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宰相要上位》 1. 穿成女帝 碰上美男 刘月是被热醒的。 睁眼,入目是古色生香的雕栋画柱,淡紫色的烟罗纱幔层层叠叠垂落而下。低头,自己正身处在一个巨大的温池之内。白雾袅袅升腾,夹带着浓郁的药草香气将她紧密包罗,熏得她头脑晕胀,几欲喘不上气。 这是......哪? 她睁大双眼,迷茫环顾四周,犹记得自己为了升职加薪,已经熬了好几个通宵写方案,之后心脏突然一阵刺痛,眼前发黑失去了意识。 “陛下终于醒了。”一道冷冽低沉的男声突然从身后响起。 “谁?” 刘月犹如惊弓之鸟,下意识双臂交叠,回身朝声音发出的方向看去,越过半遮半掩的纱帘,烛影交辉间一抹高大的身影端坐在几步台阶之上的雅座,手持书卷,正气定神闲地盯着她看。 此人着宽衣玄袍,束冠长发,装扮古韵十足,两人相隔虽尚且有些距离,但刘月大致也能看出,这是个十分俊美优雅的男人。 她霎时红了脸,更加局促不安,方才只顾着疑虑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丝毫没注意到屋内竟还有个男人。 “这是哪?你......又是哪位?” 她观男人虽打扮奇怪,但似乎并不是无耻孟浪之人,于是身子往池水里下浮一二,手扶雕花木栏,只露了双含怯的水眸朝上望去,试图从这个男人身上解开心中的疑惑。 纱帐外传来一声戏谑轻笑:“陛下连臣也不记得了?” 话毕,竟是从雅座上微微起身。 刘月见他此举,无心细想他话,不由心急大喊:“站住!” 男人身形一滞,脚尖旋停于地。 见他被自己唬住,刘月再次生出判定,此人应该不是歹人,于是硬着头皮小声试探:“那个......帅哥你能先帮我找件衣服穿吗?” 得先把眼前最紧迫的困境解决,才能往下细究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男人半晌没有答话,片刻后转过身,对着门外沉声唤:“进来给陛下更衣。” 话音方落,凉风袭进,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容貌秀美的宫娥低头走了进来,宫娥手脚麻利地为她擦净身体,再奉上一件宽松的月白陵寝袍,刘月偷偷瞄向男人所在的方向,只见那纱幔后的身影高大挺阔,确实一动不动背对而立。 即便如此,她还是觉得忐忑不安,强压心中尴尬,低声问正专心为她整理头发的宫女:“诶美女,你们这是在做什么,拍短剧吗?” 那宫女停下手中动作,白净小脸七分忧虑三分震惊,随后一双大眼竟然氤上水汽。 刘月哭笑不得,她寻思自己只是正常问话而已,怎会把人家弄哭...... 正措手不及间,耳膜传来男人催促的声音:“还没整理好吗?” 宫女浑身微震,踮着小步快速离去。 刘月盯她离去的背影看,这才发现温池木栏外侧的一方木质平台上,有座雕花落地青铜镜,她走近,微微侧身,温润烛光下,青黄的镜面泛着昏暖细腻的柔光,镜子模糊而朦胧地映出一个陌生女孩的模样,大约豆蔻之年,年纪虽小却样貌极美,刘月不由呼吸一滞。 这是......她? 霎那间所有信息在这一刻突然串联起来,犹如惊天骇浪拍进脑海,她、她这是穿越了吗? 刘月头皮一阵发麻,越想越觉得合理,毕竟上学时她没少看那些个穿越,对于穿越的套路也略知一二,此情此景不是穿越又是什么? 而且还是魂穿...... “陛下可觉身子好些了?” 冷不丁一声询问响起将她的思绪瞬间拉回,男人不知何时已站至她身后,这幅身子正值青春年少,在一个成年雄伟的男子面前犹如猫咪碰上豺狼。 刘月甫一回头,一股清幽的檀木香散入鼻腔,入目是他宽厚挺阔的胸膛。 视线缓缓上移,她又是一愣,毫不夸张地说眼前这男子是她这辈子,哦不,应该是上辈子所见男人中最帅的一个也不为过。 剑眉浓淡相宜,锋刃般斜飞入鬓,眼型狭长深邃,鼻梁高挺笔直,下颌线条紧实清晰。整张脸虽俊美端正,却无半分暖意,沉静之下藏着股摄人的锋芒。 刘月一时之间有些看呆了。 男人好看的眉头却是微微皱起。 “挺、挺好。”刘月耳后一热,错开目光,想到他此前一直称自己“陛下”,莫不是自己穿成皇帝了?她头脑风暴骤起,随即眸光微亮,既如此眼前男子这般模样又深夜伺她身旁,应该是男/宠吧? 她昂起头,灼灼目光对上男人沉寂如水的黑眸,小心翼翼试探道:“你是我......朕的男/宠吗?” 男人眸光一沉。 刘月还没反应过来,眼前寒光乍闪,一柄锋利阴凉的剑刃已经搁置她脖颈处,如霜般的冷意顿时蔓延至四肢百骸,冰得她浑身激灵。 她睫羽微颤,缓缓抬头,顺着剑身往上望去,男人持剑,正居高临下地打量她:“你不是楚玉,说,你到底是谁?” 他斩钉截铁,声音是不容置喙的冷漠。 “我、我......”刘月张张嘴,却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她一个现代人哪里见过这种阵仗,被那么长的一把剑悬在脖子上,要死了要死了! “我、我就是楚玉,我只是......什么都不记得了而已......”刘月用力咽了咽口水,却是没忍住哽咽出声,两行清泪缓缓顺着眼角流了下来,瘦弱的肩膀也随之抽动不止,“求求你别杀我别杀我......” 所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涉及生死该求饶就得低头求饶,面子哪有小命重要。 男人见剑下之人如此,却是几不可察轻皱眉头:“陛下总是这般哭哭啼啼,可有半点人君模样。” 没想到刘月的哭泣求饶竟真的起了作用,男人抽走长剑收之入鞘。 “记不记得宣太医过来一瞧便是!” 稍后刘月就被带到了内殿。 她惊魂未定,百思不得其解,明明自己穿成了女帝,九五至尊天下共主啊,为何这个男人能拿剑指着她? 他是谁?女帝老子吗?但是看年龄也就二十七八,古人虽说结婚生育早,但这男人怎么看也不像是个做父亲的模样。 殿外忽而传来通报的声音:“大人,韩太医来了。” “进来。”男人说。 门被打开,刘月闻声望去,进来的是位三十岁左右的女人,手里拎着个扁方形的朱漆药箱,衣着石青长衫,头裹软巾,看起来利落轻便。 韩太医甫一进门,端坐于矮榻之上的男人便淡淡道:“多亏了韩太医的药浴,陛下已经醒转,只是好似不记得眼下的人和事了,只 能劳烦太医深夜前来再行诊治。” 韩太医瞥见他腰间长剑,不禁眉心微跳,面上却风云不惊,只对着他微微颔首垂腰:“大人说笑了,保证陛下龙体安康,本就是小人之责。” 说罢转过屏风,低头躬身,缓着脚步走向御榻,轻放手中漆盒,单膝跪于榻侧,指节握住那从明黄帷帐里伸出的一截嫩白玉手。 透过纱帐拉开的一点缝隙,刘月瞧这太医素净认真的脸庞,心下奇怪,她这是穿到历史上的哪个朝代了,怎么皇帝和太医都是女人? 片刻之后,这太医秀眉微蹙,面色变得奇怪起来,时而疑惑时而担忧。 “韩太医可有诊断?”男人问。 只一句简单的问话,韩太医额角竟渗出丝丝密汗。 “大人且稍安勿躁,小人、小人还需再为陛下诊断片刻。” 刘月在帐内不动声色,观她神情紧张,心下微微叹息,你就算医术再高,也诊不出这副身子失忆的原因是魂被换了。 想到男人方才持剑行凶的煞人模样,她转动手腕,纤细指节反握住太医手掌,从帷帐内微探出身,指了指自己的后脑勺,用口型对太医道:“头疼,什么都忘了。” 韩太医蓦然抬首,惊讶片刻瞬间意会。 “让大人久等,小人观陛下龙体,神识恍惚,应是前几日陛下落水骤逢惊惧,故而灵台失神记忆溃散,当下需静养安神,辅以汤药慢慢调养,不可急治。” 男人沉吟片刻,方道:“你先退下备药吧。” 话毕从矮榻起身,转过屏风,缓缓朝御榻走去。 “是。”韩太医拎起药箱,躬身告退。 偌大而空荡的内殿只余他俩,刘月躲在帐内,听着那脚步一声一声走向自己,脑门跳的突突的,这人阴晴不定,万一又挥剑往自己脖子上架怎么办? “陛下竟真是失忆了。”男人声音终于近在咫尺。 刘月闷闷地嗯了一声。 少说少错,毕竟自己嘴笨,前世就因为不够圆滑直来直去而得罪领导,刚才又因为一句无心之言惹得男人拔剑相对,老祖宗说沉默是金是有一定道理的。 男人沉默半晌,又继续道:“无妨,陛下所忘却的人,臣会带着陛下慢慢认,陛下所忘却的事,臣也有的是时间慢慢教,只要陛下龙体无恙,那便是朝臣之幸大曜之幸。” 什么教不教幸不幸的?刘月此刻只想让这个坏男人离开,刚才还想持剑行凶,现在又装模作样在这里吟唱,他以为他是谁?帝师吗?还教朕认人做事! 不过她也确实好奇,这个胆大妄为的狂狷男人到底是谁。 男人见帐中人无甚反应,便道:“时间不早了,陛下既无恙,臣便先行告退。” 刘月又听那脚步声渐行渐远。 她攥了攥身下光滑柔软的锦缎,终是没忍住,圆头圆脑地探出帷帐,睁着双无辜澄澈的大眼问他:“……你还没告诉我你是谁。” 男人骤然止步,侧眸缓缓回身。 “臣是这大曜的宰执,名唤萧衡。” 宰相?宰相敢骑到皇帝头上来! 刘月还在腹诽,萧衡却眼角微眯,垂眸与她视线相交,一字一句咬得颇深:“所以臣请陛下,莫要再将臣错认为某些个上不得台面的人物了。” 刘月双颊飞上微红,她就不应该多嘴叫住他。 2. 觉醒系统 缉凶查案 萧衡一走,刘月即刻就把方才给她更衣的宫娥叫了进来,一番询问,从她嘴里套出许多信息。 这个朝代名为大曜,刘月没听过也没在历史书上看过。一年前萧衡策动宫变,将荒淫怯弱的曜圣宗也就是原主楚玉的父皇赶下皇位,皇子楚云逃窜出宫不知所踪。萧衡扶持既年幼又好控制的楚玉上位,自己则挟天子以令诸侯。 怪不得敢拿剑指着她,原来是一篡逆之辈! 原主三天前在御花园意外落水,恰巧被路过的萧衡救下,之后一直昏迷不醒,太医诊治为寒邪入体导致阳气溃散,所以调制药浴为原主驱寒化淤。这招也确实管用,人醒了,可惜魂换了。 不过让刘月颇感意外的是,这个看似还是个封建王朝的大曜,竟然男女皆可为帝为官。 她微一叹息,情不自禁伸手摸向脸颊,手下的触感温润细滑,犹如一匹上好的锦绸丝缎。 楚玉如此年轻,用现代的标准评判还是个未成年呢,竟已命丧黄泉。不过十六岁而已,遭逢逼宫大变,父亲被杀,兄长失踪,自己于懵懂中被强行推上皇位,身侧环狼伺虎,这种处境着实不利于青少年的身心成长,刘月都要怀疑,楚玉落水是不是受不了了自裁而去。 “陛下您还好吗?要不要奴婢再去唤太医过来给您瞧瞧。”宫娥见主子又开始唉声叹气,眉头紧皱,不由紧张兮兮,满面忧色地往刘月跟前凑去。 刘月侧头看她,微微一笑示意无碍。 这宫娥名唤彩云,原是楚玉亡母淑妃跟前旧人,淑妃临死之前将她调至楚玉身边照顾,这一照看就是七年,在这深宫之中唯一真心实意关心爱护楚玉的人可能就只有彩云吧。 “都怪奴婢没有照看好陛下,才让陛下受了落水之苦......”彩云说着又红了眼眶,“淑妃娘娘当年命奴婢照看好陛下,如今奴婢失责害陛下受苦失忆,请陛下责罚奴婢吧!” 彩云忽而跪倒,伏地抽泣。 刘月顿时手足无措了,她一个现代人,一直接受的都是人人平等的教育,哪里受过此等大礼,当下便从榻上起身,也不顾穿鞋,光脚下地就要将彩云扶起来。 “陛下不可,当心着凉!” 彩云见此,惊呼出声,竟以双手覆上刘月脚背,急着声道:“陛下快回榻上去,这样会着凉的。” 刘月哭笑不得,她又不是玉瓷名器,摸不得碰不得,哪有这么娇气脆弱,“你不起来我就不回去。” “这……陛下莫要为难奴婢。” “我没有为难你,是你在为难我。” 刘月正了正口气,垂眸看彩云伏地的瘦弱身姿,叹息道:“我失足落水与你有何关系,你要责罚,那好,我就罚你往后余生都留在我身边照看如何?快起来吧。” 彩云闻言,愣滞片刻,才满口谢言起身。 刘月重重躺回榻上,劝说自己需尽快调整心态,接受这些个繁文缛节、尊卑有别的规矩,要不然整日被别人跪来拜去,老觉得会折寿。 她怅然道:“时间不早了,你先退下吧,我想睡觉。” 彩云将安神香点上,唱喏退下。 清冷舒淡的草木香缓缓冲入鼻腔,刘月盯着头顶上彩绘的行龙衔珠图发呆,倒真觉得身体发软,眼皮有些厚重。 然而片刻后她却突然直起身,跪于床中心,对着老天虔诚拜上三拜。 老天爷,感谢你赐我新生!予我此生帝王命格! 别人穿越第一反应是惊异惶恐,但刘月不是,在确认自己穿越无疑,她雀跃不已,庆幸自己终于逃脱了前世那令人窒息的原生家庭以及苦不堪言的牛马经历。 想起前世悲惨命运,刘月忍不住黯然神伤,出身农村,爹不疼娘不爱,因为六月降生,父母随便就给起了个普普通通的名字——刘月。原以为父母只是文化水平不够,结果转头就给弟弟起名——刘邦。 长大后好不容易考上211,以为靠着高考已经改命,没成想毕业之后进入大厂,被当成牛马一样永无休止地压榨,熬了三年又好不容易要升部门经理了,父母一通电话打来,让她回老家嫁人,说是村里的王富贵出去走一遭衣锦归来成暴发户了,就想娶一高材生回家撑撑场子顺带优化下后代基因,于是村里唯一考上211的刘月就被盯上了。 父母被王富贵四十万的彩礼冲昏了头脑,逼着她回村嫁人,刘月想到王富贵那膀大腰圆的矮矬子模样,心里就一阵反胃,婚姻里物质固然重要,可形象同样不可小觑啊! 本就忧烦恼火,上面领导又催方案催的急,为了尽快升职加薪,刘月熬了好几个通宵改方案,最终在某个清晨,心脏一阵剧痛,猝死倒下,享年二十五岁。 不过这些都已是过去,刘月双手合十,再睁眼,双眸簇着团熠熠如火的希望之光,这一世她是帝王之身,谁敢再逼她嫁人?谁又敢再让她不知昼夜的伏案劳作? 就算这副身子没权没势又如何,只要萧衡不减她帝王待遇,她能不愁吃穿,又终日被人伺候左右,那她巴不得萧衡掌权,这样那些个什么前朝政事全是萧衡该操心的,自己一概不理。 她只需苟在这皇位之上,终日摆烂,享受吃喝即可。 刘月再度卧倒,眼神中充满着对未来生活的期许,这一世她才不要做什么卷王,她要一摆到底。 【叮咚——】 脑海里突然响起一声银铃的脆响,震得刘月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猫儿一般躬着腰身警惕地环顾四周,眼前却只有明黄的纱幔,犹如层层麦浪浮荡。 【你好宿主,下面为您发布任务】 一道女声在脑海里炸起,呆滞迟钝,犹如机械般没有丝毫感情。 “等等,你又是谁?” 【我是谁并不重要,接下来请您在三天内找出杀害原主楚玉的人】 啥?楚玉不是自己失足落水溺死? 刘月愣了片刻,突然反应过来,这个在脑子里给她下发任务的声音不会就是传说中的系统吧...... 她一时心绪复杂难明,显然是不能接受自己还有系统这件事。因为她知道,穿越的人带有系统,多半会有攻略对象,而这个攻略对象又多半会是男主,她不想自己重活一世,拥有无上地位,竟然还要围饶着个男人转圈,但听自家这个系统方才所言,任务好像不是攻略男人诶。 她稍稍放下心来,轻声询问:“若三日内没找到凶手会咋样?” 【魂飞魄散,爆体而亡】 我去! 一夜未眠,直到天光微亮,刘月才有了些许困意,晕晕乎乎地睡了过去。 梦中似有铃声入耳,叮咚脆响,刘月不堪其扰,费力睁眼,透过朦胧的明黄帐幔瞥见殿内光堂大亮,好像已经日上三竿。 她愣怔片刻,脑子才彻底清醒过来,昨夜自己穿越了,如今已是这大曜朝的女皇楚玉。 彩云见龙床之上的主子已有动静,便收起手中铜铃,上前轻轻收拢床幔挂在四柱帐钩上,“该用午膳了陛下,奴婢伺候您梳洗。” 言罢,便屈膝俯身,托住刘月手肘缓缓让其坐起,又奉上温盐水漱口,之后递上温热帕巾替刘月擦拭面颊和手背。 刘月全程一动也未动,任凭彩云动作熟稔,上下其手。 “陛下夜里可是没睡好,是奴婢的香有问题......”彩云看着自家主子眼下隐泛的乌青,不禁开始自责。 “不不。”刘月急忙否认,嘴角勉力勾起,“你熏的香我很喜欢,许是前几日一直在昏迷,睡的 太多了吧,所以昨夜里一直睡不着。” 当然不是。 当得知系统要求她三天内找出陷害楚玉落水的真凶,找不出就会魂飞魄散爆体而亡时,她怎么可能睡得着。 且不说原本的摆烂计划因突然出现的系统而被打乱,再者她一个只会写方案的社畜牛马,如何会判案缉凶?这不妥妥死局吗! 而且这个突然出现的系统也是莫名其妙,发个任务就拍拍屁股走人了,什么线索和提示都不给,唤她也不应,这和里给主角开金手指引路的系统完全两模两样啊…… 为何命运总是如此捉弄她,每当她觉得自己终于要过上好日子时,总会迎来当头一棒。 不过出神片刻,彩云手脚麻利,竟已将刘月捯饬完毕。 刘月望着镜中之人,虽然昨夜已经欣赏过楚玉的花容月貌,可如今在这青天白日之下,借着自然光,她还是再次被这镜中容颜所惊艳。 一身月牙白交领大袖软袍衬得面容愈发清俊出尘,身姿秀琅。青丝乌黑浓茂,仅着一根玉簪便尽数挽起,整张脸未施粉黛,唯有眉头被彩云特意加重几笔,然仅寥寥几笔却将楚玉原本可堪秀艳的五官增添几分英气飒落。 少年天子,理当如此。 刘月观此形象,低落的心情复转晴朗,同时又开始暗暗自责,如今她占着楚玉的身体,享受着她绝美的容颜和无上的帝王尊位,理应竭尽所能找出真凶,为楚玉报仇才是,所以别管什么魂飞魄散爆体而亡,这本就是她刘月应尽之事。 想到此,她深吸了一口气,那便着手干吧。 可该如何着手调查呢?光这第一步就难倒了她。 午膳颇为丰富,有冷菜油盐拌豇,热炒银丝烩鱼、香菇扒菜心,牛乳软馒头,山药鸽子清汤。 纵使丰盛诱人,刘月也无甚胃口,一心只想着该如何查案缉凶。 彩云见主子眉头深锁,以为是这菜肴不合口味,便轻声劝道:“自萧相掌权,便令宫中上下行节俭之风,衣食住宿皆以简为先,陛下,今日这菜肴虽朴素无华,但您毕竟大病初愈,奴婢恳请您将就用些吧......” 刘月这才正眼瞧这案上摆盘精致的道道玉盏,于她一个经常吃拼好饭的社畜而言,其实这些都是国宴级别了,但相较于国之君主的待遇还是差的远了。 这萧衡不过一篡逆奸臣,搞什么节俭之风,怕不是自己在背地里吃香喝辣,穿金用银,然后以节俭的名义虐待楚玉吧! 真是个坏人。 彩云眼瞅主子终于将注意力转回了菜肴上,心中一喜,拿起银箸夹起一条脆绿清爽的豇豆往刘月面前的青瓷碟里放:“陛下,这道冷菜‘油盐拌豇’最是清爽开胃,奴婢方才试菜时发现这次御厨做的比上次口感味道好多了,您尝尝。” 刘月目光看过去,彩云口中所说‘油盐拌豇’在现代亦有名字:凉拌豆角。 她百无聊赖地夹起往嘴里放,确实清脆爽口,不咸不淡,腌制恰如其分。就连这豆角的脆度都被烫的不偏不倚,少一分不熟可能会中毒,多一分发软会影响口感。 等等,中毒,刘月忽而眼神一亮,双目紧紧锁向那盘绿油油的油盐拌豇。 “彩云,你说这次御厨做的比上次口感味道要好,具体指什么?” “就......上次有些过于脆生了,这次就恰到好处。” “上次是什么时候?” “是......陛下落水那晚。” 刘月心跳加速,她觉得自己似乎抓住了什么,眯着眼问彩云:“你知道‘豇豆’不熟会使人中毒吗?” 彩云慌然惊道:“怎会?食物怎会令人中毒!” 果然,这个朝代没有“食物中毒”的概念。 3. 审讯嫌犯 萧衡来探 前世刘月也看过几部悬疑推理片,如今想来断案的第一件事不就是从受害者最亲近之人开始盘问吗? 她目光定定落在彩云身上,红唇轻启:“彩云,你告诉我,那晚我为何要去御花园的湖边?” 彩云神情微怔,似是没料到主子会问这样的话,随即反应过来主子现下已记忆全无,于是如实回道:“因为那日是七月一。” “七月一怎么了?” “传说七月一是鬼门打开的日子,您每年都要去御花园的湖边放河灯祭念淑妃娘娘的……” 那就说明楚玉的这个举动人尽皆知。 刘月又道:“我再问你,我落水时,可有外人在身旁?” “没有,陛下放河灯时从不让外人侍立在侧,便是奴婢……也只是在湖岸凉亭等候。” 刘月略一思索:“你还记得我落水时的情景吗?可有挣扎呼救?” 彩云闻罢,陷入沉思,随后面色微白,显然也意料到了不对劲:“当时奴婢亲眼所见陛下突然栽入水中,一时心急只顾着四下呼救,现在细细想来,当时确实没有看到陛下在水中挣扎呼救。” 刘月奋起拍案,这就对了,正常人失足落水,就算平素再稳重自持,溺水之时怎么可能不四肢乱飞,奋力挣扎? 如果楚玉没有,那只能说明一件事,她在落水之前就已没了神志。 刘月盯着那盘“油盐拌豇”,嘴角噙上一抹冷笑,“彩云,你现在就去御厨房,将七月一日晚上,烹制这道菜的厨工叫来,我有话问他。” 彩云称是离去,没过几秒又容颜忐忑地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个不苟言笑的年轻宦官,刘月认得他,昨夜萧衡离去,便留了个小公公侍立殿外,名唤康永。 康永躬身抬手:“厨工身份低微卑贱,怎可登殿面圣,小臣可将其带至殿外廊下,由小臣替圣上代为问话。” 刘月斜眼瞧他,可谓恨屋及屋,这位康公公与他主子一样,面上没啥好表情,嘴更是吐不出好话,但好歹就是个宦官,自己在他面前总能挣回几分帝王薄面吧? 于是正色沉声道:“我就要亲自见人问话,你待如何?” “小臣不敢,若萧相那边得知陛下行此逾矩行为,怕是......” “怕是什么?”不提萧衡还好,一提她就一肚子气,“他会杀了我吗?” 此言一出,彩云和康永纷纷跪下。 康永丝毫不乱,依旧稳着声道:“小臣恳请陛下慎言,萧相忠君不二,一心所向皆在辅君正行,怎会有大逆不道之心。” 刘月差点笑了,这个康公公说瞎话都不带打草稿的,萧衡没有大逆不道之心?那楚玉的老子被谁逼宫杀的? 她不欲再与这宦官作无谓辩解,只道:“那这样好了,你速去将朕要见的厨工带至殿外廊下,用黑布蒙他双眼,朕再出去见他,这样他一没登堂入殿,二没直颜面圣,合乎祖宗礼法,怎么样?” “这......”康永神情微滞,显然没料到圣上会出此奇招。 “快去!”刘月已是不耐烦,起身拍案,“你若不去那朕亲去拿人!” “小臣且去。”康永攥紧指尖,一向严肃的面孔终于有所波动,传闻不是说陛下性弱而身静么,今日一看,倒有些伶牙俐齿......不讲道理? 他领命而去,今日免不了要被萧相落了个督君不严的罪名而受罚了。 一刻钟后,康永将一紫衣男子带到殿外廊下,刘月闻得动静,踏出福安殿。 檐角铜铃静垂,午后阳光正是明媚刺眼,刘月坐于早就在廊下设好的御座,康永和彩云分立两侧,高举黄罗伞,为她遮阳纳凉。 她垂眸看去,层层台阶之下,正跪着一容颜颇为俊朗的男子,黑纱遮目,大约而立之年。 “小人吴江,参见陛下。”吴江被带至天子寝宫,又被蒙住双眼,声音却沉稳清晰,未有丝毫慌乱之色。 刘月目光紧紧定在吴江身上,直接进入正题,沉声道,“七月一日晚,朕所食那道‘油盐拌豇’可是你所烹制?” 吴江身形微顿:“回禀陛下,正是小人。” “大胆吴江,胆敢借豇豆害朕!” 刘月沉胸凝气,威武霸气地高声一喊,审讯嫌犯须得拿出气势,要不然可镇不住场子。 初生牛犊虽力小式微,但天子之威不可忽视,吴江果然无法再保持镇静自若,而是双手伏地,声露惊恐:“小人怎敢......怎敢陷害陛下,这其中定有误会,请陛下明察!” “误会?”刘月冷声一笑,从座椅上缓缓起身,负手踱步于廊下,“你既不说,那朕便给你捋捋,你知朕每年七月一便会去御花园的湖边放河灯,所以将豇豆烹制不到位使朕食物中毒,致使朕放河灯时头晕脑胀跌入水中。而晚膳皆有专人试过并无异样,况朕被救上来时,太医亲诊也无中毒迹象,所以一切都顺理成章地指向朕是不小心失足落水。而你这个罪魁祸首,却利用他人都不知豇豆不熟有毒的漏洞,谋杀朕于无形无色之中,吴江......你好缜密的计谋啊!” “若不是朕博闻好学,偶从一古书中得知豇豆不熟会致人中毒,朕倒真会被你一介庖人戏弄于手掌之中,丢掉性命......” 吴江满头大汗,浑身已经湿透,不知是这烈日所晒,还是虚心作祟,口中只不停念叨:“陛下冤枉,陛下冤枉……” 刘月还欲再说些什么,说时迟那时快,头顶伞盖忽而倾斜,一抹烈阳趁机钻进,照得她双眸微眯,康永的那抹暗绿身影犹如一道离弦之箭飞速跃下,再听阶下传来惨叫,吴江已被康永按在地上,口含短刃,鲜血四涌。 “陛下,此人欲咬舌自尽。” 康永说着,抽出短刃,撕下衣角布帛揉成一团,紧紧塞实吴江嘴巴,吴江在原地挣扎呜咽,又被他一脚死死按在地上。 刘月看那地上血渍,不禁眉间一跳,暴力执法,使不得使不得啊...... “你、你先上来。”她稳住心神,对康永打了个手势。 康永略一施礼,冷漠地瞥了一眼脚下之人,“回禀陛下,请允小臣将此人交由萧相,萧相自有数不尽的法子撬开他的嘴。” 刘月当然相信萧衡的手段,可作为一个现代人,她无法接受刑讯逼供暴力执法这些行为,吴江虽害死了楚玉,理应偿命,但没必要折磨他。 “朕不许。”刘月沉声说道,看了眼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吴江,“你将他收拾干净,带去偏殿,朕再审审。” 吴江只不过一普通庖工,生平怕是连皇室之人面都不会见到,有什么动机会杀楚玉?况且他这么急着咬舌自尽,丝毫不畏生死,是不是害怕被抓住什么蛛丝马迹连累他身后之人? 还得从吴江身上继续查。 “陛下随意将男子带入殿内,此举轻佻,可有半分人君模样。” 身后忽而传来一道声音,刘月一听这熟悉的话语,汗毛都要倒竖起来。 她缓缓回身,那廊下红柱旁立着位玄衣青年,高大挺拔,样貌俊美,正目色犀利地盯着她看,可不就是萧衡。 刘月下意识扫他腰间,只有金绶玉带,没有配剑,当下暗舒一口长气。 “萧相怎么来了。”她也顾不得吴江了,对着萧衡用力扯出一抹笑容。 “来看看陛下,身体可有痊愈。”萧衡视线扫过刘月,而后落在阶下康永与吴江二人的身上,“方才听陛下中气十足的一声大喊,看来身体已然无恙,更是比之从前,有过之而无不及了。” 刘月听他所言,耳后爬上丝丝热意,看样子萧衡早就来了,悄无声息地躲在暗处听她审吴江呢,既如此,他 必然也从自己口中得知前几日楚玉落水不是意外,而是有人意图谋害。 她咬了咬唇,心道完了,这下吴江必定落入萧衡之手。 “外边天热不是说话的地方,陛下请回殿内吧。”萧衡淡淡地瞥过康永一眼,康永随即得意,拖着吴江将人带走。 刘月只得眼睁睁看着吴江被带走,没办法,谁让这副身子的原主无权无势呢…… 福安殿内一室雍容,熏香袅袅升腾,宫人早已被屏退下去,只余君臣二人对案而坐。 刘月抬眸小心翼翼扫向对面之人,萧衡正手拿茶盏轻轻拂气,只见他衣袖翩跹,眉眼低垂,而后微一抬手,喉结滚动,半杯香茗就此饮下。 他神色淡然,动作优雅,末了抬眼望向一动不动的刘月,薄唇轻启:“这是前几日占城进贡而来的雨前热茶,有去火消热之功效,陛下快尝尝罢。” 刘月看他一派从容,端坐高堂,心道咱俩到底谁是这福安殿的主人? 她顿了顿,捧起茶盏,一饮而尽。 不好喝,又苦又涩,还不如一杯加奶的美式。 萧衡问她:“如何?” 刘月答:“好喝。” 萧衡轻声低笑,眸中却并无笑意,而是直勾勾盯着刘月目光闪烁的脸颊,缓声道:“在臣面前,陛下可尽吐真言。” “真的?”刘月昂头看他,却不由再次感叹这张脸真是上天的得意之作,怎么看都可称之为完美。 萧衡眉头微挑。 “你……以后会杀了我吗?” 刘月酝酿片刻,终于问出了这句她压在心头一整夜的话,她知道萧衡是篡逆奸臣,而楚玉是傀儡女帝,但她还是想知道萧衡是终生未动献帝的曹操,还是毒杀幼帝而后登基的朱温。 虽然从目前看,他并没有杀人继位的想法,要不然也不会在楚玉落水后救她上岸,但刘月还是想亲自从他嘴里得到答案。 “不会,臣的剑永远不会指向陛下。” “……” 昨晚不是刚指过么…… 男人的话果然不可信。 她还是老老实实听萧衡的话,苟在这皇位上做好傀儡,只要命在,以这身份地位,不愁没好日子过。 “陛下在想什么?” 萧衡忽而起身,微一倾身,居高临下地与她对视。 头顶投来巨大的阴影和压力,熟悉的檀木香气再次冲入鼻腔,刘月霎时坐立难安,指尖攥着衣带,强自镇定道:“我在想……萧相真是花中檀郎,人中君子,既忠心又俊美,有此人才真是大曜之幸大曜之幸呐……” 这次她可长了教训,挑的净是些夸人好听的话,萧衡总不会再生气了吧? “是吗?”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哼笑,“陛下如今真是伶牙俐齿能说会道,一番话夸的臣倒是有些汗颜了……” 刘月紧绷的身体逐渐回缓,拍马屁这招果然不论在哪都行得通,然而还没等她彻底放松,萧衡却抬手,缓缓朝她的脸颊而去。 啊,他要打我吗! 刘月闭上双眼—— 然而等来的却并不是巴掌,右侧耳垂突然传来一阵温润粗粝的触感,她缓缓睁眼,身子僵住,萧衡……竟在揉她的耳垂! 感受到指腹下一截小小的凹凸,萧衡眸中闪过犹疑,但很快又被冷漠取代,紧接着他迅速撤回手掌,自顾自地理了理衣袍。 “既然陛下身体已无大碍,明日便正常上早朝吧,朝堂之上,陛下切记请自称为朕。” 话毕,又望了眼刘月,拂袖翩然离去。 萧衡走后,刘月只觉耳后热意久久不散,稍后她像是想到了什么,跑到梳妆台前对着铜镜翻看她的右耳耳垂。 果然,楚玉的这个地方有一颗小小的红痣。 萧衡还在怀疑她不是楚玉。 4. 堂上催婚 水落石出 四更三刻,天光将亮。 刘月正在梦中与周公相会,睡意朦胧中耳边传来轻柔细弱的呼唤:“陛下,该起身预备早朝了。” 她艰难睁开条微小的眼缝,依稀可见彩云的秀脸近在咫尺,对着她笑得温柔和善:“陛下……陛下?已是四时三刻,再不起床早朝要迟了,到时萧相怕是又要攫着这个机会教训您……” 刘月捂上耳朵,翻身,准备继续回梦中和周公幽会。 最后彩云强行将她从榻上扶起又半抱半拽着下床了。 洗漱过后又一番打扮,刘月方彻底清醒过来,站在落地镜前欣赏自己。 身着绛色交领龙纹朝袍,头戴玉梁无旒通天冠,眉眼清冽,贵气雍容。纵然身形柔软单薄,可一身龙袍披上,玉冠束紧墨发,孱弱的气息却不复存在,取之则有凛然的帝王之仪。 真是人靠衣装,佛靠金装。 细看了片刻,刘月又叹息不已,今日是第二天了,系统依旧藏起来对她爱搭不理,吴江又在萧衡手里,她琢磨着要不然早朝结束去找萧衡,说些好听的美言,看看能不能让他帮忙调查一下。 毕竟他手眼通天,做起事来定能事半功倍吧…… 彩云端来了暖汤,劝她先用些,等下了朝再用正式的早膳。刘月摇头连连拒绝,时间还这么早,她哪里吃的下去东西。 于是悬着颗紧张的心坐上轿辇往崇文殿去了。 天色尚沉,墨蓝天幕还未完全褪去,薄雾漫过飞阙宫檐,刘月慢悠悠地打了个绵长的哈欠。 也不知道这大曜的早朝都是什么样的盛景,反正上辈子看电视剧里演的倒是挺严肃正经,她心里七上八下的。 不过又一想,她只是萧衡手里用来把持朝政的一颗棋子,朝堂之上应该轮不到她开口说话。 崇文殿恢弘沉肃,文武诸臣早就整整齐齐立于阶下,个个手持玉笏,躬身以待。刘月一进殿,目光一下子就落在了萧衡身上,不仅仅是因为他在一众男男女女里帅的出众,更是因为在满朝红绿相交的袍服里唯他身着紫袍。 所有人都恭恭敬敬地垂头视地,不敢直面天子,唯他,肩背挺阔,一双锐利鹰眸甫一进殿就死死刻在她的身上。 真不愧篡逆奸臣,刘月不动声色,心下却暗自讽他一句,随即身形端稳坐上龙椅。 不过眼角余光兜兜转转还是忍不住去看萧衡,许嵩说的没错,紫色确实很有韵味。 朝会开始,果真如刘月所想,大臣们不是议这个州有水患就是那个县有蝗灾,兼有言官出列弹劾对奏,一时朝堂纷议四起,笏板起落之声不绝于耳。 刘月稳坐上方,先是茫然和无措,最后见众大臣也不鸟她,个个只听萧衡谕令、观萧衡脸色,便彻底放下了心来,听着阶下诸位你来我往此起彼伏的议论声,脑子早就飘到了九霄云外,想着下了朝得先补个回笼觉再用膳。 忽一道极富侵略性的目光射来,她霎时一激灵,条件反射地坐直了身子,打起精神,这感觉实在太熟悉,好像数学课上走神被抓个现行。 她忙装模作样地正起神色,与萧衡遥遥对视,果见萧衡一张帅脸又黑了两分,两道剑眉深锁,正冷冷地看着她。 刘月一观他这架势,心里叫苦不迭,不知道自己怎么又得罪了这个活爹。 萧衡手持玉笏,微一躬身,忽道:”陛下觉得臣方才治水患的那个法子可好?” 刘月眉心一跳,方才自己的魂早就飘走了,只知萧衡运筹帷幄、对答如流,斡旋于众人之间,其态潇洒自如,具体说了什么,一概没注意。 “好,甚好!”她高声赞道。 不管是什么法子,拍马屁准没错。 萧衡嘴角微扬:“哦?既然陛下这么认同臣治水的法子,不如说说此法好在哪里,又有什么可以查缺补漏之处,臣也好再补充完备一番。” “萧相聪慧绝伦,肱股之臣,既是你提出的治患法子那必定是完美无缺、毫无指摘,哪哪都好哇!朕觉得完全可行,没有什么可补充之处,诸位爱卿觉得呢?” 刘月稍一沉吟,立即反应过来,一番妙语连珠,将问题又抛了出去。 众臣见圣上都发话了,又迫于萧衡淫威,当然说一不二,纷纷附和。 “那臣便谢陛下褒奖了。”萧衡别有意味地勾唇一笑,侧过身,不再理她,继续和群臣策论周旋。 刘月长舒了口气,顿时又觉得自己窝囊,上辈子在单位天天受气,这辈子都当皇帝了还处处受限掣肘,整日在萧衡的淫威之下如履薄冰地过日子,不过转念一想,至少帝王地位在这,不用为生计奔波,更不用操心衣食住行,还有人天天伺候着,万人之上一人之下而已,这样的日子也算潇洒自在。 这样想着,她又恢复了好心情,悄摸着打了个盹儿,在龙椅上昏昏欲睡。 “启奏陛下,臣有要事相奏。” 也不知走神了多久,耳旁突然传来一道激昂清脆的女声。 刘月看过去,是位身穿红袍挂银鱼袋、双目湛湛的中年女士。 “何事?”她咽了口唾沫,眼神不住往萧衡身上飘,心里根本没底儿,毕竟她这个冒牌货哪里会处理朝政之事。 萧衡只当作没看见她的求救,只一脸漠色地盯着那女官。 “陛下,国之根本,在于储嗣,如今后宫寥落,江山社稷尚无后继之人,此乃臣日夜忧心之事,恳请陛下广选良家德才兼备之人充扩后宫,上承宗庙香火,下安臣民之心呐!” 女官叽里咕噜说了一堆,刘月越听越不对劲,这是要她……结婚生孩子……? 老天爷啊! 有没有搞错,都穿成女帝了,还逃不开被催婚催育的命运,古往今来,这难道是每个女人都要经历的魔咒吗? 又有人出列:“臣附议,臣恳请陛下广择世家良人,充扩后宫,早育龙种!” “臣家中有五个儿子,个个皆是一表人才文武双全德艺双馨,陛下随便挑!” “陈尚书,你莫要睁眼说瞎话,我虽然没见过你儿子,但就你长这挫样,你儿子能俊到哪去?” “就是就是,要说一表人才,玉京之中谁能比得过刘御史家的二公子?” “哼,长得好有何用,给陛下选的才人最重要的是品性德才!” 刘月头都要大了,拄着下巴看着下面众臣你一言我一语,明明是说亲的话题怎么还涉及到党争和人身攻击了……再看萧衡,一国之相,任朝臣在公堂之上争论不止,不出来阻止就算了,竟然还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淡定模样。 “够了!” 刘月实在是受不了了,一拍御几,“你们一个个都是国家栋梁,肱骨重臣,崇文殿内不论国事和民生,倒是在这为朕的婚育抓耳挠腮众说纷纭?朕告诉你们,能不能别对一个女人的子宫占有欲那么强?朕想生就生不想生就不生,干卿何事啊?” 众臣止住话头,面面相觑,震惊失色,又纷纷一脸无措地看向萧衡。 陛下……陛下何时变得这般暴躁了? 刘月脑子一热,嘴瘾是过尽了,顿了片刻又开始止不住后悔,讪讪地看向萧衡,果然,萧衡的俊脸黑的可以说 跟煤炭不相上下了。 她只得强撑着声摆手道:“朕乏了,今日早朝到此为止……” “彩云,快快快,把早膳叫上来了,我要饿晕了!” 一回到福安殿,刘月就扯着嗓子唤彩云要吃饭,彩云张罗着给她卸朝袍褪朝冠,一口热茶下肚,她方觉得身子轻快了不少。 没一会儿,早膳来了,还不等彩云试菜,刘月抓起一块枣泥蒸糕就往嘴里放。 “陛下,奴婢还没试菜呢!”彩云又惊又叹。 “怕什么,”刘月口齿不清,一口碳水下去,感觉自己的生命值回还不少,“生死由命富贵在天。” 彩云在旁汗颜不已,对于主子如今时不时口出惊人的性情似乎已经适应完全了。不过只要主子人好好的,她身为主子的贴身婢女,也别无所求了。 事实上刘月说这话也并非一时兴起,如今系统给的期限也就只剩一半了,她还没查出陷害楚玉的真正元凶。再想想今天早上萧衡那脸色,估计她再想审吴江也是难事。 现下自己可不就是“生死由命”了! 用完早膳头脑晕晕乎乎,正准备补个回笼觉,内侍来报,康公公求见。 刘月皱着眉头琢磨,自昨日康永将吴江带走,萧衡似乎就撤去了他监视自己的命令,怎么这会儿突然前来求见? 康永依旧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进来偏殿,刘月临案而坐,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 “小臣奉萧相之命,特来禀奏陛下落水之事的前因后果。” 刘月心里一咯噔,面上却相安无事,暗道不过才一天,萧衡竟主动把这件事查出个水落石出了? “说吧。”刘月喝了口茶压下狂跳的心脏。 “此事涉及多年前的一桩旧事,也关乎先帝和……陛下您的母妃淑妃娘娘。”康永说到此,停顿片刻,见刘月神色并无异样,于是继续稳着声道:“建元十二年,先帝曾下江南巡察民情,偶遇江南民女秦氏,秦氏温婉柔美,先帝一见倾心,不顾秦氏已有婚约在身,将之带回宫中封为惠妃,后来惠妃娘娘诞下皇子,却被……淑妃娘娘陷害于襁褓之中,如今淑妃娘娘仙逝,惠太妃才终于寻到报复淑妃娘娘的手段,那便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而吴江正是当年惠太妃在民间的未婚夫。” 淑妃的子嗣可不就是楚玉,话已至此,其他不必再多说。 刘月怔了片刻,将手中最后一口温茗一饮而尽。 看来楚玉之死是惠太妃与吴江共谋而致。 “那吴江和惠太妃该怎样处置?” “吴江和惠太妃已被押在刑部大牢里等候处置,谋杀天子,必定是诛连九族的大罪。” “朕知道了,替朕向萧相道声多谢,你下去吧。” “是。” 待康永退下,刘月被彩云伺候着上榻,她躺在柔软的被褥里,闻着淡淡的熏香,怎么也闭不上眼。 凶手既已伏案,自己也已摆脱爆体而亡的惨死命运,不知为何,她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想了想,她还是在脑海里试图呼唤系统: “喂,系统你在吗?犹记得当初你只说让我找出杀害楚玉的凶手,也没说要凶手的命是不?” 系统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她又不甘心地继续说道:“我看这惠太妃也是个可怜人,毕竟是楚玉老娘先害的人家孩子嘛……我若保惠太妃一命,应该不会魂飞魄散爆体而亡吧?” 脑海里依旧空空如也。 唉……她叹了口气,坐起身:“彩云,给我更衣,我要去见萧衡。” 5. 书房求情 教习研墨 “陛下您走慢些,萧相下朝后一整天都会在政事堂处理公务,您不用这么着急……” 刘月下了撵轿,迈着急切的步伐往政事堂而去,彩云在身后一边提着裙子小跑一边提醒她注意脚下。 她当然着急,以萧衡雷厉风行的处事手段,没准晚一会儿,惠太妃就人首异处了。 政事堂与崇文殿相邻,乃是方便宰相下了朝后处理公务所建,刘月在廊下急行了几百米,甫一停下,便喘个不停,心道这副身子的体质也忒差了些…… 门外的内侍见来人是皇帝,没说什么,直接放人进了政事堂。 政事堂阔大幽深,帛书简册满目皆是,烛火遍列堂中,将满室照得半明半晦。几案之上,奏札文牍堆叠得整整齐齐,熏炉吐着袅袅轻烟,淡香浮动在空气中。 萧衡一身紫袍曳地,玉带束腰,正立于案几后,眉头微锁,垂眸专注地写着什么。 刘月知他定是听见了动静,也知晓来人是谁,只不过装没看见而已。 但她还是踮着脚尖,蹑手蹑脚地走近案几,这才发现萧衡正在批阅奏札,骨节分明的大手握着朱笔,轻轻在札子上落下文字。 她来不及叹他字写的多么遒劲漂亮,捏着声踟蹰道:“萧相……听说你将惠太妃和吴江都押进狱中了?” 萧衡执笔的手微顿,抬眸快速扫了刘月一眼,却是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随手从堆叠如小山的奏札里拿出一卷,往刘月身前一放:“这是御史中丞刘大人刚呈上来的札子,陛下看看他都说了什么。” 刘月接过,缓缓摊开,略微一扫,通篇大论,文采满溢,主题却是圣上先是落水昏迷,好不容易醒转,刚上早朝又公然在殿堂之上胡言乱语,萧衡身为一国宰执,竟让陛下沦落至此,实在失责失德,言语中似乎还暗戳戳地骂了几句萧衡奸佞乱臣。 骂得好! 刘月忍不住在心里鼓掌,开口却啧声责备:“这个刘大人,怎么能不分青红皂白血口喷人呢?若不是萧相您救了落水的朕,朕现在还哪能活蹦乱跳地出现在朝堂上呢!这个札子,给他驳回了,你千万别在意!” 萧衡别有意味地看了眼刘月,放下朱笔,将札子卷好再次投进那摞小山之中,眉角微扬,“不仅活蹦乱跳,口齿更是伶俐非常,能一句话堵上众大臣的嘴,陛下如今还真是让人刮目相看啊……” 刘月也不傻,听出来他是在阴阳今日早朝自己说的那些惊天大论,又想到来此是为了给惠太妃求情,于是揣着满脸的谄笑,挤进案几里侧,与萧衡并立,“朕年少无知,全都仰仗萧相教的好。” 说罢,她目光落在那案几上的砚台,想着既然自己有求于他,应该主动做些事情献殷勤,等会也好开口。于是拿起砚滴,拢住垂落的袖口,轻手轻脚地往砚台中心处滴下薄薄一层清水,再捏住墨锭上端,顺时针缓缓圈墨。 堂内幽静深晦,二人皆埋头做着自己的手中事,唯有墨锭摩擦砚台的沙沙声响,像春蚕食叶,萦挂在这方不大不小的案几之间,刘月看着那晶莹剔透的清水逐渐转换成乌黑莹润的墨汁,也觉得甚是有趣,再偷空去看萧衡专注硬朗的侧颊,觉得时机应该到了。 正欲开口,萧衡却转过脸,幽深的黑眸对上她跃跃欲试的目光,刘月顿时有些心虚,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萧衡的这双眼眸生的极好,狭长锋利,瞳孔深黑沉炽,再加之眉骨下敛压着眼尾,明明神色未动,望过来时,却莫名让人心口一紧。 她总觉得,他似乎能看透自己心里所想的一切。 “你连磨墨的手法也忘了?”萧衡问她。 言下之意是嫌她磨的不好。 刘月下意识努唇,不置可否,她以帝王之身屈身为他磨墨,他不觉得受宠若惊就算了,竟然还敢嫌弃她。 “罢了。”不待她回答,萧衡叹了口轻气,“文房四宝,君子之德,我再教你。” 言毕,他移至刘月身后,宽厚温热的胸膛紧紧贴住她单薄细瘦的脊背,粗粝有力的大掌包住她握着砚锭的手指。 “你、你干嘛?” 刘月浑身一僵,耳后又爬上红热,虽说她真实年纪已至二十五,但迄今为止连恋爱都没谈过,异性的手更是碰都没碰过,萧衡乍然如此,倒是让她心跳加速,不知所措。 “别动。”萧衡低沉的嗓音钻进她的耳膜,动作轻缓地掰着她的手指,“用拇、食、中三指扣住墨锭上端,保持墨身垂直砚面,腕动指不动,力道匀净,对,就是这样,如此才不会忽重忽轻,磨出粗墨。” 墨香混着萧衡身上独有的檀木香气扑进鼻腔,萧衡每说一个字,身后热实的胸膛便会随之震颤,一下一下犹如静潭下暗涌的震波,震得她耳晕目眩。 她深吸了口气,努力将全身心的注意力定在眼前的砚台上,暗道萧衡这招着实高明,她有时虽对他又恨又怕,但不得不说,顶着这张帅脸和挺拔出挑的身段突然与她肢体接触,她难免道心不稳。 人之常情而已。 “陛下请专注些。”萧衡的声音再次从头顶传来,砚台已浸满墨汁,刘月瞅着似乎是比她先前一通乱磨来的是要细腻莹润些。 萧衡放开她,转而摊开一张白皙无暇的宣纸,道:“陛下再试试这墨。” 刘月摇了摇头,一脸坦荡地看着他:“我忘了怎么写字。” 她哪里会写毛笔字。 “你……”萧衡眼中闪过一丝迟疑,转瞬即逝,“这也能忘?” 第一次在萧衡脸上看见这种表情,刘月没忍住嘴角上扬,理直气壮道:“对啊,反正就是忘了,我现在一个字都不会写了。” 见她不像在说谎,萧衡的眸色又沉了下来,寒凉至极,他目光紧紧锁在她身上,沉着声说道:“连字都忘写,那君子六艺怕是也忘的干干净净,明日燕太傅就到玉京了,你跟着她重新学习读书写字治国之道,如今你身体也彻底恢复了,骑马射箭即日起也提上日程吧。” 什、 什么? 刘月愣在原地,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她一个傀儡皇帝学什么君子六艺?这萧衡在想什么?他不是奸臣么……奸臣就要有奸臣的样子,把皇帝养废,自己上位啊! 萧衡淡漠地抬眼瞅她,似乎对刘月的反应早有所料,冷哼道:“所以臣奉劝陛下还是早早回去歇息吧,以后要学的东西太多,望陛下保重身体,多多用心。” 见萧衡赶她回去,刘月才如梦方醒,自己来这的目的是什么,被萧衡一个插曲搞的整颗心七上八下,正事差点忘了。 “额,萧相,其实朕今日来找你是有要事相商。” “如果是为罪人求情,那还是不要提了。” 闻言,刘月喉头一哽,这萧衡有读心术吧,这都能猜出来。 “为什么不能?”刘月不解质问,“虽说杀人偿命是律法正理,但律法也要知人情冷暖,早年朕母妃害她子嗣,如今她欲害朕,这也只能算是冤冤相报,说来说去还是母妃有错在先,朕受这一遭罪算是替母妃承了她所作的恶业……况且,惠太妃本来就是父皇棒打鸳鸯,强行掳进宫的,朕还觉得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父皇呢……” 说完这些话,她又觉得自己有些圣母心,于是补充道:“朕的意思是死罪可免,但活罪难逃,可以给她处罚,但取她性命和诛九族还是免了吧……” “陛下还是太年轻。”萧衡再次从奏札中抬头,目色深沉地望着她,“不管什么理由,永远不要对伤害过自己的人心软。” “朕只是觉得……” “这事没得商量。”萧衡打断她,语声不容置喙。 刘月心里窜起一股无名火,再一次在心中呐喊,这皇帝当的真是憋屈,这也干不得那也干不得,整日看人脸色过活。 她脑袋一热,扬着声道:“若论伤害我的人,你未尝不算其中一员,你怎么不罚你自己呢?” 萧衡眼角微眯,眉头皱起。 “若不是你以节俭之名克扣我的吃穿用度,我至于沦落到一盘没熟的冷菜都吃的干干净净吗?” 刘月鼻腔灌进酸涩,喉咙也紧跟着发疼,若萧衡予楚玉正常的帝王待遇,山珍海味供着,楚玉怎会把一盘没熟的豆角吃干吃净? “你说什么?”萧衡的脸上挂着摄人的锋芒。 话都说开了,刘月也没什么好顾虑的了,毕竟她一向如此,心直口快,她昂头,直直迎上萧衡目光,“我说,你也是害我落水的凶手之一!” “好,好得很。”萧衡竟是咧着嘴笑了,“陛下长大了,已然不似从前,为了一个害你性命的罪人和臣顶嘴,看来臣往后得换个法子辅佐陛下了。” 刘月心口窝着的火气消散了些许,这会儿开始发怵了,后退几步,颤着声道:“什、什么法子?” 不会又是刀又是剑的往她脖子上架吧! 萧衡冷冷一笑,却是没直接答她,只对着殿外唤道:“来人,陛下累了,送陛下回福安殿休息!” 6. 狱中对峙 月下对酌 刑部大牢。 厚重的石墙隔绝天光,只靠廊道中的几盏孤灯勉力撑起点点昏光。 一个高大威挑的身影逆着光线,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了进来,软皮锦靿靴踏过石板,发出空旷而冷硬的“吱嘎吱嘎”声响。 这双靴子的主人最终停留在了廊道尽头的一间牢房门前。 四方窄小的牢房内关着位年近三十的女人,她怔怔地坐在散发着潮湿霉味的纷乱草地上,即使身着简陋囚服、形色憔悴,也依稀能从她眉眼中瞧出几分昔日容姿绝色。 “萧衡。”女人闻见动静,缓缓昂起头颅,萧衡的到来似乎在她的意料之中,她轻启薄唇,“你终究还是来了。” 萧衡负手立于牢门前,透过粗大的木栏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惠太妃:“我时间有限,你长话短说。” “噗……”惠太妃忽而捂嘴一笑,踉跄着站起身朝牢门走去,“你我皆出生于江南水乡,都说江南的风水养人,临水柔肠,个个都是清雅平和之辈,怎么唯独你,一身硬茬锋刺,看着就让人恶心讨厌!” “太妃娘娘,你费尽心机托人将消息送出狱中叫我前来,就是为了一逞口舌之快?”萧衡冷声一笑,暗眸斜睨着她。 “当然不是!” 惠太妃苍白的脸颊突然浮上意味不明的狞笑,“陛下自落水醒来后,一言一行皆与之前大大相异,判若两人,萧衡,你这么聪明,难道不明白这其中的猫腻吗?” 她忽而转过身,石墙高处的窄小气窗洒进来一点微光,她倔强地闭上双目,颤声道:“……陛下落水那天鬼门打开,在我的家乡,流传着一种巫术,名为夺舍——” “无稽之谈。”萧衡打断她,“圣上就是圣上。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太妃娘娘,你我既有同乡之谊,那我便好心奉劝你一句,嘴下留情,也算是为自己积点阴德。” “萧衡,你竟不信吗?这世上有些事想来是荒谬至极,但细细琢磨也不是不能抓住些蛛丝马迹,你既与她日日相处,我不信你一无所觉,如今的圣上,就是披着楚玉皮囊的妖邪!” “所以呢?”萧衡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盯着惠太妃发红的双眼阴冷地笑了起来,俊朗的面容在忽明忽暗的昏光下却显出几分森森然。 “你笑什么?”惠太妃瞳孔睁大,不由倒退几步。 “我笑有人太傻,你大限将至还在算计着该如何致她于死地,她却卑躬屈膝甚至不惜与我恶言相对也要为你谋求一条生路,理由竟然是觉得你可怜……是了,人与人终究不同,你虽作出滔天罪孽,但她所言亦不假,你的确是个可怜人,安心上路吧太妃娘娘,我会护住你的家人。” 直到萧衡的身影彻底消失于拐角的阴影处,惠太妃死死抓着木栏的手指才脱了力,目光涣散着半跪在身下的草地上。 萧衡不过一篡逆奸臣,如今把控着朝政迟迟不肯登位,不就是内心尚存着些许身为大曜朝臣的风骨和理智,虽大权在握,可依旧愿意扶持楚曜血脉,不愿以异性王的身份登基而招致天下共讨。她以为若告知萧衡如今坐在皇位上的人已不是大曜的皇女,而是披着楚玉皮囊的妖邪,萧衡可能会狠心将之诛杀,可结果却大大出她所料…… 罢了,惠太妃苦笑着摇摇头,死亡对她来说又何尝不是一种解脱,自十六岁被强行掳进皇宫,历经爱人诀别、丧子之痛,在这吃人的深宫孤身一人日日夜夜、反反复复咀嚼那些细碎的痛苦与哀怨,渐渐地从明媚温良的少女变成被仇恨支配的怨妇。 