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属》 1. 01 Bubblu:【你在哪儿?】 时:【台里。】 Bubblu:【哦。】 Bubblu:【这么早,看来昨晚还不够累。】 时:【嗯。】 Bubblu:【……】 暴雨天。 一辆白色揽胜缓缓驶入双子城国际公寓。 车门开了。 一双裸色尖头的平底鞋踩出来,黑伞撑开,发丝间晃着一颗水滴珍珠。 “砰。” 她关上了门。 成千上万颗雨滴从玻璃上震落。 连婳一个人躺在床上发呆,灰棕色长发散乱。 听见公寓门传来响动,她瞳孔聚焦,迅速转头,视线经过地毯上交叠着的两件内衣,一黑一白。 静止两秒,继续望向门。 有人热爱工作,前一晚和妹妹吵架到凌晨三点,早上还能风雨无阻出门去电视台上班。 连婳看见门被拉开,收回目光,不慌不忙撑高身体换了个姿势,趴在枕头上,露出薄而诱人的背。 肩骨处有一块小小的吻痕。 “时老师,东西我已经放您桌上了……” “好。” 进门后的扩音电话,连婳听着,想起昨晚。 当时她在学校里,又一次和她姐聊起实习的事。她坐在朋友之间,本来还为有趣的话题笑得开心,结果屏幕上弹出一句:【留在省内不好。】 她皱眉反问:【不好你为什么留着?】 对方半天不回复。 这种熟悉的避而不谈的态度让连婳十分恼火,她等了几分钟,索性丢过去两个问号。 过了快两个小时,一条新消息:【在忙。】 在忙。 冷冷冰冰两个字堪称火上浇油,连婳在宿舍里站起身,胸口沉沉起伏两下,拿上包,转头就出了学校。 【导员,我身体不舒服,晚上想跟您请个假。姐姐来接我,稍后她会给您打电话。】 打车前往公寓的路上,她编了条请假文字发给老师。 截屏。 转给备注为“时静夜”的人,附字“回公寓去了”,最后取消置顶该聊天框。 【哪里不舒服。】在忙的人秒回。 连婳靠在后座,没笑容:【哪里都不舒服。】 【哦。】 比在忙更冰冷的一个字回过来。 连婳受不了了,引用这个“哦”字,回:【嗯。】 不过显然对方并没有受到她一个字回复的刺激,聊天记录终止在这个“嗯”上,连婳回公寓里气闷地坐了好一会儿,听见输入密码的开门声。 她一愣,转头。 一套白色修身西装的时静夜拎着一袋药品,侧身进来。 “砰。” 关门声响起,电话声消失,连婳也从回忆里醒来。 她没好气地再次偏开脸,背向入门的方向,用指尖拎了拎搭在肩后的薄毯。 这套loft是连婳上大学之后,时静夜在双子城新购入的,平数不过四十左右,上下两层,透过一整面落地窗能望见楼下的人工湖。 搬进来不久,一层的沙发被姐妹俩舍弃,铺上床垫。大部分时候,妹妹睡楼上,姐姐睡楼下,各自所属区划分明确。 连婳枕在时静夜睡过的枕头上,看着玻璃外的雨幕眨眼。 时静夜的身影朦胧,有些黑,在床边默默弯腰,估计是捡起了地上的两件内衣。 如果连婳这个时候转过头去看,肯定能看见她姐难受的眉心。 连婳想着,忍不住偷笑,不敢想象时静夜会怎么处理这两件脏了的内衣。 黑色身影在玻璃中来回走动,整理塑料袋,洗手,踏入一层挑高几厘米的更衣区,换衣服。 这是时静夜的固定路线。 不过昨晚好像也被她破坏了。 那会儿时静夜的皱眉里面,除了太久没亲密的不习惯外,是不是还有秩序被打乱的难受? 连婳在她姐连续不断的忙碌声中渐渐哄好了自己,觉得时静夜让她不舒服,她也让时静夜不舒服,扯平了。 “姐姐。”她望着玻璃轻声喊。 浅色身影在挑高的地板上站定,脸朝向她。 “我一会儿想回学校了。”连婳转头,看向时静夜,“你方便送我吗?” 刚换上家居服的人和她安静对视了几秒,随后,拖鞋踩上矮一截的木地板,再踩过浅灰色的地毯,停在床边:“不方便。” 连婳怔了怔,坐起身:“为什么?” 薄毯从她肩后滑落,一时间,身体曲线一览无余。 时静夜没理她,稍微躬身捡起了毯子,面无表情抬胳膊,一扬,把连婳整个包裹住:“雨太大,外面堵车,我还有工作。” 连婳拧眉:“能有多堵?” 时静夜没接话,转头拿起枕头旁连婳的手机,点了两下,举高。 交通图,公寓楼下一片全红。 “……”连婳抿了抿唇,推手把屏幕挡开,“这算什么借口,不想送我就直说。” 时静夜“咔嚓”一声将手机锁屏,平稳放回枕头旁。 连婳吐口气,把毯子扔开,赤脚踩下床,肩膀撞过时静夜的胳膊,去找衣服穿。 “你今天没课。”时静夜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你又知道了?老师换课了不行吗?”她打开右边衣柜,取出一件白色蕾丝纹的内衣,一件浅薄荷色短袖。 反手扣内衣的背扣。 最后一个扣对了好几次都卡不上。 连婳烦得牙都咬紧了。 时静夜又出声:“我问过你的辅导员,帮你请了两天假。” 还是扣不上。连婳垂下胳膊,转头黑脸:“我没说要请两天。” 时静夜脸上也没有笑容,站在暖光里,一双眼始终冷着,半晌,才微微张开双唇:“我需要你留下来给我上药。” 连婳一下愣住:“……上药?” 昨晚虽然激烈,也没那么激烈吧…… 时静夜偏开视线,表情晦涩不明一阵,忽然转身去茶几上拿起遥控板,把窗帘关上,室内瞬间像变成了完全封闭的空间。 她忙完径直回到连婳跟前,脸色沉着,逼得连婳莫名心虚地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抵在衣柜门前。 “干、干嘛。” “既然不熟悉这里的布局,就不要关灯。” 时静夜说完,抬起胳膊。 连婳疑惑,低头,一秒后睁大双眼,时静夜右手肘弯周围,全都淤青了。 她瞬间联想到昨晚接吻时两人跌跌撞撞的画面,但着实想不起时静夜是什么时候撞伤的。 心疼涌上眼底。 “这是……疼吗?”她小心抬手,不敢直接触碰。 雨声闷在整座公寓之外。 时静夜没出声。 连婳悻悻垂下胳膊,解释:“开关是不小心碰到的,而且没拉窗帘,我以为够亮了……” “这不重要。”时静夜说。 连婳抿唇:“好吧,对不起,我下次会注意的。” “这种事。”时静夜顿了顿,“最好没有下次。” 连婳扯了下嘴角,似笑非笑,好半天才点点头:“好,不过——”她看着面前的人, “麻烦你不要说得这件事好像全是我一个人开始的。” 时静夜蹙眉:“我不是这个意思,但——” “但你觉得事实就是如此,是吧。”连婳打断。 时静夜垂了垂睫毛,像是没兴趣讨论这个问题的因果。 气氛沉闷。 连婳忽然感到一丝窘迫。 并不想只穿着一件内衣站在这里跟时静夜辩论。 扣不上的内衣扣被她一扯,白色蕾丝扔去地板上,只捡起刚才无声跌落的短袖,想往身上套。 时静夜迅速拉住她的手腕:“脏了,换一件。” 连婳“呵”一声,把时静夜的手推开,根本不听,继续穿。 何况地板她昨天回来才擦过,也就时静夜觉得脏。 她这些年挑战对方底线太成功了,不听劝穿上后,面前的人只是蹙眉,没有像小时候那样再追着她说什么。 连婳穿好,舒坦了,整个人变成穿着衣服的正常人了,环起胳膊:“你要觉得这次也是我一个人开始的,是我的错,无所谓,你怎么想我都ok,想怎么评判我也ok。你是我姐姐嘛,你怎么安排,我怎么听,想结束随时可以结束,让我现在立刻搬走都行。” “……”时静夜没说话,表情看上去非常不耐烦。 她长得本来就冷,一双眼睛就跟淬了寒冰似的,这会儿更是没有温度到一个极点。 连婳知道时静夜非常讨厌她说这些话,她也很讨厌追着不放的自己。但从两人稀里糊涂开始的那天到现在,她一生气就是忍不住,明明这么说了好几次,两人之间仍然没能结束,自制力不如一个幼儿园小孩。 “你不用这样说。”时静夜淡淡开口,“就算发生这些事,我们还是家人,你有资格住在这里。同时,你也是独立的个体,我没权利安排你的人生。” 资格,权利。 连婳眯了眯眼:“那你为什么要让万玫阿姨也来劝我?” 万玫,时静夜的母亲,时万玫。 连婳小时候听别人都叫她“万玫万玫”,误以为对方全名就叫万玫,久而久之,便这么称呼了。 时静夜皱眉:“在毕业实习这件事上我们都更有经验,当然希望你能选去更好的地方。” 连婳心里明白,但她冷笑:“是吗,好不好是你一个人说了算?” “……”时静夜像是无话可说,突然抬手拉住她,把她往沙发带。 连婳象征性挣扎两下,余光瞥见时静夜手肘上的淤青。 放弃。 她被时静夜要求坐下来,好好坐在沙发上。 一个平板亮着,横到她眼前:“到底哪里更好你自己也清楚。” 屏幕里,放着一张图,连婳自己总结出来的城市优劣。 连婳立刻站起身:“时静夜!你搞没搞错!这是我的隐私!” 时静夜和她对视两秒后,把平板一放,笔直起身:“抱歉,我只是删照片的时候无意看见。” 连婳神经一跳:“删……” 她连忙跪下,拿起平板,点开相册,慌乱中连续滑动好几下,眨了眨眼,失神。 原本拍在手机里的那一张照片已经被时静夜删了,她早有预料,偷偷存在平板里,现在,也被时静夜删了。 连婳眼眶变红。 沉默着点开已删除。 里面什么照片视频都有,就是没有她最宝贝的那一张。 吸了吸发酸的鼻尖,她泪眼婆娑,转头,缓缓扬高下巴。 时静夜怔然。 在二人彼此纠缠的目光里,连婳忽然轻笑出声: “行啊,你真了不起。” 2. 02 07年的春天。 时静夜坐飞机从北京回到榕城。 时万玫开着一辆红色丰田到机场接她。 一出航站楼,南方湿润的凉风扑面而来,时静夜驻足。 “安安,今晚我要去一趟柴庄。” 一句话唤醒看风景的人,时静夜快步跟上:“柴庄?” “嗯,小惠去世了。”时万玫顿了顿,“今早走的。” 小惠,连小惠。 是时万玫以前的同学,也是后来持续交往多年的笔友。 时静夜对小惠阿姨最深刻的印象,是一张照片里,乌黑清亮的眼,两团玫红的脸,以及一箱土绿的芒果。 她对芒果过敏。 “小惠还有一个女儿。” “六月份考完试,该上初中了。” “也是单亲家庭。” 时静夜听着,没有接话。 到停车场,她独自去把行李抬入后备箱,瞥见箱垫角落卡着一片干枯的叶子,长圆形,像是芒果叶。 时静夜皱眉,从包里取出一张纸巾,将枯叶包裹住,扔去垃圾桶。 红色丰田一路驶出机场,在高速上慢慢变成一个圆形亮点,像浸了水的樱桃。 到家后,时万玫一一收走拢在女儿房间里的防尘罩,时静夜跟在一旁,需要帮忙时上前,不需要时后退。 两人都很安静。 给女儿收拾好房间,防尘罩折叠放入垃圾袋。 时万玫看看腕表,说她得赶紧走了。 “妈。” 在时万玫转身之际,时静夜出声,“我这两天没事,陪你去吧。” 重新坐进车里,和回来时一样,由时静夜开车。 时万玫系着安全带侧靠在副驾颈枕上,望向窗外,神情恍惚。 时静夜拧开车载电台,调至轻音乐频道。 从榕城到柴庄不过一个半小时车程,沿路景色却大不相同。 榕城作为省内第一大市,虽比不过北上广的繁华,也算紧跟上时代潮流,建高楼,卖新车,欣欣向荣。 通往柴庄的国道两侧,只有望不到尽头的麦田,田埂里偶尔站着一只黄牛,懒洋洋甩尾巴,嘴里不知在咀嚼什么。 窗外吹来的风渐渐裹上泥土味,还有冲鼻的酒糟味。 柴庄两大特色,一是山芒,二是白酒。 连小惠都给时万玫寄过,可惜时静夜既不吃芒果,也不喝白酒,无福消受。 到地方时接近傍晚,一片红霞染了半个天空,没有高楼,格外壮丽。红霞之下,人人裹着白衣白布,竹子撑高的白幡在风中飘摇,又格外凄凉。 看上去,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时静夜跟在时万玫身后递上一封帛金,进灵堂,在棺材前躬身,闭眼悼念。 灵堂不是正规的丧仪堂,只是平常放杂物的一个库房。 时静夜转身朝外走,看见角落停着一辆掉了漆的红色电动三轮,粘有塑料膜的座椅上,摆着一本06年12月刊的《读者》。 她收回目光,没什么表情,继续迈步。 “阿姨,小豆角人呢?” 一出门,听见时万玫在温声询问。 时静夜视线看向被问的人,约莫五十岁,头上白布外缠了一圈麻绳,正反复撕开香纸,一张张放入竹篓里。 “不知道哩,刚才还在这呢嘛。” 时万玫蹙眉,叹口气,缓缓直起身,转头看时静夜。 两人一起走下台阶,到空地里,望着一只瘦小的正在啄石子的鸡。 “真是不像话。”时万玫说,“小豆角突然失去亲人正是最伤心的时候,怎么也没人看着她点。” “小惠阿姨生病快三年了。”时静夜淡声道,“也许对这里的人不算突然。” 时万玫深深看她一眼,动动唇,最后还是沉默,撇开脸,无奈叹息。 时静夜面无波澜:“要去找她吗。” “嗯,找吧。”时万玫点头,跟时静夜比划,“上次小惠来信,说她女儿长高了些,大约一米四几,估计有这么高了。” 时静夜低头看一眼,对一米四几有了个大概印象。 她和时万玫分头行动,走在橘粉色的天空下。道路两旁各种丧头搭脑的腐朽木架,横拉乱支的黑色电线。 时静夜皱着眉,抬手挡住鼻尖,快步走过一个潲水流满地的绿色高桶。 就此,她对柴庄的印象从芒果、白酒,变成了烂木架、黑电线、脏垃圾桶。 走出去快两百米,时静夜稍稍侧开指尖,觉得气味好些了。 前方宽路变窄,土埂旁没有了房屋,变成一汪汪池塘,种的也许是秧苗,翠绿青嫩。 池水一路漫延上来,湿润了不足一辆车宽的泥地口。 时静夜脚上的灰色耐克缓缓停住。 转身。 鞋尖刚站定,又回头。 隔着不远处影影绰绰的柳树叶,她应该是看见了一抹红色的影子。 高度大约是一米四。 不过谁会在亲人去世这天穿红色? 时静夜一动不动,望着那一点红。 手机响铃。 时万玫打来的电话:“安安你在哪儿?我问到人了,小豆角可能在池塘那边,我正找过去。” “我在池塘。”时静夜说。 脚底踩上湿泥。 恶心。 时静夜忍住想要退开的冲动,跟上匆匆往前跑去的时万玫,听见时万玫高声呼喊: “连婳——” 就这么第一次听见了小豆角的名字。 走近后,时静夜看见时万玫紧紧搂着一个脏兮兮的小脑袋,不可谓不震撼。 她瞳孔明显放大,隔着时万玫的胳膊上下打量,忍不住皱眉。 为什么这个小孩叫“小豆角”,她大概明白了。 第一观感是瘦长。 尽管身高只有一米四,但因为瘦得只剩皮包骨,肉眼看着比想象中要高出不少。 第二观感则是土黄。 就像豆角会沾到的土,这颗脑袋,头发被剪得乱七八糟,很短,刚到耳朵下面一点,发质枯黄,像稻草。就算身上穿了件红艳艳的衣服,也盖不住的黄。 到此为止,时静夜转开视线。 “小豆角,怎么一个人到这边来呢?”时万玫松开胳膊,蹲下询问。 时静夜转回头。 一看清小孩的脸,眉心又颤了颤。 情况上,她理解这里的脏乱差,但,小孩脸上全是各种褐色黑色的土灰印子,过长的额发三两根搭在眼前,红衣领口完全脱线,松垮,几乎看不出原本的红色,糊满黑色泥巴。 这真是时万玫口中“长得特别可爱”的连小惠女儿吗? 看上去也…… 小孩突然抬头了,眼睛确实漂亮,像桃花,但瞳孔浓黑,充满敌意。 “不要盯着我。”声线稚嫩,音调却非常沉。 时万玫牵着小孩往回走,时静夜隔了一米远,默默跟在后面。到刚才经过的垃圾桶,她依旧抬手捂鼻,面露不快。 小孩忽然转头来看。 弄得时静夜一怔,心中该有的礼貌让她不得不缓缓垂下胳膊。 小孩板着一张灰扑扑的脸,眼睛冷冷瞪她一会儿。 转回去了。 “……” 时静夜无言。 回到堂前,时万玫朗声:“我把小豆角找回来了!” “哦,小豆角你别再乱跑了啊,你妈死了我们忙得不得了。”路过人丢下一句。 时万玫抚在小孩肩上的手指收紧。 没有人管小惠的女儿。 她突然意识到这点。 灯火通明的夜晚,时万玫与时静夜陪小孩坐在角落,旁边放着一辆纸扎的小汽车。小孩的亲戚们站在院里讨论,要不然别停灵三天了,明早凑合下葬吧,病了这么久也没留几个钱。 时静夜还没听进这些话。 时万玫站起身,怒气冲冲走过去:“什么凑合?要多少钱你们说!我给!” 守灵两夜,第三天早晨,由小孩捧着母亲的牌位开路,绕村走了一圈,最后抬棺人上山,下葬。 柴庄多了一个土堆。 小孩在镇里的小学住校。 葬礼结束后,时万玫开车带她去附近宾馆洗澡,换新衣,好好收整了一番。 时静夜这才看明白小孩原本的肤色不是土黑。 两人把小孩送回学校,时万玫给她手里塞进一百块钱。 “小豆角,你安心准备考试,阿姨每周都会来看你。这一百块先放在身上,以防万一。” 时静夜收回视线,坐在车里望向前方,静静听着。 车前一个个返校的小学生,高个不在少数,神采飞扬,嘻嘻哈哈跑过。与这些小孩比起来,小豆角小小的安静的一只,没有任何同龄人的生机与活力。 时静夜眼睛盯着,一眨不眨,想起一些往事。 等时万玫跟小孩叮嘱完,上车关门,时静夜系上安全带。 转动方向盘离开时,她余光经过小豆角瘦弱的背影,想起灵堂里那一本静悄悄的《读者》。 封面是四个正在练习芭蕾舞的小孩,身姿优雅,其上一行小字里面,印着:爱,点燃了心灵的圣火。 晚上,时静夜坐在桌前,想起这句话,提笔,记录在本子上。 “爱点燃了心灵的圣火……” 专业主持人的声线,很好听,轻柔地念完一遍,唇角扬起笑意。 好句子。 也许可以用于筹备北京奥运的报道。 3. 03 北京奥运会倒计时一周年的夏天,主题歌《WeAreReady》正式发布。 “一天一天的等待,心情更加澎湃……” 柴庄高悬的喇叭里传出带着鼓点的音乐。 近五个月过去,连婳头发长长了些,扎成一个揪,像麻雀尾巴。身上混搭穿着红黑格长袖衬衫,草绿短裤。一个人拎着桶,顶着烈日,皱着脸往土面上挥洒生石灰粉。 三伏天的农忙不是人干的,太阳火辣辣的炙烤,人就像铁板上烧红的虾。 大颗大颗汗珠顺着连婳的脸往下滴,她无动于衷,撒完石灰转身又去拿锄头,翻土。 “小豆角——”旁人喊,“你歇会儿,这个点别中暑了!” 连婳没有搭理,她忙完这边的活,还要去另一片地里收玉米、拔花生,乡民送来的吃的穿的她已经收了,要回报,不可以言而无信。 三十九度,大人都热得受不住,先去树荫下乘凉。 连婳硬是靠着意志力忙完一亩又一亩,露在外面的小腿晒得通红,还被蚊子咬了好几个肿包。 天黑。 最后一户人家给她塞了两个烤好的玉米,一颗水煮蛋。 连婳往回走。 她原先的家在妈妈去世后被卖掉,还了亲戚们的钱,没还完,还欠三万块。现在是邻居可怜她,把堆柴的屋子腾了一半让她暂住。村里来过人,想带她去福利院,她觉得那样很可怜,不愿意走,央求着留了下来。 主屋亮着灯,邻居家的女儿放暑假回来,一家在聊天。 连婳轻手轻脚推开柴房的门,进侧屋。 柴房顶上挂了一个灯泡,邻居临时为她装的,夜里打开,像月亮一样明亮。 连婳坐在地上,仰头,边啃玉米边看它,脸上晒伤的红痕随着咀嚼时不时鼓起。 看着看着,视线渐渐变模糊。 白天在地里不觉得晕,这会儿却有点晕了…… 眼前猛地黑了一下,连婳赶紧低头,闭眼,撑着一旁的干柴缓神。 还是不舒服,连玉米都吃不下。 她用布仔细把吃的包好,放在一旁,瘦小的身影侧躺下,打算睡一会儿再吃。 “滴——滴——滴——” 醒来,听见奇怪的声音,闻见消毒水的气味。 连婳慢慢睁眼,看见白色的天花板。 她一边撑起身一边左右望,好半天,才顺着输液管低头,发现生病的人是自己。 怔神,她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转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连婳坐直:“万玫阿姨?” 时万玫乌黑的头发盘在脑后,露出饱满的额头。身上穿一件挂脖的红色礼服,领口点缀着亮片,即便是在医院的灯光下也闪烁着耀眼的光。 连婳见过时万玫很多次,第一次见对方穿得这么隆重,有些茫然。 “小豆角怎么样?头还晕吗?”时万玫担心地伸手,覆上连婳的额头。 十分温柔,让连婳忍不住想起妈妈。 她摇头,轻声:“不晕。” “不晕就好。”时万玫松口气,“你中暑了,幸好发现得及时。” 中暑。 对了,回家赶着进屋,没给身上浇冷水。 连婳懊恼。 “这里有些清淡的饭羹,你想吃吗?”时万玫抽张凳子,在床边坐下,拿起柜上的保温桶给连婳看。 连婳点了一下头,又说:“对不起万玫阿姨,麻烦你了。” “不麻烦。”时万玫笑笑,拧开保温桶,“我听说你考了全校第一?” “嗯。”连婳伸手想要帮忙。 “没事,你坐着。”时万玫放好盖子,“那怎么不要去上初中了?” 连婳目无波动,安静很久,没有回答。 时万玫耐心很好,不催促,把两菜一汤拆出来,摆在连婳面前,柔声:“安安刚才送过来的,还热着,先吃饭吧,别的待会儿再说。” 连婳不解:“安安?” “就是我女儿,上次是不是见过?”时万玫笑着递上筷子,“她大名叫时静夜,静夜诗那个静夜,小名叫安安,安全的安。现在已经大学毕业了,在做主持人,最近回来榕城准备奥运相关的节目,也许你之后能在电视上看见她。” 连婳听完,顿时想起春天见过的那张冷漠的脸。 记得那人在黄土地、绿柳树里穿着一件奶白色的立领外套,袖口拼着精致的皮料,翻出一圈柔软的毛边,整个人特别干净,特别格格不入。 更记得那个人的眼神觉得她脏,头发脏,衣服脏,家乡脏。 原来叫安安,叫时静夜。 她讨厌安安。 讨厌时静夜。 连婳顿觉色泽诱人的饭菜不香了,一口都不想吃。 她捏着筷子,抿唇。 于是时万玫在旁询问:“没胃口吗?” “嗯。”她点头。 最后,连婳只是草草喝了两口汤,看着时万玫把美味撤了,肚子轻轻“咕”一声,连忙捂住,警告自己不准饿。 时万玫把保温桶装进保温袋,放去一旁,坐回来抚了抚连婳的头发。 “半个月没来看你,头发也长长了。” “万玫阿姨,对不起,你最近工作这么忙,又给你添麻烦了。”连婳再一次道歉。 时万玫摇摇头,笑得无奈,她没接这个话题,垂下胳膊,问:“为什么不想去念初中了?” 连婳:“我……”她没能说出口。 “生活有困难?需要钱?担心学费?生活费?”时万玫接连问,“小豆角,这些不是问题。你还小,书一定要念。现在都是九年制义务教育,花不了多少钱,有什么问题我都会帮你解决。” 连婳看看时万玫认真的眼睛,垂下视线:“我……想尽快还钱,不想再听那些人提起妈妈。” 连婳的亲戚们不是完全不管她,偶尔也会上门来,讨论小孩,讨论债。每到最后,那些人都会站在她邻居家的院里,聊起死去的连小惠。 “就是福薄嘛,送她出去念高中,想着她成绩好,能考个好大学回来帮衬大家, 结果被人换了学籍……” “做生意刚有起色又得了这种传染病……” “不晓得小豆角身上有没有问题……” 连婳忍不住冲出去,愤怒大喊:“不是传染病!不传染!你们不许胡说!” 小孩再凶,没有威慑力,众人只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耸耸肩,就像在说,算了算了别跟一个小孩计较。 “提起小惠?”时万玫疑惑,“都说什么?” 连婳张嘴,想要把憋在心里的气愤一股脑倒出,可她终究忍住了。 只说:“也没什么。” 连婳提了个头又沉默,这想让时万玫真心相信“没什么”,绝对不可能。她趁孩子躺下休息,气势汹汹杀回村里。 车门一拍,逮住一个眼熟的就问:“你们都在小孩面前说什么了?!” 连婳输液到下午四点。 护士姐姐给她拔针时说她太瘦了,让她多补充营养,她乖乖点头,想着赶紧回去还能赶上除草的活。 时万玫比约定时间迟了些出现,脸色不好看,走近后才对她笑。牵着她去护士站问了问情况,听到要多给孩子补充营养,也是乖乖点头。 连婳忽然低头,忍不住笑。 想起以前妈妈听见老师说这句话,当晚回去就给她炖了一只鸡,让她吃了两个鸡腿。 时万玫拉着连婳下楼。 “小豆角,有个问题……” “过来的时候你昏迷着我也看不出来。” “你坐长途……会晕车吗?” 连婳眨眼,不明白万玫阿姨这几句话的含义。 二十多分钟后,她懂了。 连婳双手扒拉着副驾窗沿,一阵阵干呕。每逢路口停下,时万玫都要轻拍她的后背。 “没事没事,你千万别憋着,想吐就吐啊,车能洗。” 连婳是想吐。 可她胃里空空,直泛酸水,什么也吐不出来。 直到车子开上高速,路况平稳,车身不那么发抖了,连婳才奄奄一息倒回副驾里,缩成一团。 万玫阿姨说要带她去城里住,学籍也转过去,以后就在城里读书,不回来受罪。 夕阳照在她的膝盖上,她的裤子还是那条很脏的草绿色的短裤,双手握拳搭在上面,手背晒得黑黢黢的。 她有气无力靠在椅背上。 一会儿想她这样太麻烦万玫阿姨了,她怎么还得起。 一会儿想又要见到那个时静夜,一定会觉得她这一身很脏。 她明明很爱干净,在学校吃饭前后都会认真用肥皂洗手,衣服也自己洗,勤换。偏偏两次伤心、不舒服,两次最不干净的时候都被时静夜撞上。 时万玫注意到连婳的难受,想了一想,索性伸手拧开音乐电台,正在播放奥运歌曲《WeAreReady》。 “让全世界的目光,降落在我们的怀抱……” 听着歌,想起时静夜看着她,那微微蹙眉的样子。 连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更想吐了。 4. 04 万玫阿姨住的地方种有很多长叶子的树,像是芭蕉,连婳在书中见过。 绿油油的叶间连着灯。 如果说柴房的一盏挂灯像月亮,这里的一串灯就是星星。 星星映在连婳的瞳孔里,令她眼花缭乱。 房屋有四层高,外墙贴红砖。从二楼开始,每扇窗外都带有一个弧形向外延伸的露台,装着花边纹的黑色栏杆,栏杆里放着空调外机。 时万玫牵着连婳走入楼栋,碰见一楼出来人,抱着一只戴项圈的白色小京巴狗,笑眯眯跟她们打招呼:“万玫回来啦。” “哎张阿姨。”时万玫点头微笑。 二楼没有门,到三楼,时万玫停在一扇红木门前,低头取钥匙。 连婳突然紧张,轻声喊:“万、万玫阿姨。” “嗯?” “安安姐姐在家里吗?” “安安啊?她今晚应该不在吧。台里给她安排了临时宿舍,最近忙,大部分时候都在宿舍住。”时万玫说,“不过你来了明天我叫她回来一趟,我们一起吃顿饭。” “不用了!”连婳忙说,“她工作重要!” “哈哈。”时万玫笑了笑,把门拉开,“好,到时候再看吧,咱们先进屋。” 屋里很精致。 亮面红棕色的实木长条地板,摆在上面的所有家具都泛着柔润的光。墙面拐角全用实木压紧,客厅电视机背后铺满暖木,悬浮隔板上摆着各色各样的毛绒玩偶。 连婳看出神。 时万玫弯腰,拎起玄关地上放着的一双儿童拖鞋。 “来,穿这双。” 连婳沾满泥的鞋尖迅速往后缩了半步,手指攥紧:“万玫阿姨,我……我别把你家里弄脏了。” “怎么这么说,哪里脏。”时万玫嗔怪。 连婳还是游移不定,满脸局促。 “那,这样吧,反正这是塑料拖鞋,你换上,直接去卫生间冲个澡,立马就能干干净净了,这样好吗?”时万玫又柔声询问。 连婳低头看向这双蓝色兔子拖鞋。 那她一定要格外小心。快快换好鞋,进屋之后哪里也不要碰,直接去洗澡。 “好。”连婳终于露出笑容,乖乖蹲下,有条有理地解开右边鞋带,脚后跟正要脱出鞋身。 “安安?” 时万玫诧异的声音在她右侧响起。 连婳动作一僵,静止几秒,缓缓抬高目光。 第一瞬,看见了一双浅灰色的拖鞋,不是塑料,像是布的,棉的,半包着脚背。往上是一条浅蓝色的牛仔短裤,最后是浅灰色的紧身短袖,身前有一圈银色的亮片,一两个蝴蝶结,中间写着英文“love”。 看到这里,连婳听见这个“love”冷淡出声:“宿舍停水。” 连婳低下头,脚跟默默踩回了鞋里,脸上一阵发烫。 手腕还碰到了脚踝上的蚊子包。 痒。 她轻轻挠了一下。 “停水?噢,我是听说那边在为明年转播修通道。”时万玫笑了笑,低头,“小豆角,这就是安安姐姐,你看你还记得她吗?” 被点名。 连婳咬紧下唇,空气凝滞几秒后,她还是不得不抬头面对现实。 屋内地板比玄关高一阶,站着的时静夜比蹲着的她高无数阶。 灯光压下时静夜的睫毛、鼻梁,在脸上投下一片具体而冷漠的阴影。长而薄的眼皮,眼角最后有微微上扬,却是天生的自然的上扬,没有因为和她对上目光就生动几分。 感觉和当初一样,并不高兴看见她。 连婳想走了。 但她退无可退,努力扯出一个乖巧的笑容:“安安姐姐。” “你好。”时静夜点头,唇角敷衍地勾了勾,余光往她小腿的方向落了一秒。 连婳深吸一口气。 哪怕只是短短一秒,她也看见时静夜皱眉了。 是因为她的鞋看起来太脏了吗? 之后,连婳往里走的每一步都像在被针扎,四肢十分僵硬,每分每秒都能想起时静夜紧皱的眉心。 她很委屈,也很不甘。 她想告诉时静夜她的鞋只是旧了,她总是把家里每一双鞋都刷得干净,只是因为突然晕倒了,来不及换…… 她还想告诉时静夜她根本不想搬过来,这里让她不自在,她宁愿睡在那个天天被蚊子咬的柴房,也不想来…… 要不是万玫阿姨…… 她不想来。 不想。 时万玫领着连婳进卫生间,里面有一个架高的淋浴房,可以坐着泡澡,也可以站着冲淋。 时万玫让连婳脱鞋,站进去,她伸手扶着。 “慢慢来,别踩滑了。” 哪个是洗头发的香波,哪个是护发的精油,哪个是洗澡的沐浴露,时万玫撑在沐浴房的边缘上,一一给连婳介绍。 连婳像在学校学习新知识一样,屏息凝神,专心听讲。 这时候,卫生间门又被打开。连婳瞬间全身紧绷,像老鼠见了猫。 “妈,她的浴巾我放这里。”猫淡淡说了一句。 “嗯。”时万玫冲时静夜笑了笑,转回来,忽然想起什么,指向淋浴房外一个独立的置物架,挡着嘴小声说,“对了小豆角,你安安姐姐稍微有一点点奇怪的地方啦,她爱干净,不喜欢她的东西和别人的东西放一起,我和她的东西也都是分开的。那些是她的。” “好。”连婳点头,立即保证,“我不会乱碰的。” 不想再被时静夜的目光审视,连婳洗得格外认真,抹了好几遍泡泡。到最后冲掉的时候,感觉嗓子眼里都是葡萄籽沐浴露的甜香。 架子下方挂了浴巾,上面叠放着一条桃粉色睡裙。 连婳擦干净后拿下睡裙,看见睡裙前面有一只吐舌在笑的卡通小狗。 她觉得可爱,跟着吐了吐舌。 一分钟后,连婳抬手举着头上层层包裹的浴巾,费劲打开卫生间的门。 “万玫阿姨?”她先停在门边,轻轻呼唤了一声。 没人应。 她小心翼翼,再往外迈了两步:“万——” “把头发吹干再出来。”恶猫之音忽然在她左侧响起。 连婳吓得一激灵,抱着一头浴巾慌张转身。 时静夜还是刚才那一身,环着胳膊,直勾勾盯着她。 连婳张开双唇,想解释她没找到吹风机,喉咙却像被水果味的沐浴露堵住了,什么都说不出口。

