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嫁》 1、第 1 章 闹市喧嚣,马车缓缓驶过洛城的青石官道。 崔望舒鬓边的金钗步摇与珥铛随着车厢的颠簸轻轻晃动着。 她今日起了个大早,从清晨开始便被身边的仆妇侍女拉着梳妆打扮,这会儿只觉得涂了口脂的唇有些干,目光频频望向凭几上摆着的茶水点心。 身旁的王妈妈似是察觉到了她的意图,她伸手抚上崔望舒乌黑顺滑的垂髻,目光含笑地打量了一番,心中满意得不行,“小姐今日当真美得像天仙一样,这口脂若是脱了妆,一会儿还得补,小姐且忍耐一下,待进宫面见了圣上与娘娘后,想吃些什么,我都让人去做,昂。” 崔望舒抿了抿唇,心中想的是,那一会儿皇后让人喝茶,她喝还是不喝呢。 年初的时候,皇帝大病了一场,如今快入夏了,方才沉疴初愈,皇后以为圣体康健祈福为由,宴请了一些朝臣及其家眷。 崔望舒的父兄皆为朝廷要臣,自是宫宴常客,只是这次上头却特意在请柬中强调了要她这未出阁的小女儿同去。 母亲那日与她说,圣上龙体安康,乃上天庇佑雍朝的吉兆,皇后心中高兴,便邀请了全家一同去,且皇后为人和蔼仁善,早想见见府中的小女儿了,叫她不必紧张。 崔望舒本是不紧张的,只是这几日无论是自己的教养嬷嬷王妈妈还是母亲身边的侍女,总是用一种热络而絮叨的口吻轮流叮嘱她,叫人怪不自在的。 王妈妈这会儿又笑道:“今日汝南王的母妃沈淑妃也在呢……” 汝南王钟毓乃当今皇帝的第五个儿子,去年被敕封了王位后,便在许昌领兵,都督豫、徐二州诸军事。 几位出镇封地的皇子近日被叫回京城这事崔望舒是知道的,这会儿却不知王妈妈为何独独提起汝南王来。 王妈妈又道:“汝南王平日在外领兵,难得回京一趟,陛下与娘娘自然心中欢喜,听闻这毓王爷自幼聪颖绝伦、气度不凡,生得更是一表人才……” 崔望舒盯着凭几上的那壶茶,只觉得这话题是越聊越偏了,且那些王孙公子,便是五分的相貌也能叫人夸得天花乱坠,忍不住笑道:“生得多好?有我阿兄好吗?” 她这话叫王妈妈一愣,“大公子自然是人中翘楚、出类拔萃,天底下能比得上大公子的郎君又有几个呢?但这毓王爷确是不差的……” 崔望舒忍俊不禁地扬了扬眉,“王妈妈今日可真是不吝惜赞美之词,只是这汝南王品行样貌再好,与我又有何干系呢?” “与小姐自然有干系……”王妈妈握住崔望舒的手,在她耳边低语,“小姐也到了议亲的年纪,陛下与娘娘很是钟意小姐……” 崔望舒微微瞪大了眼睛。 这下她全明白过来了。 今日哪是办什么宫宴啊,分明是相看自己来了。 怪不得母亲再三叮嘱,父亲和大哥今早出门前频频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想必是全家早就知道皇帝有意给汝南王议亲,全瞒着她一个人来了。 崔望舒皱了皱眉,“这般大的事,父亲竟也不提前知会我一声。” 王妈妈:“崔公行事周虑,自有他的思量,小姐不必忧虑,只当成是寻常宫宴便好。” 崔望舒嗔怪道:“可不周虑吗?怎么不等将我嫁出去了,再来通知我?” 她烦躁地咬了下下唇,这会儿只觉得口脂愈发干了。 崔望舒伸手掀开帘幔,目光寻找着前头骑马同行的兄长崔寅的身影,恨不得此刻便下车问个明白。 “哐铛!” 耳边突然惊起马蹄疾驰之声,在四周人群吵嚷的惊呼声中,车驾骤然停了下来。 “你这下贱的羯奴,敢偷老子的马,今日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崔望舒循声望去,只见尘土飞扬的官道上,一年轻男子用不知道哪来的破旧革带套着匹未装备马鞍与马蹬的瘦马,迎面疾驰而来,他身后,七八个手持弓弩、兵士打扮模样的汉子一边咒骂一边追赶。 街上行人见此架势,皆仓皇避让,唯恐一个不慎,被流矢误伤,唯余十步开外,一背着柴禾的老妪牵着个四五岁的稚童一时惊惶,僵滞在了路中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眼见那疾驰而来的马匹便要撞上两人。 “吁——”,马背上男人紧皱的眉心拧出一道沟壑,千钧一发之际,掌心勒住了那临时套上的革带,生生将马停了下来。 飞矢从身后射来,射在马腹上,那瘦马嘶鸣一声,跪倒在地,口吐白沫地抽搐起来。 身后的追兵见状,当即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将男子摁在地上。 他的半张脸被揿在冰凉的石板街上,额前垂落几缕散乱的黑发,崔望舒依稀窥见男子鼻挺唇薄,眉目深邃,五官轮廓似是比寻常汉人更立体些。 就在男子仰起头的一瞬间,崔望舒却愣住了。 那男子生有一双异瞳。 他的一只眼与寻常人无异,另一只眸子却呈现出极浅的霭灰色,像是某种兽的瞳仁,眼神凌厉而不羁。 男子的眉角在方才的打斗中破了皮,血迹洇红了眼眶,不过他好似感觉不到疼痛,只是冷笑一声,朝身后的人骂了句崔望舒听不懂的羯胡语,那人当即扬鞭抽在他背上。 “下贱的东西,既是放跑了其他人,便拿你自己的命来偿!” 那士兵模样打扮的人说着竟拔出了腰间的环首刀。 崔望舒到底没忍住,探身唤向车厢外的兄长,“阿兄,外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 押送官张曳没想自己一时疏忽,竟叫伏鸱这下贱的东西放跑了好几个羯胡奴隶,还折了匹马,眼下这损失哪怕是再卖十个伏鸱都弥补不回来,一时怒不可遏,当真想将他的头砍了。 正拔刀间,忽听一人厉声喝道:“拔刀者何人?这洛城天子脚下,莫不是要当街杀人?” 张曳蓦地抬头,只见不远处停着辆青帷油幢车,车前驾四马,配有戴甲的护卫,仪仗队中缓缓走出一骑,那年轻公子骑着匹乌黑的骏马,一袭华服,头戴冠,腰配剑,目光冷冷地向自己扫来,方才问话的便是这公子身旁一管事模样打扮的中年男人。 那车舆华盖朱络,瞧着阵仗非绝寻常人家可有。 再一想这洛阳城,天子脚下,可是遍地王公贵胄,张曳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自己竟是挡了贵人的道,他面色一变,忙将刀收起,朝那管事连连俯首作揖道:“不知惊扰了哪位大人的尊驾?” 中年男子道:“遣我来问话的乃崔府大公子。” 崔府。 天下谁人不曾听闻过编修本朝律法的司空崔珽之名。 其子崔寅,年甫及冠,便已官拜中书侍郎。 清河崔氏,累世公卿,即便在这洛阳城中,亦是首屈一指的门第。 张曳感觉额角冷汗都要下来了,一边讪笑,一边赔罪,“小人无知,竟是冲撞了崔大人的车驾,真是该死,该死!” 崔府管事不想与这市井之人过多斡旋,语气多了几分不耐,“无人想治你的罪,你只管答我的话,你们是做什么行当的,方才为何在街上抓捕此人?” 张曳心中打鼓,摸不清这崔家大公子究竟是何意图,只得无奈摸出腰间令牌,与崔府管事低声道:“我乃幽州刺史手下一小吏,奉刺史之命押送这批胡奴前往青州……呃,以凑集军费,途径都城,哪想这贱奴胆大包天,竟放跑了一行押送的其他十几个奴隶,并非小人想当街动武,实在是没法向上头交差啊,这情急之下,做法有失分寸,还望大人莫怪……” 他这一说,管事便懂了。 如今北面流民叛乱四起、战事频发,有不少地方官吏为凑集军费,便抓捕当地的少数族裔,将他们贩卖为奴。 朝廷也不愿管此事,毕竟军饷若是发不出来,引发进一轮的暴乱,这场面是谁都不想看到的。 “你且在此等着。” 那崔府管事留下这句话后先是去禀报了一旁的大公子崔寅。 崔寅听后驱马至车舆旁,微微俯身,挑开一角车帘,低声与车厢中坐着的人说了几句话。 张曳有些好奇地探头望去,只见那帘隙之间隐约探出一截素白如玉的指节,女子乌发边的金钗轻轻晃了一下,这车轿里头坐着的应当是崔府的女眷,他还未来得及细看,便见崔寅冰冷的眼风扫了过来,吓得立刻缩回了头,继续扮演一只老实的鹌鹑。 须臾,张曳见那管事复又走到自己面前,这次手中拿着锭白花花的银两,他眼睛都瞪大了。 崔府管事:“我家大人觉得此人一手驭马之术尚可,此白银五十两,可够买他的身契?” 一旁仍被摁在地上试图挣开那几个押送兵钳制的伏鸱,听闻这话也是一愣,有些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一是没想到崔府竟愿收他一个身份低下的羯胡奴隶做下人,二是他先前被卖给幽州当地的豪绅做工,不过换了米五斗,折合成白银不到十两,那地主还一年到头克扣他们的粮食,这京城的银两莫不是另一种货币? 他正想开口。 “哈哈哈哈哈哈哈……”头顶便响起了张曳银铃般的笑声,对方用余光警告性地瞪他一眼,复又看向崔府管事,“大人真是好眼光,此人确实跑得一手好马!这您刚才也瞧见了哈哈,他还是这批青壮里身子最硬朗的,什么体力活都能干,人还机灵,模样也是极周正的,您看这鼻子是鼻子眼是眼的是不……” “……” “哎,只是……”张曳直勾勾地盯着那锭银子,话锋一转,故作为难道:“只是这小子放跑了我好几个奴隶,还折了一匹好马,我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和上头交代,欸,这幽州战事吃紧,您也知道……” 崔府管事:“看来这五十两银子张使官是觉得不够?” 洛城人伢寻常下人至多不过二三十两银子,一个胡人奴隶,对方竟嫌五十两都不够。 张曳比了一个数,谄笑道:“一百两,您看如何?下官立即将此人与他的身契送到贵府上去。” 若换做平时,崔府管事定要好好与他理论一番,只今日不好耽误进宫的时辰,便径直去请示了大公子崔寅。 崔寅早已失了耐心,只冷冷吐出两个字,“给他。” 张曳顿时喜笑颜开,当即一抚衣袍,给崔寅下拜作揖道:“崔相公鸿福无量齐天,小人今日得遇贵人,实乃三生之幸……” “行了。”崔寅不耐地打断他的恭维,“此事皆因吾小妹心善,不忍见人白白丧命,若要感谢,你应当感谢她才是。” 张曳当即心领神会,朝车驾所在的方向连连俯首作揖道:“崔小姐当真是菩萨心肠,功德无量,必定福泽绵长,得天庇佑,平安顺遂,事事如意!” 崔寅这次倒没打断他的话。 张曳道完谢,伸手挥散了那几个押着伏鸱的士兵,又俯下身去,用刀尖挑断了刚给他捆上的麻绳,在他耳边用羯胡语嫌恶地低声咒骂了句“狗杂种,算你命好!” 再起身时,已换上了副笑脸,大声道:“还不赶紧谢过贵人!” 伏鸱转了下手腕,与他冷目相对。 崔望舒透过掀起的帘幔看到,那男人从地上站起来,伸手拂去了衣袖的尘土,先是向他兄长拱手作揖,随后垂眸转向车厢所在的方向,眉宇间已不见方才的冷厉之气,他一开口竟说得一口极标准的官话,语气不徐不疾,“承蒙大人、小姐相助,感激不尽。” 男子那只霭灰色的眼瞳在日光下好似融化了的冰川,虽然瞳色偏浅,但瞳仁清澈明澄,并无半分浊色,不像是影响视物的样子。 没想到这天底下竟真有人天生一双异瞳,崔望舒觉得新奇,不由得盯着多看了两眼。 那男子似是察觉到了自己的目光,抬头向自己这看来,崔望舒莫名有些心虚,赶紧放下了帘幔。 她轻咳了一声,隔着帘幔,对外头的崔寅说道:“阿兄,是不是该走了?莫要耽误了时辰。” 崔寅示意车队起驾。 伏鸱与一旁的百姓退至街旁,目送着崔府的车驾向前驶去。 初夏的洛阳,飘扬的柳絮拂落在青帷车舆上,如雪似雾,恰逢一阵微风吹开帘幔,伏鸱只依稀窥见车窗旁的女子乌髻高耸,鬓边垂下一缕青丝,娥眉如黛,眉心一点朱红花钿,侧颜宛若玉雪雕砌,他抬眸望去的瞬间,正巧那崔家小姐垂眸看来。 他呼吸一滞,心中无端想起庄严的神像前,观音低眉垂悯世人的模样。 2、第 2 章 崔府。 崔望舒一回府刚卸了妆便想找父亲母亲讨要个说法,为何议亲这样大的事,竟也不知会她一声。 未时,阳光正好,日光从斑驳树隙间洒下如碎金,她穿过回廊,匆匆行至苍兰居外,隐约听见屋内传来父亲与兄长的交谈声,守门的管事李伯见来者是她,正想进去通报,崔望舒却将食指抵在唇上,做了个“嘘”的手势。 李伯的眉毛皱到了一块,一时进退两难,不知该进去通报还是由着崔望舒胡闹。 崔望舒将耳朵轻轻贴在门上,便听兄长崔寅道: “汝南王才识、身世具佳,儿子与他也算相熟,父亲何故叹息?莫非是担心阿昭嫁入王府会受委屈?” 父亲崔珽的声音响起,“我是觉得他的身世不够好会委屈了阿昭吗?被天家看上,何尝不是我崔家之幸,但是齐大非偶,焉是良配?宗室这趟浑水岂是这么好淌的?圣上曾多次委婉提过议亲之事,我皆以阿昭年龄尚幼不谙世事推脱去了,只是这一次为圣上祈福的宫宴是万万推脱不得的,你当我为何要这么做……伯远,你可还记得当初入朝为官那日,我是怎么教你的?” 崔寅答道:“君子矜而不争,群而不党。” “群而不党……”崔珽叹了一声,“为官之道,不揽权,不贪利,不结党,纵古观今,有多少位极人臣者皆亡于这党争之祸,你可明白?” 崔寅:“父亲教诲,儿子自不敢忘,儿子亦知父亲为崔家与妹妹的终身大事计深远,只是儿子以为,如今朝堂之势,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不是一味避让便可明哲保身,当今太子庸弱,没有人君之像,难承大业,立储之事,群臣本就有争议,汝南王多谋善断,颇有才干,如今更是……” “吱呀!” 崔望舒许是偷听得太入迷,压得那门板发出一声响动,这下倒省了李伯再纠结。 “谁?” 崔寅闻声大步走向屋外,一把推开门扉。 见是崔望舒后,崔寅的面色缓和下来,“在屋外这般做贼似的做甚?” 崔望舒冲他做了个鬼脸。 “父亲,母亲。”崔望舒走进屋内,向案几前的父母颔首问安,“方才听父亲与阿兄引经据典的,还以为是在开朝会呢,如何,女儿的终身大事,可有商议出决策?” 崔珽知他这小女儿是颇爱玩闹的性子,只无奈地摇了摇头,“你方才都听到了些什么?” 崔望舒低声如实道:“听到阿兄说太子庸弱,不似人君,立储之事颇有争议什么的……” 崔珽:“你这该听的,不该听的,既已全都听到了,那阿昭你自己说说,此事你怎么看?” “女儿不想妄议朝堂之事。”崔望舒提着裙摆,靠着母亲辛令仪在案几旁坐下,“但阿兄的观点,女儿并不完全认同,若论‘才能‘便可为君,天下有才之人何止万千?今日皇子有才,可夺东宫,明日更有有才者,便可图皇位,若这样下去,人人自谓有才,便都觉得自己可以争一争了,那这天下岂非永无宁日?” 崔珽闻言一愣,再抬眸时倒是笑了,与崔寅道:“你小妹倒比你看得透彻些。” 崔寅:“父亲谨慎,过于持重守成,阿妹年幼,不懂政事,所思所想,终究还是纸上空谈。” 辛令仪眼见崔望舒要与崔寅争辩起来,出言制止道:“本是在议阿昭的亲事,这话题真是让你们越聊越岔了……” “今日宫宴一事,你父亲本非有意瞒你,只是他心中尚有顾虑,但这终身大事终究还是要问过阿昭自己的意愿。”她看向崔望舒,“若让阿昭自己选,阿昭想嫁什么样的郎君?” 崔望舒想了想,“自然要相貌品行端正的,不过呢,女儿觉得,若嫁人之后,还能住在家里,天天见到父亲母亲与阿兄,每日有旧友熟识相伴,这才是最好的。” 崔寅只笑了一声,不语。 崔珽与辛令仪相视一眼,缓缓道:“阿昭是想上门招婿?你可知,这入赘,非贫寒、穷苦人家不愿。” 崔望舒:“不是母亲问我如何想的吗?女儿只是如实说出心中所想……” 她压低了声音,喃喃道:“我也没说非要嫁人……” 崔寅:“阿妹年龄尚小,心思都在玩乐上,哪能有什么正经想法?” 崔望舒神情一滞,皱眉道:“阿兄不过长我三岁,却已阅尽沧桑、通晓世事,这朝堂真是如仙宫一般呢,天上一天,人间一年,怪不得阿兄如此早慧……” “好了。”辛令仪对这两兄妹拌嘴早已见惯不惯,她目光一转,落在崔望舒腕间那对不曾见过的白玉累丝镶金螭虎镯上,正色道:“阿昭手上这对镯子瞧着倒是十分精巧,看着像是宫里的手艺,还有你鬓间的这支金花簪,是皇后娘娘还是沈淑妃赏的?” “哦……”崔望舒这才想起什么似的拔下鬓间发钗,“簪子是沈淑妃给的,这对镯子是皇后娘娘赏的。” 她在宫里时根本没来得及细看,这会儿拿在手中细细端详,只见那金花簪的花叶间嵌着细小莹润的珍珠,做工确实漂亮极了,便想往母亲鬓间插。 辛令仪往后一退,避开了女儿胡闹的动作,语气中多了几分严肃,“既是皇后与沈淑妃赏你的,便好好收着……阿昭,你可知,这牡丹花式样的簪子与镯子上的螭虎纹案,非宫中贵人与宗室命妇是不能戴的?若戴了,便是僭越之罪。” 崔望舒一愣,便是再迟钝,也听出了母亲话中的暗示,“那早知道我不收了……” “哪有你这般想一出是一出的?”辛令仪只是摇头轻笑,“你当天家的赏赐是想给便给,想收便收回去的吗?” 崔望舒怔怔地望向父亲,“所以女儿的亲事?” 崔珽:“圣上心中若做出了决断,我亦不可违背,如今既是被天家相看过了,便不会有人再敢与我崔家议亲,就算是想替你上门招婿,也万万不会有人答应。” 崔望舒明白了。 她与汝南王的亲事算是木已成舟。 “阿昭,你也不必听你父亲说这些……”辛令仪将崔望舒的手拢进掌心,她如何不知丈夫心中忧虑呢,只是如今亲事已定,又何必徒增小女儿心中烦恼,那汝南王也是几位皇子中的佼佼者,女儿的婚姻大事自当应是让她欢欢喜喜的才好,便是操心忧虑也该是他们这些为人父母的职责,“这婚姻之事,自是与夫婿之间情感和睦最重要,其余的事,你不必操心,有我与你父亲在,总不会让你受了委屈。” 辛令仪见她不出声,正有些担忧之际,却见女儿顺势靠到她肩头,眉宇间虽仍有几分顾虑,语气却多了些撒娇的意味,“女儿确实不想离开洛城,不想离开父母兄长身边,但女儿想了想,许昌应是离洛城最近的封地了,不过三五日,日后若是想回家小住几日,应当也方便。” 辛令仪一愣,没料到她思绪转变如此之快,竟连日后回娘家的事都想到了,旋即笑了出来,“这倒是……这倒是,许昌离得近,阿昭想何时回来都行,不过阿昭就不好奇汝南王是个什么样的人?” 崔望舒:“王妈妈与我说了,这毓王爷不仅才识出众,还生得一表人才,况且女儿今日入宫,见到了他母妃沈淑妃,他母亲既是位大美人,这当儿子的也不能长得太一言难尽吧?” 她扭头看向崔寅,“阿兄不是与汝南王私下交好吗?阿兄觉得王妈妈可有诓骗我?” 崔寅:“我怎知阿妹心中的‘一表人才’是何模样,现下说了,你来日觉得不满意,莫不是要说我也诓你了,你日后亲自见过便知了。” 崔望舒“哼”了一声,““故作神秘……” 她的目光瞥见案几上的一盘糕点,才惊觉腹中饥饿,猛然想起了正事,“女儿突然想起来,先前让王妈妈做了鱼鲊与藕粉桂花糕,现在应当快好了,那女儿先去了?” 辛令仪笑道:“去吧。” 崔寅也起身告辞,回了自己的院子。 屋内寂静下来,少顷,崔珽从案几前起身,负手立于窗边叹息了一声。 辛令仪走到他身边,“圣上应当知道夫君为人,绝无参与党争之心。” 崔珽:“陛下知道。” 崔家有名望,而无揽权之心。 他素来不愿参与立储纷争,唯一一次上书是反对让手握兵权的皇子出镇封地辖区,认为这于朝堂不安。 皇帝正是知道这点,才会选择让崔家与宗室王爷联姻。 而他给太子娶的乃是太尉王峻之女,王峻出身关中名门,官任太尉、录尚书事、车骑将军,尚书仆射,京城四分之三的禁军兵权皆在王氏子弟手中,如今在朝堂上有着极大的话语权。 皇帝既想给长子找强势的外戚作为靠山,又希望其他宗室王爷出镇封地手握兵权,以制衡王氏外戚。 太子有专权擅势的王氏保驾护航,而将颇有清望的崔氏之女嫁与王爷钟毓,既不失体面又不至于威胁皇权。 崔珽为官半载,如何不懂得帝王的心思呢。 只是制衡之术,如孤木行舟,稍有风浪,则满盘皆覆。 辛令仪道:“其实寅儿说的也不无道理,汝南王未必不是良配,难道让阿昭嫁个无权无势的清流人家,便能护她安稳一生吗?