她抬头,眼泪缓缓从眼角淌下,顺势滑进口中,酸苦生涩的滋味瞬间充斥口腔。 也好,以后再也不用忍受那些苦痛了,她终于可以在地下与年少时的爱人相守。 — 刘月被萧衡强制从政事堂送了回来,囤着满肚子气,一头扎进了柔软的床塌里,睡醒已是黄昏时刻。 睡饱了又嚷嚷着肚子饿,唤彩云去御厨房催菜,不多时,内侍鱼贯而入,捧着足足十多道食碟依次布于长案之上。 蟹酿橙香气清隽,鱼羹盛在青瓷盏中泛着细光。冷馔、炙味、素蔬分列整齐,旁侧另设小盏花糕与时新鲜果。 乖乖嘞! 刘月瞪圆了眼睛,今儿个过年了?怎给她吃的这么好? 待内侍尽数退去,彩云方压着声道:“陛下不知,听说御厨房勾当官肖大人今儿个被萧相派人在御厨房门前的丹陛下打了三十大板!” “打他做什么?” 刘月抿了口细腻白嫩的鱼羹,顿时口齿生香,现在主仆二人的关系愈发近了,起先刘月让彩云陪她一起用膳,彩云死活不愿说是不合规矩,最后刘月便退而求其次让她在旁陪着聊天,要不然一个人吃饭多孤单。 “打他是活该!”彩云重重哼了一声,“狗眼看人低的奴才,自从萧相掌权,又下令各宫节缩吃用,这种事明面上意思一下就行了,可他却欺负陛下年幼手中又无权势,想着法子克扣陛下的吃食!” 刘月侧目,神色讶异地看了一眼彩云。 彩云忙意识到自己多嘴,涨红了脸:“陛下恕罪,奴婢不该多言……” 刘月捂嘴噗嗤一笑,“我可没说怪你,你这样挺好的。” 彩云的脸更红了,上前给刘月盛了碗鸽子汤。 刘月笑嘻嘻地接过。 这顿饭她吃的舒心极了,用罢晚膳,刑部却有人前来通报,惠太妃在狱中自尽了。 刘月闻罢,心里说不清是何滋味,按理说她是害楚玉殒命的凶手,自己没有任何理由和立场原谅、怜悯她,可知她过往经历,心中还是忍不住一阵感慨。 只能说楚玉和惠太妃都是可怜人罢。 “彩云,陪我去御花园走走吧,再扎两个河灯。” 暮色垂落,暗青的天幕覆压宫阙,串串廊灯次第燃起。晚风穿过多重回廊,所过之处惹得檐下铜铃轻颤,叮叮当当十分悦耳。 彩云在前面掌灯,刘月在她身后跟着,沿着内廷御道,一路直通御花园。 说起来这是自她穿过来,第一次离福安殿这么远,一路在游廊上她不住探头探脑四处张望,晚风徐徐拂过脸颊,她心里突然涌起一阵莫名的虚荣和兴奋。 这座座朱红宫阙,棵棵奇花异树,如今都是她的家产。 到得御花园入口,彩云还在缩头缩脑地担惊受怕,“陛下,这次放河灯我在您身边候着吧。” “好。”刘月点头笑着说。 一汪清池横亘在园中,碧荷生满水面,远处石拱曲桥凌波而架,桥身映在水里,随微波轻轻晃荡,头顶老柳垂下丝条漫过天际,四下静而温柔,只余水光树影。 不愧是皇家园林,妙,实在是妙,浸润在风景园林中,刘月心情大好,接过彩云手里的竹扎莲河灯,提起衣摆,躬着腰身,小心翼翼着将河灯送入了湖面。 彩云在旁紧张兮兮地扯着她的衣袖,河灯顺着水波与阵阵晚风,很快浮于碧叶芙蕖之间,花心烛火随涟漪轻轻晃荡,缓缓漫向石拱曲桥之下。 楚玉,你且安息吧。 刘月在心头默念,继而拾步上阶。 恰在这时,一道悠扬的曲声忽而响起,似乎有人在凉亭里吹箫,主仆二人纷纷瞧去,透过飘扬的纱幔,岸上凉亭确有一个影影绰绰的白色倩影,手持玉箫,正背对着他们吹弄。 刘月心下微动,不由自主被这动听的箫声吸引,迈着小步朝凉亭走去。 一进凉亭,那倩影似乎听见动静,放下玉箫,回身侧眸,乃是一唇红齿白的玉面小生。 “陛下,人家终于等到你了!” 小生收起玉萧,一个箭步就要往刘月身上扑。 “……” “你……哪位?”刘月忙错身躲开。 “我是林才人呀,陛下难道不记得我了吗?” 林才人两眼放光,一扯胸前衣襟,白皙劲壮的胸膛微微袒露,一双星眸水光潋滟,含情脉脉地对着刘月抛媚眼。 这啥情况? 刘月后退小半步,向彩云发出一双求救的目光。 彩云凑上来,在她耳畔小声解释道:“这个是陛下您之前储备的后宫才人,忠勇侯家的小公子。” 啥?楚玉竟然还有后宫! 见她一脸愕然,彩云又道:“不是陛下主动招进宫的,他是自荐入宫的。” “陛下?人家都好久没见到你了,真的好想你……”林才人不知道从哪掏出一壶酒,在手里晃了晃,咧着嘴笑道:“如此良辰美景 ,陛下不如和我花前月下,饮酒作乐,岂不美哉。” 刘月看着他笑靥如花的面庞,心道原来是冷宫里的妃子故意设计的一出御花园邂逅,这个剧情好像在影视剧里看过,看来男人争宠也是有一手的。 她微一沉吟,觉得也不是不行,人都道伸手不打笑脸人,再者,这个皇宫里愿意甜言蜜语恭迎她的人真不多,除了彩云,这个林才人是第二个。 “那好,朕便与你小酌一杯吧。” 林才人喜上眉梢,拉过刘月的手,将她带出凉亭,往岸边的一张木案落座。 刘月感受着手心林才人方才留下的余温,奇了怪了,同样都是男人,为什么对于他的触碰,自己的心绪竟丝毫不乱? “来吧陛下。”林才人将清酒倒进酒盅,笑道,“这宫里的流香酒虽好,但较之我家乡的玉堂桂花酿可差远了,如果有机会,定要带陛下尝尝。” “你的家乡在哪里?”刘月问他。 “看来传言不假,陛下竟真的失忆了。”林才人微一扬眉,“我来自北方,青州人士,家父忠勇侯林有德,我是他最小的庶子林茂竹,去年八月自请入宫,距今已有一年。” 刘月点点头,暗道这个林茂竹表面随性风流,内里还挺细致,知道她什么都不记得了,率先将家门清清楚楚地自报于她。 “你为何要自荐入……朕的后宫?”刘月与他微一碰杯,昂头一饮而尽,辛辣微凉的液体滑过喉头,竟然还挺刺激。 “当然是因为喜欢陛下啊!”林茂竹曳然一笑。 【宿主你好,缉凶任务如期完成,觉醒功能:火眼金睛】 脑海里突然响起那道熟悉的机械女声,刘月登时面色一僵。 这啥鬼系统啊!有事的时候叫不出来,神不知鬼不觉突然出现了,也不看看这啥场合! 还有,什么叫火眼金睛? 【火眼金睛:系统可以帮你判定你所指定的某人某句话是否为谎言,一天仅限一次】 刘月汗颜,不得不说,这个功能其实挺逊的…… 她眸光流转,心道那你告诉我眼前这人刚才说喜欢我,真的还是假的? 【假】 “……” “额。”刘月稳了稳心绪,对林茂竹道:“你是被迫入宫的吧?” “是啊!”林茂竹竟然坦诚的可怕,“我出身武官世家,但是我想读书入仕,爹非让我学武去军营历练,我不愿他就骂我是孬种,我气不过,转头就奔入了陛下您的后宫充当才人了。” 林茂竹兀自咽下第二杯酒,“本以为这条路能飞黄腾达狠狠地在爹面前扬眉吐气,没想到入宫一年了,只在刚刚碰过一次陛下的手……” “所以你今夜就等着在御花园邂逅朕,然后投怀送抱?”刘月斜眼瞧他,心道这人怪有意思,又觉他俩可谓同病相怜。前世被父母逼婚,她不愿,努力想在事业上拼一把证明点什么,结果玩过头,命都丢了。想到此,她也闷头喝下第二杯。 “不止今夜,之前还谋划了好多次,不过都没遇上。”酒劲上头,林茂竹语气都飘了起来,“今日好不容易撞上了,不如陛下就随了臣的心愿,让臣随侍陛下共度良宵吧!” “那可不行。”刘月眼前模糊了起来,头晕脑胀,这种事怎么能随便来,第一次肯定要和互通心意的人来啊,“林茂竹,你这酒好像有点猛。” “那是当然,我既然抱着决心而来,不拿……烈一点的酒怎么能成、成事……” 林茂竹说完,倒在了木案上,不省人事。 刘月咯咯笑了起来,出师未捷身先倒,就这还想成事,这个林茂竹好搞笑。 “陛下,您也醉了,我扶您回去吧,要不明日耽误了早朝,萧相又会说道您了……”彩云上前,扶住摇摇晃晃的刘月。 “老娘才不怕他。”刘月哼着声不屑道,脸颊又红又烫,“嘿嘿,你现在就算把他叫到我面前,我也不怕。” 彩云啊地小呼了一声。 刘月哼哼唧唧睁开眼,圆月高悬,浓阴叠叠,近旁的柳树旁不知何时立了个高大挺拔的人,离她不过三四米。 不是萧衡又是谁。 刘月登时清醒不少,见了鬼了,竟然真来了。 7. 背她回宫 初见太傅 不如借着酒意先装死,这是刘月的第一反应。 见萧衡负手逐渐走近,她想到做到,软下身子学着林茂竹的样子也伏倒在了木案上。 即便如此,待脚步声停在耳畔,她依旧能感受到自头顶之上覆压而下的那团巨大威压。 “萧相,陛下这是醉了……”彩云颤着声说道。 “陛下在御花园落水,这才几日又在此处饮酒宿醉,陛下年幼不懂事,你贴身服侍她多年,也一样不懂事吗?” 刘月看不见萧衡表情,但听他声音寒冷平直,浸着霜意,脑门又突突乱跳,想起午时两人在政事堂的一番争吵,她的心紧紧揪起,这个阴晴不定又阴魂不散的男人,什么都要管着她,她也无力反抗,到底要怎样! 彩云扑通一声跪下:“都是奴婢的错,请萧大人责罚!” “早就该罚你了,自己去内侍省后院领五十板子吧。” “是……” “不行!” 刘月直起身,昂头去看萧衡,却因动作太过迅猛,又一阵头晕目眩,强撑着清醒道:“就她这身板……五十大板,她命都会没了!是我硬要来御花园,与她无关,你要打就打我吧。” “陛下不是醉了吗?”萧衡垂眸瞅她,“我看这口齿和脑袋都清晰得很,夜半私会外男饮酒,愈发地没有规矩了,整日不钻研读书写字,净学些纵欲酒色之道,可有半分人君模样!” 人君之道人君之道,一听这词她就头大,此番酒醉壮人胆,指着林茂竹,没忍住回嘴道:“他不是外男,她是朕后宫中的一员,名正言顺清清白白,朕与他一起饮酒怎了?你羡慕了嫉妒了?你人缘差找不到人对酌,就巴巴地跑到这里指责我,家里没女人吗?抱着温香软玉快活去,省的整日一双眼睛无时无刻都放在我身上!” 刘月喘着粗气,本就因醉意而发红的脸涨得更红了,她觉得解气,也不想再思考后果如何了。 彩云大惊之色,头垂的更低,“陛下快别说了,萧大人,陛下这是醉了,无心之言,您千万别放在心上……” “你……”萧衡被她一噎,狭长的双眸眯起,转瞬却又恢复一派清冽自持,静了片刻后方沉声道:“臣请陛下即刻回寝宫休息。” 回就回,刘月握着拳头,猛一起身,霎时天旋地转,眼前发黑,不住踉跄了几步,身子就要往前摔去。 一只有力的手掌拽住了她大臂,萧衡不费吹灰之力将她往上轻轻一提,她便在原地又稳住了身形。 刘月尴尬地理了理衣袍,立正站好,对彩云吩咐道:“去把步辇叫来,朕确实醉了……” 还没等彩云回话,萧衡却道:“步辇来了都什么时候了,上来。” 话毕,竟背对于她,微微蹲下了身子。 刘月如遭雷劈,怔在原地半晌没反应过来,萧衡这是……这是要背她?! 自己方才一番话竟没将他惹恼? “上来。”萧衡的声音充满命令的威严,却又稍带几丝不耐烦的催促。 “额……”刘月不自在地盯着自己的脚尖,犹豫不决。 楚玉年幼,若萧衡背她倒像大人背小孩,可这幅身子的内里如今是和萧衡年纪相近的刘月,她活了二十多年,从未被异性背在身上,眼下倒颇有些矫情地纠结害羞起来了。 “怎么?陛下难道想要臣抱着回去吗?”萧衡转过身,浓黑的眸子地盯着刘月的脸,不知为何,刘月总觉得他这话似乎带着戏谑的玩味。 “那、那背着吧……” 她心一横,若让萧衡抱她回去,那场景在她脑子里过一遍,她都不自觉打起冷颤,好暧昧好肉麻。 萧衡稳稳地背起她,那股清冷好闻的檀木香再次冲入她的鼻腔,刘月顿时又清醒不少,不知不觉,这味道似乎已经刻进她脑子里了,现下竟觉得熟悉和心安。 什么鬼?自己怎么能觉得萧衡让她心安?她目前的苦难和不安明明都是萧衡带来的啊!怎么能因为萧衡背她一次就心软了…… “陛下可抓稳了,若是掉下来摔着,再昏迷个几日,前朝的那些个言官又该啰啰嗦嗦地上札子了。” 似乎是察觉到刘月心不在焉,萧衡出言提醒。 刘月一咬牙,原本攥着萧衡肩头的手指缓缓垂落下去,胸膛再往前移了几分,贴住他肩背,手臂圈住了他的脖颈。 萧衡真的很高,差不多得有一米九了,被他背着,刘月都觉得自己有点恐高了。 路过石阶,她身子下沉,萧衡孔武有力的小臂箍着她的大腿,将她往上一颠,她始料未及,晃动中左颊轻轻擦上他侧脸,温热的皮肤相触,刘月登时又红了耳尖。 “是臣在背着陛下,怎么陛下的心跳的比臣还快?”萧衡脚步一顿,问她。 刘月瞥他眼色,一本正经,不像是在揶揄,不禁心下恼怒,这人定是情场老手,反观她,稍微和他有些肢体触碰,就脸红脖子粗、心跳如擂鼓。 她努力正声道:“你方才颠到我了,我受了惊吓。” “陛下的胆子还是这么小,这样怎可肩负大任。”萧衡稳着声说道,“明日燕太傅进宫,她曾是建元十五年的探花,满腹才华又心怀天下,当年在大理寺做官时便颇有盛名,陛下好好和她学学治国安民,将来要做个明君。至于武艺骑射,还是由臣来教授。” 刘月只闷闷嗯了一声,没再说话,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现在算是看出了点眉目,按现代人的口吻来说,这萧衡有点爹味十足,总爱说教于她。她初来时被他一柄剑吓到,总是怕他一不满意就把她杀了,然后黄袍加身自己上位。如今再看,这人好像是个纸老虎,虽时常动怒又或言语恐吓讥讽,却似乎只想做个挟持幼帝掌控朝政的权臣,对她并无杀心。 而且今日他将御厨房克扣她餐食的人打了一顿,她方得知,原来不是他刻意在吃穿用度上为难楚玉,是有小人借着他的谕令从中做梗。 该日需找个机会用系统测测他,确定他到底对自己有没有杀心。 翌日上完早朝,刘月用过午膳,寻思着在床上眯一会儿,内侍来报燕太傅已在御后苑的亭馆等着她了。 这御后苑不在正殿,而是靠近御花园,较为私密安静,是专为帝王读书、批注史籍以及讲官授学的地方。 刘月这才想起萧衡昨夜对她说的话。 她仰天长叹,完成了系统的任务,竟然 还是不能摆烂! 到得御后苑,刘月走进亭馆,只见天光漫过木格棂窗,白纱轻扬,一室清宁中站着位头戴软翅璞头、身着紫袍的女子。 这女子与萧衡年龄相当,面容清丽瑞雅,眉峰秀敛皮肤白皙,眼型修长而沉静,满身散发着一股矜贵自持的气息。 见刘月入室,她抱拳福身:“臣燕清平,见过陛下。” “原来你就是燕太傅。”刘月点点头,心下讶异,萧衡给她请来的老师竟然是位如此美貌的女人,不过这个朝代本就男女皆可官,倒也不算稀奇,之前一听帝师之名,下意识以为是个男人,倒是她狭隘了。 燕清平淡淡一笑,作了个手势,刘月便兀自坐上了窗畔坐槛上。 这亭馆临近御花园,竹帘半掩,钩窗外紫薇开的正盛,火红一片,淡淡的花香漫在屋中,一旁铜炉烟缕悠悠,确是一处雅致的好地方。 “陛下既已准备好,那臣便开讲吧。”燕清平手捧经书,温声对刘月说道。 窗下的坐槛较矮,刘月需昂头看她,便道:“太傅也以一并坐上来吧,你站着,朕坐着,看的朕后颈疼。” 燕清平淡若的眸子微微一动,勾着嘴角道:“陛下说笑了,君臣有别,怎可平起平坐,臣还是站着为好。” 刘月努了努唇,百无聊赖道:“若是萧相也如你这般知礼,知道恭君敬君就好了。” 燕清平却笑意更甚,没有接下刘月这话,只道:“那臣便开始了。” “《周易》说天地相交称为泰卦,不交称为否卦……” 燕清平缓缓开口,她的声音如流水般清澈明净,倒是与她整个人的气质相得益彰。 “这话便是说天地交融则安泰,隔离则凶险,就像皇帝和臣民,君为天,臣为地,两者和谐、融洽,国家就兴旺发达,君臣不和,彼此分心,国家就要遭殃。” 刘月正拄着下巴认真听,她对萧衡请来的这个太傅倒是印象非常不错,但一听这话,她又觉得太傅是在明里暗里地点她。 她瞬间又觉得无趣,哼,果然是和萧衡一个阵营里的人。 “太傅。”刘月打断她,眨了眨眼,“朕最近突然迷上了吟诗作赋,于是冥思苦想,写了一首诗,你帮朕评评如何可好?” 燕清平道:“陛下果然勤学刻苦,请讲。” 刘月眉角微扬,心道终于有机会发挥穿越的优势了,接下来她要吟的这首便是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被誉为古今七言律第一的唐诗 ——杜甫《登高》!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 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吟罢,她得意地看向燕清平,准备迎接她惊艳崇拜的赞叹。 谁知燕清平依旧捧着那副淡如春风的微笑,不咸不淡道:“陛下莫要与臣说笑了,这不正是杜甫的《登高》吗?” 刘月一听这话,顿时傻眼了。 她怎么知道唐代的杜甫?! 这个朝代不是架空的吗?历史书上并没有所谓的大曜朝啊! 8. 亭馆论道 水阁忆往 刘月尴尬地咳了咳声,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原本想着露一手艳惊四座,没想到竟丢了个大脸,她以为自己穿到了一个架空的异世界,结果这个历史上毫无记载的大曜朝竟然还知道唐朝,那这个朝代到底处于什么时期? 燕清平看出她窘色,打着趣道:“陛下年幼可爱,净爱说些逗弄微臣的玩笑话,想必是看微臣年纪尚轻,有意试探微臣学识底蕴,陛下且放下心来,臣虽不善诗词之道,但论守土治民、勘定时务,断不会负陛下所托。” 刘月就坡下驴,点了点头,“如此甚好。” 但她还是心存疑虑,又对燕清平道:“朕还有一首诗……” 燕清平莞尔:“陛下请讲。” 刘月侧头望向窗外,繁花朵朵叠在苍黑枝桠间,天光透过花枝筛落,在木质坐槛上投下斑驳摇曳的树影,她拾起随风飘进来的一朵鲜红紫薇,缓声吟道:“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 燕清平一听这话,先是一怔,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那张清矜和柔的脸上终于有所动容,目光飘向远方,口中称道:“好,甚好!这两句词当真是妙极了,陛下大才,微臣钦佩!” “哪有哪有,太傅谬赞了。”刘月大言不惭,心道对不起了宴殊,借您老人家词赋装个逼。 她心里琢磨出来了个大概,这个大曜既知唐而不知宋,估计是个与宋相仿的平行时空,看来以后可以多拿些宋词出来唬唬人。 闲话不再多说,燕清平又继续开始她的讲学。 “老子《道德经》说「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道是天地恒常之理,无形无象,虽孕育了天地万物,但不可用语言来说明,而是玄妙深远,博大精深,从不同的角度解读,又会有不同的理解。” 刘月听的昏昏欲睡。 燕清平手持着书卷在堂内走动,瞅了一眼刘月,提高音量,“是以圣人之治,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常使民无知无欲,使夫智者不敢为也。 “这便是在说,圣人治理天下,国库钱粮要优先于垦田治水,粮仓储备,让百姓吃的饱穿的暖。其二少征苛役,不随意修亭台行宫,使百姓体魄安稳。其三朝廷不推崇浮华赏赐简约用度,百姓便会上行下效,安分务农持家,如此百姓安居乐业,智者不敢以谋作乱,四海便可长治久安。 “太傅所言极是。”刘月打断她,“但朕对此却有新的解法。” “哦?”燕清平眼神一亮,似乎很是期待刘月的想法,微一躬身道:“陛下请讲,臣洗耳恭听。” 刘月眼底闪过一丝讽色:“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无知无欲不敢为也,是否有另外一层意思。”她盯着燕清平的眼睛,一字一句,“以某种娱乐的手段使人沉溺其中,闭塞人的智慧与追求,使其成为终日为果腹奔波而肢体健壮头脑简单的愚民,为我所用,听之令之,不敢反抗。” 她说这话时,心中百感交集,不由又想起了前世,人人都道她是大厂白领月薪可观,职业体面,可唯有她知道,那高耸入云的高楼大厦不知道囚禁了多少如行尸走肉般的年轻人,每日困在工位十二小时以上,领导一个电话说到就到,空闲时间除了睡觉就是刷手机,再无任何私人时间思考其他,整日浑浑噩噩脑袋空空,即使被欺压榨干,也不敢贸然反抗,于是庸庸碌碌年复一年,直到一束鲜活的生命被彻底耗干殆尽。 燕清平嘴角的笑容骤然消失,上前半步,紧着声道:“陛下万不可有如此想法,老子所著《道德经》乃是君王治国的鉴镜,并非愚民的权术,臣请陛下切莫以此曲解圣人本意。” 刘月轻声道:“可一开始太傅便说了「道」无形无象玄妙深远,角度不同解读亦不同,如今我亦有我的看法,太傅为何又要否定我呢?” 燕清平噎住,立在原地眉头紧蹙。 刘月哈哈笑了两声,从坐槛上大剌剌起身,调皮地眨眨眼,“朕方才说笑呢,太傅莫要放在心上,今日太傅对朕的教导,朕全都听进去了,辛苦太傅了,朕乏了想回去补个觉,今日就到此为止吧。” 傍晚,天际一声闷雷,乌云滚滚,不消片刻,雨哗啦啦地下了,密集的雨珠敲打着飞檐瓦当,连绵不绝。 相府后花园临水阁,凉风穿堂而入,卷着草木清润的气息。地上铺着素色蒲席,两张矮几相对而放。 “当年离开玉京时,我便发誓再也不会回来,若不是你修书十几封送往沧州,再加之念及当年与你的同窗之谊,我断不会离开夫君,孤身回到这玉京城。” 燕清平盯着几上的银质汤瓶,炭火幽幽,壶底渐渐腾起细碎的沸响。 “你一路远道而来,确实辛苦。”萧衡拿着茶饼,一边靠近火炉微烤,一边漫不经心说道,“这密云龙茶团,天下除了皇宫,也只有宰相府能拿的出,本相亲自为你炙茶,能否稍慰你一路舟车劳顿之苦。” 燕清平吭哧一笑,“萧相都亲自动手了,我一介品阶低微的外官如何不受,简直是受宠若惊。” 萧衡嘴角微扬,无视她揶揄,只道:“今日你在御后苑为陛下讲学,陛下可有认真听讲?” “何止是认真听讲,简直是举一反三。”燕清平微微叹息,顿了顿方道,“先帝一生只有二子,你曾在书信中言道之所以扶陛下称帝,是因陛下虽性情温弱,却仁厚心慈,不似先帝荒淫无度也没有二皇子暴戾无情,唯有这样的性子才可成为爱民如子的明君,但今日我与陛下初次接触,却觉陛下似乎不似你所说的那样……” 萧衡捻着茶粉的手指一顿,眸眼微抬,“她可是又说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妄语?” 燕清平便把今日与刘月在亭馆里的那些话说与了萧衡,说罢还点评了一句:“我没看出陛下性情如何温弱文静,倒是……口齿伶俐,颇为灵动可爱。” “少年人总是如此。” 萧衡将碾好的细茶粉放入建盏,滴入少许沸水,使茶粉成浓稠的膏泥,再一手执银瓶回旋注汤,一手握茶筅,腕下翻飞在盏内频频击拂,盏中渐渐浮起如雪茶沫。 燕清平接过调好的茶盏,微抿一口,眉目舒展,“也不见得,昔时你我还有夫君三人在太学读书时,我与夫君总是调皮好动,上树掏鸟、池边戏鱼,玉京中流行什么时兴玩意我二人想尽办法也要淘来玩玩,唯你,少年老成,才十五六岁就整日里板着张脸,不是读书就是练剑,旁的玩意一概不理,哪像个少年人模样,时人都 道玉京三少,双郎灵逸,一玉沉寒……” 燕清平握着茶盏,往水阁外看去,只见雨打花叶,落红飘零,不禁喃道:“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眼下这词倒是应景。” 萧衡亦轻抿香茗,浓黑的眼眸看不出是何情绪,静了片刻,方道:“世事流转,往日之事不必再提。我朝自太祖时便重文抑武,致使军队力量薄弱,武将不堪重用。当年北攸进犯,来势凶猛,我携萧家军奋力相抵,于阵前射杀北攸大将耶律齐,至此大曜已有和北攸相抗之力,朝廷却要低头议和,与这群毫无教化的蛮族签订盟约,贡以岁币绸缎,养虎为患。事已至此,朝廷竟还在醉生梦死,不知军防之重,乃至北攸再犯,竟被其兵临玉京城下,先帝闻之弃玉京而逃,后北攸一路南下,先帝再弃荆州,致使荆州五万百姓被屠……” 燕清平闻此,亦咬紧牙根,神色凝重。 萧衡继续道:“如今时局虽稳,但太平之下依旧暗流涌动,百废俱兴,而陛下尚且年幼且心性不稳,提升军防迫在眉睫但又非在一朝一夕,若此时北攸再犯,大曜边防能不能扛得住还难说。”他又加重了声音,“没有军队建立起来的繁华终究只是浮华。” 燕清平道:“所以你就修书让我回京,助你辅佐陛下,你好将心思放在整顿军队,施行变法上。” “正是。” 燕清平叹息:“你选的这条路终究是一条要遭世人唾弃后人不耻的独木桥,这样真的值得吗?” “大厦将倾,总要有人站出来的。至于史书如何书写,那时我不过一抔黄土,好坏又与我何干?”萧衡平声说,“世人闻我功过不过一笑置之,若我所行之事能定山河浮沉,百姓安业,就算背负千古骂名,也值了。” 雨似乎更大了,细细密密砸在油亮的青石板上,竹帘被风卷起,裹进一阵清爽凉意。 燕清平静了良久,似乎觉得眼下话题有些沉重,于是话锋一转,莞尔道:“夫君听说我要在玉京中待上一年,气的在家中骂了你许久,还说要与我一同进京。” 说起赫连睿,萧衡的眼中终于荡起了一抹笑意,“南昭还在蛰伏,他如果离开了,南方谁来镇守,小心陛下治他这个镇南王擅离封地的罪……” 随即又挑眉道:“不过一年而已,你就与他这般郎情妾意,难分难舍?” 燕清平面颊微红,目色温柔,望着远处缓缓开口道:“你不懂,以前我也觉男欢女爱俗不可耐,可直到与他相守,我方知爱情这个东西最是莫名其妙深不可测,它不分阶层不论身份不管世事浮沉,心动便是心动,半点都由不得人。一旦深陷其中,便只愿和所爱之人相知相守,别无所求,别说分开一年就算是一天,也觉煎熬难耐。” 萧衡哼声不屑:“小情小爱,若沉溺于此,难为君子。” 燕清平与他相识多年,知他性子一贯如此,便也没将他这般扫兴的话放在心上,只道:“是是是……只有你萧相萧大人是心有大爱、出尘不染的正人君子,我等具皆是心胸狭隘的小人行了吧?不过我也甚是期待萧大人坠入爱河、情难自禁的模样,不知是何盛景……” “不可能。”萧衡睨她,毫不留情,“这一天,永远不会到来。” 9. 施计赈灾 后苑习射 从亭馆出来,刘月又一头倒进了榻里,一觉睡到太阳落山,直到彩云携着凉风湿气进殿,她才发觉外面下雨了。 刘月一向不太喜欢下雨,因为前世每逢天公不作美,她还要冒着寒风骤雨骑着小电驴上班,就觉得自己命特苦。 还是今生舒坦啊……她半眯着眼四仰八叉地躺在柔软的被褥里,不用上班还有人伺候,除了上早朝需要起太早,以及素日里费心和萧衡斗智斗勇外,这样的生活实在挑不出错处了。 彩云在帐外轻声问她需不需要传晚膳。 刘月一摸肚皮,还不是很饿,但随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吩咐彩云道:“传吧,再命人把林茂竹叫来福安殿,陪我一起用晚膳。” 自前夜与他相识,又对酌了几杯,刘月其实对她这个所谓的后宫才人印象还不错,容貌身姿具是一等不说,性情坦荡而心直口快,这点倒是和她相投。 不一会儿,雨渐渐有了收势,晚膳和林茂竹一并来了。 林茂竹一身淡青色常服,墨发半散,着一根墨绿玉簪挽了个朝天髻,他本就容姿不凡,这样的装扮更显他气质出众,不过更让人侧目的是,他在发髻的右边,簪了朵明艳动人的大红花。 啧啧,红配绿,这审美也是绝了,刘月暗自吐槽。 “哎呀,时隔一年零两个月八天,陛下终于亲自召见我了,今夜就让我夜宿福安殿,让陛下见识见识我勤学苦练一年多的十八式闺房秘术!” “……” 林茂竹一进殿,便扯着他那惯有的灿烂笑颜,谄媚夸张地对刘月眨眼。 刘月已习惯他不正经的风流浪子模样,摆了个手势邀他上软塌,与自己对案而坐。 “你嗓子怎哑了?”她见他虽面上敷了细粉,但近了看嘴唇似乎有些发白。 林茂竹一听这话,顿时两道细眉蹙起,幽怨道:“前夜与陛下月下独酌,我醉倒不省人事,陛下怎独自走了不管我,我在湖边的木案吹了一整夜凉风……” 刘月怔了怔,随即脸颊微热,当时她被萧衡背走,回去后头晕脑热倒头便睡去了,早就把林茂竹抛之脑后,真是男色误我! “是朕错了。”刘月笑了笑,“今日召你来陪朕一同用膳,之后再叫韩太医给你开几幅治疗风寒的药方,当作朕给你的赔礼。” “还不够。”林茂竹努着唇,扬声道,“臣要服侍陛下。” 刘月在心下微一叹息,道:“你就算服侍了朕又能如何,以色侍人能得几时长久,你想在你父亲面前扬眉吐气证明什么,也可以用别的方法啊……” 林茂竹笑容微滞,摇了摇头,“还能有什么法子,我倒是想考取功名谋个一官半职,哪怕是个远离玉京的外地小官也行,只要能尽些微薄之力造福民生。可是离了皇宫父亲就要把我抓进军营……我宁愿做父亲口中的孬种,也不要整日里舞刀弄枪。” “你想当官真是为了给民生谋求福祉?”刘月一脸认真地问他。 “陛下怎地还不信我,我虽平日里没个正经形色,但也读过不少书,也明白既食君禄,当尽臣责。”林茂竹眼神忽而亮了亮,“不过虽然武将这条路我走不了,文臣这条路我走不通,爬床这条路目前来看倒略有希望,身为人臣,把陛下伺候舒服,也算是另一种方式的尽职尽责了。” “……” 作为一个现代人,刘月有时都无法参透林茂竹神奇的脑回路,她在脑海里默默问系统:“喂系统你在吗,帮我判定下他说做官是为了给民生求福祉,真的假的?” 【真】 谢天谢地,这系统第一次没卡bug,被她主动叫了出来,看来这功能也不是毫无用处。 刘月沉吟片刻,方正声肃色对林茂竹道:“你的家乡青州正值灾年,朕听朝臣们论过许多次了,也派人去过赈灾,都无甚成效,又闻青州知州年迈即将致仕,不如这样,朕让你走个恩荫,封你体量安抚青州公事兼赈济事,去青州为朕解决这个心头大患,事成,升你为青州知州。” 林茂竹闻罢,登时愣在原地,脸上再无嬉皮笑脸的随意,半晌才咽了口唾沫,“赈灾……我、我能行吗?” “无妨。”刘月莞尔一笑,胸有成竹,“其实较于地方官,心怀民生往往比能力出众更为重要,你虽年轻又没做过官,但只要心系百姓,治理整顿的能力迟早会日渐丰翼,过来,我教你个赈灾的法子。” 林茂竹靠近刘月。 刘月在他耳旁说了一通。 林茂竹的神色由疑虑转为诧异再转为惊叹。 最后他神色复杂地看了看刘月,走下软塌,撩起衣摆,对着刘月由衷一拜:“臣林茂竹,多谢陛下提携点拨之恩,愿鞠躬尽瘁,为君分忧,死而后已。” —— 翌日早朝,刘月将派遣林茂竹去青州赈灾之事宣于堂上,不出意料,众大臣纷纷反对。 尤其是忠勇侯林有德,言语激烈将林茂竹贬得一无是处,意思就是犬子愚钝无知无礼不堪大任云云,刘月心里就奇怪了,古往今来,父母惯爱贬低孩子,这是成传统了。 “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人与人不同,所擅之事自然也不同。”刘月揉了揉眉心,“侯爷啊,你都是当爹几十年的人了,难道还要朕教你如何为人父母吗?人生在世活着已经足够艰难,父母就多理解体谅点孩子嘛……人家不想做的就不要逼人家硬做,要不然逼急了,孩子做出什么傻事,到时候后悔的还是你自己。” 林有德面上红白交错,家事被公然拿到朝堂上议论,还被圣上批评一通,两滴虚汗顿时从额头上滑下:“陛下教训的是,可……青州灾事迫在眉睫事关民生,犬子从未在朝中做过官,贸然派他前去是否不妥……” 说罢,迅速看了眼立于百官之首的萧衡。 刘月当然也注意到了林有德的小动作,顺着他目光看过去,只见萧衡长身玉立,那张冷艳无波的帅脸依旧出挑绝尘,但光从表情看不出他到底是啥态度。 她暗道,朝中大事决断之权都在萧衡手中,这件事他八成不会同意,不过无妨,待下朝后再去找他详谈,磨也要把这事磨下来。 不料萧衡却抬眼,视线轻扫过她脸,对众臣道:“此事暂且再议,待本相与陛下庭下细谈商酌,定会于明日早朝向诸位公布结果。” 众臣于是不再争论,准备散朝退去。 下了早朝,刘月用罢早膳,打算休憩片刻后就去政事堂找萧衡商酌林茂竹赈青州之事,哪知床榻还没捂热,萧衡竟自己登上福安殿,她不得已又穿衣束发修整仪容,起床接见。 却见萧衡已褪去紫色袍服,着一袭玄色交领长袍,上绣金丝兽纹,腰间束一条蹀躞革带,乌发束起,长绦垂落,肩宽腰窄,身姿挺拔,犹如暗夜青松,孤寒傲立。 刘月从内殿出来,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幕,立时瞪直了双眼,困意从脑中踢出了大半。 犹记得彩云说过,萧衡是武将出身,平日里穿着宽大飘逸的朝袍只能看出他个头超群,如今着一身利落武服,刘月方彻底见他身形威武,妙不可言。 “萧、萧相……”刘月扯了扯嘴角,“你怎么来了。” 心下却暗道,这身装扮,不会要去打仗了吧? 萧衡将刘月从上到下打量了个遍,吩咐彩云道:“给陛下换身轻便的常服,我要带陛下去后苑射圃习射。” “啊……” 这么快就开始教她练习射箭,犹记得萧衡是说过要授她君子六艺,可这不刚请来燕太傅督她写字读书,怎么现下又要拉她去射圃习射,文才武学并行,他拿她当陀螺抽呢,一刻不得停转。 “朕有点乏了……”刘月小声抗言,“能不 能先睡会再去啊?” 萧衡没说话,彩云兀自拉着她去换了套轻便服装。 后苑射圃乃是一木质高台,层栏环护,铜塔静立,巨鼓分设两翼,廊下守卫肃立,风掠过旗面,一派庄重。 刘月立于正中间的高台上,心里怵得发慌,瞧那内侍呈递上来的角弓和木箭,便觉得心惊肉跳,她乃一现代良民,拿过的武器唯有菜刀而已,哪里拉过这种战场之上的杀人利器。 “陛下请吧,让臣看看陛下的射艺还留有几成。”萧衡立在她身后,淡淡催促。” 刘月进退不得,心道牙一咬忍忍就过了,不过是拉弓射箭而已,跟弹弓弹石头也没啥区别,小时候在村里她可是拿弹弓打过不少树上的小鸟。 于是拿起角弓,架上羽箭,脚尖微分稍窄于肩,腰背挺直右臂使力,向后紧紧拉弦,集中所有注意力于前方五十步之外的射侯,“咻”一声,羽箭蹿出,射侯却稳如泰山,不见任何痕迹。 这一箭空了,连靶边都没擦上半分,就这么直直飞上了天空。 刘月怔在原地半晌,没射中是意料之中,她惊讶的是这幅身体竟然还存留着些许肌肉记忆,方才在她拿起弓箭的一瞬,身体便下意识摆好了预备发动的标准姿势。 只不过只有肌肉意识好像并没什么大用,内里的神魂和意识才是掌控一切的主心骨,现下披着楚玉皮囊的她,不过一介如假包换的草包。 刘月尴尬地四下看了看,只见身旁立着的侍箭小哥都没忍住扯了下嘴角,发现刘月正看他后,又急忙跪下请罪求饶。 见这小哥浓眉大眼,颇为俊俏,刘月摆了摆手,随口笑道:“朕这一箭也不算完全射空,至少逗得你一笑,起来吧,嘴长在你脸上,朕还能不让你笑么?” 小哥睁大双目,俊脸微红,又是震惊又是感激不尽,重重磕了一头才重新站起身来。 刘月再转头去看萧衡,萧衡不笑也不恼,只面无表情走上前来,拿过另一内侍呈来的弓和箭,这弓身通体漆黑,粗糙悍烈,比刘月手中的要大上不少。 “看好。” 萧衡发话,左手握弓,右手取箭,将箭杆紧贴弓身,箭尾扣入弦槽,继而身体绷直,鹰眸锐利,目光顺着箭杆遥遥锁向射侯鸪心—— 羽箭一出,正中鸪心。 动作干净利落,力道雄厚。 内侍即高声唱道:“中!” “看清楚了吗陛下。”萧衡看向刘月,“再来一次吧。” 刘月茫然地点了点头,心道眼睛学会了,手应该是没有。 于是再次拉弓搭箭,不出所料,依旧没有中侯。 她有点泄气,心虚地看了一眼身侧的萧衡,萧衡却突然走至她身后,大掌托起她双臂,温热柔软的嘴唇贴至她耳畔,“再来。” 刘月咬唇,知道萧衡这是要亲自上手教她,于是努力忽略身后脊背处炙热宽厚的触感与侧颊处袭来的阵阵热气,集中全身所有注意力,沉肩呼气,紧紧盯向前方的射侯。 “拇指扣住弓弦,食指叠压护住拇指,用力将弓拉满。”萧衡贴在她耳侧,低声缓缓说道,又将她手肘往上抬平少许,“翎靠嘴,弦靠胸,左耳听弦,定神凝气,心之所向,箭之所指。” 萧衡默默从她身后退去。 “放!” 刘月闻声放手,这一箭终于射中了射侯,虽然是在最边缘处。 内侍高声清唱:“获!” 刘月为之振奋,眼神发亮,长舒了口气,总算是射中了。 再扭身去看萧衡,萧衡面容依旧无波无澜,不知为何,刘月突然觉得有些失落无趣,也是,自己只射在了侯面最边缘而已,还是在他的协助之下,有什么好值得高兴自豪的。 不料萧衡却稍一沉吟,点了点头,道:“不错,再继续练吧。” 10. 行宫温泉 闲室烤肉 按着萧衡教给她的法子继续练了两三个时辰,刘月总算明白了些许门道,十二道箭矢,已能射中近半,虽然都在射侯最边缘。 昨日下了场大雨,今日虽不见雨滴,但日头依旧隐在乌蒙的阴云中,空气闷热潮湿。 她已练得气喘吁吁,腰酸胳膊软,背后都浸透了汗水,萧衡却依旧没有要结束的意思。 “萧相。”刘月放下弓矢,揉了揉酸痛的手臂,故意放软了声道:“朕真的乏了,不如今日就到此为止吧……” 萧衡望她一眼,不为所动:“继续,陛下如今这射技较之从前还差的远了,须得加紧追赶,今日没有日头,正是习射的好时机。” 刘月确实已累到忍受不了,这幅身子原就瘦弱单薄,再加之前世她本人体育成绩极差,今日能练到现在已经到了她的极限。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无论什么事都得讲究循序渐进,今日朕确实已累到极致,明天再继续好不好?” 萧衡却冷声回绝:“只有时间充足才能循序渐进,可现下还有一月就是中秋,到时射宴之上,群臣、外朝使者皆在,陛下若不将射技练得炉火纯青,丢的可是大曜皇室的脸面,前几日念及陛下落水身子尚需恢复,但拖到今日已是不能再拖了,必须刻苦追赶。” 刘月垂眸咬唇,热意又涨上了脸颊,萧衡这话说的直白贴脸,如今她占着楚玉的身躯,一言一行皆是代表皇家脸面,平日里小打小闹疯言疯语几句就算了,皇家中秋宴这种大场面确实由不得她胡来。 可心里虽然拎得清轻重急缓,做起来却是比登天还难,她真的连胳膊都快抬不起来了。 想起前几日在政事堂,萧衡板着脸对她说日后要换着法辅佐她,不会就是借着教习之名想着法虐待折磨她吧…… 想到此,她没忍住恨恨咬牙:“说的冠冕堂皇,好像都是为我好,实际上看我精疲力尽大汗淋漓,低头在你面前恳求停下,你很开心吧……” “你说什么?”萧衡一道箭目射来。 她说这话时声音极小,没想到萧衡还能听见,想起今日自凌晨三四点便起来,一刻没停,午觉没睡就被他强行拉来了射场,练到现在气力耗尽眼冒金星也不能停下,这强度倒是比前世接连加班好几天还累,于是怨气又蹭地冒了上来,挡都挡不住。 “我说,你就是在借着让我变强的名义,折磨我羞辱我,皇帝都在你面前狼狈不堪低声下气,你一定觉得很爽吧?你这个变态!” 说完刘月还不觉得解气,狠狠扔下箭矢就要越过他强行离开这里。 周围内侍闻之纷纷下跪。 萧衡伸手,一把将她拦了回来,轻而易举将她提到了后面的御座。 “本朝太祖马背上定天下,武艺超凡骑射无双,方一统中原,建下大业。”萧衡这次却是意外地没被刘月惹恼,只紧盯她微红的双眸,沉着声一字一言,“陛下年幼气性不稳,我只有一言告之,唯有敌人才会希望你柔弱无知。” 刘月怔住,错开目光,她没想到萧衡这次竟然没有生气,而是坐下来与她平和相谈,这下倒是搞得她像在无理取闹。 “来吧,莫要使小性子了。”萧衡起身,淡漠地望了一眼远方天际,“唯有努力变强才能使自己不陷于绝地,再练一个时辰,我带陛下去个好地方。” 一个时辰后,一辆软舆疾驰在御道之上,行至数里,来到依山傍水的一处行宫别苑。 刘月掀开帷帐,下来舆车,萧衡亦跟着翻身下马,只见此处山林清幽,隔绝民间,古松、竹夹道,殿宇顺着山势层层抬升,山泉细渠绕梁,是块别致的风水宝地。 “这是……”刘月站在外围圈着的高厚缭墙,看看门口的禁军守御,又看向萧衡。 萧衡不说话,只从腰间掏出一块银牌,两旁守立的御卫便缓缓推开了石门。 萧衡带她穿过前殿,经过两折游廊,层层纱幔轻垂,隔绝了外头的风色喧嚣,暖意扑面而来,内殿正中嵌着两方青石汤池,屏扇相隔,温热的水汽袅袅升腾,漫满整座殿宇。 “是温泉!”刘月欢欣说道,不多时又有几位窈窕侍女上前,为二人脱衣解发。 刘月顿觉不好意思,萧衡倒是自觉,兀自走向了另外一方清池,二人隔着屏扇,各自泡在温池汤水中。 侍女又端来点心蔬果置于岸旁,拿起一颗晶莹剔透的葡萄,剥去外皮,俯跪下身子,轻手轻脚地往刘月嘴中送。 刘月张嘴接住,果粒瞬时在口中爆汁,清甜爽口,她全身至上而下都被温热的泉水包裹,只觉从头到脚舒畅温暖,惬意极了。 侍女喂她吃了几颗果子,又为她推肩按摩,原本酸痛不已的臂膀被热泉浸润手指揉捏,一身的倦意懈怠顿时烟消云散。 刘月眯起眼,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心道这才是她想要的帝王生活,好吃好喝,被人伺候,纵情享乐。 屏风后似乎响起一声极轻的笑声,萧衡的声音缓缓传入耳膜,“这是山间自然而成的温泉,陛下可觉得舒服?” 刘月点头:“舒服极了。” 二人一时无话,殿内只余泉水汩汩流动的水声,刘月睁开双眼,心神微漾,不知萧衡突然带她来这行宫泡温泉是什么意思。 一巴掌一颗糖?给她刻苦练习的慰劳奖励?不过转念又一想,这本来就是皇家行宫,萧衡能跟着蹭来,应是她奖励他才对。 稍后侍女纷纷退去,殿内只余二人。 凉风卷起帷帐,气氛略微尴尬,刘月想着说些什么,正欲开口,却听萧衡道:“请陛下说说今日早朝为何要荐林茂竹去青州赈灾?” 这话正中她心口,她本来就打算与萧衡商讨此事,于是忙道:“林茂竹此人虽形色看上去颇不正经,但他有一腔为官的热情而又心系民生。” “荒谬。”萧衡低声斥道,“赈灾岂是儿戏,光有一腔热忱而没有为官做事的经验,如何成事。” 刘月道:“此言差矣,热忱反而是成事的最好动力,你说的经验老道固然重要,但是这种人最容易变成混世蹉跎的老油条,放在中枢可以,下放出去做事不行。” 见萧衡没答话,刘月身子略微下浮,眸眼微闭,感受着潺潺温水拂过自己的身躯,继续道:“你所担心的无非就是他年轻没履历,怕他镇不住场子做不来事而已,这些我亦有考虑,所以直接给他支了个法子。” “哦?”萧衡似乎来了兴趣,“什么法子。” “我告诉他,去到青州的第一件事就是关闭粮仓并趁着中秋佳节即将到来在民间大兴文娱活动,将粮价升为一百五十文一斗,并在全城四处张贴粮价升涨的通告……” “胡闹!”萧衡打断他,声音微带愠怒。 “你先听我说完。”刘月忙应声道,“一味开仓放粮虽微有成效,但治本不治标,不如反其道而行剑走偏锋试上一试。现下灾民众多,粮食又短缺严重,那些个奸商都将粮价抬高到一百了,我让林茂竹如此做,商人见此定会疯狂从外地运粮到青州售卖意图大赚一笔,到时粮食堆叠如山,再开放粮仓以二十的价格抛售,粮价暴跌,粮商陷入困境,只能跟着降价抛售。” “粮食一旦运去青州,停靠在码头,商人哪怕意识到不对也不会再运走粮食,一来漕运费用昂贵,二来粮食来回折腾还会有霉变折损,为了不亏本金他们也只能硬着头皮在青州当地随市价抛售了。” “至于大兴文娱活动……”刘月笑了笑,“越是灾荒年越需要富豪官员们消费,只有这样才能给灾民们提供糊口的活计,比如趁着中秋在瓦舍酒楼兴师动众地来场蹴鞠比赛,周边街巷人流攒动,百姓贩卖蔬果小食的摊位还愁没有收入吗?” 一通话说完,刘月觉得有些热了,将满头垂落的青丝尽数撩起放至池岸上,细润白皙的手臂伸出池水,一连剥了好几颗饱满的果子往嘴里放。 萧衡却是静了半晌没说话,良久才道:“这是陛下想的法子吗?” 刘月顿了顿,道:“如果我说这是某个仙人托梦告诉我的你会相信吗?” 这是北宋文学、政治大家范仲淹赈灾救民的法子,所以她极力推荐林茂竹去青 州赈灾,一是青州乃他故乡,系统又鉴定他确怀有一颗赤诚之心,既如此定会竭尽全力在青州做事,二是有范仲淹这个法子的金手指,还能怕灾情不止?这第三嘛……算是她个人的一点私心,林茂竹对这幅身子的原主既然并非真心,那放在后宫也没什么用处。 萧衡又不答话,屏风后却传来水波涌动的声响,刘月侧眸望去,屏身隐隐绰绰映照出一个男人健壮威武的高大黑影,原来萧衡已从温池上岸,正在穿衣束带。 刘月忙不迭移开目光。 “我先去后殿休整。”萧衡道,“陛下若泡够了可唤侍女进来伺候更衣。” 话毕,帷帐浮动,整个汤殿又只余她一人。 她长叹了口气,在氤氲的热气中自怨自艾,原以为穿成女帝,每天锦衣玉食,不用为生活奔波操劳的日子很美满,可如今事事居于人下,受制他人的感觉竟又让她觉得窝囊不堪,想要逃离。 日落西山,雨终于噼里啪啦落了下来,闷热一扫而空,刘月沐浴完毕,出来长吸了口山间空气,顿觉心旷神怡。 她披着垂到腰际的长发,套了件宽松的天青色长袍,往后殿走去,还在回廊奔走时,便闻到一股浓郁的烤肉香味,勾得她食指大动垂涎不已。 好香! 她暗道,不觉加快脚步。 到得后殿,只见闲室窗棂半敞着,一架铜风炉置在室内,炉内燃着银霜炭,泛着融融微火,萧衡正坐在炉旁,手中捏着长签,在铜格上翻滚炙烤,点点油脂滴落在炭火上,爆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混着诱人喷香的肉味,刘月不禁滚了滚喉头。 “来。”萧衡只披了件松垮的雪白单衣,乌发半散,头也未抬,专心致志地摆弄着手上动作,“侍卫们上午在山里猎的野兔。” 刘月走近,在铜炉另一侧的矮褥子上坐下,透过泛起的阵阵青烟去看萧衡,见萧衡眉眼微敛,薄唇紧抿,两缕细发随意散下,胸前衣领微敞,内里肌肉厚实健硕,隐在低垂晃荡的交领下喷薄愈发。 他在宫中多是着紫色官袍、戴幞头,严肃而正经,这是第一次见他这般随性恣意的打扮,倒是颇有些浪荡不羁的洒脱之风。 “这是什么?”刘月目光看向旁侧矮案玉盘里叠放的数片翠绿圆大的叶子。 “杜衡,也叫杜若。”萧衡将烤熟的肉团从银签上熟练剔下,盛在青瓷碟中,推到刘月跟前,“在外行军打仗不免要在野外扎营,便就地摘了捣成腌汁,可以给肉去腥增香。” 刘月点点头,夹起一块烤得滋香冒油的肉团放进嘴里,滑嫩汁水瞬间迸发在口中,肉质细嫩鲜美,带着股淡淡的青气,味道还挺独特。 “吃得惯吗?”萧衡问她。 “还成。”刘月又夹了块肉放进嘴里。 萧衡胸腔微震,发出一声极轻的笑声,“陛下从前最不喜荤腥,尤其不爱烤肉,有时候臣都有些恍惚,陛下是不是换人了。” 刘月咀嚼的动作微顿,囫囵咽下嘴里的肉沫,抬眼望他,扯着嘴角,“人的口味是会随年龄变化的。”说罢她盯着融融燃烧的炭火,又补充道:“性情也会。” 萧衡停下手中动作,亦抬眸和她相视,黑眸中簇着微小晃荡的红光和她清丽的面容倒影。 刘月总有一种感觉,他的眸光好似能透过楚玉的皮骨渗入灵魂,将她探究审查,从头至脚,深入骨髓。 他意味不明地勾起嘴角,声线低沉,“也是,只要楚曜皇室血脉还在,正统就在,就算陛下变了,也无伤大雅。” 刘月顿从这话里嗅出一丝危险的味道,是她表现的太过了吗?萧衡觉察到了不对劲? 她似是而非,咬牙试探:“既如此,你……应该不会杀了我吧?” “不会。” 再次得到萧衡这样的回答,刘月立即在脑海里呼唤系统:快出来,帮我判定,眼前人的这句话有没有在说谎! 【抱歉,眼前人城府太深,系统无法看出门道,请宿主自行评判】 “??” 这啥鬼系统啊,她要投诉! 11. 临行饯别 假山捉奸 翌日早朝,萧衡在殿前彻底敲定林茂竹为体量安抚青州公事,下放赈灾,众臣于是不再言语。 下了早朝刘月照常去后苑亭馆听燕清平讲学,燕清平现下在教她写字,飞白书,飘逸隽永,十分潇洒。 刘月握着狼豪笔,伏在案上,燕清平便弓着腰身,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教她写。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写罢,刘月又独自在宣纸上写了一遍,虽然有些原主的肌肉记忆,整体框架没有偏离,但还是歪歪扭扭,不成模样。 “陛下写得越来越好了。”燕清平笑着称道。 刘月不好意思地挠挠脸,现下她是越来越喜欢这位美貌的太傅了,不仅学识渊博人还温柔,对她更是鼓励式教育。 哪像萧衡,整天黑着张脸,好听的话一句都吐不出来。 “怎么了陛下,臣脸上有东西吗?”燕清平见刘月一直盯她看,笑意盈盈问道。 “没。”刘月摇头,直言道,“朕只是觉得燕太傅文貌双全,甚是钦慕。” “陛下又取笑臣了不是?陛下还年幼,容貌却渐显不凡,才学亦是不可小觑,尤其诗词之道,上次吟的那两句词,现下已在朝臣之中传开了,人人都道陛下诗才艳绝,锋芒毕显,假以时日定是比臣还要厉害十倍不止!” “啊……”刘月闻之,耳颊稍热,那两句词是她盗用晏殊的,原想着在燕清平面前卖弄一番,稍微满足下虚荣心,如今竟阴差阳错在朝臣之间传开了。 她心虚不已,对上燕清平明艳亮丽的双眸,又自叹不如,燕清平总把她当小孩来看,但其实按她真实年龄来算,她和燕清平年龄相当,但自己却各方各面都不如她,如此相形见绌,当下又不禁立在原地思虑良久。 自己既占楚玉的身体又享受着她的尊位待遇,是不是应该放弃原先的摆烂计划,认真学习君子六艺,人君之道,造福天下百姓? 造福天下百姓?脑子里突然冒出的这个想法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先说她有没有这个能力,就算有,如今是萧衡把持朝政,她连话语权都没有,做点事也是难上加难。 算了,还是继续做一条摆烂的咸鱼吧…… 梅雨时节,雨总是下了又停,停了又下,原以为上午出了点太阳,今日会晴空万里,不料才用罢午膳,老天又变了脸,雨呼啦啦地又兜头洒下。 也正是因为天气骤变,下午的习射取消,这里也没有电子产品可耍,刘月便披着薄纱褥子,斜躺在软塌里百无聊赖地翻看燕清平让她看的《大学》。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唔……起初刘月还觉得无聊,翻着翻着倒还真有些看进去了。 不多时,彩云进来,说林茂竹求见。 刘月放下书,在软塌里正起身,随手理了理衣袍,“叫他进来吧。” 话音落,林茂竹缓步进殿,一身宽袖雪白儒衫,木簪松垮挽住发髻,眉眼沉敛,衣摆微寒。 “微臣林茂竹,特来拜别陛下。”林茂竹躬身行礼。 刘月观他形象容色,简直和之前天差地别,心中不禁涌动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他一个读书人,被家里人逼得自荐入宫,言行举止都有些倾向癫狂了,如今被她一纸诏令调去外地,倒是恢复了正经人的模样。 “雨下得这么大,这就启程了?” “对,赈灾之事不得耽误,涉及许多百姓的性命。”林茂竹神情严肃,继而带着向往的口气继续道,“青州是臣的家乡,臣定当竭尽所能,完成陛下所托,救青州数万名百姓于水火之中。” “那是当然。”