然后,看见时静夜胸口沉沉起伏了一下,似乎在忍着火气。 估计觉得她太笨了。 “对、对不起……”连婳大脑空白,迅速道歉,手忙脚乱退回卫生间。 时万玫接完电话从阳台回来,看见独自站在卫生间外的时静夜,正要出声。 时静夜递出手里的一盒龙虎清凉油:“她腿和胳膊都被蚊子咬了,你给她抹吧。” 吹风机嗡嗡嗡地响着。 连婳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人仿佛还没从刚才的惊吓回魂,双眼发直。 好一会儿,她视线才偏向那一个属于时静夜的置物架。 一层是能挤压的瓶罐。 二层是需要拧开的盒子。 三层是各种各样立体的袋子。 当然,它们无一例外,都被摆得错落有致,十分整齐。 吹完头发,连婳很谨慎地用卫生纸把能擦干的地方都擦一遍。轻轻拉开卫生间的门,看外面没有人,赶紧蹲下身,把地上已经干涸的湿拖鞋印也仔细擦掉。 她跟同学看过一些电视剧,犯罪片,此时此刻,感觉自己就像是电视里面那一个正在“毁尸灭迹”的罪犯。 这个家的一楼是餐厅、厨房、客厅、卫生间、阳台,还有一个书房。 从旋转楼梯上二楼才能看见卧室。 时万玫推开其中一间,夜风掀动薄薄的窗纱。 “房间还没有来得及给你重新布置,不过床单这些,都是安安今天新换上的。” 连婳一听“安安”两字,如临大敌。 她现在除了知道时静夜特别爱干净,其余一无所知。 万一安安姐姐还有什么特殊的生活习惯,这么睡进去,要是哪里没做好,不会又来找她算账吧? “连婳。”时万玫轻拍她的肩膀,“欢迎你,安心住下来,就当自己的家。” 夜深了。 连婳缩在床上,抱着膝盖,觉得一切很不真实。 有人在敲门? 她突然听见动静,回神,转头望去。 敲门声非常轻,就像指尖随意点了两下似的,要不是房间里足够安静,一定听不到。 连婳反应了一会儿才应声:“来了。” 下床穿上拖鞋,三两步跑到门边,打开。 双眼睁大。 时静夜面无表情站在门外:“伸手。” “……”连婳抿唇,迟疑后抬起一只手,然后,第二只。两只手的五指都摊开,小拇指一侧规规矩矩靠在一起。 时静夜缓缓拿出藏在身后的胳膊。 “请问!” 连婳突然扬高下巴,决定豁出去了,理直气壮看向时静夜的眼睛,“我又做错什么了?” 时静夜皱眉。 连婳坚持说下去:“老师惩罚我们都会给个理由,你不能什么都不说就要打我的手心。安安姐姐,我做错什么了?” 大概是觉得她挣扎的样子十分有趣吧。 时静夜忽然偏开脸,轻轻笑了一下。 就在连婳张嘴,还想追问的时候,时静夜抬高胳膊,手指一松,一个冰冷的小圆盒轻轻落进连婳的手心。 “清凉油,抹在痒的地方。” 说完,转身走了。 5. 05 城市里的夜晚很安静,仿佛连蝉鸣都彬彬有礼。 连婳坐在书桌前,低头拧了会儿,终于打开清凉油的盖子。 清凉油的膏体是淡淡的橙黄色,开盖后,香气明显变得更加浓郁。连婳忍不住,凑近闻了闻,瞬间感觉到整个鼻腔都被清新的薄荷味填满了。 她用指尖小心翼翼蘸取一点膏体,先抹在手腕的蚊子包上,再是小臂,手肘…… 大功告成。 连婳呼口气,拧上盖子,分别用湿巾、卫生纸反复擦拭,起身,要去还给时静夜。 她的卧室距离时静夜的卧室只有两三米,轻轻敲响门不久,门内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解开门锁,拉开一条缝。 连婳眨了眨眼。 这条门缝只是刚刚好露出时静夜的脸,让她迅速意识到对方并不欢迎她。 她赶紧识趣伸手,递上清凉油:“姐姐,谢谢。” 时静夜冷淡的目光往她手上看了一秒,出声:“不用还我。”说着就要关门。 “姐姐我擦干净了!”连婳提高音量。 时静夜又把门拉开些,皱眉听她说。 “我是用万玫阿姨放在我房间里的含有酒精的湿巾,她告诉我那个能消毒,然后我还用卫生纸擦干了。”连婳积极说明,“姐姐你看,盒子上一点都没有脏。” 时静夜没接话。 下一秒,连婳忽然意识到了真正的问题。 “啊……”她缓缓合拢五指,看着时静夜,语气变弱,“但是里面我已经用过了……” “嗯。”时静夜言简意赅。 连婳抿唇,随后慢慢点了点头,默默转身,从时静夜眼皮子底下走开。个子小,穿睡裙的背影看上去瘦骨嶙峋的,谁都能欺负的受气包一样。 时静夜看了会儿,稍稍拉开房门:“哎。” 连婳迅速回头。 “既然搬来了,好好住着,给你用的东西不要再拿给我。”时静夜顿了顿,“要注意个人卫生。” 连婳捏紧了手里的圆盒。 走廊没有开灯,只有敞开的两扇门里落出光线。她此时站在两道光线都没能照亮的暗处,隔一段距离看向高高在上的时静夜。 对方逆着光,脸上一片黑影,五官模糊,但语气明显严肃。尤其最后一句“要注意个人卫生”,暗含批评的矛头直指向她,完全是无情的阎罗拿起镰刀又恶狠狠往她心上一戳。 “对不起,我、我会注意的……” 连婳大窘,磕磕巴巴回答了一声,随即像只受惊的兔子,三两步窜回房间。 看见光线消失,门被关紧了。 时静夜缓慢眨了下眼,安静回身,也合上了门。 她走回到临窗的书桌前,桌上摆着一台CAW的大头电脑,屏幕角标中,一个卡通粉发女生的头像正在闪烁。 时静夜坐下,双击鼠标。 士多啤梨:【么么么在吗?】 士多啤梨:【明天一起出来K歌吖~】 S:【明天上班。】 S:【符老师到了?】 士多啤梨:【是吖是吖~】 士多啤梨:【呀忘记你要上班了/惊恐/】 士多啤梨:【别难过哈有我替你自由/幽灵/】 S:【/微笑/】 S:【记得这个月内把中信抛了。】 士多啤梨:【中信也要抛咩?!我舍不得啊时姐/可怜/万科这两天还在涨,感觉我们都不该走那么早。。】 S:【不,要抛,别贪心。】 S:【今天去买拖鞋,银行那边又排长队,到处都觉得还能升。】 S:【听我的,赶紧退,估计最多一两个月就要崩盘了。】 士多啤梨:【0.0】 士多啤梨:【好叭】 士多啤梨:【你是去给那个什么小豆角买拖鞋咩?】 看见聊天框里出现这句话,搭在白色键盘上准备再敲字的指尖突然停顿。 时静夜转头望向房门,又想起最后连婳慌不择路的身影。 “唉……” 连婳趴在桌前,垂头耷脑,指尖来回滚动圆盒,满脑子都是时静夜冷冰冰的那一句“要注意个人卫生”。 今晚注定是一个不眠夜了。 隔天,连婳一早醒来,躺在床上呆呆地望着天花板,眼睛一眨不眨。 不久后有人从外敲响她的房间门,依旧是指尖浅淡地点了几下。 连婳立马意识到是谁。 她下床趿着拖鞋跑过去,换上笑脸,拉开门,房间外却一个人影都没有。 只能闻见空气中隐隐约约的面包香。 香味在下楼梯时越来越清晰。 到最后一级台阶,看清餐桌前坐着的那个身影,连婳脚步骤然顿住,抓紧扶手,表情纠结。 正打开翻盖小灵通的时静夜转头看了她一眼,不为所动,收回视线。 连婳深呼吸,小心翼翼向前。 方形的红木餐桌边有四把椅子,靠墙的两个空着,时静夜则坐在背向厨房、临近窗户的一个。 连婳走近,视线在时静夜没表情的侧脸上停留一秒。趁对方不注意,又迅速看向厨房。 没有门的厨房里面空空荡荡,所有厨具干净整齐。 重点是。 没有万玫阿姨的身影。 这是一个非常恐怖的发现。 “再不坐下牛奶就凉了。”一个寒恻恻的声音响起。 “啊,好!”原本不想坐在时静夜身边的小孩,手忙脚乱地拉开了椅子。 不过坐上椅子后她才注意到,虽然餐桌上有两份早餐,都是面包、蛋糕、牛奶,但她的那份,其实摆在了对面,时静夜所坐的斜对角。 也就是,此刻她面前什么都没有。 连婳傻眼了几秒。 右手边的人忽然放下手机,“吱嘎”,把面前的盘子、杯子尽数往对面一推,胳膊再侧到连婳眼前,把属于连婳的份推给连婳。 移形换影后,两份早餐的位置依旧是斜对角,谁也不挨着谁。 连婳愣愣地看向跑去墙角坐着的时静夜。 对方面无表情,再次拿起了小灵通,一边咬着叉子上的三角面包,一边单手摁键。 连婳眨了一下眼睛。 经过一晚,对于时静夜不喜欢触碰别人用过的东西这事她已经接受良好,这会儿无非就是再接受一个时静夜也不喜欢和别人一起吃早餐的事…… 没什么大不了的。她很快想通。 连婳转回脸,看着面前这块花花绿绿的三角面包,再看看一旁玻璃杯里的牛奶,正要学着时静夜稳重捧杯,就听见平淡的声音问:“有没有乳糖不耐受?” “啊?”连婳僵硬地转头,“什么是……乳糖不耐受?” 她翻来覆去一整晚,一直想着接下来的日子要好好学习城里的知识,不要再让时静夜瞧不起。结果这一大早,时静夜就冒出一个她完全听不懂的词。 她懵懵的,时静夜肯定觉得她笨蛋,傻瓜,立马 皱起了眉:“喝牛奶会不会肠胃不舒服?” 牛奶? 连婳看回桌上的玻璃杯。 见小孩还不答话,时静夜叉子戳了戳盘里残余的一小片生菜,第三次,缓速再问:“你以前,喝牛奶,会不会,拉肚子。” “不会。”连婳终于明白了,原来时静夜是在关心她,想了想,又赶紧补充,“我除了吃芒果过敏,别的什么都能吃。” 她的意思是她很好养活,不挑食。 时静夜挑眉,意外:“你也对芒果过敏?” 连婳见时静夜竟然又接了她的话,露出笑容,点头:“嗯!小时候吃了一块浑身发痒,医生说是过敏了。” 时静夜“哦”了声:“柴庄是不是有很多芒果?” “对!”连婳兴致很高,“虽然我过敏不能吃,但大家都说柴庄的芒果好,妈妈以前送给她的朋友们,阿姨们说柴庄的芒果有奶香味,很甜!” “哦。”时静夜表情没什么波动。 “安安姐姐。”连婳声音清脆,“你要是喜欢吃芒果,我可以想办法给你拿一些过来。” “不用。”时静夜抿了一口果汁,擦嘴,端起空餐盘起身,“我不喜欢。” “……喔。”连婳蔫掉了。 过会儿,背后厨房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连婳咬一口面包,嘴里缓慢咀嚼,偷偷地转头去看。 时静夜系一条红黑格围裙,戴黄色胶皮手套,正在洗碗。侧光从窗户落下,打在时静夜身上,有一瞬衬得她的轮廓十分温柔。 让连婳有点伤心地想起了自己的妈妈。 从连小惠住院后,她就再也没见过妈妈站在厨房里的样子。 水声停止。 时静夜用毛巾仔细擦拭池台,再用吸水巾擦干胶皮手套,最后将手套挂回原位。 她路过餐桌时顺道瞥了连婳一眼,见小孩慢吞吞地吃着,估计还要很久,便没有停步,径直去卫生间挤了两泵洗手液,把手洗干净。 一切收拾完毕。 时静夜上二楼换衣服,一件白色的v领内搭,套一件薄荷色的牛仔衬衫,袖口挽高到小臂,其下穿一条深色的牛仔长裤。离开房间时,她拎上挂在门后足有一张开页报纸大小的白色帆布挎包,里面鼓鼓囊囊装着她的三个记事本、流程稿、手卡、中性笔……等等。 连婳以为今天万玫阿姨不在家,她得跟时静夜待一天,正边吃边发愁呢。 听见下楼的脚步声,忙转头去看。 她心中想的人一身清爽,看上去是要出门了…… “呃,安安姐姐!”连婳下意识站起身。 时静夜扫她一眼,一秒不停地往玄关走去,连婳快步跟上,“你要去上班了吗?” “嗯。”时静夜换了双帆布鞋。 “那我……我应该做什么……”在柴庄,连婳自己知道安排自己,可是在这里,她完全不知道她该做什么。 “你没有暑假作业?”时静夜换好鞋,起身看她。 “没有。”连婳摇头。 “那就自己找点别的事情做。”时静夜说。 “哦,好……” “还有。”时静夜突然低头,从挎包里翻出一包湿巾,抽出一张,眉眼沉黑地递给她,“以后吃东西的时候不要离开餐桌,很脏。” 连婳心一紧,迅速用双手接住:“姐姐对不起我——” “少说对不起。”时静夜直接转身去打开门,疏离的语气,“尽快改掉坏习惯比道歉有用。” 6. 06 连婳坐回餐桌,又把时静夜的话想了很久。 虽然,她害怕时静夜,但她也认可改正比道歉有用。 往后的生活,与其战战兢兢,时刻担心哪里犯错,不如提前想清楚,哪些行为在这个城市里,这个家里,代表不干净。 对,就像从前在学校里一样,她不该逃避任何一个难题。要迎难而上,乘风破浪。 连婳想通后,眼中燃起熊熊斗志。 她迅速吃完桌上的早餐,按照先前时静夜的步骤,仔细用湿巾、餐巾将桌面大致擦一遍。 然后端着空空的餐盘和玻璃杯走进厨房,先把它们放进水槽,眼睛看向悬挂在水槽附近的这一副黄色胶皮手套。 伸手。 忽然听见身后远处传来了钥匙开门的动静。 连婳暂时垂下胳膊,转身,规矩地站定,露出笑容,以为是万玫阿姨回来了。 一身清爽的时静夜挎着包,换好鞋后,脚步匆匆往楼梯走,没分给小孩半个眼神。 于是连婳脸上的笑容也自然而然地消散了,垂下眼眸。 拿好U盘。 时静夜快步下楼,这次经过时,她视线顺道瞥向餐桌,再望了一眼厨房。 看见瘦小的连婳孤零零站在厨房里,脑袋低着。 