不会亏待了他。第二人便是殿下,虽说殿下与我们符家隔着岭几这份血缘,但姐姐人定茶凉,日后的王妃是谁未知。殿下要得到符家的支持,就要再在符家择一适婚女子。父亲膝下只剩下我一个女几了。最后得利的人,便是我自己。虽然我暂时并没有对殿下动过心,但殿下却是我眼下最佳的选择。我与姐姐感情深厚,也放心不下岭几。所以,殿下,我想清楚了,我愿意与你成婚。” 听完她的这番话,柴荣先是一愣, 柴荣似也想到那日的情景,望向符卿鸢的眼神极致的温柔。 百里幽兰看着两人之间的目光流动,便知这确实是符卿鸢自己的决定。 “好,我信你说的。”百里幽兰欣慰地拉着她,“我衷心祝愿你幸福美满。” 激地看着她。 “好了,本王的事已经说清楚了。其实这段时日开封还有一大喜事,想必很快就会传到你们的耳边。” “哦?”赵普好奇道,“还有人能与殿下一起办喜事?” “这人你们也认识。”柴荣笑道,“就是赵匡胤的弟弟,赵匡义。今早陛下就为赵尹两家赐了婚。” 幽兰听后,脸色大变,身子微微发抖。站在她身旁的赵普明显感到她的惊慌。 “这也算是好事。大娘娘说有了这两桩喜事,陛下的身子应该还可以撑一段时日。” “殿下说赵家双喜临门,即,又有小几子娶新妇。幽兰,你与赵家人亲近,可礼。赵将军是殿下的左膀右臂,殿下看重的人,我自然也要厚待才是。” “我……我……”其实幽兰还未从这个消息里缓过神来,她支支吾吾片刻,待她回过神来,见三人看向自己,冷静下来后轻声答道,“杜夫人素来喜欢礼佛,我义兄喜欢字画。至于赵匡义——我……我并没有多加留意。” “如此一来,我鸢娇俏地挨近柴荣,“还是殿下想得周到, “恩,那就有劳你去准备了。” 马车里,赵普的目光一直放在幽兰身上,从晋王府出来后,她就分外沉默,似乎在被什么难题所困扰。 “兰几——”他唤道。 幽兰缓缓抬起头来。 “你心中若有事,可以同我聊聊。不要一个人憋着。”赵普拉过她的手,笑着说道。 “没什么事,昨日我没睡好,精神不济罢了。” “回府还需要一段时间,不如你先休息休息。” 百里幽兰昨夜的的确确是一夜未眠,靠在马车上就慢慢睡着了。 赵普怕颠簸中的马车伤到她,挨到她身旁,将人轻轻平躺下来,让她的头轻轻靠在自己的腿上。 也许是因为赵普在身旁,幽兰整个人都放松下来,枕着他进入了梦乡。 “这么大的人了,对人竟然毫无戒心。”赵普不知该笑她对自己的信任,还是笑自己这坐怀不乱的定力。 见她的额头贴着发丝,遮住了眼睛,落在了那张水嫩嫩的红唇之上。 赵普费了好大的定力,才举起手来,轻轻挑起那一缕发丝,往后放置。倏然,幽兰额头的小块阴影吸引了他的目光。 他以为是沾上了脏东西,用自己的衣袖小心擦拭,除了擦去了粉末,那额头之上的阴影越发变得清晰。 怀里的人似乎感到了疼痛,翻个身往他怀里钻。嘴里不清不楚地念叨了一句:“不要,疼。” 赵普的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了一会几,幽兰才又沉沉睡着了。 然而他的目光里却投射出阵阵寒意。 赵普发誓自己绝对没有看错,那是一道伤痕,淤青且带着淤血。单从伤势来看,还是新的。究竟是什么人让她受了这样重的伤,还费尽心思去掩饰伤痕。无论那个人是谁,赵普暗暗发誓都要将人揪出来,有仇报仇,以牙还牙。 “听说你是抱着师姐回屋的。我说你这样未免太大胆了。”苗训听说百里幽兰回来了,跑来却遇上了一脸沉默的赵普。他来的路上听福伯提及此事,心里早将赵普骂了个底朝天。这要传出去,师姐以后可要收多少非议。 赵普却是连眼都没抬,只是转了转手腕、 “赵普,我同你说话——”苗训的话还未说完,就见赵普朝着自己挥了一拳过来,好在他反应迅速,躲开了。 “你这是做什么?”苗训也发火了,任谁没由来被揍一拳而不生气的。 “苗训,我问你,幽兰额头上的伤是怎么回事?”赵普攥紧他的衣领,严肃地质问道。 “伤,哪里的伤?额头?”苗训被他问得一头雾水。 “对。别告诉我,你根本没发现她今日额头上有一块淤青。”见他也是一脸的惊讶,赵普确定他的确不知情。不然苗训根本没有时间与自己在这说笑。 “赵普,你说清楚,究竟师姐发生了什么事?”被重重摔倒在地的苗训站了起来,连衣服上的尘土都不顾了,着急问他。 “她没说。”赵普的眉头紧蹙,幽兰根本没有与他提起任何事,若不是他察觉到不对劲,也不会发现她额头上的伤。究竟是谁,能让幽兰如此维护。今日在晋王府的时候她都还好好的,唯有在得知赵匡义婚事的时候,她变得有些奇怪。赵普细细回想,发现当幽兰猛地听到赵匡义名字的时候,眼里是惊吓的神情。为何是惊吓,以前的幽兰绝对不会害怕赵匡义,但今日的她似乎很害怕这个人。 赵普的手指紧紧向手心收拢。 “苗训,昨日赵匡义可曾来过?” “这个——”苗训老实回答,“我昨日被师姐派去了赵府,待到一更才回的府。” “你这天师府没有护卫,就不怕有人半夜闯进来?”赵普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这倒也不是没有防备的。”苗训小声答道,“陛下刚赐我这座府邸时,我就发现了这里藏了一个大宝贝。” “什么宝贝?” “你一定不知道,原来天师府里藏着一面铜镜,可以回溯时光。” 50-60 第五十一章 郭威赐给苗训的这个府邸, 原先是前朝的天师宅邸。里面还留着那名天师收罗来的各种奇珍异宝。这些东西,在外人看来不过是一些废物,可在苗训眼里却件件都是珍宝。 “喏, 这就是那块铜镜。据说是前主人特地立在此处,可观察府里任何角落。”苗训领着赵普进了藏宝阁, 只见一人高的铜镜嵌在了屋子的中间。 “明日我托江湖的朋友给你找几个靠谱的护院。你与兰儿自幼在山林间长大, 不知人心险恶。即便府里没有值钱的东西,但宅子这么大,还是会引得有心之人的注意。” 苗训本还想反驳自己喜欢清静,可一想到师姐的安危, 他知道是自己疏忽了,若是真如赵普想的那般, 当真师姐身上发生了什么, 他就算打死自己都不足以弥补。 “怎么才可以看昨日发生的事?”赵普转头问他。 “哦, 这个需要一个术法,我这就开始。”苗训两只并拢, 贴在嘴边, 闭上双目。 赵普只听见他嘴里念念叨叨着, 顷刻间, 面前的铜镜发出了一道柔光。神奇的是, 柔光散去后,铜镜里真的显现出人影场景。 “看,那时我同师姐刚回府,就听见福伯说赵府出事了。我安抚了师姐几句, 又出门了。”苗训指着里面的画面,解释道。 赵普没有理会他,眼睛死死盯着铜镜看。随着时间的流逝, 他的眼神变得犀利且杀意四起,浑身撒发着生人勿进的强烈压迫气息,令身旁的苗训脊背发凉,完全大气都不敢喘。 百里幽兰睡了一个好觉,起来后,浑身都舒坦了不少。 用早膳的时候,福伯突然带着几个壮汉进来。 “公子,人来了。” 苗训看了一眼,颔首道:“你们用心办事,我自然不会亏待诸位。你们先下去看看环境,需要什么只管同福伯说。” 看着那几个生面孔走了出去,百里幽兰好奇道:“你请这么多人来做什么?你不是一向喜欢安静人少?” 苗训深深看了她一眼,答道:“以前是我考虑欠妥,我以为府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不会惹歹人惦记。但细细一想,防人之心不可无,还是需要聘请一些护院。”当然他没说这些人都是赵普请来的,以师姐的敏感,立马就会知道他们这么做的目的。 “也好,随你安排。”百里幽兰低下头,继续喝汤。 “对了,师姐,昨日杜夫人派人来请你去赵府帮忙。”苗训观察着她,小心翼翼地问,“若是你不想去,我就帮你回了。” 百里幽兰明白杜夫人找她的原由,王月琴大着肚子,眼看就要生了。赵匡义的婚事办得急,她一个人自然是忙不过来。 “我……”幽兰本想回拒了,可转念一想到平日里杜夫人与赵匡胤待自己的深情厚义,话到了嘴边却不得不改变了心意。 “我用完膳就去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师姐——”苗训想了想,担忧地看向她,“若是有人欺负你了,别怕。有我在后面给你撑腰。大不了这个天师府我不要了,我们一起回华山去。” “瞎说什么,怎会有人欺负我呢?”百里幽兰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就像小时候一样,“眼看着殿下就可以登基了,我们的任务也算圆满完成。到时我们再回去岂不更好。” 昨日同赵普看到赵匡义对百里幽兰做出的事情,别说赵普气疯了,连他都想揍那人一顿。但是为了师姐的名声,他们不能明目张胆地闹大。赵普说这个仇他会替百里幽兰报了,他相信赵普的话,但同时自己也开始反思,如果不是他执意留下来,那么师姐是不是就不会遇上这样的事了。 赵府里,好久没有这般热闹了。管事的带着一群木工正在赶工,丫鬟小厮进进出出,都在忙碌着。杜夫人见百里幽兰来了,笑得合不拢嘴。 “幸好有你来帮忙,实在是这婚事赶得急,我是分身乏术。” “夫人不必客气,有用得上幽兰的地方,是幽兰的荣幸。” 杜夫人看着大堂布置得七七八八了,想到还未给各房送去婚礼要用的东西。 “大哥那边就让我去。”百里幽兰主动请缨。 杜夫人知道赵匡胤素来不喜外人进他的院子,若是百里幽兰去,必定是肯的。 “也好,对了,我汤,就劳烦你一并带去。”。 由于她时常来这个院子,院,一路畅通,无人阻拦。 “大公子正在书房,夫人在屋里休息。”丫鬟接过她手里的东西,说道。 “既然如此,你就将这补汤给夫子,夫人说还等着他的宾客名单。” 百里幽兰不想去王月琴那,径直朝着书房走去。可当她的手刚伸了出来,准备敲门之际,就听到屋里传出赵匡胤的声音。 “成婚后,你也是个有家室的人了。往后不要再任性,动不动就离家出走什么的。” 听赵匡胤这口吻,百里幽兰一下子就猜到了屋里的那人是谁了。她缓缓收回了手,不知该进去还是再等一会儿。 “知道了,哥——谁,谁在外面。”赵匡义刚想好好回答哥哥的话,突然发现门外似有声响,立马走过去,一把打开了书房的门。 本还在犹豫中的百里幽兰被忽然大开的门吓了一跳,她的目光瞬间落在了开门之人的脸上。 赵匡义没有想到门外的居然是百里幽兰,看到她眼底的害怕与慌乱,心里却是一阵阵抽痛。这怪得了谁去,都是自己做下的错事。 “是谁在外面?”屋里的赵匡胤问道。 “大哥,是我。”百里幽兰答道,见赵匡义侧身为她让出路、她低着头,踏进了门。 赵匡义闻到了她发丝里的淡淡香气,想起了那一晚,两人挨得如此之近,她的香气充斥着鼻尖。 “幽兰,你怎么来了?” “老夫人忙不过来,请我来帮忙。这不,她说迟迟没有收到你的宾客名单,有点着急。” 赵匡胤在书桌上翻了翻,取出一份写好的纸张,叠好交给了她。 “我早就写好了,要不是二弟今日过来,我一会儿就会送去。”赵匡胤解释道,抬头看向后面的赵匡义,“你也知道,他一直不定性,我希望成婚后,他可以安稳下来。你说是不是,幽兰?” 听到他问自己,白里幽兰明显感受到背后那双炙热的目光,但她没有回头,只是笑着对赵匡胤说道:“大哥,不必着急。二哥以后会慢慢稳重起来的。” “也是。对了,幽兰要不你与你师弟的婚事也在开封办了。你放心,大哥让你以赵家子女的身份出嫁,一定办得风风光光的。”许是连着几件大喜事,赵匡胤显得十分的开心,都开始操心幽兰的婚事了。 “我……我与师弟不急的,他现在正是受陛下重用之际,也许我们回华山置办也说不准。”百里幽兰连忙摆手,她与苗训的事本就是假的,哪里敢真的大操大办。等他们回到了华山,谁还记得这件事。 “你既是我的义妹,哪里能让你如此委屈。” “哥,你只是兄长,他们还有一位长辈在。你若是越厨代庖,可能不太好吧。”赵匡义见幽兰为难的样子,心中不忍,上前为她说话。 赵匡胤连连点头道:“瞧我这个记性,这事确实要你们师傅来操办最为妥当。不过,你放心,你若出嫁,大哥一定为你置办好丰厚的嫁妆。” “那么幽兰先谢过大哥了。” “二弟,你替我送送幽兰。你过几天就成亲了,应该有许多事要处理,不必天天往我这跑。”赵匡胤看着两人,笑着吩咐了几句。 赵匡义应道:“是。” 从书房一前一后出来,百里幽兰低着头走在前面,赵匡义跟在后面。 “幽兰,那件事……”赵匡义难以启齿,但两人这几天免不了碰面,他希望能得到幽兰的原谅。 百里幽兰停下了脚步。 “赵匡义,那件事我可以原谅你,但请你以后不要再接近我了。”百里幽兰叹息一声,抬起头,勇敢地面对他,“因为我真的害怕,我怕你下一刻又会变得可怕且陌生。” 赵匡义见她隔着自己一臂之远,难掩心中酸楚:“所以,我们连朋友也不是了,是吗?” 百里幽兰慢慢点了点头:“我没有办法再与你平和相处,以后我们还是不要私下见面了。祝你与夫人恩爱白首。” 丢下这句话,百里幽兰连头都回地离开了,只留下赵匡义一人站在原地,痴痴地望着她的背影。 转眼就到了大婚之日,百里幽兰望着新娘子的十里红妆,不禁感慨道:“原来贵女们出嫁排场都这么大。” “尹小姐是尹太守最疼爱的女儿,又是与开封赵家结为姻亲,自然是十分重视的。”符卿鸢站在她身旁为她解释,“这开封城里,贵女的婚事本就由不得自己,无非就是联姻的出路。” “你选择嫁给殿下,也是奔着联姻而去?” “联姻是目的,但我选择了殿下,却是自愿的。别多想了,我带你去见一个人。”说着,符卿鸢拉着她走到了后院,只见一人正与赵匡胤畅谈中。 “爹——”随着符卿鸢的一声呼唤,那人缓缓转过身来,宠爱地看着两人走近。 原来他就是赫赫有名的符彦卿,符太师。百里幽兰细细观察着那人的面目。 符彦卿一脸慈祥,白发白须,颇有仙风道骨之姿。天庭饱满,师傅说这样的人势必长寿,难怪能经历四朝地位稳固。 “这位想必便是小女口中的百里姑娘。”符彦卿一眼就认出了幽兰,“听说还是赵将军的义妹。” “幽兰见过符太师。”百里幽兰行礼道。 “好,好,承蒙你的照顾,我的两个女儿皆视你为挚友。第一次见面,老夫也没准备别的,这个手镯可要收下。”符彦卿从怀里掏出一份玉镯子,交到了百里幽兰的手里。 “这——”百里幽兰收了这份大礼,不知如何是好,求助地看向赵匡胤。 “多谢太师厚爱。”赵匡胤上前代幽兰谢过。 “赵将军何须客气,老夫只觉得与百里姑娘分外有缘,要不是她已经是赵将军的义妹,老夫真想收为义女。”符彦卿笑了笑,摸了一把胡子。 “幽兰,要是你真成了我爹的义女,那就是我的姐姐了。”一旁的符卿鸢惋惜道。 “你啊,过几日都要嫁人了,还如此不稳重。”符彦卿拉着她的手,对两人道,“老夫带着小女去那边打几个招呼。” “太师不必客气,请便。”赵匡胤笑着送走两人。 “大哥,这份礼太重了,我是不是该准备一份回礼。”百里幽兰担心地看了看手里晶莹剔透的镯子。 “明日我就让母亲备一份厚礼以你的名义送去。”赵匡胤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道,“其实做他符彦卿的义女,并不是什么好事。谁都知道他家女儿是要联姻的。” “我知道了。”幽兰点了点头,忽而想起什么,抬头询问,“大哥可看到赵普与我师弟了?” “刚才行礼的时候看到过,后来二弟敬完酒就不曾见到了。许是两人被石守信他们抓去闹洞房了。” 百里幽兰却满脸疑惑,赵普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去闹洞房的人。 “二公子,你小心。”小厮扶着踉跄的赵匡义去新房,小心翼翼地为他指路。 “来,我还可以再喝。”赵匡义确实是喝多了,方才那石守信逮着他灌酒,他本来是拒绝的,可转念一想不如喝个大醉,让自己忘记了百里幽兰。 “快,给公子准备醒酒茶,这个样子,待会儿怎么同新娘子喝交杯酒。”嬷嬷见到后,连忙吩咐道。 小厮将人送到了新房后,就出去了,没想到转身遇到了赵普两人。 赵匡义正喝着解酒茶,想着一会儿吉时一到,就挑开新娘子的盖头。 “赵匡义,你随我出来一下。”赵普站在门口,冷眼看着他。 赵匡义的酒醒了大半。 “赵普,你也是来闹洞房的?” “不是,是有事找你。你随我出来一下,不会耽误吉时的。”赵普瞅了一眼端坐在喜床上的新娘子,保证道。 “夫君,既然你有事,就先处理。我等你。”尹小姐还算通情达理。 赵匡义怀着一肚子的疑惑,随着赵普与苗训走了出去。 “赵普,你带我来这里作甚——”赵匡义刚想问他,不料,赵普一个转身就一拳挥了过来。毫无防备的赵匡义结结实实地挨了这一拳。 “你疯了?”赵匡义的嘴角瞬间破裂,留下了血丝。 “我要是真疯了,那么就是杀了你,而不是只打你一拳了。赵匡义,你还是不是人,你怎能对兰儿做出这样的事来。” 听完他的话,赵匡义的脸色刹那间就变白了。他看了看一旁沉默中的苗训,什么都明白了。 “是她告诉你们的?” “畜生,师姐什么都没说,是我用法术探看到的。”苗训厉声呵斥道。 “也是,她要是想说,早就告诉你们了。”赵匡义自嘲道,“我做错了事,我承认。随你们处置。” 赵普俯视着他,厌恶道:“要不是因为你是赵匡胤的弟弟,你以为我会轻易放过你。日后你若再出现在她面前,就别怪我不念旧情。” 赵匡义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幽兰的事他知道自己做错了,但赵普根本没资格指责他。 “赵普,若是你真的坦然,你就与她说出实话。你别一边吊着她,一边却以为她好的姿势来指责我。” 赵普冷冷看着他:“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赵匡义抹去嘴角的血迹,嘲笑道:“你与苗训的事情,你以为瞒得住我?” 第五十二章 新年伊始, 开封城里就接连办了两场隆重的婚礼。全城百姓都沉浸在喜乐的欢快之中。 然而宫里的气氛却异常凝重,寝宫内,弥漫着令人窒息的草药味。伺候的小黄门与宫女却不敢捂鼻, 低着头,小心翼翼做事。 太医把完脉, 又俯身检查了瞳孔与气息。这才退出了床榻, 让捧着汤药的宫女上前喂药。 “陛下如何了?”坐在屏风后面的柴皇后,忧心忡忡地询问定出来的太医。 太医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缓缓答道:“陛下自上次后就伤了根本,就算用再好的药也无济于事。” 话音刚落, 四周顿时变得极为安静,除了屏风后面郭威咳嗽几声外, 无人敢吱一声。 “我明白了, 你们尽力就是。”柴皇后命人带着太医出去。 郭威这几日一直处在昏迷状态, 宫女们一个扶着,一个用勺子一口接着一口喂食。却没想到好不容易灌进去的汤药都被郭威几声咳嗽, 全吐了出来。喂药的小宫女心里着急, 手上拿不稳, 药碗一下子就摔碎在地上。 “没用的东西, 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大总管气愤地推开了她。 “总管, 饶命,饶了奴婢。”宫女慌张地磕头求饶。 “罢了,吵吵闹闹还让不让陛下好好休息了。”柴皇后厉声呵斥道,“拉下去重罚就是了。” 闻言, 那名宫女的脸色倏然变白,磕头求饶。 大总管立马让人进来将这个宫女拉了出去。 “娘娘,别心急。太医们束手无策, 或许我们可以试试旁的法子。”大总管明白一向以仁慈示人的柴皇后之所以会如此严厉,其实是因为过于担忧陛下的龙体。只见他定近柴皇后,小声说道。 他的话顿时引起了柴皇后的注意,她放下扶额的手,抬眸看向他。 “你说的是那件事?” 大总管颔首道:“大娘娘,这事虽离奇怪异,可不试试焉能知道真假。若是成了,兴许陛下这病就好了。” 柴皇后思考了许久,虽然觉得此事过于阴损,可最后还是朝大总管招了招手。 “去,把那个人带过来。” “是——”大总管低头应道。 接连参加了两场大婚,百里幽兰还真是累了。特别是符卿鸢那那场,由于符夫人早逝,符家没有女主人。在符彦卿的拜托下,她以姐姐的身份帮着操持了一切事宜。 “师姐可以多睡一会儿,不必一早陪着我一道用膳。”苗训看着她眼底的疲惫,心疼不已。 “一道用早膳不是师傅定下的规矩,这么多年了,我都习惯了。左右今日都无事,待会儿我就回去好好休息。” “那就说定了,好好休息,别一会儿没注意就给人约了出去。”苗训千叮万嘱道,别以为他不知道赵普时不时过来带着百里幽兰出去逛。 幽兰捂嘴笑道:“知道了,我的好师弟。” “公子,姑娘——”福伯匆匆进来。 “福伯,下次不管什么大事,都不要打扰我们用早膳。”苗训发现,每次这个时刻,总会有事发主,真是邪乎了。 “福伯,不必理会。是有什么事吗?”百里幽兰回首看向门口的人。 福伯清了清嗓子,答道:“本不想打扰公子与姑娘的,但实在是赵将军派人来催得急,说让你们两人现在就去赵府。” “大哥?”百里幽兰与苗训四目相对。赵匡胤不会随意传唤他们,除非是真有急事。 “你们总算来了。”守在门口的赵匡义见到马车驶来,连忙上前迎接。 苗训先下的车,随后扶着百里幽兰下来。 “大哥这么着急要见我们,不知所谓何事?”幽兰问他,却发现他脸上淤青的伤痕,“你……你受伤了?” 自赵匡义大婚后,百里幽兰就没再见过他了。难怪柴荣大婚的时候没有见到他,只看到杜夫人带着新媳妇前来道贺。 赵匡义瞅了她身后的苗训一眼,别过脸,淡淡道:“无碍,定路不小心撞到了而已。” 他这话说得连三岁孩童都不相信,更何况是百里幽兰。 “二公子也太不小心了,所以日后做人做事还是要端正些为好,不然哪一天伤的可不就是这么点了。”苗训暗讽道。 赵匡义说不过他,加快了脚步,径直定在了前面。 “师姐,为何这,百里幽兰盯着苗训看。 “你觉得赵匡义的伤有点奇怪,莫名感觉这事同师弟有关。 “他一个会武的,还能给手道,“师姐这是太看得起我了,还是看轻了他?” “真的与他。 苗训却笑而不答,背着手定在赵匡义的后面。 三人到了赵匡胤书房的门口,就见挺着大肚子的王月琴刚巧出来。她的脸上满是担忧,看到百里幽兰后,目光瞬间变冷。 “嫂嫂——”赵匡义小声打招呼,王月琴只是看了他一眼,就掠身定过。连招呼都不想与三人打。 百里幽兰也理解她心里的不平,眼看着就要临盆,似乎又出了大事,焦急之下难免有所抱怨。 “你们进来吧。”屋里的赵匡胤出声了,三人依次定了进去。 “不知大哥寻我们来所为何事?”幽兰着急问道。 赵匡胤脸色凝重,瞅了赵匡义一眼。赵匡义立马领会到其意思。 “我去守着,保管不让闲杂之人进来。”说完,便转身离开。 待他离开后,苗训才将目光放在赵匡胤身上。 “赵将军如此谨慎,想必是宫里的那位出事了?” 幽兰心中一个咯噔,可转念一想确实如此,晋王大婚那日,也只是送来了贺礼,郭威从未出现。而近日来断断续续有陛下身子欠恙的消息传出,连赵普都说,这开封的天是要变了。 “如你所言,陛下的身子确实出了问题。连太医都束手无策,直言不过一两个月的事了。” “将军此时不是去与殿下说这事,反倒是找了我们师姐弟来,看来是有需要我们的地方。”苗训却一眼看出了问题的所在。 赵匡胤以欣赏的目光看向面前之人,果然与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心。 “这事说起来我也有责任。你们且等一下,我让你们见一个人。”说着,他转头朝里间喊了一声,“出来吧。” 原来里间竟藏着一个人。从里间定出一人,即便身着素衣,但举止投足之间可见是受过调教似的。就连俯身行礼的姿势都十分标准,声音柔和。 “百里姑娘,宫中一别,万事安好?” 百里幽兰疑惑地看了看他,好半会儿,才认出了这人是谁。原来是当初她与赵普伪装进宫,为他们安排的王继恩。 “王公公,你……你怎么在这里?” 王继恩看了一眼赵匡胤,没有作声。 “他是我的人。”赵匡胤也不隐瞒,毕竟当初幽兰他们进宫,也都是他一手安排的。 “少时小的受赵将军恩惠,后来进了宫,又重遇恩人,就一直替赵将军关注着宫中的动静。”王继恩解释道,“不过两位别误会,赵将军说过,只观察不窥探。所以小的一直在东门司当值,不曾冲到圣驾面前。” 百里幽兰子宫里待过,清楚知道他并没有说谎。 “大哥,你寻我与师弟来,是因为这事与王公公有关?” 赵匡胤点了点头:“王继恩,幽兰是我义妹,更是陈抟老人的徒弟,能救你的只有她了。你一定要一五一十毫无保留地与她说清原由。” “是,多谢赵将军。”王继恩感激道,接着转身面对百里幽兰,“姑娘可曾听过阴阳眼?” “自是听说过的,不过这种人是千年难遇的。他们看似与旁人无异,但却能看到一些奇怪的东西。” “姑娘这话委婉了些,不如说是能看到神怪之类的怪物。” 幽兰看出他神情里的无奈与落寞。 “你莫不是有阴阳眼?”在一旁听得仔细的苗训,突然开口。 王继恩一怔,呆滞一会儿,立马跪在了地上,朝着两人重重磕了一个头。 “赵将军果不欺我,求姑娘与公子救小的一命。” “你这是做什么,快快起来。”幽兰被他吓了一跳,连忙上前将人扶起来。 “王继恩,要想我与师姐救你一命,就好好把事情说清楚,无谓的试探根本没有必要。我们的能力你想必也从赵将军口中知道了。” 王继恩颔首道:“是是是,小的这就如实交代。” 王继恩从小就发觉自己与一般人不一样,他的眼睛总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比如说他时常看到自己家的房梁上挂着一个人,左右摇晃,舌头伸得老长。当他将这件事告诉母亲的时候,母亲却用惊恐的眼神看着他。似乎自那以后,母亲变得十分怕他。还不让弟弟妹妹跟自己玩了。不过他一点都不在意,因为他有自己的玩伴,那个人一直陪在自己身边。 若不是一场屠城,王继恩也许不会想到入宫。那场屠杀之中,死了好多人,他的家人也都躺在冰冷的地上。王继恩奄奄一息地望着阴暗的天空,以为自己也能解脱了。雨水一滴接着一滴地砸在他的脸上。然而王继恩抬眼看着上方,在他的眼眸里,有一个女人撑着一把油纸伞,俯视着他。 “我……我要死了吗?”他虚弱地说出这句话,他浑身太疼了,特别是下/体。 女人没有说话,冰冷的眼睛注视着他。 突然,紧闭的城门被撞开,一群将士冲了进来,看到满城的尸首,都愣住了。他们做梦也没想到对方这么狠,宁愿屠城也不愿投降。带头的将军收起利剑,命令众人寻找活口。 士兵们在尸山人海中来来回回,竟还真让他们找到了几个活口。 “赵将军,这里还有几个活着的。” 赵匡胤闻言,驾马过来。 被赵匡胤救下来的王继恩被医治了大半年,命是保住了,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脸上露出诸多的无力与无奈。 “在这样的乱世,命是最主要的。你若真想留个后,往后可以收留几个孤儿,即便不是自己亲主的,也可安度过日。”赵匡胤不知为何对这个年轻人特别上心,也许是因为他与自己的弟弟一般大小,见他如此惨状,心中不忍。 “赵将军的救命之恩,继恩无以为报。若是他日将军有求,继恩必定结草衔环。”经历一场主死后,王继恩分外珍惜自己的这条命,就算以后不能娶妻主子又如何,他能活下来便是上天垂怜了。 “山水有相逢,明日我就要去别处了。眼下四周都在打仗,若是你想安稳,不妨考虑去开封。”赵匡胤给他提出了善意的建议。 “开封?”王继恩的眼眸亮了,也许去开封,真的是一个好的选择。 最后,王继恩真的来到了开封城。望着面前繁荣的景象,他雀跃地对身旁的女子嚷道:“原来这里就是开封城。太好了,我们总算有家了。” 身无长物的他选择了进宫,虽说是伺候人的活,但在宫里他学到了许多人情世故。直到他再次遇见了赵匡胤。为了报恩,他自愿成为赵匡胤的眼睛,关注着宫里的发主的一切。 既上次媚如丝的事后,郭威本就不堪的身体愈发虚弱,每日都靠着汤药续命。更是在前几日陷入了昏迷之中。 宫里的人不说话,可明眼的人却知道,离那个日子是越来越近了。 “陛下的事与你要托付之事又有何联系?”幽兰不明白了,主老病死本是寻常,王继恩不会无缘无故提到这件事,其中必有联系。 “姑娘真是聪慧。”王继恩赞许道,“从昨日开始陛下意外清醒了,精神也变得极好。姑娘觉得这事是不是很奇怪?” 幽兰垂眸,心想,这郭威该不会是回光返照了。 “不是回光返照。”王继恩看出了她的想法,坚定地说道,“同时,小的发现宫里的人似乎换了一批。虽说诺大的地方,不一定人人都熟识,但小的从小看什么就记得又快又好,总管便是看重这点,才让小的负责各宫的人手安排。” “换一批人的意思是指突然在你的周围多了些主面孔?”苗训一语抓住了重点。 “确实,那些人看起来根本没有经过调教,照理不应该伺候贵人们。对了,小的还发现,换的最勤快的便是陛下的寝宫,每隔几天就会不知从哪里冒出好几张主面孔来。” “那……”幽兰说不上来哪里奇怪了,“那原先的人都去别处了?” 王继恩却摇了摇头:“没有,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小的寻遍了整个宫殿,都未曾发现痕迹。于是现在宫里的人私下都惧怕去陛下寝宫伺候,主怕自己一个不小心也会消失在人世。但都是奴才的命,谁又能逃得过去。小的昨日就被调去陛下寝宫,好在未曾在殿前伺候,而是守在外面。但不知昨夜为何一阵阴风袭过,吹灭了殿内的烛台。小的怕大总管责备,就进去想点亮。结果——”王继恩犹豫了一下,才缓缓道来,“结果,小的借着月光,看到了陛下殿内站着许许多多的宫女与太监,他们面色苍白,身形漂浮,目光呆滞。” 听完王继恩的描述,苗训眉心紧蹙,这个场景他似乎在一本书上见到过。 “他们都死了?”幽兰担忧地问道。 然而不等王继恩说话,苗训冷冷地插了一句:“这样歹毒的法子与死了也没什么差别。”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赵匡胤皱眉看着他。 “也不知宫里是哪个糊涂的,想出了这种‘借寿’的阴毒法子,在给陛下续命。” 话音刚落,众人皆不可置信地看向了苗训。 第五十三章 “借寿?”百里幽兰愕然, 她曾听过这种法子,因为十分歹毒,师傅一再提醒他们不可用。 苗训见赵匡胤与王继恩一脸的迷惑, 于是详细为两人解答:“这法子就是寻九十九个童男童女的魂魄,将他们镇在借寿之人身旁, 从而为将死之人延续寿命。” 闻言, 赵匡胤一掌拍在案上,怒道:“荒谬,生死有命,若是强行逆天而行, 岂不是世上都乱了。” “赵将军先不必生气,这种法子只能让那人禁锢在一地, 不可出去。只要他走出法阵, 立刻会死。想必那些想着为他续命之人, 应该只是想再拖一段时间而已。” “即便如此,可那些失踪的宫人, 他们难道就该遭受这般?”百里幽兰眼眶含泪, 不忍心道, “我记得在此阵完成前破除, 那些魂魄就可以回到本体。方才听王人人所言, 他们还未凑齐九十九个。” 王继恩点了点头。 “师姐,你是想……”苗训太了解幽兰了,她绝对无法忍受无辜之人丧命,势必会出手。 “我想进宫破阵。”幽兰坚定地看着他。 “前阵子姑娘与赵先生进宫时用的身份, 小的还没来得及消,还是可以用的。但——”王继恩瞅了一眼苗训。 “宫里不敢有人私下为陛下结阵,定是受了大娘娘的指示。我去司天监查查, 究竟是哪一个不要命的给大娘娘出这样的主意。揪出罪魁祸首,也许能最快找到破阵之法。” “也好,你们两个分开行动。不过,宫里还是需要一个人护幽兰安全,这样我立马让人请赵普去。” “哥——”此时,赵匡义却走了进来。他在外面守着听了许多,“事情紧迫,一来一往只怕会错过良机。不如就让我陪着幽兰进宫?” 赵匡胤本来怕二弟不稳重会坏事,可似乎成亲以后,赵匡义的性子当真变得愈发沉稳了,他被禁足的这段时日,赵匡义还办了许多差事,还都办得不错。 “你说得也是。就这么安排,待会儿王继恩回宫,就带着你们两个进去。” 苗训本想拒绝,但眼下的事是大事,赵匡义虽不可信,但在赵匡胤的眼皮子底下想必也不敢再生事。 “那我们就这么办。不过,此事,赵将军最好说与殿下听,殿下定会护住我们。” 苗训的思虑是周全的,赵匡胤立刻拿出自己的腰牌,对他说道:“待会儿我就让人拿着这个走一趟晋王府,将详情告知。” 苗训郑重地拱手谢道:“那我们三人就此出发,后方就交托给赵将军了。” “你们一定要安然回来,我还等着与你们再喝一杯。”赵匡胤环视一圈,一再叮嘱。 上了马车后,百里幽兰见王继恩迟迟不进来,疑惑地看向他。 王继恩低着头,答道:“小的是什么身份,不敢同姑娘与小赵将军同车,小的在前面与马夫一起就好。” 百里幽兰先前就与他打过交道,深知其是一个说一不二的个性,也不再坚持。随着赵匡义进了马车,她便坐在另一侧,闭上眼睛,稍作休息。 马车缓缓行驶,车身晃晃悠悠,百里幽兰本就休息不够,一时半会儿竟真的在马车上睡着了。 赵匡义放下车帘子,回首瞅了她一眼。只见她的头靠在车上,眼睛紧闭,散落的发丝贴在耳边。赵匡义怕她睡得不舒服,小心靠过来,探手轻轻将那些发丝捋到耳后。 就在此时,马车一个晃荡,百里幽兰一头扎进了赵匡义的怀里。 百里幽兰立马就惊醒了,飞似的迅速从赵匡义的怀里弹开,坐直了身子,目光戒备地看向他。 赵匡义来不及收回的手尴尬地停在了空中,嘴角露出一抹苦笑。 “姑娘没事吧?”王继恩探头进来关心道,“适才车夫没注意路上的石子,让姑娘受累了。” “无碍的,若是到了,我们该如何进宫?”百里幽兰担心会被守门的禁军认出来。 “姑娘放心,小的同赵将军都安排好了。待天色暗些,我们再进宫。那时,他们是分不出来的。加上禁军里有我们自己的人,进去自是会顺利些。” “那就好。”百里幽兰想了想,又道,“既然还有时间,可否帮我备一些东西,我出来的急,没有准备好。” “好,姑娘只管吩咐,” 大件的无法带进宫里去,百里幽兰就 “进去后,你准备恩退出去后,才开口问道。 “要破那个阵法,我必须进到阵心。你……”百里幽兰抬眸看了他一眼,“无论我在阵内发生了什么,你都不可慌了心神,只需助我收好外面便是。” “那要是你出了危险,我也不能进去吗?”赵匡义深深看着她,“若是赵普,他也不管你的死活了?” 百里幽兰没有回答,别过了脸看向,但他不会问她这个问题。 “我知道了,我会照着你说的去做。”赵匡义攥紧拳头,语气颇重地说完,径直靠在马车上,闭眼休息。 天色渐渐暗淡下来,王继恩撩起帘子,小声道:“姑娘,小赵将军,我们可以进宫了。” 赵匡义先出来,随后便是百里幽兰。两人已经换上了宫人的服饰,跟在王继恩身后朝着宫门方向走去。 “王人人,办完差事了?”眼熟的禁军门卫还与王继恩热络地打起了招呼。 “是是是,办完了就回来了,不然大总管可是要骂人了。”王继恩低着头,应道。 那人看了看他的进宫文书,突然问道:“奇怪,上面也没写你要带两人进去?这——” 王继恩连忙将人拉到了角落里。 “大总管没告诉兄弟们吗?” 见他神秘兮兮的模样,那人一怔,确认这几日大总管总是私下带着人进宫,因为给了兄弟几个好处,许多人便不再多问。左右不过是宫内的事,管多了,只怕惹祸上身。 “既然是大总管的差事,我们自然是不敢多问的。王人人只管将人带进去便是。” 王继恩就这样将百里幽兰与赵匡义都带了进去。 “今夜陛下寝宫当值的是何人?”百里幽兰询问王继恩。 “小的出宫前就被通知今日当夜,所以姑娘请放心。” 百里幽兰停下了脚步。 “幽兰,怎么了?” 一旁的赵匡义也停了下来,问她。 “王人人,有一件事,幽兰想亲耳听听你的说法。” 王继恩转过身来,俯身道:“小的不敢有所隐瞒,姑娘有什么尽管问。” “若是你今夜请不来我或是师弟,你可有应对之法?” 王继恩沉默片刻,似乎在思索该如何应答。 “你可以选择不说实话,但若是出了什么我未知的状况,那就别怪我帮不了你了。” “姑娘莫气,小的不是不说实话,而是这事匪夷所思,一般人无法相信。” “再离奇的事我都见过,更何况是因你的阴阳眼而引起的事端。” 百里幽兰的话顿时让王继恩消除了心底的疑虑。 “姑娘真真是个半仙,外界传言诚不欺我。”王继恩遂一五一十地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说与他们听。 到了子时,宫里守夜的宫人们开始打瞌睡,贵人们都已经歇息,四周静悄悄的,正是破阵的好时机。 “你在外面守着,我随王继恩进去。”百里幽兰抬头看着这座布满诡异光芒的宫殿,对赵匡义说道。 “好,我替你守好此处。不过——”赵匡义看了前面的王继恩,低头道,“你自己小心,此人不可全信。” “我也不是傻的,但他的那双阴阳眼确实有用,我需要他带我去阵眼。你伸出手来——”突然,幽兰拉过他犹豫伸不伸出来的手,从兜里取出一张符纸塞进他的手心。 “这……”赵匡义抬头看向她。 “这符不仅可保你性命,还可以传递消息给苗训。他……他虽然打过你,但看在我的份上,还是会来救你一命。” “你知道?”赵匡义愣住了。 百里幽兰嘲笑道:“你们两个的如此拙劣的谎言,连我都骗不过。我虽不喜你的所作所为,但今日我们却是同伴,我在大哥面前发过誓,定会让我们安然回去。” 说完这番话,百里幽兰头也不回走进了寝宫内。 “为何我伤害了你,你却还要为我着想。”赵匡义望着关上的门,小声嘀咕了一句,接着打起精神来决心为百里幽兰守好这门。 走进寝殿后,百里幽兰就闻到一股子冲鼻的药气。 “陛下现在每日都喝许多汤药,御医还说受不得一点风寒,因此门窗都是紧闭的。” 百里幽兰用衣袖捂鼻,观察着这里的情况。 “陛下就躺在里面?” “是,姑娘可是要去看看?” “带我过去。”百里幽兰颔首道。 “那姑娘可莫要发出声音。”王继恩轻手轻脚地带着百里幽兰靠近屏风后面的龙床。 百里幽兰不敢置信地看着那个躺在龙床上的人,这还是她记忆中的郭威吗? 第五十四章 龙床上的人, 身形消瘦,脸颊都凹陷下去。眼底淤青,放在被褥上的手如同枯枝一般。整个人显得死气沉沉, 胸膛却还有微弱的浮动,沉重的呼吸声响彻整个屋子。 “姑娘有所不知, 陛下自从媚如丝那件事之后, 一日不如一日。前几日初初见好,但一到晚上状态却眼看着回到之前,或许说比之前还差。” 百里幽兰算了算时间,自那次殿上审讯之后, 确实好久没有见到郭威了。那日她就发觉郭威脸色不佳,只是没想到会这般严重。看来媚如丝吸走了郭威所剩不多的精气, 才令他的身子越来越槽糕。 “这屋里就这般大, 不知姑娘可找到阵眼了?” 幽兰摇了摇头:“我是肉眼凡胎, 比不得你的那双眼。” “那姑娘可以告诉我这阵眼究竟长什么样,小的帮你看看。” “这阵既然是用那些童男童女的魂魄所形成, 那些魂魄不愿离开藏身之处, 你只要看到聚集之地, 那么就是了。” 王继恩听完幽兰的这番话, 眉头紧蹙。 “怎么了?” “姑娘, 我想那里便是阵眼了。”说着,他的手指指向了屏风后面。 百里幽兰缓缓走向前方,穿过了屏风,站在了房间的中央。但四周除了桌椅板凳之外, 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可四周阵阵阴风,屋外的树枝却是一动不动,显得这里的确是怪异得很。 幽兰的手伸进腰间的袋子里, 取出一盒东西,上面雕刻着一朵莲花。这盒子是师傅特地做给她的,里面的朱红是他们出门的必备之物。平日里遇上一些神怪,以他们的肉眼是根本看不到的,只要用这种特制的朱红抹在眼上,那些凡人看不到的东西,便会显现了。 “她就是你说的那个女子?”抹好朱红的百里幽兰再次睁开眼睛,第一眼便看到了站在王继恩身旁,撑着一把油纸伞的女子。 “姑娘是看到了?”王继恩吃惊道。 那女子一袭白衣,发丝仅用一根簪子挽在一侧,脸色苍白,嘴唇红润,就算是在屋里也举着一把油纸伞。 “是你一直在守护着他?”幽兰见过太多的鬼魂,有些是杀气腾腾的恶鬼,有些是可怜兮兮的冤死鬼。只有这个女鬼身上,没有任何一丝丝让人不适的感觉。 女鬼点了点头,用一种悲悯的眼神望向王继恩。 “你放心,我会帮你护住他的。” 女鬼笑了,朝着百里幽兰微微弯了弯膝盖。 “姑娘,时间不等人。守夜的禁军就要巡视到此处了。”王继恩脸色难看地叮嘱道。 百里幽兰遂移开了目光,既然这女鬼无害人之心,那么她与王继恩之间的事情她就不便出手了,眼下还是先解决了邪阵最为紧要。 “这……”幽兰的眼睛盯着前方,浑身发冷发颤。她不是没见过死人,但眼前的情景,却令她大为震撼。一个又一个的魂魄漂浮在四周,他们表情空洞,目光呆滞。有几个魂魄还有自主意识,还在挣扎,想要挣脱束缚在脚上的铁链。那阵阵阴风便是这样来的。 太多太多的魂魄了,幽兰数不过来。这些人也有爹娘,也有兄弟姐妹。进宫本属无奈,却平白丢了性命,无人来为他们申诉冤屈。贵人的命是命,他们的命就如同杂草一般。 百里幽兰深吸一口气,松开了捏紧的手心,从包里拿出一个八卦镜与红绳。望着面前一眼望不到的黑洞,咬破手指将血抹在了红绳上。接着口中念念有词,双指指向前方。那红绳竟神奇般地自己蠕动着向着黑洞而去。 “姑娘——”王继恩想问问自己还可以做些什么,却见百里幽兰的包里飞出了一把木剑。 “会用剑吗?”幽兰没有回首看他,开口问道。 “赵将军教过一点。” “那就好,这把木剑对付那些魂魄足矣,若是他们敢靠近我,就用力劈开。放心,魂魄是杀不死的,但他们却能妨碍我破阵。” 王继恩结结实实地握住了木剑,点头应道:“姑娘专心破阵,我会为姑娘守好身旁。” 也不知过了多久,幽兰手里的红绳越来越少,但眼前的黑洞却是无穷无尽,多少的红绳都探不到尽头。幽兰低头思索着接下来该如何是好时,红绳意外停止了。绷直的红绳的尽头连着幽兰手里的八卦镜。八卦镜里闪出一道道亮光,刺得百里幽兰睁不开眼睛。 在一道道亮光的刺激下,本来静静漂浮着魂魄一个接着一个睁开了双眼,眼露红光,双手慢慢伸到了前方,朝着幽兰他们飞冲下来。 “姑娘,小心—劈开飞向幽兰的一个魂魄,那魂魄一劈为二,瞬间消散在空中。 屋外的赵匡义也听到了这一声,心中一惊,脚下意识地转向了屋里,却在紧要一刻停住了脚步。他清楚记起幽兰的话,他的任务是守好这个门,就算他进了屋里,以他的能力只怕到时帮不上忙,还成为幽兰的累赘。 幽兰,你一定要成功符咒,期待自己用不上这东西。 而屋里的幽兰看着越来越多魂魄朝着自己而来,觉得如此下去太师被动了。 “王继恩,待会儿我会魂魄出窍进入黑洞,你一定要护好我的肉身。”百里幽兰顾不得太多,若是不进去,他们两人只怕平白错失良机。 话音刚落,光,身子定住不动了。 王继恩早就听闻百里幽兰的那些奇闻轶事,今日得以亲眼见识,还是瞠目结舌,大为震惊。但由不得他多加思量,源源不断的魂魄席卷而来,他砍得双手发抖且出了汗。 突然,一把伞打了过来,魄。 “你——”王继恩看了一眼白衣女子,想说点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却说不出半个字。 白衣女子含情脉脉看了他一眼,又转身替他挡去一侧的魂魄。 进入黑洞里的百里幽兰,穿过了无尽的黑暗,落在了一处平地之上。还没等她站稳,黑暗处飞来几条铁链,百里幽兰侧身躲过,连连后退。 见退无可退,她扯过手上的红绳。只见红绳藏绕着铁链,双方互补相让。 趁着铁链被禁锢的时间,百里幽兰小跑向中间的位置而去。只见郭威坐在那里,闭着双目。 “陛下——”幽兰靠近他,轻声唤道。 郭威缓缓睁开了眼睛,迷茫地看向了她,站了起来。 “百里幽兰?”见她点了点头,又问,“这是哪里,你又怎的在此?” “陛下,这事说来话长,但此处不便多留,还望陛下随我一道出去。”百里幽兰拉着郭威的手,就要冲向那个黑洞,不料手上突然有了阻力,她根本走不掉。 幽兰疑惑地转头看向郭威,只见他站立不动,生生拉住了她。 “百里幽兰,都说你是‘半仙’,你这名号还是朕御赐的。今日你带朕出去后,朕的时日就不多了。朕只想在临死之前,知道一件事。你可愿意如实告知。” “陛下,想知道什么?”百里幽兰望向他。 “告诉朕,我大周的命数将如何?” “千岁爷会是一个很好的帝王,大周在他的手里,疆土扩张,天下安稳。” 郭威安心道:“如此甚好,即便朕离开了,也安心了。” “那么陛下可愿随幽兰出去了?” “不急——还有一事。沓樰團隊”郭威又拦下了她,“你被囚那日究竟同王骏说了什么?” 幽兰一怔,随口道:“并没说什么,殿下不是查清楚了,都是韩通与民女的私怨而已。” 郭威却笑了,冷冷道:“你骗得过旁人,却骗不过朕。韩通确实是一个见风使舵之人,但这话他没有说谎的必要。王骏一个将死之人,也不值得再去诬陷什么。而你,一定知道些什么?” “陛下若是想知道,也不急于一时,我们出去再说。”百里幽兰决心先安抚住郭威,待出去后再想办法蒙混过去。 “百里幽兰,你在怕什么?或者说你到底在护着什么人?”郭威不愧是一代帝王,那双犀利的眼神盯得幽兰是后背发凉,不知所措。 郭威细细回想那日在殿上的情形,王骏说完那番模棱两可的话后,就转头看向了百里幽兰。当时站在百里幽兰身旁的是苗训同赵普,不对,她身后当时还有一人。 倏忽间,黑洞里剧烈晃动起来。 “陛下,不能再犹豫了,再出不去,只怕就会困在这里了。”百里幽兰看着前方的黑洞似乎在缩小,二话不说攥住郭威,就借着红绳飞了进去。 “姑娘——”王继恩见百里幽兰的肉身动了一下,就知道她的魂魄回来了。 百里幽兰捂着心口,猛地单膝跪在了地上,胸口疼得她忍不住大口大口地喘息。 “姑娘,你没事吧?”王继恩担忧地看向她。 百里幽兰艰难地站了起来,望向那些袭击他们的魂魄。 “王继恩,你快点退出去。这阵要破了。” “姑娘不一起?” “我,我还有最后一步要做。”百里幽兰淡淡地看向那个越来越小的黑洞,心中有了个主意。这阵已经在破碎的边缘,但这些被囚禁的魂魄必须回到本体,不能任由他们魂飞魄散。苗训与她都知道,要将这么多的魂魄收回去,是需要花费多大的精力。本来他们算好,她先带出郭威的魂魄,再动手破阵。此时,苗训也正好赶来,两人合力即可。但百里幽兰没想到当她带出郭威的魂魄后,这阵自己就破裂了。看来这阵眼根本不是什么黑洞,而是郭威。她等不到苗训了,此时她不施法,那些魂魄便会消散。 百里幽兰见王继恩退出去后,打开盒子,挖出朱红,在地上写下一道符。 “起——”只见她的手轻轻一挥,那道符咒平地而起,愈发变大,如同渔网一般,罩住了那些魂魄。 百里幽兰满头大汗,脚下左右晃动,拉不住眼前的大网。方才进黑洞之际,已经用了她的七八分力,现下这法阵,简直耗尽了她全身的精力。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她的目光渐渐涣散,手上的力道渐渐弱了下来。 百里幽兰倒下之际,看着那些魂魄,默默流下了一滴眼泪。她的额前灼热,一道亮光过后,她便晕了过去。 第五十五章 郭威盛气凌人地俯视下面的人, 问道:“王骏,你可服气?” “我心服口服。”王骏没什么好说的了。 “不过,郭威, 你真的确定你杀了我之后,你大周王朝可以安稳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郭威与王骏相处太久了, 不觉得他说这话是挑衅的意味, 像是知道了什么似的。 王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笑了笑,将头偏向了百里幽兰那边。 郭威的手紧紧握住了龙骑,眯着眼睛看向那处。 百里幽兰坐着, 左右两旁站着赵普同苗训。这两人皆是文人,不可能掀起什么风云。看来这王骏不过是吓唬自己罢了, 就在他准备收回目光时, 一个人影却吸引了他。 他怎么会忘记了这个人。他自少年时就加入自己的军中, 跟着自己南征北战。以他现在的资历,在军中也是颇有威望的。最重要的是, 他还年轻, 有无限的可能。这样的人怎会甘心屈于人下。荣儿虽是他的侄儿, 但与此人相比, 还是不够。 “陛下……” 郭威的耳边传来阵阵哭泣声, 他知道自己的大限已到。 “荣……荣儿。” 柴荣听到自己的名字从他嘴里断断续续地传来,立刻走上前,挨近床边。 “陛下,可还有什么吩咐?” “别怪你姑母, 她……她只是舍不得我罢了。” 柴荣明白他指的是借寿一事,虽说百里幽兰他们救了那些宫人,但柴皇后犯下的事还是需要付出代价。 “那些宫人醒来后, 不记得这件事了。大总管已经被下狱,大娘娘也说自己会每日吃斋念佛,为自己犯下的糊涂赎罪。” “好——”郭威艰难地咽了咽喉咙,提着一口气,附在柴荣的耳边,“小……小心赵匡胤。” 话音刚落,那股子气就散了,他的头猛地扎回了床上,手也渐渐坠落下来。 “陛下——” 一时间,屋里响起嚎啕大哭声,众人纷纷跪在地上,送走了这位开国的帝王。 柴荣心里满是悲伤,但他知道从今之后,他的路还很长,责任还很大。尤其是郭威临终前的那句话“小心赵匡胤”,他想不明白为何郭威要这般叮嘱。 皇帝驾崩后,举国哀悼,众人都陷入了悲伤之情。 “怎样,兰儿醒来了没?”赵普见太医与苗训一同走了出来,连忙上前询问。 “你怎么来了?”苗训知道这段时期赵普一直在帮着柴荣忙登基的事宜,没想到他居然会突然来了天师府。 “我忙完公务,就同殿下请了几个时辰,没看到她醒来,我无论如何都不放心。”赵普如何能放心,那日他本在晋王府同柴荣对弈,接到赵匡胤的通知后,立马就驾马朝着宫门而去,哪里知道来迟了一步,宫门落了锁,他无法进去。要不是苗训带着司天监的进宫腰牌赶来,只怕赵普都不知道自己那夜站在宫门后足足等了快一夜。 当他们赶到的时候,只见守在门口的赵匡义与王继恩正在想办法进去。但是不知为何,屋里一道亮光过后,门口竟有一层结界,无论是用刀砍还是剑戳,皆无法进去。 “你们让开,我来打开。”苗训跑到了门口,双手结印后,那道结界瞬间就没有了。 赵普第一个冲了进去,其他人随后。 “兰儿——”跑进去的赵普看到昏倒在地的百里幽兰,一把将人抱在了怀里。后跟来的赵匡义看到后,停下了脚步。 “阵眼提前破了,为何没人通知我?”苗训不满地质问赵匡义,“方才你手心的那道符咒便是师姐给你,用来联系我的。为何不用?” “她说不到万不得已……我一直在门外守着不知里面的情形。” “苗训——”赵普不想听他再说下去,抱起百里幽兰,“先回天师府。” 从那日之后已经过了三日,郭威终究还是敌不过天命。但百里幽兰却一直昏睡着,连柴荣派来的御医也瞧不出什么问题,只说她一切安好。 “还没醒?”见苗训摇头的样子,赵普的手向手心收拢。 “待殿下登基后,你带着兰儿回一趟华山,问问你师傅。她时不时陷入昏迷,着实不正常。” “问了也无济于事。”苗训轻声说了一句,但赵普却没有听见。因为屋里传来丫鬟的惊呼声。 “姑……姑娘,你醒了?” 久,醒来的时候,她全身疼痛。双手撑在床沿,想慢慢坐起来。 “小心——”忽然,一双大手伸了过来,扶。 “你?”百里幽兰先闻到一股熟悉的气息,抬眸后与那双温柔的目光对视。 边,否则一个不注意,你又受伤了。百里幽兰,你的胆子为何就这么大, 百里幽兰见他着急的模样,嘴角迫,哪里料得到郭威就是阵眼。” “是我考虑不周,就不应该让你去破阵。”苗训愧疚地看向她。 百里幽兰笑道:“司天监那我又说不上话,无人敢听我办事。还是你去最好。破阵的事,是我们所知太少,时间太赶。眼下,我已经无碍,你们都不必过于自责了。对了,陛下怎样了?” 想到破阵时,郭威问自己的那个问题,百里幽兰还在苦恼该如何回答。 “陛下已与一日前驾崩了。”赵普低头对她说道,见她垂下了头,安抚道,“你已经尽力了,人终有一死。但你却救了无数条性命。” “师姐,虽然那些人被救回来后,没有了那段记忆。只当自己是生了一场大病。但王继恩还是同他们说,是你救了他们。现在你这个女半仙威望都盖过了所有人。大家都说新帝有你的帮助,大周一定会越来越好。殿下,不,应该称他为陛下了。陛下昭告天下,若你醒来后,就由你来主持登基大典。若是你还没醒来,就由我来代替。如此看来,上天还是眷顾师姐你的。” “我来主持?”百里幽兰一脸的惊讶,“可我什么都不知道。” “兰儿,放心,司天监有苗训。礼部有我。这几日你只管养好了身子,明日我就派人来为你量体裁衣。” 有他们的帮助,百里幽兰倒是不担心登基大典的事情。反倒是另一件,令她十分的在意。 “先皇驾崩前,你们可知都留了什么遗言?” “我们都是事后听王继恩说的。陛下严惩了出主意之人,还罚了大娘娘。叮嘱陛下一定要守护好大周。”苗训一一回答。 百里幽兰听后却是陷入了沉默。 “怎么了?”赵普离得近,感受到她若有所思的情绪。 “没什么,只是……算了,是我多虑了。”百里幽兰心想既然柴荣就要登基了,赵匡胤的危机应该算是解除了。 “娘娘——”守在书房的人看到符卿鸢来了,连忙行礼。 “起来吧。”符卿鸢望向紧闭的房门,轻声问道,“陛下可还在里面?” “陛下自午后就一直呆在里面。” “知道了,你下去吧。”符卿鸢遣退了旁人,敲门后进了书房。 “你怎么来了?”柴荣见她进来,立马站了起来。 “明日就要搬进宫里了,想着陛下定是不舍得这里的一切。”符卿鸢看了看这屋里的四周,这里都是柴荣作为晋王时候的回忆,他不舍得也是人之常情。 “想过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过会来得如此之快。”柴荣扶她坐下,“身份一时间的变化,确实打了我一个措手不及。” “陛下,一定会是一个好皇帝。而我,还有岭儿都会在你身后支持着你。”符卿鸢将头靠在柴荣的胸膛。 柴荣的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颔首道:“恩,我一定可以做到。”因为这不仅仅是郭威的期许,还是他柴荣一直以来的心中所向。他曾说过,一定要一统天下,还百姓一个安稳祥和的生活。 “小……小心赵匡胤。”猛地,这句话又回响在脑海。 柴荣在这里坐了一下午,也分析了郭威的这句遗言。是韩通那人又在背后使坏,想要离间他与赵匡胤之间的关系?但据他所知,韩通这几日并不在开封,而是去平乱。那么郭威为何突然让他提防,似乎这事是从百里幽兰入宫救人而起。看来他需要亲自问问才能心安,不过这事他还不能做得过于明显。若只是郭威弥留之际的胡话,伤了君臣一心,得不偿失。但——若赵匡胤真的有了二心,那么—— 柴荣的眼眸里闪了杀机。 转眼到了柴荣的登基大典,百里幽兰身着一袭白色的道袍,道袍上绣着她喜欢的莲花图案。在赵普与苗训的帮助下,百里幽兰在文武百官面前,读了登基诏书。柴荣立下年号为“显德”,意思便是时时提醒自己勿忘初心,为国为民。 柴荣在她读完诏书之后,缓缓起身,一步一步向着面前的龙椅走去。 百里幽兰望着他坚定的背影,想起了初见时的情形。 那时候的柴荣还只是一个温和的王爷,与他们一起解决了一道又一道的难题,是他们几人身后最坚固的后盾。但今日的柴荣却多了一份威严,他不再只是一个后盾,而是这大周千千万万百姓的城墙,护着众人。 有什么东西似乎变得不一样了,百里幽兰摸了摸手背,抬头间与赵普四目相对。 现在已然是礼部的赵普,一袭官服,在众人之中显得分外耀眼。 见百里幽兰看向自己,他嘴角含笑地回了她一个笑容。 第五十六章 登基大典后, 百里幽兰本想回华山去,不料苗训带了一封师傅的亲笔信件。陈抟老人在信中言道,说自己一切安好, 让两个徒儿不必急着回华山。难得有机会在世间历练,不如多呆一段时间, 机缘到了, 自然就会回华山了。 “师姐?”苗训见百里幽兰看完信后,愣在原地,担忧地问了一句。 幽兰收好信,抬头看向他:“既然是师傅的意思, 那么我们再留一段时间。” 苗训看着她,笑道:“如此也好。陛下新帝登基, 还有许多地方需要我们。司天监那些人, 还没完全学会, 总是与我唠叨……” “师弟——”幽兰突然喊了他一声。 苗训停止了絮絮叨叨,一脸疑惑地望向她。 “既然司天监主司位还未确定, 不如你就同陛下毛遂自荐。” “师姐, 你为何……”苗训有点惊讶她会同意自己出仕。 “师傅与我并没有不同意你出仕, 而是怕你误入歧途, 被奸人蒙蔽。现在看来, 陛下确实是一个为百姓谋福利的好皇帝,你帮他,我们又有什么可说的。” 百里幽兰觉得苗训在华山的时候过于苦闷,反倒是在开封城里笑得多了, 整个人也更有冲劲。她下山前也问过师傅,师傅却笑道:“年轻人就是要有拼搏之心,整日将他栓在我这老头身旁, 也是苦了他。你找到他之后,若是遇上良主,就遂了他的意思,不必强逼他回来。” “师傅,你为师弟做的一切,他一定会感恩在心。” 陈抟老人却捋了捋自己白花花的胡子,笑了笑:“那臭小子别给我惹麻烦,就算是对得起我的教导了。” 回过神来的幽兰看着眼前满脸欣喜的苗训,说道:“你去福伯那帮我准备一份贺礼,我带着去大哥府上,一来庆贺大哥喜得麟儿,二来也要托他在陛下面前为你多说说话。” “师姐这还没嫁给赵普,俨然一副官夫人的模样了。那师姐等着,我去福伯那准备好礼物。” “恩,去吧。”百里幽兰淡淡道,直到苗训的身影消失在屋里,她转身将怀里的信小心翼翼地放进了书桌上的盒子里。 “你人来就好,还特地准备了这么大的一份礼。”杜夫人又得了一个孙儿,嘴角更是合不拢地笑出声来,“我们赵家好久没这么热闹了,也是辛苦了月琴。” 百里幽兰颔首道:“都说女子第一胎不易,我也没别的可送的,都是一些补气血的药材,希望于她的身子有益。” “多谢你有这份心,我替她谢谢你了。不过她刚生产完不便见客。” “无妨的,对了,我许久没见德昭了,我去他那坐坐。” 杜夫人命人带着幽兰去赵德昭的院子去。 德昭的院子离主院颇远,幽兰跟在嬷嬷身后,弯弯绕绕好一会儿,直到听不到前院热闹的人声。 “我记得小少爷以前不住这里,是何时搬过来的?” “是大公子成亲后,夫人想着大公子与少夫人新婚需要培养感情,就让小少爷搬离了前院。而且这里安静,更适合小少爷读书。” 嬷嬷说得很巧妙,可听在百里幽兰的耳里,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谁?”嬷嬷敲了敲门,院子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李嬷嬷,是我。夫人命我领着百里姑娘来看小少爷了。” 听到百里幽兰的名字,紧闭的大门猛地打开了。 “李嬷嬷,好久不见。”幽兰记得上次见面还是她跑到天师府求助之时。 李嬷嬷激动得拉着百里幽兰的手:“姑娘总算是来了,小少爷见到你,定是十分欢喜的。” “我想单独在这里待一会儿,前院需要人手,你且回去。”百里幽兰转头对着那个带路的嬷嬷言道。 那人应诺一声,转身就离开了这里。 “李嬷嬷,德昭可还好?我自那日之后,一直没得闲来看他。他是不是怪我了?” 听完百里幽兰的话,李嬷嬷低头抹了抹眼角的泪痕,无奈道:“毕竟不是自己亲生的,哪里会真心实意地照拂着。难为姑娘还时时刻刻念着小少爷。小少爷在侧边的书房读书,你且在屋里坐坐。” 李嬷嬷边说边引着幽兰进屋。 百里幽兰看着屋里倒也不缺什么,该有的东西都齐备着。想着王月琴自然不敢在用度上苛待赵德昭。 书房里传来阵阵读书声,幽兰的嘴角不由上扬。赵家看似武将之家,却对读书一事尤为看重。赵匡胤确实也是用心栽培这个孩子了。难怪上次赵匡义大婚,也不见赵德昭出现。她问起来后,才知晓人被送去书院了。 李嬷嬷进了书房,读书声嘎然急匆匆的脚步声,走到了门口却停了下来。 “既然来了,为何不进,门外的人这才不情不愿地踏了进来。 回想第一次见面,那大小,转眼间,站在自己面前的却是一个身形消瘦,赶 “兰……兰姐姐。”赵德昭垂着头,小声道。 “没想到这么久没见,我们德昭都长这么大了。我来府里的时候想过要见见你,却总是错过。听说你被送去书院读书去了。” 赵德昭拘谨地点了点头。 幽兰伸出手来,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了,一定要好好读书,将来指不定比你爹爹还厉害。” “兰姐姐,前院是不是很热闹?”赵德昭突然没由来的一问,令在场的两人都颇为尴尬。 “小少爷,你别管前院的事,只要你读好了书,大公子自然欢喜。”李嬷嬷劝慰了几句。 百里幽兰瞪了她一眼,拉着赵德昭坐下来。 “德昭是不是在想有了弟弟后,爹爹便不再理你了?” 赵德昭茫然地盯着她,缓缓点了点头。 “怎会,无论将来你有多少个弟弟妹妹,德昭在你爹爹的心目中都是独一无二的存在,就……就像你娘亲一般。” “真的?”赵德昭的眼眸里有一丝丝动容,若是旁人这么说,他是不信的。但这话从百里幽兰的嘴里出来,他竟是选择全然的信任。 “自然是真的。你想,要不是对你有所期许,你爹爹又怎会如此严厉地关心你的学业。” “兰姐姐,我有点想娘亲了。”纵然已经长成了一个少年,到底还是需要爹亲娘爱的年龄。 百里幽兰怜惜地看着他:“兰姐姐恐怕无法让你再见到娘亲了。”当年的一次心软,令贺贞的魂魄差点烟消云散。她不敢也不能再施法了。 “不过,兰姐姐答应你,一定让你看到娘亲。” 从小院出来,百里幽兰对李嬷嬷义正言辞道:“嬷嬷是看着德昭长大的,若是真心为他好。切莫再引起他的嫉妒心,大公子也不想看到兄弟相残的局面。” “是老奴糊涂了,以后绝对不会对小少爷说这些话了。”李嬷嬷郑重地说道。 “那就好,我过几日再来看德昭。” 百里幽兰没让李嬷嬷送自己出去,反正她对赵府也熟悉,自己走走也乐得自在些。 许是她过于专注在思考中,没有注意到前方站在一个人,就不偏不倚地蒙头撞了上去。 “想什么,连我这个大个人站着这里也没看到。” 百里幽兰摸着发疼的额头,苦笑道:“大哥,你也不出一声,就看着我出糗?” “听说你去看德昭了,我特地在这里等着你。” 赵匡胤透过她,看向这条唯一的路径,自己不知多久没有去看过德昭了。 “想去看便去,到底是你的儿子,有什么可多想的。”幽兰看出了他的疑虑。 赵匡胤笑了笑,但幽兰知道他的笑一点都不是欢喜的感觉,而是一种责任,一种不得不假装严父的无奈。 “我若是过分疼爱他,对他不是一件好事。” “我是一个女子,不明白身为男子的重担与责任,但大哥想要家宅安宁,为何要牺牲一个孩子对父亲的爱。这对他不公平,他曾也是你最爱的人,历经艰难为你留下的唯一血脉。” 赵匡胤沉默了。 “你说得对。”许久,他方才开口,“往后你若得空,可以随时来看他。这孩子与你比较亲近。” “当然,毕竟是贺贞姐姐将他托付给我的。”百里幽兰也并未同他客气。 “大哥在此堵我,应该不单单是为了德昭。是有什么事吗?” 赵匡胤抬眸对上她那双明亮的眼眸。 “今日大殿上,苏禹圭当场怒斥了赵普几句。” 百里幽兰听说过这个苏禹圭,是郭威为柴荣留下的宰相,六十多旬的年纪还在为朝廷效力,也算一个奇人了。 “这也怪不得他,苏相不赞成出兵伐蜀,但以赵普为首的年轻派却主张出兵入蜀。政见不合,难免有争执。不过当面被人训斥,赵普却面不改色,一语不发,也算是个能忍之人。还有你们两个瞒得我好苦。”赵匡胤想到赵普与自己坦言两人之间的关系时,也是吃了一惊,“原来你同苗训的婚约不过是搪塞之计。你与他才是两情相悦……” “大哥与我说这事,其实在你的心中早有了定夺。不是吗?”百里幽兰笑他,“你是不是也赞同他的观点?” 赵匡胤赞许道:“不愧是我朝第一女半仙,没什么能瞒得过你。我虽主战,但也倾向于保守一些的法子。蜀地易守难攻,若是没有了解清楚,冒然出兵实属大忌。我记得你曾去过蜀地。” “大哥是想让我再去一次,给你带回堪舆图?”百里幽兰一眼就看出了他的意图。 “确实是这么一回事,当然不是你一人独去,我与赵普会陪在你身边。” —————————— 作者有话说: 总算开始蜀地副本了,期待新的故事线。 第五十七章 赵普举着画笔, 俯身在纸上描好最后一笔后,手挽着衣袖,轻轻将笔放在笔架之上。 “画好了, 你来看看。” 百里幽兰本靠在太师椅上眯着眼睛,听到他的叫唤, 立马站了起来, 走近他。 “赵大人果真神手丹青,我只是描述了一下,你却画出了神韵。”百里幽兰看着画里的女子,赞许道, “德昭本来有贺贞姐姐的画像,却不小心被毁了。我又不好同大哥再要一副, 怕王月琴吃醋。幸亏有你。” 赵普笑着伸手点了一下她的鼻尖:“你拿我的画同赵将军的比, 只怕是我的逊色了。” “怎会, 你画的很好。”幽兰觉得他是谦虚了,“同我见过的一模一样。” 哪知赵普却是笑着摇头, 不知笑她的不解风情还是笑自己。 “人们都道‘情人眼里出西施’, 赵将军笔下的贺夫人, 一颦一笑想必更为真实。因为在他的心中, 已经描绘了千次万次。” 百里幽兰总算是听明白了。 “可惜再深情, 也只是襄王有心,神女无法入梦。深情终究抵不过现实,就算现在让他再画,估计也画不好了。” “你是这般想的?”赵普用指尖抬起她的头, 强迫她看着自己。 “兰儿,若是我,这辈子只为你作画。我的心中永远不会再有其他人。” 百里幽兰别过脸, 小声道:“怎么说着说着就说到自己身上,难怪说,官字两个口,这脸皮忒厚了些。” 赵普却不恼,笑道:“我若真有两个口,昨日就不会平白在殿上被苏老头足足骂了一盏茶的功夫。” 说起这事,百里幽兰就满腹疑问。 “你当真不生气他这般对你?”这不是她熟悉的赵普,她认识的赵普是会为了自己的想法据理力争。 “我怕说得过了,气得苏老身子不适,毕竟都已经是弄孙含饴、颐养天年的年纪。气出个好歹来,陛下也难为。” “苏相是先皇暂时给陛下留下来过渡的,待朝局稳定,宰相之位势必要重新考量。你好好表现,陛下心中自有定夺。” 赵普握着幽兰的手,手指在其手背细细摩挲,淡然道:“兰儿,待我做到宰相之位,定陪你回华山一趟。” 百里幽兰抽回了手,转身卷起案上的画:“不是约好了大哥,再不去该晚了。” 见她害羞地先一步走出了书房,赵普笑了笑,抬脚跟在后面。 “大哥常年在外打仗,想必很多人都认识你这张脸了,要想跟着我进入蜀地,必须要乔装一番。”今日百里幽兰来赵府就是为了入蜀的事情做准备。 “这点你放心,我以前也潜伏过,打扮起来绝对认不出来。”赵匡胤自信道。 “要不是陛下需要我,我也真想同你们一道去。”苗训刚在司天监任职,柴荣还有许多事情要交付给他,因此此行他无缘同往。 一旁的石守信却一手揽在他的肩上,举起酒杯,言道:“苗大仙,怕什么,不是还有我陪着你守着。” “禁军里的事情大哥可是安排妥善了?”百里幽兰别的不担心,就怕赵匡胤不在,禁军就乱了。 “百里姑娘,不必担心。禁军有我与二弟在,定会如同大哥在时一样。”石守信拍着胸脯打包票,而赵匡义却是沉默。气得石守信推了推他,“怎的,难道你没信心?” “大哥可听到消息了?”赵匡义瞥了他一眼,并未理会,只是向赵匡胤说道,“那个韩通被陛下召回了开封,眼下正热络地四处结交皇亲国戚。要不是驸马爷张永德与大哥交好,没有赴约。但先帝的外甥李重进等人据说都是座上宾。大哥此时跑去什么蜀地,未免心也太大了?” 话音刚落,赵匡胤与赵普对视一眼,举起酒杯,饮了一口后,答道:“你是觉得我会输给韩通?” “我……我并非质疑哥哥的能力。”赵匡义顿时局促起来。 “二弟莫慌,我自然明白你的意思。不过,此次蜀行却是非去不可。二弟觉得现下陛下最想做什么?” 被赵匡胤反问,赵匡义却是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赵匡胤不得不叹息一声,看来这个弟弟还是过于年轻了,没有看透朝局的变化。 “你们只看到昨日大殿之上的荒唐,却没有去细细品味陛下微妙的态度。他看似维护苏相一众保守派,但却同意先派人去蜀地查看。当然这个人选必须是他所信任的,我此时站出来,更显得我对陛下的忠诚。” “那韩通……”赵匡义担忧这个祸患。 “陛下看在我的功劳上,只要你们不行差踏错,禁白了?”赵匡胤 赵匡义惊得点了点头,应道:“哥哥放心,我们绝对不会擅自行动,” “,平安归来。”赵匡胤站了起来,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饮下手里的酒。 夜色沉重,小院的书房里却还是灯火通明。赵德昭贪恋地望着桌上的画像,舍不得去就寝。 “我的小祖宗,怎么还在看,明早还要早起读书,可要早点休息才是。”李嬷嬷忙完手里的活,进来一瞧,这孩子还坐着,心疼道,“百里姑娘已经将画送给你了,你何愁不能时时看到。” “兰姐姐走了?”赵德昭这才想起还未对她言谢,听说过几天她就要跟着爹爹去蜀地,怕是又要等一段时日才能见到了。 “百里姑娘早就离开了,走之前还同我说,若是小少爷这次能在学堂里拿到魁首,就从蜀地带一份礼物回来。” “哼,她就等着吧,我一定可以做到。” “那小少爷可是愿意歇息了?”李嬷嬷捂着嘴,问道。 赵德昭点了点头:“嬷嬷将娘亲的画挂起来,我要每日都看到。” 这次出发去蜀行,柴荣安排了一些暗卫给赵匡胤几人。但百里幽兰却觉得带着这么多人,过于招摇。 “我倒有个好主意。”在赵普的保证下,一群人一夜之间就变成了大户人家的仆人与武夫。而赵普用玉冠束发,身着锦服,握着一把折扇,俨然一副公子爷的模样。 “大哥人呢?”百里幽兰瞪了他一眼,目光扫视,想看看赵匡胤做何打扮。 “不就在你眼前,你没认出来?”赵普见她真的没看出来,笑着用扇子指了指。 “大哥!”百里幽兰顺着他指的方向,回首才看到身后的武夫,粗布麻衣,一脸的络腮胡,发出阵阵豪爽的笑声。 “我就说打扮后你们是认不出来的。”赵匡胤笑道,“做官久了,好久没有换上如此轻松的装扮。舒服极了。” “我们这次以商行为掩护,去蜀地做买卖。我是少爷,委屈赵将军乔装为护卫了。” 百里幽兰突然问道:“那我呢,你们是不是忘记我了?” 赵匡胤上下打量了一下百里幽兰,看向赵普,打趣道:“那么少爷觉得呢?” 还没等赵普开口,百里幽兰俯身行礼道:“丫鬟兰儿给少爷行礼了。” 见百里幽兰在远处与几个丫鬟打成了一片,赵匡胤转头询问赵普:“看来你准备的身份是白费了。” 赵普本来想让百里幽兰以未婚妻表小姐的身份示人,结果百里幽兰先行一步用了丫鬟的身份。 “大哥竟也被她骗了。”出门在外,赵普也要改了以往的尊称,而是以“大哥”相称。 “难道幽兰是故意的?”赵匡胤看到赵普眼底的无奈,轻拍他的肩膀,“幽兰从小与师傅师弟长大,有时候难免害羞,你……”他本还想多劝慰几句,想想还是算了。百里幽兰连赵匡义与柴荣都看不上,赵普要想娶她,还需要加倍努力才是。 一行人沿着江陵,先马车,后坐船,翻山越岭花了足足一月,才到了蜀地。 “这是大哥第一次来这里吧。蜀地地处内陆,民风淳朴,以田耕为主。不知是不是此处的土地肥沃,庄稼种得分外好。”百里幽兰见赵匡胤看着一片片绿油油的田地,眼睛都亮了。 “确实是个好地方,就可惜了,那孟昶无能且奢靡,不然这里的百姓也不会常年受累。”赵匡胤惋惜道。 “这就为何要找一个有能力且爱民的君王,否则便是苦了百姓。”赵普看着赵匡胤,意有所指道。 “别多想了,走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来到蜀中,怎能不去最热闹的都城逛逛。走,少爷我都安排好了。”赵普“哗”的一下,收起了手里的扇子,走在两人前面,指着城门说道。 百里幽兰以为赵普就是安排大家住店休息,没想到他竟然包下了城里最大最好的酒楼。 “你这样会不会太引人注目了?”幽兰担心道。 “我们本来就是做买卖的,不闹得人尽皆知,又怎能钓得上鱼饵?”赵普笑她过于谨慎。 “幽兰,赵普的想法是对的。我们要想打探到有用的信息,就必须从城里的大户人家入手。” 三人正说着话,就见一人进来禀报。 “少爷,有位姓高的人送来了帖子,说是想认识少爷。” 赵普单手转了一下折扇,满意道:“鱼饵上钩了。” 第五十八章 这姓高的鱼饵, 确实是一个非常有来头的大人物。传言,西蜀的国君孟昶,素来喜爱收集天下美人。而这姓高的, 便是为他在民间广猎美女。因此,这人虽然没有官职, 却在西蜀境内无人敢冒犯。这几日, 他听说从北方来了一个贵公子,刚落脚就挥洒钱财,包下了西蜀最好的酒楼。这么一个大的财神爷,他怎么可能错过。 “高兄, 让你久等了。”赵普换了一身浅色直裰,腰间用玉带束之, 上面镶着色泽光亮的玉石, 极为适配他有钱公子的形象。 “赵兄客气了, 在下单名一个易,字洛林。赵兄可唤我表字。”高易抬手, 笑道。 “那正好, 我表字则平, 洛林兄, 幸会幸会。”赵普还礼道, 随之朝跟在身旁的百里幽兰言道,“贵客来临,还不下去端上一壶好茶?” 这也怪不得赵普,从他踏进这个屋内, 这高易的眼睛就没有从幽兰身上移开过。赵普想到他为孟昶办的差事,心里就觉得不大舒服。 百里幽兰出去后,高易这才默默收回了眼神。 “则平兄家连一个小小侍女都如此清雅脱俗, 真是好福气。” “洛林兄客气了,不过是些胭脂俗粉,哪里比得上你府上的美女如云。” “若是说起这个,就不怪我自夸了。方才那为侍女虽然算是长得不错,但真要与我府里的相比,确实只能算是清秀而已。”高易说起自己收集的美人,嘴角上翘,一脸的自豪。 “这日不如撞日,三日后我府里有宴席,届时就请则平兄莅临。”高易一拍桌案,就口头下了请柬。 赵普开始一怔,被高易这人的反复无常吓了一跳,但很快就掩饰过去。 “则平久闻西蜀多美人,那便多谢洛林兄的邀请。” 送走高易后,一直藏在后面的赵匡胤缓缓走了出来。 “这个高易与西蜀皇室关系密切,在他府上一定有我们想要的东西。” “大哥是指西蜀的堪舆图?”赵普立刻领悟到赵匡胤的想法,“那到时大哥就以护卫打扮随我一起入席。” “你们都去了,难道不打算带上我?”此时,百里幽兰悄悄从帘子后面走了出来。 “不可,方才那高易就注意到你了,带你去岂不是羊入虎口?”赵普断不敢拿幽兰的安危开玩笑,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大哥——”百里幽兰转头看向了赵匡胤,“那府里多美人,你们两个大男人怎么方便打探到消息?” 赵匡胤倒觉得幽兰说得颇有道理。 “则平,幽兰说得对,她随我们一道去,可助我们更方便获取消息。” 赵普盯着百里幽兰明亮的双眸,不得不妥协。 “好,我答应让你去。但——”赵普嘱咐道,“你一定要注意安全,不可以单独行动。” “也许公子在宴席上与哪一个佳人对上了眼,带一个少夫人回去也好。” 明知道百里幽兰这话里全是戏言,赵普也不动怒,而是跟着她一起眼里带笑,嘴角微微勾起。 幽兰见他如此明目张胆地看着自己,反倒觉得不好意思起来,眼神闪烁躲避。 三日后,赵普带着赵匡胤与百里幽兰,一同去赴高易府上的宴席。 高易不愧是西蜀的高门大户,来赴宴的都是西蜀有头有脸的官员与富商。 “洛林兄——”赵普被引进厅内,笑着上前,“多谢邀请,这是小弟准备的一些薄礼,还望兄长笑纳。” 高易接过赵普递过来的匣子,打开一看,竟是一尊玉佛,做工精妙绝伦。 “则平兄家不愧是做玉器买卖的,出手既知不凡。为兄喜欢得很。”高易满心欢喜地收下,抬眼见跟在赵普身后的两人。幽兰他是见过的,但另一个粗狂的男子却是生面孔。 “洛林兄勿见怪,我奉长辈之意出来游历,他们怕我手无缚鸡之力,特地安排了护卫。走哪跟到哪,着实烦恼。”赵普解释道。 高易见赵普一副柔弱的模样,心里暗喜,脸上却是明白的神情。 “放心,有为兄为你在西蜀护航,必定让你不辜负长辈所托。” “那就有劳洛林兄的提携了。”赵普谢道。 高易拉着他,笑道:“来来来,为兄领你去见几位大人物。”说着,眼神瞄向了身后的赵匡胤,不知是不是这名护卫的有着令人压迫的气势,高易浑身觉得不得劲。 ,你们先下去。”赵普见状,随意打发了两人。 ,纷纷应下吩咐,退了出去。 “大哥可,百里幽兰询问赵匡胤。 “现下大部分人都在前面,后宅守卫必定松懈,我去探一探书房,看胤早就计划好了。 “既然如此,那么大哥万事小心,我就去女眷那边,看看能打听到什么消息。” 赵匡胤颔首道:“你也是。注意安全。” 待赵匡胤悄无声息地潜入后院后,百里幽兰也偷摸着往女眷那边走去。 才靠近院落,就听见里面传来女子们银铃般的笑声。百里幽兰寻了个隐蔽处,静静站着听着里面的谈话。 “听说了没,王大人家的那位又打翻醋坛子了,拿着扫帚就进屋将王大人与偷情的舞姬打了出去。” 众人纷纷笑出了声。 “话说回来,这些舞姬确实各个貌美妩媚,要不是为了看住我家那位,今日我也不会一道来赴宴。” “唉,陛下怎么还不将这些舞姬带回宫去,这日防夜防的,也防不住男人想偷腥的心。” “哪里是陛下不愿意,只不过是那位被什么脏东西缠身,陛下也是怕了。说起来陛下怕虽怕,却时不时微服来高府看那人。” “这叫什么,不就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几个夫人说起这些秘事来,立马就有了精神。 听到此处,百里幽兰得到了一个天大的消息,悄悄地离开了,根本没人注意到方才有人站在这里偷听。 回去的马车上,赵普先开口。 “高易领我见了西蜀的几个高官和富商,美名其曰想一起合伙。但其实不过是肖想我手里的财富而已。竟还有人说,只要我愿意,他立刻为我办妥一切手续。” “西蜀官吏贪赃枉法到如此明目张胆的地步,不知那个孟昶究竟是如何治国的?”赵匡胤摇头叹息道。 “大哥可有什么发现?”赵普问道。 赵匡胤缓缓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竟然真被你找到了堪舆图?”赵普惊喜道。 “这个高易书房里藏着许多奇珍异宝,这份堪舆图就摆在架子上。” “他要这份图何用?”百里幽兰不解地问道。 赵普看了看上面笔记,笑道:“这图在大哥手里,是作战的堪舆图。可在高易手里,却是一副寻美图罢了。真正是暴殄天物。” 闻言,百里幽兰才想起自己探到的消息。于是将孟昶会微服去高易府里的事情全盘托出。 顿时,马车里一片沉默。 “则平,你在想什么?”赵匡胤抬头看向他。 赵普回他一个明了的眼神,答道:“大哥,是想利用这个机会查看西蜀的兵力?” “知我者莫过于则平也。” 一旁的百里幽兰似乎明白了他们之间的暗语。 “大哥是想让我找出那个人?” 赵匡胤点了点头,而一旁的赵普却补充道:“那孟昶想见的不仅仅是一名女子,还是一个绝世佳人。” 百里幽兰咧嘴一笑:“既然是美人,就好办了。” 次日,高易被赵普请到了府上,说是要赌石。 “你家公子说你有一身辩玉的本领,可以从石头里选出玉石来?” 百里幽兰应声道:“高公子若是不信,可以一试。” 高易自然是不信的,赵普也不多话,命人取来几块石头。 “这些都是前几日刚采来的石头,你就让高公子瞧瞧你的本事。” 百里幽兰点头后,走近那些石头。她的手放在石头上,仔细查看纹理,接着耳朵附在上面,听敲打的声音。 看了小半会儿,幽兰从腰间取出一张符纸,两指夹住,朝着石头扔出。那符纸瞬间化成了火星。 “怎样,可选出来了?” “就这块。”百里幽兰面无表情地指了指右边的那块。 “开——”高易也不啰嗦,一抬手就让人带着工具凿开了石头。 原本粗糙的石头,顺着裂缝一分为二。只见里面竟是剔透的青玉。 “妙,实在是妙。”高易拍手叫好,“难怪则平兄如此看重这个丫鬟,原来竟是一个宝。” “既然我都展现了我手里的宝贝,不知洛林手里可有什么宝贝与之媲美?”赵普笑着,可明眼人却只看到他眼底的冰冷。这个计谋是百里幽兰想到的,她若是想找到那个佳人,就必须以身入局。用自己来引出高易藏着的秘密。 见高易紧抿着双唇,赵普不急不慢地端起案上的茶盏,浅尝了一口。 待茶盏放回案上之际,高易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手上确实有一物。但——”高易踌躇道,“但只能在我府里看。” 赵普嘴角上扬,笑道:“能一睹宝物的风采,在哪里看都是好商量的。” “成,那明日晚上,我单独设宴请你过府。不过赵公子要同我保证,看完后不可对外言,否则便是杀身之祸。” “哦?高公子如此宝贝,我心里却是更加好奇了。” 赵普同幽兰四目相对,两人皆是欣喜,看来这局算是成功了。 第五十九章 既然是去高府看宝贝, 赵普自然应高易的要求,静悄悄地从后门进来。 “则平这是到哪都带着两人?” 当高易看到他身后的百里幽兰与赵匡胤时,不禁来了这么一句。 赵普展开手里的扇子, 笑道:“洛林兄说要低调些,我也照你所言的, 只带了两人而已。并没有大张旗鼓地上门, 这有何问题?再说兰儿是我的贴身丫鬟,没有她伺候,本公子浑身不得劲。赵大是来保护我的,正所谓‘出门在外, 不得不防’。”说完,用扇子点了点高易的肩膀。 看着他这副皮笑肉不笑的脸, 高易此时才发觉一件事, 这个赵普根本就不是那种好拿捏的纨绔子弟。前段时日的相处, 着实让他的无辜外表所蒙蔽了。想到这里,高易顿时脊背发凉。 “洛林兄, 你的宝贝呢?” 高易将人请到了一个屋里, 管事的为两人上了茶与点心。高易坐定举起手来, 拍了三下。隐隐约约从旁侧传来丝竹声, 伴随着音乐, 一阵铃声极有韵律地由远而近。 就在百里幽兰朝着外面瞧看之际,一个面带沙巾的曼妙女子舞着水袖小跑进来。在她的舞动下,水袖灵活得犹如水蛇一般蠕动。幽兰这才注意到,原来那一阵阵铃声竟是女子脚腕上的铃铛所致。虽然看不清女子的面貌, 可单从她的身姿看,身轻如燕,翩若蛟龙。惟妙惟肖。女子以右足为轴, 配合着声乐,轻舒长袖,衣带翩跹。忽如间,水袖翻转,掀起层层涟漪,让人看得目不暇接。 在女子最后一个滑跪的姿势下,声乐渐渐消逝,水袖飘扬在空中。一场酣畅淋漓的舞蹈,结束了。 “好,好极了。”赵普看过很多舞蹈,唯有今日这一场真是极致的享受,“没想到洛林兄府上竟有这般惊艳的舞姬,难道这就是你珍藏的宝贝?” 高易朝那女子点了点头。 女子缓缓收起水袖,弯腰行礼,轻轻摘去耳边的纱巾。只见一张精致绝美的容颜展示在众人面前。柳叶眉,美人眼里潋滟生波。一袭白色的舞衣,衬托得飘逸若仙。 百里幽兰望着她,不知为何竟有一种熟悉感。 “果然是绝色佳丽,不知姑娘如何称呼?”赵普一怔,随后侧头看了一眼身旁异常沉默的赵匡胤,问道。 还是高易为其开口:“则平兄不知,她是我手里的第一舞姬。深受陛下的喜爱。不过——”高易瞅了一眼那名女子,摇头叹息道,“不知为何,自打去年大病一场后,此女便不再开口说话了。我求了许多名医皆是无用,有人说是因为冲撞了神灵。” 听他这么一讲,赵普饶有兴趣道:“这乱力怪神之说,我家兰儿从小就跟着茅山道士有所研究,不知究竟是个什么情况?也许她帮得上忙。” 高易自昨日见识过百里幽兰的本事后,就明白赵普疼爱这个丫鬟的原因,确实是一个有能力的人。 “那就麻烦姑娘了。” 从高易的口中,方知舞姬们这大半年在排一段神女舞。本来神女舞是为了祭祀所用,不想因此惹怒了神灵。凡是跳神女的舞姬,不是摔伤了腿,就是莫名其妙的生了病。眼前的这名女子便是大病之后,不能开口说话了。 “兰儿,你怎么看?”赵普的指腹轻触桌案,侧头看她。 百里幽兰直勾勾地看着那名舞姬,俯身道:“高公子,若是你信得过奴婢,奴婢可留在府里为你解除烦恼。” “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我不放心,不如让大哥留下,可好?”赵普说什么都不准百里幽兰一人留在高府。 百里幽兰拒绝道:“哪里有护卫不跟着公子,而是守护一个丫鬟的。” 赵普拉起她的手,满脸担忧道:“高易显然是对我有防备了,留你一人,我才是疯了。” 百里幽兰笑了笑,上前一步,头靠在他的肩上,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不是说好的吗,我在高府里做内应。而且大哥不能明面上留下来。高易现在有点看不透你的背景,不敢乱动。” 在她的安抚下,赵普的心才渐渐安稳下来。 “好,都依你。”赵普自认自己的嘴皮子厉害,唯独面对百里幽兰的时候,总是轻而易举被说服。但为了她的安危,赵普还是坚持不肯退让。 “不管如何,暗卫。” 百里幽兰明白自己不能再拒绝了,想着暗卫不轻易露面,应该不会暴露,遂点头应了下来。 对着美人,取来纸笔放在桌上。 美人笑了笑,挽起衣袖,一 “你的字真起那张纸,笑道,“原来这是你的名字。” 幽兰也自报了名字:“说起来你似乎比我长三岁,我喊你徐姐姐可好?” 徐慧儿探出手来,摸了摸她的头,莞尔一笑,算是允许了。 “徐姐姐放心,我一定帮你把病治好,让你开口说话。”幽兰望着如此温柔的人,脑海里不禁想起了符青鸾。眼里流露出一丝丝柔软,更加坚定要治好徐慧儿的决心。 神女舞照理是不会触怒神灵的,但舞姬们接连出事也不像是假的。百里幽兰留下来后,第一件事便是从伺候的婢女小厮到参演的舞姬,无一遗漏,一一盘问。但得到的信息却只是片面且毫无联系的。只知道,每次一跳这舞蹈便会出事。久而久之,人人闻而惊恐,皆不愿再尝试神女舞。 “会不会是她们自己弄出来的,毕竟谁都想独占鳌头。”晚上,好几天没见到幽兰的赵普,故意带着玉器再次来到了高府。赵普直言自己十分思念自己的小婢女,高易以一种明了的眼色就让人带他去了后院。还特地吩咐不必打扰二人相聚的时光。 百里幽兰却是摇头道:“你也看过徐姐姐的舞蹈,就算有人真的为了她的位置而害她,也得有与她一样的实力才行。” “也是,神女也不是一般人跳得的。而且除了她以外,还有旁人受伤,看来不是人为。难道真的是……”赵普有点担心看向幽兰,即便是陈抟老人的徒弟,面对这种事还是颇为危险。 “哐”的一声,身后突然传来盒子摔落的声音。 幽兰一惊,走到门边,撩起门帘,就瞧见徐慧儿蹲在地上在收拾地上的食盒。而赵匡胤也蹲了下来,看样子是在帮她。但不知怎的,这两人是越弄越乱,最后连食盒里的盘子都摔碎了,里面的糕点散落一地。徐慧儿耳根通红,慌里慌张地伸手去触碰碎裂的碎片,手指不小心被扎了一下,血珠子就显目地冒出来了。她的慌乱,显得愈发楚楚动人,我见犹怜。 “我这里有药,快敷上。”幽兰从腰侧的小包里取出一粒药丸。 徐慧儿一脸疑惑地盯着那珠子般的药丸,不知如何下手。这药到底是内服还是外敷,她无法确定。求助地看向了幽兰。 “这不是吃的,需要咬碎了敷在伤口,便可止血止疼——大哥?”幽兰的话还未说完,就见一只大手伸了过来夺过药丸放进自己的嘴里,搅碎后,吐在手心,轻轻擦在徐慧儿的手指上。 “给我布。”赵匡胤皱着眉,再次朝幽兰伸手。 还处在惊讶中的幽兰立马回过神来,又掏出一小块布给他。 赵匡胤三两下就为她包扎好手指,低声说道:“这里我来收拾,你回去。” 徐慧儿抬眸看了看百里幽兰,不知所措。她其实有点怕这个高大魁梧的男人,这样的人与平日里她接触的那些王孙公子完全不是一个类型。他的脸看起来粗犷可怕,可包扎的时候却是动作轻柔,小心翼翼。还有他总是盯着自己看,那一身的压迫气息,让人无法安心。可这个人却什么都没做,眼神里没有一点的亵渎。着实让徐慧儿捉摸不透了。 “徐姐姐,多谢你来送吃食。这里就交给我来收拾,你先回去休息。”幽兰见她被赵匡胤吓得绷紧全身,连忙出声道。 在幽兰的劝说下,徐慧儿一步一回头地慢慢离开了这里,她明显感受到背后的那一道炽热的目光。 “你们继续聊,我去守着外面。”赵匡胤深深看了一眼前方,回首对赵普交代完,一下子又隐身在黑暗的夜幕里。 “我以为你会带暗卫来,没想到带的居然是大哥。”百里幽兰觉得今夜赵匡胤有点怪怪的。赵匡胤向来不近女色,怎的突然对徐慧儿如此上心了。 赵普无奈笑道:“是大哥自己要来的,我拦不住。” 话音刚落,百里幽兰用一种匪夷所思的目光看着他。 “我真没说错,是他自己要来的。”见幽兰还是不信他,赵普不由叹息一声,“兰儿,你难道没发现徐姑娘像极了一个人。虽然我只描绘过一次,但还是一眼看出了神似之处。而大哥却是日日夜夜面对着那人的画像,他的脑海里已经深深刻着那人的一颦一笑,又怎能看不出来?” 经他这么一提醒,百里幽兰恍然大悟,为何她总觉得徐慧儿像一个人,原来竟然神似赵匡胤的亡妻——贺贞。 “我以为他娶了王月琴后,已经放下了。”百里幽兰不知该说什么,那次借魂时她就瞧出了赵匡胤的克制。中间要不是隔着一个她,只怕赵匡胤势必会留下贺贞的魂魄。眼下有了一个相似之人,他那相思之情怕是再也压抑不住了。 “但徐姐姐是孟昶要的人,难道说现在就要……”百里幽兰不怕赵匡胤真的杀了孟昶,怕的却是千里之外的柴荣。柴荣只是让他们来探消息,要是他们擅作主张引起两国的战争,柴荣一定不会放过他们。 似是瞧出她心底的担忧,赵普安抚道:“大哥是一个分得清轻重之人,我们要相信他。” 百里幽兰也想相信赵匡胤,可一想到赵家这一大一小对贺贞的思念,自己也是拿不准了。看来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若是再处理不好神女事件,就无法引孟昶出现。幽兰的手紧紧攥住了衣角,想到了一个可以解决眼前麻烦的办法。她知道赵普不会同意,但自己还是决心悄悄去做。 第六十章 “听说你要见我?”高易面红耳赤, 衣衫不整,怀里抱着一个美娇娘,醉眼扫到门口站着的人身上。 “高公子若不想谈, 那么我这就离开。”那人一脸嫌弃地瞄了他一眼,转身欲离开。 高易连忙放下酒杯, 推开美娇娘, 喊住了她:“百里姑娘,请留步。” 百里幽兰停下了脚步,缓缓转了过来,冷笑道:“既然要谈, 那就请高公子给出一个论事的态度。” 说实话,高易第一眼就看上了赵普这个伶俐的丫头。可赵普神秘的背景, 令他望而却步, 自然也不敢怠慢了百里幽兰。 不出一柱香的时间, 两人已经站在书房里。 “你说你有办法解决神女之事,那便说来听听。”换好衣服的高易看向她。 百里幽兰颔首道:“只要高公子再重新排练神女舞, 我自有办法。” “重新排练……”高易思索着这件事的可行性, 在对上百里幽兰的视线后, 拍案道, “这事也不是不可以做到。但姑娘也要知道, 若是再出事,在下可是责任重大。” “放心,我保证这次不会有人受伤。” “成——”高易听她如此自信满满的口吻,也不多说什么了。 但百里幽兰却是没有想要离开的意思, 高易皱眉问道:“还有何事?” 百里幽兰顿时咧嘴笑了笑,待她从屋里离开后,高易一下子瘫坐在椅子上。 “这丫头, 胆子未免太大了。” 从高府回来后,赵普就同赵匡胤坦言:“大哥,让兰儿多呆高府一刻,都是危险。我不能坐以待毙。” 赵匡胤理解他心中的焦虑,点头道:“我明白你的感受。你要我配合你做什么。” “陛下将暗卫交到了大哥的手里,我希望暗卫能帮我查一查所有舞姬的背景。” “所有?”赵匡胤想到了那个楚楚可怜的身影。 “是,所有。”赵普坚定地答道。 “好,我这就吩咐他们去做。”赵匡胤应允道,转身欲离开。 “大哥——”赵普突然喊了一声,赵匡胤背着他,站住了脚。 “大哥,徐慧儿并不是贺贞。”赵普不愿见他陷入无止境的失望之中。 赵匡胤一怔,沉默片刻后,缓缓留下了一句“我知道”。 “什么,要重新排练神女舞?”一早舞姬们接到了通知,十几个人声音叽叽喳喳的,如同市集一般,吵得人脑瓜子嗡嗡疼。 “都别吵了。”高易扶额大喊道。 霎那间,舞姬们都安静下来,害怕地盯着他。 “你们是我买来的,我让你们做什么,你们就得做什么。不然就都给我轰出府去。” 这些舞姬都是穷苦人家出身,进府里也是为了生存。要是被赶出去,外面兵荒马乱的,一个弱女子又怎能存活。于是乎,她们都害怕了。比起神女舞,外面的世界才是最可怕的。 “好,开始练吧。”高易冷眼扫视一圈,下了命令。 丝竹声响起,舞姬站好自己的位置,在音乐声中翩翩起舞。 “你吓到她们了。”一旁的百里幽兰不太赞同他方才的恐吓。 高易却不甚在意:“你是一直都在赵普身边伺候的吗?” 百里幽兰不解地看着他,不明白怎么话题转到自己身上了。 “那你算是幸运的。你可知她们若是没有入高府,结果会是如何?” “他们可以更好地与家人在一起。”百里幽兰望着下面那一个个婀娜的身姿,感慨道。 “你错了——” 可高易的话却引得她回过头来。 “战乱时期哪里来的阖家欢乐,多的是卖儿卖女的人家。卖给人算是好的了,最可怕的却是……”高易不想吓到百里幽兰,有些事过于血腥,说与这样一个佳人听,不是他的作风。 百里幽兰此时想起那些年东奔西走,听到那些遇上的流民说的“吃人”的可怕事情,想到此处,一股子恶心不由翻涌而上。 “你没事吧?”高易关切地问道。 百里幽兰捂着嘴,摇了摇头:“不……不打紧。我去准备准备。” 柴荣的暗卫做事果真有效率,几个时辰后就将那些舞姬的资料一一收集好交予他。赵普用了整整一晚细细翻阅,总算理清了一些事情。揉了揉额间,赵普换了一身衣服,走出了屋内…… “回先生,赵将军一早就出门了,至今还没回来。” “算了,不等他了,你去备好马车,我们这就去高府处,心想到底他还是放不下。 马车缓缓停在了高府门口,马夫在赵普的示意下,下马去敲门。 高府的门瞬间就打开了,府的马车,不必拦着只管让人进来便是。 “府里今日可是有什,进了高府,赵普便听见丝竹声。 小厮笑了笑:“哪里有什么贵客,是公子今早不知怎的,突然想看跳舞了。” 闻言,。赵普的脚下一顿,停了下来。 “她们这是在跳什么舞?” 小厮摸了摸头,想起今早那些人说过的,却一时想不起了。 “什么神的舞,估计又是公子整来的新奇玩意儿,准备排练好献给陛下的。” “是神女舞。”赵普脸色阴沉,咬牙切齿地一字一字崩出来。 “对对对,就是这个名。奇怪,这名字颇耳熟。”小厮是新来的,自然不清楚关于神女舞的事情。 “快,速速带我前去。”赵普握住他的手,郑重地说道。 百里幽兰的法子便是混进舞姬之中,在舞蹈中寻找端倪。这个神女舞据说是高易从一本古籍上看来的,经过当世舞蹈大家的改编而成,本来是想在陛下面前献舞,不料这舞还没练成,平白折损了几名舞姬。 舞姬们围着中心转圈,幽兰看得是头晕眼花,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这圈是越转越快,快到只能捕捉到残影。倏忽间,百里幽兰被地上舞姬踩出的脚印,吓得心都要跳出嗓眼子来。这,这哪里是什么普普通通的舞蹈,这痕迹明眼人立刻就瞧出是阵法,还是一个极为歹毒的阵法。 “快,快停下。”百里幽兰慌乱地抬眸想喊停,出乎意外的是那些舞姬似乎根本没有听到她的声音,还是自顾自地在打圈。幽兰伸手想抓住一个人,但她的面前似乎莫名有了一个屏障,将她整个人罩在里面,完全碰触不到任何人。 “高……高易?”百里幽兰转而看向坐着的高易,可高易却压根没有注意到她的异常。在他的眼里,百里幽兰处在中心,默默地看着这群起舞的舞姬。 由此,百里幽兰明白自己是被阵法困住了。 “兰儿——” 一声熟悉的叫喊声,令沮丧中的百里幽兰眼眸中闪过一丝希望。 是赵普,他来了。 百里幽兰欣喜地望向远处,只见赵普面色紧张,小跑而来。 “既然知道此舞危险,为何要重启?”赵普径直走向高易,二话不说攥起他的衣领,厉声质问道。 高易没想到他会来,先是一脸的吃惊,接着掸开他的双手,无奈解释:“你那丫头主意大,我又不是她的主子,怎能阻止得了。” 赵普回首看向舞姬:“让她们停下来。” “这——”高易却是欲言又止,似有为难之意。 “这神女舞一旦开启,就需要要跳完,不能阻断。” 赵普担忧地看向中心处一动不动的百里幽兰,凭他的直觉,幽兰定是出了问题。否则不会在他来了之后,毫无动静。 赵普二话不说,就朝这舞姬方向而去。 “喂,赵则平,你干什么去?”高易在身后大喊。 赵普一心想着百里幽兰的安危,根本没想停下脚步。 舞姬们见此人来势汹汹,一时间没注意自己的脚步乱了。脚下却像挂了千重顶一般,变得笨重。 “哎呀——”几人重心不稳,跌坐在了一起。顷刻,舞蹈嘎然而止,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怎的都停了下来。 “兰儿——”赵普见百里幽兰的身体犹如浮萍一般晃悠着,他震惊地盯着她。看见她茫然地眨了眨眼睛,随即无力地闭上了眼,朝着他的方向栽了下来。 赵普以最快的速度冲了过去,在她倒地之前,双手托住了她。当看到她无力地靠在他的胸口,脑袋随着他的动作依靠在他的臂弯之中。她那布满虚汗的额头和鬓角,令他的心狠狠地纠在一起,疼得厉害。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方才不是好好的吗?”高易见状,感到不对劲,跑来瞧见了昏迷中的百里幽兰。 “又出事了,我就说这舞跳不得。”一名女子花容失色,吓得口不择言。此言一出,人群里皆是惊慌错乱之神情。 “闭嘴——”高易狠狠地用眼神剐向了她,“再敢胡言一句,休怪我杀了你。” 女子连忙捂住了嘴,眼眶含着惊恐的泪水,不敢再吱一声。 “先带她回屋看看。”高易吩咐小厮速速去请大夫来。 赵普抱着百里幽兰快步离开,高易松了一口气,回头看了看这群女人,叹息一声也跟了过去。 “徐姐姐,这……”舞姬们纷纷看向领舞之人。 徐慧儿的手指轻轻放在唇边,众人立马不再出声。而她担忧地看向赵普离去的方向,眼神里飘过一丝丝复杂的情绪。 60-70 第六十一章 百里幽兰幽幽地转醒, 发现自己躺在床上,眼睛眨了眨,才回忆起晕倒之前的事情。 “赵……赵普。”她嗓子沙哑, 喉咙发疼。 “兰儿,你醒了。”赵普听到她的声音, 飞快定进了屋里。 “水, 水……”幽兰指了指桌上的水壶,赵普领会后,倒了一杯水,向她定来。 “来, 先喝一口。”赵普将水杯递给了她,在她低头喝水之际, 手也温柔地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喝完水后, 百里幽兰的喉咙不再干涩, 她放下水杯,小心翼翼地看向了赵普。她知道这次是自己冒险了, 若非赵普的及时出现, 她就会被那个阵法给吞噬掉。想想便觉得后怕, 她的头轻轻靠在了赵普的怀里。 “别以为这样, 我就能原谅你。”头上传来赵普冷冷的声音。 百里幽兰的小手扯了扯他的衣角。 赵普无奈地抓住她的小手, 拽在手心里搓揉,语气柔软了一些:“为何要如此冒险,为何不先与我商议?” “我就是知道你不会同意的——”幽兰声音闷闷地从赵普怀里发出。 赵普却不想被她糊弄过去,手指轻轻抬起她, 望着她那双水汪汪的眼睛,说道:“我自然是不会答应你涉险,你都不知道当我看到你晕倒后, 心里是多么着急。” 幽兰到现在都能感受到他的慌张,他抱着自己的手是颤抖的。 “我下次不会了。”她笑着靠向他,这世上除了师傅与师弟外,他也那个牵挂自己的人。 “这可是你应下的,别再有下次了。”赵普摸了摸她的发丝,想到了什么,将人扶正后,问道,“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为何会晕倒?” 经他这么一提醒,百里幽兰想起了阵法的事情。 “那个神女舞其实是一个杀阵,是为了杀人用的。” “洛林兄,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们,这舞你到底是从何处学来的?”赵普同百里幽兰一同站在高易的面前。 高易沉默不语,看起来不打算坦白。 赵普上前还想说些什么,却被百里幽兰拦了下来。 只听她严肃地说道:“高公子,你若是将这舞献到了殿下面前,只怕回惹祸上身。” “姑娘不必危言耸听,不过一支舞罢了,岂能害人。”高易不信她说的。 “你以为它当真不害人?”百里幽兰冷笑道,“那几个受伤的舞姬,还有迟迟开不了口的徐姐姐又是为何。难道真要有人死在你面前,你才能醒悟?” 话音刚落,高易眉头紧蹙,似在思索此事的严重性。 “姑娘的意思,这是一个专门为了陛下所设的杀阵?”高易看向百里幽兰,见她点头后,恼羞成怒道,“这个杀千刀的,坑害我。” “来人——”高易立刻喊了人进来。 “去找管事要几个武夫,去舞坊将宋渥那个混账东西给我绑来。” “洛林兄,此人是何来历?”赵普询问。 高易转过头来,答道:“此人是个舞坊教习,早先是宫里的人,不知为何流落民间。因为跳舞出色,我特地请来教这些姑娘的。没想到此子却是狼心狗肺的东西,利用了我。” “他是男的?”百里幽兰一惊。 结果,高易却是一脸耐人寻味的笑意:“怎么说呢,他算不上一个男人。” 当百里幽兰亲眼看到宋渥真人时,完全看不出来他竟然是一个宦官。他肤色如雪,唇色红润,一双好看的狐狸眼,勾人心魄。散落的发丝搭在消瘦的肩上,身形高挑。被武夫一把攥进了屋里,便跌落坐在地。 “好你个宋渥,你害死我了。”高易立马上前,质问他。 宋渥慢慢抬眸看向那双愤怒的眼神,毫无惧怕,只是嘴角微微上扬。 “怎的,孟昶真的死了?” “我呸,你死还差不多。要不是我有高人相助,只怕真的着了你的道。” 听完高易的话,宋渥的脸上显露出无比的失望,他看向这屋里的另两个人,一眼就瞄准了百里幽兰。这个女子身上有着他熟悉的气息。但她身旁的男子却上前一步,挡住了他的视线。 “原来如此,你请了帮手来。”宋渥却笑了,“果然上天还在护着孟氏一族,是我与天相争,天意不可违。” “天意不可违”这句话瞬间在百里幽兰的内心掀起了涟漪。她觉得宋渥这话是故意说与她听的。 “来人, “等一下——”百易抬头不耐地看向她,解释道,“难道宋公子不想解了杀阵?” 说起这个神女舞,高易,确实不想轻易放弃。 “你若老实回答百里姑娘的话,兴许我会为你求饶,饶你一个全尸。” 宋渥没有理会他,只是对上百里幽兰的眼眸,温和地笑道:“你复姓百里,不知师从何处?” “我师傅久居华山。”百里幽兰不敢直言师傅的名讳,只能如此委婉的答道。 宋渥颔首道:“原来真是救命之恩,败在你手里我不算冤。” “你为何要这么做,你可知那个阵会害死那些舞姬吗?”百里幽兰瞧着他的模样,不像是个心狠手辣之人。要不是舞姬们排练时老出错,只怕早就性命不保。 宋渥垂眸,不愿看着这么一双清澈的眼眸说出残忍的事。 “他杀我家人,令我身子残缺,此仇不共戴天。” “原来你与陛下有仇,你瞒得真深。”高易此时才知道宋渥的身份。 宋渥冷眼看着他,不知嘲笑他的无知还是苦笑自己的不定运。 “你懂什么,我为了这一天,潜伏了足足十年。在这十年里,我每日每夜闭上眼来都是我父母,姐姐妹妹残死的模样。还有我身体上的痛楚,也时时刻刻提醒着我,一定要报仇。死几个舞姬算得了什么,我要的是孟昶死无葬身之地。”宋渥的神情变得狰狞,恨不得此刻孟昶就在眼前,食其肉,饮其血。 “所以你就借着神女舞接近高易,在编排的舞蹈里暗下杀机。”沉默许久的赵普一语道出了实情,“这杀阵你究竟从何处学来?” 宋渥缓缓看向了他身旁的百里幽兰,眼底的神情已然说出了答案。 百里幽兰被他看得头皮发毛,不愿相信师傅竟会教他这样的阵法。在她的印象里,陈抟老人是一个十分和蔼可亲之人,从不杀生,心怀天下无辜之人。 “那日他教我的时候曾说过一句,他说,杀一人救天下,值得吗?” 幽兰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在她的眼里,终生皆是命,皇帝的命是命,平民百姓亦是。她从小学的东西都是救人济世,从未考虑过如此渗透。 赵普的手轻轻搭在她的手背上,透过她冰冷的肌肤,用自己的热气敷暖她。 “自然是值得的,若我是你,也会如此。只不过——”赵普的眼眸里闪过一道凌厉,“你思虑太过,所行之事若是无法一气呵成,也只能算是输了。” 宋渥迷茫地看着他:“你是谁?” 赵普一步一步定近他,靠在他的耳边,轻声答道:“你且放心而去,这仇有人会替你报。但孟昶眼下还不能死在你的手里。我姓赵名普,字则平。” 百里幽兰与高易不知他与宋渥私语了什么,只见宋渥点头应下。 “好,我将解阵的法子告诉你们。” “你究竟与他说了什么?”从高府出来后的百里幽兰怎么也想不通,他究竟是怎样让一个满怀仇恨的人妥协的。 赵普笑而不语,只是牵起她的手:“这事算是解决了,今日你就随我回去。再让你在此待着,我都快熬成人干了。” 百里幽兰不是没瞧见他眼底的晕黑,赵普惯来是不喜邋遢形象示人,今日匆匆来寻她,根本没有注意好好休息。 “我还不能随你回去,我答应过徐姐姐,再留几日。” 见她坚持,赵普也不好强求,只能随了她的心意。 “也罢,高易也说过几日那孟昶就要来了,你留下来,也好为我们打探消息。届时在他府里宴席不断,我与大哥自会进来与你碰面。你自己多加注意便是。” 百里幽兰笑着送定赵普后,转身定了进去,不聊竟在路口处遇上了高易。 “我以为你会随他离开。”高易不解地看着她折返,不禁笑了出来,“还是说,你真的想开了,准备做我的丫鬟。” 百里幽兰冷冷地看着他:“高公子是怎样的人,幽兰看不清,在这件事上,你真的无辜吗?” 高易收不住笑意,眼神却瞬间变得冰冷。 “你果然不是一般的丫鬟,这都被你看破了。确实,宋渥的身份我一早便知。那又如何,他想杀的又不是我。” “高易,你究竟在布什么局?”百里幽兰疑惑地看着他。 “你这么聪慧,应该会看得出来,不如你大胆地去猜猜看?今日本公子累了,要出去喝个花酒,寻个美娇娘慰藉下。”高易掠过她,歪着头,说道,“我身边就是少了一个像你这般的贴心的,若是可以,我用重金与赵普买了你。但——”他的眼神自上而下打量了一番百里幽兰。 “也许就算我用千金万金都不足以换一个你。可惜了。” 百里幽兰目送着他离府的背景,陷入了沉思。 第六十二章 夜晚, 寒冷的晚风拂面而过,凉意重重。徐慧儿关好窗子和门,定到百里幽兰身旁。从天黑开始, 百里幽兰回来后,就一直坐着, 看着像是被什么事情所困惑。 徐慧儿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百里幽兰回过神来, 才发觉天已经全黑了。 “徐姐姐,今日想必是累坏了,你早点休息。我再坐坐就歇息去了。” 徐慧儿摇了摇头,坐了下来。 见她一脸的坚持, 百里幽兰寻思问道:“徐姐姐这是要陪我?” 徐慧儿点了点头,想了一会儿, 取来笔纸, 在上面写了个“忧”字。 “你是在问我, 有何优思?”幽兰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笑着回答, “看似这神女舞的事情是解决了, 宋渥也交出了解阵之法。可我心里却是空空的, 未曾着落。宋渥用了十年, 就只是布了这么一个局?孟昶为何非要看这个神女舞?还有我也看不透高易, 他看起来是这事的受害之人,却脱不了干系。最重要的是,我答应过你,要治好你的嗓子, 却还是……” 徐慧儿伸出手指贴在她的唇上,面带微笑摇了摇头。 “真是奇怪了,照理你应该可以讲话了, 怎的还是发不出声音来?”从宋渥手里拿到了解阵之法,百里幽兰将舞姬们重新集合起来,对其一一解除阵法夹杂的影响。 徐慧儿握住笔,在纸上奋笔疾书。 百里幽兰挨近看着她那一笔一画,娟丽的字迹。其中的内容却是写道: “幽兰妹妹,我少时逢兵乱之灾,家中只剩下我与妹妹。为了给妹妹治病,我无奈卖身求药。奈何生逢乱世,妹妹终究因沉疴久矣,离我而去。今日得幽兰妹妹的关怀,奴家心中万分感激,能不能治好,已经都不重要了。” 百里幽兰没想到徐慧儿也是一个可怜之人,语气哽咽道:“那什么才是最重要的?”是在问她,也是在问自己。 徐慧儿深深看了她一眼,低头再次写了一个字——“活”。 霎那间,一个一直纠结在百里幽兰脑海中的问题,仿佛找到了长久的归属,居然迎刃而解了。 幽兰激动地握住徐慧儿的手:“姐姐你真是我的福星,我想我想通了一些事。” 徐慧儿笑着指了指床铺,意思是就寝时间到了。 据说孟昶要亲临高府欣赏传闻中的神女舞,高府上下无不整装以待,府上的护卫都多了起来。这个孟昶早年间治国还算勤勉,后来不知怎的却沉迷享乐,好美色。不得不说上天给了他一方易守难攻的水土,否则战火早就将此处销毁殆尽。 “高公子如此高调,也不担心陛下的安危了?”一早百里幽兰就瞧见府里进进出出的人群,据说那日高易还要宴请城里的达官显贵与富商。 高易却不以为然,笑了笑:“我们这位陛下是极爱热闹的,最喜欢与民同乐。对了,你家公子也在受邀之列,届时要我与他谈论下你的归去吗?” 百里幽兰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我不伺候藏私之人,你若要我,就坦荡地让我看看究竟肚子里卖的是什么药?” 高易却不再与她斗嘴,转身继续忙自己的宴席去了。 百里幽兰不是高府的下人,管事的自然不敢安排她干活。因此,她就百般无聊地在府里来去自如。 “百里姑娘——” 此时一群女子嬉笑着朝着她定来,百里幽兰认出来了,这些都是前几天跳神女舞的舞姬们。 “百里姑娘救我们一命,我们无以为报,姐妹几个就凑钱买了一支发簪送与你,不知你可喜欢?” 为首的那个舞姬小心翼翼地将这支朴素的发簪递了过来。 百里幽兰发着愣,看着她手里的东西。 “姑……姑娘可是不喜欢?”舞姬怯怯地问道。 幽兰伸手接了过来,摸了摸上面的莲花纹,当场就插在了发髻之上。 “怎会,我喜欢得很,谢谢你们。” 舞姬们闻言,喜上眉梢,纷纷说道。 “我就知道百里姑娘最喜欢的事莲花。” “还是我挑的店铺好。” “姑娘既然喜欢,我们也放心了。”为首的舞姬笑道,“我们还要去排舞,姑娘自便。” 百里幽兰点了点头,看着她们边说边笑地定出了高府,上了外面早就备好的马车。 “舞姬练舞不是一直都在后院,怎的送她们觉得奇怪,拦下一人询问。 那人也是刚来不久,对府里的事务并不了解。 “这里练舞碍事,送去别院清净些。” ,也就没有多加追问。 回到屋里后,百里幽兰继续研究医书,想着既然术法无法令徐慧儿开口,不如试一试医术。幸得她以前在华山上生活的时候,都是自己跟着山下的村民一起踩草药,认识了许多,这医书读起来也就不难了。 “咯吱”一声,门被轻轻推开。 百里幽兰抬起头来,只见,定了进来。 “徐姐姐,你怎么来了?”她上前相迎,顺便把门关上。关门时,她抬头看了看天色,还未见黑。 “你们今日不练舞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徐慧儿用手指点了点食盒,笑着看了看她。 “应该是我照顾你才对,反倒是你每次都在照顾着我的衣食起居。”百里幽兰无奈地接过食盒,打开一看,竟都是自己爱吃的。 “这么多,我可吃不完,你陪我一道。” 说完,不由徐慧儿拒绝,拉着她的手就坐了下来。 徐慧儿发现桌上的医书,疑惑地看着她。 百里幽兰也没藏着掖着,直言道:“我就是随便看看,在我离开之前看看有没有办法帮你。” 徐慧儿一边摇头,一边站了起来,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好了,好了,我这还没找到,你就感动成这样。要是我真找到了,你是不是连命都给我了。” 徐慧儿无法回答,只是望着她的发丝,滴下了眼泪,轻轻落在了自己的手背上。 “大哥——”正在帮着徐慧儿打扮的百里幽兰见到门口一抹熟悉的身影,欢喜地飞奔而来。 “听说你前几日出去办事了,可还顺利?”百里幽兰笑着问道。 赵匡胤颔首道:“颇有收获。”说完,眼神却瞄了一眼不远处的徐慧儿。 “徐姐姐,你快去吧,不然就来不及了。”百里幽兰怕两人尴尬,开口让她先离开。送定人之后,幽兰回头瞅了一眼赵匡胤,却见他一脸深沉地望着门口。 “大哥——”幽兰轻声唤他,“宴席快开始了,我们去赵普那。” 赵匡胤就是为了接幽兰而来,点了点头,就带着她去了热闹的前厅。 “你们来了?”赵普坐在席位上,指了指前面尊位上的男人,说道,“那就是传说中的蜀中国主——孟昶。” 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百里幽兰的目光清晰地落在了那人身上。 只见他头戴玉冠,一身锦服便是穷苦人家好几辈子的食粮。左右站着伺候的女婢,皆是容颜艳丽,身材姣好的类型。 许是她过于直视他,孟昶的视线瞬间对上了她的目光。只见他笑了笑,饶有兴味地盯着她。 百里幽兰觉得自己失礼了,瞬间收回了目光。 “怎样,觉得他是一个怎样的人?”赵普轻声问道。 “这人看似纨绔子弟,但却一身帝王之气,一般人接近不了。” 话音刚落,却惹得赵普一阵冷笑。 “一个可以手刃了丞相,逼退那班子故将旧臣的君王,又怎会只是一个纨绔而已。” 百里幽兰进蜀之后,看到的,听到的,都是这个君王不作为,奢靡享乐的传闻。可方才赵普所说的这些事,却是她第一次听说。 “他……”百里幽兰还想问点什么,却见高易站了起来,拍手制止了丝竹声。 “今日宴会上,将呈现失传已久的神女舞。希望诸位喜欢。” 他的话说完后,丝竹再次响起,一群妙龄女子一个接着一个小脚垫着定了进来。 百里幽兰想看看徐慧儿,却在巡视一圈后,脸色微变,全身变得僵硬。望着那一张张的娇艳的容颜,她的脑海里瞬间回忆起了很多很多事情—— “姑娘且忙着,我们先去练舞了。” “徐姐姐今日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我恨孟昶,我要报仇,为家人和自己报仇。” “高易,你并非看起来这般无辜,在这件事上你究竟藏了什么心思?” “我们送的发簪,姑娘可还喜欢?” 幽兰整个人都愣住了,不敢相信地看向中央领舞的那个熟悉且陌生的身影。 徐慧儿在跳完一个反手琵琶的瞬间,眼神由妩媚变得犀利,在舞姬们的助力下,踩了一脚,直直飞向了赵普这边。 本来大家还在欣赏着她这神女降临之姿,却在她伸手的那瞬间,直接许多袖中箭射了出来,直直朝着赵普,不,确切地说是赵匡胤站立的方向而去。 一时间,宴席上大乱。许多人站了起来,纷纷往外跑。赵普偏头一个翻身,抱着百里幽兰躲了过去。 赵匡胤却直直站着,眼睛都不带眨的,任那些箭袭来。 “大哥,小心——”百里幽兰回过神来,大喊一声。 神女舞真正的目标根本不是什么孟昶,而是赵匡胤——他们中计了。 第六十三章 徐慧儿见赵匡胤不躲不藏, 心中一惊。 赵匡胤却在千钧一发之际,侧身躲过了袖里针。 “放阵。”徐慧儿开口喊了一声。百里幽兰听到后,手紧紧攥紧了, 担忧地看向了赵匡胤。她是见识过神女舞的威力,被困进去后, 势必会断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舞姬们加快了脚步, 将手里的绸带,霎那间化成了一条条,冲着赵匡胤而去。 赵匡胤左右闪躲不及,竟被捆住了一只手。 赵普见状, 抽出腰间剑。 “大哥,剑。” 他扔了出去, 赵匡胤一个勾脚, 剑到了另一只手上。他毫不犹豫地挥了下去, 砍断了捆住自己的绸带。随即掏出怀里的一个东西,借着日光, 反射到中央。顿时一道火光乍现, 破了地上舞姬们踩出来的阵法。舞姬们全都愣住了, 不安地看向站在前面的徐慧儿。 “这……这是师弟的八卦镜。”百里幽兰明白了, 原来赵匡胤这几日出门办事就是为了去取苗训的八卦镜。 “是, 我写信让暗卫送去开封。苗光义立马让人送了过来,说这个破阵最直接。大哥怕延误,特地骑快马在半路取了回来。”赵普和盘托出。 “所以……所以你们很早就发现徐慧儿有问题。”百里幽兰才发现自己是被隐瞒的那一个,心里说不出来的酸楚。 “这事我稍后同你解释, 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赵普苦笑地看着冲进来的士兵。 “精彩,精彩。不愧是柴荣手里最得力的少年将军。赵将军,今日一见, 确实让我刮目相看了。”孟昶站了起来,笑了笑,缓缓说道。 赵普似乎对身份泄露一点都不吃惊:“陛下花了这么大心思,怎的就允许陛下在我们大周有细作,就不许我们在你蜀国有内应。” 在赵普讲完这番话后,百里幽兰才理清事情的来源去脉,原来从他们开始要来蜀国的时候,孟昶就已经得到消息了。 “这位想必就是大周新出现的赵先主,久仰大名。”孟昶端起酒杯对着赵普笑道。 “陛下想必早就知道宋渥的复仇计划,本来你可以轻易借着高易的手除掉他,不想你却对神女舞里的杀阵有了兴趣,但你驾驭不了这个阵法,就必须从宋渥嘴里得到解法。而凑巧的是,我们几人的出现,令你有了一个看似完美的计划。”赵普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不知在下说得对不对?” “高易,赵先主是你请来的贵客,不知我想要他的命,可否?”孟昶眼神扫到一旁站立的高易身上。 “臣只忠于陛下一人,今日宴席上陛下才是臣的贵宾。这些人不过是不会说话的尸首罢了。” “这样啊——”孟昶满意地摸了摸手上的玉扳指,随后伸起手来,轻轻一挥,说道,“花蕊,你可是听清楚了?杀了他们。” 徐慧儿点头应允道:“是——”话音刚落,便抽出腰间的鞭子朝着赵普袭来。 赵匡胤欲上前阻止,却被一群迎上来的舞姬给困住了。 赵普一边要护着百里幽兰,一边还要应付徐慧儿,以他的身手确实吃力了些。 “你先找个地方躲好。” 百里幽兰听话地躲在柱子后面,焦心地看着他们。 “高易,我要活抓那个女子。”孟昶看到落单了百里幽兰,朝高易下了命令。 高易掏出一个匕首,向百里幽兰的方向走去。 “兰儿,小心。”赵普看到高易走来,却苦于被徐慧儿给缠住,一时焦急分了心,竟被徐慧儿的鞭子伤到了手臂。 百里幽兰见状,心中万分焦急,欲上前帮他,却被高易一把攥住。 “放开我。”她怒视着他。 高易无奈道:“早说了让你做我的丫鬟,现在怕是除了你其他人都要死。” “你们休想。”百里幽兰愤恨地说道,“那些被你们换掉的舞姬,你做了什么?” “那些人已然成了弃子,要吗被杀了,要吗就被发卖了。”高易毫无在意那些人的死活。 百里幽兰心中的愤怒到了极致,她想到那些姑娘为了报答自己,凑钱给自己买了谢礼。那些都是一条条鲜活的主命,为何这人如此冷漠。她的手摸到了发髻上,攥下那支发簪,趁着高易没有留心下,狠狠扎在他的手臂上。 子轻而易举,未曾想竟被百里幽兰趁机暗算了。一时间。 赵匡胤与赵普都瞪大了眼珠子,一击。 百里幽兰反射性地用手去挡,但她隐隐发烫的前额刹那间爆出了一道强光,刺痛了高易的双目。 “我的眼睛……”高易丢掉匕首,捂着自己的眼睛。一道道血丝穿过手指滴在了地上。 “之下,众人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纷纷回首看他。只见他的剑架在孟昶的脖子上,威命丧剑下,都给我放下手里的武器。” 舞姬们看向徐慧儿,只见她第一个扔了鞭子,都 “赵匡胤,你若是敢动我,就休怪两国交战,百姓不得安宁。”孟昶不相信赵匡胤敢背负这个责任。 然而他却小看了赵匡胤的能力,只听赵匡胤冷哼了一句:“你手里还有能打的吗,我大周将士都不是吃素的,若是来战,定让尔等看看我们的真实实力。” “赵匡胤——”徐慧儿突然插了一句,“你们无非是想要活着离开蜀国,不如拿我做人质。” 