刘月点点头,“朕力排众议,执意荐你去赈灾,还予你锦囊妙计,你若没成事,那就是在打朕的脸,到时候把你拉去砍了也不为过。” 话毕,她勾唇笑了起来,却见林茂竹面色一白,丝毫不显懈怠,反而肩背挺直目色更加坚定,拱手镇声道:“臣定不辱使命。” 刘月见他如此反应,知他是下定了决心,当下也收起玩味,正声道:“那便去吧。” 林茂竹身形微滞,抬眸看向刘月,清俊的面容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怎么了?”刘月捕捉到了,笑道,“这是……舍不得宫里锦衣玉食的生活了?” 闻言林茂竹也跟着扯起嘴角,摇摇头,静默片刻方道:“臣就要走了,难道陛下就没什么要和臣说的吗?。” 刘月顿了顿,见他神情认真,脑子里突然弹出一句话。 “那便赠你一言吧……”她缓缓启唇,“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林茂竹低声咂摸,忽而释然地笑了,“那臣便走了,望陛下多多保重龙体,有机会让您尝尝我们青州一绝的佳酿玉堂桂花。” 刘月又忍不住笑了,点点头,“总会有机会的。”末了又补充,“去到别偷懒,好好干出一番事业。” 林茂竹走了,跨出殿门,背影彻底消失。 刘月重新拿起手边的《大学》,不知为何,心底却满是散不开的惆怅与失落。 听着窗外雨声,读书品茗,一下午的时光就这么消磨过去了。 直到晚膳传进殿里,刘月才从软塌里伸了个懒腰,净手准备干饭。 但却没什么胃口,吃了些鲜虾鹿肉,便神情恹恹地又窝回软塌里去了。 彩云忧心关切:“奴婢去唤韩太医过来。” 刘月哭笑不得,“朕没那么娇弱,只是——” 她噎住了,只是什么?却如何也说不上来。 穿到这里有些时日了,一开始得知原主的身份是女帝,她兴奋不已,总觉得老天有眼,让她咸鱼翻身成人上人,大好生活尽在往后。如今也确实过上了梦想中的富裕生活,不再为生计发愁奔波,于是她又开始追逐精神上的自由与解放。 萧衡大概率不会杀她,可却规训限制于她,她做什么决定都要处心积虑处处讨好于他以求得到他的首肯后才能去做,这样屈于人下的生活,即使富裕充厚,也真是她想要的吗? 想到此,她又无奈一笑,人总是这样贪心不足,过了一山,又开始想着另一山,那句话咋说来着?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 “彩云,让内侍们把暖阁收拾下,朕要去练会射箭。” 与其想太 多庸人自扰,不如找些事干。 室内空间有限,内侍们将空地腾出大半,在墙面垫上厚厚的毡毯,而后又将布候置于墙前,这种软靶乃是布艺缝制,尺寸要比射场的小上许多。 灯火通明,刘月立在殿宇中心,腰身挺直,手握软弓,调动全身所有注意力,脑海中回荡着萧衡教她的射艺技巧。 “翎靠嘴,弦靠胸,左耳听弦,定神凝气,心之所向,箭之所指。” “咻”一声,箭矢射侯,中了,却依旧在边缘处。 刘月并不气馁,拿起短矢继续射,如此练习了两个时辰,直至她臂膀酸软,大汗淋漓,才喘着粗气停下,虽然上百箭没有一箭射中侯心,但她还是觉得畅快不已。 彩云上前为她擦汗,要伺候她沐浴歇息,刘月摸了摸平坦的小腹,笑道:“饿了。” 彩云忙道:“奴婢去给陛下传宵夜。” 刘月拉住她的手,一脸高深莫测,“宵夜都是些粥啊汤啊太寡淡了,我带你去御厨房,给你整个新奇玩意尝尝。” 晚膳她见汤品是青汁田螺羹,冷菜又是肉烩冷粉,粉上缀着笋丝和鸡丝,当时就有了主意,有螺有笋有粉,故人的模样已初现雏形。 没错,她准备亲手做一碗手工螺蛳粉。 彩云错愕道:“陛下想吃什么,尽可吩咐御厨房的庖工去做,怎可亲自下厨!不可不可……” 刘月眨了眨眼,强行拉着彩云就往外走,“哪有这么多可不可,朕虽是皇帝也是人,有手有脚的,给自己做碗饭怎么了?走吧彩云,你就依了朕……” 彩云被她拉着走,满心无奈,现下她的主子总是会时不时冒出些奇思妙想,如今个头见长,自己竟有些抵抗不住她的力气了。 傍晚时雨就彻底停了,青砖御道浸过雨水,泛着层湿润冷光,月色半掩,四下少有人声,从福安殿走向御厨房,需经过御花园,主仆二人走到一处假山竹林中,刘月停下脚步,环顾四周,此处倒是一妙地,僻静幽深,假山环抱,不远处还有一条汩汩蜿蜒的小溪,流声如鸣环佩,倒有些柳宗元笔下小石潭记的意境。 她啧叹不已,正欲继续前行,耳边忽然传入奇怪的响动,声音似乎是自左侧一块圆大的假山后方传出。 她与彩云对视一眼,垫着脚尖往那块假山走去,走得近了,方听清楚这声音是何动静。 乃是男女合/欢时情难自抑的粗重喘息声! 主仆二人霎时就明白了,怔在原地各自涨红了秀脸,张着嘴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这这……” 刘月语不成章,杵在原地竟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她虽年纪不小,但从未经历过男女之事,乍然碰上这等干柴烈火的场面,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偷偷溜走装没看见?还是揪出来看热闹吃瓜? 正犹豫不决间,彩云却赫然向前一步,高声喝道:“大胆贼人,竟敢在宫中行苟且之事,陛下在此,还不赶紧出来认罪受死!” 话音刚落,不堪入耳的靡音骤然停歇,一阵衣衫摩挲的动静之后,大石后战战兢兢爬出一对神色慌张的男女,皆是衣衫半掩,男人脖子上还挂着件绣着鸳鸯戏水的赤红肚兜。 12. 堂上维护 堂下纷争 刘月大跌眼镜,错开目光,掩住心中尴尬强自镇定道:“抬起头来,你们都是哪个宫的?” 二人浑身颤抖着缓缓抬脸,却都不答话。 女方是个三十岁左右的貌美妇人,而男人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浓眉大眼。 刘月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这张脸,随即恍然,目光落在男人身上,“你是那天在射场的侍箭小哥?” 男人怔然,俊脸涨成猪肝色,“是、是小人……”而后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以头抢地,边磕边哽着声急道,“陛下宅心仁厚,此事错都在小人,是小人设计引诱太妃娘娘至此,强迫她与小人苟合,小人死不足惜,请陛下放过太妃娘娘!” 刘月惊了,目光又落在旁侧的貌美妇人身上,这女人竟然是太妃,这都是个什么事,她竟然撞上了楚玉老子被戴绿帽子的现场…… 张太妃登时直起身,面色发白,紧咬嘴唇,却是侧身一用力,止住旁侧男人砰砰磕头的动作,“邓诚,你不必求饶!”随即抬眸冷冷看向刘月,昂着脖颈,“陛下明鉴,他并没有强迫臣妾,是臣妾自愿与他……既然被陛下撞到,臣妾无话可说,要杀要剐随便处置。” 邓诚哀声低叫:“莲娘……” 张太妃亦低头,含泪与他脉脉对视,悲戚喃道,“先帝在时后宫佳丽三千,如今龙驭宾天,我们这群后宫妃嫔却依旧被困在这深宫之中,生老病死不得另寻归宿,天道不公,凭什么?” 刘月闻她此言,不禁动容,张嘴正欲说些什么,却听见脚步声纷沓传来,皇城司巡视的侍卫喝道:“什么人!在那做什么?” 转过假山弯道,月色从阴云中探出头来,侍卫见是皇帝在此,当下抱拳行礼,又见张太妃与邓诚,方明白此地发生了何事。 侍卫头子面容一凛,带着身后众人纷纷下跪,“是臣等疏忽,巡查不力,才让这等腌臢之事污了陛下双眼,臣等死罪,请陛下责罚。” 话毕,两名身强体壮的侍卫上前将张太妃和邓诚拖起押走,刘月烦闷摆手,“你们都起来,下不为例。” 这个也要死,那个也要死,她又不是杀人的刽子手。 刘月被这一遭弄的心烦意乱,哪还有吃夜宵的心思,御厨房也懒得去了,拉着彩云就回福安殿。 夜里她辗转反侧无法入睡,张太妃最后的那番话在她耳边来回萦绕,她虽做错了事,但最后说的话不无道理。 翌日早朝,大殿之上,刘月一直昏昏欲睡,六神无主,萧衡立在阶下频频看她,她也无力管了,只想着快些下朝。 偏今日朝堂之上竟是少见的战火纷飞,几个德高望重的老臣联合弹劾萧衡的变法,说变法弊端重重,坑害百姓。 刘月心不在焉地应付着,这些老臣却是大有不死不休之势,一直念念叨叨,对着萧衡一通围追堵截。 萧衡在施行变法,刘月是有所耳闻的,虽稍有弊端,但确是以百姓的利益为出发点考虑,古往今来,有几个力图革新变法的人有好下场?皆因一旦变法贵族权势与财富就要分割倾向普通白丁,所以往往提出变法的那个人就会被天下藩王、豪奢望族共同讨伐。 但萧衡迎难而上,明知不可而为之,这些个老油条却只揪着那些弊端死死不放,以此来攻击萧衡,实则个个都在冠冕堂皇,以公为私。 “陈尚书。”刘月揉了揉眉心,懒懒开口,“你和朕说实话,你反对变法到底是为了百姓还是为了你自己?” 众臣皆是一惊,没料到陛下会突然发话,往日里他们的小皇帝都是坐在高台之上,二话不说,只当是个人畜无害的漂亮摆设。 “回禀陛下。”陈尚书拱手出列,“臣所言句句肺腑,绝无欺君之意,萧相的变法在各州施行以来,弊端重生,百姓苦不堪言,臣请陛下明察,取消变法!” 陈尚书跪下,紧随其后又有多名大臣跟着跪下,一时之间,崇政殿跪倒了大半人臣。 萧衡眸眼微眯,只冷眼旁观这些做戏的伪君子,似乎根本不把他们放在眼里,反正整个朝堂由他一人把持,这些个老匹夫也只能在堂上还有陛下面前过过嘴瘾,他要做什么决定这些人焉能撼动? 刘月下意识去看他,二人目光撞在一起,她在心里默默问系统:陈尚书方才所说是真是假? 【假】 刘月得到确定,讽声一笑,高声道:“诸位不必再演戏了,都起身吧。从古至今,哪项措施的制定不都是从无到有逐一完善?执着守旧不肯革新,只会越来越落后,而落后就要挨打,诸位爱卿既然能站在这崇政殿,那便皆是大曜顶天立地的能臣,既知变法有弊端那就该共同商讨如何修缮这些漏洞,而不是以此来攻击萧相,今日朕就在这里放下话来,萧相变法,朕绝对支持,反对他就是在驳朕的面子。” 萧衡蓦然抬首,眼神微动,眸光别有意味地落在刘月身上,而刘月却没有看他,目光从阶下跪着的众臣身上一一扫过。 “既食君禄,尽臣之责,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民,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诸位爱卿莫要忘了入仕的初衷是什么。” 下了早朝,刘月觉得头昏脑胀,早膳也未吃,倒进榻里直接睡了个回笼觉。 日上三竿,她迷蒙睁眼,却见榻侧好似立着个高大的人影,她吓得一激灵,忙从榻上直起上半身,清醒了大半。 “萧相?”刘月揉了揉眼睛,待看清眼前人是谁后,哑着声道,“你怎会在这里?” “唔。”萧衡闷闷嗯了一声,原本盯着刘月睡颜的深沉眸色瞬间转为风轻云淡,“早朝时看陛下面色不好,过来瞧瞧,可是身体又出了什么问题?” 刘月犹疑地盯他片刻,总觉得萧衡今日有些不太对。 他好像心情不错。 虽然那张帅脸平日里并无什么多余的表情,但今日她就是能感受到他与往常的不同。 “只是昨夜没睡好而已。”刘月随口道,“补了会觉就又生龙活虎了。” 话毕,她还特意在榻上翻了个身以示自己无妨,告诉萧衡不用担心她的身体。 萧衡点点头,“无妨便好,这样就不会耽误下午习射。” “......” 原来不是担心她的身体。 萧衡深深看她一眼:“今日陛下在殿上说的那些话可是出自真心?” 刘月愣怔片刻,方咀嚼出点味道来,这萧衡突然登殿拜访,不会就是特来感谢自己今日在朝堂之上对他那番毅然决然的维护吧? 她嘴角微翘,“当然,朕的心中,萧大人最好,真的不能再真了。” “调皮。”萧衡却板着脸道,“陛下身为人君,应该学着稳重些了,君臣有别,君应该严苛待臣,不可在臣面前显露宽柔本色,前日陛下习射时有一箭侍嘲笑陛下,陛下不惩罚他就算了,竟还嬉戏于他,如此......以后这皇宫之中有谁还会尊敬陛下?” 刘月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萧衡今日到底是咋了?莫名其妙地说这 一番话,若真论起来整个皇宫最不尊敬她的人,他萧衡排第二,谁还敢排第一? 不过说起那名箭侍,刘月忽又想起了昨晚的事,于是看看左右,对萧衡勾了勾手,神神秘秘道:“萧相你过来,我有事要与你相商。” 萧衡垂眸看她,眉头微蹙。 再上前,自己就要坐上御榻了。 他犹豫片刻,望着那双澄澈的水眸,最终还是坐了上去。 终于能和他平视说话了,刘月在心里吐了口长气,他个头那么高,她又坐在榻上,方才仰着头和他说了几句话,现在后颈一阵酸痛。 “萧相。”刘月靠近他,青丝如瀑,浓黑如墨的发尖垂顺而下,触到了他的手背,她将昨夜假山的事告诉了萧衡。 他觉得手痒,将手轻轻拿开,听她清脆如铃的声音在耳边述说,末了淡淡道:“这是宫里的常事。”随即又轻声哼笑,“怎么?陛下被吓到了?” 刘月知他在揶揄,耳后却还是爬上些许热意,“既然是常事,那就需要去解决啊!” “哦?陛下又有何高见?” 刘月与他平视,认真道:“将宫中所有太妃放出去吧,父皇已经龙驭上宾,何必再囚着她们呢?她们是人,青春大好年华,难道要为父皇在这深宫里守一辈子活寡?” “这不合规矩。”萧衡微微后退,刘月离得太近,少女甜腻清香的气息冲入鼻腔,“没让她们殉葬已是仁义至极,本朝之前从未有过放太妃出宫的先例。”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一切都要以人为先,民主人权才是强国富国的根本,若换做是你,伴侣......无了,为她守一辈子活寡你愿意吗?你肯定不会愿意啊,所以将心比心,这是一项陋习,需得废除。” 萧衡若有所思,静了片刻,方道:“我没有伴侣。” “啊......”刘月张了张嘴。 萧衡都这个年纪了竟然没老婆?大龄剩男啊!刘月难以置信。 “陛下不要总是妇人之仁。”萧衡冷声道。 “妇人之仁?”这句话一下子把刘月点爆了,她秀脸皱成一团,愠然道:“我本来就是妇人,怀有妇人之仁不是天经地义,你凭什么劝我不要有妇人之仁?” “陛下!”萧衡斥声打断她,“休得伶牙俐齿,休得胡闹,再这样下午的习射加练一个时辰!” “加练就加练!”刘月不服地回怼,“我没胡闹,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倒是你,心胸狭隘,迂腐不堪,她们不过一群手无寸铁的妇人而已,还她们自由又不会妨碍现下你手中的权力,为什么不能放她们归家?” “规矩就是规矩,不能打破。” “那你的变法呢?变法不就是在打破规矩吗?” “变法是变法,前朝和后宫岂能相提并论。” 刘月咬着牙静了片刻,“原以为你力图改革,不破不立,与他们有所不同,原来也是个具有大男子主义的愚者。” 萧衡道:“什么?” “砰!” 她往床榻里侧后退了几步,抄起手边的瑶枕往萧衡身上扔了去。 “你.....” 萧衡没料到刘月竟会动手,躲闪不及,瑶枕直直地甩到了他的背上,他又惊又怒,回身去看刘月,这个罪魁祸首竟然靠在墙角,还一脸茫然无措地瞪着他。 他萧衡驰骋沙场十几年,不知道躲过多少刀剑无眼,这还是第一次被一个软塌塌的枕头砸在身上! 13. 笼中金雀 拜访太妃 萧衡怒气冲冲地走了。 直到他离去良久,刘月还怔怔然坐在床上发呆,她竟然一时冲动把枕头往萧衡身上甩去了,而萧衡竟没有把她如何,只是携着一身怒气和无奈走了。 “陛下为何总是为了不相干的人与我顶嘴。” 萧衡走时恨声放下的这句话还在刘月耳边徘徊,她半曲着身,小脸深深埋进臂弯,满头长发柔顺垂下,覆住她的脊背、肩胛,及至床榻上都漫着她的重重发丝。 刘月总觉得心里好似空了一块,她要做的事萧衡总是不准,她处心积虑想为别人讨人权,可她自己又可有半分人权,在这深宫中处处受限,画地为牢,她恍然惊觉,自己好似从一头被压榨的牛马变成了囚在牢笼里的金丝雀。 萧衡不杀她也不动她,无非就是她如今是楚曜唯一的正统血脉,他需要保证她安然无恙才能胁着她以令天下,而刘月也觉察到了这一点,所以如今才敢在萧衡面前口无遮拦地使性子。 彩云快步走了进来,弯腰抚着刘月的脊背,声音带着若有若无的哭腔,“陛下,萧相又欺负您了?” “没有。”刘月抬起头,却是换了副模样,甜甜一笑,指着地上躺着的瑶枕,“他被我拿枕头打了一通。” 彩云:“啊......” 用罢午膳,刘月将燕清平召来了福安殿。 燕清平今日没穿官袍,发髻高挽,一身褚黄薄纱大袖外衫,内衬牙白绣纹长裙,广袂飘佛,满身温润华贵,整个大殿都因她的到来变得明亮焕然。 她福了福身子,嘴角噙笑,“陛下今日打算不在亭馆里听学,而是福安殿内吗?” 刘月叹了口气,邀她与自己共坐软塌,语重心长道:“今日不想听学,朕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太傅。” 燕清平施施然坐在了她身侧。 刘月将她想将太妃们安置出宫的想法说与了燕清平,燕清平倒是没多大反应,只是听罢后眉目间浮现些许惊诧之意。 “陛下年纪轻轻,竟有如此考量,实属不易。”燕清平盯了刘月半晌,沉声道,“听说陛下派忠勇侯之子前去青州赈灾,亦是巧施良计。”末了她轻声吐气,又道,“初次见陛下时,只觉陛下顽皮可爱,少年心性,如今再看,陛下心中确实怀有大爱。” 刘月无奈一笑,燕清平这是抬举她了,她所说的这些认知不过基于她的现代人身份,人权民主,生来平等,这些是自她出生起便被灌输的思想教育,于这个时代确有碰撞和阻挠,可她如今的身份是皇帝是天下共主,也无计可施。 她又将上午与萧衡争纷一事告知了燕清平,说到拿枕头打萧衡时,燕清平却是杏眼微睁,愕然片刻,而后昂头爽朗一笑。 刘月所见的燕清平一直都是温婉华贵的柔美模样,这一笑倒是惊到了她,不曾想太傅也有这样豪爽飒落的一面。 燕清平笑够了,眉角微扬,“陛下真用枕头打他了?” “那还能有假。”刘月不自在地眨了眨眼。 燕清平又笑了两声,“终于有能治他的人了,不过陛下是君,他是臣,陛下于他想打就打想骂就骂,他也只能受着。” 刘月尴尬地咳了两声,这话虽然不假,但萧衡可不是普通的臣子,而是篡逆的奸臣,虽然目前看着还算乖顺,可指不定哪天突然脑子一抽想明白了,就一剑将她杀了自己称帝上位,今天她头脑一热拿枕头打完又不禁开始后悔,自己最近的是不是脾气太过暴躁了? 有可能是上辈子忍够了,这辈子身处高位,所以总忍不住暴露自己急脾气的本性吧…… “不过萧相所说也并不是不无道理。”燕清平话锋一转,秀眉微蹙,“陛下还小,又临政太少,不懂得这其中利害。” “其一,帝王的后宫妃嫔终究与民间女子不同,那些太妃娘娘,大多出身于世家大族,如果放出宫回到娘家,娘家可能会借‘先帝旧人’的名头,抬高自家地位,从而滋生外戚势力。” “其二,万一这其中再有人不慎流落民间,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编造说辞,假借先帝旧妃的名义作乱,那就会使大曜皇室的颜面蒙羞。” “这其三嘛,陛下虽然宅心仁厚,懂得为他人考量,可此事终究不是小事,毕竟本朝从未有过放太妃们出宫的先例,到时朝臣们定会纷纷上书反对,陛下和萧相还要忙于应对他们。” 燕清平说完,目光从远处收回,落于刘月身上。 刘月经她这一点拨,才明白自己的想法多么天马行空,但她还是不甘地发出质问:“可林茂竹也是帝王后宫中的一员,为何他能出宫?” 燕清平轻声叹息,“他只位于才人之列,属于陛下后宫的预备人选,并不算真正的后宫妃嫔。” 好吧。 刘月失落垂眸,看来自己还是把一切都想得太简单了。 “不过......”燕清平指尖敲了敲案面,眸眼微眯,“陛下不如去太妃们的住所看看她们?” “朕能去吗?”刘月蓦然抬首。 “当然。”燕清平笑笑,“整个皇宫都是陛下的,陛下想去哪就去哪。” —— 大内西北区,远离中宫繁华前朝喧嚣,自成一方清寂天地。 推开庆寿宫厚重朱红的大门,刘月本以为印入眼帘的将会是一片破败萧索的景象。 没想到宫内院落重重,两侧廊庑回环曲折,植有竹、梅、松四时青翠。院中凿有小池,浅水澄净,虽素雅却也怡人。 刘月正恍惚间,一根五彩斑斓的毽子忽而飞到了自己跟前,紧接着一位二十出头的美貌女子提裙走来。 “我的毽子——陛下……!” 女子本欲去捡毽子,谁知看到来人是谁后,面色微惊,忙不迭行了个礼。 院中诸人听到此处动静,都纷纷扭头朝这边看来,待看清来人是谁后,又奔走相告,一时之间院落内门户洞开,各位宅在屋内的太妃也探出了头来,不过片刻而已,偌大的庆寿宫院子里竟然站了有百余人。 “……” 早就听闻楚玉的老子荒淫无度,没想到今日一见还是觉得惊讶不已。 面对着这群年龄不一、陌生而又美貌的女人,刘月一时僵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应对。 恰好这时人群向两侧散开,中间走出一位年近四十的女人,女人发髻高耸,步摇垂于鬓侧,一身深青广绣长裙,衣着打扮虽不算华美,却气度庄重肃穆。 “臣妾参见陛下。”女人微一福身,身后众人跟着行礼。 刘月顿了顿,兀自镇声道:“朕来……看看你们。” “陛下已一年多没来过庆寿宫了。”女人静静看向刘月,突然莞尔一笑,姣好的面容在暖阳下绽放着熠熠风采,“少年人总是长得飞快,上次见陛下个头才到臣妾肩膀,如今已到下巴处了。” 她说着,伸出手指,笑意盈盈地比了比自己的下巴。 身后有人插言道:“臣妾只在陛下的百日宴礼上见过陛下,那时候陛下还是粉胖嘟嘟的小毛孩,如今竟也长这么高了!” 众人听她此言,人群忽而笑闹了起来,有人道:“那我比你好点,我上次见陛下,陛下才十岁,在御花园的花丛里捉蝴蝶,还有一次是七岁,虽然年纪都小,不过已经渐显容姿不凡,如今长开了,更是国色天香!” 一开始插言的那女子又打趣道:“你位分比我高,当然见的比我多了。” 又有一声音嗫嚅道:“你们都比我好,我这才第一次见陛下……” 话毕,各位太妃娘娘纷纷捂嘴笑了起来,庆寿宫沉浸在一派欢乐融融中。 刘月呆愣在原地,目光一一从眼前各个貌美如花的妇人身上扫过,心中涌起难以言说的情绪。 这些个太妃们的生活和状态,好像与自己想象中的不一样…… “够啦,平日里说闹也就算了,陛下面前也贫嘴。”中间那最持重的妇人稳着声说道,“都散开去做自己的事吧。” 众人这才又一一行礼向刘月拜别。 “陛下请随臣妾来。“那妇人向刘月点了点头,将她带进了自己 的院子里。 二人在堂上刚落座,婢女便端来茶水和几盘糕点,刘月见那糕点玲珑精致,便随手拿起一块放进嘴里,霎时满口馨香,甜而不腻,比御厨房做的要美味千百倍,她惊艳地啧声叹道:“好吃!” 美妇人捂嘴轻笑,“庆寿宫简陋,臣妾原本还害怕唐突了陛下,这些都是刘太妃亲手做的,陛下幼时就爱吃她做的糕点,如今长大了,口味倒是没变。” 刘月捏着糕点的手顿了顿,原来楚玉也爱吃这个,可惜她已经香消玉殒再也吃不到这些了,而眼前这个女人还不知道她所面对的皇帝皮下早已换了别人。 想到此,她喉间翻滚涌上酸涩,用力咽下嘴中嚼烂的细碎糕点。 美妇人看出她异样,下座向她重重行了一礼,满脸愧疚道:“先帝在时,臣妾已位及贵妃,在后宫妃嫔中位分最高,故而先帝龙驭宾天,臣妾便自觉担起管束庆寿宫所有妃嫔的职责,不曾想惠太妃和张太妃还是犯了错,都怪臣妾看管不力,请陛下责罚。” 刘月也跟着下座将她扶起,口中叹道:“这种事情怎么能怪你......”话毕她迟疑片刻,终究还是试探着问出口:“既然父皇已经仙去,你们......就不想着逃离这里,去寻找属于自己的归宿和自由吗?” 闻言先贵妃浑身滞住,抬眸看着刘月,琉璃色的瞳孔写满震惊,似乎没料到这种话竟然会从一个皇帝口中说出,室内静了片刻,“噗嗤”一声,先贵妃拈起手帕,捂着嘴优雅从容地笑了起来。 那笑中不含任何不明意味,只是坦然和欣慰。 “陛下请看。”先贵妃拉起刘月的手,二人走至窗前,透过敞开的雕花窗柩,庭院里的景象遍览无遗。 庭院深深,阳光明媚,花草艳丽,有人倚靠在廊下沐浴着阳光读书,有人在池边的菜地里挽着衣袖浇水,有人结三伴五地踢着毽子,有人则在石墩上就着棋盘博弈。 刘月仔细端详着院内每个人的表情,发现她们脸上的笑容以及浑身散发出的放松自在浑然天成,没有丝毫伪装。 “臣妾等感念陛下仁心,为我们着想往后的去处,按礼制来说我们是要随先皇殉葬的,是萧相废止了这项规定,虽迁至了庆寿宫偏远之地,可一应吃穿用度较之从前并未相差太远。” 先贵妃的声音在身后缓缓响起,犹如流水潺潺,“......这群太妃多是贵胄之女,原是可以读书入仕或是继承家业,但家族既将她们送进了宫中以色侍人,便代表着这些人在家族不受重视,如果陛下将她们遣散出去,先不论前朝众臣如何纷说,就是顶着太妃的名头再回家里多半也不受待见,还不如在这里姐姐妹妹相伴度日来得自在。” 至于爱情归宿......”先贵妃讽然一笑,“婚嫁不过一场黄粱一梦的骗局,初时或许恩爱美满,待热情褪散,便是柴米油盐的无趣与折磨,这世间所有事不过是一物换一物,许多人生在天地却要为了存活出卖时日苦苦挣扎,而我们毫不费力便享受锦衣玉食,下人伺候,这就是拿自由换来的,臣妾等都心知肚明并坦然接受。” 刘月大为所撼,婚姻本质、等价交换,这么超前的思想这个先贵妃竟然都悟出来了,她不会也是穿越过来的吧? 念及此,她沉吟片刻,轻声试探道:“奇变偶不变?” 先贵妃:“?” 见她眼中疑惑并非假装,刘月咳声正经道:“没什么,朕胡说了几句话而已。” 先贵妃缓了缓脸色,忽而像是想到了什么,低低乞声道:“张太妃一时糊涂......” 刘月摆了摆手,“朕知道,朕会竭力保住她性命的。” “臣妾谢陛下恩典,待她回来,臣妾定会与她好言相说,多加看管。” 刘月动了动唇,不知道再说些什么,落日余晖洒满院落,欢笑嬉闹声不绝于耳。 她负手伫立片刻,思虑良久,不同的经历与三观造就了不同的选择,她能力不够却还总是想着去改变一些根深蒂固的事,或许就是她在片面地自作多情罢。 14. 带她出宫 假扮兄妹 此后数日刘月便老老实实地上朝、读书、习射,偶尔会去庆寿宫向刘太妃讨几盒糕点吃吃,或者和贵妃聊天喝茶,日子过的也算充实。 这期间她与萧衡再无交集,二人除了在朝堂上见面之外,私下里没有任何交流,刘月也乐得自在,按部就班地做自己的事。 临到八月初,暑气未消,早桂的香气飘满宫墙御道,各宫都开始忙碌着准备中秋宴会。细数着日子,刘月穿到大曜已有月余,虽然这里没有电子产品消磨时间,她也并不觉得无聊,读书习射倒真让她品出来些别样的趣味。 如此日复一日的练习,她的射头越来越准,十二把箭矢,箭无虚发,射中侯心的数目已能过半。 这一日,刘月正在射场习射,一桶羽箭用完,竟唯有一支箭没有射中靶心,其余全部正中侯心,这是习射以来成绩最好的一次,她喜上眉梢,忍不住欢呼雀跃,回头,竟看见身后随风飘摇的猎猎黑旗下,站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正是萧衡。 她先是一怔,看着他俊美无俦的容颜,想起那个甩在他背上的枕头,一种莫名其妙的情绪涌上心头,既尴尬又有些许雀跃。 方才自己的表现他都看到了吧? 她放下角弓,嘴角微翘,笑容在阳光下灿烂柔和,“萧相你来啦,方才朕的表现如何?” 萧衡缓步走向她,目光有刹那间的浮动,开口却还是淡漠无波,“还差一箭。” 随后他转身,坐上了后面的软座。 刘月对着他宽厚结实的背影做了个鬼脸,也跟着上前坐到了他对面。 “你——” 二人对视一眼,竟是同时开口。 萧衡眉角微扬,从容地拿起面前的茶盏抿在唇间,“陛下先说。” 刘月静了片刻,心绪百转千回,最后脱口竟是一声道歉。 有时她确实把某些事情想得太过片面,二人本可以坐下冷静相谈,她却总是像个一点就燃的炮仗。 想想也是觉得可笑,记得初见时他将一柄长剑搁置她肩头,她咒骂他阴晴不定,如今二人的性子却是反转了过来,他的情绪渐向缓和,她倒是趋向娇气暴躁。 萧衡放下茶盏,定定地看着刘月的眼睛:“陛下是天下共主,不可以随意向旁人道歉。” 又来,刘月腹诽,给他道歉他说不用,这是觉得她拿枕头打他是天经地义了? “是是是……”毕竟上次动手确实是她有错在先,当下又捧着笑脸乖巧道:“萧相说的是,朕以后绝不向任何人低头道歉。” 萧衡缓缓点头,似乎很是满意刘月的态度。 “陛下自落水醒来到如今多久了?”萧衡突然没由来一问。 “一月有余。”刘月如实答。 “看来陛下这段时日确实在认真学习射箭。” 萧衡目光低垂,看向刘月垂在膝上的右手,这只手白皙修长,指节分明,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食指、中指、无名指的指腹覆着层薄薄硬茧,与其余细滑的肌肤对比分明。 “是啊!”刘月知他看到了自己手上的茧子,故意抬高手,掌心摊开,往萧衡眼前凑去,笑道,“这是朕努力的证明。” 萧衡望着她明媚的笑容,眸色微闪,静了片刻,刘月已休息好,正待起身继续,萧衡却道:“陛下稍后装扮一番,晚些时刻我们出宫。” “什么……”刘月回身,有点不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萧衡竟然愿意带她出宫? 萧衡又重复一遍:“稍晚些……我带你出宫。” “出宫做什么?”刘月努力抑住亢奋的心情,眸色明亮,犹如漫天繁星。 “陛下学习艰苦,出宫当然是带陛下放松心情。”萧衡嘴角扬起,似乎一眼洞穿刘月的明知故问。 “好诶!”得到确定的答案后,刘月迫不及待,像个孩子般高兴地想在原地转圈圈,老早之前她就想出宫看看,亲眼一睹大曜的民俗风情,只可惜皇帝不能时常出宫。 “终于可以出去玩啦,出去看看朕的大好河山!” 萧衡在旁幽幽道:“不要高兴的太早,还得再练两个时辰,等待月上梢头,陛下记得来东华门,让彩云给你换上一身合适的行头。” 刘月头点的跟小鸡啄米似的,脑子里都是出去夜游的事,昂着脖子俏皮道:“只要能出去玩,朕就算再练三个时辰也愿意!” 戌时,残霞散尽,夜幕笼罩宫城,一辆马车摇摇行于宫道之上,最后停在了东华门。 不多时一只大手拨开车帘,将姗姗来迟的少女拉进了车内。 马车空间宽敞,刘月甫一进来,清冷好闻的檀木香顿时与她撞了个满怀,抬眼,但见萧衡正襟危坐,墨色长发半束于玉冠发簪之下,一身玄色交领广袖长袍,眉眼清邃冷峭,轮廓锋利,手中拿着把折扇,俨然一副世家贵公子的闲散模样。 反观刘月的装扮,一头玲珑双髻,簪一簇粉花珠钗,身着柔粉长裙,外披米白色半臂肩罩,鬓边花钗摇晃,活脱脱一副明媚的娇俏少女模样。 萧衡坐在侧坐,刘月便理所应当地坐上了主坐,马夫一甩鞭子,马车辘辘披着月色缓缓驶出皇宫。 “在外面要隐藏身份。”萧衡开口道,“陛下需唤我兄长。” 刘月微诧,侧眸看他,见他神色认真,想了想,启唇道:“兄长。” 萧衡:“妹妹。” 萧衡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这一声“妹妹”她却听得心跳漏了半拍,不知为何,总感觉有一种禁忌的错乱感在二人之间环绕,可能是君与臣的关系使然? 二人一时无话。 过了约莫一刻钟,马车过了石桥,外面逐渐喧声四溢,刘月心神微动,见萧衡正闭目养神,便轻手轻脚移到右边侧坐上,将窗帘斜斜掀开了一角。 华灯初上,街道两旁楼阁错落,酒肆茶楼檐角高挑,悬着成串的纱灯,街边摊贩林立,食摊冒着炎炎热气,往来行人络绎不绝,叫卖声此起彼伏,满城鲜活盛景。 这场景倒是勾起了刘月关于前世的回忆,有点像现代的商业街,但是眼前的景象可比商业街更美、更有烟火味道。 她好奇地盯着窗外街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既然想出去那现在便下车吧。”萧衡忽然睁眼,随即尾声一扬,“停车。” 话音落,马车停了下来,萧衡率先下了车,刘月紧跟其上,正等着 车夫拿凳子过来她好踩着下车,却见车旁萧衡长身玉立,朝她伸来了手。 这只手指节不算修长,却是大而有力,指腹覆着薄薄的一层老茧,定是长年握剑练武所致,刘月感受过与之接触的感觉,有些摩挲的刺痛,但却温暖厚实。 她稍怔,见马上的车夫无所动作,只得将手递到了他的掌心里。 萧衡神色淡然,攥紧刘月纤细的指节,向前走上一小步,右臂拦住她盈盈一握的腰肢,倏忽间将人抱下了车。 “啊……”刘月低声惊叫。 她以为萧衡只是借给她一个力而已,没想到竟然直接将她抱了下来…… “两个时辰后在这里等我们。”萧衡对那马夫吩咐,而后转身对刘月道,“走吧妹妹,想玩什么尽情玩,但是切记不可离开哥哥一丈距离。” 他面部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一口一个“哥哥妹妹”叫的无拘顺畅,刘月想这是彻底沉浸在彼此扮演的角色里了吧,方才对她的拥抱也定是站在哥哥的角度,毫无暧昧和心机。 这么想着,她也努力平复了情绪,嘴角漫上符合这个年纪天真而又灿烂的微笑,甜声道:“知道了,哥哥。” 刘月不再胡思乱想,好不容易出来一次,她定要玩个痛快,当下不再管萧衡,蹦蹦跳跳地跑去了一个琳琅满目、流光溢彩的首饰摊子。 萧衡望着她兔子般活泼跳跃的背影,垂眸看了看自己的左掌掌心,眸色暗了暗,思绪翻涌,片刻后他收掌,眸中又是一片清明与冷漠。 摊主是个年轻的女人,见刘月和她身后的男子打扮不凡,忙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满脸堆笑,几步走至刘月身畔,热络地拢起她的手,“哎呦妹子你长的可真是美极了!” 说着拿起一支淡青色的蚕丝绒花簪子就要往刘月头上别,刘月忙后仰着摆手拒绝,“不、不用了老板……我先看看。” “哦,这些都是我亲手做的,姑娘看看吧,价美物值,只要二百文一支。”老板又笑呵呵地将簪子递到了她手里。 就着摊前昏黄灯火,刘月仔细端详了片刻,这是一支玉兰花簪,用铜丝捻了个花架,花身是蚕丝所制,中间嵌了几个圆润明亮的珠子,蓬松绒絮的质感和精巧的花朵形状相得益彰,虽然不是什么贵重物品,但就是看着惹人喜爱。 玉兰花是她前世最爱的花,只因其寓意为“高洁冰清,君子品格”,她曾自诩自己是恳勤做事、不与人同流合污的职场清流,可也正是如此她不受领导和同事待见,最后还被忽悠着加班猝死。 刘月凝望着花簪,不住深深叹息,买回去吧,也没时间戴,她每天在宫里戴的不是璞头,就是玉冠玉簪,也簪不上这种玩意。 摊主见刘月踌躇不决,忙劝声道:“这是这个款式的最后一支了,要买得抓紧,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哦。” “算了,我还是……” 摊主不放弃,又将注意打到了刘月身后的萧衡身上。 “大人,我看您女儿这么喜欢这支簪子,您就为她买下吧!” 刘月:“……” 萧衡:“……” 刘月缓缓回头,萧衡的俊脸黑的马上要和夜色融为一体了。 15. 街头射箭 深巷观戏 刘月最后还是没买那个玉兰花簪,但是看在摊主热情推销的份上,她另择了两支颜色不一、大气艳丽的牡丹花簪,准备回宫送给刘太妃和贵妃。 毕竟这几日没少吃刘太妃做的糕点。 萧衡面无表情地付了钱,刘月拼命忍住笑意,默默地跟在他身旁,心道萧衡其实就是看起来阴郁暴躁,实则很能忍。 方才见他脸都黑成那样了,竟然没将那摊主如何,不仅如此,还甘愿给人家送了几百文铜钱。 想到此,刘月微一侧头偷瞄萧衡,萧衡薄唇紧抿,下颌线条锋锐,似乎余气未消。 “萧……哥哥,别生气啦!”刘月快走几步至萧衡身前,转身对他微一眨眼,负手于腰间,跟着他步伐边倒退边道:“哥哥还不到而立,自是年轻有为,芝兰玉树,是今日彩云将我打扮得太过稚嫩了。” 她这话倒也不是强行安慰萧衡,今日彩云知道她要出宫玩耍,给她备的粉钗粉裙,再加之萧衡与她身形相差巨大,被认作父女也算情由可缘。 萧衡放慢了步调,垂眸看她,脸色稍缓,随即嘴角微微荡起,“妹妹若是平时嘴也这样甜就好了。” 刘月脚步稍顿,知他意有所指,有些心虚,指着他后方扬声道:“糖葫芦,我要来一根!” 话音方落,她脚下磕绊,身后似乎撞上了什么,险些就要摔倒,萧衡眼尖手快,抓着她抬起的手就往自己这边拽—— “对不起,姐姐,你没事吧……” 稚嫩清脆的声音嗫嚅着响起,原来是一七八岁的孩童调皮捣蛋,猛地从街边窜了出来,撞上了刘月。 “没事没事……” 刘月忙从萧衡炙热宽厚的胸怀里抽离出来,清咳几声掩饰尴尬,又弯下腰身捏了捏孩子软软糯糯的小脸,柔声道:“是姐姐没有好好走路,姐姐请你吃糖葫芦,你以后不要在人群里乱跑好不好?” “好!”见刘月并没有生气,孩童脸上愧色一扫而空,腆着甜甜的笑脸仰头看她,嬉叹道,“姐姐你比天上的仙女还要好看嘞!” 闻言,刘月也跟着笑了,笑意里却带着几分酸楚,她十分清楚这副绝色容颜并不是她刘月的,如果此刻她顶着自己普通的原生脸,应该不会得到这么多的善意和夸赞吧…… “你也很好看呢小弟弟……” 她直起腰身,却见萧衡已拿着买好的两串糖葫芦走了过来。 她先接过一串,塞到小孩手里,恰好这时孩子的母亲一脸焦色地赶来了,给刘月鞠了好几个躬道歉,刘月忙摆手说没事,结果孩子妈转身就脸色一变,狠狠往孩子屁/股上拍了一掌,斥声道:“叫你别乱跑,就是不听话!” 孩子顿时泪流满面,边哭边啧啧有味地舔着糖葫芦。 刘月哭笑不得,侧头去看萧衡,却见萧衡正看着她笑,那笑她从未见过,俊朗疏和而又温柔缱绻,眸色也不再如往日般暗沉冷冽,映照着点点星光与她的笑脸,说不出的绵意重重。 刘月像被定住一般呆愣在原地,四周人来人往,沸反盈天,她像听不见一样,只盯着萧衡的笑脸看,竟希望这笑意能恒久持远,再多保持一会儿。 可惜萧衡与她对视不到两秒,就又恢复了冷静无波的肃容。 “你的糖葫芦。”萧衡将糖葫芦塞进了她的手里,二话不说,继续向前。 刘月望着他在人群中出挑的背影,心道他是真的很喜欢小孩吧,看见孩子竟能笑成那样,前世她公司里也有个单身男,看见小孩就走不动道,说起来和萧衡年龄相当呢。 想起萧衡之前立的规矩,不能离他一丈远,忙不迭回神紧步跟上。 又逛了一会儿,刘月发现前方有个玩乐的摊子似乎与射箭有关,不禁多看了几眼,立时便有个体格健壮的大叔凑上前来,点头哈腰地问她:“姑娘有兴趣否,一箭十文钱,射中靶心能拿到这把同心锁。” 说着,他晃了晃手里碧绿精致的同心锁,刘月对这玩意倒是没啥兴趣,她往他身后看去,目光定格摊位中心一架风车式的射靶木架。 “去试试?”萧衡问她。 “行。”刘月点了点头。 老板一看有戏,笑呵呵地将二人引到了自己的摊位,而后把角弓交给刘月。 这角弓要比她在宫里用的稍重些,刘月深吸一口气,从箭桶里抽出一支羽箭,架弓,立正,抽拉,放箭,一气呵成,正中靶心。 “哎呦姑娘好箭法!” 老板先是一怔,似乎没料到刘月这样一个粉嫩娇俏的女孩第一箭就射中了靶心,但规矩如此,他还是兴高采烈地将同心锁放到了刘月手里。 “祝二位永结同心,琴瑟和鸣!” “……” 刘月接过同心锁,瞟了一眼身旁的萧衡,讪讪道:“我们是兄妹……” “哎呦瞧我这眼神!”老板一拍脑门,跺脚道:“那便祝你们兄妹同心,家和万事兴!” “谢谢。”刘月笑道,又不住去看萧衡,这次他的脸色倒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副淡漠无波的神情。 她却觉得有些尴尬,于是朝他晃了晃手里的同心锁,锁链叮叮咚咚响起轻脆的碰撞声,“怎么样,我厉害吧?第一箭就射中靶心了,方才你看见没,那老板的脸都绿了。” 萧衡斜斜看她一眼,看她眼中炫耀俏皮的笑意,想向往常一样劝她戒骄戒躁,话到嘴边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了。 “不错,很厉害。” 刘月笑意微僵,心道不得了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萧衡竟然夸她了。 明明是她先臭屁的,结果萧衡这出其不意的一招倒是打得她有些不好意思。 她忙转移话题,指了指前方不远处一个冒着腾腾热气的食摊,“这么多人都在排队,肯定好吃,走,我们也去尝尝。” 二人走近,发现是一卖粉的摊子,简单搭了个四方帐篷,下设六张小桌,人满为患,还在摊前拉了个简陋的横幅,高高挂起,名为“天下第一粉”。 “两位吗?”老板正手脚麻利地煮粉,抬眸迅速扫了一眼他们,而后下巴往西边努了努,“先去排队。” 刘月目光看过去,西边临巷的矮墙边排了十几个人,队尾都快窝进巷子里了。 萧衡却是眉头微蹙,沉声对那老板道:“我出三倍的钱,让我们——” 话还未说完,一抹凉意倏然袭向他的手背,他垂眸望去,一只白净如玉的小手拉住了他。 刘月冲他摇摇头,眼睛眨了眨,像星光闪烁,低声道,“出来玩就别用特权了,老实排队去。” 他未完的话彻底咽下了喉头,被她牵着,脚步丝毫不听使唤,随她走到了队伍的最末,身后是狭窄深长的巷子。 “好香啊……”刘月惦起脚尖,用力嗅着空气中漂浮的熟牛肉与米粉交杂的香气,正色凛然道,“这个味,绝对 错不了!” 萧衡低头看她,见她昂着脖颈嘟着樱唇嗅来嗅去,犹如一只饿坏了的馋猫,模样颇为滑稽可爱。 他不自觉唇角微扬,正欲说些什么,却听见身后的巷子里传来一道稚嫩的童声。 “萧衡,我是皇帝,你敢弑君吗!” 因二人都在巷子口,所以这一声他们听得清清楚楚,对视一眼后纷纷往巷子里望去。 是几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孩童,似乎在演什么情景剧,最中间的那个男孩穿着黑袍,面容紧绷,气势冰冷,俨然和萧衡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往前走上几步,将一年龄稍大、身上潦草披着黄巾的男孩推到地上,有模有样喝道:“你算什么皇帝?不战而降弃城南逃,又害七万沧州百姓被屠,你有什么脸坐在皇位受天下人供养——” 说罢,他抽出腰间别着的桃木短剑,象征性地往前一刺,身披黄巾的男孩顿时踉跄着后退几步,作了个吐血的动作,“咣当”一声躺在了地上。 小萧衡指了指旁侧一楚楚可怜的女孩,“你,就是下一任皇帝。” 小楚玉战战兢兢道:“我、我还有个哥哥……” 小萧衡冷笑道:“你哥哥就是个和你父皇一样的懦夫,早就夹着尾巴逃出宫去了。” “乱臣贼子!” 方才那已经下线的“老皇帝”突然直起身,毫无征兆地给自己加了场戏,指着小萧衡狠狠骂了一声。 小萧衡怔了片刻,却是将手里的桃木剑往地上猛地一摔,然后蹲在地上揉着眼睛又哭又叫,“你凭什么不按我们提前说好的演,我不要演萧衡这个乱臣贼子了,谁爱演谁演!” 演老皇帝那男孩丝毫不觉自己有错,还幸灾乐祸道:“谁让你是我们当中长得最好看的一个,你不演萧衡谁演?”说罢还做了个挑衅的鬼脸。 小萧衡怒不可遏,擦了把眼泪,抓起地上的石子就要扔过去,旁边还有俩男孩,忙上前拉住了他衣袖。 小楚玉站在二人中间,软着声劝道,“……你们别吵了,我娘说萧相才不是乱臣贼子,萧相是好人,他施行的变法,那个青苗法救了好多贫农的性命呢,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是坏人——” “他就是坏人,他弑君!” “就是,我爹说如今他携天子以令诸侯,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奸臣,我才不要演他了,你们再找个人!” 几个孩子又吵吵嚷嚷地闹了起来。 这群熊孩子! 刘月僵在原地,忙去看萧衡脸色,却发现萧衡的半张脸隐在檐角投下的阴影中,正揣兜似笑非笑地观摩这场大戏。 她眼皮一跳。 正欲为这群孩子说些好话,萧衡却冷声一笑:“有趣。” 刘月心绪难明,见孩子们愈吵愈烈,生怕他们再动手打起来,便扬声轻喝道:“别吵了孩子们,天色不早了,快回去休息吧!” 那些个孩子登时停声了,纷纷回头去看刘月,不多时有个孩子驳她道:“你谁啊?皇帝都没你管得宽!” 刘月被呛住了,心道好巧不巧,老娘还真是皇帝。 孩子们又纷纷哄笑着跑走了。 萧衡一只手搭她肩膀上,轻轻拍了拍,示意她去看前方,刘月这才收了心,认认真真回到队伍里排队。 趁他俩看戏,有好几个人插进了他们前面。 刘月止不住腹诽,这队叫他俩排的,越排越靠后。 16. 街头吃面 花巷救人 半个时辰后,刘月终于吃到了这碗“天下第一粉”。 汤底是新鲜牛棒骨熬制的,醇香浓郁,米粉细滑爽口,一碗七十文的牛肉粉,端上来碗口却覆满了牛肉薄片,几乎看不见下面白嫩的米粉了。 刘月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口,味道不错,就是太淡了,她本人的口味偏重。 宫里的御食虽然丰盛,但多注重养身调理,故而以清淡为主,她连吃了月余,嘴巴都要淡出鸟来了。 当下拿起桌子上的醋和辣椒,舀了几大勺就不管不顾地往碗里放。 萧衡见她的碗里飘满了一层刺目的红油,不由得眉头微蹙,但却什么也没说。 食不言,寝不语,刘月知他吃饭时不爱说话,故而只低头嗦粉,不观其他。 吃到一半,她抬眼,萧衡竟已经吃完了,正好整以暇地坐在她对面盯她看,神色淡淡,不说话也不催促。 被他盯着,刘月略显不自在,百无聊赖地搅了搅碗里剩下的半碗粉,筷子一放,说:“我也吃饱了。” 萧衡低眸看她的碗,刘月挠了挠头,笑道:“吃不下了......” 非是她假装,而是出宫前她就已经用过晚膳了,再加之方才她还吃了根糖葫芦。 “明君贵五谷而贱金玉,浪费粮食不是个好习惯。”萧衡微一抬眼,将刘月面前剩下的半碗粉拿了过来,而后不忌荤素地就着她的筷子吃了起来。 刘月大为所撼,面对萧衡此举,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静了半晌,方嗫嚅道:“知道了,下不为例......” 她目色复杂地盯着萧衡的发顶,看他不紧不慢地低头吃粉,头顶上悬挂的纸灯笼氤着雾蒙蒙的昏光,为他锋锐的眉眼镀上一层柔和的夕晖,她心头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化开,暖意融融却带着丝丝酸胀。 这样一个连半碗粉都不愿意浪费的人,真的是个乱臣贼子吗? 她不由得又想起方才那几个孩子们嬉闹的场景,关于他们演的那出戏,刘月自穿来后也从彩云嘴里知了个大概。 楚玉的老子曜圣宗当道时,整个大曜朝重文轻武,军事力量溃弱不堪,七年前北方游牧蛮族北攸南下攻曜,大曜频频战败,曜圣宗与朝臣怯弱,不战乞和,签订盟约,每年向北攸贡以大量黄金与布帛,北攸退兵。 三年前,北攸蛮族毁约再袭,这次却较之从前更加来势汹汹,大曜每年给予他们的金钱和物资就像肥料,滋育着这支游牧民族的成长与壮大,最终养虎为患。大曜边防抵挡不住,北攸一路南下,在平原之上如入无人之地,一路打到玉京城下。 各地军队纷纷接令班师回京,可惜天公不作美,适逢连日大雪,勤王行程缓慢,曜圣宗见此,吓得弃玉京城而逃,北攸得之玉京如探囊取物,毫不费力。 曜圣宗南下,逃到距玉京城一千公里外的沧州,北攸大将耶律齐紧随其后,短短几日再度追至沧州并放下狂言,誓要拿下大曜皇帝,曜圣宗闻此吓得屁滚尿流再度弃沧州而逃,耶律齐大怒,屠沧州七万百姓性命,那一夜整个沧州血流成河,百姓哀鸣求饶的声音响彻郭宇城楼,满地皑皑白雪变得血红涟涟,就连护城河的水都变了颜色。 就在这时萧衡终于带着萧家军从封地回来了,在半路将曜圣宗拦截,宫变弑君,扶楚玉上位,与镇北候赫连睿两面夹击耶律齐大军,而后在阵前亲自射杀耶律齐,北攸失去主帅,军心溃散,不到一月,萧衡与赫连睿便联手夺回了玉京并将敌人驱回了老巢。 在杀死耶律齐后,萧衡将他的尸体与曜圣宗的尸体悬挂在沧州城门整整七日,以告慰沧州七万百姓的阴灵。 此举瞬间在整个大曜引起轩然大波,有人指责萧衡太过狠厉无情,也有人也说他是个为民为国的枭雄。 在此之前刘月一直觉得萧衡是篡逆奸臣,而在得知这些之后,她又觉得萧衡简直就是反帝反封建的能人,杀伐果决而又心怀苍生,皇帝不行那就杀了再扶一个。 其实她觉得,若萧衡上位登基,大曜应该会比在楚家人的统治下更加繁荣昌盛,这也是为何前些日子她愿意在朝堂公然维护他的原因。 念及此,她突然杏目微睁,脑海中的某根弦“唰”地一下断掉了,取而代之的是源源不断的感悟,想想萧衡平日里的管束训导,以及教授于她的本领,他不会真的是在用心扶持她成为一代明君吧? “在想什么?”萧衡将那半碗粉吃完了,擦净了嘴问她。 刘月登时回神,目光与他相触,留心到他虽面上无波无澜,耳尖却泛起了点点微红,她先是一顿即刻便反应了过来,这是被她的那碗粉辣到了吧...... 这个萧衡,真是够能忍的。 她竭力抑着笑,不知为何,心头泛起阵阵涟漪,竟是觉得他这个样子有些可爱。 “没什么。”刘月说道,“就是觉得平日里应该多听哥哥的话。” 萧衡看她半晌,没再说什么,只将银两往桌上一放,说:“走吧。” 二人理了理衣袖,起身从面摊离开了。 正是夜半三更,街上许多摊位都陆续收起了,来往的人流也在逐渐减少,刘月想着他们也该回去了,不禁有些落寞,下一次出宫也不知是什么时候。 正走着,路过一结灯溢彩的阁楼,耳旁忽而传来少女哀求的声音,刘月霎时侧眸望去,阁楼旁侧的巷子口,有个粗布烂衫的少女正跪在地上向一个中年男人磕头,口中念念有词。 “别把我卖进溢香苑,我、我不去学堂读书了,我去织布赚钱补贴家用,求你了爹别卖阿念好不好……” 那中年男人却摇摇头,咬着牙根道:“阿念,别怪爹狠心,你弟弟的病越来越重,家里需要钱,你织布又能赚几个钱……” 说罢,转过脸闭上双目,对旁侧的鸨母说道:“快将她带走吧。” 鸨母将一个鼓囊囊的钱袋放到了他手上,以眼神催促小厮将人拉进去,那少女见尘埃落定,已没有转圜之地,不由得哭得更大声。 大街上贩卖人口?还有没有王法了! 