时静夜只看了一瞬就收回目光,并未停步,径直走到玄关,准备出门。 “安安姐姐——” 小孩的声音响起来。 时静夜回头,却没有看见小小个的身影。 她心口轻微起伏。 想了想,还是转身走回去,到厨房门边,眼神静静询问:什么事? 时静夜一米七的个子,连婳一米五不到。 即便姐姐只穿着平底拖鞋,巨大的身高优势,还是给妹妹施以无形的压迫感。 是时静夜太高了,所以没表情的样子才看着比较吓人。连婳心想。 她下意识咽了咽喉咙:“我准备洗碗,请问——”她转手指向那副胶皮手套,“我可以使用它吗?” 好在时静夜突然回来了,她刚刚差点又要忽略这件事。 如果时静夜不喜欢触碰别人碰过的东西,或许连这副手套也不可以。 洗碗? 时静夜皱了皱眉,视线顺着连婳手指的方向望去。 哦。 “不可以。” 她简单回答,“你不用洗。” 回答完该回答的,她转身要走。 “可是!” 连婳连忙追喊,“现在还是夏天,这些盘子放一天,会不干净。” 时静夜停住脚步,背影对着连婳,声音无波无澜:“你一定能洗干净吗?” 冰冷的语气,在旁人耳朵里,大概是挑衅。 但听多闲言碎语的小孩没有纠结于时静夜的态度,只坚定点点头:“嗯,一定!” “哦。”时静夜淡淡地应了一声,“那就用吧。”她迈步,又要走。 “那——”连婳再一次像粘牙的糖果,紧巴巴跟上,“用完之后,需要我怎么清理它吗?” 时静夜叹口气,表情看上去终于有些不耐烦。 她转头,眼尾微微下压,凝视着连婳的眼睛,吐出两个字:“扔掉。” 连婳抿唇。 直面时静夜的目光,眉心抽了抽,还是有一点怕。 “扔掉太浪费了,这样不好。”她鼓起勇气反对,“反正以后我还要洗碗,能不能把它留着,我来使用?” 时静夜没答话。 以前她很少遇到这种问题,尽管爱干净,却也没到一个洗碗手套还要和时万玫分着用的程度。 何况,她念大学后基本没回来过。 “我知道你不喜欢再用我碰过的东西,那这副手套就留给我用吧。”连婳锲而不舍,坚持与时静夜对视着,“如果每次洗碗都要扔掉一个,真的太浪费了。” 时静夜缓缓眨了下眼,在连婳说话的时候,突然注意到小孩脸上一块明显的红痕。 看上去像晒伤,和她们某年暑假出去做采访晒伤的脸差不多。 又想起时万玫之前跟她说,小豆角自尊心高,问了很久,不愿意去福利院也不愿意来市里,邻居送些吃的喝的,放学还要帮人家农忙,当还钱。 “安安姐姐,真的不可以留——” “随便你吧。” 时静夜打断连婳的话,转身离开了。 连婳洗碗的时候非常开心,在泡沫翻飞中,不着调哼着在万玫阿姨车上听见的歌曲。 “一天一天的等待~心情更加澎湃~” 车载电台又在放奥运歌曲,前方路口黄灯闪烁,时静夜踩下刹车。 她目光笔直望着前方,无视车前正在缓慢通过的人群,脑海中残留着黄灯的影像,联想到厨房里那一副黄色的胶皮手套。 中号。 她戴着都有些宽松,小孩的手岂不是更容易掉了。 如果掉在了水槽以外,比如地面瓷砖上,会不会把泡沫也弄得一地都是? 越想画面越具体,时静夜眉心悄然拢紧,眼里明显不舒服起来。 好在信号及时跳转绿灯,车子继续前进,拥挤的路况渐渐分散了她的注意力。 阳光照在车玻璃上,一圈圈发亮。 厨房里的碗盘和玻璃杯也被擦得锃光瓦亮,闪金光。 连婳凑近,像在看显微镜一样认真。她的脸倒映在玻璃杯上,一会儿大,一会儿小。 嗯,洗到这种程度,姐姐应该会满意了。 连婳非常认可自己的劳动成果。 随后,她再学着时静夜那样,大致甩掉手套上的水珠,擦干净水槽和手套,再分别取下扎在手套口的头绳。彩色的塑胶头绳,一黄一蓝,刚一解开,宽大的手套就从连婳手上脱落。 她慌忙接住,反复看了两遍,将其挂回原位。 接下来应该洗手了。 连婳记得洗手要去另一个地方。 她像即将做手术的医生一样,两只手端正地抬在身前,稳稳走出厨房,经过餐厅,去一楼的卫生间。 “……” 卫生间里,连婳微微张开双唇。 玻璃镜前面,左右各摆着一瓶像是洗手液的东西。 可它们的包装上,全都是英文。 左边的瓶子是绿白色,右边的瓶子是粉白色。 “De……to……”连婳表情皱巴巴地念完这一个,又看另一个,“Ka……o……” 嗯…… 她直起身,因为小升初的考试不看英文成绩,她当时为了多去照顾妈妈,彻底放弃了英文课,这些字母在她眼里就是天书。 不如……用重量判断? 连婳记得万玫阿姨说姐姐才从别的地方回来,又不常回家住,那,应该很少使用家里的洗手液吧? 玻璃镜中的瘦小身影,咬着下唇左右打量片刻,去取来一截卫生纸,分别拎了拎瓶身。 她眼前一亮! 果然如她猜想的一样,绿白色会重一些,绿白色也更符合她心中时静夜的印象。 就像攻破了一道数学难题。 连婳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开心伸手,挤了一泵粉白色的洗手液。 时万玫回家时,连婳正乖乖坐在客厅的沙发中央看书。 她一愣,赶紧加快关门的动作。 昨晚为了生意上的事临时外出,半夜才回来,早上接到电话又忙着出去了。 一来二去,完全忘记自己已经把小豆角接来了家里! “连婳——”时万玫换拖鞋时高喊了一声,“对不起啊你吃东西了吗——” 连婳看得太专注,这时候才回神,立刻放下书,小跑到时万玫跟前:“万玫阿姨。” “对不起啊对不起啊,你肯定饿了吧!”时万玫把包直接留在了柜子上,边扎头发边往厨房走,“哎呀都怪我这记性,等着,马上给你煮碗面!” “我已经吃过早餐了。”连婳跟在她身后。 时万玫 停住动作,转头:“嗯?” “我和安安姐姐一块儿吃的。”连婳又说,“面包,牛奶。” “安安?”时万玫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半天才失笑,“噢……” 连婳不知道时万玫在笑什么,只是疑惑地看着。 时万玫慢慢转身,撑住一旁座椅的靠背,指尖点了几下,解释:“我没想起她。” 嗯? 连婳拧了拧眉,更纳闷了。 时万玫抚了抚连婳的头发,笑着说:“安安以前都赶时间,不在家里吃早餐。” 连婳眼睛睁大了些,想起餐桌上热气腾腾的牛奶,还有精致的夹着煎蛋蔬菜的三角面包。 几秒后,她笑起来:“喔,安安姐姐特地给我做了很多好吃的,而且都特别特别好吃。” “是吗?”时万玫惊喜道,“她这么厉害了?” “对,一杯温热的牛奶,有点甜味,一块这样的面包,里面生菜被切成这样,煎蛋有一点点溏心……”连婳顿了顿,“妈妈也喜欢这样煎蛋。” 听见最后一句,时万玫脸上的笑容变淡了一点,瘪了瘪嘴。 她蹲下,伸手把朋友的女儿搂进怀里。 连婳瞬间意识到自己被可怜了,身体僵硬,有些不自在。 这和面对时静夜的不自在完全不同,比那种不自在更加侵入她的骨髓,让她心疼又想哭,可她并不愿意哭。 她忍着鼻酸,忽然发现一个和时静夜单独待着的好处。 安安姐姐不怎么看她,自然也不会可怜她。 反而让她自在了。 也许是因为早晨的歉疚,这天,时万玫没有再出门,全程围绕着连婳嘘寒问暖。中途她还带连婳去了一趟商场,买零食,买衣服,买玩具…… 连婳拒绝了玩具。 只拿了一个拇指大的塑料芒果挂件。 时万玫看着,心又化了,觉得连婳是想念柴庄。 回家路上,连婳破天荒主动询问时万玫,安安姐姐今天还会不会回来。 时万玫摇摇头:“应该不回了,中午那会儿给她打过电话,今天工作很忙,我们过两天再一起吃饭吧。” “喔……”连婳点头,“好。” 晚餐,时万玫要亲自做,打开客厅电视,让连婳看动画片。 连婳其实对动画片也不感兴趣,手上捏着还被透明塑料袋包装着的塑料芒果,发呆。 门口突然传来钥匙的响动。 连婳比时万玫更先听见,迅速起身,一溜烟跑过去。 时静夜拉开门,看见直愣愣站在眼前的连婳,稍有不解,但什么也没问。 她在连婳示好的笑容中,平静关门,平静换鞋,平静绕过小孩,径直朝卫生间走去。 连婳想起卫生间二选一的世纪难题,这个时候就能得到答案了。 她抱着自己必然正确的想法,站卫生间门外,只偷偷伸进半个脑袋。 啊…… 怎、怎么会是粉色…… “你一直跟着我干什么。”时静夜声音冷不丁响起。 连婳心一紧,忙退出卫生间。 她兀自僵在门外,像犯了弥天大错,满脸通红。 完了……我猜错了……我用了安安姐姐的洗手液…… 时静夜洗完手,走出门,见连婳跟个木桩子一样定在门边,蹙了蹙眉。 她视线落向连婳脸上的晒伤。 片刻后,她的眉头渐渐放平,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 时万玫还在忙碌,没有注意到她回来。 于是,时静夜低头从挎包里取出一个红白色的盒子,拎着一端,用另一端碰了一下连婳的肩膀。 连婳吓一跳,整个人抖了一抖,傻呆呆地抬头。 怎么一会儿胆大到粘着人提问题,一会儿胆小到碰一下就变成地鼠? 时静夜没忍住,眼尾轻扬,笑了一下。 随即,正色,平淡出声。 “拿去,每晚睡前擦脸上。” 7. 07 时静夜走近厨房:“妈,我回来了。” “哎?”时万玫扭头,看见时静夜平和的一双眼,“不是说今天工作忙?” “回来取个东西。”时静夜说,“等会儿就走。” “喔,那你晚饭呢?” “晚饭和舒楹约好了。”时静夜顿了顿,“我们大学同学从北京过来。” 两人站在厨房边聊了一阵。 连婳放好东西,手里捏着还未拆封的芒果挂件,从楼上下来。看到时静夜侧身站在厨房外,眉眼冷淡,腰姿笔直,偶尔张嘴说说话。 厨房外餐厅的暖光落在时静夜的衣肩上,让那件薄荷色的牛仔衬衫变得格外吸引人。 是绿色。 不是绿色也算蓝色。 怎么洗手液偏偏是粉色呢。 真是…… 连婳忧愁的眉心展开,双眼睁大。 几米开外的时静夜忽然转头,扬高目光,准确看向正停在楼梯上的她。 眼里好像充满着审视、怀疑…… 连婳僵直一秒,转身,蹬蹬蹬又跑回楼上去了。 不久后,她的房间门被指尖点了几下。 连婳咽了咽喉咙,闭眼后悔自己的愚笨,视死如归般拉开半掩的门。 “有什么事。”薄荷衬衫的声音比薄荷还清凉。 连婳根本不擅长撒谎,大脑一片空白,仰头看着时静夜的眼睛,呆呆回道:“什么?” 时静夜皱眉,就像当初在柴庄看见她那样,就像之前在玄关里打量她那样,不高兴的鄙夷的皱眉。 良久,时静夜问:“刚才下楼想做什么。” “我……”连婳支支吾吾,不知道该从哪里解释起,才能让事情显得不那么糟糕。 随即,她听见时静夜叹了口气,说:“算了,以后上楼慢点。”停顿一秒,“太响了。” 啊…… 连婳嘴巴张开,又下意识想要道歉。 时静夜面无表情转身,把她丢在了原地。 那边关门后,走廊里十分安静。 连婳能听见楼下万玫阿姨炒菜的声音,也能听见自己惊恐而尴尬的心跳声。 刚才怎么会一慌张就跑了起来,甚至没注意到拖鞋把木楼梯踩得很响,可是能想象,一定很响。 旧错未消,新错又添一笔。 连婳低下头,想了一会儿,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毅然转身,走去轻轻叩响时静夜的房门。 “安安姐姐——” 两秒后,门被拉开。 连婳眨了眨眼,怔愣。 没想到时静夜这么快就换了一身衣服。 就像在反驳她不久前心中的想法一般,时静夜身上从清爽的薄荷绿衬衫,变成一条淡粉色的无袖连衣裙。领口的抽绳打了一个流畅的蝴蝶结,腰身也收紧。 浅色的身影映在连婳的瞳孔里,变得更加高挑。 “什么事。”见连婳不出声,赶时间的人先开口。 连婳回神,赶紧询问:“姐姐你有时间吗?” “没有。”时静夜说,“直接说什么事。” “我、我今天用错洗手液了!” 连婳不自觉大声,像在给自己鼓气,“我以为绿色的那瓶是你用的,我就用粉色了,不小心用错了,对不起……”到后面声音渐渐变小,变弱。 时静夜没接话,脸凝在灯光里,微微蹙眉,眼睛很缓慢地眨了一下。 连婳看得心发慌,默默低头,好一会儿才补出后半句,“我知道你不喜欢听对不起,现在说对不起也已经晚了,可是我……” “还有别的事吗。”时静夜问。 “嗯?”连婳猛地抬头。 时静夜眉头松开了,仿佛什么话都没有听见。 “喔,还有……”连婳抿了抿唇,小心翼翼送上手里的袋子,“今天和万玫阿姨出门买的,这个给你。” 关上门,时静夜回到桌前,随手把连婳给的袋子往桌上一放。 电脑角标的粉色头像疯狂闪烁。 她双击点开,站着,继续收拾架子上要拿去给同学的笔记。 士多啤梨:【我也想换个mp3/可爱/】 士多啤梨:【备考用哈哈哈】 士多啤梨:【不过听说十月要出一个什么ipod还是ipad有点纠结捏。。。】 士多啤梨:【在吗在吗?】 士多啤梨:【时!静!夜!肿么不回我!今晚不会放我们鸽子吧/发火/】 “嘀嘀嘀”的消息响个不停,时静夜只好停下取书的动作,先俯身敲了一行字。 S:【在整理给符老师的资料,一会儿带给她。】 士多啤梨:【oo】 士多啤梨:【她要下个月才回老家呢】 士多啤梨:【话说你一会儿出来要不要带上小豆角/墨镜企鹅/】 S:【不。】 S:【出门了。】 发完这条,时静夜退出聊天,关闭了电脑。 她挎上包往外走,到一半,回头,望向被她放在桌上的袋子。想了想,还是走过去,将袋子一并塞进了挎包里。 经过连婳的房间外,门开着,她顺道看了一眼,里面没人。 下楼梯,听见时万玫在厨房笑得很开心:“哈哈哈哈是吗……” 时静夜的动作顿了一秒,双唇抿着,指尖也抓紧了挎包的肩带,过会儿才继续迈步。 “妈,我走了。”她快步走到厨房外,无视笑盈盈间转头看向她的连婳,对时万玫说了一声。 “喔这就走了啊。”时万玫连忙想要放下锅铲。 小小个的连婳也跟着往一旁退。 “嗯,你忙吧,不用送我了。”时静夜淡淡笑了一下,没等时万玫收整好,已然转身朝玄关走去。 时万玫放东西到洗手的动作从快到慢,脸上的笑容也从有到无……气氛一时变得有些奇怪。 连婳站得矮,却看得远,把安安姐姐和万玫阿姨之间的暗流涌动尽收眼底。 她快速想了一下,伸手扯了扯时万玫的围裙边缘:“万玫阿姨,你放心,我去送安安姐姐。” “啊?”时万玫擦手的动作也很慢,声音迟疑,“你送……” 连婳把它当作同意,认真点头:“嗯!我送!” 时静夜换好鞋听见身后匆匆赶来的脚步声,很快,但不是跑,有刻意压着步子,加上体重轻,几乎微不可察。 她回头,和一秒钟停住脚步的连婳对视。 “没什么事。”