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墓翻车指南》 1. 帝王陵 “谢寻,我手疼。” 这句话李常今天已经说七遍了。 自谢寻的师父半年前过世之后,李常是唯一一个主动和他说话的人。 此人胆小怯弱,别说杀只鸡,哪怕是踩死只蚂蚁都得念叨好几天。 在谢寻的印象里,他从不沾荤腥,因此,他长得又矮又瘦,好像一阵风就能将他刮倒。 曾有人打趣他,说他是天生当和尚的料,但这人背地里极为好色,一有钱不是去春楼,就是买一些鸳鸯册子。 谢寻扯了扯披帛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漂亮的眼睛,眼睛下面是两颗芝麻大小的痣。 “要不你去找大夫瞧瞧?”他说。 李常脸上露出难堪的神色,窘迫道:“没钱。” “谢寻,我前段时间梦到我爹了,他说她手痛,最近没梦到他,我手又开始疼了,你说,会不会是我爹的坟出了问题?” 李常的父亲两月前病逝了,下葬的时候谢寻也在。 他爹所葬之地后靠山,前有溪,左右开阔,是个好位置,照理说不会有问题。 “谢寻,你能不能跟我去看看?” 天色已晚,不少商贩已经开始收摊了。 谢寻在墙角蹲了一个下午,双腿早就没了知觉。 他单手扶着墙站起来,双腿犹如百蚁啃食,又麻又疼,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仰头看天,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走吧。” 这段时间,天黑的晚,月亮又圆又亮,就算不点灯也能瞧见路。 “靠靠靠!我爹呢?!”刚到地方,李常便大叫起来。 谢寻环视一圈,周围哪有坟?他明明记得李常的父亲就是葬在这的。 “谢寻,你过来。” 谢寻循着声音走过去,在李常蹲着的位置停下来。 “我爹就是葬在这的,他的坟呢?谁给我爹的坟挪走了?!”他抱着头,满脸痛苦道。 谢寻用脚踩了一下面前的土,虽然看起来与其它地方区别不大,但踩在上面的感觉要松软一些。 他取下腰间别着的两把柴刀,“给。” 李常接过一把柴刀,抬头看他,“你要做什么?” “挖开看看,或许是陷进去了。” 李常他爹所葬之地后靠的山屈曲有情、山脉蜿蜒绵长,乃是龙脉,还是主干龙脉。 虽然离葬帝王的地方有段距离,但也不排除皇陵之大,延伸到了这里。 这里林木繁茂,没有落差大的坡,近来也没有地动,坟墓不会无故消失。 李常家一穷二白,就算是傻子也不会闲得蛋疼来将土堆挪走。 闻言,李常一屁股坐在地上,忙不迭摆手,“不行不行,挖人坟,惊鬼神;断子孙,祸临门,阎王账上添一人。更何况这还是我爹的坟。” 如果挖人坟真的会被鬼敲门、阎王记名,那谢寻的家门早就被敲烂了,阎王的账本上一半都得写上他的名字,至于另一半自然是他师父的名字了。 毕竟这十几年来,他和师父挖过的坟十根手指头也数不过来。 谢寻站起身来,“那我走了。” “唉唉唉别,我挖,我挖还不行吗。”李常一脸苦色,跪下身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对不起啊爹,原谅孩儿的不孝,对不起……” 谢寻抓了一些泥土在手里揉搓,又仔细瞧了瞧地上的杂草,蹙着眉头问:“你有多久没来看过你爹了?” 李常皱了皱鼻子,鼻孔微微翕动着,“自他下葬之后。” 见谢寻脸色有些不对,他又开了口,“怎么了?” “你爹的坟应是下葬之后便出了问题。” 李常一脸不可置信地“啊”了一声,没转过弯来,没头没脑道:“那我是前段时间才梦见他开始手疼的。” 谢寻并没有亲自动手,倒也不是因为他只有一只左臂的缘故。 以往和师父下墓,虽然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但最起码没有当着别人子孙后代的面。 李常看上去瘦小没什么力道,干起活来倒是麻溜利索,片刻功夫便挖了一个脸盆大小的坑。 “谢寻,什么也没有啊,我爹会不会真的被人偷走了?” 谢寻打了个哈欠,“你再往下挖挖。” 话音刚落,只听轰隆几声,泥土倏然往下滑落,连带着尖叫声不断的李常掉了下去。 “李常。”谢寻叫了一声。 静默片刻,谢寻又叫了一声后才听见李常回应。 “你怎么样,没事吧?” “有事,摔死老子了,你救救……”后半段话还没说完,李常又叫了起来,带着哭腔道:“你快下来。” 师父去世后,谢寻便鲜少下墓了。 早些年跟师父下墓,十个墓他能开出五个粽子,还有五个是他师父开出来的。 下墓必定碰上脏东西成了师徒俩的家常便饭。 后来师父死了,谢寻想着虽然没有师父保护他,但最起码自己开十个棺材,最多开出五个粽子。 可事实并没有如他所想,反之,没有了师父,别说下墓了,偶尔半夜出门都能碰到脏东西。 他的生辰八字完全跟“招邪”两字不沾边,为何会如此倒霉? 他深吸口气,习惯性地仰头看天。 原本明亮的圆月不知何时环绕了一圈朦胧的光圈,边缘也变得模糊不清。 毛月亮。 遇上这种天象,以谢寻倒霉的体质,必定要撞到脏东西。 完了,这次下去又得和尸兄尸姐碰面。 谢寻闭了闭眼,认命地跳了下去。 作为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盗墓贼、扫把星,他随身携带的工具并不少。 手里的油灯刚一点燃,蜷缩在角落的李常便连滚带爬地走到谢寻旁边,瑟瑟发抖地抱着他的木头胳膊。 谢寻生来便少了右臂,这条木头胳膊还是师父给他做的。 用的什么材料他到现在也没看出来,不仅能随着他长大而变化还能犹如真正的手臂一样活动。 夜色太浓,仅靠他手里的油灯并不能照亮太多地方,不过依稀能看见一些被雕琢过的石柱。 “啊!”李常又大叫了一声,“我,我踩到了什么东西……” 李常抖如筛糠,面上一点血色也没有,如果脸上长些尸斑,那跟死了三天没埋无异。 谢寻适应能力强,已经习惯他这样一惊一乍的了。 油灯往下照。 李常的脚下赫然踩着一个白森森的骨头。 李常被吓得发不出声来,只得快速挪开脚,双手捂住眼睛,眼不见为净。 谢寻蹲下身将骨头捡起来。 是人的手骨,看大小比例、关节形态,应是个男人。 “谢,谢,寻寻寻……”李常指着一处断断续续道。 谢寻顺着他所指的地方看过去。 只见不远处的石台上摆放着一具玄棺。 棺材通体漆黑,哪怕是外表被泥土灰尘覆了一层也不难看出上面的精细花纹。 谢寻曾和师父下过帝王陵,见过不少这样的棺材。 也不知道是什么在作祟,谢寻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在玄棺的旁边矗立着一块玉石碑。 看上面的文字,这个墓少说有五百年,石碑上的字只能依稀看清几个。 许是在这里待久了,李常慢慢缓过劲来,他颤着声,强装镇定问:“上面写了些什么?” “永泽帝,享年六七,无子女,”谢寻觑着眼往下看,“他自被立为太子之后便带着面具,直到病死。” “这么奇葩?又有隐疾,又长得丑,这也能当皇帝?”李常道。 “戴着面具也不一定是生得丑陋,”谢寻扁扁嘴,“不过有隐疾的话可能是当上皇帝后才发现的,或许是他能力极为出众。” “得了吧,自古帝王哪个不是后宫佳丽三千,在没当上皇帝的时候就三妻四妾?”李常笑了笑,不自 觉地搓了搓手掌,“话本上……” 谢寻不想听他说那些东西,转头去瞧玄棺。 他绕着玄棺走了一圈,在朝西的这头停下来。 无论是帝王还是寻常百姓,多数人下葬都会将头朝西边,以让亡魂去往西方极乐之地。 谢寻视线落在从玄棺里延伸出来的一根黑金蚕丝上。 定尸索,用来探棺材里面的尸体是否腐坏、尸变。 定尸索一般藏在棺缝或者夹层里,眼前这个为何会露在外面不得而知。 谢寻捡起定尸索,轻轻拉了一下。 没动。 谢寻暗暗松了口气,正要将其放回去时,定尸索倏然像活了一般紧紧缠绕住他的手腕。 以往从未碰到过这种情况,哪怕是做好被冒出来的东西突脸的准备,也没想到一根线会活过来。 他感觉心脏都停跳的一息。 “怎么了?”李常压低声音问。 谢寻没动,静待了片刻,并没有什么异常发生。 他摇摇头,另一只手去解定尸索。 解不开。 他取下腰间的砍柴刀,来回割了几下,没断。 谢寻额头冒出一层薄汗,他捡起地上的油灯烤定尸索,好一会儿也不见有要断开的迹象。 这定尸索就是用蚕丝做的啊! 谢寻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又仔细瞧了瞧。 好吧,撞上邪门的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见他如何也弄不开,李常也焦急起来,“怎么办怎么办?要不把棺材打开看看?” 谢寻思索再三,咬咬牙同意了。 他从乾坤袋里拿出蜡烛点燃放在东南角。 玄棺的密封性极强,他用小刀在棺盖和棺座中间划了一圈。 很快,一股气味便散了出来,并没有像谢寻想的那样恶臭,反倒是很香,他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气味,有点像是某种花的气味。 “谢寻,你盗了这么多年的墓,咋也没瞧见你穿身好的?” “我们只探墓,不盗墓,从来没有拿过死人的东西。” 李常眼角抽了抽,很显然是不信,“那你们盗个屁的墓。” “我们不是盗墓,是探墓。” “行行行,”李常站到另一头和他一起将棺盖推开。 香味越来越浓,谢寻竟也没觉得刺鼻。 哐当—— 棺材板砸在地上,掀起漫天灰尘。 谢寻挥了挥眼前的灰尘,捡起地上的油灯往玄棺里照。 只见玄棺里躺着的人穿着一身龙纹玄衣,脸覆一纯白面具。 “我靠靠靠,他的手,你看他的手。” 谢寻瞥了一眼那双交叠在腹部白皙修长的手。 这种情况谢寻见过不少,定是嘴里含有定尸珠,可以防止尸体腐坏。 不过,这双手看上去还有血色,他倒是第一次见。 李常“欸”了一声,往尸体头的位置走了几步,“这面具我在册子上见过,通体纯白,似玉非玉,名唤无情。” 谢寻一听他说册子,脸色变了变,抬手朝那面具伸过去。 “谁戴上的谁能摘,有句话叫什么来着,‘无情唯自解’。” “啊啊啊啊,”李常看着谢寻手里的面具叫出声,“你,你怎么将它摘下来的?” 谢寻耸肩,“可能这不是你口中的无情吧。” 棺材里的男子面如冠玉,清俊雅致,哪里丑了?! “长成这样也得藏着掖着?”李常不解,他趴在棺帮上,“陛下啊,你瞧瞧我身边这位,人家生成这样都敢露面,你有何不敢?更何况你还是皇帝。” 谢寻:“……” 一时不知是夸还是贬。 玄棺里之人嘴唇紧闭,谢寻并未瞧见含了什么东西。 谢寻刚伸出手想掐开他的嘴巴,一只大手突然扼住他的手腕回掣,其力道之大,速度之快,谢寻脚下不稳,整个人摔了进去。 2. 帝王陵 谢寻被棺材里的人紧紧按在怀里,他想都没想摸出柴刀砍下去,那人另一手将其抓住,翻身将他压在了下面。 视线对上那人的眸子,淡金色瞳孔蒙上了一层白雾,血丝在眼白里蔓延。 不知是不是谢寻的错觉,他觉得这人的视线不能集中,像看不清人脸一样。 这人眼底情绪复杂,谢寻看不出来到底是什么,不过,他身上没有杀气。 谢寻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并没有急着反抗。 身上之人的视线挪到被自己抓着的木头手臂上,眉眼一下软了下来,眼眶里噙着的泪珠在油灯的照耀下格外显眼。 “你的,手呢?”那人开了口。 谢寻被他压着,心里说不上来的别扭,要不是看在他没有恶意的份上,真想照着他的头来一刀。 “你,你先放开我。”谢寻说。 对方的手一松动,谢寻倏地从棺材里翻了出来。 李常被吓得躲到了柱子后面,露出半张煞白的脸往这边瞧。 谢寻无暇管他,摸出两把柴刀拿在手里,双目紧紧盯着从棺材里走出来的人。 这人眼睛没瞎,但看人的时候很奇怪,特别是看人脑袋的时候,眼睛不能集中。 谢寻觉得这位尸兄是看上他的脑袋了。 毕竟以他对帝王的了解,要赐谁死,大多数开口就是“拖下去斩首示众”。 这么想着,谢寻抬手摸向了脖子,见尸兄一直看着自己,他又将手放了下来。 尸兄都死这么多年了,搞不准早就把砍人脑袋的事给忘了,他这么一模反倒是提醒了他。 尸兄一步步靠近他,披散的乌青长发衬得他的脸愈发苍白。 不知何时变红的定尸索缠在两人的手腕上,随着他们的靠近慢慢缩短。 谢寻下意识地后退两步,说不害怕那肯定是假的。 尸体百年不腐,自己方才趴在他怀里的时候能明显感觉到他的呼吸,还有他的温度,说是活人也不为过。 但他的身上有很重的死气,谢寻很确定他已经死了。 见谢寻后退,尸兄停了下来,一双淡金色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着谢寻。 尸兄身上没有杀气,毕竟是自己扰了别人的清净,贸然出手多有不妥,他收回了柴刀,开口问:“你可是还有心愿未了?” “有,”尸兄开了口,许是在棺材里躺久了,他的声音又低又沉,还带着一丝颤抖,“我的爱人不见了。” 谢寻环视一圈,以他探墓多年的经验,这么大的王陵,皇后或者一些妃嫔死后定是要与帝王合葬的。 视线落在墓志铭上,谢寻微微蹙着眉头,“玉碑上说你一生未娶妻,哪来的妻子?” 尸兄像是想到了什么,嘴唇轻轻颤着,脸色看上去很是痛苦。 见尸兄这般,谢寻胸口莫名抽痛。 “要不我帮你找找?王陵这般大,你的妻子没准也在这里。” 尸兄看着谢寻轻轻点头。 “谢寻,”李常哆哆嗦嗦地从石柱后面走出来,抱着谢寻的胳膊,“我们还是早些出去吧,这墓这么大,我们去哪给他找妻子?这墓肯定是他还活着的时候就开始修建的,他对这里熟悉,让他自己去找吧。” 觉察到有一股寒光打在自己身上,李常不觉打了个颤,视线落在尸兄脸上。 他顺着尸兄的视线看向自己抱着谢寻胳膊的手,倏地将手抽了回来,他侧过脸,低声道:“我们快走吧,你看他那像是要吃人的眼神。” “没有吧,”谢寻仔细瞧着尸兄的眼睛,他除了看人脸的时候目光不能集中,眼底覆着一层很浓的哀伤外就没别的了。 成为天下之主也不开心吗? 谢寻环视一圈,墓室太暗了,很多地方都被黑暗笼罩着,看不清样貌。 方才他点的烛火只能照亮小部分地方,他从腰间的乾坤袋里翻出一盏拇指大小莲花灯。 莲花灯是师父留下的东西,不仅照亮的范围广,还能驱邪。 眨眼的功夫,莲花灯变大了许多,谢寻双手托着灯,轻吹了一下灯芯。 静待片刻,莲花灯并没有亮。 他以前见师父就是这般使用的,为何到了他这里就不行了? 也许是太久没有使用,坏了? 见状,谢寻扫了一眼还在燃烧的蜡烛,想着用那个将莲花灯点燃。 刚往烛火处走了两步,只听砰的一声,他的额头撞到了什么东西。 尸兄忙不迭过来查看他的情况,他脚一着地,地上瞬间游出数十条金色光线,紧接着墓室里所有的蜡烛全部亮了起来,照亮了每一个角落。 他一手扶着谢寻的肩膀,另一只手想去揉谢寻被撞到的地方。 尸兄的手在空中停顿须臾伸过去盖住了谢寻的眼睛。 他看不见谢寻的脸,觉察到掌心的触感不对,他的手往上挪了几分。 “你怎么样?”他问。 谢寻僵住,在他的记忆里,除了师父,没人这样触碰过他。 这只手是热的。 很舒服。 他的注意力都在这只手上,以至于他能明显的感觉到这只手在发颤。 两人离得近,加上现在光线充足,谢寻看着他金色的眼睛,莫名涌出一股熟悉感。 谢寻回过神,抬手抓住尸兄的手腕,“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也不待尸兄回应,李常先一步上前将谢寻拉到了一边,“你是不是被他蛊惑了,他都死几百年了,你跟他能见过就有鬼了。你快跟我……” 话还未说完,李常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拍飞了出去,身体重重撞到石柱后砸在地上,让他一时爬不起来。 谢寻看向尸兄,也不知他是如何做到的。 谢寻忙不迭跑过去挡在李常前面,对尸兄道:“他是我的朋友。” 尸兄微微蹙眉,眼色复杂,“朋友?” 见谢寻点头,他指尖的金光慢慢消散了。 李常被吓得躲在谢寻身后不敢去看尸兄,可是闭上双眼一想到自己现在身处墓室,他就更怕了。 于是乎,他将头扭到了一边。 “谢寻,”李常拍了拍他,结巴道:“棺,棺材。” 谢寻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不远处倒着一具棺材,棺里的枯骨掉落出来散了一地,而棺材下面还压着一具动物的尸体。 看样子,这只倒霉的黄皮子是被棺材砸死的。 棺材腐蚀的严重,加上被泥土糊了一层,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模样了。 谢寻将棺材上的泥土抹去,“李常,这是你爹。” 他微蹙着眉,照理说人死后两个月尸体并不会这么快就腐烂成一堆白骨。 李常的爹走的突然,棺材并没来得及上漆,加上这个位置离他们下来的地方就几步的距离。 李常僵在原地,好 一会儿,他才抬脚走过去抖着手将地上的枯骨拾起来。 泪水汇集到他的下巴滴落下来,浸入泥里。 他将白骨从泥土里刨出来轻轻放到一边,嘴里呢喃着“爹”。 谢寻将黄皮子的骸骨挖出来,又在旁边挖了个坑埋了进去。 过了一会儿,见李常刨出来的骨头差不多了,他才开始将骨头一块块拼好,直到李常将最后一块小腿骨拿给他。 “手呢?”谢寻问。 李常在土里翻找好一会儿也没瞧见。 谢寻倏地想起来方才下来的时候捡到了一只手骨,他将其拿过来。 对的上。 另一只呢? 他们环视一圈,并没有找到。 “谢寻,”李常跪下来抓着谢寻的木头手,“求求你,一定要帮我找找我爹的手,不然……不然他在地下不会安生的……” 谢寻跟着师父探墓也是为了手。 他生来就没有右臂,师父说是他上辈子死后手臂被人偷走了,导致他这辈子是个残疾。 谢寻不明白,就算他上辈子腰缠万贯,富甲一方,死后被人盗走金银珠宝自然正常,但把他的手拿走是什么意思? 到底是什么仇什么怨,用得着死后鞭尸吗? 不过,这都是上辈子的事情了,这辈子就算把手找回来又能怎样?一只白骨,又不能接回去。再说,现在这只木头手臂虽然没有正常手臂灵活,但也能将就,上辈子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 他心里这么想,嘴上也这么说了。 可师父告诉他,死后尸体不完整没办法再转世轮回,还会化成厉鬼,不得超脱。 话是这么说,但这都过去多少年了,他还能找到自己的手臂吗?搞不准早就被盗贼一把火烧成灰了。 他本不想再管此事,直到有一年下山碰到一个云游道人,师父非要拉着他算卦,才知他的断臂尚在,还被人带进了棺材。 谢寻:“……” 既要砍他的手,又要带进棺材陪葬,到底是爱还是恨谢寻不在乎,但这个人是真变态!!! 此后,师父便带着他探墓找手臂。 虽说这么多年都没有找到,还为此几次差点折在墓里,但跟着师父学了些本事,碰上了不少有趣的事和人。 好吧,学的都是些三脚猫的功夫,在别人面前施展还搞不准会被当成江湖骗子。 常年在人家坟墓里,碰上的人多半尸变了,碰上的事是墓主人生前之事。 师父对这些毫无波澜,谢寻倒是喜闻乐见。 两年前他们下过一个苗疆人的墓。 墓志铭写着此人在蛊虫方面天赋极高,却唯爱听故事。他生前只哭笑过一次,这次之后,他便用蛊虫自杀了。 笑,是因为他听见了这个故事;哭,是因为这个故事没有结局。 谢寻很好奇这个没有结局的故事是什么,曾几次去过这个墓,可都没有寻到一丝线索。 去年他又去过一次,但并没有找到这个墓,像是从来就没有存在过一般。 这件事在他心里成为了一个心结,他觉得是梦,可是这一切都太真实了,而且那次进墓他受伤所留下的疤现在都还在。 每每回想起来,他还能感觉到大蜈蚣咬穿他小腿的巨痛。 但若这不是梦,那坟墓呢? 谢寻无从得知,墓是他和师父一起探的,可是师父已经死了。 3. 帝王陵 自己的手臂不知去向,现在还得帮别人找。 他看了尸兄一眼,没想到尸兄也在看自己。 虽说尸兄很有可能看不见自己的脸,但也还是莫名觉得有些尴尬,他默默挪开了眼。 是了,他还得帮尸兄找妻子。 谢寻拍了拍李常的肩安慰道:“我尽力吧。” “等等,我爹的右手上戴着一个银镯子,谢寻,你还记不记得?” 听李常这么一说,谢寻还真想起来有这么个东西。 那镯子是他娘的遗物,被他爹临死前不知用什么方法戴在了手上,若是想完整取下来怕是只能将手砍去。 李常他爹的坟是下葬不久就被人动了,或许那人就是为了这镯子而来。 李常放声大哭起来,不停咒骂动他爹的人。 “李常,或许你爹的手还在这王陵中。挖你爹坟的人很有可能也掉了下来,”他抬头,“这里太高寻常人上不去。镯子可能被拿走了,手也可能被丢在他出王陵的某个地方了。” 谢寻脖子仰得有些发酸。 他想不明白,这里塌陷了这么大一个坑,那个贼人是如何不用任何支撑只用泥土将上面填平的。 寻常人肯定做不到,但若不是寻常人,那为何只要银镯子而不动这帝王陵里的东西呢? “走吧,盗贼从这里出去,许是将手丢在路上了。” 谢寻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来递给李常,用来包他爹的骸骨将其带出去。 李常一边抹着泪,一边包裹父亲的骸骨,“那盗贼是从哪里出去的?” 说着,视线不由自主落在了尸兄身上。 他这才注意到尸兄竟然还在盯着谢寻看。 谢寻也是第一次来这,自是不熟,环视一圈,周围并没有出口,全是石壁。 带路这种事自然是得让原住民来。 尸兄明白他们的意思,“主室只有一个出口,”言罢,他先一步朝着东南方的墙壁走去。 这面墙上刻有龙虎相斗的浮雕。 谢寻用拇指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食指,随即又掐了一下愣在原地李常的手背。 龙为天之阳灵,虎为地之阴煞,阴阳制约,永恒不休。 把龙虎相斗的图案刻在主墓室的门上,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为了防外来者。 若是只身一人倒还好说,两人以上,心神被这图案影响,极有可能产生幻觉,导致同伴猜忌、内讧。 李常吃痛“啊”了一声,“做什么?” “别盯着浮雕看。”谢寻说。 李常反应过来忙不迭低下头。 尸兄扭动龙和虎的眼睛,原本无色的眼珠换成了涂有红色颜料的一面,仅仅是眼睛变了个色,原本静止不动的浮雕便动了起来。 谢寻睁大眼睛,龙虎缠斗起来,似乎下一刻就会从墙上跃出来一般。 “谢寻,别看。” 一道声音响起,紧接着眼前出现一张俊郎的脸。 谢寻被尸兄唤回来,他再去看石门,浮雕已然恢复了原样。 “你怎知我叫什么?” 尸兄顿了片刻,“方才听他这么唤你。” 说话间,石门已经缓缓打开了。 “啊啊啊啊……”李常大叫着后退,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只见石门外横七竖八躺着不下十具尸体,这还只是莲花灯能照到的地方。 他们能看见尸体皆已腐化成白骨,最新的一具也起码十年了。 谢寻从袋子里翻出用油纸包裹的半透明粉末往地上撒了两把,很快,地上便发出蓝色的光芒。 “这是什么?”李常缓过来,站在谢寻身后,问。 谢寻道:“蓝米磨成的粉,肉眼看不见的血迹可以用这个。” 李常瞠目结舌,不仅是因为这东西他闻所未闻,还有这满地的蓝光。 “这么多,多血,他们生前肯定恶斗了一场,”说完他又觉得不对,“他们死的时间都不一样,怎么可能厮杀?” 李常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谢寻想问问原住民知不知道这里是怎么回事,但又不知该如何称呼他。 原住民尸兄站在原地没动,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又或许是在棺材里躺太久了还有些发懵。 谢寻抬起手用食指点了点尸兄的肩膀,问:“这里是不是有机关?” 尸兄倏地动了一下,随即又盯着谢寻出神。 静默片刻,尸兄扬了扬下巴,示意他们往上面看。 谢寻将手里的莲花灯举高了一些。 上面有一块布满尖刺的铁板。 尸兄上前几步将一具尸体提起来丢到一边,地上有一个拇指大小的洞。 他想了想又将那具尸体拖过来了一些,随即掰下尸体的两根手指骨插/进/洞里。 谢寻和李常傻眼。 这些尸体多半是盗墓贼,墓主人只是掰两根骨头已经很仁慈了。 尸兄先一步走过去,确认无碍后才道:“过来。” 话是对谢寻说的,打他从棺材里出来到现在都没有正眼瞧过李常一眼。 李常也不明白尸兄为何这样对他,不过,没瞧他也是好的,毕竟自己胆子小,若是被尸兄一直盯着他早吓尿了。 地上都是尸体,谢寻捧着莲花灯小心翼翼地走过去。 倏然,旁边有个东西反光蜇了一下他的眼睛。 谢寻觑着眼睛看过去,是一个银镯子。 银镯子戴在一截断手上。 “是我爹!”李常扑上去将断手拾起来痛哭。 李常涕泪横飞,他用衣袖胡乱抹了一把脸,随即去踹地上的尸体,嘴里不停咒骂着,“我日你娘的,死贼,死贼!” 尸体已经完全烂成了一堆骨头,被他踹了几脚后便散了成碎片。 啪—— 一串木珠从尸体的衣服里掉出来落到谢寻脚边。 他将其捡起来仔细端详,木珠有十二颗,其上刻有“太上台星护佑,魍魉绕道远避”这几个字。 其中,刻有“避”和“魍”字的木珠皆有一道细小的裂痕。 谢寻只觉有一道声音在脑子里炸响,将他整个人都震麻了。 这串珠子是师父送给他的,珠子用十年桃木雕刻而成,泡过四十九天符水,可用来辟邪防身。 不过,只能用十二次。 有一年下墓,他被鬼婴缠上还是这串珠子救了他,因此,珠子也裂了一颗。 李常的父亲去世之后,家里便只剩他一人,他说他老是做噩梦心里不安,便找谢寻要一个驱邪的东西,于是,谢寻将这珠子给了他。 如今,这珠子怎会出现在这具尸体身上? “李常,你的东西掉了,”说着,谢寻便将珠子递了过去。 李常猛地往后退了一步,“这,这不是我的东西。” 很快,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忙改口道:“这东西我不要了,扔了吧。” 