刘月气急,又见那少女模样,远远看去,竟与前世的自己有几分相像,当下心头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棒,几个箭步冲上前去,喝声道:“住手,放开那女孩!” 几人被刘月一喝,纷纷扭头看她,那女孩也是机灵,一看刘月衣着不凡定是有钱的贵人,趁着拉扯她的小厮愣神间,摆开束缚就往刘月这边冲,“噗通”一声跪在了她跟前,一边磕头一边哽着声乞求。 “求求大人救救阿念吧!阿念什么伺候人的活都会做,求大人收留!” “你先起来。”刘月心疼极了,忙摘下自己身上的披肩,盖住她因拉扯而裸露的半边肩头,而后将她拉 在身后,瞅了一眼鸨母,又对那中年男人道:“她出多少,我出双倍。” 中年男人眼底闪过喜色,还没来得及说话,鸨母却越过他,掏出一张纸契,抱胸对刘月道:“这位大人,那位姑娘已经被她爹卖给我了,你要赎人也得从我手里赎是不?” 中年男人被噎着,面上发青,后悔不已。 刘月问她:“多少钱才能赎她?” “一百两。”鸨母勾唇笑得妖娆。 “成交。”刘月点头,回身去看萧衡,及至两人目光相视,刘月才顿然,钱在萧衡身上,救不救人她说得不算。 “唔。”她抿了抿唇,有些讨好地对萧衡笑了笑,“哥哥。” 萧衡却摇了摇头。 刘月心凉了半截,却仍不放弃,走近萧衡踮起脚尖,努力凑到他耳畔,轻声吐气道:“萧相,就当朕求你了,救救她吧,等回到宫里这一百两朕会给你报销。” 萧衡身形微滞,长睫低垂,鼻尖尽是刘月好闻的发香。 “我没说我不救,我的意思是我没带够一百两的银钱。” “......” 刘月发现萧衡这人有时候挺爱一本正经地讲冷笑话。 她撤回半步,发现萧衡神色认真,似乎说的是实话。 “那怎么办?”她问。 萧衡沉吟片刻,方道:“这附近有个当铺,平日里关门也晚,去看看吧。” 于是二人又去了一趟当铺,所幸铺子的门还在开着,刘月把自己头上的一整套珠钗耳环全部当给了老板,刚好凑够一百两,反正这些个金银珠宝在皇宫里不过是冰山一角毫不稀奇,而此刻,这些东西却能救花季少女的一条命。 鸨母原本以为刘月救人只是嘴上说说,没想到一眨眼的功夫二人拿着银票又回来赎人了。 见识到二人的确有几分实力,当下便喜笑颜开地放走了阿念,又朝两边使了个眼色,立即有几位妩媚女子上前,霎时香风满面,将他俩团团围住,娇笑着拉住二人的手往溢香苑里带。 “来玩啊大人,我们溢香苑不仅美女如云,还有强壮的小官呢......” 有人别有意味地朝刘月眨了眨眼。 “不了不了姑娘们......”刘月尴尬拜手,拽着萧衡的衣袖突出了重围,阿念紧随其后。 她不忍地回眸看了眼在门口捂着手帕冲她笑的几个女人,心里一阵发酸,她一个现代人何曾见过这种场面,大家明明都是女人,她们却只能陪笑揽客,以身体换取存活的资源,这个封建的吃人社会。 回去的路上,刘月闷闷不乐,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萧衡只当她是要回宫了所以才心情低落,便宽慰她道:“你好好用功学习,我可以经常带你出宫来玩。” 刘月恹恹地应了一声。 到了与车夫约定的地方,天空突然一声惊雷,毫无预兆,瓢泼大雨倾盆落下,来得极猛。 车夫早在此处等候了,三人纷纷上了马车。 雨越下越大,惊雷滚滚,离皇宫还有一段距离,刘月搂着阿念,心跳也随着雷声轰隆隆七上八下跳个不停,窗外豆大的雨滴砸在地上,哗哗啦啦惹人心烦。 萧衡看了她一眼,扬声对车夫吩咐道:“改道去丞相府。” 刘月猛地抬头,不解地看他。 “丞相府离得近。” 17. 夜宿相府 心念骤起 马车在风雨中摇摇晃晃前行,不到半刻钟就停在了相府门前。 不多时,管家撑着油纸伞来接人,拉开车帘后,见自家主子的身旁竟然坐着两位年轻貌美的少女,不由心下微诧。 管理相府两年多,还是第一次见大人带女子回来。 萧衡二话不说,从他手中接过多余的伞,撑开后长臂搂着刘月肩膀,将她护在自己身前以防她被雨水溅到,而后就这么一手撑伞,一手抱着她稳稳地下了马车。 刘月心跳如雷,心道好强的臂力。 入了府内,萧衡吩咐管家先将阿念安排好,至于刘月,则被他带去了卧房。 之后萧衡出去了,侍女抬着浴桶进来,伺候她沐浴更衣。 浑身浸在温暖的浴汤里,刘月舒畅地叹了口气,继而环顾四周,发现这好像就是萧衡本人的卧房。 她不确定,随口问了问身旁的侍女:“这是你们萧大人的卧房吗?” 侍女回答是。 刘月心里一咯噔,不明白萧衡这是啥意思,难道今晚……他想……与自己共寝? 虽说君臣共寝在史书中也不稀奇,可放在他俩身上那就是个例外,毕竟他俩性别不同啊! 刘月不由得脸颊发烫,侍女关切问道:“姑娘,是这水太烫吗?” 她忙摇头否认。 沐浴完,换上松垮的寝袍,侍女把床单被褥都换了个遍,又将室内打扫了一番,为她点上安寝香,纷纷退出了屋内。 刘月披散着长发,在屋内四处闲逛,萧衡的房间装饰简朴,并不豪奢。 一张宽大的木床,帏幔是素色暗纹菱布,床头摆了只普通瓷瓶,寥寥插着几支花木。案几之上堆叠着书卷文牍,砚台旧而温润,不见珍奇玩器,四下干净,少有繁饰。 很难想象这是一国宰辅的卧房。 她想起自己曾经吐槽萧衡定是假借节俭之风虐待楚玉,自己则穿金戴银奢靡浪费,没想到倒是她错怪了他。 门外忽而传来脚步声,不久有人敲门,萧衡的声音在大雨中有些沉闷不清。 “今夜就委屈陛下先宿在我的卧房,床褥都已换新,时间不早了,明日还要早起上朝,陛下快歇息吧。” “那你呢?”刘月站在屋内问他,“你睡在哪里?” 门外人发出一声轻笑:“这是相府,还能没有我睡觉的地方吗?今夜我睡客房。” 刘月顿时明白了,整座宰相府邸,最好的一间卧房恐怕就是萧衡的这间,所以他让出来给她睡。 她心里又涌上那股难以言说的情感。 “要不......你、你也进来一同睡吧。” 这句话说完,刘月自己都觉得大为不妥。 门外没了声音,天空忽而再次炸开一声惊雷。 刘月猝不及防,浑身微一哆嗦,低声找补道:“我的意思是......晚上一直打雷,我害怕,你在屏风后支个软榻陪我睡吧。” 话说完,门外依旧寂静无声。 她咬了咬唇,干脆豁出去了:“这是朕的命令。” 良久,门外还是没有反应,刘月以为萧衡走了,可那纸门之上,明明还映着那道颀长挺拔的身影,他还在门外。 是在想着该如何拒绝? 刘月轻叹了口气,算了,不强求他了,自己睡吧,其实她并不害怕打雷。 正欲开口撵他走,却听门外终于响起他低沉的声音:“臣遵旨。” 稍后侍从搬来一张竹榻,安置在卧房后侧,三折素面屏风横亘其中,将空间一分为二,人在两边,语声可闻,却只能隐隐绰绰望见彼此身形。 一切安顿好,烛火熄灭,二人各自上了床榻,一时无言,屋内静的落针可闻。 雨似乎小了些,然而雷声却依旧不止,刘月身下的褥子料子极好,丝滑柔软,还泛着玫瑰的清香,她用力嗅了嗅,侧过身,在黑暗中盯着萧衡睡觉的方向。 眼前一片漆黑,她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屏风后的呼吸轻柔缓和。 萧衡似乎已经进入梦乡了。 刘月翻过身,平躺在床上,脑海中思绪翻飞,这是自她穿来大曜后第一次离开福安殿睡在别处地方,想想这月余发生的种种,她还是觉得一切犹在梦中。 当初一脸茫然地来到这里,睁开眼第一个见到的人就是萧衡,那时他凶神恶煞地将长剑架在她脖颈上,她吓得痛哭求饶,从此记恨上了他,现在想来,彼时自己也是憨直口快。 她记忆全失,口出狂言,错将萧衡当成自己的男/宠,作为手眼通天的大曜权臣,被自家落水后复又醒来的皇帝当成男/宠,他当时一定认为楚玉是被妖邪附身了,所以才抽出刀剑吓唬她吧? 想到此,她不禁唇角微扬,经过这些时日相处,他发现萧衡其实就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纸老虎。 “睡不着吗?” 黑暗中突然响起一道男声,屏风后传来窸窣的声音,萧衡翻了个身,对着她的方向轻声问道。 刘月嗯了一声,心跳愈发快了起来,萧衡竟没睡着吗…… “害怕打雷?”萧衡又问。 刘月想了想,没回话,最后还是拉长鼻音似是而非地又嗯了一声。 屏风后静了片刻。 良久萧衡才道:“睡吧陛下,我在屋内守着……” 刘月听见这话,乍然心神微动,眸光在黑暗中闪烁,她脑袋一热,精神愈发振奋,竟然起了逗弄萧衡的心思。 “要不……你来与我同榻而眠……” 这话脱口后,刘月兀自咽了口唾沫,心跳如擂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萧衡毫无动静。 刘月觉得无趣,翻过身,对着冰冷的墙壁闭上眼睛。 “陛下慎言。”良久,萧衡终于开口了,语声喑哑低沉,“男女授受不亲。” 翌日天还未亮,刘月就被人叫醒了,她头昏脑胀地起床,发现屋内有人,萧衡已穿戴整齐,正坐在窗下的椅子上。 见她醒来,萧衡不紧不慢道:“昨日陛下的衣服沾了雨水,我命人拿去洗了,稍后先委屈陛下换上我府中侍女的衣服,时间紧急,陛下快起吧,洗漱一番再用些粥饭,要进宫了。” 因为是在相府,刘月要赶去宫中上早朝,所以起的比平日还要早,再加之昨夜睡得晚,当下眼前发黑又一个跟头栽进了衾被里,闷着声有气无力道:“萧相,你大人有大量,今日能不能允朕请个假,朕好困……” “不可。”萧衡果不其然拒绝,侧眸重重往刘月这边望了一眼,“有些事情一旦开了头就会滋生懈怠和侥幸,早朝非是儿戏,往后在陛下的人生中,这是每日都要谨遵例行的公务,岂能说不去就不去。” “朕明白了明白了……”刘月泄气地拉长尾音,强打着精神起了床。 萧衡离去,侍女进来伺候她穿衣束发洗漱,收拾完毕,她与萧衡在厅堂用了些暖粥,二人便披着晨晓的昏光坐上马车去往皇宫。 外面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刘月不愿放过任何补觉的机会,在马车里昏昏欲睡,萧衡却无事人一般,看着好似比平素还要神采飞扬。 马车颠簸,期间刘月被颠醒了一次,睁开眼,却见萧衡正盯着自己看,黑眸幽深如寒潭,见她醒来,目光相接的那一刻,他又错开目光,默默地闭目养神。 她被吓了一跳,迅速摸了摸自己的脸,干净光滑,也没流口水啊? 那萧衡看她干嘛? 她在车里补个觉应该无伤大雅吧...... 难道是自己的姿势不太端正雅观,没有人君模样? 也只能是这个原因了,她犹豫片刻,学着萧衡正襟危坐的模样调整了坐姿,再次入睡...... 可能是因为路上补了会觉,早朝时刘月已恢复了生机,丝毫没有困意,完完整整地听完了今日的朝会。 自上次她在朝堂上公然表明态度,强硬决绝地支持萧衡变法后,这群朝臣倒是收敛了许多,不再提及反对变法之事。 下了朝后,刘月被轿辇抬回了福安殿,正式用了顿早膳,又卧回床上睡觉去了。 醒来时睁眼,见殿内有两个年轻侍女正在忙碌,她怔了怔,唤道:“彩云?” 彩云停下手中动作,回身走向御榻,身后紧跟着一个与她穿相同衣服,模样清秀的少女。 “陛下醒了,可是要传午膳?” 刘月没答彩云的话,而是目光落向她身后,诧然道:“阿念……” 阿念“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颤着声音道:“民、民女参加陛下。” 刘月有些茫然地看向彩云,昨日她将阿念救下,带去了相府,萧衡将她交由了相府管家安排,她还以为阿念会留在他的府邸。 彩云支吾道:“陛下睡时,萧相命康公公过来了,将她带到这里,说从今以后让她同奴婢一起伺候陛下……” 刘月听罢缓缓点头,心道这样也好,又去看阿念,笑道:“快起来阿念,你愿意留在宫中吗?若是不愿,我可以送你出宫,去留与否在你自己。” 彩云将阿念扶了起来,阿念眼角微红,哽声道:“阿念已经没有家了,愿意一辈子留在宫中伺候陛下,求求陛下别撵阿念离开……” 刘月观她患得患失的惊恐模样,不禁一阵心疼,软声安抚道:“我没说会撵你出宫,我是尊重你的想法,既然你愿意留在我身边,那就留下吧,正好也给彩云分担些照顾我的重担。” 彩云忙道:“陛下,奴婢从没觉得照顾陛下是件多么麻烦的事……” “我知道……”刘月捂嘴轻笑,对彩云道:“我知道你漂亮又能干,一个人就能把所有活干好,既如此,我再给你加个活,把阿念培养成像你一样完美无缺的人行不行?” “陛下……”彩云被揶揄得不好意思,双颊飞上微红,也跟着笑了起来。 阿念知刘月说这话,是彻底要将自己留下了,当下擦净了眼角残余的泪珠,眼神清亮,昂起头嘴角轻扬。 福安殿内一时笑意融融。 刘月留意到阿念的笑脸,这张脸清丽可人,与前世她自己的脸有三分相似,想到昨夜种种,她不禁后怕,这样一个年轻又漂亮的女孩若是被卖进溢香苑,后果将不堪设想…… 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情绪,衾被下的手指紧握成拳,就在这瞬间,昨日在溢香苑楼前燃起的那点星火突然燎成火焰,她望向床头那只吐着缕缕轻烟的金猊香炉,目色变得愈发坚定。 18. 查缺补漏 交心变法 入夜,骤雨初歇,整个皇城都静了下来,宫檐垂落的雨珠还在簌簌滴落,青石板被冲刷得莹润发亮。 “陛下、陛下......您慢点,奴婢跟不上您了......” 三个倩影在廊下疾行,前面的那位年纪最小,却把后面两位年纪稍长的少女落在后面一大截。 刘月止住脚步,叉腰,回头笑着数落她俩:“不是我快,是你俩太慢啦!” 说罢,一甩襟袍,乘风继续在廊下奔跑。 彩云无奈一笑,只能喘着粗气拉上阿念,追赶上去。 一路疾驰到政事堂,刘月站在门前长舒了口气,拍拍自己的胸口,急促的呼吸逐渐平缓,她突然想到第一次来这里时,为了给惠太妃求情,她也从福安殿一路奔跑而来,那时这副清瘦的身体累到上气不接下气,如今她已将这副身子养得丰润了些,跑了这么长一条路程竟是没多大反应。 看来这些时日的锻炼和增加的饭量没有白费。 推开政事堂的大门,殿内静谧地落针可闻,彩云和阿念终于追上,提灯先行入内,将堂内烛灯次第点燃。 光线瞬间明亮,刘月缓步踏入,殿内书架林立,案几罗列整齐,她径直走向明堂之上最中间的那方高案,这是萧衡日常办公的地方。 案头砚台静置,残墨微干,堆叠的文书规整地条理分明,彩云和阿念退出门外,刘月坐在案前,手指微顿,垂眸翻检着堆叠的公牍。 良久,她终于在最下层触到一册装订齐整、纸质略新的私册。 册页封皮素净无纹,落笔四字:景熙新政。 景熙正是大曜现下的年号。 这是萧衡亲手誊写的变法册子。 刘月的心跳变得紧密起来,神色不由认真肃穆,她将灯盏拉近些许,轻轻翻开了封皮。 此番她披星戴月来到政事堂,就是为了细瞧一番萧衡的变法。 她想,既然这个时代男女皆可为帝,做官,行商,那为什么还会有烟花柳巷的存在?为什么还有女子要以出卖身体来换取生存资源? 她想到新中国成立后,我们的伟人所做的第一项举措:解放妇女。 刘月不自觉咽了咽口水,若她只是个无名小卒,革新这种事她自然做不到,可现下她是这天下共主,她是皇帝,想要做什么,难道不就是一纸令下的事吗? 可她也深知,古往今来,变法改革之路皆是困难重重,不过无妨,眼下真正掌控国朝大权的萧衡正在热火朝天地施行变法,既如此那便顺势而下,和他细细相商,在他的变法基础上再加一条。 从今往后,废烟花,破柳巷。 她既有此决心,便是要亲临此次变法,以身参与其中,若不然如何让萧衡信服自己的想法? 她目光落在案上纸册,萧衡的字一直遒劲有力,漂亮潇洒,与他本人别无二致,但刘月却无暇多心欣赏,从上至下,一一掠过萧衡所列改革政法。 她越看心跳越快,看到最后,不禁心下连连赞叹萧衡才干之夯实,忧国之劳心。 萧衡的变法无外乎三个方面:富国、强兵、取士。 其实刘月前世大学的专业正是历史,只不过大学四年主要还是混吃玩乐了,确实没学到什么真东西,但她毕竟毕业于国内顶尖211大学,素日里又爱看些历史名人的传记,所以史书上有名的人物譬如商鞅、王安石、张居正的变法她也略有深入了解过,而萧衡变法虽然详略得当,但可能受制于时代的局限性,确有不少弊端。 她想起那日朝臣们在堂上一一弹劾变法,如今再看也不是不无道理,但当时她生气的点在于既然你们都知变法有缺陷,又都为朝臣,为何不齐心协力将这缺陷查缺补漏,而是任其发展,为了私心妄想掐断变法的火苗。 她轻叹了口气,从笔架上抽出朱笔,一一将每条变法的弊端以及如何改正的法子批注在旁。 她看得入迷,写得认真,绞尽脑汁想着前生所学,再结合大曜民生国情,给出自己的建议。 就这么写写停停,修修改改,不知不觉已到了后半夜,彩云打着哈欠进来,为她披上了毛毯,阿念则端着暖胃的参汤,刘月却眼也未抬,只将汤晾在一旁。 及至丑时,彩云再进来,发现汤都凉了还一口没动,秀眉微皱,小声劝道:“陛下,这都丑时了,再过一个时辰就要收拾一番去早朝了,您先歇息吧……” 刘月越写越兴奋,丝毫没有困意,摇头道:“我不困,你和阿念如若困了就先回去休息吧。” 彩云没再说什么,默默走到旁侧,用烛剪剔去了烛火上发黑的灯花,室内霎时变得更加通透明亮。 寅时,天还未亮,泛着乌乌的蒙黑。 萧衡习惯在早朝前先去一趟政事堂,以整理每日早朝要论的奏报,然而到得政事堂门口时,却见廊下的红柱旁倚着两位侍女,正昏天黑地打着瞌睡。 待看清楚两位是彩云和阿念后,他的眉头深深皱起,下意识往政事堂里望了一眼。 彩云听见动静,缓缓睁开眼,看清楚眼前人是谁后,吓得浑身一哆嗦,彻底清醒过来,忙抖醒了身旁还在睡着的阿念。 “奴婢罪该万死,请萧相责罚!” 萧衡看了看她俩,什么话也没说,缓步越过去,要去推政事堂的门。 “萧相……陛下还在里面……”彩云攥着衣裙,小声嗫嚅。 萧衡顿了顿,只沉声吩咐道:“先去将皇辇叫来候着。” 随即推门进了政事堂,并将门紧紧掩上。 一进来,第一眼见的便是平日里他处理政务的公案上,睡着个小小的人儿,身上披着毯子,头发茂密乌黑,毛茸茸一团缩在椅子与案几的方寸之间。 他不由放缓了呼吸,轻手轻脚走上前去,只见他年幼的帝王趴在案上睡得正香,呼吸均匀平缓,从毛毯中露出的半边侧颊清俊白皙,眉眼秀气恬静,放在案上的右手还圈着根朱笔。 也只有在睡梦中才会这么乖顺,萧衡想。 他视线下移,又看见他亲手誊写的变法书册,册子被翻开了,上面除了他写的字外,标注了一堆密密麻麻的朱批,小字飞白写得歪歪扭扭,与他的字形成鲜明对比。 他小心翼翼将她纤细的手腕推开些许,又极其缓慢地抽出了册子。 他将册子捧在手心,将那些朱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下去,浓黑如墨的眸子渐渐融进了点点讶异与惊艳,那些谈不上好看的小字如果平日里被他看见,定要诃责她一番是不是没跟着燕太傅好好练字。 如今这些却如蚂蚁般挠在他心头,让他呼吸逐渐急促,脑中各种思绪翻飞。 这些……这些竟都是她写的…… 她竟有如此大才? 这真是大曜之幸,朝臣之幸…… 一路看下来,目光定格在最后一行字上,他却锁起了眉头,眸光再次变得复杂深邃。 那是她在他既有的变法基础上又加了一条:废烟花,破柳巷。 “萧……相……?” 刘月这一觉睡得极不踏实,朦胧中总觉得自己身旁有人,睁开睡眼模糊中看见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她先是吓了一跳,随即看清楚是萧衡后,悬起的心又安安稳稳地落了下来,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嗓音喊了他一声。 “陛下昨夜宿在这里?” 萧衡放下手里的册子,看着刘月,她眼神清亮,额间垂下来几缕碎发,毛毯松垮垮挂在肩头,整个人透着股散漫的俊逸。 “对啊……”刘月微微打了个盹,指了指被萧衡拿起又放下的册子,振奋道:“你方才都看到了吧,我熬了一夜为你改的方案。” 话出口,她觉得不对,思虑几秒才反应过来,上辈子天 天给领导改方案都改成口头禅了,下意识竟说出了这句话。 她忙又补充道:“咳……朕熬了一夜给你的变法查缺补漏,该如何修补都批注在旁了。” 萧衡眸色深沉,只盯着刘月不说话,刘月被他看得心里直发毛,心道我这是改得不合他心意?还是他觉得未经他同意动了他的变法心里不舒服,他应该没这么小气吧…… 于是便打起精神直言道:“你那个青苗法是很好,在每年稻子青黄不接的时候让官府向百姓放贷,借他们粮或者钱,夏秋两季收成时再随税归还,这样做的确可以抑制民间高利贷,出发点是没有问题的。” “但是不该将借贷的额度列为考核,这样下去定有官府为了完成任务,强制不需要借钱的百姓贷款。其次,年息二分还是有些高了,应该降至一分,灾荒地区允许延期还本,暂缓收息。” 刘月说完,抬眸又望了一眼萧衡,萧衡还是无所反应,只是剑眉微蹙,似在思考。 她直接扯过册子,情绪激昂,指着条条变法一一说起了自己的改善见解。 “募役法……赤贫孤寡或者流民就不要再交钱免役,只收上等官户、地主的钱。” “保甲法……频繁的集训只会耽误农时,农民最重要的还是务农,农闲训练即可,也不要指望能调他们去边境作战,能做到保护自身安全降低乡村防盗治安的程度即可。” “保马法……许多百姓毕竟不善养马,虽然你设定的养马可以减税,但养死了又要赔偿,百姓哪有那么多钱拿赔偿,不如就让百姓自愿养马,不强制分派,且若是天灾疫病造成的死亡,免除赔偿的责任……” 刘月侃侃而谈,将萧衡所列变法的好坏尽数说与他听,并将如何改动的法子娓娓道来,室内一片清幽,唯少女的声音清脆悦耳,目光炯炯。 直到最后一条,自己的想法,她先是顿了片刻,方放缓了语速:“朕想在你的变法上再加一条……朕想拆掉大曜国土上所有的青楼瓦舍,让这世间所有人都不再以出卖身体和尊严换取存活资源。” 说罢,她抬眸,直直望向萧衡,眼睛里充斥着义无反顾的坚定光芒。 如果萧衡拒绝也没关系,刘月想,他们二人的灵魂和观念本就跨越千年,有碰撞和摩擦理所当然,她不能再像之前那般,冲动易怒,一味地指责埋怨萧衡,她应该坐下来,与他好好说话,冷静地告诉他自己的想法和做法。 萧衡薄唇紧抿,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只是看着她的眼睛淡淡说道:“陛下要做的事比之臣的变法可是要难上千倍万倍。” 刘月张了张嘴,正欲说话,萧衡却负手走至阶下,在堂内一边踱步一边道:“古往今来,从未有人动过这个念头,如果陛下要做,那定会在朝堂以及民间掀起无法想象的风波,只因青楼之地不仅仅只是表面的皮肉生意,它涉及多方利益并且早在世人的脑海里根深蒂固,若要做……” 萧衡止住脚步,目光定定朝刘月抛去,“陛下将面临无法想象的困难。” 刘月与他遥遥相视,望着他俊美无双的面容,一时心头多方感触翻涌。 她如何不明白自己的想法犹如天方夜谭,但萧衡这次竟是没有直接了然地拒绝。 她“噗嗤”一声捂嘴笑了,从椅子上缓缓起身,走向萧衡,与他面对面直立,昂头看他:“朕当然知道此事艰难非常,可朕没说现下就要去做,朕只是将这个想法说了出来,想与萧相好好合谋相商,该怎样去筹措着去做,好事多磨,既然没有人走这条路,那朕今日就想邀请萧相,和朕一起开辟条新的道路……” 萧衡眸光微动,注视刘月良久。 许久过后,彩云的声音在外响起,催促他们该上朝了。 萧衡忽而笑了,这一笑如春风拂过枝头,更带着些许释然与温柔。 “陛下长大了。”他说。 19. 中秋盛宴 凤楼祭月 又过了几日,刘月在政事堂亲召了包括萧衡在内的几位朝中重臣,商议修补变法之事,堂中对论时,几位朝臣代表竟还在委婉地表示反对变法,刘月态度强硬,就是要将变法持久亘远地执行下去。 第二日三朝老臣刘御史上表陈述自己年迈,要辞官致仕。 刘月知他一直是变法反对党的一员,遂冷然一笑,告知萧衡,这奏章批了,让他立刻卷铺盖回家。 文臣惯爱拿辞官这一套威胁君主,刘月深知肚明,刘御史走就走了,反正她有萧衡,萧衡能文能武,才干超群,一个能顶仨,再走几个老倔驴也没问题,正好挪屁/股腾位置给下面的年轻人机会,让朝堂注些新鲜血液进来。 刘月和萧衡商定,待中秋后,将修补后的新法再度下放民间,并在各州府设定监察机构,由中央外派下去,监督地方父母官的执行与落实,严防有贪官污吏为了向朝廷邀功,压迫百姓,虚造功绩。 至于刘月废青楼的想法,她也知此事只能徐徐图之,一棵深扎地下几千年的大树怎可朝夕间就被连根拔起,须得慢慢掘土下挖,连年累月,不辞劳苦。 她也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一步一步,温水煮青蛙,反正这副身体年轻,有生之年她总能看到结果。 于是这第一条政令就是先根治人口买卖,废除青楼卖身契,严禁以债抵人、以贫卖人,凡强逼诱骗或买卖人口入风尘者,重罪连坐,从源头上切断新增娼妓。 她的做法是在救民止恶,百官之中谁敢上谏阻拦谁就是恶人。 变法就是如此,古往今来,只要帝王的心性足够坚定,一条路走到黑,文武百官就算再喧嚷蹦跶也没用,历史上凡是没有成功的变法,究其根本,都是当朝君主左右摇摆,漂浮不定。 金桂飘香,岁稔时和,中秋终是来了。 这一天刘月早早就醒来了,明明今日不用朝会,她却醒得比平时都早,皆因这是她穿来大曜,面临的第一个盛大而传统的节日,心里总有着些许期待与兴奋。 彩云和阿念伺候她盥洗梳妆,今日二人都挽着双髻,束髻的彩带垂落而下,飞扬飘洒,二人又皆是五官净秀的可人儿,这身装扮倒真有几分玉兔的可爱模样。 刘月笑着打趣她俩:“今日朕身边有两只活蹦乱跳的小玉兔,那朕岂不是成嫦娥了?” 彩云和阿念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飞过羞怯,彩云欣然道:“那是自然,陛下在奴婢心中,那就是九天上的仙人,比嫦娥仙子还要美好,你说是吧阿念?” 阿念闻言,给刘月束发的手一顿,霎时面颊微红,头点的跟小鸡啄米似的。 刘月双臂张开,在她俩的细腰上捏了一把,俩人觉得痒,条件反射往后退,又生怕弄乱刘月的发型和妆容,一边笑声不停一边求饶:“陛下、陛下,快别调笑奴婢了......奴婢还要抓紧时间给陛下更衣呢!” “好好好......你们两只听话的小兔子!” 她停下手里嬉闹的动作,老实下来,与铜镜中的脸蛋对望。 一个半月前她初穿来,这张脸虽貌美绝尘,但却有些过于清瘦了,如今在她认真吃饭和适当的锻炼下,这张精致的小脸丰润不少,较之从前越发地美了。 刘月想,她既占着这副躯体,就该替楚玉好好活着,楚玉若是在天有灵,看见自己的身体越变越好,应该也是欣慰的吧。 中秋快乐,楚玉。 刘月对着镜中的脸蛋扬起笑容。 今日虽然没有朝会,但各地呈上来的秋报还是要处理的,自从她在政事堂连夜对萧衡的变法做了修补后,萧衡就在她每日读书练射的基础上又加了一条:下朝后在政事堂与他共讨朝政。 虽然这本就是一国君王该做的事情,但毕竟她是被萧衡架空权势的帝王,之前从不让她参与朝政,如今竟是转过性子,开始慢慢地让她上手处理政务。 刘月哭笑不得,自此她连下朝后的补觉时间都没有了,现在整日太阳甫一下山就囊进被窝睡个昏天黑地,早上四五点再起床,已经提前步入老年人作息。 刚开始满腔筹措着立誓要苟在这皇位之上吃喝摆烂,这辈子不再劳累操心,如今是彻底背道而驰了。 进了政事堂,萧衡早已在屋内里坐定了,捧着个奏扎,垂眸认真看着,依旧是紫袍玉冠,气度不凡。 “看到什么了萧相。”刘月不急不缓地走上前去,“这么开心?” 萧衡听见声音,从堆叠如山的案牍中抬起头来,漆黑的眸子悠悠盯着她,似乎在问她你如何看出我很开心。 刘月眉角一扬。 萧衡将奏扎卷起,递给她。 刘月接过,再缓缓摊开,定睛一瞧,这竟是青州那边传过来的奏报。 她骤然凝眸,迅速过了一眼大致内容,看到结尾处的落款正是林茂竹三字。 “好,好!”刘月口中称叹不已,眸光发亮,林茂竹在奏报中说按照她给的法子,赈灾已初显成果,这个灾荒年青州应该可以无恙度过。 “好样的,林茂竹!” 刘月喜笑颜开,中秋真是个好节日,一大早就收到了这么好的消息,怪不得方才连萧衡的心情都那么好。 “林茂竹算不得有功之臣,陛下何至于夸他至此。”萧衡突然插言,淡淡道:“说来说去,还是陛下聪慧,陛下想的法子好。” 刘月不懂他为何要踩林茂竹一下,人家大老远跑去青州,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朕都说了,不是朕的法子,是仙人托梦仙人托梦……”刘月心虚地笑了笑,总之不管如何,这是她第一次以现代人的眼界和知识帮助至少几万人不再挨饿,她的心里荡漾着一股微末的成就感。 这种感觉还真不错。 萧衡没再接话,二人也不再谈论其他,而是继续处理今天该批奏的公务,好留出后半日去做其他事。 忙完一堆琐事,因着晚上还要在紫宸殿设宴款待众臣,通宵达旦,太阳将落山之时,她还是回殿内小憩了一会。 醒来时天已黑了,一轮圆月缓缓爬上夜空,刘月这一觉睡得神清气爽,彩云伺候着她穿上一身月白织金秋月龙纹袍服,满头青丝束起,再以一支素白玉笄横贯发髻,玉管莹润,更衬她秀脸清俊出尘,身姿绰约,浑然天成,自有一番说不尽的意气风发。 月华漫过紫宸殿的飞檐翘角,紫宸殿上,千盏宫灯共同燃起,亮如白昼,丹陛之下,文武百官依照品级次序落座,深紫、朱红、碧青色官服错落成行,玉带垂腰,而着紫袍的不过二人,唯萧衡与燕清平,他俩分坐在距离御上最近的左右行首座。 每个人的案上一应美食器物俱全,银盘盛着饱满的石榴、莹白的秋藕,桂花糕层层堆叠,玉盏之中斟满温酒,殿外金桂随风摇曳,淡香漫遍筵席。 刘月端坐在御座之上,望着这番盛景,心头百感交集,谁能想得到一个半月前她还是一名任劳任怨的大厂牛马,一个半月后她竟成了天下人敬仰跪拜的帝王。 人生有时就是这么荒诞无稽。 她举起面前酒杯,对着阶下众人扬声道:“今夜中秋,山河共月,众卿不必拘于朝堂严苛礼数,且与朕恣意共度良宵吧。” 群臣纷纷拿起眼前酒杯,一同敬上,刘月嘴角噙笑,目光从众人身上一一掠过,直至落在萧衡那张俊脸上。 萧衡亦举着酒杯,微仰着下巴,去看御坐上的刘月,如同他身后几十人一样,等待着与天子一同饮下这手中的温酒。 他看她的目光永远都是这样,从容不迫,冷邃幽深而又捉摸不透,那双寒潭般深不见底的黑眸到底藏着什么情感? 有时刘月在想,一个连系统都看不透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怔然片刻,决意不再多想,皓月当空,美酒佳肴,她应该享乐当下,而不是去揣测一个男人的心思如何。 昂头,酒水入口,刺激的液体滑过喉咙,令她头脑清醒了许多。 教坊司的舞女们纷纷登场,丝竹响起,刘月便一心去看那美轮美奂的水袖舞,众人也不再拘谨,或与左右饮酒笑谈,或为台上的舞者庆贺,皓月当空,金风玉露,紫宸殿满座喧闹欢声。 秋日必行射礼,待几首舞曲表演完,乐声暂歇,内侍们搬来绘着桂树玉兔纹样的靶子,稳稳立在紫宸殿开阔之处,另有一队内侍双手捧着良弓和雕翎箭 ,依次分列于丹陛之下,恭谨候命。 刘月见此,自御座上站起,方才喝下去的酒精刺激大脑,她面颊稍红,声音清亮:““文事已毕,当修武风,君臣共射月华,以庆中秋,彰文武并盛!” 话毕,便缓缓走下丹陛,众臣见之,纷纷起身,整理衣袍,准备随天子投入射礼之中。 内侍呈上来弓和箭,刘月看了一眼,却并不着急拿起,而是抬手指着五十步开外的重靶,扬声道:“再给朕往后挪二十步。” 紫宸殿外足够开阔,内侍听令,又将靶子往后移了二十步。 刘月接过内侍手中的弓和箭,拉弓搭弦,摆好姿势,目光炯炯,目视前方,这一月来的刻苦练习有没有成果,皆在此刻分晓。 众臣见陛下如此认真,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庭中那位迎风而立、身姿犹如青松般笔直的少女,只见她精致的下巴微扬,脖颈修长,身型虽清瘦,握弓的臂膀却稳而不颤。 耳边是轻轻拂过的晚风,鼻尖充斥着桂花的芳香,眼前是七十步之外的重靶,而心中却不停回荡着萧衡的那句教导—— “翎靠嘴,弦靠胸,左耳听弦,定神凝气,心之所向,箭之所指。” 放! 利矢脱弦而出,“咚”一声闷响,箭镞稳稳钉入正中朱红靶心。 殿庭静默片刻,随即满堂喝彩哄然响起。 “陛下神武!弓矢贯的,威昭四海!秋稼丰稔,岁物丰成,愿天下岁岁丰收,万民康宁!” 看到结果不错,刘月心头大石放下,回头看向身后众臣,目光犹如开了导航,下意识投向人群中那个颀长挺拔的身影。 看到萧衡亦在看着她,她眉角微扬,似在炫耀又似在邀功,脸上绽放着俏皮的笑意。 看吧,我没有辜负你的教导,我就是能做好。 萧衡唇角扬着似有似无的笑意,在悠悠月华下,二人遥遥相视。 在这样一个喧嚣而重大的场合中,众人侃侃而谈,左右欢声笑语,唯有他们君臣二人你注视着我,我注视着你,心照不宣地传递着只有彼此相知的情感,这竟让她的心口涌上一种无法宣之于口的隐秘感觉。 天子开了射礼的头,接下来便轮到众臣,这种节日礼节无须人人都必须参加,多是武将踊跃自荐,而文臣则看意愿行事。 射的好的都赏赐了布匹银两,让刘月比较意外的是燕清平,竟也拉得一手好弓,射艺超群,比之武将毫不逊色。 刘月瞬时对她更倾佩了。 子时已到,正是明月最亮的时刻,犹如一轮皎洁圆盘悬挂在夜空,清辉洒满大地,刘月又被簇拥着登上了仪凤楼,焚香,举酒,祈祷明月之神保佑大曜百姓安乐,寰宇清宁。 远处一声轰鸣响彻夜空,烟花凌空绽开,点点星屑簌簌坠落,与中空皓月交相辉映,民间的百姓亦在皇城之外热闹地庆祝着中秋佳节,刘月站在仪凤楼上,凭栏而望,众臣皆立在她的脚下,纷纷侧头去望那火树银花。 她看见燕清平眉眼如水,望向北方,而萧衡立在众人之首,不去看天上绚烂的烟花,却仰头定定地望着她。 他为什么总是看我? 刘月目光低垂,像是被蛊惑了一般接住萧衡的目光。 他的脸在绚烂烟火的映照下更加俊美夺目,这世上竟然有长相如此完美的男人,而这个男人就在她的身边,与她日日相伴。 许是宴席上喝下的酒此时起了效用,刘月愈发心跳加快,头脑发热。 不如……将萧衡收进后宫如何?这个念头乍然涌上心头,刘月先是激动不已,进而又被自己吓了一跳,之后她心虚地错开目光,不敢再去看萧衡。 自己真是醉了,忘了她把他误当男/宠时,他是怎么对她的了? 若将他收入后宫,他怕是要一剑将自己送上西天吧…… 刘月不禁摇头轻笑。 【叮咚—】 “……” 熟悉的声音再次从脑海中炸开,刘月都无心再惊讶了,只因她知道,定是这个基本没啥用又爱不合时宜突然跳出来的系统。 【恭喜宿主完成赈灾任务,获得功能:哆啦A梦的口袋】 20. 御厨煮粉 溪边烤兔 当天晚上,刘月就吃到了自己心念已久的螺蛳粉。 不是她亲手做的,也不是谁给她凭空变出来的,在睡梦中,她以无比真实的体验吃到了一碗香喷喷的螺蛳粉,而且味道酷似某个热销品牌,坏悲螺。 是的,这就是系统新赋予她的功能——哆啦A梦的口袋。 可以指定一款现代美食,在睡梦中一饱口福,一天一次机会…… 有时刘月真的很想仰天长啸,别人的系统都是金手指拉满酷炫拽炸天,她的系统基本没啥用,还哆啦A梦的口袋,这么高大上又充满科幻感的名字,竟然不是直接把东西凭空变出来,而是只能在睡梦里浅尝一下味道。 不过吐槽归吐槽,她还是很感谢系统的,能让她感受到故乡念念不忘的味道,所以第二天她就拉着彩云和阿念去了御厨房,去完成上次因捉奸而被迫打乱的计划。 在御厨房捣鼓了近两个时辰,终于烹制出了一大锅简易版的“大曜螺蛳粉”,虽然这里食材有限,但螺蛳粉的主心骨物料倒是一应俱全,尤其是那酸笋,据说已经发酵了近一个月,味道酸爽极了。 煮好的螺蛳粉锅盖一掀,整个御厨房都弥漫着一股妙不可言的味道,站在一旁的庖工们以及彩云阿念大气都不敢乱喘,有的脸都憋得涨红。 刘月却觉得自己可谓心灵手巧,这么艰苦的条件下,还能将现代的螺蛳粉仿制得像模像样,于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无法自拔,忽略旁人脸色,让他们一人过来盛一碗,谁也逃不掉。 皇命不可违,众人面色各异,嘴上却都感恩戴德地接过彼此的那碗汤粉。 正准备等着众人被惊艳,御厨房忽而哗啦啦地冲进一伙人,为首的正是御厨房勾当官肖大人,他原本像寻常般巡视在御厨房左右,不料忽而闻到一股刺鼻气味,以为是御厨房的地下管口又炸了,没想到急头白脸冲进去,竟然看见天子正撸着袖子悠哉悠哉地站在煮锅旁。 他愣了几秒,随即涨红了脸,慌慌张张地向刘月行礼。 刘月不知他是谁,只知来者是客,于是准备给进来的人都分几口尝尝自己亲手做的螺蛳粉,彩云在旁提醒她道,这个就是昔日见人下菜,克扣她饮食的肖大人。 刘月霎时变了脸,将人轰了出去,又命人在御厨房的檐下赏了他二十大板子,罪名就是他方才进来时,左脚先踏入了御厨房的门栏,这不合规矩。 余下的众人听着肖大人在门外的惨叫声,一个个都胆战心惊,大气不敢出一下,心里死命盘算着以后自己进御厨房一定要牢牢记住先进右脚! 刘月若无其事地嗦了一口粉丝,心满意足地点点头,随即笑吟吟地环顾众人,“只有你们的肖大人不准左脚先踏进来,你们随便,爱咋进咋进,就算是爬着进来或者躺着进来也无妨。” 众人舒了一口气,这才心知肚明,陛下这是有意整肖大人呢。 于是任凭屋外惨叫声不止,低头开始品尝自己碗里的汤粉,尽管这气味叫人无法接受,可这毕竟是天子亲手做出来的东西,日后出宫回乡也能在乡亲父老面前吹嘘一番,自己吃过当今天子亲手做的汤粉! 御厨房内嗦粉的声音登时不绝于耳,片刻后,众人都变了神色,这个汤粉,如此雷人的气味下,味道竟然这么好! 刘月知他们已被螺蛳粉征服了,抱胸笑道:“朕的手艺如何?” 众人纷纷赞不绝口,见天子平易近人,更甚有大胆者上前跟她讨方子,刘月大大方方告诉了他们,彩云和阿念则悄悄溜到刘月身后的煮锅旁,又各自给自己续了一碗。 这事自然也没逃过刘月的眼睛,当晚她俩伺候刘月洗漱时,被她调侃着揶揄“两只小馋猫。” 彩云和阿念两个薄脸皮的姑娘又是秀脸一红,刘月随即笑得更大声了,不知为何,她就是喜欢看她俩羞赧的模样,可爱极了。 时光如水,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去。 转眼间已到十月,宫里的枫叶红了半边天,节气也在慢慢转凉,刘月很喜欢秋天,没有夏日的燥热,也不会像春天轻而易举就勾起人心中的痒意,更没有冬天的寒冷,总之秋天于她而言就是使人内心平静的季节,一切都恰到好处。 林茂竹再次往朝廷里传来奏报,青州的灾难已彻底度过,刘月本想按照承诺大手一挥给他个知州当当,奈何萧衡不准,毕竟林茂竹还太年轻,最后还是走了恩荫给他封了个司护参军。 刘月的帝王生活按部就班地进行,她的字也写得越来越好,因为现在不仅燕清平在教她写字,每日下了早朝,在政事堂与萧衡一同处理公务时,萧衡也会手把手教她。 每当这时,萧衡端坐在椅子上,刘月站在案几与他的身体之间,手持狼毫,萧衡便伸出宽厚有力的臂膀,似有似无地将她圈在怀里,右手按在她持笔的指节上,一下一下教她不急不缓地写: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刘月问他:“这是什么意思?” 萧衡淡淡道:“天地没有偏爱,不施私恩,任凭万物枯荣生灭,圣人也应不存私念,不徇好恶,视万民一视同仁。” 刘月似是而非地点点头,继而垂头,神色认真地在宣纸上写写画画。 她与萧衡之间僵硬而别扭的关系不知何时从某个节点开始,就像午后的冬雪,在阳光下慢慢融成柔和清澈的水,二人之间的相处不再夹刀带棒,他们彼此心知肚明,有些东西变了,却都默契地不在面上挑明,只循规蹈矩着日常相伴,共理朝事。 刘月总觉得他变了,变得不再阴晴不定,但也并不温柔,更多时候则是面无表情地坐在她身侧,教她一些世俗道理,又或驾马将她拉到郊外,教她御马和傍身的本领。 但其实刘月深知,她自己也变了,起先她只是一味地想吃喝摆烂,纵情声色,在这皇位之上无所事事地苟完这一生就可以了,可是如今自己在萧衡的引导下,竟也逐渐朝文武双全的明君方向发展…… 每一次与萧衡若有若无的肌肤相触,都令她心跳加速,甘之如饴,她做人一向坦荡,故不吝于直面自己的内心,她承认自己依赖萧衡,也承认自己暂时被萧衡这般的男色迷了心窍。 萧衡应当对她也是有感情的吧,刘月想,若不然他为何总是毫不掩饰地用那双漂亮的眸子盯着她,又为何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主动将她揽在怀中…… 每当鼻腔呼吸着他身上好闻的檀木香,她细软的腰身被他轻轻揽住,粗粝大掌握着她纤细的指节,温热的呼吸堪堪擦过她耳畔,刘月的心头喜悦与酸涩便交杂在一处,哽在喉头上不来也下不去,只因她深刻明白,萧衡若对她动情,多半也是因为楚玉的这张脸,与她刘月又有何关系。 这日二人在城南郊外的玉鹿苑猎了两只肥硕的野兔,骑马回宫的路上,途径一处宽敞的溪流,刘月见四周树木环绕,野草丛生,突然计上心来,骤然勒马停下前进的步伐。 萧衡见状,大手一勒缰绳,回身看她。 刘月对他眨了眨眼,笑道:“萧相,不如在此停下,我们将野兔烤了,上次你烤的兔肉,到现在我还念念不忘。” 萧衡侧头,看了看身后的溪流,又看了看刘月,薄唇微抿,随即长腿一跨,翻身下马。 “你想吃,我便烤给你。” 刘月眼底笑意更深,跟着从马背上跃下,稳稳落地,动作利落迅捷,近一个月来,萧衡隔三岔五就会带她出宫到皇家的猎场玉鹿苑学习御马以及骑射,加上这副身子原有的肌肉记忆,她如今也算是骑射双全的好手了,今日的两只野兔便全部出自于她的手笔。 萧衡提着麻袋,走向溪流边的一颗老柳树下,寻了块临水的平整石头,拿佩刀剥去野兔的皮,掏除内脏,剖开腹腔,在溪水中反复冲洗干净。 刘月则在柳树下找了块干燥的草地囫囵坐下,看着萧衡弯着劲腰,低头动作麻利地处理野兔,不知怎的,心里竟油然而生一种快感,这才是臣子该有的模样,她要吃什么他就该乖乖给她做。 萧衡将野兔处理好了,放到一旁,转头对刘月道:“我去拾些干树枝,你坐在那里不要动。” 刘月乖巧地点点头。 月上中天,溪水潺潺,河面泛着皎皎麟光。 不多时,萧衡抱着一堆枯树枝回来,二话不说,在刘月面前的地面上垒了一圈石块围成简易的火塘,再在中间堆柴,引燃篝火,而后去溪边的大石上提起处理好的野兔,直接用削尖的树枝,从野兔后 臀穿入,最后把穿好兔子的树枝架在火塘两边的石头上炙烤。 他在篝火旁的空地上坐下,变戏法似地从袖中掏出了几串野花椒和几片粗大嫩绿的叶子,指节缓缓碾碎,一边转动木枝,一边往兔身上抹。 刘月认得那叶子,是杜若,上次萧衡给她烤兔肉时告诉她的,也心知这些野山腌料定是他方才捡树枝时一并采来的。 跳跃的火光映在二人脸上,周身草目茂盛,草丛石缝间,偶有几声蟋蟀的叫声断断续续,风过林梢,伴着溪水潺潺声从四周漫过来。 肉香逐渐溢了出来,二人一时无话,刘月想了想,便率先开口道:“萧相......” 萧衡抬了抬眼皮,手中动作却不停,以为她是饿了,便道:“先别急,再忍耐一下。 “不是。”刘月摇摇头,盯着萧衡垂下的长睫,半晌才别扭地嗫嚅道,“我是想说,谢谢你......” 闻言萧衡手指微顿,语气却并无波澜,“陛下可还曾记得臣说过的话,不要随便道歉,也不要随便道谢,你是天下之主,服侍你是臣子理所应当之事,何须道谢。” 他以为自己向他道谢是意指为她烤兔肉的事,但刘月并不是为此。 “我知道。”刘月沉吟道,“我的意思是,谢谢你辅佐我,也谢谢你辅佐大曜。” 这是刘月这段时间一直憋在心里的话,起初她刚来大曜时,误以为萧衡是大逆不道的奸臣,又以为他教她本领是为了欺辱虐待她,如今这三个月相处下来,她方知,萧衡虽行事手段雷厉风行又或霸道无情,却是朝堂之上唯一真心实意为大曜做事的朝臣。 萧衡依旧眉眼低垂,长睫之下眸海波动,刘月看不见他眼底情绪,见他不言不语,顿觉一顿尴尬,觉得自己有些自作多情。 “......就是有时太凶太严厉了。”她歪了歪嘴唇,清咳一声,觉得也不能在言语上太惯着他,“若是能把这个坏毛病改掉,你就是我心中最完美的男人。” “最完美的男人。”萧衡终于开口了,在口中将这几个字咀嚼片刻,嘴角微翘,意味不明地问她:“陛下见过几个男人?” 还没等刘月回答,他又自顾自说道:“这世间没有完美的男人,所有男人都是披着衣冠的禽兽。” 刘月蓦然一怔,萧衡这话确实没错,但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把自己也骂了一通。 “唔。”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好干声一笑,应和道:“没见过几个男人,反正我觉得你不是禽兽。” “那臣应该谢谢陛下。”萧衡嘴角扬着抹淡淡的讽笑,刘月不知是否为自己的错觉,他那张轮廓分明而又惊天动地的俊脸在火光的照耀下竟有几分阴暗克制。 “谢谢陛下对臣独一无二的褒奖。” 刘月霎时又看不懂他了,他总是这样心事重重,难以看透。 二人不再说话,刘月便将所有注意力转移到面前的烤肉上,兔肉已被烤的滋啦作响,表皮逐渐变为诱人的焦黄色,香气愈发浓郁。 没过一会儿,萧衡抽出腰间配刀,削下一块兔腿肉,再用刀身接着,放到自己嘴边轻轻吹拂了几下,往刘月面前送去,抬眼淡声道:“吃吧。” 刘月抿了抿唇,还以为萧衡是要自己先尝尝有没有熟,原来是先给她吹凉。 她向前微微顷身,张嘴接下他递过来的兔肉,牙齿咬下去,喷香饱满的肉汁瞬间在嘴中迸发。 “好吃!”刘月笑着说,瞳孔犹如天上的星星般璀璨明亮。 萧衡鼻腔溢出一声轻笑,又削了块肉送去她眼前,“好吃多吃些。” 刘月垂眸打量,这块肉比上一块还要大,她摆了摆手,“你也吃点。” 萧衡正欲说些什么,忽而面容一凛,随即迅速站起身,三两步跨至刘月面前,高大的身躯将她挡得严严实实。 “什么人?” 只见茂密的草丛中倏然伸出一只苍老的枯手,刘月吓得倒吸了口气,萧衡却眉头深锁,鹰眸愈发地锐不可当。 “给......我......也吃一口吧......” 杂草被缓慢拨开,阵阵窸窣声过后,一位穿着粗布麻衣、满头白发的老妪从中慢慢爬了出来。 21. 郊外救人 月下牵手 “水......水......” 老妪吃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柴火堆旁放着的水袋。 刘月与萧衡对视一眼,见她年事已高,却不知为何流落在这荒郊野外,如风中残烛,再不给她吃喝恐怕马上就要驾鹤西去,她于心不忍,想弯腰去拾水袋递给老人。 萧衡却制止她,自己拿过水袋,而后蹲下身将老人轻轻扶起,让她靠在旁边的树干上,拧开水袋喂她咕噜咕噜喝了半瓶。 刘月悄悄走到萧衡身后,见这老妪大约花甲之年,脸上布满皱纹,皮肤粗糙,胸前和袖口的衣服上沾满湿黑的泥土,似乎是匍匐着一路爬着过来的。 她眉心微蹙,轻声问:“老人家,你为何深夜在此?” 老妪喝了些水,总算缓过来些许,却依旧气息羸弱,上气不接下气,她先是对萧衡道了声谢,才回答刘月说:“昨日我去镇上买些御寒的麻纸麻衣……回来的路上……咳咳……不小心崴了脚,这附近人烟稀少,现在可算让我碰上了人……” 刘月与萧衡齐齐往她脚腕上看去,见她右脚裤脚敞开,脚踝裸露,乌青肿胀,鞋子也已不见,料想是脚踝红肿严重,鞋口挤得疼,只得把鞋丢掉了。 “小姑娘……”老妪朝溪边望去,用力咽了口口水,“……能否施舍我些吃食……” 刘月猛然反应过来,忙道:“可以可以,老人家你先等下!” 说罢,转身就要将那只烤熟的兔子拿来,萧衡却扯住了她的衣袖。 刘月疑惑回头。 “我去,你在这等着。”萧衡漠然说道,继而起身。 刘月望他背影,心知他为何要这般做,因自己是大曜的皇帝,不该被人使来唤去。 萧衡喂老妪吃了几块肉,老妪又将剩下的半壶水喝下,逐渐恢复了体力和精神气。 但是却依旧不能行走。 二人总不能将人放在这荒郊野岭自生自灭,便问了她家家住何方,准备将人送回家去。 “就在前面的葫芦村......”老妪满脸感恩戴德,竟是想挣扎着起身朝他二位跪谢。 刘月忙蹲下扶住她,笑道:“不用这么客气,老人家,您注意脚下......” “二位真是神仙下凡,大善人呐!” “胡芦村离这五公里,不远。”萧衡看了看刘月。 刘月点点头,随即又目光迟疑地看向老妪,道:“她这个样子,好像不能用马来驮......” “当然不能。”萧衡语声平平,少顷又蹲下身,肩背面向老妪,放缓了语气,“老人家,你上来吧,我背你回去。” 老妪又是一番热泪盈眶,萧衡稳稳将她背起,侧眸给了刘月一个眼神,示意她跟上。 刘月愣神片刻,实在没料到萧衡会主动背着一个陌生的老人送她回家,随后嘴角又忍不住弯了起来,埋怨自己总是对他抱有刻板印象。 萧衡才不是乱臣贼子,萧衡是个尊老爱幼的好人。 等到了老妪家里,已是戌时。 刘月环顾四周,老妪的家是一座小木屋,虽陈设简陋但干净整洁,家中仅有一方灶台,一个木桌和一席低矮的木床,萧衡将老妪放到床上,老妪咿咿呀呀地扯过被褥往自己腿上盖,抹了抹眼角的泪光催促他俩道:“两位好心人,时间不早了,你们也快回去吧......可怜我老人家家徒四壁,拿不出东西感激你们......” 刘月心头一软,关切地看了看她的脚,轻声安抚道:“没事的老人家,我们不急,您的子女可在家中?明日须得请郎中过来看看......” 老人摇摇头,苦声笑笑,眼角皱纹更甚:“我的两个儿子前些年去参军,都死在战场上啦,老伴前两年也去了,老婆子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把自己熬走。” 哪壶不开提哪壶,刘月霎时语噎,与萧衡对视了一眼。 萧衡微微蹙眉,问老妪:“家里可有跌打创伤药?” “有......”老妪点点头,转身慢吞吞从枕头下扒出一个药瓶,萧衡见状,走上前去拿过药瓶,不咸不淡道:“我给您上药吧。” “这可使不得!”老妪激动起来,“你们都是富贵人家的大人物,将我背回家来我老婆子已是感激不尽,无以回报,怎么能再让你屈尊给我上药,让老婆子自己来吧,自己来吧!” 