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亲后嫁给女主她哥》 1. 良配 苏明玉醒来时,发现自己身处一间精致非凡的香闺,周遭弥漫着愁云惨雾。 那不绝于耳的哭声,生生让她觉得自己又死了一次。 幸好,原身并非寻死,只是绝食——在外人眼里或许大差不差,但绝食是手段而非目的,原身又不是傻子,夜阑人静也会偷偷尝两口床头藏起的点心,避免饿死,然而世事难料,偏巧让一块糕点咔住喉咙,以致背过气来。 眼睛一闭一睁,里头的人已换了芯子。 苏明玉皱起眉头,“别哭了,给我倒杯水来。” 那害死人不偿命的糕点虽然呕出去了,嗓子里仍干得跟冒烟似的。 小娥收起抽泣,眼睛红红地端来一盏冷茶,小姐同夫人置气,夫人也同小姐置气,吩咐厨房不许送汤送食,连口热乎的都尝不到,唉,这都叫些什么事呀! 隔了夜的茶水自然谈不上可口,苏明玉虽诧异这府邸为何如此穷酸,还是梗脖饮下,好死不如赖活,养好身子最为紧要。 “这几日陆宝珠来过吗?”苏明玉开口,自己也愣了愣。 原身对陆宝珠仿佛怀着极为强烈的执念,以至于自己初来乍到亦受影响,这个陆氏何方神圣? 小娥却不以为怪,姑娘最厌听陆宝珠的消息却偏爱打听那人消息,真真命里冤孽。 从小娥的口述以及脑中残存的记忆中,苏明玉得知,这位与自己同名同姓的原身真真是个人物,出身高贵,容貌不俗,素有京城第一丽姝之称,架不住这等人物却有两个,陆宝珠同样生于名门,姿容绝艳,碰在一起,可不就成了大眼瞪小眼,狭路相逢? 连第一美人的封号亦被瓜分,谁都得罪不起,干脆并举吧! 按说两家并非世交,平时也无太多来往,大不了井水不犯河水也就是了,然而就在去年花朝节上,陆宝珠一身红衣扮作花神游行,威仪赫赫,苏明玉却故意身着一袭紫袍当街策马,生生将陆宝珠的风头抢了去——恶紫夺朱。 两人结下这么大的梁子,能消气才怪呢,苏明玉恍然,“这么说,是交恶了?” 小娥摇头,有些同情地望着她,怎么觉着姑娘绝食绝得脑子都不好了。 “并未,关系反倒更好了。” 都是书香门第的仕女,怎可能当场撕破面皮,白白落人口舌,这对塑料姐妹花背后没少争奇斗艳,表面却亲亲热热,约定此生不分家。 ——结果还真就指给了同一家。 苏明玉为长房长媳,陆宝珠为受宠次媳,表面上旗鼓相当,背地里却都觉得自己嫁的那个更占便宜。 原身也是这么想的,长房规矩虽多,将来却能承爵,相比之下,区区老太太的喜欢又算什么? 直到三日前她做了个预知梦,英国公府失了圣心,长房爵位被夺,一蹶不振,二房却凭从龙之功扶摇而起,直上青云。 梦醒后的原身说什么都要换亲,这辈子吃糠咽菜她都能忍,就是不能让陆宝珠看笑话! 婚姻大事焉能儿戏?大姑娘再得宠,苏老爷也不可能为此折了面子,舍下老脸四处奔走,再说了,英国公府和陆家能同意? 原身却是个不省心的,竟自个儿跑去见裴家大郎,命其退婚,消息传出,苏老爷气了个倒仰,下令关她禁闭,没有吩咐不许放她出来,吃的喝的当然也不许给。 ——原来不是主动绝食啊。 苏明玉沉默着,摸摸饥肠辘辘的肚子,前胸贴后背是什么滋味,她真切感受到了。 小娥对自家姑娘极是尊崇仰慕,对预知梦的说法更是深信不疑,既然是上天的警示,别怪姑娘这会子任性妄为,兴许误打误撞做对了呢? 毕竟她身为陪嫁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也想跟着过点好日子,谁乐意吃苦? 苏明玉摇头,此话不但差矣,且大错特错。 这会儿她已明白过来,自己原是穿进了看过的一本书里,确切点说不过是楔子。 后面那长篇累牍的恰恰是换亲后的内容,长房爵位虽然被夺,但并未一败涂地,在女主陆宝珠锦鲤运加持下,后来竟被爆出裴大郎是当今太后流落民间的遗腹子,与新帝一母同胞,于是重获荣宠,连爵位也原封不动送还,反观二房虽一时得意,却如小儿抱金行于闹市,引来许多觊觎,很快便在有心人设计引诱下流连赌坊,输得家资罄尽,又接连犯下几件大案,满门寥落。 换不换都一样,老天爷没给她选择的机会。 苏明玉叹气,其实原身只是个小小女配,根本不是书里的重点,一个人的生命那么长,要面对的人与事多着呢,她不过是陆宝珠少女时代的佐餐与点缀罢了。 民以食为天,她决定先解决眼下至关重要的问题。 “我要见母亲。” 她不想为难小娥冒险去厨房为她偷东西,那就得从源头下手。 据她所知,母亲萧氏还是很疼她,素日犯了什么小错也会尽力帮她遮掩,若非这回的乱子实在闹得太大,也不会狠下心肠。 小娥答应着,擦干净眼泪跌跌撞撞出去。 不过半晌,便听门外脚步声起——萧夫人的心肠到底是软的。 苏明玉赶紧穿好里衣,面朝着墙侧身而立,原身千娇万宠,不是能轻易服软的性子,她言行举止也得适度,不能大相径庭,叫人起疑。 却悄悄拿刺绣的被角使劲按了按眼下,痛得泪流。 萧夫人进门时,恰见女儿转过脸来,满目红肿,欲语泪先流,脊背却仍挺得笔直,真真可怜又可爱。 这孩子性子这么倔,还不是你们宠出来的,往日喜欢她直来直去有话就说,今日就不喜欢了? 萧夫人扪心自问,满腔愤怒渐渐消散,只将食盒轻轻往桌上一放。 苏明玉老远便闻见鸡丝粥的香气,馋得口水直流,却未有动作,只飞快地瞟了眼萧氏,便转过脸去。 ——这便是服软的意思。 真硬气,就该直接让她端走了。 萧氏深知女儿秉性,知道她不过是撒娇,叹了口气,从食盒里盛出那碗粥来,款步走上前去。 苏明玉仍不动,意思要娘亲自喂她。 真真娇气,萧氏无奈,只得舀起一勺送到唇边,见女 儿忙着狼吞虎咽,忍不住道:“慢些吃,别呛着。” 情知是饿极了,打小娇生惯养,连根手指都舍不得碰,几曾吃过这么些苦? 饿久了的人不宜进食太过,待她用个半饱,萧氏就命人将碗筷收起,又把女儿揽在怀里浅浅摩弄。 “傻孩子,叫你受罪了。” 苏明玉乖顺听着,萧氏衣上有淡淡的熏香气息,令她十分怀念,她想起自己早亡的母亲。 原身无论如何,至少拥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 可萧氏随即便话锋一转,“换亲的事,就算了吧!” 她会对外声称女儿魇着了,再请高僧装模作样做场法事,想必能遮掩过去,至少面子功夫做足了,裴家也没什么话好说。 苏明玉从她怀里慢慢坐直身子,一双眸子亮若寒星,“母亲以为英国公府会信吗?” ——她更怕请来的高僧是个有真本事的,要诛灭她这“妖邪”。 如果一死能穿回去当然好,否则不是白白送命? 苏明玉冷笑,“女儿前日种种人皆看在眼里,已经撕破脸了,自然,裴家大度,兴许不会退婚,可女儿嫁过去能过上好日子?” 人非圣贤,就算捏着鼻子认了,也总归种下一根刺,裴家这口气欲待何时宣泄?深宅大院,要让一个儿媳妇无声无息病殁太容易了。 她不敢去赌裴家良心。 萧氏一时语塞,“依你之言,仍想嫁裴家二郎?” 很是恨铁不成钢,怎就猪油蒙了心。 哪知苏明玉却摇头,“裴家一团和气,兄友弟恭,怎会因我坏了门风?” 她如今这么一闹,摆明了私慕裴家二郎,否则怎的非他不嫁?裴二若真娶了她,倒坐实了两人旧有私情,难免惹得兄弟阋墙。 原书里,是借着老太爷当年救命之恩,强行挟恩图报,嫁虽嫁了,着实闹得难看,也因此婚后颇为不如意。 萧氏喜忧参半,喜的是女儿绝食一趟大彻大悟,总算明白所图非人,忧的是木已成舟,生生将个泼焊的名声传出去了,何以自处? 难不成让她绞了头发当姑子去,萧氏舍不得,况她这女儿无肉不欢的。 眼看苏明玉趁她不备偷偷拿了个鸭腿,却因吃的太急险些没背过气去,萧氏十分无言,叫人将食盒提远些,又脱了衣裳帮她按揉肚子,免得撑着。 “幸好陆宝珠没瞧见,否则必得取笑。” 苏明玉惬意躺在她膝上,“胡说,宝珠跟我最要好了。” 萧氏慧眼如炬,怎会看不出这俩手帕交只是区区面子情?她也不拆穿,只道,“幸好这回的事还未叫她知觉,否则她也是要恼的。” 陆家忙着准备殿试之事,陆宝珠虽然不得面圣,可是也想跟她这位胞兄去见见世面。 苏明玉恍惚记起,书里的确有位陆大哥,可并未留下太多印象,只因这陆泽纯纯背景板,给女主提供强有力的娘家支持罢了,甚至连是否娶妻、有无子嗣都未提及,只在需要时拉出来遛一遛足矣。 等等,这不就是最适合她的良配吗? 2. 计划 苏明玉来了精神,“陆大哥要殿试了么?” 萧氏微哂,“还说亲如姊妹,这等大事都不知道?” 苏明玉憨憨一笑,“那是人家家事,我怎好随意询问?何况男女有别。” 萧氏颔首,这话还算得体,况陆宝珠大约也不乐意女儿打听她大哥境况。 她瞟了眼女儿,螓首蛾眉,朱唇皓齿,哪怕病中多了几分憔悴,却不减姿色,反倒多了几分楚楚动人之态,俨然是个病西施的样子。 做姐妹是一回事,做姑嫂就是另一回事了,天下可有跟嫂子处得好的小姑子? 幸好,女儿对陆泽亦不作他想——只在踏青时见过两回,嫌他木讷无趣,不解风情,又没口齿,就是块榆木疙瘩。 照萧氏看,女婿还是老实些好,但过日子是两个人的事,终究得看女儿自己的意思。 苏明玉假作饮茶,实际听得分外专注,这陆泽素有神童之名,三岁能句,五岁能诗,更早早就考中了举人,放在京城也算罕有的了,可偏偏差了点时运,至今连个一官半职都没挣上。 六年前本来该赴会试,适逢陆伯爷离世,不得不守孝三年,怎料三年期满,又赶上先帝驾崩,当今哀毁愈甚,竟取消了那届的恩科,一来二去蹉跎至今。 萧氏掰着指头数数,叹道,“算下来虚岁已有二十三了。” 二十三在现代当然不算什么,如今可是妥妥的老男人。 苏明玉笑,“守孝也不耽搁议亲。” 萧氏道:“一来陆郎君是个守礼的,二来,陆家人多少有些心高。” 京城人多势利眼,陆伯爷一倒,陆家就只剩个空架子,虽陆泽人才出众,可到底世事难料,谁知往后能官居几品?少不得骑驴找马,看看再说。 好在陆泽刚刚点了会试头名,肉眼可见前途无量,亲事是不用愁的,只待殿试结果出来,倘能三元及第,更是风光无限,不知多少人家得抢破头。 苏明玉心想,那她可得抓紧些,提前揽下这支绩优股,不然被人榜下捉婿截胡就晚了。 眼下她还得搞清楚一个问题,陆泽究竟是俊是丑?以陆宝珠容貌论,她嫡亲大哥按理也不差,只基因这玩意就像买彩票,就怕开出个诈胡。 她对容貌其实不甚挑剔,可若太歪瓜裂枣,实在难于下嘴不是? 只这话不好向萧氏问得,太不矜持,幸好,不是还有个陆宝珠在吗?凭她俩的交情,想见面谅来轻而易举。 苏明玉的心情瞬间明媚起来。 萧氏见她这么快好了伤疤忘了疼,着实有些气恼,转念一想,女儿这性子也好,难道要整日伤春悲秋哭哭啼啼的? 只是老夫人那头还得再劝劝,她素日最疼明玉,明玉这孩子却恁般伤她的心。 “待会儿随我一起去松柏堂请安,好生道个歉,祖母会既往不咎的。” 苏明玉乖顺点头,识时务者为俊杰,不就服个软吗,有什么难的?必要的时候,她的背比谁都弯。 怎料小娥匆匆跑来,脸上喜忧参半,“老夫人说,让姑娘放一百二十个心,她定要助您心想事成。” 苏明玉的笑意僵在脸上,放心什么,难道是换亲? 不是吧,这都能答应,太宠了吧! * 忠勤伯府内,陆宝珠应付完三五成群来访的贺客,结结实实出了一身汗,心里却十分高兴。 尤为难得的是,英国公府送了一扇硕大的白玉屏风来,让她原本惴惴不安的心事终于放下。 她父亲早亡,生母又是个没成算的,虽有个伯府虚衔支撑,明眼人都看得出不过徒有其表。 这门亲事能说成,不过是看哥哥的面子,幸好哥哥中了会元,一朝扬眉。 陆宝珠得意非凡,只要不刻意去跟苏明玉比,她觉得自己嫁得还是挺不错的,次房虽然不能承爵,但霍家二公子可比大公子俊俏多了,等于她胜在里子——看看霍大那一撮山羊胡,真是滑稽。 唤来丫鬟小婵,“让厨房烧一大锅滚水,我要沐浴。” 小婵答应着,“夫人请您过去。” 陆宝珠微微皱眉,她这娘性子虽好,就是太胆怯了些。当初父亲离世,多少亲戚虎视眈眈,若非大哥及时站出来,偌大门庭险些无人支撑,沈氏却只会在屋里哭。 可大哥毕竟是男子,迎来送往有许多不便之处,尤其接待女客,后来陆宝珠渐渐长成,便决意接过这份担子,可她毕竟是个未出阁的姑娘,人家未必瞧得上——譬如说,英国公府差人送礼,沈氏身为主母总得出来见一见,再亲自递两个赏封,礼多人不怪嘛。 但这回她实在错怪了沈氏,沈氏一团乱麻,哪还顾得上别的? 女儿甫一入门,沈氏便抓着她,脸上惊惶非常,“你听说了不曾?苏侍郎家的事。” 从母亲断断续续的言语中,陆宝珠得知苏明玉竟想要换亲,还偏偏盯上她的未婚夫婿,欺人太甚! 她气结非常,“我就知道苏明玉没安好心,凡是我的她都要抢!” 立刻便要出发往苏府理论去。 怎料却被一截结实有力的臂膀拦下。 陆泽温声道:“母亲,此话您从何处听来?” 沈氏气焰立刻矮了半截,嗫喏道:“我也是道听途说……” 她着实有些怕这儿子,比伯爷活着的时候还怕。忠勤伯陆聆面相古板,私下却不乏风花雪月之情、闺房画眉之乐,陆泽却只继承了他老子不苟言笑的那部分,虽说非如此镇不住满府奴仆,可未免太严肃了些。 她甚至怀疑除了宝珠外,他可曾对外头的女子假以辞色? 陆泽摇头,“道听途说岂可作准。” 面对儿子的不信任,沈氏颇有些受伤,关乎女儿的终身大事,难道她存心找不痛快吗? “曹寡妇寄居苏府已久,她可是亲耳听见苏明玉大闹的。” 这曹寡妇其实是苏家一个远房亲戚,实在穷得叮当响了,才不得不上京混口饭吃。苏家虽然豪富,到底没有多深厚的交情,只拨了两间耳房供其母子暂住,每月赏几两银子而已,日子依旧紧巴巴的,好在曹寡妇手艺不错,沈氏偶尔会从她那里买些 绣品,名为照顾实则周济,一来二去便混熟了。 故此曹寡妇一听见消息,便马不停蹄来告诉沈氏——她赌神发誓,倘是假的,便叫她吞一千根针! 陆泽皱眉,“受人之恩,不思涌泉相报,反倒调三斡四,落井下石,可见心术不正。” 沈氏面露尴尬,她还不知道曹寡妇那点小心思吗?本以为人家会将她奉若上宾,岂料苏家只当她是打秋风的穷亲戚,虽然事实也是如此,可曹寡妇难免自尊受挫,加之日日看着苏家大鱼大肉,怎能不眼红滴血? 但消息想必是不错的,曹寡妇犯不着凭空捏造。 陆泽沉吟,“苏姑娘实不必如此,舍大取小,所图为何?” 放着国公府的冢妇不当,倒看上二房,不就等于自贬身价? 他凭理智判断此事不合常理。 陆宝珠面色愤然,喊道:“哥你还不懂吗?她就是要跟我抢就要跟我争!” 她太知道苏明玉的性子了,花朝节上踏马游街,偏偏走了同一条路,说不是冲自己来?鬼才信! 那日回来她哭得肝肠寸断,眼睛肿的跟桃似的,半个月没敢出门,生怕被人耻笑。 想起来,眼圈儿不禁又红了,“你别说她是无心的。” 陆泽半点没因妹妹大呼小叫而生气,只默默递过去一方手绢,“有意也好无意也罢,我只知道苏姑娘误打误撞救了你。” 那日适逢地龙翻身,就在苏明玉策马离去不久,整条街面几乎掀翻来,死伤无数,若非陆宝珠赌气回了家,恐怕连命都没了。 故而也没多少人讨论花神游街,跟大地震比起来,这点小事实在无足轻重。 陆宝珠一时语塞,就算如此,她也不会承苏明玉的情! 陆泽微微一笑,“我没让你谢她,只劝你不必将人想得太坏。” 何况为了一点虚无缥缈的传闻跑去大闹实在不智,英国公府求娶的是淑女,苏明玉愈是顽劣难驯,不就愈显得小妹端庄可亲?将来做了妯娌,免不了要被拿来做对比的。 沈氏也被说服了,英国公府并非寻常人家,都换过庚帖了,怎可能再变卦?自己这方沉不住气,倒显得恨嫁一般,有失体面。 遂反过来劝女儿消气,何必跟姓苏的一般见识。 陆宝珠勉强答应不再计较,只私底下让丫头打听,得知苏明玉被禁足绝食,不禁抚掌,“她也有今天!” 就该有人杀杀那蹄子的气焰才好。 小婵亦跟着拍手,“苏姑娘锦衣玉食惯了,哪里熬得住?过几日您再瞧,怕是瘦得形销骨立,风一吹就倒了。” 等等,会瘦吗?陆宝珠想起苏明玉不盈一握的腰身,再看看自己日趋圆润的小腹——都怪大哥买的点心太好吃,害她每晚偷偷加餐。 不成,她不能堕落下去,陆宝珠很快制定一个险恶的计划。 “待会儿你去我房里拿两盒糕点,趁夜悄悄送到苏家去。” 那主仆俩想必饿得前胸贴后背了,见有人雪中送炭自然求之不得。 呵呵,肥不死她。 3. 送礼 苏明玉尽管饿得四肢虚软,却还是由小娥搀扶着,一步三晃去往松柏堂请安。 怕再迟些,老夫人当真拿着庚帖到裴家去。 从小娥口中苏明玉得知,如今府里的几位老爷都不是老夫人生的,老夫人虽是嫡妻,却一生孤苦,膝下无子,倒不是生不出,实在老太爷眼睛太花、感情太足,打从嫁过来纳妾就没断过,这还不算外头的,老夫人收拾烂摊子都来不及,哪还有余暇顾及自身? 后来老太爷走了,老夫人虽得自由,可也少了唯一一个牵挂,如今府里偌多儿孙,泰半都是与她不亲的。 倒是苏明玉自幼就很得她老人家欢心,据伺候她的嬷嬷说,大小姐出世就是个美人胚子,跟老夫人一模一样,当即下令要抱到松柏堂来,由她亲自抚养,因年事太高才被人勉强劝下。 可无论如何,老夫人偏宠大小姐是事实,打从她五岁起,吃穿用度色色与旁人不同,二房三房酸得牙齿都快冒泡了,可谁叫老夫人用的嫁妆体己,旁人也不好说什么。 苏明玉心有戚戚焉,这位老人家想必对她有些移情心理,补偿她,其实也是补偿年轻时候的自己。 可韶华易逝,光阴不再,过去终究无法挽回。 途径穿堂时,刚好跟四小姐苏明霞打了个照面,苏明霞以扇掩口,秋波流转。 苏明玉冷冷道:“妹妹笑什么?” 苏明霞莞尔,“大姐姐此去向祖母请安么?唉,祖母到底对大姐姐最好,事事替你想得周全。” 说不定老夫人亲自出马还是她撺掇的,她巴不得此事越闹越大,好叫大房失尽颜面。 苏明玉十足轻蔑望着对面,想不通世上竟有这种蠢货,姊妹一家同气连枝,难道她的名声搞臭了,剩下的能嫁得好?真真损人不利己。 只这些话何必解释?子不教父之过,她无谓代二叔尽责。 苏明霞原本准备了一篓子的话,巴望舌战群儒,怎料苏明玉睬也不睬,昂首阔步兀自从她身旁走过,好似一拳打在棉花上。 更气了! 小娥忍住没笑出声,姑娘从鬼门关上闯一回倒更见本事了,怪道人说吃一堑长一智。 松柏堂地处清幽,略显冷僻。据闻起风时可闻松涛阵阵,分外雅致。 此时里头却传来两个声音,一个是老夫人中气十足的大嗓门,另一个则耐着性子竭力安抚。 侍郎大人竟也在里头! 小娥不禁面露惧色,要不还是改天再来吧?大老爷可不比夫人好说话。 苏明玉用眼神示意她放松,来都来了何必打退堂鼓?她理了理裙角,款步入内,脆生生道:“女儿给祖母、父亲请安。” 苏护一见她就气不打一处来,“孽障,你还敢出来!” 看那样子,恨不得劈手两耳光。 亏得老夫人尖声制止,“住手!” 苏明玉暗道一声好险,虽然在古代,可挨巴掌也实在丢脸,何况这身皮子嫩得很,稍稍起点红肿不知得养多久才好——如花似玉,可惜了的。 抬眼时,苏明玉蓦然从父亲眼中瞥见一抹异样,尽管稍纵即逝,她自信不会看错。 莫非苏侍郎只是做做样子?也对,女儿闯了这么大的祸,若他还不管不顾一味溺爱,外头该如何议论? 反正老夫人也不会许她真动手,反之,他待女儿越隔膜,老夫人只会越疼宠,等于两边好处都没落下。 苏明玉微微一笑,这家人真的很有趣。 苏护冷道:“思量这些日子,你可知错了?” 老夫人拼命朝她使眼色,显然那头已商量得差不多了,只待她服个软,便可顺水推舟。 苏明玉却兀自昂首,“女儿无错,父亲要打要骂,悉听尊便。” 苏护本已软和的面容再度冷下。 老夫人则百感交集,明玉这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像极了闺阁时候的自己,当初她亦是这般一意孤行,吵着闹着要嫁进苏家,以致误了半生。 苏护方才眉立,苏明玉已泰然道:“裴大公子不过中人之姿,如何配得上女儿?所谓门当户对,便是要处处登对,便是父亲,娶妻时难道不看重相貌吗?” 苏护一时语塞,转眼斥道:“糊涂,怎可如此肤浅?国公府一门煊赫,个个身居要职,嫁过去你便是宗妇,掌管中馈,有何不足?” 苏明玉微哂,“原来在您眼里,女儿婚事只为带来好处。” 这话实在有些逾矩,老夫人都为她捏一把汗,忒直白,唯恐苏护又要着恼。 在苏护看,他虽有借势之意,可同样为女儿着想,难道她愿意嫁给穷苦人家吃糠咽菜?每月光胭脂花粉就得几十两银子,寻常人哪负担得起。 苏明玉当然没打算扶贫,只是要与父亲说清厉害,“您的心太大了,一味上进,恐怕事与愿违。” 英国公府之所以得势,只因为府上出了一位万千宠爱的淑妃,可淑妃并无一子半女,这荣宠看来也虚得很。何况,在当今还只是太子时,先帝曾起过废太子之念,英国公府当时跟二皇子走得可很近呢,尽管时过境迁,可焉知当今不会记仇? 苏护被她说得冷汗涔涔,虽然知道女儿无此心胸,可这些话怕是萧氏借她之口说给自己听的——萧氏素来贤德,从不公然驳斥丈夫,想必才绕了这么个大弯子。 这般看来,婚事的确定得略显草率。 老夫人不通政治,但看气氛有所松动,忙出来打圆场,“罢了,已经闹得这步田地,多思无益。俗话说得好,好马不吃回头草,要退就退吧,这终究还是咱们吃点亏。” 男子续娶轻而易举,退了婚的女子想再结一门好亲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她看向宝贝孙女,“那么裴家二郎……” 裴二的确生的俊俏,也难怪被人相中。虽说这么挑挑拣拣很不体面,可谁叫苏老太爷对裴老太爷有救命之恩呢?就冲这份恩情,他们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 老夫人尽管年轻时候吃了看脸的亏,很知道不该让孙女重蹈覆辙,可有些事只有亲身经历才知道对错,或许明玉比她幸运,能够琴瑟和谐、鹣鲽情深? 苏明玉一副想开了的表情,“一笔写不出两个裴字,挑了大哥再去挑二哥,叫人笑话我不知自重。何况,裴二公子是陆妹妹的未婚夫婿,我怎好抢她的呢?” 苏护十分欣慰,吾家有女初长成,不枉疼她一场。 老太太却有点惋惜,裴家还能以救命之 恩要挟,想改嫁旁人恐怕得费些周折,唉,宝贝孙女怎就命途多舛。 苏护多日积攒下来的怒气倒是消弭无形,虽说女儿将家里闹得鸡飞狗跳,可一语点醒梦中人,未必是件坏事。 只裴家也不是好相与的,尽管女方退婚于男方不痛不痒,也谈不上嫌贫爱富,可裴家未见得肯同意——都是要脸的人,闹开了对谁都不好,不妨“胳膊折在袖里”,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去了。 生怕爹爹又要和稀泥,苏明玉于是再扔下一枚重磅炸弹,“您大概不知道吧,裴宣在外养了外室,还是个清倌人,约定好过阵子就帮她赎身。” 她冷笑,“女儿真是好福气,这么快就能效仿娥皇女英,有人作伴。” 苏护果然震怒,“此话当真?” 男子有三妻四妾并不稀奇,可是瞒着家里金屋藏娇,还想把外头的流莺纳为妾室,是可忍孰不可忍,他的女儿何等身份,怎能与教坊乐伎之流同居一室? 苏明玉点头,她可没冤枉裴大,这都是书里白纸黑字写明了的,只不过眼下还没暴雷。 照她看原书作者也是个蛇精病,可能因为最终定的男主容貌不够俊美,桃花缘欠缺,非安排个红颜知己,好侧面印证其男性魅力——虽然没发生什么实质性关系,对女主控的恶心也是实打实的,简直就像吞了只苍蝇。 她都有点同情书里的陆宝珠了。 当然,赎身是她捏造出来的,至少不是现在的承诺,可只要那位清倌人不傻,相信对质时都知道该怎么说——这么好一个跳出泥潭的机会,怎么能不把握? 老夫人气得面皮紫涨,示意苏明玉上前,握着她的手老泪纵横,“好孩子,叫你受委屈了!” 玉姐儿气性这么高,难为她忍到现在,还顾念国公府名声,没肯当场嚷破。到底谁说玉姐儿娇蛮任性?简直好得不得了。 必得退婚,不退不是人!这等腌臜人家,昏了头才跟它结亲! 苏明玉漂漂亮亮打了个翻身仗,回到房里只觉神清气爽,爹爹虽然没言明,显然已默许她解除禁足。 终于自由啦! 目光转向桌上两匣子装帧精美的点心,打开一瞧,似乎不是府里常见的式样。 “这是哪来的?” 小娥面色十分古怪,“……是陆姑娘悄悄差人送的。”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她一直以为陆宝珠跟自家小姐面和心不合,怎么小姐一被禁足,她倒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还特意送来点心供小姐打牙祭? 苏明玉失笑,可能这就叫相爱相杀吧。 拈起一块尝了尝,甜香扑鼻,果然可口,三下五除二去了小半盒。 这就不好再退了,投我以桃,报之以李,苏明玉让小婵翻出今春新裁的衣衫,挑两件清丽雅致的给陆宝珠送去,省得欠人情。 还在发育期的女孩子,衣裳不宜过紧,还是宽松些好,舒坦。 忠勤伯府内,陆宝珠捧着刚刚收到的礼物,神色微微发僵。 小婵不解,望向镜中身量,她瞧着正合身,不是挺好的么? 陆宝珠咬牙,该死的苏明玉,居然知道她变胖了,故意整这么宽松的来。 好气哦。 4. 年纪 苏明玉没有亲往国公府交涉,这种事由旁人代劳就够了。 原身虽然言行无忌惯了,可事实自己出头也没什么好,外人看来只会觉得这女子泼辣、不好相处,求亲的更不敢上门。 倒不是她非要嫁人,如果可以,她也想舒舒服服在家过一辈子,可这个时代容不下老姑娘,她又不能绞了头发当姑子去,那就只能入乡随俗了。 苏明玉伸个懒腰,又啃了口香喷喷的鸡腿。 小娥脸皮抽了抽,姑娘这性子变得也太厉害了,站没站相坐没坐相不说,就算无肉不欢吧,以前顶多喝点鸡汤排骨汤,如今却跟混不吝似的,大油大荤尽往嘴里塞,也不怕腰身变粗。 难道真是死了一遭想通了? 正说着,忽一眼瞥见萧氏进来,苏明玉赶紧坐得笔直,又一把将鸡腿扔进废纸篓里。 私底下尽可以放浪形骸,可她不愿让娘失望。尽管相处不多,可她已将萧氏当成自己的母亲了——人的一生都在补偿童年,恰如老太太怜爱她一般,她也情不自禁在萧氏身上寻找那个人的影子。 萧氏手里拿着本大红庚帖,脸上怅然若失。 苏明玉惊喜不已,连滚带爬起身,“裴家同意了?” 萧氏冷笑,“敢不同意?” 苏护做好了万全准备去的,连那名叫莺歌的清倌人也捎上了,人证物证俱全。 尽管裴大少爷高呼冤枉,国公府还是大发雷霆,请来家法结结实实打了二十闷棍——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表示他们裴家公正无私,绝不偏袒。 苏护焉会被这点小把戏迷惑,坚持退婚,两方一番交涉,最终无奈还是退回了庚帖。 苏明玉十足幸灾乐祸,“那位莺歌小姐有没有纳进门?” 萧氏白她一眼,真要是让个伎子做妾,还先一步进门,裴家儿郎往后就别想说亲了。 但莺歌坚称裴大同意为其赎身,国公府也只好认了这个哑巴亏,帮她销了贱籍,条件是送她出城,日后再不许回来。 苏明玉面色凝重,“娘,恐怕国公府会对莺歌姑娘不利。” 萧氏道:“放心,你爹自然省得,早就安排人手护送。” 倘裴家真个动手,这么大的把柄自然得留下,不用白不用。 苏明玉松口气,她可不想因为自己的缘故牺牲无辜,蝼蚁也是命,这世上谁不想好好活着? 萧氏叹道:“你只顾念旁人,可有想过自身?” 无故退婚,尽管明面上的理由是八字不合,可私底下难免引人揣测,对女子损害尤其严重,譬如这家的姑娘是否有所隐疾、或者不能生养? 苏明玉嗤之以鼻,“我才不怕哩,真要信了这些流言蜚语,也不过是个蠢材,不值得我嫁。” “你这孩子!”萧氏嗔道,天底下哪有十全十美的好男人,譬如苏护吧,在她看来已经算难得了,可睡觉打呼的毛病死活改不了,气死人。 裴家由于有愧在先,倒是愿意帮忙介绍好亲事,族中就不乏好儿郎,可苏护一概婉拒,上行下效,正房尚且如此,下剩那些又有什么好的。 萧氏倒觉得见见无妨,也许砂砾里当真混着明珠?但见丈夫不愿跟国公府扯上干系,萧氏只得罢了。 找寻夫婿向来是丈母娘的职责,萧氏少不得费些脑筋。 猛然想起下个月是长公主的赏花兼作诗会,公主亲邀明玉主持,想必会碰上不少青年才俊。 虽说长公主名声不大好,麾下许多入幕之宾,可谁叫她是当今天子唯一的同胞姊妹?也有不少人想借这座天梯直达圣听,平步青云。 只要不是公主看上的,想来无碍。 苏明玉却有点发虚,作诗?她一个现代人,懂什么平仄格律,背倒是能背几首,却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合不合题全靠蒙。 忍不住问,“公主殿下诗才极好么?”怎么会想到让自己主持。 萧氏摇头,“差得很。” 幸好自家女儿也是半桶水,才格外投缘么——都是绣花枕头一包草。 苏明玉:……那看来没问题了。 她从未参加过这类盛会,能长长见识还是挺好的,或许真如萧氏所言,能找个乘龙快婿——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真要是帅到惨绝人寰的地步,晚景凄凉也值了。 当然,她首选仍是陆泽,好歹是气运之子——不,气运之女的哥哥。 苏明玉当即让小娥取来笔墨纸砚,好书写拜帖。 第一封自是送到陆家去的,毕竟她跟陆宝珠“亲如姊妹”嘛。 小娥不以为怪,姑娘这信名为邀请实则炫耀,瞧瞧,只有我能得公主青眼主持诗会,你就不能,眼不眼气?嫉不嫉妒? 陆姑娘只怕手绢也要咬碎。 小娥道:“还有给汤家的,您别忘了。” 说起来,这位汤灵仙才是自家姑娘的知心姊妹,两人好到同穿一条裤子,背后更没少说陆宝珠坏话。 去年汤知府卷入受贿案,还是姑娘求老爷摆明的哩。 苏明玉执笔的手不禁一顿,倘她记得不错,正是汤灵仙在里头挑拨离间,充当搅屎棍的角色,苏明玉与陆宝珠的关系才会急剧恶化。 初出茅庐的女孩子,没什么深仇大恨,起初还是有些惺惺相惜,而且她跟陆宝珠的六艺都不算好,属于平均线以下的那种,哪知去年的女学考核,苏明玉掉到末尾,陆宝珠却前冲了二十名,对比着实惨烈。 汤灵仙告诉苏明玉,是陆宝珠悄悄贿赂了女先生,原主本就性情直率,喜怒形于色,这才有了破坏花神游街的那出。 恐怕私下里对着陆宝珠,汤灵仙又是另一派说辞吧?苏 明玉微微一笑,与人斗其乐无穷,好久没有这种战意燃烧的感觉了。 请,当然要请,是骡子是马牵出来溜溜,她倒要看看这汤姑娘有何能耐。 * 因近来身材微微发福,陆宝珠原本不肯去长公主的赏花宴,怕艳冠群芳不成反倒惹人笑话。 可等看清楚拜帖最后的落款,火气登时上来,她认得那是苏明玉的亲笔。 长公主瞎了眼么,让这种人主持诗会?她连春江花月夜都背不齐全。 陆泽咦道:“这么说,你能背全?” 陆宝珠脸上一红,当然她也背不来,可她没自告奋勇去主持劳什子诗会,这不明摆着让瞎子指路么? 陆泽道:“倘是公主下令,无敢不尊。” 这话倒是,便是陆宝珠也没胆子在公主面前承认自个儿不学无术,况这等盛会都有专人引导流程,其实只要做做样子就好。 “哥,你怎么老帮她说话?”陆宝珠跺跺脚,很是不平。 陆泽道:“我只是就事论事。” 顿了顿,“况,苏姑娘如今很可怜。” 曹寡妇那之后又来了一趟,言称苏家已经与国公府退婚,但苏明玉并未如愿嫁给裴二公子,等于竹篮打水一场空。 的确可怜。 陆宝珠嗤道:“那是她自找的。” 心下微微有些不自在,苏明玉没能抢走她的未婚夫婿,她理应高兴,可经此一闹,苏明玉往后也很难再嫁了,怕是要在家守活寡。 赶紧摇摇头,怎么可以同情这种人?自作自受还差不多。 陆泽则始终觉着另有隐情,可能苏姑娘根本没对裴二动过心,目的只为退掉亲事?看起来她对裴家二郎并不十分执着。 陆宝珠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苏明玉已经下战书了,她必须应战。 “对了大哥,那天你会陪我去罢?” 春风得意马蹄疾,身为当今会元——甚至即将是状元的嫡亲妹子,她自然巴不得叫人看看她这大哥多么出色,国公府娶了她,只有锦上添花的,再有个苏明玉在前,你们就偷着乐吧! 陆泽很明白妹妹的炫耀心理,却不愿迎合,“我还有几篇策论要准备,就不陪你去了。” 太过肤浅的人与事,实在无谓沾染。 便是面对赏花宴上那些如花美眷,他亦兴致缺缺。修身养性为美德,女色误人乃至理。 陆宝珠眼珠骨碌碌一转,“哥,其实你是怕被长公主看上吧?” 当面首不但有损仕途,长公主那如狼似虎的脾性,也不是寻常男子能消受得起。 陆泽语气平淡,“随便你怎么想。” 陆宝珠自以为看破,拍拍大哥肩膀,“放心吧,公主殿下只喜欢十八的,你呀,对她来说太老了。” 陆泽:…… 5. 撞衫 转眼已是公主宴请的正日子。 陆宝珠挑来挑去,末了还是穿上苏明玉送她的那件鹅黄襦裙,不为别的,只为这衣裳能更好的修饰身材,将视线从依旧丰腴的腰身挪开,转移到她天真可爱的容貌上。 陆泽暗暗好笑,女孩子的友谊真奇怪,嘴上斗得你死我活,却对对方眼光信任不已,难道真应了那句话,最了解你的是对手? 陆宝珠满怀怨念瞪他一眼,“都怪你。” 本来想好好减一减的,奈何大哥在一旁虎视眈眈,恨不得十二时辰盯着,生怕她少吃点儿。 从小到大就是这样,凡她日常起居都由兄长安排得妥妥帖帖,具体到每日何时用膳,四季穿什么衣裳都规定得清清楚楚,包括进女学——发现她名次居末后,非逼着她发奋苦读,头悬梁锥刺股,哪怕爹爹在世都不会更严格。 虽然刷新了个人最好成绩,陆宝珠并不感谢他,当今之世,女子只为相夫教子,针黹女工做好就行了,书读得再多有何用?她又无须考科举中状元。 沈氏道:“莫说浑话,腹有诗书气自华,怎见得误了你?” 她就很后悔在闺中时没请女先生,嫁的丈夫又是个好附庸风雅的,尽管夫荣妻贵,一辈子没红过脸,私底下也常常说不上话。 反观外头那些红倌人,个个色艺双绝,吟诗作赋样样来得,否则男人怎会那般迷恋? 陆宝珠心说这跟才艺怕是无关,便是娶个蔡文姬进门,怕也拦不住出去偷腥——家花哪有野花香。 只这话太过粗鄙,不好对母亲直说。但陆宝珠暗暗发誓,她嫁的夫君必得持身端肃,就跟大哥一样,日后倘被她发现裴二敢出去偷欢,必定打断那小子的腿! 这么看,苏明玉还是挺幸运的,婚前发现总比婚后察觉的好。 长公主依旧春宵苦短日高起,陆宝珠等得有些百无聊赖,若非哥哥过分守时,原不必这么早来。 虽然亦有三五成群的小娘子出没,可到底跟她们说不上话。 忽然有点怀念跟苏明玉斗嘴的时光了。 回过头,发现陆泽静静出神,陆宝珠诧道:“哥,你怎么发呆?” 莫非被公主府的富贵吓住了?唉,十年寒窗竟读成个书呆子,早知道不带他来,连累她也没见过世面似的。 陆泽失笑,“不是,我在想苏姑娘。” 今日诗会该她主持,重头戏却迟迟不肯露面,这苏大小姐的性子还真是……独特。 陆宝珠倒吸口凉气,“别说你暗恋她。” 娶这位嫂子进门,足够她做好几宿噩梦了。 陆泽无言,“当然不是。” 他只是觉得苏明玉行事作风与众不同。 陆宝珠嗤声,“她一向如此,有什么好奇怪。” 回回都要当万众瞩目的那个,别说公主设宴,即便皇后娘娘相邀,她照样敢摆谱——当然,苏明玉没资格进宫。 谁叫她放着好好世子妇不当的。 