谢寻正想开口,一股不知从哪飘出来的臭味涌入鼻息,谢寻下意识地捂住了口鼻。 他再去看地上七零八落的骨头,又瞧了瞧李常,遍体生寒。 如果地上的骨头是李常,那眼前这个是谁? 他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猜想。 李常胆子小,不可能会出现在这,就算是,尸体也不会腐烂的如此之快。 “你怎么了?”李常边说着便要伸手过来拍谢寻,但被尸兄一掌打开了。 “滚开,”尸兄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李常的脸都吓白了,迅速退到一边,双眼直勾勾看着谢寻。 距离拉开,臭味便淡了。 谢寻揉了一下鼻子,望向李常。 他很确定,这股臭味是从李常身上散发而来。 李常抱着他爹的手缓缓蹲下身,突然,他将断手塞 进嘴里咀嚼起来。 谢寻睁大眼睛,取下腰间的柴刀便要上前。 “谢寻,谢寻,”尸兄双手捧着谢寻的脸唤他的名字,见其不动,他轻轻拍了拍谢寻的脸。 谢寻倏地惊醒,对上尸兄的眼睛。 僵住片刻,他回过神来。 柴刀还别在腰上,不远处的李常也老实抱着断手站在原地。 所以方才那些都是幻觉? 谢寻将尸兄拉到自己身后,对李常道:“你是谁?” 李常不明所以,眼神无辜道:“我是李常啊,谢寻你怎么了?”说着他便要上前。 谢寻带着尸兄往后退,肯定道:“你不是。方才棺材底下的那只黄皮子你是不是认识?” 李常眼神看起来很是无辜,可是嘴角却上扬了起来。 “认识啊,怎么会不认识。” “它就是我啊,”这句带着笑意的话是在谢寻耳边响起的。 谢寻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冷冷的气息打在脸上,吹动了他鬓角的发丝。 也不待他动手,突然闪身到他身侧的“李常”便被尸兄一掌拍飞几尺远。 “我日你……” 尸兄抬脚踩住“李常”的脖子,冷声道:“你在跟谁说话?” 眼看着“李常”就要被尸兄踩死了,谢寻忙不迭上前抓住尸兄的胳膊,“等一下。” 尸兄收了收脚上的力道。 “真正的李常呢?”其实谢寻心里已有答案,但他还是不敢相信。 “李常”嗤笑,啐了一口带血的口水,“不是在那吗,你眼瞎……啊……” 踩在他脖子上的脚倏地加重了力道,一口气吊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谢寻抬头看着尸兄,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 尸兄收脚。 “李常”剧烈咳嗽几声,瘫在地上大笑起来。 李常家里本就不富裕,父亲死后他时常连饭都吃不上。 走投无路之下,李常想起了被父亲带进棺材里的银镯子。 于是,他找谢寻要了辟邪的东西挖了自己父亲的坟,他挖得太急导致塌陷。 棺材落下来砸到了黄皮子,黄皮子在此汲取龙脉灵气修行多年,早就开了灵智,便开口求李常救他。 李常哪见过这种东西?想都没想就使用了谢寻给他的串珠。 虽说这墓里也有不少金银财宝,可他当时已经吓傻了,脑子里只有银镯子。 他父亲才下葬没多久尸体还未完全腐烂,镯子如何也取不下来,因此,他举起锄头斫断了手,恶臭的血水飞溅一地。 李常抱着断手好不容易打开石门,结果踩到机关被尖刺扎死了。 黄皮子因为他父亲的血水捡回了一条命。 它想报仇,可李常已死,但害他的那串珠子沾有别人的气息。 于是,他穿上了李常的人皮,找到了谢寻。 谢寻听它说完,只觉耳朵嗡嗡作响。 他跟李常认识将近两年,李常虽胆小好色,但对他父母却是极为孝顺,怎会做出这种事? 他不相信,但事实确是如此。 “喂,你是不是不相信?”黄皮子开了口,“那你下去亲自问他吧。” 话音刚落,黄皮子手里倏然汇聚出一团光球朝谢寻砸来。 谢寻抬手接住将其一把捏碎,四散的白光打在他漂亮的脸上。 黄皮子见势不对,撒腿就要跑,刚转过身便看见了一脸阴沉的尸兄。 它还没来得及做出别的动作便被尸兄拧断了脖子。 尸兄将他丢在地上,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摸出一块帕子擦手。 谢寻上前朝尸兄抱拳,这才发现定尸索不知何时消失了。 “这次多亏你了,尸……陛……”他想了半天也不知该如何称呼尸兄。 正尴尬不知如何说下去,尸兄开了口,“我叫蓐铭。” 4. 万人窟 谢寻的双手还未放下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蓐铭抓着手带到了身后。 谢寻探出头往那声响的地方看去。 只见不远处正有一群拇指大小的食腐虫朝这边涌来。 食腐虫通体黑色,唯有眼睛为红色,其外壳坚硬无比,寻常刀剑根本伤它不得。 正常情况下,食腐虫只吃腐肉,但在这暗无天日的墓道里,它们早就饥不择食了。 黄皮子的尸体片刻功夫便被啃食殆尽,只剩下一堆白骨了。 这么看来,李常父子的皮肉就是被这东西吃了。 眼看着食腐虫离他们咫尺之间,谢寻忙不迭摸出一张符篆。 他嘴里念了两句咒语,夹在他中二指之间的符篆倏地燃了起来后被丢了出去。 符篆并没有落地,而是飘在了半空,火焰向四周展开,眨眼的功夫便形成了一堵火墙。 长廊前面全是食腐虫,谢寻只得拉着蓐铭先往后退。 蓐铭反手抓住他的手腕,“谢寻,出口只有一个。” 谢寻知道,可是眼下他们得先避开食腐虫再说。 探墓多年,谢寻对食腐虫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 此虫有毒,被其咬上一口身体便会腐烂,虽不致死,但身上烂出坑洞,单是想想就知道有多痛、会多痛。 见谢寻脸色有些难看,蓐铭收紧了抓着谢寻的手,柔声道:“别怕,有我。” 谢寻也不知道为什么,紧绷的情绪放松了下来,低声嘟囔:“我不怕。”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似乎听见了头顶传出轻轻的笑声,谢寻抬头,便看见了蓐铭还未放下来的嘴角。 笑什么? 谢寻的手腕还被蓐铭紧紧抓着,第一次有除了师父之外的人这样抓着他,他面皮薄,不好意思直接抽出手,但是被这样一直抓着也很尴尬。 他脸烧的厉害,不过,蓐铭看不见。 注意到谢寻低着头,似乎是在看两人的手,蓐铭道:“跟我走吧。” 谢寻老实地点了点头。 蓐铭顿了片刻,拉着谢寻往前走。 食腐虫撞在火墙上,被烧的噼里啪啦作响,靠的近了,谢寻都能闻到一股烧焦的气味。 蓐铭中二指抵在额心念诀,两具白骨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站了起来,他们的手中凭空出现了一个竹篮。 竹篮里面装满了冥币,与寻常冥币不同,这些冥币是金色的。 谢寻仔细一瞧,冥币似乎是用金箔做的。 两具白骨走在前面,边走边撒冥币,蓐铭带着谢寻跟在后面。 谢寻用僵硬的木头手臂暗暗掐了自己一把。 好吧,不是梦。 他们穿过火墙,密密麻麻的食腐虫向两边散开,让出一条道来。 待看不见食腐虫,前面撒冥币的两具骨头架子便倒在了地上。 沿着长廊走了约莫半炷香,眼前赫然出现一扇石门。 石门上的雕刻与主墓室的门别无二致,但两边摆放了两头面朝石壁的石虎。 蓐铭松开了抓着谢寻的手,手里幻出两个光球,分别放进了两头石虎的嘴里。 很快,只听咔咔几声响,两头石虎便朝着他们调转了方向,它们中间的两块石板分开露出一个黑洞来。 “走吧,从这里出去。”蓐铭说。 谢寻:“出去?” 蓐铭双手环抱,面上含笑,“你想留下来参观我的墓室?” 谢寻确实是想留下来看看,但蓐铭这么一说,他反倒不想了。 他忙不迭摇头摆手,“不了不了。” 言罢,谢寻先一步跳了下去。 他万万没想到,这洞竟然如此之深。 他一手捧着莲花灯,另一只手取下柴刀想卡在壁上缓冲。 但两边都是石头,柴刀根本卡不住。 柴刀磨出的火星飞溅,针扎似的疼痛在手背上蔓延开。 突然,一条有力的手臂自身后环住了他。 谢寻下意识侧头,见是蓐铭才松了口气。 稳稳落地后谢寻忙不迭从蓐铭的怀里钻出来,后退两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静默片刻,他觉得自己方才的动作可能会让蓐铭误会自己是嫌弃他,连忙抱拳道:“多谢。” 蓐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嗯。” 通道很窄,只容一人通过。 两人一前一后往前走。 不多时,便瞧见了出口。 已经是正午了,夹杂着热气的风吹打着两人的发丝。 “你……”谢寻正要跟蓐铭说些什么,这才发现他不知何时换了身衣裳。 原本的龙纹玄衣换成了一身金白色修身武服。 想来是方才在洞里的时候用幻衣术变的。 是了,穿着龙纹玄衣出去,知道的是百年帝王诈尸了,不知道还以为他是想造反登基。 好吧,这样一比还不如是后者,起码听上去没有那么骇人。 蓐铭扯开披帛,露出全脸,问:“怎么了?” 谢寻摇头,“你之后要去哪?” 其实谢寻想问他到底是活人还是别的,但以两人现在的关系,不适合打听太多。 “我已死几百年,现在这里的一切都不属于我了,我没地方去。” 谢寻脱口而出,“那你跟我走吧。” 说完这句,谢寻恨不能时光倒流,给刚刚的自己两耳光。 让你嘴快!让你胡说! 他自己穷的吃了上顿没下顿就算了,这个镇上的人都对他避如蛇蝎,厌闻饫听。 以前在人多的地方,李常也会装不认识他。 “好啊。”蓐铭笑着答应。 谢寻暗暗掐了自己一把。 说出去犹如泼出去的水,谢寻咬咬牙,硬着头皮走在前面带路。 此镇名唤江巅镇,顾名思义便是坐落于江水之上。 夜郎一带,林木茂密,群山遍布。一座巨山腰缠江流,山顶似被横砍一刀形成了这块平地,人们在这里筑屋搭棚,繁衍生息,长此以往,便有了今日的江巅镇。 快到镇上时,谢寻扯了扯披帛盖住自己的半张脸,只露出一对漂亮的眼睛。 “谢寻,你饿吗?” 谢寻昨天就只吃了一碗掺了玉米粉的饭,过去这么久,说不饿肯定是假的。 他的手放在钱袋子上,里面的钱还是前段时间卖了一口棺材赚的。 师父是个木匠,平时不带着谢寻探墓的话就会做些家具、棺材什么的卖,以维持生计。 虽说这些师父没有刻意教谢寻,但时间一长,谢寻也就看会了。 现在,他唯一的银钱来源,便是做这些东西。 “你饿了?”谢寻反问。 蓐铭点头。 活尸也需要吃饭? 行吧,起码不是吃人。 谢寻看了一眼蓐铭,若是他自己,饿了可以随便买两个粗面馒头将就一下,但蓐铭也能吃这些吗? 这次能这么快从王陵里出来多亏了蓐铭,谢寻决定带他去好一点的饭馆,全当是感谢他了。 正值晌午,来饭馆吃饭的人很多,两人找了个角落坐了下来。 “二位客官要吃点什么?”店小二一手握着毛笔,一手拿着泛黄的册子站在两人面前。 这是谢寻这么多年 第一次到这种地方来吃饭,他怎么知道这饭馆里都有些什么? 店小二刚和桌子一般高便在此干这行了,见他们迟疑,他抬手指向不远处的一块木板,“想必二位是头次来这吧,那上面是本店的菜名,排在前面的是本店的招牌,二位看看要吃些什么。” 谢寻顺着店小二所指的地方看过去。 红烧狮子头,辣子炒鸡,冬瓜炖排骨…… 他的视线在第一个菜名上停顿良久,夜郎这一带有狮子吗? 他将所有的菜名都看了一眼,关于狮子的就这一道菜,做这道菜只要头,那其它的部位呢? 谢寻放在桌下的手都快绞成麻花了。 桌上摆着一颗狮子的脑袋听起来就有些瘆人。冬瓜炖排骨,吃排骨不划算,单是骨头就得丢掉一半…… 他看向对面的蓐铭,“你吃辣吗?” 见蓐铭点头,他向店小二报了几道菜名。 饭菜很快便被端了上来。 谢寻将披帛扯开,埋头吃着,虽说这个位置很不起眼,但他还是怕被认出来。 “谢寻。” 谢寻下意识抬头,“嗯?” “终于肯抬头看我了。” 谢寻有些尴尬,“我不想他们看见你……”和我待在一起。 后面的话他不敢说出来,他有私心,他怕说出来后蓐铭也会远离他。 他知道这样做不对,很不对,可是……可是蓐铭也远离他的话,他就真的连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什么?”蓐铭不明所以,“为何不想让他们看见我?” 谢寻忙不迭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 蓐铭拖长尾音“哦”了一声,“我还以为就是我以为的意思。” 谢寻涨红了脸,“我,我人不好,你跟我在一起恐引人非议。” “在一起是我们两个人事,与他人何干?” 谢寻:??? 他感觉自己和蓐铭说的似乎不是同一件事,但具体哪里不对他一时没想出来。 他决定闭上嘴,免得越描越黑。 他不敢看蓐铭,低着头的话似乎也不对,于是乎,他别过了头。 他就保持着这个姿势坐着。 蓐铭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对桌有一个男子正在狼吞虎咽地吃饭,虽然看不见他的脸,但能从那双起了褶皱的手看出来是个老汉。 蓐铭放下筷子,单手托着腮看着谢寻,“对面那人比我好看?” 谢寻回过神,“没有没有。” “那为何看他不看我?” 谢寻怀疑这人是不是被夺舍了,早些在墓里的时候是个闷葫芦,现在怎么这样啊?! 他感觉自己浑身烫的要冒烟了。 接连喝了几杯水后才缓和下来。 出了饭馆,谢寻看着自己仅剩的几两银子出神。 如果蓐铭晚上还跟着自己话,肯定不能让他跟自己睡茅屋。 思来想去,谢寻脑子竟冒出了和蓐铭睡帝王陵里的棺材的想法。 他摇了摇头,从长计议。 他不知道该带蓐铭去哪,转着转着,便拐进了小巷子。 突然,他腰间一沉。 谢寻低头,正好看见一只巴掌大的蟾蜍在吞他钱袋子里银两。 他一惊,一把抓着蟾蜍丢了出去。 蟾蜍被摔的头眼昏花,白肚子朝天地躺在地上。 谢寻的钱袋子空空如也。 蓐铭抓着蟾蜍的后腿将它提起来抖了抖,什么也没能抖出来。 蟾蜍缓过来,看清了抓着自己之人,它半截舌头都还掉在外面,含糊道:“殿下,浮江出事了。” 5. 万人窟 浮江,也就是绕着江巅镇的江流。 相传在很久以前,土神下凡修炼来到此地。 土神身形庞大,夜郎多山无处可容身。 于是,土神便用一把神刀砍去了一座巨山的峰。 土神因为要在此修炼上百年,便用手绕着山划了浮江,以便自己饮用。 虽说这个传闻听上去扯淡,但灵山那群修仙的每年都会有不少人来此修炼,说是这里灵气充沛,还有神的气息。 听修仙的人这么说,久而久之,镇上的人便对此深信不疑,还修建了土神庙,家家都供奉着土神像。 蟾蜍收回舌头,吸溜着口水,“浮江要塌了。” 浮江环在江巅镇的山腰,若是浮江溃堤山麓被冲垮,整座山塌陷,后果自是不堪设想。 就算山体不塌,浮江没了,镇上的人往后也生活不下去。 “你如何知晓?”蓐铭问。 蟾蜍前脚并拢,颇为尴尬道:“这个,这个嘛,本王一个不小心掉进了江里,发现没有过大的落差但水流速度却很急,我往下潜便看见了一个大窟窿。” 蓐铭淡淡“哦”了一声,“然后呢?” “殿下,我们去把窟窿填上吧,不然这座山塌了,所有人都得死。” 蓐铭算不上是活人,他和一只会说话的蟾蜍认识不足为奇。 但为何不称陛下,而是殿下呢? 谢寻想了一会儿,没想出个所以然。 蟾蜍会说人话,谢寻对此并没有太过惊讶,毕竟这些年见过的妖魔鬼怪不少。 他更多的是愤怒,蟾蜍将他的钱都吞了,让他本就困苦的日子雪上加霜。 “喂,先把我的钱吐出来,”说着,谢寻朝蟾蜍伸出了手。 蟾蜍盯着他的木头手,一双圆溜溜的眼珠子打着转,“你这个手是什么木头做的? ”话音刚落,蟾蜍便伸长舌头缠住了谢寻的手。 蓐铭率先反应过来,提着蟾蜍的后脚将其丢在了地上。 蟾蜍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委屈道:“殿下,你摔我。” “把东西吐出来,”蓐铭道。 蟾蜍倏地翻了个身跳到谢寻脚边。 “殿下,你昨晚丢下我折返天庭,你知道我过得有多不容易吗?” 蟾蜍仰头看天,大眼睛眨巴着,两颗豆点大小的泪水滚下来,“我为了填窟窿,我东偷西摸,被人追,被人踹……这些不知好歹的人,等着下地狱去见鬼姑神吧。” 谢寻:“……” 觉察到谢寻在看自己,蟾蜍直接跳到了谢寻脚上,“本王的嘴巴金贵着呢,只能含金子。为了填窟窿,我叼了你们的臭银子,回头必须给本王建座庙供奉香火。” “你吞我的钱是拿去填窟窿?”谢寻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听过最为离谱的话。 “不然呢,让本王的金嘴叼石头泥巴?那你们老老实实去死吧。” 蓐铭蹲下身,“窟窿是不是你捅的?” 蟾蜍身子抖了一下,“殿下你是知道的,本王……我现在没了法力,昨夜你突然折返回去,我没抓稳你,掉了下来……” 它慢慢挪到谢寻脚后,“我又不会飞,掉下来没摔死就谢天谢地了。” 他们说的话谢寻听不懂。 什么天庭?是他理解的那个神住的地方吗? 蓐铭的语气冷了下来,“自己填。东西吐出来。” 蟾蜍埋着头将银子都吐了出来,完毕,它用脚将其往前推了推,小声嘟囔了一句“臭殿下”。 蓐铭拾起银子擦了擦后还给谢寻。 谢寻将银子装回袋子里,问:“窟窿在哪?” “就在南面泄水的瀑布下,”蟾蜍咳嗽了两声,“我看过了,整个浮江下面覆着一张结界网,窟窿太大根本填不上,得找到布结界的神让他修补。” 谢寻的法力不高,但修补结界应该够了。 他道:“我去试试。” 蟾蜍摇头,“不行,那结界是神布下的,而且上面还养了一缕魂,别说你一个凡人,就算是殿下也不行,法系不同相互排斥,会毁了整个结界的。” 谢寻云里雾里,“什么意思?真的有神?” “对啊,殿下就是神啊。” 谢寻怀疑自己耳聋了。 “走吧,”蓐铭脸色沉了下来。 两人身形高挑,双腿修长,蟾蜍自是跟不上,而且它在街上跳,就算不被行人踩死也会引起注意。 于是乎,谢寻将蟾蜍捧起来放进了乾坤袋里。 “喂喂喂,这里太黑了,本王不想待。” 乾坤袋上锈有法纹,活物放进去谢寻能听见其说话,也能与其说话,但别人听不见。 “那你想怎样?让我一直捧着你?” 蟾蜍想了想,道:“那算了。” “你跟殿下是如何认识的?自打他从地狱笼出来之后他就没再说过话,没想到下凡之后就变好了。” “地狱笼是什么?”谢寻问。 “关押重犯的地方,也不知道他是犯了什么事、被罚多久,反正我进去的时候他就在了。” 谢寻看了一眼身侧的蓐铭。 “你说他是神,那为何会出现在帝王陵?” “哦这个啊,凡间帝王这个身份是他早些年下凡的身份。他从地狱笼出来之后把天庭搅得天翻地覆,帝君都还没说要罚他,他自个就跑下凡了。” “他的神像受了伤,下凡来便只能用凡人的躯体。”蟾蜍叹了口气,“也不知道他发什么疯,刚下凡留了一缕魂魄在躯体里后又去天庭打了一场。” 谢寻想起来,刚见到蓐铭的时候他那般木讷,想来就是因为只有一缕魂的缘故。 方才见蓐铭提起这事时脸色有些难看,谢寻现在就算再想知道原因也不好意思开口问了。 “你是在看我?”蓐铭问。 谢寻点头,“你的眼睛……” “看不见人脸。神分为五行,木火土金水。金神主掌刑法,为了公平,十八岁之后无论男女眼睛都会这样。” “啊啊啊,”乾坤袋里的蟾蜍大叫起来。 “怎么了?”谢寻问。 蟾蜍道:“这可是金神一族的秘密,只能与配偶和孩子说。” 谢寻狐疑,“那你是如何知晓的?” “说起这事本王就来气,本王被关进地狱笼七百年就是因为知道的秘密太多了。本王是西繁金一块金子化成的,自是知晓他们大多数秘密。”他顿了顿,补充道:“西繁金也就是金系一族的地盘。” 谢寻摸不着头脑,既然如此,蓐铭为何会告诉自己? 我也不是他的儿子啊。 “他们看人的时候眼睛怪怪的,别人怎会发现不了?”谢寻又问。 蟾蜍打着哈欠,“他们十八岁就半瞎,早就练出了不正眼看人的本事,其它族的都以为他们是过于高傲,谁曾想是因为看不见。” 越听蟾蜍说这些,谢寻越是觉得奇怪。 为何蓐铭每次看他的时候都试图看清他的模样? “那能看见画像上的人吗?”谢寻问蓐铭。 蓐铭摇头,“不能。” 人修仙,仙修神,神修圣。 谢寻相信世界上真的有神存在,但现在神就站在自己面前,他突然觉得当上神似乎也没有那么好了。 “那个……”谢寻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他。 神仙?陛下?还是直接叫名字? “怎么了?哥哥。” 这声哥哥叫的无比自然,像是他以前就这么叫过自己,又或者是蓐铭听过太多遍“哥哥”这个词。 谢寻耳根红透,被一个不知大自己多少岁的神仙叫哥哥,实在是令人赧然。 但是,这也让谢寻知道了该如何称呼他。 “我们去找住处吧,蓐铭。” 蓐铭不明所以,“你家不能住人吗?” 谢寻本来是有家的。 一间带院子的木屋。 可惜前段时间被人烧了,院子里的花花草草还被人泼了烫水,都死了。 他重新搭建的茅屋又小又破,挤不下两个人。

谢寻冲他笑笑,“被烧了,我们去住客栈吧。” 意识到蓐铭看不见自己的脸,谢寻语气带着笑,道:“我还有钱。” “老板,要两间房。” 正在敲打算盘的老板闻言抬起头来,他看着说话的人,“我看你有些眼熟,像那个灾星。” 谢寻又扯了扯披帛,恨不能将整个头都包裹起来。 “你看错了吧,我怎么可能像他。” “先给四两押金,”老板道。 谢寻摸出银子放在桌上。 老板倏地大叫一声,“灾星!” 谢寻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的木头手。 完了。 “滚出去,”老板拿起桌上的银子朝谢寻丢去。 蓐铭伸手接过,觑着眼扫向老板。 “带着你的死人钱滚出去!真他娘的晦气!”说着,老板用一块抹布反复擦手,嘴里胡乱咒骂着,“那个老东西都死了,你竟然还活着!鬼知道是不是被你害死的。” 谢寻脸色煞白,师父是中了尸毒而亡。 如果不是为了找自己的手臂,师父就不会带着他去探墓,就不会死。 啪—— 蓐铭一巴掌拍在桌上,霎时间,整张桌子变成了黄金。 只听咔咔几声响,金桌子便化成了齑粉。 老板吓得瘫坐在地上,双腿蹬着地往后退。 “蓐铭,”谢寻抓住他的手,“我们走吧。” 这么多年,谢寻早就习惯了,一出客栈他便自己调理好了。 “我们换一家吧。” 走了几步,谢寻又道:“我风评不好,等找到住的地方,我们还是不要走在一起了。” “我一出生就少了一条胳膊,四五岁的时候父母相继离世。后来,师父收留了我,这些年经常往坟里钻,说只探墓不拿东西别人是不会信的。”他声音很轻,轻到自己都有些听不清。 蓐铭突然抱住他,“我不怕别人诟病。还有,我信。” 如果他们会拿盗墓里的东西,这么多年下来,他们早就腰缠万贯、富甲一方了,何至于吃不饱饭,穿着粗衣? 可这些没几个人信。 这个地方来往的人并不多,但谢寻被这样抱着,难免会羞红脸。 他们重新换了一家店。 客栈老板是个年过半百的大伯,眼神不太好使,加上谢寻有意隐藏,他并没有认出谢寻。 交了押金后,两人便上了楼。 “我太困了,先睡了,晚饭不用叫我,”谢寻说完这句便推开房门进去了。 他站在门口,听见隔壁开门又关门的声音之后暗暗松了口气。 他摸出钱袋子,里面的银子根本不够付两间房的钱。 站了好一会儿后,他悄悄摸下楼将自己那间房退了,将押金换成了晚饭。 从客栈出来,谢寻便径直往茅屋走。 吱呀—— 谢寻推开木门。 茅屋里只有一床一桌一椅子,还有一个装着各种木刻工具的背篓,除了这些再没有别的,也装不下别的了。 他找了一套干净的衣服抱在怀里,又出了门。 在离茅屋几丈远的地方有一条小溪,两岸长了半人高的杂草,加上有谢寻这个瘟神住在这附近,鲜少有人会到这里来。 入了夜,溪水很凉。 谢寻脱了衣服下了水,冰凉的溪水刺得他一激灵。 月光照在他的身上,衬得本就白皙的皮肤更白了。 他的后背上刻着梅花刺青,从左边肩胛骨一直蔓延到右侧腰上。 梅花都是花苞,枝干上缠绕着一条金线,隐约发着金光。 这是他打娘胎里带出来的。 当时接生的婆子瞧见他又是纹身又是断手的,吓得差点背过气去。 蓐铭顺着定尸索追出来,瞧见的便是这么一幕。 他背靠树干,攥紧了手,蒙着一层白雾的金色眸子比平常亮了一些。 那是他亲手刻上去的。 掺着他的血。 6. 万人窟 蓐铭看了一会儿,见溪里面的人要出水了,便将头扭到了一边。 “谢寻,你把本王带到哪里来了?”乾坤袋里的蟾蜍道。 “我家。”见四下无人,谢寻便将它放了出来。 蟾蜍趴在谢寻的肩膀上看着不远处的茅屋沉默片刻,“又破又小,狗都不住。” 谢寻:“……” 蟾蜍从他肩上跳下来,“本王要去找布阵的神,先走了。” 它跳出去几步,“你一个人到这里来,殿下呢?” “在客栈。” 蟾蜍“哦”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跳走了。 谢寻摸着黑点燃油灯放在桌上。 桌上有几颗已经坏了的李子,是前段时间他卖了一副棺材帮人家送上门,主人家给他的。 他想着每天吃一颗,结果放到第三天的时候就全部坏了。 早知道拿到手里的时候就全部吃掉了。 他将李子丢出窗外,吹火息下了。 天刚蒙蒙亮,谢寻便起床摸回了客栈。 他刚到客栈,蓐铭正巧从楼上下来。 “早,”谢寻有些心虚地跟他打招呼,“昨晚你睡得还好吗?” 蓐铭眼下覆了一层淡淡的青黑,一看就知道睡得很不好。 “我很好,”蓐铭面上带着笑,道。 他昨晚在茅草屋外站了一夜,能睡好就有鬼了。 静默片刻,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道:“金蟾找到那个人了,正午的时候去补结界。” 金蟾,也就是蟾蜍的名字。 “我能去吗?” “当然。” 谢寻其实想和蓐铭就此别过,但一想到金蟾说他受了伤,便难以启齿了。 吃过饭后,他们便去了南面的泄水瀑布。 瀑布边的一块大石板上蹲着一个身着浅棕色衣服的男子。 离得近了,他们才看见那名男子将金蟾捆在一根树枝上,正用一根狗尾巴草逗它。 觉察到有人靠近,男子回过头,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他们。 看清男子的脸,谢寻倏地往前走了一步。 “唉唉唉,你干什么?”男子双手抱胸,一屁股坐在地上,“这荒郊野岭的,你突然靠过来,想做什么?!” “大概十一年前的冬天,你是不是见过一个独臂小孩,还将自己的衣服给了他?”谢寻语气激动道。 “过去这么久,早忘了,”他的视线落在谢寻的木头手臂上,“你说的那个小孩就是你自己吧?” 谢寻默认。 “竟然活下来了,你的命挺大啊。” “你们能不能先闭嘴,快放开本王。”金蟾叫起来。 男子不睬它,将目光放在了蓐铭身上,“他说的殿下就是你吧?” 他绕着蓐铭走了一圈,“你一个天神,身上怎么有地狱笼的气息?在笼子里待过?” 蓐铭没回话,甚至没正眼看他。 男子也不恼,“我记得在笼子里待过之后就不能再下凡了,你为何会出现在这?” 还是没有回应。 金蟾又骂了起来,“你知道个屁,地狱就地狱,叫笼子多难听!” 男子用手指弹了一下金蟾的脑袋,“你先闭嘴。” 他又仔细看了看蓐铭,“你们金神一族干脆改名叫神金一族吧,这都几千年了,你们看人还是喜欢用鼻孔。” 见蓐铭僵着没动,谢寻也有些好奇地看向他。 “操!”男子推了一下蓐铭,“你在看我的神相!” 谢寻扶住蓐铭,“你做什么?” “虽然我也看了他的神相,但是就只看了一眼,他现在还待在我的神识海里!”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脚下倏地发软,差点摔在地上。 缓了一会儿,他又道:“兄弟,我知你受了伤,但是你这样直接吸取我神识海里的灵气,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五行相生,你是土系神,殿下是金系,他吸你的灵气不是很正常吗。何况他伤的严重,吸灵气这事根本就不受他控制。”金蟾小声嘟囔。 “瞧他这伤,近来二闹天庭的就是他吧,听说是毁了不少玉宫,打伤了好几位神官,犯这么大事帝君只让他将玉宫重建,”男子盘腿坐下,一手托着下巴,“帝君该不会是他爹吧?” “不是。”蓐铭道。 方才蓐铭的神识虽在男子的神识海中,但他们方才所说的话他都能听见。 “既然出来了,那就给我些功德吧,全当是你吸我灵气的补偿。” “好说,”蓐铭挥了挥手,果真给男子撒了十万功德。 人靠灵气修仙,仙也靠灵气修神,而神得靠功德修圣。 金系一族在天庭主掌刑法,但在凡间主掌的是财源。 凡间人求财占多数,因此,五行神官中就数金神一族圣人最多。 这十万功德寻常神官一年都不一定能攒到,但对于金神一族来说就动动手指的事。 男子拱手,“在下姓后单名一个境字。” 几人相互交换了名字。 “原来是你啊,听闻你被罚禁地狱笼千年,”后境吁叹口气,“千年过得真是快啊。” 见蓐铭脸色不太好,后境便没追问他为何会被罚。 他岔开此事,道:“你们跟我走吧。” “填补窟窿需要我们都去?”金蟾问。 后境将金蟾提起来往瀑布边走,“大王,这结界是一体的,我如何凭空造出来?结界碎片都掉下去了,得找回来粘上。” “非我族类不能唤我大王,以后还是叫我金蟾吧。” 后境嗤笑,“叫这个名字,你也不害臊。” “为何会害臊?我是金子幻的,又是蟾蜍,叫这个名字自是再合适不过了。” 他们顺着瀑布跳了下去,江水瞬间将他们包裹。 谢寻水性不太好,何况现下是在湍急的瀑布里,窒息感涌上来,他下意识地吸气,水灌入口鼻,呛得他想咳也咳不出来。 他伸手捂住自己的口鼻,强制自己不呼吸,很快就缓和下来没再呛水了。 他们顺着瀑布掉到一片巨大的湖泊,窟窿在湖泊下面,他们还得潜水。 谢寻深吸了几口气,一头扎进水里。 方才呛了水,口鼻火辣辣的疼,往下游了一会儿后难受得更厉害了。 湖底比他想象的要深,他感觉自己游了很久,可就是看不到底。 他想放弃了,若是把自己淹死了,师父泉下有知非得气活过来。 这么想着,他速度放缓了下来。 突然,一只结实有力的手一把揽住了他,带着他往下游。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感觉自己好像能呼吸了,身体里还多了一股灵力,润着他的四肢百骸。 他侧头看了蓐铭一眼,抬起另一只手指了一下自己的鼻子。 蓐铭点了点头。 越往下,水的流速越快,强制将他们往下带。 很快,他们便寻到了窟窿。 水这么深,金蟾掉下来是如何砸出窟窿的? 谢寻有些好奇,视线不自觉往金蟾那边看去。 金蟾还被后境抓在手里,看不来有何异常。 沉思片刻,他才想起来金蟾是金子幻化而成,是实心的,身形不大,重量却不轻。 他们钻进窟窿,继续往下游。 约莫一刻钟后,他们才瞧见底。 底下是密密麻麻的石像,每一个石像的姿势都不同,但无一例外,他们的脸上都带着恐惧,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奔跑,看起来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们。 几人往石像的身后游去,身体从众多石像间穿过。 部分石像被水冲倒与其他石像相撞破碎了,以至于他们能清 晰的看见里面包裹的白骨。 这些石像都是真正的人。 他们游到石像的后面,一口巨大的石棺映入眼帘。 石棺之大,约莫能容下十来个成年男子。 整口石棺布满了抓痕,像是人抓的,可是人的指甲怎么可能将石头抓出深痕呢? 后境微微仰头看着石棺,看样子他也是今日才知道浮江下面有这些东西。 他招了招手,示意谢寻和蓐铭往后退,随即往手心注入灵力一掌推开了棺材。 棺材板落地,可奇怪的是,周围的水流速没变,水并没有涌进棺材里。 棺材里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后境先一步游了进去。 谢寻和蓐铭紧随其后。 一进棺材里,他们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眨眼的功夫他们便到了另一处。 他们从棺材里爬出来。 这里的场景与方才在水里瞧见的相似,不过这里没有水。 在水里憋了太久,现在好不容易能呼吸了,他们都不由自主大口呼吸起来。 周围黑漆漆一片,只有几盏长明灯燃烧着。 谢寻将还在滴水的衣摆拧干,环视一圈后并未发现有何异常。 自打他们下水之后,谢寻总觉得有什么在跟着他们,可是他什么也没瞧见,或许是下墓太久了,导致他疑神疑鬼的。 谢寻本就穿着一身修身的武服,被水打湿后,衣摆也湿哒哒地贴在皮肤上,修长笔直的双腿、腰臀衔接处流畅的曲线若隐若现。 蓐铭余光看了一眼,双目直视前方,他伸出手,指尖碰到谢寻手臂的衣服。 瞬息之间,谢寻身上的水都干了。 谢寻朝他拱手,“多谢。” 还被后境抓在手里的金蟾开口道:“殿下,你刚恢复好,不要乱用灵力。” 蓐铭扫了它一眼,没有开口。 你管不着。 “前面似乎有房子,”说着,后境便要往那边去。 他想去,但金蟾一点也不想。 “喂喂喂,你先把本王放下来。” 后境充耳不闻。 “我们下来是找结界碎片的,不是来探险的!”金蟾被抓了太久,特别是在水里的时候后境没把握好力度,把他捏得五脏六腑都要炸了。 可是在水里它说不了话,只能挣扎。 然而后境还以为他是憋坏了,丝毫没有要松手的意思。 现在好不容易能喘气了,后境还把他抓在手里带着它瞎窜,这让它很不爽。 “是啊,我们来找碎片,自是要到处都看看。” 眼看着后境的身影越来越远,谢寻和蓐铭只得跟上。 房屋虽不算大,但通体用金丝楠木搭建,房顶用的是青色琉璃瓦,以至于过了多年,房屋依旧屹立。 房子的左边被一团形状似山的黑团挡着,右边倒是宽敞。 谢寻盯着最左边的一间小房子看了一会儿,如果他没猜错的话,这应该就是茅房。 右边的小屋则是厨房。 厨房的门没关,站在外面就能看见里面的布局,灶和水缸是连在一起的。 修建房屋讲究龙强虎弱,也就是左边得比右边开阔。厨房的布局,水和火不得靠太近。 但这房屋与其截然相反,想来这家的男、女主人经常发生口角,矛盾颇多。 茅房修在左边,这家男主人的脾气多半很臭。 谢寻的注意力都在这房屋上,突然,一道孩童的歌声自他耳边响起。 灶台高,汤正沸。 父斥骂,母声碎。 小儿攀台寻残羹, 足滑身倾釜内坠。 骨烂成糜血泛沫, 夜半灶火青荧翠。 忽闻锅底细声回: “爹莫打,娘莫泪, 儿在汤中食已备。” 7. 万人窟 谢寻能感觉到自己鬓角的发丝轻轻飘动着,一股寒意遍布全身。 他僵硬地侧头,一张及其恐怖的脸离他咫尺之间。 这张脸又肿又白,像是煮熟了一般,他的双目外凸,随时都有可能会弹出来。 “小哥哥,我唱歌好听吗?”鬼婴阴森森地开了口,不知是年纪小还是因为被煮熟的原因,他的牙齿只有零星几颗。 “谢寻。” 谢寻闻声看过去,蓐铭不知丢了一个什么东西,将鬼婴砸飞出去,随即闪身一手将谢寻挡在身后。 鬼婴在地上翻了一圈,四肢着地朝他们这边龇牙。 双方僵持之下,鬼婴又阴森森地唱了起来 灶台高,汤正沸。 父斥骂,母声碎。 小儿攀台寻残羹, 足滑身倾釜内坠。 骨烂成糜血泛沫, 夜半灶火青荧翠。 忽闻锅底细声回: “爹莫打,娘莫泪, 儿在汤中食已备。” 鬼婴时笑时哭,配上这恐怖的词,更令人毛骨悚然,遍体生寒。 唱完一遍,鬼婴咯咯笑了两声,似乎是觉得自己唱的甚好,还想再来一遍,刚开口哼调调,不知从哪冒出来一个人当头给了鬼婴一棒。 这人看上去轻飘飘的,但这一棒子下去当场就将鬼婴的脑壳敲碎了。 鬼婴抽动两下没了动静。 夹杂着恶臭味的红黑色液体顺着脑壳的裂缝流出来。 这场面本就恶心,加上臭味弥漫,谢寻没忍住干呕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啊啊啊啊……”那人丢了棒子,笑着笑着便哭了。 他哭声嘶哑刺耳,似要将双目哭瞎,五脏六腑都哭喊出来一般。 谢寻本想上前,但在看到那人没有影子后又默默退了回来。 那人哭了约莫一刻钟,声音才渐渐消了下来。 “你是何人?”后境问。 那人慢慢抬起头,朝他们拱手道:“我叫尤小每,从岭南来此贩盐的。那年,有人找我定了一大批盐,我还以为是要发财了,接连赶了几天的夜路将这批盐送过来。” 他抹了一把眼睛,其实并没有流出泪水,声音带着哭腔道:“哪能想到他们抢了我的盐,还将我关了起来。之后,他们靠着这些盐发了财,日子好过起来,成了镇上的老爷。” “有了一就想要二,有了饱饭吃就想要新衣穿。老爷想要纳妾,夫人死活不同意,府上每天都鸡飞狗跳一团糟。” “他们将我关在地窖里,每天就给碗稀粥,”他拍着有些喘不上气的胸脯,“在那种暗无天日的地方待上几年,是个人都得疯,可是……可是我的妻儿都还在家里等我,我得回去。我还没走出岭南的时候,有个人给了我一个传音螺,说是里面有我妻儿的声音,我就靠着这点念想撑了下来。” “也不知道被关了多久,终于在一天早上地窖被打开了,我还以为我终于能出去了,结果等来的却是一顿暴打,带头的那个孩子还将我的传音螺抢了去。传音螺只能听一次,我一直舍不得听,我舍不得……” “当天晚上那孩子遭了报应掉进热锅里死了,我知道,我的传音螺怕是再也找不回来了。常年在地窖里喝稀粥,身体跟具枯槁没什么区别,被他们打了一顿后,我实在是撑不住了。” “我的尸体没有归乡,哪怕是死了魂魄也不能回去。约莫过了两三年,老爷也不知道从哪找来一个道士,说是要教老爷修仙,让他长生。结果老爷没学好,将所有人都变成了石头。” “许是那个道士怕人发现引火烧身吧,他弄了法阵在这,还搬来一座山将整个镇子压在了下面。” 后境双手环抱,“没有化成厉鬼,魂魄不能在人间待太久,就算你执念再深也不行,你说的这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尤小每摇摇头,“我不知道多久了。本来我是要消失的,我身体都开始变得透明了,结果,”他顿了顿,“结果你布了个阵将我关在了这里,眼看着我就要魂飞魄散了,我突然发现我可以吸收结界上的灵气。” 后境拖长尾音“啊”了一声,“我就说我的结界怎么会轻易被砸出窟窿,原来是你在吸收灵气。” “不对,我在此几百年,你也在这待了几百年!”后境敲了敲额头,“这么久我都没有发现,我在干什么啊!” 尤小每双手攥着衣角,“抱,抱歉。” 后境没太听清,“还抱抱,我抱你家娘的!若是这浮江塌了,整个江巅镇的人都得死,随便死几个人我这么点功德都不够赔的。” 尤小每太久没和人说过话,现在被这样吼了一嗓子,不由哆嗦起来。 “你这人也挺不讲理的,若不是你将他封在这里,说不定人家早就去投胎了,”金蟾开口道。 “你知道个屁,他魂魄都透明了,就算想去投胎也得排上几百年的队。”后境不想再和金蟾说话,又对尤小每道:“你现在魂魄恢复正常,结界也破了,你早点滚去投胎吧。” 后境走过来,将手臂分别搭在谢寻和蓐铭的肩膀上,“还傻站着作甚?该干活了。” 见尤小每没有动作,谢寻习惯性问了一句,“你是不是还有什么执念未了?” 尤小每轻轻点头,“我,我想找传音螺。我问过鬼婴,他说被他丢进河里了。” “时间太久了,而且这里被大山压住,那条河可能早就不在了。”谢寻道。 “我知道,被大山压住之后,那条河没多久就干涸了,但是河道还在,浮江刚好连接上河道,我,我想传音螺还在的,我想再听听他们的声音。” 虽说尤小每现在能出去自己找,但他是鬼魂,就算找到了也摸不到,方才捡棍子打鬼婴近乎用去了他几百年吸来的灵气。 “行了行了,等把结界补上,我去给你找行了吧?”后境有些不耐烦道。 闻言,尤小每脸上的苦色淡了一些,“好,好。这里的法阵就像是一面镜子,泡在水里的那些石像和棺材是假的。但若是想到这里来,也只能通过那口石棺,你们要找的东西又没有长腿,怎么可能会跑到这里来?” 他声音小了很多,“应该去水里找才对。” “结界碎片是没有长腿,但那是我的东西,我能感应的到碎片在这里。搞不准是被谁拿进来了,”后境觑着眼看向尤小每,“这里是不是还有别的东西?” 尤小每攥紧拳头,长长的指甲似要将手掌戳破,“是他们,他们还在这里。” 他看向不远处的房屋,“他们真的,真的还没有死。” “你别怕,”谢寻拍拍他的肩,“你说的他们是不是老爷和夫人?”< /p>见尤小每点头,谢寻又道:“这么长时间过去,他们怎么可能还活着?” “就是还活着,他们有影子,”尤小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发抖,“不过,他们的舌头都被拔了,或许是那个道士做的。” “管他真假,先去看看。”说罢,后境径直走向房屋,一脚踹开了大门。 一股伴随着尸臭的青烟飘了出来。 蓐铭一把捂住谢寻的口鼻,“屏息。” 谢寻连连点头。 蓐铭的手是香的,跟他的身上一样。 谢寻总觉得很熟悉,可就是想不起来是在哪闻到过。 蓐铭的手指修长,几乎盖住了谢寻的半张脸。 这个姿势,谢寻的嘴唇难免会蹭到他的掌心。 弄得他手心痒痒的,心里也痒痒的。 后境哇哇干呕起来,脸都被熏绿了。 青烟在他们附近逡巡,并没有飘散很远。 谢寻轻轻拍了拍蓐铭的手背,示意他放开自己。 他掏出莲花灯将其点燃,很快,被火光所照到的青烟便消散了。 后境忙不迭凑过来,“下次有这种好东西记得早些拿出来知道不?” 谢寻点头,“知道了。” 屋子里,桌椅板凳全部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让人无处落脚。 几人往里面走了几步,莲花灯的火光打在一个浴桶上。 “这家人脑子是真有病,谁家好端端的会将浴桶摆在正厅?难不成一有客人来就让别人沐浴,还说是自己沐浴给别人看?”后境自顾自说着。 “等等,”蓐铭叫住他们,“里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后境随手捡了条凳子腿,几步走上前。 他脸色突变,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其恶心的东西般。 只见里面赫然躺着两具已经腐烂的尸体,浑浊的水面上还浮着一层尸油。 谢寻刚上前看了一眼,里面的水就像是煮沸了一般冒出泡来,还伴随着一股青烟。 后境朝尤小每招了招手,“小每你过来看看,这是你说的老爷夫人不?” 尤小每怯生生地看了一眼,忙不迭点头,“是,是他们。” “这都死几百年了,尸体应该早化成白骨才对,”后境烦躁地抓了抓后脑勺,“而且,我感应到结界碎片就在这里面。” “喂,那个谁,殿下,你过来找找。” 也不待蓐铭回应,后境便将凳子腿塞到了他的手里,“你用这个找。” 蓐铭:“……” “要不,还是我来吧。”谢寻道。 见谢寻真要上手,蓐铭一脚将后境踹了过去,随即将凳子腿丢给他,“自己找,你不是对碎片有感应吗?” 后境狠狠剜了蓐铭一眼,“自己找就自己找。” 他用凳子腿在里面搅了一圈,“好像就在这里面。” 突然,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冲谢寻笑了笑,“找到了,谢寻你过来抓着凳子腿,我伸手进去拿出来,碎片在凳子腿下面。” 谢寻老老实实过去握住了凳子腿。 后境笑嘻嘻地站起来撸袖子,“谢寻,你有没有发现凳子拿不起来?” 谢寻刚想试试,凳子腿的另一头倏地被什么东西拖拽了一下。 8. 万人窟 好在谢寻松手及时,不然他现在指定在里面泡三人浴。 后境捂住肚子笑得前俯后仰,“哈哈哈,你太好玩了,让你拿你就拿,傻蛋……” 话还未说完,后境只觉有什么东西缠住了自己的双腿。 他低下头,刚看清自己脚上的金线,便被其吊了起来。 他被吊在浴桶上面,脸距离里面的两具尸体咫尺之间。 蓐铭将蹲在地上的谢寻拉起来,“你怎么样?” 谢寻摇头,“我没事,”侧头看向后境,“他……” “让他自己下去捞。”蓐铭道。 “靠靠靠,太近了,臭死老子了,你放我下来!”后境奋力让自己的身体离浴桶远些,不停挣扎着。 但里面不断炸开的水泡还是会有部分溅到他身上。 见他这样,金蟾忍俊不禁,“哈哈哈,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我去你的,不对,啊啊啊,快放开我,里面的东西动了,真的动了!”后境大叫起来。 后境是神,但缠在他腿上的金线也是神弄出来的,要想挣脱谈何容易? “骗人是小狗,里面的东西真的动了!” 谢寻看过去,两具尸体还静静躺在里面,但是里面的水泡却是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哗啦—— 一只腐烂的手从水里伸出来一把扣住后境的肩膀便要将他往水里拉。 蓐铭先一步操控金线将后境拉了起来。 双脚落地,后境拍拍胸口,长吁口气。 很快,浴桶里的两具尸体便爬了起来。 后境手中凭空出现一把阔刀。 阔刀约莫有他小臂宽,其长度与他比肩。 “弄得我一身臭味,”后境双手握刀朝两具尸体拍过去,“横扫千军。” 两具尸体被拍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若不是身上还有几块皮肉相连,这一下子骨头非得散架不可。 尸体以极其诡谲的姿势站了起来,他们张开没有舌头的嘴,朝他们几人嘶吼着。 后境用大拇指掏了掏耳朵,“你们能不能小点声?就是你们将碎片偷下来的吧,快给我捞出来,然后弄干净还我。” “后境,”谢寻抓着后境的衣领将其提起来丢到一边,抬起木头手就要挡住朝他们挥来的砍刀。 突然,拿砍刀劈他们的石像突然变成金子,眨眼的功夫便碎成了齑粉。 蓐铭眉头紧蹙握住谢寻还没放下的手臂,他看上去有些生气,但语气依旧温柔,“下次不准再用手接。” 谢寻晃了晃手,“没事的,这只手刀枪不入。” “会疼吗?” 谢寻想说不会,但话出口却变了,“有一点,会牵扯到肩膀。” “我的亲娘啊!两位大哥,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说这些,你们要不要先看看那些石像,他们像是要等你们说完才攻击我们的吗?” 几乎所有的石像都活了,正朝他们这边走来。 虽说是石像,但其行动速度却与正常人无异。 蓐铭将谢寻拉到自己身后,“别怕。” 谢寻重重点头。 蓐铭十指上出现无数金线,他在石像中穿梭一圈,片刻功夫,大半石像便化成金色粉末。 “殿下,殿下,你身体才刚好,万不可再用法术啊。”金蟾劝道。 蓐铭还未回应,尤小每先开了口,“这石像可都是活人变成的,这样都毁了,会不会让他们的灵魂受到影响?” 后境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尤小每的额头,“你的眼睛生来做装饰的?他们的魂魄就是困在了石像里,看见那些往上飘的金粉了没,那些就是他们的魂魄。” 尤小每一惊,“这么说,我们得将这些石像都敲碎?” 后境道:“可以这么理解。” “殿下,等等我,剩下这些让我来吧,我比较穷,这点功德给让我赚呗。” 蓐铭其实也没想再动手。 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就算他是神,受了重伤没个十天半月不可能完全恢复。 “青色,红色,黄色,白色,黑色,”尤小每抓了抓后脑勺,“为什么这些魂魄的颜色不一样?” 谢寻解释道:“这几种颜色分别对应五行,木火土金水。天庭,凡间,鬼域都讲究五行平衡,凡人死后会按照五行被分去不同的地方。” “那为何有些魂魄身上绕着黑烟?”尤小每再问。 谢寻道:“那是业障,由凡人生前的杀生、妄语、贪欲等化成。” 蓐铭颔首,“地狱大门口有一位掌管天秤的鬼姑神,五位五行判官,业障决定亡魂的下辈子,当然,如果业障高于亡魂本身的重量,是没有下辈子的。” 尤小每吓得一哆嗦,忙不迭低头看自己。 “自己是看不见的。”谢寻道。 谈话间,后境已将所有的石像都砍碎了。 他仔细看了尤小每一眼,“放心吧,你还不至于没有下辈子,不过嘛,多半得入畜牲道。” “什么!我敢保证,我生前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尤小每提高音量道。 罪犯知道自己要被判刑的时候也是这么说。 人心隔肚皮,做没做只有自己最为清楚。 后境不想跟他掰扯,他身上的业障可不会撒谎。 “行行行,你说没做就没做,有下辈子就不错了,或许你下下辈子还能当人。” 尤小每暗暗松了口气,“既然业障越多死后越惨,那若是没有业障呢?” 后境将阔刀收起来,“一点业障也没有那是功德金身,死后直接飞升成神,几十万人中怕是才有一个,反正我活了这么久一个也没瞧见过。” 上百个石像,这么快就没了,把一旁的两具尸体吓得瑟瑟发抖。 “看什么看,你们害死这么多人,不会下辈子的,不过嘛,”后境抓了抓下巴,“我还是决定超度你们,活着的时候干了这么多坏事,死后属于自己的那份报应总归是要亲自去领的。” 超度完他们,后境又捡了根凳子腿在浴桶里翻找碎片。 “那个谁,你不是有金线吗,帮我捞一下碎片呗,”后境对蓐铭道。 蓐铭一声不吭地动了动手指,十几根金线从他指尖蔓延出来。 他将碎片捞起来丢给后境,毫不犹豫地将沾到尸水的线折断了。 这个时候后境也不嫌尸水臭了,拾起地上的金线就往怀里揣。 谢寻总觉得浴桶里的水除了臭,似乎还有其它气味,像是某种药草,他以前闻到过。 这么想着,他不由上前了两步。 “谢寻,”蓐铭一把抓住谢寻,“怎么了?” 谢寻道:“这水里有草药的气味,像是化蝶草。” “传闻化蝶草能让人返老还童,这真有?”后境用凳子腿在里面捞了一番,果然捞出来几株已经腐烂的草。 “这么点草,用来返老还童根本不够,更何况是给两个人用。” “这点确实不够,不过用来给尸体 防腐,几百年应是不成问题。”谢寻道。 谢寻仔细查看地上的两具尸体,“他们应是早就死了,只不过魂魄被封印在了尸体里,肉身和魂魄已经分离了自是会腐烂,但也正是因为有肉身,他们才会有影子。” 后境嘴角抽了抽,“好吧,这怎么不算是另一种长生的方法呢。” 待后境将结界补上,太阳都快落山了。 后境双手叉腰,视线在谢寻和蓐铭身上逡巡,“趁着天还没完全黑下来,你们帮我个忙呗。” 时隔数百年,再次重获天日,尤小每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情绪。 他高兴,自己能看到几百年后的世界,他伤心,再也不能和亲人团聚了。 他肉身不知所踪,他永远也回不了家了。现在全靠金蟾将他含在嘴里,他才能看看更广的地方。 “就是这了,”后境将他们领到一田坎上。 “小境。”不远处的一位老婆婆朝他们这边招了招手,喊道。 “哎,”后境也挥了挥手,“赵婆婆。” 赵婆婆早年丧夫,儿子在镇上做生意,她平时就种种地放放牛羊,日子平静安逸。 有时候儿子腾不出时间,后境便会帮忙照拂一下。 昨天,赵婆婆家的牛棚塌了,后境答应今天来修。 赵婆婆:“这两位是?” 注意到赵婆婆在看自己,谢寻扯了扯披帛挡住脸。 “他们是我朋友,来帮忙的,”后境道。 “哎哎,好,”她冲谢寻笑笑,“别害羞孩子,老婆子我又不会吃人。” 谢寻乖乖地点头。 后境:“赵婆婆,我这位朋友比较腼腆,他就这样。” “你们饿不饿啊,我先去做饭吧。” 赵婆婆一走,谢寻便将披帛扯开了一些。 “我虽然对你们这些凡人的事情不感兴趣,但是,也架不住经常有人在我耳边念叨。”后境凑近谢寻,“你和你师父老是挖别人祖坟做什么?” 谢寻有些尴尬,讪讪道:“找手。”他抬了抬木头胳膊,“师父说我上辈子的手被人偷去作为陪葬品带进了棺材。” “噗嗤,”后境笑出声,“你的手是啥宝贝啊,不过,这辈子如果手还不完整的话好像不能转世轮回吧。” 后境有些奇怪,“上辈子是上辈子的事,要连续两辈子都差同一个部位才不能投胎。上辈子的手被偷了,关这辈子什么事?投胎要喝孟婆汤忘却往事,当然,也会让身体残缺的部分重新长出来,难不成你上辈子死后没有过奈何桥?” 谢寻摇头,“我不知道。” “奇了怪了,”后境实在想不出来是何缘故。 “行了行了,”他摆摆手,“先帮忙把这牛棚修好,回头我帮你找找。” 谢寻拱手,“多谢。” 