不过令我宽慰的是,阿昭是个性情极为豁达的,儿女自有儿女福,夫君不必太过忧虑。” “夫人说得是。”崔珽牵过辛令仪的手,垂眸叹道:“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又岂能十全十美,何故杞人忧天,徒增烦恼。” 3、第 3 章 六月卯日,皇帝为五皇子汝南王遣使前往崔府下聘。 天子旌旗在热浪下飘扬,洛城长街两侧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但在亲王仪仗肃穆的威压下,人群莫敢出声,唯余马蹄铮铮。 崔府中门大开,代表皇帝的使者手持节杖,身后跟着数十名身着朝服的礼官,浩荡的仪仗队抬着上覆朱锦的聘箱,一眼望不到尽头。 崔珽作为一家之主,率阖府上下出迎,跪拜接旨。 当使官读到“司空崔珽之女,有母仪之德,窈窕之姿,宜奉宗庙……”的时候,崔望舒没忍住,微微抬了抬眼,目光好似要透过诏书纸背一探究竟这上面写的词究竟与自己有什么关系。 身侧立即压来一道警告的目光,崔珽严肃地看了她一眼。 崔望舒无奈,乖乖收回视线,敛首安静地听使官宣完了旨。 崔望舒随父亲接了旨,听他发表了一番感激天恩的话,又与母亲去前厅拜见了汝南王的母妃沈淑妃,一系列纳征繁琐的流程走下来,感觉整个人的魂儿也被抽去了四五分。 陪沈淑妃说完话后,崔望舒离去的步伐简直脚下生风,恨不得立刻回到自己的院子呆着。 然而,她前脚方才迈出出前厅没几步,便听前边的柳树萌下传来了男子的交谈之声。 崔望舒当即拉住了自己的侍女青萝,“谁在前头?” 青萝:“小姐,这听着是大公子的声音呀。” 崔望舒:“还有一个人呢,这大白天的,我哥再怎么样,总不至于自己和自己说话吧?” 青萝被她给问住了。 崔望舒拉着青萝试探性地往前走了几步,日光下,柳荫渐疏,人影渐明。 并排走来的两人中确实有一人是他兄长崔寅。 另一人与崔寅差不多高,身量颀长,风过处,朱红绛纱长袍衣袂微扬,日光落在他玄黑的鵲尾冠上,更衬出几分尊贵,崔望舒的脚步顿了一下,那人也跟着停下了脚步,目光迎着飘扬的柳絮落在她身上,直到崔望舒有些无措地将视线投向崔寅,那人方才垂下眼,抿唇笑了。 崔寅与她介绍道:“阿昭,这位便是汝南王殿下。” 崔望舒愣了一下,今日只说是要去拜见沈淑妃并没人知会她汝南王也要来,偏就这么巧,在这前厅外给遇上了,一时都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好,等回过神来的时候目光已经将人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扫了个遍,她这才惊觉有些失礼,匆匆垂下眸,敛衽行了一礼,“汝南王安好。” 却听那人道:“阿昭怎与我如此生分,不如与你兄长一般,唤我季平便好,或者……你想唤我五郎也行。” 崔望舒眨了眨眼,神情呆滞了一瞬,除了父母兄长与族里的长辈外,从未有人这般唤过她小名,而且友人同僚之间互相称字是表示尊敬,与那女子唤男子的字能一样吗,她光是在心里想想,就感觉舌头打结,两个简单的汉字从未如此烫嘴过,根本喊不出口,更别提那什么五郎六郎的了。 最终只是匆匆移开视线,留下一句“殿下慢坐”,便带上身侧的青萝匆忙走了。 走出去近十步路后,崔望舒才试探性地回过头,却见那人也在回眸望她。 身侧的青萝止不住笑,“小姐,汝南王一直在看您呢。” 崔望舒蓦地收回视线,懊恼地皱了下鼻子,她都不记得自己何时这般窘迫过了,尤其今日还是在兄长面前现了个大眼,日后指不定要怎么笑话自己。 钟毓看见柳絮落在她素直的长发上,轻得像雪,女孩朱唇娥眉,身姿曼妙,方才那么一蹙眉,倒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恼了一般,偶然间流露出几分稚气,更显灵动。 他抿了下唇,“是我不好,害她紧张了。” 崔寅:“既如此,殿下还特意叫我瞒着她今日到访之事?” 钟毓:“其实那日宫宴后母妃便与我夸过阿昭,我当时听闻后只觉得,这般佳人,怕是天上人间都找不出第二个,原是有些不信的,如今见了阿昭才知……” 崔寅:“才知什么?” 钟毓唇畔笑意加深,“才知母妃当日,还是含蓄了。” 崔家素有清望,门第显赫,只是皇帝给他那无能的大哥娶的是太尉王峻之女,王氏如今在朝中可谓权势滔天,他岂不知道皇帝扶持太子的心思,一想到对方因着嫡长子的身份生来便处处压自己一头,心中总归有些郁结。 但方才见了崔望舒之后,心中那点不快也彻底烟消云散了。 美人光是站在那儿便叫满园春光黯然失色。 而王氏既无颜色又跋扈专横,日常连太子都要训斥。 他忽然有些同情起自己那庸弱无能的大哥来。 · 崔望舒没回自己的院子,径直跑去了母亲的苍兰居,待见到父母之后,好一通抱怨,“阿兄又瞒我,他都把人带到前厅了,也不提前和我说一声!” 辛令仪让婢女沏茶,端起茶盏笑了一下,“汝南王是你日后的夫君,迟早要相见的,今日既是相看过了,阿昭觉得如何?” 崔望舒回想起方才尴尬的情形,又觉得有些恼,低头捏着茶盏,憋了半天,只是道:“这……这桩婚事既是陛下的旨意,如今聘礼也下了,女儿能有什么意见?” 崔寅:“母亲还不了解阿昭吗,她既是没说不好,那便是觉得好了。” 崔望舒抬眼瞪他,“你又懂了?” “好了。”辛令仪隔开兄妹俩,“阿昭今日也累了,你前些时日不一直说想学骑马吗?今日汝南王送来的聘礼中就有四匹云州进贡的良驹,过几日,让你父亲为你找一位骑射教习,去城郊庄子的那片马埒学就是了。” 崔望舒一下就精神了,“母亲怎么不早些与我说,女儿一点都不累,现在时候还在早呢,我想现在就去马场看看。” 辛令仪笑了一下,由着她去了。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 辛令仪看着一旁沉默的丈夫道:“阿昭的亲事已定,夫君要操心的事也算少了一件。” “是吗?”崔珽摇头,“我见她提起骑马的兴致倒是比汝南王要高不少。” 辛令仪:“阿昭到底是小孩子心性。” 崔珽望着崔望舒离去的方向,沉默不语。 他膝下就这么一双儿女,崔寅性子像他,自幼沉稳,崔望舒却全然不似,她的心思如同天上的流云一样飘忽难觅,兴趣爱好又像夜空中的星星一样繁密缭乱。 在他眼里,自己的小女儿有不拘泥于世俗的心性,是难能可贵的品质,却也怕对方因这性子吃亏。 · 翌日正午,日头沉闷。 崔望舒已经听那位胡须灰白的教习先生讲了近一个时辰的骑术要义与骑射礼仪,对方连马都没让她碰一下。 她听得口干舌燥,眼皮都快要闭上了,忍不住问对方何时才能上马。 那教习夫子道:“小姐万万不可操之过急,学习骑射需先学习礼仪,这头三回课,能将礼仪记熟便很好了。” 崔望舒深吸一口气,就是说她还得在这样的日头下煎熬三日。 可这课讲得也实在太过枯燥了,她想了想,道:“先生何不给我演示一番?这样我也能记得牢些。” “好,好……”那教习夫子应下,让身旁的小厮去马厩里牵一匹马来。 小厮去马厩牵了匹相对温顺的枣红色母马,隔栏的黑马有些躁动不安地撂着蹄子,发出“吭哧、吭哧”的鼻音,他没怎么在意。 可牵着马方走出去没几步,只听身后传来一声惊雷般的嘶鸣,那黑马竟失控地冲出了栅栏,直奔自己而来。 只听原本在另一侧喂马的圉人厉声喝道:“让开!” 小厮下意识地松开了缰绳,仍被受了惊的母马给拖着绊倒在地,幸好得人提醒后在千钧一发之际将缰绳脱了手,才免于被马蹄碾过面门。 只是马场中一时尘烟滚滚,黑马追逐着母马急驰而去,两匹失了控的马拖着缰绳满场横冲直撞。 崔望舒身侧的教习夫子一时也慌了神,只连声道:“后退,快快快快,快退开——” 还是崔望舒身边的几个婢女护着她后退了好几步。 方才跌倒在地的小厮此时方才回过神来,眼见黑马就要冲向人群,他慌神地想喊人来帮忙,却见方才提醒自己避让的那个圉人不知何时已跑到了黑马侧前方。 就在黑马向前冲去之际,男人侧身一避,与黑马擦身而过的间隙,他抬手拽住缰绳,借势飞身跃上马背,黑马嘶鸣着高扬起前蹄,一时间尘土四溅,那人俯底腰背,两腿夹紧马腹,仿佛钉在了马背上一般,生生将马猛冲的势头控住了,待黑马的速度降缓之后,他勒着缰绳又纵马小跑了几步,黑马原地打了个旋儿,嘶鸣声渐渐低了下去。 崔望舒身旁的青萝被方才的情形给吓到了,此刻还紧紧地抓着她的手臂,崔望舒的心跳也有些快,但还是拍了拍她的手,告诉她没事了。 青萝小声问,“小姐,方才那驯马的是谁呀?瞧着面生的很,从前好像没在府里见过呢。” 言语间,那人从马背上翻身跃下,他身量颇高,崔望舒需要仰头,才能看得清男人的脸,阳光太刺眼,崔望舒抬手遮了一下,阴影斜落在男人高挺的眉宇间,逐渐勾勒出他那只银灰色的眼瞳。 他竟是那个生了对异瞳的胡人奴隶。 那天在洛城长街上,他也是这样在那对妇孺前勒住了缰绳。 崔望舒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逃。 当时只是觉得,他要是就这么死了很可怜。 原来他的骑术竟这般好。 负责看管马厩的陈管事匆匆赶来,一副闯下塌天大祸的模样,立即吩咐下人将两匹马分开关起来,又神情慌张地带着那个小厮来向崔望舒赔罪,说是自己一时疏忽没看好那匹发/情的公马,连声问崔望舒受惊了没。 崔望舒侧眸瞧了眼脸色煞白,方才险些跌坐到地上的骑射教习,道:“刚刚的场面确实吓人的很呢,把宫里请来的先生都给吓到了。” 教习夫子的脸又红了。 一阵红,一阵白。 “是小人疏忽!”陈管事低着头,“请小姐责……” 他话音未落,忽听面前的人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啊……”陈管事愣了一下,一抬头,只见崔望舒在看自己身后的人,才意识到大小姐这话是对那个胡人马奴说的,他忙招手,示意伏鸱走过来。 男人往前走了一步,他敛着首,崔望舒依旧需要仰头看他。 男人五官英挺,眼皮褶皱径直压进了高挺的眉弓之下,长相比她见过的大多数男子要更俊朗深邃些。 “伏鸱。” 对方回答道。 这个名字听起来有些拗口,姓氏也十分不常见,崔望舒问,“是哪两个字?” 伏鸱:“‘伏地’的伏,‘鸱’是一种鸟。” 谁想,崔府的小姐竟从一旁折了根树枝,俯身在沙地上写了起来。 主子蹲着,他这个做下人的绝没有再站着的道理。 伏鸱走过去,在几步路开外之处,单膝跪于崔望舒面前。 崔望舒今日穿了件便于骑射的宝蓝色窄袖短襦骑装,写字时微微偏着头,纤长的睫毛遮住眼帘,一缕乌发从鬓边滑落,垂在腮边,要落不落,衬得皮肤愈发白,在日光下白得晃眼。 日光太刺目,伏鸱只看了一眼,便垂眸移开了视线。 他忽然很想知道,那一日,她为什么会想买下他。 “这么写?”崔望舒抬头看他。 她的眼睛一下在眼前放大了,眼尾天然上挑的弧度像道钩子,睫毛在动。 伏鸱低头看字。 即便是在沙地上,崔望舒的字依旧写得很正,笔锋很硬。 伏鸱不识字,但他熟悉这个形状的图案。 大约六岁那年,幽州官府的人来边陲小镇抓杂胡奴隶,他娘把他的脸摁进怀里,哭喊着一口咬定他是个汉人,没有胡人血统。 那士兵揪着他的头发,将他拽到地上,指着他那只异色的眼睛哄笑道:“狗日的,骗鬼呢!没有胡人血统,生得出这样的杂种?你说他是汉人,他爹呢?” 他爹在两年前被人抓走了。 再也没回来过。 他戴着镣铐加入奴隶的队伍时,那人在名册上画下了两个类似的符号,笑道:“好一个鸟名。” 对方告诉他这个名字在汉语中的含义。 一辈子被拴在地上的野鸟。 伏鸱、伏鸱。 永远都飞不起来的鸟,就像他们生来要给人当一辈子奴隶一样。 此后颠沛流离十二年。 他曾在被押送的路上,遇到过一个神棍半仙,那人说他面相奇异,命格很硬,会得神佛庇佑。 但他不信神佛,也不信命。 直到那日,洛阳长街上,他遇到了面前的女孩,崔府的小姐,他命中注定的贵人。 伏鸱与崔望舒道:“回小姐,是。” 崔望舒:“你这名字很少见。” 伏鸱不知要如何作答。 因为他们身份卑贱,只能取卑贱的名字。 却听面前的女孩接着道:“你还会降鹰?” “鸱”有鹰的意思。 崔望舒觉得他的眼睛很像鹰。 伏鸱神情一滞,知道她许是误会了这个名字的意思,默了半晌,只是道:“不曾降过鹰。” “不会降鹰,但你马倒是骑得挺好……”写完字,崔望舒起身将树枝随手一扔,见他还在自己面前跪着,索性垂眸细细打量了一番,他今日鬓发都束起来了,露出英挺的眉宇,倒有几分儒士的气质。 “行了,你先起来吧。” “你能教人骑马吗?” 4、第 4 章 当初府里的大管家李伯将这个胡人小子领到陈管事面前时,对他的吩咐是,若觉得此人可用,便留在府中,给个马奴的差事,若不行,给几个钱打发了就是。 陈管事问了下对方的来历,竟是当街出逃的奴隶,还有一半胡人血统,奇怪李伯为何会将这样的人买进府里。 李伯说才不是他想买的,是那天大小姐在街上看到他要被人砍头,心中不忍,非要让大公子把人买下来。 陈管事听完只觉得头疼。 大小姐买的人,他若是随便打发了,主子万一哪天追究起来怎么办? 不过好在伏鸱确实有一手不错的驭马本事,先前在幽州便干过牧马饲马驯马的活儿,做事也利索,索性给了他一个圉人的差事。 但养马是一回事。 教主子骑马又是另一回事! 陈管事此刻头更疼了。 他万万没想到,大小姐竟会心血来潮,将那宫中请来的教习先生给打发了,让一个胡人小子来教自己骑马。 伏鸱牵着马走出马厩的时候,陈管事跟在他身边,严词厉色道:“那可是大小姐,待会儿要是哪儿摔着了磕着了,你我可担待不起,这些你心里都有数吗?啊?” 伏鸱目不斜视地往前走,语调毫无波澜,“学骑马难免不会磕碰。” “你说的什么话?”陈管事瞬间瞪大了眼,一把抓住马缰,“那你还想在府里混下去!大小姐万一有个什么闪失,光把你赶出去都算轻的,到时候连累我也要跟你一块去喝西北风!” 伏鸱微微侧目,看见树荫下正在等待的女孩,脚步顿了一下,“我会尽量护小姐周全。” 陈管事“哎呦”了一声,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显然对眼前这个胡人奴隶并不放心,追着他问,“你心里真有数吗?” 伏鸱:“有。” 陈管事:“你最好真有数!” 如何上马以及骑行的基础知识崔望舒先前已经听那教习夫子讲了许久,伏鸱又给她示范了一遍,便让她亲自上马试试。 崔望舒踩着蹬上了马背,青萝的手始终在一旁虚托着,护着崔望舒,生怕她不小心摔着。 方才看人示范的时候,崔望舒感觉自己已将标准姿势烂熟于心,这会儿上了马,除了紧紧抓住缰绳,旁的也顾不上了,正不知如何调整之际,身侧传来一道沉稳的男声: “身体再向后靠些,腿贴紧马腹,缰绳不用抓得这么紧。” “哦……”崔望舒应下。 待崔望舒调整好坐姿后,伏鸱便让马往前慢慢走了两步。 似是感受到了陌生的气息,那马突然“嗤”了一声,抖了抖鬃毛,步子扭了一下,这么高的视角下,崔望舒还是有些紧张,目光下意识地朝身侧望去。 然后就对上了男人的眼睛。 伏鸱站在马的左前方,正午的日光恰好打在他的半边脸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碎金,在他高挺的眉骨下压下一片极浅的阴影,她注意到,他的睫毛也很长,与他轮廓分明的五官一般,他有一双薄而锐利的嘴唇。 男人顿住脚步,伸手一拽缰绳,马便停了,他的一只手贴在马脊上,从肩胛缓缓抚至颈侧,“马是极有灵性的动物,它能感受到骑手的情绪,骑手若是露怯,它便会想欺主,我会在前面牵着缰绳……” 伏鸱抬眸看着她的眼睛,“别害怕。” “嗯……”崔望舒忽然觉得日头晒得脸颊有些烫,微微偏过头错开了视线,按照他先前说的将手指扣入缰绳,并未握死,挺直了后背,随着马背的起伏调整自己起坐的节奏,骑了一会儿果然适应许多。 两个时辰后,她已经可以按照自己的节奏在马场中控缰小跑了。 平日里看别人骑马好似都很轻松,只需要坐在马背上就是,崔望舒如今骑了马才知并不是这么一回事,腿和屁股需得紧绷着,不能坐太实,否则根本维持不了平衡。 “昔日看那些文人墨客笔下骑射游猎的诗词只觉得万般潇洒,今日试了之后,方知这潇洒背后有多么不易,光是骑马便这般难,到底要怎么一边骑马一边射箭啊?”崔望舒下马的时候双腿酸/软得厉害,膝盖都有些发颤,扶着青萝的手才站稳。 伏鸱走过去牵马,见她正在用手背拭汗,崔望舒运动后双颊微微泛红,一点薄汗淌到腮边,衬得皮肤愈发白,女孩唇畔漾着笑意,亮晶晶的眸子透着说不出的兴奋。 他别过目光,只觉得自己不该再去看她。 伏鸱压下心头古怪的思绪,喉结微微滚动,道:“那是因为他们骑得久了,所以熟悉如何控马,小姐头一回骑,便能做到这般,已经很有天赋了。” “真的?”崔望舒向他走近了一步,仰头看着他。 她一凑近,鬓边清甜的茉莉花香味也飘了过来,伏鸱觉得自己不应该看她,也不应该呼吸。 “真的。” 他说。 崔望舒问,“那我何时才能像你这般?” 伏鸱:“骑多了就行,而且除了天赋与技巧之外,力气大一点,自然更容易控住马,小姐若想更快学会骑马,平日也可以多锻炼。” 崔望舒愣了一下。 作为女子,她自小受的教育皆是要读书明理、贞静贤淑,方为“大家闺秀”。 从未有谁和她说过力气大的好处。 不过崔望舒觉得伏鸱说的没错。 确实只有身体强健了,才能精于骑射。 要是骑一会儿就气喘吁吁的,便是钻研再多技巧也无用。 不仅骑马是这样,做任何事皆是如此,若没有一个好的身体,学习也无法专注。 但是…… 崔望舒瞥了眼面前的男人。 他个子这么高,肩膀这么宽。 自己再怎么练,哪能有他力气大啊? · 崔府,朝云阁。 崔望舒歇了一下午后,在王妈妈的再三催促下,开始琢磨起绣嫁妆的事。 像嫁衣、被褥、桌垫、门帘这样的大件,崔府自有专门的绣娘操持,但按照洛城的旧俗,崔望舒还是得绣一两件贴身的精致小物赠予汝南王,既展示对夫婿的心意,也彰显自己的女红技艺。 只不过女红技艺这东西,她没有。 崔寅的妻子谢灵徽,在旁边指点她,“阿昭,你这凤首的针脚太密,尾巴又过于稀疏,所以才会显得头重脚轻。” 崔望舒低头看了眼自己绣的东西,没忍住笑了出来,“嫂子还看得出来是凤凰,我怎么觉得有点像饕餮?” 一旁的青萝白芷用手捂住嘴,肩膀抖个不停,在王妈妈严厉的目光注视下,方才将笑憋了回去,探头凑到崔望舒身边。 青萝:“小姐绣得其实……还挺好看的……” 白芷:“没错,或许按照方才少夫人说的改改就好了。” 崔望舒闭了一下眼,睁开眼重看一遍手中的绣品。 “丑。”她绝望地叹了口气,将绣帕扔到了床上。 谢灵徽笑道:“妹妹今日骑马也累了,明日再绣吧。” 崔望舒:“就不能让绣娘将这帕子也绣了吗,反正他也分辨不出来呀?” 谢灵徽:“那总归不一样,亲自绣便是为了体现那一份心意,真是奇怪了,妹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其写得一副好字,怎就被一块小小的帕子难倒了?” “哎……”崔望舒自知平日不花费功夫,临时抱佛脚并不会有奇迹出现,扭头看向王妈妈,撇了撇嘴,“今日骑马真的好累,我手磨得好疼……” 王妈妈走过去替她收起绣帕,“那便明日再绣吧。” 崔望舒立即从榻上起身,“嫂子我们来下棋吧!” 谢灵徽含笑应下,片刻过后,崔望舒的白子已然落了下风,她有些好奇道:“阿昭今日怎么回事,我瞧你心思都不在上面?” 崔望舒好胜心重,无论围棋还是双陆棋,下棋输了她不高兴,要下到赢为止,但若是放水故意让她赢,她更不高兴,今日却显得心不在焉,捏着棋子半晌落不下去,视线也不在棋盘上。 