陆泽想起与苏大小姐仅有的几次碰面,不免扶额,可以肯定的是,她对他无甚好印象,而他亦然。 兰亭雅集,曲水流觞,她徘徊一众士子之间,真真光艳夺目,叫人莫敢逼视。 而他引以为傲的诗才那日竟卡了壳,还被酒液呛住,狼狈万端。 苏明玉低语浅笑,“素闻陆解元满腹经纶,不知可否赋诗一首,供咱们一乐?” ——真真太丢脸了。 陆泽默然饮下一口冷茶,久欲淡忘却无法淡忘,至今想起来喉咙里仍火辣辣的烧。 也许他该认同妹妹观点,这苏明玉就是个顽劣难驯的,永远不知体谅。 陆宝珠嘴上装作不在意,目光却频频望向园子入口,但闻一声惊叫,“她来了。” 陆泽循声看去,只见门扉开处,一袭红衣如火漫卷。 陆宝珠险些没气炸,这个爱出风头的家伙,就知道她会穿红! 可她忘了,就算今日由她主持,可公主才是这府邸的主人,就不怕冲撞贵人? 更别说还迟到了。 苏明玉倒不是故意迟到,实在昨晚上熬夜背稿子累趴了,她怎么也想不到开场白竟有这么长,足足占了两页纸,难道是为方便宾客们打盹吗? 她自己又没本事简化,只能硬背了,不然到时候磕磕绊绊的,丢人也是她。 如今她被退婚的消息已不是秘密,众人对她的态度不免有些模棱两可,太同情显得不自然,想嘲笑又没胆子——况苏大小姐本就是个喜怒无常的,谁犯得上招她呢! 唯独一个身量瘦小的女孩子左右看了看,巴巴跑上前来,亲热挽起她的手,“明玉,过去的都过去了,咱们别想了啊。” 无疑这便是汤灵仙。 长相马马虎虎还过得去,一头秀发却稀稀拉拉,跟被人拔过似的。难怪原主会放心与她成为好姊妹,根本够不成威胁。 这人说话也怪有意思,倘真的希望她不在意退婚,又何必当面提呢? 苏明玉切了声,轻描淡写甩开她的手。 汤灵仙面露尴尬,踌躇片刻,还是紧紧跟上,表明她已经尽力了然而苏大小姐实在太难伺候——被人退婚简直活该。 苏明玉环顾四周,虽然对不上名号,依稀能辨出大半是女学中的同僚,京城就这么点地方,当今又推崇六艺,但凡家中有点财力的,都会将闺女送到学里镀镀金,出来也算光耀门楣。 显而易见,苏明玉的人缘谈不上好,否则也不会躲她跟躲瘟神一样。 长公主大约对此了解不深。 至于陆宝珠就更好辨认了,自成一角的那个就是——饭锅别笑菜锅黑,性格跟她如出一辙,朋友当然多不到哪去。 那么她身旁的年轻男子……苏明玉眼睛一亮。 彼时风气虽较前朝开化,男女大防仍是忌讳,可以肯定陆宝珠不敢公然跟裴二出双入对,那么这位便是她大哥了? 苏明玉的第一个念头是放心,倒不是说陆泽生得多么俊美,但那头浓密的乌发着实加分不少。 看到爹爹日渐后移的发际线,苏明玉着实惊恐不已,好怕自己也会嫁个早秃的相公,难道以后只能戴着乌纱上朝吗? 当然,陆泽长相绝对是过关的,但并非先声夺人的类型,用现在的话叫淡颜,五官单看并不醒目,组合在一起却均衡和谐,看着分外舒服。 而他长身挺 拔、束手而立的姿态更是加分不少。 陆泽觉得她上上下下最少打量了自己十眼,是太久不见忘了他这个人,抑或怀疑他是长公主的入幕之宾? 这么想着,倒非得澄清不可。 遂领着陆宝珠上前,“见过苏小姐。” 又指向身旁,“这是舍妹。” 兄妹俩故作生疏的模样真挺有趣,苏明玉莞尔,“宝珠来得这么早啊,是想给公主留个好印象吗?” 陆宝珠顿时怒发冲冠,“胡说八道,我可没你那么爱奉承!” 陆泽扶额,这两人见了面就跟针尖对麦芒似的,非掐个你死我活,看起来,倒是宝珠涵养略输一筹。 “舍妹言语冒犯,不是有心的,姑娘莫与她计较。” 苏明玉依旧笑眯眯的,“陆大哥言重了,我跟宝珠是好姐妹,自然不会计较,何况她说的也没错,公主殿下炙手可热,多少人上赶着巴结还来不及,我如何免俗?” 她这样坦诚,陆宝珠反倒不好再说什么,又有点疑心对面说的是反话,该不会偷偷骂我吧? 奈何智商有限,听不出是否有玄机。 陆泽的注意力则集中在陆大哥三个字上,何以突然叫得这般亲切?以前她可是睬也不睬的。 都说女追男隔层纱,但是太上赶着也就不值钱了,苏明玉小小的拉近了一下两人距离便及时收手。 正说着,那头长公主终于起身,打着呵欠出来迎客,一袭富丽繁杂的宫装,姹紫嫣红,两根腰带仍随意散落着。 饶是早有耳闻昭阳公主放荡之名,女眷们仍不禁脸红,陆泽更是第一时间背过身去。 苏明玉倒觉得没什么,公主这番打扮在她看来算保守了,根本什么都不露呀,里衣还穿得好好的。 昭阳公主笑道:“还以为你们会日上三竿才来,不想却是如此迫切。” 话里分外引人遐想,公主府的夜生活想必丰富多彩。 苏明玉道:“不是人人都能跟公主一般得享艳福。” 作为尚未出阁的女孩子,这话说得实在斗胆,但昭阳公主却很受用,她前半生受命和亲,为大周劳心劳力,耗尽了青春,好容易回归故土,难道守着清规戒律过日子?养几个面首而已,远不足以补偿她所受的辛苦。 轻轻后退半步,拉着苏明玉打量,“你这身衣裳好看。” 陆宝珠不禁为她捏一把汗,叫你花枝招展的,跟公主撞色了吧?还不赶紧换下来。 苏明玉亦不介意为五斗米折腰,堂堂公主府总不至于缺件衣裳。 哪知昭阳公主却按着她,“不用换,就这样很好。” 随即叹道:“你当我爱穿红的?还不是为今岁是本命年,不敢不信邪。” 可周围人却愣是会错了意,生怕与她冲撞,一个个素衣淡衫,乏味得很,不知道的还以为公主府守孝呢。 苏明玉肯别出心裁,着实令她眼前一亮。 众人:…… 这家伙的运气未免也太好了。 陆宝珠却不禁心想,本命年,那昭阳公主今年究竟多少岁?三十六,抑或四十八? 可怜的哥哥,可千万别被公主看上呀。 6. 怼人 世人皆是墙头草,眼见公主开口,于是也跟着连声夸赞。其实苏明玉这件衣裳式样既算不得新潮,料子亦非一等一的好,可在她们口里就好像天上织女织就的一般。 苏明玉重新回到风光无限的境地。 纵使有人想起今日是赛诗而非比美,却也没胆子提及。 长公主习惯了阿谀奉承,并不容易讨好。 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长公主最欣赏各种美好事物,尤其是颜值。 陆宝珠尽管与她不怎么熟稔,长公主还是特意将她唤到跟前来,“你这身衣裳搭得不错。” 昭阳公主有自己的评判标准,苏明玉五官艳丽,肆意张扬,穿大红大紫压得住颜色,反观陆宝珠身量终究娇小了些,五官亦是清新可人,若刻意往成熟打扮,就有种小孩偷穿大人衣裳的不协调。 陆宝珠简直受宠若惊,公主殿下还是头一遭夸她。 迎着苏明玉笑吟吟的脸庞,她一咬牙,“是玉姐姐送我的料子。” 与其说些容易被拆穿的谎话,还不如坦坦荡荡讲出来,免得苏明玉引以为傲,挟恩自重。 长公主眼波在二人面上来去,她自己也是从小女孩子过来的,很明白那种暗流涌动怎么回事,但并不拆穿,反让奴仆从库房取来两匹云锦分赠给她们。 二人双双谢恩。 长公主又注意到陆宝珠身后始终拘着礼的男子,“他是什么人?” 陆宝珠忙道:“此是家兄。” 长公主颔首,还以为这女孩如此胆量,敢把夫婿带来供她相看,想想也是,陆宝珠鲜妍明媚,合该配个风流倜傥的丈夫。 这人看着过于木讷。 可他低眉垂首,让人忍不住想一窥究竟,长公主道:“抬起头来。” 声音自带威严。 陆泽也只能照做,他容貌并非惊艳,但胜在气质出尘。面庞清透干净,瓷白如玉,睫似鸦羽,鼻如悬胆,一双眸子尤其动人,看久了,仿佛要被吸进漆黑深潭中去。 饶是长公主这般过尽千帆,也不禁有刹那晃神。 陆宝珠暗道糟糕,不会真被公主看上了?哥哥的贞操是一回事,当面首等于前途尽毁,这些年的雄心抱负也就付诸东流——自古以来也有凭裙带关系上位的,哪个不是被千般唾弃、遗臭万年? 苦于无计可施,早知道不带大哥来了,唉,都怪她一时兴起。 苏明玉此时轻笑道:“公主,您瞧他如何?” 昭阳公主方才回过神来,真是糊涂,怎的在一帮小辈面前失态?忒不像话。 她亦笑道:“你说呢?” 苏明玉拿团扇遮着脸,佯作讲小话,声音却清晰可闻,“我看他像个假道学,年纪轻轻,不知从哪学得老气横秋,怕是天天只知闭门造车埋窗苦读,隔着老远都能闻到他身上霉味儿。” 陆宝珠气得胸脯一起一伏,该死的,素日跟她不对付也就算了,凭什么编排她大哥?他们又何必受这些窝囊气? 恨不得当场撕掳明白,可与此同时一种直觉却告诉她,此刻不适合开口。 陆泽更是紧紧闭着嘴。 看他这副窝囊模样,苏明玉笑得更欢了,长公主却不无失望叹了口气,她喜欢有血性的男子,年轻、鲜活,可以唤醒她逝去的青春,而非有个人时时在一旁提醒她已经美人迟暮。 转眼已是意兴阑珊,脸上恢复程式化的微笑,“她小儿无知,陆郎君别介怀。” 说罢,让人取来一方徽墨相赠,如同对待一个普通的才子。 兄妹俩俱悄悄抹了把汗,不想是以这种方式涉险过关,陆宝珠咬着嘴唇,陆泽则深深望了苏明玉一眼。 众人更是刮目相看,苏明玉敢把新科会元踩得不名一文,长公主不但不呵斥,居然还帮腔,可见苏明玉多得这位昏聩公主的宠。 日挂中天,再不开始诗会就要结束了,长公主赶紧吩咐加快流程。 此处号称京城最大的园林,园内花木葱茏,到处是假山流水,而供参赛者落座的是一个个散落隔开的石桌,身下则是编织精美的藤椅,端的风雅无比。 事实上也没人在意开场白念的如何,都在冥思苦想考题,诗会看似只是长公主的无心玩闹,可赏赐优厚不说,夺魁者还能入宫觐见帝后,为闺秀之楷模,如此给自己和家族带来的好处都是无穷的。 昭阳公主自身亦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借这种方式维持影响力,免得京城忘了还有她这么个人。 她轻声道:“权力,比学识和修养更重要。即便你德容言功样样俱全,依旧无法掌握自身命运,坐在上头的那个人一句话,要你生你便生,要你死你便死。” 苏明玉大感惊诧,她以为眼前是个醉生梦死的荒唐公主,可昭阳却比她想象中清醒的多。 察觉到对方拉了拉自己的手,苏明玉一凛,这番话似有深意。昭阳知道她被退婚,再想嫁个门当户对的公侯之家怕不容易,可若入宫为妃或者与宗室联姻就是另一回事了,皇家恰恰是最不讲规矩的地方。 给她指这么条明路,是为了双赢吗? 苏明玉谢谢长公主的好意,但是,一入宫门深似海,她不觉得自己有那个本事能在深宫杀出一条血路来,也只好敬谢不敏了。 遂展颜一笑,“我不会作诗,但是很喜欢这句诗,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公主您觉得呢?” 昭阳唯有长叹,女孩子年轻时候都有着各式各样的憧憬,她亦不例外。只有在千锤百炼后才明白,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 知心最难。 她不会勉强,因苏明玉与过去的她实在太像,骄傲,不可一世。 但愿她能心想事成。 三 炷香即将燃尽,在场的闺秀也陆陆续续宣告完成,苏明玉坐不惯那藤椅,嫌硌得屁股疼,干脆就在园中闲逛,着实体验了一把主考官手握生杀大权的爽感。 她虽不会作诗,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大致好坏还是看得出的。 姑娘们很努力了,但世上天才毕竟是少数,作出来的良莠不齐,有些甚至读之令人发笑。她就奇怪红楼梦里的姑娘为何诗写得那么好。 令她意外的却是陆宝珠,原以为陆宝珠跟原身一般不学无术,细看之下,平仄格律倒是对的,只是遣词造句有待打磨,也许她去年名次蹿升凭的是真才实学? 毕竟这会儿陆泽被隔离在花圃之外,没法帮妹子作弊。 陆宝珠被她盯得满心不自在,该不会是想坑她?一着急手上发抖,大滴墨汁晕染开来,浸透了半张纸。 再誊抄已来不及了,陆宝珠心乱如麻,真落到最后一名,哥哥肯定会生气。 苏明玉却宽慰道:“不碍事,我都记下了,待会儿替你念给公主听。” 看这慌里慌张,怪可怜的,游戏而已,公主应该能体谅。 陆宝珠眼圈一红,没想到会从她口里听到这种话,兀自嘴硬,“谁要你帮?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什么结果都能承受。” 苏明玉摊手,“好,那我就不管了。” 陆宝珠:……别呀! 等会儿到长公主跟前,苏明玉还是尽力为其解释,昭阳听了也没什么异常,再普通不过的七律,不像是串通好的,马马虎虎列了个丙等——昭阳虽然散漫,身边却有好几个满腹才学的女官,这些人断不会判错。 陆宝珠按着心口长长吐气,总算能向哥哥交差了。 又有那好事者看热闹不嫌事大,“苏姐姐内外兼修,德才悉备,何不也作诗一首,让我等见见世面?” 摆明了要她当众出丑,倘证明了苏大小姐是个草包,国公府退婚也就情有可原了。 陆宝珠暗骂此人用心险恶,更兼方才得苏明玉帮忙,不好落井下石,遂站出来道:“苏姐姐手伤了,如何动笔?虞姑娘莫要强人所难。” 虞家小姐向跟苏明玉不对付,当即道:“不碍事,用念的也行,苏姐姐嗓音清澈甜美,一如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实乃人间享受。” 这捧杀的功力可太高明了,苏明玉转头望向虞氏,“方才那句诗是李贺作的对吗?” 教材上的东西她还是不含糊的。 苏明玉冷笑,“你借用李贺先生的诗文,可有征得他老人家同意吗?” 最好的防守是进攻,虞氏显然不懂这个道理,眼睁睁掉入自证陷阱,“可是,李贺先生早就入土为安了。” 苏明玉一本正经点头,“没错,在我眼里,你也已经入土为安了。” 陆宝珠没忍住,扑哧笑出声来。 7. 调戏 什么叫骂人不带脏字,这就是。 入土为安,和咒她去死有何差别。 虞氏气得嘴唇簌簌发抖,一连说了三个你字,几乎不曾晕厥,随即一脸悲愤望着昭阳公主,苏明玉这般嚣张跋扈,您不该出来主持公道吗? 苏明玉最看不起这种装模作样的,有什么话不妨直说,非等着别人伸手,自己没长嘴吗? 她泰然自若,“这里是长公主的地盘,只有公主一个人可对我发号施令,虞小姐怕是打错了主意。” 以为她人缘差就能把她踩到谷底?很可惜,有理从不在声高,人多也不一定势大。 苏明玉巧妙地把昭阳公主拉到自己这边,虽是阳谋,可昭阳却不禁想起自己刚嫁到漠北时,那些草原妇人是如何假作殷勤频频灌酒的,跟今时今日何其相似,不都是一帮地头蛇欺凌弱小么? 当即斥道,“虞氏,谁给你的胆子大呼小叫,当本宫死了吗?来人,把这个目中无人的劣妇拖出去,本宫不想再看见她。” 虞氏小脸煞白,昭阳这意思不单令她闭门思过,俨然要把她从京城的社交圈驱逐出去,得罪了长公主,往后还有哪个好人家敢娶她? 待要求情,然而昭阳向来说一不二,哪个敢上虎头拔毛? 虞氏泪眼汪汪看向苏明玉,恳请她帮自己说句话。 连陆宝珠都觉得此人太过厚脸皮,怎么好意思的? 然苏明玉思量片刻,还是笑道:“公主,大好的日子,别为那些不相干的人伤了和气,气坏身子倒不值了。” 昭阳涂着蔻丹的纤纤十指轻点她脑门,“你呀,就是太过心软。” “罢了,让她回去,别脏了本宫的地方。”虞尚书还算个体面人,犯不着为一句话毁了他家女儿的终身。 虞氏如蒙大赦,赶紧谢恩,一刻也不敢多留,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走。 众人眼看苏明玉竟能将长公主哄得服服帖帖,俱瞠目结舌。 苏明玉也在无形中树立了威信,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这种打一棒子再赏颗甜枣的手段太管用了。 汤灵仙怯怯上前,笑容干涩,“明玉,你性子太好了。” 苏明玉似笑非笑,“依你之意,我该好好教训她是吗?” 汤灵仙赶紧摇头,她可不敢在这时落井下石,尚书府哪里得罪得起。 总觉得眼前人不一样了,以前能被她三言两语牵动情绪,如今却有种高深莫测的味道,滑不留手。 汤灵仙隐隐感到不安。 越怕什么越来什么,苏明玉嫣然一笑,“对了,谢谢你去年告诉我陆宝珠要扮花神,我才好去城隍庙堵她。” 汤灵仙:“!” 陆宝珠离她们不过尺许,自然没错过这则重磅消息,立马站起身来,“这是真的吗?” 亏她还以为汤灵仙是个老实的,额外高看几分,背地里怎么这样? 苏明玉一脸大惊小怪,“当然,她说你在女学考核中作弊,贿赂了主考官,这才稳稳压我一头,我自然要替天行道了。” 汤灵仙恨不得把她嘴缝上,这大嘴巴怎的什么都说了? 一直以来她都在左右逢源,游刃有余,然而看向陆宝珠怒意喷薄的脸庞,她知道这事没那么好应付。 苏明玉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汤灵仙这种跳梁小丑还不值得她出手,让陆宝珠去对付吧,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她岂能自贬身价? 小娥一连看了好几场大戏,津津有味,姑娘如今怎这般厉害?简直崇拜得不得了。 但是姑娘从几时发现汤灵仙不对劲的,两人以前不是顶要好么? 苏明玉莞尔,“我只知道一句话,丑人多作怪,心慈则貌美。” 谁叫汤灵仙长相欠奉呢? 忙活了一整天,终于可以舒舒服服睡个好觉,且这趟满载而归,不但得了匹云锦,昭阳公主还赠了不少佳果点心,其中更有皇室贡品,寻常人难得一见。 假如没人来打扰她的好心情的话——某些人的出现,就好像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苏明玉眯起眼打量前未婚夫,走路已然没问题了,只是仍有些一瘸一拐的,可见那顿家法实在不轻。 “大公子伤好了?” 裴宣同样不待见她,从前见她生得不错,还以为秀外慧中,哪知却是头披着人皮的母老虎。先是跑去家中大闹,害得他跟二弟生隙,后又挑唆莺歌生事——他确实有这么位红颜知己,可几时答应要为她赎身了? 如今美人远走,家里也视他为笑柄,裴宣堂堂世子爷还从未感到如此憋屈。 “拖姑娘的福,只是皮肉之苦。” 他冷笑,“姑娘倒是大大方方,全然不惧流言蜚语。” 若非为给昭阳公主送节礼,他也懒得走这一遭,虽然知道苏明玉奉命主持诗会,可出了退婚这么大的事,不说以泪洗面,谅来也没闲情逸致出来见客。 谁成想这位倒跟没事人似的,披红挂彩,恬不知羞。 苏明玉坦坦荡荡,“我行的端坐得正,有什么不能见人的?总比某些正人君子看着高风亮节,背地里却出入烟花柳巷的强。” 裴宣眉立,“你少造谣生事!” 苏明玉扑哧一笑,目光似有如无瞟到他裆下,“我造谣?那么能否请大公子告诉我,您得的什么病?” 抱歉,为了避免裴家给她泼脏水,她只能先下手为强——反正她没明指,被误会也不是她的错。 围观群众恍然大悟,难怪裴世子走路的姿态那样奇怪,别是身下长了疙瘩,俗话唤作杨梅疮。 正经人怎可能得这种病?除非被娼妓优伶给传染的,裴宣这样不知自重,难怪苏姑娘要退婚呢。 裴宣当真怒了,但是又不好解释,一来他跟莺歌的关系不足为外人道,谁会信他清白?二来,这么大人还被家里打屁股也没体面到哪去。 气急败坏下,他也顾不得风度,高高举起胳膊就要往苏明玉脸上来一巴掌。 苏明玉没打算闪躲,光天化日之下挨打更能占据舆论高地,还能给裴家扣个教子无方的大帽子,她也 会愈发惹人怜惜。 但是偏偏有人要掺一脚,裴宣那只手还在半空就被人攥住,他也算半个习武之人,却愣是挣脱不开,气道:“陆子美,不干你的事!” 他对陆泽还是有几分尊重的,两家将作姻亲,犯不着为此伤了和气。 苏明玉则愣了愣,他表字唤作子美?跟形象不搭啊。 对陆泽的气力倒不意外,孔子便是身长九尺的山东大汉,可见儒家门下未必尽是文弱书生。 陆泽彬彬有礼道:“裴兄,许久不见。” 谁有空跟你寒暄?裴宣痛得骨头都几乎碎裂,只好服软,“你先松开。” 陆泽方才醒悟,连忙松手,“失礼了。” 裴宣都怀疑这书呆子在装傻,他不知道自己劲力大得可怕? 可是,陆泽为何帮苏明玉出头,难道被美色迷惑? 身为姻亲,裴宣觉得有必要提醒他,“陆兄尚未娶妻,招子该放亮些,有些人貌美心毒,不是你招惹得起的。” 苏明玉挑眉,当着面说她坏话,当她是聋子? 陆泽诚恳求教,“譬如说?” 裴宣无言,都提示得这么明显了,非要他指名道姓吗? 身为君子,他不便跟苏明玉打嘴仗,显得心胸狭隘没气量,只得咳嗽两声,又往苏明玉的方向瞟了瞟。 苏明玉道:“有病就治。” 陆泽亦道:“秋来风紧,稍有不慎便容易鼻塞声重,颐和堂的梨膏不错,裴兄回去可以捎两盒。” 这两人一搭一唱,如何商量好的一般,裴宣额头青筋直跳,待要不管不顾撕破脸,却见陆泽神色已冷下, “我劝裴兄慎思量,此处乃公主府地界,岂容外人喧哗,若惊扰了贵人,不是你我能担待得起的。” 到底劝得裴宣理智回笼,他恨恨瞪了眼苏明玉,放下节礼扬长而去。 过门不入,这人架子还怪大的哩,好歹也得给长公主请个安才是。 想起裴宣回去该如何惶恐,苏明玉心情便十分愉快。 “多谢陆大哥襄助,令小女子躲过一劫。” 本来想说英雄救美,无奈有自吹自擂的嫌疑,也不够矜持。 陆泽觉得她并不像自己说的那么柔弱,就算自己不来,想必她也有法子应付过去。只不过正好在场,路见不平,实难袖手。 “苏姑娘与舍妹交好,我自不愿见姑娘为人所欺,换做宝珠也是一样。” 苏明玉一双翦水秋瞳熠熠生辉,连嗓音都柔了八个度,“陆大哥,你真好。” 陆泽:…… 倒也不必这么夸张。 “在下不过投桃报李,姑娘适才也在公主面前替我解围。” 言下之意,这就算两清了。 苏明玉眨眨眼,状若无辜,“没有啊,那会儿我就是实话实说。” 小心瞥了眼对面,“公主喜欢青春少艾,我觉得你……不太合适。” 陆泽的脸黑了,合着还真觉得他老气横秋? 他今年也才二十有三! 8. 试探 苏明玉也不知自己为何要说那些话。 论理,倘她有意嫁给陆泽,就该努力装得像个文静典范的大家闺秀,士大夫心目中要求娶的标准淑女。 但不知怎的,见到陆泽一本正经的派头,苏明玉就忍不住想要调戏他,实在这种洁身自好的好男人在现代已经绝种了。 显然,陆泽没能体会她的幽默——玩笑与冒犯本就一线之隔。 苏明玉只好干巴巴往回扯,“我不是故意的,陆大哥不会怪我吧?” 看起来效果不佳。 陆泽脸依旧臭的很,但是他不可能跟个及笄未久的女孩子计较,只能勉强嗯了声。 苏明玉正搜肠刮肚没话找话,正巧陆宝珠过来,打破僵持的氛围。 她看起来可不太好,头发蓬乱,用清水打理过,依旧乱得像鸡窝,一支钗松垂着。 可以想见,园内必有一场恶战,苏明玉没想到陆宝珠比她还暴力,说动手就动手,看来汤灵仙真把她惹火了。 陆泽皱眉,他向来教导妹妹在外不可失了仪态,行不动裙笑不露齿,免得有损门风——老伯爷不在,他们更得自重,陆家的牌匾就靠兄妹俩撑着。 陆宝珠才要说话,苏明玉已抢先一步道:“哎呀怎这般不小心,早说了那石板路长满青苔,走路该看着些,眼睛长到头顶啦?” 陆宝珠不擅长撒谎,眼看苏明玉递给她台阶,也就借坡下驴,“地上太过湿滑,不留神跌了一跤。” 倘哥哥得知她与人大打出手,免不了又是一顿训斥。 虽然知道哥哥是为她好,可事事都要顾虑人情世故,不能由着自己性子,未免太憋屈了。 这方面,苏明玉与她深有同感。 “这样子也不好直接回去,干脆坐我的马车罢,咱俩也好作伴。” 短短两刻钟,陆泽已经见识了她好几副面孔,怪道常说女人心海底针,任谁都猜不出她心里多少古灵精怪。 可无论如何,她待宝珠当是真心的,陆泽自信不会看错。 回去路上,苏明玉悄悄问园里战况如何。 陆宝珠冷着脸,仍是一副不高兴态度,神情却明显在暗爽,方才虽然被扯掉一绺头发,可汤灵仙也碎了半颗牙——可不是她使劲太大,是汤灵仙自己蠢,在假山石上磕碰掉的。 亏得公主随从发现不对,才及时将二人分开。 苏明玉抚掌,“谁叫她嘴上不积德,终日挑拨是非,活该!” 这时候可没有种植牙技术,汤灵仙以后饮食起居要小心了,听说掉了一颗牙之后,旁边的牙齿也会陆陆续续松动,到最后就只能喝粥了。 陆宝珠十分诧异,以前她俩可是常联合起来孤立自己,现在分道扬镳了? 苏明玉正色,“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你没读三国吗?” 陆宝珠从鼻子里哼一声,就算汤灵仙有挑拨之嫌,那主意总是苏明玉自己拿的。一山不容二虎,她俩的恩怨不会就此了结。 可到底有所改观,于是当马车驶到陆府门前时,陆宝珠顺势邀请,“进来喝杯茶吧?” 苏明玉婉拒,“时候不早了,家里还等着我开饭。” 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见面,不急在一时半刻。 她撩起翠帘,略带审视打量眼前宅邸,还不错,虽然稍欠富丽,但气派恢宏,庭内遍值松柏,古朴雅致。 想来够她住的——她可不愿嫁给陆泽却降低生活品质。 陆宝珠忖度她看不起自家,也就不强留,听说侍郎府上十分豪奢,餐餐都要鲍参翅肚,哼,朱门酒肉臭,撑不死她! 沈氏身为寡妇,最关心的便是一双儿女,得知没闹什么大乱子,方才心定。 她敏锐地注意到宝珠跟苏家小姐关系似乎有所缓和,提起她时不再义愤填膺,反倒有些不情不愿的亲厚。 倒是陆泽,素日八风不动的脸上有些郁郁,像在别处受了气似的。 谁能给他气受?昭阳公主也不是百转千回的脾气,真看上了直接将人抢去就是。 沈氏试探道:“泽儿,今日诗会上可有中意的女孩子?” 陆泽答得飞快,“当然没有。” 沈氏一愣,以往儿子的回复都是打太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您做主便是”,今日怎么…… 待要细问,陆泽却已经抽身回屋去了,甚至忘了问及她是否安好。 怪哉。 * 苏明玉一顿饱餐后,郑重向双亲提起,她要嫁陆泽。 倘家里不同意,她就绞了头发当姑子去——虽然可惜了这张脸,但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没准当尼姑也能当得风生水起呢。 苏护夫妇俩都吃了一惊,萧氏含着的一口汤险些喷到丈夫脸上。 苏护拿帕子擦擦脸,“陆会元确是人中俊杰……你怎么看上他的?” 意思他对人选没意见,可两人哪来的交集? 苏明玉坦坦荡荡,“就觉得他合眼缘呗,今日在公主府上见了一面,看起来人还不错。” 那也太仓促了些,婚姻乃终身大事,岂可马虎? 萧氏待要说话,苏护却摆手,“你可想好了,我苏护的女儿能被人退婚一次,断不能再有第二次。” 他早看出女儿不想嫁裴宣,什么预知梦恐怕也是托辞——她当时去闹提都没提过莺歌,否则那边也能早做准备,可见铁了心要毁掉这门亲。 如今,大概是见名声岌岌可危了,便破罐子破摔。 苏护就怕她心血来潮,回头再矢口否认。 苏明玉正色,“爹,您看我像不分轻重的人吗?陆会元学富五车,为人诚笃,值得托付终身,女儿选他定不会有错。” 苏护深以为然,这话说到心坎上去了。 选陆泽更有一层好处,当初苏明玉大闹时,可是口口声声要改嫁裴二的——须知裴二早就跟陆宝珠定亲了。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倘陆府听见这话该怎么想 ?事实上他已被人诟病,吃着碗里看着锅里,贪心不足。 陆泽又是前途无量,犯不着得罪他,给自己树敌。 如今苏明玉一语惊人,却生生将臭棋盘活。要化敌为友,没有比结秦晋之好更好的了。 趁陆泽尚未面圣,其他人还在观望,机会不容错失。 苏护决意为女儿一试,他拍拍女儿肩膀,语重心长,“玉儿,你总算长大了。” 唯有萧氏知女最深,晚间掌灯时,悄悄问她,“你素日最烦陆家那小子,嫌他木讷无趣,不解风情,怎就忽然看上他了?” 苏明玉嬉皮笑脸,“人都是会变的,我以前还不爱吃烧茄子呢,有什么稀奇?” 萧氏赏她一个白眼,“少来!当你娘跟你爹一样好骗?” 苏明玉无奈,“当然是为了气气陆宝珠啊,长嫂如母,以后她高低得唤声阿母。” 这倒很像她作风。什么化干戈为玉帛,哪那么容易。 萧氏点点她脑门,恨铁不成钢,“就知道你是个不省心的,一肚子坏水!” 她都有点同情陆宝珠了,摊上这么位嫂子,往后怕是别想消停。 到底是别人的女儿,用不着她疼,人皆护短,无论从哪方面看,陆泽都是最合格的夫婿。 萧氏只不想女儿草率决定,“或者再看看?” 苏明玉撒娇道:“娘,我都十六了,还能在家待几年?您不抓紧,好东西就被别人抢走了。” 见萧氏有所松动,苏明玉再下一剂猛药,“对了,昭阳公主言语试探,问我是否想进宫。” 萧氏一惊,女儿这口无遮拦的脾气,跟皇家扯上关系怕是死路一条,何况皇帝都年逾四十了,哪会疼人?明玉又生得美貌,更是祸端。 “糊涂!这话该早些告诉我。” 苏明玉吐吐舌,昭阳倒没说嫁皇帝还是皇子来着,但在她看来都一样,书里朝堂可不太平,瞬息万变——很不凑巧,她刚好忘了最后的胜者,毕竟那也不是重点嘛。 萧氏来回踱步,主意已定。只女方向男方求亲多少有些难为情,还是男方主动更显水到渠成。 当然,苏家并非一无是处,陆郎君这不还没当上官么,谁能保证他在殿试发挥出色?有个保底总是好的。即算顺利入职,朝里有人好办事,苏护这位老丈人也能帮他指路,怎么看都不亏。 外在条件更不必说,凭女儿的姿色,哪怕嫁玉皇大帝都使得。 萧氏打算找个人去忠勤伯府探探口信,一时想不起来。 苏明玉提醒道:“娘,您忘了曹寡妇?她可是动不动就往陆家跑的。” 萧氏纳闷,“你怎么知道?” 其实是书里看来的,苏明玉信口胡诌,“我看宝珠常穿的衣裳,有几处刺绣很像曹寡妇的手艺。” 萧氏:…… 女儿一向粗枝大叶,竟会在这种小事上留心。 她对陆宝珠果真爱得深沉,看来这娘是非当不可了。 9. 自信 闻听夫人有请,曹寡妇不免惴惴。 难道是她接私活的事被发现了?苏家并没有禁止她额外做点小生意,但是她为了逢年过节多讨点赏银,总是将自己格外说得凄惨,见她穿着质朴,老夫人还会开箱笼送她几件大毛衣裳哩。 但萧氏无疑是个精明人,不比老夫人好糊弄。 曹寡妇越想越害怕,才到跟前就不打自招,三下五除二吐了个干净。 萧氏暗暗好笑,亏得女儿明察秋毫,这曹氏竟与忠勤伯府如此亲密,如此省却不少功夫。她倒不在乎曹寡妇是富是穷,横竖府里不缺一副碗筷。 曹寡妇尚有点晕晕乎乎的,“夫人要我去陆家说亲?” 萧氏纠正,“并非说亲,只是问问。” 真到了三书六礼那步,自然也是请全福人,不会要她这青春丧偶的。 曹寡妇心内砰砰跳,她私下对沈氏讲过不少侍郎府坏话,如今却要向沈氏提亲,显得两面三刀不是人。 可她也知道苏护夫妇出手阔绰,这事若办成了,一顿谢媒酒是少不了的,兴许还给她包个大红包。 曹寡妇到底没能扛住诱惑,轻车熟路去了陆家。 沈氏近来其实有点疏远她,因儿子总觉得曹寡妇心术不正,对其颇有微词,劝她该多跟那些知书达理的夫人们亲近,譬如宁祭酒家那对婆媳。 可沈氏对什么弹琴品茶实在兴致缺缺,她就爱听戏,越粗俗市井的越好,那种生动是她不曾体会过的——只好瞒着儿子偷偷看。 曹寡妇也不是没眼色,忙道:“夫人,我说句话就走。” 沈氏当然舍不得这位知己,同样寡居,她觉得曹氏比谁都知道她的心。 这一谈,就谈到了黄昏。 晚上陆泽回来,沈氏忙不迭告诉他,苏家让曹寡妇带句话,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问陆家是否有意。 陆泽一怔,经过数日自省,他已然决定,无论苏姑娘如何脾气古怪,自己都要心平气和待她——她跟宝珠是一样的小辈,犯不着太认真,有失风度。 孰知平地又是一声惊雷。 苏明玉竟要嫁他? 陆泽还未动作,陆宝珠已先一步嚷嚷开,“娘,你不会答应了吧?” 真是活见鬼,挑来挑去竟挑上她家,诚心同她过不去? 沈氏还真有点意动,她对苏明玉其实了解不深,但见女儿如此重视,就知道苏姑娘其实也是品貌皆优的,否则宝珠才看不上。 苏护虽只是个侍郎,但现今吏部尚书年过花甲,百病缠身,上头早有口风,待这位老大人致仕,就叫苏侍郎补他的缺。沈氏自己娘家早已败落,当初老伯爷过世,又跟族里其余几房闹得很不痛快,她自然希望儿子结的姻亲能稍稍有所助益。 况苏明玉自己也跟昭阳公主交好,得长公主御前一句话,比千两黄金万两白银都管用哩。 陆宝珠看她娘五迷三道的模样,气得拍桌而起,“母亲,你好歹为大哥想想,娶妻娶德,那苏明玉除了一张好脸,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她跟我一样,洗衣做饭下厨房,样样都不会!” 沈氏:……倒也不用如此自贬。 虽然说的是事实。 只这般世家大族成亲又不为娶个老妈子过门,用不着新妇洗手作羹汤,她更看重实在的好处。且曹寡妇说的天花乱坠,苏大小姐并不像外头传闻难伺候,在家还是挺乖巧懂事的——日久见人心,等嫁过来自然知道。 沈氏跳过气急败坏的女儿,直接询问当事人,“泽儿,你的意见呢?” 陆泽已从惊涛骇浪平复下来,神情自若,“我听母亲的。” 这意思即是说,他对苏姑娘无感,娶不娶都没妨碍。 沈氏万分纠结,苏家就像块烫手山芋,再好,吃了怕闹肚子。可若回绝,又怕错过这村就没这店了。 陆宝珠冷不丁道:“大哥,你可有想过,苏明玉真心要嫁你吗?” 沈氏不悦,这是何意,哪个女孩子会拿终身大事开玩笑? 陆宝珠微哂,“我怕咱们屁颠屁颠跑去求亲,被苏家一口回绝,到时候可就成全京城的笑柄了。” 以苏明玉的性子未必做不出来,她这人本就爱心血来潮。 沈氏无语凝噎,若真如女儿所说,倒不得不防。别看儿子整日老僧入定似的,自尊心比谁都强,当初老夫人出面都要据理力争,死活守住亡父留下产业,可见谁要是侮慢了他,别想轻易翻篇。 “要不,就先敷衍着吧?” 苏家正当红,得罪不起,好在这事并未过明路,有的是法子推脱。 陆泽默默点头。 沈氏自去找人交涉,陆宝珠犹自惊魂未定,见哥哥一脸沉郁,唯恐他心软,“哥,你别被她三言两语给诳住了,她这是走投无路,搁以前哪瞧得上咱们?” 陆泽不得不承认,妹妹说的有理。 至少苏明玉从未对他表露出额外的好感,无论以前还是现在——湖畔春游当他是取乐的谈资,公主府上又一顿褒贬,就算为助他脱身,用词也不必那样刻薄尖锐。 真是走投无路了吧。 陆泽默然,“裴家退婚,苏姑娘往后说亲恐怕不易。” 陆宝珠道:“那也是她自找的,与咱们何干?莫说苏家养她一辈子都养得起,便是真做了姑子,你当她捱得住青灯古佛?怕是会效仿鱼玄机高张艳帜,迷倒无数裙下之臣,假以时日, 又是个昭阳公主。” 话音出口才发觉不妙,哥哥探询的目光落在她面上,“你们女学还讲鱼玄机?” 陆宝珠心虚垂眸,当然没有,这都是当反例的。可她曾在集市里淘到一册话本,里头记载了不少类似的趣味小故事。 幸好陆泽没说没收,“回去抄道德经十遍,五日后我来检查。” 陆宝珠:……好一出飞来横祸! 这都能牵连到她,苏明玉真是她命里克星。 * 曹寡妇回话十分委婉,说忠勤伯府那位沈夫人笃信命理,要请圆觉寺的清净大师对一对八字,可清净大师云游去了,约摸月余才回。 