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下记》 1. 逝故乡 北境的春日来得不明显,日里有太阳却依旧冻得人入骨发疼。 时凝只着一件单薄的奴服,即使露在外面的手指和脸冻得发红,还是免不了突如其来的一巴掌。 她踉跄在地,嘴角缓缓溢出鲜血。 一大群宫仆围着她,为首的是王后宫中的小宫女朵月。 半月前,朝中传来消息要迎她归国,往日欺辱她的人瞬间消停了一段日子,生怕再加些伤痕让她朝的人更明白她的处境一些。 然而今日午前被追杀被迫逃进王后宫中,刺客被擒,偏那把刀上刻着晟朝特有的花纹,才有了如今小人翻身的局面。 “还以为晟朝真派人来接她回去呢!结果这使臣没到,倒是派人先来杀了!” ”就是啊朵月姐姐,听说这晟朝可是最重女子名声的,公主来了这雪亦国,还穿着我们这儿最下贱的奴衣,谁还认啊?” “当初我们可不就是赌她回不去嘛……” …… 为奴的居高临下,为主的任人可欺。 时凝是晟朝来的质子,虽有永安公主的名头,可自从入了这雪亦王宫,连最下等的奴仆的都不如。 为求自保,还要依着王后苟且偷生。 等了四年,分别时爹娘泪容历历在目,这刺杀即使是皇帝的不容,定也要挨着回去。 对这消停一段时间的羞辱不置一词,她起身要离开。 然而忽视最是激小人。 谁知她一起身,一旁的朵月猛地一脚踩在她的脚腕。 时凝立刻痛呼一声,脸上顿时血色尽失,偏腕上的力道一刻不减,还十分游刃有余地摩挲。 脚腕早些年被王后夹刑,午前又逃了一路,早就隐隐作痛,根本经不起这样的折磨。 “我朝传召已到,且至今没有收回,若五日后我朝使臣到来,你们恐怕担待不起。” 这话从前可以吓到这些人,可是如今有王后担保,慢慢玩死都可以,他们又有何惧。 “还敢顶嘴!” 顷刻间,她又挨了一巴掌,彻底趴在地上。 “什么公主,刚来就想爬王上的床,要不是我们王后宽宏大度,你以为你能活到现在?” “给我打!” 众人齐齐围上,预备拳脚相向。 “住手。” 此时一道散漫的声音在圈外散开来,周围人立刻停了手。 然而时凝却猛地一缩,恶梦就在白日里顷刻散开。 她想躲,拼了命想要起身,可是脚腕处好像断开,只能在原地任惶恐四散。 “奴拜见王上。”一众宫仆齐齐下跪。 见雪亦王穿着一身裘袍,漫不经心地朝众人走来,那双浑浊肮脏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上的人。 他每走一步,时凝便愈发恶心与恐慌。 这王宫中不知道有多少女子被他虐死。 “怎么敢这样对公主?” “全都给本王退下去!” 然而雪亦王话音一落,朵月便狠狠剜了她一眼,“王上,王后吩咐……” “给本王滚!” 众人被这一声吓得发抖,立马退避。 肮脏的手便迫不及待地摸上女子的下巴,上下打量。 “真是,被王后折磨成这样却依旧掩不住花容月貌,本王还没尝过晟朝的女人呢,何况是个公主……” 时凝十分嫌恶,狠狠地瞪着面前的人,双手用力撑着身子往后缩,下颚却被人死死捏住。 “怕什么?当初要是从了本王,说不定现在已是本王最得宠的美人了,还偏偏去找什么王后的庇佑。可惜啊,你不知道那女人心狠手辣,不让本王玩你也不会让你好过的。” “既知王后不让,还请王上放手!” 她拼命挣扎恐吓,雪亦王却放声大笑,肮脏的手从下巴移到纤弱的脖颈,似有凌辱的快感。 “原先惦记着你毕竟是一个公主,命还是要留着的,但是你看如今这情形,你是晟朝的弃子。王后今日又不在,本王玩够了把你杀了给王后泄愤,照旧还是这雪境之主!” 话间,雪亦王将她从地上拽起,眼中蓄起凌虐的风暴,疯子似的撕下一侧薄薄的奴衣。 “放肆!”地上的人狼狈挣扎,清泪自眼眶涌出,肮脏的手近在咫尺,逐渐摸上另一侧衣衫。 绝望大抵如此。 然而,那手却折在了她的面前,旋即身子被一道蛮力拖入一个怀中,站定时身上已经落了一件玄色的披风。 刺云甲袍军士自西宫门鱼贯而入,一字排开与守卫对峙。 “雪亦王好作为。” 一道冷声落于时凝耳边,于他人为三尺寒潭,于她却是雪境温泉。 刺云纹,是苏家军的象征。 雪亦王刚被扶起,便见这晟朝的杀神,近乎忘了断手的痛楚。 晟朝怎会真的派使臣来…… 竟还是这苏凛! 男人神色平静,浑身却弥漫着杀气,不紧不慢地将手中的长剑转了一圈后徐徐点地,轻轻一声尖锋便插入地里,仿若刺穿的是一条人命。 两军对峙,却无人妄动,苏凛声音不疾不徐。 “我朝探听有人欲对公主不利,苏某便快马加鞭赶来这雪境,不想这北境的待客之道着实让人大开眼界。” “雪亦王,这说法是你给,还是苏某自己讨?” 苏凛此人,站那便令人寒凉肺腑,何况是兵戎相见。 “自……自是给说法……” “成。” 日上高悬。 雪亦宫中一日之内连带王上王后心腹,共处死一百一十五人,全为查出曾欺辱永安公主之人。 苏凛坐在会殿中抿茶,下属在殿门口抹人脖子,血溅在宫毯上他都懒得吝啬一眼。 这奶茶腻得慌,他皱了皱眉,放下后兀自理了理自己的袖口,在雪亦王面前撩袍离去,临了丢下一句话,“王上这手还是好得慢些好。” 言外之意,便是这骨头先别接上。 时凝脚腕伤得重,回来抹上药后也难以起身。 今日情形让人心安,至少苏凛此番确是让她归国有望了。 这位苏将军,爹娘在信中偶有提起,说他天降英才有勇有谋,端说端明二十七年那场南境之祸,若不是他南下救父,怕是朝纲岌岌可危,四年过去,已经历练到掌苏家兵权的将军了。 四年,一南一北,当真是人各有命。 时凝,是时国公府的长女时凝,并非皇家子。 端明二十七年,南境之祸起,苏凛南下,北境雪亦国趁虚而入,双方纵横之果便是晟朝出一名质子和割一座城池,端明帝唯有二子,三皇子任朝中要职,还有一子尚足月,便只能推出唯一嫡出的永安公主作为质子。 她爹此时被污蔑党争,她与皇帝交易,若是她肯代永安为质,那他定会保家人之命并彻查时家之事。 纵使在这雪境千疮百孔,可到底是熬到了头,当初为质便知这一程恐怕是凶多吉少,能熬到全须全尾的回去,她尚有一丝庆幸。 只是这刺杀一事…… “公主,苏将军求见。” 侍女月影的声音拉回女子的思绪,她用裙掩上绑着的药包,扶着人缓缓站起,让人将苏凛请进来。 男人踏入殿内,即便是俯首行礼亦通身冷冽。 果真是爹娘信中偶提的杀神。 “今日多谢苏将军的救命之恩,还恕时凝无法行大礼,归家之后定然与家人一齐重重答谢。” 替永安公主为质百姓不知,可朝中要员达官贵人却是心照不宣,面前的人自然知道她不是真的永安,直说也无妨。 男人却并未言语,眉头几不可闻地皱了一下,澄净却锋利的眼神看向面前的女子,夹杂着几丝不解,看着只觉得心里发毛。 “苏将军可是有什么事?” 苏凛敛去眸中神色。 “臣来给公主送诏书和归朝的贺服。” 话落,一应人鱼贯而入。 缕金刺鹤彩云衫、彩祥云印金澜帛带、镂金缠枝白玉坠、薄纱掩住的各色彩澜织物以及红珠宝络点翠鹤冠置于于长白玉盘中被端入。 琳琅满目,好不喜庆尊贵。 苏凛将诏文念了一遍,放到时凝手中便要离开。 “苏将军请留步。” “公主还有何事?” 众人屏退,女子方才开口。 “恕时凝冒昧,家中父亲母亲可曾托将军稍些东西,怕将军千里迢迢辛苦,忙中忘却了。” 她有些着急,已经与家中断了一年的信件往来,说是端明帝心间生疑不允。可阿爹阿娘说到时候她归国路上定是欣喜,定会让使臣给她带一只阿娘亲手绣的平安香宝络,让她顺利归家。 这承诺是离京时许的,之前在信中阿娘总和她说绣到了哪处,可苏凛却没有提及。 苏凛原先摩挲刺云银扳戒的手指一停,眸中的不解又起,意味深长,“公主说的是哪个家中父亲母亲?” …… 她还有哪个父亲母亲? “自是时国公府家主,家父曾任擢升司司书。”这有什么好问的。 时凝在等他回答,可苏凛眼中掠起一片震惊,荒谬地看着她,“你竟不知?” “不知什么?” 苏凛照旧用先前的眼神看着她,时凝莫名升起一种恐慌。 “可是家中出了事!” 女子不知,其后是置她死地之言。 “端明三十年,时家结党营私被满门抄斩,无人生还。” 平铺直叙,仿若陈述经年事实。 王宫殿内铺了兽皮地毯,此话落地,无声的诡异蔓延。 良久,时凝噙着可笑剜了苏凛一眼,“陛下容不下一个为质的公主,派人追杀不成,要是用这种笑言阻我归去,未免也太过荒谬。” 她踉跄背身,只是笑,沧桑的杏眸瞬间漫上红丝,仿若决堤之坝,兜不住这倾泻的洪涝。 苏凛罕见地有些哽喉,复又缓言:“派人刺杀的是永安,因恨你占了她的位置。时家只剩你为质,为堵住朝臣之口便让我来迎。”也是因为知道了永安的刺杀,他才快马加鞭赶到雪亦王宫。 一年未到的家书,过往使臣的讳莫如深,没有的平安香络,与皇帝的交易…… 往事在她脑中疾风掠过,是一道又一道的催命符。 “你撒谎!” 时凝猛地转身,颤抖着攥紧他的袖口,撕裂般,“你撒谎!” 然而下一秒她心口痉挛一抽,似有什么暖流堵在喉口,突然呕出了一口血,溅在男人玄色的前襟。 苏凛缓缓低眸,几粒晃眼的血珠挂在他的手背上…… 2. 恨绵长 端明二十七年。 时凝于东宁宫内跪求皇帝,第一次违拗自己的父亲母亲。 她愿为质,可她的爹娘不愿,在天子面前磕破了头求他彻查此事,但不愿自己的长女北上雪境。皇帝说证据确凿,封案难复起,要时凝为质给个由头才好办。 她说她愿,皇帝当即拟旨。 那是爹娘第一次对她动怒,夫妇二人恨得险些打她。兄长和小妹哭着护着,母亲背过身去掩面痛泣,父亲躬身流泪。 那时她说:“爹娘,没有办法了,只能这样。” 只能这样,时家才能不担那无端之祸,才能消那灭顶之灾。 坠珠朝凤宝马御驾外,万民俯首山呼千岁,时凝耳边拂过她醒后苏凛的那句话。 “凝园的牌匾一年前就换了,若不信,归家路上自会明白。节哀。” 十里归国仪仗,家却早就没了。 她轻声痛笑,估摸着时候撩开锦帘,凝园雕匾上的“时氏”已换成了“苏氏”,花好月圆的雕联前有人正挂上庆祝用的飞鸢红纱。 苏凛在仪仗前头,下属邹珉跟在马车旁边,见时凝撩帘外望盯着凝园的牌匾,看出了她的不解,“时家被查抄之后,有些东西收归国库,有些被当做赏赐,凝园被陛下当做将军的赏赐赐给了苏家,现在是在准备几日后将军的庆功宴。” 这三年里苏凛大大小小打了不少仗,阅礼司挑了个好日头给皇帝赐宴以示奖赏。 时凝并未言语,默默将目光移去,沿街再看一看这离了四年的晟都,远没有从前那样有烟火人气。 然她袖口里的银匕愈攥愈紧。 都城的日头比北境好,要晟朝天子的血洒一洒会更暖和,她要割了皇帝的喉口也才好下地里与家人交待。 可此时眼前却突然一黑,遮住了她收入眼中之景。 邹珉挡在她眼前,“公主,天家尊容,且外头风大,还是将帘子掩上保重贵体为好。” 时凝微微撇眉,他这话就像是为了什么硬说似的。 人说着话,还不忘严严实实地挡在她的面前。 “无碍,日头正好,邹副将挡着我了。” 然而面前的人还是没有离开,反而有些无措,挡了半天,硬挤出一句话:“怕公主之容露于世人眼前。” “刚开始为何不拦?”且百姓都跪着,头都没抬,难不成头上还有一双眼睛? 再往前就是从前的时府了,时凝愈发生疑,“还请邹副将让一让。” 邹珉有些迟疑,身子却依旧不为所动。 “邹副将,命途难料,我离家四年,不论前面是什么,我经得起。” 马上之人终于有些松动,歪了手中的缰绳,繁玉长街的再次露于眼前。 仪仗照旧在寸土寸金的繁玉长街上缓缓前行,时凝远远便望到了府邸,阶前已经爬上了青苔。 所谓物是人非便是如此,蚀骨钻心之痛愈发蔓延。 她愈发笃定,把皇帝杀了,她也跟着死了,才对得起这样的痛楚。 待仪仗缓缓行至正门前,正当马车内的人想再看一眼家门。 此时绕满红线的大门却突然闯入了她的眼底。黄纸红符挂于其上,像鬼魅一样爬满。 时凝怔然,下一刻心轰然变成一个焚场。 在晟朝,一家门前挂上这样的符咒,那便是有人犯了罪孽深重之事,被挖出一根骨及其姓名被钉在了鞭尸柱上,日夜鞭刑。 这符咒是压怨气和洗宅的。 “停!” “公主!” 时凝欲要停下马车,却被邹珉阻拦。 “公主您刚刚说,您什么都经得起。” 什么都经得…… 经不起。 她高估了自己。 她经不起。 “结党营私所罚没有上鞭尸柱这一条,”时凝恨意滔天,“邹副将,时家还有什么罪名。” 马车里的声音很低,却寒人肺腑,和苏凛要杀人的时一模一样。 邹珉打了个寒噤,回她的话:“一年前,时国公夫人被查出在灵州大肆敛财以至饥民相食,灵州大乱。” 马车外的人话落,时凝旋即掩上帘子,再听一句这些无稽之言仿若割耳。 两行清泪急下,埋进袖中呜咽。 她母亲出自灵州,外祖母是灵州富商,外祖父是灵州国学掌教。 外祖母早逝,母亲很早就开始打理家业。往日灵州不乱,在时家犯重罪的时候乱? 是背后有人在拨算盘。 鞭尸柱立在繁玉长街的尽头,在这条贵人扎堆的地界上以示诫告。 可惜。 诫臣子不诫天子。 直至快到鞭尸柱前。 时凝将银匕脱鞘,在长街尽头复掀开锦帘,望见了上面的名字与白骨。 陶清舆,母亲。 时瀚知,父亲。 时寻,兄长。 时眠,小妹。 …… 一鞭又一鞭,御驾内的人跟着皮开肉绽,比那四年都要疼。 时凝藏着在彩鹤缠枝牡丹袖内的手握上匕刃,鲜血便顷刻晕开。 结党营私,鞭尸柱上。 自此,她也是孤魂野鬼了。 仪仗行过。 时凝翻了两张帕子擦掉匕刃上面的血,按住自己掌心上面的伤口,缓缓闭上眼眸,任周遭痛楚蔓延。 还不能死。 皇帝,亦或是别人,她要把那算盘翻出来看一看,好好地算一笔账。 皇宫大内隐隐传出鼓乐,仪仗已至朝阳门。 苏凛勒马而下,朝仪驾走去,身后彩帛云旗迎风而开。 “公主,到了。” 轻帐缓缓被宫人拉开,御驾中人缓身而出。 苏凛抬臂去迎,那双枯瘦的手搭了上来,只见她眉目低垂,眼尾晕开了红,饶是簪上盈蝶随风而动,却是女子的轻巧明艳无,死寂的哀重有。 他撇了邹珉一眼,便知时家之事她已全知。 男人眼尖,瞥见她左袖上一丝淡红,花团锦簇的绣面上不甚打眼,奈何血这种东西他再熟悉不过。 苏凛手腕微弯,颇有技巧地将她袖内的银匕抖了出来,不动声色地插进臂鞲的暗甲格内,倒与一身银色甲胄不相冲。 时凝猛地抬头看他,搭着的手微微收紧。 苏凛不以为意,“莫要殿前失仪。” 纵使痛心,也不必加害自己,况这银匕若是落于皇帝眼前,便是与自尽无异。 他少管别人之事,点到为止即可。 然却让时凝心间腾起机警。 这话,是警告么。 朝阳门内自公主下辇便鼓乐鸣齐,时凝踏入这内皇城正门,朝臣端的敬佩或鄙夷,真正的永安端的是恨意,眼前这位十六即位的皇帝,端的是慈祥欣喜。 端明,是皇帝的年号。 若是雪亦王宫脏得明晃晃,那这晟朝皇宫是脏得繁复奇妙,精彩非常。 时凝跪在天子脚下,诏文在褒扬她的功绩,流水一样的赏赐砸在她的头上,只问她好不好笑。 这最后一句是:赐福榆宫。 这是要给她坐实永安的名头,将她看在宫内的意思。 时凝缓缓抬头,直视皇帝那双阴暗的眼,端的是怨恨与不解。 这才符合没有杀心的模样。 果真,时凝瞧见天子眼中的那抹探究与警惕顷刻松懈。 ──< /p>皇宫内本没有福榆宫,时凝不是真正的永安,永安的宫殿也不会给她住。 皇后在西侧宫的偏僻处寻了一个废弃的小院潦草修建,敷衍可笑地挂一个“宫”的头衔。 主修缮的阙修司司书却是上心,将这小院修得乍一看质朴淳常,却是玲珑巧妙,仿若将世外山水的钟灵毓秀收于这一方小天地间,浑然天成,倒与四周的偏僻荒凉相得益彰。 晨间,时凝在鹊缠含苞红杏雕月镜前任身后的侍女梳洗打扮,估摸着时间等皇帝派人来找她问话。 这皇宫里头个个都是人精,她还没有发话,掌事领屏蝶便选了一应素钗簪摆在她面前问她是否满意,后又梳了个精巧的发髻让人不觉得是在守孝,两头都不得罪。 等身后的屏蝶堪堪将最后一支白玉簪簪入发里,门外头便响起了李庆福的声音。 掐着点儿一般,“公主,陛下有请。” 倒是准时。 皇帝身边的李公公,传旨前也不问安,这上头的态度不言自明。 没空理会宫人一句话间的心境之变,时凝系好便服的最后一根带子,这皇宫中还有她的第一场戏要做。 轿辇绕过朱墙宫院,停于东宁宫的政和殿门前。 时凝一踏入殿内,四年前爹娘跪地叩首乞求的惨状潮水般扑面而来。 她掩住杀意,只剩一腔悲愤流露在外,两三步上前,俯身而跪,“臣女拜见陛下。” 当朝天子睥睨脚下之人,“是臣女,不是儿臣,看来你心有不甘呐。” 地上的女子猛一抬头,泪流满面。 “难道臣女不该心有不甘吗!陛下当初与臣女做的交易字字珠玑,臣女不欺君,皇帝却可以戏言吗!” “放肆!”皇帝身边的李庆福一声喝止。 然而无用,时凝接着朝皇帝吼破了嗓子。 “臣女在外为质四年,家中亲人已逝一年却浑然不觉,陛下觉得臣女应该甘心吗!” 皇帝看着地上的人嘶吼,一贯从容不改,只可以在那藏着阴毒的眼神中窥得一丝得意与轻蔑。 “李庆福,将东西拿上来。” 一沓文书在吩咐下被端了上来,皇帝抬手将那摞纸拂袖扫下,瞬息暴怒,端的是铁面无私。 “朕倒是想念你有功,封案重启后依旧查出他们结党营私,朕有心保下,可你家人仗着你为国无私愈发变本加厉,置朕的颜面于不顾,置灵州百姓于不顾!” 文书上的条条罪证刺痛双眼,刺目的又何止这些罪证。 “时凝,纵使你是为家人,可你当真看得清自家人了吗?你可知那三年里他们用你为质在这朝堂之上做了多少杀头之事,灵州大乱若朕还忍,要朝纲何为!” “还有,世家女子这么多,你又怎知你为质不是你父亲在背后推波助澜呢?” 不可置信般,时凝跪于一地纸上慌乱,“怎、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呢……” 仿若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她瘫下腰去,“竟是…真的……” 端明帝得到想要的答案,转身踱步到龙椅上。 身边的李庆福一拂尘,“罪臣时家长女时凝,还不快叩谢圣恩。” 女子瘫在地上,眉目悲怆,“罪臣时凝,叩谢圣恩。” 然她俯身又起,做小伏低,泣泪而求,“罪女知陛下已开天恩,家人有罪,终究养育,这些时日恐难抑悲,还望陛下宽宥。”话毕又是俯身一叩。 她愈是如此,皇帝愈是欣喜。 悲喜皆外露,又是女子,威胁何有之? 龙椅上的人了然一笑,“这是自然。” 这番大戏唱得甚是疲累,时凝起身行至殿门,抬眼却撇到苏凛站在殿外,绕有兴致地看着她。 3. 搭戏台 端明帝此人,十六即位,在位间与各境摩擦无数,罪己诏下了无数,下的百姓都心疼,端是看到了他的殚精竭虑,民生依旧困苦。偏偏他盘算得极好,天下人不骂皇帝,只骂先帝与臣子。 在位三十年,包括时家,共血洗江、陈、张共四家,罪名无外乎结党营私贪赃枉法,均被刻在鞭尸柱上受人鞭刑。 爹娘很少在她们兄妹面前谈及朝廷之事,那日她想和母亲去找母亲荡秋千,摸到屏风后面,只听到父母对叹,说朝纲危矣,那时她还不能完全领略这四个字,如今看来,大抵从江家开始,这天朝的根基便已开始动摇。 皇帝没在归国的路上将她杀了,还接着让她担着永安的名头,想必若她死,朝中清廉之官会群起而攻之。 她不在京四年,皇帝那些文书自然不足为信,若想知道那三年间家里都发生了什么,还得到凝园的书阁中找到三伯的《浮银随记》。 凝园中有一座书阁,三伯不参科举不入仕,就喜欢坐在书阁二楼看景,偶尔也会随意找一本书翻翻。若说是不为官就算了,偏偏还爱在阁上装文人风调,她打小就看着祖父对三伯吹胡子瞪眼。 一日她贪玩,爬上二楼想要吓一吓三伯,结果看见了那本随记,名字倒是取得好听,结果翻开一看,她才七岁,便将流水账这三个字和那本随记对上了,京中发生的事情,全都被他事无巨细地写在上面。 她既震惊又嫌弃。震惊三伯是千里眼顺风耳不成,嫌弃那字和行文真真是鬼画符和流水账。 不过三叔奇闻异录讲得极好,她爱听,于是这本随记里面的内容她总能看到。三伯还把它藏起来,说是给别人看到他的文章太丢人,祖父也会打他。 时凝向来信守承诺,到现在也没有对任何人说。 然,凝园如今已经归了苏家。 时凝这厢思付如何才能进入凝园,抬眼便撇见苏凛正饶有兴味地看着他,看样子来得有些时候了。 苏凛见她转过头来,推手作揖。 女子一身浅蓝裙裳,几只素玉簪挽在后头,青丝垂于腰际,脸上的泪痕还没干。满是病态瘦弱的脸与在雪亦宫中时一般无二,唯一不同的是,那股怨恨消失殆尽,棱角也不见了。 苏凛看着觉得有趣。 可惜皇帝没有见过她在雪亦国的模样,不知道这转变下面蓄藏的风暴。 藏得很好,做小伏低,怕是要伺机而动。 只不过不知她这“天机”,会从何而来。 然而李庆福从殿内出来,打断了苏凛的一番思付。 皇帝大监脸上净是谄媚,“苏将军,您里边请。” 男人收回视线,欲要踏入殿中。 然而此时,宫殿大门闪出一抹倩影。 翎凤穿花金簪跃于发上,镂金雕彩坠子坠于耳尖,一女子提着彩裙裳小跑而来,此人便是真正的永安。皇帝只有她一个女儿,还是皇后所出,阖宫上下自是盛宠。 时凝为质,她被划为是宋国公之女,后被提为异性公主,赐号“玉葭”,重新作为皇后女儿回到皇宫。 时凝见来人,行了一礼便要离开,不料手腕却被一股蛮力拽住。 “你不许走。” 玉葭猛地扯住她要将她拽进殿内,李庆福哪里敢拦,忙向苏凛赔不是便跟进殿内。 “父皇!” 公主进殿从不打招呼,皇帝习以为常,换了一副慈祥面,“淽儿所谓何事啊?” 王淽,为玉葭公主之名。 “父皇,我要福榆宫!” 闻言,站在殿外的苏凛微微撇眉。 皇帝不可置信,福榆宫说白了就是一个偏僻小院,阙修司里面修得再好,从外看一眼都显得磕碜,“淽儿的宫殿有何不妥,要福榆宫做什么?” “那小院雅致非常,儿臣喜欢,”说罢,将时凝的手往前一丢,“父皇给她安排一个别的住处。” 玉葭去福榆宫原是找时凝麻烦,可进去一看那小院便恨不得把阙修司司书押来重打几大板。时凝占了她长公主的名头还不够,还有这精巧的院子住。 原本移宫这种小事皇后安排就好,可时凝特殊,移后安置在哪还要皇帝定夺,她这才找来政和殿。 玉葭此人,想要的东西就没有要不到的。 若是有人违逆,极为易怒,当下之愤要是不能报,往后也会找机会给违逆之人苦头吃。 二月十七,苏凛的庆功宴不是在凝园摆么。 皇宫内偏僻的宫宇不多,纵使福榆宫不过一个小院,修筑的时候花费也不少。 且时凝重新移宫,朝臣中有些人对为质之事极为敏感,恐逼他们群起而攻之,这也是他为什么会允许福榆宫建造精巧的原因。 可玉葭开了口,皇帝明显有些为难。 长公主撒泼打滚,皇帝看向时凝欲要开口。 女子扑通一声下跪,惶恐欲泣,“陛下,罪女知陛下赐住福榆宫已是开了天恩,可雪境苦寒,若罪女连福榆宫都住不得,岂不是是要住进冷宫里去了,还望陛下怜悯!” 言辞之间俱是怕过苦日子,皇帝原本就怕群臣上谏,时凝这么一磕,磕得他身心舒畅。 人最是怕吃苦,这时国公家的大小姐自小如玉葭这般金尊玉贵养大,去雪境过了几年苦日子,骨子里早就怕了。管她死了人家,骨子里还是那贪生怕死奢靡无度的性子。 如此便更没有威胁了。 皇帝大手一挥,第一次没有答应玉葭的要求。 如时凝所料,玉葭公主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淽儿莫要胡闹。”皇帝平声静气,但其中警告玉葭听得懂。 这还是第一次她想要的东西皇帝没给,当即又搡了时凝一把,发怒而去,算是彻底被得罪了。 皇帝心情甚佳,经李庆福提醒才知苏凛在外面等候多时。 拂尘在殿内一挥,时凝躬身而退。 然门前又见那男人用那眼神看她,似玩味,似探究。 昨日威胁之语如在耳畔,时凝警觉,拿出对皇帝的那套模样。 苏凛面色不显,心间却暗笑。 装得倒像。 —— 得罪玉葭是第一步。 今日是二月十二,距苏凛的庆功宴还有五日。 她为质归来,按礼数要在辰时一刻向皇后请安,然昨日去皇帝那里做了一场大戏,皇后的那场自是移到今日来。 时凝理了理自己的袖子,对镜玩笑自己这副病 态,省的费心思装了。 辰时一刻。 时凝准时在皇后的坤翎宫殿内请安。众宫妃都在,给她独抬了张缠枝雕燕椅上来。 玉葭坐在皇后身侧,大抵被提醒过不要失了体统,明显忍得难受。 时凝缓身落座,近乎缩在一方椅子上,众人问一句她便答一句,像只鹌鹑似的。 对面的舒妃抿了一口茶水,举手投足之间皆是风情,“永安也算是见过那雪境风光了,不如给我我们讲讲?” 然时凝不像与其他妃子那般问什么答什么,而是嗫嗫嚅嚅,不敢看着舒妃的眼睛回话,“雪、雪境……” 这腔调,惹得对面的人甚是不快。 舒妃欲要起唇诘问,一旁的宸妃早就忍不了了,“我姐姐问你话,为何不看着她回?” 端明帝纳有一对宫妃,为蒋氏姐妹,舒妃风情万种,宸妃娇艳欲滴,盛宠是盛名,姐妹情深更是盛名。 宸妃的话一落,时凝眼中便蓄起了眼泪,颇为用力地眨了眨,“回、回娘娘的话,雪境有……” 女子支支吾吾,宸妃早就没有了耐性。 “看着我姐姐的眼睛说话!” 宫妃大喝,没有人拦。 一来没有她姐妹俩得宠,二来皇后也没有发话。 鹌鹑似的人儿挣扎一番,缓缓抬起头,泛红的眼眶现于众人眼前,座下宫妃心间皆是一紧。 女子要起身赔罪回话,舒妃轻声一咳,“好了,雪境那不毛之地,想来也没什么好说的,你歇着吧。” 紧接着两姐妹对视一眼,心有灵犀。 她们姐妹情深的名声传得满京城都是,时家有二女,这时凝有一个小妹,家里人都死了,见她们二人能回话才怪。 舒妃叫停,座上的玉葭与皇后可意犹未尽。 帝后向来纵女,时凝这把刀俨然已经递了上去。 …… 福榆小院,万籁俱寂,一片槐树的落叶停于溢满水的古井之上,旋即漾起几圈小小的涟漪。 与时凝估摸的时间大差不差,李庆福在申时三刻前来宣旨。 “公主永安接旨,奉陛下口谕,镇南大将军迎永安公主归国有功,公主于二月十七同起驾赴凝园之宴,拜谢大将军,钦此——”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凝顿时眼中涣散,歪在了青玉砖上。 李庆福将这颓唐之态收入眼底,回去一五一十地秉明皇帝。 “玉葭是朕最疼的女儿,她想发一发火就随她吧。”凝园原是时家的园子,从时家初代家主便开始建造,故地重游,时凝怎不会伤心死。 “陛下英明。” “不过陛下,老奴看那罪女是个病秧子,别到时候折腾没命了便不好了。” 端明帝沉寂片刻。 要不是这时家长女在雪境为质,不能弄死她,要活着才能稳住那些老臣,否则早该一刀毙命。 他吩咐李庆福,“你到时候去御药院提个醒,把命吊着,死了便不好办了。” “奴才遵旨。” 镇南将军府这厢,邹珉将宴会名单给递给苏凛。 男人散漫一扫,瞥见永安公主四个大字顿了顿,随后将册子随手丢在桌上,心下了然。 4. 流水账 凝园虽为时家建造,却为几代皇帝所喜爱,历来以在凝园设宴款待功臣以示重视。二月十七,凝园主园内张灯结彩,帝后亲临。 众达官贵人都在。 嘉奖功臣不足为奇,为奇的是那代公主为质的时家女也要来。 宝络御驾停在凝园门口,为了让时凝少受些罪,屏蝶特意给她选了带彩的钗簪。 连她身边的人都知道这是一场鸿门宴。 庆宴分三段。先由帝后共表嘉行赏,再由皇帝携功臣出面于凝园门前恩发银叶子以示恩泽万民,后由帝后分宴,分携男宾女宾各开一席。 时凝照旨拜谢苏凛,后隐于众人之中作不敢抬头之状。 不用看都知道玉葭正虎视眈眈地盯着她。 帝后分席各由一座小园分开。女席皇后最大,然帝后纵女,这女席上最大的便是玉葭了。 于时凝料想之中,皇后“开席”二字一落,玉葭便端坐着一杯酒款款而来。 她低着头,周围的贵女大气都不敢出。 “姐姐。” 一道居高临下的声音自头顶砸下,她在众人面前茫然中回神,小脸惊惶悲怆地抬起来。 身旁的屏蝶见她还坐着,连忙上前提了她一把。 时凝这才想起什么似的,连忙端起矮桌上的酒杯。 “姐姐做了母后的女儿,是觉得妹妹我就不是公主了?妹妹的酒入不了姐姐的眼?”玉葭开口便是发难。 手中的酒被她往前推了一截,“是永安失礼了。” 言罢,她欲要将酒饮下。 然而话音刚落,面前人手中的酒便朝她泼了过来。 意料之中。 玉葭最是听不得别人称她“永安”,更听不得她自称永安。可这宴席之上,自称“罪女”是打了帝后的脸,称“臣下”更是大逆不道,而“永安”便是再好不过的称谓。 这怒火是她自找的。 时凝动了动无辜的眼,露出一副害怕的模样。 然一个公主挑拨另一个公主,在座的官眷无人敢拦。四家惨案历历在目,谁愿意拖家带口不怕死地去劝。 皇后拉着一个贵妇聊天,俨然不管堂下之事。 “哎呀,屏蝶你快拿帕子给姐姐擦擦。” “这可是上好的美酒,刚刚那杯洒了,姐姐你定是要尝尝的。” 玉葭话落,又让人端了一壶上来,纤纤玉腕拿开壶盖,朝时凝鼻端递了递,“姐姐闻闻这酒可醇香,再闻闻能不能猜出这美酒所出何处?” 然这酒刚一凑上跟前,时凝立马垂眸蓄泪。 这酒她自然闻得出,这是她母亲酿的浅露酒。 京城皆知,时国公夫人酿得一手好酒,奈何亲生的三兄妹没有一个能喝的,在一次斗花会上喝了那醇度尚高的杀花酒便齐齐晕了过去,喊都喊不醒。自此时家兄妹不能喝京城皆知。 拿着人家故去生母酿的酒,问人家女儿此酒所出何处,众人不免一阵唏嘘。 这浅露酒比杀花酒烈上几倍,玉葭还不想让时凝这么快晕过去,早就吩咐侍女让她一点一点地倒。 “姐姐刚刚与我赔礼,我瞧着姐姐是个安分的,可不像这原先的凝园主人,家主结党营私,还有那位主母,行商也便罢了,竟还贪得无厌在灵州敛财,使得一州百姓食人而活,害得我父皇殚精竭虑!” 话间时凝手中酒杯被斟满,玉葭却按住了她的手。 “姐姐你说,这前任擢升司司书该不该死?这司书夫人该不该死?” 在座众人又是倒抽一口凉气。 时凝是十六便代这玉葭为质,纵是被归为皇家子,可在座的谁不知道她亲生父母便是这前任擢升司司书夫妇。问子其亲该不该死,玉葭之毒仿若拓印了帝后的一般。 然,谁敢赌上全家的性命去拦? 女子不语,只是站着低头,明眼人早已瞧见她隐在眸中的眼泪。 可晟朝有规矩,若是谁在庆宴上落泪,便立即拖出去打板。 然她憋得越狠,玉葭便愈是兴奋,她就是喜欢剜别人的心。打板也好灌醉也好,终是被她玩弄的东西。 等了一会儿,玉葭见那欲掉未掉的泪终是不掉,便松开了手。 端着酒杯的人如蒙大赦,抬头将酒一饮而尽,没一会儿脸上便起了红晕,手中的杯子又被宫女立刻斟满。 “唉,可惜姐姐或是觉得我说死不死的甚是血腥,所以没回妹妹的话。可是姐姐你不知道呀!” “这擢升司司书犯的罪太重,被刑军打断了腿才抄的家。还有他那儿女,听说刀要抹他们母亲脖子的时候扑上去挡,结果那时寻被砍断了一只手。听着都让人害怕,这才是真正的血腥呢!” 时凝站着连饮了两杯,强咽下烈火烹油的滔天恨意,喉中痛得仿若炸开。 “姐姐你说,要是这擢升司夫妇不犯这灭顶之罪,那他们那两个小的何来这灭顶之灾?你说对不对呀姐姐?” 玉葭缓缓凑近,时凝已是第四杯酒下喉,在那滴眼泪砸落之前倒了下去。 座下众人原有幸灾乐祸的,有害怕寒噤的,在这一刻通通划过一阵怜悯,胆大的甚至不可置信地看着玉葭,却在皇后的一计眼锋中了收回去。 “姐姐真是不胜酒力。”玉葭娇娇的皓腕一挥,两个妇人便上前来将地上的人抬下去。 时凝装昏着,两个老妇拖尸一般将她丢进一个废弃的厢房,从袖内各抽出一根皮鞭抻了抻。 屏蝶见状,甚是大惊,“嬷嬷这是?” 两个老妇见怪不怪,颇为和气道:“公主吩咐要给这罪女抽上几鞭子,屏蝶姑娘您是替皇后娘娘看人的,要是嫌血腥,您到外面候着就行了。” 屏蝶慌似地逃到门外。 鞭子扬起,两个老妇都是老手,每一鞭下去都皮开肉绽。 好疼。 剜心的疼。 却及不上知道家人惨死万分。 她便又能忍了。 数十鞭而下,时凝一动不动。 “当真是喝不了酒,打成这样一动不动。” “管她呢,醒来之后疼死,遂了公主的愿便好。” 两人收起长鞭,上面一丝血迹都没有,主子特地吩咐,鞭子下去要皮开肉绽,但是衣衫上不能见血。 “屏蝶姑娘,老奴就先告退了,后边儿您看着便是。” 房门一开一合,屏蝶缓步而进,似是于心不忍,将一直拿在手中的披风盖在时凝身上,踟躇了一会儿便转身出去守在门外。 离庆宴结束还有一个时辰。 地上的人缓缓睁开猩红的眼,鬼魅般缓缓爬起。 三兄妹不能喝是真。 雪亦王后也发现了她不能喝,折磨的手段中便加了灌酒这一样,时日多了,不能喝也能喝了。 时凝无声痛笑,在北境竟也不是没有所得。 缓了一会儿,她自衣襟内掏出一支小管儿,从底部扣出一粒小丸咽入口中,缓缓爬爬到门缝处,打开盖子上捻上上面的小枝条,管中便开始冒出雾气来。 闭息散,能让人站着失去五感。 时凝在房中闹了些动静,门外的影子一动不动,便翻窗而出,直奔书阁。 凝园极大,书阁在偏 园,自时家破家以来早就荒废。她摸黑爬上二楼,沿着木架摸到西侧的夹角暗格,以拇指为原点绕三圈,手掌用力往木板上一按,一个木格便弹了出来。 是三伯的《浮银随记》。 从前,她若是见到这鬼画符般的字会笑,如今笑着笑着却呜咽起来。 有东西抓着她的心肝拧,自己当真是只孤鬼了。 时凝拭了一把泪,将随记收入衣襟,不料背后突然出现只手猛地扼住她的手腕。 女子猛然一惊,被人捏住心脉般欲要挣开,耳边却落下一道冷寂的声音来。 “拿的什么?” 苏凛! 时凝睁大了眼睛往回看,男人冷眸如捕到心仪猎物般看着她。 见她静下,苏凛松了些力道,顺着她的手往下抓到了本随记,一时竟扯不过来。 一只细腕手劲倒是挺大。 “你说,我便不扯。” 他一个人来的。 “不过是故人的东西。” 话音一落,钳制她的手便将她推开,受过鞭刑身子浑身都疼。 阁内没有点灯,苏凛在晦暗的月光下逼近,愈发像个杀神。 “故人的东西——,藏在暗格里?” 饶是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儿,但到底当下还是要与他虚与委蛇。 “苏将军若是不信看看便知。” 说罢,女子将手中的随记递给他。男人翻开,意料之中地撇眉。 “拿乳臭未干小儿的鬼画符哄我?” 月光隐晦,时凝十分体恤他看不太真切,指了指窗边,“将军拿到那儿看看便知。” 苏凛抓着她的手一块到了窗边,随意翻开一页来看,还不如不看。 分明是哪家幼童被爹娘逼写的手记。 男人勾唇讽笑。归朝那日的银匕不知何时贴上了她的脸,仿若下一秒便要划破。 “西厢房那边虽破败但依然有几个把守,你身手差劲,却能让人毫无察觉地摸到这上面来,想必是时家悉心教导的结果。怎么,用这么高明的遁术是上来找一本流水账?” “你已看了,就是一本流水账。” 银匕的力道重了些。 “假意臣服皇帝,惹怒玉葭,在蒋氏面前哭泣,一步一步到凝园。时凝,你圆得了你的小题大作么?” 时凝心下骇然,自己这些动作竟被他尽收眼底。 “时家留给我的东西只剩这一个。” “什么?” 女子淡漠地看了他一眼,而后将脸别开,看着虚空处,只是脸上已经干透的斑驳泪痕看得苏凛皱了皱眉。 “我爱听奇闻异录,三伯讲的极好,可他文章写的不好,字也不行,所以只有我看过这本手记。他藏在这里,就是怕祖父骂他。苏将军,这偌大书阁里的圣贤书冷冰冰,只有这本东西我想带走,算是我这残生的慰藉,这便是我小题大做的原因。” 时凝话落,一方天地中涌动的只剩静寂。 等里一会儿,苏凛手中的银匕缓缓离开,只听他冷声道:“走。” 时凝如蒙大赦,从他手中接过随记便要离开。 然踏出没几步路,女子踟躇了一会儿,复又转过身来,端庄持重,俯身下拜朝他行了一礼。 这是礼纲中最重的答谢之礼。 苏凛不解。 “那日在北境怒急攻心,后沉湎悲痛也未曾向苏将军正式言谢,”与皇帝做戏的不算,时凝复又行一礼,“今日亦是。” 说完便摸黑下阁消失在视线中。 只留苏凛怔在原地。 5. 难自抑 镇南将军府。 苏凛刚在榭珠池边练完一套剑。 “没什么动静?” “没有。” 邹珉在这等了两个时辰,看苏大将军一会儿枪一会儿剑的。 昨日刚和皇帝唱戏,又抽空去找那时家小姐,回来之后马上就叫人去福榆宫盯着,现在才巳时,就盯出那院子里叶子掉了一地没有人扫,这人就让人着急忙慌地回来。 苏凛随意擦拭剑身,“没用。” 邹珉头顶一黑。 你行你去啊。 “那永安回去就卧床上了,今日我们的人回来的时候都没起,我总不能叫人把她帐子扒开吧?” 