崔望舒用手托着腮,拨弄了一会儿棋子,许久才道:“就是,昨日我在前厅见到了汝南王……” 谢灵徽抬眼看她一副愁思的模样,愣了一下,放轻了声音,“阿昭……不喜欢汝南王?” “不是……”崔望舒拧眉,“倒不是不喜欢他,就是有点不自在。” 说到这,她回忆起当时的场景,又有些恼,“嫂子你知道吗,我昨日见了他,大庭广众下的,他直接让我叫他五郎六郎的,我能叫得出口吗?他还直接叫我小名……” 谢灵徽笑得不行,“现在光是叫你‘阿昭’你便受不了,那日后要是叫些别的,妹妹你要怎么办?” “别的?还要叫别的什么?”崔望舒一愣,光是想想便有些头皮发麻。 见谢灵徽还在笑,她伸手去拉对方的胳膊,“哎呀,嫂子你不许再笑我了!这分明是他的问题。” “是,是。”谢灵徽止住笑。 其实仔细思来,汝南王此举确实有些轻浮。 但对方是宗室王爷,她不好议论对方的举止。 崔望舒垂眸望着棋盘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出声问道:“嫂子你当初嫁进来的时候,就一点不紧张吗?你不想家吗?” 谢灵徽一愣,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自然是想的,哪有女子出嫁不紧张呢……但公爹与婆母待我极好,我又这般欢喜妹妹你,既是嫁进来了,崔府于我便是家,况且你兄长,你兄长也……” 崔望舒朝她眨了下眼睛,笑道:“我兄长就是天底下最好的男人,是吧?” 谢灵徽红了脸,“这是你说的。” “哎……”崔望舒叹了口气,“我还是想象不出来,从前听父亲母亲议论亲事,总觉得出嫁还很遥远,但昨日陛下的使臣来下聘,见到汝南王,忽然就觉得,我真的要离开洛阳嫁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不能再住在栖月阁,也没法日日和嫂子下棋了……” 谢灵徽算是明白了她为何发愁,宽慰道:“现下只是纳征,婚期还未定下,总归是要等到一年之后了。” 崔望舒的声音闷闷的,“我还是紧张。” · 暮色渐沉,月明星疏。 崔府粗使仆役住的下房旁有一口水井,旁边用木架支了几间简陋的茅屋,供这些下人平时清洗。 伏鸱赤着上身,将一瓢凉水从后颈浇了下去。 他后背肩胛骨附近出有一片狰狞而蜿蜒交错的暗褐色疤痕,像是烙铁烧伤留下的痕迹。 四五个端着木盆走向井台边的仆役经过时,忍不住窃窃私语道: “听说只有下了狱的囚犯,才会对他们用烙刑,你们说……他会不会……” “羯人,那不就是蛮夷吗,什么事干不出来,我看他那眼睛就怪得很……” “说不定他杀过人呢……” “大小姐为何会将这样的人买入府中?” “你们小声些……”阿福是今日险些被马踏过去的那个小厮,他与伏鸱也算共事了一段时间,却没说过几句话,不知为何,心中总有些惧他,他目光谨慎地瞥了眼不远处男人的背影,小声道:“也不一定就是犯了事呢,可能就是不小心被烫了什么的……” “能不小心烫成那样?” “我看他分明就犯过事……” 阿福不想参与他们的讨论,只想赶紧洗完了回自己屋去,匆匆打了盆水起身,一回头,却见几步开外的树荫下站着个人,身量颇高,正盯着他们看,吓得水都泼出去了半盆。 其余几人听到他的动静,纷纷转过头来。 伏鸱不知何时已经洗完了,肩上搭着一条半湿的巾布,夜色将他高挺的眉骨压出一道锐利阴影。 他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人的时候,压迫感极强。 几人瞬间噤了声,僵在了原地。 “你……站那儿做什么?” 有人忍不住问道。 “在好奇你们……”伏鸱向他们走来,冷冷地掀了下眼皮,“既然有问题,又不当面问,都在背后议论些什么?” 那几人流露出惊诧的神情,又尴尬不已,没想到这人竟这么直白地问了出来,有的将脸别过去,有的佯装咳嗽起来,最后还是阿福实在受不住这诡异的气氛,磕磕绊绊地开口道: “就是你背后这疤,瞧着十分吓人……有、有些好奇,可是什么意外落下的?” 伏鸱面无表情,“烙铁烫的。” 那几人闻言面色愈发僵硬,眼神飘忽着不敢再看他,几欲抽身离去。 伏鸱神色淡淡地扫了众人一眼,接着道:“幽州官府给抓来的奴隶都刺了印,我不想留着那块刺青,就用烙铁去了。” 井边瞬间寂静无声。 阿福喉结滚动,眸底露出几分骇色又有几分敬佩,这烙铁之刑听说能将活人生生疼死,这人对自己下手都心狠至此,那对旁人呢? “问完了?”伏鸱目光扫过众人,没人再敢出声,他径直走到井边,打了盆水。 阿福的水洒了大半,此刻去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能试着缓和气氛道:“那个,你官话说得挺好……” 伏鸱:“我母亲是汉人,我有一半汉人血统。” “怪不得,这就不奇怪了。”一听他其实也算半个汉人,阿福虽然还是本能地惧他,但对他的印象已从茹毛饮血的蛮夷变成了普通人类的范畴,话匣也打开了些。 阿福:“你马骑得真不错呢,今日还得到了大小姐的赏识,你们那儿的人都会骑马吗?” 听对方提起大小姐,伏鸱侧目看了他一眼,“幽州靠近草原,那里的人多少都会些。” 阿福压低了声音道:“我们这些做粗使仆役的,平日里哪有机会服侍主子,能得大小姐的赏识,那可真是天大的福分,你知道吗……汝南王昨日便来府中下聘了,与大小姐的婚事算是彻底定了,那大小姐日后可就是汝南王妃了……” “汝南王?” 凉水泼在伏鸱的脸上,水珠顺着下颌线滚落,他抓着木盆边缘皂巾的手一顿,没有立即拭去脸上的水珠,目光却暗了几分。 阿福:“是啊,汝南王是当今圣上的第五个皇子,那可是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子!” 伏鸱垂眸。 水面轻晃了一下,映出天上的明月,和他的脸。 月亮永远在天上。 水中望月,不过虚影。 阿福:“据说婚期定在一年之……” 未等他将话说完,身侧的人已径直起身把水倒了,伏鸱用皂巾擦了把脸,随即一言不发地走入了屋内,只留下一个沉默的背影。 “哎?”阿福有些摸不着头脑。 身旁有人笑他,“我就说他这人古怪吧?” 5、第 5 章 崔望舒近日起得颇早,每日来父母院中请安的时辰竟比崔寅这日日需要去朝廷当值的中书侍郎还早。 崔珽很好奇,寻思她这素来爱赖床的女儿怎么突然变了性子。 辛令仪提起这个就有些想笑,说这孩子最近不知为何突发奇想,向她那潜心修道的婶母请教了一套太极拳法,说是要锻炼体魄、强身健体,这几日辰时未到便起了,日日在院内打太极呢。 崔寅闻言,一口茶差点呛到,嘴角微微抽了一下,“阿妹这几日早起,就是为了打太极?” 辛令仪:“你若不信,自己问你妹妹去。这几天阿昭日日在马场跑马,说再过段时间便可学会骑射了,她这嫁妆还未绣完,倒是要将‘君子六艺’学齐了。” 崔寅失语,默了片刻,说:“朝中谏议大夫陆老太爷,年过古稀,不是天天在练那什么五禽戏就是与同僚探讨养身之术,哪天该让他们结识一下。” 辛令仪:“锻炼身体也是好事,你就莫要取笑你妹妹了。” 崔寅摇了摇头,想说些什么又止住了,复又正色道:“不过我怎么听说,她将那宫中请来的骑射教习打发了?是让府里的一个马奴教的骑术?” 方才一直沉默的崔珽放下茶盏,面色微敛,“锻炼身体是好事,但她在府中素来胡闹惯了,主意未免大了些……” 辛令仪:“此事王妈妈确实与我说过,平日阿昭在马场也有她与那些个婢女看着,夫君是想将那马奴换了?” 崔珽:“她为何要换掉那教习夫子?” 辛令仪:“她说……那夫子年事已高,骑马晃悠得很,怕对方经不起这样日日颠簸折了腰。” 崔珽:“……” 他最终罢了罢手,道:“这事就算了,但须得让阿昭记住做事还是要讲究规矩,不能太失了分寸。” 辛令仪:“我让王妈妈多看着些。” 崔珽叹了口气,“若是能将阿昭一辈子养在府中,她再随性肆意些也无妨,可她日后毕竟是要嫁进王府的,再过些时日,便是她十七岁生辰了,我何尝不知,她的心思不在这后院内,但打理内宅的事,还是要让她尽快熟悉起来。” · 崔府位于城郊的马场长约三百步,宽四丈,马埒的区域由骑射专用的粗砂石铺成,设有专门的箭靶区。 马场两侧筑有长条形的矮墙,矮墙之外是一片绿荫葱郁的山林。 崔望舒这段时日骑术大有进步,已能收放自如地在这片沙场上纵马驰聘。 伏鸱通常骑着另一匹马与她随行,碰见她骑乘动作上有需要改进的地方,会指点一二,否则不会多加干涉。 只是这日,崔望舒觉得仅在沙地上跑马有些无趣,动起了翻跃矮墙的心思。 伏鸱与崔望舒道:“山林不比平地,草深,路也窄,若是不熟悉路况……” 未待他说完,崔望舒已纵马跃过了那道矮墙,“我就是想去看看,那你在这马场里等我好了。” “小姐?”伏鸱眉峰微蹙,并不赞许,还是策马追了上去。 耳边风声呼啸,抬眸望去,天地高远,山川壮阔,每呼入一口气,都混杂着草木与泥土的气息,这些景色是崔望舒在繁华的洛阳城中从未见过的。 只是她策马的速度太快,没注意到那藏于落叶下的浅沟,马被拌了一下,前蹄失衡,将人甩了出去。 摔马的一瞬间,崔望舒脑子完全是空白的,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躺在了地上,疼得有些蒙了。 好在崔望舒的马平时驯养得十分有灵性,虽然受到了惊吓,但在失衡后还是立刻收住了前蹄,才没有从她脸上碾过去。 山林间的小径纷乱错杂,又有不少灌木树丛阻挡视线,伏鸱一时失去了崔望舒的踪迹,直到他注意到那抹落在杂草堆中的亮色。 伏鸱下了马,发现那是一方锦帕,布料瞧着十分贵重,就是那上面绣的图案让人难以分辨,他意识到崔望舒可能出了事,当即收起帕子,拨开灌木丛快步往前走,然后便看见了跌坐在一片荒草丛中的崔望舒。 女孩的裙摆和雪白的腕子上都沾了灰,鬓发也乱了,眼眶有些发红,一看就摔得不轻。 崔望舒看见他,想站起来,只是脚腕刚撑着地便疼得抽了一口气,脸都白了几分。 “先别动。”伏鸱皱了皱眉,在崔望舒面前蹲下,止住了她想要起身的动作,他抬眸看她,“脚腕疼吗?” “嗯……” 崔望舒点点头,她感觉哪里都疼。 伏鸱猜她可能是伤了筋骨,若是贸然走动,只怕会加重伤势,必须找大夫来看一下。 但这荒郊野外的,他不可能将她一个人丢在这,独自回去叫人。 正踌躇间,耳畔响起了极细微的窸窣声。 崔望舒惊恐地看到一条细长的黑影在荒草丛游动,在斑驳的日影下折射出若隐若现的冷硬光泽。 像是蛇。 “啊——”崔望舒猛地别过头,将脸埋到伏鸱的肩上,猛抽了一口气,浑身汗毛都要竖起来了,“快快快快快快走!我不要留在这里,这是什么东西呃啊啊啊啊——” 伏鸱看到了地上的那条蛇。 但当崔望舒撞进他怀里的一刹那,她鬓边的茉莉花香味就这么肆无忌惮地闯了进来,屏蔽了他的感官,扰乱了他的视线,他看不到蛇了,只能感受到颈侧对方急促而温热的气息,和崔望舒微微发颤的单薄后脊,衣领外露出一段纤长的脖颈,白得晃眼。 如果他抱着崔望舒走出这段荒林,叫崔府的人知道了会怎么样? 崔府的人会将他乱棍打死。 可是她在害怕。 伏鸱垂眸看着怀里的人,默了一瞬,伸手托住她的膝弯,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崔望舒似是怕掉下去,下意识地搂紧了他的脖子,呼吸急促而温热。 伏鸱感觉那片皮肤泛起了一阵刺心挠肺的痒意,他一时不知自己的手该放在哪,脚该怎么迈,竟是比那烙刑还要难捱几分,让人想将那片皮肤剜了。 他垂眸看了眼从脚旁游过的蛇平复了一下心情,走了几步,与崔望舒道:“蛇已经游走了。” 崔望舒闻言才感觉那根紧绷的神经松了些许,她缓缓抬起头,入目便是是男人棱角分明的下颌线。 她恍然意识到自己正被人抱着,半侧身子抵着男人坚硬的胸膛,崔望舒面上一热,当即别过脸,扭头望向地面,觉得要是直接这么跳下去,真能摔个半死,只感觉心跳得更快了,砰砰砰的震得耳朵疼。 崔望舒的指节下意识攥住了他后背的衣料,声音有些发紧,“这事你不要说出去……谁都不可以说。” 她的声音太近了,近的几乎就贴在自己耳侧,伏鸱甚至可以感觉到她呼出的轻痒气息,他的后背又绷紧了几分。 “嗯。”他应下,声音听起来依旧没什么起伏,“不会让旁人知道。” 伏鸱抱着她走了没几步。 崔望舒忽然想起什么要紧事,猛地仰起头看他,“马呢?马怎么办?马还在林子里呢!” 说着便扭头朝身后望去,发梢在无意间扫过男人的下颌。 她在怀里挣动的那两下让伏鸱的呼吸不由得加重了一分。 他极力按耐住本能的冲动,才没有低头去看她的脸,喉结轻轻滚了一下,沉声道:“我将缰绳绑在了树上,做了记号,待会儿我替小姐去将马寻回来。” 听他这么说,崔望舒这才放下心来,两人都没有再说话,气氛陷入一片静谧当中,只余下靴底碾过落叶的窸窣声,崔望舒有些欲盖弥彰地仰头望着树冠层叠的穹顶,但没想到这回马场的路走起来竟这么长,最后感觉脖子实在仰得发酸,还是将脑袋微微靠了回来,目光顺势落在男人的侧颜上。 伏鸱抿着薄唇,不说话的时候给人一种冷硬的疏离感,银灰色的眼瞳好似寒星。 都说“知好色则慕少艾”。 崔望舒的父兄皆是一等一的好容貌,她自幼看惯了,对那些普通颜色的男子自然懒得多瞧。 但眼前的人确实生了副剑眉星目的好模样,因此那日他在洛城长街策马狂奔时……自己才多看了两眼。 现下凑近了看,发现确实挺好看的。 崔望舒不禁有些好奇,他们那儿的人鼻梁都这么高吗? 眼睛也好大…… 崔望舒看得出神,却见男人眼睫微微一颤,目光要落不落,似要向自己这边转来。 崔望舒心头一紧,赶紧撇开了视线。 待缓过神来,才用余光扫了眼对方,见男人依旧目不斜视地望向前方,她松了口气,心想还好他一直专注地在看路,没有看自己。 伏鸱知道崔望舒的目光在看他。 他不能低头。 对方的视线分明轻如柳絮,与他而言却犹如炭火。 烈火焚身,灼肤烫骨。 他不能低头,他怕看一眼,便会被烫到。 伏鸱抱着她走出去一段路,忽听怀中的人喃喃道: “今天真不该翻墙的……” 崔望舒想到方才失控的瞬间还有些发怵,感觉日后骑马疾驰时都会留下心理阴影了,心中有种难言的挫败感,不知还能不能骑好。 伏鸱:“小姐今日确实不该这般莽撞,若是不小心伤了筋骨,怕是要养上好些时日。” 他语气不重,微拧的眉心却显得神色有些肃穆。 崔望舒没有出声。 伏鸱低头去看她,见她垂着眸,神情十分低落,默了一瞬,又道:“但摔马是常有的事。” 崔望舒:“你也摔过?” 伏鸱:“摔过。” 见崔望舒似是有些不信,他又补充了一句,“摔过很多次。” 伏鸱:“正是摔了之后才知骑术何处需要进精,何时需要控马,何时不能冒进,小姐只是摔了一次,不必忧虑。” · 崔望舒回了府之后,王妈妈立即遣人寻了大夫来。 崔望舒没说自己跑到山林里的事,只说是在马场不小心翻墙摔的,和王妈妈再三承诺自己日后定不会再这般莽撞了,让院内的人别将摔马的事说出去,尤其别告诉她父兄。 大夫瞧过后,给她开了些止痛祛淤的药。 所幸伤得不算严重,只是脚腕肿得比较厉害,需要静养几日。 今日摔了马,崔望舒也没心情再做别的事了,浅浅用了几口晚膳,便上了床榻休息。 她坐在床上,青萝用毛毡包着冰块,小心地敷在她伤处。 王妈妈看着她脚踝处那片刺目的淤青,紧拧的眉头始终没有舒展过,一晚上面色都不大好。 崔望舒自知理亏,默默坐在床上抱着膝盖,也没说什么话。 冰敷完脚踝后,崔望舒正想熄灯睡下,王妈妈却挥退了屋内的几个婢女,严肃道:“小姐,老身有几句话要与您说。” 王妈妈是她的教养嬷嬷,是自小跟在她母亲身边的人,待她素来和蔼亲近,又极疼爱她,但当对方脸上没有一点笑颜,严肃地看着自己的时候,崔望舒心中顿时产生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王妈妈:“小姐今日断不该如此莽撞骑马翻墙,稍有差池,若落下什么痼疾可如何是好?但让小姐受了伤,也是身边的下人们看管不力,老身与院内的那几个丫头都有责任,老身已如实禀告了夫人,栖月阁的所有人皆扣除了半个月俸禄,以示惩戒,至于那个马奴,他既负责教小姐骑术,却没有尽到看管小姐安全的义务……” 崔望舒的眼皮跳了一下。 王妈妈:“已叫人抽了二十鞭子。” 崔望舒拽住她的衣袖,急道:“是我不小心摔的马,打他做什么!都说了是我自己的主意,为什么要罚其他人?谁叫你打他的?” 这个问题一出口,她又觉得多余。 王妈妈虽资历颇深,到底不是院内的主人,她会下令责罚伏鸱,定然是得到了母亲那边的授意。 崔望舒:“若今天教我的是宫里请来的那个夫子,便是摔马了,也不会鞭笞他,是不是?你说啊?” 王妈妈:“但今天教您的不是宫中请来的夫子,若您没有换掉他,您今日会骑马翻墙,会摔马吗?” 崔望舒神情一怔,她说不上来,她觉得自己可能还在听对方讲礼仪课。 王妈妈:“奴才便要有奴才的规矩,小姐您以后是要嫁入王府打理后宅的,您须得知道如何给这些下人们立规矩,当然,今日罚他,也是让小姐您记住日后骑马须谨慎小心些,若日后您再摔了,便是要继续责罚他,今日您摔马的事情,还未告诉大公子和老爷,大公子若是知道了只会罚的更狠,小姐想让大公子知道吗?” 崔望舒怔怔地听完她这番话抽噎了一声,猛得侧过身去,把脸埋进臂弯里,再不说话了。 她幼时胡闹得太过,王妈妈也会罚青萝白芷来警戒她,通常是打几下手心戒尺,她不忍心婢女被罚,便会收敛起性子,但她是崔珽唯一的女儿,家里到底是宠她,只要事情不是做得太过,都由着她去了,像抽二十鞭子这样严厉的刑罚,还从未有过。 也不知道会不会把人打死。 一想到这里,崔望舒更伤心了,感觉晚上都睡不着觉了。 “小姐?”王妈妈见她埋着脸不再出声,唤了好几声都没应,只余肩头在细微地抽动,又有些担心,“小姐……” “那你也不能把人打死啊!”崔望舒蓦地抬起头,眼眶红了,她瘪了瘪嘴,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但眼泪还是流了下来。 王妈妈见她这般伤心,又放软了语调,“哪里就把人打死了?只是抽了二十鞭子而已……” 崔望舒:“万一抽鞭子的人下手没个轻重呢?” 那朝堂上律法严苛不也在上位者一念之间吗?便是行刑打板子,若是有心折磨人,二十板子打着打着也能给人打咽气了,府宅中更是如此。 “不会的,今日这二十鞭子只是略施惩戒而已。”王妈妈安慰她,叹气道:“您若是实在不放心,我遣人寻个大夫拿些药去给他瞧一下总行了吧。” “嗯……”崔望舒拉了拉她的衣袖,“你快些去。” “小姐您也别哭了。”王妈妈怜爱地摸了摸她的脸,“不过是责罚一个粗使仆役便叫您如此伤心,平日里哪有给挨了罚的下人找大夫的道理呢?” “没哭。”崔望舒蹙眉,伸手抹了下眼睛,“只是今日摔了马心情不大好。” · 崔府下房。 负责看管马厩的陈管事对白日崔望舒摔马的事心有余悸,拉着伏鸱好一顿训斥,说之前嘱咐你的话你是忘的一干二净,你想把我们都害死啊? 待苍兰居那边真的派人来责罚了,陈管事看着伏鸱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一声不吭地挨完了那顿鞭子,他又住了嘴,缄默起来。 只觉得月色下,这个羯胡奴隶的左眼瞳仁看起来又黑又深,阴沉得要命,右眼却泛着泠泠的、惨白的寒光,宛若一对黑白无常。 这不是传说中的阴阳眼吗? 当真瘆人得很。 普通人被抽得皮开肉绽早趴在地上痛哭哀嚎了,这人面色却是丝毫未变,一双眼睛依旧那么瘆人,不像是受刑的倒像是来行刑的。 