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斋Ⅱ》 1. 第 1 章 夏季的午后格外漫长,直到戌时三刻天色才彻底被黑暗覆盖。 白荨划亮烛火,最近百草总是嚷嚷着院中花草太多,蚊虫叮的她全身上下痒。今早白荨便到卖猪肉的张二麻子的摊子用两包上好的茶叶换了一盒蚊香。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只见顾守仁拖着他臃肿的身子一颠颠的往院子里跑,边跑边气喘吁吁的喊道:“白老板,不好了,白老板……” 白荨燃香的手一顿,烛火掉落在地,带着微弱的火星瞬间熄灭,顾守仁没注意到脚下的门槛,摔的四仰八叉。 白荨总算知道顾棪木随谁了,看着摔成一摊大饼状的顾守仁,白荨连忙上前搀扶这个“失足老人”。 顾守仁却顾不得自己了,他双眼含泪的拽着白荨的衣袖,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说着:“幺儿,我的幺儿~” 白荨长舒了一口气,翻了翻眼皮,无奈的问道:“他又闯什么祸了?” 顾守仁立刻从椅子上滑落下来,他握着白荨的手,言辞恳切的控诉道:“我的幺儿~明明是那个天玑国的鹿丹不讲道理。” 白荨眉头一皱,瞬间抓住了重点,“鹿丹?” “对。”顾守仁站起来叉腰骂道:“这鹿丹不知道抽什么风,广纳术士招魂,白老板你说可不可笑,整个皇宫被他搞的乌烟瘴气不说,还把我的幺儿扣了。” 白荨用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桌子,淡淡的问道:“所以这和顾棪木有什么关系。” 顾守仁吸了吸鼻子,犹豫了片刻才接道:“我带着幺儿陪我去天玑收租……” 白荨不耐的打断道:“说重点。” 顾守仁瘪了瘪嘴角,闭眼咬牙道:“幺儿在大街上指着那个告示,说天玑的皇帝傻找了一堆江湖骗子,这些人加起来都不如白老板的一根手指头。” “所以他就被鹿丹扣下了?” 顾守仁点头,白荨冷哼道:“他自找的。” 闻言,顾守仁睁开了他那只有一条缝的眼,又开始了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嚎:“幺儿~我的幺儿~”他抱着白荨的腿哭诉道:“白老板你不能见死不救,我的幺儿啊……爹没能力救不了你啊!爹请不动白老板啊!” 白荨闭上了双眼,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闭嘴。” 顾守仁连忙放开白荨的腿,坐在地上吸了吸鼻子,观天观地观烛火就是不看白荨。 白荨冷笑,这父子俩真的是一个模子出来的。 拨开层层叠叠的芭蕉叶,潮湿闷热的空气扑面而来,此地天穹低垂若盖,乌云积年不散,压的人呼吸都沉闷了几分,百草烦躁的踢着脚上的泥巴,空气里仿佛都有水汽,衣裙皱巴巴的粘在她的身上,最恼人的就是这山谷中驱之不散的蚊子。 白荨见状在百草身后贴了一张清凉符,这才让百草好受了不少。 “大人。”百草颠了颠手中的包袱,问道:“我们这是要去哪啊?” 白荨心虚的摸摸鼻子,她的瞬移符一向掷地不准,现下她和百草被传送到了哪她也不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眼下她们肯定在天玑国内。 想到这白荨在心里又默默的给顾棪木记了一笔,出去收租都能给她惹麻烦,天底下也就只有他一个了。 “大人,我饿了。”百草蔫蔫的说,连头上的呆毛都适时的趴在了头上。 白荨见状,只得带领着百草往前走,回头对百草说道:“我听到前面有水流的声音,说不定会有野果,我们去看看。” 百草双眼晶亮,用力点头。 原本是信口胡诌的话,没想到西行二百米左右,真的出现了一个墨绿色的湖泊,百草撒欢的奔到了湖边,将鞋子蹬掉,感受着水流在脚面上轻抚,百草舒服的眯起了眼睛。 湖中堆叠这朦朦胧胧的雾,似幻似真,湖边的一棵杏树斜斜的横插在湖面上,黄澄澄的果子看上很是可人。百草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向那棵杏树边游去。 白荨掬起一把碧绿的湖水,看着那水流在指尖滑动,好似上好的青绸,这看似平静无波的湖水里,却藏着一股极淡极微弱的灵气。 “大人。”百草的欢呼声打断了白荨的思考。 只见百草站在树上,用襦裙兜着那装都装不下的杏子,正在朝她招手。 白荨微微一笑,还不待唇角落下,一大群士兵直奔二人而来,不过片刻就把二人围得严严实实。 百草刚咬了一口的黄杏,就这样轱辘辘的掉到湖水里,荡起一圈涟漪。 眼看这些士兵要骑到她们头上了,百草刚要动手就被白荨的一个眼神制止了。 百草会意,与白荨一起乖乖的被士兵们缚起了双手,往这不知名的地方走去。 百草踢了一脚挡在路上碍眼的枯树枝,瘪了瘪嘴问道:“大人,他们要带我们去哪啊?” 绑着百草的那个士兵一板一眼的说:“休要喧哗。”这个老实憨厚的士兵换来了百草的一个白眼,士兵咳嗽了两声,继续目视前方,一板一眼的押送“犯人”。 “谁知道呢?”白荨眯起了柳叶眼,笑着说道。 牢头踹开大门,沉重的木门发出一声呻吟,久不见光的牢狱突然插入一束微光,藏在暗角里的老鼠纷纷四窜开来。 只见边上牢房里蜷缩成一团的人影也被这动静惊得瑟缩了一下肩膀,整个人如一个“蛋”一样,苟缩在角落。 其中一个狱头想把百草扔进去,百草立刻蹦远一步,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大叫道:“别碰本姑娘,我自己走。”说着,就迈出了二五八万的气势,昂首挺胸的走进了监牢,仿佛她进的不是监牢而是她家。 而一起跟着百草身边的那个女子,自始至终唇角都挂着淡淡的笑,在与牢头擦肩而过时,还在他耳边轻轻的说道:“见笑了。” 牢头震惊了,他还从未见过进监牢如回自己家般从容的人,不像前两天那个小子,上蹿下跳的嚎的恨不得掀翻监牢的“天灵盖。” 想起那小子,牢头鄙夷往旁边看去,刚进来时那小子还很神气,这两天还不是被教育的服服帖帖。 牢头掏出锁链把门锁上就没在管这些歇斯底里的犯人。 百草踢着狱中的稻草,掀 起一阵尘土,她扒拉了好一会儿才清出一片空地,对白荨道:“大人,这里。” 隔壁牢房的人听见动静瑟缩了一下肩膀,缓缓的抬起头,姣若中秋之月的脸被草屑与灰尘遮盖了本来的样貌,只是那双含情的桃花眼依旧明亮,看到隔壁牢房关着百草和白荨时,他还不可置信的掐了自己的大腿一下。 下一秒顾棪木飞扑到牢门边,桃花眼里蓄满了泪水,含泪说道:“白荨,你怎么才来?” 白荨真的是被气笑了,从他爹来找到她,到她和百草赶来天玑,才不过半日光景,现在在顾棪木眼里白荨就好像那始乱终弃的“负心汉”。 顾棪木可没看到白荨眼中的波涛汹涌,继续絮絮叨叨的说着近日以来的遭遇。 白荨冷笑道:“很好,你自找的。” 顾棪木如被掐住了脖子的鸡,瞬间偃息旗鼓,蔫头耷脑的靠在牢门上抽泣。 百草从袖中拿出一个黄杏,朝顾棪木头上掷去,顾棪木吃痛的捂住脑袋,黄澄澄的杏子在地上滚了三滚沾了灰,顾棪木毫不嫌弃的捡起,用袖子擦了擦吃了。 看着他这副惨兮兮旳模样,白荨真是无奈的扶额。 百草的嘴撅的老高,叉腰气愤道:“自大狂都赖你,本姑娘的鞋上全是泥巴。” 顾棪木挥挥手豪气万丈的说道:“等小爷儿我出去了,赔你十双,不一百双,一个铺子都行。” 白荨在一边凉飕飕的嘲讽道:“那顾大少爷的有能力出去才是。” 顾棪木立刻趴在了牢门上,奇道:“你不是来救我的吗?” 白荨翻了个白眼,“少自作多情了。” “那你来这干嘛?”顾棪木问道。 “本老板是来着做生意的。”顾棪木瞠目结舌,在心里为白荨竖起了大拇指,怎么他都是首富之子了,白荨还是忘不了那仨瓜俩枣。 今日是个云遮月的夜,安静的夏夜里只能听见蝉鸣和狱卒的鼾声。 白荨走到锁着的那扇木门前,轻轻一点,铁链应声而断,带着百草悠闲的仿佛是在逛自己家的后花园。 顾棪木趴在牢门前小声的晃动了一下牢门,生怕惊动了熟睡的狱卒。白荨理都没有理他,带着百草施施然的走了,顾棪木伸长了手可还是没有挽留住白荨,气的自己又窝在了最初的墙角生闷气。 “大人,我们现在去哪啊?”百草啃着黄杏说道。 白荨仰头望去,只见天玑国的皇宫被大片戾气所掩盖,“我们去皇宫。” “我们不救自大狂了吗?”百草眨着眼睛不解的问道。 白荨摸了摸百草的脑袋,救肯定是要救得,转到嘴里的话就变成了,“让他长长记性也好。” 百草用力点头。 “那大人我们去皇宫干什么啊?” 白荨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露出了独属于生意人的精明,“那当然是做生意啦!正所谓有便宜不赚王八蛋。”说着,从百草袖口里掏出了一枚黄杏放到嘴里吃了起来。 白荨眯起眼睛,这在湖边水潭长的黄杏,真是又大又甜呢。 2. 第 2 章 白荨刚踏入宫门便觉得一股阴戾之气直面而来,百草冷的打了个哆嗦,牙齿打颤的说道:“大人,这天玑皇宫怎么这么冷。” 是啊!明明是夏季怎么会这么冷呢?只见宫中飘荡着一大片黑气,这些黑气把整个天玑的皇宫笼罩的严严实实,细看那些黑气竟然都是一个又一个的灵魂。哀扬婉转,不入轮回,就和忘川河里的怨鬼一样。 不过忘川河的怨鬼是因为自己心中有执念不愿投胎,而这天玑皇宫嘛……却是有术士用邪术献祭,不让这些冤魂离开。 好歹毒的术法!白荨在心里暗叹。 灯火葳蕤,鹿丹衣衫不整的扶在桌案上,奏折散落的满地都是,鹿丹脸颊绯红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有种颓唐荒废的俊美,怕是戏折子里的昏君就是如他这般,他还在不停的往自己嘴里灌酒,好像这样就能麻痹神经,逃避现实。 黄公公在一旁拿着拂尘担忧的看着这个年轻的帝王,想去拿架子上的披风又不敢,自从那位去了之后,帝王一怒可是真的尸山血海啊! 地上散落的酒瓶子越来越多,直到一个酒瓶子轱辘辘的滚到黄公公脚边,那位才真的扶在案上睡着了。 黄公公这才小心翼翼的取下了架子上的披风,蹑手蹑脚的躲避这满地狼藉,将披风盖到了帝王身上。 看着帝王熟睡的侧脸,黄公公无奈的叹了口气,这也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孩子。 百草趴在窗棂子上往里看,烛火把那少年美丽阴鸷的面容更添了一分神秘,百草对着空气扬了一下拳头,回头对白荨说道:“大人,要我解决了他吗?” 白荨摇了摇头,这小帝王满身戾气缠身,怕是也活不久了。 “二位在门外驻足寡人良久,何不进来一探究竟。”鹿丹掀起眼皮,桌上的烛火在他眼瞳中一颤,带着蚀骨的冰冷,褐色的眼眸向窗边扫去凉飕飕的带着刀刃般的冰凉。 明明只是一个凡人,百草却从他那凉飕飕的目光中品出了不好惹的意味,吓的她打了一个寒颤,拽着白荨的袖子躲到了白荨身后。 白荨安抚的拍了拍百草的手,递给她一个放心的眼神,顶着鹿丹那阴狠的想杀人的目光走到了寝殿,白荨不耐的皱了皱鼻子,百草则是一进来就晕头转向的叫道:“好大的酒味,好臭,我要晕了……”说完,便趴到了地上一动不动了。 白荨笑道:“年轻,爱睡。” 鹿丹依旧是冷飕飕的打量着这两个莫名其妙的人,白荨悠然自得的仿佛在自己家一样,絮絮叨叨道:“听闻天玑国的鹿丹王上自幼就能看到常人所不能视之物。” 鹿丹撇撇嘴没说话,“不知……”白荨话头一转,“王上是否能看见这满宫凶煞之气已蔓延至整个天玑,甚至都遮盖了月亮的光芒,若不处理不光是王上,怕是整个天玑都会遭受灭顶之灾。” 鹿丹轻蔑的鄙了一眼白荨,冷哼道:“想必你就是前几天那个公然挑衅的小子的老板了。” 白荨笑容未变,鹿丹捡起地上散落的折子,灰褐色的眼底暗藏这极致的疯狂,他淡淡的说道:“你就是那个引魂师?可惜你来的太晚了。” 白荨眸底渐冷,“以活人献祭,你觉得龙且就算活过来了,他会认同你这么做吗?”况且龙且本身也没死。 骤然听到“龙且”这二字,小皇帝勃然大怒,摔掉了手中的奏折,大喊道:“你们不配提他。” 这惊雷一般的声音吓的百草一个激灵,在地上翻了一个滚,袖子中的黄杏轱辘辘的滚掉了几颗,百草咂摸咂摸嘴,继续仰面朝天躺在大殿上睡的昏天黑地。 白荨眼神冰冷的看着这个小皇帝,冷笑道:“到底是我们不配提他,还是你不配?” 闻言,鹿丹跪倒在地,痛苦的捧住头…… 天玑地势低垂,江河倒悬,十年九涝,夏季时常闷热多雨,有古书记载龙神是河神,主宰风雨,可保一国风调雨顺。 于是,第一任天玑王大兴祭祀,谁知这一诚意竟真的感动了在天上的龙神,龙神分出一脉旁支,世世代代守候天玑,所以龙神就成了天玑的保护神,而想成为天玑的王,也要获得龙神的认可。 鹿丹又被捉弄了,因为他的母妃只是一个洗脚婢,是帝王酒后乱性才有的孽胎,卑贱的婢子有了皇族血脉本应感恩戴德才对,可是在鹿丹三岁这年,他看到了母妃和一个男人颠鸾倒凤,不光他看见了,他的父皇还有皇后娘娘都看见了……那时小小的他还并不知道此举意味着什么。 他只记得面容姣好的母亲突然变得歇斯底里,她指着父皇,大骂父皇强要了她,说着还不待皇帝发难,便一头撞死在了柱子上。 鹿丹晕过去前只记得母妃脑袋上绽放的绚丽的牡丹花…… 从那之后什么都变了,他在殿里浑浑噩噩的烧了三天,当他凭借这顽强的意志力醒来时,却发现偌大的殿宇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 虎毒尚且不食子,何况是帝王的亲生儿子。虽然对他的母妃不喜,帝王也狠不下心杀他,只能眼不见为净,帝王甚至卑鄙的希望他最好烧死在殿宇里,这样他人生中的污点也会消失,可鹿丹顽强的活了下来,他活着,他就会记起那个女人带给他的屈辱,以及死时不知悔改的嘴脸,别人求都求不来的东西,她却不屑一顾。 于是,鹿丹醒后皇帝指派给他一个老嬷嬷,和一个眼不见为净的偏僻殿宇,老嬷嬷对这个主子也是偏有怨言的,岁数大了原本可以好好养老,谁知竟摊上这么个主子,不能捞到油水就不说了,还不受贵人待见,伺候起鹿丹来自然是不尽心的。 可小小的鹿丹并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随着年岁渐大,皇帝也想起了自己的这个儿子,便向皇后问起,皇帝皱眉良思,觉得继续放任也不是个办法,如今鹿丹已到了八岁,皇帝的儿子是个文盲,传出去他也脸上无光。 于是,皇帝命鹿丹从明日起和其他皇子们一起去太学读书。 小孩子的恶是最纯粹的,他们心中没有丈量的标准,想要欺负一个 人自然是无所不用其极,而鹿丹恰好就是他们最合适的玩闹对象。 太学的第一天,鹿丹因为答不上夫子的问题而被人嘲笑。 第二天,鹿丹的课本就不翼而飞,老嬷嬷原本以为小主子受到了青睐,自己也能跟着咸鱼翻身,谁想到不过是两天,这小主子说什么都不肯去读书了。老嬷嬷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吐槽道:不堪大用。也不在管他,由着他自生自灭去。 躲岂是那么容易躲的,你不找麻烦,麻烦偏偏找上你。 这不,鹿戈和鹿骁今日见鹿丹没来上课,竟然不请自来找上门来,老嬷嬷看这二位来势汹汹,早就一溜烟的不知道跑哪去了。 鹿丹虽然八岁,但是瘦的和五岁小儿似的,哪里是比他大一岁的鹿戈和两岁的鹿骁的对手。小小的鹿丹被鹿戈和鹿骁一人架着一个胳膊拖着走了。 “听说这里是景昭帝鹿鸣设下的禁地。”鹿骁说。 景昭帝是天玑国的第一任帝王,也是他上达天听解决了天玑水患的问题,这位帝王在政三十载勤勤恳恳,勤政爱民,是个人人称赞的好皇帝,只是这景昭帝只有一样受人诟病,就是他从政三十载没有子嗣,后宫也没纳过一个妃子,唯一的孩子还是在宗族旁支过继的。 朱红的门上久经风月侵蚀,斑斑驳驳,门上还落了一把大锁,不过这可难不倒鹿戈,他从怀里掏出一把一把匕首,三下五除二的就撬开了大锁。 推开尘封许久的门,院内荒草丛生,即使现在是白昼,院内也泛着森森冷气,一棵大榆树堪比天高遮住了热辣的太阳也遮住了阳光,常年不见光的庭院显得阴冷湿滑,青石砖上长满了青苔,中间的屋子门没关,摆在正中央的赫然是一尊龙神雕像。 身高六尺有余,端坐正中,乌木雕成,髹以玄漆,间饰金线,龙首昂扬,双角如老鹿新枝,斜斜刺向殿顶,眉骨高隆之下,一双墨玉嵌就的龙目半阖半张,阳光斜斜的照进来,落在满殿灰尘之上,像是朦胧的雾气,衬得着龙神像更加的飘渺,虚幻。 鹿丹仰头呆愣愣的看着那龙神像不动了,鹿戈和鹿骁对视一眼,把他一脚踹进了大殿,鹿丹重重的摔倒在了蒲团边,溅起了一地灰尘。 鹿戈和鹿骁相视一笑,飞快的跑出殿外锁住了门,向皇帝通风报信去了。 鹿丹缓慢的坐起来,拍拍擦出血丝的手,直勾勾的看着面前的乌木龙神雕像,虔诚的跪了下去。 一阵青烟自雕像下方升腾而上,那墨玉镶嵌的龙目也有了光彩,鹿丹使劲的揉了揉眼睛,不对!那龙神的眼睛在动。 一个虚虚实实如梦似幻的影子从龙神像中浮现,下一秒一个空灵清越的声音在鹿丹耳边炸开:“吾辈真是睡了好久了呢。” 鹿丹向后退一步,警惕的看着那道影子。 只见龙神像上的影子逐渐化成了一个男人的身形,那男子身形修长,眼尾上挑,眉心一点朱砂痣为这张藐视众生的脸添了一丝艳色,身着一身水碧色蛟绡宽袍大袖,翩若惊鸿。 3. 第 3 章 “你是谁?”鹿丹惊叫道。 龙神这才低下头看向站在神像下方的小孩,面黄肌瘦的,但是眼眸清亮,和他记忆里的那个孩子对上了影子,龙且从神像下方飘下来,惊喜的走到鹿丹面前,“鹿鸣,你不记得吾辈了?