苏凛拭剑的手一停,“昨日到今日都没起?” “不是,我说苏大将军,”邹珉不干了,“你是阎王就可以把别人都当鬼吗?那时家小姐昨日被那玉葭让人拖到那破厢房里挨了鞭子您让人起来活动活动?” 苏凛太阳穴猛地一跳,昨日时凝抿唇拧眉之态稍纵即逝,暗夜里他以为自己看错了不甚在意。 当时他的手劲儿── 是大了些。 男人一计眼光看向邹珉,对面的人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真让人扒帐子?!” “你也太不是人——” “昨日为何不报?” 哦。 这样啊。 “昨日皇帝在,你又着急去见,可能阿奉就挑简着和你说,你去见人家,你不知道啊?” 苏凛没由来腾起一丝烦躁。 可以。 这时家女骨头够硬,还能给他行谢礼。 “让他下次把话说全。” 邹珉无语,阿奉探听传话向来是一把好手,自己眼瞎连人受伤都不知道。 “行儿主子,那现在是派人接着盯?” “不用,我亲自见。” 从前苏凛此话一出,大抵就会有人没好果子吃。 今日却有些不同,虽算不上温和,却少了那份杀气。 福榆宫。 时凝额上沁满了汗珠,屏蝶小心翼翼地给她换第二次药。 皇帝要吊着她的命,还不至于给连个御药院的人都不让来,还让李庆福来装模作样地慰问一番。 玉葭昨日出了气,这段时日想来内会消停。只不过连日来福榆宫的人自是看清了所谓的公主在宫中是个什么处境,懈怠的懈怠,闲逛的闲逛,就剩一两个做事的。 不做事倒不要紧,只是不知道这些个闲逛的中,还有多少个帝后的眼线。 身上最后一处伤口上好药,时凝看了面前的人一眼。 从昨日在回程马车上醒来至今,屏蝶始终眼神闪躲,不敢正眼看她,心间叹了一口气,“你下去吧,我想睡会儿。” “是。” 浅黄轻帐落下,时凝作闭目养神之态。 然房门一关,榻上女子轻掀眼帘,从榻上艰难而起,摸到妆台旁边的帘帐,细腕巧劲儿一拽,随记顷刻落在她的手心。 苏凛说的不错,遁术是时家精心教养的结果,这藏术亦是。 轻帐掀开又紧闭。 时凝缩在一方榻上将这四年未见的旧物翻开,那股悲怆又扑了上来。 三伯再不会在上面写字了。 时凝忍着痛楚,细指寻着时历将泛黄的旧张反翻到二月初七那天。 不同于往日密密麻麻记了许多,这日纸上只记了她北上一件事。 端明二七,二月初七,寒。 ──── 酿酿大约已经出了城门。 阁上空无一人。 胞弟与弟媳俱悲。 寻寻把自己关在房里不出来。 醒醒哭了又停,停了又哭。 没心肝的丫头。 早知道就不给她讲那些牛鬼蛇神了,把她胆子讲大了,十六就敢去皇帝面前请旨。 怪吾。 吾悲难自抑。 ──── 到这,此页上再无话。 只是皱得很,三伯大抵是哭了,泪痕一圈又一圈密密麻麻地挤在纸上。 而今,时凝又往上添了自己的泪。 二月初七这页,更皱了。 酿酿,是她的小名。 寻寻与醒醒是兄长与小妹的小名,只因母亲怀兄长时好寻好酒,怀她时喜酿酒,怀小妹时便开始研究醒酒方子。 三兄妹被时家当心肝一般疼。 如今,她疼的,疼她的。 都不在了。 时凝颤着指尖继续往下。 见随记上愈往后字里行间便越发雀跃,那时每隔两三月家里便能收到一封她的信。 这时日愈后,她归家的日子便愈近。 端明二九,三月十五,有细雨。 ──── 弟给寻寻和醒醒各打了一柄剑,还有酿酿的。 一柄男子寻酒,一柄女子酿酒,一柄女子醉酒。 弟的审美不堪入眼。 兄妹二人撒欢儿在长汀院内比试。 醒醒稍落一筹。 醒醒不悦,颇为傲慢,道:等阿姐回来,你定输! 寻寻不屑,道:酿酿不喜练武,加了她你也必输。 醒醒低头沉思,觉得寻寻说的颇为有理,道:待我长两岁再与你比。 言罢,将酿酿的长剑端走。 午后,吾行至小荷池边,见兄妹二人在打穗子。 给酿酿打的,醒醒选了出岫色的玉珠,寻寻选了碧城色的玉珠,二人争执不休。 吾觉危矣,欲要拔腿。 然快不过俩儿贼精。 “三伯,出岫还是碧城?” 吾抓耳挠腮。 “她又不练,串两个穗子也无妨?” 兄妹二人眼神一灵,夸吾聪慧。 吾如大赦。 ──── 不同以往,三伯在她离家之后在随记上记的大多都是家中之事,仿若要弥补她离家遗憾。 直至端明三十年四月十九,时家破家前夕,上面才有了一件朝廷的事。 端明三十,四月十九,日头甚佳。 ──── 家已至残阳。 今父亲携弟与弟媳面圣,求祸不及千里之外的酿酿。 帝应,下诏,允酿酿归家之后不涉朝堂,留凝园与她随意一生。 吾甚喜。 理新奇闻异录于东架之上。 ──── 端明三十年,四月十九,随记的最后一日。 至此,时凝泪眼模糊,痛难自抑。 皇帝,不止一次言而无信。 上好药的鞭痕渐渐撕裂,却抵不上筋脉里翻涌的滔天恨意。 她将封页阖上,其上四个印字再次映入她的眼中。时凝心间一颤,一段旧忆鬼使神差浮在脑中。 “三伯,您为何要取‘浮银’二字呀?” 三伯一点都没有为长辈的庄重,故作神秘兮兮,“你猜!” 十岁的时凝捧着 圆圆的小脸儿,滴溜溜的大眼先是疑惑后是恍然大悟,“定是爹说的附庸风雅!” 稀奇古怪的长辈不乐意了,一边说她跟她爹不学好,一边用指尖沾了一点墨水,随意翻开一页来,颇有技巧地在上面划了一遍,顷刻间薄薄的一页便可分成两张,中间竟出现一片比蝉翼还薄还透明的纸来,却在日光下银光流熠。 小姑娘瞪大了眼睛。 长者颇为得意,“你当三伯那奇闻异录是白看的?” “酿酿要学!” 那手法她一月内勤学苦练,三伯从不在上面写字,学会了也没用上,便渐渐丢到日头的尘埃里。 抹了一把泪,时凝复翻帐下床,捻了一点墨水又回榻上。 十年未做的事情自然手生,数十遍后她才终于将那页纸撕开。 时凝指尖颤了颤。 上面的字比往常更加潦草。 ──家产私印与掌人名单俱在书阁,四方时令之架,汝均记。 似是早已料到这一场大祸,家中早早就做了准备。 距传膳还有一个时辰,时凝将手记收了隐于床下,做初时病痛之状,待目下的红慢慢退却之时思付如何才能再入书阁。 思绪沉浮,眼前渐渐浮现某人行径的不寻常。 蓦地,一道清晰明了闪过脑中。 晚膳过后众人皆退,时凝一番梳洗之后灭了灯,等到万籁俱寂时预备摸出床下随记,却觉得脚步虚浮,没两步便要倒下,迷糊间堪堪被人捞住。 榭珠小院内一只鹊儿飞过。 苏凛坐在桌边翻了翻那夜她颇为费心得来的东西。 “将军,人醒了。” 时凝一睁眼,便是那绣金的刺云纹。 稳了稳了心神,倒也不惧。 她直起身子,看着挺拔站在自己眼前着?靘交领宽袖的人,“苏将军又要做甚?” 苏凛见她一副神态自若,颇为有趣,“不惧?” 时凝暗自腹诽。 惧什么俱,这一番省得她费心了。 “苏将军到底何事?”时凝不解又淡漠。 “你那日的说辞我不信。” “那苏将军信什么?” 男人自宽袖中取出随记,“那要看你说说里面到底是什么。” 四月十九,还远不到烤火的时后,榻边却早早就备好了一个麒麟斗炉子,一看便知里面用的是好炭,他也不嫌热得慌。 苏凛将本子举到炉子上方。 时凝无动于衷。 好耐得住的性子。 “你既不说,那这样如何,”他收回炉子上方的手,“不管你以后要做什么,我都让你寸步难行。” 榻上人的眉眼终于动了动,“苏将军为何非要对这本东西刨根问底?” “自然是怕对朝纲无利。” “是么?” “不是么?” 女子微挑的眉眼看他,苏凛蓦地腾起被人看穿的狠戾。 果真,她接下来的话够让这位镇南大将军在此夜里一刀捅死她。 “朝阳门前将我银匕拿走,看出我在皇帝和玉葭面前做戏却没点明,在书阁将我放走,还有……那日是苏将军自己的庆功宴,将军是怎样在皇帝眼皮底下来见我的?” “赫赫有名的镇南大将军,真的忠于当今皇帝么?” 然而话一落地,时凝脖前顷刻被一把银匕抵住。 苏凛比三尺寒冰更容易致人死地。 只要他愿意,刃锋眨眼间便可穿透她的脖颈。 6. 横没边 “时凝,你胆子倒是大得没边儿。” 苏凛浑身戾气,“那你说,我忠于谁?” “那要问问苏将军自己。”时凝沉静看他,仿佛要望到人的心里去。 “苏将军对如今的朝政满意么?”她问。 “什么?”苏凛不解。 “端明二十七年,苏将军二十,南下救父,自此名声大赫。端明二十八年,南境两场。端明二十九年,云境三场。端明三十年的展州暴乱,也是苏将军你平的。” 女子迎着抵在面前的匕刃,接着往下。 “这些都是大仗,还有各地大小内乱。苏将军,你觉得当今的朝政如何?咱们那位日里万机的陛下治理得怎样?” 男人威逼的眼中终于浮出了一丝兴趣,不禁勾起了唇角。 真是少见这种又横又不怕死的。 只要力道再重一些,一掐就断的脖子顷刻就能见血,竟还有心思倒过来问他。 苏凛缓缓将银匕收回。 时凝见状在嗓子眼儿的心才落了下来。 这些都是家书传信里偶提对这位功臣的赞贺之语。然从另一方看,四方进犯和内乱何尝不是天朝根基动摇的证明。 利刃消失,苏凛的眼神却仿佛要撕了她,眸中戒防不减半分。 “你说我想谋逆?” 闻言时凝却讥讽一笑,“他该死。”该被抽筋拔骨,五马分尸,他的每一根骨头都该被嵌在砸鞭尸柱上日夜鞭刑。 其后之言不曾言说,苏凛却从这张苍白的脸上看出恨意滔天。 “回京路上你打算与皇帝同归于尽,却在鞭尸柱前知道了家中亲人被侮辱诟病,所以你想既杀了皇帝又想查清当年的事情还时家清白——” “可是时凝,万一时家真是濯司查出来的那般呢?” “我家人不会。”女子立马驳道。 “你凭什么笃信?”男人嘲讽,觉得面前女子的笃定天真又可笑。 “我有心,且与苏将军当初南下救父是一个道理。” 然而苏凛眼中戏谑更深,轻哧一笑。 “晓之以情无用,天下之人莫不以利为系,我帮你又能有什么好处?”他坐定她的猜测,想听听她又能说出什么话来。 “将军这些年打了不少仗,皇帝给的俸禄够么?粮草够么?将士们的盔甲利器又从何而来?往后还要不要招兵买马?” “将军每次穿的衣裳虽存得好,但料子却是四年前的旧物了。” 北境一次,书阁一次,今日一次,他身上穿的还是四年前时兴的料子。 邹珉刚刚说这是镇南将军府的厢房,可除了不远处的那盆炭,整间屋子光秃秃的。 这副光景,猜一猜也无妨。 “天子红人,赏赐如流水,镇南将军府的家底到哪儿去了?苏将军,你要说自己崇尚节俭么?” …… 说他穷。 他的家底到如今,确是不剩几许了。 能赚的产业在各州的民生离乱之下这两年陆续瘫痪,他不会掳掠。米缸见底是他如今唯一的不解之祸,几近把镇南将军府当了出去。 “应是拿去充军了。”时凝道。 还是不在晟朝兵册上的军。 “怎么,你有?”濯司当初可是把时家里里外外抄了个遍。 “有。” “你要借?” “是。” “为何选我?” “你有兵权。” 还是最威猛强干的兵权。 他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皇帝忌惮却无能为力,手上握着这晟朝最精干的兵。 苏凛原先低头看她,听她说完之后直起身子坐在椅子上,摩挲手上的刺云戒,漫长的沉默。 在思付这番交易是否可行。 “我若出尔反尔呢?” “苏将军若想做这天下之主,此举可不是明君之相。” 苏凛是她现在唯一可赌的人,即便赌输了,死便罢了。何况,父亲母亲不会看错人。 面前的人如枯木,仿若在那北境的冰天雪地里快要冻死,只有那仇恨才能吊住她仅剩的一点生机。 “怎么帮你?” 这话便是同意了。 “我要再去书阁。” “现在?” “如今天色近拂晓,明日。” 苏凛点头,欲要起身。 “等等——” 时凝连忙叫住他,“苏将军不将密道的入口告诉么?还想将我迷晕?” 男人高大顷长的身躯一顿,转过身来惊讶地看着她。 时凝知道他要问什么。 “皇帝怕死,皇宫之内别的不说,只有这戒备是顶要的,苏将军想要知道这宫内的情况,必定要安插人手,还要有能在皇宫中来去自如的能力。西侧宫宇最靠近宫城外,且不在宫城外的繁华地段,密道挖的时候更是如有神助了。” “若我猜的没错的话,阙修司司书是将军的人吧?” 福榆宫内造物精巧,小小的一方院子如繁复的叠翠珠冠却不让人眼花缭乱,连那棵槐树之下的古井都是一抹巧夺天工之笔,这些亭台水榭,美丽也蛊惑人心。 拨进福榆宫的宫女都不想伺候她这个主子,但却将这宫内的造景当成一件极大的宽慰之事。 苏凛折返走到她身前,整张丰神俊逸的脸靠近。 时凝恐觉他又要扼住她的喉咙,不觉往后缩了缩。 然而他只是神情探究地望着她,最后悠然道,“你若扯谎,我便杀了你。” 只话中透着丝丝冷意。 密道口在福榆宫寝殿内妆台下方。 邹珉领着时凝从苏凛的书房走入密道,说到妆台的时候都觉得要命的丢人。 时凝也实在不曾思及,顿时有些懊恼与苏凛的合盟。 不是说是端方君子么?怎么把密道建到寝屋来了? 越往后时凝的脸越黑。 邹珉莫名有些打牙颤,连忙解释,“这…这条道挖的时候这里还是一座废弃的宫宇,所以就看着挖了。” 时凝冷冷看他一眼,“怎么后来不改道?” 说起这个他就来气! “将军说了一定要改!但是阙修司那死老头说一定要注意风水,上面的风水好了下面的风水也不能落下,要等到院子里那棵刚移上的槐树栽到第二个年头才好改道,这条道还不能给它填了!” “时姑娘,咱们将军真不是故意的!咱苏家军从上到下个个都作风优良,纪法严明,铁面无私,英明──” 时凝连忙做了一个禁声之举,“知道了。” 邹珉只得连忙住了嘴,端看这姑奶奶的神色。 这可是姑奶奶,要给钱的姑奶奶! 八字还没一撇的这会儿子都想到盔甲要什么样式的了。 时凝对这位司书早有耳闻。

阙修司司书从前算是能和祖父说得上来的同僚,之所以两人只是能说得上来,便是因为这位阙修司李司书实在是太犟。 端明二十一年。 这位李司书看到她们时家门前正在修的台阶上的雕纹风水不对,没有家里人允许就上前把雕纹师傅的刀丢了,还骂祖父是个没眼光的。 外面管事的拗不过,只得祖父出来看个究竟,出来便听到了这话,于是两个老头一言不合便在繁玉长街上打了起来。 以至于祖父回来后,直言迟早要撕了李司书那张又犟又不会说话的嘴。 到了暗道尽头,时凝才知这还有尚为宽敞的暗室,油灯茶具一应俱全。 有个石梯直通顶上,还有个彩漆雕木圆盘。 邹珉按住最高石阶上的麒麟竭地扣,一个细小的洞口无声地露出来,而后他示意时凝捂住口鼻,点燃一支的细小迷烟马上就伸到外面,等了一会儿才转动石墙上的盘子。 而后邹珉将木盘掰离墙面,沿着墙面将盘子按入墙内,竟一点声音都没有。 “这盘子五彩斑斓的,和这暗室格格不入,可是那老家伙一直说风水风水的,咱们将军也拗不过他。” “嗯。”和她说这些做什么。 顶上的整块石板移开,同样无声无息。妆台正对着一扇宽大的澜珠贝光窗,不能打开,却在日头里将整间隔室映得温暖非常,冬暖夏凉。 繁妙,却不容易被外面的人窥探。 “这暗道只能从地下打开么?” “是的时姑娘。”邹珉点头。 “劳烦邹副将,回去还请苏将军让人改一改,改成只能从殿内打开,毕竟此处通着福榆宫的寝屋。” “时姑娘的话我一定带到,您也放心,我们建了这福榆院之后这暗道就算荒废了,绝不会让人随意进出。” 时凝道了一声“多谢”,进入殿内,暗道入口便被从下关上。 估摸着还有一个时辰屏蝶便要来晨唤。 她忙将架上的山矾棠花印纹寝衣换上,复又将随记卡进床底下,进帐之后只觉得浑身疲累。 她罕见地沾床就要睡,不知是不是苏凛屋子里夏日烧炭让她发了一身汗的缘故,只觉得虚脱乏力,还没想个囫囵便昏睡过去。 镇南将军府。 “苏凛,时姑娘叫你把密道改成只有她能打开。”邹珉插着腰,中气十足。 苏凛正拿着本兵书,闻言抬眼去,“闲就去训兵。” “我觉得时姑娘说的很有道理,虽然说现在那条暗道形同虚设了吧,但是它还通着啊,你得尊──” 砰! 手中的书正中滔滔不绝的人的脑袋。 苏凛冷声道:“姓李的拿图过来我就去改。” 哦,这样啊,早说啊,害他被时家姑娘吓。 邹珉将地上的书捡起来丢回书桌上,近日的菜盐放多了他操的什么心。 这人才见了几次面的时家姑娘,就叫人拿最好的药给人用上,大热天的点炭盆催药效也不嫌热得慌。 “啧啧,”邹珉一边说一边兀自点头,“对了,对味!” 男人皱着眉看他,“明日也不用休了,到军营把那群新来的训了。” 青天大老爷! 他一夜没睡一会儿还要训兵,明天还要接着训? 训个鬼,邹副将抬手告辞。 只剩苏凛瞄着兵书把玩着那把银匕。 7. 高商 家产私印与掌人名单俱在书阁,四方时令之架,汝均记。 字迹比往常更加潦草,就像是没有时间了一般。 妆台下面的机关已经改好,只要往前转动鹊缠含苞红杏雕月镜上的红珠三下,往后转动五下,密道口便可兀自打开。 夜深人静,时凝咽了颗白丸,细指往白鹤青山香炉内掸了几抖细粉,待那从香炉中的白雾似有若无地盈满室,她才堪堪走到妆奁前扭动镜上的红珠。 刚扣上镇南将军府书房内暗室的机关,转身她便看见苏凛已经坐在了桌前。 “倒是准时。” 时凝朝他微微点头,“我们要如何去?” “将军府到凝园的密道还没有挖好,”苏凛示意桌上的黑衣,“先把它换上,一会儿方便。” 镇南将军府在顺祥长街上,与凝园所在的繁玉长街还隔了一条春绦街,竟被苏凛弄得四通八达。时凝跟着他,被带着在这些楼房内穿行,酒楼茶肆,贵人高屋,三街但凡他能过的,莫不是他的人。 只可惜这些酒楼茶肆盈利小,又是如今各州疲敝的情况下,怕是只有在京城这里才能挣到一点钱。 苏凛无钱,但手握重兵,看此情形人脉甚广,怕是在朝中也已开始布局。 这场交易的盈收想来极好。 两人绕到凝园后院的小门,小门从里打开。 苏凛:“到了。” 书阁共分两层,一层用来给族内子女偶尔讲学,二层是收录于四方的一些古书典籍。 二层内共有三十二架,分别以二十四节气、东西南北四方、苍灵,槐序,高商,玄英四季命名,木架嵌入书阁的三十二面墙,各墙各层都有木梯相通,地上中间有几扇屏风连成一道绣春风图,还有几套小架错落排放,却格外古朴雅致。 不似那夜那般灰暗,阁内点了五盏琉璃灯,那日来时匆忙,看得并不真切,时凝环顾四周,见那副绣春风早就破烂不堪,地上和木梯上满是刀痕,有的也已经被砍断了。 时凝气血上涌,生生压了下去。 四方时令之架。 外人不知,可是时凝却是清楚的。 幼时她在书阁内玩,在三十二面墙上的梯上逛遍了,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能不能用书名连成一句话,以至于三十二架上的典籍每隔两月就被摆得乱七八糟。 三伯却是个爱从高到低摆的,每每这般,三伯就会“姑奶奶姑奶奶我求你了”喊。 直至有一日,时凝发现了“高商”第七层架子上的书能摆成《秋录》一言,便一发不可收拾。四季之架都被她重新摆放,当时有些竹简被她丢得满地都是。 三十二面墙的书被她拼七巧块儿般拼来拼去,唯有“高商”一墙自发现《秋录》一言之后再也没有被变换顺序,书目从高落低,排成“东翼不贤,繁花败,酒气卷,操戈快”,《酒气卷》独为一目,正好十一层。 每层分三小层,共三三小层。 那时时家之人都说大小姐向来举止端庄,这般是不是魔怔了,要带八字去给人算一算。父亲母亲却懒洋洋的,说要这么端庄作什么,还是快活些好。 如今架子上的书又被重新从高到低摆,一看就是三伯的手笔。 她举灯粗粗扫了一眼,每架上的书目大约没有变过,只是被重新摆放了而已。 三伯所说四方时令之架,乍说是三十二架,实则只有“高商”一架。 木梯已经被砸坏了,只剩每层墙前的架子。 时凝上不去,指了指“高商”那面墙,与苏凛说了那句话,请他帮忙看能否将那十一层上与那话首字一样的典籍拿下来。 男人点头,跃身便到了第五层,在那因下木构不稳而坍塌的梯台上踱步。 时凝不由得胆战心惊,苏凛却在上面从容,那木板嘎吱一响她就屏一下息,饶是相信,却也怕上面的人掉下来。 啪—— 女子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立马睁圆了眼去看,松了口气的同时又十分无言。 那《繁记》被上面的人随意扔下,正破败地趴在地上。 好歹也是本古籍,本来那纸放得久了就容易破。 时凝疼惜得连忙去捡。 然而刚弯下腰,又一本碰着她的头砸到脚边。 女子痛呼一声。 正在上头翻找的人低头,见她正抹自己的额,淡漠道:“你让开。” 时凝实则想问他能不能一起拿了抱下来,可思虑一番还是算了。 求人不易,况她也不知拿着是否影响他找东西,于是默默地往后退了几步。 苏凛将籍本扔完没用多长时间,只可惜十一本破了八本,也不知是不是他摔的。 女子细细用胳膊肘抹平,每一本她都烂熟于心,可是翻来翻去都找不到任何线索。 “你要的东西会不会与这些书的位置有关?” 类似于上次拿那本流水账的机关。 时凝朝那三十二面高架望去,十分懊悔当初怎么不好好练武,这高度兄长和小妹肯定不在话下。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看向苏凛,“不如劳烦将军找人先将这梯子修一修,那钱记我账上。” “不用。” 时凝欲要回他。 然而刚开口,就已经被揽腰而上推着走,一跃便到了第三层,木板又在咯吱响。 她屏着息,站定的时候还有些魂飞天外,好不容易顺了口气,“多谢苏将军,不过下次还请不要这般‘出其不意’。” 旁边的人低头看了她一眼,并未言语,只稍稍将刚刚松开的手伸到她的腰后,照旧没有揽住。 “找吧。”苏凛示意。 月影挪移,阁外风声。 从三至十层,无果。 那句话给的消息仿佛就这般停了。 第十一层。 苏凛揽着时凝,摸到原先放《东莛邑文》之处。 此书是二百余年前的风海异文,不乏记载东莛镇内能人异士奇淫技巧,唯有“鼎海”一种手法是她和三伯实探出来可实现的机关。 时凝每一层都试此巧计,到第十一层时不甚报望。 然而细指在纹青山层底上探寻时,寻到一道蜿蜒的微细凸起,是“鼎海”的“鼎”。她练了两月,才学会摸到这条蜿蜒的道。 纤细的指头在循着此道,往下探到下小层的的一个凹陷,用力往下旋转九圈。 蓦地—— 《东莛邑文》的空处墙上推出一个石格。 时凝欣喜 。 苏凛微惊。 可石格内却空无一物。 “怎会什么都没有?” 女子蹙眉,在格中摸寻,四周都被她找遍了。 时凝有些慌乱。 石格内原先若是没有东西还好,若是有,又是被谁拿走了。 一旁的苏凛拉住慌乱的人,“时辰不早了,先回去。” 言罢,揽着人跃下。 等她站定,男人在她耳边冷声低语,“别慌。” 时凝:“没有,苏将军下来的时候与我说了。” 苏凛:…… “里面的东西找不到,你预备怎么办?” 时凝细想,“我想将这些典籍带到暗室里去。” “嗯。” 见他点头,时凝将十一本书摞起来,有好几本实在是太厚重,只能分两堆摞,她一个人搬定是容易掉。 正欲要开口找面前的人帮忙,然而对面的人已经将另一摞拿了起来。 “走了。” “多谢苏将军。” …… 从凝园到镇南将军府再到福榆宫的脚程不短,颇费时间。 到暗室的时候苏凛正要走,时凝连忙叫住他,“苏将军,还劳烦再多等几日,我会尽快。” “欲速则不达,苏家军到如今还能勉强揭开锅。” 面前的人冷声冷调,明明是让人不要急的意思,出口却如那料峭寒梅。 时凝第一回见这样说话的人,欲起唇回他,然而男人腔调不变,“往后唤我苏凛,与我叫你时凝一样。” —— 日影映室。 时凝撑在床角,听见寝屋外的脚步声起伏,算准了时辰钻进纹草嬉蝶被中,刚卧好身子,房门便被从外推开,一小会儿屏蝶便已移步到轻帐外。 “公主,该起身了。” 帐内之人从被中钻出,示意外面的人可以撩开帘帐。 在床前稍稍初理,时凝坐于妆台前。 “公主近日睡得不好么?” 这么些时日,时凝与刚回来的时候无甚差别,施了粉黛尚可,若是拿水净了,便可明晰这病弱之态,毫无血色可言。 美却如残阳,谁愿意当一个货真价实的病美人,身子康健才是顶顶要事。 那日御药院的人来把脉,说这位公主的身子实在是弱极。她是皇后的人,心中却生起几分不是滋味来。 她家中父母只知道出使为质的是公主永安,却不知道实是时家长女,可满宫知道的人不敢往外说,不然一定会被帝后通家药死,从前三十九户宫人和家人便是如此。 “嗯,我身子不佳,睡得也不甚安稳。” “御药院的人开了方子,公主要按时喝,这样身子才好得快些。” 镜前的女子疲乏地点点头,任屏蝶在后面给她鬓发。 “明日便是各皇子皇女要去给皇后娘娘宫中给各宫请安的日子,公主不如今夜早些喝了药安睡?” 此话有两层意思,一是委婉提醒时凝以公主的身份要知道这个请安日子,二是若皇后今日不让人来宣旨她不用去,明日她就得做好准备早起半个时辰到坤翎宫去。 时凝敛了一下眼睫,只觉长路漫漫,萧索孤寂。 8. 还活着 皇后昨日并未叫人来传话,时凝早起了半个时辰到坤翎宫。 六妃除了舒妃和宸妃都到了,和皇后一同坐在偌大的殿中。 三皇子牵着四岁的小皇子站在玉葭旁边,时凝在一旁低头不言。 时辰一到,坤翎宫的掌事领孟芩走到殿前,喜笑颜开,“请皇子公主进殿请安。” 三皇子牵着小皇子先行步入殿内,玉葭搡了时凝一把紧随其后。 她欲要踏入殿门,却被孟芩一把拦了下来,端的是慈眉善目,“公主,您在外面候一候,这殿中挤满了人,还得委屈您一会儿。” 坐不下? 坤翎宫内的偌大的金栁殿,莫说再进她一个,就是再来十个八个,照样是站得下的。 时凝心间嘲讽,端的是善解人意,又似鹌鹑般朝孟芩微福一礼,“劳烦孟姑姑了。” 公主对下不必行礼,女子此举,让这位皇后宫中的掌事领满足又鄙夷,轻蔑地瞟了她一眼便入殿去。 时凝不能硬闯进去,只得在殿门口止了步。 虽说是夏季,此刻晨间却不合时宜地凉风习习,女子在外头站了半个时辰,屏蝶给她抹药时知道她脚腕不好,如今只觉得面前的人顷刻又瘦了一圈,殿内却是愉声盈盈。 约摸又过了半个时辰,日影挪移,一番冷热交替后,殿内才有人出来将时凝唤进去。 “刚刚小皇子闹腾得厉害,各位娘娘们乐着逗儿,一时忘了时辰,还请公主不要见怪。”这话便是叫她知道,若是见怪的话,那就是要同这三宫六院为敌了。 “无碍。”她嗓子被吹得有些哑,日头一出又冒层薄汗,眼瞧着便是一场风寒。 时凝脑子有些昏沉,却依旧端步步入殿内,在柳妃腿上的小皇子见她进来,瞪圆了眼睛咿咿呀呀叫,“新姐姐!新姐姐!” 柳妃忙在皇后的一计冷眼中捂住小皇子的嘴巴,小糕儿幽怨地瞪着眼在自己母亲怀中闭了嘴。 时凝俯首行礼,撑着身子是一点差错也无。 然而坐在皇后身边的通身溢光珠钗的玉葭公主朱唇轻启,“姐姐的手怎么这么不稳当?” 殿中众人刹时错愕—— 她们是眼瞎了么怎么没看见地上的人手不稳当。 玉葭托着翎凤漾牡丹透玉茶盏,施施然抿了一口,“这一年也就这么正经儿给母后请四次安,姐姐这般做作不敬是何意味?” 时凝实想撕了这张嘴,奈何如今切不可轻举妄动。 “还请皇后娘娘恕罪,是永安失仪了。”殿中女子复又福了一礼。 “怎的还是错的?” 玉葭朱唇微撇,替自己母后的不平。 “姐姐行礼可是真心?” 殿中众人复又一阵错愕。 端看这入主坤翎殿的人,堂堂中宫皇后,养出一个惯会使下三滥招儿的公主,当着各宫的面把白的说成黑的,一副全失体统的模样,竟是市井人都要比这公主得体三分。 皇后惯女,照样失了体统,在座哪一个的品性不比上面这位有资格? 可惜其母家势大,出了有些兵权之外,还掌着擢升司各部的官员动用。 殿中仿若静水。 时凝复又俯首,却在低头瞬间咳了出来。 她实在是忍不住了。 一声。 两声。 三声。 …… 地上的人忍面容绷了绷,似在强忍,然而实则无用,又咳了一声出来,开口嗓子着实有些沙哑。 “还请皇后娘娘恕罪,永安身子不争气,误了礼数。”言罢,地上的姑娘又是一咳。 时凝这副模样,相当于给了殿内众人一个借口,个个儿都用眼神瞟着这位中宫之主,平白就能告诉这殿上的人她养出来的女儿是什么性子,间接又明了她自己又是什么货色。 众妃没有言语,皇后没有由头发作,脸上的面皮险些没塌下来,险些一个活色生香。 “淽儿。” 殿上的人适时叫停又要发难的玉葭。 “你既身子不适,就该早些禀明,没得还叫人以为这皇宫养不好你,起来吧。” 皇后话落,时凝装着模样又是一咳,躬身谢恩。 今日是皇子皇女照常行礼问安的日子,众妃要给几个子嗣准备一个祈福香袋,除了舒妃和宸妃,家中能在朝中说得上话的都齐了。 时凝起身时疾快地扫了一眼殿内。 皇宫之中就三个皇家子嗣,小皇子太小被柳妃捂住了嘴巴哄着,玉葭在殿中不成体统,其她宫妃有的摆弄着祈福香袋,有的眸光落在她的身上却和旁边的宫妃说话,独独坐在皇后侧下的一人从一开始就一言不发。 三皇子王祯,其母早逝,太子暴毙之后皇后将其收养,在端明二十三年被封为睿王,是这晟朝未来最有前程的储君人选。 时凝敛下眉眼,离开金栁殿。 外头的空气总归是比坤翎宫好些。 时凝缓缓往回走,后头似有人跟了上来。 “永安妹妹。” 时凝转身,便见这三皇子踱步而来。 “拜见三殿下。” 女子疑惑,面上却做足了礼数。 来人走到时凝跟前,全不是刚刚在殿内默不作声的模样,一身枣褐绣金麒麟罗袍逼近,俨然让人有些不适。 “永安妹妹身子不适?”语气里净是在说她撒谎。 时凝对此人不慎了解,只知道太子暴毙之后此人在皇帝面前得脸,政绩平平,哪怕是朝臣心照不宣的未来储君,却在众人的印象里不审打眼。 可未来的储君,打眼才是常事,能做到不打眼的,才是最奇特的事呢。 时凝睁着疑惑的眼睛,不解地看着面前的人,突然猛地一声被过气去咳了出来,别人是咳得眼色通红,可她却是脸色越发惨白。 王祯皱了皱眉。 病殃殃的人转过身来,“多谢三殿下关心,回去一副药便好了。” 管他语气里是什么,她听不懂便好了。 然而此人并不买账。 “即是一副药的事,不远便是御药院,你叫你侍女用我的名头去多拿几副,要把身子养好了才是。” 言罢,立即拿了身上的令牌叫一旁的屏蝶去御药院,让她开 口说话的间隙都没有,两三句就将她的侍女支开。 时凝装着一脸茫然,疑惑地看着面前的人,“三殿下这是为何?” “妹妹是北上雪境见多识广之人,我偶得一物,众人都看不出来这上面的纹案有何奇特之处,我想着或许拿来给妹妹看或许能解惑一二。” “三殿下见笑了,殿下的东西恐怕永安眼拙呢。” “永安妹妹不必妄自菲薄,且看一看又无妨,万一解了本王的疑惑呢。” 男人朝身后示意,随从端了把剑到她跟前。 时凝迟疑,却不得不缓缓接过。 剑闪寒光,在那日光之下格外锋利刺眼。 女子从剑锋看到剑柄,心却猛地狠狠巨痛,拧得她的心肝脾肺都要叫嚣。 剑柄上雕的是女子一副女子醉卧后的醒酒图,末端还挂了条岱赭星朗玉珠缠月白千山穗。 岱赭星朗是醒醒最爱缠的玉珠配色,她还最喜千山穗的结末打一粒小小的透白泉铃。 这剑,是她小妹的。 时凝捧着此剑低着头细细端详,生怕眼泪夺眶而出。 一阵风吹过,她猛得咳了咳,连忙手上的剑塞到王祯的手上,被恐吓一般往后退了半步,眼眶发红,微微发抖。 “莫不是刚刚永安对皇后娘娘失了礼数,三殿下要杀了我?!” 女子抖着步子,一退再退,慢慢就靠到了身后的朱墙上。 王祯眯起眼睛,讶异又探究地看了她半晌,面上神色变了又变,转为安抚和气。 “永安妹妹误会我了,不过让你看看这东西而已,不是要杀你。” “三殿下说此剑有奇特之处,可此物不过寻常,殿下说不是要杀我,难不成是拿我寻开心!” 时凝声音发抖,显然没有放松警惕。 王祯却步步紧逼,将这柄剑再次举到她面前。 “永安妹妹真的看不出此剑的特别之处?” 女子摇头。 “三殿下到底有何不满?” 面前的人又顷刻换了张脸,春风和熙笑容满面,“是我吓着永安妹妹了,也是我太心急,想着你能给我解惑一二。” 时凝躬身,颤颤巍巍,“恕永安真看不出此物有何特别之处,多谢三殿下之信,还…还请殿下另寻高人。” 王祯默不作声,后退一步。 时凝福了一礼连忙告退,步履匆匆往回走。 落在别人眼里是王祯的恐吓,实则是她险些盛不住那锥心之痛。 王祯在试探。 时家当初抄家,只有皇帝和濯司参与。 王祯为何会有醒醒的剑,他又拿着这这柄剑来试探什么。 时凝脚下有些发沉,痛楚过后茫然生出一抹不甚肯定的希望。 剑是她离家之后才造的,王祯问她知不知道。 收缴的物品用做赏赐不足为奇,王祯大可不必多此一举。 是随记被他看过—— 还是醒醒曾落在他手中,而后逃了出来,他是在试探两人有没有往来? 时凝心间腾起渺茫的希望,发着颤往福榆宫走去。 9. 蝈蝈牌 午阳当照,各宫的宫女太监各司其职,浇花的浇花,缝补的缝补,管事的管事。日头上来了谁也不想多说一句话。 然而这阖宫静悄悄的当子,西侧宫的偏僻一角却传出一阵阵嬉笑哄闹。 福榆宫内的门前无人把守,宫门紧闭,花坛杂七杂八丢列在地上,夜间积攒的落叶随风而乱。 宫内的宫女太监聚众在凉坡亭下打蝈蝈牌,本就份例不多的汤水果子全都拿来孝敬了自己。 “八只脚蝈蝈!” “中!” “小肖子你这嫩瓜!” “哈哈哈——” 围观的众人一阵嬉闹。 包圆了其他四人的一个太监,哄搡着要开下一局。 然而这时一只茶碗猛地砸来,直直中在为首太监的头上,茶水刹时泼了他满头满脸,瓷碗落在地上粉身碎骨。 众人还没来得及惊呼,抬眼便看见一抹天缥捧着一壶茶水朝他们泼来。 茶水是凉的,不然如今这群人脸上不止挂着茶叶,还会被烫伤。 着掌事领天缥色交领月草纹宫服的屏蝶拿着茶壶怒气冲冲地看着众人。 “你们简直太过放肆!” 时凝生病了。 从皇后宫中回来之后就发起了烧,现在还躺在床上昏迷不醒。御药院随便派了个日里打杂的医草监来看,匆匆摸了脉象就开了两副药,也不知是不是敷衍。 这两幅药还是她在院内受了好大的眼色才拿到的。 她家中受制于皇后,可煎药的功夫计侍局的人来找她计册,说她爹娘病走了,她没有旁的亲戚,要给她计册以便她往后出宫时由计侍局给她婚配。 她爹娘没了。 她爹娘没了她还怕什么! 为首的太监用袖子抹了一把脸,定睛一瞧,“哟!原来是屏蝶姐姐!” 他们这般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福榆宫的掌事领向来是默许的,况且几个私底下也是皇后的人,可没有消息说要他们在这里好好当差。 屏蝶往日就没有同他们一般给这福榆宫的主子脸色瞧,甚至还有些恭敬。 为首的太监杨宝记起半个时辰前计侍局的人来过,思前想后一番,小嫩油脸上露出恍然大悟来。 “我道是什么呢,原是姐姐家里死了人,拿我们撒气来了。” 屏蝶刚才哭过一番,杨宝这话瞬间就将她激了起来,她欲抬手扇过去,却终究是忍住了。 她这厢已经是等着被皇后处死了,但是却不能连累公主。 “本官还是这宫中的掌事领,你么这群人以下犯上,主子病着,你们不按时劳值,竟然还在这里消遣,饶了公主清静,宫规何在!” “全都给我滚回去!” 屏蝶知道自个儿没有实权,叫人罚也不会有人来罚,只能将他们哄散。 然而杨宝却不依。 他是在皇后和玉葭公主面前得脸的。 “屏蝶姐姐是死了老爹还是老娘啊?” “哦——,”小油脸油腔滑调,“怕不是老爹老娘都死了吧!” 话一甫落,那抹天缥色猛地冲向杨宝,作势要将他的脖子掐断,然而就在指尖刚划破杨宝脖颈的瞬间,背后却传来扯着嗓子的唤声。 “屏蝶。” 这是时凝竭力唤出的最大的声儿。 屏蝶转身见到时凝,眸中惊喜,行礼,“公主醒了!” 以杨宝为首的宫人腰都懒得弯一下。 “我说屏蝶啊,这满宫都知道你在这主子不中用了,今个儿早得罪了皇后娘娘和玉葭公主,没过会儿又被三殿下吓疯了,还是快快到皇后娘娘跟前请罪吧,说不准还能留个全尸呢。” 屏蝶听言便又要发作,却被时凝拉住袖角。 女子轻飘飘地朝那一堆人瞟去,并未言语,转而捏了捏屏蝶的虎口,“我的药可熬好了?” 屏蝶这才想起来小炉子上的药汤差点要过了火候。 “奴婢去取!” 蝈蝈牌被茶水打湿,屏蝶这么一闹众人没了兴致做鸟兽散。 屏蝶端着汤药在床前侍疾,嘴里很是愤愤不平,“公主为何不让奴婢去告诉陛下,就任这帮小人欺负?” 时凝接过汤碗,一口闷了下去,苍白的脸上扯出一抹笑,“告诉陛下,你的命还要不要啦?” 况且,她被三皇子吓病的消息传得满宫都是,御药院却只派了药草监来,想来皇帝只想吊着她的命,其他云云,于那高位上的人并不要紧。 闻言榻旁的女子一怔,后低着头给时凝理被子,“公主、公主说笑了,陛下怎会要我的命。” “陛下不会要你的命,但皇后会。” 