说着就要去夺萧衡手里的药瓶。 萧衡侧身,拧开药瓶,弯下腰腹,不顾老人阻挠,径直将药粉撒在了老人肿胀如小山丘般的脚踝上。 “老人家,这里没有什么大人小人,按年龄您是长辈……”萧衡眉眼低垂,语气却格外沉肃认真,“按世情,您养育了两个为国捐躯的英雄,您是英雄之母,值得敬佩,给您上药是小辈应尽之举。 刘月坐在木桌旁的凳子上,听得萧衡此言,不禁心头微震。 屋内一灯如豆,萧衡身形挺拔,肩背开阔,若不是亲眼所见,谁会相信大曜朝只手遮天的宰相此刻会在一隅狭窄的小木屋里给一个年迈的老妪上药。 她心绪纷杂,再一次看到了这个男人冷硬外皮下善良柔和的一面。 老妪浑浊的眼球再次涌上泪珠:“你们都是好孩子,希望以后不要打仗了,唉......” 走时,刘月摘掉腰间玉佩,偷偷放到了木凳上。 清辉倾泻而下,洒遍旷野,周边的田垄和矮屋皆笼在一片素色银白之中。 刘月和萧衡走在乡间野径,他们的马儿还拴在溪边,须得再去一趟那里,然后御马回宫。 萧衡人高马大,步子迈得快,刘月身材娇小,与他并驾齐驱,自然有些吃力。 “你慢些......”刘月呼吸粗重。 萧衡脚尖悬停,侧身回眸,盯她道:“累了?” 刘月摇摇晃晃地上前几步,摇头道:“那倒没有,你走得太快啦,我跟不上!” 萧衡眉角轻扬:“可是想让我背你。” 刘月哭笑不得,萧衡这是背人背上瘾了? “不想。” 月华如练,萧衡薄唇紧抿,不动声色地盯着刘月,望着她清亮如繁星的双眸,眼底翻滚着让人看不透的情绪。 “怎、怎么了?” 刘月顿声问他,近来她愈发地觉得萧衡不太对劲,尤其是看她的眼神,她初来时,萧衡看她总是高高在上略带着些许嫌弃厌倦之意,如今二人相处三个多月,萧衡看她的眼神愈 发地奇怪了,深邃而又虎视眈眈,有时她觉得这眼神很是熟悉。 猝死之前她正带着个公司新招的实习生,刚毕业的大学生,风华正茂帅气干爽,据小道消息说是个有背景的主,等刘月一升,这个实习生直接就能坐上她辛辛苦苦奋斗三年的管理岗,结果上面不知为何一直压着刘月的升迁,这个实习生自然无法顺理成章地坐上她的位置。 所以她经常能感受到这个实习生对她投向的那种哀怨深沉的目光。 刘月叫苦不迭,办公室的冷气本来就开的足,她整天被他看得浑身直发毛,但迫于对方的背景又不敢招惹人家,只能继续佯装心平气和地带着人家。 结果重活一世,又有一双同样的眼神天天盯着她看,她这是什么挡人路挨人恨的体质...... “没怎么。”萧衡随意道,侧过脸,英俊的面庞在皎皎月色下显得更加丰神俊朗。 “我牵着陛下,就不会被落下了。” 刘月还没反应过来,手背忽而一热,萧衡的大手挽住了她的左手手指,熟悉的触感再次涌上心头,初秋的晚风带着草木的气息袭来,扑面而来的明明是丝丝凉意,她的耳颊却爬上热潮。 一高一矮的身影便在这僻远幽深的胡芦村田埂上相携而行,谁又能想到这如伴侣般亲密的二人竟这是大曜朝的皇帝与宰相。 萧衡的手很大,完完整整地将她的手包入其中,温暖有力,他刻意放缓了步伐,刘月便顺着他的力道被他牵引着向前走。 “喂。”刘月昂头唤他,心头像是捧着汪清水,涟漪晃荡着漾开。 “今日我要去帮那老妪拿兔肉,你怎不让?” “你是天下共主。”萧衡即刻回答,“怎能随意任人使唤。” “那你还是宰相呢,怎就能随意任人使唤?” “陛下为君,只需端坐高台统辖四野,不必事必躬亲。而我是臣,即便位居宰相,那也是大曜的臣子,臣子之责本就是为天下万民谋求福祉,所以民众吩咐我做什么事天经地义理所应当。” 刘月倏然怔住,心头感叹,这个萧衡再次让他刮目相看,身居高位却不骄不躁,“为人民服务”这种思想他都能参透出来。 “你这话一半对,一半也不对。”刘月朗声道。 萧衡脚步滞住,漆黑的瞳孔悠悠望着她。 “圣人说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刘月笑吟吟地看着萧衡,“可见君主的地位是远次于百姓的,所以百姓命朕做什么,朕应该是去做的呀......” 萧衡默默地看着她。 刘月的笑僵在嘴边,他感受到萧衡攥着自己指节的手掌愈发用力,甚至让她有些吃疼。 她微微垂眸,漂亮的羽睫在脸上投下片片阴影,如蝴蝶扇动翅膀。 “你、你有点弄疼我了......”刘月作出些微挣扎。 萧衡的眸色暗了几分,却是放开了手中的温软。 “陛下总是这般伶俐聪慧又牙尖嘴利。” 他转身,竟背对刘月兀自抬脚先行。 刘月望了望自己被松开且泛着微红的手指,又看向他走在前方的背影,满头疑惑。 怎么又开始阴晴不定了? 22. 忽染风寒 暗流涌动 再有十日就是天子的生辰,宫中上下忙碌不止,都在筹备着即将到来的万寿节。 这日正是休沐,刘月终于逮到机会睡懒觉,自是日上三竿才醒来,睁眼竟是感觉腰酸背痛,脑袋亦跟灌了铅般又重又胀,隔着帷帐口干舌燥地喊道:“彩云......” 鸾帐被轻轻掀开,露出一张清秀的小脸,阿念一眼就看出刘月异样,将手往她额头上一探,既惊又急道:“陛下的额头好烫,我去叫太医!” 刘月舔了舔干燥的嘴角,哑声道:“先给我倒杯水,让门外的内侍唤太医来......” 阿念忙又转身去倒水,刘月盯她急切慌乱的背影无奈地扯出一抹笑,彩云昨日因家中老父生病告假回家,阿念这个小丫头还需得多跟彩云学学。 少顷,太医过来了,一只素白的手从鸾帐中伸了进去,感受到腕上温润的凉意,刘月缓缓睁眼,透过鸾帐微张的缝隙,看见一张稳重的脸庞。 她觉得有些熟悉,缓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正是穿过来的第一天晚上,为她诊脉的那位韩太医。 “韩太医,是你......”刘月有气无力。 “陛下先别说话。”韩太医语声轻柔,一脸怜惜地看着刘月,“陛下这是不小心中了风寒了,又连日劳累,待臣给陛下开些方子,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许是病中心绪不稳,听着韩太医安抚的温言细语,她鼻尖微酸,乖顺地点点头。 从她有记忆开始,只要自己生病,家里人就从未给过她好脸色,明明病痛是主动找上她的,她也是受害者,却还要被最亲近的人埋怨摆脸子。 韩太医走之前还贴心地为她掖紧了被角,刘月喝了药后,又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 丞相府。 一个身手矫健的人影如暗夜中的猎豹,越过半开的窗门,无声无息地翻进了屋内,而后向案上端坐的两人曲膝半跪。 萧衡与燕清平对视一眼,端起茶盏,不咸不淡地抿了一口。 “探出什么了?” 黑衣人垂首:“大人,北边有异动。” “知道了,下去吧。” 一阵劲风拂过,黑影旋即无影无踪。 燕清平秀眉微蹙,眼神冰冷,全然没有了往日的柔美和善,“看来北攸又耐不住了。” 萧衡:“北攸圣帝年幼,政权都在齐太后手中,这个齐太后野心勃勃有勇有谋,不是个简单人物。” 燕清平侧眸看他:“听你这意思,若到时开战,你还要亲赴战场?” 萧衡不置可否。 燕清平盯他半晌:“陛下生辰将至,八王爷已经进京,他一直对皇位有所觊觎,却忌惮于你不敢轻举妄动,若到时你不在玉京,他定会趁机见缝插针,陛下还年幼......” 萧衡鼻腔溢出一声冷淡的轻笑,将沏好的茶盏往燕清平面前推去,“这不是还有你。” 燕清平一噎。 “你未免也太信任于我。”她红唇微勾,“我夫君在南边拥兵七万,你竟敢把朝政暂时给我把持吗?” “我不是信任你。”萧衡放下茶盏,望着庭院里的垂柳,眸光深远,“我是相信当年结拜桃园的玉京三少。” 闻言,燕清平目色浮动。 月上柳梢头,二人一时无话。 稍顷,有人在门外敲门:“大人,宫里来报,陛下病了。” 萧衡眉头立即锁成一团。 他二话不说站起身,理理衣袍,对燕清平道:“你走吧,我要去一趟宫里。” 燕清平也随之站起,“陛下病了,我身为太傅,也应一同随你去看看。” “不用。”萧衡侧眸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我一人足矣。” 燕清平站在原地,望他背影跨出门槛,忽而美眸流转,弯唇意味不明地笑了起来。 刘月做了个梦,她梦见前世的自己被领导欺压却不敢反抗,只能躲在厕所崩溃大哭,而她带的那个实习生知道后,赤手空拳将她的领导打了一顿,然后当着办公室所有人的面将她抱起,宣布她是他的女人,谁也不能欺负她。 “......” 这什么玛丽苏剧情。 刘月被吓醒了。 睁开眼,灯光昏暗萎靡,她的床边似乎坐了个人,眉眼低垂,正紧紧地望着她。 她再次被吓了一跳。 继而额头覆上一片粗粝的暖意,萧衡低沉而又好听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烧退了,可觉得好些了?” 刘月浑身软绵绵的,像是跌进了棉花团里,听见萧衡这少见的温润嗓音,顿时又没出息地酥了半边身子。 “韩太医给配了药,吃下去就好多了。”刘月挣扎着要坐起身,透过半开的鸾帐看见窗外夜色,喃喃道:“我竟然已睡了这么久。” 萧衡双手从她腋下穿过,轻轻将她的上半身托起,又拿过软褥,垫在她身后,让她舒舒服服地半靠在褥子上。 刘月垂眸,看他认真伺候自己的模样,觉得有些好笑,平日里这些都是彩云的活。 “是不是阿念伺候得不好,才惹得你生病了?” 萧衡问她,端过床头放着的一碗梅花汤饼,舀了一勺放在面前吹了吹,往刘月嘴边送去。 刘月眉心微蹙,向后轻仰,她嘴中泛苦,没有丝毫胃口。 “阿念虽然没有彩云机灵,但平素里做事也是尽心尽力,再者我生病是我的事,怎么能怪罪于她。”她别有意味地瞥了萧衡一眼,“太医还说是劳累所致呢。” 萧衡眉角轻扬,当然听懂了刘月的言下之意。 但他没说什么,只盯着手里的梅花汤饼,轻声道:“这是刘太妃亲手为你做的,不尝尝吗?” 说到刘太妃,刘月霎时有些动心,刘太妃的手艺可以说是冠绝后宫,尤其是她做的糕点。 萧衡:“你病中忌甜,吃不了她做的糕点,于是她给你做了碗羹汤,你也体谅体谅她的用心,喝下吧。” 梅花汤饼是白梅与少量檀香水混于面粉中,再以梅花磨具凿成小花,配上清甜的鸡汤,满碗梅花便如落英浮水,色香味俱全。 刘月点点头,张嘴喝下萧衡递过来的汤勺,就这样一勺一勺,萧衡将这一碗都喂给了她。 刘月吃饱了,脸上的气色总算红润了些许。 萧衡放下空碗,朝她道:“这几日早朝就先搁置了,你先把身体养好。” “好。”刘月回道。 “病中也要好好吃饭,若 不然身体只会越来越差,一国之君若是没有个强硬的身子,如何能处理繁杂众多的朝政诸事。” “好。” “韩太医配的药记得按时吃。” “好。” 二人就这么一嘱一应地说着,忽而目光碰上,竟然皆是一愣。 刘月撇开目光,努力抑住上扬的嘴角,萧衡方才的样子哪还有半点一国之相的威严,活脱脱像个操心的婆子。 萧衡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忽而闭口不言,屋内静得落针可闻,一时气氛有些尴尬。 良久萧衡才道:“陛下看着好多了,时间不早了,早些休息吧。” 刘月知他是要走了,念他专门过来看望自己,又带着刘太妃亲手做的羹汤,想必中间还去了一趟庆寿宫,于是想脱口对他道声谢,却想起他曾对自己的教导,不要随口对他人道谢。 “好。”她思来想去,依旧只简短地回了这一句。 末了又扯着嘴角道:“不过是场风寒而已,过两日肯定又活蹦乱跳了,到时我还想去玉鹿苑射兔子烤着吃。” 萧衡点了点头,“等陛下好了,我带陛下去。” - 话说彩云接到父亲病重的书信,立刻告假,马不停蹄地就往家里赶去了。 她的家就在距离京城三十公里外的临河县,父亲是个百户小官,家中还有个十岁的妹妹,母亲在妹妹出生的第二年就病逝了。 回到家,已是天黑了,于婶正和妹妹在院子里玩,虽然好几年没见妹妹了,但眼下她正担心父亲,于是只和妹妹先寒暄了几句,就火急火燎往正房里去。 推开门,父亲躺在床上,听见动静看向门外,见是自己的女儿彩云回来了,激动得就要从床上跳下来。 彩云已是三年没回家探望了。 不过三年而已,父亲竟已老了这么多,平日里威武雄发的模样已不再,人瘦了,头发也白了大半,一看这些年就没少被病痛折磨。 彩云鼻头一酸,强忍着泪意,哽声叫道:“爹......” 父女俩一时百感交集,面对面哭诉良久。 哭够了,已是亥时,父亲还在病中,需要多多休息,彩云只得擦干了泪水,带着包袱回到自己居住的西厢房。 看着熟悉的院子和景色,又是一阵唏嘘,妹妹已在隔壁房间睡下了,她轻轻推开自己的房门,刚进去,还没来得及将烛火点燃,身后忽而贴上来一堵厚实宽阔的肉墙,将她紧紧箍住,她吓得想要惊声尖叫,一只手掌封住了她的嘴。 “是我啊彩云,好久不见。” 炙热的呼吸尽数喷薄在彩云的脸颊上,这声音犹如暗夜鬼魅,阴柔而又邪性,彩云像是被施了定身术般,动也不动了。 她葡萄般黑亮的眼球缓缓转向贴在她耳侧的那张脸,借着从窗中洒进的点点月色,看清了这张脸的模样。 俊美高贵,与自己现下的主子有五分相像。 身后的男人感应到怀中人认出了自己,轻轻哼声邪笑,双手揽住彩云的细腰,将下巴亲昵地搁置在她肩头。 “怎么了彩云,见到本殿下被吓傻了?” “二、二皇子......” 彩云耳颊红透了,声音颤抖。 23. 再临相府 园中八卦 这场病来得猝不及防,不过好在年轻人总归是身体底子好,才两天而已,刘月又恢复了活蹦乱跳的模样。 恢复上朝的第一天,礼部呈报了关于七日后操办天子生辰礼的相关事宜,刘月心里泛着股新鲜劲,天子的生辰宴会,那该多么盛大辉煌,想想还挺期待。 朝会期间众臣又议了议变法进程诸事,总的来说新法的推进还算顺利,刘月长舒了口气,既如此,自己也可以试着进行下一步:下令所有青楼之人脱离奴籍,恢复平民身份。 这样他们就有权决定自己于烟花柳巷的去留。 这一步相当于青楼将从“人口囚禁产业”转变为“普通服务行业”,势必会行进艰难,但刘月已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 秋高气爽,风清日朗。 下了早朝,刘月坐在皇辇上,路过御花园时,见园中枫树连绵,如火盛放,鲜艳的暗红色倒映在瞳孔中,周围的花草奇木都失去了颜色,天地之间,仿佛只有眼前这抹说不尽道不完的枫红。 不知为何,这种景象竟让她心里燃起重重希望,兴奋不已,眼下自己已越来越适应这里的生活,日子也过得越来越快活,有时她想,自己真是老天爷的宠儿,在她死后愿意再度赐她一个幸福美满的人生。 刘月心情不错,午膳也多用了几碗饭。 饭后撑得睡不着,又想着总不能辜负今日外面的好天气,于是就溜去了政事堂找萧衡。 萧衡可是答应她等病好了再带她去玉鹿苑骑马,择日不如撞日,那就今日好了。 去之前她先将自己的朝袍褪下,换了身英姿飒落的装扮,石青窄袖骑射袍,裤袜束入乌皮长靴,玉管束起满头青丝,除却暗纹鸾锦,并无多余珠翠,一身飒然,便于驰马开弓。 萧衡正坐在案前捧着卷书册看,听见动静,抬眸去看刘月,见她如此打扮,便知她来此为何。 “陛下这是又想去郊外骑射了?”他复又垂眸,目光落于手中书卷,明知故问道。 “是啊!”刘月嘴角噙着笑意,坐在萧衡身侧,“在床上躺了整整三天,人都要发霉了,萧相可还记得那日你怎么承诺我的?” 她身上泛着幽幽的木兰香味,声音清脆悦耳,萧衡再也无法将注意力集中,眼前的经略辞赋无论如何也读不进心中。 他干脆放下书卷,侧眸浅浅与身旁的佳人对视:“记得。” 然而依旧气定神闲,行动上却无动于衷。 刘月瞳孔里泛着期待的光芒:“今日天气格外好,择日不如撞日,你陪我去玉鹿苑吧。” 萧衡将她上下打量一番,鼻腔中溢出一丝轻笑,竟是有几分宠溺无奈的味道。 “陛下都已装束准备好,臣怎敢违抗圣命,请陛下稍待,臣回府上装束一番......” “丞相府?”刘月眸中光芒更甚,她想起那夜夜宿丞相府,不知怎的,竟是脑袋一热,脱口而出道:“我想和你一起去。” “去哪?”萧衡微微一滞,反应过来:“去我的府邸......?” 刘月笑着点头,“上次去得急走得也急,都没细看你的府邸是如何模样,正好我们要同行去玉鹿苑,那便顺道再去一趟你的府邸。” “我的府邸甚是简陋,恐怕入不了陛下的眼。” 刘月眉毛扬起,“上次怎就主动带我去了?” 萧衡还未回答,刘月忽而坏笑着凑近,温热馨香的呼吸一下一下地喷在萧衡脖颈,“晚上朕可以去,白天朕就不行,萧相,你这是存的什么心思......” 萧衡眉心皱起,忽而起身,与刘月隔开一小步的距离,神色淡漠。 “陛下说笑了,既然陛下想去,那臣便谨遵圣命。” 刘月在心里笑作一团,她现在愈发喜欢逗弄萧衡了,她发现有些时候,只要她主动靠近萧衡,再说些俏皮的话,萧衡就会神经紧绷,自动远离她,并答应她的一切请求。 刘月知道,萧衡这种人,无论何时都喜欢将主动权掌控在自己手中,哪怕是与人接触,也要他在主动的一方,一旦被他人占据主导地位,刻意接近、靠近于他,他可能反而会恼羞成怒。 可现下萧衡已在不知不觉中对她的态度变了,不再如从前那般阴晴不定,而是逐渐认可了她的帝王之仪,那么这份恼羞成怒反而成了不知所措。 二人乘着马车去了丞相府。 上次雨大,又是夜间,刘月没机会仔细观赏他的府邸,如今这青天白日下,她方发觉这萧衡的府邸布置倒是与他本人气质颇为相像。 整座相府规制堂堂,青瓦白墙,朱门木柱,不见雕金镂玉。庭前竹树森森,厅堂简净宏阔,溪山小园清雅疏淡,满院皆是沉敛文雅,毫无奢靡艳俗之气。 萧衡去换装,刘月便坐在院子的石墩旁随性散漫地喝茶,顺便欣赏着萧府院里种的花花草草,管家端上精致的点心,刘月扫了一眼,竟然还有她最爱吃的澄沙团子和甘露饼,不禁心中欢喜,对着萧府的管家灿然一笑:“多谢款待。” 管家在旁心脏都要提到了嗓子眼,佝偻的腰恨不得要沉到地上,从这飒落美貌的女子随萧大人进门时,他就发觉这女子眼熟得紧,稍微一想,便忆起来这是那次暴雨夜,萧大人从马车中抱出的女子,没想到这竟是当朝陛下! “都是老奴应该做的。”管家努力稳着声说道。 刘月拿起一个澄沙团子咬了一口,软糯的外皮和豆沙的醇香顿时斥满她的口腔,虽然不及刘太妃的手艺精湛,但也足够美味解馋。 她用着欢快的语调问身旁的管家:“你害怕朕?” 管家微微一怔,随即道:“不......陛下的到来令相府蓬荜生辉,老奴是怕招待......” “哎呀!” 话还没说,刘月就笑眯眯地打断了他。 “老奴该死,不知哪句话惹怒陛下,请陛下息怒!” 管家以为刘月突然发话是自己哪句话说得不对,忙要跪下谢罪,刘月却将他扶起,往她对面的石墩上带。 “朕向来尊老爱幼,管家你是长辈,你坐朕对面,朕有几句话问你。” 管家:“......” “陛下说笑了......”明明天气不热,他的后背却已被汗水浸湿,萧相去换衣装束了 ,他竟在心里默默祈祷萧大人尽快过来。 “朕没说笑。”刘月端肃了语气,竭尽全力就是要让管家坐她对面,奈何管家就是拼死不从,嘴里一个劲地求饶哀叫:“折煞老奴折煞老奴......” 刘月叹了口气,又重新坐回了自己的石墩子上,胳膊肘拧不过大腿,她最终还是放弃了。 于是喝了口茶润嗓子,对管家勾勾手指,神秘兮兮地问:“朕问你,你们家萧大人当真现在也没娶妻?” 管家摇了摇头:“回禀陛下,自三年前老奴进相府做管家起,确实未见萧大人身边有女子出入。” “唔。”刘月闷闷地哼了一声,随即观望四周,见四下无人,压低声音对管家道:“萧相今年将近而立之年了吧,也不缺钱,模样也是风神俊朗,怎会现在还没娶妻,该不会是有什么特殊癖好吧......” “比如龙阳之好或者他自身......嗯......”刘月眨了眨眼。 管家:“......” 他咽了咽口水,努力压住心中惊骇,他算是看出来了,今日陛下突然到访萧府,原来是要从下人口中打听萧相私下的情感作风。 为人臣子断不可给陛下留下不好的印象,管家想,他一定要在陛下面前好好为萧相美言,让陛下相信,萧相不仅洁身自好,而且是个雄风振阔、值得陛下信任的好男儿! “陛下有所不知,萧大人年轻时也是位在玉京城闻名遐迩的玉面郎君,玉京城中不知多少世家小姐疯狂迷恋萧大人,只是那时萧大人心中只有定邦安国的志愿,一心只想着去边疆守卫国土,如今身居宰相之位,心中更是只装着陛下一人,只想全心全意辅佐陛下掌管朝政,故而冷落了儿女之事。” “至于陛下所说萧相自身......咳咳......”管家额头上的汗珠愈发地多了,此话虽难以言说,但为了自家主子,他就是豁出去了这张老脸也无所畏惧,“以萧相的身姿,可以说是大曜朝第一猛男也不为过......” 刘月张了张嘴。 “你们在说什么?” 冷不丁一声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刘月顿时心虚地涨红了脸,管家亦知趣地立即垂头撤去。 “没、没什么。”刘月稳了稳心神,不去看萧衡,端起面前茶杯啜饮一口,“在与你的管家讨论着园中的花呀草啊,这些都是你命人种的吗?还挺有文人风雅......” 萧衡低低嗯了一声算是默认,随即走至刘月面前,淡声道:“走吧,去玉鹿苑。” 刘月缓缓抬头,午后的阳光铺泄直下,柔煦温和地打在她的眼睑,而她琉璃般清澈明亮的眸子却浮着惊艳的流光。 她看见萧衡站在她眼前,一身玄色圆领猎袍利落垂至膝下,袍身两侧开衩,暗织银线云蟒纹,风一吹,纹路在日光下隐隐流转,窄袖紧紧收束小臂,将臂膀紧实遒劲的线条衬得分外分明,腰间玉带紧束,更显他腰背劲瘦挺拔,身姿高大,玉箍束起满头乌发,眉眼凛凛,威武飒烈。 大曜朝第一猛男…… 刘月突然觉得管家的形容倒也不不过分。 24. 猎苑骑射 惊闻噩耗 天高云阔,洗尽尘嚣。 开阔的草甸上秋草染成一片金褐,一只通体灰色的肥兔在草丛中露出尖长的耳朵,它蹦蹦跳跳,左嗅右闻,嘴巴不停地咀嚼努动着,黑石子般圆溜溜的眼睛呆滞地盯着前方,丝毫没有感触到后方即将到来的危险。 “铮!” 一只红尾羽箭破空而出,却是射到了离它仅有一公分不到的枯树根上,兔儿受惊,长耳耷拉,以极快的速度在草丛中奔跑逃亡,然而仅是眨眼间,又一只红尾羽箭射来,穿透它的脖颈,将它死死定在地上。 “中了!” 刘月撇嘴,看了眼身侧高头大马上利落收弓的萧衡,方才第一箭是她射的,有风干扰,她将箭射偏了,正要再射第二箭,萧衡竟已先出手将兔儿射死。 随侍远远过来,将已咽气的兔儿拾起。 刘月双腿一夹身下马腹,马儿得令,慢悠悠靠近萧衡,与萧衡身下威风凛凛的战马“破虏”并肩骑行。 “再让我一箭,我定能射中它。” 刘月拨弄着手里的弓弦,语气略带傲娇与不满。 “再晚一秒,它就要跑进树洞里了。” 萧衡拿着角弓,指了指前方,那里有一棵枝干粗大的老榆树。 刘月抬眼望去,果见老榆树靠近地面的树干处有一裂开的缝隙,不大,亦被杂草遮住了大半,但以兔子的身形钻进去还是轻而易举。 “你是如何看到的?” 刘月讶声问道,方才他们距离那棵老榆树至少五十步开外,况且那个树洞还较为隐秘,如今他俩骑着骏马离得近些了,还是萧衡特意点拨,她细细留心之下,才得见那方杂草丛生之处竟然有个树洞。 “不是我看到的,是破虏提醒我的。” 萧衡眼底浮着平静的笑意,手掌抚过破虏乌黑润泽的鬃毛,这匹随他无数次浴血沙场的战马,受到主人的抚摸,原本桀骜的神色顺间柔和下来,硕大的头颅微微低垂,轻轻刮蹭着主人的掌心。 刘月打量着破虏,这匹战马通体墨黑,双目炯炯有神,身躯高大雄健,四肢筋腱紧绷,腿部布满陈旧的浅疤,无一不宣示着昔年跟随主人在战场上冲阵厮杀的过往勋章。 “破虏跟着你多久了?”刘月兴致盎然问他。 “十四年。”萧衡似乎听见了什么动静,目光凛然地看向远方,声音低沉,“他是我亲手接生的,那时我还在国子监读书……” 刘月再一次讶然,垂眸去看破虏,心里想的却是萧衡在国子监读书时的容貌姿态。 那时他也才十四五岁,管家说全玉京城的世家小姐都曾为他疯狂,刘月试图在心里捏了个少年版的萧衡模样,冠盖满京华的玉面公子,却总冷着张帅脸拒人于千里之外,将无数情意都挡在了门外。 破虏察觉到了刘月的目光,头颅高高扬起,瞳色深而黝黑,鼻翼微微翕动,似乎在努力回应着她。 刘月眉眼弯弯,目光落在破虏脖颈之上一道显眼的箭伤旧痕,“那你们之间的羁绊还挺深。” “嘘——” 萧衡忽而在唇间竖起食指,鹰眸微眯,看向前方。 刘月顺着他目光望过去,不觉屏住了呼吸,大约七十步开外的草丛中,有一只漂亮灵动的梅花鹿,正背对着他们气定神闲地吃着野草。 梅花鹿的嗅觉极其灵敏,但此时正是顺风,他们身上的味道吹不到梅花鹿的鼻腔之内,故而它还没发觉危险即将到来。 刘月二话不说,摆好姿势,拉弓架箭,眸光凝成一团,紧紧盯着远处的目标,其实这个距离于她而言射中目标尚有些艰难,况且她即将飞出去的羽箭还是处于逆风的状态下。 但是没关系,有萧衡在旁,他的补箭,百发百中。 空气中荡着草木清新的气息,秋风掠过树梢,带起片片树叶飞扬,再于空中旋转着舞过最后一曲,最终落于尘埃,腐朽大地。 刘月陡然放出手中箭矢,却是朝天而放,箭矢落地,梅花鹿听见动静,受惊而逃,转瞬便没了踪影。 “它怀孕了。” 刘月耸肩,回身对萧衡无奈道。 萧衡看了一眼梅花鹿逃亡的方向,又看着刘月,薄唇轻启:“陛下总是这般心软。” “心软就是善良,这又不是什么缺点。”刘月随口答道,目光四处逡巡,她还在寻找猎物,今日运气不好,太阳快下山了,竟只猎到了一只野兔。 “于常人而言当然不是缺点,可陛下是天子,为人君者——” “停!” 刘月收回目光,打断了萧衡的言语施法。 她抱胸挑眉:“你是不是又要说我妇人之仁?” 没给萧衡开口的机会,刘月赫然哼笑:“仁君总比暴君好吧?再说......”她圆亮莹润的清眸流转,“你是大曜最坚实的墙壁,有你在我身后,我大可放肆心软仁善。” 闻言萧衡垂下的眼睫动了动,似乎若有所思,却什么也没说出口。 刘月远眺,天边最后一抹夕晖即将消逝,夜幕不久就会降临,她突然觉得甚是无趣,恹恹收弓,望了眼萧衡:“咱们走吧。” 萧衡点了点头。 回程的路上,再次经过上次萧衡给她烤兔子的溪流旁,刘月心下一动,拉缰停驻。 萧衡亦跟着停下,略微犹疑道:“还想在这里烤兔子吃?” 溪水潺潺流动,水中倒映着残月的弧影,波光粼粼,刘月“噗嗤”一声捂嘴轻笑了起来,睨向萧衡,揶揄道:“在萧相心里朕整天只会研究吃喝吗?我是想到了上次碰到的那个老人,她孤家寡人又腿上负伤,也不知现下如何了。” 刘月心想,临走时她撂下的那块玉应该能帮助老人大大改善生活。 “与其想着,不如去看一眼,反正此地离她居所不远。”萧衡淡淡应道,继而一勒缰绳,掉转马头,双眼微眯,往胡芦村的方向望去。 “也好。”刘月笑笑,“顺道去讨口水喝。” 二人纵马,往胡芦村而去。 凭着记忆寻得老人居住的小木屋,二人看见的却是另外一番景象。 木屋大门紧闭,并被大剌剌地贴上了两条相交错横的封条,周边的两座木屋亦是如 此。 刘月与萧衡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的目光中看见了不妙的感觉。 “怎么回事?”刘月心中莫名一紧,翻身下马走向木屋,想去一探究竟。 萧衡立刻跟着下马,却是一把扯住了她的衣袖,对她摇了摇头,蹙眉道:“不用去看了,老人已经不在了。” 刘月:“你怎知道?” 萧衡指了指木屋上的封条,“这是官府贴的,这种封条一旦贴在门上,就昭示着这座屋子已经没有了主人。” 刘月怔了怔,虽然和老人只有一面之缘,二人也毫无干系,但听闻老人去世她还是一阵感伤,她不解地喃喃:“按理说她的腿伤只是普通的跌打扭伤,怎会危及性命,况且她曾被困林中一天一夜也没有吃喝,都不曾有事,怎么我们将她送回家里才两天而已,人就没了......” 萧衡看了看旁边也被贴了封条的两座屋子,默不作声。 刘月满心惆怅,盯着院子里的草垛发呆,旁边是用木头和渔网简陋围成的小型鸡圈,上次她来时鸡圈里还有一只肥硕的母鸡,现在鸡圈里没有丝毫动静,唯有乱糟糟的杂草东倒西歪。 远处传来声音,慢慢靠近,是一中年壮汉驾着牛车缓缓驶来。 田道狭窄,刘月与萧衡正准备侧身避让,壮汉晃晃悠悠,手中牛鞭一扯,却是于他们面前停了下来。 “看你们衣着不凡,又在这停驻良久,可是这家从城里来的亲戚?”壮汉停下牛车后,斜眼看了看二人,目光又悲悯地望了望他们身后的小木屋。 他面容和善,说话又带着股浑然天成的质朴,料想是这胡芦村的一名村民。 “是。”刘月忙点了点头,客气问壮汉道:“老大哥,我们许久没回来过了,请问这家主人如何了?” 壮汉扬着鼻子轻哼一声,“你们这算哪门子亲戚,在城里混发达了,把杨婶一个人留在村里不管不问,才叫贼人有机可乘,谋财害命,唉......” “谋财害命......?” 刘月听得此话如遭雷击,当场愣在原地,壮汉口中的杨婶应该是他们前两日救的老人家,她竟是被歹人害死...... “是啊!”壮汉长叹了口气,“可怜了杨婶,辛苦操劳一辈子,好不容易养大的两个儿子又战死沙场,如今一条腿都要踏进棺材里了,竟然还不得善终,活活被人勒死......” 萧衡眉头皱得愈发深重,沉声问道:“杨婶这般条件家中能有什么财产让人觊觎,以至于被谋财害命,又是谁这般丧心病狂为了夺财竟将老人活活勒死?” 壮汉又是一声长叹:“据说杨婶不知从哪得了一块价值连城的玉佩,被隔壁的张屠夫知晓,便动了歪心思,唉......要说这钱财是好,却总有人为此蒙蔽了良心,原本杨婶一个人居住行动不便,这邻里邻外的,张屠夫有时还会上门帮扶杨婶,没想到啊没想到......” 壮汉摇着头,拽着他的牛鞭满嘴惋惜地离去了。 萧衡侧眸去看刘月,皎皎月色下,她的脸没有丝毫血色,白的不像活人。 25.再度病倒 促膝长谈 刘月恍惚失神,骏马载着她往前狂奔,晚风擦过她的耳畔,她竟觉得甚是喧嚣刺耳,靡靡音风中似乎掺杂着无数句对她无知与愚笨的嘲弄。 她什么都想不下去了,那句“据说杨婶不知从哪得了一块价值连城的玉佩”不断地回荡在她脑海中...... 她好心留给杨婶的那块玉佩,竟然成了害死她的罪魁祸首。 夜里刘月又病倒了。 她浑身热得不像话,半梦半醒间却做了个断断续续的噩梦,梦见自己被困在一个逼仄的木屋里,面前横着个红木棺材,她不受控制地走上前去,棺材盖突然被一股大力掀开,里面躺着个年迈的老人,胸口插着把短刃,到处都是血,她想放声尖叫,低头却看见那把血腥的短刃不知何时竟被自己握在手里。 “啊!” 刘月猛然睁眼,额头上全是冷汗,眼前什么也没有,唯有黄白色的帷帐翻飞。 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阿念翻开鸾帐,一张秀净的小脸尽是自责与担忧,她指尖小心翼翼拨开刘月额前被汗湿的碎发,一边用帕子轻柔拭她额角一边小声道:“奴婢已叫人去唤过韩太医了。” 刘月有气无力地扯了扯嘴角,她头昏脑胀,闭上双眼却不敢入睡,害怕再次进入她不敢面对的梦魇。 韩太医过来,开了去热和安神的方子,亲手喂刘月喝下,走之前看着刘月苍白无色的面庞,眼底充斥着怜悯之色。 她如何看不出来,陛下此番病倒是为心病所致,她虽不知这心结为何,却也能明白个大概。 在她的心中,陛下虽年幼,却体谅下人,勤政爱民,大有温良从容的仁君风范,如此绝妙的人儿,身侧无亲无故也就算了,竟还环着个虎视眈眈的豺狼,一手全权把控着朝政与陛下的生活。 也不知这财狼私下是如何对待大曜的幼主,竟让她在生辰前夕连着病了两场,她曾受过陛下恩惠,可自己只是位低身卑的医官而已,无法帮她从奸佞手中挣脱,只能尽自己所能为陛下调养好身子...... 刘月睡得很不安宁,身子轻飘飘的,她觉得自己犹如狂风暴雨中的一只独木行舟,被汹涌的浪潮包围,身处黑暗,快要窒息。 又一次惊醒,睁眼,这一次眼前不是翻飞的鸾帐,而是一张冷邃俊朗的脸庞。 “萧相......” 刘月嗓子干痛,用力张开嘴,却是鼻头一酸,语声哽咽。 萧衡见她此容,长睫低垂,掩住眸中一闪而过的疼惜。 “嗯,是我。” 他掌心覆上刘月额头,手下的触感温热润滑,榻上人因忽然的肢体相触而睫羽颤动,扇拂过他的小拇指边缘,带着微妙的痒意,犹如一只蝴蝶在他心口挥舞翅膀。 他目光忍不住向下,看见那张饱满的红唇,长久以来捱在心口的情绪张狂叫嚣,即将破蛹而出。 他努力抑住翻涌的心绪,掌下的温度正好,看来已经退烧,他心头稍安,撤回手掌,一向优雅而稳重的大曜宰执,此刻的动作竟稍显急切无措,刘月没给他退却的机会,抬手,握住了他还未完全收回的掌心。 “别走......” 刘月眷恋出声,纤细指节犹如泥鳅般狡猾溜进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紧攥相扣,而后趁他愣神,借着他的臂力直起上半身,一头扎进了他的怀里。 依旧是那股熟悉安心的檀木清香,夹带着披星戴月赶来的夜色气息,雄厚炙热,缠绵悱恻,刘月贪婪呼吸着,胸腔中积郁的所有情绪终于在此刻找到宣泄的支点。 她埋在他的怀中,犹如孩子般低声啜泣。 “那块玉是我给她的,是我害死了一条无辜的性命,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你说得对,天子对待所有人都应该一视同仁,不该失去偏颇,随意施舍善意......”刘月哽不成声,“如若、不是我、自以为是留下那块玉佩,她、她不会死的......” 馨香满怀,萧衡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震住,身体僵硬片刻,静了半晌后,他似是下定决心,终于抬起另一只手抚上了怀中人单薄细瘦的脊背,将小小的一个人儿满满当当地圈进了怀中。 “陛下需要我,我便不会走。”萧衡的声音是他自己都没意料到的温柔,他轻拍着她的肩背,就像哄着孩子般,“善良从来都不是错,错的是因财而生贪念的凶手,不要总是将所有错责都往自己身上揽。” “你不要把我当孩子哄......”刘月哭得更大声了,“凶手因财而生贪念,可那个财就是我亲自给的,这条人命我无论如何也脱不了干系......” 刘月此刻什么也不想管了,只想抱着萧衡放声痛哭,将所有愧疚与悔恨尽情释放,毕竟萧衡是唯一一个与她共晓此事的人,也是唯一一个能与她共享痛苦的人。 萧衡垂头,薄唇微动,几乎触到她的头顶,鼻腔中尽是她幽幽的发香,他明白她的痛苦,毕竟她一向心软又善良,却阴差阳错般地卷进这样可惜可叹的命案中。 他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刘月的哭诉,屋内烛火晃动,御榻之上帷帐半开,身形高大的男人腰身直挺,宽阔的肩背遮挡住了所有视野,若不细看,谁也料想不到他的怀中竟蜷缩着一个犹如受惊的猫儿般的少女。 这是刘月自穿来起,第一次哭泣。 老天似乎总爱耍弄她,给她一颗甜枣后再给她当头一棒,明明今日路过御花园时看见枫红如火,她的心中还充斥着对未来生活的希望,感叹自己是上天的宠儿,如今她又突然得知自己好心办坏事,被负罪与愧疚折磨得痛不欲生。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终于停了,萧衡的胸前衣襟都被泪水浸湿了大半,刘月从他的怀里缓缓抬头,入目是他锋利硬朗的下颌,她眼角微肿,眸中却恢复了几许理智。 “所幸凶手已经落案,若不然哪怕是举全城之力,我也定要让他无处可遁。”刘月重着鼻音,咬着牙根恨恨说道。 萧衡应了一声,胸膛跟着起伏,刻意不去看刘月昂起的脸庞,“坏人既会受到应有的惩处,便可告慰逝者的在天之灵,你也无须再自责,我会命人将杨婶好好安葬。” 刘月复又垂下头,闷闷嗯了一声,事到如今,错局已定,她也哭过宣泄过了,再如何也改不了既定的结局,唯独能做的就是安顿好逝者的身后之事。 萧衡见她稳住了情绪,忽而道:“我给陛下讲个故事吧。” 刘月顿了顿,乖巧地在他怀里点了点头。 “……十年前我十八岁,那时我刚带兵打仗不久,一次行军途中,在干涸的沙漠中军队碰见了位受伤的女子,那女子当时就如你这般的年纪,却不是大曜朝的子民,而是敌国的百姓。” 刘月心里一梗,却是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听他讲。 “她身受重伤,就快要渴死,就算给她水喝,以她的伤势没有人管也会死在沙漠里,我动了恻隐之心,可当时两国正在交战,部下担心这女子是敌国奸细,那时我心高气傲,认为她不过是个手无寸铁的平民女子,战争之下百姓无罪,便不顾手下劝阻,将她救下并让她与军队随行,准备待她伤好后再放她离去。” “我判断的没错,她的确不是奸细,可她最后还是杀死了我的副手。” 说到此处,萧衡顿了顿,刘月涩声问他:“为何?” “我带领的萧家军占敌一城或者一村,从不烧杀劫虐,副手是我父亲身边的旧人,他有时不听我的话,那个女子的父母只是普通的村民,曾经死在我的副手剑下,她杀死他后,亦拔剑自刎了。” 刘月心头不是滋味,良久,她说:“这不是你的错。” “或许吧。”萧衡淡淡应道,眸中却闪过无奈的讽笑,“作为一军主帅,却因自己的举动间接害死了手下。” “可他并不是你害死的。”刘月从他怀中挣出,盯着他定定说道,“你作为一军主帅早就下了军令不许烧杀劫掠,他仗着资历违反军令在先,又屠杀无辜百姓在后,最后身死的下场也算咎由自取,这是他的命,从头到尾你都没有做错一件事。” 萧衡:“这亦是我想对你说的。” 刘月一怔。 萧衡又道:“我曾在战场上救过他的命,后来我无心之举害他身死,如果没有我他会死的更早,我便是怎样安慰自己的。” 他看着刘月若有所思的脸颊,“如果那夜不是你一时兴起想在湖边停下,她脚上有伤又无法走动,没人能救她于荒野中,所以你救了她一命。尽人事听天命,而人各有命,事情的结果如何我们根本无法掌控,好心办坏事从来也不应该沦为捆绑善良之人的枷锁。” 刘月与他对视,心中五味杂陈。 人总是这样,劝说别人的时候一套又一套滔滔不绝,而轮到自己,却怎么也无法解开心中的症结。 “睡吧。”萧衡理了理衣袍,起身看向窗外,“这两日早朝暂歇,陛下好生歇息吧。” 刘月坐在榻上,望着他宽肩窄腰的身形以及俊美无暇的脸庞,心中忽而涌上一股极难抑住的冲动,她的脸色变换无穷,内心亦挣扎煎熬。 “怎么了?”萧衡正站在榻侧准备放下帷帐,垂眸却见天子陛下神情异样,咬着唇瓣欲言又止。 “可是身体又不舒服了?” “没......” “那臣便退下了,望陛下不要再自责哀痛,切莫保重好身体。” 萧衡转身欲走。 “萧相......” 刘月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怔怔地看着萧衡的眼睛,语气认真,“朕命你今夜上这龙榻,与朕同榻而眠。” 26.同榻而眠 生辰礼宴 刘月觉得这没什么问题。 她本来就是女帝,天下所有男子任她挑选,想开后宫更是理所应当,而自己以君主的名义邀请萧衡与她同榻而眠,这是他身为臣子的荣幸。 萧衡的表情凝住,没有丝毫波澜,视线昏暗低迷,刘月昂头直直看他,不知是不是幻觉使然,她总觉得萧衡的眸子变得比往日更黑更暗也更加捉摸不透。 “陛下可想清楚了?” 这次萧衡没再拒绝,而是一本正经地回应着刘月赤裸的凝视。 刘月深呼了口气,继而缓缓点头。 “......我一直在做噩梦,你留下来陪我睡吧。” 话音方落,萧衡却依旧放下了手中的帘帐,一言不发地转过身去。 刘月蹙着眉头盯他离去的背影,心尖漫上委屈与不满,真是无法无天了,自己屈尊放言让他陪睡两次,他都毫不留情地拒绝,真是个断情绝爱的呆木头。 烛火被掐灭,垂下的鸾帐彻底遮住了视线,殿内陷入黑暗与寂静。 刘月怅然若失,恨恨地在心里骂了萧衡几句,准备躺下入睡。 耳边忽而响起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那声音极小极轻,可刘月还是听见了。 她的心跳骤然急促起来,半直起身想要用手撩开眼前碍事的帷帐,确定心中所想。 就在她撩开帐子的霎那间,一副宽厚伟岸的身躯直直压了过来,檀香混着男人身上独有的气息扑面而来,她的整个上半身被一双健壮有力的手臂紧紧圈住,萧衡抱着她,两人齐齐落入了柔软的被褥里,御榻被震得下沉了几分。 “你——” 刘月瞪大了双眼,一双水眸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萧衡捂住了她微张的嘴唇,下巴搁置在她头顶,两人紧紧相贴,他温声道:“今夜我陪着你睡,陛下可满意了?” 刘月的额头抵着他的颈窝,二人的发丝相互缠绕,她呼吸急促,炽热的气息尽数喷薄在萧衡的胸膛。 “满意。”刘月小声嗫嚅。 但不满足。 她又在心里默默接上第二句。 “那便安心睡下吧,有我在,梦中所有的妖魔鬼怪都不敢来干扰你。” 萧衡自鼻腔溢出一声极轻的笑,刘月却从这话里听出了几分宠溺。 她心里起了坏主意,下巴微扬,对着他的喉结轻轻地吹了口气。 果不其然,萧衡的身躯顿时僵了片刻,就连揽在她腰间的手臂都用力紧紧绷直。 “别动。”他眸光瞬间敛起,沉声警告她。 黑暗中,刘月清晰地听见了他喉头剧烈滚动、口水下咽的克制声响。 她在他怀中转了个身,肩背贴在他胸膛。 “萧相大才,坐怀不乱,真是个正人君子。” 她哼声嗔笑,半是阴阳半是揶揄地打趣他。 然而下一秒,她的笑意就僵在了嘴角。 她感受到了他的昂扬。 “......” 热意从身后直窜脑尖,竟让她浑身渗出丝丝密汗,说实话,她刘月活了二十五年,从未与男人睡在一张床上,男女之情更是一窍不通,如今是仗着自己身居高位,才敢蓄意放肆地撩拨,可到了战场,看到了真枪实棒,她还是感到手足无措,心头震撼。 她别扭地动了动腰身,下意识地想要逃离危险地带。 “老实些。”萧衡箍在她腰侧的手掌隔着中衣掐了掐她的软/肉,再次发出警告,话虽如此说,却长臂一揽,又将刘月拽了回来,二人可谓是名副其实的前胸贴着后背。 “我不会对你如何。”萧衡贴着她耳畔低语,“你还没准备好。” 他这话直白,又一下子揭穿了她内心的别扭与尴尬,刘月的脸“唰”一下地就红到了脖子根,咬着嘴唇不知道说什么。 “莫要再胡思乱想了,快睡吧。” 萧衡抬手,摸了摸她的头顶,像是在对她进行无声的安抚。 “知道了。”刘月认命地闭上双眼。 她就是个怂蛋。 不过被人抱着睡觉的感觉还不错,刘月试着放松紧绷的身躯,萧衡的怀抱可真温暖啊! 翌日,刘月醒时,身边已空无一人,外侧的褥子整洁净滑,没有丝毫被他人睡过的痕迹,仿若昨夜的一切都是场梦而已。 萧衡确实说到做到,昨夜她睡下后果真不再被噩梦侵扰,睡了个好觉起床,只觉神清气爽,身上的病都好了大半。 “陛下,该喝药了。”阿念在帐外轻声唤道。 刘月嗯了一声,阿念便上前,将帐子掀开,拿过软垫,让刘月靠坐在床头。 “萧相何时走的?”刘月喝下一口阿念喂过来的汤药,涩意从舌根直达心底,她眉心拧了起来。 “大约一个时辰前。”阿念答道,又从床头的案子上拿过一块芙蓉糕递到刘月嘴边。 刘月咬上一口,甜味稀释了苦涩,她笑道:“你何时这样心细了。” “奴婢愚钝。”阿念心虚地垂下了头,“这是萧相走之前命奴婢特意去刘太妃那里拿的。” 刘月顿了顿,反应过来后心里又一阵暖意融融的欢喜,萧衡于她还挺细心,知道这药苦,让人提前给她备好了甜点。 又过了两日,刘月的病完全好了,距她的生辰礼宴还有三日,彩云回来了。 穿到大曜的这几个月里,一直都是彩云贴身陪伴照顾她,彩云不在的这几天,刘月表面没显现出来,其实内心对她甚是想念,如今人回来了,她自是心中欢喜。 见彩云似乎比走之前丰润了些许,刘月笑她道:“家里就是比宫里好,你这才回去五六日,气色竟是被养得这般好了,小脸更俊了!” “陛下莫要玩笑奴婢了。”彩云怔了怔,脸颊飞上红霞,“家中虽好,但奴婢还是更喜欢留在宫中伴在陛下左右。” 刘月又止不住笑,知她家中父亲患病在身,还有个年幼的妹妹,便又赏赐了她些许银两补贴家用,彩云一番涕泗横流地感谢后,便退下去忙着采买生辰礼宴的诸多物件。 三日后,十月二十一,天子生辰礼宴。 紫宸殿内满殿金辉,御座高居正中,身后大屏绘着百寿画图,案几之上堆列四方贡礼,玉璧、珊瑚、锦缎,奇珍异宝层层叠叠,映得殿内流光溢彩。 刘月一身朱红绣金凤朝服,珠冠垂落细碎玉流苏,端坐在御座上,阶下左右两侧坐着文武百官和宗室亲王,各色朝服整齐排布,场面宏大而肃穆。 钟磬之声自殿外缓缓漾开,中和韶乐徐徐奏响。 鸿胪寺赞礼官的唱喏声响彻殿宇:“大朝,拜舞蹈!三呼万岁!” 轰然一片跪拜声响,衣袍摩擦之声此起彼伏,众臣齐声高呼,声浪撞在朱红殿柱,荡气回肠。 刘月望着下方所有人垂身跪拜的模样,第一次,心中有了别样的感觉。 怪不得古往今来,这么多人为了高位权力殊死拼搏、醉生梦死,原来坐于高堂之上,受万人跪拜奉承的感觉竟是如此之好。 接下来便是献礼的环节,使臣官员藩王们轮番出列,各种宝物层出不穷,有西域来的琉璃盏、海外来得珊瑚树,亦有名家古画、千年老人参、金银礼器,一件件陈列在殿庭之中,舍人高声唱报名目,满殿皆是赞叹。 刘月正襟端坐,表面淡定从容,眉眼间尽是帝王的尊贵威仪,然而心里早就炸开了烟花。 这么多值钱的宝物!都是送给她的,得来全不费功夫! 自己的小金库又充盈了。 最后一位献礼的是楚玉的八皇叔秦王,他献上的乃是一尊羊脂白玉雕刻的南极寿星,玉质温润,眉眼祥和,座地刻满百寿纹样,旁侧是紫檀百宝嵌松鹤大屏,屏面以珊瑚、玛瑙、绿松石镶嵌,绘华封三祝,流光熠熠。 这件寿礼压轴登场,也确实艳惊全场。 秦王一身天青色锦袍,腰束玉带,年岁不惑,正值壮年,他上前对着上座躬身跪拜,声音洪亮:“臣秦王,忝守封疆,谨备微物,恭祝陛下圣体康泰,万寿无疆,大曜江山永固。” 刘月微一颔首,淡然道:“多谢八皇叔的厚礼。” 她凝眸沉思,萧衡曾对她说过,楚玉的这个八皇叔并不简单,及至现在,依旧对皇位有所觊觎。 她忽而想起自己许久没用的系统,于是在脑中呼唤:系统你出来一下,告诉我秦王方才说的那番祝词,真心还是假意。 系统无言,半晌没有反应。 又又又bug了? 【半真半假】 就在刘月要放弃等待答复的时候,系统终于出言了。 什么叫半真半假? 【祝你万寿无疆为假,大曜江山永固为真】 “......” 刘月无话可说了。 秦王献完礼后,并无再多动作,默默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九盏御酒次第行下,群臣才落座用膳,教坊司的祝寿队舞翩跹而至,舞姬衣袂翻飞,丝竹管弦绕梁不绝。 刘月已是半醉的状态,殿内一片歌舞升平,热闹喧扬,她亲自为自己斟了一杯酒,仰头喝下,在心中默念。 祝你十七岁生日快乐,楚玉。 喝下这杯酒后,她以手拄头,撑住 昏沉的脑袋。 “陛下醉了,让小臣扶您回福安殿歇息吧。” 有内侍在她耳畔低语,刘月侧头去看,是康永。 她立时明白了,抬眸看向阶下左侧的第三座,萧衡一身紫袍,正襟危坐,殿内绚丽的流光将他的那张俊脸照耀得更加出众,举世无双。 刘月与他视线相碰,忽而勾唇,对他挑眉一笑,举起酒杯,做了个与他碰杯的动作,而后在他的注视下,昂起脖颈,又兀自饮下了一杯酒。 整个过程,刘月的目光始终都不曾离开过萧衡一刻。 这是她自己的生辰礼宴,哪有宴会的主人先行离去的道理? 康永见刘月已表态,默默躬身退下。 萧衡眉心微拧,知道自己现下也奈何不了刘月,只得移回目光,将注意力放回自己眼前的矮案上。 刘月忍不住咯咯轻笑,心情大好,她就喜欢看萧衡于她面前吃瘪却又不能如何的模样。 前世她一直认为自己是个循规蹈矩的老实女人,性情内敛,做人行事亦收手收脚放不开,如今和萧衡相处久了,她才发觉自己的内心深处是有顽劣调皮的一面存在的。 紫宸殿内觥筹交错直至子时,宴会将散,忽有一名内侍急匆匆进殿,而后在萧衡耳边说了几句话,萧衡听后神情立刻沉了下来,眸色冷得犹如九天冰雪。 刘月注意到了,殿内许多人亦识趣地放下酒杯,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嘴,目光在萧衡与上座的天子之间来回闪烁。 一时之间,原本热闹喧扬的紫宸殿竟在片刻间安静了下来。 “何事?”刘月心中一紧,看向萧衡。 “回禀陛下。”萧衡在众人的目光中起身出列,沉吟片刻方道:“边关来报,北攸齐太后御驾亲征,已攻占我朝北境云、路、幽三州。” 此言一出,满座顿时哗然。 不久众人又开始小声议论。 “北攸齐太后可是个奇女子啊,能文能武,竟然御驾亲征!” “是啊......我朝竟然连失三州,可见其来时汹汹......” “北攸蛮族,骑兵凶悍,我朝一向抵抗不住,现下又是百废俱兴的关键时期,依我看不如派人求和......” “我想也是如此......” 不知是谁说出“求和”二字,其余人等竟纷纷应和着赞同。 刘月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心绪纷杂,下意识去看萧衡。 只见萧衡回身,修长挺拔的身影立于殿中,犹如定海的神针,他鹰眸阴冷逼人,一一扫过方才几位说出“求和”的几位大臣。 那几位大臣顿时缩起脑袋,不再言语,紧抿着嘴唇不住责怪自己酒后多言,萧衡在此,怎会同意求和之事...... “敢问在座的诸位,过了几年安和的好日子,便忘了七年前先帝与北攸签下的盟约,是如何养虎为患,最终连都城都拱手让敌的屈辱了?” 萧衡冷沉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之内,提起那段往事,众人都心照不宣地想起了先帝是如何命丧萧衡之手,不由摒住了呼吸,没人敢再言语,萧衡把持政权后,并未滥杀无辜,而是采取相对温和的政策对待他们这帮吏治清明又惯会见风使舵的老臣,以至于他们渐渐都忘了,眼前这人可是敢以臣子之身弑君的篡逆之辈! 一旦触及他底线,君王他都敢杀了,何况是他们这帮老骨头? 望着满殿噤声的众臣,萧衡眸中闪过嘲讽的冷笑,“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起视四镜,明日外敌又将兵临城下,我大曜从今往后不和亲不纳贡也不会向任何人低头,想要和平,唯有以战止戈!” 