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叶技师想和我破镜重圆》 1. 第 1 章 陈设简洁的诊室里浮动着消毒水的气味。 医生坐在办公桌后方,对着高瘦的银发青年叮嘱照顾病患的注意事项。 “患者外部的伤口经由医疗忍术的治疗,已基本痊愈。不过撞击导致的脑内淤血压迫到了海马体,造成了她目前失忆的局面。我们推荐保守治疗的办法,通过身体自行吸收淤血……” 茶发棕瞳的女人坐在窗边,阳光从室外斜射进来,将她的晶状体照成了近乎透明的琥珀色。 直到旗木卡卡西将她带出医院,她全程都没有开口。 从病床上醒来的时候,大脑昏昏沉沉。她好像丢掉了过往的所有记忆,就连名字,都是从几张薄薄的纸质档案上得知的。 ——宫尾澪,二十六岁,感知型忍者,擅长的武器是弓箭,查克拉属性为风和水。 八岁失去父母,十六岁晋升上忍,同年进入暗部,七年后任分队长一职,一直工作至今。 因为身份和任务的特殊性,医院在手术结束后联系了她的紧急联系人,也就是面前这个举止懒散的覆面青年——旗木卡卡西。 他需要对她进行最少为期一个月的看护。 十一月下旬,干枯的梧桐叶蜷缩成一只紧握的小手,在半空中打着旋。她背着弓箭和箭袋,与卡卡西一前一后地行走在铺满落叶的街道上。 经观察,她和卡卡西在外貌上没有相似性,可以排除亲缘的可能。若要说是情侣,对方的表现未免又过于冷淡。 “……抱歉,”她忽然出声,“我实在想不起来,当初为什么会把您设置成紧急联系人。” 青年没有回头,以一种漫不经心的步调继续向前,他的脚步踩在落叶上,发出“咔吱咔吱”的脆响。 她接着说:“您可以拒绝这个任务,我会发起换人申请。” “你和我在下忍时期是同期,说话不必用敬语。” 卡卡西侧过头,被包裹在面罩下的脸只露出单边眼睛,他的右眼眯成了一弯月牙。 “既然身为紧急联系人,就该负起紧急联系人的责任。” “可是……”她的喉头滚动着,“你和我究竟是什么关系?我会不会给你造成困扰?” “我们之间有点一言难尽,可以的话我还是希望澪能自己回忆起来。”他单手插兜,耸了耸肩,“不过有一点我可以直白地告诉你,从过去到现在,你都是不会对我造成困扰的关系。” 说话间,两人来到了卡卡西居住的公寓楼前。一行行半开放式的过道就像间距均匀的书柜,一扇扇紧闭的门扉犹如硬皮书的书脊。 走上楼梯,卡卡西从裤兜里掏出钥匙,插入锁眼,伴随着一声轻响,门锁打开了。青年侧立在门边,一手搭着把手,做出了“请”的姿势。 望着这道入口,不知道为什么,一种无声的熟悉感如潮水般漫上心头。 “我……我好像,来过这个地方。” 心脏跳动的频率很奇怪,胸口似乎有些缺氧,她有种拔腿就跑的冲动。 “我、我还是向暗部申请,换一个人来执行看护任务吧。”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卡卡西突然出现在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嘛,你参与的任务密级很高,不是随便换个人就有权限实行看护的。况且当下正是任务旺季,另派人手也很不方便。” 他向前一步,语调亲切而温柔:“只能委屈澪稍微容忍我一下了,可以吗?” 她应该说些什么的,然而迟钝昏沉的大脑像是放弃了运转。直到背后的门被合拢,周围的气流骤然静滞,她才意识到—— 自己已经进入了对方的领地。 卡卡西越过她的肩膀,从鞋柜里拎出一双女士拖鞋,放到她脚边。 “客厅有洞洞板,弓箭和箭袋可以挂到那上面。” 说着,他自顾自朝着屋内走去。 她环顾四周,迟疑地换上拖鞋——尺码出乎意料地合脚。踩着走了几步,她照言来到客厅。 房间中央摆放着一张长条形的沙发,一个低矮的玻璃茶几,一台电视机以及相应的电视机柜。一面墙壁被改造成了卡卡西所说的洞洞板,上面收纳着各式忍具、任务卷轴、宠物牵引绳和几条深色面罩。 ……看着像是典型的单身男青年的家装风格。 她更改了几个闲置挂钩的位置,将背上的弓箭和箭袋挂了上去。 卡卡西正在厨房忙碌,她不知道自己此刻应该原地休息,还是过去帮忙。 后脑勺传来一阵一阵的钝痛,她不得不走到沙发边上,挨着扶手,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坐下,破碎的记忆如雪花般纷至沓来—— 银白的雪片在路灯下飞舞。 「她」似乎一直追逐着某个人的背影。 「那个人」是同期中有名的天才。 「他」五岁从忍者学校毕业,十二岁成为上忍。 「他」进入了直属火影的暗部。 从过去到现在,「那个人」的背影越来越高大,他们之间的距离却好像越来越远。 「他」留给「她」的,只有一个银色的后脑勺。 看不清表情,猜不透想法……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沿着对方的轨迹前行。 纯白的雪片越飘越近,落到睫毛根部,化作冰凉的液体。 她眨了眨眼,只见宫尾澪拿着一张表格,笑嘻嘻地挨着一名身着暗部制服的银发青年。 时间约莫是冬季,「她」说话时,嘴边会呼出热气。 “当当当当,”「她」满怀期待道,“我把紧急联系人改成了你,虽然我觉得大概率不会用到。之前一直填着红的名字,总觉得不大好意思。” “……随便你。”「那个人」冷淡地回应道。 “那你呢?紧急联系人这一栏填女朋友的名字,天经地义吧?” “既然你觉得不会用到,那我填谁又有什么关系?” “喂喂,你不会没填我吧?”「她」戳戳「他」的大臂,用着撒娇般的语气说,“告诉我一下嘛,我帅气潇洒英勇无双的男朋友在危难时刻想起的第一个人,究竟是谁?” ——“澪!” 近在咫尺的呼声令她骤然清醒,银发青年蹲在沙发前,满脸担忧。 “卡卡西……”不知何时,她整个人蜷缩在沙发上,冷汗渗透了后背,“你——” 他的目光极为专注,好像生怕错过她任何一个细微的反应。 “我怎么了?” 如同地震过后的余波,她的头脑仍一片眩晕。 她稳了稳心神,咽下了险些脱口而出的话语,只说了句“没什么”。 卡卡西起身倒了一杯温水,“我就在厨房,出现任何不适一定要 及时叫我,明白吗?” 因为那些杂乱无章的回忆,以及时有时无的头痛,晚饭她吃得很少,即便她隐约觉得桌上都是她喜欢的菜色。 “饭菜不合口味吗?”卡卡西瞄了她好几眼,终于忍不住问。 “不会,”她笑得勉强,“是我的问题。” 他叹了口气,“要是实在吃不下,就算了吧。” 她拿起碗筷就要进厨房洗碗,却被对方巧妙夺过。 “哪有让病患辛劳的道理,”他笑笑说,“澪先去休息吧。” 哗啦啦的水声响起,狭小的厨房的确站不下第二个人。 水槽前的背影与记忆中的「那个人」逐渐重合,她甩甩脑袋,退回到客厅。 茶几上有一本被翻得边缘起皱的旧书,上面写了“亲热天堂”几个大字。 尽管心知随意翻看他人的书籍不是什么有礼貌的行为,但她要是再不给自己找点转移注意力的途径,那些混乱的场景随时可能汹汹袭来。 只是她越看眉头就蹙得越紧,连卡卡西什么时候走到跟前都没发现。 “怎么这个表情?”他放下一盘切好的橙子,橘色的果肉在吸顶灯下折射出晶莹剔透的光泽,“吃点水果吧。” 她合上书感叹:“虽然书里的词句很动人,但这部的作者显然没怎么谈过恋爱。” “……为什么这么说?” “卡卡西难道没谈过恋爱吗?”她拿起一瓣橙子,“有过真实体会的人或许都知道,恋爱不可能跟想象得一样完美无瑕。更多的时候,品尝到的只有无奈和苦涩。” “我的确不知道。”卡卡西的模样似乎在苦笑。 汁水沿着她的指缝流淌,她抽出纸巾,赶在果汁滴落前将它擦掉。 “你怎么不吃橙子?” “我在思考一件事,”他说,“澪,你的钥匙还带在身上吗?” “我收着呢。”她看了眼衣服口袋,尽管她已经记不起自己的家在何处。 “我要去你家一趟,收拾一些你的换洗衣物和生活用品。钥匙……可以先给我吗?” “……” 她一方面很想问,他怎么知道她的家在哪儿、她的换洗衣物和生活用品又在哪儿;一方面又觉得,这些问题要是问出口,场面会变得难以收拾。 她应该做的是在他家老老实实待满三十天,而不是节外生枝。 于是她交出了钥匙。 卡卡西仿佛松了一口气,他随即召唤出了自己的通灵兽——一只头戴护额的棕色八哥犬。 “我不在的时候就让帕克陪着你吧。”他蹲下身,与忍犬平视,“帕克,澪失忆了,你要照顾好她。” 帕克凑近嗅了嗅她的气息,便在她腿边趴下了。 卡卡西转身去了玄关,门口响起轻微的落锁声。 她正欲扭头,帕克恰在此时出声:“等你吃完橙子洗完手,可以摸我的肉球。” 她的视线落回到它身上,帕克的身体缩成一团,两只耳朵耷拉下来,看着就和狗的主人一样无精打采。 “谢谢,”她抿着嘴说,“但是不用了。” “为什么?”帕克眯着眼,灵活的尾巴甩来甩去,“你以前明明很喜欢的。” “……我失忆了。” “就算失去了记忆,人的喜好总该是固定的吧?” 2. 第 2 章 咔哒,玄关传来锁舌弹出的脆响。 卡卡西进门的时候她正在给帕克梳毛。 “看来你们相处得很不错。”他轻笑着说。 她回过头,对方背上背着一个大大的背包,手上又提了两个中等大小的旅行袋。 “……不是说只住一个月吗?” “啊,有备无患嘛。”他换好拖鞋,摸了摸脑袋,“那我先去整理衣柜了。” 青年的身影消失在卧室深处,她拍拍帕克的后腿。 “他回来了,你的任务结束了。” “你们两个还真是如出一辙,”八哥犬趴着她的大腿,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使唤起狗来都毫不手软。” 烟雾倏然腾起,忍犬原地消失。 她踱步到房间门口。整间卧室最有存在感的当属那床印着手里剑花纹的军绿色被子,床头靠窗,床与墙面之间隔着一张狭长的木桌。桌上放置着书本、闹钟、盆栽和几张合照,墙上零零散散贴着许多字迹工整的待办事项。 衣柜的门朝着两侧敞开,卡卡西弯腰站在柜前,他正将自己的衣物挪到一边,腾出空间容纳她的物品。 自从带她回家起,他看上去总是非常忙碌。 “晚上我要睡哪儿?” “我等下会把床单被套换掉,你睡这儿吧。” “……那你呢?” “我可以睡沙发。”他冲着她笑了笑。 “卡卡西,”她的语气充满了困惑,“我们……是在交往吗?” 他的动作顿了顿,她又问:“不然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银发青年沉默了一会儿,“我们已经不是正在交往的关系了。但于我而言,澪一直是非常重要的朋友。” 这个说法显然不能让人信服,她皱着脸。 “你对朋友都这么……”她纠结着措辞,“尽心尽力、尽职尽责?” 他站直身体,微笑着走近。 “因为能被我称为朋友且尚存于世的人,已经屈指可数了。” “……那就一起睡吧。”她说。 卡卡西愣了愣神,“什么?” “我们可以一起睡,”她重复了一遍,“我不介意。” 青年拉住了她的手腕,意料之外的触碰使她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见状,他苦笑道:“不用勉强自己。” 就在卡卡西松手之际,她反手拽住他的袖口。 “每个人一床被子就行了,你不会趁机对我做什么的吧?” 浅棕色的瞳孔中闪烁着近乎执拗的光芒,似曾相识的画面令他心头一窒。 洗完澡后,二人并肩躺在床上。 月光似水般洒落在床头,当环境陷入黑暗,彼此的呼吸就变得尤为明显。 她睡在靠墙的位置。枕巾和被套都是卡卡西当着她的面新换的,但上面散发的若有若无的洗衣液的气味……强烈到让人无法忽略。 她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将自己的身体蜷缩起来。 平心而论,现在的环境比在医院要好——软硬程度适中的床垫,洗到轻微泛毛但触感颇佳的床单,还有松软的棉被和枕头……可她就是睡不着。 大风拍打着窗户,不时发出“呜呜”的呼啸声。 同一个姿势维持得太久,身体不免有些酸胀。她甫一转身,赫然对上了一双亮晶晶的眼。 “……”她考虑过马上翻身回去,却又觉得刻意。 “睡不着吗?”他说。 “抱歉,我可能有点认床。” “是吗。” 她只好强迫自己闭上双眼。 后半夜下起了急雨。半梦半醒中,她看到了属于宫尾澪的回忆。 「那个人」,也就是曾经的旗木卡卡西,和「她」是队友。「她」为了救卡卡西,在执行任务时受了伤。 痊愈后三代火影将「她」叫到办公室,说卡卡西希望把「她」调离他的小队,需要征询当事人的意见。 「她」嘴唇发白地说了不同意。 雨水从灰蒙蒙的天空中倾盆而降。来往的同事穿着整齐划一的深色制服。向外延伸的玻璃雨棚下撑开了颜色各异的伞。「她」在综合楼门口拦住了准备下班的卡卡西。 “你没有资格代替我做任何决定,”「她」神色坚定,“无论是我喜不喜欢你,还是需不需要离开你的小队。” 卡卡西打发走了同行的同事,将「她」带到了空旷的大厅一角。 “……我不值得你这样,”他罕见地有些无措,“和我在一起,是不会幸福的。” 「她」吸了吸鼻子,并不打算放弃,“我救了你,按理说你还欠我一个人情,现在我希望你能兑现它——” 眼眶不自觉涌起些许热意,心脏酸涩得如同浸泡在盐水里。 「她」近乎哽咽地说:“会带来痛苦的卡卡西也好,会让我流泪的卡卡西也好……无论是什么样的你,我都想要体验和你的亲密关系。就连这样都不可以吗?” 雷声轰鸣,她在黯淡的晨光中醒来。 睁开眼,她看见了呼吸平稳的银发青年。 就算在睡梦中,卡卡西也没有卸下面罩。透过那块柔软的布料,可以看出对方精致的五官线条。她的目光滑过他左眼的伤疤,定格在他的唇角,直觉告诉她这个位置有颗小痣。 ——她好像曾经很喜欢他,而他也一副对她旧情未熄的样子,所以他们为什么会分手? 想不通答案,她索性起床洗漱。 失忆之后,她偶尔也会觉得,身体只是一具禁锢着灵魂的躯壳。 曾有人提出过一个疑问,大意是当构成某个物体的要素被不断更新迭代,这个物体还能被看作是原来的物体吗? 这个理论在后世被称为“忒修斯悖论”。 关掉水龙头,她在洗脸盆前抬起脸。 镜面中倒映着一个披着过肩长发的女人。她眨了眨眼,淅淅沥沥的水珠同步从「她」脸上滚落。 ……失去了记忆的宫尾澪,还是曾经的宫尾澪吗? 走廊里传来了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卡卡西的身影自门框边缘出现—— “……原来你在这里。” “我是不会随意离开的。”她平静地扯过毛巾,闷闷的声音穿透厚实的布料,“看护病患不仅仅是你的任务,也是我的。” 那张脸上露出了标志性的微笑,青年的语气听起来与往常无异:“那么,早饭想吃什么?” 几个月前,中忍考试在木叶村开展,却因大蛇丸的入侵而被迫中止,三代火影也在这次行动中阵亡。 这件事后不久,旗木卡卡西的学生宇智波佐助叛离木叶,投奔大蛇丸。而他的另一名学生漩涡鸣人,在阻拦无果后,把与大蛇丸同为“三忍”之一的纲手带回木叶。 纲手回村就任五代火影,有大量工作需要交接。卡卡西作为精英上忍,因自身出色的办公能力,经常被叫去帮忙。 这也就 意味着,他没法无时无刻陪在她身边。 “我会尽早回来的。”银发青年愧疚地看了她一眼,召唤出了一只额头上写着“忍”字的橘色忍犬,“这是比斯克,今天就让它陪你吧。” 对方的语气太像即将出远门的丈夫叮嘱独守空房的妻子,她忍不住开起玩笑:“虽然失去了记忆,但我好歹也是个成年人啊。” 他的表情看着有些为难,她叹了口气。 “我的意思是不必过度担心我。要是留下忍犬能让你安心的话,我也无所谓。” 卡卡西离开后,这个地方顿时空旷起来。 她走到洞洞板前,拿起自己的和弓。木制的弯弓通体漆黑,轻盈细长,高度接近她的身高。 如同本能般,她拉满弓弦……查克拉凝成的青色箭矢破空而出,犹如一闪而过的流星。 ——那些画面只是大脑残留的记忆碎片。 她将弓箭放回原位,开始整理房间。 窗外碧空如洗,比斯克晒着太阳伸了个懒腰,“用不着那么勤快,那家伙自己会干活的。”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她偏过头笑了笑。 收拾茶几的时候,她无意间在抽屉里找到了几张合照,照片上记录着过去的她和卡卡西—— 两人站在吹雪的樱花树下,穿着款式相同的暗部高领背心。银发青年单手插兜,气质冷淡,而「她」笑得灿烂。 第二张照片的镜头拉近到了半身,「她」搂着他的手臂,他仍面无表情。 最后一张照片有些模糊,像是慌乱中匆匆按下的快门。「她」隔着面罩偷亲了卡卡西的侧脸,他的右眼瞪得似乎比平时要大。 胸口泛起酸胀的感觉,可是为什么? 明明记不起当时的经历,明明大脑一片空白,为什么她还能感受到……那股好像如影随形一般的心痛? “汪!”橘色的忍犬跳上沙发,温热的舌头轻舔着她的手背。 “我没事,”她回过神,“我给你梳毛吧。” “你现在最需要做的是休息。”比斯克将毛毯从沙发背上叼下来递给她。 昨晚睡得很差,在沙发上躺下后,她不多时便陷入了梦境。 梦里依然在下雨,卡卡西走在「她」前面,「她」的视线聚集在他脚后跟处不断溅起的水花上。 ——裤腿,被弄脏了。 尽管肉眼看去,深灰色制服裤上的水渍并不明显,可是存在的东西就是存在。 卡卡西带着她走上公寓的楼梯,他掏出钥匙打开了入户门。 “先进去吧。”他说。 他家里大概不常来客人,这里没有适合「她」穿的拖鞋。 「她」呆呆地伫立在玄关,高度相似的画面让人思绪紊乱,一时间分不清当下是记忆还是现实…… 在她出神的时候,青年的身影消失又出现。 “你怎么不走进来?”卡卡西抱着一套衣服,正面色不悦地望着她。 “我、我……”她垂着眼,因为下雨天以及忍者鞋的构造,她的鞋底和脚底都是泥水,“我怕踩脏你家的地板。” “那种事情无所谓,光着脚进来就好了。” 她只好犹豫地抬起腿。 青年有些不耐烦地将那套衣服塞进她怀里,“你先去洗澡吧。” 她这才注意到,两人身上都被淋了个透。 “卡卡西,”她的声线颤抖着,“我可以理解成,你答应了我的告白吗?” 3. 第 3 章 呼呼——狭小的浴室内回荡着吹风机的嗡鸣。 卡卡西的衣服太长太大,她不得不卷起袖口和裤脚,不过……她扯起领口嗅了嗅,布料上残留着洗衣液的淡香,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好闻的气味。 以综合楼为起点,经过她的一路纠缠,终于被卡卡西带回家。虽然对方始终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但她默认他的态度代表了同意。 顾念着卡卡西还是浑身湿透的状态,她捋了捋半干的发尾,将吹风机放回原位,打开了浴室门。 “我洗好啦,你来吧!” 身形单薄的银发青年孤身一人站在窗边,隔着玻璃眺望着雨景。白茫茫的雨丝缀连成线,她的心底突然萌生了一丝不确定性。 “怎么了……吗?”她的脚底有些发沉。 卡卡西没有回头,视线落在玻璃窗外的黑夜,又或是不断靠近的倒影上。 “如果等会儿雨停了,我送你回去。” “我不要!”她拒绝得干脆,“反正我救了你一次,你就当我挟恩图报好了,我就是要和你在一起!” “澪,我……”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去洗澡!” 他的嘴唇动了动,好在没有继续拒绝,只是沉默地步入浴室。 天色越来越黑,雨势却在逐渐减小。雨滴击打着玻璃,发出细微的震颤。她将脸贴到窗面上,里头倒映出一个女人的面容,那人的表情不安又彷徨。 ——乐观点,宫尾澪,好歹他愿意带你回家了。 她拍拍脸颊,深吸一口气,默默排练了一遍待会儿要说的台词。总之等卡卡西出来以后,她不会留给对方任何赶走自己的机会。 五分钟,又或者是十分钟……仿佛只过了一眨眼的时间,银发青年就完成了清理,换了一套干净的衣服。 她迈步过去,视死如归地抱住他的一条手臂,趁着卡卡西推开前讨好地蹭了蹭。 “……我饿了,”她仰起头,“你家里有没有什么吃的东西?” 被她抱住的那条手臂表现出了些许僵硬,他隔了两秒才开口:“现在太晚了,只有杯面。” 厨房的热水壶冒着热气,她挑好了自己喜欢的杯面口味,亦步亦趋地跟着卡卡西。青年撕开盖子,将热水注入泡面桶,一手端着一杯面,从厨房挪到了客厅。 他们在茶几前共享了那两杯泡面。 辛辣的味道很快就让她冒出了细汗,卡卡西瞥了她一眼,“你喜欢吃辣吗?” “是啊,”她抽过一张纸巾,擤了擤鼻子,“吃完辣以后整个人都会暖洋洋的。卡卡西喜欢什么味道?” 他咬断嘴里的面条,“不过是果腹的用品,谈不上什么喜欢不喜欢的。” 吃完晚餐后两人又遇上了更加棘手的问题——卡卡西家是非常典型的单身公寓,只有一间卧室、一张床。 “卧室给你,我睡沙发。”他抱着枕头就要往外走。 她拉住对方的手腕,硬着头皮道:“其实盖两床被子就可以了……执行任务的时候,我们不也隔着睡袋躺在一起吗?” “澪!”他几乎有些严厉地喊出她的名字。 她固执地没有松手。 雨停了,夜晚安静异常。身下的床垫有些老旧,翻身时偶尔会带起嘎吱的声响。 卡卡西被她以半强迫的形式留在了卧室,她躺在靠里的位置,觉得今天发生的一切都不可思议。 思绪迟疑了片刻,她的左手偷偷潜入他的被窝,很快缠住了他的右手,五根指头精准地卡进指缝。青年的手掌很大,手心温暖干燥,手指骨节分明。 即将失去意识之际,手上传来了回握的力度。 …… 她好像睡得很沉。 脸上湿热的触感让她睁开眼睛,视野中央出现了熟悉的天花板。恍惚之间,她分不清当前的自己所处的究竟是哪个时空。 “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额头写着“忍”字的忍犬收回舌头,“要是再不睁眼,我就要去找卡卡西了。” 身上盖着入睡前的毛毯,她撑着手臂起身,抽出纸巾擦拭着对方留下的口水。 “抱歉,我昨晚有点没睡好。” “跟他闹别扭了?” “不不,”她连忙澄清,“我才刚搬进来,卡卡西对我非常照顾。” 比斯克侧躺着露出柔软的肚皮,小声嘟囔着:“那他以前也没少惹你生气。” 她摸了摸它的下巴,决定当成没听见。 忍犬看了眼时钟,湿润的鼻尖顶着她的掌心,“你该吃饭了。” 这个点准备午饭已经有些迟了,她睡了太久,耽搁了时间。刚打开冰箱取出几颗鸡蛋,比斯克突然跳上餐椅,它说卡卡西的气味正在靠近,随后便离开了这里。 椭圆的鸡蛋被逐一磕入碗中,敞开的大门让室内的气流呈现出小规模的流动。 “我回来了。”隔着距离,她听见了青年特有的懒散语调。 搅拌鸡蛋液的手微微顿了顿。照理说她应该回一句“欢迎回家”,但是这种感觉太亲密了。话又说回来,她寄人篱下,已经给人家造成了很大的麻烦…… 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她敷衍地开口:“欢迎回家。” 尽管她说得又快又轻,卡卡西脸上却浮现出了温柔的微笑,他径直走向厨房。 “没想到还能赶上时候,我来吧。” 她没有让出位置,只是问:“我做饭很难吃吗?” “诶,”他无辜地眨眨眼,“那倒没有。” “卡卡西吃过了吗?” “同事有帮我带饭团,不过再吃一顿也是可以的。” “你先去休息吧,”她恢复了打发蛋液的速度,“这里我来就好。” 椅腿在地板上拖出摩擦声,回过头,他已经拉开餐椅坐下了。 “我向纲手大人咨询了你的病情,”银发青年单手支着脸,“她看过你的病例,大脑是非常精密的部位,所以淤血最好还是靠自身吸收。不过就算暂时失去了记忆,其他功能并不会受到很大影响。” 她将茄子切成整齐的长条,语气如常:“那么照这个说法,关于我的看护任务……是否还有继续的必要?我想,我应该具备独立生活的能力。” “澪……”卡卡西叹了口气,“既然医院给出了建议,自然有他们的道理。恢复记忆的过程中容易出现意外,你一个人太危险。” 下午两点,她做好了味增茄子、玉子烧还有汉堡肉。味增茄子似乎是卡卡西喜欢的菜,但她做起来却意外地得心应手。青年很给面子地把菜吃了个精光,饭后率先挤进厨房收拾。 左右无事可做,她只能打开客厅的电视机,抱着抱枕缩在沙发一角。这个时段播放的要么是一些家长里短的苦情剧,要么是购物频道的推销。 ……屏幕变幻,那些声音和画面如流水般流经她的脑海,却无法留下丝 毫褶皱。 “你把家里打扫得这么干净,”卡卡西擦干双手,在沙发的另一侧坐下,“让我这个主人很惭愧啊。” “比起你为我做的,只是举手之劳罢了。”她屈起腿,将下巴抵在膝盖上。 电视机正在源源不断地制造声响,所以四周的空气不至于安静到让人无法呼吸。 但是好像也没有区别。 她咬紧下唇,心情莫名有些焦躁。 为什么失忆以后想起的只有卡卡西? 在宫尾澪过往二十六年的人生中,难道就没有其他地位同等重要的角色?就没有可以带她逃离这里的人? 如果有的话,他们……都去哪儿了? 大脑隐隐作痛,可卡卡西还在旁边。她不动声色地调整着呼吸,竭力不让对方发现异常,然而钝痛感却不断加深,就好像有人持之以恒地用锐器锤凿着她的大脑。 十指深深陷入抱枕,连带着身上也冒起了冷汗。 “澪,”卡卡西扭转视线,“你怎么了?” “……我没事。”她眯着眼强撑。 转瞬间,他蹲到面前,伸手探向她的额头,“哪里不舒服?” 她起初没有出声,直到卡卡西用力托住她的下颌。 “哪里不舒服,”银发上忍吩咐道,“告诉我。” 身体开始不受控地发抖,她哆嗦着嘴唇:“头、头痛。” “呼吸——”他言简意赅地下达指令,“跟着我的节奏,深呼吸。” 对方刻意放大了自己的呼吸声,她努力跟随着他的引导。 他摸了摸她冰凉的指尖,“你冷吗?” 她迟缓地点了点头。下一秒,失重感从身下传来——卡卡西将她抱了起来,她无力地倒向对方的肩膀。 “我带你去房间,躺在床上会舒服一点。” 青年步伐沉稳,她被抱着移动了一段距离。就在即将被放下的那一刻,某种仿佛要坠入黑暗一般的恐慌袭来,她无意识抓住了他的马甲。 卡卡西捕捉到了这个微小的举动,不由放轻了语调:“很难受吗?” 回应他的是几声急促的气音。 秋末冬初,空气中弥漫着冷意。 犹豫只维持了不到半秒,他掀开被子,抱着人坐了进去。卡卡西靠在床头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能够舒服地侧躺在他身上,然后用棉被盖住了两人。 兴许是脸上挨着的布料有些硌人,澪小幅度地蹭了蹭他的胸口。他果断地撑起身体,拉开拉链脱掉了绿色马甲。 ——太近了。 柔软的织物纹理、温热的体温还有平稳的心跳,宽大的手掌沿着她的后背缓缓摩挲。 理智在说这里很危险,可身体却无比留恋,她甚至有种想要哽咽的冲动。 被窝的温度逐渐上升,卡卡西能够感受到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身体也不像之前那么僵硬,他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她便挣扎着撑起手臂。 “对不起,”女人垂着眼,沙哑的嗓音流露出虚弱,“我又给你添麻烦了。” 自重逢起就刻意保持的距离,礼貌到令人感到疏远的姿态,对他无意间流露的惊弓之鸟般的眼神,强忍着不愿承认的体弱与不适,还有几乎句句不离口的抱歉…… 一股郁气自心底升起,卡卡西强硬地收拢双臂,让她嵌回到自己怀里。 “不要一直道歉,”他冷冷地说,“你对我不需要抱歉。” 4. 第 4 章 卡卡西可能在生气。 在他说了不需要抱歉那种话之后,她识相地换成了“谢谢”,对方手臂上的力度却没有丝毫改变…… 同样身为上忍,她当然有办法挣脱他。 只是卡卡西对她挺好的,她还不想闹到那个地步。 “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她小心翼翼地开口,“你都不会累吗?” 他轻哼一声:“你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己吧。” 旗木卡卡西是这样的人吗? 她竟然也没有很意外。 卡卡西抱着她,感觉就像抱着一只随时准备张开翅膀远走高飞的鸟。他是很想表现得更从容、更大度一点,可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哪怕丢掉了记忆,澪惹他发火的功力也分毫未减。 此时此刻,她看似放下了戒备,阖着眼乖乖趴在他身上,嘴里说的却是“我困了”。 他气得险些笑出声:“困了就睡觉。” 果不其然,没一会儿她就委屈巴巴道:“可是这样我睡不着。” 卡卡西抬起手,帮她把脸上的碎发拨到耳后。 “安分一点,晚上带你出去散步。” “你在生气!”她小声抱怨着,将自己的整张脸埋进他的胸膛,对着他的胸口猛呼热气。 看来还是心有不满,卡卡西叹了叹气:“我对你很差吗?” 她顿住了,于是他又说:“你好像很怕我。” 她闭上眼睛,装出一副已然沉睡的模样。 见状,卡卡西无奈地将她放平在床上。 青年独自起身,随后替她掖好被角。 “你可以在任何你觉得舒服的房间待着,”他说,“接受看护是你的任务,但陪我不是。” 在卧室躲到了四点半,她决定出去上厕所。卡卡西正捧着《亲热天堂》看得起劲。 啧啧,她的前男友品味堪忧啊。 “准备换衣服吧,”在她暗自腹诽之时,银发青年目不斜视,“等下去外面吃。” ……两点才吃的午饭,这会儿根本不饿。不过好歹有机会出去放风了,她顺口问了句晚饭吃什么。 卡卡西没有错过话语中暗藏的雀跃,他一边优哉游哉地给书翻页,一边说着“拉面”。而她转身走向卧室,拖鞋在地板上发出“哒哒哒”的声响。 虽然去的只是拉面馆这种场所,她依旧用心地为自己挑选了一套外出的服装。卡卡西似乎很了解她的风格,打包回来的衣服都是她习惯穿的。 她穿了一件深灰色无袖连衣裙,里面是米白的高领针织,外面搭了一件黑色毛衣开衫,最后又去卫生间理了理头发。 “我收拾好了,”她走到沙发前,“走吗?” 卡卡西散漫地伸了个懒腰,然后才慢悠悠地站起身。她的目光顿时从俯视变成了仰视。 青年把书收进忍具包,懒洋洋道:“走吧。” 行走在熟悉而陌生的木叶街道,室外的空气冷冽干燥,往来的行人脚步匆匆,道路两旁的银杏叶堆积成毯。 她不禁俯身在路旁挑选起来,双手分别握着一张银杏叶—— “卡卡西,过来选一片。” 在她开口的时候,秋风拂过,金黄的叶片沙沙而落。其中一片恰好落在她的肩头,宛如敛翅的蝴蝶。 银发青年仿佛被定住了脚步。 隔了好几秒,卡卡西才上前拾起她肩上的银杏叶。 “这片就很好。”他轻声道。 “……”她错开视线,拍了拍裙摆,若无其事地站直身体,“你需要书签吗?我应该会做哦。” “那么叶子暂时先由我保管,回家再麻烦澪了。” 卡卡西带她到了一家名为“一乐拉面”的面馆。店铺很小,呈现出吧台式布局,能够同时容纳六七名食客。 老板是个热情爽朗的大叔,头戴“一乐”字样的厨师帽。 见二人进店,一乐大叔微笑着打招呼:“哟,好久没见到你们俩一起来吃面了,还是老样子吗?” “啊啊,我还是那样。”卡卡西笑了笑,“澪的话,让她自己选吧。” 她走到最左侧的角落坐下,青年坐在她的右手边。 她看了眼菜单,选了味增叉烧拉面:“老板,麻烦帮我加辣,还要少面多汤。” “知道知道,就跟和以前一样!” 一乐大叔的话让她有些愣神。嗜辣也许是天性,但充沛的汤水可以更好地浸润拉面的想法,是她坐到座位上之后才诞生的…… “味增叉烧拉面,请用。” 热气腾腾的拉面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她双手合十,将筷子夹在虎口,说了句“我开动了”,身侧却传来近乎重合的男声。 一乐大叔的女儿菖蒲在吧台后面笑着打趣:“你们还是这么有默契呢。” 身后的帘子被人掀开,又有新的食客光临。 “卡卡西老师!”留着粉色短发的少女走进来,碧绿的眼眸中浮动着好奇的光芒,“诶,请问这位是?” “小樱也来吃拉面吗?”银发青年眯眼道,“这是宫尾澪。” 他转头对她说:“澪,这是我的学生,春野樱,目前正跟着纲手大人学习医疗忍术。” 听到自己的名字被老师提及,粉发少女微微颔首,露出了友善的笑容。 “……叫我澪就好。”她侧过身,迎上了春野樱的目光,“我因为受伤失忆了,暂时需要有人看护,是卡卡西的任务对象。” “这么说,澪小姐就是老师上午和师父谈论的人吗?”少女的视线移回到青年身上。 “是啊。小樱想吃什么?”他自然地接过话头,“别一直站着,老师请你吃饭吧。” 粉发少女睁大了眼睛,惊喜地说了声“那就谢谢老师啦”,而后挨着卡卡西坐下。 她喝着面汤,听着这对师生的闲聊。卡卡西有三个学生,其中宇智波佐助叛逃去了大蛇丸处,春野樱跟着纲手学习,漩涡鸣人则被自来也带出村修行…… 等等、怎么没一个简单的? 因为本身就不怎么饿,再加上喝汤喝得很快把胃灌饱,碗底的面条还有剩余,她单手撑着下巴发呆。 ——“不吃了吗?” 回过神,原来卡卡西是在和她说话。 “嗯,我已经饱了。” 青年拿出钱包结账,“小樱,我们就先走了。” 天边霞光灿烂,纵横交错的电线杆之上,橘金色的云朵慵懒地舒展开。 “带队上忍的工作,比在暗部有意思吗?”她好奇道。 “姑且也算是人生不同时期的不同体验吧。”卡卡西单手插兜,“我带过三届学生,前两届都没能通过测试组建小队。” “一定是你太严格了吧,卡卡西老师。” “怎么连你也……”他起初有些错愕,随即笑了笑,“这么说也没错。所以接下来,澪有不舒服或者不习惯的地方要及时说出来,能做到吗?” “老师,”她轻轻踢开脚边的碎石子,“管太多可是会被讨厌的。” “被讨厌,”银发青年仰头望向远处,“也比失职好吧?” 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你是因为佐助的事,才那么低落吗?” 他没有回话,某种程度上,沉默等同于回答。 “小樱,”她突然开口,“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孩子呢。” “……” “其实你刚刚转移话题的样子真的很明显,她却体贴地没有追问。不要仗着自己是大人,就随随便便糊弄青少年。” 闻言,卡卡西只能苦笑起来。 “无论如何,小樱也是你的学生不是吗?”她脚步微顿,“俗话说老师是园丁,园丁能做的也只有修剪苗木的形状。至于品种……” “那是它们从生下来的那一刻起,就被决定好的事。” “澪……”青年看着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了?”她面色坦然,“你觉得我哪里说得不对吗?” 天色转暗,道路两旁的街灯亮起,那头稍显尖锐的银发也被头顶的灯光染上暖意。 “你说得很对。”他的眼睛笑成了月牙,“不过现在太晚了,我们得早点回家。” 啪嗒,卡卡西打开了玄关的灯。 从室外回到室内,她仍有些意犹未尽。也许是脸上的失落过于明显,青年不免感到好笑。 “有空的话,明天还是可以出去散步的。” “可以吗?”她眨巴眨巴眼睛。 他无奈地保证道:“可以。” 她学着小樱的语气,丢下一句一模一样的“那就谢谢老师啦”,便“哒哒哒”地跑进浴室洗澡。 他哭笑不得地留在原地。 “卡卡西——”浴室的水声暂停,隔着房门,她的声音透出了几分局促和窘迫。 他起身走近,“怎么了?” 隔了一会儿她才挤出几个字:“你家里有……女性生理期用的物品吗?” 卡卡西轻咳几声:“洗手台下面的柜子里……我去你家收拾的那次,顺手拿了几包。” 等到她从浴室里面出来,银发青年已经灌好了热水袋,热水袋的外面套着一个形似帕克的深棕色毛绒狗狗玩偶。 这只狗狗玩偶被塞到她怀里,热水袋的温度隔着毛绒绒的布料,在皮肤上泛起熨帖的热意。 “谢谢,”她不知所措地站着,“我还不冷。” 卡卡西偏开视线,“有备无患。” 5. 第 5 章 “……以上,就是今天的工作要点。” 明亮宽敞的办公室中,银发忍者清晰简要地完成了汇报。他望着埋头于成堆文件的金发女性,神色有些踌躇。 “纲手大人,要是有空的话,能不能麻烦您帮我看看这份病例?” “卡卡西,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不坦率。”纲手支起下巴,“你进门前就拿着那份病例了,居然等到现在才开口。给我吧。” “宫尾澪,脑部受创……”女人快速翻阅着资料,目光在借阅人一栏额外停留了两秒,上面签了“春野樱”的名字,“医院给出的诊断没问题。” 纲手抬起头,改为了十指交错托着下巴的姿势,眼中混杂着戏谑和审视。 “如果我没记错,她和你是同期吧,你们两个具体是什么关系?” 卡卡西不得不承认:“她是我的……前女友。” “只是‘前’女友?”她微微挑眉,“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两年。” “什么时候分的手?” “……三年前。” “三年前啊,”女人轻啧一声,坐直了身体,“你离开暗部好像也是那时候?” 眼见着青年默不作声,纲手又问:“宫尾澪出院后,是你在照顾吧。作为前男友,你不觉得自己做得有点多了吗?” 他垂着头,无力地回答:“我是她的紧急联系人。” “这是你的私事,我不会多问。不过,”她的眼神锐利起来,“既然心里还没放下,就想清楚当初为什么分的手。你是聪明人,同样的错误别犯第二次。” 巨大的石碑拔地而起,棱角分明的形状,恰如苦无的前半截。慰灵碑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那些名字属于为木叶牺牲的英雄。 卡卡西第无数次站在这个地方。 与往常不同的是,他的视线没有第一时间投向那几个熟悉的名字,而是来到了名单的末尾—— “宫尾澪”三个字并未出现。 三年前,澪先提出了分手,他没有挽留。 卡卡西知道自己是个敏感又脆弱、自私又怯懦的胆小鬼,澪身上却有着一种洞悉他人的同时给人带来快乐的特质。 分手后她申请调离了他的小队,只是同在暗部,他们仍有许多不得不碰面的场合。 好几次,他和澪在狭长的走廊上擦肩而过,全程都没有对视。 如果说二人的视线曾是正负极的磁铁,那么磁铁的磁性并未随着关系的终止而消失,它只是整齐划一地转化成了同极。 某次聚餐澪来迟了,相识的同事下意识把她往他身边带。卡卡西听见她低低的声音,“我们已经分手了”。尽管没有抬头看她的表情,他却能完整地勾勒出一张压抑着委屈和落寞的脸。 隔天他提交了退役申请。 又过了一个多月,他从熟人口中得知澪升职的消息。 离开他以后,她一定会过得更幸福。 ——在接到医院的通知前,卡卡西一直是这样想的。 澪所在的小队经历消耗战后不幸遇上了敌人的埋伏,作为队长,她自愿留下抗敌。若非后期增援及时,她极有可能成为慰灵碑上的一员。 ……假设他还在暗部,澪是不是就不会遇上这种情况?又或者他们还在一起,那么为了活着的人,她会不会更惜命一点? 