这话摆明了是推诿,一个月黄花菜都凉了,况那时殿试已经结束,追逐新科进士的多如过江之鲫,哪还轮得到她们? 满腔窝火,萧氏仍旧赏了曹寡妇二十两银子,两国交战不斩来使,这也怪不得媒人。 再看女儿却跟没事人般,仿佛胜券在握,萧氏诧道:“你不生气?” 士别三日刮目相看,真是不一样了。 苏明玉自信满满,“为何生气?不是还没拒绝吗?” 萧氏:……她俩的理解好像不太一样。 鉴于女儿向来不学无术,萧氏只得帮忙解释,“陆家没有立刻答应求亲,这就是婉拒了,你想想一个月能有多少变数。” 许多话无须说得太白,彼此意会就行。 苏明玉嫣然一笑,陆家希望她知难而退,她偏不,既然要批命,那她就耐心等清净大师回京,她又不是等不起! 萧氏仿佛摸到些头绪,俗话说大智若愚,女儿这招看似没头没脑,却是乱拳打死老师傅,谁叫陆家自己不把话说清楚的?拎出来也是理亏。 “但若陆郎君另外与人结亲了呢?” 苏明玉并指如刀,往脖子上轻轻来了下,杀气腾腾道:“那我必得跟他理论。” 她能去裴家闹,当然也能去陆家闹,一哭二闹三上吊,谁还不会呀。 到时候整出个负心汉的名头,陆泽就等着哭去吧。 “对了,昭阳公主邀我去西山看人围猎,娘您帮我把那套骑装找出来。” 萧氏有点意外,既然认准了陆泽,她以为女儿会从此收心,在家做做针黹,练练书画,怎的还要四处玩闹? 苏明玉摊手,“可是,人家没答应一定娶我啊!” 她总不能为一棵树放弃整片森林,万一遇见更好的呢?那她就迅速转移目标,傻子才执迷不悟。 萧氏:…… 女儿这毫不吃亏的个性,也不知随了谁。 原本还担心她嫁进陆家会受委屈,现在看来是多虑了。 10. 比试 数日后,陆宝珠退回了先前送她的那两套春装,俨然一副绝交姿态。 显然动了真怒。 当初苏明玉拉扯裴二时她还不怎么生气,因两人并没有多深厚的感情,如今玩笑开到自家哥哥头上,实在太过分了! 她还不知道苏明玉是认真的。 小娥倒不怎么介意,姑娘跟陆姑娘向来是这样,好了吵吵了好,她都看木了。 可是衣裳怎么办,拿去烧掉? 苏明玉想了想,“先留着吧。” 按时下风俗,新妇进门好像要送小姑子礼物,与其绞尽脑汁另外挑选,倒不如捡现成的,再送一遍也不妨事——陆宝珠能穿去公主府上,足以说明真喜欢。 小娥嘴角抽了抽,姑娘还真是精打细算。 本来看那衣裳料子不错,想据为己有的说。 苏明玉神情严肃,“小娥,你是我的丫头,怎这样没志气,别人剩下的也看得上眼?” 予她两锭纹银,“去吧,挑几匹好尺头,让曹大娘帮你裁成衣衫。” 小娥感激涕零,还是姑娘待她最好。 苏明玉笑眯眯目送她远去,这才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妆台前,从屉中掏出纸笔。 事在人为,她不能干等陆家人回心转意,得主动点才行。 不把小娥支走,怎么好写情书呢? 可惜,原主跟她一样资质欠缺,苏明玉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一段通顺的话来,或者说,没法把白话文变成文言文。 当然她也可以平铺直叙,可那样就太不动人了,且爱是太凝重的字眼,她要是随随便便说我爱你,陆泽保准会吓一跳。 末了苏明玉还是决定抄一首情诗,这个就无所谓出不出名了,能流传下来的肯定比那些冷门的好。万一碰了壁,她也能借口说是诗会上有感而发,请陆会元帮忙指点迷津。 苏明玉翻开唐诗三百首,很轻易就选中了李商隐那首《无题》。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永远常读常新,且这样浅近易懂,再迷糊的人也不会搞错——她恨不得背生双翅飞到陆家去咧! 苏明玉尽可能将每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确保陆泽能看出她的诚意,这才小心将花笺折起,装进信封用蜡封好。 剩下只有一个问题,她该找谁来送? 让丫鬟悄悄送到陆家去?事无不可对人言,鬼鬼祟祟反倒起疑,且这个时代虽然盛行才子佳人一类的故事,真要是哪家的闺秀跟男子暗通款曲,主动投怀送抱,也是要被指着鼻子唾骂的。 甚至还会连累小娥,或卖或撵走都有可能。 苏明玉叹口气,是她把一切想得太简单了,光想着蹭女主气运,却忘了以她炮灰体质,老天爷哪会让她顺顺当当的? 还是随缘吧。 西山就在京郊,距离公主府不远,因地势开阔,又有一片郁郁葱葱密林,物产丰饶,从前朝就有皇室成员喜欢来此打猎,后来成为惯例,风靡一时。 发展到现在,里头已经不剩下几只活物,大多都是家养的放生,无非走个形式。 苏明玉笑道:“良禽择木而栖,傻子也不会在这地方久住的。” 昭阳恨恨道:“就这么一块烂地,皇兄偏不肯给我。” 倘若皇子向他讨要,恐怕忙不迭就答应了。 苏明玉不知道说什么,侍郎府的兄弟姊妹关系还是挺好的——堂姊妹不算,那到底隔了一层。 昭阳大概也没多喜欢这块地,只是觉得自己受了那么多委屈,皇帝却连一点小小的补偿都不能够,实在叫人生气。 很显然,昭阳的记忆始终没走出漠北,即便她现在起居优渥、过着让人称羡的生活,那段伤害是她无法忘却的。 苏明玉更坚定了嫁给陆泽的决心,背靠大树好乘凉,她可不想落到餐风饮露的境地。 正说着,一束发玉冠的倜傥男子向这边过来,昭阳公主立刻换上笑脸,轻轻打了他一下,“你方才跑哪去了?老半天不见人影。” 苏明玉佩服这些贵人们变脸的本事,谁能想到昭阳刚刚还在说皇家坏话。 穆铮只好赔罪,“贪看两只白鹤,一时忘了情,原想着打下来孝敬姑母您,偏偏没带箭矢。” 昭阳冷哂,“你有这份心便好。” 注意到穆铮紧盯着身旁不放,这二皇子别的都好,就是太风流了些,已经定了正妃,府里又放着两个侍妾,还嫌不够。 苏明玉识趣避让,“公主,我还有事先过去了。” 昭阳嫌弃摆手,“去吧去吧,你在这里,大雁都不来了。” 取的无疑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典故。 穆铮笑道:“早知道方才该带苏姑娘过去,那两只白鹤兴许就能到手了。” 他望着不远处风姿绰约背影,着实有些悠然神往。 昭阳冷道:“你别打错了主意,苏明玉心气高得很,断不会给你做妾。” 她素日虽也帮皇室中人牵线搭桥,却很清楚地知道哪些事该做,哪条红线碰都碰不得。 穆铮奇道:“不是才被国公府退婚么?还这样骄傲。” 昭阳嗤声,人贵自重,倘她也有苏明玉这股子傲气,当初兴许就不会半推半就嫁去漠北,历经十几寒暑——凭什么她非得为兄长的皇位牺牲呢,她也是母妃的女儿呵。 穆铮想了想,“若我肯立她为正妃呢?” 昭阳懒怠理睬,“你舍得?” 当今虽立了太子,可太子资质平庸,性格温吞,大抵也只是守成之君,反观二皇子打小聪敏伶俐,深得帝心,他母亲贤妃早些时亦颇得宠,近些年才被裴淑妃渐渐赶上。 论情论理,储君之位穆铮都是要争上一争的,他自然不敢这时候出岔子。何况贤妃为他挑的是右相的嫡亲孙女,右相在朝堂堪称左膀右臂,无故弃了人家孙女,怎么都说不过去。 穆铮便不说话了。 穆家男人都是一样自私自利,唯我独尊。昭阳挥动马鞭,“走吧,今日原为射猎,别扫了本宫兴致。” 苏明玉绕过小半个山包,确定看不见那两人踪影,才长长松了口气。 背上几被冷汗浸湿,再想不到会惹出这场祸事,真真红颜祸水。 但愿二皇子只是一时兴起,别真个上门提亲,谁稀罕他家名分? 同样身着骑装的周双珠走近来,诧道;“明玉,你怎么在这儿?走,咱们也去骑马,不能光叫他们出风头。” 她算是原主在女学硕果仅存的好朋友,说至交不尽然,其实也只是兴趣相投。 苏明玉没想到原主居然真会骑马,似乎骑术还不错?难怪昭阳公主盛情相邀。 可她本人却是连马背都没碰过的,现代化的钢铁丛 林哪来这类活物?除非上动物园找。 正寻思用什么借口推脱,又有一人气势汹汹过来,“苏明玉,居然能在这里看到你,真是稀客!” 苏明玉眯起眼睛,他跟裴宣长得挺像,但是气质又完全不同。 哦,是原主打算换亲的二公子裴明,的确比裴宣俊俏几分,但是也有限。许是习武之人的缘故,皮肤微黑,略显粗粝,下巴上的胡渣还未剃净便匆匆赶来。 原来陆宝珠喜欢狂野范的!人不可貌相。 苏明玉道:“您太客气了,既是稀客,二公子总不会空手而来?” 坦然地伸手要见面礼。 裴明气结,他对这花枝招展的未来大嫂向无好感,若非婚约压着,压根不想大哥娶她过门。谁知家里没说什么,这疯丫头却跑去国公府胡闹,口口声声说要嫁他,谁不知国公府兄友弟恭,上下和睦,想挑唆他跟大哥相争,简直做梦! 如今婚虽退了,裴宣却沦为千夫所指,圈子里私下怀疑他有脏病,他又不能逢人就脱裤子——苏明玉这招实在太狠。 裴明很为他大哥抱不平,这辈子算毁在女人手里了。 然而苏明玉压根没听他诉苦,注意力全集中在马鞍上,周双珠还好说,倘若待会儿公主也请她共乘,该如何是好? 昭阳心有七窍,可不比寻常人好打发,万一看出不对头来就全完了。 裴明以为她满心只顾玩乐,咬牙道:“这样吧,你与我比试一场,若赢了,从此恩怨一笔勾销,裴家再不找你麻烦。” 苏明玉心说我本来也没对不起裴家,谁在乎你怎么想? 不过,这倒是个机会,也许她可以受点轻微小伤,避免在昭阳公主面前露馅? 可是她怕疼,更怕见血。 这厢还在纠结,周双珠反倒嚷嚷起来,“你这人好没道理,男女体质不同,你一个弓马娴熟的,好意思同小姑娘家家比么?” 裴明涨红了脸,“好,我让她三十丈,可算公平?” 苏明玉:……简直是赶鸭子上架。 裴明这条件算过得去了,三十丈约等百米,算下来还是她稍占点便宜。 只苏明玉是个假把式,光说不练,若这样还输了,丢人现眼。 正踌躇时,忽瞥见陆泽就在不远处静静看着,旁若无人。 上次裴宣当街想要掌掴她,他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回怎么倒定住了?是觉得裴明人品有保障,不会对她动粗,还是也觉得求亲是玩笑,想给她点教训? 苏明玉咬着嘴唇,一股难以言表的情绪在心底渐渐漫开。 冲动之下,她翻身跃上马背,“好,我答应比试。” 所幸肌肉记忆犹在,她惊奇地发现整套步骤就像自然而然印在脑海里,欠缺的只是熟练度。这匹马也是原身日常惯用的,对她气味十分熟悉,并不躁动。 她抚了抚枣红马的头,马儿在她手心亲昵蹭了两下,嘶嘶欢叫,这让她稍稍多了点信心。 周双珠大声为她加油,“明玉,别输给他!” 裴明信守承诺待在原地,直到苏明玉先跑出三十丈。 正要启动,却见陆泽信步过来,裴明不得不跟他打声招呼,到底是大舅哥,怎好失于礼数。 周双珠看得有些发愣,陆会元像是故意挑这时候出现,该不会是在拖延时间、帮苏明玉作弊吧? 11. 心计 陆泽也只能帮忙拖住三息,能不能赢,还得看苏明玉自己的本事。 裴明这种武痴,可不会因为对面是女子就手下留情,眼看苏明玉已跑出了快四十丈,顾不得再耽搁,忙策马跟上。 “陆兄,今日不便,改日再聚。” 尘烟滚滚,一忽儿就不见人影,可见骑术精湛。 周双珠都有些跃跃欲试,恨不得跟那两人比试一番。但不知怎么的,她忽然矜持起来。 男人都喜欢文静的女孩子,太咋咋呼呼会被讨厌的。 尽管陆宝珠常把她哥挂嘴边,周双珠还从未见过这位会元阁下的面。百闻不如一见,谁成想会如此俊俏? 素来豪爽的她竟声如蚊呐,“陆会元也是受公主所邀吗?” 陆泽竟毫无反应,好半晌才动了动,讶道:“你在跟我说话?” 圣人云,非礼勿视。 在跟女子单独相处时,他向来只当自己是透明的。 周双珠红着脸点点头,羞怯慢慢在空气中消散,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太尴尬了。她只能将问题重复一遍。 陆泽摇头,“不是。” 却并没有进一步的说明,显然在他看来这就算回答。 好难聊。周双珠默默缩成一团,只可惜答应了明玉要等她,否则真想找个理由遁走。 才升起的绮念转瞬已被掐灭,嫁给这种人,可以想见婚后生活何等无趣。 难怪二十大几仍未娶妻,压根娶不到罢。 倘说苏明玉一开始只是玩闹情绪,可见裴明气势汹汹要与她拼个你死我活后,那股争强好胜的心也渐渐上来。 经过一段时间适应,她跟枣红马逐渐默契,坐在上头如履平地,丝毫不觉颠簸。 但就这样也赢不过裴明,抛开骑术不论,光坐骑就天差地别,裴明身下那匹大青马肉眼可见雄壮的多,耐力也更足。此消彼长,结果显而易见。 苏明玉咬着嘴唇,她得想个办法,不能坐以待毙,奈何马儿似是安逸惯了,任凭如何催促,始终不紧不慢保持步调。 心念电转,苏明玉拔下头上银簪,将簪子稍钝的那头对准马儿臀部用力戳去,默念道:“对不住了。” 枣红马吃痛,果然极速狂奔,苏明玉被颠得七荤八素,如同一叶扁舟在巨浪里载浮载沉,心里却很高兴,这样就不怕被人反超了。 哪知道乐极生悲,眼前忽然出现一条崎岖山路,枣红马一个趔趄,重重侧倒,苏明玉眼看要被掀翻。 顷刻间一道人影闪过,揽着她滚倒在地,又因为那股巨大的前冲之力险些栽下山坡,亏得有草甸缓冲才幸免于难。 苏明玉听见一声闷哼,惊魂未定,“陆大哥。” 陆泽衣服上沾满草屑,半边发髻也歪了,模样十分狼狈,这时候却还不忘教训,“匹夫之勇,误人误己。” 苏明玉也只能乖乖听着,的确是她惹出的麻烦,没什么可辩解的。 她太盲目自信了。 随即见陆泽皱起眉头,苏明玉循着他视线望去,才发现自己胳膊擦破了,一道血痕在嫩藕似的玉臂上分外触目惊心。 疼倒不怎么疼,可苏明玉怕见血,忙转过脸去,不敢细看。 嘴唇发白,簌簌颤抖。 这副模样落在陆泽眼里可就有些严重了,他思量片刻,扯下半截中衣衣袖,裁成细细的小条,用清水简单清洁伤处后,迅速包扎起来。 裴明也已赶至,陆泽道:“烦请裴兄去问问长公主有无太医随行,最好再配辆马车。” 荒山野岭多有不便,若要解开衣裳查验伤势,恐与女子闺誉有损。 裴明知道轻重,“好,我这便请示公主,此地有劳陆兄照看。” 他也怕出事,本来只想给苏明玉一个下马威,谁知此女这般刚烈,宁愿受伤也不肯服输。他又想起宝珠跟苏明玉一贯交好,若是伤了她的好朋友,不定会怎么迁怒他这位未婚夫呢。 等他去后,苏明玉才噗嗤一乐,“他唤你兄长是应该,你怎么也唤他裴兄?” 该不会是在装嫩吧。 什么时候还逞口舌之利,陆泽十分无语,待要任其自生自灭,到底有损君子之风,况宝珠那头亦不好交代。 他按捺脾气,“现在能走吗?” 苏明玉拨浪鼓似摇头,她不确定脚踝有没有扭到,理智告诉她慎重为好。 且适当示弱绝对有利无弊,要是陆泽亲自背她回去就好了,她巴不得被整座西山的人看见。 奈何书呆子就是书呆子,陆泽时刻不忘男女之别,宁肯将自己那头珍惜的乌云踏雪牵来,让苏明玉坐在马背上——以前宝珠要碰都是不许的。 人命关天,事从权宜。 这样也好,也算间接有了接触,苏明玉得寸进尺,“我怕它踢我,能不能让我扶着你肩膀?” 本来想说牵你的手,还是太大胆了点,且姿势怎么想怎么别扭。 这回陆泽没拒绝,他身量高挑,正好与马背平齐。 苏明玉几乎能感受到那薄薄一层衣裳下坚实的肌肉,听陆宝珠说她大哥热爱锻炼风雨无阻,每日晨起必要练一套五禽戏或者形意拳。 想来定是穿衣显瘦脱衣有肉。 耳根微热,苏明玉轻咳了咳,“我让曹大娘带的话,陆大哥听说了么?” 陆泽正要提及此事,“我知姑娘素来顽皮,但婚姻大事至关重要,莫要玩笑。” 苏明玉急道:“不是玩笑,我家中确是如此想的。” 她羞答答垂眸,“陆大哥少年英杰,人中龙凤,谁人能不倾慕?” 跟公主府上简直判若两人。 陆泽实在分 辨不出,哪一面是真哪一面是假,宝珠的话却还历历在目,也许苏家就是看女儿嫁不出去了才病急乱投医,那些话不止问他,也问了旁人。 他不想成为苏明玉猎物中的一个。 语气不自觉地冷淡下来,“京城仕宦云集,年貌相当者无数,姑娘何以独独取中我?” 何况苏明玉屡屡拿岁数来取笑他,怎么看两人都不登对。 这话还真把苏明玉问住了,她愣了半晌,轻声道:“我也不知,只是觉得能养出宝珠这样天真烂漫的性子,她的家庭一定很和睦,嫁过去也不会吃苦。” 陆泽敏锐地捕捉到她眼中一抹失落,难道她在家中还有不如意处?怪哉,这样争强好胜,谁能欺侮了她去。 苏明玉回忆的其实是前世,但陆泽自然不知道。她收起情绪,莞尔道:“我不管你怎么想,除非你亲口承认绝不娶苏氏女为妻,否则,我总要争上一争的。” 陆泽自然不可能公然践踏一个女孩子的名誉。 碰上这样死缠烂打的家伙,他也没办法,只好干瞪眼。 好在营地快到了,苏明玉眼瞅着周双珠就在不远处翘首以盼,温声道:“陆大哥放我下来吧,被人瞧见就不好了。” 陆泽也是如此想,人言可畏。 他小心搀扶苏明玉下马,哪知苏明玉足下一滑,从腰间掉下来一个荷包,里头是封淡粉色的短笺。 苏明玉俏脸绯红,待要收起,却又改了主意,往他怀中一塞,“给你的。” 情意昭然若揭。 陆泽:…… 苏明玉不可能知道他来西山,莫非这东西一直带在身边? 霎时间难免有所动摇,也许这女子说的不全是假话。 周双珠已然向这边过来,推推搡搡怕生误会,陆泽只得收下荷包,“我去看看裴贤弟那边如何。” 匆匆离开,一时间仿佛有些惊慌失措。 周双珠只见到一个背影,但是分外眼熟,“那是陆会元么?明玉,听说你受伤了,莫不是陆郎君送你过来的?” 很自然地开启八卦模式,“他好像对你格外注意,方才还帮忙绊住裴二公子,该不会对你情根深种吧?” 苏明玉小声道:“别胡说。” 眼神里的躲闪却仿佛别有深意,周双珠顿时乐了,这不明摆着有事吗?愈发追问个不停。 殊不知苏明玉要的正是如此。 曹寡妇不过是个引子,只要知道苏家有意跟陆家谈亲事就够了。 她本来想借陆宝珠的嘴传扬出去,哪知陆宝珠格外沉得住气,愣是一字不漏,幸好,这还有个周双珠在,相信用不了多久,京城的闺秀圈子里就该传遍了。 都知道苏大小姐天生脾气暴不好惹,谁敢跟她抢男人? 陆泽要是不想变成孤家寡人,就非娶她不可。 12. 养病 在周双珠视角,这两个人性格其实不怎么合适。 苏明玉性子太过跳脱,陆会元又过分木讷,了无生趣,将来成了婚,当真有共同语言吗? 可天底下的事往往就这样玄妙,水火都能相融,两个脾气迥异的人走到一起也不无可能。 周双珠还想打听更多,苏明玉摆手,故作忧伤道:“别问了,我不想坏了陆大哥的名声,宝珠知道也会不高兴的。” 周双珠这么爱管闲事,想必到时候应该会帮忙说说情吧。 如无必要,苏明玉还不想跟女主决裂。 哪知对面却一愣,“宝珠为什么不高兴?” 显然这位是真单纯,看不出她跟陆宝珠之间貌合神离。 苏明玉一时也卡了壳,只好讪讪,“宝珠她盼着与我嫁进同一家哩……” 周双珠恍然大悟,原本两人都跟英国公府定了亲,既为妯娌,天天见面也无妨。如今却成了姑嫂,虽然亲缘更近了,但出嫁女是不能常常回娘家的。 她安慰道:“也是事出有因,谁知道裴家这么不做人。” 正说着,裴明随昭阳公主一行人过来,脸上依旧臭臭的。 昭阳公主很是不悦,“好端端怎么伤成这样?” 本来就因本命年犯着忌讳,偏来这出,倒像应劫似的。 裴明才要说话,苏明玉抢先一步道:“是我自己不小心摔伤的。” 十分抱歉,“人家说,三日不弹,手生荆棘,不想马术也会生疏。” 这话却把昭阳逗笑了,“你怎么比我还不如?我都知道隔三差五要把坐骑牵出来遛遛,否则这把老骨头哪禁得起折腾。” 苏明玉赶忙道:“您哪里年老?不信问问他们,望之仍跟二八佳人一般,比咱们都年轻多了。” 裴明撇撇嘴,马屁精。 昭阳被哄得心情大好,也就不深究堕马的事了,只吩咐用公主府的马车好生送苏姑娘回去。 她虽然跟苏明玉意气相投,但苏明玉又不是唯一的玩伴,不见得离了谁就不能活。 临行前,苏明玉向裴明道:“二公子放心,今日之事我不会告诉宝珠。” 裴明一听就炸毛了,“谁怕你告密,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苏明玉欣赏地看着他窘态,“我不是为你,是为宝珠。” 虽然有自己逞能的因素,可到底裴明起的头,回头陆宝珠若追究起“好姐妹”是如何负伤,裴明焉能独善其身?她也不想宝珠夹在其间难做。 裴明没想到是这个缘故,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外人纷传苏大小姐任性无知,唯我独尊,可今日瞧着,她似乎格外通晓人情世故,对他人的错处也很能体谅。 也许,大哥并不像他自己说的那样无辜,苏明玉来退婚的确事出有因。 至于把他牵涉其中,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吧。 裴明沉默下来,“你我胜负未分,勉强可算平局,我答应以后不再找你麻烦。” 言外之意,裴家其他人就管不着。 能解决一个是一个,苏明玉拱手,“多谢二公子。” 看着裴明策马而去,她轻轻叹了口气,这位倒是个性情戆直的,跟陆宝珠一样藏不住事,婚后想必很合拍吧。 她对裴明没什么意见,事实上,那会儿裴明并未执着于胜负,而是在发现不对后第一时间返过来寻她,足以证明此人心地不坏。 然而在书里英国公府那样复杂的家庭,这样一对夫妇居然没被吞吃殆尽,真的只能说主角光环作祟了。 * 陆泽没有亲自护送苏明玉回去。 尽管在外人眼里两人根本不熟,而他又是她至交的兄长,于情于理都该跑这一趟。 但陆泽依然选择了避嫌,他想,大概这就是做贼心虚罢。 而那个荷包……他本来应该找时机原封不动退回,可不知怎的,陆泽鬼使神差打开。 花笺上的诗句十分浅近易懂,像是生怕他看不分明,每个字都硕大无朋,墨痕格外凝重。 陆泽唇边不禁绽开一抹笑意,极浅极淡,却无法忽略。 这笑意很快被陆宝珠捕捉到了,她直觉其中有鬼,“哥哥,你在看什么呢?”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花笺夺过。 陆宝珠脸上由白转红,“这是谁写的?” 陆泽见瞒无可瞒,只能坦诚,“是苏姑娘。” 虽然苏明玉写情诗轻佻,可自己这样擅作主张带回,好像也有那么一点点的……不对。 陆宝珠咬着嘴唇,似喜似恼,“这是她托你带给我的?” 她退回那两件春裳,本意是为绝交,原以为按照苏明玉的脾气,说散也就散了,哪知苏明玉居然放得下身段,特意寄来这么一封道歉信。 只是这信未免写得太肉麻,什么“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好像他俩是牛郎织女一般,被王母娘娘阻隔在银河两岸。 酸死了。 陆宝珠咬着嘴唇,“哥,你今日去了西山围场,有没有见到苏明玉?” 陆泽点头,“她跟周小姐似乎很要好。” 陆宝珠闷哼一声,周双珠就是个马痴,对俗事一窍不通,有什么聊得来的。 及至听见苏明玉在赛马中受伤,她不禁面露紧张,“很严重吗?” 陆泽忖度着告诉她,“谅来不重,只是须卧床休养几日,你要不要前去看看?” 陆宝珠有点纠结,绝交是她发起的,如今要修复关系也是她,弄得她格外善变。 可总得有个人先低头,罢了,终归是她小两个月,便发挥一下敬老的优良传统,舍己为人吧。 苏明玉倘知道一封信竟撩了两个人,必定大受震撼。 此刻她正舒舒服服躺在家里养伤,萧氏还要为她请太医,可苏明玉觉得等太医过来,伤口说不定早就痊愈了,那群吃俸禄的家伙有几个干实事的? 萧氏白她一眼,“总得瞧瞧,万一留了疤可怎么好?” 一身雪似的肌肤,损伤半点都像白璧微瑕,女儿还没定亲呢,这世上有哪个男子不在乎皮相的。 “你二哥也知道了,要从崤山书院赶回看望。” 苏明玉大惊小怪,“何苦来哉,豫州过来一趟怪麻烦。” 心里却很温暖,有一群关心你的家人真好。 萧氏嗤笑,“谁知他打的什么主意?大约书院里头太难熬了吧。” 不是人人都能跟陆会元一般,把读书当消遣。 可见陆泽绝对是别人家的孩子,哪个望子成龙的爹娘都想说一嘴。 苏明玉那叫一个眼气,世上就是有这种天之骄子,衬托得她们这些草包该怎么活? 等她成为陆夫人后,定要日日红袖添香,害得他玩物丧志,方才一解今日之恨。 13. 女学 母女俩说着话,外头通报陆姑娘造访。 苏明玉眨眨眼,她真没想到陆宝珠会主动来见她,这人怎恁般善变? 但是陆宝珠退回了衣裳,她却没退回陆宝珠送她的糕点——因已经到腹中了,吃人嘴软,苏明玉自然不好不见。 萧氏谅自己在场小辈们不自在,“娘去给你们烹茶。” 只有她知道自家女儿跟陆宝珠真实关系如何,可眼看着都要作姻亲了,难道还这样若即若离?表面装笑脸,背后下刀子。 真有什么误会,趁此机会解开了也好。 陆宝珠进门,就见床畔冷冷清清,连个端茶递水的人都没有,不免吃了一惊,苏家豪富若此,怎么对待病人却如此疏忽? 也许苏明玉并不似她以为的那样受宠。 这么想着,原本幸灾乐祸的心倒淡了,“我来看看你,你伤得怎样?” 苏明玉作势咳了两声,“还好,死不了。” 陆宝珠看向她胳膊上缠着的厚厚绷带,心想这人真是死鸭子嘴硬,从马背上摔下来能有轻?幸好不是脸着地,否则早就躲起来不肯见人了。 再想不到自家亲大哥当了肉垫。 苏明玉乜斜着她,“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吧?” 陆宝珠微微脸红,“你当我像你,故意在人伤口上撒盐,要不是那封道歉信,我才懒得来呢。” 苏明玉一脸懵逼,什么信? 见她装傻充愣,陆宝珠清清喉咙,将李商隐那首无题一字不差背出。 不得不说,她确实比原身努力,难怪能当主角。 苏明玉傻眼,没想到陆宝珠会把那首诗错当成写给她的,可是,她明明写给陆泽的呀,不知是陆宝珠会错了意,还是陆泽故意往错误的方向曲解。 苏明玉当然不能明说我对你哥芳心暗许才写的情诗,只得默认陆宝珠说法。 两人就这么戏剧性地重归于好,也因为人缘同样差劲,陆宝珠不愿损失她这朵塑料姐妹花。 “衣裳的事就算了,你留着自个儿穿吧,可是明玉,你不该拿我哥哥取笑。” 大哥他不但老实、而且较真,一旦陷入某个女人的温柔乡里,就跟掉进蜘蛛网没区别。 “看着我的眼睛。”苏明玉尽量态度诚恳,“我没取笑,我是认真地、想嫁给你哥哥为妻。” 哪知陆宝珠却扑哧笑出声来,“别人不知道你,我还不明白吗?去年那次踏青,你说他是庙里的佛像,金刚怒目,不苟言笑,我哥哥回来生了老大的气呢。” 若说她看上裴明,陆宝珠倒有三分信服。 苏明玉甚是无力,“人都是会变的。” “可你不会,就跟从前一样,爱穿漂亮衣裳,爱甜口吃食,你这样的性子,跟我哥怎可能处的惯?”陆宝珠帮她掖掖被,“知道你退婚了不痛快,我这倒有几个好人选,忠勇侯府的嫡幼子,王同知的外甥,还有右相大人的弥生孙,个个都一表人才,以你的才貌,无论挑中他们之中哪一个,都会称心如意。” 苏明玉看出女主是个自说自话的,虽然她提的建议不错,但这些都不足以扭转原身的悲惨命运。 反正她是认准陆泽了,死活都要赖上陆家。 陆宝珠只当她听进去了,很佩服自己的口齿,堪比烛之武退秦师。早点来这一趟,也不至于酿成心结。 “对了,过两日我要回女学看望祝先生,你要来么?” 她们算是上批的毕业生,祝先生则是指点她们的恩师,但女学中闺秀甚多,分摊到个人其实没多少情谊,尤其她们又非佼佼者,逢年过节送点束脩也就是了。 陆宝珠此番如此郑重,主要还是求祝先生帮忙说情,好让宁祭酒夫人作为全福太太来主持新婚时的铺床仪式——本来该沈氏去说的,奈何沈氏跟宁夫人有些龃龉,实在拉不下脸。 苏明玉奇道:“既如此,找别人不就是了?” 她就不信京城没有别的全福人,非得没苦硬吃。 陆宝珠叹息,“是哥哥的意思。” 长兄如父,陆泽一直以来承担的都是当家人的职责,旁的尚可,主婚人必得德高望重,连母亲沈氏都拿他没办法。 陆宝珠自己倒是无可无不可,她又不是跟宁夫人成婚! 苏明玉安慰道:“这也是为你好,人必自重然后人重之,总不能让国公府以为你们怠慢婚事。” 她居然会站在裴家角度想问题,陆宝珠刮目相看,感激地握了握苏明玉的手。 回女学的事就这么说定了,苏明玉答应陪她,一则为安宝珠的心,二则,说不定将来她也 得请宁夫人主婚。 一事不烦二主,多省时省力! * 祝先生的确是位德才兼备的好老师,虽然眼前两个都非她所钟爱的学生,接待起来依旧客客气气,不失礼数。 陆宝珠适时地将一筒茶叶递过去,“如蒙不弃,还望笑纳。” 里头当然没有茶叶,而是一个塞得满满当当的大红包。 祝先生立刻笑容满面,“客气了,回去转告令堂,既是你的终身大事,我自当尽力。” 苏明玉感慨,果然当今世道什么都是虚的,钱能通神才是真理。 原以为是位食古不化老先生,谁曾想如此识时务,看来女学里的日子也不好过呀。 来都来了,祝先生亦宽慰苏明玉两句,“船到桥头自然直,一时的失意不算什么,早晚你也能寻到正缘。” 苏明玉含笑,“谢先生关怀,已经找到了。” 祝先生一怔,莫非传言是真的? 难怪两个女孩子一同过来,原来早就结成亲家了。 她笑道:“那可太好了,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苏明玉的骄纵任性是她一向头疼的,这女孩子明明天资不错,奈何惫赖疏懒,事事都不肯专心,陆会元的自律却是出了名的,有这位夫君严加约束,或许顽石也能雕琢成美玉。 这么看,真是天定良缘。 只有陆宝珠听得一头雾水,打什么哑谜? 苏明玉拉着她离开,怕说多了要露馅。 哪知偏偏会瞧见不想见的人,汤灵仙迎面过来,“苏姐姐,陆姐姐,好久不见。” 再不复从前卑躬屈膝的讨好姿态,横竖已经撕破脸了。 二人都懒怠睬她,只敷衍打了个照面。 这些望族千金惯会瞧不起人,汤灵仙不免衔恨。 她望向苏明玉,“还未恭喜苏姐姐,这么快就找到第二春,我等望尘莫及。” 虽然是陆宝珠害她损失了一颗牙,可若不是苏明玉当众拆开她的假面,她也不至于人缘散尽、落得如今墙倒众人推的地步。 相较之下,还是恨苏明玉更多些。 苏明玉半点不恼,被人嫉妒也得有资本,不就是看她年轻美貌会来事吗? “过奖过奖,您太谬赞了。” 14. 解围 汤灵仙没想到苏明玉如此恬不知耻,这样水性杨花的女人,居然还能得师长夸赞——她在女学里头也算力争上游,但祝先生只当她是透明人,从未假以辞色,更别提一字褒扬。 陆宝珠的性子则更加直白,丁是丁卯是卯,对于那些看不惯的人,向来是懒于周旋的。 “好狗不挡道,这么宽的地方还不够你站吗?” 她俩倒是玩到一处去了,汤灵仙银牙几乎咬碎,但是她清楚两人的真实关系,陆宝珠真能接受这么位嫂子? “陆姑娘,令兄的婚事还是该慎重些,我怕你引狼入室。” 睃了眼苏明玉,“肩不能挑,手不能挑,一味贪吃好睡耍脾气,这种女人娶进门有何用?” 陆宝珠没听懂对面什么意思,只觉得意有所指,该不会是在骂她吧? 字字句句都很符合,当即柳眉倒竖。 苏明玉将陆宝珠揽到一旁,微笑道:“汤姑娘,还记得去年令尊大人的麻烦吗?” 她举这个例子不是提醒救命之恩,而是暗示苏家有本事将汤知府从牢里捞出来,也有本事再送进去。 汤灵仙果然面露紧张,“你想威胁我?账本早就烧了。” 果然,汤知府在那桩受贿案里并不无辜。 苏明玉莞尔,“那只是副本,原件还在我爹处留着呢。做人做事都该留有后路,你忘了祝先生教的吗?” 汤灵仙果然蔫了,她从来不觉得苏家这对父女是什么大善人,苏侍郎能在朝堂上如鱼得水,没点心眼子是不可能的,果然诡计多端——不成,她得提醒爹爹早做防范。 眼看她悻悻离去,陆宝珠好半天回过味来,“她刚刚说什么第二春?” 不会是她想的那样吧? 见实在瞒不过去,苏明玉只得半吐半露,“女学里都在纷传,我跟陆大哥……” 陆宝珠如遭雷击。 生怕她炸毛,苏明玉赶忙安抚,“都是些道听途说,做不得数,你也知道我跟陆大哥并无多少来往,那样威仪赫赫的君子,如同云山上的积雪,只可远远仰望,岂能亵渎?” 当她刻意想取悦人的时候,说的话真是非常之动听。 陆宝珠那点火气很快就散了,她知道女学里头不乏好事者,就爱把俊男美女凑一对。当初苏明玉跟小公爷定亲之时,学里也是众说纷纭,还以为裴宣生得多俊俏——结果露面以后纷纷失望,都觉得落差太大。 她哥哥毕竟在公主府上有过一面之缘,难免引来好奇。 “明玉,女子清誉何等重要,为你自己着想也该解释解释。” 苏明玉摊手,“我倒想解释,也得有人肯听呀。” 陆宝珠哑然,她怎么忘了,两人的人缘同样差劲,以前还有个汤灵仙肯来交际,现在狗腿子也没了。 苏明玉挽起她的手,“别管它了,人生在世吃喝二字,我听说会宾楼新来了个好厨子,做的松鼠鳜鱼甜脆可口,定得去尝尝鲜。” 人是最容易被外界影响的生物,等陆宝珠听多了流言,没准也会觉得她嫁给陆泽是情理之中。 潜移默化。 陆宝珠也很无奈,她觉得自己跟苏明玉的关系改善了许多,但若成为姑嫂就是另一回事了。 孔圣人有一句古话,虽是编排女子的,听着却很有道理。“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 距离产生美,天天碰面能不产生摩擦吗? 浑忘了自己也即将做人媳妇,等她嫁入国公府,日子未见得有现在安宁。 苏明玉拉着她兴兴头头要往会宾楼去,却不料门前停着辆金碧辉煌的马车,里头走出个人来,彬彬有礼道:“苏姑娘,难得有缘,可否往府上一聚?” 正是那日围场所见的二皇子穆铮。 苏明玉蹙眉,她不知道昭阳公主是怎么对穆铮说的,显然这位稀客尚未改变主意。 去自然不能去,倒不是怕二皇子对她做什么,而是这种行为本身就容易招致流言蜚语,万一被陆泽误会就不好了。 穆铮知道她好享受,遂以利相诱,“我府上有新采的明前龙井,姑娘于茶道颇有心道,可愿一试?” 苏明玉沉默,这话却不好回。倒不是她非要喝茶,而是原主贪图享受出了名的,拒绝实在显得有些奇怪。 也不知这二皇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万一惹恼了他,会不会影响到爹爹仕途? 陆宝珠不识得此人身份,但见他服色鲜明,鲜衣怒马,想来是个大人物,遂笑吟吟道:“那敢情好,也带我一起去罢。” 挨着苏明玉胳膊,态度亲昵无比,“姐姐别想吃独食,我不依的。” 苏明玉十分感动,这姑娘显然不是真嘴馋,而是想跟她一同赴鸿门宴——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 穆铮沉下脸来,陆宝珠不认得他,他却认得陆宝珠,裴家二郎未过门的妻子,淑妃娘娘的侄媳妇。 真要是带她上门,外头不定如何议论。 纵使淑妃跟贤妃水火不容,面上总 是和和气气的,不能因他打破这层平衡。 穆铮道:“实在不巧,今年进贡的龙井稀少,现今才来了二两,怕是不够分的,陆姑娘,失礼了。” 陆宝珠一时语塞,不知该怎么赖着去。 苏明玉叹口气,看来是推诿不掉了,罢了,去就去,他还能吃了自己不成?京城人多口杂,天潢贵胄也做不出强逼民女的事,何况她父亲还是朝中要员。 只能让宝珠递个口信,待爹爹上门来解救。 