屏蝶闻言惊起,连忙远榻而跪,“奴婢罪该万死!” 时凝无奈,实在忍不住又咳了一声,这姑娘身子之敏捷,真是想拉都拉不回来,“你跪那么远,我又要翻开你刚理好的被褥去拉你了。” 闻言,地上的人疑惑地抬起头。 不降罪吗? 时凝无奈,“你先起来,成吗?” 屏蝶这才亦步亦趋地走到榻前,“奴婢斗胆,敢问公主是何时知道的?” “你每隔五日晚膳后的休整空档都要出去一趟,有时还带了伤,你身子上的病痛很容易瞧得见。” 怪不得。 屏蝶顿时心下了然,当初永安公主归国之时皇帝赏进福榆宫中的恩赐中有一匣不同的药丸,可用于日里的各种小病伤痛。 公主多病,她便将那个小漆匣放在了妆镜右边的小架上。一日公主拿错了药,打开闻到那股味道实在是受不了,便顺手将那瓶小丸赐给了她。 那小丸是专治皮肉伤痛的。 屏蝶眼眶红了起来。 “你受制皇后,却在自己能使力的方寸之内帮了我,多谢。” 时凝抹掉她脸上的眼泪,“你今日这般豁出去,是家中父母走了,你不想再受皇后掣肘了?” 屏蝶没想到时凝这都猜得到,提起家中亲人更是泪眼滂沱。 时凝不觉想起归国那日下马时苏凛让她活着那句话,劝起了眼前的姑娘,“先活着,成么?” —— 屏蝶给时凝侍药的功夫,杨宝一状告到了皇后那里。 果不其然,乘着午膳后修整的当子,福榆宫内负责递信儿的宫女让她到坤翎宫一趟。 这不到一日的功夫,屏蝶又到了金栁殿内。 杨宝站在皇后身边,头上被她砸了一个大包,怒目拿着鞭子看她,样子实在有些滑稽。 皇后坐在殿上闭着眼睛一言不发,屏蝶按照时凝教的,“诚惶诚恐”地跪了下去。 “奴婢、奴婢拜见皇后娘娘!” 殿上的人这才散漫地睁开眼睛。 “本宫竟不知自己手底下还能出你这样慈悲为怀的佛僧,可不见佛寺里有吃里扒外的东西!” 砰! 屏蝶抬头的间隙,皇宫里今日又碎了一个小盏。 “杨宝,你自己拖下去了打死吧。” 头上顶个大包的太监早就已经按捺不住了,甩了一下鞭子就要上前拖人。 屏蝶却在此时叫嚷起来,“娘娘!今日那人在晚膳前与奴婢说了些体己话,还在妆前对着一方帕子呢喃!” “慢着。” 杨宝的手差些便要攥上屏蝶的后领,皇后却在此时开了口。 屏蝶慌忙往前移了移,十分急切, "娘娘!奴婢知罪自己今个儿得罪了杨公公,可死前能否给奴婢一个辩驳的机会,娘娘听后再发落奴婢也不迟,左右奴婢这条命,向来都是娘娘说了算的。” 左右奴婢这条命,向来都是娘娘说得算的。 皇后突然来了兴致,摆手让杨宝往后退,“那你说说,你刚刚这话是何意啊。” 屏蝶俯身拜后抬起身来,“娘娘让我们过去,是为监视那罪女,找她的不当之处,然而奴婢作为贴身的掌事领,却是一丝差错也找不出。娘娘您让我们盯的人,又怎会没有错处,只是捏不到罢了。奴婢细细想来,这不就是那福榆宫内的眼线太过明显,那人十分小心罢了。” “娘娘,莫要听这贱婢巧言令色!她在福榆宫不曾怠慢那罪女,办事不利就是办事不利!” 杨宝看这风头不大对,都不顾殿前失仪就大叫。 皇后一计眼锋,“本宫现下让人将你拖出去打死如何?” 杨太监这才住了口,直直地跪了下去。 “你接着说。” “奴婢想的是,只要奴婢待那人与常人不同,让她觉着奴婢心疼她,然而她在宫中无依无靠没有说话的人,往后自然会同奴婢说些什么,或是让奴婢做些什么。于是近来,奴婢果真看那人愿意和奴婢说几句话了,只是不想——” “不想什么?”皇后问。 “今日那罪女生病,本是奴婢在她面前假表尽心的时候,不想今日杨公公看那人昏迷不醒,领着一群宫人吃茶打蝈蝈牌,还,还赢了一堆小碎银,娘娘若是不信的话,可以叫小肖子过来问话,他——” “你这贱婢敢在娘娘面前诬告我!”杨宝从地上骤起,“你敢在娘娘面前撒谎!” 闻言,皇后立时三刻冷了脸。 杨宝早就已经吓得冷汗连连,他要在这金栁殿内出恭了。 只有坤翎宫里的几个老人知道,在皇后这里,怠慢失势的贵人可以,从皇家的流水里捞钱可以,甚至摸走她的小珠钗可以,唯独不能赌,尤其是用蝈蝈牌来赌。 在她这里,打蝈蝈牌是小事。 打蝈蝈牌赢钱是死罪。 这是皇后的逆鳞。 因太子的死和蝈蝈牌沾了些关系。 这是杨宝从老退下来的大监口中听到的密辛。 他年轻气嫩,得意忘形忘了,如今却想起来了。 屏蝶装作不知那“蝈蝈牌赢钱”是重点,接着道,“杨公公拉着人打牌扰人,那罪女中间醒过一次,迷迷糊糊看着奴婢拉着奴婢的手怎么也不愿意放开,嘴里还说着什么,奴婢想着这次终于可以有些消息和娘娘交差了,可是杨公公此时和众人在外面嚷了起来,那人一下就清醒了。” “娘娘!”屏蝶又往皇后跟前移了移,攥住绸缎的裙角,“天可怜见,那人看我做为一个掌事领不出去训话,脸色登时就变了,且今日计侍局的人来说我爹娘没了,奴婢上了头,就出门一碗茶水泼了过去。” 到此,屏蝶已是泪流满面。 “娘娘!”地上的人恳求,“娘娘,纵使奴婢的爹娘没了,可奴婢能靠的只有娘娘,你可是国母啊!奴婢怎会疯了去靠那罪臣之女,若娘娘怨奴婢今日伤了杨公公,看在今夜奴婢又得了那罪女的信任的份儿上,让奴婢将功补过吧!” 皇后耐着性子听地上的人嚎到这里耐性已是极大的进步。 到此,屏蝶在她这儿已经是无罪了。 “来人!把杨宝给本宫拉下去凌迟处死!” 刹时,小嫩油脸果真在殿内尿了出来。 满地爬着却被宫卫扯了出去。 皇后看着地上被“吓傻眼”的屏蝶,扯着笑道,“很好,本宫就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10. 提防 夜里风也不大,屏蝶却颤着腿从坤翎宫里走出来。 在金栁殿内的话是永安公主教她说的,不想竟然真的保住了性命。在皇后眼中,她还是福榆宫的细作。 回来的路上拐道去了御药院,里面的人看在皇后的面上多给了几幅药。 晨间去过福榆宫的草药监将药包扔到屏蝶手上,还不忘呲哒两句,“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风寒,还以为是什么金尊贵体,偏要拿那么好些药材。” 屏蝶气得想拿皇后压回去,却突然想到时凝说过御药院的人向来以皇帝马首是瞻,这些个连皇后的不怕,莫不是皇帝在后头吩咐过什么。 这么一想,到了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当下还是回去的好。 福榆宫内的宫女太监依旧散漫无度,正赌屏掌事领今夜会不会被皇后行鞭。 其中有个胆大的十分鄙夷,“没有出息的小蹄子,也不看看杨公公是什么人,那是在皇后娘娘和公主面前得脸的人,我今个儿就压个大的,我就赌咱们的屏掌事领今夜就被皇后娘娘打死了!” 话落,从袖口里掏出两片银叶子来“啪”地一声拍在凳桌上。 “小李子你这是能耐起来了哈!”一群人哄闹起来,开始从袖兜里面掏钱,全然不知屏蝶这时候踏进了院子门。 “我打量着你们是同杨宝一般不想活了。”屏蝶不知何时站在了这群人面前,全然没有了白日时的憋屈。 众人闻声望去,顿时都傻了眼。 怎不见她往日出去后回来那般惨白。 “皇后娘娘是让你们来当差的,然这不论当什么差,终归是拿着天家的俸禄,不想你们没干着什么实事儿,还拿着这银子在这院子里赌起来,”屏蝶声音高昂,“知道杨宝告我之后是什么下场么?” 此时有几个脑子灵光些的已经觉出不对了。 屏蝶又道,“被娘娘让人拉去后狱凌迟了。” “你们呀,可劲儿地赌,可劲儿地不当差,好让娘娘知道你们背着她做了酒囊饭袋!” 屏蝶把话撂下就踏着清风踱去寝殿。 然而后脚刚走,坤翎宫便派了几个小太监连夜将今日那几个一起赌的一同拉去了后狱。 剩下的波棱盖儿全都砸在了地上。 屏蝶探了一下时凝的额,发觉这热已经退了之后眉开眼笑,还小声与她道,“公主真是神机妙算。” 时凝看着这姑娘惊奇的样子,不觉扯出一抹笑来。 然笑着心口就有些发痛。 阿眠惊奇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语气。 漏夜,待周围的一草一木都睡实了,帐内的人翻账而起,披好了衣裳从榻下摸出一包小丸咽了一颗,又再轻着手脚踱步殿中,往那白鹤青山香炉内斗了几抹细粉。 待那白雾迎满室内又从门隙中钻出,才走到妆镜前熟练地扭动上面那颗红珠。 暗室内空无一人,苏凛少有比她迟的时候,于是便到案前再翻起那本手记来。 暗室内烛火通明,苏凛到的时凝正翻着着那本流水账。 见她不觉,便站在入口那处仔细瞧了她几眼。 案前人模样与在北境时比并没有好多少,薄纸一张,眉目里净是愁绪与悲怆,整张脸回来多日也不见起一丝血色。 苏凛提履走到案前,灯下笼罩了一层阴影,时凝这才从思绪中抬起头来,眨了眨眼,在他坐上扶手椅的空当给他倒了杯茶。 苏凛提杯抿了一口,道:“听说日里你被王祯吓疯了?” 话是如此,可苏大将军半个字都不信,言语间都是戏谑。 她要是被吓疯了,如今坐在他面前的人又是谁。 时凝以为这人又讽她装,对他的问题不知可否,道:“王祯今日到我跟前,拿了一柄剑给我瞧,我装不知——” “那柄剑,是我妹妹的。” 话落,苏凛眸中瞬间掠起凛风,抬眼去看她的神色。 时凝接着道:“除了簿子,还要有家中的私印才能拿到私产,那日去凝园,私印已经不见了。而那开暗阁的手法,除了我家三伯,我只教过我家小妹。” “我妹妹可能还活着,在王祯手里。” 最后那句里有丝雀跃。 苏凛嗯了一声,只道会让邹珉去办。 琉璃灯转,空气中流淌着须臾的凝滞。 没成想他很快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原本就打好的腹稿便没了用武之地。 答应苏凛要给的东西如今已经过了许久还没见踪影,中间倒是让他帮忙办了许多事情。 这是场交易。 合该有讨价还价的流程才对,只是此人只字未提。 到底还是没有摸清他的习性。 时凝心间升起惯有的提防。 见她没了下文,苏凛用指节扣了下桌面。 女子回过神来瞧他,正好对上他的眸子,立马敛去眉眼,端起案上的茶水,“王祯此人,与皇帝不合?” 按道理来说,太子暴毙,王祯作为皇宫里的长子,又被皇后收养,实打实地占了“嫡长”二字,然而昨日她“被吓疯”一事传遍皇宫 ,名头却是这位三殿下替母后教训她这位没规矩的公主。 后宫是皇后的地盘,若今日吓她的人是太子便罢了,可吓她的却是一个养子王祯。前朝后宫盘根错节,这里面的门道可能让人一味地钻营。 今日之事,可以想成“出气”,更可以想成“示好”。 王祯为捏住皇后母家的权势,很用不着将功夫用在这种小事上,反而显得谄媚和操之过急。 他是众臣眼中板上钉钉的未来储君,又何必要做这样的事。 况那柄剑皇帝要是知道,当日在政和殿的时候就该拿来试她,何必舍近求远兜个圈子让行三的亲自捧到她跟前。 “不错,”苏凛道:“太子暴毙后皇帝至今未曾立储,前朝后宫一起逼,皇帝一直没有松口,王祯已经急了。” 近年来,王祯面上升任,却不同往前掌权,如今只任阅政司左构书以及挂着兵马司右鳞军的虚职,皇帝似乎并不瞩意将实权握在他手上,反而有削弱之意。 皇后的母家孟家也并没有将整个权利核心为王祯所用。 “此人心计颇深,在皇帝权衡和孟家的提防下能拉拢朝臣,还能豢养死士,”苏凛淡淡提醒,“今日他试了你一次,难保日后不会再试一次。” 杯中茶水已凉,女子在灯下颔首应言以示她心中有数。 这时辰应差不多应回去了。 时凝与他告辞,起身时却被他叫住。 “怎了?”她问。 苏凛起身,模样有些迟疑,随后从鲲鹏绣海纹青冥宽袖内拿出一个小瓶,正要递出去。 然而稍不留神,宽袖扫到案上的茶盏,茶水刹时掀翻。 两人见状皆疾手去扶,却猛地碰到了一起。 肌肤相触,时凝几乎没有反应就要将手抽回,然而此时却被人攥住了手腕。 她抬眼看去,也不挣,只是古井无波的眸出现了几丝愠色,冷声道:“这是何意?” 苏凛几乎是在一瞬察觉道那抹热,攥住了她的手腕后更加了然。 面前这人,是要把自己烧死。 苏凛不作声,面若静水,将她的手贴上她自己的额头,“看来你想死。” 想来身子是极好的,烧成竟还能与他镇定自若地聊上半晌。 摸上自己额头时时凝傻了,她竟不觉又发了热,偏生自己一点感觉都没有。 难不成是吃了那北境带回的药丸的缘故? 她要回去。 苏凛却将她拉到密道口,沉着声道:“去将军府。” 11. 不如怎样 时凝不愿去。 香炉内的香大约过两个时辰便会失去效用,在暗室内待的时已经差不多了,如今再去镇南将军府,在寝殿外值夜的人和屏蝶,意识便要清醒了。 苏凛这时已松了手,任由她往回走,却又回到那把雕柏扬雁扶手椅上坐下。 “这夜半三更,皇帝要吊着你的命是会派人去医你,可要是查出你咽了北境的什么东西,往后在宫中岂不是更寸步难行?” “你的银钱我又何时能借到?” 时凝把踏上台阶的步子收了回来。 看着他。 自己的一举一动竟是被人收入眼底。 福榆宫有他的眼线不足为奇,只不过听这话头像是一直不错眼盯着。 早知那药丸她躲在帐子里吃了。 那东西是一时提元气的,不是什么好东西。不知为何,那些方子熬的药灌下去后,热是退了,可是整个人更没了气力。今夜要谈事,只得咽了一颗。 苏凛端直却散漫地坐在扶手椅上,“你那香炉里的闭息散我也从北境弄了点,你差不多时辰没回去,有人会往里再添点儿。” 真真是安排得十分没有一点儿错来。 还说得十分在理。 时凝攥了攥自己的手,确实烫得不成样子。再没在自己的一举一动已在苏凛的监视之下这事儿上纠结。 “去。” 她道。 亏得镇南将军府够大,榭珠院是园内最偏的地方,也亏得福榆宫在皇宫中的最偏的西角,修暗道时自然抄了最佳的近道。 脚程也就约莫两刻。 邹珉在府中骑马去破开心腹医手的门。 睡得甜得发慌的刘阿海被人猛地扯起来,差点没一根银针插进邹珉的脖子。 天杀的,恨不得一针把来人的死穴扎实了。 “我今儿不是看了将军的伤么,无碍无碍!你要老子说几遍!” 他的医术什么时候出过错! “不是将军。” 刘阿海更气了,悔自个儿怎么刚刚下手晚了。 “谁!” 他怒气冲冲道。 邹珉一时竟想不出怎么形容的好,要知道这人医人前的坏毛病就是必须要知道医的是谁,这个谁还要有分量。 “东家。” 将军这么说的。 刘阿海:“……” 为何不早说! 将军几月没给够薪饷了他不知道吗? 榭珠院内刘阿海给时凝摸完脉之后吓了一跳。 “狗皇帝竟不做人!” “你都叫他狗皇帝了他怎么做人?” 邹珉催他快点说,没看见咱们的苏将军要把剑架在他俩脖子上了吗! 刘阿海三两笔写完几个字,让邹珉去他院里把上面的药丸拿过来,转头对时凝道:“东……时姑娘,您今日可是喝了汤药之后就退了烧,以为自个儿已经没有危险了?” 时凝点头,头快点到太师椅里,侧边上儿差点瞌到站在旁边的苏凛。 “这今日灌下去的汤药治标不治本,在添几味进去就正经了,可这御药院的药方,只奔吊命去,不奔着治病去。” 先前他就帮时凝看过一回,这东家底子差得要命,在北境被害得就剩几成气血吊着命,就这还得夸她十六之前被养得极好。 如今这才在皇宫待了多久,当初给她瞧病后的拿丝微弱的成效又没了。 都是皇帝那些汤药的功劳。 这是要拖着人死啊。 “不是我那是用那紫血丸的缘故么?” 紫血丸就是她来前用的小药丸,也是在北境得来的。 “非也,紫血丸药性猛,但不至烧到如此地步,皇帝那几副药是祸根。” 朝中局势乱如野地里肆意疯长的草蔓,纠缠到一起,盘根错节,地上是,地下亦是。 时凝同样作为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人,皇帝还不能动她情理之中,却这厢吊着她的命。 像被人抓住的猎物。 像猎手抓住猎物。 生由他。 死由他。 生不如死亦由他。 苏凛眼下罩着一片晦暗,隐在墨黑的瞳仁里,深不见底。 刘阿海不着痕迹得瞧了自家将军一眼,又对时凝:“姑娘往后找机会将那汤药倒了好,您这身子如今的底子实在太差,现下烧起来,旧伤复发严重得很。” 说罢,刘阿海从药匣里拿出一个小瓶儿来,“姑娘先吃这个。” 时凝接过,瞧着像刚刚苏凛从宽袖内掏出的小瓶,道了一句“多谢”,又咽了一颗不大不小的药丸下去。 月影挪移,苏将军府中人才济济,她又配着几粒药丸咽下去,烧热便已经退了。 烛光印室。 密道内,苏凛送她回来,烛光照着他的身形时凝却觉着有些暗。 他一路无言,送她到暗室口时止住了步子,“你那侍女的父母被安置在她老家的郊村,你心里有个数。” 屏蝶的家中被皇后控制,她明面上身边需要能信得过的人。苏凛的眼线只能在暗处,不能在皇宫中动武。 时凝点头。 寝殿的门被从外推开时,时凝才刚换上寝衣躺了不多时。 屏蝶在帐外问,“公主,您可起了?” 时凝从内探出一只手,“累,再睡会儿。” 左右今个儿不用请安。 屏蝶得允诺之后探了时凝的额头没有烧起,这才放心地退出去。 福榆宫没了那几个会赌的甚是清净,趁着公主休息的当儿,她得将这宫中的差遣好好地理一理。 —— 东郊校场新来了一群兵,充入苏家军的人这段时间被几个头儿训得还像个样子。 第一横的新兵正打着招儿,吼了一声拳头打下,正对着刚走到列前的苏凛,离他最近的那兵拳头瞬间握得比石头还硬。 镇南大将军亲自巡查,谁不犯怵。 传说中的常胜将军,亲眼所见会让人又敬又惧。 往日那个邹副将来的时候就已经够让人受的了,等到传说中的杀神站到面前时,才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胆寒。 苏凛只是淡淡地撇了一面前的兵。 嗯。 练得不错。 不过瞧着这新兵的拳头要被自己捏碎了。 苏凛适时提醒,“这招拳头握得过紧,错力了。” 新兵铿锵,“谢将军!” 苏凛往下走,一列又一列地挑几个儿暗中投机打懒的让人拉到跟前来,单列到最前面,淡淡道:“章楚,想来这群骨头松软,你给他们紧一紧。” 话落,队内顿时敛声屏气,谁没听出这话中淡淡的火气来,章楚正要应声。 然而此时,一道从苏凛身后传来。 “镇南将军何必如此严苛。” 话音刚落,便见众人一齐抱拳行礼,“拜见三殿下!” 苏凛闻声,也不紧不慢地转身行了一礼。 “不过是一群新兵,”来人笑容和熙,走到苏凛身旁,为这些个挑出来的打抱不平,“新人很该循循善诱好生引导,倒也不必如此严苛。” 话落,章楚无言地瞧了这位天潢贵胄一眼。 他是苏凛手底下的,自然向着自己将军,何况这三皇子不去自己的营帐,跑来这里指手画脚作甚。 奈何人家为皇家子,没有巡查职权也能在这校场四处游荡。 苏凛不疾不徐,话若有似无地夹了几丝蔑意,“那依殿下之见,该如何循循善诱?” 话落,仿若一粒火药投入平地,将尘土炸得四散飞扬。 苏凛虽位高权重,但向来 对人做足了礼数,今日这般是…… 章楚不自觉偷瞧了一眼苏凛。 按理来说将军对这行三虽算不上什么敬重,但是表面维持的恭敬还是有的。 将军接这话,这语气,可没给这行三的留面儿。 难不成是被真是因这几个不成器的窜上火了? 今儿有实在是有万分儿不对劲儿。 不过将军要下王祯的面子,然而相传武艺同他齐平,品德贵重又传得满京城的三皇子又怎会被因他一句话架在那儿。 王祯皱了皱眉,此言不在他的意料之中。 “苏凛,你训兵自有自己的一套章法,不过这可别因自己的火气旺了就将气撒在这群新来的上。你若如此铁面无私,便将这几个交到本殿的手里如何?” 此话一落,列中便开始有些蠢蠢欲动。 瞧瞧,这怎会是皇后的养子,可不就是亲生的。 庆宴那日章楚也在,瞧着这位三皇子怕是比皇帝皇后青出于蓝。 如今各州变故横生,征兵本就不易。 一句话就乱了新兵刚安下来不久的心。 兵帅异心,再锋利的刀再狠的招儿又还练个什么劲儿。 章楚暗自恶心,凭这行三的也配叫将军的名。 “殿下仁厚,那这几个微臣一会儿便叫人将他们的名字划到殿下的兵册上去。” 顺水推舟的事罢了。 “难得镇南将军如此爽快,不过——,”王祯摩挲握在指头上的佩剑,“不过本殿还想向阿凛你讨要一人。” 苏凛难得掀起眼皮正眼瞧他。 “殿下要谁?” “要他。” 王祯指了指刚被苏凛指点的新兵, 那被点名的新兵突然虎躯一震。 不成啊不成啊! 这三殿下掌管的是右麟军,谁不知道天家的左右麟军是散司! 虽说天下相传三殿下武艺同苏将军天下双绝,可是三殿下主职可是阅政司左构书啊,他要是到了那边何来的用武之地! 又怎样建功立业! 不成不成。 新兵低头憋不出一个话来,这事还得苏将军点头,可三殿下是皇子,要他个小兵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思及此,新兵便如霜打的茄子般蔫了下去,等着自己的顶头上司将自己分出列。 然而苏凛只是淡淡地笑。 “三殿下好眼力。” 这兵勤奋肯练,还有两分天资。 刚那几个打懒中带头的是笙州尚家里逃出来的公子哥,这是要了那几个还不够,还想要这个好苗子。 尚家,武艺为家学渊源,同柳家是连襟。 王祯想的什么昭然若揭。 只是他现下脑中突然浮现时凝那张苍白的脸。 莫名的,他摩挲了一下刺云剑柄。 苏凛这般傲慢的模样刺痛了面前的人。面上云淡风轻的王祯,怒火从心间腾然而起,恨不得立时三刻杀了苏凛。 然而此刻却只能握剑驻足。 瞧着面前人快溢出的恨意,苏凛讽笑不减,浑身透着游刃有余的快意,而后缓缓开口。 “三殿下好眼力,不过近来征兵不易,这个又有两分天资,苏家军近来连年征战,留下的将才不算多,这个微臣也想留下,若想微臣甘愿给出去,不如……” 王祯握紧了剑柄瞧他,“不如怎样?” 苏凛低沉铿锵,“殿下同我比一场?” “赢了此人归殿下麾下,如何?” 苏凛话落,校场尘土飞扬,刺云军旗迎风而动,两位身穿甲胄的统帅四目相对,周身之人皆不敢轻举妄动。 一边心道苏凛果真武将自大,一边又无人敢劝这位杀神。 王祯面色缓缓阴沉,轻声扯了一句。 “自然。” 12. 羞辱 端明三十一年四月初三东郊校场端明帝第三子王祯苏家十三代独孙苏凛剑试 连年闲出屁的晟朝史官吩咐下边儿的司史监在簿上随手添了一笔,后随手抓起案上一把炒瓜子儿磕起来。 小事一桩,不必多着笔墨。 剑试约在日昳。 为那等那锣鼓敲起来,整个校场的兵没几个心安的。 苏凛在营帐内细细擦拭剑身,叫一旁的章楚拿坛冰镇过的酒来。 章楚懵了,这是闹哪出。 将军在军营里不是从来不碰酒的么。 苏凛:“今日看那几个不成器的,上火。” 那喝了可不是火上浇酒? 邹珉不在,他章楚也不敢多问,挥手就叫人把酒拿上来。 透着凉气的酒坛子被人吩咐放到了地上。 等人退下去的空当,章楚要上去给苏凛倒酒,却听他淡淡道:“让开。” 章楚立马往后退了一步。 不料苏凛此时猛地将佩剑出鞘,直直劈开面前的雕沙圆月矮案。 木屑四散飞溅。 帐外的守岗的两个兵面面相觑,你瞧瞧我我瞧瞧你,最后一至把头扭了回来。 将军没有发话,他们没有必要进去。 被骂没有眼力见可要比面对发怒的大将军好上百倍。 章楚将军,您自求多福。 章楚吓得眉心一跳,但是既叫他让开,按照将军往常的习惯,这番定是有事叫他办。 果真下一刻他便被叫上前去。 “有件事你去办。” 未时二刻。 刺云军旗迎风而动。 校场内锣鼓喧天,台上剑拔弩张,台下人声高喝。 一群老兵气得吹胡子瞪眼儿,这群新兵蛋子,何德何能入营第一年就能看镇南大将军挥剑。 “今年那个新来的是何许人也,怎么还能让咱晟朝的两位武学奇才打起来?” “你懂个屁,这比试是苏将军先开的口,你可知是为何?” “为何?” “我今日见那章将军底下的阿扇抱着坛酒从里头出来,我可没见苏将军在军营里喝酒,就多嘴问了,嘿——” “你们猜怎么着?” “怎么着?” 这时讲话的兵周围已经挤满了一圈人,急得不行,“怎么着怎么着,你倒是说话啊,卖的什么关子?” “我听阿扇说,这一年来征兵不顺,各边境又虎视眈眈,苏将军本来就窝火,不成想这刚招进来的还敢打懒,回了营帐便一坛冷酒下肚朝章楚将军发了好大的脾气,那桌子都被劈得散架了。” “说章将军御下不严。” “我说呢,苏将军今日怎么失了礼数冒犯了三殿下,原是那几个发懒的引了火。” 台下的几声高喝里,苏凛被几个懒兵气得喝酒发脾气的事情传遍了军中。 台上不过才寥寥过了几招。 苏凛与王祯皆使剑。 两人从前比过,且皆是平手,不分伯仲。 看过的几个将领没同从前一般偷下赌注,因着从前他们谁也没赢。 台下人声高喝,却没有一人敢喊台上人的名号。 一个是皇家血脉,一个是当朝栋梁,喊哪个赢都招恨。 日光直下。 两柄剑的交锋处漾出尖锐的金花,试台上的人狠狠过了几招。 正当从前几个赌过的以为就要见到从前的场面时,苏凛一把刺云剑竟直破了对面第一个招式。 被冷酒浸过的寒剑破了对方攻防的同时,竟招招直逼要害,三皇子竟…… “竟毫无还……啊!姓丰的你踢我干什么!”这时一个将领被另一个姓丰的将领猛踹了一脚。 姓丰的将领:“你想死是不是!” 等回过神来,那被踹的一下子猛地捂住了嘴巴。 从前看过苏凛和王祯平手的早就已经傻了眼,一时不知道是该惋惜刚刚没赌,还是该庆幸刚刚没赌。 台下哑然无声。 台上苏凛手腕敛回剑锋,最后一脚将王祯踹倒在台上,台角扬旗的立柱弯折,可见这一脚的分量。 燃过的香掉落在底下的小炉内,锣鼓刹时敲得一声震天响。 然而说话的人声如小蚊,“镇南……镇南大将军……” 司报官人他微言轻,一股脑儿记得自个儿的报况的职责又不敢得罪三皇子,心里慌着喊着要死要死,最后哭丧着脸,气若游丝地要报出苏凛胜的消息,却在这时被人拉到了台下。 邹珉看着急得冒泪的一人儿,嘶了一声。 “你是哪个儿招进来的?” —— 偌大的皇宫被朱墙围着,挡得住墙外之人,却挡不住墙外之事。 屏蝶从外头回来,难得沉闷的面上露出一点心悦。 时凝被王祯“吓病”的丑闻传遍皇宫,为了稳住自己在各宫中病鹌鹑的模样,今日还是装弱不出门。 聊意的人,手中拿着一支缀小珠掐丝绕梨花簪随意转着。 抬眸却看到镜中给她卸钗的姑娘嘴角含笑。 她不解。 待侍候的宫人全部出去,时凝看着月镜里的姑娘,问道:“怎了?可是有什么欢心的事儿?” 然而刚一话落,屏蝶立马三两下将剩下的钗全卸了,四处瞧了一圈,确定门窗都掩住了,这才弯下身来。 她早就按捺不住了。 在时凝耳边难掩兴奋,“公主,今日三皇子被镇南苏大将军给打了!” 话音刚落,无意把玩簪钗的手停了下来。 接着,梨花簪“啪嗒”一声落在妆台上。 屏蝶见着主子露出和自个刚听到时一样的惊讶,咧着嘴笑,“公主,这三皇子昨日为了皇后娘娘吓您,不想今个儿就被人打了,可不就是遭了报应!” 可时凝眸光却微微下敛。 “苏——” “苏将军赢了?” 屏蝶点头,还在替她高兴,“听说苏大将军最后一脚就将他踹到了地上,三皇子后来被人抬了下去。听说到现在还没起得来。” “可说是为什么?”时凝问。 “听说是因为几个懒兵气得喝了一坛酒,就在试台上没轻没重地下了手。” 明明是件小人遭报应的喜事,可镜中的人眉眼始终压着,瞧不出几丝心悦。屏蝶有些担忧,“公主还是无法宽心么?” 时凝无奈地扯出一抹笑,“不是,只是夜里困倦,这事儿我是高兴的。” 她难得俏皮的语气,“毕竟这三皇子,可是遭了天大的报应。” 听了这话, 身侧的姑娘这才松了一口气。 月影挪移,殿外槐叶又簌簌地落。 屏蝶侍候时凝上了榻,挑灭殿内的最后一盏油灯,将房门轻轻掩上。 而此时,被褥中人缓缓坐起,那抹疑惑重现眼底。 晟朝若论新代武才,当苏凛与王祯二人不分伯仲。 可今日他却因为几个懒兵将王祯打得毫无还手之力,那他从前便是藏锋,可为何今日却突然将这份锋芒曝露于世人眼底。 更甚的是极大地羞辱了王祯,怎么瞧都是将自己置于险境。 时凝雾里看花,瞧不清楚苏凛的目的。 夜里。 暗室的地道按着时辰被时凝打开,苏凛早就坐到了案前,上面还放着一个墨红的食盒,在她走过去的空当已经倒好了茶水。 时凝甫一坐下便开门见山,“听闻你今日打赢了王祯?” 闻言对面的人倒也不意外。 “他一直都是输家。”苏凛道。话中很有些轻蔑与畅快之意。 嗯,瞧出来了,今日可是将人打得卧榻难眠。 “想来从前你为与他平手费了不少劲儿,今日突然这般,是有了我家小妹的消息,还是朝中有了其他异动?” 她的神情,就差直接张口问他:昨儿才让你从王祯哪儿打探时眠的消息,今儿怎么就捅了这么大一个娄子? 苏凛道:“你家小妹的事还在查,朝中暂时无异。” 这般她便不解了,含着疑雾的眸子瞧他,“那是为何?” 苏凛唇上浮起微末的笑,“不是传遍了么?被几个懒兵气了,喝了酒,下手没轻没重的。” 时凝:…… 她不信这话,眼见着苏凛有事瞒着。人既不说,她也不问,只是勉强弯了一下眉眼,十分有礼,“苏将军火气挺大。” 女子语气揶揄,苏凛却被那微微扬了一下的眉眼引去了注意。 面前人在那一刻有了活色,然却瞬息。 苏凛思绪飘了几稍,听她开口道:“可想好如何对付皇帝的猜疑?” 男人眉间散漫,“酒这东西,说让武力大增成,说让武力减半也成,二者比试之间,力道如何外人不知,我若取后者,皇帝猜疑的便不是我了。” 三两句话,时凝心下了然。 苏凛怎会真是因那几个兵就来这么一出。武者相试,力道彼知。他若说成武力大减,那便是王祯故意输。 可,是王祯先朝苏凛要的人,为何故意要输。若苏凛再拐一个弯儿,全了皇帝那副九曲心肠。 那在那人眼中,王祯便是要引起君臣异心。 真为假,假为真,全靠人心。 这位镇南大将军,倒也是这做戏一把手。 夜深,苏凛估摸着时间要走,趁着人走神的当儿将案上的墨红木盒推到她面前。 “刘阿海煎的药,说喝了保命。” 时凝见状,欲要起身道谢,却被苏凛抬手打断,“别谢了。” 男人起身离开,步履匆匆像是去赶公文。 时凝还是瞧着那步履匆匆言了一句“多谢”,才将食盒打开。 一只流纹缠枝小盅裹在温水垫内,打开盅盖,一股药气便冲了出来。 时凝心下一定,闭着眼睛将这一碗黑乎乎的东西一口不歇地闷了下去。 13. 停职 四月初六,卯时,谦政殿内。 皇帝高坐明堂,五品上官员武西文东,两面相对,有事的便奏,无事的也不敢打懒,得猫着腰放开了耳朵听,揣摩上意的同时还得注意哪个司同哪个司打的什么交情,以便自个儿往后在官上混得下去。 端明帝在世人口中皆勤政,朝会大抵三两日一开,一开便多余一个半时辰。 只要龙椅上的人在差不多时辰一抬手,台下这些个就如同干涸溪里的鱼,等待天降甘霖。 皇帝“散朝”两字呼之欲出,然而此时堂下便冒出了一个声音。 “陛下,臣有事要奏!” 一时之间,整个谦政殿内怒火冲天。 裹在官服中的一众人纷纷瞪着眼要瞧是哪个不长眼的跪到了前边儿。 哟,是监政司左录书胡趋那死老头。 “监政司胡左录书何事有奏?” 众臣目光齐齐落在这一天天吹毛求疵的谏官身上,看他快要下朝之时要放个什么屁出来。 “启禀陛下,臣参镇南大将军军中言行不端,以下犯上!”胡趋说完,瞪眼瞧着站在武臣列内前边儿的苏凛。 胡趋话毕,两列一时间骚动起来,纷纷来了精神。 这死老头是要参几日前三殿下同苏凛剑试一事啊。 众人眼珠一转,目光又落在那位杀神的身上,又打了个转去看皇帝。 一君一臣的,也没人说个话。 苏凛依旧挺拔站着,一言不发,皇帝抹探究看过来时推手行礼,只等着上面发话。 “胡录书何出此言啊?” “回陛下,三日前,镇南将军在东郊校场无礼训兵,被三殿下制止,三殿下体恤新兵,欲将被镇南将军羞辱之人另移营队,然苏将军以下犯上,竟同三殿下提出剑试,且试前饮酒,言辞无状,还在试场之上中伤殿下,使殿下至今卧床不起!” “且臣听军中之闻,三殿下宽宏大量,在试上见苏将军饮酒莽撞,招招闪避好言相劝,然苏将军似是杀红了眼,对三殿下愈加无礼!” 无礼训兵、体恤新兵、言辞无状、宽宏大量? 苏凛麾下的武将按品阶全都排到了后头,其中不乏当日在场的几位。 这几位面面相觑,你瞧瞧我我瞧瞧你,也不知自己的顶头上司在前边而笑了没有。 这姓胡的倒是会胡言乱语呢。 此时武将列已有人出来提苏凛辩驳。 “启禀陛下,苏将军身为头领,有训兵之责,行军打仗,莫不是要精其兵利其器,更要将领尽其责,臣以为,苏将军训兵此举无错。” “当日臣也在,亦不曾见苏将军对三殿下言行无状。” …… 文官一列也有人上前。 “难不成那日同三皇子一前去的官员眼瞎了不成!” “指不定就是眼瞎!” “那日苏将军便是无礼训兵,对三殿下以下犯上!” …… 东西两列上前的几人火苗从鞋底下着起来,显有不可开交之势。 “难道你是说老身一个谏官污蔑人不成!” “谁不知你们这些谏官兜里揣的最多便是鸡毛蒜皮,往日里怕是拿来当京鸶银使了吧!” 然而此话一出,监政司不想闹的也要闹了。 其中不知何人说了一句,“三殿下与苏将军惯为天下赞称武学奇才,向来不分伯仲,怎得那日就分出了胜负,莫不是从前藏锋?” 一石激起千层浪。 这话歹毒,西列的人没嘴会驳反也有脑子听得懂。 这人明显暗示苏凛包藏祸心。 武官没嘴却是有手,列中的几人刹时撸起宽袖。 眼瞧着东西列官服要混成花红柳绿的一片,皇帝大喝一声,“放肆!” 众人被这一喝住了手,这才回过神来正了正头顶上的官帽,无声消停。 伏金盘龙椅上的皇帝动了怒,肃目看向不动声色的那端,“镇南将军,你说。” 苏凛拿着笏板,挺拔端站,闻言躬身,“回陛下,那日臣并非无礼训兵,只是抓了几个懒的到跟前杀鸡儆猴。” “那苏将军同三殿下提出剑试又是为何?”胡趋问。 “三殿下同微臣要人,微臣不愿,怒中失了理智,思及从前与殿不分伯仲,遂提出剑试。”苏凛面向皇帝答。 “所以你缘因几个兵,便将怒火撒在了三殿下身上,还在试前饮酒不正姿态,是与不是!” 胡趋红着脸接他的话,要将刚刚所言罪过立时三刻在苏凛身上坐定。 苏凛沉声道:“是。” 可话中毫无惧意。 “瞧着那日剑试情形,苏将军想来是深藏不露啊。” 一字一句,前面那些罪名还不够,还要深添一个包藏祸心。 苏凛不言,静默几稍,只道:“只是近来有所长进。” 胡趋闻言顿时气得咧开嘴笑了。 嚣张,简直就是嚣张至极! “陛下,苏将军既已认下,还请陛下降苏凛不敬之罪。” 有人领头,东列中便又大半的人跪了下来。 “请陛下明鉴!” 朝臣已跪,皇帝下令。 调镇南军三支,苏凛停职一月,罚俸三月,于睿王府邸凮园向三皇子赔罪。 朝臣因剑试一事便闹了大半个时辰,连胡趋临下朝奏事的怨气都散得差不多了。 今日之事,看着罚得不大,实则重在“怎得那日就分出了胜负,莫不是从前藏锋”这一言。 苏凛身为武将,手握重兵,年纪轻轻竟说一句位高权重也不为过。 今日这么点事儿也值得闹这么大,怎么看都是冲着苏家手里握着的那点权去的。 朝中处处皆为平衡之术,打马虎眼的也知道皇帝想削弱苏家的兵权,且不论今日朝上这番或有皇后母家的推波助澜。 这苏凛后边儿且有事等着呢。 —— 皇帝下了早朝,用了早膳便在政和殿内朱批奏折。 李庆福入殿内躬身禀报,“启禀陛下,镇南将军求见。” 皇帝朱笔一停,“宣进来。” 来人踏入殿内,还未来得及行礼,皇帝便沉着声道:“苏凛,可不服朕今日御前罚你?” 苏凛脸上十分不悦,却依旧推手躬身,“陛下明鉴,臣万分不服。 ” 端明帝抬眼看他,“何以不服?” “臣并未对三殿下出言不逊,也未曾无礼训兵,”苏凛不卑不亢,言中又很是不忿,“近年来征兵不易,军中将士本就不多,更要精兵利器以正军纪。” 座上之人闻言哼笑,“剑试为你提,饮酒之后上场也是你做的,刚刚在堂上你也是认的,怎么,如今到朕跟前说你不服?” “陛下息怒,”苏凛冷着脸,淡淡道,“臣并非质问陛下,臣冒死敢言,愿领酒后剑试之罚,却是不服陛下调了臣三支精兵。” 皇帝眸中顿起狠辣,语中夹杂着几分阴沉,“苏将军的意思是,朕调不调兵,往后皆听你号令了?” “陛下明鉴,臣不过就是被那群懒兵一时冲昏了头脑,何至于要这样重罚。天下将帅士兵,皆为陛下调遣,臣亦是如此。臣只不忿,臣同三殿下比试不过一件小事,何至于在朝堂之上被这么多人参奏,将事闹得如此之大。怕不是他们阿谀谄媚,想要攀附三殿下。” 苏凛平和之气,却行大逆不道之言。 一旁的李庆福脸都黑了下去。 皇帝眼中的阴毒却淡了几分。 此言可做大逆不道之语,亦可为君臣交心之言。 殿内静默几许,君臣两厢对立,尚不知心间莫测风云。皇帝终是和了语气,“你此时求见,只是想来怪朕失察?