吾辈可是一直都没有忘了你呢?” 鹿鸣?鹿丹在心里盘算,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这个龙神说的是谁。 鹿丹扳着一张脸道:“你认错人了。” 龙且又离他进了一步,掐着他的下巴细细打量,颇为嫌弃道:“虽然现在是瘦了点,可你就是鹿鸣,吾辈不会认错的。” 鹿丹凶巴巴的看了他一眼,“我叫鹿丹!”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鹿丹又补了一句,“你的鹿鸣早死了。” 半晌没见那个龙神吭声,鹿丹抬头望去,只见那龙神垂着头,一副黯然神伤的样子,连眉心的那枚朱砂痣都失去了光彩。 鹿丹一时之间有些懊悔,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过刻薄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快步的向殿中走来,里面还夹杂着鹿骁兴奋的声音:“父皇,儿臣亲眼看见六弟朝禁地去了。” 鹿丹此刻也顾不得龙且了,刚刚升起的那点愧疚心,随着众人纷至沓来的脚步声,瞬间烟消云散,他急的在殿里转圈,额头上的汗细细密密的流下来,在心里暗道:怎么办?怎么办?被父皇看到就死定了! 龙且这时弯下腰,仔细的打量着他因为焦急而扭曲的脸,不明所以的问道:“你怎么了?” 鹿丹一把推开面前这个碍事的龙神,慌张的找地方掩藏自己,可这空荡的大殿一览无余,并没有他能藏身的地方。 龙且又凑上前来,浅金色的眸子带着辛灾乐祸的笑意,连眉心的朱砂痣都跟着散发出熠熠光辉,鹿丹一时看呆了,反应过来时已被龙且托住。 龙且在鹿丹耳边轻声说道:“别怕,吾辈来帮你。” 轻柔的呼吸落在鹿丹耳侧,像羽毛一般,撩动着鹿丹的心弦,鹿丹的一颗心不受控的嘭嘭直跳,分不清是被皇帝吓的,还是别的什么。 鹿骁一马当先的踹开禁地的大门,指着门里大声喊道:“父皇,鹿丹就在这里。” 皇帝的眉头皱的能掐死一只苍蝇,满脸威严的看着鹿骁和鹿戈幸灾乐祸的脸,扫视着一览无余的院落,低沉着声音吐出两个字:“人呢?” 鹿骁和鹿戈对视一眼,一齐向院落中看去,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两人皆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不可置信。 皇帝面色不善的看向二人,二人立刻“噗通”跪倒在地,颤抖不止。 皇帝那带有实质的目光扫视着这两个儿子,冷哼一声:“鹿戈,鹿骁构陷幼弟,搬弄是非,罚抄《常棣》百遍。” 鹿戈,鹿骁瞬间收了气焰,奇奇跪地叩头称:“是。” 皇帝没好气的拂袖而去,跪在地上的两兄弟气的俯在地上咬牙切齿。 等到众人都走了之后,龙且才显了身形,他戳了戳鹿丹气鼓鼓的小脸,好奇的问道:“你与他二人有仇?” 鹿丹这才反应过来,他还窝在龙且怀里,连忙手脚并用的挣扎跳了下去,耳根红红的说道:“什么叫有仇?那叫你不找麻烦,麻烦却来找上你。” “哦?”龙且眨着浅金色的眸子,满眼好奇,兴奋。 那充满探究的目光深深的刺痛了鹿丹的心,鹿丹退后一步,凶巴巴的说道:“说了你也不会懂,你一个高高在上的神明能懂什么?”说完,还不待龙且反应,便捂着脸跑了。 龙且望着那落荒而逃的小小身影笑了,真是个别扭的孩子。 鹿丹回去就把自己砸尽了床里,蒙着被子,老嬷嬷奇怪的看了这小主子一眼,也没在管。鹿丹一闭上眼就是龙且那近在咫尺的脸和轻柔的呼吸喷在他的脖颈处,痒痒的,像是扫在了他的心上,鹿丹整个人如被煮的红透了的大虾。 鹿丹想:他是喜欢龙且的,这个人给了他从小到大都没有过的关怀,可鹿丹也讨厌他,因为他能感觉到龙且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的影子。 鹿丹就这样纠结着,咬着被子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第二天,没了鹿戈和鹿骁捉弄他,鹿丹难得的上了一堂平静的课,下课后鹿丹无聊的踢着石子闲逛,逛着逛着不知怎的又走到了那个院子前。 斑驳的门上挂了一把新的大锁,鹿丹看了一眼,正准备离开,门里就传来了熟悉的带着调笑的声音:“鹿鸣,你来看吾辈了吗?” 鹿丹攥紧了手中的布袋,气鼓鼓的走到门边,踢了一脚,这一脚没能怎么着龙且,却把他的脚踢的生疼,鹿丹咬着牙,反驳道:“都说了,我不是鹿鸣。” 龙且从门里飘出来,指着他的脸,“可是你的脸明明就和鹿鸣一样啊!” 鹿丹把脸撇向一边,“天底下长的相像的人多了,我才不是鹿鸣,我是鹿丹,鹿丹!!!你记好了。” 龙且戳了戳自己的脑袋,感叹道:“吾辈刚刚醒来,记性确实不大好,不过小孩子可不能这么凶巴巴的哦,没有人会喜欢凶巴巴的小孩。” 鹿丹攥着背包带子的指尖发白,他冷笑一声:“那你去喜欢鹿鸣啊!你去找鹿鸣啊!你和我说什么!!!”毕竟,鹿丹是一个不受人喜欢的小孩。 龙且明明不是那个意思,却被鹿丹突如其来爆发的脾气怼的哑口无言,想要安慰还没来得及出声,鹿丹便跑了。 夜晚,一豆灯火映出了鹿丹那小小的蜷缩的身影,他咬着被子,听着外面的虫鸣伴着夜晚的凉风,没有丝毫的睡意,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想着龙且的脸,明明他是想和这个龙神好好说话的,大概在这深宫之中,也只有这个虚无缥缈的龙神会在意他了吧!虽然是把他当成鹿鸣的替身。 一阵清凉的带着水汽的风飘到室内,微弱的火苗被吹弯了腰,又瞬间恢复正常,鹿丹窝在床里,背对着门。 “喂!小鬼。 ”又是那熟悉的令人讨厌的声音,鹿丹蒙着被子想自己怎么还在想他。 下一秒,鹿丹惊觉这不是在做梦,有人在隔着他的被子戳他,鹿丹一个鲤鱼打滚坐在了床上,瞪大了眼睛看着龙且,一时间哑口无言。 龙且从袖子里捧出一大把娇艳欲滴的黄杏,举到鹿丹眼前,他眉眼弯弯,笑起来如清风朗月,说话声如丝竹入耳,“小鬼,这是吾辈送你的。” 鹿丹小心翼翼的拿起一颗,放到口里小口小口的吃了起来,那杏子酸酸甜甜的仿佛融进了他的心里,可鹿丹还是嘴上不饶人的说道:“赔礼道歉就拿了几颗黄杏,小气。”说完,鹿丹便后悔了,把那几颗黄杏从龙且手里夺过来,小心翼翼的圈在怀里,满脸都写着两个字“我的”。 龙且并没有因为小孩的无心之言而生气,而是坐在床榻边挠挠头,“可是吾辈吸食天地之灵气而生,孑然一身了无牵挂,凡间之物吾辈都没有,以前吾辈想要什么,都是鹿鸣捧到我面前……” 龙且还没说完,不知哪个字触动了鹿丹那敏感的神经,他把圈在怀里的杏子一股脑的挥落在地,指着门,眼眶泛红的说道:“我不如你的鹿鸣,我就是个泼皮破落户,生下来便什么都没有,我这小门小殿容不下你,你走,你走。” 龙且站起身,看着这个歇斯底里的小孩,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龙且走后,鹿丹趴在床上哭了好一通,哭完了,他吸吸鼻子,赤着脚,又把那散落在地的黄杏一颗颗小心翼翼的捡起,宝贝的放在了小布兜里,他拿出一颗含着眼泪咬了一口,好酸!酸的他直掉眼泪。 鹿丹抱着那袋独属于他的黄杏,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半宿,天刚刚擦亮才稍稍有了睡意,还没睡实便被老嬷嬷从被窝里扒起来。鹿丹瞌睡着眼,背着布包沿着鹅卵石路往太学走去,一路上他哈欠连连。 鹿骁和鹿戈看到在曲径通幽处而现身的身影,绷紧了绊马绳,哈欠连天的鹿丹根本没料到这无妄之灾,重重的摔在了地上,鹿戈鹿骁相视一笑可算报了这抄书之仇,一溜烟的跑了。 鹿丹趴到地上半天没动,感受着腰间湿润的潮湿,他慢慢坐起身,从怀中拿出那袋被压成泥的黄杏,在心里想:他是不是生来就不配享受片刻美好,只要抓到手的片刻间也会失去。 鹿丹失魂落魄的走到了太学,趴到桌子上就不动了,鹿骁鹿戈在后面偷笑,大皇子鹿衡站在二人身后,轻轻训斥道:“手足之间,理应互相扶持,下次不可在欺负六弟,不然孤定不饶你们。” 鹿戈和鹿骁瞬间像被掐了脖的鹌鹑,收敛了幸灾乐祸的嘴脸。 夫子走进来什么都没说,做臣子的最会审时度势明哲保身,谁会为了一个并不受宠的皇子而得罪萧贵妃的两位皇子呢? 鹿丹趴在桌上,看着窗外两只叽叽喳喳相守相伴的两只小麻雀,突然觉得眼眶发酸,他不想把自己的脆弱展示给众人,转过头把头埋在臂膀里一动不动。 4. 第 4 章 有了鹿衡的警告,下课后鹿戈和鹿骁没有找鹿丹的麻烦,鹿丹一个人在桌案上趴了良久。 久到朝霞落幕,圆月升起,学堂里安静的落针可闻,他抬起头看着被月光倾洒白日还热闹喧哗的课堂,在夜晚归于平寂,觉得心口一阵酸楚,哪怕他死了,都不会有人在乎他,来找他。 一阵带着水汽的风拂过,吹起了窗口的软烟罗。鹿丹坐在窗口看着圆月发呆,他有些想他的母妃了。 一朵还带着水汽的花在鹿丹眼前绽开,那花通体雪白,还散发着阵阵幽香,不过比花更吸引人的是那只拿着花的手,脉络分明,指尖还带着点粉,鹿丹顺着那只手向上看去,就对上了龙且那双含笑的眼。 鹿丹撑着桌子后退,桌子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滋啦”声,龙且皱眉,连眉心间的朱砂痣都表达着不满,鹿丹胡乱的站起身,结巴道:“你怎么来了?” 龙且耸了耸肩,语气自然的说道:“吾辈来找你啊!” 鹿丹双颊迅速飞升两团红,瘪瘪嘴,语气不善道:“找我干什么?” 龙且叹道:“吾辈可是找了你好久,才找到这来的。” 鹿丹“哼”了一声,抱着手臂,扬起小脸,一分多余的目光都没分给龙且。 龙且弯腰与他额头贴着额头,鹿丹吓的往后跌一步,带倒了书案,自己也结结实实的摔了一个屁股墩,鹿丹揉着屁股,疼的呲牙咧嘴。 龙且拿着那朵皎如月华的花向鹿丹的方向走了一步道:“吾辈是来跟你赔礼道歉的啊。” 鹿丹一边狼狈的起身,一边“嘶嘶”揉着发痛的屁股,嚷嚷道:“赔礼道歉就赔礼道歉,你靠这么近干什么?” 龙且挠挠头,小声嘀咕道:“你们凡人真麻烦。” 鹿丹揉着屁股,抬起下巴往鹿丹手中的花点了点,语气凶巴巴道:“这个是给我的?” 龙且这才反应过来,将那朵洁白的层层叠叠的好似莲花的花递到了鹿丹手边。 指尖相触,鹿丹打了个激灵,那只手离去时,鹿丹的鼻尖仿佛还闻到了独属于那人的幽香。 鹿丹小心翼翼的捧着那朵花,借着月光放在桌案上细细打量,一脸好奇的问:“这是什么花,怎么我在皇宫从未见过?” 龙且坐在他身边,用一根手指支着下巴,“这是昙花你不知道吗?” 鹿丹摇摇头,龙且道:“这昙花一年开一回,且都在夜晚绽放,只短短一瞬就会凋谢。” 鹿丹双手支着脑袋直点头,似有所思的感叹道:“那它可真是一朵高傲的花。” 龙且笑了,眸子里的水光比天上的圆月还要耀眼,他刮了下鹿丹的鼻子道:“像你一样。” 鹿丹迅速收起上扬的嘴角,炸毛道:“我哪里高傲了。” 龙且回嘴道:“你动不动就像个小刺猬一样,难道不高傲?” “我那是……我那是……”说到一半鹿丹就说不下去了,收起了锋利的獠牙,安静的坐回到案边,在心里叹道:我那只是保护自己的手段罢了,你一个高高在上怜悯众生的神明又怎么会懂? 暗处的一双眼睛震惊的看着这一幕,匆匆离去时,不小心踩断了地面上的一截枯枝,可沉浸在斗嘴中的两人谁都没发现。 鹿丹小心翼翼的捧着那朵昙花,回到寝殿翻箱倒柜的找了一个最好看的花瓶,小心翼翼的把它放到窗口,月华如水,鹿丹躺在床上静静的盯着那朵在夜里散发着阵阵幽香的昙花,慢慢的合上了眼睛,这晚,他做了有生以来第一个香甜的梦。 “六弟。”一个温润的声音自鹿丹身后传来。 鹿丹回头,就看到了他那个风光霁月,温润有礼的大哥鹿衡。 鹿丹躬身行了一礼,“见过太子殿下。” 鹿衡在鹿丹弯腰的瞬间就扶住了鹿丹的胳膊,嘴里念道:“欸~你我兄弟,不必如此生疏。” 鹿丹后退一步,瞪着灰褐色的眸子警惕的看着他,鹿衡自讨了个没趣,摸了摸鼻子,尴尬的说道:“以后鹿戈,鹿骁在欺负你,你就告诉皇兄,皇兄替你做主。” 鹿丹点点头,转身就走,他并不信鹿衡,鹿衡要真有那么好心,为何之前在鹿骁,鹿戈欺负他的时候不吭声。 下课之后,鹿丹不知不觉的就走到了那处幽闭的院落中,鹿丹站在门口,抬起的手复又放下,想了想还是踏下了台阶,一步三回头的准备离开。 一阵青色的雾气从门里飘出,渐渐的在鹿丹面前汇聚成人形,龙且那双浅金色的眼睛熠熠生辉,带这些惊喜的光芒,“鹿丹,你来找吾辈了?” 鹿丹紧绷的心神瞬间放下,这次他终于没有念错他的名字,他是鹿丹,从来都是鹿丹,世上只有一个且独一无二的鹿丹,而不是长的像鹿鸣的鹿丹。 鹿丹紧绷着小脸,却怎么也压不住上扬的嘴角,可脱口而出的话依旧刻薄,“是啊!我来看看你这个妖消失了没。” 龙且露出困惑的神情,用一根食指撑着下巴,不解的说:“可吾辈是龙神啊!只有鬼怪才怕白日的阳光,吾辈是你们天玑的守护神,怎么会惧怕阳光呢?” 鹿丹被他问的头大,胡乱嚷嚷道:“在叫,在叫我就找道士收了你?” “你真是个傻孩子,都说了吾辈是龙神,我是不怕道士的,道士也收不了我。” “道士收不了我就去找引魂师,我就不信这世间万物还没有你怕的东西。” 龙且刮了一下鹿丹的鼻子,鹿丹捂着鼻子露出两只湿漉漉的眼睛盯着龙且,龙且笑道:“引魂师吗?引魂师和吾辈可是好友呢!况且吾辈因天地而生,若是有一日吾辈死了,那也只能是我自己想死。” “呸呸呸!”鹿丹叫道:“好端端的说这么不吉利的话干什么?” 龙且笑着望向他,“不是你问有什么办法可以收了吾辈的吗?吾辈现在告诉你了。” 鹿丹垂下头,在心里念道:傻子,我才不想收了你呢!我只是想你永远留在我身边啊! 远处树荫下的一双眼睛震惊的看着这一切,昨夜那悬空的白色花朵,以及现在鹿丹一个人的自言自语…… 鹿衡垂下头,急促的喘息着,相传只有获得龙神认可的皇子才能成为天玑下一任的皇帝,那他现在算什么?鹿衡的手重重的敲在了旁边的树干上,斑驳的树皮把他的手砸的血肉模糊,可他却丝毫都不觉得痛。 < p>他生下来就拥有一切,强大的母族,名师的教导,自幼他装的温驯恭良,谦和有礼,为何那个龙神会选择一无所有什么都不是的鹿丹,他不甘心! 夏皇后看着儿子血肉模糊的手,还有失魂落魄的狼狈模样,急忙从榻下走下来,屏退了在旁侍候的人,拉着鹿衡的手,把他扶到了榻上,语重心长的说道:“我的儿,你这是怎么了?” 鹿衡抬起头,看着一脸关切的母后,把刚刚发生的事情都细细叙述了个遍。 夏皇后坐在榻上皱眉沉思,待鹿衡说完,就听见夏皇后嗤笑一声,“我当是个什么事?不过就是个龙神而已。” 鹿衡站起身说道:“那是龙神!” 夏皇后漫不经心的看着自己的护甲,一脸无所谓道:“那又怎样?” 鹿衡有些看不懂自己的母后了,夏皇后扳着他的肩把他按到了榻上,直视着他的眼睛道:“就算他是龙神,这天玑还不是你父皇说的算吗?这毕竟是你父皇的天玑。” 鹿衡望着夏皇后那双胸有成竹的眼睛,渐渐放下了心。 “再说,现在那个龙神不是还没有认定鹿丹吗?你把他抢过来不就得了。” 鹿衡瞪圆了眼睛,过了半响,点了点头。 鹿丹加快脚步,却怎么也躲不过后面的鹿衡,最近这鹿衡不知吃错了什么药,总爱黏着他。 鹿丹并不想理他,可鹿衡却铁了心的想和他搞好关系。甚至还替他惩罚了那些怠慢他的下人。 事出反常必有妖,鹿丹才不信鹿衡突然转了性子,相比于鹿骁,鹿戈那明晃晃的恶,鹿丹还是更忌惮他这个表面风光霁月的大哥。 近日,天公作怪,时有降雨,乍暖还寒,不出意外的,鹿丹病倒了。 鹿丹躺在冰冷潮湿的床上,看着窗外骤降的大雨,很难过。 也就是这时,鹿衡端来了一碗药,还为鹿丹请了太医,鹿丹坐在床上,盯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汁,突然觉得眼眶一热,一滴泪就顺势滑到了药碗里,鹿丹吸吸鼻子,瓮声瓮气的喊出了一声:“皇兄。” 鹿衡很欣喜,揉了揉鹿丹的脑袋。喝了药鹿丹窝在床里昏昏沉沉的睡着了,在梦里他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贴在了他的额头,冰冰凉凉还带着水汽,很舒服,鹿丹张着嘴,在梦里呓语:“龙且。”说完,还吧唧吧唧嘴,显然是梦到了什么美事。 龙且站在床头,轻笑一声,在他枕头边上放了几颗黄澄澄的杏子,那杏子娇艳欲滴还带着水汽,一看就是刚摘下来的,看见小家伙退烧了,龙且也放下了心,正遇离去,那扇紧闭的门被推开了。 鹿衡点燃烛台,看着鹿丹枕头边上的几颗黄杏微微一惊,随后他试探的问道:“是龙神您来了吗?我看不见您?您现在是走了吗?” 龙且看着面前这个比鹿丹大不了几岁,却已行事稳重的鹿衡不禁生出几分好感,伸出食指在他眼睛上轻轻一点。 鹿衡捂着眼退后一步,只觉得眼皮一凉,在睁开眼,他就看到一张带着神性,散发着金光的藐视众生的脸。龙且朝他倏尔一笑,鹿衡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双带着轻蔑的寒眸笑起来如寒潭化春水,比身后的那朵昙花更耀眼三分。 5. 第 5 章 夜风沉沉,浓重的化不开的戾气盘踞在皇城周围,随时都有可能把人吞噬。 百草吸着鼻子,大声叫道:“好臭,好臭,好重的狐狸味儿。” 