只是这头儿人刚挨完鞭子,陈管事又听闻上边竟派人送药来了,一时有些震惊。 这下人挨罚是常有的事。 但给下人送药他倒是头回见。 思来想去也不知这羯胡奴隶怎么就得了他们崔府大小姐、未来的汝南王妃的青眼,只是拉着那行刑的人唠叨了两句,说你方才打得这么重做什么? 给人整得也有些郁闷。 · 屋内。 伏鸱趴在冷硬的木板床上,他垂下眼,案几上摆着那瓶栖月阁送来的伤药。 这二十鞭子于他而言算不得什么。 为奴十二载,峻刑鞭笞是家常便饭,他早已习惯了疼痛。 只是今夜月色太亮,鞭伤带来的灼痛让他无法入眠。 闭上眼,仍是白日抱着崔望舒的画面,怀中柔软的触感如同水草一般令人窒息地缠绕上来。 她的脸,她的嘴唇,她泛红的眼眶…… 她鬓边的茉莉花香味在鼻尖萦绕不去,浸入肺腑,她的呼吸起伏伴随着每一道鞭子抽下的灼痛,和血腥气纠缠在一起。 伏鸱低压着眉宇,眼瞳在昏暗的光线下晦暗不明,胸腔血气翻涌,心绪难平,烦躁不堪。 明明鞭子抽的是背。 为什么坏掉的却是脑子。 6、第 6 章 崔望舒养了近十五日,待脚踝完全好了,才重新回到马场。 再次回到马背上,她比从前小心谨慎了许多,不再急于跑圈,而是重新寻找着控缰与转向的感觉。 伏鸱待崔望舒适应后,又拾起了原本教学的进度,教她如何拉弓射箭。 骑射的时候骑手需双手脱缰,很考验骑手控马的基本功,摔马前崔望舒原也练过几次,本没觉得有多难,但今日不知怎的,每每到了脱缰拉弓的关头她的动作就变了形。 “小姐在怕什么?”崔望舒第五次突然在箭靶前勒住马后,伏鸱上前拉住了她的马缰,问道:“是怕摔?” 崔望舒拧眉,几欲张唇,最后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伏鸱感觉她今日心事重重,“骑马的时候不要去想没发生的事,越是怕摔,越影响动作。” 崔望舒终是没忍住,闷声道:“那我问你,再挨一顿鞭子你怕不怕?” 对方没答话。 崔望舒扭头看他。 却见男人偏过头,似是没忍住,唇角极细微地动了一下。 崔望舒一怔。 这人表情素来寡淡,喜怒哀乐鲜少摆在脸上,这还是她第一次见他笑。 但这有什么好笑的? 分明她今天骑马哪哪都不顺,糟心死了。 崔望舒皱眉,“你笑什么,你很想挨鞭子吗?” 伏鸱敛起唇角,“不想。” “只是没想到小姐在担心这个。” 原来她在担心自己挨罚。 他语气正经起来,“既如此……” 崔望舒看着他,期待他给点实在的建议。 伏鸱:“小姐别摔就好。” 崔望舒深吸了一口气。 她真想打死他! 伏鸱让崔望舒别心急,不是今日非得学会跨马射靶,只要将骑术练好,总有一日能水到渠成。 崔望舒应下,又纵马跑了几圈。 待到正午的日头逐渐毒辣起来前,崔望舒已策马射中了三次箭靶,勉强算是克服了上次摔马的心理阴影。 她的心情又好了起来。 见时辰也差不多了,崔望舒在青萝白芷的陪同下正准备上车回府,伏鸱突然出声叫住了她。 男人走到一处树荫下,确保附近无人后,似是思索良久,最终从怀中取出一方锦帕,瞧上去甚是眼熟,“那日在林间寻找小姐时,捡得此物……” 锦帕无论之于女子或男子而言都是贴身物件,若是流传到外人手上于名节有损,因此他不能随手丢了,若是私自藏了……伏鸱指节微微发紧,只觉得那轻飘飘的物件怎能如此烫手。 伏鸱垂下眸,避开了崔望舒的视线,问:“这帕子可是小姐的?” 崔望舒凑近一看,这不是她前段时间刚绣完,原本要赠予汝南王的那块帕子吗? 但因绣得太丑,王妈妈看过之后,几番欲言又止,最后委婉道小姐要不还是再练练手,这帕子暂且自己留着吧。 那可是她绣了一个月的心血啊,崔望舒气不过,又去问青萝白芷,见两人一副支支吾吾的神情,便也不想问了,青萝白芷是她的贴身婢女,说话难免不会向着她。 后来那帕子找不见了,崔望舒倒有种眼不见为净的解脱感,想着再重绣一块便是了,没想到原来是被他捡到了。 几日不见,崔望舒竟将那帕子又看顺眼了些。 她正想伸手去接,忽然心头一动,将手缩了回去,若有所思地问伏鸱,“你觉得这帕子绣得如何?” 伏鸱神情疑惑,但还是垂眸认真地打量了一番,道:“挺好看。” 崔望舒感觉自己总算出了一口气。 但她还未来得及高兴,又听男人继续道:“这只鸡绣得十分灵动。” 崔望舒:“…………” 伏鸱还在辨认那只鸡旁边的图案是什么,手中的帕子就被人夺了去。 崔望舒将帕子攥成一团,不想再和他说话了。 凤凰也能认成鸡,这人视力好差! 崔望舒展开帕子,“你不识字啊?这旁儿都写了‘凤凰’了。” 那只凤凰旁边是她绣的一行小字:“乐此今夕,凤凰和鸣。” 竟还能看成鸡! 却听男人平静道:“不识字。” 崔望舒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 穷苦人家的百姓确实没什么读书习字的机会。 便是王都洛城目不识丁的人仍是大多数,更何况伏鸱从小就被贩卖为奴。 她只是觉得将凤凰认成鸡好生离谱,并不是想故意羞辱他。 现在回过味来,只觉得方才自己那话颇有些“何不食肉糜”的意味。 伏鸱见崔望舒垂眼不再看自己,以为她心里不高兴,道:“以前想过学,但没什么机会。” 崔望舒:“你……你要是现在还想学,也可以,我给你些书就是了。” · 当日晚些时候,崔望舒让院里的小厮给伏鸱送去一撂书,包括《说文解字》、《千字文》、《诗经》、《礼记》、《尚书》、《论语》、《春秋》等等,还有不少习字帖以及笔墨纸砚。 把陈管事看傻眼了。 若单纯赏些银两也没什么。 但古籍无价,可比金银值钱。 这简直是天大的恩典。 伏鸱何尝不知道。 他翻阅这些书籍时格外谨慎小心。 白日他教崔望舒骑马的时候,对方偶尔会给他讲解一二,崔望舒自幼与崔寅一同在崔府中听名士授课,崔寅学什么,她就学什么,虽然她身为女子无法入仕,性子又散漫不羁,时常问些天马行空的问题,把夫子问得不想说话,但若论才学,却丝毫不逊于那些王公贵胄府中的男儿。 伏鸱不想拿这些三岁小儿才会问的浅显问题去烦她。 晚上休息的时候,他就去问陈管事。 阿福从来没读过书,也不识字,每当这个时候便会搬个板凳来凑热闹。 陈管事知道大小姐看重伏鸱,教他识几个字也没什么,当然他心中也存了在两人面前显摆一番的心思,却没想到伏鸱这人竟是个极较真的性子,光识字还不算完,这些文章背后的典故与含义他都要弄清楚,凡是有一点疑惑,便会刨根究底地问。 陈管事也就是个半吊子的学问,肚子里哪来那么多墨水,被问得实在不耐烦,“认几个字差不多得了,你读那么多书,你要做什么,你还想入朝当相公啊?” 阿福被他这话逗乐了,先是“扑哧”一声笑了,随后又看着伏鸱临摹的字帖叹气道:“你到底怎么学进去的,说实话我看这些字都眼晕,这些“之乎者也”的书读起来当真有趣吗?我娘说读书习字是少爷小姐才该做的事情,像我这种人,生下来就是当下人的命,最重要就是恪守本分……” 他挠了挠头,“小时候路过那些学堂,也会好奇,想听一听里面的人在讲些什么,但总觉得这不是我该做的事情。” 伏鸱问他:“什么才是恪守本分,什么是不该做的事情?” 他从六岁起便被贩卖为奴。 依照律法,身为奴隶,擅自逃跑是死罪。 但幽州官吏押送他们东行的路上,两人共用一副枷锁,徒步翻山越岭,押送官张曳动辄鞭打,不给吃食,所有人不得已去刨树皮草根充饥,因押送条件太过恶劣,路途还未行至一半,便死了大半人。 他若是不逃,根本活不到到达青州的那一天。 他不该逃吗? 难道他生下来就该死吗? 古人将“礼别尊卑”攥写入经文中,天子为尊,臣民为卑,按理说,他们这些当臣民的应当“资父事君”、“忠则尽命”。 但雍朝的太祖皇帝难道不是杀尽前朝宗室后夺得的皇位。 那场腥风血雨的洗礼最终化作史官笔下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伐无道”。 何谓“有道”? 何谓“无道”? 在他看来,这天底下根本没有该不该做的事。 只有能不能。 行不行。 成不成。 · 崔望舒知道伏鸱最近在练字。 这一日,她叫对方将习字的成果拿来给自己看看。 城郊马场的树荫下。 崔望舒翻阅着手中的纸张,念了几句对方誊抄的诗词,感慨道:“你这字写得还可以啊。” 伏鸱站在一旁看着她。 直到崔望舒念出那句“述职投边城,羁束戎旅间,下车如昨日,望舒四五圆。[1]”的时候,伏鸱面色一变,似是想起了什么,上前一步,伸手想将那沓纸拿回来。 男人的身影遮住了大半日光,崔望舒往退了半步,将纸举高了些,不让他拿,“你做什么?怎么,你写的这几个字,我还看不得?” 伏鸱伸出的手悬在半空中,面前的女孩仰着头,自己若是再凑过去半分,鼻尖怕是要碰到她的额头了,他眸底情绪如暗云翻涌,极力克制住自己的呼吸,往后退开一步,沉声道:“小姐自然看得的。” 崔望舒不懂他的目色为何突然变得这么深,这么怪,一时忘了原本想干嘛。 倒是一旁的青萝听到“望舒”二字来了兴致,说道:“这‘望舒’就是月亮呀,小姐的名讳便取自其意呢。” 伏鸱想起昨夜练字时的皎皎明月,“老爷夫人为小姐取的名字颇有深意。” 白芷道:“可不是吗?小姐乳名‘阿昭’,也与名讳对应,有‘日月同辉’的美好寓意……” 阿昭…… 伏鸱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他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原来她叫“阿昭”。 “好了!你们两个别说了。”崔望舒有些恼,她又不是五六岁的孩童了,在别人面前还提乳名,好生别扭。 被两人一打岔,崔望舒也没再继续往后翻,把那沓纸还给了伏鸱。 伏鸱接过那沓宣纸,将手背到身后,攥紧的指节捏皱了宣纸边缘,背面对外的那页白纸上,墨透纸背,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望舒”二字。 他眉峰微蹙。 只怪昨夜月色太亮,扰得人心绪不宁。 崔望舒忽然想到什么,又看向他,“你这名字也挺不寻常。” 伏鸱语气没什么起伏,“随便取的,在我们那儿不少见。” 崔望舒:“你可有字?” 其实问他名字那日,她便隐约察觉到了他这个名字大抵不是什么好寓意,“鸱”有鹰的意思,却也代表“凶恶之鸟”,被不少人视为一种不详征兆,如今见他一副不愿多提的模样,愈发印证了心中所想。 伏鸱:“并无。” 崔望舒:“那我帮你取一个字,可好?” 伏鸱神情一动,抬眸看向她。 崔望舒:“不过呢,这字多是身边的师长亦或是地方名士所赠,我兄长的字便是我父亲给取的,我才疏学浅,可比不得那些经纶满腹的大儒名士,与我父亲比更是差远了,只能帮你胡乱取一个,你届时若是觉得不好,怕也反悔不得了……” “不会。”未待她说完,伏鸱抢先开口,“小姐是我见过学识最渊博之人。” 崔望舒知道他在瞎说。 但还是笑了起来。 伏鸱:“小姐给我取的什么字?” “你让我想一想啊。”崔望舒抿了抿唇,“哪有这么快,又不能给你随便取个阿猫阿狗。” 伏鸱唇角动了一下,“好。” · 月底是崔府发放俸禄的时候。 只是这回账房那儿派来的小厮单独塞给了伏鸱一件四方的油纸包裹,用蜡封了口,很大,很薄,叫人瞧不出里面是什么东西。 伏鸱问他这是谁给的,对方说是栖月阁那边送的。 “栖月阁”是崔望舒居住的院名。 伏鸱看着那油纸包裹,心头悸动,面上依旧情绪不显。 阿福好奇地凑过来,问他这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伏鸱侧身避开,用另一只手拿过油纸包裹,挡住了对方探究的视线,他心急火燎,甚至没有耐心再多说一个字,两步并作一步地走回了屋内。 他心情迫切,拆开油纸包裹的动作依旧小心,外面的油纸退去,展露出一只做工精妙的纸鸢,那纸鸢的形象是一只展翅翱翔的鹰,背后夹着一张小小的信纸。 上面是崔望舒拓落隽秀的字迹: “文鸢”。 伏鸱看着窗外天边翻涌的云,心绪再无法平息。 那些人说他是一辈拴在地上的鸟。 而这是她赠予自己的字。 文鸢。 文鸢…… 7、第 7 章 九月初,洛城有祭拜山神的庙会。 城中除了社火与杂耍表演外,还会举办盛大的集市,来往行商皆咸集于此,歌乐震野,币帛盈庭,到了晚上还有赏花灯的活动,一时灯火通明,盛况空前。 陈管事特意嘱咐伏鸱他们,说这段时间城中鱼龙混杂,府中又忙着祭祀,事物繁多,人手忙不过来,让他们平时除了看管马厩以外,旁边那道西厢小门也看紧些,防止有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偷摸进来。 本来今日上午该是阿福当值看守西厢门的,但听说府中请了专门的唱戏班子来演杂剧,他年纪小,想去凑个热闹,再加之节假日大家都没了工作的心思,最后还是找到伏鸱接替了他的活儿。 伏鸱不爱凑热闹,他宁愿一个人清净地呆着。 阿福千恩万谢地去了。 这活儿倒是清闲,伏鸱一上午也没遇到什么事,午时,到了轮班的时辰,他正准备返回马厩,却见三人行迹鬼祟地徘徊在西厢门附近,像是想从那儿偷摸出府。 为首的那人一袭男装锦袍,从背影看身形纤细,伏鸱并不记得在崔府中见过这号人物,于是出声问道:“是谁在那里?” 对方却不答话。 “为何不说话?” 伏鸱愈发觉得不对,快步追上那人。 对方显然是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心虚地加快了脚步。 就在那人让身侧小厮赶紧开门之际,伏鸱一把拽住那人的手腕,将人转了过来,对方的后背顿时抵在了墙上。 是崔望舒的脸。 她将头发用缣巾包了起来,还特意将眉毛画粗了些,穿了身男装。 伏鸱神情一滞,指尖传来一阵灼烧似的痒意,像是被烫了一下,一时忘了要松手,“小姐?” 崔望舒抽回自己的手腕,耳尖都染上了一层薄红,她转了转吃痛的手腕,瞪了伏鸱一眼,“你好大的胆子。” 伏鸱失语,深深地看了崔望舒一眼。 她一个人准备女扮男装偷溜出府邸,身边就带了一个婢女和一个小厮,到底是谁胆子大? 这天底下再没有比她胆子更大的人了。 他问:“小姐这副打扮,是要去做什么?” “我就是想去外面看一眼庙市。”崔望舒做了个嘘的手势,“你就当作没看见,反正不许告诉其他人。” 她平日里出府只能乘车出行,至多透过车帘远远地瞥一眼洛阳城的繁华闹市,那有什么意思啊? 无聊死了。 伏鸱蹙眉,“不行。” 他看着崔望舒,“洛阳城鱼龙混杂,尤其是这种节日,什么人都有,外边不安全,不可以。” 崔望舒一愣。 这人和她说话的口气怎么和崔寅越发像了? 这对吗? 崔望舒瞪大了眼睛,“你要管我的事?” 伏鸱:“管不了,只是去告知府里的管事,若老爷夫人也觉得小姐这样做没问题,自然会放你出府。” 崔望舒见他说完这句话,竟真的迈步转身就走,一副要去和自己父母告状的架势。 她咬了咬唇,“伏文鸢!” 伏鸱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看她,目色沉沉。 崔望舒嘴角都撇了下来,“再过几个月就是我十七岁生辰,生辰之后便得专心筹备出嫁的事情了,嫁去王府之后我就要离开洛阳了,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再也不会有了,我只是想去看一下庙会,你别告诉他们,别告诉他们好不好?你要是觉得外面不安全,你就陪我一起去嘛……” · 约莫一炷香的时辰后,洛城长街熙攘的人群中,伏鸱抬手护着崔望舒,以免她被身侧的人挤到。 崔望舒有些无措地抬头看他,“我也没想到人会这么多……” 伏鸱:“那小姐应该想到万一被老爷夫人发现之后要如何应对了?” 崔望舒:“……” 她小声道:“都说出府之后,让你别叫‘小姐’了……” 否则她还费那老大劲换男装干嘛? 言语间,几个魁梧汉子谈笑着走来,浑然没看脚下的路,像座山似地就要往人群中挤来。 崔望舒下意识地想避开,没站稳,肩膀撞到了伏鸱的胸膛上。 伏鸱将崔望舒仔细护在怀里,反手将那人推开,呵斥道:“看路。” 被呵斥了一句的壮汉哪能忍,正想骂人,一扭头,却见伏鸱身量颇高,又对上他冷峻的面容,悻悻地把话憋了回去。 伏鸱低头看崔望舒,“挤到没?” 崔望舒摇摇头。 她一抬眸就是男人滚动的喉结、他绣有云纹的淡青色衣襟,鼻尖闻到一股皂荚般淡淡的清爽气息。 就是挨得好近啊,脸都要贴他衣领上了。 所幸过了这段舞狮游街的巷口,人便没那么多了,方才险些跟丢的青萝与小厮也追了上来。 洛城庙市当真热闹非凡,除了玲琅满目的货物,各色小吃更是让人看花了眼:羊乳糖酪、蜜煎果脯、桂花枣糕、炙烤羊肉、胡麻饼、梅子浆…… 崔望舒第一次逛集市。 什么都想尝一尝。 看见新奇的,就全都买了。 但她也就是图个新鲜,通常拿到手后吃一两口就腻了,可浪费粮食又不好,就把剩下的都扔给了伏鸱和跟自己出来的下人,美名其曰,“你今天冒险陪我出来,你也尝尝吧。” 当伏鸱不知道第几次,无奈接过她手中递来的冰酥酪时,崔望舒忽然听到一阵嬉笑声,“小公子这般挑食,你把你不爱吃的都扔给你兄长,个子如何能和你兄长一般高呢?” 原来是巷口有几个闲聊的中年妇人,见崔望舒这副男装扮相,生得十分俊俏,唇红齿白、细皮嫩肉的,不免生了些打趣的心思。 崔望舒红了脸,有些羞恼地偏过头去。 她根本不矮!在女子中本就是纤细高挑的身材,但伏鸱生得比他兄长崔寅都要高,她如何能和伏鸱比呢? 她抿了抿唇,不知要如何回话,怕一开口便会露了陷。 倒是伏鸱率先开口道:“诸位莫要打趣了,我们并非亲兄弟,她年纪小,个子还能长。” 崔望舒抬眸看他。 这话倒是真的,她个子说不定还能长。 然后便见伏鸱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唇角微弯,好似笑了一下,“而且她面皮薄,说多了,怕是回去又要闹脾气了。” 几个妇人闻言又是一阵笑,唯余崔望舒闹了个大红脸,不想再搭理伏鸱了,快步往前走去。 伏鸱跟上去。 崔望舒没走几步,却见一堆人围在一间不起眼的茶肆外,人群中时不时传来一阵热闹的叫好声,竟是比方才街上舞狮时还要热闹些,崔望舒还未来得及细看,就见一人以袖掩面、凄凄哀哀地从人群走出,口中念叨着,“我怎么会输呢?” 她探头一看,只见那茶肆外堂摆着几张粗木桌椅,桌上散落着铜钱筹码、骰子、叶子牌、六博牌具,而内堂竟是金银满屋,别有洞天。 崔望舒好奇,往人群中走了几步,便听伏鸱低沉的声音从身侧传来,“这是赌坊。” 伏鸱指着一张牌桌与崔望舒道:“无论是掷骰还是叶子牌,庄家都有许多暗箱操作的空间,不会叫人发现,散客根本赢不了钱。” 崔望舒诧异,“你怎么知道这些?” 伏鸱:“我在幽州给人做工时,那地主老爷家里就开了一间赌坊庄子。” 崔望舒想起崔府的家训,其中就有不得嫖赌二项。 府中下人若是被发现品行不端,沾染了这两项恶习,轻则发卖、重则杖毙。 她有个远房亲戚便是,因为染上赌瘾,结果闹得妻离子散,人不人鬼不鬼,最终被逐出了宗谱。 崔珽时常用这件事来警戒家中小辈。 崔望舒好奇,“这么明显的赔本买卖,为何那么多人偏不信邪,非要去撞那南墙呢?” 伏鸱:“赌坊的惯用伎俩,一开始会让散客尝到一点甜头,人性如此,依靠这种路径得益之后,很难停得下手。” 崔望舒:“那……” 她刚开口,忽听一旁赌坊老板呵斥道:“那边的两个人,在交头接耳吵吵些什么?既是不想玩,便安静些,要么出去,不要打搅了其他客人的兴致!” 伏鸱冷笑一声,正想叫崔望舒走。 崔望舒:“你这老板真好笑,头一回见对客人说话这般不尊敬的,谁和你说我们不玩?” 