还是想来求不调兵?” “来求陛下明臣之心。” 皇帝问言愣了一瞬。 “只是如此?” “君臣明心,只是如此。”苏凛道。 端明帝恍惚从前也听他讲过此话。 乃端明二十七年他南下之前,以及端明三十年奋战凯旋归来之后。 “朕知道了。” 皇帝挥手让他下去。 苏凛便行礼告退。 然而走了几步便顿了步履,犹豫不决,终是要抬脚走出去。 端明帝却在此时叫住了他。 “可是还有什么要说?” 苏凛复又上前,“臣有大逆不道之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堂下的人静默几稍,似是下定决心,端身正言,“臣进来武艺并未有所长进,那臣同三殿下提出剑试本是怒火攻心,试前饮酒亦是。臣挥剑前从不饮酒,那日失礼坏了规矩,剑试之时不同往日疾迅,可三殿下却不到一柱香便输给了微臣。” 苏凛点到为止。 今日一点小事群臣暴起,文武官列皆有人向着王祯,又有此言,端明帝便生起了疑心。 待苏凛退下,李庆福便上前向皇帝禀报。 “陛下,那日之事已经查清。当日苏凛拣出列的兵里有个是笙州尚家偷跑出来的纨绔幼子,是三殿下先找苏凛要的人,苏凛当场便应了,是三殿下提出再要一个,苏凛这才提出的剑试。” 端明帝眉头皱起,“那个又要的是个什么来头?” “传信儿的告诉奴才,是个乡里农户征上来的兵,颇有几分练武天资。” 皇帝闻言讥笑,看向身边的李庆福,眸中浮起阴测。 “李大监,你说苏凛为才,朕的三皇子又是为何?” 14. 赔礼 苏凛被罚之事自下朝之后沸沸扬扬传开来,殊不知镇南大将军朝后在政和殿内的一番话,帝心已变。 三更黑夜,京城内百余条长街蜿蜒盘错,未见几家曳着油灯。 两名更夫一人提灯拿锣,另一人手举梆子,一慢两快地敲着,嘴中喊着:“平安无事。” 两人行至睿王府。 皇子的府邸,自然是不疼惜夜里门前挂着两盏灯。 一只夜鸟飞过,一名更夫便往那牌匾上望了望,身边的同伴见状笑了笑,“天家富贵,可别瞧了,夜里什么也看不清。” 那人点了点头,接着提着锣鼓往前走,渐渐隐与黑夜长街。 夜风裹着丝丝凉意,睿王府面前两盏灯笼随风而晃。 偌大的王府角墙落下几名黑影。 此时,睿王府西南角地下回荡着一声又一声嚎叫。 地上却蝉鸣静夜,一派祥宁。 暗牢内火光忽明忽灭,墙上人影鬼魅般游晃。 王祯坐在扶手椅上,扭曲与阴毒爬上往常风光霁月的脸,瞧着面前满身伤痕的女子。 “时眠,一年了……” 洁白的刃在指节上利落游走,他瞄准了眼前的人,幽幽开口,“你要同本王耗到什么时候?” 闻言,时眠无声笑笑,血水混着汗从脸上滴落。 蓦地,抬起眼如狼一般盯着他。 “三殿下是被谁打断了腿?如狗一般瘫在滚椅上?” 此话顷刻激起王祯怒意。 手中白刃瞬息便飞了出去,狠狠扎在时眠的左肩上。 裂帛刺破伴随尖锐插入血肉之声,汩汩鲜血流出。 她闷哼一声,抬头瞧着王祯这张狰狞的脸,嘲讽道:“杀了我啊。” “这么想死?” 王祯抬手示意,吩咐下属将时眠肩上那把刀按进深处。 面上的恨意已经退了几分,取而代之阴狠与玩味。 “你知道你阿姐回来了吗?” 话落,时眠心间狠狠一抽。 眸中恨意烟消云散。 一双被折磨得枯涸的眼灌进思念与痛苦,溢出血泪,又一刻不落地盯着滚椅上的人。 王祯舒展身子往后靠,脸上写满了快意。 “归国的永安公主,被皇帝以赏赐之名,实为囚禁之义留在宫中,几日里对皇后和公主大不敬。可挨了不少磋磨。” “本王唯一的妹妹,可是预备着要杀了你阿姐呢。” “你们敢!” 时眠扯着沙哑的嗓子扯出一声嚎叫,痛苦非常。 “怎么不敢?” “你说本王是要递刀?还是帮你相劝?” 暗牢墙上照火游离。 半明半灭中,王祯如毒蛇吐出毒液般—— “你告诉本王,那夜你三伯死前对你说了什么,时家旧党何在,本王保你们姐妹相见。” “时家没有旧党,皇室垢藏蛇鼠之辈!” 阿姐,醒醒此生终不能再与汝相见。 她要诱他将她一刀毙命。 然而话落,一阵疾风灌进地牢。 王祯已怒急起身瘸着脚疾行至身前,猛地将她肩上的尖刃拔出。 鲜血顷刻溅随刃溅开。 王祯面露狰狞。 手起,预备再将血刃刺进没刺过的右肩。 然而此时,墙上几盏烛火应风而灭。 牢外刹时响起一阵兵刃相接的摩擦声。 门外看守传入急报。 “有人擅闯!回禀殿——” 可来人话还未说完,便被人长刀刺入胸膛,随血而落。 眨眼间便有七八名黑衣闯入了暗牢。 守卫见状立马挡在王祯身前。 狭小暗牢内。 为首的黑衣示意身后之人上前围住。 王祯伤势未复,却快人一步将刀架在时眠的脖口。 见状,往前的黑衣立马止了脚步,不敢轻举妄动。 牢内气息凝滞。 王祯用刀抬起时眠的下巴。 血腥勾勒眉目,他贴着她的脸,幽暗地看向来人。 “刚刚才言之凿凿,不曾想到你这背后的窝囊废一年才找到本王这,不是说时家没有旧部么?” “嗯?”力道在她的脖颈上按出了血痕,“时眠,你撒谎啊?” 王祯眸中充血,威胁的语气难掩慌乱,“叫他们滚!” 时眠被人钳制着,还不明眼前之况。 却明白这些人因为面前这把刀而停了下来,大抵是因为她。 是阿姐吗? 是她的阿姐吗? 凉风灌进暗牢,双方胶着。 她迟迟没有开口。 王祯已经没有了耐性,“叫他们滚——” 然而话音未落,时眠猛地一瞬偏头砸向王祯的脑袋。 在毫厘之差间骤然积起内力回缩自己的脖颈。 为首的黑衣抓紧时机,瞬息将长刀穿入两人间隙。 刀面贴着王祯的脸将其拍向一侧,抬脚将人踹了出去。 贴身护卫早已倒在血泊之中。 时眠猛地呕出了一口血,被上前的黑衣人松了绑,左肩的伤口也缠上了布。 来人将她背上便离开了暗牢。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 暗牢内尸体横陈。 王祯趴在地上,抬手往前抻了抻,口角怨毒地唤了一声。 “苏凛……” 黑衣夜行。 夜鸟独足立于睿王府内重檐垂脊,咕咕地叫了两声。 邹珉背着时眠,忍不住赞叹背上的人两句。 “姑娘功夫不错,在江湖上可有名号?” 在伤那么重的情形下会用内力缩避,一看就是练家子。 “敢问阁下何人?” 气若游丝,邹珉却从里头听出几丝匪气来。 随即爽朗一笑,并不答她的话,“你家阿姐叫我们救的你。” 然而邹珉等了半晌不见后背上有动静。 回过头去看时,才发现人已经昏了过去。 镇南将军府。 榭珠院侧屋灯火通明。 时凝内焦灼不安,额上与手心沁了一层薄薄的汗。 已经一个时辰了。 甫一坐下,便不安起身看向身后的苏凛。 “苏凛,你说会不会——” 此时大门被人“砰”地一脚踹开。 接着邹珉之声仿若撞钟,直直地震进时凝的心中。 冷了四年的血终于攀上了丝丝热意。 “时大姑娘,人给你找回来了。” 回来了…… 时凝眸中刹时染上猩红,搏命般上前。 入目便是小妹惨白的脸,以及……,满身的伤。 长了,瘦了…… 她不知自己此刻作何滋味…… 心脏溢上了酸和苦。 还有痛! 还有恨! 紧紧抽搐和蜷缩着。 阔别四年,她的醒醒却无法开口唤她一声阿姐。 时凝眼泪夺眶而出,险些溢出一声痛苦的嘶吼。 邹珉将人缓缓放到榻 上。 时凝忍不住哽咽。 再瞧一眼都是撕心裂肺的痛。 屋外夏风卷着残叶。 时凝裹住小妹那双又冷又冰的手,一声又一声地低喃。 半个时辰过去。 已是泪流满面。 刘阿海稳住了时眠的病情。 可榻上的人依旧还没醒。 “瞧着还得昏上半日。”刘阿海道,“时大姑娘宽心,现下已经稳住了。” 然则却在低头之时皱了一下眉。 时凝已到了时辰回去。 于是写了小妹的名字塞到她的手心。 妹妹看得懂,知道她来过。 —— 天刚蒙亮之时。 在夏日里忍了许多时日的人终于盼来了一场瓢泼大雨。 福榆宫内的宫人踩着翻起的泥点,将廊外的几盆虎头茉莉和绣球往内移。 时凝坐在廊内偌大的窗边外望,时不时有几滴雨水溅叠在窗沿的白臂上。 屏蝶拿了件玉兰纹筠雾罗外裳来,上前给她披上。 “公主,这实在雨大了些,不如将这窗关上吧,当心着凉。” 她已经在这坐了半日了,一直看着这场越下越大的雨瞧。 时凝神情沉闷恹恹,就着打进来的雨水在窗沿上点了点。 半晌之后,她才“嗯”了一声,眉眼低垂,缓步走回殿内。 即使是瓢泼大雨,苏凛还是要依旨到睿王府内赔礼。 苏凛踏入王府之中,甫一往前几步。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苏凛站定,不必回头都知道紧闭的府门前站了几人。 他抬眼,隔着厚重的雨布望向对面的一重檐下。 王祯一席滚格天蓝宽袖袍,正坐在堂内高椅上直勾勾地盯着他。 苏凛长身而立,周身泛着肃杀的寒气,冷淡的眸望着对面几息。 随即,撑开油伞端步行入雨中,直至步入堂内,然而却不曾弯身而跪。 王祯瞧着面前的人,“苏将军可不是来赔礼?怎的不跪?” 苏凛依旧是淡漠的眸子,“三殿下可瞧着自己配?” 话落,方案上的茶盏朝苏凛丢了出去。 四分五裂之声在堂内响起—— 门内外顷刻拔刀戒备。 苏凛不为所动。 王祯胸膛起伏,握紧了宽纹扶手。 羞辱。 苏凛从小到大,都在无时无刻地羞辱他。 文是。 武也是。 连他引以为傲的武也是。 他闭了闭眼,睁眼清明地瞧着站在面前的苏凛,嘴角缓缓勾起阴毒地笑,蓦地开口。 “本王昨日府上死了许多人。” 苏凛自顾找了张扶手椅坐下,待时辰差不多便可起身回去。 闻言可有可无地问了一句,“三殿下杀的?” 大雨未见停歇之意,风裹着雨气吹进堂内。 王祯冷冷浮起一抹笑。 “杀人的是邹珉。” 苏凛指尖点着扶手,不作言语。 “你知邹珉远武力不及本王,便在校场提前将本王打伤,而后本王的地牢便可作不堪一击,然而——”王祯往他脸上瞧了一眼,“然而此时你本不用如此大费周章,你自去暗牢救人也未尝不可,为何要多此一举?” 点着扶手的手指一停,苏凛淡淡朝王祯的方向看去。 坐于中堂之人面露得意,语中含着浓浓的嘲讽,“苟延残喘活下来的人,也配拥有倾意之人了么?” 15. 胆怯 “苟延残喘活下来的人,也配拥有倾意之人了么?” 王祯身子前倾,“苏将军是不是忘了……” 他暗沉沉的眼看着面前的人,“你昔日跪于太子脚下任其折辱的模样了么?” 堂外的雨还未停歇,雷声兀地破空闯入堂内,却不曾打断香炉内丝丝袅袅逸出的白锦香。 此刻苏凛不必隔着雨帘瞧他。 然而端明十九年那场大雨却抹地出现在了眼前。 端明十九年,七月初六。 正是入秋时节,那年下了一场又一场的雨。 来往的宫女太监皆各撑着一把伞,如往常一样在东宫之内往来值事。 然而在路过主殿前时却不由自主往上头看了一眼。 殿前跪着一名少年。 是苏家大房的独子苏凛。 世家国公府中千挑万选出来的太子伴读。 少年一身窃蓝衣袍跪在雨中。 按理来说,宫人不必纷纷侧目。 因着这位苏家长子在殿前这么跪早就不是什么稀罕事。 然而今日却有些不同。 少年一声窃蓝刺云描金纹宽袍。 世家大族的嫡公子,太子伴读。 何等尊贵荣耀? 然而此刻却跪在被凉雨稀释的血水中。 长袍破败不堪,身上浑身刀伤。 苏凛望着金灿灿的东宫正殿。 只觉得此生是没有尽头的暗。 皇宫的秋日不会萧索,朱墙在这时节兜住了用血染红的春色。 依旧是天家的美不胜收。 他自八岁便来到皇宫之中,从无一日觉如此刻晦暗。 太子暴戾,皇后粉饰太平,同家中求助无果。 他只一个挚友。 唯一一个挚友。 少年微微侧目,望向正殿琉璃嵌玉翠卷檐下云母衣袍的另一位少年。 困惑穿透雨水的凉意,想着从前,试图问清檐下之人这般害他是为何故。 端明十六年。 他入东宫一年之久。 太子骄纵成性,暴戾之性无人能及。 他是世人眼中荣耀的太子伴读。 亦是私底下的出气筒。 只是一个大他两岁的孩童,竟对刑狱司内的门道条清。 东宫之内,太子抓住一个由头便是一个时辰浸了药的毒鞭。 而后便将他丢进无人的矮房。 少年每每醒来,脚踩破履,缓缓朝东宫走去。 因着明日他若不能按时站在王祐面前,自有一顿杖责等着他。 少年踩着夜,一步一步朝着暗处走去。 然而此时却有一人提着灯从后头走至他的身前。 “喂!” 一道郎声传入耳中。 苏凛抬眼看向来人。 等眼前的面容清晰之时,眉间顿时厌恶横生。 此人同样是皇家子。 皇帝第三子。 王祯。 苏凛冷言冷语,僵硬弯身道了一句:“见过三殿下。” 云母色衣袍少年看出了苏凛神情上的厌恶,也并没有什么恼怒,反而跟在苏凛身边,将他满身的伤打量了一遍。 “太子是我兄长,你厌恶他,见我不爱搭理也是常理之中。” 少年王祯冷不丁冒出这句话。 这和从前在皇宫中对他颐指气使的人不同。 他还是第一次皇家子用这种语气同人讲话。 不禁侧目朝眼前的人看去。 王祯蓦地从衣袍之中掏出一个药罐子。 少年清风朗月,十分坦荡,“我皇兄的性子暴戾,可我自幼生母不在,我也并不得父皇之喜,这罐膏药你得当本王偷偷给的你,不然……” 少年十分坦荡,“不然我可能也要挨一场鞭子。你往后总归是要回你的国公府的,本王可还要在皇后娘娘地下讨生活。” 月光皎洁,只有寥寥几盏宫灯亮着。 苏凛那双斑驳伤痕的手那个药罐子。 此后。 王祯便是他的朋友。 苏凛自幼便对武艺门道有着天生通达,只稍点诱便可领略其中门道,同样对习武慧根有着天然的敏锐力。 那时他还不太能说出个所以然,却能模糊觉出王祯在习武之上有天赋之能。 王祯无武艺之师,而他自幼便在苏国公府中专于此道。 三年间,少年苏凛将少年王祯作为晦暗皇宫中唯一之友,逮着空闲两人便勤习武艺。 时光荏苒。 人在光阴中识知礼仪。 少年苏凛亦知挚友之外便是君臣之礼。 他不止一次地想过。 若王祯将来欲谋君主之位,他未尝不能为三殿下之臂膀。 未尝不能为三殿下之臂膀…… 苏凛眼前那场瓢泼大雨渐渐消失。 耳边只回荡着王祯端明十九年和后来的话。 “太子殿下,臣弟状告苏凛,夜入书苑偷盗兵书,暗自习武……” “苏国公,你往后若是想加官进爵,就把这碗药喂进你家长子的嘴里。” 眼前的雨渐渐消失。 年少之困惑和恨意,此刻悉数化作轻蔑与三尺寒冰。 苏凛睨着中堂上的人,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嘲讽。 没有回答王祯的问题,他悠悠问道,“太子死了,你如今是皇后的养子,作何感想?” 太子死了。 王祯成了当初自己口中最厌恶之人的养子。 作何感想? 苏凛问他。 将眼前之人最不耻的东西赤裸裸地曝露出来。 “太子是谁杀的?”苏凛问,眼中的嘲讽愈深,“又是谁凑上去成为皇后的养子的?” 话落,殿中悄然寂静。 王祯自脚下蹿起一股寒,不禁捏紧了手上的玉扳指。 半晌,晦暗一笑,“若你和时家罪女勾连的消息传出去,你猜你那赫赫战功能否保你和那罪女一命?” 苏凛无言笑笑,闲散地望着堂外的雨,漫不经心道,“三殿下笃定能瞒住时家被灭当晚出现在时国公府的事实,亦知我拿不出你杀害太子的证据……” 苏凛回头,神情自若,“只是不知三殿下能否笃定我拿不出你豢养死士账簿?” 王祯面上神色顿时碎得四分五裂。 苏凛早已起身,闲庭信步走入雨中。 留堂上桌椅任人踹翻在地。 暴雨如 注。 福榆宫内大门紧闭。 连日被杨宝一死唬住的宫人终于有了由头松懈下来。 时凝的寝殿照旧还是除了洒扫外只有屏蝶才能靠近。 近日来她称病不出,整日在寝殿之内也无人打扰。 趁着屏蝶守在外头的空当,在帘帐内翻起三伯那本随记来。 簿子上自她离家之后,大多记的都是家中日常之事。 三伯连往日最爱记的京城内的小事更是寥寥无几。 此刻簿子中每一页的蝉翼银页已经被她悉数拆开。 全部都露了出来。 上面的小字密密麻麻。 时凝目光随着细指游离,一页一页地往前翻。 最后停在端明二十一年孟冬初七这日。 —— 端明二一孟月初七寒凉 随弟入宫拜陛下以商讨爵位之事 帝允遂出 东宁宫门闭 然闻宫人急叩宫门 太子薨 吾与弟遂同陛下行至东宫 以作哀状 东宫炭足烘暖玉骨寒梅清冽之香佐之稟玉案上金脂炸肉糕热气绕盈 吾垂涎欲滴 然亦知所谓手隐于袖中同弟跪地哭嚎 遂出东宫 然归家宫道得听皇家密辛 太子乃极重风寒后身奢无禁 夜聚众以蝈蝈牌为赌 至辰时暴毙而亡 —— 皇宫想要传出消息不容易。 想要传出什么样的消息却很容易。 太子暴毙。 时人只知是风寒引发的骤热夺了这位东宫之主的命。 却不想其后是一国太子的丑闻。 时凝小时看到此处大为震惊。 一是太子实为夜赌暴毙而亡,二是三伯那时还能想着案上的金脂糕。 那时三伯同她讲过。 这太子实会享受,竟然知道稟玉此物。 稟玉,无色无味,北境肇山洞民所产,在三伯大浪淘沙的奇闻异录中被称作辅药辅香之王。 说是无色无味,然则实为要它药激之才能闻到它本身的气味。 可奇闻异录,其上之言便经不起考究。 时凝初初看到时便寻找京中高医和制香圣手,更是无人知晓此物。 偏偏她随母归灵州时也大浪淘沙从北境来的巫医处淘到了一块。 姑且不知是否为稟玉,然同书上所言一般无二。 她归京后捧到三伯跟前,实为得意。 寒梅之香激稟玉。 稟玉为之而有气味。 三伯入东宫之后闻得,晓得此物。 后来她北上雪境,也在雪亦王后的那里见过这种稟玉。 从那里的巫医处得知,紫血丸中一味药,可闻激、辨其味。 亦从巫医处得知,稟玉渗木,伴温热剧毒。 她咽过紫血丸。 在王祯拿剑靠近的那一刻起,她便闻出稟玉之味。 时凝捏着手中的簿子,看向虚空处。 眼前却渐渐浮现小妹的脸,仇恨蔓延。 细细想来。 太子恐不是夜赌蝈蝈牌而死。 16. 旧事 时凝在福榆宫中心焦了一日,终于熬到的了三更天。 在密道内说是脚下生风也不为过。 苏凛早知她要过来。 榭珠院内的书房暗门早时已经敞开。 时凝在暗门出现时微微喘息,眼瞧着就是一路跑过来的。 女子甫一出现,气息还未稳,便问:“我妹妹可醒醒了。” 苏凛缓步走到她身边,“醒了,我带你去瞧。” 时凝紧跟着苏凛,额上沁了一层薄薄的汗,他知道她着急,不由得也快了脚步。 两人行至镇南将军府内的长汀院。 苏凛示意两人眼前的院门。 “在里头。” 而后便止住了步子,“到了时辰回来叫你。” 时凝匆匆弯身言谢,转身便小跑到了院中。 苏凛看着那风卷般进去的背影,脸色微不可查地划过一抹不忍。 肃声交代了一句收尾看好院门,旋即朝榭珠院的方向走去。 时凝小跑着走近。 每一步都似踩着心脏的鼓点。 这鼓点比往常急促,每一步都灌着钝痛。 她站至门前,欲要抬手。 忽而顿住。 那股阔别了四年的思念与痛,忽而集中在那抬起的臂上。 时凝屏息,抬手扣门,喉中模糊,“醒醒。” 门被一双细手蓦地推开。 时凝眸中漫上眼泪,几近失声,“醒醒。” 桌前的一道身影旋即朝她冲了过来,撞进的怀中。 “阿姐!” 怀中的人满是哭腔,脖颈处一感受到濡湿的泪。 时凝颤抖着身子,一只手抚上怀中的人。眼泪从通红的眸中溢了出来。 “阿姐看看你……”她哽咽道,“阿姐看看你。” 怀中的人从她的颈窝处抬起头来。 看着时眠发红的眼眶,时凝无法抑住从眸中落下的泪。 四年前她走时,小姑娘的模样红润,活泼可爱,一瞧便是被家中养得极好。 可如今,时凝只见一身伤痕的妹妹站在自己眼前。 又怎能忍住不痛。 可时眠眼中也只看得见她阿姐变了。 “阿姐,”眼前的姑娘哭得像幼兽,语气中满是痛惜,“阿姐,你信中不是说北境的人待你很好么,你骗我们是不是?” 时眠话中很有着从前的嗔怪,时凝心下一松,不由得扯出了一抹笑。 她的醒醒还是一如从前。 她安抚般抚了抚时眠的头顶,嘴角那抹微弱的笑意还未消失,闷闷地“嗯”了一声。 接着道:“醒醒,你身上的伤如何了,那位刘大夫可怎么说?” 时眠没有马上回她的话,而是牵着她的手走到窗边的小榻上坐下,这才道:“伤得有些重……” 此话一出,时凝立刻精神紧绷,忙反攥住时眠的手,正欲开口询问,就听时眠道:“不过那位大夫说只要悉心养上好些时日便能养好了。” 时凝蓦地松了一口气,笑道:“那咱们便好好养。” 时眠重重地点了点头,突然想到已经疑惑了一日的事。 “阿姐,这镇南将军府是怎么回事?他们又为何要帮咱们?” “阿姐同他做了一笔交易。” 凉风从窗入室内,千枝台上的烛火随着风而晃动,时凝将她回来以后发生的所有事细细讲来。 几刻间,时眠恍然大悟。 她就说这权臣的厢房怎地这般简陋。 时凝握着时眠的手,面露正色,“醒醒,我不在家四年,三伯的随记中也不似从前将京城的事事无巨细,你告诉阿姐,当年……” “到底发生了什么?” 时眠的思绪随着此话飘忽到那三年间,不安与愤恨卷土重来,她看着时凝,缓缓将那三年发生的事说了出来。 时凝被上为质之后,朝中从前构陷时家的臣子并没有因为知道为质的是时家女而停止对时国公和时家的弹劾。 皇帝所承诺的旧案重启仿若只是一个虚无的幌子,查案的人亦不曾更换。 起先的两年间,时家的案子来来回回在朝堂之上扯来扯去。罪证被拿出来,又被推翻。循环反复,不曾决断。 朝上替时家说话的人,有的险些被归为时家一党,有的被归为时家一党。 一时之间,几乎都被明里暗里降了官职。 而时家众人,三年间已成了刑狱司的常客。 时家祖父,时国公夫妇以及时家老三,全部都想尽了一切办法,可越往后,各种自证的门路处处受阻,回回碰壁。 后来更是在朝中举步维艰,渐渐招架不住。 直至到了端明三十年年初,时家被扣上善用擢升司司书职权替官员伪造政绩文书、透检官之题以谋利、暗中拨配闲肥之官的等罪名之后,再次有人检举时国公夫人在灵州暗养打手,暴敛民财。 时而,灵州民众暴乱的消息便传到了京城之中。 时家四夫人,时母陶清舆,作为灵州陶家商号的掌舵人,几月间搜集证状,力保陶家之清白。 然而螳臂当车,终是徒劳。 正当时家众人疲惫不堪之时,端明三十年四月初七,戌正。 一道密旨传了进来,令时家祖父暗入宫中。 祖父时长林,同皇帝在宫中长谈一夜。 端明三十年四月初七的们孟夏夜,皇帝又给了时家一个承诺。 只亮了几盏烛火的政和殿外,侍卫融于黑夜,在暗处严防死守整个大殿。 殿内,皇帝躬身,向一个年老的长者行了一礼,面露愧色。 时长林大惊失色。 此夜,皇帝与他道朝中奸臣当道,道心间一腔愤懑和抱负无从实现。 他对着耆艾老者弯身,满是恳切,“朕知时家蒙冤,可当下最好之计便是望时家到添州暂避,虽是流放之名,然朕定会打点好一切。” “若时家能在添州养精蓄锐,来日定能助朝纲,助朕,一臂之力!” 恍惚间,时长林仿若看见了励精图治的先帝。 可转眼间,这三年里朝中之事历历在目。 时长林历经三朝,竟看不清眼前这位端明帝的真面目。 这位天子,与先帝像,却又不像。 他知道这暗处里有人把手着。 却理不清这些是要杀他,还是要维护此次密谈。 可他眼下没有退路,只得应了皇帝所言。 他临退前,朝皇帝躬身,“陛下深谋远虑,于时家有万恩,然此次流徙添州,陛下恕罪……” 沧桑的眸中落下两行泪,“臣的、臣的孙女还在北境……” 端明帝知道面前人还说出口的话是什么,旋即面露愧色。 “是朕有过,等她归来,朕还让用永安的名头,她还是天家的公主。” 夜渐深,时长林归家时已是子初。 长汀院内的风骤然刮得呼呼作响。 时眠接着道:“祖父回来与我们说了此事,家中权衡利弊,觉着此法是那时处境的唯一出路,于是便按照皇帝给的路去施行。” “那时娘想给阿姐留下一些钱财,因为心中存了疑影,便想将这笔钱财藏住,于是三伯便提出将这个消息藏着除了他只有阿姐你知道的那本随记里。” “祖父和爹娘考量,思及即使抄家流放凝园亦不会被封,于是将一切安排妥当之后将将随记和新刻了的私印暗中放到凝园。” “后来,四月十九那天,因为皇帝之诺,阿姐回来还是公主,祖父依礼,暗中带着爹娘到宫里谢恩。” “再后来……” 再后来,时凝知道了。 刑军当夜包围时家。 满门被害。 “刑军闯入家门,家里人拼死抵抗,哥哥护着我……” 时眠的声音回荡在耳边,时凝突然想到那日在庆功宴上玉葭说的话—— “这擢升司司书犯的罪太重,被刑军打断了 腿才抄的家。还有他那儿女,听说刀要抹他们母亲脖子的时候扑上去挡,结果那时寻被砍断了一只手。听着都让人害怕,这才是真正的血腥呢!” 她刚止住的眼泪再次淹没双眼。 时眠亦不愿说当时的惨状,只再往下言说其后之事。 “后来,三伯临逝前在我耳边说了开启私印暗格的方法,却被突然出现的王祯发现。我逃了出来。又因为他的出现而担心随记和私印被发现,于是溜回书阁,却只能找到私印。” “王祯的人追着我不放,我将私印藏好之后,还是被他抓了。” “一年间,他将我关在暗牢之中,便是想知道当初三伯在我耳边说了什么。” 窗边瓶植内的叶子被今日的风雨吹打得破败不堪。 时凝渐渐覆上时眠苍白的脸,眸中被平静的痛和仇恨包裹,蓄藏一个无声的漩涡。 怕吓着时眠,漫上喉咙的血被她生生压了下去。 她势不会让那些人好过。 然而这时,时眠突然抓住了她手,急忙道:“阿姐,私印!私印被我藏在了船市。” 时凝思绪回笼,朝时眠点点头。 船市,以船为铺,以行交易。就聚集在西面热闹非凡的惠安河岸边。 “就藏在阿姐你常买糕饼的那张船铺下面,用了阿姐你教过我的水藏术。” 船市的船以租为制。 船舟长年停靠岸边,可租可买。三月起租,交了钱财便可租对应的期限,出摊随心,别人不可强占。 若是买下一船,买主便可随心装扮。 时凝最爱光顾的那家船铺,持铺娘子就是买下了这方船铺,专卖糕点。 时凝朝她笑,“嗯,阿姐知道了。” 话音刚落,门外便想起了扣门的声音。 苏凛的声音透过门穿进来,“时辰差不多了。” 时凝应了门外的声音,回过头摸了摸时眠的脑袋,有些不舍,“你要好好养伤,阿姐明日还来看你。” 时眠点点头,在她面前很有些乖巧。 时凝出来时,便见苏凛长身挺立站在院门外。 月光清辉,挺立的轮廓看着原是有些冷冽的。 可不知为何,此刻她却觉着有些柔和。 时凝快步走到院门。 “见谅,久等了。”她轻柔声道。 苏凛见她快步朝这边走来,眉眼间不觉染上几丝暖意。 等人走到跟前,又侧过脸,跟着身边的脚步往前走,漫不经心道:“聊好了?” “嗯,”时凝点点头,“阿眠说私印藏在惠安河的船市那边。” “惠安河?” 时眠点头应是,随后转头,清亮的眸子看着他,“你可有什么法子掩人耳目将我带到那儿?” “暗道。”苏凛答道。 暗道? 他到底有挖了多少条暗道?竟通到了惠安河。 苏凛已瞧见她疑惑的面容,解释,“加上通往福榆宫的,共五处,惠陵船市,南郊小雀村两处,禾青巷。” “苏将军还真是……”时凝看着他,有些惊叹,“蓄谋已久。” —— 翌日。 时凝好不容易又在福榆宫内熬了一日。 终于等到夜里同苏凛从暗道来到惠安船市。 她踏上熟悉的糕饼船铺,趴在船沿边在水下摸索着。 终于摸到一方小小的隔水布帛,手腕巧劲儿一用,便将卡在船下的私印拿了出来。 “找到了。” 时凝十分高兴。 然而脚下不稳,险些踉跄着倒下去。 苏凛立马将她扶住。 然而还未站稳。 蓦地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阿凝。” 时凝眉心一紧,和苏凛同时抬眼去看。 然而只一眼。 她瞪大了眼睛。 步子虚浮。 恍惚间后背靠进了苏凛的怀里。“ 17. 小珠 船舟不稳,苏凛立刻抬手扶住了她的腰侧。 两人循着声一道抬头看去。 苏凛埋伏在暗中的暗卫一人举着灯,另一人把刀架在一名更夫模样的人的肩上。 那道声音传过来时,时凝下意识征了一下。 那被架着的更夫的模样映入眸中。 熟悉的声音。 熟悉的样貌。 她顿时瞪大了眼睛,在黑夜中征然。 半晌之后,惊疑地唤了一声,“张二哥。” 更夫模样的人见她认得出来,瞬间不顾肩膀上的白刃,激动着要上前,却被暗卫一下子拉了回来。 “阿凝,是我。” 那人回她,语气中是掩饰不住的雀跃。 苏凛的手还扶在她两侧,时凝不觉,三两步走出船铺。 再次确认眼前之人的面容。 “张二哥,真是你,你还活着?” 时凝难言见故友之兴奋。 “真是我。”他笑道。 张家大房的嫡二子,张熙令,她们三兄妹儿时最好的玩伴。 眼前之人的声色同从前一般无二。 七年,说死了的故友赫然出现在眼前,时凝心中赫然腾起一股酸痛。 端明二十四年,皇帝肃清朝堂,张家是继江、陈两家之后被肃查的世家大族,后以参与陈党之名全家被下狱查办。 张家,也被抄了家。 眼前之人虽不似从前华服锦衣,可从孩童时便一起玩耍之人,只需稍稍认真辨认,便可从那周正的轮廓中看出来是谁。 “阿凝,真是你。” 时凝覆着面,张熙令还是很笃定。 澄澈的眉眼瞧她,示意她左右之人,“阿凝,这些人是……” 时凝这才惊讶中回过神来。 她转头看向身后同样覆面的苏凛,正要回答。 然而却对上他朝她皱了下的冷眸。 时凝敛了敛眉眼,竟知道此人这番是什么意思。 她当即转了话头。 “这些都是我的人。” 身后的苏凛眉头舒展。 话落,时凝示意暗卫将刀放下。 然而举刀的暗卫不动声色地看了苏凛一眼。 往日里百步穿杨的火眼金睛见主子的眼角上扬。 像在笑。 见鬼了。 这时是默许的意思吧…… 暗卫犹豫不到一瞬,还是将长刀从张熙令的肩上移开。 张熙令旋即得了自由。 下一瞬,迫不及待地朝时凝上前。 两人几乎是同时问出了口。 “阿凝,你怎么在这里?” “熙令哥,你是怎地认出我的?” 面前的人清朗一笑,粗麻布衣不曾掩饰周身气度,语气一如从前,“上船舟之前要上下三个来回试船的人,我认识的,除了阿凝你没谁了。” 说罢,他又指了指脑后,“你耳后覆面巾的交结,总是爱打两个。” 原来如此。 她不曾想过,现下除了醒醒,竟还有人知道她这些习惯。 时凝讪讪地笑了笑。 思及她们在外头耽搁了许多时辰。 “熙令哥,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不如咱们换个地方?” 张熙令点点头,“跟我来。” 时凝抬脚随着前面的人。 苏凛跟在她身后,本想叫停她,却也不能拦着不让去。 莫名地,他心间生出一丝不快来。 冷漠地看着张熙令的背影。 随后走到时凝身侧,同她齐步而行。 察觉到从后面走到身边的人,时凝侧目瞧了瞧他。 总觉着他周身泛着寒。 见到张熙令不在他们今日的意料之中。 现下不好将他的身份说出。 时凝往他身边挪了几步。 和他打商量,“熙令哥还活着,事有蹊跷,咱们先到他那儿看看,成么?” 苏凛低头瞧她,眉眼俊朗,“若是不成呢?” 他覆着面,她瞧不清他整张脸上的神色。 是她大意,想来这人是不愿她刚刚把他和暗卫说成是自己的人。 杀神嘛,是有些脾气。 可如今情形不同。 张家灭门久远,而她的祖父同同张家祖父是旧交,张家二哥今夜赫然出现在惠安河边。 惠安河,是苏凛的地界,她与苏凛敢堂而皇之地出现在船市上,不是因为黑夜之故,而是守卫在暗处把守。 而张家二哥能在她们面前出现,若不是苏凛放水,便是张熙令能闯过暗处重重守卫,出现在他们面前。 她还是觉着前者的可能性更大些。 这苏凛心间显然就是不想走。 不过是暂时用了他的威风罢了。 近来她也算是瞧出来了,这位苏将军看着冷,实则很是会揶揄人。 罢了,自己答应人家给的钱还没影呢。 时凝看了眼走在前头的张熙令,故意放慢脚步稍微落下一些。 苏凛也只得跟着慢下来。 “苏将军,”她抬起头轻声,“今夜是故意放水,还是暗处的守卫功夫不到家?” 时凝纯净如水的眸子看他,“不去瞧瞧自个儿觉着的蹊跷么?” 话落,两人对视稍稍。 而后,苏凛声音寒凉,低眸看她,“既想得到这层,怎不让我让人将他绑了?” …… 自然是因为这是她的故友。 她刚要回答,却见张熙令快步走到他们身边。 来人站在她面前,不掩关心,“怎得落下这么远,可是有什么事?” 说话见间还不忍住戒备地看着她身边的苏凛。 “无事,”时凝笑道,“步子慢了些,咱们走吧。” 张熙令如今的住处就在惠安河边。沿着小巷进入,时凝和苏凛随着他来到深巷的一处小屋中。 这小屋子是建在巷子深处的地下,屋头比正常的住所矮上许多。 屋门打开,时凝环顾四周,屋内只有一扇单窗,只容得下一方桌小桌和一张堪堪能容身的床。 三人矮着身走入,明显有些逼兀。 张熙令移开桌上的书册,添了一盏灯。 时凝看着这一方天地,眉目间皆是疑惑。 张熙令瞧着她的神色,心下了然。 “阿凝,你是不是疑惑我今日为何会在重重阻碍下出现在惠安河边?” 男人语气一如往常,就如同从前如她哥一般与她说话一 般,十分自然亲近。 时凝几乎是没有犹豫地点头。 张熙令也不脑,而是指尖搓了一个响指。 一只杜鹃便飞了进来。 时凝还没来得及看清,这只鸟儿便朝调了个头朝她飞来,她下意识地往后倾倒。 然而鸟儿却停在了她眼前。 苏凛几乎是一瞬间快步到时凝跟前,扼住了这只鸟禽。 鸟儿在他手中挣扎,还一个劲朝着时凝叫唤。 苏凛眸光一暗,看向张熙令。 然而张熙令神情慌乱,“阿凝,你看看它!” 火光明灭,时凝这才瞧清苏凛手中扑腾的鸟儿。 是只杜鹃。 “小珠?” 时凝不可置信。 苏凛抓得紧,闻言才松些力道。 小珠听它叫出了它的名字,在苏凛手中歪着头,滴溜溜的小圆眼很委屈地看着她,低声哀哀地叫唤。 真是小珠! 时凝连忙将手伸过去,示意苏凛松手。 苏凛松手,然而小家伙似乎怄了气,扑棱了一下翅膀两只脚就落在了苏凛的手背上。 依旧歪着头看她。 “我逃出来时,它一同出来,后来飞到我身边,这么喂着,五年都不曾出这屋门,近两来才愿意开口叫唤。” “我能找到你,是因为她认得你的气息。” 张熙令解释。 语中遍满沧桑。 小珠是端明二十四年他养的杜鹃。 从前张家同时家的同辈会时常一起玩闹。 “小珠”还是她给它取的名字。 原本叫“小猪”,因着它食量比一般的杜鹃要大,被醒醒和哥哥笑称小猪。 那时小幼鸟似是听懂一般,十分抗拒。 还是时凝抚着它的头安抚,“珍珠的珠。” 它这才停了叫唤。 时过境迁。 小珠的叫唤比从前多了凄厉。 时凝抬手去抚它的头,又朝它撑开掌心,“刚才没瞧见是你,给你道个不是。” 半晌,生气的鸟儿这才愿意蹦着脚儿,跳到她掌心里来。 时凝看着手中的小珠,思及两家祖父的关系,“张二哥,端明二十四年,到底发生了何事?” 刑司下屠刀之后,都会验清人数。 张家少了一人,朝中未有异动,说明并未知情。 张熙令看着阔别已久的时凝,细细同她道这些年发生的事情。 “阿凝,端明二十四年,家中用一具尸体将我换了出来,我无用,”他自讽道,“在这世上苟活了七年。” “到如今……,我亦不信我张家是乱臣贼子。” 烛火晃跃。 张熙令同她道他是怎么逃出来,又怎样在世人眼前变了面容变成一名更夫,又是怎么在这京城里活了下来,只待一个手刃仇人之机。 他从张家被归为陈家一党开始说起,而时凝极其注意那句—— “三月初七那日巳初,时老司书到狱中看望祖父,从中斡旋,狱卒才没有对祖父加以重刑。” 三月初七。 端明二十四年三月初七。 巳初。 那日不是祖父下朝后,又被皇帝重新召进宫中的时辰么。 18. 我的人 端明二十四年,三月初七。 那时张家卷入陈党之争已经一月有余。祖父与朝中一些老臣力劝皇帝再严加彻查,然而查来查去证据始终板上钉钉。 三月初七那日祖父满面愁容地回家,然而没过时辰又被皇帝重新召进宫中。 也是从那日起,祖父不再替张家斡旋。 家中曾问祖父。 为何? 可回应家中众人的只有四字。 无力回天。 无力回天…… 日近黄昏,三兄妹顶着三双哭红的眼,跑到祖父的书房中想要再求一求祖父,却从斜阳撒进的的窗边看见老人在低声呜咽,亦如祖母逝时那般老了许多。 思绪回笼。 时凝看着眼前的小珠。 故人故事,不同人口中的是却是不一。 若那日祖父真去见了皇帝,张二哥为何要说祖父在巳初见了张老司书。若张熙令所言非虚,祖父归家为何对此事只字不提。 若两人不曾有所相瞒,便只有一种可能。 祖父便是先去面圣,再去的刑狱司。 巳初。 同一个时辰点人怎会出现在两处。 时凝微撇着眉,看向张熙令,“张二哥,当初张老司书从刑狱司出来之后,可曾有提过那日除了去狱中,还去见过皇帝?” 当初张家之事传得沸沸扬扬,狱中更是不许人看望,族中之人更是不允许。此事是张老司书被刑狱司暂时放出来之后才与家中众人提及。 张熙令闻言,露出与时凝一样的神色。 “不曾,”他旋即回忆那段时日发生的事,“祖父那时被放归家,只叮嘱家里人,家中已无力回天,莫要在连累时家,只看能不能挣得一个流放。” 