穆铮很满意,识时务者为俊杰,他喜欢有脾气的女子,能激起男人心底的征服欲,可是太乖张就不好了。 直至一白衣公子现身,陆宝珠惊喜道:“大哥。” 陆泽一眼看出眼前所为何事,冷道:“殿下竟这般饥不择食?长街之上公然掠美。” 苏明玉:…… 什么饥不择食,说得好像她是什么难以消化的东西。 却也奇怪陆泽态度为何如此强硬,他不是一向最讲究风度的么? 穆铮气道:“陆子美,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一介白身敢跟皇子作对,反了天了。 陆泽拱手,“草民只知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二殿下欲对一弱女子行不轨之事,难道这是陛下愿意看见的?” 苏明玉敏锐地注意到围观群众越来越多,果然呢,这种事还是该闹大才好。 她也配合着演起来,倒在宝珠怀里,用袖子挡着脸嘤嘤呖呖啜泣。 穆铮不免慌了手脚,倒不是怕陆泽报官,庶人告皇亲得先滚钉板,纵使铁人也得费半条命。 然而陆泽乃是当届会元,半月后即是殿试,顺理成章可面圣,万一他在大殿之上嚷出来,自己这储君之位就别想了。 “胡说什么,我因与苏姑娘一见如故,才发乎情止乎礼,想带她去府上看看新鲜,到你口中却成了欲行不轨之事,真真淫者见淫。” 声音却渐次低弱下去,显然觉得这理由不太能站得住脚。 “苏姑娘既无此雅兴,我也不愿强人所难,咱们改日再会。”说罢,穆铮匆匆钻进马车,连滚带爬绝尘而去。 苏明玉收起假哭,照地上啐了口,“满嘴胡吣!谁跟你一见如故?臭不要脸。” 转头却对着陆泽嫣然一笑,“我跟陆大哥才是白首如新,倾盖如故。” 陆泽扶额,才澄清一个留言,转头又生出另一个流言,她是生怕人家不误会。 大约这就叫恩将仇报吧。 15. 决定 陆宝珠不意她这般泼辣大胆,惊得目瞪口呆,赶紧上来拉她,“明玉,别胡闹,我哥哥会当真的。” 苏明玉心说就是要他当真,但是陆宝珠刚刚才帮过她,不好叫人难堪,遂还是鞠躬施了一礼,“我开玩笑的,陆大哥别见怪。” 宝珠亦打圆场,“哥,你先回去好了,二殿下想必不会再来。” 她还惦记着会宾楼的松鼠鳜鱼,怎么也得尝尝鲜。 陆泽去而复返,将一件氅衣披在她肩上,“外头风大,仔细受寒。” 努力不去看苏明玉楚楚可怜的模样。 苏明玉使了半天劲也没得个眼神,嘴撅得能挂上两个油葫芦,一边上楼一边对陆宝珠埋怨,“还是有哥哥疼最好,瞧把你宠的。” 陆宝珠用力按下她脸上两道竖纹,翻个白眼,“你又不是没兄长。” 可惜苏家两位都不是心思细腻类型,大哥苏墨在外戍边,一年上头难得回来,二哥苏剑倒是离得近,但书院里头管束苛刻,轻易也难请的动假。 苏明玉怀疑这两个哥哥是不是抱错了,怎么名字跟职业反着来? 陆宝珠忙着大快朵颐,这道菜就得刚出锅的时候好吃,稍微放凉一点就不酥脆了。 “你二哥不是回了吗?再过三年,也能参加大比了吧。” 苏明玉笑吟吟给她夹了块糖醋咕咾肉,“哪里比得上陆会元天纵奇才?我还想家兄多向他请教请教。” 奉承话人人爱听,陆宝珠也不例外,“这算什么大事,我跟哥哥知会一声便好。” 纯洁如她,浑然没察觉苏明玉用心险恶——文章非一朝一夕之功,这一认了师徒,往后能有多少机会来往,早晚叫陆泽拜倒在石榴裙下。 “对了,你嫁衣缝好了吗,梳头娘子请了不曾?” 陆宝珠没关注这些事,都是沈氏操心,其实她对即将嫁作他人妇并无太多实感,裴明虽然是她打小就认识的,可相处机会并不多,只觉着脾气爽朗,是个好说话的。 自家哥哥性子太闷,见着裴明这样的倒很喜欢,可是做夫妻就是另一回事了。 还有圆房……听说新婚之夜女子往往得忍受莫大痛楚,裴明又是个武将,哪里懂怜香惜玉? “明玉,你有什么好法子吗?”陆宝珠的脸慢慢红了起来,这些话她连对沈氏都没说,觉得羞耻。 苏明玉听了她的盘算,竟是想拖一天是一天,未经人事的女孩子,往往容易将恐惧情绪放大。 “我问你,你喜欢裴二吗?” 陆宝珠怔了怔,“谈不上喜欢不喜欢,但是……不讨厌。” 苏明玉道:“如果你想跟他拉近关系,就不要逃避,人心都是肉长的,你疏远他,他也疏远你,这日子怎么过得长久?” 陆宝珠低头,“……我就是怕。” 苏明玉如同师长一般谆谆鼓励,“那就把你的真实感受告诉他,商量着一起解决,我相信裴二会理解的。” 又附耳悄悄说了几句。 陆宝珠瞪大眼,“还有那种书?你怎么知道的?” 真是的,居然私藏这么久,一点没把她当好姐妹。 苏明玉莞尔,“你也没问呀。” 况这种事怎么好叫人知道?她也是赶集时偶然淘到的,连萧氏都瞒着呢。 陆宝珠心头大石终于放下,这样就有底气多了,她最怕被当成提线木偶任人摆布。 庆幸自己跟苏明玉冰释前嫌,有些话只有同龄人才谈得来,大哥虽好,也不会跟她聊这些的。 苏明玉看她一脸如释重负,心想小姑娘就是好哄,哪有什么了不得的麻烦,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呢。 “吃菜吧。” 陆宝珠不好意思,都是对面在投喂她,她也给苏明玉夹了块江珧柱,“你呢,想嫁给什么样的人家?” 苏明玉恍若未闻,“随遇而安。” 陆宝珠提醒她:“你可得抓紧了,我看二皇子不像会轻易放弃。” 叹道:“其实二殿下一表人才,嫁给他也不错。” 苏明玉似笑非笑,“咱们都是知根知底的,我问你,你可愿与别的女人分享夫婿?” 何况是做妾,头顶还有正妻压着。 陆宝珠无言,自然是不愿的,可这不是没法子么? 她有点能理解苏明玉的感受了,见识过她大哥这般惊才绝艳的人物,的确难以降低标准。 早知道那天就不带大哥去公主府了。 * 苏明玉饱餐一顿,回到府中十分餍足。 萧氏嗔道:“才为你二哥接风洗尘,就你不知所踪。” 苏明玉笑道:“二哥到家了?人呢?” 倒是不差这一顿饭,她挺好奇这名字霸气威武的二哥是何模样。 萧氏叹息,“半个时辰前气鼓鼓出去了,天晓得谁招惹他。” 送他去崤山书院本为修身养性,这养气工夫倒越发退步了,想必文章也好不到哪去。 话音未落,就见苏剑兴兴头头进门,人如其名,的确如一把刚出鞘的宝剑,带着种锐气逼人的俊美。 苏明玉小小的松口气,她可不希望有人拉低这家子的平均颜值。 唯独看起来有点像傻狍子,他不笑就更好了。 苏剑先给了她一个大大拥抱,一脸兴奋向她邀功,“小妹,我帮你出了口恶气!” 才到家就听说如珠如宝的玉妹妹被退婚,苏剑心里那叫一个恼火呀,怎么着也得给这负心汉一顿胖揍。 苏明玉没料到亲哥这般仗义, 还是挺感动,可是裴宣这阵子不是都闭门不出么?被流言羞得抬不起头。 “哥,你在哪找到他的?” 苏剑伸了个懒腰,“就在大街上啊,我看到你与他站一起说话,那个穿白衣裳的,旁边是陆家妹妹吧?” 印象里能与这两位女眷都扯上关系的,也就只剩裴家人了。 苏明玉的笑容冰封在脸上,她亲哥居然误打误撞打了陆泽! 人算不如天算,她费了那么多功夫提升好感度,全白费了! 都白费了。 忠勤伯府内,沈氏正在给儿子敷药。 虽然伤得不重——陆泽毕竟身手矫健,虽未还手,却有意避开有害,只左脸上淤青了一块。 沈氏既心疼又恼火,“这苏家人好不讲道理,凭什么动粗,咱又没对不起他!” 陆泽默默,“许是流言传得太厉害了罢。” 易地而处,若宝珠跟苏剑或者苏墨缠夹不清,他也要去找苏家人算账的。 陆泽沉吟良久,“母亲,您择日向苏侍郎提亲罢。” 沈氏一惊,正剥着的热鸡蛋滚到地上。 泽儿莫不是失心疯了,被人打了还去向他家女儿求亲,有必要低三下四? 她还打算去找苏家算账哩! 然陆泽却是从理智出发,“三人成虎,于我和苏姑娘的名声都是妨害,况已经闹到这地步了,再继续也只是水火不容,不如结成秦晋之好,化敌为友,倒是一段佳话。” 沈氏毕竟是个讲理的人,流言汹涌,可对男子和女子的伤害到底不同,再这样下去,苏明玉自然无人敢娶,可泽儿也难免落个负心名头。 不如就此打住的好。 只是既有此心,当初曹寡妇来传话时直接应允不就行了?白白绕个大弯子。 沈氏叹息,看来,清净大师也是时候归来了。 陆宝珠直到晚间才得知哥哥当真要与苏家作亲。 哥哥本就是这样的人,宁肯牺牲小我成就大我,浑然不考虑今后能否幸福。 她知道多说无益,哥哥一旦决定的事,旁人再怎么劝都无用。 可她怀疑动机是否纯粹,“哥,其实你是怕苏明玉被强逼嫁给二皇子吧?才横空来掺一脚。” 苏家再煊赫也无法同皇权对抗,倘若二皇子去求赐婚圣旨,这侧妃不想当也得当。 陆泽垂眸,“是,苏姑娘很可怜。” 这话他之前就说过,那时还只是个旁观者,如今则确实体会到苏明玉处境凶险。 拯人于水火,乃君子所为。 陆宝珠定定看着他,“到底是同情,还是不舍?” 生怕以后再看不见她。 一个为公,一个为私。她想,哥哥自己都答不上来罢。 16. 求亲 苏明玉要被这笨蛋二哥气死了。 你说你出气就算了,打人之前也不打听清楚,何况裴宣跟陆泽长相南辕北辙,裴宣若有这般俊美,她还用得着闹退婚吗? 想捶他两下也没机会,苏剑炫耀完就一头栽到床上呼呼大睡,原是接风宴上多喝了几杯酒,才醉态萌生,真真乐极生悲。 萧氏宽慰道:“明儿我让他负荆请罪,陆会元并非心胸狭隘之人,会谅解的。” 只是婚事大概也无望了,只听说棍棒底下出孝子,谁见过拳脚之下出亲家? 萧氏不免为女儿发愁,天下男子虽如过江之鲫,可是要门当户对又情投意合的实在难找。 退无可退,也只好进宫了,明玉这等稀世姿容,得宠乃情理中事,不见得会在侧妃位置上一直待下去。 苏明玉心虚垂首,不敢告诉母亲,下午她跟陆泽一搭一唱,刚刚挤兑完二皇子。 穆铮一看就是心胸狭隘之人,即便仍肯娶她,也定不是娶过来宠的,而是要让她受尽折磨。 越寻思,苏明玉想死的心都有了。 要不还是出家吧,做个风流尼姑也比当金丝雀日日垂泪的好。 苏明玉百感交集,整宿没能睡好,连累小娥也是停停歇歇,时不时进来问她是否口渴要喝茶。 次早醒来,眼圈的青黑盖都盖不住,活像坟地里爬出来的孤魂野鬼。 小娥吓一跳,姑娘最看重容貌了,“奴婢帮您用茶叶梗敷一敷吧?” 苏明玉无精打采,“太慢了,先拿粉盖一盖。” 待会儿还要向祖母请安,她不愿老人家担心。 正说着,萧氏进门,“陆会元的母亲来了,你可要随我一同过去?” 完蛋,这定是来兴师问罪的! 苏明玉平日最有胆色,但不知怎的,今日偏偏无颜面对。在昭阳公主面前尚可巧舌如簧,可对着陆泽母亲、这样温懦的妇人耍心机,苏明玉实在办不到。 要她痛哭流涕求谅解,她又放不下身段。 苏明玉只能小心翼翼问:“陆大哥伤得很重吗?” 萧氏叹息,二门上的小厮说沈氏神情凝重,一看就来者不善。 “罢了,你先躲起来吧,我来应付。” 苏明玉感动自己有这么一位好娘亲,还是在家当一辈子小棉袄好了,本姑娘不嫁了! 她并未去往老夫人房中,而是藏在花厅一扇屏风后面,意图窥伺。 虽然沈氏正在气头上,可她还是想听听陆泽伤情如何,万一打坏了脑子,害他无法面圣,自己罪过可就大了。 萧氏尽管亏着心,面上不肯露出分毫,而是客客气气请沈氏入座,又让仆婢端茶来。 做好了对面会狮子大开口的准备,无论什么要求,侍郎府都负担得起,可是万万不能有损尊严。 哪知沈氏语出惊人,“我是来为家中小儿求亲的。” 萧氏:…… 她没听错吧?抑或陆家还有第二个儿子? 苏明玉:……莫非陆家人是抖m?打了一顿反倒开窍了? 沈氏脸上毫无喜色,只管平铺直叙,“犬子告诉我,他对令千金倾心已久,月前公主府上一会,又为其诗才拜倒,可知苏姑娘德才兼备,宜室宜家。” 这就纯纯扯谎了,苏明玉在诗会上根本就没作诗。 “昨儿清净大师云游方回,我请他批过命数,确是天作之合,老姐姐,不如趁早把这事办了吧?”沈氏语气里终于多了一丝诚恳之意。 她对儿子的决定虽不甚赞同,但也只能支持,这苏家人看着都是不着调的,可谁叫苏侍郎炙手可热,她家里又没个当家人。 两害相权取其轻。 萧氏还在沉吟,固然是她命曹寡妇传的话,但女方在亲事上不宜太过主动。一般而言,得拒绝三次再答应,这才显得端庄得体。 哪知苏明玉却已等不及,一阵风似从屏风后跑出,脸上红喷喷的满是惊喜,“是陆大哥自己的意思么?我愿意!” 萧氏深感无力,怎么这样不矜持。 沈氏则信了流言无虚,看来这苏明玉跟泽儿的关系当真不一般,不管是谁先恋慕上谁的,若再耽搁下去,怕是要闹出不才之事。 “那就这么说定了,改日我差人来 下聘。” 沈氏根本没兴趣喝茶,这地方她一刻都不想多留,纸醉金迷,浮华喧嚣,与忠勤伯府的古朴雅致大相径庭,可见苏家人俗之又俗。 萧氏还在气恼,一时竟忘了留客。 倒是苏明玉赶紧追上,“沈夫人,烦请留步。” 因起来匆忙,尚未来得及梳妆,一张脸甚是素净清丽,但她衫垂带褪、钗斜鬓松,在沈氏这个守寡多年的老派人眼里,又难免有些不知自重。 昨儿是杨贵妃,今儿又是病西施,一天一个花样,专会狐媚男子。 难怪连泽儿都被迷住了,铁了心要娶她为妻。 苏明玉踌躇片刻,还是直言相问:“陆大哥伤得严重吗?该不会卧床不起?” 旋又眼中蕴满殷切,“我能去看看他吗?” 沈氏实在纳闷苏家如何教养的女儿,怎这样不知进退? 看来倒是这女孩儿自己的主意,家里拗不过她才没法子。 沈氏沉住气,“只是些须皮外伤,擦点药就会痊愈。” 苏明玉额手称庆,“太好了。” 幸好哥哥没有酿成太严重的后果,她既怕陆泽恨她,也怕会破相——男人的脸虽不能当饭吃,可总归要赏心悦目吧? 喜怒形于色,倒是个没心机的,但愿日后少点麻烦。 沈氏道:“看望就不必了,既定了亲,处处须依着规矩来,还是守着分寸,以免落人口舌。” 苏明玉虚心受教,单亲家庭的婆婆果然难伺候,幸好她对此已有心理准备。 至于规矩,谁在乎那些三姑六婆怎么想?沈氏不让她上门,那她就设法将陆泽钓出来,总之婚前也得多多培养感情,婚后才能如鱼得水。 苏明玉一脸美滋滋,转过身,对上的却是黑云压城城欲摧。 “……娘。” 萧氏要被她气死了,亏她往日眼高于顶,把谁都不放在眼里,怎么这会儿浑象变了个人似的。 这陆会元究竟有何魔力? 大约她以为陆泽是人形春/药,颠倒众生,殊不知苏明玉眼里这就是张长期饭票——民以食为天嘛。 17.串门 见女儿如此欢欣雀跃,萧氏叹气,罢了,只要她高兴。 得想想晚间丈夫回来该如何同他解释。 虽然人选是意料之中的,可谁叫曹寡妇先时碰了个软钉子,后又出了二皇子的事,萧氏生怕哪天真来个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遂托苏护在朝中物色人选。 苏护那头有没有入他青眼的,不得而知,女儿反正是死心塌地了。 还有纳彩、问名、纳吉等等一系列流程,虽然定了亲也不见得马上成婚,还是早些安排妥当为宜,省得夜长梦多——以陆家的风骨,想来是不至于退婚的。 萧氏定定神,“咱们是诗礼人家,你也该收起你那副脾气,做媳妇可不比当姑娘,处处得谨言慎行,忖度着长辈眼色来,这段时间你就别出去了,待在家里好好绣嫁妆罢。” 琢磨着等会儿问问老夫人,可有相熟的宫里当差的姑姑之类,请回来教教规矩,不说多出色,好歹得有个人样。 苏明玉听着都觉麻烦,咋舌不已,“娘,您想逼死我直说。” 萧氏白她一眼,“谁叫你挑了个前程远大的相公,将来保不齐要面圣,我可不愿你丢人献丑!” 这话倒是,苏明玉重又喜笑颜开,虽然女子考不成功名,但夫荣妻贵,将来也能给她挣个诰命当当呢! 母女俩这厢谈得热闹,苏剑打着呵欠起身,脸颊上仍带着两片酒醉后的酡红,跟抹了胭脂似的,“娘,小妹,你们怎么都在这儿?” 苏明玉快人快语,把沈氏来提亲的事说了,萧氏拦都拦不住。 苏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打了陆泽一顿,然后陆泽来求亲? 这是被打傻了吧! 苏明玉不在乎内里情由,只郑重告诫,“待会儿你亲自去趟忠勤伯府,认认真真向陆大哥道歉。” 本来想说负荆请罪,有点太难为他,瞧这身细皮嫩肉,哪背得动荆条? 还是披发赤足好了。 苏剑:…… 那官道上虽然每天都有人清扫,可来往车马居多,免不了有些石头瓦砾落在那里,坑坑洼洼的,他还赤足走过去? 小妹这是要他的命吧! 苏明玉冷哼一声,“陆大哥白被你打一顿都没说什么,叫你走两步路你倒推三阻四,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苏剑无奈,哀求小妹好歹让他穿上木屐,他倒不是怕双脚鲜血淋漓,只是不想被当成疯子招摇过市。 苏明玉勉为其难答应。 苏剑感叹,这还没出阁呢,胳膊肘已经朝外拐。 话说回来,他都不知道小妹怎么跟陆世兄看对眼的,才刚舍了裴大郎,转眼又攀上那老夫子,果然活久了什么稀罕都能看见。 * 幸好这会子陆泽尚未出门,不然苏剑又该碰壁。 见到一个披头散发足踏木屐的人过来,他倒怔了怔,还以为是行乞,下意识从怀中摸出两枚铜板。 苏剑忸忸怩怩上前,“子美兄,昨日实在不好意思,我多吃了两杯酒,又不小心看错人……” 陆泽颔首,“不碍事,都过去了。” 苏剑看出他压根不信,下意识去抓他胳膊,“子美兄,我是认真的,我把你错当成裴宣……” 陆宝珠在台阶上瞧见,火气直冒,蹭蹬两步下来,“哪来的疯子,在我家门前动手动脚?” 苏剑不高兴了,“小姑娘,说话要有礼貌,别出口伤人啊。” 陆宝珠反唇相讥,“人敬我一尺我还人一丈,你先不讲理的,还指望我把你当座上宾?” 两人小时候挺熟稔的,一度玩得很不错,后来苏剑去了豫州念书,相见日稀,才渐渐疏远了。 恐怕早淡忘了彼此模样。 陆泽等两人吵得差不多了,才静静开口,“宝珠,这位是苏姑娘之次兄,日前刚从崤山回来。” 苏剑疑心他是故意,坐山观虎斗是吧? 能让人出了这口气也好,苏剑于是俯首,“子美兄,你希望我如何赔礼道歉,我都愿照做,还请谅解在下冒失,万勿迁怒旁人。” 后一句话显然是苏明玉让他带到的。 陆宝珠定定看着他,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红脸膛的孩童模样,相比较裴明,她对苏剑印象其实更好,因裴明有些争强好胜,事事都要拔得头筹,而苏剑却会有意让着她们这帮小姑娘——也可能确实比不过。 “哥,你就宽恕他吧,我看他也不是成心的。” “像他这么蠢的人不多见。” 苏剑的感动生生堵在喉头,现在的姑娘都这么难伺候吗?简直比小妹还毒舌。 陆泽本就不是介意俗事之人,见宝珠发了话,于是顺水推舟。 但苏剑坚持要赔礼,还要治桌酒席宴请这位妹夫,“子美兄不会不赏脸吧?” 陆泽不想让他倒欠人情,只得遂他的意,“我看,要不你先换套衣裳?” 这么着出去,回头率怕是百分百。 苏剑笑容灿烂,“好啊,那就麻烦陆兄先借我一身了 。” 陆泽:…… 小妹说的没错,世上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二人前脚刚走,后脚苏明玉就轻车熟路过来了。 陆宝珠寻思今儿真热闹,吹的什么风? 但再不情愿,两人即将是姑嫂了,“进来说话吧。” 苏明玉却驻足不前,“不必了,令堂在里头吧?” 还记得沈氏说过的话,不想扎未来婆婆的眼。成婚前女方主动来男方家,本身就是一种放浪。 陆宝珠道:“她到梨园听戏去了,总得两个时辰才回。” 苏明玉松口气,这才答应进去歇歇脚,正好她也口渴了。 稀奇,世上居然还有她怕的人。陆宝珠原本还为亲事闷闷不乐,这会儿却两眼放光,她开始觉得苏明玉嫁过来是件好事了。 从前老是自己吃瘪,苏明玉处处都要压她一头,但是忠勤伯府可是她的主场,试问哪个女子嫁为人妇还能趾高气扬作天作地的? 翻身的机会来了。 苏明玉抿了一小口茶,拉着她的手谆谆道:“宝珠,我不希望你我的关系因此疏远,咱们还跟以前一样做好姐妹,可以吧?” 当然,不过以后我是姐你是妹。陆宝珠面有得色,“这叫什么话,咱们本来就是好姐妹。” 苏明玉放心下来,“好,我能求你件事吗?” 上次在西山围场她不慎堕马,陆泽为帮她包扎伤口扯碎了里衣,苏明玉早想做一件还他,只是这样私密的东西不好声张,如今订了婚就无妨碍了,正好让陆泽瞧瞧她多么贤惠持家。 这趟过来就是专程问尺寸的。 “也不用特意去量,你寻件不要的旧衣给我,我回去让裁缝打个样就好。” 陆宝珠很是不信,“你还会裁衣?” 她俩的女红水平半斤八两。 苏明玉笑意爽朗,“不会可以学呀,你真以为我十指不沾阳春水?” 话虽如此,陆宝珠才不信她肯亲自动手,是否绣娘代工,针脚上一眼就能看出来。 哼哼,回头衣裳送来,她必要当着哥哥的面拆穿,好让大哥知道这女人多么虚情假意又爱说谎。 待要翻箱倒柜,忽闻外头车轮辘辘,隐约能听见沈氏说话的声音。 苏明玉顿时手忙脚乱,“快,找个地方把我藏起来,你娘回来了。” 恨不得就地躲进衣橱里。 陆宝珠:……怎么一副被捉奸的架势? 大可不必。 18.双标 苏明玉还在使劲,但是那衣橱分外窄小,而她又生得个子高挑,除非将腰整个掰成两段,否则怎么都挤不进去。 陆宝珠一旁看着都难受,本来想说母亲不是斤斤计较之人,但……她为什么不能整整苏明玉呢? 于是将被褥掀开,示意苏明玉躺上去,包住头脸,这样乍一看就没什么了。 苏明玉表示怀疑,鼓鼓囊囊,就不怕沈氏以为房里藏了个男人? 陆宝珠拍胸脯担保,“放心,我娘不常进来。” 苏明玉心说那你还挺自律,像萧氏可是动不动擅闯,生怕她日上三竿还睡懒觉。 人比人气死人。 的确也没有更好的法子,苏明玉只能采纳,脱了绣花鞋一点一点蛄蛹到被中,裹得跟个蚕宝宝似的。 陆宝珠故意将四角掖得紧紧的,这才大声出门招呼,“娘,怎么这么早就回?” 沈氏没好气,“别提了,那个扮狐仙的小旦没来,说是吃坏了肚子。” 古代戏子多为男的反串,沈氏守寡多年,从未想过再嫁,可也并非心如槁木死灰,在戏曲里脱略形骸便是她这生命里小小的火光。 本就是冲着角儿去的,离了他,自然兴致全消。 苏明玉在被中暗戳戳心想,什么闹肚子,怕是后门起火。这些梨园行当本为下九流,免不了被达官贵人瞧上,带回去春风一度也是有的。 她要是陆宝珠,肯定热情吃瓜,跟沈氏好好探讨一番其中内情。 无奈陆宝珠却是个傻白甜,对男女之情都似通非通,更别说旁的了。 沈氏解下氅衣,见独她一人,“你哥哥呢?” “苏二郎来赔罪,拉着他请客吃酒去了。”陆宝珠腻到母亲身上,“我看他不是成心的,大约真是误会一场。” 沈氏哼声,“不是成心也把人给打了,换了旁人,敢这般肆无忌惮?还不是看我寡妇失业,人人都欺到头上……” 陆宝珠不意激起母亲伤心,手忙脚乱帮她拭泪,“好端端怎么又哭了,如今哥哥眼看着功成名就,我也有了归宿,您该高兴才是。” 沈氏拍拍女儿手背,一转头,发现床畔那双绣鞋,似乎不是女儿常穿的。 再看那床锦被,鼓胀得似乎格外厉害。 沈氏倒吸口凉气,素来乖觉的宝珠竟当她面耍起了滑头。 她更担心裴家二郎不请自来,自然,那鞋是女子之物,可是派丫头暗通款曲也不行!快成婚的人了,怎么一时三刻都等不及? 沈氏不露声色,只管去拉那条锦被,苏明玉则在里头使劲拽住,奈何里头环境太闷,本就有些气短,这一拔河,还是她输了。 沈氏震惊之余倒吃了颗定心丸,“苏小姐,怎么是你?” 苏明玉本可以大大方方说是看宝珠,但为了讨好沈氏,便道:“宫里赏下两盒内造点心,我想着让伯母尝尝鲜,这才冒昧前来。” 倒是个有心的,沈氏语气缓和了些,“难为你想着。” 御赐的点心啊,还真有些怀念,从前老伯爷在时倒不算罕物,可人走茶凉,也有好多年不见了。 沈氏这厢口舌生津,那头苏明玉却讷讷道:“路上饿劲上来,原想拆两块填填肚子,一来二去给吃光了。” 陆宝珠:……合着画大饼呗,这人撒谎都不打草稿的。 沈氏也没料到苏明玉如此画风清奇,她倒不怀疑对面作假,只是这孩子略通礼数却毫无自制,可见是个当不起家的。 本以为泽儿能找个贤内助,现在看来是她想多了。 苏明玉见势不对,灰溜溜告辞。 沈氏叹道:“以后成了婚,不知得有多少麻烦。” 陆宝珠道:“那是他们小两口的事,您就别操心啦!” 代入苏明玉简直要丢脸死了,以后自己不会也这样吧?虽然陆宝珠自信更上得台面,但是国公府老夫人听说分外挑剔——她最疼的就是二房,可想而知对媳妇该如何横挑鼻子竖挑眼,这些老虔婆本就是好管闲事的。 唯一能给她撑腰的就只有裴明,但她对征服裴明也无甚底气……对了,她要的书苏明玉还没给她呢。 * 苏明玉回到侍郎府便一头扎进被中,任凭丫头们如何呼唤都不为所动。 本想给婆母聊个好印象,怎料弄巧成拙,而且最关键的事也没办,没有版型还怎么做衣裳? 堪称铩羽而归。 萧氏并不担心,少女情怀总是诗,这个年纪伤春悲秋都太正常了,这会儿她关心的倒是聘礼之事——忠勤伯府没落了这些年,未必能存下多少体己,虽然外表看着光鲜,里头只怕已虚透了,听说当初一干亲戚蜂拥上来撕咬,孤儿寡母当真守得住? 萧氏最要脸面,聘礼万不可少,她就想若陆家那头艰难,不若自己从中添补些?羊毛出在羊身上,最后总是要抬过去的。 同丈夫商议,苏护却蹙眉,“这话不好问得。” 青年才俊无不心高,在陆泽眼里,这话就有些伤脸面了。 萧氏绷着脸,“我只不想委屈玉姐儿。” 况 又是国公府退过婚的,外头多少议论纷纷,若聘礼再给比下去,玉姐儿还做不做人了? 苏护素有些惧内之症,只得答应抽空再打听打听,看妻子脸上由阴转晴,不禁感慨,怪道人说龙生龙凤生凤,女儿的脾气随谁再明显不过了。 苏剑这回回来,脸上又是醉醺醺的,遍身酒气。 模样却很高兴,酒逢知己千杯少,他跟陆子美也算一笑泯恩仇了。子美兄酒量居然不错,不过比他略差了点,最后还是先醉倒了。 苏明玉哂道:“哥,今日是谁付的账?” “当然是我。”苏剑拍拍胸口。 可等荷包倒出来一瞧,他却愣住,出去时二十两纹银,这会儿依旧原封不动。 苏明玉慢悠悠道:“哥,他若是真醉倒了,怎还会记得结账?” 苏剑脸上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妈蛋,他居然被耍了,还是完败! 陆子美这个心机深重的家伙,敢情非要他欠下这份人情不可。 苏明玉摇头,“哥,放弃吧,你不是对手。” 正要唤人扶他下去沐浴更衣,忽然瞥见那套明显不合身的衣裳,“你身上穿的哪来的?” 苏剑口中呢喃,“问子美兄借的。” 苏明玉心中一喜,这不就有样板了吗? 干脆利索帮他脱下,“回头陆大哥问起,你就说沾了秽物,洗干净再还给他。” 今儿天色已晚,来不及找裁缝,只好明日再去。 苏剑看着妹妹爱不释手的模样,不由得一阵肉麻。 诗经上说“女之耽兮,不可说也”,小妹明显情根深种难于自拔了,可悲可叹。 陆泽回到家,则是明显闻到一种不同寻常的气息。 “宝珠,你换熏香了?” 陆宝珠吃惊于他嗅觉敏锐,“苏明玉白日里来过。” 难怪有些似曾相识。陆泽嗯了声,不再多言。 陆宝珠察言观色,“她想帮你做件衣裳,贴身穿的。” 哥哥向来端肃持重,莫说没成婚,做这个实在不合时宜,便是成了婚,也该交给下人来,用不着亲自动手。 陆泽道:“消磨时间罢,由得她去。” 有种近乎孩童般的宽容。 陆宝珠着实大开眼界,“哥,我也想给裴明做双鞋袜,你看怎样?” 陆泽脸色顿时冷下,“可以啊,你想打手背还是打手心?二选一。” 陆宝珠:…… 怎么这样?轮到她就要家法伺候,太双标了! 19.口味 陆宝珠来讨要那几本书时,苏明玉已经请裁缝打好了底,正在挑选衣裳料子。 “宝珠你来得正好,帮我瞧瞧什么颜色、什么质地的合适?这几匹布我选得眼花缭乱。” 当然不是说她认同陆宝珠的审美,只是同住一家,陆宝珠对她哥哥的喜好多少有所掌握。 陆宝珠小小的吃了一惊,没想到对面动作这么快。 她原以为只是装装样子,博个贤惠持家的名头,但看苏明玉这正经八百的模样,竟是干劲十足。 难道她当真心悦哥哥,才一盆火似的要嫁进陆家? 陆宝珠难免有所动摇,原本还想使点绊子,这会儿却情不自禁说起实话,“哥哥他不喜丝绸,只爱棉、麻,中衣也只要纯色,那些花里胡哨他看都不看的。” 一下子帮她排除了好几个错误答案,纠结半天的麻烦就这么解决了。 苏明玉热情上来握她的手,“宝珠,谢谢你,你真好。” 陆宝珠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扭头看见那件样衣,尺寸跟她哥的分毫不差,“咦,你怎么知道我哥身量?” 苏明玉比了个嘘的手势,“有句话叫心到神知,当然是陆大哥托梦告诉我的。” 故弄玄虚,陆宝珠才升起的那点好感又被掐灭了。 但她与苏明玉本就因利而合,互换资源倒也公道,只是这话不便张口呢。 苏明玉见她蝎蝎螫蛰模样便猜到来意,自顾自从枕头底下掏出一本书皮都泛黄了的小册子,“喏,给你。” 陆宝珠瞠目,“你胆子真大!”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苏明玉颇为得意,母亲或许会检查梳妆台和床头柜,却绝对想不到秘密近在眼前。 陆宝珠轻轻翻开,第一页就是两个光身子的小人在打架,脸上一红,赶紧合上。 苏明玉道:“羞什么羞,回头你还得跟裴明一同研习,不能光你一人会呀。” 裴明那个武痴,恐怕也是从未经历这等事的,不好好教教,只一味粗鲁蛮暴,受罪的也是自个儿。 苏明玉叹口气,眼睛滴溜溜望向对面,“我就省心多了,有陆大哥手把手指点。” 陆宝珠果然中计,“想得美,我哥哥也是一窍不通的。” “真的假的,连通房都没纳过吗?”虽然这正是苏明玉希望的结果,但还是有点意外。 据她所知,这类世家大族婚前都会在房里放一两个人,美其名曰教导人事,看红楼梦就知道,乱得很,只有门前两个石狮子干净。 陆宝珠哼声,“一来我哥哥不好此道,二来你莫忘了,前前后后守了六年的孝。” 别人或许只装装样子,但陆泽可是身体力行,非但不近女色,连荤腥都不沾染,好心送碗鸡汤都要被他说嘴。 苏明玉放下心来,虽然处子不见得样样都好,但她这副清白身子,自然也想嫁个干干净净的男人。 她更不想将有限的精力用在宅斗上,人生苦短当及时行乐,为些不必要的事伤脑筋太无趣了。 萧氏端着点心进来,只见两个女孩子叽叽咕咕乐成一团,好得亲密无间。 她原以为结亲之后两人多多少少会有所生分,现下看来倒是多虑。 许是自幼失怙的缘故,陆宝珠在长辈面前向来规矩,她也不敢乱动——那本少儿不宜的书还藏在胸前,生怕掉出来。 萧氏笑道:“都是自家人,无须拘礼。” 正好她来,萧氏趁机想问问彩礼的事,苏护那个老好人脾气,十天半月都未必能等到他张口。 还是自己这厢旁敲侧击的好。 陆宝珠原不傻,这几年又帮着掌中馈,很容易听懂弦外之音,“太太是担心我家聘礼不丰?” 萧氏赔笑,“我不是这个意思,但若家中紧凑,自然还是偏着女儿的好。” 言下之意,陆宝珠高嫁入国公府,自当先紧着她那边,儿子娶妻磕碜点也难免。 属实有点伤自尊了,陆宝珠道:“我家虽不及贵府富裕,但也不至于一娶一嫁都拿不出银子。” 草草施了一礼,“谢夫人关怀,我先告辞了。” 萧氏咋舌,原本看这小姑娘娇滴滴的,不觉得她能跟自家女儿分庭抗礼,如今才知自己走了眼。 陆家人果然极有风骨。 苏明玉嗔道:“娘,好端端说这些干嘛?谈钱伤感情。” “我还不是为你着想,难道你愿意嫁个一穷二白的郎君?”萧氏没好气。 但经方才一番试探,陆家家底还是有的,想来不至于要女儿倒贴。 “那也用不着跟宝珠谈,万一她告诉陆大哥,陆大哥该怎么想我?”苏明玉感觉自己光辉形象摔得稀碎,她本来还想装得遗世独立,跟陆泽畅谈风花雪月呢。 萧氏甚为笃定,“不会的。” 小姑娘最是要面子,顶多偷偷哭一场,哪好跟别人说?她也是这么过来的。 苏明玉松口气,终忍不住埋怨,“您真是太过分了,身为外祖母,这样不懂体恤!” 萧氏莫名其妙,“什么外祖母?” “长嫂如母,我又是您生的,陆宝珠可不就跟您外孙女儿一般吗?”瞧瞧贾母是怎么疼林黛玉的,简直一个天一个地。 萧氏:…… * 过后,苏明玉并没有正式向陆宝珠道歉,因双方并未戳破那层窗户纸,她故意提倒像挑事,只委婉询问能否去看殿试。 后天就是四月二十一了。 陆宝珠的回应是婉拒,她哥哥要专心备考,实在不希望被俗事打扰。 苏明玉瞅了瞅镜中那副倾国倾城面,觉得所言有理。 陆泽再是老僧入定,见到她也免不了春心荡漾,万一害人落第就罪过了。 即便如此,她还是要去,反正她只在午门外等候,应该影响不到大局吧? 扯虎皮拉大旗,苏明玉顺势邀请昭阳公主,她一个女眷自己去见未婚夫太不像话。 昭阳公主习惯春宵苦短日高起,等梳妆打扮好来到宫门边上,殿试已然结束,贡士们陆陆续续朝外走,有的谈笑风生,有的愁眉苦脸,不一而足。 大约对自己会取中什么名次都心中有数。 昭阳公主目光落在几个唇红齿白的小鲜肉身上,分外留恋,比起佼佼者,她其实更在意居末的那些,毕竟有求于她才好提条件。 “对了明玉,听说你定亲了?” 苏明玉嗯了声,坚持不懈在人堆里搜寻陆家人的身影。 “对方是谁呀?”昭阳还真挺好奇,她知这女子向来眼高于顶,到底是何等才貌仙郎才能满足她那些苛刻要求。 “就是陆宝珠的嫡亲兄长,您见过的。” 昭阳脑子里浮现出一个模糊轮廓,很快随着记忆渐渐清晰,“你不是嫌他老气横秋吗?” 苏明玉当时的口吻,在她看来绝非欣赏。 莫非两人早就看对了眼,怕被她抢去才故意那么说的? 长公主微微的不高兴。 苏明玉莞尔,“对呀,可我就喜欢老的,公主您没听说过吗?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昭阳:……倒是口味清奇。 20.供奉 苏明玉等到有些焦躁,这都多久了还不见出来,莫非先一步已经走了? 真是,赶着投胎似的。 好容易见到沈氏母女姗姗来迟,苏明玉立刻迎上前去,亲亲热热唤道:“婆婆,小姑。” 陆宝珠瞪大眼,好不知羞,还没过门就改口了,谁许她这样自来熟? 才要说话,沈氏悄悄扯了扯她衣袖,示意长公主在侧。 陆宝珠只好保持缄默。 沈氏上前见了礼,昭阳含笑示意平身,“明玉她心急如焚,非拉着我过来,生怕错过陆郎君金榜题名。” 沈氏赔笑,“公主太客气了,臣妇只求犬子别在御前失仪,金榜不金榜倒在其次。” 心下微微安定,儿媳妇跟长公主的交情果然不错,尽管泽儿素来看不上裙带关系,可要在官场熬出头,哪是孤军奋战能办到的。 多条人脉多条路。 两个小姊妹那头闲磕牙,“你们怎来得恁迟?未免心太大。” 陆宝珠翻个白眼,留神不被昭阳瞧见,“谁像你皇帝不急太监急。” 况今日只是应试,三日后才会张贴皇榜,拟定前三甲次序。 苏明玉轻轻呀了声,那不是白来了? 不过多见见面总是好的,有句话叫绳锯木断水滴石穿,她就不信陆泽扛得住热情攻势。 “这会儿也该出来了吧?” 陆宝珠蹙起眉头,显出几分忐忑,“许是被圣上留下面谈。” 她对哥哥的本事十分自信,但涉及到考试就是另一回事了,像她在女学就有几回紧张得闹肚子,丑态毕露,何况这等人生大事。 万一哥哥发挥失常,甚至言行失当惹恼了陛下呢? 陆宝珠脸都白了。 