那老板见眼前的人说话如此硬气,且一看扮相就富贵逼人,态度立时放缓了不少,“莫非小公子要来试试手气?” 崔望舒“嗯”了一声,又朝伏鸱挑了挑眉,“去啊。” 伏鸱失语,垂眸看向她。 崔望舒小声道:“你怕什么?就摇两下骰子的事,输了记我账上。” 伏鸱有些忍俊不禁地抿直了唇角,心想这大小姐好生不讲道理,上一秒还在探讨赌瘾的骇人之处,下一秒为了不丢脸面便让自己去出这个丑。 他深深地看了崔望舒一眼,没有说话,走上前去,在赌桌前坐下。 谁知他一上去,竟连赢了五把。 叫一旁的人全都瞠目结舌。 旁人艳羡不已,与崔望舒道:“你表哥这手气真是逆天了。” 崔望舒面上一副矜持作派,只微微扬了扬唇角,“嗯,还行吧,和我比还是差了点。” 心中忍不住讥笑,哪来的逆天手气,伏鸱大抵是清楚这其中的门当,看那老板和锅底一样黑的脸色就知道。 在赌坊老板咬牙切齿的注视下,伏鸱将赢了的钱递给崔望舒。 崔望舒只看了一眼,径直将银子往掌柜桌上一扔,“今日本公子心情好,方才他们输的那几局,就当我请了。” 赌场赢来的这些个臭钱她才不稀罕,拿回去都嫌脏手。 老板立刻换上一副笑颜,点头哈腰地将两人送了出去。 崔望舒问伏鸱,“你既是说散客赢不了,你是如何赢的?” 伏鸱:“他出千,我也出千。” 崔望舒忽然起了兴致,“你回去教我一下,怎么出千。” 伏鸱皱眉,“小姐既说府中有家训,严禁嫖赌,学这些做什么?” 崔望舒:“谁要去赌了?” 她不知想到了什么,露出一个颇为得意的微笑,“以后我兄长和我掷骰子、玩六博,他这辈子都别想赢我了,哈哈。” 伏鸱:“…………” 崔望舒很快就后悔说了这句话。 因为她真的在街上看到了她兄长崔寅。 崔寅似是要入宫办差,骑着匹快马,身侧跟着一队仪仗护卫鸣金开道,惹得街头百姓纷纷看热闹似的围了过去,唯独崔望舒攥着伏鸱的衣袖慌忙躲入一处屋檐下,企图用男人的身形挡住自己,连头都不敢露。 “真是的……”崔望舒低着头,心跳如擂鼓,“他这个时候突然跑出来干嘛?” 挡在自己身前的男人喉结滚动,轻轻笑了一下。 崔望舒瞪他,“你笑什么?” 伏鸱觉得她可爱。 明明是这大小姐自己偷跑出来,在街上撞到自家兄长入宫办公差心虚怕被发现,反而倒打一耙、恶人先告状。 伏鸱:“我笑大公子出门的真不是时候,他不该这时上街。” 崔望舒:“就是啊……他走了没?” 伏鸱回头看了一眼,忽闻一阵更嘹亮的锣鼓铁蹄之声从周围传来。 崔寅身后跟着的竟是皇室浩荡威严的卤簿。 崔望舒只听周围人群喊着什么汝南王、五皇子也来了,她下意识抬头想看。 “小姐不是怕被发现吗?” 头顶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 崔望舒抬头看向伏鸱。 伏鸱脸上没了笑意,看着她的眼神似乎比刚才要沉一些,“还是别看为好。” 崔望舒不懂他为什么突然变了脸色,她还是更喜欢他刚才笑的样子。 但她并未多想,因为伏鸱的话确实有理,被汝南王发现了更糟糕,她收回了视线。 伏鸱听着身侧的马蹄铮铮之声,可以想象出汝南王的万千尊荣、无上风光。 崔望舒的未婚夫婿是雍朝尊贵的皇子王,正在浩荡仪仗的拥护下从洛城长街打马经过, 而他与崔望舒挤在这狭小的屋檐之下,藏匿在不起眼的人潮之中。 伏鸱垂眸看着崔望舒近在咫尺的脸庞。 一个失控的念头开始如野草般疯长…… 为什么不能是他? 牵她的手。 为什么不能是他? 吻她的唇。 为什么不能是他? 拥她入怀。 为什么不能是他? 与她共度余生的人…… 为什么不能是自己? 伏鸱曾因幽州刺史钟绥的一个小决策失去自由、为奴十二载,那钟绥不过雍朝宗室旁支,他一念之间,便可决定边陲数万黎庶生死,而崔望舒的未婚夫汝南王钟毓是当今皇帝亲子,若论出身,钟绥连给钟毓提鞋都不配。 自己与崔望舒之间的尊卑之别,如隔天堑,可谓云泥。 伏鸱在心中发笑,笑自己痴心妄想、痴人说梦。 除非山无棱、天地合,宇宙坍塌,太阳从西边出来,此事绝无可能。 崔望舒见他一直沉默,问:“你在想什么?” 伏鸱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崔望舒那双清澈的、桃花一般的眼睛。 冰凉的触感落在脸颊,然后是手背。 “无事。”伏鸱仰头,他将手遮在崔望舒头顶,幽沉的眼眸叫人看不出情绪,“落雨了,该回了。” 8、第 8 章 时逢佳节,皇帝登楼远望,见街头百姓笑语晏晏、阖家欢乐,不禁回忆起往昔峥嵘岁月,感慨如此大好河山、如此良辰美景,岂能平白蹉跎,一时兴起,想办一秋猎射宴,崔寅作为中书侍郎便是被叫入宫中商议此事,几位皇子也在召见之列。 崔府与汝南王在洛城的府邸离得十分相近,两人正好同路而行。 崔寅与钟毓仪仗行至皇宫西侧门外,好巧不巧撞上了太子妃王婉的车舆,两队人马都想率先进入西侧门。 按理说,钟毓的仪仗先到,而且这皇子的仪仗与太子妃的冲突了,以宗法亲疏,也应当让他这个封了王的皇子先过宫门。 但给王婉伴驾的是其族弟——禁军右卫将军王皓。 王皓不仅毫不相让,反而示意钟毓往后稍稍,让他们的车驾先过去。 钟毓面若凝霜。 他堂堂皇子,哪有给外人让道的理?! 钟毓的近侍劝他,说太尉王峻得皇帝倚重,王家势大,王氏跋扈已不止一日,而他们此番进京只带了几百亲卫随行,如今跟在身边的不过五十骑,王皓手下的禁军何止数千人,劝钟毓权且忍让,暂不要与王家在京城起冲突。 钟毓面色不虞地注视着王皓。 “王太尉府中莫不是遇到了什么急事?太子妃行路也这般匆匆,一刻都无法多等……”须臾,他敛起眸底寒光,一甩马鞭,嗤笑一声,“一道门罢了,让他们先过去!” 王婉的车舆行过西侧门,王皓翻身下马,牵着马缰从钟毓与崔寅身旁缓缓走过,他先是朝钟毓作了一揖,目光带着几分讽意,“承蒙王爷关心,府中无事……” “倒是听闻王爷喜事将近,在下先在此给王爷道喜了……呦,原来崔侍郎也在,叔父总与我说,放眼整个朝堂,唯独崔司空与崔侍郎之文章,别具风骨、颇有雅意,就连弹劾奏疏都写得比寻常人更具文采,哪日得了空,还望崔侍郎赐教一二。” 崔寅冷眼看他,“某不才,如何能得王太尉另眼相看,岂敢赐教,唯有四字相赠。” 王皓:“哪四字?” 崔寅:“过犹不及。” 王皓脸色一黑,想说些什么,但一时又想不出词。 一旁的车舆帘幔掀起,传来王婉的斥责声,“还不快些赶路,在这同人废什么话?” · 入宫后,崔寅被召去了中书省。 几位皇子难得齐聚京城,皇帝今日触景生情,怀念起了儿孙满堂、膝下承欢的温情时刻,将他们都叫去了临云水榭,想单独和几位皇子说说话。 钟毓到的时候,皇帝还未到,只见到了他的皇长兄——太子钟衍。 钟衍正想开口,却见他这个弟弟视线从自己头顶淡淡地飘了过去,径直转身,拾级而上。 “汝南王见了太子殿下为何不行礼?” 倒是钟衍身侧的太子卫率——王婉的侄子王旻率先开口怒斥道。 钟毓转过身,好似突然看到钟衍一般,惊讶一笑,“原来皇兄在这?” 钟衍面色有些尴尬,咳嗽了两声。 他出生便自带弱症,天资愚钝。 既不如几个弟弟高大俊美,也不如他们聪慧,内心深处一直有几分自卑。 钟毓拱手见礼,垂眸,似笑非笑地扫了钟衍一眼,“皇兄面色怎这般差?听说那寒食散虽能治病,吃多了也会死……” 王旻:“你?” 钟毓打断他,“父皇如此器重皇兄,皇兄应当更加注意身体才是,否则来日怎么统摄朝政、治人御下?” 太子被他这么一说,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王旻正欲发作。 钟毓笑了一下,“哦,本王忘了,皇兄这不是有太子妃这个贤内助,王太尉这个左膀右臂吗?如今还养了条好狗,何必事事亲为……” “蹭——” 王旻将手按在了剑柄之上,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燃。 “陛下驾到——” 忽然,远处传来太监拖长了的尖细嗓音。 几人各怀心思地敛起神色,表现出一副恭顺的姿态。 · 东宫殿内,光线昏沉,案几上的檀香烧久了,积了层灰白的香灰。 太子妃王婉一进入殿内,当着钟衍的面,抬手便砸了一个茶盏,一旁婢女皆战战兢兢,莫敢作声,“钟毓今日这般放肆,你倒也能忍,他日后可是要出镇许昌,都督豫、徐二州的,如今人还在京城,便不把你这个太子放在眼里了,连带着崔寅区区一个中书侍郎居然也敢对我王家指手画脚!日后岂还了得?” 王婉咽不下这口气,她恨不得现在就将钟毓与崔家除之而后快,思索片刻,突然道:“听说钟毓已与崔寅之妹订下亲事了?” 钟衍一愣。 王婉幽幽一笑,“那正好给他们一点教训。” 钟衍:“你想做什么?” 王婉将自己的计划告诉他,钟衍听后骇然,道:“可……崔司空并未参与立储之事啊,他当时也是支持父皇将我立为太子的,崔侍郎随口说的话,也不一定代表什么,你报复他女儿做什么……” “你?”王婉好似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怒极反笑,“支持你?” 王婉:“支持你,他会把唯一的女儿嫁给汝南王?他这不已经是表态了吗?朝堂中的这些老东西哪个不是千年妖怪修成的人精,老东西说什么不重要,做什么才是最要紧的,这道理你不懂?你不懂就罢了,就算崔珽原本真没这心思,现在他女儿已经许配给了钟毓,他还能不向着钟毓?你再瞧瞧他儿子崔寅那副嘴脸。” 钟衍看着面色阴沉的妻子,沉默起来。 王婉心想自己怎么嫁了这么一个蠢货。 她若是男子,若是坐在钟衍这个位置上,钟毓根本活不到今天。 但她转念一想,钟衍要是不蠢,自己与王家又如何能有如今的权势呢,忽的就笑了。 一旁的宫女匍匐着上来收拾地上碎掉的茶盏,太子与太子妃相对而座,两人谁也没有看谁,唯余香炉中升起一缕灰白的青烟。 · 崔望舒平日从崔府到京郊马场的路上配有专门的车夫,通常她和婢女嬷嬷坐一辆车,陈管事则带着小厮仆从跟在后面那辆车,伏鸱骑马。 因是日常通行的熟路,崔望舒一般只带一两个青衣护卫随行。 九月洛城天气凉爽,京郊农庄大片稻田都熟了,在阳光下金灿灿的,如同麦浪一般。 崔望舒上午骑马累了,回程的路上,脑袋靠着窗框犯起了瞌睡。 上下眼皮正要合拢之际,车厢突然晃了一下,失足踏空般的坠崖之感让她倏然惊醒过来。 崔望舒睁眼。 诡异的寂静中,她仿佛听到了箭矢划破长空的声音。 “这车怎么突然停了?”青萝诧异地伸手去拨车帘。 “啊————”青萝惊恐地看见那车夫脑门插着支锋利的箭镞,已倒在血泊当中。 “嗖——” 第二支箭簇破空而来,钉入车舆门框之中,羽翼犹在震颤,稻田两侧涌现一群身穿黑衣的盗匪,粗略扫去,黑压压的一片,竟有十余个人。 “小姐,有贼人!” 青萝落下帘,面色苍白地抓住崔望舒的手。 随行的两个崔府护卫立刻拔/出腰间佩刀。 一阵噪杂的兵刃交接声中,后方的陈管事半个身子刚跨出车厢想查看情况,只见一黑衣人蒙着面,提刀就砍,他身旁的一个小厮脖子上挨了一刀,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哀嚎,顷刻便倒在了血泊之中。 陈管事连滚带爬地缩回车厢,胡乱摸索着任何可以用来护身的工具,那黑衣人已举起染血的白刃,直冲他面门而来。 “嗖——” 他瞳孔颤动,倒映出对方被血染红的半张面孔。 一支箭矢贯穿了那黑衣人咽喉,黑衣人踉跄了一下,直挺挺地倒在了陈管事身上。 陈管事惊恐地伸手去推那具尸体,举目望去,只见伏鸱正策马立于几步之外,他手中握着那把用来教大小姐练习骑射的长梢弓,弓弦犹在震颤。 他先前只见过这个马奴教大小姐射靶,没想到他射人也这么准。 陈管事张了张嘴,还未开口,就见伏鸱又从箭囊中抽出了两支箭,银灰色的眼瞳眯起,好似天上盘旋的鹰瞄准了猎物,他一箭射中了另一个冲向车驾的黑衣人左眼,跃马飞奔向大小姐所在的车驾。 地上横陈着许多尸体,有崔府的护卫、小厮,有身份不明的蒙面黑衣人,三四个黑衣人踏过满地血污的尸首,争先恐后地冲向车舆,明显是奔着车中的人去的。 千钧一发之际,伏鸱来不及过多思考,他翻身下马,捡起一具尸体手中的刀,冲入人群当中。 “哐——” 车厢中,有人举刀劈在车框上,一时木屑四溅,崔望舒看见晃动的帘幔后露出了一双狰狞的眼睛,她退无可退,后背死死地抵着车厢一角,被那黑衣人猛得伸手拽住—— 就在崔望舒下意识地想要闭上眼之际,鲜红的液体溅落在半边车厢上,刀刃从那人胸膛破出。 崔望舒瞳孔颤动,心脏狂跳不已,几乎要震碎耳膜,随着那贼人的尸体缓缓倒下,她看到了男人那双熟悉的异瞳。 “小姐!”伏鸱抽出刀,拽着衣领将那人的尸体扔到一旁,朝崔望舒伸出手。 崔望舒来不及多想,她抓住伏鸱的手,纵身扑入了男人怀中。 一片漆黑之中,崔望舒听见利刃刺入皮肉的钝响,听见人发出的惨叫哀嚎,听见躯体轰然倒地的声音。 耳旁传来眩晕的嗡鸣声,四周的血腥味压得她喘不上气,有种快要溺毙的窒息感,她急促地呼吸着,将脸在伏鸱胸膛埋得更深了,试图从那温热有力的怀抱中寻找一片可以呼吸的空间。 解决掉最后一个蒙面刺客,伏鸱垂眸,看见崔望舒的脸埋在他怀中,后背微微颤抖着,女孩的指节紧紧拽着他后背的衣服,鬓边洁白的皮肤不知何时沾到了一串细密的血珠。 鲜红粘稠的液体不断从他手中握着的刀尖坠落,在地上汇成一滩暗红的湿痕,伏鸱扔掉刀,伸出手,在指尖快要触碰到崔望舒面颊之际,又停下手,最终用袖口替她拭去了脸上的血迹。 “没事了。”伏鸱攥紧指节,按耐住将她紧紧拥入怀中的冲动,低声道:“不用怕。” “小姐!小——” 陈管事惊惶地寻找着大小姐的踪影,然后便看到了这么一幕。 伏鸱垂眸看着怀中的女孩,目光透着股说不出的缱绻与怜惜,他与大小姐挨得十分近,近到一侧脸,鼻尖便能嗅到大小姐鬓边发丝的程度。 陈管事看着伏鸱低头的举动,心下大惊。 心道我求你了我求你了我求你了我求你了…… 还好男人最终克制地偏过了头,没有真的碰到对方。 陈管事松了口气。 感觉险些就要魂魄出窍了。 9、第 9 章 京郊威胁暂时解除后,王妈妈立刻找了一小厮快马回府与老爷夫人禀报此事。 待崔望舒一行的车驾回到崔府时,崔珽与辛令仪已带人在府邸门口候着了。 崔望舒在青萝白芷的搀扶下从马车上走下来。 辛令仪见女儿天青色的袄裙上大片血渍,鬓边还残余着淡淡的血痕,可见当时情形有多凶险,惊怒之余心疼不已,忙上去牵住崔望舒的手,问她有没有受伤。 “母亲,女儿无事……” 崔望舒被辛令仪温暖的掌心牵住,此刻感觉身体有点发冷,头脑也跟着一道冷静下来,她垂着眸,有些出神。 那伙黑衣人见人便杀,显然不是为了劫财,当时明显是冲着自己来的。 无论他们的目的是当场夺她性命,还是将她劫持了去,若这伙儿人得手,她此生定然毁了。 崔望舒:“女儿一直在想,这些人光天化日之下敢公然劫掠崔府车驾,又精准地埋伏在女儿往返马场的道上,绝非寻常盗匪行径,背后究竟是谁指使,竟如此胆大妄为?” 辛令仪安慰道:“你哥哥已经派人去查了,别担心,进屋说,冷不冷?要不要先去擦擦脸、换件衣服?” “嗯……” 崔望舒点点头,她被人群簇拥着,在跨过门槛的时候,一阵秋风穿堂而过,寒意灌入领口,她微微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伏鸱一眼。 伏鸱抬步就想跟上去。 陈管事一把拽住伏鸱,“站着,那是内院,你过去干嘛?” 伏鸱目送着崔望舒离去的背影,没有说话。 陈管事:“你且在此等着,你今日救了小姐,算是大功一件,老爷夫人不会薄待了你,但你记住自己的身份,内院之事岂有我们这些下人插嘴的份?” 崔望舒迈步刚走入正厅。 “阿昭,今日听闻你在城外遇险,我十分担心……” 忽听一道颇为陌生的男声传来。 崔望舒一抬头,看到崔珽身侧那人一袭靛蓝锦袍,又仔细看了看那人的脸,这才发现汝南王也在,“殿下……也来了?” 钟毓向她走来,脸上露出关切的神情,“发生这么大的事,我自然要来,可有受伤?阿昭,今日让你受惊了。” 崔望舒一眨不眨地盯着钟毓的脸,忽然想明白了一些事。 那刺客或许不单单是冲着自己和崔家来的,也可能是为了报复汝南王,毕竟他们两家已缔下了姻亲。 钟毓被她用这双秋水般的眼瞳注视着,一时忘了要说什么。 只觉得天地间万籁俱寂,唯余下他们二人,她这般可怜,能倚仗的只剩下自己了,心中顿时涌现出万般柔情,盖过了方才愤恨,“你别怕,听说那行匪贼中还有个活口,我已派人去审了,你放心,此事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嗯。” 崔望舒应下,心绪重重。 放眼整个朝堂,敢公然报复汝南王与崔家、做出如此恶毒行径的又能有谁呢? 待汝南王慰问完后,辛令仪便让王妈妈与婢女领着崔望舒先回内宅更衣休息了。 约一炷香时辰过后,崔寅派近侍长随传来消息,说已经审讯出结果了,幕后指使者竟是王家,此事与太子妃王婉脱不了干系。 “果然如此!”钟毓面沉如水,心中已思量起要如何在御前弹劾王氏的罪状了,“遣人通报,我现在便要入宫,去叫崔伯远与我一道来,此事,我与王家绝不善罢甘休。” 钟毓与崔珽阐明情况后告辞,他步履匆匆,边走边询问那随从细节。 “口供证词都写了?画押了没?人还活着吗?” 钟毓一提衣摆,大步跨过门槛,一侧目,发现屋檐外还站着个人。 那人身量颇高,穿着身粗布褐衣,看见自己没有退避,亦不跪拜,钟毓的目光从他脸上掠过,倏然一顿,那人竟生了双黑白异瞳,一个不知从哪来的、如此卑贱的杂胡奴隶,就这么坦然地与自己对视。 钟毓见过战场烽火、宫廷诡谲,却从未见过这样的目光,那种纯粹的、毫不遮掩的野心与锋芒,像一只蛰伏于苍茫夜色中的凶兽,好像自己抢占了什么本属于他的东西一样。 换做平时,他会让人杀了这个奴隶。 但钟毓此刻一门心思想着如何惩治王家,无心深究,只匆匆一瞥,提步疾去。 · 崔望舒换了身干净衣裳回到前厅。 辛令仪将方才崔寅审讯到的结果告诉她,说汝南王与崔寅已入宫去为她讨要公道了,皇帝必会降罪于王家。 崔望舒的心情却并未因此宽慰多少。 她现在只要闭上眼,眼前仍是那四五具横陈的尸体。 有崔府的人。 有王家派来的刺客。 父亲那日说宗室的浑水不好趟,她如今方才体会到那句话中的含义。 今日血债深仇已结。 自此与王家不死不休。 如今禀告了皇帝,皇帝或许会降罪于王氏,但会将王氏连根铲除吗? 太子积弱,来日皇帝若去了,朝中除了王氏外戚还有谁能掌权? 汝南王的封地许昌离洛阳又那么近,不过三日路程。 不过三日路程…… 且其麾下辖区豫、徐二州皆为军事重镇,拥兵十万有余。 崔望舒此时不愿再继续深想,这件事仿佛一个无尽的深渊,每拨开一层,底下只有更浓郁的血雾与铁锈之气。 “今日之事确实万分凶险,阿昭你日后出行身侧必须带上一队武艺高强、配备兵甲的侍卫。”崔珽的声音将崔望舒的思绪拉了回来,“汝南王方才也与我商榷过了,他愿意从自己的亲卫队中择一批精锐亲信日常护卫你左右,只要阿昭你想,便是从许昌调人过来也没问题,阿昭,你是怎么想的?” “父亲……”崔望舒抬起眼眸,“我想自己选人。” 汝南王的亲兵皆是雍朝精锐不错。 但她忆起方才京郊兵刃相交、血肉横飞的惨状,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生死一念之间,她希望自己身侧的,是自己的人。 自己信得过的人。 崔珽见女儿态度如此果决,略有些意外,但还是说:“好。” “父亲。”崔望舒忽然想到什么,道:“今日之事实在事发突然,女儿只带了两个青衣护卫同行,随行家丁更无兵甲护身,根本不是那群蒙面刺客的对手,倒是随行的一个马奴带了弓箭,幸亏他身手不错,方才化险为夷,女儿觉得……他武艺便不错,或许也可以考虑当个侍卫。” 