同样的错误别犯第二次,难道他当初的选择错了吗? 戴着战术手套的手抚过石碑上凹凸的刻痕,带土,琳,水门老师…… 还有父亲,他究竟应该怎么做? …… 窗外是鲑鱼色的天空。 卡卡西醒来的时候,澪正毫无防备地躺在他的身旁。 或许是过往习惯的遗留,熟睡以后,她的身体总是面朝着他,侧睡的姿势使得她的脸颊被枕头压出了形状。 他们曾经共享过很多个黄昏和清晨,很多个天黑和天亮。 然而此情此景却让卡卡西觉得,他所拥有的一切……犹如偷盗来的幸福。他又一次习以为常地克制住了想要拥抱她的欲望。 在他的三个学生各有归宿之后,命运般地,老天将澪送回到他身边。 ……这算什么?触底反弹的补偿吗? 澪曾经是个迷恋肢体接触的人。上下班的时候要牵手、看电视的时候要黏着、睡觉的时候要拥抱……卡卡西一度觉得这种亲密有点过头,然而昨天,她对他的排斥还历历在目。 比起补偿,没准是上天对他的惩罚。 正当他这样想时,她的眼皮发出了轻微颤动,卡卡西本能般阖上了眼。 她会醒来,是因为察觉到了身下的异样。 她一边暗自祈祷,一边将手探向床单——熟悉的坚硬的干涸的血液凝固后的痕迹。 ……不是吧? 让前男友这么鞍前马后地照顾着,她已经很不好意思了,结果还弄脏了人家的床单。 她简直有种想要原地撞死的心情。 蹑手蹑脚地起身,她从客厅拿了一包湿巾,掩耳盗铃般擦拭着深红色的血渍。她敢打赌,自己在执行任务时都没这么紧张忐忑。 湿巾的水晕扩散了血渍的范围,她越擦越使劲,窸窸窣窣的响声也越来越明显。 在欲哭无泪的绝望中,银发青年睁开了眼。 “……你在做什么?” “非常抱歉……”她无地自容地跪坐在床面上,羞愧得抬不起头,“发生了一些意外状况,我会洗干净的。” 卡卡西坐起身,床垫因为他的动作轻微晃动。 “你先去换衣服吧,”他说,“这里我来处理。” “可是……” “事情没有你想象得那么糟糕。” 她咬着嘴唇,拿着干净的衣服进了卫生间。 其实在女性月经量大的时候,使用卫生棉条、月经杯或是安睡裤之类的产品,可以有效避免发生侧漏,但是卡卡西替她准备的只有卫生巾。 作为一名男性,他能考虑到生理期用品,算得上是非常周全了。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硬着头皮走了出去,青年已经把床单换下来了。 “我来洗吧!”她赶在对方之前,抱起了地上那堆烫手的布料。 卡卡西却跟着她到了阳台。 “其实……”他略带迟疑地说,“血渍的地方搓洗一下就行了。你这几天最好不要碰凉水,可以把床单和脏衣服都交给洗衣机。” 她点头如捣蒜,“我会解决好的。” “……洗衣液在这里,这是洗衣机 的开关,还有模式调节,我先去做早饭了。” 阳台上终于只剩下她一个人。 按照卡卡西的方法处理完血渍,她将那团见证了尴尬与狼狈的布料一股脑地塞进洗衣机。 规律的电机声从滚筒中稳定传出,她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 ……这样下去不行。 如果不更换生理期用品,侧漏的发生概率还是很大。 既然她也是忍者,那么试试这个—— “通灵之术!” 蚂蚁般的黑色符文朝着四面八方散开,烟雾里面出现了两只…… 她揉了揉眼睛,几乎以为自己没睡醒。 两只正在展示肌肉的松鼠? 其中一只前爪戴着拳套,双臂弯曲,优越的胸肌高高隆起;另外一只头上绑着汗巾,后腿发力,臀腿的肌肉紧致结实。 “你、你们……能帮我去便利店买棉条吗?” 两只松鼠严肃地点点头,节奏一致地甩动着身后毛茸茸的大尾巴。 她拿出自己的钱包,放在掌心递了过去,拳套松鼠敏捷地将其叼起。一旁的汗巾松鼠发出热血的吱吱声,像是在表明某种决心。 卡卡西的通灵兽分明很正常,为什么她的通灵兽会是这个样子?! ——“因为这就是青春啊!!” 耳边似乎响起了一个粗犷中饱含着无限热情的声线,紧接着,越多越多的画面争先恐后、你追我赶地涌入脑中。 黑到几乎反光的西瓜头、足足有两指粗细的浓眉、深绿色的紧身衣、橘色的腿套…… 一个名字自然而然地冒至嘴边:“迈特凯?” 这个人又是谁? 洗衣机的程序需要运行二三十分钟,她便走回了餐厅。 餐桌上摆放着泛着热气的牛奶、烤到焦黄的吐司。卡卡西围着围裙,手上端着瓷盘,里面是几枚形状完美的太阳蛋。 “……辛苦你了。”她疲惫地拉开餐椅坐下。 离起床才过了半个小时,她却有种如同过去了一整天的心累感。 她喝了一口牛奶,鼓起勇气问:“卡卡西,你认识凯吗?” “嗯?你想起什么了吗?” “青春、热血、木叶的苍蓝猛兽……”她皱了皱眉,“我是不是和他很熟?” “你们俩过去是走得挺近的。” 模棱两可的描述令她不禁升起了一丝恐慌。 她,和热血男,走得挺近的? 等等、卡卡西是什么意思? 通过模糊的记忆碎片,她基本可以锁定通灵兽身上携带的荒诞基因的源头。 如果不是日复一日的长久接触,如果不是无法拒绝的亲密关系,她很难想象,自己怎么会允许软萌可爱的松鼠变成那种鬼样子? 难道说……不会吧? “怎么这副表情?”卡卡西看着她,语气莫名有些好笑。 “迈特凯和我,”她咽了咽口水,“是什么关系?” “那家伙啊,”青年的目光忽然玩味起来,“他是你的前——” 拖长的话音使她几近崩溃,到底是前什么?! “前队友。” “……”她咬下一大口煎蛋吐司,“卡卡西,以后说话最好别大喘气。” 6. 第 6 章 还好只是前·队·友。 她差点要怀疑以前的自己是不是品味有问题,一个两个,专挑审美堪忧的奇葩。 她愤愤地咀嚼着嘴里的食物,窗边传来了“叩叩”的轻敲声。 一回头,两只筋肉松鼠精神抖擞站在玻璃窗外。它们一个叼着钱包,一个叼着棉条,颇有礼貌地等人过去开窗。 ……差点忘了这一茬。 在她起身以前,卡卡西就走到窗边把通灵兽放了进来。 “是松鼠啊,”他伸出食指,顺了顺对方背上油光水滑的皮毛,“好久不见。” 被他抚摸的那只小家伙享受地抖了抖蓬松的尾巴。 堪称温情的画面被忽然打断,她从两只松鼠嘴里取回了自己的物品。 “任务完成了,”她干巴巴地说,“你们可以——” “你们还没吃早饭吧?”银发青年笑眯眯地开口,“先别急着走。” 松鼠们齐刷刷地点了点头。 ……太荒谬了。 她和卡卡西坐在餐桌两侧,两只松鼠跑到了桌面上,身前各有一小碟坚果。拳套松鼠摘掉了拳套,单爪抓在餐桌边缘进行引体向上;汗巾松鼠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个迷你杠铃,正在卖力深蹲。 她欲言又止地看了卡卡西好几次,对方只是悠闲地边看书边享用着早餐。 阳台传来洗衣完毕的提示音,她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费力地将床单固定在晾衣杆上,她望着自己甩干的内衣裤发呆。 算了,总归都前男友了。她破罐子破摔地把衣物挂了上去。 卡卡西的老相识们发现他最近似乎一改之前的懒散。 连续好几天,猿飞阿斯玛都在超市碰见他拎着新鲜的瓜果蔬菜和牛奶。 “卡卡西,”他惊疑不定地打量着对方,“你这是……突然迷上了下厨?” “嘛,就是觉得营养均衡也是很重要的。”卡卡西用网兜捞上一条活鱼,漫不经心地问,“红怎么没和你一起?” “她这几天在外面执行任务,你关心这个干吗?” “只是顺便关心一下同期的感情状况。” 阿斯玛压低了音量:“卡卡西,我说你也老大不小了,怎么不顺便关心一下自己的感情问题?” “我的感情有什么问题?” “哎呀你……没问题就是最大的问题。” “行了阿斯玛,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 不知道是不是受过重伤的缘故,她在这次的生理期中变得尤为疲惫,不仅整个人提不起精神,还没什么胃口。卡卡西每天变着花样地烧菜,她只好强迫自己多吃一点。 饭后,她婉拒了出去散步的提议。 卡卡西默默地叹了口气,从储藏室里翻出了电热毯。 “现在用这个会不会太早了?”她靠在卧室门边,看着青年将床单重新铺平。 “会吗?”他低头背对着她,动作干练,“我倒是觉得暖一点更容易睡着呢。” 卡卡西说得没错,被暖烘烘的温度包围着,的确有助于快速入眠。 头顶是摇晃的电扇,闷热的天气令人呼吸困难。她被抱在怀里,背后是某个人的胸膛,那人的下巴抵着她的颈窝。 ……能够汲取的氧气越来越稀薄,如同落水的求救者,她走投无路地抓住了他的手。 骨感,坚硬。 青筋暴起,指尖绷紧。 朦胧的印象中,她依稀记得那个人有着一双秀气修长的手。眼下他好像遇到了很大的难题,完全看不出平日的从容。 为了安抚对方的情绪,她微微侧过头,主动将脸贴进他的掌心。他动作一滞,手掌向下抚过她的咽喉。弱点落入他人之手,她顿时不安起来。 对方似乎对她的反应了如指掌,他的嘴唇轻轻擦过她的脸颊,力度和缓得犹如细雨。她松了一口气,耳边响起了风扇转动的嗡嗡声。 但是、等一下—— 就在她几乎要放下警惕的瞬间,夺目的光芒在视野边缘遽然炸开。 睁开眼皮,天花板中央安静地悬挂着一台四叶的风扇,泛白的天光从窗外渗了进来。 电热毯已经关了,它所散发的热量却被悉数截留在厚实的棉被中。她迟缓地转动眼珠,或许身旁的青年也觉得热,他的两只手臂都伸到了被子以外——左边的胳膊举过头顶,右边的则搭在腹部。 他的手……梦里她握住的应该是左手。 那只是个梦,她告诫自己。生理期会影响激素水平,做点带有幻想性质的梦也很正常。 但若仅仅是梦的话,梦里的感触与细节都过分逼真,她甚至还能记起那个人皮肤的纹路、手掌的细茧以及指节的质地。 人脑可以在毫无依据的情况下,填补出如此栩栩如生的画面吗? 她甩了甩头,轻手轻脚地支起身,试图凑近观察。 精英上忍的感知过于敏锐,她还没来得及实行行动,就撞上了一对惺忪的眼。 “……唔?”猝不及防的四目相对下,卡卡西发出了疑惑的气音。 “我、我——”她磕磕绊绊地找了个借口,“我怕你感冒。” 说着,她掩耳盗铃般握住他的左臂,肌肉带来的温热触感让她险些松手,但她还是帮他塞回到了被窝。 因为那个奇怪的梦,她这一整天都有些魂不守舍。 卡卡西习惯佩戴半截式的战术手套,展露在外的手指白皙纤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可惜看不见他的手背,她真的很想验证…… “澪,”青年收起了手上的书,在她的偷看再一次被抓包时无奈地喊出了她的名字,“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或许她的直觉将会指向一条危险的道路,但她没有办法将这个念头从脑海中抹除—— 万一她所经历的,并不是梦呢? 她和卡卡西交往的时候,彼此都是成年人,会发生那种事也是人之常情。 可是程度太超过了。 犹如被蛛网俘获的猎物,她在他手上没有丝毫挣脱的余地。 “……卡卡西,”她垂着眼说,“我能观察一下,你的手吗?” “嗯?”通过他的语气,她推断对方此刻的表情大概带着些许困惑。 卡卡西递出一只手,手掌自然放松,掌心向上摊开。 “我的手怎么了吗?” “换成 左手,还有……”她迟疑片刻,“手套,可以摘下来吗?” 他依言照做,并未多问。 她的心逐渐沉了下去……太像了。梦中的场景更像是一段写实的录像带,而非天马行空的幻想。 她看向他,内心的疑问脱口而出:“我们当初,是因为什么原因分的手?” 银发青年愣了一下,低头戴上了手套。 “……那个时候,你提了分手,而我决定尊重你的意见。” “一个人提了分手,另一个人表示同意,这是分手的过程,不是分手的原因!” 好比一扇无形的大门,深色的面罩遮住了他的表情,也挡住了通往他内心的入口。 “抱歉,”他说,“说实话,我也还没有想清楚答案。” 她不禁追问:“你自己都没想清楚就同意了,这到底是尊重还是糊弄?” 回应她的却只有一句愈发苍白的“我很抱歉”。 砰的一声,她重重关上了卧室的门。 自从住进这个家开始,她就一直小心谨慎,害怕自己无心的越界。此刻,她横躺在床铺中央,对于压到了卡卡西躺过的位置这件事毫不在乎。 她其实还想问一个问题:他是不是还在喜欢她? 然而卡卡西那副样子,显然不可能给出答案。 她一拳砸向对方的枕头,软塌塌的、任人揉捏的模样,真令人恼火,她一连捶了好几拳才罢休。 等到吃晚饭的时间,她不想出去,也不想开灯。 整个房间都被笼罩在模糊的混沌中,唯有靠近窗边的纱帘被室外的路灯勾画出了大概的轮廓……就和她的记忆一样,该看清的看不清,不该看清的不必开灯也能看清。 卧室门被打开,光从客厅投射进来,在地板上切割出了一块光面的梯形。 卡卡西站在门口,他的影子叠加在光面上,破坏了原本规整的形状。 “情绪过度起伏不利于身体恢复,大脑吸收淤血也需要营养。” 她没有起身,望着天花板说:“如果你是在关心我,你可以直白地表达你的关心。如果只是给出医学建议,那么抱歉,我的身体我做主。” “澪……”他的声音有些苦涩,“不只是我,你自己应该也希望早日恢复吧。” 一天到晚澪澪澪的,难道她和他很熟吗? 对于失忆后的她来说,他们只是刚认识没几天的陌生人吧? 自作主张地拉近距离,自以为是的关心照料,自说自话的暧昧态度—— “要是你一直这个样子,想要的东西是不会平白无故掉到你头上的。” 说完这句话,她从床上爬起来,径直从他身前走过。 虽然有过两年的交往经历,哄人对卡卡西而言却是一件相当生疏的事。 澪过去很少和他生气,就算偶尔吵架,一般不用等到他开口言和,她就会自己黏过来了。他要做的只是在她靠近的时候调整姿势,抱一抱或者摸一摸她。 第一次面对如此不留情面的质问,卡卡西不由苦笑起来。 是因为在他缺席的三年里,对方得到了飞速成长,还是说——他其实根本没有完整地了解过她? 7. 第 7 章 夜幕悄然降临。 头发才吹到半干,她便拔掉了吹风机,趿着拖鞋走进卧室,卡卡西正半躺在床头看书。她一言不发地从床尾爬到床头,一路钻进自己的被窝,一眼都没有看他。 “如果你介意,我可以出去睡。”他突然开口。 她停顿两秒,扭头问道:“你到底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我介意的到底是什么?” 青年提前摘下了护额,长长的发丝挡住眼睛,移植得来的那只写轮眼习惯性眯着。 “卡卡西,”她说,“我失去了太多记忆,对于自己、对于你,都没有清晰的认知。假如你不说出自己的想法,我就不清楚应该如何正确地对待你。” 他将书放回床头,“怎么对待都可以。” 她听了忍不住坐起身,凑近解开卡卡西的面罩,又将他的刘海往耳侧捋,最大面积地将他的脸暴露出来。指腹蹭过他的皮肤时,对方显得局促异常。 “你过去该不会欠了我很多钱吧?” 她开了个玩笑,企图缓解沉淀在两人之间的压抑,得到的却仍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石沉大海的感觉让有限的耐心逐步见底。她转而挑起男人的下巴,强迫他迎上自己的视线。 “我说,”她出言轻佻,“既然你长得也不赖,要不要和我玩一玩?” 搭在下巴上的手指传来凉意,浅棕的瞳仁清亮似水。 但卡卡西还是怔了一下,倏然缩小的瞳孔映出满满的不可置信。 那些自她离开起就没有得到妥善处置的感情被他封存进了内心一角,经过三年时间的变质发酵,长成了一块一触就痛的淤积。 澪的话语犹如一根尖刺,戳破了他用来保护自我的薄膜,太多的情感泄露出来,无处可去。 银发青年的嘴唇嗫嚅着,半晌才憋出一句“你不是那样的人”。说完,他任由自己再度垂眼,银白的睫毛在视野上方形成了一小片真空的区域,他的意识躲了进去。 她莫名火大,索性从被窝里爬了出来,越过了安全距离,直至彼此的额头几乎相抵。 “既然怎么对待都可以,”她用指腹抚摩着他唇下的小痣,“你还爱着宫尾澪吧?” “……” “把我当成她,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你想对她做的事,因为你看上去长得还挺对我的胃口。”她附在对方耳边,用自己的脸颊轻轻蹭过他的,“看护期结束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这样不好吗?” “你就是你,澪,不要这样说。”卡卡西的语气带着难以察觉的恳求。 他身上的气味让她觉得很好闻,包裹在冷静外表下的些许脆弱更是叫人蠢蠢欲动,但是那副理所当然地认识她、了解她、熟知她的嘴脸,令她感到烦躁和痛恨。 她拉开一点距离,以审视的目光望向他眼中的倒影。 “……你凭什么认定,现在的我和以前的我,就是同一个「我」?” 她将手指伸进卡卡西的银发,触感如想象中的一样柔软又蓬松。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摆脱了记忆的我,会活得更自由?” 青年抬起眼,面色苍白地虚握住她的手腕,“澪——” “不想和我‘玩一玩’的话,”她打断对方,“就别再喊得那么亲密了。” 心脏不知缘由地隐隐作痛,她正欲收回手,腕上的力道却骤然收紧。低头看去,他五指收拢,手背上的经络向外鼓起,而她的手腕却纹丝不动。 “你到底想怎么样,旗木卡卡西?” 她不由加大力度,换来的却是毫无预兆的拥抱。卡卡西使出的力气超出预期,她顺着向前的惯性,整个人不受控地跌在青年身上,脸颊直挺挺地撞上了对方的胸肌。 ……真有弹性,她暗搓搓地感叹道。 正准备挣扎起身,却发现他的身体好像在颤抖,呼吸的节奏也不大对劲。 就算卡卡西是一个拎不清边界的前男友,不可否认的是,他对她的照料的确细致入微…… 所以,她是不是一不小心做得太过分了? 她只是想测试一下对方的底线,不是真的打算伤害他。 “……对不起,我刚刚说的都是气话,你不用当真。” 她想抬头看一眼他的表情,卡卡西抱得太紧了,两人之间几乎留不出缝隙。青年一只手按住她的后背,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勺,比起拥抱,更像是桎梏。 她叹了口气,继续让步,“还有称呼,随你怎么叫都可以,是我借题发挥了。” 卡卡西睡觉时习惯穿着黑色高领背心,隔着薄薄的布料,她听到了慌乱的心跳,他的胸阔剧烈起伏着。 “放松,呼吸,”她拍了拍他的大臂,“我不会跟你‘玩一玩’的。” “……” “你想让我怎么做,告诉我好吗?” “……” 还是没有用,卡卡西好像听不见她说话,得想个办法。 “卡卡西,”她伸出了自己的食指和中指,“我们来做这个吧。” 银发青年愣了愣,那两根并拢的手指在他眼中定格,周围的一切不断旋转拉伸。在短暂到几乎永恒的一刹那,时光蓦然倒流,他看见了两根稚嫩的手指。 “喂,”年少的他站在训练场中央,对着倒在地上的少女伸出双指,“和解之印。” 不远处躺着那把被她用来克敌制胜的和弓,茶发棕瞳的少女目光闪烁。 “虽然这次是我输了,”她吃力地从沙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但我一定会追上你的,卡卡西!” 身处观众席的不知火玄间叼着千本,斜眼看向同在一班的凯,语气无奈:“一个班三个人,有两个成天追着卡卡西跑,我看我们不如改名叫卡卡西班得了。” 迈特凯早已被这副景象感动得泪流满面,他擦擦眼泪,大声鼓励:“做得好,澪!燃烧吧青春!!” 听到这话,围栏前的夕日红低头叹了口气,她的眼神饱含担忧。一旁的野原琳起身为双方鼓掌,戴着橙色护目镜的宇智波带土盯着银发少年,发出了不屑的“切”。 她偏过头对着自己的同伴笑了笑,二人的手 指搭在一起,而后牢牢勾住。 ……二人的手指搭在一起,而后牢牢勾住。 “虽然我们已经不是恋人了,”他听见她说,“我想,我们至少还算得上是朋友。” 她停驻在他的怀中,整个人的姿态平和而放松,他抱着她……就好像过去他们每一次吵架之后和解的模样。 可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就算此刻他们离得很近,近到他可以嗅到对方身上同款洗发水的气息。卡卡西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艰难地拾回说话的能力:“澪,为什么突然问起以前的事情?” 犹如按下了某种开关,零碎的片段开始自动播放。 “咳、咳,”她支支吾吾道,“就是想起了一些、一些交往的经历。” 他试图找出引爆二人关系的导火索,顺势追问:“我可以知道吗?” 她的耳朵唰的一下红了,霎时间,青年身上的温度和气味变得格外清晰。 尽管卡卡西的手臂不再像先前那般紧绷,它们的重量却令人很难忽视。她不确定自己是否被允许离开,毕竟是她先提出的和解,马上溜走反倒显得诚心不足。 可是、可是他的问题,她真的没办法回答。 思考间,她不由自主打了个喷嚏。 卡卡西这才注意到,因为先前的一番争执,她身上盖着的被子早已所剩无几。 或许是他的提问让她犯了难,澪蹙着眉,一副苦恼得不知该如何开口的模样。他不动声色地扯出被她压在身下的被子,顺手将她裹进自己的被窝。 “总之,”她咬咬牙,“是你也一起参与过的事。” 贴着身体的热源稳定而温暖——她终于有心思意识到自己所处的环境已经发生了变化。抬起头,银发青年关切地望着她。 说不上为什么,她就是觉得对方看透了自己的所思所想,于是触电般逃开了他的目光。 卡卡西无奈地轻叹着,澪的反应实在很好猜,能让她这么难以启齿的,还会是什么事? 他习惯性地抚过她的后背,心头却无端浮起了一个疑问——于当前的澪而言,那些亲密时刻究竟意味着什么? 她能接受和他“玩一玩”,不抗拒他的亲密接触,仅仅是因为她的身体寄存着过往的惯性,还是说,她内心的感情大门保留着向他再次敞开的可能? 一个月的看护期已经过去了四分之一,他真的还有机会吗? …… 卡卡西的拥抱持续了很久。 异性朋友不会躺进同一个被窝,也不会进行如此黏腻的互动……或许他只是渴望亲近与关怀。 既然选择了狗作为自己的通灵兽,卡卡西的感情需求大概比常人更高,可他却总是一个人。他的学生做出了各自的选择,而他的朋友——她好像还不知道,他有哪些朋友。 从住进这栋房子起,无论卡卡西是有意还是无意,他给予的恩惠已经太多了,多到她不知道应该如何报答。 ——如果他想要的仅仅是拥抱,那么她似乎没有拒绝的理由。 8. 第 8 章 宫尾澪很小的时候就认识到了一件事,她的父母大约并不相爱。 她出生于一个忍者家庭。历史上,宫尾家的和弓技艺曾一度赫赫有名。但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近几十年来不断走向没落。妈妈是最后的和弓传人,于是婚后爸爸也改成了宫尾的姓氏。 在她有限的记忆当中,妈妈一天到晚皱着张脸,爸爸总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二人的相处模式可以概括为妈妈先说一些家长里短的话题,爸爸给出敷衍的回应。在妈妈的絮絮叨叨中,爸爸脸上的表情逐渐不耐烦,然后妈妈的语气也开始暴躁——这两个成年人只是在容忍着一起过日子。 但是没关系,因为他们爱她。 在妈妈心情好的时候,她会用各种精美的头饰把她打扮成引人注目的公主。爸爸则会带她去集市上,给她买五颜六色的衣服鞋子。 只要她射箭的准头有进步,就可以被妈妈温柔地摸摸头。只要她在忍者学校的表现好一点,就可以时不时体验一把被爸爸突然举到半空的感觉。 成为忍者就能够得到父母的赞许和鼓励,成为忍者就能够得到爱护和亲密,宫尾澪快乐而无忧地度过了人生的伊始。 直到她的父母双双殒身于战场。葬礼上围满了乌泱泱的人群,就连火影也亲临现场。她穿着一袭黑色连衣裙,牵着老师的手,茫然地望着底下攒动的人头。 好不容易回到家,她打开鞋柜。最上层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排被刷得干干净净的鞋子,有忍者鞋、运动鞋、小皮鞋……那些都是她的,都是她被爱过的证明。 滚烫的液体夺眶而出,她控制不住地往外跑。 不能回到葬礼现场,那里也许还有老师和同学,她不想让他们担心,但她也没有地方去。 一路跌跌撞撞地来到了慰灵碑前,她看着末尾新刻的两个名字,将脸颊埋进自己的手掌,情不自禁地哀声痛哭起来。 ……她不知道卡卡西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的,等她抬起头,他应该已经安静地围观了好一会儿。 旗木卡卡西在同期中十分有名,不仅因为他声名远扬的父亲,还因为他本身出众的才能。 银发男孩一步一步朝她走近,他递过来一张带着体温的手帕。她狼狈地擦了擦脸,闻到了淡淡的香气。 “你的父母是英雄,”他说,“大家都会记住他们的名字。” 男孩看着慰灵碑,脸上的表情让人分不清到底是难过、不甘还是落寞。 卡卡西的父亲是有着“木叶白牙”之称的旗木朔茂,据说实力更在“三忍”之上。他为了拯救同伴而放弃任务,导致身负骂名,最终自尽而亡。 生前那样耀眼的人,死后却连名字都无法留在慰灵碑上,卡卡西心里又该是多么的失落。然而他还是成为了天才,成为了同期中最闪耀的光。 “……你的父亲也是。” 她在泪眼朦胧中吸吸鼻子,似乎重新找到了人生前进的方向。 …… 一早醒来澪的反应有些奇怪,卡卡西以为越界的相拥而眠会让她尴尬或是羞赧,结果她只是平静地说了声“早”。 吃完早饭,他看着她一个人站在窗边发呆。 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他看见了屋外灰蒙蒙的天空。明明是难得的休息日,今天却没有太阳。 “澪,家里的沐浴露快要用完了,要一起去超市吗?” 她迟钝地转过头,反应比往常慢了好几拍。 “我不是很想出去。” “嘶,难得有时间去超市采购。”卡卡西的样子颇为苦恼,“只有我一个人的话,恐怕会丢三落四,有澪一起就会好很多。” 他上前双手扶住了她的肩膀,眉眼弯弯道:“就当是帮我个忙,好吗?” 她眨了眨眼,没有说话。 “先换衣服吧,”卡卡西温和地将对方推进卧室,“我在外面等你。” 他在走廊来回踱步,等了约莫七八分钟,澪穿着连帽卫衣和运动裤走了出来。军绿色的外套松松垮垮,她把拉链拉得很高,半张脸都隐藏在立起的领口下。 出门前卡卡西又带了两把伞。 十一月末,空气中飘荡着凛冽的寒意。光秃秃的枝干朝着天空延伸,街上的行人缩着脖子,路旁的自动售货机是这幅灰暗景象中唯一鲜明的色彩。 “要喝点什么吗?”青年不自觉停住了脚步。 “我还不渴。” 在她回答的间隙,卡卡西已经往售货机里塞入了几枚硬币。 咣当,两罐热可可滚进出货口。 “最近降温很快,不想喝也可以暖一暖手。”他拉开易拉罐的吊环,将热可可递给她。 两人在街边的长椅上坐下,卡卡西坐在长椅的一头,她坐在长椅的另一头。 她拉低拉链,抿了一口热饮,可可的香气在舌尖化开。 “你今天……好像情绪有些低落,”他微微偏头,“又想起什么了吗?” “童年、父亲和母亲的事,还有……谢谢你那天安慰我。” 银发青年愣了一下,他微笑道:“那天不论是谁遇见你,都不会放任不管的。我只是做了力所能及的事情,不必放在心上。” “不是因为这个,”她看着自己的脚尖,“是因为你没有表现出同情。” “……” 某种强烈的念头指引着她三两口喝完手中的饮料,易拉罐被捏扁丢进垃圾桶。 “我要去看爸爸妈妈。” 墓园里种植着常青的树种,幽静的浓绿冲淡了天空的阴沉。她站在入口处,打乱的记忆开始复位,犹如揉皱的纸团自发展开摊平。 “卡卡西,”她忽然开口,“接下来的路,我想一个人走。” “……那我在墓园的出口等你。” “你不去看望自己的父亲吗?”她看着他,“你对同伴和师长的缅怀已经够多了。无论有没有成为英雄,血缘关系都是既定的事实。” 青年手指微蜷,仿佛被她的话语击中内心。 她接着说:“一个人这辈子做了九十九件好事,最后做了一件坏事,那么这个人是好人还是坏人?同样地,另一个人这辈子做了九十九坏事,最后做了一件好事,你又是如何看待他的?这些人生前做过的好事和坏事, 可以相互抵消吗?” 没等卡卡西开口,她便说出了自己的见解:“我的答案是不能。功绩也好,耻辱也罢,历史是真实存在过的事迹。况且,我并不认为白牙的选择是错的。在我心中,你父亲一直都是英雄。” 一阵风扬起两人的发丝,树叶沙沙作响,林间有麻雀飞起。 “我要去探望我的爸爸妈妈了,他们的名字被刻在慰灵碑上,但我想见的不是木叶的英雄。” 她的背影消失在密密麻麻的石碑之间。 卡卡西原地停滞了许久,才终于苦笑出声。 在忍者学校的时候,同学们私底下常常发起各种稀奇古怪的投票。卡卡西知道自己姑且算是“同期中最出名的人”,但在“最想和TA当朋友”的选项中,宫尾澪的名字稳居榜首。 试问,面对一个长相甜美、穿着可爱又总是无忧无虑的女孩,就算是在被众人视作怪胎的凯面前,她也从来没有流露出歧视或是不耐烦……谁会不想和她成为朋友呢? 在慰灵碑前相遇的那天,他跟了她一路,只不过当时的澪或许太伤心,才没有发现他的踪迹。 …… 她在父母的墓碑前驻足。 黑白的照片爬上了斑驳的痕迹,男人和女人的面容变得模糊不清。 前往墓园的路上卡卡西问要不要买束鲜花,但她觉得把鲜活的花朵带到墓地上,任由其干枯凋零,那样太寂寞了。而且印象中,爸爸偶尔买花还会被妈妈骂不实用,所以她觉得这样就很好。 据说拥抱有助于释放催产素、降低皮质醇,能够让人感受到平静和放松。从小到大,她一直都很喜欢拥抱。 今天早晨,她却在卡卡西的怀里产生了动摇。 与童年相关的回忆太过悲伤,如同浸泡在温暖的海水中,她的心绪随着浪潮起伏。 ……宫尾澪的童年称得上幸福吗? 或许她只是不敢让自己不幸福。 地图的脉络缓缓浮现,故事的走向渐渐明朗……人一定要知晓自己的过往才能活下去吗? 假如她所追寻的是一个过分沉重的过去,潘多拉的盒子还值得打开吗? 过去的「宫尾澪」,你希望带着这份重量前行吗? 此时此刻,触碰着父母的照片,心口溢出的眷恋和想念浓厚到几乎化作实体。 哪怕认清了他们的爱并不纯粹,但不妨碍她依旧从这份爱中得到滋养,并以此作为人生最早的坐标。 她闭上眼睛,俯身将脸贴到了冰冷的石碑上,就像依偎在父母的臂弯里一样。 离开墓园以后,天上下起了小雨。 卡卡西带出来的是两把透明的伞。站在伞下,可以观察到雨水从半空坠落的轨迹,感受到伞面传来雨滴撞击的颤动。 曾经有很长的一段时间,她很感激那场将她和卡卡西卷入同一个漩涡的雨。如果告白那天没有下雨,他大概就不会把淋得浑身湿透的她带回家,他们之间就不会有后面的故事。 置身于相似的雨景,她体会到的却是与当时截然不同的心境。 ——她不想再给卡卡西添麻烦了。 9. 第 9 章 超市的货架上陈列着琳琅满目的货物。 她半个人倚在购物车上,百无聊赖地推着金属小车前行。身旁的卡卡西拿出一早列好的购物清单,正逐项对照打钩。 不知不觉中来到了洗护用品区。她随手拿了一瓶最近的试用品,拧开瓶盖进行试闻——清新的柠檬香气扑鼻而来。 她将手中的样品放回去,又换了一款,这次是清凉的薄荷味。 浓郁的清香令她不由自主地深吸一口气,她发现自己似乎对嗅闻洗护产品的过程十分感兴趣。 “啊,已经到洗护区了。”卡卡西从清单上抬起头,“车子给我吧,我先去挑选别的东西了,澪可以稍微休息一下。” 她不解道:“为什么突然把我留在这儿?” 银发青年露出了招牌微笑,“我需要购买一些私人用品。” 她没有继续追问,而是顺势开启了下一轮的试闻。 不同的香型能够勾起不同的回忆,果香的酸甜、花香的芬芳、草木香的清新……就像在气味构成的博物馆中游览,直到她打开了一瓶牛奶味的沐浴露——香甜的气息,是大多数小孩子都会喜爱的气味,也是从前父母亲自帮她挑选的气味。 闻着这个味道,蹲在货架旁的她恍惚间看见儿时的自己坐在浴缸中央,柔软的热水漫过周身,妈妈用雪白绵密的泡沫在地砖上画了一只小兔子。 她小时候皮肤爱起疹子,爸爸会从山上割回一种药草,煎成汤给她泡澡。 ——“要买吗?” 不知何时,卡卡西推着购物车折返。 “不用了,”她果断地把沐浴露塞了回去,“只是忽然有点怀念。” “正好沐浴露也要用完了,不如就买这款吧?” “……别这样,”她缓缓起身,“沐浴露应该按照主人的喜好挑选。” “我偶尔也想换换口味。” 正当两人僵持不下时,背后传来的大嗓门让他们齐齐回头。 “我永远的对手卡卡西,今天也要一决胜负吗?” 一身绿色紧身衣的迈特凯目光在这对年轻男女身上反复徘徊,神色似乎有些不可置信,转瞬间他的笑容变得了然,一口整齐的白牙闪闪发光。 “果然,你们还是复合了。” “凯,”卡卡西尴尬地打断对方,“不是你想的那样。” “卡卡西,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凯自信地撩了撩刘海,“不过看在大家都是老朋友的份上,没必要再藏着掖着了吧?” 卡卡西不得不将他拉到一旁,低声解释:“澪在某次任务中脑部受伤,失去了所有记忆,医生说需要静养,我才暂时照顾她的。” “伤势这么严重?”凯很是惊讶,“怪不得好长时间没见到澪,那她现在怎么样了?” “可以零散地想起一些事情,对你应该有印象……总之短时间内,不要让太多人打搅她吧。” “我明白了。”凯打起精神,转头面向她,“好久不见,澪,能记起我吗?” 她用胳膊撑着购物车,“你是不是低估了自己的印象深刻程度,凯?把别人的通灵兽改造成‘肌肉猛兽’,怎么想都不可能忘记背后的‘热血导师’吧?” “哈哈哈哈哈,不愧是我的同班队友!”乌发浓眉的豪爽男子竖起大拇指,转而对着银发青年严肃道,“卡卡西,俗话说‘机会只会留给有准备的人’,在一些事情上,你原地踏步得太久了。” 卡卡西听得冷汗直流,强笑着打圆场:“凯……这件事我们下回再聊吧。” 总算打发走了这个过度热情的老朋友,他如释重负,转头发现购物车里赫然多出了一瓶眼熟的沐浴露——正是家里目前使用的那一款。 澪正在临近的货架旁试闻新出的浴盐,对上他的眼神,她歪着头笑了笑。 卡卡西无奈地叹了口气,抬手拿了包柚子味的浴盐。 浴室里氤氲着潮湿的水汽,还有青涩的果香。今天是卡卡西先洗的澡,对方在浴室待了近一个小时,出来的时候浑身上下透露出闲散和惬意,连耳根都泛着微红。 她的视线落到了那袋拆封的浴盐上。 一买回家就马上打开使用了,这家伙还真会享受啊。 在浴缸前站定,陶瓷的壁面上还能感受到热水的余温。她眼馋了好几回,却又觉得在前男友家泡澡不太合适。 这次就算了……总归记起她的家在什么地方,只要忍到看护期结束就好了。 哗啦啦的热水从头顶淋下,碎片般的记忆化作雨点砸进脑海。 ——粼粼的水面弥漫着蒸汽,倒映出如火的红枫和湛蓝的天空。 同在暗部,好不容易调整出与卡卡西同步的假期。怀揣着对这次温泉之旅的期待,她甚至买了三套泳衣。 “卡卡西,”她从温泉里起身,缀着黑色波点的橘红裙面贴着肌肤,发皱的手指指向碧绿的药浴池,“我们去试试那个!” 银发青年眯着一只眼,脸上绑着的毛巾遮住了下半张脸,显得兴致缺缺。 “……我在这里泡一会儿就行了。” 她晃了晃他的手臂。尽管只是暗部统一的标志,在这个私密的温泉旅馆里,两人大臂上同款的火焰纹身宛如某种情侣印记。 “我们费了那么大工夫,终于凑到一起休假。如果没有全部试一遍,你不会觉得遗憾吗?” “后面还有好几天,会有机会的。”见她神情失落,他补充道,“你想的话可以自己去。” 但她想要的是和他「一起」。 一起游玩也好,一起体验也好,一起发呆也好,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好。 交往之后,虽然卡卡西总是陪在她身边,他的心却时常游离——慰灵碑前的沉默、半夜无声的惊醒、排异流血的眼睛……还有此刻,他投向山林的视线。 秋色如画,树影婆娑。 他们之间似乎有一段她永远迈不过去的距离。 ……两眼的来源不一样,看见的画面,也会不一样吗? 哪怕交往了两年,她仍然看不懂他眼中的风景。 ——噼啪,浴室的灯泡闪烁了几下,旗帜鲜明地选择了罢工。淋浴头里的热水勉强多撑了两秒,最终还是被浇灭了热情。 停电了 。 门外响起卡卡西的呼唤:“澪,你还好吗?” “我没事。” 头顶的泡沫还没来得及冲洗干净,她在冷水下摸黑完成了最后的步骤。 借着微弱的月光,她有条不紊地擦干身体、换上衣服、裹好湿发。在浴室门前进行深呼吸,确保自己的身体不会因为寒冷而发抖,她谨慎地拧开了门把手。 卡卡西抱着毛毯守在门外,不给她开口的机会便将她团得严严实实。 “……真的没关系。” “先去沙发上坐着,我帮你擦干头发。” 青年站在她身后,拿着手电筒照亮了脚下的路。 原地不动的话会和卡卡西离得太近,她只得照着对方的意思挪到了沙发前。 “怎么突然停电了?” “还不知道具体原因,”手电筒被放到一旁,他着手解开她的干发帽,“整幢公寓楼都陷入了黑暗,大概是附近的电路有问题。” 柚子皮的香气清雅甘冽,她缩了缩脑袋,躲开了他的手掌,两条手臂忍不住从毛毯里钻了出来,抓住毛巾就要往回拽。 “我、我自己来吧。” 卡卡西用手心碰了碰她的指尖,叹气道:“太冰了。” “……其实还好,”她小声反抗,“我没觉得冷。” 心虚之下,毛巾被他一把抽走。也许是为了报复她三番五次的推阻,对方擦拭头发的手法十分粗鲁,没几下就把她的发丝蹭得毛毛躁躁。 “卡卡西——”她从他手底挣脱出来,“我不是帕克!” 青年忍着笑意:“当然啦,帕克比你配合多了。” 她轻哼一声,别过头不再理会。 夜里气温骤降,头发擦到半干后,毛巾就变得收效甚微,她不小心打了一个喷嚏。 光线黯淡,她却能感觉到卡卡西的目光瞬间收束,随后牢牢地锁定在她身上。 ……他什么话都没有说,但她什么话都体会到了。 她先前的确撒了谎,她是有点冷,可他的办法显然也不管用。 “别擦了。” “感冒了怎么办?” “这种情况下,只能使点猛招,”她顿了顿,一本正经地说,“火遁·豪火——” 不等她完整地报完忍术名称,青年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她的嘴。 她只是开了个玩笑,卡卡西应该知道,她根本就提炼不出火属性的查克拉,他为什么要这么紧张? “我怕你一时冲动,点燃了整栋楼。”仿佛看穿她的内心所想,卡卡西轻笑着将她拥入怀中。 他发出一声浅浅的喟叹:“还是这样比较安全。” ……好烦,她都下定决心只当朋友了。 不过算算日子,这是她住进来的第九天。 美梦会醒来,噩梦会过去。如同两颗短暂交汇的行星,她终究会回到自己原本的轨道。 ——但「她」想要的是和他一起。 一起游玩也好,一起体验也好,一起发呆也好,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好。 