苏明玉安抚她,“都像你这般杞人忧天,咱们也别活了,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慌什么。” 何况乡试和会试都熬过来了,这殿试好歹不淘汰人呢,就算主考官可怕点,皇帝毕竟不是吃人的老虎嘛。 陆宝珠接过她手中的热饮缓缓饮下,脸色仿佛好些,随即却呛得龇牙咧嘴,“这什么东西?” “姜汤啊。”苏明玉美滋滋喝完剩下的半盏,祛风解表,对身体最好了。 陆宝珠:……可恶,明知她最怕生姜。 这个苏明玉还真不知道,她看书习惯囫囵吞枣,谁会在意区区小细节。 既然小姑子这么挑剔,她就勉为其难记下了。唉,当嫂子真是不容易。 约摸又等了一炷香工夫,陆泽才施施然从里头出来。 沈氏心慌得厉害,“如何?圣上没难为你吧?” 这话其实不该当着昭阳面问,惶急之下竟没顾上。 陆泽肉眼可见的疲惫,却还是温声道:“母亲放心,并无大错。” 就是说发挥还算正常。 沈氏松口气,陆宝珠也跟着念了声佛。 苏明玉转身回到马车,从里头翻出一个布包来,颠颠跑上前,“陆大哥,这个给你。” 方才故意往颊上拍了拍,营造出一种羞涩脸红的效果,“请务必收下。” 陆宝珠挑眉,瞬间想起苏明玉先前说的里衣。 这么快就缝好了?以她的绣工怎么可能,加班加点都干不完。 可知是找外头绣娘瞒天过海,哼,这么明显的伎俩,哥哥怎会上当。 然而等包袱打开,陆宝珠却愣住,那并非寝衣,而是一件式样简单的玄色披风,只用料看起来十分扎实。 苏明玉搓着手,不经意让人看到她指头上磨红的茧子,嗫喏道:“我本来是想做件寝衣的,但袖子怎么弄都弄不好,只能退而求其次,让陆大哥见笑了。” 真诚才是必杀技,她才不会用谎言来给自己加分呢。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陆泽也不好不收,脸上显出几分窘迫,显然不擅长应付女人的柔情。 “辛苦你了。” 陆宝珠撇撇嘴,偷懒还说得冠冕堂皇,真是服了。 昭阳公主看了场好戏,饶有兴味,“陆会元,家有贤妻,真是叫人羡慕。” 陆泽不着痕迹瞥了身侧一眼,两家婚事尚未公之于众,可想而知是哪个大嘴巴泄露的。 然苏明玉一脸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叫他也没法子,“殿下谬赞。” 等于是变相地承认。 昭阳愈发乐呵呵的,“可要本宫在皇兄面前替你美言两句?” 此话一出,沈氏母女俱来了精神,难得长公主主动帮忙,千载难逢。 然陆泽却拱手,“殿下盛意拳拳,草民实在感怀,然陛下开科考意在招贤纳士,实在无须另辟蹊径。” 落在昭阳耳里,就有点敬酒不吃吃罚酒的味道,她也不是闲着无聊,本意是为双赢,而陆泽话里话外暗指她坏了公平,让她有些下不来台。 沈氏母女俱捏着把汗,生怕贵人发作。 苏明玉上前挽起昭阳胳臂,含笑道:“公主别理会他,他这人向来呆呆的,你看我,为做衣裳十根手指磨破了,他都没跟我说声谢谢呢。” 自顾自让车夫调转马头,“走,我陪您赏花去,咱们且乐咱们的。” 看两人扬长而去,陆宝珠气得脸都红了,果然江山易改 本性难移,合着特意过来就为一顿排揎? 沈氏倒觉得苏明玉是好意,可能是用这种法子化解尴尬?但也不十分肯定,毕竟女儿口中苏姑娘向来是那副德行。 “泽儿,这披风你可要系上?” 陆泽摩挲着手中柔软细腻的面料,不知在思量什么。 * 苏明玉陪昭阳公主一日看尽长安花,才哄得这位娇客重新高兴起来。 至于公主看的是花还是人,就不得而知了,暮春时节,游客如织,遍地都是青葱少年郎,真真叫人眼花缭乱。 昭阳拍拍她的手,“明玉,凭你的资质,何不找个更好的?” 陆会元再如何学富五车,对女人的心思却是一窍不通,枕冷衾寒时,恐怕也难从他那里找到慰藉。 实在无须委屈自己。 苏明玉垂眸,“公主,我是被国公府退过婚的,在外人眼里,已经是明日黄花。” 昭阳哼声,“区区一个裴家算得什么,你若愿意,我转眼就能找到更好的,他们也不敢议论裴家之事。” “但,这些人即便嘴上不说,心里也保不齐这么想。”苏明玉道,“只有陆大哥,他不会因此而看低我,我才觉得坦然。” 昭阳心说那个书呆子怕是连女人美丑都分不清,自然不敢有别的想头。 罢了,强扭的瓜不甜,只是可惜明珠暗投。昭阳道:“当真不要我吹吹耳边风吗?” 她这位皇兄性子古怪得很,未必会叫人称心如意,但只要昭阳进言,多半还是肯赏脸的。 苏明玉笑着摇头,“不必了,尽人事听天命吧。” 万一弄巧成拙,回头陆家人倒得反过来怪她,那就划不来了。 昭阳只得作罢。 回家后,苏明玉跟萧氏商量着到庙里进香,保佑求个好结果。 萧氏哂道:“心诚则灵,你素来又不信这些。” 苏明玉道:“心不诚也灵,菩萨普度众生,不会跟我这等俗人计较的。” 好一个道德绑架,萧氏叹为观止。 苏明玉还想供奉个大海灯,听说许的愿心越大,香油越多,“娘,您看供奉几斤为好?” 萧氏想了想,“状元郎好比文曲星转世,怠慢不得,就四十斤吧。” 苏明玉咋舌,这得浪费多少人力物力,更别提还有可能引发火灾风险,“太多了,我怕他受不起,这样吧,我在卧房点根蜡烛,每晚祝祷一遍也就是了。” 又简单又省事。 萧氏:……合着女儿的愿心就只这么点。 还是对陆郎君太有信心吧。 21.安慰 这三日不止陆家,苏护夫妇亦是辗转反侧。 女婿乃半子,陆家的指望同样也是他们的指望,次子苏剑眼看着是个不成才的,长子苏墨虽说熬出头了,可常年在外奉职戍边,风刀霜剑不说,干的也是刀头舔血勾当,说不准哪日便传来噩耗,萧氏每每想起来都意不自安。 苏护一人的力量毕竟有限,若能跟女婿互为表里,彼此扶持,将来没准能将苏墨调回京师来。 一家人和和美美的多好。 萧氏感叹,“儿行千里母担忧。” 苏护于被中握住她的手,“会好的,夫人宽心。” 苏明玉却是香梦沉酣,半点不担心出状况,有女主的锦鲤运保佑,陆泽怎可能落第。 她只烦恼该用什么礼物祝贺,衣裳已经送过了,很明显不是她所擅长,至于情诗,同样的招数用第二遍就太老套了,况且哪有那么多感人肺腑的诗句?她又不能现编。 四月二十五乃传胪大典,皇帝亲在太和殿召见诸位士子,颁布三甲名次。 这回苏明玉就不去打扰了,料想宫门外热闹得很,人挤人一团腌臜。 等结果出来再去道贺吧。 她皱眉看着花厅内的盆景,“小娥,把这两盆牡丹撤下去,都蔫了。” 多不吉利。 小娥心说姑娘表面满不在乎,其实比谁都着急,否则一株花还能碍她的眼? 萧氏道:“把后院那座木樨抬进来吧。” 寓意蟾宫折桂。 怕小娥力气不够,又派了两个家丁前去帮忙。 正说着,苏剑兴冲冲进来,“娘,听说了不曾?外头贴皇榜啦。” 萧氏忙问,“结果呢,陆郎君如何?” 苏剑挠挠头,“我没看太清,仿佛是第三。” 苏明玉一怔,“这么说只点了探花?” 苏剑翻个白眼,“小妹,你也太不知足。” 科举三年一届,多少士子寒窗苦读挤破了头,能进前三很了不起了好么,当是天上掉馅饼呢! 萧氏虽也有点意外,但大体还在预期之内,“等会儿我备一份贺礼,你亲自送往陆家去。” 苏剑咧着嘴,“这回妹夫必得请我喝酒哩。” 浑然忘了上回酒醉后的丑态。 苏明玉取来纸笔,飞快留下几个大字,“哥,等会儿你把这个捎上。” 苏剑看着花笺上龙飞凤舞的笔迹,“小妹,你这字也太粗狂了,一点不似女子秀气,得好好加练才行。” 以后当了管家婆,也免不了要写拜帖的。 苏明玉哼声,“不用你多管闲事。” 家里有个文采斐然的探花郎,还用得着她亲自动手么?当个发号施令的老封君不知道多逍遥。 * 依照惯例,传胪大典后,榜眼、探花先送状元归第,探花再送榜眼归第,等陆泽忙完一切到家,天光已渐渐暗淡,正合了那句诗,“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虽然与预期中有出入,但沈氏已经很满意了,陆家祖上就没出过几个进士,老伯爷当年何等风光,也只进了二甲,探花想都不敢想。 “三元及第哪有那么容易,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莫太偏执了。”沈氏知儿子心高气傲,但殿试本就非比寻常,除了学识,还看陛下对人的眼缘,为这个钻牛角尖太不值了。 陆泽颔首,“母亲说的是。” 陆宝珠则分外不服气,“哥,那天你不是说发挥很好么,莫非状元郎的文章比你还出色?” 不怪她耿耿于怀,一来陆宝珠早就在女学诸人面前夸下海口,二来,她知道苏明玉为人多么挑剔,本就是看哥哥前途可期才巴上来,如今只点了第三名,离她预期恐怕差了一大截,谁知道会怎么讥讽? 陆宝珠整个人都不好了,又想起那日昭阳所说的话,很难不多思,“莫非长公主对圣上说了什么?” 昭阳倒不像斤斤计较的人,为这点鸡毛蒜皮去御前告状,可是,她跟苏明玉那么要好,万一苏明玉央她走后门呢? 都怪苏明玉自作聪明,说不定圣上因此才厌弃哥哥,徇私舞弊本就是大忌。 陆泽厉声呵斥,“宝珠,不许胡说!” 没来由这般栽赃,不止侮辱苏姑娘的人品,对他也是一种践踏——苏明玉即将是他的妻子。 他定定神,想到皇帝说他的策论言辞犀利,字字珠玑,但所提出的方案过于激进,反倒不够实用,让他沉下心来多多历练。 陆泽承认,自己是急躁了些,但,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他在京城住了二十余年,耳濡目染了许多官场上的腐败僵毙之处,只想为朝廷尽自己的一份力,怎料事与愿违。 也许皇帝最初想点他为状元,但在看清他脸上的忿忿后,临时改了主意,称他容姿端丽,宜点为探花。 < p>陆宝珠眼圈一红,这不明晃晃的羞辱么?哥哥本心质朴,从不以外在为念,皇帝这话倒好像他凭脸选上的一样。 且她听闻这届的状元郎亦是面如傅粉、唇若涂朱,未必差哥哥多少,相形之下,就更叫人犯嘀咕了。 沈氏哪曾想好端端的喜事,兄妹俩却如丧考妣,一时也恨不得落泪,“这是怎么了?我含辛茹苦抚养你们两个成人,一个个倒来怄我。” 等会儿陆续有贺客上门,还当他们家办丧事呢。 苏剑进门时,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 但他是个心大的,倒没多寻思,“哈哈,都喜极而泣了,妹夫,你可真厉害呀!” 其实陆泽比他年长好几岁,此话实在有趁机占便宜的嫌疑。 陆泽微微一笑,“贤弟来得倒早。” 既然辈分有争议,那就各论各的。 苏剑没敢造次,以后还得向探花郎多多讨教,哪怕只受用一星半点,想必也够他考个举人了。 他将贺礼奉上,“对了,这是小妹给你的。” 陆泽打开字条,上头只有八个字,前路漫漫,与君共勉。 这意思即是说,不管日后有多少艰难险阻,她都会与他一同努力,走完全程——她居然看出他的抱负。 一直以为苏明玉大大咧咧缺根弦,谁曾想她也有这样心思细腻的时候。 于他,却是莫大的安慰。 陆泽将字条收好,脸上恢复些许血色,“岳父大人如此慷慨,小婿改日必定亲往致谢。” 苏剑大喇喇道:“何须改日,现在不就正好?”迫不及待想一醉方休。 他还从没见过皇帝呢,就不知那位大人物是否跟他想象中一样威严,还有金銮殿是否真是纯金打造?这要是谁起了歹念,随便掰一块都能发财吧。 陆泽拗不过他,被生拉硬拽上马车,总算还记得整整衣冠,对了,那件披风得穿上,不能糟蹋苏姑娘一片心意。 陆宝珠回过神来,赶紧上前提醒,“哥,酒醉伤身,千万记得少饮,还有,莫在苏府留宿,切记切记。” 陆泽一脸茫然,明显听得不是很懂。 陆宝珠气得跺脚,可恨外人在侧,不便说得太直白。 她是为陆家的声望、也是为哥哥的清白着想,大哥是个未经世事的雏儿,那苏明玉却一肚子坏水,什么都懂,兔子进了狼窝,保不齐要被吃干抹净呢。 22.家宴 苏明玉自然绝非吃人不吐骨头的大灰狼,但她的确在想方设法让未婚夫打起精神。 旁人或许会觉着陆家矫情,中了探花还有什么不满足?但她很能理解那种心情,常年考满分的人偶尔得一回九十,就跟天塌了一样。 实在是每个人的标准不同,根据宝珠说法,陆泽对自身尤其苛刻。 更别提琼林宴上一整天都得陪状元榜眼言笑晏晏,想想都心力交瘁。 那就来美食来填补他的胃吧! 苏明玉唤来服侍苏剑的小厮,“那天你跟少爷出去,他们都点了些什么菜色?” 虽说客随主便,可苏剑毕竟是赔罪去的,想必该依照陆泽口味来。 奈何物似主人型,小厮也是个呆呆笨笨的,“我也记不清,少爷跟陆探花都不用布菜,我就到底下划拳去了。” 苏明玉好险没被气死,幸亏他们家一向宽仁体下,否则这种没脑子的奴仆,早该拖出去发卖。 被她眼神逼迫,小厮绞尽脑汁总算记起点细节,“有道荔枝鸭子仿佛不错,陆探花动了几筷子。” 苏明玉有点意外,陆泽那样淡薄冷漠的人,居然会喜欢荔枝这种热性水果。 可能他的内心也十分火热。 苏明玉摩拳擦掌,荔枝容易,前儿刚有人送了一筐来,这东西别看贵重,南边其实不算稀罕,苏东坡被发配时还津津乐道,“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呢。 当然要她跟去岭南是绝对不愿意的。 苏明玉兴冲冲跟母亲商议,叫厨房添一道菜。 萧氏看在眼里,不免含酸拈醋,“怪道人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有点好东西不知孝敬父母,光顾着哄外人去了。” 苏明玉搂着母亲肩膀,“我先哄好他,以后他才好哄你们呀!” 女婿的孝心不比一筐荔枝珍贵多了。 萧氏点点她脑门,“油嘴滑舌。” 苏明玉只管撒娇,明知道母亲不会责怪自己,“对了,把二叔三叔也请过来吧,人多才热闹。” 萧氏实在不待见两位小叔子,人家是兄弟同心其利断金,这两位却只会扯后腿。若非碍着老夫人在世不能分家,早远远打发走了。 如今女婿一朝得势,二房三房可不会真心替他们高兴,没准还会使绊子,故意败坏人家对侍郎府的印象呢。 苏明玉道:“大局为重,我相信二叔三叔会理解的。” 就算捣乱也不怕,陆泽这个人还是挺有正义感的,原本他对侍郎府的穷奢极欲或许略有微词,可当他发现自己一家的处境并不如想象中那般优渥,没准还会倒向这边来。 此为阳谋。 萧氏也觉得这种大场面还得人齐全,所谓家丑不可外扬,胳膊折了也得往袖里藏,遂差人去知会那两房,当然,老太太是最不可少的。 苏家其它几名未出阁的女孩子也乘着好奇过来,想看看新晋探花郎的新鲜。 旁人尚带点懵懵懂懂,苏明霞话里却掩饰不住妒恨,“大姐姐好福气,先下手为强把婚事定下了,旁人榜下捉婿都没机会。” 苏明玉惊奇地发现探花郎的名头竟让陆泽女人缘变好了。譬如说苏明霞吧,以前又不是没见过陆家兄妹,怎么偏偏这时候红鸾星动? 可见皇帝说话多具分量,一句“美姿容”就能让万千少女多了许多不该有的想象。 苏明玉笑道:“你现在也可以去皇榜底下守株待兔,探花捡不到,捡个进士还是有可能的,说不准就有人眼瞎呢?” “你!”苏明霞气了个倒仰,恨不得当场离席,可到底舍不得错过探花郎的风仪,只能气鼓鼓坐下。 苏明玉则翘首以盼,她很想到门口迎接,但是那样就太不矜持了,有失庄重。 根据相似相溶的原理,陆泽应该不喜欢太活泼的妻子——至少在婚前,她还得再装一装。 等见到那袭熟悉的披风,苏明玉眼睛顿时亮起,他竟穿了她亲手做的衣裳。咳咳,虽然没缝几针,到底是她一片心意嘛。 许是感知到未婚妻的视线,陆泽朝她轻轻点头。 苏明玉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苏护一身家常装扮,施施然过去,“贤婿少年有为,老夫甚是欣慰。” 苏剑几欲喷饭,他爹这皮光肉滑的模样,脸上一根皱纹没有,自称老夫会不会太过分了? 说实在的,子美兄也不太像少年…… 陆泽拱手,回了几句场面上的客套话,确实没想到苏家会这般大张旗鼓,他以为就吃顿家常便饭。 这阵势快赶上三堂会审了。 苏三爷较为圆滑,笑容满面请他上座,二爷则是个直肠子,“老夫人还没来呢,三弟,你把母亲置于何地?” 苏三再有涵养,此时也不免犯嘀咕,“以前也没见你一口一个母亲,咱们又不是她生的……”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侍郎府的矛盾已搬到明面上。 苏明玉有点后悔了,早知道两个叔父这样丢人,宁可不叫他们出来。 陆泽倒是神色自若,“长者为先,我陪苏贤弟坐吧,正合对饮。” 苏明玉很满意,从她的角度正好能清清楚楚看到陆泽侧脸,一点不耽误放电。 独苏明霞最倒霉,被挤到角落里,前方又有个苏剑挡着,完全看不到想看的人。 老夫人姗姗来迟,众人纷纷起身,陆泽手里也擎着杯酒。 苏护尚未介绍,老夫人便盯着那副生面孔,“你便是陆探花?长得还算差强人意。” 虽然不算贬义,但也并非夸赞,仿佛以她宝贝孙女的品味应该找个更好的似的。 苏明玉有些尴尬,明明早就跟祖母说好了,何以会这般话里带刺?祖母不是最疼她的吗? 可她也不好出言反驳,一来老太太并非无礼,顶多有些阴阳怪气,二来,晚辈顶撞长辈视为忤逆,在陆泽看来更不合适。 苏明霞一脸幸灾乐祸,见到大房吃瘪她就高兴了。 苏明玉可不会跟她客气,在她大腿上重重拧了一把。 苏明霞吃痛,“你发什么疯?” 苏明玉微笑,“刚刚有只蚊子落到你腿上,我帮你止痒呢。” 下次直接扇脸信不信。 苏明霞:…… 疯婆子,还是少招惹 她为妙。 女孩子们小小暖场之后,气氛重新陷入凝滞,苏护强撑着道:“母亲说的是,连陛下也赞不绝口。” 提醒赐封探花是皇帝的意思,非说人仪容不美,不是跟万岁爷过不去么? 况且他瞧着挺好的,眉清目秀,端端正正,比那些涂脂抹粉的二流子强。 老太太没在话题上多纠缠,径直入座,示意开膳。 苏明玉亲自盛了碗口蘑参鸡汤端去,“您尝尝这个,嘱咐他们足足煨了三个时辰,入口即化。” 老人家多偏爱鲜甜软烂的食物,保守起见准没错。 老太太感叹,“还是玉丫头最有孝心。” 二房三房俱露出不忿之色,又狠狠瞪了女儿们一眼,怎么你就不知道主动? 苏明霞冤死了,就算她肯盛,那人家肯喝么?没的自讨苦吃。 一个个净会挑软柿子捏。 苏明玉本意是希望祖母看自己面上放陆泽一马,别跟人过不去,哪知老太太话锋一转,“本朝以孝治天下,陆探花,你可有身先士卒?” 这话也太像挑事了,陆泽不得不欠身,“下官不才,唯知承顺寡母,抚育幼妹,不敢有违祖宗家训。” 才授了翰林院编修,虽只是正七品的芝麻官,但已与白身天渊之别。 苏明玉发现陆泽脾气还是挺硬的,这时候改变自称明显是反击,提醒祖母他不会任人宰割。 不错,很有气势。 老太太冷笑,“家训?忠勤伯府难道就只你们一房人?我怎么听说,其他几房都被你撵出去了。” 苏二爷苏三爷纷纷侧目,人不可貌相,陆探花居然这么狠? 苏护不得不帮忙解释,“娘,当初老伯爷过世,孤儿寡母的日子多难熬,一帮亲戚又如狼似虎的,说是伯爷生前欠了他们银子,个个都来分家产,您听听这像话吗?” 他是不想做太绝,再则两个弟弟又是有贼心没贼胆的,才容留至今。 陆家那群人可是欺负到头上了。 “那又如何?”老太太神色漠然,“父母在,无私财,那些银子怎见得就没旁人的份,合该由他一房占为己有?” 苏明玉是最喜欢祖母的,此时也觉得祖母实在太过分了,凭什么要求陆泽退让?好人就活该被拿枪指着吗? 待要不管不顾起来反驳,却见陆泽深吸口气,沉声道:“老夫人,谁都有私心,我亦然。即便同出一姓,也有亲疏远近之别,倘有余力,我愿保全陆氏全族,否则,自当优先考虑骨肉至亲!” 苏明玉不禁为他一把汗,老太太颇具威严,端看这府里没她一个直系血脉却无人敢对她不敬便知了,陆泽这样公开呛声,实乃冒天下之大不韪。 苏护亦是呆若木鸡,女婿看着闷声不响的,开口竟语不惊人死不休。 都以为一个会拂袖离去,一个会借故回房,哪知短暂的沉寂过后,老太太居然微笑起来,“很好,老身可以放心将玉丫头交托给你了。” 连至亲都不在乎的人,还能指望他怜悯苍生? 孙女婿这性子却难得,能软能硬,至少玉儿嫁给他不会受委屈了。 23.落水 苏明玉方知祖母是在试探,真是,害她虚惊一场。 难怪,祖母一向最疼她的,爱屋及乌,也不该跟孙女婿过不去。 于是笑盈盈地开口,“瞧您老人家干的好事,差点吓着客人,该自罚半杯才是。” 这话半是玩笑半是认真,老太太虽然好意,也没有初次见面就给人下马威的道理,交浅言深,陆泽岂有不恼的。 陆泽也没想到苏明玉会当众帮他说话,无奈道:“老夫人睿智,晚辈佩服不已。” 这就算刚刚那页掀过去了。 他一个小的,哪里敢要求长辈向他道歉。 然而苏老太太极有担当,“玉丫头说得对,原是老身思虑不周,陆探花见谅。” 竟真个举杯一干到底,当然,她老人家喝的是舒筋活血的黄酒,少饮无妨。 苏明霞看着要酸死了,换成二房,祖母绝不肯这般纡尊降贵,从小宠大的就是不一样。 她偏要给苏明玉添点堵,挑了一小碗晶莹剔透品相绝佳的荔枝,呈到陆泽跟前,“探花郎,尝尝我们府里荔枝可还合口,底下人刚孝敬的,听说是南边贡品呢。” 苏明玉气得七窍生烟,明明是她提的主意,居然被拿去借花献佛,好个不要脸的蹄子。 苏明霞颇有得色,一双纤纤素手托着水晶白瓷碗,端的美不胜收。 哪知却被陆泽婉拒,“荔枝性热,不宜佐酒,二小姐留着自己品尝吧。” 说罢,自顾自拣了几块鸭肉吮砸起来,仿佛极有滋味。 原来他真正爱吃的是鸭子! 便是苏明玉也没想到陆泽会是这么个大俗人,她一直以为对面是吸风饮露的道家做派,不过想想也正常,人吃五谷杂粮,谁还没点口味偏向?那位写《悯农》的李绅还爱吃鸡舌呢。 苏明玉心情大好,这样看来,她跟未婚夫还是挺有共同语言的,顺势探讨起鸭子的几十种做法——方才她特意到厨房去看过,自信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陆泽洗耳恭听,神色极为专注。 萧氏跟丈夫对视一眼,看来女婿也并不难相处,或者说女儿就是有这份本事,即便腹内草莽,在男人眼里亦是锦心绣口。 两人的谈话密不透风,旁人铆足了劲也挤不进去,苏明霞郁闷难言,一连抿了好几口烧酒,呛得连声咳嗽。 苏剑好心提醒,“二妹妹,那是酒不是水。” 废话,她还能不知道?苏明霞觉得一家子惯会装傻充愣,这地方再待不下去,借口不胜酒力先行回房。 苏明玉当然不肯挽留,只道:“别理她,她向来这样不懂事。” 倒不是她存心打压苏明霞,总得防患于未然,那些宅斗文里,不是经常有姊妹共事一夫的? 陆泽饮到深处,眼里噙着朦胧的笑,“听起来你倒像家里最懂事的。” “当然,我可是最乖巧不过的,”苏明玉给点阳光就灿烂,“不信你问爹娘,还有祖母,谁能有我贴心?” 反正这些人只会将她往死里夸——生怕她嫁不掉。 陆泽但笑不语。 苏明玉再添一把柴,“陆大哥,我最近在看女则跟女诫,觉得字字珠玑,受益匪浅。” 潜台词她嫁过去一定会当个好媳妇,孝顺翁姑,相夫教子,娶了我你就偷着乐吧。 陆泽还真有点意外,苏大小姐居然会看那些东西,跟她性子完全不搭。 遂装作无意,询问苏明玉女诫第一篇的内容。 苏明玉:…… 糟糕,用力过猛。光顾着凹人设去了。 苏剑却是个杂学旁收的,乐得出来拆台,“小妹,第一篇是《卑弱》,讲的是女子应当谦让恭敬、先人后己的道理。” 怎么看都跟自家妹子不沾边呀。 苏明玉气咻咻道:“胡说八道,我哪里不够谦让?让你洒扫庭院、端茶递水、接待客人,不是事事以你为先吗?” 苏剑:……居然真的无法反驳。 陆泽只有猛往口中灌酒,避免不小心笑出声来。 席散之后,老太太自回房歇息,萧氏想着丈夫明日还得上朝,道了声抱歉也扶他到里间安置,只有苏剑兄妹一直将客人送到大门外。 宴会大体上还算顺利,只是中间有好几个不和谐的插曲,苏明玉颇感抱歉,“招呼不周,让陆大哥见笑了。” 本来还想临时发挥一篇声情并茂的演说,奈何苏剑不停打着酒嗝,实在破坏气氛。 苏明玉只能长话短说,“夜来风急,又吃了酒,陆大哥回去不要马上卧床,恐积了冷在心里,最好走几步发散发散,再煮碗醒酒茶喝。” 陆泽点头称谢。 苏明玉又递给他一个包裹,都是集市上淘来的各种小玩意儿,“宝珠出阁那天我怕不能亲自送嫁,这点东西不值钱,留着供她解闷儿吧。” 言下之意,她也要在家等着新郎接她过门。 黑暗中,她眉目湛湛,如同含着两汪秋水。 饶是陆泽向来自持,此刻也不免有一瞬间心旌摇荡,上前一步,“苏姑娘……” 苏明玉下意识捏紧手绢,阖上双目,还微微踮起脚尖。 她又不是真的古人,信奉男女授受不亲那套,婚前纵使 不能出格,来个蜻蜓点水似的额头吻想来无妨。 ——他要亲嘴也没意见。 然而,在此月下良宵,苏剑偏偏不合时宜又打了个嗝,还拖得老长。 陆泽及时清醒,好险失态,“苏姑娘,在下就此别过,改日再会。” 几乎是落荒而逃的架势。 苏明玉气了个倒仰,“哥,好端端你捣什么乱?” 苏剑醉醺醺眼睛都睁不开,面对妹妹质问,只能茫然,“啊?” 浑然不知自己错过一场大戏。 * 苏家攻势太过猛烈,沈氏本来还想缓缓,架不住对面一盆火似的上赶着,只好答应尽快成婚。 再者,儿子岁数也不小了,她还想早点抱孙子呢。 只是宝珠那头已经诸事齐备,原本她想先让女儿完婚的说。 陆宝珠对此倒不在意,“娘,长幼有序,自然紧着哥哥为宜。” 而且那本小册子有几处她看着不甚明白,得细细参详——苏明玉过了门就好了,可以向她讨教,她肯定懂。 沈氏叹道:“我何尝不是这样想,只是怕国公府催得急。” 婚事定下都快一年了,那裴明又是个烈火性子,未必会在京城久住,不趁人丁齐全把事情办了,难道到时候抓只公鸡拜堂? 照陆宝珠看,她倒宁愿跟公鸡拜堂,也不用圆房,省心多了。 但很快,沈氏的麻烦就解决了,因国公府那头提出暂缓亲事,让世子先行完婚。 陆宝珠颇为意外,在裴宣传出得花柳的流言后,几乎成了过街老鼠,虽然找了御医自证清白,可仍有不少人家持观望态度,半信半疑。 哪个傻子能看上他? 谁都爱听八卦,沈氏亦是津津乐道:“听说是汤知府的千金,还跟你一同入了女学呢。” 这事情倒很凑巧,裴大郎陪母亲去庙里还愿,知府一家也在那进香,汤姑娘顽皮,到寺后面的小溪玩耍,不慎卷入水流,被裴宣救起,因此成了一段佳话。 她轻轻摇头,“听说汤姑娘前阵子摔碎了颗牙,形容不美,总是自惭形秽,就算如此,也犯不着出此下策。” 显然她觉得汤灵仙是故意落水的,那小溪她又不是没看过,清浅见底,哪里淹得死人。 虽说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但靠这种手段嫁进国公府,难免招来说三道四。 陆宝珠两道柳眉高高竖起,她怎么觉着汤灵仙是冲自己来的?天下男子千千万,这么巧偏挑上裴家。 如今倒好,昔日女学中的同僚,两个都成了她嫂子,合着就她辈分最低是吧? 24.交锋 裴宣跟汤灵仙据说是一见如故,两家连八字都未合过,便草草定下亲事,选了吉时择日完婚。 侍郎府跟英国公府是故交,自然也收到了请帖。 萧氏多少有些生气,她刚放出招探花郎为婿的消息,还没风光几日,裴家就来这么一出,明摆着跟她别苗头。 有什么好急急忙忙,又不是肚里揣了宝货,萧氏眉头一皱,莫非这两人早有私情,真个做下不才之事? 苏明玉佩服她娘脑洞大开,“您想太多了,我敢打赌,裴宣以前从未见过汤灵仙。” 萧氏面露困惑,“难道真是意外落水?” 苏明玉向来觉得这种理由很扯淡,什么湿了身子就要对人负责呀,且不说衣裳穿得那么厚瞧得出什么,幸而救人的是高门显贵,倘是个樵夫渔民,难道也非君不嫁? 裴宣那头自不必说,本就耿耿于怀,一桩亲事纵不能挽救风评,多少能将注意力转移开,省得流言如沸。 至于汤灵仙,勉强也算得秀外慧中,纵使相貌差了少许,成绩在女学里头也算名列前茅的——里头有多少水分就未可知了,她能捏造陆宝珠贿赂考官,指不定自己也这么干过。 可无论如何,她都不必赖上裴家,尤其新科进士出炉,大可以放开手眼来挑拣。 苏明玉有理由怀疑她是冲自己来的,觉得把前未婚夫抢了去就算大赢特赢?呵呵,且不提裴宣跟那个叫莺歌的红颜知己纠缠不清,便国公府的冢妇也不是好当的。 当然汤灵仙也不是省油的灯,裴家以后有得热闹了。 苏明玉在额间贴上一片薄薄花钿,“娘,我不去。” 论理,萧氏该赏个面子,可她懒怠见裴家那副嘴脸,“我也不去,让苏剑走个过场吧,左右他闲得很。” 见女儿理了云鬓又贴花黄,萧氏纳闷,“你又不去,费心打扮作甚?” “女为悦己者容,还不许我孤芳自赏吗?”苏明玉莞尔,“对了,等会儿让二哥将这个捎上。” 那是压在靶镜下的一张小像,惟妙惟肖,明眼人一眼就看出是对着镜子自己画的。 尽管六艺皆不擅长,但苏明玉的确有样才艺,那就是作画,是后世的她天然带来的。 但她师从西洋技法,讲究形似而非神似,跟如今流行的写意派大相径庭,自然也不会有人欣赏。 好在,只要陆泽看到画能第一时间想起她就够了。 萧氏:……从哪学来这些奇奇怪怪招式? 想当年她成婚之前可是本本分分的,一眼都不敢多看,一句话都不敢说。 话都让苏护说了。 苏明玉叹息,“看,这就是不同。” 总得有个人主动,陆泽跟闷葫芦似的,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响屁,她要再不主动些,两人只好跟庙里的泥菩萨一般,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想想都无趣。 看母亲还要说话,苏明玉道:“改天我亲自给您画一幅,让爹爹带着上朝,好时时睹物思人,您看可好?” 萧氏两眼放光,她怎么没想到呢?这主意简直太妙了。 忸怩道:“不用画的太像,有个大概就够了。” 苏明玉拍胸膛,“明白。” 自然要加以美化,鱼尾纹法令纹啥的都不能有——中年夫妻亲一口,噩梦能做好几宿,太逼真就过分了。 难怪爹娘房间夜里总是关着灯呢,朦胧也是一种美。 * 苏剑在家地位最低,被一致选出来做代表也没法抗议。 不过他对这类筵席向来是却之不恭的,国公府的厨子自然也差不到哪儿去。只是想到对面是裴宣,抛弃妹妹的那个人,火气便腾腾往上冒。 萧氏千叮嘱万嘱咐,让他切不可在裴家闹事,上回误伤了陆探花就够丢人了,亏得人家大度不计较,若当着众多宾客的面丢人献丑,她绝不轻饶。 苏剑只能将满肚子火憋在心里。 幸好在座有位熟人让他倍觉亲切,“子美兄,你也来了!” 陆泽欠身与他招呼,尽管他也看不上裴宣为人,但妹妹就要嫁入裴家了,于情于理都得走这一趟。 苏剑用力同他握手,故意大声,“以后你我成了亲家,正可多多向你讨教,希望子美兄不觉麻烦。” 就有好事者跑出来询问。 苏剑巴不得如此,立刻宣布自家胞妹已跟探花郎定亲,不日即将成婚,诸位要是愿意,到时候也去喝杯水酒,苏家一概欢迎——他们可不比裴家小气,先收礼金后上菜。 陆泽十分无奈,有种被二舅子牵着当猴耍的感觉,当然苏剑大大咧咧惯了,外人眼里他才是那只泼猴。 不管怎么说,裴家风头被顺利抢了去。 苏剑成功反客为主,闹得人尽皆知,这才重新坐下,“抱歉,我忘了子美兄喜欢清静,吵到你了吧?” 陆泽只好说无妨,确实也觉得裴家开席太慢,就算婚宴隆重需要时间准备,不该先上些瓜子茶点什么的,让人打发时间么? 苏剑一拍脑袋,“差点忘了,小妹让我将这个给你 。” 陆泽接过小像,不得不佩服苏明玉的巧思,情诗、衣裳,再是画作,这人的灵感怎么源源不断? 只这副画作又是由谁代笔? 苏剑颇为自豪,“她自个儿对着镜子一笔一划描下来的,很像对吧?” 虽然他也难以置信,但小妹的工笔画的确颇有造诣。 苏剑是不会说谎的,陆泽点头,“替我谢过苏小姐。” 至于画的是自己而非他也很好理解,苏小姐向来“自恋”,让他想起曾在一位波斯商人处见过的孔雀,自顾自开屏,混不管是否有人欣赏。 活得如此洒脱也是种本事。 苏剑道:“她也想给你画的,不过一时想不起来了。” 陆泽:……自己的容貌有那么泯然众人吗? 莫名有些受伤。 苏剑笑道:“所以啊,希望以后你多到她跟前晃晃,好让她记清楚你的脸。” 不得不说,小妹撩人的本事堪称一绝,看到探花郎耳根处的那一抹红,苏剑心旷神怡,惬意抿了口自备的烧酒——他不喜欢裴家准备的佳酿,蜜水似的没什么滋味,还得度数大才够劲。 须臾,一身红袍的新郎官亲自出来招呼。 众人虽被苏剑之前的举动搅扰了雅兴,但这会儿还是收拾好心情,笑容满面举起杯盏——原本还有点为苏姑娘惨遭退婚而可惜,可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这么一看,陆探花可要出色多了。 裴宣有意跳过苏剑,怕这位暴脾气的前舅子给自己甩脸,只对着陆泽笑脸盈盈,“探花郎大驾光临,令寒舍蓬荜生辉,还请满饮此杯,与君同乐。” 提醒众人他与新晋探花颇有交情。 其实他对陆泽倒没什么意见,两人之前虽有过小小摩擦,究竟算不得大事。 陆泽甘愿牺牲小我,将那刁蛮任性的苏明玉娶回家,避免出来为祸人间,他还是挺感激的。 裴宣甚至觉得陆泽是为了国公府的名声才会如此,到底他妹子就要出嫁了,不能让姻亲为人诟病不是? 于是裴宣也做出大度模样,“我跟苏姑娘八字不睦,若强行结合,恐伤人伤己,到底是陆兄有福气,能消受这尊大佛。” 暗指苏明玉命太硬,身边人难免被她妨克。 因这话说得太委婉,苏剑一时倒没听出什么不对,还觉得是夸赞。 陆泽却轻轻将手中杯盏倒转,任凭酒液倾泻一地,“我看裴兄的肚量也只有这一杯酒,苏姑娘能及时退步抽身,果然极具慧根。” 25.成亲 陆泽毕竟不是来砸场子的,倒掉那杯酒后,轻描淡写道:“不好意思,没拿稳。” 点到为止。 裴宣自然也不好发作,只是脸上笑意已十分勉强。 他自认陆探花是个灵透人,可怎么好像被那苏明玉迷住了?容不得人说她一句不好。 荒唐。 苏剑并未意识到双方在打哑谜,只是觉得气氛怪怪的,裴宣不来理他,他便兀自呼朋唤友,五魁首六六六的吆喝起来,来都来了,还不许找点乐子? 只有几个心思敏锐的注意到陆探花并未喝新郎官敬的酒,这两人有何龃龉么?以前闻所未闻。 最终还是陆泽将烂醉如泥的苏剑送回侍郎府,门子想留他喝茶,被他婉拒了。 他觉得心情异常烦乱,实在不宜见人,尤其是某个人。 陆宝珠倒是心心念念婚宴上的热闹,尤其是排场如何——如此仓促,想来诸事潦草。 她不能容忍国公府对汤灵仙的重视超过自己。 陆泽不会刻意安慰妹妹,只实话实话,宾客比他预想中约摸少了四成,因通知太急,许多还在外地的远亲来不及赶到,场面略显冷清。 原本说好的戏班子也因意外罢工,干巴巴地吃席,实在有些无聊。 陆宝珠心情分外熨帖,这才对嘛,汤灵仙哪配叫人去捧她的场? “新郎官呢,可是满面春风?” 陆宝珠虽然不太喜欢这位大伯子,但也不想得罪他,到底日后还要相处的,低头不见抬头见。 陆泽顿了顿,默然道:“我与裴宣言语间有些差池。” 陆宝珠轻轻呀了声,哥哥性子最和睦不过的,怎会与人闹得不愉快? 及至听闻裴宣说苏明玉八字带煞,陆宝珠便皱眉,这自然是胡说,若真命相有问题,当初怎么订成婚的呢? 