这次终于是连婳先开 口抢答,“我想送你下楼。” 时静夜默然几秒,转过身,面对连婳,目光骤然变冷:“你想送我?” “对,我想送你。”连婳浑然未觉似的,“送你到楼下。” 时静夜半天没再出声。 如果连婳身高足够,就能看见她紧攥挎包肩带的手,和过分用力后,手背上绷紧的筋。 “那我换鞋了。”可惜连婳很矮。 她把时静夜的沉默也当作默认,二话不说就当着冷脸的人往前,三两下换好了外出的拖鞋。 这双灰色的洞洞拖鞋上,卡着可爱的黄色小餐盘,棕色戴蝴蝶结的小熊,一朵黄色紫心的花。也是时万玫下午带连婳去商场里买的,可以活动的鞋帮上压印着英文的“crocs”,穿在连婳麻杆一样瘦的小腿下,有种大脚娃娃的卡通感。 她换好鞋刚要出声,时静夜已经打开门,毫不客气地走了出去。 时静夜送她治疗晒伤的软膏,没有怪她乱用洗手液,还收下了她的芒果挂件。 这会儿,在连婳这个小孩的心中,时静夜已然变成一个只是寡言少语的天使。 她没有埋怨什么,尽量迈着大步跟上,去适应时静夜下楼梯的节奏。 时静夜没有刻意等她,也没有刻意不等她,下楼时没表情地在看小灵通,只是因为大人的优势,走得天然比她快一些。 转眼,两人间还是拉开了半层楼的距离。 连婳加快脚步,迈重了两声。 已经到接近一层的架空平台上,时静夜突兀地停下了动作,心口轻轻起伏一瞬。 连婳刚要感谢时静夜竟然还等她,空荡的楼道里忽然响起声音。 “这是我家。” 连婳一愣。 黯淡的光线下,时静夜看向她,目光晦涩不明。 “你为什么着急送我?” 为什么? 因为这是礼貌吧。 连婳没能想出太多的弯弯绕绕,能感觉到时静夜突然有一点凶…… 啊。 “知道了,我会走慢一点,不着急。”连婳乖乖站直,小小声,“不踩这么响。” “……”时静夜一副无话可说的样子。 最后半层楼梯,她走得非常快,像是专门给连婳设置的下楼梯考试。 连婳只能扶着栏杆,像猫一样用足尖跳,两阶一下…… “砰!” 时静夜听见身后传来巨响。 又怎么了…… 她第一次觉得这么无奈,转身,怔了怔。 连婳灰扑扑地从地上撑起来,左腿膝盖磨出了血丝,右腿膝盖开始往下滴血。 “我我我没事——”连婳一和她对上目光,脸都急红了,“我只是没适应这个拖鞋——” 手掌也磨破了。 从没这么讨厌过一个小孩子。 时静夜迅速取出包里的小灵通,输了一条短信发给时万玫。然后将小灵通塞回去,拿钱包,走近连婳,气得把包直接扔在连婳脚边。 她眉心带着火,沉声警告一句:“麻烦你以后不要跟着我,我不喜欢小孩。” “我……” 连婳嗫嚅着,正不知道说什么。 时静夜躬身把讨厌的小孩横抱起来,带出了楼道。 8. 08 溪山半岛外,诊所里。 护士蹲着,用生理盐水清理连婳膝盖上的脏东西。 时静夜去洗了个手,回来拿着一包湿巾,取出一张往身前擦,似乎也在清理连婳留在她衣服上的脏东西。 她距离连婳所坐的椅子很远,停住,衣服上大致擦干净,将垃圾扔进桶里。 随后,时静夜环着胳膊,面无表情站在走廊里看这家诊所的文化墙。 连婳心有歉疚,小小声喊了一句:“安安姐姐。” 迎着时静夜投来的极其冷淡的目光,她眉眼皱巴巴地说,“谢谢你。” 时静夜双唇抿着,跟没听见似的,脸很快就转了回去,继续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顶光打在她的额头和鼻梁上,像一座完美却无情的雕塑。 没有几分钟,时万玫从家里赶来了,肩上挎着两个包。 她一进门,坐在前台的两个护士都跟她打招呼:“玫姐!” “好久不见,吃晚饭了吗?”时万玫笑着回了两句,快步走到连婳身边,低头一看,眉毛皱紧,“哎呀,怎么摔成这样了呀?” “我——”连婳刚出声。 “妈。”时静夜正好也走过来了,“包给我吧。” 连婳立马闭嘴,乖乖望着时静夜的侧脸。 “噢。”时万玫取下肩上的包,“给。” 时静夜接住,挎在肩上:“费用我已经交过了,骨头没事。” “哦,行。” “那我先走了。”说完,时静夜侧身绕过时万玫,朝外走去。 忽然,时万玫转身喊道:“哎,安安!” 时静夜回头。 “等一下,我有事要跟你商量。”时万玫低下身,拍了拍连婳的胳膊,“小豆角,你先坐在这儿啊,休息一会儿,我跟你安安姐姐说个事情。” “好。”连婳点点头。 目光随着朝外走的时万玫跟时静夜汇合,看见那两个身影中间隔着一道缝,并肩走出了诊所。 马路边,时万玫先问了句:“不会耽误你们晚饭吧?” “不会。” 时静夜挎着包,声音平淡。 “是这样。”时万玫双手握在一起,彼此摩挲虎口,“小豆角她小升初的成绩非常不错,考了全校第一。不过她们那边的教育资源呢,一般。我就想着,她初中,让她来我们这里念。” 有心理预期。 时静夜不置可否,只轻轻回道:“嗯。” “这两天我也打电话跟朋友们咨询了一下,现在榕城的几所公立学校里面,综合下来,还是实验最好。”她笑起来,“要是小豆角能考进去,成你的学妹,说不定还能碰到你从前的班主任,哈哈。” 时静夜抬了抬唇角,算是配合着,笑了一秒。 “所以,嗯……”时万玫深吸一口气,忽然转开脸,朝马路另一边漫无目的地望了一圈,“现在其实是有两个问题。一个是,她属于临时报考,虽然期末成绩足够,还需要单独考一次,判定一下综合成绩。另一个就是,她的户口问题。” 听到这里,时静夜还是皱了皱眉,转头,看向了时万玫。 分别后,时静夜开走了时万玫停在诊所边的车。 途中,等待已久的朋友给她打电话,她停在路边接听,说刚解决完。 接完电话,时静夜把小灵通放回包里,指尖碰到了不久前塞进来的塑料袋。将其拎出来,打开袋口,她目光一凛,居然是一个芒果。 时静夜合上袋子,毫不犹豫打开副驾前的箱盖,将袋子扔了进去。 车子一路开到城西,在街边停下,车顶上的闪灯招牌,用深红色的字体刻着“古普塔印度菜餐厅”。 舒楹和符池君坐在路边。 前者疯狂招手,手腕上的金色镯子晃起来比餐厅招牌还要闪,声音雀跃:“时静夜!here!吧里吧里~” 是最近痴迷印度菜,同时热追韩剧的待上岸考生一枚,今晚这顿饭就是她约的。 后者等到时静夜下车,也抬了抬右手。 大晚上穿着正式的白衬衫和西装裤,外套搭椅背上,隔壁座叠放着一个黑皮公文包和一个牛皮纸袋。法学生,还在北京读研,这两天临时被老师安排任务,出差过来。 “来来来,坐我这。”舒楹积极地把她那个印满LV花纹的包随意往地上一扔,拍拍椅子。 “谢谢。”时静夜笑了笑,坐下。 “你妹妹情况怎么样了?”对面符池君询问。 “不是她妹妹,借住的。”舒楹插话,“我看时静夜不怎么喜欢人家,都不愿意带人家出来玩。” 时静夜失笑,看舒楹一眼,没接话,自顾自地倒茶水。 符池君:“哦,就是前几天说的柴庄的那个……” “对!”舒楹又接,而后转头,“对吗?” 时静夜抿着茶水,点头:“嗯。” 舒楹和符池君悄摸对视一眼。 擅长活络气氛的人,立马拱了拱身边的胳膊:“怎么了呀,心情不好啊,心情不好说出来嘛,让我们开心一下。” 时静夜放下杯子,“笃”的一声,简而言之:“我妈想把她的户口转进我们家里。” “……” “……” 舒楹和符池君都沉默了。 半天,舒楹才小心翼翼地开口,两个字两个字地蹦:“所以……你们……真是……有血……” “没有。”时静夜说话就像在挤牙膏,说半句又停了,一直吊人胃口。 舒楹心里刺挠得慌,桌下踹了踹符池君,无声口型:你快问啊! “转户口,具体什么情况?”符池君给踹了回去,脚收到另一侧,平稳出声。 “想过来念初中,没户口进不去。” “哦。”符池君点点头,桌下一直躲着舒楹的鞋尖攻击,“那你怎么想?” “……”时静夜静了半晌,“我没什么想法,年初刚好和我妈去过一趟柴庄,那边的学校确实不怎么样。” “哦。”符池君听出时静夜话里的松动,便顺着说下去,“现在这种操作常见,之前我阿姨家的小孩为了考试也迁出去了。目前原则上,只要双方同意且走正规的法律途径,没问题。” “可是我看剧里面,这种都会涉及到什么经济纠纷吧?”舒楹说,“你说像这个小孩现在把户口迁到时静夜家,万一以后有个什么房子动迁的,那小孩扯皮怎么办?” “她应该不会。”时静夜说。 “其实舒楹说得对,这也是我还想提醒你和阿姨的事情。” 符池君顿了顿,“即便这个小孩没有坏心,但你们难保她的监护人或者亲戚找上门。建议你们带孩子和监护人几方签一个协议。一方面,确保上学期间,双方不要产生经济纠纷,另一方面,也能规定孩子在合适的年龄要主动迁出,保障财产安全。” 财产安全…… 夜里。 时静夜一个人躺在宿舍床上,把好友们的话想来想去,叹了口气。 她拿出手机,把符池君的话基本原封不动地转告给了时万玫。 隔天,大清早,时静夜把时万玫的车开回溪山半岛,原本打算放下钥匙就开自己的车离开。 结果一打开家门,正撞上了在穿鞋的连婳。 时静夜目光先扫了一眼玄关的柜子,顶上放着一把钥匙,再落向连婳的膝盖。 昨晚医生说伤口不严重,但需要透气,没有裹纱布。现在血肉模糊的膝盖已经结痂了,上面残留着一圈棕黄色的碘伏。 “安安姐姐。”连婳小声喊道。 “嗯。” “我出门,吃早餐。”连婳几字一顿,汇报着,“万玫阿姨不在家。” “她让你出去吃?” “嗯。”连婳点头,从裤子口袋里掏出50元,“钱也给我了,让我小心一点,就在诊所旁边吃。” 大概是时静夜很久没再接话,连婳默认她们的对话结束,便又主动说,“姐姐,那我先出门了。” 时静夜没搭理她。 连婳摔伤较为严重的右腿还是火辣辣地疼,绕过时静夜的时候尽量稳住自己,一瘸一拐,忍不住扶了下墙。 开门时,她握住门把,斟酌半天,转头:“安安姐姐,昨天谢谢你,如果没有你在,我可能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说完之后,时静夜背对她站着,稍稍仰头,深深吸气的时候抬高肩,再沉下。 “不用谢。”依旧冷淡的语气。 “嗯。”连婳推开门,迈出门槛,想了想,又转身看着时静夜的背影说,“姐姐,我知道你昨天是生气了才那样说的,我,没有放在心上,你也不用……” “如果我就是讨厌小孩呢。”时静夜转过来,面对面看她,“你需要我为昨天的话跟你道歉吗?” 连婳蹙了蹙眉,好一会儿,挤出一句:“不需要。” “为什么?” “你讨厌小孩,就和我讨厌大人一样。”连婳说。 时静夜眉间轻皱,目光微微一凝,似乎在试图理解这句话。 “而且我不会永远是小孩。”连婳顿了顿,“我会长大,会改掉坏习惯,你也不会永远讨厌我,你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时静夜竟然笑了一下。 她走近,从容迈出家门,从连婳手中夺走门的控制权。 “砰”一声。 门关紧。 有一秒钟,时静夜对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感到幼稚。 但她还是看着连婳,一双少有情绪起伏的眼睛,此刻,像蝴蝶翅膀一样生动地飞起来。 “我不知道你讨厌的大人都是什么样,但,可以提醒你,我也不讲道理。”她指了指门,“你没带钥匙。” “嗯?”连婳一愣。 “我去上班了,再见。”时静夜拍拍她的肩,云淡风轻地走了。 9. 09 和昨晚一样。 时静夜刚走完半层楼,连婳的脚步声跟着响起。 这次听上去。 缓慢。 纠结。 挎着包的人稍稍放慢动作,可连婳始终没有像昨晚那样粘巴巴追上她。 想了想,时静夜站定,转头,扬高视线。 “不是跟着你。”恰好四目相对,连婳立刻出声,“我也要下楼。” 时静夜轻微地挑了挑眉。 连婳抿唇,扶住栏杆,身形移动,速度陡然变快。 时静夜一愣,下意识往左侧挪开两步,那小小个的身影便迅速从她刚才站定的位置闪过。 看见出门时还一瘸一拐的小孩突然健步如飞,顿觉不可思议,又有些好笑。 时静夜眼尾微微弯起,透过连婳的背影,好像看见了小时候赌气的自己。 笑了两秒,她继续下楼。 嘶…… 走下最后一级台阶,连婳的小腿肚都跟着膝盖的刺痛在颤抖。 她刚要缓口气,听见时静夜也走下来了,赶紧装作若无其事,挺直腰背,往前迈步。 “诶。” 时静夜声音响起,很轻,也没有指名道姓。 连婳停下来,不太确定地转头。 楼道口,迎着初升的暖阳,时静夜的脸上看起来金灿灿的,有了些温度。 连婳咽了咽喉咙,垂在腿侧的两手握紧。 时静夜走近到她的眼前。 一高一矮两个影子面对面,斜落在水泥地上。 时静夜歪头,先看了看连婳的脸,之前晒伤的地方消了不少。再看连婳的膝盖,果然不能剧烈运动,脸上的红伤似乎转移到了这里。 “下楼慢一点。”时静夜看回连婳的眼睛。 连婳快速眨了两下眼睛:“……好。”准备迎接下一句批评。 结果时静夜没再说别的,绕过她走了。 连婳松口气,慢半拍转身,也沿着绿荫小道慢慢往前。 大概过了十来米,她看见时静夜突然拐弯,走向一辆黑色的汽车。 连婳用余光偷偷瞄,见时静夜拉开车门,坐进去,“砰”一声,很快便传来了汽车启动的声响。 蓝色车牌上的号码居然是12345,真有意思。 汽车尾灯亮了好一会儿,黑车没有转出车位,连婳经过它的侧面。 她转头,本想着只是偷偷隔着玻璃看一眼时静夜在做什么,为什么还不走。 猝不及防,两人又对上目光。 连婳吓得心一紧,赶忙加快脚步。 时静夜降下车窗:“回来。” 不是故意想看的! 连婳心里崩溃,哭丧着脸回头,满脑袋乌云,回到车窗边。 “姐姐,怎么了吗?” 她个子矮,不需要弯腰,直愣愣站在车门外就能跟里面坐着的时静夜平视。 时静夜目光在她脸上打量:“没带钥匙,想好怎么办了?” “嗯。”连婳点头,“想好了。” 时静夜皱了皱眉,沉默半晌,又问:“你知道她号码?” 连婳茫然:“什么?” 时静夜动动唇,还没来得及问下一句。 连婳主动说明:“万玫阿姨早上出门前也特意提醒我记得带钥匙,是我没记住。我记得昨天诊所里有座位,还有几本书,我去那里看书。万玫阿姨说她中午十一点左右会回来,到时候,我再提前上楼在门口等她。” 时静夜的眉心舒展开:“哦。” 黑车驶出溪山半岛,绕了个圈,回到路边。 连婳吃完早餐,直接推门进了诊所。隔一条马路,能大致看见诊所里的几个护士围着她说话。 没几句,众人都笑起来。 连婳全然不似面对时静夜那样,她身姿笔直,抬高下巴,笑容灿烂中带着奇妙的自信感。 