有那么一个片刻,胸口滞涩得无法呼吸。 10. 第 10 章 与停电类似,电力的恢复同样毫无预兆。 刺目的灯光令她猝然惊醒,黑暗中滋生的异样情绪在光照下变得无处遁形——她不仅放任自己沉溺,甚至还在前男友的怀抱中品尝到了依恋和安心。 一时间,她的脸色难堪起来。 “……我先去吹头发了。” 逃也似的走进浴室,反手带上门,她将双臂撑在洗手台两侧,心跳还稍显紊乱。 旗木卡卡西爱着的是过去的宫尾澪,而她不过是一具占据着与「她」相同外表的空壳。那些不甘与苦涩不是她的,那些心动与雀跃也不是她的。 人的基因不会受到意志更改,所以她接受与父母有关的记忆。社会关系是组成「自我」的必需品,所以她认同过去建立的友谊。 她和卡卡西,三年前就已经结束了。 他不是必须继承的感情遗产。 她没有权利,也没有义务,重新书写这段早已划下句点的关系。 抬眼凝视着镜面,镜中的女人脸颊红润,唇色健康,连发尾都泛着柔润的光泽——卡卡西把「她」照顾得很好。均衡的饮食、充足的睡眠、悉心的呵护……这具身体的气血,比起刚搬进来时有了肉眼可见的改善。 ——不愧是天才上忍,在任务执行方面,的确无可挑剔。 她收回目光,用着与往常一致的步调走进卧室,爬进被窝后照例道了声“晚安”。阖上双眼,她能感觉到青年的视线停留在她脸上。 ……他好像想要说些什么。 咔哒,伴随着开关的轻响,黑暗如潮水般漫上来,罩住了整个房间。 不过是她的错觉罢了。 黑暗有时会引起警觉,有时又会让人变得坦诚。过往的片段有如退潮后遗落在沙滩上的贝壳,卡卡西耳边响起了遥远而亲切的、源自少年带土的指控—— “卡卡西,你这个闷、骚、色、狼!” 橙色护目镜下的两只圆眼装满了揭露真相的得意。 见他没有反应,带土又以更夸张的语调喊道:“我都看到了哦,中午你和澪挤在一个小树荫下吃饭。” “……她在上午的对战演戏中输给我,来向我请教经验。” “是是是,你在训练场上把人家一脚踹倒在地,结果中午又挑了指甲盖大小的树荫——”黑发少年捏起了自己的大拇指和食指,向一旁的琳和水门示意。 他扬起下巴,义正辞严:“你是怎么好意思的?附近不都是大树荫吗?你有必要和她挨得那么近吗?” “这跟你有关系吗?一天到晚把心思花在这种地方,也难怪你是吊车尾。” “可恶——就算我是吊车尾,也比你这个虚伪的天才要好!真不知道澪为什么会追着你这种人跑。看在上上周我忘带钱包她请我吃拉面的份上,我要向她揭穿你的真面目,混蛋卡卡西!!” 少年说完作势就要离开。他忍无可忍,攥紧拳头朝对方挥去。两人当即扭打成一团,直到水门老师介入才终于分开。 尽管被称作“吊车尾”,带土却有着近乎天才的直觉和观察力。卡卡西枕着手臂,在黑暗中挫败地勾起嘴角。 一夜无梦。 因为是周日,所以他没有定闹钟。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玻璃窗外洋溢着白金色的日光。 卡卡西曾经有过非常严重的睡眠障碍,只要闭上眼就会梦见亲手杀死琳的景象。他试过用任务和工作麻痹自己,凯的陪伴也让情况有所改善,但彻底睡得踏实,是和澪在一起之后的事。 自他默许她的告白后,澪很快就打包好行李搬了进来。卫生间是最早沦陷的场所,洗面奶、护发素、乳液、面霜、面膜……光是类型不同的梳子就有三把,还有颜色各异的皮筋、发夹、发带,洗手台被她的物品塞得满满当当。 她理所应当且理直气壮地整合他的衣柜,一点也不客气地占据了二分之一以上的位置。他们的交往始于秋季,她却把春夏秋冬四个季节的衣物都带了过来。 不仅如此,看见他摆在床头的水门班合照,她提出他们两人也要拍专属的情侣合照。次年三月,卡卡西刚结束任务,就被澪抓到花瓣纷飞的樱花树下,措手不及地拍了照片。 沙发上坐着他们一起夹娃娃时带回来的公仔,茶几上摆着配套的情侣马克杯。卧室里贴的日程表会被她画上搞怪的表情,有时是微笑,有时是哭脸。他的枕头经常粘着茶色的发丝,床头的长桌散落着她随手乱丢的皮筋发夹…… 卡卡西以前不知道,一个人的空间可以被另一个人填得那么满。满到她离开之后,整间屋子都空旷到令人不知所措。 那天他下班回家,站在玄关打开电灯的瞬间,这个空荡荡的地方变得无比陌生。 澪是趁他不在家的时候过来收拾东西的。她带走了所有两人共同生活过的痕迹,卡卡西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有找到。 他瘫坐在沙发上,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她的气息。心脏仿佛多了一处空缺,每次跳动都会泛起闷闷的钝痛。 他想,一切都是他应得的,澪值得更好的人。 离开暗部后,卡卡西想方设法找到了先前给他们拍照的摄影师,花了大价钱重新洗了一份二人的合照。 某天逛超市看见女士拖鞋,他还记得澪初次上门的赧然,便照着她的尺码买了一双。他把拖鞋拆封后放进了鞋柜,自己都不敢承认心底里存着一个可能性约莫为万分之一的妄想。 ……走廊飘来了食物的香气,澪起得比他早。卡卡西伸了个懒腰,准备迎接他的美梦。 她穿戴整齐地在灶台前忙碌着,他拉开餐椅坐下。 “今天打算出门吗?” “嗯,”她背对着他,看不见脸上的表情,“上午拜托了凯帮我训练,这次休息得太久了。” “说的也是,训练结束我接你回家吧。” “只是常规的训练,”她将捏好的海苔饭团端上桌,“凯有分寸的。” “毕竟还处于看护期间,而且我也是紧急联系人,不是吗?” 她倒了杯牛奶,推到他面前,“所谓‘紧急联系人’,是紧急情况下才需要联系的人。你 是不相信我,还是不放心凯?” “……”卡卡西咬下一口饭团,余光瞥见灶台上还有用保鲜膜包好的两个,“你要带出去吗?” “啊,其中一个是给凯的。既然麻烦了他帮忙,总不好意思空着手过去。”她歉意地笑了笑,“擅自动用了冰箱里的食材,你不会介意吧?” 他轻叹道:“我介意的倒也不是这种事。” 她像是没听见他的抱怨一样,看了眼时钟,匆匆拿出袋子装入饭团,而后背上弓箭。 “我先走了,快到约定的时间了,拜拜!” 门被轻轻带上。卡卡西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嘴里的饭团变得苦涩。 “……果然被讨厌了,连早饭都要带出去吃。” 大约是昨天下过雨的缘故,户外的空气尤为清新。抵达约定好的地点时,凯正干劲满满地教她的松鼠做单手倒立俯卧撑。 “早。”她在对方面前蹲下,递上了饭团,“早饭,添加了额外的蛋白质。” 凯一手接过饭团,一手撑着地面翻身而起。 “谢谢,还是这么贴心啊,澪。” “因为是临时起意叫你帮我训练,”她从口袋里摸出两颗坚果,丢给一旁的松鼠,“该说感谢的人是我。” “那就先补充能量,再开始今天的训练!”凯撕开饭团外面的保鲜膜,“话又说回来,你会选择我作为训练搭档而不是卡卡西,这可真是——” “……怎么了?”她迟疑道。 “真是有眼光!”男人竖起大拇指,依稀之间她好像听见了“叮”的一声,眼前是白到晃眼的两排牙齿,“事实会证明我才是最优秀的陪练。” 冬日的阳光温暖和煦,常绿的灌木充满生机,两人并排坐在花坛上。 “不过澪,作为你和卡卡西共同的朋友,有件事我还是要告诉你。过去三年,那家伙可是一直把你放在心上。” “……我大概能体会到一点。”她说,“凯,为什么在我失忆后,你还把我当成朋友?” “因为你就是你啊。”凯的语气有些不解。 “可是很多以前的共同经历我都想不起了。” “过去的回忆固然可贵,但青春,就是无论何时开始都不会太晚的存在!” “那你不会觉得,”她试探着问,“过去的我和现在的我……是两个人吗?” 他干巴巴地眨眨眼,“你怎么会这样想?” “说实话,我好像有点理解不了以前的我。假如当下的我无法认同曾经的我,那我应该为那个「我」做过的选择负责吗?” “澪,你说话真是绕来绕去的,现实情况哪有这么复杂。”凯一拍手掌,干脆利落道,“只要专注此刻的感觉,然后大声告诉我,你还愿意跟我当朋友吗?” 她点点头。 “这就对了,我认可你是朋友,你也想和我当朋友,谁能说咱俩不是朋友?” 说着,他伸出了自己的拳头。 她和他碰了碰拳,若有所思地开口:“了不起啊凯,很有智慧的人生哲学。” 11. 第 11 章 趁着澪不在家,卡卡西做了全屋大扫除,抱着被子晒到阳台,又抽空把冰箱清理了一遍。 做完这一切,他抬头看了一眼时钟,刚过十一点。 ——时间过得好慢。 这么好的天气,待在家里未免太可惜了,不如出去走走。 手里拿着《亲热天堂》,卡卡西“顺路”经过了几个凯日常出没的地点。抵达第二个地方时,他听见了对方咋咋呼呼的声音。 “已经十一点半了,这两个家伙……”他小声嘟囔了一句,按照原定的路线前行。 一支泛着青芒的半透明箭矢扎进他脚前的土地,在与地面接触的瞬间碎裂成细小的光屑,只留下一道四五厘米深的切痕。 被警告了啊,卡卡西心想。 “卡卡西,虽然我也很想立即与你交手,”凯身手敏捷地避开几支连续的查克拉箭,“不过今天,你得等等。” 他合上手头的书,“我说,差不多到了该吃饭的时间,两位还要继续吗?” “哈哈哈,训练哪有半途而废的道理?”凯挑起一对足有手指粗细的浓眉,大笑道。 “我只是在想,”银发青年摸着下巴,故作沉思,“要是你这会儿消耗了太多体力,等下要怎么对付我?” “哼,不要小瞧了木叶的苍蓝猛兽!” 就在凯和卡卡西说话的间隙,场地上起风了。她的分身仍留在原地射击,本体却从凯身后的气流里突现。 女人的动作干脆利落,一脚踹向对方的膝窝的同时,手臂已然锁住了他的喉咙。 “你还真是老样子,一看到卡卡西就顾不上别人。” “什么?!可恶——”凯单膝跪在地上,他的挫败只持续了不到一秒,“既然这边结束了,卡卡西,是时候开启我们的热血挑战了!” 他用余光瞥见澪松开了对凯的压制,阳光照在她红扑扑的脸颊上,茶色的碎发沾在额角,颧骨及眼下反射着晶莹的细汗。 “嘛,大胃王对决如何?寿喜烧自助,输家请客。” 凯自信地竖起大拇指,“说到食量,我绝对不会输给你!” “你们两个是笨蛋吗?”她忍不住出声,“我可以请客,能不能换种比法?大胃王对决又伤身体又浪费食物。” “放心吧澪,我会把吃下去的东西全部化作训练的燃料!!” 她借着上厕所的名义偷偷派出影分身去附近的药店买胃药,回到座位,两个男人已经面对面坐下了。 “快快,”凯理所当然地坐在双人卡座的正中央,对着她挥手,“等你当裁判呢!” 事已至此,她认命地坐到了卡卡西身旁。 平底锅里的汤汁咕噜噜地冒着气泡,牛油与酱料的香气飘散开,桌上陈列着各色新鲜的食材:鲜红的西红柿薄片和碧绿的叶菜挨在一块儿,香菇伞面上刻着精致的十字花刀,分布着雪花纹理的牛肉如瀑布般堆高摊开,剥好壳的虾肉泛着莹润的水光…… 牛肉和海鲜都可以免费续加,她要做的就是统计哪一方吃得更多。 不到一小时,两个男人面前便堆起好几摞山一样高的空盘。 凯直挺挺地靠在椅靠上,脸色发青地揉着自己的胃部,绿色紧身衣下的肚子鼓起了一大片。她起身往对方嘴里塞了两粒胃药,又给他灌了两口水。 银发青年的状态稍好一些,他的腹部被木叶马甲遮住,暂时看不出异常。 “……你需要吗?” 卡卡西朝她伸出手心,“谢谢。” 她掰了两粒药片,将半杯温水一并推到对方面前,颔首道:“请慢用。” “喂喂。”或许是调侃的意味过于明显,卡卡西的声音很是无奈。 凯终于缓过神,“所以,到底是谁胜出了?” “你——”看着男人嘴角的弧度不断扩大,她缓缓说道,“比卡卡西少吃了两盘海鲜。” “什、什么?!!”凯难以置信地泪流满面,“一天之内竟然输了两次,我最近真是太懈怠了——决定了,今天要绕着木叶额外倒立五十圈。” 他付完钱后就利落地撑着双手倒立离开了寿喜烧店,她望着对方依旧拱起的腹部抽了抽嘴角。 “饭后马上剧烈运动真的好吗?” “那可是阿凯呢,放心吧。” “那你呢?” “我的话,”银发青年慢悠悠地起身,“散步回去就好了。” 她的目光在卡卡西的腹部停留了好几秒,凯看着比他健壮多了,都撑到扶墙,他是怎么做到的? 青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自己,轻轻叹了口气。 “吃了太多东西,肚子是会胀起来的,这是正常的人体生理结构。” 所以说,只是他的衣服比较掩饰身形? 顾及卡卡西吃得太撑,两人的步调放得很慢,一长一短的影子并排走着。午后的阳光释放着令人昏昏欲睡的暖意。 “上午的训练感觉怎么样?”他开口道。 “你不是看到了吗?”她捂着嘴打了个哈欠,“马马虎虎吧。” “……比起凯,没准我的方式更劳逸结合哦。” 眼眶泛起困倦的酸意,她揉了揉眼睛,没有接话。 走上公寓的楼梯,穿过狭长的过道,卡卡西取出钥匙打开大门。 “对了,”青年从裤兜里摸出另一把带有磨损痕迹的金属钥匙,“这个给你。之后要外出的话,会比较方便。” 她犹豫着收下了钥匙,心想等到看护期结束就还回去。 进门后一放下弓箭,她便四肢发软地朝着卧室走去。 身后响起了卡卡西的提醒:“我把被子晒在阳台了,要收回来吗?” 屋外日头正好,被子还是要晒透,晚上睡觉才会更舒服。 “不用了,我在沙发上躺一下就行。”伸手拿毛毯的时候,她骤然想起什么,“卡卡西要午睡吗?” 沙发的位置有限,躺不下两个成年人。 “哎呀呀,吃得太饱了,”他靠着另一端的扶手坐下,“我就不睡了。” ……其实也不是完全躺不下。 眼前闪过一些二人相拥而眠的画面,她躺在沙发里侧,大半个人压在青年身上,他的手臂环住了她的腰。虽然勉强可以同时躺下,逼仄的空间却让翻身成了奢望。 抖了抖莫名泛起的鸡皮疙瘩,沙发容量有限的话就去卧室,她想不通为什么一定要这样挤着睡,又不是玩真人版俄罗斯方块。 她将自己缩成一团,头挨着扶手,整个人蜷在毛毯中。 青年双臂环胸,微微低着头。 视线在半睡半醒之间变得朦胧,眼前的身影与记忆相重合——进入暗部后,她第一次分配到和卡卡西的 双人任务。 悄无声息的夜晚,乌云散去后,一轮明月高高地悬挂在天上,夜空中望不见星星。 林间弥漫着潮湿的水汽,他们没有生火,分别蹲守在相邻的树枝上。 “还不是出手的时候,先休息吧,保存体力。”身形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卡卡西发号施令道,他的脸掩藏在一张猫脸面具下,苍白的月光衬得那头银发愈发冷峻。 这个时期的卡卡西给人的感觉就像一柄锋利的钢刀——拒绝他人的靠近,也拒绝靠近他人。 “那么,”她问,“要怎么分配守夜?” “我上半夜,你下半夜。” 正常情况下,她不会在任务中睡得太沉。但那一次,也许是在卡卡西身边……睁开眼睛的时候,璀璨的霞光正沿着地平线喷薄而出。 “为什么不叫醒我?为什么不换人?” “反正我也睡不着。” “今天的追击任务强度很大……” “我已经习惯了,”他斩钉截铁,“不会有影响。” 除了对卡卡西身体状况的担忧,她也曾隐秘地期待过,他的举动背后是否存了几分私心?他对她,是不一样的吗? 而她逐渐逐渐地意识到,卡卡西的善意就像温柔的月光,平等地照拂在每一个新人身上——天藏、鼬、夕颜……即便他把自己伪装成了一把冷硬的刀,心底的柔软仍会不时流露出来。 她喜欢的,是一个很好的人。 也正因如此,结果才格外叫人心碎。 回忆的浮现和结束都毫无道理。 茫然地睁开双眼,她的心脏紧紧地揪成一团。客厅的光线明亮静谧,卡卡西闭着眼靠坐在沙发背上,根本不像他所说的吃多了不需要午睡的样子。 时钟的指针指向两点半,她起身到阳台,将晾在衣杆上的衣物逐一收回。 黑色的面罩迎风飘扬,取下晾衣夹时她顺手捋了一把,是兼具弹性与透气性的面料,难怪卡卡西可以一年到头风雨无阻地戴着。 工作学习时面罩不离身不说,睡觉同样严防死守,人一多的话在外面吃饭也不摘下来,甚至连接吻的时候也…… 告白和同居都是她主动推进的,只是有一件事,她希望能够由卡卡西发起,那就是接吻。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她可以当着他的面换衣服,可以顺理成章地挤进他的怀里睡觉,但在亲密关系的推进上,仍旧一无所获。 卡卡西会牵着她、抱着她、搂着她,偶尔耍耍赖,也愿意背着她回家,可是他从来都没有表现出想要亲吻她的迹象。 ——为什么他都不会产生那种想法? 她枕着卡卡西的手臂,恶狠狠地搓了搓他的腹肌,心有不甘地闭上眼睡觉。 初吻的场景比预想得更狼狈。 那是一次任务,他们躲进水下逃避敌人的追踪。冬末的湖水寒冷刺骨,她的憋气能力下降了不少。 ……不可以暴露,卡卡西还在旁边。 咕嘟,咕嘟,身体开始不受控地灌水,冰冷的液体涌入鼻腔和喉部。 卡卡西抓住了她的手臂,他摘掉彼此的面具,新鲜的气流隔着浸湿的面罩渡了过来。 混乱中,两人的头发因为浮力的作用肆意漂浮。 幸好是在水下,她迷迷糊糊地想,这样流泪就不会被发现了。 12. 第 12 章 失败的初吻成了初次冷战的导火索。 她咽下所有情绪,一直坚持到了任务结束。 在火影楼完成汇报后,她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卡卡西拉住她的手腕,低声询问怎么了。 “我没事……还有几件衣服落在家里,回去拿一下。” 她逃回家住了两天。 第三天下班,卡卡西出现在大楼的台阶底下。他脱掉了暗部统发的盔甲,黑色制服下的肌肉流畅紧实。银发青年抱着手臂,一副专程堵人的模样。 周围都是同事,她不想当场发作,便用忍术将自己藏匿在风中。 虽然卡卡西暂时锁定不了她的气息,但他知晓她的终点。推开家门时,黑衣银发的青年已经在屋内候着她了。 “……到底怎么了?”他一步一步逼近,高大的阴影压迫下来,“我做错什么了吗?” 他救了她,从敌人手里保护了她,他只是没有吻她,这样也能算做错吗? 她别开脸,酸胀的眼眶开始泛红发热。 “……讨厌你。” 他的指腹小心地触碰着她的眼角。 “可以给我一个理由吗?” 她再也压抑不住自己的哭腔:“为什么不吻我?为什么要让我等那么久?” 滚烫的泪水渗了出来,面前的景象渐渐模糊不清。即便如此,她还是可以感觉到卡卡西好像愣了一下。 他的抽离加深了她的绝望,不甘的火焰无声地燃烧着。她踮起脚尖,隔着面罩咬了一口他的下唇,然后重重地将他一把推开。 对方的反应速度极快,在她撤离之际,柔软的唇瓣已经贴了上来。第一个吻一触即离,被她的挣扎打断。她想要继续后退,宽大的手掌从背后卡住了她的后颈。卡卡西比她高出许多,她被迫仰起头,越来越多的泪珠向下滑落…… 大约愿望也有所谓的「赏味期」一说,一旦错过了最想得到的时机,渴盼太久的东西就会变得索然无味,甚至是倍感屈辱。 他的吻再一次落下的时候,她尝到了咸涩的滋味。 而今想来,这个真正意义上的初吻留给她的只有苦涩和心酸,怪不得最后还是走向了分手。 她不由轻声叹气,背后传来了阳台门被推开的声音。 “这种天气很容易犯困呢。”卡卡西懒洋洋地说,“个子高的人收衣服更方便,我来吧。” “衣服已经差不多收完了,还剩被子没收。” “是是,知道了。” 浅金色的阳光勾勒出他的侧影,青年的左半张脸被尽数遮挡在护额和面罩下,她搂着留有余温的衣物,转身离开了阳台。 她正坐在床边折叠衣物,卡卡西怀抱着两床被子走了进来,她挪到了书桌旁,腾出位置让对方整理被窝。一时间,卧室里只剩下布料抖动的簌簌声。 墙壁上张贴着日历,她瞥了一眼——第十天。 还有二十天,任务就结束了;还有二十天,她就可以离开这个地方。 已经分不清心里积攒的情绪究竟是什么。 ……只要离开这里,离开他的所在之处,她应该就能恢复平静吧? 床头的盆栽贪婪地汲取着房间里的光照和暖意,晒好的棉被随着他的翻弄飘散出好闻的气息,她低着头把两人的衣服逐件对折、压平、摞齐,一头茶色的中长发被阳光染成了毛茸茸的金棕色。 卡卡西突然非常希望这个画面可以持续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她在打开抽屉的时候萌发了好奇心,“卡卡西,你到底有多少面罩?” “……没统计过具体数目,总之起码足够半个月的换洗。” “好厉害!你应该是店里的贵宾了吧?” 他轻咳两声:“没有那种东西,你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 “这不是显而易见吗?”她笑嘻嘻地回答,“想的是和你脑子里面不一样的事情。” 因为是天才,所以她猜不透对方的想法;因为是天才,所以他不屑于对外解释自己。 只是有一点仍令她心生疑虑:倘若追逐是这么费力的事,究竟是什么在支撑着过去的她,一往无前地追寻着他人的背影? “澪、澪——”卡卡西在她眼前挥了挥手,“在发呆吗?衣服和被子都整理好了。” 她眨了眨眼,意识回笼,“这么快,果然还是两个人的效率更高吧。” 她只是直觉地,预感到这些话兴许会让对方高兴。 果不其然,青年脸上展开了柔和的微笑。 假如宫尾澪要成为完整连贯的个体,那么她就必须解开来自过去的谜题,必须理解曾经的自己为什么会那么喜欢旗木卡卡西。 为了这个目标,她决定「复刻」部分过往的澪与卡卡西的相处模式。 透明的玻璃窗将连续的空间划分成两个部分,窗外是深蓝的夜幕,卧室的吊灯发散出暖黄的灯光。 她通常不会在临睡前和卡卡西进行太多交流,因为那太像情侣之间的行为。 盖在身上的棉被松软干燥,她没有第一时间躺进被窝,而是维持着半坐的姿势,往卡卡西那边挪了挪。青年姿态放松地靠着床头,双手拿着《亲热天堂》读得津津有味。 “看了这么多遍,你早就倒背如流了吧?” 他笑笑说:“哪有那么夸张,好的东西总是值得反复的。” 卡卡西很快就笑不出来了,因为澪正把自己毛茸茸的脑袋贴在他的胳膊上,她伸手将书往自己的方向移了移。 “……好在哪里?” 他听见她的声音带着些许不解。纸页上竖排的黑字活了过来,密密麻麻的,在他眼前蠕动着,他的视线忽然无法聚焦在任何一列具体的字上。 也许是他没有接话,她轻声念出了书上的词句: 「啊,抓到你了……触碰到你的地方,渐渐变得滚烫……」(注1) 澪抬头看着他,浅棕色的眼眸中流淌着黏稠的蜜色。 “卡卡西,你喜欢的是这种?” 白纸黑字所记载的画面莫名产生了某种效力,澪所接触到的那块肌肤开始烧灼,他咽了咽口水。 “不是因为这个——”他的声线沙哑得远超自己的意料,“是因为这本书,能让我感受到一些……曾经拥有过的情感。” “这样啊,”她垂下眼帘,“大概你的曾经,和我的曾经不一样吧。” 说着,她离开了他的手臂,卡卡西下意识挽留道:“澪!” “怎么了?还不睡吗?明天可是工作日呢。” 她把自己裹进了充斥着阳光气味的棉被,被子里的棉花经过充分晾晒,变得蓬松而鼓胀,被套的触感亲肤怡人。 只要一想到他们此刻所体会的,是相似的感触,他们此刻所嗅闻的,是类似的味道,胸膛之中的那颗心脏就变得无比躁动,振奋的脉搏令他头晕目眩、口干舌燥。 想要触碰、想要拥抱、想要进一步的亲密,想要从她脸上看到更多见过或者没见过的表情,想要听她亲口呼唤自己的名字。 ……但是不行,卡卡西明白一时兴起的亲昵并不等同于他所期盼的允许。 澪阖着眼平躺着,既没有刻意面向他,也没有刻意避开他。 或许,这已经是他能得到的最好结局。 心绪仍在沸腾,卡卡西闭了闭眼,开始回想澪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她的曾经,和他的不一样吗? 同样是在很小的年纪成为孤儿,少年时期的卡卡西时常也会觉得,自己和澪仿佛走向了两个极端:他习惯了一个人生活,一个人照顾自己,一个人解决难题。而澪,要么跟在不知火玄间身后被对方领回家吃饭,要么索性背着小背包住进夕日红家里……她似乎总能坦然地接受他人的帮助。 就算是这么一个对旁人的关照习以为常的人,在面对他的时候,却只会疏离而客气地请教作战技巧。 她会和红讨论新出的漫画、新买的衣服,聊至兴头还会整个人挨到红身上。会邀请凯或玄间一起尝试新开的饭店。就连带土,也在忘带钱包的情况下被她请过一乐拉面。 在别人眼中,澪一天到晚追着他跑,可笑的是她甚至没有向他发起过单独的外出用餐邀请。虽然她偶尔也会准备额外的盒饭,趁着众人集训的期间带给他,然而她的两个队友收到盒饭的次数要比他多得多得多。 心思萌动的青春期,卡卡西知道同期中已经有人尝试着交往。 澪对他真的称得上喜欢吗? 依他看,应付的成分恐怕更多。 ——咻咻咻,数枚手里剑精准地击中靶心。 “哇,不愧是卡卡西!”围观的琳发出由衷的赞叹。 不远处的带土双臂环胸,不服气地别过脸。凯不知从哪里冒出头,大喊大叫着要挑战他。澪紧随其后,面带踌躇地说她也要。 他只能扶额叹息。 比起挑战,其实他更愿意和她一块儿吃饭。 如今的卡卡西已经能够理解年少时期那种因为在意而不敢靠近的心情,相应地,简单的一起吃顿饭也满足不了他的胃口。 他偏头看了澪一眼,她安静地躺在他的身边。 如此靠近,却又如此遥远。 13. 第 13 章 同事们发现卡卡西似乎开始对下班产生执念。 ——也不是说以前就会心甘情愿地加班什么的,哎呀喊他的话,卡卡西前辈虽然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最后都会留下来帮忙的。 ——可是这几天通知加班的时候,对方的脸色突然变得好可怕…… ——倒、倒也不至于用可怕来形容,总之有怨念就对了。 话题的主人公得知今天也要加班后,仰头靠在办公椅上,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等卡卡西处理完手头的事务,天早就黑透了。 八点多,还不算太晚。 收拾好东西,他一路加速回家。 “我回来了。” 客厅的灯亮着,澪开着电视,窝在沙发上看书。她闻声回头,说了句欢迎回家。 那颗因加班而烦躁的心迅速平复下来,卡卡西嘴边挂着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微笑。 “今天有发生什么吗?”他一边开口,一边自发朝着沙发走去。 她想了想说:“去训练场稍微活动了一下,碰到了你的学生,她说木叶准备筹办中忍考试补考,最近很辛苦吧?” “是有一点,不过也还好。” “晚饭吃了吗?我叫了炒面的外卖,分量太多了没吃完。” 青年脸上的笑意不断扩大,“那可真是太好了。” 她于是起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保鲜膜封好的炒面。 虽说尝试着学习以前的宫尾澪,但只给卡卡西吃剩饭未免太不像样……目光在冰箱内部快速扫视一圈,她决定再做一道时蔬豆腐汤。 卡卡西已经自觉跟到了餐桌旁,拉开餐椅坐下。 她系上围裙,放平砧板,一边切菜,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问:“今年只剩下一个月了,补考打算安排到什么时候?” “暂定在一月中旬,”他一手托着下巴,一手轻叩桌面,“不然今年攒下来的人数太多了,明年的中忍考试压力会很大。” “听上去时间相当紧迫啊。”随着点火的动作,灶台的火苗倏然蹿起,她随口道,“不过对我来说,中忍考试就像上辈子的事一样。” “……但我一直记得,澪在团体战上打败我的样子。” “真的吗?”她转过身,微微瞪大了双眼,“可惜我完全想不起来。” 卡卡西微笑着进入回忆:“嘛,当年的考试规则比现在要简单直白得多。按照顺序,依次是笔试、团体战、个人战,实战对抗都是在相应场地上完成的……” 团体战以抽签的方式分配对手,宫尾澪、迈特凯、不知火玄间对战旗木卡卡西、宇智波带土、野原琳。 旗木卡卡西六岁时就在战场上被授予中忍资格,不管考试结果如何,都不影响他成为中忍。 由于场地作战的形式,考官事先用白线划定了活动范围,出界者即淘汰,失去行动能力者同样视作淘汰。在场上坚持到最后的选手及其所属小组,全员晋级,其他选手按表现决定。 不论名单公布后她的心情是多么忐忑,从考官说出“开始”那一刻起,她只能强迫自己按下无关紧要的情绪,全心全意思考要如何在团队作战中取胜。 因为带土的冒失,凯一开局就将他踢到了界外。 “可恶——”戴着橙色护目镜的黑发少年捶了捶地面,心有不甘地爬起身,“我根本没来得及发挥实力!!” 场地中央漫起了茫茫的水雾,众人的身影逐渐被雾气吞没。 带土上前一步,为队友鼓气:“卡卡西,琳,加油啊!” 朦胧的水汽之中,她通过感知气流的走向,确定队友与对手的方位。 卡卡西第一时间将琳掩护在身后,他屏息凝神,全神贯注地聆听着四周的动静。 一束青光穿透雾气,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眼前,那是澪的风箭。卡卡西作势防御,这支查克拉箭却越过他的左肩,径直射向他的后方,穿着绿色紧身衣的少年几乎只落后箭矢半步。 “哈哈哈,太慢了!”凯的声音还留在原地,人却追着青光直奔琳的所在之处。 他当即转身,千本如骤雨般倾泻而下,拦住了去路。 “卡卡西——”伴随着一声惊呼,琳被清出场地。 即便一早就做好了单兵作战的准备,队友出局的速度还是超出了卡卡西的预料。没有留给他反应的时间,下一箭已对准他的眉心。 银发少年侧身避开突袭,同时举起双臂抵挡住了凯的飞踢。 “轮到你了,”凯兴奋地喊出了他的名字,“我永远的对手卡卡西!” 细密的千本又一次阻碍了他移动的路线,卡卡西不得不硬生生地抗下凯的体术攻击。 这家伙力气太大了,这样下去他会比对方更早力竭。 “影分身之术!” 三个银发少年同时现身,混淆了凯的注意力。 “怎么又是这一招!”他郁闷道。 下一秒,风箭和千本以大范围高频率的攻击,无差别地覆盖了所有卡卡西的落脚点。影分身受到伤害自动消失,只剩下本体还在高速移动。 凯的神色得意起来,他三两下追上卡卡西。 “这下看你怎么逃!” 卡卡西在对战中想清了一件事,假如无法打断对方团队的协作,落败只是时间问题。 ……虽然那个术的开发还不够成熟,但已经到了不得不用的关头。 电光石火间,大量的电流汇聚在少年手上,滋滋的声音犹如上千只飞鸟同时发出鸣叫,闪烁的蓝光照亮了他身前半径十几米的区域。 “不好,”她在水雾中做出判断,“凯,快回来!” “终于……拿出了真本事,”因为蓬勃的战意,凯的双眼焕发出如同火焰一般的光芒,“我是第一个挑战你新术的人吧,卡卡西?” 受到银发少年的查克拉影响,场上的气流变得躁动不安。 “凯那家伙,”玄间转移到了她身旁,“总是不按指令行事。” 目前看来,凯的出局已成必然,他们马上要失去一个主攻手,玄间无法独自压制卡卡西……这意味着由她引导、队友跟随风箭出击的模式行不通了。 她果断地放弃了维持水雾,节约自己的查克拉。 “玄间,凯倒下后由你主攻。”她摸了摸背后的箭袋,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说,“我只带了十支木箭,等我射完它们,我们互换位置。” 棕发少年叼着千本,平静地回应:“知道了。” “卡卡西是个非常难缠的对手,你的目标是消耗他。实体箭的发射周期比风箭长,但命中伤害也会更高。”她看了玄间一眼,“小心,尽量不要被他主导节奏。” 几乎就在他们商量完战术的同一时刻,不远处传来几声闷响——凯被电流击倒,在地上翻滚几圈后,整个人动弹不得。 卡卡西喘了口气,拔出了背上的短刀白牙,全力以赴地奔向二人。 少女举起细长的和弓,不可避免地对上他的目光,瞳孔因专注而微微扩大……她射出了比先前任何一箭都要更耀眼的风箭,浓郁的青芒在离弦的瞬间分裂成三支查克拉箭,分别瞄准了银发少年的咽喉、心脏和膝盖。 他不得不打断冲刺的动作,扑向侧方躲避风箭的围击。 “玄间!”话音未落,棕发少年便已动手。 同期之中,玄间的体术和忍术都算得上中上,再加上他比大家年长两岁,心思也更沉稳。趁着对手无暇调整重心,他一拳砸向对方的肋骨。 ——卡卡西不受控地摔落在沙地上,喉头溢出丝许腥甜。 预判危险的本能让他撑起手臂,继续朝着左侧翻滚。 一支木箭深深钉进他早前落地的位置,末端的深色箭羽随着箭身震颤不止。 银发少年咽下口中的鲜血,快速弹跳起身,握着白牙迎向玄间。 第二箭、第三箭……卡卡西的身形如闪电般灵敏,可每当他占据优势,恼人的箭矢便会搅浑局面。 第五箭、第六箭……玄间出手谨慎,他不会长时间近身作战。一旦拉开距离,颇具杀伤力的木箭就会紧随而至。 第八箭、第九箭……卡卡西的右腿被箭擦伤,但白牙也划开了棕发少年的大臂,他的动作略有迟疑,卡卡西正欲乘胜追击。 ——第十箭击中了刀背,改变了他出刀的轨迹,玄间趁隙撤退。 “现在开始,”茶发棕瞳的少女挡在他面前,“你的对手是我。” “不继续躲在你的队友身后了?”卡卡西勾起嘴角,压低身体袭向她的侧腰。 “比起我,”她轻盈地往后跃开,手势变换间,凝聚出一颗了小型水球,“你还是多关注一下自己吧!” 密集的千本反射出银白色的冷光,束缚了他的行动范围,水球贴着他的脸砸了出去。 “老实说,你们的战术真的非常烦人。”卡卡西停下脚步,甩了把被水浸湿的头发,又将自己的护额往上推了推,“不过,差不多到了该结束的时候。” 嗡鸣的蓝光再度亮起,那张遮挡在面具下的脸被映得忽明忽暗。 “你、你居然还能再来一次……” 说话间,银发少年的身影倏然消失。光凭肉眼已经识别不到卡卡西的踪迹,他的速度太快了。 她能感知到背后的气流发生异样,可是没时间了—— 一股向前的力将她推了出去,有人替她挡下了这一击。 “玄间——”她回过身,棕发少年无力地伏倒在地上,嘴里叼着的千本不知何时失去踪迹。 “……别输给这家伙。”他费劲地挤出一个微笑,闭上眼睛失去了知觉。 在他身后,卡卡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的分不清是残留的水珠,抑或是汗水。 14. 第 14 章 灰暗的天幕低垂欲坠,铅色的云层涌动如潮,自未知处起势的风将场地边缘的树木吹得窸窣作响。 “你和我,”她举起弓箭,“还没有结束!” 语毕,她咬紧牙关,愤怒地拉满弓弦,箭镞上凝聚的光芒仿佛燃烧的烈火。她的呼吸很乱,手腕发抖,指节泛白,眼中的目标却无比坚定。 指尖一松,青色的箭矢就像全速俯冲的鹰隼,挥动翅膀的同时卷起猎猎疾风。沿途的碎石被掀飞四溅,攀升的风压逼迫得卡卡西险些睁不开眼。 “土遁·土流壁!” 他以极短的时间完成结印,双掌同时将查克拉注入地面。身前的土地晃动不已,一面雕刻着狗头的土墙从地底升起。 横向扩散的风箭撞上土墙,碎成了漫天的青光,形状酷似破裂的细小冰锥。那些光屑柔和地淡入空气,让人联想到飘洒在半空的羽毛,又或是舞台上缤纷飞舞的彩带。 她借助紊乱的气流隐匿了自己的气息,绕到卡卡西的侧后方——一支颜色不同的水蓝色箭矢出现在长弓上。 深吸一口气,她明白无论这一箭能否命中,这场比试都将揭晓胜负。 下一瞬,空气中划开了一道水蓝色的残影。由于射击的距离很近,银发少年避无可避。水箭在触碰到实体的刹那化作高压水柱,巨大的冲击力将他顶出赛场,一路撞到了场外的树干上。 “获胜者是——”考官举起她的手,“宫尾澪、迈特凯、不知火玄间。” 膝盖后知后觉地发软,最后两箭耗尽了全部的查克拉,她甚至没有力气维持站姿。即将摔倒的瞬间,一道绿色的身影如旋风般冲进赛场,经过紧急治疗的迈特凯稳稳接住了她。 “澪、澪……”他语无伦次,稀里哗啦的热泪不要钱地往下流,“我、我们赢了,我们居然打败了那个卡卡西!!” 她安心地把自己的重量交付到队友身上。 身为带队上忍的波风水门检查了卡卡西的状况,确定没有大碍后,他转身道:“澪、凯还有玄间,你们的配合真的非常了不起。” 她笑了笑,虚弱地回应:“谢谢,水门老师。” “卡卡西,”金发蓝眼的男人话锋一转,对着自己的学生说,“我相信你也能体会到吧。” …… 回想起当年的经历,银发青年感慨万千:“不得不说,那的确是我第一次见识到团队合作的力量。” “我还以为,”她将烧好的蔬菜汤端上桌,“是屈指可数的落败打击到了天才的自尊心,才让你这么念念不忘。” 卡卡西听了不由苦笑连连。 ……天才的自尊心,现在的他还有这种东西吗? 更何况,他输给她的次数又岂止「屈指可数」? 他夹起一筷子炒面,热腾腾的面条裹着酱汁,再配上一口刚出锅的汤,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胃底。 嘛嘛,还是填饱肚子比较要紧吧。 与刚住进来的时候相比,澪的态度有了显著缓和,卡卡西短时间内不敢奢求更多。不过据说火影楼附近新开的烤肉店味道不错,要是她愿意的话…… “我拒绝。”她不假思索,“那边都是你的同事,如果碰到我们一起吃饭,你打算怎么解释?” “……店里也有包厢。” “那样不就更说不清楚了吗?” 次日中午,卡卡西被拉进了炭火缭绕的烤肉店,身边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男同事。他们包下了店里最长的桌子,桌面上足足摆了三个铺着金属网的烤盘,一群男人迫不及待摩拳擦掌跃跃欲试预备大干一场。 他的内心很是惆怅,澪怎么越长大越难约? 明明中忍考试结束还会主动邀请他吃烤肉的。 尽管那次,她也不是单独约了他一个人,而是以团体的名义进行小班与小班之间的社交。 卡卡西还记得自己当时担心到得太早,会和澪相顾无言,于是算好时间抵达烤肉店,结果被蓄意早到的带土截了座位。 一推开门,寸头的宇智波少年坐在她的右手边,耀武扬威地冲他挥手:“哟,这不是同期中实力排名第一的卡卡西吗?你总说我一天到晚迟到,这回掉链子的又是谁?” 他看了眼墙上的时钟,“离约好的时间还有五分钟。” “哈——你倒是很会找理由!不过算啦,”带土哼哼两声,起身的动作却十分爽快,“我大人有大量,这个位子还是留给最想坐它的人吧。” 谁料他话还没说完,身旁的少女俨然一副被饮料呛住的样子,捂着嘴咳嗽个不停。 卡卡西落座后递了张纸过去,她却咳得更严重了,连耳朵尖都涨得通红。另一边的玄间看不下去,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 好不容易顺过气,他夹了块烤肉放进她的盘子里,她才平复的脸色再度泛起红晕。 现场的氛围安静异常,只剩下滋滋的烤肉声和凯的纳闷声:“你们怎么不吃啊?” 琳微笑着提醒一脸玩味的带土:“肉都要烤焦了,我们也快点吃吧。” ……现在的澪当然也很好,只是当初那个容易害羞的澪真的好可爱,卡卡西幽幽地叹了口气。 年长几岁的同事突然把话题扯到他头上:“总感觉卡卡西比之前有干劲许多,是不是恋爱了?”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了过来。