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路上》 1. 07.13 周梦林睡了。 周梦林醒了。 拿起手机看了看,距离她睡下才过去不到四个小时,天还亮着。 点进微信,聊天界面非常安静,没有新消息。 周梦林却想起前天凌晨,她给犬舍老板发消息,说她的狗死了马上要下葬,【不知道它会不会遇见你,谢谢你当初为我选中它。】 已经去世好几年的老板自然没有回复。 她也没有要等回复的意思,发完那条消息就删除了和老板的聊天。只是现在忽然想起这件事,她又忍不住要哭。 可是真的不想再哭了。 好痛苦。 哪怕这两天努力找了事情做,转移注意力,周梦林也还是会时不时地想前天凌晨如果她把狗送去医院说不定还有点救,想如果她继续做心肺复苏是不是能救活它。 但她清楚地知道,当时大半夜别说去宠物医院了,肯载狗的出租车都不一定能打到。况且小县城的宠物医院连最基础的检查设备都不完善,而她的狗在没气前就已经排便了。 彻底断气后她一直在网上搜索,搜到说死后半小时还有可能救活,她就摸她的狗。 因为狗被席子裹着,她只能摸它脖颈处的毛,感觉还有体温。实际上那个时候刚好过去半个小时,她转而摸它的嘴皮子,凉透了。 周梦林告诉自己,可能就是注定救不了,它只能活这么大。 只能活八年十个月。 今天是她的狗死去的第三天。 比起前两天她状态好多了。她今天听歌可以跟着唱,不会只是普通地笑一笑,都觉得有负罪感。 于是收拾好心情,周梦林决定旅行。 目的地拉萨。 尽管是临时约的双人自驾,但搭伙司机还是很快谈拢,合肥直达拉萨,走著名的318国道川藏线。 吃下预防高原反应的红景天胶囊,最后确认了遍手机备忘录里需要注意的各个事项,周梦林洗了澡吹了头发,关灯睡觉。 睡不沉。 要么睡一会儿就醒,再睡一会儿又醒,要么持续很久半梦半醒。 就这么断断续续地睡到闹钟响,周梦林睁开眼。 天蒙蒙亮。她坐起身。 现在是7月13号,早晨6点。 一个便携式行李箱,一台笔记本电脑,一只运动相机。 周梦林扭头看了眼空荡荡的没有狗的屋子,出门了。 先去高铁站,坐高铁到合肥。上午9点,周梦林成功和司机会面。 由于之前在网上聊得很细,彼此也都算爽快人,会面后半点没纠结,只等周梦林举着运动相机拍了点简单镜头,两人正式从合肥出发。 第一站是武汉。 合肥到武汉,导航差不多370公里的路程。上了高速,才平平稳稳地开到服务区准备吃午饭,手机铃声响起,司机刚接通就被告知家中老人突发急症,快不行了,再不回来就见不到最后一面了。 司机一下懵了。 他转头看副驾的周梦林,周梦林也扭头看他。 司机反应过来,干咽了咽,正要回答电话那头,就听周梦林说:“没事儿。” 重新看向周梦林,只见她十分干脆地解开安全带,示意他打开后备箱,她要拿行李。 三两下收拾好随身物品下车,迎着格外强烈的太阳光,周梦林眯了眯眼。 “赶紧回去吧。”周梦林关车门前对司机说,“家里人要紧。” 说完绕到车尾拎出行李箱,对后视镜摆了摆手。 这个角度,周梦林看不到司机,但能听见他大声说谢谢,以及一连串的对不住。 周梦林又摆了摆手。 目送车子比起来时几乎是飞一样地驶离,周梦林默默地想,果然人人都会面对突如其来的悲痛。 周梦林在原地站了半分钟。 阳光越来越烈了。 抬脚往室内方向走,周梦林正思索找不到新的搭伙司机的话,可能要留在服务区过夜,迎面一辆车减速缓缓靠近,周梦林随意投去目光,正望见后排车窗半降,从里探出只边境牧羊犬的脑袋。 是很经典的黑白色边牧,粉红的舌头健康地吐着,标准对称正开脸,长相分外秀气。 周梦林对这头边牧看了好几眼。 包括运动相机的镜头也不自觉转过去,对准了直拍。 车子停稳,狗主人似乎对边牧说了什么,周梦林没听清,总之她拍到边牧搭在窗上的脑袋缩回去,车窗升起,边牧要下来了。 果然,拿着P绳的狗主人率先下车,见周梦林还在附近没走远,狗主人朝她笑了笑,态度和善。 “怕狗吗?” 周梦林摇头。 狗主人说:“那我把狗放出来了。” 周梦林索性站定,看后车门打开,穿着宠物专用的车载胸背带的边牧端庄静坐,尾巴轻摇着乖乖等着。 P绳刚套到脖子上,这头体格健壮的中型犬就迫不及待地一个轻松起跳,啪嗒跳到地上。 不知道是被套了P绳的缘故,还是狗主人训得好,边牧下来后没叫也没跑,而是先扑棱扑棱抖了抖浑身的毛,随即开始嗅闻并观察四周。 等狗主人牵着边牧走过来,周梦林才开口。 “可以摸吗?”她问。 同时举起运动相机询问能否拍点素材。 狗主人很爽朗地说:“随便摸,素材也随便拍。” 周梦林便弯腰,一边掌心向上地伸出手,一边对边牧说:“摸摸。” 边牧应该是看懂也听懂了,完全没有要躲闪的意思,仰头一动不动地等周梦林的手。 周梦林成功摸上狗头。 “好摸,”周梦林顺顺边牧油光水滑的脑壳,手法熟练地揉揉挠挠抓抓,直把它撸得眼睛都眯起,问它,“刚洗的澡?香香的。” 边牧没说话,只尾巴摇得欢快。 狗主人代答:“嗯,出门前特意送宠物店洗了澡。” 周梦林说:“洗这么干净要去哪里啊?” 狗主人说:“回它老家。” 周梦林:“它老家哪儿的?” 狗主人:“拉萨。” 难怪。 他车型一看就是特别适合进藏的。 周梦林随口道:“这么巧,我也要去拉萨。”又问,“它多大了?” 狗主人即答:“两岁了。” 周梦林:“刚才光顾着拍没看,是公狗?” 狗主人:“对,是公公。” 已经噶了蛋啊。 怪不得这么乖。 周梦林就这么和狗主人聊了起来。 得知周梦林独自一人滞留此地,狗主人想了想,提议道:“我载你吧。刚好你拍素材,是要发网上?跟网友随时报备也不用担心我会害你,实在不放心的话,全程开直播也没问题。至于需要出钱的地方就平摊,一人一半,你觉得可以吗?” 周梦林也想了想,同意了。 两人添加微信好友,修改备注交换姓名。 交换完姓名,才发现两人完全称得上有缘:周梦林,三个字分别都是姓;陈焦叶,三个字也单独都是姓。 陈焦叶顺便说了边牧的名字。 “叫陈不浪。” 周梦林听了说:“是我想的那个不浪吗?” 陈焦叶予以肯定:“是你想的那个不浪。” 周梦林:“所以它小时候非常浪?” 陈焦叶:“嗯,小时候皮得很,起名的时候就希望它长大了能稳重点。” 周梦林很轻地笑了下。 毕竟是边牧。 和周梦林一样,陈焦叶也是从合肥上的高速,停靠服务区也是准备吃午饭。不过因为带了陈不浪,陈焦叶不能进入室内,只好拜托周梦林帮忙买饭。 “你吃什么?” “你吃什么给我买一份就行。” 周梦林进去后,陈焦叶准备给陈不浪喂水,恍然想起他忘记说让她在里面吃完再给他带。 陈焦叶点开微信打字。 消息发出去没几秒,回复来了。 【不用,一起吃。】 陈焦叶回了个表情包。 他猜想她可能是为了避免他一个人在车里吃会尴尬,毕竟有陈不浪,天还这么热,之后怎么着都会碰上两人一狗一起在车里吃的状况。 陈焦叶垂手摸陈不浪的耳朵,软软的。 喂完水,再喂点小零食,陈焦叶牵着陈不浪去没人的地方遛。 今天气温高,即使是习惯夏天披皮草的陈不浪也表现得太阳炙烤过的地面烫爪。浅浅遛了圈标记了下,陈不浪驻足,往停车场的方向眺望,随后扭头看陈焦叶,圆溜溜的眼睛里写满了渴望。 陈焦叶低头和它对视。 “干吗,”陈焦叶问,“你想干吗,说话。” 陈不浪不吭声。 陈焦叶:“说话,不说我能知道你想干吗?”他很不经意地瞄了眼停车场,“想回车上吹空调?” 陈不浪还是不吭声,但尾巴开始摇了。 陈焦叶却故意曲解它的意思:“猜错了,不是想吹空调?”他煞有介事地点 头,“我就知道你耐热。” 陈不浪:“……” 刚好周梦林买完饭出来,打眼一扫,扫见显眼的黑白色蹲坐在地,背对着同样黑白配色——不算小麦色皮肤的话,确实是上白T下黑裤——的陈焦叶。 走近了,才看清陈不浪在冲背后的陈焦叶翻白眼。 周梦林说:“生气了。” 陈焦叶嗯了声:“我逗它呢,结果它当真了。” 周梦林停顿了下。 她想起她的狗,也是个被逗过头会生气的家伙。 但很奇妙,她的狗会对任何人生气,却从来没对她生过气—— 而她的狗已经没了。 微风乍起,先前还披散着的中长发已然草草扎成马尾,没扎进去的几缕随风浮动,反叫盛夏的热意愈发扑面,却不及10号那天更热。周梦林抿唇遏制住猛然上涌的涩意,轻声说:“那你哄哄它吧。” 陈焦叶摇头道:“哄不行,得道歉。” 男人弯腰,好声好气地跟陈不浪说对不起,我知道错了。 似乎听出他的诚意,陈不浪这才舍得屈尊纡贵地回眸觑他一眼。 男人再接再厉地继续示好,并奉上小零食若干,陈不浪总算从鼻腔里发出道喷气声,张嘴叼过零食,算是原谅他。 “不气了,”陈焦叶摸摸它脑袋,“走,吹空调去。” 陈不浪一跃而起。 看陈不浪急切的模样,明明很想走在最前面,然而没等陈焦叶拽绳子,它就自觉且乖顺地挨到陈焦叶腿边,随他的步伐调整速度。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周梦林听着狗爪踩地的节奏声,落后半步慢慢地走。 回到停车场,解锁打开车门,周梦林第一反应是车里味道很好闻,淡淡的柑橘调,非常清新。 再细细打量,估计是经常带陈不浪开车,除一个刻着平安字样的木质小挂件外,其余位置上半个装饰用的摆件都没有,十分整洁利落,莫名就让人觉出陈焦叶车品很好。 当然就目前来看,人品也差不到哪去。 开窗留缝,空调切换成外循环模式。如此吃完饭,先后去过卫生间,陈焦叶问周梦林,得到已经休息好的回答,他探身给后排的陈不浪扣胸背带。 陈不浪昂首挺胸地汪了两声。 陈焦叶揪把它嘴皮:“坐好,走了。” 商量好今天下午他开,明天上午再换周梦林,陈焦叶随意选了个话题开聊:“以前去过拉萨吗?” 周梦林说:“没有,第一次去。” “那川藏线也是第一次走?” “嗯。” 简单聊了几句,听出她语气平淡,没什么交谈的欲望,陈焦叶很有眼色地止住话口,没再找新话题。 他打开音乐播放器。 陈焦叶对歌没什么偏好,只要是听久了也听不腻的,他都会加入歌单。比如刚才是首纯音乐,这会儿就轮到国风rap,再下首是双人对唱,歌单风格堪称博爱。 音乐随机播放着,忽然周梦林开口:“你也喜欢这个歌手?” 陈焦叶留意了下她说的是谁。 然后才答:“喜欢,他好多老歌都蛮经典的。” 周梦林道:“我也是比较喜欢他以前的歌。” 陈焦叶:“他以前的歌放现在都不过时。其实他这几年的新歌也有好听的,就是太少了,不知道是不是年纪大了没那么多精力出新歌。” 周梦林:“估计是。” 两人围绕歌手聊了会儿,慢慢的又都不说话了。 陈焦叶开车很稳当,但车速不算慢,中间停靠服务区休息了下,下午17点,他们到达预定的宠物友好酒店。 武汉是座热情的城市。 至少陈不浪眼睛睁得大大的,完全没有怕生的意思。 奈何陈不浪以外的两个人和热情截然相反——都不差钱,又才刚认识,两人相当客气地开了两个房间。 办理完入住,陈焦叶问周梦林,晚饭后要不要一起遛狗夜游。 周梦林遗憾拒绝:“我账号好几天没更新,粉丝已经在催了,我得抓紧把拖更的新视频剪出来。” 陈焦叶说好吧:“那有空再一起遛。” 他没追问她的账号,更没问任何相关问题,边界感和分寸感都极强。 认识半天,周梦林这时才凝实地看向他的脸。 他眉弓高,眼窝深邃,鼻骨锋利,五官轮廓立体流畅,一看就是少数民族。 周梦林后知后觉。 新的搭伙司机居然是个帅哥。 2. 07.14 找了家口碑不错的苍蝇馆子解决完晚饭,陈焦叶遛狗,周梦林加班。 吞下今日份最后一次红景天,周梦林对着笔记本开始剪视频。 这期视频的内容老早就准备好,原本预计10号剪完上传,结果凌晨她的狗出事,她就搁置了,直到现在才拾起来继续剪——已经剪好的部分里有她的狗出镜。 她的还活着的狗。 周梦林不敢多看。 奈何只快速掠过那么一眼,还是让她控制不住地想起,她的狗死的前一天,她才心血来潮地把云盘里存的它小时候的视频完完整整看了个遍。 那会儿她还在群里感慨,这么多视频,哪怕再兴奋,她的狗也一声没叫。 她的狗从小就很内向,加上是双血统性格稳定,和陈不浪正好相反。 这也算是一种命中注定吗? 周梦林眨眨眼,把泪眨回去。 这时微信提示音响起,周梦林拿起手机一看,是家里人病危的那个司机退回了她的转账,还打了很长一段道歉的话。 周梦林回复:【没事。】 【我找到新的司机了。】 【节哀,守夜注意身体。】 放下手机,周梦林沉默几秒,重新打起精神继续工作。 