一番话掷地有声,刘月喝红了脸,目光炯热地望着萧衡的侧脸,扬声道:“萧相说得对,一味地低头求和,从来都不是真理,朕只相信、相信真理只存在大炮的射程之内!” 萧衡闻言侧眸,身形微滞,眸光里那一摊摄人的冷水逐渐融化,进而眼光微妙地盯着上座之人。 “启禀陛下,臣有一言。” 众人又被这一声吸引住了目光。 只见秦王缓缓起身,向上座微一拱手,而后看着萧衡,说道:“萧相一番大义凛然的说辞固然让人雄心振奋,奈何事实摆在面前,北攸骑兵锐不可当,此次骤然来袭又有齐太后亲自坐镇,敢问这一仗,你准备怎么打?” 萧衡微微侧身,淡淡地给了秦王一眼,而后一字一言。 “自然是由我带着萧家军,亲去北方迎战,两年前我能从北攸手中夺回玉京城,两年后我亦能从他们手中收回北境三州,让他们滚回自己的老家。” 27.临行吻别 深夜遇袭 一切都是这么始料未及,萧衡要出征了。 宏大的天子寿礼便以这场边疆传来的急报收尾,刘月返回福安殿,彩云为她卸去一身繁重的朝服与冕冠,换上宽松的月白色寝袍,就连束发的玉簪也撤得干干净净,满头如瀑青丝随意披散而下。 彩云为她煮了解酒汤,她喝下后,脑子方清明些许。 萧衡这就要离开朝堂去北方征战了? 福安殿内烛火晃荡,熏香袅袅,刘月愣神坐在寝院的软榻上,院外漫天星光,楸树亭亭玉立,浓荫覆住半方庭院,月色如水倾泻而下。 她无心欣赏这秋夜好景,脑中一个劲地在思虑,萧衡这一走不知何时才能回来,这偌大的朝堂就丢给她一人了? 变法才开了个好头,萧衡这个主持变法之人不在朝堂坐镇的话,自己能压得住那帮满肚子坏水的老狐狸吗?还有,萧衡教她的武功身法自己还没学透彻呢...... 直到此时,刘月方得知,自己竟已如此依赖萧衡了。 他会不会回不来了,刘月突然开始担惊受怕,毕竟上战场是会死人的...... “在想什么?” 刘月正沉浸胡思乱想的思绪里,身后忽而响起那道熟悉的嗓音。 她心头一震,忙从榻上起身,鞋也顾不得穿上了,竟是赤着脚就往声音发出的那个方向跑去。 彩云不知何时已退出了殿内,四下静悄悄的,帘帐红柱旁,萧衡一袭沉灰连帽斗篷将身形大半拢住,内里则一身灰布劲装,腰间缠数道粗绳革带,足登厚底行旅战靴,衣袂随风飘动,他默默站在那里,气场庞大而又冷肃。 刘月见他此等装扮,心下了然,看来这是今夜就要出发了,突然来福安殿也定是要与她告别。 那一刻不知为何,她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伤悲,就像行浮于江上的小舟,突然失去航行的方向。 “陛下。”萧衡张嘴。 刘月上前,一把抱住了他劲瘦的腰身,侧颊紧紧贴着他温热的胸膛。 萧衡一滞,稳稳接住她突如其来的拥抱。 “这就......走了?”刘月闷声问他。 “嗯。” 萧衡垂眸,见她赤着足底,忽而躬身,大手一挥,将她打横抱起,缓缓走向软榻,然后将人放到上面,自己也随之坐了上去。 “我来向陛下辞行。”萧衡说。 “我知道。”刘月收住情绪,点了点头。 一阵风从院子里袭进,刘月的发丝扬起,拂过萧衡的手臂。 二人一时无话,室内又静了下来。 “我不在的日子里,陛下莫要松懈朝政与学习。”片刻后,萧衡开口叮嘱她道,“不懂的事可以向燕太傅请教。” 刘月顿了顿,别过头去,抱膝垂眸,不让萧衡看见自己眼底的情绪,她胸腔乱作一团,似有许多话想要脱口而出,却不知该怎么宣之于口,只能简短地应了声“好”。 萧衡没答话,而是从胸口掏出一个物件,拿到刘月眼前。 “什么?”刘月抬眸,发现是个精巧漂亮的玉簪,等拿到手中细细端详,才发觉这是一根玉兰花簪,只不过不是绒花材质,而是通体晶莹透亮的温玉打造,玉色如凝脂积雪,迎头便漾开一层柔和的暖辉,握在手中凉如山巅风雪。 刘月虽不识货,却也能感受到,这定是极珍贵的玉打造的簪子。 “这是给我的生辰礼吗?”刘月笑了,将发簪拿起,昂头打量簪头的玉兰花,清丽的眸子仿若含映九天繁星,比之手里的羊脂玉还要亮洁柔灿。 萧衡没答是,只道:“陛下坐拥天下,想要什么珍奇异宝便如探囊取物,这支玉簪不是入眼之物,但是......” 他说着,手掌抚上刘月的手腕,而后指尖向上攀爬,扣住她食指,带着她按向玉兰花瓣嵌着流苏的那一朵。 “按住这里,向上推,毒药会顺着簪身淌下,再向下推,流出的便是解药。”萧衡的嘴唇贴在她的耳畔,轻飘飘地说出了这支簪子暗藏的玄机。 刘月咂舌,将簪子的尖头朝向自己,几乎要将她刺进眼瞳,果见那尖细的簪身尾处有一极小的圆孔,可见这簪身并不是实心的。 萧衡:“你拿着用来防身。” 刘月:“既然是防身的,有毒药也就罢了,为何还要配上解药?” “你一惯心软,有时却好冲动行事,若一不小心伤了他人,总还有挽回的机会。” “......” 刘月顿时哑口无言,萧衡确实想得周到。 “不早了,我该启程了。”萧衡忽然说。 “等等。”刘月闻他此言,拽住了他的衣袖。 萧衡默不作声看她。 帽兜投下的阴影割过他半张面容,几缕黑发散乱垂在额角,鼻梁峭直,眉锋清锐,刘月昂头看着这张俊脸,心潮春波荡漾,这个自她来到这里起日日与她相伴的男人,这个她从一开始看着不顺眼如今却眷恋不舍的权臣......她死死地盯着他看,仿佛要将他的容貌深深刻进脑海,这样不管二人分开多久,相距多远,她也不会忘掉他的模样。 她深呼了口气,心里一横,手臂抬起,迅速环上了他的脖颈。 然后猝不及防,轻轻地,在他的唇角擦过蜻蜓点水般的一吻。 “谢谢你的礼物,我很喜欢。” 双唇相触,仅仅瞬间,刘月便撤了回来,做了自己肖想许久都不曾做的事后,她反而觉得浑身坦荡舒爽,而后重重倒回软榻,用直勾勾且耐人寻味的眼神欣赏萧衡僵住的面庞。 “这是朕给你的赏赐,要平安回来。” 萧衡喉头滚动,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他知她行事跳脱,不受拘束,没想到竟敢主动......吻他,这真是、真是...... 他说不出个所以然,乍然而来的馨香与柔软扑乱了他的心神,这世间再利的剑恐怕也抵不过她这双春水般的柔眸,能够穿透刀枪不入的盔甲,搅动他沉寂多年的心泉。 “臣,遵旨。” 好半晌,他才沉声应道,深黑的眸子跳动着坚定的光芒。 夜里,刘月又梦魇了,醒来时一身冷汗,她最近总是这样,梦多觉浅,明日须得跟韩太医讨几副安神的方子。 翻个身,准备继续睡,刘月忽而觉得不对劲,帷帐之外似乎有轻微的脚步声响朝着自己这边缓缓走来。 她竖起耳朵,轻声唤道:“彩云?” 帐外无人应声。 她紧接着又唤了一声,这次稍微提高了音量,依旧没人应她。 不对劲,刘月顿时清醒了大半,往日夜间只要她呼唤彩云,彩云或者阿念必定会进来看她。 帐外忽而亮了起来,有人点亮了烛火,透过纱帐,刘月依稀能看见有个高大的身影正朝着自己缓缓走来,看身形是个男人。 除了萧衡外还有哪个男人敢踏入她的寝殿?刘月怔忪片刻,心里疑惑难道萧衡没走? “萧相!” 刘月有些兴奋地扒开鸾帐,然而下一秒,身影欺压而上,她还没看清楚来人到底是谁,喉间一阵剧痛,一股巨力将她按到了御榻里侧的墙壁上,脊背撞上硬物,既凉又痛,她被人掐住了脖颈。 “好啊你楚玉......竟然与我们的杀父仇人,一个乱臣贼人行苟且之事,我真想杀了你!” 男人年轻俊美,只 是神情实在可怕,眉眼间尽是阴鸷与愤恨。 刘月虽未见过他,但看到这张与楚玉有几分相似的脸庞,一下子就猜出了他的身份——二皇子楚云。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只是眼下她已无暇去细想此事,因为她马上就要因为窒息而仙去了。 求生的本能迫使她奋力去扒那只扼住她喉咙的大手,眼底一片赤红,“......咳咳......皇、咳......皇兄!” 楚云听见刘月叫他皇兄的那一刻,因愤怒而皱成一团的五官忽而缓和了下来,然后他眸中闪过一刹那的手足无措,放开了刘月,一把将她揽进了怀里紧紧抱住,声音颤抖:“妹妹......妹妹,哥哥不是故意的!” “......” 这个楚云有狂躁症吧! “咳咳......咳咳!” 脖子上的蛮力消失,刘月靠在他肩头,脸上红潮依旧,止不住地咳嗽。 “我的好妹妹......”楚云轻拍着她的后背给她顺气。 刘月气顺过来了,呼吸平息下来,方从他怀里挣出,望着那张与楚玉相像的脸,她的脑中忽而涌上一股剧烈的欣喜紧接着又是不安,然而仅仅瞬间,又迅速退去,如潮落潮生。 她迷茫地眨了眨眼,方才突入其来的情绪让她有些不适,好像有人将那些感受强行塞入了她的脑海里,并不是她本人自发产生。 “妹妹。”楚云怜惜地拈起她的下巴,认真打量她片刻,方咬着牙根恨恨道:“我躲在曲屏之后,看见你吻那贼人,是不是他逼你的!” 刘月听后乍然一惊,这楚云是个变态吧,躲在她的屋里偷看她与萧衡接吻…… 她心虚地错开目光,心里盘算着自己绝不能在他面前说漏嘴,若不然以他这个脾气,若是知道自己的“妹妹”不是被萧衡所迫,而是主动撩拨,不得再把她往死掐上一次。 她故作姿态地点了点头,而后忙转移话题探问他:“皇兄是怎么进宫的?” 楚云复又冷静下来,邪气一笑:“当然是你托你那婢女的福,藏在出宫采买的车里进来的。” “彩云?” 刘月有些诧异,彩云自休假回来后,为了万寿节准备,的确负责了几次出宫采办的活计,但是彩云又为什么会帮他? “是啊……”楚云眸中闪过轻蔑与不屑,“女人就是这样,浅薄又心软,你还不知道她心悦于我吧……当年她还在你母妃身边伺候的时候被派去往我母妃殿中送青釉瓷瓶,那时候她刚入宫不久,笨手笨脚的,不小心将瓷瓶打碎了,我母妃要将她拉出去打一百大板子,我看她有几分颜色便怜香惜玉,替她在母妃面前说了几句话,最后她只挨了二十个板子,从那以后她看我的眼神就变了。” 楚云吊儿郎当地哼了一声,“我只是随口说了句话而已,她却全心全意地将我奉为了自己的神明,你说女人这种东西是不是特别好笑?若不是我有求于她,本殿下怎会放下身段与一个贱婢□□好,罢了罢了……就当是赏她的春宵美梦……” 刘月眉头紧皱,望着楚云这般大言不惭又恬不知耻的模样,心中漫上厌恶与唾弃,看不起女人还要卖身借女人的手成事,真是个两面三刀的废物。 骂完这些她又在心里对楚玉道了声歉,她确实对楚云没个好印象,但毕竟他跟楚玉是血脉相连的兄妹。 她抑住心头不满,问他:“那皇兄费尽心机再回到皇宫,是要……?” 见刘月终于问到点子上,楚云又笑了,带着几分凉薄与残忍,缓缓道:“当然是让你将这皇位让与哥哥,你说你一个女孩子家,怎么能坐得稳这皇位呢?不如让给哥哥坐好了。” 28.秦王逼宫 黄雀在后 刘月心头一沉。 果然如她所想,楚云悄悄潜入皇宫,还专门趁萧衡不在的时候,不是为了皇位还能是为了什么,总不能是专门回来看他这个妹妹过得如何了吧? 若他真在乎自己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当初萧衡杀进皇宫,手刃圣宗,他也不会丢下楚玉屁滚尿流地跑了。 “你……皇兄你要杀了我吗?”刘月咬着牙,小心翼翼地问楚云。 “皇兄怎么可能舍得杀你,你可是我唯一的妹妹。”楚云缓缓靠近刘月,嘴唇附在她耳畔,犹如耳鬓厮磨般轻声低语:“你现在就去写下传位诏书,将皇位传于皇兄。” 刘月拧眉,侧眸看他。 “怎么?”楚云的那张俊脸又爬上阴云,“你不愿意?” 刘月垂眸,指尖攥紧身下床褥。 她脑中思绪翻涌,突然有那么一瞬间,竟然真的被楚云说动了。 楚云见她不说话,掰着她下巴,让她直视自己,嘴角带着讽笑:“你这是傀儡皇帝做上瘾了,还是真爱上了萧衡那个乱臣贼子,被他蛊惑愿意将楚曜江山拱手让人?” “我告诉你,我的好妹妹。”楚云捏她下巴的手愈发用力,即使刘月因为吃痛而五官扭曲他也毫不在意,反而歪着头欣赏起她此刻的表情。 “天下乌鸦一般黑,男人也不例外,如果不是你这张倾国倾城的脸,萧衡他会在杀进皇宫的那一刻唯独对你手下留情吗?他扶你坐上皇位不过是因为你是个女人,你好控制,还能在某些时候满足他的私欲......” “够了!”刘月奋力挣开他的束缚,冷冷看他:“你说够了没?” “啧啧......”楚云那双桃花眼眯起,嘴角带着玩味的笑意,“当了两年的傀儡皇帝,真把自己当成大曜的天子了?以前的你多么温柔可人啊,从小到大连高声说话都不敢,还会躲在哥哥怀里撒娇,现在竟然敢凶哥哥了,楚玉啊楚玉,你的翅膀真是硬了!” 刘月眸海里翻滚着复杂的情绪,楚云的一番话虽然难听,可却正中她心头,她承认自己对萧衡有意,可萧衡呢?萧衡若对她有意也不过是因为楚玉这张国色天香的皮骨,而非她刘月。 “听话,我的好妹妹......”楚云复又弯下腰身,将刘月揽进怀里,一下一下抚摸着她如瀑的青丝,“把江山交还给哥哥吧,待哥哥将那个贼人除掉,天底下所有的好男儿任你挑选,哥哥会把你宠成这天下最尊贵的公主。” 听得此话,刘月的第一反应竟是不屑,腹诽道老娘现下坐在皇位不也是天下男儿任我挑选,用得着你将我宠成公主? “好。”刘月沉声答道,“我这就去写传位诏书,但是玉玺在政事堂,你让彩云进来,我让她拿过来。” 唯今之计,除了先听他的话,好像也没什么别的办法了。 “这才是我的好妹妹。” 楚云将彩云唤了进来,彩云垂着头不敢看刘月,刘月坐在案前,面前铺着宣纸,手里攥着狼毫,淡淡道:“彩云。” 彩云这才昂起头,咬着唇,目光闪烁地望向刘月。 刘月知她心里在想什么,却也分不出心思怪她,只道:“你去政事堂一趟,将朕的玉玺拿过来,朕要写传位诏书。” 彩云神情微滞,顿时慌了,怯怯地去看刘月身后的楚云。 楚云眉头一皱,拍了拍刘月的肩头,“你少说话。” 他转而又抬眸看着彩云,一双桃花眼笑得醉人邪魅,半哄着声道:“彩云,听陛下的话。” “是、是,奴婢这就去。”彩云福了福身子,急忙走出了福安殿。 踏出殿门,天际云霞初现,天就快亮了,她面色发白,脚下犹如踩着棉花,步履虚软。 怎会如此...... 那日二皇子突然出现在她家中,让她协助他进宫,她鬼迷心窍下答应了他的请求,可二皇子明明和她说进宫是为了看自己的妹妹现下过得如何,为何、为何陛下突然要写传位诏书? 想起二皇子那张阴郁邪气的脸庞,彩云像是明白了什么,秀脸愈发地苍白,她艰难地咽了咽口水,终于意识到自己闯了滔天大祸。 她停住步伐,寒意从脊背逐渐蔓延至全身,她该怎么办? 如今萧相不在宫中…… 对了,彩云眉心一跳,像是抓住了救命的浮木,萧相不在,她还可以去找另外一人! 半个时辰后,福安殿内。 刘月已将传位诏书拟好,就等着玉玺一按,她就名正言顺地从这个皇位上滚下来了。 说不清是何情绪,刘月眉眼低垂,就着晃动的烛火,怔怔地端详着自己亲手写下的诏书,如今她的字已在燕清平和萧衡的调教下,愈发地工整俊逸,回想这将近四个月的宫廷生活,从一开始的摆烂散漫到被萧衡强逼着学习君子六艺,之后她在帝王的这条路上渐入佳境,而至现下,她又被人所胁,坐在这寝殿内写下传位诏书。 跌宕起伏,如云似雾,这一切真是恍如梦中一般。 楚云暴躁地拍了下书案,这声巨响将刘月的思绪拉回。 “她怎么还不回来?”楚云咬着牙根,焦躁地在殿内来回踱步,喃喃自语,“难道出了什么变故?” 不可能! 他立刻在心里否决,彩云这个无知又懦弱的贱婢,早就被他收拾得心悦诚服,听之任之,而萧衡那个煞星又不在京城,且自他入京的这两个月以来,以只要支持他上位就立刻取消变法为由说服了朝中近半大臣,天时地利人和,这之中万不会再有什么岔子。 想到此,他焦灼的心又慢慢平静了下来,待传位诏书完成,楚曜的江山终将会回到他的手中,到时,他一定要将萧衡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刘月不说话,望着透过窗柩洒进来的点点晨光,眸光微闪。 及至戌时,外面终于有了动静,却是浩浩荡荡,兵马欲来的大架势。 楚云面色一变。 “二皇子,乖乖束手就擒,一切还有的商量!” 燕清平负手立于丹陛之下,身后是数十御林军,她秀眉紧皱,扬声朝福安殿内喊去。 “贱婢......” 楚云听见这声音,霎时暴跳如雷,额角青筋暴起,“竟敢背着我去找人!” 刘月不动声色,却在心里默赞彩云,燕太傅来了,一切还有回旋的余地。 “不愧是你养的一条好狗。”楚云侧眸冷冷看向刘月,似乎想把所有怒气都洒在她的身上,几步走至她身旁,将人用力提起,抱在自己胸前,而后从腰间抽出短匕,架在了她白皙如玉的脖颈上。 冰凉的触感抵在动脉,刘月暗骂了声狗娘养的,心脏怦怦乱跳。 “哥哥不会杀你。”楚云龇牙咧嘴,两人侧颊紧紧相贴,“但刀剑无眼,若你不听话,就莫要怪哥哥狠心了,走,随我出去!” 殿门缓缓打开,御林军瞬间蓄势待发,燕清平心头拧成一团,只见那台阶之上,朱门之后,渐渐走出两个纠缠的人影。 楚云挟着刘月出来了。 “燕清平。”楚云阴恻恻道,“好久不见。” “是啊二皇子。”燕清平面无波澜,淡漠地瞥了一眼他架在天子脖颈上的凶器,“二殿下何至于此,陛下可是你的血亲,有什么话不能坐下来好好说。” 楚云鼻腔溢出一声极轻的讽笑:“你给老子装什么糊涂,不想她死,那就让本殿下平平安安地走出去!” 他在心里骂了声娘,千算万算竟然栽倒在了一个贱婢手里,不过来日方长,今日只要他能好好走出去,总有东山再起的一天! “可以。”燕清平立即回道,“你把刀放下,我立即着人为你备马,放你离开。” 楚云:“你先命人将马牵来,如果你敢使诈……”他眸中闪着狠戾的光芒,手臂用力,短刃顿时抵得更紧了,刘月呼吸一滞,柔软的皮肉被锋利的刀刃擦了道细小的血口,刺痛传来,她感到有热流顺着她的脖子正往下流淌。 “我就杀了你们的天子——” “不要轻举妄动!”燕清平心头一紧,回头沉声对着身后的一名士兵吩咐道:“去牵马。” 士兵接到命令,扭身还没走开几步,忽而一声惨叫,倒在了石阶下。 一只羽箭从天而降,射中了他的头颅。 众人一惊,纷纷朝身后的宫道望去,秦王带着百余禁军浩浩荡荡地走来。 他脸上带着从容的笑意,目光扫过在场诸位的脸,道:“陛下被反贼挟持,本王特意带领禁军前来救驾。” 随即他又看了方才被一箭射中的士兵尸体,目光定在燕清平身上,笑容阴森狡诈:“燕太傅,你这是何意,反贼的刀都架在天子脖子上了,你竟然还要放反贼逃走,依本王看,你也是同谋!” 面对如此突如其来的变故,燕清平丝毫不怵,冷眼看他,镇声道:“八王爷这是要做什么?非天子亲命,禁军不得入内宫,您突然带着禁军贸然来到天子寝殿之前,难道是想造反?” “陛下被反贼挟持,本王这是前来救驾!”秦王玩味地看着燕清平,“顺带着清君侧……来人,你们都给我上!” 话毕,他眯眼看了看台阶上的楚云和刘月,脸上带着势在必得的笑意,退到了禁军首领石三的身后。 “谁敢!” 燕清平目色凛然,上前半步袖袍一甩,从腰间掏出半枚虎符,对石三道:“石统领,调动禁军的另一半虎符在我手中,你到底是真要造反还是被人以假符忽悠?” 石三神情不变,缓缓抽出腰间长剑:“燕太傅慎言,什么忽悠不忽悠,我只知陛下现下正被贼人挟持,危在旦夕,八王爷带着禁军前来救驾,如若太傅再敢阻拦,那就别怪我手中刀剑无眼。” “你......”燕清平眸眼微眯,心头顿感不妙,前有禁军上百人,后有陛下被二皇子挟持,自己手中唯有御林军数十,若她抵挡不住,秦王定会将陛下和二皇子都杀了,这样他便是大曜皇室唯一的正统血脉,到时...... 这个萧衡,明明早知北方有异动,自己将去北境亲征,竟然不将宫中诸事安顿好再走,让她一个人面对狂风骤雨,如若今日秦王事成,她可就真成了大曜的罪人了! 燕清平咬紧牙根,迎风而立,回身利落抽剑,剑光在青天白日下迸发出耀眼的冷光。 “八王爷意欲造反,所有御林军听令,随我誓死护陛下周全!” 楚云在刘月耳边低骂了一声,拽着刘月就要往将她往殿内扯。 “不行!”刘月负隅顽抗,也顾不着脖子上架着的刀刃了,气喘吁吁道:“燕太傅会死的!” “我的傻妹妹!”楚云眼尾泛红,箍着她的手臂用力,恨不得啐刘月一口,“八皇叔今天是要把我们俩都杀了,你还有心情担心别人?走,跟我先进去躲起来!” 下方的两队人马剑拔弩张,交战即在弹指一挥间—— “啊!” 一声惨叫冲破天际,一支羽箭天外飞来,秦王的左眼被残忍射中,剧痛使他仰倒在地不住打滚,口中惨叫连连,哪还有半点王爷矜贵尊荣的模样。 众人止戈,纷纷骇然,往羽箭飞来的方向昂头看去。 燕清平微滞,亦跟着抬首去看,原本凌厉的眸子蓦然怔住,而后眉目舒展,心头跃上喜悦。 楚玉和刘月顿住脚步,二人原本紧张的脸上闪过恍惚与惊滞,他俩身在廊下,看不见是谁一箭射中了秦王。 一个人影从檐上跃了下来。 他手持长弓,背负箭筒,身材高大修长,着一身黑金相间的文武袖长袍,额间勒着丛抹额,面容俊逸,五官深邃而带着丝狂狷的野性,让人注目的是他的眸色在阳光下竟隐隐透着宝石般晶亮的暗蓝。 落地后,他悠悠转身,朝阶下的刘月行了个拱手礼。 “臣赫连睿,救驾来迟,望陛下恕罪。” 末了转身,目光死死定在燕清平身上,一张泛着野性恣意的瞳孔瞬间柔情似水。 “夫君……” 燕清平怔怔喃声。 29.相携离宫 出尔反尔 殿宇屋脊、宫墙之上霎时围满了手持弓箭蓄势待发的镇南军。 局势因为赫连睿的降临发生了扭转。 刘月心头大石落地,深呼了口气,楚云却一把将她拉进了福安殿内。 殿门闭上,隔绝了门外厮杀的声响,却隔绝不了楚云内心的恐慌。 他怎么也没料到今日会上演这一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计中计。 “妈的......” 楚云一把将刘月放倒在了软榻上,刘月头晕脑炫,这才深刻感受到脖子上伤口的疼痛,但她极力忍着,从袖口撕下一段布帛,再绕着脖子像围围巾般打个圈,包扎住伤口。 楚云看她这般作为,停下来回走动的步伐,盯她半晌,忽而将她一把抱在怀里,力度紧到就像捏住了一棵救命稻草,死死不愿放手。 他面容焦躁而语声恳切:“只有你能救哥哥了妹妹......今日是哥哥犯了糊涂,你念在往日我们兄妹情深的分上,放哥哥一条生路吧!” 刘月无所动作,只在他怀里怔怔出神。 她突然觉得厌烦极了,眼前的一切都毫无意义,也在这一刻顿悟,当初目送林茂竹离开时她心头说不上的复杂情绪到底为何。 她想要自由啊!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 若不然,之后她又为何执着于将庆寿宫的那群太妃放出宫去? 她所作的一切都源为她心底最强烈的想法,只奈何那时她身处迷雾,看不清自己,也看不清他人。 至于萧衡......刘月眸色一痛,红唇紧抿,他对自己的情感不过是建立在楚玉的皮囊之上,换言之,他就算爱她,爱的也是楚玉,与她刘月毫无瓜葛,况且她还尚未确定萧衡对她到底是何心意。 罢了罢了,这世间好男儿也不是只有他一个,待她拿些金银细软逃出宫去,在富庶之地买一豪宅,过着没人约束的日子,游山玩水,自由自在,过些时日,萧衡总会在她的生命中逐渐淡去。 萧衡是个忧国忧民的好人,等他凯旋归来,登上皇位做个异姓王,天下不会大乱,变法也终将延续。 门外的动乱逐渐趋于平复, “妹妹?”楚云见怀中之人毫无反应,不由仓惶顿挫,“你是天子,只要你一声令下,他们都会听命于你。” 刘月收回神思,眸中情绪愈发坚定,淡淡道:“我想了个法子,可助你安然无恙逃出宫去。” “什么法子?”楚云蓦然振奋。 “你将我挟持出去,让他们为你备一匹马......” “不行!”楚云赫然插嘴,“现在和方才不一样了,赫连睿带了弓,就算我驾马离去,下场也定和八皇叔一样!” 刘月漫不经心地抬眼,与他直视,缓声道:“我知道,所以我与你一同出宫,待马儿牵来,你先上马,我再上马,有我在你身后挡着,赫连睿绝对不敢轻易放箭,到时我们沿着宫道冲出皇宫,藏匿起来,他们没马,一时半会追不上来......” 闻言,楚云表情微滞,脸上是不可置信的犹疑:“你要......出宫?不对,你在耍我。” 楚云目露凶狠,他实在想不到为何刘月这皇帝当的好好的,突然要跑出宫去。 刘月点点头,长睫微垂,掩住眼底荡起的情绪,声音如水般虚无柔和,“你信也好不信也罢,反正这个皇帝我确实不想当了,况且......”她嘴角微翘,“外面马上就要结束了,他们下一个清算的就是你,唯今之计,除了听我的,你还有什么办法吗?” 楚云眉头深锁,原地踱了几步,片刻后终于下定决心,道:“好,就听你的。” 刘月道:“但是我救你并不是没有条件的。” “什么?” “我们出去后,你需得放我离开,我自愿放弃皇位,也对你再没有任何威胁,那便各走一方,不再相扰吧!” 楚云脸色一沉,目光阴鸷地盯着刘月,仿若刀子般甩在她脸上。 刘月不去看他,静静等他回应。 又过了片刻,楚云方抿唇道:“听你的。” 刘月立时在脑海里呼唤系统:告诉我,他的话是真是假。 这次系统的回答比任何时候都快。 【真】 “好。”刘月从软榻里起身,对楚云道:“你稍等。” 话毕,她走向内殿中自己睡觉的床榻,换上了一身暗红色外袍,继而蹲身抽出床架下的暗屉,金银细软顿时显露,闪着耀眼的光晖,这些全是她私藏的珍宝,随便拿出来一件都价值连城。 刘月将这些东西捧起,装入自己的胸袋和袖袋中,包括萧衡送给她的那支玉兰花簪,她顿感浑身沉重,但这些身外之物,将会是她逃出宫后最大的倚仗和定心丸。 一切都准备就绪,依照刘月所说,楚云再次将她胁着出去。 禁军已被尽数伏诛,丹陛之下,御林军正在清扫战场,秦王已不在此地,料想已经被押了下去。 燕清平与赫连睿同时侧身回首,目光炯炯地望着福安殿门前的两位大曜皇室。 刘月垂眸望下去,还不忘在心里感叹一声,好一对养眼的璧人。 “二殿下。”燕清平上前一步,秀眸在阳光下微微眯起,“放下手里的刀刃,将陛下交予我,我会放你离开,说到做到。” “可以啊。”楚云弯唇邪笑,“我的要求没变。” 燕清平与赫连睿对视一眼。 刘月故意作出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燕、燕太傅,你还愣着干嘛?快去牵马放朕的皇兄离开啊!这刀可架在朕的脖子上啊......” 刘月就差没挤出几滴泪来,燕清平心头一紧,忙吩咐身边的人去牵马。 “妹妹何时学会演戏了?”楚云在她耳边哼声轻笑,两年不见自己的妹妹,如今得见,她出落地愈发标致美艳了,就连性子都与从前判若两人,年幼时那娇气怯弱的模样已荡然无存,他觉得有些惋惜,还是更喜欢她幼时总软声软气和自己撒娇的样子。 灼热的呼吸尽数喷薄在刘月耳畔,她觉得有些痒,却被他束缚在怀里不得动弹,只能认命地恹声道:“就在昨夜,和皇兄现学的。” 楚云哑口无言,笑容收起,脸色又沉了几分。 一刻钟后,马被牵来了。 楚云挟持着刘月走下台阶,碍于天子安危,四下人等纷纷散开,为他们让开一条宽敞道路。 那匹马离燕清平和赫连睿的距离将近三十米,赫连睿看着他们一步步走去,暗蓝的眸子深沉而冷肃,他在等,等楚云翻身上马的那一刻,他将拉弓射箭,将那匹马的后脚射断。 五米、四米、三米、两米...... 楚云放开了刘月,将她往前用力一推,下一秒便踩着脚蹬翻身上马,动作飞快利索。 赫连睿呼吸一紧,立即弯腰准备拿地上的弓和箭,就在手指碰上角弓的那一刻,耳边忽而响起燕清平一声急促的阻止。 他顿感不妙,抬眸望去,只见天子不知何时已调转方向,向马上的人伸出手臂,二皇子一把将她拉到了马背上。 这一幕顿时惊呆了 在场的所有人。 陛下这是何意,为何要主动投敌? 燕清平心头一慌,脸色泛白,等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天子和二皇子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宫道上。 国不可一日无君,就连赫连睿也被这一出搞迷糊了,在旁急道:“我去追!” “来不及了。”燕清平惊出一身冷汗,这若是让萧衡知晓那还得了,天子竟然逃出宫去了! 她眸光微斜,正愁眉想着对策,却见身侧台阶之上的廊道下,一抹清瘦的丽影消失在了拐角处。 “驾!” 一匹骏马在玉京城的街道内肆无忌惮地奔跑。 刘月的心怦怦乱跳,耳边的风喧嚣不止,她抱着楚云,看着眼前不断倒退的人和景,脑中思绪纷杂,直至奔出玉京城门,她方如梦初醒,自己竟然真的逃出了皇宫,脱离萧衡钳制,即将拥抱自由,开启一段崭新的生活。 自她穿来的这几个月里,她从未觉得这里的空气竟然如此香甜清新。 楚云马不停蹄,带着她逃到了一处密林湖边,此地距离玉京城已有十多公里,就算燕清平派了追兵,一时半会也追不上来。 二人下马稍作歇整。 刘月观看四周,又一顿唏嘘不已,这里正是当初萧衡给她烤野兔的地方。 她走到河边,蹲身双手捧水,洗了把脸,溪水清凉,浇透她一路狂奔而来的兴奋与热意,她清醒几分,望着水中迤逦的倒影,方觉自己当下的抉择多么荒谬,放着九五至尊的身份和优渥的宫廷生活不要,竟趁乱跑出宫来,准备单枪匹马赴往日后的民间生活。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天地广袤,她马上就要踏上新的征程。 “就在这里分别吧。”刘月抬手,用宽大的袖袍揩了揩脸上的水珠,随口对楚云道,“从此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 楚云倚在树旁,抱胸望她,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眯起,一句话也不说,表情阴森。 刘月被他看得心里直发毛,楚玉的这个哥哥,无论是身量外形那都没得喷,美中不足的就是明明是个大帅哥,却非要走阴郁邪魅的路子,整个阳光大男孩多好啊...... “哥哥反悔了。”楚云说。 “什么?” 起初刘月还没反应过来,正在清点自己怀里的宝贝,生怕他们一路颠簸不要命地逃到这里来,可别弄丢了什么物件。 等她反应过来时,二话不说,拔腿就开跑,就跟她平日里在玉鹿苑被她吓到的野兔一样,用此生最快的速度往前跑去,仿佛身后真的有支利箭,正在对准她的头颅。 然而一个十七岁的少女如何能跑得过一个壮硕的成年男子。 不消三秒,身后一堵肉墙袭来,将她牢牢抱住,刘月手脚并用,奋力挣扎,犹如困兽,愤恨叫嚷:“放开我,你这个骗子!” 楚云似乎极其喜欢这个追逐游戏,在她耳畔咯咯地笑着,“我是你兄长,骗你一下又怎了——唔!” 正沉浸在擒住猎物的欣喜中,肋下忽而传来一阵剧痛,痛得他面目狰狞,不得不放开怀里的猎物。 刘月这一拐送出去,束缚终于挣脱,她来不及多想,奋力向前奔跑,好不容易逃出宫,她必须要向着心中的自由进发—— 然而下一刻,她直直地倒在了地上,狼狈地摔了个狗吃屎,口鼻中尽是泥土的腥苦。 楚云竟是忍着剧痛,卧在地上,紧紧地拽住了她的脚踝。 “疯子!疯子!” 刘月几欲落泪,一边扑腾着双脚踹他肩膀,一边惊声大叫。 30.溪边拉扯 再遇阿念 楚云不知从哪摸出来了根绳索,将刘月牢牢捆在树根上。 刘月气喘吁吁,鬓发凌乱,衣袍上也尽是泥土,而楚云更是好不到哪里去,一张俊脸青红半紫,全是刘月踹出来的伤痕。 “楚云你疯了吗?”刘月怒目大叫,“你将我捆在这,等追兵来,咱俩都逃不了!” “是啊,你倒是提醒我了。” 楚云正蹲在溪边洗脸,听得此言回身看刘月,“不如我将你的腿打断,这样你就逃不了了。” 刘月立时闭嘴,心下骇然。 她根本摸不准楚云这个人,疯癫无常,阴晴不定,若真把他惹急了,他心一狠将自己的腿给弄断,那她真是彻底走投无路了。 自己怎会这般倒霉! 原想着一切都在预想之中,没料到楚云竟然临时改了主意。 自由即在眼前,自己却被条疯狗死死拽住,动弹不得。 她将心头一窝子的火尽数甩给系统:你到底怎么回事啊?不是你的火眼金睛判定他没有说谎,为何会演变成眼下这等境地! 系统没有反应,刘月还要说什么,刹那间她的脑海中却涌上一股极其痛苦悔恨的情绪,这感觉来得突然而猛烈,刘月根本招架不住,胸腔堵塞酸疼,情不自禁下竟然流出了两行晶莹的清泪。 她愣在原地,呆愣木讷地盯着前方,任凭眼泪划过她的嘴角、下颌,直至打湿胸前的衣襟。 这......怎会这样,刘月心里一阵发毛,她已经不是第一次有此种遭遇了,仿若她的身体里有另一个人,在控制着她作出不属于她的感情,而她只能置身事外,束手无策地看着自己的身体被操控。 “妹妹。”楚云走过来了,见刘月满脸是泪,表情呆滞惊恐,顿时心又软了几分,蹲下身来与她平视:“你乖乖跟我走。” 刘月缓过神来,问他:“跟你去哪?” “去北攸。”楚云抬手拭去她眼角的泪珠,“昔年北攸圣帝在大曜为质时,你不是和他玩的很好,如今他依旧对你痴心不改。” 刘月怔了怔,没想到楚玉还有这一段情史,但随即她便觉察到不对劲,楚云是大曜的皇室,怎么突然提起要去敌国北攸,语气还跟要回娘家一样稀松平常? 不对,刘月心念电转,想起楚云潜行入宫的时机,只怕北攸这次突然侵袭大曜还连占北境三州,定是与他脱不了干系。 她思忖再三,眼下她打不过楚云,也逃不出他的束缚,何必自讨苦吃,不如先假意服从,让楚云先为她松绑,她的胸袋里还藏着萧衡送给她防身的簪子...... “我随你一同去北攸。”刘月长睫低垂,一副乖顺的模样,“你放开我吧哥哥。” 楚云打量她半晌,似乎是在确定她有没有说谎,半晌方撂下一句狠话:“敢耍花招,我一定打断你的腿,别以为哥哥不敢。” 刘月摇头,咬唇道:“知道了。” 楚云便给她松了绑。 刘月浑身酸痛,终于可以放松骨骼,正想着该如何瞄定时机用簪子给他下毒,谁料楚云盯着她冷然一笑,“将萧衡送你的毒簪交出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 “......” 她倒是忘了,萧衡给她讲解这簪子用途时,楚云正窝在柜子里偷看。 乍然被他戳中心思,刘月目光躲闪,紧抿着嘴唇不说话。 楚云不屑地哼了一声,长臂一伸,直接箍住她腰身,另一只手伸进她胸.袋里乱摸。 “你干嘛!!!” 刘月大惊失色,简直对楚云这个没有分寸的疯狗无语了,楚玉虽是他妹妹,可两人都老大不小了,他竟还由着性子乱来,思想和作风简直比她这个现代人还要开放! “找到了。”楚云不顾刘月的尖叫和推攘,拿到簪子后,恬不知耻地将它收进了自己的胸袋里。 “啪”一声,声音清脆。 刘月恼羞成怒,毫不留情地甩了楚云一巴掌。 楚云原本青紫一片的脸庞,再次锦上添花,多了道显眼的五指红痕。 “你——!” 他气极,双眼瞪得浑圆,咄咄逼人,竟是抬起一只手,想要以牙还牙。 刘月毫不退缩,死死地瞪着他。 两张相像的脸怒目而视,风卷过林梢,吹起树叶飘落,他咬咬牙,终究还是没能下手,别过脸,重声呼了口粗气,恨恨道:“你看看你,当个皇帝现在都成什么样子了,泼辣无礼,行止与市井悍妇又有何区别!” 刘月亦侧眸,多看他一眼都觉得膈应,心道你自己是个不要脸的无耻之徒,还有脸指责我。 “走!”楚云忽而拽住她,要将她往马儿身边扯,“该启程了。” 刘月不愿意走,挣扎道:“你看看我俩这模样,跟个疯癫的乞丐一样,我要回玉京城一趟,将手里的宝贝换成银票,吃饱喝足再上路。” 现下已是中午了,这场闹剧从天还没亮开始一直持续到现在,她连一口水都没喝上,两个人方才又在泥地里滚了一圈,此刻她整个人不仅蓬头垢面,衣衫凌乱,连肚子都饿得咕咕乱叫。 自穿到大曜起,一直过的都是金枝玉叶的生活,从来没有这么狼狈不堪过 楚云沉脸驳回她的请求:“再行七十里就到潞州了,中间经过驿站,会有吃的。” “驿站是有吃的,但我们拿什么付钱,夜明珠?还是金蝉子?” 楚云不说话了。 刘月放缓了语气,“况且这匹马要载着我们两个人,迟早会被追兵追上,不如我们反其道而行之,偷偷潜回玉京城,恐怕谁都想不到我们竟然敢半道折路而返。” 楚云动了动唇,似乎有所动容。 刘月乘胜追击:“待我换得银票,我们收拾一番,再租辆马车去北方,这样不比咱俩共乘一骑要舒服得多么?若不然我携金带银逃出宫的意义在哪......” 楚云看了她一眼,思索片刻,而后双手一托,将她抱上马,自己再翻身上去,将人箍在胸前,飒然勒住缰绳—— 马 儿扬蹄奔跑。 “前面一公里,我知道有条小路,可以抄近道回城。” 刘月知楚云已被她说服,闷着声道。 “进了城,你最好老实些,若你跑了,就等着给彩云还有她的家人收尸吧,我收拾不了你,还弄不了她吗......” 楚云的声音被风吹散,犹如刀子般刮过刘月耳畔。 刘月眸色一沉。 抄近道,一个时辰不到,两人就回到了城楼门前,然而骑马进城太过招摇,他们便将马栓在了城外,准备步行进城。 玉京城内人潮汹涌,一片繁华,街道两侧尽是冒着热气的食摊,各种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刘月咽了咽口水,已是饿得头昏脑胀。 楚云在旁侧观她神情,蹙眉道:“以前怎么不见得你这么馋。” 话虽如此说着,却还是从袖口里掏出了十文钱,给她买了个酥香金黄的羊肉饼。 “你有钱?” 刘月毫不客气地接过饼,一口咬下去,饼皮酥脆,羊肉多汁,真是好吃到让人喟叹,她霎时觉得浑身都舒畅了。 “就这些。”楚云漫不经心说道。 刘月顿了顿,饼子悬在嘴边不知道还要不要下口,侧眸去看楚云,突然觉得心里一阵烦闷。 楚云应该也是饿着肚子的,却还是掏出了手里唯一的银钱单单只给她买了个饼吃。 这个人真是矛盾又古怪,他心里有楚玉这个妹妹,却又在某些时候可以放下负担毫不留情地伤害他这个妹妹。 刘月循着记忆找到了当铺,正是那夜萧衡带她出宫时,为了救阿念他们去换钱的铺子,她来不及惆怅,四下观望片刻,方一把掏出了怀里兜着的金簪玉镯等,叮叮当当一堆华贵物品,掌柜的一双眼睛都差点被这些耀眼的光晖闪瞎。 最终刘月用这些东西换了五千两银票,但她还留了一手,私藏了几颗极其珍贵的夜明珠,待得往后她逃出生天,换成银子自己一个人慢慢享受。 有了钱就有了倚杖,正和楚云筹备着再买些衣物和盘缠,身侧忽而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唤她“陛下”。 刘月愣住了,侧眸去看,随即瞳孔放大,满脸不可置信,竟然是阿念! “陛下......真的是你!”阿念激动得几乎要哭了。 刘月好半晌说不出来话,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阿念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楚云恐生事变,一脸嫌弃地将阿念推开,自己则上前一步挡在刘月身前:“哪里来的野丫头,认错人了,还不快滚!” “我没、认错......”阿念踉跄着后退几步,忽而跪倒在了街边,哽声大哭,“求主子别抛弃我,阿念的这条命是主子给的,主子去哪阿念就去哪!” 这一动静顿时招来了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更有甚者驻足看热闹,刘月心知现下以他俩的身份绝对不能招人注意,便向楚云使了个眼色,低声道:“让我先带她走。” 楚云没法,只得拉起阿念,三人往僻静的巷子里钻去。 31.三人同行 再入青楼 “你怎会出现在这里?” 三人停在无人的犄角旮旯里,刘月紧张兮兮地问阿念。 阿念抹了把脸,嗫声道:“我是趁乱跑出宫的,我这条命本来就是陛下救的,阿念早就在心里认定陛下了,陛下既然要出宫,那阿念也不会独留宫中。” 刘月神情复杂,既为阿念的忠心动容又为她们彼此之间的缘分诧异。 她轻叹了口气:“不要再唤我陛下了,我已不是大曜的皇帝。” “求您带着阿念一起走吧!” 阿念不管不顾,铁了心誓要追随救命恩人一辈子,说话间又要跪下。 刘月眼疾手快,忙出手阻止她的动作,劝声道:“如今我已没有了九五至尊的身份,你再跟着我肯定是要吃苦的,何必呢......” “滴水之恩,当涌泉想报,阿念早就被家人抛弃了,也早就将您当成新的家人,哪怕再苦,只要能跟着您,阿念绝不后悔!” 阿念见刘月似有松口之意,当下又重打起精神振振有词。 “行了行了。”楚云打断她俩的对话,一脸不耐烦,“既然你执意如此,那就跟我们一起上路吧,正好缺个干活的仆从。” 话毕,他又弯唇看向刘月:“妹妹有句话可是说错了,哥哥将你带去北攸可不是让你吃苦的,北攸圣帝对你念念不忘,你只要去了,说不定假以时日,圣后之位都可能是你的呢......” 刘月从心底朝他翻了个白眼,堂堂一国之君最后的结局竟然是成了敌国的皇后,说出来都令人觉得匪夷所思。 “多谢二殿下,多谢主子,阿念一定尽心尽力伺候二位!” 阿念喜上眉梢,只要能跟在刘月身边,让她做什么她都乐意。 刘月眉头微皱,缓声对阿念道:“路上就唤他公子,唤我为姑娘吧。” 阿念忙道是。 于是三人就这样各怀心事地上路了。 他们先去车行租了辆马车,若连带着一起租用车行的马夫又觉得麻烦多余,可阿念又不会马夫的本领,最后不得已,在外面赶马上路的活计只能落在了楚云头上。 依照刘月之前所说,她先去衣铺买了新的衣服,换了件浅米白交领襦裙,乌黑发丝编成几缕麻花辫,以粉绸束住辫尾,朴素宽软,一派灵动无拘的民间少女模样。 再置购了些许盘缠,三人方在城门关闭之前出了玉京城。 日落西山,红霞染透了半边天,刘月掀开车帘,望着玉京城离她越来越远,心头竟像是被剜空了一块,怅然若失,这一离开,有可能这辈子她都不会再踏足这里。 远方一行大雁飞过,刘月目光远眺,追随片刻,忽而一把将车帘掩上,垂眸若有所思。 阿念似乎感知到她的落寞,小心翼翼地拉住了她冰凉如水的手指。 刘月对她莞尔一笑,示意无妨。 这一路上,她势必要想办法找到逃生的机会,若不然到了北攸敌国,那时她恐怕真的插翅难飞了。 及至天完全黑了下来,他们方在郊野的一家客栈停留歇息。 楚云开了两间上房,刘月跟在他身后,默不作声地打量客栈的周边环境,规划着逃跑路线。 楚云总不能二十四小时都盯着她吧?趁他在另外一间房睡着,自己就拉着阿念,悄摸摸逃走,萧衡送给他的玉簪,就当她转送给楚云了,这种东西就算再价值连城,也不如她的自由重要。 “想什么呢妹妹?” 楚云已打点完毕,先行上了二楼后,发现刘月还在楼下发呆,便倚在木栏上笑吟吟地垂眼看她。 “没什么。”刘月漫不经心道,又给身旁的阿念使了个眼色,两人也一并上了二楼。 两间上房分别一东一西,刘月拉着阿念下意识就要往西边的屋子去,楚云却倏地闪至她跟前,拦住二人去路,盯着刘月道:“妹妹,你需得和我睡一屋。” 刘月一愣,随即又羞又恼,冷声回道:“我已过了及笄,哥哥可知男女授受不亲。” 楚云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脑瓜子里想的是什么,你当哥哥是傻子吗?不和哥哥睡一个屋子,明天起来哥哥还能看见你吗?” “走!”楚云懒得再朝她废话,一把抓住她手臂,将人拽去了东屋。 阿念只得一个人跑去西屋睡了。 这间客栈只是城外郊野的一家野店,即使是上房,屋内陈设也甚是简陋,仅一张床和一方木桌。 刘月拗不过楚云,一进屋就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试图用茶水消融掉一肚子的火气,结果越想越气,在宫里被萧衡钳制,好不容易逃出生天又被楚云这个疯子禁锢在身边无法逃离,自己这一天天过得都是什么窝囊的日子! 斜眼瞅见床榻上唯有一张衾被,当下便气冲冲道:“要我和你同睡也行,须得再添一张被子。” 楚云对她这个提议倒是没有拒绝,三人在厅堂简单吃了晚饭,再上楼时小二已在床上又添了一床被子。 刘月本想洗个澡再睡觉,奈何这里没有浴房,只能借用店家的木桶在房里洗,可楚云的目光时时刻刻都放在她身上,她又如何能在房内洗澡。 只能忍着一身的风尘仆仆睡下了,前方就是路州,到时进城再寻个好点的客栈畅快地洗漱一番。 所幸夜间睡眠时楚云还算老实,并没有对她作出什么越界之举。 屋内熄了烛火,几缕月色透过半掩的窗棂洒进,待身旁人的呼吸趋向平稳,刘月睁开眼,侧头看向楚云沉静的睡颜。 越过他的脸庞,她目光远远投向距离床榻三米处的凳子,那上面搭着楚云的外袍,而外袍的胸袋里则放着萧衡送给她的那支毒簪。 若她此时越过楚云这堵已经沉眠的肉墙,从那件外袍里摸出簪子...... 刘月的眼眸在黑暗中闪烁着蓄势待发的精光。 她轻手轻脚从被子里钻出,连呼吸都不敢用力,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楚云的脸庞,生怕一不留神他就睁开了双眼。 最终她成功跨过楚云横亘在床榻外侧的身躯,双脚甫一落地,还没来得及庆幸,身后忽而传来动静,楚云的声音深沉冷酷:“你去哪?” 刘月浑身一僵,缓缓回头,对上楚玉审视怀疑的目光,讪声道:“我想更衣。” 楚云冲着靠近门旁的角落里昂了昂下巴:“那有夜壶,去吧。” 话虽如此说着,目光却依旧不离开刘月的身子。 刘月心里气急败坏,奈何无法发泄出来,只得憋屈地咬了咬唇,转头重新回到了床榻里侧。 “呦,不是要更衣吗,怎么不去了?” 楚云轻声一笑,故意问她。 刘月没好气道:“不想去了,管你什么事。” 说完,她面向墙壁,只给楚云留了个决绝的背影。 “那就憋着吧。”楚云凉声道。 过了一会儿,黑暗中突然又响起他的声音:“警告你,最好不要再想着轻举妄动,哥哥也是个男人。” 一开始刘月没反应过来,不晓得她“轻举妄动”和他是个男人有什么关系,待她想明白时,尴尬与怒气直冲脑顶。 楚云这个天杀的变态! 翌日天微亮,楚云着急赶路,早早就叫醒了刘月,刘月又去唤阿念,三人用了些粥和饼,带上盘缠和物品出发了。 马车在郊外的野路上摇摇晃晃,毕竟他们离玉京城才不过七八十公里远,为了防止出现变故,楚云都是择小路北上,小路颠簸,可怜了刘月,第一次坐这种长途马车,感觉脑子都要被颠迷糊了。 好不容易进入路州地界,已是傍晚,路州靠近玉京城,自然也是一片繁华盛景,刘月自知目前还逃不掉,便劝着自己想开些,反正她手里有银子,于是准备停哪就在哪放开了潇洒。 当下便和楚云商量着要住路州最有名的酒楼:玉香楼 楚云应下了,刘月在玉香楼大快朵颐地吃了顿佳肴,住进了干净华美的上房。 只可惜洗澡时,楚云就守在屋外,阿念虽在身旁伺候,刘月却无法静下心来享受这桶玫瑰花浴,始终绷着神经死死地盯着门外的楚云,生怕他突然发癫闯了进来。 不过好在相安无事,楚云一直在门外老实待着,这顿澡算是有惊无险地洗完了。 洗完后,刘月将自己穿得严严实实,抬脚准备上榻,楚云推门进来了,悠着声道:“且慢。” 刘月止住上榻的腿,回头疑惑看他。 “跟我出去一趟。”楚云说。 “去哪?”刘月蹙眉。 “去到你就知道了。”楚云眉毛轻扬 ,“带上五百两银票。” 刘月霎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楚云将她带来到了醉春居。 望着眼前富丽堂皇、脂香四溢的烟花柳地,刘月恨不得一口盐汽水喷死楚云。 逃命途中竟然还不忘了嫖,真乃神人也。 “真有闲情逸致。”刘月嫌弃地瞥了他一眼。 楚云也不恼,拽她进门,边走边低声威胁她:“你最好识相点,别想着趁我办事的时候逃跑。” 老鸨笑吟吟迎上来,楚云大手一挥,歪着嘴邪笑道:“听说你们醉春居有个貌比天仙又才情超凡的头牌叫胭脂,把她叫出来陪小爷一夜。” “哎呦我的爷,您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嘛!” 老鸨顿时抿住了笑,凑近楚云,“这位爷您怕是外地来的还不知道吧,胭脂她早就不在这里了。” 楚云斜眼睨她:“怎么,被哪位出手豪迈的商贾赎走了?” 老鸨竟是愁云满面地摇摇头:“哪是叫什么人赎走的,现在大曜律法可是明文规定了,凡是烟花地里的姑娘一律脱离奴籍,恢复平民身份,去留随自己意愿,我这手中漂亮的姑娘走了好多个,您是不知道,这醉春居的生意是越来越做不下去了,迟早有一天,我这把老骨头只能上街乞讨者过活!” 这老鸨倒是个性情中人,和楚云这位来潇洒的客人掏心掏肺说了这么多,动情之处竟然还拿出帕子抹了把眼泪。 楚云冷声一笑,对于老鸨在他面前卖惨的把戏一清二楚,不就是看他衣着华贵仪表堂堂,想哄他多掏钱。 当下别有意味地瞟了一眼身旁若有所思的刘月,又凑到老鸨耳旁,轻飘飘道:“律法还能阻得了你这种人精做生意么?” 老鸨一听,脸色顿时一肃。 “爷有的是钱。”楚云道,“把你藏着的姑娘叫出来吧,爷懂道上规矩。” 话毕,从刘月袖中抽出了两张银票,豪情阔气地往老鸨怀里塞去,“这是单独给你的赏钱。” 刘月在心里重重啐了他一口,花老娘的钱装逼,我去你妹的! 说完又意识到不对,赶忙又对楚云不住默念道歉。 老鸨见钱眼开,又和楚云叽里咕噜一番,最终不知两人达成了什么协议,老鸨将他俩引上了二楼。 二楼小房幢幢,老鸨指引着他们在廊下七扭八拐,最终来到了走廊最里侧的房子。 “请公子在这间房里稍待,之后会有姑娘进来伺候,保准叫公子满意。” 老鸨对楚云谄媚说道,又耐人寻味地望了刘月一眼。 楚云早有安排,指着刘月吩咐老鸨:“给他找个强壮的小官,但是不许碰她,将她看好就行,若本大爷办完事,你们把她弄丢了,呵呵……” 他压低了眼尾,冷声警告:“路州知州崔永文可是本大爷的旧相识……” 老鸨忙连声道是,拉着刘月进了楚云的隔壁房间。 刘月不动声色环顾四周,皮下血液飞快流动,思绪不停翻转,这会儿楚云正精.虫上脑,而醉春居又人多眼杂,再也没有比这更适合逃跑的机会了,她必须得想个办法溜走! 不多时,门外站了个人影,老鸨开门,与那人影交流了几句,声音十分严厉又带着几分威胁,似乎是在嘱咐他一定要看好屋内的人。 人影不住点头,刘月不禁蹙眉犯愁,光从影子来看是个高大强壮的男人,自己怎样才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逃走? 老鸨离去,门外的小官进来了。 刘月双手抓膝,坐在茶桌旁,听见门被掩上的声音后,缓缓抬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白皙俊俏的脸庞,起初刘月只觉得有些熟悉,待她在脑海里咂摸片刻后,方彻底傻眼了。 