银发青年耸了耸肩,不置可否:“诸位,我不是好端端地坐在这里吗?要有恋爱谈的话,这会儿应该在和女朋友约会吧?” 桌上响起了欢乐的嬉笑声。某位性格跳脱的后辈不可置信:“骗人的吧——卡卡西前辈都找不到对象,那我岂不是要打一辈子光棍?!” “笨蛋!!”角落里传来毫不留情的抢答,“就是因为自身条件够好,对另一半的要求才会更高。再说了,女朋友又不会跟着木叶马甲一起发下来,遇上喜欢的就去追啊!” 在一片吵吵闹闹声中,卡卡西沉默地夹起几片牛肉。接触到高温的烤盘,薄薄的肉片卷起边缘,丰盈的汁水随之渗出,烧红的木炭上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 ——澪偏爱烤肉蘸盐的吃法,她说这样可以更好地品尝出食材的本味。 他按照 对方描述的方式,在烤好的肉片上撒了一点胡椒盐。这家店的牛肉品质很好,甫一入口,饱满的油脂香气便沿着舌尖漫开。 ……要是能和澪一起吃烤肉就好了。 青年的视线投向店门外,投向了多年前的那个傍晚——太阳落了下去,天还没有黑透,色彩各异的灯牌亮了起来。吃饱喝足的少年们互相道别,三三两两地踏上归途。 他站在原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迈开脚步。 她愣了愣,偏过头问他,要一起走吗。 他“嗯”了一声,她的脸上忽而绽开了明媚的笑容,两人的影子被交叠的灯光拉得忽短忽长。 步履继续向前,地面上的影子延展膨胀。再抬眸,模样青涩的少男少女已然长成了身穿暗部制服的青年男女,那时他们还没有在一起。 “队长——”没有旁人的时候,她会故意将他的职务喊得抑扬顿挫,“附近新开了一家唱片行,下班有空吗?” “……我没什么兴趣。” 喷泉旁的白鸽成群飞起,她顿住脚步。 “你有别的安排吗,卡卡西?” 被那样一双明亮鲜活的眼睛注视着,他无法说出拒绝的话语。 她笑了笑,“那就这么说定了。” …… 大抵是烤肉店的空气不太流通,卡卡西感觉到轻微的胸闷。 不知道澪正在做什么。 漫长的一天当中,有没有那么一个片刻,她也会短暂地想起他? 临时加塞的工作任务打乱了所有计划,卡卡西不得不抽空召唤帕克回家传话:他估计得加班到很晚,她可以先睡,不必等他。 直到十一点半卡卡西才离开办公室,独自一人行走在空旷寒冷的大街上。 十二月又被叫作圣诞月,澪的生日恰好在月底。 只是在那以前,为期三十天的「看护关系」就要结束了……他甚至想不出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地帮她过生日的理由。 青年仰起头,口中的白气在路灯下转瞬即逝。 夜空无边无际,繁星看似紧密相依,背后却隔了不知多少光年的距离。 明明才月初,一部分嗅觉敏锐的商家早早地挂上了槲寄生和冬青叶。此时此地,夜深人静。除了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商店,大多店铺都已打烊,这些装饰品也变得黯然失色。 他不抱任何希望地打开了家门——客厅的灯光流泻而出,澪安静地躺在沙发上,宛如圣诞树下的礼物。 喉头兀自发紧,积蓄到满溢的思念冲垮了理智的防线。卡卡西跨步上前,动作熟练得仿佛实践过无数次,他抄起手臂,自然而然地将她从沙发上打横抱起。 怀中的重量让悬空的心脏落回地面,就好像某种空缺已久的东西……时隔多年,终于归位。 “你回来了。”她困倦地撑开眼皮,棕色的瞳仁雾气蒙蒙。 “我不是告诉过你,”他放任自己呼吸着她的气息,放任自己抱得再紧一点,“不用等我吗?” “可是那样的话,总觉得……你会有点可怜。” 15. 第 15 章 哪怕开门的声音可以轻到忽略不计,门缝打开后,室内外气流发生交换的动静却很难遮掩。从卡卡西进门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醒了。 没有及时睁开眼,是因为没有必要,而且她的确还很困,结果却被对方抱进了卧室。 她又犯了一个同样的错——三年前,她以为紧急联系人制度只是一种形式主义。对于忍者这种高危职业而言,一旦受了重伤,当场死亡的概率要远大于被抢救回来需要人看护的概率。 正因为她当时觉得没有必要重新填写表格,三年后,她住进了前男友家里。 人果然不能心存侥幸。 卡卡西走到了床边,却没有及时把她放下。她不知道他在等待着什么,但她能感觉到他的手臂抱得很紧,他的怀抱很温暖,而她并不讨厌。 他的脸颊蹭过她的额头,他好像叹了口气,他松手的动作透露出满满的不情愿。 身体接触到床面后,她自发缩进了自己的被窝,他的视线仍聚焦在她身上。 “我先去洗漱,”他轻声说,“很快就回来。” 卡卡西也在做没有必要的事情——他没有必要把她接回家,没有必要无微不至地照料她,没有必要顾及她的心情,没有必要抱她,没有必要和她报备行踪…… 如同两颗咬合错位的齿轮,事情的发展总是超出她的预期……到底是哪一步不对劲? 大脑昏昏沉沉,得益于这段日子的规律作息,被生物钟接管的身体让她等不到卡卡西回房。 失忆以后,清醒梦成了夜晚的常客。她很清楚自己所处的是过去某一时段的记忆,但她无法阻止剧情的正常播放。 ——暗部派给了卡卡西太多任务,他没有拒绝。 虽然没受到什么重伤,长期的高负荷与连轴转却让他发起高烧。 帮卡卡西请好假的同时,她顺便给自己也请了个假,以便留在家照顾他。 他不同意,他们吵架了。 对方烧得很厉害,她暂时不跟他计较,自顾自地喂他喝水吃药,帮他擦拭身体。 就这样冷战了三天,卡卡西的病情慢慢好转。 那天下午,她摆弄着他的胳膊完成了体温测量,又替他掖好被角,换了套衣服准备出门约人喝酒。 “……你要去哪里?”他的声线还很沙哑。 她背对着卡卡西,表情平添了几分讥讽,“与你无关。” 门在身后带上,她一边下楼一边思索着喝酒的人选——红是她最亲近的朋友,玄间被她视作没有血缘关系的兄长,他们只会劝她更顾念自己的感受。作为卡卡西的后辈,天藏和夕颜心里怀揣着对这个天才前辈的无限憧憬。 思来想去,最了解卡卡西的、能和她心平气和地聊一聊卡卡西的,便只剩下凯。 酒吧里稀稀拉拉坐着几名顾客,登台的乐手用柔和舒缓的萨克斯吹奏着一首名为《初恋》的歌曲。据说原唱歌手发行这首歌时年仅十六岁,也许只有胸膛中跳动着的心脏足够年轻,才能够演绎出初恋的真谛。 几杯酒下肚,周遭的声音变得朦胧而遥远,犹如隔着水面。 “那家伙一直是老样子,”凯诚心诚意地开导她,“他不是真的要和你生气,他只是不好意思展示出自己脆弱的一面。” “……可我们已经交往了两年整。” “毕竟他从小就很要强嘛。” 不是这个原因,她用指腹摩挲着玻璃杯的杯口。 要强的人不愿主动寻求帮助,但她从卡卡西身上感受到的不单单是这样。 他们在一起七百多天,认识的时间超过十年。每当她试图和对方书写一些全新的体验,他的灵魂就会躲到她找不到的地方。 卡卡西似乎在刻意回避着某种东西,比如更深程度的亲密,又或是更进一步的互相了解和彼此依赖。 是她让他感受到了痛苦和压力吗? 假如这段感情变成了他的负担,她也可以放手。 “你想想看,那个人从小就失去了父亲,后来又接连失去了出生入死的同伴,以及仰慕的师长……”凯拍拍她的肩膀,“澪,你早就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了。” 在酒精的作用下,她眼前一片眩晕,思路却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 “或许,对于失去太多的人来说,”她梳理着正在成型的想法,喃喃自语,“幸福是一种诅咒。” 凯的目光落到她的背后,他的神色躲闪不及。 “卡卡卡卡西,”男人结结巴巴地问,“你怎么来了?” 她如遭雷击般回过头,眼前的画面似乎被人调慢了倍速。卡卡西睁大右眼,脸上的表情如同被利箭刺中了要害。 ——他听到了。 脑中嗡的一声,微醺的醉意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从头到脚的冷意。 「会带来痛苦的卡卡西也好,会让我流泪的卡卡西也好……」 「无论是什么样的你,我都想要体验和你的亲密关系。就连这样都不可以吗?」 告白的场面仍历历在目,然而她现在在做什么?! 她正在跟他最好的朋友抱怨他的退缩和游离。 从始至终,卡卡西都没有改变过。 会陷入当前的局面,她早该预见到了不是吗? 她当初乞求的,只是和他在一起,只是留在他身边。 她分明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为什么还是无法平息心底的渴望呢? ……是她食言了。 迟来的羞愧涌上大脑,脸颊又红又烫,她唰地起身,跳上窗台跑了出去。 “凯——”身后响起了卡卡西的咳嗽声,“帮我拦住她!” 她沿着屋顶疾速奔跑,涌动的风重重地拍打在皮肤上,仿佛一只只扑面而来的鸟儿,惊慌失措地张开了翅膀。她可能出了汗,也可能没有,身上一阵一阵地冷热交加。 凯从某个方向冲了出来,牢牢地钳住她的手臂。 “冷静点,澪!” “他要追上来了,”她试图解开他的手,“放开我!” 银发青年的身影逐渐逼近,用不了多久,那个人就会抵达这里。 她哀求般望向凯,望向她少年时期最可靠的同伴。 “我不要跟他回去,”她的语调有些哽咽,“我不能跟他回去……” 来不及了,他已经过来了—— 凯转身挡在她面前,严严实实地遮住了来自卡卡西的注视。 “卡卡西,澪现在的状态不太稳定,给她一点时间,我会确保她的安全。” 她 不敢抬头,所以她也不知道这两个男人之间发生了什么,最后卡卡西离开了现场。 夕阳西下,玩耍的孩童被领回家吃饭,她回绝了凯的好意,孤身一人坐在公园的秋千上。 卡卡西才刚退烧就跑出来找她,可她搞砸了这一切。 人的本性是贪婪的,拥有了某件东西后,就会情不自禁地探求更深层次的东西。她违背了自己的诺言,她没有办法再满足于字面意义上的在一起。 不仅如此,她的「初恋」好像也在日复一日的不对等中磨损了,它不再像歌里唱的那样闪闪发亮。继续下去的话,这段感情没准会发酵得让双方都难以下咽。 冰凉的水滴顺着脸庞滑落,一颗一颗地砸向地面,留下了深深浅浅的湿痕。 ……如果要闹到那个地步才分手,未免也太难看了。 卡卡西,又是怎么想的? 某天下班后她将对方约到了咖啡厅,试探地提出了分开。白瓷的茶杯氤氲着热气,银发青年坐在对面,沉默片刻后说了一声“好”。 他答应得太过爽快,刹那间,她感受到的只有荒诞和不可思议。她眨了眨眼,竭力控制着面部肌肉,才让自己没有当场失态。 “那么,感谢两年来的关照。”她勉强挤出了一个微笑,缓缓起身,“东西我抽空会去收拾的,往后就不打扰了。” 一步一步地迈开腿,可在她的内心深处,却隐隐期许着卡卡西可以叫住自己。 空气中浮动着咖啡豆和奶油的醇香,落地窗外是行色匆匆的路人,脚下的木地板呈现出细腻的纹理。落日的余晖映在银质的小勺上,反射出梦幻而耀眼的光晕,一眼望去犹如停驻在桌角的金色蜻蜓。 大门被拉开,门口悬挂的风铃碰撞出清脆的铃音,眼泪无声无息地掉了下来。 他没有喊出她的名字,一切都结束了。 正当她这样想时—— “澪!” 迟来的呼唤隔着遥远的时空,现实与梦境的边界变得模糊。脚踩的土地发生剧烈震荡,身前的沥青路瓦解成齑粉般的深色颗粒。 飘浮,失重,下坠。 如同跌进了广袤无垠的银河,直到熟悉的声线在她耳边反复响起:“澪、澪……” 身体猛然一颤,意识浮上水面。睁开双眼,泪水浸没了她的脸颊。 “澪,”银发青年的脸近在咫尺,他少见地没有戴面罩,表情是一览无遗的焦急,手臂撑在她的肩膀两侧,“你怎么样?!” 对方的关心和靠近都太过自然,就好像他们从未分开过,就好像他还是她的恋人一样。她下意识打量起四周,与三年前相比,这间卧室并未发生大的改动;视线往外,清晨的天空透出浅浅的灰蓝。 ——旗木卡卡西和宫尾澪的恋情,确确实实终止于那个光线昏黄的傍晚。 历史是真实存在过的事迹,分手是二人共同做出的决定。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心脏却被一股无形的力攫紧,叫人喘不过气。 因为还在看护期内,因为卡卡西还是紧急联系人,因为她的身体出现了不适……因为他们不会有以后了,所以她允许自己最后再依赖他一次,最后再拥抱他一次。 她勾住卡卡西的脖子,将他带到自己身上。 16. 第 16 章 似乎是为了确认她没有撤回拥抱的意图,过了两秒,宽大的手掌覆上她的肩胛。 “你好像在发低烧,”卡卡西轻贴着她的颈侧,“我今天请假。” “……别这样,”某个字眼触动了神经,她清醒过来,松开了环绕着他的手,“我不想这样。” 卡卡西稍稍抬高身体,将自己的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他的体温低出不少。 “你生病了,澪。”他抽了张纸巾,拭去她脸上的泪痕,“你一直在哭,我叫了你很久。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是不是梦到了什么难过的事情?” 银发青年的眼眸中倒映着一张沾着憔悴的脸。 “我睡一觉就好,没关系,不要为了我请假。” 卡卡西轻缓地摩挲着她的头顶,“但你需要照——” “我不需要,”她推了推他的肩膀,重申道,“我需要的只是睡一觉。” 三年前,她请假照顾发高烧的卡卡西,如同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一般引发了后面的一连串事件。如果他在这个关头留下来,她会觉得自己好像落入了命运的圈套。 见他没有回应,她忍不住又说了一遍:“不许请假。” “……知道了。”卡卡西的语气稍显沮丧。 他垂下头,蓬松的银发和新冒出来的些许胡茬分别蹭过她的颧骨和脖颈,她不禁缩了缩肩膀。 “那么维持这个姿势到上班前,这样没问题吧?” 温暖的气息淹没全身,她眯上眼睛,没有说话。 闹铃只响了半声就被卡卡西眼疾手快地摁掉,青年磨磨蹭蹭了老半天,直到她提醒上班要迟到了,他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起床换衣服,而且不由分说地留了一只忍犬下来。 她懒得再同他争执,索性用被子蒙住自己的脸,摆出一副拒绝沟通的姿态。 “呀呀,这样可不行,”床垫微微下陷,一股往外扯的力拽走了脸上的棉被,卡卡西微笑着说,“盖住口鼻会导致呼吸不畅。我去煮点鸡丝粥,你什么时候有胃口了就自己起床吃早餐。” 她瞪了他一眼,“你起得这么晚还有时间做早饭?快去上班!” “实在不行就让影分身先过去帮忙,”他顺手理了理她被弄乱的发丝,“不差这么几分钟嘛。” 青年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房间里只剩下她和垂耳的猎犬古鲁克。它哒哒两下跳上床头的木桌,挑了阳光最好的位置,自觉地缩成圆滚滚的一团。 忍犬的动作荡起了四散飞舞的纤维和尘埃,这些渺小细微的存在让人想起深海中的浮游生物——没有大脑、没有记忆,随波逐流便能生存。 ……如果时间能暂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追逐卡卡西这个目标,在宫尾澪二十六年的人生中占据了太大的比重,以至于醒来的第一时间,遗留的本能让她接近了对方。 可她已经没有办法毫无保留地再去爱一个人了。 碎掉的镜子修补后会留下明显的痕迹,过期的食品强行吃下去会得肠胃病……正因当初在感情完全腐败变质前及时止损,那段经历才保有值得回味的东西。 仰望着熟悉的天花板,若要说唯一的败笔,就是三年前的分手过于仓促。因为不敢面对亲手造成的烂摊子,她没能好好和他道别。迄今为止,卡卡西所遭遇的别离总是伴随着突发性、不确定性和永久性。 起码剩下的半个月里,她应该对他好一点,给他一个完整的告别。 无论何时何地,幸福都不该令人畏惧。她力所能及的,就是在离开前缝补好卡卡西的伤口,这样他才能不留遗憾地往前走。 一到火影楼,卡卡西就找了纲手。 “你的意思是现在的工作量太大,需要帮手?”金发女人握笔的手悬在半空。 “是。”青年摸了摸鼻子,“只有我一个人的话,担心忙中出错,还是再加个人比较稳妥。” “人我可以派给你,不过上回问你的问题,想明白答案了吗?”她倏然抬眸,“‘前男友’的‘前’字,你打算什么时候摘掉?” 他略感窘迫地摊了摊手,“那个……我有在努力了。” “真是的,”纲手叹了口气,嘀咕道,“虽然知道你这家伙很没干劲,但在关键的事情上,好歹给我提起点精神。” 卡卡西在上午进行了工作交接,又利用午休时间处理剩余的事务。 下午三点,门口传来了门锁转动的声音。 她正盘腿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亲热暴力》。依偎在腿边的古鲁克瞥了银发青年一眼,识趣地化作烟雾离开。 “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她狐疑地盯着他。 “刚好来了新人,分摊了我的工作,所以就早点回家了。”卡卡西趿着拖鞋,声音从头顶落下,“你不是不喜欢这种书吗?” 说话间,他已经挨着她坐下了。她在挪开和不挪开之间纠结了一会儿,最终没有移动位置。 “打发打发时间,顺便了解一下这种类型的书为什么畅销。” “研究有结果吗?” “我还没看完。” “比起那个,”他探向她的额头,“摸上去好像是比早上正常了,要不要给你量下体温?” “不用,”她掸开他的手,“我说了睡一觉就行。” 卡卡西若无其事地凑近端详起她的面色,“有好好吃饭吗?” “早午饭一起,喝了锅里的粥。”她不耐烦道,“你的问题太多了,我又不是那帮十二三岁的下忍,需要带队上忍时时看护。” “是是。”他敷衍了两声,又说,“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看不见澪的时候就是会忍不住担心。” “……有什么好担心的。” 一向耷拉着的眼皮向上抬起,他的目光移了过来,“担心你过得好不好,身体有没有恢复,一个人会不会无聊……” “停停——”她红着脸打断对方,“我不是住在你家吗?” “啊,说起来好像是这样。” “你熬了粥、召唤了忍犬,再下一步是不是要把影分身留下来了?” “……可以吗?” “卡卡西!”她举起手中的读物,差一点就要把它拍到他身上,视线触及封面上被女人拳打脚踢的男人还有大大的“亲热暴力”几个字,她忍了下来。 “抱歉抱歉,我开玩笑的。”他偷瞄着她的表情,“那个,既然读到了续作,应该已经看完了第一部的《亲热天堂》吧?目前为止,有没有更喜欢的作品?” “问别人问题之前,应该先说出自己的答案。” “我的话……还是第一部吧,毕竟是经典中的经典。” “我选续作,”她意有所指地说,“因为比较色.情。” “咦——??” “不可以吗?” “当、当然可以。”卡卡西咳嗽着,暴露在空气中的四分之一张脸透着薄红。 她还没有准备放过他,继续追问:“虽然爱情戏描写得一如既往的不切实际,但是官能的部分栩栩如生,看得出作者对女性进行了充分观察。你说是不是啊,卡卡西?” 青年眨眼的模样有些脆弱,仿佛某种老旧的机器正在加载进度条。 见他没有反应,她用指节碰了碰他的眉心,装模作样地关心道:“你身上怎么也这么烫?不会是一不小心被我传染了病毒吧?奇怪,我明明好得差不多了。” 一只戴着战术手套的手截住了她往回收的小 臂,白皙的手指与深色的半截手套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她不明所以地跟卡卡西对视了一眼,就被整个人拉进怀里。 ……最近拥抱的频率未免太高了吧! “你怎么忽然这么黏人?”由于惯性作用,她被带到了对方的大腿上,稍感不安地掰了掰他的胳膊,“放手。” “……”卡卡西吐了口气,收拢双臂,“大概是被病毒烧坏了脑子。” 湿热的气流拂过耳廓,皮肤上不合时宜地冒出了鸡皮疙瘩。 不知道为什么,面前的人让她想到了吐着舌头的饥肠辘辘的灰狼。一定是错觉,旗木卡卡西分明是个连初吻都要女方主动的家伙。 想到这儿,她莫名有些窝火,“快松手,再不松手我就挠你了!” 像是故意与她作对,紧实的手臂在背后交叉,她被结结实实地锁在他胸前。 既然如此,得给他个教训。 她伸手从绿马甲的底端钻了进去,隔着温热的布料,精准地挠向卡卡西腰侧最怕痒的部位。银发青年闷哼一声,躯干弓起,连带着两条手臂也愈发用力,勒得她险些呼吸不畅。 他越是这样,她反而越是较劲,连捏带掐,专挑反应最激烈、防御最薄弱的地方下手。侧腰上线条分明的肌肉随着呼吸收紧,犹如鲨鱼的鳃裂。他忍无可忍地翻身将她压到下方,松开手臂抓住了那双作乱的手。 视线交接的瞬间,有什么奇怪的东西无声地蔓延开。 敏锐的直觉疯狂拉响警报,她率先别开脸,“你、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卡卡西放开手上的钳制,拿了个抱枕垫到她的脑袋下面,“就这样安静地陪我待一会儿。” 一番打闹下来,阵阵上涌的热意使她有些头重脚轻。青年护额上的金属片蹭过下颌,冰得她不由推搡了两下,然后就被抓住手掌贴到了他的脸颊上。 “掌心的温度还是很高,”他抬起头,“你需要吃药。” 要不是他一回家就招惹她,她才不会突然间又烧起来呢。 卡卡西起身拿来了退烧药和温水,她恹恹地躺着,一点也不想动弹。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药片,递到她嘴边。 她偏开头,略显嫌弃地问:“洗手了吗?” “……洗了。” “骗人,你戴着手套,根本洗不干净。” “你要是再不张嘴,等会儿我出手汗了,真的会不干净。” 她勉强含下药片,又被托着脑袋灌了半杯水,很快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卡卡西轻手轻脚地煮上白粥,备好晚上要吃的食材,又静悄悄地走回了客厅。澪盖着毛毯抱着抱枕,面向靠背,蜷成乱糟糟的一团。 尽管沙发还有位置,他不愿打扰对方,便挨着茶几坐了下来。 退烧药正在起效,她的脸和脖子都在往外渗汗,茶色的发丝黏着肌肤,青年动作轻柔地把它们拨开。 对于小病小痛,澪习惯小题大做,不是在他消毒伤口时故意喊痛,就是在他揉散淤青时责怪他下手太重。遇上严重的伤势时,她反而会闷声找医疗忍者治好。直到有次他从垃圾桶里翻出了一件沾满血迹的制服,才察觉了这回事。 眼下,澪的双颊闷出了湿润的潮红,眉毛紧紧蹙着,呼吸也算不上平稳。 他渴望触碰她的皮肤,抚平她的眉头,让她靠着他的胸膛,毫无阻碍地感受她的体温…… 银发青年静默地坐在茶几上,他很清楚,自己没有这样做的资格。 鬼使神差之下,卡卡西扯开面罩,俯身用舌尖卷起她耳后的一颗汗珠。 ——微咸的味道在口中漫开。 他不该这样做的。 可他想要的远比这更多。 17. 第 17 章 她睡得非常不安稳。一会儿像是跌入了稠厚的泥潭,一会儿觉得身边笼罩着漫天的浓雾。 费劲地撑开眼,发汗的身体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全身上下都黏糊得不像话。 天色渐晚,客厅的家具陷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中。厨房灯倒是亮着,里面飘来食物的香气。她爬起来上了个厕所,然后坐到了餐桌旁。 围着围裙的卡卡西端着菜走了出来,顺手打开了房间的灯。 “你醒了,现在有好一点吗?” “体温应该降下来了吧,”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我想洗澡。” 他放下菜盘,伸手覆上她的额头,干燥的掌心紧紧贴合着皮肤。 “……澡还是明天再洗吧,澪今天可以先换套衣服。” 她暗暗叹了口气,心想要是一个人住的话,她肯定不会顾忌这些。 …… 得益于退烧药的疗效和卡卡西的照顾,她的身体恢复得十分迅速。不想欠对方太多人情,退烧后她照例承担起了部分家务。 整理衣柜时,她莫名嗅了嗅两个人的衣服——就算分成了两叠收纳,上面的味道却一模一样。 一个习惯的养成需要二十一天。那么经过了二十天的朝夕相处,恐怕不仅仅是衣物,她的头发、皮肤连同汗水,闻上去都会与他相差无几。 她忽然回想起昨天下午出门散步前,卡卡西拿了条自己的围巾,怕她受寒一定要她围上。 草绿色的男士围巾对她来说偏宽偏厚,环绕脖子一圈就会自动盖住下巴,款式和他小时候戴过的那条有点像。围巾引发的触觉和嗅觉联想都太过鲜明,她有种被对方包围的错觉。 “这条围巾和我的衣服不搭,”她不太自在道,“我不想戴。” 银发青年惊讶地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随手调了调围巾的位置,“黑色的大衣、黑色的裤子,加点色彩点缀不是很合适吗?而且澪的头发也是有点泛绿的。” 见她依然沉默,他又道:“嘛嘛,不喜欢的话我还有其他的,你看看喜欢哪一条。” “……你的围巾都太大了。” “上回忘了帮你拿围巾,当时天气还没这么冷。”卡卡西眯眼笑了笑,“澪刚发过低烧,要注意保暖哦。” 她那是被回忆冲击,情绪起伏才导致的低烧,跟保不保暖没有关系。话又说回来,她总不能坦言是因为梦到和他分手才发烧的吧? “算了,”左右看护期也没剩下几天,她说,“走吧。” 十二月的田野荒凉辽阔,枯草连天,空气中混杂着泥土和秸秆的气息。经历过风吹雨打的稻草人孤零零地守望着这片光秃秃的土地,稻根处藏着几只觅食的鸟雀。 “真寂寞啊,”看着田地里的稻草人,她不由感叹,“一年四季都是独自一人。” 卡卡西循着她的视线望了过去,脚步微顿,“或许吧。不过我想,当你注意到它、牵挂着它的时候,它就已经不寂寞了。” 厚实的围巾拦住了寒风,沿着狭长的田间小路向前行走,偌大的世界安静异常,宛如天地间只剩下了他和她。 随着记忆的恢复,她意识到和卡卡西住在一起的事传出去会很麻烦,一同出行时总是选择人烟稀少的地点。 出于保密需要,她在暗部的状态仍登记为“任务中”。也就是说,只要过完这一个月,她就可以不着痕迹地从对方家里搬出来。 这段短暂的同居史不会引起旁人的注意,不会在社交网络中留下显眼的记录,不会对往后的生活造成深刻的影响。哪怕有熟人问起来,只要说是外出执行了个把月的任务,含糊过去就好。 桥下的溪流发出潺潺的水声。心里装着事,她不经意间踢到了一颗石子。细碎的石块一路滚落桥面,落水处激起微小的涟漪,扩散后很快恢复平静。 夜晚的居酒屋人声嘈杂,微醺的灯光散漫地洒在完成一天工作后准备放松的顾客身上。 不知火玄间明天轮休,他在半路遇见训练归来的迈特凯。不知是什么缘故,这家伙最近时常挂着洋洋得意的笑容。虽然凯一直乐观得有点过头,直觉还是让玄间叫住对方,把这个前队友拉进居酒屋小酌几杯。 “凯,”棕发青年用常年不离身的千本搅了搅杯中的酒,“我说你那副表情是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好事吗?” 由于常年修习体术,迈特凯很少沾酒。他吃了几串烤牛舌,语气高深莫测:“咳、咳,你还不知道吧,澪和卡卡西……快要复合了。” 兴许是喝了酒,玄间觉得自己的大脑有点短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澪不是还在执行任务吗?” 凯摸着下巴故作深沉:“两三个星期前,澪在任务中脑部受伤导致失忆,这段时间都住在卡卡西家。我看他俩的样子就觉得好事将近——” “你说什么?!”玄间重重地将酒杯放回到桌面,晃荡的酒液险些溅出玻璃杯,“澪失忆了?还住进了前男友家里?!” “你你你……你怎么这个反应?”凯睁大双眼,“复合不是好事吗?” “他俩要是正常复合那当然是好事。问题是澪现在失忆了,卡卡西居然没有通知我们——”玄间瞪了不靠谱的前队友一眼,“这么重要的消息,怎么不早说?” 凯的气势弱了下来,但他相信卡卡西的人品,决定为好友辩驳两句:“卡卡西担心知道的人太多,打扰澪恢复。” “哼,他是担心澪被打扰,还是担心澪被抢走?”棕发青年气得想笑,“红是不是也不知道?” 凯无辜地摇摇头。 “……问你也没用,”玄间抿了一大口酒,“等下吃完饭,我亲自去找红。凯,你要是还有点朋友的自觉,就别给卡卡西通风报信。” …… 手头的衣服还没叠完,屋外响起叮咚叮咚的门铃声。 “我去开。”一墙之隔的客厅传来了青年的声音。 卡卡西这两天上班的态度愈发怠惰,据说纲手把天藏调给他打下手。时间是上午,这个人却光明正大地赖在家里。 “玄间、红……还有凯,”他的声音很是愕然,“你们怎么来了?” “不邀请我们进去坐坐吗?” 那是玄间的声线。 她走出房间,第一眼便与门口黑发红瞳的女忍者撞了个正着。夕日红压着眉头,一眨不眨地盯着她,脸色有些生气。红的身侧站着一名绑着头巾的棕发青年,不知火玄间口叼千本双手插兜,眼中充满了审视。两人身后是一脸做了错事的迈特凯。 一股莫名的心虚感涌起,她上前几步,没什么底气地一一喊出朋友的名字。 “原来你还记得我们,”红别开视线,“消失 这么久,我还以为你的世界只剩下卡卡西了呢。” 她正欲赔罪,就被卡卡西抢在前面:“那个……大家先进来吧,别在门口站着了。” 说着,他打开鞋柜拿出一沓鞋套。 红瞥了眼她脚上的女士拖鞋,对着银发青年发出一声冷笑。 她顺着红的目光,下意识观察起自己——印着卡通图案的拖鞋、宽松舒适的毛绒居家服、起床后随手梳了几下的头发,最重要的是,她还是从卡卡西的卧室里走出来的…… 完蛋,这下百口莫辩了。 玄间和红一前一后在沙发上落座,凯抱臂坐到玄间身侧的扶手上,她讨好地凑上前倒水。 “你是主人吗?轮到你招待我们了吗?”红拍了拍身旁的位置,“过来坐着。” 她刚放下水壶,就被红牵着坐下。一条沙发容纳四个成年人已是捉襟见肘,卡卡西给众人倒完茶水后,只能坐到电视机柜上。 “要不是凯昨晚说漏了嘴,我们还不知道澪失去了全部记忆。”玄间靠着沙发,神色凝重,“卡卡西,你有没有想过这样对她不公平?” 银发青年镇定地回答:“澪是在执行暗部的任务时失忆的,任务有保密要求,我是她的紧急联系人,按规定对她执行为期一个月的看护。” 从进门的那一刻起,红便极力克制着质问卡卡西的冲动,她终于忍不住道:“就算澪执行的任务本身是保密的,你接到的看护要求或是医嘱当中,有明令禁止她接触老朋友吗?” 卡卡西愣了愣,避开了她的眼睛。 “倘若没有这项规定,能不能请你解释一下,把她藏起来的动机?” 红难得这么咄咄逼人,看来这次是真的气到了。她摸了摸对方的手背以示安抚,结果又挨了一记眼刀。 卡卡西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道:“我只是觉得,她还没有准备好。” “准备好什么?” “准备好……接受之前的所有。” “没准备好的,是她还是你?”红转眸看向她,“澪,你想离开这里吗?你可以住到我家,就像从前那样。” 卡卡西变了脸色,“她的紧急联系人还是我——” “程序上我会补齐,”红握住了她的手,“我在乎的是你的意愿。”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让她想起了醇香的热红酒。从小到大,无论是开心还是难过,红的目光总是会陪在她身旁。 ……离别的时机早于预期。 她扭头看了看卡卡西,他仿佛忘记了呼吸,睁着眼睛全神贯注地凝视着她。 事到如今,他仍在留恋的、试图抓住的,到底是什么? 在咖啡馆的那天,是他亲手放开她的不是吗? “我很感激这么多天的悉心照料,辛苦你了卡卡西。”她垂下眼帘,“我收拾一下东西,等会儿就跟红走。” “澪!”银发青年急促地喊出她的名字,攥着拳头微微坐直了身体。 玄间出声提醒:“卡卡西,她的答案已经很明确了。” 去卧室换衣服的途中,她路过了凯,对方脸上写着明晃晃的自责。 “从始至终,”她放慢脚步,轻声开口,“你做的事都没有动摇过我的任何决定。” 问题的根源不在凯身上,所以—— “不必为此感到愧疚。” 18. 第 18 章 卧室的东西收拾得差不多,她往客厅眺了一眼。 玄间走到了窗边,红和凯滞留在沙发上,卡卡西仍坐在电视机柜前,双腿交叠,单手托着下巴,显得心事重重。 她在小巷中见到过被主人弃养的大型犬,耳朵和眼角一同耷拉着,浑身上下透露出一种浓烈到无处安放的迷茫和委屈。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想起这幅画面,毕竟卡卡西这会儿看上去只是有点忧郁。 不管对方是怎么想的,她还欠他一个完整的道别。 “……卡卡西,”她清了清嗓子,“可以过来一下吗?我有些话想告诉你。” 在她喊出他名字的瞬间,青年的目光就黏到了她身上,他缓缓起身,随之而来的还有众人的关注。 她强迫自己不去分辨卡卡西眼中蕴含的情绪,自顾自承诺道:“马上就好,用不了很久。” 明明只是短短的几步路,她却觉得他好像走了很久很久。独属于卡卡西的那股气息不断靠近,直到与她交汇。 侧身让出通道后,她亲手关上门板,却并未将门合严,而是故意留下了一条极窄的缝隙。做完这些后,她快速结印,一个巨大的隔音气泡凭空浮现,罩住了二人。 “我……”一开口,喉咙就像被卡住了一样。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对着卡卡西说:“我很抱歉。三年前,因为我没有能力和胆量面对自己说过的话,仓皇地从那段感情中逃走,对你还有我们的共同好友,造成了困惑和伤害,对不起。” 他神情怔忪,好像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讲这样的话。 “我想表达的是,”她哽了哽,迎上他的眼睛,“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我一直希望你能够幸福。接下来的话或许听上去很傲慢,但我还是想说——” “一个人会面临什么样的遭遇、会通往什么样的结局,这其中起到决定性作用的,是时代、是那个人自己的意志。你的所作所为,与他人的命运没有那么必要的关联,受到直接影响的,只有你的人生。” 她一鼓作气继续道:“尊重他人的命运,意味着尊重他们的选择和自由。然而讽刺的是,在感情当中,过度尊重却恰恰等同于不够投入。” “……”卡卡西的表情出现了些许动摇。 他该不会以为她在埋怨他吧? 她摆摆手澄清自己的意图:“别误会,我不是指责你,只是觉得这个反馈有必要告知当事人。” 他的反应却出人意料,“你一直计划着离开吗?” 提前准备好的道别宣言如同射脱了靶的箭,她无措地眨了眨眼。卡卡西低头看着她,一部分刘海顺着护额软绵绵地垂落下来。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某一天起,他的身上似乎总是萦绕着挥之不去的阴雨。 也许是因为她并未出声,涣散的视线再度聚焦,卡卡西回过神般步步逼近。 “这些话,不是一个被临时带走的人可以说出来的。” 不知不觉中,对方离得太近,她的呼吸变得艰涩。 “无非是提早了十天而已。”压下心头的酸胀和不适,她故作轻松道,“任务结束后,我还是要搬出去的。就结果而言,其实没什么不一样。” 卡卡西的喉头滚了一下,仿佛想说些什么。 在那之前,她伸出手,“如果你愿意的话,希望我们还能是朋友。” 时间在静默中膨胀发酵,好在卡卡西还是握住了她的手,她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微笑。 即将抽离之际,包裹住她掌心的那只手却倏然收紧,她不解地抬起头。 银发青年常年露出单边眼睛,漆黑的瞳仁翻涌着难言的暗流——那种眼神令人心悸,她不自觉加大了力度,艰难地甩开了他的手。 “再见。”捡起地上的旅行袋,她头也不回地握住了门把手,肥皂泡似的结界“啵”的裂开。 他被固定在原地,卡卡西看着她取下自己的弓箭,快步走到红和玄间中间,玄间替她背起了那个最大的背包,红手里拎着一个旅行袋,再加上她刚刚拿出去的这个——所有的行李都打包完了。 与三年前不同,这一次,他是目送着她离开的。 凯上前拍了拍他的肩,“卡卡西……” “我没事,”覆面的忍者习以为常地笑了笑,他的眼睛眯成一道弯弯的弧线,“毕竟她还活着,不是吗?” 离开了居住多日的上忍公寓,冬日的空气寒冷干燥,室外的视野骤然开阔。她知道自己这次做得很过分,虽然走在正中间,两侧的红和玄间却不约而同地没有看她。 她拽拽玄间的袖子,打算先搞定更好说话的那一个。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隐瞒的。” “你有什么狡辩的借口吗?”他的余光瞟了过来,“我正好有空听一听。” “我不是失去了全部的记忆嘛,老实说,想起你们的时候,已经在卡卡西家住了十来天。我想着三十天很快就过去了……” “所以,”红拆穿了她,“你的原定计划是待满一个月,然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地出现在我们面前?” 糟糕,一不小心就被看穿了真实想法。 红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她的声音恼火异常:“宫尾澪,你简直太乱来了!” “我错了——”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揽住了红的胳膊,“是我想得太简单了,我保证以后不会再犯!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 “……你应该谢谢玄间。假如不是他通知我,假如我们这次没有介入,看护期满后,卡卡西真的愿意放你离开吗?” “可是我留下来和他收留我,本身都是任务的一部分。” “宫尾小姐,”红顿住脚步,“请问一下,有什么看护任务是需要看护人和被看护人睡在一起的?” “……” 短暂的沉默后,她小声辩驳着:“上忍的单身公寓本身就只有一张床、一个卧室。” “也就是说,旗木卡卡西根本不具备执行任务的硬件条件,但他不 仅接下了这个任务,还瞒着我们所有人。”黑发的女忍者语重心长,“长点心吧,澪。” 红的家坐落在繁华的闹市区,离山中家的花店只隔了几条街。