而鹿丹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烛火跳动着,晃得他那张执拗的脸更加阴晴不定。 百草围着屋子转了一圈,最终停留在鹿丹身边,捏着鼻子指着他道:“大人,他好臭啊!” 白荨冰冷的目光带着寒芒射向鹿丹,手中祭出流光扇,冷冷的开口说道:“还不出来吗?” 一阵儿黄褐色的雾气自鹿丹身体里窜出,幻化成一只狐狸的形态,百草连忙跳出二里地,对着墙干呕,“呕……好臭……太臭了……” 白荨盯着面前这只狐狸,道:“看来就是你教唆的鹿丹了?” 小狐狸却丝毫不慌,趴下两只前爪道:“他想复活龙且,我想要人的心脏,我们各取所需有什么不好?” 白荨冷笑,“各取所需?那你们问没问过被你们杀掉的人,他们想不想死?” 小狐狸一脸理所当然的说道:“可是我不吃人心会饿死,鹿丹没有龙且也会死,这个世界本就是弱肉强食,我们只是维持本能,有什么错,错只错在他们还不够强大,只得被我们杀掉打牙祭。”说完,小狐狸还不知在哪掏出个竹签剔牙。 白荨翻转这手中的扇子,指向身前的小狐狸,“那我今天替天行道,是不是也只能说明你技不如人,就该死在我的扇下。” 小狐狸眨巴眨巴狐狸眼,尴尬一笑,道:“这个提议显然是不那么美妙。” 眼看白荨的扇子马上就要扇到自己的天灵盖了,小狐狸一个滑跪说道:“引魂师大人饶命,我虽然吃人但我吃的那些都是穷凶极恶之人,好人我一个都没敢吃。” 白荨的流光扇在殿里飞了一圈,又稳稳落到了她手上。 白荨冷哼一声,“可是你用言语蛊惑鹿丹造下杀孽。” 小狐狸一脸无所谓的说道:“若不是他有执念,也不可能被我蛊惑。” “你……” 就在这鸡飞狗跳的瞬间,鹿丹缓缓睁开了带着阴戾之气的灰褐色眸子。 他冷冷的看着白荨,“谁也别想阻止我复活龙且。” 白荨冷笑一声,“以活人献祭?” 鹿丹的眼中闪出偏执的火苗,“那又怎样?” “你信不信我能让龙且永世不得超生。”白荨答道。 “你敢!”大殿之上突然涌现出一阵带着水汽的风,吹的桌椅纷飞,在漫天的纸张中,鹿丹站在漩涡中心,喊道:“龙且,是你吗?” “龙且,是你吗?”一声高过一声。 鹿丹蜷起身子,小声的说:“我错了,你回来吧……”但没有人回应他,那个总是对着他笑,放纵着他小脾气的龙且不见了。 “哎~”一声微不可查的叹息,却让鹿丹如死灰的心瞬间燃起希望。 顾棪木被牢头牵着拖着身上沉甸甸的手铐脚镣,不懂怎么好端端的把他带出去干什么,也不知道白荨和百草在哪逍遥,居然不带他。 就在他神游天外时,牢头踹了他一脚,顾棪木被踹的一个踉跄,回过头就看到牢头那张凶巴巴的脸:“快走,别磨蹭。” 顾棪木瘪瘪嘴,扶着墙慢慢走,没办法,这脚镣手铐太沉了,他想跑都跑不动,如脚上被绑了秤砣的鸟。 顾棪木看向牢头,问道:“喂!你要带我去哪?” 牢头脸色一黑,嘴里飞快的说道:“自然是好地方,你快走吧!” 顾棪木在心里腹诽:看你那脸黑的,还好地方,怕不是地狱吧! 有时候顾棪木真的很佩服自己的乌鸦嘴,看着面前三丈高的铜炉,铜炉外观漆黑,空气里还有股若有若无的油脂味,地上漆黑一片,脚下的路油腻非常。 顾棪木瞪圆了桃花眼,磕磕巴巴道:“你带我来这儿干什么?” 牢头一闭眼,把顾棪木往前一推,嘴里喊道:“走吧!你嘞!” 铜炉中央瞬间喷起大火,这人碰到铜壁岂不是会瞬间化成雾气,怪不得脚下的路黏腻,怪不得铜炉漆黑,怪不得空气里都是油脂味,这铜炉吃人啊! 顾棪木紧闭双眼,在心里想道:白荨你要是再不来,我怕是要成肉干了,也不知道是雪貂,还是木头,或者是人。 “嘭!”顾棪木想象中的灼烧并没有传来,他揉了揉撞的发红的脑袋,只见一阵带着霜的风忽然刮过,脚下三里瞬间冰封,燃烧的铜炉瞬间熄灭,白荨手持流光扇,如天神一般驾临。 “白荨~”顾棪木瘪着嘴控诉,白荨看了他一眼,飞到他身边抓住他的袖子,一记瞬移符,二人顿失在原地。 又是潮湿黏腻的空气,遮天蔽日的芭蕉叶,白荨再次来到这里已经轻车熟路,向前走果然就见到了那个如梦似幻的翡翠湖,湖边还斜插着一棵杏树,百草现在正光着脚踢荡这湖水,坐在树上吃着甜杏。 顾棪木见百草如此悠闲自在,在想想自己在牢中心惊胆战,立刻也朝那棵杏树走去,泄愤般拽下两个,就往嘴巴里塞,把嘴巴塞的鼓鼓囊囊的。 白荨瞥他一眼,淡淡道:“这灵果可不是你这般吃的,简直暴殄天物。” 顾棪木含含糊糊的说:“那要怎么吃?怎么吃不是吃,不都进嘴里用嘴吃。” 白荨无奈扶额,“呵呵~”凭空中突然传出一声笑声。 顾棪木握着黄杏,警惕的像四周探视,嘴里念道:“谁?出来!” 顾棪木看向白荨,一脸警惕的问道:“刚刚那个声音你听到了吗?” 白荨没有理他,百草丢了一颗杏砸到了顾棪木的头上,嘴里说道:“傻子。” 顾棪木立刻坐在湖边的石头上生闷气,撩起衣摆重重的“哼”了一声,嚷嚷道:“你俩都不告诉我是吧!不告诉我拉倒,本大爷还不稀罕知道呢!” 如果他的行为能像他的语言一样诚实就好了,白荨在心里想道:明明气的不行还要装作无所谓的样子,简直太有趣了! 忽然,一阵微风拂过,荡起了湖面上的水波,水波一阵一阵仿佛上好的青绸,顾棪木还来不及欣赏,下一秒,湖水倒灌,他整个人莫名的 被卷到了湖底,“咕噜噜”他吐着水泡,看着青绿色的湖水,自己整个人不受控的下陷下陷…… 闭上眼的前一刻,他看见一个白色的身影飞快的向他游来,捉住了他的胳膊,腕上还挂着一个黑檀木镯子,那好像是白荨的镯子…… 顾棪木猛的坐起,抖了抖头上的水,像是落水的狗在抖身上的毛。 他环视着四周,感受着身下柔软的青草地,暗自吐槽:“这什么鬼地方?” 一个空灵的声音在他周围响起,“这是吾辈的埋骨之地。” “什么?”顾棪木浑身是水,被冻的一个激灵。 顾棪木站起身来,在草丛边撅了个树枝子,拿在身前,给自己壮势,嘴里喊道:“什么妖魔鬼怪在装神弄鬼,小爷儿我不怕你,若敢动我,先问问我老板答不答应。” “啊!谁打本大爷的头,好痛。”顾棪木捂着头叫嚷道。 “我!”顾棪木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清冷的声音。 “白荨,你打我干什么?”顾棪木问道。 “因为你蠢。”白荨翻了个白眼答道。 “你蠢,你蠢,你蠢。”顾棪木像是个没开智的儿童反驳道。 “呵呵~”那阵凭空出现的空灵声又出现了。 “龙神大人。”白荨向空中喊道。 空中慢慢凝聚起一阵青色的雾气,那雾气渐渐汇聚成一个半透明的人形,琥珀色的眸子藐视人间的脸,眉间还挂着一点朱砂,他漂浮在半空,含笑看着白荨,说道:“好久不见啊!小引魂师,你师叔呢?还好吗?吾辈以前可是经常去找她下棋呢。” 白荨垂下头道:“师叔仙逝了,现在在冥界,龙神大人如果想找师叔下棋可以去冥界。” 龙且用食指支着下巴,感叹道:“这样啊!这可不大好,吾辈现在身体虚弱可受不了冥界的鬼戾之气啊。” 白荨忍不住问道:“龙神大人,您是天地孕育而生的神明,是什么人把您伤成这样?” 龙且苦笑了一声,是什么人?他也没想到他一个堂堂的龙神,居然被一个小小的凡人给算计了。 鹿衡的眼里闪过一丝惊艳,他讷讷的开口像个傻孩子,“您就是龙神大人?” 龙且眨眨眼,反问道:“这里除了吾辈,还有别的龙神?” 鹿衡一撩衣摆朝龙且跪了下去,行了个大礼,说道:“鹿衡感念龙神大恩,护佑我天玑子民。” 龙且歪着头思考,不明白他突然给自己下跪干什么,他理所当然的说:“吾辈本来就是天玑的守护神啊!守护天玑不是应该的吗?” 鹿衡弯下去的脊背一僵,这龙神居然如此的……通透。 说话的声音也间接吵醒了还在熟睡的鹿丹,他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就看到自己床前站着的身影,揉着眼睛嘟囔道:“你怎么来了?” 他坐起身就看到还跪在原地的鹿衡,鹿丹残存的睡意瞬间清醒,他看着鹿衡不解的问:“皇兄,你跪在我这干嘛?” 鹿衡僵硬的嘴角不受控的抽了抽,好吧!鹿丹和龙且一样的……通透。 6. 第 6 章 对于鹿衡能看见龙且这件事,开始鹿丹觉得心里酸酸的,但是现在鹿丹心里已经把鹿衡归为自己人的阵营,所以短暂的不自在后就坦然的接受了。 有了鹿衡的帮助,皇帝渐渐也对鹿丹上心起来,鹿丹还为之前恶意揣测过鹿衡而感到羞愧,所以每当日后鹿衡说什么鹿丹都照做,再也不疑鹿衡。 这天,鹿衡递给鹿丹一条红线,告诉他此乃相思红线,是天枢巫族流传下来的,只要系在另一个人的尾指上,就能生生世世不离不弃。 那时鹿丹还不懂什么是情爱,可他却想把龙且这个飘渺的神绑在身边,让他只能看到自己,只能陪着自己,寸步不离。 鹿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大跳,他拿着那截红线,红线像一条蔓延在胳膊上的血色蜈蚣,妖冶却散发着致命的毒素。 月华如水,龙且躺在鹿丹的床上,轻缓的呼吸着,月光下龙且的脸褪去了高高在上的不可一世,像是夜间里悄然绽放的昙花,只有短短一瞬,稍纵即逝。 最近龙且总喜欢睡在鹿丹的床上,现在龙且睡的正沉,一条胳膊搭在床榻下,小指正露在床榻下。 鹿丹从袖子里取出那条红线,颤抖着手系在了龙且的小指上。 龙且突然睁大双眼,趴在床边呕出了一大口鲜血,不可置信的看着鹿丹,那双藐视万物把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龙神,第一次在眼里出现了厌恶。 “你给吾辈下了噬血咒?”龙且捂着胸口,唇边还有一道迤逦的血线。 龙且薅起鹿丹的衣领子,直视着他的眼,“说,是谁教你如此阴毒的法子的?” 鹿丹整个人都愣住了,他根本就听不懂龙且在说什么,这不是相思红线吗? 很快,鹿丹就反应过来,他上了鹿衡的当了。他膝行的爬到龙且身边,刚要开口解释,紧闭的大门就被人踢开了。 鹿衡拿着宝剑,一脸的正气凛然,他在鹿丹开口前,抽出雪亮的宝剑架在了鹿丹的脖子上。 鹿丹百口莫辩只能被士兵们押着往外走,他看着鹿衡假装一脸关切的站到了龙且身边,可是他没办法也没能力阻拦。 “龙神大人,您没事吧?”鹿衡跪在塌边,一脸关切的问。 龙且惨白着一张脸,捂着胸口,摇了摇头。 “六弟他不是故意的……”鹿衡假惺惺一脸忧愁的说道。 龙且喘着粗气,晃了晃沉重的脑袋,一头栽倒在了榻上。 暗沉沉的地牢里,鹿丹的双手被绑在铁链上,那铁链足有千斤,鹿丹根本就抬不动它,只能跪在地上,抬头仰望那泛着微微月光的小窗,也不知道现在龙且怎么样了。 “嘎吱”一声,沉寂了好几天的牢门被人向外推开,在安静的牢里显得尤为刺耳。 鹿丹双眼猩红的看向鹿衡,恨不得撕了他,却因铁链沉重,他只能像是只被拴住脖子的狗,只能无能狂吠,伤不了鹿衡半分。 鹿衡老神在在的欣赏这鹿丹此时的狼狈模样,欣赏够了他才慢悠悠的站起身,目光凌厉的看向鹿丹,“孤哪点比不上你这个蠢货?龙神大人为什么偏偏选你不选孤?” 鹿衡笑了,笑得越来越大声,笑得越来越肆虐,可能这才是藏在鹿衡风光霁月的皮囊下的真正面容,“好在母后说龙神是可以抢来的,而你这个蠢货,不过对你稍微好点,就开始对孤掏心掏肺,眼巴巴的把龙神送到了我的手里,哈哈哈哈哈哈……” “现在你这个蠢货,就好好的待在这地牢里自生自灭吧!”说完,鹿衡转身拂袖而去。 这晚的月亮很圆,透过狭小的窗,鹿丹渐渐闭上了眼睛,他梦到了鹿鸣,准确的说是鹿鸣与龙且。 梦醒了,鹿丹眨巴眨巴眼,发现脸上很凉,原来是他流泪了。 鹿丹被关押的这段日子,宫里也发生了不少大事,首当其冲的就是鹿戈和鹿骁,在秋猎围场上遇到了白虎,白虎掏瞎了鹿戈的一只眼,咬掉了鹿骁的一只手,身体残缺者不可称帝,现在鹿衡的所有竞争对手都被他不动声色的铲除了。 牢门又被推开了,鹿丹连眼皮都懒得掀,只听“叮”的一声,那人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鹿丹掀了掀沉重的眼皮,灰褐色的眸子陡然睁大,那地上躺着一把明晃晃的钥匙,鹿丹拖着自己沉重的身体,一点点的向钥匙挪进,拼命的伸长了腿够。 他用嘴叼着钥匙,尝试了一次又一次,出了满身的汗,才终于打开了那把枷锁,起身时因为连日以来一直跪地,惯性的冲击让他又扑到了地上,摔了满嘴的土。 鹿丹却不在乎,他连身上的土都来不及拍,就拖着浮肿的身子,一瘸一拐的去找鹿衡那个伪君子报仇。 鹿丹的心里已经被满腔怒火填满,根本就没意识到宫里与旁日的不同之处,他一路畅通无阻的来到鹿衡的寝殿,举起手中的刀就朝鹿衡扎去。 下一秒,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大殿,鹿丹被一阵带着水汽的风打到了门板上,摔在地上,怎么爬都爬起不来。 鹿衡捂着流血的眼,双手胡乱飞舞,嘴里还喊道:“龙神大人,龙神大人……孤的眼睛,孤的眼睛好痛。” 龙且一步步走到鹿丹身前,水碧色的裙摆每走一步好似开了一朵美丽的昙花,可看他的眼神却冰冷至极,甚至带着嫌弃。 鹿丹拽着龙且的裙摆,双眼充满恳求与希冀的看着龙且,龙且居高临下,那眼神鹿丹在熟悉不过,从小到大他都被这种眼神注视着,仿佛他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脏东西。 鹿丹突然不想解释了,他冷笑着看着龙且,眼里闪烁着嗜血的疯狂,他梗着脖子说道:“是!就是我干的,你能拿我怎么样?杀了我?你敢吗?” 看着那张与鹿鸣一样的脸,龙且缓缓的闭上了眼,深吸了一口气道:“吾辈确实下不了手杀你,但鹿衡的眼睛,吾辈会帮他讨回来。” 鹿丹只觉得双眼一阵灼烧感,在醒来,他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鹿衡养好伤后,得意洋洋的跑到鹿丹身边炫耀,“这双自幼就能看见鬼神的眼睛,就是比孤原来那双要好,你说是不是六弟?” 见鹿丹不理他,鹿衡掐 起鹿丹的下巴,看着他那张颓丧的脸笑出了声,“可是这双眼,现在属于孤了,哈哈哈哈哈……” 鹿丹的眼上蒙着黑布,他垂着头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咬牙切齿的说道:“你别得意。” 鹿衡转身踹了鹿丹一脚,“现在连龙神都站在孤这边,你拿什么和孤比?” 鹿衡走后,鹿丹趴在地上五指在地板上抓出了深深的凹痕,浓郁的化不开的戾气在他周身盘旋。 一滴两滴三滴,殷红的血顺着鹿丹空荡的眼眶滴在了地板上,一个带着蛊惑的声音在鹿丹耳边响起:“本神帮你夺回你的眼睛好不好?” 鹿丹没吭声,那个声音还在孜孜不倦的蛊惑:“只要你答应本神一个条件,本神就帮你夺回眼睛怎么样?” 鹿丹冷笑一声,“我凭什么信你?”就是因为相信了鹿衡,他现在被人害的下场还不够惨吗? 那个声音继续蛊惑道:“可你现在除了相信本神还能相信谁呢?” 那个声音在他耳边“啧啧”两声,“你现在这幅样子,还有什么可怕的?” 是啊!他现在这副模样就和一只狗一样,他已经一无所有了,还怕什么? “我答应你。”鹿丹只觉得自己眉间受到一股冲击,之后便是彻骨的冰冷,凉气渗透他的四肢百骸。 鹿丹扯下他蒙在眼上的黑布,浓重的化不开的黑气在他眼眶盘旋,下一秒那些黑气便化作了他的眼睛。 鹿衡还沉浸在做皇帝的美梦中,突然间,天空中闪现惊雷,大雨瓢泼而落,凄厉的雷声打灭了烛火,鹿衡的一张脸在惨白了闪电中飘飘忽忽,狰狞诡异,带着计谋得逞的奸诈。 鹿衡躺在他柔软的大床上,美滋滋的翻了个身,然后他猛的坐起,今天似乎有些不对,怎么这么冷。 “大哥。”滑腻腻如同毒蛇绕颈的声音在鹿衡耳边响起,鹿衡一个翻身滚到了床榻底下,满脸惊恐的指着鹿丹道:“你不是被孤关起来了吗?你怎么到这儿的?” 边说着,边蹬着两条腿向后退,“你的眼睛……这是怎么回事?” 鹿丹一步一步如同地狱索命的厉鬼一般向鹿衡走去,“皇兄,我的眼睛你用的还好吗?” 鹿衡不停的向后退去,他颤抖着嘴唇,告饶道:“六弟,六弟你放了孤,放了孤好不好,我们是亲兄弟啊?” “亲兄弟?”鹿丹问道,鹿衡拼命点头,鹿丹嗤笑一声,在他耳边轻声说道:“我是杂种。” “哈哈哈哈……”凄厉的笑声响彻鹿衡的寝殿,最终都被滚滚雷声压了下去。 没有人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又上演着怎样的惨剧。 鹿丹高兴的欣赏这自己的杰作,把他满意的挂在了外面的屋檐上。 滴滴答答的雨水顺着檐下滑落在地,变成炫目的红。晨起,小宫女来伺候鹿衡梳洗时,“哐当”黄铜水盆滑落在地,小宫女凄厉的惨叫声响彻整个东宫。 鹿衡被人剥了皮,挂在了屋檐上,滴滴答答的血水顺着他的脚下往下流,整个东宫都变成了血海。 7. 第 7 章 远在翡翠湖打坐的龙且,突然觉得周身一阵轻松,束缚他的噬血咒居然解了,咒术已解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他以自身之力冲开咒印,而另一种就是下咒之人身死,咒术自然就解了。 知道鹿丹可能已经死了,龙且心里一阵酸涩,这个孩子的执念太深,他本来想好好教导一番,谁知…… 龙且叹了口气,准备出谷,去见鹿丹最后一面,怎么说那也是他从小看到大的孩子。 谁知他刚踏出翡翠谷,就发现天玑乱了,不断的大雨,江河倾倒,海水倒灌,山下好几个村庄都被冲毁了。龙且身为龙神,天生就有调水渡水之力,可这些水源他却动不了,那只能说明天玑来了外来的邪神,而这邪神正准备举一国之力吞噬天玑。 