小官亦瞪着双大眼,死死地盯着刘月看,仿佛跟见了鬼一样,本就白净的皮肤竟是像被抽干了血液般,惨白得没个人样。 “陛、陛下!” 小官腿一软,直接无力地跪倒在了地上。 “嘘!” 刘月生怕隔壁听见动静,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几步走至跪下的小官身前,蹲下与他平视,这一近距离细看,刘月在心底更加确认了。 这个小官正是当初她在射苑习射时那位笑她的侍箭小哥,也就是后来和张太妃假山偷情的胆大狂徒! 32.醉春逃命 城门被抓 按规矩,太妃和宫廷侍卫有私情,两人是要被乱棍打死的,但刘月心有不忍,便特意在中秋那天赦免了二人的死罪。 然而两人行的确实是偷鸡摸狗的腌臢事,死罪难免活罪难逃,于是给二人各赏了三十大板,张太妃罚俸一年,禁足在庆寿宫的佛堂抄经半年,而与张太妃苟合的狂徒,也就是眼前这小官,则被逐出了宫门。 “你怎会在醉春居做小官?” 刘月将人扶起后,平复了心情,一脸复杂地看着他。 小官似乎还没从惊吓中回神,虽说人已被刘月扶起,但站在那里,驼背收腰,嘴皮子哆嗦,宛如一只受了惊的雀鸟,眼皮子都不敢抬一下。 “启禀陛下,小人、小人因错被逐出宫后,便回了老家路州,没有了养家的活计,可家中尚有病弱的老母和年幼的弟弟需要将养,于是就在市井小巷里寻求生计,小人做过酒馆小工也做过拉车的马夫,然而这些活计赚的太少又累,根本顾不上养家糊口……” 他忽而耳颊泛红,吭吭哧哧继续道:“……但小人那方面还行,所以就……来到了醉春居……” 刘月:“……” “好吧。”刘月尴尬地咳了一声。 屋内突然寂静无声,二人都不知该说什么才好,隔壁开始传来阵阵嘻闹娇嗔的调情声响。 这下刘月更尴尬了。 她问:“认识你这么久,我还不知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杜一舟。” 刘月点点头,竖起耳朵留心着隔壁动静,终是下定了决心,肃神对杜一舟道:“你……可愿帮我个忙?” 原本她还苦恼着该怎么从一个强壮的小官手里逃走,结果老天待她还算不薄,竟是给她送来了一个熟人。 “陛下请说。”杜一舟眉眼垂得更低了。 刘月想了想,还是觉得暂时不要将自己逃出宫的事告知于他,以免节外生枝,其次她也需要借助杜一舟这份对天子的敬重畏惧,协助她从楚云眼皮子底下溜走。 她从胸口掏出一颗闪着光晖的夜明珠,淡定从容地将它轻轻放于桌上。 “这颗夜明珠至少能换得三千两银钱,我将它送于你,你助我从恶贼手中逃走。” 杜一舟猛然抬首。 刘月点到为止,眸光瞥了瞥左边的墙壁,意思再明显不过,隔壁的人就是绑架挟持她的罪魁祸首。 杜一舟呼吸加速,胸膛起伏,虽然陛下什么都没说,但他也能猜出个大概,料想是陛下为了摆脱萧相钳制逃出了宫,不料又落入歹人之手。 若他放了人,隔壁的贵人绝对不会放过他,但一颗夜明珠的诱惑实在太大。 若他能得到这颗珠子……那么这辈子他便不用再为生计发愁,母亲的病得救了,弟弟去学堂读书的钱也充足了,而他……也能从醉春居出去。 刘月盯着杜一舟变换无穷的脸色,心知他在纠结,她长睫煽动,犹如蝴蝶振翅,最后叹了声气,将夜明珠收回了胸袋里。 “既如此,我便不再为难你。” “我帮陛下!” 杜一舟咬紧牙根,“扑通”一声再次跪下,神情坚硬如铁,“陛下仁厚,小人在宫里犯的错原本就是死罪,是陛下留小人一命,如今陛下又以千金重之,于情于理,小人都该为陛下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好。”刘月腾地站起,亲手将夜明珠塞进他的手里,盯着他的眼睛认真说道:“若你助我成功逃走后,尽快赶回家,将这珠子递给你的家人,如若条件允许,带着他们离开路州最好。” 杜一舟怔了怔,攥紧了手里的珠子,点头应是。 刘月心有不忍地看了他一眼,若她真的逃走了,以楚云的性子绝对不会放过他,可为了自由,她也没有什么更好的法子了,她唯一能做的就是逃走后,尽快给燕清平修一封书信,让她派人来路州救人。 “陛下稍等。”杜一舟下定了决心,语气愈发坚定低沉,“后院里有个叫小桃的姑娘,与陛下年龄相仿,身段也极为相似,她现下正在待客,我潜入她的房间,将她的衣物偷出来,后院里居住的姑娘平素都以轻纱遮面,到时您可假扮她,从后院的狗洞里逃走……” “好……” 刘月心跳得极其快,仿佛胸腔里有只小鹿,一下一下,马上就要蹿出胸膛。 这个法子并不完美且风险重重,然而此时此刻算得上是天时地利人和,为了自由,她必须铤而走险。 杜一舟走了,刘月在房中来回踱步,就像一只掉落在热锅上的蚂蚁,既煎熬又焦躁,她趴在墙壁上,努力听着隔壁房间的动静,听声音,楚云似乎还正在兴头上,一时半会儿应该结束不了。 她一颗心悬在喉头,若等会能够逃出去,自己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回玉香楼,带着阿念一起走,若不然她跑了,楚云绝对不会放过阿念。 杜一舟的动作很快,不到一刻钟他就从外面急匆匆跑回来了。 一进门他火急火燎开始脱自己的衣服,待他将外跑褪去,刘月这才看到,他将小桃的衣服一圈一圈卷在了腰腹处,然后再以自己宽松的外袍掩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刘月迅速接过衣服,然后不顾杜一舟还在眼前,直接开始脱自己的外衣,反正素白里衣将她的身体遮得严严实实,时间紧迫,她没什么好顾及的。 杜一舟大骇,忙背过身去。 刘月穿好了,顺便将发带松开,满头青丝顿时如瀑洒下,她再将面纱戴上,几缕发丝垂在额前,只露出一双盈盈水眸,眉眼低垂时倒真像极了小桃。 “好了。”刘月说。 杜一舟转身,打量了她一眼,对她点了点头,压着声道:“方才我问了别人,这会儿鸨母正在二楼的天字房接待贵客,陛下快走吧,到了一楼,走过中央的看台,一直往里走,再往左拐,走过一段长廊,就是后院,再过月洞门,能看见一方花圃,靠着墙壁遁走就能看见洞口,以陛下的身形,应该畅通无阻。” “好。”刘月郑重点头,“多谢。” 她朝杜一舟行了个抱拳礼,然后开了条门缝,左右观望片刻,方瞅准时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一路畅通无阻,醉春居鱼龙混杂,此时高台上正歌舞升平,处处都是醉生梦死的客人,她目不斜视,一直贴着角落行走,倒是没人注意她。 走到后院,眼望着月洞门就在眼前,一道声音忽而从身后叫住了她。 “小桃?” 刘月浑身僵住,立在原地不敢回头。 是个女人,她站在廊下,语声满是犹疑:“你不是在伺候扬大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刘月想到走之前杜一舟对她的叮嘱,若在后院被人叫住,就拿杨大人挡刀。 她立刻捏起嗓子,做出一副千娇百媚的姿态,极其夸张造作地嗔道:“哎呀你是不知道……杨大人的花样实在是太多了,你看我这连头发都被弄散弄乱了,所以杨大人让我回来洗漱打扮一番,再回去好好伺候他……” 话毕,刘月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心提到了嗓子眼。 “切。”身后的女人白了她一眼,“炫耀什么啊,有本事让杨大人娶了你……” 撂下这句话后,女人走了。 刘月心头大石落地,长舒了一口气。 越过月洞门,踩着花圃,月上中天,就着银晖,刘月扒开花丛,终于看到了那个黑黢黢的狗洞。 她想都没想,不顾泥地湿润肮脏,直接卧下身去,抿着嘴唇,紧咬牙根,如蚯蚓般一扭一拐地爬了出去。 她刘月就是这样,能屈能伸,上能做皇帝,下能爬狗洞,只要能得到自由,面子什么的根本不重要。 醉春居的后院连接着一条长长的暗巷,爬出来的那一刻,她连身上的泥土都来不及拍落,提脚就开跑,晚风咆哮着从她的耳边呼啸,她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自己得赶紧跑回玉香楼,带着阿念,两人一起远走高飞。 来时在马车里,她特意记下了路线,也不知自己跑了多久,她一秒都不敢停下,喉咙里充斥着股浓厚的腥甜,直到与一个人满面撞上。 顾不得冲力带来的阵痛,她下意识侧脸垂眸,生怕被人认出,低声道歉后,提裙拔腿就要继续跑。 然而撞上来的这人却惊声叫她:“姑娘!” 刘月赫然抬首,竟然又是阿念。 阿念张臂一下子就将她抱住,又是欣喜又是哽咽:“我起来看见马车不见了,还以为你们弃我而走,于是去问小二,小二说你们往这个方向启程 了,我就追着来了,姑娘,别丢下我......” 阿念将她抱得更紧。 刘月来不及感叹命运是多么巧合,四下望了望,就将阿念从怀里推出,拉着她调转方向,边走边气喘吁吁朝阿念解释:“我没有丢下你,楚......哥哥带我去了醉春居,我趁机逃了出来,此番跑回去就是要找你和我一起走,老天有眼,没想到我们竟然在这里撞上了......既如此,我们直接去城楼,等到天亮城门一开......” 阿念点点头,跟上刘月的步伐,攥着她的手更加用力了:“姑娘去哪我就去哪,阿念都听姑娘的。” 夜色尚浓,两个人急匆匆往路州城门而去。 卯时初,城门才会打开,刘月到时,距离开城门还有一个时辰。 瓮城内侧的墙根下已经聚集了一群人,多是赶早出城的商贩或者脚夫,刘月拉着阿念在靠近城门街道的一间茶肆廊下等候,这个位置很好,离城门不远不近,既能挡风又能听见谯楼敲开门鼓的声音。 刘月觉得累了,干脆直接坐在廊下,背靠墙壁,阿念要将自己的外袍脱下给她当垫子,刘月笑着摆手:“不用,你若将外袍脱了,秋天的夜风凉爽,定要将你吹个涕泗横流,到时我还得费钱给你找郎中,站着多累,你也跟着一起坐下吧。” 阿念知她是在揶揄,又拗不过,便也一同坐下了,二人都双手抱膝,胳膊肘相碰,依偎在凉风中,倒真有几分患难见真情的萧索落寞之意。 纵然如此,刘月的眸中却簇着团希望的曙光,不到一个时辰,她就能彻底逃出楚云的魔爪,奔向自由。 想到此,她嘴角上扬,摸了摸自己胸怀里的几颗夜明珠,忍不住畅想日后自由自在的潇洒生活。 “阿念。”刘月望着头顶隐在黑云中的半边圆月,怔怔出神,“等我们出去后,就隐居在江南水乡的某个镇子里,要四面环山,还要富庶热闹,你我再学门手艺,然后开门做生意,诶,你觉得酒楼如何?” 刘月扭头,笑吟吟地看她,阿念顿了顿,也跟着笑。 “好呀,姑娘做什么,阿念都会不遗余力地支持姑娘,阿念会守护姑娘一辈子。” 刘月捂嘴“噗嗤”一声笑了。 “什么一辈子,你今年都十八了吧?再过几年若碰见个如意的俊俏小郎君,我会为你备上丰厚的嫁妆。” “姑娘又跟阿念开玩笑。” 阿念耳朵通红,将脸埋进了臂弯里。 刘月咯咯地笑着。 二人便一边说笑,一边等待。 天边泛出鱼肚白,墙根下已聚集了许多人,吵吵嚷嚷着等着开门。 还有一刻钟,刘月目光炯炯地看着门口正在清点准备的官兵,时间差不多了,她给阿念使了个眼色,二人起身,准备混入那群等待的商贩和脚夫的人堆里。 骤然一声短哨响起,绵长的街道深处忽然传来阵阵马蹄奔扬的踢踏声,刘月猝然一惊,不知为何心头涌上一股极其不妙的感觉。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将阿念拉进了旁边的小巷子里,扒着墙根,看着那队人马从眼前穿过,领头的是位身着藏青色袍服的年轻男人,不是楚云,似乎是路州的某个官员。 刘月强自按下那颗不安的心,静静地观察着城门口的动静。 人群四处散开,领头的男子骑马走近,守城的官兵纷纷下跪,不久,男子身后的两名随从下马,掏出了两张画纸,对着官兵交待着什么,而那位骑在高头大马上、不知道什么官的男人却四处张望起来。 刘月呼吸一窒,忙拉着阿念探回身子。 她心念电转,他们在对着图纸找人,刘月看不见那纸上画的人究竟是谁,但她不敢贸然去赌,看来今天是出不了城了,待天彻底亮起,她观望一二再做打算,此地不宜久留。 “情况有变,咱们先离开这。” 刘月说着,拉着阿念准备朝巷子深处跑去。 没跑几步,拐角处突然现出一个人影,身后还慢悠悠地跟着两个随从。 晨雾散去,楚云那张邪恶而又俊美的笑脸逐渐显现,他目露凶狠,以玩味轻佻的姿态上下打量着刘月,像一条毒蛇,阴寒湿滑。 “妹妹不告而别,这是要去哪啊?” 33.易子而食 又见萧衡 乍然听见这熟悉的嗓音,刘月头皮一阵发麻,冷汗从脊背蔓延至周身各处,不容多想,扭头就往后跑去。 然而巷口不知何时已出现了几位官兵,堵死了她们唯一的出路。 刘月顿时绝望了,身体如同坠入冰冷的寒潭,四肢发软,脚步虚浮。 就差一步......就差一步! 这个该死的楚云为何总是阴魂不散,无处不在! 楚云走近她,很是欣赏她这副无措的狼狈模样,讽声冷笑:“早就说过了,路州知州崔永文是我的旧相识,如今我举全城之力寻你一人,你就算是只苍蝇,也休想飞出路州半步!” “疯子......” 刘月回头,死死地瞪着他,眸光如利剑,恨不得能将他一剑捅死。 “呵呵。”楚云摸了摸下巴,又是一声不屑,拿过身旁之人怀里捧着的木盒,随手扔到刘月脚边,盒子被摔开,有东西从里面蹦了出来。 一股腥味冲入鼻腔,待看清楚是什么东西后,刘月脑子“嗡”地一声,像被挨了一棍子抽打,顿时眼冒金星,胃里一阵翻滚,竟然没撑住,踉跄着向后仰去。 盒子里装的是一双被砍掉的双手! 阿念及时上前扶住她,才使她没有跌坐于地。 楚云漠然地看着她:“怎么?你的好朋友大义凛然地助你逃走,如今你见到他了,不应该开心吗?” “畜生......你真是个畜生!” 刘月歇斯底里大喊。 楚云仰天大笑,眉间闪过一抹快意:“畜生?妹妹这话可不对,他作出背叛违逆我的事,而我只是砍掉了他的双手,没有夺走他的性命,这怎么能叫畜生呢?哥哥可是心软的大善人啊......” 楚云蹲下身,抬起刘月的下巴,细细打量着她愤恨发红的眼角,啧声叹道:“妹妹啊妹妹,真不知道萧衡那个狗贼为什么要将你推上皇位,你浅薄无知又单纯愚蠢,竟然妄想着废掉青楼......” 他又轻蔑地笑了起来,一双狐狸眼眯成细细的一条缝。 “食色性也,烟花柳巷牵扯着太多人的利益与欲望,永远都不可能从这个世上消失,你妄图干扰,结果就是这群人会不遗余力地想尽办法拐卖年轻漂亮的女孩,逼良为娼!” 刘月紧紧咬着嘴唇,坚决不让自己在他面前流泪,直至口腔中漫上血液的腥甜味道。 楚云用大拇指拭掉她唇上的鲜血,然后再一点一点地抚摸勾勒她的嘴唇,唇瓣顿时被染成鲜艳的红色,旭阳初升,晨雾散尽,苍白的脸与暗红的唇相辅相成,竟然有种别样的妖治美感。 “你长大了,又这般貌美,将你送给他,他一定会对你爱不释手,做个受尽宠爱的帝妃难道不比一个傀儡皇帝好吗?为什么要逃?” 回答他的是一口带血的唾沫。 刘月狠狠地啐了他一口,赤红的眼底荡着赤裸裸的倔强与鄙夷,“既然做帝妃这么好,你怎么不去啊?” 楚云侧脸闭目,抬起袖口缓缓擦去脸上的水渍,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如果下次你再敢逃跑,我就将你的侍女扔到乱葬岗喂狗。” 天彻底亮了,街道上开始响起吆喝叫卖的嘈杂声响,更有人在巷子口来回逡巡,伸着头往里面好奇张望,想看看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楚云背过身去,摆了摆手,随从得令,欲上前将刘月架走。 “滚开!” 刘月狠命盯着楚云的背影,咬着后槽牙:“我自己有腿!” 当天上午三人就离开了路州。 接下来的日子刘月确实不再轻举妄动了,连话也很少说,每天只在马车里发呆或者闭目小睡,偶尔也会拉开帘子,怔怔地看着外面的湖光天色,花草树木。 秋天就快过去了,天空就像被水洗过一样干净,沿途所过之处的田野尽是一片枯黄的芜地,鸟雀成群在天上飞翔。 楚云见她老实了,却依旧不敢放松警惕,无时无刻都将目光放在她的身上,哪怕夜晚他们同寝而眠,刘月只是翻个身,楚云都如惊弓之鸟,生怕她是握在手里的泥鳅,一个不留神就从手心滑走,遁入江河。 一辆马车,三个默默无话的人,就这么一路北上,路过中原七洲,直到一个月后方到达大曜的北镜。 越往北走,天气就越寒冷,北方连年经战,好不容易消停了两年,如今又在打仗,到处都是携家带口往南边逃难的灾民,官道上唯有他们这辆马车在逆行北上。 有时路边的灾民实在饿得受不了,看楚云锦衣华服干净俊美,料想马车里载的定是有钱的富户,便跪在路边磕头朝他们乞求一口救命的馒头或者干粮,刘月窝在车厢里,听着外面泱泱的哀呼,心口就如刀割一般,实在于心不忍,将他们手中所有的盘缠尽数扔了出去。 这一举动顿时使得人群大乱,所有人都一窝蜂扎去抢夺那包从天而降的甘霖,抢不到的人便去扒他们的马车,苦苦哀求,有的甚至透过窗帘,将手伸进了车厢里不停乱抓。 刘月被吓了一跳,与阿念紧紧相拥,嘴里不停大喊:“没有了没有了,方才那一包已是我们的所有盘缠!” 然而这群饿疯了的灾民早已没有了理智。 “一群刁民!” 楚云怒极,手里的马鞭一甩,皮肉绽开的声音响起,哀嚎声阵阵传来,其余人被恐吓,终于不敢再追赶他们。 “我警告你,收起你的好心。” 楚云落座,重新调整了坐姿,冷声朝车厢里吼了一声。 刘月没有说话,只眉眼落寞了咽了口唾沫。 十一月底,他们到达了青州,离北攸已经很近了。 刘月望着那块刻着“青州”二字的大石,心头终于翻起了点点涟漪,说起来,这里倒是有位自己的老朋友。 天公不作美,刚入青州地界,瓢泼大雨兜头洒下,似乎还夹杂着冰雹,劈里啪啦如石子般从天上投了下来。 正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郊野,无奈之下,他们只能就近找了座落败的破庙躲了起来。 一进庙里,潮湿的泥土气息混着酸臭腐味扑面而来,原来这里已躲进了七八人,皆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灾民。 楚云蹙眉捂嘴,找了块靠近柱子的空地,就着干草,三人围坐了下来。 他们三位虽身携长途赶路的风尘仆仆又满脸倦怠,但处在这群灾民堆里,依旧烨然若神人,是以从进来到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们身上打转。 刘月不忍去看些空洞哀伤的眼睛,裹紧身上的裘衣,旁若无人地闭目靠在了柱子上。 楚云狠狠瞪了一眼他们,厉声斥责:“看什么看,老子手里也没吃的。” 其余人才纷纷收回了饥渴好奇的目光。 雨一直下个不停,直到天完全暗了下来,竟是有种越下越猛的趋势,不得已,他们今夜只能夜宿在这方破庙之中。 庙里燃着柴堆,火光照亮了这间窄小的庙宇,有鼾声在周围断断续续响起,刘月卧在扎人的干草上,丝毫没有困意,目光怔怔地盯着前方跳跃的火焰。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似乎比之先前小了些,刘月生了困顿,闭目准备入睡,依稀听见身后有人在小声说着什么。 男人道:“你家的几岁了?” 又一男人回:“刚满一岁。” “我家的两岁不到。” 短暂的寂静。 方才先开口那人又道:“那......我们便换吧。” “好......” “唉,希望以后不要再打仗了,苦的永远是我们这些平民......” “但愿吧。” 之后便是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直到身后又响起女人的低声啜泣,刘月闭着眼睛思绪翻飞,刹那间,她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股寒意顿从脚尖升起,而后从下到上,肆意漫过她的四肢百骸,直冲脑尖。 方才......莫不是...... 他们是在易子而食! 明白到这一点,刘月心里不是滋味,她紧紧将身体蜷缩成一团,半是恐惧半是哀伤,战争之下,受苦受累的永远都是平民百姓。 她甚至在想,要不要拿些银钱救济他们,然而思来想去,最终还是不敢这样去做。 每一次自己顺手施舍的善意,似乎都会带来意料不到的灾厄,那块她以为能改善杨婶生活的玉佩,却成了索命的祸因;那包她丢出去的盘缠,却招致灾民蜂拥而上,差点将马车 拆毁,那么如果现下她在此乐善布施,就一定会成为众矢之的,人心难测,尤其是在生死存亡的极端时刻,她不敢去赌。 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来到大曜将近半年光阴,几经磋磨,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总是行事冲动、心直口快的刘月了。 她在心底深深地叹了口气,彻底闭上了酸痛的眼睛,天底下有那么多在水深火热中苦苦挣扎的人,她哪有能力一个个去救?说起来,如今她自己都前途未卜,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翌日天刚亮,雨势已经收了,天空灰蒙蒙的,还在飘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楚云将她叫醒,告诉她该出发了。 越是靠近北攸,楚云似乎就越是心急,恨不得一天到晚都在赶路。 离开了郊野官道,楚云竟是没有继续北上,而是将马车驶进了城里。 “接下来我不会再停下了,便在青州留下你们在大曜的最后一场盛宴吧。” 楚云用施舍的口气朝她和阿念说。 刘月没答话,思绪飘向了远方。 楚云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反正目的地近在眼前,料想手里的肥鱼也无处扑腾了。 他将她俩带去了一座阔气的酒楼,此时正值中午,楼馆内人声鼎沸,楚云嫌吵,便落座在了二楼的一间厢房雅座。 这间厢房的视野极好,从半开的雕花窗棂望下去,楼下的整条街景一览无余。 小二挂着笑脸,给他们倒水点菜,楚云大手一挥,几乎将店里的所有招牌菜都点了个遍,小二笑得愈发深了,对着楚云鞠躬哈腰,一个劲地奉承个没完,楚云也受用得很。 刘月不动声色地拿起茶杯抿了一口,心里对着楚云一阵咒骂,花老娘的钱装逼,没完没了了。 菜点完,刘月这才开口,却是叫住了小二。 “你们......这里是不是有一种酒,叫玉堂桂花酿?” “对对对!”小二头点的跟小鸡啄米似的,“客官是外地来的?那真得尝尝我们——” “不必。” 楚云骤然打断了小二,冷声道:“我们不喝酒。” 小二见气氛不对,讪讪地看了一眼刘月,灰溜溜地下楼了。 刘月本想争辩一二,但想想还是算了,她现下愈发地厌恶和楚云说话,平日里若非必要,二人几乎没有交流。 只是有些惋惜,初见林茂竹时听他极力吹捧自己家乡的玉堂桂花酿多么好喝云云,如今真来了这里,竟然没机会品尝。 恐怕往后余生,她都没有机会能尝到这酒了。 不多时,菜陆续上来了,坛焖红煨羊、宫门献鱼、莲花鸭签、奶酥熊掌羹...... 三个人,面前足足摆了十五道菜,道道都是精品。 “吃吧。”楚云拿起筷子,“吃完这顿我们就上路。” 刘月从鼻腔里溢出声轻蔑的笑:“说的好像跟断头饭似的。” “是不是断头饭,等你去了北攸,见到圣帝,一切自然分晓。” 刘月不说话了,垂眼扫过桌子上的道道佳肴,如若是从前,这些东西摆上来,她定如饿狼扑食,垂涎欲滴,如今却怎么也提不起胃口,只因这些菜任意一道单拎出来,都能买得起平常百姓人家一个月的口粮。 “吃啊。”楚云催促她。 阿念也在旁担忧地看她,她虽不算个机灵的姑娘,但也能看得出来,自庙里出来后,主子就一直心不在焉,神色恹恹。 刘月拿起筷子准备稍微对付点,窗外却骤然传来一阵兴奋的叫喊,将她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她就坐在靠窗的位置,楼下发生了什么,只需垂眸,便能尽收眼底。 煦日高悬于顶,远处一队人马浩浩荡荡而来,刘月凝眸望去,第一眼注意的便是领头的那位黑衣青年,他坐于高头大马上,眼神冰冷,威壮雄昂,气度不凡,身后跟着的是整齐威武的萧家军队。 街道两侧熙熙攘攘全是围观的人群,声音此起彼伏。 “快看,是萧相!” “萧相打胜仗回来啦,大家快看!” “萧相!萧相!” 刘月的心脏霎那间停止了跳动。 时隔一个月零七天,她又见到了萧衡。 34.抛却过往 踏入北攸 楚云眼疾手快,半起身,一把将窗户严严实实掩上。 “哼,你还在想着狗贼?”他睨了刘月一眼,冷嘲热讽,“死了这条心吧。” 刘月不理他,垂下头去,听着楼下震耳欲聋的喧嚣与吵闹,面上无波无澜,眼底却漂浮着复杂难明的情绪。 她以为自己早已忘掉了萧衡,被挟北上的这一个月里,也确实没再想起他,然而方才明明只是远远地瞅上一眼,甚至连他的五官都没看清,只是凭着那抹熟悉的感觉和轮廓,就令她心神不宁,万般滋味聚集胸膛,隐隐作痛。 恐怕这就是她与萧衡此生的最后一面了。 楚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神情凝重,竖起耳朵听外面动静,生怕刘月一个动作推开窗去奔向萧衡。 刘月在心里苦声一笑,只道楚云大惊小怪,既然自己当时主动选择逃离皇宫,又怎会再次投入萧衡怀抱。 大曜的皇宫于她而说不过又是一座束她手脚的牢笼,她刘月只是个普通人,借着天机占了楚玉九五至尊的身躯,然而内里又何德何能统治大曜这四方国土。 而萧衡于她,是一场春心萌动的幻梦,她投注了感情,可男人终究都是看中外形的视觉动物,如果不是披着楚玉的皮囊,萧衡怕是连看都不会看她一眼吧…… 欢呼声逐渐淡去,萧衡的军队彻底离去。 刘月长吁了口气,努力咽下喉间酸涩,拿起筷子囫囵吃了起来,警告自己静下心来,无论如何都不能低头,即使去了北攸,只要有一丝机会,她都不会放弃追寻自由的步伐。 第二日,楚云带着她们来到了关隘,腊月已至,塞外开始下雪了,狂风席卷着雪粉洋洋洒洒飘下,到处都是白色,远处群山连绵,仿若神祇静谧矗立,马车摇摇晃晃在风雪中艰难前行,出了关口,他们就彻底进入了北攸地界。 出关之前,楚云特意请人将刘月梳妆打扮了一番,却不是塞外的风格,而是保留大曜朝的特色。 她内着黑色立领长袄,领口以一枚圆润的白玉扣收束,外披月白大披风,肩头与领口铺着厚实蓬松的白狐毛,乌发则高高盘起,发冠稳稳束着发髻,旁侧点缀几支绒花,细细银穗顺着鬓角吹落,随动作轻轻晃动。 这一身装扮略显成熟,刘月眉眼淡静,皮肤素白,身后是漫天雪花飞扬,她高贵典雅,犹如从九天之上降临的神女。 楚云很是满意地打量着她,唇角轻轻勾起。 “就是这样,小时候母妃总是夸你,说你是宫里最安静漂亮的孩子,你便红着脸怯怯地藏在哥哥身后,也不知现在是怎么了,跟个小辣椒一样,一燃就爆。” “人总是会变的。”刘月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就像哥哥一样,若是从前,你会想着将妹妹当做礼物一般献给敌国的君主吗?” 听得此言,楚云神情微动,却也仅仅只是片刻便恢复了一片肃穆沉静。 “你什么都不懂。”楚云说,“若不是萧衡那个逆贼策动宫变,哥哥怎会仓促逃出皇宫,甚至不得已低下头颅投靠北攸。” 刘月讽声道:“父皇荒淫无度,既为君父,却从不将天下百姓放在心上,对外更是怯懦无能,重文轻武,如果没有萧衡,大曜内忧外患不断,迟早会走向灭亡,他是个穷兵黩武的逆贼不假,但把持朝政后确实为了大曜尽心尽力,更为王朝延续了寿命。” “你当然会一心一意地为他说话。” 楚云的声音透着彻骨的寒意,额角青筋隐隐现起,“他霸占玉京城后,却将你扶上了无上尊荣的皇位,我只得狼狈逃亡,凭什么?明明我才是父皇定下的储君,未来的大曜之主,不过是因为你是女流,你好控制,你占了一张好脸,若不然被逐皇宫流浪在外的就会是你!若我们命运互换,妹妹,你还会坐在这里冠冕堂皇地对哥哥说出这样一堆话吗?” 会。 刘月几乎是下意识地答道。 但她并没有说出口,在没有见到楚云以前,她也曾疑惑为何当初萧衡选择的是楚玉而不是楚云。 如今她见识到了,楚云自大而又冷酷,同曜圣宗一样,从未将百姓放在眼里,这样的人登上皇位,只会重蹈覆辙,将大曜继续带上一条走向灭亡的道路。 她突然想到了之前的许多事,想到她初来时,萧衡曾对她说:陛下忘却的人,臣会带着陛下慢慢认,陛下所忘却的事,臣也有的是时间慢慢教。 那时她不以为然,没想到后来的萧衡真的说到做到,教她认遍了朝堂上所有的文臣武将,又教她读书御射,为君之道。 即便他面冷心热,亦师亦友将她谆谆诱之,刘月念着他的好,可却不想一辈子都活在他的钳制与阴影中。 刘月不愿意再回答楚云的质问,也不想再继续任思绪蔓延,说再多也无用,人永远也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而她,也不会再是大曜的女帝。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将车帘掀开一角,只见山川湖海,银装素裹,天地苍茫茫一片,而不远处,城墙连绵如玉带,北攸的都城近在眼前。 当天晚上他们便来到了西陵宫。 这是北攸皇室的宫殿。 殿内烛火通明,金碧辉煌的王座上坐着个气场强大的中年女人, 她头戴白狐皮帽,额间悬着蓝珠,眉眼冷锐,艳而含威,端坐于上坐,垂眸居高临下地望着走进殿内的三人。 楚云单膝下跪,右手抚上左肩,行了个塞外的礼仪,说:“阔律珂太后,耶律川陛下。” 刘月定定地站在大殿中央,犹如一根柱子杵在原地,动也不动,楚云给她使了个眼色,刘月视若无物,只昂着头,面无表情地看着阔律珂太后。 “阔律珂太后……” “无妨。” 阔律珂太后眼尾微微上挑,打断楚云的话语,只饶有兴味地看着刘月。 “你就是大曜的女帝,为何不同你的皇兄一般,向我行见面礼?” 刘月冷声道:“太后都道我是大曜的女帝了,那我为何要行见面礼?再者,我若依你们北攸的礼仪向太后行见面礼,那不知太后是不是也要依大曜的礼仪向我行跪拜礼?” 大殿之内寂静无声。 楚云剜了刘月一眼。 阔律珂太后却并不生气,只弯唇轻笑,声音稳沉听不出喜怒,“不愧是大曜的女帝,即使被掳来敌营,却依旧不改气节,都坐吧。” 刘月听出她话里的嘲讽之意,却不予置评,只默默走向旁侧落了席座,阿念则低头跟在她身后。 刚落座,刘月便忍不了了,侧头朝王座的下方 看去,那里坐了位身着靛蓝织金窄袖劲袍的年轻男人,约莫二十岁左右,剑眉星目,身形挺拔,俊美的面容里带着草原王者的桀骜,野性又贵气。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刘月,从她进殿起,视线就没从她身上移开半分,见刘月终于与他对视,他便笑了,这笑里带着几分少年的热切和温柔,与他周身萦绕的气质大相径庭。 刘月忙侧过脸,知道他便是北攸圣帝耶律川,明明是寒冬腊月的节气,她却险些融化在他炙热直白的目光里。 或许,他将是一个突破口,刘月乍然心念电转。 侍从端来了奶茶和烤羊肉,刘月无心享用,阔律珂太后说话了。 “楚云,这次我们的联手失败了。” “是的。”楚云语声凝重地说道,“但也不全是失败,至少我将我的皇妹带来了。” “你做的很好。”阔律珂太后笑道。 见阔律珂太后没再继续说下去,楚云似乎想到了什么,与耶律川对看了一眼,语气略有不满,“当初我与您达成协议,我协助北攸打开大曜北境三州的大门,而后将萧衡引来前线,我则乘机潜入皇宫争夺帝位,最后萧衡的确来了,阔律珂太后您却并未兑现承诺将萧衡击杀于此,反而兵败于他,这件事的失败是不是应该对我有个交代?” 阔律珂太后依旧正襟危坐,眯起眼笑道:“那你潜入皇宫,却没有成功夺回帝位,而是再次灰溜溜跑回我的王宫,这件事你是不是应该也于我有个交代。” 楚云面不改色:“我将大曜的皇帝带来了,难道这还不算个交代吗?” 阔律珂太后静了半晌,方沉声道:“那你想要什么?” 楚云道:“给我兵马,我要自己夺回属于我的一一切。” 闻言,阔律珂太后自鼻腔中溢出一声极轻的哼笑。 所有人都明白,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唯有楚云还沉溺在高傲自大的狂妄幻想中。 萧衡就是大曜的铜墙铁壁,有他在,连阔律珂太后御驾亲征再加上楚云协助,都被他打回老巢,楚云妄想自己带兵夺回皇位,简直异想天开。 但阔律珂太后并未直接戳穿这个事实,只将话题转向刘月:“她不过是个傀儡而已,你将她带过来,大曜还有萧衡,依旧坚不可摧,这于我们北攸又有何用?难道要我以她来挟持萧衡换取城池?据我对他的了解,在发现女帝失踪后,他应该立刻会黄袍加身吧?” 楚云淡淡一笑,并未说话,只是望着耶律川。 阔律珂太后何等机敏,眉心微蹙,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个中曲折。 “母后。”耶律川终于开口说话了,却是先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刘月,而后起身,郑重地向阔律珂太后跪下行礼。 刘月本来正聚精会神听着楚云与阔律珂太后之间的对话,耶律川的这一眼竟莫名让她心头剧烈一跳。 “儿臣中意阿玉已久,自年少在大曜为质时便与她两情相悦,如今二殿下将阿玉带来,儿臣感之念之,恳请母后让儿臣立阿玉为后,借兵二殿下。” 几乎是瞬间,阔律珂太后抬手,在案上重重一拍,这声响动在空荡的大殿震动回响,经久不绝。 “吾儿,一下向母后提出两个请求,你好大的口气。” 35.虚情假意 攻心之策 谁都听出了阔律珂太后的震怒。 对于北攸朝堂的局势,此刻刘月已了然于心,耶律川同自己一般,不过是个架在帝位之上的傀儡皇帝,朝政大权握在阔律珂太后手中。 耶律川迟疑道:“儿臣并非有意挑衅母后,只是……” 他又回头望了刘月一眼。 “母后早知儿臣心意。” 楚云瞅准时机,附和道:“阔律珂太后,我冒死将皇妹从北攸带来,就是知道陛下早在大曜时便属意我的皇妹,您又何必棒打鸳鸯?” 刘月冷漠地看着这三人争论不休,明明话题的中心点是自己,她却如物品一般,被推来攘去,没有人来征询她的意见。 “楚云。”阔律珂太后眸中闪着冷肃的精光,“你说得冠冕堂皇,不就是想让我借兵给你。” “明人不说暗话。”楚云坦然以对,“我只要五万骑兵,太后不妨再想一想,来日若我登上皇位,必定不会忘记太后助我的恩情,况那时两国亦有姻亲之缘,届时大曜愿将太祖时攻占你们的领土,也就是北境三州,悉数奉还。” 殿内又陷入了寂静,一时无人接楚云的话。 过了片刻,阔律珂太后终于妥协,答应借兵给楚云,但却不允许耶律川立外邦人为后。 耶律川是个识时务的人,知道母后向来说一不二,便什么也没说,默默地退到了席位上。 时候不早,阔律珂太后要休息,楚云交代了刘月几句话,便回了驿站,刘月却不能离开,耶律川将她安排在了西陵宫的偏殿,紧挨着他的寝殿。 屋内燃着融融炭火,刘月已被侍女伺候着沐浴过了,阿念被准许留在她身边伺候,外面还在下雪,纷纷扬扬,一望无际,她披散着头发,手拿暖炉,裹着氅衣靠在窗边怔怔出神。 廊下的红柱旁站着几名看守的士兵,他们腰间配刀,头戴狼毛帽,站在风雪中一动也不动,雪花纷纷扬扬,落在他们的肩膀、头顶和脚边,很快他们就都变成了雪人。 刘月微微昂起下巴,望着天上悬挂着的一轮圆月,止不住唏嘘感概。 半年前她猝死工位,从现代穿越到这个架空的异世界,在大曜当了半年皇帝,皇位还没捂热乎,又被掳来了敌国,成为了一个被监禁在宫殿里的囚徒。 这个经历也算是一波三折,命途多舛了。 也不知自己往后的命运会将如何。 耶律川看起来对楚玉痴心不改,那就意味着她的人身安全应该是没有问题的,但这里毕竟是阔律珂太后做主,而阔律珂似乎不太喜欢她。 刘月胡思乱想了许久,想着想着竟又想到了萧衡。 也不知他知道自己逃出皇宫后,该是何等的表情和反应,愤怒?无奈?还是漠不关心?毕竟若他有心,此刻正是他黄袍加身、篡逆上位的最好时机,国不可一日无君,虽然经过和萧衡几个月的相处,她断定萧衡或许并无上位之心,但谁又敢保证人心永远不变,毕竟权力这种东西向来最会蛊惑人心。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草原上的月亮比之大曜要更圆更大更亮。 那冷白的亮光和刘月琉璃般净澈的瞳孔交相辉映,仿佛在她的星眸中织就出另一番银河,想到最后,刘月落寞地垂眸摇头,埋怨自己又在自作多情,当断不断,从她逃出皇宫的那一刻起,大曜的朝堂还有萧衡都将与她不再有任何干系。 她视线移回,望着炉子里即将燃尽的炭火,想着唤侍女进来将炭火补足,自己便先睡下,然而呼唤声还没出口,有人率先进来了。 耶律川进来后,先是扫了一眼火炉,随即便传唤殿外的侍女进来添炭,不多时他身后跟着的另一位侍女朝刘月走来,在她面前的案上放了一个食盘。 刘月垂眸,食盘上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和煮羊肉,碗面上的清汤漂浮着翠绿的葱花,还卧了个黄白相间的荷包蛋,看起来清淡可口,极其诱人。 待屋内的侍女退下后,耶律川方走近刘月,在她的对面坐下,眸中仿若灌满了三月的春风,和煦耀人,他笑意吟吟地对刘月道:“晚上见你没动一口奶茶和烤羊腿,料想是吃不习惯吧,我便亲手为你煮了一碗阳......春面?你们那边是叫这个名字吧,我离开大曜太久了,许多人和事都忘记了。” 刘月心中微动,盯着眼前这碗卖相很好的阳春面,有些不可思议,这竟然是耶律川亲自煮的。 “......即便如此,我永远都不可能忘掉的人,就是你,阿玉。” 刘月眉心微跳,抬眸对上耶律川炽热的眼神。 她慌乱不已,心头又涌上点点愧疚,耶律川的这份爱意,本该不是她刘月承受的。 “阿玉......”耶律川怔怔出声,误将面前之人的闪避当成了羞涩,盯着她的眸色愈发地痴迷,“你比从前更美了。” “我......”刘月语无伦次,不知该说什么好,便原封不动地回了他类似的一句:“你也比从前更好看了。” 耶律川顿了顿,随即抬首爽朗一笑,道:“你变了。” “不过不论你变成什么样子,你永远都是耶律川心中最纯洁美丽的神女,永生不变。” 耶律川轻声说道。 刹那间,刘月心神晃荡,那股熟悉的感觉又来了,她的头脑中突然闯入一股十分强烈的情绪,感动、愧疚、酸痛汇集成浪潮,一股脑涌进她胸口,这些情绪翻涌奔腾,顿时让她连呼吸都快了几分。 刘月佯装镇定,默默问系统:他说的是真的吗? 系统没有反应。 她等了片刻,系统依旧默不作声。 耶律川示意她快将面吃了。 刘月点头回应,还是没有得到系统的回答。 她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条,这才了然,这次似乎不是bug,而是系统单纯不想说话。 “如何,好吃吗?”耶律川满怀期待问她。 “好吃。”刘月如实作答。 耶律川又开心地笑了。 刘月便不再管其他,垂头专心吃面,直到把这碗面吃完,而耶律川就这么一直看着她把面吃完。 “阿玉,你能来到我身边,我真幸福。”耶律川端详着刘月的眉眼,“少时我孤身在大曜为质,所有人都不待见我,唯你,善良纯真,不在意我的身份,真心实意护我伴我,如今换你在北攸,我绝不会负你,哪怕是付出生命我也要和母后争取立你为后,与你一生一世一双人。” 刘月坐直了身躯,抬起眼皮,隔着桌案遥遥与耶律川对视。 几片飞雪透过半掩的窗棂飘进,落在他硬朗的眉峰,他的眼窝有些许凹陷,眉骨突出,整张脸是异域与野性相结合的俊美,偏这双眼,却无时无刻都荡漾着水一般的温柔缱绻,对楚玉的痴迷眷恋,都毫不 掩饰地显现在这双好看的眼睛里。 虽然系统方才没有给出她确切的答案,但刘月想,如果一个人能将爱意这般浓情蜜意地表演在脸上,那真是世界级影帝的水平了。 “我也想与你相守一生。” 良久,刘月淡淡地说出了这句话。 耶律川的眼睛逐渐瞪大,呼吸也愈发急促,二十出头的男人了,此刻却像个毛头小子般激动不已。 “真、真的?” 刘月神色认真地点点头,莞尔一笑:“当然是真的,如果是假的,那岂不是犯了欺君之罪。” 耶律川一怔,被刘月这句话逗弄笑了,兴奋之下,竟是握住了她放在案上的手,深情道:“我就知道,那时我们立下的誓言你没有忘。” 刘月不知他和楚玉立过什么誓言,不过料想就是些少男少女私定终身的海誓山盟,只不过后来萧衡策动宫变,楚玉被推上皇位,又立下大曜从此不再向外朝和亲纳贡的规矩,故而耶律川回到北攸后,两人便没有了再续前缘的机会。 然而世事无常,如今“楚玉”又在机缘巧合下被人带回了他身边。 刘月生怕耶律川情到深处不能自拔,让她复述当初誓言的具体内容,当下便迅速进入状态,作出一副楚楚可怜又小鸟依人的媚态。 “皇兄将我带到这里,我自是十分高兴的,说起来陛下与我同是天下沦落人,我在大曜为帝时,萧衡他挟天子以令诸侯,我日日胆战心惊如履薄冰,生怕说错一个字做错一件事,是皇兄冒着生命危险将我从水深火热中解救出来,留在这里,至少有你为我挡风遮雨,而回到大曜,只会任人鱼肉。” 耶律川的眼底满是心疼与同情,随即又漫上一丝心虚,说到底,他现下的处境比刘月也好不到哪里去。 屋内静了片刻,刘月感受着手背上耶律川掌心的温度,觉得是时候向他开口了,耶律川突然又道:“太后并不是我的亲生母亲,我会再次恳求她让我立你为后,如若她一直不同意,那我就只能......” 说到最后,耶律川几乎是咬牙切齿,连握着刘月的手指都用力了几许。 刘月心头一跳,面上却密不透风,她以为自己与耶律川虽然同为傀儡皇帝,但他会比自己过得轻松些,毕竟阔律珂太后与他是母子,结果没想到两人竟然没有血缘关系,看来北攸的皇室与朝堂也是暗流涌动,复杂难明。 “陛下。”刘月垂下眼睑,硬着头皮说道:“只要能与你相守一声,名分头衔不过是虚有其表。” 耶律川笑道:“这些你不用担心,我定会让你成为我的皇后。” 刘月眼含羞意地点点头,掌心上翻,与耶律川手掌相扣。 “大曜皇宫虽一度成为囚禁我的牢笼,但终归是我长大生活的地方,也是我的家,来时我与皇兄仓促出逃,我只来得及从宫中带出了一支极其喜爱的玉兰花簪,如今这支簪子还在皇兄手中,我虽心甘情愿留在这里,但毕竟也偶有思乡之情,所以阿玉恳请陛下,能否向皇兄帮阿玉讨回那只簪子,让我能时时睹物思乡?” “这是自然。”耶律川望着刘月反握住他的那只纤纤玉手,嘴角上扬,“明日我就差人去驿站将簪子取来给你,你还想要什么,尽管和我说,哪怕是九龙山顶百年才绽放一次的七彩雪莲,你若想要,我也定会为你取来。” 刘月笑着摇摇头,眼底的愧色一闪而过。 36.逃出生天 天神降临 翌日傍晚,耶律川遣人送来了簪子。 刘月喜不自胜,忙接过簪子紧紧攥在手中,冰凉湿润的触感一如既往。 她不知耶律川是如何从楚云手中拿回来的这支簪子,但既然它能安然无恙回到自己手中,那么就说明耶律川还不知道簪子中暗藏的玄机。 刘月将它捂在怀中,心脏怦怦乱跳。 又过了几日,大雪停了,太阳露出头来,金光铺洒在皑皑山脉与大地上,折射出耀眼的辉光。 耶律川又来了。 来时刘月正半卧在软榻里看书,脚边烧着炭火,旁侧的案几上放着精致的糕点和茶水,耶律川怕她在这里吃不惯,不知从哪寻来了位大曜的厨子,伺候她的一日三餐。 内室炭炉烧得温煦,美人斜倚在铺就银狐绒垫的软榻里,一身素色软缎常服松松裹着身姿,乌发半束,仅簪着枚玉兰花簪,几缕青丝垂落颊边,她一手支着下颌,一手轻捏书卷,目光恬淡,落在纸页上,炉光映照着她秀净的眉眼,肤色莹润似雪,红唇滴艳如火。 耶律川掀帘入内,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幅赏心悦目的画面。 “阿玉。” 他痴声唤道,带着满身的风雪坐到了榻侧,紧挨着刘月。 乍然靠近的凉意令穿着单薄的刘月呼吸一窒,不由自主向后缩去。 耶律川向前探去的手掌尴尬地滞在空中,随即他歉然一笑,从榻上起身,温声道:“是我大意了,阿玉莫怪。” “无妨。”刘月笑笑,蜷起双腿,示意他坐下即可。 耶律川便又在她身侧坐下,寒暄了几句,不多时有侍女进来,拿着件银白色的鹤氅。 “这几日你总闷在屋里。”耶律川笑道,“雪停了,我想带你去处地方。” “去哪里?” “是个秘密,来,把氅衣穿上。” 耶律川接过氅衣,亲自披上刘月肩头。 他将她带到城外,城门处早已停了辆皇家马车和一堆侍从护卫。 耶律川拉着她的手,要将她扶上马车。 刘月莞尔一笑,轻轻摇头,挣开他手心,转身利落地翻上了旁侧的一匹骏马背上。 “既然陛下要带我出去,那便屏退其余闲杂人等,唯独我们二人一路相伴难道不好吗?” 艳阳高盘于顶,刘月居高临下,眉角轻扬,风姿绰绰地看着耶律川。 耶律川心神荡漾,二话不说,跟着翻身上马,一手抱住刘月腰身,一手勒住缰绳用力拉扯,骏马扬蹄而去,卷起无数雪粉,不多时,二人的身影消逝在苍茫之中。 北攸的山川之间总是保持着将雪未雪,将融未融的好气候,此刻一轮阳光金芒万丈,映着化雪后的茫茫苔原,令人心旷神怡。 耶律川纵马狂奔,喧嚣的风扑面而来,刘月的眼前是不断后移的壮阔雪山,身后则是男人宽阔伟健的胸膛。 “苍狼掌管白日,白鹿守护夜晚,北攸流传着这样的传说。”骏马奔驰的速度慢了下来,耶律川似乎很是兴奋,胸腔因为说话不断起伏鼓动,“传说狼神和鹿神天生一对,就如我们,我是北攸的狼王,而你,就是我的鹿神......” 热气氤氲,肆无忌惮地喷洒在刘月的耳后,耶律川陶醉不已,下巴搁置在刘月肩头,说话时甚至故意侧头,温热的嘴唇几乎贴在刘月裸露在外的脖颈。 刘月身体僵成一团,侧头往另一边斜去,耶律川则仰头哈哈大笑起来,扬起马鞭,骏马加速疾驰,往一望无际的山川奔去。 奔出许久,耶律川才缓缓收缰,停在一处陡峭崖壁之下。 他翻身下马,随即抬手,稳稳将刘月抱落马背,拉住她的手,低声道:“跟我来。” 崖壁上藤蔓早已冻枯,大半洞口被积雪掩住,若非熟知路径,任谁也难以发觉,耶律川拨开挡在入口的冰枝,率先弯腰走入石洞。 刘月紧跟其后,眉心蹙起,不知耶律川究竟要带她往何处而去。 洞口悬着晶莹修长的冰凌,向内走几步,冰寒便尽数褪去,暖润的水汽扑面而来,视线豁然开朗,刘月呼吸通畅,待看清眼前是何景象后,顿时怔在原地。 洞腹深处,一汪温泉静静卧在天然石凹之中,滚滚白汽自水面升腾,漫溢在整个山洞,然而刘月惊讶的并不是这些,而是这洞腹之中,温泉周围,竟然铺就的满满都是五颜六色、各色各样的鲜花。 腊梅、山茶、水仙、瑞香...... 原本阴暗逼仄的石洞,因为有此装饰,摇身一变,倒成了一处美轮美奂的洞天福地。 “喜欢吗?”耶律川欣赏着刘月咂舌的神情,眸中笑意更深,“犹记得你最爱的花便是山茶,我便提前着人布置,唔......将这些花弄来,可不容易。” 刘月望着他的笑眼,心间顿时涌上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耶律川精心布置的一切,只为将满腔爱意呈于他年少时的青梅竹马,只可惜,楚玉却早已命丧黄泉,无法亲自感知这份浪漫浓烈的礼物。 “喜欢。”刘月两眼泛光,嘴角噙笑,代替楚玉回道。 “喜欢就好。”耶律川说着,顺势捧起刘月的手,将她带往温泉处。 “这个地方是我十岁时偶然发现的,从那之后每逢冬天我便常来这里泡温泉,从未将外人带来于此,除你之外。” 耶律川温柔地望着刘月,声音带着几分旖旎晦涩,抬手去掉了她身上披着的鹤氅。 刘月大惊失色,忙后撤了几步,与他保持一定距离。 耶律川剑眉微扬,转身,脱掉了自己的上衣,精壮有力的肩背和胸膛顿时暴露在空气中,他侧头,意味深长地看了刘月一眼,缓声道:“我先下去了。” 话毕,便率先跨入了温泉。 刘月待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虽从未历经男女之事,但也不是傻子,孤男寡女共处在一个逼仄的空间内,而且还需脱衣解带共浴温泉,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心知肚明。 耶律川背靠石壁,在雾气氤氲中回眸,直直地盯着她,轻声哼笑,“怎么不下来,怕我吃了你?” 刘月垂眸盯着脚尖,若有所思。 “来吧,阿玉,我以狼神的名义起誓,绝不会强迫于你。” 闻得此言,刘月顿了顿,终于磨磨蹭蹭脱掉了外袍,就着一身素白的里衣下了温泉。 温润的暖意霎那间包裹住全身,刘月舒服地扬起嫩白如玉的脖颈,喟叹出声,满头青丝黑亮如瀑,尽数揽放在石岸上。 耶律川见鱼儿上钩,视线再也无法从眼前的美景移开,呼吸不自觉急促起来,结实的胸膛剧烈起伏。 “阿玉......” 他低声喃喃,眸色愈发晦暗,欲念瞬间升腾,使他忘乎所以地缓缓靠近刘月。 刘月霎然睁眼。 耶律川炙热强壮的身躯已然贴了过来,大掌紧紧箍住她纤细腰身,痴迷地嗅着她发间醉人的香气。 “别......你不是发誓......” 刘月侧头推搡,然而以她微小的力量简直如蚍蜉撼树,不自量力。 耶律川吃吃地笑了,“我是草原上的狼王,狼神会理解我的......” 刘月无语至极,慌乱间,颈间传来刺痛,垂眸,耶律川舔了舔嘴唇,额前碎发被水溅湿,竟然邀功似地抬眸,让刘月共同欣赏他留下的痕迹。 “耶律川!”刘月小声惊呼。 “......叫我阿川。”耶律川丝毫没被这声喝止吓到,反而往她颈间埋得更深。 就在他沉醉之时,刘月见时机已到,原本仓促的眸子蓦然一沉,一直隐在水下的左手缓缓抬出水面。 而后瞅准时机,用力朝他肩头刺去—— 耶律川闷哼一声,登时抬首,不可置信地望着刘月闪避的目光与她手中被鲜血染红的发簪。 “你......” 他眸中浮上点点怒火,扑上前去,强硬地抢过刘月手中凶器,而后一把抱住她的腰身,力道之大让刘月差点痛叫出声,但仅仅只是片刻,这股令她几乎快要窒息的桎梏逐渐变小,直至消散。 药效发作了。 耶律川后退几步,无力地靠在石壁上,瞳孔中尽是痛色,他看着刘月迅速闪身上岸,穿戴衣物,却无能为力。 “为什么......” 刘月将鹤氅披上,再次走近温泉,愧声道:“对不起......” 她将发簪插进了他的身体,扭动簪头机关,为他注射解药。 “这是解药, 不出一个时辰,你会完好无损。” 话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山洞。 出了洞口,太阳已经落山了,一阵风吹来,寒意彻骨,她内里的中衣湿透,此刻浑身直打哆嗦,但即便如此,她的头脑却异常清醒,这一次,她必须要逃出生天! 刘月翻身上马,勒紧缰绳,骏马扬蹄踏过积雪的山路,碎石与雪沫飞溅,她的心脏在胸腔肆意乱撞,天空又开始漂着小雪了,远处是覆雪的苍莽群山,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唯有一个身影骑在骏马之上不顾一切地想要破除眼前重重障碍,奔向无拘无束的自由。 耶律川,对不起。 阿念,对不起。 待我逃出去,定会想尽一切办法将你救回,请原谅我先行一步。 耳旁尽是烈马奔腾的风啸,她的速度太快,漫天风雪刮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可她绝不能放慢速度。 跑,跑,跑。 骏马长嘶,残阳如血。 跑过关口,就是大曜的地界,那时无论是萧衡还是耶律川,又或是楚云,都将无法再干扰她分毫。 不知跑了多久,天黑下了,头顶横亘一条星光璀璨的银河,马儿也累了,速度逐渐缓了下来。 刘月大口喘着粗气,借着星光眺望四野,前方不远处似乎有一片松林,她垂眸想了想,来时她记得这片松林,看来离关口不远了。 想到此,她便浑身如打了鸡血般,竟是莫名在这冰天雪地中热了起来,然而还没等她的兴奋消散,一声狼嗥彻底将她从幻梦中拉进了血淋淋的现实。 有狼! 意识到这一点,刘月浑身的血液几乎僵住,来不及细想,再次拉紧缰绳,不要命般地向前奔去。 黑暗中几双莹亮的绿点在身后穷追不舍,刘月不敢回头,喉腔中哽着股腥甜的血气,她在马上颠簸了许久,此刻又紧张到极致,当下胃里竟是一阵绞痛翻滚,想要呕吐。 几声狼嗥再次响起,近在咫尺。 刘月眼底泛红,死死盯着前方即将到达的松林,只要进去就好了......她可以爬到树上去! 然而天不遂人愿,马儿被身后追赶而来的狼群咬住了后腿,刹那间跪倒于地,刘月被甩了出去,还好地上是厚厚的积雪,只让她眼冒金星,趴在地上头昏脑胀,若不然这一摔非得要她半条命。 等她从雪地里抬头,一头雪狼已走至她跟前,仅仅离她三四米远,露着摄人的獠牙,圆绿的眼睛里充斥着迫不及待就要将她撕碎、而后拆吃入腹的恐怖荧光。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一切都完了! 刘月心如死灰,面色苍白,在她二十五岁的花样年华,她竟然要惨死两次,被狼撕烂吞吃如腹还不如加班猝死…… 她认命地闭上眼睛—— 然而迎接她的却并不是锋利的狼爪,一声惨叫响起,箭风拂过耳畔,刘月睁眼,刚才还在她眼前垂涎欲滴的恶狼已被一只羽箭射透了脖颈,躺在雪地里不停抽搐,她既骇又惊,一骨碌爬起身,朝着羽箭飞来的方向看去。 孤月映天,松林茂盛,那粗壮树干上立着个手持弓箭的高大身影,玄衣冷脸,犹如天神降临,是她再熟悉不过的面容。 萧衡。 刘月立在原地,竟然忘了奔跑。 萧衡淡淡地扫了她一眼,又是一箭放出,再次射中一条扑向刘月的雪狼。 他眸光沉沉,薄唇轻启,对着空气一字一言。 “阿念,愣着干什么?还不动手!” 话音落,松林中窜出一道极其飞快的红影,迅疾如风,快如闪电,阿念手持双刀,再也没有半点往日里憨态可掬的胆怯模样,就像是地狱中爬出来索命的恶鬼,小小的身体迸发着无穷的力量,身轻如燕,狠厉地挥舞着双刀,与高处放箭的萧衡相互配合,几下便将剩下的几头雪狼尽数解决。 刘月瞪大了双眸,脚底就像被什么东西牢牢黏在了原地,再也无法动弹分毫,不可思议地望着阿念。 “阿念,你......”她嘴唇发颤,却是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语。 而阿念只是面无表情,眉眼冷若冰霜,不与刘月对视,目光直直越过她,看向从松林中缓缓走出来的男人。 “主人,您交代的任务阿念已经完成。” 37.门前深吻 雨打蕉花 阿念走了,只留下满地狼群的尸体,还有在风雪中相顾无言的君臣二人。 刘月免遭一死,本该是劫后余生的庆幸,然而此刻她却心乱如麻,头脑混乱,尤其是看着萧衡一步一步走向自己,望着眼前故人依旧的俊美脸庞,这个方才出手救她的男人......她眼窝酸涩,竟如临大敌,不自觉地向后退去,脚步踉跄着与萧衡拉开距离。 “陛下。” 萧衡的眉头睫羽沾上雪粒,为他硬朗锋利的面容增添上几分柔和,一双浓黑如夜的双眸紧紧盯着眼前不住向后退去的少女,眸海中翻滚着失而复得的激昂浪潮,竟比之方才的狼群更加虎视眈眈、垂涎渴望。 刘月情绪几近失控,这才反应过来,她被骗了,被萧衡这个无耻的权臣骗了! 她以为自己凭借着小聪明随楚云逃出了大曜皇宫,然而并没有,这一切的一切都在萧衡的掌控之中。 自己一路被挟,从大曜到北攸皇宫,再从耶律川手中至此,她以为自己已经逃出生天,奔向自由,原来从始至终,都在萧衡的手掌心里打转! “骗子......你这个骗子!” 刘月红了眼角,大喝叫嚷,多么希望自己此刻能拥有狮吼功,只凭几声喊叫便可将眼前这个体型比她高大壮阔许多的男人吹走,然而事实摆在眼前,男人岿然不动,且马上就要来到跟前,将她抓走。 情急之下,刘月不知怎么想的,竟然弯腰,抓起地上的雪粉迅速揉成雪团,毫不留情地往萧衡身上扔去,而后头也不回地拔腿就跑。 然而刚跑了没几步,她就脚步离地,顿觉天旋地转,一阵恍惚,反应过来时,整个人已经被萧衡拦腰扛上了肩头。 “放开我!放开我!骗子!” 她双腿乱踢,又惊又叫。 “老实些。” 萧衡语声淡漠,宛若来自九天之上,清冷空灵,然而另一只空着的大手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却是往刘月臀部上重重一拍。 这一招确实管用,刘月霎时不动了。 “你、你......你......” 她羞愤交加,半天你不出来一个字,因为头下脚上的姿势,脖颈充血,耳颊就如火烧一般,彻底红透了。 “你这个无耻的浪子,不要脸的奸臣,坏人!骗子!放开我放开我!” 刘月急了,什么话都一股脑往外喷。 萧衡闷声一笑,扛着她往松林深处走去,“还有呢?” 刘月一怔,还有什么? 她霎时意识到了什么,一个多月未见,萧衡变了。 变得似乎更......更危险也更加脸皮厚! 两人分开时曾同榻而眠,哪怕他欲念昂扬,却依旧克己守礼,极力忍耐,如今却是狐狸尾巴露了出来,装也不愿意装了,方才竟然还拍她那里...... 她咬着唇不吭声。 松林中拴着匹马,萧衡将她抱上马背,紧跟着翻身上马,搂着她疾驰飞去。 刘月被带到了一家客栈。 萧衡只开了一间上房,此时月上中天,星光璀璨,而孤男寡女,即将共处一室。 木门刚开,刘月正踟蹰着,却被先踏进门槛的萧衡用力一拉,下一秒她就落入了一个结实有力的温暖怀抱,熟悉的檀木香顿时冲进鼻腔,她心神震荡,还没来得及抵抗推搡,身后的木门“吱嘎”一声被重重关上。 “萧——” 未脱出口的话语被萧衡倾覆而下的坚硬身躯和柔软唇瓣死死封住,他一手环她细瘦肩背,一手箍她纤挑腰身,将怀中之人困于门壁与怀抱中央,犹如牢笼,叫她插翅难逃,只能慌乱涣散地承受着他滔天似海的思念与狂纵。 “唔......” 黑暗之中,萧衡的俊脸近在咫尺,两人呼吸相触,刘月瞪大了双眼。 疯了......疯了! 刘月双腿发软,思绪纷乱。 她手无缚鸡之力,被攻池掠地,委屈、愤怒、情动,各种感触集结于心,令她终于在快要窒息的前夕,萧衡放开了她。 刘月犹如搁浅的鱼儿重回深海,蓦然看到了生的希望。 萧衡哑声失笑,低沉的音浪在黑暗的空间里泛着勾人的痒意,他重新低下头,在她耳边吹着热气:“请陛下垂幸于臣好不好?” 刘月浑身僵住,怔怔地与萧衡对视。 “我想你......” 萧衡还在蛊惑人心。 震颤之后,刘月的心头突然涌上一股极其难受的滋味,之后便是愤怒,抑制不住的愤怒。 “啪!” 回应萧衡的是一声清脆的掌声。 刘月终于受不了了,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将落未落,她顾不上手心间的阵痛,涩声质问萧衡:“你有什么资格说想我?你将阿念安插在我身边,定然知道我的所有动向,为何现在才来救我!” 即便被打了一巴掌,萧衡依旧不肯放开刘月,这一巴掌于他而言不过是蚊虫叮咬一般,毫无威慑之力。 “潜逃出宫不是陛下的决定吗?那臣便纵着陛下好好体验一番离开大曜皇宫到底是什么感觉,陛下年少,总是异想天开,有些事,只有陛下亲身体验,吃过苦受过累,才能彻底明白个中道理。” 刘月胸口一滞,火气愈发浓烈,萧衡这是在讽她不自量力潜逃出宫? “若我在半路上死了呢?” “你不会,阿念是我手里最得力的高手,她完全有能力保佑你安然无恙,且你的动向我一直知道。” 刘月冷眼看他,落寞无力地笑了。 “钳制掌控我是不是让你特别有成就感?一国之君都被你玩弄于股掌之中,你觉得很爽吧,是不是?” 她开始手脚并用着挣扎,恨声叫嚷。 凭什么?凭什么? 萧衡、楚云、耶律川 ......自己不是九五至尊的帝王之身吗?为什么总要被这些男人胁在身旁,没有话语,没有自由,听之任之! 萧衡没有回答她,而是弯腰将她打横抱起,扔进了芙蓉帐内的床榻。 然后掩紧门窗,点燃烛火,一灯如豆,屋内顿时被昏黄的暖光照亮,刘月从榻上直起身,拉开帷帐,却见萧衡正在脱自己的外袍。 一盆凉水兜头浇下,熄灭了她心间所有盛放的怒火,她目光闪躲,慌乱不已。 她对萧衡确有歪念,也试过撩拨,然而那时萧衡如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并没有将她如何,如今二人再次相见,也不知他到底吃错了什么药,在北边打了胜仗便彻底放飞了自我,往日里的礼义廉耻、隐忍克制纷纷抛掉,竟学起了霸王硬上弓! 刘月还没做好准备,当下拿起衾被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倚在墙角,放软了姿态,全然没有了方才的盛势凌人。 “萧、萧相,你骗我之事我不再追究,你能不能也放过我?你是个为国为民的好臣子,我愿意将皇位禅让于你,你放过我吧,我根本扛不起天下大任,我只想安于民间一隅,做个普通的百姓。” 闻言,萧衡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首,目光幽深地望着她。 “你当皇位是块随意传换的帕子,你不想要了,就随手传给别人?普天之下,只有楚家血脉才可堂堂正正地坐在皇位之上。” 刘月怔忪,随即心念电转,讨好道:“既然如此,那不如这样,朕从朝堂之中的世家望族里择一佳人,相合诞下皇嗣,朕做太上皇自去潇洒,你来辅佐皇嗣,两全其美,岂不美哉?” 萧衡没接话,一步一步走向床榻,扯掉中衣,露出了内里壮阔结实的胸膛。 他皮肤白皙,腰腹劲瘦有力,肌肉喷张分明,美中不足的便是胸前后背到处都是交错愈合的疤痕,但这却瑕不掩瑜,反而为他增添了几分野性的美感。 他跨上床榻,扯下纱帐,垂眸,居高临下,嘴角荡着抹勾人的笑意。 “若论世家望族里的佳人,还有人比得过我萧衡吗?” 刘月乍舌,后背是冰凉的墙壁,面前则是□□重重的男人。 原来一直以来她都理解错了,早就知道他想上位,原来是上这个位...... 尚在失神之中,黑影倾覆而下。 “等等......唔......” 嘴唇再次被他霸道蛮横地封住,这一次的攻势竟是比之方才还要凶猛、威狠。 刘月实在承受不住,眼底漫上水汽。 “放、放肆!” 千钧一发之际,她颤声喝道。 萧衡抬眸,黑亮的眸子深情地溺望着她,二人鼻尖相触。 “不容臣放肆,臣也放肆多回了......” 他吃声低笑着,眼底的肆意侵占愈发汹涌。 ...... 注定是个无眠之夜。 38.圣人私心 意乱情迷 直到东方翻出一抹鱼肚白,刘月才被放行沉沉睡去。 萧衡丝毫不见倦色,餍足之后神清气爽,又弄来浴桶,将人里里外外洗个干净。 而后将人抱上床,自己卧在外侧,却是不急着入睡,着迷地盯着身旁之人恬静的睡脸看。 他将手指抚上她的脸庞,手下的触感细嫩润滑,梦中人似乎感受到这粗粝指节的触碰与摩擦,细眉微微蹙起,片刻后又恢复一片昏沉宁静。 他嘴角不自觉扬起,目光愈发放肆贪恋,就这样乖乖的多好,怎么看也看不够。 分开的这几十天里,他行军打仗,风餐露宿,运筹帷幄间脑海中那张俏皮的笑脸、明净的双眸却总是挥之不散。 他早知楚云已潜至玉京城,与京城中那些反对变法的官员相互勾结,于是便将计就计,在走之前悄然将赫连睿调回京来,原想着趁此将这些意图谋反心怀不轨的人一网打尽,不料楚云竟敢暗行进宫,更没想到的是,她竟借着机会潜逃出宫...... 幸好他提前布局,早早将阿念安置在她身旁,如若不然,没有人保护她的人身安全,也没有人向他传递消息,或许她就真的如鸟雀一般,飞离他的身边,遁入天涯海角,此生再也不得相见。 一想到此处,他胸腔便簇着团无处可泄的怒火,熊熊燃烧,几欲将他焚烧殆尽,她为什么要逃?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要离开他的身旁? 他尽心竭力地辅佐她,想将她从楚家冷漠自私的血脉中剥离出来,成为一代明君,好将这大厦将倾的国家再度扶起,而她也确实不负所望,赈灾变法别出心裁,心慈良善大有仁君风范,明明君臣二人的关系愈发融洽默契,为什么最后她竟说走就走,没有半点留念与顾虑? 是他哪里做的不够好让她伤心了吗? 无数次在夜里辗转反侧思考这个问题,记得她曾在湖边说他太凶不懂温柔,或许平日里相处时他是应该多多轻柔细语...... 又或许在她刻意撩拨时,他不应该克着自己的欲念,应该主动跨过横亘在君臣之间的那道鸿沟,给她充分而积极的回应...... 萧衡似乎又想到了什么,昨夜的种种复又涌上心头,他的眸色再次深晦不已,蠢蠢欲动,望着虚弱的她,他深知,不能由着自己再胡来。 他无奈地笑了,记得他曾在燕清平面前信誓旦旦,自己绝不会溺于男女之爱,如今他尝到了甜头与滋味,这才明白,为何自古以来,多少英雄好汉,折于石榴裙下,前仆后继,甘之如饴...... 起初他将她视为妖邪,后来见她心软仁慈又心怀百姓便打消了这个念头,如今他却不以为然。 “你定是上天派来诱我的妖邪......” 他低低地说着,再次在她额头印下深隽的一吻。 ...... 醒来时,刘月头昏脑胀,四肢乏力,想开口说话,喉咙却又痛又痒,张嘴有气无力地“啊”了一声,耳旁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你醒了,来,先把药喝了。” 萧衡从床头的案子上端起瓷碗,伸手想将刘月扶起。 刘月见他坐在榻侧,衣冠楚楚,神清气爽,无论如何也无法与昨夜他情难自禁的疯狂模样联想到一处,心里暗骂他一声衣冠禽兽,又赌气一般地别过脸,无声抗议。 这般姿态倒是惹得萧衡轻声失笑。 他不自觉放缓了语气,几乎是诱哄出声:“你发烧了,我喂你将药喝了。” 他不说还好,这一说顿时让刘月的情绪如毁了堤的洪水,鼻头一酸,眼底又噙满了泪水。 自己竟然被折腾到发烧了。 萧衡睫羽低垂,掩住眸中痛色与愧疚,弯腰,强硬着将她抱起来,又用指腹拭去她不断簌簌而落的泪珠。 “昨夜是我放纵了,陛下……别哭了,乖一些,把药喝下,臣向陛下道歉,这一切都是臣的错,等病好了,陛下可将臣揍一顿,再不济,将臣拉去午门问斩了也行……” 说着,将药匙递到了刘月嘴边。 刘月抬眸,恨恨地看着他,听他如哄孩子般柔声哄自己,心里的委屈与愤恨又消逝不少,一面怪自己不争气,一面又想自己哪敢斩了他,揍一顿倒是可行,只可惜自己现下四肢绵软,眼冒金星,根本使不出力气...... 再气,也不能弃自己的身子于不顾。 想到此处,她还是乖乖喝下了萧衡递过来的药。 外面的天还是黑的,刘月以为这一夜还没过去,便问他现下几时了。 萧衡道戌时。 “......” 刘月一怔,方反应过来,自己竟然从昨夜睡到了今夜,虽然实际睡眠时间只有今天白日一整天。 萧衡将药碗收走,又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棕色小瓶。 刘月警惕道:“这是什么?” 萧衡二话不说,直接掀开了被褥。 刘月顿时花容失色,红着脸道:“不可!” “你想哪里去了,这是给你的伤口涂药。” 什么伤口?她又没受伤...... 萧衡面无表情。 刘月突然反应了过来,整张脸犹如熟透的虾,快要滴出血水来了。 “你!流氓!唔......” 帷帐垂下,她无语凝噎。 翌日天亮,刘月方觉身子爽利了很多,醒来时,床上空空荡荡,只余她一人,身侧褥子的褶皱还在,证明这里曾有人睡下。 萧衡一大早不知去了哪里。 她望着头顶轻纱,心头像是被人剜了一块,原本窝着的火气消散得差不多了,如今只剩满头迷茫怅惘。 她竟跟萧衡走到了这一步,实在是匪夷所思。 男欢女爱,你情我愿,她也是个成熟的成年人了,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没什么可纠结后悔的,况且萧衡带给她的整体体验还不错,除了有些凶悍,不知节制...... 即便如此安慰自己,可她还是觉得落寞不堪。 萧衡与阿念联手骗她,知道真相时她确实愤怒不堪,但细细想来,二人确实没有做出什么真正伤害自己的事情,况且在她被雪狼即将撕碎之时,是他俩从天而降救了自己。 若说此番曲折经历,从大曜到北攸,再从北攸回到萧衡身边,还不是始于自己突发奇想的一场逃窜,说来说去,这一切的源头还是自己。 可自己想卸下这身沉重的担子,追寻自由,也没有任何错处啊! 想到此,她从榻上一个闪身坐起,自顾自地开始穿戴衣袍,一边穿一边想着,等萧衡回来,定要与他心平气和地谈谈此事,前夜他血气上头,冲动蛮横,无法与之坐下详谈,现在他吃饱喝足了,应该恢复了往日的理智与冷静。 正在穿鞋时,门开了,萧衡揣着几个油纸包从外面回来了。 看见刘月此番动作,顿时眸色一暗,倏忽将门重重关上。 “陛下还在想着逃跑?” 他在桌旁坐下,东西随手放到了桌上,目光如箭,直 直射向刘月。 刘月顿时鞋也顾不得穿了,直起腰,在榻侧规规矩矩立身坐好,讪声一笑:“没有没有,你去哪了?” “去买了些吃食。”萧衡指了指桌上的几兜油纸包,温声道:“快过来吃吧,这些都是城里最有名的铺子,玉楼山洞梅花包子,草婆婆肉饼,张家的乳酪,你还在病中,荤食可以尝尝鲜,乳粥多喝些......” “萧相。” 刘月突然打断了他的话语,神色认真地歪头看他。 萧衡笑道:“在外可不必唤我萧相。” 刘月没管他的纠正,只自顾自平声说道:“我有些心里话,觉得还是要说与你听。” 萧衡拆油纸包的手一顿。 “我觉得自己真的不适合做皇帝,你放过我吧,另扶他人登帝,好不好?” “不好。” 萧衡几乎是立即就否决了她的提议。 屋内的气氛顿时阴冷了下来。 刘月拧着眉心:“为什么?” 萧衡眸光沉沉:“没有为什么,先过来吃饭。” 刘月心口一阵堵塞,起身,朝他走去,她已经近两天没下床了,刚走两步,竟然双腿一软,差点摔倒。 “......” 萧衡反应迅捷,扶住了她将倒的身躯,轻声叹了口气,抱着她走到桌旁,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 他将包子和肉饼各自掰开一半,又将乳粥放置她跟前,手掌顺着她的脊背往上,摸了摸她的头顶,轻声哄她:“这是夫君起了个大早,特意为你买的早点,快趁热吃吧,你瘦了许多......” 刘月差点怀疑自己听错了,瞪着眼怔怔地望着他。 他说什么?夫君?她没听错吧?这是能从萧衡嘴里吐出来的话? 萧衡眉角扬起,津津有味地欣赏着怀中人呆滞惊异的神情。 “放、放肆!” 刘月结舌吐声,乱了呼吸,“你、你敢自封皇后?” 萧衡一顿,似乎没料到她竟然会这么说,仰头爽朗一笑,又凑近她耳畔,半是挑逗半是揶揄:“臣都侍过寝了,难道不能斗胆讨个皇后当当......” 刘月愕然侧目,萧衡如今怎么这般、这般......口无遮拦,肆无忌惮! 见她如雕塑般僵在原地没有反应,萧衡所幸直接上手,舀了勺粥往她嘴边送,刘月无法,只得张口喝下了。 乳粥清甜,奶香四溢。 这一下勾得刘月食欲大开,她确实饿了,只不过之前心里总是被各种事情压着,没有过多在意。 萧衡闷声一笑,又喂她吃了包子和肉饼。 吃饱喝足,刘月想起正事,摸了摸肚皮,正准备开口,萧衡未卜先知。 他将她搂在怀中,一下一下抚弄着她顺滑茂密的发丝,像是安抚又像是恋人之间的调情。 “不要再说自己不适合做皇帝,相信我,纵观大曜四海,普天之下,没有人再比你更适合做个好皇帝了。” 刘月一噎,虽然她本人现下已对那个至尊之位没有任何肖想,但萧衡这莫大的赞誉突然兜头洒下,她还是觉得心虚不已,但同时又莫名欢欣。 萧衡亲了亲她柔软的侧脸,又低沉地笑了,“当然这其中也有我的私心,我不想让你离开我,我要守你爱你一辈子,我的陛下。” 刘月呼吸一滞,抬眸眸光复杂地望着他。 萧衡便顺势啄她唇瓣,迷糊不清地说:“是你先引诱我的......” 39.一帐温情 吐出真名 一顿早饭吃得黏黏糊糊。 刘月的病其实已好得差不多了,再加之前夜消耗了不少体力,萧衡买的东西竟被她吃得干干净净。 见她如此胃口,萧衡甚是欣慰,能吃能喝就代表身体无恙。 拈起纸巾擦净她嘴角,萧衡眸光微闪:“吃饱了?” 刘月点头:“吃饱了。” 萧衡低笑:“那该我吃了。” 刘月怔然,看着眼前被她吃的片甲不留的食物,尴尬道:“可我都将东西吃完了......” 萧衡不语,笑得愈发耐人寻味,起身将人抱进了床榻,自己也随之躺倒卧于她身侧。 帷帐一拉,隔绝天光,笼住满室旖旎。 外面风雪飘摇,屋内却满溢春光。 刘月欲哭无泪,萧衡将近而立之年的人了,之前克制忍耐了几十年,如今尝到甜头,食髓知味,不知节制,光天化日之下,竟然...... 他高大的身形将她完完全全拢住,她被挤到最里侧,紧贴墙壁,末了怕她凉,萧衡抱起她,一只手臂从她腋下穿过,将小小一团的人儿裹进自己的怀抱里,满腔的温软馨香。 “不可白日宣淫……” 刘月羞红了脸,埋首在他颈窝里,半是乞求半是推攘。 “放心。”萧衡亲吻着她的发丝,“前夜将你弄伤了,这段时间我不会再碰你,你好好将养着。” 刘月这才自他颈间抬首,睁着双无辜澄澈的水眸巴巴地望着他:“你说到做到。” 萧衡胸膛起伏,闷声笑了,每每她作出这般纯真可爱的表情就会将他的心勾的痒意难耐,他克制许久,如今情难自抑,迈出这大胆的一步,终是覆水难收。 又忍不住去啄她唇,含糊着说:“你不乱动,我就能做到。” 闻言,刘月立即绷紧了身子,一动也不再动。 这一憨态可掬的动作,顿时逗得萧衡失笑,将人往怀里搂的更紧,恨不得揉进他的身体里,这样她便再也无法离开他的视线。 “陛下,你总是引诱臣,这该如何是好啊......” 刘月忙小声抗议:“我哪有,是你,脸皮厚,色胆包天。” 萧衡不说话,默认了。 他的确胆大包天,对自己的君主动了情,还有了肌肤之亲,这个罪他认了。 可他的陛下实在是个妙人,心软善良,聪慧机敏,懂得民生艰苦又懂得体谅他人,世人都道他是乱臣贼子,唯有她站在他身侧,于朝堂之上为他开脱,支持他的变法...... 而她却总是意识不到自己的好,还大言不惭地说什么自己不适合做皇帝。 “陛下。”他凑到她耳边低语,“你是个很好的人,切莫再妄自菲薄。” 刘月觉得有些痒,身子蜷缩了一下,一股暖流却在心间缠绕,此番二人再见,萧衡简直就像变了个人,丢掉了往日冷漠强硬的模样,甜言蜜语张嘴就来,怪不得人都说忠言逆耳,又怪不得历史上有那么多听信奸臣谗言的昏君,阿谀奉承、顺耳夸赞的话谁听谁都迷糊。 萧衡如果再这般下去,保不准自己也要成了那独宠权臣的庸主。 “还疼吗?”萧衡突然意味不明地转移了话题,指节一下一下摩挲她脊背。 萧衡的手又大又暖,刘月虽然羞赧,但不得不承认,自己其实很喜欢被他这双手抚摸,肌肤相触的感觉总会让她心跳加速,战栗喟叹。 她低低地嗯了一声,算是默认。 随即不知怎么想的,又虎头虎脑地加了一句:“但是感觉还不错,你身体很好。” 这话倒是将萧衡震住了。 还是这么口无遮拦、语出惊人。 但好歹是认可夸奖他的话,愕然之余便是欣悦,当下起了逗弄她的心思,坏声道:“臣还有许多花样,日后再一一与陛下尝试,将陛下服侍得舒服体贴,是为人臣子的本分……” 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刘月无语住了,懒得再理他,干脆翻过身去,背对他,闭上眼睛,准备睡个回笼觉。 萧衡也没再说话,只紧紧抱着她,过了一会儿,刘月竟是觉得有些热了,这冬日里天寒地冻的,屋内连炭火也没有,然而萧衡的胸膛就如暖炉一般,二人紧紧相贴,烧得她暖意丛生。 她便扭动挣扎几下,不想与他贴的这般紧。 然而萧衡却是不愿,捉小鸡似的,轻而易举就将她提了回来,二人前胸贴后背,紧密的没有一丝缝隙。 “这辈子也别想逃离我的怀抱。” 头顶之上传来萧衡低沉而又略带警告的声音。 刘月深呼了口气,懒懒回道:“只是觉得有些热而已......” “热了那便将衣服脱了。” “不行!”刘月瑟缩着脑袋,一口回绝。 萧衡又笑了,鼻尖抵在她头顶上,闻她发间的清香,屋外冰天雪地,而他怀里却搂着佳人,这样甜蜜餍足的时刻此生难有,禁欲几十年,现下他才彻底明了,温柔乡为何如此迷人...... 刘月睡不着,沉思片刻,突然问他:“我们何时回京?” 萧衡顿了顿,方回道:“我们便在这里住些时日吧,陛下不是向往平民百姓的普通生活吗?那便在这里寻一处地方,我陪你住下,等过完年我们回京,到时陛下可别再念叨着宫外的生活如何如何,再想方设法地逃出来了。” 刘月微怔,又翻过身,抬眸与他对视,见他神色认真,不像玩笑。 她确实向往民间生活,也赞成萧衡的这个提议,但萧衡许久不归朝,朝廷怎么办? “你已许久没有回去了,朝堂政局谁来稳固,国不可一日无君。” 萧衡哼声一笑,语气中带着略微的苛责与调侃,“原来陛下也知道国不可一日无君。” 刘月顿时又尴尬了,忙撅着嘴嘟囔道:“我不过是个傀儡皇帝而已,天下谁人不知,大曜真正的掌权之主是你。” 这话直白,且隐隐带着几分埋怨,萧衡顿时沉默了,无言以对。 寂静片刻,刘月意识到自己不该这样说,站在世人角度,萧衡的确是个以下乱上的篡逆奸臣,但他所作所为皆是为了大曜,在监国的这些年里又安内攘外,革政立新,自她穿来后,虽然从前相处时两人偶有摩擦,但萧衡教她读书写字,骑马射箭,君子六艺,身为人臣也的确做到了尽心辅佐君上。 虽然不知为何,现在竟阴差阳错地辅佐到了床上,不过无伤大雅。 她想说些话找补,然而萧衡却兀自叹了口轻气。 “待陛下长大,已成气候,一切自当归还。” 刘月默然,只眨了眨眼。 “朝堂那边你不必担心。”萧衡道,“有你的燕太傅在,一切稳当安好,况且我们在这里也不会太久,最多一个月。” 刘月不禁哂笑:“你当燕太傅是块砖呐,哪里需要往哪里搬。” 萧衡挑眉,觉得她这话很是新奇,“陛下可将心往肚子里咽,她的才能不在我之下。” 提起宫中故人,刘月不禁又想起了一位,于是问道:“彩云......如何处置了?” 萧衡沉吟片刻,才道:“燕清平已来信告知我事情的前因后果,她人现下正在刑部的大牢里关着,她是你的贴身侍女,待回去后,你自行安排处置吧。” 刘月自心里叹气,虽然她 一心向着彩云,彩云所为多半也是受楚云蛊惑,一时犯了糊涂,但她私自将人引进皇宫这是事实,她自然不忍心责罚彩云,待她回宫,便给些钱财遣散出宫吧...... 雪愈发地大了,鹅毛般纷纷扬扬,大地被将染成白色,天空万里无云,而几百里外的北攸皇宫乱作一团,圣帝险些被毒杀,千辛万苦挟持而来的敌国君主逃走,阔律珂太后震怒,急召楚云入宫...... 然而这些都与这方暖室内紧紧相拥的二人再无关系,此刻他们的心中只有彼此,世间一切纷扰都不及爱人眉角风霜。 翌日,天初亮,萧衡早早起来将东西收好,冬日天凉,刘月哼哼唧唧赖床,萧衡便打来热水,拧干毛巾就着她迷糊的睡颜擦拭起来,又为她穿衣束发,做好这些,刘月已彻底清醒了。 她睁着亮洁如星的眸子,大开大合地躺在床上,看着萧衡伺候着她忙前忙后,心间被甜蜜充斥得满满当当。 “萧衡。”刘月唤她,漫不经心地抬脚,勾了勾他腰间规束齐整的玉带,“我们要去哪里?” 萧衡回身,大掌一把握住他冰凉如玉的脚踝,随即眉心蹙起,似乎在讶异她脚的温度,掌心向下,紧紧握住她的脚心。 被温厚粗粝的感觉包裹,暖意融融,自下而上,有什么东西自她心间悄然融化,蔓至四肢百骸。 “去一个有山有水,热闹喧嚣的世外桃源。”萧衡淡淡地说,悄无声息地摸向她另外一只脚,紧紧握住,将手心的余温传送给她。 刘月微滞,这是她当初在城门下对阿念说的话,看来阿念连这些都一字不差地转达给了他。 心头滋味难明,一时想起他与阿念合起伙来耍她,可又因萧衡将她话记挂心间并施力圆她美梦,那抹被欺骗的阴霾怒意顿时被驱散地无影无踪。 有时她都在想,自己是不是太好哄了,可思来想去,便觉庸人自扰,太过小气,她一向爱憎分明,所以坦然以对自己对萧衡的心意,爱滋生包容与理解,况且萧衡也的确未作出什么伤害她的事情。 将她脚捂得差不多了,萧衡弯下腰来不急不缓地给她穿鞋子,刘月居高临下,望他眉眼低垂,望他面容冷峻高贵,手中却做着这样伺候人的活,突然玩心大起,微微倾身,以手抚了抚他的头顶,就如……抚摸猫儿狗儿那般柔软宠溺。 萧衡一怔,抬眸见她嘴角上扬,孩子般玩得开心忘我,无奈一笑,轻轻移开她手,攥在指间,与她十指相扣。 “在民间需舍掉本名,你我都需换个名字生活。” “换个名字?”刘月垂眸若有所思,萧衡所言不假,若在民间生活,总不能将他俩本名告知左邻右舍。 “定之是我的字,我母亲姓周。”萧衡道,“之后你便唤我周定之吧。” “周定之……”刘月颔首,唇齿间咀嚼他的新名字。 “你呢?”萧衡笑着看向她,“准备给自己取个什么名字?” 刘月心神微动,盯着他温柔的眸眼凝视片刻,方红唇轻吐:“刘月,我叫刘月好了。” “有什么寓意吗?” 萧衡笑得愈发深了,眸色如深潭千尺,刘月有些心虚地移开目光,再这么看下去,真怕自己溺死其中。 “没什么寓意。”她抿唇,淡然微笑,迅速胡诌了个理由,“月光皎皎,我心慕之,想将它摘下留在身边,留月留月……” “刘——月。” 萧衡出声,认真而意味深长地喊出了这两个字。 刘月脑门一跳,这是第一次,她想方设法,在这个架空的异世界,在他人面前理所因当地吐出了自己的本名。 “是个好名字。”萧衡说。 40.市集采购 同村老叟 萧衡告诉刘月,二人要去的是个叫松溪村的地方。 出发之前,他们先在集市上买了衣服换下,眼下二人身上穿的皆是锦衣华服,混在市井民间着实有些显眼,引人注目。 从衣铺里出来,二人已然改头换面,萧衡一身青布夹棉直裰,外罩一件素毡披风,腰系素丝绦,头戴护耳毡帽,干净体面,他本就肩宽腰窄,腿又长,哪怕褪去华服,着粗麻布衣依旧挺拔俊逸,让人移不开眼。 刘月则作了妇人模样的打扮,梳着低圆发髻,茶褐色夹棉长褙子,里衬藕灰夹棉短襦,下配同色棉裙,外间罩披风,领口浅浅镶一圈兔毛。 虽要扮作民妇,萧衡还是不想让她穿得太显寒酸,又买了几支玉簪、耳珠、手镯等流光溢彩的装饰之物让她戴上。 前阵子刚打过仗,生意不好做,饰物铺的老板已许久没卖出过这么多东西了,胖眼眯成一条缝,兴致盎然地打量眼前的两位财神爷,心道若不是那女子梳着已婚妇女的发髻,他还真以为是个威武年轻的男人在给爱女采购首饰。 当下又在心里想起了自己膝下那个刚过及笄该谈婚论嫁的女儿了,看来嫁人还是得嫁年长一些的夫婿,年纪大好疼人呐!回去可得给夫人说道说道…… 刘月正对镜臭美,欣赏耳下的青玉小坠,全然没注意到店主打探的眼神,萧衡早就察觉,侧眸冷冷地甩过去一道警告的目光,店主乍然心惊肉跳,忙收回好奇心,不再看二人。 乖乖嘞! 店主一时又扭转了心意,绝不能让女儿嫁给这种身强体壮又年长的男人,凶死个人了! 若是女儿被欺负受委屈了他就算想讨公道也打不过人家啊! 出了首饰铺,天空还在飘扬着雪花,这才刚入冬没多久,雪就一直下个不停,但没人觉得下雪误事,都盼望着下大些再下大些,瑞雪兆丰年,这是好预头,说明来年定是个五谷丰登饿不着人的好年岁。 又在集市上置办了些日常用品,这里不比玉京城,没有那么繁华喧闹,但小地方亦有其独特的风土人情,各个铺子之间都是相处许久的街坊邻居,左攀右谈融洽和谐,街边上随处摆的摊子也大多都是旁边村子里种地的农户,熙攘吵闹中市井味十足。 萧衡手里已提满了各式各样的物件,即便如此依旧健步如飞,刘月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看他身上挂满了锅碗瓢盆、巾帕衣物等,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这番情景和模样,谁能想到这男人竟是在朝堂上翻云覆雨、在战场上舞刀弄枪的一国宰相。 刘月心有不忍,几步小跑至他身旁,笑道:“萧……” 话出口又转了个弯,不熟稔地吐出那三个字:“周……定之。” 萧衡立刻止步,侧眸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 刘月笑嘻嘻道:“衣物布帛什么的给我吧,反正也不重。” 萧衡没理会她,显然是不愿让她提任何东西,垂眸淡淡道:“不必。”顿了顿,又问她:“你是不是叫错了?” “什么?”刘月眯眼疑惑,心道周定之,他的新名字,自己没记错啊。 “叫相公。”萧衡纠正说。 “……” “算了吧。”刘月耳朵一红,小声嘟囔,“这是在街上呢,回去叫……” 萧衡自鼻腔泄出一声轻笑,没再说话,看样子是放过她了。 东西基本都已买齐,二人便打算去城门口租个牛车去松溪村,谁知刚到城门处,还没出门,萧衡突然停住了脚步。 刘月狐疑地望着他。 萧衡指了指旁侧一卖鸡的摊子,一本正经对刘月道:“月儿,我给你买只鸡补补身子吧。” “啊……” 刘月瞪大了眼睛,立时脑补出萧衡提着只活鸡,大摇大摆走动的模样,嘴角抽搐不已,忍俊不禁道:“可我不会做鸡。” 萧衡唇角微勾,挑眉道:“你什么都不用做,下厨的活全包在相公身上。” 刘月又是惊叹,萧衡竟然还会做饭,这真是上的朝堂,下的厨房,文武双全,贤夫一枚,看来自己是捡到宝了。 摆摊卖鸡的是位五十来岁的老汉,原本坐在石阶上左顾右盼,见有生意来了,立刻挺直了身躯精神抖擞,一口大白牙嵌着黝黑的皮肤,明明晃晃。 “二位,买鸡吗?自家养的肥着呢!最后一只啦,太阳就快下山,老叟我急着回家,便宜卖,只要一百文钱!” 民间做生意,一百文一只母鸡已算昂贵,萧衡看了看那笼子里关着的母鸡,毛发茂盛,体格硕大,精神饱满,倒是只品相不错的。 老汉以为萧衡犹豫是嫌贵,不禁摇头吐气道:“客官莫要嫌贵,这只鸡家里养了两年了,今年夏天伏讯淹了家里的田,秋天没收成,这天寒地冻的,小女又旧疾复发,现下老叟是急用钱这才将家里的鸡拿出来卖了,它还能下蛋嘞,一百文其实也不算贵……” 刘月心中一动,萧衡点点头,从袖子里掏出钱递给老汉,老汉见生意成交,喜笑颜开接过钱,弯腰开笼子捆鸡,随口问了句:“看你们也不像贫民小户,买了这么多东西,出些小钱雇辆牛车帮忙拉着不是更方便?” 萧衡道:“我们正准备去城门口雇车。” 老汉将捆好的鸡倒过头来,握着它乌黑的双脚提起来往萧衡手里塞,母鸡头下脚上,似乎意识到自己即将被杀的悲惨命运,抖着翅膀挣扎扑扇起来。 萧衡臂力惊人,稳稳当当提着它,任他折腾,自是岿然不动。 “好臂力!”老汉咧嘴笑,眼角皱纹丛生,“你们是要去哪?不如这样,老叟也有辆牛车停在不远处的城门口,若是方便,这趟生意我便接下吧。” 刘月抿唇一笑,暗道倒是个能干又会做生意的老叔,不放过任何一个赚钱的机会。 “我们去松溪村。”萧衡回道。 “松溪村?!” 老汉讶然,抬眸盯着他俩细细打量,随即竟然哼声大笑起来,“这不是巧 了?老叟我就是松溪村的住户。” 刘月与萧衡对视一眼。 老叟又道:“瞧你们不像是松溪村的人,这是从外地来的走亲戚还是准备落户村里?” 萧衡笑了笑:“当然是想在松溪村落户。” 老叟点点头,“既如此,那以后我们就是一个村的左邻右舍了,我顺路将你们拉回村去,这趟的租钱便省了吧!” 萧衡摇摇头,侧眸看了刘月一眼,刘月怎能不懂他心思,不等他过多暗示,从袖口掏出一块碎银,二话不说就塞入了老汉手里,“多谢叔的好心,但我们夫妻怎能白白麻烦你,这是租钱您收下吧。” 老汉摊开手心,见刘月给的竟是块碎银,愣在原地瞠目结舌,像是握着块红炭烧手又烫人,看看萧衡,又看看刘月,一下子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这、这......这太贵重了!就算是收了你们的租车钱,也远不值这个数啊,你们、你们快将钱收回去吧......” 刘月微笑着拒绝:“收着吧老叔,这冰天雪地的路也不好走,我们两个人,又拿着这么多东西,估计您家的牛可是要累惨了,您不收,只怕牛还不同意嘞!” 老汉哭笑不得,沧桑的眼角微微发红,他如何能不懂眼前二人定是怜他小女病重,这世道,心善的可不多见,于是便泪眼婆娑地收下了银钱,心里默默向老天说些好话,为二人祈福。 萧衡望着刘月笑容烂漫的侧脸,不禁也跟着弯唇笑了起来,眸眼中尽是温柔宠溺的欣赏,她总是这样,纵然身居高位却见不得民生艰苦,就连废掉烟花柳巷解放女子这种异想天开的事情都要据理力争,又能在释放善意后,三言两语轻易抚慰人心,这样善良而又灵动的人,他视若珍宝,而她却当局者迷,望不见自己身上迷人的光点。 从前的许多时候,他经常会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无奈,如今他却不这么想了,幸而她美而不自知,若不然自己怎会如此庆幸,以下犯上,完完全全地拥有了她。 刘月感受到他炽热的目光,侧眸看他,只见飞雪漫天,他的帽子上早已铺了层薄薄白雪,他五官本就偏硬朗锋锐,如今穿着粗布麻衣,倒是有种别样的韵味,更加丰神俊朗,挺拔不羁。 即使锅碗瓢盆挂了满身,手里还拽着只胡乱扑腾的活鸡,依旧俊逸横生,甚至周身从上至下都弥漫着一种耐人寻味的人夫感。 人夫感? 刘月乍然回神,自己怎会这样形容萧衡,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一时被美色冲昏了头...... 老汉在旁一边手脚麻利地收摊,一边窃笑不已,见两人光天化日之下,还有外人在侧,就这样你侬我侬,浓情蜜意地深情对望,忍不住在心下慨叹,一看就是对刚结亲的夫妻,正是怎么腻歪都不够的时候。 待老汉收拾完毕,二人就这么坐上了他的牛车,飞雪纷纷扬扬,日头逐渐滑下西山,三人一鸡一牛,也算是个人禽相混的小部队,“浩浩荡荡”往松溪村而去。 41.入住新房 举案齐眉 老汉姓刘,单名一个德,因刘月的一块碎银,他已然将两人当成了救命恩人,路上极尽客气与尊敬,顺带打听着二人的来历。 萧衡早已为两人编好了履历,称他本是北方人,早些年在南方做生意,积攒了些家底,发妻年幼贪玩,从没见过北方山水景色,此番便暂且将生意交给了手底下的人,带着爱妻来到这在北境素有“世外桃源”之称的松溪村小住几月,领略北国风光,感受风水人情。 刘老汉听罢略一沉吟,却道:“莫怪老叟我说话煞风景,此时来北边并不是个好主意,前些日子刚打过仗,萧相虽将蛮人驱回了北边,但保不准他们的马蹄何时又会再折回来。” 说罢又一深深叹息:“这便是打仗的坏处了,只要一开战担惊受怕的永远都是我们这些平头百姓,朝廷要征兵,战场会毁田,边境贸易又彻底断开,松溪村隐在深山绿林远离尘嚣,故而受战争的影响并不算大,但唇亡齿寒,两国如若一直这么水深火热下去,保不准有一天,兵戈铁马终会踏平这个世外桃源......” 闻得老汉此言,刘月与萧衡心照不宣,彼此相看一眼。 萧衡愈发握紧了掌中那只冰凉柔软的手,睫羽微垂,沉声道:“那刘叔的意思是面对北攸的侵扰与发难,朝廷应该贡以岁币锦绸以求安和?” 刘老汉重声哼笑:“老叟我这辈子虽然没读过几本书,但也知道什么是气节和尊严,北方蛮族践踏大曜国土,多少百姓丧命于他们的铁蹄之下,但要我大曜卑躬屈膝那可不行,可以战止战苦的还是我们这些百姓,所以如何能寻求一个折中的法子换来两国和平便是最好,不过这并不是你我乡野之人该考虑的,这是那些读书做官的人该考虑的嘞!” 青篷牛车碾着薄雪冻土,轱辘踩过崎岖山路,发出轻缓的声响,刘老汉无暇注意身后车篷里的气氛,转而又更换了话头,兴致勃勃地朝二人介绍起了这里的特色景色和美食。 刘月扒着车篷,极目远眺,天地间一色素白,刘叔的话就如苍穹下漂浮的雪花,落在她心间缓缓融化,引她深思共鸣。 她就是一个曾经生在和平年代的公民,虽有幸没有经历过战乱,但也深知,炮火无眼,刀剑无情,战争之下,灾难会降临在每一个百姓头上,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不,刘月蓦然回神,自己怎会没有见识过战乱?被楚云胁着北上的日子里,她不是已经见识过那些无家可归,饥肠辘辘甚至于易子而食的灾民了吗? 战争一旦爆发,无论在哪个时代,哪个国家,流血破头,受苦受难的永远都是最底层的人。 萧衡注意到她神色凝重,知她定是又想到了什么民间疾苦,心软哀伤起来。 此次他想个法子,陪她于民间隐居,除了力图圆她心愿外,还有一原因。 说起来也是出自于自己私心,想让她隐于市井,亲自体验一番民间生活,这一趟就当是天子微服私巡,而他是伴驾左右护她安全的侍从。 他凝望她白净隽秀的侧脸,记得三年前那个血与火交融的纷乱夜晚,他亲手斩杀老皇帝的人头,而后又在众人慌乱恐惧的目光里,亲手将那个胆怯瘦弱的三皇女揪出人群,推上皇位,不为别的,只是因为她有一颗良善的心。 就是如此简单,为君者,不求大才,唯求仁爱,如此才可福泽百姓,万世太平。 可她就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从未出现在储君的人选里,故而君子六艺、治国之才平平无奇,且又善良过了头,缺少杀伐果断的胆气,如此这般,又如何能治理四方国土。 不过好在她还年少,而他又正值壮年,一切都还来日方长,从大曜宫廷到北攸皇室再到如今遁入乡野村舍,此番经历虽然惊险重重,但一块未成形的璞玉只有经过千锤百炼的雕琢,才能以最完美的形态绽放出她本该拥有的灼灼风华。 待她足够强大,他会让出一切,而后彻底俯首称臣,此生不换。 “月儿......” 想到此,萧衡唇角微弯,浑身轻快不少,他以臣子之身,亲手摘下了这轮明月,以下犯上,罪该万死,不过他本来就是乱臣贼子,也不差这一个罪名了,但见她闻声回头,眉眼弯弯,星眸璀璨,还是心生奢念,余生只能尽力辅佐全心爱护,以求将功赎罪。 直到月亮爬上枝头,他们才到达松溪村。 刘老汉本想将他们送去里正家中,先将租房的事定下来,萧衡却笑着阻拦,他已提前派人和里正交涉,房子已经定下了,就在村子东头,临着溪水上游的一处宅院。 刘老汉暗自惊讶,心道不愧是做生意的人,做事果然周全细心。 便又将二人送去了村子东头的新房。 矮矮一圈荆竹篱笆围出院落,柴门朴素,院里铺了大小不一的鹅卵石,却只落了层薄薄的雪,刘月心下了然,定是萧衡提前派人将门前积落的厚雪给清除了。 这里坐落在村子上游溪畔,离村中聚居处不远不近,屋后松林连绵,门前溪水潺潺,远处群山环抱,萧衡没骗她,果然为她寻了处有山有水还有树的世外桃源。 至于她要求的热闹喧嚣,那还得明日起来看看左邻右舍是如何模样了…… 推门进堂屋,屋内燃着干燥的松木,烟火不重,暖意缓缓漫开,炉边摆着案几,可煮茶煨酒,一侧靠墙设一张木榻,铺着厚毡与被褥,另一侧则置书箱和木案,案上放笔墨书卷,屋内干净整洁,有人提前布置打扫过了。 萧衡让刘月先坐下休息,自己则转身步入厨房,去处理那只活鸡。 炖汤是个麻烦活,本来天色已晚,刘月想着简单用些白粥小菜就好,萧衡却执意煲汤为她暖身,刘月无奈,只能由着他来。 她也没闲下来,便将今日二人在集市上买的东西布置收拾好,弄完这些,又觉无事可做,便坐在暖炉边,时而望着窗外飞雪出神,又时而看着灶房内萧衡忙碌的背影感概。 烛影重重,如梦似幻,时至今日,她还是觉得恍如梦中,自己竟然和萧衡走到了这一步,一个王朝的君王和宰相,隐居在山林村野,洗手汤羹,做一对简单而普通的人间夫妻。 若将此事写进话本里,恐怕众人都会觉太过匪夷所思,然而却是她亲身经历,不过转念一想,连重生穿越这种离天下之大谱的事情她都体验过了,对比之下,她与萧衡发展至这般,好像也算不得什么...... 虽然萧衡只陪她隐居一月在此,不过既来之则安之,坦然享受这最后静谧安适的时光,然后便老老实实随他回宫罢,刘月已然认命,老天既让她占了楚玉的身子,那便替她履行完这一生既定的君王宿命。 毕竟她闹过疯过也任性过了,还是无法逃离萧衡的手掌心,况且如今她也看透了自己内心,她就是喜欢萧衡,哪怕萧衡喜欢的只是这张不属于她的皮囊,可他步步紧靠,温柔似水,妥帖相顾,她又忍不住清醒地沉溺其中...... 男欢女爱,意乱情迷,刘月无奈一笑,看向手边扑飞的虫蛾,一直在跳跃的火炉旁盘旋萦绕,她伸手想将它撵开,但飞蛾还是义无反顾跳进火盆,劈里啪啦,再不见飞影。 乍然窜起的小小火舌在她眸海跳跃,石墙壁上投映出她纤瘦婀娜的人影,片刻后,人影旁上又悄无声息映现出一道更加瘦弱矮小的身影。 阿念猫一般翻墙而入,跪在刘月脚边,低眉垂首,面无神情,整个人就如檐上的垂雕,僵直冷硬,对她说:“对不起,陛下。” 刘月侧头,淡淡地看向她,从萧衡说早已派人提前与里正交涉好租房事宜,她就料到了,这个人应该就是阿念,直到进得堂屋,看见榻上软褥被铺得褶皱连绵,她就确定了,这绝对是阿念的手笔。 因为阿念总是铺不齐整床褥,彩云不知教了她多少遍,教到最后还是学不会,最后竟逼得彩云这般温良和善的好脾性都被气红了脸。 刘月一时出神恍惚,想起从前宫中时光,她二人每每伺候自己梳妆时,自己总是与她们闹做一团,如今不过 短短月余,沧海桑田,往后她的身边再也不会有两人身影。 她笑了笑,倾身抬手,揩去了阿念斗笠上的薄雪,摇头道:“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不过是奉命行事,若说这场骗局里的罪魁祸首,是你的主子,倒是委屈你了,一双握刀的手,过来给我铺床梳妆。” 刘月又看向萧衡,这个“罪魁祸首”此时浑然不觉,正在灶房里埋头给她煲暖身的鸡汤,于是刚窜上来的一团怒火唰地一下又被这贤良淑德的背影给熄灭了。 阿念神情微动,终是无话可说。 “起来吧。”刘月叹了口气,瞅见她腰间别着的细长双刀,“若是无事,留下来喝碗鸡汤吧,就当是慰劳你提前安置收拾这里。” 阿念起身,迟疑片刻,摇了摇头,又鬼影般翻窗跃走了。 刘月扶额苦笑,大门就在手边,非要跳窗离开,这是所有会舞刀弄枪之人的必备技能吗? 一个时辰后,鸡汤炖好了,满屋清香缭绕,萧衡给她盛了满满一大碗,鸡肉肥嫩软烂,汤水里还混着草药的清香。 二人抱着碗,围坐在炉边矮案旁,吃饭喝汤,真如一对民间夫妻那般,举案齐眉,同甘共苦。 一碗喷香的鸡汤下肚,刘月浑身都热透了,萧衡的厨艺果然很好,餍足之后,她方睁着灿晶晶的水眸,满脸崇拜地往萧衡跟前凑:“夫君,你手艺真好……” 萧衡被她这声软甜的“夫君”唤得心神荡漾,垂眸见她因热意红润的秀脸,饱满娇艳的唇瓣,顿时又下腹一紧,眸色晦暗,恨不得现在就将这温香软玉的佳人抱进卧房,好好疼爱一番。 但他不能,前些天因着自己的纵欲放肆,已然将她弄伤了,不能再由着自己被欲念裹挟着胡来,至少现在不能冲动行事,得哄着让她再多吃些,让她吃饱喝足,身体养起来,最好再胖些,若不然他体格强悍,长此以往,她绝对承受不住…… “好吃多吃些。”萧衡淡然微笑。 刘月点点头,早已被眼前浓郁美味的鸡汤迷得神魂颠倒,哪里会注意到萧衡忽闪忽暗的眸光。 吃过饭,二人洗漱一番,终于在子时躺进了东厢的卧房里。 床榻被铺就得极软,刘月窝进里侧,身子轻飘飘的,觉得仿若踏入了云端,身下就是软绵绵的云朵,惬意舒服极了。 忙碌奔波了一天,她早已累极,钻进被窝便打着哈欠困顿起来,萧衡睡在外侧,却不急着躺下,而是在床头燃起了一盏烛火,又不知从哪掏出了本书册,靠在床头静静地翻阅了起来。 刘月睁眼看他,见他神情专注而认真,不禁肃然起敬,心里对他越来越佩服,不愧是一国宰辅,累了一天竟然还有心思在睡前看书。 不知宰相平日里都会读些什么书…… 刘月霎时又不困了,微微起身,穿过他腋下钻进他怀抱,而后调整姿势,整个上半身卧在他温暖宽厚的胸膛里,咯咯嗔笑,伸头要同他一起看。 萧衡也不躲,右手掌心贴着她脊背,将人紧紧箍在怀里。 待书上那些各式各样的人儿,乱七八糟的姿势映入眼睑后,刘月的笑意霎时僵在了嘴角。 “……” 萧衡……竟然在看那种书!还看得那么一本正经,细致认真! “你……”刘月杏眸圆睁,满脸不可思议,浑身就如火烧一般热了起来,“你怎能……怎能……” 她羞到语无伦次。 怎么能有人做到心平气和,面无表情,还毫不避讳地去翻阅那种书啊…… 既被她发现,萧衡默默合上了书本,吹灭烛火,开始宽衣解带。 刘月缩进床脚,身体紧贴墙壁,又惊又气,小声嗫嚅:“是你说我有伤在身,这几日都不会……” “是我说的。” 萧衡坦然承认,黑暗中他的声音哑作一团,却有种蛊惑人心的魅力。 他指了指自己的脸,浓黑如墨的眸子里闪烁着兴奋的微光。 “你坐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