与冷冰冰的公寓相比,这里的装潢明快精致,空间也要宽敞许多。 进门后玄间放下行李,叼着千本叮嘱:“下次遇到事情,记得及时找朋友帮忙,别再傻乎乎地硬抗了,我先走了。” “知道了知道了,”她敷衍地挥了挥手,“拜拜。” 他勾起嘴角,抬手揉乱了她的头发。 她刚准备反抗,便听见对方说:“就当是把你从高塔里面解救出来的报酬,再见。” 见到这一幕的红忍俊不禁,送别玄间后领着她走进次卧。 原木色的地板搭配着明黄的窗帘,造型别致的盆栽贴墙放置,浓绿的叶片吐露着盎然的生机,两侧的床头柜上分别摆放了台灯和花瓶。 二人蹲在地上,将三个行李袋的拉链逐一拉开,五花八门的物品看得她们眼花缭乱。先前在卡卡西家收拾东西时她还没反应过来,现下要把它们一件一件地往外搬,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行李数量究竟有多么庞大。 “卡卡西是不是太夸张了?”红发出感叹,“按照任务规定,你只需要住上一个月。这么多东西,过冬都绰绰有余。” “其实不用全部都摆出来,反正看护期也只剩下十天。” “澪,你不会觉得……”红有些好笑地望着她,“住在我家也是任务吧?” “当然没有!”她立即改口。 “那就别管什么看护期不看护期了。和小时候一样,你想住到什么时候就住到什么时候。” 心中涌起某种冲动,她遵循本能紧紧抱住了对方。 “谢谢,红。” “……好歹预告一下,差点被你撞倒。” 她嘿嘿地笑了几声,红顺了顺她的头发,问:“今天晚上,要我陪你吗?” 回顾两人的少女时期,她和红躺在一块儿就容易彻夜畅聊,第二天早上起来双双挂着大大的黑眼圈。 “你明天有没有工作?” “我前段时间刚带着学生们完成了一个离村的任务,最近正好要休息一阵。” “红现在也是当老师的人了,”她略感唏嘘地松开拥抱,“潜意识里还是会把你当成同学。” “平时是红老师,”红酒般的眼眸流露出暖意,女人温和地注视着她,“但是今天,可以当你的同学。” 从窗台望出去,夜晚的木叶灯火通明。道路两侧的路灯与屋檐下的灯笼交相辉映,五颜六色的广告牌熠熠发光,婆娑的树影沿着墙壁摇晃。屋瓦层叠,几座塔楼露出尖顶。远处的山脊沉入黑夜,火影岩上的头像隐没在半明半暗的月色中。 洗过澡的银发青年伫立在窗边。 视线回收,卡卡西做了一件想了很久却一直没有实施的事。 ——他躺进她睡过的被窝,将脸埋进她用过的枕头,用她盖过的被子包裹住自己。 19.第 19 章 搬进红家的第一天,红做了美味的刺身。 搬进红家的第二天,红和她一起翻看了以前的合照。 搬进红家的第三天,红说要带她认识一下“全新”的老朋友。 走廊里挂着画风细腻的海浪浮世绘,推开包厢的障子门,榻榻米上大大咧咧地坐着一个叼着香烟的男人。猿飞阿斯玛身形高大,脸上蓄了一圈络腮胡,穿着木叶上忍的经典装束。 见红进门,阿斯玛的眼睛亮了一下,他豪爽地打了个招呼:“晚上好,二位。” 她微微颔首,“晚上好,阿斯玛。” 红和她在阿斯玛的对面逐一落座。女人的目光落到了男人嘴边,他若有所感般迅速取下了没有点燃的香烟。 “哈哈哈,都快吃饭了,”他掩饰性地挠了挠后脑勺,“不抽了。” 红递了菜单过来,“看看喜欢吃什么。” 趁着她挑选菜品的工夫,阿斯玛关心道:“澪,这两天住得还习惯吗?” “当然啦,因为红很擅长照顾人,”她仰起脸,促狭地眨了眨眼,“阿斯玛觉得呢?” 赶在好友发作前,她及时把菜单推了过去,“我选好了,红看看再加点什么吧。” 阿斯玛被揶揄得轻咳了两下:“你还真是……” “不过看见你现在的样子,我倒是放心了不少。”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随即笑道,“话又说回来,能拥有完整的一个月假期,感觉还不错吧?” “是啊是啊,”她点点头,“天天吃好喝好睡好,你看我黑眼圈都淡了。” 红将勾选完毕的菜单还给他,“差不多可以上菜了。” 桌子中央摆着一口冒着热气的铸铁锅,大瓷碗中的碎冰堆叠得如同冰川,上面均匀陈列着各色生食海鲜,此外还有和牛、鹅肝等高级食材,看得出阿斯玛这顿饭请得十分有诚意。 红将一盘切片的香肠放到男人面前,他没有抬头,嘴角却扬起了弧度。 透过袅袅上浮的白气,对面的位置空无一人。拌开调料碗中的生鸡蛋液,突如其来地,一种寂寞的感觉漫上她的心头。 也许,只是离别造成的戒断反应。 她嗷呜一口吞掉了蘸满蛋液的牛肉片。 搬进红家的第四天,她尝试了红的浴缸。 朦胧的水雾攀上镜面,浴室中氤氲着玫瑰的花香。将身体浸入温暖的水流,她眼前毫无征兆地闪过一张笑眯眯的脸。 ……像狐狸。 眉眼弯弯的样子看似温吞无害,那些坏心眼的地方却会在不易察觉的时候展露出来。 她在水波荡漾的浴缸中环抱住自己。 只要和卡卡西在一起,心脏就会被填得很胀很满,那么离开他以后,她感觉到的理应是久违的轻松才对。 喜欢,到底是什么? 追逐的过程中,名为憧憬的感情悄然变质。 她曾以为是那个人的光芒太过耀眼,自己才会不敢和他对视。在反应过来以前,她已经不自觉地,在微皱的水面中、反光的玻璃中、凹凸的水洼中,贪婪地搜寻着他的身影。 银色的背影一路向前。 ……喜欢的本质,或许只是一点点的不甘心,一点点的想了解,再加上一点点的想靠近。 她用手掌掬起一捧清水,水滴顺着指缝滴滴答答地下落。 搬进红家的第五天,她被邀请一同喝夜酒。 房间里暖气开得很足。红穿着深红的背心裙,自来卷的长发松松地垂在背后。面前的小圆桌上摆着一瓶烧酒,绿色的玻璃瓶折射出吊灯的微光。 “别喝太多,你还没完全恢复。” 她闻言给自己倒了小半杯烧酒,无色的液体从瓶口淌落。 辛辣的酒液乍一入喉,她的脸颊蒸腾起一股薄红。 “喝醉了吗?”红对着那双雾气迷蒙的眼睛挥挥手,“这是几?” 浅棕色的眼眸瞪得滚圆,她梗着脖子道:“这才喝了多少,我没醉!” “好吧好吧,”女人放下酒杯,“那你介不介意我问几个有难度、有深度的问题?” 她哼哼道:“放马过来。” “你对卡卡西是什么感觉,澪?” “……” “要是不想说就算了。” “也不是不想说,”她叹了口气,“就是有点不知道从何开口。” “我换个具体点的问法——如果他请求复合,你会同意吗?” 她仰头望着天花板,造型宛如花苞的吊灯逐渐虚化。 “其实,我希望卡卡西最好不要这么做。”她听见自己说。 “答应他的话,以前的我算什么?那些努力和痛苦又算什么?可拒绝他的话……”她眼神一黯,“我又怕自己会舍不得。” “……用不着太担心,按照卡卡西的个性,短时间内应该迈不出这一步。” 酒红色的眼瞳浮起一丝柔软的笑意,红搂过她的肩膀,柔声问道:“还有一个星期就是你的生日,想在家里过,还是去外面过?” “家里吧。”她想了想补充道,“不用太隆重,叫几个亲近的朋友就好。” 搬进红家的第六天,下雪了。 雪是从黄昏开始下的。洁白的雪花纷纷扬扬,它们飞舞在干枯的枝桠间,犹如错季的花朵,飘散在暖调的路灯下,仿佛下坠的萤火。 卡卡西照例是最晚离开办公室的人之一。 夜幕低垂,道路两旁蓄起薄薄的积雪,中央的路面被浸得湿润反光,行道树上挂满了发光的灯球和装饰品。 一对年轻的情侣手牵着手从他身旁跑过,蹦蹦跳跳地迎接着今年的初雪。不知道女生附耳说了什么,男生忽然一把抱起自己的恋人,在路灯下转圈,欢笑与尖叫一齐传进了卡卡西耳里。 ……这才是凯一直念叨的青春吧。 银发青年无声笑笑,眼神却平添了几分落寞。 他不紧不慢地穿过马路,走上楼梯,打开公寓的门——空荡的房间犹如螺蛳的壳,里面漆黑一片。 按下开关,灯光驱逐了黑暗。疲惫地坐到沙发上,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打开茶几的抽屉,拿出了三张合照。 淡粉的花瓣簌簌而落,照片上的男女仍流露着些许稚气。 < p>——“卡卡西,快看这里的樱花,就像下雪一样!”她拽着他的手臂跑到了树下,“我找了人帮我们拍照。” 快门咔嚓,摄影师提醒道:“麻烦男方笑一下。” 他那时还不善于对外展示自己的情绪,只能僵硬地提起两边的嘴角。 摄影师摆弄了一下机器,稍显尴尬地抬起头:“那个……表情,可以再自然一点吗?” 澪扭头看了他一眼,回道:“没关系,就这么拍吧。” 于是下一次闪光灯亮起的时候,她的嘴唇贴到了他的面罩上。 沉淀的情绪在雪夜变得汹涌磅礴,他将合照盖在胸口,泄力般横躺在了沙发上。 ——“卡卡西,你怎么又在看《亲热天堂》?” 她蹲在一旁不满地哼哼唧唧了几声,见他没有反应,作势要挤进这条狭窄的沙发。担心她从边缘滚落,卡卡西改为单手拿书的姿势,一只手揽住她的腰。 毛绒绒的脑袋在他锁骨附近磨磨蹭蹭。她躺了一会儿,也许是有点无聊,拉着他的手腕,好让自己也能看到书页上的内容。 “……有这么好看吗?”她小声嘀咕着。 卡卡西并未出声,只是从澪靠过来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再翻页了。 空气中隐约飘浮着她的气味,皮肤上仿佛还残留着她的触感,她的声音、她的表情、她的体温……澪的模样越是栩栩如生,他的内心就越是空洞虚无。 青年伸手把合照放回原位,转而拿起茶几上的《亲热天堂》。泛泛翻了两页,烂熟于心的剧情无法冲淡当下的注意力,他只好将《亲热天堂》换成了相比之下没那么熟悉的《亲热暴力》。 翻开书页的瞬间,一枚金黄的书签掉了出来。 书签的主体选用了做旧的卡纸,表面轻微泛皱,外层套着透明的塑料卡膜,他拿着的这一面贴了干燥后被压得格外平整的银杏叶。翻过来,另一面以娟秀的字迹手写着:真正的英雄主义,是在认清生活的本质后,仍然热爱生活。(注1)右下角画了一个带着笑脸的小稻草人。 ……澪真的给他留了书签。 念及于此,所处的现实泛起了水纹般的波动,经历过的场景变成了一幅幅滚动播放的画面。 扇形的叶片在半空盘旋纷飞,就像翩翩起舞的蝴蝶。他站在那场黄金色的雨中,透过漫天的叶影看见她的脸,思维恰在那一刹那失神。 ——“你需要书签吗?我应该会做哦。” 光线暧昧的夜晚,她贴着他的手臂,轻声念出书上的字句,一向清亮的瞳仁染上了黏稠的浓度。 ——“卡卡西,你喜欢的是这种?” 归心似箭的下午,他推开门,她捧着红色封面的书籍盘腿而坐。约莫是无法认同书中的观点,她蹙眉的模样令他忍不住凑近逗弄,却不想被反将一军。 ——“我选续作,因为比较色.情。” ……恍若散落在各地的珠子,脑海深处的记忆被挨个串连起来。 纷繁的情绪似洪水决堤,卡卡西猛然坐起身。 他无法在这个充斥着她生活痕迹的地方待下去。 20.第 20 章 深夜,一家名为“苦乐”的居酒屋中,猿飞阿斯玛独自一人喝着闷酒。 关于红“收养”了失忆的好闺蜜这件事,理智上,他表示充分的理解和支持,然而情感上,他也是一个热恋期中的、渴望恋人陪伴的男人。 坐在吧台前的男人抖落烟灰,身后传来店门被推开的风铃声,回过头,不期然与进店的银发青年对上目光。 阿斯玛挑了挑眉,卡卡西收到信号,一步一步朝他走来,最终在他身侧入座。对方的发梢沾上了细雪,晶莹的碎屑被室内的暖气融化,一头银发吸收水汽后松散地下塌,衬得他愈发无精打采。 他示意酒保给卡卡西上了杯和自己一样的威士忌,青年并无异议,只是询问他出现在此的理由。 阿斯玛没什么好气地瞪了对方一眼,半笑半骂地说:“还不都是因为你。” 卡卡西愣了一下,垂眼道:“红最近……很忙吧?” “你看你,表现得那么消沉,等下把女人都吓跑了。”他将漂浮着冰块的酒杯往青年跟前推了推,“喝!” 苦涩的滋味烧灼着口腔,一时间两人沉默无言。 一杯威士忌见底,男人放下酒杯,用了点力拍向卡卡西的肩膀。 “你这家伙,澪失忆这么大的事居然瞒了大伙儿这么久。”他取下嘴角的烟头,将它摁灭在烟灰缸中,“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天天在超市碰见你,旗木卡卡西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热爱生活了?” 卡卡西杯里的酒也空了大半,他的声音带着淡淡的醉意:“抱歉抱歉,又给你们添麻烦了。” “得了,这种没诚意的道歉我耳朵都听起茧了。不如谈谈当初为什么分的手,我看你这心里分明装满了她。” 连同失忆后的澪在内,不少人问过卡卡西这个问题,可他无一例外都不肯吐露实情。或许是阿斯玛身上散发着同病相怜的气质,或许是酒精放松了他的防备,或许是他此时的确需要倾诉…… 银发青年叹了叹气,幽幽地说:“澪值得更好的人。” 阿斯玛夸张地“哈”了一声,按下打火机,在明灭的火光中重新点燃了一支烟。 他深深吸了一口后问:“什么是更好的人?” “……” 素有天才之名的银发忍者反应了好几拍,才没什么底气地答:“比我温柔,比我坦率,比我更能体会她的心情。” “啧啧,木叶就这么点大,”男人将手肘搭到他的肩头,“有头有脸的不过那么几个人……” 他咬着香烟,拇指指向自己,“首先当然是我阿斯玛,虽然超额完成你提出的目标,不过很可惜,本人已经名草有主了。” 见卡卡西不以为意,阿斯玛打了个酒嗝,语速飞快地继续盘点:“凯是个好男人,但是配澪太粗犷,画风不合适。玄间和她倒是郎才女貌,身为前队友,他俩能成的话,早就没你什么事儿了。” “哎呀,我想到了——”蓄着胡须的男人猛地一拍大腿,“你那个暗部的后辈是不是还没对象?” “……谁呀?” “就是会木遁的那个,长得不错,性子也温和。澪要是跟了他,说不定生的小孩也会木遁,到时候管你叫老师,这不挺好的吗?” “喂,阿斯玛!”卡卡西终于变了脸色,皱着眉转向他。 “哈哈哈,我随口一提的,急什么?”阿斯玛漫不经心地弹了弹烟,灰白的烟烬歪歪扭扭地落在烟灰缸边缘,“再说了,刚刚分析的都是运气好的情况。万一澪运气不好,遇上了歪瓜裂枣,又或是大男子主义,她该怎么办?” 猩红的火星亮起,男人气定神闲地吐了个烟圈。 “你会去救她吗?” 木桌上留着一圈淡淡的水渍,卡卡西心不在焉地晃动着杯中的浮冰。 “澪……比我坚强,她不需要我来救。” “拜托——要不要这么不解风情?不就是打个比方?”阿斯玛头疼不已,“你以为没有你,她就能和别人百年好合。没准失去你,她也会孤独终老。” “……你倒是启发了我一件事。” 犹如下定某种决心,卡卡西将玻璃杯里的残酒一饮而尽。 “谢了阿斯玛,先走一步。”他轻拍对方的肩膀,起身对酒保说,“这位先生的酒记我账上。” 身后的男人好心提醒:“你可抓紧吧,红和玄间已经在帮澪物色合适的联谊了!” 门扉开合,银发青年再度走入风雪。 ……白雪安静地下落,节日氛围弥漫在大街小巷。 卡卡西看见穿着上忍制服的茶发女子抱着一个大纸袋,从挂着圣诞花环和铃铛的商店里走出来。他下意识想要上前搭把手,戴着头巾的棕发青年从容地站在路灯的光圈下,对她招了招手。 啪嗒,碍事的纸袋被丢到一旁。 她奔跑着越过人群,像归巢的鸟儿一般扑进对方怀中,伸手勾住那个人的脖子,与此同时踮起脚尖。 如同无数次亲吻他那样,澪在他面前吻了别的男人。 那个样貌模糊的青年回报以同样的热情,结结实实地环抱住她。 卡卡西曾经无比贪恋那个姿势——它会让两个人贴得很近,会让拥抱变得很满,会让他觉得时间仿佛静止在了这一刻。 ……时间仿佛静止在了这一刻。 就像被人当头泼下一盆冷水,他全身冰凉地定格在雪地里。除了路灯下接吻的那对男女,周围的背景在飞速倒退、黯淡…… 从荒唐的梦境中惊醒,卡卡西头痛欲裂地捂着额头。 “搞什么……怎么会是玄间?”他捶了捶太阳穴,喃喃自语道,“阿斯玛那家伙,点的酒也太烈了。” 不过能被几句醉言影响到这个地步,他也是个不折不扣的蠢货。 卡卡西翻身嗅了嗅澪留下的枕头,上面的气味已经很淡了。 他合上双眼,企图再次入眠,眼前无端浮现了玄间的形象——对方的身高也是181,叼着千本的模样稍显懒散,平心而论,他还长了一张相当讨女人欢心的脸……等等,对于喜欢的类型,大部分人都会有相对固定的口味吧? 越来越多的线索被拼接在一块:玄间从小就领着失去双亲的澪回家吃饭,中忍考试时替她挡下袭击,这次澪失忆又是玄间带头急匆匆地把人接走…… 卡卡西忽然睡不着了,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他得做点什么。 …… 无所事事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一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 红带着她回医院复查。确定脑部淤血没有大碍后,她被医生要求独立完成了一份问卷。 “感谢您的配合,宫尾小姐。这份问卷的结果将由医院和暗部共同评判,没什么问题的话,本周内就会通知你复工了。” “好的,麻烦了。” 她退出诊室,红靠在 墙边,等她一同去取聚会用的气球。 今天是12月20日,距离她的生日还有两天。 除了红以外,她还邀请了凯和玄间参加生日派对。 “红,”她挽住好友的手臂,“我打算23号搬回自己家。” “……怎么这么突然?” “我缠了你这么多天。”她环顾四周,刻意放低了音量,“平安夜……总该留给阿斯玛吧?” 红无奈地看着她,“那你呢?” “我一个人也可以吃好喝好,放心吧!”她扬起一个微笑。 …… 吸取了上回好心办坏事的教训后,迈特凯自认为在谨言慎行方面取得了巨大进步。譬如遇见卡卡西时,他一如既往地表示要挑战对方。卡卡西拿着书,懒洋洋地说没空,他的档期排到了后天。 ——后天正好是澪的生日,凯受邀参加她的生日聚会,而卡卡西并不在出席的名单之中。 凯警惕地问:“后天上午还是后天下午?”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现在经常被喊去火影楼帮忙,白天需要坐班,”卡卡西笑眯眯地望着他,“后天晚上不行吗?” “晚、晚上我有点事情。”他单手托着下巴,强作镇定。 “这样啊,凯是几点的安排?”银发青年循循善诱,“错开那个时间段不就好了?” 总归对方也不清楚他具体要去做些什么,凯思索片刻,胸有成竹地凹了个造型。 “那么六点以前,随时奉陪!” 结果早在他开口之前,卡卡西已经挥手走远了。 “知道了,后天见。” …… 山中花店今日迎来了常客,只不过这位常客逗留了比往常更长的时间。 “卡卡西老师,店里的鲜花都是当天采摘的,”柜台后的井野双手托着脸,“你怎么看了这么久?” “啊啊,因为是朋友生日,想买束不一样的鲜花。” “朋友?”扎着高马尾的金发少女嗅到暧昧气息,语调明显上扬,“该不会——是女性朋友吧?” 他没有作答,视线徘徊在姹紫嫣红的花束之间。 少女清了清嗓子:“送女性朋友的话,我作为花店店主,可是很有发言权的哦。” 卡卡西过去确实没什么给澪送花的经验,他认输般转身求教:“井野有什么好的建议?” “那还用说吗?”少女的双眼变成了怦怦的桃心,“当然是红玫瑰啦!没有女孩子会不期待从恋人手中收到一大捧红玫瑰的!” 他顺着对方的话,想象了一下澪抱着娇艳欲滴的红玫瑰的场景,不禁感到脸热。 “……不是女朋友,”卡卡西强撑着纠正,“红玫瑰还不合适。” “诶?”模棱两可的描述令她有些疑惑,井野眨了眨眼,“既然如此,那就别送红玫瑰这种过于明显的花,让我想想……” 少女的目光在店内扫视一圈,她忽然抬手指向花架上怒放的黄玫瑰。 “这个怎么样?黄玫瑰的花语之一是‘友谊’。” 明亮的、生机勃勃的颜色,与秋天的银杏有几分相近,青年的脸色柔和下来。 “麻烦帮我包起来吧。”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银发青年莫名絮叨起来:“造型上不要太张扬,但是也不能太随意,稍微用心一点——嘶,万一给收到花束的人造成压力就不好了……” 21.第 21 章 春野樱一只脚才踏进花店,就看见山中井野一脸憋得慌的模样,她问了句怎么了。 对方拉住她的手臂,鬼鬼祟祟地凑到耳边:“你绝对猜不到,卡卡西老师也玩暗恋这一套!” “……啊咧?” “他平时经常去慰灵碑祭奠战友,一般都是随便买枝花就走了。可、是——”井野拖长了尾音,煞有介事地停顿了一下,“半小时前卡卡西老师到店里买了一束花,说要送女性朋友。不仅挑选了老半天,提出的要求简直又多又刁钻!” “所以,卡卡西老师最后买了什么花?” “黄玫瑰。”井野撇撇嘴,“要不是今天我在,没人能满足他那些稀奇古怪的要求。” “提到这个,有件事……”粉发少女的视线逐渐游移,碧绿的眼眸垂向地面,“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井野看穿了好友的纠结,轻轻撞了撞她的肩膀,“小樱,你有没有拿我当朋友?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她吸了口气,压低声线:“前段时间,卡卡西老师突然拜托我借阅了某位女忍者的病例,他还专门拿给师父看了。” “难道她得了什么不治之症?居然需要纲手大人亲自过目。” “抱歉,这个我不能说。不过——” “不过什么?别卖关子了!” 小樱用手掌遮住自己的下半张脸,“不过对方是个茶色头发的漂亮姐姐,眼睛像琥珀一样。我见过他们一起吃拉面,卡卡西老师总是偷看她。” “哦呦,”井野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总该是同一个人了吧!” 她露出一种发现了重大证据般的侦探式微笑,“虽然卡卡西老师一天到晚举着本《亲热天堂》,我总觉得他骨子里其实是个纯情的男人呢。” 粉发少女不合时宜地咳嗽了几声。 井野转动眼珠,神情瞬时从兴奋切换到不可思议,“不会吧?难道说——连我也有看走眼的时候?他还有别的情况?!” “其实也没什么……”她不太自在地挠了挠脸颊,“就是之前有一次,我们跟踪卡卡西老师,以为他在跟不认识的陌生女人约会。” “然后呢?” “然后鸣人那个笨蛋从树上掉下去,砸到他身上,卡卡西老师一个没站稳,他们两个就……”说着,小樱隔空轻点着好友的嘴唇。 “什么?!”井野听得瞪圆了双眼,“你是说——?!!” “意外、纯属意外!”她赶忙澄清,“而且我们后来才弄明白,那个女人是间谍。” 店内的氛围一时安静下来,屋外传来淅淅沥沥的浇水声。两个少女并肩站着,都在消化这团乱麻般的八卦信息。 隔了好一会儿,井野才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对了小樱,你说的那个漂亮姐姐,知道这件事吗?” 小樱警觉地打量了她两眼,语气严肃:“井野,我警告你不许动歪脑筋。” “知道知道。”她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 …… 时间是下午五点半。 冬季天黑得早,大半个太阳沉入到地平线以下。 穿着绿色紧身衣的青年踩着椅子,用透明胶带将一串彩旗粘到横梁上,“这个高度没问题吧,红?” 三米开外,黑发红瞳的女人单手叉腰地指挥道:“左边再高一点。” 茶几上排开了几台相机,叼着千本的棕发青年坐在沙发上,修长的手指灵活地摆弄着镜头。 她望着装点完毕的客厅背景墙,造型为“2”和“7”的金属色气球折射着灯光。 背后的脚步声渐近,她发出感叹:“……我其实不太理解,年龄这种元素为什么可以被当成卖点。” 头顶传来了轻微的重量,玄间将蛋糕店赠送的纸王冠戴到了她头上。在她转身之际,短促的快门声响起。 ——彩色的照片从拍立得相机上方的槽口缓缓吐出。 玄间取下相纸,用一种貌似很客观的口吻点评道:“好呆。” “不管换了谁,被偷拍都是这个反应吧?” 说着,她抢过相片,画面上的人半侧着脸,王冠的位置稍显歪斜,顶多只是心不在焉,哪有对方所说的“好呆”。 她抬手调整了一下头饰,刚打算辩驳,熟悉的快门声再次响起。 “不知火玄间,”她瞪了对方一眼,“你不要太过分!” 青年举高了相机,似乎担心她会因恼羞成怒而故意搞破坏。 “这次倒是不呆了,”他把照片递到她手上,声音含着零星的笑意,“像炸毛的猫。” “……别浪费相纸了,”她肉疼地皱着脸,“很贵的。” “既然人齐了,开饭吧。”正在分发餐具的红招呼众人道。 “来了来了。”她一边回应着,一边推了把傻站着的青年,“走啦,吃饭还要人请?” 红让凯搬出不常用的大圆桌,她被朋友簇拥在最中心的位置,右手边依次是玄间和凯,左手边则是红。 桌上摆满了色泽诱人的菜肴,旁边是一瓶提前醒好的红酒,厨房里搁着尚未拆封的蛋糕。 “为了庆祝宫尾澪终于赶上大部队的步伐,在今天正式迈入二十七岁,”红举起酒杯,暗红的酒液沿着杯壁荡出涟漪,“干杯!” 四只高脚杯碰在一起,撞出清脆的声响。 同一时刻,门铃突兀地响起。 “奇怪,我订的东西应该都送到了。”红纳闷地扫向在场的两个男人,“难道说有人准备了惊喜?” “惊喜——”凯不由面露期待,“玄间,是你吗?” 玄间摊摊手,无所谓地说:“是惊是喜,开门不就知道了。” 作为房屋的主人,红自觉担起开门的角色——映入眼帘的是一大丛灿烂的黄玫瑰。 走廊里,戴着面罩的银发青年眉眼弯弯:“晚上好,我听说这里正在举行生日派对,不介意多个老朋友吧?” 话音落下的刹那,男人的目光穿透空间,精准地锁定在她身上。 红眼神复杂,循着对方的视线,一回头便看见陷入呆滞的聚会主角。与澪相邻的玄间别开眼,脸上仿佛疲惫地写着“唉麻烦又找上门了”,一旁的凯则因卡卡西的 不请自来而目瞪口呆。 她抛下一句“进来吧”,率先回到自己的座位。 卡卡西换上拖鞋,不紧不慢地跟在女人身后。圆桌旁没有多余的空位,青年看上去毫不在意,只是径自走到她跟前。 “澪,”他送上那捧鲜花,“生日快乐。” 花束被浅米色的包装纸裹着,几朵星星点点的蓝紫色小花穿插在明丽饱满的玫瑰之间。顶端插着一张手写的卡片,内容为常规的“HappyBirthday”,落款处则留了“HK”两个字母。 她手脚发麻地接过花束,迟钝地说了声谢谢。 红出声打断了空气中渐渐凝固的沉默:“书房有椅子,卡卡西,劳烦你自己搬一下。” 银发青年识趣地转身朝书房走去。 “还有你,”女人叹着气转向她,“好歹把花放到餐边柜上,这样抱着还怎么吃饭?” 卡卡西搬着木椅坐到了红的左手旁。 ——左边两个,右边两个,这下构图彻底对称了。 她食不知味地咀嚼着碗里的食物,出神地想道。 夕日红在夹菜的同时不动声色地调整着坐姿,竭尽所能地阻挡着来自身侧的过分炙热的注视。 她不清楚卡卡西受了什么刺激,一个胆小了大半辈子的男人,短短几天之内竟然性格大变。但她清楚,他要是再看下去,寿星本人就要吃不消了——澪缩着脖子,从卡卡西入座后两只眼睛就没从菜盘上抬起来过,腮帮子鼓鼓的,如同一只储备粮食过冬的松鼠。 红原本还准备了纸牌,打算饭后放松消遣。 现在看来,围坐着同一张桌子的五个人:有盯人的,有装忙的,有看热闹的,有状况外的……没一个是有心思打牌的。 她估算了一下澪今晚进食的分量,觉得她再塞下去就要把自己撑到了,伸手按住对方握筷子的手。 “留点肚子,我去拿蛋糕。” 就在她起身的瞬间,澪条件反射般瑟缩了一下。 红于是开口:“我订的蛋糕有点大,能帮个忙吗卡卡西?” 直到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进厨房,她才后知后觉地松了口气。 玄间抽了张纸巾示意她擦嘴,他以唇语发问:“不就是前男友,要不要这么一惊一乍?” 她同样无声地回答:“等到你和前女友同桌吃饭,就能品尝到我的心情了。” “……很遗憾,”他的面色完全看不出遗憾的意味,“在下洁身自好,还没经历过这种藕断丝连的感情关系。” 她还想呛玄间几句,标志性的慵懒松弛的声线从头顶洒落:“打扰一下——” 身量高挑的银发青年在她左侧站定。尽管没有抬头,她仍然能够感受到那束有如聚光灯一般强烈的目光。 他弯下腰,右手扶着她的椅背,左手稳稳地托着缀着草莓的奶油蛋糕,嗓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蛋糕放这里可以吗?” 咕嘟,她咽了咽口水,艰难地说:“可以。” 不知道为什么,卡卡西只是出现在这里,他的存在就会明显得令人喘不过气。 22.第 22 章 早在童年时期,卡卡西就领悟到做事需要时机,所以他并不缺乏耐心。 经验丰富的猎手习惯盘踞在岸上,因为猎物容易在饮水时失去戒心。 他微笑着融入人群,耐心地等待着。等待着大家一起唱出生日歌,等待着红点燃蜡烛,等待着凯关掉灯光,等待着玄间拍照留念,等待着澪双手合十许完愿望。然后是蛋糕的切割和分发,一些真诚的祝福、临场的玩笑与难以避免的场面话……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离别的时刻终将来临。 奔涌的热血冲刷着耳旁的血管,间歇性地激起长长短短的嗡鸣——人在过度专注时容易产生这种感觉。职业素养让他放慢呼吸,有条不紊地把控着自己的心跳。 深色的天鹅绒幕布缓缓垂落,参演的角色即将退场。在凯和玄间起身道别之际,卡卡西顺其自然地落到了队伍的末端。 “澪,”如同溪边遇险的鹿,被叫住名字的人骤然一激灵,银发青年保持着温和而疏离的语气,“出去走走吗?顺便聊两句。” 他没有错过对方眼底的茫然。 隔了一两秒,她的反射弧终于恢复运转。 “……哦,好。” 同样身为上忍的夕日红当然注意到了二人的对话。 “外面很冷,穿好外套,”女人嘱咐着自己的好友,视线却聚焦在他身上,“别太晚回来。” 雪停了,屋檐下挂着长长的冰晶,地面上则铺着厚厚的积雪,随着他们的步伐,留下一个又一个深深浅浅的脚印。一路无言地步行了三四百米,他们在一张覆满白雪的长椅前驻足,呼出的白气迅速消弭在安静的冬夜里。 银发的忍者以余光观察着半张脸埋在酒红色围巾里的人,他问:“冷吗?” “……还好。” 路灯下,她的鼻尖泛着微红。 毫无缘由地,卡卡西的大脑擅自回味起了一小时前吃过的、装点着草莓的奶油蛋糕。 ——酸甜的果味、细腻的奶油还有绵软蓬松的糕体。 他向来不怎么喜欢甜食,只是为了不扫大家的兴致,才浅尝了两口。此时此刻,口腔却自发分泌出唾液,卡卡西不由自主地吞咽了一下。 红是个不折不扣的好闺蜜,订的生日蛋糕美观又可口。 “抱歉,”青年偏过头,露出无害的笑容,“三年前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因为天冷,她双手都插在大衣的口袋里。她拧了拧衣服内侧的布料,谨慎地开口:“没关系。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们都应该往前看。” “嘶,听起来有点难办呢。” 卡卡西转动右眼,对准她的方向。 他的语调一如既往的漫不经心:“毕竟于我而言,澪和我,从来就没有「过去」过。” 顷刻间,浅棕的瞳孔出现剧烈震荡,他趁机拉下她的围巾。 “我很抱歉,这么迟才让你听见我的心声,”他如愿捧住了那张被空气浸得微凉的脸,“从过去到现在,我一直渴望着,能与你共同生活。” “我……”她试图后退,却因眼下传来的触感而动弹不得。 对方的指腹正以轻柔的力度抚过她的颧骨,包裹在织物底下的皮肤泛起鸡皮疙瘩,她堪称匆忙地逃开对视。 “……卡卡西,”她喃喃道,“你离得太近了。” “抱歉,”嘴上这么说着,他却没有半分要后退的意思,“但是澪还没有回应我的请求——” 整点的钟声沿着寒夜的冷风振荡,一下一下敲击着她的鼓膜和心脏。 “无论结果是允许,”青年托起她的脸,她不得不对上那只情感浓郁到几近滚烫的眼眸,他的声音令人联想到轻盈易逝的雪花,“又或是拒绝。” 无形之间,氧气的含量变得很稀薄,否则她无法解释为什么自己会突然间难以呼吸。 ——“如果他请求复合,你会同意吗?” 红的问询犹在耳畔。 她只是没有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我希望卡卡西最好不要这么做。” 不仅仅是因为贸然复合会辜负曾经的自己,还有那些被她隐藏起来的、没有告诉红的真相。 “我们已经结束了。” 在这个过分寂静的夜晚,她听见自己的声线变得熟悉而陌生。 “我对你的喜欢,”她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一开始就算不上纯粹。” ——她很小的时候就意识到一件事,她的父母大约并不相爱。 但是没关系,因为他们爱她。 只要他们还爱着她,她好像就能够拥有直面困难的勇气、热爱生活的动力和一往无前的决心。 然而把希望寄托在外部,是一种危险的、随时可能失衡的状态。 ——父母死后,宫尾澪的人生轰然坍塌。 在那个支离破碎到近乎空白的时刻,散发着耀眼光芒的「旗木卡卡西」,以一种神明般的姿态闯进了她的生活。 “……我只是习惯了追逐的感觉,我只是需要一个追逐的对象。” 冰凉的液体悄然滑落,她平静地剖开自己的内心。 “爱着你的我,会让我觉得,离那个闪闪发光的目标更近了一点。” 卡卡西以极快的速度扯下面罩,当她意识过来发生了什么的时候,他的唇瓣已经寻准位置贴了上来。 “唔!” 光怪陆离的片段在脑海中闪回,对于卡卡西的吻,她其实并不陌生。曾经不苟言笑的覆面青年也会有主动亲近的时刻,比如电影落幕后到影院散场前的短暂黑暗,比如他即将执行任务而她睡得迷迷糊糊的朦胧清晨,比如她闹了他一下而他看似无动于衷的沉默瞬间…… ——不对,不该是这样的。 无序上涌的回忆没能让她在第一时间做出正确反应,她推了他一把,尝试着往后退开。 ……太迟了。 摇摆的意识熔解成雪白的碎芒,轰隆隆的杂音在耳边回响,漏洞百出的撤退和抗拒无法浇灭精英上忍的意志。 呼吸交融的感觉是如此令人着迷,仿佛缺失的拼图归入原位,仿佛迷途的航船找到方向,仿佛一切本该如此,仿佛一切早该如此。 卡卡西单手固定住她的肩背,他持之以恒地、一遍又一遍地,用自己的气息反复标记、占领、渗透本该属于他的领地。 压抑已久的念头破土而出,而后疯狂生长——他的。他的。他的。他的。他的。她的迟疑与错愕是他的,她的委屈与心碎是他的,她的颤栗与愉悦是他的……澪的全部,都是他的。他抬高了她的下巴,情不自禁地加深着这个吻。 ——“看,雪终于停了!” “雪好白啊,我想堆雪人。” “笨蛋,堆雪人有 什么意思,大家一起就该打雪仗!” 童真的欢笑声打破了冻结的冷白色时空。不远处,五六名“全副武装”的孩童结伴而行。他们穿戴着厚厚的围巾手套,脸上透露出跃跃欲试的兴奋和期待。 怀中的人如梦方醒般哆嗦了一下。卡卡西移开脸后拉上面罩,他摩挲着她的后颈,将她按在自己的颈窝处,用手掌和身躯将她挡了个严实。 轻快的脚步愈来愈近,银发青年坦然地迎接着小朋友们天真好奇的眼光,他浅笑着伸出食指,做出了“嘘”的手势。 “他们走了。”他轻抚着她的后脑勺。 她一声不吭地离开对方的怀抱,转身就要离开,他的虎口如镣铐般锁住了她的手腕。 “澪,”银发的精英上忍有着敏锐的直觉和观察力,“你不排斥我。” 她顿了一下,于是他接着判断道:“你也没有讨厌,或是痛恨我。” “我不能跟你复合……”她没有回头,“我不能,让从根基就有问题的东西继续下去。” 茫茫的白雪将整个世界粉饰得纯粹又干净,街边的雪人露出弯弯的微笑。 “这对我们都不公平。” 扣住她手腕的那只手掌下滑,五根不属于她的手指挤进了她的指缝。卡卡西上前一步,与她并肩而立。 “尽管事前就猜到了没那么容易,但真的从澪嘴里听到答案……果然还是比想象中的要挫败。” 说着,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 她的左手被他牵着,只能单手抽出一张面巾纸,胡乱擦了擦脸上的眼泪鼻涕。 “唉,要是就这样送你回去,我肯定要挨红的骂。”卡卡西接过纸,轻缓地拭去她的泪痕,“不过话又说回来,被拒绝才是追求女孩子的常态吧?以前的我大概走了太多捷径。” “……你在说什么?” 她眨了眨仍有些酸胀的眼睛,听得云里雾里。 “我的意思是,”他捏了捏她的脸蛋,“我要追求你。” “……” 她想要甩开他的手,但没成功。 “卡卡西,不要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不是玩笑。”青年依旧站得懒散,“会在大街上哭鼻子的澪也好,会勇敢袒露自我的澪也好——” 她试图阻断对方即将说出口的话语,银发上忍轻松截住了她捂向他嘴唇的右手。对方用了点力,顺势将她拥进自己怀里。 “不管是什么样的澪,我都想要。” 双手受到钳制,她羞恼地踩了他一脚。 卡卡西的胸膛传来震动,他笑着补充道:“好吧好吧,还有会生气踩人的澪。” “你、你怎么能……”她瞪着他,吸了吸鼻子,“用我当初追你的句子,反过来对付我?” “没办法,好歹我也是‘拷贝忍者’。”他轻拍着她的后背,动作娴熟得像在哄小孩,“而且澪真的很厉害——不论是谁,听到这么惊人的告白词,最后都会沦陷吧?” 她稍稍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又被他包围住了。 这个人怎么像牛皮糖一样? 一旦她放松警惕,就会瞄准机会黏上来。 “我不要复合,”她赌气地说,“你也不许追求我!” 卡卡西轻嗅着她的发丝,发出了无奈的喟叹:“可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澪,我该怎么做才好?” 23.第 23 章 墙壁上的挂钟逼近十点,门铃才姗姗响起,红关掉电视起身开门。 屋外,她的好友和银发青年并肩站着,一个垂着眼不说话,一个笑得满脸歉意。 “不好意思,”卡卡西的解释毫无诚意,“一不小心就聊太久了。” 她侧身放澪进来,顺带送客道:“已经很晚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是是。”他这般应着,视线却越过她的肩膀,不加遮掩地追随着澪的背影,“那么,晚安。” 关上门,留着一头茶色披肩发的女人正在餐边柜旁大口大口地啜饮着温水。她的鼻子很红,眼皮也有点浮肿。 “哭过了?”红问。 “……”一杯水喝完,澪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不说话,那就是被她猜中了。 “出去聊了快一个半小时,”红继续发力,“所以,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她暂停了吞咽的动作,艰难地放下水杯,开口的模样称得上英勇就义:“他说,他要追求我。” “这不是好事吗?”