对于其中内情,她隐隐约约有听说,谁都想不到裴世子会去那种地方,她一直以为国公府都是正经人哩。 陆泽微微松口气,很高兴妹妹能理解,他本来绝不想跟裴家冲突,实在那会儿情绪上来了。 “若裴家拿你的八字说事,我也不会轻饶。” 简直此地无银三百两。陆宝珠翻个白眼。 可她也想不到苏明玉对哥哥的影响如此之大,难道真是命中带克,顽石也能被她融化? 改天得另外找个半仙算算,清净大师就罢了,这老货唯利是图,只要银钱给足,一股脑儿说好,也不怕死后下拔舌地狱。 * 萧氏决心不能让国公府的风头盖过自家,于是在裴宣成亲后不久,便大张旗鼓地晒起嫁妆来。 当初到裴家退婚时,因是捏住了对面把柄,国公爷原本慷慨陈词,道聘礼无须退回,就当给侍郎府的补偿,然苏护岂是没骨气的,大手一挥全部叫人搬回去,就撂在裴家大门外。 苏明玉其实有点可惜,里头那张玉床看着十分稀罕,她一直想试试神雕里小龙女睡的寒玉床来着,听说还是西域贡品。 萧氏啐道:“谁知道安得什么心,天天睡在上头,指不定寒气侵体,再也生不了孩子,正好纳小。” 她为人爱憎分明,一旦发觉前女婿不那么高风亮节,看裴家便处处都是毛病。 晒嫁妆也是间接割席,好叫人都来瞧瞧,她苏家是一点便宜都没占裴家的。 苏明玉道:“娘,我还想再添一抬嫁妆。” 这个就不用装那些或实用或值钱玩意了,她想多带一箱子书。忠勤伯府毕竟书香门第嘛,陆泽又学富五车,就算她学识上略微欠缺一点儿,好歹装装样子不是? 萧氏称赞女儿慧心,“还是你想得周到。” 常言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她更希望女儿能耳濡目染,真个培养成腹有诗书气自华的名门闺秀,那她就知足了。 苏明玉嘿嘿笑,当然不会承认她要带去的并非四书五经各色典籍,而是从集市上买来的一大箩筐话本,三教九流痴男怨女应有尽有——成婚之后想必不便自由出门,她总得找个爱好打发时间吧。 苏明玉将箱子封得死死的,还撒上防虫蛀的药,外人看来只觉得苏姑娘蕙质兰心,对书本这般爱惜,难怪能跟陆探花凑成一对。 婚前三日,男女照例该避嫌,苏明玉也不例外。虽然她很想知道陆泽在收到小像后是什么反应,再顺势调戏一番,但想想还是算了。 万一对方恼羞成怒当众悔婚怎么办? 成婚之后就无妨了,陆泽这么个体面人,肯定不会休妻或和离的。 苏明玉只请了陆宝珠来促膝长谈,她知道陆宝珠对自己要当她嫂子还是颇有微词,未免婚后被人处处针对,还是趁早解开疙瘩。 陆宝珠却早就看开了,哥哥横竖要成家,与其娶个居心叵测的,还不如眼前这位知根知底,耍什么花样心中有数。 苏明玉笑容满面,“还是宝珠你最体贴,放心吧,以前陆大哥怎么疼你的,我亦如此。” 照猫画虎谁还不会。 自以为这话足够温存,尽显长嫂风范,哪知陆宝珠眉头紧蹙——哥哥可比女学里的先生严格多了,不但罚她抄书,抄不完还会打手板,苏明玉也想有样学样? 头顶上一下子多了两座大山,想想都可怕。 陆宝珠啊呜一声,哭着跑回家去,她后悔了,应该早点出阁的,才不想被人严加管教! 小娥端着两杯清茶过来,纳闷道:“陆姑娘怎么回事?” 泪珠子跟不要钱似的,地上都打湿了。 苏明玉呷了口茶 ,十分惬意,“大概太感动了吧。” 真是个实心肠孩子。 六月初一个艳阳高照天气,苏明玉早早由侍女们扶起,简单洗漱过后,便一把按到镜前,坐如钟——之后的一个时辰基本不可以再动。 梳头娘子不但要帮她化妆梳头,还有开面,即用丝线一点点拔除脸上汗毛,让皮肤像剥了壳的鸡蛋那般光滑透亮。 苏明玉早就听说过这项古老的美容项目,原本很有兴趣尝试,可王娘子才起了个头,那痛感实在难以忍受。 苏剑听见里头杀猪般的嚎叫,滴溜溜打个寒噤,“娘,小妹好像很难受。” 幸好他是男子,不用受这等罪。 萧氏哂道:“装的,不用理她。” 真嚎跟假嚎她还是分得清的,好歹一辈子就这么一次,忍忍就过去了。 长痛不如短痛。 王娘子手艺还是挺麻利的,事先也在脸上扑了一层细粉,最初的刺痛过后,渐渐也就不怎么觉得。 等苏明玉从里头出来,果然瞧着白了一个度。 苏剑恭维道:“小妹,你好像在发光。” 苏明玉白眼,这新娘妆厚得吓死人,哪还瞧得出本来肤色?原本她天生丽质,只需描个眉涂点胭脂就行,可被王娘子一顿操作,活像戏台上的旦角,张嘴就是咿呀哎嘿。 难怪世人常说当新娘是女人一生中最美的样子,人人都画这种妆可不就长得一个样,哪还分得出美丑之别? 那身喜服也格外累赘,她还没怎么走动已经觉得微微出汗,可想而知到了陆家该多么糟糕。 萧氏劝她忍一忍,大早上的还不怎么热,轿子里也无需晒太阳,等进了洞房便可松散松散了。 苏剑童言无忌,“对呀,总是要脱的。” 萧氏:…… 念在他呆呆傻傻的,不跟他计较。 “娘给你准备了汤团,你可要尝点?” 一般来说新娘子不可以吃东西,可等晚上圆房还有好几个时辰,萧氏怕女儿熬不住,想让她垫点肚子。 当然这早餐也得有讲究,芝麻汤圆正好,寓意多子多福,团团圆圆。 苏明玉摸着那条紧箍着自己的腰带,觉得胃里很难塞下任何东西,尤其汤圆这种难消化的食物,只怕刚吃进去就得呕出来。 她摇头,还是等饿瘦一点再说吧,“您给我揣两个枣泥饽饽,我带着路上吃。” 那也忒不像话,轿夫在前边吭哧吭哧使劲,她在里头偷吃,被人发现岂不丢脸? 萧氏皱眉,又没处饮水,岂不噎得慌。 苏剑道:“那就再带两个苹果吧,平平安安,又是成双成对的美意。” 王娘子眼皮直抽,这家人倒真想得开,当成亲是郊游呢。 26.成亲(2) 萧氏服了这对活宝,一个两个就会作怪,可到底心疼女儿,生怕她饿出毛病来,末了还是睁只眼闭只眼,由得她去。 好在喜服袖口宽大,即便藏了食物,不仔细看也看不出来。 苏明玉朝母亲敛衽施礼,“您养我一场,女儿无以为报,惟愿母亲保重自身,平安喜乐。” 民间素有哭嫁的风俗,适当掉两滴眼泪也无妨,但苏明玉还是忍住了,她怕自己眼皮一动,脸上的粉会簌簌往下掉——跟糊了一堵墙似的。 萧氏倒一阵酸楚,自小待女儿如珠如宝,虽然也盼望她学会懂事,可嫁了人不比在家里,难免有许多受气处,她那个要强性子,当面自是不会示弱的,背后指不定躲起来哭。 苏明玉不好动用袖子,示意小娥拿手绢来帮母亲擦泪,“瞧您这模样,我又不是嫁去天南海北,左右仍在京城,便真受了委屈,难道我不会躲回娘家来?” 乐呵呵道:“我想您总舍得给我一口饭吃的。” 萧氏破涕为笑,“那也不能住太久了,别人会说嘴。” 已然默许苏明玉将娘家当成避风港,别说她娇惯太过,独这么一个女儿,不宠她宠谁? 苏明玉又嘱咐母亲跟老太太好好相处,她知道两人其实不甚和睦,自古婆媳为天敌,难免有牙齿磕着舌头的时候,但,不看僧面看佛面,就冲她的面子,一个月也该勤去松竹堂看望几回。 这也是为萧氏自己的名声着想。 萧氏嗔道:“知道了,还用你来教我?” 她跟老太太原没深仇大恨,不过在教养明玉的问题上颇多分歧,如今当事人一走,矛盾自然也就不存在了。 长者为大,她愿意服个软。 苏明玉方才心安,由两个侍女搀扶着,姗姗朝外走去,头上蒙着块密不透风喜帕。 苏剑已弓着身子在阶下等候,预备将妹妹背上花轿。 苏明玉凭感觉扑上去,只听唉哟一声,苏剑龇牙咧嘴,“小妹,你几时变得这样重了?” 他记忆还停留在四五岁光景,那时候肩膀上骑个人依旧健步如飞。 苏明玉恨声,“少来,是你自己疏于锻炼,别赖我。” 要不然就是那两个苹果的重量,反正不可能是她变胖了,绝不。 苏剑摸摸鼻子,不敢做声,万幸花轿就在不远处,短短几步走得着实吃力。 饶是万般小心,到了跟前还是出现意外,苏剑一个趔趄,差点将妹妹从肩上摔下来,亏得斜刺里一只手将他稳住,“苏姑娘没事吧?” 陆泽居然到了,他什么时候来的,自己竟浑然不觉。 这人当真沉得住气,合着方才与苏剑那番对谈都被他听去了,不定在心里如何嘲笑。 苏明玉面红耳赤,且喜隔着盖头没人看出她失态,只瓮声瓮气应了声是。 陆泽便退后两步,牵马侍立一旁。 时下风俗,新郎官要骑着马绕花轿转三圈,苏明玉想想那副模样都滑稽,恨不得立刻掀开轿帘。 不行,得忍住,装也得装过今天,不能前功尽弃。 三圈毕,花轿启程,苏明玉坐在里头稳稳当当,并没有想象中颠簸,大概走得极慢。 她不禁畅想陆泽穿上喜服的模样,他生得肤白,想必适合穿红的,愈显朱唇皓齿、眉目清冽。但红色一般代表热烈,陆泽偏是个冷清性子,又觉得少许违和——他素日的衣裳似乎都以黑、白、青为主。 苏明玉最不喜那些单调乏味的颜色,这可不成,以后陆府的采购得由她负责,若处处以夫为纲,她就没衣裳可穿了。 当然必得经过一番斗争,首先沈夫人那关就难过。 忠勤伯府内,沈氏重重打了个喷嚏,谁在念她? 陆宝珠嗔道:“叫您别在风口里站着,偏不听,快进屋添件衣裳吧,外头我来应付。” 她身为未嫁女本来是不必掺和这些事的,但陆宝珠向来以半个当家人自居,纵然没料理过婚丧大事,自信能办得妥妥当当的,权当为日后练手。 沈氏眼睛哪舍得挪开,儿子的终身大事,当娘的就盼着这一 天哩。 正说着,一乘辇轿进门,但并非花轿的样式,更加庄重肃穆。 昭阳公主笑吟吟下来,“陆夫人,还未向您道贺。” 说罢,笑盈盈递过来一方锦盒,里头是块质地上等的羊脂玉璧。 沈氏受宠若惊,再想不到长公主会莅临,真可谓蓬荜生辉,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 宾客们更是齐刷刷拜倒。 昭阳摆手,“都免礼吧,一家子亲戚,何必拘束。” 陆宝珠心里又酸又甜,长公主前来必定是看苏明玉的面子,旁人哪配叫她赏脸?可无论如何,总归也是忠勤伯府的光彩,日后再提及这桩亲事也会津津乐道。 自然无人敢非议苏明玉是被退过婚的。 但昭阳此举多少有些喧宾夺主的嫌疑,“新娘子还没来么?” 沈氏一向怯场,窘得不知说什么好,陆宝珠却还稳得住,“大约路上有所耽搁,只要不误了吉时就好。” 想起苏明玉那么个挑剔性子,从头发丝到脚趾甲力求尽善尽美,想必上妆都得两个时辰。 昭阳也就释怀了,她今日也不着急,原只为看看新鲜——当年和亲时场面尽管隆重十倍,可她心情郁卒,周遭也像笼着层黑雾似的,混沌非常。 说曹操曹操到,伴随着响亮的鞭炮开道,一顶朱红的大轿从正门抬入,庭院里早已铺好了一张张草席,让新娘子踏足其上,直入厅堂——规矩是不能沾地的。 陆泽已然翻身下马,不确定苏明玉是否明白那些风俗,遂伸出一只手去搀扶,避免她走偏了。 苏明玉未拒绝他好意,不能视物实在是个大麻烦,她怎么知道该朝哪边走?万一摔个大马趴就丢人丢大了。 她紧握着陆泽手臂,如同溺水的人牢牢抓住浮木。 陆宝珠见他哥一副丫鬟做派,不由得翻个白眼,刚成亲就低三下四的,活该乾纲不振。 昭阳瞧着倒甚是有趣,“宝珠,你大哥真体贴,果然年纪大的才知道疼人哩。” 陆宝珠:…… 27.交杯 陆宝珠顾不得跟公主分辩她哥是否年老,忙忙推了沈氏一把,“娘,还不快进去入座,别忘了把牌位带上。” 她这个娘真是缺根弦,别人贪看也就罢了,怎么自个儿也入了迷。 沈氏方才醒悟,忙忙从侧边绕过去,伯爷的牌位倒是一直带在身边的,但怕忌讳,没敢拿出来,这会儿小心翼翼捧着,唯恐失足跌落。 昭阳看陆宝珠忙前忙后,暗道这女孩子平日一定很辛苦,“不过今后就有人替你分忧了。” 陆宝珠笑容勉强,公主这话真不是讽刺吗?苏明玉那家伙不给她添堵就算不错了。 众人聚精会神瞧着一对新人往里走,外边却传来一声响亮的吆喝,“二殿下驾到。” 昭阳皱眉,穆铮来做什么,人家又没请他,莫非还贼心不死? 苏明玉脚下也一滞,怕是来砸场子的。 旁边那只握着她的手加了几分力道,温声道:“夫人,仔细台阶。” 很平常的几句话,却令苏明玉无端安定下来。对呀,她已经是陆夫人了,大庭广众的,还怕二皇子强夺臣妻不成? 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天大地大也没拜堂的事大。 遂也稳住心神,仪态万千步入大厅,倘萧氏见了必定会交口称赞,女儿此刻的举止真真称得上行不动裙。 穆铮进门时,只来得及看到一抹背影,他近乎贪婪地望着那袭红裙消失在视界中。 昭阳警告他不许造次,“这批士子都得皇帝青眼有加,纵你身份尊贵,也不能拿规矩当儿戏。” 她虽与侄儿关系不错,这事上却也保不了他,何况襄王有梦神女无心,强求的姻缘又有何益? 穆铮满不在乎笑笑,“姑母放心,我不过讨杯喜酒罢了。” 苏明玉对他向来是敬而远之,这个他自然省得,只是陆泽……这位探花郎看着闷声不响,竟有本事将他瞧上的人偷偷娶了去,真是人不可貌相。 陆宝珠怯怯前来施礼,“殿下万安。” 穆铮还记得她,那日他要将苏明玉带回府上,小姑娘鼓足勇气出来拦阻,哪怕自己也吓得发抖。 他欣赏讲义气的人,也犯不着跟个弱女子为难。 “未经邀请前来贵府,还望姑娘莫嫌我冒昧。” 说罢,吩咐从人献上贺礼,那居然是一整套红宝石头面,“听闻姑娘将嫁去裴家,无以为赠,此物聊作添妆罢。” 陆宝珠眼睛都瞪大了,她再不识货也知道这东西价值不菲,赶忙推开,“殿下太客气了,无功不受禄。” 她要是收了,哥哥肯定不高兴。 穆铮神色冷下,“姑娘是觉得礼太轻了,看不起我?” 陆宝珠从未见过此等阵仗,一时吓得怔住。 昭阳却是见惯好东西的,明知侄儿此举意在显摆,顺便踩一踩陆家清贫,既如此,何不叫他出点血? 便也跟着相劝。 陆宝珠简直骑虎难下,捧着头面不知所措,所幸宾客们倒没怎么注意。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交拜。 虽然只在电视剧里见过,苏明玉做起来却是熟极而流,让人怀疑她不是第一次成婚。 奉茶的姿态同样优美无比,让沈氏悄悄松口气,看来竟是个懂规矩的。 沈氏更不会在这时候刁难,多少双眼睛盯着呢,媳妇丢人也是自己丢人。 于是伴随着一声清脆的“礼成”,新娘子由侍女搀扶着,一径送入洞房中去。 新郎官暂时不能歇息,还得应酬宾客。 他时刻牢记长幼尊卑,先向长公主问安,继而对二皇子问好,半点没有对面不请自来的不悦。 饶是穆铮也不得不佩服此人养气功夫,“到底陆探花最有福气,竟能抱得美人归。” 陆泽心平气和,“娶妻无谓美丑,旨在结两姓之好,殿下身份贵重,德才悉备,自当比微臣更有福气。” 昭阳公主差点笑出声来,右相的嫡孙女哪哪都好,就是脸上有几点麻子,施了粉倒还瞧不太出来,可是朝夕相对就是另一回事了。 不管陆泽话里有没有讥刺的意思,穆铮确实被刺到了。 “早听闻探花郎的口齿一等一的好,难怪父皇分外垂青。” 就算你样样出色,依旧不肯点你做状元,你气不气? “陛下知人善任,于是朝野安稳,四海承平,臣自知才干有限,也愿尽绵薄之力辅佐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陆泽四两拨千斤把对面攻击挡回去,懒得跟穆铮歪缠,目光落在妹妹怀里那套头面上。 陆宝珠赶紧分辩,“这是二殿下送的,我原不肯收,可他……” 后面那句话在穆铮略带威胁的眼神中没能说完。 以为哥哥必会恼火,出乎意料的,陆泽并未谴责她收礼,只吩咐从人将库房里那座巨大的翡翠屏风抬出,“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殿下不会嫌弃我回礼简单吧?” 那屏风实在瞩目,须知整块的翡翠本就罕有,何况在上头细细雕琢出图案,识不识货的都能看出,此物价值远在那套头面之上。 昭阳几乎击节称赞,陆家这套连消带打可算把侄儿的脸给抽飞了,炫富不成反被人炫,堂堂皇子窝囊到这份上大约也是头一个。 穆铮脸色铁青,一言不发转身离开,陆泽不忘叫人把屏风搬到车上,来而不往非礼也。 只陆宝珠一脸沮丧,心疼得要哭了,那可是伯府压箱底的东西,还是昔年先帝爷龙心大悦时赏的。 若非为帮她出头,哥哥也犯不着打肿脸充胖子。 陆泽道:“那屏风虽好,大而无当,留着也没什么用处。” 也跟陆家的清幽气象不相宜,倒不如送去它应该待的地方。 昭阳佩服他这般胸襟,“陆探花见识过人。” 可怎么看,这位的性子都跟明玉不搭呢,换成苏明玉,宁愿留着屏风赏玩,看一天都不厌——女孩子最喜欢这些漂亮又不实用的东西。 苏明玉轻轻打个喷嚏,觉得自己怕是伤风了。 半天都没人进来掀盖头,陆泽莫非死在外头了?应酬宾客还不容易,简单敷衍两句不 就是了,非得一人一杯酒? 死脑筋。 苏明玉等得百无聊赖,待要自己掀开盖头,终究觉得不太吉利,于是从袖中掏出苹果,吭哧吭哧啃起来。 窝窝头已经凉了,难以下咽,且她觉得自己并不十分饿,大概一整天都被紧张兴奋的情绪调动着,早已忘了饥渴。 二皇子意外造访也令她提心吊胆,若是个一般的皇子,得罪也就得罪了,可偏偏她忘了书里最后登基的是谁,这么关键的情节! 若穆铮是日后继位的那个,自然冤仇宜解不宜结,她还得帮忙打好关系,无论利用美色或是别的——不成不成,她还不至于堕落到那份上。倒不是在意贞节牌坊,可是牺牲色相也太那啥了。 苏明玉摇摇头,稍不留神已将苹果啃去大半,剩下的核怎么办,床底似乎塞不进去,她灵机一动,将被褥掀开,这样就天衣无缝了。 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一群人簇拥着新郎官进来,苏明玉赶紧正襟危坐,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安静得仿佛纹丝不动。 陆泽的同僚、还有一帮凑热闹的亲戚都是想看闹洞房的,争先恐后怂恿,难得的大喜之日,难道不该做点什么? 陆泽彬彬有礼,“夜深了,诸位也请早些休息罢,莫误了各自差事。” 住得近的自是各回各家,那些远道而来的,陆家亦提供了客房,虽说不忙着睡觉,可厨房就那么点大,洗漱必得抓紧,怕迟了赶不上热水。 众人意兴阑珊离去,心想这位仁兄当了探花还是一样没情调,新娘子怎会看上他! 苏明玉对陆泽却是印象大好,她最讨厌闹洞房的婚俗了,谑浪笑敖没个体统,新娘子还不能生气,简直是奴隶时代的残余。 再说了,两个人洞房,要闲杂人等操什么心?吃饱了撑的! 陆泽缓步上前,用放在桌上的喜秤轻轻挑开那块喜帕,露出底下娇美无比的面容。 苏明玉羞答答垂眸,“夫君~” 有点黏腻,叫习惯应该就好了。 陆泽脸上并无酒醉后的红晕,大概饮得不多,但根据他跟苏剑对饮时那可怖的酒量,也可能尚未达到阈值。 陆泽温声道:“可要吩咐底下布菜?” 体谅她一天都没怎么吃过东西。 苏明玉其实不怎么饿,但交杯酒还是得吃的,遂矜持道:“简单弄些就好,不必费事。” 陆泽颔首,没多会儿,就见桌上多了四个热炒、四个冷碟,并一碗热腾腾刚出锅的甜汤。 苏明玉:……还怪丰盛。 仆役们上完菜便识趣退下,只余二人对坐。 苏明玉被面前色香味俱全的菜色勾引得食指大动,正欲大开杀戒,忽然想起什么,执起桌上银壶,一人注满一盏,随即盈盈举杯,暗示咱们来吃个交杯酒吧,从此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陆泽愣了愣,继而意识到什么,忙举起酒盏,跟苏明玉轻轻碰了碰,并豪爽地一饮而尽。 ——交杯酒绝不是这等喝法。 苏明玉横眉冷对,这家伙是把她当兄弟了吗? 28.敦伦 陆泽半点不觉得,还满眼无辜望向她,仿佛在问,你怎么不喝? 苏明玉只能将暗示变成明示,春葱似的指甲点了点他胳膊肘,再指指酒壶。 反应迟钝的新郎官终于会过意来,“抱歉,头一次办这事。” 谁不是啊!苏明玉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将胳膊抡成个半圆,从他臂弯间穿过去,勉强吃了盏交杯酒,还洒了两滴在桌上。 毫无情调可言。 酒足饭饱后便该安置就寝,陆泽忽然想起什么,猛然将被褥掀开。 苏明玉来不及阻止,只见帐内洒了满床的干果,如枣子花生桂圆莲子等等,不一而足,寓意早生贵子。 而她没啃干净的那枚苹果核格外瞩目。 陆泽面露困惑,这个又是代表什么? 苏明玉恨不得寻地缝钻进去,不肯让人瞧出她多么窘迫,忙道:“这个想是象征平安的。” 陆泽瞥她一眼,那也不该用啃过的,这样邋遢。 苏明玉一本正经,“金无足赤人无完人,这意思即是说,要平安也莫太过苛求,简简单单才是真。” 说罢,将褥上的干果湿果一扫而空,又轻轻打个呵欠,“我乏了。” 赶紧圆房吧,莫误了周公之礼。 陆泽颔首,能理解她一天辛劳。 可看他从衣橱里搬出两床棉被,苏明玉却不懂了。 陆泽是亲力亲为惯了,见她站着不动,以为她习惯由人伺候,遂帮着铺床叠被,归置好后又温声询问,“你睡里边还是外边?” 苏明玉:“……里间吧。” 这拔步床太宽太平,她怕不小心会滚下来。 不多会儿,枕畔便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苏明玉却辗转反侧,怎么也想不通,身旁放着个活色生香大美人,他居然还睡得着? 且她习惯了家中温软的床褥,不免有些择席之症,暗暗后悔,早知道应该将那张旧床搬过来,就当再添一抬嫁妆。 次日醒来,身傍已经不知所踪,想必陆泽习惯早起,不便惊扰她。 可在苏明玉的视角却是更添一层愠怒,好么,原来娶她过来就是让她坐冷板凳的么?她就不信了,凭她一身本事,收服不了这头犟驴! 到婆母房中请完安出来,陆宝珠见她一脸憔悴,眼圈带着明显的黑印,不免愈发心慌,连哥哥这样体贴的人也会化身凶兽,将人折腾个半死,可见男子在床榻上是决计不能信任的。 更担心嫁去国公府的生活。 苏明玉无精打采,“别提了。” 她咬着嘴唇,将陆宝珠拉到角落,还是决定问个仔细,“你告诉我一句实话,你大哥他,是否不能人道?” 陆宝珠一时没懂,及至瞧见对面晦暗难明的眼色,脸上顿时绯红,“这怎么可能!” 真是,好端端问她这个做什么,羞死人了。 苏明玉决意打破砂锅问到底,这关系到日后的幸福生活,“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不怪你,可你总该让我知道真相。” 脸上写满幽怨,“昨晚上他跟我盖两床被子,未曾越雷池半步,如同隔着楚河汉界。” 说得陆宝珠都有点动摇,依稀记得以前沈氏试探提过,要调两个丫头到他房里服侍,都被哥哥婉拒了,莫非…… 苏明玉拿帕子搵了揾眼角,“你瞧,我说的不错吧,夫君他根本就不喜欢女人。” 那他也不喜欢男人呀。陆宝珠无力地想要分辩,却发现自己除了同情什么都做不了,唉,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跟你换一换倒好了。” 她巴不得裴明对她敬而远之呢。 苏明玉大惊失色,“宝珠,你怎么能起这种念头?乱/伦是有罪的。” 陆宝珠:…… 好么,看来她倒不怎么伤心,还有闲工夫打趣。 陆宝珠想了想,“要不,晚上你亲自问一问他吧。” 做妹子的不好开口,可苏明玉胡咧咧惯了,想必百无禁忌。 苏明玉昂然挺起秀颈,像只骄傲的孔雀,“我自然是要问的。” 于她而言,嫁个天阉般的丈夫虽不至于像掉进火坑,可也切实损害了部分利益,她自然得从别的方面找补找补,譬如约法三章,以后不许干涉她的私生活,她生的孩子还得挂在陆家名下云云——不是她耍赖,他们陆家总得传宗接代嘛。 陆宝珠光看她脸就知道她打什么鬼主意,头越发疼起来,果然,娶了这尊佛爷进门,日后必定风波不断。 前门上的小厮匆匆跑来,请女主人出去待客,来了好几位贵宾,听说这届的状元公亦亲自登门造访。 陆宝珠生怕她嘴上没个把门,“明玉,注意谨言慎行。” 苏明玉傲然转头,她又不是傻子,会到处嚷嚷新郎官的私隐。 “我自然省得,还有,你该唤我嫂嫂。” 此一时彼一时,两人的辈分早就大不相同了。 陆宝珠万般无奈,“……好的,嫂嫂。” 苏明玉终于扳回一局,心中暗爽,施施然到花厅见客。 陆泽并未追究她来迟之过,只歉然道:“拙荆一向怕生,诸位勿怪。” 其中一位便露出暧昧神色,心下了然,“嫂夫人昨夜劳累,偶尔起迟也是有的。” 开黄腔开到她身上来了,也不打听打听她是谁!苏明玉眉立,面向那位形容猥琐的士子,“阁下想必尚未成婚吧,居然知道得这样清楚,不知从哪得来的经验?” 暗指他常去花街柳巷溜达。 然而还真被她猜中了,对面气得脸色涨红,却偏偏无言以对。 另一位看着较为矜持有礼,藏而不露,“素闻嫂夫人性情爽利,言语直率,果真百闻不如一见。” 笑吟吟地对陆泽道:“陆兄向来生活简朴,不事绫罗,对嫂夫人却这般大方,只瞧这身衣裳,便价值不菲吧?” 这是只笑面虎,不但想攻讦她,甚至还把陆泽拉下水,暗指他平日的低调都是装出来的。 苏明玉不惯耍心眼,直接怼回去,还特意展开衣袖,好叫对面瞧个仔细,“阁下好眼力,这是长公主赏我的云锦,我不忍拂了贵人美意,才特意做成衣裳,怎么,阁下有何不满么?” 那进士顿时卡了壳,说说苏明玉倒还无妨,但要指责昭阳公主生活奢靡,他可没那个胆子。 一群色厉内荏的孬种。苏明玉偎靠到夫君身边,瞬间退回楚楚可怜,摆出一副他们都欺负我的架势。 为首的那位士子唤钟念发,正是这届状元郎,皇帝钦点的一甲头名,不但相貌出色,气度也明显更加雍容。 说话亦是极尽谦逊,“贤弟不才,忝为士子表率,无论诗词抑或策论都差之远矣,却居于陆兄之上,实在抱 愧……” 苏明玉最看不惯这种假惺惺的死绿茶,不就是想借陆泽刷刷美名吗?得了实惠还不够,连虚名都不放过。 她老实不客气打断,“既然自知有愧,就去求陛下收回成命罢,这个状元你不想当,想要的人可多得是。” 钟念发惊呆了,还有这样接话的?可在接触到周遭垂涎的视线后,瞬间警惕起来。 他只是惯例表一表谦虚,可没打算真将状元头衔让出去。 遂强颜欢笑,“陆兄既有要务在身,我等就不打扰了,改日再来登门。” 纷纷四散而逃。 陆泽无奈,“请你倒茶,你倒会送客。” 语气里并无多少责怪,显然他也知晓这帮人并非真心实意——以前都没怎么往来,怎可能一夕之间就变亲切了? 君子之交淡如水。 苏明玉哼声,“我不跟伪善之人应酬。” 那个叫钟念发的尤其虚伪,听名字就知道,一心想着发迹,这种人怎可能为国为民? 陆泽只听出来她起床气严重,却不知为何,难道是不习惯身份转变? 昨儿还是稚子,今日便成了新妇,的确难以接受吧,也因为这个,陆泽不想对她动粗,想叫她慢慢适应,循序渐进。 这晚,眼看陆泽仍旧叠好两床被褥,苏明玉终是忍无可忍,“夫君,我给你纳一房妾室吧?” “好端端怎么提起这个?”陆泽笑道。苏明玉自己应该想不到,定是丈母娘教她的,以为如此便可彰显贤惠? 他温声道:“我不好女色,你也无须胡思乱想,此话休再提起。” 虽然苏明玉并非他理想中的贤内助,但既娶了她,陆泽便决定从一而终,如无必要,都不会再娶。 苏明玉紧紧盯着他,“陆郎,你告诉我一句实话,你所谓的清心寡欲,是不想,还是不能?” 问到这个地步,属实有点伤自尊了。 陆泽到底是男人,略微咬牙,“夫人从何处听说了什么?” 想到她跟宝珠交好,莫非那丫头胡说八道?这个岁数的女孩子顶会作怪。 苏明玉作泫然欲泣状,把头摇得拨浪鼓似的,“什么都没有,不过,夫君若实在不愿与我亲近,便给我一张休书,从此大道朝天、各走一边罢。” 陆泽深吸口气,“夫人,你过来。” 苏明玉忸怩地朝他身侧挪了挪。 “再近些。”陆泽催促。 这会儿倒多了几分霸道,可他那么个泥人性子,还能叫她瞧什么稀奇? 嗯……貌似还真挺稀奇的。 陆泽牙关桀桀,看她似乎有点被吓到,便换了副口吻,“我不想令夫人受伤。” 说罢,便欲去净室洗漱就寝。 苏明玉拉着他,赧然道:“试试吧。” 如果真的不合适,再另寻良方。 是夜,雨散,云收。 过程其实不算特别痛楚,因陆泽蓄意温存,而苏明玉无论心理准备还是知识储备都不少了。 但是貌似比想象中快点?可以确定陆泽是童男子。 苏明玉偎在他怀中,小声道:“夫君,等会儿还要不要分床睡?” 这话翻译一下就是,等休息好后,要不要再来一回? 陆泽:…… 终于明白为何有人畏妻如虎。 29.回门 三朝回门,新妇必得由夫君陪同,否则外头难免议论新娘子是否不受婆家重视,连她整个人都被一并看低。 陆泽向来注意这些细节,为此特意向翰林院告了假。 他背过身去,避免看到帐中影影绰绰的胴体,“礼品我已命人准备好了,或有何不妥,你看着斟酌。” 苏明玉咯咯笑,胳膊从衣袖间穿过去,“不必了,我相信夫君眼光。” 这人性子真个古板,都成亲了还有什么不敢看的,她又不会生吃了他。 莫非是害羞? 苏明玉蹑手蹑脚爬到他身后,忽地伸开双臂,猝然捂住他双眼,“猜猜我是谁?” 陆泽不意新娶的小妻子这样顽劣,正要申斥她不许胡闹,冷不丁转头,却看见她不着寸缕,露出领口大片雪白肌肤,不由得面红耳赤,“衣裳穿好!” 苏明玉低头瞧了瞧,她又不是没穿抹胸,哪怕以古人的眼光她都觉得算保守了——先前借给陆宝珠的那本小册子,上头衣着暴露的比比皆是呢。 可见陆泽为人多么正经,难怪昨晚上只知埋头耕耘,半点花样都不带换的。 不是不好,不过……苏明玉叹口气,慢慢将衣带系上,“夫君,等会儿我随你一起去向婆母请安。” 昨儿是头回,沈氏还得装装样子,往后指不定就得摆婆婆的款,总得防患于未然。 家宅不宁,多是当家的无作为,但凡疼媳妇的汉子,哪个肯教她受公婆的气? 因此苏明玉必得秀一秀恩爱。 陆泽只僵硬点点头,模样仍别扭着,在苏明玉角度,觉得他很像掉进蜘蛛洞的唐僧,千般推拒,唯恐会被妖精吞吃入腹。 怪哉,她有那么可怕吗? 沈氏早早就起了,见两人一齐过来,儿媳妇又满面春色,倒长长松了口气,“车驾已经备好了,宜早不宜迟。” 苏明玉下意识去瞪小姑子,这个藏不住事的,莫非那番私房密语已经泄露了? 陆宝珠心虚垂眸,谁叫苏明玉信誓旦旦,仿佛笃定了哥哥不能人道,她一时慌乱,就想向母亲讨个主意。 害得沈氏半宿没睡好,如果是真的,陆家岂非要绝后?她怎么对得起死去的老爷! 现在看倒是多虑,泽儿这个榆木疙瘩,非得有人戳一戳他才动一动,沈氏原担心苏明玉性子跳脱,跟府里气象不相宜,可如今看来,也只有她能应付裕如。 于是多了几分和颜悦色,“替我向你爹娘问好,老太太身子可还康健?我这倒有一支山参,老太太若肯要,赶明儿给她送去,就怕年岁久了药力失效。” 自然是客套话,如果对面真要再买也来得及,省得白白糟蹋,礼尚往来不就这么一回事? 苏明玉也笑,“祖母健朗着呢,她老人家也不爱吃补药,留着给夫君使吧。” 说罢睃了身侧一眼,意思他该多补补。 陆泽的脸更青了几分。 沈氏守寡多年,一时没听出来什么意思,只当打情骂俏——年轻真好,让她想到刚嫁来的时候,嘴上也是百无禁忌。 时辰再不容耽搁,若去得迟了,怕要埋怨忠勤伯府不懂礼数。 催促他们起身,“直接从前门走吧,让映雪帮忙拎上背囊。” 穿过垂花门,苏明玉才装作不经意询问,“夫君,映雪是谁?” 听名字像是个丫鬟,莫非是伺候他饮食起居的?并非她心窄,但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近水楼台,不得不防。 陆泽未听出她语气不善,“是我的小厮,以往这些琐事都由他打理。” 苏明玉松口气,原来是男的,那就安心了,可是怎么起名叫映雪?莫非是个俊俏非凡的小少年,有一身欺霜赛雪的好皮子? 隐隐多了几许期待,食色性也,谁不爱看美人呢? 陆泽察觉她情绪忽然高涨,难道是因为不用操心日常琐事? 说实在的,他也没指望苏明玉当家理纪,娶她虽有种种情由,总体而言只为求个太平。 他看出苏明玉不是过日子的人,那就当个摆设好了,爱吃什么爱做什么都由她去,只要不碍着他即可。 见到映雪刹那,苏明玉雀跃的心重重沉下,这跟她想象中差别也太大了。 眼前的小厮容貌就不提了,周身健壮得跟小牛犊似的,还有一身大太阳底下晒出的古铜色肌肤,哪一点跟雪沾边? 苏明玉气结,对面倒是巴巴赶来,“夫人有何吩咐?” 见这位貌美如花的新奶奶紧盯着他不放,怪害臊的——但他肤色深,脸红也不太能看出来。 “你就是映雪?”苏明玉勉强回神,“这名字是谁给你起的?” “少爷给起的,取囊萤映雪的典故。”小厮挠挠头,虽然陆泽已经是当家人,但因为打小结伴长大,还是习惯了喊少爷。 苏明玉哑然,原来如此,无形中暴露了她不爱念书。 再看陆泽那凉凉的眼神,显然已猜到她一番唱作俱佳是为何,苏明玉莫名心虚,忙抢先一步上车,又转头道:“映雪,过来帮忙提裙摆。” 她这身衣裙可是新做的,沾不得灰。 映雪没伺候过女主子,这些太太奶奶的事显然不是很懂。 陆泽也懒得多费唇舌,直接上前,躬身为她将裙角拎起。 苏明 玉小心翼翼理好裙边上的褶,已然恢复矜持,“有劳。” 映雪看得目瞪口呆,少爷这孤拐脾气,连宝珠姑娘都轻易使唤不动,居然会对新夫人言听计从。 当真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苏剑在家已然饿得前胸贴后背,非等人齐了才开饭,就不能单独给他开个小灶吗? 正准备偷吃个盘里鸭腿,萧氏一筷子敲在他手上,“不许作怪!” 苏剑扁扁嘴,人家儿是心头肉女是眼中珠,可看这架势,要他娘剜心割肉都可以,少了眼珠子是万万不能的。 早知道该回书院去,好歹能得顿饱饭。 陆泽一行终于进门,苏剑一蹦三尺高飞奔上前,“妹夫!” 趁现在还能占点口头便宜,以后升了官就没机会了。 陆泽向来不跟半大小子计较,只含笑面向萧氏,“母亲。” 萧氏听着分外熨帖,她虽有两个儿子,最懂事的那个却不在身边,女婿正好聊作代替。 “饿了吧?正好开饭。” 苏剑在身后扮鬼脸,才不是刚好,说谎不打草稿。飞快地拉开张椅子坐下,并不耽误干饭。 因苏明玉提过一嘴女婿爱吃鸭子,萧氏让厨房准备的几乎是一桌全鸭宴,什么红烧鸭姜母鸭老鸭汤乃至鸭胗鸭肝应有尽有。 饶是苏明玉也不免嗔怪,“娘,您也太偏心了,至于这样吗?” 苏剑深以为然。 萧氏没好气看着两个活宝,“客人难得来一回,难道紧着你们这些捣蛋鬼?” 不长本事光涨脾气,做什么都能挑三拣四,反之女婿就听话多了,只会乖乖说好。 苏明玉不爱吃肉多的地方,专挑翅膀、鸭脚这些带筋膜的部位,口感爽脆,陆泽便给她撕了只膀子,让她慢慢啃咬。 萧氏瞧在眼里,更添一丝欣慰,看来还算鱼水和谐。 趁这会儿人多,苏明玉于是提起,想把闺房里那张大床搬到陆家去,因不好拆分,怕得雇辆大车,再拣晚上人少的时候走。 谅着亲朋都在,陆泽拉不下脸拒绝。 萧氏自然不会吝惜一张床,但是刚嫁过去就闹得家烦宅乱的,人家得怎么想? 她耐着性子,“陆家的床不够你睡吗?” 苏明玉点头,“那床不够结实,我怕禁不起折腾。” 总得有个合适的理由,绝不肯承认自己有择席之症。 苏剑几欲喷饭,什么虎狼之词?小妹也太敢说了。 再看妹夫倒多了几许钦佩,真人不露相,想不到一介文弱书生如此骁勇,连床都能弄散架。 厉害厉害。 30、悍妻 萧氏倒没想到别处,但她知道女儿素性挑剔,要么是嫌那张床不够宽敞舒适,要么便是上头的图案装饰不合心意。 