上传完视频,已经快22点,微信又有新消息,这次是陈焦叶发的。 【陈焦叶:该睡觉了,你视频剪完了吗?】 【周梦林:剪完了,等下就睡。】 【陈焦叶:那明天六点半见。】 【周梦林:好。晚安。】 【陈焦叶:晚安。】 按照商定的计划,明早6点半吃酒店自助早餐,7点准时出发,中午到宜昌,晚上在恩施落脚。 两段路程加一起550公里,换作单独一个人开会比较吃力,但两个人轮流着开,还都是有长途经验的老手,相对的会轻松点。 至少周梦林完全不担心明天全程跑下来会累到直不起腰。 大致浏览了下新视频的评论,确定没什么不好的导向,周梦林合上笔记本去洗脸。 可能是一直坐车的缘故,身体生理性疲惫,周梦林这夜睡得勉强还算可以。 只是睡着睡着,她梦到了她的狗。 她梦见她的狗回来了,但回来的是灵魂,其他人都看不到它,只有她能看到。 她一看到它就哭了,一直哭,可其他人不相信它回来,她就摸它。 它身上的毛明显薄了,才好没几天的皮肤病又犯了,有大概两处脓皮症,她还摸到有一些地方结痂了。然后它在家里乱窜,她跟着它,跟着跟着找不到它了,她就大哭。 后面它又出现了,跑着冲过来,她还是哭。 再后面就记不起来了,好像梦醒了。 酒店窗帘遮得严实,光线昏暗,周梦林感受了下,眼是干的。 梦里她一直在哭,梦外她一点泪没流。 睡不着了。周梦林拿起手机看看,决定起床。 拉开窗帘,天色尚早,又是才蒙蒙亮。周梦林喝口水,正打算把昨天拍的素材过一遍,粗剪一下,就听见隔壁传来隐约的关门声。 隔壁是陈焦叶的房间。 这个点,应该是要遛狗吧。 很自然而然的,周梦林想起以前有段时间她也是天天五点多起床遛狗,甚至她还打算过要不干脆五点起,为的就是尽量避免在街上碰到人,尤其最不愿意碰到环卫工人,不然人那边扫着地,狗这边抬着腿,她觉得好尴尬。 现在想再体会这种养狗人特有的尴尬,她也没狗了。 别想了。周梦林对自己说,再想下去又要哭了。 注意力强行扭转到笔记本上,周梦林埋头干活到6点20。保存好进度,她把笔记本关机,连着其余物品放进行李箱。 收拾完,房门被敲响,同时微信提示新消息,陈焦叶遛完狗回来喊她吃自助。 周梦林推着箱子过去开门。 “东西都收拾好了?没漏的吧。” 同样推着箱子的陈焦叶说着,让开路。 周梦林点点头,问:“陈不浪呢?” 陈焦叶说:“在下面等着。” 两人便拎箱子下楼退房,以便吃完自助立马就能走。 等到了餐厅,套着P绳的陈不浪乖乖卧在泊狗位。 明明已经歇了有一会儿了,陈不浪却仍然嘴巴张着舌头吐着,一副累坏了的模样。 它喘气声不大,但频率跟柴油发动机启动似的毫无停歇,完美凸显出刚才长达近一小时的运动量是有多么充足。 周梦林看看陈焦叶,他倒跟没运动过似的。 酒店提供给人的早餐很丰盛,给狗的也很不错。早餐享用完毕,两人一狗挥别武汉,继续上路。 “怎么样,”坐上车,陈焦叶问周梦林,“还顺手吗?” “可以。” 周梦林按照她平时的习惯简单调整了下,这就直接出发了。 车子起步,极其强烈的推背感让后排吃饱喝足闭眼卧着的陈不浪惊得一个迅疾睁眼弹跳,整条狗几乎要从座位上飞起来。 陈焦叶也惊讶地望了周梦林一眼。 她外表瞧着是冷淡范儿大美女,气质更透出种沉郁疏离,却意外地开车挺猛。 再看眼仪表盘,陈焦叶安抚陈不浪,告诉它没事,可以继续睡。 陈不浪不信任地低呜一声。 “放心睡吧,”周梦林同样安抚道,“不会让你晕车的。” 陈不浪将信将疑再呜了声。 周梦林又说:“我怎么舍得让小狗狗晕车呢。” 陈焦叶听了就笑了。 他顺势接着哄道:“听见没,你是小狗狗,小狗狗的任务就是睡大觉。听话,睡吧。” 正应网上流传的那个梗,“边牧是边牧,狗是狗”,陈不浪堪称无障碍地听懂了两人的话。它甩甩尾巴,嘤嘤地哼唧一声,总算重新闭上眼。 应该是真累了,没几分钟就听到它开始打呼噜。 呼噜短时间内没有要暂停的迹象,周梦林低语:“好像猪叫。” 陈焦叶跟着压低嗓子:“还是黑白花的猪。” 周梦林刚想说谁家猪有陈不浪这么漂亮匀称,话到嘴边反应过来,是她先提的猪,她改口道:“那也很可爱。” 陈焦叶赞同:“是很可爱。” 小猪天下第一可爱。 可爱小猪仍在打呼噜。 直到一声格外响亮的呼噜响彻全车,陈不浪眼一睁,满眼困顿又懵逼,一副被自己的呼噜吓醒的傻样。 前排两人不约而同地笑开。 “还睡吗?”嘴上在问陈不浪的陈焦叶得到周梦林允许,调整了下放在固定位的运动相机,将镜头对准陈不浪,开始沉浸式采访,“不睡了是吧,那请问陈不浪陈先生,现在感受如何?” 陈不浪还在懵着,闻言没开口,只歪歪脑袋。 “好的,陈先生说它感受非常良好。那请陈先生继续回答,有觉得晕车吗?” 陈不浪还是没开口,但换了个方向歪脑袋。 “好的, 陈先生表示它完全没感觉到晕车。感谢陈先生对本次采访的大力支持,我们采访后见。” 陈不浪脑袋歪得更厉害了。 调转回镜头,陈焦叶凑近补充:“我也感受良好,没觉得晕车。” 驾驶座的周梦林总结:“非常感谢两位陈先生对本人车技的大力认可,我们318见。” 采访结束。 陈不浪这时才慢半拍地打了个哈欠,又汪了声,给采访正式落下帷幕。 玩闹这么一通,陈不浪彻底清醒。它前腿一蹬坐起身,两眼炯炯有神地开始观望窗外景色。 不过目前景色千篇一律,没什么好看的,陈不浪很快卧回去,安静地从前排座位中间的空当看它的主人,过会儿又转向看周梦林。 白色的尾巴尖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小幅度轻轻晃着,显见心情很好。 这份好心情一直持续到前排开始听歌。 当随机播放到某首说不上来歌名和歌手名,但调子就是很熟悉,多半是刷视频经常听到的歌曲时,后排刚刚还优哉游哉的边牧顷刻抬起头,耳朵轻微抖动,整个狗机敏得不行。 陈焦叶也“欸”了声。 周梦林问怎么了。 陈焦叶说:“陈不浪不喜欢这首。我忘记从歌单里删掉了。” 周梦林说:“它还能听歌啊。” 陈焦叶说:“能的,我歌单里有歌就是它喜欢的,不加歌单它还不乐意。” 等陈焦叶切歌,顺便把陈不浪讨厌的那首删掉,陈不浪耳朵抖了抖,恢复正常。 是很有音乐素养的文化狗了。 文化狗在服务区由陈焦叶先遛了半圈,再交替由周梦林遛剩下的半圈,被擦肩而过的路人夸这边牧养得真好时,也只是礼貌地抬抬下巴,小模样矜持又神气。 周梦林低头看着这一幕,不由自主地把P绳换到另只手拿着,好空出离陈不浪近的这只手,轻轻挠了挠陈不浪头顶。 “你知道吗,我的狗被夸也这样,装得可不经意了。”她对陈不浪说,“有次人家要跟它握手,它不动,人家说怎么不握,我说它不跟陌生人握手。” 实际上根本是佯装沉稳,真要摸它玩它,它反而更装。 周梦林沉默片刻。 远远的,能望见陈焦叶在往这边走。 “我想我的狗了。”她轻声说。 陈不浪眨巴眨巴眼。 不知道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总归陈不浪扭头朝陈焦叶汪汪叫,催促主人快点过来。 陈焦叶加快脚步过来。 近了,陈焦叶随手一揉陈不浪脑袋,问它叫什么。 陈不浪理所当然不说话,只脑袋往前一顶,拱着陈焦叶的手去碰周梦林。 周梦林愣了下。 陈焦叶也微感诧异地抬了下眉。 但很快,他眉尾一落,眼里攒出浅浅一泓笑意,碎金的阳光洒落其中,像是夏季高原上清澈深邃的湖水,泛着格外动人的、足以容纳一切的包容的波光。 他手也离开陈不浪的脑袋,对着周梦林大大方方地做出握手的姿势。 “握个手?”他说。 周梦林再度愣住。 她看着这只明显要比她的大很多的手,骨节分明,青筋凸显,是很好看也很有力的男人的手。 啊。 明白了,陈不浪刚才听了个半懂,以为她是想跟人握手。 周梦林默然着,抬手握上去。 狗好。 人也好。 …… 她也很好。 3. 07.15 最后这段服务区到宜昌的路,是陈焦叶开的。 在宜昌没停留太长时间,吃过午饭,换回周梦林开车,等停靠服务区又换陈焦叶。这么合作着到了恩施,照例是在宠物友好酒店开了两个房间,两人互相还是很客气。 主要是周梦林客气。 具体表现为陈焦叶再次向她发出邀约,晚点一起遛狗夜游,她仍旧拒了,并且有理有据:“我昨天更了新视频,今天得盯数据。” 顿了顿:“明天也有事要忙。” 陈焦叶看着她,噢了声。 周梦林立刻有点不好意思了。 本来能同乘一车就是人家善良,邀请夜游也是出于散步赏景的心理,她这推一次两次不说,甚至还预约要推第三次…… 双人自驾,重在双上,同伴的心情和相处的氛围对旅途不可谓不重要。 任谁也不想开一天或者坐一天的车,还要跟同伴搞冷战吧。 她理应更主动点的。 周梦林思索了下。 “明天到成都……后天到康定是吧?” 陈焦叶说是。 周梦林说:“那后天康定夜游?” 她望过来的目光有点赧然,明显怕他拒绝。 陈焦叶当然不会拒绝。 他也没有像周梦林认识的别的男人那样,会趁机开一些让她尴尬冷场的不合时宜的玩笑,等她表现出不悦,再轻飘飘表示说着玩儿的。他就只是很普通地应下,道:“那后天晚上一起。” 这样就约好了。 周梦林不动声色地观察一阵,尽管不知道他内心的想法,但从表情看应该是没生气,她暂时放下心,进便利店买了两支雪糕和水。 她想给陈不浪也买点吃的,不过刚才逛了,便利店里没宠物零食卖,她给自己留了瓶常温的水——之前买红景天时特意问了,服用期间忌吃生冷辛辣——其余都给了陈焦叶。陈焦叶没吃红景天。 然后她边拧瓶盖边对陈不浪说:“没你能吃的。等我问酒店能不能做鲜食,你遛完回来给你加餐。” 生怕自己的话太长,不便于陈不浪理解,周梦林又着重重复了“加餐”二字。 试问哪只狗不喜欢加餐。 出门在外,陈不浪除早晚两顿固定餐,此外大部分时间都是被投喂方便陈焦叶揣兜里的单独包装的小零食。那点小零食哪够塞牙缝的,因此听到“加餐”,陈不浪眼睛瞬间一亮,但它第一反应是扭头看陈焦叶,得陈焦叶点头它才能真的加餐。 陈焦叶没让小狗失望。 他拆着雪糕含笑垂眸,睫毛又长又密。 “快说谢谢姐姐。” “嗷汪汪汪!” 陈不浪兴奋地蹦跶好几下。 周梦林揉揉它头顶,又从头顶一把撸到尾巴尖。 被撸爽的陈不浪高高兴兴地耍去了,同样撸爽的周梦林也心情尚佳地回酒店开工。 ……做自媒体博主是这样的,可能随时都在放假,也可能随时都在加班。 虽然加班,但周梦林并未忘记许诺给陈不浪的加餐。 从微信上得知陈不浪已经休息好吃完晚饭,周梦林发句【我过去了】,端着鲜食碗去陈焦叶的房间。 门一打开,周梦林连陈焦叶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都没注意到,镜头匆匆掠过,她一眼锁定他脚边优雅蹲坐着的陈不浪。 小狗乖巧等饭的模样真是让人完全挪不动视线。 “加餐。”周梦林进门,蹲下身把鲜食碗摆到陈不浪面前,“已经放凉了,吃吧。” 陈不浪没吃。 它仰头看陈焦叶,等待主人下达吃的指令。 周梦林跟着看去。 不看不要紧,这从下往上地一看,运动相机倒很克制地才拍到一点睡衣衣角就虚晃一枪,继续拍陈不浪,周梦林则视线很给面子地在陈焦叶身上停留了大约两秒。 现实版帅哥出浴就是不一样。 光睡衣透出的肌肉轮廓,加上他个子高,简直福利来的。 ……怎么有种她给陈不浪加餐,陈不浪的主人就返还她福利的感觉? 第三秒,周梦林视线重新回到陈不浪身上。 随后就听陈焦叶说“吃吧”,陈不浪立即埋头猛干,呼哧呼哧,活像它刚才根本没吃晚饭似的。 陈焦叶笑着喊它边牧猪。 周梦林试探地摸摸它的背,没反应,这头猪只意思意思摇了摇尾巴,一点都不护食。好狗。 因为是加餐,碗里分量不多,几乎一眨眼的工夫,碗就被陈不浪舔得干干净净,溅到旁边的星点汤汁也没放过。周梦林摸摸陈不浪胸口,又摸摸它肚子,觉得可以了,再吃就得想办法给它消食了。 “该睡觉啦,”周梦林端着空碗站起身,对陈不浪柔声细语的,“晚安。” 陈焦叶代答:“晚安。” 周梦林循声抬眸,正好和他对视。 第五秒,周梦林又说了句晚安。 陈焦叶也又说晚安。 他扶着门框,直到周梦林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他也才关门。 时间来到15号0点。 周梦林醒了。 她开灯去了趟卫生间,回来坐椅子上看手机。 房内空调运作近乎无声,四下静悄悄的,非常安静。 突然,周梦林听见床尾那儿有动静。 ——完全是下意识的,周梦林以为是她的狗在走路。 她扭头看了看,床铺和地板都安安静静,没有她的狗。 也不可能有她的狗。 并且房间在入住时就检查过了,没有除她以外的活的大型生物,也没有能发出类似响动的设施。 周梦林收回目光,有点寂然。 刚才那个声音,真的好像她的狗爪子踩地板啊。 沉寂片刻,周梦林上床,继续睡觉。 翻过夜,和昨天一样,早起收拾好行李,吃完酒店自助餐立即出发。今天要跑630公里,不晓得天黑前能不能到。 今天第一回合是周梦林。 早高峰还没正式开始,路上车不算多。等红灯时,陈焦叶接了个视频,是他在拉萨的长辈打的,问到哪了,让他开车注意点,别超速,安全最重要。 陈焦叶一概应了。 长辈又说对同车的人要和气,有什么事都商量着来。说他是拉萨本地人,每年都会从安徽跑318回来,经验丰富,人女孩子独自一人来拉萨,一定要把人照顾好。