而后,端明二十四年,四月初二,张家满门被灭。 “阿凝,你可是觉着有何蹊跷?” 张熙令话音刚落,小珠从苏凛的手上蹦哒到时凝身上,三两下踩到她的肩头。 “此事确有蹊跷,”时凝点头,没管在她肩头上作乱的小珠,“那日祖父下朝,后又被皇帝召进宫中,同样是巳初。” 只是祖父从未提及去过刑狱司的话。 无力回天。 张老司书与祖父都说过这四个字。 为何要说无力回天,若那日去见了皇帝,这两件事又有何关联。 她望了望窗外的夜色,夜黑如吞噬人之渊。 张熙令几乎是下意识猜出她此举之后想说的话。 “阿凝,你是要回去了吧,”张熙令眉眼带笑,又横生了些苦涩,“我一直住这,若你要找我,该是容易的。” 顷刻,他又笑道,“阿凝,若你能有手刃仇人的法子,也否也让我做些什么?” “我与你,同样与那人隔着血海深仇……” 无言的哀在黑漆漆的小屋内蔓延。 昔日的世家公子一盏烛火亦是有人来才舍得点。 时凝心口一抽,眼前闪过时张两家血溅天光的画面。 “会的。” 她郑重。 眸中亦是滔天之恨。 夜已深。 应道别。 月凉如水,故人重逢。 一室幽暗悄然移入几抹月光。 张熙令望着时凝的背影,忍不住又唤了她一声。 “阿凝。” 时凝回头,一如端方沉静。 柔声道:“怎了?” “你在宫中,万事当心……” 她嘴角浮起一抹笑。 “自然,张二哥亦要万事当心。” —— 见到张熙令不在意料之中。 眼下再到镇南将军府去看醒醒也已经来不及了。 时凝现下只能返回宫中。 密道内,她一边打量着四周,一边思付刚刚张熙令说的话。 苏凛看着渐渐走到他前边儿的人。 缓步跟在后头。 自从刚刚在惠安河岸上见到张熙令开始,此人便将他当成了空气一般。 眼中的女子还在一步一步往前走,身边没了人也浑然不觉。 时家。 张家。 陈家。 时凝一个一个往前推。 若张家无辜,那陈家祸乱朝纲之罪亦另有可论。 京城不乏同三家一样的世家大族。 皇帝偏选这三家下手,她不信其后并无蹊跷之处。 在帝王眼中。 是何事? 偏要那无辜之人死于非命? 脚步有些虚浮,壁上的烛光晃过时凝苍白的脸。 头一偏,她才发觉身边的苏凛不见了踪影。 她心下一紧,倏地转过了身。 却见苏凛好整以暇地挑着眉看她。 时凝莫名松了一口气。 却见两人差了约五六个阔步。 她疑惑,“苏将军怎得不走?” 苏凛话中含着些意味不明,“跟不上你。” 时凝:“……” 若说她从前康健之时,这话倒是可信。如今这副病体,她步子堪比螔蝓,沙场上扬剑策马之人,怎会跟不上她。 时凝不知这苏凛今日是怎么了。 左右看都有些奇怪。 她不解地瞧着面前的人,也不知要说什么。 沉默了半晌。 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苏凛见状,只得抬步走来。 等行至她身前,这才又散漫开口,“只是在想往后要你要如何向那位张家二公子解释……”,苏凛缓缓低头,对上她那双清亮的眸子,“我不是你的人?” 苏凛的脸生来挺廓,一双瞳仁澄净耀目,只是不笑的唇让人看着觉得冷。 许是在战场上常年厮杀,一双凛目里平添肃杀之气。 年少时她随母亲巡游,此人便似那长满了青松的雪山。 以雪为界,收拢属于自己的地界。 时凝模模糊糊,有些捉住他话中的情绪。 苏凛介意她的话。 或不因他身居高位。 因是她…… 无意中越界了。 可往后张二哥亦要手刃仇人,又怎能永远瞒下去。 时凝到底还是看着苏凛的眼。 “此夜过后,苏将军怕是会将张二哥查哥底朝天吧?” 闻言,苏凛的瞳仁左右游移,打量着面前的女子。 蓦然冷笑。 她这话的意思是—— 她终究会告知张熙令与他合盟之事。 她等他查的结果。 她笃定张熙令一定不会撒谎。 他自进入皇宫,再回到苏国公府,厌恶会宴,更不用说同同辈的公子千金嬉闹一处。 饶是这般,他自小便听说时张两家的玩得最好。 在别人口中,两家往后定亲更是板上钉钉的事。 总角之交。 青梅竹马。 他是会查个底朝天。 人与人之间的信与不信,可不靠情义,更不靠亲缘。 “是,”苏凛缓缓直起身,望着幽深蜿蜒的密道,“说与不说,自是查清了这位张公子再做定夺。” 荷月之天。 地上的人整日昏沉。 皇宫中会在午饭时每人分一碗滚烫的绿豆汤。 坤翎宫中。 宫人从冰鉴中取出几块寒冰敲碎,置于格纹冰盘中,又将镇过的绿豆汤置于其上,弯腰端到皇后的面前。 皇后的绿豆汤,自是与午时随便泼到碗里的绿豆汤不同。 浓稠胶沙的一碗,加了不知是什么的好东西,冰化了,再取就是。 端冰盘是宫人中讨喜的活儿。 且不说主子喝下那冰凉之物后一高兴赏几个京鸶银,但说摸上那冰盘,暑热便是一消而散。 然而今日负责端盘的宫人心里直打鼓,努力止住身子发颤,连腰都比往常弯上几分。 三皇子,正跪在金栁殿中。 冰盘被稳稳当当端到皇后面前。 坐上之人斜倪一眼,抬手将汤羹取了下来。 云门冰透的雕荷花碗勺,瞧着都赏心悦目。 皇后从容搅着碗中的汤沙,抬眼看了看跪在面前的养子。 晾了半个时辰,还跪着。 “好端端的,请罪做什么?” “是儿臣没用,不敌苏凛。” 王祯话落,皇后无言哼笑一声,倏地将手中的碗盏扬了出去,连同冰盘一起掀到他的膝盖上。 “你还知道你没用!”皇后胸膛起伏,“不得陛下之宠,当个虚职,现下连这番武艺亦有人胜你,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本宫要你有何用!” 碎冰拌着泥汤,混着破裂的碎片。 王祯跪得近,承受皇后劈头盖脸的怒火。 然而他脸上毫无神色,一言不发,额头突然直直撞进地上那摊脏污之中,额头顷刻渗出了血。 “母后,是儿臣无用。” 话落,地上的人抬起头来,鲜血便顺着额头直下。 皇后定睛一瞧,蓦地有些刺痛。 然而下一刻便想到从前王祯种种。 她这位养子,犯了错,自来认得极快。 除了跪,有何时顺心过? 孟家传来的信中俱是谴责。 贱民生出的儿子,敌不上她 的祐儿万分之一。 他享受着祐儿的一切。 她是中宫之主。 是国母。 她的祐儿是堂堂正正的皇嫡长子。 却不得不被眼前这个暴死嫔妃的儿子占了名分。 魔怔一般,千万恨怒藤蔓般迅速攀爬。 她走上前,抬脚狠狠踩上王祯的胸脯,猛力踹了出去。 “爬不上墙的东西!” 王祯倒了下去。 “拿鞭来!” 皇后大怒。 殿中众人畏畏缩缩,通通都发了抖。掌事领孟岑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自小便在皇后身边长大,中宫一言一行皆能体会。 皇后此状明显是要亲自行鞭,也定是要下死手。 可她亦不敢相劝。 然,王祯毕竟是皇子…… 宫人抖着将长鞭拿了上来。 皇后疾手夺过,抬手将鞭子扬了出去。 此时,一道声音从殿门处传来。 “母后!” 玉葭急忙跑到王祯身边。 看见王祯头上的血大惊失色。 朝着皇后颇为责怪,“母后!” “怎么?” “你也要忤逆你的母后是么?!” 玉葭抬手夺下皇后手中的鞭子,旋即对宫人道,“把三哥扶下去!” 有玉葭在,众人这才敢上前。 烈阳烤得人发燥。 王祯头上粘了药,走出坤翎宫时换了一副怨鬼之容。 “三哥!” 玉葭从后头追了上来。 王祯早已换回春风和熙的面孔。 “怎么了?” 玉葭看了看他头上的伤,神色担忧,“三哥,近来天气燥,母后心情不佳,你不要往心里去,我往后都会与母后好好说。” 话毕,她面露愧色。 王祯难得一笑,“嗯,我无碍。” “三哥,我送你到宫门吧。” 王祯点头。 一路上,玉葭为皇后说尽了好话,亦不掩对她三哥的担忧。 许是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王祯神色始终淡淡。 当即,她换个话头。 提起住在福榆宫中的时凝。 皆不掩厌恶之色。 王祯闻言来了兴致,当即戳穿玉葭极恨时凝之因。 “淽儿这么恨她,不就是当初那位张家二公子喜欢她么。” 女子闻言一征,慌乱往四下看了看,“三哥,你知道?” “怎地不知,”王祯讽刺,“一个被抄家灭族的贼子,值得你惦记这么久?” “不是!”玉葭激动。 “不是?” “不是你又为何要如此恨时凝?” 王祯状若不解,疑惑地看着自己这位妹妹。 玉葭心急。 恨。 她当然要恨。 “三哥,你所言不错,从前我喜欢张熙令,然京中皆是他们青梅竹马之说,我讨厌她,更厌恶张熙令,我是公主,我要,他便给。可幼时心愫,我何必为着那虚无缥缈不放。” “哥哥,我恨她,因她让我出尽了丑。” 她是天家公主,唯一的公主。 她是君,她是臣。 臣要君死,臣就得死。 时凝不过是替她为质,百姓不知。 可她离京之后,京中有些高门贵女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些东西。 是不屑,是轻慢。 一个脏臣的女儿,一个破家的罪女。 玉葭脸上晕染怒意。 瞧得王祯心满意足。 “淽儿,你想要她死,她自然是要死的……” 人影移至宫门,凮园的轿子已经在外等候多时。 王祯一边轻声安慰,一边让她回去。 然而等她甫一转身,王祯回头便撞见了领着前廷太监的李庆福。 “老奴拜见三殿下。” “李公公。” 李庆福抬眼,便看见王祯额上的药纱,旋即慌道,“三殿下这是?!” “无碍,”王祯和熙,甚是宽和,“不过是不小心碰着了。” 然他衣襟上汤水洇湿的水迹,若是不小心碰着了,又怎得不好好收拾利索在出来。 皇宫内差一件皇子的便衣? 太监之首,天子近侍。 何事都能一目了然。 李庆福担忧不减,“殿下要以贵体为重,不如奴才再叫御医来瞧瞧吧!” “无碍,李公公,本王这就回去了,天热,省得事多。” 此话一出,李庆福也不再谄媚留人。 当即行礼将王祯送上了车轿。 19. 何必 马车轧过长平门道。 “殿下,”侍卫青平将一副香囊从窗边伸入,“还是将秦否先生的药囊拿着吧。” 药囊中放着特配的草药,有镇痛之效。 虽说只挨了一鞭子,皇后到底下了死手,王祯后背生疼,结果从外头递进来的东西。 “殿下何必挨这一鞭,”青平道:“若想借玉葭公主之手对那罪女动手脚,只需稍加激怒便可,以殿下和公主的关系,若您开口,她也定会为了您出气。” 属下青平不知,自家主子偏要拐这么大的弯做什么。 “出气?”王祯捏住那副药囊,“青平,本王可不只是为了出气。” 他那个妹妹,确是真心与她交好。只要看着他被皇后行鞭,一腔怒火却不会发在皇后的身上,这皇宫中唯一的出气桶,便是时凝。他再提起当年张熙令的事,恨意更有了发泄的源头,玉葭定会下死手。 “可殿下,那日苏凛……” 青平是想提醒他,那日苏凛走前的警告。 然而此乃大逆不道之言,他说到此便住了口。 王祯自是明白他的意思。 “你是想说,苏凛恐会对玉葭动手,是么?” 青平低头,“殿下恕罪。” 王祯摆手,“无碍。” 马车内的锦帘被拢到一处,风吹进来,晃动帘尾下缀着的清铃,叮当作响。 王祯望着被烈日烤晒的长平道。 “且不说皇宫大内苏凛的手伸不伸得进去,”他低语,“她爹娘不是让她出事的。” 李庆福分配好新进的前廷太监,拾到好自己便去御前伺候。 “陛下,上沿道那边有人传了信来。” 皇帝眉眼一抬,李庆福便将密信递了上去。 殿内清香冉冉,不到半刻,龙椅上的人便看着那封信笑了出来。 李庆福眉心一动,“奴才斗胆,是何事让陛下笑得如此开怀?” 闻言,端明帝“啪”地一声将密信拍在李庆福的手臂上。 “瞧瞧,这尚家在笙州也算是权财势大,竟也是个管不住自己孩子的,这幼子在外面浪荡了两年,这尚家竟对自己儿子的行踪浑然不觉。让人跑到皇城里头了。” 这话一说完,李庆福便知道皇帝笑什么了。 笙州尚家,原先有着御赐的荫官不做,非要跑回笙州。 皇帝和擢升司几次三番有意将人召回京中,却被扯皮推诿了一次又一次。 尚家之意再明了不过。 不愿搅和京城这趟浑水,想在笙州偏安一隅。 偏他们的儿子自己自个儿跑到了这京城里头。 “那陛下可要将这尚家子在京的消息传到笙州?”李庆福问。 若如此的话,笙州泰半势力,便可几近握在皇城手中。 皇帝摆手,倒是不必。 “这尚家子可是为咱们威风远扬的苏将军而来,等他在京郊校场混熟了,哪里还用得着朕留。” 强留的有什么意思,这尚家子自己入的京城,笙州尚族,自会成为京中之客。 “可……”李庆福到底还是为是端明帝担忧,"可这尚家不是将消息传遍四海,若半年之内不归家,便要将他从族谱上除名么?" 闻言,端明帝斜眸看了一眼自己的为首大监。 到底是这点事也想不明白。 “你真当尚家舍得?” “恕老奴愚钝。”李庆福弯腰。 “尚家这是在逼这位幼子回去。” 家丑不外扬,偏此消息一传便是千里。便是告诉这尚家子,若再不归家,族中偌大财势权柄将不会为他所用。 端明帝仰靠背后的龙椅。 可惜,尚家弄巧成拙。 似是想起什么,他转头问李庆福,“今日这尚家老二再睿王那可有什么风浪?” “回陛下,上延道的人并未发现异常之处,只照旧在三殿下的营队里操练。” “找个由头,调回苏凛处。”既是为苏凛而来,自是要全了这公子哥的心愿。 言至此处,端明帝忽然想起苏凛到凮 园赔礼一事,当即转了话头。 李庆福道:“回陛下,凮园实在看得紧,上延道的人根本靠近不得。” 以至于里头说了什么,根本不得而知。 端明帝眼神微眯,看着虚空的政和殿大门。 他又岂会不知苏凛根本不会与王祯赔礼。 当年王祯行毒欲废苏凛之武,仇恨便自此生根。 苏凛曾在他面前坦言,若有朝一日皇帝驾崩,他便辞官不复朝堂。 虽未直率言明,却从另一方坦言他恨王祯之心,他只忠于端明帝一个君。 端明帝喜苏凛将仇恨宣泄于口。 即是大逆不道之言,却能换来帝王之信,又何尝不能言说? 提起苏凛与王祯之事,李庆福突然想起刚刚在宫门前见到王祯的模样。 “似是皇后娘娘发了怒。” 说到底,三皇子吃力不讨好。先是替皇后恐吓时凝,原为示好却根本没得孟家所有倾力。与苏凛剑试,重创之下又得了皇后一番训斥。 李庆福屏息,下意识揣测端明帝的圣意。 皇家子嗣单薄,若不考虑宗室之子的话,皇帝终究要在不讨喜的亲生骨血和得宠的功臣之间做出取舍。 日子还长,也不知道这些个能不能撑得住。 端明帝此刻已执起案上珠笔,翻开奏折以作朱批。 然而眸光落在奏事之期上时,脸色忽地戾暗。 “李庆福。”端明帝沉声。 “奴才在。” “睿王是合适恐吓的时凝?” 李庆福捏着拂尘一算,“回陛下,是四月初一。” 四月初三,苏凛与睿王剑试。 四月初一,时凝被睿王恐吓。 这日子,太近了些。 二月十七,时凝到凝园中参加庆宴。 时凝,是苏凛迎归的国。 可皇宫暗卫重重,他端明帝多的是私卫…… 瞬息间,端明帝脸上掠起戾杀之气。 “去把林肃给朕叫来。” 20. 一般无二 漏夜,皇宫中万籁俱寂,当值的宫人不说话,不当值的早已睡得昏天黑地。 福榆宫的大门却在此时被人“砰”地一声踹开。 一方小院内乌泱泱闯入携剑刃的禁卫。 寝殿内,白雾从白鹤青山香炉内逸出,时凝早已转动妆镜上的红珠,正站在暗道口前。 外头侍卫一喝,整个福榆小院一盏接一盏亮起了油灯。 屏蝶今日不当值,听闻“刺客”二字便朝寝殿跑去,黑夜中看见今日本该当值的侍女倒在了门前,当即大惊失色。 她猛地将门撞开。 “公主,有刺客!” 屏蝶往床帐的方向跑去,用力掀开帘帐。 下一瞬,空荡荡的床铺立刻让她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公主!” “我在这儿。” 一道轻声从妆殿处传来。 屏蝶闻声望去,这才瞧见妆前的人影,顿时松了口气。 思及现下当务之急是要逃出去,屏蝶朝着时凝跑去。 “公主,有刺——” 几乎与屏蝶同声,甲胄与兵戈碰撞之声此起彼伏,一时之间将整个寝殿围了起来。 寝殿内主仆两人猛地一惊。 侍卫举刀入内,立时三刻熄了炉子内的香。 殿中烛灯点燃,整个寝殿下刹时亮了起来,时凝惊恐的脸渐渐露了出来,清晰可见。 她握着屏蝶的手,病瘦的身子发着抖,“刺客何在?” 禁卫之首董绳踏入殿内,全然不将殿中的两人放在眼里。 简直放肆无礼。 他提刀朝妆殿走来,紧盯着时凝,“刺客在此。” 闻言,主仆两人顺着董绳的视线惊恐往后一看。 空无一人。 时凝漆黑的瞳仁游移,挽着屏蝶的手越缩越紧,“刺客……,在何处?” 董绳只盯着她,“公主还装么?” 时凝眉头紧锁,“这话是何意?” 董绳脸上尽是看穿什么似的得意,大步走到时凝跟前站定,长刀的柄随手一横,将时凝撞翻在地。 屏蝶见状着急去扶,“禁卫捉拿刺客还没有对公主不敬的道理!” 然而她话一落,董绳抬脚直直地踹在屏蝶的侧腰上。 “我说了,刺客就在此殿内。” 说罢,他两三步上前。 转眼看向妆镜旁,然而意料之中的密道口却没有出现。 鹊缠雕月镜旁是一个凹下去的暗格。 只是一个凹下去的暗格。 董绳顿时失了神色。 密道呢? 里头放着不知是什么内容的话册。 董绳伸手将里头的东西拿出来,随手一抖落,全是些情爱和志怪话本。 时凝扶着屏蝶,眉目间的惊慌还没有消散。 满京臣的大家闺秀,皆不允许看这样的画本。就算是看,私下里也要藏好。若是被人发现,定是要受人指摘,少不得被怨失了闺仪。 只是这些东西? 一连几日,林肃蹲守后说的暗道在哪里? 长刀在暗格内乱搅,董绳砍得木屑飞散。 时凝到底是怒了。 深夜擅闯,还将她藏的话本从里头翻了出来。 她头上到底还挂着一个公主的名头。 “你是哪里的侍卫,夜闯福榆宫,以行刺之名,把这里搅得不得安宁,竟还对本公主大不敬!” 没有人回答。 董绳状若无人,命令后头的人上前来,“给我把这里挖开!” “放肆,”时凝到底是没有力气吼,“屏蝶,你去求见陛下,看看是谁这么大胆,夜里来到这里撒泼。” 屏蝶得令。 抬脚便要离开殿中去求见皇帝。 不料走到殿门前,便被白刃堵在了门口。 董绳大笑,“叫你这罪女一声公主,你真当自己时皇家子嗣了?” “给我挖!”董绳大吼。 乌泱泱的禁卫立马举起长刀长刀凿开暗格,下面却实心不见镂空底。 董绳叫人再撅下去,周遭全是碎石,一片狼藉。 “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 一夜之间,福榆宫众人被羁押,整个寝殿被掘地三尺。 时凝跪在政和殿,惶惶不安。 昨夜福榆宫中大乱,今日她脑中混乱间就被带到了这里,到现在也不明白到底是所谓何事。 时凝发抖,“那禁卫,是殿下派闯入福榆宫的?” 端明帝不答,沉着脸问:“密道何在?” 时凝根本不知他到底问的是何事,慌乱的脸上又多了几分茫然。 不放过她脸上任何细碎的情绪,端明帝见她不答,命人将拶子拿上来。 时凝瞳孔顿时瞪大,惊惶中扣头而拜,“陛下,臣女到底犯了何事?莫不是藏了那几本话本子?!” “话本子?”皇帝背靠上身后的龙椅,“什么话本子三更半夜用迷香看?” “迷香?” 时凝抬头,一双眸子些满了不解。 “你寝殿前横着的两名宫女,你欲作何解释?” 帝王高坐明堂,只他满身戾暗,衬得这政和殿更加亮堂。 积威之下,时凝这才惶惶想起被带出去时地上倒了两名宫女。 那是迷香? “不是禁卫闯入提刀杀人么?” 夜里她几乎是被人拖了出去,地上有没有血她都记不清了,只以为是闯入的禁卫杀的。 “放肆!” 李庆福站在皇帝身边,“你当皇宫禁卫是什么人,会在殿门口杀人?” 端明帝怀疑时凝与苏凛有所勾连,林肃在在福榆宫蹲守几日。在昨夜里见时凝自袖中往香炉内抖了香粉,殿内刹时雾气萦绕,那雾气散了出气,门外两名宫女没一会儿便倒了下去。 再后,时凝走到妆殿转动上面的红珠,地下的暗格顿时翻开。 林肃明明看见,时凝抬脚走了下去。 明明抬脚走了下去。 董绳这才里应外合准备抓个现行。 时凝闻言慌了。 “臣女又如何得知那两名宫女是如何昏过去的?!” 两名宫女在她门前晕倒,就说她香炉中点的是迷香? “陛下,那香是臣女从福榆宫的库房中找出来的,应是各宫在臣女归国之后的添进的礼,况且,若那香真是迷香,臣女又为何没有晕过去?” 是啊,她为何没有晕过去。 端明帝眯着眸,“自然是因卫那香是你自己的。” “那香不是臣女的!” 此时李庆福已经吩咐拿着拶子的宫人上前,步步紧逼。 时凝朝前移了移。 然而她跪着,拿着拶子的宫人走着,又怎么能躲得过去。 拶子被人拿着在时凝面前晃呀晃,几根细竹管子仿若没有威胁。 可若是上了刑,足可将女子细弱的指骨夹断,那叫一个断竹声脆。 时凝瞳孔放大,“陛下,那香真不是臣女的,臣女也不知为何那两名宫女会晕倒,若是迷香,臣女手上还沾了些,”她几乎是不喘气地,“福榆宫中想必还有,陛下为何不叫御药院的药院书来验一验?!” “还请陛下叫药院书来验一验?!” 终于,那竹拶子在她面前越晃越远。 终是信失了时凝脸上的惶恐不安。 当即叫人用帕子将抹掉她手上的香料粉。 “添香,为何不用香勺,藏在袖子中做什么?”皇帝问。 “因着…因着福榆宫的香难得……” “难得?” 时凝一张被吓得惨白的脸,跪下向皇帝解释。 因着她归国之后,甚少有人待见,小库房里的香料少之又少,还是归国之后在礼单上的。 那香,有助眠之效。 她只装一些在小袖瓶中,偶有难眠的深夜才会燃一些在小香炉中。 也是在夜里 ,她睡不着,这才打开暗格将一直藏着的话本拿了出来。 禁卫就是在这时闯入的。 “陛下到底在疑心什么?”时凝通红着眼,“陛下觉着臣女夜里抖了香粉和看话本是犯了何滔天骇浪之事?” 说着说着,她的话竟渐渐变成了不怕死的控诉。 时凝跪在地上竭斯底里,端明帝坐在龙椅上一言不发。 她知道此人不会放过她脸上任何稀碎的表情。 像是公堂上声嘶力竭之后毫无他法昭雪的辩罪之人,没有转圜之机。 时凝看着一言不发的皇帝,“陛下一开始问的是什么?” 李庆福:“陛下说的是密道。” “密道?” 时凝破罐破摔,讥讽一笑,“陛下是疑心我外有助力,要对陛下不利?” 闻言,端明帝眸中划过阴鸷,直盯着地上的人。 “既如此,陛下将臣女杀了,以绝后患的好。”时凝无力,跌坐在地上,无力地看向虚空处。 然而就是这瞬息间,李庆福瞧见了帝王阴鸷的眸光松动几分。 “那你告诉朕,为何会镜子旁会出现暗格?” 时凝缓缓道:“何人寝殿中没有暗格,女子的寝殿的暗格更是藏得深,不过是为了藏些私物。” 晟朝的闺阁中,大多约定俗成设置一个暗格。 “臣女不知建造福榆宫的人将暗格设置在何处,但是来来去去就那么几个地方,自然找一找,便能寻到。” 刚好她有话本要藏。 “这话本,是臣女四年前带去北境的。” 时凝说罢,李庆福便将那册话本拿到端明帝眼前。 龙椅上的人拿起翻了翻。 《棠平籍》 《破阵秋殇录》 《真定安记》 …… 全是四年前时兴的话本。 端明帝全都翻过。 目光定在《破阵秋殇录》的卷三开头。 此页皱得不曾样子。 讲的是角四申月家中犯了贪污死罪,她因救下王储有功而被赦免,然即使知道她家人罪恶滔天,可每当思及她父母对亲子之爱,痛不欲生,言语癫狂,砍杀审案官员,最终拔剑自裁。 这时凝,想来是感同身受了。 “时凝,”端明帝问,“你欲做申月?” 跪在地上的人,低着头,让人瞧不清她脸上的神色。 半晌,缓缓抬起头间时凝眸中阴狠一闪而过,对上端明帝时,又是一张痛不欲生的脸。 “臣女感同身受,然苟生怯懦,做不成申月。” 这是认了。 却没有罪。 殿内仿若凝滞。 此时一人匆匆绕后殿绕到李庆福身边。 “公公,被压到福榆宫的李司书查清楚了,不是密道。” 连那香料,都是皇后当初添进礼单的。 那宫人是一对姐妹,对着里头同一味香药生敏。 李庆福握着拂尘的手一紧,跑到皇帝身边耳语几句。 殿内又是静默半晌。 端明帝面色暗沉,良久,这才开口,“时凝,你最好不做申月。” 因刺客之嫌,福榆宫昨夜被禁卫砸得稀巴烂。 时凝暂时被移到离福榆宫最近潜宁院。 当她跨出政和殿门时,端明帝却在身后叫住她。 是看不清,也瞧不懂的神色。 “你父母是如何待的你?让你知道他们罪恶滔天亦如此念念不忘?” 时凝脸上惶恐不安习惯性浮现。 皇帝:“你说,朕只是好奇,不会降你的罪。” 端明帝此人,心计颇深。 若回得稍有不慎,她亦要万劫不复。 “回陛下,与天下父母一般无二。” 冷时给孩儿添衣,暖时陪孩儿种花。 话落,端明帝缓缓朝后仰,忽地笑得瘆人。 “还真是……” 一般无二。 21. 上延道 若说福榆宫外朴内繁,潜宁院就是一个实打实的荒芜小院。 侍奉的人撤了一半,暗处平添了不少监视的人。 屏蝶被带到潜宁院的时忐忑不安,等看到站在院中的时凝,连忙奔了过去。 福榆宫昨夜被查的事情传遍了皇宫,今天从东宁宫出来之后又被迁到这个院子,屏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这些刚紧了几天皮的宫人又要看人下菜碟了。 时凝神色黯淡,眼底抹红,像是哭过。 以为她伤心,屏蝶出声安慰:“公主,来的路上我听人说了,福榆宫正在修缮,等修好了,公主还会搬回去的。” 被身边姑娘的声音拉回神,时凝淡淡笑。这姑娘明显是想岔了。 她们怎么还能再回到福榆宫呢。 不好解释,时凝“嗯”了一声,而后吩咐宫人收拾院子。 剩下的宫人也不是傻子,为了不如上次小肖子一般突如其来被人拉出去打死,院内众人到底还是懒散地干起活。 时凝在院中与他们一道做些活,不动声色观察院内的四角。 院子不大,收拾起来几个时辰也够了。 天渐渐起了暗色。 恍惚又到了传膳的时辰。 原以为晚膳的吃食少不得要受一番嘲弄和刁难才能拿到。 阅膳院的嬷嬷却准时出现在了潜宁殿的门口。 院门口还比往常多站了几人。 为首的带着后头的给时凝行礼。“奴婢给公主请安!” 时凝还未开口说话,便见李庆福从人堆里冒了出来。 她不动声色,露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 谁见一个公主对一个大监诚惶诚恐过。 然而李庆福行礼,竟比往常恭敬了不少。 拂尘一扬,“公主,昨夜宫中抓刺客,惊扰了公主,陛下说了,福榆宫原有的一切侍候都不会变,在福榆宫修缮完之前,还委屈了公主。” 难怪,后头细看却是站了乌泱泱的一群人。 示意后头的人开始往里搬,李庆福笑盈盈地站在人前,后头的人堆山码海的架势,这可是刚归国时皇帝皇后做给世人看的待遇。 时凝神色未变,俯身规规矩矩地一叩,“谢陛下圣恩。” 一炷香的时辰,她恭恭敬敬送了李庆福出门。 院子里的宫侍纷纷都松了口气,得亏刚刚不曾将见风使舵的眼色摆到明面上来。 晚膳后,夜泼墨似的黑。 时凝坐在妆镜前卸了钗环,屏蝶用篦子细细梳着青丝。 “公主,昨夜到底是怎么了?奴婢瞧着这李大监的对咱们跟换了个人似的。” 时凝摇摇头,“我也不知怎了。” 她寥寥数语把今日在政和殿的事情同屏蝶说了一通。 身后姑娘恍然大悟般,“原是陛下错怪了公主!” 啪—— 屏蝶的手被人猛地拍了一下。 “公主,疼!” 时凝青丝如瀑,早已转身抬头看着面前的姑娘,“你还知道疼,这话也是能乱说的?” 屏蝶登时反应过来。 皇帝皇帝,何为皇帝?便是除了罪己诏,没人能说他错的。 “奴婢知错了。” 这认错的模样,真是越看越像醒醒。 “屏蝶。” “奴婢在。” “往后在宫中要谨言慎行些,跟着我,总是拖累了你。” “公主说的什么话——” 时凝在嘴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同她这位掌事领相处一久,就会知道这姑娘有时会像一个唠叨的小老太,若不让她噤声,少不得要这姑娘神神叨叨了。 她指了指游移的烛火,“夜深了,快些灭了灯睡吧。” 屏蝶小嘴幽怨,还是走去将烛火一盏一盏地熄了,“公主就这般嫌着奴婢吧。” 时凝不接这话,只朝屏掌事领笑了一下,又瞥了一眼妆镜里两寸暗下的光,兀自上了床榻。 床帐垂落,屋门轻合,四处陷入漆黑的静。 凭那妆镜里暗下的两寸光,必定是屋外站了些看着她的人。 端明帝自持皇宫被严防死守,猜到能连接宫内外的情形只有密道。 昨夜情形,若不是她与苏凛早做了准备,怕是已到了万劫不复的境地。 又反复思量今日李庆福的态度。 端明帝怎会还让她回福榆宫,今日派身边的大监来,仿若戒告他人不得落井下石的情形又是为何。 不知过了几个时辰,时凝倦极,却一点睡意也无,定定地靠在床栏上,阖上眼,任由压不下去的痛楚在四肢百骸蔓延。 夜里,天又打了一场雨水下来。 端明帝坐在政和殿内,听董绳和林肃禀报近来四海各处的动向。 “陛下,苏凛并没有查出问题,城中不曾找出密道。”< /p>皇帝眉眼下压,辨不明是怎样的情绪。 眼角一抽,李庆福也不知天子对这消息是否满意。 上延道是陛下在登基前就已经培养好的一批心腹,分水墨两道,水道之首为董绳,墨道之首为林肃。 一水一墨,一明一暗,皆听皇帝号令,替天子探四海之事,握纷乱于无形。 如今,二道之人都探得时凝与苏凛并无问题。 皇帝挥手,二人随即躬身退了下去。 李庆福:“陛下,是不是多虑了些。” 他是自小陪着皇帝长大的近侍,自然有些面刺的话也能在皇帝面前说出口。 皇帝:“宁信其有。” 光凭凝园之宴和剑试等事,猜两人有所勾连,属实牵强。然他能疑到这一层,自然另有缘由。 “可还记得苏凛这四年来对时家的态度如何?” 对时家的态度如何? 皇帝的话仿若一根线,身为大监之首的李庆福是个聪明人。 倏然想起这位苏大将军这四年里对时家一事的态度。 苏凛自四年前起便南征北战,那时他远没有如今位极人臣,却极得陛下信任。 仗着这份信任,他曾极力劝皇帝对时家之事一查再查,并力劝皇帝早日断了与北境之约,迎回公主,否则天子手中江山来日必受他人掣肘。 在一众反对对时家抄家灭族的臣子中,只有这位苏大将军,能从皇帝笼罩在朝臣头顶上的疑云中全身而退。 皇帝眼中,苏凛所作所为,皆是就事论事。他信苏凛,甚至曾叹过苏凛竟不为他皇家子。 李庆福知道皇帝再在怕什么。 “陛下是疑心苏将军知道了云镜那边的事?” 端明帝点头。 到底是替天子忧心,李庆福道:“陛下的上延密网放皆四海,云,北,南三境之况皆掌握在陛下之手,何况,苏将军这些年来给陛下办的每一件事都做得极好。” “想是陛下近来劳心劳神,应当多多注重龙体才是。” 李庆福忧心忡忡,端明帝却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你个老货,年纪比朕还大,竟是把朕说老了。” 饶是帝王打趣,可天子之威,李庆福身子不免一抖,战栗全砸在往日里被人恭维的大监服上。 他还是扯着唇笑,“陛下恕罪,奴才只是担忧……” “行了。”端明帝不耐烦,挥手让他往龙椅后退。 22. 契据 天幕挂着潮湿的雨帘,时凝还是疲乏却不能安眠。窗外的雷雨声呼啸在耳边,只觉得心口一阵又一阵地抽痛。 床帐紧闭着,兀地外头传来一声茶杯碎裂的声音。以为是屏蝶特意开着的小窗灌进了风雨,时凝摁了摁抽痛的心口,起身去将那小窗关上。 她下脚纳履,抬头却猛地看见一道黑影站远处的小厅之内。就在她惊得差点从床沿滑下去时,外头雷电的光明晰了远处那道身影。 时凝在惊慌中去摸短刃的手停了下来。 “苏凛?” 没进黑夜的人“嗯”了一声,始终背对着她,又问了一句,“能转身?” “等会儿。” 时凝瞧了瞧自己身上的寝衣,拿起一件外裳披起系上。 “可以了。” 时凝往厅内踱步,苏凛转身朝她行了一个歉礼。 三更天,夜里黑。 苏凛将碎瓷片捡起拢到桌上,顺手点起一盏小烛,却被时凝低声叫住。 “还嫌不够明显?” 外头的雨水又不能遮住光亮,被皇帝疑心的情况下此人堂而皇之地入宫已是她意料之外了。 苏凛在黑夜里勾起一抹笑,执着地将烛火点燃,"外头有人把守,不必惊慌。” 小桌四周亮了起来,时凝瞧见了苏凛袍角上滴落的雨水。 时凝忍不住问:“可是有什么急事?”非要在这暴雨天过来。 苏凛似乎比她想象得还要手眼通天。行夜匆匆,脸上却是一如既往地从容。 什么东西突然被搁在了小桌上,时凝这才发现他右手上还拿着一个食盒。 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她不用猜都知道里面是怎样一碗黑咕隆咚的东西。 刘大夫熬的药。 苏凛将时凝细微轻敛的眉眼收进眼底,将食盒推到她面前,“刘阿海这人脑子有问题,定了方子的药他一定会想方设法灌进病人的嘴里。” 这药,她得喝。 时凝没法,掀开了上头的盖子,将里头的小盅拿了出来,又如从前般不喘气儿闷了下去。 小盅被轻搁桌上,时凝拿出帕子抹了抹唇,鼻息间尽是苦药味。绕是不怕喝这中药,这定日地喝也不是能喝得惯的。 这天下的大夫,怎么能不钻研钻研在这些苦药里加一味不相冲的甜药呢。 时凝正想着,仿佛鼻息里已经萦绕起糕饼的香甜。这香味越来越浓。 “这是……” 没发现小盅下面还有一层隔板,苏凛此时已将隔板下的一张碟子拿了出来。 真是糕饼。 苏凛神色冷淡,将那碟子糕饼推到她面前。 时凝:“这是七娘铺子的千愉水晶糕。” 七娘铺子是京城里有名的糕饼铺子,什么都做得好吃,千愉水晶糕是七娘的招牌,难买得很,早时便会被卖光了,偏她最爱吃,以前在家时便会隔三差五地买。 苏凛之前只是将药带来,这突然出现的水晶糕,想来是醒醒了。 女子眼底浮着一点点浅浅的盈光,嘴角带笑,问:“这是我家小妹托你带的?” 瞧她那双有了生息的明眸,苏凛默了一瞬,淡淡“嗯”了一声。 “多谢苏将军。” 时凝将碟子往他的方向推了推,示意他也尝一尝。 窗外风雨未见停歇之意,屋内静得凝滞,苏凛将目光落在那碟子糕饼上,也没有动作。 时凝咬了一块,似乎想起什么,起身去将卡在榻底的随记拿了出来,又从妆台沿边摸出一只兰草玉簪。 苏凛见她行云流水的动作,“做什么?” 时凝在桌边坐下,撕了一张随即的空页,“从前与苏将军空口之约,现已过去数月,实是抱歉,理应给立一张契据与苏将军。” 私印已经拿到,现下她无法出宫,自然不能亲去灵州亲掌家财,此事拖到如今已有许久,时凝很有些歉意。 “怎么不用书案上的纸笔?” 兰草玉簪实是一只笔,时凝转动上头缀着的一颗碧玉珠,一边提笔一边回答苏凛,“潜宁院里能进我卧房的除了屏蝶,还有皇后的安插进来的一人,皇帝安插进来的两人,每日细细看着潜宁院的一草一木,明日若是这纸少了一张,墨少了毫末,我怕是又要到东宁宫唱戏了。” 提笔写字的人话一落,苏凛禁不住又弯了一点嘴角。 这眼神倒是挺好。 他还是拿了一块水晶糕嚼了嚼,难得又尝到了第一次尝过的这家铺子的手艺的味道。 女子凝眸落笔,苏凛瞧着着些个被她从北境藏回来的东西,难得用松快的语气打趣她藏术之精。 时凝边写边回,“苏将军也不赖,归朝那日竟看得出我藏了银匕。” “是你太恨了。” 太恨了。 暴雨瓢泼,时凝顿了顿,思及归朝那日苏凛那番话之后,她穿着曳地贺服走在鼓乐里,满耳都是哀鸣。 “是啊,太恨了。”时凝轻声,接着往下写,字都比前边更锋利了些。 苏凛瞧着桌上那副字,心脏难得抽丝剥茧地漫出一抹痛楚,声音比往常低沉柔和几分,“抱歉。” “与苏将军无关,何来抱歉一说。”时凝落下最后一个字,说话间,猛地用手在碎瓷上按一道口子。 苏凛倏地将她的手扯过来,鲜血已经开始晕在了她的指尖上,“又做什么?” 时凝被他扯得一瞬间发怔,而后抽回自己的手,将血抹在私印上,“这里没有印泥。” 鲜红的纹路拓在老旧的纸张上,落印生效,待时眠病好,她便书将亲 笔信让她亲去灵州将掌人带回来,她要亲自见。 苏凛撇眉,瞧到上面端方锋利的字迹,旋即,眸子忽地暗了几分。 他掀起眸子瞧她,“与我断盟?” 时凝正收拾小药盅,闻言奇怪他问得不在她意料之中。 契据上写了,若不能允承先前之诺,她便与苏凛断盟,并送他一份更有价值之物。 至于是何物,自是要先不说才能握几层胜算在手里。 想他会问后者,现下打好的腹稿却没了用武之地。 时凝停了会儿,直言道,“既不能允先前之诺,想来彼此也没有互惠之处了,断盟想来也是苏将军所想。” 苏凛点了点契据上的“许苏凛一物”几字,探究的意味明显,“怎么不用这张底牌继续与我为盟?” 探究的语气裹挟着危险,直接落在了要紧之处。 对啊,怎么不用这张底牌再与他为盟? 