这几天龙且忙的脚不沾地,到处拯救被洪水冲走的百姓,拎起一个还有下一个,他不眠不休的拎了好几个夜,重新踏回到土地上他还觉得双腿发飘。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邪神只有在戾气怨气极深的人身上才能作威作福,要是被寄身的那个人不答应,邪神也是无法入身的,所以到底是谁现在成了邪神的寄体。 龙且眯着眼睛,雨水瞬间模糊了他的眼,他四处巡视着,发现最浓最化不开的怨气出自皇宫,龙且立刻赶回皇宫。 刚走到大殿之上,就看到穿着一袭玄色龙袍的鹿丹,龙且不可置信的向前走了两步:鹿丹还活着,那给自己下咒的又是谁? 很快龙且就没心思思考这件事了,因为他看见鹿丹的眼睛了浮现出千丝万缕的怨气,那怨气正在吞噬这他的理智,“你的眼睛……” 鹿丹冷哼一声,凉飕飕的说:“我的眼睛不是你亲手挖的吗?” 龙且向前一步,低下了头缓缓说道:“是吾辈欠你一双眼睛,但是鹿丹你知不知道寄生在你身上的是邪神。” “那有怎样?”鹿丹喊道,“至少他不会负我欠我,而你不信我,还挖了我一双眼睛。” 龙且退后一步缓缓叹息道:“是吾辈对不住你,现在吾辈便还与你……” 纯净的,清凉的龙神之力遍布整个天玑国,享受这龙神之力的润泽,天玑很快就恢复到了以往的生机,漂泊的大雨也渐渐停了,洪水都退回至江河湖海。 鹿丹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胸口中一直堵着的那团邪火慢慢的被清凉的灵力抚平浇灭,在睁开眼,他那双灰褐色的眸子依旧明亮,只是…… “龙且……”鹿丹目呲欲裂的大喊道。 龙且以自身之力献祭自己除掉邪神,换取了天玑的太平,看着龙且渐渐变得透明的身体,鹿丹相碰也不敢碰,他怕自己一个用力,龙且就碎了。 鹿丹的眼里不断的涌出大滴大滴的泪水,一遍遍忏悔的说道:“我错了,我错了,龙且我错了,你不要死。” 龙且露出一抹微笑,看着鹿丹的脸,缓缓说道:“吾辈从未将你视作鹿鸣,你待吾辈不好,他好。”说完,龙且心满意足的闭上了眼,在鹿丹眼前消失了。 “所以你们两个人就这么被一个小小的鹿衡算计了?”顾棪木咔嚓咬了口黄杏,鲜甜的汁水在嘴里爆开,吃着零嘴听着八卦,无疑是人间一大幸事。 龙且眯着眼笑道:“是呢!吾辈就是被一个小小的凡人算计了呢。” 顾棪木翘着二郎腿,倚在一棵树上,漫不经心的说道:“现在鹿丹以为你死了,他疯了,到处搜罗人当祭品,就是为了复活你可怎么办。” 龙且也露出一副落寞的神情,摊开两只手道:“可吾辈现在身体虚弱,根本就离不开着翡翠湖,你说吾辈现在能怎么办呢?”虽然龙且的话是在问顾棪木,但他却对着白荨眨了眨眼。 白荨从树上跳了下来,拍了拍手,细长的柳叶眼露出了独属于生意人的精光,“想要去见鹿丹也不是不行……”龙且飞到白荨身边,一脸惊喜的说道:“小十一,吾辈就知道你最善良了,你一定会帮吾辈的是不是?” 白荨露出一抹微笑,伸出素白的手掌在龙神大人面前展开,“可以是可以,但是……”白荨向龙神大人眨眨眼,那意思不言而喻。 龙且叹了一口气,在袖子里掏出一颗圆润的珠子,在白荨额头上一点,说道:“你啊你,简直和林青栀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白荨也不生气,笑着收下了那颗珠子,道:“有师叔必有师侄嘛!” “小十一,你准备怎么带吾辈去见鹿丹?”现在鹿丹身上的煞气太重了,以龙且现在的神魂恐怕还没有靠近皇城就灰飞烟灭了。 白荨伸出手摆出了一个三,自信的说道:“交给我。” 顾棪木觉得自己手里的油纸伞似有千斤重,毕竟现在那把清水碧色泛着光华的伞里可装了一个国家的守护神,偏偏这守护神还脆弱的很,一不小心就能魂飞魄散。 顾棪木捧着拿把伞,感觉腿都不是自己的了,生怕磕着碰着。他朝翡翠湖努努嘴,抽着眼睛,白荨瞟他一眼,问道:“干嘛?” 顾棪木高举手中的油纸伞,指着翡翠湖说道:“一会儿咱俩要从这游上去,他怎么办?不会被淹死吗?” 白荨眼角抽了抽,“他是龙神?” “龙神不怕水淹?” “龙神是河神。” 躲在水碧乾元伞里的龙且笑得抖一抖的,顾棪木只觉得伞在一阵阵的抽搐,他“啪”的一下打在了伞上,斥道:“笑什么笑,信不信本大爷不管你了。” 水碧乾元伞这才恢复平静。 顾棪木呆愣愣的问道:“这伞会被水流冲坏吗?” 白荨道:“不会。” 眼见顾棪木还要大问特问,喋喋不休的样子。白荨赶紧从袖子里拿出刚刚从龙且那打劫来的避水珠,往湖里一扔,只见湖水迅速的往两边聚拢,给白荨劈开了一条路。 顾棪木看的目瞪口呆,白荨还真是在哪都不忘赚钱呀!这珠子也太好了吧,顾棪木看的都有些心动了,比皇甫云送的那个破木头强的不知道多少倍。 白荨若知道顾棪木心中所想,恨不得给他一个爆栗,那往生木可是多少钱都换不来的无价之宝,关键时刻救命用的,被顾棪木说成了一块破木头。 碧绿的湖水形成两道高高的水幕,水幕好似流动的丝绸,美的如梦似幻,顾棪木的脑袋不停旋转,都不知道往哪看的好。 百草依旧坐在树上一点也不担心白荨他们,她老神在在的晃动着脚丫子,且毫不客气的摘着被龙且龙神之力润泽的灵果,大人帮龙神办事,她薅几个灵果怎么了?

龙且此时要知道她所想,怕是会再说一句:有其主必有其仆。 看见白荨从水里走出来了,百草立刻从树上蹦下来,像只翩翩起舞的花蝴蝶一样飘到白荨身边,大眼睛里满是崇拜,在百草眼里,白荨大人就是无所不能的。 “大人!”白荨摸了摸百草的头,百草立刻将头往白荨手里贴贴。 顾棪木在一边翻了个白眼,撇撇嘴,学着百草的语气叫道:“大人~” 百草立刻竖起了圆滚滚的杏眼,掐着顾棪木的耳朵,凶巴巴的说道:“自大狂,你刚刚是不是学我呢?” 顾棪木歪着头,顾及着怀里的龙且,并没有还手,嘴里忙叫道:“没有,没有,百草女侠快松手。” “哼!”我们百草女侠这才神气的一仰头,松开了顾棪木的耳朵。 顾棪木揉着耳朵小声嘀咕:“这么凶,也不怕以后嫁不出去。” 可他忘了,百草是妖,这里除了他一个“凡人”其余人耳力都极佳。百草回过身,挥舞着拳头,做着鬼脸道:“本姑娘才不需要嫁人,本姑娘只要跟着大人就好了。”说着,欢欢喜喜的蹦到白荨身边,挽住了白荨的胳膊。 顾棪木看了一眼抱在怀里的伞,塌下了肩膀,算了!也没指望一个都能被凡人算计的龙神会理解他。 皇城里的戾气浓郁的仿佛斩不开的乱麻,鹿丹站在祭台上俯视众生,已经没有死囚可以献祭了,龙且的“身体”那只狐狸已经给他重塑完整了,如今只差灵魂——鹿丹捏着手里的锁灵囊,目光温柔的说:“很快,我就能见到你了。” 当日龙且与邪神同归于尽后,鹿丹跪在地上拼拼凑凑了好久,才搜集到一点点龙且的魂魄,少的可怜,这些年他把龙且的魂魄一直放在锁灵囊里温养着,就是希望有一天能复活龙且。 突然有一天,一只臭气熏天的狐狸找到了他,告诉鹿丹可以帮他复活龙且,前提是鹿丹的给狐狸提供可以供狐狸食用的心脏。 只要能复活龙且,无论什么代价他都不在乎,于是鹿丹与狐狸达成了协议,狐狸暂时居住在鹿丹的身体里。 这些年,天玑国的百姓草木皆兵,都能达到夜不闭户的程度,因为百姓们都知道他们的大王律法极严,只要犯点小错就会被抓紧大牢,而被抓紧去的人据说就再也没能出来过。 鹿丹一开始给小狐狸提供的都是要判处死刑的囚犯,可哪有那么多犯死刑的囚犯呢?于是,鹿丹加大了律法的严苛,凡事犯错不问缘由一并押入大牢,这也是为何皇城的戾气那么浓的原因了。 死刑囚犯本身就是罪大恶极之徒,他们死后戾气自然不散,更别说还有被鹿丹冤死的,甚至罪不至死的人了…… 如今死牢都空了,看着已经被小狐狸做好的唯妙唯俏的躯壳,鹿丹慢慢的把“龙且”圈在了怀里,可是那双藐视众生的琥珀色眸子始终没有睁开。 小狐狸和他说,只要他献祭了他自己,龙且就可以活过来了。 鹿丹信了,此刻他穿着玄色的帝王服制,衣服上绣着五爪金龙,宽袍大袖的站在了铜炉前,猎猎的风把他的衣袍吹的咕咕作响像是要阻挡他前进的脚步,可鹿丹依旧一步一个台阶的缓缓向铜炉台走去,谁都无法阻止他,老天也不能! 8. 第 8 章 “鹿丹,回来。”记忆里那个带着水汽的清冷声音,鹿丹看着面前的铜炉想:他是不是出现幻觉了,他有多久都没听过龙且的声音了,久到他自己都要忘了。 更大声的空灵的呼喊在鹿丹身后响起:“鹿丹,回来……” 鹿丹这才惊觉,这不是梦。鹿丹猛的回头,就看见了站在铜炉底下,手拿水碧乾元伞的虚弱的只有一道透明影子的龙且。 鹿丹死死的盯着那道身影,不敢眨一下眼睛,他生怕他一眨眼龙且就不见了,自己的梦就碎了。 鹿丹眼眶泛红,自嘲的笑了一下,没想到自己就要死了还能在见龙且一面。 龙且焦急的伸出手,慌忙说道:“那只狐狸在骗你,吾辈其实没有死,吾辈一直在翡翠湖休养生息,那只狐狸是邪神的灵宠,自始至终他都是想要复活邪神,鹿丹,快回来……” 龙且说完这句话后,霎时间风云骤变,浓重的化不开的戾气纷至沓来,遮挡住最后一丝日光。 小狐狸从鹿丹的身体里出来,化成了一道影子,愤恨的说:“差一点就要成功了,那个该死的引魂师居然将龙且带出来了。” 鹿丹低头目光空洞的看着那个趴在他身前的狐狸,平静的说道:“所以你一直都在骗寡人?” 狐狸瞥了他一眼,“那是因为你蠢。” 鹿丹苦笑两声,是啊!他怎么能蠢到相信别人一次又一次,害了龙且一次又一次呢? 小狐狸嘴角勾出一抹微笑,狡猾的说道:“不过不重要了,你马上就要死了,只要献祭了你,邪神大人就能复活了。” 鹿丹平静的望着他,缓缓的说道:“你凭什么认为寡人会如你所愿。” 小狐狸哈哈大笑起来,他在笑鹿丹天真,“你知道为什么第一次见我那个引魂师明明知道我罪大恶极却没有杀我吗?那是因为她知道杀了我你也会死?” “哦?所以呢?”鹿丹轻蔑的看着他。 “所以现在你我为一体,我会替你走到铜炉台。”小狐狸脸上挂着一丝得意的笑。 “你我本一体,寡人死了你岂不是也会死?”鹿丹问道。 小狐狸蹦起来,大声喊道:“那又怎样?只要能复活邪神大人我死又何干。” “若寡人偏不如你意呢?” 小狐狸在心里暗叫不好,这个鹿丹是个疯子,刚刚他一时得意居然将心里话都说出来了。 小狐狸还没来得及冲进鹿丹的眉心控制他的身体,就见鹿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从袖中抽出了一把雪亮的匕首,对着脖颈就刺了下去。 “不!”小狐狸撕心裂肺的喊道,明明他就差一点就要成功了啊! 下一秒,冲破戾气散发着金光的流光扇倏的一转削掉了小狐狸的脑袋,小狐狸瞬间化成一抹尘烟消散于大地。 “鹿丹!”龙且拿着伞冲到了鹿丹身前,捂着他怎么也止不住血的脖子,看向白荨:“小十一,该怎么办?”高高在上的龙神大人终究是为了凡人,放下了身段,跌入了红尘。 白荨居高临下的看了龙且一眼,淡淡的说道:“没救了?” 龙且扯着白荨的衣角,执拗的说道:“不行,你都收了吾辈的避水珠了,你的救救他!” 白荨看了眼自己染血的裙摆,默默把裙子从龙且手里抽出来,“避水珠是答应你放你出翡翠谷救鹿丹,不过……” 白荨话锋一转,龙且就知道还有戏,他问白荨道:“你想要什么?只要吾辈能做到的必应你。” 白荨爽快答道:“这个你肯定付得起,不过……” “还不过什么啊!”龙且急的魂魄都变得透明了一些。 “不过之后你二人灵魂相依,同生同死你可愿意?” 龙且低头想了片刻,看着鹿丹渐渐苍白的脸,他缓缓答道:“吾辈愿意。”高高在上的龙神啊!终究是为了小小凡人而跌落神坛。 如此便好办了,白荨快速的双手结印,让百草掏出鹿丹怀里的锁灵囊,将龙且的一部分神魂放出来,然后将龙且的一部分神魂注入到鹿丹体内。 鹿丹的脸这才稍微的恢复了一点点血色,龙且吓的险些魂飞魄散的神魂也稍稍安定下来。 可事情还没完,铜炉里不断的冒出翻涌的戾气,白荨淡淡的吐出了一口浊气,看着地上那俩一个比一个虚弱的人,果然,这烂摊子还的她收。 白荨从袖口里抽出一把拂尘,站在戾气围绕中心,足尖轻点,青丝如瀑,顾棪木盯着白荨的身影,眼睛一眨也不眨,他虽然在梦里见过白荨跳渡魂舞可那是属于白珩的记忆,现在才是属于他亲眼见证时刻。 白荨左手拂尘,右手结咒,渡魂舞跳了整整三天,才超度了那些不愿离去的游魂。 百草一巴掌拍到了鹿丹的桌案上,凶巴巴的看着鹿丹,道:“拿钱?” 鹿丹眨了眨眼睛拿着奏折,将脸偏向了另一边,百草也转过去,伸出手道:“我家大人替你收拾烂摊子都晕过去了,拿钱。” 龙且在一旁偷偷抿唇笑着,在心里想道: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 鹿丹抬起那双阴鸷的眼,可百草可不怕他,一巴掌上去就把鹿丹的脸打的偏向了半边。 鹿丹瞪着百草咬着后槽牙,忍了!谁让他欠人人情呢? 顾棪木在一边悠哉悠哉的摇着扇子,对百草说道:“草啊~女孩子家家的不要那么粗鲁。” 百草瞪起了她那双碧绿的眸子,挥舞这拳头道:“你说谁粗鲁,还有你是哪边的?” 顾棪木扇子“唰”的一下挡住了脸,只露出一双盈盈的桃花眼,弯这眸子笑道:“我当然是白老板这边的。” 百草这才收起了拳头,大刀阔斧的往哪一坐,那模样颇有种大姐大和我出去干一场气势。 鹿丹淡淡的掀了掀眼皮,问:“你们想要什么?” 顾棪木用扇子抵着额头沉思,百草想了半天也支支吾吾的说不个所以然来,看来做奸商只有白荨才有这个潜质。 就在二人思考如何敲诈勒索才能利益最大化的时候,门被推开了,白荨一袭白裙,坐到顾棪木对面的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轻呷了一口, 缓缓说道:“我要龙神大人你栖居的那片翡翠湖连同那棵杏树一起。” 龙且从房梁上跳下来,震惊的睁大眼睛说道:“小十一,你要把吾辈的老家都搬走呀?” 白荨透着茶雾对龙且粲然一笑,龙且莫名的打了一个寒颤,总觉得这个笑不怀好意,只听白荨缓缓说道:“您现在与天玑王同生共死,想来那翡翠湖与您也没什么大用,就给我吧,放在苍斋也好纳个凉。” 龙且撅着嘴,老大不愿意,但是也没办法,谁让他欠白荨一个天大的人情呢,拿走就拿走吧! 百草和顾棪木在一旁观守,在心里都不由得对白荨竖起了大拇指,果然还的是他家大人,就是如此的不同凡响一出口就把人家老巢都端了。 白荨的目光一转,看向鹿丹,“至于你嘛。” 龙且一个飞身,飘到白荨与鹿丹之间,阻挡了二人的视线。 龙且尴尬的笑笑,对白荨说道:“他没钱。”言外之意是,没有油水可刮。 白荨却眯着眼睛笑着说道:“好说好说。” 龙且垮下肩膀,他就知道白荨这个财迷最会趁火打劫了。 鹿丹冷冷的声音从龙且身后传来,“说吧!你想要什么?只要是寡人能做到的便依你。” 白荨眨着眼睛想了半晌道:“这样吧!就当你欠我一个人情,这个人情我早晚会来讨的。” 鹿丹瞥了白荨一眼,淡淡的丢下两个字,“随你。” 顾棪木推开窗,此刻窗外晴光大好,前尘散去,养出了满院的花。 这一趟天玑之旅顺利圆满,而有些人是该秋后算账了。 白荨对顾棪木伸出素白的手掌,眯着眼睛道:“伙计惹事,居然要老板千里迢迢的去救人,承惠一千两。” 顾棪木刚刚喝进去的热茶全部都喷了出来,从摇椅上弹起,惊讶的说道:“多少?一千两!你把我骨头劈了当柴烧也没有一千两啊?” 白荨吹拂着碗中的茶叶,淡淡的鄙了他一眼,缓缓说道:“你没有,你爹有。” 顾棪木哭丧个脸,“我爹会把我劈了当柴烧的。” 白荨无所谓的说道:“把你劈了当柴烧换一千两也不亏呀!” 顾棪木叉着腰,气愤的对着白荨喊道:“你个吝啬鬼,周扒皮,不理你了。” 百草从树后窜出来,手里还拿着把大笤帚,对着顾棪木就扑了过去,嘴里喊道:“自大狂,不许对大人大呼小叫啊啊啊……” 顾棪木连提起了衣摆跑,顾棪木汗颜,这院子里有个克他的老柳树还不算,现在还添了一个疯草,偏偏这草还是他自己上山挖回来的,顾棪木有苦难言。 顾棪木跑累了,双手支着膝盖,放狠话道:“明天小爷儿我不来了。” 可白荨百草二人没有分给他一个多余的眼神。 顾棪木叉腰站在门口嚷嚷道:“小爷儿我日后都不来了。” 可白荨在听见他的话之后,连眼皮子都没抬。 于是,顾大少爷发誓他要让白荨深刻的认识到她的错误。 9. 第 9 章 顾棪木果真如他所说,一连好几天都没有踏足苍斋。 戌时的梆子敲过三声响,烛火忽地摇曳,檐下铜铃无声自响,百草握着扫帚的手一抖。 “砰”的一声,一股极强的怨气冲开了苍斋紧闭的的大门,百草目瞪口呆的看着门口那个湿淋淋的“条状物”下一秒毫不留情的嘲笑声响满了苍斋的每一个角落。 在内室里算账的白荨手猛的一抖,墨水在账本上画出了长长的一段黑渍,她好整以暇的收起账本,打算出去看看什么情况。 “哈哈哈哈哈哈,自恋狂这是不看路掉到水沟了吗?”门外传来了百草肆意的笑声。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痛打落水狗。哈哈哈哈哈哈……”百草毫不留情的嘲笑道。 “好你个杂草精,居然敢嘲笑小爷我,看我不拔光了你的叶子。”说着,顾棪木撸起袖子就要去拔被白荨放在廊下的那盆碧溪草。 碧溪草的叶子猛的一抖,百草见状,一个闪身跑到廊下,抱起自己的真身就跑。 顾棪木叉腰大喊道:“是妖精了不起呀!就知道欺负我这个凡人。”说着,还顺便瞪了一眼作壁上观的白荨。 白荨对他俩这样早已见怪不怪了,但是看着委屈巴巴用眼神控诉她的顾棪木还是心虚的摸了摸鼻子。 她佯装关心,实则好奇的问道:“你这是下河捞鱼去了吗?” 顾棪木“啪”的一下把头上的水草扯掉,用看负心汉的眼神瞪着白荨咆哮道:“还不是知道你爱吃甜点,这不我家厨子刚研究出了新糕点,想着带给你尝尝。