崔珽“哦”了一声,“此事府中管事已与我说了,他便是那个让你换掉宫里来的骑射教习,平日里教你骑马的马奴?听说他还有一半羯胡血统,本是个当街逃跑的奴隶,是那日你在街上让你哥哥买下来的?” “父亲……”崔望舒深吸一口气,她没想到崔珽会突然发问,“如数罪证”般地将她先前做的事都抖搂了出来,她皱眉嗔道:“那夫子根本不会教人骑马!” 她小声嘀咕,“况且今日他也算是救了女儿的命,之前的事再怎么样,父亲你也不能现在怪他呀?” 崔珽失笑,“我有说要怪他?” “来人!传他进来。” · 陈管事那儿很快便接到了通知,说是老爷传伏鸱过去。 伏鸱过去的时候,崔珽端坐在正厅主座,崔望舒站在他身侧。 崔珽身上有一种孤高冷峻的气质,与崔寅很像。 只是比起崔寅多了几分沉敛,目光中透着股洞悉世事的锐利。 见伏鸱过来,崔珽没说什么,随口问了他的身世来历。 伏鸱觉得面对崔珽这样的人,说谎并没有任何的意义。 他将自己六岁被贩卖为奴,到不甘奴隶主的苛待,数次出逃,又因这双眼睛异于常人,无论逃几次,都会因为身上流淌的异族血统被抓回去,直到在洛阳遇到崔望舒出手相助的经历,都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崔珽问他,“你可知道大雍的律法?” 崔望舒一听父亲这话,就知道他大概要说什么,《雍律》可不就是他爹写的吗? 她忍不住想要开口,被辛令仪抬手制止了。 “知道。”伏鸱目色沉沉,默了一瞬,道:“依照本朝律法,奴婢下人擅自逃跑、违逆主子者,当重罚,若所犯情形严重,当处死。” 崔珽:“你说得没错,但在这前面还有一条,本朝良民皆为自由身,擅自拐卖人口,掠人、掠卖良人为奴婢者死。” 伏鸱诧异地看着他。 崔珽叹息一声,“如今世道,我所写的律法既已不能再用来约束权贵,又岂能单独用来约束平民黎庶?” 崔珽朝一旁的人伸出手,崔府的总管事李伯立即递上一纸文书。 崔珽接过文书,在他面前展开,“此为你的身契,我已让人去官府免了你的奴籍,从此往后,还你自由身。” 崔珽当着他的面撕了那份身契。 伏鸱眼睫颤动,十二年来压在他胸口如山一般沉重的枷锁,随着那落下的碎纸仿若一阵细雪飘渺散去,他垂眸,深深作了一揖,“崔司空此般恩情,无法言谢。” 崔珽:“望舒是我唯一的女儿,你救了她的命,于我有恩,于崔府有恩,又何必言谢,我无法许你仕途,但若你有意从戎,让你加入禁军并非什么难事,或者你想去外面自谋营生,我也可给你一些银两……” 崔望舒和伏鸱同时抬眸看向崔珽。 辛令仪侧目,用眼神示意崔望舒不要说话。 崔望舒心中憋了口气,郁闷得紧,只觉得自己要是再不说话,他爹已经要把她的人给放跑了。 可她转念一想,确实应该让伏鸱自己选。 如今他脱了奴籍,恢复了自由身,说不定根本不想留在崔府当下人了呢。 可是…… 她又不想伏鸱走。 崔珽:“还是你愿意继续留在崔府?” 伏鸱微敛着眸,目如古井般幽深、难测。 这一刻,崔望舒觉得自己也看不透他那双眼睛,更看不透他心中在想些什么。 伏鸱朝崔珽作了一揖,“愿继续留在崔府,以报小姐与司空恩情。” 崔珽:“好。” “既如此,你便留在我女儿身边做一侍卫吧。” 10、第 10 章 那日钟毓快马加鞭入了宫,本欲先声夺人。 谁料太尉王峻竟更快一步,提前拖着被打断双腿的王皓向皇帝请罪去了,说他三弟的这个庶子,只因为私下与崔寅产生了些口角,竟公报私仇,心肠如此歹毒,欲谋害崔家嫡女、汝南王未过门的王妃,是他管教无能,请陛下立刻撤去王皓禁军右卫将军的职务,严惩不贷。 钟毓岂不知王峻这千年王八精心里打的是什么盘算。 一个王皓算什么东西,没了王皓,王家照样有王甲,王乙,王丙顶上来。 他连上十二道奏疏,请求皇帝即刻废掉王婉的太子妃之位,处死王婉,并罢黜王峻太尉一职,将王氏举家流放。 皇帝没立即回复他们任何一人,只说兹事体大,需思虑过后,再做定夺。 最终,皇帝撤去了王皓在禁军中的职务,将人下了昭狱,下狱后的第二天王皓便在狱中不治身亡。 太子妃王婉则被禁足两个月。 王峻以治家无能为由自请免官谢罪,皇帝允了。 诏令一下,倚仗攀附王氏的党羽一派皆为其上疏求情,没过几日,皇帝便又让王峻官复原职。 在这之后,钟毓入宫觐见的请求皆被驳回了,倒是皇后以安抚为由将崔望舒召入了宫中几次,给予了崔家一些金银赏赐。 皇帝的决断已说明一切。 王氏树大根深。 皇帝不愿动,更不愿自断太子势力一臂。 崔寅深知便是再上几百道奏章也无用,索性以护卫家宅安全为由,请旨募集些部曲家兵,也好为崔望舒从中挑选侍卫。 皇帝对崔家有安抚之意,允其招募私兵二百。 崔寅从禁军与洛城民间一带的能人异士中挑选了二百人,又从中择了五十人作为崔望舒的近身侍卫。 这五十人中需选拔一位近卫指挥,以统御、调令余众。 伏鸱也在这五十人当中。 但近卫指挥一职,崔望舒若是直接任命有偏袒之嫌,况且以伏鸱的年纪和履历断断不足以服众,便还是让崔寅按正常流程来选拔。 这五十人中,有一人名叫刘崇,三十五岁左右的年纪,佃农出生,参过军,曾在中央禁军中做到过都尉一职,武艺不凡。 他自请担任卫队指挥一职,愿上沙场比试,如若有人能胜他,甘愿将指挥一职相让、听从对方调遣。 崔寅准许了他的提议。 刘崇一连击败了六名挑战者,围观人群静谧之际,他厉声喝道:“还有谁来?” 少倾,人群中走出一人,那人玄色衣袍,身量颇高,瞧着十分年轻。 待看清伏鸱面容后,刘崇几乎是下意识地冷嗤一声,未待伏鸱开口,他盯着伏鸱的那只异色眼睛笑道:“哪来的杂毛小儿,你是胡人?听的懂我说的话吗?” 伏鸱只是将手握在刀柄上,“沙场上较量,莫非靠的是口舌?” 刘崇无言,与对方拔刀相峙,不料这人年纪轻轻,身手竟十分狠绝,十几招过后,他已然落了下风,被对方一脚踹倒在沙地上。 伏鸱手中银刃抵着他的咽喉,刘崇一时觉得呼吸有些困难。 伏鸱神色淡淡,“刘都尉可曾上过战场?” 刘崇一愣,“自然上过,否则我怎么当的都尉?我年纪还没你这般大的时候就入了行伍,你这问的什么废话?” 伏鸱笑,“所以你刚才拔刀的一瞬间在想什么?在想站在你面前的人可能是个胡人,他身上流淌着卑贱的羯胡血统,比起站在这里更应该去草原放牧?” 刘崇心事被他挑破,面色有些尴尬,偏过头去,避而不视。 伏鸱:“刘都尉既然上过战场,应该很清楚这把刀只要再进一寸,你就会死……” 刘崇诧异地看着他。 伏鸱抬眸环视众人,道:“不管你身上流淌着什么血,是汉人还是胡人,是王公贵卿,还是下九流的贱民,来自南方还是北方,但是上了战场,刀剑无眼、无论贵贱,所有人皆是凡胎肉/体,只要被刀割开咽喉,你们都会死,没人会因为你的出身而饶你一命。” “蹭——” 他收刀入鞘,朝刘崇伸出手。 伏鸱:“刘都尉方才说若有人能胜你,便让出指挥一职,现在呢?你可服气?” 刘崇紧皱着眉头,与他相视片刻,随即肩膀抖动,大笑出声。 “服!” 他拽着伏鸱的手起身。 刘崇将刀往地上一插,“沙场上较量,比的是真本事,谁拳脚硬谁说了算!” “不过……”刘崇话锋一转,盯着他那只银灰色的眼瞳,好奇道:“你这右眼怎么回事,不是瞎的吧?” 自己输给一个不到二十岁的毛头小伙已经够丢人了,要还是个半瞎,那自己这脸简直丢到姥姥家了。 伏鸱没有说话,他取过地上架着的一把铁弓,走到百步开外的箭靶前,闭上了左眼,引弓搭箭。 “镞——” 箭矢正中红心。 刘崇半张着嘴,一时无言。 伏鸱:“刘都尉觉得我这右眼视力如何?” “好!”愣了片刻,刘崇鼓起掌来,“简直和我一样好!” 沙场上的其余众人闻言也都跟着笑了起来。 未过多时,沙场上候着的崔府侍从便将选拔结果通报给了崔寅, 崔寅坐在营帐中的一张木案前,隔着风沙,瞭望不远处的众人,他的视线落在伏鸱身上,并不言语。 他身旁一幕僚道:“这五十人中不乏久经沙场的兵鲁子,能让他们服气不简单,此人不过奴隶出身,年纪尚轻,却能服众,可见是有些手段与本事在身上的,为将帅者,武艺倒是其次,最重要的便是号令四方的威信,大公子莫非还有哪方面的顾虑?” 崔寅:“便是手段了得,才会有所顾虑。” 他竟不知妹妹身边的一个马奴还有这般本事,此人既然手段了得,又岂能没有野心,一时不知该不该继续让他留在崔望舒的身边。 那幕僚笑道:“大公子有这般顾虑也是应当的,不过他一个奴隶,出身如此卑贱,若是想更进一步,此刻能仰仗的也只有崔家了,大小姐与司空于他又有救命之恩,短期之内,便是想生出二心也难,野心有时也并非坏事……” 崔寅沉默片刻,少顷,他一挥手,示意侍从将卫队指挥的符印给伏鸱送过去。 · 崔望舒听说伏鸱当了近卫队指挥,心中是有些高兴的。 又想到对方如今脱了奴籍,已是崔府近卫,身上也该有一两件看得过去、用以表彰身份的器物,总不好还和以前当马奴时一样,一直穿着粗布短褐那般的寒酸衣物。 正巧她这几次入宫得的那些小物件中有块白玉镂雕的鸢纹玉佩,色泽通透,瞧着十分有趣。 这玉对崔望舒来说倒不算特别稀奇,只是觉得上面的纹案不错,便留了下来。 她左看右看,从妆奁中选了一条朱红的绶带,搭配在一块,问青萝,“你觉得好看吗?” 青萝笑,“好看,小姐眼光一向是极好的,这玉佩小姐似乎颇为中意,可是要送给谁的?” 崔望舒:“那日京郊遇刺,着实惊险,幸好那伏鸱身手还不错,如今他也升了侍卫,我仔细想想,确实应该赏些什么,这玉佩瞧着倒挺适合他的,你叫院里的小厮给他送去吧。” 青萝:“小姐,这可是块上好的和田白玉啊。” 崔望舒:“我缺一块好玉吗?” “自然不缺,就是小姐……”青萝揶揄道:“你对这伏护卫还真是上心,这次您遇险,我看汝南王也十分挂心,近日连去了十几趟皇宫要为您讨要个公道,怎么不见您送王爷些什么?” 崔望舒一愣,“你真是长进了,连我送什么礼都要管。” “而且谁说我不送汝南王的?”崔望舒想到什么,猛得站起来,走到一旁的矮柜前,打开一个漆器珠宝奁,一通翻找,“你看好了,这个……” 她拿出一把鎏金象牙扇,又塞回柜子里,最终取出一个镂雕精致的羊脂白玉冠,“这个如何,够不够贵重?这比方才那块玉佩贵重多了吧,秋猎射宴我亲自送给他!” 青萝忙应“是,是。” 心想小姐这送礼咋像赌气一样,火/药味这么重,但她也不敢再说什么了,怕待会儿大小姐真的生气了。 · 翌日。 崔寅将晋升为近卫指挥的伏鸱带到了崔望舒跟前。 栖月阁庭前是一片草木掩映的园圃,当中有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径,翠竹与鸢尾花交错种植于小径两侧,不远处是一片人工造境的湖泊,曰“月池”,池水清澈见底,里面养了数十尾锦鲤,池畔用青石堆砌了几座假山,高低错落,与水面交相映衬,风景雅致。 崔望舒看见伏鸱正从那片竹林间穿梭而来。 对方今日换了身侍卫装扮,他一身玄色锦袍,皮革质地的鞶带束紧了腰身,衬得身形挺拔利落,腰封上挂着自己送的那个鸢纹玉佩,黑发在脑后束成了一个高马尾,额前束一条红色抹额。 他从远处走来时,发辫与朱红抹额迎风拂动,倒显得气宇轩昂,英姿勃发。 伏鸱走上近前,向崔望舒颔首见礼,站在了崔寅身后,仍让人移不开视线。 今日他这么像样的打扮一番,崔望舒发现自己不能多看伏鸱的脸。 看一眼就想笑。 真该死啊。 从前读书的时候,夫子都教他们不可以貌取人、皮囊乃身外之物、一个人的才情、品行才是最重要的云云…… 崔望舒发现自己这些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可就是控制不住,那种唇角上扬的那种感觉。 她又想起那日青萝说自己对他上心什么的……哎呀,真是烦死了! 她根本没有上心好吗? 还不是伏鸱那张脸老出现在她面前。 崔望舒决定不去看他了,于是她死死地盯着崔寅。 崔寅发现自己今日说话,妹妹难得一句都未反驳,还听得如此认真。 于是嘱咐了伏鸱几句作为近卫指挥的职责,又对着崔望舒好一通叮嘱,什么日后出门务必小心谨慎、注意安全云云。 崔望舒不是很想听崔寅说话,她想走。 终于等崔寅说完了话,崔望舒松了口气,她让自己院内的小厮带伏鸱去新的居所,抬脚就想回栖月阁。 “小姐……”伏鸱突然出声叫住了她。 崔望舒脚步一顿,“嗯?” 伏鸱:“小姐所赠的玉佩我今日戴上了,小姐觉得配这身装束合适吗?” “唔……”崔望舒垂眸去看他腰间的玉佩,“没什么不合适的。” 伏鸱:“多谢小姐赠礼。” 面前的女子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崔望舒鸦羽般的长睫微微掀动,像一只蝴蝶撩拨过他心尖。 伏鸱握在佩剑剑柄上的指节攥紧,朝她一笑。 小姐的眼睛真美,比天上的月亮还要好看。 伏鸱想。 他想要崔望舒一直这样看着他。 视线永远不要从他身上移开。 只看他一个人。 11、第 11 章 伏鸱如今当了近卫指挥,自然不能同时再做马奴的差事,陈管事找了一个人接替他的活儿,但有些马匹饲养厩册相关的文书需要与他交接。 伏鸱屋里头的陈设素来简单,如今他要搬去别院了,更显空荡,除了一张桌案与一张木床以外,唯余四壁。 陈管事来找他的时候,伏鸱似乎刚从外面回来,案几上摆着一碟油纸装的藕粉桂花糖糕,仍冒着热气,他还专门将糕点装在一个木屉提盒里,怪讲究的。 那食盒旁放着一支鎏金银竹节簪,银质的簪体模仿的竹节,镶以淡青色釉料,簪头那块是用银丝编成的竹叶,做工精致雅致。 这簪子比不得贵人常用的那些珠宝玉器华丽,但显然是花了不少银子,且费了心思挑的。 一看就是要送给姑娘家的。 伏鸱注意到陈管事的目光,拿起那本册子,往前走了一步,挡住了他的视线,“什么事?出去说。” 陈管事没有动。 如果他那天没看见伏鸱抱着大小姐的眼神,他或许不会多看一眼桌上的东西,但现下却不能当作视而不见。 陈管事反问对方,“你是看上了哪家的姑娘?” 伏鸱没有搭话。 陈管事:“没事,你说出来,你年纪轻,正是婚配的年龄,最近又得老爷小姐赏识,若是与对方身份相配,想必府中贵人也愿意替你做媒,若成了,倒也是美事一桩,说吧,说出来,我也听听。” 伏鸱:“我没有看上哪家的姑娘,也没什么想说的。” 陈管事:“你也知道不能说!你是没看上,还是想上天?” 他压低了声音,“那东西是给谁的?是不是大小姐?” 伏鸱皱眉。 他没有开口,脸上的神色却已说明了一切。 沉默片刻,他微微偏过头,“这些东西,我并未送出去。” 只是今日路过洛城巷子,想起那日庙会,崔望舒说很喜欢这家铺子做的藕粉桂花糖糕,说日后有机会,要让院里的小厮再去买点。 想起她尝起糖糕时唇角沾了点碎屑,眉眼弯弯的模样。 至于那支簪子,他本不想买。 只是想起栖月阁外有一片竹林,夜晚月色映着竹林,很美,与她很是相配。 她戴着会很好看。 她戴什么都好看。 他想着崔望舒或许会喜欢。 所以就买了。 这些东西确实不值钱。 与她的身份一点都不相配。 更重要的是,他不该送。 陈管事:“你最好想都别想!你是想被人浸猪笼还是想被人乱棍打死?” 伏鸱问:“浸猪笼是什么?” 陈管事不想和他说话。 “乱棍打死都算便宜你了!你知道大小姐的未婚夫婿是谁?那可是汝南王、皇帝的亲儿子!”陈管事双手抱臂,指了指天,“你知道上头那些主儿……有多少锉磨人的手段?你这当过奴隶的,不会不知道吧?” 见伏鸱仍是那副淡漠的表情,陈管事阴阳道:“哦,我险些给忘了,你这人能自己对自己用烙刑的,你怎么会怕呢,你可真是铁骨铮铮的一条好汉!那你有想过大小姐没?” 伏鸱眼眸转动,目色沉沉地看着他。 陈管事压低声音,“这种事若是让旁人知道了,传出去了,对大小姐的名声有什么影响,对崔府又有什么影响?你好好想想!” · 阿福干完活,回下房歇息的时候,发现院内在人分一些糕点,石板桌上还给他留了一份。 阿福问是哪来的。 陈管事指着一旁凉亭下坐着的人,说是伏鸱买的。 刚相识时,阿福还有些惧他,后来发现伏鸱这人还挺好相处的,他刚入府时从不因自己有羯胡血统、出身寒微而自轻自贱,如今,他得了老爷的恩典脱了奴籍,又当了小姐的近卫指挥,也没有持功自傲,表现得高人一等,仍正常与他们这些相熟的旧人来往。 就是这人心思重了些,不愿开口时谁也猜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 就比如现在,他独自一人抱剑坐于凉亭边缘,沉默不语。 阿福往嘴里塞了口糖糕,惊叹道:“这桂花糕真好吃,你在哪买的?” 伏鸱抬眸看他,又看了一眼他手中的桂花糕,沉默半晌,道:“洛阳城东,第三个街口进去,有条窄巷子,那里边买的。” 阿福:“没想到伏兄弟你对这深井巷里的吃食还挺有研究啊,还以为你不喜甜食呢。” 他们以前院里分一些大厨房剩下的甜糕零嘴时,从未见伏鸱吃过。 伏鸱深深地看了眼桌上剩下的桂花糕,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他偏过头,看起来更不想说话了。 陈管事有些想笑,幽幽地来了一句,“是他自己喜欢吃吗?” 阿福有些不知所以,一看伏鸱自己压根本没吃,他疑惑道:“难不成还是特意给我们买的?” 伏鸱伸手摸了下眉心,欲言又止。 陈管事已经快憋不住笑了。 阿福:“不过你今日这是怎么了,有烦心事?” 陈管事:“什么烦心事,能有什么烦心事?想找婆娘了呗。” 伏鸱眉头一皱,他几欲张口,最终深吸一口气,忍住了。 “这……”阿福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这是好事呀,伏兄弟你长得相貌堂堂,现在又得老爷小姐赏识,前途无量,肯定有良家姑娘愿意与你成亲的。” “是吧?”陈管事附和,“只怕有些人眼睛长在头顶上,净想些不切实际的,放着踏踏实实的日子不过,非要犯浑。” 阿福惊讶,“莫非是哪家的小姐?” 伏鸱立即反驳,“不是。” “那你为何……”阿福忽然想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震惊捂嘴,“你该不会喜欢的是别人的妻子、有夫之妇吧?天呐……” 陈管事瞪大了眼睛看向他。 没想到这小子平日里跟傻子似的,一开口便这么惊人。 “并没有此事,不要瞎讲!”伏鸱终是按耐不住,他猛地起身,看向陈管事与阿福,语气重了几分,“我现在没有成亲的打算。” 陈管事白了他一眼。 他巴不得这人现在就成亲,否则就是个祸害。 都说烈女怕缠郎。 偏偏伏鸱生了张好脸,现在又成了大小姐的侍卫,成天在大小姐跟前晃悠,可不就是祸害吗。 · 九月末,声势浩荡的秋猎射宴在洛阳城郊的皇家围场举行。 上林苑依邙山、临谷水,风景秀丽,景色雅致。 先前王家暗杀贵女一事闹得满城风雨、宫闱不宁,皇帝也想借这次宴席缓和下朝中氛围。 钟毓心中很不痛快。 他对皇帝处理王氏的态度很不满, 前些时日,他入宫觐见的请求被拒了之后,更是连这次宴席都不想参加,但又不好真驳了皇帝的脸面,将关系闹得太僵。 可今日来了,也是兴致缺缺,钟毓在林间跑了一圈,让手下随便猎了几只兔子,便回到了席间。 不过多时,他一母同胞的四皇兄——平阳王钟瀚找了过来,说前些时日有事耽搁了入京的时辰,今日特地来向五弟贺喜,恭喜他觅得良缘,他的正妃早已备了礼,准备一会儿亲自送给那崔家小姐,倒是五弟怎独自一人坐在席间饮闷酒,这未婚夫妻成亲前见面的机会可不多,五弟就不想去同崔家小姐说说话? 这般隆重的宴会庆典,钟毓这做未婚夫婿的自然也要给自己未过门的王妃准备些什么,赠礼以表心意。 