自是这段时日以来,与此人为盟太过容易,苏凛“太好说话”,不是她料想中的结盟之境。 她能猜得出他做事的缘由,却也知道缘由背后还有缘由。这底下的,知道存在,却看不清,自然本能绷起防守的神经。 苏凛还在等着她的说话。 时凝将收拾好的食盒推到他面前,模糊此问,轻声道:“自是还有些别的考量。” 外头雨声渐小,身边的人也没再问。 苏凛拿起食盒,忽而与她道:“皇帝派来监视你的六人,两人两日酉初一换,今夜这两人,是我安插在上延道的人,这两人当值之日,你言行可安心无虞,其他时候,小心为上。” 上延道,在林肃闯宫的准备前夕,时凝便知晓其利害之处,苏凛能安插两人进去,绝无不见血的希冀。 时凝起身福了一个谢礼。 没说什么,苏凛转身就朝着紧闭的屋门走,蓦地住了履,对上女子那双清亮的眼,“刘阿海曾与你道服药时最好别见血。” “嗯?” 时凝知道,但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起这话,不解地瞧着他。 苏凛举起手中契据,“这东西也不必急于一时,谨遵医嘱为好,否则刘阿海会再添两壶药。” 时凝这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印泥。 言罢,屋门被从外推开,苏凛从容地走进淅沥落雨的黑夜里,自家一般来去自如。 时凝瞧了眼指尖上的伤口,一个小口子罢了。 摔碎的茶杯正好给明天的眼线一个缘由。 她走到妆台,又从沿边摸出原本放在潜宁院桌上的小烛,换回她自己放在桌上燃过的烛台。 收拾好后翻帐上榻。 汤药下肚后身上便没那么乏力,只心口的痛楚还未消失,时凝依旧靠在榻上,听着外头还未停歇的雨,细细盘算。 23. 金叶子 天光葳蕤,昨夜雨水将整个潜宁院的花草都席卷了一遍,满地都是枝头上落下的花和绿叶。 宫人在外头洒扫,屏蝶梳洗好便快步去唤公主晨起,路过前庭却被一个洒扫的宫女叫住了脚。 “屏蝶姐姐。” “何事?” 小宫女见她转身,凑到她身边小声嘀咕。 旋即,屏蝶面上露出笑意,心底却直打鼓。 她点头应声,而后便去推开了屋门,踏入室内才将将用手捂住心口。 皇后让人递话,让她午时过去。 屏蝶想起那座金栁殿便发怵。 等稳了稳心神,这才穿过飞屏朝寝榻走去,却被早就坐在妆奁前的时凝吓了一跳。 姑娘一个踉跄,差些往后摔在地上。 时凝:“当心。” 屏蝶:“公主醒了怎地不叫奴婢伺候?” 时凝起身去扶,两人的话赶叠在一块儿。 屏蝶见罪了自个儿一句冒失,便招呼外头送梳洗之物进来,而后扶着时凝往妆台走去,可左瞧右瞧,公主的发髻已然差不多梳好了。 从前总有这种时候,屏蝶总会在给她簪钗时叨叨几句,偏生现下一句话也无。 宫人手脚麻利,等全部人都退了出去,时凝这才开口:“今日怎么瞧着闷闷不乐的?可是有什么事?” 屏蝶正在给时凝整理衣裳的手一顿,想起公主连日来所经之事,弯腰掩在曳裙后边定了定神。 还是不要再让公主忧心的好。 她嗫嚅着说自个儿昨日雷雨太大没睡好。 昨夜雷雨确实极大,时凝叮嘱她今日院里无事,早些歇息。 屏蝶匆匆应下,转身出门要吩咐今日做事的宫人,却瞧见了圆桌上的碎瓷片。 “呀,公主,这茶盏怎么摔碎了,可伤者手没有?” 然而她刚一说完,便瞥见瓷片上已经干透的血迹。 屏蝶连忙走到时凝身边翻开她的手指,果真找到一个伤印子。 “公主茶盏碎了,怎的不叫奴婢来捡?又给自己划一道口子,公主……” 时凝浅浅地笑,打断她的话:“夜里起身喝水,不小心翻了。” 屏蝶不满抱怨,"昨儿夜里门外当得什么差。” 时凝:“你忘了,昨儿我估摸着夜里要下雨,免了值夜了。” 屏掌事领这才才想起来,原福榆宫的人少了大半,昨日收拾一个荒院颇为费劲,又逢天上乌压压一片,昨夜便免了值夜,加上今晨不用出宫请安,晨起还晚了一个时辰。 屏蝶拿了罐膏药,硬要抹在时凝已经愈合的伤口上,“公主可别在身上再留印子了。” 弄好后又拿了张弃掉的布帛来收拾桌上的碎瓷片。 光阴一寸一寸地走,转眼便道了日禺。 时凝坐在书案前,随意翻了本书簿来看,却听门外咚地一声,紧接着宫人说话声拢到一处。 她抬头循声望去,便见屏蝶正被人围着拍掉身上的泥土,木托盘中干晾晒好的衣物悉数落进小石路旁的花土里。 时凝蹙了蹙眉。 一刻钟后,屏蝶拿了两件干净的衣裳放进柜中,时凝从身后叫住她。 “你同我实话实说,昨儿真是夜里没睡好?” 时凝声音轻,但话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屏蝶脸上慌乱尽显。 她瞧了她半晌,“是皇后,对么?” 果真时凝话音一落,屏蝶便往四下看了看。 时凝等她定下心,才听她在自己耳边道:“公主,是皇后,让奴婢午时到坤翎宫去。” —— 传过午膳,屏蝶便出了院门,规规矩矩往皇后处去。 回话也回了两三回了,两刻钟屏蝶便轻车熟路地踏进内殿。 “奴婢给皇后娘娘请安。” 皇后坐在小榻上,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人,开口便如时凝所料,问的是福榆宫刺客一事。 凭着来时的准头,屏蝶按事凝所言,将刺客之事连带永安公主在政和殿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来。 “那日有人夜闯福榆宫,奴婢听那领头的侍卫叫她刺客,后来她从政和殿回来,又与奴婢道了她在殿中发生的事。” 皇后眼帘一掀,“何事?” “陛下问她密道在何处,她不知,陛下便用刑威慑,然她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陛下便将她放了。” 皇后脸色微变,“密道?” 屏蝶点头说是,心骇皇后所言句句都在公主所料之中。 按公主所言,她还得再多嘴一句昨日那句不该说的话。 “娘娘,那人还大言不惭,说了犯上之话。” “说了什么?” “她还说,还说是陛下错怪了她,瞧着还颇有些脾气。” 皇后神色已不若刚刚从容,扫了眼跪在身下的婢子。 倒是还有些用。 身边的孟岑会意,塞了一片金叶子在屏蝶手上。 “瞧你做得不错。好好当差,往后自有你的好处。” 金叶子流着熠熠的光,屏蝶一双眼睛都添了光彩。 她忙叩了一个头,“谢皇后娘娘,奴婢往后一定好好当差!” 皇后懒得瞧这婢子贪财的模样,扬手让她自己出去。 等人走出了坤翎宫,皇后便从小榻上站了起来。 她来回踱步,“一个家破人亡的罪女,怎地让皇帝疑心她知道什么密道的消息?” 孟岑见知晓皇后忧心,“娘娘,听这婢子的话头,便是陛下知道了什么密道,是怀疑到了这罪女头上。” 皇后为孟家殚精竭虑,世家盘根错节,权利倾轧里不得不猜测帝心。 她最恐惧的就是前路不清。 朝臣皆以为皇三子为长,来日立储指日可待。可她知道,皇帝并无此心。 不立王祯,又该立谁? 柳妃生不到几年的小皇子,还是来日其她妃嫔肚子出来的龙种? 还是担了皇帝极重信任的—— 苏凛。 皇后猛地打了一个寒颤。 “惜不为我皇家子。” 惜不为我皇家子。 她是世家孟族之女,几十年的中宫皇后,如何听不出这句话是真的惋惜,而不是一个君王一时得意而对一个功臣极度的赞扬。 苏凛能从皇帝的疑云中全身而退正印证她心中所虑。 思绪蔓延到此处,不知身子何时后退撞到身后的扶椅。 旋即她握住扶手,倏地捏紧。 她一定要知道皇帝 在做什么。 否则来日孟家大权旁落,全族生路何去。 皇后道:“取纸笔,本宫给家中传信。” —— 屏蝶走了条幽静的小道回潜宁院。 路上伸出自己的五指,又拍了怕自己的两侧腰,真真是一点油皮都没破。 又全须全尾地回去了,皇宫的院墙都看顺眼了许多,险些在小路上失了规矩蹦起来。 然而正当她咧着嘴笑摸上一朵百日草时,迎面便撞上了一对宫妃。 冰云裳; 桃夭钗。 可不就是六妃的头头舒宸二妃么。 屏蝶吓得连忙行礼。 宸妃手中正拿着一把小金剪子,想来这无人打理的花圃处剪些野花,不想却看见一个小宫女在这儿傻笑。 皇宫里有很多时辰极是无趣,宸妃一下来了兴致。 “你是哪家的宫人,不好好当差,在此处闲逛做什么?” 屏蝶心下腹诽人果真不能太得意,这不就被浇了一盆冷水,“奴婢……奴婢是潜宁院的宫人,午时无事……,便……” “便躲懒在这里闲逛?” 屏蝶赶紧扣头,“请娘娘恕罪。” 宸妃还以为这宫女笑成这样,缘是有什么小卦来听,不想这皇宫还真真是无趣。 “长盈,”舒妃扶了扶耳边的流苏,适时制止她,“别闹了,剪你的花去。” 宸妃扬了扬唇,听自己姐姐的剪花去了。 舒妃叫屏蝶起身,掀起眉目瞧她,“你刚刚说你是哪个宫的?” “回娘娘的话,奴婢是潜宁院的。” 潜宁院? 舒妃想起来了,不就是前日闹刺客的那个公主的院子么。 福榆宫她又不是没见过,原先就小,现下搬到一个更小的院子里,瞧着皇后和玉葭倒是愈发称心了。 难怪这宫人敢随意闲逛,想来那公主怕上在自己院子里也说不上什么话了。 思及此,舒妃瞧着眼前这婢子需要敲打敲打,“在这皇宫里,只要是当差,不管是在何处当差,恪尽职守的人才会有前程。” 宸妃在不远出剪了几支绣球,喊着舒妃过去瞧,舒妃这才放了眼前人。 屏蝶捂着咚咚的胸口回到潜宁院,觉着这一日走的石子路都变成了刀口。 屏掌事领踏入屋内,时凝瞧着带着一脸惊慌回来的人,心下一紧,起身抓着她的手臂瞧:“皇后用刑了?” 屏蝶连忙摆手,凑到她身边耳语,“公主该是摘星院院书!” 卦卦皆准! 言罢,又将在小路碰到舒宸二妃的事说了一遍。 时凝轻声安抚,定了定她的心神。 屏蝶又忽地从自己的腰带中摸出一枚金叶子,“公主,皇后给的。”旋即就将这枚叶子塞进时凝的手中。 模样很有些小得意。 时凝忍不住笑,将金叶子塞回她手中,“这是屏掌事领应得的。” 午后无事,时凝坐在书案前,难得见屏蝶这般松快的时候。 只她握住手中书简,心下忧心忡忡。原先在皇宫是为寻求线索,可现下处处掣肘。 况屏蝶往返潜宁院和坤翎宫的次数越多,便愈发危险。 是该寻个出宫的法子了。 24. 调香 翌日,屏蝶切块果子都能哼出小调来。 缘是潜宁院近来不缺吃食,宫人也都看着上边儿的脸色规矩做事,时凝的脸一点又一点地养出了精气神,且她昨日从皇后处虎口逃生,还得了片金叶子。 怕院子里闷,时凝先前特意吩咐白日里不用关上院门。 今儿是个好天,屏姑娘进屋内,走到书案前,一只掌很用力地在张开的书页上挥了挥。 时凝看着纸上的影子倒也不恼,抬起眼眸瞧她,笑道:“怎么了?” “公主,您日里瞧,夜里瞧,瞧不腻的么?”屏蝶睁着疑惑的眼看她,很有些不可思议。 公主一月里有二十五六日不是坐在书案前,便是坐在窗边。 “打发光阴罢了,” 时凝笑着看着眼前的小姑娘,“屏掌事领可是有什么事要和我说?” 屏蝶眨了眨眼,忽而笑嘻嘻的,她绕到时凝面前讲她手上的书拿开,“啪”地一声合在书案上。 “公主,我曾听人说过,光阴最忌讳别人打发它,”一边说着一边将她扶起来,“公主看书是为了打发光阴,所以咱们就先不瞧了。” “今日外头不热,还有风,要不公主到院子里走走吧?” 时凝一听这话茬,就知道这姑娘又在变着法儿让她出屋透口气儿了。 也罢,她无奈地叹了口气,瞧这些从前就看过的东西也无趣,便遂了这姑娘的心愿随她出了门。 屋外的确清透许多,屏蝶陪着时凝在院子里走走停停,近来雨水多,大雨滂沱,也没剩几朵花可瞧。 出来也是无趣。 可她将身边人无法提起她情绪的气馁瞧进眼里,到底不愿辜负她的好意。 于是便道:“半月前咱们不是晒了花,你还在库房找到了本香谱是不是?” 闻言,屏蝶的一双眼睛瞪时亮了起来。 半月前她在福榆宫的库房里找丝线,却翻到了一本香谱,迁宫时也被其他宫人一齐收拾了搬过来,现在收在潜宁院的小杂房里。 皇宫里,只有帝后、皇子和妃位上的嫔妃的份例里才有供人打发时间的各种消遣之物,能简单制香的花草药粉就是便是其中之一。 原先时凝这里没有,自从李庆福来了一趟后,便什么都齐了。 时凝让屏蝶将那本香谱和香具拿过来,在院子里的石桌上试试。 “欸,奴婢这就去!” 屏蝶见她愿意在外面待着,兴冲冲地就往小杂房跑。 没一会儿东西已经备齐了。 虽说是本不厚的旧书,上边儿的香法却很全,还分了难易。 不过到底是给各宫消遣的东西,要说准备齐全,和制香院自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时凝瞧了瞧现有的香粉,选了一方最最简单的来调。 屏蝶则在一旁帮她将烘晒干的茉莉碾成粉。 凉风在院子里打转,惹得满院都是若有似无的馥郁清香。 时凝拿起香铲,预备取一味木香,此时,院门口却突然传来两声通报。 “舒妃娘娘驾到。” “宸妃娘娘驾到。” 抬头,便见舒宸二妃站跨进了院门口。 从不会有宫妃踏足她的住处。 时凝蹙了蹙眉,对意料之外的事自然生出警惕之心。 屏蝶先是吓了一跳,而后缩着胆子站在时凝前边。 昨日她才惹了舒妃不快,心道这二妃是不是来寻她主子的不痛快。 时凝将屏蝶拉到身后,上前几步朝二妃行礼。 “永安见过舒妃娘娘,见过宸妃娘娘。” “快些起来。”舒妃道。 时凝抬眸,不解地看着二位宫妃。 舒妃却盈盈一笑,“我们姐妹闲逛到此处,路过你的院子,进来品两杯茶水可不算叨扰吧?” 时凝摇头,怯生生的,“娘娘不要嫌弃永安这儿的茶水简陋便好。” 说罢,她吩咐屏蝶去备茶。 因着屋内没有小厅,正想请二妃到西边的小亭去坐。 然而舒妃在这时瞧见石桌上的香具,“你在调香?” 时凝点头,“闲来无事,也只能做些事来消磨光阴了。” “娘娘若有兴致的话,不如一起?” “瞧着倒是像那么回事。” 舒妃还未说话,宸妃在这时开了口,“也不必去什么小亭了——” “长盈。” 舒妃适时制止。 对时凝笑道:“她呀,就喜欢捣鼓这些小玩意儿,不如就在这儿?” 到底顺着自己妹妹,“左右就是来找你闲聊,一边做一遍说话可好?” “这是自然。” 时凝往后退了一步,“二位娘娘不要嫌弃才好。” 石桌上摆了香具,刚沏的茶自是不能放在上头。 屏蝶命人抬了张小桌放在旁边,宫人端了茶水到二妃面前。 瞧着场面到不像是来问罪的,屏蝶心下松了口气,仔细端着茶盏送到时凝面前。 舒妃在此时一抬眼,刚才没仔细瞧,竟是昨日遇到的婢子。 像是时凝的贴身侍女。 这样想,便也这样问了出来,“这是你的贴身侍女?” 屏蝶顷刻又发了一层冷汗。 “正是,”时凝侧头看了一眼屏蝶,又回头不解问,“怎么了这是?” 宸妃原先在一旁摆弄香具,一听这话就忍不住接了过来,“你可是会训宫里人的?” 时凝状若不明,听宸妃接着说。 “昨儿这婢子在外头闲逛,我姐姐问了才知道是潜宁院的宫女,不想今日来这儿才知道,竟还是个贴身的。” 话音一落,屏蝶便立马下跪请罪,“请娘娘恕罪!” 原以为是寻常宫人见人下菜碟,不想是这是时凝的贴身侍女在“以身作则”。 相较昨日,舒妃看屏蝶的眼神更添不满。 “实在是太不像话。” 她看着时凝那张病弱的脸,更加气不打一处来,“很该拉出去受上两刻钟的柳条子。” 舒妃说做便要做了。 “舒妃娘娘!” 时凝疾声,忙站在屏蝶身前,“永安谢娘娘愿替永安说话,只是——” “只是什么?”舒妃没想到她会拦。 “只是娘娘说的此事,想来是永安的错。” “这话是什么意思?” 连带着宸妃一起,舒妃好看的眉眼皱着。 朝二妃福了一个歉礼,时凝道:“永安敢问二位娘娘,昨日碰见屏蝶时可是大约未初?” 面前二人皱眉思量片刻,而后宸妃道:“正是。” 时凝闻言歉意一笑,“娘娘,这真真是我的错了。” “原先是我自己嫌这院子花草无聊,在屏蝶面前多抱怨了两句,她便说知道宫里有一处偏地花草无人打理,要去给我折 几枝院子里没有的回来。” “是永安应了她去的,因着自己在这宫中处境不算太好,还特地嘱咐她最好别让人瞧见。” 她偏头看了眼屏蝶,“难怪昨日她哼着曲出去又霜打茄子似的回来,还以为是她没有折几朵花儿回来怪自己呢。” 时凝望向舒妃,眸中尽是疲惫的无奈。 “永安在这皇宫中位置,想来娘娘也有所耳闻,她昨日是见我愿意抱怨两句,有了活气,才要出门帮我寻花的。” “若我昨日知屏蝶碰见了娘娘,实话上,因着连日来的一波三折,永安便又会多思多虑了,想来她才并未与我说。” “瞒着我碰见了娘娘,是她错了些,但娘娘见着她不当值,实在是永安的过错,屏蝶也是为着永安着想。” “娘娘。” 时凝怯生生地看着舒宸二妃,小心翼翼道:“永安在皇宫里贴心的人实在不多……” 此时凉风扫过小院,引得二妃环顾四周。 皇帝近来政务繁忙,她们姐妹二人在皇宫里闲逛不假,路过潜宁院不假。 但踏进来,到底是和皇后较劲儿,是她们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由头让皇后不舒坦。 可狭窄的小院,连个正经会客的小厅都无。 担着本朝嫡长公主的名头,却不如一个四品美人过得滋润,还一身病相。 二妃从前未踏足此地,入宫前也没见过这样的光景,也算是“大开眼界”。 实也动了不忍之心。 屏蝶如何不知时凝在帮她说话,趁着无人言语的空当,朝二妃诚恳道:“奴婢往后一定好好当差。” “也罢。”舒妃松了口,叫跪在地上的人起来。 “原先不过是来找你闲聊,竟扯到这上头去了。” 二妃的心思又转回香具上。 除了琴棋书画。 品茶、插花、调香,世族官宦之女也学个七七八八。 三人各做各的,时凝照着香谱做了一味长水香,又随意撒了把虎头茉莉的香末进去,还添了一味槐木。 不想起焚时竟馥郁非常,犹如涓流凉水上萦绕茉香。 宸妃惊喜地瞪大双眸,平日里明艳的眸子现下更是光彩熠熠。 时凝笑道,“娘娘若是不嫌弃,永安便将这罐送给娘娘了。” 说罢,她将装好的罐子推到二妃面前。 “不嫌不嫌,不想你竟是个有天资的!” “娘娘喜欢便好。” 日影挪移,转眼便到了午时正刻。 二妃不便在此用饭,便起轿回宫。 宫人按时送了午膳来,布好碗筷。 时凝坐在桌前,随手夹了块笋片咀嚼咽下,忽而手上传来一道痛楚。 手指跟着一抽,紧蹙着眉。 在一旁布菜的屏蝶立马就瞧见了,“公主,怎么了,可是不合胃口?” 时凝压着不适,道:“无事,就是这笋酸得厉害。” 屏蝶立马要给拿箸给她夹其它的。 忙住了她的手,时凝道:“我自己来。” 午膳再没碰过那道酸笋。 膳后走了两刻,时凝上榻小憩。 待帷帐落下,宫人出去。 她这才猛地起身撩开自己的衣袖。 不出所料。 在北境左右臂上落下的伤痕正在发红,密密麻麻地刺痛。 她这是…… 中了毒。 25. 真心 双臂上的伤痕正在发红,贯穿着密密麻麻的刺痛。 在北境灌了各种乱七八糟的药,以至于身子中了毒便会发红刺痛。 浑身的血里都沾染了药味,以至于她被人下了毒之后看自己身子的反应都知道是哪类毒药。 痛感不重,从午膳到现下,结痂处尚未裂开。 这是一点一点下的慢毒。 能一步一步把人拖死。 时凝摁了摁因此毒而跳得稍快的心口,伸手摸进被褥里找出紫血丸咽下。一刻后便缓了此毒。 这皇宫里,会下毒的太多。 —— 原以为宸妃爱香,但也不会将功夫用在调香上头。 然而时凝不久后便知自己想错了。宸妃所住的平令宫离潜宁院要半个时辰的轿程,竟一连几日都来潜宁院调香。 宸妃显然是个极有天资之人,还特喜钻研此道。 时凝因为对草药之物敏感,会在宸妃调香时说上一两句。 正好句句都碰在了点子上。 这位娘娘恐是将她当成了道友,拉着她在潜宁院做捣鼓出了不少好东西。 今日辰时七刻,时凝已经调好一味梅香,加了一味极寒的潜冬,从底下激起出去年冬日窨制好的梅花粉的清冽。 宸妃那儿缺了一味丁香,便打发宫人到计侍局去取。 干等着也实在无聊,她勾起时凝昨日用新香做好的如意缀云蓝珠香囊,闻了闻,又拿在手中晃了晃,一排小珠帘在上头相互碰撞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这满宫里,就你和姐姐愿意在这上头搭理我。” “这手艺也着实不错。” 时凝轻弯了嘴角,“娘娘谬赞。” 话落,宸妃忽地朝她看了一眼,“那这香囊归我,可好?” 这香囊,她可见她绣了五日。 然而时凝没什么意见,依旧浅浅笑道:“娘娘喜欢就好。” “啧。”宸妃一双娇艳的眼睛甚是不满地看着她。 她扫了不远处好几盆被大雨打死的花草,这么久了依旧无人来换走,要是她宫里有这般光景,不用她说,她贴身的弄影一个人就能赏计侍局的领头几个巴掌。 “你这般说什么便是什么,难怪皇后和她那女儿总是欺你。” 宸妃声音比往常大,时凝听得出里头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她知道这位娘娘的好意。 然,许多事不是眼里见过和张一张嘴便能门清儿。 时凝真心,“娘娘心善。” 而后又道:“在潜宁院的日子倒也安生,除了请安之时,也不会见到皇后娘娘和玉葭公主……” “那下次请安的时候呢,还让她们欺负你?” 宸妃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她自小给谁打抱过不平,这么为一个人上火还是第一次。 心善? 她才不会心善! 看着面前瘦弱苍白到吓人的脸,“日子那么长,数数往后要请安的日子,请安上百次,你要让她们欺负上百次?你的命够她们欺负上百次?” 不会。 时凝不会。 可她张了张口,某些东西好似积了几十年老灰的锁柜,忘记了又有人想寻回。 其实早已被鼠蚁啃食殆尽了。 剩下一把铜锁埋在尘土里磨损得厉害。 突然不知道怎么游刃有余地与人说话,时凝有些温吞,“娘娘……” 眸子死水一般黯淡无光,说了两个字也想不出下文。 宸妃接过她的话,“你是觉得自己从前的身份不配在皇后面前护着自己?” 面前人的话灌入耳中。 时凝想结束这个话头,违心却只能顺势接了过来,“嗯。” “从前是从前,如今是如今,”宸妃见她还是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心里有什么话便都说了出来,“你现在是永安公主,大晟的嫡长公主,为国为质四年的功臣,既占着这个名头,不说要骑在皇后上头,但也不要太好拿捏了些。” 正说着,她倏地想起她阿姐同她说过关于时凝的事,便要说出来给时凝撑腰。 “你前几日宫里进了刺客,被陛下召去回来后不是李公公不是特意来吩咐潜宁院不准缺吃少穿?我阿姐都同我提过,陛下说福榆宫重新修缮后要你重新住回去——” 话音戛然而止,宸妃忽地凑到时凝耳边低声,“可见陛下已不像你刚回来时那般疑你。” “而你这个院子里现下却是这副穷酸光景,你不知这里头有皇后的手笔?” 这里头有皇后的手笔。 陛下说福榆宫重新修缮后要你重新住回去 时凝一下便抓住这两处关键。 宸妃的意思是:帝后不合,皇帝可做你的靠山,无需在皇后和玉葭面前低声下气。 而她所想的是:这晟朝的帝后,做事没往一处拧。 原先她心中便有了疑影。 在政和殿的事,皇后缘何需要通过屏蝶才能知道。若宸妃所言为真。 那便是皇后在猜忌皇帝。 皇帝亦对皇后严防死守。 那下毒呢? 又是谁做的? 耳边的低声还未消失,顾及今日不是苏凛暗卫值守的日子,怕宸妃还会说出什么来,时凝猛地止住了话头,“多谢娘娘提点。” 她侧头,眸子和宸妃的对上,十分诚恳,“永安知道了,若不是娘娘,永安还蒙骨子里,不懂得陛下的君恩。” 谢宸妃是真。 只是这“君恩”二字,时凝在心里往上泼了千万遍狗血。 宸妃看她似乎受教的模样,因着前头那句心善,生平有一种叫做欣慰的感受诞生于心头。 “行了,”她乐道,“陛下的君恩你知道便好,脑子怎么这么不灵光,这层都想不明白,往后可要硬气些。” 时凝笑道,“知道了娘娘。” 说罢,将搁在书桌上的如意缀云蓝珠香囊拿起,轻放在宸妃掌心,浅浅笑意,“这是永安真心愿意送给娘娘的,永安还想做个送给娘娘。” 宸妃:“真的?” 时凝:“真心的。” “那你能不能再做一个,我也想给我阿姐一个。” 然而话一出口,宸妃便暗自腹诽自己快言快语,怎么转眼就把自个儿刚说的话丢地上了呢。 “给舒妃娘娘做也是真心的。”时凝道。 和风细雨,雨后春阳。 时凝此刻的面容便是如此。 宸妃信了她是真心的。 “那你慢慢做,什么时候都做好都成。” 她罕见地有些别扭,看着时凝瘦弱的身体,忍不住又说了一句,“你平日里多吃些吧。” 弄影早将丁香取回来,已经站了一刻,等着两位主子把话说完。 宸妃接过后,接下来制香的时辰里也不再说话。 午初,她伸了伸懒腰便起轿回宫。 时凝站在院门看着娇子抬起,宸妃在轿子上看,忽地觉得她一身旧钗裙分外刺眼,“过几日我叫人来唤你,与我同阿姐选个料子做新衣裳吧,不然宴上穿一身旧行头可怎么好。” 皇后可不会叫人给她好好制一身贺衣。 “宴上?”时凝不解。 瞧着她疑惑的神情,宸妃这才想起来,规矩是端明二十九年立下的,而时凝端明二十七年出使为质。 要说便要说个没完,现下也累了,“说来话长,我明日再来与你说。” 26. 香料 宸妃回宫前没说完的话,时凝没有等到明日才知晓谜底。 当日酉初,安插在上延道的两位细作换回班,当夜苏凛就提着药盒来了。 时眠又托他带了盘水晶糕,还切成了糖块大小。 “我家小妹——” “快好了。” 时凝话还没有说完,苏凛便答了。 似是拿捏她的心思,又补充到道:“等刘阿海将她治全了,再将你那张契据给她看。” 届时,时眠便可出发前往灵州。 这是每次询问知道时眠近况最好的结果,时凝难得放了回心。 她点点头,将小盅里的药端出来喝了,又迅速拿了块糕点放进嘴里嚼。 苏凛借着烛光,瞧着女子这张沉静积愁的脸,模糊间将那日的重合。 四年已过。 形似,神伤。 其实形也不似了。 时凝这张脸从回来之后似乎就没有红润过。 刘阿海的药不奏效。 他倒要回去问问。 苏凛的目光似乎一直都落在她的脸上,然而一句话都没说。 时凝诧异,撇眸看向他,“我脸上有东西?” 说罢,又拿帕子拭了拭。 然而苏凛目光撇开。 “无事,只看你这面容与回来时一般无二,在考虑要不要换随行医侍。” 刘阿海便是他的随行医侍。 时凝忍不住弯了嘴角。 苏凛一副冷相,嘴里突然吐出这般有人气儿的话,莫名有些喜感。 好像知道自己说话不似往常,苏凛静默,没对面前女子弯了的嘴角询问,躲掉她目光的瞬息间又恢复往日的冷然。 …… 就没见过脸变得这么快的。 空气凝滞,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不想又同时开了口。 “今日……” “回去了。” 话落,苏凛刚起的身子有坐了下来。 时凝还没开口,又听他问:“今日怎么了?” 可哪有耽搁人回去的道理,她本用来破这静谧的话头就按了下去,“今日多谢苏将军送药。” 不料苏凛冷澈的目光看她,“你真想说这个?” 满脸写着不信。 好吧。 这话头也不用按了。 时凝将刚刚想问的问出了口,“今日宸妃来潜宁院坐,回去时说了一个宴,要我同她去做衣裳,可最近没有年节,哪儿来的什么宴?” 除了帝后皇子、达官贵眷,后妃也能参加的宴会寥寥,只有年节,八月中秋,还有九月的贡秋节,以及名义上的家宴。其他若非特许,后妃不得入宴。 时凝熟知本朝礼仪,四五月里没有这般大的聚宴,也不曾听过这时候有家宴。 “是君臣宴。”苏凛道。 “君臣宴?”时凝不解。 “是皇帝端明二十九年立下的规矩。” 那时,朝廷动荡已两年有余。各州持续没有征兆地暴乱,南境不断起兵,因为有时凝为质的缘故,北境稍安,但仍蠢蠢欲动。 端明二十八年中,苏家老五夫妻和苏凛在再次领兵前往南境。 年末,苏家止战,一些朝臣止住内乱,可谓大好之向。 因而端明二十九年五月,端明帝特设君臣宴,嘉奖功绩,大有普天同庆之态,连带着不少人跟着沾光。 往后,四海之内却也就消停了半年。可之后,还是大小摩擦不断。 然而这君臣宴还是被一些人催着照样办。 “谁会放过这样一个借他人之功,拔高门第的机会。” 苏凛嘲讽。 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时凝似乎还感受到他隐忍的恨意。 周遭似乎凝重起来。 旋即,她想了想爹娘信中的端明二十八年,以及拼凑起了在北境流传的各种关于苏家将军的传闻。 那是连年不断的纷争中,真正动摇了本朝最深的根基的一年,已不是元气大伤可以形容。 这一年,南境那场垌山之战,苏家军战死八万人。 震动九州。 这年九月。 安家长女安催仪。 兵马司右构安大将军。 苏家老五苏平允之妻。 战死沙场。 十一月中,苏家军班师回朝,苏平允于妻子灵堂中服毒殉情。 而后,苏凛接连接替叔母安催仪及叔父苏平允之任,成为现在的镇南大将军。 白骨成堆,血流成河。 书上用来写战争惨烈的词,苏凛从端明二十七年始便亲身历了数遍。 时凝记得,苏凛曾作为苏家孙辈的嫡长子,自小便成了太子伴读。 而后太子薨逝,他回到苏家一年后,就被带到苏家军的营里,在安将军和苏将军的麾下,由她们亲自教导。 烛上灯火晃跃。 时凝想起那时消息传遍北境,家信中提及这件事时她与家中亲人也不免悲怆。 何况此刻眼前这位苏大将军。 见她久久没有说话,苏凛敲了敲桌面。 时凝闻声回过神,看他的眼神忽地湿润柔情了几分。 旋即,两人目光不约而同对上。 时凝连忙撇眸。 苏凛怔了怔。 半晌,他道:“我走了。” “嗯。”杯盏里的水被她咽了好大半。 苏凛起身走到门口。 然而屋门刚被推开却又停了下来。 他转身道:“明天还会送药。” “嗯?”时凝抬眸看他。 之前苏凛说过,因为细作两日一换,刘大夫调了药方,适合用两日停两日。 所以她知道他明日还会来。 也不知他重复说做甚。 时凝到底还是被刚刚若有似无的尴尬影响,极快地又道了一声,“嗯。” —— 满后宫里就没有舒宸二妃的不能去的地方,于是便没有宸妃的香料到不了的地方。 制香院送来的香料来来去去就那几个方子,各宫的嫔妃早就已经用腻了。 新香配上如意缀云蓝珠香囊,被宸妃整日挂在裙上走来走去,满宫嫔妃都盯着宸妃的腰间看。 宫里无聊苦闷,谁不喜欢新鲜玩意儿。 宸妃的香实在是好闻得紧。 于是平日里能和二妃搭上话的,便开口“姐姐妹妹”的找二妃要。 知道里头有时凝调的方子,也没什么顾虑。 二妃带头,谁还忌讳皇后不喜时凝。 宸妃大方,更恨不得将自己和时凝配的香让各宫知道。 于是宫里一时之间全都撇了制香院送来的香,用上了宸妃送到各宫的香。 炎日里,潜梅,木当二味散出的凉意最为人所喜。 然各宫新香之热,独独与坤翎宫并不相干。 一来皇后瞧不上舒宸二妃,二来也不想与底下的妃嫔用同一种东西,于是掌事领孟岑便将宸妃装个样子的送来的香料拒了回去。 明面的瞧不上。 二妃见弄清将东西原封不动地将东西拿回来,也不来火。 本就是走个过场的事情。 宸妃翘着脚儿和舒妃拼七巧。 “这皇后也忒大方了,倒是怕我的香不够用。” 舒妃怎不知她妹妹的性子,翘着嘴就把皇后揶揄了一遍,便勾着嘴笑她,“你明儿可到皇后面前说去。” 明儿是五月初一,是各宫妃嫔和皇子皇女一定要向皇后请安的日子。 “她三两刻便要罚个人,我闲着没事同她说话做什么,”宸妃将一块角板移到方板右侧,“我呀,就该吃吃睡睡,再隔三差五到时凝那里玩,按时到各处请安,老了就当太妃。” 在皇宫里,要么痛一生,要么麻木一生。 笼里的鸟,要想不疯,就得告诉自己抓它的人给它的生活也很好。 她们这辈子都出不了宫门了。 于是选择后者。 “行儿。”舒妃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将宸妃刚好摆好的老虎去了一只“腿”。 “阿姐!” 舒妃将手中的板儿高高举起跑到外头的回廊上,“看你还像不像小时候一样追不上我!” …… 潜宁院内。 时凝将送给舒妃的香囊绣好,又给用潜梅香搓了几个小香丸,阖在铜镂丝宝相兰草球香囊内,对一旁的屏蝶道:“明日去请安天热,就戴这个香囊吧。” 屏蝶见她总算对外物上点心,喜滋滋道,“诶,奴婢这就去准备着。” 日影行迹匆匆,转眼天色渐暗。 镇南将军府内。 苏凛坐在书案前,时凝那双眸中转瞬即逝的柔情与悲在他脑中徘徊。 此时,榭珠院的门被人砰地一声用力推开。 紧接着邹珉就阔步进来,“苏凛,不带这么欺负人的!” 苏凛抬头看他,“做甚?” “水晶糕!” 苏凛懒得理他,顺手拿了本兵书看。 邹珉蹦跶到他跟前,“苏凛,你买了三次,一份那么多块,你不分?” “不分。” “时大姑娘每次就吃两块!” “两块也是她吃过的。” “剩下的她又没入口!” “自己去买。” 邹珉被他顶头上司给气笑了。 要是那糕铺子的热气不冒那么早,要是他能天不亮起床去买,还不至于求他分两块。 他也爱吃啊。 苏凛不愿分,剩也不愿分。 邹珉觉得自己心口堵得慌。 想试探一下他的上司…… “将军。” 苏凛又抬眼看他。 邹珉觉得自己此刻是真不怕死,“送了这么多次药,时大姑娘记起您了吗?” …… “新营的烽队,你亲自去训。” 正巧,与糕点铺子开张同一个时辰。 ? ?? 已经不是心堵这么简单了。 他要去找刘阿海。 心口跳得厉害。 27. 香方 五月初一,坤翎宫早早洒扫妥当。 每月初一请安往日的不同,宫妃不得在皇后宫内到处闲逛,得规规矩矩站在外头候着。 以至晨间的日头暖和,娘娘们聚在一处也没像往日一般多说几句。 王祯牵着小皇子王禑站在两位公主之前。 时凝与玉葭同侧。 不知是不是今日的规矩比往常大,时凝只觉得身侧人的目光总落在她身上,但并没有似往常一般三言两语挑衅起来。 打量。 时凝微微侧头,对上玉葭的眼神,见这为公主便是用这般眼神瞧着她。 从上至下的打量,将她一身病态收尽眼底。 罕见地,玉葭竟然一句话都没有说。 以轻蔑之态在时凝脸上游荡了一圈,嘴角似有若无地勾了一下,而后便将脸别了过去。 连站在身后的屏蝶都觉得甚是奇怪。 时凝默不作声收回自己的眼神,不由琢磨玉葭此举的异常。 此时金栁殿内的凤鎏金钟被人敲响。 辰时一刻,坤翎宫的掌事领孟岑来宣。 “请各宫妃嫔入殿。” “请诸位皇子、公主入殿。” 话音甫落,金栁殿外各宫贵人依序入内。 等前边儿的宫妃坐齐了,王祯牵着王禑踏入殿内,玉葭跟在后头。 时凝正也要进去,却被孟岑伸手拦在外头。 时凝顺着横在面前的手看去。 孟岑扬高了气息,“皇后娘娘身为国母,公主鲜少来坤翎宫走动,孝心更是不见得。” 孝心? 她以为她是谁的母? 时凝盯着孟岑,“那孟姑姑预备如何?” 女子的语气如往常一般无二,只是她的面容让孟岑心下一惊。 她跟着皇后见过不少世家贵女,自然也见过从前的时家大小姐。 从前的世家中,时家三子是数得上来的出挑。时家长女端庄有灵,一双杏弧眉眼生得秋水盈盈,面容更是牡丹之姿,嬉笑怒骂皆如春光葳蕤。 她年少随母四处游历,更是添了许多旁人没有的清透气度。 现下,牡丹变成秋叶,说声低声下气也不为过。然而,孟岑见那曜黑的瞳仁里倒映着自己的影子。 忽地起了寒颤。 那一瞬,女子眉目仿若数九寒潭。 等她一眨眼,面前人那丝凌厉早已殆尽。 孟岑稳了稳心神,想起皇后的吩咐。 “公主往日孝心不够,今日便在殿外扣三个头,一声唤‘给母后请安’五字,以表孝心。” 时凝忍住差点扯开的嘴角。她说玉葭今个儿怎么这么消停,原是想在这儿恶心她。 她的娘含冤归土,尚不得安生。 她却要认里头这位做母? 做她的春秋大梦。 时凝看着孟岑,趁她心思不在她脚上的空当,往门槛朝前走了一步,将将抵在门槛面前。 孟岑猛地将往后时凝搡了一把,“公主这是做什么!” 时凝脚后跟一斜,不出所料地倒在地上。 屏蝶见状惊呼。 殿内众人甫一落座,就听见殿门口的动静,全都睁着眼睛瞧过来。 “孟姑姑,永安请安自是要到里头去,站在殿外实在是失了规矩。” 时凝一边道,一边跌跌撞撞地被扶起来。 若是没有皇后授意,这掌事领哪里有权将人拦在殿外。 在坐众妃习以为常地看向皇后,每每这时凝出现在此处,总是会闹一番。 也实在是奇怪得很,皇后母女为何偏要乐此不疲地拿捏一个毫无威胁地孤女。 时凝朝殿内刚落座的舒宸二妃投去求助的目光。 “公主,您可不能失了规矩!” 