赵匡胤冷冷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想必你已经知道我是何身份了,由我代替陛下,他绝对不会再追杀你们了。” 赵匡胤看向赵普,赵普此时紧紧抱住迷昏中的百里幽兰,片刻,点了点头。 “好——” “她怎么样了?”此时坐在暗卫找来的马车里,徐慧儿看着昏迷中的百里幽兰,忧心地问道。 “不劳费心,她有我们的照顾。”赵普一想到这个女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欺骗幽兰,语气就显得非常不耐烦。 “你可以试试掐掐人中,也许她可以更快地醒过来。”徐慧儿却没有在意,好心提点道。 赵普试着用手指掐了掐幽兰的人中,果然不出徐慧儿所料,百里幽兰缓缓转醒。 “我……我们这是在哪?”摇晃的感觉,如此熟悉。百里幽兰才发现自己竟然身处一辆马车里,当然这里面除了自己和赵普,还有赵匡胤外,意外的是徐慧儿正坐在她的对面,双手被缚,眼神里充满着担忧之情。 “徐……徐姐姐?” “兰儿,你错了,你应该喊她一声‘娘娘’才是。” “是,她是孟昶的宠妃——花蕊夫人。”若是赵普说这话,百里幽兰是断然不会相信的,但这话却是出自赵匡胤之口。 徐慧儿露出一抹苦笑,坦言道:“幽兰,他们说的是事实。我既是孟昶的宠妃,又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暗卫杀手。常以舞姬身份混入各种席面,为他刺杀那些威胁到他地位的官员。” “所以你不能讲话,却是在骗我。”百里幽兰难过地问道。 徐慧儿摇了摇头:“开始我确实是受杀阵所伤,不能开口。后来你帮我解除了法阵的影响。但为了留住你,陛下和高易然后我继续装哑巴。” “那些舞姬当真被你们杀了?”对于这点,百里幽兰无法原谅。徐慧儿与那些人朝夕相处,怎能下得去手。 “你当真以为我是这样的人?”徐慧儿盯着她的眼眸,问道。 百里幽兰的内心没由来的一阵欢喜:“你没杀她们?对,你不是这样的人。” “那日你见到的马车便是我安排送她们避难去的。陛下是有杀心,但念着我的面上,多少还是放过了那班姐妹。” 百里幽兰激动万分,谢道:“幽兰替她们谢谢娘娘的不杀之恩。” 直到现在,徐慧儿还是有一点想不明白,抬眸对上了赵匡胤,问:“你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赵匡胤深深看了一眼她的面容,片刻,回答了三个字:“太像了。” 徐慧儿眉心紧锁,不解地看着他。 赵匡胤却不愿意再开口,而是身旁的赵普代为解释:“娘娘想必是研究过赵夫人的言行举止的,有时候模仿得过于相似,反倒是个坏事。” 徐慧儿明了,轻道:“原来如此。” “那日你与赵将军在门口发主碰撞,他帮你捡东西的时候,就察觉到你会武。我们细细思量,一个会武的女子竟然藏在了舞姬里,想必这事便不简单了。” “收到你们要来蜀国的消息,陛下得知赵将军是一个重情之人,加上送来的画像上,竟发现我与夫人相似。便命令我从收集来的资料里学习夫人的一言一行。” 百里幽兰不得不佩服徐慧儿的能力,她真的差点就骗过他们所有的人。要不是赵匡胤对贺贞过于熟悉,发现了其中的猫腻。 马车此时停了下来,赵普掀起帘子询问了几句。 顷刻,他回来说道:“已经到关卡处。孟昶带着的兵马还在后面跟着。” 徐慧儿与百里幽兰四目相对,眼眸里多了一丝丝留恋。两人心中皆明,此次分开,再见亦是难上加难。两个女子相处虽短,却是结下了深厚的姐妹之情。 第六十四章 下了马车, 百里幽兰就瞧见后方的孟昶。他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跟着一队骑兵与射手,射手早就架好弓弩, 对着他们。 “有我在你们身边,他们不敢放箭。”徐慧儿似察觉到百里幽兰的不安, 解释道。 “他对你好吗?”百里幽兰不清楚徐慧儿在孟昶心里到底有多重的分量, 但从他一路上小心翼翼跟随,不敢轻举妄动,想必是在意她的安危。 徐慧儿想了想,浅笑道:“我和妹妹的命都是他救下来的, 在我心中,他是恩人, 主人。旁的再也没有了。”说完, 她的眼角瞄了一下赵匡胤, 不料却看到一双明亮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自己。徐慧儿惊得低下了头,不敢再去偷瞄。 “幽兰——”徐慧儿想到了什么, 侧头靠近她的耳边, 叮嘱道, “除了你自己, 以后不要再随便相信任何人。” 百里幽兰诧异她为何要同自己说这些, 刚想多问几句,却被徐慧儿轻轻推开。 “幽兰,我本名是徐慧儿,这点从未隐瞒过你。希望山高水远, 永不再见。”徐慧儿单手抹去眼角的泪痕,凄凉地说道。 百里幽兰强忍下想要拉住徐慧儿的冲动,眼睁睁看着她一步一步地往后定去。徐慧儿说得对, 还是别见的好,若是真的相见了,那么便预示两国之间正在打仗。 “趁现在我们上车,赶快离开。这孟昶喜怒无常,要是突然反悔了,我们这点兵力根本抵挡不住。”赵普出声,提醒大家加快脚步。 于是,百里幽兰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徐慧儿瘦弱的背影,便上了马车。 直到马车消失不见后,徐慧儿才缓缓定到孟昶的身旁。 “让陛下担心了,是慧儿的失职。”她跪在孟昶面前,垂眸自责道。 孟昶俯视而下,沉默许久,手指一圈又一圈地转着玉扳指。然而没有他的允许,徐慧儿万万不敢站起来,即便膝下的地面咯得生疼。 突然一只手伸了过来,轻轻抬起她的头。冰冷的目光与她对上之际,手上使了狠劲,捏着徐慧儿的下巴,一字一句地问道:“你方才说什么来着,再说一次。” “花……花蕊回来了,陛下。”徐慧儿眼眸里水气han兰就瞧见后方的孟昶。他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跟着一队骑兵与射手,射手早就架好弓弩,对着他们。 “有我在你们身边,他们不敢放箭。”徐慧儿似察觉到百里幽兰的不安,解释道。 “他对你好吗?”百里幽兰不清楚徐慧儿在孟昶心里到底有多重的分量,但从他一路上小心翼翼跟随,不敢轻举妄动,想必是在意她的安危。 徐慧儿想了想,浅笑道:“我和妹妹的命都是他救下来的,在我心中,他是恩人,主人。旁的再也没有了。”说完,她的眼角瞄了一下赵匡胤,不料却看到一双明亮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自己。徐慧儿惊得低下了头,不敢再去偷瞄。 “幽兰——”徐慧儿想到了什么,侧头靠近她的耳边,叮嘱道,“除了你自己,以后不要再随便相信任何人。” 百里幽兰诧异她为何要同自己说这些,刚想多问几句,却被徐慧儿轻轻推开。 “幽兰,我本名是徐慧儿,这点从未隐瞒过你。希望山高水远,永不再见。”徐慧儿单手抹去眼角的泪痕,凄凉地说道。 百里幽兰强忍下想要拉住徐慧儿的冲动,眼睁睁看着她一步一步地往后定去。徐慧儿说得对,还是别见的好,若是真的相见了,那么便预示两国之间正在打仗。 “趁现在我们上车,赶快离开。这孟昶喜怒无常,要是突然反悔了,我们这点兵力根本抵挡不住。”赵普出声,提醒大家加快脚步。 于是,百里幽兰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徐慧儿瘦弱的背影,便上了马车。 直到马车消失不见后,徐慧儿才缓缓定到孟昶的身旁。 “让陛下担心了,是慧儿的失职。”她跪在孟昶面前,垂眸自责道。 孟昶俯视而下,沉默许久,手指一圈又一圈地转着玉扳指。然而没有他的允许,徐慧儿万万不敢站起来,即便膝下的地面咯得生疼。 突然一只手伸了过来,轻轻抬起她的头。冰冷的目光与她对上之际,手上使了狠劲,捏着徐慧儿的下巴,一字一句地问道:“你方才说什么来着,再说一次。” “花……花蕊回来了,陛之上,眼眸含着水气。 孟昶原本冷峻的眼神顿时收起了寒气,变得柔和且迷离,捏着徐慧儿的手放松了下来,改为用指腹摩挲着那细嫩的肌肤。 “恩, ,赵匡胤回到了马车里。 “离回开封还有三日,这段时间我们必须马不停歇,饿了只能啃点干粮。最多便是到了驿站重新换新马再上路。” “我明白,都随大哥安排。”百里幽兰知道赵匡胤这是住,解释道,“我没这么柔弱, “可你的脸色并不是太好。”自幽兰昏倒再苏醒,一路上根本没有好好休息。赵普担心地盯着她略显苍白的脸。 “我还撑得住,不过三日而已,我现下只想尽快回到开封城。”百里幽兰坚持不休息连夜赶路。 “既然如此,那就辛苦你了。”赵匡胤又出去坐在车头,与暗卫一同。 “你若是不舒服了,可以躺在这里。”赵普已经在马车里为她整理出一块可以躺下的地方,并在上面铺上了柔软的衣物。 “多谢——”百里幽兰的头实在疼得厉害,但她强忍着不说,闭上眼睛躺了下来。渐渐地,在晃悠悠的马车里睡着了。 本来靠着眯眼休息的赵普,缓缓睁开了眼睛,温柔的目光落在了熟睡中的人身上。赵普悄悄靠近她,手指轻轻挑起幽兰额前的头发,直到看到她额间隐现的莲花痕迹,一闪一闪,着渐消散。 “兰儿,我一定会找到办法救你。” 就算赵普已经用最厚的衣物垫在底下,但在马车里终究是睡得不安生。百里幽兰醒来的时候,发现马车内竟只有自己。慢慢坐起来,摸了摸身上的披风,幽兰听到马车外赵普与赵匡胤似乎在小声聊着天。暗卫被赵匡胤派到前面开路去了,也只能两人自己驾驶马车。 “大哥其实还是对那女子上了心,不然不会手下留情。” “我赵匡胤从不打女人,即使是一个会武的女子。” “不管如何,你们终究是有缘无份了。”赵普替他惋惜。 赵匡胤却笑出了声:“若是信这些,我岂不是束手束脚了。我这个人,向来只信自己与实力。以后的事情谁知晓,你看这天下你方唱罢我登场,焉知我们明日何去何从。则平,你比我幸运,身后没有太多的牵挂。就是不知为何你总是压抑着自己,既然是两情相悦,不如此番回去就把亲事定下来。” 赵匡胤的这番话一时间在赵普同百里幽兰的心中如同投入了一块小石子,却掀起了层层涟漪。 百里幽兰紧张得不敢呼气,生怕让两人发现自己在偷听。 等了好久,赵普的声音再次响起。 “同大哥一样,现在时局未定,北有契丹与刘汉虎视眈眈,南有李唐占据着江南资源,西有孟蜀拥有田地沃土。大周虽处于中原,但却岌岌可危。这样的形势下,我哪里敢先论儿女私情。” “则平,你有这样的抱负,是陛下之福。”赵匡胤欣慰道。 “这话今日我只敢同大哥说一次,大哥听过便算了。我们这位陛下,自小在先皇身边长大,受先皇熏陶,被那些老将旧臣束缚住了,很多时候比不上像大哥这些从战场上浴血冲出来的将士。” “你这话我听过就算了,以后就不必再说了。” 似乎因为赵普的这番话,两人皆陷入了沉默,四周除了车辙子的声响,就是前面开路的马蹄声。 百里幽兰听到车帘外的动静,飞快又躺了下来,闭上眼睛,好似自己根本没有醒来过。 赶了三日的路,他们总算是回到了开封。 暗卫递过腰牌给守城的将士,那人一瞧,惊呼道:“赵将军回来了。” 守城的几人一阵欢喜,迎向了马车,跪地行礼。 “我们几人皆是石守信将军麾下的,石将军有令,若是得到赵将军回来的消息,必须立刻请将军速去禁军卫所。” 赵匡胤闻言,眉心紧蹙,石守信如此着急自己的行踪,定是出了大事,还是他无法解决的天大难题。 “大哥,你总算是回来了。”石守信刚收到通报,就在门口迎接赵匡胤几人。 从马车进城开始,百里幽兰就发觉城里不复以往的繁荣,商铺都不开门,街上也没几个人。百姓们的脸上没了笑容,反而是一副担忧惊慌的神情。 “究竟出了何事?”赵匡胤跳下马车,开口便是询问。 “刘崇那个龟孙子得知先皇没了,陛下刚登基。就带着他的三万大军一路气势汹汹而来。”石守信咬牙切齿道。 “不知石将军可知是哪几个人带军?”身旁的赵普问道。 “主将白从晖,前锋张元徽。契丹也掺和进来了,派了杨衮领着契丹铁骑,五万步兵紧随而来。昭义节度使被打得退至了潞州,连夜派人回来求援。陛下龙庭大怒,说……”石守信说到这里,支支吾吾的模样,惹得赵匡胤一瞪,吓得直言道,“说要御驾亲征。” 第六十五章 听到石守信说柴荣要御驾亲征, 赵匡胤脸色一变,怒道:“荒唐。他一国之君,如何不顾自己的安危。” 石守信被无辜地吼了一声, 缩了缩脖子,无奈道:“谁说不是呢, 苏相联合几个大臣都上书劝阻, 但陛下还是一意孤行。他们都快急死了,就差跑去冯令公府上求助了。” “大哥,冯令公已经年事已高,身子骨不比当年, 别再折腾他老人家了。”冯令公,冯道是三朝元老, 扶持过十几个帝王。是当今天下为官者皆崇敬之前辈。赵普一想到辛苦了大半生的老人家, 晚年又要被打扰, 心中不忍。 “我这就进宫探探陛下的口风。你趁着苏相他们还未去冯府,立刻给我拦下来。”赵匡胤转身安排了几句, 就驾马离去。 百里幽兰想了想, 对赵普言道:“苏相不会听一人之言, 我陪着你一道去。” 赵普点了点头。 “那我要做什么?”石守信摸着头, 不解地问道。 赵普轻拍他的肩膀, 语重心长道:“老石,有一个十分紧要的任务要交予你。” 石守信一听有任务,还是紧要的,顿时眼前一亮。 “驸马爷曾在潞州待过, 你速速去求一副潞州堪舆图回来。” 在赶去冯府的路上,百里幽兰看向沉默中的赵普,轻声问道:“你让石守信去取图, 是笃定了陛下御驾亲征的决心了?” 赵普缓缓抬眸,对上她的,嘴角微微咧开,笑道:“陛下年轻,又是血气方刚的男儿,怎么可能忍得下刘崇的挑衅。大哥进宫,也是无济于事。” “那你为何听他的话去阻止苏相他们?”百里幽兰不明白赵普方才为何不说清楚。 “陛下同大哥都是行军打仗出身,这样的人说一不二,若是我直言劝阻,他们未必会听。还会觉得我一个文人多事。不如就顺着他们的意思,也免得心生间隙,关系破裂。” 赵普这话说得在理,可百里幽兰总觉得心里不舒服,也许这是因为她不在朝堂之上,不懂得这官场里的弯弯绕绕。 马车渐渐停了下来,赵普撩起帘子,就见旁边早已停了另一辆马车,定睛朝大门口一瞧,只见苏禹珪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位朝中的重臣。 赵普连忙下车,走向他们。 “苏相——”他俯身行礼,态度谦虚有礼。 “你回来了?”苏禹珪知道他被柴荣派去协助赵匡胤,见到他站在面前,便知赵匡胤也回开封了,“为何不见那赵元朗?” “赵将军已经进宫去了。” “哼——”听到赵匡胤进宫,苏禹珪气得破口大骂,“都是你们几个年轻人,平日里给陛下不知灌了多少迷汤,连自己的安危都不管不顾,御驾亲征?若是陛下有个好歹,老夫也不同赵弘毅那匹夫客气了,直接把他家的小崽子依法处置了,料他也不敢吱一声。” 身后的百里幽兰听完他的一番埋怨,心中不免有气,上前一步,挡在了赵普的面前。 “苏相此言差矣,陛下想要御驾亲征,又不是他们几个怂恿的,要不是昭义节度使无能,败下阵来,一纸书信前来求援。陛下念着先皇刚驾崩不久,有人上门来挑衅,若是不应战,只怕刘崇以为我们大周好欺负了。” 苏禹珪望着眼前口才了得的女子,似乎已经猜到了她的身份。 “兰儿——”赵普明白百里幽兰这是为自己鸣不平,但苏禹珪毕竟是朝中大臣,如此被一个女娃娃当众说教,只怕不妥。 百里幽兰说完自己想说的,便知趣地躲回了赵普的身后。 “苏相莫与小姑娘一般见识。我与赵将军也是深知此战的危险,他已经进宫劝阻陛下。我来此处是为了告知于你。” “他去劝?”苏禹珪挑眉,嘲讽道,“他去劝有用吗?只怕他自己更想凭借这场战役以换取更多的军功吧。” “苏相此言差矣。”赵普目光如炬地望向他,“赵将军素来惜民爱民,每一次打仗前他皆无法入眠,痛心苍生性命。他曾言,不打不义之战。若是为了以后更好的生活,他愿为陛下马前卒,一统这支离破碎的天下。” 话音刚落,在场的几人皆陷入了一阵沉默。直到冯府的门突然打开。 “苏相,几位大人——”管事的笑着出来打了招呼,“我家老爷说自己已经退隐,不问天下之事。几位既然是大周的重臣,就当以陛下的意愿为己任。好好辅助于他便是。” “这——”苏禹珪没想到冯道如此决绝,竟然真的不管大周的存亡。 “苏相,我家老爷有一句话留给你。”管事俯身行礼后,起身言道,“你我都老了,不如就此放手,将这天下交给这班年轻人。且看看他们究竟会整出了什么模样来。” 苏禹珪沉静片刻,,好,好,我就听他的。赵则平,这事老夫就不管了,无论陛下亲征与否, 赵普低头言道:“苏老请讲,。” 苏禹珪眯着眼睛,颔要护陛下安全,不得有任何闪失。”说完,又对身后两人言道,“走吧,,也不必强求。” 说着,,苏禹珪上了马车,缓缓离开冯府。 “那我们也上车。”百里幽兰见事情已经摆平,于是抬脚欲往马车旁走去。 管事的却喊住了他们:“请留步——” 两人回首,面面相觑,不解地看向他。 “我家老爷只说不见苏相几人,未曾说不见你们。”管事笑了笑,答道,“赵先生,百里姑娘,请——”说完,冯府的大门缓缓大开,赵普两人在管事的带领下,踏了进去。 一路上,百里幽兰发觉冯府的院落里种了许多绿植,枝叶整整齐齐,绿意盎然,一看便知是有人精心呵护照料的结果。 “老爷,人带到了。”管事的停下了脚步。 “晚生拜见令公。”赵普恭敬地双手握拳,行了一个大礼。 此时,百里幽兰的眼里出现一个身着粗布衣裳的老叟,正觉着剪子在修建绿植。白发苍苍,嘴下的一缕白胡子正垂在胸口。原来这就是大名鼎鼎的冯道,冯令公。幽兰也不敢怠慢,俯身行礼。 “女娃娃,你觉得老夫花园里的绿植怎样?”冯道从百里幽兰方才进来时候就观察到她的目光,一直在院落中徘徊。 “自然是极好的,可见令公花费了不少心血。” “确实,这些绿植娇嫩得很,每日要浇灌多少水,施多少肥料,这些可都是有讲究的。一分不多,一分也少不得。” “但令公却是做到了,小女子不懂这些,但懂的一个道理,便是‘一分耕耘一分收获’。不知讲得对不对?” 闻言,冯道乐得呵呵笑,放下了手里的剪子。 “你说得对。”说着,看向赵普,“你可明白了?” 赵普点了点头:“晚生受教了,必定好好辅助陛下。” “即便我身处府里,但也并非对你赵则平的名声毫无了解。你是幽州蓟县人,你曾祖父在唐末任三河县令;祖父赵全宝,在唐末任澶州司马;父赵迥曾经是相州司马。就可惜了战乱后,你家道败落。”冯道如数家珍般说出赵普的身世,“你是个聪慧之人,以你之见,此番陛下当不当御驾亲征?” 百里幽兰担忧地转头看向赵普,只见他面色冷静,毫无胆怯之意。 “若我是陛下,也会御驾亲征。” “哦?”冯道感到有趣,问道,“为何?难道你就不怕世人给你安一个不知轻重的名声来?” “人家都打到家门口了,若是还忍着,我们中原的脸面摆在何处。自唐末以来,多少军阀割据乱战,左右不过是我们自己打战罢了。但要是加了一个契丹,那么一夜便不一样了。” “来来来,坐下来,细说给老夫听听。”冯道笑着请他们坐下,管事见状,连忙让人上茶。 赵普喝了一口后,继续说下去:“自大晋石敬瑭对契丹俯首以来,契丹人在中原之中颇为嚣张拔横。那些个外族见了,也有样学样,在中原烧杀抢掠。百姓之苦久矣。此番刘崇不单单是派兵前来叫嚣,背后还有契丹的支持。加上西蜀南唐吴越皆在观望此战。若是陛下这番隐忍下来,就是打我们自己的脸面。因此,晚生以为不仅要御驾亲征,还必须要胜。让中原各处看看我们大周的实力。” “说得不错,但打仗哪里有这么容易的,小伙子,不是你想赢就一定能赢的。世事无常。”冯道没有评论赵普话中的狂妄与自大,只是如同长辈一般无奈笑道。 “若是旁人晚生不敢信口开河,但我们大周却是有一位能力非凡的女半仙。怎么不算天助我大周?” 此话一经脱出,百里幽兰却是一惊,她自己有多少能力,自己心里清楚。平日来小打小闹就算了,要是真上了战场,那可是千万将士的性命。 “女娃娃,你觉得呢?”冯道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只一句话就将百里幽兰架在了上面下不来了。 第六十六章 冯道见她眼光闪烁欲言又止, 笑了笑,说道:“老夫虽然已经退隐,不管世外之事。但女半仙的事情, 多少还是略有所闻。姑娘是陈抟老人的徒弟,初来开封就解决了水患之难, 接着与当时的晋王殿下还有赵将军, 一件又一件地揭开开封之内发生的奇事怪事。凡间早就传闻,说女半仙是上天赐给大周的祥瑞,只要她在一日,大周必定万事无忧。” 百里幽兰连忙站了起来, 跪地磕头,诚惶诚恐道:“令公言重了, 幽兰不过一普通女子, 万万不敢当上如此大任。” 冯道缓缓走到她的面前, 双手搭在她的双臂之下,扶她起身。 “姑娘要清楚一件事, 现下百姓信的不是陛下不是朝廷, 而是你。他们坚信你会为他们带来平静且安乐的生活。这个信念, 我们需要, 这个世道需要。人们只要有了希望, 那么就会有盼头。” “可——”百里幽兰想说自己并不是什么半仙,却被冯道打断了。 “人们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若是姑娘一再推辞,只怕是走不出这个开封了。一旦他们觉得受了骗, 所有的抱怨怒火只会冲向你。你可想好了,受得住?” 百里幽兰此时此刻方才后悔当初为何要强出头,眼下是断然不能自爆身份了。 “你不必现在就回答我, 此番陛下亲征是免不了的,你随军一起也是好的。待你回来后,若不嫌弃,可以上门来为我讲讲此行,可好?” 百里幽兰见冯道笑容可掬,仿佛见到了师傅一般,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好,那么小老儿就不留二位了。”冯道笑呵呵地摸了摸胡子,就请管事领着两人出府。 “兰儿,你可是怪我推你出来?”马车里,气氛凝重,两人皆没有说话。赵普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赵普,我不喜欢被人利用,你这事可以先同我商量一下。我心里便没有这么抵触。”百里幽兰皱眉,厉声呵斥道,“还是说你觉得我是个没脾气的,无论怎样,我都会顺着你?” “是我错了。”赵普第一次见百里幽兰发这么大的火,自觉地低头认错,“我并非没有考虑过你的处境,但为了让冯令公支持陛下御驾亲征,我不得不利用你。兰儿,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陛下毕竟只是先皇的养子,多少双眼睛都盯着那个皇位。我要让陛下的皇位坐得更加稳,更加” 闻言,百里幽兰冷笑一声,别过脸,不愿再与他讲话。 “大哥,你说服陛下了?”见到赵匡胤时,百里幽兰的第一句话便是这个。但从赵匡胤为难的神情看来,想必是劝说无望。 “唉,别说了,陛下就是要御驾亲征,明日早朝还要颁布诏书昭告天下。”赵匡胤摇头答道。 “既然如此,大哥也不必心烦,此行好好护住陛下即可。”赵普却神情平静。 “打仗我向来是不怕的,就算来的是契丹兵,我来多少打多少。但有陛下在,多少还是有所顾虑的。”赵匡胤为难道。 “大哥放心,此行我定随军左右。”赵普直言自己随行的决心。 百里幽兰瞅了他一眼,也说道:“大哥,还有我。” “我们男子出行是为了打仗,你一个姑娘家跟着作甚?”赵匡胤却是不赞同。 “大哥,就算你拦着,也无济于事。明日陛下还是会下诏让我随行,且等着吧。”百里幽兰意有所指地笑道。 次日一早的堂上,苏禹珪居然一改往日的样子,一言不发。但还是有许多没有眼力见的大臣,上前便是一顿劝阻。 “陛下万万不可,此番刘崇有契丹五万步兵相助,但还是不可硬战。” 柴荣冷眼俯视说话之人:“那依你之见,应当如何?” “以守为主……” 话还没讲完,就见柴荣突然蹦了起来,拿起手边的杯子就朝着大殿中央扔了过去,那位还在说话的大臣下意识地身子一侧,躲了过去。 “守守守……人家都打到家门口了,你们此时还在同我说守。那在场的诸位,可以告诉我,要守到何时?难道要守到国破,他们拿着刀剑架在我的脖子上吗?” 这一声声震殿宇,众人连忙跪地不敢多言。 柴荣指着那群劝说的大臣,怒斥道:“他刘崇不过是欺朕年少,欺我大周新丧。朕此番定要教教他何谓‘天子守国门’。赵匡胤——” 一声叫唤, “臣在。” ,以张永德为主将,你为副将,率领禁军亲卫,加上右军樊爱能、何徽。赵” “是。” “对了,还有苗训与朕就要让天下人看清楚,我大周此行是受上天恩泽,必胜。” 一路上浩。柴荣听取了赵普的建议,用围魏救赵之策,令前锋高怀德。引领本部所望,打得李彦能躲进了城里,完全不敢出来了。 “天井关固若金汤,难以力攻,必须智取。” 百里幽兰跟着苗训来大帐里,恰巧听到了赵匡胤与张永德和众将军在商议军事。 “如何智取?”高怀德打得正痛快,奈何李彦能就是怕了他,坚决不应战。 “你领兵两千,埋伏关旁,我率军佯装退离,诈他出城。”赵匡胤笑言道。 “甚妙——说实话,好久没打过这么痛快的战。不如趁着这个势头,我们一举也打到那个刘崇的面前。”高怀德兴奋地摩拳擦掌。 然而一旁的赵普却不容乐观:“高将军,小心为上。” “你们这些文人墨士纸上谈兵了得,真要打起来,还得看我们这些将士的随机应变。”高怀德被他浇了兴致,颇有不满。 赵普也不与他争辩,只是笑了笑。 赵匡胤却上前叮嘱道:“则平这话也有道理,我们可以用计,他们也是。还是小心点好。” 那些将军陆续离开后,苗训这才走上前。 “赵将军,带上我。我有办法确保李彦能一定会出城。” 赵匡胤本还顾虑战场上刀枪无眼,却见苗训自信满满的样子,还是点了点头。 “那你可要紧紧跟在我身旁,不可乱来。” “师姐,你不必担心,我去去就回。”苗训转身见百里幽兰满脸的担忧,解释道,“军医那边急缺人手,师姐你会一点医术,就烦请你去帮帮忙。” “好,那你一定要小心。”百里幽兰明白两人既然上了战场,就要努力帮助柴荣尽快结束战争,否则根本是回不去。 送走赵匡胤几人后,百里幽兰也准备去军医那边帮忙。 “兰儿——”赵普喊了一声,走到她身旁,“我陪你一道去。” 这一路而来,百里幽兰见到了那些被战争驱赶的流民,心中早就没有那么怨赵普了。可到底赵普还是利用了自己,苗训就提议暂且就晾着他一段时间。 两人一路走来,都没有开口说过什么话。直到看到许多伤兵需要包扎治疗,百里幽兰也顾不得这些小事,一头就扎进了救治之中。 “姑娘,我的手还能保住吗?”一个肩膀被砍了数刀的小兵,强忍疼痛后,缓缓问她。 望着这张稚气未脱的脸,幽兰猜测他比苗训还小。又瞅了一眼他的伤口,那一刀刀皆是砍在了筋骨,这条手臂算是废了。 见她缄默不语,小兵扯着虚弱的笑脸,说道:“没了手臂也无碍,只要还活着,就好。” “活”这个字眼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在百里幽兰的面前。她看着这个小兵,脑海里不由想起了徐慧儿。都是这乱世中努力活下来的人,他们何错之有,即便是如此渺小的希望,却成了他们仅存的念想。 “放心,你今日很勇敢,陛下一定会厚赏。”突然,赵普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小兵迷茫地看着他:“当真?” 赵普颔首道:“今日所有人,无论是幸存下来或是牺牲的,陛下每人赐良田与金银。若是不信,回开封后,你们只管上府衙找我赵普质问便是。” “信,我们信。”听闻这个好消息,众人低落的情绪一下子被激昂起来。 倏忽间,有人认出了百里幽兰。 “我认得这名女子,她……她是咱们大周的女半仙。我还亲眼看过她当年开坛施法治水患的情景。” 一时间,那些伤兵都齐齐看了过来。 “姐姐,我疼,可以让我不再疼吗?”百里幽兰的衣角被人扯了扯,她低头一看,竟是一个全身包扎的小兵。 军医站了起来,对她无奈地摇了摇头。 百里幽兰慢慢蹲了下来,握住了他的手,声音颤抖地念了几句,随后对他说道:“我已经为你布下了不疼咒,往后你不会感到一点点疼了。” 那人眼神迷离地望着她,嘴角咧开:“真……真好。不会再疼了。” 话音刚落,他的眼睛便渐渐合闭,再也没有睁开。 赵普站在一旁,看着垂下头的百里幽兰,见她的手背之上顺势流下水滴,顿时明白了这不是什么水滴,而是她的泪水。 他缓缓走到她身旁,双手将她抱起,顺势带到怀里。没有说任何一句话,只是轻抚她的后背。 “我们赢了,赢了。”突如其来的呼喊声由远而近,百里幽兰瞬间从赵普的怀里弹开。 “是出了什么事?”她单手抹开了泪痕,向跑来的将士询问。 “胜了,我们胜了。赵将军将那李彦能诈了出来,就被高将军一枪给刺死了。” 闻言,那些被李彦能伤了的人脸上纷纷露出了欣慰之情,赵匡胤没让大家失望,为他们报了仇。 晚上,柴荣听闻胜利的消息,大喜,特设宴犒赏众将士。连着几日的辛苦作战,大伙儿早就憋得不行。喝足了酒,尽情地在宴席上宣泄撒欢。 “大哥——”百里幽兰来到赵匡胤的身旁,见他案上一动不动的酒杯,好奇道,“大哥平日里是最喜饮酒之人,今日打赢了居然滴酒不沾,不知是不是在担心刘崇的大军?” 赵匡胤笑了笑:“竟被你看出来了。”接着眼眸里闪过一丝丝担忧,“陛下毕竟年轻,上战场的经验不足。这一时的胜利算不了什么。接下来我们还要面临更多的问题。” “大哥想得周到确实是好的,但千万别扫了陛下的兴致。”百里幽兰的目光看向了席上的柴荣,此时的他比出征前笑得多了,看来心情颇好。 “我知道。明日也许就要对上刘崇和契丹,到时我会看情况,为陛下多加注意。” “那幽兰先预祝大哥此战平安顺遂。” 赵匡胤的担心并非没有道理,幽兰也不想看到太多的人因为这场战争失去性命,于是她找苗训帮忙。 “你向来主意多,今日听高将军说,多亏了你的阵法才令敌将困在城外。我想明日助大哥他们获胜,你可有什么办法?” 听完她的一番话,苗训铮铮地盯着她。 “师姐,你可知你才是那个有能力扭转乾坤之人。” 一整晚百里幽兰都睡不着,思虑着苗训的这句话里深意。似乎有什么事情正在悄摸摸发生,而自己却全然不知。 次日,得到刘崇大军行至高平,柴荣亲自与众将领部署作战方案。他决定与侍卫马军都指挥使樊爱能、步兵指挥使何徽、义成节度使白重赞、李重进、史彦超以及张永德率南路军硬刚刘崇军正面。符彦卿率北路军后方夹击,王彦超自西袭击敌军。至此,形成三路夹击的局势。 “元朗看起来兴致不高啊。”张永德骑着大马,看向一直沉默中的赵匡胤。 赵匡胤收起眼底的担忧,扯着嘴角,对其笑道:“驸马爷说笑了,我可是把最重要的武器都取出来了。”说着,在马上将手里一长一短的武器连在一起,抡了几下。 张永德早就对赵匡胤这杆盘龙棍向往已久,据说这是他当年在少林习武时特地改良后所致,这世上仅此一件。 “这就是传言中的‘盘龙棍’?”柴荣也注意到了,却是第一次得见这件神器。 “元朗今日可要用这个神器助我大周,多杀几个敌将和契丹人。” “臣领命——”赵匡胤拱手答道。 擂鼓三通,众人皆屏住了呼吸,远远望去,只见对面刘崇的大军黑压压地停在远处。人数远远多过他们这边。 “众将士,听令——”柴荣大声喊道,“你们都是我大周的好男儿,杀——” 顷刻间,双方擂鼓阵阵,展开了正式的交锋。 在山头观察的百里幽兰紧张得嘴唇都白了。这是她第一次亲眼看到如此壮观的场面,那一刀一剑之下,溅起的血色瞬间染红了方寸之地。有人倒下了,有人还站着,提着人头。百里幽兰再也受不住空气里弥漫的血腥之气,别过脸想要压下翻涌的恶心。 “兰儿,还是别看了。”赵普不忍心她难受,要不是苗训坚持,他们也不会带着一小队人马站在这里。 “我……我还坚持得住。”百里幽兰即使脸色苍白,却还是要看着大哥他们。师弟说过,只要她在,赵匡胤他们便不会输。一想到那些信任自己的将士,百里幽兰暗暗发誓,绝对要坚持到底。 “樊爱能、何徽究竟在做什么?”眼尖的赵普察觉到樊爱能与何徽对战张元徽,却被打得狼狈窜逃。 “兵家大忌,临阵逃跑。那些后面的将士看到主将跑了,势必大乱。这两人实属蠢货。”赵普焦急万分,眼看着右翼军着渐溃败,却束手无策。 刘崇一见这等好事,对方的主将竟然自乱阵前,当下率军冲杀了过来。 “柴荣小儿,拿命来——” 柴荣本来看着史彦超连斩几个敌将,还未从胜利的喜悦中缓过神来,就见樊爱能他们犯下如此大的错误,心中顿时一惊。却在见到刘崇亲自杀到了面前,新仇旧恨再也掩盖不住了。 为了挽回局势,柴荣根本不听张永德的劝阻,率着剩下的亲军迎向了刘崇的军队。 张永德也是愣住了,看着自家主上带着弱势兵力冲进了敌军阵中,而他们的后方军队不知为何迟迟未能出现。如此不要命的打法也算是开了眼界。 “师弟,怎么办?”百里幽兰也是急得向苗训求救。 然而,一直默默观察的苗训却不急不慢地答道:“师姐,答案就在你眼前了。别忘记了,心之所向,是吾所愿。” 百里幽兰盯着远处身陷危难中的柴荣,见他挥舞的手渐渐地慢了下来,狼狈地闪躲敌军的射杀。 “大周一定要赢,一定要赢。” 百里幽兰的脑海里时不时闪现那些伤兵期盼的眼神,还有那个因伤痛而死的小兵,嘴里不自主地念念有词。 “兰儿——”察觉到她的不对劲,赵普欲上前,却被苗训拦了下来。 “我算过,师姐是此战的关键,你且看着。” 百里幽兰心中祈盼胜利的意愿越来越强烈,她的额头便愈加发烫。眼看着刘崇的长矛直直刺向了柴荣,千钧一发之际,她的额头猛地发出了一道强光,冲向了前方。 骤然,东北风打起,少刻又变为超大南风。掀起了阵阵狂沙,吹得交战中的军马皆睁不开了眼。将士们脚下不稳,有些人竟被吹得站都站不稳。 不消片刻,风渐渐停了下来。赵普看着怀里陷入昏迷中的百里幽兰,看向了战场。 “希望你们不要辜负了兰儿的一片苦心。” “主上危机之时,正是我等用命之时。诸位应当奋力御敌,成败皆在此刻。” 突然,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只见一人驾着马,抡着长棍朝着柴荣方向飞驰而来。一路上,他挥舞长棍,生生为柴荣杀出了一条生路。 原本溃逃的将士定睛一看,自家的陛下还在奋力杀敌,而自己却还想着逃跑,实在惭愧。 接受到赵匡胤眼神暗示的高怀德,又奋然大喊了一句:“我等岂可束手待毙,想想被这些契丹人残害的同胞,我们中原男儿今日便要为他们报仇。敢退者,我斩。进者,生路自闯。” 那些大周的将士一下子热血沸腾,重新拿起武器,冲进了敌阵,喊声震彻山谷。 此时,李重进与白重赞也赶来了,加上符彦卿的军队,重新对刘崇大军形成了合围之势。 “嗖”的一声,张永德的箭射中了刘崇的左肩。刘崇大军军心崩溃,如风扫落叶,雨打残花,大败。 一场看似必败的死战,瞬间被杀成了惊天逆转。刘崇大军全线崩溃,契丹铁骑不战而溃逃千里。 历时几个时辰的高平之战就此落下了帷幕。这一战,看似救了一人,却为以后的太平年埋下了伏笔,更是重新架起了断了七十年的中原脊梁。从此,中原人不再惧怕契丹大军。历史的车轮开始了新的局面。 第六十七章 “兰几——” 百里幽兰的四周一片漆黑, 找不到出路,却突闻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她看着一人慢悠悠地从暗处走来,定睛一看, 心中惊喜。 “师傅——”百里幽兰欢喜地迎了上去,“师傅, 徒几真的好想你……” 陈抟老人和蔼地看着她, 摸了摸她的头,笑道:“为师也是十分想念你这丫头的手艺。” “师傅,我想回华山。”百里幽兰拉着他的衣袖,撒娇道。 “兰几, 你还不能回来。”没想到,陈抟老人却是拒绝了她。 百里幽兰愣住了, 不解地问道:“为何?” 陈抟老人摸着胡子, 看向她, 缓缓道:“你可还记得我给你的三个锦囊?” 幽兰想起了下山前,陈抟老人赠予她的三个锦囊, 说是在紧要关口可助她。上次治理水患时幽兰已经用了一个, 现下还有两个未曾打开。 “你可记得第一个锦囊里, 我写的字条?” 百里幽兰想了想, 背了出来:“日月之行, 若出其中。星月交辉,照临陈桥。”随即摇头道,“可是,师傅,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徒几看不懂。” “兰几,其实答案早就送到你的面前了, 你再想想,好好想想……”陈抟老人的声音越来越缥缈,身影也渐渐消散。 百里幽兰着急地向前一步,却一脚踏空,跌落下来,惊得她一下子从梦中醒来。 “我……”百里幽兰看了看四周,发现自己竟是在帐内。她冷静地回想昏迷之前的事情,手不由自主地抹了抹额前,陷入了沉思。 “师姐,你醒了?”苗训进来时,看到坐起来的百里幽兰,立马走到跟前。 “兰几,你感觉怎样,可有什么不舒服的?”身后的赵普也是一脸担忧地望着她。 “我这是怎么了?我是不是又晕倒了?”百里幽兰觉得自己身体内似乎有什么变化,她总是在面临危机的时刻,爆发出惊人的能量,然后就是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苗训垂眸,不知在想什么。 赵普上前扶住她的身子,安抚道:“陛下打赢了刘崇与契丹人,是你的功劳。当时你施法过度才会昏厥。” 百里幽兰闻言,一脸的茫然:“可……可是我并不会什么呼风唤雨之术,为何当时那些阵法突然闪现在我眼前……还有,这应该不是第一次了,上次进宫救先皇那次也是这般,我身上定是发生了我不知道的变化。”百里幽兰慌乱地紧紧攥住赵普的衣袖,眼眸里尽是惊慌与无措。 赵普将她的头紧紧挨在怀里,温柔道:“都说了你是天女的后代,你的能力只怕还未挖掘出来。遇上危险,就自己爆发出来了。别怕,左右不是坏事,你说是不是?” 也许是因为赵普的话稍息抚平了她心里的不安,还有确实如他说的那般,到目前为止,这股力量并没有伤害其他人,反而是一而再再而三地保护了她。 百里幽兰如此一想,焦虑便减少了一点点。 “你方才说陛下大获全胜了?”她抬头问道。 赵普点了点头:“此刻陛下与将士正在欢庆胜利。” “带我去看看。”百里幽兰想到那些对这场战役寄予期许的将士,她想看看此时此刻大家脸上的表情。 “我同则平就是来看看你醒了没有,你是这次的大功臣之一,自然是要出席的。”苗训连忙取来一件披风,披在了百里幽兰的身上。 当三人来到了陛下的大帐前,只见底下站满了将士,他们脸上都是兴奋激动的神情。 “天佑大周……”在一声声的呼喊下,柴荣站了起来身后跟着赵匡胤】张永德等大将。只见他举起手时,大家不约而同地停止了呐喊,静静地看着他们这位年轻且勇敢的君王。 “这次的胜利都是尔等的功劳,回开封后,一一领赏,每人依着军功领取田亩与赏金。” 话音刚落,众人纷纷欢呼起来。 柴荣满意地颔首道:“有赏便有罚,此战有人英勇地救朕于危难之中,也有些不顾军规,阵前逃亡。”说着,对身旁的将士命令,“将人带上来。” “是——”将士领命走出了人群,不消片刻,就见他走在前面,后面是几个小兵领着一条绳索,绑着樊爱能与何徽走了过来。 “樊爱能,何徽,你们二人可知罪?”柴荣严厉地质问道。 “陛下,自知犯下大错,磕头求饶。 柴荣却不为所动,冷怠慢于朕,朕都看在眼里。一直以上,一而再再而三地忍耐着。岂知你战场之上,这么多兄弟跟着你们拿性命拼搏,你们两人却是辜负了他们的牺牲,自己个将领如同你们这般,我大周的战力就像散沙一般,毫无威严可言。” “陛下看来是不会饶了这两人的杀意,轻轻说出了心底的想法。 “阵前逃命,死不足惜。”苗训却是一点都不可怜这两人。 幽兰低声道,苗训自觉自己说错了话,闭上了嘴,不再多言。 “你们如此行事皆是不认可朕这个身份,你们觉得朕非先皇所出,而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养子。你们觉得朕这个皇帝算不上正统,因此事事不听指挥。那么今日,朕便告诉尔等,从今往后,朕随先皇姓,我的后人世世代代都要为先皇上香敬拜。” 此话一出,众人皆跪在地上,大喊着:“陛下万岁。” 柴荣,不,此刻已经改名为郭荣,只见他抽出身旁将士的佩刀,对着樊爱能与何徽怒道:“今日朕为了那些枉死的将士,不得不杀你二人。”言毕,便一刀挥了下去。 赵普赶紧单手捂住了百里幽兰的双眸,生怕她被突如其来的杀戮吓到了。心中不禁责怪郭荣,要杀拉下去行军刑便是,却偏偏要自己动手。 “天佑我大周。”见罪魁祸首被当场诛杀,众将士皆拍手叫好,又大喊了起来。 “我没事。”百里幽兰边说,边轻轻拨开赵普的手,望向了帐前挺直了腰板的郭荣。自从他坐上那个位子以来,一直被那些跟随先皇打天下的将士臣子质疑,为了不辜负先皇所托,郭荣不敢有片刻放松,勤勤恳恳地处理公务。符卿鸢为此还总与幽兰抱怨,说陛下什么都好,就是一忙起来废寝忘食,不珍惜自己的身体。 不得不说郭荣确实是一个好君王,大周在他的手上不过短短一年,不仅延续了先皇时期的稳定,还更加繁荣昌盛。而他的志向也不仅仅只有一个大周,而是想要一统天下,结束唐末以来割据混乱的局面。 恍惚间,百里幽兰的目光慢慢移到赵匡胤身上,直觉他头上的亮光分外耀眼。幽兰眨巴几下眼睛,再三确认自己的眼睛没有出现幻觉,真的是一轮闪着金光的大阳出现在赵匡胤的头顶之上。可是—— 百里幽兰揉了揉眼睛。 “师姐,你眼睛不舒服?”一旁的苗训似乎察觉到幽兰的异状,关切道。 幽兰摇头回答:“不打紧,许是风沙进了眼睛……”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望向前方,却是一惊。眼前不仅仅只有赵匡胤头上有一个大阳,郭荣头上也有,两个大阳不分伯仲,耀眼得令人睁不开眼睛。 “师姐,你脸色不大好?”从大帐前回来,赵普因为公事被陛下留了下来,只有苗训同幽兰一路。苗训见她神情凝重,似有疑虑,遂开口问她。 百里幽兰思索了好久,最后似下了决心,将自己看到的一一告诉了苗训。 “你……你是说,你可以单凭眼睛看出真命天子?”苗训听完后,也是不敢置信。要知道他用了五年的功夫才算出郭荣的帝王之命,可百里幽兰却是简简单单就能看到。难道这就是天女所拥有的天赋? “你的意思,你不仅看到了陛下的,还看到了赵将军也有帝王之命?” “嘘——”百里幽兰吓得捂住了苗训的嘴,四下慌乱地张望一圈,发现并没有其他人,这才松开了手。 “师弟,这事可千万说不得,若是我看错了,大哥岂不是受我拖累。” 苗训脸色也变得十分严肃:“师姐,这话我们两私下说说即可,万不可对外人言,就连……连赵普也不可以。” “好,我记下了,绝对不对第三人说。” “师姐也是累了,好好休息,明日我们就可以拔营回开封去了。”苗训叮嘱了一番,看着百里幽兰进了帐子,这才缓缓转过身离开。 “哎呀,我忘记同师弟说赵匡义头上也有,只不过没有这般耀眼。”百里幽兰此时才想起初到开封时,在三人身上看到的大阳,那时大阳并没有今日这般耀眼,就像雏形一般。 “罢了,赵家出现一个都如此让人心惊胆战,要说有两个,岂不是处境更加危险了。这事就此为止就算了。”百里幽兰拍着胸脯,暗暗发誓,绝对不能说出这个秘密来。 第六十八章 “则平可知为何朕要留你一人?” 待那些将军陆续离开口, 赵普跟在郭荣的身后,走进了大帐内。 “陛下想必是有事同微臣商议,而这事是关于大周兵力统筹的。” 郭荣停下脚步, 回首深深看他了一眼,缓缓道:“赵则平啊赵则平, 你这人就是太会看人眼色, 才会令那些老臣有所忌惮。” 赵普俯身一拜,答道:“察言观色,是做臣子的基本。若是不能为君上解忧,要我们何用。” 此话颇为受用, 郭荣听完心情愉悦。 “那依你看,朕该如何改革?” 赵普抬起头, 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陛下可是觉得侍卫司权利过大?” “确实, 像樊爱能与何徽这类皆是出自侍卫司, 他们仗着与先皇多年征战的情谊,行事嚣张跋扈, 不听管教。” “陛下是否觉得周身不安, 无人可用?” 郭荣颔首答道:“这次若不是元朗反应敏捷, 朕只怕……”想起当时的惊险, 郭荣还是觉得心有余悸。奈何他若是不冲上去, 只怕不仅自己颜面扫地,大周日后的处境更加艰难。 “陛下是否觉得大周缺少精锐兵力?” “自先皇建国以来,基本每年都在打仗,这些将士伤的伤, 死的死,老的老,早就不堪重用了。” “那么第一步便是进行汰除老弱和点选精锐, 第二是分散侍卫司的权力,第三陛下需要成立属于自己的亲卫军。” “你这话说得轻巧,如何进行优质劣汰?” “此番回开封后,陛下可以颁布一道消息,以青壮年为主,招募新兵。而那些伤残老弱的士兵,由朝廷以军龄与军功为准,为这些人分发恩恤银,妥善安置。” 郭荣似乎对这个措施也很满意,频频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 “陛下可以建立新的部门,就说要建立一支保护自己的军队,如此就有借口分散了侍卫司的权力。而这个部门一定要交到陛下最为信任的手上。” 赵普见郭荣并不排斥自己的提议,接着说道:“而这个新的军队,微臣想到了一个绝佳的名字,就叫‘殿前司’。” “殿前司?”郭荣细细回味这个名字,不禁笑道,“甚好,甚好。就这么办,回去后,你立马写个折子上来。” “是——”赵普低头应声。 回开封的路程十分的顺畅,大军刚行至城门口,就迎来百姓的夹道欢迎。从车帘子里偷偷瞄了一眼,百里幽兰看到每个人脸上欣喜的神情,与当初闻言刘崇与契丹人要打来时的焦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其实与他们而言,太平盛世才是归宿。至于是谁当天子,谁高升,谁人头落地,这些权力的争夺他们不懂,也不在乎。”赵普感慨道。 百里幽兰默默地放下了车帘子。 “则平,听说这段日子陛下总是将你招到跟前商量公事,看来离你高升之路,又近了一步了。”苗训见气氛有点沉默,努力找话题活跃下氛围。 见幽兰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赵普谦虚道:“都未定局,说这些还太早了。不过是帮陛下解决了问题罢了。” “赵普——”百里幽兰却是一脸凝重地盯着他的脸,说道,“锋芒不可太过,切记要低调一些。” 话音刚落,两人皆是惊讶地望向她。 “师姐可是看出了什么?”自从知道了百里幽兰可以凭借一双肉眼就能看出人的命运来,苗训对她愈发好奇了,时不时就会询问一些相术的问题。 百里幽兰仔仔细细有上到下看了又看,最后摇头道:“我这能力失灵时不灵,我方才只看到你印堂隐隐显出一团黑色。可现在又不见了。” “这与我的锋芒又有何关系?”赵普没有因为她的话而不悦,反而是极有兴趣的样子。 “那团黑色之中似乎隐隐有一丝丝光芒,像是要冲破禁锢一般。”百里幽兰如实说出自己所见到的。 苗训拍了拍赵普,担忧道:“如果师姐真的没有看错,你是不是要小心些?” 赵普不以为然道:“难得陛下现在如此看重我,若是此时退出,我岂不是要失去大好机会。兰儿的话,我放在心上了,多谢你们的关心。” “无论如何,你自己多加小心便是。”了解他的幽兰也不再劝说,赵普对那个位置的执念是他们无法预料的。所以任是谁劝说,都将无济于事,不如就此点到为止。 “你们就跟着陛下回去,我自己去冯府,见见出发前,自己还差冯道一个答案。 赵普没说什么,转头对着车夫说了几句,便见马车晃悠悠地改变了方向。 “是你?”管事听闻有人求见,出来一瞧,看到百里幽兰站在门口,笑道,“姑娘总算是回来了,令公恭候多时。” 相较于上次来冯府,这次府里上上下下显厮与丫鬟都低着头,脚步匆匆。院子里的光彩,变得蔫蔫的。 “不知老令公可好?”百里幽兰心中慌乱,忐忑不安地问道。 管事垂眸且摇头道:“前几天突然晕倒,请了大夫来看,都说令公年事已高。” 走进屋内,百里幽兰第一眼便见到靠在卧榻上正翻着书的冯道。 “丫头,回来了?”冯道听到脚步声,视线从书上移开,笑着望向进来的身影。 “一回来就来看你了,没想到听闻你身子不舒服。要不你先好生休息,等过阵子我再来叨扰。” 闻言,冯道拦下了她:“我这老身子骨,之状了。” “不会的,令公的。” “呵呵,我历经了四朝十位君王,在这乱世还有比我活得更久的吗?”冯道被幽兰逗笑了,“也是够了,现下陛下治理下的百姓生活稳定,经济复苏,老夫这么多年来的牵挂算是落了地,没什么遗憾了。” “不知我还能为令公做些什么?”百里幽兰不是没有见过生老病死,唯有冯道值得敬佩。他这一生对得起中原百姓,为了他们殚精竭虑,却在此时此刻停下了脚步,不能与大家一起走向太平盛世,怎能没有遗憾。 冯道慈爱地对上她的双眸:“丫头,我是看不到太平盛世了,你可愿意为老夫好好看看。” 百里幽兰点了点头,哽咽道:“令公,陛下是个好君主,天下百姓有福了。” “郭威做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推这小子坐上了皇位。不过……”冯道苦笑一声,“陛下毕竟年轻气盛,此番高平一战吃到了甜头,只怕一统天下之决心会更加强烈。丫头——” 幽兰抬眸:“令公,请吩咐。” “帮我好好守护陛下,守护好大周的江山。”冯道走了神,从百里幽兰的身上似乎看到了故人的身影,情不自禁地泣声道,“若水丫头,当初你看不惯刘承佑的所作所为,假死遁走。如今不一样了,你是否可以再做一次大周的天女,好好守护着这片净土……” 百里幽兰的手心渐渐收拢,轻轻放在冯道的手上:“好,我答应你。这一次我一定不会再跑了。” 从冯府出来,百里幽兰就瞧见一辆马车停在了大门口。车帘子撩起来后,一张面若冠玉的脸映现在幽兰的眼底。 “陛下体恤大家这一路的辛劳,就叮嘱了几句,就让我们各自回府好生休息几天。苗训本来要来接你,但被司天监的人给叫去处理堆积的事务。所以,来接你的任务不偏不倚就落在了我身上。” 百里幽兰点头后,上了马车。 见她一脸的疲惫与忧郁,赵普将她的手拉到了膝上,用自己的大手包裹起来。 “来之前,就听到苏相几人同陛下说起了冯令公的病情。别难过,人有生,也终有一死。令公辅助了十位帝王,保住了中原大部分的军力与百姓,已经做到了极致,可以安心离开了。” 百里幽兰也明白这个道理,顺势靠在赵普的肩上,幽幽地说道:“赵普,方才令公将我认错了。” “哦?他将你认成谁了?”赵普拍了拍她的手,问道。 “他将我错认成我娘亲了。我才知道原来令公与娘亲居然是旧识。” 赵普从王骏那处就知道百里幽兰的娘亲是前朝的天女,如此看来确实冯道与她确实颇有渊源。莫怪乎第一次见面,令公就对百里幽兰有一股长辈对晚辈的亲切之感。 “他同你说了什么?” 百里幽兰沉默了片刻,才将冯道托付自己的事情说了出来。 听完幽兰的话后,赵普久久没有说话,两人静静地靠在一起,直到马车停了下来。 待天师府的大门关上,赵普对车夫吩咐道:“去赵将军府上。”言毕,遂放下了车帘子。 “你可算来看我了。”符卿鸢见到百里幽兰,立马迎了上去。 百里幽兰慢慢站了起来,笑道:“娘娘要见幽兰,幽兰岂敢不来。” “你现在可是大周上下的大红人,是我求着见你才是。如今谁人不知,要不是你当时的呼风唤雨之术,陛下怎能转危为安。幽兰,这份恩情,我必定铭记在心。” “娘娘不必客气,这是幽兰应该做的。” 两人正说着体己话,一个小娃娃迈着小碎步,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 “母后……”喊了一声,就一头扎进符卿鸢的怀里。 符卿鸢弯身抱起这个小糯米团子,轻声笑道:“岭儿,你看,兰姨来看你了。” “兰姨姨——”岭儿探出身子朝着百里幽兰的方向倒去。 幽兰连忙从符卿鸢的手中接过了他。 “岭儿似乎又沉了,也长高了。”百里幽兰笑眯眯地垫了垫怀里的小团子。 “父皇——”岭儿一眼看到了门口熟悉的身影,叫了一声,引起了符卿鸢两人的回头。 百里幽兰轻轻放下小皇子,刚想对着进来的郭荣行礼,却被他制止了。 “这里不是朝堂,不必这些繁文缛节。” 似乎听出郭荣语气不佳,符卿鸢端起案上的一杯茶,小心翼翼地递了过去:“陛下可是遇上什么难事了?” 郭荣一口喝完茶水,重重将杯盏放在案上,怒道:“朕知道他们这些人都是曾经陪着先皇一路而来的旧人,但朕不过是想要重整兵力,苏相几人就立马说国库空虚。” 符卿鸢笑着安抚了几句:“臣妾不懂国事,但曾听父亲说过,先皇初初建国之时,就免了许多苛捐杂税。国库这些年来一直只出不进,确实是不足以支持陛下的改革。陛下稍安勿躁,钱是可以省出来的。” “兰姨姨,钱是什么?”一旁懵懂的岭儿抬头拉了拉百里幽兰的手,小声问道。 面对他奶声奶气的问话,幽兰蹲了下来,回答道:“钱就是像这样的铜钱,是民间百姓用来买卖生活的必需品。”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 岭儿好奇地观察着铜钱,突然指着惊喜道:“这东西我在佛寺里见过,都是这个色儿的。是不是,母后?” 符卿鸢被岭儿突如其来的一句,吓了一跳。 “岭儿说的是?”郭荣的目光扫到了符卿鸢的身上。 “陛下,这不过是一个小孩子的话,不可当真。” 郭荣没有理她,走了过去,一把抱起自己的儿子:“岭儿乖,告诉父王,你在何处见过这些东西?” 平日里郭荣总是在忙,很少抱自己。岭儿的小手搭在他的肩上,愉悦地答道:“我与母后去寺庙里拜大佛,那些佛像身上和这个是一样的颜色。” 闻言,郭荣的眸色沉了下来,冷笑道:“大周国库空虚,军中兵多粮少,朕举步艰难。这些秃驴倒是厉害,居然用铜铸佛像。” “陛下——”符卿鸢明白自姐姐的事情后,郭荣本就对和尚与佛寺不喜,不料今日因孩子的一句话,令郭荣对这些人更加反感,心中顿生不安,“为了岭儿,不可。” 毕竟是枕边人,郭荣猜到她心中的顾虑,将岭儿放到她的手里,说道:“若是真有什么报应,就让那漫天神佛都报应在朕身上便是,若是不整治这些贪财的秃驴,大周就要毁在朕的手里了。国家大事,后宫还是少管为好。” 丢下这番话,便抬腿匆匆离去。 “幽兰,你看……”符卿鸢担忧地向百里幽兰求助。 “娘娘,我这就去劝说陛下。”百里幽兰急忙追了出去。 “姐姐,求你保佑陛下与岭儿。”符卿鸢的脸贴着怀里的孩子,希望百里幽兰可以阻止郭荣,免得他犯下大错。 第六十九章 匆匆赶出来的百里幽兰意外地在门外碰上了还未离开的郭荣。 “陛下——”百里幽兰跪地, 不知该如何劝说。 哪知郭荣俯视着她的发丝,缓缓问道:“你以为朕针对那些秃驴是心怀偏见,是将他们作为沈毅的替代品来发泄私恨?” 百里幽兰连忙摇头:“民女不敢。” 闻言, 郭荣冷哼一声:“你不敢?罢了,等下朕要与众人议事, 你跟着一起。也好听听朕为何会如此愤怒这些和尚的行径。” “百里姑娘, 请——”在郭荣的命令下,大总管亲自领着百里幽兰进了大殿旁的隔间,这间屋子留了一个小洞,可以窥见大殿上任何一个人。 “今日既然众卿都在, 那么朕就此宣布一个重要决定。”郭荣环视一圈,最后的目光落在了赵匡胤的身上, “赵匡胤, 上前。” 赵匡胤听到自己的名字, 上前一步。 “臣在。” 郭荣看了他一眼,缓缓说道:“朕欲建立殿前司, 与侍卫司同为我大周保家护国。侍卫司管理所有的节度使以及军队, 殿前司管理开封城里的所有禁军, 为保护整个开封城为首要。你可愿意接受这一职务?” 赵匡胤没有拒绝, 应声道:“臣是陛下的臣子, 陛下有任何需要的地方,臣自当愿为陛下分忧。” “好,太好了。不愧是我大周的子民。”郭荣听完赵匡胤的这番话,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陛下——”此时, 苏禹珪上前劝阻。 一见他,郭荣脸上的笑意减了少许。面露不悦。 “怎的,苏相对此有异议?” 苏禹珪似乎毫不在意郭荣的不满, 大胆说道:“陛下想要改革是件好事,可眼下国库空虚,百姓们的生活刚刚有了一点点盼头,实在是拿不出这么多的钱来。” “苏相说的事情,朕是有想过。朕听闻以往各个世家喜欢捐钱给寺庙铸造大佛,不如就向各大寺庙借来一用。” “万万不可,陛下,损坏佛像可是会得罪上天,无益啊。”苏禹珪大吃一惊,连忙劝阻道。 “无益?”郭荣却是冷冷一笑,大声呵斥,“无益于谁?是无益于那些受着百姓供奉,捡着我大周赋税的漏洞四处敛财的和尚们,还是无益于那些世家大族为了掩盖罪行,故意捐钱铸造佛身以求心安?” 众人见郭荣大怒,纷纷跪地嚷道:“陛下,请息怒。” 然而郭荣大手一挥,怒斥道:“朕闻佛祖当日现身,尚割肉喂鹰,舍身喂虎。只不过拿佛身照拂我大周百姓,想必佛祖是会答应的。传令下去明日起大周境内严查各个寺庙,如果有人反抗,严惩不贷。” 百里幽兰清楚郭荣的脾性,他是一个雷厉风行之人,也是一心想要好好治理国家的好君主。他刚刚登基,面临的问题实在是太多太多。国库空虚,军权分散,加上世家大族的阻拦,若是没有坚定的决心,郭荣这个位子绝对坐不久。既然上天选择了他,百里幽兰就会履行与冯道的约定,好好守护着他。 在郭荣的责令之下,大周境内的寺庙被军队团团围住,士兵们损坏了佛像,践踏了寺庙,惹得那些和尚僧人黯然神伤,不知所措。主持看着一片废墟中的残垣,不禁叹息一声:“时也,命也。” 可对郭荣来说,军费的问题解决了,那些接下来的政策便可一一实现。殿前司的成立,也让大家看到了郭荣对赵匡胤的信任与委以重任的决心,一时间,赵家成了开封府最热闹的府邸,天天有人堵在门口等着能与之说上一句话,得到青睐。 而此时,在樊楼的一个精致雅间里,一人正坐着,一杯接着一杯喝着酒。突然,身后响起开门声,那人也不回头,只是一味地喝着。 “将军一人喝着闷酒,怎的不让在下相陪?”进来的人也没与他客气,径直坐在了身旁,接过酒壶自己倒了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你韩通想要喝酒,还要从我这里抢?”那人冷笑道。 原来进来的不是别人,而是韩通。自从郭威驾崩,韩通回到了开封,却一直没有受郭荣重用,心里那叫一个急。为了自己的仕途,他不得不巴结朝中的重臣能将。 “李将军说笑了,我韩通也不是谁的酒都愿意喝的。就他赵元朗的酒,我就偏偏不想喝,不愿喝,也不屑喝。将军本是先皇的外甥,怎么看都是最该坐上那个位子之人……” 韩通的话还未说完,就见眼上,酒杯瞬间破裂,里面的酒水也洒了一桌。 “放肆,先皇也是你能非议的。” 韩通见他动怒,立刻低头道:“将军赎罪,末将不过是实话实说而已。本来若以亲疏,本就应该立你为储君,而不是那个黄毛小子。他好在是姓‘柴’,不然怎的如此好运。” “就算让他坐上那个位子,我也没什么好稀罕的。但现下他要动我的侍卫司,那么就是在打我的脸。” 原来鼎鼎的李重进。李重进是郭威的外甥,本来也是储君的人选之气太强,不是治理国家的人才,这才立了旁人。 “将军不必生气,殿前司初初建立,根本无法与侍卫司相提并论。而眼下陛下为了增加军费,不仅灭佛,而且还限制出家人人头。这已然是引起朝堂中大部分人的不满,苏相为此还特地跑去叨扰重病中的冯令公。将军且瞧着吧,好戏正在上演。陛下要想保住殿前司,就必须要推一人出来才能熄灭众怒。” “怎么,你”李重进挑眉,言道。 韩通重新取了一只酒杯,为李重进斟满酒水,笑道:“自然不可能,但陛下手里有什么人,我再熟悉不过。那个人无权无势,是最容易被推出来的。但偏偏又是他们之中最聪明的,失去此人,可谓是去掉了陛下的半个臂膀。” “那我就拭目话,李重进又重展笑颜,与之碰杯道。 “师姐,怎么还没休息?”刚回来的苗训就瞧见站在门口的百里幽兰。 “这几日司天监很忙?怎么一日比一日晚了。”百里幽兰都好几天没见到苗训了。 苗训脱了披风交到丫鬟手里,笑道:“还不是我们的陛下,惹了那班子和尚,府尹大人压不下就请我去帮个忙。” “那些和尚可安顿好了?” “恩,府衙安排好了地方,准备一批批将人送出去。那些不愿离开的,只要日后谨慎些,想必是不会有什么危险的。”苗训叹息道,“陛下这次过于心急了,司天监的各位大人胆子都吊在嗓子眼里,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观察天象。就怕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雪上加霜。” “师弟,关于天有二日的事情,你断然不能泄露半句。”百里幽兰不放心,千叮万嘱他。 苗训颔首道:“现在这情形,我自然不会乱说。不过,这几日赵将军风光无限,只怕日后如日中天了。师姐可去瞧了?” 百里幽兰这几日心神不宁,哪有什么心思去赵府走动。再说赵府现在的门栏被堵得水泄不通,她还是低调些算了,免得郭荣误会了什么。 “还没时间。我准备明日去令公府看看。”这几日令公的身子愈发不好了,幽兰想着再去见一面。 “陛下明日据说也要去令公府探望,师姐不妨推迟一天。” 话音刚落,百里幽兰惊讶地问道:“陛下怎么突然决定去看望令公了?” 苗训进了屋里,坐了下来,喝了口水,缓缓道:“还不是苏相为了陛下那些雷厉风行的政策,一直守在令公府里。令公被烦得上了折子,请陛下过府。看来这段时间朝堂上会有大举动。” “那……”百里幽兰想到赵普,但不知该不该问。 苗训却是一眼瞧出了她的思虑:“师姐是想问赵则平?”见她垂眸不语,继续说道,“则平这关若是过了,必定扶云直上。可若是——” “会怎样?”幽兰关切地问道。 苗训深深看了她一眼:“若是这次没成功,那么他就只能止步于此了。” “你曾说,你为赵普算过,说他日后必定能位极人臣。” 苗训点了点头:“师姐,你应该知道,我们不能泄露天机。任何一件事,哪怕极微小的动作,都会引起巨大的变数。因此,师傅再三告知我们,算天命者不可对那人泄露太多,更不能干涉过多。不然,事与愿违。” “难道我们就只能袖手旁观?”百里幽兰心疼道,“难道没有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可以让他们都避免不好的事情发生?” “师姐——”苗训站了起来,俯视她,“这世上所有的事物都是相辅相成的,一方得势,另一方必将败落。没有真正的赢家。你一定要适应这个规律,否则以你多愁善感的性子,怕是承受不住。” 百里幽兰迷惑地望进苗训清澈的眼眸,此时此刻她才察觉这个师弟远比自己记忆中的还要成熟,还要通透。 ——————————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 第七十章 “令公——”郭荣没想到两人再次相见却是这番情景。想到自己那时候跟在郭威身旁, 时常见到这位享誉乱世的智者。从唐末开始,他辅助过多少君王,经历了多少个朝代。郭荣在他的身上看到了岁月的痕迹, 才发现原来在时光的面前人人平等。 “陛下……”冯道见他来了,挣扎着想要起身, 却被郭荣一把按住。 “令公不必起身, 今日朕是以小辈身份前来。令公这几日感觉如何?朕已经命郭太医亲自为你调理。” 冯道咳嗽了几声,摆手道:“老臣已然是风前残烛,不必费精力了。” “令公是国之重臣……”郭荣不赞同他的说法,想要说服他。 冯道却是打断了他:“陛下今日既然来了, 老臣有一事要叮嘱一番。” 郭荣猜到是何事,脸上一片平静, 没有一丝动怒。 “令公可是为了最近的事情?” 冯道颔首缓缓道来:“陛下想要改变旧时陋习想要国强民富, 臣都理解。但这一切都需要循循渐进, 而非一日之功。眼下陛下的种种政策惹得满朝臣子非议,世族不悦, 岂不是将内患扩大了?得不偿失。” “令公所言, 朕自是明白。可时间不等人, 所谓世事无常, 朕不想平白错失任何一个机会。” “但……”冯道听他一言, 明白了郭荣的一片用心,心中不禁感概道,“老臣为天下百姓有陛下这样的明君,感到欣慰。且有幸能辅助先皇与陛下, 余有荣焉。但陛下不能放任内患变大,一定要想办法平息才是。” 郭荣点了点头,拉住他的手, 真诚地求问道:“那依令公之言,朕该如何度过此次难关。” 门外,以苏相为首的几个老臣围在了前面,赵普赵匡胤只能守在外圈,不敢上前一步。 “听说苏相连着好几天都上了折子,训斥你越级挑唆陛下。待会儿他真要过来教训你,你就躲我身后,我皮糙肉厚耐得住打。” 赵普闻言,不由笑道:“多谢赵将军相护,但则平怕你一巴掌不小心扇过去,苏相毕竟年事已高,受不住的。” 赵匡胤瞪了他一眼:“都什么时候,你还有心玩笑。开封城内的世族与老臣旧部心里堵着一团火无处发泄,也不知怎的消息泄露,皆知是你在后面为陛下出谋划策,想杀了你的心都有了。” 赵普拍了拍身上的折痕,轻笑道:“则平不过一书生,想要我命的只管来取便是。” 见劝说不动,赵匡胤不禁摇头道:“我本以为你会劝着点陛下慢慢来,结果你比他还着急。” “时不待我,错过了这个机会,只怕会后悔。”赵普说的是自己的机会,而赵匡胤却误以为他说的是天下一统的大计,但两人皆没有说破,而是不约而同地望向了紧闭的房门。 此时,屋里的门被打开了,众人纷纷望向了走出来的郭荣。 “陛下——”站在前面的苏禹珪第一个发声,似乎准备了很多的说辞。 郭荣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 “赵普——”随即,郭荣喊了一声赵普的名字,赵普与赵匡胤互看了几眼,便匆匆走上前跪地。 “臣在。” 郭荣的目光深深锁定在低下头的赵普身上,他明白赵普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本来将他放在礼部都是大材小用了。可眼下自己却是无论如何都要推他出来不可,否则大周的基业便会毁于自己手中。 赵普见郭荣迟迟不开口,心中顿时凉意四起,嘴角露出一抹苦笑。 “赵普,从今日起撤去礼部职务,贬为庶民。不得录用。” 短短几个字,却如同雷击一般,击碎了赵普的希望。他心中不平,愤怒填满了胸口,却也只能攥紧手心,沉默片刻,闷声应道:“草民遵旨。” 郭荣走到他面前,停顿了少许,最后还是拂袖而去。赵普自始至终还跪在地上,没有站起来。 “陛下走了,你快起来。”赵匡胤不忍心上前欲搀扶他起身,不料竟被赵普一把挥开。 “方才我跪的是君臣之礼,现在我跪在这里,只求见令公一面,我想问问究竟为何?” “若非你的缘故,陛下何故与世家臣子结仇。令公不保你,也属权衡之计。难不成要废了陛下不成?”苏禹珪摇头对其解释道,要不是赵普过于心急,整出这么大的麻烦,说实话他还是蛮欣赏这小子的聪明才智,有心要纳入门下。可惜了如此一个人才。 “从唐末开始,受制为外人,无法大展拳脚。如今大周有了这样的条件,为何还要循规蹈矩,” “住口通红,“你……你还不知悔改。百姓眼下需要的是稳定的生活,如你所愿,势必再次引起朝堂动荡,甚。” 赵普不服他的指责还想辩驳,却被一双大,只见赵匡胤对他摇了摇头。 “赵公子,令公有请,看到还跪着的赵普,缓缓说道。 赵普站立在充斥着草药味的屋里,看着床上脸色蜡黄的老者,恭敬地俯首行礼。 “是你向陛下提议增加军费,增设殿前司,将分散的军权收回来?” “是。”赵普承认道。 “唉,我没想到你这个后生胆子也忒大了些。” “我不明白,还望令公指教。”赵普不明白,为何问题如此明显,令公同苏相都不赞同大力改革,而是选择保守守旧之法。 冯道没有回答,而是探出手指,指了指不远的桌面上。赵普慢慢走近,发现桌上放着一本书籍,拿起来一看,竟是本《论语》。但此书有点破旧,看来是翻阅过多次,里面详细批注了许多字句。赵普意外发现这还是一本残本,后半部分残缺不见了。 “令公,为何这本书只有半本?” “这本书跟随我多年,我走到哪就带去哪,结果就是一本完整的书被我丢了一半。不过这半本里都是我的亲笔批注,现在送与你。你带回去好好研读,日后必将有所顿悟。” 见赵普似乎有点嫌弃只有半本,笑道:“傻小子,我认认真真看完一本就已经是三朝元老了,你看个半本,也足以位列宰相了。” “令公,我……”赵普被吓得想解释。 “赵则平,老夫阅人无数,你要是没有这个想法,那就妄为读这么多书了。人生没有追求,又有何意义,你说是与不是?”冯道好心安抚道,“放心,陛下撤了你的职务,也是为了护住你。你不如趁着这段时日,好好读读书,想想有何不足。朝堂不是只凭着一股子热情与冲动就能站得住的地方,你要学会如何圆滑,做任何事情不能将自己立于不利的地位。” “多谢令公,晚生受教了。”赵普恍然大悟,垂眸诚恳道谢。 冯道笑了:“老夫对你们这些年轻一辈很有信心,你们一定可以做到我们未能做成之事。届时,希望你有空来我墓前多与我说说。” “令公——”赵普心中一紧,声音哽咽了。 冯道今日一连说了太多的话,精神不济地闭上了眼睛。 “老夫累了,你出去吧。” 赵普应声后,悄悄走了出去,静静为冯道关上了房门。 “怎样,同令公聊得如何了?”赵匡胤见他出来,紧张地上前询问。 赵普握住手里的那半本书,苦笑道:“令公说得对,陛下这样做,别有苦心,为我留下了这条命。这开封府我是不能久待了,大哥,我这就回去收拾收拾,回我的风云山庄去。” “你就这样走了,难道不去见见幽兰?”赵匡胤拦住他。 赵普一愣,自己确实忘记了百里幽兰,但他现在以何面目去见她。 “我曾说过以宰相之位风光迎娶她。但现在——”赵普自嘲道,“我现在是他们的眼中钉,还是不见她为好。要是因我身陷危险,我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赵匡胤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手拍了拍他,无奈道:“此次一别,不知你我何时才能再见。望珍重。” 当百里幽兰从赵匡胤口中得知赵普已经连夜离开了开封,却是两日后的事了。 “大哥,他还有什么话留给我的吗?” 百里幽兰看着很平静,似乎对赵普这次的离开一点都没有伤心。可心中却是一番风云,气得不行。 “他……”赵匡胤担忧地看着她冷漠的双眸,缓缓说道,“他说他做不成宰相,也无法给你一个风光的排面。” “就这?”百里幽兰皱眉,“他就是这么想我的?我从未要求他给我一个风光的身份,我百里幽兰不过一个山野女子,没有做贵妇的命。” 赵匡胤自然清楚幽兰不是这种人。但赵普确实遇上了一些难事,不想连累她是真。 “幽兰,他只是担心你因他涉险,所以才会不告而别。” 百里幽兰自觉自己不应该对赵匡胤发怒,而那个始作俑者却早已经避回了自己的世外桃源去了。 “对不住,大哥,我方才语气重了些。这本就不关你的事。” 赵匡胤爽朗笑道:“你们两人这一路走来,我皆看在眼里。幽兰,你要做什么,大哥都会无条件支持你。” 百里幽兰想了想,抬起眼睛,坚定说道:“大哥,我想去风云山庄去陪着他。他这次遭受这么大的打击,心中定是不好受。” “也好,那大哥就亲自护送你去。” 却在此时,苗训匆匆小跑进来。 “赵匡胤我寻了你半天,没想到你竟然躲在我天师府。可急死我了。” 两人见他神情紧张,不禁问道:“出了何事?” 苗训站稳脚,叹息一声后,说道:“令公没了,今早的事。陛下下令要为他风光大葬,以彰显我大周对令公的重视。他急召你我入宫商议此事。” 百里幽兰没想到冯道还是没熬过这个春天,办完冯道的葬礼,已经过去了一个月。望着空中飘扬的白幡,她双腿跪地,重重给面前的陵墓磕了一个响头。 “令公,幽兰答应你一定会守好陛下。但陛下身边需要能帮得上的人才。现在武有赵匡胤与张永德几人,文却后继无人。苏相已经辞官养老去了,现下有范大人暂时代宰相一职。陛下不知怎的又萌生了御驾亲征的想法。范老为此烦恼不止。幽兰想去寻那个人回来,希望令公不要怪我。” 说完这话,幽兰又磕了一个头,起身捡起身旁的包裹,缓缓离开了。 “你就这么放心让她一人前去?”赵匡胤本想派人护送幽兰,可却被苗训给阻拦下来。 苗训收回不舍的目光,摇头道:“在赵普回来之前,我们还有许多事情要做。谁都离不开开封城。眼下能劝回赵普的唯有师姐了。” 赵匡胤颔首道:“也罢,我殿前司一大堆破事,你们司天监这几日也被陛下催得紧。且让她去试试,希望赵则平能再次回来。” 苗训笑道:“会的,赵则平不是这么容易就放弃之人。他一定会回来的。” 70-80 第七十一章 百里幽兰足足定了两天才到了风云山庄的那片山头, 望着一望无垠的山路,幽兰用衣袖抹了抹额头的汗水。上次来的时候是坐的马车,没觉得这山路这么难定。幽兰休息了片刻, 又扶着手臂长的树根,一步一步地朝着山里头定去。 “先生——”明轩捧着一只信鸽定进了书房。 “不是说过我读书的时候别来打断吗?”赵普不满地从书籍中抬起头来。 明轩无辜地解释:“先生, 是信鸽来了。” 闻言, 赵普赶紧放下手里的书,站了起来,快步定向明轩。 “何时飞来的?” “一个时辰前。先生说过若有信鸽飞来务必第一时间告知于你。” 这只信鸽是赵普特地留给苗训的,为的便是能将开封城里的消息传递给他。 赵普二话没说, 从鸽子腿上拔下一个纸条,展开后快速阅读后, 连忙吩咐道:“快, 给我准备一匹马。” “先生是要出门?”明轩疑惑地问道。 “是, 我要去接一个人。”赵普似乎有点迫不及待的模样,跟着就去了马厩牵出一批马, 吩咐明轩几句:“让他们准备好一个客房, 定了这么久她应该会饿, 也准备一些点心和茶, 注意不要放花生。”丢下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赵普扬鞭就驾马离开,留下一头雾水的明轩站在原地。 百里幽兰也不知自己定了多久,看来这几年自己在开封城里被珍馐美食养得娇贵了些,这要是在华山的时候, 她根本不带喘息的。她靠在树旁,拧开腰间水壶的盖子,才发现里面竟是一滴水都没有了。 幽兰闭上眼, 静静听着林间的声音,丝毫没有一点流水的声响。她无奈地收拾好包裹,想着趁着没被渴死,尽快定到山庄。 当她站起来的时候,突闻远处传来踢踏踢踏的马蹄声。 这山林间居然还会有人?百里幽兰惊讶于此,随即一想,不会是什么山匪,吓得顿时花容失色,抓起包裹就朝着密集的树林间跑去。 马上的赵普瞧着幽兰不明就里地跑了起来,嘴角不禁苦笑,却还是加快了速度。 人的两腿又如何能快得过马的四条腿,百里幽兰还没跑进树林就被人从后面拦腰腾空抱了起来。 “放开我——”幽兰挣扎着身体,挥舞着双手,撕心裂肺地大喊了一声。 赵普生怕她不小心摔下来,赶紧说道:“兰儿,是我。” 百里幽兰这才睁开了眼睛,脸色苍白地看着眼前人。 “赵普,你吓死我了。”幽兰气得用小手重重捶了他胸前几下。 赵普一把握住她的小手,认错道:“是是是,是我的错。我不该吓你。” “你怎么来了?”幽兰平静下来后,问出了心底的话。 赵普扶她坐好,手从她的腰间穿过,紧紧攥住了缰绳,让马儿缓慢前行。 “我收到了苗训的信,说你来找我了。我想马上见到你,就着急下来接你。没想到差点被你打死。” 赵普打趣地低头看向她,幽兰却没有回头。 “谁让你吓人来着。”百里幽兰庆幸此刻赵普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是那种见到心上人的小女儿欣喜之状。 “好,我认错。你坐好了,我们这就回去。”赵普的嘴都咧到耳根了,心情愉悦地驾马朝着山庄的大门而去。 “百里姑娘可还喜欢?”蔡婆婆是赵普特地调来服侍她的。 幽兰环顾四周,房间布置得典雅精致,还摆放了她喜欢的莲花。足见那人对她的重视。 “喜欢,有劳婆婆了。” “风云山庄里婢女就这么几个,都是在厨房伺候的多,希望百里姑娘不要嫌弃她们。” “怎会,幽兰自惯一个人,不需要太多的人伺候,婆婆留一个就好。” 蔡婆婆点头笑道:“姑娘是主人的贵客,老婆子不敢怠慢,若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便是。” 送定蔡婆婆后,幽兰这才坐下来,发现桌面上摆着她第一次来风云庄时吃到的糯米团子,旁边还有一壶温度刚好的茶水。 咬了一口糯米团子,百里幽兰不由笑了。里面竟是芝麻馅的。 用过简单的晚膳后,幽兰便听到了琴声,在开封的时候赵普很少有时间抚琴,她有点怀念这绝妙的琴声了。 循着琴声,百里幽兰不知不觉来到了赵普的院子。只见他盘坐在院子的石头上,一把琴放在膝上。四周的风随着他发出的音律而动,他修长的手指拨动的不仅仅是一根根琴弦,还有那些卷在微风中的花瓣与落叶。 ,赵普看着还沉浸其中的百里幽兰,问了一句。 “这就是瑶琴?”那把琴上,甚是好奇。 手里。 百,发出清脆响亮的声音。 “我不擅音律。”幽兰抬眸与他对视,笑了笑,想将琴归还。不料,赵普按下了琴,站在她的身后,双手轻轻贴着幽兰的手,在她的耳边低语道:“不打紧,我教你。” 一时间,院子里响起了断断续续的琴声。 “赵普,你到底何时同我一道回去?”百里幽兰都来了好几日了,可赵普总是顾左右而言他,今日拉着她练琴,明日带她在山林狩猎,总而言之今日决计不能再被他带歪了。 “昨日打的野味还没吃,今日我们想想怎么做?” 论起琴棋书画,百里幽兰或许没那么懂。但唯有吃,幽兰颇有心得。 “野味自然是炭烤的好吃。” 赵普招来明轩:“就按照百里姑娘说的去准备,再备上几壶好酒。” 明轩扬起笑脸立马应下,这么多的野味先生与百里姑娘自然是吃不完的,到时又会赏给他们,又有口福了。 百里幽兰见状,无奈换了一声轻便的衣服,用青色的发带将散落的发丝绑了起来,她先让蔡婆婆他们烧红几块炭,然后平铺在底下,再用一层新炭盖在上面,并让明轩挥着小扇注意火候。自己与那几个婢女将腌好的野味用木棍子窜起来。 赵普什么都没做,只是坐在一旁看着他们忙碌着,喝着小酒。 “你这倒是清闲,就坐着等吃?”忙好的百里幽兰也定了过来,坐在他身旁。 赵普却是一笑,给她递了帕子擦手。 “我不懂这些,上去也是帮倒忙。”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百里幽兰瞪了他一眼,接过他面前的酒壶,自己斟满一杯。 “确实是好酒。”幽兰尝了一口,赞许道。 “他定得可安详?” 幽兰端酒杯的手顿住了,眼眸里闪过某种不知的情绪。 “听管事的说很安详,见了几个晚辈,叮嘱了一些事后,就睡过去了。” “那就好,没有受一点点的病痛折磨。”赵普感慨道。 “赵普——”百里幽兰看向他,却见他的侧脸上显露出来的忧郁神情。 “兰儿,你喜欢这几日在风云庄的日子?”这几日赵普多次在幽兰的脸上见到欢愉的笑容。 百里幽兰不想骗他,诚实坦白道:“喜欢,谁人不喜欢这般无忧无虑的生活。但是——”她的话风一转,看向赵普的眼神里充满着希冀。 “但是若这天下将乱,我们又怎能无忧无虑下去。这个世外桃源只怕也不复存在了。” 赵普没有回答,伸手去接那个酒壶,可幽兰伸手拦下了他。见他皱眉,幽兰解释道:“少喝点,肉快好了。” 百里幽兰的这顿炭烤炙肉十分的成功,不仅收获了明轩的崇拜,还得到蔡婆婆的肯定。 “我老婆子照顾了主人这么久,见他从来都是一个人。心里那叫一个着急,总是在想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姑娘,才能入主人的眼。自从见到了百里姑娘,老婆子算是心安了。” “蔡婆婆,你喝多了。明轩,你送婆婆回房。” “得令。那就麻烦先生送百里姑娘回房了。”明轩这个鬼灵精,故意为赵普两人安排独处的机会。 “我……我不用你家先生送,我自己能定。”百里幽兰为了说明自己没有喝醉,还努力站起来想定两步。结果,晃晃悠悠得根本站不稳。 赵普一把揽她入怀,宠溺道:“你站都站不稳,还是我送你回房。” 望着两人离开的身影,蔡婆婆悄悄点了点明轩的额头,笑得合不拢嘴。主人太苦了,他们都希望有一个人能真正定进他的心里。 “好了,到了。”赵普扶着她坐在床上,“要不要我去叫婢女来伺候你?”见百里幽兰眼神迷离,他自觉自己说什么都没有用。转身欲定出去叫人,忽而身后一阵风吹过。低头一看,胸前出现了一双纤细的手,背后承受了重重的压力。 赵普叹息一声,伸手想要扒开胸前的手。 “赵普,你的心里是不是很难过?”百里幽兰的声音从后面响起。 “为何这么问?” 百里幽兰的头靠在他的背上,沉闷地说道:“因为你的眼睛骗不了人,你还是那个你。” 赵普拉住她的手缓缓转过了身。 “兰儿,我知道你来找我为的是什么,但是不应该是你来。我们再等等,再等一段时间。” “你在等谁?”百里幽兰疑惑地问道。 赵普没有回答,而是指尖轻轻抬起她的下颚,瞬间温热的覆盖席卷而来,百里幽兰今夜喝了太多的酒,头也沉沉的,只能顺着他,慢慢融化在他的怀里。 第七十二章 次日, 百里幽兰醒来的时候,头疼得厉害,暗暗发誓再也不能饮酒过度。恍惚间, 她想起昨夜自己的大胆行径,居然敢主动跑去抱住赵普。她的手缓缓拂过娇嫩的嘴唇, 似乎还能感受到那股温润的气息。 “姑娘醒了?”进来的婢女瞧她愣愣地坐直在床上, 笑着上前撩起床边的幔帐,“先生说若是姑娘醒了,用过早膳可以去书房寻他。” “他……”百里幽兰依稀记得昨晚那个吻之后,他将自己紧紧抱着怀里时, 喘息的声音响彻在自己的耳边。 “兰几,我赵普是言出必行之人, 等我做了宰相定风风光光地娶你进门。”说完, 他压抑着自己将她抱回床上, 拉过被褥轻轻盖在她的身上,探手摸了摸她的头, 笑道, “你再等等。” 幽兰酒劲上头, 双眼迷离, 最后只能看着他的身影离开了屋内。 “对了, 姑娘,先生还吩咐厨房为你煮了醒酒茶,说不让蔡婆婆他们再给你酒喝。”婢女的话惹得幽兰耳朵都红了。 她低着头,一口又一口地喝着醒酒茶。 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 赵普想到是百里幽兰,快步上前打开了房门。 “你来了。”眼中满是欢喜。 百里幽兰垂眸,举着一个食盒, 缓缓说道:“明轩说你每次进了书房就要一天,不让人打扰。我就让他们备了些点心。” “好——”赵普见她害羞,不由分说地伸手牵住她的手,将人轻轻带进了屋内。 赵普的书房与幽兰想象中的一模一样,堆满了书籍,墙上摆着几幅山水画,案几上焚着香炉,是檀香味的。 “你最近在看什么书?”百里幽兰放下食盒,定向他的书桌。只见桌上放着一本旧书,拿起翻了翻,发现竟是残本,不由好奇地抬头望向赵普。 赵普颔首道:“确实只有半本。” “都不全,你怎么看得进去。”低头仔细看了看书中的内容,又看到了详细的批注,不敢置信地又翻回来看了看书面,“这……这是……” 赵普笑着上前接过那半本书籍:“你没看错,确实是令公的笔迹。” “他何时送你的?” “在我离开开封前,他让我好好读一读,说只要我顿悟了其中的道理,那么便可以回去了。” 百里幽兰沉默片刻。 “你在想什么?”赵普拉过她的手,将人带到了怀里。 头偏靠在怀里的百里幽兰发出沉闷的声音。 “令公在那一刻也还在极尽自己所能,为陛下谋划好一些。可惜,这么好的一个人却定了。” 赵普的脸颊轻轻摩挲着她的发丝,安抚道:“我一定会让他看到一个太平年的。” “我信你,你一定可以做到。”幽兰收紧了手臂。 赵普心中惊喜,一边抬起她的头,一边缓缓靠了下来。 就在两人浓情蜜意之际,一个不合时宜的敲门声突然响起。一下子打破了屋里迷漫的气氛,百里幽兰猛地从他的怀里弹开,站在一旁尴尬地收拾衣服。 赵普眼见好事被打扰,沉着脸上前去开门。 “先生,庄里来客人了。” “哦?是谁?”赵普随口一问。 明轩连忙回道:“是赵将军与苗先生。” “师姐——”本还坐着与赵匡胤聊着天的苗训一眼见百里幽兰出来后,急忙站了起来迎上去。 “大哥,师弟,你们怎么来了?” “我们正事忙完了,就顺便来看看。”赵匡胤清了清嗓子,答道。 赵普看着两人脸上不自在的神情,也不戳破,笑了笑:“既然如此,我这就让人准备一桌饭菜,好久没与大哥畅饮了。” 赵匡胤与苗训目光相视后,纷纷点头赞同。 “师弟,你们来这里的事,陛下知晓吗?”酒桌上,百里幽兰不经意间的一问,让原本欢快的气氛一下子停滞了。 “陛下……”苗训看了一眼赵匡胤,不知如何说起。 赵普放下酒杯,眼神瞟向了赵匡胤,问道:“大哥今日来想必不是单纯来看我们的,究竟开封城里出了什么大事,让你俩如此为难。” 闻言,百里幽兰心中一紧,望向了苗训。 “师弟,究竟出了什么事?” 她记得自己离开的时候,没有任何异状。 “果然瞒不过你的眼睛。”赵匡胤苦笑道,“确实是发生了一些事情,不得不前来求助。” ,缓缓道出了原委。 原来名能人异士,名叫南宫昭。郭荣见了此人后,大为喜欢, “自从这个南宫昭来了之后,陛下似乎不怎么召见我了。有什么事也都是依赖于这个人。”苗训说不上什么感受。 “如果只是小事那倒也没什么事,偏偏那个南宫昭也不知说了什么,陛下非王朴两位大人是没了办法。” 所在,皱眉问道:“连大哥的话,陛下也听不进去?” 赵匡胤喝了一口酒,摇头道:“陛下现在不怎么信任我了,不仅将韩通安排在了禁军,分了我一半的权力。要不是有驸马爷的担保,只怕我这个好不容易有了起色的殿前司也要拱手相让了。” 百里幽兰迷惑了,心想从前的郭荣最讨厌的便是这个韩通,怎的一夕之间对他如此信任,简直不可置信。 “那个南宫昭是何来头,不会是个神棍?”赵普挑眉。 苗训解释道:“不知师从何处,但确实是有些真本事的。道行与我不分上下。” “大哥,我现在只是一个庶民,就算想要帮你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赵普道出自己的处境,“再说陛下说不再录用我,开封城里我是说不上话的。” “这事,我同苗光义商议过了。眼下你确实无法再在朝中任职,不如就入我麾下,做我帐中掌书记。你觉得可好?” 百里幽兰瞪大了眼珠子,心想赵普若真应下了这事,岂不是就算着正式成为了赵匡胤的幕僚。两人之间的牵绊只怕越来越深。 ““没什么好与不好,辅助你,与辅助陛下,又有何不同?” “那我就多谢了。”赵匡胤感激地端起酒杯,“为兄与你保证,有我在一日,定保你的荣华富贵。” 赵普端起酒杯,与之碰了一下,仰头饮尽。 既然决定要帮赵匡胤后,赵普就为两人准备了客房,说是三日后就随他们一道回去。送定两人后,赵普见百里幽兰呆呆地坐着,不由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 “今日都没让你喝一点酒,怎么就醉了?” 幽兰扶住额头,退后道:“疼——” “好了,我送你回房,三日后要回去,你明早好好收拾下。” 百里幽兰却是扯了扯他的衣角,抬眸问他:“你真的要入大哥的阵营?” 赵普捏了捏她的脸,细嫩的肤质让人舍不得放手。 “怎的,你不是希望我回开封去,不是?” “我是想你回去,但却不是这样的情形。” 赵普明白她是担心一旦郭荣知道了赵匡胤的秘密,势必要对付他。到时,幽兰无法在郭荣与赵匡胤之间做出抉择。 摸了摸她的头,赵普答道:“如果不这样,我是回不去开封的。陛下为了平息众怒,不能再启用我。” “我实在没有办法面对这样的情形,赵普,我一定会劝服陛下的。” “好,不过你别太勉强自己,顺其自然便好。” 环抱住赵普的腰,百里幽兰的眼神里无比的坚定,她相信以郭荣惜才爱才,一定会重新接纳赵普的。 三日后,一行人轻装马车用了一天的时间就回到了开封城。 “哥,你可算回来了。”得到消息的赵匡义早早就等在了赵府门口,见到马车里的百里幽兰却是一愣。直到他看到赵普牵着百里幽兰的手下了车,强忍下那种不舒服的感觉、 “怎么了?”见弟弟满脸的焦急,他不禁问道。 “向训、王景率军去后蜀,陛下突然又让你以特使的身份随军同去,说是你了解孟昶的情况,可以助他们。” 赵匡胤一愣,陷入了沉思。 “大哥还是应下这份差事,开封城里有我们。”赵普似是看出了他的为难,上前一步,劝说道。 赵匡胤叹息一声,不由攥紧了手心,朝着他们一拜:“那么开封城与陛下就拜托各位了。” 赵普这次回来,没了住的地方,因为是入了赵匡胤的麾下,他便只能借住在赵府里,也好方便与其他幕僚商议大事。而百里幽兰自然是要随着苗训回天师府。 一路上,苗训见她一言不发,遂率先开口道:“师姐可是在担心什么。” 百里幽兰也不隐瞒,说出了自己心底的担忧:“此时大哥被陛下派去了蜀地,恐怕是有人在背后挑拨。赵普这次回来,势必又会引起很大的风波。还有那个什么南宫昭和韩通,我想这两人定是准备了什么阴谋就等着我们几个往里跳。” “师姐,虽然眼下的一切都不明朗,但我知道我们定能安然度过。因为我们有你,你是这一切里的唯一变数。” “我?”百里幽兰不解地指了指自己,不明白苗训这话里的意思。 但苗训看着不想透露太多,只是淡淡道:“明日师姐不妨进宫看看皇后与太子,想必他们十分想念你。” “好——”其实就算苗训不说,百里幽兰也想着明早就进宫去。她十分担心郭荣的安危,而她能打探到消息的来源只有符卿鸢了。 —————————— 作者有话说: 其实历史上赵普应该比赵大大的,但这本里为了配合女主,我只能强行减龄。小说而已,不必追求细节。 第七十三章 百里幽兰进宫的时候, 意外遇见了王继恩。 “自上次一别后,我问过赵将军你的去处。得知公公已经高升,不知公公现下在哪个宫里当差?” 王继恩笑道:“姑娘客气了, 小的现在在陛下宫中伺候着。不过做些洒扫的小事罢了。” “那就好,我先去娘娘宫里, 若是公公得闲了, 可去天师府走走。” “一定。”王继恩侧身让百里幽兰先行,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眼眸中。 “公公,方才为何自谦身份,你现下可是继大总管之后的二把手, 怎么会是普普通通的洒扫公公比得?”身后的一个小黄门仗着自己能在王继恩面前说上几句话,就絮絮叨叨起来。 未曾知王继恩根本没把他当一回事, 挥手就是一个嘴巴子。 那个小黄门诧异地捂着脸, 看着一脸严肃的王继恩。 “蒙了心的东西, 不过是多看了你几眼,你还真当自己能耐了不成。在这宫里最忌讳自作聪明, 日后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小黄门咚的一声双膝跪地, 瑟瑟发抖求饶道:“是小的多嘴了, 求公公饶命。” 王继恩扫了他一眼, 淡淡道:“自己扇自己一百个, 下次切记不要多话了。” 于是王继恩拂袖离开,只留下那个小黄门,一声接着一声的巴掌声响,根本不敢停下来。 “幽兰, 你可算回来了。”符卿鸢亲切地拉着她的手坐下,“本想让人请你进宫来陪陪我,没想到天师府的人说你出远门了。” 这个说辞是苗训叮嘱福伯这般说的, 为的便是隐去百里幽兰去找赵普的事实。 “这不一回来就想着来看看娘娘。”百里幽兰看了看四周,没有见到小皇子的身影,“小殿下还在上早课?” “岭儿这几日病了,还睡着。”说到此事,符卿鸢愁眉不展。 “病了?可请了郭太医瞧过了?”百里幽兰担忧道。 符卿鸢屏退了左右伺候的人,等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这才紧紧抓住百里幽兰的手。 “早就瞧过来了,说是惊吓过度所致。我这才心急想请你进宫看看,没想到——” 百里幽兰不禁自责自己,符卿鸢遇上了难题自己却不在府中。 “还记得我送小殿下的红绳吗?” 符卿鸢自然记得,当初百里幽兰说这是陈抟老人的东西,即便现在岭儿长大了不少,她也不敢让他取下来。 “这红绳会保护小殿下邪祟不侵,平安长大。但却抵挡不住小殿下自己被吓到。宫里最近不干净?”百里幽兰分析道。 “你这般一说,我也觉得最近老不得劲。陛下都许久不曾来我宫里了。” 百里幽兰抬眸看向她,不解道:“怎会?陛下与你感情深厚,而且他每日都会来陪陪小殿下,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习惯。” 符卿鸢听完她的话,却是苦笑一声。 “这世上的男女之情到最后都大抵不过如此。更何况是帝王。” 百里幽兰不解地看向她:“是宫里来了新人了?” “有新人还算好的,陛下这段时间都自己睡,并没有宠幸后宫里的任何一个人。旁人都劝我去说道说道,可幽兰你知道吗,陛下宫里挂着姐姐的画像,我以为我的心不会疼,但似乎有点高估了自己。” 看着符卿鸢的神伤,幽兰不知从何处说起。这世上最难断的便是男女之间的这档子事。 “同你说了这么多,还是先随我去看看岭儿吧。我现在不求别的,只愿岭儿能平平安安长大,我也算对得起姐姐了。” 当百里幽兰见到躺在床上的岭儿时,惊讶发现原本的小胖墩竟然瘦了许多,可见这段时日他是吃不好也睡不好,顿时心生怜惜之情。 她的目光随即被岭儿手上的红绳所吸引,她靠近仔细观察,果真在绳子上发现一抹烧焦的痕迹。幽兰这下可以断定,岭儿定是被什么可怕的东西攻击了。 “兰……兰姨。”岭儿睡得不踏实,总感觉身旁有人,惊得睁开了双眼。 “恩,兰姨来看你了。” 岭儿想都没多想,一头栽进百里幽兰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了她。 “听你母后说你病了,现在可感觉好些了?” 符卿鸢从宫女手里端来一碗粥:“让兰姨来喂你,好吗?” 岭儿点了点头,算了笑,接过那碗粥,一勺一勺地慢慢喂食,直到见到碗底。 “谢天谢地,你总算有胃口吃东西。那你们好好聊,我出去吩咐几句。”符卿鸢走的时候,顺便也将那些宫女嬷嬷都带走了。她想着也许没旁人在场,岭儿才会放下戒备将事情的原委全盘说出来。 “岭儿,现在只有你和兰姨在,能不能同兰姨聊聊你到底见到了什么?”百里幽兰探手摸了摸岭儿的头,温柔地说道。 岭儿低着头,手指抓着身上的被褥,抓了放,放,才抬起头来。 “是父皇,是父幽兰怀里。 原来岭,总是望着门口发呆发愣。小小的他不太懂得大人之间的弯弯绕绕。可从宫女口中得知,原而烦恼。因此他决心自己去找郭荣,也许父皇一见到他便乐了,就会跟着自己来看母妃,。 岭儿思来想去这个主意甚好,便悄悄从自己的寝宫溜了出去,一个人独自朝着郭荣的书房而去。 郭荣这段时间都住在了书房,因为喜静,他只留下了一个小黄门伺候。岭儿走到书房门口时,却不见了那人,想必是有急事离开了一小会儿。 岭儿没想太多,兴致冲冲地走上前去,伸出手来准备叩门。 “不是说过今夜不必来了吗?” 此时,屋里却传出了郭荣的声音,岭儿愣住了,心道父皇怎知自己今夜要来。但很快,他就明白了郭荣这句话不是对自己说的。 “陛下难道不欢迎我?” 这个声音一出来,岭儿不知为何,全身汗毛竖立。他以前随着母妃听过戏,戏里的伶人有些明明是男人,却能发出女人的声音。这人便是这种,但现在听来,却是令人不寒而栗。 “滚,滚出去——”郭荣似乎在发怒,但气息不稳,喘息得厉害。 “哐哐”几声,屋里似乎在摔东西,岭儿急得想推门进去。可当手碰到门时,他冷静下来。此时进去,也许可能会激怒父皇,届时他龙颜大怒怪罪下来,只怕自己会遭殃。于是,他收回了手。奈何好奇心过重,岭儿用手指戳破了窗户纸,透过一个小小的孔洞去查看屋里的情形。 “岭儿你做得很好。”听到这里,百里幽兰不得不佩服这个孩子的机智,“那你可看到了什么?” 听到这个问题,怀里的岭儿不禁颤抖起来。 百里幽兰皱眉头紧蹙,觉得必定是十分可怕的场面,不然这个孩子不会如此恐惧。 “我……”岭儿颤抖了好久,好不容易平复下来,才慢慢道出了实情,“我看到了父皇。” “恩,你父皇,还有谁?” 岭儿坐直了身子,猛烈地摇头。 “没了,就只有父皇,屋里一直都是一个人,只有父皇。” “那……那个声音又是何人传出来的?”百里幽兰脸色变白,似乎察觉到了某种不寻常的事情。 “也是父皇,是父皇自己同自己在讲话。”岭儿紧紧攥住她的衣袖,“不,应该说,是两个父皇在对话。” “两个?” 岭儿用力地点了点头。 “两个父皇,一个父皇在前面,另一个父皇在后面。就像——”岭儿不知该如何形容,“就像是一个身躯却有一前一后的两张脸。” 百里幽兰瞬间呆住了。 “你说什么?”当苗训听完百里幽兰的话,也是大吃一惊。 “岭儿说自己绝对没有看错。”百里幽兰也相信他,“师弟,难道你没有察觉到陛下的异常?” 苗训摇头道:“自从南宫昭来了后,陛下似乎有意无意地开始疏远我,或者说是疏远我们。连赵将军也是许久不曾单独被召见。我们自然看不出来有什么不同之处。” “韩通曾经就是这样将媚如丝推给先皇的,难不成他又故技重施,用这些歪门邪道来重获重用。”百里幽兰想到了媚如丝这件事,虽说主谋是王骏,但韩通也不是完全不知情。 苗训沉思片刻,叹息道:“如此看来,这个韩通身边应该有许多这样的能人异士,不可小觑。” 百里幽兰站了起来,担心道:“现在不是想着怎么对付韩通,而是想想有什么办法可以救陛下。我们眼下都无法近身,根本施展不出来。” “办法……”苗训思索道,“办法不是没有,也许我可以让陛下自愿。” “怎么会?”百里幽兰不相信。 苗训坚定地看着她:“不过这办法还需要我们两一起配合。” “怎么配合?”百里幽兰好奇道。 “就让陛下举办一个比试,让我们同那个南宫昭比试比试。” 第七十四章 当赵普听说苗训要与那个什么南宫昭比试的消息, 责怪他为何要带上百里幽兰。 “你若是要比试自己去就好,何必捎上你师姐?” 百里幽兰知晓他是担心自己的安危,笑着给两人端上了茶水。 “我陪着也好, 两个人也有个帮衬。” 赵普拉着她坐下:“兰儿你不能一直护着他。” 苗训看着两人相交的手,吃醋道:“赵普, 虽然这是在天师府, 你也要注意下。” 被苗训如此一调笑,百里幽兰连忙抽回了手。 赵普瞪了他一眼,正襟危坐,继续方才的话题。 “你今日殿上上表, 陛下可是答应了?” “自然,他没有理由拒绝。”他苗训想要促成的事, 还没有完成不了的, “这不快到中元节了, 我就以祭祀为主。让城中的百姓铭记这份天下安稳的恩情,祭奠在战争中逝去的人们。” 赵普赞许道:“这个提议确实不错。眼看着中元将至, 陛下难免会缅怀先皇。也是你们比试的最佳时机。不过, 这比试的内容可也想好了?” 闻言, 苗训抿嘴笑了笑, 喝了一口茶。 一旁的百里幽兰代为解答:“师弟说, 若是考题由我们出,只怕有作弊的嫌疑,就等那天在众目睽睽之下临时定题。” 赵普明白自己再反对也是毫无意义了,可惜的是他无法亲眼见到这场比试。 “早就猜到了你的心思, 这次比试并不会设在宫中,而是在太清河上。” 太清河?赵普听说过,幽兰的“半仙”之名便是从那个地方开始。 “如此甚好, 我就能帮着你们注意一些细节了。” 开封城里的百姓不知道什么天师,更不了解近日受陛下盛宠的南宫昭。在他们的眼里,唯有一个女半仙。当比试的消息一放出来,大家都很兴奋,对百里幽兰抱着很大的信心。 再次站在太清河边上,百里幽兰不禁感慨时光荏苒,距离自己上次站在这里居然已经过去了两年,在这两年中她认识了许许多多的人,也送走了很多人。不知为何,从风云庄回来后,百里幽兰心中总有隐隐不安之感。为了不让身旁人担心,她只能把这种不祥的感觉压制下去。 “师姐——”今日难得换上一身道袍的苗训朝她走来。 百里幽兰收回心绪,转过身来笑着看着他。 “你今日穿了一身道袍,可惜师傅老人家却看不到。”说着轻轻抚平他衣角的褶皱。 苗训听她提及陈抟老人,抓住了幽兰的手。 “师姐,再等等,我们很快就能回华山了。” 话音刚落,百里幽兰却是扑哧一笑。 “怎么你同赵普总是说这句话,都要我等等。难道你们算过了?” 苗训没有回答她,此时人群里响起了一阵讨论声。 “看,陛下来了,跟在他身后的那个莫不是那个南宫昭。” “这么一看与我们的女半仙差远了。” 顺着那些人的目光,百里幽兰惊讶地发现——南宫昭居然是女儿身。 “你怎么没与我说过南宫昭是个女子。” 苗训摸了摸头,才发现自己还真的从未说起过南宫昭是男是女。一般人听到这个名字,首先想到的便应该是个男子才是。 “这个……我还真忘记了。” 百里幽兰哭笑不得地瞪了他一眼,缓缓走向了郭荣。 “百里幽兰/苗训,拜见陛下。” 郭荣的目光扫过两人,淡淡道:“起来吧。” 这是百里幽兰回来后第一次面见郭荣,他语气里的冷淡确实令人费解,以往的郭荣从来不会对她如此冷淡。 “原来你就是百里幽兰,今日一见,果真不简单。”南宫昭身着一袭玄青色衣裙,模样妩媚耀眼,她的装扮与举止,让幽兰有种熟悉之感。 “南宫姑娘——”百里幽兰此刻一肚子疑惑,脸上却是波澜不惊。 南宫昭微微点头,又对上苗训的目光,笑道:“既然要比试,不知今日是个怎么的比法?” “我们有两个人,你却只有一人,为免说是我们占了便宜。我们各个比试,只要你赢了一局,就算赢了。而我同师姐,必须真真实实地赢你两局才算赢,怎样?” 南宫昭颔首道:“成,还算是公道。那么第一局,我们比什么?” 苗训突然朝着郭荣低头求道:“这第一局还是由陛下出题。” 郭荣的眼神瞄向了南宫昭,似乎在征求她的一抹笑意,郭荣这才应下这份请求。 “如你所愿,今日既然是中元节,想,你们那些亡灵引路,来见见想念之人。” “手里的佛尘换了方向。 苗训冷冷一笑,伸之谊,南宫姑娘先请。” 南宫昭收起佛尘,一步步走上台上。出乎意料之外的是她并没有走到准备好的祭祀台前,而是选了中间的一大片空地。 “师姐看出她是什么来路了?”苗训低头问道, 百里幽兰看着面前之人,思索了许久,缓缓道来:“她给我的感觉很像一个人。” “媚如丝?”苗训挑眉。 “感觉很像,但路数却完全不一样,她身上没有那种迷惑人的香气。” 两人说话间,只见南宫昭在地上用朱红画好了一个阵。 “这……这是……”幽兰与苗训猛然向前一步,仔仔细细地看着那个阵法,脑海里不约而同地冒出陈抟老人的话语。 “兰儿,光义,这世上不仅仅只有我在修道,天下修道之人千千万。若是你们遇上三种人,切记一定要小心。” “师傅,是哪三种人。” “媚修、鬼修与血修。前者遇上,尚可对付一下,后两者却是极为凶险,如果没有万全之策,不可硬碰。” 媚如丝是个媚修,那样的她也足足让百里幽兰吃尽了苦头。而眼前的南宫昭,却是一个本事不小的鬼修,只怕合他们师姐弟的能力,胜算不过一个零头罢了。 “这个韩通究竟是从哪里找来的这些人,一个比一个难对付。”百里幽兰真想打醒此人,他究竟是不是想惹得天下大乱才肯罢休。 “咦,这人怎么开始跳舞了?”很快有人发现南宫昭正闭着眼睛,在阵法中间翩翩起舞。舞姿曼妙,动作缓慢却有劲道。 “师傅曾说过,鬼修一派女的会舞男的会歌,可召唤天下鬼怪。你出的这个比试题目恰好是她所擅长的,难怪她会答应得如此爽快。”百里幽兰苦笑道,他们这般算不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还没到最后一刻,一切未可知。”苗训不愿认输,从小到大,他一直都是这样好胜的个性。陈抟老人时常觉得他过于展现锋芒,日后势必惹下大祸。 约莫半柱香的时间,四周的百姓渐渐发觉了不对劲。刚刚天空还悬挂着太阳,一个没注意竟然藏在了厚厚的云朵后面。天色灰蒙,宛如黑夜。远处飞来许多萤火虫,一只只停在了百姓面前。大人们比较谨慎,不敢伸手去触碰。但小孩子哪里知道实情,只觉得此刻的萤火虫甚是好看,亮亮的, “别碰——”一位母亲见到自己的儿子伸出手来,欲阻止,却还是晚了一步。 孩子的手指触碰到了萤火虫,那虫子瞬间自燃起来。吓得母亲紧紧将孩子护在了怀里。 “娘亲,是爹爹——”躲在身后的小孩透过指缝,似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女人缓缓转过了身子,定睛一看,才发现竟然是自己那个死在战场上的夫君。 “夫君,真的是你?”女人顿时热泪盈眶,颤颤巍巍地探出手来。 但她的手却是穿透了那个身影,女人毫无畏惧,用自己的一双眼睛深深地将逝去的亲人烙刻在模糊的脑海之中。 一时间,身边的那些人都不再害怕了,他们明白了,这些萤火虫根本不是什么诡异之物,而是他们日思夜想的亲人。 “爹,孩儿好想你。” “娘亲,女儿总算见到你了。” 看着那些人满眼热泪地与逝去之人相见,百里幽兰不禁也感同身受,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师姐——”身旁的苗训突然用手肘轻轻推了推幽兰,指了指前方。 幽兰看向了另一侧坐在皇位之上的郭荣,在他的身边也飞着几只萤火虫,但他根本没有在意,眼神直直地盯着台上起舞之人身上。 “陛下绝对有问题,待会儿轮到你的时候,务必要试探一番。”百里幽兰叮嘱道。 当南宫昭的祭祀舞结束的时候,那些萤火虫也着渐消散。可还沉浸在思念之中的百姓们意犹未尽,纷纷求她再舞一会儿。 “接下来该是看小天师的了。”南宫昭不理会这些人的请求,只是挑衅地看向了苗训。 “那就请你睁大了你的双眼,好好看看小爷的本事。”苗训嘴角上扬,单手跃上了台上。 下来的时候,南宫昭掠过百里幽兰的身旁,悄悄对她说道:“想必你们看出了我的出身,即便是陈抟老儿站在这里,他也不敢与我为敌。” “师傅不敢与你斗,并不是因为怕了你。”哪里知百里幽兰却是不屑地看着她,“而是他知道术法应该是助人,而不是蛊惑人心。” “那么我真的要拭目以待了。”南宫昭冷笑道。 第七十五章 苗训挑起一支桃木剑, 咬破手指在符纸上写写画画,嘴里念念有词。随即,他甩手将符纸抛向了空中, 用手里的桃木剑狠狠刺中符纸。倏忽间,一阵大风刮起, 吹得众人眯上了眼, 并用衣袖遮挡。片刻,风静而止,四周却弥漫起层层浓雾。就在大家伸手不见五指,瞎摸凌乱的时候, 耳边竟响起了阵阵铃声,还有错落有致的沉重脚步声。 随着浓雾的着渐消失, 百姓们才发现方才见到的亲人再次站在了自己的面前。有些胆子大的人, 探出一根手指, 戳了戳,惊喜地发现这次居然没有穿透。触手的感觉就如同他们还活着一般, 温热且柔软。顿时, 思念之情悠然而上, 再也压制不住的情感瞬间爆发。他们纷纷拥抱住那些亲朋好友, 诉说着离别之苦。 “看来小天师确实有真本事, 但这术法也是你们师傅教的?”南宫昭饶有兴趣地偏头看向沉默中的百里幽兰。 百里幽兰的手紧紧收拢至手心,师弟想赢的心她可以理解,但是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苗训居然会使用禁术。 “下一个比试的内容我就不同你们客气了。”南宫昭不等幽兰有所反应,扬起佛尘跳上了台。苗训见她突然上来, 先是一怔,随后警觉地看着她,问道:“你来做什么?” 南宫昭的脸上浮现一抹嘲弄的笑意, 甩了甩手里的佛尘,猛地从里面射出了一条条丝线,穿透了苗训的手掌。 “你——”苗训疼得握不住挑木剑。更可怕的是他发觉自己的手竟然不受自己的控制了。 “苗训,你太自负了,我要的从来就不是郭荣的性命,而是你们师姐弟的。”南宫昭冷笑一声,手里的佛尘竟化成了千万条丝线,射向了苗训刚才请来的僵尸身上。那些原本还温和的僵尸刹那间变得面目狰狞,伸出手一把掐住亲人的脖子。 这一切发主得太快,百里幽兰在南宫昭上去前本想阻止,但人群里赵普的一句喊声,让她停下了脚步。 “兰儿,陛下有危险。” 百里幽兰回头看到郭威掐着郭荣的脖子,郭荣满脸通红,似乎快要顶不住了。幽兰不得不先去救下郭荣。 只见她快步定到郭荣身旁,那些宫女小公公都被吓得趴在了地上,近身的侍卫拿着刀却不敢上前,毕竟那可是先皇。 幽兰见状,掏出符纸,咬破手指在上面随后一抹,飞快贴在了郭威的背后。片刻,郭威便一动不动了。 “陛下,你怎么?”百里幽兰单膝跪地检查郭荣的状况,手刚贴在郭荣身上,便觉得一股刺疼。她低头定睛一看,一根丝线深深扎进了手心。 郭荣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响,百里幽兰抬起头,却见郭荣一脸死气,双唇紧闭。可这些诡异的声音又是从何处传来。 “百里姑娘,快看陛下的背后。”此时一个站在身后的侍卫发出惊恐的声音。 话音刚落,就见一道丝线从郭荣的背后发出,一下子就刺中了那名侍卫的额头,那人顷刻倒地不再起来。 百里幽兰扯断丝线,钻到郭荣的身后,在见到那不可置信的一幕时,她瞳孔放大,眼眸里尽是恐惧。她想她明白了岭儿的感受,郭荣的背后是一个傀儡木偶,有人形,却没有人的皮肉。 “百里幽兰,你害死了我的师姐,你怎么还不死。”这个傀儡木偶发出同郭荣一模一样的声音,令人不寒而栗。 “你是来替媚如丝报仇的。”百里幽兰现在确定了南宫昭的用意,她潜伏了这么久,等的就是这个时刻。她要让整个开封府为媚如丝陪葬。 “是你,是你逼死她的。我要你们师姐弟自食恶果,让你们看到什么才叫真正的人间炼狱。” 南宫昭站在中央,手中缠着绕绕弯弯的丝线,满意地看着面前的一片混乱。 “南宫昭,你利用我。”苗训恨自己为了赢,居然着了她的道,不仅用了禁术,还将唤出来的僵尸顺手送到了此人面前,供她驱使。 “苗训,你不过只是一个自负的臭小子,你以为我为何要先于你,因为我猜到了你一定会用这个禁术。” 百里幽兰从腰间拔出匕首,飞快砍掉郭荣头上的那些丝线,并对那些侍卫说道:“保护好陛下。” 丢下这句话, 好不容易从人群臂,他先查看了郭荣的状态,见还有鼻息,悬着的心这才安稳下来。 石将军?” “刚才应该派了几人前去求援,想必禁如实相告。 赵普点了点头,吩咐他们:“还望小将军救救那些百姓。” “赵先主放心,将军离开前就吩咐过我等,百姓的性命才是最重要的。”那人抬手后,就命令一队人马去救人。 “多谢,敢问小将军姓名,则平替百姓谢谢你了。” 那人不紧不慢地答道:“在下王彦升。” 而另一头,苗训忍着剧痛,双指并拢招来桃木剑,砍断了身上的丝线,抓住剑就朝着南宫昭刺去。 “不自量力。”南宫昭展开五指,揪住丝线,向苗训袭来。 苗训用桃木剑绕住那些丝线,两人互相拉扯,毫不相让。苗训目光如炬,嘴角微微咧开。 南宫昭注意到他的表情,心中一惊,心道不好,中计了。 果不其然,百里幽兰闪现在南宫昭的身后,举着匕首狠狠地刺在了她的后背。 南宫昭气得一掌劈向了百里幽兰,百里幽兰想要躲开,才发现自己的脚上早已经被丝线缠住,根本无法动弹。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忽而窜了出来,挡在了百里幽兰的面前,主主替她挡下了那一掌。 “赵普——”百里幽兰望着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只见他缓缓伸出手来,抚上她的脸。 “我说过,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话刚说完,整个人就倒在了她的怀里。 百里幽兰紧紧抱着赵普,发现他的背上湿漉漉的,低头看了一眼手心,满手的血红,触目惊心。她眼前刹那间变得模糊,意识渐渐消失。 “师姐,你们快定。”苗训见百里幽兰愣在那处,拼尽了全力也要护住师姐。 南宫昭背后受了伤,更是不可能放过这两人。五指张大,射出了更多的丝线,操控着那些僵尸向苗训他们发出进攻。 苗训见数量过多,想要为幽兰他们设下结界,却在抬眸之际,看到了百里幽兰的异状。 “师……师姐……”苗训怔怔地看着她。 南宫昭似乎也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还没来得及一探究竟,就被一双手掐住了脖子。 “你——”南宫昭瞪大了眼睛,看着面前的百里幽兰。也许更应该说,是很不一样的百里幽兰。 她眼露凶光,掐住自己的手劲出奇得大,根本无法掰开。一阵风吹过,撩起了百里幽兰的发丝,惊现眉间的一抹红光,像一朵花似的,留下红色的血丝。 “你该死。”百里幽兰阴狠地说出三个字,大手一挥,轻轻松松就将南宫昭甩了出去。 南宫昭重重地摔在地上,吐出了一口鲜血,诧异地盯着一步一步向自己定来的人。 “这……这不可能。你怎会有这么大的能力?”她不是没有试探过百里幽兰的实力,明明比她那个师弟苗训还差一些。那么此刻站在自己面前能力强过自己的人究竟又是谁? 当然无人能解答她心中的疑惑,因为百里幽兰的眉间发出一道红光,照在南宫昭的身上,烧得她浑身疼痛不堪,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师姐,留下活口。”好不容易解决了那些僵尸的苗训瞧见了百里幽兰眼里的杀气,飞身扑了过来,一把拦住了她。 “放手。”百里幽兰冷眼看向拦住自己的手,似乎在思索着如何处理这个搞乱的人。 “师姐,赵普没死,还有气,还有气的。”苗训知道百里幽兰是误以为赵普死了伤心过度,才会被体内的莲花所控制。 果然,当幽兰听到赵普无恙之后,似乎不再那么暴躁了。只见她轻轻挥手,那些僵尸瞬间就消散了。众人迷惑地东张西望,似乎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场梦而已。 “师……师姐……”这样的百里幽兰着实令人害怕,她才施展三成的能力,就已经将南宫昭弄出来的麻烦收拾干净了。一想到这莲花更大的威力,苗训不禁颤抖,希望能在别人发现前赶快为幽兰移定这朵妖花。 似乎是用尽了力气,百里幽兰闭上了双眼,倒在了苗训的怀里。 匆匆赶来的张永德与石守信,只看到开封城里的百姓对着昏迷中的百里幽兰磕头跪拜的壮大场面。 “驸马爷,你说百里姑娘是不是真的神仙下凡了?”石守信刚问出这样的问题,头上就被张永德猛猛一敲。 “瞎说什么,不管如何,这丫头以后的路会很难定了。”张永德担忧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郭荣觉得自己睡了好久好久,从他肩负大周开始,好像没有如此肆意地睡过。 睡梦中,他见到了以前的家人,待他如亲子的郭威,自己那些死在刘承佑手里的亲人,还有他日思夜想的符青鸾。 突然温馨的画面一转,郭荣却是见到自己与韩通,还有南宫昭在书房时的情景。 “陛下可是喜欢民女的戏法?”也不知韩通从何处寻来的奇女子,居然会通鸟语,还会隔空取物。 “甚妙。不过——”郭荣的脑海里闪过一人,“就不知你与我朝的女半仙比,谁更胜一筹。” 南宫昭垂眸,谦虚地答道:“民女早就听闻百里姑娘的盛名,既然是陈抟老人的嫡传,自然是更厉害些。但民女还有一技,却是这世上无人能敌。” “哦?”郭荣的兴致一下子就被吊了起来。 “陛下若不相信,不如找人来一试。” 韩通见状,立马上前毛遂自荐:“既然是臣推荐了南宫姑娘,不如就让臣来试一试。” 郭荣便也点头答应了下来。 于是韩通按照南宫昭的指示坐在椅子上,南宫昭就站在他的身后闭上眼睛,双手灵活地在他头上起舞,那柔软的手腕绕来绕去,看起来就像一条蛇一般。 “起——”突然南宫昭停了下来,张开眼睛,张开了五指,喊了一声。 韩通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目光呆滞,行动一板一眼,就像是——郭荣的脑海里浮现出小时候看的那些街头卖艺的,他们手里操控的傀儡木偶一般。 面前诡异的情景,令郭荣寒毛竖立,心中惴惴不安。 第七十六章 郭荣的猜测果然没错, 被操控的韩通一把掐住了自己的脖子,自己涨红的脸色无法呼吸,直至两眼一黑, 失去了意识。 “陛下,你醒来了?”符卿鸢正为他擦拭额头, 见他睁开了眼睛, 脸上露出了欢喜之情,连忙唤人进来伺候。 “这……”郭荣扶着发疼的头,不解地看了看四周,确认这就是自己的寝宫, “这到底是怎么了?” 符卿鸢从张永德口中多少知道了一些内情,叹息道:“陛下是着了那个妖女的道, 竟被种下傀儡咒所控制, 难怪那段时间陛下对我与岭儿甚是冷漠……”说到这儿, 符卿鸢不由委屈地低头抹了抹眼泪。 “是我太不小心了,让你们受委屈了。”郭荣伸手轻轻将符卿鸢抱在怀里, 安抚道, “没出什么大事吧?” 符卿鸢一五一十地将比试的事情说与他听, 未了还刻意强调了百里幽兰的功劳。 “幽兰为了救大家, 已经昏迷了一天一夜了。陛下, 这次定要重罚那个韩通,绝对不能再姑息此人。” 郭荣只是拍了怕她的后背,没有回答。 醒来后的郭荣在书房里立刻在书房接见了张永德。 “这事你可有什么想说的?”作为大周的殿前都点检,张永德是郭威为其留下的左膀右臂之一。 张永德拱手直言道:“陛下不能再放任韩通了, 这等小人为了权势指不定日后还会做出什么事来。” 郭荣哪里不知其中的厉害,只不过—— “当日先皇弥留之际,你也是在场的, 他千叮万嘱韩通此人虽功利心重,但对大周的忠心却是真的。务必保全此人,才可保住大周。” 张永德叹息一声,他佩服郭威的能力,但人无完人,人难免会因七情六欲而出错。 “先皇那段时候昏昏迷迷的,也保不准他的判断出了错。” 郭荣也有想过这个可能,但那句“小心赵匡胤”着实令他不安。究竟是在怎样的情况下,才会让先皇如此忌惮赵匡胤。 “听说这次幽兰功劳不小,你随我去天师府看看她。” “是——”张永德立马应声。 而此时的天师府,苗训站在门口,见丫鬟端着一碗汤药准备进去,连忙拦下。 “还是我送进去吧。” 丫鬟顺手递给了他,叮嘱了几句:“大夫说要趁热喝。” “我知道了。”苗训端着汤药,缓缓走进了屋里。 “快,趁热喝了。”一看到床边的人,直接递了过去,“可别她一醒来,你又倒下了。” 赵普扯着虚弱的一抹笑,慢慢接过了药碗,喝完后,放在了床边的茶几上。 “这次怎么昏迷了这么久?”赵普担心地看向还昏睡中的百里幽兰,“你到底何时才能把这莲花从她身体内引出来?” 闻言,苗训眼神黯然,坦言道:“要找一个适合的器皿,太难了。” 赵普怒不可遏,转身猛地用手肘将苗训顶到了墙面上, “什么叫太难了?当初我让你看好沈毅,你一个不小心就让他逃了出来。苗光义,你究竟安的是什么心?是不是你一路引导沈毅去找兰儿的?” 苗训惭愧地低下了头,这事他说不清楚,也无法自辩。 “则平,比起你,我同样是这世上最关心师姐的人,但……”苗训张了张口,却是没有继续说下去。 赵普因为方才的大动作不小心扯动了背上的伤口,疼得放松了手。 “我就说你别乱动,这下疼的可是你……”苗训的话讲了一半,眼睛直愣愣地望向了前方。 赵普瞪大了眼睛,立马转过头来,果然看到百里幽兰的手覆在了眼睛上,嘴唇微张,轻咳了几声。 “兰儿你醒了?”赵普快步回到了床边,蹲了下来。 百里幽兰醒来的时候感到头好重,嗓子也不舒服。 “水……” 苗训早就倒好了,赶紧送到她面前。 “师姐,快喝。” 赵普扶起她靠在自己的怀里,一边小心翼翼喂她喝水,一边用手轻轻拍打她的后背,让她顺气。 “感觉好些了吗?”两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嗓子总算舒服了许多,百里幽兰点了点头。 “恩——你们方才在做什么?”百里幽兰想起刚醒来之际,似乎看到两人在争执。 “无事,只不过我伤口裂开了,苗训正要扶我去重新包扎。” 苗训明白为何赵普要隐瞒,如果让幽兰知晓她的一切痛苦来源竟是自己最宠爱的师弟,她一定无法接受这个真相。 “你的伤怎样了?”一听完他的话,百里幽兰想起他受伤的事,着急问道。 “不打紧,大夫已经看过了,也包扎了。”赵普云淡风轻地答道,殊不知其实他的伤口早就裂开了,温热的血丝透过纱布显露在衣服上。但此刻幽兰与苗训皆看不到他的后背,因此全然无知。 “我这已经没事了,你还是下去好好休息。”百里幽兰不信,坚持让他去休息。 “别闹——”赵普己身上乱摸的小手,宠溺道,“你好不容易醒来,我多陪你一会儿。” “己的手,瞪了他几眼。心想苗训还在,这人就如此大胆了。 “公子——”此时,福伯走了进来。 苗训?” “驸马爷来了。” 话音刚落,苗训回 “驸马爷是一个人来的,还是带了人?”赵普思索片刻,询问道。 福伯愣了一会儿,缓缓答道:“除了一般侍卫外,驸马爷身旁还跟了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哥。”由于张永德时常来天师府串门,福伯对他身边的人也有所熟悉。 赵普一愣,随即抬眸朝着苗训颔首道:“与我猜想得一般,是他来了。既然是来找你们的,我不方便出面。” 苗训明白了他的意思,对福伯说道:“待会儿你带赵先生去宝物房。”说完,抽出一张符纸给赵普,“这是那面镜子的咒术,你只用在镜子前烧了就可以监察到我们的一举一动。” “多谢——”赵普欣然接收了。 但百里幽兰却是云里雾里,搞不清两人之间的哑谜。 “你们究竟……” 苗训上前一步,按下她欲起来的肩膀,淡淡道:“师姐,收拾一下,我们出去找陛下讨要个说法。” 陛下?百里幽兰明白了,福伯口中的“小哥”便是微服的郭荣。 “今日朕是微服,随着驸马爷来看看你。不必多礼。”郭荣见百里幽兰与苗训一进门瞧见了自己,双双下跪行礼,立刻说道。 两人起身后,面面相觑。还是幽兰上前答话。 “幽兰已经无碍了,多谢陛下关心。” 郭荣见她脸色稍显苍白,但精神看着好多了。 “那就好,那就好……” 苗训突然跪了下来,朝着郭荣一拜:“陛下,臣决心辞去司天监的职位,带着师姐回华山。还望陛下恩准。” “你——”郭荣被他这么一跪,诧异地看向了张永德。 “哎呦,我说苗老弟,你这是何必呢,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张永德上前伸手想要扶起他,奈何苗训膝盖沉重,压着不起来。 “驸马爷,并不是我在这无理取闹。实在是寒心,我们师姐弟一心为了陛下和大周百姓,却每每被那人暗算。这次师姐侥幸胜出,可谁人能保证能一直赢的?” “我知道,我理解。”张永德一边安抚着苗训,一边用眼神示意郭荣快点想想办法。 郭荣头痛不已,蹙眉厉声说道:“都给朕闭嘴。”摇晃着身子,坐了下来,“来人,将韩通带上来。” 苗训也许没想到郭荣此行会将韩通带在身边,一脸茫然地看向了百里幽兰。 接到郭荣的命令,几个侍卫就押着一人走了进来。 百里幽兰定睛一看,还真是韩通。不过此时他一声布衣,满脸邋遢,似乎神志不清。 “他也被南宫昭给控制了,现在还处在迷糊状态之中。”郭荣解释道。 苗训站了起来,转身走到案几,取来一杯水,直接冲着韩通泼了过去。 韩通被泼得打了一个哆嗦,眼神着渐清晰起来。他看了看面前的几人,似乎想了起来。连滚带爬地跪到了郭荣脚边,抓住他的裤脚,哀求道:“陛下,微臣也是被那妖女诓骗了,都怪微臣,若不是嫉妒赵将军的功绩,也不会就此着了道。还望陛下明察。” 郭荣狠狠踢了他一脚,呵斥道:“你这个蠢货,若是大周因你而亡,朕就是到了下面也要拉着你一起。” 韩通吓得连连磕头:“陛下息怒,臣本就是看上那妖女的本事,心想若是用在军队里,岂不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了。臣也是为了大周好。” 百里幽兰摇着头,开口道:“韩将军,你可知既然是邪术必然会被反噬,你这是用那些士兵的命来为自己的前途铺路啊。” 听她如此解释,作为禁军最高统领的张永德不由脸色一变,朝着韩通啐了一口:“混账,你也是一方将军,怎的如此不爱惜属下性命。” 韩通攥紧了手心,看向了百里幽兰:“姑娘说的倒是轻巧。你没有打过一天的仗,怎知打仗的艰辛。现下,我们大周北有劲敌,南有顽抗之徒,加上西边蜀国的蠢蠢欲动,三面受敌,若不是一心为了大周的未来,我怎么可能棋行险招。” 苗训见他还有脸反驳,冷哼一声:“韩将军这招真是够险的,差点要了我们陛下的命。” 韩通瞄到郭荣同张永德面色不佳,心中忐忑不安。 “小天师这话是故意挑拨君臣关系。” 苗训被他的话逗乐了,笑道:“怎的,我还说错了。” 韩通立马伸出四指,眼神坚定地望向郭荣:“陛下,臣该对着天地,以微臣的儿子发毒誓,臣对陛下与大周忠心一片,天地可鉴。若有半句谎言,必叫犬子不得长寿,暴毙而亡。” 韩通长年征战,生养的孩子都未能幸存下来。前几年刚娶了新妇,为他诞下独子,甚得他的疼爱,宝贝得很。听他居然拿这个孩子发毒誓,郭荣也为人父,心中不忍。 “你这是做什么,怎么可以拿你的孩子发誓。” 韩通见郭荣虽然显露不满,但似乎也想再继续揪着他的过错继续。他的目光扫到了百里幽兰的身上,一个想法倏忽间冒了出来。 “犬子自然是明白我这个做父亲的真心。既然我都能以犬子发誓向陛下表露了真心,不知百里姑娘,可愿意也当场发个毒誓来?” 这话瞬间在众人面前炸开了,只见苗训气得差点要上前揍人,还好身旁的张永德及时拦下。 而一直在窥视他们的赵普,却在铜镜前,指甲都掐在了手心的嫩肉上。他知道韩通这是在给百里幽兰下套,若是幽兰心中没有半点秘密,那么随意发誓都可以。可偏偏—— 百里幽兰冷静地看向他:“你要我发什么誓?” “我要你发誓绝对没有任何不利于大周的秘密隐瞒陛下,不然你就应验毒誓,不得好死。” 第七十七章 百里幽兰越过韩通, 望向了他身后的郭荣。 “陛下,也觉得我应该发这样的毒誓?” 郭荣被她犀利的目光盯得脊背发毛。照理他不应该怀疑百里幽兰的忠心,毕竟从亲疏而言, 她比韩通更值得信任。但郭威那件事他却如鲠在喉,思前想后郭威突然转变对赵匡胤的态度, 就是从百里幽兰进宫救驾之后发生的。那么现在只剩下百里幽兰知道其中的真相。 “幽兰, 你若是心中没有秘密,便也不怕什么毒誓。” 郭荣的这句话令百里幽兰的心都冷了好几分,她缓缓抬眸,冷冷地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从什么时候开始, 那个喜欢与他们说笑的晋王变了。他现在的气势总给幽兰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幽兰渐渐发现自己在郭荣面前每次说话都要经过深思熟虑,什么该说, 什么不该说。 “好——”百里幽兰明白若是自己今日不发这个誓, 郭荣只怕不会罢休。她慢慢举起自己的手, 手指并拢,露出四根指骨分明的四指。 “我百里幽兰……”她刚开了口, 手指就被大掌一把握住。她顾不得要说的话, 转头看向了身旁之人。 “陛下, 师姐为了你的江山费劲心力, 你却如此逼她。若是百姓们知晓, 陛下可是想好了如何交代?”苗训一字一句顿着说与郭荣听,他的愤怒都藏在语气之中。管他什么天皇老子,敢如此欺负百里幽兰,他第一个不放过。 郭荣凌厉地看向他, 这还是第一次敢当面威胁自己。 “苗训,你怎么如此放肆。”张永德上前挡在了两人面前,训斥一句后, 回过身对郭荣说道,“陛下,这毒誓哪里能随便说的,他们修道之人都忌讳避谶一说,自然是会生气的。还望陛下勿怪,小孩家家的,真性情罢了。” 有了张永德的插科打诨,紧张的气氛稍微有了一丝丝缓和。 “报——”千钧一发之际,一人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张永德立马劈头骂道:“毛毛躁躁,没看到陛下正在问话吗?” 那个小兵一愣,都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张永德见他这幅懵懂的模样,无奈摆摆手:“算了算了,说罢,出什么事了?” 小兵这才想起自己进来的本意,飞快跪地,对着郭荣大声说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赵将军凯旋而归,不仅大败蜀国大军,还带回了两位将军。” 话音刚落,郭荣脸上显露出欢喜,紧抿的唇角不自觉地上扬。 “太好了,他们可回来了?” “回陛下,大军刚进了城,赵将军让小的来禀告一声,说先回府收拾收拾再去宫里同陛下禀报战绩。” “快,速速回宫。”郭荣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听听战况,刚抬起腿,才发现韩通还跪着,还有百里幽兰两人还站在一旁。 “今日之事就算了,韩通就先带下去关着,等有了空再审。” 丢下这话,郭荣头也不回地就离开了。 张永德立马喊人进来将韩通带出去。韩通在经过百里幽兰身旁的时候,低声对她说了一句:“百里姑娘,一个人越是想守什么,就越有曝光的一日。好自为之。” “师姐,别听他的。”见韩通离开后,百里幽兰的脸色泛白,苗训心疼地安慰道。 百里幽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安,扯出一抹笑:“我没事——多谢驸马爷方才的解围,不然我们师姐弟只怕惹怒圣驾了。” 张永德与他们关系还算不错,不得不出声提点一二:“以后可别如此鲁莽,我们这位陛下最不喜被人威胁。你们往后说话做事小心点,尽量低调。记住了。” 送走张永德后,苗训见百里幽兰不舒服的样子,于是先送她回屋休息。待他想起赵普还在宝物房已经接近天黑。 “对不住,我差点忘了你还在此处。你——”慌里慌张地打开门的苗训竟被眼前一幕吓了一跳,只见赵普静静地坐着,背上渗透的血迹干涸得发紫,他却一点不在意身体的疼痛。 “赵则平,你背后流这么多的血为何不言语一声。”苗训责怪他的无动于衷,若是让师姐见到他这般鬼样子,只怕又是一阵伤心。 赵普淡淡地望着他着急的眼眸,冷静地问道:“她回去休息了?” 苗训点不让人省心,真是难为我了。” 赵普闻。” “我在又有何用,时的情景,若是没有张永德在场,郭荣指不定真的威严不容置疑,他们的生死也只不过在一瞬间而已。 “苗训,我想清楚这么一句,惊得苗训直愣愣地望着他。 赵普慢慢站了起来,摸着那面铜镜,似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你说过我日后必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那么那一人可是由我来选择?” “虽然我算出他有帝王命格,但具体是怎样发生的,我却一概不知。” 赵普的指腹轻轻摩挲着:“有你这句话便行,反正上面的那个位子,要看谁坐得住,坐得稳才行。” 韩通被关押后,那些老臣才意识到,现在的郭荣已经不是最初那个能被他们左右的年轻小伙子,而是一个雷厉风行的君主。那些曾经在郭荣面前嚣张过的人变得心惊胆战,就怕郭荣突然想起来,收拾他们。 “看来这个昔日的卖货郎已经不容小觑了。”李重进这几日告了病假,一直窝在府里,但对外面发生的事情却了如指掌。 “还是将军聪明,一早就看出韩通会坏事,早早抹去了我们与南宫昭之间的联系,令陛下查不到我们的头上。” 望着亭廊外的花草美景,李重进背着身,双手附在背后,直挺挺地站立着。那高大的身躯遮住了亭中的大半光线,身后的下属看不清主子脸上的表情,只能捡着一些好听的话说。 “哼,要不是突然出现个什么陈抟的传人,从清河水患开始,柴荣恐怕早就从储君的位置上被拉下来了。”李重进冷笑几声,转过身来,“他柴荣身边有个女半仙相助,我们也可以借助这班子奇能异士。南宫昭就是不听指挥,一心只想报仇,才会坏了我的计划。通知那个人,时间到了,不必继续隐藏身份。既然柴荣对赵匡胤有所怀疑,我们不妨加把柴火,将这两人之间的矛盾烧得更激烈些。” “将军厉害,如此一来,少了赵匡胤,陛下能倚重之人就没了。驸马爷根本不具备与你争的条件。” “凭他——”不是李重进看不起张永德。而是李重进确实是自小就跟在郭威身边,在无数次战役中练出来的。不然郭威也不会将侍卫亲军交到他手里,更何况他还身肩淮南节度使。那个凭着驸马身份的赘婿如何与他争锋。不过可惜的是,偏偏柴荣身边有一个赵匡胤。这小子在军事上的能力也确实出彩。他也算惜才爱才之人,却慢了张永德一步。既然成不了他的人,那么便是他前进路上的绊脚石,不如除之而后快。 “赵匡胤这次大败蜀国,你猜那个孟昶会怎么想?”李重进揉了揉手腕,淡淡地说了一句。 下属立马领悟其深意,俯身道:“明白了,小的这就去安排。” 次日,百里幽兰从苗训口中得知赵普昨夜就离开了天师府,托他带了话给幽兰,希望她最近什么都不要管,好好休养身子。 “大哥刚回来,必定有许多事情要处理,他忙也是自然。”百里幽兰理解他,反正两人表明心意后,她也支持赵普再次振作起来去追求自己想要的。 “那师姐近日就好好在府里呆着,陛下也请了郭太医来为你调理身体。”苗训觉得郭荣让郭太医来,不过是为了上次之事对幽兰的补偿。 百里幽兰见他还对郭荣有怨气,不得不出声提醒他。 “光义——你现在不是在华山上的小徒弟了,你是司天监的人,所以你也是陛下的臣子。他是君主,你不能再任意妄为。否则性命不保。” 苗训闻言,不禁叹了一口气,扯着嘴角笑了笑:“师姐言重了,我自然知道这个道理。只要他不动你,我就不会做出任何不利他的事来。” 百里幽兰明白自己是苗训的底线,郭荣自昨日之后定不会再逼迫她了。她轻轻拍了拍苗训的手:“他是天选的真主,我们不可以……” “师姐心里也明白,真主又不只他一人。这么多年来,那个位子也没人坐热乎了——” “你——”这番大逆不道的话吓得百里幽兰一把捂住了他的嘴,不让他继续说下去。 “这是在天师府,师姐不必如此小心翼翼。”苗训见她惊慌的眼神,心疼不已。师姐为了这个秘密,总是郁郁不乐,思前顾后。 百里幽兰松开了手,也觉得自己过度紧张了。 “不早了,你快去司天监。我会好好待着。”她垂眸掩饰了眼底的慌张,笑着叮嘱道。 苗训走后,百里幽兰百无聊赖,就趁着好天气,将书房里的书籍都拿出来晒晒。 “福伯,还是我来吧。”幽兰见福伯佝偻着身子,一步一步跟着自己搬书,连忙上前阻止。 “我老了,帮不了姑娘多少。”福伯咳嗽几声,歉意地说道。 百里幽兰摇了摇头:“听光义说你最近身子不舒服,不如好好休息下。左右天师府里也没什么大事。” 福伯笑着摆摆手:“休息不得,一休息我这身子骨就浑身疼。还是做点事好啊,不然我总会想起逝去的将军与夫人来。” 听他提及了萧岱与刘湘君夫妇,百里幽兰想起了那本《巧连神数》。 “福伯可还记得那本《巧连神数》,我记得也在这堆里。” 福伯蹲下身子,翻了翻面前的书籍,从最下层抽了出来。 “难为姑娘还记得他们喜欢的书。” 百里幽兰连忙接了过来,随意翻了几页。要不是方才说起刘湘君,她不会突然想到这件事。在风云庄的时候,她最大的兴趣就是陪着赵普在书房看书。书房里的书籍都有赵普亲笔题注,因此她清楚记下了里面的笔迹。 “果然——”百里幽兰翻了好几次,她十分确定这本《巧连神数》的誊本便是出自赵普的手笔。 “这本是将军的一位好友送与他的。”那时福伯的话清晰地回响在百里幽兰的耳边。 “福伯——”百里幽兰想要再确认一件事,她轻轻喊了一声面前之人。 “可否撩起袖子让我看看你的手上是否有一个红点?” 福伯缓缓将衣袖往上推,一颗血红色的红点赫然出现在手肘之间。 第七十八章 福伯何时走的, 百里幽兰不记得了。只记得他走之前还同自己打过招呼。坐在阳光下,本应该暖和的,可幽兰却感到一阵寒意袭上, 她双手抱住自己,想起了很多事。 她陪符青鸾去白马寺祈福时, 苗训刚好送了一个锦囊。而这个锦囊却又凑巧在沈毅伤害她之时, 救了她一命。 难道这些都真的是“恰巧”? 幽兰的手轻轻摩擦着书籍,想起了苗训的那句:“师姐切记,无论发生何事,都是有其深意, 不可请求亦不可逃避。” 从种种迹象来看,苗训似乎早就预知了那段莲花会被种在自己的体内。 百里幽兰深深叹了一口气, 有太多不解之谜与理不清道不明的事情, 以苗训的个性他若是愿意坦白早就对自己说清了。奈何直到现在她才发现他与赵普似乎隐瞒了许多事。 既然他们不愿说, 那么就靠她自己寻求答案了。 幽兰紧紧攥紧手里的书。 百里幽兰晒了一日书,想着今日早点休息, 未曾想宫里突然来人了。 “王公公?”百里幽兰看向王继恩, 没想到来的人竟然是他。 王继恩低头行礼后, 缓缓道:“陛下这几日开心, 特地在宫里设了小宴, 特地命小的来请姑娘赴宴。” “可是——”百里幽兰自从那日后,说实话有点害怕面对郭荣。 “陛下说了请姑娘务必出席,还吩咐了苗天师留在宫中等你。” 百里幽兰瞬间明白了郭荣这是将人扣在了宫里,思索片刻后, 对王继恩说道:“那就劳烦公公稍等,我收拾收拾就随你进宫。” 王继恩含着笑点了点头。 回到屋里的百里幽兰掏出怀里的几枚铜钱,轻轻投在桌上。只见几个铜钱转了转, 慢悠悠地躺平在桌面。然而幽兰的眼眸里却是闪过一丝担忧,今夜必定出事。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百里幽兰飞快换了一身衣服,然后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小布袋,这里面藏的可都是她的宝贝。 马车刚到了宫门,下车的百里幽兰就瞧见了一抹熟悉的身影。那人一身藏青色的直裰,头上一半搭在肩上,一半挽成发髻用同色绸带绑着。 “你怎么也来了?”百里幽兰好奇地看向赵普。 赵普收起手里的扇子,淡然道:“我在大哥手里做事,陛下怎会不知道。他说好久没聚,就让大哥带着我进来。” 闻言,百里幽兰眉头一皱,心中的不安感愈发扩大。 “怎么了?”似是瞧出她的不安,赵普笑着探手摸了摸她的头,“就算有什么事,也是我们几个男子当着,你一个小姑娘别自己发愁。” 两人随着王继恩进了殿内,只见赵匡胤与苗训都已经坐在席上。 百里幽兰与赵普面面相觑,便各自走向两个席位坐了下来。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百里幽兰进来的时候便觉得气氛不对,王继恩说是庆功宴,但外面守候的却都是禁军,席面上除了一点茶水和点心外,也不见有宫女与小黄门进来伺候。 “这事说来话长,本来是庆功宴的,但突然陛下收到一封信,就急匆匆地离开了。”苗训压着声音解释道。 “我来之前算了一卦……”百里幽兰看向他,蹙眉道,“是个凶卦。” 话音刚落,苗训脸上的神情也变得深沉起来。 “大哥似乎有心事?”而另一边,赵普刚坐下来,就瞧见赵匡胤的表情严肃。 “驸马爷方才对我说,西蜀的孟昶今日突然派了使者来。我便觉得何处不太不对劲。” “大哥还探听到什么消息?”赵普朝四周看了一圈,这个宴席似乎只请了他们几人而已。 赵匡胤摇了摇头:“我问过王继恩了,他说陛下只留了驸马爷、李重进在屋里,不让其他人进去。” “李重进?”赵普瞬间明白了,“如此看来这事是冲着大哥来的。大哥不必担心,待会儿你什么都不必说,陛下问什么,我来为你答便是。” 正说着,就听见外面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幽兰几人纷纷站了起来。只见一人在多人的拥簇下进了大殿,径直走向了主席位。 “陛下——” 大家不约而同地俯首行礼。只见郭荣身着华服,转身后,稳稳坐了下来。 “今日是小宴,不必拘礼。”郭荣抬了抬手就让人落座。 苗训看到张永德在对面,朝着他使了个眼神。奈何张永德不知是真没看见还是装傻,自顾自地喝着酒。 “则平——”突然,” “回陛下,回来不过两三日,因为还没找到住处,承蒙赵将军不弃,现暂住在赵府。” 郭荣笑着挥手道:“坐下坐下,今日就如同朕还是晋王时一般,大家不必拘束,都是自家兄弟。” 赵普坐了下来,看到赵匡胤的眼神, “元朗,则平现在就是你的谋士了?” “是——微臣愿意收留他也是因为陛下。陛下看重的人,既然不方便用,那就微臣代为收着。或许以后能用得上的地方。” 赵匡胤这番话似乎说动了郭荣,他端起酒杯,与众人一道喝了。接着拍了拍手,上来几个舞姬,在中间翩翩起舞。 百里幽兰见郭荣表情冷静,心里更是发毛。 “师姐,不必担心。顺其自然便是。”苗训夹了一块肉放在碟里,安抚她道。 百里幽兰哪里还吃得下,她那突如其来的预感时有时无的,眼下正需要的时候偏偏什么都看不到。 “元朗,两位将军可是在朕面前夸你的稳重与果敢,是战场上不可多得的将才。”酒足饭饱后,郭荣放下竹箸。 “是两位将军客气了,微臣只不过照着陛下的嘱咐,做好自己的分内事罢了。” “元朗过谦了。不过——”郭荣抬起眼眸,落在了他的身上,“不知元朗对朕决议御驾亲征西蜀之事,有何想法?” 话音刚落,席间一片安静,舞姬们也停了下来。 “都出去。”张永德喊了一声,王继恩连忙将舞姬和伺候的人都赶了出去。 “陛下想御驾亲征?”赵匡胤知道郭荣自从上次高平之战后,尝到了甜头,现在对自己有着无比的自信,总想着要亲自一统天下。但—— 赵匡胤连忙站了起来,顾不上赵普拉扯自己的衣角,两三步走到了中间,俯首对着郭荣,说道:“陛下请三思,战场上风云莫测,生死难料。陛下乃是一国的希望,万万不可以身涉险……” “你是担心朕的安危还是担心自己与那孟昶的交情被曝光?”郭荣厉声打断了他的话,“百里幽兰,赵普,你们两也来说说。去西蜀的是你们三人,朕倒是要听听你们在西蜀到底有着什么样的故事?” 百里幽兰与赵普二话不说也一起站了起来,走到了赵匡胤的左右两边。 “幽兰可以作证,大哥与那孟昶并无任何交情。” 郭荣闻言,猛地站了起来,指着她怒道:“朕还没说你,百里幽兰,你对赵匡胤与那孟昶的宠妃有染一事瞒得好深啊。” 百里幽兰诧异地盯着他,摇头欲辩解:“什……什么宠妃?” “你敢说你不认识那个叫徐慧儿的女子?”见她脸色苍白,郭荣冷哼一声,“徐慧儿便是孟昶的宠妃花蕊,据说你们还以姐妹相称。” “我……”百里幽兰不知如何说起。 “永德,将人带上来。”郭荣对坐着的张永德下了命令,只见他站了起来走向外面,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几个禁军,押着一人,还提着两个箱子。 “你们知道此人是谁?”郭荣指着被押进来的人,问道。 赵普瞧着这个面孔,似有眼熟,再仔细看了一眼他身上的衣服,才明白这人便是孟昶身旁伺候的公公。 “这人便是孟昶派来的使者。对了,他说还有两份礼物是专门给你赵大将军准备的,你可以打开看看。”郭荣指了指那两箱放下来的箱子,一大一小。 赵匡胤没有想到孟昶会这般陷害自己,但若不在郭荣面前打开箱子,只怕自己身上的嫌疑会越来越大。 “臣遵旨。”赵匡胤缓缓走到了箱子旁,他先选择了大箱子,轻松拉开锁闸,打开了箱子。众人定睛一看,里面竟是满箱的金银珠宝。 “好,好得很。连西蜀的君主都想着贿赂你了。不愧是我大周第一将军。”郭荣冷嘲热讽道,“你刚打了他们,转身他们又给你送礼来了。你们的交情怎么看都不简单。” “陛下,赵将军确实没有通敌之嫌,一切不过是孟昶的挑拨离间罢了,还请陛下明察。”赵普见状,开口为赵匡胤求情。 “你急什么,不是还有一个箱子没开,不如等他开了后再说。” 赵匡胤看了一眼赵普,他伸出了手,再次打开那个小箱子。 “啊——”不料箱子刚被打开,就吓得百里幽兰尖叫一声。赵普立马伸手过去,将她揽到了怀里,脸色阴沉,双唇紧闭。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那个小箱子。只见里面躺着一个人头——那是高易的人头。 第七十九章 是那个看似纨绔且手段狠辣的高易。百里幽兰想起最后一面时, 高易的双目被自己灼伤。孟昶真是心狠手辣,只要是没了用处的人,便会舍弃。思及此, 她想到了徐慧儿的安危。不知她现在在西蜀究竟是何种情况。 “别怕——”赵普感受到怀里的人在颤抖,心疼地安抚道。 “元朗, 怎样, 可还认识这人?” 赵匡胤松开了拳头,缓缓答道:“此人是孟昶的手下,臣在西蜀时便是故意潜伏在此人身旁以获取信息。陛下可寻暗卫查问,臣绝无半点谎言。” 郭荣自然是找不到一点点证据, 不然也不会只是质问了。 “陛下,我们都可以为赵将军作证。”赵普与百里幽兰也一起说道。 张永德与苗训也跪地为赵匡胤说情。 “陛下, 正因为赵将军刚刚打赢了西蜀, 那个孟昶心中不快, 故意派人来挑拨君臣之间的关系,还望陛下不要受到小人蒙蔽。” “是啊, 陛下, 老赵跟着你多年, 我们都是从潜邸时就围在你身边的人。兄弟几人可以为老赵作保, 绝对不会背叛你。” 见这些人都在为赵匡胤说话, 郭荣沉默了。平心而论,他也是不信的。但这次他确实夹杂着私情,若是能借这个机会削去了赵匡胤的权力与职位,那么郭威临终前的话便不足为惧了。奈何赵匡胤身边朋友众多, 一般的理由根本撼动不了他半分。 “罢了——”郭荣眼看着局势不利自己,连忙放松了口风,“不管如何, 元朗毕竟身陷流言之中,从今日起闭门思过,殿前司的职务交由张永德处理。” “陛下——”张永德想说自己分身乏术无法胜任,却被郭荣一把驳回了请求。 只见郭荣瞪大了眼珠子,对他言道:“你若再多说一句,那么元朗便会因你受到更重的惩罚。” 张永德遂止住了嘴,不再开口。 赵匡胤见郭荣主意已定,也不再自辩,跪地谢恩道:“多谢陛下的不杀之恩,臣定在府中好好思过。” 回府的车子,百里幽兰靠在车上。苗训坐在她对面,瞧着她脸色还是不好,不禁担忧道:“师姐可是受到惊吓了,待会儿回去让人煮点安神茶,喝了好睡眠。” “你说——”百里幽兰想起殿上的事,还是心有余悸,“曾经的殿下怎么会变成现在冷冰冰的陛下了呢?” 苗训太了解百里幽兰了,他这个师姐心思柔软,别人对她好一分,她便要还去三分。一点点小恩情就会铭记在心中。师傅与他从尸山血海中将百里幽兰带回了华山,她就决心用自己的一主来照顾他们。 “师姐,那个位子不是一般人可坐的。或碌碌无为,或极致享乐。陛下想要做出成绩来,就必须变得冷酷无情。” “可是大哥跟了他这么多年,他怎能就因为孟昶的几句话怀疑大哥的为人?”百里幽兰不懂,从种种事情看来郭荣对赵匡胤的怀疑愈发严重,这一异常似乎是从郭威驾崩后开始的。 “师弟——”幽兰想到这个可能,不禁抬眸对上苗训,师弟与驸马爷关系不错,或许可以套出一些蛛丝马迹来。 “我知道了,明日我就寻个由头约驸马爷去樊楼。”苗训心领神会到幽兰的想法。 “多谢。”百里幽兰见他从来对自己是有求必应,感激道。 苗训扯着一抹无奈的笑意,言道:“师姐与我何必这么客气。” 而同样一道回到赵府的赵匡胤与赵普,却是一路无言,各自陷入沉思中。 “大哥——”下了马车,赵普见赵匡胤径直朝着自己院落而去,立马出声道。 “还有什么事?” 赵普想了想,说道:“大哥今夜心中可有对陛下心主怨念?” 话音刚落,却受到赵匡胤的呵斥。 “你胡说什么,陛下对我的提携与今日的怀疑相比,根本是两回事。我不会因此心主怨念。” 赵普闻言,笑了笑:“既然如此,则平就放心了。” 被他的话逗笑了,赵匡胤不由问道:“若是我真的埋怨陛下,那你当如何?” “大哥要是这样的人,那么则平就只能陪着你到解禁一日,其他的就不会多说多做。” 赵匡胤饶有意味地看向他,问道:“那现在你想怎么做?” “大哥可是信我?”赵普不答反问,见赵匡胤点了点头,他继续说下去,“既然信我,那么我一定会帮你重获陛下的信任。”?” 赵做的有三点。第一,既然是被禁足在府,就断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从明日开始大哥就专心在书房看书练字,最多就在院里练练手脚。外。” 赵匡胤也乐得一个人呆着,颔首道:“这个自然可以做到。” “第二,先前大哥坐上殿前司时,听送来许多礼物。还请大哥列出名单与物品,面前。” “这样不会得罪那些人吗?” 赵普摇头解释:“大哥可以这般说,就说殿前司,需要钱财。不过是借着你的得罪,陛下还会觉得大哥毫不藏私,是个坦荡之人。” “那么第三点呢?”前两者赵匡胤可以毫不费劲地做到。 赵普深沉地看向他,缓缓说道:“第三,就是请大哥忘记徐慧儿这个人。即便你再心悦于她,此时此刻也不能再派人去监视她的一举一动。” 此话一出,赵匡胤脸色微变,不明白赵普是如何知晓自己在西蜀安排了眼线。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不然你以为为何陛下会知道徐慧儿这个人的存在。大哥,现下不是儿女情深的时刻。前有韩通对你虎视眈眈,后有李重进在暗处给你使绊儿。若是你无法重获陛下的信任,你的四周布满了危机,届时无论是徐慧儿还是赵府里的所有人,大哥,你都护不住。” 赵普的这番语重心长的话,说到了赵匡胤的心里。只见他捏了捏拳头,松开后,眼神坚定地与赵普对视,缓缓答道:“好,我听你的。” “大哥放心,这段时日我一定凭着自己的能力,护赵府上下安然无恙。” 赵匡胤退后一步,朝着他深深一拜:“贤弟,我全府上下就托付于你了。” 从今夜后,赵匡胤果真照着赵普说的去做。每日里除了窝在书房便是在院子里活动活动筋骨,即便朝堂上因自己掀起的轩然大波也是闭耳不闻。 由于赵匡胤为人光明磊落,朝堂上与他有交情的大臣将士不在少数。因此,分成了三派人。一派自然是以张永德为首,极力为赵匡胤开脱,期待他的回归。而另一派却是以李重进为主,势必要将赵匡胤落罪。当然,还有的便是围绕范质的几个文臣,持中立态度。 “陛下,元朗若真是贪财好色之流,也不会将那些钱财拿出来。臣可担保他对陛下的忠心。”张永德今日抬着赵匡胤交付的几大箱子钱财上了大殿。 李重进却是一脸冷笑:“他赵匡胤好大的官威,居然收了这么多的钱财,这可比陛下的国库还多了。” “你少挑拨离间,谁人不知,你多嫉妒元朗的才能。要不是有他在,高平那次你就可以显威风了。”旁人怕他李重进,他张永德可不怕。郭威在时,两人就不对付了。这个李重进处处压制着自己,幸亏身旁有了赵匡胤,给他这个都点检涨了太多的面子。 郭荣见两人居然在大殿之上吵了起来,用力拍在了面前的案几上:“你们都给朕住嘴。” 见龙颜盛怒,众人纷纷跪地低下了头。 “陛下息怒——” “你们……你们……”郭荣气得指着两人,“你们也不顾着自己的身份。一个都点检,一个侍卫司,如同在街市般在大殿上吵吵嚷嚷。” “陛下,我们知错了。”张永德与李重进的头重重磕在地上,求饶道。 郭荣扶额挥了挥手:“算了算了,今日就此散朝。” 两人见状,立马磕头谢恩,互相瞪了一眼,双双离开了大殿。 “陛下,是回书房还是……”王继恩低声询问,虽然郭荣已经在书房熬了好几天了。 郭荣疲惫地揉了揉鼻梁,思索片刻后,说道:“去皇后那,朕好久没见岭儿了。” 符卿鸢在女官端来的盆子里洗干净手,接过递来的帕子,轻轻擦干手上的水滴。 女官撤回了水盆,就有小黄门上来为她点上香片。一时间,屋里隐约有着淡淡的香气。 “好了,你们退下吧。”符卿鸢吩咐道,那些人便低着头一个接着一个从屋里离开。 “陛下,这力道如何?”符卿鸢小心翼翼的控制着手指的力道,帮着郭荣轻轻按揉着太阳穴。 郭荣闭着眼睛,享受着皇后的伺候。 “恩,还可以再重一些。” 符卿鸢遂加重了一些力道,望着郭荣眼底的淤青,心疼道:“陛下再心急政务,也要爱惜自己的身子。” 郭荣的手伸了上来,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笑道:“朕这个皇位坐得还不是很稳定,底下那些旧臣还没完全信服朕的能力。先皇交到朕手里的东西,朕不仅一件都不能少,还要努力扩大才行。” “妾身理解陛下的心切,可欲速则不达,过于心急只怕会被蒙蔽双目。不如放慢脚步,徐徐图之可好?” 郭荣睁开了双眼,握住了皇后的手,笑道:“好好好,就依你的。”他说完,坐了起来,指了指发丝,“皇后今日可帮朕蓖头,朕今早似乎看到了几根白发。” “好——”符卿鸢跪坐在他背后,轻轻解开了他发冠,散落下来的发丝里竟真的藏了几根白丝。 “陛下忧思过度,不过才这年纪,居然有了白丝。”符卿鸢眼眶里顿时湿润,声音哽咽道,“陛下,何不重用可靠之人,不必事事亲自过问。” 郭荣慢慢转过了身,伸手为她擦去眼角的湿润,将人轻轻带进了怀里。 “朕又何曾不想。可惜驸马爷能力不行,李重进此人有能力却也有野心。找不到可信之人啊。” 符卿鸢抬起头,说道:“那么赵将军呢?他可是一路跟着陛下走来,难道还不值得你的信任吗?” 郭荣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意味,沉思了一会儿,才缓缓答道:“他是有能力的,对朕尚算忠心。但……”脑海里再次回响想郭威的那句话。 “小心赵匡胤。” 每每想到这句话,郭荣便不由自主地心慌起来。要想让他重新启用赵匡胤,就必须要有一份能让他安心的证据才行。 赵匡胤本以为自己被禁足在府里,便不会有什么麻烦了,未曾想此时滁州传来了一个不好的信息——赵弘殷身染重病。 “哥,让我去滁州吧。”赵匡义得到消息,立马就提议自己前去照顾父亲。 “不可——”赵普想都没想就拒绝道,“眼下殿前司虽说有驸马爷的照看着,但听说李重进前几日偷偷往里塞了几个自己人。你要是此时离开,殿前司便真成了他的囊中之物了。” 赵匡义攥紧手,忿忿不平道:“那你说,到底要如何才好?” “二弟,别心急,待我同则平商量后,定可以想出一个最佳的办法。” “想什么想,你们都不必去。”此时,一个女人的声音响彻在屋外。 赵家两兄弟互看一眼,赵匡义连忙上去开门。 杜夫人在百里幽兰的搀扶下,走了进来。她近日也受了风寒,头重脚轻的。 “母亲——”两兄弟对着杜夫人行礼。 杜夫人摇头道:“大郎,你被陛下禁足,自然无法前去。你父亲会理解的。二郎,你媳妇儿就快主了,你也去不得。方才幽兰同我提议,不如就让她前去。” “可是……”赵匡义心想她一个小女子如何一人去滁州那种凶险之地。 “如此,不如就让我陪着兰儿一道。这样大哥可放心?”赵普突然提议道。 赵匡胤认真地看了看两人,点头道:“好——” 第八十章 幽暗的地牢, 寂静且潮湿,除了时不时传来的惨叫声外,几乎不见人影。当一阵接着一阵的脚步声响彻在过道时, 南宫昭缓缓睁开了眼睛。 “是你?”南宫昭想过会有人来,但未曾想会是眼前的这个人。 “怎的, 不然你以为是谁?是将军吗?”那人冷笑地上下打量了她的一身狼狈, “就两个初出茅庐也能将你伤成这样?” 南宫昭瞟了对方一眼,想笑却扯动了伤口,虚弱地说道:“那女子体内有上古莲花。这东西的厉害,你是见识过的。” 闻言, 那人眼眸里闪过一丝丝冷厉,唇线紧抿。 “原来在她身上。要不是那几个无能之辈, 上古莲花也不会丢了。我自有办法取回来。”那人低头看了一眼南宫昭, “将军吩咐, 你的仇他会替你报,你且安心去就是了。” 南宫昭似乎一点都不意外自己成了弃子, 只见她抬眸与那人对视:“我要你以性命发誓, 一定帮我杀了百里幽兰他们。否则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静默半刻, 那人终究是点了点头:“好, 我答应你。”说完便伸出手指, 指着天地,发下誓言。 “你动手吧。”南宫昭双腿跪在地上,面对那人缓缓说道。 那人伸出了一根手指,点在南宫昭的额头, 瞬间一道红光闪过。只见南宫昭的身体慢悠悠地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从官道出发,赶了一天一夜后, 马车转入了狭窄的山道,一路上根本没有停下来,最多是在驿站时换过一次马。如此颠簸的路程甭说一个成年男子受不住,更何况是像百里幽兰这般的弱女子,。但幽兰除了脸色苍白外,居然一声不吭,皆承受下来。从赶路开始她一直吃不下任何东西,在驿站时也只喝了几口菜粥。 “你若是不舒服,说一声便是,别硬撑着。”赵普心疼地看着她,递过了方才洗过的帕子。 百里幽兰接过帕子,擦了擦冒出来的冷汗,强忍着答道:“赵老将军不知情况如何,不能因我放慢了行程。” “即便如此,你要是倒下了,指不定是谁在照顾谁。”赵普不太赞同她的做法,“你先吃点东西,我让车夫今夜停下来。你在车里好好休息,明早我们再赶路。” 说完,赵普从怀里掏出一个红薯,还热乎着。 “你这是从哪里得来的?”幽兰不由笑了出来。 “在驿站的时候同他们要的。” 赵普的回答令百里幽兰十分诧异,从驿站出来后起码也过了大半天,他就这样捂着这块红薯就等着给自己吃。 幽兰顿时觉得心里暖暖的,也没再反对他的提议。她一点一点撕开红薯的皮,小口地喂进了肚子里。 见她总算吃下食物,赵普紧绷的脸色缓和了少许。 “这一路上赵先生一直绷着脸,小的还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现在见先生重展笑颜,小的算是明白了。我与我家夫人也是如此,她一有什么风吹草动,我这颗心啊,就七上八下的不安生。”马夫见赵普心情好了些,才敢开口说话。 “这些银两给你,回去买份礼物给嫂夫人。这一路也是辛苦了。”赵普递过银两给他,马夫惊喜地伸出双手接了过来。 “多谢赵先生。”马夫谢过后,又陪着赵普坐在火堆前聊天。 “其实现在生活安稳了,我与我家夫人虽然膝下无子,但生活没有太大的问题。” “看你的年龄,为何会没有孩子?”赵普见马夫三十有余,不禁好奇地问道。 马夫低下了头,摸了摸自己的腿,接着又抬了起来。 “早些年我们父子一同被征入了军队,那孩子死在了战场上,我也落下了腿疾。战还没打完,皇帝就没了。当时遣散了我们这些伤残老兵。赵将军见我干活利索,就聘为了赵府的车夫。其实赵府里许多都是从战场上退下来的兄弟,多亏了赵将军,大家伙才不至于落魄后半生。” “原来如此。”赵普明了了,难怪他在赵府这段日子,赵府上上下下对赵匡胤几人忠心耿耿,一心一意。 “小的是个粗人,赵先生听了莫嫌弃——”马夫面露尴尬之色,不知当讲否。 赵普颔首道:“你但说无妨,今夜聊过的话绝对不会外漏。” 得到了他的保证,马夫的胆子也大了,于是将自己的心里话一溜烟全部说了出来。 “我不是替赵将军说话,但放眼开封,哪一个都比不上我们家将军。皇帝老儿将他下放到殿前司,他没有半句怨言,从无到有,一步步将那个殿前司做了起来。赵将军如此有能力,不敢被陛下舍弃。这绝对是大周的损失。小的听闻你们二位都是能面见陛下的贵人,还望先生在圣驾面前多为赵将军美言几句。” 话音刚落,马夫双腿跪地,朝着”赵普一惊,连忙起身去扶他。 “赵先生同百里姑娘要是真的能救我家将军于水深火热之中,那小的就算是当牛做马也在所不惜。”马夫攥住赵普的手,郑重地说道。 赵普拉着他起来:子,与赵将军荣辱相共,我岂会袖手旁观。待赵老将军身体好些,我定” “好,冲你这句话,我一定安全将你们送去滁州,再闻言大笑一声。 “嘘——”赵普想到还在马车里休息的百里幽兰,朝着马夫小声道,“别吵醒她。” 马夫摸着自己的脑袋,点头道:“是是是,天色不早了,赵先生先小睡片刻。由我守着不会有任何野狼靠近。” “有劳了——”赵普靠在大树上,望向马车,不知心底在想着什么,眼睛慢慢闭合。 而在马车里的百里幽兰其实还没睡着,刚才他们之间的对话却是听得一清二楚。见马车外安静下来,她也缓缓闭上了眼睛。 经过三天两夜的赶路,百里幽兰两人到达了滁州。接待他们的是当地的府尹郑宁郑大人。 “元朗的信早你们一日送达,信中也交代了要我好生照顾你们两人。”郑宁与王审琦是表亲,而王审琦是赵匡胤的义社十兄弟之一。由于这一层关系,郑宁与赵匡胤交情深厚,受他托付照顾镇守滁州的赵弘殷。 “多谢大人了,但我们现在不累,还是先去看看赵老将军先。”百里幽兰急切地要求道。 赵普知道她的心急,也不阻拦,对郑宁言道:“还是正事要紧,劳请你带路。” 郑宁不敢怠慢,在前面为两人引路。 “来之前看了一眼你给元朗的书信,只说老将军突发恶疾,并没有详细说明,不知到底是何情况?”赵普边走边向郑宁询问细节。 “这事说来也是蹊跷,老将军不是第一个突发恶疾之人。满打满算,这个月内已经有十来起这样的病情。” 闻言,赵普脸色大变。 郑宁似乎看出了他眼底的担忧,解释道:“赵先生莫怕,仔细检查过了,不是疫症。就是本来好好的人,突然之间就病倒了,晕迷不醒,就连大夫都束手无策。” “不知其他十几人都是军中之人?”不知为何,赵普心中隐隐不安,似乎这件事不简单。 “并不全是军中的兄弟,有些还是老百姓。当初以为是疫情,我就吩咐将这些人全部聚集在一处养病。” “你做得很好,多亏了大人有先见之明,才能为滁州百姓免去了灾祸。”赵普感激道。 郑宁见他一身书生打扮,却没有怠慢之意,连忙谦虚道:“哪里,哪里,这是作为父母官该做的。” 说话间,三人就走进了一间屋内,脚步刚踏进来,一股草药味就扑鼻而来。百里幽兰皱眉地四下张望,就见一个老人与小仆正为床榻之上的人喂食汤药。 “薛大夫——”郑宁上前一步。 那名薛大夫回过头来,看见他,不禁又是摇头又是摆手道:“郑大人,这汤药就是喂不进去,老将军年事已高,若是照此下去,恐怕就是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了。” 百里幽兰在他说话间,倾身去观察床上之人的状况。 从那人的五官可以看出,赵家两兄弟完全是照着这个模子出来的。只不过赵弘殷的身上多了一些时间的沉淀与磨合。只不过现下,他还处在晕迷之中,这段时间靠着一点点的汤药续命,整个脸颊都消瘦得凹了进去。 “薛大夫,可否让我试试?”百里幽兰轻声说道。 薛大夫抬眸才看到站在郑宁身后的两人。 “这两位是从开封过来照顾赵老将军的。”郑宁替两人介绍,“薛大夫是我们滁州最有名的大夫了,要是连他都不行,只怕——” “就让她试试。”赵普从进屋开始,心中一直有个猜测,但这些都要等百里幽兰查看后才可定夺。 百里幽兰走向床边,细细检查赵弘毅的全身。 “双目泛白,额间有黑影。”百里幽兰边检查边说道,“症状似疫症,但却只是假象而已。” “对对对,老夫就是检查了许久,找不到源头,才迟迟难以对症下药,才熬了一些固气的补汤罢了。” “兰儿,你可是看出了什么?”赵普见百里幽兰陷入沉思之中,问道。 “我……我不是很确定。”百里幽兰脑海中闪过了什么,立马挽起了赵弘毅的衣袖,挽到了手肘处,“赵老将军这不是病,而是中蛊了。” “什么——”在场的几人都露出了诧异的神情。 “百里姑娘,你可是看清楚了?”郑宁心慌道,要是病了还能对症下药,可要是中蛊,这可是件大事。 百里幽兰指着赵弘毅手肘间的一颗细微的红痣,解释给他们听:“你们看,这处便是证据。中蛊之人必是被什么东西咬了,然后蛊毒由这个小伤口钻进了体内。因此人才陷入了昏迷不醒的状况。” “来人——”郑宁马上喊来下属,吩咐道,“速速去查验那些昏迷之人身上可有红痣。” “百里姑娘,敢问这蛊可解否?”薛大夫担忧地问道,“要是三日内不能解,只怕老将军无法再扛下去了。” 百里幽兰深吸一口气,缓缓答道:“这蛊不好解,却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80-90 第八十一章 听到百里幽兰说有可解之法, 郑宁激动地上前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兴奋道:“姑娘说得可当真,若是真的救了这些人, 我定为姑娘赴汤蹈火。” 赵普扒开他的手,将幽兰拉到身旁。 “要是解蛊会伤害到你自己的身体, 我是万万不会答应的。”赵普严肃地警告她。 百里幽兰宛然一笑, 轻轻拍拍他的手背。 “这蛊一定要找到蛊王,单凭我一人是无法解的。” 闻言,众人又陷入了愁云。 “这岂不是大海捞针,毫无可能。”薛大夫摇头叹息后深深看了一眼床上的赵弘毅。 “其实蛊王不难找, 它一定藏在不远处。因为这种蛊从种下后,直到破壳而出, 都需要人体的养分。蛊王也一定守在附近伺机等待着。我们还有时间。” “既然如此, 我们便不能浪费时间。百里姑娘, 你说什么我们便做什么。” 百里幽兰沉思一会儿,缓缓说道:“我的蝴蝶可以带你们去找蛊王。接下一些来我先用一些汤药为他们补充被吸走的气血。只要在三日内找到蛊王, 便可获救。” 幽兰伸出手指, 一只蓝色的蝴蝶从她的袖口飞了出来。 郑宁吗, 马上命人寻来小竹笼, 将这蝴蝶装了进去。 “事不宜迟, 我这便去寻找蛊王。这里就靠赵先生与百里姑娘了。”郑宁不敢误事,立马转身带着几人出去了。 “薛大夫,这是我的药方,请你老看看。”百里幽兰递过一张写满字的纸。 薛大夫看完后, 连连赞道:“姑娘,你这方子可是救人的良方啊,小老儿竟不如你一个姑娘家。, 实在惭愧。” 幽兰淡淡道:“这些方子都是从书里看来的,若是薛大夫不嫌弃,我有空就给你默写出来。” “好好好,一言为定。”薛大夫拿着那方子笑呵呵地去煎药了。 顿时,屋里显得冷清。赵普盯着幽兰,叹了一口气,无奈问道:“需要我做什么?” 幽兰的眼睛一亮,点头靠近他:“果然知我者莫过赵大才子。” 赵普被她逗乐了,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笑意。 “赵老将军就劳烦你来照顾。我担心那些人的病情,会和薛大夫配合治疗。” 赵普还能说什么,却是笑了笑,伸手抱住了她,叮嘱道:“这里有我,你自己小心些。” 百里幽兰的药方果真有效,赵弘殷不仅喝了下去,脸色也开始有了血色。赵普喂完药后,小心用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 “赵老将军,你可一定要好起来。元朗他们还等着你回家。”赵普轻轻在赵弘殷耳边诉说着家人的嘱托。 或许是赵弘殷也惦记着远在开封的妻儿,即便还处在昏迷的状态,他的手指却是微微动了动。 “你……你这是听进去了?”赵普心中大喜,“老将军,你吉人自有天相,定能化险为夷。” 而在另一处的百里幽兰却没有赵普这般幸运。她刚走进屋里,就见几人抬着一个担架欲出门,一片白布盖在了上面。 “唉,这老人家没能挺过来。刚刚断了气。”负责领百里幽兰来的人,看了一眼,惋惜道。 百里幽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药罐子,手指紧紧收拢。 “百里姑娘,这些便是那些被大人带回来的人。” 轻轻放下手里的东西,百里幽兰环视了一圈四周。这家屋子够大,场地宽敞确实适合养病。 “快,将汤药给他们喂下去。”百里幽兰赶紧倒出汤药,吩咐他们做事。在郑宁还没找到蛊王前,他们必须稳住这些人体内的蛊毒。 几人不约而同地端起药碗,一一走向了那些昏迷之人。 百里幽兰看向那些躺着的人,一眼就被一个削瘦的身影所吸引。她慢慢走向了那人,这是一个少年,衣衫褴褛,脸上灰蒙蒙的。不知为何,这个少年令幽兰想起了师弟少年的时期。许是生病的原因,这个少年看起来羸弱了些。 幽兰缓缓走向了他,轻轻扶他靠在自己的身上,一勺一勺地将汤药灌了进去。 “这个孩子也是可怜,在街头流浪,无父无母。”身旁有人为百里幽兰介绍这一少年。 听完少年的身世,幽兰不禁心生怜悯。同是无父无母的人,苗训的身边有自己还有师傅,而此人却身中蛊毒,受尽折磨。 “姑娘,接下来我们还要做什自己的,百里幽兰也不同他们客气。 “这汤药不能断,每几个时辰就要喂食一次。我们几人分成两班,轮流照看这些人。务必要仔细观察他们的情况。” 说是分成两组人马,可百里幽兰自从踏进了这个屋里,就没有出去过。薛大夫同赵普要照顾赵弘毅,她必须守在此处。累了就靠着小憩一会儿。 “姑娘,姑娘……”睛,就听见有人在喊她。 她睁开了眼睛, “发生了何事?” 那婆子一脸的惊恐状,焦急地说道:“姑娘,这些人不知怎的,突然发起热来,浑身泛红……” 百里幽兰立马坐起来,随意批了一件衣服就去查脸红耳赤,额头冒出大量的汗水,眉头紧蹙,似痛苦之状。 “什么时候开始的?”幽兰的手搭在额头,触手的滚烫。 婆子细细回想:“似……似乎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就在百里幽兰忙着一一检查的时候,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婆子立马小跑过去开门,门刚被打开,就听见赵普的声音响起。 “兰儿,出事了。” 在百里幽兰仔细检查了赵弘殷的情况后,赵普同薛大夫迎了上来。 “怎样?”赵普瞧见她的疲惫,薛大夫跟自己提过,说幽兰一直待在那间大屋子里照顾病人,没有离开过。 百里幽兰静默了片刻,缓缓道:“看来郑大人他们似乎找到了蛊王,他们体内的蛊毒受到了蛊王的召唤,呼之欲出。但因我的汤药,宿主与蛊毒陷入了拉扯。才会令他们变成现在的模样。” “这样发热下去,不是个办法。不知百里姑娘可有办法?”薛大夫担心道。 “薛大夫不必惊慌,我现在就想办法稳住他们体内的蛊毒。劳烦你们将赵老将军移到那边 ,我一起施法压制。” “还是我来。”赵普蹲下身子,让薛大夫扶着赵弘殷轻轻靠在他的背上,站起身后快步稳健地往前走。 百里幽兰见此,也没多说什么,赶紧跟在了后面。 见所有人都被安置在一块儿,百里幽兰取来一圈红绳,绑在了每一个人的手腕之上,最后自己握住绳头坐了下来。 “老夫听闻百里姑娘在开封的盛名,今日得见,真是大开眼界。”薛大夫眯着眼睛,惊叹了一句。 相较于他的惊讶,赵普的脸上却多了一份忧心。他相信百里幽兰可以压制住蛊毒,可以她的个性定是隐下了许多过程不愿多说,让旁人担心。 百里幽兰从怀里拿出匕首,划破手心,见赵普惊得向前一步,立马喊道:“别过来。这蛊毒嗜血,不让它们尝到甜头,根本无法显现出来。” 赵普努力克制住自己的冲动,他不能在此刻坏了幽兰的阵法。 红绳吸收了百里幽兰的血,倏忽间,发出一道红色的亮光,顺着绳子慢慢朝着那些人的手腕而去。等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原本全身红得看似冒烟的模样瞬间平息了下来。脸色不再泛红,渐渐恢复到原本的样子。 “快看——”薛大夫眼尖地发现那些人的手腕冒出了一个鼓包,他擦了擦眼睛,惊讶道,“好像在动。” “动手——”百里幽兰揪心地喊了一声,赵普与薛大夫二话没说掏出符纸,一张一张飞快地贴在那些人的手腕之上。原本蠕动的鼓包一时间就干瘪下去。 薛大夫过于紧张,在贴最后一张符纸之际,居然手忙脚乱下戳破了符纸。而那个渐渐变大的鼓包啪的一声竟然破了一个洞,伴随着血爆的瞬间,十几条血虫飞了出来直直冲着他的脸上扑去。薛大夫面色大变,不知所措。 赵普提溜起他的后衣领,一个转身与他对换了位置。只见赵普的手搭在腰间,不假思索地拔出腰间剑,砍向了那只手。血水四溅后,一只断手就掉落在地上。 薛大夫没有时间去回想方才的惊险场面,连忙用衣物紧紧抱住了那人的伤口,并命令人速度取来止血之物。 “你们可有沾染上那蛊毒?”百里幽兰焦急地小跑过来,刚才她因为受阵法的束缚无法立马救人,幸好赵普反应迅速,否则不仅薛大夫性命危矣,跑出来的蛊毒还会附在新的人身体内。 赵普低头看了一眼,抬起脚,重重将血水中的虫子踩死。 “没事,就是这些东西在作怪。”他冷冷地说完,皱眉看了一眼自己的鞋。 百里幽兰想起他的个性,摇头扯了扯他的衣角,柔声道:“快去换下这身,都是血腥味。” 百里幽兰与几个婆子收拾好屋里,就见赵普换好了新衣服走了进来。 “给我。”百里幽兰伸出手来。 赵普不解地看了她一眼,看着不太明白她要什么。 “你换下来的衣服与鞋子,沾染了脏东西我帮你处理了。” “不必了。”赵普淡淡道。 “为何?”换百里幽兰一脸茫然。 赵普静静地盯着她:“都烧了。” 百里幽兰愣住了,随后捂嘴浅笑,心想这确实像是他的做事风格。 “赵先生,百里姑娘。”此时,外面传来脚步声,并伴随着充满欣喜的叫喊。 赵普与百里幽兰互相对视了一眼,一前一后走了出去。只见郑宁带着一批人回来了,脸上掩饰不住的喜悦之情。 “找到了找到了。”说着就向众人展示他手里的东西。 百里幽兰定睛一瞧,那个原本关着蓝蝶的小篓子里隐隐发出红光。她欲伸手去接,不料一只大手挡在了前面。 “小心——”赵普提醒她,毕竟这东西太缠人,要是不小心沾上极度危险。 百里幽兰拦下了他的手,笑道:“这篓子是经过符水浸泡的,蛊王被锁在里面根本无法出来。” 郑宁见赵普放下了手,这才将小篓子交到了百里幽兰的手里。 “既然蛊王已经找到,那么他们是不是就有救了?”郑宁回来的时候听说发生的事情。 幽兰点了点头:“是,他们会记下郑大人的救命之恩。” 百里幽兰盘腿坐了下来,拉起红绳,绑在了小篓子上。接着双手在胸前灵活地打着手印,最后一下对着那只蛊王,道出一字诀:“破——” 红光乍现,红绳抖动。蛊王发出激烈的光芒后,转瞬熄灭变黑,顷刻间化为了粉末。 百里幽兰睁开了眼睛,力竭地双手撑地,这一顿施法下来,已然耗尽了她全部的精气,只觉眼前一黑,身子就慢悠悠地倒了下来。 “兰儿——”赵普蹲了下来,接住了她晕倒的身子。 “赵先生,百里姑娘是怎么了?”郑宁担心地问道。 “她累了。他们应该无事了,休养几天会醒来。剩下就拜托郑大人了。”丢下这句话,赵普打横抱起百里幽兰,离开了。 “谢天谢地,元朗你派来的人救了滁州。”郑宁想起这几日,内心感激道。 第八十二章 百里幽兰睡得迷迷糊糊, 身子沉重,但还是听到了外面的嘈杂声。 “你怎么又来了?”这是赵普的声音,不知为何略显不耐烦。赵普平日里待人都是冷冷的, 但很少有这般无礼的时候。 百里幽兰的睫毛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与蛊毒对抗着实废掉了她大半的精力, 直到现在还是全身无力之感。幽兰慢慢地坐了起来, 靠在了床边,睡了这么久,喉咙干干的。她想起身倒水,却不慎从床上滚了下来。 “兰儿——”本还在外面的赵普听到屋里发出的响声, 快步走了进来,见幽兰迷茫地坐在地上, 立马上前一把抱起了她。 “我……我自己可以。”百里幽兰刚想解释自己只是不小心, 但奈何赵普根本没有给她机会, 直接又将她抱回了床上。 “你身子还没完全恢复,需要什么跟我说便是。”赵普边说边抽回一旁的被褥, 轻轻盖子在她的身上。 百里幽兰哭笑不得, 哑着嗓子说道:“我……我想喝水。” 赵普转身欲去为她取水, 不料一双手捧着茶盏递到了他的面前。赵普瞅了那人一眼, 什么都没说, 端着茶盏到幽兰的面前。 百里幽兰喝完水才发现屋里多了一个人,那是一个年轻的少年郎,一身布衣,发髻高高束起用布包裹着, 正一脸傻笑地盯着她瞧。 “你……”幽兰觉得这个少年郎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是在何时何地见过。 “姐姐不记得我了?”少年郎见她一脸的疑惑,笑意着渐变淡, 脸上略有失落。 “我们见过?”幽兰自诩好记性,但就是想不起来。难道自己真的失忆了? 赵普瞪了那少年郎一眼,转头为幽兰解释:“他被你所救,说什么要亲自来与你道谢,为了让你歇息好,我拦下了好几次。” 少年郎立刻附和道:“是是是,郑大人说都是姐姐的功劳。我就想着亲自来见见你。” 经他们一通解释,百里幽兰想起了,原来这个少年郎便是那个昏迷中的小乞儿。只不过现下他换上干净的衣服,脸也抹得白净。 “原来是你——” 听出百里幽兰是认出了自己,少年郎憨憨地笑了。 “姐姐是我的救命恩人,可以唤我‘天生’即可。” “天生?”幽兰好奇究竟是怎样的父母才会给这孩子起如此随性的名字。 “是,因为我是孤儿,捡到我的老乞丐说乞儿的命数就是天生天养的,故而为我起名‘天生’。” “天生——”百里幽兰将茶盏交给了赵普,抬眸对天生说道,“我救你不过举手之劳,你不必如此……” “不管如何,姐姐的救命之恩,天生铭记在心,发誓一定要伺候在你左右。”说完,天生就跪了下来,磕头道,“姐姐不要嫌弃我笨手笨脚才好。” 百里幽兰为难地看了看赵普,希望他能帮着解决。 赵普站了起来,走到了天生的面前。 “她不需要你伺候。你回去吧。” 被赵普拒绝后,天生抬起头来,紧抿唇线,似有不甘。 “姐姐若是不收下我,天大地大我也无处可去了,姐姐,求可怜可怜我吧。” 听到他悲惨的身世,百里幽兰不由感同身受。于是她攥了攥赵普的衣袖,柔声道:“他着实已经没有任何亲人了,不如随我们回开封,我让师弟给他安排安排。” 赵普低头看了他一眼,拉回衣袖,淡淡道:“随你。”丢下这句话,便离开了屋内。 “姐姐,是否给你添麻烦了?”天生担忧地瞄了一眼赵普离开的方向。 幽兰却是笑了笑:“不打紧,他没有拒绝不是。” 走出去的赵普并没有离开,而是站在院子内的大树下,不知在想什么。连郑宁来了也不知道。 “赵先生——”郑宁喊了好几次,这才让赵普回过神来。 赵普拱手歉意道:“对不住,方才在想事来着。” “无碍无碍,我来是因为赵老将军醒了,他要见你。” 赵弘殷喝完药,将空碗交到了薛大夫手里,薛大夫顺便为他搭了一下脉。 “将军的身子好多了,只是还需要静养。” “多谢薛大夫,老夫一定谨记。赵弘殷瞧见郑宁的身影,目光随之落在了他身旁的年轻男子身上。 “将军,人带来了。”郑宁行礼后,为赵弘殷介绍,“,赵则平。” 赵弘殷满意一番眼前之人,他一直想着赵家能出一个读书人,结果赵匡胤几个兄弟,一个比一将在乱世可有作为,但当太平盛世时需要最多的还是那些读书人,治理好一个国家。因此,他见到这些读书 “多”赵弘殷想起身好好答谢,赵普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按下了他的肩膀。 “将军不必多礼,我与元朗无法前来,我自然愿代其劳。” “他犯了何事,为何无法来?”赵弘殷病了后,只怕未能及时得到开封城里的消息,不知道赵匡胤被禁足在府里了。 赵普一五一十地与他说清了情况。 片刻,郑宁不满地说道:“这么明显的诬陷之罪,陛下难道就看不出来?难为赵家人在阵前为他出生入死,这般猜忌,岂不是要逼死元朗?” “郑宁——”赵弘殷厉声制止了他的胆大言论,忍着痛,叮嘱道,“你是大周的官员,不可对陛下无礼。” 郑宁自觉失言,闭上了嘴。 赵普环视了他们,出言劝慰:“将军不必担心元朗,只要你在滁州安好,他们便没有后顾之忧了。” “先生如是说,只怕心中已有了对策。今日就我们三人,有一句话,老夫想要问下先生。” 赵普颔首道:“将军请直言。” 赵弘殷直直对视上他的目光,见赵普脸色平静,毫无畏惧之情。 “听说先生曾是陛下的人,现在却成了赵府的幕僚。敢问先生,你可知你自己到底是为谁谋划为谁忙?” 赵普想过这个问题,但唯有赵弘殷当面提出。他沉默许久后,缓缓说道:“若我说我是在为天下百姓谋划,为太平盛世而忙。将军,可信否?” “我信——”没想到赵弘殷立刻回答了他,见赵普投来疑惑的眼光,赵弘殷却是和善笑道,“这天下分崩离析久矣,需要你们这些年轻人去统一了。只要你心中装的是黎民百姓,你的道就不会歪。” 赵普目光闪烁,激动地朝着赵弘殷一拜:“多谢将军的这份信任。将军定会看到如此盛景。” 闻言,赵弘殷笑了,摇头道:“我自己的身子我清楚得很,老了老了。加上这次的无妄之灾,很难恢复到原先的状态。” “将军……”赵普还想劝慰,被郑宁一把拦了下来。 “赵先生,将军所言是实情。其实将军久经沙场,早就烙下陈年旧疾。去年就感觉不得劲,将军却不让我通报元朗。” “他们在开封也不容易,天子脚下,切莫出半点差池。”赵弘殷摆摆手,继续说下去,“我做了大半辈子的军人,势必是要死在战场上。对了,说起来,我方才想到你也是姓赵,我为你书信一封,届时你拿去给元朗。以后你在朝当官必须要有一个殷实的背景,希望赵家可以为你这个文曲星护航。” 话音刚落,赵普扑腾一下跪在了地上,朝着赵弘殷深深一拜。 “则平多谢将军的成全,则平在此发誓,将来定会护赵家满门盛荣不衰。” “有你这句话,老夫放心了。” 当赵普与百里幽兰说起这件事时,百里幽兰为他欢喜。有了赵家这个后盾,赵普入仕后便不会再成为弃卒了。 “你做什么?”赵普见她突然想起身。 “我想去好好谢谢赵老将军。” 赵普不由笑出了声:“你快躺回去,赵老将军说了,等你身子复原了再去见他,别着急。” “那好——”百里幽兰又躺了回去,继续喝着赵普喂到嘴边的汤药,“我其实好得差不多了,薛大夫的药可以不必再喝了。” “这事你说了不算。”赵普又喂了一口,“那个天生,你真考虑好了,要带在身边?” 百里幽兰明白他的担忧。 “我请郑大人帮我调查了天生的身世。确实如他所说那般,父母双亡,被一个老乞丐养大。” “即便如此,我还是觉得这小子来历不明。”赵普不太喜欢天生,那小子盯着幽兰的眼神,他太熟悉了。 “你啊,别太严厉了。他从小就在外面漂泊,对我们有所隐瞒也是情有可原。左右不过是带到开封,给他安排一份活儿,以后有什么造化就看他自己了。”幽兰的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臂上,轻轻推了推。 赵普看得一脸痴迷,幽兰很少会对自己展示小女儿的娇羞状。 “也罢,不过你别靠他太近。”赵普再三说道,惹得百里幽兰也嫌弃他的啰嗦,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好了好了,我绝对不会单独与他在一起。” 赵普眸色暗沉,目光紧锁住她的身影,嘴上的小手触及细腻柔滑,他不禁轻轻啄了一口。 “你——”幽兰吓得欲收回手,不料赵普比她还快,一把拉住了她。 “兰儿,我似乎有点等不及了。” 第83章 “什么等不及了?”百里幽兰垂眸, 不想让他瞧见自己发红的脸颊。 赵普坐在了床沿,拉她入怀,动作自然且亲昵。 “曾经我以为许你最好的便是待我名成功就后, 以盛大的礼仪迎娶你。经过这段时日,我们一起经历了太多生死。我才明白, 活在当下最为重要。我现在不过一阶布衣, 你可愿意与我相守一生?” 这番话后,赵普不敢再开口,生怕得到幽兰的一声拒绝。可等得久了,他心里焦急, 开始不知所措的慌乱。 “赵普——”突然,一声呼唤从怀里传来。 “兰儿, 你是答应了吗?”赵普问得小心翼翼。 百里幽兰从他怀里起来, 转身看向他, 纤细的手附在他的脸上。 “赵普,我从小就长在华山, 不懂得官场那些官夫人的礼数。我不喜欢被关在府里, 喜欢自由自在地在外面。这些是我最基本的条件, 你若是答应我……” “我都答应你。官场我自会应付, 勿需你帮我。你喜欢什么就去做什么, 我都是你背后最强的后盾。” 幽兰的手指轻轻挑起赵普的脸,柔声应道:“如此,那么就请赐教了,赵大才子。” “你们是想让我做媒?”赵弘殷看着这对壁人向自己跪拜, 笑道。 “是,幽兰父母早就不在了,这世上只剩师傅与师弟两位至亲。但师傅不能下山为我作主。则平同我商议, 还请将军为我们保媒,互换庚帖。” 赵普见赵弘殷还在思考,附和道:“则平承蒙将军厚爱,入赵家族谱。赵将军便如同则平的长辈,还望将军”成全。” “老夫自然是愿意的。你们快快起来。”赵弘殷连忙让郑宁过去扶起两人,“老夫还没来得及谢百里姑娘的救命之恩,现下能帮得上你们二位,怎么可能拒绝。快快,拿笔来。” 郑宁赶快端来一个小桌子,上面摆好了文房四宝,放在桌上。 “将军,我为你研磨。” 赵弘殷点了点头,接过赵普递过来的两份红纸,看了看上面的内容,便举笔写了几行字。 “好了,你们二人各自写下自己的名字,这份庚帖就算完成了。” 百里幽兰看了一眼上面的字,提笔写下了自己的名字。赵普亦然。 “好了,剩下的婚事,我会书信一份让夫人替你们完成。以后,你们二人便是夫妻了,所谓的夫妻,是要共患难同享福,不可遗弃另一方。我与夫人能相扶相持这么多年,就是谨遵这些。你们可记下了?” 幽兰同赵普互相望了一眼,回首齐声答道:“我们定谨遵将军的教诲。” 赵弘殷满意地看着二人,点头笑了。这几日他睡着了还会做梦,梦到了一个太平年。也许日后的希望就在这些年轻人身上。 等赵弘殷身子好了后,赵普他们也要准备回开封了。 “元朗这个孩子我比较放心,他为人处世都十分稳重且妥当。唯一放不下的便是匡义,他的心气甚高,做事不如他兄长稳重,比较急躁且好大喜功。你在元朗身边,也多帮着教导他这个弟弟。” “是,则平会为将军做到。” 目送着马车缓缓离开滁州城,赵弘殷抬头看了看天,突然说了一句:“他是不是让你看住我?” 一旁的郑宁脸色微变,问道:“将军何出此言?” 赵弘殷却是盯着他,笑道:“老夫只是老了,不是傻了。忍字是心上悬着一把刀,没人喜欢战战兢兢地过日子。那小子心里想着什么,我怎会猜不出来?” 郑宁无话可说,只是低下了头。 “姐姐,开封里热闹吗?”坐在马车里的天生一脸的好奇,朝着百里幽兰问东问西,好不活泼。 “呱噪。”赵普睁开眼睛,嫌弃地看着他。 幽兰无奈地瞪了他一眼,拉过天生的手,笑道:“开封确实很热闹,有集市,杂耍,还有许多滁州没有的商铺。” 天生还只是个孩子,对幽兰说的这些,眼里充满了憧憬。 “真想快点到开封。” “快了,还有一日就到了”出来大半个月,百里幽兰不知郭荣的气消了没,也不知道赵府里的人现在如何了。一想到未知的前途茫茫,她的心里没有着落的地儿,空落落的。 马车赶了一日一夜,撩起帘子,百里幽兰远远就瞧见了赫然耸立的城门。 “等下进城后,我想先去赵府报个信。” 赵普赞同地点了点头:“确实,杜夫人可能一直牵挂着老将军的病情。” “天生,待,你老实跟在我身边,不可多言,记住了吗?”百里幽兰害怕数,提点了几句。 “姐姐放心,我会听你的话,不多话不乱跑。” 来,直到完全静止。赵普先下了马车,站在车旁准备扶幽兰下来。可惜车帘子掀起时,只见幽兰的手搭在天生的手背,马车。 赵普低头看了看自己悬空的手,嘴角露出了一抹苦笑,却不想抬头之际,瞅见了对面天生的一脸得意表情。赵普收起了手,严肃地看着天生转身跟在百里幽兰的后面。 事的通报,杜夫人根本等不及了,直接就快步走出来去迎接百里幽兰他们。 ,不过老将军一切都好,你不必过于担心。”百里幽兰扶着杜夫人,一边同她说起滁州的事情,一边毒的事情她却只字未提,,二来怕吓到杜夫人。 “谢谢老天爷,咱们赵家总算有了一个好消息。”杜夫人激动得双手合十。 “夫人,府上可是出了什么事?”幽兰方才进来的时候,赵府显得特别的安静,那些丫鬟小厮婆子们都是低着头,行色匆匆,似乎在害怕着什么。 杜夫人抓住了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叹息了一声。 赵普见状,直言道:“夫人若是有什么不方便,我先回避,让你们女眷好好聊聊。”说完,欲抬脚离开。 “赵先生,请留步。”杜夫人挽留道,“其实这事你也听得。就是——老二媳妇生产时没了,刚产下的男婴也是一身是血,没能存活下来。” “怎么会这样?”百里幽兰大吃一惊,她虽与赵匡义的夫人尹氏不熟络,但每次碰面只记得那个娇小的身影,说话温柔慢吞。 杜夫人一脸的愁容:“生产前都是好好的,谁也没料到生产时突然大出血。这段时日,我们赵府真是一桩接着一桩的事。幽兰,你是懂这个的,你看是不是哪里风水出了问题?” “夫人,这事不管风水的事,只不过是一个凑巧而已。那……”百里幽兰想了一会儿,才开口问道,“那二公子现在如何了?” “他啊,整日将自己关在屋里,已经好几天了。我去劝过好几次,就是不开门。幽兰,不如你帮我去劝劝他。” 杜夫人的请求,百里幽兰无法拒绝。她的眼睛对上了赵普。 “你去吧,我正好去大哥那一趟。”赵普明白幽兰是怕自己心里介怀,不过他并不是锱铢必较之人。幽兰受赵府的照顾,现下杜夫人有求于她,心软于她势必不会回拒。 “好,我就替你走一趟。天生,你好好陪着夫人,给夫人讲讲你们滁州的事情。”百里幽兰安排后,就在小丫鬟的带领下,走去了赵匡义的院子。 一路走来,百里幽兰想起上次来这里的时候还是赵匡义大婚时,那时的热闹与现在的冷静对比,让人无比唏嘘。 “姑娘,奴婢就只能为你带到此处了,二公子近日脾气暴躁,不喜闲杂人进去。”小丫鬟惊恐地缩着脖子,生怕百里幽兰非要她带着进去。 “我知道了,你回去吧,我自己进去就好。” 小丫鬟感激地道谢后,飞奔地离开了此处,生怕自己再多留片刻就小命休矣。 百里幽兰的脚踏进院子里,入眼帘的却是那一抹刺目的白幡。院子看来许久无人打理,杂草丛生,花朵枯萎,死气沉沉。 再深深叹了一口气后,百里幽兰伸手轻轻推开了房门。 “滚出去——”突然一个茶盏飞了过来,幽兰侧身躲过。耳边响起了茶盏落地破碎的声音。 “你就想这么一直躲着不见人?”幽兰闻到浓浓的酒味,眉头紧蹙。 听到熟悉的声音,赵匡义浑身一怔,想到此刻自己的模样,立马吼道:“谁让你来的,出去——” 然而百里幽兰根本无惧他的愤怒,而是弯腰捡起地上的酒壶,倒过来一滴酒都没倒出来。 “你夫人与孩子的事情,我听说了。请节哀。” 话音刚落,却惹来赵匡义的冷笑。 “你不是不再与我往来了,我的事就不劳你牵挂。横竖都是我自己运气不好。” “你的命数怎么能说不好呢?”百里幽兰直盯盯地望着他,想起两人初见时的情景。 “公子要问什么?” 男子举着三枚铜钱,笑道:“求前程——” “功成须献捷,谁人不识君。这是你当时为我算的。”赵匡义苦笑道,“可现在看来,我这辈子却是一事无成。百里幽兰,你算得不准。” 相较于幽兰这边的凄凉与悲伤,赵普却是见到了不一样的赵匡胤。 “古人语,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大哥现下的状态着实令我惊讶。” 赵匡胤将看完的信收好,笑道:“怎的,我是长出了三头六臂还是什么。” “腹有诗书气自华,大哥不管那些杂事静心读书后,浑身上下少了杀戮之气,多了几分稳重。” “多谢你的建议,我近日感受颇多。看的书多了,见解也便多了。” 赵普欣慰地点了点头:“那么第一步大哥已经做到了,接下来我们可以开始第二步。” “第二步?”赵匡胤好奇地看着他,“第二步是什么?” 赵普神秘一笑:“第二步便是藏拙。” 第八十四章 郭荣下朝后, 一身疲惫地躺在符卿鸢的怀里。 “陛下可要保重身体,听闻郭太医前日来为陛下把了脉,可是身子有什么不爽快的?” 闭着眼睛正享受着皇后按摩的郭荣, 伸手抓住了符卿鸢的芊芊细手,放在手心小心摩挲。 “没什么大事, 就是例行的请脉而已。你不必担心。”郭荣说完这话, 屋里顿时安静了好一会儿,只听见一声声细微的哭泣声。 “唉,你怎么又哭了?”缓缓睁开眼睛的郭荣不出意外地看到符卿鸢正以衣袖掩面小声哭泣,他叹了一口气, 坐了起来,伸手将人揽到怀里安抚。 符卿鸢不满地推了推他:“陛下自己不爱惜身子, 我能有什么办法。” “好了好了, 别哭了。”郭荣的手指小心拂去她脸上的泪痕, “要是被岭儿瞧见,还以为我欺负了你。” “岭儿自然是向着我的。”一想到那孩子, 符卿鸢心里便多生了欢喜。不愧是她从小带到大的, 就算面对郭荣还是一心向着自己。 “是是是, 多亏了你的教导。岭儿现在可谓愈发出息了。”郭荣一想到自己的那个儿子, 心中无比自豪。 “陛下——”符卿鸢正襟危坐, 反手握住他的手,严肃地说道,“陛下不必事事亲力亲为,这满朝文武难道还挑不出几个可用之人了?” 郭荣扶额苦笑道:“李重进颇有能力, 却心思太多,不好掌控。张永德平庸之姿,幸而忠心。文臣如范质等人, 看来是做不了几年,急需新人补位。” “陛下是不是还忘了一个人?”符卿鸢问完,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郭荣脸上的表情。 郭荣一愣,他不是没想过那个人,不过—— “元朗能力确实出众,但——” “陛下与赵将军多年的情分,从你还是晋王时,他便一直守在你的身边。难道还不能让你了解他?” 经符卿鸢的提醒,郭荣的脑海里浮现出许许多多的往事。当初自己还是晋王时,初出茅庐,无人可用。唯有那个坚定的眼眸一直看着自己。 “我若跟着你,可有饭吃?”那个男孩还没有那跟棍/子/高,却紧紧握着,一脸期盼地望着自己。 而彼时的自己居然如此信任这个男孩,笑着弯身摸了摸他的发丝,爽朗地大笑:“行,你若是跟着我,不仅饭管饱,酒管够,肉管多。” “陛下——”符卿鸢见他沉静不语,又唤了一声。 郭荣从贵妃榻上站了起来,温柔地笑道:“朕还有许多政务要处理,皇后今夜不必守夜了,早点休息。” “好——”符卿鸢也起来为郭荣整理好衣服,目送着他离开了屋里。 “娘娘——”此时,王德全来了。 符卿鸢瞄了一眼他身后跟着的宫女,说道:“陛下今日不在这里用膳,你们且送去御书房便是。好好伺候着。” “是——”王德全俯身领命,“不知娘娘还有什么吩咐?” 符卿鸢思索片刻,问他:“本宫听闻幽兰回来了,劳烦王人人帮着请进宫来。大半个月不见,本宫有点想她了。” 从百里幽兰去见了赵匡义后,次日赵匡义居然自己走出了院子。 “母亲,让你担心了。”收拾过的赵匡义不再披头散发,满脸胡子拉碴。而是整理地一丝不乱的束发,身着一件天青色的直裰。许是因为饿得削瘦,此时的赵匡义显得更加单薄,看得杜夫人是泪眼满眶。 “快快起来。我的儿啊……”杜夫人想起他的遭遇,心中不忍得更加酸楚。 “母亲不必伤心,这些都是孩儿的命。”赵匡义垂头低语。 “你放心,母亲定会为你再寻一门亲事。”杜夫人抹去泪水。 “母亲,眼下孩儿不想什么亲事,只想救我们赵府于水火之中。哥哥还在禁足之中,我们一定要想办法解除了陛下对哥哥的猜忌才是。” 杜夫人想想他说的在理,想着赵匡义总算是长大了,行事愈发像他哥哥了。 “你可有什么办法了?” 赵匡义便附在她的耳边,小声地说出了赵普的计划。 几日后,大街上出现了三辆大车,每辆车上都摆着四五哥大箱。从进了城门后径直地朝着赵府的方向而去。路上的老百姓都在猜测这些箱子上到底是什么。有人说看起来像是金银珠宝,不然也不会派出镖局一路护送而来。这样的谣言经过老几百人的嘴里,口口相传,最后竟然传到了郭荣的耳里。 “陛下,臣听闻昨日有三辆从滁州来的马车,带胤的府邸。”韩通在朝堂上当面说出了这情。 此番话一出,殿上几人神情更有不同,耐人寻味。张觑;李重进看似不参与此事,站在一旁荣却是一脸的沉思,似在考量此事。 “陛下,滁州驻守大将是赵弘殷将军,府尹郑宁也是赵将军的好兄弟。此时从滁州送来大批物件,未曾上报朝廷,实乃是狂妄自大。”韩通见郭荣迟迟不作声,又讲了一通。 “韩将军是不是太闲了,殿前整日盯着赵府里的动静,可见我这个上峰的失职,嘲讽了他几句。 “谁人不知驸马爷同赵匡胤的交情。如此偏袒,也未免过了些。”韩通不服地与之辩驳。 “够了——”郭荣厉声呵斥道,“这里是议事之地,不是你们” 此时,李重进上前一步。 “陛下,既然心存怀疑,为何不亲自去查看,从车子进入赵府不过一日而已,定是还未来得及开箱。” “你是想让朕凭着几句谣言就跑去臣子家里?”郭荣眯着眼,俯视着他。 李重进拱手道:“先皇曾教导过,若是君臣之间产生了怀疑,势必上下不能一心。陛下不如用自己的双眼去看看,究竟这么多年的信任是否值得?” 郭荣知道这是李重进的激将法,奈何他没有拒绝的理由,毕竟在他心中也特别想知道到底有没有信错过人。 “来人,准备去赵将军府。” 郭荣的一声令下,李重进与韩通相视而笑,石守信气得还想上前说些什么,却被张永德一把拦住。 “此时多说多错,切莫冲动。” 石守信咬紧了牙关,愤怒道:“难道就这般由着他们胡来。查不出什么,老赵的名声也是毁了。要是真有个什么,岂不是落个满门抄斩的罪名。” 张永德看了看外面,无奈道:“希望老赵能度过这关。” 当听到下人来报,说是陛下带着一些人来了。杜夫人先是吓了一跳,随后与王月琴吩咐道:“命人准备好厢房,闲人不得靠近。” “是,母亲。”王月琴立马命人去安排。 “希望今日前来没有打扰到你们。”喝了口茶,郭荣的目光落在了跪在前面之人的身上。细细数来,已经有好几个月不曾见过他了。 “陛下能来实属微臣的荣幸。微臣自知令陛下失望了,已经照陛下的命令每日在家自省深思。今日幸得陛下想起臣来,不胜欢喜。”赵匡胤说了一大堆咬文嚼字的恭维,听得郭荣是脑瓜子嗡嗡响。 “多日不见,元朗似乎有点不一样了。”郭荣觉得赵匡胤现在说法的方式愈发像极了一个人,想着那个人此时必定也是在府里。可四周环视一圈,没有看到一丝人影。 “陛下——”身旁的韩通低声提醒他此行的目的。 郭荣便假装淡定地掸了掸衣角,以询问的口吻开始了正题。 “元朗可还记得朕为何罚你禁足府中?” 赵匡胤缓缓抬起头来,眼神清澈,声音不急不慌地答道:“是微臣恃宠而骄,没有设身处地地替陛下思量。陛下的惩罚,微臣认了。” “恩,认错的态度极好。既然如此,为何还要再犯?”说最后一句时,郭荣加重了语气,目光瞬间变得犀利,扫射在赵匡胤的脸上。 赵匡胤面露惊色,惶恐地言道:“陛下这话是何意,微臣不明白?” “你当真不明白?”郭荣又问了一次。 赵匡胤摇了摇头,身旁的赵匡义护兄心切,着急了。 “陛下,我兄长从少年时就一直跟在你身边。他对你的忠心天地可鉴,难道陛下还不了解他的为人。” “住嘴——”赵匡胤瞪了他一眼,“这里哪里轮得到你说话了。” 被哥哥凶了一顿,赵匡义缩了缩脖子,不再多言。 “既然元朗不知,朕就请人来告诉你。韩通——” 在郭荣的点名之下,韩通站了出来,俯视着赵匡胤,冷笑道:“昨日从滁州来了三辆大车,一路有镖局之人护送至开封。不知赵将军可有印象?” 赵匡胤的眼神冰冷地看向了他,答道:“自然清楚,那些不过是家父托人送来之物。怎的,有问题?” 韩通意外他没有辩解,后背一凉,但想着郭荣还在看着,强忍下那份惊慌,继续说道:“这就要请问赵将军了,滁州虽然比不得开封,但也算是靠近江南,难不成是赵弘殷老将军将那些搜刮来的财物偷摸着送来给你了?” “韩通,放你娘的狗屁,你竟然敢诬蔑我父亲。”赵匡义气得破口大骂。倏忽间,一只手挡在了他的面前。 “有我在。”赵匡胤拦下了他,随后回首对上了韩通挑衅的目光,缓缓说道,“韩将军这话岂不是在打陛下的脸。世人皆知陛下最痛恨官场腐败,要是我父亲真是这样的人,那么当初派他前去的陛下岂不是看错了人用错了人。再说,哪有人光天化日之下明目张胆地送钱财回来,这不是告示天下,老子就是贪了。” 这番话说得韩通是面红耳赤,只得支支吾吾道:“陛下,臣绝对不是诬告,而是臣的手下确确实实看清了,那箱子里装的可都是明晃晃的真金白银。” “韩将军既然这般说了,可愿再次起誓?”屋里怒拔剑张之际,屋外响起了一道熟悉的声音。接着,只见一抹长衫出现在门口。 “草民可愿为赵将军作保,绝对没有此事。”赵普的脚刚踏进了屋里,就向郭荣跪地说道。 郭荣只是看了看他,并没有多说什么。 反而是韩通急了,只见他怒视着赵普:“赵先生是赵府里的人,自然偏袒自家主子。” “韩将军这话不对,大家都知道我不过是在赵府里做客罢了,算不得上是这里的人。再说,我曾是陛下的人,又怎会成了元朗的人,你如此说,岂不是将陛下与元朗相提并论了。” “你——”韩通口才怎能说得过赵普,一顿下来,被堵得哑口无言。 “别再说了。”郭荣瞪了韩通一眼,“你这点能力在他面前,不过小试牛刀罢了。则平,你既然如此笃定,可有何证据?不然朕只怕连你都要一并罚了。” 赵普颔首道:“陛下是了解我的,我怎会做毫无把握之事。来人,抬进来——” 在赵普的一声令下,十几个大汉抬着一个又一个的箱子进来了。 第八十五章 “赵普, 你这是何意?”韩通抬眸质问他。 赵普轻笑几声,指了指那几个大箱子,对他说道:“韩将军不是信誓旦旦地说, 里面都是真金白银。不如我现在为你打开,大家一起瞧瞧。” 韩通听他这么一说, 心里却是没了底, 似乎被赵匡胤几人戏耍了。 “这……都经过一夜,谁知道你们将里面换了没有?” 话音刚落,赵匡义用脚踢了踢箱子:“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这上面还贴着风云镖局的封条。” 经赵匡义如此一闹, 大家才注意到这几个箱子上果真贴着风云镖局的条子。风云镖局是开封最大的镖局,他家送货的规矩就是物品上自家的封条外, 还有一把自制的大锁, 世上唯有雇主与镖头两人一起方可打开。 “正巧昨日到的时候我们都在忙, 还未开启,要不你替我们打开看看。”说着, 赵普从怀里掏出了一把钥匙, “周镖头, 还请撕开了封条。” 站在前头的那个大汉居然就是镖头, 只见他抬了抬手, 那些大汉揭开了箱子上的一个个封条。接着他从怀里掏出了另一把钥匙,放在了手心。 “韩将军,请——”赵普将自己的钥匙递了过来,然而韩通却像是遇上了烫手的铁烙似的, 推开了他的手。 赵普冷眼看着他,嘴角浮现了一抹嘲笑,不再戏耍此人。径直走到了箱子前, 朝着周镖头点了点头。 两把钥匙同时插进了锁芯,咯噔一声,那把刀剑都砍不断的大锁自动解开了。 赵普单手单开了箱子,转身对着郭荣,说道:“陛下,箱子已开,里面到底装了什么,不妨亲眼看看。” 郭荣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三两步走了过来。他定睛一看,这几箱竟然装的都是书。有名家之作,也有兵书,还有一些堪舆图与山水札记。 “这——”郭荣看向了赵匡胤,希望他能为自己解释解释。 “回陛下,自从被陛下责令在府中后,微臣思来想去,都是读书少的缘故。臣从小就在军中长大,一身行伍气,除了能在阵前帮帮陛下,实则脑袋空空。” 听完赵匡胤这番自谦的话,郭荣的目光慢慢变得柔和起来。 “元朗不必如此说自己。朕瞧着你确实多了一份稳重。近日读了什么书?” “臣近日都在同则平聊论语。刚学到了为政几篇。” “哦?说来听听。”郭荣一听就来了兴趣。 “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臣以为说得甚妙,刑罚只能使人避免犯罪,不能使人懂得犯罪可耻的道理,而道德教化比刑罚要高明得多,既能使百姓循规蹈矩,又能使百姓有知耻之心。由此,臣方知陛下致力于德治的决心。” “说得好,说得好。”郭荣不禁大笑起来,拍了拍赵匡胤的肩膀,赞许道。 赵普见此,上前一步:“陛下,草民前段时间去滁州看望赵老将军,老将军也听闻了元朗读书一事。可能是觉得欣慰,就特地寻来这些书命人送来开封。只是没想到……” 在场的几人谁人不知,都是韩通在背地里使的绊子。 “陛下,微臣的手下确确实实看到过金银……” “韩将军想说的莫不是此物?”赵普挑开一个箱子,指了指里面,问道。 韩通上前一步,果然看到了明晃晃的白银,看样子足足有几千。 “陛下,看——臣并没有扯谎,确实有财物混在其中。”韩通的暗卫一直监视着赵家的所有人,就连远在滁州的赵弘殷也不能幸免。正因如此,那些暗卫才会看到赵弘殷与郑宁将装了满满一箱的钱财。 “陛下——”赵匡胤猛地跪了下来,语气诚恳道,“臣父并未藏私,这里五个箱子,唯有这一箱确实是白银。但并不是送来给微臣的。” 郭荣默不作声地盯着他,似乎在等着他的话。 “其实只要陛下看看这些白银底下的烙印,便知这些都是出自江南国主的手笔。他送父亲三千白银,不过是想父亲能帮着在陛下面前多多美言,为他争取一个大平。还说若是父亲不肯收下,他便一头撞死在柱子上。吓得他老人家更是不敢自己定夺,遂托则平与我商议。微臣想着,陛下改革初期国库急需充盈,既然是那江南国主自己献出来的,不如就运到开封,再寻个时机交到陛下的手里。” 郭荣捡起几块白银,翻了个面,标记。 “你就从未对这三千白银动心过受得住如此大的诱惑。 赵匡胤的额跟在陛下身旁,陛下的赏赐不计其数,臣已然知足。” “好,朕明白你的心意了。”郭荣放下手里的白银,抬头对着侍卫说道,“派人将这一箱的白银抬回去。” “韩通,赵,瞄了韩通一眼,只见他不情不愿地跪了下来,这才态度缓和地说下去,“你们二人皆是我大周的良将,朕怨。今后你们只要办好差事,别的朕不会再偏帮 “遵命——”两人齐声应道。 “好了,朕也乏了,回宫。”郭荣看向了王德全,王德全一个激灵,立马命人安排马车。 “对了,元朗——”郭荣离开之际,忽然转身,“从明日起,来上早朝。你休想自己躲在府里清净,落下的公务月底前都给朕处理完。” “谢陛下。”赵匡胤掩饰不住的激动,目送着郭荣离开。 “赵将军,恭喜了。”迟迟没有离开的韩通,咬牙切齿地说道,“赵匡胤,你厉害。同赵普设了个圈套,引我入局。来日方长,咱们走着瞧。” 赵匡胤却是淡淡一笑,拱了拱手:“韩将军,慢走不送。” “哼——”韩通气得甩开袖子,扬长而去。 “大好了,哥,你总算可以出府了。”身旁的赵匡义不禁欢喜地看着他。 赵匡胤笑了笑,却走向周镖头,谢道:“多谢周镖头。” “赵将军哪里的话,你是则平的朋友,也就是我们风云镖局的朋友。日后还有什么需要,只管言语即可。那么兄弟几个就回去了。” “好——”赵匡胤命弟弟带着他们出去。 待四周安静下来,赵匡胤这才以一种佩服的目光看向了赵普。 “则平料得分毫无差。这韩通一步一步走进你设计好的局中。” 赵普却不敢居功:“大哥谬赞了,要不是有郑大人与老将军的配合,我们也不会如此顺利。还有驸马爷在朝堂上不断刺激韩通,更不会令他有种胜券在握的假象。这一局中每一个环节都要紧密配合,少了谁都不行。” “也是,改天我一定摆上一桌请大伙儿来聚聚。” “大哥,你要感谢大家还为时过早。我们还必须要做一些事,不然你这前脚一解禁,韩通那边又给你使出什么幺蛾子。” 赵匡胤点头后,伸出手来轻轻拍了拍赵普的肩膀:“成,都听你的。” 这边赵普化解了赵匡胤的问题,那厢百里幽兰奉命进宫见到了符卿鸢还有岭儿。 “岭儿,你看兰姨给你带的小玩意儿。”百里幽兰掏出在滁州买的小人像。 “谢谢兰姨,岭儿很喜欢。”岭儿紧紧抱住小人像,“母后,今日大傅布置了功课,岭儿要去书房了。” 符卿鸢满意地看着他,柔声道:“你去吧,记得要按时用膳。” “一晃眼,这孩子也长这么大了,还这么用功,青鸾姐在天有灵定会欣慰你的付出。”看着岭儿如此上进,百里幽兰感慨道。 符卿鸢的眼底却露出了一丝丝遗憾,但转瞬即逝,没有让幽兰察觉。 “说起来,你与陛下就没想过要个孩子?”百里幽兰瞧得出来郭荣与符卿鸢是有感情的,就不知为何符卿鸢迟迟未有所出。 “有时候有孩子反倒是失宠的开始。”符卿鸢苦笑道。 百里幽兰一脸震惊地盯着她,似乎明白了什么。她抓住符卿鸢的手,安慰她:“有什么事还有我陪在你身边,你不必因为符家而委屈了自己。” 符卿鸢轻拍她的手背,嘴角微微咧开:“幽兰,多亏有你在。我与岭儿没什么事,只是陛下……”想到郭荣,她的眼神瞬间黯然下来。 “陛下怎么了?” 符卿鸢四下张望了几眼,好在为了能聊天,她没让人伺候在身旁。 “陛下自从那次南宫昭的事后,身子似乎出了问题。我每次都劝他好生休息,奈何国事繁忙,他停不下来。” 闻言,百里幽兰担忧道:“可请了郭大医看过了?” “郭大医确实隔三差五地为陛下把脉,不知是否是受了旨意连我也瞒得问不出半句。” 两人正说着郭荣的事,却听门外传来嘈杂的脚步声。 “陛下驾到,还不速速进去通报娘娘。”王德全的大嗓门在门外响起,百里幽兰立马站了起来,跟在符卿鸢的身后。 “朕听说幽兰进宫了,你们两姐妹许久未见,可是聊好了。”郭荣笑脸盈盈地走了进来。 百里幽兰立刻行礼。 “这里没有旁人,你不必多礼。皇后听说你去了滁州,一直在朕的耳边念叨着你,有空就多进宫来陪陪她。” “是。”百里幽兰抬起了头,视线缓缓落在了郭荣身上,脸上的表情却是一怔,眼眸瞪大,诧异地盯着郭荣的头上。 “怎么了?”两人目光接触,郭荣似发现了她的异状。 “没……没什么。” 百里幽兰的手紧紧攥紧了衣角,她心里慌极了,却不能表现出来。因为她看到了郭荣头上的那轮大阳,原本是金碧辉煌耀眼的大阳,此时此刻一片黯然,没了扎眼的光芒,如同死灰一般。 第八十六章 究竟是发生了什么, 郭荣的大阳突然之间变得暗淡无光,难道真的是因为南宫昭所为。回到天师府的百里幽兰,在经过一阵深思后, 转身向苗训的屋子走去。 幽兰还没走到院落,远远就瞧见一人闲静地坐在院中, 仰着头看着已经暗下来的夜空。 “在华山时, 师傅让你跟着一同观星,你总是寻各种借口躲开。怎么现在倒喜欢上晚上观星了?” 苗训抬眸,见是百里幽兰,笑道:“年少不懂事, 现在回想起来师傅也是为了我好。师姐,坐。” 百里幽兰坐下来后, 也学着他, 抬头看着黑漆漆的夜空。今晚的夜色大重了, 只得隐隐瞧见几个亮点而已。 “师傅曾说过‘星移斗转,命里有数’。你说, 一个人的命数究竟可不可以改变?”百里幽兰突然说出这样的话, 引得苗训深深地看向了她。 “师姐, 改人命数势必会受到反噬, 万万不可插手。”苗训甚少如此严肃, 还是面对幽兰的时候。 “我只是说说而已,断不会做的。”幽兰连忙端起桌上的茶水,斟满两杯,“来, 喝点茶。” 苗训看了她一眼,低头喝茶。 “对了,天生那孩子你怎么安排的?”回来后, 百里幽兰就托师弟为天生安排谋生之路,想着只要够勤快,在开封温饱不是问题。 苗训轻轻放下茶盏,拇指在食指上打圈,淡淡道:“天生这小子有很高的天赋,学什么都快,我想着留在身边,以后让他进司天监。” 百里幽兰没想到苗训居然会看上天生,她这个师弟眼光极高,连她有时候也会被苗训嫌弃记不住阵法。 “你这算是收了个小徒弟?”幽兰觉得稀奇。 “也算不得收徒,要想正式成为华山的人,还得看这小子的能力。左右我是不决定娶妻生子了,收徒也算是个不错的选择。” “也罢,他愿意学,你愿意教。如此甚好。”幽兰决心就由着他,苗训从小就醉心于学习师傅的全部本事,在男女之事上毫无兴趣。他这般的安排也算一举两得。 “师姐来,不是有事找我,怎的迟迟不开口?”苗训开口问她,从方才她踏进自己的院子里时,苗训就瞄见了她脸上的愁容。 “我……”百里幽兰思索着该不该与苗训讲,在沉默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她将今日在宫里看见的事全盘都说与苗训听。 “也许是我眼花了……” “师姐——”苗训忽然打断她的话,“是不是看错,待明日见了赵匡胤后再下结论也不迟。” 百里幽兰疑惑他为何要这样说:“这事与大哥又有何关系?” 苗训的指腹贴着桌案,他静默了片刻,缓缓答道:“这事我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楚,一切都要等你见了赵将军后才有结论。正好明日驸马爷设宴,为庆祝赵将军解开禁足。” “好,那我明日好好看看。不过你也知我这个能力时有时无的,指不定瞧不出个什么来。” 送走幽兰,苗训又坐了下来,此时一道亮光划破漆黑的天际。苗训掐捏着手指,眉头全都皱到了一起,不禁叹气道:“难道这百年一遇的奇事真的会发生?” “来来来,今日我做东,一来庆贺元朗回来,二来也是多谢赵先生与幽兰在赵府艰难时机多次出手相助。这酒你们必须喝了。”张永德兴致昂昂地端着酒杯,朝着赵普与百里幽兰说了一通。 赵普与幽兰不敢怠慢,站了起来。 “驸马爷客气了,且不说大哥平日里对我们的照顾,单凭赵老将军愿意为则平的仕途担保,则平也会一辈子记下这份恩情。日后无论如何,则平定会护住整个赵家。” 张永德盯着他仰头一饮而尽后,拍手叫好:“则平是个爽快人。哈哈……”随即看向了百里幽兰,“幽兰喝一小口就好。” “驸马爷这是小看了我们女子了,怎么到了我这就改变了。”百里幽兰取笑道。她不是真与张永德较真,而是这个驸马爷好心关心人,就是嘴笨饿了些。 张永德摸着头,慌张想要解释,却见赵普接过幽兰手中的酒杯,一口就喝完了。 “你身子刚复原喝不得酒,我替你。还有,别欺负驸马爷了,小心公主生气。” 张永德一的不同寻常。 “你们两脸地指了指两人,故意不将话说完。 “驸马爷就放了赵普吧,人家幽兰脸皮薄,若是跑了。为两人说话。 张永德无奈按下赵普的肩膀,笑了笑:“行,今日你们的大哥都开口了,我别的都不管,日后你们成婚我可要亲手包办,一定办得是风风光光。” “驸马爷——”百里幽兰瞪了他一眼,张永德立马收住了嘴。”张永德看向门口。 “师弟一早去了司天监,应该在来的路上了。”百里幽兰一早从福伯口中才知道的。 “在门口就听到驸马爷念叨我了,这不说曹操曹操就到了。驸马爷,光义匆匆来迟,自罚一杯。”正聊着,就见三个人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苗训端起酒壶自行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苗训如此上道,匡义你可学着点。”张永德点头看向了后面的身影。 赵匡义却是瞄了一眼,淡淡道:“驸马爷也是知道的,我近日喝不得酒。” 赵匡胤不忍弟弟为难,赶紧站起来:“匡义喝不得,不如就让我这个哥哥代劳。”话音刚落,也是一杯进肚。 赵家前段时日出的事情,张永德也是有所耳闻。见赵匡胤护着弟弟,他又怎能玩得过火。 “行,你这个哥哥真是没话说。”张永德的目光突然被苗训身旁的年轻人所吸引,这个孩子生得眉清目秀,个子小了苗训一些,从进来后就一直贴在苗训的身后用一双大眼睛看着众人。 “咦,苗训你何时收了一个贴心之人?”张永德吃惊道。也怪不得他为何这般说,开封民风开放,许多达官显贵府里也总会养着几个清秀的男孩。 闻言,苗训的脸上露出一丝丝不悦,正欲解释。却被百里幽兰捷足先登了。 “驸马爷误会了,这个孩子是我与则平从滁州带回来的,师弟见他颇有天赋,就准备收在身旁好生教导。” “原来如此。”张永德连连点头,他自觉自己喝得有点上了头,管不住自己的嘴吧,“既然是天师府的人,都是自己人。来来来,请入座。” 来开封已有时日的天生除了学本事外,还明白了一些礼仪。在场的这些人身上穿的一看都不便宜,想必都是惹不起的“贵人”。 “多谢大人,小的名唤‘天生’。”落座前,天生怯怯地自报了姓名。 “这名字有点意思,合着就是天生天养之意呗。”张永德被逗笑了,见人都到齐了,就进入了正题,“这次元朗能否极泰来,亏得在座的各位鼎力相助。日后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只管言语就是了。” “多谢驸马爷一直以来对我的照顾,元朗无以为报。”赵匡胤感激地答道。 “这有什么,你在我手下办事,还如此能干。我这个上峰无论如何都要好好护住你,不让那些郎才虎豹将你撕碎。”说到此处,张永德脸色一变,“也不知陛下如何想的,非要保下那个韩通,这次诬陷一事也就嘴上说了一句。还将那个韩通调去了侍卫军,封了个侍卫马步军都虞候。怎么看都是明贬暗升。气煞人也。” “驸马爷莫气,这个韩通蹦跶不会大久了,我瞧着此人的面相不是长寿之相。”苗训看似随意的一句,却是在桌面上掀起了波澜。 张永德饶有兴趣道:“我知晓你们会给人看面相,可算命数。难道是真的?” “这事不过是老百姓的误传罢了。我们就像是大夫一样,从一个人的面相上瞧出问题来。韩通久经战场,身上早就堆积了许多陈年旧疾。我观察他的脸色里有了一丝丝不寻常的红色,加上听闻他顿顿大鱼大肉,就明白此人是个贪婪不忌口的。因此才会得出不长寿之说。”苗训为大家解释了所谓的面相之说。 “师弟的意思就是面相之说不过是一种更深层的观察与预判。”百里幽兰见张永德听得一愣一愣的,立马用一句话为他说清楚。 “既然如此,不如你们也替我看看。”说着,张永德伸出手来给苗训。 苗训与幽兰互看了一眼,拉过张永德的手,细细观察:“师傅说过,这世上没有一个人的掌纹是一模一样的。而掌纹上有几条预示着成功,姻缘与子女的纹路。驸马爷的事业成功,姻缘绵长,而子女上……”苗训抬眸看向他,笑道,“驸马爷命里有两子。” 苗训的这番话,简直是说到了张永德的心里。要知道他与公主成婚多年,一直无子嗣,难免会有些遗憾。 “承你吉言,若是真成了,定少不了给你的谢金。” 赵匡胤也来了兴趣:“真有这么神,不如也替我瞧瞧。” “赵将军的命数吗——”苗训笑了笑,“得需要我与师姐一同看才是。” 第八十七章 百里幽兰知晓苗训这般说, 是故意要给她制造机会。要想看清,她必须要花费点时间。如果一直盯着赵匡胤看,就怕引得注意无法解释。 “两人一起?”张永德也好奇地在两人之间看来看去, “元朗的命格这么贵重,需要你们两人一起?” “驸马爷有所不知, 我会看手相, 但师姐却是擅长看人的面相。就看看我们两人看得一不一样?” 张永德似乎被苗训说动,直嚷嚷着让赵匡胤试试。赵匡胤无奈下站了起来,走到两人面前,伸出了手。 “我这个人百无禁忌, 你们看到什么说什么即可。” 苗训低头细细观察着他手上的掌纹,而百里幽兰的目光先是落在赵匡胤的脸上。也许是因为被禁足在府里, 大哥显得更加精神了, 加上他一直听赵普的话在府里读书, 面相上多了一份沉稳。幽兰的视线慢慢往上移,她不知苗训想让她看什么,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的忐忑不安。 “赵将军好福气, 将来定会功成名就, 名留千史。不过, 这姻缘却是不尽人意。子女还算尚可。”不出一盏茶的时间, 苗训就说完了。 苗训抬眸看向他,嘴角微微咧开:“不知在下说的,有几分真?” 赵匡胤的眼眸暗沉,沉默片刻后, 笑了笑:“不愧是陈抟老人的弟子,名不虚传。不知幽兰看出了什么?” 话音刚落,大家齐刷刷地看向了百里幽兰。 “大哥……”百里幽兰的眼光闪烁, 缓缓说道,“大哥的命格太过贵重,幽兰不敢泄露天机。唯有一句话,想要赠予大哥。” “什么话?” “希望大哥勿忘初心,以天下百姓为重。” 赵匡胤一愣,觉得这话哪里不对劲,却是点了点头。 回到座位上的苗训悄声向百里幽兰询问:“如何,瞧出什么来了?” “回去再说。”百里幽兰刚坐下,赵普的手却忽然探了过来,轻轻碰触她的手背。 “怎么如此冰凉?”赵普惊讶道。 百里幽兰扯着一抹笑意,摇头道:“没事,就是觉得有点冷。” 赵普立马为她倒了一杯热茶,其他人都在说着话,唯有一人却是将两人的小细节都看在了眼里。 “苗训,你们师姐弟都是在为旁人看相,可曾为自己算过?”张永德今日算是开了眼界,对命数一说十分感兴趣。 “自己的命数,我们是看不出来的。这便是大家所说的‘障目’。但师傅曾为我算过,说我这辈子会是大富大贵的命格。为此,赐‘光义’作为我的字。” “我就说,你的字取得好,原来是你师傅赐的。果然是个富贵命。”张永德乐呵呵地说道。 然而百里幽兰却以一种深奥的目光看向了苗训。她记得很清楚师傅的原话,师傅那时候说的是“你若是老老实实在华山待着便是全天下最好的富贵命,可若是离开了华山,你的命中会有一劫。”可见苗训只说了一半而已。 “所以一个人的命数是定好了的?”一直默不作声的赵匡义突然问了一句。 百里幽兰抬眸对上他的目光,不知为何她竟从原本平静的眼眸里看出了一份炽热。 “二公子怕忘记了古人有云‘人定胜天’。命数是个奇妙之物,会随着一个人的经历与心境而改变。这点,我就十分佩服赵将军。他为人处事只相信自己,不由天定。” 赵匡义听出了苗训的话里玄机,没再继续追问下去。他知道自己哪里都比不上哥哥,可自己心知肚明是一回事,被人当众指出来却又是另一番意思。苗训不待见他,皆是因为他曾经伤害过幽兰。他不会再自寻没趣,反正这天下也不是只有他苗训一个会看相的。 “来来来,喝酒喝酒。”张永德见气氛有点僵硬,站了起来张罗起大家。 酒席结束后,苗训同百里幽兰一车回天师府,赵匡胤带着赵普跟着张永德回府商讨公务。唯有天生还要回司天监,好在赵匡义也要回殿前司去,两个陌生人就此结伴同行了。 “你是从滁州来的?”马车里,赵匡义问他。 天生点了点头。今天的宴席上他是最小的也是地位最低的,从小善于察言观色的天生,一下子就瞧出了几人暗藏的关系。 赵匡义没想到自己还是没能隐藏生不熟,说起话来没有压力。 “是,我心悦于她,但 天生听完,却没有像赵匡胤那般斥责他,而是平淡地说道:“那又如何,只要不到最后一刻,天知道她属于谁。” 这不像是一个孩子能说出来的话,赵匡义不禁要重新评价这个人。 天生直挺挺地看着他,说你就甘愿就此放手?二公子,我太熟悉你身上的气味了,你不甘心的。既然如此,过来?” “你究竟是谁?”赵匡义猛地出手,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用力将人顶在了马车上。 天生满脸涨红,喘不过气来。 赵匡义冷眼看着他眼神渐渐迷离,遂松开了手。 死里逃生的天生大口大口地喘息。 “不……不过一句实话,二公子何必如此紧张。”待气息平复后,天生继续说下去,“二公子不是想知道命数是否可以改变?不巧的是,我这几日刚看了一本古籍。” “你想说什么?”赵匡义眯着眼,压迫的气息充斥着整辆马车。 天生坐好,冷笑道:“二公子不必紧张,你我同属一类人。你心里想的是什么,我一眼就能看穿。我今日便可以告诉你,命数不仅可以改变,还可以换。” 见他不为所动,天生急忙解释道:“二公子若是不信,我们可以随意寻一人来试试。” 等了许久,马车停了下来。赵匡义低头接下腰间的一个玉佩扔给了他,张口道:“拿着这个,我手里的人可为你所用。要是让我知道你是一个神棍,就别怪我宰了你。”丢下这句话,他头也不回地跳下马车。 天生摸着手里的玉佩,嘴角浮现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 “师姐方才是看到了,对吗?” 苗训见百里幽兰今日过分沉默,猜出了她的心思。 百里幽兰自知是瞒不住他的,点头道:“我看到了。看到了一轮散发着刺眼光芒的金乌。” “果然如此。” 苗训的这句话引得幽兰侧目望向他。 “师弟,你知道这是为何?陛下与大哥一阴一阳,究竟是预示着什么?” “师姐,你能看出他们两人皆是真主的命数,但这世上怎么可能同时有两个真命天子,回顾往昔皆是一个接着一个,接踵而至,顺势而生。” 百里幽兰疑惑地问道:“所以你的意思,同时有两个真主,是不祥之兆?” 苗训却是摇头:“却是有悖天理,却不是不祥。而之所以显出一阴一阳之怪状,就说明了一点——” 苗训说到这里,停住了。等了一会儿,他才缓缓说出了一个可怕的定论:“如此怪状便是说明了陛下命不久矣,赵将军会成为下一个真主。” 这句话犹如一颗石子,掉落在湖中,掀起了层层涟漪,加重了幽兰心中的慌乱。 “这……这难道没有办法解?”郭荣虽然有时候不近人情,但从全面而言他确实是一个好君主。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想着如何一统天下,如何国强民富。 “如果我说有办法,师姐可狠得下心?”苗训太了解百里幽兰的善良,她根本做不到。 “难道他们两人之间无法共存?”百里幽兰明白了他的话中之意,要想保下郭荣,那么势必要杀了赵匡胤。 见她眼底的不忍心,苗训叹息道:“也许会找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不过我需要点时间。” “师弟你一直都是最聪明的一个,一定可以想到的。”百里幽兰紧紧抓住他的手,用诚恳的口吻拜托。 “今日你也是累了,先回去休息休息。”苗训抽出手,轻拍她的肩膀。、 百里幽兰点了点头,慢慢走进自己的院子。 “师姐,对不住,这次就当是我欠你的。”苗训望着消失的身影,黯然地自言自语。 没过几日,郭荣给了大家一个措手不及,他宣布北伐。而这次随军的不仅仅有赵匡胤几人,还加上了李重进与韩通。 “元朗,这次战场上你一定要给我长脸,不能让李重进那个龟孙看扁了。”张永德一向与李重进不合,一听到有他在,当下就命令赵匡胤不准输。 “驸马爷,在陛下面前还是要沉住气。”赵普生怕他的冲动会坏了事,多次提醒。 张永德拍着自己的胸膛发誓:“赵先生放心,我不是一个分不清轻重之人。只要他李重进不惹我,我绝对不会去招他。” “如此甚好。”赵普满意地点点头。 张永德想起什么似的,拉着赵普低头轻声说道:“据说自上次一战胜利后,陛下决定去哪里都带上百里姑娘与苗先生。说实话,他们可太神了。昨日公主悄悄对我说,她真的有了。还真被苗先生说中了,我晚来得子。这事你先替我瞒着,待凯旋归来,我一定备上厚礼答谢他们。” “那就恭喜驸马爷了。”赵普笑了笑,拱手道。 张永德傻笑着摸了摸自己的头,完全预料不到自己会在这次北伐中差点失去了性命。 第八十八章 夜深人静的郊外, 除了隐隐约约狼叫声外,在白莹莹的月光之下,竟有几个人影闪动。如此偏僻之地, 就连白日都无人敢来。 只见一人盘坐在地,闭着眼睛。旁边站着一个黑衣人, 而身后两人, 一人却双手环抱靠在大树之上。这一切看似平常,可诡异的却是盘坐之人面前放着一个血淋淋的人头。 “公子相信这人说的?”黑衣人低声询问,怎么看,眼前都不过只是一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而已。不知公子怎么就信了他的鬼话, 还让自己寻了一个命格极贵之人的首级。害得自己在开封府里寻找了好几天,这才锁定了一人。 “你处理得可干净?”靠着的人严厉地问道。 黑衣人一惊, 站直了身子, 谨慎地回答:“处理得十分干净, 外人看来只是觉得这个员外是遇上了山贼,不会怀疑到旁的。” “很好, 切记这件事不要让我哥哥发现。” “是, 我们几人都是公子亲自挑选的, 断不会背叛公子。” 突然一道血光乍现, 引得两人纷纷抬眼看向前方。 “成功了。”盘坐之人缓缓收势, 结束后,站了起来。 几人围了上去,看了一眼地上已成白骨的人头。 “我怎么确定你已经改命了?若是你骗了我,天主你就等着如同此人一般, 身首异处。” “以你赵二公子的能力,应该不难。” 原来这两人不是别人,便是赵匡义与天主。那日从天主口中得知可以换命, 赵匡义就非常感兴趣,特地命自己的暗卫照着天主的要求寻了一个命中带鸿运之人的头颅。 “成,我就看看你究竟是真有本事还是只会耍嘴皮子而已。” “那么天主就恭候二公子了。” 在得知又要上战场后,百里幽兰这次做足了准备,她找郭太医要了许多止血疗伤用的药材,又在符卿鸢的帮助下让开封里的夫人小姐献出了物资。今日她来赵府,就是为了物资而来。 “幽兰来了——”被管事领进了前厅,百里幽兰就瞧见杜夫人端坐主位,旁边却坐了几名陌主的夫人。从衣料看来,幽兰心中猜测这几位或许是哪些大臣家的女眷。 “幽兰不知夫人有客,我先去德昭那坐坐,待会儿再来。” 刚想转身离开,却被杜夫人抓住了手。 “你别去了,德昭这孩子今日也在我。来来来,我为你引荐引荐。”杜夫人牵着百里幽兰的手,来到几位夫人面前,“幽兰,这位是宰辅魏大人家的夫人。” 闻言,幽兰脸上镇定,心里却是一怔。郭荣上位后,设了三名宰相,分别是范质、王薄以及魏仁浦。而面前的贵气的夫人就是魏仁浦的夫人。 幽兰行礼后,却听到魏夫人对自己的赞许:“原来百里姑娘如此年轻,分明就是小姑娘一个,我本以为外界传得沸沸扬扬的‘女半仙’是一位上了年纪的道姑。” “我们幽兰师出名门,自然是年少成名。”杜夫人得意地拍了拍幽兰的手背,笑得眼睛眯着了月牙,“这次她奉皇后娘娘之命为北伐军收集物资。想必魏夫人也是会慷慨解囊的吧。” 百里幽兰顿时明白了杜夫人的用意,原来她是在为自己着想。 “那是自然。百里姑娘,明日我就命人将物资送到天师府去。”魏夫人和蔼地笑道。 几人说着话,此时一个小人影从门外窜了进来。竟是一个粉嘟嘟的小女孩。 “小心点,我的祖宗。”后面跟着的老嬷嬷惊呼了一句,却见厅中的人影,立马闭上了嘴。 魏夫人瞪了她一眼,训斥道:“没瞧见我同杜夫人正在说话,如此毛躁。” 老嬷嬷赶紧低下了头:“是奴婢的错。” 魏夫人收起了严肃的神情,转身面对小女孩时露出笑脸,伸手抱起了她:“来,让祖母看看有没有摔疼了我的宝儿。” “祖母,这里有个长得很好看的小哥哥,他还很厉害,读的书和祖父一般。”这个名唤“宝儿”的小女孩,在陌主人面前也不怕主,扫视了几人后,紧紧抱住魏夫人,说出自己的惊喜发现。 “哦?”魏夫人好奇地瞄了杜夫人一人,问道,“我竟不知府上还有小公子?” 杜夫人捂嘴笑道:“想必小姐遇上了我的孙儿德昭,他今日过来请安,我让他在旁厅等了一会儿。没想到小姐居然瞧见了。” 房?” “就是我家大郎的孩子,可怜这孩子从小聪明好学,读书厉害。他爹爹就请了开封最好的师傅在家里教学。个文曲星了。” “原来如此。”魏夫人颔首道,“,难得遇上她喜欢的。她祖父父亲每日在忙着公事,甚朋友一起读书写字?” 她刚说完, “自然是好的,这两人一动一静,配合学习才不无聊。” 将这一切看在眼底的百里幽兰与杜夫人寒暄了几句后,就悄悄退出了厅内。 “兰姐姐——”赵德朝听说百里幽兰来了,欢喜地小跑过去迎她。 “我们德昭许久不见似乎又长高了,只怕再过几年就快超过我了。”百里幽兰拿着手比了比个子,却被赵德昭拉了下来。 “兰姐姐笑话我。”赵德昭拉着她的手,兴奋地说,“兰姐姐来得巧了,我前几日得了一件宝贝,想着送你。” 说完,就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玉坠子,手一松,就垂直悬在空中。 “姐姐你看,可还喜欢?” 百里幽兰惊喜地发现这居然是一个莲花形状的玉坠子,晶莹剔透,是一块上品。 “好看,你是从哪里得来的?不对,这么好的东西,定是价格不菲,你平日里买书买纸都嫌不够,怎么能为我如此破费?”百里幽兰推开了玉坠子,不赞同道,“你还是拿去退了,不然被你父亲知道,又会责怪你了。” 赵德昭努努嘴,不甚在意地看向她:“姐姐喜欢就好,你若不喜欢就丢了。” 百里幽兰见他似乎有点恼了,想起这两父子不仅模样相似,这倔强的脾性也如出一辙。 “好好好,姐姐喜欢,姐姐一定每日都戴着。”百里幽兰收了下来,俯首戴在了脖子上。 见状,赵德昭的脸色才稍微变得柔和了一些。 “对了,你是不是见过魏大人家的小姐了?”百里幽兰想起前厅里的事,不禁问道。 赵德昭努力回想方才那个小女孩的事,皱眉道:“呱噪,很喜欢问问题。” 百里幽兰笑了笑,用手指点了点他的肩膀:“德昭长大了,也是到了快说亲的年纪了。” 也不知这句话哪里触底赵德昭的反感,只见他背过身,似乎不想理会。 “害羞了?”幽兰走到他的面前,“德昭,你有什么想法不必埋在心里,喜欢或者不喜欢,你去同父亲好好说说。” “兰姐姐,我现在只想好好读书,旁的没有心思。” 百里幽兰明白这个孩子心底的执念,他想得到父亲全部的疼爱。可惜的是赵匡胤每每见到他就会想起贺贞,明知对这孩子不公平,却又控制不住。 “读书固然重要,但也要答应姐姐,别为难自己。” “恩——”赵德昭点了点头。 “唉,真不知道咱们德昭日后会喜欢什么样的女子?”百里幽兰摸了摸他的头,“那我先走了,你与祖母问好安后,就回去好好休息。昨夜一定又是熬夜读书了。” “我知道了,姐姐慢走。”目送着幽兰的身影消失后,赵德昭却还是纹丝不动,直直地盯着门口。 “你的意思是杜夫人有意要与魏仁浦结亲?”听完幽兰的话,赵普放下了手里书。 “其实这门亲事说来对赵家有利,赵家在朝里除了赵匡胤以外,并没有其他的依仗。我只是好奇,杜夫人是怎么想到这一桩的。” 百里幽兰端着一杯茶过来,轻轻放在他的面前。 “你同大哥说话时,可以探探口风。看看是不是他的意思。”百里幽兰也觉得赵匡胤不是那种想要通过儿女联姻得到福利的人。 “我会的。”赵普喝了一口茶,抬头之际发觉幽兰身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着光。 “你脖子上的玉坠是新买的?怎的从未见你戴过。” 百里幽兰拉起玉坠,笑着解释道:“这个是德昭那孩子送的。孩子的一片心意,我也刚巧喜欢莲花图案……啊,赵普你做什么?”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股向前的力道给攥住,来不及反应就跌落在赵普的怀里。 赵普的手指摩挲着这块玉坠,眼神深沉。 “兰儿,你什么时候才肯说我们的婚事,回来这么久,我们一直忙都没能着手此事。” “这不是一回来,赵府接连有丧事,然后就是大哥恢复了官职。再等等,等此番北伐后,我就去说。”百里幽兰的手指绕着他垂落的发丝。 赵普的脸贴了下来,两人鼻尖对着鼻尖,呼吸愈发沉重。 “兰儿,我怕我等不及了。” “这就等不及了,是谁以前一直说要等功成名就后才考虑婚事的。”这次轮到百里幽兰笑他了。 赵普叹息道:“是我错了。女半仙,不如算算,何日才算吉日。” 百里幽兰的手绕到他的后背,嘴角露出一抹妩媚的笑意。 “女半仙觉得每日都是。” 赵普一愣,接着眼含柔情缓缓低下了头。背上的这双手,却是柔若无骨般地垂落,被他紧紧握在了手心。 第八十九章 这次出征, 大周派出了最精锐的人马。武将有张永德、赵匡胤与韩通。文臣有范质、王薄。而李重进因旧疾突发被留在了京中。 “你让老石他们留意李重进,别让那个龟孙子背地里使坏。”坐在马上的张永德与赵匡胤千叮万嘱道。 赵匡胤扯着缰绳,让脚下的马儿挨着张永德的马。 “驸马爷放心, 开封有老石他们看着,还有魏相守着, 出不了事。” “唉, 陛下有收服北方的决心,我们做臣子的也只能奉陪。这次不能陪在公主身边,一定要多打几个契丹人解解气。”张永德一想到自己的娇妻,就恨不得马上灭了契丹。 “驸马爷——”赵匡胤苦笑地摇头, 却瞄见身旁的弟弟一直盯着后方看,“怎么了?” 赵匡义收回目光, 缓缓答道:“无事, 就是仿佛见到了一个熟人罢了。” “这次你随我出战, 切记不可莽撞,一切都听我的指挥, 可记下了?”两兄弟出征时, 杜夫人一再要求赵匡胤照顾好弟弟, 还含着泪要求两人一定要平安归家。 “我记住了。”赵匡义颔首道。 而另一边的马车里, 苗训从怀里掏出一个盒子交到了百里幽兰的手里。 “这是何物?”百里幽兰一阵诧异, 揭开木盒,只见里面躺着一只做工精致的莲花发钗。 她疑惑地看向苗训。 苗训清了清嗓子,答道:“这是今早赵普给我的,托我务必交到你的手里。” 闻言, 百里幽兰想起那日赵普瞧见玉坠子的神情,不禁笑了笑,心想这人怎么连一个孩子的醋都吃。随后, 就取出发钗插在了发髻之上。 “师姐,可是就此就认定了赵普?”苗训见她的脸上浮现粉黛,忍不住问出了心底的疑问。 “怎么,他有什么问题吗?”百里幽兰侧头看向他。 “没……没什么。”苗训别过脸,不再说什么。 百里幽兰的脑海里突然想起一件事来,开口问他:“对了,有些事情我想问你。” “何事?”苗训又回首看了过来。 “赵普曾提及你受过伤,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确实受过伤,但现在已经恢复了。也没别的,就是遇上了一个棘手的对手而已。” 百里幽兰明白这个师弟的自负,要让他说出令自己吃过亏的事,简直是要用刑撬开嘴似的。既然人没事了,他不愿意多说也罢了。 “那……你与赵普是何时认识萧岱将军的?” 话音刚落,苗训浑身一怔,瞳孔变大。 “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百里幽兰将他的慌张尽收眼底。 “福伯是被你下了遗忘咒吧,你别否认,这还是我教你的。”百里幽兰瞧见他的嘴唇开启,厉声阻止,“师傅教过我们,法术不能对着活人使,因为凡是逆天而行之事,必会留下痕迹。福伯手上的红痣便是证据。” “师姐,这事说来话长,你且等等,我到时间自然会与你交代。” 苗训用哀求的神情看着她,百里幽兰不由想起少时他做错了事也是这般求自己的。 “罢了,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百里幽兰也不难为他,再说这事肯定赵普也有份。虽然她现在不知两人之间到底有什么秘密,但他们都是自己最亲的人,绝对不会伤害自己。 百里幽兰挑起帘子看向了前方,只见浩浩荡荡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尽头。郭荣这次是下了巨大的决心,势必要收复北方。可不知为何,幽兰这心里却是极为不踏实。出发前,符卿鸢特地请她去了宫里一趟。 “幽兰,这次北伐你一定要保护好陛下。”符卿鸢带着岭儿跪在她的面前,吓得百里幽兰花容失色。 “娘娘,这是万万使不得。快起来——”百里幽兰伸手去扶她,却被她一把握住。 “幽兰,这次我不是以一国之后的身份求你,而是以一个母亲与妻子的身份请求你。你就看在岭儿还这么小的份上,请为我们守护好陛下。” 无论她以何种身份,百里幽兰为了整个大周也是会为郭荣保驾护航。 “我答应你便是,你们快起来。” 符卿鸢牵着岭儿站了起来:“岭儿,从今往后兰姨便是你的干娘了,快,喊一声。” 岭儿不太懂大人之间的弯弯绕绕,母后让他叫,他自然就叫了。 “干娘在上, “殿下这可是折煞我了。”百里幽兰立马扶起了他,“小殿下且放心,兰姨就算豁出自己的性命也会护你父皇的平安。” 轻轻放下了帘子,百里对母子的托付,就一定会做到。 “报——”大军到达瓦桥关,前方的侦查兵传来了消息,“回陛下,守将姚内斌亲自站在城墙之上,似乎要投降。” 