陈焦叶继续应下。 之后换成个小孩子跟陈焦叶说话。 相应的,陈焦叶说话语气变了。 “对,是大熊猫的故乡……哈哈哈是吗,我也觉得好荣幸啊,可惜大熊猫离我非常非常非常远,我不会开飞机,没法咻一下飞过去看它们。” 后面更是说出:“那等你暑假作业做一半,我带你坐飞机来成都看大熊猫好不好?” 小孩子欢快地应好。 挂掉视频,没等周梦林询问,陈焦叶已然解释道:“刚开头的那个是我爸,后面是我姑姑那边的小孩,这几天刚好在我家住。” 周梦林听了道:“你家人都在拉萨?” 陈焦叶说:“嗯,我爸妈在拉萨,我姑姑她们林芝日喀则阿里的都有,基本都在西藏,就我一个人在安徽。” “你来安徽多久了?” “读大学的时候来的安徽,到现在,我算算,十八岁上的大学,三十一减十八,今年刚好十三年。” 周梦林:“噢,你比我大一岁。” 陈焦叶笑了。 他侧眸凝视她。 她没化妆,皮肤白皙,发丝柔亮,四肢纤细修长,如果不是通身气质一看就知道是工作了的人,说她大学生都没差。 陈焦叶便说:“根本看不出来。” 周梦林:“你也看不出来。” 陈焦叶:“非要说的话就是遛狗遛的,天天跟陈不浪一起运动,想胖都难。” 那确实。 这个年龄段容易发胖,但他下颌线清晰得好像打了阴影一样,她单用眼角余光看都觉得这线条真是漂亮。 似是而非的商业互吹至此结束,接下来提到大熊猫。 陈焦叶问周梦林有没有看过大熊猫。 周梦林说没:“太忙了,之前就算去成都也是参加活动,各种跑场地,根本没空看。” 陈焦叶说:“以后有机会的话可以抽空去看看,大熊猫还是挺能治愈人的。” 周梦林微微顿住。 是错觉吗? 他好像察觉到了什么。 但他没明说,周梦林也没问,两人算是心照不宣地揭过。 再接下来的路程平平稳稳无需赘述,天黑前,他们成功抵达成都。 找停车位时,陈焦叶问两天跑将近1200公里累不累,周梦林中肯地答还行。然后两人讨论晚饭要不要吃当地特色,毕竟周梦林暂时得忌口。 “……让我吃着清汤寡水闻别人的辣椒香?”周梦林迅速放弃,“算了吧,还不如我点外卖。” “那干脆我也点外卖好了。” 两人开始看外卖。 周梦林还在滑动自己的手机屏幕,陈焦叶已经挑了家评价不错的店。他把手机往她那边递了递,让她看看这家有没有想吃的。 周梦林凑过来看他手机。 哇,这家店有兔子。想吃。 但只能想想。理论上成都的兔子没有一只是不辣的。 周梦林指尖点上屏幕,划过兔子看下面的。 她认真看着,浑然不觉陈焦叶手臂肌肉紧绷了那么一瞬。 距离太近,她发尾很轻地扫过他皮肤。 痒痒的。 4. 07.16 周梦林发型很好看。 修剪得层次错落的中长发,随意散下来显得清冷,扎起来则突出设计感,凑得更近的话,隐约能闻到淡淡的香味。 应该是自备的白茶洗发水的香味。 陈焦叶想,非常适合她。 眼下他和周梦林呆在同一个房间等外卖——他跟陈不浪的房间——他靠坐在床上静音玩平板,周梦林在桌子那边用笔记本,键盘敲击声断断续续地传来,却始终没停。 至于陈不浪,这家伙在咬酒店送的宠物礼包里的玩具,自得其乐用不着关注。 照理说,需要他关注的应该是平板上正在进行中的游戏。 可玩着玩着游戏,陈焦叶总无意识抬头,去看桌子那边的人的头发。 看她头发漆黑如乌木,灯照下微微反着光,缎子一样从肩膀脊背铺陈下来,是一头可以称得上靓丽的秀发。 然后看着看着,他会猛地醒神,埋头重新投入游戏。接着没过几分钟又无意识地抬头看她,然后又醒神,又看她。 这么周而复始,游戏进度分毫未动,陈焦叶却也奇妙地并不感到急躁,反而心里有些痒痒的。 他放下平板。 弃平板于不顾的左手尝试地握住右边的胳膊,好像车里她发尾无意间扫过他小臂的那一幕再次上演。温热到近乎滚烫的掌心与那一小块皮肤贴得严丝合缝,他情不自禁地轻轻摩挲几下,却没能缓解,更痒了。 他还能记起她头发的触感。 微微凉,很顺滑,也很柔软,摸起来手感应该会很舒服。 陈焦叶想着,痒着,望着周梦林的背影渐渐发起呆。 “咔哒。” 一声较重的按键音惊动床上的人。陈焦叶半是茫然又半是恍然地松开手,被握太久的小臂立刻浮起淡淡的几道印子。 陈焦叶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年轻。 仅这么一个回神,他就大概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一直想要盯着周梦林的头发了。 ……这个年纪,算是老房子着火吗? 陈焦叶一下子心不痒了眼睛也不盯着人出神了,他掩饰般地低下头,正要跟平板握手言和,放在边上的手机于此时恰到好处地振动,外卖电话来了。 陈焦叶挂断电话下地,喊周梦林:“外卖到了。” 周梦林头也没回地应声。 陈焦叶不由再看了眼她的背影。 好瘦。 她中午就没吃多少。她好像不太喜欢清淡的菜色。 点外卖的时候他有注意到她想点兔子,可至少得等到了拉萨,确定有无彻底适应高原环境后,才能让她慢慢敞开吃辣,在此之前该怎么让她多吃点让她更健康一点…… 陈焦叶胡思乱想着,开门去拿外卖。 周梦林再敲下一行字,工作暂停。 合上笔记本,周梦林左右看看,房间里就这一张桌子,桌面还不大,笔记本放上面的话就没地方放外卖,她只好把笔记本送回她自己的房间。 再过来时外卖已经拆开摆好,陈焦叶正把勺子放进特意给她点的粥里。 “多吃点,”坐下后,陈焦叶忍不住开口,“你好瘦。” 周梦林接过筷子的手顿住。 “谢谢夸奖?”她迟疑道。 陈焦叶:“……” 陈焦叶险些没绷住。 他并没有在夸啊。 但真要他解释,这会儿的他根本半个字都说不出口。仿佛只要心里的念头是跟她有关的,就会让他觉得连最简单的呼吸都充满了旖旎。 这使得他几乎要溺毙其中。 陈焦叶无法,只得强行切换话题:“粥有点稠,容易黏底,你搅搅再喝。” 周梦林听劝地翻搅。 这是两人认识以来吃的第三顿晚饭。 可能是因为才认清自己的心思,她又坐得离他那么近,刚好在他手稍微一伸就能碰到的地方,陈焦叶有点如坐针毡。 想看她,却不敢; 不看她,又舍不得。 难怪古人说愁肠百结,他现在真是纠结得要命。 纠结的后果就是陈焦叶进食速度飞快,等周梦林放下筷子准备喝粥,他已经果断地擦了嘴起了身,唤着陈不浪准备下楼了。 周梦林没觉得哪里不对,只说:“现在就遛?你刚吃完饭,不缓缓吗?” 陈焦叶含糊地应了声。 P绳拎在手里,陈焦叶却犹犹豫豫着,又兜兜转转,最后心虚地拿了一袋小包装湿巾,难得在陈不浪都开始哼哼唧唧时还磨叽着没动身。 ……想问她能不能和他一起。 想和她多说说话。 但她还有工作要忙。 而且她在之前就已经明确拒绝过了,他再浮躁也必须耐心地等到明晚。 终于,陈焦叶不磨叽了,给陈不浪套好P绳准备出门。 临出门前他对周梦林说:“吃完不用收拾,就放那,我回来收。” 周梦林道:“我直接顺手就……” 话音未落,他已经关门离开。 周梦林不明所以地闭上嘴。 喝完粥,周梦林顺手收拾好外卖盒扔进垃圾桶,开门要走时却发现房卡还在卡槽里。 周梦林回桌边环顾一周,又去床上翻了翻,确定陈焦叶应该有拿手机,便从微信给他打语音。 “怎么了?” “你房卡忘拿了。” “……欸,是忘了。” “回来的时候跟我说一声,我下去接你。” “好,麻烦你了……对了,你有带防晒用的东西吗?没带的话我去买。” 周梦林知道防晒是去高原必备,她嗯了声说:“不用,我搜了很多攻略,该准备的不该准备的我都带了。”她点开备忘录,把列的进藏清单念了遍,“应该没有缺的吧。” 陈焦叶说:“没有,很齐全。” 说着没缺的,结果等周梦林下楼,迎面就见陈焦叶一手牵着陈不浪,一手拎着沉甸甸的药店袋子。 她问都买的什么,他说买的高原安布洛芬头疼粉,还有血氧仪血压仪。 周梦林讶然。 药品类就算了,反正有车,多备几盒也放得下。至于器械类…… 周梦林举起左手:“我戴了手表。” 现在的智能手表直接就能测血氧血压。 陈焦叶对此道:“318有的路段用手表不一定能测得出来,带专用的比较安心一点,以防万一。” 好嘛。 他也算是她进藏向导,听他的。 周梦林接过满满一袋子向导力荐。 “不早了,工作别太晚,早点睡觉。”向导嘱咐,“晚安。” 周梦林咽下他买这些花了多少钱的疑问,回了句晚安。 回到房间,周梦林正要翻袋子里有没有小票,她好给陈焦叶转账,陈焦叶的消息先发了过来。 【送你的,不用转账。】 【PS:就当是司机对唯一一位乘客的一点心意吧。】 他还发了个柴犬奔跑的表情包。 周梦林回他个萨摩耶蹭手的动图以示感谢。 她不知道陈焦叶对着这头萨摩耶反反复复看了许多遍,才长按选择添加表情。 ……可爱。 第四天。 成都到康定,280公里。 尽管路程不长,正常开车几小时就能跑完,但只要是第一次走318从平原来高原地带的,基本上都要在康定停留半天适应。 所以说陈焦叶既是她的搭伙司机,又兼职她的专属向导——他以往走318到康定顶多加个油充个电吃个饭,他可从不会在康定住宿。 “委屈你陪着我这个新手了。” 正式进入G318川藏线后,车载加湿器起了大作用,浅淡的柑橘调水雾匀速地喷吐扩散,清爽又宜人。望着几乎铺天盖地的“此生必驾318”,周梦林难得起了玩笑之心,同陈焦叶说道:“没想过正儿八经的拉萨人,还要在康定这样的海拔适应吧。” 陈焦叶有模有样地颔首:“是没想过,给我们拉萨人丢脸了。” 拉萨平均海拔3650米,康定则是2650米。 周梦林嘴上不说,实际心里有点忐忑。 她之前没到过什么高海拔的地方,她觉得自己多半会高反。 希望红景天能对她好一点。 到了网上特别火的天全服务区,周梦林下去浅逛一圈拍摄打卡镜头。拍完犯困,坐回副驾的她索性闭眼睡觉。 等她睡醒,陈焦叶打开音乐播放器。 熟悉的一小段前奏过后,先是童声合唱,紧接着响起的女声清亮又极具辨识度和穿透力,是《阿刁》。 周梦林沉静地听着。 听到“大昭寺门前铺满阳光”,她开始小声跟唱。 陈焦叶没出声。 她唱歌时音调比说话听起来要上扬一些,并且全在调上。听得出她很喜欢这首歌。 一直到副歌部分,唱完“你是阿刁”,她陡然停住。 于是等最为高亢的那句“你是自由的鸟”过后,陈焦叶问她怎么不继续唱。 “音太高了,”周梦林答案很朴素,“唱不上去。” 陈焦叶失笑。 伴随着《阿刁》逐渐落下尾声,下一首歌开始播放,陈焦叶尽力以闲聊的口吻道:“之前还以为你特别内向,有时候想跟你说话也不好意思说。” 周梦林歉意道:“之前心情不太好。” “那出来散散心挺好的。” “嗯。现在好多了。” 今天是她的狗死去的第七天。 不知道狗狗的世界有没有头七的说法,她对它回不回来看她并未抱有什么想法。 她暂且能很平静地面对它死在她面前这件事了。 笛子吹奏的古风纯音乐水一样静静流淌。 前方泸定快要到了。 突然周梦林问:“你是藏族?” 陈焦叶说对。 “你藏名是什么?” “我藏名,好多人说没汉名好记。”他顿了顿,“洛桑南喀。” 然后解释道洛桑在藏语里是心地善良的意思,南喀是指天空。 洛桑南喀。 周梦林在心里默念了遍。 “很好听,还很有寓意。”她恳切表示,“你汉名跟藏名有什么关联吗?” “有一点点。” 周梦林作认真倾听状。 他便说:“洛桑,桑,桑叶,叶,陈焦叶。” 车内忽地陷入沉默。 没过几秒,周梦林扑哧笑出声。 “太牵强了吧。”她吐槽道,“简直像在故意敷衍人。” “没有敷衍。”陈焦叶语气认真,“你是第一个问我藏名和汉名有没有关联的。” 她是他活这么大喜欢的第一个女性。 他怎么会敷衍她。 5. 07.16 在泸定下车,切身走了遭小时候语文课本上描写的泸定桥,抚触过当年的红色历史后,车子继续行进。 