她知道自己刚刚推搡的力道不算小,连忙先将锅扣在时凝头上。 谁知时凝被扶起来时险些没有站稳,又被一旁的屏蝶堪堪用力扶住。 她将话又拐了一个弯儿,“公主为何总是殿前失仪,可是对皇后娘娘——” 然而她话还没有说完,却听见殿内想起了宸妃的声音。 “皇后娘娘,这请安的吉时早就到了,这孟岑好端端地将永安拦在外头做甚?” “宸妃娘娘有所不知——” 孟岑正要接话,却立马被宸妃止住了话头。 “本宫向皇后娘娘请教,你答的什么话?难不成你是中宫之主?” 玉葭在一旁蹭地就火大,“宸妃,我母后身边的姑姑遵我母后的旨意,你敢叱责?” 然而宸妃斜眼睨她,无端扯出一丝笑意,“玉葭孝心可表,可你真正确定孟岑之举是皇后娘娘授意?不怕塌了皇后娘娘的面皮?” 是啊。 宸妃话一出口,众妃面面相觑。这母女玩这招儿,玩不腻似的,也不嫌拙劣。 宸妃目光转到中宫之位上,“皇后娘娘,眼看着日头都要起来了,不如先让人进来,可好?也顺道问问这坤翎宫的掌事领,何故将一国公主拦在外头?” 皇后和玉葭的脸色显然暗了几分,孟岑见势头不对,连忙匆匆入殿,将罪过全部都揽在了自己的身上。 “是奴婢之过,想着殿外的公主在宫里这么久,若不是阅礼司定下的请安日子,公主断不会踏入皇后娘娘宫中走动以表孝心,奴婢就想着、就想着——” “就想着什么?”舒妃问。 “想着先让公主在外给皇后娘娘扣三个头,以示、以示敬重。” 舒宸二妃闻言差点没笑出声。 舒妃道:“娘娘,不怪臣妾多嘴,您冠了孟族之性的婢子还得再磨磨练磨练,瞧着像宫里的老人儿了,实则还是个规矩的草包呢。” 明晃晃的指桑骂槐。 “要永安真要在外面叩三个头,”舒妃瞧着皇后,“想来三殿下也是要到门外去叩三下的。” 又顺手拿起一块果子递给身边的妹妹,“毕竟三殿下几月里入坤翎宫的日子一只手的指头都能数过来不是?” 舒妃看看皇后,又看看座下的王祯。 “三殿下,你说是与不是?” 王祯被人一点,也没说话,起身默不作声朝二妃福了一礼,又转头对皇后道:“儿臣往后一定时常来宫中走动,以尽孝心。” 算是变相地给皇后递话。 皇后心下倒一松,笑道:“你是个有孝心的孩子,往日里在外头东奔西走,忙于政务,不比在宫里养尊处优的,三两步路都不愿意走。” “孟岑,你也是,好端端的替本宫惋惜做什么,本宫有玉葭和三哥儿这两个孩子,还愁什么呢?” 皇后轻理了自己的衣袖,“罢了,把外面那位叫进来吧。” 晨间的哄闹就这么收了尾。 六妃携众宫妃依序站好,向皇后平手肃礼。 皇子先朝皇后跪礼,再起身向众妃行礼。 一趟吉祥的尊礼下来,众人这才安坐。 宫人端着茶水糕点入内。每月初一不同往常,皇子公主都来此处,坤翎宫内便在这时多一味清淡早点。 毕竟谁也不知这月要交代的事情事多事少。 早点是放在此处了,可满宫里每月初一出门时不往嘴里塞点东西垫肚子的,以至于满殿里,只有跑回柳妃怀里的小皇子手上抓着一块淡云糕。 又就着豆子香的甜浆,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大殿。 母妃说了,请安的时候不能随意说话。 皇后吩咐了本月的宫中事宜,又场面般教诲了在场的三位皇子。话头最终落在了本月的重处。 “陛下已同朝臣商定,君臣宴定在本月五月十五,你们好生准备,举止朝仪皆要有度,别一副病秧子的模样,丢了皇家和自己母族的脸面。” 皇后说着,眸光在时凝身上上下扫视。 众人在座上应和,没人接皇后话里那茬儿。 今儿这局面皇后不能提早散,前朝后宫一体,还得和众妃扯一番所谓的家常。 金栁大殿内八方通透,几丝风从外头吹了进来,时凝挂在裙带上的香囊在裙上左右滚了滚,潜梅香的香气在殿内晕开。 舒妃和其她挂了潜梅香的婕妤们,周身瞬息舒爽。 好似着整个大殿内抬了好几缸冰进来。 现在还不是置冰的时辰。 此时柳妃怀里的小糕儿忍了又忍,终究还是忍不住咧开嘴笑道,“母妃母妃,凉凉!” “香香!” 皇后和玉葭早就闻到了那丝香凉的梅香。 王祯贴在扶手上的忽地青筋崩紧。 小糕儿奶声奶气。 舒妃就坐在宸妃与柳妃中间,小鼻子没一会儿就锁在了舒妃身上圆溜溜的眼睛瞧着舒妃,“舒娘娘,凉凉,香香!” 舒妃被这小皇子摇着的小手可爱得紧,随手就将香囊想逗一逗。 将香囊给小孩抓在手里,得了一句“儿臣谢谢舒娘娘。” 舒妃甚是舒心,捏捏他的小脸蛋,“你该谢谢永安姐姐呢,这香和香囊啊,可是永安姐姐做的呢。” “禑儿谢谢永安姐姐!” 永安。 柳妃顿时觉得心口突突地跳。柳家可不如蒋家家大势大,她跟不如二妃得宠。 她的孩子叫时凝永安,是要触坐上这两位母女的逆鳞。 “禑儿,叫公主姐姐。”她轻声提醒。 小皇子看看自己的母亲,看看舒娘娘,又看看起身给他回礼的时凝。 永安姐姐可不就是公主姐姐吗? 虽不明白母妃为何还要让他改口,小皇子到底还是十分可爱有礼地再朝时凝道谢。 时凝朝他一笑,“四殿下不必客气。” 香气殿内盈绕,座上母女越闻此香便越觉得熟悉。 这味道,不就同当年东宫中太子最喜的梅香一模一样么。 虽不及当年的清冽,也像七分了。 “禑儿,”皇后将小皇子叫到跟前,“得了什么好东西,要不要给母后和玉葭姐姐瞧瞧?” “好~” 小糕儿握着香囊,在宫人搀扶下将东西举到皇后跟前。 凑近了闻便有了八分像。 太子薨逝,再没人能调出东宫中的梅香。 因着东宫里的香为太子亲自所调,香方在太子的脑子里。 制香院和御药院合力都调不出来的东西。 “这是你制出来的香?”皇后攥着小皇子的手,眼神却看向了时凝。 时凝起身,有些惶惶走到皇后跟前,“回皇后娘娘的话,是。” “待会儿将你的香方送来。” 威势之下,皇后之令,谁会不从。 时凝装作惶惶,应了。 “谢皇后娘娘赏识。” 28. 功课 皇后摆了摆手,时凝回到自己的位子上。 殿中众人陪皇后说了会儿话,估摸着时辰差不多,殿内凤鎏金钟铛铛两声,殿内众人又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到了殿外,互相说得上的话的娘娘自行成了一团。 时凝正要回潜宁院,舒宸二妃这时行靠了上来。 “二位娘娘怎地不坐轿子?”时凝问。 二妃很自然地靠了上来,三人一同出了坤翎宫。 “我们的住处走不了多少路,”舒妃朝她道,“倒是你,现下是不是又要回潜宁院?” 时凝点点头,“皇后娘娘还等着永安将香方送过去。” “哪儿用得着你亲自去送,”宸妃在一旁搭话睨她,“随便差个人送去就好了,你想是又将我之前与你说的话混忘了,你亲自去,上赶着去找欺负?” 舒妃正要应和,却见一行太监走来端着凤纹香罗和云锦入了坤翎宫。 正看着,周围的宫妃忽地快了脚步,相互攥着手就往各自的宫赶。 时凝认得这些料子,所谓云锦寸锦寸金,再是凤纹香罗盛半京。 她还记得,当年买卖布帛的行商中,为鎏州何家商铺最为盛名。 罗本世存,然何家的香罗能够美名远扬,是因其“香”与“纹”。奇华纹织,独制沁香。 出挑又不失礼制布料,以至于何家香罗一出,便从遥遥鎏州传入晟都,不久便得了皇家和世族高官的青睐。 凤纹香罗便是专供皇家的料子。 按品阶,各宫也会得其他纹样的香罗料子,数量也因品阶有所不同。 难得的东西,各宫娘娘自然想着赶紧回去瞧瞧。 那日宸妃说要带她制新衣裳,结果因着忘了不剩好衣料的缘故,只能将此想暂时作罢。 新料都送来了,宸妃一下就来了兴头。 她拉住时凝的手,“去我的平令宫选衣裳样式如何?” 闻言,时凝正要回答,耳边却传来一道稚嫩的童声。 “选衣裳!选衣裳!” 三人循声看去,便见柳妃正牵着蹦跶的小皇子。 见三人看过来,小孩儿顶着嫩乎乎的脸,“舒娘娘安!宸娘娘安!公主姐姐安!” 脆生生的稚音。 时凝笑着给柳妃和小皇子回了礼。 “你这小娃娃,说错了,不是选衣裳,是选样式,”宸妃蹲下逗弄小孩的鼻尖,“要不要同宸娘娘去瞧瞧呀?” “要!” 然而他刚一说完,忽而想起来什么似的,转头看先柳妃,“母妃,儿臣可以和宸娘娘去吗?” 柳妃看着刚刚还嚷着要回去推枣磨的娃娃。 一刻钟脑瓜就只知道混转儿,这这那那。 柳妃看透他似的,“是去玩儿,还是同你宸娘娘选样式?” 自己生的她还能不知道?刚刚可是和他说好了,推完枣磨便要去做功课。 小糕儿打懒呢,再过两年到上书房去还得了。 母之脸色风云,为子甚知。 小皇子一看他娘这个脸色,这趟功课怕是不能泡汤了。 “母妃……” 柳妃才不惯他,将他滴溜起来,“二位妹妹,公主,小家伙躲功课呢,别惯着他。” “母妃……”小家伙委委屈屈,没想到他娘将将他的小心思大喇喇地说出来,还有些羞。 “小机灵鬼儿。”二妃捏他的鼻子。 柳妃抱着他笑,和面前的三人打了招呼便要回宫。 “母妃母妃,等……” “等什么?”柳妃睨他。 只见王禑开始翻他挂在腰间锦兜,圆滚滚的手伸进去,抓出一把油纸裹住的东西,十分大方地递给时凝。 “公主姐姐,狮乳糖,给!” 时凝忽然被这突然伸过来的手弄得一懵,而后又立马反应过来,伸手接过,“谢四殿下。” “不必客气不必客气。” 柳妃在一旁“哟”了一声,小娃娃装什么假正经。她朝时凝笑道:“公主,禑儿这是喜欢你呢。” 难得被孩子逗笑,时凝嘴角勾起,不由想牵起小糕儿圆滚滚的手晃一晃,此时却有人将他从柳妃怀里抱起来。 是玉葭。 来人将抱过来的孩子在怀里提了提,“禑儿,和姐姐一同去观荷堂玩好不好?” 柳妃脸色变了变。 王禑没准备就被人突然拖到怀中,肉眼可见地不舒服,小嘴瘪了瘪。 但是阿娘说过,在外头不要惹母后和玉葭姐姐。 可他不想同玉葭去玩,十分委婉道:“玉葭姐姐,禑儿还有功课要做,改日再同姐姐玩。” “真不去?去了今日可免了功课哦。”玉葭接着诱惑。 王禑摇摇头,“母妃说得对,偷懒夺功课是不对的。” 玉葭一听来了火,刚刚他自己还主动同时凝和二妃去。 又看看时凝手上那把糖,直接把怀里的孩子猛地放了下来。 王禑险些摔在地上,时凝一把扶住。 小孩一会儿功夫被人颠来倒去,蓦地就红了眼眶,抿着嘴却没敢哭出来,顺着大人扶着他的手靠到了时凝腿边。 睁着圆碌碌的眼睛看着时凝,紧接着想要伸出小手要抱。 柳妃看着脸色越来越黑的玉葭暗道不好,连忙将孩子抱起来。 “禑儿,玉葭姐姐是喜欢你,想带你玩儿,你因为功课去不了,要应当怎样回应姐姐的好意?” 柳妃循循善诱,只想抱着孩子快点离开这里。 怀里的孩子小嘴瘪了瘪,生生将眼泪忍了回去。 好似能感觉到阿娘的意思,又从锦兜里掏出几颗糖,伸到玉葭面前,“玉葭姐姐,禑儿下次再同你玩儿。” 玉葭没接,转头看向时凝,“我母后叫你拿香方,你在这儿耽搁做什么?怠慢我母后?” 小皇子的手还举着。 时凝极快应下:“这就回去取。” “不必了——” 宸妃上前将孩子手中的糖拿了下来,一把塞到玉葭的手里, “你做什么!” “玉葭公主耳根子不好,小孩给你糖,你不说不要也别晾着一个不相干的孩子!” 二妃都知道柳妃的脾气秉性,趁宸妃在一旁理论的空当,舒妃便将柳妃和孩子催回去。 柳妃哪有不走的道理。 抱着孩子只想赶快远离此处是非之地。 “弄影!” “奴婢在。” 宸妃叫着贴身侍女,却眼瞧着玉葭,“坤翎宫到潜宁院来回要一个时辰,计侍局没给永安公主配轿辇,为不怠慢皇后娘娘,去平令宫将永安公主赠与本宫的香方拿来,献给皇后娘娘。” 弄清点头应是,脚步飞快就往平令宫走。 左右绕路来回也就两刻。 宸妃话里骂了两个人,玉葭听不出来才叫怪事。 她心火愈燃愈烈,怒急反笑,不搭宸妃的话,却面朝着时凝,开口带着浓浓的嘲讽,“你以为你搭上这对姐妹就 能这皇宫里好好活下去了吗?” 她盯着时凝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又从上至下打量,“也不知道几时会死——” 紧接着她看向二妃,“也不知道二位娘娘现在与她这般好,会不会在她死的时候掉两滴眼泪?” 酸笋她不吃,难道就没有别的才可以下药了么? 只要药性在她体内日复一日地积攒,她临死前会在地上挣扎的惨状不就出来了么? 看你能得意到几时。 玉葭扯了扯唇,将手中的糖一把挥到宫墙底下,没等其他人说话转身便走。 “当真是骄纵坏了!” 宸妃原本想说养坏了,但毕竟是在坤翎宫的墙根底下。 她拉起时凝的手,“走了,去我宫里选样式去。” 时凝同二妃在平令宫内被二妃硬按着选了料子样式,在午时要回去时有被硬按着来了一顿午膳。 “你可别怪我从不在你那儿吃饭,我知道你想叫人添菜不是容易的事儿。”宸妃道,又让人往她碟子里添了许多荤菜。 时凝点点头,膳后和二妃闲说了一会儿话,就回潜宁院去了。 坤翎宫那厢。 弄影亲自将香方送到皇后处,并没有得到意料之中的诘问,而是被立马打发了回去。 “孟岑,”皇后心焦,将香方递给孟岑,“誊一遍,让制香院的沈护制出来。” “是。” 烈阳的光没入残云,皇宫四处缓缓升起宫灯, 时凝坐在檐下,瞧着天,今夜的圆月十分清朗。 世上借月思亲的文章诗词不少,她从前看过,过眼云烟般,直至到了北境,四时都躲在不见五指的墙角里,看着皎月,想她的娘,想她的爹,想她的妹妹和兄长。 想她悉心被娘布置的闺房。 想醒醒扬言要做一个侠客,却在半夜里钻入她的被窝,“阿姐,我怕黑……” 想兄长不惜冲撞御前也要让皇帝再与北境使臣谈判,让他冒充三皇子前去,却被她告发拦了回来。 那是从小到大,兄长第一次不理她。她说,“哥,在皇帝眼中,皇子有储君之望,你若冒充皇子,在他眼里非同小可,咱们家如今,不就是被卷入这般的祸事里了吗。” 闻言,时寻喉头哽咽,红了眼眶,一言不发哭了一夜,直至天明才喃喃,“我没用。” 群狼环伺,毒蛇徘徊。 祖父和爹娘都想不出万全之法的局面,怎么能怪他没用呢。 时凝背靠着黑夜,想着这些人,暖意过了肺腑,才有力气活下去。 月亮只有一个,那时她望,他们也会望。 一日复一日,怎么也能捱下去。 现下,只剩她和醒醒了…… 时凝静静坐在扶手椅上,月光照她的脸。 潜宁院今夜送来的饭菜里头又参了毒,下肚之后浑身伤痕隐隐发痛。 她置若罔闻,只觉神思之痛和恨意滚在一起沸腾,陷入撕心裂肺的叫嚣中。 直至人定之时,夜幕四合。 屏蝶给时凝理了床榻,服侍她安寝。 宫人熄了灯,帷帐落下,女子闭目养神。 直至子正之时,黑夜里传来熟悉的药盒被搁在桌上的声音,早已在榻上靠着的时凝便将帐子拉开。 苏凛依旧如往常背着身,“我能转身?” 她应了一声,紧接着走到桌边。 苏凛撩袍坐下,熟练地将盒里的小盅拿了出来,忽地问了一句,“今日去坤翎宫如何?” 29. 懿旨 不是天凉的时候,时凝自幕夜起便觉得身凉,即使裹的是不合时宜的厚褥子。 她近来总鬼使神差地喜欢纳住这个温热的小盅,于是到了桌边的时候就自然地将面前的小盅移进了些,用双掌裹住。 听苏凛这么问,她想了一下王祯在坤翎宫的举止,“好似和皇后疏离了些。” 从前见她们还能自己说得上几句话,今日除了宸妃帮她与皇后呛声时,两人之间多是玉葭牵的话头。 然而苏凛眉心一跳,换了个问法,“可有人找你麻烦?” 时凝握住小盅的手顿了顿,“没有,不过……” “不过什么?”男子声音不觉一紧。 “你可知道太子之死?”时凝缓缓道。 苏凛曾作为太子伴读,曾是里太子最近的人,指不定早就发现了什么蹊跷。 果不其然,她话音过刚落,不见苏凛神色有何惊讶,只是指尖点着桌面,凝眸笑她,“憋什么坏水?” 看他一副淡然的样子,时凝也不遮掩了。 “你可早知道王祐死得蹊跷?” “嗯,王祯害的。” 话毕,他又补了一句,“但不知道他是怎么害的。” 当年太子死前,王祯用苏凛教的功夫摸黑进了东宫内殿,夜赌前夜他翻出来,苏凛就站在晦暗的墙根下看着他。 “那你怎知我要拿此事做文章?”时凝问。 “你屋里有梅花的香气,香气特别,和东宫当年燃的有七分像,王祯今日回了凮园后闭门不出。” 苏凛嘴角勾着,“你说你没憋着坏水?” 时凝敛眸笑笑,语中凉薄,“那苏将军可想知道行三是怎么害死自己大哥的?” “说来听听。” 子夜沉沉,女子起身走到妆台,将盛着潜梅香粉的瓷盒拿了起来,顺手带一个小勺,踱步放到苏凛面前。 “这盒里的之所以只像七分,便是因为没有稟玉的缘故。” “稟玉?” “北境肇山的一种药材,不用时无色无味,用起来却是辅药之王,原是出现在怪谈之书里的东西,因极为难得,所以世人皆道虚妄……” 北境肇山。 苏凛想起,晟朝曾与雪亦国边境曾有摩擦,肇山在境线往西,苏家军也曾与雪亦国的军队在那边交战。 因地势不熟,还有那处长居北境洞民的缘故,苏家军差点溃败。 时凝将香盒拿起,在苏凛的注视下捏住瓷身,稍稍一拧,随着清脆的瓷器碰撞声,原以为只有一层的瓷盒被剥离开。 还有一层。 时凝用小勺取出一些,和在上层的潜梅香粉中,在烛火前扇了扇。 被温热烘烤的香粉没一会就弥漫出了香气,钻入人的鼻孔。 苏凛对此香味无比熟悉。 一模一样。 时凝手上拿的,和当年东宫里的一模一样。 这香,自太子死后,就再没人能调出来。 “你是怎么知道这个香方的?”苏凛问。 “端明二十一年,太子薨逝那日,正值我爹与三伯一齐入宫商谈爵位之事,三伯拿了张帕子偷偷浸染了些,弄回来钻研的。” 时凝将香盒盖上,“其实这香不一定用同东宫里一模一样的香料也能配出来,只是都握不好量,各味的烘窨顺序也不知,且都少了稟玉这一味,所以难制。” 苏凛撇眉,“可这与王祯又何关系?” 时凝淡淡道:“稟玉并非无色无味,只是要其它的药来激,我曾咽过北境的紫血丸,里面一味合药与稟玉最为相激,一点点便可激、辨其味。且此物喜渗木,无毒,只一样,只要量够,渗木之后伴温热则为剧毒,所以用来它来调香时,参入根木的量要严控,或是根本参不得。” 蝈蝈牌上的漆面,根本拦不住稟玉强渗进去。 亦香亦毒,皆在衡量之间。 苏凛想起端明二十一年孟月初六那日,王祯是在亥时六刻跑出东宫内殿,那时太子刚开始牌赌,一个时辰后上榻安寝,直至到第二日卯正突然暴毙。 “若是量够,这毒何时发病?”苏凛问。 时凝瞧了一眼他的神色,便知他大抵是想明白了。 “大抵五六个时辰,入了五脏六腑,状若暴死。” 她又接着道,“王祯拿剑试我那日,他身上有稟玉之味。” “还有……” 苏凛看着她,等她说完。 时凝迎着他的目光,“我十五岁时,在京城的载安楼里见过制香院的沈护同王祯在私间里喝酒。” 她娘临近生辰,她去载安楼讨一坛已经隐世的酿酒妙手的酒,求了掌人好久,人说那位娘子是结缘的,她自己到后院里去碰,碰不到就是没缘分。 结果她去寻时绕到了私间,叫她暗中不慎看到此番。家中教的三缄其口和谨慎,使她悄无声息地转身就走, 前些日子里,若不是宸妃拉着他去过制香院,她根本不知道此人便是制香院院书,叫沈护。 制香院纳九州之才,一个香方而已,再难也是数月的功夫,就算少了稟玉,制成如这个盒子里的七八分像自然能做得到,可是当时他们向皇后禀报时不是这错便是那错。 还有,同太子赌牌的人都没死。太子亦不曾被查出是因毒而死。 难保不是提前服了解药的缘故,不然全都死了,怎么都会查到下毒之上。 制香院沈护。 苏凛了然,指尖轻点了一些桌面,对时凝道:“多谢。” “嗯?” 见她不解,苏凛顺手将小盅推到她面前,示意她将药喝掉,“王祯在皇宫中一直有一条暗线,遮得极严,一直都查不出来。” 到此,时凝的想做什么,他也猜了个大概。 “你想让我让御药院的人不觉下知道稟玉此物,又能会混进梅香里,自有人会向皇后献宝,进而便发现当年王祐暴毙的蹊跷,对么?” “咳——” 苏凛刚一说完,时凝猛地呛了一口。 怎猜得这么准。 苏凛冷眉撇起, 倏地抬手想给她拍背,却在时她捂着胸口极快地缓回来时收回了手。 “这药很苦?”他问。 时凝连忙摆了摆手,“只是你猜得倒准。” 微不可查的,苏凛勾了勾唇。 “那苏将军可能办到?”时凝问。 “容易。” —— 君臣宴在即,能入宴的宫妃,母家都会前来,会特允带宫外的东西入宫。 后宫关于君臣宴的事仪由皇后操办,然而现下中宫却分了神。 坤翎宫内,皇后支着额焦躁不安。 此时孟岑匆匆步入殿内,“娘娘。” 座上立马抬头,孟岑便将沈护送来的香盒递了上去。 皇后亲自将香盒打开,潜梅香的香气扑面而来,当即红了眼眶。 “拿去焚。”皇后道。 孟岑得了令,往早就预备好的香炉里添了两勺潜梅香,不稍一会儿香气便萦绕殿内。 “制香院那群废物。” 她的祐儿走了那么久,此香竟然被一个罪女配了出来。 虽不到十分,能像个七八分已是难得。 皇后扬手抹掉流出的眼泪,对孟岑道:“往后坤翎宫中,全都换成此香。” 话毕,她当即下了一道懿旨。 后宫之中,除了坤翎宫,此香再不得过其他宫妃擅用。 …… 本就因君臣宴忙得一团乱的后宫,当日传出皇后的懿旨之后更是炸开了锅。 宸妃一脚踹在落雨珠彩柜上,新送来的衣裳都没心思试,“当日给她送,她自己不要,那日请安之后她又要了,那也不能自己要了吧!” 她生生吐了一口气。 那东西是她见着时凝坐了十几日费心做出来的东西,她一道懿旨,满宫里炎热里出行的爽快就这这么生生被断了。 “用的也不是什么名贵的香料,”宸妃气得扭头朝弄影道,“就没见过这样当中——” “娘娘!” 弄影连忙止住她的话,眨着眼提醒,“莫要再生气了。” 说两句得了,孟族要真对上蒋族,还是有几分厉害的。 诚然,五月初二这日,后宫里踢了柜子的不止宸妃一个。 潜梅香因着香料不名贵,所以一些品阶低的宫妃也能在分不到冰的夏日里安稳度日。 宸妃不吝分给各宫。 然皇后此举,使各宫不满昭然。 王祯收到沈护的密信,便知后宫现下是如此之况。 青平看着自家主子将秦否先生信揉成一团,直直丢进用来焚信的火堆里。 “殿下,当初我们不是将那份香方毁了么?” 主子瞒了十年之久的东西,就这么被那个罪女翻了出来。 王祯的脸阴鸷,“这香底子同那副不一样,只是其味相同。” “那……” “那罪女配出来,是巧合?” “谁知道。” 王祯脸上阴沉得可怕,“只能‘宁可错杀了’。” 30. 居心 池面上响起沙沙声。 观荷堂内的莹亭上,玉葭撒了一把鱼食,诱惑一群红黑鲤鱼争相竞食。 “三哥为那日的话忧心作甚?” 她漫不经心道,又往开满荷花的小湖里撒了一把鱼食。 王祯因为那日舒妃所谓的“三皇子也不经常进宫尽孝”,今日又去给皇后请了安。 “淽儿,虽说母后不当真,可舒妃那话毕竟也提醒了我,近来我确是没到母后跟前尽孝了。” 闻言,王淽可不爱听这话。 “三哥,公务繁忙,母后会理解你的,何况现下——” 王祯立马眼神示意,玉葭当即住了口。 皇储的位子,归于她三哥自是板上钉钉的事,可为了让这事看起来更加顺理成章,官府里那些要忙的事不在少数,这些可不是能宣之于口的。 她眨了眨眼,对王祯笑道,“难怪母后总骂我。” 听了这话,王祯颇为不屑地笑了一声。 “你这可真是冤了母后了,满宫里谁敢骂你,还不是被你一哭闹三上吊的份儿?” “三哥!” “你看你看!” 王祯越说越笑,“不过话说回来,你是长公主,什么随你心意便好,你最近是怎了,生气的时候都比从前多了不少。” 竟然都来观荷堂喂鱼散心了。 往常玉葭在这种时候,一般都会跑去坤翎宫找皇后说话玩闹。 “你可别提了三哥,”玉葭叹了一口气,“母后近来因为君臣宴的事忙得很,又因为那个罪女的香方想起了大哥,都没什么精气神儿,我去她宫里她也只陪我说几句话。” 提到这,她将那日在坤翎宫外发生的事同王祯说了一遍。 “那个罪女,凭着几个香方就把那两姐妹拉拢了,不知道还以为她得了什么万年不倒的靠山,近来倒是难拿捏她的很,不过……” “不过”二字是什么,王祯早就清楚了。 有些毒物从宫外到宫内,经过玉葭的嘉容宫,又辗转到了潜宁院的吃食里。皇宫里他除了沈护,其他的根本伸不进手,但孟族落在玉葭名下的势力能。 眼前他这妹妹的语气,想来没辜负他一番口舌暗示,已经开始动手了。 他好似没有听到最后两个字,却突然深叹了一口气,“这罪女确是,不可小觑。” 玉葭瞥起了眉,“三哥长她威风作甚?” “何况,”她调高了声音,“什么叫做不可小觑?” 王祯顿了顿,颇为无奈道,“淽儿,你不涉朝事,里头的门道你不清楚。” “三哥不妨说来听听。” 王祯没理她,只给她递了一杯凉酒,“你且安心玩你的吧,什么事都不用忧心。” 玉葭接过那杯凉酒,“三哥不说,我便再也不同你喝酒了,你也别想我再去你府邸找你。”说罢,她将身转了过去,背对着王祯,将那杯凉酒泼进了湖里。 王祯又深深叹了口气,“你过来坐,我同你说。” 他只将事情讲了个大概,“那罪女身份特殊,虽是家中众人犯了重罪死了,但是父皇励精图治这些年来暗中忍了不少忍不痛快,这也是父皇还留着这罪女一条命的原因,这罪女代表父皇留给那些与皇家对立的朝臣的最后一丝颜面。” “父皇慈心,不想这些个在政事上暗中蹬鼻子上脸,频频阻碍司政,虽说是些小石子但多了了膈应人也不痛快。” 王祯无奈地摆了摆手,“所以三哥我才说这罪女不可小觑,这些个老臣,也算是她不小的靠山了。” 玉葭闻言哼笑一声,“什么靠山,咱们天家还能因为一个满门抄斩的孤女碍了治理天下不成。” 她接着道:“父皇心慈,可自有人容不下她。” “行儿,自有人容不下她,”王祯笑道,又给她倒了一杯酒,“那也是别人的事,现在能喝三哥的酒了?” 玉葭施施然接过,唇角上扬将白玉酒杯接过,“三哥往后也用不着瞒我这些事,说不定我有时候能帮得上你和母后呢。” 闻言,王祯状若不懂她话外之音般,叹了口气,“你可能帮得上什么忙,自有你玩闹一辈子罢。” 这话玉葭没接,她心下自有她的盘算。 湖里的鲤鱼都吃饱了,玉葭看日头渐渐热了起来,告辞了王祯便回宫去。 王祯看着自己这位妹妹傲然回宫的背影,到底是心旷神怡,悠然将一把鱼食物撒进湖里,吃撑的活物见香喷喷食物下来,照旧还是蜂拥而上。 依他所料,这湖里没多久就会出现自己撑死自己的鱼。 玉葭出了观荷堂,拐道去了坤翎宫看皇后。 临近午膳的空当,她给皇后摁着头,满殿里都是潜梅香的香气。 皇后闭着眼,近来实在是没有心思同女儿说闹,“在皇宫里无聊?” 玉葭知道皇后又在嫌弃她了,很有些忍不住,“母后,就算再想大哥,也不这样神思忧虑,大哥要是知道了,不得伤心,何况——” “何况什么?” 倒是很少见自己女儿能说出这番关心人的话来,她便接着问下去。 “何况,咱们也不能冷落了三哥,近来,他瞧着脸色也不怎么好,许是政事上有碍的缘故。” 然而话音一落,皇后倏地睁开了眼,颇有些锋利地看向玉葭,“他与你说了什么?” 玉葭知道自己母后对自家大哥和三哥到底很有些区别,也怪不怪了。 可大哥走后,是王祯同他一齐长大的。 她连忙挽上皇后的手臂,娇气地晃了晃,“母后,三哥什么都没说,就同我在观荷堂喂鱼,还同我说笑了一阵,近来您冷落他,那脸色不用她说话我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母后,”玉葭又晃了晃皇后的手臂,“毕竟三哥也是您养大的不是?” 皇后自来敌不过自己的女儿,当即摆摆手说往后对王祯多些助力。 玉葭立马喜笑颜开,拉着皇后的手让人将午膳的席面端上来。 忽地,皇后似想起了什么,趁着宫人上席面的空当,攥住了玉葭的手。 皇后语重心长,“淽儿,近来别磋磨那罪女,她要是一副病态上了君臣宴,恐让你父皇难办。” 又是难办。 难不成满朝臣还看着一个罪女行事不成! “母后,淽儿实在是不懂,既如此,让她死了参不了宴不就好了?” “不可!”皇后厉声,“至少在君臣宴之前,她还不能死。” 皇帝能 留着那罪女一条命,说明是她死与不死,对朝臣来说非同小可。可她现在不欲与玉葭解释其中的利害之处。 因为一旦解释缘由,便要牵扯起四年前时凝代她为质之事令她羞怒。就算说了,也难保她能听得进去。 所幸,她的女儿向来是听她的。 她抚了抚女儿的手,“淽儿,听母后的话,你想磋磨她,往后有得是机会,至少是在君臣宴之前,且让她过一段安生的日子,可否?” 母后好言,玉葭哪有不应的道理。 至少是在君臣宴之前。 她记下了。 只是便宜了那罪女,她原是想直接毒死,估摸着这两日就能让她七窍流血,再挖她一根骨头上鞭尸柱让她与全家团圆。 玉葭在坤翎宫中陪皇后用完午膳后回到嘉容宫午憩。 坐上勾金缠红宝贵妃榻时,摸了摸上面的红宝。 她心下有些烦躁,一来不想阻了父皇母后的顾虑,又不想让她蹬鼻子上脸自以为有了靠山在皇宫里安稳度日。 她想时凝尽快死,越早越好。 不然都对不起她在一众贵女中被暗中低看的羞辱。 既然君臣宴之前动她不得,不如便加重了药量,让她最后拖死之际更丑陋些。 “汀桃。” “奴婢在。” 玉葭将贴身侍女叫过来。 “吩咐下去,叫那给那罪女的毒药再重些,不过至少在君臣宴之前,别把人给本公主弄死了。” 汀桃俯身应是。 月影渐随落日而升,院墙四处起了夏蝉的叫唤。 “这阅膳院怎么还不差人将晚膳送来。” 屏蝶看着静坐在小椅上的时凝,十分担忧,递了宸妃白日里叫人送来的糕点,“公主,您吃一些吧,可别饿着肚子。” 今夜传晚膳已经晚了一个时辰,连个端食盒的人影都没见到。 皇宫里大多都是见人下菜碟,按说公主这些时日同二位娘娘交好,也是没有人敢怠慢的。 今儿是怎么了? 时凝没心思吃那盘里的糕点,轻推给屏蝶,“你吃吧。” “公主……” 屏蝶正要劝,忽地院门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一见来人,屏蝶正想上去问个清楚,却见那领头的人三两步跨到时凝面前,“砰”地一声膝盖着地。 “还请公主赎罪,今日当差的不长眼,将公主的吃食全撒了,阅膳院重新做了一份,这才来迟,还请公主恕罪!” 一旁的屏蝶顿时有些气,她熟知宫规。公主的膳食不能按时送到,也是要来人提前禀明的。 正要开口诘问,却被时凝拉住了手制止。 “无妨,端进去吧。” 晚来膳食,且不知真是被宫人撒了。 当时凝下箸夹菜时,才了然这其中的关跷。 身上的伤痕烧痛得慌,比之前烈上一倍不止。 这菜里头下的毒药变了分量,正正好好这桌不同从前的菜品“相得益彰”。 公主每日的膳谱轻易换不得,难怪要完了一个时辰重做了。 时凝不动声色地捏紧筷箸,无言地勾了勾嘴角。 这位长公主,可真是迫不及待呢…… 31. 升官 繁玉长街延伸通达四方,贵人高屋不少,茶楼酒肆更是不少,还有许多小摊贩在街上叫卖,烟火气十足。 御药院里今日不当值的司药监好不容易松快一日,出门上街与人斗了盘鸡,竟赢了一吊钱,当即在隔了五步的油炸铺子上买了个葱肉饼,咬着就到了祥武门。 掂了掂手中的吊钱,李安效笑得十分开心,“老子从前就没赢过,今儿估摸是个好天。” 他走过了祥武门,便到了京中最有名的药铺子街。 此乃俗名,因着此处做药材药铺营生的十有八九。 李安效甩了甩袖,跨入第一间药铺,准备开始他闲日里的正事。 御药院暗中历来有个不成文的规定,谁要是能在宫外淘到千金难买的药材献到内里的京药房,再给收药的小房书递够几宝匣子的京鸶银,少不得要往上升一升。 他已经在御药院的破司药监上任了六年,干不过那些世代医家老匹夫提携的低庸子侄,也不愿下功夫参试提拔。 左右这官司官院,自时家没了之后就成了朝廷的一言堂,那试题又不是给他这其子人出的,他才不去凑这个热闹。 左右都是个大染缸,他也进去染染得了。于是每到闲日,他都会到药铺子街去逛,然而次次都颗粒无收。 就今儿,难得在每次逛前赌赢一回。 乐呵儿地跨入郑氏药铺,李安笑甩着粗袍袖子左看右看,还时不时咂咂嘴。 这停泊草京药房里一座山。 不成。 白车也能卖这个价? 这郑走还真是个奸商。 还有这个…… “你给我滚出去!” 忽地,李安效被这震耳欲聋的骂声打断了心中估价,转头嬉皮笑脸地看向怒者。 掌柜的看着这粗袍李安效,脑门上就冒火。 此人每隔半月便来此处逛上两日,次次都雷打不动地咂嘴,用那破声儿来估摸着店里的药价。 还总问店里有什么好药没有,就算是值繁玉长街一座贵宅都舍得。 我呸! 主家倒是能拿得出这般珍药。原先以为眼前这个是富家装穷鬼,好脸色招待了八九次,结果等人拿了珍药出来,他嘴巴一咂,极为不屑地说这东西他早就有了便甩了两边空袖踱走。 三番五次的,不是毒菇在他铺满泥草的脑子里长满了是什么? 比吃了毒菌还失常。 掌柜见他还没往店门移半步,拿起扫帚就赶,“你给我滚出去!” 见状,李安效东躲西躲,也不脑。 历来他在药铺子街熟脸之后,入店都有这么一遭。 他有的没的挨了几扫帚,健硕的体格子纹丝不动,笑得令人发怒又奈何不了他,“白掌柜,你家主家这月里可有什么好货啊,百年难得一见那种!” “来人!” “来人!” 白掌柜被他气得一把老骨头都活了血。 “狗仗人势的!”李安效见这老头子叫人,骂了一声也见怪不怪的,“老子总有一日也要狗仗人势一回!” 说罢他“砰”地一声将一吊钱扔在柜上,一下止住了上前药铺看守。 要说他做到宫里的寺药监也有点脑子,知道在店里买些药也不至于挨一顿打。 见到此番,白掌柜“啪”地一声将扫帚扔在地上,“你买药就买药,买前总唱这桩子下流戏作甚?” “说罢,你这次买什么?” 李安效擦了擦鼻尖,懒得与眼前这人争辩。 这郑氏药铺是这条街上最大的药铺子,可能拿出的珍药,京药房里要多少有多少。这掌柜的还总说他见都没见过。 可笑。 只是不欲在这小小药铺说自个儿是皇廷内的司药监罢了。 他装模作样地指了不少药材,又套近乎般靠近白掌柜,“真没有好东西?” 白掌柜斜睨着眼,“你是不是还要再吃几扫帚?” “快说,你这次到底买什么!” 哎,真真是财帛动人心。 有钱人的生意经。 李安效无奈指了指罐子里的停泊草,“就要这些,一罐都给我装了。” 白掌柜气呼呼地在柜上铺了纸,准备给这混蛋将药全部打包,边包边叨叨,“你说说你,又不是没钱买这铺子里的药,非要犯浑问那种买不起的做什么,偏偏主家次次都被你框,也就看你爱装实则还买的份上,没在你踏入门前把你扔二丈远都算主家心善……” “我真没装。”李安效长叹了口气,怎么就没人信呢。 “哼,”白掌柜极为不屑了,“你不装,你不装每次主家把药拿出来你撒腿跑什么?” “郑走那些,我是真见过,”他抬手拍了拍柜沿,神色变得颇为认真,“白掌柜,我看你是个好的,我真真与你说个掏心窝子的话。” 他凑近了道,“你看我一身粗袍,然每次上你铺子里,我可少买东西没有?这二十来次我买的药花在你柜子里的钱财,你算算可有多少?” 这话一落,白掌柜紧住麻绳的手一听,脑子里拨了拨算盘,忽地发现这浑人在铺子里花的钱能买祥武门内的一间药铺了,和他次次来都是一身粗布头衣实为不符。 难不成这人真是富爷装穷? 他狐疑地看着李三效,“你到底是做什么营生的?” 李安效见人被说动了,长臂挎上白掌柜的肩头,饶回他的重中之重,“我做什么营生的不打紧,要紧的是你家主家这月真没有好东西?要知道,郑氏药铺的名头在这条街上都是响当当的,不然我也不会次次都从街头逛起。” 然而这一番滔滔言语,未曾讲白掌柜脸上的狐疑打落半分。 李安效不愿放过这时机,紧接着道:“你若知道,告诉又何妨,你帮你主家多做生意,得了主家脸,我感念你牵线,照样少不了你的好处,你偏一根子筋做甚?” 眼前人的脸色多了几分松动,然语气照样不客气。 “你还想主家见你?” “你暗中告诉我是何物,我备好了钱财找郑走买下来,定给你一宝匣子京鸶银如何?” “若是你不成呢?” “照旧给你五块。” “成交。” 门外熙熙攘攘,白掌柜将叫个小徒弟在柜前站着看客,将李安效请到了厢间,悄摸儿说:“你可知道稟玉没有?” “稟玉?” “这是何物?” 白掌柜瞧他一脸没见过世面,“可看过《周土患 》?” 不就是本瞎编的怪书么。 李三效不耐烦了,“看过又怎了?” 白掌柜笑道:“你想想?” 仿佛一道雷劈了下来,凳上的人猛的一震。 “当真!” “主家从北境飘过来的巫医处啃下来的,”白掌柜抬手比了个数字,“繁玉长街上的半个小贵宅的价,才得了三两,你要多少?” 李三效早已激动得跳起来,“此话要是当真,你可等着!” 白掌柜头都没抬,“且等你真买上了在把话说满吧。” 当日,李三效健壮的体格子健步如飞,立马就拐回自己旧巷的家,在他老爹眼皮子低下将自家十代家传拿了出来。 