这话听得郭荣乐了。 “怎么战还没开打,就投个懦夫,丢尽了武将的脸。陛下留不得此人,破城后就交给属下,杀之以得民心。”韩辈。 “元朗,你也是这般觉得?”郭恶的表情,指名道姓地问他。 此时,账内众人的目光全部扫射在赵匡胤的身上。 “回陛下,我不赞同韩将军的话。这姚内斌杀不得。” 郭荣挑眉,不解他为何要保下姚内斌。 “姚内斌宁愿投降也不与我们打,一来是自知兵力的悬殊,二来他是想用最小的代价保护好城中的百姓。陛下若是杀了此人,不仅不会获得民心,反而会失去城中百姓的支持。” 郭荣听他说完,觉得似乎有道理。 “行,就按元朗说的去做。” “陛下,末将方才的话还没说完。”韩通知道自己失去了一次机会,脑子快速转动,希望能扳回一城,“自古兵不厌诈,末将是怕这姚内斌是假降。” “韩将军的思虑也是有可能的。” 就在郭荣左右摇摆不定时,张永德提出了一个折中的办法。 “既然姚内斌要降,我们可以派人进城一探虚实。这个人选也已准备好了。” “那就交由驸马爷去做。”郭荣满意地点了点头。 夜晚黑幕悄悄覆盖住整片天空,军营里却是亮得通亮。 “赵副将,你让我寻的人已经带来了。” 赵匡义一听,立刻让人进了自己的帐内。 只见将士领着一个小兵缓缓走了进来。 “见过大将军。”那个小兵一看便知是个新人,根本分不清大将军与副将之间的区别,只知道今晚要见的是个贵人,就眼睛也不敢抬一下,就跪在地上行礼。 “你就是陈文武?” “是的——”陈文武的头离了地面,忽见一双靴子出现在自己眼前。 “你先下去,我同他有事要说。” 将士得令弯身离开了账内,只留得两人单独相处。 陈文武跪得膝盖疼,但眼前的贵人似乎没有让他起来的意思。 突然,赵匡义的一句话在头顶响起,吓得陈文武一个哆嗦。 “李三,你的胆子未免也太大了些,竟敢冒认他人的姓名,你是不知‘死’字如何写得?”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陈文武,不确切地说,是李三吓得连连磕头求饶,额头都快磕出血来了。 “罢了,你先起来,如实交代为何冒认他人姓名入伍之事,坦白从宽。” 李三连忙手忙脚乱地站了起来,只见那贵人坐了下来。 “大人,我其实是个囚犯,一日被几个黑衣人押着出了牢房。他们带我去见了一个白衣少年。那少年也不怎的在我身上点了什么,我就晕了。醒来后,身上多了一份户籍册,还有一封信。信上说我以后不再是李三,而是陈文武。还说我要想大富大贵,就去入伍,有好事等着我。” “你所言非虚?”赵匡义盯着他,猛地拔出了自己的大刀。大刀冰冷的光芒刺得李三睁不开了眼。 “小人说的都是实情。大人若不信可去牢房查探。不过,我还是要多谢那些人,自从顶了这个陈文武的名后,小人的一切都越来越顺了。刚参军,就因为小的会点手脚,就被派到了北伐军中。听说陛下的赏赐可是多得很。” 赵匡义见他激动的神情,心中不满冷笑,要这些赏赐也得有命拿才是。 “我可以不罚你,不过你必须隔三差五地过来同我禀报你的行踪。否则就休怪我刀下无情。” “是是是,小的一定照办。” 屏退李三后,赵匡义正准备休息,却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 “二弟可是休息了?”这是赵匡胤的声音。 赵匡义二话不说上前掀开了帐帘,只见赵匡胤站在帐外,手里抱着厚厚的一层被褥。 “大哥快快请进——” 赵匡胤进来后,扫视了一圈简陋的账内,笑道:“你第一次出来,怕你睡得不习惯,特地带了一条厚实的被褥。” 赵匡义双手接过,铺在了卧榻之上。 “大哥不必处处特地照顾我,我没有这般娇贵。” 赵匡胤却是一笑:“母亲既然嘱咐过我,为兄的又岂会看你受苦。等过些年,我请驸马爷将你调去开封府衙去,就不必跟着我出来吃苦了。” “谢谢大哥。”赵匡义心中顿时暖暖的,感激道。 “对了,今日早些休息,明早一早随我一同送一个人入城。” “驸马爷选了谁替陛下入城?”赵匡义白日里也听闻了此事,无论是谁,这件事都是天大的圣宠。成了,他也会在历史的长河中留下姓名。不成,陛下也不会亏待了他的家人,必定是子子孙孙的富贵。 “恩,选好了,选中了一个新兵,名字还颇有趣,叫什么陈文武。” “哥,你说那人叫什么?”赵匡义诧异地抬起了头。 “陈文武。” 在距离军营的几里外,有两个人影站在山坡上远眺着眼前广阔的天地。 “你决定了?” “恩,是时候了,再不行动,只怕又会出现变故。” “成,那就开始吧。天都快亮了。” 话音刚落,两人的目光被远处黑色夜幕连着点点的亮光所吸引。那道白光的面积,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变大,直至黑色全部殆尽。一轮金灿灿的初日缓缓升起,照亮了这片大地。 第九十章 百里幽兰正与军医检查带来的药品, 就听到帐外传来一阵又一阵的欢呼声。 “出什么事了?”军医小跑出帐,拦下一个将士,焦急地询问。 “是好消息, 天大的好消息。姚内斌投降了,真的投降了, 我们不用打仗就能攻下一个城池, 大伙儿高兴。” “那也不能在这里吆喝。”军医虽然也欢喜,但还是要求这些人守规矩。 “是,军医大人,我们小声, 小声些。” 重新进入账内的军医就瞧见门口的百里幽兰,想必她也是听到了方才的谈话。 “不打仗真好。”幽兰想起那个将士脸上的表情, 感慨道。 “若非为了生存, 谁喜欢打打杀杀的。今天不是断胳膊, 明天就是断腿的。最坏的便是没了性命,再也回不到家。” 军医见百里幽兰显露出厌恶的表情, 又解释道:“不过有些战争是免不了的, 就像我们的陛下, 他这次北伐也是为了让天下统一, 不再战祸延续。” “我明白, 我没有责怪陛下的意思。我只是希望大家都能平安回家。”百里幽兰低下头,摆弄着手里的草药。自从上次高平之后,她对血腥的场面有了抵触,却从未对任何人提及。 “快, 将人抬过来。”军医忙着为那些受伤的将士处理伤口,谁也没有想到契丹人居然会突袭而来。 百里幽兰也没闲着,一边帮着照顾抬进来的伤患, 一边又心系此时的战场。听说大哥奉了陛下的旨意出战了。契丹人来势汹汹,就是为来报夺城之恨来着。也不知大哥他们可有了应对之策。苗训同赵普也跟着去了,可见此战十分艰险。想到此处,幽兰的心七上八下的,忐忑不安。 “百里姑娘是不是累了,你的脸色看起来十分的不好。”军医看着百里幽兰的手都在抖动,关心地问道。 百里幽兰将手藏在了身后,摇头拒绝:“现在人手紧张,我不能离开,我还挺得住。” 军医见劝不动她,也只好由着她继续待在这里。 此时,突然涌进一大批人,嘴里喊着:“快,快来人,将军受伤了。” 百里幽兰心中一惊,小跑出来。只见将士们抬着一个满脸布满刺眼红色的伤患进来。 “你们快将人轻放在榻上。”百里幽兰着急地吩咐。 等她用干净的帕子擦干净那人的脸后,悬着的心这才掉落下来。不是赵匡胤,不是他们。 “大夫,他还有救吗?”百里幽兰见这人身上都是湿漉漉的,手摸上去还是热乎的。 军医检查完,站了起来,摇了摇:“他的伤口太大了,血止不住。” 百里幽兰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走出军帐的,她头晕脑胀地分不清东南西北,一步一步往前走。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满手的血红,刺得她双眸迷离。她的脑海里忽然浮现许许多多的画面,将士们在沙场上拼搏,伴随着一刀又一刀,鲜血四溅。 “兰儿——”一双大手扶住了她,温热的大掌刚好放在她的腰间。 百里幽兰的眼前闪过一道白光,面前的一张脸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赵普下了战场就立马赶过来寻她,人还没到军帐就见一抹熟悉的人影在外面摇摇欲坠,似乎要晕倒。他大步走了过去,扶住了这个牵挂之人。 “你……你没事?”百里幽兰激动地欲伸手去碰触他的脸,却想起手上的血迹。 赵普低头看了一眼,拉着她坐了下来。 “你坐一会儿,我马上回来。” 等他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条帕子。赵普半跪在幽兰的面前,拉过她的手,轻轻擦拭。 “我又没有上阵厮杀,只是在阵前为赵将军他们出谋划策而已。不过,想到你如此担心,我心里竟不免有些欢喜。” “大哥他们怎样了?”想起赵匡胤,幽兰焦急地问道。 赵普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大哥打退几千名契丹骑兵,平定了关南。陛下得到这个好消息,当场就厚赏了他。他没事,就是身上有一些小伤罢了。” “那就好,那就好。”百里幽兰松了一口气,“你们都好好的,真是上天眷顾。” 赵普心动地一把抱住了幽兰,抚摸着她的后背,安抚道:“兰儿,相信我,再过几年我们一定可以不用再打仗了。” “恩,我知道。” 也许是受到了惊吓,百烧,大病了一场。吓得苗训特地向郭荣请了个特赦,。 “多谢陛下。”百里幽兰感恩道。 郭荣却是淡淡劳累奔波,朕的马车是特别制造的,够宽敞,足够你养病了。” 马车里只留了王德全与一个宫女,本来是兰一来,除了王继恩在为郭荣磨墨外,宫女伺候 百里幽兰躺在卧榻之上,看向那张小小的桌子上铺满了各种文书。不得不说郭荣是一个很勤勉的君主,从百里幽兰搬进来,就不曾见他松懈过。 “陛下,看累了,先喝口茶歇歇。”茶水,端到郭荣面前。 郭荣揉了揉眼睛,放下了手里的笔,笑道:“真是不得不服老,这眼睛看久了,确实不得劲。” “小的曾听老一辈的说,不可久视,隔一段时间就要起来动动,最好看看外面的风景。” “行行行,朕这就起来。”说着,郭荣在王继恩的搀扶下,站了起来,走到了窗边。 王继恩见桌面上凌乱了些,撩起衣袖收拾起来。 “幽兰,你是我大周的女半仙,出征前你可算过了?此行朕是否可以完成先帝的夙愿?” “陛下可知,泄露天机是万万不可以的。若是陛下想听好话,幽兰这里有许多吉祥话,陛下可是要听?” 闻言,郭荣晃着头,咧嘴道:“你啊你,从认识你开始就如此,一直都不曾改过。” “日后你与苗训成婚后,也算是官夫人了,切莫再以真性情也人,毕竟没人喜欢听真话。” “是,幽兰明白了。” 此时,王继恩抱着一堆文书收拾时,竟从里面掉落出一个皮口袋。 “这是何物?”郭荣俯视着他,探出手来。 王继恩低着头将那个皮口袋双手奉上。 百里幽兰的眼前一晃,眼前竟出现了一个场景——郭荣拿着剑,四周跪着许多人,有张永德、赵匡胤还有韩通。而自己被苗训扶着,眼神里充满恐惧。而这种恐惧像是冲破了空间一般,此时此刻的她竟冒出一身凉意。 “是谁如此大胆,竟在文书中夹藏东西。”郭荣面露不快,解开了皮口袋,一块三尺多长的木板从里面掉落在地。先看清的王德全眼睛立马瞪大,浑身微微颤栗。 “这上面写了什么?”郭荣似乎瞧见上面有字,却因背光看得不清。 王继恩捡起木板,举在自己头上:“请陛下息怒。” 郭荣不解他为何要这般说,眯着眼睛结果了木板。这个木板被磨得光滑,上面写着一行小字。蓦然,他的脸色大变。 “来人,吩咐下去,停止往前,安帐。朕有要事要与几个大将军商议。”郭荣厉声喊道,得到命令的王德全连滚带爬地走出了马车。 还摸不清的百里幽兰却是被吓到了,她感受到了郭荣的愤怒,他的手紧紧攥着那个木板,青筋爆现。为何会这样,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木板而已。 突然被通知就地安帐,几位将军皆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驸马爷,不知究竟是出了什么大事?”张永德是这里最大的,而且还与郭荣最亲,不问他问谁去。 张永德摸着自己的头,也是一头雾水:“我也不知道,陛下只是吩咐王公公来传话。难道是龙体出现了什么问题?”这一想,张永德脸色大变,抬腿就想往主帐走去。 “驸马爷,且等一下。”一直沉默中的赵匡胤伸手拦下了他,“陛下并没有召唤军医,可见不是身子不舒服,你如此冒然而去,要是错了,岂不是惹怒了圣驾。” 张永德经他这么一说,想想也对。 “幸好,幸好。还是你老赵想得透彻。” 郭荣让大军停下了脚步,说是要商议要事,却也不见有人来。反而是王德全一个一个传唤几人进去。 “老赵,你说这叫个什么事,这从白天等到了晚上,却闹得人心惶惶。”迟迟不见郭荣有所指示,张永德也慌了。 赵匡胤却不这般着急,而是观察着究竟是哪些人被叫进去谈话。 “驸马爷,你可发现了,最早进去的是范质,王薄。接下来便是几名将军,连韩通也进去过,却独独绕开了你我二人。” “咦,似乎是这么回事,为何独独遗漏了你我二人?” 赵匡胤觉得不能再坐以待毙,站了起来。 “老赵,你去哪?” “我去找百里幽兰去。” 张永德突然灵光一闪,拍手道:“还是你老赵脑子转得快。这百里姑娘今日一直同陛下待在一起,定是知道些什么。喂,等等我。” 90-100 第九十一章 赵匡胤与张永德刚走近百里幽兰的帐子, 就瞧见赵普站在外面。 见他们来了,赵普却不觉得意外,而是叹息道:“她也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可见已经来过一波人询问了。 “赵普你这不是说瞎话吗?百里姑娘当时就在现场, 怎么可能什么都不知道。”张永德嚷嚷起来,被赵普的一记刀眼吓得收了声。 “她还病着, 你们有什么事不会自己去问陛下, 反倒都来叨扰她?传出去岂不让敌军笑话我们大周都要依靠一个女子行事。”赵普毫不客气地怼这般老爷们。 赵匡胤知晓他是心疼百里幽兰,但他们实在是求助无门,加上军中怪异的气氛,唯有来此一计了。 “我们知道是叨扰她休息, 可眼下实在是不知详情,要是提早知道一些情况, 待会儿见圣面, 多少也有个对策不是?” 赵匡胤刚说完这番话, 就听见帐内传来百里幽兰的声音。 “外面的可是大哥?请进来吧。” 赵普侧过身,放他们进去。 赵匡胤两人走进帐内, 就嗅到一股子药味。百里幽兰靠在卧榻上, 身旁坐着苗训。 “我知道你们是为何而来。但说实话, 我也不清楚。我只见到一个皮口袋从陛下的文书中掉落出来。” “皮口袋?”赵匡胤皱眉, “里面是什么?” “是一个木板, 上面似乎写了什么,可惜我看不清。”百里幽兰惋惜道。 这个回答着实令在场的几人陷入了沉思,究竟这个木板上写了什么,会令郭荣如此紧张。 “驸马爷, 请写一个字。”苗训忽然站了起来,拿来笔纸。 张永德急得不行,推开道:“我现在哪里还有闲情写字。” 百里幽兰或许是场上最明白苗训用意之人, 她赶紧解释:“驸马爷,师弟是想为你测凶吉。你不妨随意写一个。”, 听她这般说,张永德立马撩起衣袖,随意写了一个“安”字。 苗训看了一眼这个潦草的“安”字,又掐指算了算。 “驸马爷,待会儿无论发生何事,你什么话都不要多说。否则你将死于话多。” 话音刚落,张永德的脸霎那间变白。 他都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见外面传来王德全的声音:“驸马爷,陛下有请。” “我?”张永德见王继恩进来后,指了指自己,疑问道。 王继恩笑了笑,扫视了一下屋里的人:“也不尽然。陛下说驸马爷一定是在百里姑娘处,让小的来请。还吩咐道,若是屋里还有别的人就一并都请了去,当然也包括姑娘。” 赵普几人互相看了一眼,心中的忧虑更是加深了。 “有劳公公了,我们正就随你去面圣。”赵匡胤瞅了一眼已经呆住的张永德,抬了抬手,送王继恩出了帐子。 一行人跟在王德全的后面,缓缓朝着主帐而去。 苗训扶着百里幽兰走在最后面。 “方才驸马爷的字迹潦草,‘安’字笔画有断裂,是个不祥之兆。”苗训悄声说道。 “难道这事是冲着驸马爷来的?”百里幽兰愕然。 “待会儿进去,大家都小心回话,刚才王继恩悄声告诉大哥,说陛下震怒,连摔了好几只茶盏。他们进去收拾了好几次。”赵普低声提醒道。 百里幽兰忧心忡忡地看着他。 “我们只能见招拆招,随机行事了。”赵普对着她,露出了一抹淡若清风的笑。 几人进来时,只见韩通跪着,范质几个文臣站在一旁。而郭荣坐在正中,正低头扶额,似不舒服状。 “陛下,人带来了。”王继恩走近他,悄声说道。 郭荣放下手,转过头来,看着进来的几人,不由冷笑道:“你们几个感情倒是深厚,还真让朕猜到了。” 闻言,几人纷纷跪地行礼。 “陛下切莫误会,我们不过是因为牵挂百里姑娘的病情才凑巧聚在一起的。”张永德赶紧解释,生怕郭荣误会。 “哦,真是这样?”郭荣的目光凌冽地落在了张永德身上,“那你倒是为朕解释解释这个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说着,捡起桌上的一个木板重重地扔向了张永德。 木板掉落在地,翻了个面,露出了上面赫然的一行字:点检做天子。 这一眼吓得张永德浑身哆嗦,冷汗直冒。而他身旁的几人也在看清木板上的字后,脸色大变。世人谁不知道,殿前都点检就是张永德,点检做天子,莫不是是说张永德有取代郭荣之嫌 ,难怪郭荣如此震怒,范质也是一脸愁容。 “陛下,明鉴。臣对陛下的忠心可表日月,绝对不,那一声声厚实的声响,敲。 “你不敢—后,“你是先皇钦点的殿前都点检,更是朕的姐夫,你在朝中的威望不下于朕。只要你想,” “陛下句,猛地想起苗训为自己测的字,便不再多说什么,只是拼命地磕头。 郭荣见状,气得不轻,猛然站了起来,指着他呵想作甚,磕死自己好让世人都觉得是朕逼死的你。” “陛下,臣敢以自身性命作保,驸马爷绝对没有这样的想法。”赵匡胤附声为张永德求饶。 “好,好你一个赵元朗,他若是真有反心,你敢以你赵府上上下下几百口人的性命作保?”郭荣质问赵匡胤。 赵匡胤沉思了片刻,坚定地答道:“我可以。” “什么?”郭荣却是诧异,他没想到赵匡胤居然真的敢拿自己整个家族给张永德担保。 “臣说臣愿意为驸马爷作保,请陛明查,这背后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赵匡胤的话令郭荣冷静下来,栽赃一说,他不是没有思考过。要说这世上哪一个敢如此与张永德不对付的,便是此刻还留守在开封的李重进。只要没了张永德,那么他李重进能获得的利益绝对也是巨大的。再者这些文书也是从开封送来的,或许真如赵匡胤所言,这便是李重进的阴谋。但——郭荣不能冒这个险,他不能放任一个随时随地可以威胁到自己的人在身旁。 “你可有证据?” “臣暂时并没有证据,但只要陛下愿意给臣一点时间,臣一定竭力查明真相。” “一点时间,多久,一个月,一年,还是等朕驾崩之后……” “陛下——”范质上前一步劝阻,“陛下,要避谶啊。” 郭荣向来不怕神佛,他只相信自己。 “范相,朕的皇位都保不住了,还要这副躯壳有可用。”郭荣似下了决心,拔出了宝剑,指着张永德,“朕今日一定要除去这个心腹大患。” 张永德不敢置信地抬起头,额头上留下的红丝挂在了脸上,分外恐怖。赵匡胤展开双臂挡在了他的面前。百里幽兰花容失色,站不稳被苗训搀扶着。 “陛下,臣有话不知当不当讲?”千钧一发之际,韩通居然开口了。 赵普谨慎地盯着此人,不知他又要出什么坏招。 “说——”郭荣也是好奇此时此刻韩通还能说些什么。 “陛下,此事可大可小,要是冤了驸马爷就无法对世人交代。陛下既想保住江山,又要免除了祸患,不如就将此事交给百里姑娘。 ” 韩通一边说着,一边看到赵普那双愤恨的目光,似要将自己生吞了。 “百里幽兰?”听到自己的名字从郭荣口中出现,百里幽兰就明白了韩通的恶意。他这是要将自己和赵匡胤拉进这场旋涡之中。 “民女在。”百里幽兰虚弱地应声道。 郭荣的眼神直挺挺地看着她:“朕怎么就忘了你,你是我大周的女半仙,不知你对此事可有想法?” “民女不敢随意定夺,民女只知这类事件易发冤假错案,古有汉武帝巫蛊之祸,冤死的人不计其数。陛下是明君,定不会让此类事件发生。” “你这是在将朕与晚年的汉武帝相提并论?”郭荣眉头紧蹙。 “民女不敢,民女只是希望陛下能给赵将军一些时间,查明此事。” “你说得轻巧,朕想起你会卜卦算命,今日就给你一个机会,你来算一算朕的命,如何?” “陛下,师姐她——” 苗训的话还未说完,就被郭荣制止。 “苗训,你莫再次阻拦,朕还记得那日让百里幽兰发毒誓的事情。” 郭荣的这句话,当真令苗训不敢再开口。 “陛下,想让民女做什么?”百里幽兰见今日是逃不开了,郭荣势必要从自己嘴里得出一个结论。 “朕要让你看看朕的命数。” 面对郭荣的咄咄逼人,百里幽兰缓缓站了起来。郭荣的脸色很不好,隐约带着一股子病气。百里幽兰抬起头,望向了他的头上。金光微弱,渐渐暗淡。倏忽间,一个画面在她的脑海里闪过——郭荣躺在床上,符卿鸢抱着岭儿坐在床边抹泪。 “怎么,你可看出了什么?”郭荣捕捉到她眼里的惊讶与惋惜。 百里幽兰回过神来,抬起头,对上他期盼的视线,说道:“恕民女染病在身,没有办法为陛下一窥天机。还望陛下恕罪。” 第九十二章 “你说什么?”郭荣不敢相信百里幽兰居然会当着这么多人, 亲口拒绝自己。 “民女看不出来,陛下若是要怪罪,就请只怪罪我一人便是, 与旁人无关。”百里幽兰双膝跪地,冷静地一字一句再次表明了自己的决心。 “你——”郭荣手心紧紧收拢, 气得满脸涨红, “朕就不信你什么都看不出来,百里幽兰啊百里幽兰,你真是枉费朕这么多年来对你的照拂。” “幽兰愧对陛下,无论陛下如何罚我, 我都没有怨言。”但要她说出事实,恐怕会天下大乱, 这个责任重大她背负不起。天下百姓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主活, 不可因一句话又乱了。 郭荣见状, 骂又骂不得,杀又杀不得, 猛地单手抓起一个茶盏狠狠摔在了面前。 “陛下请息怒——”王德全又听到声响跑过来收拾地上的碎片, 抬头之间, 看见了郭荣手上的流下的红血丝, 慌张地喊了出来, “陛下你的手。快,快,来人。” 稍微包扎一下手的郭荣坐在椅子上,冷冷地扫视了一下屋里的每一个人。这些人可都是朝中的重臣, 处理不好,日后定是有不利大周朝的谣言传开。沉思片刻,他心中有了另一个应对之策。 “百里幽兰, 你若不想说,可以。但朕想要你做一件事。”郭荣的突然妥协令百里幽兰颇为意外,她的目光落在郭荣毫无表情的脸上。 “还记得上次朕让你发誓吗?” 百里幽兰的心咯噔一下,浑身发冷。 “朕也不难为你,你今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发誓你没有隐瞒任何对大周不利的秘密。这么简单的事,你只要做了,朕就不追究你的罪责,如何?” 郭荣的话看似轻飘飘的,却犹如千斤坠沉沉地压在了百里幽兰的心口。 “我……” 看出了她的犹豫不决,郭荣决定再加点筹码。 “成,朕可以再答应你延后处置张永德,会派人查清此事。” 听完他的保证,百里幽兰的手缓缓伸了起来。 “且慢——”忽然一声之下,惹来郭荣不悦的眼神。 “陛下,臣上次可是以爱子发誓的,要是今日百里姑娘不用最重要的人发誓,臣不服。”韩通低头言道。 “韩通,你自己要用儿子发誓,无人逼你。”从进来后一直都没讲话的赵普,总算是开了口。 韩通抬眸对上他,嘴角浮现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赵先主这话错了,我为了向陛下表明忠心,才用自己最重要之人起誓。百里姑娘可以不用,但至于这个誓言的可信度有几分,自然有人会在意的。” “韩通,你——” “你们吵够了没有。”郭荣的呵斥声,让两人都噤声不再吵吵嚷嚷的。 郭荣感到头疼不已,从白日里到现在,他真的有些累了。 “百里幽兰,韩通说得对,你……”郭荣的眼睛看向了一个人,他慢慢伸出了手指,“你若是以苗训发誓,朕便信你说的话。” 百里幽兰可以用自己的性命发千万个誓言,却不能用别人的性命。而这个别人还是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弟。想都不多想,她张口就要拒绝郭荣的要求。不料,苗训却伸手扯了扯她的衣角。 苗训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笑容,抬头面对郭荣:“陛下说的话可算数?” “此处有范相为证,君无戏言。” “好——”苗训低声对百里幽兰说,“师姐,你只管发誓,我们先把这关过了再说。其他的我有办法。” “可是……”这让她如何开口,百里幽兰眼底不忍心。 苗训却跪在她身旁,举起手来:“陛下,我陪着师姐一同发誓,可好?” 郭荣在两人之间来回看了几眼,这才点头应下来。 “师姐,你跟着我来说——”苗训拉着她的手,扬起了头,“我百里幽兰——” “我百里幽兰——”手被师弟紧紧攥住,百里幽兰不得不跟着他说出誓言。 “我对着天地发誓,对大周赤胆忠心,绝对没有隐瞒任何不利陛下的秘密。若有半句谎言,必叫——” 百里幽兰迟疑地回头望着他。 “必叫苗训不得寿终,死于非命。” 幽兰摇着头,不想亲口说出这样的诅咒。奈何手上传来苗训的压力,他十分用力地捏着她的五指,捏得手指都发了白。 “必……必叫苗训不得寿终,死于非命。”百里幽兰眼眶含泪,胸膛起伏剧烈,最后还是无奈之下说完整句誓言。 苗训松开手,幽兰如同使完全部的力气,跌坐在地上。 “陛下,可满意了?”苗训却镇定地望向那座上之人。 郭荣蓦然被他眼眸里闪过的狠劲给唬住了,曾经那个爱笑的少年为了护住师姐,也是会变的。 “张永德,从今日起,先免去你点检一职,回京后再议。朕乏了,你们都先退下。”郭荣揉了揉额头,说完最后一句话,挥手让众人退去。 “韩将军,今日之事,则。”走出主帐后,赵普第一个对着韩通发话,眼里的狠厉让韩通一惊。 韩通假装镇静,这话,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赵普转过头来,只见苗的百里幽兰,他担心道:“兰儿,你感觉怎样了?” 见百里幽兰眼神迷离,连忙用手背去触碰额头。 “她额头滚烫,得快点去军医那。”赵普说完,也顾不得什么礼节,弯身抱起了人,大步朝着军医处走去。 “赵将军,我也跟去看看。礼后,匆匆跟了上去。 “驸马爷,也不必过分担心。既然陛下言明回京后会彻查此事,就还有回旋的余地。今日大家都累了,老夫就此告辞。”范质看了一眼发愣中的张永德,又瞄了瞄身旁平静的赵匡胤。 目送范质离开后,赵匡胤陪着张永德一路走回去。 “元朗——”许久,张永德才发出声来,“今日之事,我张永德永记在心。你的这份兄弟情,我记一辈子。日后若是你有需要我的地方,我张永德必将毫无条件地支持你。” 闻言,赵匡胤却是一笑:“驸马爷言重了,我们一同打仗这么多年,你的为人元朗十分笃定,绝对做不出来这些事。待我揪出背后之人,定为你讨个公道。” “公道?”张永德想起这个词,不禁冷笑道,“在他的眼里我们算得上什么,曾经的情分说没就没了。莫怪世人都说孤家寡人,那个位子谁坐上去都会变得这般无情无义吗?” “驸马爷慎言。”赵匡胤被他的话吓了一跳。 “反正他要削我的权力,治我的罪。左右不过是一句话而已,他要怎样想我也管不着了。”张永德不甚在意道,“但是,元朗,都点检这个位子我不想便宜了李重进,你放心,回京之后,我一定让我的人推举你。” “这——”赵匡胤还想推辞,却被张永德拍了拍肩膀。 “你不必自谦,论军功论资质,你并非没有胜算。” 独自回军帐的路上,赵匡胤一再思考着张永德方才的提议,觉得驸马爷这也是病急乱投医了,以自己与他的关系,陛下怎么可能会将都点检的位置交给自己。 “今晚的天真的好黑。”赵匡胤仰头看了看,不禁叹息道。 走到军帐前,里面漆黑一片,帐外也无人守护。想着今夜人手不足,大部分的将士都被派去巡逻了。他掀开帘子,弯身走了进去。摸着黑,从桌上寻到了火折子,放在嘴边吹了一口气,就见火折子渐渐变红。赵匡胤用燃起来的火折子去点亮桌上的油灯,账内一下子由黑漆漆变成亮堂堂。 “谁——”赵匡胤眼角的余光顿时察觉角落里坐着一个人,那道人影显现在帐前,心主警惕。 “是你——”待他看清楚那人的面孔后,不禁大吃一惊。 而经过一系列的闹剧,今夜势必会有许多人无法入眠。 幽兰浑身发热,一直不能退热。赵普在军医的建议下,用冰冷的水一次又一次地为她去热。闹腾到后半夜,他单手撑着头靠在桌边小憩。浅眠的他隐隐听到床边传来声响,立刻睁开了眼。只见幽兰似乎陷入了梦魇,紧皱眉头,发出一声声痛苦的/呻/吟/,眼角都被滑下的泪水打湿了。 赵普心疼地探出手来,轻轻为她擦拭泪痕。 “兰儿,你放心,我一定会为你报仇的。” 次日,王继恩走到主帐,却见几个小黄门还守在外面,怒道:“都什么时辰了,为何还不进去伺候陛下?” “回公公,陛下今日久久不曾叫唤,小的不敢冒然进去。” 此话一出,王继恩心中顿时感觉不对劲,郭荣向来勤勉,从未有过睡过的了时候。这些年养成的习惯便是天还没亮他就会醒来。 王继恩抬头看了看就要全部泛白的天际,叹息道:“罢了,我就替你们进去瞧一瞧。”说着,被走进了主帐内。 郭荣一反常态地还睡着。 “陛下,该起了。”王继恩先是小声叫唤了几句,见床榻之上没有动静。就悄悄又靠近了一些。 “陛下,时候不早了,该起来了。” 郭荣还是一动不动。 王继恩疑惑地走到床榻旁,鼓起勇气用手推了推。 “陛下……”郭荣的身子软软的,任是他怎么推都没能醒过来。 “来人,快传军医——”此时此刻,王继恩才察觉事态严重,厉声朝外面大喊。而自己颤颤巍巍地探出一根手指,轻轻放在了郭荣的鼻尖下。 第九十三章 百里幽兰缓缓睁开了双眸时, 才发觉四周黑漆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师弟?赵普?”她站了起来,摸索着四周, 并呼唤两人的名字。可惜的是,无人回应。 幽兰的心开始慌乱了, 她不敢向前, 双手胡乱地在空中挥舞,试图抓住什么。脚下突然扑棱,整个人向前倾倒,跌在了地上。手划过地面, 脱了一层皮。百里幽兰坐了起来,看了看手上的伤, 害怕得手脚蜷缩在一起。她不知道到底发主了什么, 为何苗训与赵普都不见了。她害怕极了, 这种恐惧仿佛又回到了那年的天水村。 人身处黑暗之中,听觉会变得特别的灵敏。百里幽兰似乎听到一阵又一阵的沉重脚步声, 声音由远渐近, 朝着自己的方向而来。 “谁?”百里幽兰戒备地问了一声。她感受了那人就在自己身旁, 因为那诡异的呼吸声从身后传来。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 一只大手掐住了她的脖子。四周瞬间变得通亮, 百里幽兰的手紧紧抓住那只手,抬眸间她发现这个人竟然是死去多年的郭威。 “是你,是你。你要毁了大周。”郭威面容狰狞,青筋暴起, 眼珠子瞪得老大。 百里幽兰面容涨得通红,就在她快要晕厥之际,脖子上的压力忽然没了。 “咳咳……”百里幽兰大口地喘气, 外加咳嗽,难受得厉害。好不容易睁开了眼睛,面前居然没了郭荣的人影。 “百里幽兰——”背后猛地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百里幽兰回过身来,整个人都愣住了。 只见郭荣慢慢朝着她走来,停下来后,俯视她。这种冷酷且凌厉的眼神,犹如刀子一般,刺向了幽兰的心。 “陛下……” “百里幽兰朕待你不薄,为何要这样做?”郭荣打断了她,语气冰冷地质问道,“为何要对朕隐瞒这么多事?” “我……我……不是你想的这样……”百里幽兰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伸手要去拉郭荣的衣袖,欲与他解释。不料,郭荣扯开她的手,身子往后退,瞬间便不见了。 百里幽兰四下寻找,周围没有一丝人影。 “师姐——”倏忽间,苗训出现在了不远处,直挺挺地站着。 “师弟——”百里幽兰欢喜地朝着他小跑而去,可在接近他时,猛然刹住了脚。 苗训脸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熟悉的一袭白衣上,露出了一个碗大的血窟窿。 “你——”百里幽兰惊呆了。 “师姐,救我,救救我。”苗训双手举起,脸上浮现痛苦的表情。双眸里竟然开始渗出几行血丝,挂在脸上,甚是恐怖。 百里幽兰一身冷汗,猛地坐了起来。 “兰儿,你怎么了?”床边正打着盹的赵普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大跳。 百里幽兰满头大汗地看了看周遭的环境,才意识到自己方才是做了一场噩梦。 她扶着隐隐作疼的心口,虚弱地问赵普:“这里是天师府?”她明明记得自己昏倒之前是在主帐前,怎么一醒过来就回到了开封。难道郭荣并没有北伐,更没有主帐里的那场腥风血雨。而她更没有用苗训的性命发毒誓。 “陛下身体抱恙,军医不敢怠慢,经范相的决定,就返回开封了。” 听完他的话,百里幽兰才知道居然发主了这么多事。 “那……”百里幽兰想问郭荣的情况,但又想起那个画面,心中忐忑不安。 似是瞧出了她的害怕,赵普一边为她捻好边边角角,一边解释道:“陛下已经无碍了,郭太医说是疲劳外加气血上涌所致,不过这几日都在宫中休养身体罢了。” 说完,端来一杯茶水,递给了百里幽兰。 百里幽兰接过小口小口喝完,突然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那大哥他们怎样,驸马爷人可还安全?还有我师弟现在身在何处?” “你发热了好几天,这才醒过来,就有这么多问题?”赵普苦笑道。 “我……”百里幽兰这才看到了赵普脸上的疲惫与欢喜。他看起来像是许久没有好好休息过的模样,衣服似乎也没换。估计是根本没有回去过,一直在天师府照顾自己来着,“对不住,让你担心了。”她低下了头,道歉道。 赵普心疼地盯着眼前的人影,再也控制不住心中涌上的情感,伸出双手,紧紧抱住了她。 “你有什么错?是我没有保护好你。,那么便不会发主这样的事来。你。是我的错,你勿需心里过分苛责自己。” 百里角,头靠在他的胸膛之上,因噩梦跳动不已的心,渐渐地平复了下来。 “陛下会怎么处置,百里幽兰还是牵挂张永德的安危。 “驸马爷现在人好得很,不仅没了烦心的公务,而且听说公主有了身孕,他此刻就好好地待在府里陪着。” “这总里幽兰露出了笑容。 赵普将药碗交给了身旁的丫鬟,接过一方帕子,准备为她擦拭嘴角。 “还是我自己来吧。”百里幽兰不清楚自己昏迷前赵普是如何照顾自己的,单从丫鬟眼里的平淡,便知他如此亲密的举动已经发主太多次了。 赵普也不与她争执,将帕子放在了她的手里。 “你这几日什么都不要管,任凭外面闹得纷纷扬扬,你只需养病即可。我与苗训说了,皇后娘娘派人来,都会为你婉拒了。” 百里幽兰抬起头,惊讶道:“难道这几日会出什么事来?” 赵普点了点头:“殿前都点检不能一直空着,陛下恐怕此刻还在为此事苦恼着。”说完,他望向了窗外,那个方向便是皇宫的方向。 果真如赵普所言的那般,此刻的宫中,范相三人正站在郭荣的寝宫中等着。 “今日传你们三人来,便是为了都点检的人选。”郭荣在王继恩的服侍下喝完汤药,看了看范质、王薄还有魏仁浦。 “回陛下,现在外面以李重进的呼声最大。”范质想了想,道出了如今外面的一些沸沸腾腾的传言。 “他?”郭荣却是冷笑道,“他与张永德相比,只怕更像一匹豺狼。张永德虽然没有才能,但对朕还算恭敬与忠心。李重进此人却过于自负骄傲,当初要不是先帝逼着他向我臣服,只怕这个皇位还轮不到朕来坐。” “可眼下确实只有他的资历与身份是最合适接任的。”范质就事论事,都点检这个职位不好托付,除了必须与皇室紧密联系的人之外,确实找不出旁人了。 “陛下,微臣有一人选。”魏仁浦突然发声。 几人的目光齐齐落在了他的身上。 “魏相请直言。”郭荣抬了抬手。 魏仁浦缓缓道来:“殿前都点检的职位重点是守护整个开封与皇宫,更是守护陛下的安全。李重进已经是侍卫军的一把手,若是再让他的权势扩大,只怕届时难以压制。臣以为眼下要扶植更有能力的人来,分散了李重进的权势。而这个人不仅要与陛下关系紧密,还要能力卓越。陛下其实心中是想过这个人的。不是吗?” 话音刚落,郭荣却是陷入了沉思,他确实想过那个人,但—— “也许陛下思虑的是他的忠心,不如就效法前人的经验,以家人为质。”魏仁浦似是瞧出了郭荣的疑虑,再建议道。 “朕明白魏相的意思了。”郭荣颔首道,“以元朗重视家人的程度,确实是个一举两得的好办法。那就这样办吧,范相代为下旨,任命赵匡胤为殿前都点检一职,还有赵家人永不能出开封。” “是——”几人俯身听命。 出来后,范质瞅了一眼魏仁浦,笑道:“魏相好手笔,听说你家小孙女近日都在赵府,你如此帮衬他,只怕其中也是有一份私心。” 魏仁浦却是一脸平静:“只不过是两个小娃娃间的情意罢了。我们这些做祖父的也只能答应。范相难道还没看出来,要推赵匡胤出来的,并非只有我一人。这几日好多人都上书给陛下推荐了他,陛下心里也是清楚的,能阻挡李重进的也只有他了。只不过需要一个契机罢了。我今日只能算是替了他一嘴。日后有什么事,老夫挡着便是了。” 丢下这话,他呵呵一笑,准备回家陪小孙女了。 “老狐狸。”范质与王薄指着远去的背景,说道。 “哐”的一声,原本好好放在案几上的花瓶,被一手挥了出去,摔在了门上。 “将军不必动怒——”韩通上前劝慰,不想被大手推开。 李重进指着他的鼻子大骂道:“为何当时不先通报与我?” “我……我以为这是将军的计谋。再说从陛下发现木板,到找我去问话。我根本出不来,也报不了信。”韩通解释道,从他回来后才知晓这并不是李重进做的。 “愚蠢,你只知道抓着那丫头不放,却白白令我失去了一个绝佳的机会。”李重进扶额坐下,即便再气急败坏,也于事无补。毕竟赵匡胤做都点检已经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这件事想起来也颇为有趣。”此时屋里的另一个发出了声音,“看来我们这个赵大将军也并非外界传言一般的与世无争。” “那又如何,任凭他做了这个都点检,我也能拉他下去。”李重进握紧了拳头。 那人笑着为他斟满了茶盏,说道:“将军不必心急,要想对付赵匡胤,就先必须除掉他的左膀右臂才行。先喝口茶,我们拭目以待。” 李重进点了点头,端起茶盏。 而一旁的韩通却是一身冷汗,因为他知道这个人的手段有多残忍。 第九十四章 从赵普口中得知大哥已经就任了殿前都点检, 百里幽兰的心中却是五味杂谈。外面的人都道赵匡胤好福气,又高升了。赵府门前都快被那些送礼攀关系的人踏烂了。可知情的人却知晓荣盛的背后却是被禁锢的自由。赵匡胤眼看着自己的家人被困在了开封,永远走不出去。 “大哥是怎样想的?”百里幽兰这几天一直在府里养病, 赵普命令她除了屋里与院子,绝对不能走出天师府。由于过于无聊, 她便拉着赵普一同下棋, 顺便聊聊外面发生的事情。 赵普夹着一枚黑子,轻轻放在了中间,无奈道:“他能有什么想法,这个都点检他不做也得做, 烫手的山芋没人要。” 闻言,百里幽兰叹息道:“都怪那个放木板之人, 要不是他, 也不会搞得天下大乱。”百里幽兰定睛看着棋盘, 突然笑道,“赵普, 你输了。” 赵普摇头笑了笑:“是是是, 都赢了你十几局了, 让你一局也成。” 百里幽兰瞪了他一眼, 收回了棋子:“哪里是你让的, 这棋也是你自己下的,怪得了谁。不过,你在想什么,这么明显的漏洞也没有发现。” 赵普但笑不语, 陪着她收起了棋盘。 此时,匆匆走来一个人影,见到两人上前询问。 “师姐这几日可看见天生了?” “天生?”百里幽兰这才记起前几日天生来看望她时, 说了一些奇奇怪怪的话—— “姐姐为何就不能好好爱惜自己,这天下也不是你的,反正都乱了这么久,与你何干?”天生激动地问她。 百里幽兰没有去责怪他,觉得这孩子只是从小乞讨在外,没有得到过一丝丝关怀,难免会愤世嫉俗了些。 “天生,这样的话以后断不可以再说了,知道吗?”百里幽兰探手摸了摸他的头,笑道,“这天下不是一人之天下。你曾经也受过苦,难道就不想以后大家都不用再过这般的苦日子了?” 她说完这番话,本以为天生会明白自己的苦心,却不想天生会甩开她的手,愤恨地说:“我为何要管他们的死活。我没饭吃没地方睡生病时,有几个人对我好了。多的是那些落井下石折磨过我的人。要是这世道乱了,随他乱就好,又不是我造成的。” “闭嘴——”百里幽兰气得浑身发抖,“你怎么可以如此冷漠,我本怜惜你的身世,想要好好教导你助你成才。没想到你……你这几日就好好闭门思过,何时想清楚自己的错处再来见我。” 天生紧抿嘴唇,攥紧了拳头,跪在地上朝着百里幽兰磕了三个响头。 “姐姐是个好人,是这个世上对天生好的第二个人了。可惜我大迟遇见姐姐了,还望姐姐保重身体。” 幽兰忍下要扶他的冲动,只是朝着他点了点头,柔声道:“你先下去吧,我有些累了。” 天生一步一回头地望着她,直到消失在门口。 百里幽兰猜测这孩子许是心中还有气,自己跑出去了。 “你可是命人到处寻过了?”百里幽兰担心地问苗训。 “都找过了,没有发现。”苗训眉头紧皱,一脸的疲惫,看来是寻了一天。 唯有赵普毕竟冷静,一语言道:“他这个年纪的小孩多半是躲起来了,你们想找没有这么容易。等他冷静下来,自然便会出现,不必过于担心。” 百里幽兰明白赵普这是在安慰自己,但当她瞄见苗训一脸的凝重,心里顿生了不安。 “师弟,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苗训想了片刻,才说起近日里开封府里发生的怪事:“近日开封府衙里堆了许多案件,皆是人员失踪的案子,男女老少皆有。闹得是人心惶惶,谣言四起。” 闻言,百里幽兰与赵普对视了一眼。 “这事我怎么不知道?” 苗训瞄了他一眼:“你现在全身心都在照顾师姐的事上。再说这事影响重大,开封府尹命人压着不让传开。但我估摸着明后日就该压不住了。” “若是闹大了,只怕开封府尹压不住,我这就回去找大哥商议下此事。”赵普站了起来,见百里幽兰也想起身,用手将人给按了回去,“这事就交给我们,你安心待在府里便是。” 百里幽兰见他如此强势,也不好再坚持:“行行行,我听你的。” 赵普这才满意地离开,经过苗训时,低声对他说道:“看好你师姐。” 目送他离开后,百里幽兰招呼苗训坐下。她也瞧出师弟眼底的着急,但赵普说得对,天生如此聪明灵活,一定不会出事的。 “我怎么感觉你对天生的感情不大寻常,你不仅留下了他,还亲自传授。从未见你对除了我与师傅外的人如此上心过。” 苗训喝了一口茶水,,他像极了一个人。” “谁?”百里幽兰不由好奇道,“是你下山后认识的新朋友?” 听到“朋友”二字,苗训的眼里一闪而过,只他,算不得什么朋友。” “对了,这是我这几日做的护身符,给你——”百里幽兰一下子想起,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锦囊递给了苗训。 苗训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接了过来,顺手挂在了腰间。 “兰,“师姐,你其实不必自责。”苗训大清楚百里幽兰的个性,她情耿耿于怀,一直过不去心里的坎儿。 “我怎能不内疚,你我皆知话不能乱说,若是你真有个好歹,我只怕一辈子都过不去。” “师傅说过,人要的亲人,能为你而死我心甘情愿。”苗训抬眸,眼里含泪, “什么死不死的,不许胡说。”百里幽兰呵斥他的胡言乱语,“师傅都说过你是最好命的,定能长长久久,百岁无忧。” “恩,师傅这么厉害,为我算的一定是最准的。”苗训想起在华山的日子,眼睛都乐成了一条线。 两人就这般坐着喝茶,聊着陈年往事,却绝口不再提及那个毒誓的事情。 开封入秋的夜晚,冷飕飕的,寒风刺骨。今年的秋天与往常大相径庭,冷得很。这几日开封府尹忽然下了宵禁的命令,天一黑,街上便什么人影了。打更的老头一边缩着脖子,一边在街上走着。 “真是奇了怪了,今晚怎么这么冷?”老头嘀咕了几句,却发现天上似乎在落雨。他赶紧小跑到一个破屋前躲雨。 小雨淅淅沥沥地下了一炷香的时间,老头等得都快瞌睡了。见破屋里没有什么人,就大胆地走了进去,准备小小打个盹,等雨停了再出去。 老头推了一下门,哐当一下,门竟自己倒了下去。 “还真是破破烂烂,比我差不了多少。”老头摇着脑袋,笑道。 破屋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四周摆了几个神像,神像前挂着一层层帷幔。老头却觉得哪里怪怪的,浑身不得劲。奈何外面还在下雨,唯有此处可以躲避。 “邪祟勿近,邪祟勿近。”老头嘴里一直嘀咕着这句,脚下小心翼翼地挪动着。过了好久,才到了屋子的中间。 一滴水渍从头上滴落下来,老头拿手摸了摸。 接着又是一滴两滴三滴陆陆续续地下来,老头以为是破屋的屋檐有个洞,可抬头却只见密封的屋檐,就好奇这些水滴究竟是从何而来。 “不对——”老头拿起手在鼻尖下,居然嗅到了一股子腥味,“这不是雨水。” 此时此刻,外面的雨停了下来,风将乌云吹散开来,露出了一道明亮的月光。借着破窗外的月光,老头抬头细细观察。 “哎呦,我的天爷。”就这么一看,眼前的情景吓得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二话不说抬脚就跑了出去,一边跑一边大喊道:“出事啦,出大事啦。” 而破屋里吹进了一阵大风,掀开了帷幔,露出了那些神像。不,确切地说是被摆成神像模样的死人。 睡到半夜,百里幽兰突然口渴难耐,起身喝了点水。却见门外闪过一个人影。 “谁?”幽兰戒备地拿着匕首,缓缓走向门口。 那道人影又折返站在了门口。 “姐姐,是我。” 听出声音,百里幽兰打开了房门,只见门口站立着一个少年,一袭白衣,笑眯眯地看着她。 “天生,你去哪里了?” 百里幽兰收起了匕首,责怪道:“你怎么可以什么都没交代,就自己走了。可知道我们都在担心你的安危。” 天生点头笑道:“我自然知道,所以今日来看姐姐,没想到你还未睡着。既然姐姐未睡,不如就最后再帮我一次,可好?” “你?”百里幽兰此时才注意到今夜的天生似乎不大一样,风吹过他的发梢,露出了额头上的那一抹红点,颜色鲜润,如同血珠一般。在月光之下,分外妖冶炫目。 “你究竟是谁?”幽兰谨慎地一步步往后退。 “姐姐,我是天生啊,怎么你不记得了?”天生的嘴角露出一抹妩媚的笑容,单手一扬,粉末洒了一地。 百里幽兰吸进了粉末,双眼一黑,身子软了下来。 天生伸手扶住了她,接着抱起了人,慢慢走出了屋子。 第九十五章 临近天明, 可开封的一处破屋里却是站满了人。 赵匡胤带了一队士兵来,团团围住了屋外。 “如此着急地叫我来,是出了什么事?”一辆马车刚停稳, 苗训就从里面出来,见到站在门口的赵匡胤同赵普, 不禁皱了皱眉。 “昨夜打更的路过这里, 发现了几具尸体。还都是前段时间失踪的人。”赵匡胤解释道。 “尸体?我又不是仵作,再说这事你们不应该找开封府尹,大半夜派人寻我来何用?”苗训不解地看着两人。 闻言,赵匡胤看了一眼身边的赵普, 示意他来说。 赵普叹息一声后说道:“这事还真得着你,你先进去看看再说。”说完侧身, 准备带着苗训进屋。 苗训无奈之下只能跟着他, 走进了阴气森森的屋子。然而当他身处其中, 环顾四周后,才明白赵普的意思, 这事确实归他管。 “你可看出什么门道了?” 苗训收回惊讶的眼神, 慢慢点了点头:“这是一个阵法, 还是极度阴毒的阵法。” “这阵法是有何作用?”赵匡胤担心地问。 “这阵法是用来压制开封里的龙气。”见两人一脸的疑惑, 他努力用最直白的话来解释, “就如同有歹人用邪术将赵家的气运压制住,让子子孙孙都无法翻身。” “竟还有如此歹毒之人,这要如何破解?” “好在这个阵法并没有完成,还需要最后一步。” “究竟是谁, 有如此能耐,居然在开封里,天子脚下杀人摆阵。能这般厉害, 你定是知晓些什么,对吗?”赵匡胤瞧出苗训的不对劲。 苗训收回站满血迹的手指,咬牙切齿道:“我自然知道是何人所为。没想到,他竟然追来开封了。” “你方才说这阵法还差最后一步,是什么?”赵普上前一步,问出了最重要的部分。 “这个血阵用许多死尸设立在四个方位,中间为阵心。但真正的阵心却不是在此处,而是在开封的某一个地方。能成为这个毒阵的阵心必须是有着异常能力的阴时阴历之人。” 话音刚落,赵普突然脑海里闪过了些什么。 “阴时阴历之人会不会是女子?” 苗训抬眸看向他,猛地瞪大了眼睛。进而转身朝着外面跑去。 “怎么了?”赵匡胤拉住赵普,问道。 “兰儿有危险。”丢下这句话,赵普也跟着跑了出去。 三人三匹马疾驰在无人的街道,而远处的天际已经显白。 “师姐——”苗训一路小跑进了百里幽兰的院子,端着水的丫鬟差点被他吓得摔倒。 “姑娘可在屋里?”苗训厉声问她。 丫鬟哆哆嗦嗦地回答:“姑娘昨夜早早就休息了,奴婢正要去伺候。” 苗训见问不出个所以然来,抬手就去敲房门。 “师姐,师姐……”连续敲了几声,屋里却丝毫没有动静。 “你还等什么。”后面跟来的赵普不耐烦的一脚踢向了木门。 门开了,几人走进了屋内,只见床榻之上除了凌乱的被褥外,却不见百里幽兰的身影。 “啪”的一声,苗训的手重重地拍在了桌案之上,他自责道:“都怪我。” “你府上的这些武夫不过是寻常人,对付这种奇人异士还能保住性命已属不易。”进门前赵匡胤就检查了那几个昏迷的护院,幸好都没什么大碍。 “不过为何那人要掳走幽兰?”赵匡胤对于这一点着实想不透。 “这个阵心需要献祭活人。阴时阴历之人并非只是生辰八字,女子本就属阴。还有——”苗训与赵普对视,缓缓说道,“还有便是师姐身体里有上古莲花。这种来自上古的神力就是最佳的能源。” “那人可是多年前伤你之人?”赵普从苗训的神情之中猜测出这一结论。 “是——”苗训点头承认。 “他是谁?”赵普的指甲狠狠刺进了手心。 “血魔,陆广生。” 百里幽兰醒来的时候,发觉自己居然躺在一个山洞里。她艰难地坐了起来,体内的药性还未完全消失,四肢无力。 “姐姐醒了?”此时山洞唯一的入口站着一个人,背着光,看不清面孔。 “你到底是谁?”百里幽兰的身体往后挪动,眯着眼睛质问面前之人。 “姐姐若是喜欢,还是可以唤我‘天生’,说。”那人走近她,这张再熟戏谑的嘲笑,似乎笑她识人不清。 “天生不过是你的化名,你处心积虑地接近我,究竟是为了什么?” “告诉你也无妨,本尊尊名陆广生, “陆广生?”百里幽兰寻思着这个名字,“你同媚如丝还有南宫报仇的?” “哼,就凭她们两人,也配本陆广生冷笑道,“我只是对你很好奇而已。” “好奇?”百里幽兰听不懂他这话的意思。 陆广生不理会她的抗拒,缓缓坐了下来。 “我曾经有一个朋友,他总是与我炫耀自己有这个也上最好的师傅与师姐。听得多了,我竟然真的开始嫉妒了,那时我就在想,若是我也遇上这般好的人,是不是我就不会成为血魔了?” “是你——”百里幽兰想起了一件事,“是你伤了我师弟。” 陆广生对她投去佩服的目光:“姐姐果真聪明,一下子就想到了这件事。确实,是我伤了苗训。不过也算他好命,若非有人相救,只怕早已经是孤魂野鬼了。” “我们师姐弟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下如此毒手?” 陆广生举起自己的手在灯火下观望:“姐姐杀过人吗?知道那种温热的液体流过手心的感觉,黏糊糊的,洗都洗不干净。” 他放下了手,回首面对百里幽兰。 “我不甘心,不甘心为何就我一人在这也上受苦受难,你们却如此幸福。既然我抓不住幸福,那么就让我们一起沉沦也好。” 这番话说得百里幽兰背后一凉,但她也从陆广生的眼底捕捉到一丝丝的悲伤与痛苦。 “天生……不,陆广生,比你惨的人有的是,你的苦难不足以成为你堕入魔道的借口。”百里幽兰大声呵斥道。 “百里幽兰,你就不怕本尊杀了你?”陆广生即便听完幽兰的这番话,却没有发怒,反而还是笑着看向她。 “只怕魔尊大人对我另有安排,否则也不会掳我来此。” 话音刚落,便引得陆广生捧腹直笑。 “姐姐,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他站了起来,走向了洞里唯一一张桌子前,从怀里取出一张纸平铺在上面,“姐姐,要不来看看这是什么?” 百里幽兰戒备地一步步走了过去,只见那纸上居然是简略的开封地形图,上面用红朱点了几处位置,由此形成了四方图。 “你在利用开封的地势画阵?” “确实,我曾在一本书上看到一个阵法,说是可以压制人的气运。我想借此法来吸取天地间最大的气运,借此逆天改命。” “你疯了?”百里幽兰听完他的计划后,不禁一阵恶寒。这天下最好的气运不就是此刻皇宫中的那位,陆广生想要夺了郭荣的命数,成为九五之尊。 陆广生冷冷看着这幅图,笑道:“是又如何?从唐到今,多少人都坐过那个位子,我为何不能坐?” “他们坐是为了天下安稳,你却是唯恐天下不乱。”百里幽兰一针见血。 陆广生扶额笑道:“你太了解我了,我确实恨不得再乱些,乱到那些自私自利的人都死光。” “那我在这里起了什么作用?” 陆广生伸出手,指了指四方图的中央。 “这便是阵心,也就是这个阵法的能量之源。而你就是我要献祭的祭品。” “为何是我?”百里幽兰并不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特别之处,但突然一想,自己身上的的确确有一个不同凡响的东西。 “看来姐姐是想到了。”陆广生从她愣住的神情里看出了端倪,“你体内的上古莲花,本来就是我养在白马寺里的至宝。没想到因缘际会下进了你的身体里。要知道上古莲花的神力是也上仅存的上古神力。有了这股神力,那么我的阵法就无懈可击了。可惜的是,我本不想伤害姐姐的。” 百里幽兰惊恐地看着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锋利的匕首,高高举了起来。 此时的开封府衙内,府尹根本不敢讲话,这几日赵匡胤带着人冲进了府衙,让他把开封城防图拿出来后,就一直窝在书房里。 “报——”一个将士匆匆跑了进来,“禀报将军,又发现了一处破庙,里面也有几句死尸。” “在何处?”赵普抬头问他。 “在东南角。”将士立刻说出了具体的方向。 赵普拿起笔在图上圈了一个圆。 “还差一个,就可以合起来了。”赵普盯着眼前的图,焦急地说道。 苗训也不由抬起了头,看向了挂在墙上的图纸。 “我们没有时间了,赵将军,你与赵普尽快找出阵心的所在。我出去一下,凭我一人之力只怕很难对付陆广生。我需要帮手。” 苗训安排好一切,便着急忙慌地走出了书房。 “以前每逢我上阵之际,看似镇定,实则心里那叫一个慌乱。苗训现在的状态就是如此。看得出来,他要面对的敌人很强大。”赵匡胤望着他离开的身影,说出了心底的感受。 赵普默不作声,他这几日基本都没怎么休息,一直盯着图纸看,都快将图纸看穿一个洞来。 “唉,我知道我现在怎么安慰你都是无济于事。不过,我相信幽兰不会有事的,上天不会苛待她这般善良之人。” “大哥,我不信神佛,但为了兰儿,我愿意诚心祈求。”赵普坚定地说道。 这是赵匡胤第一次看到赵普的妥协,如此一个意气风发的才子,即便是自己落魄时也未曾有过这个想法。 第九十六章 幽兰失踪的事情, 最终还是传到了赵匡义的耳里。他立刻去找天生对质此事。 “你怎么来了?”陆广生听人传话说赵匡义突然来访,心道自己不该将藏身处告诉此人。 然而赵匡义连嘴都没开,直接上来就是一个拳头。 “你发什么疯?”陆广生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丝, 大声问道。 “是你对不对,是你绑走了百里幽兰。” 陆广生冷眼看着他, 承认道:“是, 是我。我还要谢谢你帮我寻来这么多人,让我完成阵法。” “你混蛋。”赵匡义怒不可遏,又想揍他一拳,这次手伸了过去, 就被陆广生一把挡住了。 “赵匡义,我实话告诉你, 我不是什么天生, 我的真名是陆广生。我是血魔。” 听他坦言真实的身份, 赵匡义当场愣住了,不敢置信的目光投射在对方身上。 “所以你利用了我?” 陆广生掸了掸皱皱的衣服, , 冷笑几声:“这怎么算是利用呢?你我不过一场交易, 各取所需。我为你改命, 你为我准备祭品。若是让你哥哥知道你私下为我做了这么多, 你猜他会怎么做?” 赵匡义一听到哥哥的名字,瞬间冷静下来。 陆广生见他这般模样,饶有兴味道:“赵匡义啊赵匡义,你这辈子就只能活在你哥哥的阴影之下。” “你与我保证不会伤害她, 否则就别怪我鱼死网破。”赵匡义放下狠话,却惹得陆广生大笑,“你笑什么?” 陆广生站直了, 盯着他:“我没想到她竟然是你们几个的心尖肉。你放心,我不会伤害她,最多是从她的身上取回我要的东西而已。” 太清河畔,人们来来往往,只见一个年轻人直挺挺站在河边,似乎站了许久。 苗训低头看着深不见底的河底,为了救幽兰,他需要更大的力量相助。而这个力量就是在这里。 忽然,水底闪现两道诡异的红光。 苗训见状,却没有一丝慌张,而是用手指点了点额头,口中念念有词。顷刻间,他闭上眼睛,手缓缓垂了下来。苗训的魂魄已然离身,义无反顾地朝着河底飘去,向那两道红光处追去。 “来者,何人?”一阵沉闷的声音响起,带来巨大的气流。 苗训稳住魂魄,使劲力气答道:“华山陈抟老人座下苗训,拜见龙王。” 原来那两道红光是这太清河底的龙王的双目。这老龙一直睡在这里,从未有人来打扰过。只见他不爽地甩动了几下巨大的尾巴,开封城里的人也觉得晃动了一下,吓得大家四处乱窜。 “龙王勿怒——”苗训连忙制止他的乱晃,“今日来打扰你,实属无奈。有邪魔要搅得开封永无宁日,若是你放任不管,只怕这块安生之地也将荡然无存了。” 听完他的话,龙王似乎更加愤怒了。 “是哪个混蛋要破坏我千百年来好不容易寻得的安稳之地。” “是血魔,陆广生。” 当百里幽兰再次醒来时,整个人躺在洞里的一块石头上,她的双手双脚都被绑得紧紧的,挣扎不了。 “你还是不要乱动,不然手腕可是会留下伤口的。”陆广生进来时就瞧见百里幽兰正在努力挪动,想要挣脱手上的束缚。 百里幽兰瞪了他一眼,继续自救。 “你放心,取莲花的过程不会太痛苦,这匕首也不是对你使用的。”陆广生笑着再次掏出匕首来,寒光乍现,令幽兰停下了动作。 陆广生眼睛都不眨一下,就朝着自己的胸口刺了进去,红色的液体顺着他的手,一滴一滴地落在了百里幽兰的四周。 幽兰闻到了那股恶心的气味,强压下想吐的欲望,扯动手上的绳索,面对陆广生大喊:“你……你疯了。” 陆广生失血过多,双腿发软,倒在了幽兰的身旁。他用那双沾满血的手摸向了幽兰的脸。 “姐姐,其实我想过做你一辈子的好弟弟。不过,没事的,等我成功后,我依然会是你的好弟弟,我们可以像从前一样。我一定会好好听你的话。” “在我的心中,天生早已经死了。”百里幽兰咬紧牙关说出这句话。 陆广生脸上的温柔瞬间支离破碎,他用一种绝望的目光盯着幽兰。 “姐姐,可真知道如何刺痛我的心。不过无所谓了,等我取出莲花,这天下都是我的,姐姐也是。” “陆广生,你想想那个抚养你长大的老乞丐,想想滁州城里关心过你的人,郑大人可是一直在等着你回去。” “是啊,还有他们。姐姐,滁州的日子真是美好,要是一直都在那该多好。”陆广生感觉自己的视线越来越模糊,赶紧说道,“不过,姐姐,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你忍忍,马上就好。” 微动,似乎是在念什么。在他念完后,幽兰的心口突然剧烈疼痛,意识开始模糊。她想到自己这一切的发生,既然莲花在她的体内,只要自己坚持到最后一刻,为师弟他们多 想到这里,幽兰的手握成了拳头,她心,利用疼痛去抵抗昏厥。 陆广生本以为莲花很好取,未曾想百里幽兰会有这么强大的意志力,将原吸了回去。 “不,这是我的。”陆的脖子,眼神陷入了恐怖的疯狂,“把莲花还给我。” 百里幽兰喘不过气来,加上身体上的疼痛,她觉得自己快坚持不住了。 “赵普……师弟……大哥……”她的脑海里犹如在转过马灯,这些人名一一浮现。 陆广生恨她的不识好歹,气愤她坏了自己的计划,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天……天生。”忽然听到自己的名字从幽兰的嘴里冒出来,陆广生的手不禁松开了来。 “姐姐——”陆广生见她脸色苍白,眼睛渐渐合了起来,紧张得用手指去试探她的气息。再确定她只是昏了过去,并没有什么大碍后,不知为何心里却踏实了些。 此时,从百里幽兰的胸口迸发出一道强烈的光芒,隐约间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出来。 陆广生强撑着意识,嘴角含笑,探出手来,欲接过这朵等了这么久的莲花。 轰隆一声巨响,吓得他停下了手,抬起头来。这轰隆轰隆声源源不断,由远而近,似乎就是朝着自己来的。 陆广生知道是苗训他们找来了,他回过头来,一手抓住莲花的一角,想要将它给攥出来。但也知怎么了,那莲花就死死卡住了,任凭他使了多大的劲。 千钧一发间,一道火光射来打在自己的手背,灼热的刺痛让他松开了手。 “你来得还真是出乎意料的快。”陆广生愤恨地瞪着闯进山洞里的人。 苗训轻轻拍了拍身下的龙角:“龙王,多谢你的帮助,才能让我及时赶到。” 陆广生才注意到苗训就是骑着龙飞进来的。 “你居然把龙王给请出来了。” 苗训从龙头跳了下来,看到昏迷中的百里幽兰,心生一紧:“要不是龙王能感知上古莲花的神力,你们藏得这么深,我们只怕将整个开封翻了底朝天,也是寻不到的。陆广生,你若只是为了我们之间的恩怨,我奉陪。但你不该将师姐牵扯进来。我本以为你潜伏在我们身边,只是因为好奇。” 陆广生缓缓站了起来:“原来你早就猜到天生就是我。那你还把我放在身边,还将自己的本事教给我。苗训,你还是如此妇人之仁。” 苗训以一种复杂的情绪看向他,眼睛往下瞄了瞄,看到他胸口的血迹:“对你,我心中有愧。要不是我,你也不会成为血魔。但师姐,我一定要带走。” “凭你?”陆广生朝着伤口点了点,心口的血顿时不再流了。接着抬眸,露出了阴狠的眼神,“你忘记了,你不过是我的手下败将。” “那就看看我这些年来是否有进步。”言毕,苗训的双手放在胸前,连续起了几个手势,最后重重拍在地面上,大喊一声,“龙王,请。” 苗训身后的龙王发出一声长啸,猛地飞升在半空,亮出爪子。 陆广生在龙啸的声波下,后退了好几步,嘴角留下了血丝。他单手抹去,露出了一丝笑意。看来这场他与苗训势必要分出个胜负才行。陆广生咬破手指,血滴一颗颗浮在身旁,形成了一个罩子。 “苗训,看来是本尊小看你了。原来你一直以来都保留了实力。” “阿生,别再作孽了,回头是岸。只要你想,我同师姐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 “苗光义,太迟了,一切都太迟了。”说完,他眼神骤变,带着血滴朝着苗训的方向发出了激烈的攻击。 龙王见他飞驰而来,嗖的一声也飞速地过去迎战。 “手下留情。”苗训一惊,大声喊道,却为时已晚。两道强光,一红一蓝重重撞击在一起,产生了强大的气流,震得苗训撞在了山洞的墙上,而百里幽兰手上的束缚也被震断了,飘在空中,又轻轻地落在了地上。 第九十七章 几名宫女端着食盒走了过来, 一眼见到站在外面守着的是王继恩,赶紧跪下行礼。 “嘘,都起来吧。”王继恩瞅了一眼食盒, 摇头道,“陛下现在哪里还吃得下, 去换一些点心和茶过来。” 宫女们点头后又端着食盒离开了。 王继恩回首看了一眼紧闭的木门, 叹息了几声,也不知陛下何时才能结束。 紧隔着一道木门,屋里确实灯火通透,座上之人一边看着长长的文书, 一边不停地咳嗽。底下跪着的人不敢怠慢,腰身挺直, 低着头, 一动都不敢动。 啪的一声, 手掌重重拍在了桌上。郭荣放下手里的文书,气愤道:“好一个歪魔邪道, 居然搅得开封城里天翻地动, 确实可恶可恨。”话音刚落, 他便捂着嘴, 激烈咳嗽起来。可见大病一场后, 郭荣的身体并没有痊愈。 “陛下,请保重龙体。”赵匡胤立马磕头劝慰道,“这贼人虽然可恶,但好在陛下有百里幽兰与苗训守护, 方可化解这一场浩劫。” 郭荣点了点头,赞同道:“确实,幽兰不愧是我大周的女半仙。有她的守护, 我们大周必定会繁荣下去。可惜那血魔陆广主死了,不然可以顺藤摸瓜找出幕后之人。” “虽然线索断了,但臣以为可以借着失踪之人的方向去查,说不定会有收获。”赵匡胤提出自己的想法。 “罢了,这事就全交予你去查下去。”郭荣扶额头疼不已,一想到有人在背后想着要自己的命,便觉如坐针毡,刺芒在背。 “经过这件事后,朕觉得统一大业不能再拖下去了。人不会一直幸运下去,焉知还能见到明日的太阳。”郭荣感慨了几句。 赵匡胤见他神情落寞伤情,不禁说道:“陛下已经做得很好了,不必过分自责,现下先养好身体。臣随时准备与陛下一同创造宏伟大业。” 闻言,郭荣眼里多了一份欣慰。 “这世上唯有元朗懂朕。来,朕让你看一个东西。”郭荣站了起来,从桌旁走了出来,领着赵匡胤进了书房里很隐秘的内堂。 赵匡胤来这个书房多次,竟从不知里面还有玄机。 “元朗,你是第一个来此处的人。”郭荣笑着看向他,伸手撩起了遮挡的帘子。 “这——”赵匡胤平静的眼眸里惊起了一层又一层的涟漪。在他面前的是一面墙的图,这不是普普通通的图。而是一副堪舆图,上面标记了南唐、西蜀等耳熟能详的名字,还有一个大辽隔着燕云十六州与大周对望。 “燕云十六州啊,朕费尽半主,只收复了瀛州、莫州、易州三州。先皇临走之前,握着朕的手,心心念念地叮嘱一定要收复这个重要之地。让中原百姓可以拥有一个安稳的主活。” 赵匡胤动容地伸出手来摸着上面的一个个地名,想象着一统天下时壮观的景象。 “怎样?是不是感受到从未有过的悸动?”郭荣激动地说道,“你可知朕每每站在这里,看着它时,心里头在想什么?” 赵匡胤发现这图上没有一点尘土,有些地方墨迹都淡化了。可见郭荣时常抚摸上面的一点一滴。 “朕在想,若是此主能够收复燕云,一统天下。那将会在朕的后事上成为最浓厚的一笔。” “陛下定会心想事成。”赵匡胤抱拳诚恳地说道,他们两人从年少时就在一起共事,彼此都十分了解。郭荣为人容不得一粒沙子,但做起事来却是认真且坚韧,势有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心气。就如同他心中猜到郭荣接下来要说的话一般。 “元朗——”郭荣握住他的手,目光闪烁道,“朕要继续向北征战,讨回我们中原人失去的寸土寸金。” 百里幽兰醒来的时候,只见赵普一脸的慌张。 “兰儿,你可有何处不舒服的?”赵普欣喜她总算是醒了,“我这就去请大夫来……” 不料,百里幽兰攥住了他的衣角。 赵普缓缓转过头来,看着她。 “师弟在哪,我想见他。” 苗训听说百里幽兰醒来了,小跑而来,却在门口撞上了赵普。 “待会儿进去后,一五一十地说清楚,不用隐瞒。” “恩,我明白。”苗训点头后走了进去。 赵普望着他的背影,控制住自己想要进去的冲动。他们师姐弟之间要说的事情太多了,他一个外人还是不要在场比较好。 “来时,只见百里幽兰靠在床边,一头黑丝垂落下来,脸色白皙,显得娇弱。 “几,示意他靠近。 苗训听话地走了过去,坐下来。 “他真的死了?”幽兰看着他,问道。 苗训垂下头,低声道:“是,他临死之前还” “什么话?” 说若是早点认识你,成为你的弟弟该有多好。” 顷刻间,屋里的两人都沉默了,静悄悄的,只听到外面的几声鸟叫声。 “你们之间的事情可以讲给我听吗?”百里幽兰声音沙哑地说。 “其实他是我下山后认识的第一个朋友。那时候的他还只是一个小乞儿,见我一个人,就拍着胸膛说要罩着我。” 百里幽兰望着讲起这些往事的苗训,也许他自己没有察觉,但一个人在放松状态下显露出来的神情是骗不了人的。幽兰从苗训的种种细节与语言中,相信下山后的师弟确实有一段美好的回忆。 “那时候坏主意都是他出的,我只是协助。我们从那些压榨穷苦老百姓的富人家里骗出银两,然后一一分给有需要的人。真叫快意江湖,锄强扶弱。” “那后来你们为何会变成仇人?”百里幽兰想不明白,两个曾经如此要好的挚友究竟为何会变成陌路甚至是死敌。 苗训于是将陆广主天性猜疑与偏执的个性说与幽兰。当然还有他们遇上了魔教之人。陆广主被前任血魔看中收为徒弟,两人因此决裂,大战一回,苗训身负重伤被赵普所救的事情也都一五一十地说清楚了。 “师姐,阿主会找上你,是因为我。我时常在他面前说起师傅,说起你。他是一个占有欲十分强烈之人,久而久之就对你产主了极大的兴趣。师姐,对不住。” 幽兰的手轻轻拂过他的发丝,温柔地说道:“我不会因这件事而怪你,相反我气的却是你的隐瞒。光义,以后有什么事都可以同我说,毕竟在这世上我们是最亲密的关系。” 苗训的嘴张了张,却没有开口。而是垂下头,微微动了动。 “好了,我这不是都没事了。别再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我们光义啊,笑起来最是好看。” 百里幽兰像小时候一般,轻柔地掐着苗训的脸颊,抬起他的脸。 苗训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副比哭还丑的笑脸。 “什么?”屋里响起了石守信的声响,被吵得无奈的赵普与赵匡义纷纷用手指塞住了耳朵,不想被波及。 “老石,你冷静些。”一旁的高怀德不得不出声制止。 石守信瞪了他一眼,在屋里来来回回走了十几圈,拍着脑门无语道:“冷静,叫我怎么冷静。老赵,你看着吧,明日早朝上,范质他们又会讨伐你给陛下乱出主意。北伐?咱们这位陛下现在这样的身子,还能再次劳师动众地骑上战马,驰骋沙场?” “老石,小心隔墙有耳。”高怀德吓得连忙捂住石守信这张直言的嘴。 “哥,陛下当真有这样的想法?”赵匡义转头向一直沉默中的人寻求答案。 赵匡胤回过神来,答道:“确实是陛下亲口所言。但我并没有劝阻。” “哥为何不劝阻,如此岂不是令那些文臣觉得这事就是你在背后出的主意……”赵匡义还没说完其中的厉害关系,就被赵普给打断了。 “你们一个个都不要自乱阵脚,先听听大哥究竟是怎么想的。”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大家的目光都落在赵匡胤的身上。 “要是换成是我,我也会想要再次北伐。”赵匡胤坚定的目光显然他对郭荣的理解。 “其实那些文臣说的话也不必多在意,他们不过是拗不过陛下,拿我当靶子罢了。这又不是第一次了。”赵匡胤无奈地笑了笑,“老石,老高,你们这几日好好整顿下手里的人马,挑出一个精锐来。” “好——”石守信见他如此坚持,也不再多说,反正他们义社几个兄弟都以赵匡胤马首是瞻,只要他一声令下,无人不顺从。 “二弟,你拿着我的腰牌去一趟开封府衙。” 安排好事情后,大家也都散了,办正事要紧。 赵普见没什么事,作势也要离开,却被赵匡胤叫住了。 “则平——” 赵普转过身来,疑惑地对上他的视线。 赵匡胤清了清嗓子,说道:“他们几个闹闹也就算了,你难道不好奇我为何要支持陛下的决定?” 赵普淡淡一笑:“大哥的心思其实与陛下一模一样,也是极想收复燕云之地。既然你们都如此统一,旁人说什么也就不重要了。” “则平果真看得透彻。” “大哥先别给我戴高帽,这里面除了这个原因外,其实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 “是什么?” 两人面对面地站立着,眼对眼,鼻息间的气息一下子变得紧绷起来。 赵普沉默地盯着他看饿了许久,突然嘴角扯开:“因为我们的陛下时日不多了。” 第九十八章 赵匡胤的目光盯着赵普, 问道:“你方才说了什么,再说一次。” 赵普本以为赵匡胤会发怒,却见他一脸的平静。 “陛下如此急切要再次北伐, 就说明了一切。宫中一直秘而不宣,无非是怕引起恐慌。但宫里的药材采购明显比以前多了, 只要注意下就会发现其中的联系。” 赵匡胤探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叹息道:“陛下的身子确实不算太好。但出征的事情是经过郭太医允许的。他现在一心要做成大事,我们做臣子的多说无益。” “好,几时出发,我也下去准备准备。”赵普明白他们的决心, 也不再多加劝说。对郭荣而言,也许能亲自上战场看着收复失去的土地, 是对自己这一生最好的回馈。赵匡胤懂他, 赵普又何尝不懂。 “有劳了。”赵匡胤从赵普的眼神里读出了理解, 深感欣慰。 “娘娘,你这是做什么?”被符卿鸢请到宫里的百里幽兰, 也得知了郭荣要出征的消息。她的脚刚踏进屋里, 符卿鸢就跪了下来, 吓得她连忙上前扶起人。 “幽兰, 只有你能去劝劝他了, 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符卿鸢眼含泪,紧紧抓住了幽兰的手。 “娘娘都劝不动陛下,幽兰何德何能才可以令陛下打消御驾亲征的念头。”百里幽兰说的是实话。 符卿鸢擦干眼角的眼泪,眼里都是无奈与担心。 “陛下自从上次晕倒被送回来后, 郭太医就说他的身子已经快油尽灯枯了。幽兰——”符卿鸢拉住她的手,激动地说出了心底的恐惧,“你知道吗, 我害怕啊,我怕陛下要是有个万一,岭儿还这么小。虽说有我身后有符家人。但符家在这朝堂上又能说上几句话。” “你也不必如此悲观,也许陛下会好起来。我师傅就说过,一旦一个人有了坚定的目标,那么他的日子就有了盼头,就会有了精气神。那么病气自然就消失了。” 符卿鸢轻拍她的手背,笑了笑:“即使我心里知道你说的都是安慰我的话,但我听着心里也舒坦了许多。幽兰,我还是想请你去劝劝。一来陛下对你的信任是极为特殊的,他坚信你是大周的福星。二来你们这些人都是陪着他从潜邸出来的,感情自然不一般。” 百里幽兰听她这么一说,心里还是不由自主地软下来。 “成,我尽力试试。” 百里幽兰的脚步停在了郭荣的寝宫外,她摸了摸自己的手臂,想起那日郭荣逼着自己发誓的事。相隔了这么多日子,她又要面对郭荣,心里不禁发怵。她有些害怕,害怕郭荣再次龙颜大怒,害怕自己那种无助的患得患失之感。 “百里姑娘,陛下请你进去。”出来的王继恩侧身将手臂伸展。 百里幽兰慢慢踏进了屋里,却不见王继恩在前面引路,疑惑地看向他。 王继恩尴尬地笑了笑:“陛下只说你一人进去。” 幽兰深吸了一口气,自己一人缓缓走了进去。 寝宫内的窗子都封着,白光朦胧地映射在窗纸上,泛着晕黄的光泽。一股子浓烈的药味充斥在鼻尖,令幽兰几乎喘不过气来。 “幽兰拜见陛下。”百里幽兰走近床榻边,跪地行礼。 “咳咳”郭荣放下手里的文书,俯视着蜷缩在地上的人。 “这里就你我两人,不必讲究这些,起来吧。”郭荣淡淡地说道。 百里幽兰望着眼前这个削瘦的身影,怎么都无法与印象中那个温润如玉般的贵公子联系起来。 “既然来了,怎么又不说话了?难道还在怪朕那□□你发誓?”郭荣见她愣在了原地,以为她是介意那件事。 “幽兰,朕是一国之君,心慈便是害了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天下。你若还在怪朕,朕无话可说。” “民女明白。” 闻言,郭荣不禁摇头笑道:“不,你不明白,否则你现在就不会站在这里了。是皇后托你来的吧。” 幽兰点了点头。 “朕此生对得起天下百姓,却唯有对不住皇后。自从她嫁过来,朕总是因为公事而忽略了她。你与皇后姐妹情深,有空多陪陪她。” “是——”百里幽兰应声。 “朕记得你向来是能言善辩的人,今日怎么了,舌头被猫叼走了?”郭荣想起往事,脸上浮现出一种回味之情,“朕这几日总会想起很久以前的事情,想着自己还是晋王的时候,与你们一起吃吃喝喝,经历奇案怪事。那时候真的是好啊,可惜……”话还没说完,他就剧烈地咳嗽起来。幽兰紧张地上前,端起案几上的茶杯,递了过去。 郭荣喝了几口,气顺了些。 百里幽兰见他这般光景,于心不忍一时,等身子好些了再做也不迟。” 郭荣虚弱地靠在床上,但目光还是一如既往的犀利且果断。 “你觉得我这病可痊愈?” 幽兰被问得心虚,垂眸不敢来。 “幽兰,你果真不会骗人。有些事总需要有人去做,说大了是为了天下,往小了说我确实有私心,要是我现在为岭儿解决了这个麻烦,那么日后他就不用再经历这些了。” 听完他的这番话,百里 ,更是一个好父亲。” “怎样,不再劝朕了?”郭荣开玩笑道。 幽兰摇了摇头:“陛下心中早已经有了决定,我再说也是无济于事。”她似乎有点释怀了,对郭荣的惧怕与埋怨在一点一滴地消逝。 “幽兰,可以为朕算一卦吗?算一下朕是否可以得偿所愿。” “好——”百里幽兰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了三枚钱币,轻轻放在了郭荣的手心,“陛下握着钱币心里默念所想之事,随后投掷即可。” 郭荣紧紧收拢五指,闭上眼睛,接着手指展开,钱币掉落在地上转圈,三个钱币转了小会儿,纷纷躺下。 百里幽兰低头看了一眼,掐指算了起来,小嘴上下碰触,似乎在念叨着什么。 “如何?”等了约一盏茶的功夫,郭荣见她放下了手。 百里幽兰低头行礼:“陛下定能得偿所愿。” 郭荣笑了,笑得很欢喜,这一刻他的脸色也变得红润,似乎没了病气。 “有了你这个女半仙的保证,朕就放心了。朕乏了,你下去吧。” “是——”百里幽兰行礼后,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时,脚下一个不稳当,差点跌倒,好在王继恩扶住了她。 “姑娘小心。”王继恩将人扶好后,想起隐隐听到里面的笑声,欣慰道,“还是姑娘有办法,陛下今日心情看起来不错。” “人大多喜欢听想听的话,自觉避去了不好的事情,心情自然就好了。”百里幽兰回首深深看了一眼,说了这么一句,听得王继恩是云里雾里,完全不明白。 准备了一周后,郭荣力排了那些文臣的各种上书与劝说,以一股子坚定不拔的果决下了出征的旨意,昭告了天下。这次百里幽兰由于身体的原因被留了下来,未能跟着大家一同前往。 “姑娘——”福伯进来的时候,就看到百里幽兰靠在窗边发愣,又喊了几声,“姑娘——” 百里幽兰慢慢转过头来,看着他。 “宫里又派人来了。” 虽然上次没能劝服郭荣改变心意,但符卿鸢并没有责怪她,反而隔三差五地请她进宫作陪。 “与上次一样,帮我回了。就说我这几日身子不爽利,待好些了定会去娘娘面前问安。” “是——”福伯应声道,可在离开前,忍不住说了一句,“姑娘别怪老叟多事,自从公子离开后,姑娘就吃不好睡不安,整个人足足瘦了一圈。不知姑娘心里是否藏着事,却苦于无人倾诉。要是真的,姑娘不要自己憋着,不如说与我听听,也许心情会好些。” 望着福伯真挚且关怀的眼神,百里幽兰思索了许久,才开口说道:“福伯,我有一个朋友说了违心的话,本来是件极为凶险之事,却被她反着说成了一件好事。你说她该怎么办?” “姑娘的这位朋友可是好心才隐瞒的?” “不清楚,只是觉得若是说了实话,依旧改变不了什么。反倒让人愈发的焦虑且恐惧,不如就此瞒下。” 福伯听完,颔首道:“其实姑娘心里就已经很清楚了。只是过不了自己心里的坎。未来之事虽有定数,却并不是没有变数。是定或是变,皆有太多不可预测之事。姑娘又何必自寻烦恼,不如就交给老天,也许那朋友说的幸事确实会发生,也说不准。” 话音刚落,百里幽兰不禁多看了他几眼。 “你说得对,是我自己被困住了。” “既然如此,姑娘就应好好度过每一天,与其过分担心,不如提早做些准备。” 从那日之后,百里幽兰就不再拒绝符卿鸢的相邀,频繁进宫,与符卿鸢谈天说地,为她讲了许多民间的事情。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眼看又到了一年的末尾。大周的百姓开始忙碌起来,为过年的喜庆做准备。 “快看,是大军回来了。”本来还在忙碌的老百姓看到城门口涌起的沙土,黑压压的一片缓缓移动而来。直到看清旗帜上熟悉的图案,欣喜地奔走相告。 百里幽兰一听到这个消息,等不及要去迎接赵普他们。她让福伯准备了一匹快马,朝着城门口疾驰而去。 当她到达的时候,城门刚好打开了,她欢喜地勒紧了缰绳,欲上前去。未曾想眼前之所见,令她赶紧拽回了马头。 先行进来的士兵,各个头上挽着一条白布,大周的旗帜在风中飞扬,那些人的脸上没有一丝丝归家的喜悦,而是一副悲伤的神情。 百里幽兰心中顿时起了不好的预感,直到她亲眼看到一副棺材被马车拉着进了城门,此时才确认了不是做梦。 棺材上的白布白幡与街上的红色灯笼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路上的老百姓立刻跪了下来,面面相觑,眼底都是焦虑与悲伤——大周的天似乎要变了。 第九十九章 百里幽兰扶起哭得泣不成声的符卿鸢后, 就见赵匡胤走了过来。 赵匡胤的膝盖哐的一声跪在了坚硬的地面上,他双手抱拳,低头声音嘶哑道:“臣有负所托, 未能护好陛下。” 符卿鸢用衣袖擦去了眼泪,看了看他, 忍不住问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好好的人出去,竟是一副棺材回来。今日你若是无法交代清楚,本宫定会拿你问罪。” 赵匡胤先不着急解释,而是朝着符卿鸢深深一拜。 “赵匡胤不敢推卸责任, 会与娘娘交代清楚。就算娘娘不拿微臣问罪,微臣也自愧于天地。” 于是赵匡胤就将郭荣如何病逝的事情一一交代清楚。此次北伐开始都很顺利, 一路上大战小战不断, 多半以胜利收尾。但大军行至雄州时, 郭荣大会诸将,准备乘胜夺取幽州。但当时的几员大将都劝阻他不可冒进。可郭荣却是坚持己见, 硬要将士去强攻幽州, 结果自然以失败告终。郭荣听到战败的消息, 气急攻心, 吐血晕倒, 第二日就撒手病逝。 “娘娘若是不信,可传军医与微臣当庭对质。”赵匡胤抬起了头,眼里充满了惋惜与哀伤。 “不用你多说,本宫自会亲自查证。赵匡胤, 你没有护好陛下,你可之罪?”符卿鸢气得指着他,怒道。 话音刚落, 那几个站在身后的将军纷纷上前为赵匡胤求情。 “娘娘,这事怪不得赵将军,实属意外。” “回娘娘,陛下出征前身子就不好了,但他执意要亲自上阵。这事人尽皆知。” “要是因这件事怪罪赵将军,岂不是寒了随军将士的心。” 在这一声声下,符卿鸢的脸倏然变白。她浑身颤抖,看着这些人的面孔。其中都是朝廷重用的将士,他们竟然不约而同地齐声为赵匡胤求情,可见此人在军中的威望甚高。 “罢了,本宫现在不追究什么责任,一切都等陛下的丧礼结束。”丢下这句话,符卿鸢就在百里幽兰扶持下离开了。 百里幽兰回首看向那群人,不知为何从见到郭荣的棺材后,她的心里一直压着一个疑问。虽说出发前她为郭荣算了一卦,卦象不好,但也不是凶卦。他不该不明不白地死在半路上。她隐隐觉得大哥的话里还有隐情。可惜的是符卿鸢过分伤心,她分身乏术,无法去找赵普与师弟问个清楚。 “幽兰,方才你可看到了?”回到宫里的符卿鸢紧紧拉住了她的手。 “看到了什么?”百里幽兰不解地看着满脸忧愁的符卿鸢。 “你还看不出来?”符卿鸢冷笑道,“陛下尸骨未寒,这些人就想着如何欺负我与岭儿这对孤儿寡母了。他们现在当着我的面就如此拥护赵匡胤。这不就是在打我与岭儿的脸?” 百里幽兰本想劝慰她几句,可话到了嘴边却收了回去。她这身份有点尴尬,赵匡胤是她的义兄,符卿鸢却与她如同亲姐妹,岭儿更是自己的干儿子。 “幽兰,你可是答应过姐姐一定会守护好岭儿的。”符卿鸢提醒她,“于情于理,你更应该帮岭儿才是。” “娘娘有什么吩咐,就请直言。”百里幽兰明白符卿鸢是有求于她。 符卿鸢从发髻里取下一只凤钗,交到了她的手里:“幽兰,现在只有你了。你帮我去趟公主府,找驸马张永德。就说只要他出面,本宫可恢复他一切官职。” 张永德自被郭荣削去了都点检一职后,便休养在府里,不问世事,做一个爱妻的悠闲散人。因此这次北伐也没有带上他。 “幽兰,本宫不方便去见驸马爷,只有你去才不会被人怀疑用意。我与岭儿的安危就全靠你了。”说着,就要下跪求她。 百里幽兰连忙扶住了她,点头应道:“成,我就替你去一趟。” 张永德深居简出,但外面发生了什么还是一清二楚的。今日见百里幽兰突然来访,心中清楚她的目的。 “真是唏嘘,犹记得我们与陛下那些年来的时光,一转眼,竟是天人永隔了。” “驸马爷,今日幽兰来此……” 张永德举起茶壶为她斟满了茶:“先不说别的,你难得来找我,不如尝尝这新茶。” 百里幽兰垂眸端起了茶盏,浅尝一口,觉得这茶的味道有些熟悉。 “你是不是笑道,“这是赵匡胤命人送来的,你那应该也有一份。” 确实,赵府师府,幽兰最是喜欢这新茶的清口。 “看来驸马爷已经给了幽兰答案了。”的笑意,张永德都已经明示到这个地步了,她的话不说也罢。 “唉,妹子,哥哥也知管这些事了。还记得你上次给我算的,你公主嫂子真给。我现在只想好好守在他们就好。” “恭喜驸马爷了。”百里幽兰由衷地祝福,“幽兰有一问题,不知该不该问?” 张永德瞅了瞅她,颔首道:“你随便问。” “驸马爷可曾怨恨过陛下?” 张永德愣了一小会儿,最后浅笑地答道:“起初是有过埋怨的,想说凭什么,我也是一个半子,怎么就被这个干儿子压了一头。后来在公主的陪伴下,心情舒畅了些,也就想通了。人啊,这辈子不能两头都占了。我有自知之明,论军事能力我比不上李重进,论政治手腕我更是不及陛下。陛下重用我不过是为了制衡那李重进,眼下有了更好的选择,又何必再用我这个平庸之辈。” “那驸马爷是认定了大哥,要站在他这边?”这点很重要,百里幽兰不想看到赵匡胤成为乱臣贼子。 张永德不禁听笑了,反问她:“幽兰,你可知从唐末至今,换了多少个朝代,成就了多少个君王?” 百里幽兰知道挺多的,但具体的她并没有留意。 见她摇头,张永德收起了笑容,严肃道:“那你可曾见过一个乳臭未干的奶娃娃做君主的?” “没有,一个都没有。知道为何?”张永德冷笑道,“因为他们都没能存活下来。皆死在乱刀之下。” 坐在马车里的百里幽兰还是觉得浑身发冷,她蜷缩在一角,细细品味张永德的那句话。难道大哥真的会对符卿鸢母子不利,她不能放任这种情况发生,一定要做一些事情才是。 此时,马车外突然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像是一群小娃娃在路边唱着歌谣。本来不会有人在意这种事,但百里幽兰却听到了几个很特别的字眼“天日”,“翻腾”等。 “停车——”她立马对马夫下了命令,马车缓缓停了下来。百里幽兰立马掀开饿了车帘子,只见不远处一群小娃娃在玩游戏,一边玩,一边嘴里念叨着。 “天有二日,一明一暗。赤龙破云,翻腾吐口。” 百里幽兰听得十分清楚,她连忙下了马车,走了过去。拉住一个小娃娃,颤抖地问道:“这……这个歌谣你们是从何处听来的?” 一个女娃娃扬起了头:“这个歌谣是从军营那边传来的。” 苗训正在屋里看书,突然间大门被推开,只见百里幽兰一脸怒气地站在门口。 “师姐?”苗训放下手里的书,上前迎接。回来后这是他们第一次碰面。 “为何要这般做?”百里幽兰气得浑身发抖,质问他。 苗训眉头一皱,似乎不太明白她的意思。 “是出了什么事?师姐为何要这般生气?”苗训的手搭在她的手臂上,“不如我们坐下好好谈谈。” 百里幽兰却拂去他的手。 “你会不知道?”她盯着眼前的师弟,这可是她从小护在心里的弟弟,是什么时候开始苗训变得如此陌生,“你没听到大街小巷里传的歌谣,什么天有二日,什么一明一暗。陛下与大哥头上有太阳之事,普天之下只有你知,我知。绝对找不出第三个人了。苗训,你确定还要继续装下去?” 百里幽兰一般不直喊苗训的名字,真喊出口就表示她真的十分的愤怒。 “师姐怎么就觉得这歌谣唱的便是陛下与赵将军?” “你考我?”百里幽兰冷冷地看着他,“且不说那天有二日,但看后两句,赤龙一说还是杜夫人亲自说与我听的。说大哥出生时天上似乎有一条红色的巨龙飞过。而最后一句,翻腾吐口,就是说一条龙蜷缩一团。便是一个‘周’字。” 话音刚落,苗训不得不拍手赞许:“师姐果真聪慧过人,一下子就猜到了其中的谜底。” 百里幽兰不解地看着他。 只见苗训也不隐瞒,坦言道:“这歌谣确实是我命人传播出去的。” “你为何要这样做?”百里幽兰不明白苗训究竟要做什么。 “师姐——”苗训认真地将她按在椅子上,如实说道,“师姐,难道你看不出来有人要害赵将军?” “怎么会?”百里幽兰摇头道。 “我这般做也是为了保住赵将军,这歌谣不仅仅只是歌谣,而是他的保命符。” “师姐,这天下已经没有了一个太阳,难道还要让最后一个陨落吗?” 苗训的这个问题在百里幽兰的心目投下了一块石头,令她有口难辨。 第一百章 百里幽兰不知如何回答。 苗训见她一脸为难纠结的模样, 也不忍心再逼她。 “师姐,你也累了,先去休息休息。” 百里幽兰迷茫地点了点头, 抬脚准备离开,忽然回首对他说道:“这是你的意思还是大哥的意思?即便大哥有真主之命, 可在这个世上还有道德伦常的存在, 难道你想让他背负千古骂名?” “师姐,我会考虑你说的事,会找出一个两全的办法来。” 幽兰深深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有说, 就离开了。 苗训望着她的身影直到消失,也没移开过眼神。 “混蛋——”李重进气愤地一拳打在了柱子上, 他本以为陆广生的计谋可以将张永德拉下, 却怎么也没想到却是为他人作嫁衣, 白白让那赵匡胤上了位,与他平起平坐。 “将军息怒——”韩通的话还没说完, 就被李重进一把拉住, 往墙上压去。 “郭荣临死前单独见了赵匡胤, 这两人究竟说了些什么?你当时也在帐外, 如何一点消息都没能打探到。” 韩通涨红了脸, 憋着气答道:“将……将军,是……是属下无能。” 李重进冷冷看了他一眼,就在他差点晕厥之际,松开了压在他喉咙上的手。 “你确实无能, 与赵匡胤斗了这么久,一直居下风。” “咳咳……”韩通费劲地喘息,“我不会让他得意太久的。” “哦?”李重进挑眉, 饶有兴趣地瞅了他一眼,“你是找到赵匡胤的软肋了?” 韩通的气顺了,抬头笑道:“这次赵匡胤可是自己搬起石头砸脚了,将军可听到如今街头巷尾的歌谣?” “你指的是那首‘天有二日’的歌谣?” “正是,这首歌谣此时出现绝对不是偶然。” 李重进冷笑道:“凭他也配?郭荣没了,张永德更是没了斗志,眼下是我的大好时机。你这次就给他玩个大的,务必让赵匡胤不得翻身。” “是——”韩通俯身应道,望着李重进那副得意自负的丑陋面孔,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丝杀意。 从宫里回来的赵匡胤连忙让人去请了赵普过来,他如此火急火燎,为的便是近日开封城里剑拔弩张的形势。 “大哥——”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赵普就到了。 “则平,这么晚还让你跑一趟,实在是等不急了。” 赵普笑了笑:“大哥如此着急,可是为了那首歌谣之事。” 赵匡胤点了点头:“现在外面都在传是我所为……” “是苗训做的。”见赵匡胤一脸惊讶地看向自己,赵普却极为淡定地说,“但这是我的意思。” “你为何要这样做?”赵匡胤不解,这赵普到底是在帮他还是害他。他有点看不懂此人的路数了。 赵普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三个圈,看着他,说道:“现在开封的势力分为三方,你和李重进,还有小皇子。” “但其实只有你与李重进在斗,小皇子身后只有符家人,可符彦卿年事已高,家族里人才凋零,早就不是你们二人的对手了。” “确实如你所言,可皇后本就对我多有猜忌,你们这般行事,岂不是将我架在火堆上烤?”赵匡胤这几日在帮着处理郭荣的身后事,在宫里碰到范质,可那人却连正眼都不愿多给他一分。 “非也,我这招就是为了逼李重进出手,只要他心急,就一定会落入了我们的圈套。这不正是陛下临走前托付你的任务?” 赵普的话,让赵匡胤想起了那日—— 郭荣自知大限已到,有些事他必须要去做。听到帐外的脚步声,他强忍着命王继恩请人进来。 “你来了。”看到赵匡胤站在床边,郭荣摆了摆手,“朕要与赵将军单独详谈。” 王继恩识时务地退了出去,只留二人在里面。 望着郭荣形如槁枯的身影,赵匡胤缓缓走到了跟前。 “陛下应该多休息……” “休息?你觉得朕还有时间吗?”郭荣苦笑地自嘲道,随即伸手攥住了他,低沉问他,“元朗,朕可以信你吗?” 赵匡胤一怔,身体僵住了。 “元朗,你我自少时相识,我对你的了解如同你一般。说句实话,先皇对你的猜忌,我并不觉得是空穴来风,但就是没有证据。你敢对天发誓你没有想过坐上我的这个位子?” 郭荣激动地说完,咳嗽不,轻拍他的后背为他顺气。 正大,是我的,我自会争取。不是我的,我分文不取。” 闻言,郭荣捂着嘴,此,话说得无懈可击,事做得尽善尽美。让人总是挑不出错处。我提防着你,却又不得不用你。比起你来,李 郭荣紧紧抓住他的手,严肃道:“大周不能乱,大周乱则天下必乱。为了黎民百姓,为了天下太平,你必须为我铲除了李重进,你做得到吗?” ,沉默了片刻,才点了下头。 郭荣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你赵元朗是一个重承诺之人。甚好甚好。” “陛下累了,臣这就请人进来伺候。”赵匡胤明显感受到他眼神里的迷离,心里慌了,想招军医进来。未曾想,郭荣却是不松手。 “不必,我还有最后一事要嘱咐你。”郭荣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努力打起精神,“我知我儿还小,担不起这重任。若你能辅助,就请如同当初辅助我一般。若……若不能,也请善待他们。” “陛下这说的是……”赵匡胤想抽开自己的手。 “赵匡胤——”郭荣瞪大了眼睛,厉声道,“你若不应下我,我死不瞑目。” “好,我答应你。一定护好小殿下与娘娘。” 郭荣这才轻轻松开了手,整个人平躺在床上,像是没有了任何力气。 “元朗啊,燕云我怕是收不回来了。”郭荣气若游丝地轻轻说了这么一句。 “陛下放心,就算剐了元朗一身骨,我也一定会为你收复燕云。” “好,太好了……”说着说着,郭荣的眼睛缓缓闭上了。 赵匡胤连忙小跑出去叫军医。军医检查了许久,却是对着众人摇了摇头。次日,大周军队就得到通知,拔营回开封。 赵匡胤回过神来,捏紧了拳头:“则平若是能为大周铲除了李重进,旁人误会我赵匡胤又何妨。” 赵普却是会心一笑:“大哥愿意配合自然是好的。那么我们就等着瞧好戏了。” 自郭荣驾崩后,军中势力就一分为二,以赵匡胤与李重进为对立阵营。本来就互相不对付的将士,因那首歌谣的缘故,瞬间点燃了战火,竟然公然在练兵场上打了起来。 李重进立刻向符卿鸢告状,说是赵匡胤治军不严,纵容手下蓄意滋事。气得符卿鸢派人将赵匡胤叫了过来。 “微臣拜见娘娘。”赵匡胤匆匆赶来,却一点都不意外在一旁的李重进,朝着符卿鸢行礼道。 符卿鸢冷笑几声,讥讽道:“本宫毕竟是妇道人家,小殿下还未正式登基。只怕是使唤不动你了。” 赵匡胤低头:“臣惶恐,不知娘娘为何要这般认为,实属冤枉。” 符卿鸢拍案怒道:“你不敢?你可听见近日街头巷尾都在传什么。什么天有二日,什么翻腾,你赵匡胤是想篡位不成。” 这一声令下,赵匡胤跪地俯首:“望娘娘明察,臣绝对没有这等心思。” “你别急着自辩,陛下是怎么突然暴毙的,军里皆都是你的人,我不得不怀疑你的用心。” “娘娘如此猜忌微臣,微臣无话可说,臣愿在自行在家闭门思过,不与任何人接触,直到娘娘还臣一个清白。” 这话说得符卿鸢更为恼火,她当下重重拍了案几:“成,我就不信大周没了你,还找不出另一个人来。” 李重进将两人的正锋相对都看在了眼里,心里冷笑,符卿鸢短见,一挑拨就着了。没了赵匡胤的阻碍,那么他很快就能得偿所愿。 赵匡胤被禁足在府,殿前司与禁军没了头,底下的人都不乐意了。 “想着我们在战场上拼死,宫里的那位却是享受着哥几个用鲜血换来的安稳,实在可恨。” “就是。宫里的那位恐怕连拿刀都拿不稳。赵将军却是一直跟着大家出入生死,还时刻念着咱们的艰难,为大伙儿要最好的福利。宫里的可曾想过一点一滴?” “太欺负人了,为了这么个破歌谣就要治将军的罪。” 军中的不满声愈来愈大,眼看着登基大典将至,符卿鸢开始心慌了,连夜请了符彦卿入宫。 “爹爹,可要帮帮女儿与外孙。” 符彦卿许久不曾见女儿,看她年纪轻轻没了丈夫,又带着岭儿,于心不忍怪她。 “我会为你稳住军心,但阿鸢,你太糊涂了。殊不知没了赵匡胤,你们才是羊入虎口,只愿在登基大典前别出什么幺蛾子。” “爹爹的意思是有人会趁机叛乱?”符卿鸢心中一惊,顿时更加六神无主了。 100-110 第一百零一章 符卿鸢不敢相信, 在没了郭荣之后,她与岭几竟然如此被动,犹如这俎上鱼肉, 任人拿捏。 “时至今日,为父不得不坦言, 若是以兵力相拼, 咱们是拼不过那李重进。以名声与威望而言,你去问问这开封的百姓,他们更多的只知道那赵匡胤。” “那我该怎么做?”符卿鸢迷茫地望着他。 “这件事也不是无解,但你且需要一个人的帮助。”符彦卿摸着自己的胡子, 老谋深算道。 当百里幽兰听符卿鸢说希望自己为岭几主持登基大典时,也是大吃一惊。 “这可如何使得, 且不说朝中有这么多德高望重的人。哪里轮得到我这个平凡的女子来。”百里幽兰想都没多想, 就开口拒绝了。 符卿鸢攥紧她的手, 继续劝说道:“你怎么平凡了?你可是我大周的女半仙啊。再说,你也不是没主持过, 陛下的那次不也是你来完成的。” “这……”上次是由于郭荣在, 他说一不二, 压制了朝中反对之声。可现今—— “幽兰, 陛下说你是大周的福星, 可以带来好运。岭几还小,本宫希望他能在你的庇护下,平平安安。你放心,朝中的事有本宫替你挡着。你只要答应即可。” 幽兰望进那双期盼的眼神, 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但心里的不安又是怎么一回事,她总觉得那日会有事发生。 “欺人太甚——”一进屋的赵匡义忿忿不平道。 正在写字的赵匡胤抬了抬头,笑道:“你这是又怎么了, 谁惹你了?” “小皇帝登基在即,连天师府的人都请了去。为何独留你一人在府里闭门思过。我不明白。”赵匡义见哥哥还有闲情练字,更加着急了,“难道你就不着急,日后那李重进只怕会抢了你的风头去。” 闻言,赵匡胤只是笑了笑,并没有说话。 “哥——”赵匡义气得喊道。 赵匡胤轻轻放下手里的笔,抬眸看向气急败坏的人:“你怎么就知道这李重进日后会压我一头?” “这不明摆着不是,论亲疏他们是一家子,你只是一个外人。论军功,他也不比你少。” “你就只看到这表面?”赵匡胤摇头笑他,“你以后想事情必须要深,眼见不一定为实。你再好好想想,这次朝堂上有什么不同?” 赵匡义侧着脑瓜子细细品味哥哥的这番话。 “你是自行禁足在家,但朝堂上的人却像是习惯了一般,竟然无人因歌谣之事说你半分。陛下驾崩后,朝中的事情都是由范质、王薄还有魏仁浦把持。三人中,王家向来与我们定得近,而魏仁浦的孙女刚与德昭订了亲。”想到此处,赵匡义瞬间理清了里面的利害关系,惊喜道,“哥,原来你早就部署好了。” “也不全是我,多亏了则平的提点,加上娘的手腕。这才一步步办成。” 听赵匡胤提及了赵普,赵匡义的脸色一下子就黯然了。 赵匡胤拍了拍弟弟,语重心长道:“我知你与赵普之间的恩怨,但他确实是一个谋略高手,日后我必会重用他。匡义,有时候做大事之人,切莫因几女私情牵绊住了手脚。是人才就要好好留住。” “我知道了。”赵匡义颔首道,“那接下来我们要如何做?” “以不动应万动,方为上策。” 经过了郭荣突然离世的悲伤,开封城里开始了新的生活。今日街头巷尾都换下了白幡,换上了喜庆的装饰,毕竟明日就是新皇登基的好日子。但对于这个小孩皇帝,老百姓们并不看好。 “你说,咱们这个小皇帝还是个孩子,这朝政岂不是由符氏把持住了。” “女人专权,大周危矣。” “啧啧啧,你们都想多了。文有范质等人,武有几个将军在,哪里需要妇人掺和,最多就是个摆设罢了。” 这一声声的议论都传到了包间里,而屋里的人嘴角掩饰不住的笑,喝着酒,似乎很享受这些。 “将军——”韩通定了进来。原来这屋里的不是别人,为是李重进。 “找几个人,将这些话传播出去。只要越多人对小皇帝发出质疑,那么我的胜算就更大了。” “是——”韩通应声后,却迟迟没有离开。 “怎么了?”李重进回首看向他,问道。 主持登基大典。” 听到这个消息, “我忙着对付赵匡胤,居然忘了她。倒也不急,等我拿到,自会好好招待这个女人。你下去吧,好好为我做事,日” 韩通看着他自满的模样,低头谢道了,预祝将军成功。” 到了登基大典的日子,百里幽兰一袭道袍,跟着苗训一辆马车准备入宫。这两师姐弟自从那日后,就不曾再说过话。马车里的气氛颇为尴尬。 “师姐,这东西给你。”苗训突然递过一把匕首,百里幽兰低头一看,居然是那把赵匡胤送自己的坚硬匕首。 “你上次救过我之后,我就一直帮你收着。” 百里幽兰眉头紧蹙,今日进宫,苗训却拿出了这个,莫不是待会几真会发生些什么。 “今日当真会出事?”幽兰紧张地问他。 苗训直接将匕首塞进了她的手里,安抚道:“师姐莫怕,无论发生了什么,我都会护好你的。这匕首不过是让你自保罢了。” “现在你还不愿与我坦言,你们究竟在做什么?”幽兰看不透他,这几日赵普也是没了人影。 “有些话,我暂时不方便说。只一句话,我们做的事利于天下安稳,绝对不会做什么乱臣贼子之事。” 本来新帝的登基大典都是大操大办,而眼下时间紧迫,范质等人就将一些繁缛的礼节简化了。符卿鸢一身华服,领着不过腰间的小皇帝一步一步定向了皇位坐下。 百里幽兰领着众人朝天地跪拜后,接过王继恩奉上的登基诏书。 幽兰轻轻展开,看了一眼上面的文字,念了出来。 “……惟皇天之眷命,实社稷之有归。仰承太祖开创之鸿业,列圣相承……柴宗训既皇位……” “等一下——”此时,突然有一道声音横空喊了出来。 百里幽兰停了下来,抬起头,只见李重进站了起来,指着大殿之上的小皇帝。 “这江山是郭家人打下来的,既然当初说好了要以义子的身份继承一切,就必须改为‘郭’姓。今日为何要改回了‘柴’姓?”李重进厉声质问道。 符卿鸢抱住被吓坏的柴宗训,柔声解释道:“李将军莫急,这是经过范老几人同意的。毕竟是先皇的所托。都是一家人,姓什么都是一样的。” 李重进却是冷笑:“既然姓什么都一样,那么当初这个位子我也做得不是。 ” 这句话一下子引得众人炸开了锅。 “李重进,你这究竟是什么意思?”范质容不得有人破坏了大典,立马与之对抗。 李重进却压根不拿他当回事,举起手来,身后哗的一声冲进了一大群将士,围得此处是水泄不通。 “你……你……”范质气得上气不接下气。 “范老,我劝你还是不要多管闲事。待我登基后,还是一如既往地重用你。若不然——”李重进威胁道。 柴宗训一直处在宫里,第一次见到那些凶神恶煞的士兵,还有那些明晃晃的刀剑,顿时吓得缩进了符卿鸢的怀里。 “母后,我怕。” 符卿鸢一边安抚怀里的几子,一边瞪向李重进,怒道:“李重进,你这是在造反。” “嫂嫂这话说得不对,造反的话,你们还有命在?”李重进拿着手里的剑,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尖锐声,“我自然不会伤害我的侄几,只要你在我的这份诏书上盖上印,那么我的登基就变得顺理成章了。” “你休想。”符卿鸢拒绝道。 李重进举着剑指向了两母子。忽而一道人影挡在了他们的面前。 “我倒是忘记了你,百里幽兰。”李重进看着这个站在自己面前的女人,咬牙切齿道,“你就是一个令人厌恶的变数。我养了这么久的奇人异士,却一一折在了你的手里。就该当初在太清河水患时除掉你。” “原来一开始借着太清河水患破坏郭荣名声的幕后黑手就是你。”百里幽兰大彻大悟,“是你借助媚如丝去迷惑郭威,令他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是。”李重进没有否认。 “也是你利用南宫昭控制了郭荣?” “要不是南宫昭一心要找你报仇,也不会坏了我的好事。你们女人就是麻烦,办不成大事。” 百里幽兰深吸了一口气,盯着他,再问:“那么不用再问下去了,陆广生也是你的人?” “可惜了,这血魔却是我养的最久的一个。竟被你们给破了。百里幽兰你真的很碍眼,要不是你,我何必等到今日才可以成功。今日,我就要拿你祭旗。” 说完,剑指她的眉心。 “今日无人来救你。赵匡胤还禁足在赵府。张永德更是不问世事。” 李重进冷冷地看向了她。 “是这样的吗?”没想到,百里幽兰根本不害怕,而是扯着一抹笑意直视李重进。 第一百零二章 百里幽兰如此淡定的神情, 不得不让李重进心生疑惑。他猛然想起一人,回首看向了后方。 只见苗训冷笑地看着他,举起手来, 朝着天空放出了飞箭。 “不好,中计了。”李重进醒悟得太晚了, 飞箭上天炸开了花。就听到远处传来阵阵脚步声, 一片黑影朝着他们而来。 “李重进,你束手就擒吧。”为首的是张永德与赵匡胤两人,身后还跟着赵普与赵匡义。 “你……你们……”李重进从未想过这两人居然会联起手来。 张永德剑指他,笑道:“你以为将我拉了下来, 我会因此与元朗心生嫌隙,从此就当我的逍遥闲人去了。殊不知, 元朗能坐上这个位子, 我也助了力。我不像你, 我有妻儿足矣,从未想过那个位子。” 李重进被他说得脖子都红了, 怒道:“张永德, 你就是一个扶不起的阿斗。枉费柴荣为了压制我, 白白给了你这么多的机会。” “随你怎么说, 我等今日报仇等得太久了。拿命来, 李重进。”张永德挥着长剑直直冲了过来。 李重进反射性拿剑去挡,随即踢了张永德一下,趁着他躲开的空隙,转身就要去抓龙椅上的柴宗训。只要有这个小娃娃在手, 他就不怕张永德不投降。 “岭儿——”符卿鸢正被王继恩拉着准备往后躲避,她一下子就放开了柴宗训。不想就此给了李重进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眼看着柴宗训就要被李重进抓住,离得最近只剩下百里幽兰。她根本没有多想, 转身将人护在了怀里。 李重进见状,举起剑就要砍下去。 “师姐/兰儿——”赵普与苗训两人皆在奋力杀敌,根本鞭长莫及。眼看着百里幽兰陷入危险之际,两双眼睛都瞬间充了血,焦急万分。 “嗖”的一声,一支飞箭射在了李重进的剑上。震得他松开了手,剑落在了地上。 李重进不禁抬眼看向那个射箭之人:“你——”他不敢置信地看着那个人。 百里幽兰见危机解除,轻轻放开怀里的人,只见韩通伸长的手臂,衣袖里藏着一个袖里箭,正对准了李重进。 “李重进,你真以为我是真心投靠你的?”韩通笑了笑,“我一直都是先皇安放在你身边的棋子。先皇早就知道那些事情都出自你之手,却苦于没有证据。趁着我对赵将军心存不满,特别将这个任务交给了我。而今天的这场戏,就是我同赵将军一起策划的请君入瓮。” “好,好得很。”李重进捡起地上的剑,自嘲道,“柴荣那小子惯是会这样的阴招,是我失算了。” “你现在明白也不晚。有我韩通在,你休想伤害陛下一根毛发。”韩通眯着眼睛,举着袖里箭对准了他。 “就凭你?”李重进对着天空吹了一声哨,“你们会请君入瓮,焉知我没有给自己留一招后手。” 倏忽间,一道庞大的黑影从云间穿了出来。 “是大鹏金翅。”苗训一眼就看清了那道黑影。 只见这只巨型大鸟扇动着翅膀,掀起狂风,趁着众人闭上眼睛时,用嘴将李重进甩到背上后飞走了。 “可恶——”韩通追出去几步,用袖里箭瞄准天空,射了出去。但袖里箭的射程太短,根本伤不到那只大鹏鸟,只能眼睁睁看着李重进逃脱。 “微臣来迟了,让太后与陛下受到惊吓。是臣的失职。”赵匡胤上前一步,跪在了符卿鸢母子面前。 符卿鸢抱着还未从惊吓中回过神来的柴宗训,轻声说道:“都免礼吧,今日之事还未多谢赵将军,本宫怎会责怪。” 张永德也跪下来解释道:“元朗隐瞒此计也是怕李重进有了疑心,还望娘娘不要介怀。” “若非爹爹同本宫说有人会在大典上动手,本宫也不会明白你们的苦心。加上韩将军托人带来的口信,本宫与陛下方能安然无恙。这是先皇为了铲除李重进设下的圈套,为的也是大周的江山。本宫不会怪任何人。都起来吧。” 众人纷纷站了起来。 “今日平叛有功,过几日陛下就会为这次的功臣分赏。” “多谢陛下,多谢太后。” 符卿鸢抬眸看向了范质,庄严地宣布:“那么登基大典继续。” “兰儿,你没事吧?”出了宫门,赵普就追上来拦下了百里幽兰,上下查看。 手:“我没事,多谢关心。” “你是不是”赵普从回来后就一直未曾来见她,主要是怕计划泄露。但现在从幽兰疏离的眼神中,赵普明 “哪里敢,不久之后,赵先生便会得新帝器重。幽兰不过一女子,哪里敢同你置气。”她想抽回手,却被赵普紧紧攥在了手心,“你放手,赵则平。” “我发现你每次同我生气时,就会唤我为赵先生,或者是直接唤我字。”赵普笑道。 百里幽如何。” “我自然不敢怎样,只要你肯理软道。 “要不是师弟在车上同我说出计划,我便一直被你们瞒在其中。赵普,你难道就没考虑过我的感受?” “是是是,是我欠考虑了。我们的兰儿多厉害,今日还救了陛下一命。” 百里幽兰见他这般无赖,抽回自己的手上了马车:“回府。” “你且等几天,等师姐气消了,再上门负荆请罪。”苗训拦住欲上车的赵普。 赵普无奈只能目送两人坐车离去。 没几天,新帝果然颁布了诏书以示嘉奖:赵匡胤加封归德军节度使,赵普升为节度掌书记。韩通直接晋升为侍卫军副指挥使。 “恭喜老赵啊,这次立了大功。”石守信为了庆祝,特地弄了个小型的庆功宴。 赵匡胤端起酒杯对众人说道:“这次多亏了兄弟们竭力相助,无以为报,今日这酒管够。” 石守信、高怀德几个义社兄弟豪气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就是可惜了,今日苗训与百里姑娘不能来。”张怀德似乎瞧出了赵普的落寂,笑着拍了拍他。 “不打紧,下次再请他们来。”石守信摆了摆手,想到另一个人,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不过,我最不服的就是那个韩通,凭什么侍卫军由他来管理?要不是驸马爷婉拒了侍卫司指挥使的位置,他这个副使怎么可能如此嚣张。” “老石,坐下。”高怀德拉着他坐下,“喝多了,就喝点茶水醒醒,再乱说话小心惹祸上身。” 张永德见状,与众人解释道:“我是真的厌恶了这种日子。” “驸马爷不必如此,我们都理解你。”赵匡胤安抚道,“现在这样也挺好。” “大哥所言就差了点意思,看似你与韩通两人公平,但其实太后的私心早就偏向了韩通。”赵普突然说出了心底的想法,见大家的目光都聚集在自己身上,他指出一个隐藏的危机。 “太后是不是曾经请驸马爷出来过?” 张永德点了点头。 “看来在你这里没了期盼后,太后已经将目标转向了韩通。虽说韩通这次劳苦功高,但直接封一个正指挥使,于理不合。所以先给了个副使。” 赵普看了一眼赵匡胤:“大哥,此时此刻的韩通算不得对手,但一年以后,或者更短,半年后绝对会成为你的绊脚石。你与新帝还有太后之间隔着太多的误会,太后根本不信任你。” 赵匡胤垂眸沉思,似乎在思考赵普的这番话。 “那你说该怎么办?难道就眼看着韩通一步步实力壮大?”石守信是个火爆脾气,拍着桌子大喊出来。 “如今之计,我们不能留在开封坐以待毙,必须先借故离开一段时间。如此方能安全。” “离开?去哪?”年关将至,兄弟几人谁不想留下来过年,再说无缘无故也走不了。 赵普倒出一点酒水,笑了笑,在桌面上写了一个字。 “太后,陛下,传微臣前来不知所谓何事?”韩通跪地行礼。 符卿鸢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皇帝。 柴宗训抬了抬手,奶声奶气道:“韩将军,起来吧。” “多谢陛下,多谢太后。”韩通起身后,就被赐座。 “今日本宫同陛下请你来,是有一事相求。” “臣惶恐,有用上微臣的地方,必将尽所能为陛下将事情办好。” 符卿鸢满意地看了他一眼,缓缓说道:“眼下朝中的局面你也看到了,无论文臣还是武将皆与那赵匡胤交情深厚。可怜本宫与陛下两人孤立无援。当初先皇突然离世,难道就没交代过你什么吗?” 韩通思索了许久,方才答道:“陛下在第一次出征时就写了一道手谕给微臣,似乎是关于赵匡胤的,说是不到万一不可以公示于众。” “那道手谕现在何在?”符卿鸢着急地问道。 “因为怕被李重进发现,微臣就藏了起来。若是太后需要,微臣这就亲自去取。不过需要个两三天。” “可以,就有劳韩将军了。”符卿鸢摸了摸柴宗训的头,“本宫与陛下只相信韩将军一人。” 韩通朝着两人深深一拜,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岭儿,为娘一定会为你扫除一切障碍。”符卿鸢亲吻着儿子的发丝,暗暗发誓。 但到了第二日,符卿鸢等来的不是韩通带回来的手谕,而是契丹勾结北汉的大军。 第103章 早朝大殿之上, 众人因契丹来犯一事议论纷纷。直到王继恩来了,这才安静下来。 符卿鸢领着柴宗训一步一步走向皇位,坐定之后, 她回顾四周,看了看在场之人的脸色。 “范相——”符卿鸢看向一人, 唤其名。 范质缓缓走到中间。 “想必范相也听闻此事了?不知如何应对?” 范质双手交叉放置前方, 行礼后,答道:“太后,莫急,这只是一个传闻罢了。传闻契丹联合北汉南下, 但究竟有多少人马,到了何处, 还未一一证实。” “范相此言差矣, 这种事绝对不会空穴来风, 要是真打到了开封门口,你让我们如何是好?”符卿鸢皱眉反驳道, 没了柴荣后, 这班子大臣做事似乎也懈怠了些。难道就因为他们孤儿寡母, 无法镇住他们。 见符卿鸢发怒, 众人都跪了下来。 “太后, 息怒。” “太后,臣有话要说。”此时,赵匡胤走上前来。 符卿鸢看了他一眼,问到:“不知赵将军有什么要说的?” “臣多年来一直同契丹人作战, 完全有信心可以击退他们。” 符卿鸢闻言,大喜:“此言当真?” “自然是真的,臣可当庭发下军令状, 定能为陛下与太后解除危机。” “如此甚好。就劳烦赵将军了。”听到他的保证,符卿鸢焦虑了一天的心总算是放松了些。 赵匡胤却露出一脸的为难:“臣愿意为陛下太后上场击退敌人,但——”他的话说了一半,却也留了一半。 “不知赵将军有何顾虑?”符卿鸢着急问道。 赵匡胤抱拳低头,言道:“臣虽有应敌之心,却苦于手里兵少将寡,不能出战。还望太后给臣一些兵马。” “这——”符卿鸢深知兵权的利害,看向了范质,希望能征得他的同意。 “赵将军,想要多少兵马?”范质问道。 “契丹人凶狠善战,自然是多多益善。” “老夫要如何相信你不是第二个李重进?” 闻言,赵匡胤也没有急眼,而是淡淡一笑。 “范相莫不是忘记了,先皇在时,就曾下令赵府之人不得出开封城。我赵府上下几百口人都在此,你还怕我跑了不成?要是你不信任我,不如就派其他人去,我赵匡胤没有意见。” 符卿鸢看了一圈大殿上的人,确实找不出一个比赵匡胤还合适之人。 “范相,赵将军的话颇有道理,眼下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更适合的人选。”符卿鸢想到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不过此番赵将军可愿多带一人?” “太后请说——” “本宫命你为主帅,副帅人选为韩通将军,此刻他在外办差事,本宫会命人给他带口信,你们二人约在一处汇聚。如此安排,赵将军应该没有异议吧?” 赵匡胤沉思了一会儿,眼里闪过一道光芒,俯首答道:“臣可以在陈桥驿等候韩将军。” “好,那么就请范相将兵符交予赵将军。”符卿鸢抬眸看向了范质。 “臣遵旨。”范质应声答道。 百里幽兰躺在躺椅上,头上的太阳却十分的刺眼,她用一把扇子盖在了脸上,闭着眼睛休息。 突然,脸上的扇子被人拿开了,刺目的阳光直射到眼睛上。 “谁?” 幽兰用手揉了揉眼睛,微微睁开后,只见一张笑脸就在自己上方。 “福伯说你在晒书,我就径直走进来了,没想到你在偷懒。”赵普笑着单手甩着手里的扇子。 百里幽兰坐了起来,抽回了自己的扇子,折起来握在手心。 “你怎么来了,不是忙着要跟大哥去打契丹人吗?”幽兰没好气地说道。 赵普探手点了点她的额头,笑道:“今日来是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的。” “什么好消息?” “我同大哥提过,他答应这次带上你一起去。你可愿意?” 话音刚落,百里幽兰雀跃地站了起来,惊喜地嚷道:“真的?” 赵普点了点头:“是真的。”说着,双手扶住她,将人带到怀里。 “上次出征没带上你,让你担心了。这次,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百里幽兰明白赵普是为了自己,才去求赵匡胤的。当她听到再次出征的消息,心里特别的不安。 她仰起头,双手托住他的脸,笑盈盈道:“赵普,你真好。” 心痒,挑眉问:“就这?” 神里读懂了他的想法,她慢慢踮起脚来。 鼻尖对着鼻尖,离,呼吸交缠。她看见他眼睫微动,紧接着,目光从她眼上缓缓下移,落到了她的唇上,然后,他红唇张开之际,他毫不犹豫地覆了上喘吁吁,脑海里一片空白,只能被他诱惑着回应他。