谁知道半路下起了大雨,桥还冲塌了,要不是我命大扑腾了上来,你明天就可以看到小爷我的鬼魂飘到这苍斋来了!”说着,他颇为可惜的从怀里拿出小心翼翼护着已经被水泡发的直掉渣的糕点。 白荨却在顾棪木说完这句话后,冷了脸色。 这满天星子,怎么可能会下雨。 白荨一把拽下顾棪木身上挂着的荷包,打开一看。心道:果然。 顾棪木一脸疑问的看着白荨,不解道:“你拿我荷包干嘛?” 荷包里是白荨之前给顾棪木画的符,就怕这个闯祸精什么时候把自己搭进去。符纸水火不侵,除非主人遇到危险才会自燃。而现在荷包里静静地躺着一捧灰。 白荨拉着顾棪木就走,顾棪木被白荨拽的一个踉跄,扯着嗓子嚷嚷道:“唉唉唉,白荨你干嘛呀?” “带我去你出事的那条河。”白荨冷着脸色严肃的说道。 顾棪木见此,也收起了嘻嘻哈哈的嘴脸,一阵阴风吹过,冷的他缩了缩脖子。 顾棪木绕着桥走了三圈,奇道:“见鬼了?刚刚我来的时候,明明水都把桥冲塌了,怎么这么一小会儿,就完好如初了。”顾棪木啧啧称奇。 “你刚刚说下大雨,为何一点淤泥都没有。” 顾棪木闻言,跳起来看了看脚下,奇道:“还真是。” “你这几天就住在苍斋那都不要去,明白吗?” 顾棪木看白荨那少有的严肃的样子,后怕的吞了吞口水,忙不迭点头。 就算是有什么鬼怪,想锁顾棪木的命,也得问她白荨答不答应。 刚刚淋的和落汤鸡似的顾大少爷一回到苍斋就奔向了后山的温泉,洗了个暖呼呼的热水澡,顾大少爷心满意足的从池子边爬上来,这一瞅就看到了自己的脚腕有一圈黑色的印记,顾棪木搓着脚腕,嘟囔道:“奇怪,怎么洗不掉。” 他只当自己平时大大咧咧不知道在哪粘的污秽,还具有染色性,想着可能过几天就掉了,便没当回事,转身躺在了苍斋那软的要命的榻上。 “冷!”顾棪木抱紧了自己怎么会这么冷,仿佛全身都浸泡在冰冷的湖水里,他快要被冻僵了,他快要不能呼吸了…… 呼吸……他喘不上气了。怎么会?他不是在苍斋吗?这一定是个梦,快醒来,快醒来,他在心里叫喊道。他猛的呼出一口气,坐直了身子,床上的天青色帷幔,房间里淡淡的清香,窗外的鸟鸣,无一不昭示着他确实在苍斋。他心有余悸的吞了吞口水,窗棂吱吱作响,一阵清风袭来,顾棪木不由自主的发抖。 低头一看,自己的衣服都被冷汗浸湿了,连床铺都湿了好大一片。 他换好了衣服,又吭哧吭哧的抱着被子拿到院子里晒。正巧碰到在院中打扫的百草。 百草戏谑的笑道:“哟,自恋狂多大了,还尿床。” 顾棪木脸刷一下就红了,他反驳道:“你可瞧清楚了,这是汗。” “现在都深秋了,怎么可能流那么多汗。”百草做着鬼脸吐着舌头道。 “小爷我做噩梦了,流的冷汗不可以吗。”顾棪木梗着脖子说道。 正吵吵着,白荨从一旁走了过来,看着被浸湿的被褥,面色凝重的从上面拿下了一片水草。 顾棪木好奇道:“这是我不小心粘上的?不能啊!我昨天明明洗的很干净啊。” “这是蒲草,一般是在水下才会生长的。怎么会出现在你身上。” 看着顾棪木那摇头晃脑的傻样,白荨叹了一口气,她怎么还能指望顾棪木给自己答案。 这几天顾棪木被白荨勒令不许出苍斋的门,每天悠闲的吃了睡睡了吃,日子别提多舒坦了。 西风扫过庭院,顾棪木悠闲的躺在老柳树下的摇椅上,幸福的眯着眼睛,手里还拿着一块没有吃完的桂花糕。柳树老伯也褪去了青裳,叶子变得卷黄发翘,一阵微风拂过,树叶子哗哗作响,送来一阵阵金银花的清香。 顾大爷在温暖的日光的照耀下,眼皮子越来越沉…… 睡着的顾棪木只觉得浑身冰冷至极,好冷啊!他整个人好似沉浸在冰水里,寒冷渗透骨骸,冰水灌进口鼻,呼不出喊不了,不能呼吸,只能眼睁睁的看这自己不受控的下沉…… “啪!”一声响亮的藤条打到皮肉上的声音,顾棪木一个弹跳从摇椅上蹦起来,环顾四周嘴里喊道:“谁?谁竟敢光天化日的偷袭本大爷?” 老柳树深藏功与名的甩了甩自己柔韧的柳枝,顾棪木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心有余悸的坐到了摇椅上,刚刚他差点就在梦里把自己溺死了。 顾棪木突然觉得自己的手黏腻非常,低头一看,不知何时那块被他咬了一半的桂花糕被他捏在手里,就和被水泡发了似的,湿哒哒的糊了他满手。 顾棪木拍了拍自己手上的点心渣子,高高兴兴的去找白荨去了。 烛火昏黄温馨,照亮着院中的一角,顾棪木推开门,在门口支上了一个小桌,拿了两个蒲团,摆上棋盘,那意思再也明显不过。 烛火的照耀下,顾棪木闪着他水光潋滟的桃花眼,双手支着下巴一脸期待的看着白荨。 白荨提起衣摆,暖黄的烛火给她渡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她在顾棪木对面坐定,顾棪木立刻喜滋滋的把棋子递给她。 白荨捏着一颗白子,眯起了眼睛,顾棪木的棋——还是一如既往的臭。 落子不过十来回,他便开始抓耳挠腮,桃花眼里的光亮也黯了几分,可怜巴巴的瞅着白荨。 白荨不动声色的拈起一枚白子,轻轻巧巧搁在棋盘上,一声清脆的“啪嗒”声,顾棪木便“哎呀”一声,整个人趴在了桌子上,把棋盘压得严严实实。 “不算不算!”他把脸埋在臂弯里,就开始耍无赖,“我刚才手滑了,那步不算的。” 白荨懒洋洋的掀开眼皮瞥了他一眼,轻轻的敲了敲桌子。 顾棪木抬起一只眼睛,从臂弯的缝隙里偷看她,见白荨神色淡淡,立刻把棋子搅成一片,大喊道:“不算,不算,这局不算,咱们再来一局。” 白荨伸出三根手指,“今日你已经毁了三盘棋了。” 顾棪木伸出一根手指,可怜巴巴的看着白荨,“就一局行不行?” 白荨站起身,看着满天繁星,丢给了顾棪木一个潇洒的背影,“睡觉。” 顾棪木愤愤的把自己砸到了床里,看着窗棂里透出的惨白月光,今晚的月真的很亮,但不知道为什么,顾棪木盯着盯着,觉得窗子上传出雨打的声音,噼里啪啦,月光也渐渐的从他的屋子里褪了出去。 下雨了?顾棪木在心里想。 顾棪木抱着被子,感觉一股带着雨水的潮气从屋子里的缝隙里涌了进来,顾棪木默默收起了裸露在外的脚,抱紧了柔软蓬松的被子。 可渐渐的,他觉得越来越冷,窗外的雨也越来越大,雨滴好像打在他的身上。 顾棪木翻身坐起,不知何时,他的床铺,被褥,全湿了。 顾棪木敏锐的发觉了不对劲,连鞋子都顾不得穿就从床上跳了下去,他要去找白荨。 顾棪木快步的走到门口,推开门,咕噜噜的洪水顺着门奔涌而出,瞬间就把他淹没,在漆黑的见不到光的洪水里,顾棪木在水底沉沦,沉没…… 窗外,依旧挂着一轮莹似玉盘的满月,光华流转,万里星河与之遥相辉映,亮得几乎能窥见天地间每一缕尘埃。 10. 第 10 章 日头一寸寸攀上了窗棂,眼见日上三竿了,还不见顾棪木出屋,白荨拨着算盘的手微微一顿,莫不是昨天伤了这小子的心,又在耍小脾气? 白荨放下账本起身行至顾棪木门前,叩了三下,寂然无声。白荨皱起了眉,一个用力推开了紧闭的房门。 被褥被揉成一团,歪歪斜斜堆在床角,整个房间寂静无声,好好的一个大活人就这么消失了。 白荨心头一跳,正欲转身,忽觉鞋底一股凉气顺着脚底直冲眉心。她往后退了一步,垂眸,发现光可鉴人的地板上,一洼水痕正幽幽的泛着一抹冷光,好端端的地板上怎么会有水? 白荨俯身细看,赫然发现那水渍边缘还黏着一片青翠欲滴的蒲草,那草还带着一股河水的腥臭气息,和前几天她在顾棪木被褥上拿下来的那一片一样。 白荨紧蹙着眉头,没想到有人居然敢在她的苍斋撒野,黑天半夜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就把人掳了去。 仅一早,苍斋的伙计丢了就传遍了忘忧城的大街小巷,百草拿着扫帚,叉着腰指挥着她的妖怪朋友们,帮忙找人。 斜斜的一缕日光透过雕花窗棂,白荨低垂着眼睫,静静的凝望着放在桌子上的两片蒲草。 “大人,你去哪?”百草举着扫把问道。 “去上次出事的那条河看看。” “大人,等等我,我和你一起去。”百草忙丢下扫把,提起裙子欢欢喜喜的和白荨走了。 河面上风平浪静,没有一点异样,一阵微风拂过,河面波光粼粼,可白荨确从里面嗅出了一股水腥气,那水腥气不属于忘忧城,是外来的怨气。 白荨忽然想到了夏季多雨,官府拓宽河道修水渠,所以把这水引入了河中,怕就是那时有什么外来的东西顺着水流飘到了这,还好巧不巧的让顾棪木遇到了。 想到这白荨不在耽误,顺着河的上游走去,越往西行能容人的路越窄,忽见两侧山壁收拢,藤萝如幕。百草拨开那些碍事的藤蔓,回头瞪着一双求知的眼睛问道:“大人,我们这是要去哪啊?” 白荨抿着嘴,摇了摇头,继续向前走去。 越往前走路越窄,两侧崖壁湿滑覆满青苔,走了将近一刻钟的时间,白荨与百草终于从高耸的群山中窥见天光。 眼前是一湾黑的深不见底的深潭,百草出去的时候没注意脚下,一不小心一只脚滑进水里,白荨眼疾手快的抓住了百草的衣领子,百草立刻后退一步,拍了拍受惊的胸脯。 白荨的目光却死死的盯在了百草的鞋上,那绣着鱼戏荷叶的绿色绣花鞋上,赫然的沾着一片蒲草,和她从顾棪木身上拿下来的一模一样。 这深潭久居崖底,常年不见日光,居然滋生了邪气。 白荨抬眼往上望去,只见四周楠木森森,寂静的连一丝鸟叫都没有。 这个时候白荨眼尖的发现远处的树木后居然传出了几缕炊烟,白荨和百草对视一眼,随即白荨从袖子里掏出流光扇,扇子落地忽的变大几圈,白荨和百草就坐在流光扇上朝那炊烟的方向飞去。 没想到忘忧城中还存在着这样一个小村子,不被外人知晓,隐匿山林之中。 只是此时已日暮西斜,却不见家家户户掌灯,黑漆漆的一栋栋立在幽森的山林里,看着很是瘆人。 白荨掌握着流光扇朝炊烟的方向驶去,只见林间的楠木里闪烁着密密麻麻攒动的赤红,在逐渐暗淡的天光里像是一只只猩红的眼睛。 “大人,他们在干什么?”百草挪动了一步抓紧了白荨的衣袖。 白荨闻言朝下望去,眸色一沉如淬了寒冰,“他们在祭祀。” 百草挠挠头,大眼睛里闪烁出迷惑的光芒,“祭祀?” 白荨点点头,朝下方指去说道:“你看……” 百草顺着白荨指的方向,揉了揉眼睛,就看到了一个穿着大红嫁衣的女童。那女童看上去也就八九岁,此刻双手被绑着,周围人架起篝火把她绑在树上,围着篝火在欢欢喜喜的跳舞。 人群载歌载舞,洋溢欢庆的笑容,除了——那个即将要被当做祭品的女孩。 百草觉得他们的笑容是那样的刺眼,她挪到白荨身边,扯了扯白荨的袖子,“大人,他们是……” “拿活人祭祀。”白荨面无表情的替百草接上了后半句。 百草看了那个双眼含泪的女孩一眼,吞了吞口水道:“大人,我们能不能救救她。” 白荨没有说话,而是拽着百草从流光扇上跳了下去。 正在举办仪式的村民忽见头顶白光一闪,一白一青的两道人影从天上缓缓而落,都停止了动作,呆呆的睁大眼睛望着上空这两个“不速之客”。 人群仿佛如被定住了一般,呆呆的保持着头往上仰,嘴巴大张一时回不过神来,还是村长最先反应过来,扯着身边的人就跪在了地上,高喊:“河神显灵了,河神显灵了。” 村长的这一嗓子也喊醒了还呆愣着的人群,村民们纷纷跪地高喊:“河神显灵了,河神显灵了……” 百草心安理得享受着人群的跪拜,傲首挺胸一脸的与有荣焉的骄傲,白荨依旧是瘫着一张脸,可那张脸在村民的眼中就是神圣,高洁,不可侵犯。 “天佑河首村,欢迎河神大人大驾光临。”村长言笑晏晏的看着面前两个还发着光的“仙人”。 白荨依旧是冷着一张脸,百草则摆出了狐假虎威的架势,把“狗仗人势”发挥的淋漓尽致。 白荨依旧是摆出那副高深莫测的样子,与百草对视一眼,百草立刻会意,踢了一脚离的最近的一个村民,那村民被踢了也不生气,而是乐呵呵的滚远了一点。 “你!”百草指着头发花白的村长一点也不客气的指挥道。 村长立刻乐颠颠的跑到百草身边,百草指着那个绑在树上的女童道:“把她放了。” 村长那如老树斑驳的皱纹蓦地一紧,又不动声色的收拢了回去,他拢着手,凑上前脸上依旧挂着讨好的笑容道:“仙子你说什么?” 百草上去就给了村长一脚,叉着腰说道:“本姑娘说话你听不清吗?”百草指着那个被绑在树上泪眼婆娑的女童道:“把她放了,我们不需要祭品。” 一时之间,林子里静的出奇,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噼啪”声,村长慢慢站直了身子,与周围的村民对视了一圈,那些方才还匍匐在地的人,一个个也挺直了腰,火光在他们脸上投下明灭的阴影,他们的笑容不见了,神情变得僵硬而麻木。 百草看着周围林立,个个都一脸凶相的村民,后怕的往后退了一步,不懂为什么刚刚还好好的村民一夕之间全部变脸了。 白荨把百草拽到身后,沉静的看着这群迂腐不化的村民。 村长眯着眼睛,满脸的皱纹都团在一起,呲着一口大黄牙,冷哼一声:“你们两个是什么人?” 白荨依旧冷着一张脸,淡淡的吐出两个字:“仙人。” 村长阴恻恻的笑了一声,呕哑嘲哳的尖细笑声刺的人耳膜发疼,“装神弄鬼的小丫头片子,也敢来我们河首村撒野,我 们供奉河神几十年,河神保佑我们风调雨顺,你们居然想断我河首村生路。”他抬手一挥,周围的村民便缓缓围拢过来,手中握着锄头镰刀,刃口映着篝火,泛着暗红的光。 “说,是谁派你们来的?”村长颐指气使的说道。 百草拽了拽白荨的衣袖,白荨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百草立即叉着腰挺着胸膛不服气的瞪着那一群人。 村长笑着摸了摸自己糟乱的胡子,恍然大悟道:“我说呢,哪来的小丫头片子在装神弄鬼,原来是你们——”村长吹着胡子指着人群中一对干瘦的夫妻。 夫妻俩并排站着,男人瘦的颧骨撑起一张黑皮,他拿着火把面向身边的女人,猩红的火光映在他浑浊的眼里,那愤怒的火苗足以将女人吞噬。 “说,是不是你干的?”男人问道。 女人颤抖着身子,缩着脖子,手脚细的如晒干的柴火,干涩的眼不断的涌出眼泪来,她咬着唇疯狂摇头。 村长看着这两口子,只觉得他们在做戏,“当初我们让二丫来当童女,李老三你媳妇是千个不愿万个不依,如今还找来俩外乡人演戏。” 李老三拉着媳妇立刻跪倒在地,边磕头边说:“村长,不关我们的事啊!我们从未找过外人啊!” 村长指着白荨和百草问道:“那这两个人是哪来的?” 李老三哽咽的一瞬,“这……这……”他也说不出来。 村长的眼里闪出一抹阴狠的算计,“我河首村数十年如一日的祭祀习俗,如今居然有人想破坏,李老三你既舍不得闺女既如此……”村长眼神犀利的看向白荨百草二人,百草刚要动作就被白荨制止了,“就由你代替二丫去死吧。”村长伸出皱皱巴巴的手指指向白荨。 说完,人群迅速向白荨和百草靠拢,每个人的脸上僵硬且麻木的像是要完成一种庄严的仪式。 见此,刚刚还跪在地上颤抖的二丫娘趁人群不注意,颤颤巍巍的走到二丫身边,手指因为紧张试了好几次才解开绳子。 二丫跑了之后,二丫娘也加入到了围剿白荨和百草的活动。 猩红的火把逐渐靠拢,渐渐的围城了一个圆,安静沉寂的楠木林突然刮起了一阵凉风,风越来越大,吹灭了村民手中的火把,黑暗中,一双双如狼一般绿色的眼睛在林中闪烁,村长尖利的声音划破林梢,“抓住那个穿白衣服的女的,敢来我们河首村装神弄鬼,现在我们就把她献给河神。” 闻言,林间叶子簌簌作响,风中似乎也带了水腥气,渐渐的水汽越来越大,“下雨了。”不知道谁先喊出了声。 百草不懂大人为什么要一退再退,还不动手,眼看她们二人就要被逼到了悬崖边,虽然就算跳崖她俩也摔不死,但是好端端的谁想体验急速下坠的感觉,况且还是被人逼着跳下去的。 水汽越来越大,渐渐的村民们也反应过来这不是雨了,人群中不知是谁爆发出一声嗡鸣,“她俩不是人,是妖。” 只见一个巨浪从空中砸来,直到靠近人群村民们才看清,村名们和百草被这突如其来的浪打了措手不及,凉的刺骨的河水浇了满头满身,秋风拂过,百草打了个激灵。 百草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往边上一看,哪还有什么白荨的身影,百草怒了,清亮的声音响彻山谷:“我家大人呢?” 那声音在山谷中回荡了好几圈,震耳欲聋。 村长笑了,笑得越来越大声,他跪地喊道:“河神大人显灵了,河神大人收走了妖女……”其余村民也跟着一起跪地磕头。 11. 第 11 章 “大人……” 浓重的夜色灌满了山谷,崖底翻腾着如浓墨一般的河水,百草猩红着眼回头望去,身后黑漆漆的楠木如同一个个张牙舞爪的恶鬼,比这黑暗更刺眼的是村民们那一张张幸灾乐祸的脸,其中也包括了刚刚她想要救得李二丫的父母。 百草深吸了一口气,环视着这群人,下一秒她的双手泛起绿色的光芒,地里突然翻腾出数根草藤,在村民们还没有反应的时候攀上了他们的脚裸,当他们终于发现想逃时,已经被百草捆的结结实实。 村长目呲欲裂的对百草吼道:“你这妖女还不放了我们,就不怕龙神怪罪吗?” 百草叉着腰,啐了一口,“呸!去你奶奶的,你们才是妖精,你们全村都是妖精,要是我家大人回不来,我要你们全村陪葬,到时候来看看你说的那个龙神会不会来救你们。” 村长不服气的坐在地上,不说话了。 漆黑的河水在崖底翻腾,落在黑暗中如碎琼乱玉,白荨从袖子里取出避水珠,河水迅速的向两边劈开,给白荨拓出了一条康庄大道。 看着眼前纵横交错的好几条路,白荨站在原地踌躇了一会儿,然后心疼的从荷包里取出了一枚铜钱,“叮”铜钱落地,指向了最左边的第二条路。 白荨摇着扇子,悠哉悠哉的朝这面前黑漆漆一眼望不到底的路走去。 行至大约二三里,就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蹲在地上在烤鱼,白荨扬起了嘴角走上前去,拍了拍顾棪木的肩。 