泸定到康定很近。 但即便如此,路上也堵了车,开几米停一会儿,开十几米又停一会儿,下午15点才堪堪进城。 停好车去酒店,前台抱歉地表示由于预订的两间房的其中一间突发故障,目前正处于维修状态中无法入住。并且由于正值暑假游客增多,酒店内没有多余的空房,前台问两人是继续办理入住,还是取消预订,酒店会给予相应的赔偿。 “剩下的那间是什么房型?” “大床房。” 周梦林闻言转头看陈焦叶,陈焦叶也扭头看她。 两人对视一眼,又一齐低头,看向无所事事的陈不浪。 察觉到注视的陈不浪回以清澈且无知的目光。 小狗能懂什么呢,小狗什么都不懂。 小狗只知道主人在哪它在哪。 陈焦叶正想说要不换别的酒店,总不能每家宠物友好的酒店民宿都爆满,周梦林先他开口问前台:“现在已经是旅游旺季?” 前台说是。 周梦林想起进城前堵的快两小时的车,以及进城后要不是陈焦叶对康定还算熟悉,他们还得像别的私家车那样到处绕许久才能找到空的停车位,她干脆地对陈焦叶说:“一间就一间吧,别折腾了。” 本来康定城区就路面不宽车还多,各种挤来挤去的麻烦不说,换别的酒店也不一定有空房,就算有空房也不见得是合适的房型,就这家吧。 前台立即上道地表示可以免除清洁费等额外费用作为赔偿,并赠送双份的宠物大礼包。 陈焦叶没在意前台的话。 他只看周梦林没表现出对同住一间的为难,犹豫半秒,也同意了。 问题不大。 陈焦叶心想,他车里有睡袋,他可以铺睡袋睡地上。 于是先把陈不浪和行李箱送进房间,陈焦叶跟周梦林说他下去一趟,回车上拿东西,周梦林随口问他拿什么。 陈焦叶很诚实地说拿睡袋。 “拿睡袋干什么?”周梦林正弯腰换鞋,听到这抬头看他,“又不是睡不下。” 一米八的大床,她瘦他也不胖,绝对够睡了。 “……” 陈焦叶目光游移一瞬。 过几秒,周梦林换好拖鞋直起身,才听陈焦叶驴头不对马嘴地答:“我睡袋质量挺好的。” 周梦林不解:“质量再好也不是床啊。” 她没意识到陈焦叶其实是不好意思。 毕竟之前他没怎么犹豫就同意住一间,在她看来即是不抗拒和异性同住。结果现在突然提起睡袋,周梦林提出个最有可能的可能:“你不习惯睡觉的时候身边有人?” 嗯? 他好像被她的话噎了下。 但他还是含混地点头:“算是吧。” 周梦林:“那到时候你先睡,等你睡着了我再上床。” “……” 陈焦叶有点不知所措了。 虽然不太对,但她未免也太体谅了。 一直握在门把上的手松开,陈焦叶佯装随意地让其垂在身侧,却又觉得这样的姿势会不会显得太过僵硬别扭。他只能将手悄悄往背后藏了藏,清清嗓子说:“也不是不习惯,就是没跟女性一起住过。” 这回轮到周梦林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好巧,我也是第一次跟男性一起住? 好歹已经认识超过4320分钟,尽管关系还没亲近到能认可为友人的地步,但也确确实实没之前那么容易拘谨,周梦林回陈焦叶道:“一夜而已,忍忍就过去了。” 陈焦叶:“……”不愧是你。 最终陈焦叶也没回车上拿睡袋。 距离晚饭还早,夜游也是,不想提前一个人去外面的陈焦叶打开宠物大礼包,用新玩具新零食跟陈不浪玩猜猜乐小游戏。 游戏开始前,他叮嘱陈不浪要小声——周梦林依旧坐桌子前敲笔记本。 虽然周梦林戴了耳机,但陈焦叶认为还是尽量动静小点比较好。 不过猜猜乐游戏进行没几轮,就以玩家掀翻玩具告终。 原因是陈不浪机智地看穿了陈焦叶的险恶用心。 他嘴上说着让它猜零食在哪个玩具里,猜对了就给它,实际他根本没往里放零食,它不管猜哪个都是错的,摆明他不想喂它。陈不浪气得低呜着差点骂人,但仍旧牢记叮嘱地只隐忍地浅浅呜了半声就停了,它上爪把玩具全部拨到一边,背过身不再理会陈焦叶。 见它生气,陈焦叶捉住狗头狠狠蹂躏一番,直蹂躏得陈不浪不耐烦地张嘴欲咬,他趁机讨饶似的掰了块零食塞它嘴里,动作丝滑流畅,同时也很丝滑地道歉说我错了。 陈不浪被触发机制一般即刻咀嚼。 嚼完咽完,它重重喷了陈焦叶一声。 它能怎么办,摊上这样的捡屎官,还不是只能选择原谅。 喂完零食,陈焦叶不经意地闻了下手,有零食味,还有狗狗自身散发出来的那种味道。 “你好像开始臭了。”陈焦叶毫不委婉地说道。 陈不浪扭头,假装没听到。 陈焦叶抱住陈不浪脑袋细闻了闻,果然洗澡的香味已经淡到快没了,更多的是网上说的那种小狗味。 “洗澡不能太勤,给你擦擦吧。” 陈焦叶打开行李箱取出宠物免洗手套,按着陈不浪左右开弓。 陈不浪高高仰起下巴,享受捡屎官的伺候。 擦完一遍,果然手套有丢丢脏。陈焦叶正准备换新手套擦第二遍,按键声停止,周梦林摘掉耳机走过来。 “它身上脏了?”周梦林问。 “还行,主要是臭了。”陈焦叶翻出新手套朝她递了递,“要撸狗休息会儿吗?” 周梦林了然。 小狗是这样的,洗澡的香味只能维持两三天,不能更多了。 同时她接过手套,欣然接受陈焦叶的建议。 说是休息,实则也是个体力活,一整条狗撸完,周梦林汗都快出来了。 脱掉手套扔垃圾桶,周梦林去趟卫生间,回笔记本前继续干活。 陈焦叶也洗了手,然后用自带的便携式热水壶烧水。 烧好过去给周梦林的杯子加水时,注意到她没再戴耳机,他下意识看了眼她的笔记本屏幕。 但也只看了这一眼,他什么都没说,也没问,一如既往并未予以任何关注。 她想说的话,她会说的。 在那之前,他就不要探寻太多的隐私了。 这么想着,回到陈不浪身边坐下,陈焦叶低头闻了闻,虽然不像 刚洗完澡那样喷香,但也确实没什么臭味了。他满意地一手揉狗耳朵,一手刷手机。 陈不浪非常喜欢被揉耳朵。 它微微探头方便被揉,房间逐渐变得安静。 不知过去多久,周梦林若有所感地从工作中抽离。 这个房间的空调声,加上似乎是从隔壁传来的隐约的电扇声,两者组合到一起,让她幻听成她的狗喘气。 当然,再听就能听清是空调和电扇。可刚刚那一瞬间真的好像。 周梦林突然很想找谁分享这件事。 她看看笔记本,看看手机,又看看斜后方和边牧紧挨着的陈焦叶。 ……她可以分享给陈焦叶。 他也养狗,他一定能理解她。 到了吃晚饭的点,暂留陈不浪在酒店,周梦林和陈焦叶去著名歌曲《康定情歌》里提到的溜溜城吃了顿川西特色菜,吃完回来接陈不浪,两人一狗在逐渐降临的夜幕下开始轧马路。 沿着河岸灯光一路向前,远远地能望见极具标志性的情歌广场上人头攒动,《康定情歌》的音乐响起,围成一圈的锅庄舞随之跳起来,这里真是热闹。 周梦林没加入进去。 她隔着段距离拍了点镜头,边拍边问陈焦叶要不要过去跳几下,毕竟藏族人都很能歌善舞。 陈焦叶笑道:“不要轻信网上那些刻板印象啊。” 周梦林不为所动:“所以你会跳吗?” “……” “会一点。” 周梦林露出满意之色。 她就说嘛。 诚然陈焦叶不愿意去跳,周梦林也不会逼他,两人走过情歌广场继续向前,夜风凉爽,河水轻缓,周梦林恍觉她很久没有这样和人一起散步。 有种久违的惬意。 回到酒店,周梦林让陈焦叶先洗澡,她可以帮他喂陈不浪。 “你洗得比我快,”她有理有据,“我洗得肯定慢,正好我洗完,你也睡着了。” 陈焦叶无言。 她还记着下午的话。 他没有尝试辩解,拿上睡衣和洗漱用品去洗澡。 洗完出来,陈焦叶对周梦林说排气扇在通风,让她等个几分钟再去洗。 周梦林应好,扭头看了眼他湿漉漉还在滴着水的头发,她道:“怎么又不吹头发。” 陈焦叶顿了下。 她说话语气好自然。 好像和他一起生活很久的那种自然。 心跳突兀地加快,陈焦叶抬手捋了捋湿发,不小心手背蹭过耳廓,可能是洗澡水烫的,他耳朵也烫烫的。他听话地去找吹风机,吹完还告诉周梦林他把吹风机放在哪,省得她找不到。 周梦林摸把陈不浪吃饱了的肚子,起身去洗漱。 陈焦叶坐在床边,听从卫生间传出的模糊的水声,再一次的如坐针毡。 他是现在就上床躺好,还是等她出来? 等她出来,他又该说什么? 时间还有点早,她不立即睡觉的话,肯和他聊聊天吗? 陈焦叶越想越焦虑,耳朵也更烫。 焦虑中,开门声响起,周梦林洗完澡出来了。 陈焦叶抬眸望去。 下一秒,他狼狈地扭头,不敢再看第二眼。 ……这是他能看的吗? 简直要命。 6. 07.17 上一秒,陈焦叶犹在惊艳羞涩。 他眼睛直愣愣,一瞬不瞬地盯着面前的床单,仿佛要将这纯白的布料盯出五颜六色的花来。 然而真等穿着长袖长裤样式的睡衣,比起出门时的装扮要更显得宽松,露肤度却仍然高不到哪去的周梦林迈步过来,让把床头灯打开,陈焦叶立马不羞涩了。 不仅不羞涩,他还很镇定地转头,看她姿态自然地走近,空气中似乎氤氲开淡淡的应该是身体乳的香味。 明明周梦林连脚踝都裹在垂坠的衣料下,并且由于初到康定担心高反,她没洗澡洗头,只用毛巾简单擦了擦身,可陈焦叶看着她,就是觉得她整个人好像热气腾腾的,包括搭在衣服上的指尖也呈现出被水浸透的、白里透红的通透。 那种柔软的,放松的,只在日常生活中才会展现出来的居家感—— 他内心甚至生出已经融入她生活的隐秘的喜悦。 这等喜悦无法明说,陈焦叶强行让自己目光不要躲闪,问周梦林习惯睡左边还是右边。 “睡哪边都一样吧。”周梦林无所谓地道。 反正床又不靠墙。 她都这么说了,陈焦叶就近原则,选了离陈不浪的垫子近的左边。 ——万一陈不浪今夜打呼,他直接腿一伸就能把它蹬醒。 床上的两条被子还是之前酒店人员送来时的模样,周梦林和陈焦叶谁都没好意思趁着对方洗漱的空当去铺床。 这会儿也是,两人各铺各的,铺完左右上床,明明说好他先睡她后睡,现下却谁也没提这事,也都没睡,靠着床头坐那刷手机。 卧在垫子上的陈不浪倒是眼皮半落不落,将要入眠。 等陈不浪眼皮彻底落下,周梦林看看时间,熄屏给手机连上充电线,转头对陈焦叶示意该睡觉了。 陈焦叶轻声问:“需要留灯吗?” 周梦林摇头,陈焦叶便也放下手机,关灯躺下。 两人普普通通地平躺,什么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都没发生。 过了约莫两三分钟,周梦林开口。 她小声问:“你睡着了吗?” 陈焦叶说没有。 周梦林说:“聊会儿天吧。” 陈焦叶说好。 周梦林说:“你应该看得出来我养过狗?” 陈焦叶顿了下。 不是“养”,是“养过”。 他轻嗯了声说:“刚见你的时候,你摸陈不浪就看出来你应该有养过狗。”他动了动,想翻身看她,但没翻,只侧过头面向她,暗色中她面容朦朦胧胧的,看不太真切,“什么时候开始养的?” 周梦林便聊起她的狗。 那是刚大学毕业的时候。 她没有亲人,也没什么特别要好的朋友,挣钱后她从网上买了条长沙的犬舍繁育出来的狗,狗是她唯一的家人。 她还记得付完定金,犬舍老板在微信里向她确认,等狗满三个月打完疫苗她不会不要,她问什么意思,老板说三个月开始进入尴尬期,有人会嫌尴尬期丑不要狗,付定金的方式就是为了减少这种情况的发生。 那会儿她还不懂什么叫尴尬期,搜完尴尬期的含义,她回复老板,她不可能不要的。 于是满三个月后,包了车开到合肥服务区,她接到从长沙坐大巴托运过来的狗。 为此她一直笑称她的狗是湖南狗——它也确实能吃辣。 她的狗是比边牧体型要大一点的犬种,不过那个时候的它真小,但很乖,也很笨,因为在犬舍里一直住笼子,它最开始连走路都是走在她的身后,碰到那种路面上下一层的小台阶就不知道怎么走,站在原地死活不肯动。 第二天她带上零食当诱饵,握着它的腿手把手教它走台阶,孰料半小时下来也没能教会,她好气又好笑,怎么能有狗连这种才十几厘米的小台阶都不敢走。 当然后来它还是学会了上下楼,也学会了不在家随地大小便,包括拆家更是只咬烂她一副耳机线,挨顿打就再没干过坏事,顶多咬毛巾。 它真的很爱咬毛巾。 擦桌的、擦地的、擦毛的、擦爪的,没一条毛巾能逃过它的嘴,她买的那么多玩具和球全都比不过它对撕毛巾的热爱。 再后来她的狗跟着她,从这个房子搬到那个房子,再从那个房子搬到另一个,也就是现在的房子。都说狗不嫌家贫,期间她吃什么,它就吃什么,甜的吃过苦的也吃过,可是狗哪里懂什么甜不甜苦不苦呢,它只知道她带它去哪,它就去哪。 她就这么把她的狗从三个月大,养到八年十个月大,最终突发急性心衰,它死在她的卧室。 周梦林自认她很现实,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是没有信仰的人,哪怕曾经最艰难的时候,她也没有信仰。 她只有她的狗。 