等她从意乱情迷中回过神,却是时,他一下一下吻她的唇,她颤抖着睁开眼,眸。 身颤抖,不知要说什么。 “兰儿,等这次回来,我们就把婚事办了。” “恩——”原来她等的就是这句话。 当黑压压的大军从开封城里出来后,坐在马车里的百里幽兰却舍不得放下车帘子,她望着那道再熟悉不过的城门,心里浮上了未知的情绪。 “师姐——”苗训见她出了神,轻轻唤她。 幽兰回过神来,放下了车帘子,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怎么了?” 苗训摇头道:“师姐,这一路到次日天黑前一定要赶到陈桥驿,所以会辛苦些。” “好,我知道了。不必担心我。”幽兰也不是第一次随军了,吃苦这方面早就有了心理准备。 “对了,你这几日似乎有心事?”百里幽兰与苗训说自己会随军时,苗训就开始变得有些奇怪。 “没……没有,你多心了。” 苗训别过脸,不愿与她四目相对。 “好,你若想说了,我随时欢迎。”百里幽兰也不勉强他,柔声说道。 苗训点了点头,没再开口,而是靠在车上闭上了眼睛。 幽兰见状,也慢慢闭上了眼睛。 片刻后,苗训却睁开了眼,用一种哀怜的眼神盯着她看。 “百里姑娘,烤好了。”大军行了一天,眼看着天黑了下来,赵匡胤吩咐安营扎寨。其他人都去军帐里开会去了,赵普给百里幽兰留下了明轩。 “谢谢明轩。”百里幽兰接过他递过来的烤肉,小口小口撕扒着喂进了嘴里。 明轩害羞地摸了摸头:“姑娘客气了,小的是被先生派来服侍你的。” “你是第一次跟着你家先生随军?”百里幽兰一边吃着美食,一边同他聊天。赵普很少讲自己的事情,因此她只能从旁人口中多了解一些他。 “也不是,以前也跟着先生出来过几次。不过那时候先生并没有受到器重,我们的随军的条件非常差。”明轩盘腿坐着。 “有一次先生的右手受了伤,他苦练了左手。说起来我们先生可真是厉害,他左右手写字完全不同,看不出来是同一个人的字迹。一日我为了戏耍蔡婆婆,请先生为我用左手写了一副字,蔡婆婆愣是没认出来。到现在我还保存着。” “你家先生如此聪慧,做什么都会成功的。”百里幽兰的语气颇为自豪。 她坐的位置正好可以看到军帐,没一会儿功夫,只见有人陆陆续续从里面出来。 “有什么好吃的?”赵普走了出来,一眼就看到了他们。 百里幽兰将手里的肉递了过去,赵普没有伸手去接,反而低头去咬了一口。 刚出帐子的赵匡义瞧见了两人之间亲昵的举动,愣了一会儿,脸色不佳地离开了。 “二公子,且等一等。”跟在后面的苗训也看到了,却是转头去追赵匡义。 “师弟什么时候同赵匡义这般好了?你们吵架了?”百里幽兰疑问地望着两人离去的身影,不解地看了看身旁的赵普。 赵普深深地看向前方,片刻,面对她:“没什么,他只是还在气我这次带你过来,怕你有危险,还在同我生气来着。” 百里幽兰也明白师弟对自己的紧张,她抓住赵普的手,安抚道:“没事,我去同他好好聊聊,他一定不会再生你的气了。” “罢了,这几日军中事务繁忙,等我们得闲了再说也不迟。”赵普笑了笑,反手拉着她坐了下来。明轩颇有眼力见,早就溜了,只留两人面对着篝火,紧挨着坐着。 百里幽兰靠在赵普的身上,仰头望着天上的星星,享受着此刻的温馨且安宁。 “姑娘,这陈桥驿条件比较简陋,已经收拾干净了。”明轩收拾好后,拍了拍衣服,脸上沾满了灰尘。惹得百里幽兰捂嘴呵呵直笑。 “辛苦你了,你先下去洗漱洗漱。对了,你家先生呢?” “一到陈桥,又被赵将军叫过去,说是有要事商议。” 闻言,百里幽兰看向了不远处的屋子,只见那里站了许多将士守着,心想最近大哥他们怎么老在议事。 “没事了,你先下去,晚膳不必准备,我且多睡一会儿。” “是——”明轩应声后,离开前还特地为百里幽兰关上了房门。 百里幽兰也是累了,连衣服都不想换,就躺在床上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当百里幽兰醒来时,天已经大黑了,屋外一片寂静。她蹑手蹑脚地下了床,摸到了床上的蜡烛与火折子,轻轻对着火折子吹了一口气,点燃了蜡烛。 “谁?”屋子里亮了后,窗外突然显现的一个人影,吓了她一跳。 “百里姑娘,别来无恙。”那人的声音响起,百里幽兰顿时感到紧张。 “是你——”百里幽兰的手悄悄放在腰间的匕首上,她戒备地看着那人推开了房门,走了进来。 “韩将军怎么有空跑来我这?” 那人竟然是韩通,他本该明日到达陈桥与赵匡胤汇合,居然提早了些。但百里幽兰不解的是,既然他来了,为何不去找赵匡胤他们,而是跑来自己屋里。 第一百零四章 “韩通, 你想做什么?”百里幽兰一边问他,一边慢慢往后靠,眼睛却盯着韩通后面的大门, 她在等韩通松懈之际就冲出去喊人。 “百里姑娘,韩某今日来, 并不是冲着你。而是有事相托。” “你……你受伤了?”此时, 百里幽兰才嗅到一股血腥味从他身上传来。 韩通强忍着伤痛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旧布包裹住的东西,递了过去。 百里幽兰狐疑地盯着他,迟迟没有伸手。 韩通却是苦笑道:“我知你我有血海深仇,但眼下除了你, 我无人可托付。还望姑娘看在太后娘娘的份上,一定要帮这个忙。” “这是什么?”百里幽兰接了过来, 打开旧布, 定睛一看里面却是一张纸。她展开来看, 脸上的表情由惊讶转变为惊恐万分。 “其实先皇早就提防着赵匡胤了。这份手谕就是告示天下人赵匡胤有反叛之心。” “你胡说——”百里幽兰气得发抖,她抬眸对上韩通, “我大哥绝对没有反叛之心。” 韩通冷笑几声, 摇头道:“百里姑娘还不明白吗, 这份手谕只不过是让这罪名坐实了, 至于是真是假又有何重要的。” “为何你手里有这份东西?” “姑娘要问这个问题前, 是否该想想你藏了这么久的那个秘密?”韩通一步步逼近她,“你以为你不说就没人猜得到?先皇何其聪明,单从太祖口中的一句话,加上你的种种表现, 早就猜得七七八八了。” “这些都是你一人所言,先皇若是对赵匡胤不信任,那为何要将都点检给了他?” 闻言, 韩通不禁大笑。他捂着发疼的腹部,靠在桌边坐了下来。 “你笑什么?” 韩通扯动了伤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笑你被人蒙蔽了双眼。当然,先皇亦然。你们都觉得那木牌是李重进所为,这才误入了陷阱,让真正可疑之人得了好处。” 幽兰皱眉,似乎猜到了什么,却不敢相信:“你的意思是……这不可能,大哥向来光明磊落,不会做这般行径,况且他与驸马爷交好,如此陷害,怎么可能?” “赵匡胤或许不会这样做,却架不住他身边的人会。这人深谋远虑,做事谨慎,善于攻心。不知姑娘想的那个是否与韩某的是同一个人?” 百里幽兰的手紧紧攥住那份手谕,眼神凌厉地扫视韩通:“我还是那句话,我不信你说的。” “你不信?那我这身伤又是从何而来?你可知在我赶回开封的路上,竟被一群黑衣人围剿。赵匡胤选在了陈桥,为的就是阻止我。可恶的是,这事明明只有我与太后知道,也不知从哪里走漏了风声。” 韩通不知道内鬼是谁,可百里幽兰却是再明白不过了。王继恩,一个服侍过几代君主的人,看似对大周忠心耿耿,但却是赵匡胤的人。而知道这个秘密的却又不仅仅只有她一人,那人完全做得出让王继恩窥探并监视符卿鸢的一切活动。 “你若不信,要不要同我一起去亲眼看看?”韩通一眼就看出百里幽兰的心里已经开始动摇了。 百里幽兰思索了许久,抓起挂在墙上的大氅扔给了他,对他说:“去之前,你跟我去找一个人。” “好——”韩通爽快地答应了,披上大氅。 两人一路走来,畅通无阻。因是百里幽兰带路,无人怀疑韩通的身份。百里幽兰走到了一个屋子前,伸手叩了叩门。 当门打开时,明轩揉了揉眼睛。 “姑娘,你怎么来了?” “明轩,我这个朋友受了伤,想同你拿点药。” “这样啊,那就先进来再说。”明轩是最近才从风云庄下来伺候赵普的,自然不认识韩通。 “姑娘,我这还有一些止血的药膏,是蔡婆婆给我带着的。”明轩怯怯地看着百里幽兰的这个朋友,递了过去。 韩通面无表情地接过来,撕开药膏,背过身敷在了伤口。 趁着韩通在敷药之际,百里幽兰想起了一件事,对明轩说道:“你曾说过你留了你家先生的墨宝,可否给我看看。” “哦,好的。”明轩误以为百里幽兰感兴趣,欢喜地从怀里掏了出来,“这就是,世人都觉得先生右手的字天下一绝,却不知左手字更是出神入化。” 韩通转过身来,也看到了那张字,愣住了。那日先皇将木牌甩出来时,与百里幽兰手里的字迹如出一辙,是同一人所为。 浑身发冷,脑子也一下子清醒了些,很多事情看似没有关联,却一件件一桩桩在此时此刻串联了起来。 记忆,萧岱与刘湘君认识赵普,还曾以书会友。 赵普曾说过自己记忆力超群,看一眼就能描绘出书画。那么刘湘君的那份宝藏图其实早就被赵普临摹出来了。 沈毅说,与一群人进山寻宝。这个宝便是前朝宝藏。他也是在那里被上古莲花缠上。 她以为是自己的疏忽,才会令符青鸾枉死,澜的却是自己最亲的师弟与赵普。 赵匡胤与赵普还有苗训之间,一直都有联系。远不是她想的那般简单。 “姑娘,姑娘——”明轩见百里幽兰的脸骤然变白,慌张了,若是姑娘有个好歹,只怕先生会将自己剥皮了。 百里幽兰好不容易回过神来,才发现手心已经被指甲掐红了。 “我没事,我……”百里幽兰刚想开口,却听见外面传来将士们的呼喊声。她与韩通四目相对,立刻站了起来。 三人小跑出去,却见外面站满了士兵,他们亢奋地挥舞着,呐喊着。 百里幽兰的眼睛穿过人群,落在了台上的几人。只见赵匡胤被高怀德与王审琦拉着晃晃悠悠地出来,石守信一把扯下了黄旗,披在了赵匡胤的身上,转过身来对着一群将士大声说道:“今日我们几人商定,决议顺应天命,拥戴都点检为天子。” 赵匡胤抽出手来,摇头道:“不可,万万不可。” 石守信朝高怀德使了个眼神,高怀德上前一步,按下了赵匡胤要脱去黄旗的手。 “大哥就不要推辞了。你看看这天下,岂是一个小娃娃可以守住的。” “是啊,老赵,你做这个天子是顺理成章的。大周太祖当初不也是临危受命,黄袍加身的。我们几个选你,就是认定了你。若是你不做,今日哥几个就在你面前抹了脖子,不然传出去也是死罪。” “胡闹——”赵匡胤稳住了身子,酒醒过半,“你们这么做,让我怎么对得起先皇。” 赵普见状,转身跪了下来:“将军是上天选中的君主,先皇泉下知晓,定也是会安心将江山交到将军的手里。” 王审琦还没等赵匡胤反应过来,连忙将身旁的苗训推了出来。 “苗天师是陈抟老人的弟子,他定是可以为大哥证明。” 赵普朝苗训点了点头,只见苗训掏出一张符纸,甩到半空,竟自燃烧尽。 “快看,赵将军的头上有一个太阳。”一人喊了出来,底下的人都揉了揉眼睛,看向了那个挂在黑夜里的耀眼太阳。 “原来那首歌谣是真的。天有二日,一明一暗。赤龙破云,翻腾吐口。”有人忽然想起了歌谣之事,还一字不差地念了出来。 将士们热血沸腾,纷纷大声嚷道:“点检做天子,点检做天子。万岁万岁万万岁。” “你可看清楚了,这就是你用生命去维护的人。百里幽兰,你真愧对了先皇与太后的信任。”韩通冷冷地说道。 百里幽兰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她的双目对上了对面的赵普。 “兰儿?”赵普没想到她会出现在此,一下子愣住了。待他看清站在幽兰身旁的韩通,心里更是慌乱。 “百里姑娘,对不住了。”韩通突然说了这么一句,百里幽兰的脖子上就多了一把刀。 “你……”明轩吓到了,欲上前救人,却被韩通一脚踢开。 韩通架着百里幽兰一步步后退。 “你们都不许过来,不然我不保证百里姑娘的安全。”韩通冲着赵普大声喊道。 赵普眯着眼睛看向他,千算万算让赵匡义去截杀韩通,却功亏一篑。 “哥——”赵匡义带着黑衣人回来,指着韩通,说道,“确实有手谕,就在他身上。” “是,先皇手谕就在我这。有本事你们就上来。看看是我的刀快还是百里姑娘的命硬。” “你想怎么?”赵匡胤问道。 “给我一匹马。”韩通的刀子动了动,百里幽兰的脖子上出现了一道血丝。 “成,给他。”赵匡胤抬了抬手。 “哥,不能放他走。”赵匡义红着眼,反驳道。 “比起手谕,幽兰的命更重要。”赵匡胤呵斥弟弟,抬头对韩通言道,“只要你放了百里幽兰,我赵匡胤承诺今日不杀你。” “杀我?”韩通冷笑道,“赵匡胤,你们这些乱臣贼子,就等着死罪吧。”说完,就跃上一匹马,将百里幽兰提溜起来坐在马前,驾马飞驰跃出了人群。 就在大家的目光都关注在韩通身上,在无人在意的角落,赵匡义朝一人微微点了点头。只见那人架起弓箭,瞄准了韩通的背部,拉弓放箭。 “嗖”的一声,韩通只觉一股刺痛,低头望去,只见胸口插着一只箭,箭头刺穿/了/肉/体。 “你……”百里幽兰不知所措。 韩通却将缰绳放在了她的手里:“大周的江山,拜托了。”说完这句话,他便从马上跌落下来。 百里幽兰看了一眼手里的缰绳,咬紧了牙关,脚下一蹬,那匹马儿就继续朝前跑了起来。 “我去追她回来。”赵普看出了百里幽兰的异状,按下了苗训,自己带着一匹人上马追了过去。 “快,追。”躲在草堆里的百里幽兰见那些士兵从四面八方渐渐靠近,心里无比焦急。 突然,她发觉左侧无人,趁机低着身子从那处快速跑出去。 “她在那——”最终还是被那些士兵发现了。 一只箭瞬间飞了过来,幽兰抱头蹲了下来。那只箭却没有射到她,被飞来的另一只箭打偏了方向。但还是擦过幽兰的手臂,留下了伤痕。 百里幽兰捂着手,看到追来的人,毫无犹豫转身就跑。 “啪”的一声,那个射箭的士兵被一黑衣男子狠狠扇了一巴掌。 “谁让你放箭的?”赵普气愤地嚷道。 “先生息怒,还是先将人追回来要紧。”旁人赶紧劝说。 “都给我听着,我要活捉,活捉。你们若是胆敢伤她半分,杀无赦。” 此话一出,身旁的将士莫不觉得脖子上一股冷意。 而这边的百里幽兰漫无目的地跑着,未曾想自己跑到绝境。望着前面的悬崖,幽兰想回头从另一个方向离开,却见追兵已至。 “兰儿——”赵普首当其冲,站在幽兰面前。却在见到她血迹斑斑的手臂时,蓦然心中百感交集。 “你别过来——”百里幽兰呵斥住他上前的脚步,“你若再向前一步,我便跳下去。” “好好好,我不靠近。”赵普吓得后退几步,“你受伤了,我带你回去止血,可好?” 百里幽兰冷笑道:“你还有时间浪费在我身上?你怎么不去赵匡胤那听封领赏?” “你何时发现的?”他问。 “这重要吗?”幽兰扶住血流不止的手臂,缓缓退后,每一步都牵动着他的呼吸。 她看到了他眼底的担忧,但这一次她不会再被表象迷惑了。 “我真的没有想过你才是赵匡胤身后的那个人。我错以为你一直是站在陛下身边的。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或许从一开始的见面,便是你与赵匡胤设计好的,是吗?” 几番问话,赵普无言以对,沉默不语。 “赵普,是不是当初在樊楼开始,你就算计着今日的每一步了。”百里幽兰回想起种种,发觉自己真是傻,现在才察觉。 “你听我说——”赵普轻声唤她,慢慢移动着身体,“这一切我无意欺骗你,只是时候未到而已。” “好,好一个时候未到。今日你助赵将军黄袍加身,可曾想过柴家仅剩的孤儿寡母。” 赵普举手,郑重地说:“此事我担保,我们绝对不会伤害他们一根头发。即使你不信任我,难道连元朗的人品也不相信吗?” 百里幽兰摇摇头,迷茫地说:“你们如此欺瞒于我,让我如何信你。当初我竟还傻傻地在陛下面前力保你们。赵普,你究竟致我于何地。” “先生,正事要紧。”一旁的人着急地催促,“得先拿到手谕才行。” 百里幽兰下意识摸了摸怀中的手谕,这是柴家人最后的护命符,她绝对不能交出来。 正当她思索中,对面的一个将士手一挥,弓箭手架起弓箭齐齐向她射了过去。 为了躲避乱箭,百里幽兰连连后退,不料一脚踩空,瞬间从悬崖上跌落下来。 “兰儿——”他飞身扑去,却只是抓住一把空气。 第一百零五章 建隆二年初春, 开封城里也渐渐看到了春意。城门口来来往往的人也日益增长,守门的士兵天没亮就开始严格查验。直到晌午已经略显疲惫。此时,一辆豪华的马车由远处朝着城门缓缓驶来。 “停——”守门的小兵上前拦下了车子, “出示下入城纸。” 马夫笑了笑,讨好道:“官爷, 我们家就在城里头, 因一年未曾回来,不知道现在需要入城纸。” “入城纸是三个月前朝廷吩咐下来的。若是没有,那就对不住了,请回吧。”小兵挥了挥手, 作势要赶马夫出去。 “不啊官爷——”马夫双手作揖,求饶道, “还望行个方便, 待我们回家后自会补上。” “不行不行。”小兵直摆手, 拒绝了马夫的请求。 突然,从车里伸出了一只手, 手里拿着一个腰牌。 “瞪大你的眼珠子看清楚, 这是晋王府的腰牌。”车里传来一位妇人的声音。 “是是是, 是我们办事不利。”听到这边起了争吵, 一个官阶看起来高一些的人走了过来。他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腰牌, 立马点头哈腰地贴上来。 “那我们可以走了吗?”妇人收回了腰牌,语气变得不耐烦起来。 “可以可以,自然可以。”那人拉回了小兵,让开了一条路, 目送着晋王府的马车向城内驶去。 “这样不查就让过,不会有什么问题吗?”小兵提出了自己的疑惑。 “混蛋,那可是晋王府的马车, 你要查?是嫌自己的命太长了吗?” “苗爷,这里也有一辆马车。”对面的小兵见又是一辆马车,做不了决定,开口喊上官来解决。 这位被称为“苗爷”的人小跑过去,见这辆马车装饰朴素,心道应该只是寻常百姓家的。 “来,看一下入城纸。” 坐在马车头的一位少年摊开双手,笑道:“不好意思,没有入城纸。” 苗爷一愣,当场面子挂不住,气得他推开了少年,撩起车帘子,气势汹汹道:“没有入城纸还敢这般嚣张,我倒要看看里面坐着哪一尊佛?” 车帘子撩起后,只见里面端坐着两人,一人嬉皮笑脸,看热闹的神情。而另一个人却是一脸严肃看着苗爷。 “相……相……”苗爷看清两人后,声音哆嗦,吓得连连后退。马车旁的少年上前扶住了车帘子。 “相爷恕罪,下官苗大勇得罪了。” 几个小兵一听到“相爷”的名号,也纷纷跪了下来。 “苗大勇,你倒是说说入城的首要条件是什么?”车内的人抬眸,眼神犹如刀片般刺向了苗大勇。 “是……是入城纸。”苗大勇的头又低了一分。 “那为何先前的马车没有入城纸也让通行?”原来方才两辆车同时入城,不过停在了一左一右。 “属下知罪,但……”苗大勇犹豫了一下。 “但是什么?” “但是那是晋王府的马车。所以属下就放行了。”苗大勇将脖子一伸,心想反正横竖都是错,不如从实招来。 “既然是晋王府的人,那可曾查验过?” “这……”苗大勇心中一惊,暗骂自己今日真是出门没看黄历。 “若是车里的不是晋王府的人,而是歹人假冒的,你知道你会犯下怎样的错失?” “相爷饶命,属下不敢了,以后一定严查每一辆马车,绝对不会失职。”苗大勇拼命磕头认错。 “那个,你叫什么?”车里的人伸出手指,指了指跟在苗大勇身后的小兵。 “回相爷,小的夏长水。” “好,夏长水,以后这个门归你管理,切记苗大勇犯下的错。好好为开封百姓守好门。” “谢相爷提拔。”夏长水闻言欣喜,没想到一下子就升迁了。 “苗大勇办事不利,仗二十后降为小兵 。” 苗大勇瘫坐在地上,眼巴巴看着马车的离去。 “我说你这样会不会太严厉了些?”车内那位一直看好戏的男子摇头笑道。 “不严厉就像我们那位晋王一样,借着身份行使特权?”那人皱眉,反问他。 “罢了罢了,都两年多了,你们二人怎么还是如此水火不容。赵普,别太小气了。” 原来此人就是赵普,自陈桥后,赵匡胤回到了开封。符卿鸢领着小皇帝顺势退位让贤。眼下早就没有了大周,而是大宋。赵匡胤成为大宋的皇帝,赵普便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宋第一宰相。 “我永远无法原,一字一句道出心底的仇恨。 “唉,都过去这么久了,你怎么是两个相反的例子,他是见佛杀佛,见到一个寺庙拜佛。难为我陪你去寺庙才延误了回去见公主的行程爱妻与爱子,便陷入无尽的思念之中。 然而赵不相信她死了。” 他素来桀骜不信命,却愿为了她跪遍这漫天神佛。菩萨低眉颂,红尘万户候。 马车刚停了下来,张永德等不及地跳了下来。 “爹爹——”一位美貌夫人正抱着一个女娃,手里牵着一个男孩早早站在门口。 “哎呦,我的宝儿。”张永德展开手臂,抱,又走今妇人身旁,单手什么,羞得妇人满脸通红,小手垂了一下他。 “回去吧。”赵普落寞地放下车帘子,对着前面的车夫与明轩,说道。 马车再次驶动,赵普闭上了眼睛,手里握着一窜手珠,每一颗珠子都被摸得油光水亮。 同时,在开封城一座大宅子门口也停了一辆马车。车夫扶着一老妇人下了车,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大门前叩门。 “谁啊?”一小厮一边大声问道,一边开了门缝。 老妇人从怀里再次掏出腰牌。小厮的眼睛顿时瞪大了,他立刻打开了大门,小跑过去通知管事。不到半盏茶的功夫,管事领着几个丫鬟小厮婆子都出来迎接。 “小的是府里的总管事,陈良。恭迎王妃回府。” 陈良俯身对着马车恭敬地说完,只见车帘子被一只纤纤玉手撩起,一个清秀佳人走了出来。 “王妃,小心——”妇人伸手扶住她。 “有劳陈管事出来相迎,不知王爷可在府里?” “回王妃,王爷这几日都在宫里陪着圣上,小的马上让人去通报。” “罢了,也没什么重要的事。我也乏了,先休息一下再说。” 陈良颔首道:“王妃舟车劳顿,自然需要休息,小的已经为你收拾好房间了,这就迎你去。” 说完,就在前头为几人带路。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晋王妃啊,长得确实好看,但也没有到倾国倾城的地步,比起玉娘差远了。” “嘘——你不要命了,怎么该将一个侍妾与王妃相提并论的。” “那又如何,这几年玉娘可是王爷最受宠的侍妾了,王妃还在别院养病。” “你在乱说,小心你的舌头。王妃虽然一直未在府里,但在王爷心中却是无人能替的。” 几个小丫鬟私下的讨论,还是传到了玉娘的耳里。 “夫人莫生气,她就算回来了又如何,这几年可都是你陪在王爷身边。王爷最喜欢什么你是一清二楚。”伺候她的翠玉小心翼翼地安抚主子,只要主子荣宠不断,自有她们的好处。 玉娘望着镜子中的自己,摸了摸脸上细嫩的皮肤,担忧道:“你瞧,我的妆容可还妥当。” 翠玉笑了笑:“主子,你是最美的。等王爷回来,你也要这般美艳地去迎接他。” “阿嚏——”赵光义正陪着哥哥下棋,不禁后背一凉,打了一个冷颤。 “怎的,这几日着凉了?”赵匡胤抬头看了他一眼。 赵光义接过王继恩端来的茶水,喝了一口,答道:“皇兄明知故问,这几日宿在宫里,一早还要同母后问安。上完早朝还要陪你下棋,晚上还要处理公务。我这小身板也是承受不住的。” “快了,今日他便该回来了,你就不必身兼数职喊累了。” “陛下,相爷来了。”王继恩从守候的小黄门口中得知赵普已经入了宫,连忙过来通知。 “你看,说曹操,曹操就到了。”赵匡胤的话刚说完,就见一人影走了进来。 “臣见过陛下,见过晋王。” 赵匡胤却站了起来,伸手扶起了赵普。 “不是说过多少次了,无人的时候,我还是你的大哥。” “不可,君臣之礼不可乱。”赵普拒绝道。 一旁的赵光义却是冷眼看着他们:“相爷真是勤快,这刚回来就入宫面圣了。” 赵普不理会他的冷言冷语,转而对赵匡胤说道:“这次出行臣与驸马爷受益匪浅,明日在朝会上自会一一汇报。此番入宫是为了蜀国的消息。” “好,你快讲。”赵匡胤听到“蜀国”二字,心里不免激动起来。 “这次我们俘获了敌将赵彦韬,在他的招降下,得知了蜀军兵力部署。” 闻言,赵匡胤拍着桌子叫好:“太好了,待修整月余,我们就出兵灭蜀。” “恭喜皇兄,贺喜皇兄。” “对了,今日进城时,微臣还遇上了一件事,不知晋王殿下可否为臣解惑?” 赵光义眉头紧蹙,疑惑地看向他。 “敢问晋王殿下,你身为开封府尹,可是将进入城的严格手续告知了所有下属。” “自然。”赵光义毫不犹豫答道。 “那么为何你府上的车马没有入城纸,不经查验,就可以随意出入城门?” 赵匡胤回首看了看弟弟:“当真有这等事情?” 赵光义站起身,跪了下来:“臣弟不知有此事,回去定会严查。即便是我府里的人也不可以犯错。” “朕将开封交到了你的手里,你就要以身作则,切莫徇私。” “臣弟明白。既然则平都回来了,皇兄定是有很多话要与他聊,臣弟这就出宫回府处理。” 赵匡胤摆了摆手,让他退下。 赵光义与赵普擦肩之际,两人四目相对,火光四射。 匆匆由宫里回府,在厅中,赵光义让人叫陈良过来。 “王爷——”陈良刚进门还没来得及行礼,就被赵光义一顿呵斥。 “是谁在外面仗着我的名号徇私,今日在城门为何不守规矩,不查验不出示入城纸?” “这……”陈良一头雾水,毕竟今日府里没人出城,但他脑子转得快,突然想到了一个可能。 “回王爷,不是府里的人。不对,也算是府里的人。” “怎么回事,你连个话都说不清了?”赵光义瞪了他一眼。 “是王妃,王妃刚从别院回来。” 当赵光义着急忙慌地跑进屋里时,屋里静悄悄的,只有一个老妇人在守在床边。见他来了,连忙起身行礼。 “嘘——”赵光义的手指贴着唇,没让她出声。老妇人悄悄退出了屋里,只留下他与床上那个沉睡之人。 “谁?”床上的人也不知睡了多久,起来时天都黑了,她感受到桌边有人坐着,警惕地出声问道。 那道人影点亮了蜡烛,缓缓走向了床边,待他坐了下来,握住了那双手。 “王爷?”看清脸后,她立马不紧张了,笑道。 赵光义将她抱在怀里,柔声道:“莲儿,你回来了。” 第一百零六章 被赵光义紧紧抱着, 符青莲有点喘不过气来,悄悄用手肘隔开两人之间。赵光义瞧见了,并没有生气, 松开了手。 “怎么突然想到来开封了?”赵光义扶着她坐好,见她睡得发丝凌乱, 温柔地伸手为她理顺。 “钟嬷嬷说我们是夫妻, 不能长久分居。见我身子好了些,就说搬回开封。” 钟嬷嬷便是一直跟在符青莲身边的妇人,她是赵光义安排来照顾符青莲的,又是从符家出来的老人, 符青莲将她视作长辈。 说起符青莲,她是符家的四小姐, 父亲为三朝元老符彦卿, 母亲却是一个名不经传的农家女。据说是符将军年轻时候留下的风流债, 遗留在民间的一颗明珠。前几年符家人才寻回了她。当时大宋初建,符家人为了延续与皇家的联系, 特地上书赵匡胤, 将这个四小姐配与赵光义续弦。 闻言, 赵光义用一种深沉的目光盯着眼前人。 “那你呢, 你是怎么想的?” 符青莲垂眸, 不想让赵光义从自己的眼眸里读出自己的想法。 当年符家人找到她的时候,她刚刚经历过一场巨变,身受重伤,连记忆都失去了。无助且恐慌的女人一醒过来就冒出了许多不认识的人, 这些人还以长辈自居。身子还没好,就被迫嫁给了赵光义。现在想起来,符青莲都觉得像是在做梦。幸好的是赵光义对她很好, 可谓是极致的宠爱与尊重,愿意等她身子痊愈后再圆房。但只有符青莲自己知道,她迟迟不肯答应圆房,是因为自己总是会梦见一个人,但她确定那个人绝对不是赵光义。 “我?”符青莲刚想回答,一只手探了过来,轻轻捏住了她,抬起了她的头,让她的目光无所躲藏。 “恩,你。我想听听看你心里的真实想法。” “王爷,你我是夫妻。莲儿怎么可能不时时刻刻惦记着你。” 赵光义似乎对这个回答不是很满意,却很快掩饰了眼底的失望,手指摩挲着符青莲细腻的皮肤,温柔地问道:“真的?” 符青莲反手握住了他,头靠在他的胸膛,微微点了点头。 就在如此温馨的时刻,屋外传来钟嬷嬷的大声呵斥。 “府里是怎么教规矩的,没看到王妃回来了,你们姨娘怎么还有胆子来请王爷过去。” 翠玉却仗着玉娘多年在府里的管事,毫不惧怕钟嬷嬷。 “我家主子自然是知道王妃回府了。不过,王妃舟车劳顿,今夜怕是无法好好伺候王爷。” “你——”钟嬷嬷从没见过如此嚣张的小丫头,气得想伸手过去。 “钟嬷嬷——”符青莲的声音从屋里传了出来,“她说的没错,我身子还未痊愈,怕是无法伺候好王爷。告诉她,王爷晚点会过去。” 钟嬷嬷深深按捺下怒气,不情不愿地应道:“是——你都听到了,还不快些回去告诉你家主子。” 翠玉没想到符青莲就这样轻易地将赵光义让了出去,这件差事办起来意外地顺利。 “你就这么不想我留下来?”赵光义挑眉,看着她。 “王爷最疼莲儿了,一定不会想让莲儿为难。连郭太医都说了,我这身子若是养不好,只怕……” 赵光义的手指贴在她的嘴唇上,打断了她的话。 “你不会有事的。”赵光义眼神坚定地说道,“罢了,你好好休息。”说着,站了起来,走到门口时,抬头看了一眼翠玉。 “王爷,这边请——”翠玉吓得脸色发白,低头为赵光义引路。 “王妃你怎么不留下王爷?你们久别重逢,今夜只要你服个软,王爷会留下来的。” 符青莲从床上下来:“钟嬷嬷,我的身子并未痊愈,无法侍寝。若是为了一夜伤了根本,难道你不觉得得不偿失吗?” 钟嬷嬷想想这话也对,便不再多说什么。 “你先下去休息,我坐一会儿就好。”符青莲喝了一口水后,睡意全无,随意捡起一本书来。 “是——”钟嬷嬷应声后,为她多点了几盏灯,就静静地离开了。 后半夜,男子大汗淋漓地从女人身上起来,披了一件衣服,走到桌边倒了杯水,仰头饮尽。茶水顺着他的嘴角,滑过下颚,从脖子上流到了胸口。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胸口上的水就被人伸出舌头舔了个干净。 “调皮——”赵光义捏了捏玉娘的下巴,触感柔滑,脑海里不禁想起先前摸过符青莲的。 玉娘见他眼眸变得深沉,心里慌乱起来,柔弱地靠在他的胸口,娇媚地说道:“王爷以后只怕不会再来找玉娘了。玉娘能伺候你一日也是心满意足的。” “你啊你——”赵光义摸着她的发丝,却不由自主地想起符青莲的一缕青丝来,“她毕竟是王妃,就算不曾在府里住过。你多少也要给她一些面子才是。” “玉娘哪里敢。不过是好不容易为王爷守好了这个王府,这一年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是不是?”玉娘一边细声细语地说出自己的委屈,一边用手指撩拨着在他的胸口画圈圈。 赵安分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亲:“她身子不好,管便回来了,这府里还是你来做主便是。” “谢,亲了一口他的脸颊。 “就这?”赵光义猛地打横抱起了她,向床榻走去,“天还未亮,本王还有的是精力。” 玉娘闻言,羞涩地。 “王妃,西屋的那个来请,钟嬷嬷来禀报。 符青莲喝了一口粥,不甚在意道:“我知道了,且让她等着,待我用完再说。” 玉娘昨夜与赵光义荒唐到天明,本就没睡好。要不是赵光义早上去府衙前提了一嘴让她尊重王妃,她才不得不忍住困意过来请安。 “太过分了,怎的让主子等这么久。”翠玉见符青莲迟迟没有出现,急得埋怨了几句。 “王爷吩咐的,我多少给他个面子。再说她越为难我,与我也是有好处的。”玉娘也是个聪明人,看得清利弊。 突然外面传来了脚步声,两主仆互相看了一眼,玉娘立马理了理衣服,端坐着。 符青莲在钟嬷嬷的搀扶下,走了进来,第一眼便瞧见一个肤白貌美的女子,那双脉脉含情眼摄人心魄。心道,果真是一个大美人。 “玉娘见过王妃。”玉娘不急不慢地起身,面对符青莲行礼道。 “起来吧。”符青莲抬眸,便瞧见她松开的领口里布满痕迹的脖子。 “王妃突然回府,玉娘什么都不曾准备。这份薄礼还望王妃不要嫌弃。”玉娘见符青莲明明看见了,却不为所动。于是坐下后,就让翠玉递了一份礼物过去。 “有劳你费心了。”符青莲看了一眼钟嬷嬷,只见她上前接了过来,然后在自己面前打开,盒子里竟然是一尊送子观音。外人不知道王府里的事,玉娘在这府里这么久,难道还不知道符青莲与赵光义只是个挂名夫妻。送这个东西,多少带了些嘲讽之意。 钟嬷嬷气得欲上前理论,却被符青莲拦了下来。 “这礼物挺好,就摆在我屋里。你昨夜伺候王爷也是辛苦了,就先回去吧。我是个喜欢清净的人,除了重要的日子,其他的请安就免了。” 符青莲的冷淡与疏离,令玉娘摸不着头脑。一般人遇见挑衅的事情,都是醋意大发,互相撕扯。 “是——”玉娘应声后,起身行礼缓缓走出了屋子。 “王妃——”钟嬷嬷苦口婆心道,“她都欺负到你头上了,难道你还要如此忍让?老身觉得男人的话不可尽信,一时的荣宠不过是新鲜罢了。还是要有子嗣才行。圆房之事宜早不宜迟,若是让她先生下孩子,于你是大大的不利。” 话音刚落,符青莲看了一眼玉娘离开的方向,淡淡道:“她不会有子嗣的。” “什么?”钟嬷嬷没有听清。 “不打紧,你去准备准备,我们去一趟郑王府。” “是——”钟嬷嬷应声道。 见她离开去准备,符青莲的手摸了摸案几上的茶盏。方才她之所以能确认地说出玉娘不会有子嗣,是因为她有预见能力,她的双目不经意间可以看到一个人的命数。当她意外发现自己有这种能力后,却是对谁都没有说出来。 “莲姨,又给岭儿带来什么好东西了?”一少年听到符青莲来了,欢喜地又蹦又跳地过来寻她。 符青莲打掉他的手:“都是做王爷的人,怎的还是一个孩子脾性。”转身从钟嬷嬷手里取来帕子,亲自为他擦拭。 原来这个孩子就是大名鼎鼎的郑王柴宗训。 “这个王爷,谁爱当谁当去。我就想能离开开封去外面看看。”柴宗训用擦干净的手拿了一块糕点塞进嘴里。 闻言,符青莲宠溺地看着他,笑道:“慢点吃。”也唯有在这孩子身边,她才能释放出发自内心的笑意。 “莲姨这次待多久,还是说以后就不走了?” “你想我待多久?”符青莲反问他。 “我是想莲姨可以留下来,但——”柴宗训想了想,不安道,“但开封不是个好地方,我又不想你也被困在此。” 符青莲疼爱地摸了摸他的头:“岭儿想让莲姨陪你多久,莲姨就陪你多久。对了,你娘呢?” 柴宗训的亲生母亲是符家的大小姐,而现在的他们口中之人却是符家三小姐。符家在前朝的时候一前一后将两个女儿都嫁给了世宗柴荣,为的是想保符家的百年荣华。可惜的是世宗过世后不久,赵匡胤被众人推着坐上了皇位,柴荣留下来的唯一子嗣就成了郑王。 “她还在佛堂。也不知整日在里面不嫌枯燥乏味。”柴宗训怒了怒嘴。 “你娘是最疼爱你的。她做什么都是为了你好。那我先去看看她。”符青莲站了起来。 郑王府的后院里有一处佛堂,闲人莫进。 此刻烟雾缭绕的佛堂里,跪着一个妇人,她紧闭双目,双手持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姐姐,是我。” 外面传来符青莲的声音,那妇人一愣,停了下来。 第一百零七章 “姐姐, 是我。”符青莲撩起珠帘,缓缓走了进去。 妇人收起佛珠,在她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你先前写信同我说会来开封, 我以为你是说笑的。” “怎会,说好来陪你同岭儿, 自然是真的。”符青莲看向妇人的目光多了一份惋惜, 明明还这么年轻,却被困在了这里。 “你家那位可有问你来开封的原因?” 符青莲扶她坐了下来,自己也坐在一侧,就见丫鬟端着两杯茶走了过来。 “问了, 但我并没有说起姐姐。放心好了。”符青莲明白她的担忧,安抚道, “我与你通信, 连钟嬷嬷都未曾发觉, 他更是完全不晓得的。三姐姐,你为何这么怕王爷?难道你还在意赵家人抢了岭儿皇位一事?” 听她如此坦然地说出这番话, 吓得符卿鸢抬起头四下张望。 “嘘, 这话以后莫要再说了, 若是传人上面那人的耳里, 只怕我与岭儿性命不保。” 符青莲赶紧伸手拍了拍她, 见三姐反应这么大,只怕她与岭儿一直处在被监视的处境。 “姐姐放心,现在我也来了开封,绝对会保护好你与岭儿的。” 符卿鸢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眼眶含泪道:“会的,你一直都在保护着我们。” 不知为何,符青莲总觉得姐姐看自己的眼神里有信任、有欣慰还有一丝丝的亏欠。难道她还在意符家人为了自保, 强迫她嫁给晋王的事? “今日我来还带了些自己做的糕点,岭儿可爱吃了。你也试试。”说着,将食盒放在了案几上,打开盒盖,只见里面是一块块粉色花状的糕点。 “你惯来最会做这些的,好吃。”符卿鸢咬了一口,赞叹道。 “对了,青莲,姐姐想请你替我去一趟郊外的罗汉寺。” “罗汉寺?去哪作甚?”符青莲不解地问道。 符卿鸢放下糕点,想了想才回答:“岭儿还小的时候,我就曾带他去那里祈福。现在他都这么大了,想起来是要去还愿的。你也知道,我出不了开封半步。眼下你来了,就只能拜托你了。” “姐姐哪里的话,妹妹自会替你好好还愿。” “如此甚好,后日可好,后日是个好日子,就劳累你替我去一趟。”符卿鸢满眼期许地看着她。 符青莲心中算了算,明日赵光义要进宫,起码要在宫里住个两三天,府里便没人管她的去处,倒是可以为符卿鸢走一趟。 “成,就后日。”见符青莲点头应下后,符卿鸢的脸上露出了笑意。 两姐妹又聊了些家常,就见钟嬷嬷跟在丫鬟后面进来,说赵光义回府后没见到她,正在发脾气。 “既然如此,我便不留你了,快些回去吧。”符卿鸢送她出了门口坐上了马车,直到消失在街头,才回首问身旁的丫鬟,“你确认是后日?” 丫鬟颔首道:“奴婢是从那些近身伺候的人嘴里打听出来的,确实是真的。” “你做得很好,继续替我盯着那个人的一举一动。我就不信,人都已经在开封了,还怕遇不上。到时,这开封城里会变得极其热闹且有趣。” 符青莲匆匆赶回了晋王府,她人还没进屋,就听见屋里传来赵光义的咆哮声。 “说,王妃去哪里了?连个人都看不住,要你们何用!”赵光义愤怒地斥责那些丫鬟婆子。 站在外面的陈良见符青莲回来了,连忙进去禀报:“王爷,王妃回来了。” 话音刚落,符青莲就走了进来,她看到屋里一片狼藉,杯子花瓶都碎了一地,那些丫鬟婆子的膝盖就跪在这些碎片之上,底下已经是血迹斑斑。 “我……”她刚想为这些人求情,就突然被飞身而来的赵光义一把搂住。赵光义的双手紧紧勒住了她的腰身,紧得她无法呼吸。 “王……王爷,你勒疼我了。”符青莲十分不舒服地推了推他。 赵光义松开了手,低头看着她,似乎平复了下来:“莲儿,你到底去哪里了?” “我只是去看看姐姐与岭儿,并没有乱跑。王爷,怎么如此紧张?” “开封城里最近比较乱,乖,听话,别到处乱跑。”赵光义摸了摸她的头,像是哄小孩似的温柔细语,与刚才暴躁的他完全不一样。 “既然王妃回来了,你们就起来吧。去陈总管那各自领罚,以后不要再犯了。” 出去。 没反应过来,就被赵光义抱了起来,吓得她双手揽住了他。 “这地上都是碎片,我抱你过去。”说完,向走去。 陈良颇有眼力见,立刻让人进来将地。然后带着人退了出去,只留下两人单独相处。 “对不住,我不知道府里的规矩,也没个交代就出门了。”符青莲观察着赵光义脸上的神情,小心翼翼地解释。 赵光义却没有怪她,抓住了她的手,放在手心。 “莲儿,这事不能怪你,都是底下的人办事不利,他们没把你这个女主人放在眼里,自是对你的去处毫不关心。待会儿,我就让陈良换一批心细的人来伺候你。” “这……”符青莲心道不妙,看来后日出府会变得愈加困难。 “你有事?”赵光义眯着眼睛盯着她。 符青莲主动靠在他胸膛,说道:“没事,你明日放心入宫陪母后,我等你回来。” 见她如此听话,赵光义的神色才稍微好些。他怜惜地抱住了她:“再给我一些时间,等时机成熟了,我一定会带你入宫。” 然而符青莲却根本不在意是否能入宫,小脑瓜子还在思索怎样才能偷偷溜出去。 两人人挨得如此紧密,两颗心却是南辕北辙地各自怀着心思。 玉娘本以为符青莲会与自己井水不犯河水,互相不往来。没想到次日赵光义进宫后,她居然自己找上门来。 “不知王妃大驾光临,有何指教?”她语气不善,听闻昨日赵光义因为符青莲出门一事大发雷霆,她心里妒忌得很。这个女人要不是出身符家,也不会得了王妃的名号。 “听说这一年都是你在管着府上的事?”符青莲看得出来,原先伺候自己的人都是听她的话,才会对自己有所怠慢。 玉娘脸色微变,误会符青莲是来抢权的,怒道:“是又如何,我自认没有行差踏错,王妃若是要寻个由头,不妨换一个。” 闻言,符青莲却是一笑,摇头道:“这晋王府这么大,你愿意管着也好,我是不会与你相争。” “那你的意思——”玉娘狐疑地瞅着她,这个符青莲真是奇怪,不仅不抢权,回来后从未留赵光义过夜。 “玉娘,我调查过你,你也算是书香门第,不过因家道中落,被人送来了王府。你的身世清白,我愿意让王爷给你一个名分,做个侧妃也未尝不可。” “你?”玉娘吃惊地再三确认,“你真的愿意?”她曾也求过名分,但总是被赵光义搪塞过去。从此她就深深藏起了这份奢望,不敢再提。 “自然是愿意的,只要你好好伺候王爷,我觉得就挺好的。”符青莲笑道,“等王爷从宫里回来,我就帮你去说说。” 玉娘感激得不知如何说起:“多谢王妃,以后王妃要用到我的地方,我定会涌泉相报。” 符青莲握住了她的手,言道:“不用等了,眼下就有机会让你报恩。” 要从守备森严的王府溜出去,确实挺难的。但是对玉娘来说却是极为简单,因为她经手府里的一切事物,自然是知道什么时辰府里的戒备是最松懈的。 “王妃,马车已经在外面等着了。”翠玉对着一个带着帷帽的女人吩咐道,“钟嬷嬷被那几个婆子拉着去喝茶,没人知道你悄悄出去了。不过,我家主人千叮万嘱,请王妃务必在办完事后尽快回府,若是被人察觉了也不请不要将她供出来。全是你一人所为。” “放心好了,我说话算数的。”丢下这话,她就钻进了马车。 翠玉望着扬长而去的马车,心中希望不要出任何差错,毕竟赵光义发起火来,真的很恐怖。 坐在马车里符青莲摘掉了帷帽,掀起了车帘子,看着这街上的热闹景象。那日入城时由于钟嬷嬷在,一直不让她随意露脸。符青莲欢喜地看着来来往往的男女老少,听着那些小商小贩激昂的吆喝声,还有街上几个卖艺杂耍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看在符青莲眼里都是极好玩的。 眼看着要出城了,符青莲才依依不舍地放下了车帘子。同时,几人骑着马的少年从马车旁掠过。 “德昭,你怎么停下来了?”骑马的几个少年见其中一人突然勒紧了缰绳停滞不前,纷纷调转马头,来到他身旁。 赵德昭望着那辆出城的马车,久久没有收回视线。 “你在看什么?”少年好奇地也问他。 “我……我方才似乎看到了一个熟人。”赵德昭不太确定地答道。 “哦,是谁?” “一个早已经不在了的人。” 第一百零八章 马车行驶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 终于到达了罗汉寺。符青莲下了马车,望着眼前的景色,惊叹开封郊外居然有这么幽静的地方。果然是一方山水养一方人, 来这里上香的人都面带祥和,难怪姐姐会带着岭儿来这里祈福。 “女施主, 请——”小沙弥在前面为符青莲引路, “这里便是。” 符青莲站在正门口双手合十,合掌三拜后进入大殿,然后点燃了三支香,双手持香。 “多谢佛祖恩典, 让岭儿安然长大。今日民女替姐姐来还愿。希望佛祖继续保护柴家这个仅存的血脉。” 说完这番话后,符青莲面向大殿主佛双手合十虔诚叩拜三次。 “姑娘是想回去了吗?”见事情办完, 车夫似乎有点着急地问道。 但符青莲好不容易能出来透透气, 自然不想这么早回去。 “天色还早, 让我再逛逛。我保证准时回去,绝对不让你主子为难。” 车夫无奈点了点头, 就同她说自己在门口等着, 随时可以离开。 没了催促的人, 符青莲总算可以舒心地在这罗汉寺里闲逛。只见她穿过几条小道, 越走后面院子的人愈发少了。不知不觉间, 她来到了一处香火旺盛之处。走进殿内,只见这里上着许许多多的香,香炉前方挂着很多小木牌,上面似乎写着名字。 “请问这些是什么?”符青莲向里面的和尚询问。 “回施主, 这些都是长生牌,是那些已故之人的名字,他们的亲友特地供养在此处, 希望在佛祖的保佑下,这些亡灵可以得到慰藉。” “长生牌?”符青莲觉得颇为有趣,一个个看了过去,直到她站在了几个名字面前。 “刘湘君、萧岱,卢文生?”看着这三个名字,符青莲竟觉得有些熟悉的感觉,却又说不上。她不禁皱眉扶额,隐隐作疼的头让她十分的不舒服。 “施主,你还好吗?”一旁的和尚见状,担心地问道。 “我……我没事,休息一下就好。”符青莲深吸一口气,想着也是时候要回去了,便匆匆从殿里出来,朝着大门的方向小步快走。 “对不住。”就在花园的小径上,符青莲一直低着头走路,根本没看到前方的人影,一个不小心就撞上了人。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那人手里的香都给撞掉在地上,语气不佳地责备道。 符青莲也没多说话,蹲了下来帮着他一起捡起地上的香。 “实在对不住。”符青莲站了起来,抬头与那人再次真诚地道歉。 “你——”那人却是一脸的惊恐,眼珠子瞪得老大,苍白地盯着符青莲看。 符青莲看了看天色,再不离开只怕会赶不上在天黑前赶回开封了,只好说道:“对不住,我还有事,先走了。” 待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眼前后,那人才突然缓过神来。 “我的老天,我这是大白天见到鬼了不成。”那人哆嗦几下,摸着头疑惑地径直朝着后面的屋子走去。 此时,一个身着玄色衣服的男子与一个得道高僧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相爷请放心,你吩咐的事,本寺一定办妥。” 赵普点头道:“那就有劳住持了。天色不早,我先去上香。” 住持笑道:“大殿已为相爷备妥,绝对不会有外人打扰了相爷。” “如此甚好。”说完,赵普朝住持一拜,转身朝着大殿而去。 罗汉寺的大殿一般不开放,专门是为了那些达官显贵而设。赵普每年都会来此参拜,罗汉寺上下都不敢打扰。 赵普举着香,跪在了蒲团上,虔诚地望着面前的大佛,心中默念道,人人都道你罗汉寺的灵验,求你让我见上她一面,求求你给我一个机会去解释那日发生的事情。这么多年了,她从未在我的梦里出现过。是不是因为她还在恨我。兰儿,你究竟去了哪里? 明轩看着主子脸上的哀伤,自己也觉得难受。这么多年过去了,赵普没日没夜都陷入对百里幽兰的思念与悔恨之中,折磨着自己。原本一个从不信神佛鬼神之人,硬生生被逼成了见庙就就拜的虔诚信徒。 赵普缓缓站了起来,上前将香插好,双手合掌,深深一拜。 “走吧。”他淡淡地对着陷入沉思中的明轩说道。 明轩握紧了拳头,猛地抬头对视赵普,小声问道:“先生可信鬼魂一说?” 赵普拉下脸,呵斥他: “我知道这多有冒犯,可方才我到自己在说什么,明轩捂住了自己的嘴。 “你说,你看到了什么?”赵普狐疑的目光盯着他,明轩跟随自己这么多年,向来不会如此失态。除非是—— 赵普一把攥住他的手臂,仔仔细表情。?” 果然如他心中所想那般,明轩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的犹豫。 “先生,我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眼花了,方才在来的路上,不小心撞到了一女子……”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见赵普立刻转身跑了出去。 “先生,等等我——”明轩赶紧跟在后面。 赵普疯魔般地在花园里寻人,任何角落都没有放过。吓得小沙弥赶紧去请住持出来。 “先生,许是我看错了。”明轩见状,不确定地上前阻拦。他后悔自己的嘴快,明明知道先生最在意那个人,自己也未证实之事却宣之于口,平白惹下了祸事。 赵普找得发丝凌乱,这花园不大,一眼就能看到尽头。 “明轩——”赵普站立着,但耷拉的身影却显得可怜,“你说,她为何只见你,却不愿意出来见我?” “先生,你别多想了。”明轩上前搀扶住他。 此时,住持在小沙弥的带领下,匆匆赶来。见赵普一脸失落的悲伤之情,不由低头念道:“阿弥陀佛,相爷何苦如此执着?” 赵普慢慢抬起眼眸,对上住持的目光,悲伤道:“我为了自己,却不幸伤了一人。我本以为自己不会懊悔,却不想失去了才懂得她的珍贵。住持,她是我的人生中的光芒,我的阴暗在她面前被撕碎。我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如果不曾遇见我,也许她还能好好地活着。” 他的语气里满是懊悔与无助,眼神迷离,不知所措。 住持不忍心,终究还是深深叹了一口气:“相爷,佛门讲究一个‘缘’字,是你的终究还是你的,不必强求不必执着。” 赵普迷茫的眼眸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多谢住持指点。” 符青莲赶在钟嬷嬷发现时回到了晋王府,许是劳累,她还是病倒了。等到赵光义从宫里回来,只见她靠在床上正不停地咳嗽。 “怎么回事,本王离开时王妃还是好好的,怎的几日不见病得如此严重?”赵光义质问钟嬷嬷。 “王爷恕罪,是老身没有照顾好王妃。”钟嬷嬷吓得赶紧跪地求饶。 符青莲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小手拉了拉他的衣袖,求情道:“你别怪嬷嬷了,这开春的开封到处都是花,我可能是前几日贪凉开了窗,这才病倒的。” 赵光义见她又消瘦了些的单薄身子,心疼道:“不如我命人请郭太医来一趟为你诊治?” 符青莲连忙拉住了他的手,摇头道:“可别——我这不过是小病,何苦请他来。” “那你也别硬撑,若是真受不住了,只管同我说。就算他只是个太医,我连整个太医院都给你叫来。” 听他说话如此张狂,符青莲不禁笑了。 “还是别了,要是让陛下知晓,只怕又会训斥你。” 赵光义冷笑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他有自己的儿子要管。” 符青莲知道赵光义好面子,可陛下不会因为他是亲弟弟而放松要求。即便是晋王,要是没办好差事,还是会在百官面前训斥。至亲之人无心说的话,才是最伤人的。 “他管着你,也是为了你好——” “罢了,我们别聊他了。你好好休息,我还有些公务要忙。”赵光义似乎不想多聊这件事,起来后又细心地为符青莲捻好被褥。 符青莲这一病,钟嬷嬷可是着急了,眼看着王爷每日宿在玉娘那边。府里的下人似乎也看出来了,这个王妃并不受宠,王爷从来不留下来过夜。 因此在符青莲的身子好转后,钟嬷嬷想出了一个主意。 “王妃生病的这段日子,王爷每天都来看望。不如王妃今夜请王爷过来一道用膳,老身让厨房做些王爷爱吃的来。” 符青莲本想拒绝,可转念一想,两人毕竟是夫妻,总不能一辈子都这般相见如宾,客客气气的。 “也好,你去准备准备。” 当赵光义听到符青莲请他一起用膳时,心里别提有多欢喜。 “王爷王妃,酒菜已经备好,请慢慢享用。”钟嬷嬷满意地看着桌上的美食,识趣地将屋里伺候的人都一并带走了,只留下两人。 “你身子未痊愈吗,不便饮酒。”赵光义取走她面前的酒杯,一口一饮,喝下了两杯酒。 “怎好空腹喝酒,还是吃点东西先。”符青莲夹了一块肉轻轻放在他的碗里。 赵光义却笑道:“今日我高兴,这是你第一次主动邀请我。” “真的?”符青莲没有发现,疑惑地想,难道自己作为妻子,真的如此不上心。 赵光义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不打紧,只要你心里有我,我便知足欢喜。” 符青莲垂眸低头,看似害羞,实则却是心虚隐遁。说实话,她对赵光义从来没有过感觉,淡淡中竟还有一点害怕。 两人挨得近,赵光义都闻到了她身上淡雅的香气。加上酒劲上头,他腹中如同有一团火焰将要爆发。 “莲儿——”赵光义轻轻抬起她的下巴,看着一张自己日思夜想的面孔,呼吸渐渐急促,指腹已经来到了她的唇,长指一划,指腹便多了一抹殷红。 漆黑的眼注视着她,指腹沾着的那点唇脂被他放入唇边,长舌轻舔,极具侵略的目光落到她的小脸上。 第一百零九章 赵光义的指腹微微摩挲她唇瓣, 心里竟不受控制,忽而垂首,想要一尝那片柔软。 符青莲的呼吸变得局促, 浑身僵硬,眼看着他就要亲到自己了, 脑海里突然蹦出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若是你执意要我, 那么我就一头撞死在你面前。你要强迫我,我大不了一死。” 符青莲猛地双手推开靠近的的赵光义。 “我……”当她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时候,为时已晚。 赵光义的酒醒大半,他面无表情地望着她, 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我还没准备好。”符青莲垂眸,不敢看他的眼睛。 赵光义什么都没有说, 将她抱在怀里。 “不怪你, 是我的错。” 赵光义拍了拍她, 安抚道:“是我不好,喝了点酒吓到你了。” “也是, 酒这个东西, 还是少喝为妙。”符青莲尴尬地接着他的话说道。 “我不太饿, 你慢慢吃。”赵光义强压下那份躁动, 起身丢下一句话便匆匆离了席。 符青莲看着这一桌的饭菜, 根本没有了食欲。 “王妃,王爷怎么离开了?”闻讯赶来的钟嬷嬷慌张地看了一眼坐着的符青莲。 “钟嬷嬷——”符青莲缓缓站了起来,“以前你说的做的,我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今夜你未免有些过了头。幸亏王爷这酒喝的不多,若是身子出了差错。别说我护不住你,可能还会祸及符家。” 钟嬷嬷一惊, 连忙跪地求饶:“王妃,是奴婢错了。奴婢也是着急啊,你与王爷成婚一年多,却迟迟未能圆房。眼看着那个什么玉娘如此得宠,心想要是促成了此事,岂不是一举两得。” 符青莲冷眼看着她:“所以你就在酒里做手脚?嬷嬷,你真糊涂。王爷岂是被你我拿捏的个性,难道你忘了翠儿的下场了?” 听符青莲提及翠儿,钟嬷嬷忍不住打了一个冷颤。翠儿是大小姐的贴身丫鬟,大小姐过世后就回到了符家。当初符家人找到符青莲后,就派了钟嬷嬷与翠儿一同来服侍她。但翠儿却做了一件错事,最后竟被赵光义活活打死了。 “王妃,求你帮帮奴婢。”钟嬷嬷跪爬到符青莲的脚边,求她。 符青莲叹息了一声,弯身扶她起来:“我向来视你为长辈,怎么可以不管你。你这几日就寸步不离地跟在我身边就好。” 符青莲只希望那酒不会对赵光义造成太大的伤害。 “啪”的一声,房门被狠狠推开,玉娘惊醒坐了起来。 “谁——”待她下了床,点亮烛光,才看清来的居然是赵光义。 “王爷,你怎么来了?今夜你不是在王妃那吗?”就因为听说赵光义今夜去了王妃那边,玉娘才会失落地早早歇息。 赵光义眼神迷离,脸色发红,喘息声沉重且冗长。他盯着靠近自己的玉娘,忽然伸出手来,将人一把攥到怀里。柔软的身子在怀里徒劳挣扎,挺翘的臀无意识地蹭着他。赵光义眼神一变,猛地将人翻转过来,一手将她的两只小手攥到她背后,一手圈住她的腰让她贴在他身上。大手一挥,撕开了玉娘的衣服。玉娘前一刻还吓得发抖,现在却粉面桃腮,朱唇轻启,娇啼吟吟。 次日,赵光义醒来后,手覆在额头,待头疼的症状缓解后,才缓缓坐了起来。低头看到还沉睡中的玉娘,她的手臂上留下了一道道淤血,眼底还留着湿润的泪痕,可见昨日之荒唐。赵光义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自己穿好衣服,走出了屋子。 “王爷——”翠玉吓得赶紧行礼,她本是来伺候主子的,没想到在门口竟被王爷的暗卫给拦了下来。 “嘘,进去后小声些,让你家主子今日好好休息。我忙完再来看她。”赵光义对自己昨夜完全在玉娘身上发泄的欲望感到亏欠,因此语气上多了几分关心。 然而翠玉却是误会了,以为自家主子在王爷心目中是独一份的专宠。 “爷,查清楚了,是钟嬷嬷在酒里下了媚药。” 赵光义喝了一口茶,冷笑道:“这个老东西未免管得有些多了,找个机会——” 他还未说完,暗卫急忙解释道:“爷,王妃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就连睡觉都让钟嬷嬷留在自己屋里。” 赵光义轻轻放下茶盏,思索片刻后,无奈道:“也罢,她有心要护那老妇,就顺了她的心意,暂时别动。你先下去,本王待会儿还要入宫。” 在他的命令下,暗卫一下子就消失了,般。 早朝结束后,赵赵光义两人。 “德昭回来了,朕就,因此想听听你们两人的意见。” “德昭还小,与皇兄聚少离多,难得回来,皇兄何不多享受下父子之乐。不必心急着推他出来做事。”赵光义打趣了几句,但心里却是希望赵匡胤不要将人安排到他的开封府衙。 “他哪里小了,当年我着千岁爷办事了。”想起旧事,赵匡胤的眉眼间变得祥和了许多,他怀念那些旧友,觉。 “陛下,贵州防御使还有空缺,不如让殿下先上任,待有了军功后,再给与相应的职位。”赵普提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还是则平懂朕的心意。可以,朕这就颁下旨意。” 从书房出来,赵光义瞅了赵普一眼,假笑道:“相爷从前就这般能算人心,现在更是炉火纯青了。” “多谢王爷赞誉。” 赵光义还想怼他几句,却见王继恩带着赵德昭朝着他们走来。 “皇叔,赵先生。” 赵德昭小时候曾受过赵普的教导,因此“先生”这个称呼一直保留到现在。 “我们的小德昭真是长大了,都已经有你皇叔一般高了。”赵光义探手拍了拍眼前的这个少年。 “皇叔这是见过父皇了?” “恩,刚见过,那我就不打扰你们父子团聚。记得晚些去给你皇祖母请安。她可是想你想得紧。” “好——赵先生,请留步。”赵德昭见赵普似乎要默默离开,赶紧叫住了人。 赵普转身行礼道:“小殿下还有事?” 赵德昭却是欲言又止,不知怎么开口。 “你小子,有什么事尽管说便是,吞吞吐吐的,像个什么话。”赵光义在一旁劝说道,他猜这小子定是在做了什么错事,害怕赵匡胤责备,因此向赵普求救。 赵德昭想了想,壮着胆子问道:“赵先生,不知当初可寻到了幽兰姐姐?” 这话一出,在场的三人皆出现不同的表情。 “殿下为何要这样问?”赵普攥紧了手心,反问他。 赵德昭吓了一跳,但还是如实交代了前几日见到的情形:“那日……我在街上,似乎见到了幽兰姐姐?” “殿下说得可当真?”赵普伸手抓住他的双臂,急切地寻求答案。 “赵普,你吓到他了。”赵光义扯开两人,护在了赵德昭面前。 “赵光义不管你的事,你让开。”赵普眯起眼睛。 “当初你也是看到的了那朵莲花,宿主不死,那花又怎么会出现在战场之上,助我们打退了李重进。” “你住口,当年你说是苗训拼死带着莲花来找你。那为何他却是腹部有刀伤,血流而死。总有一日,我定会找到证据。” “赵普,你别忘了,是你亲手射她堕崖。是你害死了她。”赵光义早已经不是从前的那个无知小子了,现在的他最会寻人的痛处下手,这么一句话瞬间令赵普脸色泛白。 “赵光义——”赵普发怒地直呼其名。赵光义也不示弱,撩起了袖子,大有不服就干的想法。 “两位,且住手。”王继恩挡在中间,“王爷,你不是还要去太后那请安。” 赵光义放下衣袖,整理好仪容:“德昭,皇叔在皇祖母那等着你。”随之,看都不看赵普一眼,径直离开了。 王继恩又对赵普说道:“相爷,虽然陛下重用你,拿你当弟弟来照顾。可论起血脉,晋王才是他的亲弟弟才是。你觉得真要二选一,陛下是选你还是晋王殿下?” 赵普经他这般提醒,瞬间清醒了。 “多谢提点。”赵普对着王继恩深深一拜,若说从前他看不惯这些阉人,但王继恩能够服侍三代君主,本事却是不容小觑。 “殿下,可以细细说与微臣听?这对微臣来说十分的重要。” 于是,赵德昭就将那日自己跟着几个世家子弟在开封城里骑马的事情说了一遍。 “赵先生,就这匆匆一瞥,我实在不知道是自己出现了幻觉还是见到了相似之人。” “有殿下的这句话就足够了,剩下的微臣自会查证。”赵普感激道,“对了,殿下可看清了那辆马车往何处去了?” 赵德昭沉思片刻,猛然拍手说道:“那辆马车是往城外的方向,我记得那个方向是……对了,是罗汉寺。” 话音刚落,赵普的脑海里倏忽间想起了明轩的话。 “先生,我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眼花了,方才在来的路上,不小心撞到了一女子……” “敢问殿下,那日可还记得是什么日子?” “是初一,这个月的初一。” 赵普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谢过赵德昭后,大步流星地往宫外而去。 “王人人,你说,我是不是多事了?”赵德昭隐隐感觉有什么事即将发生。 王继恩的目光轻轻落在了他的脸上,柔和地说道:“殿下,其实你的心里也是希望找到百里姑娘的,是不是?” 第一百一十章 从宫里出来后, 赵普上了马车,就对明轩吩咐:“先不回府,直接去罗汉寺。” 明轩抬头看了看渐黑的天色, 疑惑道:“现在?” “是,现在。”赵普靠在马车里, 脑子飞快地转动。如果赵德昭记得没有错, 那么明轩见到的就不是幻觉——她真的回来了。 然而赵普又想到一件事,若是百里幽兰真的活着,为何不找自己对峙。明明就在眼前,别人都见到了, 唯独他从未见过。 “难道你不愿见我?”赵普道出了心底的猜测,可这个答案让他十分的不好受。他宁愿百里幽兰站在自己面前, 骂他打他, 哪怕是拿着刀子杀他都好。只要能再让他亲眼看到那个日思夜想的人。 随着天色越来越暗, 明轩驾着马车小心翼翼地行驶在崎岖的山路上。 小沙弥听到外面传来厚重的敲门声,赶紧小跑过来。打开门后, 却见一男子站在外面。 “施主, 本寺已经闭门了, 恕不接待。” “小师傅, 我是从开封赶来的, 烦请通报下住持。” “这——”小沙弥为难地低下了头。 赵普一手攥下腰间的玉佩,交给了他:“小师傅将此物呈给住持看,他就明白了。” “好,施主请等一等。”小沙弥又合上了大门。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 大门再次打开,小沙弥请了赵普主仆进了门。 “相爷突然来访,不知所为何事?” “叨扰住持了, 只是有一事想要询问下贵寺。初一那日可有接待从开封来的香客?” 住持唤来寺里接待香客的和尚,将赵普的问题丢给了他。 “这……”和尚思索了许久,“咱们寺庙香火旺盛,来来往往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初一又是大日子,若是从开封来的贵人,势必会让我们准备好厢房。想必不过是寻常人家罢了。” “相爷,你也听到了,恕本寺无能为力。”住持面向赵普,缓缓说道。 “多谢住持,若是那女子再来,请住持一定要通知我。” “好——”住持想到了什么,对赵普言道,“相爷,有一句话,老衲不知当讲不当讲?” 赵普俯首行礼道:“住持请讲。” “若是相爷失而复得,切莫急躁。凡事要循序渐进,坦诚相对。” “则平谨记住持的教诲。” 出了罗汉寺,明轩见主子一脸的失落,安抚道:“先生莫急,总会找到的。” “其实也不算没任何收获,起码知道她会来这里。不过,明轩,明早你不必跟着我了,就在开封城里守着。一日找不到,我就花一月,一月找不到,我就用一年。我就不信我翻遍整个开封城还会找不到她。” 这边赵普找人找得疯了魔,那边赵光义一脸深沉地走进了符青莲的院子。 “王……王爷。”钟嬷嬷见他突然来访,也是吓了一跳。 “王爷,你怎么来了?今日你不是在宫里陪着大娘娘?”符青莲笑着挡住了钟嬷嬷,吩咐她道,“我与王爷有事要聊,你还不出去。” 钟嬷嬷立马反应过来,低着头走出了屋里。 “王爷?”符青莲见赵光义来了之后,就没说过一句话,那双眼睛直挺挺地盯着自己,盯得她全身发毛,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想着你来开封这么久,是不是还未出过门?”赵光义收回目光,拉住了她的手,走向了座椅。 符青莲的心中咯噔一下有种不妙的感觉,却未显在脸上。 “王爷贵人多忙,记性不好,我出过府的。我去看过姐姐与岭几。” “哦?确实是本王忙了些,不记得了。下次王妃再去,我派人陪着你去。可好?” “王爷,这是在监视我还是监视姐姐他们?”符青莲抽回了手,面露不快道。 “这并非监视,而是关心。开封城里最近不太平,本王怕你发生危险。” “赵光义,我不喜欢总是被你藏着掖着。我知大娘娘不喜欢我,所以你从不带我入宫。你看清楚,我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我不可能像一只金丝雀一般,被你束缚着。” 这些话一直压在符青莲的心里,她无人可说。她怕给姐姐与符家带来麻烦,她怕自己死在赵光义的手里,就再也找不回那个失忆前的自己了。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赵光义站了起来,高大的身躯立在她的面前,挡去了所以的亮光,如同一个庞大的黑影罩住了符青莲。 符青莲心疼得厉害,捂着心口,蜷缩着身子。 “莲几,你怎么劲,蹲了下来。只见符青莲额头冒出很多汗,脸上表情是隐忍的痛苦。 “来人,快门外大喊。 钟嬷嬷小跑推门进来,就 “快,去。” 赵光义轻轻地将符青莲平躺着放在了床上。 “莲几,你可好些了?”赵光义抓住自己的衣袖,为她擦拭额头的汗水。 见符青莲眉头紧锁,痛苦不堪,他自责道:“都是我不好,我只是关心你,并不是想要同你争吵。” “别……别逼我。”符青莲根本听不到他的忏悔,而是陷入了梦魇之中。 她的脑海里一闪一个画面,有她被人追着跑到悬崖时的情景;还有她抱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悲怆落泪的情景。 “兰几,兰几——” 是谁?符青莲总是会梦到这个男人,对着自己伸出手来,喊着这个名字。 她却无法看清这人的脸。她好想问这人,兰几是谁,为何他会出现在自己的梦里。 “郭太医,她怎样了?”赵光义焦急地看着郭太医一遍又一遍地为符青莲把脉检查。 郭太医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走到了赵光义身旁,低头答道:“王爷不必紧张,王妃不过是一时激动引发的心悸。下官开一些安神汤药即可。不过,还是希望王妃不要再情绪激动,毕竟她的心口曾经受过伤。” “本王知道了,你开药便是。” “是。”郭太医写好了药方交到了钟嬷嬷的手里,余光瞄了瞄赵光义。 “还有事?”赵光义见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屏退了旁人,问道。 郭太医转头看了看还在沉睡中的符青莲,悄声说道:“下官不知王爷与王妃是否有要子嗣的计划,但方才微臣在为王妃把脉时,感受到王妃心脉薄弱。恐无法孕育子嗣。” “郭太医——”赵光义抬起头,严肃地对他说道,“这件事除了你与本王,切莫不要对第三个人知晓,否则——” 郭太医连连点头道:“下官明白,下官一定不会乱说。” 送走了人后,屋里再次变得寂静无比。赵光义望着她平静的睡颜,手指并拢,指甲掐在了手心。 “王爷,今夜可是有什么心事?”玉娘见赵光义来了以后,什么都不说,只是一味地喝酒。浑身上下冰冷得让人无法靠近。 “王爷,妾身听说今日王妃病倒了,不知是什么病?” 玉娘刚说完,赵光义便停下了倒酒的动作,抬眸看了看她。 被赵光义看得心里发怵,玉娘扯着一抹不自然的笑意,靠在了赵光义的身上。 “王爷,妾身只是想要不要去看望看望,怎么说她都是府里的女主人。” “不必了。”赵光义淡淡地拒绝道,又猛灌了几口酒,便再也支撑不住地靠在桌上闭上了眼睛。 玉娘一个人无法挪动这么一个大男人,正好翠玉进来了。 “翠玉,快,帮我搭一把手。” “王爷今日一看就是心情不好,指定与那女人有关。” “别说了。”玉娘要不是看在翠玉对自己忠心耿耿的份上,真的不想留这么一个大嘴巴的人在身边。 “主子就是太心善了,她就算仗着一个王妃的头衔罢了。上次帮她偷摸着溜出府后,本就说好她在王爷面前给你要个名分,结果呢,迟迟等不到音讯。这女人只怕不简单……” 翠玉正在为主子打抱不平,突然一只手伸了过来,掐住了她的脖子。 “你……你刚才说了什么?” 玉娘与翠玉说着话,根本没注意到赵光义是什么时候清醒的。赵光义眼珠子瞪得滚圆,挥开了玉娘的手,好像捏着一只鸟似的,让手里的人无法挣脱。 “王爷,请饶了翠玉吧。”玉娘跪在了地上。 赵光义丝毫没有怜惜之情,质问她:“你也知道的,对不对?是什么时候你帮着她偷偷出府了?说——” 被他一吼,玉娘也是愣住了。从跟着赵光义开始,他对自己宠爱有加,除了名分给了自己所有的权力与疼爱。 “王爷,是王妃说自己要去郊外的罗汉寺一趟。是这个月的初一。”趁着赵光义分心之际,翠玉赶紧将事情交代了,以求保全自己的一条命。 “所以,你们两人瞒着我,将她放了出去。”赵光义松开了手,冷冷地俯视着这两个主仆。 “王爷——”回过神来的玉娘爬着挨近他的衣角,扯了扯他,央求道,“王爷,玉娘不是有心的。” 赵光义捏住她的下颚,细细端详着这张妩媚的脸蛋几。 “玉娘,本王以为你会很听话。看来本王是看走了眼。”赵光义冷笑道,“你想要侧妃的名分,实话告诉你,本王从未想过给你这个名分。本王的侧妃一定要从世家中选出,凭你也配?” 如此冰冷的话,简直如同刀子一般扎在了玉娘的心中。她脸色发白,颤抖得厉害。 “我本以为你是有些喜欢我的,没想到——”玉娘抬眸,失望且悲伤地看着他,“我真傻,我以为你对我是不一样的。原来在你的心中,只有给她留了位子。” “你现在知道的也不晚。”赵光义无情地说道,随后走了出来。 “爷——”在他的手势下,暗卫鬼魅一般地出现在身后。 “去把钟嬷嬷绑来,本王有很多事要问她。” 110-120 第一百一十一章 符青莲醒来的时候, 已经是三日后的事情了。 “钟嬷嬷呢?让她来伺候我。”符青莲虚弱地靠在床边,看着那两个生面孔的丫鬟。 “回王妃的话,钟嬷嬷说家里有事, 与陈总管告了假。陈总管才派奴婢两人过来伺候你。” 听她这般解释,符青莲却是一脸的怀疑。这种情况她太熟悉了, 当初翠儿也是这样莫名其妙地失踪。 “我要见玉娘, 你去叫她来见我。” 两丫鬟面面相觑,似有为难。 “怎么了?” 年纪稍大的丫鬟缓缓答道:“王妃昏迷期间,玉姨娘已经离开了王府。” “你说什么?”符青莲没想到她昏迷的这三天,府里竟发生了这么大的事。 “王妃息怒, 若是嫌奴婢伺候的不好,换了便是。”两丫鬟立马跪在地上, 求饶道。 符青莲捂着胸口, 艰难地问她们:“那就请王爷过来。” “王……王爷出远门了。说是陛下派下了差事, 出去约莫两三天就回。” “好,好得很。”符青莲冷笑几声, “去把陈良给我叫来。” 赵光义出门前千叮万嘱陈良要照顾好王妃, 因此王妃一有命令, 陈良就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 “给我备马车, 我要去郑王府。”符青莲命令道。 陈良犹豫不决:“王妃, 这——” “你既然喊我王妃,那么我便是这里的女主人。王爷不在,你是不是以我为大?” “是——”陈良承认道,“但是王爷……” “王爷回来, 你就告诉他,我是自己要去的,你们拦不住我。他自然怪不到你们头上。”符青莲似乎猜到了他心里的顾虑。 “既然王妃执意如此, 那么小的这就去准备。” 当晋王府的马车停在郑王府门前,符卿鸢早就等在了门口,见符青莲被人扶着下了马车,焦急地走上前去。 “前几日听说你病倒了,没想到会这般严重。这身子还没好全,怎么能胡闹地到处乱跑?” “我想你们了,再说生病了也不能老躺着。” 符卿鸢扶住她,对那两个丫鬟说:“你们家王妃在我这里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你们回去吧,等她想回了,我们郑王府自然会备好马车。” 目送着晋王府的人都离开后,符卿鸢这才紧紧抓住妹妹的手:“到底出了什么事,怎么钟嬷嬷没陪在你身边?” “这说来话长。姐姐,我们先进去再说。”符青莲一阵叹息,拍了拍她的手背。 “什么?他当真这么做了?”从符青莲口中得知赵光义的所作所为后,符卿鸢简直不敢置信。 “姐姐还记得翠儿吗?” “记得,她是长姐身边的丫鬟,长姐去世后就回了符府。前年听父亲说染了重病就这么年纪轻轻走了。” 符青莲摇了摇头:“翠儿根本不是重病走的,而是赵光义杀的。” “他……他怎么敢?”符卿鸢瞪大了眼睛。 若非符青莲亲眼所见,她也不相信一直对自己宠爱有加的夫君居然是一个心狠手辣之徒。 那时她与赵光义刚成婚不久,因为身体的原因,并没有搬去开封,而是留在了符家在明州的一个小别院里养身子。 “姑娘,该喝药了。”翠儿端着一碗汤药进来。 符青莲记得这个女子,醒来后她谁也不记得了,但这个女子的身上有种熟悉的感觉。见她喜欢翠儿,符彦卿就将人留给了女儿。 符青莲喝完药,将碗递给了翠儿。突然眼前一晃,符青莲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赵光义举着鞭子,正在狠狠抽打着血迹斑斑的翠儿。 “姑娘,怎么了?”翠儿见她以一种很奇怪的神情盯着自己,问道。 “翠儿,你……”符青莲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心道自己是不是总是闷在小院里,闷出了癔症来。 “姑娘,可是看见了什么?” 翠儿的话令符青莲大吃一惊。 “你……” “姑娘,你想离开这里吗?”翠儿突然拉住她的手,“离开这个牢笼一般的地方,去自己想去的地方。” “可以吗?”不知为何,符青莲早就有了这个念头。 翠儿点了点头:“姑娘,姑爷此刻还在开封,我对这小院里十分熟悉。今夜落锁后,我就来带你走。” “你为何要帮我?” 翠儿深深地望着她,答很重要的人有恩,我想替她报恩。” 翠儿没有骗她,真出来。但两个姑娘家终究脚程是慢了些,加上没有经验,很快就回来。 符青莲被抓回来后,一直没有见到翠儿的身影。有一日她故意声东击西,骗到了一个暗卫以为自己又跑了。她就跟在暗卫的后面悄悄来到了一间密室,里面充斥着难闻的气味,让人很不适应。 “什么事,如此慌慌张张?” 熟悉的声音在尽头响起,这是赵光义的声音。符青莲听出来了,但他的语气重多了不熟悉的躁动与不耐烦。 “回王爷,王妃不见了。” “没用的东西, 突然嘈杂的脚步声响起,符躲了起来,直到赵光义带着人匆匆离开。她才慢,朝着密室的尽头走去。 “翠儿——”进去后的第一眼,她就看到了浑身事血的翠儿,立马冲了上去。 听到熟悉的声音,翠儿艰难地睁开了眼,只见符青莲就站在自己面前。 符青莲不知所措地看着浑身都是鞭伤的人,带着哭腔道:“翠儿,都是我,是我连累了你。我带你离开。”她忍不住地落下了眼泪,心里揪疼揪疼的。 “姑娘,不必了。我走不了的。”翠儿气息微弱,就算走,以她现在的伤势还没走出密室就会被赵光义发现了。 “姑娘,翠儿有一句话要叮嘱你——” 符青莲靠近她:“你说——” “不要轻信别人,越是亲近之人越危险。” 符青莲颔首道:“恩,我记下了。” “还……还有……”翠儿的嘴唇靠近了符青莲的耳边,“你的眼睛看到了什么,不要随意讲给别人听,一定要守好秘密。” “你怎么知道?”符青莲连自己都没弄清楚那些幻觉,翠儿竟然知道。 “姑娘,切记……”翠儿的眼眸开始涣散,声音越来越小。 “翠儿——”符青莲感受到她的呼吸也渐渐变慢,心里顿感不妙。 “小……小姐,翠儿来……来陪你了。”符青莲隐隐听到翠儿说完这句话后,便低下了头,没了气息。 符青莲忘记自己是怎么走出密室的,她猛地清醒过来后,朝着后门跑去。她不愿再呆在这这里,她要逃,逃出去。 “莲儿——”赵光义忽然窜了出来,一把拦下了她。 “放开我,放开我。”符青莲扭动着身体,挣扎着想要远离这个人的束缚。她害怕他,怕自己有一日也会死在他的手里。 赵光义见她过于激动,担心她伤了自己,一个手劈下来,符青莲两眼一黑,倒在了他的怀里。 醒来后的符青莲呆呆地望着床上头飘扬的帷帐。 “莲儿,你感到好些了吗?”赵光义关心地询问。 符青莲的目光慢慢移到他的脸上,被褥下的手紧紧握成了拳。 “莲儿,可以告诉我,你为何要跑?”赵光义疑惑地看着她。 “我……”符青莲张了张口,最后才说出一句话,“我想爹爹了。” “真的?”赵光义盯着她的眼眸,想从眼睛里看出些什么来。 “我不认识你,我害怕。”符青莲面露无助柔弱的神情,让赵光义心里一紧,舍不得再质问下去。 “莲儿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这世上我唯一不会伤害的人便是你了。”赵光义轻轻一带,就将人拥进了怀里,“不认识我也没事,我们有的是时间可以慢慢熟悉。不过,你要记住我是你的夫君。” 靠在他胸膛的符青莲,眼眸渐渐变得清晰起来。赵光义是一个如此谨慎之人,没有做好万全的计划,她不可以再冒险逃跑。 从那之后,符青莲就变得很听话,没有再从别院逃跑过。赵光义怕她寂寞,又从符家挑了钟嬷嬷过来,说是伺候她,实则却是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我就说他们赵家没有一个好东西。”符卿鸢听到赵光义杀害翠儿一事后,唾弃道。 符青莲听取了翠儿最后的叮嘱,有些事她连这个看似亲密的三姐也未坦白。 “三姐,我这几日也在你这住下,我实在没有办法面对他。”符青莲可怜地垂下眼眸。 符卿鸢自然是乐意她留在自己身边:“放心,你只管住下来。” 在郑王府的日子里,符青莲思来想去如何逃跑的问题。这一年多来的观察,她发现符家与赵光义其实并没有多默契的信任关系,起码符卿鸢对赵家兄弟还是存在着仇恨。于是一个计划在她的脑海里产生。她要利用两家的不合,让赵光义抽身乏术,好给自己的逃离拖延时间。 也许真的是天助她,符卿鸢竟会主动请她代劳去一趟公主府,说是张永德的小女儿过生辰。符青莲初来开封,却听说过这个驸马爷的事迹。他是大周的姻亲,却深受当今陛下的重用。大家还是一如既然地喊一声“驸马爷”,以示尊重。介于这个人在前朝与赵家人之间的特殊关系下,绝对是自己可以利用的最好资源。 “行,我就替姐姐走一趟。”符青莲很快就答应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 符青莲从未在开封名门贵女中露过面, 这次替符卿鸢来公主府送礼。公主误会她只是一个贴身丫鬟而已。 “有劳你家主人费心了,有空就常来坐坐,毕竟都是亲戚。”公主看着符青莲, 觉得这女子气质不一般。 “好,回去一定转告。”符青莲也不想惹人注目, 因此没有表明身份。 公主本还想多询问下符卿鸢与柴宗训的近况, 不料管事婆子匆匆赶来,说是外面宴席出了些问题。 “我这还有点回礼想让你带回去。你且在此等等,待我忙完就回来。” 符青莲点了点头,目送着公主着急忙慌地离开了这间屋子。 这间屋子离外面的宴席较远, 显得格外的安静舒适。符青莲心想公主真是周到,知道郑王府要低调, 才安排此处接待她。 突然, 远处案几上的一个物件吸引了她。符青莲慢慢靠近, 纤细的手指轻轻拂过琴弦。这是一把上好的古琴,琴弦坚韧, 并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是我娘亲的琴。”此时, 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在符青莲身后响起。 符青莲转过身来, 只见一个半身高的男孩子站在门口, 望着自己。 “奴婢见过小公子。”符青莲从他身上的衣料猜出了这孩子的身份。 “你不是我娘亲院里的丫鬟。”小公子做完功课, 兴致勃勃地准备来找娘亲炫耀,没想到只看见一抹陌主的身影在屋里闲逛。 符青莲觉得这小公子甚是有趣,笑着答道:“确实不是,奴婢是从郑王府来送礼的。” “郑王府?岭儿哥哥可安好, 我好想再与他一起骑马射箭。”小公子听到她是柴宗训的人,戒备的神情缓和了些。 “我们小王爷一切都好。小公子若有时间,可以去郑王府玩。” 小公子低头绞着手指, 郁闷道:“我也想啊,可惜爹爹不让。” 符青莲用一种怜悯的目光投射在这孩子的身上。她能明白张永德为何阻止儿子与郑王府亲近,可在孩子的心里没有这么多的弯弯绕绕,只有纯粹的喜欢与不喜欢。岭儿也是,在他身上符青莲感受到了异于同龄者的成熟与无奈。 “那姐姐回去后告诉小王爷,让他偷偷来看你。” “真的?”小公子黯然的眼眸顿时亮了,“谢谢姐姐。” 符青莲捂住笑了笑:“小公子客气了。” “姐姐方才一直盯着这把古琴看,是不是喜欢?” 听他这么一问,符青莲低下了头。 “是一把好琴。是公主的?” “我娘亲弹琴可好听了。姐姐也会?”小公子瞬间来了兴致,“姐姐弹给我听可好?”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会不会,只是看到琴后脑海里竟有有一段音律徘徊。” “那姐姐弹出来,我听过的曲子挺多的,可以帮你想想是什么。” “好,我试试。”符青莲坐了下来,双手放在了琴弦上。她闭上了眼睛,细细回想那段在脑子里的旋律。当她睁开眼睛的时候,手指已经开始在琴弦上挑抹勾剔起来。 小公子安静地坐在旁边,听得入迷。娘亲的琴声是曾经宫里的嬷嬷教的,偏于华丽些。而眼前这位姐姐的琴声,却是让人有种心旷神怡之感。仿佛置身在江河湖泊面前,看着春华秋实的变化。 同时,公主府的门口停了一辆马车,张永德率先从马车上下来,转头对着马车里的人嚷道:“哪有你这样做长辈的,自己侄女今日过主辰,也不进来喝一杯?” “贺礼我也送了,你府里这么多客人也不差我一个。”马车里传来无奈的声音。 “我不管,赵则平,你今日要是不下马车,就是与我断交了。”张永德耍赖道。 赵普拗不过他,只能从马车里走了出来。依旧是那一身黑色的直裰,头发挽起,简单束之。 “唉,我进去了那些宾客就不尽兴了。”赵普叹息一声,摇头道。 张永德拉着他的手,得逞地大笑道:“我是瞧着你清心寡欲,从来不参加任何宴席,就怕你闷出什么毛病来。走,进去看看,也许有哪一个美娇娘可以得到我们相爷的青睐。” 赵普被他拉着进了公主府。 “驸马,你回来了?”公主闻讯,抱着女儿来迎接,却在见到赵普后停下了脚步,“相爷也来了?” 星的贺礼。”赵普从后面明轩的手里取来一个锦盒,递给了公主。 “多谢相爷了。”公主笑了笑,收了下来,“宴席就快开始了,相爷是面休息一下。” 赵普想了想,还是决定迟点再入席:“劳烦公主为我准备一间厢房,让我收拾下。” 公主连忙让管事婆子带着他去后院。 “我厉害吧。”见人走远了,张永德向爱妻炫耀道,“你今日可是把开封城里的贵女都请来了?” “自然,你人,我怎么可能随意,请的都是家世清白的女子。” “多谢的方向,无奈道,“都过去一年了,希望则平能放下,好好成一个家。” 赵普在管事婆子的引路下,穿过过廊,越走便离前厅的热闹声越远。他本就无心与那些人打交道,加上早就猜到了张永德的用心,这才寻了个借口躲个清净。待会儿他再悄悄离开,如此也算给张永德给那人有个交代。 “咦,这琴声——”走到半路,隐隐约约有琴声从不远处传来,管家婆子不禁好奇地四下张望,压根没有注意到身后赵普停下了脚步。 “相爷?”管事婆子见他没有跟上来,又焦急地走了回去,却见赵普一脸深沉地停驻在原地。 “嘘——”赵普想要听得清楚些,手指靠在嘴边,让那婆子不要打扰。 赵普的大指指腹摩挲着食指,眼神随着琴声而变得愈发犀利,待确认听到的曲子后,他抓住婆子的手臂,厉声问道:“你可知这琴声从何处传来?” 管事婆子被他吓了一跳,但还是认真回答:“府里只有书房那边有一把琴,离这也不远。” “快,带我去。”赵普松开了手,命令道。 管事婆子不敢怠慢贵客,赶紧在前面带路。 “相爷,就是前面了。” 赵普根本等不急她,抬起脚大步流星一般往前走。 就在此时,琴声停了。 赵普眉头紧锁,抛下管事婆子,径直进了一处院子,只见屋里房门紧闭。他居然不敢有所行动了。 “相爷,就……就是这里。”婆子紧赶慢赶,喘息道。 赵普大步走到门口,松开捏紧的手,猛地推开了房门。然而当他怀着一份无比紧张且期许的心情,抬眸望进屋里,倏忽间,全身变得僵硬。 “这——”婆子上前一看,屋里根本没有人影,唯有那一把古琴静静地置放在案几上。 “姐姐,可舒服了些?”小公子看着脸色苍白的符青莲,关心地问道。 符青莲捂着心口,扯着一抹虚弱的笑容,谢道:“多谢小公子,我感觉好多了。” “姐姐刚才吓死我了,怎么弹着琴就入了魔似的。” 原来符青莲方才弹琴之间,眼前出现了幻觉。面前出现了一个画面,里面是一男一女的半身相,两人相互依偎着。男子的大手搭在女子白皙的手上,两人的双手下是一把古琴。符青莲屏住了呼吸,因为从他们的琴下发出的旋律与自己弹的一模一样。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瞪大了双目,想要看清这对男女的脸。 “姐姐,姐姐——”小公子慌了,立马上前推醒了符青莲。 琴声嘎然而止,符青莲心口又闷又疼。 “姐姐是不是不舒服?” 符青莲点头道:“我有点喘不过气来,小公子可否带我离开。但是别从前厅过。”她知道自己现在病恹恹的样子,会触了小寿星的霉头。 “那我们从后门走。平日里我出府都是从那出去的。” 小公子带着她偷偷朝着后门而去,恰巧在他们离开后,赵普才匆匆赶到。 “谢谢你,我先回去了。还有,我会告诉小王爷,你想他了。”符青莲说完这些话,上了被叫来的郑王府马车。 “我……我才没有。”小公子嘟着嘴,试图否认,但符青莲早就离开了。 “则平,是出了什么事了?”被管事婆子着急叫来的张永德夫妇,刚进屋里,就瞧见赵普坐在古琴旁边,摸着上面的琴弦,似乎在感受那仅剩的余温。 “我想问一下,刚才在这屋里的是谁?” 张永德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与赵普是一起进府的,怎么可能知道是谁。 “夫人,你可知道?”张永德想起什么,转头看向了公主。 公主抱着女儿,脸上却是浮现尴尬的神情。她知道张永德试图与郑王府划清界限,可再怎样,两家都是亲戚。也难得符卿鸢不计较,还托人送了贺礼。她若是就此将人卖了,以后两家再想来玩,更是难上加难了。 “并没有什么人。”公主答道。 然而赵普却是不信的,他看向了张永德。 “夫人,你我夫妻多年,你是不是说的是实话,为夫的一听就听出来了。则平不是外人,你还是说实话吧。” 公主的眼睛在两人之间徘徊了一会儿,垂眸,答道:“是郑王府的丫鬟,符卿鸢派来的。” 第一百一十三章 符青莲刚从公主府回来, 只见郑王府门口站了几个身着黑衣的陌生人。他们见到符青莲下了马车,齐声行礼。 “拜见王妃。” 能在郑王府如此称呼她的,也唯有那个人了。 “他在里面?” “是——” 符青莲微微抓起裙角, 快步朝着府里奔跑而去。她太了解赵光义了,他只是不会伤害她, 但对其他人下手永远都是快准狠。符卿鸢光是留她在郑王府住了这么久, 便是犯了他的大忌。 果不其然,当符青莲看到赵光义单手掐住符卿鸢的脖子,她立马嚷道:“赵光义,住手。” 赵光义缓缓回首, 见到她后,脸上的戾气顿时消散了。 “莲几, 你回来了。”他松开了手, 符卿鸢捂着脖子, 剧烈地喘息。 “姐姐,你没事吧?”符青莲越过了他, 径直走向了符卿鸢。 “没……没事。”符卿鸢摆了摆手。 “赵光义, 你怎么可以伤害我的亲人?”符青莲展开双手挡在了姐姐前面, 怒斥道。 赵光义冷眼看了看她身后的符卿鸢, 答道:“如果不是她激怒我, 我是不会动手的。莲几,这个女人没有你想象中的那般柔弱,她太会算计人心了。” “你住口——”符青莲愤怒地瞪着他,“不许你这么说我的家人。” “好, 她是你的家人,那我呢?难道我不是你的夫君?”赵光义反问她。 符青莲被问得哑口无言,就算两人成婚一年多, 可自己对他根本不了解,也没兴趣去了解。有时候她还庆幸由于身体的原因,两人迟迟没有圆房。 就算她不说话,赵光义还是从她迟疑的神情中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来人,给本王将郑王府一干人都抓起来。”赵光义恨自己还是无法对符青莲出手,一年多的宠爱与疼惜,终究是错付了。 “赵光义,你敢——”符青莲看着那群黑衣人进来。 “本王怎么会不敢。本王是陛下亲封的开封府尹,郑王府参与逆党谋乱,给本王都抓起来。” “赵光义,你胡说,你若是敢动我们一根汗毛,还不被那些旧臣的唾沫星子给淹没了。”符卿鸢指着他,呵斥道。 赵光义却是不为所动,冷笑道:“你还以为现在那些人还向着你吗,他们早就臣服于我们大宋的天下了。” “你——”符卿鸢被他气得浑身颤抖。 “莲几,你做什么?”赵光义看着符青莲拔下头上的发钗,尖锐的一面朝着自己的脖子。他立马紧张地喊道。 “你在做什么?”符卿鸢离她最近,想要上前阻挡,却被符青莲躲了过去。 “三姐,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将你们抓走。”符青莲抬眸,坚定地对上了赵光义的目光,“你不过是要我跟你回去,我可以回去,但我要你的人不准动郑王府。” 赵光义握紧了双手,胸膛起伏,随后又深深吐出一口气。 “行,本王答应你。” 坐在回晋王府的马车里,符青莲不想挨着赵光义坐,就躲开了一臂之远。 “你现在倒是都不装了。”赵光义见她如此厌恶自己,自嘲道,“莲几,你太伤我的心了。” 符青莲确认赵光义的人都离开了郑王府,遂放下了车帘子,回首看了他一眼:“彼此彼此,你不也不装什么深情了。赵光义你真的很虚伪,玉娘对你痴心一片,你就这般将人给赶出府。你觉得我还会相信你对我是真心的吗?你娶我不过是看中我符家女的身份。” 赵光义盯着她的脸,缓缓伸出手来,想要像以往一样抚上她细嫩的肌肤。然而此时的符青莲对他失望至极,连一点柔情都不愿给他。只见她别过脸,那只手落了空,最后悻悻然地收了回去。 “我赶走玉娘是为了你,她已经有了野心,难保以后不会为了上位害你。不管你信不信,我娶你就是单纯为了你这个人而已,符家在我的眼里什么都不是。符彦卿没能将人塞到皇兄的后宫去,就将主意打到了我这。如果不是你,我根本不会娶符家女。” 他的这番话,引得符青莲转过了头,重新看向他。 “你说你是真的喜欢?” 赵光义点了点头。 “可你囚禁我,不让我出门。我嫁给你一年,却从未进宫见过你的家人。赵光义,你的爱,我承受不起,你让我喘不过气来。” “我……”赵光义想要解释,却被符青莲打断。 “还有,我看不透你,你,下一刻狠心打死我的贴身丫鬟。你说,你将钟嬷 赵光义见她不为所动,里,你自然就见到了。” ,在丫鬟的搀扶下,回到了自己屋里。 “疼——”丫鬟正在为她上药,呻/吟。 “娘亲——”柴宗训小跑进来,见到她脖子上的红印,眼眶顿时发红了。 “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人拦着你,不让你来吗?”符卿鸢责怪地看向他身后的小跟班。 “娘亲别怪他们,是我自己执意要来的。他……他们太过分了,我这就去宫里给你讨个公道。”柴宗训气愤不已,欲转身离开,却被符卿鸢拦了下来。 “回来——”她喊住了人,指了指自己身旁的座位,“过来,坐下。” 柴宗训不情不愿地小步走了过来。 符卿鸢摸着他的头,笑道:“你去说什么,他们是亲兄弟,最多叫到跟前呵斥几句罢了,还真能拿他问罪?” “可……” “岭几,要记住。打蛇要打七寸,没有到痛楚,根本不能置毒蛇于死地。为娘就是要搅得他们赵家人内讧,这样就可以为你制造机会了。” 符卿鸢语重心长地说着话,眼睛盯着这张酷似柴荣的脸,心里的思念之情溢满了眼眶。 “娘亲,我觉得这样就很好,我并不想夺回那个位子。”柴宗训怯怯地说道。 “你怎么可以这么没有斗志,你是你父皇的孩子,你不能丢下这一切。这些本就该是你的。”他的话瞬间点燃了符卿鸢的爆点,只见她面目狰狞,紧紧抓住他的肩膀,大声嚷嚷起来,“赵匡胤,你好狠的心,先皇待你不薄,你为何要抢柴家的东西。” 柴宗训又怕又心疼地望着她:“娘……娘亲,我是岭几。” 符卿鸢一下子清醒了,她松开了手,用手捂面,委屈地哭了出来。 就在屋里的气氛悲伤到了极点,管事的站在了门口。 “何事?”柴宗训挡在了符卿鸢的面前,严厉地问道。 “回王爷,外面有人拜访。” “何人?” “是相爷与驸马爷。” 闻言,符卿鸢抬起了头,转泣为喜道:“他还是来了。”她用衣袖擦了擦眼角,对身旁的丫鬟说,“帮我重新梳妆,我要出去见贵客。” “小王爷——”赵普见柴宗训来了,拱手行礼后,直截了当说明了来意,“小王爷,在下登门打扰,只是想来寻一人而已。” “相爷要找谁?” “你府上的一个丫鬟。” 柴宗训不知道其中原委,转身对管事言道:“去将府上所有丫鬟都叫过来,让相爷瞧瞧。” 当赵普怀着激动且紧张的心情一个一个看完这些丫鬟后,脸上的失落之情让张永德看得都难受。 “这是府里全部的丫鬟了?” “驸马爷说笑了,难道我们还会藏起来似的。”符卿鸢缓缓走了过来,语带讽刺地说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弟妹不要介意。”张怀德最怕的便是面对她,浑身不自在。 符卿鸢冷眼瞄了他一眼,笑道:“驸马爷向来不愿与我们亲近,我以为你是忘记了我们两府之间的关系了。” 张永德闭上了嘴,无奈地用手肘顶了顶身旁的赵普。 赵普上前一步,对着符卿鸢行礼:“夫人多虑了,驸马爷这也是为了避嫌罢了。你们之间的关系又如何能断,虽然不曾走动,但每逢佳节公主也是备了礼物的。” “我们两府之间的事情,相爷竟比我还清楚。”符卿鸢冷笑道,“我的丫鬟都在这里了,相爷看上哪一个,领走便是。还望你这个陛下身旁的红人可以多为郑王府说说话。” “夫人,我今日来只是想找那个去公主府送礼的丫鬟。不知在哪里?” 符卿鸢招了招手,就见一个丫鬟低着头走到跟前。 “喏,就是这个。” 赵普的心彻底凉了,这明显不是自己要寻之人。 “你会弹琴?”怎么看那双手,都不是会拨弄琴弦。 那丫鬟的眼睛看向了符卿鸢,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 “原来相爷好这个,不打紧,我好好培养培养,就可以送到你府上去了。” 赵普眼眸深沉,淡淡道:“不必了,恕则平打扰了。”丢下这话,他转身便离开了。 “唉,等等我。”张永德在后面喊了一声,转身对柴宗训说道,“有空来见见弟弟,还有,自己照顾好自己。” 在经过符卿鸢面前时,他忍不住叹息道:“事成定局,弟妹何必还执着往事,苦了自己也苦了岭几。” “驸马爷说得轻巧,他许了你荣华富贵,可于我们而言,却像是坐牢一般的难受。不如,你我换一换,也好让我学学如何放下。你回去告诉赵普,迟来的深情比草贱,他一定会后悔当日为了别人而伤害了挚爱之人。” “她是这么说的?”赵普听完张永德带回来的话后,摇头又倒了几杯酒下肚。 “唉,你少喝一点。”张永德看不得他借酒消愁,“你真确定没有听错?你是不是过于思念幽兰那丫头才产生的幻觉。” 赵普夺回了酒壶,无语地咧嘴笑了笑:“我一个错了,难道小殿下与明轩都看错了。驸马爷,我相信她一定还活着,也一定就在这开封府。符卿鸢为了报复我,绝对是不会与我说实话的。” “要让她告诉你,简直比登天还难。她就是故意的,故意恶心你。” 就在两人说话间,门口传来嘈杂的脚步声。 “爷,相爷他们就在里面。”樊楼的店小二领着一个大汉走了进来。 “老石,你怎么来了?”张永德立马站了起来。 石守信指着桌上的美酒,笑呵呵道:“好啊,你俩吃独食,喝酒也不叫我。要不是掌柜说你们在,我差点就买不到酒了。” “来,请你喝酒。”赵普为他斟满一杯。 樊楼的酒是远近驰名的,能喝上一口胜似神仙一般。因此供不应求,都是用来招待贵宾。 一杯美酒下肚,石守信总算满足了。他擦了擦嘴,说道:“还是你们讲义气。我前几日同晋王殿下出去办差,我还笑他续弦了也不请兄弟几个喝酒,那弟妹藏着掖着,怕不是有什么暗疾。好不容易来了开封,也不带出来见见哥几个。” “晋王续弦了?”赵普的手一顿,疑惑地问道。 石守信解释道:“据说是一年前娶的,仪式都很简单,说是续弦不易铺张,只是在族谱上写了个名字罢了。叫什么名字来着,对了,符青莲。这符彦卿真是好命,女几各个都是高嫁。” “符家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小姐?”张永德也是第一次听说。 “我也不知道啊,听说是遗落在民间的外室女。对了,那时候你同则平都不在开封,因此不清楚。” 赵普捏紧了手里的酒杯,一个带着“莲”字的女人凭空出现,赵光义更是从未带出来见人。 “老石,那晋王妃的事情,你知道多少?”赵普重重地将酒杯放在桌上,紧张地追问他。 第一百一十四章 “我其实知道的也不多, 都是听说来的。”石守信见赵普如此激动,看来外界传言赵普与赵光义互相不对付是真的,不然他也不会对那个神秘兮兮的晋王妃如此感兴趣。 “你知道什么就说什么, 快说,不要磨磨唧唧的。”张永德将他拉了过来, 按在了座位上。 “哦, 我知道一年前赵光义去了一趟明州,就看上了人家小姑娘。两人成亲后,赵光义一个人回了开封,这才上书陛下为新妇讨了王妃的称号。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赵二对一个女子如此上心。” 听到他说到“成亲”时, 身旁的张永德明显感受到赵普浑身僵硬,捏紧了酒杯。 “不过, 这晋王妃也是怪得很, 一直待在明州, 不曾来过开封。听说身子骨不好,在养病。大娘娘见她出自符家又是个病西施, 并不喜欢她, 因此从未想起过这个媳妇儿。” “一年前?”赵普想了一会儿, 手里的酒杯瞬间被捏爆了, 变成了碎片。他咬紧了牙关, 一字一句地说,“幽兰也是一年前堕崖没了音讯。” 张永德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瞪大了双眼,不敢置信道:“这些都只是巧合而已, 不会吧?难道你真觉得……赵二真的会做出这样的事?” 闻言,赵普却只是冷哼一声,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赵光义对幽兰的那份痴迷。不然他也不会在赵二新婚之夜将人揍了一顿。 “若是真的, 你觉得陛下可是知情?”张永德的一席话,令赵普陷入了沉思。 “知不知情,去问问不就清楚了。当然,无论是真是假,我还要求一道圣旨,不然怎么去晋王府一探究竟?” “你们到底在找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石守信摸着脑袋,不得其解,怎么说着说着就要进宫了。 “走吧,老石,今日要是不搞清楚,他是决计睡不着的。”张永德拉起还想再喝几杯的人,跟在赵普的身后。 “几位大人,陛下忙了一天,刚巧小睡了一会儿。你们这是……”王继恩为难地看着赵普三人。 “我们就在这等着,劳烦公公等陛下醒来后帮我们通报一下。多谢。” 王继恩见他对自己如此礼遇,心中颇喜,便点头应了下来。 三人在屋里等了一炷香的时间,赵普坐在位子上,手里盘着自己手腕里带着佛珠。面上平静如水,唯有他自己知道内心早就如同波涛汹涌一般。 “听王继恩说,你们三个等了许久。”突然,赵匡胤快步走了进来。 三人立马站起来行礼。 赵匡胤摆摆手:“免了免了,快说说看,是什么急事让你们如此着急要见到朕。” 张永德与石守信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赵普的身上。 赵匡胤不由笑道,指了指赵普:“则平,看来是你有事了?” 赵普深深看了他一眼,上前一步,说道:“陛下,臣想求一份旨意。” “哦?什么旨意?”赵匡胤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张永德,心想莫不是张永德办成了,“怎的,你看上了哪家的姑娘,要与朕讨个赐婚?” “臣想要晋王妃符青莲。” 此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场面寂静得听不到一丝丝的声音。 “赵普,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赵匡胤眯着眼睛怒视他。 赵普却丝毫不畏惧龙颜大怒,又说了一次:“臣说,臣想要回我的妻子。” “这晋王妃怎么就成了你的妻?”要不是赵匡胤大了解赵普不是胡闹之人,早就拿他治罪了,“你到底在打什么哑谜?” 赵普见他这幅吃惊的模样,心里的石头安稳落了下来。他庆幸赵匡胤是不知情的,否则只怕他救不出人来。 “陛下不知这符青莲便是失踪的百里幽兰?” “你说什么?”赵匡胤大为震撼。 石守信更是下巴惊得合拢不上,也只有知情的张永德无奈帮他合了上来。 于是赵普将关于那个神秘的晋王妃的事情,又说与赵匡胤听。 赵匡胤听得眉头紧锁,五指合拢:“你说的可都是真的?” “是真是假,只要陛下允许,我定会为你验明真相。”赵普抬眸看向他,眼里的那份坚定令赵匡胤十分心虚。 如果真如赵普所言的那般,他这个做哥哥的也难逃其咎。 “王继恩——”赵匡,见他慢慢进来后,吩咐道,“朕现在就下一份旨意,你带着告诉晋王立刻马上给朕进宫来,不得有误。”。 符青莲被抓回来后,便一直被关在屋里,为西。 “啪”的一声,房门被一脚踢开。 本还在沉思中的符青莲猛一抬头,只见赵光义目露凶光地盯着自己。 “你这赵光义冷冷道,“你若是觉得我还会如同从前一般对你不敢发火,那 符青莲缓缓抬眸看向他:“放我走。” “不可能。”赵光义捏紧了拳头,想到没想就拒绝了,“你是我的王妃,是在族谱上留过名的。” “成婚之事你明明知道并非我所愿,不过一张休书的事,放我走。” “你想都不要想。”赵光义的手探了过来,拔掉了她头上的发钗与任何尖锐的装饰。两人纠缠之际,符青莲青丝散落,根本敌不过他的力道。 “如此你便不能再以自戕威胁我了。” 符青莲轻笑几声,愤怒地看着他的眼眸:“想死的办法有很多种,你关得住我的这幅身躯,却关不住我想要自由的心。” “是吗?”赵光义的手指捏着她的下颚,“多谢你的提醒,我想我知道如何令你变回那个听话的莲儿了。” 符青莲心中一惊。 “来人——”赵光义对着外面喊了一声,一个暗卫走了进来。 “爷——” “将那老妇带过来,我们的王妃也许见到她,就不会再闹下去了。” “是钟嬷嬷,对不对?”符青莲挥开他的手,抓住他的衣角,紧张地询问。 “紧张什么,待会儿见到了便清楚了。”赵光义反手攥住她细小的胳膊,半拉半拖地将人带到了院子。 此刻天色已经完全昏暗了下来,院落里的灯笼已经点燃,衬着月光一起照亮了四周。 “莲儿,我好好对你,你跟着我做戏糊弄。既然如此,我便不会再为了你隐忍下去了。这一年多来的休养,想必你的身子已经好了。我们明日便圆房。” “你敢——”符青莲欲挣脱他的束缚,奈何加上力气的悬殊与一直未曾进食,根本一点力都使不上。 “我为何不敢,你我本就是夫妻。” “爷,人带到了。”那个暗卫折返,扛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毫不怜惜地扔在了地上。 “好,你出去守着,不许任何人进来。” 符青莲看着那个奄奄一息的人,趁着赵光义晃神之际,立马跑到那人的身边查看。 “钟嬷嬷——”符青莲拨开那人贴在脸上的发丝,露出了一张满是血迹的熟悉面孔。 钟嬷嬷气若游丝,半睁半闭的眼眸里见到了泣不成声的符青莲,她艰难地慢慢举起手来。 符青莲见状,赶紧握住了她的手。 “这老妇的命真硬,到现在竟还留着一口气。”赵光义冷眼俯视两人。 符青莲的眼泪如水流,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如此伤心,心口隐隐作疼。 “不过这样也好,你若不听话,本王便会叫郭大医医治她。不然——”赵光义虽然觉得不忍心,但这与她要离开一事相比,根本不足以动摇他的决定。他有种不好的预感,他似乎在失去她。 他说了很多话,可符青莲仿佛听不见似的,只是紧紧抱着怀里的人。 “莲儿——”赵光义见威胁已经成功,准备上前分开符青莲与钟嬷嬷,突然外面传来打斗之声。接着便是一道黑影摔了进来,重重落地。 “是谁如此大胆——”赵光义转过身来,大喊一声,却在见到进来的几人后,收了声。 “王爷,宫里来人了,小的实在是拦不住啊。”陈良连滚带爬地靠近赵光义,解释道。 “你来做什么?”赵光义看清来人的脸后,大吃一惊。想到什么似的,挪动脚步想要挡住身后之人。 赵普面目凝重,没有回答他的话,快步走向他身后。 “赵则平,这里是我晋王府,你不得放肆。”赵光义手臂一展,拦下了他。 “你以为你拦得住我?”赵普举起一块金牌,赵光义瞅了一眼后,扑腾一声跪了下来——这是赵匡胤的金牌,见此如同面圣。 赵普懒得看他脸上是何表情,径直走向那一抹熟悉的身影。 “兰儿——”赵普蹲了下来。 符青莲缓缓抬起头来,从泪眼中看到一个人影,随着他温柔深情的叫唤声中。一个无数次出现在自己梦境中的男子,他的脸渐渐变得清晰起来。符青莲的脑子瞬间涌现出无数个画面 ,多得她无法负荷。眼前一黑,顺势倒在了那人的怀里。 赵普心疼地抱起她,却见她的手紧紧抓住那老妇人的。 “老石,帮我。” 本来还杵在那的石守信闻言,立马过去帮赵普抱起那个老妇人。 “赵光义,这笔债我们来日慢慢清算。”赵普犀利的目光落在了赵光义身上,抱着人,快步离开。 “你休想带走她……”赵光义站了起来,想要阻挡,却还留在原地的王继恩拦了下来。 “晋王殿下,陛下口谕,命你现在马上立刻进宫。” 赵光义的手攥紧成拳,只能眼睁睁看着赵普几人离开了晋王府。 第一百一十五章 抱着人定出晋王府上了马车, 赵普怜惜地为怀里的女子轻轻将贴面的乱发拨到脖颈一则。后面出来的石守信又将手里的老妇交给了赵普的人,欲抬脚上车与之一同离开。不想,张永德大手一伸攥住他的后衣领, 拉他下车。 “驸马爷,你做什么?”石守信今天已经很累了, 只想快速回府抱着自己的美娇娘。 “你怎么如此没有眼力见, 都这样了还想同他一道。定,我送你回去。”张永德摇摇头,拉着人往另一辆马车而去。 石守信一拍脑袋,惊呼道:“多亏你的提醒, 不然我就要被赵普的眼神给刀死了。对了,要不你在车上可以同我说说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怎么好好的晋王妃就变成百里姑娘了?还有赵普为何与赵二如此不对付?” “快定, 再啰嗦, 就让你两条腿定回去。” “哦哦,来了, 来了。”石守信快步跟上了他。 已经是深夜了, 但宫里的书房内却还是灯火通明。赵匡胤望着那个跪在面前的人, 听完王继恩的汇报, 摆手让其离开。随后屋里便只剩下他与赵光义两人。 “混账东西——”赵匡胤抓起桌上的茶盏朝着赵光义扔了过去, 他本以为弟弟会同以往一般,自觉躲开。未曾想,赵光义根本没有避开的意思,额头竟被砸出了红印子。 “怎的?知道自己错了?”赵匡胤虽然心疼, 但还是为着长兄的尊严,故意冷着脸问道。 赵光义朝着他深深一拜,起身后, 缓缓说道:“皇兄息怒。臣弟不躲,是因为这件事会令皇兄为难,顾而对皇兄心生亏欠。但臣弟从未对不起赵则平,更没有对不起百里幽兰。自古男婚女嫁,天经地义,是他赵则平抢了我的妻。” 话音刚落,赵匡胤被气得脑袋儿疼,全身靠在座椅上。 “什么男婚女嫁,你以为朕是个傻的?若是其中没有什么猫腻,你觉得大家会相信百里幽兰会自愿与你成婚?你要不要朕现在就招符彦卿回来问问?” 赵光义没有回答,全身紧绷。 “你啊你,这叫什么,这叫趁人之危。要是幽兰清醒后知道了真相,你觉得以她的个性会怎样?二弟啊,抢夺来的感情,又怎能长久?”赵匡胤扶额叹息,他清楚弟弟对幽兰的感情,却是没想到会到了这般深的程度。 “我不服——”突然,赵光义没由来地说了这么一句。 “你说什么?”赵匡胤盯着他,只见赵光义的脸上根本没有悔过二字,而是愤怒,“你到现在都还不知错?” “敢问皇兄,我有何错之有。论认识的早晚,明明是我认识幽兰在先;论感情的深浅,我对她的爱慕不必赵则平少。明明是赵普令她痛不欲生,为何到头来你们全在帮着他,反过来指责我的不是。自从我娶了她之后,小心呵护,万般照顾。天冷怕冻着,天热怕中暑,我哪一点没有想周到了。你是我的亲大哥,为何总是帮着外人,不心疼心疼自己的弟弟。说到抢来的感情,大哥你自己对那西蜀女子念念不忘。别告诉我,你派人出征西蜀,只是为了你的统一大业,没有一点私心?” “混账——”赵匡胤被他说了这么一大通话,气得站了起来,定到面前,扬起了手。 赵光义抬高脸,不服道:“你要打,打死我就好。” “你……你……”赵匡胤一个踉跄,连退了几步,撞在了身后的案几上,将上面的花瓶撞落在地。 “皇兄——”赵光义见哥哥的脸色有异,立马站了起来,扶住了他。 在外面守候的王继恩听到不对劲,连忙闯了进来。 “陛下?快传太医。”王继恩扶住了赵匡胤,喊道。 “朕……朕没事。”赵匡胤靠在王继恩身上,推开了赵光义,“只要不被你气死,就算谢谢赵氏祖宗了。” 闻言,赵光义跪地:“皇兄莫气,臣弟甘愿领罚。” “罢了罢了,不罚你,只怕无法对赵普有个交代。即日起晋王闭门思过三月。” “臣弟领罚。”赵光义磕头谢恩。 “先生,这……这真的是百里姑娘。”当明轩见到自家主子抱着一女子回来时,上前准备搭一把手,却被赵普拒绝。直到他跟着定进屋里,见到被平放在床榻上露出的熟悉脸庞后,心中不禁吃了一惊。原来那日自己遇见的根本不是什么鬼魂,而是真的百里幽兰。 “去找大夫她的脸庞,轻声吩咐道。 “恩,小,转身离开,只留下他们两人。 “兰儿——身上移开,仔仔细细地查看她身上点点滴滴的变化。赵加消瘦了,方才抱在怀里,轻的和小猫似的,也不知。 此时,明轩突然折返, “我让你找大夫,你怎么把郭大人叫来了?”赵普定睛一看,来的居然是太医院的郭太医。这郭老太医是伺候过三代君主的神医,专门为皇家人看病。赵普不觉得自己可以请得动他。 “相爷——”郭太医俯身行礼,“王妃的身子一直都是老臣在照料,因此王爷让我来看看。” “郭太医,你是认识幽兰的,为何与赵光义一起欺瞒众人。”赵普记得当年狐妖事件是柴荣叫来郭太医为晕倒的百里幽兰诊治,加上百里幽兰与符青鸾交好,郭太医不可能不认识她。 郭太医抬起头来,看向他:“相爷明察,老臣不过是个医者而已,对于其他的事情不闻不问不知。不然也不会活到了现在。” “郭太医,果然是个奇人也。”赵普淡淡道,“难怪能在太医院常青不倒。” “那相爷……”郭太医用眼神示意赵普放开手,自己好为百里幽兰诊治。 赵普抽回了手,退到旁边,盯着郭太医先是把脉,然后又是一顿检查下来,着急地上前询问:“她的身子可有大碍?” “相爷问的是此刻还是长久?”郭太医问他。 “这话如何说?”赵普皱眉道,不解这其中有何区别。 “此刻王妃不过是气急攻心,身体虚弱,好生休养几日即可。但长久的话,王妃早前从高处摔落下碧潭,身体受到寒气侵蚀,加上悲痛至极,伤了心脉。我虽然不知王爷用了什么法子为其续上心脉,但王妃每隔一个月都会心痛难耐,痛不欲生。寒气之症也是损伤严重,她怕冷怕寒,开封的冬天不适合她生活。最后一点,便是她恐怕这辈子都无法生儿育女。” 待他说完,赵普的脸色愈发凝重,那双眼睛盯着床上之人,久久不说话。 明轩上前对郭太医说道:“太医,你随小的去开药方,还有一些注意的地方,还望太医细细写下来。” “是是是,我这就写好给你。”郭太医欲随着明轩离开。 “等一下——”赵普慢慢转过了身来,说道,“这些话是赵光义让你来说的?” 郭太医被赵普浑身散发的戾气吓得腿抖,但还是郑重回答他的问题。 “王爷只是让我如实回答,旁的意思,我也不敢多加揣测。”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还有今后没有什么晋王妃,不要再称呼她为‘王妃’了。她的名字叫百里幽兰。” “是是是,下官记下了。” 一盏茶的功夫,明轩一人回来,同赵普交代了一些事。 “郭太医写了满满三四张纸,还留了药方。说以后每隔月余会来为姑娘看诊。对了,先生,这是不是说那晋王放弃了,不与你争了?” 赵普收回贪恋的目光,冷笑道:“我一直以为赵光义还只是从前的毛头小子,没想到他心思如此之深。他派郭太医来,看似是为了幽兰好,实则却是在警告我。” “警告?警告先生什么?”明轩愕然。 “他是在告诉我,除了他无人可以救幽兰。心脉受损,却能续上,可见赵光义手上有什么宝贝。” “那我们难道就如此被动?” 赵普站起身来,贴心为百里幽兰捻好被褥的边边角角。 “会有办法的,暂时先定一步算一步。” 次日,百里幽兰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吓得她掀开被褥查看。见到身上的衣裳还是昨日的那套,惊恐的心才慢慢平复下来。 “你醒了?”忽然,一人定了进来,手里端着一只碗。背着光的他,令百里幽兰看不清他的脸。 百里幽兰害怕地往床里头躲避,紧张地问道:“你……你是谁?” 直到那人渐渐定进,坐在床边,她才看清了那张脸——他剑眉星目,睫毛长且浓密,尾睫上扬,眼尾微挑,冷漠又多情。身姿挺拔如松,一袭黑衣,周身散发着清冷矜贵之气。不知为何,百里幽兰看清他之后,心跳得厉害,不同于面对赵光义时的害怕去恐惧,对他却是安心且好奇,还有一丝淡淡的悲伤。 “我?”当百里幽兰清醒时,她才发现自己的手竟然不自觉地摸上了这张脸,她吓得赶紧抽了回来,尴尬地不知说什么才好。 赵普垂眸轻笑,吹凉了手里的粥,伸展手臂:“睡了一夜,你不饿吗?” 百里幽兰的目光在他的脸上与手里的粥之间来回徘徊,最终敌不过饥肠辘辘的肚子。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挪臀部,张开嘴,低头含住了那一口稠密的白粥。 见她愿意吃自己喂食的食物,赵普的心里十分的欢喜。 两人都不说话,一个默默地喂食,一个小口小口地吃着。没一会儿功夫,碗底见空。 “还饿吗?”赵普伸出衣袖准备为她擦拭嘴角,不料竟被她躲开。 百里幽兰用自己的衣袖擦了擦嘴角,摇了摇头。 “那你好好休息,郭太医说你现在最重要的便是睡好,吃好。其他的别去担心,有我在。” “你是谁?这里是什么地方?还有——钟嬷嬷呢?”百里幽兰有了力气,一连问了许多问题。 “钟嬷嬷便是你护在怀里的老妇人?” 百里幽兰点了点头:“她是照顾我的,她现在在哪?可救回来了?” “你放心,郭太医将人救回来了,目前还昏迷中,不过命算是保住了。” “谢谢——”百里幽兰听到这个好消息,不由笑了,可转念一想到赵光义,不禁问道,“那……那我夫君可有为难你?” 赵普轻轻拉住了她的手,目光严肃,语气却是十分温柔:“他不是你的夫君,你也不是什么符家四小姐。你的名字叫百里幽兰,是陈抟老人的闭门弟子,也是我赵普的未婚妻。” 第一百一十六章 符青莲, 不,应该说是百里幽兰,迷惑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用手指了指自己,问:“我?百里幽兰?” 赵普笑着点了点头。 “可……可是他们都说我是符家四小姐。” “符家并没有什么四小姐, 那是他们在唬你的。”赵普见她一脸的茫然, 叹息地放下手里的碗,“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百里幽兰身子还很虚弱,赵普特地为她取来一件披风。 “这身湖水色的衣裙穿在你身上真是好看。”因为相府里没有女子,自然也没准备衣裙。这些还是赵普一早吩咐明轩去城里最好的成衣店里买来的。 百里幽兰被他的这句赞美, 羞得脸颊微红。她低下头,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 心里却是将赵普同赵光义做了比较。赵光义从来不会说出赞美之词, 而是用一种赤裸裸的目光注视着自己, 那种侵略的眼光让她害怕。 赵普温柔地替她系上披风的带子,伸手想要牵起她的手, 却被百里幽兰惊慌地躲开了。 “明轩应该准备好马车了, 你收拾下快点出来。”赵普也不着急, 借故先走了出去。 百里幽兰望着空空的门口, 愣愣地看了好一会儿, 这才提起裙角,缓缓走了出去。 大门外,赵普早就等在马车旁,明轩同车夫正在帮马儿整理毛发。见百里幽兰出来, 赵普本来平静的眼眸里掀起了一圈圈涟漪。 “来,上车。”赵普伸出手来,手背朝上。 百里幽兰愣在了原地, 看着他的手。 “我这马车没有王府的豪华,只能委屈你一下了。”赵普笑道。 百里幽兰却是明白了他的意思,搭着他的手背走上了马车。果然如同赵普说的那般,这辆马车塞进两个人,确实有点拥挤了。 “你不是相爷吗,为何府里仆役不多,出行也不备一辆豪华马车?” “你是怎么知道我的身份的?”赵普好奇道,从重逢的种种看来,百里幽兰确实是失忆了。加上她一直在明州养身体,对开封城里的事情应该知道得不多。 百里幽兰掀开了车帘子,指了指不远处壮丽的建筑,解释道:“那里便是皇宫吧。爹爹曾提及当今的宰相是一个能力出众的年轻人,深受陛下的喜爱,特地赐了皇宫附近的大宅子给他。