但先前因弹劾王家被驳的事钟毓没什么心情,随手让下人备的礼,钟瀚现在一提这事,他忽然又想起来了,将身边的侍从叫来,问对方准备了什么。 正问话间,忽见远山之下,绿荫丛中,一抹亮色自人群中走来。 崔望舒今日穿了身湘妃色海棠红织金罗裙,裙摆用金线绣了朵并蒂海棠花,走动间,浮光流动,肩上搭了条月白披帛,薄如蝉翼、宛若流云,她鬓间素净,只簪了支红宝石石榴钗,在日光下却夺目万分。 她挽着嫂嫂谢灵徽的手一道走来,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话,脸上笑语盈盈,薄纱般的披帛迎风拂动,如梦似幻。 崔望舒抬起眼眸朝这边看来的瞬间,钟毓感觉这万里长空的日光好似全打在了她一个人身上,衬得少女面容愈发明艳动人,唇似桃花,恰如古人诗词中所描绘的洛水神女一般,“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1] 钟毓忽然觉得今天真是个好日子,举目望去天高云淡、山色清朗,用来办秋猎宴再适合不过,心情舒畅得简直想赋诗一首。 见钟毓一直没出声,钟瀚唤了他一声,“五弟?” “嗯。”钟毓微微偏过头来,眼睛却还在看崔望舒那边,与身侧侍从道:“先前让你备的礼呢?” 对方将东西呈了上来。 是一套装在紫檀木匣里的文房四宝。 端砚、徽墨、紫毫笔、宣纸,配上一对白玉笔搁和一个玉獬豸镇纸。 钟毓低头一看,脸便沉下来了。 什么寒酸东西。 这文房四宝虽皆是上品,但拿来送崔望舒未免也太普通了些。 那侍从见状连声告罪。 倒不是他刻意敷衍,只是他们也揣摩不出来主子心意啊,本想着挑一两件中规中矩的总不会出错,先前挑完礼明明也和王爷报备过的,当时钟毓随口就应下了,怎么临到头忽然又变卦了呢。 但此刻见王爷挂了脸,便知自己挑的东西不合他心意了。 他低头赔罪,心中腹诽道王爷既然想送些贵重稀奇的好东西,为何不自己挑或提前知会他们一声呢? 一旁席上的沈淑妃瞧见这处的动静,不想这般隆重的宴会上两个儿子间又生出些不愉快的事,派人去打探了一番后方知缘由,觉得有些好笑,让宫婢拿了个长条形的妆奁给汝南王送去。 宫婢向汝南王见礼,道:“娘娘近日新得了一支凤钗,娘娘说她这样的首饰不少,如今也没了什么打扮的心思,这支王爷若是喜欢,不如拿去送人。” 汝南王打开一看,发现里面是一支凤羽点翠的金钗,凤冠上嵌了四颗莹润的白珍珠,尾翼镶以翡翠宝石点缀,流光溢彩、栩栩如生,他脸上这才露出点笑容,与那宫婢道:“替我谢过母妃。” 钟毓收起凤钗,正想向崔望舒那边走去,忽听号角声响,空中飘起天子旌旗,不得停住了步伐。 皇帝行猎归来,众人皆下拜,接驾。 皇帝入座后,示意众卿免礼,皇后看向舆车上满载而归的猎物,夸赞皇帝年轻时便善骑射,今日这般,真是英姿不减当年,皇帝笑着罢手说自己如今真是老了,眼都花了,倒不如让年轻儿郎们露一手,便提议将自己的一把雕花宝弓作为彩头,按照沙场上的规矩,比一番骑射功夫。 这是难得在皇帝面前崭露头角的机会,不少人皆跃跃欲试。 轮到崔寅时,他九射七中,四箭在红心内,一时拔得头筹,众人无不喝彩。 崔望舒跟着鼓起掌来,“阿兄真厉害!” 崔寅缓缓策马行至她案前,转了两圈,先是看向谢灵徽,又用余光注视着她,好像在等她开口说些什么。 崔望舒偏头转向谢灵徽所在的方向,继续夸,“阿兄是我见过的人当中射术最好的,堪称精妙绝伦啊……” 崔寅淡淡颔首,这才满意地下了马,“勤在练习而已,我不过每日对着箭靶练习一百次,算不得什么。” 待崔寅转身离去后,崔望舒忍不住朝伏鸱眨了下眼,捂住嘴轻笑了起来。 伏鸱教她骑射时,基本九射九中,且每支箭都落在红心范围内。 崔望舒当时问伏鸱怎么练的,对方说以前没有骑马射靶的机会,但给幽州豪绅做耕奴的时候,对方偶尔会让他出去射猎活物,想来没什么区别。 她心中感慨,自己兄长虽然才华满腹,但若论武艺,人与人之间的天赋亦有差别。 可惜伏鸱参与不了今日这样的比试,否则那些王孙公子的技艺在他面前必然都要相形见绌了。 伏鸱似是看穿了她在想什么,抿唇,“小姐每次都是这样?当面将人夸得天花乱坠,背后便这般取笑?” 崔望舒:“谁取笑他了?我那是真心夸赞好不好,每天能射一百次靶也很厉害了……” 言语间,皇帝身旁的内侍含笑看向众人,“还有谁想一试?” 钟毓从案前起身。 方才听崔望舒夸赞崔寅的时候,他就想在对方面前展示一番了。 钟毓下意识扭头去看崔望舒,却见对方不知想到了什么好笑的,眉眼弯起,颊边的梨涡都露了出来,似是怕笑出声,不得已用手背掩住了嘴。 只她身侧还站着另一个男人。 她在对那个男人笑。 那人站在屋檐下,侧身对着崔望舒,没有露出脸,腰间悬着一柄长剑,看装扮应该是崔府的侍卫。 钟毓目光灼灼地盯着那处,恨不得直接把那屋檐掀翻了。 贵女身边有一两个护卫很正常,他有一瞬也觉得自己敏感了,但现在仔细回想起那个笑,他确实觉得如鲠在喉、如芒在背,心中很不舒服。 毕竟他也是个男人。 他如何察觉不到那相视一笑中暗藏的微妙。 “怎么了?”崔望舒见伏鸱忽然转头看向某处,似乎那里有什么人,她下意识地想看过去,可她一抬眸,伏鸱便往前走了两步,高大的身形完全挡住了自己的视线。 “无事。”男人的语调沉了下来,只是用那双幽深的眼眸注视着自己,有种无形的压迫感。 崔望舒觉得奇怪,但她仰了仰脖子又看不到什么,于是转过身去,不看了。 而另一边,钟毓清楚地看到,待崔望舒回过头后,那侍卫侧身,目光淡漠地从自己脸上扫过,倒像是在挑衅。 男人的长相带了些异域的混血感,好巧不巧,还生了一双黑白异瞳。 钟毓的面色彻底冷了下来,他想起来了。 对方是那天崔府屋檐下站着的那个下人。 钟毓紧绷着下颌,厉声质问身边的侍从,“那人是谁?” “殿下是问崔小姐身旁带剑的那位?”侍从看了看,“他应该是崔府的侍卫。” 钟毓:“侍卫?” 一条胡狗也配当侍卫? 侍从:“据说他原本是个有羯胡血统的奴隶,那日在京郊救了崔小姐,便成了崔府的侍卫。” 钟毓冷笑一声,“哦?” 他朝自己的侍从招了下手,对方附耳过来,钟毓与他低语了几句。 侍从踌躇道:“殿下,您确定要这么做吗?那毕竟是崔府的人,崔小姐那边……” 钟毓不屑,“一个卑贱的奴隶,就算本王要他死,难道还需要给他挑个良辰吉日吗?” 12、第 12 章 言语间,御前内侍又问了一遍还有谁想比试。 钟毓敛起眸底寒意,几步上前,朝皇帝拱手道:“儿臣想要一试。” 皇帝前几日因为王家的事与钟毓闹得有些不愉快,两人好几日没说话,这会儿见钟毓主动开口,似是想与自己冰释前嫌,神色也松快了几分,笑道:“若论骑射,朕这个儿子应当是几个皇子中最像朕的,去吧,最好替朕将崔侍郎的记录破了,也好给朕挽回些颜面。” 左右大臣闻言都跟着笑起来。 “崔侍郎箭术精湛,儿臣不敢托大。”钟毓笑了一下,“不过若儿臣赢得了比试,除了父皇应允的赏赐以外,儿臣斗胆,还想向人讨要一彩头。” 皇帝好奇,“你且说来?” 钟毓抿唇,目光往席间扫了一眼,“便是不知那人愿不愿意了?” 皇帝:“哦,你是想要谁送的礼?” 钟毓转身,直直地看向崔望舒,“正是崔司空之女,崔府的大小姐。” 崔望舒本来正在吃桌上的糕饼,突然被汝南王提及,只见周围的贵妇全都看热闹似的含笑望向她,立即用广袖掩着嘴,将那糕饼给囫囵咽下去了,一时噎得慌,脸都憋红了。 心中暗暗道还好自己有所准备,否则到时候没东西送这得多尴尬啊。 崔望舒理了下袖口,缓缓起身,道:“臣女送的礼,与陛下之赏赐放在一块,定是要相形见拙了,殿下别嫌弃就好。” 皇帝闻言大笑,指着汝南王,“他那儿还想要朕的什么赏赐?只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众人见皇帝心情这般好,也跟着纷纷笑了起来,宴席间一片其乐融融的景象。 唯有伏鸱一言不发地看向崔望舒,和她泛红的脸颊。 原来她还要送汝南王礼物。 什么礼物? 汝南王每天都能呼吸、能睁眼看到她这还不够吗? 钟毓身边的侍从很快便替他将马和装备牵了过来。 场边礼官击响大鼓,钟毓跨马上鞍,三圈跑下来,射中七支箭,四支在红心内,还有一支恰巧射在红心边缘,负责查验箭靶的内侍凑上前去一看,当即朗声唱报“中!——”。 席间响起一阵热烈的喝彩。 钟毓春风得意地下了马,他接过御前内侍递来的雕花宝弓,拱手道:“多谢父皇!儿臣现在可否去讨要自己的彩头了?” “去吧。”皇帝笑着捋了捋?苍髯,“去吧。” 秋猎宴主座的席案背面有一片潺潺溪流,溪上建了座木桥,木桥旁开着株茂盛的银杏树, 崔望舒随钟毓走到那座木桥上,只带了两个贴身婢女,让侍卫在桥对岸侯着。 正值秋深,杏叶黄了大半,风过时簌簌落下,铺了一地碎金,有一片叶子正好落在崔望舒头顶,钟毓伸手想替她拂去,崔望舒似是察觉到了,自己摸了摸头顶,将银杏叶摘了下来,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桥对岸的刘崇看见这一幕,脸上露出一个堪称慈祥的笑容,他有一个女儿,年纪比崔望舒要小两岁,看见这种小儿女情深的场景,便下意识地想起了家中小女。 “王爷与我们大小姐当真是感情甚笃、情投意合,好比那牛郎织女……”刘崇感慨着着,顺势扭头去看一旁的伏鸱,却见男人面若凝霜,简直比寒冬腊月的冰窖还要冻人。 伏鸱:“牛郎织女?” 他的声音比面色更冷,“隔着天河永不相见的那种吗?” 刘崇一愣,“哎……我这人没文化,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想说王爷和我们小姐感情好!” 伏鸱:“那感情确实很好了。” “那什么……”刘崇苦思冥想许久,“哦,是那什么神仙眷侣!对对对,我想说的是神仙眷侣!” 伏鸱没搭话。 他看见桥那头崔望舒先是让婢女拿出了一个羊脂白玉冠,随后从袖中取出一块锦帕。 样式与他前段时间在林间捡到的一摸一样,只不过崔望舒又重新绣了一块,绣工肉眼可见进精许多,凤凰的尾羽根根分明,再不会被人认成是鸡了,显然她在上面花了不少心思。 伏鸱如今能看懂那上面绣的字了,才发现原来帕子上写的是“乐此今昔,凤凰和鸣”。 乐此今昔,凤凰和鸣。 伏鸱攥紧了手中的剑。 原来那帕子是绣给她未来的丈夫,汝南王的。 他看着汝南王将帕子收入怀中,钟毓不知和崔望舒说了什么,女孩的脸上露出一个腼腆的笑。 接着钟毓命人取来一个精美的妆奁,他拿出那支凤羽点翠的金钗,亲手插在了崔望舒的鬓边。 乐此今夕,凤凰和鸣…… 伏鸱闭上眼,他希望世界毁灭,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1],山崩地裂,江腾海啸,钟毓立刻从崔望舒面前消失。 他发现自己完全无法忍受。 无法忍受崔望舒对其他男人笑,被对方触碰,和对方…… 伏鸱攥紧了指节,他睁开眼,有些失望。 钟毓还活着。 还站在崔望舒面前。 还在对她笑…… 刘崇忍不住与伏鸱感慨道:“来日小姐嫁入王府,我们身为护卫,想必也要跟去许昌,文鸢兄可曾去过许昌,听闻许昌作为前朝古都,亦是天下中枢,风景秀美,气势恢弘,就是不知比起洛阳如何?” 对方没有搭话。 刘崇回眸,见伏鸱面色平静,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两人,伏鸱看着看着,忽的就笑了一下,“未来的事谁又说得准,听说有人只是睡了一觉,第二天就死了。” “……”刘崇沉默地看着他。 伏鸱转过头,神色如常,很平静,“我的意思是,我没去过许昌。” “哦……哦……”刘崇愣怔地点了点头,决定还是先别和他说话为妙。 · 崔望舒将帕子送出去的时候,心中还是有点忐忑的。 因为她绣了个半成品,后来找了府中绣工最好的绣娘代为补缀,也不知对方会不会发觉这针脚前后不一的端倪。 钟毓接过崔望舒的帕子,笑了,“真好看。” 崔望舒垂下眼睫,心中松了口气,太好了,汝南王眼神也不好使。 却又听对方道:“阿昭绣工如此精巧,可否再为我绣一二件小物?” 崔望舒:“…………” 她心中纵使一百个不情愿,面上还是挤出了一个微笑,“殿下喜欢,那真是太好了,我再为殿下绣个荷包吧?” 荷包小,她打算绣点素净的图案。 钟毓:“阿昭真是有心了。” 钟毓命人拿来那支沈淑妃给的发钗,“这是我亲手挑选的,阿昭可喜欢?” 崔望舒当即夸道:“这发钗真美。” 钟毓将发钗插在她鬓边,垂眸欣赏一番,“美人在前,反叫珠玉黯然失色了。” 从木桥上回到席间后,崔望舒发现伏鸱一直盯着自己鬓间的发钗看,她还以为头发上沾了点什么东西,下意识地摸了下鬓发,问,“怎么了,有东西吗?还是你觉得这簪子不好看?” 伏鸱看着她,视线从鬓边缓缓移到脸上,目色沉沉,唇边挤出两个字, “好看。” 他想起自己买的那支没送出去的银竹簪。 在凤羽点翠的金钗耀熠光华下,显得那般不起眼…… 不值一文。 伏鸱在心中冷笑一下。 笑自己当初竟是失了心智,以为崔望舒会喜欢那样的东西。 那般粗陋之物,如何能配得上她? 射猎结束后,皇帝让众人尽情宴饮,赋诗助兴,不能作诗者罚酒三杯。 伏鸱本来正在听崔望舒作诗。 忽见一崔府侍卫神色匆匆地来找他,说是留在外边的那些人和汝南王府的侍卫起了冲突,眼看要管不住了。 崔府的大部分侍卫都留在上林苑的西围值守,就他和刘崇二人进了宾客区,但眼下必须有个人去管一下。 伏鸱眉峰微蹙,说自己知道了。 他让刘崇代替自己守在崔望舒身侧,离开了席间。 他来到西围校场时,崔府的一名侍卫正拽着那王府亲兵衣领,两方人马剑拔弩张,随时都有动起手来的风险。 伏鸱呵斥一声,“住手!” 伏鸱掌管府中部曲这些时日,治下严谨,行事果决、雷厉风行,在这些府邸近卫心中已颇具威信。 那几名崔府近卫见伏鸱来了,敛起先前剑拔弩张的态势,喊了声“指挥”,退到了他身后。 “怎么回事?”伏鸱叫来一近卫问道。 那人告诉他,原是几名王府的亲兵与崔府的近卫因一件小事起了口角冲突,随即上升到言语辱骂,这当兵的人脾气大,血性也重,三眼两语的,推搡起来,眼看就要演化为肢体冲突。 言语间,伏鸱的目光扫过那王府亲兵统卫,却见对方面上漾着淡淡的挑衅之意,他深谙这种事绝对一个巴掌拍不响,但无论今日是谁先挑起的事端,都不可进一步激化矛盾,将事态闹大。 他往前一步,冷眼看向那亲兵统卫。 “今日这般重大的宴席庆典,诸位是想寻衅滋事?,闹到陛下那里去?我崔府之人既已做出表率。”伏鸱朝他做了个手势,示意对方立刻带人退开,“请吧——” 他说的虽是谦词,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那王府统卫脸上露出一个讥笑,“还是你们这指挥会做人。” 他往前一步,凑近伏鸱耳边,“怪不得独得崔府小姐青眼呢……” 说着,那王府统卫垂眸,斜睨了一眼伏鸱腰间佩玉,压低了声音,用只有对方能听到的声音嘲讽道:“你在那大小姐的闺房里也这般会察言观色吗?莫非这当过奴隶的在床上也更会伺候人……” 他话音未落,左脸便传来一阵剧痛,他甚至未看清对方是如何出的手,等回过神来,人已横飞出去,后脊重重地砸在砂石地上。 那统卫挣扎着抬起脸来,口中泛着一阵腥甜,他咳嗽两声,吐出一口混杂着碎牙的血沫,意识尚有些模糊,眼前掠下一道阴影,伏鸱冰冷的靴底重重地碾在他侧脸上,将他的脑袋重新揿进了砂石地里。 那统卫惊恐地抬眸望去,正对上了伏鸱那双冰冷的异瞳。 对方的神色平静得有些骇人,像是凝了层冰霜,在那冰层之下却翻涌着滔天怒浪,他看自己的眼神宛若在看一个死人。 “咔嚓!” 是下颌骨脱臼的声音,那统卫发出一声惨叫。 伏鸱俯下身,捏着那人下颌,拔出靴间短匕,抵在对方舌头上,一串鲜红的血珠沿着匕刃的凹槽不断往下淌,“再让我听到你嘴里吐出关于她的一个字,你这舌头不如割了下酒,如何?” 那统卫瞳孔骤缩,他虽是奉了王爷之令来挑衅激怒对方,但此刻他的眼瞳中确实流露出了对死亡的恐惧。 恐惧眼前的人会真的杀了他。 须臾,伏鸱抽出短刃,利刃末梢在那人唇角留下一道血肉淋漓的豁口,皮肉翻卷,鲜血霎时间涌了出来,那人痛苦地捂住满是血污的脸,在地上翻滚起来。 伏鸱面无表情地收回匕首。 这种伤口并不致命,唇角的肉也迟早会愈合,但会永远留下疤痕。 13、第 13 章 诗宴举行到一半,崔望舒忽见一穿着戎装的官吏来找崔寅,崔寅面色很不好看,话还未说两句,便随那人走了。 崔望舒打探了一下才知,竟然是伏鸱与汝南王府的亲兵起了冲突,那亲兵牙齿被打掉了三颗,嘴巴豁了一道口子,舌头险些被割掉,鲜血淋漓的很是吓人,现在连话都说不了,正在随营的大夫那处诊治。 营地哗变、致人伤残,属于严重触犯军纪,因此伏鸱被人带到了行营总管那处,正在审,考虑到他是崔府的人,动的又是汝南王的亲兵,这才将崔寅与钟毓一同叫了去。 崔望舒坐不住,起身就要过去看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她知道伏鸱绝不是那种主动寻畔滋事的性格,退一万步说,她有偏袒之私,识人不清,但崔寅将近卫指挥一职给伏鸱前,也考察过对方,以她兄长的为人处事,绝无可能产生错漏。 王妈妈拦不住她,只好随她一道去。 崔望舒过去的时候,崔寅正在审,他指着一王府亲兵道:“事情的争端果真如他所说的那般,因为一句口角之争,你便对人动手了?” 营帐内的木架上陈列着形制各异的军械,两侧立着四名佩刀甲士。 伏鸱跪在那里,面目冷峻,垂下的眼睫好似两片薄刃,眸底敛着寒芒,那把染血的匕首被扔在他脚旁,他并没有说话,只是抬眸,深深地看了崔望舒一眼。 男人的目光沉沉地压下来,好像要把她吃进去一般。 崔望舒心口跳了一下。 崔寅面沉如水,“你不答话是何意味,是默认的意思?!” 钟毓垂眸,扫了眼地上跪着的人,视线又缓缓落在崔望舒身上,“我那侍卫倒是不打紧,只不过这样的人能留在本王未来的王妃身边当近卫叫我很是忧心。” 崔望舒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与伏鸱道:“你说话啊,到底为何动手?” “回去!”崔寅拦住她,“行营军帐之地,你一未出阁的女子过来做什么?这件事轮不到你插手。” 钟毓看向崔望舒,“阿昭心善,殊不知这蛮夷劣性难驯、心智并未开化,就和养不熟的狗一样,还是小心为好,我送你回去,一个下人而已,这事交给行营总管处置罢了。” 崔望舒看了眼钟毓,又看了眼崔寅,问:“怎么处置?” “到底是我崔府的下人,闹出这等事来,也是我崔府管教下人不严,便按照府中规矩来。”崔寅神色肃穆,看向钟毓,“将人带下去,二十脊杖,殿下觉得可有问题?” 钟毓睨了眼地上跪着的人,没什么表情,又看向崔寅,沉默片刻,道:“既然伯远都这样说了,便这么办吧。” 二十脊杖,就算不死估计也是个残废。 崔望舒一愣,去看崔寅,“阿兄?” 王妈妈拽住她的衣袖,附耳低声道:“小姐,此事不论对错,他动的都是王府的人,大公子出面处置,已经是在保全他的性命了,也是让王爷看在崔府的面子上给个转圜的余地,打完二十杖这事就算过去了,否则让行营总管按照军法处置,那可是要押入廷尉的,入了廷尉不是下诏狱便是流放边疆,将事情闹大了对谁都没有好处,更何况今日陛下还在呢,若惊扰圣驾,那必然是死罪啊,小姐不可意气用事!” 崔寅不看崔望舒,径直与那行营总管道:“行刑吧。” 他侧目,见崔望舒还在回头看跪在地上的那人,厉声道:“你,同我出去!” 崔望舒不再说话了。 崔寅鲜少对她发火,但她心里清楚,兄长一旦动怒,事情绝无转圜的余地。 