后境捡起一块木板,“殿下啊,切记不可用法术修这牛棚,我看你都临登圣界了吧,你用法术给一头牛修棚子,会折它寿元的。” “我知道。”蓐铭将谢寻叫到一边,挽起衣袖和后境一起搭建牛棚。 牛棚不大,一个人就可以完成,再多两人难免有些挤了,谢寻也就没有非要凑上去帮忙。 这个时候,天气还很热,谢寻单是坐着什么都不干,也觉得背上有些湿热。 闲着也是闲着,谢寻决定去给他们打些井水喝。 回来的时候,牛棚已经完全搭好了。 他的视线落到蓐铭身上,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倏然收了回来。 9. 万人窟 只见蓐铭赤着上半身,坐在草地上,双手撑着地身体微微后仰,正笑盈盈地看着谢寻靠近。 后境感觉眼角都要抽筋了。 蓐铭是神,不管外界环境如何,体温都能保持不变。 他“啧”了一声,小声嘀咕,“不穿衣服,露出来给谁看呢?” 话是这么说,但不得不承认蓐铭的身材确实很好。 没有过分夸张的块状肌肉,皮肉紧紧裹着骨骼,脊背线条平直利落,腰侧腹肌轮廓浅浅凹陷,许是这具身体在棺材里躺太久了,肌肤是常年不见光的冷白色。 不过,这总比他刚从棺材里出来的时候好多了,那时候谢寻真觉得用火光贴近了照他,能透出光来。 虽说蓐铭有的自己也有,但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看别人的裸/体,不由涨红了脸。 他暗暗掐了自己一把。 脸红个鸡毛,他有的你自己没有吗?! 自从认识蓐铭之后,谢寻便发现自己多了一个动不动就脸红的毛病。 他曾经以为自己脸红得全靠墓里的尸兄尸姐对他穷追不舍,现在看来似乎不是这样。 不过,从某种层面上来说,蓐铭何尝不算是尸兄呢,只不过和别的尸兄尸姐让自己脸红的方式不一样罢了。 好在蓐铭看不见他的脸。 谢寻将装满水的皮囊递给他,“你把衣服穿上吧,小心着凉。” 蓐铭:“……” 他有些怀疑地低下头看了自己一眼。 难道不好看吗? 是不是该练练? 入夜,这里离谢寻的家有一段距离,于是乎,后境将两人带到了自己家。 后境的屋子虽算不上很大,但睡三个人绰绰有余。 他本来是不想让蓐铭去的,但拿人手短吃人嘴短,蓐铭的金线还在自己怀里揣着呢。 后境家就一张床,蓐铭和谢寻便只能打地铺。 他侧身看着地上的两人,“谢寻,那你平时住哪啊?” 谢寻倒也没觉得自己的家拿不出手,昨天纯粹是因为蓐铭看上去有些病态,自己家睡不下两个人才找的客栈。 他心里这么想着,越想越觉得心虚。 好吧,还有他有些怕蓐铭的原因。 试问,谁敢和一个死了几百年突然诈尸的皇帝住在一起?更何况他们认识的时间十根手指都数得过来。 “镇外东边有一片竹林,我家就在竹林后面。” “那间屋子前段时间不是被烧了吗?” 谢寻“嗯”了一声,讪讪道:“我又重新搭了一个。” 这是谢寻第一次在别人家过夜,还是跟两个刚认识不久的人。 准确来说,是两个神,其中,蓐铭还临登圣界。 谢寻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他从未想过这辈子能见到真正的神,更没想过有朝一日会和两个神同歇一屋。 累了一天,他很快便睡了过去。 黑暗中,一双覆着白雾的金色眸子缓缓睁开。 他的视线在谢寻的脸上逡巡。 可是,他什么也看不见。 为什么看不见? 蓐铭的记性很好,以至于过去千年,他依旧记得自己说过的那句话。 “我不需要看清任何人的脸。” 他后悔了。 早在很多年前。 天刚蒙蒙亮,谢寻便醒了。 不过,屋子里另外两个人比他起的还要早。 他的枕头边放着一套新衣,上面还残留着一丝法术的气息,看样子是蓐铭用幻衣术变的。 给自己的? 谢寻盯着衣服出了会儿神。 他不确定是不是给自己的,并没有动。 刚一推开门,一股饭菜香气便涌入鼻息。 “怎么你也起这么早?”后境正将摆在外面的东西往屋子里收,手里还端着一簸箕草药。 “我习惯了,”谢寻顺手将门带上,仰头看了看天,并没有要下雨的迹象。 后境看出他想要问什么,道:“要去帮尤小每找传音螺,还有你的手,得出门一阵子,这些要收进屋去。” 这么多年过去,要想找到一个不足巴掌大的传音螺,无异于大海捞针。 但既然答应了,总归得试试。 “我帮你吧。” 后境摇头,“不用,我快收完了。”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水井,“先去洗漱吧,”他放低声音,“然后去看看蓐铭,我怕他把我的厨房炸了。” 谢寻进厨房的时候,蓐铭刚好将最后一道菜盛出锅。 金蟾蹲在灶边的小凳子上流口水,尤小每在旁边飘来飘去,贪婪地嗅着饭菜的气味。 修仙之人尚可不吃不喝,更何况神呢。 谢寻很意外蓐铭会做饭,而且每一道菜都色香味俱全。 “很惊讶是不是?我也很惊讶,殿下竟然会做饭!”金蟾吸溜着口水,对谢寻道。 谢寻:“神不是不用吃饭吗?” “能吃,可以不吃。五行神主管世间平衡,不过,每年花在人和粮食上的时间最多。民以食为天,天以人为本,我们修行所需要的功德绝大多数从你们凡人身上来。” 金蟾将视线从灶台上收回来看向谢寻,“你知道吗,几乎每一个神的神像都有人的影子,而他们平时的样子跟你们凡人没什么两样。” “你的后衣摆挂坏了,我在你枕头放了套衣服,去换了来吃饭。”蓐铭道。 谢寻回头看,后衣摆上不知何时破了一个大洞,若不是蓐铭说,谢寻都不知道。 谢寻朝他拱了拱手,“多谢。” 衣服的款式跟原来穿的那件差不多,甚至和蓐铭身上穿的那件有些像,不过颜色为白绿色,其料子极好,怕是只有镇上的富人才穿的起。 谢寻身形高挑,肤色白皙,特别是脸,几乎无可挑剔。这套衣服将他的宽肩窄腰完美的映衬出来,木制的右臂也显得不那么突兀了。 穿麻布粗衣习惯了,现在换成这种他还有不适应。 蓐铭的视线落在他身上片刻,仓促地挪开了。 后境接连吃了三碗饭才放下筷子。 “谢寻,你有什么需要回去收拾的不?”后境问。 谢寻想了想,道:“是得回去一趟。” “我与你一起。”蓐铭道。 谢寻其实没有什么东西要带,他这次回去,是想去一趟帝王陵。 上次走的着急,没能将李常父子二人的尸骨带出来,他心里很是过意不去,毕竟在师父去世的那两年里,只有他们会稍微照拂一下自己。 快到帝王陵入口的时候,蓐铭停了下来,问:“是要将他父子二人的尸骨弄出来?” 谢寻点头,“我想将他们好生安葬。” 蓐铭中二指捏了个诀,额心慢慢浮现出一个金色印记。 待他睁开眼,印记便消失了,指尖延伸出两根金线朝王陵里去。 “让他们自己走出来。” 约莫过了一刻钟,两具浑身缠着金线的骨头架子缓缓朝他们这边走了过来。 待谢寻将李常父子二人安葬之后,他才带着蓐铭往家走。 家里就只有一张凳子,他招呼蓐铭坐下,给蓐铭倒了碗水。 谢寻有些局促地站在一边,“家里没有茶叶,只有凉水。” 且不说茶叶,就算是这喝水的杯子,也仅此一个。 碗,盘子,杯子,都是他自己烧制的,他也是第一次做,每一个都歪七扭八,不成样子,不过,勉强能用。 杯子不像碗或者菜盘那么大,不太好弄,他做了四个,烧 碎了三个。 蓐铭握住有些扭曲的杯子,低低笑出声。 谢寻藏在背后的手指都快绞成麻花了。 笑个蛋! 明明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井水,蓐铭却像是在喝什么珍贵的酒或者茶,细细品着,每次嘴唇贴在杯子上,都会有意无意地多停留一会儿。 或许是个人习惯吧,毕竟他在天是神,在地是王。 谢寻这么想着。 他装了几样东西在乾坤袋里,“我弄好了,走吧。” 临走前,蓐铭给谢寻的草屋结了个阵,以防上次的事情重演。 夜郎一带没有海,那就更别提海螺了,在小范围内找独一无二的东西蓐铭在行,加上海螺被尤小每触碰过,找起来便更容易了一些。 他用法力弄出一根金线,一头让尤小每抓着,另一头则绑了一块石头丢进河里。 尤小每不能在外面待太久,约莫一刻钟就得回金蟾的嘴里待上一炷香的时间。 这个时间,金蟾便会跳到蓐铭身上,让蓐铭带着他们走。 几人沿着河岸走,传音螺离石头七尺之内会自动吸附,百尺以内,绑石头的那头会动。 从正午找到晚上,沉在水里的石头总算是有了点反应。 而在他们前面的不远处,零零星星有些亮光。 后境觑着眼睛瞧了瞧,“似乎是个村子。” 尤小每将石头拉上来,捧在手里往村子那边走了一段距离。 手里的石头随着他往村子那边靠近,动得愈发厉害了。 快到村口的时候,石头剧烈动了两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一样,扑通一声扎进了水里。 尤小每将金线在自己的手上缠了一圈又一圈,紧张的双手都在发颤。 很快,金线没了动静。 “拉上来吧。”蓐铭道。 尤小每试探着往回拉了一下,明显比前面重了一些。 他动作并不快,似乎是怕石头吸不住。 看到石头上吸住的那个东西后,尤小每像是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张着嘴久久说不出话来。 传音螺里面被河泥堵满了,看不出原本的样子。 后境传了他一些灵力,让他自己弄。 尤小每将传音螺在河水里清洗了一下,又掏了掏耳朵。 “喂,你快点,你在外面待不了多久的。”金蟾催促道。 尤小每颔首,他敲了传音螺三下,随即将其放到耳边。 “爹……爹你别走,爹,救救我,救命啊!爹……” 里面传出来的并不是妻儿对他的思恋,不是嘘寒问暖、让他早些回家的话语,而是妻儿的哭喊。 尤小每家并不富裕,当他听说有人要买一大批盐的时候,高兴的几晚睡不着。 买盐的人说是因为他家的盐便宜,但他的妻子总觉得这件事不靠谱,劝他别去。 毕竟以往有外来人要买大量的盐都是找镇上有名的商贾,现在怎么会找到村子里来?他家的盐跟镇上卖的盐价格也相差不了多少。况且,既然要买这么多盐,那肯定是有钱的主,还差这点钱吗? 但他没听,甚至为此和妻子大吵一架,还扇了妻子一巴掌。 出发当天,有三四个壮汉与他一起。 走到半路,有两个人说有东西落下了要回去取一趟,回来的时候笑盈盈地给了他传音螺,说是他家里人给的。 “啊啊啊……啊啊啊……”尤小每放声大哭起来。 如果他当时听了妻子的话,如果他没有舍不得听传音螺,是不是就没有后面这些事情? 被关起来的那些年,他活下的念头就是妻儿还在家中等他,可事实是妻儿早就死了。 “谁,谁在那?!” 一道声音自他们身后响起,几人回头望去,脸色骤变。 10. 不死村 一个头戴大头娃面具的人手里举着锄头朝他们这边做出防御的姿势。 试问,半夜三更一个红脸诡谲的大头娃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谁不会被吓一跳?谁能好脸色地朝他招手,好声好气地说:“你好啊,可爱的大头娃娃。” 许是被吓习惯了,谢寻很快便调整好了,朝大头娃拱手道:“我们是过路人,无意叨扰,抱歉。” 大头娃慢慢放下手里的锄头,“天色已晚,各位若是不嫌弃可到我家留宿一晚。” 几人本就有要去村子借宿的打算,现在有人主动这样说,自是再好不过。 金蟾将还在大哭的尤小每含进嘴里,跳到了谢寻脚边。 它不敢让后境载自己,也不敢主动麻烦蓐铭,便只能找谢寻。 谢寻将他捧起来放在肩上,又朝大头娃拱手,“麻烦了。” 谢寻仰头看了一眼村口大门上“不死村”三个字。 他有些奇怪,自古以来,无论天潢贵胄,还是市井布衣都对“死”字很是忌讳,为何会将这个字作为村名? 若是想不死,叫“长寿村”听起来是不是要好些? 一进村子,他们便后悔了。 他们本以为这个大头娃只是个别,万万没想到几乎整个村子里的人都戴着大头娃面具,无论男女老少。 见有外来者,他们都将头转了过来,安静地看着他们。 夜晚的月光打在他们红脸大头娃面具上,更令人毛骨悚然了。 吱呀—— 大头娃推开陈旧的房门,“你们今晚就住这吧。” 这间房似乎刚有人住过,打扫的很是干净,里面有四张床,四椅四桌,洗漱用品各四套,就算是完全陌生的四个人住进来,也能互不打扰。 若是单独用木板将这些东西隔开,完全可以弄成四间屋子。 诡异的是,整间屋子都是红色的,就连板墙也刷成了红色。唯有四盏烛火用绿色的油纸罩着,透出来的光也是绿色的。 这种布局,连后境也是生平仅见。 “来者是客,今天邻居家刚宰了一头猪,给我们送了些猪血,我们正好做了猪血汤,给你们下两碗面条吧。”也不待他们回话,大头娃便转身出去了。 谢寻这么多年饿习惯了,五六天只喝水也能保持体力,因此,他并不饿。 蓐铭和后境就更不用说了,他们不需要吃喝。 金蟾将尤小每吐出来,“先把他处理了吧。” 尤小每还在哭,哪怕成为了鬼魂,也不难看出他的双目又红又肿。 “都怪我太傻了,我为什么要跟他们说我家里有盐,如果不是我,我的妻儿就不会落得这个下场,都怪我,是我引狼入室,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他嘴里念叨着。 尤小每生前确实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至于缠身的业障,多数是因为他间接害死了自己的妻儿。 后境在凡间待了太久,早就看惯了生死,脸上没什么表情道:“现在你心愿了了,早点去投胎吧。” 方才蓐铭传给尤小每的法力消耗完了,他摸不到传音螺了。 他跪下身来,吻了一下传音螺,随即朝他们磕头。 谢寻忙不迭将他扶起来。 让比自己大了不知几百年的鬼魂磕头,谢寻怕折寿。 尤小每朝他们拱手,“多谢。我去了。” 鬼魂开始变得透明,慢慢消散了。 后境随便找了张床躺下,“累死我了。” “这个村子以前怎么没听说过?”谢寻问。 后境也觉得奇怪,“别说你,连我都没听说过,这里离江巅镇也不算太远,而且这么个奇葩村子,外界竟然没有人传?” 约莫过了两刻钟,大头娃用方盘端进了三碗猪血面。 三人愣住。 他们怎么都没有想到这猪血竟然是生的,还一点凝固的痕迹也没有。 鲜红的血汤将白面条染红,就只有一些葱花还能看出来是绿色。 “吃啊,快吃啊,这是鲜血,吃生的最是好,是甜的。”大头娃催促道。 谢寻揉了一下鼻子,猪的血应该是膻臊气,腥气偏厚重,而面前这个一股子铁锈味。 一个念头突然从脑子里冒出来。 面前这个是人血?! 大头娃还在不停催促,语气僵硬麻木,像是说过无数遍一般。 谢寻吹了吹额前的短发,“太热了,先放会儿再吃。” 蓐铭一手托腮看着大头娃,只要是似人的脸,他都看不见,所以,面前这人在他的眼里就是一团红色。 “这个天你们皆戴着面具,不热吗?”他说。 大头娃一僵,淡声道:“不热。快吃吧,等会面就坨了,这可是好东西。” 蓐铭淡淡地“哦”了一声,“既是好东西,那你自己吃吧。” 大头娃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我已经吃过了。” “反正我不吃。”蓐铭神色如常,语气也一如既往的平淡。 大头娃见他这样,将注意力放到谢寻身上。 一想到这碗里的东西可能就是所猜的那个,谢寻浑身鸡皮疙瘩都快掉下来了,就算是饿死也不会吃的。 谢寻摇头,“我不喜吃面。” 见大头娃的脑袋转向了自己,后境忙不迭摆手,“我体质特殊,一吃面就浑身起疹子,喘不上气。” 砰—— 大头娃一巴掌拍在桌上,“那你们 为何不早说?!” 后境身体抖了一下,不悦道:“我说你这人,你给我们时间说了吗?” 大头娃不睬他,嘴里不停说着,“你们为什么不吃?你们为什么不吃?你们……” 见他近乎疯魔,蓐铭站起身来缓缓走到他旁边,一只手已经放到了大头娃的脑袋上。 谢寻不由屏住呼吸,大头娃面具下的真的会是一张寻常人的脸吗? 大头娃一时没反应过来,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后境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来,他倒是想看看大头娃长什么样,不由睁大眼。 蓐铭在大头娃的脑袋上拍了拍,轻声说:“沾了些灰。” 大头娃倏地往后退了几步,“你们既然不吃,那我就拿走了。”说着,他端起方盘。 三人以为他真的要离开,万万没想到大头娃突然将手里的东西朝离他最近的谢寻丢去。 纵使谢寻反应再快,也还是被血汤溅了一身。 很快,他皮肤沾到血汤的地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紫,剧烈的疼痛传遍全身。 他很能忍痛,但现下这种几乎要将他疼晕过去了。 谢寻的额头上冒出汗珠,顺着他的脸颊流到白皙的脖颈上。 蓐铭挥出金线将要逃跑的大头娃捆住,忙不迭查看谢寻变紫的地方。 后境从床上跳下来一把将地上挣扎的大头娃提起来,二话不说摘掉了面具。 这是一张五官倒置的脸,双眼挤在下巴上,嘴巴长在额头上。 后境愣了片刻,啪的一声给了他一巴掌,“解药。” 那人突然放声尖叫起来,声音像是要将整间屋子都震塌一般。 后境又是两巴掌抽在他脸上,重复道:“解药。” 那人被扇得有些发懵,缓了一会儿后才开口道:“要去洞里拜村长,喝符水。” 后境将他丢在地上,手里凭空变出阔刀,“你若是敢骗我,老子一刀把你劈成两节。” 地上之人看见他的刀,双目睁大,浑身发抖,他双耳嗡嗡作响,已经听不清后境在说些什么了,只能一个劲地点头。 后境扫了一眼快要晕死过去的谢寻,将大头娃面具丢给地上之人,“带我们过去。” 那人被面具砸了一下,清醒了许多,他将大头娃面具重新戴好,“你们不能这样出去,我屋子里还有几个,你们戴上。” 蓐铭将金线放长了许多。 他头也没抬,视线全在谢寻身上,手指抵在谢寻额间输灵力,以减少谢寻的痛苦。 后境狠狠踹了大头娃一脚,“还不快去!你若是敢乱跑,或者乱说些什么,这根线会将你勒成几段。” 大头娃被吓坏了,踉跄地跑了出去。 11. 不死村 很快,他便抱着三个大头娃面具回来了。 “谢寻,”蓐铭轻轻叫了一声。 谢寻已经疼迷糊了,他抓住蓐铭的手,“不用给我输灵力了。” “你嘴唇都白了还死犟,”后境侧头瞪了一眼蓐铭,“还有你,你身体恢复好了吗就乱用灵力。” 说着,他双手往两人的背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巴掌。 一股强大的灵力涌入全身,谢寻身上的疼痛也减缓了许多。 蓐铭的手指动了动,金线便消失了,他的手往回拽,大头娃也跟着踉跄了一下。 金线还在,只不过隐身了而已。 大头娃从未出过村子,虽说见过的外来人不少,但像这样会妖术的,他倒是头一次见,难免会被吓到。他忙不迭点头,“我会老实的,别杀我,别杀我。” 他们戴上面具,跟着大头娃一道出门。 这么晚了,他们都还没有进屋睡觉,似是被定在了原地一般,没有过多的动作。 不知为何,谢寻总觉得那些村民的视线时不时就往他们身上瞟。 被认出来了? 似乎又不太像 谢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紫红色的手,疼痛越来越弱,想来是后境灵力的缘故。 深夜,月亮又亮又圆,就算不用烛火照明也能瞧得清路。 走了约莫一刻钟,大头娃转过头来对他们道:“前面就是了,你们能不能放我走?” “不能,”后境不容置喙道。 山洞是人力凿开的,墙壁用茅草混合着泥土涂抹,有几处还用木头作支撑,轻易不会塌陷。 洞里只有四五个人,其中一个端坐在供台上,戴的大头娃面具为绿色。 走在前面的红脸大头娃跪下来磕了三个头,转头对谢寻几人道:“这就是我们村长,你们跪下磕头,他会给解药的。” “你说什么?”后境像是没有听清一般,“要我给他磕头?也不怕折寿。” 供台上的绿脸大头娃倏地站起身来,“大言不惭,你个毛头小子,听你的声音也不过三十,跪我如何会折寿?” “解药。”蓐铭开了口,他的声音本就带着一丝磁性,现在因为谢寻中了毒又沉了几分,短短两个字,却莫名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力。 村长双手负在身后,视线在谢寻手上扫了一眼,“先磕头,这是规矩。” 只听砰的一声响,村长方才坐的团蒲炸开。 草絮漫天。 蓐铭一字一顿道:“解药。” 洞里的人皆被吓得一哆嗦,村长扶了扶有些歪了的面具,颤声道:“好,好。” 村长拿了两张空白符篆,拿出一碗不知是什么动物的血用手指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他用火折子将符篆点燃后放进土碗里,待符篆烧成灰,他倒了一些清水搅匀。 谢寻盯着那碗黑不溜秋的水,眉头紧蹙。 他在心里挣扎许久,深吸了一口气。 喝就喝! 村长从桌子下面拿出一把有些干枯的柚子叶,沾了沾水后往他们身上洒。 蓐铭金白色的衣服上沾了符水后格外明显,他有些嫌弃地拧紧眉头。 后境则是直接躲到了一边。 “进来之后都得沾点符水,我们这里毒虫也很多。”村长道。 后境才不想沾上这些东西,他指向还在地上跪着的红脸大头娃,“那为什么他不用?” 村长道:“你们是外来的,跟他不一样。” “你怎知我们是外来人?”蓐铭冷冷地开了口。 是了,他们三人都戴着大头面具,村长是如何看出来的? 村长一愣,干笑了两声,“我们这里的人可不会嫌弃这符水,这可是好东西。” “你可有感觉自己身体有什么不一样?”他对谢寻道。 谢寻看了一眼自己又青又紫的手,“没有。”他语气很是淡定,实则心里已经乱成了一团。 村长绕弯道:“现在还看不出来,等过个几年你就知道了。”他说着说着又笑了起来,似乎很是得意。 “我的手什么时候能变回来?”谢寻问。 “会变回来的,你现在是不是不觉得疼了?”村长说。 方才在来的路上就不是那么疼了,现在还有一点麻,使不上劲。他也不确定是灵力还是这符水的原因。 村长靠近谢寻,两个大头娃面具离得很近。 村长正要说些什么,只觉身侧阵阵发凉 他僵硬地侧过头,视线在蓐铭身上打量。 蓐铭也戴着面具,看不见他是何模样。 村长感觉头皮有些发麻,似有一股阴森的气息在他身上逡巡,令他不寒而栗。 见了鬼了。 谢寻又开了口,“要多久?” 村长将头套摘下来,“等你的脸变成我这个样子。” 这张脸跟红脸大头娃一样,五官都是倒置的,但第一次见的时候可没有离这么近。 谢寻几乎是下意识地朝村长一拳头砸过去。 村长没反应过来,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踉跄两步摔在地上。 “来人,快来人!救命啊!村长被杀了!”红脸大头娃不知何时挪到了门口,见村长被打后大叫起来。 谢寻:“……” 很快,一大群村民拿着锄头镰刀冲了进来。 谢寻取下腰间别着的柴刀架在村长的脖子上,“别过来。” 村长半举的手不停颤抖着,“别过来别过来,听他的……” 谢寻看到他这张脸胃里直犯恶心,若是自己也变成这样,那以后更没法在镇上待了,其它地方也不会接纳他,以后死了,他也不敢见师父。 他语气冷下来,“能不能解?” 村长额头上冒出一层汗,“不不不……” 是了,如果能恢复的话,这些人为什么会用这样的脸活着? 谢寻的手微微发着颤,视线落到那个红脸大头娃身上。 大头娃见识过他们的妖法,害怕都不行,正要往其他人身后躲,倏地被什么东西往前拽了一下,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蓐铭握住了谢寻的手,“别怕。” 谢寻僵着没动,抬起木头手抚上自己的额头。 额头还是额头。 “什么时候会变成你们这样?”谢寻道。 村长结巴道:“三,三天,每十二时辰会,会改变一个部位,先是嘴巴,然后是眼睛,最后是鼻子。” 久久没有听见谢寻回应,村长又说:“这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可以延长寿命,我我我,我现在都已经快两百岁了。” 谢寻本就不受人待见,若是变成他们那样,他情愿去死。 十二个时辰 …… 谢寻默了好久,“你们这血哪来的?” “不能说,这是我们村的秘……” 话还没说完,蓐铭握着谢寻的手将柴刀挨近他几分,丝丝血迹渗出来染红了刀刃。 村长大哭起来,下巴上的双眼不停流泪,“这个真不能说。” 脖子上的疼痛越来越明显,村长脸色煞白,额头上的嘴唇毫无血色。 “如果我说了,你们会不会放过我?” 没人回应他。 “你们保证不杀我,不把神女带走,我就带你们去。” 脖子上的柴刀又割深了几分。 村长僵着不敢动,说话也尽可能放低声音,“你们什么都不答应,那你们杀了我吧。” 蓐铭扯了一把金线,那个红脸大头娃便飞扑到了他的面前。 他一脚踩在红脸大头娃的背上,“杀你之前,我先一个个杀了他们。”说着,他脚下稍稍用力,只听咔咔几声响,地上之人便没了动静。 谢寻一惊,他没想到蓐铭真的会杀人。 村民们被吓得大气也不敢出。 突然,也不知是谁先撒丫子朝洞外跑,其他人也慌乱地往外跑。 “土遁。”后境打了个响指,洞口凭空出现了一堵墙,整个山洞仅靠着供台上的几盏油灯照明。 村民们一窝蜂缩到角落,阵阵抽泣声在山洞里萦绕。 蓐铭的指尖延伸出几根金线,缠住了几个倒霉的村民。 “说还是不说?”他道。 村长的嘴唇抖如筛糠,没发出声来。 眨眼的功夫,那几个倒霉的村民扑在地上没了反应。 “我,我说,在后面,”村长指向供台,“在后面,在墙后面。” 谢寻将村长从地上拉起来,“打开。” 村长慢吞吞走到供台前,将用来装贡品的盘子往下一按。 后面一块半人高、一臂宽的墙慢慢陷进地里。 村长拿了一盏油灯带着他们往里面走。 里面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不过,隐约能听见铁链的声音。 村长摸索着用油灯将里面的烛火点燃,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被铁链拴住手脚的女孩。 也不知道她在这里被关了多久,她的两条小臂上皆缠着一圈被血染红的白布,身上的衣服又脏又破,头发乱成一团,油腻腻地粘在一起。 隔着四五步的距离都能闻到她身上掺杂着血腥的臭味。 平时有人来取她的血,最多三个人,但这次的脚步声却多了。 