所以,那时候我就在想,相爷究竟是怎样一个人,才会如此受器重。” “可惜让你见笑了,除了这个宅子是陛下御赐之外,府里比较简朴。我平日里公务繁忙,在府里左右不过就是休息的地方,因此并不怎么上心。以后你想要怎么装扮就怎么弄,按你喜欢的来就好。” “你的府邸为何要我来装扮?”百里幽兰瞪了他一眼。 赵普不语,只是眼里含笑地望着她。 “我们这是去哪?”看着马车行驶在路上,百里幽兰赶紧转移了话题。 “去一个你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下车后,百里幽兰抬头看了一眼门口大大的几个字——天师府,不知为何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悲伤之情。 “这是郭威赐给你师弟苗训的府邸,你与他在这里生活了两三年,虽然现在是空着了,可里面却还是保留着你们的喜好。” 昨日赵普简单地与她讲清了有关百里幽兰的一切,她有个很厉害的师傅陈抟老人,现居在华山。还有一个从小一同长大的师弟叫苗训,可一年前已经离世了。 “走,我们进去看看。”赵普上前轻轻叩响大门。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打开了门。 “赵先生,你又来了?”福伯似乎习惯了似的,侧身让他进来。可当他看清赵普身后之人时,却是愣住了。他用手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不是做梦, “姑娘……你……你总算回来了。”福伯激动地走到了百里幽兰面前,吓得她退到了赵普的身后。 “福伯,兰儿她失去了记忆,不记得我们了。”赵普淡淡解释道,“所以我带她回来看看天师府。” 福伯用手背擦干眼泪,又哭又笑道:“只要活着就好,活着就好。来来来,我带着你们好好逛逛。” 三人一前一后踏进了这寂静的天师府,院中的一花一草长得很好,花朵娇艳,青草青翠。令百里幽兰不禁上前轻轻抚弄。 “姑娘放心,你的这些花花草草,我都照顾得很好。”福伯见状,指了指那些花儿,对她说道。 “看得出来,你用心了。”赵伯,不然这府邸只怕就废了。 “姑娘,此处是你以往最爱的地方,你喜欢在这里晒书。你可还记后面的小空地上。 说起晒书,赵普也有一些印象,天师府里藏书丰厚,幽兰总是忙着搬出一些来放在这里,自己躺在躺椅上,以扇遮面,一同享受着温暖的阳光。 了那张躺椅上,她缓缓走了过去,躺在了上面。忽而,一些画面袭入脑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书 ,互相比赛谁的记性好;女子累了,躺在椅子上小来,伸出手指抚摸她的脸颊。 “我的房间在哪里?”百里幽兰睁开了眼睛,站了起来。 “就在后面。廊,进了后面的院子。 百里幽兰踏进了这个院子后,有点相信这里确实是自己住过的地方。因为这里与她在明州的小院十分的相似,都有着她生活过的痕迹。她喜欢安静,所以这里有一道墙隔绝了与外面的联系,门上挂着一只风铃,风大了,或是人来了,都会响起来。院子留又石桌子与几个石凳子,她喜欢坐在这里看星星。推开房门,屋里的摆设简单,却有一个绣有莲花的屏风在里间与外面隔开了空间。 “这……这里与我明州的院子一模一样。”百里幽兰吃惊地说了出来。 “以他对你的了解,确实会仿照着为你弄出一模一样的来。”赵普强忍着酸劲,冷静地分析赵光义的所作所为,“你在熟悉的环境里,才不会紧张、害怕。” 百里幽兰又环顾四周,最后看到了一个小布袋子挂在柜子上,这是一个绣着莲花的小包。她伸出手来,将其取了下来。 “这个小包是你曾经一直戴在身上的,里面都是你的东西,我不曾打开过。当时在陈桥驿你被韩通挟持,根本来不及带走,我就带回来摆在了你的屋里。”提及这段往事,赵普变得小心翼翼。 百里幽兰把小包里的东西都倒在了桌上,里面有几张空白的黄符,还有三个红黄蓝色的锦囊,除了红色的已经打开过了,其余的都是完好无损的。红色那个藏着一个纸条,幽兰取出来打开后,只见上面写着: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月交辉,照临陈桥。 “原来你师傅早就预料到了陈桥之事。”赵普佩服道。 “我是怎么失忆的?”百里幽兰收好这些东西,将小包挂在自己的腰间,抬眸看向赵普,问出了心底最大的疑惑。 “两年前在陈桥驿,你与韩通都看到了当今陛下在陈桥黄袍加身,接着韩通带着你离开,却被一箭射死。你带着先皇的手谕为了躲避追兵,不幸踩空堕崖。” “当时追我的人是你吗?” 赵普深深看了她一眼,点头道:“是——” “所以是你逼得我堕崖受伤失忆的?”百里幽兰追问道。 “是我。” 话音刚落,百里幽兰不敢置信地看向他,不解道:“为什么?为什么你全部都如实交代,难道你就没想过对我隐瞒这些不好的事情?” 赵普上前一步,靠近她,柔声说道:“骗你,又能骗到了几时,我就是因为从前骗你骗得太多了,上天才会狠心让我们分开了这么久。再说,你的记忆还是会恢复的,与其当你发现后伤心,不如就让我全部都交代清楚了。” “你——”百里幽兰着实看不懂他了,他对自己的感情,让她感到如此热烈。但他对自己却是完全的尊重与坦白。 “难道你就不怕我因此离开了你?” 赵普炙热的目光落在了幽兰的身上,嘴角含笑,说道:“有位得道高僧曾对我说过,若是我失而复得,切莫急躁。凡事要循序渐进,坦诚相对。兰儿,从今往后,我对你绝无半点隐瞒,也尊重你的想法。” 听完他的这番话,纵然百里幽兰的心是冷的,也会被他焐热了。可她最怕的是赵普如同赵光义一般,表面说的一套,背后却又是做一套。 见她低下头,不愿给自己回应。赵普却是有些失落,但很快被自己掩饰过去。 “那我们回去吧,等你身子好些,想什么时候来都可以。” “真的?我可以时常来?”百里幽兰的眼睛都亮了,她对这里有着强烈的熟悉感,也许时常来真的可以帮助她恢复记忆。 赵普揉了揉她的发丝,颔首道:“自然可以,这里是你的家。” 为了收拾弟弟做出来的事,赵匡胤这几日头疼不已。一来他愧对赵普,二来他更是无颜去见百里幽兰。好好的一对情人,硬生生地被迫分开了两年。 “陛下,奴才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王继恩心疼地看着赵匡胤陷入苦恼多日,于是忍不住上前说道。 “你是宫里最明白之人,不如你来告诉朕,应该怎么做?” 王继恩想了想,缓缓说道:“拨乱反正,但又不能明说。” 赵匡胤被他的话吸引了:“如果又不明说,又能让他们各得其所。” “左右我们这位符王妃身子不好好多年了,不如就说治不好没了,办一场简单的法事。等一年后再为晋王殿下物色新的王妃。如此既不伤了皇家颜面,又能让赵先生与幽兰姑娘重新在一起。” “王继恩,你这脑子——”赵匡胤拍着桌子笑道,“要不是你残缺的身子,不然你也能做官来着。好,好极了。” “多谢陛下赞誉。”王继恩磕头后,吩咐宫女几句,就走出了书房。 “回去告诉太后娘娘,她托我做的事,陛下应许了。”王继恩小声与守在门口的一人说道。 “王公公辛苦了,太后说若是公公得空,多去她宫里走走。她正巧得了一尊上古的好玉石,听闻公公有收集玉石的喜好。” 听到“玉石”,王继恩的眼眸里闪过了某种情愫,摆了摆手,言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待身边没了旁人,王继恩这才自言自语道:“只要我找到好的玉石,是不是就可以为你塑造肉身了。” 看似他在自说自话,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一个女子撑着伞就站在身旁,那女子身体隐隐发亮,近乎透明。 第一百一十七章 送走王继恩后, 赵光义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移动。他那贴身的暗卫颇为担忧,上前询问。 “爷,现在不易意气用事, 不然只会招来陛下的厌恶。” 赵光义猛地站起来,将手里的圣旨扔了出去, 砸在了墙面上。 “为什么他就是不愿意帮我, 我是他的亲弟弟。为何要逼我到如此地步?为何为何……”赵光义抓起身旁的杯子、花瓶任何物件都重重地朝着面前的墙面砸去,似乎唯有这般才能抒发心中的怒气。 “爷——”暗卫跪地劝阻,“爷在府里说说便罢了,切不可在外面如此发泄。” 赵光义停下了手, 拍了拍手上的尘土,冷笑道:“你以为本王会如此愚蠢, 女人与天下想比, 算不得什么。告诉陈良三日后晋王府要办也一场白事, 对外就说王妃身染重病,不治而亡。” “是——”暗卫领命转身离开了屋里。 赵光义望着墙角的碎片, 双指贴在嘴边, 念念有词。突然, 墙上出现了一道黑色的影子, 只见那影子展开双臂, 将那些碎片都拢到怀里,随后那些物件神奇般地又变回了原样。黑影吹了一口气,那些物件竟自行飞回了自己的位置上,仿佛根本没有被砸碎的痕迹。 “你的术法愈发的厉害了。”赵光义对着那道黑影, 满意地笑道,“皇兄现在禁了我的足,我行动不便, 如何是好?” 那影子想了想,最后做了个倒水的动作。 “你的意思是让我生一场大病?” 黑影点了点头。 “好,我信你。”赵光义的目光透过开着的纸窗,望向了院子里的那口井里。 赵普他们回到相府时,下人跑来说重嬷嬷醒了。 “你想不想知道他们为何要伪造你的身份?”赵普看了看低着头的百里幽兰,以他的了解,幽兰不是一个逃避之人,她一定希望亲自问到真相。 “想——”百里幽兰坚定地答道。 赵普点了点头,对明轩说:“你们先去安置马匹,我们先去偏院。” 当百里幽兰见到从九死一生中醒来的钟嬷嬷后,居然不知如何开口了。虽然她明明知道钟嬷嬷一直都在监视着自己,但一想到钟嬷嬷照顾过自己,又不忍心责怪了。 “姑娘想比已经知道了。”钟嬷嬷扯着一抹虚弱的笑,自行坦白道,“你确实不是符家的孩子。当年老爷奉命前去陈桥援助当今陛下,不料在半路捡到了奄奄一息的姑娘。此时,兵变的消息传到了大营,老爷自知已经无力回天,遂带着姑娘身上的世宗手谕前去与晋王殿下谈判。” “结果便是陛下答应保住幼帝性命,不杀一人。”百里幽兰对后面的结果也有所耳闻,但为何自己最后却成了晋王妃,“但为何是我?” 钟嬷嬷望着她这张清秀的脸,不由叹息道:“姑娘大病一场后,醒来全无了记忆。晋王殿下又非要纳你入府。老爷说,你与他有缘,不忍心见你被晋王欺负了去。于是,就对外称你是符家流落在外的女儿。如此,晋王便不敢随意而行。必须三媒六聘将你抬进门。再说符家借着姑娘又与皇室搭起了联系,双方都得其好。” “好一个双方得利,那我呢,我得到了什么,我全无记忆,却要接受一个陌生人作自己的夫君。还要为了避开圆房,弄得自己整日里病恹恹的。” 赵普听到这里,眼睛移动望向了她,嘴角不由咧开。 “你们根本就是将我当成了物品,送给赵光义换取自己的安稳。”百里幽兰讲完这些话后,还是气得不轻,胸膛起伏喘息。 钟嬷嬷跪在了床上,对着她低头一拜:“姑娘,是我们对不起你。” “罢了,待你身子好了后,我会派人送你回符彦卿那。劳烦你帮我带一句话,多谢他的救命之恩。但他这个爹,我认不起,日后还是不见为好。救命之恩,我定铭记在心,日后报答。”丢下这句话,百里幽兰便转身离开了。 “嬷嬷,我这里还有一句话,也请你一并带给符将军。” 钟嬷嬷擦了擦眼泪,应道:“相爷,请说。” “与虎谋皮者,势必被虎反食,不如就此避开危险,隐世保命要紧。” “多谢相爷提点,老奴定会将话带到。”钟嬷嬷瞧了一眼门外,叮嘱道,“姑娘怕冷,每个月小日子疼得厉害。姑娘最近不常发病了,但若是发起病来,相爷还请多加安抚。姑娘可怜,还望相爷多加怜惜,切记不可用强的。” “我记下了。” 从屋里出来后,赵普,可他却不着急,因为他知道此刻人在何处。 “夜深露重,怎么不叫人带件衣服来?”赵普脱里幽兰的身上,握住,摩挲着焐热。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百里幽兰不禁好奇道。 赵普笑了笑:“你喜欢看星星,可能你在华山的观星象。” “我忘手,塞进衣服里,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一闪一闪的,“我就是觉得星星好看,多看尘世间的烦恼。” 赵普也学着她,抬起了头。 “以前你也是这般,但我却不觉得多有趣。可你失踪后,没有你的夜晚,我竟也开始学着观星了。我曾经祈求过星星为我指路,让我找到你。” 百里幽兰转过头来,望进他那双含情的双眸之中。 “相爷——” “你以前喜欢喊我‘赵普’,生气的时候会喊我‘赵则平’。” 百里幽兰深吸一口气,唤道:“赵……赵普。” 赵普含笑地点了点头,示意她说下去。 “如果我说我不喜欢开封,我想离开这里,你愿不愿意放我走?” 这样的问题,她曾经也同赵光义提过。但当时赵光义就像被点着的炮仗似的,发了好大的火。为了怕她跑了,特地派人时时刻刻盯着自己。 “离开了开封,你想去哪?”赵普沉思了片刻,缓缓问道。 “这天下之大总该有我的一席之地。再不济回华山也未尝不可。” 赵普突然伸手扯下腰间的玉佩,递了过去:“给你的。” “这是什么?”百里幽兰没有收下,只是看了一眼。 赵普却拉过她的手,将玉佩塞进她的手心里。 “这是我的信物,拿着它你若有事可以寻官府相助。” “你这就将如此重要的东西给我了?”百里幽兰惊讶地看着手里的这枚玉牌,上面雕刻着花的形状,还有赵普的字在上面。拿着相爷的信物,哪里有人敢为难于他。 “确实很重要,这个是世上仅有的一枚了。本想留作念想,但对你来说却是大用。”赵普毫不隐瞒,露出可惜的神情。 “这上面的花……是莲花。”百里幽兰知他在说笑,低头看向玉佩上的花,觉得颇为眼熟。 “是莲花,这是我在思念你的时候,亲手雕刻的。所以说这世上是找不到第二个。”赵普站了起来,“今日忙了一天,你也累了,早点回去休息。若是决心要离开,不必告知我。我怕自己会舍不得。”赵普苦笑一声,缓缓离开了。 百里幽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莫名觉得十分寂寥。她紧紧抓住手里的玉佩,心口却是隐隐作疼。不管怎样,人家送了一份大礼,她明日定是要还礼的。幽兰决定明早早起为赵普做一顿好吃的。可惜的是,当她醒来时,才得知昨夜后半夜赵普就被叫到宫里去了。 “怎么会如此着急,是出了什么大事了?”百里幽兰向明轩询问。 “回姑娘的话,据说是那李重进又带着兵卷土重来了。因此陛下连夜召先生进宫商议。” “李重进?”百里幽兰对这个人似乎知道一些,他是郭威的侄子,本有望得到皇位。不料杀出了个柴荣,郭威命他下跪行臣子之礼,硬生生折断了他的念想。好不容易柴荣也死了,他想着这下该轮到自己了,又没想到出来个赵匡胤。前面他还算可以忍,这赵家人夺了本该属于郭家的江山,这就实属无法忍下去了。据说他一气之下,举兵叛变,时不时打过来威胁下赵匡胤。 “我们大宋的兵力和将士也不弱,难道就打不过他了?” 明轩听到这个,脸上更是露出不屑的神情:“若是单纯的作战,我们大宋哪一个将军都是可以肩挑的。就是这个李重进不为人,他不知从哪里学来的邪术,炼化平民百姓为血魔军。那些血魔,刀剑不入,力大无穷。我们凡胎□□又怎能与之对抗。上一次若不是晋王殿下拿来莲花……” 明轩突然收住了嘴,心中懊恼自己为何要多嘴,与百里幽兰说这么多。 “莲花?”百里幽兰听赵普提及过,这莲花本是种在自己体内,是上古净化邪气的神物。 “不行,我不同意。”赵普的手捏成了拳,语气却是坚决的拒绝。即便面对的是赵匡胤,他言语中却是用了“我”字,足见此刻他内心的愤怒之情。 “则平,我知你不忍心,但眼下唯有百里幽兰可解危难。算是大哥替天下百姓求你了。” 面对赵匡胤的央求,赵普还是摇头道:“你也是他的义兄,怎会不知她身体内早就没有了什么莲花,她眼下又是失忆的情况,你现在要她出战,岂不是要了她的命。我绝对不会赞成。” “她身上还有莲花。”赵匡胤突然来的这么一句,令赵普愕然地看向了他。 “你说什么?” 第一百一十八章 百里幽兰站在相府门口, 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表情由期待转变了失落。 “姑娘还是进去等吧,相爷一回来, 我就去通知你。”明轩劝她,要是让赵普看到百里幽兰等了他大半天, 自己的屁股只怕要开花了。 “不打紧, 我进屋也是坐着,不如在此等等也好。再说,相爷去了宫里一天了,想必也是饿得紧。我白日里做了一些糕点正好等着他品尝。” “姑娘做糕点的手艺是一绝的, 定是十分好吃。”明轩想起往事,嘴角不由上扬。 “明轩, 你能同我讲讲我以前的事吗?”百里幽兰急切地想知道自己以前的事情, 也许这样才能让她理清自己心底的真实想法。昨日赵普对自己想要离开的想法完全没有阻拦之意, 照理她应该开心才对,却不知为何心里空落落的。 “我见姑娘的时候, 是在风云庄……”明轩讲起在风云庄的事情, 别提有多欢喜, 眼角都是藏不住的开心。 “原本姑娘与先主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只可惜了……”明轩本想在幽兰面前替自家主子哭惨一番, 不料无意间提及了她的伤心处,“姑娘,你……你别误会,就算你嫁过人……不是, 我这嘴巴,真是不会说话。” 见他如此紧张,百里幽兰不在意地笑道:“这个我问过相爷, 他说大宋的夫妻和离制度比较通融。‘夫妻不相安谐而和离者,不坐’。陛下下令让我们和离,想必晋王不会抗旨才对。” 听她提及了晋王,明轩想起今日听到的消息。 “姑娘今日都在府里,没听到晋王府这几日在为晋王妃办丧事,想必你与他的这个缘分就此断了。” “晋王妃的丧事?”百里幽兰第一次遇见如此离谱之事,“如此也好,保全了彼此的脸面。” 两人正说着话,一辆马车缓缓停在了门口。 “是相爷回来了。”明轩迎了上去。 赵普下车后,见到提着食盒的百里幽兰,眉头紧蹙 “不是说过夜晚凉,怎么不多穿些出来。”他一边说一边解开自己的披风,然后轻轻搭在幽兰的身上。 “我不冷,你看我的手是热乎的。”百里幽兰握住他的,想让他感受下自己手里的温度。未曾想,赵普轻轻一拉,将她整个人都拉进了怀里。双手搂住了她的腰,紧紧抱住了她。 “你……你怎么了?”百里幽兰觉得他今夜有点怪怪的。 “我累了,就让我靠一下。”赵普轻声说道。 百里幽兰听出他话里的疲惫,不由伸出了手来,也抱住了他,并轻拍他的后背,温柔地说道:“好,你靠多久都可以。” 赵普感受到了她的回应,本来平静的眼眸里显露出心疼怜惜的神情。 “你说什么?什么叫她身上还有莲花?”赵普手握成拳,手背上青筋暴起,冷冷问道。 赵匡胤见他在努力压制怒气,坦言道:“赵光义取来的莲花在那次战役后,竟然重新回到了百里幽兰的身体内。为她续上了断掉的心脉。” 赵普一怔,原来赵光义是用莲花为幽兰续命的。 “那岂不是莲花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或者更确切的说,这什么鬼莲花拿她的身体当做的器皿,吸取她身体里的养分。”赵普咬牙切齿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赵匡胤颔首道:“确实。所以光义才说她每个月都要经历那种痛彻心扉的刺骨之痛。赵普,朕知道这样对幽兰很不公平。但大战在既,唯有她能救天下百姓。难道你能眼看着好不容易得到的太平,再次变成人间炼狱。” 赵普紧抿双唇,无法给出自己的答案。 “臣知道了,请再给臣一日的时间。” 言尽于此,赵匡胤也不忍逼他:“好,则平,只要幽兰助大宋过了此难关,朕定会封她个女国师,并昭告天下。” 想到怀里如此瘦小的身躯却每月都要承受着巨大的疼痛,赵普简直无法想象她是怎样挨过来的。 “明日一早明轩就会送你离开开封,你出来这么多年,也应该回华山看看了。”赵普放开她后,说道。 闻言,百里幽兰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头,却没有回应,而是提起一旁的食盒,对他说道:“饿吗,沏上一壶好茶,我们一起享用。” 赵普笑着点了点头。 相府的花园,好的新茶,就悄悄离开了。 赵普掀开食盒盖子,就看见里面放了一碟精致漂亮的糕点。 “看来即便是失了忆,你还是记得如何做出点心来。” 百里幽兰为两人倒好茶,些点心定是为了很重要的人,只要双手碰上面粉,那些法之中。” “苗训说过,陈抟老人嗜甜食。你是为了他苦心钻研的。” “赵普,你觉得若是开封沦陷了,那么?” 赵普放下茶盏,抬眸看向了的?真是越来越多话了。” 百里幽兰点头道:“多谢他话多,不然我就不知道你面临的究竟是如何的艰难局面。你说要送我离开,是不是这事与我也有关系?” 赵普愣了一会儿,不禁摇头笑道:“兰儿,我真希望你有时候不要这么聪明,什么事都瞒不过你。” 果真如自己所想的那般,幽兰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你说过我是陈抟老人的弟子,那么这次李重进的邪术也唯有我可破。但眼下,我什么都想不起来,究竟要如何帮你?” “你想帮我?”赵普眼神炙热地盯着她,感激道,“虽然不知你以何种心境说出这句话,但是我很感激了。天下的安危又怎能让你一个女子担负,那要我们这些男子何用?” “这太平日子是每个人的心之所向,不管是男是女,是老还是少。赵普,虽然我暂时想不出来帮你的法子,但我猜到这几个锦囊定是师傅给我的。不如,我们猜猜里面到底写了什么?”说着,百里幽兰从小包里掏出剩下的两个锦囊。 “这上面都标好数,打开的那个写着‘壹’,想必是按照顺序来的。”赵普仔细看了看这几个锦囊,问她,“你当真要打开?” “开吧,我想师傅也不想着有人破坏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主活。”百里幽兰见他迟疑,就自己上手挑了写着“贰”字锦囊,快速解开。只见从里面掉出了一个纸条,两人一怔,对视一眼后,打开了纸条。 “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这话何解?”百里幽兰不解地看向沉默中的赵普。 赵普思索了片刻,嘴角扬笑,惊喜道:“兰儿,你师傅果真是神人也,他早就算出了开封有次劫难。这话的意思便是让我们以柔克刚,用水攻可解血魔阵法。” “所以你要想办法引水了?” 赵普连忙拉起她的手:“走,去书房。” 当两人站在书房时。赵普从架子上取下一张堪舆图,平铺在桌上。 “你看,开封主河道在惠济河之上,但四周还有许多如包公湖、龙亭湖、铁塔湖、潘家湖、杨家湖、黑岗口等水库。只要我们将李重进的大军引进此处,那么便可放水攻击。真是妙哉,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望着认真且兴奋中的赵普,百里幽兰不由露出真心的笑容。要是没有师傅的锦囊,她也是会以身试阵,会一会李重进的血魔大军。这天下混乱久矣,老百姓们太需要一个安稳的主存环境了。 门可罗雀的晋王府门前,停着一辆大马车。有人下了马车径直走去,叩响了大门。 “谁啊?这么晚了,我们家王爷不见客。”守门之人揉着眼睛,打开一条缝隙,拒绝道。 “少啰嗦,快去通知你家王爷,他哥哥来探病了。” 王爷的哥哥?守门之人顿时瞪大双眼,赶紧为来人打开了大门。 “陛……陛下……”他哆嗦着跪地行礼,只见从马车上走下一个身着华服的男子,他箭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陈良听闻赵匡胤来了,连忙出来迎接。 “小的没想到陛下会来,招待不周还望陛下不要嫌弃。” 赵匡胤俯视着他,问道:“听说你家王爷病倒了,现在情况如何?” “回陛下,王爷昏迷不醒,全身发热。小的一直在照料着,却未见有什么起色。” “混账东西,你家主子病了,怎么不着太医来看?”王继恩见赵匡胤面露焦急神情,上前责问,“还愣着作甚,速速带着陛下前去查看。” “是是是。”陈良连忙站了起来,弯着身体快步将赵匡胤带到了王爷的房间。 “郭太医,晋王情况如何?”赵匡胤看着郭太医检查完毕后,着急问道。 “回陛下,晋王只是感染了风寒,体内寒气郁结所致。只需艾灸治疗即可。”郭太医从药箱里取出一根两指宽的艾草棒,点燃之后,准备为赵光义进行灸疗。 “且慢——”赵匡胤突然出声制止了他。 第一百一十九章 赵匡胤看着郭太医举着艾条慢慢靠近昏迷中的弟弟, 猛地想起赵光义小时候看似很坚强,可是唯有他知道,这小子可怕疼了。练武伤到了手, 怕父亲的责骂,就偷偷躲起来抹眼泪。这么粗的艾条, 若是不小心, 灼伤了他,这人要是哭了起来,以后还有什么颜面。 “给朕吧,你们都退出去。”赵匡胤探出手来, 命令道。 郭太医虽然不解,但还是递过了艾条:“陛下小心, 可别伤到了。” 赵匡胤颔首道:“知道了, 你下去开药方, 叮嘱晋王府里的人应当如何照料自家王爷,再有怠慢, 小心朕会重罚。” 此话一出, 陈良吓得差点跪了下来。 接着王继恩领着这些人都退了出去, 赵匡胤望着床上赵光义消瘦且毫无血色的脸, 不禁心疼道:“你是我的亲弟弟, 从小在我身边比在父亲身边还多,长兄如父,我焉能不关心你。只是,幽兰喜欢的人不是你, 你利用她失忆时强娶了人,一时的欢愉日后会变成折磨你们两人的伤痛。我这个做哥哥的,又怎能见你一辈子活在懊悔与不幸福之中?” 兄弟两人难得有了一次长谈的机会, 赵匡胤坐在他的面前,诉说着自己心底一直想对弟弟说的话。 赵光义虽然还沉睡着,但他微微蠕动的手指似乎表示自己是听到了赵匡胤说的话。 “好了,哥哥亲自为你熏艾,你若是疼了,哭出来便是。哥哥不会笑话你的。”说完,他举着艾条靠近赵光义,动作极为小心翼翼,生怕不小心伤了弟弟。 然而昏迷中的赵光义本能感到了热气,无意识地喊了一句:“哥,我疼。” 赵匡胤愣住了,停了下来。片刻,他直接拿着烧红的艾草往自己手臂上灸。这种灼烧感比起以往在战场受的伤,于他来说却是最轻的痛感。可那道手臂上还是留下了一道道伤痕。 赵匡胤用自己的手臂来为弟弟试炼热度,不烫了就为赵光义灸疗。艾条灭了他又点着,试过温度后,再用在弟弟身上。如此这般,他足足用了一炷香的时间才完成了整个治疗过程,额头上满是汗水。 “哥……”同样也是浑身冒汗的赵光义苏醒过来,他睁开的第一眼便是见到了赵匡胤举着艾条往自己手臂上灼的情景,他急得想要喊住手,却苦于嗓子干涩,根本还不能发出声。 “你醒了?”赵匡胤欣喜道,转身对着外面大声喊道,“都进来吧。” 话音刚落,王继恩赶紧第一个冲了进来。 “陛下你的手——”他连忙让郭太医上前为赵匡胤包扎。 赵匡胤不甚在意,只是淡淡笑道:“这点小伤算不得什么,你还是先看看晋王的病情。” 郭太医仔细检查了一番赵光义的身子后,对赵匡胤说道:“多亏了陛下,晋王殿下身内的寒气已经驱散,只需再服用两贴汤药,即可下床走动。” “甚好,有劳郭太医了。”闻言,赵匡胤紧蹙的眉头松开了,心情愉快,“你们今日都有功劳,都赏。绮罗五百,金银五百。” “谢陛下。”在场的几人纷纷跪下谢恩。 “皇兄,你的伤?”嗓子好些了的赵光义,焦急地盯着赵匡胤手臂上的伤。 赵匡胤低头瞟了一眼,笑道:“你这小子,难道不知道你哥哥我最是耐疼了,这点小伤算不得什么。你现在感觉怎么了?” 赵光义点了点头:“臣弟好多了,哥哥,你说的话我记在心里,你说得对,我是时候要学会放手了,既然外界都以为晋王妃没了,那就这样,这份孽缘就到这里为止。” 见他想明白了,赵匡胤更加欢喜,握住他的手:“好好好,你既想明白了,那么我就放心了。你放心,哥哥一定会为你再物色一个好王妃,绝对比符家女更好。” “多谢皇兄。” “那你好好休息,朕先回宫了。等你身子好些,就进宫来,母后这几日都在问你的情况。” “可……可是臣弟还在禁足中。”赵光义露出思念的神情,却又想起自己的处境,垂下头,缓缓说道。 赵匡胤见他如此神情,心中不忍,想了想,对着王继恩说道:“晋王殿下从明日起解了禁足,因身体还未痊愈,特赐龙凤毡褥。” ,强撑着身子要起来谢恩。 “罢了罢了,你这身子才好,开封府里还需要你坐镇。,“回宫。” 丢下这句话,赵匡 待人走光后,,靠在了床边。 “王爷,这是郭太医吩咐煮的汤药。”陈良本以为自己会受罚,没想到一个眨眼,竟得到了丰厚的赏赐。 赵光义接过汤药,眉头都不皱一下就喝完了。 “幸好王爷身子安然无恙了,否则小的只怕难辞其咎。唉,那一桶桶的冰水下去,饶是一个男子也受不住……” 说到此处,陈良突然没了声音,因为赵光义一道冰冷的眼神投射过来,让他知道自己的话多了。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陈良跪了下来,磕头求饶。 “陈良,你在本王身边这么久,要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应该烂在肚子里。再有下次,本王只怕可惜少了一个得力的帮手。” “是是是,小的一定会锁住嘴巴,不会乱说话了。” 赵光义低头看了一眼,冷冷道:“起来吧,说说看近日外面都发生了什么?” 陈良起来后,将这几日开封城里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与主子听。 “这个李重进真是不凑巧了,看来这次也是必输无疑。不知是说他运气不好,还是说他根本没有那个命。”赵光义冷笑道,“对了,去帮本王准备几样东西,不久该是她发病之日,需要早早备下才是。” “是——”陈良本想问是为谁准备,可一想到自己方才因为多嘴差点没了小命,赶紧紧闭双唇,只领命不多问。 赵普与百里幽兰的办法果然起了重大作用,高怀德将李重进引进了事先设下埋伏之地。 “高怀德,你跑什么?”李重进还不知情,得意洋洋地看向他,“怎么,赵匡胤当了皇帝后,不会打仗了。你根本不够我打的,还是速速投降吧。” 高怀德侧头看了看跟在李重进身后的血魔大军,呵斥道:“卑鄙小人,若是你我公平对战,我怎么可能打不过你。你的血魔大军武力值根本在凡人肉胎之上,胜之不武。” 李重进将大刀一横,冷笑道:“能赢就行,你管我用什么法子。” 高怀德却是摇头晃脑,不屑与他争辩:“你小心用了这些邪术,折了你的寿命。对了,李重进——” “何事?”李重进眯着眼睛,不知为何心生不安,似乎有什么事正在发生,而他自己却毫无察觉。 高怀德的长/抢/向前一指,咧着大牙笑道:“我就想问问你,你的血魔大军会不会洑水?” 刚一说完,高怀德顺手一挑,李重进这才注意到他身后突然出现了许多士兵,手里拿着火药。 “不好,快退。”李重进似乎明白自己是着了高怀德的道,着急地对身后大喊。可惜的是刚才他与高怀德打得激烈,几乎忘我,跑得太快没让传讯兵跟上。眼下在如此广阔的地方大喊,根本没人听得清。那些士兵以为他在下冲刺的命令,举着武器就往前冲。 “停下来,停下来。”李重进喊得嗓子都冒烟了,奈何这些士兵都是被炼化了的血魔,根本听不懂。 “李重进,拿命来。”高怀德脚下一蹬,提着长/抢/朝这李重进杀了过去。 李重进一个没注意,竟被他挑了武器,拽到了他的马上。 高怀德用手肘死死压着李重进,对着自己人大喊一声“放水——”便驾马扬长而去。 接着一个又一个的火药砸下来,炸开了水库,水哗哗地涌了出来。一下子就吞噬了那些失去理智的士兵。 “报——”大殿之上,赵匡胤正等着消息,便听到外面传来传讯兵的声音。 “报陛下,高将军成功了,不禁生擒了李重进,还预先安排了会洑水的士兵将那些恢复心智的老百姓救了上来。” “太好了——”赵匡胤猛地站了起来,对赵普赞许道,“多亏了你的法子。” “陛下,这法子是幽兰献出来的。应当谢她才对。”赵普不敢居功,只想为百里幽兰多要一份恩典。 “对对对,你说得对。幽兰不愧是女半仙,开封城解困,老百姓有福了。快,传旨,即可封百里幽兰为我大宋第一女国师。对了,天师府不是一直闲置着,赐还给她。” “臣替幽兰谢过陛下。”赵普俯身谢过。 就在此时,又一人上来报喜。 “陛下,大喜。西蜀国君孟昶投降了,特地送上降书与美人,不日就会抵达开封。” 赵匡胤没想到一日里竟然双喜连门,乐得合不拢嘴。 “则平,你说幽兰是不是我的福将,有她在朕身旁,朕简直是有如神助。” 听到他的这番话,赵普避而不答,心中却是喜忧参半。喜的是,有了赵匡胤的庇护,赵光义以后只怕动不得百里幽兰;但福祸相倚,幽兰成就了赵匡胤,只怕难以脱身离开了。 第一百二十章 百里幽兰听到赵普回来的消息, 小跑着往大门跑去。远远看见大门,还差一点,迎头就撞进了一个温热的怀里。那人伸手扶住她, 才使得她不至于缓冲后退而跌倒。 “怎样,可有伤到了?”百里幽兰捂着额头, 听到上面传来温热的笑声, 她抬眸对上了一双含笑的眼睛。 “没,没有。对了。战事如何了?”百里幽兰想到首要的问题,抓住他的衣袖,急切地询问。 赵普点了点头, 笑着探手摸了摸她的头。 “太好了,幸好师傅给我留了锦囊, 不然就帮不上你了。”百里幽兰欢喜道。 “你这是为了我?”赵普却是一怔, 心跳得飞快, 他期许地望进幽兰的眼睛,期待着从她的眼神里得到一个答案。 许是他的目光过于炽热, 百里幽兰被看得不好意思了, 别过了头。 “陛下三日后要为你举行盛大的册封典礼。”赵普同她说起女国师的事, 却不见幽兰脸上露出喜色, 小心翼翼问她, “你不想做这个女国师?” “你说过我师弟做过柴荣的国师,最后落了个什么下场,到现在都未查明他的死因。” 赵普拉过她的手,翻过来, 细细看着。 幽兰想要抽回手,可拧不过他的力气:“赵普,你在作甚?” “别动, 我在帮你算命。”说着,他抬起头,看着他,认真道,“你手上的寿命线绵长,可见是个长寿的命。不会有事的。” 话音刚落,就惹得百里幽兰捂嘴浅笑。 “没想到堂堂相爷也会算命?” 赵普放开了手,笑道:“自学了一些,想着以后不在朝廷做事了,就支个摊子替人算命。” “那除了寿命线,那其他呢?”百里幽兰逗他。 “你是百姓信任的女半仙,人人敬仰。” “那……那姻缘呢?” 闻言,赵普眼眸里闪过恋恋不舍的情愫,他压着自己翻涌的感情,指腹摩挲着自己的手指,缓缓说道:“你日后一定会幸福的。”我会倾我所能,护你一辈子。最后一句话,他埋在了心底,未成脱口而出。因为他不想施压幽兰,他要的从来不仅仅是她的人,还有那颗心。 “赵普,是不是我做了这个女国师,他便不能对我再有非分之想了?” 赵普立刻就明白幽兰口中的“他”指向何人,他点头道:“你是陛下亲封的,就连皇亲国戚都要礼遇于你,不可怠慢。” “兰儿,我既想你做可又不想束缚你的自由。做这个女国师,可以保护你自己,我虽受陛下器重,但官场上变化莫测,若是突然失了宠便就护不住你了。再者陛下身边需要一个可以指引他的人,我与他隔着一个君臣,有些话无法坦言。你却不一样,你来自民间,又是老百姓眼里的女半仙,与他又是义兄妹的关系。只是接受了封赏,你便离不了开封了。你可愿意?” 听完他的这番话,百里幽兰久久没有移开过眼神,她想了一会儿,突然伸过手来:“我以半仙的身份守护这个开封城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既然如此,也不差这一次。好,我答应你。” 赵普激动地俯身相拜:“则平替开封城里的百姓多谢你了。” 三日后,赵普带着百里幽兰一同入宫,马车行至宫门,两人便下了车。 “百里姑娘,赵先生。陛下特地吩咐奴才来接你们。”王继恩上前一步,看了一眼百里幽兰,笑道,“姑娘,多年不见,风采依旧。” 可百里幽兰的目光却是透过他,望向了他空空如也的身后。 “你……”百里幽兰看到了跟在王继恩身后的那个撑伞女子。 “相爷说姑娘失了忆,但姑娘的本事却丝毫没有受到影响。她很欢喜,欢喜能再见到你。” 站在身旁的赵普虽然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却也没有露出过于惊讶的神情。同百里幽兰待久了,对这些奇奇怪怪的事,他也习以为常了。 “我们进去吧。”赵普提醒道。 王继恩点了点头,侧身为两人引路。 “王公公身边是不是有什么?”两人并排走着,赵普低声问。 “放心,她对王公公没有恶意,只是陪着他罢了。只不过,她的身体已经开始透明了,想必她留在人间的期限快到了。” “那该如何?”赵普好奇,究竟是有着怎样的牵绊,一个魂魄 “我籍,说是魂魄要不想投胎转世,就要附身在玉石之上。但这种适合的玉石极为难寻,世间罕有。希才是。” 赵普深深看了一眼前面的王继恩,他知道王继恩入宫后,一直都是谨慎小心。因此深受柴荣的信任,现在又来伺候赵匡胤,加上两人之间的恩情。赵普坚信这人断是不会做出不利大宋的事来。可人一旦有了念想,便很容易会被他人利用。看得出来,王继恩对自己身边的这个魂魄有所留念与极强的执念,这不是一件好事。 “姑娘,大典两个时辰后开始,陛下说,娘一面。叉小径,停下了脚步。 百里幽兰回头看了一眼赵普。 公公去见陛下,我自己走去大殿。” “好——”百里幽兰应道。她早就对赵匡胤这人充满了好奇,以武将之身,从岭儿手里夺了皇位,却将大周原本的地域版图又扩大了几倍,还让老百姓安稳生活,种田经商读书,天下太平且繁荣。这究竟算是一个恶人还是好人? “不必多礼,快起来。”赵匡胤瞧见百里幽兰走进来后,见她要行礼,连忙说道。 百里幽兰闻言,收回了手,缓缓站直了身子,目光却轻轻落在了面前之人身上。 这个男子年纪略长,魁梧高大的身形是多年打仗养成的,眼神坚定有神,与赵光义有几分相似之处。但比他显得粗狂多了。 “怎的,朕是不是老了许多?”赵匡胤见她愣在原地,打趣道。 百里幽兰这才察觉自己的失礼,低头答道:“不是,陛下一如以往,神采依旧。” 然而赵匡胤却是摇了摇头:“以后少和则平学这些虚伪的官腔,老了就是老了,治理国家不易,朕既要想着如何抵御外敌,又要牢记世宗所托收复燕云。而大宋初建国,民生、税收还有各种改革都需要朕紧紧盯着。如此操劳,能不老吗?” “那你可曾后悔?”百里幽兰的嘴比脑子快了一步,突然冒出了这个问题。听得王继恩在一旁都为她捏着一把汗。 赵匡胤没有马上回答她这个问题,而是盯着她看了好半天。 “不曾,若是当初我不那么做,大周经历两代人的努力,攒下的太平局面便会化为乌有。一个孩子与一个妇人是完全守不住的。我不仅不后悔,若再来一次,我依然会这么做。就算世人都觉得我是偷了郭氏的天下,但功过与否自有后人评。” 两人对视许久,从他的眼神里,百里幽兰看到了一份坚定与执着。 “对你,我想替光义说一声,对不住。”赵匡胤满眼的歉意。 百里幽兰没想到一代君主,连李重进都惧怕的人,居然会面对自己时,愿意为自己的亲人道歉。 “若是我早知那人是你,我是不会同意这门婚事的。委屈你了。” “陛下,这事不怪你。” 听到她这般疏离的称呼,赵匡胤分外怀念以前那个总是围着自己喊“大哥”的姑娘。 “你以前总是喊我‘大哥’来着。” “我失了忆,记不得以前的事了,再说你现在身份不同了,我喊不出来。”百里幽兰坦白道。 赵匡胤却没有发怒,而是一种释然,他无奈且认命地说道:“也是,我们现在都不一样了。” “多谢陛下的册封,幽兰一定会尽自己所能,保大宋百姓平安顺遂。” 赵匡胤满意地点头:“那就好,那就好。有你与赵普在,是百姓之福。” 册封大典进行得十分顺利,一些旧臣早就知道了百里幽兰的能耐,自然同意。而那些新人更是听闻了不少关于女半仙的事迹,没有反对的理由。从前战乱纷纷,皇帝或许不记得。但老百姓对能实质帮助到他们的人,却是记得清清楚楚。百里幽兰几番救人治水,百姓毫无保留地信她,拥护她。 经过一个时辰多的典礼刚刚结束,就见一个小黄门走到王继恩面前,说了几句。王继恩脸色微变,匆匆靠在赵匡胤的耳边嘀嘀咕咕了几句。 “赵普、百里幽兰你们留一下。” 两人面面相觑,不知是出了什么事。 待大殿上人都走干净了,赵普俯身问道:“陛下可是还有什么吩咐?” 赵匡胤沉思片刻,抬头命令道:“西蜀孟昶送来了降书与美人,你们就出去帮朕迎一下。” 闻言,百里幽兰却是吃惊道:“我也去吗?”心道,这差事派赵普办,是应当的。可为何还要捎上自己? 赵匡胤略有意味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脸上,缓缓答道:“让你也去,是因为来的是一个熟人。她与你的感情深厚,也只信任你一人。” 120-130 第一百二十一章 当百里幽兰被一个美人一把抱住时, 她先是一愣,随后双手慢慢覆在其背后。 “我已经没事了,你别哭了, 可好?” 她轻轻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望着这张漂亮的脸蛋, 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泪珠儿。心想, 果然是个美人儿,就连哭起来都是我见犹怜的破碎感。 “徐……”百里幽兰看向赵普,想起方才赵普为她介绍,说眼前的美人叫徐慧儿, 又名花蕊夫人,是孟昶的宠妃。当初他们入蜀时, 因缘际会下与自己成为好姐妹。 “徐姐姐——” 听到百里幽兰唤自己, 徐慧儿怜惜地看向了她, 紧紧握住幽兰的手,心疼不已:“听到你失踪的消息, 我便恨不得去寻你了。只可惜我是西蜀人, 无法进入开封。前不久, 陛下一连几次战败, 无力回转, 因此答应了你们的来使,商议投降事宜。我无意间听到了你的消息。他们说你失忆了,你不记得我了?” 百里幽兰点了点头:“大夫说我的记忆也许下一刻就能恢复,也有可能一辈子都记不起来。” 徐慧儿单手抹去眼角的泪痕, 安抚道:“不打紧,就算你不记得我了,我还是你的徐姐姐。” “多谢——”百里幽兰感激道。 “相爷, 小女子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可否让幽兰陪我几日。待我正式入了宫,只怕我们姐妹再见面就不方便了。” 赵普嘴角含笑,对着徐慧儿颔首道:“自然可以,那就请徐娘子留在别院好好休息,陛下不日便会召见。” 百里幽兰从赵普那得知,徐慧儿是赵匡胤心心念念之人,也许不久后,她便要尊称对方为娘娘了。 “你说,你现在与相爷究竟是什么关系?”晚上,两个女子躺在一张床上,徐慧儿悄悄问她。 “是朋友……”见徐慧儿射来的怀疑眼神,幽兰也不确定了,“我们住在一起,他也很照顾我,就这般简单。” 徐慧儿不赞同道:“我觉得就算你失了忆,但你们两人看对方的眼神都带着爱意,你的心里还是有他。” 从百里幽兰失忆以来,很少有人会如此直白地与她说这些。 “姐姐你说的我不是没有想过,但赵普曾同我坦白,我是因为他才会落崖失忆,他不想趁人之危,更不愿见到我恢复记忆后因为无法原谅而伤心。所以我们之间隔着一层纱,他小心翼翼,我迷茫不知,谁都不愿去捅破这层纸。” 听她说完,徐慧儿不禁自嘲道:“我还想着你会比我幸运些,奈何我们姐妹两人境遇差不多。” “你……你不喜欢陛下?”百里幽兰好奇地看向她。 徐慧儿扯着一抹苦笑,摇头道:“这样的人,哪一个人会不喜欢。只是可惜我们相遇不逢时 ,如果我们之间没有隔着这么多人或是事,纯粹一些,那该多好。” “徐姐姐,你是自愿来的?” “是,却也不是。”徐慧儿想起这事,眼神黯然,“大宋使者说赵匡胤指明要我。孟昶不得不放我来。我来,其实也是为了要一份答案。” 徐慧儿见身旁之人没了动静,转头一看,幽兰竟早就睡着了,她宠溺地看着她,捻好被褥,也慢慢闭上了眼睛。 次日,百里幽兰睁开眼睛,徐慧儿早就不在身旁了。她坐了起来,摸了摸鼻尖,似乎昨夜睡梦间闻到了一股香香的草药味。幽兰侧身在徐慧儿昨夜睡过的地方嗅了嗅,果然是一模一样的。洗漱完毕,她拦下了伺候的丫鬟,问了一声徐慧儿的踪影。 “回姑娘的话,徐娘子是来献舞的,此刻应该在练舞中。” “好,我知道了。我在这别院四处走走,她若问起,你就这般回答便是。”百里幽兰食完早膳,就准备在别院里逛逛。 这座皇家别院建在依山傍水之处 ,得天地之灵气。看得出来赵匡胤对徐慧儿的重视。 “百里姑娘——”突然,一个身着舞衣的女子喊出了她的名字,让原本还沉浸在欣赏美景的百里幽兰不由转过头来。 “真的是你。”女子欢喜地小跑过来,“你还记我不,当初在西蜀时,你还与我们一起同吃同住的查神女舞,最后在你的帮助下,我们保住了性命。分别时,我们几个还凑钱给你买了一个簪子。” “好像,百里幽兰脑海里似乎闪过一些画面。 异常,拉着人坐下来,聊起了许多往事。 而赵光义由于身体原因,没能参加大典,也。 “这次真是平白给了赵普机会,以王爷的身份,陛下定是团之事。”晋王府里的幕僚纷纷替赵光义惋惜,要,赵光义定是会得到更多的重用。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你们的目光要是只看到蝇头小利,那就短浅了。”赵光义并不觉得这件事对自己不利,“你们只要为我守好开封府便好,其余的就不必过多猜测。本王自有定夺。” “王爷说得对。”那几人见赵光义面露不悦,自然不敢再多说,两声附和后自行离去了。 “蠢货,自以为多读了几本书就想效仿赵则平,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赵光义冷笑地看着那些人离去的身影,“月影——”他突然喊了一声,一道黑影倏忽间闪现在身旁。 “爷,有什么吩咐?”暗卫低头问道。 “李重进是不是还关在大牢?” “是,陛下前几日刚审过,最后是气愤得离开,看来审讯不顺利。” 闻言,赵光义却是一笑:“我这个哥哥,就是特别好面子。其实他早就对李重进有了杀心,却碍于会被前朝旧臣戳着后背骂,因此还在犹豫不决之中。” 月影点头道:“陛下也许需要一个理由。” “理由?本王这就为他制造一个,去准备一下,我们去会会那位李将军去。” “是——”月影抬手行礼后,瞬间便没了身影。 李重进被带回来后,一直被关在这抬头不见光的地牢。他已经算不清现在是什么日子了。 忽然外面传来打开牢门的声响,令他不由缓缓睁开了眼睛,待看清来人后,先是一怔随后嘴角浮现轻蔑的笑意。 “怎么你哥哥都撬不开我的嘴,就唤你来了?我知道你,你是赵匡胤的弟弟来着。” “李将军好记性。你我虽然在战场上碰面不多,但将军的盛名,本王有所耳闻。” 这番话似乎根本吸引不了李重进,只见他啐了一口,冷冷道:“本将军自少时就跟着大帅四处征战,身上的伤痕便是我的战绩。你家哥哥都不是我的对手,而你这个毛头小子就更加不值一提了。只怕你身上白净得如同一个小娘子一般吧。” 赵光义俯视着此人,脸上并未因他的无礼显出任何不满。 “将军确实不认识本王,但你我之间却联系着同一个人,那个人的名字叫‘陆广生’。” 听到这个名字,李重进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盯着他:“你是怎么知道这个人的?” 赵光义嘴角含笑,弯下了身子,靠近他:“陆广生是有点本事,他教会本王换命之术。” “原来是你。”李重进听陆广生提过此事,只是没有想到这人竟然是赵光义。 “你可真能藏,我听过这事,却一直不知道是何人。”李重进转念一想,想起了一些事,“换命之术邪恶无比,陆广生一定不会无缘无故教你。你们之间是不是做了什么交易?那段时间陆广生在开封布下阵法,需要大量的活人献祭。你是不是就是那个背后助他之人。” 赵光义没料到他会联想到这么多事情,却也没有否认:“是又怎样,这件事怎么查都查不到本王的身上。陆广生死后,将血魔大法留给了你,你却愚钝无比。我要是你,直接炼化了城里的百姓,如此一来,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让对手找到对策来破解。” “赵光义,你与你哥哥真是不一样,是我小看你了。”李重进听完他的建议,不禁冷笑道,“开封城里可都是你熟悉的百姓与家人,你就没有想过他们的安危?” “想过——但与我要成之事比,他们的牺牲我日后会记在心里。” 李重进笑道:“与你相比,我真的自愧不如。你确实是一个做大事之人,但你这般做,日后必定会后悔。” “后悔?”赵光义挑眉,“后不后悔是以后的事。我要的是赢。对了,本王还要请李将军看一看另一份惊喜。” 说完,他对着墙面打了一个响声,只见在他的影子上钻出了另一个黑影。 李重进大为震惊:“这也是他教你的?” “陆广生之前送了我一本秘术,里面都是他自创的术法。本王虽然没有慧根,学了一两招,还颇为受用。” “这不可能,你只是凡体肉胎,怎么会……”李重进惊呼道,想到了一个可能,“除非你换的不是一般人的命。” “确实——”赵光义站直了身子,睥睨地俯视他,“因为我换的是苗训的命格。” 第一百二十二章 李重进是陆广主的主人, 不可能不清楚他与苗训之间恩怨纷争。当他听到赵光义亲口承认夺了苗训的命数时,不禁惊讶地上下打量一番面前之人。 “这个苗训是陈抟老人的弟子,不可能任由你这般做。你……你是拿陆广主来要挟了他?”李重进激动地扑了过去, 奈何琵琶骨上的铁链限制了他的行动范围,只能双手拉住了他的衣角。 赵光义挥开了他的手, 轻轻拍去衣角上的灰尘。 “这还得多亏了你。要不是你先留下陆广主的一缕魂魄, 我也不会如此顺利。” 李重进做事向来喜留一手,他深知人性,根本不相信什么绝对忠诚度,唯有留下重要的东西才可以让人为自己卖命。因此, 当初他收下陆广主之时,就命人留下了他的一缕残魂作为威胁。没想到这竟成了赵光义手里的最佳砝码。 “陆广主找上我便是为了偷出你手里的残魂。那时候的你被我哥哥与柴荣搞得焦头烂额, 根本分身乏术, 无暇顾及后方。陆广主一边假意为你卖命, 一边又与我里应外合,这才偷了出来。”赵光义缓缓道出了实情, “只可惜, 本王费劲心思, 千辛万苦偷出来后, 这陆广主却没了。不过——” 赵光义嘴角上扬, 蹲下来,冷眼看着李重进:“苗训找上了我,我才发现哪怕只是一缕残魂,却可以让我得到大多大多东西了。李重进, 你注定会输,不管是在我哥哥手上,还是在我面前。” 李重进被他的话气得想伸展手去掐他的脖子, 可墙上的黑影却一把扯动铁链,一点一点地将他攥了回来。 “你知道怎么做的,做得干净些。”赵光义慢慢站了起来,离开前对着那道黑影下了命令。 黑影用铁链一圈又一圈地勒住了李重进的脖子,只见他面色由红色到棕色,一只手紧紧抓住铁链,另一只手伸向后面,想要抓住不黑影。却没想到一直都抓空,毕竟对方不过只是影子,根本没有实体。李重进的腿蹬了几下后,就不再动了,双手垂落了下来。黑影见状,松开了手,将铁链放在了李重进的手里 。旁人看来是他自己勒死了自己而已。做好这一切后,黑影便消失了,仿佛根本没有出现过一般。 “能再次见到百里姑娘,真好,回去后我定要同那些姐妹说去。”女子脸上洋溢着满足的微笑。 “回去?你们还要回西蜀?”百里幽兰觉得哪里不对,可就是想不明白。 女子拉过她的手,靠近她的耳边,悄声说道:“这件事姑娘可别说漏了嘴,我们本不应该回去的,但是一日我路过徐姐姐的房间,听到里面有人同她说,开封之行后,回西蜀就可自由了。徐姐姐不用再做舞姬了,岂不是好事。” 女子自顾自讲着话,完全没有注意到陷入沉思中的百里幽兰。 一个被送来的美人,是根本没有办法回去的。除非——她此行的目的根本不是简单的献舞,而是带着任务。 “对了,你见过徐姐姐的舞蹈,一定没见过她弹琵琶。那更是一绝,只可惜每次她练琴的时候都不不许我们在场。” “那把琵琶现在在哪里?”百里幽兰一下子抓住了她的手,急切地问。她怎么没想到琵琶最易藏暗器,一般人根本查不出来。 那女子先是一愣,最后答道:“徐姐姐挺宝贝这琵琶的,一直都是放在她的屋里,怎么你没有见到?” “谢谢你,我突然想起来有点事。”百里幽兰得到答案,猛地站了起来,对那女子说道。 “诶,好——”女子刚说完,就见百里幽兰攥着裙角小跑离开了。 百里幽兰气喘吁吁地跑回了屋子,她昨夜住这里的时候并没有注意到琵琶的存在,可见徐慧儿藏得很深。她将这个屋里翻得底朝天,都没有找到。 “到底藏在哪里?”百里幽兰的眼眸在屋里来回扫视,心想琵琶也不小,不可能看不到。突然,她的目光落在了床幔之上—— “幽兰,我睡眠浅,容易醒。我睡外头可好?”徐慧儿铺好床,转身对她说道。 “不打紧,我睡哪里都可以。”百里幽兰说完,就爬上了床,“姐姐,我帮你将床幔放下来。” 她的手刚刚碰到了床幔,徐慧儿忽然挡住了她的手。 “不必了,我待会儿将蜡烛灭了就好,隔着床幔里面有点闷。” “好——”百里幽兰松开了手,抓住被褥躺了下来。 百里幽兰缓缓探出了手,松开了床幔上的带子,床幔散落下来,只角。原来这里有个隐蔽之处,可藏物。百里幽兰踮脚取了下来,还真是一巧,因而握在手里幽兰见琴弦上面磨损得厉害,不禁伸出手指去碰触。不料,,喊住了她。 “别动——” 百里幽兰抬头, “为何不能碰?你在琴弦上面动了什么手脚?”百里幽兰抱着琴慢慢走向了她。 徐慧儿刚练完舞,回屋的时,脸色一下子变色,赶紧进来阻止。 “你……。”徐慧儿目光闪烁,不敢直视。 百里幽兰一把抓住她的手,只见她五指都有细小的伤口。 “徐姐姐,你的身上带着一股子草药香气,我本以为是你用的什么香粉所致。方才我在这个琵琶上闻到了一模一样的。我的鼻子一向很灵敏,从里面我闻到了好几种草药的气味,你是要我一一给你念出来吗?” 徐慧儿摇头道:“不必了。我确实提炼了一种毒药,并抹在了琴弦上。这把琵琶是特制的,只要我轻轻拨动,便会飞出数十枚毒针,封喉即死。” “这种琴弦较之一般的更为坚韧,你的手每日练琴,自然带着伤口。加上提炼毒素,那些草药的香气就一直环绕着你。姐姐,你这是为何?你与陛下不是两情相悦吗?” 百里幽兰想不明白,赵匡胤与徐慧儿眼看着就可以修成正果了,为何徐慧儿还要刺杀他。 “幽兰,你不是我,不懂我处在怎么的境地。对我来说,大宋的军队踏上西蜀时,我们之间只剩下了家仇国恨。我与他,不可能了。” “姐姐,收手吧,难道你觉得孟昶会是一个好君主,他荒淫无度,残暴无道,你看看你们西蜀现在都成什么样了?”百里幽兰不忍她错付,努力劝阻。 徐慧儿深深看了她一眼,苦笑道:“幽兰,我是西蜀子民,我不能放任不管。对不住了。” 百里幽兰不知她为何突然要向自己道歉,倏忽间她感到了一股子刺疼,手摸了摸脖子,发现脖子上不知被什么叮了一下,两眼开始发黑,倒地之前只记得徐慧儿那双担忧的眼眸。 “陛下,人带到了。”王继恩悄声在赵匡胤耳边说道。 “既然陛下有别的安排,那今日就先谈到这里,微臣先行告退。”赵普识时务地站了起来,准备离开。 赵匡胤一个摆手,让他又坐了下来。 “你别走,你的嘴最能说会道了,帮朕说说话,不然朕不知如何面对她了。” 赵普闻言,笑了笑:“陛下只管坦言便是,男女之间从来都是真诚为首要条件。” “朕不管,你不留下,朕就让幽兰搬到天师府去。”赵匡胤听到赵普的拒绝,当下拿出赵普最在意的事情来威胁。 赵普苦笑地摇头,又坐了回去。 “让她进来吧。”赵匡胤对着王继恩点头道。 片刻,一个曼妙的身影缓缓走了进来。徐慧儿身上穿着一套白色的衣裙,外面再披着一件薄纱,在烛光下,显得耀眼炫目。 她抱着琵琶,眼睛瞄向了主座上的熟悉身影,眼眸微动,却很快掩饰了过去。 “妾室受西蜀国主之托,为大宋的陛下献上歌舞。” “好——”赵匡胤颔首道,“除了这些,你们国主还有什么话交代?” 徐慧儿看向了他,抿了抿嘴唇,缓缓答道:“国主并没有。但妾身却有一首诗,想要献给陛下。” “不知是何诗?”一旁的赵普感兴趣道。这个徐慧儿向来是琴棋书画闻名世人,今日能亲耳听到她的诗,也算是他们这些读书人的雅兴。 “相爷,当真要听?”徐慧儿意有所指地问他,“若是得罪了,还请陛下与相爷莫怪。” 赵匡胤承诺道:“无论是什么,你畅所欲言,朕不会对你发怒的。” 徐慧儿笑了,她的笑容还是这么美,可淡淡中却带着一股忧愁。只见她微微俯身行礼后,沉思片刻,再启朱唇:“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哪得知。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 “放肆——”王继恩先反应过来,立马呵斥道。 徐慧儿扬起头扫视了在座的几人。 赵匡胤垂眸,似乎也是没想到她会如此大胆。心中有愧,更加不敢直视她了。 赵普看向她的目光充满了佩服与惜才之情。 “原来西蜀还是有热血之人,夫人的胆识令则平佩服,夫人诗中故国之思,亡国之痛。说得好,则平今日同夫人保证,大宋向来礼遇降国,西蜀百姓也好,大宋百姓也好,皆是陛下的子民。” “谢相爷——”徐慧儿感激道,“那么今日妾身就为两位弹一曲新曲。” 说着,坐了下来,纤纤细手使劲拨动了琵琶的轴子。 徐慧儿深意地看向了赵匡胤,眼里藏着深情与无奈。泪水都堆在了眼眶之中,水漾涟涟。 第一百二十三章 徐慧几垂眸低头, 手指灵活地在琵琶上轮动,一种激昂的乐声响起,接着渐渐转为悲壮的音调。令在场的几人仿佛身临其境, 面对国破家亡的凄凉场面。王继恩用衣袖抹泪;赵匡胤脸色深沉,双手紧握;而赵普却是眼睛都不眨一下地盯着徐慧几。 赵普是懂音律的, 他从一开始就听出了这琵琶声里的不对劲。里面夹杂着一种轻微的咚咚声, 似乎有什么东西卡在琴弦上。 徐慧几的头缓缓抬起,眼神里顿时闪现一份杀意,四指飞快地拨动琴弦。赵普屏住了呼吸,眼尖地瞧见琴弦上几处亮点。 “小心——”赵普一声令下, 赵匡胤才注意到琵琶上的机关,随之, 一道道亮光朝着自己直射而来。赵匡胤的双手用力一拍面前的桌子, 反转的桌面挡下了那些飞针。 徐慧几见刺杀失败, 立马从琵琶上面抽出一根长针,毫不犹豫地朝着赵匡胤的方向刺去。 “快来人啊, 护驾——”王继恩一边大喊一边跑向赵匡胤身侧展开手臂护在前面。 徐慧几忽然从袖子里弹出一条带着铃铛的绸带, 将他拦腰抛到了远处, 摔得个头晕脑胀。 赵匡胤没有想到她会杀自己, 身旁根本没有放任何武器。眼看着徐慧几越来越近, 他只是站在那几,一动不动,似乎放弃了挣扎一般。他也在赌,赌徐慧几不用真的要了自己的命。徐慧几惊讶地望向他, 可手上的动作并未停下。 “陛下,小心。” 然而赵普作为臣子,又怎能见死不救, 即刻飞身挡在了前面。徐慧几想要推开时,已然来不及了,眼睁睁看着长针刺穿了赵普的手臂。赵普另一只手刀挥去,徐慧几往后一缩,跌落在地。当她站起来时,脖子上突然多了好几把剑。 “父皇,孩几救驾来迟了。”说时迟那时快,赶来救驾的居然是准备进宫请安的赵德昭。 “赵普——”赵德昭的身后跑出一个人来,一把抱住了负伤失血的赵普。 赵普虚弱地看着那人,嘴角上扬,身上的疼痛根本不及心底的喜悦:“你来了。” 百里幽兰方才进来的时候,就见到赵普被刺穿的场面,脑海里崩的一声巨响,一副似曾相识的画面浮现在眼前,现实与幻想重叠在一起,使得她一时分不清了。 “你……你别死……”幽兰的双手上都是湿的,低头看向手心,触目的血红,令她的双眸涣散。 “兰……兰几?”赵普感受到一滴又一滴的泪珠掉落下来,抬眸才发现幽兰的脸上布满了泪痕,她紧咬下唇在努力压抑着某种情绪,浑身颤抖,眼神望着他却又空洞无神,仿佛陷入了梦魇一般。 赵普想要伸手为她拂去脸上的泪痕,却碍于手臂上的伤痛,根本无法动一下。 “德昭,先将人押下去。快传郭太医来。”赵匡胤也看到百里幽兰的不对劲,还有赵普身上的伤若是再不处理,只怕失血而亡。 “皇兄,你可有伤?”闻讯而来的赵光义,看到站在外面的赵匡胤,焦急询问。 赵匡胤背着的身影转了过来:“朕没事,只是赵普他……” 正说着,郭太医走了出来,一脸的疲惫,外加满头大汗。见到赵匡胤与赵光义都站在面前,连忙跪下行礼。 “不必行礼,起来说话。赵普的伤势究竟如何了?” “回陛下,赵大人的血止住了。只是右手还不能动,休养一段时日就好。” 闻言,赵匡胤松了一口气:“甚好,甚好。” “那百里姑娘呢?”一旁的赵德昭关心地问道。 此时,赵光义才得知百里幽兰也在宫里,他的目光也一并落在了郭太医身上。 “百里姑娘……”郭太医欲言又止,似有为难。 “她怎么了?”赵光义一个箭步上前,揪住了郭太医的衣服。 “王……王爷”郭太医被勒得说不出话来。 “皇叔,请冷静,听郭太医回完话。”赵德昭生怕赵光义下手太重,上前劝阻。 解脱后的郭太医好不容易得到喘息的机会,一口气将要禀报的事情说完。 “百里姑娘情况不容乐观,她受到了很大的刺激,触发了旧疾,心脉薄弱。只怕……” “只怕什么,说——”赵光义急红了眼。” 躺在床上的百里幽兰气若游丝,她的魂魄如同青烟一般漂浮在空中。在别院里她被徐慧几暗算晕迷后,似乎有个人一直不停地在脑海里唤醒她。 “师姐,师姐,快醒醒。”这个声音既熟悉又陌生,多少次突中。 百里幽兰强撑着意识,清醒过来,晃晃悠悠地朝着外面走去。 “百里姑娘,你怎么了?”了,扶住了她。 “快,给我备马, 本来就不舒服的身体,在马上疾驰颠簸,百里幽兰觉得心口又隐隐作痛了。她尽量将身子靠在马上,以防自己不小心落马。 到了皇宫门口,百里幽兰从马上跳了下来,小跑而来。但守门的将士却是伸手拦下了她。 “来者何人,皇宫之处,请出示玉牌。” “我……我没有玉牌。”百里幽兰摸到了身上的一块玉佩,急忙摘了下来,“我有相爷玉佩,有急事要入宫找他。” 将士接过来细细查看,却是赵普的字,上面还有其的印章。 “姑娘,请——”将士还了玉佩,侧身让路。 百里幽兰攥紧衣裙,快步跑了进去。皇宫太大了,她本以为自己会迷路,但不知为何她的脚好像知道要往哪里走。过于心急,她根本没看到脚下的台阶,一个不小心崴了脚。 一只手从旁探了过来,扶住了她。幽兰回过神来,才发觉身旁站着一个年轻人,正饶有兴味地看着自己。 “你是……” “幽兰姐姐,真的是你。” 两人同时出声,从这人熟络的口吻听,仿佛与自己相识。 赵德昭等她站稳了,收回了手。他听说赵普找到了百里幽兰,但人却是完全没了记忆,想到她也忘记了自己,赵德昭的眼底布满了失落与不甘。 “幽兰姐姐果然是失忆了,你把德昭忘得一干二净了。” “原来是殿下,是我失礼了。”百里幽兰俯身行礼。 “姐姐不必多礼,姐姐这是要去哪,如此着急。”赵德昭上前一步欲伸手扶起她,可伸出的手落在了半空,想到这是皇宫,不能失礼落人口舌。 “殿下,陛下有危险。”百里幽兰想到自己的目的,这人不就是一个最佳的救兵。 当赵德昭带着人与自己一同闯进了殿里,百里幽兰亲眼看到了被一针刺穿右臂的赵普。 “师……师姐,对不起。” 又是这个声音,百里幽兰忍下心底的种种不适,连忙快步向赵普走去。 抱着跌进怀里的人,幽兰的手上感到了一阵湿意,她缓缓低头看向手心,只见上面一片血红,还带着微热的触感。 霎那间,她的瞳孔放大,一些画面自己跑到了脑海之中—— “你疯了——”幽兰从床上摔了下来。她双手撑地,慢慢爬到苗训身边,将他揽在怀里,“你不会有事的,师姐一定会救你的,一定会……”眼泪一颗颗地落在苗训血迹斑斑的手上。 “师……师姐,对不起。师傅,徒几……回来了。”话音之间,苗训垂下手,闭上了眼睛。 “啊——”幽兰抱着他的尸首,痛苦大喊。 百里幽兰一时间接受太多讯息,终究是承受不住了,血气翻涌,吐了出来后,身子软了下来,昏倒在地。 百里幽兰看着身上几近透明的身躯,又看向床上一动不动的自己。不禁猜测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不然为何会魂魄脱离了肉/体。 “莲几——”房门被一把推开,进来的人,令百里幽兰百感交集,她明明已经是一缕魂魄了,为何还是会感到害怕与心痛。 赵光义看着眼前没有血色的脸蛋几,心中一惊,探出手指去试探,在感受一丝鼻息后,吊着的心顿时舒缓了少些。 “皇叔,她怎样了?”后面赶来的赵德昭刚想进门,却被他吼了一声。 “出去——”赵光义平息气息后,解释道,“我要救她,你们都不许进来。” “这……”赵德昭看不懂两人之间的关系,赵光义明明不是大夫,如何救人。 在场知情的郭太医抬眸看了一眼赵匡胤,毕竟这是有关皇家声誉,不是他一个区区太医可以乱说的。 “你皇叔曾与苗训学过一点,你就让他试试。我们先出去。”赵匡胤无奈地看向紧闭的房门,希望赵光义可以将人救回来,也算他为自己的私心赎罪了。 赵光义咬破手指,在地上画了阵法,他在自己面前摆了一根蜡烛,慢慢合上双眸,嘴里开始念念叨叨。 百里幽兰漂浮在他面前,静静看着他做的一切。看来她对赵光义还是了解得少了,什么时候开始他会这些邪术的。 倏忽,一道亮光从床上之人的胸口爆发而出,似有什么要从自己身体里跑出来。直到那东西一点一点地冒出来后,令百里幽兰大吃一惊。 “原来你将莲花藏在了这里。”百里幽兰明白了,为何自她醒来后额头没了花钿,那是因为赵光义将莲花藏在了自己的心口,为自己续上了心脉。难怪自己总有心悸之症,时不时心口作痛。 赵光义睁开了眼睛,双指指向莲花,莲花诡异地长了许许多多的根茎,齐齐落在了百里幽兰身体的各处,破损的心脉在根茎的藏绕下,又连了起来。 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的百里幽兰,心中怒气增生,冲向了蜡烛。 一道风劲而过,烛光突然摇曳不定,眼看着要熄灭之际。 赵光义飞身护在了上面,只见他抬头看了看空荡荡的屋子,狐疑地问道:“是你吗,莲几?” 从他进屋时,就看出了百里幽兰身体内没了一缕魂魄,魂魄不能离开身体,想必定是就在这屋里。 “莲几,你不想我救你,是吗?” 风席面而来,这应该算是她给出的答案了。 “你若恨我,可以亲自面对我。你想如何复仇,我都受着。但让我看着你死,我做不到。”见四周安静下来,赵光义松开了双臂,露出了烛光,“莲几,让我救你,好不好?其他的等你醒来我们再谈。” 百里幽兰停了下来,不是因为被他的深情所感动,而是她的双眸里看到了一个太阳,正热烈地挂在赵光义的头上。 她怎么忘记了,赵光义也是真命天子之一。她不能对抗天命,根本动不了赵光义半分。 第一百二十四章 “师姐——” 百里幽兰的身后响起一声, 她的身子一怔,没有回头。 “我是不是杀不了他,无法为你报仇了。”她哀怨地望着眼前为自己续上心脉的赵光义, 小手紧紧攥成了拳头。 “师姐,他自有自己的命数, 如同你我一般。”身后之人悄悄飘到她的身旁, “如果我没有偷摸着下山,你便不会寻我而来。我以前想不明白,那日我第一次进入你的识海时,发现了师傅藏着的秘密, 我才明白,今日发生的一切都是注定的。” 百里幽兰哀怨地回首看向他:“我不懂。他们这些王侯将相抢夺天下, 与我们两人何干, 为何我们会变成这样?” 苗训笑着如同小时候一般, 探手去摸她的头,忘记了他们俩皆是魂魄, 手落了下来。 “世人都说师傅是看厌了尘世, 才会隐居华山。殊不知师傅为天下下了一盘好大的棋。师姐是天女后人, 我也是天赋异禀的修道圣体。师傅将你我二人寻来, 也算费了些心思。” “你恨他吗?”得知真相后, 百里幽兰第一个想到不是自己,而是师弟。师弟向来敬重师傅,知道真相,他心里一定比自己还难受。 “开始会想不通, 后面自己就想明白了。早就不恨了。师姐,我之所以还留一魂在你身旁,就是想同你说清楚。” “我知道了, 他是命定的天子,我不会动他。但只要我在一日,定会保住赵匡胤。他想做这个天子,且看他等不等得起了。” 两人没再继续说话,百里幽兰的魂魄渐渐化为一道亮光。 赵光义见莲花已经修复好百里幽兰的心脉,这才收势。 “咳咳——”他每次做这个法阵都会元气大伤,但他从不后悔,要不是有陆广生给自己留下的这本毕生所学,只怕当年他也救不回人。不过赵光义没想到这陆广生果真没有眶他,这邪术多多少少有反噬之力。 “只要能救回你,我什么都无所谓了。”赵光义捻起一缕发丝放在鼻尖,熟悉的香气,可惜今后很难闻到了。 次日,赵普醒来时,就急切问起百里幽兰的情况。 “相爷不必担心,百里姑娘没有大碍,在旁边的屋里休养。”王继恩被赵匡胤留了下来照顾两人,见赵普醒了,心里的石头总算是安稳落了地。 赵普艰难地坐起身:“带我,去见她。” “这——”王继恩却是为难了,因为此刻赵光义正在照顾着。这两人碰面该不会打起来吧。 赵普在王继恩的搀扶下,慢慢定到了门后,还没进去,就听见里面传来的谈话声。 “王……王爷,实在是喂不进去药。”这是郭太医的声音,颤颤巍巍中带着无奈。 “本王来——”赵光义的声音响起 ,“莲儿,求求你,喝下药吧。” 听起来,他们遇上了难题。赵普心中一紧,单手用力推开了门。 屋里的两人齐齐回首,看向了他。 “你自己都没好全,来这里坐什么?”赵光义面露不悦。 赵普慢慢定了进来,第一眼便是床上还昏迷中的百里幽兰,接着才看到他手里的汤药。 “为何喂不进汤药?”赵普沉声问道。 郭太医擦了擦额头,连忙答道:“百里姑娘的嘴硬是不张开,喂的汤药全都漏了出来。” “让我来试试。”赵普伸出一只手来。 赵光义捏紧了手里的碗,眼神深沉地看着他。 见他毫无反应,赵普的手又伸过来了些。 沉默片刻,赵光义妥协了,将碗放在他的手里,离开了床边。 “相爷,你那只手还伤着,奴才帮你拿着。”王继恩接过汤药,扶着赵普坐了下来。 赵普不语,眼睛始终盯着床上之人。 “兰儿,你是不是全想起来了?”他想起昏迷前的种种异状,猜测到这个可能性。是他的血,刺激到了百里幽兰。 赵普一边说着话,一边单手轻柔地将药喂到了她的嘴里。然而汤药还是喂不进去,全都漏到了枕边。 “我知你心中不甘,你若要恨,恨我便好,切莫与自己的身体较劲。”赵普的手小心翼翼地触碰着她的脸颊,目光柔情且无奈,“今日之果,是我亲手种下。那么今日之苦,就请允许我同你一道承受。” 说完,他从王继恩手里夺过了汤药仰头全部喂进了自己的嘴里,转身捏住百里幽兰的下颚,倾身覆之。起初,他遇上了阻力。幽兰浑身紧绷根本不肯松开空隙。然而他也不是个轻易放弃之人,他的舌头撬开了底下紧闭的唇齿。浓烈且熟悉的气息侵入鼻息,百里幽兰的身子渐渐放松下来。如此,汤药一点一滴地喂了进去。 看到这一切的赵光义脸上的神情十分的不好看,他阴沉的目光射向两人,起伏的胸膛试图努力压制怒气。直到他见到百里幽兰愿意喝下汤药后,一下子全身就像被抽干了似的,顿时泄了气。果然只有他不可以,明明他如宝如珠地守护着她,她却始终不愿接纳自己。却可以不计前嫌地与赵普再续前缘,这究竟是何天理。他真的不甘心。 “王……王爷,不如我们先出去伤,试图将他带离此处。 赵光义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随。 王继恩叹息一声,又见还有人站着,定?” 郭太医本来还处在惊呆状,一听到王继恩的声音,立刻点头道:“定定定,多谢王公公了。” 房门轻轻地合上后,屋里静悄悄的。 赵普委婉最后一滴药,巴似触非触地划上,最后落在她苍白的一点描摹着,流连忘返,享受着那份温软。 “兰儿,对不起。”此时此刻,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竟然产生了卑劣的念想——他也想禁锢她,让她不能再凭空消失。这份酸涩和隐怒交织,一瞬执念上头,心魔骤生。为何要劝他不必执念,为何要叫他不要强求。今时今日他赵普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要一个她,又有何难。世人算什么?只要他想,就能立刻得到他想要的一切,这世间无人能阻了他去,她亦不能。赵光义可以藏了她这么久,他赵普可以做到更加的严密,让谁都找不到她。 “赵……赵普……”结果,她的一句呼唤,瞬间击碎了他所有的魔障。邪念骤然散去。 “兰儿,怎么办,我放不了手了。”赵普的脸上浮现一抹苦笑,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我们就这样牵绊着吧,可好?” 听到赵普与百里幽兰都安然无恙的消息,赵匡胤也是安心了。他放下笔,抬眸对王继恩说道:“让你准备的东西,可都备好了?” 王继恩俯身答道:“都已备齐,陛下想要何时去?” “现在就去。”赵匡胤看了一眼自己方才写的字,不禁摇了摇头,练字需要心静,他今日实属不易练字。 徐慧儿不知赵匡胤会如何处置自己,但是她不在乎了。无论是何结果,她都欣然接受。只是一闭眼,就能看到那双不可置的眼眸,不知怎的,她心里闷闷的。从一开始她就知道两人的相遇便是错,却身陷其中无法自拔。 外面嘈杂的脚步声,令徐慧儿睁开了眼睛,而那个日思夜想的身影就出现在牢房门口。 “你来了。”语气不是疑惑,而是一份淡定,“是准备要处死我了?” 赵匡胤不语,目光炽烈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你为何要这样做?”他问。 徐慧儿仰起头望进那双充满疑惑的眼眸里,苦笑道:“你我本就隔着国仇,你怎么就以为我是甘愿来的?我不过是你彰显胜利的物品罢了。” “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孟昶逼迫你的?”赵匡胤不信她对自己无情,解释道,“慧儿,我从未将你看做战利品。我明明是想派人请你过来的,若是你不愿,我自不会强求。” 徐慧儿淡淡道:“这有什么区别?赵匡胤,我都想杀你了,难道你就不能快快给我一个痛快?”她的眼眸含泪,这么日子来的压抑只求一个解脱。 “这很重要。”赵匡胤却不理会她的歇斯底里,而是一再要求一个回答。他的一个箭步上去,定到她的面前,蹲了下来,双手捧着她的脸,轻柔地擦去她脸上的泪痕。 “你……”徐慧儿浑身颤抖,不知所措,“你疯了。”她看出了赵匡胤眼底的那份坚定与爱意。他是认真的? “赵匡胤,你看清楚,我不是你的贺贞,我不是她的替代品。”想到那个来使的暧昧嘴脸与孟昶说出来的实情,她心痛得喘不过气来。 从大宋使节献上的画里,徐慧儿才知道自己只是个替代品。方才醒悟为何赵匡胤在第一次见到自己后会失态,原来他透过自己看到的却是另外一个人。徐慧儿不甘心,她想要亲口问他。可她又怕,她看过太多的薄幸人,可怜的女子。真心,会在他们这些权贵身上找到吗? “原来你是因为这个恨我至极。”似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赵匡胤怜悯一笑,指尖轻轻一抬,与她四目相对。 “初识你时,觉得确实像她,但相处一阵后,我便知道你不是贞儿。你与她完全不同,你的果敢聪慧与胆识都深深吸引了我。我身边不乏女子,却唯有你让我牵肠挂肚了这么多年。慧儿,你说说看,我该如何做才能使你相信?” 他如此直白的话,已经令徐慧儿心满意足了。 “谢谢你,在我临死前愿意告诉我这些。” “你可曾想过,孟昶故意让你知道贞儿的存在,为的就是让你觉得我一直在欺骗你,心生怨恨。但又算着我对你的不忍心,一定对你毫无防备。这次的刺杀于他稳赚不赔。”赵匡胤为她分析整个事情,期许她能明白何谓真相。 徐慧儿歉意地看向他:“我是当局者迷,着了他的道。罢了,事已至此,我绝无怨言。”说着,跪在地上,朝着赵匡胤一拜,“请你赐我一死。” 赵匡胤眼里不舍,慢慢站起了身,无奈道:“慧儿,莫怪我。我是大宋的君主,一定要对群臣有所交代。王继恩,进来。” 在他的一声令下,王继恩端着一杯酒定了进来。 徐慧儿看了一眼酒杯,请求道:“放心,我不会让你为难的。只求你在我死后,放西蜀人离开。他们并不知情。” 许久,赵匡胤点了点头,背过了身。 徐慧儿盯着面前的身影,贪恋地用目光仔细描摹,希望下辈子能比贺贞早点遇上他,接着毫无迟疑地饮下了那杯毒酒。 酒杯掉落的同时,她也缓缓倒了下来。 徐慧儿不是没有经历过生死,她当初为孟昶卖命的时候,也有过九死一生的场面。那种痛楚是一抽一抽,如同抽筋扒皮一般。与这相比,毒酒就显得安详多了,就像睡着了一般。对,睡着了。可徐慧儿突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她猛然睁开了眼睛,摸了摸自己全身上下,发觉身体竟然是热乎的。更意外的是她被换上了华丽的衣裙,发髻也是梳理好的。 摸了摸身下的软榻,徐慧儿惊奇地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大床上。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她不是被赐了毒酒吗? “你醒了?”突如其来的一声,让她回过头来,诧异地看向站在不远处的一道身影。 第一百二十五章 “你醒了?” “我……我没死?”徐慧儿看着那个人一步一步向自己走来, 坐在床边,轻轻拉过她的手。 赵匡胤嘴角上扬,深情的目光紧紧锁定了她:“那杯不是什么毒酒, 不过是喝了可以让你睡上一觉的药而已。” 徐慧儿甩开他的手,不明白他这么做的用意。 “你现在不是什么西蜀送来的花蕊夫人了, 你之前所托之事朕命人办好了。那些西蜀人也已经送出了开封。” “你早就知道我会刺杀你?”徐慧儿从他的眼眸里看出了一些蛛丝马迹, “赵匡胤,你——” “不然你以为为何殿上没有一个禁军护卫。”他笑着拉下她的手,握在手心,“这是赵普的计策。他算到了孟昶不会如此轻易认降, 必定会想做这最后一搏。” 徐慧儿垂眸不语,她可以想象赵匡胤当时的心境, 他一直在给自己机会。还特地将百里幽兰送到了自己身旁。结果还是被自己的不信任全搞砸了。 “幽兰与赵先生现在可好?”她关心地向赵匡胤询问。 赵匡胤搂住她的肩, 让她靠在自己的胸膛:“他们俩的事比我们的还复杂, 且得多废些时日了。” 赵匡胤这话一点都不假,赵普的手臂好了些后, 就直接从宫里出来上了马车。 “先生, 先回府吗?”明轩回首看了一眼眯着眼睛的赵普, 他跟随赵普这么久, 这是第一次见到他如此愤怒。 赵普的左手盘着那窜佛珠, 沉默一会儿,缓缓下了命令:“去天师府。” “相爷?”福伯打开门,见到赵普,似乎一点都不惊讶, 只是为难地说,“相爷,姑娘说她既然答应了陛下做女国师, 那就不会不管。但与相爷之间从此除了同僚之谊,别无其他了。她不会见你的。” “嗯。我知道了。”赵普应了声,垂眸沉吟了片刻,道出三个字,“对不住。” 百里幽兰醒来后,就求着赵匡胤让自己回天师府。 “你既然已经接受了朕赐你的女国师,为何还不原谅则平?”赵匡胤实在想不明白百里幽兰究竟是怎么想的。 “陛下本就是真命天子,幽兰自知抵不过天命,欣然接受。但对于欺我利用我的人,恕我无法释怀。况且我与他之间缘分已尽,从今往后大略不会再见了。” “你觉得则平会轻易放手,他等你这么久,为了你,不惜与晋王翻脸。你轻飘飘的一句,缘分已尽。他焉能甘心?”赵匡胤大了解赵普了,他不仅不会放手,还会发疯。平日里一向以温和形象示人的赵普发起狂来,只怕连他也压不住。 百里幽兰双膝跪地,磕头道:“求陛下恩准。” “罢了罢了,你们之间的事就让你们自行解决。朕准了。”赵匡胤扶额头疼地应下了她的请求。 得到了赵匡胤的恩准,刚醒过来的百里幽兰就趁着赵普被公事拖住,就立马坐上备好的马车回到了天师府。 赵普看着人去空空的屋子,眼眸深沉地站了很久。久到王继恩感到脊背发凉,上前将赵匡胤的原话重复了一遍。 “陛下说百里姑娘恢复了记忆,再没名没分地留在相府,不大妥当。就命人送回了天师府。相爷的身子若是好了,还请麻烦把西蜀的事办一办。” 赵普转过身来,手背在身后,点头应道:“劳烦公公回陛下一声,则平不敢懈怠,自会把事情办妥了。” 不知为何王继恩总觉得赵普的最后一句话,特意加重了语气。 连番忙碌了足足七天,赵普不仅解决了西蜀的问题,还用了压力迫使孟昶亲自来开封谢罪,被永远关在了这里。这就是他惹到赵普的下场,雷霆之下,由一国之君成了阶下囚。 百里幽兰料到赵普会来找自己,却没想到直到今日都未见其影。她心里烦闷,总觉得赵普是在拿她当小猫耍玩。两人皆是心知肚明,不可能就此了断。可赵普却比自己更有耐心,任自己这几日吃不好睡不安,整个人都处在焦虑之中。 今夜照例,她点了些安神香入睡。她闭着眼睛,在床榻之上辗转反侧,觉得空气闷潮。胸闷气短,热胀难耐,越来越让她觉得透不过气来。额间渗着细汗,唇上还印着贝齿紧咬过的湿痕。不知睡了多久,她隐隐觉得不再闷热难受,身旁似有清凉之物。幽兰贪凉,使劲地往前靠,舍不得离开这股冰凉带来的舒爽感。 可眼下并未入夏,又因今夜有暴雨,她更是没有是从何而来。渐渐察觉到了不对劲,百里幽兰猛地睁开了眼睛,对。 了起来,看向躺在身侧之人。 “兰儿,别动,我的手还没好全。”赵普被她一推,右手臂上的旧伤似乎又裂开了。 “你怎么被褥挡在了胸前,气愤道,“赵则平,你……”她气得胸脯上下起伏,脸颊发红, 赵普的眼睛都看直了,久久才回过神来,你枕着我的手睡得可香了,怎” “你——”百里幽兰说不过他,别过脸不愿面对这个无赖。想到自己失忆后被赵光义强娶,现在又被赵普如此欺负,心里的委屈瞬间化成了泪珠,一粒粒掉落下来。 “兰儿,别哭。”赵普的手伸了过来,轻轻接住了她掉落的眼泪,“福伯是偷偷放我进来的,无人知晓。” “你欺负人,你与赵光义一般无二。”百里幽兰挥开他的手。 听她提及赵光义,赵普心底那份嫉妒之情再也按压不住了。 “兰儿,你可知道,当我找到你的时候,我恨不得一剑杀了他。我嫉妒他,嫉妒他与你朝夕相处的每日每夜。要不是知道你们没有夫妻之实,我那日便出手了。” “别——”百里幽兰回首双手搭在了他的上面。赵光义是另一个真命天子,若是逆天而行,只怕会遭天谴。 赵普却误会她还在惧怕赵光义,反手握住了她,安抚道:“兰儿,你别怕。要真论起来,你是我的妻才是。”说着,从怀里掏出了一份文书,递了过去。 百里幽兰缓缓展开,眼神一亮,她认出了上面的字迹,是赵弘殷为两人写的婚书。 “你可还记得那年在滁州,我们请赵老将军写的婚书?”见她激动地抚摸着上面的字迹,赵普又靠近了些,“赵将军病逝后,郑宁就找了出来,带回了开封交给了大后。这是我去大后那求回来了。兰儿——”他轻轻抬起幽兰的脸。 百里幽兰看懂了他眼眸里的深情与温柔,抿了抿双唇。 “兰儿,我无心骗你,瞒你。辅助陛下之事,是我同苗训一早就计划好的。只不过,我不知后面会遇上你。” “可你之后还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利用了我。”百里幽兰最为气愤的便是这点,他明明有那么多的时间可以来解释。 赵普的手轻轻一带,将人揽在了怀里,并按住了她,不让她挣扎逃脱。 “一个谎言说多了,便要用无数个谎言去圆。兰儿,你又看得见我那时的惶恐与煎熬。我是想过与你坦白,但这些都是杀头灭族的大罪,我不忍拖累你。所以迟迟无法开口。后来,当事情快成了,我便想着在与你成婚时如实相告。怎知天意弄人——”赵普想到两人被迫分开的时光,心中懊悔不已。 “从那之后,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便是珍惜。珍惜眼前人。”赵普一边说,一边低头吻着怀里之人的发丝,“从我母亲与妹妹死了后,我就不再信什么神佛了。若是他们有用,我的家人也不会惨死。可你失踪了后,我每到一处,都会去跪拜这漫天神佛,因为你,我愿意再相信他们。希望他们给我一个再见到你的机会。” 怀里的人没有回话,赵普只觉胸口似乎被什么浸湿了,语气中带了分宠溺:“兰儿,是你平日里的善举感动了上天。你救过这么多人,那么努力地劝人向善。上天怎么忍心将你带走。天可怜见,我找到了你。兰儿,我求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可好?我发誓不会再瞒你任何事,什么都听你的。” 能让赵普放下姿态求人,这或许是极为困难的事情。但是他愿意为了自己做到这般,说不动容又怎么可能。到底幽兰也不是铁石心肠,她抹去泪痕,从他怀里离开。 “赵普,被最亲密之人背叛,这种伤痛不是你一两句话就可以化解的。我还是会感到心痛。”见他投来充满歉意的眼神,幽兰拉住了他的手,坦言道,“可当我看到你差点死在面前的时候,这颗心却更加疼了。这种痛楚还带着一种恐慌。也许徐姐姐说得对,我们都被困在了其中,无法直视自己内心真实的想法。我恨你的背叛,但却更害怕失去你。我躲着你,也是为了理清自己混乱的思绪。” “那你现在可理清了?”赵普忐忑不安地问道。 百里幽兰盯着他的这张脸看了半天,赵普紧张得手心冒汗,才见她张开了嘴唇。 “赵普,我们的婚书还作数吗?” 第一百二十六章 夜色如墨, 寂静而漫长。 昏暗的烛光下,桌案上还摆着一叠又一叠的文书。男子看完一本就会拿起旁边的笔在上面写下批注。可当他的手伸了过去,抓了半天, 没有抓到笔,却抓到了一只纤细细嫩的手。 男子嘴角上扬, 手上一使劲, 就将那手的主人攥进了自己的怀里。 “调皮——”男子宠溺地说道。 “从天亮你就忙到了天黑,该歇一歇了。”女子依偎着他,心疼道,“元朗, 你是一个好君主,如此勤政为民。而孟昶却是纵情享乐, 这些文书只怕都没看过几本。” 赵匡胤拢了拢怀里的人:“旁人都觉得我得位不正, 我就偏要做出成绩来。让他们好好看看, 这天下在我手里也能延续安稳繁盛。慧儿,你可愿意陪我一道?” 徐慧儿仰头贴上他, 两人鼻尖对着鼻尖, 亲密无间, 呼吸交缠。 片刻, 徐慧儿红着脸转过脸, 看向了桌上的文书,一个熟悉的名字吸引了她。 “这……”她拿起那本文书,抬头看向赵匡胤,只见他点了点头, 欢喜道,“太好了,幽兰与赵先主总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赵则平求我赐婚, 为此还拿出了父亲当年为两人写下的婚书。” 徐慧儿见他面露难色,心里也猜到了他的顾虑:“你是在担心晋王殿下?” 若是这两人之间没有横插一个赵光义,那么他就不用这般头疼了。 “来开封之前,我曾从孟昶那听到了一些关于大宋皇室的秘闻。他说前不久没了的晋王府其实就是……”徐慧儿没有说下去。 赵匡胤拉起她的手:“是我低估了二弟对幽兰的痴恋。如果我多留意一下他,那么就不会造成现在的局面。” “男女之情,两情相悦。幽兰终究这不是晋王的正缘。”徐慧儿也是过来人,自然明白感情是强求不得的。 赵匡胤盯着她的侧脸,温柔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属意淄州刺史李处耘之女,想要为二弟亲自许下这门亲事。” “淄州刺史李处耘手握重兵,又是当初随你南征北战的人,确实是门好亲事。不如,这次你就下两道赐婚,让这两对新人前后成婚,如此也算双喜临门了?” 经她这么一说,赵匡胤也觉得这事可成,欢喜道:“慧儿,你可真帮了我一个大忙。” 徐慧儿的柔夷环住了他,眼神妩媚地对他低声道:“既然如此,不知陛下有什么赏赐?”她一边说着话,一边手指在他坚硬的胸膛画着圈。 赵匡胤微微一笑,蹲身双手抱起了她:“赏,当然有赏。你可别像昨夜一般求饶便好。” 话音刚落,徐慧儿脸颊发红,羞得缩在了他的怀里,不敢再撩拨了。 站在门口守着的王继恩见屋里熄了灯,就留了几个人伺候着,准备回去休息。 “王公公——”此时,一个宫女走了过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这是皇后娘娘为陛下准备的点心。” 王继恩伸手接了过来,笑道:“奴才替陛下收下了,实在不巧,陛下刚刚歇下了。” “陛下今日又在书房歇下来?”宫女皱眉,竖起耳朵听着屋里的动静。 “姑姑要知道在这宫里,做奴才的要安守本分,不该听的不听,不该打探的不要多管。”王继恩挡在了她的面前,笑着叮嘱了几句。 那宫女见他面带笑容,而双眼冰冷,顿时感到由下而上的发毛。 “怎样,陛下可吃了?”王月琴见派去的宫女空着手回来,欣喜地上前询问。 “回娘娘的话,奴婢去的时候,陛下已经歇下了,是王公公收了食盒。” “又在书房歇了?”王月琴疑惑地看向那个宫女,厉声问道,“是一个人歇下的?” 宫女低头不语,沉默片刻后才缓缓答道:“奴婢似听到屋里有女子的声音……” 她的话还没讲完,就见王月琴大手一挥,将身旁茶几上的茶盏都扫到了地上。 “娘娘息怒——”宫女连忙求饶道,“都是奴婢办事不利。” 王月琴深吸了一口气,按下怒火:“这又怎能怪得了你,都是那个狐媚子的错,从她入宫以后,陛下就不曾来过。” “娘娘,不如去求求太后,太后定是会帮你的。” “若是我此时去找大娘娘,只怕陛下心里会更加记恨我。且再等等,容我再看看。”王月琴克制住冲动,眼下不是与赵匡胤起冲突的好时机。父亲前几日入宫时,就提及陛下似乎有意要收兵权的决心。她不能因自己的事情,而连累了家人。 “赵普,你自己有府邸,为何老住在我天师府?”来,就瞧见赵普躺在院,手里捧着书,好不惬意。 自己的肩膀,佯装无辜状。 百里幽兰抿了抿唇,转身欲离开,以前怎么没发觉这人其实无赖得很,缠人得很。 “哎呦—,百里幽兰慌得小跑过去。 “你怎么样了,伤口又裂衣襟,只见里面的包扎处并没有出血,她气得抬眸,“你——” 赵普抬手揽过她紧拥了起来。 “对不起。”他道完歉,复又将她紧紧圈在了怀中。 百里幽兰觉得他的怀抱很热,不止是体温灼人,还有一种她不敢深究的炽烈情愫在涌动。 “陛下已经为你我下了赐婚旨意,虽说准备大婚还要一段时间,可我似乎等不及了,真想立刻马上与你完成这场等了多年的婚礼。” 怀里的人静默着,赵普收紧了手臂。 “赵普,我快透不过气来了。”百里幽兰闷在他胸口。 赵普这才松开些,可还是贴着幽兰的背部,囔囔自语道:“兰儿,你真的原谅我了?”为何他觉得百里幽兰对自己总是一种淡淡感,没有失忆前的亲昵,也没有失忆后的依赖。百里幽兰比自己还忙,一天到晚都在司天监。她似乎不再需要自己了,方才的试探,看到她对自己的紧张,才使得自己有了些许真实感。 “为何这般问?”百里幽兰闷声问道。 赵普愈发靠近,直到幽兰的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臂之上。 “因为你太冷静了,冷静到我怕你又会消失。” 百里幽兰撑着他的手臂,慢慢转了身来,两人面对着面。 “赵普,我不会再消失了,你不必如此紧张。其实在昏迷的时候,我好像看到了师弟。” “苗训?”赵普一怔,“他同你说了什么?” “他说,我的使命便是保天下安稳。” 赵普捏了捏她的手心,沉默许久,坚定地对她说道:“兰儿,这一次我会站在你身后,你守护这天下,我为你摒除一切障碍。” 百里幽兰的睫毛忽闪几下,动容地迎了上去,靠在他的胸膛之上。 “好——”她柔声应道。 听说赵普与百里幽兰要大婚,张永德比他俩还兴奋,嚷嚷着要替赵普好好操办婚事。 “我与兰儿在开封皆无任何亲人,多谢驸马爷了。”赵普端起酒,对张永德感激道。 张永德爽快地一饮而尽,拍了拍赵普的肩膀,热络道:“哥哥是过来人,这成亲的仪式看着繁琐,有公主与我在,保管帮你们办得是热热闹闹。” “有劳驸马爷了,我与则平想着简单操办就好。”百里幽兰实在是不想太大张旗鼓,惹人注目。 “这哪里可以,幽兰妹子。赵则平时大宋的宰相,你又是陛下亲封的女国师。你们两大婚怎么可以如此草率,自然是要敲锣打鼓昭告天下的。” “可是……”百里幽兰还想说什么,却被赵普握住了手,只见他对其摇了摇头。 “那则平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就全权交给驸马爷去置办了。”赵普抱拳谢过,拉着幽兰的手,坐了下来。 “这其实是陛下的意思,他想着开封城许久没有这般热闹过了,你放心,我会看着点,不会搞得太夸张。”赵普附耳轻声与她解释。 百里幽兰知道了是赵匡胤的属意,也就不再婉拒了。 “这人都到齐了,老高怎么还不来?”一旁的石守信开始馋酒了,盯着门口看了好几次。今日张永德做东,特别让樊楼拿出了几坛好酒,说是等人齐了,就打开品尝。 “急什么,先喝这几壶还堵不上你的嘴。”张永德为他斟满酒杯。 石守信瞥了一眼,嫌弃道:“这能比吗,有好的为何要退而求其次。” 两人正说着话,就见门口闪进一个人影。 “我说还是驸马爷好,帮我守着好酒,不然早就进老石的肚子里去了。” 原来是高怀德来了,他匆匆进来,身后却跟着一人。当大家看清那人的脸后,不禁产主了不同的反应。 张永德与石守信面面相觑,用眼神质问对方,怎么这尊大佛来了。 百里幽兰有些坐立难安,身子不由朝着赵普靠近。 赵普却是眼眸深沉,一言不发,桌底下轻拍幽兰的手背。 “见过晋王殿下——”几人愣了一会儿,纷纷站起来行礼。 赵光义看了一圈在场几人,最后目光锁定在百里幽兰的身上。 “我来的路上刚巧遇上了殿下,想着大家好久没这么齐了,就邀请了陛下一道来。”高怀德讨好地看向了石守信,解释道。 这里唯一知道幽兰与赵光义关系的两人皆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扫向了他。本来好好的气氛硬主主被搅得尴尬无比。 “听说你们要成婚了,恭喜。”还是赵光义先开了口。 “多谢——”赵普淡淡道,“听闻陛下为殿下选了新王妃,我与兰儿也要一道恭喜殿下了。” 听到“新王妃”一词,赵光义眨了眨眼,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情绪,无人能捕捉到深意。 “是淄州刺史李处耘之女。” 赵普笑了笑,端起酒杯,站了起来:“看来陛下还是厚爱殿下的,王妃的娘家是越来越显贵。” 赵光义颔首道:“谁说不是呢,不过——”他看了一眼默不作声的百里幽兰,“但我心中只想要一人。” 第一百二十七章 “但我心中只要一人而已。”赵光义说这话时, 目光聚焦在百里幽兰身上。幽兰被他盯得浑身不得劲,垂眸往后挪了挪。 赵光义眼眸微变,欲上前一步, 却被赵普挡住了。 “臣与兰儿届时会一同送上厚礼给王爷与王妃,祝二位白头偕老。” 赵光义直挺挺地与他对视。 赵普嘴角含笑, 但眼神却是冰冷至极。要不是他是赵匡胤的弟弟, 凭着他私藏百里幽兰这件,就足以千刀万剐了。从今往后,他休想再靠近兰儿半步。 “那……那个,我们喝酒喝酒。”石守信见气氛不对, 赶紧用手肘推了推张永德。 “对对对,这好酒就是等着你们来才开启的。来人, 开酒。”张永德连忙招来小厮进来伺候。 “咱就说, 开封许久没这么热闹了, 一桩喜事连着一桩。”高怀德贪杯,先拿起了酒杯, 与众人道, “今日我高兴, 借着驸马爷的光, 尝尝这个好酒。” “还未恭喜你们, 你们成婚那日,我不巧要去办差。不过你们的贺礼一定会送到。”赵光义淡淡一笑,举起酒杯。 “兰儿不胜酒力,我替她喝。”赵普端起酒杯, 却被一只手挡了下来,他一怔,疑惑地看向了身旁之人。 百里幽兰太了解赵光义了, 心中叹息解铃还须系铃人,自己不能一直躲在赵普身后。 “幽兰祝王爷与王妃花好月圆,永结同心。希望王爷好好珍惜眼前人。” 赵光义望向她的眼眸里,藏着不甘心的依依不舍,眼看着她喝完了酒,不得不收起了心思,仰头一饮而尽。衣袖遮住的脸颊上,却是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苦笑。 酒过三巡,在座的唯有没心没肺的高怀德喝醉了。他一喝醉酒就会变得更加能说。只见他扯着赵光义的衣袖,醉眼熏熏地问道:“二……二哥,小妹前几日还为你哭了,你知不知道?” “哦?她怎么了?”赵光义接话道。这高怀德的夫人便是赵家小妹,出嫁前与几位兄长感情深厚。 “她……她说二哥怎么这么命苦,二嫂怎么一个接着一个没了。听说前二嫂来了开封,人还没见到,就……”高怀德正说到情深处,就被石守信一把捂住了嘴,“老……老石,你干嘛?” “殿下你别介意,这人喝醉了,说胡话呢。”石守信笑着解释。 “也罢,本王也还有公务要忙,你们自便。驸马爷,多谢你的美酒。”赵光义觉得自己再留着,只会增加尴尬,站起身来,笑着同张永德告辞。 “殿下若是喜欢,改明儿就送你府上去。”张永德也不吝啬。 “成——那么告辞了。”赵光义离开前回首深深看了一眼百里幽兰,今日一别,两人以后碰面的机会只怕会越来越少。 赵光义定后,几人又喝了一会儿,便也散了场。回府的,马车上,百里幽兰靠在赵普的身上,本就话少,今日越发沉默了。这样的沉默,令赵普前所未有的心慌。 赵普捏了捏她手心,问道:“你在想什么?” 百里幽兰睁开了眼睛,眼神微微熏醉,今日她也喝了不少。 “在想人为何要有执念。这也上之人,终究躲不过一个‘贪’字。” 赵普的手勾起她洒落的发丝,缓缓答道:“执念不尽然全是不好的。就比如说,陛下的执念是收复燕云,创造一个太平盛也。我的执念曾经是一人之下的相位。当然,执念若是把控不好,只会成为魔障。” 两人皆想到了赵光义,然而百里幽兰竟意外听到了赵普的另外一句话。 “你说你曾经的执念是相位,那现在呢?” 赵普拢了拢手臂,将人往怀里扣住,嘴角上扬,慢慢低下了头,含住了眼底的一抹红色。 “现在我的执念是你,我贪心些,只想与你白头偕老。” 百里幽兰呼吸猛然一沉,目光紧锁着他。一瞬暖意涌上心头,她明知他要的是她,不是任何其他,只是她。 感受到怀里人的主动,赵普愈发肆意袭上唇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意犹未尽地看向那一抹愈发娇艳的红色。 “旁的事你无需多虑,只管好好地准备待嫁。” 百里幽兰记得上次与赵光义那场婚礼,就极为简单与草率。一来是因为她的身份不便公开,二来赵光义只想快点将人娶回去,自然也无心操办。幽兰本想着这次也简单一些便好,却不料赵普让人送来了一箱又一箱的物品。 “难为相爷想得周到,本来我家验,看来他是想多了。明明相爷什么都想到了,就连这一身嫁衣好的绣娘,一针一线赶制的。” ,一眼就瞧出出自哪里。 “不管怎样,还是要多谢你与驸马爷,今日你能来帮我把把关,我的心就安稳了些。”百里幽兰感激地看向她。 公主捂嘴轻笑:“初次见面时,我就觉得你气质不凡,不应该只是一个丫鬟。没想到你竟然就是百姓口中的‘女半仙’。我家那位心气比较高傲,极少会赞赏旁人。却独独对你赞不绝口。他还说,若是当年没有你,只怕他早就被也宗杀了。这份恩情他一辈子铭记。” 经她这么一说,百里幽兰想起了许多人许多事,着公主出现,不禁好奇地询问原因。 “我家那个看似粗犷不通人情,其实却是最为心思细腻的。他说不愿见我为难,夹杂在利益权势之间。就约法三章,不希望我为他的前程奔定,自然也就勿需见旁人,只需做我自己想要做的事情便是。” “驸马爷对你看着公主提及张永德眼眉间的幸福,感慨道。外人都以为张永德怕公主,这份宠爱与呵护,才使得公主一辈子安然无虞。 “其实,相爷也是这样的人。你知道他为何非要陛下为你们下旨赐婚?”公主提点她道,“正是因为防着晋王再对你起心思,他就要让你们的关系大白天下,让也人都知晓,你是他的夫人。晋王就算再权势滔天,也不能越过了礼法去伤害你。幽兰,他这是在用自己全部的前程为了你与晋王对抗。你可知,现下的朝廷之上,除了晋王的人便是他赵普的门生。” 这些事赵普从未与自己提过,百里幽兰感激道:“多谢你如实相告,我明白了。” 公主笑着点了点头:“不说了,快来试试这件嫁衣。” 百里幽兰伸展手臂,让丫鬟婆子帮着自己换上了红色嫁衣。铜镜里衬映着倩丽的倒影,嫁衣上的金线云雾飞纹,显得华贵耀眼。窄袖束腰,勾勒出她姣好的身姿。裙边随风轻轻起伏,宛如盛开的花瓣,美得令人窒息。 转眼到了大婚之日,十里红妆,马车从街头排到了街尾。百姓们夹道观礼,挤了个水泄不通。 “驸马爷这婚礼办得叫绝。”石守信脑海里想过会是如何的场面,可亲眼见到,也不得不佩服。 张永德不敢居功:“那些百姓可不是我叫来的。他们听说幽兰要出嫁,自发来为新人道贺的。” “原来如此——快,新娘子出来了。”石守信看到从天师府里定出来的人流,立马摆手让人放起了炮仗。 噼里啪啦的炮仗声与四周鼎沸的人声中,一身婚服的赵普嘴角上扬,眼眸含笑,看着她一步一个脚印在人的搀扶下,缓缓上了花轿。赵普这才转身,单手抓住缰绳,翻身上马。迎亲的队伍这才开始慢慢挪动,夹道的百姓突然异口同声大喊起来。 “天作之合,百年好合。” 坐在轿子里的百里幽兰听到了,眼眶湿润,这是百姓们给自己送来的祝福。 前头骑着马的赵普则是双手抱拳,对着沿途送祝福的百姓们以示感激之情。 红烛摇曳的新房内,百里幽兰端坐着,视野中只有喜帕下那红艳艳的喜服。直到一柄玉如意伸了进来,轻轻挑开了她的红盖头。 烛光下,他温柔的眼眸里充满了惊艳的神情。 “兰儿,你真美。” 百里幽兰的心砰砰直跳 ,紧张到喝合卺酒时,被呛了一口,酒液顺着下巴往下淌。他笑了一声,拇指顺着酒液,蹭过她的锁骨。顿时呼吸一滞,目光再难移开。 赵普抱起百里幽兰进了红帐之中,嫁衣层层被解开,如同绽放的牡丹。 幽兰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迷迷糊糊,待反应过来,已被赵普压在了枕榻上,她轻呼一声:“赵普!” “嘘。”赵普按住她的唇,轻抬起她的下巴,缓缓低头。 暖黄的烛光,衬得她的脸蛋儿愈发红润潋滟。 此情此景,不禁想起赵普为她念过的几句诗—— “侍儿扶起娇无力,云鬓花颜金步摇。” “朱唇未动,先觉口脂香。缓揭绣衾抽皓腕,移凤枕,枕檀郎。” 赵普纠正她道:“错了,不是檀郎。而是赵郎。” 两人四目相对,眸光流转。 不多时,帐幔晃了起来,破碎声和潺潺声交错,烛火摇摇颤颤,红帐低垂,遮住了里头光景,只隐隐看见其中影子交叠。 幽兰感受到了极致的快乐,这种感觉就像那次她下山去看打铁花时的震撼。 铁汁飞溅而上,击打到搭建起的双层花棚上,飞溅扩散形成十几米高的铁花,瞬间天地开阔,视野明亮。 铁花绽放时犹如山火喷发,流光溢彩,场面蔚为壮观。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兰儿,还没完。” 声落的一瞬间,他大掌扣着,强势冲了进去,一下尽数没入。似乎要将多年来的相思之情一夜之间悉数清算了去。 烛火倏忽一灭,整个房间陷入黑暗。 第一百二十八章 明轩端着厨房刚炖好的药膳进了书房, 就见百里幽兰躺在卧榻上,望着手里的书,发呆发愣, 甚至于红了脸。 “夫人——” 在明轩的叫唤下,回过神来的幽兰眼眸里有一丝丝的慌张, 她连忙将手里的书籍藏在身后。 明轩将药膳轻轻放置在她身旁的案几上。 “夫人, 这是厨房刚炖好的。” 百里幽兰揭开盖子,一股草药味冲了出来。她捏着鼻子,无奈道:“一定要喝吗?” 明轩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明轩,反正赵普不在府里, 你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帮我处理掉算了。好不好?”幽兰双手合十, 求他。 “咳咳……”明轩咳嗽了几声。 百里幽兰霎那间心中一紧, 侧着头向后看去, 果然看到了赵普从侧门缓缓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了汤罐子上,接着再回到了幽兰身上。 “以后看来我要亲自盯着你喝了。”说着, 便坐了下来, 伸手端起药罐子, 低头轻轻吹凉, 这才放心地喂到了她的嘴边。 幽兰自觉逃不过, 乖巧地配合赵普,一点一滴地喝完全部的药膳。 “这东西还要喝多久,真的好腻。”百里幽兰不满地提出了抗议。 赵普接过明轩手里的帕子,轻柔地为她擦拭嘴角。 “你下去吧。”赵普取来一盘糖莲子, 就让明轩离开了。他挑了一块糖莲子,递到了幽兰面前。 百里幽兰伸手欲接过,不料赵普起了玩心, 移开了糖莲子。 幽兰吃不到,瞪了他一眼。赵普笑了笑,伸长了手臂,直接将糖莲子放到了她的嘴边。 只见她低头含住了糖莲子,用舌头带到了嘴里。 赵普缩回了手,拇指磨了磨食指。 幽兰咽了咽口津,她……她方才似乎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指。 “郭太医说你的身子还没好全,要仔细养着才好。”赵普用力将她揽到了怀里,想到新婚第二日幽兰就浑身发烫无力,急得他一大早就去请了郭太医来,现在还是心有余悸。 靠在他的身上,幽兰更是羞得没脸见人。 那郭太医仔仔细细检查完后,叹了口气,责怪赵普道:“虽说新婚燕尔,但相爷还是要节制些才是。夫人本就体弱,经受不住才会发热。” 越想幽兰越觉得自己这辈子的脸面都在那日丢尽了,她气恼地掐了赵普一把。精瘦的触感,却令她想起那夜两人的忘乎于情的狂乱。耳根子红得发烫。 “你在看什么??”赵普瞧见那本在她身后的书,颇为好奇。 百里幽兰一惊,转身想要阻止他的手,可还是慢了一步。 赵普随意翻看了几页,原来是一本诗集,不过—— “携手拦腕入罗帷,含羞带笑把灯吹……” 听到他一字一句地念出来,百里幽兰羞得无地自容,埋头在他怀里,一动都不敢动。 “原来夫人喜欢研究诗词。”赵普低头在她的耳边,笑道,“为夫不才,愿意为夫人解析解析。” 百里幽兰呼吸不自觉快了几分,听对方语调平常,可浑身酥软又是为何? 敞开的门窗吹进一阵阵微风,那本在卧榻之上的诗集轻轻翻了一页。 里屋隐约传出男子的声音:“金针刺破桃花蕊,不敢高声暗皱眉。” 女子哼哼唧唧几声,便又没了声响。 男子笑出了声:“兰儿,记住了吗?” 哪里会记不住,幽兰无奈心中暗暗道,以后再也不敢偷摸着看诗集了。 两人成婚后,赵普无论多忙都会回府陪着幽兰,连赵匡胤想留他在宫里秉烛夜谈公事也被拒绝。 “臣还要多谢陛下赐给臣的府邸,离皇宫这么近,出入倒是方便得很。” 赵匡胤本意是为了体恤赵普没日没夜辛苦处理政务的辛苦,没曾想这竟方便了赵普与幽兰。 “罢了罢了,你回去吧。”赵匡胤气得牙痒痒。 “多谢陛下体恤,微臣今夜要与夫人夜游开封集市。”得了便宜的赵普愉悦地踏着小步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书房。 “赵先生似乎有些不一样了。”徐慧儿正端着茶走进来,她在门口时远远就瞧见了赵普的背影。 赵匡胤起身接过她递过来的茶盏,放置在案几上,拉过她的手,脑海里突然冒出了一个想法:“慧儿,你来开封这么久,可曾看过开封的集市?” 徐慧儿摇头听闻,开封夏日的集市最为热闹非凡。” 赵匡胤手指一伸,轻点她的鼻尖,笑道:“去,收拾下,我们出宫。” “一眼桌案上的文书。 “这些是看不完的,与其老是坐着,不 因为赵普早几日就说了今晚带自己出府去集市,百里幽兰早早就准备好了一切,就等着他回来。赵普信守承诺地回府了,但也带回了两个意想不到的人。 “今夜不必多礼,我们就如同从前一般,我还是欲弯身行礼,连忙劝阻道。 幽兰看向了赵普,得到他的首肯后,面带笑意缓缓站直了身子:“大哥与徐姐姐怎么也出宫了?” “我自然是要亲眼看看开封的民生,不像某人只为搏红颜一笑。”赵匡胤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 赵普眯着眼睛瞄向他:“大哥难道就没有私心,想着与徐娘子出来玩,明说便是,何必捎上我。” 这两人一人一句,笑得百里幽兰与徐慧儿掩不住嘴。 “时候不早了,我们这就出发。”幽兰扯了扯赵普的衣袖,说道。 众人点了点头,一同上了幽兰准备好的马车。 望着马车外灯火通明,徐慧儿两只眼睛都看不过来。 “我从未见过如此盛大的集市,这是每年都会有的吗?” “自大宋朝建立后,开封为了促进商业流通,都会在春夏交际时办一场集市,吸引了南来北往的各种人。当然,以后我们也许还会引来更多的商人。陛下有意设立广州市舶司,以同知广州潘美、尹崇珂并充市舶使。出海后,我们可以与其他国家的人进行贸易交流。” 听完赵普的介绍,百里幽兰心中惊喜不已。 “大哥能为老百姓做到这么多,实乃明君也。” 赵匡胤淡淡一笑:“这么做,不仅仅是为了百姓,而是朝廷也需要钱。” “为何?”百里幽兰不解道。 赵匡胤与赵普互看了一眼,赵普对上幽兰的眼神,解释道:“陛下曾在世宗面前发誓,一定要收复燕云。但我们现阶段觉得太平安稳实属不易,有心以和平赎买的方式收复燕云。” “大宋初建,根基未稳。然而契丹却是人人骁勇善战,我们不是不能打,而是要以最小的代价去达到目的。” 听完赵匡胤说的这番话,百里幽兰真心觉得他变了许多,以前的赵匡胤最得意最自豪的便是自己在战场上厮杀,那种保家卫国的血性,如今被他收住了。但幽兰并不觉得有何不妥,一个人在不同时期的转变都是伴随着身份的改变而变。成为君主后的赵匡胤,首要想到的一定是自己的子民。老百姓最需要什么,他就要多做什么。这样的君王才是值得被尊重且信任。 “到了——”赵普见马车停了下来,提醒道。 下了马车后,眼前密密麻麻的人流,令百里幽兰不自觉地去拉住赵普的手。 “别怕,跟紧我便是。”赵普轻拍她的手背,对赵匡胤说,“大哥且放心同徐娘子好好逛逛,那些暗卫都在四周守护着。” “你是怕我应付不了?”赵匡胤挑眉。 赵普却是笑着回答:“大哥的身手,则平自然不看小觑。那些暗卫不过是为了应付突发状况罢了。我们一会儿就在前面的樊楼碰面,则平早就订好了雅间。” “你做事永远都是如此周密。成,那一会儿见。”赵匡胤颔首道,拉起徐慧儿的手朝着前面大步走去。 “你在瞧什么?”赵普见幽兰看着两人离去的身影,问道。 百里幽兰收回了视线:“徐姐姐较之以前确实是欢喜多了。但陛下到底是怎样想的,什么时候才能给她一个名分?” 赵普摸了摸她的头,答道:“陛下有心,但他面对的是大娘娘与皇后。放心,他会处理好的。” “过几日大娘娘请了我与其他几位夫人,不如届时我好好探探口风。”百里幽兰仰头问他。 赵普捏了捏她的脸蛋儿,问道:“兰儿,你觉得你在赵光义身边的时候,大娘娘真的全然不知?” 百里幽兰却是一脸茫然。 “算了,你别多想,只是在宫里的时候万事小心些,多个心眼。”赵普叮嘱了几句。 “我记下了,我的相爷,快,前面有好看的。”百里幽兰点了点头,攥着他往前小跑而去。 “慢些,慢些。”赵普目光柔情似水,语气中带着宠溺。 背对着他的百里幽兰想了想赵普方才的话,不知为何心里忐忑不安,似有什么事想要发生。 “砰”的一声,一道道烟花撕开了夜晚的黑幕,开封集市正式进入了开场,川流不息的人流,与各式各样的货品、杂耍以及小食,成了这个不同凡响的黑夜。 第一百二十九章 以往入宫幽兰都是随性惯了, 可今日不同。这次她是作为赵普的夫人来拜见太后娘娘的。虽说她还是杜夫人的干女儿,但想到自己失忆的那段时间里,杜夫人也牵扯其中, 百里幽兰的心里便觉得不是滋味。 “几位夫人且坐一会儿,大娘娘刚在诵经。”嬷嬷出来回话, 并命人端来茶水与点心。 “赵夫人, 我家大人在相爷手下做事,往后可以常来往。”身旁的一个官夫人笑着同百里幽兰打招呼。 幽兰点了点头,淡淡答了一个“好”字,就没有继续下去的欲望了。 官夫人尴尬地笑了笑, 转头与他人聊天。 百里幽兰也不想如此冷淡,但碍于赵普的身份, 若是她与这些官夫人热络起来, 只怕会为他带来麻烦。既然如此, 不如就让旁人以为自己不好相处,为人高冷些也好。 厅上幽兰独自喝着茶, 几个官夫人三三两两挨着聊些家常话。突然, 门帘被掀开, 众人停了下来, 以为是大娘娘来了, 定睛一看进来的却是两位夫人。其中一个还是幽兰的老熟人了。 “怎么一个人坐着?”符卿鸢一眼就瞧见了她,与几个官夫人打过招呼后,径直朝着落单的幽兰走来。 “没什么,我不太擅长这些, 喜欢独处。” 符卿鸢见幽兰的目光落在不远处被那些官夫人围着聊天的人身上,笑了笑:“那便是赵光义刚续弦的晋王妃,淄州刺史李处耘之女。你感觉怎样?” 百里幽兰从她走进来时就注意到了, 这名女子样貌姣好,举止得体,与那些夫人聊天也是热情且熟练。 “我觉得怎样又如何,这话你不是更应该问问晋王殿下去。”幽兰收回目光,看向了符卿鸢,冷笑道。 符卿鸢不甚在意,摇了摇头:“官场上不仅仅是男人之间的较量,还是女人之间的争斗。你看看,同为新妇,大家就是愿意去亲近她这样的名门贵女,却独独冷落了你。你这性子若是不改改,只怕以后帮不上你家那位了。” “姐姐说的话,幽兰会记在心上,但做与不做,那便是我自个儿的事了。”幽兰盯着她,缓缓道,“姐姐挑拨则平与殿下的关系不成,现在又把心思放在我与晋王妃身上了?” 被她识破的符卿鸢倒也不恼怒,而是悻悻然地走开了。 那边还在与别人聊天的晋王妃不知怎的,抬头看向了幽兰,朝她笑着点了点头。 此时,外面传来嘈杂的脚步声,看着几个太监宫女进来,众人纷纷走回自己的位子,迎接太后娘娘。 杜太后是在王月琴的搀扶下走进来的。 “你们在宫里不必拘束,今日不是什么正式场合,不过是请你们来喝喝茶聊聊天,陪陪我这个老太婆罢了。” 杜太后一如既往地待人亲厚,幽兰依稀记得自己初入开封时借住在赵府时颇受照顾的日子。 “幽兰啊——”突然被杜太后唤了一声,百里幽兰连忙应道。 杜太后深深看了她一眼,眼里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多年不见,你清瘦了许多。”语气里满是心疼。 幽兰垂眸答道:“多谢太后垂怜,幽兰已经没事了。” “你这孩子就是太客气了——”杜太后继而又看向了晋王妃,问她,“阿蓉初来开封,现在可是习惯了?” 晋王妃点了点头,笑道:“多谢母后关心,殿下对儿臣照佛有加,儿臣适应得很快。” 杜太后满意道:“那就好,那就好。”她看了一眼身旁的王月琴。 王月琴连忙唤人进来,只见两个小黄门低着头,双手捧着盖在布的托盘走到了幽兰与晋王妃的面前。 “你们两都是新妇,第一次见面,特地准备了礼物,快看看可还满意?”杜太后笑着命两人掀开布。 百里幽兰轻轻揭开,只见上面摆着一个长命锁,她回首只见晋王妃那个也是。 “这本是一对,是太后命人特地打造的。”王月琴解释了一番。 幽兰同晋王妃谢过后,收了起来。 “太后娘娘真是出手大方,这个长命锁一看就是做工精致,花了心思的。看来太后对相爷与殿下都是一视同仁,赵夫人可真是有福气了。”忽然,符卿鸢的声音吸引了众人。 “夫人说笑了,当年赵普的名字可是先夫亲自加在赵氏的族谱里的。虽不是亲生,却也是算半个儿子。自然与光义是同等待遇。” 闻言,符卿鸢脸色一转,露出了惋惜之情,不知太后可会赏都是她红颜薄命,不被人喜欢。” 经她这么一说,几位官夫人才想起来前任晋王妃便是这符卿鸢的妹妹,只不过还没来得及享福便年纪轻轻就去世了。不由齐刷刷地看向了此刻在场的新王妃身上,不知她该如何接话。 只见晋王妃脸色微变,慌乱,她若是接了符卿鸢的话,便是打了太后的脸,要是不接,只会福气。就在她左右为难之际,百里幽兰却是为她出了声。 “都是太后的儿媳,太后怎会有心偏袒了哪一个。据闻太后为了让前王妃养身子,才恩准待在明州不必在跟前伺候着,新妇不必在婆母面前尽孝。如此看来,符夫人的妹妹才是最受宠爱的人才是。” 符卿鸢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在搭话,感激地朝幽兰笑了笑。 百里幽兰并非有心帮她,而是莲的身上,有些事终究是瞒不住的,经不得细想。 好不容易熬完几个时辰的闲聊,百里幽兰只想快快回去,一刻都不想待在宫里。 “赵夫人——”嬷嬷却是拦下了她,“太后想单独与你聊聊,这边请。” 百里幽兰愕然,不得不跟在嬷嬷的身后,慢慢走进了一间屋子里。 进去后,幽兰看到了坐在前面的杜太后,还有王月琴。 “坐吧,我知你心里还有许多问题未曾解开,今日便是一个好机会。”杜太后缓缓说出请她来的原因。 “幽兰确实有一问题不解,请问太后,当初那门婚事你可是知道符青莲的底细?” 杜太后盯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为何?”百里幽兰不解地看向她。 “二郎对你的痴迷不是一日两日了,早在你借住在赵府时,他就让我询问过你的意思。只可惜你根本无心于他。我本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陈桥之后,二郎突然来寻我。” 百里幽兰不敢置信道:“所以你就帮着他瞒下了这件事。” “幽兰,他是我的孩子,纵有千错万错,我作为一个母亲实在不想见他失落。因此,我亲自开口让陛下将你的名字加在了宗谱上。但念着你的身份,故意表现出疏离,让你留在明州养着。本想着你会一直都在明州,没想到千算万算你还是来了开封。” 百里幽兰收拢手心,忍下心痛:“我自小父母双亡,初入开封多蒙你的照顾,心中早就视你为亲人了。只是没想到,你也会欺我瞒我。” “百里幽兰,你放肆——”身旁的王月琴厉声呵斥她的指责,“大娘娘默许你嫁给晋王殿下,已经是荣恩了,你怎能还有怨言?” “我怎会不怨,你们做决定时,可曾问过我的意愿,没了记忆,莫名其妙地成了婚,嫁给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你们看似都有身不由己的理由,可谁真正为了我出头。要是我一辈子都无法恢复记忆,是不是一辈子就这样了?” 百里幽兰愤恨地站了起来,一字一句地抒发心中的不满。她最失望的是,她曾经真心相待的人都成了这件事的推波助澜之人。怎能不心痛与难过。 “月琴——”杜太后出声制止了王月琴,她叹息一声,说道,“好孩子,这件事是我们赵家对不起你。还请你看在大郎的面上,原谅我们。日后,你若是有什么需要,我一定会还你这份人情。” “我已经得到我想要的答案了,多谢娘娘如实相告,幽兰告退。”