顾棪木抬起头,眨了眨眼又回过头继续烤鱼去了。 白荨阴阳怪气的嘲讽道:“你这几日过的倒是自在,我和百草为了寻你可是跑断了腿。” 顾棪木回过头,有些诧异的看了白荨一眼,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问道:“你是在和我说话吗?” 白荨抿紧了嘴巴,皱着眉问道:“不然呢?” 顾棪木的眼睛依旧紧紧的盯在烤鱼上,随口说道:“你认识我?” “你不记得我了?”白荨试探的问道。 顾棪木翻了个白眼,“你认识我可我不记得你,要是想诓本大爷的鱼你可就找错人了,本大爷的鱼可没你的份。” 白荨简直都要被他气笑了,话也变得语无伦次起来,“你觉得我是为了你的鱼所以来和你搭讪。” 顾棪木紧紧的护着自己的那两条鱼,没说话,可那眼神分明在说:不然呢?你这个嘴馋的小贼。 就在白荨要抽出流光扇抽他时,一个清脆稚嫩的女声传了过来,“小哥哥……” 一个穿着灰扑扑的衣服,扎着两个丸子头,脸蛋白皙,眨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约莫八九岁的小女童从黑暗中走了出来,手里还抱着一大捧莲蓬。 看见她,顾棪木立刻拎起架子上那两条烤的外焦里嫩的鱼,塞给了那小女娃一条。 他一边往女娃娃手里塞,还一边警惕的盯着白荨的一举一动,白荨在心里又狠狠的给顾棪木记了一笔,她看上去是会和一个女娃娃抢东西吃的饿鬼吗? 顾棪木压低声音道:“阿阮,快吃,可别让人抢走了。” 阿阮把那遮住自己视线的莲蓬都扔到了地上,笑吟吟的说道:“小哥哥这里哪有人会抢我的鱼啊……”阿阮的声音越来越低,在看清站在面前的白荨后,她收起了脸上的笑意,往后退了两步转身就要跑。 白荨甩出一记符箓,那符箓瞬间化成一道光束把阿阮牢牢的定在原地。 顾棪木吞下嘴里的鱼肉,呆呆的看着二人,下一秒他张开双手挡在了阿阮面前,大喊道:“你要对我妹妹做什么?” 白荨不怒反笑,凉飕飕的瞥了顾棪木一眼,“你说她是你妹妹?” 顾棪木被那冷飕飕的目光扫的一缩脖子,发应过来后依旧是梗着脖子道:“你快放了我妹妹,你不就是想要烤鱼吗?喏,给你。”说着,把手中那个啃的面目全非的鱼扔到了白荨脚边。 白荨看着脚边沾满泥土的鱼,眼角抽了抽,这个大傻子。 “你看不出你身边的这个是水鬼吗?” 顾棪木眨巴眨巴含情的桃花眼,依旧直挺挺的护着阿阮。 白荨深吸了一口气,决定不在和顾棪木讲道理,有时候耳闻不如亲见。 顾棪木忽然觉得一股凉意顺着脚底直冲眉心,他低头看下去,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脚下涌出了一大滩水,顾棪木突然觉得这一幕有些似曾相识,他捶着脑袋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顾棪木回头望去,只见刚刚还奶呼呼叫他哥哥的小娃娃,满头乌发突然暴涨,不过一会儿就迤逦的拖在地面上,发梢还滴着绿莹莹的水珠,蜿蜒如活过来的水草。 阿阮背对着顾棪木,浑身湿淋淋的还在不断的淌水。 顾棪木吞了吞吐沫,僵直的伸出手,轻声唤道:“阿阮。” 那头发仿佛是有生命一般,顺速的攀上了顾棪木的胳膊,顾棪木用力的想把手抽回来,可那头发却越拉越紧。 这时,一把泛着银光的扇子不知从哪飞出来,瞬间就斩断了阿阮的头发,顾棪木由于刚刚太过用力,现在一下子解开桎梏,他整个人“咚”一声摔在了地上。 他此刻却顾不上他摔的发疼的屁股,而是愣愣的看着自己的胳膊,他本来白皙的胳膊此刻却散发出青黑之色,青黑之上的一道红痕尤为显眼,这是刚刚阿阮的头发勒的。 那一抹带着银光的扇子,顾棪木觉得尤为的眼熟,却想不起自己在哪见过。 眼看白荨抬起了手,顾棪木也顾不得自己心里那点怪异,连忙爬起来,挡在阿阮身前。 白荨沉下声音,“你可知你身后的是何人?” 顾棪木梗着脖子,一脸坚定的答道:“我不管她是谁,她是人还是鬼,我只当她是我妹妹。” “你可知你认定的妹妹却要杀你。” 顾棪木反驳道:“阿阮是个好孩子,才不会害我,你休要胡说,” 白荨看着他泛着青黑之色的胳膊,“我胡说?现在你已怨气入体,等这股怨戾之气攀上了你的脖子,你就药石无医了。” 顾棪木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把头撇向一边,那表情分明是在向白荨说:你这个骗子,说什么我都不会听的。 一直垂着头的阿阮此刻却在顾棪木身后“咯咯”的笑了起来,笑得顾棪木莫名的起了一身的鸡 皮疙瘩。 顾棪木僵硬的转过头去,磕磕巴巴的说道:“阿阮,你……怎么了?” 阿阮缓缓的转过头,原本白皙的小脸变得乌青,本来如紫葡萄一般明亮水灵的大眼睛不知何时变得漆黑空洞,一头拖地飘动的长发像是河中的的水藻,她咧开嘴笑了起来,露出细细密密的牙齿,说不出的诡异。 阿阮轻轻柔柔的说道:“姐姐,你不该来的。” 顾棪木突然觉得自己的喉咙仿佛被人塞下了一颗鸡蛋,他张了张嘴,不敢置信的看着自己的“妹妹”,艰难的吐出了两个字:“阿阮……” 阿阮淡淡的看了他一眼,然后朝顾棪木扬起了一个笑脸,“哥哥,等我解决了这个姐姐,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说完,那像是有生命一般水藻似的头发直冲白荨面门而去。 看着那直冲白荨而去的乌黑的张牙舞爪的头发,顾棪木的心蓦地一颤,脑子还没有反应,身体率先做出了动作,他张开双臂,拦在白荨身前,紧紧的闭上了眼睛。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袭来,顾棪木松了一口气,悄悄的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只见白荨以扇为刃,斩断了阿阮水藻似的头发。 顾棪木在心里感叹:厉害啊!看向白荨的目光都不自觉的带上了崇拜。 顾棪木觉得自己似乎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但是他怎么也想不起来。 这时,一声划破长空的尖叫拉回了顾棪木的思绪,“哥哥!” 顾棪木被这一声喊叫喊的神魂迅速归位,视线刚刚对焦,就看到了差点让他眼珠子瞪出来的画面。 白荨拿着流光扇一步一步极具压迫感的朝阿阮走去,而阿阮瘫倒在地活像被恶霸欺负了的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小女孩。 顾棪木连忙挡在阿阮身前,白荨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让开!”她冷冷的说道。 顾棪木摇摇头,一双眼睛坚定的看着白荨,丝毫没有相让的余地。 “让开,她会害死你。” “我这不是还没死吗?”顾棪木心虚的小声嘟囔道。 白荨冷哼一声,“到时候你死了,可别哭着让我去地府捞你。” “我……”顾棪木想说他怎么会死,话到嘴边转了个弯便说不下去了。 就在二人对峙的瞬间,一滩水渍不知不觉的涌到了白荨脚边,当白荨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如墨色般深沉的巨浪吵着她兜头砸下,顾棪木愣愣的看着眼前,刚刚还和他厉声对峙活生生的站在他面前的大活人,一瞬间就被巨浪卷走了。 顾棪木僵硬的转过头,不可置信的看着阿阮,这个他自认为良善,单纯的妹妹。 “为什么?”顾棪木沉声问道。 阿阮眨眨眼睛无所谓道:“阿阮喜欢哥哥,只要这个姐姐消失了就没人会和我抢哥哥了。”说着,阿阮眉眼含笑,快跑了两步,欣喜的挽住了顾棪木的胳膊。 顾棪木低头看着阿阮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似乎有些不认识她了,他觉得自己被阿阮抓住的胳膊不受控的发颤。 一股凉意顺着胳膊直冲脑门,模糊的记忆像是开闸的的阀门,一股脑的直冲脑门,他什么都想起来了…… 12. 第 12 章 夜色凄凄,百草无聊的踢着石头,石头轱辘辘的从她脚边滚到崖底,崖底黑沉沉的,石头掉进去也听不到个响。 一旁被绑起来的村民,既愤怒又害怕的看着她,敢怒不敢言。 百草蹲在地上双手支着腮,闷闷的想:不知道大人找到自大狂了没。 远处传来树叶的“沙沙”声,夜晚的楠树就像是躲在暗处张牙舞爪的恶鬼,百草盯着地面发呆,一阵凉风吹来,带着些水腥气,百草摸了摸自己的后脖颈,恍然发现了不对劲,地上的树影子在动…… 顾棪木愣愣的站在白荨被吞噬的地方,看着地上的一滩水渍,久久的都回不过神。 阿阮柔柔的叫道:“哥哥。”伸出手想要拉住他,却被顾棪木不着痕迹的躲开。 顾棪木攥紧了拳头,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他哑着嗓子问道:“你为什么要杀她?” 阿阮眨巴眨巴自己水灵灵的大眼睛,不懂为什么顾棪木反应那么大,而是仰起头天真的说道:“我想和哥哥永远在一起,可是姐姐在的话,她会拆散我们……”一边说着,阿阮一边掰着手指,小心翼翼的偷看顾棪木的脸色。 顾棪木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的吐出四个字:“人鬼殊途。” 阿阮毫不在意的摆摆手道:“没事的哥哥,你马上就要死了。” 顾棪木瞪圆了眼睛,“你我非亲非故,你为何要害我。” 阿阮摇摇头,说的很平常:“我喜欢哥哥啊!你会给我好吃的糕点,你会给我烤鱼……”她掰着手指细数和顾棪木相处以来的一件一件小事。 “等等!”顾棪木抬手打断了阿阮的喋喋不休,“你喜欢我,还要我死?!” 阿阮点点头,“这样你就可以和阿阮永远永远的在一起了。” “就因为我给了你一块糕点?” 顾棪木还记得那是一个月明星稀的晚上,他顶着头顶上的惨白的月光往苍斋赶去,只因前几天他和白荨怄气,放言以后再也不去苍斋了,谁知自己老板就是比他沉得住气,他翘了好几天工,白荨就仿佛没他这个伙计一般,对他不闻不问。 顾棪木抱着被子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正巧他姐顾明月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糕点走进了他的房间。 顾明月只一眼就看出她弟弟在想些什么,她嘴里塞着糕点,含糊不清的说道:“怎么?白老板终于受不了你,把你扫地出门了。” 顾棪木闻言,一骨碌的坐起来,目光灼灼的和他姐对视,顾明月摆摆手说道:“要我说你就和白老板认个错算了,白老板是何等人物,高攀上她是你三生有幸。” 顾棪木泄了一口气,垮下肩膀,“姐,你弟弟我就一点优点都没有吗?” 顾明月摸着鼻子在脑瓜子里寻思一圈,最后心虚的干笑两声说道:“大丈夫能屈能伸嘛。” 顾棪木没好气的从鼻子里闷哼一声,看着顾明月手中热气腾腾的糕点,模样精巧,满室飘香,顾棪木立刻跳下床,从书桌的匣子里取出油纸,夺过他姐手里的盘子,就把糕点往油纸里打包,他姐说的对,大丈夫能屈能伸。 他顾大少爷心胸宽广,就不和小女子(白荨)计较了。 看着顾棪木跑出去的身影,顾明月的一声“哎”卡在了喉咙里,举起一半的手又放下,顾明月在心里想道:真是男大不中留,可惜了她的糕点,这是她刚让厨子研究出来的,她才吃了一个。 顾明月自认为是个很大方的人,所以她对自己刚刚的行径觉得非常的羞耻,居然为了区区几块糕点就扰乱了心境。 顾明月痛定思痛,觉得一定是自己拥有的不够多,所以才会吝啬。于是,顾大小姐带着婢女茯苓大摇大摆的往厨房走去,大小姐突然驾临,厨房里一阵人仰马翻,不过一刻钟,一屉一屉热气腾腾的糕点就出笼了。 顾棪木走在路上,初秋的夜晚风也沾了凉意,伴随着虫鸣声,和树叶的“沙沙”声,顾棪木走在大月亮地里,即将过桥时,顾棪木突然间听到了不大不小的抽泣声。 这哀哀的哭泣声在寂静的夜里尤为清晰,顾棪木抱着胳膊,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不会这么倒霉又碰到了那种东西吧! 顾棪木的手朝腰间摸摸,心里暗叫一声:完蛋!上次他的荷包被戾气给烧成了灰,还没来得及找白荨补新的,眼下居然又碰到了那东西,这荒郊野外的,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就在这时,顾棪木突然间觉得自己的袖子有一块凸起,他拽出来一看,居然是一个新的荷包,顾棪木打开一看,果然里面有一沓白荨新画的符纸。 顾棪木瞬间心花怒放,之前的不愉快通通抛到了九霄之外,有了符纸的壮胆,顾棪木也不怕什么妖魔鬼怪了。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顾棪木给自己壮着胆子,朝那个嘤嘤哭泣的声音寻去。 走近了顾棪木才发现,居然是一个八九岁的孩童,穿的破破烂烂的窝在一棵树下哭,顾棪木松了一口气,语气温和的问道:“小妹妹,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呀?你爹娘呢?” 阿阮抽泣着说:“娘说让我藏在村里的大槐树旁,她会来找我,可我等啊等,她都没来,我身上的吃的还都吃没了。” 顾棪木在心里默默的想:这小丫头的娘亲不会是在诓她吧! 见状,我们路见不平的顾大少爷立刻大手一挥,从怀里拿出自己准备给白荨赔礼认错的糕点,颇为大方的分给了阿阮一半。 小孩子就是好哄,阿阮吃着甜丝丝的糕点,看着顾棪木咧开了一个大笑脸,顾棪木也颇为享受的挺直了腰杆。 顾棪木看着头顶上的月亮,暗叫不好。于是,他蹲下身,揉了揉阿阮的头,说道:“小妹妹,哥哥现在有很重要的事,你先在这里等哥哥好不好,哥哥处理完事情,你娘亲要是还没来哥哥就带你回家。” 阿阮鼓动着的腮帮子顿住了,她抬起水汪汪的大眼睛,定定的看着月光下那姣若春色的脸,充满童真的说:“那大哥哥可不许骗阿阮啊!大哥哥答应过阿阮要来接阿阮的。” 顾棪木郑重点点头,挺直了胸膛笃定的说:“放心吧!本少爷说话算话,定不会食言的。” “滴答——滴答——” 顾棪木摸着脸上的水渍,奇道:下雨了吗? 明明刚刚还是月上当空,雨居然说来就来,且越下越大,顾棪木赶紧帮阿阮找了个避雨的地方,自己慌里慌张的往苍斋跑,他刚跑到桥中心,桥就塌了,好在他年幼的时候和顾明月学过凫水,他拼命的扑腾着终于爬上了岸。 躲在一旁的阿阮见此眉宇间悬浮着一团黑云。 阿阮咯咯的笑着,“哥哥,居然让你跑掉了,不过没关系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了。” 后来,顾棪木和白荨又去了那条河边,顾棪木来到了阿阮栖身的地方,看见没人,只当是阿阮被她那个不靠谱的娘接走了。 “哥哥,你答应过我要接我回家的,娘当时也是这么说的,让我等她,她会带我走,可我等啊等啊……都没有等到娘亲,却等来了村民们,把我扔河水里祭祀河神。” 听到阿阮说:祭祀河神时,顾棪木的心没由来的一阵抽痛。 在看向阿阮时,他的目光中便带了一丝怜惜,顾棪木摇着头说:“这也不是你伤害其他人的理由。” 阿阮的眼里含满了水光,她抬起头哽咽道:“阿阮只是想和哥哥永远在一起有什么错?阿娘说让我等,可阿娘再也没来,哥哥你也说叫我等,可阿阮不想等了,我来找你不可以吗?” “你来找我,让我陪你一起死,可白荨呢?你为什么要致白荨于死地。”顾棪木喊道。 阿阮被喊的脖子一缩,怯怯的看着顾棪木,不敢出声了。 顾棪木深吸了一口气,也知道和这种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发火没用,他语气干巴的问:“你把白荨卷哪去了呀?” 阿阮小心翼翼的看了顾棪木一眼,发现顾棪木也在看她,像做错了事的孩子一般,飞速的低下了头,讷讷的说道:“我也不知道,我当时只是想让姐姐消失,于是召唤出了那片水源,至于把姐姐卷到哪去了,我也不知道。” 百草看着地面上越来越张狂的树影子,她疑惑的朝前走去,还没有妖胆敢在她会百草姑奶奶的头上作妖,她倒是要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只见那树影,一寸一寸的攀爬,不一会儿就攀爬到了村长和一个彪壮的男人身边。 那树影顺着二人的脚踝往上攀去,接触到人身地上的影子仿佛瞬间活了起来,影子渐渐收紧,静谧的夜被村长和那大汉的哀嚎声打破宁静。 周围昏昏欲睡的村民瞬间惊醒,慌张的看着周围,直到看到村长和那大汉痛苦欲绝的脸后,一个个的都缩着肩膀,颤抖着,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村长疼的满头大汗,扔不忘朝百草吐一口黄痰,嘴里骂道:“你这个妖女,河神会替我们惩罚你。” 百草摊了摊手,并没有打算出手帮忙,而是在一旁冷嘲热讽道:“你们的河神会不会来惩罚你百草姑奶奶我是不知道,但是你们的报应来了。” 村长疼的说不出话了,远方的楠树叶子“哗哗”作响,可奇怪的是并没有风,那张牙舞爪的楠树晃动的越来越剧烈,树叶的“刷刷”响声渐渐的变了味道,隐隐听上去像是一个女人凄厉的哭声。 百草站直了身子,瞪圆了绿色的眼瞳,一眨不眨的盯着那个鬼影幢幢的林子。 13. 