人这一生,总有很多东西不属于自己。可她的狗属于她自己。 然后她的狗丢下她离开了。 即使这样,她也没想过它是能去天堂还是去地狱。 “非要说的话,还是希望它能投胎吧。” 周梦林本来不想哭的。 但说着说着,到底不可避免地带上哭腔,眼泪也在最后说她梦到她的狗回来时没能兜住,她抽了张纸巾盖在眼上。 身旁的陈焦叶早已坐起身。 他看着周梦林哭,总算知道为什么前几天的她看起来总是游离在外,总是一副很沉郁的样子,总是不愿意和人有过多交流,原来是这样。 好难过。 本来养宠人就见不得关于宠物生病离世的描述,他又对她抱有不一样的感情,听她讲述起来就更感到难过。 可她的经历是每个养宠人都会经历的,他也不例外。 陈不浪总会生病,总会老去,总会死去。 不是所有宠物都能在主人的悉心照料下寿终正寝。 他该明白的。她也明白。 “不哭了,”周梦林擦干眼角的泪,按按鼻子,“睡觉吧。” “睡觉就不想了。”陈焦叶说。 周梦林应道:“嗯,不想了。” 确实没想。 醒来是17号,从合肥出发的第五天。 今天的任务是中午到理塘,下午到巴塘,路程合计440公里。 考虑到这两个路段非常容易堵车,周梦林和陈焦叶把闹钟提前,早早起床遛狗吃饭,天没亮就退房走人。 上车前,陈焦叶问周梦林有没有感觉身体哪里不舒服。 周梦林感受了下:“和平常一样。” 就目前而言,她应该是没高反。 康定相对而言挺温和的,不晓得后面换地方能不能保持住。 陈焦叶道:“那还是你先开,等到了雅江我开。” 尽管没怒江72拐那么 赫赫有名,但只要是做了318攻略的都知道雅江之后的天路十八弯也不好走,一弯接一弯极其陡峭险峻,确实由经验丰富的陈焦叶开会比较安心。 周梦林自然不会逞能。 她坐上驾驶座,强烈迅猛的推背感一如既往地让后排的陈不浪眼珠子瞪得溜圆。 直等陈不浪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周梦林才笑道:“怎么还没习惯我起步啊。” 陈焦叶尚未来得及代答,陈不浪已经呜汪出声,似乎在表达不满。 “叫什么,”周梦林嘴角上扬,说话的音调也跟着上扬,“你在骂我?” 陈焦叶默。 这样的叫声确实是在骂人。 “呜汪汪汪!” “哈哈,真的在骂我啊。” “汪汪!” “是要我道歉?对不起嘛,下次还敢。” “汪汪!” “汪汪。” “……” 陈不浪瞬间闭嘴,并晃了晃尾巴。 果然,即使聪明如边牧也和她的狗一样,她一学着叫,它立马就不叫了。 周梦林转而问陈焦叶:“我狗语学得很差吗?” 陈焦叶答:“估计听出来你在陪它玩吧。” 都舍得花费心思陪它玩了,陈不浪怎么还好意思继续骂人。 狗狗也是懂狗情世故的。 多亏避开早高峰,可以让周梦林将车速提到上限,车子飞快翻越汉藏文化分界线折多山,穿过摄影家的天堂新都桥,一直到离雅江不远的地方,她才放缓速度随周围车流慢行。 不过终究还是没能彻底逃脱堵车魔咒。 “晚点可能要下雨。” 在天路十八弯蜗牛一样慢吞吞走走停停时,陈焦叶看了眼窗外天空,如是说道。 周梦林调整运动相机的镜头对准窗外。 屏幕上画面显示没出太阳,云和天色都有点阴阴的。再打开手机看天气预报,确实傍晚有90%的概率会下雨。 “希望等我们到巴塘了再下雨。” 说不好周梦林是对谁祈祷,可能是藏族这边传说中的神明,也可能是汉族常供奉的那几位,总之她就是这般闭眼双手合十:“专门起这么早还堵车已经够可怜的了,就不要让我们更可怜了。” 陈焦叶失笑。 他道:“还没下雨,不会堵太久的。” 周梦林想说他不要乌鸦嘴。 但还是道:“经验之谈?” 陈焦叶:“经验之谈。” 周梦林信他了。 可能常跑318的老司机就是有称得上言出法随的能耐,过了天路十八弯,后面的路确实没怎么堵,他们还算顺利地于预计的时间抵达理塘西城门。 西城门是理塘名片,非常著名的网红打卡地标。 拍完西城门,周梦林回到车边,陈焦叶正跟拍大合照的旅行团聊天,说理塘现在发展得不错,以前路况特别差,经济方面也不行,这几年渐渐好起来了,旅行团都多了。 聊到这,见周梦林完事,陈焦叶告别旅行团,也回到车上。 “你好像到哪都能跟人聊得起来,”周梦林随口说,“好健谈。” “……啊。” 陈焦叶这才慢半拍地回想,他刚才都在和男的聊,没跟女的聊吧? 虽然没告白,但也得守男德啊。陈焦叶心想。 7. 07.17 在理塘吃过午饭,歇了歇脚,两人一狗继续照着原计划走。 天越来越阴。开始起风了。 灰色云层低垂,风吹得毛垭大草原起伏不停。但陈焦叶非常肯定地说不到晚上不会下雨,目前仍然很信任他的周梦林扎起头发穿好外套,下车拍空镜。 巧在因为看起来要下雨,这片花海没什么人停留,陈焦叶打开后车门,解开胸背带,没了束缚的陈不浪屁颠屁颠地下来。 听见陈不浪的动静,周梦林转身,空镜顺畅地过渡给陈不浪。 虽然天阴,作为背景灰扑扑的不是很好看,但高海拔的风吹来,陈不浪在黄、紫、粉、绿交织的花海里打滚,迎着风开始奔跑,长而顺的黑白被毛仿佛浪一样,风在它身上有了具体的形状。 镜头外适时地响起对话。 “陈不浪会牧羊吗?” “会,去安徽前天天都是它牧羊,最多能牧小两百头。” “这么厉害。” “想看它牧羊?” “肯定啊。” “那等碰见没牧羊犬跟的羊群,让陈不浪牧一下给你看。” 对话完,陈不浪也恰如其分地撒欢完,扭头往回跑。 去时迎着风,回时就逆风,上一刻还完美展示帅是一种感觉的边境牧羊犬立时变成毛发狂乱的不孝狗。 哦,它还没过瘾似的又狠狠打了几个滚,隐约能通过镜头看到它黑色背毛上沾了些大概是花瓣草叶之类细碎的五颜六色的小东西。等它跑近,才看清白色胸毛上也沾了好多,整个狗乱七八糟的,活像…… “你发疯啊。” 陈焦叶说着,手一抬,作势要打。 正欢快冲向他的陈不浪见状,眼疾爪快的一个极限刹车,硬是生生在最后两米时调转了势头,改为冲别的方向。 别的方向刚好站着周梦林。 距离如此之近,想再搞次极限刹车明显不太可能,而周梦林同样已经来不及避开。 成年公边牧少说也有40斤,周梦林这身板哪经得住陈不浪全力冲撞。 尽管她有丰富的被她的狗冲过的经验,且她的狗比陈不浪还要再重20斤,但这么大一条边牧直直地冲来,周梦林第一反应是赶紧弯腰伸手。 果然,重心下移后,加之陈不浪非常有眼力见儿地赶在陈焦叶开口训斥它前卸了力,周梦林还算稳如泰山地牢牢接住了它,没像以前被她的狗冲撞那样站不稳坐倒在地。 “一跑起来就放飞自我了是吧。” 周梦林按住陈不浪脑袋,使劲揉搓:“还好我反应快。” 陈焦叶也弯腰。 陈不浪正被搓得眼睛眯起,没第一时间注意到陈焦叶的动作。 于是刚才还只是装装样子的挨打变成了真的,陈不浪起初还不理解它干什么了要挨打,一脸懵逼。 直到回想起刚才的事,拥有狗界最高智商的边牧自知理亏,眼睛一闭尾巴一夹,被揍得哼都不敢哼。 挨完揍,还得挨批。 “知道错在哪儿了吗?”陈焦叶问。 陈不浪没说话,但一整个都是知道自己错了的姿态。 “我是不是教过你不能扑人,不能冲人?”看着只要和他对上视线,不出两秒就会眼神躲闪,完全不敢直视他,连同那对耳朵也呈飞机耳,根本不敢支棱起来的陈不浪,陈焦叶没有丝毫心软,语气和表情都很严厉,“长记性,以后不准再犯。听懂了吗?听懂说话。” 陈不浪垂头丧气地低低哼唧一声。 陈焦叶的惩罚却远未结束。 他恶魔低语:“你这几天的零食没了。” 陈不浪眼里高光瞬间没了。 一旁的周梦林直等陈焦叶训完,才扮起红脸,蹲下去对陈不浪说:“你主人说得对,好狗狗是不可以随便冲人的。” 幸好冲的是她。 不然换个人就算没栽倒,也多多少少会被吓到。 “跟姐姐道歉。”陈焦叶又说。 陈不浪依言用嘴筒子蹭周梦林的腿,同时嘴里嘤嘤嗯嗯,尾巴摇成讨好的弧度。 陈焦叶再说:“刚才是我打的你,你问问姐姐要不要也打你。” 陈不浪迟疑两秒,但还是听话地改用嘴筒子推周梦林的手。 周梦林抬头看陈焦叶。 真要打啊? 陈焦叶回以确定的眼神。 周梦林知道她这算是参与进训狗环节,她最好给陈不浪树立起必须听从主人指令的榜样,便摸了摸曾为养宠人的良心,问陈不浪:“我打你一下,你能保证以后不再犯同样的错误吗?” 陈不浪不语,只一个劲儿地推她手。 “打吧。”陈焦叶宣判。 周梦林抬起被推的那只手。 陈不浪勇敢站定,等待挨打。 周梦林看过训犬师视频,也在被她的狗咬时实践过,知道什么样的角度和力道能打得狗真的感觉到疼。她没再问陈焦叶的意思,快狠准地对着陈不浪的嘴扇了过去—— 陈不浪本就清澈的眼神立刻变得更清澈了。 见陈不浪有点懵,似乎没料到周梦林居然也这么会揍狗,陈焦叶险些没忍住笑,问道:“打完了,你要原谅它吗?” 周梦林说:“原谅。” 陈焦叶叫醒陈不浪:“姐姐原谅你,你应该怎么做?” 话落,还没从那一巴掌中回神的陈不浪条件反射般蹭进周梦林怀里,大声嘤嘤嘤。 等回神,嘤得更大声了。 “好啦,知错就改就是好狗狗。”蹲姿正方便周梦林抱住陈不浪,长长的一条挂她身上蹭来蹭去仿佛狗狗虫,她轻拍着安抚,“我们陈不浪还是好狗狗。” 狗狗虫尾巴连着屁股扭得更起劲儿了。 周梦林安抚着,抬眼看前方一望无际的草原,轻轻笑了笑。 人生是旷野。 狗生当然也是旷野。 离开毛垭大草原,距离巴塘只剩两个小时的路程。 按说这两个小时很快就能过去,然而刚坐进副驾驶,周梦林敏锐地感到自己有点不太对劲。 昏昏沉沉,头也开始发晕。 ……不妙。 她好像高反了。 把高反了跟陈焦叶一说,腕上的手表还没提示,陈焦叶已经解开刚系上的安全带,拿出在成都时买的血氧仪血压仪给她测。 “血压还好。血氧有一点低。” 陈焦叶开门下车,去后排取制氧机。 便携式制氧机用上,呼吸到充足氧气的周梦林很快觉得好受了些,头晕得没那么天旋地转了。陈焦叶拆了用于应急的高原安给她吃,又把她转移到后排,实在难受可以靠陈不浪身上。 “姐姐不舒服,我要开车,只能由你来照顾姐姐。”陈焦叶告诉陈不浪,“姐姐特别难受的时候喊我,记住了吗?” 陈不浪严肃伸爪搭上陈焦叶的掌心,表示明白。 陈焦叶回到驾驶座,在导航 上输入新目的地,巴塘县人民医院。 外面风更大了。 虽然陈焦叶恨不能下一秒就直接开到医院,但也知道太过颠簸对正在高反的周梦林而言是种负担,他尽量保持车速的同时力求车身平稳,偶尔同周梦林说说话,以免她自己没发现症状加重。 后排周梦林闭眼坐着。 陈不浪早在陈焦叶替她系安全带时,就已经在她身边趴卧下来。它紧紧贴着周梦林,眼睛也严格遵循陈焦叶要求地盯着她,好长时间才眨一下。 周梦林很想摸摸陈不浪。 但她头晕,连带着稍微动一动就晕得不行,她只能草草看过它,想她的狗有时也会这么把脑袋搁在她的腿上。 超级可爱的。 陈不浪也超可爱。 再闭了会儿眼,就听陈焦叶喊她,说姊妹湖快要开过去了。 陈焦叶原意是想提醒她到哪儿了,让她再坚持坚持,周梦林却说:“能找地方停一下吗,我想下去拍几个镜头。” 陈焦叶默。 这个时候还不忘工作? 他看眼窗外,风急云低,晴时碧蓝的湖水在这种景况下毫无那种令人惊艳的大片感,远处连绵的海子山也显出乌云着顶的晦涩。陈焦叶道:“今天的姊妹湖不太好看。你不舒服就别下去了,在车上拍吧。” 周梦林闻言,举起运动相机对准窗外。 然后她也沉默了。 的确不太好看。 简单拍过姊妹湖,周梦林继续闭眼。 一直到临近巴塘的时候她睁眼,说高反没了。 她现在头不晕,胸不闷,不用制氧机吸氧也没有那种昏昏沉沉的感觉了,她甚至感觉精神好得要命。 不过噩耗还是有的。 周梦林手伸进冲锋衣领里摸脖子:“好像开始发烧了。” 陈焦叶安慰:“别慌,医院马上就到了。” 到了医院,放眼望去好多都是因为高反被送来就诊的游客。周梦林知道高反一般不会引起发烧,她自认和这些游客不是一伙儿的,陈焦叶却坚持要给她挂急诊。 一番检查下来,周梦林成功被确诊为普通发烧。 考虑到尽管就目前来看她已经适应了,但到底是身处高海拔,万一她这烧迟迟不好,拖着拖着恐怕会造成大麻烦,周梦林问过医生,选择不吃药直接挂水,早好早轻松。 医生给开了两瓶水。 刚挂上,周梦林就催促陈焦叶,让他先去酒店把陈不浪安置好,在酒店房间呆着怎么着都比在只留条窗缝的车里呆着强。 陈焦叶给护士留了手机号,嘱咐有事打他电话,步履匆匆地暂时离开。 他火速去往酒店又火速赶回医院,周梦林一瓶水还没挂完。 谢过护士,陈焦叶在周梦林身边坐下。 这时他才发现,周梦林微微歪着头,似乎睡着了。 陈焦叶看着她的睡颜,情不自禁地发起呆。 