她随崔寅走出营帐十余来步,仍能听到廷杖鞭笞皮肉的声音,每一下都好像打在人骨头上一般,要将木头生生敲断,让人心惊肉跳。 崔望舒不想听到那声音,忍不住加快了步伐。 钟毓追了上来。 崔望舒没同他说话。 钟毓忽然开口,“阿昭可是在生我的气?” 崔望舒愣了一下,她仰头,唇角僵着,怎么都摆不出一副笑颜来,“我御下不严,出了这种事,叫殿下见笑了,合该亲自责罚才是,岂敢生气?” 钟毓垂眸,打量着她微红的眼眶,“那你为何看起来这般伤心?” 他伸出手,就在指尖即将触碰道崔望舒眼尾之际,面前的人骤然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 “殿下误会了。”崔望舒用手背蹭了下眼眶,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绪,“我只是没料到手下的人会做出这般逾矩的事,可能被气笑了吧。” 钟毓:“既不是在生我的气,那是在生谁的气?你那个侍卫?” 崔望舒语塞,“……气我自己。” “何必生自己的气呢?”钟毓笑了笑,“有些刁奴当着主子的面是一套,背地里又是一套,阿昭,你年纪小,看不透人心也正常。” 崔望舒:“确实,我也没想到他今日会这么冲动……” 钟毓正想说两句安慰人的话,又听崔望舒接着道:“不过也是殿下的亲兵出口挑衅在先,这爱嚼口舌之人,搞不好背地里也会议论主子,容易惹事生非,这种人,殿下也应当小心才是。” 钟毓被她一呛,僵硬地笑了一下,“是,阿昭说的是,我回去便责罚他。” · 秋猎射宴结束,自上林苑回府的这一路上崔望舒都没有说话。 青萝白芷看得出自家小姐心情极是不佳,也都缄默着没有开口。 一路无言。 待回了府之后,倒是那名叫刘崇的侍卫主动找了过来,请求见大小姐一面。 他说那日校场比试,若不是伏鸱,该是他当近卫指挥,如果对方被革职,于他而言只有好处,因此自己对伏鸱绝无偏私之嫌,但他这人是个直心肠,有些话不吐不快。 这段时日共事下来,他觉得伏鸱决不是冲动易怒的性子,而且听西围值守的侍卫说,确实是那王府统卫先在伏鸱耳边说了些什么,他这才动的手,想必这件事或许有什么隐情。 说完这番话,刘崇有些忐忑地抬了下眼,去觑大小姐的反应。 “好。”沉默良久,崔望舒阖了下眼,睫毛轻颤,“那我便听他亲口说一说,究竟有什么隐情。” 崔望舒来到伏鸱院外,未进屋便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血腥气,呛得人胸口有些发闷,她本想站在外头,让小厮进去代为传话的。 但刘崇进去通报之后,崔望舒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不过片刻,伏鸱竟然自己从屋里走了出来。 男人白色的中衣外套了件罩衫,许是穿衣的时候拉扯到了伤处,他肩膀与袖口处都晕开了一片暗红的血痕,瞧着令人触目惊心。 伏鸱看见崔望舒,在青石板铺成的庭院中缓缓跪下,男人紧绷着下颌,唇色白得像纸,还未开口又剧烈地咳嗽了两声,唇角洇出些血迹, “小姐……” 崔望舒不知道他怎么还跪得住的。 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堵在心口似的,很闷,酸胀得难受。 崔望舒别过目光,不去看他,“方才行营当中,你当着众人的面不愿意说,我现在再给你一次机会,今日秋猎宴究竟是怎么回事,什么样的口角之争,需要用刀割掉人一条舌头?那人都和你说了什么?” 伏鸱抬眸看她。 崔望舒的眼瞳颤了颤,她不懂,明明这人这般狼狈,看向自己的眼神却还是和白日一样,又黑又沉,像是冷冽的刀锋,叫人心惊,全然不像是一个刚挨了二十脊杖跪在这里受罚的人。 伏鸱想起那人口中龌蹉的话语,与他心中最隐秘最肮脏的念头交汇在一起,像是一块死死缝合在一起的血肉一般,轻轻一扯,便会淌出腥臭的血水来,他闭了闭眼,最终哑声道:“今日之错,在我一人。” “在你一人?”崔望舒阖了下眼,好似被气笑了,“你是我的近卫指挥,是崔府的人,他打你,和我打的脸面有何区别?” 伏鸱的眼睫动了一下。 崔望舒:“你还是不愿意说?” 眼前的人垂首,双目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的青石砖地,仍一言不发,好像打定了主意今日非要气死她一样。 “好,好……算你有骨气,宁愿挨二十下板子,也不肯吐露一个字。”崔望舒绷直了唇线,忍无可忍道:“你明知道那是汝南王的人,我日后是要嫁进王府的,他与我崔家缔下了姻亲,你今日就非要出头吗?” 伏鸱只听到嫁入王府,便感觉胸腔一阵血腥气翻涌,白日里崔望舒与汝南王相处的种种片段在脑海中不断闪回,他再也听不下去了,目光中只剩下崔望舒那一张一合的,红润的嘴唇。 想堵住她的嘴。 让她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他看着崔望舒泛红的眼眶,压下胸腔翻涌的血腥之气,沉声道:“或许汝南王今日说的没错,我出身卑贱,品性恶劣,不适合担任小姐的近卫,如今犯下这般过错,折损崔府颜面,自请辞去近卫指挥一职!” 气氛骤然沉默下来。 “好……” 崔望舒像是才回过神来一般,怔然地眨了眨眼睛。 “好!”她旋即红了眼眶,像是再也忍耐不住情绪了一般,随手抄起石桌上摆着的一盆秋海棠朝地上砸去,“你给我滚!” “哐当!” 花盆在伏鸱脚边迸裂,发出一声巨响,陶土摔得四分五裂,黑泥溅开,青萝吓了一跳,“小姐——” “你给我滚出去!”崔望舒胸口起伏得厉害,她皱眉看着伏鸱,眼尾淌下一滴泪来,“我父亲不是还你自由身了吗,你现在就滚出崔府,再也别让我看见你,你滚啊——”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因为啜泣有些不成调,再也说不下去了,她用袖口挡住脸,转身跑了。 14、第 14 章 崔望舒听到身后传来剧烈的咳嗽声,她忍住,没有回头。 伏鸱起身没追两步,身形踉跄了一下,肩膀直直地撞上一旁的石桌,发出一声闷响,“咳咳咳咳!!!” 他胸膛剧烈地起伏。 血腥气几乎要溢出肺腑。 “哎!你这又是做什么?”刘崇大惊,上来扶住他的手臂,这二十脊杖下去,多少人这辈子都下不了床的,这人还这么折腾,是不要命了不成? 刘崇扭头看他,“你说你方才何必呢?你好好和大小姐认个错不行吗?” 伏鸱面色苍白,额前碎发被汗浸湿,唇角洇出了斑驳的血迹,手背死死地抓着石桌边缘,上面青/筋浮现,暮色笼在他低压的眉宇间,衬得那双眼眸愈发幽沉,他的视线仍旧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崔望舒离去的方向。 像是水里捞出来的恶鬼。 伏鸱咳了两声,嗓音沙哑,“我被革职……咳……之后,你接替近卫指挥一职……替我护好,大小姐。” · 崔望舒一路跑回了栖月阁。 王妈妈本在庭院中与绣娘沟通嫁妆上的一些问题,却见大小姐提着裙摆就这么跑进了屋,正想开口斥责。 崔望舒反手将房门一关,与追上来青萝白芷道:“别进来!” 王妈妈便知道大小姐这是又闹脾气了,皱着眉头问青萝方才都发生了什么。 青萝说是因为今日秋猎射宴的事,在生那个侍卫的气。 “砰!” 屋内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守在门外的青萝心口猛得跳了一下,她七岁便入了府,几乎是同大小姐一起长大的,自然深知崔望舒的脾性,大小姐平时没什么架子,待她们这些婢女极好,但这闹起脾气来,就和雷暴天一般,电闪雷鸣的。 青萝小声地问王妈妈,“那侍卫该如何处置,真要现在把人赶走吗,他那伤……” “砰!” 屋内又传来一声巨响。 “你还不知道小姐脾气吗?她要是真想让人死,会发这么大火?”王妈妈连连叹气,皱眉道:“罢了,去给那侍卫寻个大夫来瞧一瞧,别叫人死了就成。” 青萝应下。 又过了好一会儿,待屋内没了动静,王妈妈方才推门而入,卧房内,凋敝的红梅散在一堆天青色瓷片之中,水淌了一地,崔望舒半伏在绣床上,脸深深地埋在枕头里,肩背微微起伏着。 王妈妈了解自家小姐性格,不急着开口,她在门口立了一会儿,叫来几个婢女将屋内的碎片收拾干净。 等婢女离去后,她在崔望舒床沿坐下,“那两个瓷瓶是汝窖成色最好的天青釉,小姐您很喜欢的不是吗,之前还说,用来赏梅再好不过,要随嫁妆一起带到许昌的王府去。” 崔望舒仰起脸,看了眼空置的格架。 听她这会儿提起出嫁的事情,心中的怒火仿佛突然被一盆暴雨浇灭了,骤热骤冷之后,像是置身一片寒气弥漫的迷雾当中。 只剩下彷徨、不安。 “小姐,您这脾气日后必须要改改了。”王妈妈语重心长道:“您今日在府中这般发脾气,老爷夫人疼惜您,府中的下人们不会说出去,但来日嫁入了王府,再像今日这般发脾气,若传出去了,便是失德、失仪,再过一个月便是您十七岁生辰,婚期就在您生辰之后,嫁妆礼单和随嫁的仆从名单这几日也该定下了……” 崔望舒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眼神空滞地望向远方。 她忽然想。 要是许昌和王府能和那两个瓷瓶一起消失就好了。 不想离开家。 不想去许昌。 不想去王府。 不想嫁人。 王妈妈:“方才府中的绣娘告诉老身,嫁衣已经快做好了,只差袖口的那圈金线没锁完,待过几日完工了,老身便拿来让小姐试一试,看看合不合身。” · 绣娘做的嫁衣瞧着很合身。 按规矩,成亲前女子嫁衣不可整套上身,不吉利,便由青萝与白芷小心地提着喜服衣袖一边,好让崔望舒对镜比划个轮廓。 崔望舒的嫁衣是按照王妃仪制缝制的。 朱红绸缎上用金线绣着大朵的缠枝牡丹与九只口衔明珠的翟鸟。 崔望舒站在铜镜前。 铜镜中的少女有一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纤长的睫毛如同钩子一般,鼻梁挺秀,唇色在喜服的映衬下显出一点浅淡的绯,朱红绸缎衬得崔望舒本就细嫩的皮肤透出几分瓷般的冷白,更凸显出少女稠艳的五官与乌黑的鬓发。 青萝有些看呆了,忍不住赞叹道:“小姐穿这身极是好看,待出嫁那日,宫里遣使将翟冠送来,再配上这身喜服,该是何等耀眼?届时我们小姐便是朝廷正式册封的王妃了,这汝南王真是好福气。” 崔望舒垂下眼眸,笑了一下,“这喜服确实好看。” 她一屋子的绫罗绸缎、珠翠环佩都不及眼前这件凤冠霞帔耀眼,恐怕这世间没有哪个女子不会为此心动。 可是一想到要出嫁,要离开洛阳,离开家,那股喜悦便被冲淡了,她的唇角又落了下去。 青萝瞧出小姐似是兴致不高,张了张口,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终还是选择了缄默。 试完嫁衣。 王妈妈将嫁妆单子与随嫁的仆从名册拿了过来。 崔望舒的随嫁仆从名单很长。 王妈妈与青萝白芷这些栖月阁的老人肯定是要随她一起出嫁的。 只是,翻到侍卫那页的时候,崔望舒的目光顿了一下,为首的名字是“刘崇”,她粗略一扫,那些名字一个一个从她眼底掠过,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这,为何……” 王妈妈问:“怎么了?” 崔望舒的手扳住桌角,目光黯了下去,只是潜意识中始终觉得那名册缺了些什么,她沉默片刻,道:“没什么。” 她想起来了,他不想当她的护卫了,他本就不该出现在这个名册上。 她也好久没去京郊的那片马场了,这几天一直在学习妇德、妇容……学出嫁后的规矩。 确认完嫁妆名册后,崔望舒在自己院内用了晚膳。 她这几日睡得早,通常用过晚膳后,再看会儿账本,倦意便涌了上来。 她形容不上来这种感觉,从前学骑马的时候,明明身体很疲惫,可一想到第二日要去马场,心中却充满了精神,而现在,一想到醒来后要学习三从四德、女诫女训,忽然觉得干什么都没劲了,只想睡觉。 只是这日,崔望舒在榻上歇下后,王妈妈并没有立即让婢女熄灯,而是将屋内的侍女都叫了出去,关上房门后,她递给崔望舒一个素面木匣,道:“此物小姐可以先收着,新婚合卺夜或许用得上。” 崔望舒好奇地打开那个匣子,只见里面是一副隐晦的绢画,在看清那上面刻画的内容后,她猛得将匣子合上,涨红了脸,声音带上了一丝慌乱,“这……这也要学吗?” “男女居室,人之大伦。[1]”王妈妈接过那个匣子,“这房闱之事也没什么好避讳的,小姐若想尽快和王爷要个子嗣的话……” “我知道了!”崔望舒忽然感觉有些喘不过气,她往床铺里挪了挪,指尖攥紧了被褥,“这匣子王妈妈你先帮我收起来吧。” 王妈妈收起匣子,替崔望舒熄了蜡烛。 一片漆黑中,崔望舒躺在床上却睡不着了。 男婚女嫁、生育子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可是……一想到,马上要嫁到许昌,和一个不过见了两三面的男人成为夫妻、一起生活,她心中总是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怪诞感。 床帏垂下的帘帐隔绝了外界的光源,崔望舒望着悬在上方的那片暗沉木顶,忽然觉得这拔步床好像个四方的盒子。 这屋子实在太闷了。 崔望舒抓过外衣,猛得从床上起身。 她想要出去透透气,去哪都好, · 伏鸱垂眸良久,还是将那支鎏金银竹节簪收了起来。 他背上简单的行囊,走出屋外,举目远眺,月色映衬着栖月阁的那片竹林,衬得星光暗淡。 让他想起儿时躺在茅草堆砌的屋顶,耳边是静谧的山风,仰头,便能望见一片相似的星空。 父母的脸在他淡泊的记忆中早已模糊,这片星空成了他对故乡唯一的印象。 他曾经也想过,有朝一日若能重获自由后要做什么呢。 或许是纵马山川,白日渔猎,晚上有一间可安寝的屋子、一张可躺的床榻,炉灶上温一壶热酒,心无定所、四海为家,这样的生活。 伏鸱仰头。 只是王都洛阳的月亮太亮了,让他再也看不到天上的繁星。 可这样的月亮注定不属于他。 伏鸱敛回目光,迈步向前方走去。 那日背上的伤已结了痂,不再疼,走动间仍会牵动一阵灼人的痒意,无孔不入地钻入皮肤之下。 让他不受控制地回想起那日崔望舒站在钟毓前的模样,想到不过多日,她便要嫁与钟毓为妻…… 行至小径尽头,月池旁,耳畔却传来一声极轻的啜泣。 伏鸱顿住了脚步。 · 崔望舒心情郁闷,靠在月池旁的假山中抹了会儿眼泪,听着四周静谧的虫鸣,又开始害怕会被人发现,有些后悔晚上偷溜出院了,正转身间。 “小姐?” 头顶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崔望舒一个人深夜出院本就不合规矩,没想到藏在假山这哭还会被人碰见,听到那声音猛地瑟缩了一下,脚下没站稳,伸手胡乱地抓了一把,嶙峋的石壁硌得手掌生疼。 她有一瞬忘了要呼吸,小心地仰头,借着手中的灯笼看清了男人的脸,和他那双异色的眼瞳。 崔望舒颊边泪痕未干,人也有些发蒙,闪躲地偏过脸去,不想叫他看见,扭头就要走。 还未走出去几步,阴影笼罩下来,遮蔽了月色,她抬眸,映入眼帘的是男人玄黑的衣摆和高大的身影。 伏鸱堵在了她面前,叫她无路可去。 “你……你让开。”崔望舒刚才哭过,即便努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威严些,仍是不受控制地带了点发颤的鼻音。 男人纹丝未动。 崔望舒攥紧了手中的灯笼,“我喊人了,叫人发现你现在在这里做些什么,定会把你打死的!” 伏鸱没有动,只是用那双在月色下显得幽深莫测的眼瞳看着她,“小姐喊人吧。” 崔望舒瞪圆了眼睛,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你!” 伏鸱:“喊人来把我打死。” 崔望舒脑袋有些发蒙,怔怔地看着他。 他之前分明很听她话的,她说什么,他就做什么,他现在是要干嘛? 但她又不能真的喊人把他打死。 崔望舒抽了下鼻子,提着灯笼,往后退了一步。 这人挨了顿板子之后怎么回事? 怎么好像疯了? “小姐为什么哭?”伏鸱看着崔望舒,心想她方才一定是哭得太用力,此刻还有几颗未干透的泪珠挂在浓密纤长的眼睫上,眼眶湿润发红,连鼻尖都是红的,真是叫人怜惜。 崔望舒眼睫颤了颤,“不应该我问你才对,你深夜在这里做什么?” 伏鸱默了一瞬,道:“来向小姐辞行,原是要去栖月阁的,才路过了这边。” 崔望舒听到“辞行”二字,鼻子莫名有些发酸,眼眶又涌上一阵热意。 她一想到没过多久自己就嫁到许昌,就要离开家,离开父母兄长,离开曾经熟悉的一切,连他也不想再当她的护卫。 眼泪又流了下来。 “那你走啊……”崔望舒垂下眼帘,慌不择路地想要离开这个地方。 可伏鸱站在那儿,堵住了面前的去路。 她只能往后退,没退两步后背就抵到假山嶙峋的石壁上,连目光也无处可避,一抬眸,便对上了男人的视线。 伏鸱正垂眸看着她。 她的眼泪,她的慌乱,她的恐惧都被他看在眼里。 崔望舒用力地眨眼。 眼泪却淌的更凶了。 伏鸱看着崔望舒腮边落下的泪,从唇角淌过,她的嘴唇在微微发颤,但即便如此她也没有喊人,心绪如同灼热的岩浆般翻涌。 他今日确实是疯了。 可能很早就疯了。 想亲她。 想将她脸颊的泪痕吮去。 隐秘的、无可抑制的欲念在夜色中疯涨。 伏鸱深深地注视着面前的人,视线随着那颗滚动的泪珠一寸一寸地描摹过崔望舒的脸庞。 他说:“对不起。” 崔望舒一愣,“你说什么?” 伏鸱:“我现在不想走了。” 崔望舒:“那你想干嘛?” 未等伏鸱回答,崔望舒又忍不住刺他道:“我看你不如去朝廷当官吧,就你这察言观色、见机行事的本事,说不定哪天就平步青云了呢?” 这人有本事在她父兄面前也摆出这副不要脸的态度啊。 伏鸱:“我有羯胡血统,出身卑贱,当不了官。” 崔望舒偏过头去,用手背拭了下脸上的泪,“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伏鸱:“许昌路远,小姐独自远嫁,我不放心,我想留下来,给小姐当侍卫。” 他先前觉得自己无法忍受她嫁给别的男人,唤对方夫君,与那个男人亲/热,此刻却在她的眼泪面前完全败下阵来。 人生不过短短几十载。 随便吧。 他只想留在她身边,看着她。 哪怕是远远地看着她。 崔望舒眨了眨眼,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伏鸱:“小姐愿意吗?” “但你先前在皇室宴席上犯了事……”崔望舒止住了泪,鼻子还有些堵,但怕对方反悔,话说得又很急,轻促地抽噎了一声,“需、需得停职罚俸一段时间。” 她用袖口擦了下眼泪。 伏鸱伸出手,“这是自然。” 崔望舒抬眸,见他递来一块方帕,素净异常,没有任何刺绣的纹案。 夜晚池边的风很大,吹得人脸颊发烫,脑袋也有些发蒙,待崔望舒回过神来的时候,手已经接过了帕子。 伏鸱依旧那种沉沉的目光看着她,“夜深了,小姐半夜出院,于礼不合,应当尽快回到栖月阁,免叫身边的人担心。” 礼礼礼礼礼礼礼礼礼! 这个时候他倒是想起来了? 崔望舒:“你半夜站在这里,就合乎礼节吗?” 伏鸱:“我不一样。” 崔望舒皱眉,倒想听听这人还要如何诡辩。 伏鸱:“我蛮夷也。” 崔望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