不经商量便大喇喇提出换床,实在任性。 “刚成婚不宜动土,况新房里的一应家具陈设都是新打的,扔了岂不靡费?” 还是尽量想帮女儿找补,提醒她忠勤伯府可不比这里挥金如土,既然嫁进去,就该有个贤妻的表率。 可惜苏明玉半点不懂为娘的苦口婆心,“只是挪张床而已,算不得动土,我也没说要扔啊,搬到书房去好了,总有用得上的时候,不算糟蹋。” 笑盈盈面向身侧,“夫君,你看如何?” 陆泽当然只能说好。 萧氏扶额,原以为女儿多少会装装样子,如今瞧着依旧我行我素,这样如何能跟女婿情投意合? 感情需要互相体谅,而非总是一个人让步。 晚膳后,苏剑拉着妹夫有几道考题向他请教,萧氏则跟女儿到后院散心,闲闲问起两人夫妻生活。 搁以前,母亲是绝对不会跟她讨论这种话题的,好像成了婚一下子就平起平坐了,变得无话不谈。 可见古来今来的中国式家庭都没什么变化。 苏明玉小小的装了下羞涩,不过说起陆泽时依旧眉飞色舞。以一个初出茅庐的新手眼光,她可以打八分——不给满分怕他骄傲。 满以为母亲会为她高兴,哪知萧氏却轻咳了咳,“这种事,还是适度为好。” 苏明玉面露困惑,莫非怕她伤身?可她觉得夫君比她累的多呢。 被动承受哪有主动做功的消耗大。 到底是个孩子,萧氏见她不懂,只好将话说得更明白些,“我不希望你太早怀上身孕。” 她自己生头胎的时候倒还顺当,可是身边有许多同龄的姐妹倍觉吃力,甚至为此送掉性命的。就算生下来了,那种身份的转变与落差也非短时间能接受,儿啼女哭,昼夜颠倒,多的是要人劳心劳力。 她不觉得眼前的女儿应付得来。 苏明玉很感动,一般都是早早催生为男方传宗接代,但萧氏显然是以过来人的经验考量,不希望她过早被母亲这个身份圈住,当然也是兼顾她身心健康。 苏明玉接受过现代教育的熏陶,当然知道早孕的危害,可这个时代又没安全措施,她还能人工避免不成? 萧氏见周遭无人注意,这才拉她到密处,细细告诉她相应关窍。 苏明玉大开眼界,原来除了算排卵期,体位的选择也关系到是否容易受孕,此外,也并非没有外物帮助,在达官贵人的圈子里就很流行鱼鳔跟羊肠衣,但多多少少会影响体验感,端看如何取舍了。 萧氏此番教导,可谓多年的经验与智慧总结。 苏明玉受益匪浅,可她不解,“既然如此,当初您怎么怀上我的?” 按照常理,萧氏生了两个儿子不就已经完成任务了吗?就算她从此封肚,婆家也不会责难她。 萧氏老脸微红,那还不是出了意外吗?偏巧有回家中羊肠套用完了,又适逢酒酣耳热,难免情不知所起,便想着赌一把——误打误撞便中了招。 苏明玉:…… 她居然是这么来的?好忧桑。 萧氏见她郁郁不乐,连忙宽慰:“我跟你爹早就想要个女儿,你来得正好,儿女双全方能凑成一个好字么。” 苏明玉也就释怀了,她又不是原身,无须犯些没必要的矫情。于她而言,更重要的是以后,既然适应了这层身份,如何将日子过好、并顺势带着娘家欣欣向荣,才是她需要考虑的。 母女俩密密地说了些体己话,萧氏又陪她到老太太房里请了一回安,方才送她出门。 “可惜你爹朝中有事,赶不及回来。” “无妨,国事为大,改日我再向爹爹问安。”苏明玉挥手,“娘,莫忘了那张床。” 最好连枕头被褥都一并捎上,苏明玉别的事上奢靡,但始终觉得寝具还是旧的用起来舒服。 萧氏拿她无可奈何,“知道啦,明儿自会送去。” 陆泽见她红光满面,料想她回一趟娘家必定十分高兴——到底是个没长大的女孩子,对父母双亲恋恋难舍。 原本因她自作主张而起的那点愠怒亦消失无踪,罢了,大人不记小人过。 苏明玉则在琢磨如何自然地提起避孕话题,陆泽会同意用羊肠衣么?据她所知,男人在这种事上向来自私自利,反正用不着他们怀孕。 又是只刚开荤的猫,食髓知味,哪里愿意有一层阻挡? 苏明玉撇撇嘴,还好这几日是安全期,暂时不用担心,先把东西买来,怎么哄他戴上是之后的事。 “夫君,你知道我为何要搬床么?” 陆泽淡淡看向她。 “不瞒你说,这两日我满打满算就睡了三四个时辰,”苏明玉向他展示眼下青黑,“我素有择席之症,以前跟着到苏州探亲也是整宿整宿睡不好,大夫说是与生俱来的毛病。” 认床是真的,但也是娇生惯养出的毛病,那些颠沛流离、饭都吃不饱的家庭,哪怕睡桥洞都能鼾声如雷,哪还有空胡思乱想? 陆泽记起两人成婚的头夜,她在那不停翻身,煎黄鱼似的,次日倒是好多了——想必太过疲累的缘故。 苏明玉楚楚可怜,“夫君你是顶天立地男子汉,自然愿意迁就,不像我,离了家中的铺盖枕头便睡不好,你能理解的哦?”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陆泽还有什么不情愿,罢了,书房添张床便添张床吧,看书看累了还能打个盹,也不算全无用处。 苏明玉喜笑颜开,在他脸颊上重重打了个啵,“就知道你最好了!” 陆泽面无表情擦掉脸上的口水印,也许还有胭脂膏子——明明不是很香,那味道却仿佛久经不散似的。 马车忽然停下,映雪脆生生回头,“少爷,有人找。” 还不待问个仔细,车窗便已叩响,探出一颗醉醺醺脑袋,“陆兄,这么巧又见面了,如此良辰美景,走吧,咱哥俩一起去快活快活!” 正是昨儿那群士子中的一位,名唤贾思文,虽然当众被下了逐客令,但他并不记仇,反倒很能体谅——家有悍妻,陆兄也实在难做。 陆泽礼貌拒绝,“夜已深,我恐不能作陪,贾兄请自便吧。” “就是现在才好,白天有什么趣儿?趁你家河东狮不在,我非得带你见见世面,你不知道倚红楼的姑娘那腰肢软的哟~”贾思文嘿嘿笑起来,见陆泽坐着不动,干脆强行拖他出来——最看不惯这些假正经,等他尝过荤味儿,倒要看看这自命清高的探花郎还装不装得下去。 然而下一刻,便有一只戴鎏金镯子的雪白藕腕伸来,往他脸上重重掴了一掌,清脆玲珑。 贾思文被打懵了,“嫂、嫂夫人?” 苏明玉冷笑,“知道我在此,还敢引诱我夫君做坏事,活腻了不成?” 说罢探出半身,意欲给他一顿暴揍。 吓得贾思文抱头鼠窜。 苏明玉当然不会下车揍人,总得顾及淑女形象,只高冷的理理衣裳,吩咐映雪起驾。 映雪都看呆了,忙忙往马腹上抽了两鞭,于是一路狂奔,将行人远远甩在后头。 少夫人这气势太可怕了,还好他从没动过歪心思,更不敢引少爷到那种地方,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苏明玉还沉浸在方才壮举中,只见陆泽静静开口,“下次不要这样。” 她后知后觉,自己好像扫了他面子?妻管严可不是什么好名声。 待要道歉,却听陆泽道:“不要用手,会疼。” “戒尺就够了。” 苏明玉:…… 这是在教她怎么打人吗? 31、让权 苏明玉并不想落个悍妒的名声,至少在夫君眼里,她希望自己是只温柔无害的小绵羊。 遂清咳两声,一本正经道:“夫君,我并非吃醋不能容人,实在是为你身子着想。” 那种地方能有什么好的,一双玉臂千人枕,半点朱唇万客尝,没病才是侥幸。万一中了招回头再传染给她,实在划不来。 陆泽点头,“我明白。” 苏明玉哑然,她发现陆泽好像从不会当面反驳旁人说辞,总是一味应和,看不出心底是否赞同——这种确实型人格比反驳型人格更难搞,好比一拳打在棉花上。 她总不能全靠猜吧! 苏明玉小心翼翼看他,“你真不生气?” “真的。”陆泽放下布帘,望着她瘦削两肩,“你冷不冷?” 苏明玉打小强壮得跟牛犊似的,连感冒发热都少有,但还是适时地缩了缩颈子,“有点。” 男人都喜欢弱不禁风的女人。 陆泽解下外袍披在她身上。 苏明玉甜甜一笑,“不行,这样你会冻着的。” 故意往旁边蹭了蹭,“咱们挤着坐,暖和些。” 陆泽没奈何,由着她爬山虎似的攀到自己身上,自个儿却坐如钟,仿佛老僧入定。 天知道他费了多大力气来稳住心神。 一墙之隔的映雪吃了满嘴狗粮,羡慕不已,暗暗埋怨少爷糊涂,服侍他这么久也不知道给自己说桩亲事,府里那么多丫鬟婆子,总有个把适龄的,他又不挑! 苏明玉记得母亲忠告,且男人得省着点用,这晚就不操劳他了,让他好好修整,蓄精养锐。 但她也没遵照约定隔被而卧,非得肌肤相贴,听着他均匀的心跳方能睡着,称之为“安神药”。 谁叫他不早点将床搬来的! 只苦了陆泽,默念半宿心经,初经人事的男儿往往容易浮躁,何况腰上的那只手还不老实,变着法儿撩拨他。 差一点便破功。 幸好苏明玉乏得很,很快便沉沉睡去,陆泽将那只玉臂拨开,自个儿到净房舀了瓢凉水,兜头兜脸浇下去,心里方才安定许多。 是他对自己估计过高了,相敬如宾并不那么容易。 与之相反,陆宝珠却精神抖擞,她跟苏明玉固然交好,却是七分假掺杂着三分真,两方面都精于算计,绝不肯令自己吃亏。 自古后宅之争,不是东风压倒西风,便是西风压倒东风,苏明玉是不会坐以待毙的,自己也得做足准备。 沈氏倒没许多成算,她都这把岁数了,盼着享点清福,况中馈早晚得交到儿媳妇手上,将来泽儿若外放,少不得也是媳妇跟着上任,难道指望她这个老婆子? 陆宝珠道:“我没说不让您交出掌家之权,但不能给得太容易了。” 说直白点,苏明玉得拿出态度,证明她是个孝顺体贴的儿媳妇,三日一请安五日一打千儿的,时不时再来个捏腰捶腿什么的,沈氏才慢慢放权给她,在此期间言传身教,如此威也立了,府里也能井井有条。 陆宝珠很担心自己出阁后,母亲会被欺负得毫无立锥之地。 沈氏小声嘀咕,“不至于吧?” 儿媳妇还能横到婆婆头上?闻所未闻。 陆宝珠哼声,“防人之心不可无,多留点神总没错。” 当然她是以己度人,国公夫人外表和顺,听说治家极为严苛,丫鬟们头发毛点都得挨板子,新媳妇就更别说了。 她打算先忍耐一阵子,实在过不下去,再和离。有个前途无量的兄长,还怕找不着好郎君呀。 沈氏嗔道:“动不动说这种话,也不怕忌讳!” 陆宝珠笑道,“我是吓唬他们的。” 已经坏了一门亲事,害得国公府不得不跟名声堪忧的汤家结亲,断然禁不起第二遭——不拿出杀手锏来,怎么能占据主动呢? 沈氏觉得现在的女孩子真了不得,她们那一辈都是恭恭敬敬俯首帖耳,从未听说敢辖制婆婆的。 再想不到只自家的两位是异数。 母女俩计划定,待苏明玉前来时,沈氏便照本宣科,将女儿教她的原样复述一遍。 然而苏明玉的回答却出乎意料,她半点没想染指管家之权,婆婆爱交给谁便交给谁去,她绝无异议。 不但沈氏懵逼,陆宝珠更是一副见鬼模样,这可不像苏明玉作风,莫非以退为进? 忍不住道:“嫂嫂往后是府里的女主人,难道不该及早习惯?” 苏明玉笑道:“我年轻,哪里懂得许多,比起那些有年纪的妈妈,我更是张白纸。娘正值盛年,这府里又一向由您操持,我就斗胆托懒了,想来您该不见怪?” 好像是真心话,母女俩面面相觑,都有点不知所措。 沈氏暗道女儿未免太多心了,人家根本就没夺权的意思。 “罢了,你有此心就很好,先慢慢学着,等熟习了再上手吧。” 沈氏很满意此番会谈,虽免不了受点累,但自己掌家跟在儿媳妇手底下讨生活可大不相同。 看起来新媳妇是个省心的,不爱挑事。 苏明玉趁机提起挪床的事,“原该早点回您,昨儿给忙忘了,如今人已到门外,不好撵他们回去。” 儿媳妇才表达了与世无争的心愿,自己更不可能为这点琐事难为她,沈氏大手一挥,“你瞧着办吧,既是你的院子,想怎么布置都随意,何须理会旁人。” 苏明玉便高高兴兴去了。 陆宝珠在一旁干瞪眼,她这个娘未免太好说话,三言两语就被哄住了。 但是苏明玉的段位无疑比她想象中更高,看着粗枝大叶,实则工于心计,简直可怕。 小娥亦佩服自家姑娘这套连消带打,先示敌以弱好让对面放松警惕,待时机成熟再一网打尽,确是高招。 苏明玉无语,“浑说什么,我根本没想那么多。” 她确实没有跟沈氏争权的心思,至少今年还没有。 陆宝珠眼看着要出嫁了,倘她此刻接过掌家之权,到时候写喜帖、接送宾客、买菜请厨子安顿点心都是她的差事,想想都头大。 她自己结个婚都够受累了,何况别人?办得好不会得到称赞,办坏了却免不了一顿口诛笔伐。 还是留待亲娘操心吧,她只要美美喝顿喜酒就成。 苏家那张架子床已经送到,苏明玉指挥他们小心翼翼穿过垂花门,别磕着一个角儿,影响美观。 陆宝珠刚从后院过来,见一群人气喘吁吁抬着个东西上去,惊得驻足。 她以为是小憩用的那种胡床,未曾想这般硕大。 这个苏明玉未免太挑剔,哪哪都看不过眼,干脆把侍郎府整套家当搬来好了! 苏明玉见她眼睛都看直了,以为她中意,“喜欢吗?我找人再打一张给你。” 陆宝珠没好气,“我要它作甚?” 苏明玉想了想,“以后背不出《静夜思》时,看看它就知道了。”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多简单好记。 陆宝珠:…… 别拿你的智商跟我相提并论。 32、进宫 苏明玉将新房按照自己的喜好重新布置一番,檐下挂着灯笼,窗棂糊上窗花,纱帘也一并撤去,换成一串一串细碎精巧的垂珠,还坠了几只细小的风铃,有人经过便会发出清脆响动,及时示警。 倒不是防偷听,纯粹为避免尴尬——万一里头正在亲热呢? 为了照顾陆泽口味,她也没敢做太过,颜色上尽量摈弃俗丽,往清新雅致靠拢,想来他该无意见? 唯独梳妆台例外,这是她独用的东西,自然要尽善尽美,苏明玉干脆将原先的整套陈设搬来,从粉盒、靶镜乃至篦头用的小梳子,无一不是少女最爱的粉色系,放在整间大气磅礴的卧房中,颇有万绿丛中一点红之感。 此外,她喜欢鲜花,每日房中都得放上几盆,用来陶冶情操。 掌管苗圃的婆子婉言相拒,“郎君不喜香花气味,觉得刺鼻。” 这个自然,陆泽那个人,一看就是只喜欢书香墨香的。然而苏明玉岂会为照顾旁人处处屈就,“那就早晨抬进来晚上再抬出去,不让夫君看到就行了。” 婆子面露不悦,这不是给她们平添工作么?少奶奶净会折腾人。 待要抗议,苏明玉哂道:“我是主子你是主子?莫非我在这府里一点分量没有,既如此,干脆回了母亲,让你们当家好了!” 给脸不要脸,就莫怪她撕破脸。 婆子悚然,早听闻这位苏姑娘是有名的泼货,果真如此。新官上任三把火,沈夫人肯定不会帮自己撑腰,说不定为了照顾少奶奶面子而将她们撵出去,那就得不偿失了。 赶忙赔笑,“老奴失言,只是后院的花有些败了,配不上您这般美人,还得外头花坊里卖的新鲜别致。” 苏明玉淡淡道:“那就有劳妈妈了。” 示意小娥递过去一块银子,“多的请你们吃茶罢。” 婆子掂了掂,分量着实不轻,顿时喜笑颜开,再不肯抱怨任务繁重——听说苏家有钱,嫁妆都有几十抬之巨,指头缝里漏一点,就够她们这些人受用不尽了。 果然打一巴掌再赏颗甜枣是收服人心最好的方式,从古至今都不例外。 苏明玉虽不管事,但不愿被当成无知无觉的吉祥物,她得用自己的方式让这些人擦亮眼睛,如此,说话做事才有底气。 小娥早就习惯自家姑娘独断专行的性子,还觉得比从前善解人意多了,这种事哪用商量? 苏明玉拍拍她手背,“寄人篱下,忍着些吧。” 主仆俩都觉得受了莫大委屈,倘陆宝珠见了,免不了又一顿腹诽。 晚上陆泽从翰林院回来,苏明玉捧着碗清热败火的老鸭汤候他,“炖了一晌午熬出来的,夫君尝尝。” 乍一听好像是她亲自煮的,其实都由旁人代劳,她只负责盯着。 陆泽抿了口,有种淡淡的辛辣气息,“你加了姜片。” 苏明玉点头,“有何不妥吗?” 她知道陆宝珠不爱吃姜,但这汤又不是做给小姑子喝的——需要的话另外再送,大不了姜片挑出来就是了。 陆泽便没说什么,将一碗热汤喝得干干净净,继而除下外袍,整个人看起来神清气爽。 苏明玉就知道他喜欢,官场如战场,多的是老油条,陆泽这个愣头青混迹其中岂有不受夹板气的,想必憋了一肚子火在心里,正需要发汗解表。 看起来他也不抵触姜的气味,以前只是为了照顾妹妹厨房才不用姜,改用茱萸一类代表。 ——这样更好,她要建个小厨房就师出有名了。 陆泽并非瞎子,很快注意到卧房焕然一新,那面化妆镜尤其触目,快有半人高了,照得纤毫毕现,想必是西洋运来的宝贝。 此外,还有种似有若无的香气,刺激得他鼻尖微微发痒。 苏明玉等着对面盘问,她并不打算否认,正好探探陆泽底线,这决定了日后她俩能磨合到何种程度。 若实在个性不合,她也懒得努力了,权当搭伙过日子。 然而陆泽竟忍住了没作声,她没问他要一分钱,全从嫁妆中出,这样看来,自己亦没理由置喙。 苏明玉却以为自个儿投其所好,莫非陆泽对她的布置很喜欢?果然是个闷骚型男。 越发兴致勃勃,“我还想在后院挖个池子,里头种些荷花,夏天可以赏莲,冬天可以吃藕,还有莲子荷叶也能炖汤喝,夫君你看可好?” 陆泽又是一惊,他天性喜静不喜动,这样大的工程,可想而知该请多少匠人,府里该有多聒噪。 幸好苏明玉自己打消念头,“还是算了,水泽之地最易滋生蚊虫。” 她这副如花似玉面孔,若被咬的满头包就太不值当了。 转头望着陆泽额上细细密密汗珠,“怎么热成这样?都到家了还顾虑什么,把里衣脱了也好凉快凉快。” 说罢,亲自上手帮他宽衣解带。 可巧陆宝珠奉母亲之命送汤来,就见苏明玉大马金刀骑在她哥腿上,一副不可描述阵势,吓得忙捂住眼。 这府里真住不得了,光天化日就敢演活春/宫。 苏明玉跟陆泽面面相觑,实在不懂宝珠突然的羞臊从何而来,或许“儿大避母、女大避父”? 他们这对就跟父母差不多吧。 陆宝珠主动提起婚事,沈氏也觉得或许该探探裴家口风?大媳妇汤氏已过门月余,二媳妇也该提上日程。 然而还不待她想好说辞,宫里却来了两个小黄门,说是裴淑妃传召。 沈氏颇费解,淑妃虽是裴氏女,跟陆府却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便是讨论婚事,裴明上有爷娘,犯不着她一个嫁出去的姑姑操心。 心下便觉不妥,莫非情况有变? 她实在没经过大事,以前当诰命时虽也赴过宫宴,都是躲在后头远远地说些吉利话,犯不着跟贵人们打交道。 未知淑妃性情如何,若是冒犯天颜了呢? 苏明玉见婆母面色青白,便主动向那黄门道:“公公,我能跟着一齐去吗?久闻淑妃娘娘国色天香,神往已久,若能一睹其风采,于愿足矣。” 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这家的儿媳生得如斯美貌。 小黄门虽是去了根的,可到底也算半个男人,在苏明玉一句句恭维声中败下阵来,“罢了,由得你去。” 横竖娘娘只让他将人带到,又没说不许多带。 苏明玉一手挽着沈氏胳臂,扭头嘱咐宝珠,“你好生看家,待郎君回来,告诉他淑妃娘娘请我们作客去了。” 小黄门不禁一笑,好个伶俐女子,变相传递消息,若裴淑妃敢扣着人不放,陆探花怕是真会去宫里讨要。 一路上,苏明玉设法打听淑妃喜好,然而小黄门嘴严得很,愣是分毫不露,让苏明玉暗暗佩服,果然能当亲信的都有两把刷子。 她眼珠一转,那么皇后或者其他妃子的呢?这个应该不算忌讳。 小黄门:…… 怎么,这是看攀关系不成,就想上别的贼船?还是说,是陆探花命他夫人打听的? 越琢磨越觉深不可测,莫非陆探花也想良禽择木而栖? 苏明玉就没许多弯弯绕,而是饶有兴致打量周遭,紫禁城果然气势恢宏而又富丽堂皇,连檐上的龙头都雕得栩栩如生,里头衔的珠子该是真的吧?那么大一颗,一定价值连城。 就不知夜里会不会发光。 她是无知者无畏,反观沈氏却战战兢兢,两腿抖得跟筛糠似的。 裴淑妃得宠,也就意味着她的住处离皇帝寝宫近,而与宫门较远。 不知道还要走多久,看婆婆已经快倒下来了,苏明玉也有点膝盖酸软,“公公,娘娘没派辇轿接送么?” 这话其实不太合规矩,但小黄门还是耐心解释,“宫中只有嫔位以上的主子才能以辇轿代步,其余人是不许的。” 苏明玉面露惋惜,“原来如此,还以为娘娘能破例。” 言下之意,似乎淑妃不如想象中那般受宠。 小黄门:…… 其实淑妃故意让他绕远路,目的为了给陆家人一个下马威,从心理上加以震慑,可如今瞧着,娘娘怎么被反将了一军? 陆家人果然不好对付啊。 33、进谗 小黄门再不敢耍心眼,加快脚程引她们往淑妃住的棠梨宫去。 生怕这实心肠的娘子当真以为淑妃娘娘住得偏僻,回头再宣扬开去,娘娘脸上就不好看了。 苏明玉微微一笑,搀着沈氏,“娘,快到了,马上就能歇息。” 这话也是间接说给前面听的,如果淑妃还敢玩什么程门立雪,苦等半天也不赐盏茶喝,那就莫怪她们不讲情面。 小黄门抹了把额上汗滴,忽然有点后悔接这趟差事,好好的当什么出头椽子,能培养出探花郎的,能是一般人家吗? 绕过两三处假山,眼前出现一座巍峨气派的殿宇,便是棠梨宫了。 小黄门将二人送进去便一溜烟不知所踪,唯恐娘娘盘问,回头又是他的过错。 好在淑妃未再为难,态度和煦请二人落座。 苏明玉定睛打量,这位娘娘并不似她想象中那般妖娆贵气,而是走低调奢华路线,衣裳并无太多妆饰,头上也只斜插着一只碧玉钗,妆容堪称素淡——到底已是年过三旬的人,若过分浓妆艳抹也只会愈发显老,还不如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更能攫取帝心。 可见裴淑妃是个绝顶聪明的人物,绝非只有外表。 这让苏明玉稍稍安了些心,聪明人总是讲道理的。 她宫里的茶也很特别,不像是寻常茶叶,苏明玉只品出来有橘红的味道,还加了蜂蜜,酸甜回甘,甚是可口。 淑妃笑道:“忙里偷闲叫夫人走这一遭,本宫实在冒昧。” 沈氏急忙欠身,连称不敢。 心下始终惴惴,总觉得宝珠婚事有变。 越怕什么越来什么,裴淑妃闲闲道:“前几日我那嫂子来信,请我回去主婚,我想着都是一家子骨肉,莫要厚此薄彼才好。” 汤灵仙使手段攀上裴家的,国公夫人难免瞧不上,连筵席都办得敷衍。但在裴淑妃看来,家丑不宜外扬,嫂子做得太点眼了些。 沈氏愈发惶恐,她哪里敢奢望皇妃娘娘主婚,何况全福太太已定好了,就是宁祭酒夫人,怎可放人家鸽子? 幸好淑妃没答应,否则她里外不是人。 沈氏低首下心,“我是个无福的,惟愿一双儿女平平安安,娶的娶嫁的嫁,各自成家立业也就罢了。” “夫人未免太妄自菲薄,陆探花人中之杰,宝珠又是我看着长大的,模样性情无不出挑,说句难听的,配我那侄儿都嫌委屈了。”裴淑妃话锋一转,“姻缘么,还是慎重些好。” 沈氏心里直打鼓,对面这意思,似乎不打算立刻成婚,到底出了什么变数。 访客不宜在宫中久待,淑妃也不想浪费时间,“沈夫人,听闻令郎成婚之日,二皇子亲往祝贺,还送了宝珠一套宝石头面?” 沈氏颔首,“是。” 听出来弦外之音,脸孔不禁泛白。 苏明玉不解,莫非淑妃吃醋了,恨二皇子只送陆家不送裴家?她一个宠妃不至于这么眼皮子浅吧! 沈氏见惯人情世故,关乎女儿尤其敏锐,待要解释,然而淑妃根本不等她开口,只温声道:“君子不夺人所爱,莫若成人之美,夫人,您觉得呢?” 果然为这个!沈氏只觉腔子里的血直往上冲,两眼一翻,径自晕了过去。 苏明玉佩服婆母反应迅速,确实装晕是最好的办法了,立刻大声嚷嚷起来,要传太医诊治。 太医没有给寻常命妇诊病的义务,正常这时候就该送他们出宫了——未有对策之前,只能用拖字诀。 然而淑妃浸淫深宫多年,哪会被这点小把戏糊弄,“当真晕厥了么?未料沈夫人这般荏弱。” 半点不信。 苏明玉怕她来个金针刺穴,那婆母就得受老罪了,忙道:“原是出来得匆忙,未用早膳,方才又走了老大截路,急火攻心撑不住了。” 暗戳戳将帽子扣回淑妃头上,谁让那太监七绕八绕不怀好心! 淑妃哂道:“既如此,扶沈夫人到偏殿歇息,煎些红糖水来。” 显然不打算放人,等沈氏醒来再继续方才谈话。 苏明玉这会儿也品咂出深意,原来淑妃误以为穆铮心悦陆宝珠,想成全这双璧人。 这个淑妃莫不是脑子有泡! “娘娘,宝珠已经定过亲了。”还是同你侄儿,怎么,裴明是路边捡来的吗?半点不顾虑他感受? 淑妃也不跟她卖关子,“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嫁给二皇子有什么不好?” 她自己进宫之前也有亲事在身,不过是望门寡,没成亲男方就过世了,可事实证明,现在的她过得更加如鱼得水。 看似为陆宝珠好,然苏明玉心里门儿清,陆宝珠跟她又没血缘,裴氏怎可能设身处地?无非是想攀上穆铮这棵大树罢了。 没生出皇子本就气短,今上年事日高,大约裴淑妃也知道自己没机会了,还不如及早投资一支潜力股,给贤妃母子卖个好。 “娘娘,恕臣妇直言,您眼界太窄了。” 淑妃挑眉,这丫头找死呢,敢这样说她? 苏明玉半点不惧,“臣妇虽然久居宫外,可也听闻娘娘跟贤妃龃龉颇深,恐怕不是一桩婚事能够挽回。” 刚进宫时年轻不懂事,贤妃彼时却正当红,两方面自然难免冲突,后来裴氏段位练出来了,深悔昔年孟浪,无奈梁子已经结成,她又放不下身段低头,只能僵在那里。 “总好过什么也不做。” 牺牲一个陆宝珠算什么呢,没了她,裴明或许还能找到更好的,而陆家也能借二皇子之力扶摇直上,在淑妃看来这是双赢。 苏明玉看穿这位娘娘本性,也不跟她说棒打鸳鸯之类义正辞严的鬼话,纯粹分析利弊。 “贤妃娘娘性子不好揣摩,可即便讨好了她,将来又能怎样呢?宫里已有两位太后,娘娘也不过是个太妃而已啊,困局深宫,领份例都得看人眼色。” 最重要的,贤妃并不比淑妃年长多少,很可能一辈子骑她头上。 裴淑妃开始觉得有意思了,这女孩子看着粗枝大叶不近人情,说出的话居然句句有理。 她收起轻慢,“你的意思,本宫该投奔皇后?” 苏明玉摇头,“臣妇没这么讲,只是劝娘娘慎重考虑,若真促成宝珠跟二殿下联姻,恐怕在皇后眼里,您跟贤妃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裴淑妃一凛,终于明白自己今日的决定多么草率,皇后终究是皇后,虽然多病,但与陛下少年结发,地位不可动摇,若自己真个站队二皇子,只怕皇后就该视她为仇了。 谁知道她能否熬到新帝登基?贤妃可不会为区区一点人情来捞她,宝珠说到底不是裴家血脉。 苏明玉见她有所松动,越发趁热打铁,“据我所知,宝珠跟裴二郎情投意合,心心相印,若真拆散了他俩,会否酿成惨剧不论,倘宝珠转头恨上娘娘,却不值了。” 后者正是裴淑妃所担心的,她可不想给自己培养个对手,万一陆宝珠撺掇贤妃母子来对付她,那她可成什么了? 赔了夫人又折兵。 心念电转,再看苏明玉便多了几分打量,原以为她吵着闹着要嫁探花郎只图美色,如今瞧着却大智若愚,心里颇有成算。 可惜裴宣无福,生生让条大鱼从指间溜走。 待沈氏休整好出来,裴淑妃已恢复心平气和,“方才的话就当本宫不曾提过,夫人也忘了吧。” 说完,让人递过去一匣满满当当的金锞子,权当白跑一趟的补偿。 沈氏好生纳闷,怎么睡一觉娘娘就自己想通了? 拍了拍脸,以为现在才是做梦。 苏明玉扶着婆母,忽然扭头,“娘娘,敢问是谁告诉您头面一事?” 淑妃也不瞒她,就是裴宣新娶的媳妇,叫什么汤灵仙的。 果然如此,和她猜想的差不多,世子妇才有机会进宫请安。苏明玉笑得咬牙切齿,这家伙就是个搅屎棍,净干些损人不利己的勾当。 苏明玉深吸口气,“娘娘,这人扯谎扯惯了的,您切不可信她。” “以前在女学时,她时常议论您狐媚惑主,害得君王不早朝呢。” 此话半真半假,当今的确有几回上朝迟了,也恰好宿在淑妃寝宫,害得裴家遭人弹劾,但理由绝非那么荒唐,到底不是年轻人了,怎可能夜夜笙歌? 照苏明玉看,裴淑妃也实在冤得很,可见过这么素净的狐狸精么? 34、打人 走出棠梨宫时,沈氏仍惊魂未定。 “你这孩子真是,跟淑妃娘娘讲话怎可没大没小?什么狐媚惑主,娘娘听了岂会不恼。” 就算转述旁人言辞,也该适当委婉些。 苏明玉笑,“您知道的,我哪有许多花花肠子,不过左耳进右耳出,原话就这样,我还替她修饰?” 宫中不乏耳目,指不定裴淑妃也在派人偷听,不肯偏信她一家之言,她干脆推上一把——总之汤灵仙在淑妃那的印象别想好了。 人敬我一尺我还人一丈,她向来如此记仇的。 沈氏知道儿媳妇被娇宠惯了,直来直去,唯余叹息,她不知道苏明玉还有更大胆的呢——在她晕厥那阵子,苏明玉跟淑妃的对谈可是毫不客气。 “幸好娘娘明理,这事过去就过去了,你也别搬弄口舌,徒惹是非。” 沈氏怕女儿得知心中烦恼。 苏明玉脆生生道:“自然,宝珠可是我最要好的姊妹。” 倘说沈氏之前还有点怀疑,可今日见苏明玉不惧天威挺身而出,可知两个女孩子的感情好到十分,亦深受触动。“好孩子,你的心意娘知道。” 然而苏明玉更多是为自身着想,陆宝珠天生锦鲤命,她若嫁给二皇子,穆铮肯定会成为太子。倘穆铮对她贼心不死,日后强取豪夺了去,她跟女主岂非要成为冤家对头?一旦陷入竞争关系,铁定没有好下场。 所以别怪她破坏裴淑妃的好事,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嘛。 因沈氏面貌实在憔悴,怕她晕在宫里,裴淑妃特意指派了一名太监背她出去——还是先前那位小黄门。 苏明玉看他皱着眉头苦哈哈模样,为之捧腹,“公公,这回莫再舍近求远了。” 小黄门唉声叹气,“夫人就别打趣奴才了。” 合着一帮主子算计来算计去结果还是他受累,他图什么呀! 不得不说,能全须全尾从棠梨宫走出来,还让娘娘对其礼敬有加,这对婆媳是有真本事的。 几人在御花园中招摇过市,迎面行来一辆马车,里头人毫不意外认出苏明玉来,“明玉,你怎么来了?” 果然是昭阳长公主,也只有她敢堂而皇之驱车进宫。 当着婆婆的面,苏明玉不好给裴淑妃上眼药,只胡乱找个由头敷衍。 昭阳亦不深究,“我正欲向皇后请安,这样吧,你随我一起。” 明显有提拔之意,面见皇后的机会可不常有。 沈氏有些踌躇,刚刚在棠梨宫已经吓得心胆俱寒,要她去椒房殿是万万不敢的,皇后可比淑妃尊贵百倍。 明玉这孩子素来胆气豪壮,或许她能应对得不错。 沈氏并非不讲理的恶婆婆,故意阻儿媳妇的路,待要命其自去,哪知苏明玉却摆手,“母亲身子不适,我得先送她回府,请公主替我向娘娘问好,改日必定亲往请罪。” 见了淑妃,见了皇后,还要不要再见贤妃?三巨头哪个都不是好招惹的,宁可退避三舍。 昭阳公主略感遗憾,但是无可无不可,她身旁那位却按捺不住,冷笑道:“陆夫人果然眼高于顶,敢情在你眼中,国母还不及一个民妇重要。” 听声音十分年轻,能跟昭阳共乘,不是公主也是个郡主,想必为昭阳子侄辈。 苏明玉别的不通,唯独不能让人在口舌上占便宜,当即道:“皇后娘娘乃天下人之母,自有千千万万人前赴后继,不必我来彰显孝心,倒是阁下拜见长辈怎的还非要乘车,生怕累坏了两条玉腿么?” 昭阳忍俊不禁,“瑶华,叫你别自找没趣,知道厉害了吧?” 命车夫让开一条道来,好叫几人过去。 沈氏脸都吓绿了,方才一顶不敬国母的帽子扣下来,她差点当场去世,儿媳妇却还能有礼有节反驳,实在叫她汗颜。 阿弥陀佛,幸好她是个寡妇,丈夫也不在朝中做官,以后大概没机会进宫。 “那个叫瑶华的,跟你有何过节,为什么找你麻烦?” 苏明玉虽然听过这位公主的大名,还真没打过交道,更谈不上过节。 她想了想,“不知道,可能嫉妒我年轻貌美吧。” 沈氏:……真羡慕儿媳妇这股自信。 陆宝珠并未在家中干等,而是早早来到宫门外,幸好守城的侍卫见是个小姑娘没怎么难为她,由着她绕了好几遍弯子。 苏明玉将沈氏交到她手中,“母亲怕是胸口疼,回去抓几钱钩藤,喝了药早点安睡。” 想来这趟进宫不怎么太平,陆宝珠知道沈氏禀赋柔脆,能完好无损地出来,已经很叫她意外了。 看苏明玉不打算一起走,她诧道:“你干什么去?” “我还有点事,你们先回吧。”苏明玉利索地吩咐小娥去雇辆马车,“若是太晚,不用给我留饭。” 本来也没安排你的份,陆宝珠嘀咕,这么一提,不就得专程准备几样苏明玉爱吃的菜么?否则显得她小心眼似的。 她素日倒没怎么留意,还是问问那几个陪嫁丫头吧。 * 苏明玉雇了车,便吩咐往城西胡同去。 小娥愣了愣,那不是国公府方向么,姑娘去国公府干什么? 苏明玉牙关格格作响,“当然是找罪魁祸首算账。” 都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要她忍十年未免太憋屈了。 她的原则是有仇当场就报。这个汤灵仙差点打乱她全盘计划,她不会善罢甘休的! 马车在两头石狮子前停下,苏明玉施施然下来,让仆役上前通传,点名道姓要见刚过门的世子夫人。 她一身绫罗绸缎,通身的气派让人莫敢逼视,门子哪想到她是来兴师问罪的,只当故交寻夫人叙旧。 某种意义上也不错。 汤灵仙早就想会会这位昔日好友了,两人自决裂后再未见过面,如衣锦夜行,始终遗憾。 怎能不让苏明玉瞧瞧她如今的风光呢?没错,苏明玉是嫁了个探花郎,可官阶易得爵位难求,如今只是个七品编修,熬多久才能熬成朝中大员?不像她,等那两个老的一死,立马便是国公夫人。 汤灵仙仪态万千从里头出来,脸上挂着不近不远的微笑,“陆夫人,好久不见。” 从前苏明玉还能仗着出身压她一头,但出嫁从夫,如今比拼的可是丈夫了,她一点不比对面差,再不必做小伏低。 苏明玉开门见山,“前阵子,你进宫拜访过淑妃娘娘是吗?” 汤灵仙面不改色,“是。” 大致猜出对面来意,但,又能奈她何? “很好。”苏明玉点头,没有废话,一巴掌将她扇倒在地。 倒不是她手劲太大抑或练就了降龙十八掌,一则出其不意,对面根本不及反应;二则,汤灵仙那身衣裳本就累赘,光站着都立足不稳了。 不过苏明玉打得也够重,汤灵仙脸上很快浮现五个鲜红的指头印,嘴角也高高肿起。 爽!苏明玉抡了抡胳膊,只觉酣畅淋漓。 她叫醒还在发呆的小娥,“愣着作甚?走啊。” 难道等裴家带人出来?少数对多数,劣势可就在她们了。 赶紧溜之大吉是正经。 汤灵仙眼睁睁看着马车绝尘而去,气得以头抢地。 35、墨宝 见裴家人没有追上来,苏明玉才吩咐车夫放慢节奏。 可能汤灵仙在裴家也没多少话语权,否则方才她动手的时候,家丁们就该一拥而上了——这位世子夫人大约只是个摆设,想也知道,裴宣本非专情之人,府里又惯会拜高踩低,一桩草草屈就的婚事,能换来多少尊重? 内里多少辛酸,大约只有汤灵仙自己知道。 这让苏明玉稍稍有些怜悯,但同情归同情,她并不后悔方才那一巴掌,自己过得不如意就想让别人跟着受罪,这种人活该欠打! 小娥算机灵的,故意不按来时路走,而是指挥马车七绕八绕,这样纵有追兵,轻易也赶不上她。 不过,她们这是到了什么地方? 苏明玉望着眼前一片郁郁葱葱杏林,不时有面庞俊秀、峨冠博带的年轻士子从里出来,有说有笑。 她恍然,居然拐到翰林院来了。 小娥看着甚是新鲜,“姑娘,仿佛刚刚散值。” 太阳还没下山呢,算起来也就下午四点钟,衙门里居然就下班了。苏明玉不得不感慨,当古代的公务员竟是比现代更爽。 这么说,陆泽也快出来了? 苏明玉于是不着急走,让马车在一块树荫下驻足,眯细了眼密密打量周遭。 虽然那日当着贾思文的面陆泽表现得极其正人君子,但世上不乏有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谁能保证他背地不会跟那些狐朋狗友作伴? 说曹操曹操到,贾思文正雄赳赳从道旁经过,冷不防听见一声又甜又腻的招呼,“贾大人。” 