红兴致盎然地趴到了沙发背上,“真没想到卡卡西这次动作这么快。” “问题是,他是在我明确拒绝了复合后,提出的要追求我。” “你不想和他在一起了?”红一针见血地指出关键。 她想了想,诚实地答:“我不知道。” “实话告诉你,过去我一直不太看好卡卡西。但他愿意主动告白,已经算是质的飞跃。你在纠结什么,澪?” “……我只是忍不住去想,与其努力修补一段锈迹斑斑的感情,为什么不去建立一段全新的、没有前史的感情?”她端详着手里的水杯,“有了上一次失败的经验教训后,往前走,对彼此都会比较轻松吧?” “听起来,你好像已经放下了?”红挑了挑眉,“假如目前有合适的联谊,你愿不愿意参加?愿不愿意接触一下其他异性?” “……我不知道。”她说,“不过我可以试试。” 12月23日,时隔一个多月,她终于拎着大包小包回到了自己的小窝。婉拒了红帮忙收拾房间的好意,她花了一整个上午的时间打扫整理。 客厅的绿萝生命力十分顽强,这么久没人浇水,竟也没有完全枯死。她试着修剪掉干枯的枝条,又给盆栽浇了点水,想看看能不能救活。 她清理了冰箱里的过期食品,出门丢了垃圾,顺带在外面吃了午饭。下午去超市采购日用品,然后在傍晚接到暗部的复工通知:晚上六点前到综合楼报道,明早八点到火影办公室领命。 望着渐暗的天色,她心想,生活正在重回正轨。 次日,她换上暗部统一的制服,戴上瓷白的动物面具,以单膝跪地的姿势向纲手行礼。 “火影大人,您找我。” 额间留着菱形印记的、容貌堪比少女的金发忍者从文件中抬起头,示意她起身并摘掉面具。 “澪,”纲手称呼了她的本名,“恢复得怎么样?” 她奉命露出真容,“已无大碍。” 简单的几句寒暄过后纲手道明了本意,火之国西北边境的据点传回情报,他们截获了一份以密文书写的卷轴。 “有意思的是,为了这份卷轴,前后已有三方势力进行抢夺。”纲手单手托腮,“我需要你即刻出发,把它带回来。” “是。” “形势紧急,我给你配了个助手。”说到这里,对方叹了口气,“目前看来,那家伙又迟到了。” 话音刚落,办公室外就响起了敲门声,她莫名有种不妙的预感。 “进来吧。” “抱歉,”熟悉的嗓音传来,被她列入“最不想和TA见面”名单首位的人拧开门把手,“路上有事,耽搁了一小会儿。” 纲手看了眼时间,“晚到五分钟,对你来说不算迟到吧卡卡西?” 银发青年干笑了两声。 没有理会他一贯的敷衍,女人以火影的身份命令道:“既然人到齐了,尽早动身吧。澪,这次行动你是队长。为免打草惊蛇,在外不要暴露暗部身份。” “是。” 在她颔首后退的时候,纲手又吩咐道:“卡卡西,你留一下。” 咔哒一声,木门被人轻轻带上。 纲手往椅背上一靠,仰着下巴打量起站在办公桌前的青年。 “说说吧,当看护人的滋味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卡卡西叹了叹气。 “把你那副没精打采的样子收一收,这次任务不是为了让你继续过二人世界的。”纲手的神色严肃起来,“我要你在暗中评估宫尾澪是否恢复了独立带队的能力,是否有资格继续担任暗部分队长。” 他不禁站直些许,“您是担心,失忆会对澪的能力造成负面影响?” “实事求是地说,宫尾澪过往的表现和任务完成情况都称得上出色。只是她受伤的部位特殊,我不能仅凭医院的几份诊断还有一张心理测试问卷,就把队伍交回到她手上。卡卡西,我希望你理解,然后客观公正地给出你的判断。” “……我明白了。” “还有一点,如有必要,任务过程中你可以接管队长的职务,”她顿了顿,“但那也意味着,澪的表现不合格。” 从火影楼出来,户外是干冷的空气,地面的积雪被日光照得莹白发亮,银装素裹的天地充斥着童话般的气息。 木叶村口,卡卡西蹲到了朱红的鸟居顶上。河流奔腾不息,桥上站着一个背着和弓的女人,她正面无表情地俯视着脚下的河水。寒风猎猎,罩住她身体的斗篷被吹成一团流动的纯白。 印象中,澪的表情总是非常鲜明,她的喜欢和讨厌都直白地写在脸上。 卡卡西心里一直清楚,心思单纯的忍者无法在战乱年代存活下来,她在他面前展现的活泼纯粹,未必不含表演的成分。 ……记忆里那个易懂的澪,还有面前这个难读的澪,哪个才是她最本真的模样? 虽然澪的身边暂时还没有别人,但他隔三差五地,就会升起一股包含着焦虑、恐慌、嫉妒等诸多情绪在内的复杂感受——她的行为越是捉摸不透,她的举动 越是划清界限,这种感觉就越是如火焰般焚烧着他的心神。 有一个声音在说,靠近她、再靠近她一点,抓紧她、再抓紧她一点。 ——“你还要在上面磨蹭多久?” 她回过头,目光不躲不闪地落在他身上。 卡卡西纵身跃下横梁,她将统发的同款披风递给他。 “走吧。”她率先迈开脚步。 两人无言地穿行于林间,森绿的松枝覆着糖霜似的白雪。出发前的这段时间里,她一直思考着纲手的用意:不过是一个普通的A级任务,为什么需要同时出动木叶的两位精锐?再者无论是声望还是战绩,卡卡西都不应该给她打下手。 除非,他身上还带了别的任务,而那个任务恰好与她有关。例如检验她的实战水平、观察她是否具备独当一面的能力。 那么这次任务就不单单是卷轴护送,而是一场综合的压力测试。 身为上忍,她和卡卡西的耐力及速度都远在普通忍者之上。他们在白天离开木叶所在的平原腹地,于傍晚时分抵达火之国西北部的山脉附近,预计明天上午就能进入据点。 她寻了一个山脚的洞穴过夜。保险起见,她让卡卡西派出忍犬侦查。 “遵命,队长。” 他顺从地使用了通灵之术,洞中腾起一阵烟雾,八忍犬齐刷刷地集体亮相。 身材娇小的帕克趴在体型庞大的布鲁身上,八哥犬鼻头翕动,懒洋洋地说:“又是你们两个。” 青年简要交代了任务背景,便让它们四面散开。而她退到了洞穴的另一侧,全程都没有出声。 赶在太阳彻底下山前,二人又到周边各自收集了一些干燥的树枝,作为过夜的柴火。 入夜后气温骤降,洞口不时灌进飕飕冷风。 跃动的篝火发出噼啪的细响,她咽下煨得温热的兵粮丸,宣布了值夜安排:“我守上半夜,后半夜换你。” 说完她抱着弓箭起身,卡卡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忍犬已经在外面巡逻了。” “作为队员,我的建议是不必守在洞口。”他说,“毕竟保存体力也是很重要的,不是吗?” 对方的理由正当得无可辩驳,正因如此,她的胸口反而堵胀得像是塞了一团湿乎乎的棉花。 ——她最初索求的,不过是一段涉及亲密关系的人生体验。现如今,她给出了完整的告别和清晰的拒绝。 她和卡卡西已经互不相欠了。 三年时间足够一个人从一段破裂的感情中毕业,他为什么就是死咬着伤痕累累的历史不放手? 更何况,在她失忆以前,她和卡卡西不也相安无事地生活着?不过是一场偶然的意外、一个粗心的疏忽、一次临时的同居,他为什么非得纠缠上来不可? 想不清答案,她索性挪到了更远的石块上,双手环着膝盖,目光固执地投向洞外。 “……无论如何,今晚是平安夜。”银发青年往火堆里丢入干柴,苦笑着打破沉默,“虽然被迫和我这个烦人的家伙一起在荒野加班,还是祝你平安夜快乐,澪。” 24.第 24 章 今天本该是开心的一天。 妈妈带她去了偏远的训练场,手把手教导她宫尾家的箭术。 天空很蓝,云朵软得像棉花糖,不时有成群结队的鸟儿飞过。妈妈站得很近,她能闻到女人身上那股熟悉而安心的味道。 她太着急、也太想获得妈妈的认可,以至于和弓的弦绷伤了左臂肘窝。一眨眼,细嫩的皮肤绽开了一大片令人心惊肉跳的紫红色淤血。 妈妈的眉头动了一下,问她疼吗。她不想让妈妈担心,便摇了摇头,于是训练继续。 上午结束后,她蹦蹦跳跳地回到家。坐在沙发上的爸爸瞥了她一眼,脸色突然变得很可怕。他抱着她,询问了受伤的原因,而后将她塞进房间,不由分说地带上了木门。 很快她就知道了爸爸这样做的原因——激烈的争吵透过薄薄的门板,清晰地传了进来。 “练了一辈子弓箭,现在倒好,把女儿伤成这样。” ——低沉的,阴郁的,那是男人的声音。 “你平时带孩子出了多少力?有什么资格指责我?澪偶尔受一次伤就在这儿大呼小叫,日后她当上忍者,要受的伤多了去了!” ——高亢的,尖锐的,那是女人的声音。 “你要不要听听自己说的是什么话?身为母亲,竟然对亲生女儿如此狠心。” “是,我是母亲,可我也是妻子——所以你平时怎么不关心关心我?!” ……别吵了。 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木地板上,晕成了一滩一滩的水渍。 她不痛,没事的。不要再因为她吵架了。 爸爸妈妈明明是爱她的,为什么她的心却像被千万支利箭扎透了一样呢? …… 黑暗的视野被一道罅隙分开。睁开双眼,微薄的天光从洞口渗了进来。 银发青年坐在离她不近不远的地方,背靠着凹凸的岩壁,他支起一条腿,笑着说早上好。燃尽的火堆散发着余热,撑起手臂,她才发现身上多出来一件不属于自己的斗篷。 简易的清理整顿后他们开始今天的行程。 山脚下的草甸盖着白雪,绵延的雪山如巨龙般起伏,黛青的山巅直指云层,再往上是纯净的蓝天以及羽绒般柔软的云朵。 面对巍峨的自然时,人会不自觉意识到自己的渺小。 她不由放缓呼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鼻腔和肺部,泛起轻微的刺痛,她却感到了一股莫名的畅快。 积雪白得刺目,踩上去时总会发出嘎吱嘎吱的细响。攀爬雪山是一件很费体力的事,随着海拔的上升,气温和氧气浓度都不断下降。 她在半山腰处感知到了敌人的气息。几息之间,十五六名忍者将两人团团包围。看样子,这群人约莫是混迹黑市的雇佣兵。 无需言语,她和卡卡西自发将后背留给对方。 锵锵,忍具碰撞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而她屏息凝神,捕捉着气流的微小波动,射出了第一支风箭。 寒冷的天气将她的手指冻得略微有些僵硬,即便如此,查克拉凝成的箭矢依然牢牢扎进敌人的肺部。对方踉跄两步,猩红的血花溅了出来。 ……太久没有实战,射箭的精度不免有所下降。她暗自心想着,精准地往敌人的心口补上了第二箭。 点燃的战意加快了血液循环,她调整手腕,配合着呼吸,拉弦的动作愈发顺畅。第三箭飞越雪幕,钉入某人的喉管,然后是第四箭、第五箭……青色的箭矢璨如流星,逐一夺走敌人的生机。 同一时刻,纷繁的影子在视野边缘快速变换位置。如同一尾灵活的银鱼,银发上忍游走其间。刀刃划破空气的声音很利,重物倒地的声音却很闷。 后背的贴靠感再度传来时,包围圈已被撕开一大半,她沉声开口:“我不知道你们这次委托的价格是多少,但我想,那个价格应该不值得你们赔上性命。” 环视着雪地上的尸体,剩下的雇佣兵面露犹豫,过厚的积雪没能让她在第一时间发现脚下的异动——一双缠满绷带的手从地底抓住她的脚踝,作势就要将她拖入地下。 “‘蚯蚓’!”人群出现躁动,“是‘蚯蚓’来了,弟兄们再坚持一下!” 卡卡西的反应比她更快,在箭矢离弦之前,他握着苦无袭向那个藏在地底的敌人。银光乍现,数枚手里剑自暗处飞旋而来。青年挥动斗篷挡下暗器,整个人冲势不减。 卡卡西抱着她掠到邻近的树干上,语气关切:“你没事吧?” 纯白的斗篷沾上了夺目的鲜红,循着血迹的方向,她看见汩汩的液体正沿着他的右臂蜿蜒而下。 “我没事。”她抿着唇起身,莫名有些烦躁,“卡卡西,我没有允许你受伤。” 不等对方回应,她调动视线向下望去。被称作“蚯蚓”的人早已不着痕迹地隐入土壤,先前遇袭的位置残留着数条凹凸不平的缝隙。犹如狰狞的刀疤,犹如无声的嘲笑。 她咬破手指,“通灵之术!” 烟雾在眼前炸开,十几只蓬着尾巴的筋肉松鼠齐齐现身。 “下面有东西,盯牢地面,”她对着自己的通灵兽发号施令,“另外分出一队去树上戒严。” 棕色的影子迅速弹跳散开。大部分松鼠落在附近的雪地上,四肢着地,腹部压低,毛茸茸的尾巴像扫帚似的散开;余下几只则攀着树干向上蹿去,很快便不见踪影。 “天真,”外形魁梧的独眼忍者抱着双臂冷嘲热讽,“以为这样就能对付‘蚯蚓’吗?” 青色的箭矢贴着他的脸颊擦过,速度快到那人反应过来时,那只尚能视物的眼睛下方已然多了一道伤口。 “他是他,你是你。身为杂鱼,就该有杂鱼的自觉。”她拉满弓弦,“有没有人想知道,我的下一箭会落在哪里?” “……老大,那女人的箭射程太远了,不如我们先退开一点?” 窃窃私语顺着气流传进她的鼓膜,独眼男人不甘地说了句“撤”。敌人的气息渐渐远去,雪地慢慢恢复平静。 眼下,还有另一个需要处理的对象。 她收起和弓,转身对卡卡西说:“轮到你了。” “……只是小伤。”银发忍者讪讪地笑了笑。 “你真的是太胡来了。”她按捺住情绪,从忍具包里翻找出药物和绷带,“堂堂一名精英上忍,居然跟个毛头小子一样不管不顾地冲过来。” 她单膝跪在树干上,割开了卡卡西破损的袖口,凑近观察他的伤势。表皮的血液略微凝固,创面颜色正常……所幸只是普通的手里剑造成的皮外伤,忍具表面没有淬毒。 雇佣兵的手段往往比常人更阴狠,所以她才急于逼退对方。她越想越后怕,毫不手软地往伤口上倒药粉。 “嘶嘶——”青年倒吸几口凉气,手臂肌肉骤然收紧,“拜托了,温柔一点嘛。” “……” “澪、澪,理我一下?” 就在她低头缠绕绷带的间隙,一只宽大的手掌覆上她的侧脸,卡卡西用指腹揉了揉她的脸上的软肉。 “虽然被你在意是件好事,但是——”他眯起眼,“别生气啦,这点伤对忍者来说只是家常便饭。” 没有躲避他的触碰,她一言不发地在收尾处穿绕、拉紧。卡卡西本来还纳闷于她的乖顺,垂眼一看,他的嘴角忍不住溢出几丝笑意——绷带的接口被系成了一个标致的双耳蝴蝶结,恰如包装精美的礼物。 “圣诞节收到这个,”他展示受伤的手臂,“会不会有点太寒碜了,队长?” 她一点儿也不客气地拍开脸上的手,“你自找的,收着吧。” 大概是雇佣兵已结队离开,松鼠们暂时没有发现“蚯蚓”的行迹,她和卡卡西继续向据点逼近。 到达目的地后,她从接应人手上拿到卷轴。 负责登记名册的同事没忍住好奇的目光,往银发上忍因签名而露出斗篷的右臂偷瞄了好几眼,撞上她的视线后尬笑道“真是别出心裁的包扎手法啊哈哈哈”,随即才像终于记起正事般,给出了好意提醒:“此地位于国境线边缘,背后的势力鱼龙混杂,路上务必小心。” 既然来时的那伙雇佣兵已经知晓他们的行踪,并且同他们交过手,返程恐怕比去程更棘手……她仔细观察着手中的卷轴,以忍术复制了三份外表一模一样的假卷轴。 “你打算怎么做?”卡卡西挑眉看着她。 “还得再借你的通灵兽一用,”她说,“八只忍犬兵分四路,四支队伍分别携带这四份卷轴,以此分散敌人的兵力。” “这样一来,真的卷轴应该放在哪里?” “让那支队伍尾随在我们身后三四百米的位置,你我负责把前路打扫干净。卷轴不在身上,作战时也能少些顾虑。” “我是没什么意见,只不过澪有没有觉得,”青年发出感叹,“自己使唤忍犬的样子越来越熟练了?” “……队伍中出现了‘伤员’,那么在战略资源的调度上,是否应该更加谨慎?”她顿了顿,露出了一个甜美的微笑,“以及,卡卡西先生是对我的决策不满吗?” “嘛嘛,怎么会呢。” 25.第 25 章 宁静的冬日被几道火光划开裂痕。 途经山谷时她闻到了若有若无的油脂燃烧气味,耀眼的橘红色火焰突兀地滑进视野,燃烧的箭镞刺穿空气,势不可挡地射向她和卡卡西的所在之处。 二人默契后退闪避。密集的箭矢落地,脚下的积雪霎时烧融,缕缕白汽自地表升起。 她抬起头,独眼的忍者举着火把站在山坡上,身后是一排架得整整齐齐的弓弩,雪亮的箭头整齐划一地对准他们。 “你们两个,跑得倒是挺快的嘛。”男人点燃了箭镞,用弹舌音粗俗地说着话,“准头很好的那个小妞,喜欢我为你准备的这份大礼吗?” 她略一挑眉,“带了这么多人,还有弓弩,阁下是看得起我,还是怕了我?” “少在那儿嘴硬了!”那人啐了一口唾沫,“我还是比较喜欢看你用那张美丽的脸庞,低声下气地哀求我的模样。” 犹如朝地面发起俯冲的鸟群,明亮的火矢在半空拖出橙红的长尾,四周的气流变得灼热而躁动。 “土遁·土流壁!” 银发上忍双掌拍向地面,脚底的土地传来鲜明的震动——碎石、泥沙、尘埃被查克拉重构,三面雕刻着狗头的土墙拔地而起,将那些高温的箭矢悉数拦下。 土流壁成型的过程中,一旁的松鼠甩动尾巴、左右横跳、发出一连串短促的吱吱声,它暗示着地表的动静不仅仅是卡卡西的土遁造成的——覆满绷带的手臂从地底钻出,故技重施地握住她的脚踝,而她等的就是这一刻! “蚯蚓”抓住的只是替身,她的本体出现在半空。细长的木箭一早就搭在和弓上,锋利的箭头被漫天雪色衬得愈发幽冷。 咻的一声,附着了风属性查克拉的实体箭比普通的风箭速度更快、力度更大。金属的箭镞穿透积雪和浅表的土层,精准地没入“蚯蚓”的太阳穴。 地面上,一支箭杆原地微颤。那两只暴露在空气中的手却遽然失力,肉眼可见地软瘫下去。 脚尖触地的同时,她抽出了另一支贴着起爆符的木箭。 “诸位费心准备的礼物,我很喜欢。”拉满弦的长弓形似一只睁大的竖眼,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为首的独眼男人,“这是我的回礼,还请笑纳。” 伴随着空灵的弦音,木箭的落点是紧挨着机弩的油桶。 嘭——!! 滚烫的烈焰混杂着弓弩碎片一齐往外迸发,猛烈的气浪冲击着四面八方。山体两侧的积雪被震得轰然崩塌,大片大片的白浪翻滚着泻向谷底。 她和卡卡西朝着高处移动,脚下的雪层在震动中碎裂滑落。她一边奔跑一边举弓,试图重新瞄准独眼,碍于颠簸的视野,射偏了好几箭。 “都这种时候了,”卡卡西频频回头,“还要和他过不去吗?” 她的视线始终追随目标,“那是杂鱼兵团的头目,干掉他,剩下的人就不成气候,我们也好少些后顾之忧。” 银发忍者脚步微顿,他调转方向,身侧气压骤降,猛然抬升的气流让人想起雷暴来临前的狂躁空气。 “既然队长这么说了——” 卡卡西推起护额,纯白的雪色之间,那只猩红的、带着疤痕的写轮眼缓缓转动。他伸出没有受伤的左手,数条粗壮的电流聚于掌心,眼前的画面被切割成不规则的碎片。 “雷切!” 闪烁的电光撕裂空间,银色的身影如离弦的箭矢,跳跃的蓝弧从背后刺入独眼男人的左胸—— 一击毙命。 跳上安全的高地,她正好完整地目睹了卡卡西是如何取走敌人的性命,内心不由浮起一阵微妙的无语。 她不得不承认,他使用雷切的样子炫酷又帅气,可敌人不过是条大点的杂鱼……至于吗? 或许是这场声势浩大的战斗震慑了暗处的抢夺者,回程路上二人没再遭遇其他阻碍,他们于隔天早晨成功返回木叶。 “辛苦你了卡卡西,任务圆满完成。” 在木叶大门口完成回村登记后,她就地道别:“我要去向纲手大人汇报结果,你也早点回家休息吧。” “嘛,刚好我也有事需要汇报,我和澪一起去吧。” 柔和的阳光洒在那头蓬松的银发上,他提议道:“不过现在还早,纲手大人应该还没上班,要不要吃点什么?” 这个点商家都还没开始营业,只能去便利店买现成的三明治或饭团。她向收银员要了一杯热咖啡,顺便帮卡卡西的那份早餐结了账。 “多谢款待。”银发青年拿着热好的饭团和瓶装的乌龙茶,笑眯眯地跟在她身后,一起坐到了靠窗的长桌旁。 在野外时还不觉得,一进入室内坐下,卡卡西斗篷上干涸的血迹就变得格外显眼。 “我说,”她咬下一口混合着鸡蛋和火腿的三明治,含糊不清地问,“你手上的伤,不去看一下吗?” “只是一点皮外伤。”他慢条斯理地剥开饭团的塑料薄膜,“要是澪介意的话,汇报完任务,我会去医院的。” ……就不该多嘴问这一句。 她郁闷地喝了口咖啡,却不想被烫得变了脸色。 卡卡西拧开了乌龙茶的瓶盖,安静地放到她手边。 ——你可以用这个降温。 “……我不要。”她别开视线,“谢谢,但我喝不习惯。” 听了这话,他只是握住乌龙茶的瓶子,自顾自喝下一大口,突起的喉结顺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 咽下茶水后,青年懒洋洋地开口:“我记得澪以前可是很有尝试精神的,看来人的喜好就像天气一样变化无常。” 她沉默地咬下了一口三明治。 交往初期,卡卡西对她来说如同一张未知的地图,等着她探索全貌。每当两人选购的东西不一样,她总要尝尝他的那份是什么味道。久而久之,他习惯了主动把自己的东西递给她品尝。 并不是人的喜好变化无常,而是现在的她没有再次探索他的动机。 …… 火影办公室中,她完成了卷轴呈交与任务汇报。 “复工后的首次任务,完成得不错嘛。”纲手抿了口热茶,“卡卡西,你有什么想说的?” “鉴于此次任务已经结束,我认为有必要让参评者本人知晓评估结果。”银发青年单手插兜道,“宫尾澪在本次任务中表现良好,无论是在风险研判、对敌策略还是团队协作方面,都具备独当一面的素质。以上,是我旗木卡卡西的判断。” < p>纲手挑了挑眉,似乎意外于他的坦率。 “既然被你挑明了,那我就直说了。澪,这次任务是对你的观察和考核,我需要了解你能否继续胜任暗部分队长。”女人放下茶杯,微微点头,“结果你也听到了,欢迎回来。” “感谢纲手大人的信任,我会继续努力的。” “说起来,卡卡西,你手上是怎么回事?”纲手扬了扬下巴,好奇地问。 汇报之前,她和卡卡西先去综合楼交还了斗篷。失去遮挡后,他右臂的双耳蝴蝶结就变得尤为滑稽可笑。 “……途中受了点小伤。” “走过来我看看。” 青年上前两步,对着纲手伸出手臂,女人端详了两秒。 “这手艺还挺巧的,谁给你扎的?” 听到这话,她观察起了地板的纹路和办公桌旁摞起的文书,心想当火影还真是辛苦呢。 ——老天啊,她只是想捉弄卡卡西一把,顺带着告诫对方,莽撞行事只会导致受伤,为什么这把火总是烧到她自己身上?! 办公室里随即响起了青年的声音:“这个啊,我自己扎的。” 大抵是他的语气过于坦然,纲手被噎了一下,无奈道:“你倒是挺有办法的……那你这伤,打算治吗?” “当然啦,纲手大人。” “是吗?我还以为你会比较想留作纪念。” 说着,纲手拆掉了他的绷带,一眨眼的工夫便治好了那道伤口。 …… 好不容易回到家,她痛痛快快地洗了个热水澡。荒郊野岭中跋山涉水了三天,终于可以舒舒服服地补个觉了。 浴室的水汽尚未散尽,她便把自己埋进了棉被。意识昏昏沉沉,阖上眼之前,她看见发白的阳光透过朦胧的纱帘。 树叶的影子随风摇晃,落地窗外是透亮的光线,木制长桌上,瓶装乌龙茶和纸杯咖啡的轮廓被拉得很长……她梦见了早上的那家便利店。 因为分心和卡卡西聊天,她没能注意到咖啡的温度,随手端起纸杯便喝了一口。 “……好烫!” 他拧开无糖乌龙茶的瓶盖,递到她面前,她接过灌了两口。 “好苦。”其实她喝得惯苦味。 “还是痛。”其实她没有那么脆弱。 卡卡西示意她张嘴,他的目光落进她的口腔。 “舌头和上颚,烫得有点变色了……下回小心一点。” 他安慰地拍拍她的脑袋,却被她瞪了一眼。 “都怪你——谁叫你在我喝热饮的时候跟我讲话的?” 好心帮忙反被倒打一耙,银发青年愣了一瞬,随即轻笑着用拇指和食指分别按住她的两颊。 “嗯嗯,是我的错。” 他拉下面罩,慢慢凑近。 “所以让我看看,需要怎么补救一下。” 扑面而来的是温热平稳的吐息,落在她无法闭合的嘴唇上。然后是柔软的触感,轻得像是微风蹭过蒲公英的毛絮。 舌尖传来刺痛,上牙膛也是,被热意灼伤的部位完全经不起触碰。眼眶被刺激得冒起泪花,但她不想躲开,也不想后退。 从头到尾,她都没有想过要停下来。 26.第 26 章 新年将至,商场里播放着轻快悠扬的节日乐音。 女装店的全身镜前,茶发棕瞳的女人试了一套纯白的洋装,上装为领口和下摆缀着绒毛的斗篷,下装为同色的短裙。一旁的售货员卖力夸赞,而她略显别扭地调整着领口的蝴蝶结。 “红,这套衣服适合我吗?”她左右端量着镜子里的自己,“是不是太柔美了?” 黑发红瞳的女忍者坐在店内的沙发上喝着花茶。 “衣服没问题,”红放下茶杯,叹了口气,“但你真的决定好参加联谊吗?” 她转过身,“当然,我可是认真的!” “卡卡西惹你生气了?” “和他没关系……是我想体验新的可能。” 红走上前,挑起一绺茶色的发尾,“我觉得这套衣服更适合卷发,要不要试试看新发型?” “说的也是,新年新气象,算起来我有很多年没换过发型了。” 她买下了这套价格不菲的衣服,又在红的陪同下烫了头发,红还答应等到正式联谊的那一天,她会帮忙化妆。 回家途中恰好经过山中花店,隔着玻璃橱窗,店内的绿植和鲜花在暖阳下散发着勃勃生机。家里的绿萝有好转的迹象,她心想不如给它添个伴,便推门进去。 “欢迎光临,”扎着高马尾的金发少女热情道,“我是井野,请问有什么需要的吗?” 空气中弥漫着植物的清香,她说:“我想要比较耐活的盆栽,最好省心一点。” “没问题,来这边看看店里新到的多肉吧。” 一盆盆小巧可爱的植株整整齐齐地码在木质花架上,饱满的叶片在充足的光照下晶莹透亮,每一盆都贴着品种标签。她好奇地用指腹碰了碰生石花的叶子,弯着腰逐盆细看过去。 金发少女站在几步外,若有所思道:“冒昧问一下,这位小姐是卡卡西老师的朋友吗?” 她停下了挑选盆栽的动作,不解地望了对方一眼。 “……我是他的同期。” “别误会别误会!”井野急忙摆手,“我没有别的意思。前几天卡卡西老师刚来这儿买过花,说是要送给朋友,我第一次看他挑花挑了那么久。” 她拿起一盆玉露,没有马上接话。这是一种十分奇特的植物,叶片顶部呈现半透明状,看上去就像剔透的水晶一样。 “那么井野又是怎么认出我的呢?” “那个……不久后,小樱也来了店里,我就顺便问了一嘴。”对方吐了吐舌头。 “没想到会被人以这种方式认出来,我叫宫尾澪。”她弯起眼,“我可以知道,小樱是怎么形容我的吗?” “她说澪小姐很漂亮,还描述了你的发色和瞳色。我刚刚在阳光下看见你的眼睛,才突然联想到。” 井野说着,瞟了一眼她手上的购物袋,“咦,这个牌子的洋装很贵诶,澪小姐是要穿去约会吗?” “算不上约会,”她放下玉露,换了一盆颜色鲜亮的红宝石,“只是偶尔想换换风格。” “这倒是,大多数男人连花都选不好,衣服还是自己穿着开心最重要了!” 她被这个活泼开朗的少女逗笑,随口问对方更推荐哪款多肉。 “假如澪小姐纠结品种的话,可以考虑考虑这个——”少女指向花架,“锵锵!多肉组合盆栽,一盆满足多种需求。” 方形的花盆不过两掌大小,如同迷你的多肉花园,玉露、红宝石、冰玉、珍珠吊兰……各色叶片密密匝匝地簇拥在同一片泥土中。 “……我真的没见过比你更会做生意的人。”她哑然失笑,“就它吧,麻烦帮我包起来。” “嘿嘿,我的工作就是帮客人选到满意的花。”井野手脚麻利地包装着,以闲聊的语气提了一句,“话说,卡卡西老师可是很‘畅销’的哦。我听说之前好像有个女间谍暗恋他,两人还意外接吻过!” 她正拿着钱包翻找纸币,闻言指尖一顿,但她很快露出了无瑕的微笑。 “那很好啊。” 卡卡西是个受欢迎的人,她早就知晓这件事。只要他愿意向前走,他会找到他的路,也会遇见属于他的幸福。而她也会有她的。 一手拎着衣服、一手拎着盆栽,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她如此想着。 …… 水汽氤氲的汤泉中,井野头上顶着叠成块的毛巾,靠着池壁幽幽地叹了口气:“小樱,我觉得澪小姐对卡卡西老师似乎没有爱慕之情。” 原本正享受着热水的粉发少女睁开眼,碧绿的瞳仁染上几丝警惕。 “等一下,你是怎么知道澪小姐的名字的?”小樱坐直了身体,“还有这个结论……井野,你是不是瞒着我做了什么?” 井野心虚地笑了两声:“前天澪小姐来店里买盆栽,我就试着问了她是不是卡卡西老师的朋友。” “然后呢?” “然后澪小姐就告诉我她的名字。” 潮湿的蒸汽沿着水面浮动,小樱盯着她问:“不仅仅是这样吧?” “……”井野拿起头顶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水珠,“卡卡西老师不是暗恋人家嘛,我想着撮合他俩一把,就把他挑花挑了很久的事说了。” “还有吗?” “还有、还有……”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几乎被嘀嗒的水声盖过,“还有卡卡西老师和女间谍意外接吻的事。” “井野——!” “好啦好啦我错了,不过澪小姐对这件事反应超·级·平·淡!这样下去卡卡西老师希望渺茫啊!” 木叶书店里,选购着不同版本《亲热天堂》的银发青年好笑地望着两名前来坦白的少女。 “……很抱歉,总之澪小姐知道了老师曾有过‘意外之吻’的经历。” 小樱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事情经过,她的表情有些难为情。连带着井野也一副做错事的模样,一直偷偷观望着他的脸色。 “卡卡西老师,你不去找她解释清楚吗?” “嘛,其实早在这件事发生前,澪就拒绝了我新年期间的所有邀约。”他平静地抽出一本书,“不必自责,大人之间的事情和你们没关系。” “可是,”从进店起就没开 过口的井野出声道,“假如心结没有在产生的第一时间处理掉,日子久了,这个结会慢慢加深,说不定哪天就长成了心底的伤疤。我想只要澪小姐不是完全对老师没感觉,听到这个消息,她内心多少会有点想法。” 卡卡西沉默片刻,又将手头的书塞了回去。 “罢了,”他耸了耸肩,“既然你们这样说了,看来必须得跟澪见上一次面了。” …… 通往神社的参道盖着白雪,新年的脚步如期而至。 她和身旁的紫发女子一同穿着和服、踩着木屐,无言地穿过一道又一道的鸟居,最终在殿前驻足。 卯月夕颜曾是她在暗部的后辈,对方的恋人月光疾风死于去年那场轰动各方的中忍考试。 在新年这种洋溢着喜庆氛围的时刻,她觉得有人陪着会比孤身一人好受一点,于是尝试着约了夕颜出来,没想到对方答应得很爽快。 传闻鸟居是神域和人间的分界线,那么夕颜途径它们的时候,心里想的又会是什么呢? “澪前辈,”大约是察觉到她的视线,气质清冷的女人边以清水净手,边轻声道,“我听说了你的事。失去全部记忆后还能恢复分队长的职位,你很坚强。” 对方脸上显现出了隐痛的神色,让她觉得自己不该贸然开口——疾风死后,夕颜一蹶不振,甚至无法参加战斗,她不得不退出暗部,转入医疗部队。 二人在神前完成了两次鞠躬、两次拍手、再次鞠躬的参拜仪式。 退出神殿后,她才说:“比起坚强,支撑着我走到这一步的,倒不如说是虚荣。” “……虚荣?” “想要证明当下的自己不会输给过去的自己,想要证明有资格定义「我」的人只有我,想要证明「我」是我意志的化身。” 她偏过头,朝着对方眨眨眼睛,然后接着说:“有朝一日,等到别人提起这个话题时,我就可以轻描淡写地说‘还好啦,也就那样吧’,这难道不算是一种虚荣吗?” 夕颜看着她,那张如丁香花般总是萦绕着悲伤和哀愁的脸上闪过极浅的笑意。 “前辈的心意我收到了,只不过,”女人的视线投向她身后,“那边好像有人找你。” 顺着她的目光回头,拜访神社的人流络绎不绝,银发青年穿着深绿的木叶马甲,颈间松松地搭着一条围巾,好整以暇地站在绑着注连绳的御神木下。 卡卡西似乎一直等待着她看过来的时机,视线交汇的刹那,他露出了招牌的月牙眼微笑。 ——实际上,他已经默默观察了她们五六分钟。 澪今天穿了一身水色的和服,衣料上的六角形冰晶刺绣在日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霜白的毛领裹住脖颈,随着佩戴者的一举一动,细腻柔软的绒毛不时蹭过她的皮肤。茶色的发丝悉数盘到脑后,只有左耳垂下的几缕流苏花簪,在她认清来者是他、动作微微一滞的时候,轻轻晃动了一下。 夕颜见状后退半步,颔首道:“我先走了。” 擦肩而过时紫发女人压低了音量:“珍惜眼前人啊,澪前辈。” 27.第 27 章 她想不通事情是怎么发展成这样的。 夕颜离开后,卡卡西接替了对方的位置,莫名其妙地陪她逛起了御守店。猜不到他的目的,可按照惯例,卡卡西不是那种被拒绝后还会阴魂不散的人……吧? 银发青年没有主动道明来意,她也不好直接开口,否则会显得赶人的意图过于明显。 ……心情有点烦躁。 她原本打算买一枚保佑健康的绿色御守,由于卡卡西的出现,她故意选了一枚保佑恋爱的粉色御守。 “呀呀,换了发型,又开始祈求桃花,”他从背后低头靠近,“真是新年新气象啊。” 她不动声色地往一旁挪了挪,“你找我到底是什么目的?” 卡卡西停顿了一拍,才缓缓开口:“据我可爱的学生说,她们告诉了你一个关于我的绯闻。那两个孩子忐忑不安地找我‘自首’,劝我一定要及时澄清真相。” 他从货架上取下那枚被她短暂注视过的绿色御守,笑眯眯道:“至于接下来的部分,还是出去说吧。” 收银台前,卡卡西示意柜员“两个一起结账”,她眼睁睁地看着对方付掉了她的那枚御守。青年收好零钱和御守向外走去,迈出两步后才发现她还愣在原地,他转过身,无辜地歪了歪脑袋。 “怎么了?还有什么要买的吗?” ……这股水到渠成的男友感是怎么回事!她不是年前就推掉了对方的邀约吗? 她克制住自己的情绪,不情不愿地跟了上去。 等等,她的确推掉了卡卡西的邀约,所以——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啊,稍微拜托了帕克它们,”他摸摸鼻子,避重就轻地说,“好在大家都还记得你的味道。” “卡卡西!” 派出忍犬追踪目标,是对敌的战术吧? 见势不对,他连忙保证:“情况特殊,别生气嘛,下不为例……哈哈。” 终于步行至游客稀少的长廊尽头,她没好气道:“说吧,你究竟打算澄清什么?” “咳、咳!就是……就是井野跟你说过,”他的耳根悄然攀上绯色,“我和一个女忍者——” “没关系,我不会往心里去。”不等对方讲完,她直截了当地开口,“更何况当时你我都是单身,你没有向我解释的义务。” 犹如进行着某种心理建设,卡卡西深吸了一口气。 “话虽如此,就当我自作多情吧。哪怕存在万分之一的概率,澪可能会介意这件事,我都应该说明一下,那真的只是意外。” 她颇感意外地挑了挑眉,“好了,话说完了,还有别的事吗?” “那你……”他罕见地有些迟疑,“真的不介意吗?” 不知道为什么,这副小心翼翼的做派反而刺痛了她的心。有那么一个瞬间,她很想大声地质问对方:他很希望她介意吗?她有介意的资格吗?作为一个分手三年的前女友,她为什么要介意自己的前男友是不是跟别人发展过暧昧关系? 她最终只是说:“我应该介意什么?” 他没有接话,只是眼神执拗,显然还不死心。 她扯出一个冷淡的微笑,“反正对‘天才卡卡西’来说,任务也好,意外也罢,隔着面罩就都不作数吧?” 银发青年怔了怔,瞳孔微微收缩,显然也记起了那次不甚愉快的水下初吻。 但她怀疑,于他而言,那真的够得上亲吻吗? 卡卡西的语气急促起来:“澪,那不一样……” “请你告诉我,”她冷冰冰地打断他,“隔着面罩的亲吻算不算亲吻?”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 她继续追问:“那么出于意外的亲吻,又算不算亲吻?” 冬日的阳光毫无暖意地落在庭院中央的白雪上。廊下,两人的影子亲昵地重叠交错,这幅画面令她感到几分微妙的嘲讽。 “我可以不介意你做了什么,但我看不惯你那套飘忽不定的标准。” ……真奇怪,分明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为什么当它被触及时,她还是会觉得胸口在无声地淌血?就好像溃烂的伤口从来没有愈合过一样。 不远处传来祈福的铃音,往来的人群谈笑风生。作为「朋友」,在这样一个本该快乐的日子里,他们本该做的就是在碰面时说上一两句无关痛痒的祝福语。 然而自从她搬离卡卡西家的那天起,与他的每次见面都让她身心俱疲。压抑亲近他的本能很累,竖起理智的城墙很累,恰如其分地展示不越界的关心很累……她真的很努力,也真的很用力了。 有时候,或许人不得不承认,这就是命运。 “……新年快乐。”她麻木地说,“我本来以为,如果我们能打破过去的僵局,对大家都更有利。” “照现在看来,你和我,注定当不成朋友。” 从刚才起,卡卡西的身体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定住了。在她说完这句话后,他猛然抬起眼帘,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似乎生怕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所以没有必要的话,我们……以后还是不要见面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表情让人想起受伤的动物。 她移开眼,正欲离开这个满溢着心碎气息的地方。刚迈开脚步,卡卡西就突兀上前,近乎虔诚地捧住了她的脸——她甚至没看清对方是何时拉下的面罩,一个快到来不及反应的吻便落在了她的唇角。 那触感转瞬即逝,轻得像雪花,浅得像幻梦…… 是错觉吗? 直到四周响起了旁观者的起哄声,她才骤然回神般将他推开。 “对不起,当初不敢回应澪的心情。”银发青年仓促地整理着面罩,俊秀的面容泛起薄红,“在我眼中,出自个人意愿的亲吻算亲吻,其他的情况算意外。” “以及,和你的每一次,都不是意外。” …… 人的性格往往会随着年龄和阅历的增长逐步稳重。 成年以后,卡卡西很少因为步子迈得太大而栽跟头了。 自他当众亲吻澪后,对方大概是调动了感知能力,全天候无死角地避开他,偏偏他又保证过不可以随意对她动用忍犬。 理智在说,他应该给对方一点时间,让她好好整理自己的心 绪。 新年假期的最后一天,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驱使着他,等到卡卡西意识过来的时候,他的双腿已经擅自来到了澪住的公寓楼下。 暮色渐垂,街灯亮起。 哪怕只是看见她家窗口透出的灯光,他都会觉得莫名安心了一点。 与此同时,百叶窗边,一双酒红色的眼眸正透过叶片的间隙打量着楼下的身影。 “该说是男人的直觉吗?这么凑巧,卡卡西来了。”红瞥了她一眼,“你确定要以这副模样从楼梯走下去,出现在他面前?” 她换上了新买的洋装,梳了公主头,脸上带着全妆,正坐在梳妆台前,对着半身镜挑选搭配用的耳饰。 “我不偷不抢又不犯法,不过是参加个联谊而已,怕他干吗?” “他知道你要参加联谊吗?”倚在墙边的玄间插话道。 “他有知道的立场吗?” 棕发青年叹了口气,“不然我们用忍足从另一头的窗户下去吧。” “喂,”她最终敲定了一对珍珠耳钉,“我一会儿还要穿高跟鞋,你要让我这么狼狈地出门吗?” “我倒是不介意载你一程,”他半开玩笑道,“背的抱的都随你。” 她终于忍不住站起身,愤愤不平地问:“你们为什么都那么顾及卡卡西的感受?