她慢慢抬起头来,一只重瞳从杂乱的发丝间露出来。 她的眼眶里有两个瞳孔,一蓝一金,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谢寻下意识地看向蓐铭。 蓐铭头上还戴着大头娃面具,看不见他的脸。 后境靠过去在女孩面前蹲下来,“你是神?” 女孩没有说话。 后境觉得可能是自己的面具吓到她了,便将其摘了下来,“你别害怕。” 女孩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的脸,慢慢歪头。 后境头也没回,指了指谢寻和蓐铭,“你们把面具摘了,”又指了指村长,“你找个面具戴上。” 两人刚将面具摘了下来,女孩倏地挣扎起来,嘴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 好久,她终于吐出了一个字,“哥。” 12. 不死村 后境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谢寻和蓐铭。 “哪个是你哥?”他问。 女孩想说些什么,可就是说不出来。 “天机咒,”后境摸着下巴,视线在谢寻和蓐铭身上逡巡。 正所谓天机不可泄露,凡是被下了天机咒的人记忆都会被抹除,旁人不能以任何形式将这件事说出来、写出来。 天机咒,普天之下,唯有帝君会。 后境的目光停在蓐铭身上。 谢寻一介凡人,连见到帝君的机会都没有,怎么可能会有天机咒?那就只能是蓐铭了。 是了,蓐铭被关在地狱笼千年,犯的事肯定不小,在地狱笼待过的神不能下凡,加上蓐铭两次将天庭搅的鸡飞狗跳,帝君竟然选择了包庇! 可恶的关系户! 后境狠狠剜了一眼蓐铭。 蓐铭看不见他的脸,自然也不知道他在瞪自己。 后境瞧他这样,更来气了,别过头继续对女孩道:“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不?” 女孩没有回话,双目呆滞地看着谢寻露出来的木头手掌。 须臾,泪水大颗大颗地滚了下来。 “谢寻,你过来,你妹妹哭了。” 这当然不是谢寻的妹妹,但他还是老实走过去,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披在了女孩身上。 “你别怕,我们是来救你的。”他说。 女孩哭的更大声了,她伸手想抓谢寻的衣服,但瞧见自己脏的不成样子的手后又收了回来,嘴里不停叫着哥。 她身上的铁链不停作响,这时,谢寻才看见她脚上的铁链穿破了脚踝。 谢寻的视线停了好一会儿,后境和蓐铭也注意到了。 “我操,畜牲!”后境站起来二话不说一拳将村长刚戴上的大头娃面具捶成了碎片。 村长脑子嗡嗡作响,还没反应过来脸上又结结实实挨了一拳。 早些时候他被谢寻打了一拳脸上肿了一大片,现在额头上又挨了一拳,血水连带着几颗牙从他嘴里吐出来,他躺在地上捂着脸哀嚎。 “不是我,从我记事起她就被这样关在这里了。”村长道。 不说还好,他一说后境又想到了村长说他快两百岁了,这个女孩在这最少也被关了两百年。 他不顾村长的哀嚎将其痛扁了一顿。 谢寻摸出皮囊倒水打湿手帕,小心将女孩的脚抬起来。 女孩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谢寻柔声道:“别怕,我尽量轻点。” 伤口结痂多年,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 谢寻将她的脚踝处擦干净,抬头看向蓐铭。 铁链直接从她的脚踝里穿过,时间太久,已经和她的皮肉黏在了一起,直接拆定是会疼。 蓐铭蹲下来,指尖触碰到铁链。 铁链很快变成了金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成了粉。 “哥……”女孩对着蓐铭开了口。 听她的声音,蓐铭对女孩毫无印象,虽然她的身上有神的气息,但他在天庭认识的元君屈指可数,也从未听过与女孩相似的声音。 谢寻和蓐铭她都叫哥,许是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关久了,误认了。 蓐铭将她手上的铁链也拆掉,检查她小臂上的伤口。 白布拆开,只见她纤细的小臂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 有些伤口还没来得及结痂又被割开,伤口的肉崩出来一些,若是再深几分便能看见白骨。 谢寻没想到,他们这样割女孩的手,竟然连一点药都没上。 后境将村长拖到他们面前,“来,把手伸出来,照着她的手划,差一点都不行。” 村长吓傻了,口齿含糊不清,“不,不行,我会死的,求你们放过我,我错了……” “那她呢?你也知道这样会死啊!”后境怒道。 “我父亲说她是神,她不会死的,她不会死的……” 谢寻头也没抬,轻轻地擦去女孩手臂上渗出来的鲜血,“不会死,也不会痛吗?” 村长闭了嘴。 女孩的视线从谢寻脸上移到他紫红色的手上。 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地放在了谢寻的左手上。 片刻功夫,他的手便恢复了原样。 “你,你……”村长看着这一幕,胸口剧烈起伏,“我们明明可以不用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你为什么不救我们?!” 只听啪的一声,谢寻一巴掌将村长扇得晕死过去。 他深吸口气,随即将女孩抱起来往外走。 村民看见有人走出来了,纷纷往这边看。 一些人看见谢寻怀里抱着神女,正要动作,余光又看到了被蓐铭用金线缠着脚拖出来的村长。 后境将洞口的土遁撤下,待几人走出去后,他在众村民的注视下抬起手捏了个诀。 眼看着一面土墙拔地而起就要将洞口完全封住,蓐铭一脚将村长踹了进去。 方才红脸大头娃带他们去的那间房间虽然有些阴森,但至少打扫的干净。 谢寻将女孩轻轻放在床上,正准备出去打盆水,蓐铭已经端着一盆水进来了。 他重新将女孩手脚上的伤口清洗了一遍,呼了口气后,左手伸到了别在腰间的柴刀刀刃上。 他摊开手,掌心的伤口长出幼芽,很快,幼芽长成藤蔓分散开来缠住了女孩的手脚。 谢寻跟着师父修过法术,可不知为何身体里就是储存不了多少灵力,就算能存住一些,也只能用在治愈伤口上。 女孩身上的伤不少,单是脚踝上的伤都得耗掉他所有的灵力。 不过好在早些时候蓐铭和后境输了一些灵力给他,现在还没完全流失掉。 “木系法术!”后境一惊,“我就说,带有神气息的木头怎么会和你的血肉长在一起,原来如此。” 蓐铭无名指延伸出一根金线缠在谢寻的左手上给他输灵力。 “这种活让我来,你一边歇着去,回头给我点功德就行。” 蓐铭的伤还没好,输灵力这种事让后境来自是再好不过了。 不过,土系给木系输灵力,后境要消耗的灵力会更多一些。 女孩脚踝上的两个窟窿慢慢愈合,约莫一刻钟的功夫,她身上的伤全好了,连个疤都没留下。 谢寻抱了女孩一路,他胸口的衣服都变了色。 “你先洗洗?”谢寻不确定她现在是否还能听懂他们说话,是否还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女孩僵了好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 /p>蓐铭用幻衣术给女孩化了套衣服,又打了一桶水回来。 谢寻暗暗松了口气,和蓐铭他们一起出去了。 闲着也是闲着,后境从袋子里摸出一个乌龟壳,龟壳上刻满了符文,里面装着三枚铜钱。 后境朝谢寻招了招手,“谢寻你过来,我给你算算你的手在哪。” 第一卦,什么也没算出来。 第二卦,断手尚在。 第三卦,手在东边。 后境眉头紧蹙,这是他生平头一回碰到这样的事,更何况谢寻只是个凡人。 “奇了怪了,”他烦躁地抓了抓后脑勺,“明天我们往东边走,兴许是离的太远了。” 谢寻和后境怎么说也就是萍水相逢,他为何会如此帮自己? 他想不明白,问出了口,“为何帮我?” “你和我一个朋友有点像,”他伸出小拇指,“就这么点像。还有,我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待女孩洗完穿戴好,天已经蒙蒙亮了。 女孩生的极为漂亮,看上去约莫十七八岁的样子,许是长时间没有吃些好的,脸瘦的有些脱相。 “哥,”她对着谢寻叫了一声,又对蓐铭叫了一声。 “为何不叫我?一看你的年纪就没我大。”后境道。 女孩躲到谢寻身后,露出半张脸打量后境。 她怕后境。 “你还记得以前的事吗?”谢寻问。 女孩点头,有些费力道:“哥,我……玄滋愿。” 谢寻:“玄滋愿,你的名字?” 玄滋愿点头。 突然,她伸出手抓住蓐铭,仰头看着他。 蓐铭抬手,几根金线延伸出来,像触角一般在玄滋愿的脸上探索着。 片刻后,蓐铭收回了金线,“我记得你。” 泪水在玄滋愿的眼眶里打转,她声音很轻,“哥。” 那时候,玄滋愿还只是一个凡人。 她六岁的时候生了一场大病,家里人拖着不给她治,后来她失明了。 两年后,她娘又生了一个,还是个女孩。 她父亲一气之下将她们母女三人赶出了家门。 一个妇人既要照顾失明的玄滋愿,又得照顾尚在襁褓的妹妹,没过几年就因为辛劳过极,害病死了。 那时候妹妹话都还说不明白就能帮着干活了。 有户人家心善,让姐妹俩帮他们放牛,每天给两顿饭吃。 之后的日子里,妹妹就成为姐姐的眼睛。 又过了两年,那户人家搬走了。 没有人帮衬,妹妹没能熬过那年的冬天。 玄滋愿看不见,背上妹妹靠着放牛时候的记忆背着妹妹往山里走。 冬天还没过去,她穿着一双草鞋,摔了不知多少次。 “喂,你要去哪?”一道声音响起。 玄滋愿冻的声音都在发抖,“山上。” 她听见那人靠近的声音,站到了她的面前。 他说:“我帮你吧。” 这是玄滋愿听过最好听的声音,以至于过去多年她依旧记得。 去埋葬妹妹的路上,玄滋愿听见了另一个人的脚步声,不过,那人从始至终都没有开口说过话。 13. 不死村 那人一手抱着妹妹,一手牵着她。 也不知道是何原因,她渐渐地不觉得冷了,被牵着的左手格外温暖。 安葬好妹妹后,玄滋愿因为长时间饥饿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她发现自己能看见了,枕边还多了一个面具。 在她的家乡,一生会收到三个面具。 第一个,出生时父母亲刻,身承吉佑,福寿长安。 第二个,结亲时伴侣亲刻,同心永缔,朝夕相守。 第三个,亡故时子女亲刻,孝思寄念,魂归故土。 每一个面具上都会刻字,她收到的面具没有刻字。 后来,她能认识字了,自己凭着模糊的记忆刻了几个字:予你光明和不惧黑暗的勇气。 玄滋愿一眨不眨地看着蓐铭的眼睛,“你把眼睛给我,你还能看清吗?” 那时候玄滋愿是一介凡人,蓐铭把眼睛给她对自己的影响并不大,不过,眼睛的样子会和同族人有些差异。 寻常金系族人眼睛是明亮的金色,蓐铭的眼睛却像是蒙了一层白雾,雾蒙蒙的。 蓐铭轻声道:“不影响。” 后境有些好奇地问:“你被关多久了?” 玄滋愿摇头,“约莫七百年,他们每天都会取我的血,有二十多万次,”她甩了甩头,“有些记不清了。” “禽兽!”金蟾大声骂了一句,“他们就是仗着你是水系神身体恢复的快,才不知廉耻地每天取你的血。你也挺窝囊的,你可是神,怎么能让几个凡人欺负成这样?” 玄滋愿低着头,声音很轻,“有个道士封住了我的灵脉,将我锁在山洞里。” 谢寻方才给玄滋愿疗伤,确实能觉察到她体内微弱的灵力波动,可惜他只能治一些表面的伤口,且不说灵脉封印,哪怕是一些稍微严重一点的内伤,他也治不了。 “我能看见之后,便来了这里,”她顿了顿,“这里离我妹妹和阿娘近。” “我在此生活了十几年,但我的容貌一直停留在十七八岁,不过,因为我的眼睛跟其他人不一样,我便一直带着哥哥给的面具,他们不知道我长什么样。我自学了一点口技,随着时间慢慢变声音,到了五六十岁我就装死。去村外待上几天又换个身份回来。”玄滋愿继续道。 她太久没有说话,虽然没有刚开始那么困难,但声音还是含含糊糊,部分吐字不清。 后境有些摸不着头脑,“你没去灵山修道?” 玄滋愿摇头,“没有。我也不会修道。” “那你是如何成神的?”后境再问。 玄滋愿想了想,道:“好像是我为救一个落水小孩把自己淹死了,再次醒来就成神了。” “功德金身?!”后境惊道。 玄滋愿听不懂,但也没有追问,她轻轻点头,抓着谢寻的手又收紧了几分,“哥哥,你的手呢?” “生来如此,”谢寻默了片刻,道:“方才听你说是一个道士封住了你的灵脉,那个道士可尚在?” 玄滋愿摇头,“我不知道。他不像是人,他的脸是一个黑洞。” 一阵沉默过后,蓐铭开了口,“尤小每也提到过一个道士,他们会不会是同一个人?” “不无可能,”谢寻想了想,实在是想不到那个人做这些的意义是什么。 后境打了个哈欠,“没准只是碰巧呢,不要把事情想的那么复杂。” “无论他们是同一个人还是两个人,都得将他们找出来,我所知道的就只有一些域外魔的脸是黑洞。”蓐铭道。 域外是指除了凡间,地狱,天庭之外的地方。 “那更得将其抓出来,域外魔混入天庭或是地狱就算了,混入凡间可不行,此事我会告知帝君,”言罢,后境毫不犹豫抽了一缕魂回了天庭。 人有三魂七魄,神也不例外,少了一缕魂的后境生气也少了,双眼木讷地看着前方。 说话间,太阳已经从山后露出了一半。 干在这等着自是不妥。 “那些人,你可想好了要如何处理?”谢寻问。 玄滋愿抓着衣摆,低声说:“能带我过去吗?” 谢寻:“当然。” 洞口还被土盾挡着,土盾和山融为一体,从外看不出异样。 谢寻抬手在后境眼前晃了晃,“还能听清我说话吗?” 后境僵硬地点头。 “你把盾收了吧。”谢寻说。 闻言,后境抬手结印,将土盾收了。 洞里闷热,村民们很早就将大头娃面具给摘了。 阳光照进去,里面的人眼睛被刺到,不禁抬手遮住下巴上的双眼。 很快,他们反应过来是山洞被打开了,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 谢寻无法用言语形容眼前这一幕。 数十张眼睛和嘴巴倒置的人脸就正对着他们,单看一张脸还好,这么多聚在一起,只是想想就觉得毛骨悚然,更何况是真的瞧见了呢。 他们本就害怕谢寻几人,现在看见神女,不由更害怕了。 谢寻的视线在他们身上扫了一遍,虽然早些时候见他们的时候都戴着面具,但有几个他还记得衣服。 那几个不是被蓐铭弄死了吗? 他有些疑惑,直到余光看见缩在角落那个给他们带路的红脸大头娃。 蓐铭并没有杀他们,只是用金线点了他们的天突穴,令其气息敛弱,呼吸低微,若是不细看还以为他们是真的死了。 也不知道是谁先开头跪了下来,其他人也照做,长着嘴巴的额头在地上磕出声响。 “我们错了,求求神女原谅我们……” “对不起,对不起,饶了我们吧……” 一时间,抽咽、求饶的声音响彻整个山洞,他们站在洞外,还能听见回音。 玄滋愿看着他们,沉默了好久,认真道:“我不会原谅你们。” 不原谅不等同会报复他们,但原谅等同于接受。 不原谅,他们不一定会改,原谅,他们没有理由改。 洞里陷入死一般的沉默,他们以为玄滋愿会找他们报仇,毕竟换成他们之中任何一个人单是被关起来几百年就恨不得整个世界毁灭,所有人都不得好死。 可玄滋愿没有这么做。 见玄滋愿似乎没有要伤害他们的意思,有几个人不知哪里来的胆子开了口,“神女,我们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会了,你能不能,能不能把我们的脸变回来?求求你,求求你了……” 玄滋愿眉头微微蹙起来,她预料到有人会这样说,但这样说的人竟不占少数。 “我靠了,你们到底是不 是人?!”金蟾听不下去了,大骂起来。 蓐铭将看了金蟾一眼,示意它闭嘴。 无论是要放过他们还是杀了他们,都看玄滋愿的决定。 “殿下,杀了凡人会赔功德,你又不差这点功德。” 见蓐铭不想理它,金蟾讪讪地闭了嘴。 有些人被这只会说话的蟾蜍吓到,结结巴巴地说:“我不用变回来,只求神女能放我一条命在。” 玄滋愿不想再看他们那张可怖的嘴脸,背过了身。 “之前是不是还有其他人来过这里?”谢寻问。 “有。”/“没有。” 村民们的回应并不一样。 但既是说有,那这个绝对就是真的了。 “他们人在哪?”谢寻再问。 这时候,村民们不约而同地闭嘴,大气也不敢喘。 谢寻语气冷下来,“别让我说第二遍。” 有人小心翼翼地说:“有些死了,还有一些成了我们村子里的人。” 这个村子估摸着就五十人左右,在这几百年里外来者定然不少,可见,死了的人占大多数。 玄滋愿脑子还很乱,并没有往这方面想,现在听他们这么一说,只觉怒火中烧,“怎么死的?!” 村民们被玄滋愿突然提高的音量吓了一跳,身子抖如筛糠。 “我们怕外人知晓长生的秘密,听话好看的就留下来,说不定哪天我们就可以不用变成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了。” “至于其他人,就,就……”那人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后面犹如蚊子叫。 直到他无意和玄滋愿对视了一眼,吓得提高了音量,“下毒,有些胆小的就,就吓死他们。” 玄滋愿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直接动手杀了他们? 她下不去手。 她攥紧拳头,转头对谢寻他们道:“我们走吧。” 他们前脚踏出村口大门,村子便凭空消失了,只剩下一片草地。 谢寻试探性地后退几步,并没有回到村子。 “我布了阵,外面的人找不到也进不去,”玄滋愿咬咬牙,“里面的人也出不来。” 没有了玄滋愿的血,他们就跟寻常人一样会生老病死,不过,以后出生的孩子不会变成他们的那般。 “哥,我能不能,”玄滋愿低下头,“能不能跟着你们走,我想帮你找手。” 谢寻“啊”了一声,“我的手在墓里,墓里凶险,恐会……” “我不怕,哥,”玄滋愿一双重瞳一眨不眨地看着谢寻,“我不会拖累你们的。” 谢寻自然不是怕玄滋愿会拖累自己,他是怕会害了她。 见谢寻不愿意,玄滋愿又道:“实话与你们说吧,我是想去找我哥。” 她眼眶微微泛红,再次低下头,“哥,我被关了那么多年,外面早有换了个模样,天下之大,我一个人……我害怕。” 也不待谢寻回应,一道求救声先一步响起。 “救命啊!有鬼,有鬼!” 几人循着声音看过去。 是两个约莫三十来岁的男子,他们皆身着麻布粗衣,一身泥土。跑在后面的那个男子手里拿着一把铲子。 那种铲子谢寻也有,专门用来盗墓的。 他们是盗墓贼? 14. 回溯城 见到前面有人,两个盗墓贼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狂奔向他们。 “救命,救救我们,”两名男子在他们面前跪下来,“有鬼,有鬼啊!” 谢寻将他们扶起来,“没有鬼,你们别急,慢慢说。” 拿着铁铲的那人道:“我侄儿害了病,我们家治不起了,就想着跟我哥来这碰碰运气,虽然旧城荒废已久,但怎么说也是皇帝住的地方,我们就想着,能不能找到些纸钱的东西。” “你们说的旧城可是回溯城?”谢寻问 回溯城原本不叫这个名字,而是叫光明国,后来国家覆灭,唯剩下这空城。 至于后来为何改名,传闻是踏入此城入夜子时会被拉进另一个地方,能不能出来未知。 是真是假暂无定论,毕竟鲜少有人去回溯城。 光明国只存在了不到百年,传闻三位皇帝一生都没有儿子。被灭国时,整个国家的人都变成了恶魔。 因此,这里也被称为不祥之地,多年来,几乎没人踏足于此,怕沾染晦气。 谢寻将自己身上仅剩的银两给了兄弟二人。 兄弟俩想给谢寻磕头,但被制止了,谢寻将他们扶起来,“你们既是寻东西,为何会拿这种铲子?” 男子手里的铁铲铁头呈半筒瓦形,刃口淬得锋利,接丈余韧木长杆。这种铲子用的人不多,哪怕是盗墓贼也鲜少会用,多用铁锥探竿。 寻常人怕是都不认识,谢寻能认识,是因为他刚好有一把。 “祖上传下来的,家里就剩下这把铲子了谢,其它的都卖了给侄儿治病了。” 另一个人脸色煞白,从始至终都没说一句话。 谢寻仔细看了看他的脸,“你们在回溯城看见了什么?” 那人似想起了什么,身体止不住颤抖起来。 谢寻见他脸色越来越难看,抬手一掌将其劈晕了过去。 再继续让他回忆下去,怕是会活活吓死。 “你,你做什么?!”另一个人喊道。 金蟾“呱”了一声,示意他看过来,“你哥都快吓死了你看不出来吗?” 一只蟾蜍开口说话,差点没把弟弟吓得背过去。 谢寻抓住金蟾将其塞进乾坤袋里,讪讪地干笑了两声,“这就是个障眼法,说不定你们看到那些也是呢。” 弟弟后退几步,离谢寻远了些,“你把我大哥打晕了,我要如何带他回去?” “你大哥受的惊吓不轻,就算醒来恐怕早晚会出问题,”谢寻在乾坤袋里翻找好久,拿出一包用油纸裹着的东西。 油纸里装着的是几颗青黑色的药丸,“这个能让他忘记部分记忆,或许能派上用场。” 弟弟道过谢后,毫不犹豫将药丸放进了他哥的嘴里。 “你不怕我骗你?”谢寻问。 “如果你要骗我,方才为何会给我们银两?而且看你们的穿着也不像是穷人。” 谢寻笑了笑,没有回话。 他现在是真真穷的叮当响了。 “你们在回溯城都遇上了些什么?”谢寻问。 弟弟犹豫了片刻,道:“我们进去的时候已是晚上。我们看见了好些鬼,那些鬼重复着做同一件事情,当时我们还以为是活人,还上去打招呼,结果他们就像看不见我们一般,显得我们才像死人。” “当时我们手里都拿着火折子,我很确定他们没有影子。” “我和哥哥本准备离开那里,突然听见一阵兵器打斗的声音,再然后我就和哥哥被拉进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弟弟继续说。 谢寻沉思,难道回溯城的传闻都是真的? “有很多鬼怪,虽然他们碰不到我们,但是,那一切都太真实了,把我们吓晕了过去,再次醒了,我们莫名其妙就出了城。” 约莫过了一刻钟,哥哥晕晕乎乎地坐了起来。 弟弟忙不迭将其扶起来。 “我们怎么会在这?”哥哥问。 弟弟张了张嘴,正想说话,终是没吐出一个字来。 若是他说漏些什么让哥哥想起来,他怕哥哥会受不了。 “趁天还没黑,快歇会儿回去吧。”谢寻说。 和兄弟俩分别之后,他们也不知该去哪。 后境的一缕魂还没回来,并不能像正常人一般和他们说话。 一阵沉默过后,蓐铭开了口,“往东走吧。” “回溯城就在东边。”谢寻说。 乾坤袋里的金蟾动了两下,谢寻正要将其放出来,蓐铭瞥了一眼袋子,“让它先待着。” 玄滋愿小声道:“既是来了,我们要不要去回溯城看看?或许能有别的发现。” 谢寻并不想玄滋愿跟着,但现在她的灵脉被封,放任她一个人独行,似乎更不安全。 反正来都来了,回溯城和他们要去的方向一致,去看看也未尝不可。 昔日壮丽城池,徒余下断瓦残垣。草木侵入街市,漫过石阶,攀住残存廊檐,满城死寂。 他们踩在城门的废墟上进了城。 不知是不是谢寻的错觉,他总觉得背后凉飕飕的,可是回头一看,什么也没有。 蓐铭见他有些不对劲,问:“怎么了?” “你有没有觉得凉飕飕的,”他想了想,补充道:“就是感觉有人在看着我们。” 蓐铭碰了碰谢寻的右手,“别担心,我在。” 谢寻的木头手臂没有知觉,加上蓐铭的动作很轻,他并不知道蓐铭碰了自己。 谢寻“嗯”了一声,“我这人有些倒霉,这次可能,”他顿了顿,“或许真的会撞上,嗯……不那么干净的东西。”蓐铭低笑,正要开口,谢寻倏地捂住了他的嘴巴。 “有东西。” 几人噤了声,顺着谢寻的视线看过去。 只见不远处的角落,正蹲着一个小姑娘。 姑娘背对着他们,时不时发出轻微的笑声。 蓐铭并没有着急将谢寻的左手拿开。 许是常年和一些木头打交道的缘故,谢寻的手上有一股淡淡的木头清香气。 他嘴唇贴在谢寻的掌心里,目光在谢寻侧脸上逡巡。 他的脸似被一团白雾笼罩着,什么也看不见。 片刻后,谢寻反应过来,收回了手。 蓐铭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似乎是有些不舍。 “我过去看看,”谢寻说。 “不行,”蓐铭拉住谢寻垂到腰上的披帛,“让金蟾去。” 金蟾:“……” 谢寻想了想,将金蟾放了出来。 金蟾身小,不容易被发现,它去自是再好不过。 几人的视线都在红衣女孩和金蟾身上,唯有蓐铭,他的视线在谢寻的左手上看了片刻才移到红衣女孩身上。 金蟾小心翼翼地跳过去,眼看着就要到红衣女孩面前了。 那个女孩像是觉察到了什么,倏然起身翻过矮墙跑了。 几人忙不迭追上去。 也不知道是何缘故,那女孩始终离他们五六丈远,无论他们跑得快还是慢。 “喂,”金蟾喊了一声。 女孩不睬,只要身后的人靠近,她就动身后的人停下来,她也停。 故意耍他们的吧?! 蓐铭轻轻动了动手指,无数根金线相互缠绕着飞向女孩。 女孩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头也没回却轻而易举地避开了。 眼看着天快黑了,他们还是连女孩的脸都没看见。 “等等,”谢寻环视一圈,这里的建筑与其他地方有些区别,似乎是皇宫。 “这里什么也没有,她引我们到此是何意?”玄滋愿默了片刻,提高声音,“姑娘。” 红衣女孩停下来,“明日自会与你们说清楚。” “为何是明日?”说着,玄滋愿上前了一步。 红衣女孩也往前走了一步,始终与他们保持距离。 玄滋愿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他们周围突然燃起一圈火,将他们围在其中。 这火虽有灵力,但根本困不住他们。 红衣女孩也没有想用这火困住他们。 她从腰带里摸出一颗指甲盖大小的丸子,头也没回往后抛进了燃烧的火焰中。 霎时间,一股白烟将他们笼罩起来。 白烟来的快,也散的快。 “咳咳咳咳,”后境咳嗽几声,“你们这是给我带哪来了?” 15. 