他其实看不到周梦林的脸。 她戴着口罩,遮住眼睛以下,眼睛以上的部分,刘海略显凌乱,脑后的低马尾也松松垮垮。他想替她捋一捋头发,但怕把她弄醒,没捋,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脑袋越来越低,越来越低,她睡得更熟了。 良久,给周梦林换水的护士都快按捺不住指点之心,陈焦叶才小心翼翼地慢慢凑近,肩膀托住周梦林脑袋。 感受着她的重量,陈焦叶没控制住,藏在口罩后的嘴角偷偷上扬了下。 8. 07.18 周梦林一直睡到两瓶水挂完。 醒来发现脑袋靠着人肩膀,周梦林愣了愣。 没记错的话陈焦叶去酒店了。她靠的人是谁? 周梦林强装镇定地坐直。 一转头,见靠的肩膀是陈焦叶的,周梦林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在看清陈焦叶的那一瞬间就立刻放松下来,她不好意思地道:“辛苦你了。” 话落,她目光有意无意地掠过刚才靠着的地方。 他肩膀好宽。 陈焦叶活动了下肩颈,说:“没事。感觉怎么样,好点了吗?” 周梦林摸摸脖子:“不热了。” 应该是退烧了。 拔掉针头,再量过体温,确定恢复正常,两人没耽搁,即刻出院。 外面天已经黑透了,却并非夜幕降临,而是厚重乌云彻底压顶,偶尔有闪电自天际划过,雷鸣阵阵,空中也开始飘起零星小雨。 等坐上车,仅这么一小会儿工夫,雨势变大,携着狂风砸得行人的伞都要被吹翻。好在车里不会吹风淋雨,周梦林拉开身上多穿的男款冲锋衣的拉链,想脱了还给陈焦叶,陈焦叶却让她继续穿,告知入夜会更冷。 周梦林解锁手机查看天气,实时气温17摄氏度。 7月份还能如此凉快,简直让土生土长的安徽人由衷羡慕。 “阵雨,下不久。”土生土长的西藏人则语气笃定地道,“先去吃饭?” “不用先回趟酒店看陈不浪吗?”周梦林问。 “不用。我跟它说了,它不会拆酒店。” 狗主人都如此表态,完全信任陈不浪的狗品,周梦林也没再操心,点进当地的美食榜看哪家店最好吃。 鉴于周梦林接连高反和发烧才刚好,陈焦叶毙了好几家一听就不适合她的店。虽然算不上大病初愈,但这个时候还是吃点清淡养生的比较好。 “哇,我都这么水逆了,居然吃个饭都不能自己做主。” 周梦林吐槽着,手指却很听劝地退出正在浏览的评价称醋海椒腌得超级好吃的馆子,改去找适合高反人士的店。 陈焦叶道:“这两天忍忍,之后想吃什么都随便你。” 周梦林睨他一眼。 “听起来你珍藏着不少宝藏馆子的名单。” 陈焦叶颔首,毫不自谦地道:“至少带你吃遍全拉萨没问题。” 不知道他的话戳中她哪个笑点,周梦林忍俊不禁。 她笑着继续看手机。 口中道:“说话算话。” 陈焦叶嗯了声:“没问题。到拉萨请你吃好吃的。” 这话给周梦林哄满意了。 她不再说话,认真挑选饭店。 陈焦叶这时才不露声色地看她。 她长睫微垂,侧脸在手机屏幕的光芒以及雨幕中模糊路灯的照耀下显出分外冷白的色彩,连同她身处的那一小片空间都仿佛微妙地沾染上黑白胶卷一样的质地,莫名就让人移不开视线。 很好看。 但也很瘦。 本来就瘦,这半天折腾下来好像又瘦了点,她脸上都没什么肉。 回头一定要把她喂得至少整个人看起来是有神采的。 好容易找到家经过陈焦叶点头的馆子,等候上菜期间,见陈焦叶又是跟服务员说菜做清淡点,又是找服务员要刚烧开的热水,仔仔细细地给她烫碗筷,周梦林无意识地感叹:“生病有人在身边陪着真好。” 药不用她找,车不用她开,挂号不用她排队。 就连输液也不用管什么时候换水,闭眼就是睡,她潜意识里毫不犹豫地认定他会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她身边亲自照看她。 一直以来都习惯一个人生活,顶多养条狗,并不向往两个人在一起过日子的周梦林这次算是切实体会到了,两个人确实有两个人的好。 不过转念想想,主要还是因为陈焦叶本身就足够好足够有责任心,他愿意对她这个同行人负责——本年度周梦林精选优秀司机兼向导绝对非他莫属。 被赋予称号的陈焦叶动作一顿。 他想也不想地就要说以后我照顾你。 但临出口时觉得这话在这种时刻说出来太假大空,有强行撩人故意暧昧的嫌疑,陈焦叶只好平平地道:“那还是尽量不要生病,生病太难受了。” 周梦林赞同地点头。 平常就算了,旅行期间最好能不生病就不生病。 烫完碗筷,菜仍没上,陈焦叶无事可做。 他看看放在一旁熄着屏的手机,没动,再看看对面的周梦林,她也刷了会儿手机就放下了,有一搭没一搭地端着杯子喝水。 陈焦叶想了想,抛出个他比较在意的话题。 他道:“介意再跟我说说你的狗吗?” 周梦林没有诧异。 她放下杯子,说行。 不过该从哪里说起呢? 周梦林回忆了下,脑子里最先冒出来的仍旧是她的狗死的那天。 她于是和陈焦叶说,当时凌晨,天气又很热,拿新席子把她的狗的尸体裹起来后,尸体就放在原地,也就是她开着空调的卧室没动,要等到白天才能下葬。 一直到天亮之前的那段时间,她看到它的尸体就哭,翻手机里它的照片哭,刷牙想到它也哭。刷完牙她上床试图抓紧睡会儿,然而一闭眼就哭,眼泪根本止不住。 到后面她必须有事做,不然就要想起它,就要掉眼泪。 “哭了两天吧,”周梦林说,“那两天是最痛苦的。” 想起狗就会想她怎么没能救它,想如果当时她继续做心肺复苏,是不是能把它救醒,是不是能让它再多活几天。 但实际上,在她的狗死前半小时,10号的0点,她看它站都站不稳,却还一步一步地到她的卧室找她,看它难受得不停趴卧下去,却没几分钟就趔趔趄趄地站起来换地方,不停地小口小口喘气,她就隐隐感到它可能要挺不过去了。 明明0点之前它看起来已经没事了。 埋完她的狗,再回看它死前的后半天,它睡觉睡不安稳,一会儿起来啪嗒啪嗒地换个地方,一会儿又起来换个地方,晚饭也莫名比平常多喂了点,包括饭后惯例出门散步却带上它,它在家门口那棵平常从不会小便的树下小便,它的死好像早有预兆。 她不是不接受它的死。 她只是在最初的那个阶段感到痛苦。 好在过了那个阶段就好很多。 “现在想到它还会哭吗?”陈焦叶问。 周梦林摇头。 其实这两天她已经没怎么想起她的狗了。 甚至看到以前发在社交平台上的它好玩的视频,她不会再不敢看,而是会情不自禁地微笑,觉得她的狗真可爱。 说到这,见服务员过来上菜,周梦林主动终止话题:“吃饭吧。” 吃完还要回去遛陈不浪,加上明天也要起早,就不要浪费太多时间在饭店了。 陈焦叶看她随着回忆逐渐沉静下来的脸,虽然神色不免还是有些郁郁,但诚如她所言并没有哭,他嗯了声,温和道:“吃吧。” 回到酒店,雨势暂歇,陈焦叶从行李箱里翻出宠物雨衣雨鞋,跟陈不浪说明外面下雨,地上有水,陈不浪眼神一变耳朵一抖,秒切战斗状态。 这个样子很有趣。 陈焦叶扭头喊周梦林,让她赶紧看陈不浪。 ——尽管这次的酒店没什么突发故障,可以按照预订好的一人一间,但出于周梦林才生完病最好观察一晚,他们就还是退了一间。两人一起住标准间,方便周梦林如果又生病,陈焦叶可以及时反应。 正给笔记本开机的周梦林循声望来。 只一眼,她就拿起运动相机,对着陈不浪拍。 拍完又换手机,咔嚓留念。 “可爱。” 她说。 “等穿雨衣了更可爱。” 陈焦叶说着,无需指令,看到他手中展开的雨衣,陈不浪自觉地抬爪伸腿。 陈焦叶一边给陈不浪穿套雨衣,一边和广大养宠人一样,絮絮地对陈不浪说幸好路过毛垭大草原的时候有放它下去跑了会儿。 不然看天气预报,明后天也有雨,连着好几天室外运动量没法达标的话,不仅陈不浪憋得慌,他也憋得慌。 “没办法,凑合着遛吧。” 絮叨完,再挨个爪爪穿好雨鞋,陈焦叶拿上手机房卡以及湿纸巾捡屎神器等,防雨冲锋衣帽子一戴,他牵着全副武装的陈不浪出去。 周梦林的运动相机一直拍到门关闭。 吧叽吧叽的小狗雨鞋声远去,周梦林给运动相机连上充电线,正要回笔记本前干活,却无意间透过刚才为查看雨势,拉开后没有合拢的窗帘空隙,看到对面老楼房亮着灯的花园围栏上蹲着只小猫娃子。 黑白花的小猫娃子。 记起办理入住时,酒店前台说后面楼有流浪猫,提醒不要开窗户,周梦林和黑白花对上视线。 双方都很淡定。 黑白花仍蹲着,没跑,周梦林则不再看它,埋头剪辑。 这之后,一直到陈焦叶回来拉紧窗帘,只要周梦林抬头,就老能看到这只黑白花。 要么刚从上面楼梯下来在围栏蹲着,要么已经蹲了会儿转身往上面的楼梯跑,非常活泼。就是近了看脸有点丑。 入夜睡觉。 大约是凌晨的时候,周梦林梦见她揪着黑白花的后脖颈皮,把它从地上提起来。 醒后想起这个梦,周梦林暗忖难不成跟黑白花有缘。 但她不会养。 起太早,天还没亮,窗外花园里没有黑白花。周梦林单方面和它告了别,踏上从巴塘到八宿的路程。 虽然和昨天一样只有440公里,但今天预想的最快到达时间也得是晚上。 离开四川,跨过金沙江大桥,就算进入西藏了。 一进藏,不仅路况变差,周梦林还神奇地发现陈焦叶的皮肤都似乎从小麦色变成古铜色。 明明在下雨没出太阳来着。 周梦林把这个发现一说,陈焦叶道:“我以前挺黑的,就是网上特别常见的那种藏族人的肤色,去安徽了才慢慢捂白。”他微微歪头示意了下,“你认识我的时候已经是我近几年最白的时候了。” 周梦林道:“所以现在突然变黑,是因为进藏了血脉加成?” 陈焦叶说:“应该是?” 他一本正经地点头,又一本正经地说:“从现在开始,我不叫陈焦叶,我叫洛桑南喀。” “好的陈焦叶。” “请叫我洛桑南喀。” “陈焦叶。” “洛桑南喀。” “陈焦叶。” 两人你来我往地进行了好几轮,才不约而同地休战。 然后陈焦叶看周梦林,周梦林也飞快看了眼他。 仅这么短暂的相视,非常莫名的,两人又不约而同地开始笑。 “洛桑南喀。”周梦林念了遍,“真的是非常好听的名字。” 她嗓音平淡清冷,却透出股很珍视的意味,于是那一刹那,仿佛连南喀指代的天空都要倾倒在她的唇齿里。 陈焦叶听得心中一动。 他忍不住转头看她。 今天是和她同行的第六天。 六天的时间,够不够爱上一个人?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她将她的狗说给了他听,他有幸回望她过去的八年十个月,好像他也同样度过了那八年十个月。 他理解她,更心疼她。 该怎么让她知道,她的狗哪怕死了也是爱着她的。狗的一生是短暂的,但爱是永恒的。 还有他也喜欢她。 他想爱她。他会爱她。 9.07.19 再次感谢早起。 一夜过去状态好得出奇,俨然已经完全适应高海拔的周梦林一鼓作气开到芒康,随后换陈焦叶,快到如美的时候他们才碰上堵车。 据陈焦叶说,如美老堵点了,平常就堵,下雨更堵。 话刚说完,走在他们前方的那辆私家车突然发出“嗤嗤”的声响。 透过雨幕传来的声量闷闷的不很大,但陈不浪警觉抬头,陈焦叶也反应极快地点刹减速,开启双闪往一旁避让。 才避开,那辆车牌号川A开头的私家车就爆胎冒烟了,摇摇晃晃着停在车道最边上。 “走318应该有带备胎。” 陈焦叶解开安全带,对周梦林说:“我去帮把手,你跟陈不浪不用动,在车里等我就行。” 说完也没拿伞,直接冲锋衣帽子一戴就下车,跑过去和川A下来的人交谈。 很快,三角牌和备胎分别被取出,前者摆到车后200米的位置,后者在陈焦叶的帮忙,更准确点说完全是陈焦叶一个人的全盘操作下,成功替换掉爆裂的旧胎。 并且观陈焦叶动作之快之熟练,川A的人想搭把手拧个螺丝都没找到机会,只能全程撑伞围观并道谢。 “换胎这么熟练,你主人该不会还能自己修车吧?” 周梦林随口问着陈不浪,探身去找速干毛巾,等陈不浪主人乐于助人完回来好擦身上的水。 岂料她只随口一说,陈不浪却好像听懂了似的汪汪叫了两声。 周梦林扭头看陈不浪。 “真能自己修啊?”她问。 陈不浪歪头回视她,又汪了两声。 这下周梦林也听懂了。 她揉揉陈不浪的高智商脑瓜,难怪每年都带陈不浪走318自驾回拉萨,敢情车子一旦出问题,陈不浪主人自己就能解决。 再看前方,换完轮胎,川A的人想加好友发红包,陈焦叶摆手连说不用。眼见陈焦叶准备回自己车上,川A的人赶紧从兜里摸出烟,陈焦叶摇头,他不抽烟。 川A的人没法,只好热情地塞了一大堆从四川带的特产,这次陈焦叶没拒绝了。 ——他眼尖地看到特产里有抽成真空的兔子。 陈焦叶带着满满一袋子特产凯旋。 