第 13 章 漆黑翻涌的河水,顾棪木在河水中漂浮,每当快要憋不住气时,阿阮就把顾棪木从水里捞出来,如此反复了三天,顾棪木依旧没有寻到白荨的踪迹,顾棪木愤恨的往水面上一拍,水花四溅。 阿阮吓的一缩脖子,她有些不敢看这个平时都笑眯眯的大哥哥,一时间变得戾气重的居然比她这个厉鬼都要深沉,怨气都要冲破九霄,阿阮在心里默默的想,她是不是做错了。 “白荨,你到底在哪啊?”顾棪木仰天长啸,声音撞上两侧的山谷,在山谷中久久回荡,惊醒了在林中熟睡的乌鸦。 也惊醒倚在树上假寐的百草,百草陡然听见熟悉的声音,吓的一抖,好悬没摔在地上,她连忙蹦到树下,跑到崖边,扯着嗓子喊道:“自大狂是你吗?” 突然间听到百草的声音,顾棪木差点喜极而泣,他连忙回道:“是我,我在崖底。” 百草也不在废话,提起裙摆就像一只展翅的翠凤蝶,在村民们震惊的目光中,毫不犹豫的就朝那深不见底的悬崖跳了下去。 顾棪木在水中,突然间看到一个绿色的光影朝他疾驰而来,反应过来后他连忙想逃走,可还是慢了一步,被从天而降的百草砸了个严严实实,顾棪木沉到水里,呛了好几口水,最后还是阿阮拖着他的领子把他拽到了岸边。 百草瞪着碧绿的眼瞳,不善的看着顾棪木身边的这个小水鬼,阿阮害怕的抓住了往顾棪木的袖子,往他身后躲,试图用顾棪木宽广的袖子遮掩住百草探寻的目光。 百草从鼻孔冷冷的“哼”了一声,高傲的扬起了下巴。 百草像只高傲的孔雀,从眼角的余光中瞥了顾棪木一眼,问道:“大人呢?” 顾棪木垂着头,失落的吐出了两个字:“丢了。” 百草突然炸毛,高声喊道:“什么叫丢了。” 顾棪木一脸颓唐的坐到河边的大石头上,“就是失踪了。” 在百草心里白荨大人如同那九天之上伟岸的神,就没有什么是白荨大人解决不了的,白荨大人在百草心里简直无所不能,怎么会轻易失踪。 百草瞪着碧绿的眼珠子,狐疑的上下打量着顾棪木,百草一向大大咧咧今天却罕见的严肃起来,她厉声喝道:“撒谎!” 百草瞪着眼睛走到顾棪木身后,把一直藏在顾棪木身后的阿阮揪了出来,“是她这个小鬼搞的鬼吧!大人到底去哪了?你们不说我就把这个小鬼放油锅里炸了。” 阿阮落到百草手上,吓的都要哭了,她抬起盈满泪水的眼,求救似的看了一眼顾棪木。 顾棪木大惊,连忙掰着百草的手,想把阿阮从百草手中解救出来。 百草对着顾棪木“呸”了一口,指着顾棪木的鼻子骂道:“大人是为了谁才掉下崖底,大人现在下落不明,你还护着这个罪魁祸首。” 顾棪木垂下头,没有吭声,过了许久他才闷闷的说道:“百草,我们先回苍斋吧。” 百草虽然生气,但也知道自己没有办法,再者她相信白荨的实力,是不会出事的,眼下大人没有出现,那只能说明大人不想出现,或者说大人被什么棘手的东西缠住了。 于是,一人一妖一鬼垂头丧气的回到了家。 刚推开苍斋那扇古朴的门,顾棪木就被柳树老伯抽了一柳枝,柳树老伯傲娇的抬起头,等了一会儿才眯起眼睛,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顾棪木已经垂头丧气的回到自己后院的屋子了。 柳树老伯摇晃这自己的柳枝,纳闷的絮叨道:“这小子是不是被夺舍了,以往老夫抽他,他早就跳起脚哭天摸地的嚎了。” 百草默默的走到树下,颇为惆怅的叹道:“惹祸了呗。” 柳树老伯没好气的“哼”了一声,“这小子惹的祸还少吗?” 百草在树下摇摇头,竖起一根手指在眼前摆了摆,一脸高深莫测的说:“这次不一样,他这次闯了大祸。” “什么大祸?” 百草抿着嘴没有回答。 柳树老伯这才发现不对劲,出去三个人,进来虽然还是三个人,但是刚刚进来的那个小姑娘明显就不是他家大人啊! 柳树老伯的柳枝齐齐一颤,后知后觉的问道:“大人呢?” 百草叹了一口气,“失踪了!” “什么?!”柳树老伯的高音震的百草的头发都立起来了,只听柳树老伯愤怒的喊道:“叫顾家的那个小子出来,老夫今天要抽死他。” 顾棪木回到自己熟悉的房间,床铺还像他离开前那样铺在床上,空气里散发着草木的清香,顾棪木转头一看,原来是白荨之前放到他房间里的那盆金丝菊开了,橙黄的花瓣在阳光下伸展,顾棪木吸吸鼻子眼眶一酸,一头把自己扎进床里不动了。 直到月上中天的时候,顾棪木才动了动僵硬麻木的身子,他刚翻身坐起就看到了阿阮可怜兮兮的蹲在墙角,像一只被人遗弃了的小狗,就缩在角落里一动也不敢动。 顾棪木心中涌起一阵酸涩,他连忙把阿阮扶起来,“你在这缩着干嘛呀?百草虽然看着凶,但是她心肠是好的,你不用怕她。” 阿阮始终低着头,没敢说话。 顾棪木叹了一口气,拉起阿阮的手把她带到了院子里。 今晚,满月当空,月光把院中的一切景色都照得一览无余,百草坐在院中的石桌上,桌子上还放这一篮子的新鲜水果,篮中的水果还沾着井水,个个看起来是那么的鲜翠欲滴。 百草提溜起一串紫葡萄,捻起一颗看着圆月往嘴里放,阿阮在一旁看着,不自觉的吞了吞口水。 顾棪木拉起阿阮的手就往百草身边凑,百草看都没看那一人一鬼一眼,顾棪木那张秀气的脸此刻印堂黑气弥漫,比那小鬼还像鬼,百草对着月亮想:大人,你若是在不出现,就只能去地府找自大狂喽! 阿阮见百草没有对她横眉冷对,于是欢喜的坐到了桌子边,在顾棪木鼓励的眼神下,向篮子里拿了一颗葡萄,见百草没有言语讥讽,才满足的放到嘴里,小孩 的心愿就是这么容易满足,吃到了甜甜的葡萄,阿阮的脑海中突然闪现出了那个穿着白衣面容清冷的姐姐,她把那个姐姐卷进河水里了,她是不是做错事了。 阿阮眼含愧疚的看向二人,看着这小鬼哭哭啼啼的样子百草就来气,吼了一声:“大人是一定不会有事的,人还没死哭什么丧,就算要哭也轮不到你。” 阿阮被百草一吓,眼泪瞬间喷涌而出,手里攥着的那颗紫黑的葡萄也骨碌碌的从手里溜走,滚到了地上,沾染了尘埃。 顾棪木揉了揉阿阮的头,轻声道:“别怕,白荨会没事的。”不知道他是再说给阿阮听,还是在说给自己听。 阿阮的声音小似蚊蝇,她闷声说道:“对不起。” 百草翻了个白眼,狠狠的打了一个喷嚏,百草只当秋夜凉爽,忘了她从崖上跳下一直记在心里的事,她当时想着到了崖底见了大人就和她说,谁知被顾棪木说白荨失踪了之后的事情一冲击,脑子里那点微不足道的小事一下子忘了个干净。 村长涕泗横流的躺在地上,模样好不狼狈,但依旧不忘在心里辱骂着百草。 而和村长同样忍受“酷刑”的男人,早就忍不住昏了过去。 村民们见百草跳崖了,一个个都偷偷挣开了束缚,跑回家去了,没人在管倒在地上狼狈不堪的二人。 村长意识恍惚之际,突然眼里迸发出一阵暖黄色的光,那束光芒把他带回到了五十年前,一个粉雕玉琢的像个年画娃娃般的小女孩拿着一个简陋的风筝甜甜的叫他:“爹。” 他在地里疲惫了一天的身子,都被女娃娃的这声:“爹。”驱散,这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他父母早亡,妻子又因为生产难产,现在他只剩下了女儿和他相依为命。 女娃娃从小就懂事,心疼村长出去劳作,所以打记事起就会力所能及的帮着干家务活,村长连忙放下锄头,伸出粗糙的手掌把女娃娃抱到怀里,女娃娃咯咯笑,还把怀里一直都舍不得吃的,糖剥开送到了村长嘴边。 那糖果还是村长上个月去县城时带回来的,女娃娃一直没舍得吃,此刻糖都有些融化了,粘在油纸上,可女娃娃却懂事的让人心疼。 村长摇摇头,把女娃娃放到地上,“爹不爱吃甜的,囡囡吃。” 小女娃高兴的跑到村子里去玩耍了,可直到天黑,村长都没见女娃娃回来,于是他焦急的跑出去寻找,最后只在崖边寻到了女娃娃的一只布鞋。 村长的痛哭声让着平静的夜都多了几分悸动,村长五指成爪鲜血在土地上留下深深的五道指痕。 囡囡一向听话,是不会自己走到这么远的崖边的,一定是村子里的人,村长想不通是谁会下这样的狠手,于是自那之后河首村就多了一条寓言:秋末将至,每家都要选出个女儿来祭祀河神,来保河首村明年的风调雨顺。 村长一家率先做出表率,这让其他家的村民也说不出什么反驳的理由,只能年年把自己的女儿推进那漆黑翻滚的河水里…… 14. 第 14 章 风过林梢,簌簌作响。 村长倒在地上意识模糊之际,艰难的掀开眼皮,依旧是漆黑的夜,依旧是悬崖边,囡囡没了,他还是那个脸上布满了恐怖褶皱的村长。 村长用力的将自己的眼皮眯成一条窄缝,强迫自己不能睡过去,突然在他灰蒙蒙的世界里闯进了一抹刺眼的素白,如同被月光浸透的绢帛,每走一步都仿佛在地上盛开了一朵圣洁的莲花。 村长拼命的撑着眼皮,不让自己睡过去,他怕自己这一睡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只见那朵莲花停在了他身前,村长听到头顶有人不轻不重的嗤笑一声,“呵!”这声音村长有些熟悉,他只觉得眼前的一抹白在他面前轻轻扫了一下,他背在身上的沉重束缚立刻消失的无影无踪,如清泉过肺,撑了许久的眼皮子终于不堪重负的闭上了。 白荨转过身,夜风把她的白衣吹的猎猎作响,她对着那片张牙舞爪的楠木林子淡淡的说道:“出来吧!” 脚下的泥土突然开始剧烈的颤动,一根根老树根须从泥土里翻涌而出,在皎洁的月光下,暗绿色的树根还挂着湿漉漉的苔藓,白荨眯起眼睛一瞧,这哪是什么苔藓,分明是腐肉。 树根越来越多,仿佛整个林子的楠木都活了起来,那树根抖落着自己的枝条,慢慢的站了起来,渐渐的变成了一个“人”的形状。 树根拖着她沉重的身体,一步一步的向白荨走来,每走一步,脚下的土地都开始剧烈的颤动,白荨仔细瞧着,居然在那树根中看到了一张女人的脸,盘踞在树皮中,睁开了一双浑浊的眼。 白荨负手站在她对面,平静的说道:“杀了他们你也会灰飞烟灭的。” 树根愤恨的说道:“我不在乎,我要他们俩死。” “属于他们的报应马上就会到来,现在杀了他们值得吗?” 树根甩着自己的枝子,语气狰狞的说:“那又怎样?我等了二十年,哪怕是灰飞烟灭,我也要他们死。” 白荨往往能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最直戳人心窝子的话:“你难道不想见阿阮了吗?” 刚刚还张牙舞爪的树根闻言,整个人瞬间僵住,连高高举起的树枝都耷拉了下来。 “树人”站在惨白的月色下,一道道泪水从她沟壑崎岖的脸上划过,她抬起头充满希冀的望向白荨,最后朝白荨缓缓一拜,“求大人助我。” “三天后,我会带阿阮来见你,至于村长和你男人……”白荨鄙了眼躺在地上人事不知的二人,“经此一事他们二人已心神俱荡,活不了多久了。” 楠树听闻此言,这才缓缓的向后面的林中退去。 秋叶风凉,顾棪木一个人坐在院中的石椅上,对着惨白的月,自斟自饮。桌上的茶早就凉透了,他其实是想喝酒的,但是最近他的身体不知怎么了,总是使不上力气。百草和柳树老伯看着他也只是叹气,更不许他喝酒了。 又起风了,吹的头上的柳树“沙沙”作响,撩动着顾棪木的衣衫下摆,顾棪木突然听到远处有细碎的声音传来,顾棪木连忙跑出去开门,门口的大红灯笼被突如其来的劲风吹的灯色一暗,顾棪木左右张望没见有人,这才失落的把院门合上,摇摆不定的烛火又恢复了安宁。 就在顾棪木趴在桌上要睡着时,恍惚中他仿佛听见“嘎吱”一声,像是院门被人推开了,他想睁开眼,但他的眼皮在奋力叫嚣,直到那脚步声越来越近,顾棪木终于意志战胜了困意,他抬起头,便发现失踪了数天的白荨赫然站在他的眼前。 如初见那天一样,一袭白衣,站在月光下,清冷的仿佛昙花仙子。 顾棪木呆呆的站起身,一时间分不清这到底是梦境还是真实发生的,就那么直勾勾的看着,连眼都不敢眨,生怕一眨眼眼前的人就消失了。 百草抱着斗篷从房里走出来,掰着手指头嘟囔,“自大狂虽然很自恋,有时候也很蠢,但是对自己还是很不错的,本姑娘就大发慈悲……可别冻死在院里……”她细细叨叨的说着。 抬眼便见白荨站在院中,连忙欣喜的丢掉斗篷,跑过去给白荨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大人。” 顾棪木这才如梦初醒,难掩激动的手不小心把茶水撞翻他才反应过来,白荨回来了。 顾棪木眼眶发热的冲过去,还没来得及抱上就被百草推飞了出去,“休想碰你姑奶奶我。” 顾棪木也不生气,就坐在地上傻笑。 百草在心里寻思,要是以往这自大狂早就跳脚了,今天怎么还转性了。 阿阮听到动静,也赶到了院子里,她看着这三人,揪着手指头局促的站在一旁,不敢上前。 白荨望着顾棪木已经青白的脸,在心里感叹,这小子要不是遇到自己,恐怕现在坟头草都已经三尺高了,也正是因为遇见了自己所以才能一次次的化险为夷。 他们俩的羁绊从很久之前就已经绑定,他生我生,他死我亦如是。 白荨缓缓的向阿阮走去,顾棪木见到白荨面色凝重走向阿阮,瞬间收敛起了笑容,一骨碌的爬起来,把阿阮藏到了身后。 “白……白荨,你冷静,阿阮不是故意把你打进河里的。”顾棪木张开双臂,像护小鸡崽子似的把阿阮藏到了身后。 看他那一脸如临大敌的模样,白荨扯出一抹冷笑:“在你心里我就是如此是非不分之人?” 顾棪木张了张嘴,哑巴了。 白荨好心的替他接上,“其实在你心里我就是如此小心眼之人,所以顾大少爷你最好闪远点,别溅你一身血。” 顾棪木在心里悔道:完了!他把白荨惹火了。 阿阮从顾棪木身后走出来,她不能再给大哥哥惹麻烦了,阿阮低着头不敢看白荨,她充满自责的说道:“姐姐对不起。” 白荨冷若冰霜的脸稍微缓和了一下,“姐姐不怪你,阿阮你想见你娘吗?” 听到“娘”这个字,阿阮浑身一颤,河水不断的从她的身体渗出,就连脸都变成了青黑色,阿阮睁着赤红的双目,一遍遍重复:“她骗我,她骗我,她骗我……”凄厉的嘶吼响彻这寂静的夜。 把在巷口外打更的更夫吓的丢了锣就跑,边跑边喊“救命啊!苍斋又闹鬼了。” 血泪从阿阮眼眶飙出,阿阮深吸着气,头发不断的疯长,百草眼看小小的院子就要被阿阮如水藻般活动的长发填满,她一个跳跃站到了柳树老伯的身上,反观顾棪木可就没那么好运了,他离阿阮最近,现在他被阿阮的长发缠的动弹不得,整个人如同蛛网上的猎物。 “她说过会带我走的,她食言了……她没有来!她为什么不来?她把我交给了村民,她拿我祭祀,河水好冷……娘!河水好冷!” 顾棪木被喊的头皮发麻,他被阿阮的头发缠的翻着白眼,不明白怎么好端端的又失控了。 白荨只一句,就让情绪失控的阿阮平静了下来,“你娘没有骗你。” 阿阮瞪着血红的眼珠子,“撒谎。” “我到 底有没有说谎,你陪我走一遭不就知道了。” 阿阮狐疑的看向白荨,白荨语重心长道:“我没有理由骗你,不是吗?” 阿阮收敛了不断增长的头发,小步走到白荨身边,仰着头不确定的问道:“大姐姐,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白荨道:“你随我走一趟不就知道了。” 夜色沉静如水,在高高的月亮地下,他们一行人又回到了那个刮着冷风的悬崖边。 阿阮眨巴着眼睛问:“大姐姐,你不是说要带我见我娘吗?我们来这里干什么?” 阿阮顺着白荨的目光往那片楠木林子望去,只见白荨惆怅的说道:“你娘就在这里啊。” 不光阿阮,随行来的顾棪木和百草也都懵了,不懂白荨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轰隆隆——”脚下的地面突然开始剧烈的震颤,百草抓紧了身旁可以抓住的所有东西,眨巴着绿色的眸子,在心里想:地震了? 一旁是顾棪木发出痛苦的哀嚎声,“你这个杂草精快放开本大爷的头发,本大爷玉树临风的头发要被你薅秃了,快放手!放手!” 脚下的土地开始开裂,不一会儿就从里面钻出了数条树根,百草和顾棪木一时忘了争吵,都吃惊的张大嘴巴看着面前发生的这一神奇景象。 树根渐渐的撑开地面,支楞着枝子缓慢的站起来,一个张牙舞爪的树人摇摇摆摆的向他们走来,每走一步,大地都为之一颤。 顾棪木在心里想,它不能把这悬崖震断吧!要是真的震断了,他该怎么保证自己的小命,不给其他人拖后腿。 很显然他的担心是多余的,阿阮看着那个缓缓向自己走来的“树人”,她不可置信的湿了眼眶,她跑到那“树人”身前,想伸手触碰又怯怯的缩回了手。 阿阮声音颤抖哽咽的说道:“娘!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树人”摇晃着她的树根,轻柔的扶了扶阿阮的头。 白荨好心的替“树人”解释道:“你娘从来都没有抛弃你,是你爹发现了你娘要把你带走,所以他把你娘杀害并埋在了这片楠木林子里。” 阿阮瞬间泪如雨下,不停的重复道:“原来是这样,你没有抛弃我,你没有把我卖给河神。” 阿阮的娘亲摇晃着树根,跟着流泪。 “你娘被你爹杀害后,一直惦记着你,心怀不甘,所以才和这不见天日的聚阴楠木融合在了一起,现在你已经知道真相了,所以阿阮,你的怨气可以散了吗?” 阿阮吸吸鼻子,露出个感激的微笑,“谢谢你大姐姐。”说着,阿阮又转头望向了顾棪木和百草,“也谢谢你大哥哥,还有百草姐姐。”百草被说的面色一红,她摸着鼻子不好意思的在心里想,自己似乎也没帮上什么忙啊! 阿阮流下喜悦的泪水,“你们都是好人,若不是遇到了你们,我恐怕一辈子都会怨恨阿娘,怨恨这个世上最疼爱我的阿娘,是你们帮了我,所以现在轮到我在为你们做最后一件事了。” 只见漆黑的崖边,突然涌现出耀眼的白光,阿阮的身体渐渐被白光吞噬,眨眼间便都化作了展翅欲飞的银蝶。 而始终盘旋在顾棪木额头上的阴戾之气终于散了,顾棪木的脸色也从青白一点点的恢复成苍白。 白荨手中结印,对树根和阿阮说道:“我会送你们去投胎,来世在做母女。” 