今天的主角不是我吗?参加联谊有什么好心虚的?” “他之所以能够维持面上的平静,是因为你身边还没有别人。”红冷静地开口,“澪,你真的准备好了吗?” 她走向玄关,低头套上了杏色长筒靴,滋啦一声,一气呵成地将脚踝处的拉链头提到顶。 “我不是为了报复谁,才报名的这次活动。他迟早要面对现实,宫尾澪不会为了某个特定的人,停在原地止步不前。” 她拎起鞋柜上的米白色菱格纹包包,对玄间招手道:“还愣着做什么?不是你自己主动请缨,说要陪我参加联谊的吗?” 玄间难得没穿制服,而是穿了一身纯黑的大衣。 “来了,”他叼着千本换着皮鞋,无可奈何地说,“又要有麻烦找上门咯。” 精心打扮的一男一女一齐现身在大门口时,卡卡西没能一眼辨别出他们的身份,两人的形象和往日差别太大了。但当他认清对象后,他突然明白了阿斯玛说的“玄间和她倒是郎才女貌”是什么意思。 澪打扮得格外优雅精致,纯白的洋装、蜷曲的卷发、水润的嘴唇,仔细观察,睫毛根部还画了若隐若现的细闪。她身侧站着个挺拔高挑的男人,黑色大衣与白色雪景将那人衬得潇洒又利落。 噩梦般的场景令卡卡西如遭雷击,如同被人扼紧了咽喉,他甚至无法连贯地问完一整句话:“澪、玄间……你、你们这是?” “我们要参加暗部主办的联谊。”她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卡卡西下意识说:“那我送你。” “不劳烦了。” 经过他身前时,澪伸出手。她戴着麂皮手套,手腕处装饰着一圈毛边,恰与身上的斗篷相得益彰。女人神情自若地挽住黑衣男子的胳膊。 “玄间也会全程参与。” 28.第 28 章 天色一点一点暗了下来。 覆面青年失魂落魄地坐在花坛边上,他感到有人在靠近。 抬起头,夕日红抱臂上前,不冷不热道:“堂堂‘木叶第一技师’,连跟踪这么基础的手段都不会吗?” 卡卡西听了怔怔地望着她。 “别误会,我不是鼓励你或是看好你,我只是觉得澪追了你那么久,这么一点挫折就把你打败了吗?” 她蹲下身说:“假如没有彻底改变的决心,早点放弃也不是坏事,你跟她都可以趁早拥抱新生活。” 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将光线折射得有如钻石的火彩,一片片整齐规则的水晶片上倒映着觥筹交错的男男女女。 银发上忍进店时,餐厅中央那张最长的方桌上正传出参差不齐的碰杯声。 旗木卡卡西是暗部的老前辈和木叶的大红人,在场者大多认识他。他象征性地朝着那个方向走了两步,就有人激动地站起来喊了声“卡卡西前辈”。 形形色.色的目光投射过来,卡卡西弯起眼睛招了招手。 “哟,诸位是在联谊吗?” 活动的组织者是他以前的同僚,那人放下酒杯打量着他。 “怎么,有兴趣?” “有的话,可以加我一个吗?” “请你自便。” 热情的后辈招呼道“这边还有空位”,卡卡西拍拍对方的肩膀,径直走到了始终避免与他产生视线接触的人身后。 他礼貌地冲着她左手边的男同事笑了笑:“不好意思,澪不久前受过伤,不太方便喝酒,我可以坐这儿吗?” 卡卡西的声音不大,在座的都是暗部精英,有心之人自然足以听清。 “啊,”起身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长相相当之清爽,穿着也很得体,他诚惶诚恐地说,“当然。” 这般明目张胆的行为自然引发了大家的交头接耳,“他们谈过”“前男女朋友”等词句从各个角落冒了出来。妆容精致的女人不得不抬眼瞪他,她的左手攥成拳头,眼睫上一闪一闪的珠光让人想起蝴蝶翅膀上的鳞粉。 银发青年泰然地坐下,耐心地等着服务员替他换好干净的餐具。她皱着脸望向对面的玄间,对方爱莫能助地摊摊手,随后又指了指自己身旁的位置。 卡卡西刚才的举动已经很惹眼了,她要是敢躲到玄间边上,用不了一个晚上,他们仨的绯闻就会在木叶上忍圈沸腾…… 不能把无辜的人拖下水。 她咬了咬下唇,上身稍稍偏过去一点,嗓音压得极低:“你到底来干吗?” “你要听借口还是实话?”青年正往自己的杯中倒入酒液,见状微微低头凑近她,“借口是替你挡酒。” “……实话呢?” “来见你。” “……”她不可置信地打量了他好几眼。 “嘛,喜欢的人报名参加联谊,你说我是不是该努力一把?” “不知道,”她转而夹起一只甜虾,“我喜欢过的人不参加联谊,给不了你建议。” 身为分队长,她在暗部也算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原本没那么多不识相的家伙给她敬酒,然而卡卡西落座后局面发生了改变:与他有交情的老同事、景仰传奇人物的新人、对她有意思的男同事,再加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不知火玄间,开始频频向他或她敬酒。 卡卡西说到做到,来者不拒,把敬给她的那份酒也一并喝下。随着时间推移,他的两只耳朵、暴露在面罩外的小半张脸、袖口与手套间露出的一小截手腕,都慢慢爬上红晕。 “叫他别喝了”与“关她什么事”的声音在脑中疯狂打架,她头疼地看了卡卡西好几次,终究什么都没说。 ……爱逞强就喝个够。 这般想着,她起身去了趟洗手间。 在洗手台前补妆时,坐在她右侧的女同事慌慌张张地跟了进来,“不好了澪前辈,卡卡西前辈喝醉了!” “他那个喝法,喝醉不是很正常吗?”她慢条斯理地拧上唇釉盖子。 “那你……”女同事欲言又止。 她对着镜子检查了一遍妆容,转身微笑道:“谢谢你专程跑一趟,恕我无能为力,要是他实在难受的话就送医院吧。” 离开洗手间,她往大厅走了几步,心口却始终堵着一口气。一番思想斗争后调转方向,去前台找服务员要了冰水和解酒药。 回到座位,银发青年已经枕着手臂睡着了。她将盛着冰水的玻璃杯贴上他的手腕,隔了好几秒,对方才睁开雾蒙蒙的眼睛。 “药,还有冰水,先吃了再睡。” 他迟钝地扯下面罩,吞了药,又灌了大半杯水,然后就阖着眼趴在桌面上,一声不响地待到了整场联谊结束。 吱啦,拖拉的椅凳发出刺耳的声响。 联谊散场后,她拿着包站到了一旁,嘴上应付着同事的攀谈,心里却发愁于应该拜托谁把那个银发醉汉送回家。 片刻间肩膀一沉,热乎乎的鼻息喷洒在脖颈上——醉汉本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过来,从背后贴靠住她,一只手不客气地搂上了她的腰。 “澪……”青年的声线被酒精软化成了一团棉花糖,卡卡西甚至把脸埋进她的毛领蹭了蹭。 “满身酒气,臭死了。”她解开腰上的手,认命地搀扶起他往外走。 “还好吗?”穿着黑大衣的棕发男人上前,颇具风度地关怀道,“需要帮忙吗?” “算了,你今晚帮了我够多了。”她叹着气谢绝了玄间的好意,“我自己惹出来的麻烦,还是自己收拾吧。” “那你加油,我不管你了?” “拜拜,路上小心。” 不管卡卡西看上去再怎么单薄,毕竟是身高比她高出18厘米的成年男性,她还好巧不巧穿了高跟鞋。这家伙醉酒后又大只又没骨头,这些也就算了,她好不容易把他扛到室外,冷风一吹,卡卡西忽然跟树袋熊似的死死抱住她不撒手。 逗留在附近的同事露出“果然如此”的暧昧目光,她不禁有些绝望,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一路上半背半拖,甚至动用了查克拉才把卡卡西带 回到公寓楼下。当她吭哧吭哧地将人搬运上楼、从他裤兜里摸索出钥匙、打开门支撑着他走进去后,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被毫无防备地抵在刚合拢的门板上—— 砰,手里的包包摔了下去。 他压着她的身体,扣住她的下颌,与她深吻。 嘴唇遭到重重的碾压,唇釉的水果糖味在两人口中化开,她试图说些什么,反而被抓住空隙……这真是个糟糕的决定,她尝到了酒精灼烧口腔的味道。 青年的体温很烫,无论是他的触碰还是他的气息,都搅得她晕晕乎乎,就好像今晚喝醉的人是她一样。光是控制自己不发出奇怪的声音就耗尽了她全部的心力,呼吸被掠夺走的时候,她没有丝毫反抗的余地。 肺部留存的氧气越来越少,身体无力地向下滑去,她下意识用手撑了一下墙壁,不小心按到一个光滑的凸起。 ——咔哒,电灯亮了。 卡卡西的眼睛专注得犹如狩猎状态下的猎豹。 光亮让他恢复了些许理智,他微微移开脑袋,以口鼻轻触着她的发丝与侧颈。 ——“你……” ——“坐在你旁边的时候,我一直在分心。” 两人的声音一同在狭小的玄关响起,不同于她的犹豫困惑,男人的声线听上去低沉而沙哑。 卡卡西用指腹摩挲着她被吞吃干净唇釉的下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仅打扮得这么用心,身上的气味也很好闻。” “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要靠近,不由自主地想要抓紧。” “你……”她的手按在他的胸前,自己都觉得抵抗的力度微弱得欠缺说服力,“你到底想怎么样?” “如果我请求你,你可以留下来吗?”他轻啄着她的耳廓,动作和嗓音一样模糊又黏腻,“可以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温柔的语调、亲近的姿态、渴求的眼神……卡卡西把她变成了粘在网上的猎物,对方分明就已经挥舞着前肢,准备享用战利品了,还要装模作样地问一句“我可以吃掉你吗”。 “好过分,”她忍不住控诉起来,“我拒绝了你这么多次,你根本就没给过我‘不’的选项!” 他抬起她的下巴,使两人鼻尖相抵。 “可以的话,我也不想变得太讨人厌。假如澪真的厌烦了我,我会退出的。但,是你亲自指点我、教导我,在感情中过度尊重等于不够投入的,不是吗?” 青年说话的气流拂过她的嘴唇和面颊,宛如若即若离的吻。 她拼命抓住仅剩的理智,“我教给你的东西,不是让你用回到我身上的。” 一贯疏离疲惫的瞳仁涌动着浓厚的情绪,男人的目光透露出危险的气息。宽大的手掌缓缓下移,直至不留缝隙地贴合住她的颈部。 “你希望我用在谁身上,”他咀嚼着她的名字,“澪?” “……用在一个可以和你轻松开始、没有裂痕、没有历史遗留问题的人身上。” 她定了定神,陈述着长期观察所得的结论:“你从来都不缺女人的追求和爱慕,卡卡西。” 29.第 29 章 灯光很是刺眼。 颈上传来的力度收紧,银发青年按着她的脉搏。 即便「天才」如旗木卡卡西,也会有疑惑不解的时候。 “那个人不能是你吗?”他不由有些急切。 ——为什么不能再接受他一次?他还有什么需要改正的地方? “我告诉过你,你自己也体验过,我先前喜欢你是因为我需要填补人生的空缺。我虽然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但我没有把握,再和你来一次会不会重蹈覆辙。” “……你是害怕再次受伤,才推开我的吗?”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凝视着她眼中的倒影,言语间显现出执着,以及几丝隐藏得很深的脆弱。 “没有人不怕受伤。”她避开对视的目光,“更重要的是,我清楚不纯粹的爱是什么滋味。” ——不管得到的爱纯粹与否,无可否认,被爱的感觉很温暖。 如同温水煮青蛙,不纯粹的爱发生的当下,当事人很难觉察到不对劲。但那些有毒的部分会渗进心底,凝成隐秘的小刺。于是被爱的人一边沦陷于暖意,一边经历着缓慢化脓。 等到那个人幡然醒悟的那天,这根刺已经扎得太深,往外拔时会带出太多的脓血和烂肉。不仅如此,年久日深的伤口愈合的难度也很大,就算勉强长出新肉,也会留下一道丑陋的疤痕。 她坚定地开口:“我经历过的伤痛,不希望你也经历一次。” “澪,”卡卡西攥紧了她的手腕,“不纯粹也没关系,填补缺口也没关系,把我当成工具也没关系……这些都不是问题,你无须做出任何改变。” “我只是需要你留下来。” “我只是想要你回到我身边。” 眼前的玄关很熟悉,木地板上沉淀着岁月的痕迹。平心而论,卡卡西的公寓不如她自己的那套宽敞舒适,但在两人交往的时期,有四分之三的时间她会赖在这里。 开门,关门,进门,出门。 两年之间,她途径这个地方的次数高达上千次。 两个人穿脱频率较高的忍者鞋和拖鞋直接摆在下沉式的玄关上,不太常穿的皮鞋、凉鞋、木屐等则通通收进鞋柜。 卡卡西是个物欲很低的人。胡桃木色的鞋柜是上任住户留下的,柜门出现了轻微的变形,使用起来偶尔不是那么顺滑,所以他会定期给柜子内部的五金上油。 每次她经过这里,看见他和她的鞋子摆放在一起,就会想到爸爸妈妈还在的时候,想到她从未说出口却仿佛实现过的愿望,想到他和她是否也算某种意义上的家人……然后心里头就会涌起一股无言的踏实,她似乎抓住了自己一直追寻的目标,她的人生好像又圆满了一点。 “……可是我爱你。”湿润的水痕落到了手背上,她垂下眼,“我不想用我受过伤的方式,去伤害你。” 透明的液体让他感到被灼伤,卡卡西下意识松开对她的桎梏,抬手抹去她脸上的泪滴。 “既然你认为自己所做的一切是为我好,为什么不问问我的意见?为什么不听听我的想法?” “在我心里,你是一直是那个闪耀的天才。”她低低地说,“天才做什么都可以触类旁通,有了我这个‘错题集’,往后的恋情一定会更顺利、更完美……放我走吧。” 兴许是摘下了不离身的面罩,卡卡西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 那些虚幻的光环曾是澪追逐他的起点,而今却成了她能够心安理得地摆脱他的借口。 ——他们互为彼此的镜像。 尽管他未曾向澪透露过同意分手的原因,巧合的是,当初的他确实怀着与现下的她相似的念头,放开了她的手。 不同的是,卡卡西确信,澪掌握着创造幸福的能力,他并不是她的必需品。从始至终真正离不开这段感情的人,是他。 不论澪选择他的动机是什么,和她在一起的两年里他体会到了“生活”,而与她分开的那三年,他只是“活着”。 “‘天才’‘白牙的儿子’‘木叶第一技师’‘拷贝忍者’……”卡卡西以毫无起伏的语调念出了一长串名号,仿佛被他提及的另有其人。 “有时候我也会恍惚,站在这些称号背后的究竟是谁?是我吗?”他自嘲着,“可我只是一个得到和失去差不多持平的废物,你是我为数不多的得到后还没有失去的东西。” 得到时的喜悦与欢欣,必然伴随着失去时的痛苦与无力。因为重复了太多次,以至于卡卡西深信这是人生的铁律。 命运把失忆后的澪送回到他跟前时,尽管不敢细想,但他的的确确,隐隐约约地萌生过一个念头——这回会不会不一样? 然而澪也要走了。 寂寥的山风吹起额发,无数次,银发的覆面少年双臂环膝,独自坐在木叶高处的火影岩上,静默而绝望地发出无人回应的呐喊。 ——不要抛下他,别再抛下他,拜托。 夕阳拉长了影子,他目睹穿着黑裙的茶发女孩哭着跑向慰灵碑。不服气的少年们叫嚣着要挑战他,少女躲在众人身后,浅棕色的瞳仁时不时撞上他的视线。拖长音调的“队长——”,任务中的同行与并肩,综合楼门口的告白,樱花树下的合照,同居的温馨点滴,书中掉落的银杏书签…… 脑中闪过走马灯似的记忆,二人共度的时光在眼前倒塌,银发青年颓然地望着她。 “现在,连你也要丢下我了吗?” 卡卡西的呼吸很沉重,细听可以辨别出吸气声中带着颤抖。青年的发根沾着细汗,胸膛起伏的幅度也比往常明显得多。他看着就像几天几夜没合眼的、刚从战场上走下来的士兵一样。 她是想保护他的。她的出发点是想要保护他,为什么他会露出这种如同被击垮所有防线一般的表情? ……因为她也想要保护自己。 她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想到马上要见到卡卡西、一旦靠近了卡卡西,嘴角就会不自觉扬起笑容,身体就会本能地升起期待和雀跃。 遵循本能这件事本身没有什么不对,但在她意识到感情的根基出现问题时——事实上,早在分 手前,她对自己的症结就并非一无所知。她只是选择性地不去看它,从小习得的经验教会她,看不见的事物就可以当作不存在。 如同一张充斥着错题的低分试卷,成绩揭晓前还能装作无事发生,但当她意识到感情的根基出现问题后,这张试卷上赫然显现出一个个刺目的红叉。 假如她要继续在卡卡西身边待下去,就不得不正视自己身上的缺陷,不得不加以订正。 但光是正视缺陷这一步就令她痛苦。 与此同时,看不见的问题却可以当作不存在。 所以她要离开卡卡西。她迫切地想要找个全新的题本,正常地再来一次。她要把盲目追逐的模式锁进内心深处的匣子,再将那个匣子束之高阁。 或许这一次她会找个比卡卡西普通的男人,对方身上不存在那种让她迷恋的特质,然后他们会拥有一个平凡的开始,循规蹈矩地步入家庭,日复一日地扮演着自己的社会角色。 可是再来一次真的会好吗? 如果说那个人不能让她产生爱着的感觉,那不就和她的父母一样了吗? 咔嚓,用于自我保护的屏障爬上裂痕,顷刻间化作碎片。 …… “卡卡西?”她挥了挥手。 面前的人毫无反应,仿佛变成了一具空洞的躯壳。 她拍了拍银发青年的脸,不禁担忧道:“你没事吧,卡卡西?” 他条件反射般紧紧抱住她,“别走……” ——不要把他修好,然后就一走了之。 “我……”她下定决心,“我可以留下来。” 过载的情绪压过了思维,一时间卡卡西的大脑有些宕机,他不明所以道:“……什么?” “我可以留下来,”她回抱住他,“但请你不要再躲起来了。你的灵魂,不要再躲到我找不到的地方。” 青年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着她,她又道:“如果你对我的做法有不满,我也希望你能开诚布公地说出来。你的心情、你的想法,什么都不告诉我,一直以来我都猜得很累。” “澪、澪……”卡卡西的嘴唇颤抖着,他好像失去了语言的能力,只会笨拙地重复着她名字的音节。 她踮起脚尖,亲了亲他嘴边的小痣,“我好想你。” 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相信这一切不是幻觉。 银发青年环住她的腰,毫不费力地将她抱离地面。 “……我也是。” 于是他们接吻。 柔软的部位挤压在一起,吸入的空气浸着醉意,酥麻的电流顺着脊椎上窜…… 她搂着卡卡西的颈部,而他则承载了她全部的重量。背上的手臂勒得太紧,她有些呼吸不畅。视野逐渐模糊,她偏开头,伏在对方肩头喘气。 ……只有这样是不够的。 两颗心里盛放的不安与渴望,仅凭亲吻和拥抱并不足以纾解。 下一秒,卡卡西将她打横抱起,她连靴子都没换就被带进了卧室。他维持着抱她的姿势,腾出手反锁掉了房门。 30.第 30 章 门锁的弹簧发出咬合的脆响。 “……卡卡西,”她的手臂还勾在对方的脖子上,“我不会逃跑。” 所以不用这么紧张。 “我当然信任澪,”他把她放到床垫上,微笑着在她身前蹲下,“下回会尽量注意的。” 还真是一如既往地,一遇到不想面对的事就开始转移话题。 在她出神时,靴筒上多出了一只手,修长的手指捏住了长筒靴的金属拉头——拉链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中变得令人心悸,她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 余光瞥见床上仍保留着两个被窝,卡卡西没有拆掉她睡过的那个。 注意到她的视线,青年解释道:“被子和枕头……都有澪的味道,就一直留着了。” 她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问:“你是狗吗?你养了八条忍犬,就把自己也变成狗了吗?” 卡卡西已经摘除了护额和战术手套,卸下了后腰的忍具包,这会儿正在解那件深绿马甲的拉链。 “谁知道呢。”他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敷衍地笑笑。 护额和马甲等物品被逐一放到了床头的长桌上,而她则深深陷进了柔软厚实的被褥里。 ……好重。 毛茸茸的银发摸上去非常轻软,但是一寸一寸压着皮肤时,就变得无比沉重。遇袭的刺猬试图蜷缩起来,却被强壮的猎犬堵截在前。难以言明的感触沿着神经游走,她不受控地泛起潮水般的战栗。 就像海上漂泊的旅客,不断扩散的眩晕感冲击得她隐约有种呕吐的冲动。她只好攀住对方的脊背,作为固定自身的支点。 虽然自身物欲很低,但在同居的第五个月,卡卡西选购了一张连她都觉得夸张的床垫。造价昂贵的天然材质具备良好的弹性和透气性,不管以什么姿势躺上去,都能提供恰到好处的支撑力。 ——此时此刻,每次陷落与回弹、每次调整与应对,似乎都只是在助长风浪。 呼,吸,规律更迭的四季、宇宙爆炸的星云、以恒定速度传播的光……时间变成了一个宽泛的集合。积压的热意逐步熔掉理智,连指尖都有一种烧化的错觉。 翻涌的波涛之间,意识无可避免地被拍向黑暗的彼岸。 ……还好你留下来了,谢谢。 朦朦胧胧中,她好像听见有谁在说。 …… 哗啦啦啦。 流淌的热水冲刷着身体,淡红的液体顺着地漏汇聚成逆时针的漩涡。浴室里缓缓浮起潮湿的水汽,鼻间弥漫着生锈的金属味。 她闭着眼将额头贴靠在冰冷的瓷砖上,任由水流从头顶流下。 那是交往后的某个普通日子,她和卡卡西完成了清理违禁实验基地的任务。鲜红的温热溅到手上、脚上、衣服上、头发上、面具上……黏稠的液体非常容易干涸,但那种触感和气味却长时间挥之不散。 回到家,她前脚把制服揉成团塞进洗衣机,后脚便占用了浴室。 她没有锁门。初吻上遭遇的坎坷足以打消她对其他事情的期望。 混沌的黑暗中,一股温度更低的干燥气流从门口汇入,一具躯体从背后抱住了她。 畸形的样本以及过度的杀戮让他们都很低落,耳侧绷着一根松不下来的弦,两个人变成了两只相互舔.舐伤口的动物。 离开浴室后,她发现卡卡西家的床垫过于老旧,总是发出一些刺耳的噪音,他自己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风烛残年的金属零件不堪重负地发出苟延残喘,嘎吱嘎吱的响声听得人心烦意乱。她在中途便耗尽了耐心,索然无味地推开对方,面朝枕头埋了进去。 隔了一会儿,卡卡西试探地靠了过来。脊背贴着胸膛的感觉很是温暖,哪怕他亲近她的理由让人很是挫败。 “……你很重诶。”她抱怨着。 “你可以转过来。”他微微挪开位置。 “……” 她慢吞吞地翻了过去,才翻到一半就被对方抓着肩膀带进怀里。 他抱得格外用力。作为队长和行动的总指挥,她想卡卡西应该比她承担了更多压力,心头的不满稀释了些许。她蹭了蹭他的颈窝,他伸手拨开她额前的碎发。 战斗中分泌的肾上腺素和皮质醇导致她全无睡意,卡卡西也是如此,她用指尖挠了挠他的侧腰。身下的肌肉迅速收紧,他抱着她翻了个身,幅度偏大的动作让床垫再次吃力地哼哼。 银发青年皱了皱眉,仿佛打消了某种意图。 …… 温暖的水流唤醒了觉知。醒来时绵密的暖意包裹着周身,热水没过了她的肩膀。卡卡西往她脸上涂了卸妆油,正弯腰揉开她脸上的化妆品。 “手法还不错嘛,”她懒洋洋地开口,“这位小哥——” 话还没说完,脸颊就被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 “喂,”她佯装不悦,“这就是传闻中的‘木叶第一技师’的气量?” 他无奈地抽出一张干净的洗脸巾,擦拭起她脸上的残妆。 “是是,这里是旗木卡卡西,请问您有什么需要的?” 她笑了笑,起身趴到了浴缸边上,两条手臂交叠着,抬起下巴的同时闭上眼睛,以配合的姿态让卡卡西完成最后的步骤。 “对了,你上回买的那包浴盐呢?” “在柜子里,怎么了?” “我想用很久了。” 他动作一顿,“你之前怎么不用?” “之前怎么用?”她睁开眼,以一种缺乏常识的眼神看着他,“谁会在前男友家里泡澡?” 卡卡西沉默了两秒,认命地走到洗手台前,打开上方的柜子,翻找出了那包浴盐。 浅黄色的粉末落入水中,迅速融化成丰盈的泡沫,在热水表面大片大片地铺展开。不同于一般的柑橘香气,略带苦味的清香幽幽升起,她下意识深吸了一口气。 与此同时,卡卡西一条腿踩进了浴缸。 “干什么干什么?”她屈起膝盖,为他腾出空间,顺带提醒道,“我明天下午还要去火影楼轮值。” “了解。”说着,他的另一条腿也迈了进来。 青年在她对面坐下,骤然多出的体积让水位线急剧上涨,水面晃动不止,最后堪堪停在他的胸口。混着泡沫的温水沿着浴缸边缘漫了出来,地面上蜿蜒着一滩滩湿滑的水痕。 < p>“尊敬的客人小姐,”卡卡西往掌心挤了几泵洗发水,一本正经地说,“您的卸妆服务已经结束,现在是套餐中包含的其他内容。” 她“噗”地笑了一下,借着水的浮力靠到了他胸前。他用手掌搓开洁白的泡沫,均匀地涂抹在她的头皮上,温柔而细腻的感觉,让她忍不住想起了妈妈。 她小声地告诉了卡卡西这个想法。 他好像叹了口气,语气有些哭笑不得:“真是的,把我当成长辈就算了,为什么是澪的妈妈而不是爸爸?不管怎么说,我也是男性吧。” “……因为子女也是会偏心的。”她有点不太好意思。 近在眼前的喉结滚动着,卡卡西似乎想说些什么。狭小的空间弥漫着雾气,粼粼的水面反射出波光。 半晌,他才叫出了她的名字:“澪。” “……嗯?” “你知不知道,自己有时候真的相当狡猾。” “我吗?”从小到大都没得到过这样的评价,她惊讶地抬起头看着他。 “除了你,”他笃定道,“还有谁会出其不意地说一些让人根本没办法拒绝的话?” 卡卡西的话给了她一些启发,她清清嗓子:“那你把存款给我。” 然而他的反应却像是卡住了一样。 她不由追问:“不是你说我的话让你没办法拒绝的吗?” “……也不是不能给,就是有个条件。” 银发青年的目光愈发专注,盯得她无端发怵。她本来只是想逗逗卡卡西的,但他好像有点太严肃了。 “不用当真啦,”她讨好地蹭蹭他的胸口,“我开玩笑的。” 随着她的动作,更多的温水溢了出来。 这下卡卡西是真的叹了口气。 …… 她是被强烈的空腹感唤醒的。睁开眼,窗外日光正盛,床头的闹钟指向了十一点。 昨晚两人收拾好一切,躺到新换的床单上时,已经超过了凌晨两点。她穿着卡卡西的旧T恤被他抱在怀里,在熟悉的体温和气味的笼罩下,一闭眼便睡得昏天黑地。 此刻,她趴在卡卡西身上,他正毫无防备地沉浸在睡梦中。欣赏了一会儿对方的睡颜,她打算起身找点东西填填肚子,才刚有动作,他就条件反射般收紧了手臂。 “……”她对着他吹了一口气,“卡卡西,我饿了。”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没撒谎,她的肚子配合地发出了咕咕声。 银发青年迟缓地撑开了眼皮,他的视线落在她身上,目光慢慢由模糊转为聚焦,似乎在确认她是不是他的幻觉。 “如假包换,是真的哦。”她亲了亲对方的下颌,“不过我很饿,我还想上厕所,你可以先松手吗?” 过了好几秒,他才不怎么情愿地松开了手。 在她下床穿拖鞋的间隙,卡卡西靠在床头问:“你想吃什么?” “有什么吃什么,我都可以!” 她留给他的是小跑的背影和一串“哒哒哒”的脚步声。 和煦的阳光洒落在床头,看着“水门班”和“卡卡西班”的合影,他想,也许是时候把澪和他的照片摆过来了。 31.第 31 章 卡卡西家的冰箱通常不会储藏太多食材。 蔬菜和水果都有保质期,买回来长期不吃会腐烂变质,但是要吃的话就需要清洗、去皮、切块。他不是不喜欢吃好吃的东西,只是觉得一个人住的时候,吃或不吃,好像都可以。 在卡卡西有空闲、有心情的时候,他会给自己做一道秋刀鱼。剖开鱼腹,取出内脏,冷水冲洗干净,用厨房纸控干水分。在鱼皮表面淋上米醋,两面抹上胡椒和粗盐。等油烧热,再放进铁锅煎至表皮焦黄。 锅里发出滋啦滋啦的响声,鱼肉的香气慢慢填满整间厨房。如果身边恰好有个心急的人,等不到全部的秋刀鱼出锅,就会从背后探出脑袋,催促他先夹一条出来。 当他走神之际,鱼皮粘在锅底,翻面时碎掉一块。某次煎得完美,某次有点破损,反正最后都是进他自己的肚子,品相好坏都没所谓。 清淡的食物也可以产生丰富的滋味,一个人的生活也可以过得平稳安定。 只是当卡卡西坐在空荡荡的餐桌前,他偶尔也会觉得,这样有点安静,周围似乎少了一些声音:面对热食的吹气声、喝汤的吸溜声、专注的咀嚼声、开怀的笑声,夸张的、天真的、带着表演性质的赞美,叽叽喳喳的、语速很快的吐槽与闲聊…… 卡卡西晃了晃脑袋,礼貌地请离过去的记忆。他慢悠悠地摊开《亲热天堂》,里面是早已重温过无数次的剧情。 失去是人生的常态,一个人的生活也可以平稳安定。 三年中的大部分时间,他都这样说服自己。 …… 冰箱门从外部打开,内侧的灯光映亮了银发青年的脸。 卡卡西从中取出蔬菜、三文鱼还有现成的白米饭,将食材分门别类地切好,又往空碗中敲入好几枚鸡蛋,准备炒制一锅量大管饱的炒饭。 自失忆后的澪搬进家起,他有意无意养成了填满冰箱的习惯。幸亏如此,体力消耗有些过度的次日中午,两个饥肠辘辘的人不必大眼瞪小眼地泡杯面吃。 新鲜出炉的炒饭色泽鲜艳,米饭粒粒分明。她吃得非常卖力,一勺接着一勺地往嘴里塞。 吃到一半,她忽然听见卡卡西问:“下班后有安排吗?” “除了回家,”她不明所以,“还能有什么安排?” “那晚上我来接你。” “……” 她抬起头瞥了对方一眼,没戴面罩的那张脸神色如常,银发青年吃炒饭的样子比她斯文多了。 她很想问一句他是不是怕她跑了,转念一想又觉得没必要,她又不是第一天认识卡卡西……重新被收养的动物产生分离焦虑,貌似也是人之常情。想着想着,思绪滑向了奇怪的地方——假如卡卡西有尾巴的话,这会儿应该正在背后甩个不停。 “在打什么坏主意吗?”他的视线淡淡地扫了过来,“澪的表情,看着不太善良。” 她诚恳地摇摇头,不敢说出脑海中的荒唐画面。 “……只是觉得卡卡西很可爱。” “可爱?” 炸乎乎的银色大尾巴,看起来像毛茸茸的芦苇,摸上去大概和他的头发手感类似,捋一把还会蓬松地散开。 确实很可爱,她真挚地点了点头。 吃完饭,她又到沙发上躺了一会儿。短短几分钟眼皮就开始发沉,困意一点一点漫了上来。 ……好想就这样睡个午觉,可是下午还要上班。 洗好碗的卡卡西擦干双手,不客气地迎面压了下来。 “……起来啦,等下上班要迟到了,我还得回家换制服。” “钥匙给我,”卡卡西埋在她的颈侧,拂过皮肤的气流很痒,“我让影分身帮你拿。” “钥匙在包里。” ——至于她的包,还孤零零地躺在玄关的地板上。 两人又在沙发上腻歪了好一会儿。踩点赶到火影楼时,她被纲手请进了办公室。 “澪,你升职了,”对方递给她一份人事调动通知,“恭喜。” 鉴于她过往亮眼的履历,以及上次回归任务中卡卡西给出的高度评价,纲手力排众议,将她提拔为暗部副总队长。 晚上,身量高挑的银发青年等在火影楼外,单手插兜地站在灯牌下。她告别了同事,三步并两步朝他走去。虽然不想表现得太得意,上扬的嘴角却暴露了心情。 他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发生什么好事情了?” “我现在可是副总队长了哦。” “这么厉害,”卡卡西挑了挑眉,声音带着一点惊讶,“恭喜。” 她迫不及待地分享道:“纲手大人说,不少人质疑失忆是否会影响我的长期表现。而你的报告证明,即便是恢复初期,我也可以出色完成任务,她觉得我的下限就是很多人的上限。” “那份报告只是基于实际,真正起作用的,是澪自己的能力。” “不过这次卡卡西真的帮了大忙。我之前还很纳闷,一个普通的A级任务为什么要把你派来给我打下手,就算是能力测验,让暗部其余的分队长来不行吗?” “所以为什么?” “答案不是显而易见吗?”她顿了顿,“火影大人在用大名鼎鼎的‘拷贝忍者’给我背书呢!” “很荣幸能够帮到你,”他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微笑,“那要不要去吃点什么,澪大人?” 对朋友们来说,两人的复合显得顺理成章。 而对卡卡西来说,女朋友升职当然是好事,只是升职带来的连锁反应却令他有些措手不及。 到底是新官上任三把火,澪的加班频率比之前高出了一大截,而他也有自己的工作。两个人的时间表就像两条错开的轨道,最忙碌的时候,他和澪一周甚至只能碰上两次面。 要说为什么没有同居,澪一直有着轻微的购物狂倾向,他不觉得这是问题。前一次交往时,由于物品太多,她就没有退租自己的公寓。经过三年时间的积攒发酵,卡卡西住的单身公寓更是容纳不下她那日渐庞大的身家。 事已至此,澪提议让他搬过去。 经过一番考量,卡卡西觉得既然要搬,不如一次到位。 ……历来懒散的人一反常态地找起了房子。 等到樱花再次飞 舞的时候,卡卡西看中了一套带着小院子的双层一户建。她表示自己可以负担一半房款,可他坚持一个人付了全款。 房子不在木叶中心,但也不算偏僻。前户主十分爱惜这处居所,庭院中的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他们更换了一部分家具,重新粉刷了墙面,调整了房间布局,便火速搬了进去。 客厅照例装了一面洞洞板,用来收纳她的弓箭和他的忍具;皮质的沙发、岩面的茶几,相较以往的公寓要宽敞得多;窗帘按照她的喜好,选了偏浅的颜色;打过蜡的木地板反射着浅金的阳光,卧室墙上挂着一张张珍贵的照片。 环视着这个充满彼此痕迹的空间,卡卡西想,生活正在步入正轨。 五月的某一天,他坐在沙发上看书,澪像猫一样挨了过来。 她小心翼翼地提出申请,表示自己想和红进行一次闺蜜旅行。翻页的手停顿了几秒,卡卡西沉声询问她们准备去哪里。 “……就是几年前,我们两个去过的那家温泉旅馆。”她观察着他的面色,小声地补充着原因,“正好我去过了,这次不用做新的攻略,红跟着我就好。” “你跟红旅游,阿斯玛怎么办?” “他……”她眼神乱飘的模样很是心虚,“他出任务。” 卡卡西顿时抱怨起来,语气中带着些微撒娇似的鼻音:“喂喂,太不公平了吧,澪!” ——凭什么红的男朋友不在家,澪就要陪她出去?而他作为正牌男友,就得被丢在家里? 她连忙搂住他的手臂,半个人拱进他怀里,“对不起嘛……我知道最近很忙,属于我们的时间本来就少。可我去年就答应红了,而且我和她好多年都没有单独旅游过了。” 卡卡西没有说话,于是她抽走了他手里的书,改为整个人趴上来的姿势。她再三保证下个假期一定优先考虑和他一起,软磨硬泡了许久,他才不情不愿地同意。 浴室里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客厅的地面上大咧咧地敞着一只行李箱,卡卡西路过时瞥见了几抹眼熟的颜色。出于好奇,他凑近蹲下察看。 透明的包装袋里分别装着碎花与纯色的两套泳衣。他依稀记得,几年前澪为了假期,兴致勃勃地买了三套泳衣,结果最后只穿了一套橘色波点的连体裙装。 卡卡西承认当时的自己称得上扫兴,难得挤出时间和女朋友一起度假,他脑子里却塞满了“生而为人我很抱歉”之类的颓丧念头,从头到尾都没有兴致好好享受旅程。 想到这儿,他拆开了有过一面之缘的两套泳衣,准备见识见识究竟长什么样子——碎花的那套属于常规的分体式泳衣,明媚活泼的设计非常适合澪的气质;纯色的那套却令他咋舌,巴掌大的深紫色布料加上极细的系带,仅仅是粗略地勾画了一下澪穿上它的场面,卡卡西的脸颊就不受控地腾起热意。 这、这可真是……超出他认知范围的大胆。 压下旖旎的绮思,他用微颤的手指将两套泳衣原样叠好,塞回到行李箱里。 只不过一想到澪或许会向别人展示这两套衣服,哪怕那个人是红,卡卡西的心情便莫名复杂了起来。 32.第 32 章 「带土、琳、水门老师, 好久不见。 抱歉,最近手头的事情有点多,隔了好久才来看望你们。 我买了新房子,搬进了新家,开启了新的生活……虽然不知道这次能不能尽好恋人的责任,但我想,自己不应该继续逃避了。 我曾经以为,什么都不抓住就什么都不会失去。如今想来,只会一味逃避的我不过是个懦夫。让你们拼上性命的家伙活成了这副软弱的样子,我很抱歉。 ……未来,我会尝试着抓紧自己所珍视的事物,希望你们一切都好。」 慰灵碑前,高瘦的银发青年放下手中的花束。 “……你果然在这里,”风中飘来了熟悉的声线,茶发棕瞳的女子在离他几步之外的地方站定,“卡卡西。” “不是说要和红出去玩四天三晚吗,怎么提早回来了?” “附近的景点和美食都体验完了,在旅馆闲着也是闲着,我和红一致认为不如早点回家,索性就提早了半天。”她弯起眼睛,“更重要的是,我想见你。” 枝叶沙沙作响,突如其来的风吹起她蓄长不少的卷发。 “想告诉他们的事说完了吗?”她朝着卡卡西伸出手,“要不要一起回家?” “嘛,今天差不多就到这儿了。”银发青年慢悠悠地上前握住了那只手。 眼前的小径长而笔直,她开口道:“可以聊几句吗?” “嗯?” “几个月前,我遭遇了脑部重创,虽然弄丢了很多记忆,却也看明白了一些道理。” “比如?” “比如战争中幸存下来的人,他们活下来的原因或许不仅仅是自身的侥幸,还有他人的爱。” 没有直视他的表情,她接着说:“在你家修养恢复的那段日子里,我思考了很久,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能让某个人付出生命守护的,想必是对自己弥足珍贵的东西。” “……” “大抵是险些死过一次,回想起当时的心情,我只希望被我保护下来的队员能够好好活下去。当了老师之后,你一定也能体会那种感受。” 卡卡西顿住脚步,从后腰的忍具袋里取出一个小物件,放进她的掌心。 ——那是一枚用于祈求健康的绿色御守。 “我很感激澪的心意。”他说,“可以的话,还请不要让自己再陷入那种境地。” 夏天到来之前,源自海洋的暖湿气流向北推进,在与冷空气的交汇中,梅雨季节正式登场。 回到家,因为晚上还有任务,卡卡西去了卧室收拾行李。她疲惫地趴到了沙发上,将脸埋入抱枕,借着松软的棉花屏住呼吸。 ——下午,她和卡卡西共同出席了一位暗部成员的葬礼。 肃穆的灵堂,黑白的世界,恍然间会以为自己误入了旧时代的电影。一名少女低着头坐在轮椅上,身后是一张放大的照片。照片中的年轻女人穿着暗部制服,嘴角噙着笑意,五官与少女有几分相似。 “为什么,姐姐?” 代号为“彩”的桃田凉夏是她的部下,也曾与卡卡西短暂共事。由于情报部门提供的信息不够准确,二十四岁的凉夏在首次以她为总指挥的重大行动中殉职。 十五岁的桃田梢是桃田凉夏的妹妹,天生右腿残疾,需要借助拐杖才能行走。父母去世后,姐妹俩相依为命。 “……是谁害死了你?”