把特产和毛巾做了等价交换,陈焦叶边用速干毛巾擦衣服上的水,边对同样眼尖地注意到兔子,从袋子里把兔子翻出来仔细打量的周梦林说:“本来不想收,看有兔子我才收。” 周梦林没再打量兔子了。 她改为打量他。 “为什么有兔子才收?” “你想吃兔子。”陈焦叶换条新毛巾准备擦头发,“收了好给你。”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兔子。” “在成都的时候就注意到你想吃了。” 周梦林没接这话。 她把兔子塞回袋子,整个袋子往后排一放,空出的手朝陈焦叶一伸:“毛巾给我。” 陈焦叶不解,但还是给她了。 “低头。” 陈焦叶解。 他会意地低下头。 果然,毛巾盖到他头上,他能看到她换成侧坐面向他,也能感到她手在头顶不轻不重地擦拭,同他道谢的语调也不轻不重。 趁着低头,陈焦叶嘴角同样不轻不重地勾了下。 ——他不知道周梦林差点就脱口而出“你人真好”。 前方川A继续上路,恢复干爽的陈焦叶也重新系好安全带,回头跟鼻子正猛闻袋子的陈不浪说坐好。 陈不浪装作没听到地继续闻。 陈焦叶见怪不怪:“闻到肉味,馋了这是。”末了又重复了遍坐好。 主人的指令向来再一再二不再三,馋得不行的陈不浪这才恋恋不舍地坐好。 但眼睛很明显还在盯袋子,周梦林怀疑如果不是闭着嘴,陈不浪口水都能把座椅淹了。 “不可以,这是给人吃的,不是给狗吃的。” 实在没法忽略小狗对着人类食物望眼欲穿的可怜样,周梦林试图用宠物鲜食转移陈不浪注意力:“这么想吃肉,等晚上给你弄鲜食……啊,晚上不行,到八宿太晚了,明天好像也不太行,波密是小城,估计买不到鲜食……” 实在不行,可能需要到拉萨才能让陈不浪过肉瘾。 周梦林便许诺陈不浪拉萨加餐。 陈不浪高兴了。 它哼哼唧唧地伸头,粉红的舌头也伸出来,大约是想舔周梦林,但碍于家训没舔,它闭上嘴,只用湿漉漉的鼻头蹭周梦林,尾巴拍得座椅啪啪响。 周梦林手指点点它大鼻头,又捏捏它厚嘴皮。 “真会撒娇啊你。” 跨过澜沧江,再翻过318线最高海拔5130米的东达山垭口,两人一狗在左贡吃饭休息。 按照周梦林做的攻略,等出了左贡,后半程路上最为著名的怒江72拐其实并非所谓的72道弯,而是足有130多道。 这数字光听就知道开起来非常高难度。 如果没下雨,周梦林可能还乐意挑战试试连续发卡弯。奈何今天雨几乎没停过,周梦林相当识时务者为俊杰地选择当乘客。 司机陈焦叶则小憩片刻,养足精神才接替周梦林的位置。 果然,刚过怒江72拐的第一道弯,陈焦叶就说没个三小时可能下不到怒江边上。 “不过隧道快贯通了,好像是明年通车。” 陈焦叶聚精会神地把着方向盘,很随意地想到哪说哪,以闲聊的方式让他的两位乘客不要太为一面靠山一面临崖,且全是陡坡的盘山公路提心吊胆:“等其他路段的隧道也都建成通车,以后再走318就方便了。” 狗形乘客不说话。 人形乘客则开口问:“那以后你就走隧道,不走发卡弯了?” 陈焦叶:“这个啊,说不准。” 像很多人自驾318是为了旅游看风景,为了信仰为了自由为了远方,他选择自驾一是因为陈不浪,不提宠物托运的安全系数,他舍不得让陈不浪一个狗离开他太久; 二是因为他确实习惯了每年都走一趟318,让沿途的风景洗涤心灵也好,慢慢回归高原感受故土也罢,他已经习惯如此,暂且不想改掉。 至于三…… “天气好就走发卡弯,不好就走隧道。”陈焦叶仍是闲聊的口吻,“主要还是看心情,都说不准。” 周梦林看了看他。 尽管握着方向盘的手青筋紧绷,但他神态自然,眉宇舒展,显然心情不错。 终于拐完最后一道发卡弯,过怒江大桥时,前前后后的车都鸣笛三声,陈焦叶同样鸣笛,向当年牺牲的筑桥英雄致敬。 怒江大桥之后的路还算顺畅,晚20点,雨停之时,他们成功到达八宿。 这次订的是民宿,房顶有很大的露台。民宿老板笑着说露台没积水,如果不嫌冷,可以等到十点之后穿厚外套去露台上看夜景,今夜应该有星星,雨后的星空还是挺漂亮的。 不得不说,民宿老板很好地拿捏住初至藏区的人的心理。 至少周梦林就对藏区星空很感兴趣。 陈焦叶自然陪她。 八宿的夜晚很冷,目前室外气温10摄氏度。这个10看得周梦林还没离开房间,就已经幻视降温的具象化,等上到房顶推开通往露台的门,迎面而来的凉风吹得周梦林猛地打了个寒颤。 好在民宿老板为方便住客看风景,将露台狠狠装修过,周梦林逛了圈,选定一侧种满半人高的花草的台阶,这么高的花应该能替她挡点风。 周梦林才擦了台阶坐下,紧跟着她的陈不浪就明白她冷似的,趴到她腿边卧下。 相比起周梦林穿了冲锋衣还有羽绒服,一身原生皮毛的陈不浪什么保暖的东西都没穿戴,身上却暖烘烘得要命。它一靠上周梦林,就让她不禁感慨:“好暖和。” 她侧身抱住陈不浪。 陈不浪尾巴轻摇几下就落到周梦林腰后,一动不动地为她取暖。 好狗好狗。 就是:“好像又开始臭了。” ——这话没让陈不浪听见,周梦林是对着在她另一边坐下的陈焦叶说的。 “没办法,”陈焦叶眼里漾起一点笑,同样以不让陈不浪听到的音量小声道,“小狗就是臭臭的。” 像陈不浪这样,虽然开始臭了,但细闻起来洗澡的香味还没彻底散尽,于是香臭交加,此为广大养宠人认可的 最佳赏味期,即香臭香臭的,越闻越上头。 被反复嗅闻的陈不浪一无所知地静静卧着。 头顶夜幕深沉,尽管没有专业的观星与拍摄装备,但肉眼能看到的星星还是很多很亮。周梦林用运动相机拍了会儿就换成手机,影像清晰地记录下这进藏的第一个夜晚。 随后她放下手机,双手托着下巴安静地看星星。 “星星好好看。”她说。 身旁陈焦叶嗯了声。 他也放下记录和她第一次看星星的手机。 然后在注意到有花被吹落到两人中间,他伸手想把花捡起来,周梦林也恰好垂下手想将衣摆拢得更紧时,意外又那么不意外的,两人的手碰到了一起。 陈焦叶愣了愣。 但很快,几乎是无意识的,他牵了一下周梦林的手。 而她没有躲。 7月19号,从合肥出发的第七天。 固然夜里放晴出了星星,起来却发现天还是灰蒙蒙的,又有要下雨的样子。 今天任务很轻松,八宿到波密,220公里。陈焦叶还在遛狗没回来,难得能补觉,不用起太早的周梦林去客厅倒水,倒完回房间时看到客厅门口的吸水垫,周梦林又以为她的狗在那卧着。 她站定,看了看那块同家里摆放位置一样的,以及印着的“平安喜乐”“柿柿如意”的字样和图案也一模一样的红色吸水垫。 话说前天还是大前天,可能刚好是头七那天吧,她又梦到她的狗。 具体梦到了什么,记不起来,但她确实真的没怎么想她的狗了。 说着不想了,结果喝着水刷到个狗狗视频,看着看着周梦林突然想到她的狗,瞬间没有继续看下去的欲望了。 算了。 想就想吧,至少她没有要哭的意思。 等陈焦叶遛完陈不浪,顺便买了早餐回来,不需要赶时间的两人慢慢悠悠地吃早餐。陈不浪也仿佛被两人的速度感染,狗粮一颗一颗啃得嘎嘣响。 慢吞吞啃完狗粮,两个人类也收拾妥当,上车直奔波密。 刚奔没多久,噼里啪啦的,果然又下起暴雨。 陈焦叶看了看窗外,又查了查实时天气,正和周梦林说这么大的雨容易引发山体滑坡和泥石流,让她小心一点,就听前方陡然响起接二连三的紧急刹车声。 周梦林脸色一变,也猛踩刹车。 “嗞——” 伴随着刹车时的尖锐啸叫,车子强行停下。前排还好,有安全带控制住身体,后排陈不浪穿的胸背带虽然用卡扣连接住车子的安全带,但卡扣和胸背带之间还有条不算短的牵引绳,以致于陈不浪身体往前一冲,一头栽去前座。 说时迟那时快,陈焦叶都没看清前方发生了什么,他只下意识反手往旁边一抓,正好薅住冲过来的陈不浪。发现抓的是陈不浪后,他连忙望向周梦林,紧张地问:“没事吧?” 话落,前方传来河水一样的哗啦声响,以及山石滚落的声音,原来是距离他们不到100米的地方突然发生了小型山体滑坡。 “没事。” 周梦林语气非常冷静。 她看着后视镜开始倒车。 未免发生二次滑坡,一直倒到绝对安全的区域,周梦林才终于放松下来。她打开双闪,挂了挡。 正想转头问陈焦叶也没事吧,却见他把安抚好的陈不浪往后排一推,随即不顾身上还系着的安全带,伸长手臂抱住她。 “我没事……你没事就好。”他低声说。 周梦林不该多想的。 但她忽然就读懂了这个拥抱的含义。 她很轻地、很快地怔了下神。 这个人…… 好像喜欢她。 周梦林不知道这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更不知道短短几天时间,就足够让陈焦叶喜欢上她吗? 在她的狗,这条独属于她的生命离开后,还会有生命能靠近她,爱着她吗? 周梦林无法得出答案。 可是,至少此时,这一刻,在突如其来的自然灾害面前。 她相信他是真的爱她。 周梦林抬起手,回抱住这个人。 仿佛拥住了一段澄净天光。 10.07.20 不幸中的万幸,这起小型山体滑坡并未造成什么伤亡。 拨打完救援电话,陈焦叶撑着伞下去打听消息,回来告诉周梦林,仅离滑坡最近的那辆车被追了下尾,蹭出点小凹痕,其余车辆均无大碍,之后耐心等待救援部门来就行了。 周梦林点头:“都没出事就好。” 陈焦叶汇报完,拉开衣兜拉链,掏出四片暖宝宝:“前面的车给的。” 每车四片,估摸着把进318准备的囤货全发了。 周梦林接过暖宝宝,先问了陈不浪,确定它不需要,她才撕开包装袋,她一片陈焦叶一片,剩余的两片留着备用。 “热水还够吗?”陈焦叶问,“不够我去借,前面有车带了烧水壶和纯净水。” 周梦林晃晃两人的保温杯还有陈不浪的专用水壶,说够。 随即她翻翻为防像眼下这般被困在原地没法动而特意购置的零食袋,另找了个新袋子,把面包、饼干、巧克力、牦牛干、自热米饭、自热火锅等匀出一些,让陈焦叶也拿去和前面的车分一分,礼尚往来。 陈焦叶去了。 陈焦叶回来了。 去时袋子满满当当,回来仍旧满满当当。周梦林一样样取出,水果、饮料、蔬菜干、速溶汤,甚至各种日用品也有不少,全是前面各辆车给的。 “都是热心人,”陈焦叶笑着说,“有个车还要发氧气瓶,我没要。” “嗯。咱们用不着氧气瓶。” “不过有个车听我说带了狗,给了我一小包猫粮。” “猫粮?陈不浪吃过吗?” “没吃过,不过可以试试,据说适口性挺好的。” 周梦林和陈焦叶一齐看向陈不浪。 外面还在下雨,不方便下车的陈不浪鼻子抵着车窗,从鼻孔呼出的热气让玻璃雾了一大片。它似乎是觉得好玩,鼻头在那片雾上蹭来蹭去,作画一样完全沉醉于自己的艺术创作。 “看来它还不饿。” 陈焦叶断定,并收起猫粮。 眼看逐渐到了午饭时间,两个人类捣鼓了顿热腾腾的速食,吃到中间还被敲窗送了一小份现炒的云南菌子——也不知道车型是什么,空间大到能当场炒菜——吃完又等了大约一个小时,收到道路恢复通车的通知,周梦林踩着油门,安全平稳地离开。 尽管因为山体滑坡,没能在预定的点赶到然乌湖,但望见然乌湖的那一刻,即便天公不作美,雨雾缭绕下的雪山白湖也给人一种震撼心灵之感。 “太好看了,”周梦林边拍边赞叹,“每一帧都是壁纸,发网上得多少弹幕说替我自由。” 陈焦叶一听后半句就笑了。 他笑说:“到时候我也发点弹幕。” 周梦林:“那你得发已去不欠。” 陈焦叶想了想,摇头:“还是发有幸共赏比较好。” 周梦林看了他一眼,不说话了。 怎么突然感觉这人有点撩。 看过然乌湖,继续往波密方向走,还有个米堆冰川的景点。 米堆冰川,有《中国国家地理》评选出的中国最美六大冰川之一的美誉。可惜到冰川附近时雨势变大,周梦林只能远远拍摄几个镜头,没法下去亲自走一遭。 周梦林有点遗憾。 但旅行不就是这样,哪怕做好万无一失的准备,也总会遇到各种各样的意外。 遗憾也算是人生少不了的一种体验。 “下次路过的时候再看,”陈焦叶如是安慰,“又不是以后都不来了。” 单这么一句话,就让周梦林心里那点遗憾转变成微妙。 嗯…… 说得好像明年再走318回拉萨,她会跟他一起似的。 周梦林微微侧过脸,耳根隐隐有些发红。 雨一直下到进了波密县城也没停。 这次订的也还是民宿,民宿老板热情地推荐藏浴SPA项目。周梦林正听老板介绍藏医药浴的功效,陈焦叶已经拍板同意,今天山体滑坡让她受惊了,做个SPA好好放松一下。 周梦林茫然抬头:“啊?” 明明受惊的是陈不浪吧。 “去吧,”陈焦叶提溜过她的行李箱,“刚好做完SPA就能吃饭了。” “你不做吗?” “做。你先去,我把陈不浪安排好就去。” 周梦林眨眨眼,依言先去放松。 因为不是提前预约,周梦林看过藏医,又等了会儿,药汤才熬煮好。