顾棪木恍惚觉得天空上似乎有两张笑脸一闪而逝,而他也突然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15. 第 15 章 百草绕到顾棪木身前,用脚轻轻踢了踢顾棪木,回头疑惑的看向白荨问道:“大人,他不会死了吧!” 白荨瞥了一眼躺在地上睡的正香的人一眼,对百草道:“百草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百草懵懂的看向白荨问道:“什么话?” 白荨冷哼道:“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百草似懂非懂的点头,她记住了,顾棪木是个祸害,祸害死不了。 顾棪木虽然怨气已消,但毕竟是凡人之躯,受阴戾之气影响许久,还是被白荨抓回去将养了好久才恢复。 顾某人的病刚好,属于他的报应就来了,白荨拿着一大摞子的单据,缓缓的在桌前铺开,顾棪木盯着那一摞摞账单,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一万金!白荨你打劫呀!”顾棪木激动的说。 白荨呷了一口茶,轻敲着桌子,“本老板做生意向来童叟无欺,顾大少爷要是觉得自己的命不值着一万金,我收回去便是,谁让我这个人素来小气呢。” 顾棪木脱力的趴到了桌子上,欲哭无泪:得,这一个月之前的无心之言,原来白荨在这等着他呢! 顾棪木只得偷偷溜进他老爹的书房,把他老爹收藏的名家真迹换成赝品去卖钱! 顾棪木想着反正他老爹也看不出来,但是他头一次做贼依旧很忐忑好不好。 顾棪木抱着一大摞画直到有惊无险的回到自己的房间才长出了一口气,哪知暗处的传来一声女声,吓的他整个魂都飞了,“你偷偷摸摸的干什么呢?” 顾棪木回头,见是他姐,这才把砰砰直跳的心安抚下来。 顾棪木喝了口凉茶,不满的说道:“姐,你躲在我屋子里干嘛?你知不知道冷不丁的传来声音是会吓死人的。” 顾明月眯起伶俐的凤眼,指着自家弟弟的胸膛说:“你干亏心事了?” 顾棪木心虚的说:“哪有?” 顾明月是什么人,她从小和顾棪木一起长大,对于这个弟弟,只要他一皱眉她就知道这小子心里在想些什么。 顾明月指着顾棪木怀里的画,肯定的说道:“你偷咱老爹的字画。” 顾棪木见被识破,左右张望连忙上前捂住了他姐的嘴,顾明月被顾棪木如临大敌的模样捂的喘不过气,狠狠的踩了他一脚。 顾棪木吃痛的后退一步,泪水涟涟的看着他姐。 顾明月清了清嗓子,高傲的仰起头,“不就是偷了几幅画吗?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呀!” 顾棪木不可置信的看着他姐,在心里呐喊道:姐,这可是一万金啊! 顾明月仿佛是看出了自家弟弟的心中所想,淡定的说道:“以前又不是没偷过。” 顾棪木歪头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以前他确实没偷过,以前“行凶”的是他姐,而他是那个望风的“同谋”,事后他姐用一根糖葫芦就把他打发了。 不过这也是他俩小时候的事了,他们姐弟俩早已金盆洗手,不干这种事了,要不是事急从权顾棪木也不会打顾守仁字画的主意。 顾明月挑了挑下巴,翘着脚尖坐在太师椅上,轻呷了一口茶,“说吧,是不是又惹白老板生气了?” 顾棪木叹了一口气坐到另一边的太师椅上,缓缓的点了点头,将最近发生的事毫无巨细的告诉了他姐。 顾明月听后,点头,觉得这钱得出! 有了姐姐的支持,顾棪木心里的那点负罪感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如果他有尾巴的话,恨不得现在就翘起来。 “不过……”顾明月话锋一转,“你卖字画的钱分我一半,要不我就去告诉爹。”顾明月说完,狡黠的冲顾棪木眨了眨眼睛,便潇洒的走了,顾棪木刚直楞起来的肩膀终于不堪重负的彻底塌了。 顾棪木的画还是没有卖成,正当他抱着画在街上巡视时,被上街买菜的白荨发现了,眼瞧着顾棪木那副草木皆兵如临大敌的模样,白荨便觉得这小子没干好事,遂悄悄的跟到他身后,想看看这小子到底要干什么。 顾棪木走到一条小巷子前,不一会儿一个干瘦精明的八字胡中年人也出现在了巷子里。 八字胡捋着胡子,笑吟吟的说道:“顾公子的画拿来了吧。” 顾棪木点点头,像一只乖巧的鹌鹑。 他把画递给了八字胡,八字胡拿到手后眼里闪现一抹精光,很快的就被他压制下去,八字胡满面为难的说道:“顾小公子这画虽然是真迹,但你看这处瑕疵可是令这幅画的价值大打折扣啊!” 顾棪木歪头看向八字胡指的那处污渍,恍惚想起这好像是他年幼时在他爹书房吃包子溅上的油汁。 顾棪木抬头望向八字胡,不确定的问:“那这幅画还能卖多少?” 八字胡捋着胡子,伸出了五根手指。 “五百金?”顾棪木道。 “不,是五百两。”八字胡仰着头道。 “那这些呢?”顾棪木急于向八字胡展示他的画。 八字胡看到顾棪木手中的藏画,激动的满眼放光,可生意人的精明依旧是让他不动如山的站在那里,静静的看着顾棪木展示。 等顾棪木展示完了,也该他开口了。 “顾小公子的画确实不错,可实在卖不上价啊!”听八字胡这么说,顾棪木颓丧着脸就要将画都拿走。 八字胡连忙拦住顾棪木的去路,挽留道:“顾小公子别急着走啊!你要是急需用钱,这样我老蒋就当交了你这个朋友。”说着,老蒋潇洒的挥挥手,“给你一万金解了顾小公子的燃眉之急如何。” 白荨在心里冷笑,原来这八字胡是来趁火打劫的,而顾棪木这个傻子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一万金!!!顾棪木手里的画随便拿出一副都有市无价,还被这老东西忽悠。 眼见顾棪木这个傻子要被人忽悠瘸了,白荨这才从暗处现身,一句话就把老蒋的财路挡死,“这画我们不卖了。” 顾棪木见是白荨,连忙抱着画跑到了白荨身后。 老蒋尬笑两声,尽量扯动着面上的肌肉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这位姑娘是?” 白荨的语气比数九寒天的腊月还冷,“我是他老板,他的就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所以这画我们不卖了。” 老蒋是外地人,不懂白荨在这一片的威力,也不知道顾家在忘忧城的地位,老蒋还是不甘心到手的鸭子就这么飞了,拍了拍手,巷子里瞬间涌入四个大汉,将着小巷围得水泄不通。 老蒋是外地人,可他雇的打手不是,当那四个大汉看清他们围剿的何方神圣时,都纷纷提着裤子做鸟兽散。 顾棪木还在白荨身后友好的向那四个人打招呼,大汉们跑的更快了,有一个甚至跑的太急,一时没注意脚下摔了个大马趴,其余三人见状连忙将那个人拖走了。 大汉们欲哭无泪,在心里暗骂老蒋,招惹谁不好,招惹这俩瘟神! 顾家虽为人温和,但也不是他们这种小门小户能招惹的起的,更别提顾小公子身边跟着的白老板,这位传说 中的老板可是天天与鬼唯舞,传言一到了晚上,苍斋就淫词艳语不断,你没看那顾小公子的脸色都发青了吗? 老蒋一时间搞不清情况,一个人在风中凌乱,在心里默默的想:这忘忧城的打手,这么没有职业素养的吗? 眼看帮手都没了,老蒋有些慌乱,但只一瞬他就恢复了平静,伸着大拇指指着自己的鼻子说:“俩乳臭未干毛还没长齐的娃娃,知道你蒋爷爷我是谁不?” 顾棪木就算再蠢,现在也反应过来自己是被这个八字胡给骗了。 他从白荨身后走出,也学着八字胡的样子,指了指自己,“老匹夫,你知道小爷儿我是谁吗?” “呸!我管你是谁。” “小爷儿名叫顾棪木。” 老蒋皱着眉头,恍惚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这不是大长公主的亲外孙吗?! 正是因为顾棪木的名头够响,所以忘忧城中才没有人敢做他的生意,他不得已只能找外地的行商,谁知那八字胡竟然敢诓他。 八字胡吓出了一身冷汗,怪不得那四个大汉都跑了,也是,要不是大长公主的外孙哪能有这么多好货。 老蒋膝盖一软,直挺挺的跪到地上。 白荨走上前,“看来你这生意人做的着实不大诚信……”顾棪木叉着腰洋洋得意的看着老蒋,贸然听到白荨的这句话,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在心里腹诽:白荨居然说别人不诚信,下手最黑的就是她了好吗?要不是她,哪至于自己现在被人坑。 白荨瞥了顾棪木一眼,不动声色的踩了顾棪木一脚,顾棪木吃痛,这才收敛了狰狞的表情。 “那我就罚你……”白荨指着在地上不断颤抖的老蒋,“以后若是在欺人骗人,便夜夜不得安寐,直到付出赃款的十倍才得安眠。” 得到释放的老蒋麻溜的跑了,望着他的背影,顾棪木惆怅的想:不知八字胡有没有将白荨的话听进去,刚刚他可是看见一道符箓从白荨的袖口飞到了八字胡的身上,若是他在骗人这可真的会实现的呀! 顾棪木转念一想:自己怎么还开始同情受害者了,刚刚要不是白荨,他可就要被这八字胡打劫的裤衩子都不剩了,要是哪天诅咒真的应验,也是八字胡活该! 顾棪木腼腆的挠挠头,不好意思的说:“白荨今天谢谢你啊。” 白荨大度的摆摆手,道:“好说好说。” 听到这两个字,顾棪木瞬间就有些不好的预感,当初她拿皇甫云的木头时也是这么说的。 果然,下一秒就听见白荨道:“你欠我的一万金什么时候还?” 顾棪木尴尬的笑道:“这不是买家被你吓走了吗?” 白荨重复着他的话,“被我吓走?” 顾棪木连忙摆动着手,反驳道:“不是,不是。” 白荨这才满意的点头,伸出手道:“一万金拿来吧!” 顾棪木扯了一个苦涩的笑容,不敢直视白荨赤裸裸的目光,低下头突然看见怀里的画,一股脑的塞给白荨,“我拿它抵行不行。” 目的达到的白荨心情很好的点了点头,面色却不显露出来。 顾棪木忐忑了一路,直到踏进了苍斋的门,顾棪木才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 而白荨,早就跑到后院书房去欣赏她刚得的画了。 顾棪木在心里想着:不亏,不亏,挂在哪不是挂,他老爹根本不会欣赏,就算他挂了赝品他老爹也发现不了,就算发现了,这画也没丢,不是还在墙上挂着呢吗。 16. 第 16 章 今年的冬,似乎比往年来的早。忘忧城的天气一直是四季分明,可今年还不到腊月,就飘起了雪花。种在院子里的金丝菊还没有完全凋谢,就迎来了初雪,金灿灿的雪顶菊花也是一幅美景。 一连下了好几天的雪,整个忘忧城都变成了白皑皑的一片,但气候却不冷,雪落到了青石砖上,马上就化了。阳光照射着雪花,房檐上滴滴答答的落着雪水,百草在房檐上——掏鸟窝,美名其曰要给小鸟换个干净,温馨的家。 素日以来的大雪,让顾棪木的小厮阿大很是苦恼,他最近和浆洗房的春枝看对了眼,只是自家少爷天性风流,刚换的衣服还没一会儿就被雪水打湿变黑,阿大在心里着实心疼春枝的一双巧手。 看着拖在雪地里的衣摆,阿大对自家公子商量的说道:“少爷,咱们要不换身短衫吧!” 顾棪木眨吧着眼睛,不解的看着阿大,阿大被瞧得面色一红,吭吭哧哧头冒热气的说道:“少爷,冬季衣服繁厚难洗,你就当是体谅体谅浆洗房的丫鬟们吧。” 顾棪木转念一想:也是。 于是,就在阿大的忽悠下去换衣服了,只是顾棪木的衣柜里可没有短衫,阿大咬咬牙,大逆不道的说道:“少爷,要不您穿我这身吧!” 顾棪木就算再迟钝也发现了小厮的不对劲,他走到阿大身旁上下打量着他,一双手重重的拍上了阿大的肩,然后狠命的摇晃:“说……是什么东西上了阿大的身,你给我出来……出来……” 阿大被晃得眼冒金星,慌忙说道:“少爷,我就是阿大,我知道你把老爷书房里的画……唔……唔唔……” 顾棪木紧张的捂住阿大的嘴,紧张的四下张望,确定周围没有人之后才松了一口气。 顾棪木叹了一口气,“我相信你是阿大了,说吧!你为什么要我换衣服?” 看着阿大满面羞红,踌躇难言的样子,顾棪木突然间想到了什么,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顾棪木连忙抱紧自己的双肩,把自己缩在椅子里,一脸惊恐的看向阿大,语重心长道:“阿大,虽然本公子玉树临风,人见人爱,花见花开,但我和你是没有结果的,你趁早死了这份心吧!” 阿大见自己主子误会了,连忙挥手解释,将自己的少男心思悄悄告诉了顾棪木。 顾棪木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拍拍阿大的肩,满意的说道:“我们阿大长大了嘛!” 阿大就势顺坡下驴,眨巴着眼睛一脸崇拜的看向自家公子,“少爷,你会帮我的对吧!” 顾棪木自豪的点点头,道:“那是自然。” 于是,顾棪木就被阿大禁锢在了屋中……看着小厮谈情说爱,他却为了不能打湿衣服哪都不能去。 终于,在顾棪木极强的怨念驱使下,天终于放晴了。 顾棪木就像是只出笼的小麻雀,欢欢喜喜的往苍斋跑。 推开苍斋的门,他就被积雪淋了满头,雪花顺着他的后脖领子往里钻,冷的他打了一个激灵。 百草正在柳树老伯的树上建鸟窝,而白荨则坐在院中的石桌下用今年新下的雪烹茶。 看见他来,连眼皮子都没抬,只淡淡的说了一句,“哟,稀客啊~什么风把你顾大少爷吹来了。” 顾棪木坐到白荨对面,给自己倒起一杯茶就往嘴里灌,他咬牙切齿的说道:“阴风。”可怜他这么多天没有上工,他的老板居然不担心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意外。 白荨淡淡的撇了他一眼,见他面色红润就知道他在扯皮,白荨站起身来,拍了拍手,“无故旷工六天,罚你把这里的垃圾都扫干净,扫不干净不许吃饭。” 百草连忙从树上蹦下来,很有眼力见的把堆在墙角的扫帚塞到顾棪木怀里,跟在白荨屁后一起进了内院,临走时还对顾棪木扯出了一个夸张的鬼脸。 围观全程的柳树老伯更是笑得直抖,柳枝上还有些没融化的雪落到了顾棪木脖领里,顾棪木再次被激的直跳脚。 一直扫到大中午,顾棪木才堪堪把前院收拾干净,他重重的呼出一口浊气,把扫帚重重的往地上一戳,眯着眼睛,沐浴着冬日的暖阳,惬意的窝在躺椅里进入了梦乡。 就在顾棪木意识朦胧时,他仿佛听到了檐上的风铃在响,顾棪木砸吧砸吧嘴,翻了个身,继续睡。 顾棪木如今已经对门口的灯笼和檐下的风铃免疫了,他自认为已经没有什么妖魔鬼怪可以在吓到他了。 这不,即使发现了不对劲,顾大爷依旧不动如山的躺在树下的摇椅上,连眼皮都懒得翻动。管他什么妖魔鬼怪,休想打扰本大爷睡觉。 顾棪木突然闻到了一股极其浓烈的花香,他皱皱鼻子,狠狠的打了个喷嚏,这香味他只在春天闻过,好像是槐花。 顾棪木迷迷糊糊的嘟囔道:大冬天的哪来的什么槐花,难不成他这一觉睡的越过了冬天,开春了? “吧嗒”,不知什么东西落到了顾棪木脸上,顾棪木烦躁的把它丢到一边,似是扰了他的清梦不满的皱起了眉,他没有丝毫想睁开眼睛的意图,翻了个身继续睡, 笑话!这可是苍斋,有哪个不开眼的敢在苍斋撒野! 好吧!除了阿阮,谁让阿阮是个小孩子,还是个外地鬼,不知道苍斋的规矩呢? 为了她们娘俩,他顾大少爷可是花了足足一万金,一万金!!! 谁知那东西见顾棪木不理他,还变本加厉起来,没完没了的往顾棪木身上砸,顾棪木以为是柳树老伯的恶作剧,囫囵起身,还没睁开眼就朝老柳树骂道:“哎~我说柳树老伯你心眼咋那小,我当初也不是故意要砍你的,你至于吗?现在咱俩住在一个屋檐下,就和解了吧!” 说完,柳树老伯毫不留情的扫了顾棪木一柳条,顾棪木被打的瞬间清醒,睁看眼,看着自己的身上堆满了槐花,他疑惑的捧起来一把,对着柳树老伯奇道:“这大冬天的哪来的槐花,柳树老伯你串种了?” 柳树老伯登时火冒三丈,根根柳条竖起直指顾棪木,咆哮道:“你这个愚蠢的小子,居然敢造老夫的黄谣,老夫今天非要抽死你,啊啊啊啊……” 顾棪木立刻从摇椅上蹦起来,指着柳树老伯,叫的更是比柳树老伯还欢,他连滚带爬,屁滚尿流的往内院跑,边跑边喊:“啊啊啊啊……老柳树为老不尊,串种了疯了……” 老柳树终于忍不住了,一个柳枝把顾棪木抽到内院,顾棪木趴在地上,看着完全置身事外的白荨,嘿嘿笑着给白荨打了个招呼。 顾棪木从怀里捧出一把洁白的槐花,献宝似的献给白荨,嘿嘿笑道:“柳树老伯串种了,他害羞。” “噗呲——”百草一口茶喷了顾棪木满头满脸。 之后便听见柳树老伯浑厚的声音响彻内院,“黄口小儿,休要胡言,还不快禀告大人,来妖精了。” 百草从椅子上一个弹跳蹦起,“妖精,妖精在哪呢?哪来的妖精?” 白荨扣上茶碗,站起身看向门外道:“客人即已来了苍斋,那便现身吧!” “呵呵。”百草听到了一声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 随即槐花席卷,在地上形成个不大不小的漩涡,在睁开眼,一阵浓郁的槐花香气袭来,门口一个逆着光的青衫少年走了进来。 这少年身段窈窕,声音也如阳春三月的槐花,只是头戴斗笠,让人看不清他的脸。 百草吸吸鼻子,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那道青色的影子。 顾棪木用胳膊肘捅了捅百草,在她耳边压低声音道:“收收你的口水,都快流地上了。” 百草闻言收回了花痴的目光,狠狠的踩了顾棪木一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