回溯城 后境双手叉腰环视一圈,“这是哪?” “回溯城。”谢寻应道。 后境拍了拍后脑勺,回过神来,“那个小姑娘呢?” 白烟完全消散,哪还有红衣女孩的身影?倒是凭空多了数十具游魂。 这些游魂在凡间待了太久,已失去五感,身体凭借着生前的习惯做着重复的事情。 有些手里什么东西也没有,仍在做着买东西的动作。 谢寻视线落在面前一个做着烧饼动作的大伯身上,他动作干净利落,脸上挂着笑,时不时张张嘴说了些什么。 “他们身上的业障也不重为何不愿去转世?”后境双手叉腰,想了想继续说:“莫不是这里有什么将他们困在这了?” 谢寻摇头,“没有,倒像是执念太重。” “执念?”玄滋愿双手环抱,“什么执念才能让他们凡间待了多年魂魄仍不消散?” 后境找了块石头坐下来,“等着吧,不是说到子时会被拉进另外一个地方,或许能找到答案。”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今夜自是走不了了。 蓐铭环视一圈,拾了干柴升起篝火。 这段时间,入夜之后还是有些凉嗖嗖的,蓐铭他们是神感觉不到,但谢寻不行。 蓐铭搬了块还算平整的石头,脱下自己的外袍垫在上面后招呼谢寻过去坐。 谢寻看了一眼石头上金白色的衣服,忙不迭摆手,“不必不必。” 坐在一旁的玄滋愿捂嘴笑了笑,“谢哥,你就坐吧。” 虽然玄滋愿看起来年纪不大,但怎么说也几百岁了,还是个神仙,被她叫哥,谢寻心里说不上来的别扭。 视线再次落到石头上,蓐铭都搬石头过来了,不坐好像有些辜负人家的好意。 谢寻轻轻点头,将衣服拿起来还给蓐铭,“你穿上吧,别着凉了。” 一直等到深夜,谢寻眼皮都开始打架了。 突然,地面震动起来。 一阵马蹄声随之响起。 一匹快马朝谢寻驰来,直直穿过他的身体。 “子时一到还真会被拉入另一个地方啊,”金蟾叫了两声,“周围一点结界或是幻境的痕迹都没有,这是如何做到的?” “我猜可能是执念化成的回溯阵,”谢寻回道。 回溯阵是由人的记忆碎片所化。 “那这里很有可能就是某个人的执念了?”玄滋愿默了片刻,又道:“或许找到那个人就能出去。” 正值冬天,白雪零零星星地飘散,寒风顺着袖口卷进衣服里,蜇得来往的人一激灵。 也正是因为下雪,几家卖热食的小摊坐了不少人,一碗热乎的汤面下肚,浑身都暖了。 “去去去,”旁边买包子的男子丢给乞儿一个隔夜冷馒头,“别打扰我做生意。” 乞儿看起来八九岁的样子,这种天气,他只着一件单衣,下面是一双不合脚的草鞋。 他的耳朵、手、脚都生了冻疮,皮肉烂得都快能看见里面的骨头了。 乞儿捧着冷馒头,声音极轻地说了一句谢谢后缩到了旁边的角落里。 方才穿过谢寻身体的那匹马在乞儿面前停了下来,骑马的是一个八九岁的女孩儿。 女孩儿穿着一身红棉袄,脸蛋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她一手抓着缰绳,一手握着一柄长枪。 乞儿被吓得缩成了一团,双手紧紧握着啃了一口的冷馒头。 “喂,”女孩用长枪挑起他的下巴,“这么冷的天就穿这么点?” 她仔细打量乞儿,叹了口气后脱下了自己的裘衣丢给乞儿,“你四肢健全,可别冻死在这个冬天了。” 说着,她又将自己的钱袋子给了乞儿,“好好活着,希望下个冬天来临前你能做好准备。” 女孩骑马走了,乞儿还傻在原地,捧着裘衣和沉甸甸的钱袋子不知所措。 他太久没有吃东西,加上天冷,手抖得厉害,根本拿不住裘衣和钱袋子。 啪—— 一个瓷碗掉在地上摔成了三片。 “黎暗,你能不能干?!不能干就给我走人,这一个碗五文钱,从你这个月的工钱里扣,”饭馆老板狠狠瞪了黎暗一眼,转身走了。 黎暗是那个乞儿,不过他现在看起来已经十二三岁了。 他蹲下来,伸手去捡碎瓷片,一双粗糙的手上有几块明显的黑斑,是小时候生冻疮留下的痕迹。 他是回溯阵的制造者,谢寻几人只能在他周围五六步远的地方看着他。 每一个记忆碎片都过的很快,一眨眼环境便变了,他们几人看着黎暗从街头乞儿成为放牛娃,成为饭馆杂役,看着他长大,看着他不那么畏惧冬天。 谢寻看着在捡碎瓷碗的黎暗,低声叹道:“原来瓷碗也就卖五文钱啊。” “此话何意?”蓐铭问。 谢寻脸上带着笑,“父母去世后,我给镇上一户人家干活,砍砍柴、喂喂牲畜什么的,有一年我喂狗不小心摔碎了狗碗,主人家甩了我一巴掌将我赶出了门。” “后来嘛,我赚了点钱,不过只够买土碗,想着还他们来着,但他们已经搬走了,听说是他们家儿子在城里做卖炭的生意赚了大钱才搬走的。” 他说完,几人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谢寻冲他们笑笑,“不用这个表情,说起来,我还很感激他们呢,那时候我就五六岁,还断了只手,在镇上的风评也很差,若不是他们肯用我,我早就死了。” 后境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终是没说出口。 江巅镇的树木大多数不准滥砍,怕山体滑坡,因此,若是要柴得去另外一座山,那时候一捆柴在镇上要卖四五文钱。 谢寻又是帮他们砍柴又是喂牲畜,结果每天就给一顿冷粥! 他叹了口气,不管怎么说,这家人确实是让谢寻活下来了。 “好兄弟,”后境一手揽住谢寻的肩膀,“以后本……哥罩着你。” 谢寻有些不习惯被人这样揽着,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 “你干什么?”后境收回手,“你们男,”他顿了顿,“我们男人不都是这样相处的吗?” 谢寻觉得他有些怪怪的,但并没有说出口。 眼前一道白光闪过,他们几人本能地闭眼。 再次睁眼,周围的环境又变了,是在战场。 光明国虽是个小国,但土壤肥沃,在周围邻国眼里可是块大肥肉。 立国二十年,战争从未断过。 近两年邻国联手了,光明国无奈只得大量招兵。 黎暗十五岁参军,一步步成为了将军身边的亲兵。 “喂,”将军拍了一下黎暗的肩膀,递给他一壶酒。 将军常年在战场,一张脸又黑又糙,不过,还是能看出来是个女子。 黎暗接过酒, “殿下,”他咬了咬嘴唇,“你还是回去吧。” 将军本准备坐下来,听见他说这句话,倏然站直了,反问他,“你怎么不回去?担心我?” 黎暗埋着头,没有说话。 “战场上刀剑无眼,你怕我死,我也怕你死,但畏惧就可以避免吗?”将军吸了口气,“还是你觉得我是女子?” 黎暗抬头,急道:“殿下,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将军低头看着他的眼睛,“军营七万人,至少有两万人是女子,她们可以,我就不行?” “黎暗,我的命并不比你们金贵。”将军撂下这句话,转身走了。 黎暗双拳紧握,侧过头去,噙在眼眶里的泪水溢了出来。 啪嗒—— 豆点大小的雨水砸在地上,砸在慌忙逃窜之人的身上。 “殿下,你走吧,你快走吧,求你了,求你了……”黎暗跪在将军面前,额头在地上砸出声响。 骑在马上的将军用长枪挑起他的下巴,一字一顿道:“你再说一句,以后你就不再是光明国的人。” 百姓慌乱地往他们身后逃窜,将军逆着人流策马而去,许是怕撞到百姓,她用灵力撑起一个小结界,将靠近马匹的人挡开。 黎暗在后面追赶,可是仅靠双腿哪追得上快马?眨眼的功夫便被人流冲得找不着方向了。 他不死心,还在人流里乱窜,突然,一只脏兮兮地小手抓住了他的衣角,“哥哥。” 小姑娘脸颊灰扑扑的,泪水滑过后的痕迹很是明显。 许是太害怕,她头埋得很低,但又没忍住小心地抬眼看着黎暗。 黎暗强忍住没哭出声来,将小姑娘抱起来顺着人流走了。 将军这一去并没有再回来。 “报!”一名士卒冲到黎暗面前,单膝跪下来,“黎将军,敌国退兵了。” 黎暗愕然,“你说什么?!” 士卒没忍住嚎啕大哭,断断续续地说:“他们,他们都成了怪物……” 前年,也不知是谁弄出来一种怪药,给动物吃了之后,动物便会变得异常凶狠暴戾。 光明国实在是无力也无人再去和邻国打仗,并将这种药用到了牲畜身上。 虽说牲畜变成怪物也会攻击他们,但好歹是让敌国忌惮了一段时间。 牲畜用完之后,敌国又攻了上来。 也不知是谁先开的头,战士们将这种药喂进了自己的嘴里。 黎暗跌坐在地上,好久,他才站起来,不管不顾地往战场上冲。 人吃了药后,双目充血,身上像开裂了一般变得极为可怖,不过,好在他们还有一点意识,不会攻击自己人。 黎暗跌跌撞撞地在战场上到处跑。 终于,他看到了那个熟悉人。 将军渐渐地躺在地上,身体早已冰凉。 黎暗跪在将军旁边,干涩的眼眶怎么也流不出两行热泪。 他把将军的尸体放进冰棺里,几乎每天都会来此待上一两个时辰。 次年,光明国还是被灭了。 不过,许是这里死的人太多,每到夜晚便会有鬼魂游街,邻国才没有占领此地。 黎暗死后,鬼魂便在将军的冰棺前一直跪着,直到头七这天,他钻进了将军生前用的长枪里,自愿成了器灵。 “呱呱呱,”金蟾叫了几声,“后境,你哭什么?” 16. 回溯城 后境满脸泪痕,不知哭了多久。 周围的环境一点点变回原样。 他们从回溯阵中出来了。 “多谢你们了。”这句话是从后境嘴里说出来的,可声音却是女子。 蓐铭下意识将谢寻挡在身后,手指延伸出几根金线缠住玄滋愿将她往后拉。 后境拱着的手还没放下来,发现他们已经离自己四五步远了。 后境:“……” 他伸个腰,抬手打了个响指。 片刻后,一个女子魂魄从后境身体里钻了出来,看她的衣着,正是早些时候见到的红衣女孩。 这张脸他们在回溯阵里见过,是将军。不过,这张脸皮肤白皙细嫩,可比那张粗糙黝黑的脸好看多了。 她从后境身体里出来后,后境的眼神又变得木讷起来。 “本公主在这待了多年,这次多亏你们这位兄弟了。” 她的身上既有神的气息,又有怪的气息,金蟾瑟缩在谢寻的衣襟里,颤颤巍巍地问:“你你你上后境的身做什么?” 公主耸肩,“回溯阵魂魄进不去,我若是上凡人的身会将他们的魂魄挤出来,后境是神,又刚好少了一缕魂魄。” 见对面几人没有说话,她又道:“我是神下不了地狱,又因为没有肉身上不了天,也不知道是谁将我的肉身藏了起来,找了几百年现在终于是让本公主找到了。” “你吃药变成了怪,如何成神的?”蓐铭问道。 公主一手环胸,一手抚着下巴,思索片刻后道:“变成怪的时候刚好就飞升了,”她有些无奈,继续说:“所以啊,我现在是半怪半神之身,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她拱了拱手,“可否劳烦你们跟本公主走一趟?我知道我的肉身在哪了,但我是魂魄,多有不便之处。” 公主十四五岁就上了战场,十七岁靠自己成为将军,一辈子为了家国百姓洒热血,谢寻对她很是敬佩,拱手道:“好说。” 公主引他们到了大殿。 踏进殿门,公主先是往前走了四步,又往左边走了五步,“就是这了,劳烦你们将这块地板弄开。” 蓐铭的金线顺着缝隙钻进去将整块地板裹住,他轻轻拽了一下,地板便起来了,露出了一个地道。 公主先一步下去,谢寻几人紧随其后。 地道很长,他们默默跟在公主身后,除了金蟾时不时会说两句外,安静的有些瘆人。 突然,跟在末尾的后境停了下来。 “你怎么了?”谢寻问。 后境甩了甩头,“我分出一缕魂离开这么一会儿就被附身了,我这么抢手的吗?” 谢寻:“……” 后境从谢寻身边擦过,挤到公主身后,“你上我的身是不是看到了我的记忆?” 公主有些心虚道:“嗯……好像是吧。” “你能不能忘了?” 公主说:“能吧,我就只看到一点。” 听她说能忘,后境暗暗松了口气。 公主右手捏了个诀,指尖从额心引出一滴血。 “好了好了,你放心吧,我都给忘了。” 从回溯阵出来之后,谢寻脸上便一直没什么表情,保持着左手半握,拇指绕着食指转圈,默默跟着他们走。 蓐铭看不见人的脸,正是如此,他能从别人的动作、语气里分辨出情绪。 “你不高兴?”他问。 谢寻声音很轻,“嗯,如果世上没有战争就好了。” 无论天上还是人间,亦或是地狱都有战争,这是无法避免的。 尤小每说的对,有了饱饭吃就想要新衣穿,世间人千千万万,你没有贪心,不代表所有人都没有。 “凡人求神,你们真的会帮忙吗?”谢寻问。 后境吸了吸鼻子,道:“那是自然。” “那为什么还会有那么多人饿死,冻死?” “万物生灵都有他们的命数,我们只能帮一点小忙维持世间平衡。” “强者越来越强,弱者越来越弱,这也算平衡吗?有人求金山银山可以,有人求一口饭吃却不行,我不明白。” 后境不知道该如何回复他,干笑了两声,“你倒是跟天庭的一位三太子很像。” 神不是无所不能,但是有能力却不能帮忙,单是想想就很痛苦,这样看来成为神其实也没有那么好。 “总算是到了,”公主叉腰叹了口气。 洞里太黑,公主手里的灵火照不全,他们看不清冰棺里面的东西。 谢寻点燃莲花灯照过去,冰棺里面除了一把长枪,哪里有公主的肉身! “谁把本公主偷走了!”公主气呼呼地在洞里转悠了一圈,什么也没发现。 “能否帮我把棺盖打开将长枪取出来?”公主继续说。 谢寻手还没来得及抬起来,便被蓐铭抢了先。 长枪由玄铁打造,其上盘踞着三条鲜红色的蛇,蓐铭拿着长枪掂量了一下,估摸着有两三斤重。 他们第一次见这把长枪是在回溯阵里,当时公主才八九岁,拿着这把长枪却丝毫不显吃力。 公主伸手去摸长枪,可惜她尚是魂魄,根本摸不着,“别来无恙啊。” 长枪像是听见了她的话,倏地从蓐铭的手里飞出来,绕着公主转圈。 公主又惊又喜,“黎暗,你还能听见我说话吗?” 长枪左右摇了摇又上下跳了跳。 “成为器灵之后会忘记做人时的所有事,一辈子锁在武器里不得出,”谢寻想了想,道:“他方才的动作应该是不知道黎暗是谁,但能听见你说话。” 长枪绕着谢寻转了一圈,枪柄戳了戳地,表示他猜的对。 公主的脸色沉了几分,“你可知道我的肉身去哪了?” 长枪倏地飞起来,朝着地道而去。 “等等,”公主叫住它,“你太长了,地道你出不去。”说着,她摊开手,将长枪收回手里。 长枪缩小很多,约莫只有食指长短。 它在公主的手里打转,半晌,枪尖才指向东方停下来,犹如罗盘一般。 出了地道,公主并没有着急去找肉身。 她朝后境拱手,“能否劳烦你再将身体借我用用?” 后境下意识地双手环抱,“你想做甚?” “这些游魂皆是我光明国的子民,他们的执念太深,我一个魂魄根本超度不了他们。” “好说好说,直接让我来啊,这么多功德,不要白不要,要了还想要。”后境说完这句话才觉得不对, 得到的功德越多,就代表着死的人越多。 他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双手快速捏了个诀。 周围的游魂全都不由自主地聚了过来。 “幽尘散尽,怨厄皆消。尘缘了结,魂归寂寥。” 公主拱手行了一礼,“多谢。” “殿下,你的肉身在东边,我们正好也要往东行,倒是可以结伴。”玄滋愿说。 公主瞥了一眼玄滋愿发丝上的蜘蛛网,许是方才在地道里沾上的。她抬手将其摘去,“那真是再好不过了。嗯……我叫祝烯,你们直接唤我名字便好。” 天刚蒙蒙亮,几人便启程往东走。 “你是凡人?”祝烯绕着谢寻转圈圈,“你看起来年纪也不大,如何跟他们认识的?” 谢寻有些不好意思地绞手指,“这个说来话长。” “你今年多大?” “十六。” “我就说,长这么嫩。” “咳咳咳,”谢寻被呛到。 蓐铭拍了拍他的后背,将水囊递给他。 谢寻摆摆手示意自己不喝。 他们跟着长枪的指引走了一整天,眼看着就要出夜郎踏入武陵郡地界了,祝烯手里的长枪突然开始打起转来。 祝烯一点点挪动,最终在长枪转得最快的地方停了下来,“就是这了,往下挖。” 他们所站的地方还算平整,但周围两三丈的地方一根草也没有。 谢寻从乾坤袋里取出瓦铲,灵力汇集到右手用力将其扎进土里。 瓦铲提上来,带出了一团五花土,黄红灰褐交杂,并非山间原生泥土,越往下,泥块便越是坚硬,谢寻心中一沉——这地下有墓。 长枪指引他们到此是来寻找祝烯肉身,可这里以前并不归属光明国,跟光明国八竿子打不着,她的肉身怎会到这来? 祝烯一脸懵,他们在回溯阵里看过,整个地道里除了那口可以防止尸体腐坏的冰棺外,就数长枪最值钱,谁有病不拿有钱的东西,却将一具浑身开裂的尸体盗了出来?! 祝烯缓了好一会儿,“离开冰棺我的身体怕是早就烂成一具白骨了吧。盗我尸体的贼可别让我逮到了!” 谢寻工具齐全,加上有蓐铭和后境帮忙,很快便挖出了一个洞。 底下的后境连续扯了金线三下,示意他们下面安全,可以下去。 这下面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宽敞,若是备席面,摆上个十来张四角桌子完全不在话下。 谢寻捧着莲花灯环视一圈,这似乎只是个耳室,除了正中间的书案外,室里整齐摆放着好几排架子,架子上是各式各样的册子竹简。 这里许是经过特殊处理过,哪怕是在地底下也不并不潮湿干燥,不少册子保存的还算完整。 谢寻觉得这里有些眼熟,自己以前似乎来过,但一时没能想起来。 他随手拿起旁边的竹简扫了一眼,上面有些字已经模糊了,但还是能依稀猜出这上面写的是一些志怪其闻。 他接连看了好几个竹简,无一例外,上面写的全是些故事,多是些爱恨情仇,民间传说,奇闻异事。 谢寻左手拍了一下额头,他想起来自己为什么会觉得这里眼熟了。 这就是当初他和师父探过的苗疆谷墓。 17. 苗疆墓 夜郎一带多山,因此很多有地位之人死了之后的长眠处会因地制宜,多用洞葬、谷葬或是崖葬。 当初谢寻和师父第一次进这个墓便是在山谷里,现在为何会出现在这? 谢寻摇了摇头,或许只是巧合,这可能不是他之前探过的那个墓呢。 毕竟,谁能有这么大的本事将一整个山谷搬到地下来? 越是这么想,谢寻越是觉得可能是自己记错了。 他将自己方才翻过的东西原封不动地放回去,环视一圈,也不知为何视线直直落在了不远处的石门上,像是他之前就来过知晓石门所在的地方一样,一眼就锁定了位置。 石门上雕刻着密密麻麻的鱼、虫、鸟图案,每一个都不足巴掌大小,将这种相克的动物刻在同一块石板上,竟莫名给人一种诡异的和谐感。 谢寻越看心里越是发毛,越看越觉得这就是他探过的苗疆崖椁。 一只温暖的手搭在他的肩上,“你怎么了?” 蓐铭的手温穿过薄薄的一层衣服自肩膀蔓延全身,这温度恰好,谢寻不会觉得别扭难受,恰好能将他的紧张、恐惧都盖住,直至慢慢消融。 谢寻轻轻摇头,“我就是觉得这里有些眼熟。” 如果,如果这里真的是我探过的崖椁…… 谢寻心里乱成一团,他慢慢抬手去摸石门。 石门上的动物虽不会伤人,但是会将触碰石门之人的部分记忆留下来,别人也能看见,相当于一个活的、可以身临其境的故事。 “谢寻,”蓐铭想抓住谢寻的手不让他乱摸,可已经来不及了,自己的手也触碰到了石门。 石门上的动物像是活过来一般朝着他们的手汇聚过来,一股酥酥麻麻的感觉自手上蔓延。 周围白茫茫一片,谢寻到处乱窜了一通,脚步在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前停了下来。 宫殿通体呈金色,似真的黄金建成的一般,就连脚下的台阶都是白的近乎透明的玉石。 也不知道这是谁的记忆碎片,这种宫殿,哪怕是当今皇帝也住不起吧。 谢寻轻手轻脚地拾级而上,站在殿外挣扎片刻后推开了大门。 里面没有点烛,光线很暗。 这里是别人的记忆碎片,谢寻也不能点火。 几丈长的红幔自房梁上垂下来,让本就昏暗的殿里更加晦暗难明。风从窗缝钻进来,帷幔轻轻拂动,投下片片晃动的暗影。 谢寻拨开帷幔往里走,只见不远处的美人榻上蜷坐着一个男子。 男子穿着一身喜服,怀里抱着的却是一堆白色素衣,他脑袋埋在衣服里,似是在嗅衣服的气味,又似睡着了。 “蓐铭。”谢寻下意识地叫出来这个名字,但随即又反应过来这里是别人的记忆碎片,就算喊破嗓子别人也听不到看不见。 而且这人也不一定就是蓐铭,只是看着有些像而已。 心里正这么想着,榻上的男子似听见了他的声音,倏地抬起头。 他金色的眸子蒙着一层白雾,许是哭过的原因,眼中布满了血丝。他眉头微微蹙着,透着一股浓浓的哀伤,脸上阴郁遍布,像是鳏夫在某个深夜抱着亡妻生前的东西痛哭过一场。 谢寻越想越歪,他拍了拍额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从脑子里强行挤出去。 榻上之人直勾勾地看着他,视线在他的脸上逡巡,极力想要看清他的脸。 谢寻觉得有些奇怪,这里只是记忆碎片,可蓐铭的表现为何像是能看见自己一般? “蓐铭,”谢寻靠近他,右手负在身后,稍稍弯腰,左手在蓐铭眼前晃了晃,“你看……” 话还未说,谢寻便被蓐铭一把抓住了手腕往榻上带。 谢寻被他压在榻上,一脸茫然。 他正要开口说些什么,细细密密的吻便落了下来。 谢寻:“??!!” 蓐铭看不见人脸,只能在他的脸上极为生涩地乱啄。 谢寻整个人如同石化了一般,不知该作何反应。 脸颊,鼻尖,额头,眼睛,嘴…… 他的脸被蓐铭亲了个遍,每亲一下,便要更红更热几分。 “嗯……你,你……”谢寻抬起另一只手挡,又被蓐铭一把抓住了。 这只手是木头做的,蓐铭抓住之后明显僵住了。 趁他没有反应过来,谢寻忙不迭从榻上翻下来。 双脚一着地,他便从记忆碎片里出来了。 他猛地抽回还被蓐铭紧紧攥住的手,后退了几步。 “你们怎么了?发生了何事?”后境扶了他一把。 谢寻站稳脚,双眼死死盯着蓐铭。 蓐铭的动作、神色都有些僵硬,显然,他方才也进了别人的记忆碎片里。 蓐铭虽然看不见谢寻的脸,但从他的动作上来看,是在防备自己。 他上前一步,还未来得及开口,便见谢寻像是避什么洪水猛兽般往后退。 蓐铭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他方才进到了谢寻的记忆碎片里,看见了谢寻小时候。 谢寻挨冻挨饿,被人欺被人骂,可是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出来之后,谢寻突然这样。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是不是讨厌我? 他是该讨厌我。 他能不能别讨厌我。 谢寻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动作有些不妥,长吸口气后开口道:“抱歉。” 蓐铭的脸色很差,跟谢寻在记忆碎片里见到的很像,但更多的是悲伤。 他的悲伤太重,以至于说话的声音也似带着忧伤,“无事。你看到了什么?” 谢寻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说自己被亲了,被男子亲了,被你亲了。 他说不出口。 谢寻摇头,“我以前和师父探过一个苗疆谷墓,后来也不知为何那墓无故消失了,像是从未存在过一般。”他顿了顿,继续说:“而这里,和那个墓很像。” 谢寻从怀里摸出一张空白符篆,咬破左手食指用血画符。 他将符攥贴在石门上,一道形似八卦图的阵法将整个石门裹了起来。 很快,八卦图开始慢慢旋转,阴和阳分开,石门也随之打开了。 这里的空间远比方才的耳室大很多,在他们的上空,悬吊着十二口棺材。 轰—— 谢寻只觉有什么的东西在脑子里炸开了。 在耳室的时候他就猜到了,但心里还抱着一丝侥幸,耳室可能是碰巧,但这十二口棺材呢? 这些棺材都是由大树直接凿成,除了棺盖,整个棺材再无其它拼接的地方。 而在这些悬棺的下面,是堆成山的白骨。 祝烯掌心的长枪倏地立了起来,枪尖朝上。 “我的肉身应该就在这里,”祝烯另一只手轻触了一下长枪,“你可能感应到具体位置?” 祝烯的魂魄离开肉身太久,早就感应不到了,但长枪无论是她生前还是死后都一直待她的在身边。 见长枪上下动了动,祝烯便将其从掌心放了出来。 长枪直飞到左手边第二口棺材,绕着棺材飘了两圈后落回祝烯的手里。 祝烯有些傻眼了,她都做好要去翻这几堆白骨的准备了,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尸体会在棺材里。 这里除了白骨更多了一些外,跟谢寻之前来的时候没什么不同。 “这些尸骨身上都有蛊虫,别惊醒它们,”谢寻刚开口,便听见了咔咔几声脆响。 几人循着声音看过去,竟是一只红眼老鼠。 老鼠的腹部烂了一个窟窿,能清晰地看见里面的骨头。 谢寻觑着眼仔细瞧了瞧,随手捡了一个小石子朝老鼠弹去。 老鼠倒在地上蹬了蹬腿后便没了动静。 “许是被这里的蛊虫寄生了。”谢寻说。 “蛊虫?”后境朝老鼠走过去,“我倒要看看是什么蛊虫,竟然能寄生死物。” 刚往前走了两步,他便被死老鼠的臭气熏得退了回来。 老鼠尸体腐烂后气味又臭又重,闻这一下差点让后境当场呕吐。 他恶心地翻了个白眼,“蛊虫能寄生死物,那这些白骨呢?” “也能。上次……”谢寻话还未说完,又是几声啃骨头的声音响起。 这次的声音自四面八方传来。 咔咔的声响此起彼伏,黑暗中,一双双猩红色的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 死老鼠太多,整个墓室里都弥漫着一股臭味。 谢寻干呕了一下,扯了扯披帛捂住口鼻。 “靠,我就说怎么越来越臭了。”后境将灵力汇集到指尖,一道白光闪过,洞里猩红的眼睛就全没了。 死老鼠体内的蛊虫是死了,但是臭味仍在。 这一动静也将寄生在白骨里面的蛊虫吵醒了。 几条与人差不多大小的蜈蚣、毒蛇从白骨堆里爬出来,钻进骷髅里。 在这种黑暗的地方点了个灯,白骨便显得格外扎眼,黑红色的蜈蚣缠在白骨上,增添了一股无形的压迫力。 后境吞咽了一下唾沫,“这是蛊虫?这他娘的是成精了吧!” 谢寻取下腰间的柴刀,轻声说:“退至 我身后。” “小幺,这种事情怎么能让你上呢,你可是我们这里最最最小的,对付这种东西,让我们来就行。” 说着,祝烯手里的长枪倏地燃烧起来,谢寻离她有四五步的距离,也能清晰地感觉灼热的温度。 谢寻摇摇头,“它们视力和听觉都很差,靠着血肉的气味寻人。” “你是凡人,不应该……”祝烯皱了皱鼻子,靠近谢寻嗅了嗅,“你身上是香的,还是木香。” 谢寻抬了抬右手,“可能是这只手的缘故。” 