这声音极其耳熟,贾思文如同老鼠见了猫,依稀回忆起那天脸颊上的痛感。 待要装作不认识,无奈苏明玉盯他盯得死死的,而小娥也展开双臂挡在跟前,被主仆俩前后夹击,贾思文委实无奈,“嫂夫人有何贵干?” 苏明玉倒不是来找麻烦的,“我夫君呢,你可有见到?” 自那天赏了一巴掌,贾思文哪还敢搭理陆泽,唯恐惹祸上身,却也不敢说没见过,只能赔笑,“陆编修兢兢业业,想必仍在整理卷宗。” 苏明玉面露欣赏,果然是个勤奋踏实的好男人,只是家庭事业理应兼顾,别忘了还有个娇妻等着他在。 “那你帮我喊他出来吧。” 贾思文:……合着把他当成呼来喝去的小厮? 想说不情愿,然而苏大小姐出了名的难缠,倘在此拉拉扯扯,回头造成误会,他更吃不了兜着走。 幸好一眼瞥见陆泽钟念发一行人向这边来,他如蒙大赦,“陆编修散衙了,嫂夫人自便吧。” 苏明玉松开他,乳燕投林般朝对面扑去。 亏得陆泽将她接住,否则必得撞个满怀。他脖颈微红,低声道:“青天白日,注意自重。” 苏明玉撇撇嘴,“咱们名正言顺拜堂夫妻,有什么好避忌?” 一帮看热闹的闲汉齐刷刷转过脸去,咳咳,貌似他们太保守了。 话说回来,陆探花当真艳福不浅。 陆泽不知是怕人取笑还是怎么着,有意识将她往怀中拢了拢,用披风裹住大半张脸,“你怎么来了?” 苏明玉心里甜蜜蜜,吃醋了吧,生怕她被人看去。 越性搂着他腰身,“我专程来接你,不可以吗?” 几个促狭的士子立马哄笑起来,钟念发虽然领教过苏明玉的坏脾气,谅着这么多人她不敢胡乱发作,遂含笑道:“陆兄跟嫂夫人果真如胶似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叫咱们这些人看得羡慕不已。” 明知道这种话只会火上浇油,越发引来打趣——陆泽脸皮薄,必然经受不住,等他发作起来场面便好看了。 苏明玉瞬也不瞬盯着这位状元郎,比起修订史书,她咋觉得钟念发更适合进宫呢?瞧瞧一手宫斗玩得多溜。 她是厚颜惯了,非但不羞,反而接口,“原来钟大人不耐房中寂寞,那敢情好,我有几个相熟的姊妹,生得如花似玉才貌双全,不如介绍给大人?省得你眼馋心热。” 钟念发干笑两声,“谢嫂夫人美意,免了。” 且不提他已然定亲,跟苏明玉交情好的能是贤妻良母么?娶回来一只母大虫,受罪的必是他。 苏明玉红唇微启,“那就别说些酸溜溜的怪话,惹人发笑,再不济,也可向贾大人请教,他最知道去哪消火。” 没来得及逃走的贾思文:……好倒霉,真是躺着也中枪。 钟念发脸上的笑容几乎维持不住,面前女子三言两语将他描摹得不成人形,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色中饿鬼,这般下去,周围人该怎么看他? 仿佛已经听见窃窃私语。 幸好陆泽及时出来解围,抓着妻子手臂,“回家。” 苏明玉顺从地跟他上车,以袖掩面,不胜羞赧。 贾思文感叹,原来再凶猛的母老虎在心上人面前也能变成小绵羊。 他向来信奉“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此时竟也生出几分羡慕来,“陆兄好福气,夫妻这般恩爱,真真一对佳偶天成。” 钟念发几欲吐血,怎么陆泽急于回家就不是欲/火焚身?还真信了他那副正人君子的假面! 到车上,陆泽的语气明显冷淡下来,“说吧,是故意还是凑巧?” 很明显,苏明玉不可能为了专程候他在烈日下暴晒,连伞也没打——她最爱惜她那身好皮子,生怕晒出一点斑。 苏明玉作哀怨状,“你就这么不相信我对你的诚意吗?” 陆泽不为所动,满脸写着我看你还能怎么演。 苏明玉只得罢了,老老实实告诉他自己陪沈氏进宫一事。 算下来,她可是立了功的,不然宝珠就得给二皇子当侧妃去了——就算不考虑妹妹终身幸福,陆泽这种铁面无私的个性,肯定也不愿跟外戚扯上关系。 陆泽虽然孝顺,可也知道沈氏那个人有多怯场,能全身而退,苏明玉必然出力不小。 “那你怎么没跟母亲一同回去?” 如果真是为接他,沈氏也会到翰林院来等,其中必然还有瞒他的事。 这家伙脑瓜子转得真快,苏明玉不得不佩服,只得将自己去国公府找茬经过原原本本道来。 陆泽额上突突跳动,才立了功,转脸就给他闯了大祸。他一直以为女人间的较量无非耍心眼藏机锋,怎么这位就只会直来直去?退一步讲,你要打人何必亲自上门,背地里动手不好么? 原本占理的事也变得不占理了。 他深吸口气,“这几日,你就不要出门了,倘裴家前来问责,让他们去翰林院找我。” 苏明玉等的就是这句话,鸡啄米般赶紧点头,还是有夫君好,爹娘可不会随随便便帮她收拾烂摊子。 她甜甜一笑,“夫为妻纲,我听你的便是。” 也只有这种事上会将他奉为圭臬,陆泽颇为无语,“汤氏伤得严重吗?” 这事可大可小,就怕国公府咬住不放。 苏明玉指天发誓,她真的只有轻轻扇了一巴掌,弱女子打人能有多痛?汤灵仙那么容易就倒下了,她还怀疑对面故意碰瓷呢。 又面露委屈,“你怎么不关心关心我?说不定我也被打了呢。” 陆泽:……实在想不到谁能欺负得了她。 但看苏明玉演得来劲,他只好配合,“你也受伤了?” “当然没有!”苏明玉重新雀跃起来,“这不转脸就跑了么?谅他们不敢追到翰林院来。” 陆泽:……就知道是白担心。 微微阖目,“以后凡事有商有量,莫擅作主张。” 苏明玉乖乖应下,又忍不住质问,若非裴淑妃提起,她都不知道二皇子送了宝珠一套头面当嫁妆,居然不告诉她,是怕她嫉妒吗? 陆泽的确是怕她吃味,毕竟成婚前两人处处较劲,不过已经是自家人了,哪敢在雷区跳舞,“只是寻常的头面首饰,宝珠爱得跟什么似的,不像你,金子宝石一大堆,哪里看得入眼。” 这话还算舒心,苏明玉也就不计较了,“虽如此,咱也该还点什么才是。” 欠谁人情都不好,何况二皇子的。 陆泽便说把府里那座翡翠屏风回赠过去了,这样算下来,穆铮还得倒欠他们的。 苏明玉当即眉立,送什么不好偏偏送这个,她在成婚之前就已听说过陆家这块镇宅之宝的美名,本待婚后细细赏玩,结果连影子都没见到。 陆泽扶额,“事出突然,情急下没什么好法子。” 为了兄妹俩一娶一嫁,家底几乎要搬空了,他总不能动用妹妹嫁妆,那样太不像话。 苏明玉才夸他聪明,这会儿又觉得夫君脑子太不灵光,“你傻呀,随便送几副字画不就得了?” 陆泽的书画本就是出了名的,被当今钦点为探花后,更是一度炒到千金之数,穆铮本就是附庸风雅之人,还能嫌弃吗? 陆泽愣住,对呀,当时怎么没想到? 他这个妻子尽管混不吝,鬼主意倒是一等一的多。 不过东西已经送出去了,总不好再要回来,陆泽遂安抚道:“既然如此,你便留着我的墨宝赏玩,那屏风随他去吧。” 反正在她眼里,两者是等价的。 苏明玉:…… 36、脑补 苏明玉虽然不稀罕什么墨宝,不过陆泽的手迹的确一票难求,便挂在墙上当摆设也是好的。 越是暴发户越喜欢藏书,营造一种书香满室的假象,她总不能叫人以为她是个草包——虽然她的确是。 罢了,屏风已逝,不该为打翻的牛奶哭泣,陆泽愿意补偿,她便欣然笑纳。 但苏明玉可不希望陆泽拿现成的那些打发,“这样吧,改日我把箱子里几幅画作收拾出来,夫君你帮忙题字罢。” 她擅长的是工笔画,跟飘逸的行书不相称,也算间接给对面出了个难题。 陆泽自然无法拒绝,忽然想起那日托苏剑交给他的自画像,彼时苏剑称小妹不熟悉他的脸,那这几幅压箱底的画作,里头会有他么? 随即失笑摇头,在意这个作甚,毛头小子似的。 前座上,小娥见自家主子三言两语就将姑爷哄得服服帖帖,叹为观止。她若能学上一招半式,以后出嫁也就不愁了。 见两人一同归家,沈氏并未多言,尽管在她看来有些不合规矩。 但儿媳妇在棠梨宫的言行着实令她大开眼界,罢了,大体上不出错便好,细枝末节就算了吧。 倒是陆宝珠酸溜溜的,“黏人精,镇日形影不离。” 这个岁数的女孩子很容易就多心了,在苏明玉嫁来之前,一家三口原本平稳度日,如今苏明玉长袖善舞,把上下老小都收服了去,她无形中觉得自己成了被孤立的那个。 苏明玉嘴上说长嫂如母,却不会对陆宝珠的一切冒犯照单全收,笑盈盈道:“等你嫁了人,你也可以整天黏着裴明,谁拦你了?” 陆宝珠怼不过她,只能向沈氏抱怨,“娘,您听听这副轻嘴薄舌!” 沈氏素来是最爱惜女儿的,今日却一反常态,“你大嫂就是这么个爽利脾气,忍忍吧。” 陆宝珠:……怎么感觉自己像捡来的?合着苏明玉到哪都能作威作福,太没天理了。 然则沈氏知道内情,怎么好叫她恩将仇报,倒是宝珠的婚事耽搁不得,今日虽劝服了裴淑妃,来日恐再生变。 “还是早日拜堂成亲。” 听见讨论圆房的事,陆宝珠脸上一红,摔门遁回闺中去,生怕又拿她开涮。 陆泽道:“过两日吧,待休沐时,我亲自去裴家说。” 他没向沈氏告密,苏明玉心下大安,哪个婆婆都不会喜欢暴力狂儿媳。 就算秉着家丑不可外扬吧,好歹在陆泽眼里她跟他是一家人了——自个儿的小家。 这让苏明玉分外甜蜜。 回房后她便翻箱倒柜找寻出阁前的画作,她确实藏着一副陆泽画像,但是作得偏抽象,有丑化之嫌,谁叫陆泽那时候吊着她来着,还不许她出出气吗? 好在这时候的颜料并不持久,极易脱色,增增减减也就应付过去了。 陆泽却注意到床底下一个别致的红木箱子,“你还藏了首饰?” 苏明玉连忙拦阻,“不许动!” 陆泽:…… 新嫁娘藏点体己并不奇怪,可也用不着防他跟防贼似的,难道以为他会觊觎苏家嫁妆? 其实里头并无值钱之物,而是形形色色各种话本子,什么狐仙妖道、书生女鬼,都是打发时间用的,这些东西非但不无正业,简直有损妇道,她自然不肯让陆泽打开。 “夫君,我就不能有点小秘密吗?” 陆泽想不到她也会有不可告人之事,他眼里的苏明玉是个极坦白的人,今日事今日毕,一沾枕就过去了,否则也不会马不停蹄找裴家算账。 到底为何瞒他,陆泽有些微妙的不愉,总不见得是那些公子哥写给她的情信? 他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赶紧摈去,荒唐,谁会把这些私密的东西带进夫家?但以苏明玉的性子,或许真做得出来…… 就算是真的,与他什么相干?成婚之时便已言明,井水不犯河水,她不来搅扰他的工作,他也不去探听她的琐碎。况且,早就是以前的事了。 苏明玉舒舒服服泡个热水澡,心里实在爽快,打人这种事就跟摔盘子砸东西一样,很是解压,唯一的麻烦是手疼,早知道应该听陆泽的,带把戒尺就好了。 陆泽却是迟迟未眠,不过当两条柔若无骨的手臂缠到他腰上时,他迟疑片刻,还是反身将她抱住。 苏明玉小声抱怨,“夫君,你搂得太紧啦。” 用劲这么大,怎么不去烹羊宰牛? 抓起那只手,轻轻放到腰际一侧,“这样就行了。” 哄小孩儿一般。 陆泽从鼻子里闷闷嗯了声,头一次觉得闭门造车是件坏事。以前他鄙视那些吟风弄月之人,总觉得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算不上男子汉,可轮到自己,才发现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在夫妻相处这件事上,他要学的还多着呢。 之后数日,府里异常平静,裴家亦未上前问责,是汤灵仙嫌丢人没告诉裴宣,还是裴宣听了没当一回事?那汤灵仙地位可太堪忧了。 但这样也好,不会影响两家联姻。 逢休沐时,陆泽命映雪备车,准备前往裴家催促。 苏明玉眼疾手快先坐上去,怀里还抱着个手炉,天气转凉了,她可不想受一点冻,生病最影响美丽了。 陆泽以目示意,“你也去?” 她怎么敢,不怕被人打回来? 苏明玉笑眯眯道:“我那是事出有因,谁叫裴家先挑衅的,忠勤伯府也是名门,难道非得忍着?” 讲道理她能舌战群儒,动拳脚她也不慌,“不是有你在吗?夫君,你会保护我的,对吧?” 陆泽不置可否,撒娇撒太多有点免疫了,女孩子们都会玩这套,只不过她的口吻格外俏皮灵动,让人难以招架。 映雪回头,见少爷不为所动,好吧,看来是默认了。 这俩一个口甜舌滑,一个嘴硬心软,当真被吃得死死的。 国公府的花厅内,裴家人也正严阵以待,两家结亲虽是预料中的,可这场谈判关系到成婚是否顺当。 国公夫人杜氏生就一副难以接近的面孔,鹰钩鼻,刮骨脸,早前她就跟沈氏提过让陆宝珠尽快过门,可沈氏考虑到女儿尚无心理准备,再则国公府那时正忙着世子成婚之事,两边挤在一块儿,岂不局促?遂婉拒了。 如今还不是腆着脸上门了?杜氏冷笑,且多少有点恨屋及乌的意思,苏明玉数月前那场大闹,把国公府脸都丢光了,连带她的宝贝儿子也被诟病,后来陆家却风风光光将苏明玉娶进门,明着跟她作对不成? 汤灵仙唯恐天下不乱,“母亲,待会儿您可得稳住,别被他们花言巧语给骗了。” 杜氏皱眉看着她薄纱挡住的半边腮颊,“你脸怎么回事?” 汤灵仙捂着腮,含糊道:“最近吃得太辣,发了些痘。” 她倒不是忍气吞声的性子,当天就告诉了裴宣,原指望裴宣帮她出气,然而当裴宣问起缘由时,她支支吾吾难以做声。 总不能说自己为了不让陆宝珠过门,跑去淑妃跟前挑拨离间吧?据她所知,裴宣跟裴明关系还是挺好的,先前苏明玉那么闹,他都没对二弟发作,怎么能让他知道自己有意破坏裴明婚事? 遂委委屈屈道:“她素来看不惯我,以前在学里也没少欺凌,如今我都嫁做人妇了,还是不肯放过!夫君,你说她安的什么心?” 是啊,苏明玉安的什么心?裴宣脑海里浮现一个大胆的念头,难道是嫉妒他另娶汤灵仙,才借题发挥? 没错,两人先前是有些隔阂,退婚也是苏明玉提的。可人性往往这样奇怪,也许苏明玉嫁给陆泽后才感到不尽人意,重新发觉他的好呢?毕竟订婚之初,他对她也是没话说的,真真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那时候的他也极为得意,毕竟他得到了一颗稀世之珍,哪个男子不垂涎三尺? 汤灵仙见他满脸陶醉,气得银牙暗咬。 就这样把她当耳旁风是吗? 37、真情 见两人手挽着手进门,汤灵仙与裴宣的心情却调了个个。 裴宣瞬间明白那些想头都是痴人说梦,人家小两口甜甜蜜蜜恩爱得紧,怎么可能怀念他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前任? 见他难受,汤灵仙心里就舒服了,再大度的贤妻也忍不了夫君心里放着别的女子,还是她最讨厌的其中一个。 苏明玉我行我素惯了,并没有第一时间向国公夫人行礼——这家人她压根就瞧不上,而是在陆泽先行问安之后,才跟着垂了垂手。 杜氏皮笑肉不笑,“你娘可还安好?” 陆泽态度恭敬,“拖您的福,身子一向健朗,奈何一双儿女淘气,给她老人家添了不少麻烦,只盼宝珠早日懂事,有人稍加教导便好了。” 苏明玉佩服古人的语言艺术,字字不提成亲却字字关乎成亲,这么说话累不累? 杜氏自然是听懂了,“我却没那个本事,能管束陆家千金。” 陆泽蹙眉,还真叫妻子说中了,裴家有意刁难。 国公夫人一番做作,自然是希望陆家放低姿态,最好俯首帖耳将女儿奉上,但是陆泽就不是能轻易低头的脾气,苏明玉更不用说。 当即翻个白眼,哂道:“你不说我们也知道。” 一个裴宣色令智昏,一个裴明胸大无脑,像是能教养好儿女的吗? 杜氏面容铁青,汤灵仙一拍桌案,替婆母呵斥起来,“苏明玉,你太没规矩了!” 只是这话颇有越俎代庖之嫌,杜氏脸上也不好看——太伶俐的儿媳总不招婆婆喜欢。 苏明玉更不怕她,“我向来如此,你第一天知道吗?” 汤灵仙赶紧退后,生怕脸上又要招呼一巴掌。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陆泽自袖中用力握住苏明玉的手,将她拉到身后,安抚道:“内子娇养惯了,愿各位念在她年少无知,宽宥则个。” 苏明玉果然不再说话,乖乖扮演年少无知小娇妻——这家伙手劲真大,把她虎口都捏麻了,晚上定得狠狠报复回去。 裴宣心里咕嘟咕嘟冒起了酸泡儿,原来发脾气也得看对什么人,在心爱之人面前,苏明玉竟成了拔牙的老虎,叫他情何以堪。 陆泽不再虚以委蛇,直接道:“宝珠跟谨之贤弟年岁都已不小了,两人自幼结识,感情原较一般人深厚,趁今岁安稳,不如早日成全一双璧人,夫人,您以为呢?” 谨之乃裴明的字。 这话说得心平气和,也提醒杜氏,年底将有漠北使节进京,两国恐有一战,倘裴明被召回军中,这婚事不知得耽搁到猴年马月。 万一有何不测,国公夫人总不希望小儿子孤零零倒在战场上吧? 这话恩威并施,也给足了杜氏该有的台阶。 然杜氏最看不得陆家人一副假正经脾气,这小子跟他老子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就出了个探花么?显得多有能耐似的。 她并未见好就收,反倒趁机开价,“可以,不过贵府的嫁妆要再添三成。” 冷笑道:“听闻陆探花曾送给二皇子一座价值连城的翡翠屏风,有这般钻营功夫,不如多照顾照顾自家胞妹。” 本来那屏风该是裴家东西,国公夫人觉得自己亏大了。 陆泽面容沉肃,倒不是因对面无礼而生气,而是裴家摆明了有备而来,三成嫁妆倒还不算太多,东拼西凑也还借的出,只是为成个亲把家拆得七零八落的,像什么话? 苏明玉没他这般涵养,早大惊小怪起来,“夫君,看不出国公府这般捉襟见肘,要靠儿媳妇的嫁妆填补亏空,啧啧!” 幸好她没嫁过来。 “你胡说什么?我怎么可能贪图儿媳嫁妆,满嘴胡吣,仔细下拔舌地狱!”杜氏气得老脸通红,虽然她确有此意,谁叫钱庄上的出息一年比一年少,她自个儿放的利钱远不够填补亏空的,就想挪用一二——怎么可能真占了去!又不是不还。 汤灵仙赶忙递上去一杯茶水帮她老人家顺气。 好容易平复心绪,杜氏道:“我也是为忠勤伯府面子着想,你娘辛辛苦苦抚育你俩成人,难道不想看到儿女们风风光光的?虽是二房,也不能比大房太过简慢,当初灵仙进门,可是足足十里红妆。” 汤灵仙骄傲地挺起胸膛。 “真的假的?”苏明玉面露讶异,“汤家这样巨富?都是赃款吧。” 谁还不记得汤知府受贿一案。 “你!”汤灵仙气得面白唇青,转头想向裴宣求助,却发现裴宣不知走神还是怎么着,仿佛还没缓过劲来。 当初谁说苏明玉嫁了个呆子?她家这位根本是死人啦。 杜氏知晓苏明玉的能耐,不肯跟她歪缠,直接一锤定音,“总之,若拿不出六十四抬嫁妆,陆宝珠休想过门。” 话音未落,却见一个皮肤微黑的俊俏汉子从花厅后快步出来,大声道:“娘,我不许您这样刁难陆家。” 杜氏再想不到亲儿子会拆她的台,不是让那帮仆役盯紧些吗?连个人都看不住。 混忘了以裴明武艺,府里哪有他对手。 “倘您不让宝珠妹妹过门,我也终身不娶,您就当没这个儿子吧!”裴明面色红涨,继而转向陆泽,“抱歉,让你们无辜受辱,改日我亲往府上谢罪。” 汤灵仙娇滴滴起身,“二弟,怎可在母亲面前大呼小叫……” 显然她是巴不得裴明跟家中闹翻的,大房好唯我独尊。 苏明玉适时提醒,“汤夫人,火上浇油也得用对时候,忘了棠梨宫么?” 汤灵仙果然被镇住了,唯恐她爆出裴淑妃一事,不得不偃旗息鼓。 苏明玉轻笑,拉着陆泽胳膊,“夫君,咱们回去吧。” 裴明一直将他们送到巷口,再三保证绝不会弃宝珠不顾,必要时大不了私奔,跟家中义绝。 陆泽欣赏他的勇气,但绝不赞同私奔,聘为妻奔为妾,真到那个地步,宝珠处境只会更加堪忧。 裴明面红耳赤,“子美兄,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明白。”陆泽拍拍他肩膀,“先尽量说服家中吧,必要时再来找我,船到桥头自然直。” 苏明玉警觉地竖起耳朵,觉得话里颇有陷阱,难道最后一条路指的是裴明入赘?好个老奸巨猾的陆子美。 再看裴明一脸感激涕零,被人卖了还得帮着数钱呢。 等他离开,苏明玉感慨,“裴二郎倒是个性情中人。” 虽然她感情不甚丰富,这出罗密欧与朱丽叶也看得眼泪汪汪的。 陆泽点头,当初正是看中裴明性情戆直,但凡他觉得一个人好,真真称得上死心塌地。 可以预感,这种斗争终究会以国公府服软而告终,真要是让裴明入赘别家,国公府也没脸见人了。 原来如此,敢情那番话是威胁国公夫人的。 苏明玉恍然,又故作慷慨:“其实,把我的嫁妆匀一部分给宝珠妹妹也就够数了,唉,当时怎么没想到呢?” 赶紧的,称赞她人美心善。 奈何演技太过拙劣,陆泽实在难以入戏。 苏明玉幽怨地转过脸去,不再理他,好个没心肝的,夸她两局能死啊! 追老娘的人能排到岭南去,信不信? 过了会儿,身旁悄悄递过来一个被遗忘的手炉,“揣着,仔细手冷。” 苏明玉轻哼,“没炭火了。” 一个手炉就想收买她,做梦。 陆泽无奈,只得坐近些,将两只春葱般的柔荑拢进自己袖中,“这样呢?” 苏明玉眉开眼笑,果然,世上哪有真正不解风情的男人?只是缺乏训练。 38、请客 裴明与国公夫人的对抗最终以杜氏妥协而告终。 天底下很少有斗得过婆婆的儿媳妇,但也很少有拗得过儿女的父母亲,所以婆媳关系失和,关键还是当丈夫的不作为。 裴明还是有担当的,沈氏激赏女婿血性,可也担心这么一闹,女儿在夫家会否受到冷待? 陆宝珠道:“我嫁的是裴明,又不是那一大家子,只要二郎待我好就够了。” 此前她也觉得,一个女人应当温婉贤淑、慈悲大度,尽全力去讨好周遭长辈,好叫别人夸她是个贤妻良母,然而苏明玉嫁过来后的种种打破了她的认知。 苏明玉并没有刻意讨好取悦谁,依旧和闺中一般飞扬跋扈、自行其是,但她亦未因此过得更差,照陆宝珠看,反倒是更逍遥自在了,当姑娘还有各种条条框框,这不许那不许的,如今谁管得了她? 有这么好的榜样,让陆宝珠平添了许多自信。 沈氏心说你怎能跟她比?人家那是粗中有细张弛有度,看着恣意,心中清明着呢,说话也不留把柄,否则能叫裴淑妃跟裴家拿她毫无办法? 宝珠在沈氏看来依旧一团孩气,再者,杜氏这等婆母也比她难缠多了,女儿日后面对的困难恐怕不一般。 只是宝珠这会儿正是士气高涨,她跟苏明玉又处处爱比较,杜氏且不去打击她了,只感叹:“嫁妆不丰,到底少了许多底气。” 别管汤家的钱怎么来的,看在那些黄白之物份上,国公府总不会慢待汤灵仙。而沈氏孀居得早,丈夫生前便不是爱钻营的,她于经营之道也不擅长,唯有守着几亩死地过日子,纵使将最好的给了女儿,外人眼里依旧略显寒酸。 陆宝珠劝道:“娶妻娶德,真一门心思贪图嫁妆,也不是什么好人家。况我用得了多少?您女婿也不是狂嫖滥赌的,踏踏实实过日子,尽够数了。” 沈氏自然盼着小两口好,“日后若有使唤银钱之处,你也须多多支持,莫吝惜那点银钱,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官场上离了钱也是寸步难行,若真能谋个好差事,倾力一搏也划算得很——好钢用在刀刃上。 陆宝珠点头,脸上浮现出晕红,裴明这次跟家中闹得不愉快,却让她对他有所改观,原来,他也不是只知舞刀弄杖的莽夫。 她开始对婚姻有所期待。 但是苏明玉说话就不那么中听了,她劝陆宝珠务必将嫁妆捏得牢牢的,不管发生什么状况,都不要去倒贴夫家,说到底,这些钱是最后的退路。 陆宝珠要被她气死了,先前劝自己对裴明敞开心扉也是她,这会儿又说要有所防备,这人怎么变来变去? “不矛盾呀,感情是感情,钱是钱,一旦掺杂在一起就变味了。”苏明玉怡然挥着扇子,“他一个大男人,真要用钱自会去想办法,非得用老婆的压箱银,是觉着不用还了?” 陆宝珠哂道:“你对我哥也是这么想的?倘他向你借钱,你也一口回绝?” “那得看什么事了,如果真有急用,我可以考虑考虑。” 陆宝珠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苏明玉莞尔,“这怎么好比较?你哥哥擅经营,若干年来将伯府打理得井井有条,裴明这等不事生产的,银钱到他手里不就等于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所以她也是不赞成私奔的,真要是头脑一热逃到外地,只能坐等喝西北风去,像话本子里那样才子佳人修成正果的毕竟是少数。 陆宝珠:……好气哦。 但是不得不承认苏明玉说得有理。 她总能一针见血指出关键,陆宝珠最恨的也是这点,“嫂嫂为我着想,我实在感激不尽,婚礼就在八月,千头万绪,烦请嫂嫂多担待了。” 这话一出,谅着苏明玉不好躲懒,你不是爱逞能吗?那就能者多劳吧。 苏明玉微笑,“自当尽心竭力协助母亲,小姑就安心等着出嫁吧!” 只是协助而已哦,如果你不想亲妈太过操劳,也别想当甩手掌柜。 陆宝珠:…… 太可怕了,这是让她提前适应往后的水深火热吗?偏偏那头有个汤灵仙也非善茬,才离狼窝又入虎穴,她前生造了什么孽哟。 玩归玩闹归闹,在小姑婚事上苏明玉还是挺用心的——陆泽是孝子,她当然也得当个孝顺儿媳,这才显得夫唱妇随。 不过沈氏待女儿当真没话说,巨细靡遗,样样都要自己看过才安心,苏明玉只要打打下手,间或送两盅补汤过去就行了。 婚期已经订好,写喜帖就不用婆媳俩操心了,那是陆泽差事。 但是有一户人家,沈氏务必得亲自去请。 苏明玉七窍玲珑,立刻猜到是当初被赶出去的陆家族人。 “他们自作自受,您又何必上赶着讨没趣?”欺负孤儿寡母难道还有脸了。 小孩儿口没遮拦,沈氏不跟她计较,何况儿媳妇说的话正说在她心坎上。 只是国公府势大,女方这边人丁寥落难免冷清,怎么也得请几个充充场面。 沈氏道:“明日我自去,你留下看家吧。” 苏明玉自然不放心婆母独来独往,万一怄出病来,回头不得赖她?况这种八点档家庭狗血剧,她向来看得津津有味,绝不肯错过的。 沈氏就觉得儿媳妇真体贴,虽然生就一副直性子,动不动出口伤人,却是难得古道热肠。 到了第二日,沈氏打扮得极其低调素净,灰扑扑的极尽谦卑之能事,一看便知去示好的。 苏明玉却依旧一身红裙,光艳亮丽得仿佛新娘子。 沈氏劝道:“好孩子,这套不大相宜,去换一身罢。” “娘,都要动身了,哪有时间更换?”苏明玉撒娇,“何况我还没拜访过几位长辈,总得让他们知道我是陆家媳妇吧。” 至于是拜见还是示威,只有她自己知道。 沈氏拿她没办法,只能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到那边尽量保持沉默,安分坐着聆听便是。 苏明玉乖乖应下。 陆家的另一处老宅其实相隔不远,仅仅离了两条街,可这些年从无往来,以至于形同陌路,平时在街上碰见都得低着头绕道走。 苏明玉想想那副场面,觉得甚是有趣,但若是她肯定不会让的,大道朝天各走一边,又不是没理,何必弄得做贼心虚似的。 况她已从沈氏口中得知,这几位叔伯与先忠勤伯并非同母,乃是一位老姨奶奶生的,连扶正都不曾,那就更谈不上骨肉至亲了。 居然还厚颜无耻来分财产,好大一张脸! 39、受伤 沈氏轻车熟路,这地方她其实年年都来,每逢除夕,都会差人送些米面钱粮,当然,总是被拒之门外的时候多。 苏明玉讶道:“那东西都扔了?” 多浪费! 沈氏笑意慈爱,“放门外就好,他们收不收是他们的事,礼多人不怪。” 往往到了隔天,那些节礼便不翼而飞。 苏明玉撇撇嘴,合着还是照拿不误,还以为这些人多清高呢!既然闹翻了打死不相往来,怎么好意思要仇人的东西? 婆婆未免太圣母,这样热脸去贴人家冷屁股。 沈氏看她义愤填膺,觉得这女孩子除了好享受点,心眼并不坏。 她拍拍苏明玉手背,温声道:“得饶人处且饶人,事情不要做太绝,给别人留条退路,也是给自己留后路。” 何况她也是为陆家声名着想,以前的举孝廉是真要到十里八乡考察人品的,一个人的品行自己说了不算,得外头说才算。当初两边闹得太僵,她自然要稍稍挽回些,免得儿子遭人诟病。 苏明玉做出虚心受教的模样,心里其实不以为然,倘为了名声要牺牲种种自我,被迫逆来顺受,做许多不情愿的事,那她宁愿当旁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爱我的人自然懂我,不爱我的又何必理会? 须臾已到门前,沈氏让人过去叩门,很快便有个小厮出来接应,迅速遛了她一眼,“老夫人在午睡,您请改日再来吧。” 无疑是谢客的意思。 然而沈氏不到黄河不死心,识趣地递上去一份厚礼,里头是一份贵价点心,几块上等绸缎衣料,还有一筒茶叶——茶叶里装的是沉甸甸的红封。 苏明玉想起那回陪陆宝珠到女学求祝先生,也是同样招式,原来言传身教。 小厮很快去而复返,“老夫人刚睡醒,请您进去稍等。” 瞧瞧这纡尊降贵的派头。 “不过是个姨奶奶,居然好意思自封为夫人,真把自己当盘菜了。”苏明玉大大咧咧道,浑然不在意这话会不会被小厮听见。 小厮满脸黑线,听见了他也不敢传,老姨奶奶那脾气是好惹的?除非想吃嘴巴子。 沈氏忍俊不禁,“好了消停些吧,咱们是来求和的。” 苏明玉打量周遭,红墙青瓦,一色的水磨石砖地,可见府里日子过得不错,哪怕没分到先忠勤伯遗产,也不至于捉襟见肘——沈氏母子算厚道了,换成厉害些的人家,哪能容他们住在京城,早该远远打发出去。 约莫等了半盏茶功夫,才见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姗姗从后院出来,年过花甲,脸上依旧没少施脂粉,红是红白是白,乍一看还是颇显风韵的,只细看才发现褶子多得能夹死苍蝇。 虽说任何岁数都有爱美的权利,可这位老姨奶奶未免有些不合时宜。 沈氏才问了两句安,老姨奶奶便尖声道:“知道你挂记,老婆子身子骨好得很,一时三刻死不了,倘没事,你可以走了。” 连苏明玉这个外人都听得出话里浓重的怨恨,就因为没捞到不属于自己的好处,从此将陆家嫡支恨入骨髓? 老虔婆有毛病吧。 沈氏面露尴尬,“不瞒您说,宝珠婚期在即,您若得闲,何妨带大伯三叔去做个客?” 怕误会是在要贺钱,忙忙道:“人来就行,不必讲那些虚礼了。” 其余的沈氏自会安排妥帖。 “这时候想起咱们来了?”老姨奶奶冷笑,“你忠勤伯府门庭广袤,多的是人前赴后继,如蝇逐臭,怎么,还不够你风光得意的?非得要咱再去受趟羞辱,怕老伯爷在天上不能合眼?” 她所指的自然是上上任忠勤伯,当初那老的若讲点良心将她扶正,如今也不用处处受尽冷眼看人脸色,谁句难听的,爵位归到谁还两说呢,能让沈氏占据大义名分将她们扫地出门? 沈氏忍着气,“讲话要凭良心,我何曾亏待过你们半分?即便伯爷在时,份例难道没照常发放,是短了吃还是短了穿?” 原本早就该分家的,念在老姨奶奶是个长辈才敬她三分,哪知敬着敬着倒把胃口给养大了,若非她们太急功近利,伯爷一走就忙着敛财,又何至于闹到撕破脸的地步。 老姨奶奶不为所动,“有心为善,虽善不赏,到底为的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人在做天在看,沈氏你早晚要遭报应,等着瞧,伯爷便是被你克死的,你儿子也不会有好下场。” 这话实在太刻薄,沈氏急怒攻心,差点栽倒在地。 老姨奶奶并未上前关怀,反倒露出讽刺的讥笑。 苏明玉稳稳将婆母扶好,红唇轻启,“好个恶毒无耻的老虔婆!” “你说什么?”老姨奶奶勃然色变,“沈氏,这便是你教导出的好媳妇?!” 苏明玉并未自承身份,她却能一眼认出,可见对那边的事并非一无所知——到底谁才是包藏祸心暗中偷窥,好难猜啊。 老姨奶奶虽非正室,可到底辈分在那,两个儿子也在朝中任一官半职,谁见了她不是客客气气的,如今被个小辈指着鼻子骂,简直匪夷所思。 苏明玉就没怕过谁,“嚯,我也没说是你,怎么不打自招了?看来您也知道自个儿为老不尊,连真话都听不得哩。” 老姨奶奶气结,“放肆!反了天了,轮得到你来府里撒野!” 恨不得立刻叫人将苏明玉扔出去。 然而仆役们只是远远看着不敢动手,谁还没听过苏大小姐的威名?有名的泼皮破落户,连凤子龙孙都不放眼里,谁犯得着得罪她呢! 何况老姨奶奶脾气太坏,平时待下人从无好脸色,来个人治治她也好。 苏明玉道:“有理不在声高,您就算扯破喉咙,也是白费劲。从来只听说尊敬嫡母的,你一个姨娘不躲起来老实做人,倒整天想着摆大太太的款,不是痴人说梦是什么?我婆婆可谓仁至义尽,没拿昔年那些腌臜事来说,你要实在气不过,干脆一索子吊死,到地府追随老伯爷去,没准还能再来场洞房花烛,弄个填房当当,好过在这猪鼻子插葱出尽洋相!” 她嘴皮子又快又利索,骂起人来真真不留半分情面,老姨奶奶毕竟岁数大了,加之这些年一直端着,还从没跟人丁是丁卯是卯地对呛过,一时气血翻涌,嘴唇簌簌颤抖,说不出话来。 苏明玉懒得理睬,兀自搀起沈氏,“娘,咱们回去吧,这等恶客不来也好。” 沈氏知道和谈宣告破灭,罢了,本就貌合神离,非要欢聚一堂也是无益,反而给宝珠婚事添堵。 她轻轻叹口气,儿媳妇这顿骂虽然痛快,回头却讨不着好——老姨奶奶肯定会添油加醋传出去坏她名声的。 苏明玉才不在乎呢,名声这东西好比屎上雕花,爱惜的人才觉得珍贵,她根本不当一回事。再说,她嫁都嫁了,陆泽还能休她不成?可笑。 跨过门槛时,身后传来阴冷粘腻的语声,“沈氏,你可知道你儿子为何只点了探花?” 当初都以为陆泽会连中三元,探花虽好,只是不免失望。 沈氏猛然回头,“是你做的?” 老姨奶奶眼睛望着天上,得意非凡,她只不过托人到御前传了点风声,结果皇帝还真信了,听说最开始是要让陆子美当状元的,临时才改主意。 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区区一个伯府都弄得乌烟瘴气,大约他也觉得此子不堪大用吧。 老姨奶奶的意思很明显,你不让我活,我也不让你好过,大不了两败俱伤。 沈氏脸色苍白,她最大的软肋便是一双儿女,谁要是敢对孩子们不利,她绝不与其善罢甘休。 苏明玉真担心她会跟老姨奶奶撕掳起来,万一对面来个碰瓷,沈氏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对付这种老不休,还是对骂省事。 然而沈氏并未多说什么,拉着苏明玉默默离开。 回去路上,她始终沉默,苏明玉劝道:“娘,您别往心里去,她说什么便是什么了?我就不信一个深宅妇人有那么大本事。” 即便皇帝真的改变主意,也可能因别的缘故,未必觉得陆家帷薄不修。 这老虔婆恨得莫名,简直一疯子。 沈氏叹息,“其实,她以前对泽儿挺好的。” 彼时老伯夫人尚在,她是个过分端庄、不苟言笑的人物,虽是亲祖母,孩子们却不太敢亲近她,反倒是这位姨奶奶一团和气,每逢休沐召两个孩子过去玩耍,拿自制的糕饼请他们吃。 因爵位向来由长子嫡孙继承,姨奶奶大约也不做多想,只想多多巴结未来的当家人。 谁能想到,后来一切都改变了呢。 也因为儿时的这点情分,陆泽对那边并未下狠手,还默许了沈氏明里暗里照顾。 可若他得知,老姨奶奶竟疯魔到想断送他仕途,该作何感想? 苏明玉默然。 人心都是肉长的,即便是陆泽,也免不了会受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