看来没问题。 车窗合上。 黑车驶入车流。 中午,时万玫回来碰见楼道里的连婳,还以为小朋友是无聊了打算出门玩,笑眯眯拉住她说先吃午饭。 进家门,来了一通电话,时万玫顾着接听,也没有注意到那个静静躺在玄关一上午的钥匙。 连婳悄悄将其拿下,握在手心里,警告自己不可以再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后面几天,时静夜都没有回来。 大部分时间,连婳一个人待在家里看书,固定在时万玫做饭时进厨房帮忙。 偶尔听见时万玫接电话,笑着喊“安安”,她会竖起耳朵,试图听见点什么。 连婳觉得自己对时静夜的感情非常复杂。 一方面,她还如最开始一般,一想到就害怕对方的目光,也觉得对方很凶。 但另一方面,她从时万玫口中得知时静夜从小成绩好,生活独立。隐约间,又有些渴望能多与这个听上去十分优秀的姐姐接触。 如果能学到城里的东西,能更好地去应对即将到来的初中生活…… 那就最好了。 这天早晨,时万玫没有出门,给连婳端来牛奶。 “小豆角,我们今天回一趟柴庄哦。” 连婳点了点头,心中好奇,但没有追问为什么。 和时万玫单独相处这么几天,温柔有趣的万玫阿姨让她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她吃好,收拾干净,起身站在桌旁,绘声绘色地跟时万玫描述她以前帮忙放牛的经历。 “牛的肚子很大,吃东西慢。”连婳在身前比划了一个圆,“吃着吃着要休息,一放就是一天。” “喔,这个我知道,牛要反刍嘛,第一次吃进去的草都不是真的下肚了吧。”时万玫笑着喝果汁。 “嗯!”连婳竖起拇指,“对!” 时万玫又问:“那你放牛的时候是不是最轻松的?比去田里好多了吧?” “是也不是。”连婳说,“放牛的地方旁边经常有庄稼地,有时候牛不听话会偷偷跑过去搞破坏,那样不行,所以我们也要时时刻刻盯紧它们。” “这样啊。”时万玫扯张餐巾纸,对折,擦嘴,“就跟牧羊犬差不多?” “嗯?”连婳睁了睁眼。 “啊。”时万玫连忙拍了拍自己的嘴,“哈哈,错了,阿姨不是这个意思哦,我是说工作性质。” 连婳却笑起来:“没错呀!就是牧羊犬呀!不过牧牛犬!” “喀哒”,欢声笑语间,门锁冷不丁响了一声。 连婳刚转头,时万玫快速起身:“估计是安安回来了。” “安安姐姐今天要回来?”连婳又惊又喜地跟上,一起走到玄关。 门被拉开。 时静 夜穿一件浅灰色的宽领衬衣,一条白色打褶及膝裙,看上去很平和。 不过,依旧是冷冰冰扫了连婳一眼。 连婳无所谓这个目光的温度,先笑起来。 “安安姐姐。” 出门前,时万玫蹲在一个抽屉前翻找,嘀咕:“咦,奇怪了,我记得有啊。” 连婳见状,背着手走近,小声关心:“万玫阿姨,你在找什么,我可以帮你吗?” 时万玫看她,笑起来:“我在帮你找晕车药。” “晕车药?” 时万玫点点头,起身:“家里没有,应该是我记错了。不要紧,待会儿下楼顺路去买一盒,你吃了药,路上就不会难受了。” “晕车药最好提前吃。” 时静夜换了身衣服下楼来。 衬衣换成白色短袖,裙子换成深色的牛仔长裤,“我车上刚好有舒楹吃剩下的,下去给她拿。” “哦,行啊。”时万玫目光跟着走,“她现在晕车啦,我记得她小时候都还好么。” 时静夜边走边取下手腕上的头绳,随意地束高发尾,简单应了一个。 “嗯。” 温水,一颗晕车药。 连婳仰高头,一咕噜吞了下去。 过半小时三个人下楼。 时静夜走得还是那样快,就连万玫阿姨也赶不上。高高的身影兀自去了红车的驾驶座旁,拉开车门。 “小豆角你去前面坐。”时万玫拉开后车门,“前面不容易晕。” “噢。”连婳放下要拉开车门的手,绕到了副驾外。 她放轻动作上车,时静夜没看她,皱眉低着头,在按小灵通的键盘。 “小豆角,把你前面的盖子打开,里面的墨镜给我。”后座的时万玫出声。 “哦好。”连婳应声伸手。 “……” 时静夜无言,指尖稍有停顿,目光悄然飘向副驾。 盖子已经打开。 她,连婳,还有后座的时万玫,估计都能看见里面的礼品袋。 时静夜抬眸,透过中央后视镜,观察时万玫的表情。 后座的人什么反应都没有,非常轻松,还带着点笑容,继续提醒:“就袋子旁边那个棕色的盒子。” 时静夜不解。 “嚓嚓”,旁侧反倒传来塑料袋被翻动的声响。 时静夜看回右边。 看见一向对时万玫“言听计从”的连婳,撩开袋口,胳膊僵着,双唇也微微张开,出神,半天没有动作。 于是,一个猜想涌入时静夜的脑海—— 难道这个东西不是由连婳转交给她? 而是…… “砰”,没想完,盖子被轻轻合上。 连婳转身,递上墨镜盒:“万玫阿姨,给。” “谢谢!” “不客气。” 转回身时,连婳目光不经意和时静夜撞上。 时静夜难得主动张了下嘴。 连婳瞬间移开视线,坐正,低下头,抿着唇,闷不吭声。 她以为时静夜不一样,至少在喜欢不喜欢这方面,时静夜不会骗她。 明明从来不哄她,不想要完全可以直白告诉她,难道时静夜也开始可怜她了吗? 为什么要这样? 为什么大人,总是这样。 10. 10 时静夜没有解释。 到达柴庄,她伸手将副驾箱盒里面的礼品袋取出,放进包里,最后一个下车。 时万玫进屋和连婳的监护人寒暄,她怕有些话小孩子听见不舒服,特地让时静夜跟连婳去四处走一走。 连婳乖乖点头,转身时和时静夜对视一秒,面无表情低下脑袋,一声不吭经过。 一时间,仿佛回到了那个彼此不顺眼的春天。 时静夜慢半拍,紧了紧挎在肩上的包,跟在连婳身后。 中途,她接了个电话,小灵通摁在耳边,不咸不淡地应着:“嗯,没问题,周六有时间,对,能跟。” 挂断通话,她从包里取出一个黑色的牛皮本,边走边熟练地往上记录工作安排。 “你不用陪着我了。”连婳在前方开口。 时静夜笔尖顿住,抬头,皱眉:“什么?” “这里是我的家,没有人比我更熟悉,我不会走丢的。”连婳弯起眼睛,“姐姐,你有事就去忙吧,不用再勉强自己。” 时静夜绷着唇,没有接话。 “还有。”连婳垂下目光,轻轻说,“对不起。”隔了几秒,又抬眼,眼眶红红地看向时静夜,“对不起你讨厌小孩子,我还这样打扰你的生活。” 眼泪落下前,连婳快速抹了下眼角,对时静夜挤出一个难看至极的微笑。 她转身,孤零零地离开了。 不知走了几分钟,时静夜单独回到了院里,能听见时万玫和监护人客气的笑声。 时静夜没有走进去,停在外面,从包里取出了连婳送的东西。 一个芒果的挂件。 因为小时候糟糕的过敏经历,时静夜已经到了听见“芒果”两个字就不舒服的程度。她以为时万玫又忘了,或者是,哄小孩买东西的时候太高兴,压根没在意她是不是会难受。时万玫经常这样。 没想到会是连婳送的。 “不不不,姐,算命的说了,小惠命苦!她这辈子就没一件顺心的事嘛!小豆角还克她妈!当初那扶贫名额就该给我,我们家日子能好过一万倍,说不定小惠也不会死噢!说到底,就是她家祖坟出问题了!” 时万玫轻轻笑起来,声音听上去非常平静:“哦?你们不是一个祖坟?小惠可是你亲妹妹吧。我没记错,当年你们家,就是你的分数差太多,花钱也挤不进我们学校,才不得不放小惠去了市里。” 那人立刻急了:“哎!你这人怎么说话!哪来的谣言?连小惠说的吗?我是压根不想去!不然哪有她的份!” 屋内静下来。 时静夜转身走进,冷冷扫一眼,看向时万玫:“妈。” 时万玫愣了愣:“你怎么回来了,小豆角呢?” “她自己在外面散散步。” 时静夜说完,目光沉沉,居高临下地看向时万玫对面的人,“扶贫名额是国家按标准分配,有硬性成绩与资格门槛,不是凭你一张嘴觉得该给你就给你。拿去世的人来盘算本来就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这话你也说得出口?” 对面的脸色立刻涨红,张了张嘴。 时静夜又笑道,“小惠阿姨凭着自己的努力走出柴庄,长年累月拼命才熬坏了身体。至于连婳,一个小孩子,凭什么要无端背上克谁的罪名?这种无稽之谈也能拿来嚼舌根?你没话能讲了?” “我怎么没话讲了!”对方终于憋出一句,“算命的村里的都这么说!都说当初要是名额能给我,我发达了就能帮衬到家里,她也不至于累成这样吧?说到底就是她没福气!而且她生病,也是有了小豆角之后的事!这就是小豆角没福气!又不是我凭空瞎编的!” “既然算命的村里的都这么支持你,那你当年为什么拿不到那个名额?”时静夜微微笑着,“是不想拿吗?还是没福气的是你啊?” “你!” “还有。”时静夜平稳打断,“连婳有没有福气是她自己说了算,不过我相信,以她的勇敢,坚强,她的未来一定一片光明。” 连婳沿着土墙,一路漫无目的地向前。 以前她忙完农活也经常这样走,没觉得孤单,此时此刻,却忽然觉得四周好安静。她抬头望望天,对云朵笑话自己,只是在城市里待了两天,就不适应这一切了吗? 想起车里那个皱巴巴的袋子。 她有点想哭。 要是妈妈在就好了。 她要告诉妈妈,她讨厌虚伪的时静夜。 柴庄不大,伤心的连婳慢慢走完一圈,绕回原地,才过去不到一小时。 吸收了柴庄里的土味,她心中的防御墙总算恢复了些。这次,打定主意,要跟万玫阿姨说她不走了,想留下来,不想再去城里。 她要远离时静夜…… 埋着脸往前走,突然间,视线里闪过一个明黄色的光影。 她下意识抬起头。 深蓝色牛仔裤,白色短袖,身侧挎有一个黑色的包,包绳一侧突兀挂着一个东西。 一颗黄色的,皮上带着细微的黑色颗粒,尾端微微泛青的塑料芒果。 “心情好些了吗。”等在门口的时静夜问她。 “……啊?”前一秒还发毒誓不再搭理时静夜的小孩,怔怔应了一声。 “需要你签字。”时静夜不再重复上一句,“尽快签完,我们就可以回家了。” “我们……回家?” “嗯。”时静夜点头,“进去吧。”她说完,想要转身,但见连婳还是一脸茫然,一副状况外的模样。便停下动作,“还有什么问题?” “啊,我。”连婳咽了咽喉咙,“谢谢,但是,我,我就不跟你们回去了吧。” 时静夜站得笔直,沉默半晌,“嗯”了一声,说:“随便你。”下巴再指了指院门,“先进去。” “喔。”连婳干巴巴答应,这才先于时静夜转身,进了院内。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连婳发现自己无法拒绝笑容满面又搂住她肩膀的万玫阿姨,大人们都非常开心,亲戚说:“小豆角,你终于能去城里上学啦,以后就是城里人咯,开心不?” 万玫阿姨摁在她肩上的手变重,在她出声前,替她笑着回答:“小豆角当然开心啦,以后我们小豆角一定能天天开心,来,这里签个字。” 连婳看看时万玫,再看看亲戚,觉得这气氛好奇怪,又说不上是哪里奇怪。 她抿了抿唇,低头,准备写字。 “连婳。”从跟着走进来就没再出过声的时静夜,突然非常正式地喊了她一声。 连婳顿住,仰头看。 “签字前要看清楚自己签的是什么。”时静夜逆着光,脸有些黑,神情模糊。 这一幕落在连婳眼里,却莫名比身旁两个大人的笑容更加清晰,更能让她看明白。 “安安!”时万玫声音沉重,仿佛时静夜说了一句多么不应该的话。 “她有权知道。”时静夜毫无人情味地说,而后只看着连婳,“你到底想不想跟我们走,想清楚。这几张纸你要不要签,看清楚。” 上车前,连婳盯着对面正拉开车门的冷漠身影,抿唇,无声眨眼。 出尔反尔…… 她总觉得时静夜会笑话自己。 上车后,时万玫刚喊了一声“小豆角”,小灵通就响了。 时静夜坐在驾驶座安静地扣上安全带,调整后视镜。 连婳扭头看着,听见后座万玫阿姨在说:“对,明天取了现金给你们送来。” 现金。 大概就是纸上说的“一万块保证金”。 “给。” 时静夜忽然递来一个盒子,打断了连婳的思考。 连婳接过,看盒子上写着一排:晕车,晕船,晕飞机。 下一秒,一瓶拧开的矿泉水也递了过来。 连婳受宠若惊,忙把药盒放腿上,双手接住,先喝了一小口。 时静夜笑了。 偏开脸,弯着眼睛很明显地笑了一会儿。 然后她扭头,伸手:“妈,把我的包给我一下。” “嗯?这个吗?”时万玫拿起黑色的包,举给时静夜。 连婳疑惑地看着,看那颗惹她忧伤的芒果慢悠悠晃到眼前来。 “那天放车里忘记拿走了。”时静夜指尖点了点芒果,从未有过的温和语气,“谢谢你的礼物。” 连婳双眼睁大,瞳孔也无意识放大了。 她之前学过一个成语叫心花怒放,这一刻,好像忽然体会到了无数漂亮的花朵在心中盛开的美丽和喜悦。 “不客气!”小孩子声音轻松起来。 脸上保持笑容,连婳打开手里的晕车药,取出其中的一长片。 时静夜大概是觉得她拿不下,把她手上的塑料瓶,还有剩下的药盒暂时拎走了。 “安安,要不我们今晚去这个地方吃?庆祝一下?”时万玫把短信界面递给时静夜看,“朋友推荐的,古普塔,好像是一家印度菜。” “好。” 两人简单说着。 副驾上的连婳听着,没有插嘴,低头对手里这一板只空了一格的药片思考—— 她记得早上,安安姐姐说这个药是朋友吃过的。 但她刚才拆开药盒的时候,另一板药没有动过,眼前这板也只少了一颗,是早上她吃掉的。 “吃一片。”时静夜出声。 “啊?好。”连婳回神。 “唉,小孩吃多了晕车药也不好。”时万玫在后座担心,“以后还是少让小豆角坐车吧。” “城里的车只会越来越多。”时静夜收回药片,把瓶盖递给连婳,淡声提醒,“喝完拧紧。” 11. 11 连婳的入校考试结果在考完一周后公布。 她有点儿焦虑。 尽管考试前,万玫阿姨让她放轻松,说考虑到她的特殊情况,英文成绩只是作为大致的参考。 可她拿到卷子时,才明白什么叫真正的两眼一摸黑。 那天考完出来整个人都魂不附体。 时万玫问她题目难吗,连婳摇摇头,用细不可闻的声音回答:“……英语太难了……一点都看不懂。” 今天是去实验中学领成绩的日子,决定她到底能不能进入这所学校,了解后续的分班情况。 万玫阿姨在厨房收拾碗筷,连婳就坐在沙发上低头紧张。 她不知道结果会怎么样,如果太差了,该如何面对万玫阿姨,明明阿姨这么相信她,对她这么好。 “连婳——”时万玫在厨房喊,“你上楼去换衣服吧,马上就可以出发啦。” “喔,好。”连婳踩上拖鞋,感觉腿软绵绵的,担心得有点反胃。 “喀哒。” 她听见开门声,几步跑过去,看到时静夜出现在家门外。 “今天出成绩?”时静夜淡淡扫了她一眼。 连婳立刻点了点头,张嘴想要分享几句,可是见时静夜忙着换鞋的模样,又闭上了嘴,只问:“安安姐姐,你今天休息吗?” “嗯。”时静夜把换下的鞋放进鞋柜里,再从柜子上抽了两张湿巾擦手。 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往前走。 连婳长高了些。 也许是前段日子时万玫怕她一个人待在家里无聊,给她报了个游泳班的缘故。 室内恒温泳池,出发前还要仔细给她抹上防水的防晒乳,游来游去,皮肤反倒比之前白了。 时静夜上楼的时候听见连婳一直跟着自己,回头看:“你找我有事吗?” “没,万玫阿姨叫我上楼换衣服。”连婳顿了顿,“今天要去学校看成绩。” “哦,那边不给你们发短信?” 发短信……不知道。连婳没问这么清楚,茫然地挠了挠耳根,含糊冒出一句:“好像没有,万玫阿姨说……说要去办公室找主任。” 应该是主任,班级主任还是年级主任来的? 时静夜转回头去,继续上楼,不咸不淡问道:“你有信心吗?” “有一点……” “只是一点?”时静夜轻轻笑了笑,“那就是没有。” 连婳很窘迫,脸发烫。这让她忘记自己是要回房换衣服,亦步亦趋跟在时静夜身后。 “因为英语卷子我实在看不懂。”她说,“语文和数学都有信心。” “是吗,语文和数学,预计能考多少?” “数学100!”连婳见时静夜要打开房间门了,声音变急切,“语文,存在主观题,但至少也会95分以上。” 时静夜转过身,低头看着她的眼睛:“这么肯定?” “嗯。” 说起自己自信的部分,连婳目光坚定,说出口的话像豆子,噼里啪啦往外倒,“数学不难,有好一些还是历年真题。万玫阿姨给我买的练习卷上有相似的题目,考完我就相信它会是一百分。语文,语文也是同样的道理,但有主观大题和作文,我不敢保证自己一定能让阅卷老师满意。” 时静夜听着,把手背去身后:“英语呢,书有没有看,磁带有没有听。” “看了,也听了,但……”连婳迟疑两秒,不好意思低下头,声音变小,“它们太难了,我怎么也看不懂,听不懂。” 时静夜没有接话。 连婳垂在身前的手不自觉揪在一起。 她之前从万玫阿姨口中听出,虽然这段时间安安姐姐很忙,偶尔也有关心她的情况。 书和磁带都是对方特地托万玫阿姨转交给她,让她好好学习的。其实,她有比之前进步一些,但基础差,还是没能完成目标。 “行。” 最终,时静夜云淡风轻地点了下头,转身要去开门。 “安、安安姐姐。” 连婳下意识往前一步,伸手,差点就要直接拉住时静夜的手。 好在,她及时止住动作。 “对不起,我辜负了你的期待……”她小小声说。 “只是短期不适应不擅长的事。”时静夜再次转身面对她,耐心很好,语速平稳,“谈不上辜负。” 连婳仰头看着时静夜。 对方稳定的情绪忽然让她焦躁已久的心也冷静了下来,虽然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如果是安安姐姐陪我去学校拿成绩就好了。连婳心中陡然生出一个不切实际的幻想。 “你不想让我妈陪你去学校?”时静夜就像有读心术,两人对视几秒后,出声问。 连婳惊喜地睁大了眼睛,掩藏不住心中的期待,她抿唇,咽喉咙,反复握紧垂在身侧的手。 回答前还看一眼身后,确认万玫阿姨没有上楼来。 “……可以吗?”她小心翼翼出声。 时静夜面无表情,突然摇了摇头,脸偏开,叹口气。 连婳心说看来不可以,失望地垂下目光。 “知道了,你下楼告诉她,我正好要回学校看老师。”时静夜摁下门把,“顺路带你去。” 砰。 门关上了。 连婳却还如做美梦一般,心中裹满了蜜糖,甜滋滋地站在原地傻笑。 “安安,那你们到时候有什么情况,给我闪个电话啊。” 时万玫守在玄关前,右手比了个数字“八”靠在耳边。 “好。”时静夜点头。 连婳低着脑袋换鞋,脸上还在笑。 姐姐妹妹一块儿下楼。 都走了两层,连婳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了一眼时静夜的侧脸。 后者还是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连婳收回视线,再走了半层,又抬头—— “看什么。”时静夜停住脚步,笔直地看向她,目光冷而锐,像是一把刀。 “喔……我……”连婳不争气地结巴了半天,耳朵都烧红了,挤出一句,“我只是……突然发现你……你下楼会等我了。” 时静夜挑了挑眉,转正脸,什么也没说,神情淡漠,继续迈步。 走出楼洞,阳光照在两人身上。 “安安姐姐。” 连婳突然冲稍稍走快的背影喊了一声。 时静夜转过身,瞳孔被暖光照成了清透的褐色。 连婳:“你是不是怕我又着急,怕我摔跤,所以特意走慢点等我?” 时静夜沉默片刻,垂下睫毛,似笑非笑。 连婳看着,也跟着笑。 “这种自信心还是留在学习英语上吧。”时静夜抬起目光,非常无情,“希望你这次的成绩至少达到了及格线。” 一块巨石猛地压下来。 连婳垮下嘴角,笑不出了。 发成绩条的刚好是当年时静夜的地理老师。 她听说连婳是时静夜的妹妹,十分惊讶:“原来你家还有个妹妹啊。” “是。”时静夜一边浅笑着应和,一边拿起成绩条看。 连婳在她身侧,下意识也踮起了脚。 时静夜余光注意到,把手放低些。 好消息,百分制,如连婳预测的那样,数学100,语文98.5,都是好成绩。 时静夜眼中也不免露出了欣赏。 但视 线落在最后一格的时候,支在她眼皮子底下的脑袋悻悻收回了。 英语59。 刚刚好卡在及格线前。 初一年级九个班,九班是基地班,六七八班为实验班。 连婳最终被分到了五班。 “考进了?” 时万玫笑着接过成绩条和录取通知书,喜上眉梢,蹲下搂住连婳,“恭喜你啊小豆角,怎么这么厉害呢!” 连婳配合地弯起眼睛:“是万玫阿姨你这段时间帮了我不少,还有安安姐姐。” 由于老师在给时静夜说明班级性质的时候,没有避开连婳,让小孩也知道了她被分进了一个相对普通的班级。 自尊心受挫。 中午吃饭的时候,连婳比平常安静了不少,夹菜也是有一下没一下的,不积极。 “妈,五班的英语老师是我之前的班主任。”一向在吃饭时不怎么出声的人,突然主动放下碗筷,看向时万玫。 时万玫一愣,先看了眼发呆的连婳,再看回时静夜,搭腔:“哦?是吗?那是老教师了?” “对。”时静夜停顿两秒,“这学期,她同时也带九班的英语课。” 连婳瞳孔一下聚焦,转头看向时静夜:“九班?就是那个基地班?我们是一个英语老师吗?” 时静夜打量连婳一秒,淡淡地点了下头,重新端起碗筷。 “这是好事啊。”时万玫接话,“我们小豆角能和基地班一个英语老师,肯定不错!” 时静夜眨了下眼睛,夹在筷子上的米饭还没送进嘴里。 “嗯,我问过了,今年基地班只有三十人,都是附小直升的。不过在她们初二结束的时候,会有一次年级联考,根据联考成绩,进行初三前的班级调整。” “啊!也就是说!”连婳声音雀跃起来,“我还有机会考进去!” 时静夜看小孩一眼,不置可否,终于将一筷子凉透的米饭送进了嘴巴里。 晚上洗完澡后,时静夜穿着短裤吊带,颀长身影站在书架前,伸胳膊,取下顶上的一个黄色盒子。 从里面找出几盒磁带,几碟影片,封面都老旧了,看上去年岁已久。 敲门前,她指尖悬在空中,表情想了两秒,嗒嗒嗒,轻点三下。 内里连婳的读书声瞬间停止。 门推开一条缝,时静夜第一时间递上手里的东西:“给。” 连婳疑惑,低头看见盒子上写着的“儿童英语启蒙”,旁边还有卡通动物,像是动画片。 “我每周五回来,待一天,有问题提前总结好。”时静夜松开手。 “姐姐,这个——” “不要觉得幼稚。”时静夜说,“你基础差,认真看。” “啊,我不是觉得幼稚。”连婳摆摆手,“我只是想问,这么多盒,我要按什么顺序看,每天看几遍?” 时静夜伸手,等连婳递回东西后,她静静地重叠盒子,再交回。 “按顺序,磁带,一天完整听三遍。影片,看到完全能听懂为止。”时静夜说,“期间有任何问题,你——” “我明白。”连婳将东西抱在怀里,表情认真,“有任何问题我都记下来,等你周五回来,可以问你。” 嗯。 不错。 “姐姐!” 在时静夜转身时,连婳几乎是大声地喊了出来。 时静夜皱眉,转回头。 “谢谢你!我一定会好好听!好好看!这次绝对不辜负你!” 连婳抱着她送的一堆学习资料,笑容灿烂,乖巧的眼尾像春日里一朵明媚绽放的桃花,令人心生喜悦。 时静夜不禁扬了扬唇角。 “嗯,期待你的成果。” 12. 12 “我们马上来连线一下,现在正在市体育馆搭建现场入口外的我们的记者,静夜,静夜你好!” 时静夜轻抚耳机,对镜头笑起来:“敏文你好。” 听见熟悉又陌生的音调,连婳惊讶地垂下手里的新概念英语,坐在长沙发上看向画面里弯着眼睛的时静夜。 对方穿一件深蓝色polo领的短袖运动衫,扎高马尾。右手拿着话筒,左手摁在耳边,露出八颗牙齿,显得格外开心。 连婳不知道时静夜还可以这样笑,觉得好新奇,无意识学着画面里的人咧开嘴角,发现扯得慌。 “可以看到在我们身后……” 时静夜却始终保持着这样的标准笑容,同电视机前的观众娓娓道来。 采访共计进行了四分钟左右,连婳就一动不动,全神贯注地看了四分钟。 从前时静夜的工作在她脑海中是一个模糊的大众的印象,看完后,突然感觉到心口很热,一种更具体的钦佩和崇拜,油然而生。 傍晚,时静夜到家,身上还穿着采访时的那一件衣服。 连婳忙不迭地跑过去,一边欢迎,一边打量这件衣服,莫名觉得特别神圣,不自觉地想要多看几眼。 时静夜换好鞋往里走。 她就变成采访现场的热心路人,一路尾随在时静夜身后。 “你把问题准备一下,我换完衣服来看。” 时静夜说着,把挎包随意放在了沙发上,然后快步走开,前往楼梯。 连婳点头:“好,我已经准备好了。” 时静夜站在楼梯上停了一秒,目光淡淡地扫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收回视线,继续上楼。 连婳开心地坐回沙发,脸上又出现有些紧张的神情。她小心翼翼捧起自己的作业本,忽然在想不知道安安姐姐的字写得怎么样。 她们三年级时,老师曾要求她们买字帖练字。 彼时连小惠已经准备住院,在入院前,带连婳去了一趟书店,挑了一本《硬笔书法技法》,偏楷体。 连婳坐在病房里,先用钢笔仔细描一遍,再自行去田字拼音簿上仿写一遍。 现在,她紧紧盯着作业本上的“连婳”两个字,自己看,非常不错。 楼梯那边传来脚步声,连婳站起身,将作业本护在怀里,用有些期待的眼神看着时静夜。 时静夜由远及近,停在她面前,伸出手。 连婳咽咽喉咙,宛若即将面临一场重要的大考,屏着呼吸将作业本送上。 严肃的样子让时静夜扬了扬眉,随后看见封皮上写的名字,准备翻开纸页的动作稍有停顿。 就是这一秒停顿,虽然什么夸奖的声音也没有,连婳还是松口气,一下子笑出来:“安安姐姐,这一周遇见的问题我都写在里面了,有的已经想明白了,所以又在对应的问题下面写了自己的解答,但不确定对不对。” “哦。”时静夜翻开作业本,随口问,“你练过字?” “嗯!”连婳双手背去身后,“原本练的是正楷,后面写着写着,就变成了小楷。” 时静夜点了点头,边看边坐下,皱起眉头。 连婳察言观色,不敢轻举妄动,规规矩矩站在时静夜身边。 “给我一支笔。”时静夜说。 “喔。”连婳忙从桌上拿起自己的笔,放到时静夜手上。 接着就看时静夜在她的问题下一一写出回答。 圈出一个词,后面写上“必须接名词”,再圈出一个词,后面写上“不能接名词”,再在旁边空白处飞速写上“eg:Thisismybook”…… 时静夜下笔一气呵成,出乎意料,无论中文、英文,每个字都偏圆、偏润,写得很规整,没有一点连笔。 整整十来页的问题,不出几分钟就搞定了。 最后,连婳注意到时静夜的笔尖下落了一个黑点,算作收尾。 “好了。” 时静夜说着,把作业本合上,转手交给她,“问题都比较简单,看看,有不懂的再来问我。” 连婳双手接住,张了张嘴,第一秒因为时静夜过于冷淡的目光没能夸出口。 “怎么?”时静夜问。 “嗯……”连婳捏紧手里的本子,还是笑起来,一口气说,“姐姐谢谢你!我今天还在电视上看到你的采访了!你好厉害!” 时静夜一怔,偏开脸,摸了一下鼻尖,突然起身,声音平淡:“先学习半小时,之后上楼换衣服,晚上出去吃。” 连婳反应了一秒,才对走开的背影询问:“万玫阿姨说晚上出去吃吗?那她让我煮的米饭还要不要煮?” 时静夜停住:“她晚上有事。”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连婳这才理解时静夜话里的意思,她惊了,单手捂住嘴:“……意思是,你要单独带我出去……” 时静夜不吭声。 连婳赶紧压住震惊,顺着问,“这样会不会耽误你时间?你晚上是不是还要回宿舍去?” 时静夜的背影缓缓地提起肩膀,再沉下去,转回身看向她:“今天周五。” “……” 哦对,今天是周五。 可这也不代表没有耽误安安姐姐的时间吧。 也许是因为万玫阿姨担心,才特意安排对方来照顾她。 连婳认真思考过后,抬起目光,神情坚定:“其实我晚上也可以只吃饼干。” 时静夜歪 头,目光上下扫视她,好半晌,问出一句:“你知道你看起来营养不良吗?” “啊?”连婳愣了愣。 “今天的问题里,有很多个类型重复的。”时静夜说,“吃饼干,只会重复得越来越多。” “会……有这样的道理吗。”连婳面露尴尬,“可是……我现在吃的已经是高钙饼干了。” 时静夜紧紧皱起眉,仿佛听见了一句多么令她不舒服的话。 下一秒,她从容地走近到连婳跟前,低头:“高钙饼干也是饼干。” 连婳眨眨眼:“嗯?我知——” “学习半小时。”时静夜不再有耐心,打断她的话,“半小时后,跟我出去吃晚饭。” 连婳在学习期间,偷偷用小灵通给时万玫发了一条报备短信,和对方说,她晚上要跟安安姐姐出门吃饭。时万玫很快给她回了个电话,开心着说,我知道,安安跟我讲过了,正好,我还烦恼晚上赶不回去呢。 不久前,时万玫带连婳逛商场的时候,给她买了一条牛仔背带裙,里面是一件灰白色的细条纹短袖。 新衣服很好看,连婳一直没舍得穿。 