谢寻是想让他们退到自己身后,但眼下却是被他们围在了中间。 数十具被蛊虫寄生的骷髅在他们周围徘徊。 “小老幺,我之前咋没发现你这么香,”后境又往谢寻身边靠了靠,“若是早知道,方才也就不用遭罪了,那死老鼠都快给老子臭死了。” 木香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跟着他的时间久了,他很多时候自己都闻不到。 不过,只要他心跳加快,这气味便会更浓。 有些时候甚至不是木香而是花香。 他身上异于常人的事也不是一件两件了,因此,江巅镇的人叫他怪物,他有时候也会在心里暗暗举手表示同意。 蛊虫在他们周围徘徊,迟迟不见要缩回去的迹象。 后境等的有些不耐烦了,“又不是打不过,我们有必要这样小心翼翼的吗?” “他们身上有剧毒,其□□的腐蚀性极强。”谢寻解释说。 “你第一次来是不是被它们伤过?”沉默多时的蓐铭开口问。 谢寻“嗯”了一声,“不过已经痊愈了,”他自己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又补充了一句,“没有留疤。” 谢寻自愈能力很强,那次被蜈蚣咬穿了小腿,才一个多月便恢复了原样,若不是他缺了一条胳膊,他都要怀疑自己就算缺胳膊少腿也能再生了。 蓐铭闷闷地“嗯”了一声,指尖金色电光滋滋作响。 “你们躲远些别靠近,”说着,蓐铭用右手中二指划破了左手手掌。 蓐铭左手的金线缠住离他们有一段距离的石柱,他将金线往掌心缠了两圈,抓住线跃到了对面。 鲜血啪嗒啪嗒往下滴,血腥味在空气中蔓延开来。 蛊虫闻到气味,疯了一般往蓐铭所在的地方涌去。 蓐铭手里无数根头发丝大小的金线拧成一条鞭子。 只听啪的一声,冲在前面的蛊虫被拦腰打成了两截。 绿色的液体飞溅,玄滋愿抬手撑起水墙,将其尽数收进水里。 液体与水融在一起,其腐蚀性减轻了不少。 玄滋愿灵脉被封,撑起这面水墙已是不易,剩下的自是不能再让她来。 金蟾被方才蓐铭杀蛊虫的场面吓到,前爪捂住了眼睛,听见没有动静后才将其放下来,它扫了一眼地上挣扎的蜈蚣、毒蛇,小声嘟哝,“杀鸡焉用牛刀?” 闻到同伴的血腥气,后面的蛊虫没再傻乎乎往前冲。 它们不上前,蓐铭便主动靠近它们。 他抬脚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生出无数根金线,如同树干一般四处蔓延,将剩下的蛊虫紧紧缠住。 蛊虫连带着它们寄生的骷髅一点点变成金子,一点点化成齑粉。 这个过程看起来极是痛苦,有几条蛊虫承受不住张嘴撕咬自己的身体。 约莫过了一刻钟,墓里安静下来,只能听见周围人的呼吸声。 水墙还在,玄滋愿一时不知道该将其弄到哪去。 后境将自己的阔刀召出来,“让我的刀试试。” 玄滋愿引了几滴融了蛊虫液体的水滴在后境的阔刀上。 滴上去的瞬间,一股白烟倏地冒了出来。 这可把后境吓了一跳,好在刀身并没有被腐蚀出坑洞来。 他这把刀来历不凡,传闻和上古战神刑天的戚为同一人所造。 现在却被蛊虫的□□腐蚀冒烟了,还是以水薄之后。 这下后境总算是意识到方才蓐铭斩杀它们的不易了。 蓐铭临登圣界,在凡间法力会被封印一半,更何况他现在还有伤在身,却能几息之间便将蛊虫了结了。 后境不动声色地看了蓐铭一眼。 这人招惹不得。 玄滋愿的手还抬着,她方才见识到了蛊虫□□的厉害,现下更不知道该将这些往哪放了。如果她的灵脉没有被封印,或许还能将其净化。 谢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让我来吧。” 言罢,也不待其他人有所反应,他便将手伸进了水墙里。 18. 苗疆墓 谢寻的手触碰到水的一刹,水便翻腾了起来,绿色的腥液从水里分离出来,慢慢浮向他的手指尖。 后境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下巴还在,没有被惊掉。 “谢寻,你到底是不是人?!”后境叹道。 这液体能将他的阔刀腐蚀冒烟,对谢寻的手却是一点反应也没有,而且触碰到谢寻指尖的还是没有和水兑在一起的。 “你是在骂他还是夸他?”祝烯翻了个白眼,“你可是神,他是不是人你看不出来吗?” 腥液很快便凝聚成了一颗深绿色丸子,谢寻将其从水里拿出来,“我是人。这是我之前在一位炼药师的墓里学的。” 后境双手合十,“能不能教教我?” “自然可以,”谢寻说。 他从乾坤袋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土瓶,将毒丸装了进去。 “既然处理了蛊虫,是时候该拿回我的尸体了,”祝烯嘿嘿笑了两声,飘到棺材边才想起来自己摸不到东西,根本打不开棺材板。 后境一步跳到棺材上,活络活络双肩后,道:“看我的。” 他正欲将棺材板打开,只听咔咔两声,捆住棺材的铁链断了。 砰的一声,棺材砸在地上,掀起漫天尘土。 后境从棺材上跳下来,被灰尘呛得直咳嗽。 “你能不能少吃点?把棺材都压得掉下来了。”祝烯绕着棺材直转圈,“完了完了,本公主的骨头肯定都散架了。” 后境指着自己,一脸不可置信道:“我重?这铁链都存在几百年了,那么厚一层锈你是瞧不见吗?” 他叹了口气,“行吧行吧,我的错,你也不要太担心,就算你的骨头尽数散架也不妨事,小老幺下墓多年,以他对骷髅架子的了解,指定能将你拼好。” 谢寻连连点头,“不用担心。” 祝烯双手环抱,“那好吧,你把棺材打开吧。” 后境慢慢推开棺盖,祈祷着祝烯的骨头架子不要真的全散了,就算散了也没关系。但过去了几百年,她的骨头多半是脆的,若是摔碎了就遭了。 棺盖刚松动一点,里面便有什么东西倏地钻了出来。 后境下意识地往后退,数十条拇指大小的蜈蚣窸窸窣窣地朝他们爬过来。 “本公主的骨头架子!”祝烯惊呼一声,抬手画了一个火圈打在地上将蜈蚣困住。 里面的蜈蚣并没有在圈里打转,而是直直朝他们这边爬过来,就算前面的几条都被火烧死了,后面的也没有退缩。 “往后退,”谢寻抬手将他们往后挡,“它们被控制了,这里应是还有其它厉害东西。” 话音刚落,棺材板砰的一声砸飞出去,一条与人差不多大小的蜈蚣缠在祝烯的骨头架上,慢慢从棺材里爬了出来。 这条蜈蚣与早些时候蓐铭斩杀的很像,但比起那些猩红色的蜈蚣,这条蜈蚣的颜色明显要暗一些。 “它把我骨头上的灵气都吸光了!”祝烯有些恼了,没有灵力,魂魄若想回到骷髅里,只会更难。 她攥紧双手,手里的长枪又倏地烧起来。 这次的火焰比上一次要烈很多,谢寻觉得烫,往旁边挪了两步。 “从本公主的骨头上滚下来,”她提着长枪朝蜈蚣挥过去,眼看着就要打到它了,祝烯停了下来。 将自己的骨头打散架了还能拼回去,若是将蜈蚣打伤,它的□□将骨头腐蚀,祝烯便只能以魂魄的形式存在了。 她双眼死死瞪着蜈蚣,后槽牙磨得咔咔作响。 谢寻一只手伸进乾坤袋,翻找了好一会儿拿出一包用油纸包着的雄黄粉。 这个墓他来过不止一次,兜里自是装了不少对付蜈蚣毒虫的东西。 橙红色的雄黄粉末撒落地面,一股淡辛蒜腥之气缓缓漫开。 祝烯手里的长枪还有火焰燃烧,雄黄粉扑到火上,腾起缕缕白烟,刺鼻的蒜臭味扑面而来,熏得人喉头发紧。 他们都受不了,更何况是惧怕雄黄的蜈蚣呢。 蜈蚣转身便想跑,被蓐铭挥出金线缠住拖了回来。 蜈蚣受惊,身体剧烈扭动,腹部渗出一缕浑浊黏腻的腥液,好在蓐铭及时用金线将它的腹部裹住,腥液才没有沾到祝烯的骨头上。 谢寻瞥了一眼还在挣扎的蜈蚣,思索再三将手搭在了蓐铭的手背上。 无数条藤蔓绕着蓐铭的金线疯长,片刻功夫便将蜈蚣又裹了一圈。 蜈蚣的动静渐渐小了,但藤蔓还在生长,甚至直接爬进了蜈蚣的嘴里。 藤蔓沾到蜈蚣的腥液,没有被腐蚀,反倒是长出花苞,绽放出朵朵艳丽的花。 几人被惊得一时说不出话。 兽食草木以活,兽亡躯骸朽化,复滋养草木。生灭相循,万物自衡。 但蜈蚣还没死呢,这些藤蔓便将蜈蚣一点点蚕食了。 是了,谢寻不止一次来过这里,有胆子来又能够活着出去,没点能力在身上,谁会如此? 待蜈蚣完全消失殆尽,藤蔓又慢慢缩了回来。 “小老幺,小瞧你了。”后境一手搭在谢寻的肩膀上,道。 谢寻忙不迭摆手,“我会的只是点皮毛。” “这么谦虚作甚?我若是同你一般大的时候会这些,恨不得全天下的人知道才好。” 祝烯的骨头并没有散架,不过,许是被蜈蚣占的太久,染上了一股腥味。 祝烯有些嫌弃地瞥了一眼地上的骨架,“这里白骨成山,我能挑一副好看的上身不?” 后境幸灾乐祸地笑得直不起腰,“换我我也不要这个给蜈蚣当过窝的骨头架子。那蜈蚣吸你的灵气都快成精了,现在你沾上它的腥气,就当它还你的吧,哈哈哈哈。” 祝烯:“……” 祝烯:“给你,你要不要?” “君子不夺人所好。” “地上这些骨架也被蜈蚣爬过,都好不到哪去。”谢寻道。 祝烯也就是开开玩笑,若是真的能用他人的肉身,她何故等到现在? 谢寻走到祝烯的骨架前蹲下来,指尖抚向头盖骨。 一道绿光自额心蔓延开来,将骨架包裹起来。 很快,骨架上的臭气没了,一些细小的裂缝也随之复原。 祝烯朝谢寻拱了拱手,乐呵呵地钻进了骨架里。 魂魄归体,会重新长出血肉,谢寻几人不约而同背过身,他们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事,能重新长出血肉,但可没说能长出衣服。 后境手指动了动,祝烯周围拔地而起一圈土墙,将她挡在了里面。 约莫过了一刻钟,祝烯突然跳到他们面前,“当当当当,本公主总算是回来了。” 祝烯是魂魄时,身上穿着的是甲胄,现在衣服变成了亮眼的红色。 上身着红白交替的衣服,下身则是鲜红色的灯笼裤,配上一双红色的绣花鞋,看上去似十四五岁的小姑娘一般,和身着甲胄时完全不一样。 她将及腰的长辫甩到背后,在他们面前转了一圈,“怎么样,好看吗?” 玄滋愿捂嘴轻轻笑了两声,抬手挥出一面水墙。 水墙能清晰地看见他们自己,如同镜子一般。 祝烯在水墙前将自己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又对着水墙做鬼脸,“这么多年过去,本公主依旧是这么漂亮。” 方才趁祝烯魂魄回体时,谢寻又将头上的其它几口棺材瞧了个遍。 十二口棺材,每一口都刻有棺主人的生平。 从左手边数,第五口棺材上刻的字最少: 陈家谷第五代族长,陈尚,其天赋通蛊,异于常人。 平生无所好,唯喜听世间故事。 终身神色漠然,仅此一笑,缘遇奇谈;仅此一泣,悲其无结局。 啼罢,引蛊自绝,尘缘遂尽。 后境双手环抱,啧啧称奇,“别人的墓志铭都是刻生平的丰功伟绩,这位兄弟倒是极为与众不同。” 他一手摸着下巴,像是摩擦出火花来,“也不知道这位兄弟的棺材里有没有这个故事。” 话音刚落,那具棺材便砰砰砰发出异响,棺材剧烈摇晃,吊着棺材的铁链也随之发出异响。 哐当一声,那口棺材掉了下来,棺材板都砸飞了出去。 他们离那口棺材有些距离,看不见里面有何东西。 突然,一只白森森的枯手抓住了棺帮,紧接着一具骷髅从里面爬了出来。 骷髅扫了一眼他们,视线在谢寻身上停了下来,随即慢慢朝这边走过来。 虽说陈尚身上没有杀气,但死了几百年的骷髅突然往人的身边靠,谁不害怕? 他的速度很慢,见谢寻几人后退,他便停了下来。 陈尚抬手指向谢寻,“你好……” 谢寻:“……” 他怀疑自己的耳朵聋了。 这人爬出来就是为了和他们打招呼? 谢寻扯出一个笑,讪讪回应,“你好。” “你好像之前来过。”陈尚将后半段话吐出来。 谢寻:“……” 陈尚说话的语速极慢,谢寻这种极有耐心的人和他待久了怕是都得连夜逾墙跑路。 “石门,我看见了你小时候,”陈尚又朝他们这边走了一步,“你幼时过得不如话本里的乞儿,现在为何笑得出来?” 谢寻不明白他为什么会问这个,但还是老老实实回应道:“昔年非今时,而且我也不觉得我幼时过得有那么苦,我现在还好好活着,就是最好的证明。” 陈尚僵硬地吐出几个字,“猪食。” 谢寻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见谢寻不回话,他又道:“没有房子住,烈日、暴雨,惨。” 谢寻默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说什么。 “是挺惨,不过那都是以前的事,跟我现在笑不笑有什么关系?” 陈尚也陷入了沉默,好久,他抬手掰下了自己的左手的小指骨,将其递给谢寻。 谢寻傻眼,他越来越搞不懂这人到底想做什么了。 “我看到了你小时候,作为交换,我愿意给你看我的故事。”陈尚说。 谢寻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陈尚:“你不就是为了故事而来的吗?” 谢寻颔首,接过了小指骨。 . 陈尚的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便离世了,他的父亲是陈家谷的族长,根本没时间管他。 虽说他的父亲新娶妻子待他不错,但他始终认为这不是他的亲娘,不愿与其亲近。 他生性不喜说话,久而久之,性子便愈发孤僻,与他同龄的人自是也不想与他交朋友。 一次偶然,他误入了茶馆,正准备离开之时被台上说书先生的故事留了下来。 那个时候,他才七岁。 之后,他沉迷于听书,每日都会跑去茶馆。 说书的是同一个人,说的故事虽然每隔两日便会换,但有些会反反复复地说,陈尚都听腻了。 时间一久,他往茶馆里跑的次数开始少了,去藏书阁的次数慢慢多起来。 此后,他几乎疯魔地沉浸在藏书阁里,有时候连着几天不吃不喝,不眠不休。 就这样过了十几年,藏书阁里的书几乎都被他看完了。 他不满一生就待在这方寸之地看书,兴许外面还有更多趣事,只是没有撰写成书而已。 他幼时在蛊术方面天赋极高,又听话乖巧,因此,他的父亲很少过问他,一年到头父子俩见面的次数也屈指可数。 上一次父子俩见面,还是陈尚成婚那日。 对于陈尚要出谷的请求,他想也没想就同意了。 陈尚和妻子没什么感情,成婚两年了才有一个孩子。 孩子大多数时间都是妻子在带,对于陈尚要离家的事情,母子俩并没有表现出不舍的情绪。 与外界隔绝太久,加上陈尚不喜说话,出了陈家谷后便四处碰壁。 有一天突降暴雨,他躲进了一座破庙里。 他刚进去没一会,后面又来了一个老道士。 老道士见他借着篝火看话本,“呵呵”大笑起来,“年轻人,我这有一个故事,不知你是否感兴趣听上一听啊。” 闻言,陈尚连忙将话本收起来,拱手道:“晚辈洗耳恭听。” “建安有一富家子弟,自幼家境殷实,却生性顽劣,年少时便终日游荡,不务正业。 父母屡屡好言规劝,他始终左耳进右耳出,肆意妄为。家中无奈,重金聘请名士前来教导,盼能匡正他的性子,谁知他肆意胡闹、出言顶撞,屡屡将授课先生气得拂袖而去。 岁月流转,男子年至十九。父母见他年岁渐长,依旧毫无长进,心中焦灼不已,便为他娶妻成家,盼妻儿能牵绊其身,让他收心向善、改过自新。 可积性难改,婚后的他依旧顽性不减,终日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两耳不闻窗外事。 家中妻儿苦心劝导,亲友亦多番规劝,他非但毫无悔意,反倒心生烦躁,一气之下甩门而出,四处游荡逍遥,久久不归。 他在外自在玩乐,全然不知家中早已天翻地覆。其父日日为他忧愤郁结,气急攻心,一病不起,不久便撒手人寰。母亲痛失夫君,又忧心浪子不归,终日以泪洗面,悲恸过度,紧随夫君而去。 双亲骤然离世,家中无主,素来觊觎他家家产的大伯一家,趁机霸占田宅财物,将偌大一份家业尽数侵吞。” 19. 苗疆墓 陈尚正听的起劲,老道士突然闭了嘴,他长叹一口气。 “怎么了?”陈尚问。 老道士摇头叹息,没有说话。 “还有吗?”陈尚追问。 老道士一双眼球凹陷的眸子里映照出陈尚的脸庞,“你觉得后面应该会发生什么?” 陈尚默了片刻,道:“他回去发现家中遭此变故,改了性子?” 老道士一下一下地捋着胡须,“或许吧。” “这既是故事,后面到底如何了?” 老道士摇头不语。 陈尚气急,倏地站起来,虽心中很是不满,但极力克制着说话的语气,“有始无终,何其吊人。” 老道士“呵呵”笑了两声,“你未来要如何,你能预测的了吗?人活着就一直在开始,只有死了,才得到结局。” “这如何能相提并论?!” “都是不知结局,如何不能?” 陈尚不想再和他扯下去,躺在干草上独自生闷气去了。 他埋怨老道士说故事只说一半,直到后半夜也毫无睡意。 庙外的大雨倾盆,丝毫没有要停下的迹象。 陈尚翻了个身看向庙外。 他离家多时,也是该回家看看了。 等雨小了就回去。 翌日,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冷雨拍在脸上,陈尚缩了缩脖子,裹紧衣服转身缩回了庙里。 等天晴了就回去。 “还不走,你要在此等到几时?”老道士开口问。 陈尚虽然很不想搭理他,但在这荒郊野岭的,有个人说话起码不会觉得瘆得慌。 “等天放晴。”他说。 老道士笑了笑,阖上眸子,盘腿闭目养神没再说话。 又等了一天,雨总算是停了,不过接连下了两天雨,路上泥泞难行,有些地方都滑坡了,陈尚出了破庙往家的方向走了几步,又悻悻地缩回了庙里。 等出了太阳就回去。 “还不走,你要在此等到几时?”老道士又问了和昨天一样的话。 陈尚有些恼了,“我走不走与你何干?这庙又不是你家的。” 老道士笑了笑没有回话,慢慢合上了眼睛。 又过了一天,虽说出了太阳,但地上依旧泥泞一片,走几步路鞋垫便积了厚厚一层土。 陈尚本想再待上一天,奈何包袱里的吃食所剩无几,他不得不离开了。 这几天下来,老道士滴水未进,但脸色如常,陈尚想,他许是修仙的,不需要吃东西。 他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但老道士仍坐在原地一动不动,若不是胸口微微起伏,鼻孔翕动,陈尚都要怀疑他是不是已经死了。 “我要走了。”陈尚说。 老道士眼也没睁,颇为无奈地摇了摇头。 见他这样,陈尚也不愿再说下去,带上包袱出了破庙。 他趁着天色尚在在镇上买了一些吃食才上路。 饿了有干粮,渴了有溪水,乏了随便找个地方睡,无聊了包袱里有话本。 就这样,离家原本两天的脚程,硬生生让他走了四五天。 刚到镇上,他便发现了异常。 几乎是所有人都避他如蛇蝎,窃窃私语的声音不断在他耳边逡巡。 他随手抓住一个腿脚不利索的大伯,“发生了何事?” 大伯被他吓了一跳,顺了顺气才低声道:“你出谷去别回来了,现在你伯父正在到处找你呢?” 陈尚不明所以,“他找我有何事?” “他要取你小命啊。”大伯说完这句,挣开了陈尚的手,慢步走了。 陈尚僵在原地久久没有缓过神来,他怀疑自己的耳朵聋了。 就在这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将他的神拉了回来。 他循声看去,一群手执长剑的人正朝他这边跑来。 看他们的穿着,是伯父手下的人。 “快!别让他跑了!”人群一窝蜂散去,唯留下还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的陈尚。 眼看着他们离自己就三四丈的距离,陈尚总算是反应过来他们是冲着自己来的了,而且看他们的架势,似要将自己就地活剥了。 陈尚转身就跑,另一只手从腰带里摸出一包毒粉往后撒去。 这毒粉虽不致死,但其效果与辣椒无异。 那群人双目被辣得睁不开,脸红脖子粗地咳嗽。 他们人多,其中自是有没有被毒粉沾染到的。 陈尚常年窝在藏书阁,身体缺乏锻炼,自是跑不过他们。 片刻功夫,便被团团围了起来。 “去你娘的!”带头的人一脚将陈尚踹倒在地,又狠狠往他身上踹了几下。 陈尚身体哪受得住?当场便吐出一口血来。 陈尚剧烈咳嗽了一阵,“你们为何……” 话还未说完,他又是一脚踹在了陈尚身上,“为何?哈哈哈哈,你可真是个大孝子啊。” “你知道吗,你爹在家死了三天无人知晓,被人发现的时候,”带头的又笑了两声,“你猜怎么着?他的脸被耗子都啃掉了一半。” “你说什么?!”陈尚挣扎着爬起来,伸手去抓那人的衣摆,“你说什么?!” 带头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生怕陈尚听不见还提高了声音,一字一顿道:“我说,你爹死了。哦,不对,是你全家都死了。” 陈尚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倏地爬了起来,一拳砸在带头人的脸上。 带头人慢慢将头扭回来,啐了一口带血的口水,“你他娘的找死……”话还未说完,一股钻心刺骨的疼痛自脸上传遍全身。 带头人疼得跪下来,一只手慢慢抚上自己红肿的脸颊,腮帮子处有一个细小的洞,“你给我下蛊?!” 闻言,其他人立刻警觉起来,长剑直指陈尚。 陈尚方才被踹得狠了,有些站不稳,身体摇摇晃晃的。 “你方才说的,”他默了半晌,声音变的沙哑,“你方才说的可是真的?” 带头人此时已经疼得在地上打滚了,蛊虫在他的身体里乱窜,不断蚕食他的血肉。 “真的,千真万确……但,但不关我的事,你全家不是我杀的……” 陈尚听到这句话,险些摔在地上。 他抬手敲了敲发晕的头,踉踉跄跄地往家的方向跑。 其他人自是不会轻易放过他,并没有为他让出道来。 “滚开,都给我滚开!”陈尚像得了失心疯一般径直往前,眼看着就要撞到剑尖上了,一道黑影倏然从房顶上跃了下来,单手抓着陈尚跳墙跑了。 陈尚伤的不轻,被这么一提溜,浑身骨头都似要散架了,疼得他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了。 “你,你谁?”陈尚的声音又低又哑,像是说完这句话就会背过去一般。 “少族长,是我,小六。” 陈尚对这人有点印象,是父亲身边的死士。 小六声音带着一丝哭腔,“你离家后不久族长身上的蛊虫便发作了。他知道是陈天明要动手了, ”他轻轻吸了一下鼻子,“族长担心陈天明会打夫人他们的主意,便让我和小五保护他们离谷。” “陈天明一直紧追不放,是我们无能,没能保护好夫人他们。” 陈尚一脸不可置信,“伯,伯父……他,他怎么会?” “少族长,”小六突然提高音量叫了他一声,“族长身上的蛊虫就是陈天明种下的,他害死了族长,害死了夫人,”他顿了顿,还是将后面的话吐了出来,“害死了少夫人,你的,你的儿子也快不行了。” 听完,陈尚倏地吐出一口血,他只觉得心脏一抽一抽的疼,比身上的伤要疼伤千倍万倍。 “带我……见他。” 整个陈家谷都被陈天明的人围了起来,他们出不去,只寻到一个山洞躲藏。 山洞里挤了大大小小七八十个人,刚进山洞,陈尚便听见几道微弱的抽噎声。 他双腿发软,脚底像是灌了铅,疼得他快要死了。 可越是疼痛,他便愈发清醒的知道,这一切都是真的。 见到陈尚回来,大家不约而同地给他让出一条道来。 这条道上赫然躺着一个小小的人。 陈尚摔在地上,须臾,他发了疯一般朝那个人爬过去。 一双裹满鲜血和泥土的大手抓住了渐渐冰凉的小手。 他的儿子刚咽气,若是他没有出谷,若是他没有在庙里给自己找借口多留几日,若是他方才能跑快一些…… 他还能见到有体温的儿子。 陈尚的眼眶不深,噙不住泪水。 带着温度的眼泪滴落在儿子冰凉的脸上,溅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水花。 “阿爹,灯火会快开始了,你今晚可不可以陪我去呀?” “我忙,你找你阿娘。” “可是,可是别的小娃都有阿爹给他们点灯放烟花。” “明年吧,明年给你放烟花。” 一颗颗泪珠在儿子的脸上炸开,就像烟花一样。 陈尚自小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在小六的印象里,陈尚十岁那年不知从哪得来一本话本,笑着捧起话本在院子里到处跑。 那是他第一次见陈尚笑,也是唯一一次。而唯一一次哭,便是现在。 陈尚在蛊虫方面的天赋极高,不出两年的时间,他便夺回了族长之位。 次年,他找到了适合当族长的人,于某个寻常的夜晚,催动自己的本命蛊一点点蚕食了自己的心脏。 “我有疑,”谢寻稍抬拿着陈尚小指骨的左手,“这与你墓志铭上的有出入。” 陈尚干笑了两声,哪怕没有血肉,只有一具枯骨,也能感觉到他脸上的尴尬。 “墓志铭是我自己写的,话本看多了,也喜欢整点弯弯绕绕蛊惑人的东西,我若不这么写,谁会闲的蛋疼来此处?”陈尚摊手,“这里金银珠宝没有,毒虫倒是一大堆,不整点稀奇玩意谁会来?没人来我怎么有新故事看?” “你为何不去投胎转世?”蓐铭问。 陈尚无奈地叹了口气,“在我们陈家谷,自杀的人极难去投胎,被自己蛊虫咬死的,就完全不行了。毕竟陈家谷的人自三岁起便开始养蛊,被自己的蛊虫咬死,说出去太丢人,没有脸面去见列祖列宗。” 陈尚围着谢寻转了一圈,“不过嘛,几百年来就你最是坚持,哪怕整个陈家谷都挪了地儿,你还是追上来了。”他的食指和拇指摩擦着下巴,“话说,你是怎么找到这来的?” 谢寻一怔,反问道:“你是如何将陈家谷挪到此处的?” 20. 苗疆墓 “我死之前去庙里找过那个道士,可惜并没有找到。”陈尚习惯性地耸肩,“但就在前年,他主动找了上来,说是陈家谷所在的位置要塌了,他能帮我们挪个位置。” 说着,陈尚突然凑近了一些,问谢寻,“所以,原来的位置塌了没有?” 谢寻摇头,“没有。” 陈尚想不明白,“算了算了,反反正对我没什么影响。” “你可还记得老道士的模样?”谢寻问。 “嗐,他嘛,”陈尚顿住,颇为痛苦地抱住脑袋,“他,他……我忘记他长什么样了,为什么会想不起来?为什么会想不起来?” 蓐铭指尖的金丝在陈尚身上缠了一圈,以防他这样下去会尸变。 有金丝镇魂,陈尚很快便冷静了下来,他沉默良久,开口道:“他的脸似乎是个黑洞,可是,可是我第一次见到他,和前年他来找我那次,他都是长着一张人脸啊,有眼睛,有鼻子,可是,我现在就是想不起来了。” 从江巅镇一路走到这里,他们从别人口中知道了三个道士,而这三个道士极有可能是同一人。 “此事,我已与帝君禀明,他说会找神官来查。”后境拍了拍陈尚的肩膀,“想不起就别想了,那个老道士很有可能真的是域外魔,记不住他的长相也没什么。” “喂,”祝烯双手叉腰,“本公主问你,为何要偷我尸骨?” 陈尚愕然,“不,不是我偷的,这些蛊虫吸食了尸骨上残存的灵气已经不受我控制了,它们将你的尸骨偷来,真的不是我指使的。说起来我还得谢谢你们,”说着,他朝几人拱手,“多亏你们将这些蛊虫都给解决了,不然又得有人被它们害死。” 祝烯见他的样子不似在撒谎,便没有再追问下去。 “对了,”陈尚似想起来了什么,忙不迭跑到棺材边上半身埋进棺材里翻找着什么东西。 “来都来了,哪有让你们空手走的道理,”陈尚将一卷竹简摊开,里面整整齐齐趴着数十条模样怪异的小虫子。 他随手拿起来两只一模一样的虫子,“这个,姻缘一线牵,两只双生蛊,分别种在两个人身上,只要离得远了,两个人都不会好受,但离得近就没事。” 陈尚又随手指另外两只,“这只,毒娘子,对女子没用,但男子嘛,能使其不能生育。还有这个,腐蛊,若是某天意外杀了人不知往哪藏,这只蛊虫便是最好的选择,能将尸体啃得骨头渣都不剩。” 他伸出食指,“看在你们帮我这么大的忙的份上,一只蛊虫只要一个故事,也就是一个记忆碎片。” 一个记忆碎片,约莫是一刻钟,用这个换一只稀有蛊虫,真的赚翻了,反正记忆碎片只是让陈尚看见,又不是完全剥夺。 后境举起双手跳了跳,“我我我,我活的久,这卷竹简上的蛊虫我都要了。” 陈尚抱着竹简侧身,“我也不是什么破烂都要,活的久不代表有趣的故事多。” 后境磨蹭了半晌,用两段记忆换了一只蛊虫。 陈尚刚开始还不想将蛊虫卖给他,因为他给的两段记忆实在是太无趣了。 不过看在他们帮自己把墓里变异的蛊虫清除份上,他勉为其难地给了一只。 “你这神当的也够无聊的,除了修炼就没有别的了?”陈尚惊讶地问。 后境耸肩,“那还能有什么?” “也是,在夜郎生活了几百年,除了江巅镇,对哪里都不了解。” 陈尚拿着竹简在谢寻面前晃了晃,“谢寻,你要不要换呀,感觉你有趣的故事应该很多。” 谢寻有些尴尬,左手拇指一直绕着食指转圈,“其实也就那样。” “你把你鬼媳妇的故事给我,这竹简上的蛊虫,任由你挑十只。” “鬼媳妇?!”祝烯侧头看谢寻,似要将他盯穿一般,“你娶了媳妇,还是个鬼?!你才多大,毛长齐了吗?” “咳咳……咳咳咳……”谢寻被呛到,他没想到,祝烯堂堂一位公主,竟然能说出这种话! 关于鬼媳妇这件事,也不是不能说。 谢寻的生辰八字虽不招邪,但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就是倒霉,喝口水都能看见鬼。 师父说是他身上的阳气太重了,照理说,这应该更不容易见到鬼才对,可是俗话说物极必反,他阳气重的离谱,更容易招鬼了。 于是乎,师父给他娶了一个阴气极重的鬼媳妇。 鬼媳妇阴气太重,在人间待不了太久。因此,鬼媳妇只有每月十五的晚上才会从地狱爬出来找他。 鬼媳妇不能接触到阳气,哪怕是和谢寻见面,也裹得严严实实,身上贴满了符篆。 鬼媳妇听不到也看不到,每次见面谢寻就干巴巴地做自己事,鬼媳妇就干巴巴地跟在谢寻身后。 成婚四年,谢寻可以说对自己的鬼媳妇一无所知。 鬼媳妇也不知道有没有名字,因为他的衣着斗篷都是黑色的,谢寻便叫他小黑,可这样听起来怪怪的,又叫他小黄,因为他全身贴着黄符。 好吧,这两个名字听起来都很像狗。 后来,他实在是想不到该取个什么名字,干脆就叫小鬼了。 虽然小鬼比他高大很多,有时候他都怀疑自己的小鬼会不会是个男人。 但他相信师父,相信师父肯定不会这样坑自己。 上一次来此墓是正月十四,当时他想的是来逛一圈就回去,谁曾想碰到了几条难对付的蜈蚣,硬生生往后拖了两天,想来就是那个时候陈尚知道了小鬼的存在。 谢寻思索片刻,“不用了。” 虽然他跟小鬼在一起时并没有发生过什么有趣的事,但那怎么说也是自己拜过天地的媳妇儿,小两口的事情怎么能随便让外人知晓呢。 陈尚很是可惜地道:“那好吧。” 他侧过头,正对着蓐铭,突然提高声音又说:“谢寻有媳妇了。” 谢寻见蓐铭脸色沉了下去,忙不迭轻轻敲了一下陈尚手背。 谢寻第一次见到蓐铭的时候,蓐铭就说过,他在找自己的妻子。 现在见蓐铭这样,许是想起自己的妻子了。 陈尚转过头对着谢寻,问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你讨厌雨天或者烈日吗?” 见谢寻一脸疑惑,他继续道:“天气会影响到你吗?你有想过改变天气,让天气受自己掌控吗?” 谢寻微微蹙眉,“为什么这么问?” “我看过你的记忆,雨天或是烈日都会让你艰难的生活雪上加霜,如果天气能受我们掌控,那是不是就不会有那么多苦难?” 谢寻想了想道:“于我而言,我不讨厌烈日,也不讨厌暴雨。 那年江巅镇下了一场雨,我没有地方去像只无头苍蝇般在街上乱窜,可是雨太大了,衣服湿透肯定会生病的,我没有别的衣服可换,也没有钱治病。于是,我被迫停下脚,躲进一家医馆的屋檐下。 有一位腿脚慢的老婆婆撑着油纸伞从医馆前路过不小心摔了一跤,我就只是扶了她一把,她便将我带回了家。 镇上的人都说我是灾星,婆婆家里人并不同意我和他们住在一起。 无奈,婆婆只得在柴房用稻草给我铺了张床。 我就只有那一件衣服,穿着湿衣服会生病,不穿的话我出门多半会被当成疯子乱棍打死。我脱了衣服,裹着稻草熬了一夜,不知道明 天该怎么办。 还好,第二天出了大太阳,一个上午我都衣服就晒干了。 幸好医馆的人没有赶我,幸好我遇见了婆婆。我很感激那场雨,也很感激第二天的太阳。” 陈尚静静地听他说完,慢慢蹲了下来,又痛苦地抱头,“你四五岁都能明白的道理,可我到死了都不明白。掌控不了天气,还要反被天气掌控。若是我没有因为下雨躲在破庙里,没有因为烈日放缓步子,或许,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缠在陈尚身上的金丝又多了一根。 后境顺着金丝看向蓐铭,“喂,你这样把他悲伤的情绪吸走了,自己也会难受的。” 五行相互制约达成平衡,而五行中还包含着五志——怒喜思悲恐。 蓐铭的金系术法便包含了悲。 陈尚死了多年,身上多少有些怨气,加上他身上有业障,若是五行其中一个过盛,便极有可能变成厉鬼。 “把这些都收了吧,让本公主来,”祝烯话音刚落,陈尚整个骷髅架子就烧了起来。 这火并没有温度,陈尚被烧了一会儿后冷静下来,双手抱着膝盖坐在地上。 “你们走吧。”陈尚轻声说。 “你可知那个老道士后面去了哪?”沉默多时的玄滋愿开了口,她怀疑陈尚说的那个老道士和封印自己灵脉的道士是同一个人。 陈尚道:“他能神不知鬼不觉将整个山谷挪换地方,其能力可想而知,我不知道你们和他有什么渊源,如果是仇恨,那你们还是趁早放下吧。” 玄滋愿不死心,“这些不用你管,你只要告诉我他去了哪里。” “我不知道,”陈尚脑袋埋在膝盖上,“他往东走了,说是自己弄丢了什么东西,要去将其找回来。” 从墓里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 自打从江巅镇出来到现在,他们已有三日没有合上眼了。 眼看着天就快黑了,他们决定先休整一晚,明日再走。 祝烯生起一堆灵火,在玄滋愿身侧坐了下来。 “祝烯,你也要跟我们一起走?”玄滋愿问。 祝烯颔首,“多亏了你们我才能重新回到肉身,虽然成神之后在凡间法力会被压制,但怎么说也不会拖你们后腿,或许还能帮上忙。” “我父王说了,做人要知恩图报,你们帮了我,我也应该帮你们做点什么。” “我回来了孩儿们,”后境用衣服兜着□□红薯,小步跑过来。 祝烯扫了他一眼,“你偷东西?” “怎么可能,后境将红薯放进火堆里,这是我用一块玉石跟人家换的。” “这附近哪有人家?”玄滋愿疑惑道。 后境道:“就是我们来的路上不是瞧见了几家猎户吗,这是跟他们换的。” 玄滋愿仔细回想了一下,那里离这至少二三十里路,后境出去的时间约莫一刻钟。 天神在凡间确实能飞行,但这么远的距离,怎么说也不会只用一刻钟的时间。 谢寻顿时来了兴趣,“你是如何做到的?” “缩地啊,我的法力确实被压制了,但是这并不影响我眨眼的功夫缩地千里,只不过传到的地方有些不太准确而已,”后境摸了摸自己的血红的额头,“这不,撞了好几次头。” 灵火烤红薯,自是比寻常的火要快。 谈话间,红薯已经飘出了香味。 后境随手捡了一根棍子将红薯拨出来,正要伸手拿红薯的时候顿住了。 祝烯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怎么了?” 他们顺着后境的视线往地上看,忽觉头皮有些发麻。 他们没有影子。 21. 灯葬影 谢寻暗暗掐了自己一把。 疼,还活着。 其实就算是死了也有影子,但他们现在没有,这着实是太诡异了。 他看了一圈,除了他们几个人没有影子外,其它东西都是有的。 谢寻将金蟾从乾坤袋里抓出来。 它还有影子! 金蟾正睡得香,被谢寻弄醒了多少有些不满,它打了个哈欠,“你干什么?” 话音刚落,只见它的影子突然跳了一下。 金蟾吓了一跳,也下意识地跳了一下,“这是什么鬼?本王的影子怎么会自己动?!” 影子慢慢调转方向,朝着东边慢慢跳走了。谢寻忙不迭掀起自己的衣摆将金蟾罩起来。 前面的影子停下来,极为缓慢地掉头跳了回来。 影为魂之副,是人魂魄的外显分身。因此,一些江湖道士给人算命的时候多会在光下,根据影子深浅断人寿夭福祸。 人死后也有影子,叫尸影,其色暗沉灰浊,边缘僵硬,没有活人的那种活气。活人影子浓黑温润,带着生气;尸影灰滞,如同一块木头投下的黑影。 但他们现在什么影子都没有,自己到底是生是死都分辨不清。 谢寻轻轻拍了一下不停嚎叫的金蟾,“别怕,许是这附近有吸人寿元的妖物。” 说着,他将身上的铁器取下让蓐铭先拿着,随后摸出罗盘。 只见原本平静的指针慢慢浮了起来。 罗盘的指针往上浮,叫做兑针,是善阴,表示这鬼物对他们没有恶意。 谢寻眉头微蹙,“既然没有恶意,那为何吸我们的影子?” 过了一会儿,指针慢慢平稳下来,看样子是那鬼物走了。 那鬼物生前定然不是活物,不然怎么可能连他们几个神都看不见? 谢寻尝试着将盖在金蟾身上的衣摆掀开。 金蟾的影子一出来,便又像方才那般诡异地往东面跳。 没有影子,他们几人的脸色都变得极为苍白,金蟾扫了他们一眼,抬起前爪挡住谢寻正要再次往他身上盖的衣摆,“追上去看看吧,说不定能找到你们的影子。” 起初影子的行动速度并不快,直到离开能被篝火找到的地方,不远处莫名出现像太阳的光球,影子似疯了一般朝光球跳去。 他们越是靠近,眼睛越是被光球照得睁不开。 没有影子,他们身体渐渐乏力,步伐变的漂浮,像是踩在棉花上一般,轻飘飘的。 到了离光球还有五六步远的距离,祝烯也眯起了眼。 金蟾的影子被光拉得又大又长,边缘渐渐变得朦胧。 眼看着影子就要贴到光球上去了,它突然停了下来,缓缓转过身来,倏然张开大嘴将几人吞了进去。 周围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不过,在没有光的地方,他们稍微恢复了一些力气。 “喂,你们都还在吗?”后境开口问。 几人轻声“嗯”了一声。 谢寻摸着黑往前走了一步,忽觉有什么东西缠在自己手腕上扯了一下。 他停下脚,另一只手慢慢在手腕上摸索,果不然,摸到一根绳子。 他顺着绳子往旁边摸,刚走出几步,倏地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身体不稳往前扑去。 意外的是他并没有摔在地上,而是扑进了一个结实的胸膛里。 虽然看不见这人的模样,但他身上淡淡的花香太熟悉了。 谢寻僵住片刻,忙不迭站直身子,拱手道:“抱歉。” “无妨,”蓐铭的声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慌张,他顿了片刻,“多加小心。” 谢寻习惯性地点头,意识到这里太黑蓐铭根本看不见,他道:“好。” 他再次摸手腕,绳子不见了,倒是左手小拇指上多了一根极为细小的线。 不待他询问,蓐铭先开了口,“别怕,是我。”说着,他又伸手抓住了谢寻的手腕,生怕这人会消失一般。 谢寻很不习惯被这样抓着,不过倒也不算反感,而且现在是特殊情况。 “什么都看不见,我点个火。” 祝烯话音刚落,只听咝啦一声不远处突然亮起一盏油灯。 几人不约而同看过去,突然,一个影子从他们面前闪过。 谢寻觉得这影子有些熟悉。 他以前和师父实在是穷的揭不开锅了,会跑去其它村子给人算命看相。因此,他看人都习惯性地看别人的相,面相第一,骨相次之,然后就是行坐形态。 当然,他见过的人不少,自然不是每个人都能记住。 但方才那道影子就算是过个十七八年他也不会忘记。 是祝烯。 虽然因为烛火的缘故,影子有些变样,但他还是能一眼就看出来。 他们都还没来得及反应,烛火便灭了。 “祝烯,那是你的影子。”谢寻道。 “我就说,怎么觉得有些眼熟,”祝烯摊开掌心,“现在能点火不?” 她的掌心燃起火焰,火光不大,只能照亮一小片地方,不过,这足以让他们知晓现在身处的地方。 这里是一个乐器房,地上,墙上,架子上,到处都是各式各样的乐器。 方才绊倒谢寻的便是一个木鱼。 摆放这么多乐器到也算正常,但诡谲的是,这里摆了上百盏油灯。 “呼。” 祝烯掌心的火焰被什么东西给吹灭了。 祝烯手一僵,快速收回手,一横腿扫过去。 可是火一灭,那个东西也随之消失了,什么也没打到。 祝烯有些恼了,“我的影子为何会攻击我?” “或许那不是你的影子呢,”后境想了想,继续道:“也有可能是因为你魂魄刚回到肉身的缘故。” 后境刚说完,他的左边有一盏油灯亮了起来,紧接着一道响亮的巴掌声在他的脸上炸开。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油灯便灭了。 后境舌头顶了顶被扇得又红又肿的腮帮子,用手背擦去嘴角渗出来的鲜血,“我靠了!” 这里油灯太多,他们也不敢保证,下一盏油灯亮起出现的影子会是谁。 几人默契地往同一个地方挪,油灯亮得快也灭得快,影子的行动速度更是敏捷,一双眼睛看不过来,但他们五人一蟾,有六双眼睛。 金蟾法力低微,没有影子后变得极其虚弱。 几人刚靠在一起,它便晕死了过去。 无奈,谢寻只得将它放进乾坤袋里。 片刻后,屋里七八 盏油灯倏然亮起,人、鸟、虫、蛇的影子随之出现,齐齐朝他们攻来。 影子时大时小,玄滋愿避闪不及被蛇咬穿了手掌,蛇毒迅速蔓延,她白皙的手掌片刻功夫便变成了青黑色,流出来的血亦然。 谢寻丢出柴刀,一刀砍掉了蛇影的头。 蓐铭指尖的金丝飞过去紧紧缠住玄滋愿的手臂,但还是让蛇毒侵染了她的整条小臂。 “你怎么样?”谢寻焦急道。 他会解蛇毒,但这毒蛇只有影子,根本分辨不了是什么蛇。 况且玄滋愿是神,寻常蛇根本不能奈她如何,但这蛇影不仅咬穿了她的手掌,毒也蔓延得极快。 玄滋愿捂着手,“我没事,不疼,就是有点麻麻的。” 谢寻心里挣扎片刻,摊开左手,掌心赫然开出一朵发着白光的莲花,慢慢将玄滋愿手上的毒吸了出来。 用这法子解毒很费灵力,而且会将一部分毒引到自己身上。 这个法子师父临死前千叮咛万嘱咐让他永远别用,永远要把自己的安危放在第一位。 谢寻那时候也觉得自己永远也不会用,但现下似乎也别的法子了,他只得事急从权,更何况他自身可以解毒,就是得需要点时间。 谢寻给玄滋愿解毒不能动,那些影子怎么会傻乎乎地等他们? 眼看着有道人影朝他们扑来,后境抓着人影就是啪啪两耳光,“刚刚是不是你打我?” 人影似听不见他说话,不停挣扎着。 就在后境抬手再想扇人影的时候,屋子里的油灯都灭了,影子也随之消失。 谢寻手里的莲花吸了蛇毒,白光渐渐暗了下来,直到玄滋愿小臂恢复原样,莲花也完全变成了黑色。 屋子里又陷入一片黑暗。 “我靠了,这都是些什么东西?!”后境还在为方才被扇巴掌的事情发火。 谢寻仔细想了想,道:“我点个火试一下。” 言罢,他摸出火折子点燃。 眨眼的功夫,一道人影从他身边擦过,顺带着不轻不重地摸了一下他的脸。 谢寻:“……” 谢寻忙不迭将火折子吹灭了。 须臾,谢寻再次将火折子点燃,这次出现的是一头野猪,还不待野猪靠近,他又将其吹灭了。 他默了片刻,道:“这里每一盏油灯似乎都藏着一个影子,油灯自燃,出现的影子便是里面所藏的,但若是我们用照明的东西,出现的影子便变幻无常。” “奇奇怪怪的东西这么多,不点灯又黑漆漆,根本找不到方向,”后境急性子上来,“把这些油灯都给毁了。” “那你的影子还想不想找回来了?”蓐铭问。 是了,他们的影子很有可能就在这些油灯里。 可是这里油灯众多,就算他们的影子出现,也像是完全失去了神识,根本就不会主动回到他们体内。 “亮一盏毁一盏如何?总能找到我们的影子。”祝烯神色如常,“反正我们又不会死。” 说完这句,她的视线落在了谢寻身上。她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两声,“你身上可有带吃食?” 谢寻点头,“有。” 他还以为是祝烯想要,手都准备往乾坤袋里伸了,又听祝烯说:“能坚持多久?” 22. 灯葬影 谢寻身上带的干粮并不多,不过也够他坚持一段时间,“一月。” “也不知道那个时候我们能不能出去,”祝烯活络了一下筋骨,“开始动手吧朋友们。” 她手中的长枪倏地烧起来,将整间屋子照亮了一大半,她舞了一下长枪,火焰被拉长,能照到的地方更广了。 随之而来的还有几个影子。 这些影子受了火光的影响,哪怕只是一只再平常不过的蚂蚁,影子也能时大时小,攻击力极强。 又是数十盏油灯亮起,各种不知名的影子朝他们扑来。 谢寻侧头避开一条似蚯蚓的影子,肩膀却被一只鸟爪扣住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谢寻反应极快,双手抓住鸟爪将其生生掰断了。 他掉下来没站稳踉跄了几步,好在一只手及时扶住了他。 他一看抓住自己手的是影子,抬起另一只手就朝影子砸了过去。 谢寻的拳头被影子的手接住,几乎将他整个拳头都包裹了起来。 他看着这道影子愣了片刻,“蓐铭?” 人影松开他一只手,另一只手牵着他往不远处的架子前走。 谢寻不明所以,但也没有反抗,毕竟被蓐铭的影子牵着,其他的影子不会来攻击他。 人影拉着谢寻在一盏油灯前停下来,紧接着影子慢慢变得朦胧起来。 谢寻反应过来这是影子要消失了,反手抓住影子一巴掌将其拍回了蓐铭的体内。 影子回体,蓐铭整个人瞬间变成了金丝,眨眼的功夫便穿透了所有影子。 影子消散了,但油灯还亮着,其他的影子也纷纷涌了出来。 蓐铭化成的金丝又以极快的速度刺穿了那些影子,不知是不是谢寻的错觉,他总觉得似乎靠近自己的影子格外的惨,都快被蓐铭刺成碎片了。 谢寻手里的罗盘自打他们被金蟾的影子吞了之后磁针便疯狂打转、停不下来,连带着他的手也跟着颤。 他原本以为是这里影子的怨气所致,但磁针时不时会半浮半沉、不上不下,此地应是个墓。 有蓐铭在,谢寻周围五步以内都没有影子,他无事可做,仔细打量起周围的环境,视线在面前的一盏油灯上停下来。 方才蓐铭的影子将他带过来似乎就是因为这盏油灯。 这盏油灯也确实和其他的油灯不同,灯盘里的油已经燃尽了。 他将其拿起来仔细打量,灯座上赫然刻着“乔追明之墓”几个字。 这里是坟墓,油灯是棺材。 谢寻突然想到了什么,忙不迭将油灯放下,从乾坤袋里摸出墨斗。 墨混了朱砂和雄鸡血,颜色自是无比鲜艳。 他指尖捏了诀,墨线飞出去将所有的油灯弹上纵横交错的墨线。 墨线和金丝布满了整间屋子,场面极为壮观。 油灯被墨线封住,影子也就消停了下来。 金丝汇集在一起变成了人形。 谢寻看着蓐铭,说不惊讶肯定是假的,方才那些密密麻麻的金丝或许就是蓐铭的本相。 久久不见影子出现,几人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小夭,你用在墨斗里面掺了什么?”后境拿着墨斗瞧了瞧,又嗅了嗅,并未觉得有何奇特之处。 谢寻将指了指油灯,“灯座下有字,我猜这些油灯类似于棺材,便用墨斗将其封了起来。” “棺材?”祝烯看了一眼其它的油灯,“这里就这一盏灯没有油,似乎也只有这一盏灯刻了字。” “以油灯作为棺材,不知道还以为乔追明是个多高尚的人呢,”后境打了个哈欠,“没有影子,我浑身都没劲,好困。” “影为魂之副,或许用魂魄能找到影子?”玄滋愿道。 后境甩了甩脑袋保持清醒,“那让我先试试。” 他抽出自己的一缕魂魄,果不然,魂魄和影子之间有感应,他很快便找到了一盏油灯。 魂魄回体,后境拿着油灯深吸口气,“我要将他放出来了。” 他将上面的墨水擦去,随后让祝烯点燃了油灯。 很快,一个影子便从里面飘了出来。 后境顿了片刻,这不就是早些时候扇自己嘴巴的影子吗?! 他很想扇回去,但这就是他自己的影子。 这次就算了。 他抓住影子,有些粗暴地将其打回自己体内。 见状,祝烯和玄滋愿也如法炮制找回了自己的影子。 他们的视线都不由落在了谢寻身上。 谢寻是凡人,不能像他们一样随意将魂魄抽出体内。 见他们都看自己,谢寻不免有些尴尬,左手拇指下意识地绕着食指转圈,他算了下日子,道:“不必担心,明日便是十五号,我的鬼媳妇会来找我,她可以帮我找到影子。” 谢寻的阳气重,影子自然也会有阳气,鬼媳妇听不见看不见就是以他的阳气来感知他的位置。 话音一落,屋子里陷入一片沉寂。 良久,后境摸了摸鼻子,“有媳妇就是好啊。” 谢寻声音极轻地“嗯”了一声。 “蓐铭,你怎么了?”说着,后境已经走到了蓐铭面前,探上了他的手脉,“是不是方才你用本相消耗了太多灵力?” 蓐铭抽回手,淡声道:“无事。” “你的脸色这般难看,怎么可能没事?”后境再次抓住了蓐铭的手,眉头蹙了起来,“你少了一缕人魂!” 蓐铭再次抽回手,脸色有些不悦。 “难怪,我就说为何有时候会觉得你像个木头人一般,”后境并没有发觉蓐铭的不悦,还以为他是因为灵力消耗太多。 其他人也这么认为。 后境控制不住好奇,问:“你的人魂呢?你被关在地狱笼千年,没有人魂你是如何熬过来的,那得多无聊啊?难不成你是因为前两次大闹天庭被抽了魂?” 蓐铭像没听见后境说话,视线还停在谢寻身上。 谢寻有些担忧道:“我有灵力,你吸我的吧。” 其实谢寻已经没什么灵力了,不过他现在也不需要灵力,方才给玄滋愿解毒自己沾上了一些毒,灵力使不出来。 蓐铭眼底覆上一层抹不开的忧伤,声音也沉了,“你的,鬼媳妇会来找你?” 谢寻点头,随即又想起来在帝王陵第一次见到蓐铭的时候,他说过自己的妻子不见了。 他现在这样,多半是想起了自己的妻子。 谢寻不会安慰人,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 蓐铭是神,他的妻子会不会也是神呢?如果是的话怎么会找不到呢?如果不是,那他的妻子很有可能早就死了,那该如何找呢? “我看他灵力似乎也没消耗太多,休息一下就没事了,”后境找了个地方坐下来,“等你鬼媳妇帮你找回影子,我们就出去吧,这里全是灯油的气味,难闻得很。” 谢寻将金蟾放出来,让它找影子。 金蟾虽 然法力全没了,但好歹也是从天庭下来的,抽魂自是不在话下。 影子离体太久,加上又中了毒,谢寻的脸色煞白,嘴唇也毫无血色。 他默默地缩在角落,埋头于膝,假装是在睡觉。 可身上太难受了,倒也不是疼,就是觉得无力,像是处于生长期的时候,骨里发痒,酸胀抽扯,具体也说不清是哪里不舒服。 谢寻时不时就会小幅度动一下,以为这样就不会被发现,若是他也能抽魂,蓐铭他们也就不用和自己在这干巴巴地等着了。 反正就只是有一点点不舒服,又不会死,他不想给他们添麻烦。 祝烯他们在屋子里四处找出去的路,也并没有注意到他。 突然,谢寻觉得自己左手小拇指被什么缠住了。 他抬起头,是一根金丝。 他顺着金丝看向蓐铭,冲他笑了笑。 可惜蓐铭看不见人脸,看不见他的任何表情。 有缘的是,谢寻是一个鲜少会将情绪从脸上表现出来的人。 “谢哥,你是不是不舒服?”玄滋愿注意到了这边,小跑到谢寻旁边。 谢寻摇头,“没有影子,觉得有些乏力而已。” 玄滋愿不能为他做些什么,只能干着急。站了片刻后,她更加卖力地去寻找出口了。 有蓐铭给他输灵力,他感觉好受多了,虽然乏力感依旧在,但因为中毒而浑身酸软的劲消下去很多。 “喂,你们快过来看看,”祝烯开口道。 几人走了过去,只见在一张书案下面,有一个深不见底的坑。 祝烯丢了一团火下去。 火光慢慢变小,直到消失不见。 “这么深,”后境摸着下巴,“这里我们都找遍了,就只发现这一个坑,富贵险中求,说不定出口就在下面呢?” 后境站直身子,撸起袖子,“你们在这等着,我下去看……” 话还未说完,只听“铮铮”几声琴音从坑底传来,一股莫名的吸力将后境带了进去。 谢寻离后境最近,下意识地抓住他,自己也跟着掉了下去。 坑太深,后境怕谢寻会摔死,反手抓住了谢寻。 约莫过了一刻钟他们才落地。 谢寻抬头往上看,方才掉下来的时候,蓐铭他们似乎也跟着下来了,可就是迟迟没有瞧见他们。 后境用灵力撑起光球照明,这里黑暗太浓,这点光亮能照到的地方有限。 两人环视了一圈,周围除了泥墙就剩几条地道。 “你没事吧?”后境问。 方才掉下来的时候有后境护着,谢寻自是一点事也没有。 他摇头,“我无事。” 走在前面的后境突然停了下来,“小幺,你有没有觉得这里阴气很重?” 后境这么一说,谢寻还真有这种感觉了,而且这种感觉还越来越强了。 两人警惕起来,可是周围什么也没有。 过了一会儿,谢寻整个人都被阴气包裹了起来。 那东西就在他身后。 阴气这么重,定是个极难对付的东西! 谢寻大气也不敢出。 一只大手慢慢环住了他的腰,另一只手从他左边胸口摸到右肩。 谢寻整个人僵住,忘记了呼吸。 有些冰凉粗糙的东西在他肩窝处轻轻蹭着。 这感觉有些熟悉,谢寻慢慢放松下来,试探性地开口道:“小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