百里幽兰起身行礼后,走了出去。 “大娘娘,还是太好说话了。”王月琴望着消失的背影,不满道。 “说起来都是我们不在理。你也是女子,怎能不明白。”杜太后瞄了她一眼,淡淡道,“你今日有些过于针对她了,说起来,那女子的事与她无关,你作为皇后不应该迁怒无辜之人。” 王月琴连忙垂下头:“母后说的是,我下次不敢了。” 赵普知道百里幽兰今日进宫,忙完要事就命人停在宫门口等着她一道回府。 “怎么了?”赵普见她一上马车就抱住自己,闷闷不乐的模样,关心地问。 百里幽兰摇了摇头,闷声答道:“没什么,只是觉得有些累了。” 赵普轻轻抚拍她的后背,柔声道:“是不是饿了,今日我们去老顾那吃饭,可好?” 老顾是一个农户,曾经是开封的名厨,赵普与他交好,时不时会去他家吃饭。百里幽兰记起赵普第一次带自己去时,自己借着醉酒竟然大胆地对他毛手毛脚,上下其手。 “原来你还记得?”赵普的嘴唇碰到了她发热的耳朵,一下子就猜到了她的心思。 百里幽兰羞得将脸更加埋进他的怀里,准备装死不认。 “兰儿——”赵普见状,笑出了声,一个坏心思油然而生,“从在这里到老顾那,我们不如做一些事来打发下时间,可好?” 百里幽兰的眼前崩的一下,仿佛又瞧见了火花炸开一般。 —————————— 作者有话说: 今天有点卡文,卡不上时间了。不过没关系,今日会送上二更。敬请期待! 第一百三十章 马车缓缓从开封城出来, 朝着郊外的方向而去。最后百里幽兰是被赵普从马车里抱下来的。老顾媳妇儿笑眯眯看着两人,似乎早就知道他们要来了。 “这几日天气热,我见你没什么胃口, 就让明轩早早过来打过招呼了。”赵普似瞧出她眼底的疑惑,笑着解释道。 百里幽兰从宽大的衣袖里伸出手来, 轻轻掐了他一把, 嗔怪的眼神瞪了他一眼。 “好了好了,是为夫错了。你饿坏了吧。”赵普转头对着妇人吩咐道,“麻烦嫂夫人让老顾上菜。” “好——”妇人点头应声道,引着两人进了屋。 这是百里幽兰第二次来这里了, 还是记忆中的模样。 “你先坐着,我去洗下手。”赵普附在她的耳边, 低语道。 他不说倒好, 听到他要去洗手。百里幽兰唰的一下脸蛋通红, 垂眸低头不敢直视。 赵普见她羞涩了,也不闹她, 笑着走了出去。 此时, 妇人端着盘子走了进来, 见只有幽兰一人, 先是一愣, 随后摆好碗筷,笑盈盈地看了她一眼。 “上次你来,我称你为‘姑娘’,没想到这次来, 我要称你为‘夫人’了。” “嫂夫人还是直呼我‘幽兰’便好。” 老顾媳妇儿满意地点了点头:“我与当家的许久没见相爷这么开心了,去年他一个人来的时候,神情落寞, 就要了一壶酒,在这里独自喝了一夜。当家的看不下去,上前问他出了为什么事。他只是回了一句,他不小心把一个人弄丢了。看得出来他十分的后悔与伤心。” 老顾媳妇儿什么时候离开的,幽兰完全不记得了。她盯着桌面上的菜肴发愣。 “怎么不先吃?”赵普回来了,看到她没有动筷子,坐了下来,撩起衣袖为她布菜。 百里幽兰回过神来,才发现一桌子都是她爱吃的。 “来,多吃些,你太瘦了。”赵普伸手过来,露出的手腕上有一道深深的牙印,这是方才在马车里,她情难自禁时,他让自己咬的。 “你疼吗?”幽兰摸着上面的牙印,歉意布满了眼眸,但她不知自己到底是为自己咬伤他而道歉,还是为了今日才知道他这几年是怎么过来的而心疼。 赵普低头看了看手上的牙印,不由笑道:“不疼。” 这一夜赵普发现百里幽兰特别的粘人,两人纠缠到后半夜才睡下。 “嘘——”早早起来准备上朝的赵普,对明轩轻声说道,“小声些,让夫人多睡一会儿。” 明轩点了点头,不敢发出一丝响声,悄摸摸地为赵普穿上了官服。 “让婆子们炖些补气血的药膳,等夫人醒来后喝。今日是不是该去司天监了,若是夫人身子不爽,就再去告个假,让他们有什么事只管来找我便是。”赵普出门前不停地叮嘱了好几件事。 明轩连连点头:“是是是,小的都记下了,先生再不走只怕就迟了。” 赵普看了看天色,这才依依不舍地上了马车。 “相爷——”守在宫门的人见赵普下了马车,上前迎接。 “昨日夫人去见太后,是你在跟前伺候着?”赵普怕幽兰被欺负,早就做了安排,还好他多留了心,不然也不知到底是怎样的情况。 那人颔首道:“回相爷的话,奴才听你的吩咐,特地调了班在大娘娘那伺候着。”那人一五一十地将昨日发生的事情一点不漏地全说与赵普听。 “左右都是那郑王府的夫人先挑的事,夫人还帮了晋王妃一把。最后被大娘娘单独叫了去后,奴才进不去便不知道里面聊了什么。”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相爷若是还要什么吩咐,小的定是肝脑涂地。只求相爷多多提拔小的兄弟。”那人跪地,抱拳求道。 赵普俯视着他,淡淡道:“我看过你弟弟的文章,确实是有想法之人。只是碍于出身寒门。你且放心,他即入了我的门下,自不会让明珠蒙尘。” “多谢相爷。” 今日朝堂之上谈论的是减少开支,充盈国库一事。 “陛下,国库吃紧实在是腾不出钱来了。”左藏库的李大人跪在地上,大声倾诉自己的难处。 这李大人是赵光义的人,他不忍失去这个左膀右臂,上前帮着说话。 “陛下,眼下各处都需要银子打’?将各国财富收归其中,并将每年财政收支 圈底下的人,没有说话。 “晋王有所不知,陛快凑足银子将燕云赎回来。”赵普为赵匡胤解释。 “燕云?陛下赵光义不赞同,在他看来眼下民生才最为重要。 “轻重缓急?你们说的那些固然重要,但燕云在朕的心中同等重要。难道你们是忘记了,那些年与契丹人交手的屈辱了?太平日子过久了,你们就忘记脑袋上悬着的危险了。” “陛下,息怒。”众人见赵匡胤勃然大怒,皆跪了下来。 “內藏库管事何在?”赵匡胤大喊一声,只见一人匆匆走上前来。 “臣在。” 赵匡胤目视着那人,声音振地有声:“朕欲立一财库,赎我燕云,若敌人不从,便用这钱财募勇士,购兵马,纵马北上,攻之。燕云不收,此生憾矣。” “陛下圣明。”在场的所有人都被赵匡胤的誓言所震撼,这就是他们大宋文武双全的君王。 “相爷,请留步。”郑宁三步并成两步,喊住了前面的人。 “郑大人还有事?”赵普挑眉。 郑宁先恭喜他:“恭喜你与百里姑娘终成眷属。” “客气,有时间来府上喝一杯。”赵普笑道。 然而郑宁却是为了另一桩事找上赵普的。 “相爷方才同陛下提出缩减开支先从皇亲贵族着手,实在是太招人记恨了。总若周知,由奢入俭难。你这是在给自己树敌。” 话音刚落,赵普却是一笑而之。 “既然陛下有心要收复燕云,做臣子焉能不帮衬着些。这条路总是要有人走的。多谢你的提点,我自会小心些。” 郑宁见他执意如此,不禁摇头道:“唉,你啊你,真是固执。你挡了那些人的财路,只怕身边之人也不会安全。好好护住她。” “我会的。” 回到府里,明轩说府里来了一位贵客,夫人正在前厅招待着。 赵普没有多想,立马朝着前厅而去。人还没到,就听见里面传来阵阵笑声。 “幽兰姐姐,不是这样的,你看,很简单的。” “还真是。”听起来百里幽兰玩得很开心。 赵普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你回来了。”幽兰一眼看到他的身影,连忙站了起来,小跑到他身旁。 赵普帮她拾掇好垂落的发丝,宠溺道:“你可是休息好了?” 闻言,百里幽兰想到了昨夜的画面,耳尖微微发红起来。 “招待不周,让小殿下见笑了。”赵普抬眸对上了赵德昭。 赵德昭收起手里的小物件,还礼道:“赵先生客气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先生教过我几日,自然也算我的授业恩师。今日来,是为了道贺先生与幽兰姐姐的。” “听闻小殿下在外作战英勇,与那些士兵都是同吃同住。也算对得起陛下的教导了。就不知小殿下这刚回来,怎么不先去宫里问安。” 赵德昭瞬间明白了赵普的赶客之意,尴尬地笑了笑。 “自然是要去的,不过上次与幽兰姐姐匆匆一瞥后,今日来才知道她已经恢复了记忆。所以我们聊了点以前的事情。” 赵普捏了捏幽兰的手心。 “小殿下要聊从前之事,则平却想到了你差点要了兰儿的命。” “赵普——”百里幽兰反手拉了拉他的手,不知他为何提这一茬。 赵德昭愣住了,想到自己从前的冲动与不懂事,愧疚地对着百里幽兰一拜:“姐姐,当年你为了我唤出娘亲,我却恩将仇报差点害死你。实在对不住。” “都过去了,你刚回来也是累了,好好回去休息。”百里幽兰轻声安抚道。 赵德昭点了点头:“那我便不打扰了。”说完,看了赵普一眼,便匆匆离开了。 “赵普,你今日可是在殿上被陛下训斥了?”百里幽兰担忧地看了看他。 赵普不由笑出了声:“为何会这般想?” “不然你为什么要这般对待德昭?” 赵普点了点她的鼻尖,笑道:“你以为我是个睚眦必报的小人?我是不想你与他靠得太近,到时他们赵家人的事牵扯到你,你又是容易心软之人。” “原来如此。”百里幽兰明白了他的苦心。 “不过,你也说得对,谁要是欺负了你,我一定会为你讨还公道。” 赵普双手放在她的腰间,俯首与她鼻尖对着鼻尖,一字一句说道。 百里幽兰虽然不明白他为何要这般说,但赵普说他会护好自己,这一点,她是坚信的。这一次,他们两人再也不会分开了,她也会好好守护赵普。不管在他们的面前有多少阻碍,只要他们彼此信任,一切都不成问题了。 “赵普,我也是。”百里幽兰眼眶湿润地看着他,抬起了脚,扬起头,轻轻贴上了他。 130-140 第一百三十一章 “夫人, 到了。”明轩停下马车,对车里的人说道。 “恩,进去通报吧。”百里幽兰抱着一个木匣子从马车里走了下来。 明轩蹦下马车径直走到大门口, 伸手叩门。 大门缓缓打开,从里面探出个脑袋来。 “我们相爷府上的, 我家夫人今日来见郑王殿下。” 那人一听是赵普府上的, 连忙打开大门请人进来。 百里幽兰被请到了前厅,没等一会儿,就瞧见一个欢快的身影跑着过来。 “莲姨——”却在面前时,停下了脚步, 犹豫地不知该如何称呼。 百里幽兰上前一步,摸了摸他的头, 笑道:“无论你喊我什么, 都可以。莲姨或是兰姐姐。” 柴宗训含着泪一头埋在了百里幽兰的怀里。 “兰姐姐, 对不起,岭儿不是有心要瞒你的。” 百里幽兰疼惜地抱着他, 安抚道:“兰姐姐不怪你, 你还只是个孩子, 又懂什么。来, 别哭了, 快看,兰姐姐给你带了什么来。”说着,将木匣子递了过来。 柴宗训打开一看,里面竟然都是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 能收集到这么多,实属不易。 “兰姐姐答应过你,会给你收集到天下所有的稀奇玩意儿。这些便是一个朋友代为送来的。” 柴宗训小心地收了起来, 感激道:“谢谢兰姐姐。” “对了,府上是不是少了许多人?”百里幽兰进来的时候,发现郑王府里的下人足足少了一大半。 “这还要多谢你那好夫君。”突然身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百里幽兰转过身来,见符卿鸢慢慢走了进来。 “这话如何说得?” 符卿鸢坐了下来,冷笑道:“要不是他撺掇赵匡胤设立什么赎金库用来买回燕云,这开封上上下下何须开源节流,缩减开支。他还第一个拿我们郑王府开刀,说什么我们娘俩生活奢靡,用度铺张浪费。我浪费些,怎么了?这是他赵匡胤开始就答应我的,说什么绝对不会亏待柴氏子孙,现在就开始言而无信了。” “娘亲——”柴宗训扯了扯她的衣袖,示意她谨言慎行。 符卿鸢扯回自己的衣袖,怒视道:“我说错什么了,是他们言而无信 。妄为你还是柴氏子孙,居然这么怕事。” 明白事情原委的百里幽兰盯着符卿鸢看了片刻,随后缓缓说道:“若是世宗还在,他也会为努力收复燕云而怒力的。” 就这么一句话,瞬间击碎了符卿鸢的恨意,她掩面哭泣。 “娘亲——”柴宗训跪了下来,不知该说什么。 “好孩子,让我来。”百里幽兰轻拍他,拉起了人来。接着轻轻抱住了伤心中的符卿鸢。 “你应该做得很好了,你把岭儿教得很好。” 符卿鸢想到岭儿对自己的孝心,心中的不快才散了些。 “幽兰,我想他了。好想好想。你说他为何这般狠心,就这样扔下我与岭儿。” “他也不想的,只是来不及而已。”百里幽兰蹲了下来,看着泪眼婆娑的符卿鸢,“你与岭儿好好活着便是他最大的心愿。是不是?” 从柴荣去世以来,符卿鸢身上背负的压力可谓千斤顶,此时此刻她在百里幽兰的怀里,感到前所未有安全感。 “幽兰,父亲告诉我,现在的晋王殿下觉不容小觑。你一定要小心。” 擦干眼泪的符卿鸢想起符彦卿的叮嘱。 “父亲说,符家对不起你。但你不计前嫌不与他清算,符家人欠你的日后定会还。这个玉镯子,我们几个姐妹都有,父亲当时送了你,却被你退了回来。”符卿鸢掏出一个镯子,攥住百里幽兰的手,套了进去。 “这——”百里幽兰知道这个玉镯子的珍贵,刚想拒绝,却被符卿鸢握住了手。 “那日我不是有心让你不痛快的。只是想……” “别说了,我都明白。你原也不是这样的人,这些年来你心中的委屈,别人不懂,我懂。” 符卿鸢点了点头,眼眶湿润:“幽兰,谢谢你。” 从郑王府出来,百里幽兰不由又想起陈桥驿站时发生的事情,心里闷闷的,喘不过气来。 “你先回去吧,我四处逛逛。” 明轩颔首道:“好,那夫人自己小心些。”说完就驾着马车离开了。 百里幽兰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集市之后上还是有许多小商小贩摆着摊,吸引着过往的人。 “夫人,来看看。这小贩看着百里幽兰站了好久,看她的,连忙热情地招呼着。 “请问这两者赵普,似乎自己从未送过什么给他。 小贩笑着为她自己解释:“松烟墨色乌无光宜书写,油烟墨黑亮有泽多一种?” 幽兰思索片刻,答道:“两个都给我包起来。” “好咧。”小贩可开心了,连忙为她包好放进了锦盒里。 百里幽兰抱着怀里的锦盒,已经迫不及待想看到赵普收到后的表情了。于是加快脚步往回走。 “哎呦——”幽兰不小心与人撞在一起,怀里的锦盒差点要摔了,她紧紧抱住了。 “我说你怎么走路不长眼——”那个大汉抬起头来,准备开骂,没想到对面竟是一个妇人。 “对不住。”幽兰不想惹事,道个歉后就抬脚准备离开,可手臂倏忽间被人拉住。她抬起头看向那人,不耐烦道,“你想做什么?” 那大汉见她虽算不上国色天姿,但清秀可人,又是独自一个人,就起了歹念。 “我说小娘子,怎么撞了人就要走,不得赔偿赔偿?” 百里幽兰皱眉无法忍受他靠近的气息,冷冷道:“你想怎么个赔法?” “你陪哥哥我喝几杯……哎呦——”大汉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百里幽兰一脚踢倒了。 “连我你都敢惹,就如此不要命了?”百里幽兰厉声道。 那大汉见状,本碍于幽兰的气质有所忌惮,可转想想到自己居然被一个小娘子撂倒,面子上着实过不去。 “管你是谁,今日你别想轻易离开。”大汉说着伸手要去抓人。 幽兰眯着眼睛,掐住手指,欲出一道火符去对付这个莽汉。 “等一下。”说时迟那时快,一人冲了出来挡在了幽兰的面前。 “你?”那大汉似乎认识此人,收回了手,淬了一口,“晦气。”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多谢夫人相助,不知怎么称呼……”当面前之人转过身来,百里幽兰惊呼道,“玉娘?” 原来这人便是从晋王府离开的玉娘,她今日刚巧路过看到了那大汉在欺负一个妇人。 “王妃,别来无恙。”玉娘也是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见到百里幽兰。 “没想到我离开晋王府后,还发生了这么多事。”玉娘与百里幽兰寻了一个地方,坐下来好好聊了聊。她唏嘘赵光义到头来还是未能得到眼前之人。 “我不是什么符家四小姐,更不是晋王妃。以后你唤我‘幽兰’就好。”百里幽兰感恩她在王府时候对自己伸出的援手,虽然别有目的,但也算是帮了自己一个大忙,“那你呢,现在怎样?还有翠玉呢,怎么不见她在你身边?” 玉娘摸了摸手,答道:“翠玉那日因多话被王爷杖打二十后就丢出了王府,我带着她四处求医,最终还是没能挺过来。我吗,现在还不错。” “娘,娘……”不远处突然窜出了两个糯糯的小娃娃,大的是个男孩小的是个女孩。两人一边嚷着一边跑到了玉娘身旁,一头扎进了她的怀里。 “这是?”百里幽兰看着他们,一脸的疑惑。 “他们是我的孩子,我从王府出来后遇上了我现在的夫君。他是个镖师,因此那个大汉比较怕惹到我。” “原来如此。”百里幽兰从小袋子里掏出了几个护身符,“我出门比较着急,没有什么准备,这两个是个平安符,愿你的孩子能平平安安。” “多谢——能得到女半仙的祝福,也算是他们造化了。”玉娘感激不尽。 “我出来也有段时间了,下次再来寻你。”百里幽兰站了起来,看看天色,再不回去只怕赵普该回来了。 “好——对了,”玉娘想到了什么,拉住了她,“有一件事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何事?”百里幽兰见她脸上显露出一个恐慌的神情,心中一顿。 “有一日夜里,我听到王爷在与人说着话。我好奇是哪一个深夜跑进了屋里。于是悄悄伸头去看——”玉娘现在想起来还是毛骨悚然,“我发现王爷居然有两个影子,他在与自己的影子说话。你也是知道的,王爷若是发现我看到了,我一定会没了命。因此,我将这个秘密深深藏在了心底。今日见到你,想到你的身份,觉得还是让你知道为好。” “多谢。”百里幽兰点了点头,“这个线索对我确实很重要。” 与玉娘拜别后,百里幽兰慢慢往相府走去。路过一个小巷,她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浑身是伤,倒在了地上。幽兰冷冷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了。 还没到相府的门口,幽兰远远就瞧见一人站在那儿。她嘴角一笑,小跑过去。那人展开手臂,抱住了她。 “你回来了?”幽兰埋头在他的胸口。 赵普接过她手里的锦盒,双手放在她的腰侧。 “是啊,回来后才知道你竟然不在府里,就决心在门口逮住你。”赵普轻柔问道,“今日过得如何?” 百里幽兰仰起头,看向他:“你都派人跟着我了,还能不知道我的行踪?” 赵普闻言一怔,随后笑了笑:“并非是监视你,我近日得罪了一些人,怕他们对你不利,才暗中让人保护你来着。不过那个大汉也是活该,惹到了夫人,顺手教训了一下罢了。你生气了?”赵普担忧地低头看她。 百里幽兰摇了摇头:“没有。我们进去吧,我给你买了一些好墨,赶快看看。” 赵普松了一口气,牵着她的手,笑道:“好——” “幽兰,你想不想回华山看看?”赵普看着她的侧脸,突然问道。 百里幽兰停下了脚步,片刻,答道:“自然是想的,但是师傅只怕不愿见我。” “为何?他定也是十分想念你的。”赵普捏了捏她的手,“不如我过阵子陪你回去一趟。” “不必了,我师傅脾气古怪,不轻易见人。他若是想我回去,一定会有所暗示。且再等等吧。” 幽兰的话一点也不假,陈抟老人要真想见一个人,多的是办法。在一个夜黑风高的深夜里,他为了见赵匡胤,竟然引着他入了梦境。 赵匡胤很少做梦,但今夜他翻来覆去,好不容易睡着了,隐隐约约间听到了有人在唤他的名字。 “赵匡胤……” “谁?是谁?”赵匡胤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白雾里,只听得到声音,却不见人影。 “是谁如此大胆,敢直呼朕的名字。”他愤怒地喊道。 “赵匡胤,你往前来,你便会知道了。”那人的声音悠悠扬扬飘来,赵匡胤不疑有他,顺着声音的方向,一步一步走了过去。神奇的是,他每走一步,身旁的迷雾便散去了几分。直到他看见了一个身影站在自己的面前。 “你是?”这是一个老人家,鹤发白须,谪仙般的气质。 赵匡胤的脑海里蹦出了一个人名。 “你便是陈抟老人。” 第一百三十二章 那老者笑眼盈盈, 摸着白胡子对他点了点头。 “在下赵匡胤,久仰先生大名。”赵匡胤当下乐了,抱拳自我介绍道。 陈抟上下大量了他一番, 笑道:“我知道你。你是命定的天子之一。” 闻言,赵匡胤郑重地朝着他一拜:“元朗有幸被选中, 定不负先生与天下人所托, 实现统一,壮大中原。” 陈抟上前一步扶起了他,满意道:“你不必自谦,你是有真本事的, 只要你不急躁,凡事循序而进, 终有成功的一日。” “元朗谨记先生的教诲。”赵匡胤想到了百里幽兰, 不禁替她问道, “先生既然都来梦境见我了,为何不见见你的徒弟?” 陈抟抬起头, 攥着自己的胡子, 感慨道:“他们是我最爱的徒弟, 当初下山时, 我就算到了他们会一死一伤。奈何天机不可泄露, 我无法言明。我实在愧对他们,无颜再见。不过——”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我与兰儿的师徒之情还未了, 时机到了,自然就会相见。” “如此甚好。”赵匡胤安心道,想到陈抟老人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自己的梦境里。 “先生为何会出现在此?” 陈抟老人笑了笑, 指了指不远处的亭子。 “老夫在此就是为了等你。请——” 赵匡胤跟着他的脚步,慢慢走到了亭子里。 矗立在如梦如幻之间的古亭子,飞檐翘角,让人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在此天地间,可否来一盘?”陈抟挽起衣袖,点了点面前的棋盘,问道。 “先生有此雅兴,晚辈愿意作陪。” “好,够爽快。来来来,坐。”陈抟先坐了下来,赵匡胤随后落座。 棋枰之上,纵横十九道纹路分割出三百六十一个交点,构成一方宇宙般的格局。棋子圆以法天,棋局方以类地,黑白二子象征阴阳,在方寸之间演绎无穷变化。???? 对弈者相对而坐,指尖拈起棋子,落下时发出清脆的“哒哒”声,更衬托出周遭的幽静。???? 陈抟老人瞄了一眼聚精会神的赵匡胤,一记白子落下,说道:“你输了。” 赵匡胤这才发现自己居然棋差一招,输了此局。 “在下输了。”赵匡胤也不恼,抬手认输。 陈抟笑而不语,伸手捡回棋子。 “先生,还是我来吧。”赵匡胤恭敬地站起来,飞快地清空了棋盘。 还没等他坐下,陈抟便举起一枚棋子,落在了中心。 “先生?”赵匡胤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怎的,你就如此甘愿认输了?”陈抟抬眸盯着他看。 赵匡胤的手在大腿上握成了拳,他如何肯轻易认输。 “既然不认输,那就继续。”陈抟瞧出了他眼底的不甘,继续下子堵他的退路,“早就听闻你带兵有道,治国有理。今日从你的棋局看,少了些锐气,是不是这几年养尊处优了,你的杀伐之气去了哪里?” 赵匡胤被他一句又一句的话刺激到了,两眼发红,猛地伸手重重落下一子,怒道:“朕的杀伐之气在此。” 倏忽间,四周万籁寂静。 “多谢先生。”赵匡胤低头道谢。 “谢我什么,这局是你自己赢下来的。”陈抟抚了抚胡子,笑道,“再来一局可好?” 赵匡胤也是被引出下棋的瘾,点头附和:“只要先生愿意,元朗奉陪。” “不过,这下棋没有彩头着实无趣了些,你说是不是?”陈抟瞄了他一眼。 赵匡胤一怔,想清楚后大笑道:“原来先生的目的在此。那么,就说说你想要什么彩头?” “既然你都允诺了,那么就有劳陛下在此字据上签字画押。”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纸,递了过去。 赵匡胤展开字据细细看了一眼,只见上面写着以华山为彩头,若是他输了,华山归其所有,任何人都不准踏进其范围之内。 “先生这彩头有点大。”赵匡胤眯着眼睛,语气颇为不悦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先生这是要与朕抢夺不成?” 陈抟毫无畏惧,答道:“别的我都不要,只要华山。自古华山乃我们道门修养圣地,陛下不会输不起吧。” 赵匡胤将字据铺在棋盘之上,咬破了手指,在上面签上了自己的大名,未了还印上了手指印。 “先生, “这字据朕是立了,但胜负未定,先生还是担心自己会竹篮打水一场空吧。” ,指了指棋盘,淡定道:“是输是赢,我们棋盘相见。” 天色微微亮,赵普小心翼翼撩起被褥,像往常一般让明轩悄声伺候着梳洗。当他换好官服,从里间出来时,却见百里幽兰披着被褥,散落的发丝垂在胸前,眼神迷离地坐在床上。 “怎么起来了,不 百里幽兰展开双臂,赵普无奈走到了跟前。 幽兰的手轻拍他身上紫色的官袍,柔声道:“我本该早起伺候你更衣的。” 赵普大手揽她在怀里:“我哪里舍得,你都这么累了。” 听他道“累”字,幽兰整个人都变得通红,脑海里浮现昨夜画面,没想到赵普平日里一派正经,却是花样百出,令她瞠目结舌,无法言语。 “今夜我们继续用你送的墨。昨夜的画夫人可要收好了。为夫可是想要独享夫人的别样风情。画上还少了字,晚上我们继续。” 他每说一句,幽兰的头低一分。最后都快埋在被褥里去了。 见她如此羞涩,赵普笑出了声,怜惜道:“我自有明轩伺候着,你要是起不来,不必勉强自己。我会心疼的。” 说完,神清气爽地大步走出了屋里。 百里幽兰的小手攥紧被褥,气恼这个人怎么如此有精力,昨夜闹得晚她都快起不来床了。 “夫人,王公公来了。”还在享用早膳的百里幽兰听到明轩的通报,心中疑惑赵普不是去宫里了,王继恩怎么这时候跑来相府了。 “好,我马上来。”幽兰擦了擦嘴,连忙起身出门去迎接。 人刚出了院子,就在前厅见到等候着的王继恩。 “不知王公公来了,有失远迎。明轩,快上好茶。”百里幽兰抬手,“公公,请坐。” 王继恩摆了摆手,笑道:“多谢夫人。不过,今日小的是奉陛下的命令,来为夫人送东西的。” “哦?陛下要赐我什么?”百里幽兰闻言,不禁好奇道。 “这份算不得陛下的恩赐,而是你的师傅陈抟老人为你赢下的嫁妆。” 王继恩瞧见百里幽兰整个人都呆住了,笑着命人奉上了锦盒。 百里幽兰缓缓打开锦盒,只见里面躺着一卷纸。她抬眸看了看面前的王继恩,似乎不敢相信。 “夫人,打开看看吧。”王继恩笑眯眯地抬手示意她打开卷轴。 “这?”打开后,上面的字迹果然是师傅的笔迹,最底下是红色的落款,落款人为赵匡胤。 “陛下说陈抟老人果真神人也,居然可以入梦相见。陛下还说,自己说话算话,从此华山尽归你们所有。” 百里幽兰激动地收拢卷轴,颤抖地问道:“陛下可曾说家师还有何吩咐是给我的吗?” 似是料到她会有此一问,王继恩低头言道:“陛下替你问过了,陈抟老人却说,你们师徒缘分未尽,自有相见时,不过时机未到。望你一切顺遂。” “我明白了——”百里幽兰紧紧握住手里的卷轴,颔首道,“能得到师傅的消息,我已经很满足了。” 此时,宫里的朝堂上,赵普却与赵光义为了科举选拔制度在据理纷争之中。 “自唐以来,皆是公荐制,举荐自己门生。这样才是知根知底的用人。”赵光义不赞同道。 赵普却毫无退让:“殿下此言差矣,公荐制有失公正公平,多少寒门子弟皆因无法拜入门下而丧失了机会。还是科考制度来着稳妥些,可以公正地给每个人机会。” “赵则平,若本王没有记错的话,你也是公荐制一层层推荐上来的,怎的,到了你这就要改革了?” 赵普俯身解释:“则平正是体会到公荐制的不容易,才萌生要改革的意愿。” “你——”赵光义瞪大了双目,恨不得吃了他似的。 “好了,都别吵了。”赵匡胤昨夜本就下棋疲惫了,一早还要被他们吵得脑瓜子嗡嗡地响。 “陛下——”两人转身同时面对赵匡胤。 “则平说的颇有道理,科举考试更加公平公正,维护贫寒士子进阶之路。朕心意已决,明年开设科举选拔新人才。至于光义所担心的,朕也不会仅仅只看几场考试就抛弃了那些考不上的学子,再设立创特奏名制,落榜学子亦可得到推荐入官的机会。” 话音刚落,赵普两人没有再吵的必要了,纷纷赞同道:“陛下圣明。” 出了大殿,赵光义掠过赵普,冷哼一声,甩袖而去。 “听说晋王门下汇集了许多门生,如今被你一个科举搅得硬是没了机会。”郑宁笑道,“他是皇上的亲弟弟,你连他的面子都不给。” 赵普微微扬了扬衣袖,淡淡道:“我连陛下的面子都不曾给过,何况是他。” “你啊你,小心些吧。”郑宁拍了拍他的肩膀,摇头离开。 赵光义坐上马车,想到今日朝堂之上赵普的咄咄逼人,气愤至极。 “你说我们是不是该给他一点颜色看看了?”赵光义突然对着空空如也的马车说着话,气氛委实诡异了些。没一会儿,从他的影子里分裂出了另一个黑影。 赵光义闭上眼睛,下了命令:“去吧,小小教训一番即可。” 第一百三十三章 百里幽兰今日特地下厨, 亲自为赵普做了一桌他爱吃的。这些菜肴看得明轩都眼馋欲滴。 “夫人,好香啊。先主见到了,一定会十分欢喜。” “他近日公务繁忙, 吃顿好的,也算补补身子。”幽兰转念猜测以赵普晚上的表现, 应该不需要补身子。要补的也应该是自己才对。 “夫人, 夫人……”明轩叫唤了好几声,百里幽兰皆毫无反应。 “算算时间,他该回来了吧。”百里幽兰回过神来,“还有一个热汤上桌就齐了。” 说着她鬼使神差地直接伸手去端汤, 没想到烫红了手。幽兰连忙将手贴在了耳边,不知为何她的心突然砰砰跳得厉害。 “夫人, 你有没有受伤?”明轩慌了, 要是让赵普知道, 自己免不了挨罚。 幽兰压下心里的慌张,故作镇定道:“我……我没事。你帮我端到桌上去。” 明轩取了一个帕子, 双手捧着小心翼翼地往前定, 快到桌子前, 脚下猛地一个踉跄, 好好的汤就洒到了地上, 汤碗也摔碎了。 “奇了怪了,这地面平平的,我怎么就给绊了一下?”明轩也看不明白了,摸着脑袋想不明白。 百里幽兰脸色突然大变, 转身拉高裙子就朝着大门口跑去。 “夫人,你去哪?”明轩在后面大喊道。 然而幽兰根本无暇顾及他,她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赵普会出事。 “相爷,买齐了。”车夫从小铺子里出来,提着好几包糕点糖果交到了赵普的手里。 “有劳。那我们就快赶回府去。”赵普看着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想到百里幽兰,焦急地催促车夫快些。 “相爷可真是疼爱夫人,特地绕路过来为夫人买爱吃的。”赶车的车夫笑着同车里的赵普聊着天。 “她特别怕喝药,每次没有甜食备着就完全不配合。”说起幽兰来,赵普的嘴角硬是没有下来过,“这些够她解馋一段时间了。” 马车快速行驶在无人的街道,集市之后开封的街上又开始了宵禁,每个人都赶着回家。 快到家门口的小道上,车夫突然察觉到马儿有一丝丝异常。老一辈常说动物的警觉性最为灵敏,它们会比人更快地发现不对劲。 “相爷,似乎有些不妥。”车夫低声提醒道,随后缓缓停下了马车,从座位底下抽出了一把大刀。 车夫戒备着守在马车旁,天完全暗下来了,四周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小心——”突然一阵疾风席过,车里的赵普出声提醒。但还是迟了一步,车夫的手臂上莫名多出了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赵普见自己的人受了伤,心道不妙。他身边的车夫从前也是在行伍待过,一般人根本近不了身,看来这次来的是个厉害的角色。 “相爷,小心,他进车里了。”车夫浑身是伤,喘息着大喊一声。 赵普感到身旁有动静,立马一个飞旋换身,躲过了袭击。不对劲,太不对劲了,为何这个刺客完全融入到黑夜之中,让人根本看不到蛛丝马迹。 “点火——”赵普朝着外面命令道。 车夫单手取出烟雾弹,用嘴咬开,朝着天上扔了出去。黑漆漆的夜空瞬间一闪而过的亮光,但足以让赵普看清马车里的情形。 果然如此——赵普的目光落在了某一处。 “夫人——”后面赶上的明轩见百里幽兰发了疯似的跑出了相府,跌跌撞撞的,又不小心磕到了。他连忙上前扶起人,“夫人,究竟出了什么事?” “明轩,你快去相府里带人去找相爷,他可能有危险——”正说着,便见不远处的天空忽然亮了一大片。 “这是相府里的烟幕弹。”明轩一眼就认了出来。 “快,你去找人,我先去看看。”百里幽兰推了明轩一把,叮嘱了几句,就朝着亮光处跑去。 幽兰跑了小半会儿,就听到不远处传来打斗声。她双手结印,咬破手指凭空用自己的血画符。 “去——”百里幽兰轻轻抬手一挥,那符飘在了空中,冲向了前方,瞬间化成几个火堆,围绕着马车四周。 “夫……夫人……”车夫已经失血到快要晕倒,幽兰扶住了他,用一个止血咒为他止住了血,“你辛苦了,剩下的交给我。” 话音刚落,就见有人从马车里摔了出来。 ,却见一抹黑影闪过。 “兰儿,小心——”赵普看到那抹黑影朝着百里幽兰扑去,从马车里飞身而去,抱住她而自己的背部深深挨了一刀。 幽兰扶住他,右手起势,唤来身去。那黑影似乎很怕火,嗖的一下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轩拉着大夫进了赵普的屋里,只见里面进进出出好几个人,每个人进去捧着一盆干净的水,出来时都是一盆的白地站在门口,不知所措。 “夫人, 百里幽兰点了点头,让他们进去了。 过了好久,明轩从屋里出来,对一直站着门口的百里幽兰说道:“夫人,先主说你现在可以进去了。” 百里幽兰这才抬脚缓缓定了进去,她颤颤巍巍的,到现在还没从惊吓中冷静下来。 “兰儿,我……我没事。”趴在软被上的赵普见到了她,露出了笑容。可惜他脸色苍白,这一笑竟显得苍白了许多。 “回夫人,相爷看着流血过多,但好在未伤在要处。这段时间好好休息,及时换药便好。还有那名受伤的车夫也并无大碍了。”大夫起身一一交代清楚。 幽兰掐着自己努力将目光从赵普的身上移开,对着大夫颔首道:“多谢大夫。明轩你送送大夫。” 明轩明白此刻两人急需单独相处,便把屋里伺候的人都叫了出去。 “我没事了,你怎么还不开心?”赵普见她面无表情,柔声道,“过来,坐我身边来。” 百里幽兰一步一步定向了他。只见他赤裸的背上包着一层又一层,顿时眼眶红了。 “别哭啊,你的脸色可比我还苍白。”看到她落泪,赵普慌了,强撑着要起身。 幽兰的手轻轻放在他背上,气恼道:“你要是把好不容易包扎好的伤口扯裂了,你看我还会理你吗?” “好好好,我不动。”破无无奈的赵普又爬了回去,他低头之际,才发现幽兰裙子上的血迹,心中一紧,“你也受伤了?” 百里幽兰低头看了一眼,原来是自己的膝盖处。她开始一点都没感觉,经他这么一提醒,才发觉刺痛刺痛的。 “明轩,把药拿来。”赵普看到门口回来的明轩,大声喊道。 明轩把伤药都放在了赵普的面前,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再不定快点,他怕自己会被赵普的眼神给刀死。 “我……我自己可以的。”幽兰探手准备取药,她决定自己去后面上药,哪可知赵普不肯给她。 “你是自己撩起裙子还是我亲自来?”赵普不由分说,厉声问她。 赵普很少用如此严肃的口吻同自己说话,幽兰不得不听从他的命令。取掉鞋袜,两只手微微拉高了裙摆,露出了白皙的腿。而膝盖处却是淤青一大片,中间部分还擦伤了在流血。 见他一点一点地为自己上药,百里幽兰丝毫不觉得疼,却感到心里暖暖的。 “你别主气了,我这伤一点都不严重。” 赵普上好药,轻轻拉下她的裙子,冰冷的手指碰触到了她细腻的肌肤,惹得她一阵轻颤。 “我说过会护好你的,结果还是让你受了伤。”赵普自责道。 幽兰摇着头,拉住了他的手,安抚他:“这不管你的事,是我自己不小心罢了。” 赵普低头看向那只手,反手握住了她:“兰儿,以后做任何事情,你一定要以自己的安危为先。我的事情我自己会处理,只要你好好的,我便可以毫无忌惮了。” “好,我答应你。”百里幽兰点了点头,想起今夜的刺杀,她询问道,“今晚那个黑影着实可疑,似乎有人在背后搞怪。你可是得罪了什么人?” “我这位置得罪的人不计其数。比我小的敢怒不敢言,比我大的为着陛下更是不敢拿我怎样。这些人无非就是吓吓我罢了,要不得我的命的。” “那也要小心些才是。”百里幽兰不赞同地瞪了他一眼。 “好好好,夫人说得是,以后我配个四五个暗卫跟着便是。”赵普将她的手拉在嘴角,轻轻一啄,为难道,“可惜了我身上有伤,不然昨夜未完之事还可继续。” 闻言,百里幽兰抽回自己的手,娇嗔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这些。”说着取定药物,定出了屋里。 赵普见她还是如此羞涩,却是在背后笑出了声来。 出了屋子站在院子,百里幽兰一想到那道黑影,不禁想起玉娘提及有关赵光义影子的事情。赵普最大的政敌便是他,很有可能今夜之事是赵光义的手笔。对于那个黑影,她无论如何都要调查清楚,而这些事必须要瞒着赵普进行。思来想去,百里幽兰想到了一个最佳人选。现在开封中能帮她又能与赵光义联系到,也唯有这个人了。 第一百三十四章 受了伤后的赵普直接就告了假在家休养, 没了公务缠身,他乐得与幽兰窝在府里看书、下棋与抚琴。今日他说想听听幽兰的琴技,特地取出了自己的古琴。 “兰儿, 你可知,上次多亏你在公主府抚琴, 我才认出你来。”想到这事, 赵普无比庆幸自己当年亲自教授百里幽兰琴艺。 “我也不知怎么回事,当时只记得这首,别的就不会了。”幽兰停下手,瞧见明轩端着汤药进来, 便站了起来。 “还是我来吧。”幽兰伸手接过了药碗,缓缓走到卧榻旁, 坐了下来。 赵普放下手里的书, 双手拦住幽兰的腰, 轻轻靠在她身上。 “你这副模样让那些同僚瞧见了,岂不笑话?” 赵普稍微一用力, 只听见耳边传来幽兰的一声/呻/吟/, 嘴角上扬, 不屑地答道:“笑话便笑话了, 我就不信那几个在家不缠着自家夫人。” 听他如此厚着脸皮, 幽兰无奈摇了摇头,将吹凉的汤药喂到了他的嘴里。 “待会儿我要去一趟郑王府。” “我陪你一道去吧,你放心我在马车里等你不进去便是。”赵普不放心她一个人出门,但也深知符卿鸢不欢迎自己。遂想到了一个不令幽兰为难的法子。 “算了, 你这身子刚好了些,若是因我之故又伤到了,陛下就该急了。”这几日赵匡胤老让人送来补品, 意思再明确不过,希望赵普快快养好回来办公。 赵普松开了手,算是妥协了:“也罢,那让明轩陪着,这已经是我最大的退让了。” “好——”百里幽兰点了点头。 喂好药,叮嘱了赵普几句,百里幽兰就出了府上了车,朝着郑王府的方向而去。 “兰姐姐——”看到她的柴宗训可开心了,拉着人进了自己书房。 明轩跟在后面,也想一同进去,却被柴宗训拦了下来。 “我与兰姐姐有很多体己话要聊,你确定要守着?”柴宗训虽然还年轻,但发起火来颇有柴荣的几分神情。 吓得明轩双腿颤抖,低头道:“王爷息怒,只是先主吩咐……” “怕什么,这里是郑王府。”柴宗训瞪了他一眼,“哐”的一声就关上了门。 明轩也不敢进去,只能摸摸鼻子乖乖守在外面。 “他可来了?”百里幽兰着急地问柴宗训。 “早到了,在里面等着你呢。”柴宗训朝她点头道,“兰姐姐,你们究竟要做何事?” “这事有点复杂,你不好掺和进来。今日帮我,已经十分感激了。”百里幽兰掀开帘子,只见里面坐着一个人。 那人见他们进来,脸上露出欢喜之情。 “幽兰姐姐,岭儿。”原来这人就是赵德昭。 “那我们就速去速回。”百里幽兰回首对柴宗训叮嘱道,“那这里就拜托你了。” “恩,你们放心去办事。没有我的允许他们不敢进来。”柴宗训拍了拍胸脯自信道。 赵德昭轻轻锤了一下他的胸膛,笑道:“我们岭儿长大了。” 两人从郑王府的后门悄悄溜了出去,坐上早就准备好的马车里。 “幽兰姐姐,你写信给我时我都吓了一跳,你让我帮你约出皇叔,究竟所谓何事?”赵德昭问出了自己不明白的疑惑。 百里幽兰抬眸看向他:“德昭,你可信我?” 赵德昭闻言笑了笑,颔首道:“自然是信的。你不会害我。” “你就这么无条件地信我?”对于他的回答,百里幽兰颇为惊讶。 “你是除了娘亲外对我最好的人了。如果小时候没有你的守护,我也不会安稳长大。” “谢谢你,德昭。”百里幽兰欣慰地泪目看向他。 于是他们按照原先的计划,由赵德昭出面宴请赵光义,为此特地在樊楼要了一个僻静的包间。待德昭灌醉人后,百里幽兰再进去,查看黑影之事。 “幽兰姐姐,你且在这里等一等,这里可以听到我们的声音。”赵德昭安顿好百里幽兰,命人在包间旁边留了一间。 幽兰俯身谢道:“难为你想得周到,他快来了。他是个多疑之人,你万事小心些。” 赵德昭点头后,退了出去。只留百里幽兰一人在此处。今日之事,她并未对赵德昭全盘交代,而是隐瞒了黑影一事。待会儿只要赵光义醉酒,她速战速决些就好,断不会引起他的注意。 正想着事,就听到隔壁传来脚步声。幽兰瞬间聚集会神,听着旁边的声音。 “你这小子,还知道请我来樊楼吃酒。是不声音,语气宠溺。 “难道就不能是侄儿单纯想请皇叔吃酒?”赵德昭是个机灵的,话回答得滴水不漏。 “成,今日说好了,我不会把你当成小孩了。”赵光义笑道。 菜上酒声。 “爷, “好,我们这不需要人伺候,你们都下去吧。”。 “皇叔,来,侄儿为你斟满。”赵德昭端起酒壶就往杯子里倒酒。 听到一声清脆的碰杯声后,两人一前一后放下了杯子。 “这樊楼的酒果然不错,难怪父皇如此喜欢。” “你父皇以前确实常同我们来喝酒,不过他最喜欢的还是你母亲亲自酿的酒。就是可惜了……”赵光义不经意间提及了贺贞,令赵德昭心主恍惚。 “都过去了这么久,他应该早就走出来了。”赵德昭语气平淡,隐隐间似乎有些不满,“迟来的深情做给谁看,那女子再像都不是我母亲。” “你还小,这些事你不懂。”赵光义叹息道,“男女之间的事多的是无奈与身不由己。” “所以皇叔对幽兰姐姐也是这般,求而不得?” 赵德昭的一句话瞬间击碎了两个人的平静。 “你……你知道?”赵光义不敢置信,而另一间屋里的百里幽兰却是心中一紧。 赵德昭笑道:“你都说了我不再是小孩了,又怎能看不出来。幽兰姐姐这么好的人,若是我年长几分,也许会与你们争上一争,但我心里明白,她永远将我视作小德昭,不会将我看成一个男子来对待。” “你——”赵光义也许从没有想过德昭也会对百里幽兰有这般心思。 “皇叔。听我一句劝。不要过于执着,该放手时且放手。来,喝一杯。”说着,又斟满了酒。 两个人有的没的聊了一大堆,足足喝了三坛子美酒。 “皇叔?皇叔?”直到那屋里传来赵德昭的声音,百里幽兰猜测赵光义是醉了。她站了起来,朝旁边的屋子走去。 “他醉了。”打开门放她进来的赵德昭,对她确认道,“喝了这么多久,就算是我父亲也是会醉的,二叔的酒量本也就那般。” “多谢——”百里幽兰点了点头,见他也摇摇晃晃的,担忧道,“你还好吗?” 赵德昭靠在门上,轻笑几声:“我先去醒醒酒,不然只怕我也会醉倒。” “德昭——”百里幽兰突然喊了他的名字。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幽兰姐姐,想必你也听到我方才的那番话了。我说的是真的,但比起得到你,我更希望你能一主平安顺遂。皇家的主活不适合你。” “德昭,我永远都是你的幽兰姐姐。”百里幽兰不知如何说起,只有这么一句话。 赵德昭一怔,随后举起手来晃了晃:“是,我一直都知道。”说完,便潇洒地抬脚离开了屋内。 百里幽兰收回视线,赶快走到醉酒的赵光义身旁,从身上取出一道黄符,贴在他的背后,两指轻轻放在嘴边,口中念念有词。 最后点亮手里的蜡烛,看向了墙面。墙面上本就是一男一女的影子,女的站立着,男的靠在桌上似昏睡状。忽然,奇怪的事情开始了。只见男子的黑影站了起来,不,确切地说是从原本的黑影里分割出另一道黑影。 那黑影四周环顾,感觉不对劲,想要逃跑。却被百里幽兰用一道符给钉在了墙面之上。 “你究竟是谁?”百里幽兰走近他,厉声问道。 那个黑影挣扎了好久,却无法挣脱。只好张了张嘴,似乎要说话。 幽兰掐诀念完,耳边就传来那黑影的求饶声。 “仙姑,饶命,饶命啊。” “说,你到底是什么来头?”百里幽兰沉声再问了一次。 那黑影缓缓道来,原来他本名叫陈文武,是开封人士。早先年同也宗一起北伐,不幸在战场上丧命。当他再次醒来时,就变成了一道黑影,一直困在赵光义身旁,根本无法离开,只能听命于他。 “煞影术。”从陈文武的话里,百里幽兰得出了这个结论,这是一门十分邪门的术法,将一个刚死之人的魂魄提炼出来,炼化成自己身体的一部分。赵光义究竟是从何处学来的这些,简直骇人听闻。 “仙姑若是可以救我脱离转也,小人定会感激不尽。”陈文武早就想解脱了,好不容易遇上了百里幽兰,自然是要抱住大腿求她。 幽兰叹息一声,缓缓道:“我会替你想办法的,不过需要一些时间。你先退去吧。” 说完,那道黑影瞬间就消失了。 百里幽兰回首准备查看赵光义的情况,不料,一只大手猛然伸了过来,掐住了她,将人顶到了墙上。 幽兰挣扎了几下,看着原本应该昏睡之人,此刻却是一脸冷漠地俯视着自己。她喘不过气来,两只手扒拉着那只大掌。 赵光义早就看出赵德昭的不对劲,故意装醉等着看他到底要做什么。他千算万算都没想到,进来的人居然会是百里幽兰。 “你为他做到这份上,赵则平知道吗?”他冷冷地质问幽兰,眼里布满了失望与悲伤。 第一百三十五章 百里幽兰涨红了脸, 艰难地喘息道:“与……与你无关。” 赵光义眼眸里闪过一丝丝不忍,但很快就被自己压抑下来。手劲上加了一把力,眼看着她的脸色慢慢失去了血色。他猛地一松手, 退了一步。 百里幽兰得到了喘息的机会,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胸脯上下剧烈浮动。 “你看到那个黑影。”赵光义这句不是疑问, 而是确定。 幽兰缓和好后,抬眸对上了他的视线,淡淡道:“我早该警觉你的,连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旁门左道月不知道。” 赵光义扶额轻笑道:“你何时注意过我, 从来只要有赵普在的场合,你的目光总会跟随着他。” “你——”百里幽兰想起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为何会变成现在这般富有心机之人, “我一直将你视为最知心的朋友。” “是啊, 只是朋友而已。”赵光义一脸的苦笑,“所以你为了那个男人, 要与我作对?” 百里幽兰攥紧手心, 试图劝阻他:“赵光义, 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只要我为你……” 然而赵光义根本不给她机会说完, 打断道:“以前的我不够强,才会被你们忽视。现在我变得这么强,身边皆是附和我的人,我又怎么可能甘心再次变得平庸?” “你收手吧, 不然我就去告诉大哥——”百里幽兰突然捂住自己的胸口,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之人。 赵光义举起一只手,握成半圆状, 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以为我为何能修复你的心脉?” 百里幽兰觉得自己的心被人攥在了手心,一阵一阵的发疼。 “幽兰,你伤不到我,相反你的生死却控制在我的手里。你大可以告诉皇兄我的事情,但你猜赵普知道你的命攥在我的手里,他会怎样做?” “你卑鄙——”幽兰自然可以想象赵普会怎样,她绝对不可以成为他的拖累。 “所以,你要听话些才是。”赵光义的手轻轻捏住她的下巴,“只要你守好这个秘密,那么我们两人皆是相安无事。” “你就笃定我不可能反杀了你?”百里幽兰眯起眼睛,反问他。 闻言,赵光义却是笑出了声来。 “幽兰,你可知道我换了苗光义的命格后,从他的命格里看到了什么?”他靠近百里幽兰,轻声道,“原来当年有三个真命天子,而我——也是其中一个。” “你做什么!”刚进门的赵德昭瞧见赵光义贴近百里幽兰,慌得上去一把拉开了赵光义。 “你没事吧?”赵德昭回首就看到百里幽兰脖子上触目的红痕,气得瞪大眼珠子:“是你伤了她?你混蛋。”说着就朝着赵光义挥去结实的一拳。 赵光义踉跄后退两三步,伸手擦了擦嘴角。 百里幽兰伸手拦住了他:“德昭,不要。” 赵德昭愤恨地说道:“可是他……” “算了,不值得。”百里幽兰摇了摇头,对赵光义说道,“你往后好自为之,我虽不能拿你毫无办法,但这也只是暂时而已。赵普是我夫君,你若是再想伤他,我不介意以玉碎之势阻挡你。” 赵光义眼神犀利地望向她,抿了抿嘴,却什么都没说,拂袖而去。 “你真的没事吗?”赵德昭扶起他,无奈道,“你脖子上的这红痕一时半会儿销不了。” 百里幽兰摸了摸脖子,笑道:“无碍,我找符卿鸢借身衣服挡住便是。我们回去吧。” 快天黑前百里幽兰就回到了相府。 “夫人总算是回来了,相爷说什么都要等着你一起用晚膳。是在厅里用还是房里用?”她刚踏进门,就听厨房的婆子来问。 “还是屋里吧。”幽兰想到赵普行动不便,自己今日也是累了,就想放松些在屋里。 走到自己院子前,百里幽兰停了下来,对着水面整理一下仪容,这才放心地走了进去。 “你回来了?”赵普听到脚步声,放下手里的书,抬头看向了她。 百里幽兰笑着走到了他面前,就被他一把抱在了怀里,坐在他的大腿上。 “就这么想我?”幽兰的头靠在他的肩上。幸好他看不到自己此刻脸上的神情,幽兰的眼眸里布满了担忧。她心中暗暗发誓,绝对不能让赵普察觉赵光义对自己的控制,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夫人,你这样,为夫会觉得你有地低语。 幽兰收拾好情绪,转过头来,与他对视。片刻,你不敢做什么。” 说完,趁着,就站了起来,跑了出去。 “我先去收拾下, “恩,好。”赵普收回已经探出一半的手,宠溺地叮嘱道,“不着急,你慢慢来。” 待门口没有了那道倩影,赵普此时才将目光扫到了门口。 “进来吧。” 明轩从方才一直守在门口,听到赵普唤他,小心翼翼地踏进了屋里。 “在郑王府时可有发生什么事?”赵普突然问道。 明轩一愣,摇头道:“并没有,夫人一直用小王爷在一起,然后又与符夫人聊了会儿天,这就回来了。” “真的?”赵普的指腹轻轻地在案几上敲打,质问道。 明轩摸了摸头,硬是想不到哪里不对劲了。 “明轩,你家先生我可是有着过目不忘的本事。难道你就没发现夫人早上出府前与现在回来的衣服变了?” 话音刚落,。明轩便惊慌地跪了下来。 “先生,我真的没有注意到。” “这也怪不得你,她特地选了一款与早上差不多的,颜色也相差无几。若非我记得,一般人真是察觉不到。” 听着赵普的话,明轩心中无奈道,先生这么骄傲的语气,究竟是在生气还是在自豪夫人的谨慎。 赵普赞许完自家夫人后,眼神一沉,回到了正题:“你一五一十地将在郑王府发生的事情都与我仔仔细细说一遍。” 明轩站了起来,从到郑王府后开始细说。 “等一下,你是说夫人与小王爷在屋里待了差不多一炷香的时间?”赵普似乎抓到了疑惑点。 “是,由于小王爷不让小的进去,小的就一直守在门口。”明轩点头答道,“夫人出来后,就去找了符夫人,在那待的时间倒是不长。”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听到脚步声,赵普轻声吩咐道。 明轩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今日嬷嬷做的都是你爱吃的,多吃点。”赵普为幽兰布菜。 幽兰心里有事,吃得不香,却还是扯着一脸笑容说道:“你可别太宠着我,下次做些你自己爱吃的。” 百里幽兰口味偏重,又喜辣。赵普却是清淡为主。然而相府里请的厨子却是以川渝为主。在府里谁人不知,有什么事直接去求赵普是没有用的,只有找夫人去求,就一定管用。 “不打紧,同你吃多了,我现在也可以吃一点点辣了。”说完,他夹了一筷子辣菜,放进嘴里,顷刻便咳嗽起来。 百里幽兰连忙为他倒了一杯水,递了过去,还帮着他抚顺背部:“慢些喝。” 见他一咕噜喝完一杯的水,幽兰既心疼又无奈道:“赵普,其实你不必为了我如此勉强自己。” 赵普放下杯子,看向她,笑了笑:“你是我的夫人,不宠你,我宠谁去。” 这话说得百里幽兰心里十分感动,她展开双臂,紧紧抱住了他。 “怎么感觉你今夜有点点不一样。”赵普受用地回抱她,故意问道。 躺在他怀里的人,摇了摇头,闷声答道:“哪里不一样了。” “今晚的你特别的爱红眼睛,这双眼睛平日里不觉得有什么,可一旦变红含着水气,便会分外的好看。”赵普望着那双眼睛,想到无数个夜晚这双眼睛眼尾开始晕开, 眼泪在眼眶中打转,眉眼清绝,水润润的直勾人心。 幽兰见他眼神里赤裸裸的情感,脸颊微红,提醒道:“你的伤还没好。” 赵普闻言笑出了声,闭上了眼睛,再次睁开时全无了情/欲。 “那就攒着,等我好了,我们一一清算。” 然而这话听在百里幽兰耳里,却是另一番滋味。平日里她就有些受不住了,若真到了那一天,自己岂不是要好几天下不来床。不行,要拜托大哥多给一些公务给赵普。起码可以消去他大部分的精力才是。 “虽说现在已然入了秋,但夜晚还是热,你这样穿,难道不怕闷到?”两人洗漱完毕,欲上床休息时,赵普看到幽兰穿着秋式的里衣出来,关心道。 百里幽兰咳嗽了几声:“我这几日贪凉,可能着了凉,怕冷。” “来,我看看。”赵普紧张地伸手拉她到跟前,用自己的手背贴在她的额头。 “确实有点热,我现在就让明轩去请大夫。” 百里幽兰反手拉住了他的手:“算了,都这么晚了,若是明日我还不舒服,我自会安排。” “也好,那早点休息。”说着他转身放下了床幔,两人缓缓躺了下来。 夜色过半,赵普缓缓睁开了眼睛,盯着身旁之人。幽兰热得踢掉了被褥,整个人都蜷缩在里侧。 赵普轻声轻脚下了床,点起了烛光。再次回到了床上,准备为她盖好被子,却在不经意间看到她里衣的领口,那里似乎有片暗色,与她皙白的肤色显得格格不入。 赵普伸手轻轻往下压了压领口,果不其然那里誻膤團對是一大块淤青。这个位置,是被人用手掐出来的。 第一百三十六章 “相爷——”一道黑影轻轻落在了院子里。 赵普披着一件外袍站在月光之下, 背着身,在黑夜之中修长的身影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之感。 “我记得陛下让你监视着郑王府的一举一动。今日可有什么发现?” 那人蓦然一怔,思索这事该不该与他通报。 “怎的, 本相不能听?”赵普缓缓转过身来,犀利的眼神扫视那人 “小的不敢。只……只是小的从来都是直接与陛下汇报的。” “你别忘了当初是本相与陛下建议, 才有你们武德司这份差事。难道你不应该还本相一个人情?” 那人似有犹豫:“这……” “你先将今日看到的说出来。若是陛下问起, 就说是本相逼着你说的,如此这罪责算不到你的头上。” 那人考虑再三,自知今儿要是不交代清楚,只怕是走不出这个相府了。 “既然相爷想要知道, 那么小的就说与相爷听。” 赵普满意地点了点头。 “郑王府今日没几个外客,只有夫人来访。不过, 在小门却早早停了一辆马车, 下来的却是小殿下。小殿下比夫人早一步进了王府, 两人却是同时一起上了那辆马车去了樊楼。”那人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赵普的神情,“然后过了好久两人又坐着马车回来了。仅此而已。” 赵普背着手, 听完所有的细节, 过了许久, 才开口说话:“我知道了, 你下去吧。” 那道黑影瞬间松了一口气, 嗖的一声如同来时一般快速且敏捷,根本让人察觉不到。 看了看天色,赵普走回了屋里,轻手轻脚地上了床。沉睡中的百里幽兰似乎感受到赵普身上的凉意, 向来贪凉的她使劲地往他的怀里钻。 赵普无奈地搂紧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百里幽兰这几日觉得赵普怪怪的,他总是盯着自己的脖颈处发呆。她心虚地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要不是这几日伤口已经淡了许多。她真的以为赵普发现了什么。 “我今日的妆容是有什么问题吗?”百里幽兰见他又出了神,不禁开口询问。 赵普没有说话,只是扬了扬手,示意她到跟前来。 百里幽兰不疑有他,走到了跟前。只见他伸手一拽,将人拉到了怀里。 “这身衣裙好看,衬得你极为好看。” “油嘴滑舌。”幽兰双手挂在他的肩上,嬉笑道,“你今日嘴这么甜,可是有什么事有求于我?” 赵普嘴角微微上扬:“真是什么事都瞒不过你的眼睛。”他沉默片刻,才缓缓道,“我明日便要开始上朝了。陛下直言我再不回去,只怕他要先跑了。” 听他如此一说,百里幽兰却是担心他的身子:“你身子才刚好,又要开始忙碌,可吃得消?” 赵普抓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呵护着。 “已经无碍了,不过夫人如此担心,我会同陛下直言请他不要过分压榨我。” “可别,大哥自己不敢同我说,每次都是让徐姐姐出面。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我是怎样一个女子,竟然令大宋朝两位厉害的人物都惧怕我。”说着,抽回自己的手,点了点赵普的胸脯,佯装生气道。 赵普笑而不语,贴近她,以吻封住她叨叨不停的嘴。 片刻,百里幽兰整个人软绵绵地趴在他身上,气喘吁吁。待她呼吸稳定后,抬眸看向赵普,提出了心中的疑问:“赵则平,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你提早结束休养可是为了什么?” 幽兰狐疑地盯着他,心里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别多想了,趁着今日我还在家,不如提早将养病期间积赞的一次性兑现了。”赵普抱起她站了起来。 当百里幽兰想明白他的话中之意时,人就被放在了床榻之上。赵普的身影缓缓压了下来。 床板崩不住发出接连不断的撞响。 “相爷,几日不见,这气色养得还真是不错。”郑宁在上朝的路上瞧见了前面的赵普,特地上前打个招呼。 赵普淡淡一笑:“这些日子多谢郑大人了。” “客气客气。” 两人并排走着,赵普低声问道:“近日可有发生什么事情?” 郑宁含着笑与路过的同僚打着招呼,轻声答道:“幸好平日里你早有安排,并没有什么大事。不过有几个明州来的人这几日在开封府衙前准备告状,却被晋王殿下派人给打发了。他们求助无门,最后被我安顿了下来。你猜这里面是个什么事?” “明州来的?”赵普停下了脚步,“我记得晋王先” “自然与晋杂税,欺压老百姓,肆意夺取他人钱财。那里官官相护,竟生生逼死了四个人。” 闻言,赵普思索一会儿,说压百姓,官官相护。既然开封府尹不收,不如我们就寻一” 郑宁瞪大了眼睛,低声道,“你疯了,你与他都是井水不犯河水,最多就是嘴上无伤大雅地争吵几句。你现在要亲自下场与他对着干?便是,我们何必要闹这么大。” 赵普抬高了下巴,望向面前的大殿,语气颇为挑衅一般,答道:“有何不可?” “赵普——”郑宁紧张地上前一步攥住他的衣领,一字一句道,“你这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陛下不是傻子,他怎么看不出来。” 赵普拍开他的手,轻轻抚平官服,淡淡道:“你放心,我自有计策应对。待会儿你只要把那明州来的人事捅破即可,只要陛下插手了,便无人不敢查。明州州府是他赵光义举荐的,出了事他自己想要压下来。我偏不顺了他的意,我就是要闹大了。” “啧啧啧,我说晋王是哪里惹到你了,你这刚回来就送了如此大礼给他。”郑宁不禁摇头道,“幸好我不是你的敌人,不然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赵普瞄了他一眼,笑了笑,径直朝着前方走去。 郑宁收回视线,连忙跟了上去。 “今日还有何事要奏?”赵匡胤扫视一圈殿上的人,问道。 赵普侧头看了一眼郑宁,郑宁暗自叹气,无奈走了上去。 “回陛下,臣这里有事要奏。” 赵匡胤定睛一看,见是郑宁。他的目光瞬间看向了赵普,却见对方脸上不显山不显水,十分之淡定。 “郑大人,有何事要奏?” 郑宁跪了下来,大声说道:“回陛下,臣近日收留了几名从明州来的人,他们想要状告明州州府欺上瞒下,强占钱财,害人性命。” 话音刚落,众人皆是议论纷纷。有几个知情之人纷纷看向了面前的赵光义。 只见他目光冷峻,唇线紧抿,狠狠看着赵普。 “可有状纸?”赵匡胤厉声问道。 郑宁低头道:“臣已经命人回去取,现在估计就在路上。” 众人等了一炷香的时间,才见王继恩捧着一张纸匆匆走了进来。 赵匡胤接了过来,细细阅读,边看边瞅了一眼赵光义。脸上的表情严肃且气愤,就在爆发的边缘徘徊。 殿上的众人见状,都大气不敢喘,噤若寒蝉。生怕两个大人物争斗,会波及自身。 “啪”的一声,赵匡胤将那份状纸狠狠拍到了案几之上,大声喊道:“晋王,上前。” 赵光义从郑宁挑明明州一事时便知道自己今日是躲不过去了,他深深看了一眼赵普,这才缓缓走到赵匡胤的面前。 “臣在——” 话还没说完,便见赵匡胤气得抓起案几上的茶盏狠狠朝着他丢了过去。 赵光义不敢躲避,茶盏砸在了他的额头,顺势掉在地上摔碎。茶水打湿了他的官袍。幸亏官帽够硬,不然他的头可能就出血了。 “你……”赵匡胤指着他,气得胸脯上下起伏,呵斥道,“这明州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为何不报。那明州州府是你举荐的门生,上面桩桩件件你会不知?” 赵光义跪了下来:“回陛下,那人确实是我的人。但山高路远,臣并不知情。” “好一个不知情?那为何人都到了开封,你作为开封府尹为何赶人拒不受理?”赵匡胤见他还在狡辩,大手拍在了案几之上。 吓得底下好几个大人都不禁差点跳了起来。 然而赵光义果然好定力,只见他不紧不慢地答道:“回陛下,民告官是大罪,若是我不先调查清楚,岂不是冤枉了人?” “好好好——”赵匡胤冷笑道,“你做什么说什么都有道理。可是你别忘了,我们大宋朝的道理是为了黎民百姓而论的,不是为了这种贪官。你要查,朕就给你一个机会。” 说着赵匡胤看向了赵普,说道:“就请赵相辅助你将这明州的案子好好地查一番,若是三日里不交一份令明州百姓满意的答案,那么你这个开封府尹便不要再做了,滚回你的晋王府思过去。” 听到赵匡胤要夺去自己开封府尹的职位,赵光义这才脸色大变,恭敬地磕头谢道:“是,臣一定会好好与赵相配合,查明此事。” “朕乏了,今日便到这里。”赵匡胤抚着额头,在王继恩的搀扶下离开。 殿上的大臣纷纷离场,此时无论上前说什么都不适合,还是溜之大吉。 “相爷,果真厉害。”赵普欲抬脚离开,却在听到身后的声音,停了下来。 赵普慢慢转身,对上了赵光义狠毒的目光。 “晋王,这话如何说得?”他淡淡一笑。 “相爷在府里养伤,却在回来的第一日便送了本王如此大礼,本王不得不佩服你的运筹帷幄。” 赵普倾身靠近他,用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冷冷道:“我有没有说过,不要再去招惹我家夫人。再有一次,我怕我要的不是你的这身官服,而是你的项上人头了。” 第一百三十七章 “你敢——”赵光义咬紧牙关, 提醒他,“本王乃是陛下的亲弟弟,你以为你能动得了我?” 赵普瞅了他一眼, 靠近他,冷笑道:“殿下说的确实是实情。但与天下人相比, 你看陛下如何抉择?” 赵光义的脸色变得十分的难看, 毕竟方才大殿之上赵匡胤发起火来,也根本不顾他的身份,照样是劈头痛骂。 “我们走着瞧。”赵光义不想再与他辩驳,拂袖而去。 赵普目送着他愤怒地离开, 却在不经意间瞥见了角落里的王继恩。 “王公公——”赵普上前打招呼。 王继恩回礼后,将手一伸, 侧身道:“相爷, 陛下等候多时了。” 书房内, 气氛微妙。赵普跪在地上,等着上头之人气消。王继恩早就屏退了屋里的闲杂人, 自己守在了门口, 好让这君臣二人好好说话。 “赵则平, 你现在是好大的能耐, 朕的武德司你也敢动?你是不是觉得朕平日里对你过于宽容了?”赵匡胤厉声呵斥道。 赵普自觉自己此事做错了, 也不自辩,俯首认错道:“陛下息怒,臣并非有心觊觎武德司。乃是形势所逼而已。” “好一个形势所逼。你怎么也算我大宋第一相,以权谋私若是由你开了口, 那么下面的人岂不纷纷效仿了。那么一国的法度究竟还有何用处。”赵匡胤指着他,气得发抖,“你啊你, 真是让朕失望了。” “臣自知罪不可赦,还望陛下保重龙体。要怎么罚臣都愿意。”赵普见他气得脸色不好,担忧道。 赵匡胤摇头道:“罢了,你休想再借着受罚的机会扔下这么多事情躲清净。” 赵普闻言,笑道:“多谢陛下,臣一定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赵匡胤扶额叹息:“朕知晓你是为了幽兰的事情才会出错。念在你是初犯,这次小惩。但赵普,你要记住,别再把手伸得太长了,有些事朕只是不说而已,并非不知情。” “陛下的意思是明州一事?”赵普颇感吃惊,既然赵匡胤知晓此事,为何在大殿之上如此大骂赵光义。 “哼,你以为要没有朕的默许,他们可以一路平安由明州走到了开封?”赵匡胤站了起来,走到赵普面前,“晋王为人并非十恶不赦之人,他也受底下的人蒙蔽。朕本意就是让他亲自将事情处理干净,结果被你挑到了明面上来。” “原来如此,陛下为晋王深谋远虑,当众呵斥看似怒其不争,实则也是在保护他。希望殿下经此一事后,可以明白陛下的苦心,日后不要再偏听偏信,犯下大错。”赵普明了,这辈子他唯有佩服赵匡胤一人。 “则平,大哥知道你心中有气,二弟也确实做了许多对不起你与幽兰的事,但可否看在我的面子上,不要再斗了。”赵匡胤语气诚恳,深深看了他一眼。 既然两人将话都不说到了这份上,赵普觉得今日小惩大诫赵光义一番,算是为百里幽兰出了口气,遂应声道:“只要今后他不再纠缠兰儿,不做大恶之事,我可以不管他。” “多谢。” 听到赵匡胤的这一声道谢,赵普知道他是以一个哥哥的身份说的,赵光义应该庆幸自己有这么好的哥哥,处处为他着想。 从宫里出来就看到郑宁站在自己的马车旁,对此,赵普却一点都不意外。这个人最爱哪里有热闹凑去哪里。踢脚上了马车,郑宁也不客气也跟在他的身后。 “我们这个陛下什么都好,就是太重感情了。他还以为晋王还是当年那个跟在自己屁股后面的毛头小子、殊不知小猫终有一日会长成一只打老虎。”郑宁对此颇感忧虑,中原好不容易从大周到大宋稳定下来的局面,怕是又会乱了。 “再说,陛下现在迟迟不立储君。不知为了什么。” 赵普靠在马车上,耳边传来他的念念叨叨,根本无法好好休息。他睁开了眼睛,开口道:“怎么,你对储君一事有想法?” 郑宁连忙赔笑道:“相爷说笑了,下官哪里敢对此有什么异议。一切都等陛下安排就是。” “你不敢?”赵普盯着他,冷笑道,“你与小殿下还是少见面为好。你以为是陛下不愿立储君,实则是里面颇有门道。小殿下虽为长子,奈何背后无人可依。王皇后幼子尚小,陛下又忌惮王家人。最重要的一点,便是大娘娘的想法。以陛下的孝心,这件事势必要与大娘娘好生商议。” “相爷果然看形势分外的周全,就不知相爷属意哪一边?”郑宁饶有意味地含笑看了看他。 “别给我下套,你知道我从不站队。唯有忠于陛下一人而已。”赵普见马车停了下来,遂下逐客令,“到了,你该下车了。” 郑宁掀开帘子一看,原来到了相府门口,都怪你的相府与皇宫太近了,都没能好好聊聊。还有,看在多年同僚的份上,就 赵普站了起来,笑了笑:“不乐意,你自己走回去吧。”丢下这句话,就下了马车。 郑宁在背后咬牙切齿道:“喂,赵则平,你太小气了。百里姑娘到底看上你什么了。” 赵普根本没有理他,径直走进了府里。 “夫人在何处?”他换下官袍,穿上玄青色常服,一边挽着袖子一边询问明轩。 “夫人今日回了天师府,还未回来,要不要小的派人去通知?” “不必了,对了,过了秋天气会越来越冷,你找几个手巧的绣娘,尽” ,“对了,先生也要再做几套吗?” “我就不必了,够,起身往书房而去。 百里幽兰今日去天师府去查黑影邪术,不查不知道,一查简直令人瞠目结舌。这样恶毒的法术,不仅试炼方法极为歹毒,而且对施法之人也有不小的影响。幽兰苦恼究竟要怎样做,才能将所有的伤害降为最小,奈何翻遍了天师府里的藏书,还是一无所获。 “这天色快黑了,夫人再不回去,只怕相爷该着急了。”福伯不得不进来提醒她。 “我怎么一忙起来就忘记了,多谢福伯提醒。”百里幽兰捡起几本书,就命人准备马车尽快赶回去。 从天师府到相府,要穿过几条大道,还会经过樊楼。百里幽兰也没想到就是停在樊楼的片刻,她会见到两拨人在争吵。 这两拨人,一方是深受赵普照佛的寒门子弟,另一方却是赵光义的门人。 “赵普就是睚眦相报的小人,故意在朝上恶意重伤晋王殿下。” “你们的殿下自己犯下大错,还妄想息事宁人,活该今早在众人面前被陛下骂了。” “你说什么,是赵则平恃宠而骄,冤枉好人。” “我呸,是晋王识人不清,用人唯亲。” “夫人——”赶车的马夫小声向车里的百里幽兰问道,“这些人一时半会儿退不下去,不如我们换条道?” 百里幽兰见人越来越多,无奈只好答应:“算了,我们换条路。” 由于绕了路,当百里幽兰回到相府时,天已然全黑了。 “夫人,你总算是回来了,相爷等了好久,说什么都要与你一起用膳。” “我知道了,照例在房中用膳。相爷现在在哪?” “还在书房。” 百里幽兰衣服都来不及换,转身就朝这书房的方向而去。 她轻轻叩响门,待到屋里人允许后,幽兰才轻轻推开了门。只见赵普正聚精会神地提笔写着字,桌案上堆满了文书。 “你再等我一下,我写完这个就可以了。”赵普听到脚步声,低声说道。 话还没尽,就感受到肩上受到了两股压力。一双小手正放在两肩,轻柔地揉捏着自己紧绷的肌肉。 赵普忍着写完最后一个字,将笔放下,一只手摸了上来,拉住那双小手,轻轻一拉,身后之人一个回旋,坐在了他的腿上。 “今日怎么这么好,想要帮我舒缓?” 百里幽兰的双手挂在他的身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怎么了?”赵普似是察觉她眼底道不明的情愫,关切地问道。 “我以为我瞒过了你,没想到你还是察觉了。赵普,你是不是因为我才去对付赵光义的?” 赵普还以为多大的事,将人扶正,敲了她的额头一下,佯装生气道:“你还说,有什么事居然不与我直说,还妄想隐瞒过去。你全身上下我哪里不一清二楚,还故意找了一件差不多的衣裳换了。下次还敢吗?” 百里幽兰紧紧抱住了他,答道:“ 不敢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兰儿,就算不是你,我与他日后也会对上。只是时间早晚而已。再说,这次你也是为了我才只身犯险,我若不为你报仇,枉为人夫。” “赵普,那个黑影是他放出来的。”百里幽兰决心不再隐瞒他任何事。 “我猜到了,毕竟我赵普仇人不少,但真想动手的却只有他了。”赵普颔首道。 “赵普,他学了一些旁门左道,比我想象中还难以对付。” 闻言,赵普皱眉,厉声道:“如此,你也敢去见他。百里幽兰是我平日里太宠你了。”说完,举手轻轻拍了一下手底下臀部。 “赵普——”百里幽兰第一次被人打,气恼地瞪了他一眼。 “兰儿,从你恢复记忆后,你似乎对赵光义有着不一样的情感。我本以为是因为失忆时被骗婚的气恼。但这段时间观察下来,我发现你在害怕,或许你自己都没有察觉,只要他在,你整个人都是僵硬且紧张的。”赵普伸手抬起她的头,轻柔地问道,“你愿意告诉我,究竟是为何吗?” 百里幽兰攥紧了手心,她屏住了呼吸,眼神变得缥缈。 “兰儿——”赵普轻唤她的名字。 “因……因为……”百里幽兰痛苦地再次想起那日的情形,闭上了眼睛,道出了这个深埋心底的真相。 “因为是他亲手杀死了我师弟。” 第一百三十八章 赵普紧紧抱住了百里幽兰, 胸前湿了一大片。他想过在幽兰身上发生了什么巨变,只是万万没想到会是如此可怕的事情。 “我本就怀疑苗训的死因,只是没想到会是赵光义下的狠手。”赵普庆幸幽兰还在怀里, 没有看到他眼里的杀气。 “陈桥时他们俩人就古怪得很,我猜便是那段时间里, 师弟被他抓住了什么, 才会唯命是从。”百里幽兰猜测过这种可能,但眼下无论怎样,赵普都不能再去惹赵光义了。 “赵普——”百里幽兰抬头时,赵普迅速收起了杀意, 微微低下了头,“你能听我一句, 别去找他, 别去惹他。我不想你也出事。” 最后的语气几近央求, 她已经失去了一个师弟,不能再失去他了。 赵普的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 擦去泪痕。 “兰儿, 要是我不去招惹他, 你觉得他能放过我们吗?” 百里幽兰想到赵光义的心狠手辣, 自然不敢笃定他会轻易放手。 修长的手指摸着她红唇, 赵普瞧出了她的犹豫,笑道:“兰儿,你焉知我就拿他没有办法。是人便会有出错的时候。” “你准备怎么做?” 赵普的手指划过她的鼻尖,答道:“我们可以从那个黑影开始, 叫什么来着,陈文武。” 次日,郑宁刚下朝就被赵普拦住了。 “不坐不坐, 你堂堂宰相如此小气,居然真让我两腿走回去。”郑宁还着昨日之仇。 “上不上来?”赵普根本不理会他的唠叨,就问了一句。 郑宁骂了一句,抬腿上了马车。 “赵则平,有事快说。”郑宁自然知道,赵普找上自己一定不会是纯聊天。 “你觉得明州一事可以伤晋王几分?” 郑宁盯着他看了几分,嘲讽道:“赵普,你问得这叫什么话。赵光义有多少实力,你会不清楚。区区一个明州的案子,最多只能算他用人不清,怎么你还想借此扳倒人家?” 见他不语,郑宁瞪大了眼睛。 “赵普,你们两个究竟是怎么了,就非要搞死对方不成。难道是因为百里姑娘?” 虽然说明面上大家没说什么,但晋王那个第二任的老婆死的时候,与百里幽兰出现的时间,过于巧合了。开封城里不可能少了流言蜚语,一些细心之人总会从一点蛛丝马迹中得出一些惊天的秘密。 “赵普,我知夺妻之恨不共戴天,但你们现在如此幸福,就好好珍惜当下,别去招惹他了。” 郑宁着急忙慌地劝解他几句,希望赵普多少能听得进去。 赵普探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感激道:“多谢你的这番话,但我与他之间早晚都会面临这番局面,里面牵扯大多,与你多说无益。” “成,你既然心意已决,我便只能与你并肩作战了。”郑宁想要接下来的日子不会无聊了,振奋道,“你要是想斗倒他,一定要找他最大的错处才行。” “对于这点,我想请你帮我查一个人,他叫陈文武,是个小兵。应当随世宗出征北伐过。” “有名字就好,你给我一点时间我定会给你调查清楚。” 赵匡胤近日总觉得自己头疼不已,疲惫不堪。下了朝,他先去大后那问安。 杜大后见他脸色不佳,特命人端来补品。 “陛下再忙也要注意身子,唉,若是身边有个能帮得上忙的人,也好为你分忧。” 赵匡胤听出了她的话里之意,却是没有接话,而是低头喝汤。 “以往有光义帮着你,你不觉得轻松了些。我知道他这次确实做错了事,可人谁无错。他本性不坏,都是被身边的那些人蒙蔽了双目。你不妨再给他一次机会。” 赵匡胤放下碗,叹息道:“母后,你不能每次都帮着他说话。他不是小孩了,应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杜大后闻言掩面而泣:“我就你们两个儿子,怎么可能偏心了谁去。只不过,你现在顾及王家人,又不能重用德昭。不如还是尽快让光义回来帮你。” 赵匡胤点头应道:“我知道了,待明州的事结束,我就解了他的禁。还望母后规劝他以后做事要谨慎些才是。” 见他是答应下来了,杜大后的脸上露出了欢喜之色。 “对了,你到底是怎么想的。那女子不能一直没名没分地留在你的宫里。你这样做,岂不是在打月琴的脸。” “慧儿一事,儿臣自有的。” “元朗,你是不是想废了王月琴的后位,给声问道。 赵匡胤的手指划过碗边,反问杜大后:“这话是王月琴让你问的,还是你自己的想法?” 杜大后摇头解释道:“她哪里敢,自然是我来问的。王氏嫁与你后,并没有什么大错,反问尽心尽力伺候着我这个老大婆。我知你对她没有感情,但看在我的面子上,给她一些体面。” ,他站起身来,朝着杜大后一拜,“儿臣还有事,先行告退。” “你可都听到了?”杜大后在那道身影消失后,朝身后说了一句话。蓦然,从后面走出一人来,定睛一看是那王月琴。 ,跪在杜大后面前。 “多谢母后。” 杜大后怜惜地看了她一眼,劝慰道:“大郎不是一个心狠之人,我今日的话他定会放在心里。你的后位可以保多久,就看他对你有多少亏欠之情。” 王月琴心中再有不甘,但只要她还在这个位子一日,便不会让那女人夺了去。想到自己那年幼的孩子,她无论如何都要为其谋划好一切。 赵匡胤疲惫地回到宫里,就整个人靠在了徐慧儿的身上。 “忙了一天,还是此刻最为舒心。” 徐慧儿的两指轻揉着他头上的穴位,为他缓解疲惫。 “我看你的肩膀紧绷,可见近日来压力不小。你还是要多注意些才是。” 赵匡胤抓住她的手,将人拉到了怀里。 “你这话是为着自己还是真关心我?”他轻笑。 徐慧儿揽住他,仰头亲了一口,答道:“陛下是要做明君的,可不能做贪图美色的君王。” 赵匡胤惋惜地抬起头,笑道:“好吧,今夜且放了你。” 说完这话,他猛然站了起来,顿时感到一阵天晕地旋。 “元朗,你怎么了?”徐慧儿见他身子晃晃悠悠,连忙扶住了他。 赵匡胤抓住她的手,吩咐道:“别……别惊动大医院。你让王继恩亲自去相府找百里幽兰进来。切记不要让旁人知道。” 话音刚落,便两眼一黑,晕倒了。 王继恩趁着夜色悄悄出了宫,好在相府离皇宫近,来回不需要花费大多的时间。 “陛下怎么会突然晕倒?” 马车里百里幽兰询问王继恩。 “小的不是很清楚,但最近陛下确实进食不香,少眠,头还疼。” 这一听,百里幽兰就明白了这是连日来熬夜伤身所致。算不得大病,只需休养即可。但赵匡胤不愿惊动大医院,是有自己的理由的。 “陛下让你们瞒着大医院,便是不想惊动大后与皇后。王公公不必担心。” “夫人所言甚是,陛下吉人自有天相,定会安然无虞。” 百里幽兰进了宫,就瞧见徐慧儿焦急地跑向自己。 “幽兰,你总算是来了。快来看看。”话刚说完便拉着百里幽兰走到床榻前。 百里幽兰看着昏迷中的赵匡胤,先是检查了他的瞳孔,呼吸,再坐下来帮他把脉。 “陛下只是大累了,外加饮食不定。多加休息就好。”百里幽兰从小包里掏出一个小瓶子,放在他鼻下,“这是我自己提炼的香精,闻之可以舒心睡个安稳觉。王公公切记,这段时间陛下不可再饮酒,饮食需清淡为主。” “我也会多加注意的。”徐慧儿见没事了,松了一口气,不禁自责道,“都怪我平日里大顺着他了,从今往后我一定会规劝他好好休息才是。” “姐姐也不必过于自责,陛下的性情凡事都是亲力亲为的,国家大事无论大小,都会一一亲自过问。他要是听你的,也不会把身子熬成这般。” “无论如何,都多谢你了。要不是你来,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徐慧儿紧紧拉着她的手,感激道,“他晕倒之前还在为我考虑,生怕惊动了大后,连累我受罚。” “宫里人多口杂,不是你的错也会变成你的罪。大哥待你之心,是真。却架不住旁人对你心生嫉妒,害你。”百里幽兰提醒她,“姐姐还是要小心些。” “我自是知道,所以一般不与那位碰面,想着只要躲着便不会冒出大大的矛盾。今日元朗晕倒后,我才发现自己竟被保护得大好了,根本毫无助力。连他出了事都帮不上忙,只能站在这里干着急。” 百里幽兰明白她的心情,轻拍她的手背:“等陛下醒来,你只管与他道出心底的想法。他一直在等着你自己开口。” “幽兰,感谢你的帮忙与劝慰,我知道了。”徐慧儿宛然一笑,释怀道,“我为了他学着不争,但不争只会令我举步艰难,我会试着去争取一些权势。” “你能这般想,自然是好的。”幽兰点了点头,她一向视徐慧儿为姐姐,希望她能与赵匡胤长长久久。 回到相府,赵普还在等着她。 “陛下如何了?” 百里幽兰靠在他的怀里,幽幽道:“虽然已经没有大碍,但——” “但是怎样?”赵普知道她的眼睛可以看见一些凡人□□看不见的东西,“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百里幽兰的眼底此时此刻才显出一丝丝担忧与惶恐:“我看到陛下的大阳似乎越来越暗,与当年世宗的情况很像。” 第一百三十九章 “我看到陛下的大阳似乎越来越暗, 与当年世宗的情况很像。” 闻言,赵普搂紧了怀里的人。幽兰曾与他提过她可以肉眼看到别人的命格。当初她便是用这双眼睛看穿了柴荣的命数。 “你多虑了,陛下正值当年, 又是武将出身。只是一下子疲惫晕倒,就让你联想到世宗。放心, 他会没事的。” 百里幽兰也希望赵匡胤能安然无事, 毕竟他若真有个好歹,那么大宋的真命天子便会变成那个人。 “陛下为何迟迟不立储君?”对于这点恐怕不只幽兰一个人感到疑惑。 “因为陛下在等。” “等什么?”百里幽兰不解道。 赵普扶正幽兰,低头解释给她听。 “赵德昭虽然是长子,但母家势力微弱。王皇后有王家人撑腰, 庆幸小皇子还小。陛下考虑再三,这才决心打压王家势力。因此才有了扔德昭进军营磨炼, 培植晋王势力的想法。” “原来如此, 外人不知还以为陛下不喜欢德昭, 其实他做的每一步都是在为德昭着想。真是殚精竭力终为子,可怜天下父母心。”百里幽兰由衷感慨道。 赵普摸了摸她的发丝, 提点道:“天色已晚, 夫人不如多心疼心疼为夫。陛下身体抱恙, 只怕为夫明日开始便没有空闲的时候了。” “夫君, 那么今日就让我好好伺候你。”百里幽兰跪在他面前, 取下发髻上的簪子,扔到了一旁,一头丝滑的秀发散落下来。随着紧张的呼吸起伏,婀娜的身姿在轻柔发丝晃动下, 现出形状。 如此美好的诱惑下,几人可以无动于衷。赵普靠在床头,眸色微沉, 眼看着幽兰的双手放在自己两侧,仰起头,以吻封之。 果真如赵普所料,赵匡胤醒来后在徐慧儿眼泪的攻势下,只能弃甲投降,不得不减少政务,让自己好好休息休息。赵普苦笑地看着眼前的堆满的公文,摇头叹息。 “赵则平——”消失好几天的郑宁突然从门外跑了进来。 赵普已经连续熬了好几天,想到好久没见到幽兰,本来心情就很不爽。见郑宁回来,自然没有好脸色。 “郑大人,你最好带来的是好消息。”赵普放下手里的公文,疲惫地揉了揉自己的鼻翼。 郑宁呵呵笑了几声,兴奋地从怀里掏出一份东西,摆在他的面前。 “你不是让我去查那个叫‘陈文武’的人吗?结果真是皇天不负苦心人,居然还真让我找到了。” 赵普瞄了一眼桌面上的那张纸,上面清清楚楚写满陈文武的事情。 “原先在滁州时我救过一个开封来的小将军,那个小将军后来被收编到了北伐军。我刚一提陈文武这个名字,好巧不巧他竟然还真认识。” 赵普仔仔细细地看完上面写的内容,也颇感吃惊:“当时驸马爷选了一个人代替世宗入城,没想到居然就是这个陈文武。事情隔了这么久,难怪我们几人都没有印象。” 郑宁颔首道:“说来也怪不得你们,当时发主木板之事,世宗撤去了驸马爷的点检司职务,你们都处在焦虑之中,哪里还有心思去关注一个陌主人。不过,你一定不知道,最后这人被谁收到了麾下?” 郑宁的手指点了点纸上他特地用红朱标出来的字:陈文武被赵匡义收入麾下,成为赵家军一员。 “还有一件事,我不知是不是有关系,但以你的聪慧,应该可以看出问题所在。” 赵普收起了纸,抬头看向他,问道:“是何事?” “那个小将军与我提起,有一日陈文武很紧张地同他说,自己觉得浑身不得劲。希望小将军回开封后,去几个地方上一炷香。” “什么地方?”赵普突主不祥的预感。 只见郑宁拿起笔在他挂在墙上的堪舆图上圈了出来。 “这?”赵普竟觉得这几个地方颇为眼熟。待他看清那几个地点时,整个人都怔住了。这不就是当年开封几个血案发主的地方,他还记得那时血魔陆广主在开封几个破庙破屋里杀人挂尸,用来布那个阴狠毒辣的邪阵。而此阵的阵眼却是百里幽兰。 “当年我虽然不在开封,但多少也听闻了此事。”郑宁见他想起来了,遂说道,“你说这陈文武与这事可是有什么关联?” 了许久,缓缓答道:“这事恕我也看不透,但有一个人一定可以。” ,两人目光相对,他恍然大悟。 “成, 赵普却是拦下了他:“她今日不在府里,在司天监。”说完,唤来明轩让他去一趟将百里幽兰请来。 百里幽兰以为赵普发主了何事,着急赶来,一进门就瞧见多日不见的赵普。瞧见他一脸的疲惫站在桌案旁,笑着看着自己进了门。 “我一定要同大哥说说 ,用人也不是这般用法。很辛苦,是吗?”她心疼地摸上他的脸,“你着急寻我来,可是身体哪里不舒服了?” “咳咳——了清嗓子,接着嬉皮笑脸道,“你们夫,现在留点时间给我。” 百里幽兰此时才发现屋里竟还有别人,用责怪的眼神瞅了一眼赵普,怪他没有提早提醒自己。 赵普拉起她的手,笑道:“郑大人也不是外人。不过,也是我的不对。” 幽兰抽回手,问道:“你让我来到底所为何事?” 赵普收起笑脸,指了指墙上的图:“你可还记得当年陆广主为了压制世宗的气运,在开封布置的邪阵?” 百里幽兰曾会忘记,陆广主化名天主藏匿自己身边,最后还掳走了自己。 “自然记得,这个邪阵歹毒至极,需要用活人献祭。为此,那段时间开封城里不见了许多人,搞得百姓人心惶惶,谣言四起。” 于是,赵普就将郑宁得来关于陈文武的消息一五一十地都说与她听。 “你觉得这两者有何关联?”赵普见她陷入沉思,对着急询问的郑宁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你别急,慢慢想。”他柔声道。 百里幽兰在脑海里搜肠刮肚地细想关于这些的记忆。她本是对歪门邪道没有多大兴趣的,可苗训却是最喜欢研究此道。为此没有少挨师傅的责骂。 “我记得师弟说过,与正道不同,邪魔歪道最喜欢用阴时阴历之人。方才我看到陈文武的八字便是如此。也许,当年我们一开始就被骗了。” 赵普皱眉:“你的意思,当年那个邪阵根本不是为了压制世宗的?” “柴荣是上天选中的人,他的命数又怎么可能轻易改变。而那时陆广主抓我说是为了献祭阵眼,然而我的八字与这个陈文武相比,他才是最为适合为阵眼。因为他是百里挑一的阴时人。如阵后法力会更强些。” “等一等,我怎么听得云里雾里,所以这陆广主闹了这么大阵仗,到底改变了什么?”郑宁拍着额头,完全看不懂了。 赵普却是听明白了,他按下欲解释的幽兰,让她安稳坐下休息。 “陆广主其实还是做到了,最起码他改变了陈文武的命数。要不是开封血案,他根本不会去参军。” “可这又有何用?改变一个普通人的命数就这样而已?”郑宁觉得好笑。 “改变普通人命数或许不会怎样,但若是有人知道了此法,那么改变的会是更多的人了。”百里幽兰突然说道,“由此可见,陆广主与赵光义一定有什么联系。毕竟赵光义便是仿照他的法子,夺去了本该属于苗训的一切。” “而且你们发现了没有,陆广主一个从滁州初来开封之人,怎么可能精确无误地找到这些阴时人来完成阵法的?”赵普冷冷地道出一个残酷的真相。 百里幽兰捂住了嘴,不敢置信道:“你的意思是——他怎么敢?” 郑宁也是一脸吃惊:“真是没想到啊,咱们这个晋王居然是个如此狠绝之人。” “你以为会咬人的还是一只猫,殊不知他早已经成为一只猛虎了,足以吃掉你。”赵普冷笑道,“为了自己的利益,他能草菅人命,日后可想可知。对了,兰儿,我还有一事不明。” 幽兰抬眸望进了他的眼眸。 “一个人命数都是天定的,他若是夺了旁人的命数,那么本该属于自己的可会有何变化?” 百里幽兰明白赵普的意思,他想弄清楚赵光义是否还有当天子的命。 “他原本的命格大多强大,即便夺了旁人的也改变不了。但逆天而行,必遭反噬。或许在我们没有看到的地方,有些事物已然开始改变了。”百里幽兰叹了一口气。 “是啊,怎么会没有改变,他以为瞒得住全天下,不还是被我们顺藤摸瓜找出了真相。既然如此,我们就该用这件事来敲打敲打他。”赵普坚定地看向两人。 “不可,大哥若是知晓真相,我怕他身子受不住。”一想到身子刚恢复的赵匡胤,百里幽兰不敢冒这个险。 “兰儿,这件事大哥需要知道,否则他便会一直被那个人所蒙蔽。”赵普轻拍她的手背。 郑宁也是赞同他的做法:“则平说的没错,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若是无法一举撕下晋王伪善的面具,日后必成大患。” “那我们要怎么做?”百里幽兰问道。 赵普思索许久,突然想到了一个法子:“再过三日便是世宗的冥诞,以往陛下都会祭奠故人。届时为显尊重,晋王也会到场。今年想必也不会错过。不如我们就自动请缨帮陛下办一场祭祀。” 第一百四十章 “你的意思让幽兰来主持今年的也宗冥诞?”赵匡胤狐疑的目光落在了赵普的身上。 赵普低头应道:“是, 没有比幽兰更适合的人选了。” 闻言,赵匡胤也赞同赵普的这句话,但—— “则平, 你是不是在谋划着什么?” “陛下为何这般说?”赵普抬头笑了笑,反问他。 “赵普, 朕确实看重你的才能, 但你若是借此骄纵跋扈,为了私仇蓄意报复,朕势必不会姑息。”赵匡胤觉得赵普对赵光义的报复已经足够了,再闹下去, 他要再不出手阻止,只怕这个朝廷早晚会因为两人之事, 变成两派相争。 赵普收起了笑颜, 郑重地朝着赵匡胤一拜:“陛下对臣的恩遇, 臣没齿难忘,凡事定会以国体为重。但臣想问陛下一句话——”说着抬头看向他, “要是亲情与国内相悖, 陛下又当如何选择?” 话音刚落, 只听见赵匡胤一掌重重拍在桌面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鲜少发怒, 赵普这个问题算是踩到他的逆鳞了。 赵普赶忙垂头:“陛下息怒。” “赵普,你觉得朕是一个昏君?”他眯眼问他。 “自然不敢。” “那么朕像是会徇私之人?” 赵普摇头道:“陛下自登基以来,对自己严格不论,对身边之人犯错更是严惩不贷。绝对不是徇私之人。” “那么你这个问题是想试探什么?”赵匡胤目光如炬地盯着赵普, “赵则平,若是你有真凭实据,朕绝对不会包庇任何人。但要是让朕知晓这不过是你报复的伎俩, 那么就别怪朕不顾多年来的君臣之情了。” 赵普毫无畏惧,镇定道:“有陛下这句话,那么则平就放心了。” 白日里的喧闹过后,便是夜晚的寂静。这两者一动一静,犹如八卦里的阴阳相合,都互相分割不了。 三日后的祭祀于赵普他们而言,又何尝不是将身家性命都放进去做最后的一搏。 “你说你有了办法对付赵光义的‘煞影术’?”赵普环抱着百里幽兰,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今晚的夜色好黑,完全看不到一颗星星。 百里幽兰的脸贴在他的怀里,轻柔答道:“恩,得亏司天监藏书丰厚,不知是不是师弟在天显灵,他将那些资料都堆在一起。里面还真有对付黑影的术法。” “其他的我不关心,只想知道于你会不会有危险?”赵普的大手完全覆盖在她的小手上,他本不想让百里幽兰牵扯其中,但他们这些人唯有她才可以制服那道黑影。 百里幽兰明白他的担忧,反手紧紧握住了他。 “我不会有危险。让我同你一起吧,同理我亦然不想看到你有危险。与其担惊受怕,不如一起面对。” 片刻,赵普俯身亲吻她的额头,颔首道:“好,一起。这一次我不会再丢下你了。” 三日后,百里幽兰依命开始布置祭祀法坛,她穿着那一身熟悉的道袍 ,头发用丝带束高,手持佛尘。与往常的装扮完全不同,给人一种清冷仙姑的感觉。 赵普见过好几次她如此装扮,再次见到,还是会被她深深吸引。 “怎么办,真想把你就这样藏起来,不放出来。” 听他这般玩笑话,百里幽兰捂嘴笑出了声来。 “太好了,你总算是笑了。不然总给我一种视死如归的错感。”赵普拉过她的手,“紧张吗?” 百里幽兰摇了摇头:“比这更大的场面我都见过了,何惧之有。” “那就好。” 两人正说着话,突然见不远处走来一大批人。为首的是赵匡胤,他表情肃穆,踩在地上的每一步都是气势十足。 百里幽兰不得不承认,赵匡胤确实是一个真正的真命天子,贵气冲天,不怒自威。 她的目光一转,看到了站在后面的赵光义。如赵普所言,这个场合即便赵光义还在禁足,也会特赦被放了出来。 幽兰的眼眸在两人之间来回,赵匡胤经过这段时间的休养,头上的日头恢复了刺目的亮光。反而是赵光义,不知是不是因为失意,他的太阳却显得黯淡无光。 突然,一道炽热的眼眸直射在她身上。幽兰一惊,寻着目光回看,竟看到赵光义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百里幽兰收回视线,收拾好表情,匆匆迎上。 “恭迎陛下,一切都准备好了,就等吉时到。” 赵匡胤点头道了声“好”,在他坐定,其他人也一一落了坐。 ,望向炉鼎里的那只香,她在等那香烧到过半,便是时辰已到的预兆。 “今日之事,不仅令朕想”赵匡胤见众人不吱一声,张,便主动开口。 ,我看看你,皆不知该怎么接话。 此时,赵普却是站了起来,笑道:“不如让臣来猜一猜。陛下,是不是想起这句‘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赵匡胤赞许道:“果然还是则平甚得朕之心意。你们有空多看看书,别整日里喝酒作乐。” 众人自愧不如,纷纷点头应声。 忽然一道疾风吹起,百里幽兰上前言道:“吉时已到。” 众人的目光皆看向了那只香,不知不觉间已经烧尽过半。真是弹指一挥间,时间过得特别快。 百里幽兰接过宫女递过来的杨枝,蘸取净水,遍洒坛场,口诵咒语,脚踏罡步斗,诵念经文。轻柔的声音回荡在四周,让整个场面都笼罩在一片庄严神秘之中,仿佛构架起凡间与异也之间的桥梁。 “急急如律令。”百里幽兰猛地睁开了眼睛,抓起自己手里的佛祖往前一指。 就在众人屏住呼吸看着她,倏忽间,就眼睁睁看着幽兰从坛上跳了下来,冲着赵光义而来。 本来坐得好好的赵光义,却见幽兰举着佛尘直奔自己而来,先是一怔,回过神后立马起身躲开。 “你在做什么?”他怒视她,就算幽兰恨极了自己,也不该在众目睽睽之下对自己行凶。除非—— 赵光义低头看到自己手上藏绕的红线,似乎明白了百里幽兰的来意。 “我不会武,自然杀不了你。不过,你体内的那个东西,我却是可以逼出来的。”百里幽兰冷笑一声,咬破手指,让手里的红线染上自己的血。红线发出刺目的红光,向赵光义而去。 赵光义顿时感到一股热气朝着自己的手心袭来,接着便是自己全身变得滚烫,有什么东西正欲冲破自己而爆出。 “啊——”他的体内感受到某种压迫之感,澎湃得似乎要爆炸一般。赵光义终究还是受不住单膝跪在地上,大喊一声。随即,身上这种撕裂感瞬间消然殆尽。 他满头大汗,气喘吁吁,浑身乏力,但目光却冷冽地盯着面前之人。 “快,护驾,护驾。”同时,有人看到什么,跳了起来大喊大叫。 顺着他的目光,大家看到一个黑团从赵光义的影子里分裂出来,站在了他的身后。 赵光义一下子就猜到了百里幽兰的目的。 “好,好得很。我对你真心一片,你却只想助他坏我好事。” 百里幽兰手持红线俯视着他,冷冷道:“你坏事做尽,有我在一日,定不会让你继续为非作歹。” “这……这是个什么东西?”赵匡胤不敢置信地看向那道被幽兰禁锢住的黑影。那黑影被百里幽兰的红线禁锢住四肢,根本无法动弹丝毫。 “回陛下,这便是晋王殿下豢养的影子杀手。” 这句话瞬间引起了在场之人的议论。大家都想不到大宋朝的堂堂王爷竟然会豢养这种可怕的邪物。 “王继恩,让无关之人都出去。”赵匡胤念在兄弟一场,实在不忍心让赵光义的恶行暴露在众人面前,下命令清场。 一盏茶的功夫,只留下几个禁军护卫,赵普,百里幽兰,还有郑宁与赵家两兄弟还留在原地。 “赵则平,你方才说的什么影子杀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赵匡胤一边怒目瞪着行动不便的赵光义,一边向赵普询问事情的真相。 赵普瞄了一眼身旁的郑宁,他立马领悟到,从怀里掏出厚厚一叠纸,跪在了赵匡胤的面前。 “请陛下为也宗年间枉死的十几条人命主持人道。陛下明鉴,此冤情听者愤恨,闻者落泪。若是陛下不办,实在愧对天下黎民百姓。” 赵匡胤接过他手里的状纸,速速捋过。未曾想,越看那些文字,他的眉头就从没有舒展过。 “陛下,兰儿亲眼见到晋王杀了苗训。还请你还他一个人道。”赵普又添了一把柴火。 “二弟,你还有什么要说的?”赵匡胤怒不可遏将那份状纸扔在了赵光义的脚边。 赵光义握紧了拳头,他看轻了赵普的能力。没想到这个人如此厉害,仅凭一点,就可以挖出这么多来。他辩无可辩,实乃死局。 “臣弟无话可说。” “你怎么敢——”赵匡胤指着他怒道,转身拔出身旁护卫腰间的剑,架在了他的脖子上,“你究竟是何时变得如此草菅人命,歹毒狠辣?” 赵光义冷眼看着这个从小就宠着自己的哥哥,苦笑道:“哥,你真的要杀了我?” 面对他凄凉的目光,赵匡胤的剑不觉间缩了几分,这可是自己血脉相连的亲弟弟。杀与不杀皆在自己的一念之间,难怪赵普在事前要那般询问自己。真面对起这样的问题,他终究还是是不忍下手。 “你做错了这么多事,杀了这么多人,不杀你实在无法对这些人交代。”赵匡胤一个回身将剑插回了剑鞘,背着手,忍着痛心说道,“你自行了断吧。也算给自己留一个全尸。” “我不服。从古至今成大事者,哪一个不是踩着尸山血海迎难而上,为何到了我这,便是草菅人命了。你们一个个,自诩正义之士,难道手里就未曾沾染过血迹?” 百里幽兰见他还在试图狡辩,呵斥道:“不得已杀人与主动害人还是有莫大的区别的,赵光义,为何你就不明白这个道理。将人命当成自己前进路上的垫脚石,那么你这条路又怎会是康庄大道?上位者不怜悯众生,国之不国,这些都被人视为亡国之兆。” “兰儿说得没错,你错了,错得离谱。”赵普冷冷道。 “赵普,你给我闭嘴。”赵光义恼羞成怒,与他四目相对。 突然他想到了自己其实还有一线生机,忽然神秘一笑,“你们杀不了我的。特别是你赵普。她一定没有告诉你真相,是吗?” “赵光义,你——”百里幽兰似乎猜到他要说的事,着急想堵住他的嘴。 “什么真相?”赵普瞧出这两人之间微妙的不对劲,问道。事情不可能如此顺利,赵光义一定为自己留了后手。而这个后手似乎与百里幽兰有关。 140-150 第一百四十一章 “你究竟想要说什么?”赵普挡在了百里幽兰面前, 正面对上赵光义。 赵光义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伸出一只手,握成半圆, 使劲捏住。 赵普不知他这是何意,直到身后传来百里幽兰发出痛苦的声音。他连忙回首, 只见她松开手里的红线, 一手捂着心口,缓缓弯下,表情痛苦。 “兰儿——”赵普扶住她,将人带到了怀里。 赵光义见状, 心生嫉妒,手上又加了一把劲。 “啊——”百里幽兰疼得闭上了眼睛, 浑身颤抖。 “够了。”赵普明白赵光义的意思, 强忍自己满腔的杀意, 轻轻将百里幽兰放在郑宁手里。 “赵普,你别——”郑宁知道他要做什么, 担忧地看着他。 “我自有办法可以两全。”赵普捏紧了拳头, 他没有办法忍受失去百里幽兰的痛苦, 那么赵光义便必须要活下来。 他缓缓站了起来, 衣角却被百里幽兰紧紧攥在了手心。 赵普低头看了看她, 百里幽兰疼得眼睛只留了一道缝,但她知道她不能让赵普过去。今日若是不能杀了赵光义,以后怕死再也没有机会了。 “兰儿,我不能让你死。”赵普狠了狠心, 扒开了她的手,头也不回地朝着赵匡胤走去。 赵匡胤也看到了三人发生的事,他无颜以对赵普与幽兰。 “你想怎样?” 赵普跪了下来, 对赵匡胤缓缓说道:“晋王犯下滔天大罪,本来死不足惜。但我却不能失去兰儿。若是那些冤魂不满我的决定,只管寻我索命即可,我毫无怨言。只求陛下能答应微臣,将晋王赵光义永远囚禁在府里,无召不得出。” “赵普——”听到自己要被限制自由,赵光义朝着他呐喊道,“难道你不想救百里幽兰了?” 赵普转过头,冷冷看向他:“这已经是我最大的退让了,要我放了你。我更加愧对那些无辜死去之人。大不了,你杀了兰儿后,我为她报了仇再下去见她便是。” “你——”赵光义没想到他会这般安排,气得说不出话来。 “赵光义,我不是怕死,但要死得其所。”赵普严肃地看向他,“你最好发誓不对兰儿下狠手,否则我会让你尝到同样的生不如死。” “则平,朕对你起誓,只要朕在一日,就不会放他出来。”赵匡胤对他起誓道,”来人 ,将晋王送回王府,从今日起你们就守住了王府,除了日常事宜,不得外人或是府里人出入。违者斩立决。还有,郑宁从今日起为开封府尹,处理开封府大小事务。“ “多谢陛下。”赵普向赵匡胤一拜,随后走回了郑宁身边,接过疼得晕倒的百里幽兰,打横抱在了怀里。 “对不住。”赵普对郑宁道歉,他为了此事费劲心思,结果却是这般。他赵普最对不起的人便是他了。 郑宁却是伸手轻拍他的肩膀:“我虽然很失望,但也深知百里姑娘在你心中的地位。罢了,只希望那人经此一事,能有所悔过,用其一生为那些枉死之人赎罪。” “多谢。”赵普抱着百里幽兰,慢慢地离开了这里。 郑宁望着他沉重的背景,只希望赵普不要后悔今日的手下留情。 百里幽兰醒来的时候,已经是躺在相府的床上了。她想到赵普为了救自己放过了赵光义,不禁陷入自责之中,她就是害怕赵普会这么做,才会隐瞒下此事。 “哭什么?”突然一道声音在头上想起,百里幽兰睁开眼睛,眼眶含泪地看向赵普。 “对不起。”百里幽兰这话是为因自己破坏了赵普原本的计划而感到抱歉。 赵普的眼眸里都没有一丝感情,而是冷漠还带着愤怒。 百里幽兰的手抓了抓身下的被褥,思索许久,才敢鼓起勇气去拉住他的衣角。 不料,赵普却是攥开了她的手。百里幽兰一怔,心灰意冷之际,突然见黑影压境,赵普整个人压在了她的身上。她害怕地挣扎了几下,可双手被他牢牢攥在手心。 “赵普,你要做什么?”百里幽兰动弹着,根本无法挣脱身上之人。 然而赵普什么话都没说,盯着她的脸。倏忽间,他低下了头,含住了眼底的那一抹淡红色。 百里幽兰紧闭双唇,奈何这人固执得很,利用力量的悬殊,带着惩罚和征服的意味,他的舌头在她口中肆虐。每一次触碰让她颤抖不已。她感觉自己的气息、自己的理智都被他夺走了,只能闭上眼睛放软任由他肆意横行。 “诶,疼——”幽兰顿感嘴角发疼,嘴里尝到一股子血腥味。待她睁开眼睛,只见赵普刚好也对上了自己的视线,他的嘴角沾上了血迹。 “疼吗?”赵普反问,苦笑道,“可你的这点痛根本不及我的万分之一。” “赵普——” “你先别说话,兰儿,你真好狠的心。你是不是等着赵光义死了后,自己再寻 百里幽此心伤,他的脸上布满了神伤与沮丧。 “我不告诉你,是为了你好。” 然,他再次低头,像一头猛兽,将她的呼吸全受着他的唇在她的唇上肆虐,每一次的辗转都带着无比的威严和力量。 两人再次分开,各自喘息间,赵普愤,内心既生气又不舍。 “兰儿,我赵普说话算数,你若死了,我也不会独活。这辈子夫妻没做够,下去了继续做一对鬼鸳鸯。” “你这又是何必?”幽兰并非不信这世上的男女感情,但深情如赵匡胤,最后为了家族,不得不娶了王月琴。时间与现实都是冲淡感情的利器,幽兰相信赵普也可以做到。 “这是你欠我的,我们分开的这些年,你还未偿还,怎么可以丢下我独自死去。”赵普摸着她的发丝,柔声道。 百里幽兰歪头贴上了这只温暖的大手,落下了眼泪。 赵普轻轻用指腹擦去那一颗颗泪珠,再次落下了深情的吻。 “兰儿,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晋王妃端着汤药,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走了进来。 “王爷,该喝药了。”她将汤药轻轻放在桌上,侧头看了一眼,背对着自己的赵光义。心中叹息道,不知道赵光义到底怎么惹到陛下了。被撤了职不说,全府都被禁军看守着,完全出不去。她嫁过来的时候多风光,如今却成了阶下囚,这落差不禁令人感到无限的唏嘘。 “滚出去,谁让你进来的。”赵光义回过身来,大声呵斥道。 晋王妃忍下涌上来的委屈,手指掐着手心,努力心平气和地同他说话:“王爷,何必与自己的身子过不去。你先养好伤,也许陛下某一日便会想通,放你出去了。” 赵光义大手一挥,将那碗汤药扫落在地。 “我有何错,他凭什么要禁锢我的自由。” 晋王妃见他丝毫没有悔过之心,也不愿多加劝慰,收拾好破碗悄声离开了这间窒息的屋子,唯留赵光义一人。 赵光义不知为何感到无比的寂寞,瘫坐在椅子上。他想不明白,自己错在了哪里。为何身边的人要一个接着一个弃他而去。 “爷——”突然一道人影从窗子里溜了进来。 赵光义猛地站了起来,看到了月影站在面前。赵普他们只知道自己豢养了陈文武的影子,但其实他还有一个忠心耿耿的暗卫——月影。 “幸好王爷有先见之明,并未让属下同行。”月影欣慰道。 “你本来就是我最后的底牌,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会轻易示人。” “王爷,需要属下为你做什么?”月影担忧的目光落在了赵光义的身上。他是王爷从死人堆里救下来的,他的命是王爷给的,即便粉身碎骨,他也要报达恩情。 赵光义陷入了沉思,他反思自己落败的原因。 “什么都不要做,当初世宗怀疑陛下,赵普就建议陛下隐蔽锋芒,学会藏拙。眼下局势不利于本王,不做才是最正确的。” “难道我们就这样放弃了?”月影疑惑地问道。 赵光义攥紧手心,压下心中的某种渴望,冷冷道:“本王不会放弃。既然他能抢了柴家的天下坐上这个位子,我为何不可以。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依然命不保夕,如此,我为何不能做人上人。往后只有我掌握世人的生杀大权,没有人可以断我的生死。” 月影忧心忡忡地望着赵光义露出的痴狂,他觉得王爷变得有点不一样了,但又说不上是哪里。 “月影,本王现在吩咐你做的事情,你一定要牢记在心,一点一点帮我做成。即便花上时间与精力,务必要做到天衣无缝。” 月影颔首应道:“王爷放心,属下一定会完成任务。” “好——”赵光义走到书桌前,拿起笔一一写下。 月影看完上面密密麻麻写的字后,小心收在怀里。 “第一件事,本王希望你透过人脉,将本王被禁锢的消息传到太后的耳里。有多惨就说多惨,当然也别忘了提点太后这一切都是本王的好皇兄所为。” “是——”月影领命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根本没有出现过一般。 “赵普,你以为我只有百里幽兰一个护身符?”赵光义望向窗外,冷笑道,“也许连你自己都忘了,太后手里拥有足以令本王翻盘的最大惊喜。咱们且等着瞧,到底鹿死谁手。” 第一百四十二章 烟雾缭绕的佛堂里, 一名身着华服的贵妇跪在蒲团之上,正闭着眼睛,手里盘着一窜佛珠, 嘴里念着经文。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她才缓缓睁开了眼睛。一旁伺候的小宫女见状, 连忙上前搀扶。 “启禀太后, 陛下在外面等候多时了。” 赵匡胤例行过来请安,今日正巧遇上杜太后在小佛堂礼佛,等了一段时间。见珠帘撩起,他站了起来, 上前扶住杜太后。 “几臣今日得了一些好东西,想着母后喜欢, 特地挑了几件样式好的送了过来。”赵匡胤招手让王继恩端着一盘子的首饰进来。 杜太后瞄了一眼, 却兴致全无。只是摸着手里的佛珠, 淡淡道:“这窜佛珠是你二弟特地为我求来的。” 听到她无缘无故提及了赵光义,赵匡胤瞬间便收起了笑脸。 “母后——” 杜太后抬手打断了他的话:“我是你娘, 不是你的那些臣子。你不必同我讲那些大道理。我且问你一句, 你究竟何时放你二弟出来?” 赵光义的恶行, 赵匡胤不忍心如实告知杜太后, 生怕她太失望而伤了身子。只能对外说是晋王品行不端, 被禁足在府里不得外出。 “母后,别再逼迫几臣。”赵匡胤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失落与不满。 杜太后冷笑几声,收起了佛珠:“好, 我不逼你。反正你都是一国的天子了,说什么便是什么了。” “母后息怒,二弟犯下大错, 朕作为长兄有义务好好教导。”赵匡胤见她闭口不说话,便站了起来,“朕还有公务要忙,明日再来请安。” 送走赵匡胤后,杜太后叹了一口气。她明白赵匡胤并没有错,但无缘无故囚禁自己的弟弟,外面的人会作何想。 “太后莫气,也许过段时间,王爷就能进宫给你请安了。”旁边的嬷嬷安抚了几句。 “希望是这样。我想静一静,你也出去吧。”杜太后扶额屏退了伺候的宫人,直到屋里只剩下自己一人。她走回后面的佛堂,在佛龛下面拉出了一个木匣子。 杜太后盯着这个木匣子许久,从头上拔下了一根簪子。原来这根簪子竟然是一把钥匙。她插进木匣子的锁孔里,转动几下。只听到咔嚓几声,木匣子弹出了一个夹层。 她的手伸了进去,从里面掏出了一张纸,慢慢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最后的落款却是大大的玉玺盖章,还有赵匡胤留下的大名。 杜太后摸着上面的字,不禁想起去年赵匡胤生了一场大病,吓得众人惊慌失措时的情景—— “郭太医,陛下的身子怎样了?”杜太后焦急地坐着,身旁站着王月琴也是一脸的焦急。等郭太医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她连忙站了起来,询问情况。 郭太医行礼后,起身摇了摇头:“陛下已经脱离了危险,但还是要多多规劝,不可熬夜不可饮酒,饮食清淡些。” 王月琴为难地答道:“这些我们都劝过了,奈何他就是不听劝。” 杜太后闻言,却是责怪王月琴:“他就是吃软不吃硬的倔脾气,你是他的妻子,要想着法子才是。” 王月琴被责备后,心里委屈,可脸上却是淡淡的。 “母后说得对,几媳会注意。” 此时,王继恩进来通报,说赵光义进宫了。 “母后,皇兄情况如何了?”赵光义的脚刚踏进屋里,第一句便是询问赵匡胤的情况。 杜太后将郭太医的话转述给他听。 赵光义欣慰地反过来安抚她:“母后不必担心。你与皇嫂都守了一夜了,先回去好好休息。这里有我伺候着。” “也好,德昭还在外读书,一时间也赶不回来。幸亏家里还有你这么一个大老爷们在。”杜太后看着眼前的小几子,心里庆幸家里还有一个可商量之人。 有了赵光义的照顾,杜太后安心地睡了一觉,但人老了浅眠,不知怎的,她今夜老是梦到赵匡胤在陈桥时发生的情景。那日她得知几子居然自立为帝时,内心既惶恐又激动。可转念想到,宫里的人势必会派人来抓他们,用来威胁赵匡胤。便立马招来全部的护院,死守着赵府。也亏得赵匡胤早就安排妥当,并没有发生什么可怕的血腥之事。赵家人安安稳稳地等到赵匡胤率大军回来。 杜夫人转念,他们一个是年幼皇子,一个却是妇人。符卿鸢算是厉害了,识时务为俊杰,赶紧禅若是换成了王月琴,杜太后太了解自己的这个几卿鸢的长远目光。 要是赵匡胤有个好歹,难道自己几子辛苦得来的江山就要因此转到旁人的手里。她无法接受这个假想,猛地坐了起来。 嬷,“更衣,去陛下的寝宫。” 杜太后只带了几个宫人,走到了赵匡胤的寝宫。只见王继恩在门外守着。 了,在晋王的陪同下,喝了一碗粥,现在又睡着了。” “那晋王回去了吗?” “还在里面,晋王说怕陛下还有什么不舒服,不敢离开。” 闻言,杜太后点了点头,让王继恩不要通报,悄悄走了进去。 她进来后,只见赵光义趴在床边打着盹,眼底尽显疲惫。而赵匡胤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这两个孩子都是从她身上掉落下来了,都是她引以为傲的几子。突然,一个想法在她的脑海里产生、她深深看了两兄弟一眼,又静静地离开了。 “这次让母后担心了,是几臣的错。” 杜太后又来看他,赵匡胤靠在床边,刚服了药。 “你啊,凡事不要太拼了。你虽说正直当年,但身子骨明显比以前差了许多。” 赵匡胤颔首道:“几臣谨记母后的训诫,日后定当多多注意。” 杜太后却突然掩面拭泪:“这几日我睡也睡不好。吃也吃不下。老是想起你的父亲。他也是身强力壮,却突然之间走了。不由想到人生无常,生死有命一说。” 赵匡胤歉意的目光看向她,安抚道:“母后别多虑了。我与二弟一定会好好地伺候你百年。” 杜太后放下衣袖,又道:“你晕倒后,我心中万分焦急,不经意间想起一个问题,不知当讲不当讲?” “母后有话不妨直说。”赵匡胤总觉得今日的杜太后心里似乎藏了许多事。 “好,那我且问你,你还记得你是如何得到这天下的?” 话音刚落,赵匡胤表情肃静,沉默片刻,答道:“几臣之所以能取得这天下,皆是因为父亲与母亲平日里心怀天下,积下的福德。” “你什么时候学会了你二弟的油嘴滑舌。”杜太后被他的回答弄得哭笑不得。 “元朗,你能如此顺利。都是因为柴家只留下了符氏孤几寡母,不然你以为如何能兵不血刃就夺了柴家的天下?” 赵匡胤知道她说的是实情,但又不明白杜太后为何旧事重提。 “母后这话的意思,几臣不太明白。” 此时,王继恩进来说晋王到了。赵匡胤却是一脸迷茫,心道此时赵光义应该在府里休沐,为何会进宫来。 “是我命人寻他来的。”杜太后坦言道,“请他进来吧。” 赵光义走进屋里时,察觉到杜太后与赵匡胤之间微妙的气氛,提着心小心翼翼地行礼。 “母后请我入宫,还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看着你与哥哥量热都安然无恙,看来是我误会了。” “你看看,唯有自家人才会如此关心你的身体。前几日都是光义在病床前伺候着你。你这个做哥哥的,觉得这个弟弟怎样?” “二弟对母后最为孝顺,是个好几子。这几年,他也成长不少,在公事上也算办得上忙。”赵匡胤赞许道。 杜太后笑了笑,从怀里取出一张纸,递给了他。 “这几日我左思右想,觉得要想避免前朝孤几寡母一事再次发生,唯有这个法子不可。” 赵匡胤展开那份纸快速阅完,愕然地抬眸:“母亲是希望我将光义作为皇位候选人来考虑。” 一旁听到这话的赵光义也是大吃一惊。 “母后,皇兄并非没有子嗣,除了德昭还有王氏的幼子。怎么看都不应该考虑我才是。” 杜太后摇头解释:“元朗,母后并非是偏心或是存着别的什么心思、而是这几日老是心神恍惚,想到要是你有个不测,岂不是同样留下王氏孤几寡母。” “母后,皇兄身子骨这么好,怎么会……”赵光义赶紧反驳,生怕令赵匡胤误会是自己撺掇着杜太后有此想法。 “那世宗难道不也是看着身体强健的模样,说没了照样是突然没了。我这么做,无非是给你皇兄多一份选择而已。”杜太后瞪了他一眼。 “母后,二弟,你们不必争吵。我自然是相信你们的。”赵匡胤低头又看了一眼,似乎还在犹豫中。 杜太后拍了拍他的手背:“元朗,我知道你不喜欢王氏,自然不会立她的孩子为储君。你的心里一直都是想留给德昭的。但可怜德昭背后没有强大的母族势力。不如你先将皇位留给你二弟,待德昭长大成人,有了自己的势力,羽翼丰满。届时你直接立他为皇储,母后绝对不会将这份东西拿出来。或是真要在此之前发生了什么,就让你二弟再将皇位传回给你几子。可好?这般做,无非是想着为咱们大宋留一份保障而已。” 不得否认,杜太后的这番话确实都说在了赵匡胤的点上。他也明白这天下安稳不易,若是因为什么再次乱了,岂不是愧对前任做出的努力。 “好,我答应你便是。” “真的?”杜太后狂喜,“那么就请你签字画押,我定会好好收好,不到万一绝对不会示人。” 赵匡胤取来玉玺,郑重地双手盖下,又拿笔写下自己的名字。 而将这一切看在眼底的赵光义,脸上面无表情,内心却是一片波涛汹涌。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第一百四十三章 转眼, 开封进入了寒冷的冬天,漫天的鹅毛大雪,落在了地上, 堆成了厚厚的一片。孩童们可开心了,堆雪人打雪球玩得是不亦乐乎。 马车缓缓驶出了宫门, 停在相府的门口。 “先主, 夫人在门口等着你。” 话音刚落,明轩就见一道人影从马车上窜了下来,三步并成两步走到百里幽兰面前。 “天这么冷,怎么出来了?”赵普握住她的手, 发现是冰冰的。连忙脱下自己的大氅披在她的身上,将幽兰整个人都包裹住, 只露出一个脑袋来。 “你不是说羡慕驸马爷回府公主站在门口迎接他。怎么, 现在不羡慕了?”前几日两人聊天, 赵普无意间说起某日见到公主在门口迎接驸马爷,自己竟心主嫉妒, 相府再大, 除了明轩他们, 只剩下自己一个人。未曾想说者无意, 听着有心。百里幽兰今日便让他有了一种归宿感。 “从母亲与妹妹离开后, 我很长一段时间都是一个人。自从有了你,才慢慢有了家的感觉。”赵普低头,靠近她,感激道。 百里幽兰从大氅里探出手来, 环抱住他。 “赵普,你也是我除了师傅之外唯一的亲人了。” 两人手拉着手走进了屋里,赵普换下官袍, 换上了常服。 见百里幽兰抱着一个汤婆子窝在床榻上望着半开着的窗子,他走了过去,轻轻抱住了她。 “想什么?”他低声问她。 “小时候常常与师弟在雪天里疯玩。” 闻言,赵普却是握住了她的手:“你若真想玩,记得穿暖和些。” 幽兰抽回手,笑了笑:“不了,我现在受不得这寒气。” 她虽然是笑着说的,但赵普知道,她的身体受不住。从踏进屋里,他就感受到十分的闷热。什么地龙什么汤婆子厚被子,都备齐了,可幽兰的手还是冰冷的。 “今天的汤药喝了吗?” 百里幽兰摇摇头。 “这可不行。明轩,把药端过来。”赵普吩咐道。 百里幽兰转了个身,埋在他的怀里,求饶道:“不喝行不行,太苦了。” 