他老爹差点没一棍子将他打死,捂住胸口都要吓晕了,抖着手道,“好端端地把这些东西挖出来做甚?” 要是被人瞧见他们还有这家底,岂不是平白无故惹火上身。 “快……,快放回去……” “爹。” 李安效稳稳地抱住一箱子宝物,“爹,你崽子要升官了。” …… 李安效对那那匣子十代宝物,慎之又慎,用尽毕生医家功夫,这才敲定下来。 然而他买不了三两,生拉硬拽了郑氏药铺的老板郑走两天才买下了一两。 一两也是好的。 皇宫里都没有的东西,他要是献上去,所得胜过一座小贵宅呢。 真玩意儿金贵得很,碰不了木头。他用瓷套罐子一层又一层地封着。没过多久就拿着凑到京药房的周太医跟前。 岂料这一攀,就攀到暗中俯首皇后的人。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接下来的两月,自己意外连升两任,慌得日奔祖坟看看是不是冒了青烟。 —— 御药院京药房中,众人皆知道周太医得了一方宝药,进献于皇后,制出了同当年东宫中一模一样的梅香。 坤翎宫内。 周太医道:“娘娘,此药渗木后为伴着温热缓发剧毒,药量要极为严控,还请娘娘用完这一方后让微臣仔细再重新制一副,万不可自行调配。” 皇后道:“可这殿中几乎所有东西都是木制,这香气可不会渗入里头?” “臣验过,药量握好便无碍,只是……” “只是什么?” 皇后皱着眉,很有些烦躁。 “只是娘娘,有毒性的香方,还是适当…少…少用为好……” 周太医知道拦不住皇后,此香会让她想起太子。 但…… 毕竟是毒物,他该提醒还是得提醒。 “知道了,”皇后摆了摆手,“你且把握好药量便好,其他的事不必管。” “臣遵旨。” 周太医告退后,皇后命孟岑将新送来的香点上。 待殿中香气袅袅,极有消暑热之效。 “祐儿,难怪你当年最爱点此香,”皇后笑了笑,“竟半点都不愿意分给母后。”还故作神秘不愿给他父皇和母后分享那副香方。 皇后以手支额,闭着养神。 香气凉了肺腑,殿内梅香愈发浓郁。 然而,皇后却在此时猛地睁开了眼,眸底倒映出一片恐慌与寒凉。 32. 利弊 皇后支不起脑中一下子划过的猜想,甚至有些瘫软在榻上。 太子向来孝顺,她再熟悉自己的儿子不过,皇帝和她同玉葭要什么就没有不给过,思来想去,也只有这一味香方被捂得严实。 这香当年自她儿子薨逝后再也没有人能配出来,如今加了这一味毒药,竟然同当年东宫中一模一样。 难不成当年祐儿不说,是因为里头有毒物的缘故? 蝈蝈牌。 蝈蝈牌乃木制。 且当年冬日的东宫里,满殿都是炭暖温热之气。 刚刚周进说,稟玉渗木会让人毒发暴毙而死。 难不成祐儿那日遭了不测是因为拿药没有把握好的缘故? 怎么会这么巧。 孟岑站在一旁,看皇后的脸色不大对劲,忙上前将人扶住,“娘娘,这是怎么了?” 皇后顺势盘上孟岑的胳膊,旋即又捂住自己的胸口,将自己的猜测与孟岑说了出来。 “娘娘别慌,”孟岑连忙道,“太子殿下当年本就是风寒刚愈,是老天不公。” “何况,当年同太子殿下赌牌的人都没有中毒之状,太子也是睡醒之后才……” 孟岑抚了抚皇后的背,安慰道:“娘娘不要多想,真是巧合罢了。” 是啊,若真是毒发,怎的那些跟着牌赌的宫人一个都没有死。 皇后怨自己胡乱揣测,指不定当年东宫的香方里跟本就没有稟玉这一味药,只是现下制出来的香同当年的味道一样罢了。 连日来,皇后因为这香神思倦怠,已然耽搁了不少君臣宴的事宜,孟岑好心提醒,“娘娘,关于君臣宴,三殿下近来倒是很尽心,不少事宜安排帮咱们安排得也十分妥当。” 皇后闻言抬眼看了一眼孟岑,然而她这位近侍只是点点头。 倏然,她转头看向空荡荡的大殿,不由拍了拍孟岑的手,“我知道你是何意,可他怎能和我的祐儿相比。” 孟岑道:“娘娘,他自然是比不过大殿下,可现下,娘娘也清楚,还是那个位置和孟族之荣,最为要紧,沉湎哀伤,恐后宫族中有势之女趁虚而入。” 就算是装,也要装下去。 “不说是母子深情,但作为划在孟族名下的皇子,咱们该给的还是要给,娘娘,咱们还有玉葭公主呢。” 皇后到底知道其中的利害,脑子也忽地清醒过来。于是对孟岑道,“你把君臣宴众臣列位的册子拿来吧。” 夏日里花木都抽了条,屋外荫蔽蝉鸣。 时凝在窗前的案上将晒好的干花用石臼磨成粉,屏蝶在身边服侍,没有往日的嬉闹活泼,只是满脸的忧心忡忡。 不为别的,是因为时凝肉眼可见越来越差的脸色。 看着她泛白的唇,屏蝶还是忍不住再劝道,“公主,奴婢还是去御药院找个太医来瞧瞧吧!” 不知怎地了,明明近来因为二妃的缘故,潜宁院的膳食并不差,然而公主近来的身子看起来却愈来愈差了。 时凝研磨粉末的手未停,只是出声制止。 她当然知道自己的脸色是怎么回事。 几日来她没有次次都用紫血丸缓毒,身子在累积那菜里的慢毒,时缓时紧,夜里又隐隐发痛,脸色自然好不到哪去。 然而再撑三日,她在北境阴差阳错见着巫医药死人的皮毛功夫,竟也能派上大用场了。 夜里,苏凛不差一刻地将汤药搁在桌上,时凝照旧将汤药喝了。 饶是烛火暖色映照,时凝这面色照旧是看得出来的弱。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苏凛竟觉得她比回来时更瘦了。 男人瞧她的眉眼皆是疑惑,偏是一句话也不说。 时凝看着他问:“怎么了?” 他回:“刘阿海的药你喝着可有什么不舒服?” 此话一出,时凝便知道他说的是她的脸色了。 这几日斟酌万分,她到底还是打断将全部打算与苏凛说,好在君臣宴上他能与她配合。 她没直接回答苏凛的话,而是问:“皇后可知稟玉了?” 苏凛皱了皱眉,到底还是先回答她的话,“知了,周进办的,找准时机碰上沈护才能让皇后怀疑王祯,现下让她被揭谜太甚,反而操之过急。” 周进是刘阿海的徒弟,原本是潜在孟族里的家医夫,后被皇后信任提到御药院做了京药房内的房书,前不久在才在院中站稳了脚跟。 时凝点点头,沉静的模样。 苏凛静静地瞧着她,“所以……,那药你喝着可有不舒服?” 时凝摇了摇头。 忽地,一双眸子诚恳道,“不曾,但我有事,还请苏将军帮忙。” “何事?”连他自己都不知,语调已被不觉放柔了几分。 夜幕沉沉,烛火壁影。 女子将玉葭下毒,再到她自己解毒,最后想将计就计,便由那毒药在自己身子里蔓延的事说了一遍。 顶着苏凛越来越冷厉的脸色,时凝最后道:“皇帝拿我做他这几年血洗朝堂下尚有宽慈之心的证据,若我在君臣宴上毒发,想来,是能在朝中引起恐慌的,苏将军可能帮我暗中助长这气焰,届时,我死不得,朝臣也会因我留在皇宫中对皇帝掀起一片惶恐和忌惮,他放我出宫便大有所……” “你疯了!” 时凝最后一个还未脱口而出,却猛地被人攥住了手腕。 苏凛倏地倾身靠近,眸中是隐忍后宣泄的冷暗,刺得时凝微微一征。 与苏凛每次送药夜里之谈,她对他在朝中的势力不是没有了解,让他在朝中暗中推波助澜也是仔细思量过的。 见他这般激动,或是还有别的考量。 时凝挣了挣自己的手腕,却还是被眼前的人死死攥住。 她道:“若办不成——” “是办不成。”苏凛冷冷地掐断她的话,努力控制自己在她手腕上的力道,却也不让她挣脱桎梏。 他一看她的神色就知道,她只在考量这件事能否办成,全然不顾将那毒药将她毒死的可能又有几何。 “那你呢时凝?” 苏凛忽然问,眼眸不错地看着她。 时凝有些发懵。 他握着她的手腕,声音冷得发哑,“你可算过你的命在这场赌局里胜算为几何?” 烛火下,半晌都无人说话。 两双眸子相望,一双担忧,一双怔然。 苏凛蓦地松开了她的手腕,只留下了一句,“此法不成”后便匆匆离开。 屋门被外头看守的暗卫缓缓阖上。 屋内刹时想从白日静到黑夜,从未有过一丝波澜。 唯一的异样就是还被搁在桌上的药盒。 时凝知道她觉得苏凛与在北境初次见面时不一样之处在哪了。 吹灭烛火,她将它和药盒拿起,走到妆台边将它们一道在黑夜里藏匿起来。 忽地,一抹月光从窗缝里斜进来,落在她的足上。 时凝恍惚,却站着没动,她怔怔地低头看了许久。 直至外头想起一声声嘶力竭的蝉鸣,她才回过神来。 身心俱疲 ,再没有其他气力揣摩其他了。 她缓缓回到榻上,拉上帐子,像往常一样靠坐在床角,闭上眸子,熟练地融进寂夜。 日风从白日里吹到子正之时。 时凝靠在床角,混沌中极为疲乏,迷糊间正要失去意识,却听到帐外有人在唤。 不确定自个儿是不是听错了,她闭着眼脑中回了回神。 那声音好似没有人回应,似乎更急促了些。 “时凝。” 苏凛一连唤了几声。 也不知是柔和还是冷硬。 帐子内依旧没有人应。 他又补了一句,“出来瞧病。” 黑夜里的轻帐纹丝不动。 时凝那张苍白的脸忽地在他脑中划过。 倏然,心间慌乱横生。 苏凛有些顾不得其它了。 想要伸手撤了这帷帐。 此时几只细指却从内将轻帐拨开来。 时凝在床沿坐定。 苏凛蓦地松了一口气,旋即后退几步。 女子脸上是因她去而复返的诧异,她看着站在离自己几步远的苏凛。 刚刚他在外头说的话她听见了,要瞧病得去镇南将军府,即使苏凛不帮,她体内这毒还有用。 还不能解。 她对苏凛道,“这毒是我现下出宫最好的法子,但多谢苏将军一番好意。” 苏凛眉间生了一丝愠色,“我不帮你,这毒还能让你有法子出宫?” “有。”时凝应道。 只不过另外一个法子还得再拐七八弯绕,颇费些功夫。 衣角的带起的风略过烛火,苏凛走到她面前,漆黑的眸看了她瞬息,只撇了撇眉,最后冷道:“我帮你。” 时凝微微一怔,正要起唇问,却听到他接着道。 “不用你这毒,造个事端,联络朝臣,逼你出宫。” 调朝中之势,造群臣恐慌,他能办到,用得着她用毒把自己药了? 闻言,时凝想都没想就否了次法。 “强行造势,就算最后能出宫了,皇帝便会先对那些朝臣起疑心,紧接着上延道就会查到你头上。而若我在宴上毒发便不同,我会让所有矛头都指向帝后和玉葭,此事根源为他们自己,便不会皇帝的疑心落到其他人身上。” “苏将军,你我还要不要做盟?” 唇亡齿寒,风险不知添了几成。 时凝在与他讲利弊。 然而,苏凛蓦地在黑夜里笑了一声。 “我能做,就能做得干净。” 再不让她说其他,苏凛直接掐断了这个话头。 “刘阿海在外头,让他给你瞧病。” 苏凛不由分说地让人给她把了脉。 刘阿海仔细琢磨这病脉半晌,忽地道,“这慢毒用得蹊跷,这紫血丸也用得蹊跷……” 在苏凛越来越黑的脸色下,刘阿海发了个寒颤,再不敢自顾自地说话,当即正色道:“这毒药在时姑娘体内横肆,紫血丸的药性压着,可这就巧在若再开以为方子,将毒性一下全逼出来,对时姑娘的身子倒是有些好处,往后我开方子,便可敢用药了。” 时凝一身病痛,不救不得,补也不得。 现下此状,倒是个契机。 “只是……”刘阿海的脸色颇为凝重。 “只是什么?”苏凛问。 刘阿海对两人正色道,“此方下去,可保解毒,对姑娘这副身子大有益处,只是痛得很。” 呕心剖肝,痛不欲生,宛若再造。 33. 黑血 刘阿海郑重对时凝道:“时大姑娘,烈方的代价极大,此方下去,先是痛得呕血昏死过去,接着便是在梦中魇痛,催人身痛肝肠寸断却无出路,半日,便是同死过一回无异了。” “时大姑娘可愿一试?” “试。” 有何道理不试呢。 已不曾觉得有什么比失去至亲再痛的事了。 “还有没有别的。” 苏凛站在时凝身边,忽然开口道。 他看着面前的不明何意刘阿海,又道:“还有没有别的,有此效无此痛的方子。” ! 苍了天了。 刘阿海见状拍了拍自己的药箱,摇头,甚至有些委屈,“将军,我要是别有他方早就用了,都轮不到将军你说。” 再说了,这在世神方还是他这个惊世神医历经千磨万击配出来的,怎么就被人嫌弃了。 “你能保她活命?”苏凛问。 “将军,不保我去死。”刘阿海斩钉截铁。 “成交。”苏凛道。 …… 时凝蓦地笑了出来。 紧接着她问:“劳烦刘大夫,只是这呕血能否让定时辰,还能不被宫中的太医查出来?” 刘阿海看了看面前的两人,最后问时凝道:“时大姑娘是想在何处用此方?” “君臣宴上。” 刘阿海又看了一眼苏凛。 男人道:“照她说的办。” 夜重,被刘大夫叮嘱了几句医嘱,苏凛便带着人来无影去无踪。 四下顷刻陷入寂静。 —— 暗夜里,苏凛带着人从宫外的密道带着人回镇南将军府。 烛火映照,苏凛边走边将一块物什丢给旁边的刘阿海。 此物当即被眼疾手快地接过,结果刘阿海定睛一看,忽地大嚯了一声,差点把手上的东西吓掉了。 “东…东……东草!” 刘阿海看着被透纱团在明木盒里的东草,手直抖个不停。 东草,这可不是大夫圈的顶顶极品!五十年满天下难找一团。 “将军,您哪儿来的?” “买的,或当或留,自便,把时凝治好。” 刘阿海悟到。 这最后一句才是重中之重。 他是个在世神医,脑子自然灵光。 他是安将军夫妇和苏凛一同在南境打仗时被三人救下的,原先是苏家军应朝廷当年在南境临时征的兵,后来随军回了晟都,并不知道苏凛同时凝之间有何渊源。 还从未见苏凛对哪个人能像对那位时大姑娘一般上心。 刘阿海掂了掂手上能买晟都顺祥三条街的东西,极轻又极重。 果真将军最近将手下的铺子全都暗中渐渐卖光了就是富,手底下丰厚的酬金一分不差地给了他们,还能买得起东草给他。 刘阿海握紧手中的宝贝,铿锵道,“将军,您真仗义!我定当将您心上人给治好!万死不辞!” …… 什么动静。 苏凛兀自走了,没理后头脑子像是撞过墙的。 —— 君臣宴设在宫中的华福大殿。 自下诏以来就被分配差事的宫人个个都忙得脚不沾地。 布绸、移桌、饰花,按品阶要备好彩纹金玉碗碟筷箸。 挂着名头的大家宴,礼数是一点都错不得。 日降月升,瞬息间便到了五月十五。 从皇城的落安门始到布满红绸的华福大殿,穿着官服的与贺福的人端着从容仪态走到殿前。 今日众臣休沐,君臣宴自申时正刻开始。 皇帝坐在大殿的龙椅上,皇后为其右。皇家子同高位嫔妃分座于殿阶一侧。另一侧为臣子极其家眷之位。 群臣携家眷以品阶自前排后,文武之臣依旧两立,依礼朝殿内众人问礼。 皇帝一声“免礼”,殿外立即躬身谢安,而后便在李庆福替皇帝宣旨下入殿,依次落座。 直至众人落座稍安,皇帝宣旨开宴。 “众卿今日便同寻常,不必拘礼。” “谢陛下。” 时凝落坐在玉葭身侧,不意瞧她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只是双眼疲乏地扫了一眼殿内众人,随手拿起一杯茶轻抿。 按品阶,各司司书为大,院书同阶,而后便是其下的左右构书。 品阶为上则为前。 皇后与六妃的家眷大多都在坐在前头。 朝中要人与要官,在其位为谁,苏凛已经与她通通说过。 除了各司,便是势力盘根错节的孟家,苏家,蒋家,以及从前不显而后起的氏族柳家与潭家。 如今接替她爹任职的擢升司司书职位的,正是如今的谭族家主谭封襦。 皇帝最为信赖的臣子之首。 此人自上任以来,暗中势力培植迅速,门道极为难打听,苏凛的人曾查到谭封襦与整个谭族,一直在为皇帝效力非朝堂之事,然则其行动诡秘,为不打草惊蛇,还没能查得出来。 与谭封襦同侧的,便是阙修司、舆茶司、兵马司等众司官员。 其中阙修司司书李长庚与舆茶司司书肖越,是苏凛手底下的势力。 时凝脑中思量着在坐的官场势力,任旧没有抬头。 宸妃特意让人好好给她裁的黄白游曲裾深衣,黄白游腰封绣白云纹,落地的裙角上用银线大绣了云间雁。屏蝶细心选了海天霞绕小珠钗挽发,又给她手巧施了粉黛,脸色看上去与常人无异。 她心间不由叹了口气。 一会儿便要辜负她们这一番心意了。 时凝只在脑中作想,时不时抿一抿案上的茶水。 皇帝与朝臣说话间,宫人依序将热气腾腾的膳碟端上来。 一场大宴,随意又规矩,十分别扭。 她正想着,却听见身侧的人出了声。 “真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玉葭眸子下压,斜瞟了一眼时凝。 见自己厌恶之人得了一身顶好的衣裳,能在这番大宴上坐着,竟然头也不敢抬。 她狠狠地低声骂了一句,却足以让身边的人听见,莫名生出了一抹庆幸与快感。 她回想起从前的时家女,神色姿态当真与从前千差万别。 她幸,她不曾去了北境。 她悦,替她去的人就是这时家女。 玉葭在时凝身上打量好几眼,嘴角勾起一抹嘲讽,旋即就转头同坐在另一边的王祯说话。 清臣,奸臣。 老臣,新贵。 在一个亮澄澄的大殿上织出一张错综复杂的官场杂网,所有人在这张网下饮酒唱贺。 今年似乎没有什么可以大封之事,端明帝面上看着极为喜乐,趁着兴头硬是加封了大片官员。 大失礼法。 此宴过后,便又多了许多冗官虚衔。 真是好一个君臣宴。 王祯同玉葭说话,眸光却不易察觉地落在时凝脸上。 那日在观荷堂激了他这个妹妹一番,按照她的性子本该早让此 女绝命,怎会让人还好端端地坐在这里。 到底是面上显不得,王祯压下心中疑虑,照旧同玉葭说笑。 一场大宴过半,许是皇帝面上不曾如坐朝堂,许是热膳好酒烘了气氛,宴上众臣几乎没了拘谨,殿中满是君臣之间的亲和谈笑。 各宫妃嫔也能在殿内寻自己的亲人说话。 四皇子原先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后到皇帝跟前被抱了抱,又被宫人抱到柳家家眷那处,得了一碟子外祖母亲手做的炸栗糕。 玩闹了一会儿,便被柳妃差人过来将他带回身边,免得小家伙活泼起来到处跑,出了事便不好了。 柳妃将孩子滴溜到怀里,然而小皇子分了几块炸糕给自己娘亲,又不安生地想要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他自己的位置有自己的膳食。 柳妃看着他吃了不少零嘴儿,不信般问;“饿了?” 小皇子点点头,“孩儿想吃羹汤了。” 看来这零嘴儿吃多了,还是觉得饭香。 思及他有乳母照料,柳妃便随他去了,然而被宫人牵过去前,还是忍不住叮嘱,“切莫失了规矩。” 小糕儿稳稳当当地端着那碟子炸栗糕,颇为郑重地点点头,“母妃,孩儿知道了。” 柳家夫人慈爱心细,将炸糕做得比平常小上两成,用油纸细心托着,小皇子张大了嘴巴可以一口一个,一张碟子上叠着许多。 他被人牵着落座,趁着宫人给他盛羹汤的当儿,小指头点了点炸糕的数量。 除去刚刚吃的,和给了母妃的,还有最后留给父皇和自己的,三哥哥、玉葭姐姐和永安姐姐一人能得两个。 他咧着嘴笑,拿着两个先给离自己最近的三皇子。 “三哥哥,外祖母给的炸栗糕,很好吃。” 王祯正和玉葭说着话,见他忽然伸了两块热糕点过来,当即揉了揉他的脑袋。 小孩紧接着又递了两块给玉葭。 因着上次在坤翎宫外的事,她冷着脸让身边的宫侍接过,随即随意地将小碟丢在膳桌上,圆糕滚在了桌上一个。 王禑看着自己心爱的东西被人这般嫌弃,小眼蓦地红了眼眶。 照顾的嬷嬷正要哄,然而顷刻间他吸了吸鼻子,将要夺眶而出的眼泪忍了回去。 母妃说了,今天是大宴,他不能失了体统。 见着玉葭不说话,他第一次深有体会什么叫做“不搭理”。 不搭理便不搭理。 他瘪了瘪小嘴,照旧让人将两块递给与他隔了两人的时凝。 满殿里其乐融融的说闹声,端着碟子正要将糕点送去给时凝的宫人还没起步,便听到碗碟碎裂的声音。 劈里啪啦。 众人循声望去,见时凝膳桌上的几碟菜落在了地上。 帮小皇子送糕点的贴身嬷嬷心下一惊,立马住了足,且看后头是怎么回事。 玉葭实在是忍得难受,王禑还给时凝送东西更是惹了她怒。 众人看看玉葭脸上的愠色,再看看时凝脸上的惊恐,这碟子是谁摔的,都有了谱。 皇后见状不对,当即在皇帝说话前大怒,“玉葭,说闹也要有个度!” 然而端明帝的脸黑了又黑,瞳色幽得阴鸷,直盯着时凝,“你们二人此番是所为何事?” 时凝脸上惊恐未散,听了令,急忙踉跄着起身回话。 然而她刚一起身,却突然直直地朝地砖跪去,猛地喷出了一口血。 紧接着,口角是怎么都流不止的黑血。 群臣刹时大惊。 34. 疼痛 时凝的膝盖直直地砸在地上,黑血晕染在衣襟。 坐得近的一些官家少爷小姐吓得目瞪口呆,殿内有慌乱的,有看戏的,更有因此女在宫中突然出现此状而猜疑皇帝的。 殿内乱做一团。 殿外的侍卫早就拔刀而入,立在殿中两侧。 玉葭怔怔地看着地上像是毒发的女子。此状,便是她手底下的医差所说的用那慢毒的暴毙之状。 “公主……” 她身边的侍女一慌,连忙贴近她的背后。 玉葭依旧惊疑不定,然而被自己的侍女叫得一声游魂归位,竟求助般地看向坐上的帝后。 “母后……”她不知所措地心虚。 苏凛站在各司老臣之后,面上冷淡,一副看戏的模样,然而心口跳得直快。 “把太医给朕叫过来!” “全部都移到侧宫,给朕查!” 玉葭朝帝后那一瞥,是什么心思皇后不言自明,皇帝更是能猜出个大概。朝上一群眼尖的老狐狸也早已看出了端倪。 李庆福得令绕出大殿时,时凝的纤细的脖颈红得发紫,唇上早已被黑血染得不知原先是什么颜色。 她痛得昏死过去。 “公主!公主!” 屏蝶早已急出了眼泪。 时凝痛得昏死过去,像是没了生息。 屏蝶将自己还是皇后的细作之事抛诸脑后,在地上抽噎着磕头,“求陛下救救公主!求陛下救救公主!” 皇后见地上的人此状,咬牙细声,狠狠地道了一句,“贱婢。” 时凝被侍卫抬去了华福大殿的南侧殿。 一场君臣宴才到了一半,无人为未能登场歌舞赏花惋惜。 众人被四拨移到北侧殿。 五月十五此夜,满朝文武将无人安眠。 —— 一时间,华福大殿内只剩下端明帝,皇后,与玉葭兄妹。 紧接着,李庆福的徒弟保喜将御药院的太医领进殿内。 他躬身跪地,“陛下,李公公已经带着韩太医到南侧殿瞧病了,这余下的……” 这宴上的菜,要不要装模作样地验,还得皇帝发话。 玉葭站着不敢动,紧紧地拽着皇后的风纹袖。 模样和不打自招没什么区别。 皇后朝她一眼警告,转头对皇帝道:“陛下,要不先去北侧殿瞧——” “验。” 端明帝闭着眼,直接掐断了话头,一动不动的静态却让人不寒而栗。 玉葭攥着皇后大袖的手愈发用力,王祯则站在她身侧一言不发。 酉时一刻,十几为太医将宴上所有膳食验毕。 “回陛下,”其中一位御医道,“这宴上食物皆无毒。” 他话一说完,皇帝睁眼的空当,李庆福就匆匆步入殿内。 “陛下。” “说。” “此女中了慢毒,日积而发,现下已在暴毙边际,韩太医说,若是要救,还得向陛下求两个帮手。” “准。” 李庆福当即将领了两个人去。 一个“准”字,皇后便知此次彻底惹了端明帝。 董绳正带着侍卫和宫人装模作样地排查众臣及其家眷。 皇帝缓缓睁开眼睛,朝后仰在龙椅上,双手搭上金灿灿的扶手,幽幽开口,语气是令人战栗的威压与凉薄。 “淽儿,你告诉父皇,此女还能不能活过今夜?” 皇帝从没有用这样的语气同玉葭说过话。 仿若亲生的孩子也是他可以随手捏死的蝼蚁。 玉葭从心底胆寒,眼神向皇后游移。 求助。 皇后见此状,已是心提到了嗓子眼,但到底出身孟族,多年身在凤位也不至于乱了方寸。 她稳了稳心神,厉声对自己女儿道,“做了何事从实向你父皇坦白。” 玉葭瞧着母亲一直在示意的眼神,便知道自己如今是真的闯了大祸。 她挪步到皇帝跟前跪了下去,说话是受了委屈的哭声。 “父皇,就是儿臣下的毒又怎了?” “儿臣就是厌她,儿臣就是想让她死!” “玉葭!”皇后见跪在地上失了分寸的女儿,当即厉声警告,“一五一十地说,在这这会儿发什么脾气,本宫真是把你惯坏了!” 话落,玉葭眼泪夺眶而出,干脆破罐破摔,她看着面前不再慈爱的皇帝,什么话通通都倒了出来。 “她一个罪臣孤女,替儿臣去北境去便去了,担了儿臣的名头,抢了儿臣的封号,那起子贵女当着我的面笑,背地里通通都瞧不起儿臣!” 玉葭流着泪,脸上满是不甘,“一个罪臣之女,用了我的名头,攀上了天潢贵胄,她在北境四年,一个公主一人在北境四年,她会在哪儿遇到什么可想而知,她就应该死在北境!死在北境倒还为我们皇家留一个气节!” “她竟然还能活着,父皇为何不干脆杀了她,偏要让她归朝,让儿臣日日见到她都觉蒙羞,让父皇您自己在朝堂上因为那群脚下的蝼蚁处处掣肘?” 地上的人泪流满面,止不住地抽噎。 皇后端着手,一眼不发观察皇帝的脸色。 此时,王祯拱手朝皇帝行了一礼,开口求情,“父皇,淽儿虽行事冲动了些,但也是为了皇家。” “为了皇家?” 皇帝静默许久,忽然微弓了背,缓缓退到身后的龙椅上。 “淽儿,你这是在解释,还是在诘问你父皇?” 皇后恐态势不对,忙道:“陛下——” “朕问的是她。” 皇后只得闭了口。 玉葭哭着,久久没有回话。 皇帝长长地叹了口气,似是语重心长。 “淽儿,你是本朝唯一一位公主,自你出生来,你要什么,父皇,你母后,你兄长,还有你外祖家的亲眷,你什么时候要东西没人给过?” “但这罪女一事,朕以为上次你在政和殿找朕要福榆宫,朕没给,你就应该知道其中的厉害之处。朝堂上的臣子不是你的亲眷,不会你要什么就会给你什么,何事都应当权衡利弊。今日你在君臣宴上让群臣看到此番,不管这罪女今日死不死,朕明日上朝起,所忧之事便会接踵而来。” “你与父皇说一声你想让此女死,朕与你母后自为替你细细思量谋划,而不是由着你自己莽撞行事。” 皇帝一字一句,玉葭的哭声渐渐弱了下去,但还想为自己辩驳几句。 “儿臣…儿臣行事莽撞,是下了慢毒想毒死她,但是没想让她今日发作,坏了父皇和母后的庆宴…” 一石激千浪。 皇帝倏然紧皱起眉头,语气都重了些,“什么意思?” 玉葭正要起唇再解释一遍,然而李庆福这时匆匆跑了进来,神色严重,“陛下,此女魇过去了,韩太医说怕是活不过今晚。” —— 时凝被困在梦魇里,四肢百骸是钻心蚀骨的疼痛。 刘大夫说错了, 她连在梦里找出路的机会都没有。像是能看得见,又像是看不见,她的四周森然,像是围满了喝人血吃人肉的恶鬼。 “娘……” “爹…哥哥……” 她痛得蜷缩在地上,下意识地唤。 然而无人应她,紧接着身上又是一顿抽筋拔骨,她蓦地就哭了出来,她再不能朝爹娘喊疼了。 时凝是清醒的,然而始终无法睁眼,内里的血液随着时间之势翻江倒海,骨头像是碎在了里头。 女子在床上攥紧了被褥,唇上紫黑,一个字都出不了声。 韩锦正吩咐后头的宫人熬了一趟又一趟的汤药。颜、林两位太医从旁协助,看着榻上的人好不容易被止住了的黑血,又从鼻里和指尖渗了出来。 时凝攥紧的被褥上染满了血。 韩太医等人都抖着银针,再不敢下方子。 此女今夜,看来是必死无疑了。 帝后与皇子就站在外头,刚刚李公公替皇帝传了令进来。 此女死不得。 死不得。 三人恐由心生,他们的药方不是阎王爷手里的生死簿,想让谁活便让谁活。 韩锦正十根银针下去,只让那黑血流得慢了些。 他慌慌张张地出了门去,直直地跪在皇帝面前磕头,哭丧着脸,一五一十向皇帝解释,祈求座上的帝王能够放他一命,“陛下,微臣…微臣真的已经尽力了,微臣把脉,此女先是慢毒入体,原本下毒的剂量是可救,然而不知为何那毒就加重了药量,此女身体孱弱,根本就受不住,毒崩药肆,怕是真的活不成了!” 加重了药量。 玉葭听到这几个字眼越发地心虚,强撑着面皮骂一声,“胡说什么!御药院真是养了一群饭桶!” “公主恕罪!” 他后头两位同僚也跟出来直直地跪在地上。 皇帝坐在扶手椅上,脸上尽是不耐,抬头看了一眼玉葭,“淽儿,这药量是你换的?” 玉葭哆嗦着唇,牵住皇后的手也抖个不停。第一次在皇帝脸上看到阴鸷的她不敢不说实话,“是…是……儿臣。” 皇帝闻言又是一笑,“朕真是生养了一个好女儿。” 阴森得可怕。 日夕之时在夏里也闷热,李庆福叫人搬来几缸冰给帝后消暑。 韩锦正三人还跪在地上,冒了一身又一身的汗。御药院的其他人又进去瞧病,宫人又接着端出来一盆又一盆被被黑血染了的水。 殿外跪着的太医多了一个又一个。 玉葭愈发地焦躁不安。 这次,她是真闯了大祸。 朝臣已经被皇帝传召遣散回去,李庆福带人办的事儿,朝臣走出宫门时候的惊慌与议论纷纷早就传到他的耳朵里。 皇帝的大监,早就看出了态势的不对。 若此女今日死了,那些个清臣便也顾不得什么了,朝中原先倒向皇帝一拨的人也会因为皇帝的“用人朝前,不用人便杀了”的态势动摇势力根基。 前边已经死了四家,现下已不能再对其他世家动手了。 他的皇帝主子最为要紧。 李庆福脑瓜一转,似是想到了什么,当即向皇帝躬身道:“陛下,老奴在外头办事的时候,曾听闻京中有一个会解百毒的江湖老医,不如找人将人带进宫来瞧瞧?” 皇帝闻言抬头,见自己的贴身大监握着拂尘的手指贴在杖上不动声色地比了一下。 凉薄刺穿人的肺腑,皇帝道:“给朕去找。” 35. 三问 李庆福奉令带着几名侍卫出宫,不到半个时辰就将那名江湖老医带进宫来。 此人粗布麻衣,满鬓白发,偏偏还不好好细细打理,留几缕没束好的随风飞扬,被带到皇帝跟前时吓得不敢说话。 “陛下啊,奴才将人——” 皇帝没理,直挥手道:“让他医。” 而后跪在地上的老者就被人连抓带拖地让他去给人把脉。 屏蝶红着眼眶,见带进来一个一看极不靠谱的医者。 虽不知能不能行,但还是极力忍住抽噎,屏息看着他把脉扎针,只求这老者口中能够蹦出吉祥的字眼。 似是上苍听得见她的哀求,直至亥时三刻,在那老者的指挥下,宫人给时凝灌了一碗又一碗的汤药,终于得一句,“能活。” 屏蝶蓦地哭了出来,在地上一个劲儿地朝老者磕头,“多谢大夫!多谢神医!” 那人没搭理她,李庆福恭恭敬敬地将人请了出去,却在拐道时朝屏蝶腰上踹了一脚,骂道:“不知体统的小贱婢!” 时凝被令挪回潜宁院。 殿外早就已经没了人,各宫早就已经被遣散回去。 李庆福领着人,带着“能活”二字往东宁宫去,消息不胫而走。 舒宸二妃夜里就往潜宁院赶。 在坤翎宫如坐针毡的皇后母女终于松了口气。 政和殿内灯火通明。 李庆福替皇帝遣散了人去,闭了殿门。 而一个时辰前唯唯诺诺的医者改头换面,原先微弯的腰直立起来,朝座上的皇帝板正地行了一礼。 “见过陛下。” 皇帝微点了头,“今日辛苦裘乎先生了。” “陛下折煞草民,何事草民自当万死不辞,何况只是一个毒。” 皇帝笑了一声,起声示意裘乎与他一起绕到后殿。 “那罪女是怎么回事?” 裘乎随皇帝走到后殿的案前,给他斟了杯茶水,旋即脸色变换,“陛下,此女身子原先孱弱,起先她入宫时,草民先给她用了吊命的药,后陛下心疑还要让她再活长些,便停了此物,然而玉葭公主近来所下慢毒,乃元棘,此毒缓而烈,原先便撑不住了,骤然改了药量更是撑不住。” “草民用其他药拖着,她现下能活,也只能活半年了。” “半年……” 皇帝沉咛,“半年可不够…” “所以陛下,在这半年里,要彻底稳住这些朝臣的心,否则此女死后,恐乱起,陛下之事恐难以丰收结果。” 殿内烛光金灿,连微小的缝隙里都是亮的,唯独端明帝的脸沉暗,岁月在他脸上刻出的罅隙依稀能辨出几分扭曲。 金玉杯里的茶水是用去年的秋茶泡出来的。 他语气琢磨不定,晦暗的眼看着面前的茶汤,“四时之至无人能阻,裘先生好好品一品这去年的秋茶罢。” “陛下圣明。” —— 潜宁院内,舒宸二妃看着依旧昏睡不醒的时凝。 女子攥着被褥的手凸出一条又一条青筋,偏一句疼都喊不出来。 二妃看着,也不知这姑娘是做了噩梦还是别的不适。 夜深露重,她们在榻边坐了好一会儿,没等到这姑娘醒来,只得叮嘱了屏蝶几句便回了宫去。 直至荒鸣之时,时凝蓦地从碎骨之痛中挣开了眼睛。 屋内幽静,浓重的苦药味直往她鼻孔里钻,吐息都觉得乏力。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尚有一丝气力移转眸光,见着一个埋头的轮廓趴在榻边。 时凝默不作声,没继续弄出一点儿动静。 让这姑娘跟着她受罪了。 然而她静了不到一刻,身边的姑娘就像掐着点儿一般醒来,还没挣完眼就顺手理她的被褥。 屏蝶目光渐移,登时就发现她已经醒了。 “公主!您醒了!” 时凝轻应了她一声,被她扶着坐起。 紧接着给她掖了掖被子,而后回身端来一碗一直温着的汤药来。 “公主,”屏蝶瞧着时凝还未完全清醒的病容,连她被人毒害都不忍说出口,她怕时凝现在承受不住自己被人暗害的消息,当下言简意赅道:“公主身子实在不好了,先把药喝了。” 那江湖老医临走前让宫人熬了一方药,留着给公主起后喝。 白瓷勺舀着汤药送到嘴边,时凝早已恢复了些气力,没让屏蝶喂。 相反,她一瞧就这知道眼前的女子是什么心思。 今儿是苏凛的暗卫当值。 时凝没有顾及,对她道:“屏蝶,我知道我中毒了。” 屏蝶一双愁苦的眼睛登时看向她,不忍道:“公主,陛下还是赏罚分明的,宫中的太医都医不了,便叫李公公从外头寻了一位江湖神医来,公主往后会好的…” 说话间,她被李庆福踹上过的侧腰一隐隐发痛,然而她不敢去扶。 她不是傻子,昨儿在宴上的行状被皇后收尽眼底,估摸着没几天的命好活了。 自己贱命一条,不想使公主再烦忧,也不想再多什么事端。 不知道她思绪千回百转,时凝只对她的话淡淡一笑,把药喝了之后让屋外的宫侍进来将大半的烛火都熄了。 只有床榻边还燃着两只小烛。 屏蝶拿了一个团蒲放在床边。主子生病,她自然是要侍奉在侧的。 姑娘靠在榻边安静地坐着,“公主有何不适叫奴婢便好。” 时凝轻应了一声。 直至四幕阖静,她忽然开口。 “屏蝶。” “公主,怎么了?” “有个法子,能让你出宫去。” 保住一条性命。 五月十六,各司官员大半都各顶两个青黑的圈儿应卯上朝,往日里见面不掐上两句就浑身痒得慌的几派今日都能相安无事地往谦政殿走。 没顶两个圈的大多是老臣,有满面愁容的,有将兴师问罪之态挂在脸上的,有装模作样讳莫如深的… 苏凛依旧凛凛身段,照常阔步朝殿中走,只是镌秀凛目同其他朝臣一样添上一抹忧虑。 瞧瞧。 瞧瞧瞧瞧瞧瞧。</p >连皇帝的宠臣都是如此,可想而知他们的忧虑不无道理。 等这些人在谦政殿上站定时,个个都还在心里琢磨“狡兔死,走狗烹”这句千古诫言。 端明帝原先畅行的朝政,意料之中地受了阻。 他说南边军营的粮草,兵马司几位录书谨小慎微禀报。他言舆茶司夏茶税收以及茶马邦交之果,司书连同左右构书轻声细语。他问濯司景州呈递上京的税本可有出什么差错,其虽不如前面那几个谨小慎微,但照样是大气都不敢出。 其他人更是依葫芦画瓢。 皇帝闭了闭眼,“朕竟不知养了一群庸碌之辈。” “陛下息怒。” 端明帝看着脚底下的朝臣,忽地笑出了声,“息怒?” “朕知道你们这群老狐狸在想什么,今儿一早消息应该都传到你们府中了吧?” 时凝还活着的消息一早就被“无意”传了出去,说是吃坏了东西,膳食相克中了毒。 “众卿不如说说,你们给朕扣了什么帽子?” 话音甫落,殿内刹时一静。 胆子大些的抬头看向皇帝阴沉的脸。 帝王厉眸微眯,仔仔细细地端详底下的朝臣,仿若谁一开口就是抚上逆鳞。 说不是。 皇帝问了不说也不是。 也有人胆偏的,目光投向苏凛,亦或是擢升司司书等这几位得宠的。 苏凛俨然不动声色。 朝臣无一人言。 皇帝几近震怒。 然而此时,政司三朝老臣童啸出声。 老者年迈,风骨犹然。 开口便是沉淀数年的沧桑。 “陛下既问,那臣便代这文武百官回。” 老者一字一句,轻飘飘的,却掷地有声。 “为国为质的永安公主可安好?” “宫里可有人摒弃礼法尊卑?” “可有人生歹毒之心妄害忠良?” 年迈铿锵的质问回荡在大殿。 果真,四下静默无声。 政司是老臣扎堆的地方,多担闲职或承教来初初做官的世家子,时移世易,当年与皇帝共商国事之权早就被不言自明地成了空中阁楼。 这些老臣,在朝中就是一个饰物摆设。 但到底… 还是老臣敢说啊。 一忧时凝之安,二骂下毒之人,三讽皇帝蛇蝎心肠。 三问一落,百官之间的窃窃私语更为明显。 端明帝紧了紧龙椅扶手。 政司一众又有老臣站了出来,正要开口,然而一直未言的王祯忽然道:“童老质问陛下,您为臣,陛下为君,您可遵了尊卑?” 王祯帮皇帝说话,可小狐狸斗不过三朝狐狸成精,刚被打断的老臣立刻上前一步。 “臣疑问君,可有错否!” 满殿生生吸了一口气,一阵哗然。 可见这些个老臣人瘦胆子却肥。 话毕,那老臣当即赤着脸转向皇帝,顶着满鬓白怒问:“童老这三问,不知陛下作何解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