接着冲澡、泡汤、SPA,一整套流程下来,民宿的特色藏餐也端上来了。 要说连开七天的车,泡个药浴做个SPA确实舒服。周梦林在餐桌前落座,浑身都散发出明显泡爽了的懒洋洋的气息。 陈焦叶问她:“怎么样,还不错吧?” 周梦林点头:“非常不错。” 如果不是只在波密住这一晚,她非得按一个疗程的量继续泡。 估摸着是药浴起了效用的缘故,这晚周梦林没有睡着睡着就醒,整个人神清气爽。正好雨也停了,迎着放晴后的好天气,她和陈焦叶去往到拉萨前的最后一站,林芝。 天一晴,旅途就更轻松,区区230公里,两人甚至比昨天还要更晚地出发。 车也开得不快,沿途的景点更是每个都不错过,包括有些不是景点但同样很漂亮的地方也停下来观赏。晌午时遇到一大群牦牛,等牦牛群横穿马路的工夫,陈焦叶见周梦林举起运动相机拍,不由开口。 “之前碰到牦牛的时候不是拍过了?” “是拍过,但那个时候还没吃牦牛肉,”周梦林答,“吃过了再拍牦牛,心态就不一样了。” 比如她现在看到牦牛群的第一反应是藏式火锅真的好好吃。 西藏地广人稀,还好美食不少。 晌午遇牛群,下午就遇羊群。 几乎是一听藏羊咩咩叫,陈不浪立即抬起脑袋,眼睛一下子变得格外炯炯有神。 “哎哟,”周梦林扭头望见陈不浪的样子,“这是被触发了底层代码吗?” 陈焦叶代答称是:“好久没牧羊了。” 仔细观察,确定羊群周围没有牧羊犬,陈焦叶下车,上前用藏语和牧民交流,随即就真放陈不浪下来牧羊了。 陈不浪跳下车,无需指令,直朝在路中央停滞不动的羊群奔去。 它奔跑的速度快极了。 此时他们正在遍地都是森林草甸的鲁朗小镇,草甸上有风,它却比风更快,风驰电掣般闪现在羊群面前,迅速又熟练地驱赶羊群。 偶尔有不听话的羊,陈不浪就伏低身体,只凭借眼神凝视的压迫感,就能让不听话的羊掉头,乖乖跟着羊群移动。 等羊群全部被赶到道路另一边,陈不浪也没停止工作。 它仍在奔跑。 风清草绿,这头边境牧羊犬宛如一道黑白色闪电,畅快又肆意地驰骋。远方雪顶静默,牧场悠然,游客骑着马点缀其中,天然就是一幅绮丽画卷。 好自由,好开阔。 周梦林无声地拍着,看着,仿佛心也跟着开阔。 不经意间,她转头看陈焦叶,这才发现陈焦叶没有关注陈不浪,却也没关注别的,他似乎一直在看她。 周梦林凝视着他的眼睛。 第三秒。 第五秒。 ——第六秒。 据说对视超过五秒,即为心动的信号。 周梦林终于意识到,原来目的地不止有拉萨。 更有拉萨的人。 她可以确定,她对他同样抱有好感。 ……以及,差点忘记了。 还有名为陈不浪的拉萨的狗,让她也只是看着,就心生欢喜。 11.07.21 陈不浪跑回来时,眼神明显兴奋。 长久的奔跑让它张嘴吐出舌头散热,但没吐好,歪了,斜斜地耷拉在侧边犬齿之后,底下更缀着条长长的沾着灰的白沫。 “噫……陈不浪,你好邋遢。” 即便陈不浪刚工作完毕,陈焦叶也依旧对自家宠物不客气。 他从兜里掏出湿纸巾,先把那条白沫捻掉,接着擦陈不浪的嘴,把嘴皮子上沾的灰啊泥啊都弄干净,才又换张新的湿纸巾仔细清洁。 狗刚跑完,不能太快喝水,趁让陈不浪休息的空当,陈焦叶用藏语和牧民聊了会儿天,随后应该是互相道别了,牧民笑呵呵地对周梦林挥手,操着口不怎么熟练的普通话说再见,祝她在西藏玩得愉快,最后回到一句耳熟能详的意为吉祥如意的藏语,扎西德勒。 “扎西德勒。再见。” 目送牧民赶着羊群慢慢离开,陈不浪也喝好水,该继续前往林芝了。 鲁朗小镇的景色在身后逐渐变成一个小点,前方隐隐能看到属于林芝桃花源的绿色。 ——夏天当然没有桃花。 没开花的桃林看起来和寻常林海差不多,周梦林没特意下车拍摄。 她和陈焦叶随口聊着如果春天来林芝,不仅能观赏桃花盛放,赶巧的话还能参加一年一度的桃花节,好歹林芝可是有“西藏江南”的美誉。 车子毫无减速地驶离桃花源,林芝市区已近在咫尺。 入住位于市区的酒店,虽然太阳还没落山,但时间已不算早,两人放下行李箱,又开始对着手机研究晚饭问题。 研究着,忽然陈焦叶说:“明天就要到拉萨了。” 周梦林回道:“嗯。明天第九天,九天走完318,跟我计划的差不多。” “到拉萨后打算怎么玩?” “嗯……不知道。我只做了318的攻略,没做拉萨的,可能哪儿好玩就去哪儿吧。” 陈焦叶抬眼看了看周梦林。 他谨慎地斟酌措辞:“不介意的话,到时候我做东道主,我带你玩?”怕她会觉得突兀,还没忘补充,“之前说好等到了拉萨带你吃好吃的。” 周梦林也抬头,看了他一眼。 她道:“好啊。” 语气有点轻飘飘的。 陈焦叶听着,心也仿佛跟着轻飘飘。 这份心情一直持续到晚饭结束回酒店。 从电梯里出来时,可能因为并肩走在一起距离太近,两人的手无意间又碰上了。陈焦叶没有犹豫,反应迅速地立刻牵住。牵住后,他犹豫几秒,遵循内心地选择没松。 周梦林也没松。 她没说话,陈焦叶同样没说话。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牵着手,走到周梦林房间门口。 “……明天还要开半天的车,你别熬太晚,早点睡。” 陈焦叶说着,低头看两人不知不觉牵紧了的手。 就这么短短十几米距离,他心跳得飞快,手心也快要出汗。再牵下去怕是要像毛头小子那样产生不合时宜的躁动,陈焦叶最后感受了下她温凉又柔软的掌心,恋恋不舍地道:“我去遛陈不浪。晚安。” 他松开周梦林的手。 周 梦林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 不知发现了什么,她莞尔,笑意浅浅。 “晚安。帮我和陈不浪也说句晚安。明天见。” 明天很快到来。 按周梦林算的第九天,她举起充满电的运动相机,对镜头说公历2026年7月21号,她即将离开林芝,前往拉萨,路程大约400公里。 “这是自驾318的最后一段行程了,”镜头扫过没出太阳略显阴暗的天空,天气不是特别好,“不过没关系,只要成功抵达拉萨,再差的天气对我而言也是洗礼。走了。” 没有再为风景停留,也没有再拍摄更多影像。 车子笔直地行驶在公路上,音乐播放器不知第多少次地循环起《阿刁》。 “接受放逐, 困惑自由, 就像风一样, 吹过坎坷不平的路途……” 半天时间似乎眨眼即逝,远处的五彩经幡在波澜不惊的注视中留下一抹鲜明色泽。 近了。 更近了。 周梦林能清晰感受到逐渐澎湃起来的心潮,像有什么在指引着她一样,她很自然地想起她的狗,如果它还在她身边该有多好。 它在死的那一刻都还爱着她。 她也不论生死都永远爱着它。 爱是这世界上唯一无解的、永恒的存在。 “到了。” 陈焦叶说。 周梦林闻声站定,抬眼。 天光暧暧。 开始放晴了。于是湛蓝苍穹下,她看到了布达拉宫。 12.2026.07.24[番外] 2026.07.24 第十二天。 这几日除了由陈焦叶当东道主,被他领着一起逛景点,下馆子,周梦林还见到了那个和陈焦叶打过视频的,他姑姑那边的喜欢大熊猫的小孩。 小孩约莫六七岁的年纪,不知道是不是来前被特意叮嘱过,上来就嘴巴甜甜地喊姐姐,然后踮着脚要给周梦林献哈达。 “姐姐戴哈达真好看!” 小孩眼睛亮晶晶的。 矮着身的周梦林拢好哈达,笑着问:“听说你喜欢大熊猫?” 小孩秒答:“超喜欢!” “超喜欢是多喜欢?” “多喜欢……” 小孩有点难住了。 小孩下意识看陈焦叶,想找陈焦叶帮忙,却见陈焦叶压根没在看自己,他只顾盯着漂亮姐姐。有感大人一点都不靠谱的小孩噘了噘嘴,努力思考着答:“如果我能见到大熊猫,我可以提前写完暑假作业!” “是吗,提前写完暑假作业,确实是超喜欢了。” 周梦林认可了答案,打开随身的斜挎包,翻出之前走318横穿四川时在天全服务区买的大熊猫钥匙扣递过去:“送给你。” “哇!是小小的大熊猫!” 小孩欢呼着伸手要接。 快接住时,小孩手一停,转而拽陈焦叶衣服,问自己可不可以要这只小小的大熊猫。 被拽衣服的陈焦叶总算把注意力放到小孩身上。 见陈焦叶点头,小孩再度欢呼起来,郑重接过钥匙扣,宝贝一样揣进怀里,爱不释手。 小孩没多呆,陪两个大人看完日照金山——周梦林进藏后的早晨基本都在下雨,即便不下雨也没赶上过日照金山——就被以写暑假作业的名义接走,没继续当电灯泡。 没有电灯泡打扰,陈焦叶和周梦林再在观景台待了会儿,等到太阳升高,观景台这儿的游客逐渐变多,两人才下去回民宿补觉。 补完觉刚好到该吃午饭的时间,但周梦林有点痛经,吃了布洛芬也还是不太想动,陈焦叶便打电话订了餐。 等餐期间,周梦林听着头顶空调声,感觉好像她的狗在吧唧嘴。 她左右看看,房间里没有她的狗,也没有陈不浪。 陈不浪刚到拉萨就被陈焦叶爸妈带走,美其名曰这样陈焦叶不需要额外分心照顾宠物,可以好好招待她这个客人。 还没确定关系,但先见了陈焦叶爸妈的周梦林:“……” 总之,陈焦叶家人态度很好。 估计是陈焦叶提过她不太外向,他家人在她面前没有表现得特别热情,不过也算让周梦林深切体会到藏族人民的淳朴和真挚。 吃过午饭,布洛芬药效仍未发力,周梦林一边跟陈焦叶吐槽年纪越大越受不了痛经,现在的疼放以前听信止痛药吃多会产生抗药性等副作用,因此不敢吃止痛药的她身上都是直接硬扛过去的,一边难受地弯下腰,企图用身体折叠法来缓解小腹痛感。 陈焦叶看得心疼又好笑。 她整个人都快窝成一团了。 “下午的大昭寺预约要取消吗?” “不要。”周梦林声音虚弱又坚定,“等药效发作了就好了。” 陈焦叶拿起手机搜索缓解痛经的方法。 一查才发现,就他目前和周梦林的关系,他不好替她揉肚子什么的,然后像红糖水暖宝宝之类她吃布洛芬时说过了,对她都没用。 ……他也好没用。 陈焦叶只得放下手机,向周梦林本人询问还有没有别的办法能让她好受点。 周梦林说:“没事,我吃布洛芬一般是两个小时起效,快了。” 陈焦叶抿抿唇,问:“那我能替你做点什么?” 似乎察觉到他此刻的心情,她眉眼轻轻弯了弯:“不用。” 他这份心意已经是对她最大的慰藉。 两小时一到,周梦林果然不再有明显的痛感。身体折叠法结束,她打开笔记本,趁着去大昭寺前的空写稿。 也不知道当背景音的歌单里哪首歌戳到她,还是因为生理期情绪波动大,周梦林来了灵感,写稿的时候差点哭出来。 但忍住了。 到了该收拾收拾去大昭寺的点,周梦林发现茶瓶里的热水不多了,就去客厅烧水。结果水倒多了,她盛出多余的去院子小花园浇花。 刚到花园边上,周梦林一下幻视她的狗埋着的地方 ,喊了声她的狗,又想哭。 但也忍住了。 ——其实昨天也想到那天给她的狗做心肺复苏的时候。 还是不能准确想起当时到底是先做心肺复苏在前,接着才去处理它的排便,还是先处理了排便,做心肺复苏在后,还是心肺复苏做到一半去处理了排便,然后继续心肺复苏。 想不起来。 怎样都回想不起当时的顺序。 总之现在只能记起最后给她的狗清理时,它肌肉全松了的手感。 而她已经记不起摸它毛的手感了。 陈不浪,还有这世界上其余的小狗,和她的狗总是不一样的。 从大昭寺出来,陈焦叶问周梦林还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周梦林不答,只说:“我买了27号回合肥的机票。” 陈焦叶愣了愣,陷入沉默。 “我喜欢你。” 他突然说:“之后还能有机会再见到你吗?” 周梦林歪了歪头。 她说:“我知道。”然后才问,“什么意思,你就一直呆这儿不回安徽了?” 陈焦叶这才反应过来,没忍住笑了。 周梦林也笑。 她轻轻地说:“好笨啊。” 陈焦叶坦然道:“嗯,一听你要回去,脑子直接迷糊了。” 他握住周梦林的手。 两人牵着手继续逛景点下馆子。 当然,是以确定了恋爱关系的男女朋友的身份。 对陈焦叶而言,明明是过去许多年里见过无数次,在他眼里早已是寻常的建筑景物,如今和她一起看,居然也能觉得一点都不寻常。 他甚至觉得时间过得好快,好像只是一眨眼,就到了她要坐飞机离开的日子。 陈焦叶没有开车送她去机场。 他换上许久没穿的藏服,骑着马,带着狗,冲她挥手。 周梦林隔着车窗玻璃和他挥手。 陈焦叶。 洛桑南喀。 真的非常高兴能够认识你。 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中。 谢谢你让我知道,原来这个世界还会有生命能不顾一切地爱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