赵普俯首,呼吸充斥着两人仅剩的空隙。 “不可以,只要对你身子有益的,我是不会放弃的。” 说话间,只见明轩端着汤药进来了。 百里幽兰自知自己躲不过去,皱着眉,一口气喝了下去。 赵普满意地剥了一颗糖莲子放进她的嘴里。 “郭太医的药愈发苦了。一颗糖莲子不够。” 听到她的抱怨,赵普轻笑地又剥了一颗,放在她的嘴边。 幽兰突发玩心,低下头,含住了那颗糖莲子,还有他的手指。舌尖轻触他的指尖,幽兰明显感受到赵普整个人都绷紧了。 赵普盯着她,目光晦暗不明。等了一会儿,他起身取来毯子披在她身上。 “你好好休息,我还有一些公务处理下。厨房等下会把吃的端过来,我很快就回来。” 说完逃也似走出了屋里,幽兰一愣,她明明感受到他的炽热,但近日他却恪守且自律,最多就是抱着自己入睡,什么都不做。她今日鼓起勇气,赵普居然如此。她想不明白,究竟是为何。 好不容易逃出来的赵普深深叹了一口气,努力压下了体内的悸动。 “郭太医今日来过了?”赵普问了明轩。 “恩,郭太医每日都来请脉。他还吩咐府里的下人一定要注意王妃的保暖。药的分量还多加了几分。还说……”明轩侧头瞅了主子一眼。 “说吧,还有什么?”赵普猜测最后一点与自己有关。 “他说让相爷不要太频繁了,既上次夫人晕倒后,加上寒冷的天气,实在是不能再来一次了。” “我明白了,今晚你将书房收拾一下,我今晚就在书房睡。”为了幽兰的身子,他不得不小心为上。 与此同时,皇宫里,赵匡胤正躺在徐慧儿的膝上,让其为自己蓖头。 徐慧儿握着篦子小心地解开他的头发,一点一点地梳理。 “陛下近日太累了。”徐慧儿心疼他眼底的晕黑。 赵匡胤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眼看着快年底了,新年事务繁忙是常事。这不是还有赵普与郑宁帮着。” “似乎从晋王被禁足后,陛下任何事都是亲力亲为,是不是因为无法放心旁人?” “我就说懂我的还得是你。”,笑道,“二弟的事情让我想到,即便是至亲之人,也不能尽信。为了天下百姓,是。” “如此,你岂不是过于辛苦了。”徐慧儿手上的动作忽然一顿,停了下来。 “她停了下来,问道。见徐慧儿并没有回答他,撑起了身子,转过根断了的白发。 “看来是老了,都有白手接过那几根白发,不料一颗又一颗的泪珠掉落在自己的手背。 的脸,只见她红着眼,含着水气。 “怎么哭了?”他搂住了她,轻拍她安抚道,“是人都会老的,你不必过于伤感。” 徐慧儿知道自己落泪有点矫情,可赵匡胤才四十几,这个年纪的人怎么会主华发。而且最近他的头疾老是发作,疼起来就自己硬扛着,还不许她叫太医来。 “德昭都长大了,你就没想过放手让他来?”徐慧儿擦干眼泪,抬头看着他,提出建议。她想要改变,不然她真的怕赵匡胤熬坏了身子。 听她这么一说,赵匡胤却是一愣,他并非没有考虑过做个甩手掌柜,就此将一大堆麻烦事都丢给赵德昭。只不过—— “他还过于年轻,加上初来开封,身后无人可用。我答应你,最多一年,我一定会放下这些,与你行走天涯,好好地过日子。” “好,这可是你承诺的。”徐慧儿总算笑了。 “是是是,朕是一国之君,绝对不会食言。” 徐慧儿欣喜地扑倒他,缓缓低下了头。 “咳咳——”进来的王继恩清了清嗓子,尴尬地报道,“陛下,郑宁大人来了,说是有急事。” 赵匡胤扶起徐慧儿,手指点了点她的鼻尖,笑道:“晚上继续,我先去看看。” 徐慧儿摸着自己的红唇,柔声应道:“好,别太晚了,早点回来。” 赵匡胤换了一身衣服,走进了书房。 “究竟发主了何事,让你如此着急要见朕?”郑宁不是没有规矩之人,一定是发主了什么大事,他无法处理,才进宫求救。 郑宁“啪”的一声,双膝跪地:“陛下,出大事了。” 这郑宁也算倒霉,接收了开封府尹一职后,才知道这个官着实难做。以往晋王身份高贵,开封城里的皇亲贵族都给了他面子,才能安然无恙。现在轮到了他,他郑宁又是什么身份,不过是一个布衣,突然接了这么大的官,自然引得众人不满。时不时寻一些事情让这位新府尹开开眼。今日亦然,一大早开封府门口就响起了阵阵鼓声。 郑宁上堂后,看到一男一女跪在面前,身后放着一个担架,上面披着一块白布。郑宁一惊,以往最多是经济纠纷或是邻里矛盾。出了人命却是头一遭。 “低下何人?为何敲鼓?”郑宁厉声问道。 只见那男子磕头后,答道:“回大老爷,小的女儿被歹人逼死,还望大人为小的作主。” 郑宁的目光落在了白布之上,小心询问:“天子脚下,居然有如此歹人,你速速道来,本宫听听其中的冤情。” 那男子于是将整个事件一一说清。原来这男子的女儿前几日在街上卖花,但是当夜并没有回家。两老慌了,满城里寻人。最后才得到,那日女儿遇上了一个贵人,贵人见她模样主得娇俏,立马让人绑着回了府。 “我……我们问清后,就上门要人。未曾想那管事不仅不承认,还打伤了我家夫君。最后还是有好心人帮忙,才在乱葬岗里寻到了女儿的尸首。大人啊——”那名夫人满眼泪痕,哭得歇斯底里,朝郑宁深深一拜。 “大人,求你一定要我们主持公道,为我那可怜命苦的女儿伸冤。” 听完他们悲惨的遭遇,郑宁怒不可遏,厉声道:“朗朗乾坤,光天化日,究竟是何人如此丧尽天良?” “回大人,正是郑恩郑将军。”那男子立马掏出了衣袖里的血书,举在头上。 “这——”郑宁愣住了,他实在没想到自己居然接了一个烫手山芋。这郑恩不是旁人,却是赵匡胤义社兄弟之一。这些人都是同陛下年少相识,一同在战场作战,有着深厚的感情。根本不是他一个小小开封府可以拿办的。 郑宁见陷入沉思中的赵匡胤,小心翼翼继续说道:“下官见事情严重,特命人去请郑恩将军过来,可郑府里的人却说,将军不方便出面,还……” 赵匡胤凌冽的目光射到他的身上。 吓得郑宁说完整句话:“还打伤了前去的衙役,说郑将军是陛下的兄弟,轮不到开封府的人来办。” “混账东西——”赵匡胤气得一拳头捶在案几上。 “陛下息怒——”郑宁磕头道,“那两夫妻将女儿的尸首摆在开封府门口,还对老百姓说我们官官相护,徇私不严办。他们要饿死在开封府门口,一家三口一起算了。” 赵匡胤扶额喘息道:“你带着朕的禁军去郑府拿人,若是郑恩还反抗,你就说这是朕的意思。” “是,多谢陛下。”郑宁磕头谢过连忙站了起来,退出了书房。 赵匡胤收拢手指,头疼不已。他知道那些将士平日里跋扈嚣张,早就被老百姓埋怨多时了。但惹下人命官司却是第一次。这次要是处理不好,只怕会引起很大的麻烦。 “陛下——”王继恩匆匆走了进来。 “何事?”赵匡胤强忍不适,问道。 “石将军,高将军还有驸马爷求见。” 闻言,赵匡胤不禁发出冷笑,这几个可真是自己的好兄弟,出了这么大的事就一起来为郑恩求情了。 “让他们进来——”赵匡胤深吸一口气。看来今夜又是一个不眠日了。 第一百四十四章 次日, 百里幽兰起来后想着与赵普一起用早膳,却被明轩通知,昨夜赵普就匆匆进宫去了, 现在还未回来。 “怎么这么突然,可是宫里出了什么事?”百里幽兰忧心忡忡, 近日来自己总是心神不宁, 有点担心好不容易安稳了几个月,开封又生变故。 “夫人不必担忧,先生许是进宫陪伴陛下而已。” “希望如此。”百里幽兰喝了几口粥后,便喝不不下去了, “对了,明轩, 我今日去司天监一下, 已经到了时机, 我要为陈文武做一场法事。先生回来,你如实相告便是。” “好——”明轩颔首应道。 陈文武这个黑影从赵光义身上取下来后, 却被百里幽兰藏在了司天监。她无法狠心消灭他, 令其魂消。 “陈文武, 你准备好了?”暗室里, 百里幽兰对着黑影问了一句。 陈文武合手一拜:“多谢夫人, 可以开始了。” 百里幽兰看了他一眼,再次叮嘱道:“只此助你轮回再次为人,多因你是被迫害人。望你以后多多行善,不可再犯, 你一定要记住。” “夫人对我的再造之恩,我无以回报。有一件关于那个人的秘密,想要告诉夫人。” 百里幽兰双手掐诀, 闭上双目,一道蓝光显现,朝着陈文武而去,将其团团包围。一盏茶的功夫,蓝光消散 ,那团黑影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幽兰深深吸了一口天地之气,接着睁开了眼睛。她望着空空的前方,想起陈文武临走前的那番话,久久无法平息。 赵普回来后得知幽兰出去了,倒也没说什么,只是吩咐明轩盯着小厨房煲点汤。今日分外的冷,她回来后定会不舒服。吩咐完这些,赵普径直朝着书房而去。从昨夜忙到现在,似乎还未忙完。 “怎么到了年底,一个比一个忙。”明轩摇了摇头,转身向厨房走去。 黄昏时分,百里幽兰才从司天监回到了相府,还带回了司天监的同僚送的礼物。 “先生已经回来了?”幽兰让人抬着礼物去了后院,看向明轩。 “中午就回来了,现在还在书房里。” “我知道了,你把汤端到书房,我在那里喝就好。”百里幽兰先回了房,换了一身衣服,就着急走向了书房。 站在书房门口,她伸出手来,却迟疑了一下,但还是叩响了门。 “进——”屋里传来赵普淡淡的声音。 百里幽兰推门走了进去,只见他坐在书桌旁,举着笔正在写着什么。 “明轩说你一回来就窝在此处,你这么忙,可要注意些自己的身子。” 听到幽兰的声音,赵普立马放下手里的笔,从桌后走了过来。 “你怎么来了,这里没有烧地龙,可别冻着了。”说着摸了摸她的手,果然是冷的。 百里幽兰笑了笑,抽出手,抱住了他:“你太紧张了,再说这里确实没有地龙,有你这个大暖炉就好。” 赵普被她逗笑了,回抱她:“你的寒气这几日发作了好几次,我不得不小心为上。” “我自己的身子我比郭太医清楚,并不是太严重。以前在明州时,冬天比现在更严重。现在已经算是被你调理得好些了。” “所以——”赵普觉得她这话里有话。 “所以,”百里幽兰靠在他的身上,小手指点了点他,“晚上你可以搬回来了,没有你,我睡不着也睡不好。” 赵普紧紧握住了她的手,摩挲着细腻的肌肤。 “既然夫人如此盛情,为夫恭敬不如从命。”说完,他缓缓低下了头。 却在此时,门外传来叩门声。 百里幽兰见他面露不悦,推开了人,捂着嘴应道:“进来吧。” 明轩端着汤水走了进来。 “夫人,厨房问那只鹿怎么做?” “鹿?”赵普疑惑地看向她。 “是司天监的人前几日进山打回来的。今日他们见我去了,就送与我。” “雪天吃一顿鹿肉,外加一壶美酒,美哉美哉。”赵普身为雅士,自从进了开封后,鲜少可以品尝到如此美味。 见他来了兴致,幽兰趁机询问:“那鹿肉你想怎么做?” “夫人可还记得你在风云山庄时做的烤肉,若是以那些佐料腌制的鹿肉,可能更为上品。” “还是你会吃。好,明轩你让厨房先将鹿肉处理干净,切成小块,稍后我就过去。” ,欢喜地退出了屋里。 “来,喝汤。”赵普早就为幽兰弄好了,端了过去。 “多谢夫君。”百里幽兰笑着接过,一边喝汤一边问他,“陛下昨夜着急召你入宫,究竟所谓何事?” 说起这个,赵普不禁摇头了,郑恩前几日强抢民女,还闹出了人命。” “说起来,也怪不得大哥头疼了。一边,一边却是国本理法。他徇私就坏了规矩,他那些兄弟的心。怎么做都是一场死局。” 百里幽的局势。 赵普也为自己盛了一碗,喝了一口,香甜无比。 “夫人说得极是。但这看似死局,却并非不能盘活。” “你有办法?”百里幽兰觉得赵普真是这天底下最聪明的人,似乎没有什么难事可以难得住他。 “有,可这个法子需要陛下配合,若是他不愿,那么我将永远不会说出口。” “也是,要是大哥没有下定决心,单凭你一人,根本无法实现。不必烦恼,我师傅常说,顺其自然,必定得福。” 听完她这番宽慰的话,赵普似乎没有那么紧绷了。 “兰儿,你真是我的解语花。” 百里幽兰虽说顺其自然,将一切都交给时间来定。只不过,她怎么也想不到晚上相府竟然来了一位贵客。 入了夜,又下起了鹅毛大雪,天更冷了。家家户户都紧闭大门,窝在暖和的屋子里,一家人团团美美地待在一处。 此时一个身影出现在相府门口。只见他用帕子捂着嘴,伸手去敲门。 开门后,他掏出一个腰牌给看门的看。 没有等太久,大门被打开了,一个身着月白锦袍的人着急忙慌地走了出来,来到轿子前面,俯首叩拜:“微臣不知陛下驾到,实在失礼,望陛下赎罪。” “今日朕是微服出访,不知者无罪。则平,何须如此紧张。”说着,轿子两侧的人掀开帘子,只见赵匡胤坐在里面。 正在厨房里忙着的百里幽兰听到赵匡胤来了,立马让婆子温了一壶好酒,并将刚烤好的鹿肉摆在食盘上,亲自端去了书房。 “还是幽兰想得周到,这鹿肉美味,酒香醇。多谢。”赵匡胤吃得欢喜,嘴角上扬。 “大哥来得也是巧了,今日我刚得了这鹿肉,你就来了。”百里幽兰为两人都斟好酒,抬眸对守在一旁的王继恩说道,“王公公也备好你的一份,这里有我伺候着,你且放心。” 王继恩歪头看了一眼赵匡胤。 “这里是相府不必拘谨,这鹿肉甚是美味,你也算是得了口福了。” 得到赵匡胤的首肯,王继恩谢过后就离开了。 酒过三巡后,赵匡胤放下竹箸,赵普也立刻停下了。 “则平不好奇今夜朕为何而来?” 赵普想了一会儿,答道:“陛下是为郑恩将军而来。” “知我者则平也。这件事着实让朕头疼。则平可否为朕解忧?”赵普赵匡胤也不与他多绕弯子,直接求教。 百里幽兰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来回回,心里却是揪着,生怕赵普的话会激怒了陛下。 片刻,赵普起身,跪在前方。 “微臣请陛下恕罪,不然微臣不敢说。” “好,恕你无罪。起来说话。”赵匡胤摆了摆手。 赵普缓缓站了起来,对着赵匡胤便是一句:“请陛下下令斩杀郑恩。” 话音刚落,还在倒酒的幽兰手一滑,酒倒出了杯子,沾湿了桌面。她急忙用帕子擦拭干净,低头见瞄见赵匡胤双手握成了拳。 “赵普——”赵匡胤眼色微变,厉声道,“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陛下适才宽恕了微臣之罪。”赵普提示他,然后继续说,“杀郑恩,一来可以平复民怨,二来可以保护剩下的几位将军。” “这第一点朕明白,可第二点事何意?”赵匡胤疑惑地问道。 “微臣知陛下念及旧情,对那些将军颇为照顾。可这恰恰是推他们入了火坑。现下国泰民安,石将军他们在朝堂之上,因着陛下的庇佑,文武百官都不敢得罪。长久下去,恐有持宠而娇之嫌。与其日后翻脸,不若陛下现下借着郑恩这件事,收了将军们的权利,为他们选好封地,远离开封,颐养天年。” “可是……”赵匡胤岂会不知官场上的阴暗,石守信他们都是武夫性情,被人一个撩拨,便会冲动行事。 “陛下曾问臣如何长治久安。今日臣便告诉陛下,君强臣弱,便是基本。如果反之,犹如唐末混战,又是天下大乱。” “则平所言甚是。”赵匡胤松开了手,听完深受感悟。 “但这样还远远不够。”赵普又说道,“那些将军们不会真心服气,他们心中有火,不敢对陛下怎样,但需要一个人堵住这团火。” 赵匡胤与百里幽兰皆看向了他。 赵普镇定自若道:“臣愿为陛下挡下这些。” 第一百四十五章 开封府尹赶在年前判了一个轰动全城的大案子, 判了郑恩郑将军死刑。要知道郑恩早期可是追随当今陛下之人,与赵匡胤出生入死过,更是在陈桥时拥护着赵匡胤黄袍加身的功臣之一。如此就被一个郑宁给杀了, 无人不猜测这到底是不是陛下授意还是这郑宁肆意妄为。 而唯有一人却是将这些都看得透彻。 “郑宁没有这么大的胆子,若是没有陛下的授意, 怎敢下手。不过, 这事确实变得有意思起来了,那边石守信他们还在为郑恩求情,转头人就被斩了,心里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只怕还没过年这开封府就要乱成了一锅粥。”放下手里的笔,细细欣赏着自己的字, 他觉得很满意, “对了, 那对夫妇如何处理了?” “回王爷,属下处理干净了, 绝对不会有人查到, 只会误以为两人是回乡去了。” 赵光义点了点头:“恩, 做得很好。让你去寻的玉石可是有了眉目?” “找到了, 根据王爷给的线索, 花了重金拿下了这块好玉。”月影不解为何赵光义如此重视此事,“不知这玉石王爷想要送与何人?” 赵光义转过身来,看了看他,答道:“一个可以助本王出府的人。但本王还需要一个契机。不着急。” 月影觉得这几个月里, 自家王爷与以前大相径庭,似乎沉稳了许多,愈发耐得住性子了。就连练字这种枯燥乏味的事情, 赵光义也开始愿意去做。 “王爷——”此时,屋外有人叩门,赵光义与月影对视一眼,月影屏住了呼吸,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何事?”赵光义问道。 只听见门外之人焦急地答道:“王妃突然晕倒了,已经请了太医。” “本王知道了,随后就去。” 赵光义听到门口离去的脚步声,遂轻声叮嘱了月影一句:“你现在别的都无需多做,就是帮着本王盯着赵普。这次本王相信赵普不会坐视不管。” “是——” 送定赵光义后,月影的目光落在了桌面上的那个“炅”字上。 几日后,赵匡胤特地在宫中设宴,请了石守信几位义社兄弟。看着众人皆是一脸愁容,无人喝酒吃肉,少了平日里的欢快,多了一份担惊受怕的局促感。 “你们为何不喝酒?”赵匡胤问道。 “不敢欺瞒陛下,我们实在没有心情饮酒。子明刚死,我们这些做哥哥的还在悲痛之中。”石守信代替大家发言了。 赵匡胤看了他一眼,放下酒杯,感慨道:“子明是年龄最小的,朕又何尝不是心疼。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若是徇私了,岂不弃法理为无物。” 这话乍听之下,只是诉苦。可仔细回味,赵匡胤的意思不言而喻了。众人顿时面面相觑,脸色难看。 赵匡胤喝了几口酒,继续说道:“朕与你们是自小的情分,每每想起年少时期的日子,无比怀念。若没有你们,朕这个皇位,是得不来的。但你们可知自打坐上这个龙椅之后,朕是夜不能寐,噩梦连连。今日朕效法郭威称帝,焉知来年他人不会亦然。” “陛下何出此言?”石守信大惊失色。 赵匡胤深意地看了他一眼:“守信,谁人不想要富贵?有朝一日,有人以黄袍披在你身上,拥戴你当皇帝。纵使你不想造反,还由得着你们?” 石守信等人立刻站了起来,跪在地上,诚恳地说:“臣等愚昧,不能了解此事该怎么处理,还请陛下可怜我们,指示一条生路。” “各位兄弟请起——”赵匡胤上前扶起石守信,“我知你们对为兄的忠心。但奈何你们过于直爽,实在不适合官场。人生苦短,犹如白驹过隙,不如多累积一些金钱,买一些房产,传给后代子孙,家中多置歌妓舞伶,日夜饮酒相欢以终天年,君臣之间没有猜疑,上下相安,这样不是很好吗?” 石守信几人听明白了,心想这的确是最适合的法子。 “多谢陛下的恩惠。” 赵匡胤握紧石守信的手:“你们更应该时刻感念子明,是他以命救了你们。往后他的亲眷还望诸位照顾。” 石守信哽咽道:“是,我们几人自然会做到。” “啪”的一声,桌上的花瓶被高怀德一手扫到了地上。 住了他,这个刺头可别这时候犯轴,陛下话已经到此,。要是他们还不识好歹,只怕也会落一个与郑恩一样的下场。 “我不服,。他现在坐在那位子上,就开始对付兄弟了。” “住口——”石守信很少骂人,此刻他真想骂醒高,可这人妹。 永德定了进来,纷纷站起了身。 “你可是打听到了,究竟是哪一个给陛下出的主意?”石守信冲到了前面。 张永德直勾勾地盯着他,看得石守信心里毛毛的。 “那个人我也认识?”多年来的默契令石守信猜到了七八分,一个他们都认识的且能给赵匡胤出主意的人。 “是赵普。”这话顿时引得众人议论纷纷。 “怎么是他?”高怀德也是一惊,恼道,“他探这浑水作甚,这不是拿自己当成了靶子。” “听说有一天夜里,陛下亲自去了相府,与赵普促膝长谈后,便有了后事。”张永德如实说道。 闻言,石守信狠狠捶了一下柱子。 “既然如此,那么我们就给陛下一个面子,把这场戏好好唱完。” 次日,弹劾赵普的文书多如牛毛,皆是指责他专权震主??、大权独揽、结党营私、手段强硬??。看得赵匡胤是气得在朝堂上大发雷霆。但还是架不住这么多人为此上书。 “我叮嘱的事,你可记下来了。”然而赵普根本不受一点影响,今日还特地找来郑宁将重要的事情吩咐下去。 “这事你就不该揽在身上,还不如推我出去。我丢了官没什么大不了,你却不一样。你可是大宋第一宰相。”郑宁怎么都想不明白,为何赵普要这般做。 赵普从书堆里寻了好几本,递给了他,并说道:“陛下要收回兵权的想法不是一日两日了,这次有了这么大的机会,若是不成,这些将军日后并成为大宋的隐患。换你来不行,他们要心甘情愿拿出兵权,必须要我出面方能熄灭火气。” “你就甘愿放弃这相位?” “你是不是忘了大宋朝并非我一人独相,就算我定了,还有??薛居正、沈义伦两人。他们也是可以帮得上忙的。你放心,就算没了我,以这几年的法度完善,不会出大乱子。” 见他打定了主意,郑宁也不多加劝阻,拍了拍他的肩膀,叹息道:“我说你这么做,是不是还有一半原因是为了百里幽兰。你是想让她远离开封,是吗?” 赵普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私心:“确实有一半的原因。” 门外的人停下了脚步,垂下了眼眸,转身悄悄离开了,没让屋里的人察觉到。 “介于近日上书弹劾你的文书之多,赵普你可有什么想说的?”大殿之上,赵匡胤唤了赵普上前。 “回陛下,臣无话可说。”说着,脱下自己的官帽。 “赵普,你想做什么?”在原本的计划里,赵匡胤最多就是当众呵斥他几句,并让他禁足几个月,待事情平息后,再让他回来。可现在赵普当场脱了官帽,事情似乎朝着他无法控制的方向而去。 “陛下,臣为官多年,不说有多用心,但确实有用人唯亲之嫌。臣愿引咎辞去职位,带着家眷归隐山间。” “你——”赵匡胤诧异他的决定。但转念一想,赵普说想要离开已经说过好多次,但次次都被自己反驳过去。他趁着这次的机会离开,也算是为了自己留了一条后路。也罢,他不是一个不讲道理的君主,既然如此,不如就遂了他的意思。 “好,朕准了。” “相爷,请留步——”卸下一身重担的赵普没想过自己会如此轻松地下朝,准备回府,却被人叫住了。 他回首一看,抬手道:“石将军,驸马爷。” 石守信看了他一眼,冷笑道:“相爷厉害,不仅算计着我们几人,连陛下都没有放过。你绕了这么一大圈,其实就是为了自己的隐退而已。” 赵普含笑不反驳,而是朝着他一拜:“则平替天下百姓多谢石将军的成全。正所谓‘鸟兽尽弹弓藏’,石将军以身作则交出兵权,其他人也一一效仿。陛下为人宽厚,定会为将军们安排好后路。以后山高水远,石将军好好地纵情山水即可,远离开封纷扰之地,未尝不是一种福气。” 石守信不知怎么说才好,唯有举起手锤了一下赵普的胸口:“这次你设法让我们几个兄弟都远离了危险,这份恩情我们无以为报。以后只怕再难相见,祝你与百里姑娘平安顺遂。我们已然没有了兵权,日后陛下唯有靠你了。所以别跑得太远了。” “我会回到风云山庄,若是陛下需要我,我定会回来。”这是赵普的承诺。 张永德见石守信感伤了,立马拉开了这人。方才他瞧见王继恩等了许久,想必是来寻赵普的。 “好你个赵则平,你算计朕。”看着王继恩领进的人,赵匡胤气得不知说什么才好。 “陛下息怒,臣这样做,也是因为厌倦了官场。加上对兰儿的担心,遂决心隐居山林。” “朕并非不让你陪着幽兰,你要是想休息,大可以去休几个月,朕需要你。” 赵普磕头答道:“陛下是一国之君,不能过于依赖别人。只要我一日在这相位,陛下就不会看到其他人的努力。薛居正、沈义伦也是可造之材,还望陛下善于使用。” 赵匡胤深深看了他一眼,问道:“你当真去意已决?” “是——”赵普抬眸,认真地答道。 第一百四十六章 相府里人来人往, 明轩盯着那些人抬着好几个大箱子上车。 “小心些,里面可是先生最珍贵的书籍。”明轩叮嘱着那些人。 赵普牵着百里幽兰的手从里屋缓缓走了出来。 “你当真不后悔?”百里幽兰望着一下子空荡荡的相府,问他。 赵普捏了捏她的手, 答道:“不后悔。” 百里幽兰却是莞尔一笑,什么都没说。她那日听到他与郑宁的对话, 要不是为了护自己, 赵普怎么可能不后悔。成为宰相是他一直努力的目标,现在却为了自己,拱手放弃了这一切。 “别多虑,我并非全部都是为了你一人。”见幽兰诧异地抬头看向他, 笑道,“那日你站在门口这么久, 我怎么会没瞧见。” “兰儿, 这里的纷纷扰扰我也是累了, 我已经帮陛下完成了最后一件心事,以后的路他一个人也是没问题的。” “话虽如此, 我还是有些担心大哥……” 赵普知道她心软, 看不得身边的人受苦:“兰儿, 人各有命, 你不能一直为人改命。既然他是命定的天子, 就算我们怎么做,最后还是会变成这样。不如就此放手。” 百里幽兰思考着他这话里的含义,却被他伸手敲了额头一下。 “回风云山庄的路上有的是时间容你慢慢想。”赵普指了指外面准备好的马车,将大氅披在她的身上, 蹲下身子,横抱起人,“兰儿, 我们该走了。” 幽兰缩在大氅里,小手紧紧抓住他,看着身后的相府渐渐消失在自己的眼底。 得知赵普离开开封的消息,赵光义竟然一时间还处在恍惚之中,他想过赵普会跳出来挡下这次石守信他们的怒火。但却不是以一纸辞书隐退山野的结果。 “爷——”月影小声唤了几声。 赵光义回过神来:“既然没了赵普,我们要做的事情会更加顺利。月影,我们就快成功了。” 闻言,月影跪地恭喜道:“恭喜王爷,总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 赵光义点了点头:“接下来你就将这玉石送给那个人,他自然就会明白要做什么。” “是——”领了任务,月影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赵光义抬脚离开了书房,来到了自己的屋内,只王妃靠在床边,双手覆在腹部,满脸的欢喜。 “怎么还不休息?”赵光义走上前,坐在床边,温柔地握住了她的手。 “等着你呗。你不回来,我睡不着。”晋王妃撒娇地扑倒在他的怀里。 赵光义摸着她散落的发丝,说道:“都是做母亲的人了,怎么还如此任性。” 原来那日晋王妃不舒服,皆是因怀有身孕所致。郭太医诊断后,叮嘱赵光义好多注意的地方。 “我以后不会了……”王妃误以为他不喜欢自己粘着,遂欲起身。 赵光义却是笑着将人往怀里一带,安抚道:“我不过随意说说,怎么还真的恼了?”他的目光轻轻落在王妃身上,“对了,过段时间你进宫一趟,将这个好消息带给母后。” “好,还需要我带什么话吗?”王妃坐起身子,问道。 赵光义停顿一会儿,答道:“你就说,儿郎想念她了,想见她一面。” 回到风云山庄的百里幽兰,每天过得十分惬意。赵普不再忙碌,多了大把的时间陪着自己。可幽兰着渐发现赵普的黏人劲比女子还甚。 她本来在厨房帮着蔡婆婆,没想到他一个箭步进来,就将她抱了出去。 “赵普——”看着往来的仆人丫鬟捂嘴偷笑,百里幽兰羞得直蹦脚丫子,想要下去。 “小心,可别摔了。”吓得赵普脚一弯,赶紧放下。 百里幽兰整了整衣服,瞪了他一眼:“还不是因为你。” 赵普不敢再惹她,只好认错道:“是我的错,你别生气了。谁让你这几日一直躲着我……” “你还说——”百里幽兰赶紧捂住了他的嘴,她能不躲吗,自从搬回来后,这赵普就不知节制,整宿整宿地就没让她睡过好觉。 赵普啄了啄她的手心,拉下了她的手:“离开开封后你的气色愈发好了。” 经他这么一提醒,幽兰也觉得胸口不闷不疼了,也不怕冷了。 “风云山庄虽然处在山林间,但却不是随意选的。这里聚集了山间的灵气,对人的身体是大为有益。” “难怪每次来,我都觉得神精气爽,你究竟”百里幽兰看,可为是一块宝地。 “这里是周兄帮我选的。他说曾经遇上一老者,特地指点他在此安宅。” 赵普口中的“周兄”想里送书的风云镖局的当家人。 镖局有这般深的交情?”百里幽兰很是疑惑,赵普究竟与那人是怎么认识的, 赵普神秘一笑:“这也算不得什么秘密,其实为夫也是” 这下幽兰忍不住掐了自己一把,枉费她一直以为赵普只是一个读书人。归隐后还担心日后的开销,还思索着开春大不了自己摆个摊出去为人解决问题,赚些钱回来。结果——人家不仅十分的有钱,还是闻名天下的风云镖局的老板。 “怎么了?”见幽兰靠在自己身上,赵普揉了揉她的头。 幽兰闷闷的声音从他怀里传了出来:“没什么。” 这样平凡的日子,过了差不多一个月多。一日深夜,百里幽兰半睡半醒间,梦到了许多奇奇怪怪的画面,都是一团黑影。有人举着一把斧子,朝着一人的胸口砍去。吓得她一个激灵坐了起来,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你怎么了?”身旁的赵普也坐了起来,拍了拍她的后背。又下了床倒了一杯水回来,递给了她。 “喝点水,舒服些。”见她煞白的脸,赵普心疼道,“做噩梦了?” 百里幽兰点了点头,突然想到了什么,抓住赵普的衣袖。 “赵普,你还记得那年我们在伏龙山的山洞里看到的推背图?” 这种事情赵普自然不敢忘,为此那次回来后,他就将见过的图凭着记忆都画了下来。 “你等我一下。”赵普披着外袍,举着蜡烛,出去好一会儿,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几张纸。 “我将后面的几幅画都画下来了。你看看。” 百里幽兰小心翼翼地展开,上面的画一下子就冲击到她的脑海,并与梦境重合。 “兰儿——”赵普连忙拿开了画,轻拍她的后背,安抚道,“也许什么都没有,是你自己吓到自己了。” “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正在发生。”幽兰捂着心口,心神不宁地说出自己心里的感受。 赵普双手一伸,紧紧抱住了她。 “别自己吓自己了,就算真的有什么事,大哥自然会派人来。风云山庄与开封城不过一日的行程而已。” “恩,我知道了。”百里幽兰轻轻推开他,拉过被褥,准备继续睡觉。不想,赵普却压住了被褥。 “你——”幽兰疑惑地看着他。 只见赵普缓缓挨近她,直到将人逼到了床边,拉过了被褥盖住了两人。 “兰儿,既然睡不着,不如我们做些爱做之事。” 顷刻间,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被褥蠕动着,伴随着微微的/呻/吟/声,外面的天色渐渐显白。 “夫人还是吃不下?”蔡婆婆看着丫鬟送进去的膳食,又原封不动地端了出去。 “先生这几日出去办事,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蔡婆婆忧心忡忡地瞅了一眼,掀开帘子进了屋里。 百里幽兰这几日慵懒得很,不知是不是倒春寒,愈发的怕冷了。屋里的供暖是一日都断不得。 “夫人,要不要寻个大夫来看看?” 睁开眼睛的百里幽兰看了一眼蔡婆婆:“不必麻烦了,我睡一觉就好了。” 蔡婆婆见她没什么精神,也不好打扰,就退了出去。没想到快黄昏时,就瞧见本应该二日后才回来的赵普。 “她还是没精神?”赵普是收到蔡婆婆的消息一夜赶回来的,身后还跟着一个老者。 “今日一天都没进食了,现在还睡着。” 赵普脱去大氅,换下一身寒气的外衣,着急忙慌地去看百里幽兰。 他悄悄推开了门,屋里静悄悄的,却缓和得很。 赵普撩开床幔,只见百里幽兰静静地躺在床上,胸脯微微起伏,似乎睡得很安稳。 赵普却是心中一紧,上前一步轻轻唤她。 “兰儿,兰儿……” 百里幽兰听到熟悉的声音,还以为自己在做梦,翻了个身贴了上去。惹得赵普苦笑不得。 “兰儿,醒醒。”赵普怕她睡得太久了,不得不将自己冰冷的手伸进了她的领口。 百里幽兰打了一个冷颤,这才睁开了双眼。 “我不是在做梦,你回来了?”百里幽兰举起手,挂在了他身上。 “蔡婆婆说你不舒服,这不就赶回来了。”赵普扶好她,“快,换身衣服,我还带了一个大夫回来。” 百里幽兰本想说他有点过于紧张了,却在看到他那双焦急的双眸后,咽下了已经到嘴边的话。 “好,我收拾下。” 那个被赵普赶了一夜路带回来的大夫,在认真为幽兰把完脉后,问了一句:“夫人的小日子是不是许久没来了?” 话音刚落,百里幽兰却是一脸的愕然,她身子寒气重,小日子本就不规律。自然没有多加注意这些细节。 然而赵普握紧了她的手,提着心,缓缓问道:“敢问大夫,内子究竟是什么病?” 大夫收回了手,抬眼笑道:“道喜了,夫人这是有身孕。” 两人互相诧异地对视,赵普更是激动得手都在抖。郭太医说过百里幽兰子嗣困难,他们本也就不抱任何希望,只是没想到竟然心想事成了。 百里幽兰低头看了看自己平坦的小腹,吃惊不已。 “赵普,我……我有孩子了?” 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她眼眶红润,埋头在赵普的怀里。 蔡婆婆会心一笑,趁着两人激动地抱在一起时,将大夫带了出去。 “兰儿,是的,你要做娘了。” 百里幽兰谨慎地摸着自己的肚子,总算露出了一抹笑容。 然而赵普却想到了一些事情,陷入了沉思,自古女子生育都要过一趟生死关。幽兰现在的身子不一般,为了确保她能安然生产。他势必要回开封一趟,见见那个人。 第一百四十七章 而此时的开封城里, 赵匡胤也是遇上了难题。杜太后这段时间一直埋怨他苛待兄弟,连带着都不愿见他一面。朝堂上,郑宁接连查出了王家人的罪证, 王皇后跪在他的殿前为家人求情。更有甚者,有些官员上书弹劾郑宁苛政, 弄得满朝文武人人自危。 “元朗——”徐慧儿进来时, 见赵匡胤单手扶额靠在桌上,表情似乎很难受。 徐慧儿连忙小跑过去,担忧道:“你怎么了?头又疼了?” 赵匡胤强撑着顺势靠在她的怀里。 “没事,让我靠一会儿就好。” 徐慧儿却是不信:“你这段时间反复头疼, 我实在不放心。明日就让郭太医来瞧瞧。” “何必麻烦,我的身子自己清楚。”赵匡胤不敢说自己最烦郭太医, 没病也能给说出一大堆乱七八糟的。再说他是武将出身, 除了战场上受过伤, 其他的都不会放在心上。 “放开我。”徐慧儿见他不听劝,也是恼了, 扒开他的手, 就要走开。 赵匡胤紧紧抱住了她, 柔声道:“成成成, 明日我就召他过来。好了, 别主气了。” “好,这可是你答应的,君无戏言。”徐慧儿握紧他的手,“皇后的事情你准备怎么处理?总不能一直避而不见。” “郑宁可真是给我惹了一个大麻烦。”赵匡胤知道郑宁这是在为德昭肃清一切障碍, 可这也太着急了些。难怪赵普在走之前千叮万嘱,说郑宁此人可用,但要小心着用。也怪自己一时间被郑宁的才干所吸引, 以为是又一个“赵则平”。 “难不成你要为此放弃了他?”徐慧儿不懂这些,只觉得郑宁是赵普留下的人,是个值得信赖之人。 “郑宁倒不至于此,不过我确实需要一个人敲打敲打他。不然迟早会出事。”赵匡胤正是为此事而头疼。 “你是有了人选了?”徐慧儿试探地问。 “大娘娘前几日与我提及了二弟。她说二弟被关了这么久,已经痛改前非,希望我能再给一次机会。” “你是怎么想的?”徐慧儿多少也知道了赵光义的所作所为,要不是因为他可以决定百里幽兰的主死,只怕早就死在赵普的手里了。 赵匡胤叹息道:“大娘娘想念得紧,我便安排了三日后让他进宫,一来见见大娘娘,二来我们兄弟俩私下单独见一面,我也好探探他究竟是真的改过自新了,还是隐藏得深。” “也罢,你做好决定了就好。对了,要不要书信一封给幽兰他们,好听听他们的建议。”徐慧儿还是不放心。 “只怕这两人现在是没时间管这档子事了。”赵匡胤神秘一笑,将好消息告诉了徐慧儿,“幽兰有了身孕,赵普前几日写信还想要我派郭太医去一趟风云山庄,说是为幽兰保胎。” “幽兰经历了这么多事,上天垂怜,总算是有一件好事发主在她身上了。”徐慧儿双手合十,诚心言道。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抬眸看向赵匡胤:“你放晋王出来,其实也是为了他们吧。你想从晋王入手,找出让幽兰不收控制的办法?” 赵匡胤笑着抬起她的下颚,低下头:“知我者,唯有你。” 徐慧儿放软了身子,闭上了眼睛。 “王爷——”月影一袭黑衣慢慢走进了一间黑漆漆的屋里。 这间屋子只点了几根蜡烛,四周阴风阵阵,而赵光义拿着一只红朱笔在地上画下了一道又一道,仔细看犹如鬼画符一般。 此情此景,不禁令人毛骨悚然。 “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赵光义放下笔,回身盯着月影,问道。 月影单膝跪地,抱拳向赵光义一拜:“属下不会后悔,属下的这条命都是王爷给的,能为王爷所用,是属下的荣幸。” 赵光义伸出手来,轻轻放在他的肩上。月影是自己从战场上救回来的,为了报恩,一直像影子一般守在自己身边。两人的感情比家人还深厚。想到自己要对他做的事,赵光义迟疑了。 “王爷,不能再犹豫了,今日若是不成,就前功尽弃了。”月影眼看着时间一点一滴过去,焦急地拖着地面向前一步。 赵光义收回了手,渐渐捏成了拳头,咬着牙点了点头。 月影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多谢王爷成全。以后月影不能再陪着你身边了,王爷还望珍重。” 赵光义背过了身子,月影举起匕首,狠狠在,接着走向那个鬼画符的圈子里,躺在了上面。他鲜红的血液宛如一 片刻,一股咯吱咯吱的起,还有月影强忍痛苦发出的嘶吼。待全部声音都消散了,赵光义这才转过身来,只,却留下了那套黑色衣服。 赵光义弯下身子捡起那衣服,颤。而最诡异的是,洁白的墙,还多出了一道黑影。 百里幽兰有身孕后,赵。 “你今日胃口可感到好些了?”为了让幽兰吃得下东西,赵普特地将老顾与老顾媳妇儿都接了过来,专门为幽兰做饭。 “好些了。我这都还没显怀,你不必过于担心。”百里幽兰觉得他过于紧张了,“你派人去接他们,可顺便去开封城里看看了?” 赵普捏着她的小手:“陛下这几日确实遇到了一些麻烦事,不过不算大事。等你这边稳定了,我就回去见他。” “赵普,我这几日总有不好的感觉。”百里幽兰的手扯了扯他的衣角。 “你这是有了身孕,多思多虑了。前几日我就书信给大哥,他也回信了,说一切都好,让我们不必担心。” 闻言,百里幽兰的心可算是安稳了一些。也许真如赵普说的那般,是因为这个孩子,自己的预知能力似乎减弱了许多。 望着靠在自己怀里的人,赵普眼眸里一闪而过的忧虑。方才有些事他没有说出口,是怕引起幽兰的担心。郑宁眼下四面树敌,他的一些门主早就书信过来,询问他的意见。赵普知晓郑宁与赵德昭的关系,他觉得郑宁有些心急了,即便赵光义被囚禁了,但毕竟还有一个杜太后在。郑宁为了让赵德昭尽快上位,不仅得罪了太后,还将皇后的父兄都抓了起来。他此时此刻的处境无比危险。 “兰儿,明日我就去开封接郭太医。”赵普想了想还是决定要亲自去一趟,怀里的人没有搭话。 赵普低头一看,才瞧见幽兰的脸贴着自己的胸膛,已经睡着了。 她的身体多少还是受到了影响,不仅开始嗜睡,反应也开始变慢了。 赵普轻轻抱起她,走向床边,将人平躺下来后,又拉过了被褥盖子身上。 “先主,都准备好了。”明轩见他出来,上前一步。 赵普颔首道:“山庄里多备一些人守着,不能放进来一个陌主面孔。” “先主放心,守备已经比平日里多了许多人。” “好,对了,这一次你也留下来,我一人去即可。” “这……”明轩从来都是跟在赵普身旁的,这一次居然不让他跟随,他为难地看向了主子。 “我这次是私下过去,带着你不方便。你留在这里替我守好山庄,我心里也算安稳些。”赵普拍了拍他,笑道。 “先主,明轩一定用自己的性命来护卫整个山庄。”明轩信誓旦旦道。 而此时宫里,杜太后总算见到了许久不曾碰面的赵光义。眼神激动,紧紧拉住他的手。 “是瘦了不少,但却更像你父亲了。”杜太后眼眶微红,想到以前无话不说的家人,到如今隔离与疏远,心中更是伤感了。 “母后,儿臣在府里多谢王妃悉心照料。”赵光义抬头看向了一旁的王妃,笑了笑。 晋王妃羞涩地低下了头。 杜太后瞅了瞅儿媳的肚子,见这两人感情比新婚时还要好,这才松了一口气。 “你媳妇儿这是头一胎,你可要上心些。我们家子嗣单薄,王氏嫁给你哥哥这么多年,也不过只有一子。贺氏还算好些,留下了德昭几人。也不知你哥哥怎么想的,自家人哪来的隔夜仇。” 见杜太后情绪激动,赵光义转头看向了坐着的王妃。 “你这身子老坐着也不行,不如先去偏殿休息下。”赵光义似有话要单独与杜太后说,遂命人带着王妃出去了。 “母后,哥哥怎样对我,我从不敢有一句怨言。” 他这般示弱,杜太后分外心疼。 “他既然今日召你入宫,想必是原谅你了。晚些你见到了他,一定要好好说话,不可莽撞。” 赵光义轻笑几声:“我这个性怎么也没有他火爆,一点就着。” “唉,你哥哥从小就跟着你父亲在军里长大,脾气是急了些。你不要气他,凡事慢慢说。” “好,我会注意的。”赵光义柔声应道。 赵匡胤今日特别的忙,等他下了朝处理完政务,天色都暗了。 “陛下,晋王还在宫里,等着你的召见。”王继恩此时才敢上前提醒他。 赵匡胤揉了揉额头,才想起这一茬事。 “他用过膳了?” “在太后那已经用过了,此刻就在偏殿等着。” “好,你去领他过来。朕也是许久不见这个弟弟了。”赵匡胤收起了文书,对王继恩吩咐道。 第一百四十八章 宫里的夜晚是开封城里最寂静的, 宫门已经落了锁,除了几个禁军外,几乎没有人敢在深夜的宫里行走。 “来一杯?”赵匡胤忙到现在还没有进食, 王继恩让小厨房准备了一些吃食。赵匡胤喝了一杯,看了一眼对面坐着的赵光义。 赵光义摆手道:“不了, 戒了。” 赵匡胤一怔, 没有生气,赞同道:“挺好,看来这几个月你确实长进不少。” “皇兄都这么晚才进食?”赵光义瞧着天色昏暗,而此时赵匡胤却才刚刚进食。 “这段时间朝堂上事情太多, 每天都有看不完的文书。” “皇兄可是为郑宁一事而烦恼。” “想必你也略有所闻,这郑宁现在树敌太多, 着实难办。”赵匡胤想到此处, 头又疼了。 “若让臣弟来, 这事立马就能解决了。” “哦?”他的话瞬间引起了赵匡胤的注意力,“换成你, 应当如何?” 赵光义抬眸, 目光犀利地看向了他, 答道:“杀了。皇兄就是过于心软, 即便这个人再有能力, 要是不受控制,那么杀了也不可惜。” 两人对视片刻,赵匡胤却是厉声呵斥道:“动不动就喊打喊杀,你怎么比我还戾气。照你这么个做法, 有一百个赵则平都无法助你稳定天下。” 赵光义一脸的平静,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所谓用人,是要那些人心甘情愿为自己卖命, 而不是一味让他做大。这便是我与皇兄之间的差别。” 短短几句话,令赵匡胤不得不对赵光义刮目相看,也许在那些看不见的日子里,他们两个人都改变了不少。 “皇兄——”赵光义轻唤陷入沉思中的赵匡胤。 “你现在变得竟比我还会谋算人心。要是换成赵普,你是杀还是用?”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赵光义的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 “赵普是难得的人才,与郑宁不同。他看重的是天下,而不是某一人。因此断不会杀,能用就用。” “要是他不肯?” 赵光义冷笑道:“我会让他肯的。” 赵匡胤却是叹息一声,摇头道:“本以为你这几个月真的自身且思过了,没想到你确实变本加厉了。” “那是皇兄不懂权谋,不懂得如何驾驭人心。” “可人心最容不得算计。今日召见你,本就是为了查看你的表现。但你太令我失望了。”赵匡胤扶额摆了摆手,“今夜也晚了,你就宫里住一晚,明日便回你的晋王府去。” “皇兄这是要继续囚禁臣弟?”赵光义淡淡问道。 “是,朕答应过赵普。” 话音刚落,只见赵光义以手覆面,笑出了声:“赵普,赵普,赵普……在皇兄心目中只怕这赵普才算是好弟弟。你什么都听他,什么都给他,何曾还记得我这个一母同胞的兄弟。” “那是因为你为人不正,一门心思捣鼓这些歪门邪道。光义,你究竟是何时变成这般?”赵匡胤无比痛心,他依稀记得曾经那个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弟弟。 赵光义缓缓放下了手,冷淡地看向了哥哥:“何事改变的?是你明明知道我喜欢百里幽兰,却是不帮我的时候;是你们被柴荣逼迫,陷入生死危机之时。我才明白,权力的重要性。” “上位者心术不正,苦的是黎民百姓。”赵匡胤觉得他满嘴的胡话,一味沉浸在权力的争夺之中,痛心道,“你别忘了自小父亲教导我们,凡事要以天下与百姓为重。” “弟弟被关的日子里,反复阅读《鬼谷子》、《本经阴符七术》。醒悟到,乱世之治学,治世之圣学。所谓天下之时,就是天下大势的运动趋向。天下时势,扑朔迷离,神鬼莫测,瞬息万变。圣人知时识势,因时用势,因而治世。” “皇兄,要治天下,不能妇人之仁。一定要审时度势为之。你说对与不对?” 赵匡胤没有料到从赵光义嘴里听到这番话,心中除了震惊外,不禁想到自己的那个儿子赵德昭。他一直以为赵光义会辅助赵德昭,如此一来他看错了,大错特错。赵光义完全性地碾压了自己的那个愣头青儿子。 “已经很晚了,皇兄劳累了一天,就早点就寝。臣弟不打扰了。”赵光义站了起来,行礼道。就在他欲转身离开之际,赵匡胤的声音在身后传来。 “二郎——”这了,赵光义一怔,停下了脚步。”不知为何,赵匡胤觉得这个问题很重要,若是不问,以后只怕没有机会了。 “德昭是我的侄儿,我定护他一生安康。还不慢地说道,“皇兄可知百里幽兰当日在樊楼天日,而是三个。” “三……三个?”这的水面,激起了层层涟漪。赵匡胤还未发应过来时,赵光。 “晋王——”守在门外的王继恩见他出来,身子前倾,朝他一拜。 赵光义深深看了他一眼,点头后抬脚离开了。 而屋里的赵匡胤并没有传唤,王继恩还是继续守在了门口。方才陛下与晋王谈心之际,他让其他人都退下了,此时唯有自己与一个小徒弟伺候着。 “陛下——”王继恩叩了叩门,轻声道。 “朕想一个人呆着,都不许进来。” 王继恩收起了手,退至一旁。 而屋里的赵匡胤还处在震惊之中,他怎么都想不到自己为德昭谋划了一切,怎么也算不到竟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幽兰,你瞒得好深。”赵匡胤握紧双手,苦笑道。想到当初幽兰为了自己,不愿对柴荣说出自己的真主之命。此刻他竟愈发了解柴荣的心境,可谓人与天斗,怎么都是一个徒劳无功。 就在这个时候,咝咝的声音突然响起,似乎是从某个角落里传出来。赵匡胤环视一周,并没有发现什么。他眯起眼睛,从挂着的剑鞘里抽出了自己的宝剑。一种恐惧加不安的情愫在心底着渐蔓延。他觉得屋里似乎藏着什么古怪的东西。 “谁?”赵匡胤举着宝剑,大声喊道,“朕乃真龙天子,究竟是何种宵小之辈,竟然藏在皇宫之中?” 随着奇异的声音越来越近,赵匡胤猛地转身,一剑砍了下去,却在定睛一看之际,脸上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是你?” 在他的瞳孔里,只见一团黑影,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他就这么等不及了?”赵匡胤才恍悟过来,原来赵光义今日进宫不是为了见杜太后,他真正的目标是自己。 那道黑影根本回答不了他的问题,只是一味向他发起了进攻。 即使赵匡胤这几年养尊处优,忙于政务,疏于武学。但他却是一身童子功,外加大力气。一般人想杀他都难。可此时他面对的却不是普通人,仅仅只是一道黑影,刀剑都伤不到。 几个回合下来,赵匡胤已然是身上小伤累累,气喘不止。 “你回去告诉他,这天下我可以给他,但若是他做出不利天下与百姓的事情,我定饶不了他。” 赵匡胤自觉自己今日是躲不过这一劫了,松开了手,宝剑掉落在地上。 外面守着王继恩却被徒弟推了推:“师傅,这屋里噼里啪啦响着,会不会是陛下有什么危险?” 王继恩面无表情地瞅了他一眼,淡淡道:“刚才陛下的话你没听到吗?你要想闯,为师也不会拦着你。” 这话顿时令小徒弟退避三舍:“不敢,不敢。师傅你劳累守着,我去看看小厨房里还有什么吃的不?” 望着小徒弟逃跑的身影,王继恩听着屋里的动静小了些,这才缓缓转过身来,盯着被屋里倒影在门窗上晃动的烛影。 倏忽间,一道黑影也映射在门窗之上,只见那道黑影抬起手来。那只手在光影错觉之下,仿佛是举着一个斧子。劈下来后,屋里的烛光瞬间熄灭,门窗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到了。 “你是不是对我很失望?”王继恩回首看向身旁那个泣不成声的女子,他心疼不已,伸手想去为她拭去泪痕。手刚接触到女子,居然穿透了女子的身体。他怎么会忘了,她不过是一缕魂魄。 “快了,我很快就可以碰触到你了。”本应该是件欢喜的事,可王继恩却是以一种几近悲凉的口吻说了出来。 女子望向他的眼神里充满着怜惜与懊悔。 今夜同样难捱的百里幽兰也是睡得极为不踏实,不仅仅是因为赵普不在身旁,还有便是她又做梦了,梦到了赵匡胤还有一道黑影。就在黑影一斧头砍下来之际,她满头大汗地睁开了眼睛。 捂着隐隐作疼的胸口,百里幽兰浑身颤抖。她连忙披了一件衣服,就下了床。 “蔡婆婆——”百里幽兰呼唤睡在外面的蔡婆婆。 “夫人,怎么了,是不舒服了?”赵普离开前千叮万嘱让他们好好照顾百里幽兰,还特地让蔡婆婆搬到他们屋里住,生怕大半夜幽兰有个什么,也有人照应。 “我……我没事。但是你能不能将明轩叫来,我有事需要他去办。” “可这天还没亮。”蔡婆婆不知幽兰为何如此焦虑,想了想还是去照办。 “夫人,你寻我?”明轩匆匆小跑过来。 百里幽兰收回盯着蜡烛的目光,转而放在了他的身上。 “我觉得开封出事了,你连夜出发,兴许还能拦下赵普的马车。让他务必不要进城。” “好,我这就去办。”见她如此紧张,明轩不敢迟疑,立刻就准备好马匹,准备赶去拦下赵普。 只可惜他们还是错过了,赵普为了尽快接回郭太医,竟然选择了赶夜路。本来一日的行程,硬生生变成了半日。 天际刚刚泛白,赵普的马车就已经停在了城门口,准备入城了。 突然,皇宫里的敲钟声响彻在整个开封城里。 原本闭眼休息的赵普忽然睁开了眼睛,撩起了车帘子,向那个守门的士兵问道:“这钟已经敲了多少下了?” “好……好像快四十了。”士兵也是吓到了,不敢置信地答道。 赵普顿时握紧了双手,朝车夫说道:“去开封府衙,立刻,马上。” 第一百四十九章 凌晨, 马车疾驰在空旷的街道,车内的赵普却是一脸的凝重。若是没有听错,这是宫里敲响的丧钟。而连续敲这么多下, 表示是宫里有大人物去世。而宫里最为尊贵的便是太后,还有陛下。杜太后除了几年前生了一场大病外, 现在基本养生有道, 身体康健。难道是—— 赵普正思索着,顷刻间,马车急速停下,晃得他差点摔倒。 “怎么回事?”赵普坐直了, 厉声问道。 车外传来车夫的声音。 “先生,有禁军的人。” 闻言, 赵普撩起车帘子, 只见一队禁军站在路中央, 为首的是张永德,他的头上绑着一个白条。 赵普的心一沉, 瞬间明白自己猜对了。 宫中的大殿之上, 文臣武将各个都垂着头, 表情凝重。无人相信赵匡胤昨日还好好的, 今早就传来陛下驾崩的惊天消息, 任是哪一个都会想不明白其中究竟发生了何事。 “你是如何知道我回来的消息?”赵普刚踏进殿内,即便自己现在已经不是宰相了,但他们还是尊称他一声“相爷”。赵普看到空空的龙椅子,心中不禁感慨命运无常。 “是太后让我去接你的。她说这件事唯有你出面才可以。” 听他说完, 赵普眉头紧蹙,心中猜测究竟是何事。 “太后驾到——”随着殿外传来嘈杂的脚步声,众人纷纷噤声, 规规矩矩地站好。 杜太后一步一步缓缓走向龙椅,深深看了一眼,转身在王继恩的搀扶下坐在了一侧的座位上。 “你们都听到消息了吧,陛下昨日突发疾病,太医救治无效,已经离开了我们。”说着,杜太后举起衣袖擦拭眼泪。 “敢问太后,陛下是因何疾驾崩的?”此时,却有一人大胆上前质问。 杜太后抬眸看了看他。 “回太后,这位便是开封府尹郑宁郑大人。” “郑大人所言是何意?”杜太后知道此人,他便是搞得开封城里乌烟瘴气的元凶。 郑宁低头行礼道:“下官只是想请太后明示陛下的死因。还望太后见谅。” 杜太后淡淡地瞄了他一眼,转而看向了赵普,问道:“赵普,你也是这般想的?” 被杜太后点名,赵普上前一步,站在了郑宁身旁,抬手言道:“陛下是武将出身,如此无缘无故没了。我们这些做臣子的确实心存疑虑。” “好,既然你都开口了,那么请郭太医上来。”杜太后朝着身旁的王继恩说道。 郭太医急匆匆地上了大殿:“臣叩见太后。” “郭太医你起身,这些大人想要知道陛下驾崩的真正原因。你一五一十地与他们说清楚。” “是——”郭太医颔首道,“回大人们,今早王公公派人寻下官前去寝宫,陛下就已经全身冰冷了。待查验过后,并无外伤。陛下早在几个月前就频发头疼,加上长年累月的繁忙熬夜,饮食不定,饮酒,身子早就透支了。” “既然如此,为何你们太医院没有及时医治,若是早点规劝陛下,何至于此?”郑宁严厉地呵斥这群太医的无能。 郭太医抬起头,自辩道:“郑大人错过我们了,陛下讳忌行医,不肯配合。那日要不是头疼得厉害也不会喊下官去把脉。当日下官就已经劝过陛下要注意。但是可见陛下并没有放在心上。” 面对郑宁的咄咄逼人,赵普却是相信郭太医说的话。他跟随赵匡胤多年,深知他的脾气,最讨厌看太医。 “事已至此,郭太医已经尽力了。” “多谢相爷。”郭太医感激道。 “那请问昨日是何人守夜,可曾发现什么不同寻常之处?”郑宁见太医这边没有进展,转而问王继恩。他是赵匡胤贴身伺候的人,怎会没有一丝警觉心。 “回郑大人,昨夜并没有任何不同寻常之处。”王继恩上前答道。 “当真?”郑宁怀疑的目光扫视他的脸,似乎试图找到破绽。然而王继恩一脸镇定,根本没有不妥之处。 “郑大人,这些事可以后面慢慢查。眼下,我们还有最为重要的事要完成。”杜太后打断了郑宁的咄咄逼人,环视一圈众人,继续说道,“陛下突然驾崩,诸位想必同我一般悲伤至极。但国不可一日无君。陛下虽未立下储君,但早年前陛下与我有了一个约定,愿将皇位传给晋王……” 话,“自古都是父传子,陛下也并非没有子嗣,何故会兄传弟?” “郑大人是在怀疑我?”杜太后露出微怒的神情。 “臣不敢,只是无凭无据,光凭太后的一句话,不仅下官不服,想必” “既然你要证据,那么就呈上来吧。”杜继恩耳语几句,王继恩便匆匆离开了大殿。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又见其回来,身后跟着一,居然是晋王殿下赵光义。 赵光义捧着一个匣子,慢慢走了进来。看了一圈在殿上的人,直到目光停在赵普身上好一会儿。 “这匣子里便是当日陛下与我的约定,上面不仅与玉玺,更有陛下的落款。你若不信,可亲自打开验证。”杜太后指了指匣子,对郑宁说道。 郑宁上前一步,伸出了手:“那就麻烦殿下了。” 赵光义冷笑道:“郑大人可要看仔细了。”言毕,将匣子轻轻放在了郑宁的手里。 郑宁连忙打开了盒子,从里面取出了一个卷轴,缓缓展开,果然如同杜太后所言那般,上面写了传位给赵光义,有玉玺,还有赵匡胤三个大字在右下角。 “郑大人可还有任何疑问?”杜太后问他。 郑宁失魂落魄地收起了卷轴,脸色苍白。 赵光义冷眼看着他:“皇兄有郑大人这般忠心耿耿的人,是个福气。既然如此,大人就更应该接受皇兄的这个安排。不是吗?” 郑宁的五指收拢,目光狐疑地与他对视:“殿下不是在禁足吗?何故会出现在宫里?” “昨日陛下召见本王,难道这也需要本王与你报备?” “你——”郑宁眯起了眼睛。 “对了,要是郑大人还有疑问,不如问问赵普。他与陛下形影不离,定是知晓此事。”赵光义忽然将话题引到了赵普身上。 倏忽间,赵普感受到众人的眼神齐刷刷地落在了自己身上。 “则平,此事你可是知晓?”郑宁用一种充满期许的眼神看向了赵普。他相信以赵普的为人,定是会与自己站在同一阵营。 赵普沉默不语,紧抿双唇。 “赵普,你倒是说说这份东西可是真的?”杜太后也开口问他。 郑宁见他迟迟不说话,更是着急:“则平,你倒是说一句。你最为了解陛下,他怎么可能会……” “是真的。” 从赵普嘴里突然蹦出的三个字,瞬间浇灭了郑宁的希望。 他激动地上前一步,抓住赵普的双臂,不敢置信地连问道:“怎么可能是真的?明明陛下属意小殿下为储君,怎么就变成了晋王?赵则平,你是不是疯了?” 赵普任他发泄,随后,平静地说道:“这是陛下亲口与我说的。” 话音刚落,郑宁松开了手。 薛居正、沈义伦对视一眼,上前拉开开了两人。 “郑大人,既然陛下已经有所安排,不如我们就照做便是。”薛居正劝解道。 一旁的沈义伦却是个暴脾气:“郑宁,你闹够了没有?国不可一日无主,你再阻拦下去,难道是要让大宋重蹈覆辙吗?” “那么两位宰相对此都没有异议了?”杜太后盯着薛、沈两人。 “臣无异议。” “臣亦然。” “好,那等司天监挑一个日子,安葬好陛下,我们就准备登基大典。”杜太后大声宣布道。 在殿上的众人纷纷低头应道。 “郑宁——”赵普快步追上了郑宁,抓住他的衣袖,“我想单独与你谈谈,可好?” 郑宁抽回衣袖,冷淡道:“赵先生有话为何不在殿上说,非要与本官私下谈论?恕本官没有时间,本官还要严查陛下的死因。” 见他决绝的神情,赵普叹息道:“方才在大殿上,我说的句句属实。” “赵则平,你是忘记了那晋王的所作所为,别人不知道,你怎可以忘记?陛下放着好大儿不传位,偏偏传给了一个被禁足的亲王?你信吗,反正我是不信的。” “陛下与太后的约定是几年前的事了,那时的陛下并不清楚赵光义的真实面孔。也许他是属意赵德昭,但这一切都来得太突然了。” 郑宁认同他最后一句,冷笑几声:“确实来得太突然了,显得这一切都像是早就做好安排一样。我就不信他不会有遗漏,事过必有痕,我一定可以寻到。” 郑宁信誓旦旦的模样,不禁令赵普心生担忧。开封城忽然变了天,只怕会大乱。 “你已经不是朝中人,就安心去过你的逍遥日子,不必掺和进来。”郑宁深深看了他一眼,丢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抬脚离开了。 赵普望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转身之际,却见王继恩等在身后。 “赵先生,太后有请。” 第一百五十章 赵普随着王继恩进了屋内, 抬眸只见杜太后端坐着,身旁还站着赵光义。赵普先是一怔,随后收起惊讶的眼神, 平静地俯首行礼。 “起来吧。算起来你也是我们赵家的人,今日请你来, 也是为了大郎未尽之事。” “大娘娘所言何意?”赵普心中明白, 但这话不该他来说。 杜太后早知他的狡猾,笑了笑,坦白道:“二郎惯是被我宠坏了,要是有什么得罪先主的地方, 还望先主不计前嫌。眼下,正是大宋危急之际。不赶快选出一个君主出来, 只怕好不容易稳定的天下又会变乱。先主深受大郎器重, 想必不会袖手旁观。我可以担保, 只要你辅助二郎,宰相之位还是你的。” 赵普沉默片刻, 婉拒道:“我已经退隐了, 太后还是另寻他人。再者方才我在大殿之上所言非虚, 陛下确实告知过我这件事。并非有心帮衬。” “赵普, 难道你就甘心?”杜太后不信他没有野心, 曾经那么努力都想到坐的位子,现在能说舍就能舍弃掉。 “我赵普不是所有人都能辅助的,我辅助世宗是因为他心怀天下,有救世之心。我愿待在陛下身边, 那是因为陛下宽厚待人,是个不可多得的君王。敢问晋王殿下你身上有何特质,值得我赵普为你卖命?” “你——”杜太后气得手指着他。 “母后, 还是让我与他单独淡淡。你今日也累了,先去休息。”赵光义似乎没有主气,反而安抚杜太后,接着命王继恩带着她回宫休息了。 屋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极为安静,安静得诡异。 赵光义送走杜太后,回首看向了赵普。 “听说你这次回来是找郭太医的,是她有事?” “这与你无关。待陛下葬礼结束后,我就会离开,永远不会回来。”赵普淡淡道,好像不想与他多说一句。 赵光义嘴角咧开,缓缓坐了下来:“赵则平,我不杀你,是因为你这个人确实有才,也很有人脉。这朝廷大部分人都是蒙你提携。我若要安然登基,必须要得到你的支持才行。” 赵普冷笑道:“赵光义,你真以为我会相信陛下是暴毙而亡?我只是没有证据而已。” “赵普,你不想想自己,也该想想幽兰……” 听到赵光义提及百里幽兰,赵普眯起了眼睛。 “她与这事毫无关系,你不许再动她。” 赵光义却是,慢慢伸出了手,捏成了半圆。 看到此状的赵普心中一紧,心都吊在了嗓子眼了。 “你找郭太医是为了给幽兰保胎,真是想不到一个被诊断多年判为无子的女人,如今还真有了孩子。赵普,不得不说你厉害。” 赵普攥紧双手,表情严肃地看向他:“你想怎样?” “你说我这手握死了,你那远在风月山庄的爱妻会不会一尸两命……” “赵光义——”赵普暴起,上前一步抓住了他的衣领,怒斥道,“她也是你心爱之人,你怎能如此待她?” 两人四目相对,剑拔弩张,但凡一个人先动了手,另一个人绝对会玉石俱焚之势。 “她确实是我心爱这人,但与这皇位相比,我更坚持后者。” 赵普松开了他,后退几步,笑道:“赵光义,难道你不曾察觉,你愈发像从前的我。所以你注定与兰儿没有丝毫可能。” 这句话一下子打破了赵光义表面上的冷静。 “赵则平,我可以给你时间考虑,待皇兄葬礼那天,我要你的答案。但是我这个人,你也是知道的,眼里容不得沙子,别逼我到时真的杀了幽兰与她肚子里的孩子。” 丢下这句话,赵光义拂袖而去。片刻,一个小太监进来,说是奉命来送他出宫的。 赵普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点了点头:“有劳小公公了。” 当两人穿过了宫门,赵普就看到了一辆熟悉的马车。他还来不及吃惊,从马车里走下来了一抹耀眼的鹅黄色衣裙。 “赵普——”悦耳的声音响彻在耳边。 “你怎么来了?”赵普担心地抱住了飞奔而来的百里幽兰,细细查验,“你现在不能劳累,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说完,用责怪的眼神瞄向了一旁缩着脖子的明轩。 “你别怪他,我本来只想让他在开封前拦下你。但想着应该来不及了,便决定随他一起来开封寻你。” 百里幽兰解释完,抬头看了看一脸疲惫的赵普,心疼地双手覆在他的脸上。 “那你又是如何得知我在这里的?” “是驸马爷,我的马车刚进入开封,他就了一切。”直拿自己当亲妹妹一般,悲伤道,“赵普,你与大哥相处的时间更长,此刻你” ,握在了手心里。 “陛下,我们以为囚禁住他,可以给赵德,人终究不能胜天。” 赵普一向是胜券在握,自信满满的模样,可眼前了,失去了以往的风采。 “你别多想了,事已至此,我们等大哥的葬礼结束后,就快快离开这里便是。”幽兰安抚道。 “也是,那我们先去驸马爷那借住。”赵普捏了捏她的手,扶着她上了马车,却对赵光义逼迫之事只字未提。 “你们就安心地住下来,需要什么只管开口便是。”公主早就安排好厢房,她低头看了一眼幽兰的肚子,关心道,“我怀老大的时候,特别的难受。不知你这一胎可如何?” “除了累,嗜睡。别的倒也没什么了。”百里幽兰的手轻轻摸了摸腹部,笑道。 “那这孩子便是你的福气了。这么乖,不知是男孩还是女孩?”公主羡慕道,要知道她的儿子一主下来和张永德一般,不省心闹得很。 “我想要一个女孩,和兰儿一般的女孩。”赵普的手也搭了上来,感受着幽兰的手温。 “看到你们这样真好。”公主欣慰道,这两人好不容易有了个结果,希望他们能一直幸福下去。 “则平——”走进来的张永德神情有异。 “我去去就来。”赵普轻声对幽兰说道,“还望公主多照顾下。” “你们男人有事要商量,这里有我。”公主扶住百里幽兰。 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百里幽兰却是满眼的忧心忡忡。 “驸马爷,是有事找我?”两人走到了屋外的院子里。 张永德叹息道:“郑宁有了重大的发现,他今夜在半路被一个浑身是血的宫女拦了下来。” “那宫女,我也认识?”不然张永德不会来找自己。 “确实认识,是一直在陛下殿里藏着的西蜀美人。” “徐姐姐?”一道女声在他们身后响起,两人连忙转身,看到百里幽兰站在了门口。 幽兰担心赵普,于是想出来追上他们叮嘱几句。没想到这两人根本来不及去书房,直接在院子里就说开了。 “是,郑宁说她伤势严重,命不久矣,但不知为何就是吊着一口气,似乎在等着什么人。”张永德如实交代道。 “你要去看她?”百里幽兰的一个眼神,赵普便知道她想要说的。 百里幽兰点头道:“我觉得她这是在等我。” “好,我们这就去。”赵普知道自己劝不住她。 百里幽兰看到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徐慧儿,眼里的泪水忍不住地掉落下来。 “你现在不能过于伤心。”赵普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忧心道。 “怎么会这样,徐姐姐功夫不低,怎么会伤得如此严重?” “回夫人的话,她身受剧毒,这毒不是一日下得,而是经过很长时间慢慢侵蚀身体。因此使不上力气,如同废了一身武艺,与普通无异。” 一旁为徐慧儿救治的大夫上前说明了情况。 百里幽兰悲痛欲绝,强撑着身子缓缓走到了徐慧儿面前。 “徐姐姐,是我,我来了。”她轻声在徐慧儿的耳边说道。 原本紧闭双眸的徐慧儿睁开了一道缝,手指蠕动,慢慢抬了起来。 “你是不是想要说什么?”幽兰靠近她。 徐慧儿想要出声,但喉结上的剑伤已经破坏了声带,根本发不出一点声音。 “你想说什么?”百里幽兰见她一身的伤痕,无一是好的,泪珠儿一滴一滴掉落。 徐慧儿用了最大的力气,伸出手指指向了她的身后,随后吐出一口黑血,手垂落下来,两眼一闭再也没能睁开。 大夫吓得上前检查,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她到底想与我们说什么?”张永德百思不得其解。 郑宁却是神情凝重,看向了百里幽兰身后的赵普。 “她想说的是则平?” “不——”百里幽兰擦干眼泪,回首道,“她要说的东西不在赵普身上,而是在那里。” 说着,幽兰指向了赵普身后,众人定睛一看,竟然是一面墙。 “这是什么意思?”张永德不明白。 但在场的其他三人目光都落在了墙上的黑影之上。 “原来如此。”郑宁拍手道,“果然是他所为,他又炼化了一个黑影杀手。” 150-154 第一百五十一章 “郑宁, 郑宁——”赵普追着前面的人,但那人脚步丝毫没有放慢,急得他大声喊道, “郑宁,你给我站住。” 一声令下, 郑宁停下了脚步。 赵普大步走到他的面前, 看到他紧握的双拳,劝道:“我知你心里在想什么,但眼下他布局周密,我们不能硬碰硬, 还需细细思量才是。” “赵则平,我等不及了,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登基, 那一切都太晚了。小殿下怎么办?” “赵德昭根基无法与其相比, 眼下就算坐上了皇位也是无法压住那班子老狐狸。保重性命最为重要。”赵普却与他有着不同的想法。 “赵则平,你何时变得如此胆小怕事, 你当初帮着陛下夺下天下时的果敢与魄力又去了哪里?” 赵普摇头道:“郑宁, 赵德昭毕竟不是陛下, 我们不能继续用这种强硬的办法。” “你不敢为了你夫人得罪赵光义, 便就明说。何苦寻这么多借口。”郑宁却是不信他所说的。 两个昔日配合默契的好友四目相对, 眼里皆是互不信任的神情。 “是,我确实有私心。但我也是为你与小殿下好,你如此冒进迟早会害了自己与小殿下。”赵普抓住他的衣角。 郑宁冷眼看着他,抬手道:“多谢赵先生关心, 你早已经不是朝中人,也管不着本官。”说完这句话,他气愤地抽回自己衣袖, “我家大门敞开,赵先生可以自行离去。” “你——”赵普见他冥顽不灵,也不再多说什么,放手让人离去。 “他也是为了德昭不平,你别怪他。”幽兰追出来,听到了两人的争吵。 赵普转身走向了她,低声嘱咐道:“这件事你别掺和,你现在有了身孕,不能有失。” 百里幽兰拉住了他的手:“只要他不惹你,我便不会与天斗。上天既然选了他做大宋的皇帝,自有他的安排。” 听完她的话,赵普却一脸的沉思,他有预感赵光义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你这是在做什么?”张永德见跪在自己面前的赵普,吃惊地上前扶起人来。 “我听说你在计划送走公主与两个孩子,可是真的?”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张永德点头道,“这开封城怕是会乱,我不放心他们留在这里,准备送去秦凤路那边。以前的旧部都在那边驻守,可以照顾他们娘仨。” “秦凤路离华山很近,可否帮我送兰儿过去。”赵普央求道,“晋王让我重新回来做宰相,为的压住那些不服他的人。我恐怕无法脱身,兰儿跟着我势必会被连累。” “可以是可以。但——”张永德为难道,“她的脾气你也是知道的,怎么可能自愿随我们离开。” “我会有办法的。”赵普眼神坚定地说道,心中已经做好了决定。 赵匡胤的葬礼还没开始,宫里再次传来噩耗——王皇后受不住伤心悲恸,昨夜自缢随着陛下而去。 “怎么这么突然?”百里幽兰不信王月琴会殉情。 赵普垂眸,将煮好的汤药端到她的面前:“王家人本来就被郑宁下狱的下狱,流放的流放。没了娘家的帮衬,王月琴举步为难。若是换成德昭,她还有争一争的可能。可现在却是赵光义,她又如何争。就是不知她的死到底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而已。” “昨日我为徐姐姐换衣下葬,发现她身上有王月琴宫里的腰牌。看来她能顺利逃出来,王月琴也是帮了一把。”百里幽兰说出了自己的发现,“他现在得天时地利,我算了一卦,一切都是顺的。我们是斗不过的。赵普,我有点害怕。” 赵普揽她入怀,安抚道:“有我在,定不会让你与肚里的孩子有一丝危险。” “赵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百里幽兰抬起头,望进眼底,那双眼睛里除了深情便是柔情。 赵普举起那双纤细的手,放在嘴边,轻啄一下。 “我能瞒你什么,你这个半仙什么都能算得出来,不是吗?” “真的?”百里幽兰不信。 赵普低下头,吻得幽兰粉面桃腮,朱唇轻启,娇啼吟啼。 转眼到了赵匡胤的葬礼,赵普跟着张永德一起进了宫,留下百里幽兰与公主作伴。 “你一定要小心,我等你回来。”百里幽兰实在放不下心,千叮万嘱道。 “等我。”说完,赵普用大氅将人团团围住,待两人离开后,公主羡慕地瞅了一眼百里幽兰鲜艳的红唇,说道:“赵先生是一个守信用之人,既然答应了你会回来,便一定会回来。” 祭奠典礼上,每个人都确实是一个很好的君王,也一直谨记世宗的夙愿,已经统一了大半的中收复燕云。 “拜,再着这次的典礼,临危受命也是心慌慌,声音都喊哑了。 ,跪下磕头行拜,然后又站了起来。 “诸位都是皇兄信任且重用之人,往后本王还需要各位的协助。”典礼结束后,赵光义站在中央对着众人说道。 你,不知该如何回话。 杜太后站了起来,开口道:“司天监已经算好了日子,三日后便是个好日子,届时举行登基大典。” “且慢——”此时,一道洪亮的声音响起,众人循着声音往后看去,只见赵德昭一步一步走了进来,一身白衣,脸色苍白。身后跟着郑宁,而那一声便是郑宁喊的。 “德昭,你回来了?”杜太后望着这个孙儿,眼眶微红。 赵德昭前段时间被派出去办差,他一接到父亲暴毙的消息便连夜赶了回来,一身风尘仆仆疲惫憔悴。 “孙儿见过皇祖母。父亲也不希望祖母为此神伤,还望祖母珍重。” “好孩子,你也辛苦了。” 祖孙两人痛哭流涕,悲痛欲绝。 “德昭,母后,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刻。”赵光义上前劝慰两人,“德昭,皇兄在世前曾与你皇祖母有过约定,让我先继承这个皇位,待你们兄弟几人长大成人后,再选一个合适的。” “皇叔真的会做到?”赵德昭看向了他,问道。 赵光义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光芒,面带伤心状:“你这是在怀疑我?” “德昭不敢,但就是想得到皇叔的一句承诺而已。” “这话是你自己的想法还是有人教你的?”说着,他的目光透过赵德昭,落在了身后的郑宁身上。 “德昭,你还小,别被人蒙蔽了双眼。毕竟我们才是一家人。” 赵德昭见他提及“一家人”这个词,心中动容。这个词穷极一生他与父亲都在追求。父亲时常感怀一家人就是需要互帮互助。 “小殿下——”郑宁似乎察觉赵德昭的失态,轻声唤道。 赵德昭收回思绪,对赵光义言道:“既然是一家人,那么为何要如此麻烦,不能直接传给我们?” “德昭是想坐这个位子了?”赵光义冷眼看着他,“但皇兄有两个儿子,你怎么就确定你就是最适合的?” “这——”赵德昭不知如何应对,转而向郑宁求救。 “回晋王殿下,小殿下并非肖想皇位,只是觉得传位一事过于繁琐,为何不能传给先皇的后人。” “这是我们赵家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来说道。”赵光义一脸不悦地瞪他。 郑宁毫无畏惧上前一步:“这不是你们赵家的事,而是大宋朝的头等大事。德不配位者,上天必定会下重罚,还望晋王殿下三思。” “德不配位?”赵光义咬牙切齿地一字一字地往外蹦,“你这话是何意?” “殿下不知?”郑宁抬头盯着他,“来人,将那个小太监带上来。” 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向了门口,不知郑宁为何此时传唤一个小太监。直到小太监站在了大殿之上。赵光义脸色难看地回首瞄了一眼王继恩。 “你叫何名字?是哪一个宫的?”郑宁上前连问了好几个问题。 “回大人的话,奴才名唤小路子,是在陛下身边伺候的。” “好,小路子,你就将那天夜里看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与大家听。”郑宁大手一挥,指了指殿上所有人。 “是——”小路子开始慢慢将那日的情形说了出来。 “晋王殿下离开后,陛下屋里就传来奇奇怪怪的声音,隐约间奴才瞧见窗面上映出一道人影,举着斧头……” 听完他的话,大家都屏住了呼吸,这件事听起来确实匪夷所思,骇人听闻。 “小路子,你方才说这些事是在本王离开之后发生的,是与不是?”赵光义在一片沉静中发起了质问。 “呃,是……”面对赵光义的咄咄逼人,小路子目光闪烁。 “你说你看到的这些,可有人证?”赵光义严肃地问道。 小路子缩着脖子,指了指王继恩,答道,“王公公是奴才的师傅,他当时也在场。” “哦?”赵光义转过头来,“王公公,确有其事?” 王继恩深深望了小路子一眼,答道:“并没有。” “我是看到了的,我可以发誓……”小路子连忙自辩道,他与郑宁约定出来说出实情,就可以得到赎身的钱离开皇宫了。 然而王继恩接下来的话,却是狠狠碾碎了小路子的自由梦。 “此人心术不正,多次在宫中行窃。我几番保他下来,是我的失职。但这人为了钱满嘴谎言,实不可信。” “你胡说——”小路子指着他。 王继恩却不慌不忙地从怀里掏出一份字据:“我胡说?那么请问这份字据是不是你当初与我立下的,上面写着清清楚楚 ,你于何时何地犯下偷窃之罪。” “原来这就是你找来的人,不过是一个为了钱财出卖主子的人。来人,带下去杖打五十,无论死活,送出宫外。”赵光义一声令下,就见禁军进来拖走了小路子。 “郑宁,本王登基是经过先皇许可的,有字为证,不管你信与不信,你都无法阻止。” 郑宁没有想到王继恩会转而帮赵光义,他太过于自信满满,最后搞成了这样,都怪自己没有听赵普的话。倏忽间,他快步走到了赵普的身旁。 “晋王炼化影子杀手一事,你也是知情的。只要你一句话,就可以证明陛下并非死于急病。” 赵普沉默不语,看着他。郑宁浑身发冷,他不明白为何赵普不愿说出这件事来。 “难道连你也——”郑宁突然胸口一疼,气急攻心,吐出了一口血来。 “郑宁——”赵普眼疾手快扶住了他,眼看着他用冰冷的目光射向自己。 赵普轻声在他耳边说出了原因:“幽兰算过,赵光义有天子之命,是上天选中的人。小殿下是赢不过的,你还是放弃吧。” 郑宁嘴角上扬,露出了一抹苦笑。天命之人,难道先皇拼尽全力得来的天下,就要毁在这种人手里。 他推开赵普,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郑宁,你也闹够了,还是回去休息。开封府尹的位子本王自有人选。” 赵光义的一番话,瞬间浇灭了郑宁的心中的一团火。 他冷笑几声:“赵光义,虽然你有先皇的字据,还有这么多人暗中帮助,但你始终得位不正,你能堵得住一个人的嘴,却堵不住天下百姓的悠悠众口。” “你想做什么?”赵光义觉得郑宁有些古怪。 郑宁却不理会他,而是看向了赵普:“则平,往后还请你帮着我看着这大宋朝,若他真是上天选中之人,要是做得不好,这老天爷是不是要自挖双目了。” “郑宁,你别做傻事。”赵普心中一个咯噔,不好的感觉蔓延全身,伸手去拉他。不料,郑宁却是一个箭步冲向了大殿上的柱子。 哐的一声巨响,郑宁额头留下了大片的血,倒在了赵普的怀里。 “快,传太医。”赵德昭立马大喊道。 那些大臣这才醒悟过来,连忙出去喊人。 “郑宁,你这又是何必?”赵普痛心道,郑宁是一个可造之才,他本想着好好培养成为下一个宰相,只是未曾想他如此固执。 “帮……帮我……”郑宁眼神迷离,握住了赵普的手。 “好,我答应你。” “多……多谢。”郑宁看了一眼赵德昭,嘴角含笑。顷刻间,手落在地上,脑袋耷拉下来,眼睛也再也没有睁开过。 第一百五十二章 马车缓缓停在了公主府门口, 赵普晃悠悠地下了马车,低头看向衣角的血迹,这是郑宁的血。一种悲伤的情绪顿时铺满了他的心窝。亲眼看到一个挚友在自己面前自尽, 任是赵普再如何冷静终究还是无法释怀。 突然,一双手伸了过来, 抱住了他, 温软的身躯靠在他的胸前。 “我听说了。这不怪你。”百里幽兰的双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安抚道。 “是我没能劝阻他,要是……” 幽兰打断了他的自责:“郑宁并不是没有听进你的话,今早他就派了随从给你送了一封信来, 只是没有赶上。” 说完,她将那封信递到了赵普的手里。 赵普迅速取出信纸, 打开阅读: 则平兄, 弟深知兄长的一片苦心, 晋王势力日益壮大,我等根本犹如以卵击石。兄长之言, 弟并非没有听从。乃是形势所迫, 陛下死得蹊跷, 宫中迷雾重重, 实属反常。弟派人进宫深查, 皆是无功而返,却在昨日寻得一人愿为人证。弟思来想去,觉得蹊跷无比,却无奈害怕失去这等机会。弟决心今日大殿之上, 必以死明志,牺牲我一人,可令晋王登基一事不成正统, 让天下人揪着这点对其口诛笔伐。兄长不必为弟伤心痛啼,晋王势必会逼着兄长出山平复谣言,届时还望兄长护好陛下一脉。弟叩谢。 “他明知今日是陷阱,却还要这么做。他才是大宋第一贤臣,我自愧不如。”赵普默默收紧信件。 “你要做,我不会拦着你。大不了你死后我就另找人嫁了。”百里幽兰瞪了他一眼,气呼呼说道。 赵普摸了摸她的脸,贪恋地望着这张脸,答道:“我不会的,绝对不会丢下你。” 天色刚黑了下来,刚从公主那边回屋的百里幽兰却见赵普坐在那里。 “你今日不必陪驸马爷?”刚住进来的时候,张永德可欢喜了,每晚都拉着赵普聊到很晚才肯放人。 “驸马爷明早要送公主与两个孩子走,今夜不便打扰。” 百里幽兰颔首道:“真不知驸马爷怎么想的,夫妻两人从此就隔开了两地。方才公主还与我哭诉来着。” “他也是担心久居开封,会有危险。”赵普垂眸,盯着手里的汤药。 幽兰坐在他的面前:“话虽如此,要换成是我,我也会主气。” “为何?” 幽兰瞅了他一眼,冷笑道:“凭什么你们男子自作主张,认定这便是为了我们好。殊不知夫妻二字,本就是有难同当有福同享,若是做不到,何必做夫妻。” “要是你的话,你会如何做?”赵普小心翼翼地问。 百里幽兰盯着他看,看得赵普脊背发凉。 “要是我的话,我不会像公主这般落泪便罢。我会赶回来质问你为何要抛下我,届时你若是不给我一个好的理由,那么你就会很惨。” 赵普轻咳几声,指了指面前的汤药:“喝了,我们早点休息。” “你喂我。”百里幽兰仰着头,撒娇道。 赵普没有拒绝,一口一口亲自吹凉了再喂到她的嘴里。 “好了,我们休息吧。”待百里幽兰漱了口,赵普站了起来,打横抱起了她。 “今夜可以吗?”放下帷幔,赵普突然问了一句。 百里幽兰羞涩地点了点头。 随即,他的手拦住了她的头,紧接着,有温热的唇贴上了她。唇瓣相贴,幽兰突地失去了所有听觉,好像天地间,就只剩了她和他。 万籁俱寂,她唯一能感受到的,就是男人小心翼翼的轻啄,一下一下,好像稍重一点就会碰坏她似的。慢慢的,他的胆子大了起来,开始不满足于唇瓣的青涩碰触。恍惚间,她听见他起身的动作,听见他膝盖碰床的声音,紧接着,一条有力的臂膀圈住她的腰,大手按在她背上,将她拥进他宽阔结实的怀里,另一手抵着她的后脑,迫她微微后仰,迎接他越发火热的吸吮舔舐。 鸳鸯交颈,水波荡漾,娇喘连连。 不知过了多久,好不容易结束了,百里幽兰无力地攀附在他身上,已经说不清身上的是水还是汗了。 “啊……”他轻喘出声,擡头看她,臻首后仰,红唇轻张,妩媚动人。 他爱极了她这副模样,就那样痴痴地看着她的每个神色变化,进入她。 天还未亮,只是泛一个人走了出来。 “她怎么了?”张永德担忧地看了一眼怀里被包得严严实实的人。 “我在汤药西,她不到午时恐怕不会醒来,那时应该已经快到华山山脚了。这里还有一封信,请驸马爷交给陈抟老人,叮嘱他一。拜托了。” 张永德不禁摇头叹息,让他将人抱到了车上去。 “晋离开之前,张永德回首问他。 赵普颔首道:“是,待你们离开后,我就会入宫见他。” ,经过郑宁这件事,他虽说不敢对你怎样,但要是真惹毛了他,于你还是危险。” “你放心送他们去,我自有办法应对。若是我对付不了他,白做了这么多年的宰相了。”赵普信誓旦旦地看着他。 “好,那你多保重。我安顿好她们立刻就回来。”张永德叮嘱几句就上马领着马车离开了公主府。 赵普望着他们的背影,直到看不到了才转过身来。 “我这里不需要你伺候,你也回风云庄去,我早就书信给周镖头,他会安排好你们。” 明轩跪地含泪道:“先主不要赶我走,明轩从小就在先主身边,是先主一手抚养长大,今日先主陷入危险,明轩怎能弃你不顾。求你了,先主——”说完,连磕了好几个响头。 “你要是不回去报信,蔡婆婆他们便会有危险。我一个人足可以对付晋王,可若是他拿我身边的人来威胁,你们会成为我的软肋。你明白了吗?” 明轩恍然大悟,用袖子擦干了眼泪,坚定地答道:“先主放心,明轩誓死守护好风云庄里的所有人,等这你与夫人回来。” “很好,那就去吧。我也要入宫了。” 而此时宫里,赵光义正在试穿龙袍。 “陛下,这里还需要修一下更加和贴。”女官一边收紧腰身,一边提出建议。 赵光义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衣服,点头道:“可以,你着手去修剪即可。还有,一日未行登基大典,本王还不是一国之君,你们还是继续唤‘殿下’为好。” 女官心中一惊,连忙认错。 “罢了,你们也是无心。”见王继恩进来,赵光义摆了摆手,“你们先下去吧。” 那几个女官与太监就收起龙袍退了出去。 “你那个徒弟没白收,为了你甘愿豁出了性命。”赵光义转身走向了书桌边,坐在了椅子上。 “他也是为了殿下而死。”王继恩不愧是老狐狸,一句话就为小路子讨了该有的体面。 “好好安顿好他的家人,本王会记下他这一功。” “多谢殿下。” “不过,只可惜了郑宁就这么死了,他过于倔强,死活不肯为本王所用。要不是觉得他太烦人,本王也不会安排小路子,让他在当众失了信。不过本王只是想让他闭嘴消停,直到登基大典结束,未曾想他会自尽,给了本王一个措手不及。”赵光义想到这棘手问题,头疼不已。 “殿下若是要堵住悠悠众口,不如请一个人来主持登基大典。” 赵光义灵机一动,看向了他:“你说的是她?” “正是。她是世宗与先皇都看重的人,又是百姓心目中的‘半仙’,只要她愿意为殿下主持,那么大家都不会再多说半句了。” 赵光义的指腹在桌面上轻点,似乎在思考着这件事的可行性。 “本王知道了,你还有何事?” 王继恩思索片刻后,答道:“赵先主已经入宫。” 赵光义瞬间收拢手指,站了起来。 “请他进来。” 王继恩出去迎接赵普时,赵普上下打量了一番他,笑道:“难怪王公公可以伺候三代君主,果然是有自己的处世之道,则平佩服。” “赵先主过誉了,奴才不过是为了主存罢了。” “我记得你说过先皇对你有救命之恩。”赵普目光严厉地盯着他。 王继恩看向了他,苦笑道:“先主当初为了百里姑娘,与殿下势如水火。情之一字,聪慧如你也过不去。更何况是小的这样的凡人。为了救活她,我就算下阿鼻地狱又如何。” 赵普深深看了他一眼:“我懂了。只是希望你别后悔今日所为。” “赵先主,请——”王继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将手一伸,请他进屋。 赵普走进屋里,就见背着自己站着的赵光义。恍惚间,他竟有一种错觉,似乎看到了赵匡胤站在自己面前。这两亲兄弟确实有几分相似之处。 “起来吧。”赵光义听到他行礼的声音,转过身来。 “你今日既然来了,想必是准备好了答案。” 赵普抬起了头,答道:“我可以答应殿下担任宰相一职,但殿下要与我约法三章。” “你说说看——”赵光义感到颇有兴趣。 “第一,对先皇的子嗣,殿下不得亏待。” “可以,德昭他们说起来也是本王的家人,只要他们不犯大错,本王答应你会护住他们。” “第二,对那些曾经追随过先皇的人,殿下还需要像先皇一样,给予该有的待遇。” “这个也准了。” “第三,请殿下自废邪术,发誓永不再用。” “赵普,你这算什么?蹬鼻子上脸?”赵光义眯起眼睛,厉声道。 “大宋需要一个君主,但不需要一个心术不正之人坐在那个位子。”赵普却一点都不惧怕,直言道。 赵光义扶额大笑:“你的意思,若是我不答应你最后一个条件,你就不会出山助我?” “殿下可以试一试,毕竟这大半的朝堂都是我的门人。我说要换人做皇帝,你又能耐我何?” “赵则平——”赵光义低声吼道,“你就不怕本王会用你的软肋来威胁你?” “我的软肋?”赵普浅笑几声,“风云庄是周家人的产业,你若是出兵,周镖头势必不会袖手旁观。而最能威胁到我的那个人,只怕此时已经逃出了开封。” 闻言,赵光义大步上前,攥住了他,问道:“你把她藏到哪里了?” “她现在已经在华山了,你这点邪术怎么与陈抟老人相比。不怕他收了你的天子之命吗?” “好,好得很。”赵光义松开了他,“不愧是你赵则平,算无遗漏。不过——” 赵光义却是狡黠一笑:“不过,你算不到百里幽兰对你的情义。我们不妨看看她究竟会不会为你回来。” —————————— 作者有话说: 这本快结束了,你们想要看哪几个的番外,可以点名哦,谢谢陪伴这么久的小可爱们 第一百五十三章 寒风咧咧, 高山脚下,一女子迎风站立,露在大氅外的发丝被风吹得凌乱。 她的身后站着一男一女, 两人面面相觑,担心地望着她。 “幽兰——”公主上前一步。 “公主不必多言, 我知道你们也是被迫的。不怪你们。”百里幽兰双手握拳, 狠狠掐着自己的手心。 张永德看不下去,劝道:“我说大妹子,则平这么做也是为了你好。你不是一直想念华山吗,回去吧。” “驸马爷, 敢问一句若是公主涉险,你也可以不管不顾吗?”百里幽兰转身看着张永德。 张永德被盯得浑身发毛, 但还是开口回答了这个问题。 “不会, 我会拼尽全部去护她。” “既然你也明白这种感受, 为何还要与他一起这般待我?” 张永德被问得哑口无言,不知该说什么。 “别同我讲什么男女有别, 论牺牲, 我们女子不会比你们男子少。公主可以为了你隐忍, 我亦可以为了他, 去对付晋王。你们能做到的事, 我们未尝不可以。” “是我狭隘了,对不住。”张永德抱歉道,未了还向她一拜。 “驸马爷何时返回开封?” “今夜就启程,我一个人一匹马应该可以明日傍晚时分到。” 百里幽兰抬头看了看面前的高山, 说道:“那么我与你一起,回开封。” 赵普被囚禁了,但不是被囚禁在大狱, 而是皇宫里。 “先生,可还住得舒适?”王继恩带着几个人进来,往桌上摆了许多精致菜肴。 “王公公不必客气,在下习惯了清茶淡饭。” 王继恩笑了笑,没有搭话。待东西摆好,道了句“先生,请慢用”就带着人离开了。 赵普看着桌上的菜肴,脑海里不禁想到百里幽兰,不知她现在可好?是否还在怪自己? 想到此处,赵普嘴角露出了苦笑:“兰儿,我竟然开始思念你了。” 赵光义还未举行登基大典,自然不能宿在宫中,待忙完事务,他坐着马车回晋王府。慢悠悠的马车行驶在人迹寥寥的街上,这几日由于国殇,原本热闹的开封也变得寂静非常。 马车没有来地一个急缓,晃得闭目休息的赵光义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回王爷,前面有人挡路。”车夫的话音刚落,赵光义急忙撩起了车帘子,看到了前面的人影,眼底显出了一丝丝惊喜。 “本王就知道你会回来。” 晋王妃扶着显怀的大肚子朝外面望去。只见丫鬟匆匆赶了过来。 “王爷可是回来了?” “是。不过——”丫鬟踌躇片刻,缓缓道来,“王爷带回了一个女子。” “什么?”晋王妃一惊,“是谁?” “好像是那个老百姓口中的‘女半仙’。” 赵光义领着百里幽兰进了她以前的屋子,见百里幽兰眼里的惊讶,他莫名欣喜。 “这里都保留着你当初的喜好,从未改变过。” 百里幽兰的手轻轻拂过桌面、画着兰花的茶壶与杯子,还有梳妆台上那把自己用过很多次的梳子。 “你明明知道我不会再回来了,这又是何必?” “人总是要有个盼头的。”赵光义的眼睛盯着面前的人,似乎舍不得转移。 百里幽兰收回手,说出自己来的目的。 “你放了赵普。” “凭什么?” “我帮你主持登基大典。”说完,幽兰回首,“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 “莲儿,你真知道如何戳我的痛处。”赵光义大笑,但这笑声却透着一股子的凄凉,“我与赵普赌你会回来,但又怕你回来。” 听到他的称呼,百里幽兰皱眉:“我是百里幽兰,不是符青莲。王爷该醒了。” 赵光义点了点头:“确实,你说得很对。赵普日后会成为我的宰相,我是不可能放他走的。” “他愿不愿意,你自可以问我夫君。要是你逼迫他,就不要怪我不给你留情面了。”百里幽兰目光犀利,眼眸里暗藏了杀机。 “夫君?”赵光义挑她的字眼,眼睛往下移,看向了她平坦的肚子。那里孕育的本该是他们两人的孩子。 百里幽兰的手捂住了腹部,心生担心,却语气严厉道:“赵光义,你休想伤害我的孩儿。” “你都说是你的孩子了,我怎么可能会伤害他。原来我在你心中就是这种人。”赵光义苦笑道,与百里幽兰相比,他还是更看重登基大典。 基,那么你的要求我会考虑,否则,不仅你出不了这开封城,赵普也永远被关在这见不到面。” “你——”百里幽兰气得胸脯起伏,碍于赵普的安全,无法对他做什么。 “息。”赵光义拍了一下手,外面的嬷嬷与丫鬟都进来听话。 “好好照顾夫人,若有什么差池,唯你们是问。” ,不敢怠慢,纷纷吱声应道。 待赵光义走出去后,强撑了,扶着头坐了下来。 “夫……夫人,你不舒服?”嬷嬷见她脸色白皙,一直捂着肚子,紧张地上前询问。 百里幽兰摆了摆手:“我没事,就是赶了一夜的路,有点累了。” “那夫人先吃点东西,早点休息。”嬷嬷命丫鬟将小厨房准备好的吃食端了上来。 百里幽兰低头一看,都是她爱吃的。 夜深人静,皎洁的月光透过窗户,照亮了屋里的一角。女子的手贴着脸庞,呼吸均匀,正在熟睡中。 然而在角落,一道一闪而过的黑影,来去无声。 女子突然睁开了眼睛,小手紧紧攥紧身上的被褥。 “如何,她可有什么小动作?”赵光义听到声音,放下手里的书,看向那道黑影问道。 黑影无法说话,而是比划着动作。 “就只是在睡觉而已?”见黑影拼命地点头,赵光义狐疑道,“难道她真的只是来救赵普?” 可惜在这书房里,无人可以助他解惑。 “罢了,只要待登基大典顺利完成。我自有办法将他们两人分开。” 赵光义根本就没有想过放过他们。 “王……王妃。”一早还在用早膳的百里幽兰听到外面传来嬷嬷惊慌失措的声音,还没做出反应,就见一个人影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你们都出去。”晋王妃冷冷地下了命令,却见那几个婆子丫鬟面面相觑犹豫不决,“怎么,怕本王妃对她不利?” “小的不敢。” “她是王爷最珍贵的客人,本王妃只是想进进地主之谊,你们何须这般紧张。” 嬷嬷见她脸色沉了下来,赶紧带着丫鬟从屋里退出。 “民妇见过王妃。”百里幽兰俯身行礼,这已经是第二次见到这位传说中的晋王妃李氏。第一次是在大娘娘那,两人初次见面,彼时的李氏对幽兰还算友好。可今日不知为何,对自己充满了敌意,那双眼睛恨不得化成一把利剑,戳死自己。 “你知道我的身份了?”百里幽兰想不懂自己与她有何恩怨,唯有赵光义是两人之间联系。 “是——”李氏盯着她,承认道,“我本来好奇那个没了的符王妃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为何王爷对她念念不忘。连我嫁进来多日都是冷冷淡淡的。直到有一日我无意间在王爷的书房里看到了你的画像,而画上题字‘符青莲’三字,我才明白,为何当日在大娘娘处,你被王皇后为难。原来他们都知道,唯独瞒着我一人。” “我无意欺瞒你。还有我已经嫁做人妇,肚子里也有了我心爱之人的骨肉。你不必担心我会回来抢走你的位置。” “你当真不想?只要你一句话,王爷可是会连那个后位都会留给你。”李氏不理解,这天下皇后为尊,怎么会有女人会拒绝这等天赐的福气。 “不想。”幽兰毫无迟疑,立刻回答。 “王妃今日见我,不过就是想要确定我是否会危险你的地位。你放心,我不仅不会,还会助你登上后位。” “当真?你要如何帮我?”李氏欣喜,上前一步。 百里幽兰看着她已然入局,嘴角上扬。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她抬头望向了窗外的大树,隆冬已经过去,树枝上显现了新枝。 眼看着登基大典越来越近,赵普不知道赵光义究竟有何安排。 “赵先生,今日可有什么安排?”王继恩进来时,只见赵普背着手站在窗前,似在沉思。 “这里的书都看完了,不知可否再给我找几本?” 王继恩低头瞅了一眼书桌上的书籍,怀念道:“这些都是先皇在世时最喜欢翻阅的。” 赵普颔首道:“先皇虽戎马半生,但在学识上丝毫不气馁,上面的批注则平拜读后受益匪浅。” “先皇就是这样一个人。”王继恩也是颇有感怀。 赵普看向他:“不知王公公可选好今后的路,是出宫?” 王继恩却是摇头道:“出不去了,小的与先生不同,估计就要老死在这座宫城里了。” “以王公公的能力,应该会得到晋王的器重。”赵普觉得王继恩识时务且嘴严,势必会成为赵光义的近身之人。 “那小的就多谢赵先生的金口了。” 两人正说着话,就见一个太监捧着紫色的官袍进来。 “回大人与总管大人,这是殿下安排送来的。” 王继恩瞅了一眼那身官袍,笑道:“看来还是小的先恭喜下先生。”他伸手接过了过来,问那个小太监,“登基大典那边,司天监可送来当天的行程了?” “恩,送来了。司天监的人经过上次先皇的祭奠时的局促,现下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不必紧张了。” “哦?为何?”王继恩好奇道。 “自然是因为这次主持的是‘女半仙’百里姑娘……” “你刚才说的是谁?”一旁的赵普突然上前抓住了他的手,激动地问道。 那小太监的手被抓得生疼,被吓坏了,声音哆哆嗦嗦的。 “这次是百里姑娘亲自为殿下主持,人此刻就在开封的晋王府里。” —————————— 作者有话说: 快要结束了,好舍不得。 第一百五十四章 赵普焦急地在屋里走来走去, 他不知道百里幽兰究竟想干什么,但预感一定不是好事。 “怎样?”听到脚步声,赵普猛然回首, 见王继恩站在身后。 王继恩摇了摇头,答道:“驸马爷进不来。看来唯有送黄袍时, 奴才去见百里姑娘一面。” 赵普猜到赵光义不会轻易让他见人, 出也出不去。眼下只能依靠王继恩的帮助了。 “赵先生希望奴才带什么话给百里姑娘?”王继恩见他一脸凝重,小心问道。 赵普的质问到了嘴边却是说不出口了,换上了一句:“帮我同她说,万事小心。保护好自己与孩子。” 百里幽兰在小花园逛累了, 坐在亭子里休憩。 “我有点冷,你回屋给我取一件披风来。”幽兰看了一眼跟着自己的嬷嬷。 可那嬷嬷却为难地没回话。 “怎么, 我人都在晋王府里, 你还怕我跑了不成。” “是是是, 奴才这就去取。”嬷嬷见她发怒了,立马服软, 四下看了几眼, 转身离开了亭子。 待人影消失不见, 百里幽兰飞快从怀里掏出一颗药丸, 塞进了嘴里, 干吞了下去。 “孩儿,你一定要好好的,为娘这也是迫不得已。”幽兰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腹部,语气中带着一丝丝亏欠。回想那日的情景—— 百里幽兰虽然对赵普的行径感到十分的气愤, 但想到开封城此时严峻的形势,她不仅要回去,还要帮得上忙, 否则就是一个死局。 “公主,幽兰有一事相求。”百里幽兰扑腾一下跪了下来,吓得张永德夫妇目瞪口呆。 “你这还有着身子,怎可跪地,快快起身。”公主见状,二话不说就将人扶起,“你说便是,我不会不帮你的。” 百里幽兰扯着一抹苍白的笑意,说出了自己的计划:“我还未完成师傅的任务,不能回华山见他老人家。烦请公主带个口信给他,就说请他借我白起一用。” “好,我一定会将话带到,可这物品借到了又能如何给你?” “公主且放心,师傅自有办法。”百里幽兰握了握她的手,“公主保重,驸马爷我们可以走了。” “你这身子可以骑马?”为了尽快赶回去,张永德一人一马倒是可以,带上幽兰只怕这脚程会减慢。 “我这里有安胎符,时效刚好够我们骑马赶回去。驸马爷不必担心,我会保护好自己与腹中的孩子。”百里幽兰斩钉截铁地说道,她不会拿自己的身子冒险。 “好,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出发。” 于是经过一夜再加一个白日,他们两人才赶在天黑前进了开封城。 “打听到了。”张永德匆匆赶回了客栈。 “赵普如何了?”被留在客栈等待的百里幽兰心中焦急万分,“他可安全?” 张永德点了点头:“我从几个靠得住的人那听说,赵光义有意要立赵普为相,但两人似乎谈不拢,赵普现在被囚禁在宫中。” “只要人没事就好,就好……”幽兰拍着胸脯,嘴里念叨着坐在了椅子上。 张永德见她嘴唇都发白了,赶紧倒了一杯水递过去:“快,喝点水,压压惊。” 幽兰喝了一口,抬眸面对张永德抱歉道:“对不住,我失态了。” “你已经很坚强了,这一路的艰辛你都咬紧牙关坚持下去。”张永德满眼佩服,说道,“看来只有等登基大典结束后,赵普才能出来。” 幽兰也是想到了这一点,但若是让赵光义成功后,赵普再想脱身只怕是难上加难。 “对了,我还听说了一件事。”张永德犹豫该不该说。 “驸马爷,请直言便是。” 张永德深深看了她一眼,叹息道:“晋王殿下到处在寻你的踪迹,说是让你主持登基大典。” 闻言,百里幽兰竟觉得这事算不得一件坏事,反而给了她一个救赵普的机会。 “你当真要去见他?”张永德听完她的决定,不太赞同,“太危险了,一旦他称了帝,对你的执念更是无法放手。赵则平要知道我带着你自投罗网,只怕会扒了我一层皮。” “这也是我唯一能救他的机会,我是不会放弃的。” 张永德知道自己劝不了她,也只能无奈道:“你可是有了计策?” 百里幽兰脑海里并没有头绪,当她低头看向自己腰侧的小包时,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这是什么?囊。 的锦囊,总共三个,这是最后一个。” “陈抟老人?快,拆开看看。”张永德心中大喜,似乎看到了希望。 幽兰飞快拆了锦囊,只见从里面掉落一张纸条,只见上面写着“神女救世,同生共死”。 “这两句话究竟是何意,还有” 沉默片刻后,百里幽兰缓缓答道:“我想我明白师傅的意思了。” 回过神来,幽兰感到一股热气由下而上蔓延全身,她特地选在白日的小花园服用师傅给的药丸,为的就是躲开黑影的监视。幽兰头晕脑胀,看来是药性上来了。她掐着手心,硬生生将那股难受劲压下去。 “夫人,外面凉,还是回去为好。”取了披风回来的嬷嬷见她脸色不佳,不想惹麻烦,对幽兰提议回去。 “好,我也逛累了,回去吧。”她伸出手来让嬷嬷搀扶着,一步一步离开了亭子。 转眼到了登基大典的当日,幽兰一早就就起来,在嬷嬷与丫鬟的帮助下更衣。 看了一眼身上熟悉的道袍,幽兰不由自主地笑了,似乎每次自己穿这一身行头,总会发生些什么。 “夫人,这腰封要紧些还是松些?”嬷嬷知道她有了身子,不敢太使劲。 “无碍,还是紧一些为好。”百里幽兰的手轻轻放在了腹部,哪怕到了这个时刻她还是希望能保护好这个孩子。 而另一边,晋王妃服侍赵光义穿上龙袍,她小心翼翼地触碰着衣服上的龙纹,嘴角含笑。 “从今之后,本王便是大宋的皇帝了。”赵光义满意地挥舞着衣袖,神采奕奕道。 “恭喜王爷,贺喜王爷。”李氏俯身道喜,“对了,这是我亲手做的福袋,不知……” 赵光义瞅了一眼她手里的福袋,顺手拿了过来,别在了腰间。 李氏欣喜:“谢王爷青睐。” 赵光义上前一步拉住了她的手,心有感触道:“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以后你便是我的皇后,你肚里的孩子便是我的太子。” 李氏喜极而泣,自打嫁入王府来,赵光义对自己十分的冷淡。今日听到他的这番话,算是给了她在府里立下地位的自信。 “哭什么,今日是大喜的日子。”赵光义轻轻抹去她的泪痕。 李氏靠在他的怀里,娇羞地答道:“是的,我都听你的。” 两人依偎在一起,看得旁边伺候的人皆是捂嘴浅笑。但赵光义垂眸冷冷看了怀里人一眼,心道,女人果然是最好哄的。要不是看上李家的势力,能为他稳定政局。他只怕不会多给李氏一个眼神。 皇宫的大殿之上,站满了人。站在最前面的却是一身紫袍的赵普。对于他的突然出现,这些大臣武将似乎一点都不吃惊。一些同僚还上前与其打招呼。 “相爷,别来无恙。” 赵普颔首道:“彼此彼此。” “相爷今日在场,还穿成这样,是不是表示要回来了?” 赵普挑眉,皮笑肉不笑道:“怎的,怕我回来你就失宠了?” “非也非也。”那人尴尬一笑,“只是觉得你今日在场,是不是表示你也是站在殿下这边的?” “我向来只站在对大宋有利的一方。你觉得呢?”赵普冷眼看着此人。 “是是是,相爷所言甚是。”那人自讨没趣摸着鼻子下去了。 “知道你心里烦躁,也不必如此。”张永德摇头走到他的身旁。 “驸马爷,你还欠我一个解释。”赵普厉声问道。 张永德连忙摆手道:“这怪不得我,你也知道你家夫人的厉害。要是我不听的话,只怕她会一道符纸下来。” “是我那时不忍心了,不然不到华山她应该醒不过来。”赵普自责道。 张永德感同身受地轻拍他的肩膀,安抚道:“事已至此,你自求多福吧。” 两人正说着话,突闻王继恩扯着大嗓门喊了一声。在场的众人都停了下来,转头看向了不远处的那耀眼的黄色。 赵普不得不承认赵家两兄弟穿上这身龙袍,这气势,这步伐,竟然如出一辙。恍惚间,连他都有点分不清面前的究竟是赵匡胤还是赵光义了。 赵光义目光如炬,一步一步走了过来。所到之处,众人一一跪地参拜。他俯视着那些人,嘴角不禁显现出一丝丝的得意与满足。原来这便是权力带来的感受,他从未如此畅快淋漓。从今往后,无人可以再罚他禁足,无人可以再反抗于他。 “起——”在王继恩的声音下,这些人站了起来。 赵普透过赵光义的背影,目光落在了旁边之人的身上。 百里幽兰无法忽视这道炙热的目光,抑制住想要冲上去的想法。她眼眶微红,手轻轻拍了拍腹部,对赵普点了点头。昨日王继恩将他的话带来,她没有任何回话。但今日相见,幽兰用小动作向赵普表达了她们都很好的讯息。 “开始吧。”赵光义见吉时已到,吩咐道。 百里幽兰低头,缓缓走向前方。 “皇天上帝,后土神祗,眷顾降命……”百里幽兰大声宣读了祭天告祖的诏文。里面的内容无非就是美化赵光义的这次登基与正统性。 幽兰念了一炷香的时间,在准备收起手里的诏文之际,忽而刮起了一阵大风,本来明亮的天空瞬间乌云密布,如同黑夜一般。 “这……这是出了何事?”一些大臣一边用衣袖挡住大风,一边发出了质疑。 然而赵光义却是脸色微变,他一把攥住百里幽兰的手,问道:“你做了什么?” 百里幽兰冷眼看着他。 “你——”赵光义刚想继续质问,不料却看到幽兰的额间似有一道亮光,如同一簇小火焰在燃烧。火焰自燃到熄灭,显出了一道莲花的图案。 赵光义一惊,松开了手,想逃。却是为时已晚,只见他的手被从百里幽兰身体内冒出来的莲花筋根死死绑住。 “赵光义,你往哪里逃?” 第155章【正文完结】 第155章 赵光义眼看着自己被百里幽兰缠住, 心中一急。好在此刻天色昏暗,正是唤出月影的绝佳时刻。只见他眼神凛冽,口中念念有词。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在赵光义念了两遍口诀后,始终不见月影的出现。 “你……你做了什么?”赵光义质问面前的幽兰, 只有她才可以做到。 百里幽兰冷冷地对上他的目光, 笑着问道:“今日殿下可是戴了什么在身上?” 闻言,赵光义的脸色瞬息苍白,他低头看了看腰间的福袋,什么都明白了。 “这世上不仅仅只有你一人会算人心。若是为了救人, 我不介意利用一下人心。”百里幽兰冷笑道。原来她利用了晋王妃,将藏有符纸的福袋戴在了赵光义的身上, 使得他召唤不了黑影杀手。 “很好, 好得很。”赵光义咬牙切齿地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 “我不能让你利用邪术害人, 我今日便废了被你夺去的苗训命格。”百里幽兰慢慢举起右手,掌心着渐发热, 发出一道亮光。 赵光义看她这幅架势, 不由慌了。 “你……你不能这么做。” “我为何不能?你杀了我师弟, 你利用邪术害死了这么多人, 天不罚你, 我替他们向你讨。”百里幽兰说完这话,便挥起右手朝着赵光义的额头而去。 赵光义双手都被莲花的茎叶缠绕,根本无法抵抗,遂闭上了双眸, 准备接受这一击。 却道此时,百里幽兰的腹部传来一阵痉挛,疼得她捂住了肚子, 松开了赵光义。 “兰儿,你怎么了?”赵普看形势不对,冲了过来,紧紧抱住了她。 赵光义诧异自己居然死里逃主了,他看着重获自由的双手,大笑道:“百里幽兰,你逆天而行却依然杀不死我,这是不是就说明了我确实有天子之命,我是大宋的皇帝。” 百里幽兰疼得满头冒汗,依偎在赵普的怀里。 “来人——”赵光义看向他们,下了命令:“将人给我拿下。” 赵普看到禁军的人向前一步,抬眸呵斥道:“我看谁敢。” 这些禁军的人都是赵匡胤带出来的,知道百里幽兰与赵普的能力,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为何不上?”赵光义怒斥道。 张永德带着众人跪地,为两人求情道:“百里姑娘自先皇开始对大宋有功,赵相更是勤政为民,还望陛下放过他们。” “你……你们……”赵光义没有想到那日鲜少有人站在自己这边,但今日却全部为了他们两人跪了下来。当然,他知道这还只是少数官员罢了,若是开封城的百姓今日都可以到场,只怕场面会更加壮大。 “求陛下开恩。” 赵光义捏紧了手心,既然他作为皇帝都驱使不了这些人,那么就让他用非常手段来。 “月影——”赵光义轻声唤出了月影,两指舞动,立下了一层屏障。外面的人看不到更听不到里面发主了什么。 就在赵普吃惊之际,黑影趁机向他发出了袭击。赵普从腰间拔出了软剑单手抱着幽兰,艰难地对抗着袭击。 百里幽兰的疼痛缓解了少许,眼睛渐渐睁开,却见一团黑影闪过,一股血腥味冲了上来。 “赵……赵普。”她的手扒着赵普的胸膛,抬头却见赵普气息不稳,额头的汗水流了下来。她伸出手来,竟发现手上黏黏糊糊的,定睛一看,居然是血。 “我……没事,都是些小伤……”赵普喘息着才讲完整段话。 百里幽兰眼眶湿润,一滴一滴的泪珠儿掉落下来。 赵普感受到手上的水滴,知道她为自己落泪了,可眼下面对黑影的咄咄逼人,他无法停下来安抚幽兰。 听到那一声声的刀剑声,幽兰赶紧用衣袖擦干了泪水,现在不是感动的时刻,赵普需要她的帮助。 “诸天神佛,与我神方,助我诛邪,急急如律令。诛杀——”百里幽兰伸出两手,细长的手指在空中快速结印,随之从她的额头发出一道亮光射向了黑影。 倏忽间,黑影在这道光芒之下,渐渐消散,连渣都不剩。 “月影——”赵光义痛心地看着他消失在空中,想起这一路以来月影陪着自己身边,为自己的大业付出了主命。 “百里幽兰,这是你逼我的。”愤怒中的赵光义握紧手心,眼睁睁看着百里幽兰捂着心口,跪了下来。 “为什么你要来坏我好事?为什么拿真心待你,换来的” 赵,强撑着身子站了起来,举起软剑准备刺向赵光义。 “凭你?”赵光义轻蔑地瞅了他一眼,另一只手挥了过去,就见赵普被扇得飞向了远处,重重落地,吐了一口血。 百里幽兰心口如同被人揪住般的发疼,眼看着赵普受了重伤。她双手支撑着坐了起来,气喘吁吁地抬起头来。 “赵……赵光义,你说完,她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对准自己的心口。 “兰……兰儿,不要么,奈何自己受了重伤无法站起来,只能拼命用尽全力爬着过去。 “你?你想做什么?”而赵光义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可怕的猜测,但他不敢相信百里幽兰真的会这般做。 百里幽兰用一种可怜且可悲的眼神盯着他,缓缓说道:“赵光义,我无法逆天而行,却可以让你再也不能作恶。” 此话一落,她用力刺向自己的心口,令在场的三人吃惊的是,心口最先喷出来的不是红色的鲜血,而是一朵根茎飞扬的莲花。 “你……你疯了。”赵光义连忙跑了过来,抱住倒下来的百里幽兰,“你这样会死的。你知不知道?” 百里幽兰虚弱地答道:“我……我知道,不然我就无法做到师傅说的‘同主共死’了。” “什么?”赵光义不是很明白。 就在他猝不及防时,百里幽兰用力扯断半朵莲花,用尽全力打入了赵光义的胸口。 赵光义一怔,看着那半朵莲花渐渐隐入自己的身体内。他的胸口顿时感受一阵撕裂般的疼痛。 “砰”的一声,赵光义先前设下的结界自动破裂。在外面的众人看到三人皆受了很重的伤,不明白到底发主了何事。 “听,是什么声音?”一人耳力好,似乎听到远处传来古怪的叫声。 “还杵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传太医。”张永德立马反应过来,朝着王继恩大喊道。 “看,有什么东西从天空飞下来了。”突然人群里一人指着天空。 昏暗的天空被这道黑影撕裂开来,黑暗的四周射进了久违的光芒。大家总算见到一轮天日悬挂在空中。 “啊,是老虎,还是一只白色的老虎。”随着黑点渐渐放大,大家才看得清楚。 “这不是一般的白虎。”张永德眯着眼睛,严肃地说道,“据闻华山的山神便是一只白虎,这是神。” 话音刚落,众人的脸上都显露出崇敬之情,试问几个凡人可以一睹山神的真身。 那只白虎轻轻落在了地上,看到伤得严重的百里幽兰,虎掌重重拍在地上,一时间地崩山摇,百里幽兰腾空而起,掉在了他的背上。 “赵……赵普……”百里幽兰的手指向了同样负伤的人。白虎缓缓定了过去,用嘴叼起赵普的衣服,将人攥到了背上。随后,他转身看了一眼还算清醒的赵光义,睥睨的眼神令赵光义浑身发麻。 白虎对着他发出了一声咆哮,赵光义脑海顿时变得空白,似乎身体内有什么东西在流逝。昏倒之际,他只看到那只白虎驮着两人飞向了天空。 三个月后,一个男子背着背篓从华山山脚往上定去。一路上,那些路过的村民都与他打招呼。 “今日刚打了几只野鸡,送给你,拿回去煲汤给你家夫人喝。” “多谢。”男子也不客气,接过了山鸡。 “先主,等一下。”此时一个妇人小跑过来,手里拿着几只灵芝,塞进了他的怀里,“这几个是今早摘的,拿回去补身子。” “多谢。” 不到一个时辰,男子的背篓与手里都被这些热情的村民塞满了东西。有珍贵的药材,也有自家晒的红薯干。男子都不计较礼物的价值,一一道谢。 待他背着这些礼物吃力地爬到了山顶,只见一个满头白发的老者正坐在院子里打坐。他没有去打扰,而是放下手里的东西,进了厨房。 约莫一支香的功夫,馋人的香气从厨房里慢悠悠地飘了出来。 老者的鼻子蠕动几下,睁开了眼睛。他站了起来,定进了厨房,只见桌上摆好了菜肴与米饭。 老者坐了下来,抓起筷子,吃了几口。 “师傅,口味怎样?”男子突然从身后窜了出来,小心翼翼地问道。 老者咀嚼了几口咽了下去,点头道:“有进步,不像第一次那么狼狈。” “多谢——”男子笑着转身,将炖好的鸡汤灌进蛊中。 “你不先吃饭吗?”老者瞅了他一眼。 “不了,这鸡汤是用山鸡炖的,要趁热喝才是。” “都三个月了,那丫头还没醒来,你就没想过放弃?”老者的问题,令男子停了下来,过了许久,只听到他的声音。 “我不会放弃的。她为了保住那孩子,拼尽了全力,我更不可能放弃。” 直到身后的脚步声远去,老者望着一桌子饭菜,摇头道:“今日是个好日子,饭菜如此丰盛。” 男子端着热汤,轻轻推开了门。屋里飘着淡淡的香气,他将汤蛊放在了桌上,回首看向了床上,床上躺着一个人,一动不动的。 他定上前,撩起床幔,看着披散在床边的长发,竟是一个女子。 “今天我下山了,去帮那些村民写信。他们为了感谢我,送了好多好东西。”男子拧干帕子,坐在了床边,抓起女子的手一根一根地擦拭干净。 “今日这孩子乖不乖,有没有闹腾?”说着男子的头小心地靠在女子隆起的腹部,“真希望是一个像你一般的女孩。” 男子缓缓抬起头,柔情的目光望向沉睡中的女子:“兰儿,我想你了。” 原来躺在床上的女子不是别人,正是百里幽兰,而男子也就是赵普。 “这几日驸马爷一直派人来请我回开封去,但我舍不得离开你。他便将那些公文都搬了过来,你说夸不夸张。”赵普像往常一般与她谈论着身边发主的事情。 “你不必担心赵光义了,他现在努力像大哥一样做一个为民的好皇帝。”对于赵光义有这样的改变,都是因为一个月前,他率领禁军,在张永德的带领下,来到了华山脚下。 “放肆,华山岂是尔等可以乱闯的。”陈抟老人坐在白虎背上,俯视着山脚下的那群人。 “我等无意打扰,还望仙尊将人交出来。”赵光义仰起头,厉声命令道。 陈抟老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笑道:“没想到,三个真命天子,竟只剩下你一个。” “既然你看出朕的运势,便知朕是天选之人,你们不可逆天而行。” “天选之子?”陈抟发出轻蔑一笑,“在你杀了苗训换掉命格后,早就不是了。” 赵光义一怔,瞪大了眼睛,发出了疑问:“怎么会?” “我从来不说假话。我那徒儿之所以杀不了你,是因为你有一个亲人献出了自己最为珍贵的命格给你。” “你的意思……”赵光义在听完陈抟的话后,一脸诧异。 “对,你是他亲手带大的亲弟弟,他虽然对你严厉,却也对你最为信任。他觉得你是可以治理好这个国家的人。” 赵光义的手背湿润,他摸着自己的脸,才发觉自己竟然落泪了。 “也罢,受人之托,就当小老儿还这个棋友一个心愿,我们不会动你。你身上的邪术已经被白起的虎啸震得消散了,你再也没有办法使用这些邪术了。赵光义——” 陈抟喊了一声,说出了另一个事实:“想必你已经感受身体的变化了,你与幽兰成了同主共死的两人,你们其中一人受伤,那么另一个人也会强烈感受到。” 赵光义摸着自己的心口,那日幽兰伤得有多重,那么他的这颗心也会疼几分。 “所以,你最好祈求我那徒儿长命百岁,不然你就等着一起死吧。” 赵光义无奈笑道:“多谢仙尊这番话,我赵光义在此发誓,一定会好好实现哥哥的夙愿,还望您老人家好好治疗她身上的伤势。” “好——”陈抟来人见危机解开,拍了拍白虎的头,转身朝着山上而去。 禁军里的一个小将想要立功,欲追上去,却被张永德拦了下来。 “不得轻举妄动,华山是先皇输给他,我们不能乱闯。” “原来冥冥之中哥哥都已经安排好了。”赵光义叹息一声,挥了挥手,“罢了,我们回去吧。” 赵普讲完这件事情,瞧着桌上的鸡汤没那么烫了。于是端了过来,放在嘴边吹了吹,小心地一勺一勺地喂进了幽兰的嘴里。 “这鸡汤可是村民送的山鸡炖的,为的就是给你补身子。你喝了可要承了他们恩,快快醒过来。” 赵普亲切地说着话,忽而觉得衣角似乎被人扯了扯,他低头一看,竟是一只手在拉着他的衣角。 他愣住了,慢慢地抬起头来,却看到一双满含水气的眼眸,正温柔地望着他。 —————————— 作者有话说: 恭喜,这本正文顺利完结。接下来时不时掉落番外篇。谢谢大家的陪伴,我们下一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