小梢的眼眶中渗出了豆大的泪珠,攥在轮椅扶手上的那只手用力到青筋凸起。 鉴于暗部工作的保密性质,她的疑问注定得不到解答。 “姐姐,你不是上忍吗?为什么会死啊——” 无人回应的悲伤犹如沉入大海的石子,一滴一滴的泪水沿着小梢的脸庞淌落,不着痕迹地渗入黑色的衣裙。 她上前几步,“小梢,我理解你的心情。” 少女置若罔闻,浸泡在悲伤中的眼睛沉默地流着泪。 “如果你一定要得到一个答案……”她蹲下身,“你可以恨我,我是本次行动的负责人。” 闻言,面前的少女微微抬眼。小梢麻木地看着她,迟钝地扬起了自己的右手。 她平静地等待着疼痛降临,对方的手腕却在最后关头被一只戴着战术手套的手擒住—— “冷静点,小梢!”银发上忍的语气稍显急促,“从成为忍者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做好了战死的觉悟。你姐姐只是在用自己的生命和意志,践行早已选择的道路。” “那我呢?那我呢——”就在卡卡西松手的瞬间,小梢像被抽干了力气似的瘫坐在轮椅上,眼神涣散地喃喃着,“姐姐选择了她的道路,那我算什么?我该怎么办?” “……”她动了动嘴唇,“你是她甘愿付出生命,也要贯彻道路的理由。” 少女恸哭的姿态犹在眼前。即便暗部发放的抚恤金足够对方往后的生活开支,逝去的至亲却无法回到身边。 品尝着肺部传来的窒息感,她忍不住想,大人就是如此虚伪的生物。 脚步声渐近,一只手沿着抱枕与脖颈的空隙卡了进来,卡卡西托起她的脸,迟疑地问:“澪,你该不会……打算把自己憋死吧?” 骤然涌入的氧气让她的口鼻有些刺痛,转过头,银发青年蹲在沙发前,保持着与她持平的视线。 作为退役多年的暗部前辈,卡卡西本来不必出席今天的葬礼,如果他不出席的话…… “卡卡西,你应该让那一巴掌落下来的。” 那样她跟小梢心里都会痛快一些。 “坦白来说,小梢并不是真心想拿你出气,她应该也希望有人站出来拦住她。”他轻抚着她的眼尾,“况且你身为暗部副总队长,在下属的葬礼上发生那种事,传出去对你们影响都不好。” 在职场打拼这么些年,她当然明白卡卡西的做法更理智,然而仇恨有时候是一种自我保护的路径。 “有了一个具体的敌视对象,人就不必纠结于自己的无能,以及命运的无常。” 卡卡西将她的发丝别到耳后,语气无奈:“如 果你是我,你会不会替我拦下来?” “如果你是我,你不会在独立指挥的第一次,就犯这种低级错误。” 语毕,她学着鸵鸟的样子将脸埋回了抱枕。 她听见一声很轻的叹息,卡卡西用手掌摩挲着她的后脑勺。 “看来不仅是小梢需要一个仇恨对象,小澪也需要一个参考对象——就算是历代火影,也无法做到每次指挥行动都零伤亡。” 他凑到她耳边,“这样的话,你心里会不会好受一点?” “……” “澪,只要是人,难免就会犯错。早点遇见挫折,不见得一定是坏事。”卡卡西收回手,“我要出发了,你一个人没问题吗?要不要留个影分身陪你?” “忍术是这么用的吗?”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我没事,路上小心。” 夜里,屋外下起了小雨。这栋一户建坐落的区域十分安静,雨声也尤为清晰。 独自一人的卧室变得空空荡荡,她来来回回地翻着身,飘忽的意识逐渐分割为两个个体:一个她在说,要是这次行动前能更谨慎点,凉夏也许就不必死了;另一个她在说,只要有战争存在,阵亡率就是客观事实,没有凉夏也会有别人。 卡卡西的安慰不无道理,可她在小梢身上看见了许多熟悉的影子,她没有办法就这样坐视不理。 次日,照着档案上记录的地址,她按响了门铃。 等了好一会儿,门才慢慢打开。看见她的身影,拄着拐杖的少女显得相当意外。 “……你来做什么?” 兴许是不久前才经历了丧亲之痛,与活泼外向的凉夏相比,小梢的气质要阴郁不少。 “我想看看你,”她拎着水果和滋补品,腼腆地笑了笑,“我可以进来吗?” “随便你。”小梢一瘸一拐地转身走进屋内。 桃田姐妹的家算不上大,她注意到墙壁上挂着许多昆虫标本,茶几上散落着几本昆虫学的书籍,柜子上摆放着三四个透明的饲养箱。 “小梢喜欢昆虫吗?” “是啊,”少女顿了顿,歪着脑袋看向她,“因为虫子不会和人一样,自以为是地问来问去。” 并未在意对方言语之间的讥讽,她说:“我正好有认识的人,是昆虫学专家……” “小梢要不要考虑一下,跟对方一起探讨这方面的学问?” “收起你那无处施舍的同情心。”少女的眉眼蒙上一层阴翳,“除了我姐姐,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人真心想和喜欢虫子的瘸子对话!” 眼见着氛围逐渐尖锐,她并未急于开口,而是坐了下来,拿过茶几上的书,粗略地翻看了几页。 “容我实事求是地说一句,在这个世界上,真正对昆虫感兴趣的人本身就算不上多,难道不是吗?” “……” “小众爱好要找到知音并不容易。我认识的那个人,某种程度上也不算很受大家的待见。”她诚挚地说,“要是小梢愿意和他聊聊天,他大约会很开心的。” 33.第 33 章 木叶村中,油女一族擅长操纵虫子,油女志乃是红的学生。 通过红的牵线,她邀请到了志乃和小梢一起观察昆虫。 她带着小梢到达约定地点。看见志乃全身上下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打扮,再加上遮住眼睛的墨镜,不知怎地,她能感觉坐着轮椅的少女似乎放松了下来。 “澪小姐,”志乃微微颔首,“只要和这位小姐一起观察虫子就行了吗?” “是的,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就拜托志乃了,结束后我会来接她回家。” “明白了,交给我吧。”墨镜少年接过她手中的轮椅,推着小梢往一旁的草丛走去。 少女正欲开口,志乃打断了她:“听,前面有虫子的叫声。” ……这样应该就没什么问题了吧? 一小时后,小梢手里多了一个塑料瓶,里面装着一只漆黑发亮的独角仙。少女珍视地端详着它,神态是她从未见过的专注和放松。 她附在对方耳边:“小梢笑起来的样子,和凉夏很像呢。” 少女微微一怔,她又说:“我想,如果你愿意多笑笑的话,大家就会记起凉夏了。” 鉴于初次见面的良好疗效,她正式对志乃发起了一次C级委托:每天陪小梢观察两个小时的昆虫,任务期限为一个月。 不知道这件事是怎么传进情报部门的主管耳朵里的,对方私下联系她,表示想要均摊任务酬金,她同意了。 志乃接下委托后,红对她的重视程度感到意外,问她有必要这么煞有介事吗。 “一个C级任务能换来两个大人的心安,完全就是超级划算嘛!” “……你就这样答复红了?”任务归来的卡卡西听她讲完了整件事,表现得有点惊讶。 天气闷热,她蹲在电风扇前,声音被旋转的叶片切碎:“有~什~么~问~题~吗?” 他思考了一会儿,“目的直接,手段成熟,完成得很棒。” 她轻啧着起身,往青年的肩膀上一推,对方顺势坐到了床垫上。 “这副口气,听着怎么像夸学生?”她居高临下地问。 卡卡西笑了笑:“偶尔当下小澪,感觉也还不错吧?” 她加大力道又推了一把,银发青年毫无反抗地往后躺倒。她顺势跨坐上去,用手指轻巧地点了点他的胸口。 “卡卡西老师,看不见你的这几天,这里就会变得空落落的。”她故作天真地眨了眨眼,“这是为什么?你也会有这种感觉吗?” 他莫名咳嗽起来,脸红得宛如煮熟的虾子。她不依不饶地追问:“你对别人也这样吗,老师?” “……澪,”卡卡西的声音没什么底气,“我刚从外边回来。” “啊,辛苦了。”她以棒读的语气回应道,顺便凑到他颈边轻嗅——草叶和泥土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汗味。 “累了的话,躺着就好。”隔着高领打底衣,她用牙齿磨了磨他的喉结。 她很早就发现卡卡西的忍耐力远胜常人。不仅如此,她甚至隐隐觉得对方可能在主动追求自我压抑的感觉。怀抱着某种测试般的心态,她禁止他做出任何回应。 青年的脸庞渗出了细密的水珠,他的胸膛上下起伏着,沉重的呼吸声中囊括的不仅仅是痛苦。骨骼分明的手因用力攥紧床单而泛白,他似乎非常想要触碰她、抱紧她,但他只是眼尾泛红地凝视她、渴求她。 不知不觉间,护额的绑带松了,她索性用它来遮住他的眼睛。等到视觉这条链接她的最后渠道也被切断后,卡卡西抓住了她撑在他胸前的那只手。 她犹豫了一下,决定不计较这个小小的违规,继续在覆盖着面罩的唇上落下一吻。紧接着,透过那层轻薄的布料,她用自己的鼻尖仔细感受着他的体温和五官的轮廓。 卡卡西开始小幅度地颤抖,由于尚未得到许可,他只能竭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 渐渐地,他握着她手腕的力度接近失控。 “手!”她忍不住出声,“要被你捏断了。” “……抱歉。”他稍稍卸力,吐字有些含糊。 卡卡西抱着她平复了很久。 不过是一次临时起意的游戏,她没想到他竟然愿意配合到这个程度。 很少见到对方这样,她不免担心地抬起头,拨开他汗湿的额发,问了句还好吗。 琥珀般的眼眸明亮清透,里面盛着纯粹的善意和关怀。 ——太干净了,卡卡西心想。相比之下,他的心思就浑浊晦暗得多了。 他握住她的手肘,虎口向前滑动,直至自己的手指与她手腕处的指印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疼吗?”他问。 “……”她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被那只分布着细茧的手掌摩挲过手腕内侧,她感受到的不是疼痛,而是某种泛着酥麻的痒意。 见她没有出声,卡卡西习惯性地以体温反复覆盖着对方手腕上那些泛红的痕迹。 在对待失而复得的宝物时,他本该更小心、更克制,但他没能收敛住内心的贪念与渴望。此时此刻,他奇异地感受不到丝毫后悔或是愧疚,心底激荡的只有愈发躁动的本能。 “卡卡西,”他听见她的声音,“你怎么了?” “没事,”青年微笑着,“我很好。” 说话间,卡卡西翻转了两人的位置。危险的预感骤然苏醒,直觉告诉她,有事的恐怕是她自己。 玻璃上蔓延开了朦胧的水雾,屋内的湿气不断膨胀,窗外的雨声绵密漫长。无处可去的水汽在有限的空间里越积越沉,而后蓄进了那双浅棕色的眼,清澈的瞳仁被搅弄得黏稠发暗,最终凝出了露珠般的泪滴。 ……她明明没有关掉风扇,为什么室内的气流却浓重得像是凝滞住了一样? 理智变成了紧绷到极点的弦,身体脆弱得好似重获新生的蝉,哪怕是最细微的触碰都会破坏得之不易的平衡。 她忍不住说:“等等——” 思绪陷入无底的深渊,耳边传来轰隆隆的金属嗡鸣…… 卡卡西吮去她眼下的透明液体,又吻了吻她湿漉漉的睫 毛。失焦的眼睛尚未恢复清楚视物的能力,过载的感官无法承受任何形式的刺激。 “你还好吗?”这句贴心的问候被他亲口还给她。 “……”如同溺水后得救上岸的人,她大口大口地攫取着氧气,“让我一个人冷静一会儿。” 见对方没有行动的意思,她请求道:“至少现在。” 卡卡西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半晌,银发青年移开位置。 不自觉舒了一口气,大脑缓慢恢复觉知,她这才意识到两人的出汗量有多夸张——犹如经历了一场骤雨,床单上留下了深深浅浅的汗渍。 ……短时间内,她不打算再玩这种亏本游戏。 当她擦着头发走出浴室,连绵多日的阴雨有了暂停的迹象。 玻璃窗外,灰蒙蒙的阴影罩住了顶端的云彩,暖色的金边冲破围堵的乌云,大片大片的橘粉色霞光自地平线处洇晕开来,尘封已久的记忆如气泡般从水底上浮。 ——粼粼的河面映照出橙黄的夕阳,河岸上,心思各异的少男少女迎面相逢。 这头的玄间叼着千本,颇有眼力见地拉走斗志满满的凯。那头的带土压住笑意,心照不宣地和琳一起走开。 自从带土借着让座的把戏捉弄了她和卡卡西之后,每次两个小班碰面,就会上演这种诡异的情景。 她偷偷打量着卡卡西的侧脸,银发少年表现得一如既往的傲娇寡言。好在几次下来,她打探清楚了对方的偏好:卡卡西喜欢逛书店,喜欢味噌茄子和盐烤秋刀鱼,讨厌天妇罗。 离分别的岔路口越近,她的脚步便越沉重。同样的路程,只要与卡卡西同行,时间就会变得分外短暂。 哪怕心里还想要两个人一起走下去,却已用完了合适的理由和借口。 “唉,”她自言自语般轻声嘀咕了一句,“也不知道哪家店的秋刀鱼味道比较好。” 银发少年身形微顿,不太自在地说:“……我会做。” 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自心底升起,害怕会错意,她往卡卡西的方向瞄了一眼,调皮的晚霞爬上了他的耳尖。 “我我我——”来不及充分思考,她问得磕磕绊绊,“我可以尝尝看吗?” 他别开脸,“我周六有空。” “那我周六中午过来!”她飞快地开口。 她努力抑制住上扬的嘴角,却在转身迈步时,情不自禁地踢开了脚边的石子。 ……那之后不久,发生了神无毗桥之战。 “在想什么?”背后传来的声音慵懒而餍足,卡卡西朝她走近,“怎么站着发呆?” 暮空的云霞与银发的身影在飘窗上交汇,她说:“在想要放晴了,还有你做的秋刀鱼。” “嘛嘛,相当麻烦的一道菜呢。” “少来了,”她转过身,“卡卡西不是也很喜欢吃吗?” 温柔的霞光定格在青年脸上,他弯起眼,“是是,我会做的。” 虽然绕了很远的弯路,花费了比原本多得多的时间,他们终究还是抵达了同一个终点。 34.第 34 章[番外] 到了九月,气温依旧居高不下。 发白的日光在叶隙之间闪烁,草木葳蕤,浓荫绿得有些倦怠,夏末的蝉发出忘我的鸣叫。 走进火影办公室前,她以为不过又是一次普通的传唤;推开办公室的门后,她不由自主地瞪大了双眼。 ——办公桌前站着一个身穿深色无袖背心、戴着面罩和袖套的银发少年。 对方闻声回头,护额下面钻出了一撮刘海,不驯地垂落在两眼之间。 望着那张熟悉的面容,她震惊得说不出话,险些怀疑是不是工作太累加班太多出现了幻觉。 “看吧,货真价实的十岁卡卡西,”纲手戏谑地看着她,“你现在有什么感想?” “……很神奇,很可爱。”她喃喃道。 纲手起身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将对方带到她面前,笑着对他说:“在你面前的是我的暗部副总队长,宫尾澪,接下来就由她来照顾你了。” “澪,”女人看向她,“没问题吧?” “……是。” 她正欲行暗部的跪地礼,纲手豪爽地挥了挥手。 “早点回家吧,今天允许你提前下班。” 她换掉了暗部的制服,摘掉了动物面具,和少年卡卡西一前一后地走在大街上。 “你……”二人的声音不约而同地响起,她示意对方先说。 “你是暗部的人,纲手大人为什么要把我交给你?” 她停下脚步,颇感惊讶道:“你不认识我了吗?我们是忍者学校的同期。” “……”他迟疑了几秒,“我的同期中没有叫‘宫尾澪’的人。” 想不通其中的端倪,她只能皱着眉抱怨了一句好奇怪。 银发少年又问:“就算你是我的同期,为什么要把我交给你?” “……因为我和这个世界的卡卡西是恋人。” 看得出他正在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古怪的声音,可惜那张过分稚嫩的脸显然无法很好地掩饰情绪,不出一会儿,少年的耳朵红了个透。 她善解人意地说:“那你又是怎么来到这儿的?” 隔着面罩,少年扯了扯嘴角,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起来很难让人相信……” 训练结束后,旗木卡卡西被队友们拉进了一家餐厅。 今天原本是他的十岁生日,水门老师、玖辛奈姐、琳和笨蛋带土,背着他准备了一个惊喜。他们偷偷订了一个蛋糕,要帮他庆祝生日。 ……无聊且毫无意义的仪式。 只是面对着四双闪闪发亮的眼睛,他咽了咽口水,莫名说不出拒绝的话语。 算了,既然大家付出了这么多心思,那他就勉为其难地配合一下。 “亏你还是天才呢,连自己的生日都不记得。”带土双臂环胸,神色无不得意。 一旁的琳对他露出微笑,“卡卡西,生日快乐!” 水门老师点燃了蜡烛,玖辛奈姐则催促他许个愿望。 唉,对着蜡烛还有蛋糕许愿,简直是小孩子才会相信的把戏。 银发少年认命地闭上双眼。他希望自己能快点长大,快点拥有更加强大的力量。 呼——吹灭火焰的瞬间,一股无形的吸力从蜡烛顶端升起,犹如透明的漩涡,不由分说地将他卷了进去…… 凭借着自身的平衡力,卡卡西没有一屁股摔在地上,他警惕地观察起了四周:这个地方总给人一股似曾相识的感觉,店铺与布局能看出木叶的痕迹,只是眼前的街道远比木叶繁华,往来的忍者头上佩戴的又确确实实是木叶护额,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卡卡西拦住了一个束发少年。那人比他高出不少,两只耳朵分别佩戴着耳环。尽管看上去也就十二三岁左右,耷拉的眉眼配合着双手插兜的姿势,给人的第一眼印象便十分消沉。 “请问,这里是木叶隐村吗?” “……是木叶没错。”端详着他的模样,对方顿了一下,小声嘀咕道,“搞什么,你该不会是卡卡西吧?” “我就是旗木卡卡西,”他有些费解,“你怎么会认识我?” 束发少年捂着额头,一脸头痛道:“真是的,麻烦的事情竟然会自己找上门来。” 名为“鹿丸”的少年把他带到了火影办公室,不过办公桌后方坐着的不是三代目火影,而是“三忍”中的纲手。接着他被领进了不同的房间,进行了多道检查与询问。再然后,纲手就把他移交到了她手上。 “……既然是小卡卡西亲自许下的愿望,”她替银发少年盛了碗汤,顺带着提出建议,“不如等到9月15日那天,再许一次愿试试看?” 今天是9月8日,距离这个世界的卡卡西生日还有完整的一星期。 她将汤碗放到少年面前。餐桌对面是两张高度相似的脸,只要一抬起头,她就忍不住产生一种买大送小的错觉。 咳、咳,总之为了区分大小卡卡西,她自作主张地在少年的名字后面加了后缀。大抵是很少被人喊作“小卡卡西”,他的反应有些抵触,让人不自觉联想到闹别扭的猫。 “因为一个愿望就穿越世界什么的,”银发青年没精打采地垂着眼,“不觉得很离谱吗?” 他瞥了瞥身旁的少年,“嘛,不过他的出现本身,就足够离谱了。” “……说什么离谱不离谱的,”少年握紧了手中的竹筷,“我会变成你这副样子才是最离谱的吧!” “说到底,未来掌握在自己手上,”卡卡西将眼睛眯成了月牙状,“你可以选择不成为我。” 她看了卡卡西好几眼,不知道为什么,他似乎对过去的自己抱着微妙的敌意。 吃完饭,她将少年卡卡西带到次卧。所幸他们换了套大房子,再收留一个小房客也绰绰有余。她打算让忍犬按照他的身高先捎一套换洗衣物回来,明天再正式带他买衣服。 就在她铺平床单时,缩在一角的少年开口上前:“我自己来吧。” 为了给这个不安的孩子一点空间适应环境,她虚掩上门,退出了次卧,转身挤进厨房。卡卡西穿着围裙、戴着粉色橡胶手套,站在水槽前刷锅洗碗,她从背后环住青年 的腰。 “……都安顿好了?”他问。 “家里没有他的换洗衣物,得辛苦帕克它们跑一趟了。” 哗啦啦的水流冲刷着碗碟,她抱着卡卡西没有放手,他有些好笑地问:“怎么了,今天这么黏人?” “卡卡西,”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问出口,“你对那孩子,是不是有点太冷淡了?” 看不见对方的表情,她只能听到青年用着如常的语气说:“反正你对他好,他也不会领情的。” “可是,就算他和我们生活在一起,也占用不了多少资源。” “他不是已经开始占用澪的关心和关注了吗?” “你该不会……”她欲言又止,“连小时候的自己的醋都要吃吧?” “目前这种程度还不至于。”他逐一擦干洗好的碗碟,“不过你再继续这么付出下去,早晚有一天,会被他的不识好歹刺伤。” “我不介意。” “澪!” ——“房间收拾好了。” 尚未经历变声期的少年声线打断了两人的亲密,她飞速从卡卡西身上下来,稍显心虚地将脑袋探出厨房。 “小卡卡西要不要吃点水果?” 银发少年抱臂站在客厅中央,顺着他的目光,她看见了茶几上的抽纸、花瓶、情侣茶杯还有《亲热天堂》——等等、对于这个卡卡西来说,有点太早了! 被没收了心爱读物的银发青年翘着二郎腿,漫不经心地按着遥控器,随着他的动作,电视机屏幕一暗一闪,不断切换着频道。切好的西瓜散发着清甜的香气,她席地坐在沙发与茶几之间的过道上,身上的热意顺着地板往下渗。茶几左侧,银发少年正襟危坐地待在单人沙发上。 “一起吃点西瓜吧小卡卡西,已经冰过了,很甜的。”说着,她咬下一口鲜红的西瓜尖尖。 见少年没有回应,卡卡西滑下沙发,挨到她边上。 “随便他好了,”他拿起一块西瓜,“白吃白喝地住在别人家里,爱吃不吃。” 听了这话,银发少年径直走回了房间。 她眼睁睁地看着次卧的房门合上,不禁数落起身旁的男人:“卡卡西!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他把啃食干净的瓜皮丢进垃圾桶,擦擦手道:“要是觉得为难,不如把他送进收容所,你和我都没有收养他的义务。” “……”她错愕地望着他,“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没有收养他的义务?那是不是哪天你遇见小时候的我,也就随手丢进收容所了?” “澪和我当然是不一样的。”青年耸了耸肩,“对于那个时期的我而言,住在哪里、条件好不好,都没有什么分别。” 卡卡西的态度越是若无其事,她就越是清晰地看到了那道贯穿他人生的旧伤——渗血的创面从未愈合,只是被人为地隐藏起来。 喉头滚了滚,她一字一句地说:“卡卡西,我不管你心里是怎么想的。往后,但凡你对那孩子流露出半分这种想法,又或者今天的场面发生第二次,我绝对会和你生气。” 35.第 35 章[番外] 滚动的热浪,草木的气息,还有未曾间断的蝉鸣。 ——聒噪。 “……基本情况就是这样,还得麻烦你这几天抽空指导一下这孩子的训练。” 树荫下,那个茶发女人对着长成魁梧青年的阿斯玛这般说道。 夏末的气温很聒噪,蝉鸣的声音很聒噪,那种带着善意却又叫人挑不出错的笑容,也很聒噪。 如同小公鹅般昂首挺胸的银发少年被轻轻推至阿斯玛跟前,男人叼着香烟,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哈哈哈哈,想不到有朝一日我也能成为卡卡西的指导老师。放心吧澪,我是不会错过这个机会的。” 哼,面前的阿斯玛也好,那个令人不爽的未来版本的他也好,不过都是仗着年龄,才在这儿对他指手画脚。相比之下,就连笨蛋带土都没那么烦人了。 ……他一定会找到回去那个世界的办法。 “多谢你了阿斯玛,”她显而易见地松了口气,“我争取下午早点来接他。” “话说,卡卡西最近看着很闲的样子,你怎么不让那家伙自己教?” 她尬笑两声,绕过了这个话题,只说自己身居要职,没有办法无时无刻陪在小卡卡西身边。 ……最了解自己的当然非自己莫属,可是卡卡西昨天那个态度,她怎么敢把银发少年交到对方手上。 但要是就这么放着不管,她又不知道小卡卡西会做出什么事情。思来想去,对于这样一个一心渴求力量的孩子来说,有个指导老师,显然比独自一人更有效率,也更能令她放心。 红是幻术大师,带的学生都偏向感知型,与卡卡西的定位不太契合。 凯的话,实力强悍,对卡卡西也足够上心。只是不用想都知道,面对这样一个曾经不太瞧得上的家伙,少年卡卡西肯定会超级不服气,然后被对方的实力折服,继而咬着牙硬抗凯的热血训练。 一番权衡之下,成熟稳重的阿斯玛变成了最佳人选。 她加快效率处理了手头的工作,又和暗部总队长说明了情况,下午提早把小卡卡西接回来,带他上街买衣服。 天气炎热,少年身上的衣服已然被汗浸湿。他看中了两件深色的T恤和一件灰色的中裤。服装店的女老板笑眯眯地建议她买大一号,小孩子个头长得快,太合身的话明年就穿不上了。 她决定过问一下本人的意见,便将视线转向了少年,“卡卡西,你觉得呢?” “……无所谓。”银发少年单手叉腰站在店铺角落,姿态和表情都同样漠然。 “那么身上穿的这套就照着现在的尺寸,另一件上衣帮我拿大一码。” 阳光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点,树上的知了发出长长短短的蝉鸣。路过便利店时,她以手作扇。 “天气这么热,我想吃冰淇淋。”观察着少年的反应,她状若不经意道,“但是跟小孩子走在一块儿的话,只有大人吃冰淇淋会很丢脸,小卡卡西能不能陪陪我?” 银发少年拎着服装店的纸袋,他叹了口气,轻轻点了点头。 “太好了!”她挽起对方空闲的那条手臂,直奔店里的冰柜,“你喜欢什么口味?” 夜色渐沉,卡卡西从冰箱里端出了一壶酸梅汁。 他往客厅眺了一眼,茶几前趴着一个奋笔疾书的女人,澪穿着舒适宽松的纯棉睡裙,一头长发用一枚抓夹松松垮垮地固定住。至于那个碍眼的小鬼,吃完饭洗过澡后,便如寄居蟹般自觉缩回了房间。 深棕的液体注入玻璃杯,他倒了两杯酸梅汁,又额外添加了冰块,一手握着一杯走了过去。 “游乐园、电影院、冷饮店、烤肉店……”卡卡西凑近读出了白纸上列举的地点。 后天就是周末了,看样子,澪正以那个小鬼为中心,进行活动规划。 他用指尖敲了敲桌面,以半开玩笑的语气说:“又是帮他买衣服,又是帮他找老师,现在连周末安排都这么用心。澪,你是不是……把自己代入了母亲的角色?” 窸窣作响的笔尖顿了顿,她抬眼道:“那么卡卡西是想当我儿子吗?” 向来有好口才之称的他被噎了一下。 ……不得不承认,自从澪带着这个过去的自己回家的那一刻起,卡卡西就隐隐感到了些许不痛快。 刚开始那种感觉还不明显,仿佛喉咙上附着了细小的颗粒物,能察觉到异物的存在,却也不至于刺痛。 然而澪付出得越是理所当然,他就越是难受。 过去的他傲慢、愚蠢、自以为是,更重要的是,那个他甚至不认识澪。澪之所以会对那个少年上心,只因为他是「旗木卡卡西」。 可是,澪是他的澪——连他都没有过的东西,那个一无所知的自己凭什么平白无故地拥有? 所以说那个小鬼真的很碍眼。 “卡卡西?”许是他沉默了太久,她在他眼前挥了挥手。 他露出一个习以为常的微笑,“我没事。” “真的?”不等他回答,澪便贴着他的胸口抱了上来,“看见那孩子的时候,我忍不住就在想,假如拥有这段经历的人是你……” 她额前的碎发钻进他的领口,蹭得他的心脏和喉咙都好像在过敏。 “我希望任何时空的你,都能得到善待。” ……为什么,为什么要对着他说出这样的话? 父亲死后,他早就习惯了从他人的非议和眼光中活下来。尽管通过与后辈以及学生们的朝夕相处,卡卡西逐渐能够明白朔茂当年珍视同伴的心情,但是—— 不需要,小时候的他不需要任何形式的同情和怜悯。 既然父亲选择了独自抛下他,那么他所遭遇的,就是他应得的。 “卡卡西,你可不可以给那个孩子一个机会,同时也是给你自己一个机会?”她抬起头,“一个重新选择过去的机会。” 他定了定神,缓缓开口:“我不会阻止你继续对他好。不过要是他伤害了你,那我同样也没有办法看着他继续出现在这个家里。” “他不会的。”她笃定道。 卡卡西不禁感到了几 分好奇:“为什么?” “因为他也是你,”她狡黠地笑了笑,“而我对你恰好很有一套。” 他停顿了两秒,伸出双手揉捏起她的脸。 “唔、你……”身前是茶几,身后是沙发,她无处可逃,“你干什么啦?” “一想到澪会用对待我的方式对待那个小鬼,就突然有点生气。” “等一下——”她奋力按住他的手臂,好不容易才挣脱开来,“这完全是两码事!” 为了亲身示范她对两个卡卡西的态度是不一样的,她由盘腿的姿势改为跪坐,抬高自己的上半身去亲吻他的唇。 “只有你,”她捧着他的脸,“我只会这样对待你。” 倏忽间,银发青年的气息变得很危险。她正打算稍微退开一点距离,一条手臂赫然横亘在腰后,青年将她圈进怀里。 嚣张了一整个夏天的骄阳抓住季节的尾巴,肆意发泄着最后的气焰。夏末的夜晚夹杂着浮躁与热意,室外的虫鸣声嘶力竭。 ……她尝到了一点酸甜回甘的滋味,卡卡西似乎喝了她喜欢的饮料。后面的事像是按了加速键,记不清具体过程,总之等她反应过来,就已经瘫到了沙发上。 近在咫尺的喉结滚动着,仰头的刹那,她对上了一双异色的眼瞳。潜意识在说这个发展不太对劲,但她一时想不起自己究竟疏忽掉了什么东西。 “卡卡西……”如同刻进基因的本能,她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他的名字。 交织的体温蚕食掉最后的理智,精英上忍将注意力一分不剩地倾注在她身上。 ——“你们两个在做什么?!!” 不知何时,银发少年站在次卧门口,不自觉变了音调。 青年条件反射地用自己的身躯挡住对方的视线,他闭上眼吐了口气,面不改色地整理好她的衣领和裙摆。 “你出来干什么?”卡卡西缓慢地坐直了身体,声线中裹挟着一股意味不明的沙哑,“不是巴不得一天到晚躲在房间里吗,嗯?” 皮肤仍在发烫,她握住了卡卡西的小指,示意他不要说得太过火。这个举动却引来了银发少年率真得不加掩饰的注视,她只好狼狈地翻身面向沙发。 “你、你们……”少年磕磕绊绊,“龌龊!下流!无耻!” 卡卡西嗤笑一声,甚至难得地带上了轻微的弹舌音:“小鬼,没记错的话,这里是我家吧?” “顺便,澪是我的女朋友,我们只是在做恋人之间都会做的事。” 犹如遭受碰触的蚌壳,木门砰的一声狠狠关上,满面通红的少年倚着门板脱力地蹲了下去。 ……他只是想出去喝口水。 那两个人纠缠在一起的画面还历历在目,长大后的他怎么会对女人做出那种事?! 客厅的局面也没有好上多少,青年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还好吗,澪?” 熔化的思绪渐渐冷却,她学着鸵鸟的样子将自己埋进抱枕。 完蛋,被看到了,她要怎么面对小卡卡西? 36.第 36 章[番外] 空气中飘动着浓郁的麦香,餐桌上摆放着色彩鲜丽的橙汁,而她不停地拍打着次卧的门。 餐厅里,银发青年围着围裙,默默围观着这一幕。 “小卡卡西,不吃早饭不仅对胃不好,还会影响未来的身高哦。” “小卡卡西,今天早上有橙汁,放太久会氧化分层,变得超级难喝。” “小卡卡西,搭理我一下嘛,好不好?” “……” 失败了,无论她怎么软磨硬泡,少年都不肯从次卧出来。 男人顺势开口:“面包片要凉掉了,澪,我们先吃吧。” 她看了眼挂钟上的时间,不由叹了口气。 ——因为孩子到了叛逆期而陡然手忙脚乱的早晨。 咔吱,银发青年一口咬下烤得焦黄的面包片,看上去胃口甚佳。 ……被撞见的人里也包含卡卡西,居然能在事情发生后坦然地把她抱进房间继续,早上起来更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她伸出腿,踢了对面的青年一脚。 “昨晚的束脩收够了吧?”她将手臂交叠在桌面上,朝着对方扬了扬下巴,“能不能拜托你今天稍微对那孩子好一点,卡、卡、西、老、师?” “诶——”男人拖长了尾音,“我不记得我有虐待过他。” “拉钩,”她伸出小拇指,“保证等我下班回来,还能看到一个全须全尾的小卡卡西——没有被你争锋相对,也没有被气到离家出走。” 见他毫无反应,她催促道:“快点啦,等下我要迟到了!” “是是,知道了。”卡卡西认命地回勾住她的手指。 或许是体谅他们额外收养了一个孩子,这几天纲手都没有派出村的任务给他。饭后澪出门上班,卡卡西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清理了一遍灶台,又将厨房的墙壁擦得干干净净。 ……也不是不能理解早上澪的眼神为什么那么怨念,昨晚他确实没干什么好事儿。好在暗部制服本身就是黑色高领,不用担心被旁人发现痕迹。 等他舒舒服服地坐在沙发上品读被澪没收的《亲热天堂》时,紧闭的门扉终于开了,穿戴整齐的少年瞥了他一眼,径直走向卫生间。 急促的水声、马桶冲水的声响和水流落到洗手池上的声音,然后是刷牙洗脸的动静。洗漱完毕的银发少年拧开卫生间的门,面色沉重地朝他走来。 “喂,你……为什么要对她做那种事?” 卡卡西翻了翻书页,视线仍集聚于文字,“你该不会以为,自己的诞生是由于父亲和母亲盖着棉被睡了一觉吧?” “少看不起人了,我上过生理课,有基本常识!”少年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暴露在面罩外的脸却浮起薄薄的红晕,“我问的不是这个,我想知道的是……为什么是她?” 银发青年斜眼看着对方,“她有什么问题吗?” ——自来熟、爱撒娇、过分热心肠。 还要再加一条,都被按在沙发上欺负了也不懂得反抗,只会用湿漉漉的眼睛盯着成年版的他。那女人不是暗部副总队长吗,他很怀疑,这样的人要怎么服务火影、守护木叶? 除此之外,小卡卡西好像也挑不出对方的毛病。 “看你的表情,似乎不太喜欢她,这倒是让我松了一口气。” “反正、也不至于讨厌吧。”少年干巴巴地转移话题,“你们……是同期?”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你的世界没有‘宫尾澪’这个人,但在我的记忆中,从忍者学校开始,她和我就是同期了。” “那你——”小卡卡西面露犹豫,“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她的?” 望着那张稚嫩的面孔,哪怕面前的人是他最看不起的从前的自己,卡卡西仍是有些哭笑不得。 分明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却向他讨教这些情感上的问题。 ……罢了,好歹澪交代在先。 “一直。”他说。 “……什、什么?”少年的两眼睁得滚圆。 “我说一直,”青年不耐烦道,“听不懂人话吗小鬼?” “那她也一直喜欢你吗?” “我想是的。” 从过去到现在,少年始终认为,忍者不需要感情。 第一眼撞见两人的时候,巨大的震惊与羞愧如落雷般劈了下来,紧接着转变成了丝丝缕缕的肉麻和难为情。静下心细想,倘若未来的自己家里多出这么一个愿意等待他和陪伴他的人…… 似乎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 “你说你们是同期,”由于充斥着纯粹的困惑,小卡卡西的语气听上去反而显得理直气壮,“那我的呢?” “……小鬼,”青年似笑非笑,“渴望的东西要自己去争取。” 他平视着过去的自己,“难道你以为,只是一个劲地把关心自己的人推开,心爱之人就会从天而降砸到头顶吗?” “可你又做了什么,”少年不甘示弱地呛了回去,“尤其是在我这个年纪的时候?” 哪怕只是十岁的卡卡西,天才的直觉依旧敏锐得不可思议。 少年指着他说:“你了解我,正如我了解你。说到底,你不过是比我幸运,碰上了一个愿意坚定选择你的人而已。所以,不要再仗着比我多活了十几年,就表现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听到这话,卡卡西嘴里漫起几分苦涩:“她并不是唯一坚定选择过我的人。” 他平静地合上书,“你身边也有这样的存在。” “你是说——带土、琳和水门老师?”少年目光一闪,不禁追问,“他们人呢?还有你的左眼是怎么回事?” “……你的问题太多了。” “这有什么好隐瞒的?” “若是提早知晓了结局,人生还有什么意义?”青年话锋一转,“难道你就不想见识一下,比你多活十几年的我,如今是什么实力?” “哼,随时奉陪。” 两人来到了训练场。场地上立着高低错落的木桩,木桩表面布满深浅不一的划痕,在日光下拉出长长短短的影子。 “你应该很熟悉这个吧。”卡卡西从忍具包里拿出一枚银色的铃铛,他抓着细线晃了晃,“既然你只有一个人,我也不要求你抢走,只要碰到它 就算你赢,期间我不会使用任何忍术,如何?” “废话少说,开始吧。” 话音未落,少年敏捷地扑向卡卡西。青年后撤半步,对方的指尖贴着他的马甲擦过。 一击落空,小卡卡西没有丝毫停顿,旋即从男人身后发起肘击。趁着对方分神格挡之际,另一只手探向青年腰间的铃铛—— 他被一掌击飞,身体在空中翻滚。 少年以半蹲的姿势着陆,以此卸掉后退的力。鞋面与地面摩擦,留下两道长长的沟痕。 “啊,抱歉,”卡卡西摸了摸后脑勺,笑得毫无歉意,“一不小心忘了「我」还有这么弱小的时候。对了,你没事吧?” 并未理会无聊的挑衅,少年压着眉头快速结印,感受着喉头聚集的热意—— “火遁·豪火球之术!” 巨大的火球掀起一路的飞尘与沙土,沸腾的战意连同滚烫的热风扑向脸颊。银发上忍叹了口气,低声说了句“看来要认真一点才行”,随即脚下一蹬,跳上了最高的木桩。 一道阴影自上而下地逼近,跃至半空的少年手握苦无,对准他的后颈。电光石火间,却反被青年擒住手臂,一把甩了出去。 落地的片刻,他的身影变成了一段树枝。与此同时,数枚飞旋的手里剑射向青年的要害。 男人身形一矮,转移到了更低的木桩上。不等他站稳,一道银色的影子从侧面窜出,目标明确—— 叮……铃铛响了,青年却消失不见。 只差分毫,便能触及。 “不错嘛,招式算得上有路数。”卡卡西气定神闲地出现在少年身后,“不过心急可是吃不了热豆腐的,小鬼。” …… 回到家,她惊奇地发现餐桌上剑拔弩张的氛围淡了不少,两个卡卡西之间的关系貌似有所改善。 趁着少年洗澡的工夫,她询问起白天发生了什么。 卡卡西照例清洗着碗筷,语气平淡:“我带他去了训练场。” 她挑了挑眉,“就这样?” “他还问起了我们的事……”不知想起些什么,青年关掉水龙头,转过身道,“澪,我建议你还是别对他太好了。” “为什么?” “因为他的世界没有你。给他一点光芒,然后拿走,还不如从来没有体会过被照亮的感觉。” 回忆着少年当时的神情,他自嘲起来:“连我都没想到,那孩子会那么理所当然地问出‘那我的呢’这种话。你对他越好,分别的时刻就会越痛苦。” “……卡卡西,”她看着他,“你认为人生的意义是什么?” 银发青年愣了一下,苦笑着说:“我认为人生没有意义。” “我也是这样认为的。” 人的诞生只是偶然中的必然,与雨水的降落、花草的枯荣、日月的交替并无不同。万事万物遵循各自的规律,蜉蝣朝生暮死,恒星燃烧亿年,没有谁能跳脱时间之外。 “正因人生没有意义,那些产生过意义的瞬间才如此珍贵。”她笑了笑,“可以的话,我想尽量为他多创造一些这样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