今天想着要跟安安姐姐一块儿出门吃饭,郑重其事地穿上了。 刚走出房间,迎面撞上时静夜,发现对方灰色长裙外又加了件薄薄的牛仔外套。 乍一看,两人穿得真是异曲同工。 短短一瞬的僵持中,二人神色各异。 二十分钟后,两人到达了时静夜和朋友们约好的饭店。 跟在时静夜身侧,走进饭店不久,连婳听见有人扬声大喊:“时静夜——这边——” “哎呀,来都来了你就想办法多跟你们导师请两天假嘛,时静夜明后天好不容易有空,我俩带你逛逛我们的家乡啊。”扎着单侧低马尾,耳朵上有两个大耳环的姐姐主动招呼她们,一边说话,一边给她们递菜单,“你俩看再加点什么哦。” 旁边正要喝茶的姐姐笑起来:“你想的真简单,我们这趟过来都是集体行动,哪有我想单独走就单独走的。” “这有什么,你只是读研,又不是把你所有时间都卖给导师了,周六周末都不让休息啊。” 时静夜坐下后一直没有插话,手上菜单随意翻了两页,侧手递给连婳:“看看,想吃什么。” “我什么都可以。”连婳轻轻讲。 闲聊的两人顿时一起朝她们看过来。 “嗯?居然穿的姐妹装吗?你俩真是可爱哦!”大耳环姐姐竖起大拇指。 “呃,不……”连婳不好意思地抬起手,想要否认。 “舒楹。”坐在她左侧的时静夜拎起茶壶,兀自添热水,表情平静,“你们刚才在说什么请假。” 13. 13 吃饭的时候,舒楹一手撑着下巴,拿筷子的姿态懒散随意。 她的脸朝着时静夜的方向,余光似有若无瞥向时静夜这位新妹妹。 记得时静夜大致提过,小朋友的老家在柴庄,一座山里。而她这辈子对山的全部了解,仅限于新闻和行测题。 因此,她的眼里充满了观察和好奇。 连婳感受到了舒楹的目光。 她今天是有特别集中注意力,时刻留意着桌上的动静。每上一道菜,总要看大家都怎么动筷,夹多少,再判断自己该怎么做。 当然,大部分时间,她的主要观察对象都是身旁的时静夜。 察觉到舒楹的目光之后,连婳小心翼翼地端起果汁,慢慢抿了一口。 是因为她实在不喜欢鸡汤里的橘皮,将它挑出来,让安安姐姐的朋友觉得浪费了吗? 连婳忐忑不安中,时静夜和桌上另一个叫符池君的姐姐聊到了前年股权分置改革的事情。 “哎,老符,别的不说,中国船舶的低点在三块还是四块来着?前两天我把它连中信一块儿抛了,本金总共只花了五千,你猜猜我最后赚了多少?”舒楹的视线总算偏开,笑眯眯对身边的人比划,“这个数哦,翻了几十倍,你后不后悔,嗯?嗯?” 符池君笑起来:“不管你赚了多少,我还是认为,股市就是一个风浪巨大的深海,涨涨跌跌的确刺激,但没有永远安全的航行。” 舒楹“切”了一声:“你就是太胆小了。” “是你太胆大,和家里吵架还敢把所有生活费都赌进去,你问问时静夜,换她,她会这样冒险吗?” 时静夜从舒楹开口后就一直没有说话,默默给自己舀了一碗鸡汤,再拿过身旁连婳的碗,把汤面上的油和橘皮都撇去,舀了一勺,送回。 “谢谢姐姐。”连婳小声说。 “嗯。”时静夜淡淡应了一句。 舒楹看她们两眼,这才转回头对符池君微笑:“那你猜猜当时是谁和我一起天天吃泡面呀?” 符池君一愣,不确定地看向时静夜。 “这位你眼中不冒险的人,当时除了生活费,还把她妈给她的存款都丢进去了。”舒楹悠悠抬起手,“我们时静夜可是投了足足六万块哦,你真以为她是什么正常人吗?” “……六万?” 六万!!!!!! 伴随符池君迟疑的声音,连婳心底惊呼! 然后…… 她的舌尖瞬间被鸡汤烫出一个泡。 脸红透了,又不敢表现太明显,只能痛苦地埋低脑袋,拼命倒吸冷气,努力忍了过去。 晚饭后半程,桌上姐姐都在聊什么证监会、银行、全盘清仓的话题。连婳一句也听不懂,舌尖上的泡反复磨到牙齿,很疼,好吃的菜也不怎么想吃了。 大约八点十五分,大家放下筷子。 “我去趟卫生间。”时静夜拍了下连婳的肩膀。 “喔,好的。”连婳乖乖点头。 桌对面两个人在争谁买单,自称赚了一大笔零花钱的舒楹姐姐一直说小虾米就别想挣扎了,还是姐姐我去给吧。小虾米符池君姐姐则不肯让位,环着胳膊表示我们可以公平竞争,猜拳,谁输了谁给。舒楹姐姐立刻“哈哈”干笑两声,瞪眼,谁跟你这么幼稚! 于是和两人都不熟悉的连婳,全程安静坐着。灯光下一双上翘的桃花眼显得很精神,一会儿往右看,觉得舒楹姐姐有道理,一会儿往左看,觉得符池君姐姐也没错。 “你们收拾好了吗。” 时静夜终于走回来,手上拿着一个米白色的方格钱包,“连婳,包给我。” 买单大战到最后,竟然是时静夜获得了胜利。 连婳莫名有些骄傲。 觉得还是自己的姐姐最聪明可靠…… 自己的姐姐? 她跟在时静夜身侧走,脑海中浮现出这几个字的时候,忽然唇一抿,不好意思地仰头看了一眼。 时静夜正好也看她:“舌头好点了?” 果然好聪明! 连婳下意识反问:“你怎么知道我舌头烫到了?” “因为汤很烫。”时静夜言简意赅。 “喔。” 夏末初秋的天暗下来,华灯初上,被时静夜随口提了一句,连婳就一直忍不住,不断用舌尖去磨蹭门牙的背面,感受这个让她刺疼的泡。 突然感觉到肩膀被搂了一下,随后很快松开,时静夜提醒她:“走这边。” 拐进距离饭店有一段路的停车场,里面只有一盏不亮的灯,支在角落。 时静夜让连婳站灯下等着,她去开车。 连婳点了点头。 不过时静夜刚走没两步,又转身回来,从包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瓶子,一言不发蹲下,仔仔细细给连婳的脚、手还有脖子,都喷上了花露水。 “站外面,墙角蚊子多。”收好花露水,人再次离去。 连婳看着这个曾经在她眼中十分冷漠,这会儿变朦胧、平静又温柔的背影,心口再次出现了一种热热的令她分外满足的感觉。 连婳非常高兴,坐上车,不由自主地看着时静夜笑。 时静夜只瞥了她一眼,没说话,等她把安全带稳稳扣好,方向盘一转,车身径直拐出了停车场。 车子没开出几十米,又缓缓靠边停下了。 听见解开安全带的声音,连婳转头,表情些许疑惑,刚张嘴想要询问。 “你不下车。”时静夜作出指示。 连婳的目光跟着拉开车门的时静夜下车,从前灯绕过,身体往右边倾斜,双手扒在了副驾窗框上。 隔着一道玻璃,见不远处 绿油油的牌匾上用粗体白字写着“仁和中西大药房”七个字。 时静夜进门后跟值班店员说明了情况,小朋友喝汤烫到了舌头,可能起了一个泡,想要喷剂、维C,喷剂最好是儿童专用药。 等店员去找药,期间,时静夜拿出小灵通看了一会儿。放下时扭头,隔着重重玻璃,见连婳小小的身影守在窗玻璃里面,像小动物,也像商场橱窗里的服装娃娃。 她眨了下眼,淡淡收回视线,这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穿的牛仔外套,回想起舒楹那一句“姐妹装”。 两套衣服都是时万玫买的。 她并不喜欢这种巧合。 连婳接住一袋药,脸上满是惊讶。 视线转向隔壁。 坐在副驾驶上的人脱下外套,搭在腿上,身上只留一件灰色长裙。这个时候,连婳才发现时静夜这条长裙是露肩的,锁骨前戴着一条浅金色的项链,弯曲波浪,有点像蛇的形状,最重要的是,金色上面还缀着一颗闪闪发光的“钻石”。 这么漂亮,应该是钻石吧? 就像广告里演的那样——“钻石恒久远,一颗永流传。” 连婳顿时又想起安安姐姐在前年,竟然,花了,六万块钱! 六万是什么概念呢,连婳心中速速算了一笔,她念小学的学费加上学杂费,一学期不过几百块,零食是几毛,那么,安安姐姐花掉的钱可以让她念几百个学期,吃几十万包零食! 一算到这里,连婳睁大了眼睛,脑海中迅速闪过舒楹姐姐那句你真以为她是什么正常人吗。 时静夜偏头看向她:“干什么。” 连婳忙摇头,快速坐正,成千上万的金币哗啦啦砸进她的心里,渐渐堆成一座金灿灿的高山。 晚上她做梦了。 梦见时静夜面无表情坐在一座金币山上,手中慢悠悠按着计算器,电子女声播报:“一万、两万、三万——” 时静夜写稿子写到一半,听见走廊里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她看了眼时间,十一点二十一分。 推开门,连婳正好从卫生间走出来,看上去眯着眼,迷迷瞪瞪的样子。 “连婳。”见对方没注意到自己,时静夜干脆出声。 “……嗯?!”不远处的小个子先是转头,再是吓了一跳,“对不起,我是不是声音……” “药用了吗?” “……啊?” “喷雾。”时静夜抚着门把,抬了抬下巴,“舌头好点没有。” 啊。 连婳站直:“还没用,我忘了……只吃了维C。” 时静夜皱眉。 连婳赶紧又补充:“现在进去就用!立刻用!” 时静夜沉默半晌,摇了摇头,关门前冷冷丢下一句。 “以后少吃点饼干。” 14. 14 连婳听着楼梯那的动静,一只手伸入阳光中,飞速从桌上取了一包达能的佳钙饼干。 时万玫和时静夜一块儿从楼上下来。 时静夜穿着浅蓝色的牛仔衬衫,深蓝色的直筒牛仔裤,肩上挎了一个半人大的黑色双肩包,看起来像是要去登山。她下楼时就和连婳对上了视线,余光再一瞥,看见没拉上的书包拉链里面,露出一个红白色的塑料包装。 “都准备好了吗?”时万玫走近,搂住连婳的肩膀。 “嗯。”连婳乖乖地点点头,注意到时静夜的目光落在她书包一侧,忙转身挎上。 三人一同坐进红色丰田。 “小豆角紧张吗,当初中生的第一天哦。”今天是时万玫开车。 “不紧张。”连婳答了一声,扭头望向时静夜,“安安姐姐,你要出去吗?” 时静夜回头看她一眼。 “回北京。” “你安安姐姐在这边的工作暂时结束啦,下次见面就要冬天咯。” “……什么?”连婳感到自己的心突突跳了一下。 就像当初突然得知妈妈生病,要住院,一种说不上来的失重感。 她表情愣愣的,看上去有些伤心。 时万玫透过后视镜注意到,轻轻笑了笑:“看来我们小豆角已经舍不得姐姐了。” 时静夜垂低的睫毛微微眨了一下。 然后隔了好长一段时间,车里都没有声音。时万玫专心开车,连婳垂着脑袋,在后座抿紧唇,迎接新学期的喜悦彻底消散。 她说不清这种不舍的感觉是为什么,其实严格算来,这个夏天,时静夜在家的时间也不多。大部分时候,她还是和万玫阿姨待在一起的,她在想象,如果今天是万玫阿姨突然要去什么地方,她也会这样失落吗?也许会吧。 她恐惧离别。 “之后学习上有什么问题,你可以给我打电话。”时静夜突然出声,平平的,“最好是周末,平常上学尽量别用手机。” 时万玫挑了挑眉,稍有意外,撇头看了一眼女儿。 上午只是开学报到,看分班表,找对应的班级位置,交学费。 车子停下来之后,连婳第一时间扭头看向时静夜,担心对方不下车。 好在终于听见了解开安全带的声响。 连婳松口气,赶紧拿上书包跟着下车。 她从车后一路绕到时静夜身边,无意识站近,小心翼翼抬头,看了看这个没表情的侧脸。 时静夜忽然低头。 连婳一怔。 看见时静夜伸出手的一瞬间,她也自动抬起了胳膊,轻轻捉住了时静夜的指尖。 虽然她并不知道姐姐为什么突然要牵她…… 肯定也有不舍了吧! 但下一秒,时静夜明显地皱了皱眉,然后看向两人拉在一起的手,人静止几秒,最后又挣了挣手指,强行抽离了。 连婳脸上的笑容都还没来得及完全绽放就枯萎了,有点茫然。 “书包拉链。”时静夜不再伸手,只用下巴指了指连婳的背后。 “嗯?”连婳回神,忙转头一看。 书包拉链不知不觉开了一小半,露出里面的饼干。 连婳的脸“轰”一声熟透了,为偷偷带上的牛奶饼干,为莫名以为姐姐要牵自己,为此刻各种各样窘迫的感觉。 她迅速取下书包,把拉链拉紧,又像急需一个保护壳一样,把书包直接抱在了身前,蚊子音:“对不起我以为……” 一只手捏住了她的衣肩。 道歉声戛然而止。 连婳满脸余热未消,抬头,见时静夜平静地看向刚停好车的时万玫,左手当拎小鸡一样,轻轻拽着她。 “嗯?怎么把书包背前面来了?”时万玫走近,笑着问。 “啊,是我刚才拉链没有拉好,姐姐她……” “走吧。”时静夜说,“快九点了。” 三人一起上楼,时万玫搂着连婳走前面,时静夜压后。 即便早就知道了分在五班,时万玫还是兴致勃勃地带着连婳去凑热闹,挤进人堆里,欣赏墙上的分班表。 “程昕程意。”时万玫给连婳指了一下,“嘿,你们这两个同学的名字真凑巧哈。” “阿姨!我们是双胞胎!”一个比连婳还要脆生生的声音响起。 连婳转去目光,看到一个用红色蝴蝶结发带扎双马尾,刘海特别多,衣服上还夹了同款双马尾卡通娃娃头的女孩子。 两人刚对上视线,对方就特别甜美地在脸旁边比划了一个“耶”,还冲她眨了下眼睛,音调悠悠,抑扬顿挫。 “同~学~酱~你~好~呀~” 连婳看得一愣一愣的,半天才挤出一句:“……你好。” “程意你不要乱跑,给我过来!”另一道声音传来。 时万玫和连婳整齐倾身,隔着重重人头,望见了另一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不过连婳发现这另一张脸要严肃不少,只扎了一个单马尾,头发上也没有各种各样的发夹。重点是,对方和她有一秒的眼神交流后,没有任何要打招呼的意思,直接拽着那个叫“程意”的女孩子走掉了。 后面没多久,她弄清楚了。 正经脸的叫程昕,是比程意早出生0.0001s的姐姐,对此,程意感到非常不服气,直呼“苦手苦手哟”。 两人绕出人堆,看见有一位老师正在和时静夜笑着说话。 平常基本面无表情的人,这会儿脸上也挂着笑容,嘴巴张张合合,语速看起来有些快。 连婳下意识想迈步,身旁的万玫阿姨却定住了,一动不动。眼睛直勾勾望向安安姐姐那边,唇角绷成一条直线,似乎在犹豫或不自信什么。 她很少看见万玫阿姨露出这种表情,只要一出现,多半是跟安安姐姐有关。 “万玫阿姨。”连婳轻晃时万玫的手。 “嗯?”时万玫低头。 “那是安安姐姐以前的老师吗?” “唔……应该是吧。” “应该?你没有见过?” 时万玫摇头:“以前我不怎么来她学校。” “喔。”连婳蹙眉,纳闷,“家长会也不来么?” 她记得她的妈妈输完液,手背上还贴着胶带,只要能动,总会风雨无阻。每次散会后要单独和老师聊很久,就算是最后那段日子,也是第一时间认识了她六年级新换的数学老师。而万玫阿姨对她都这样贴心,怎么会不来参加安安姐姐的家长会呢? 应该不是吧? “嗯……” 时万玫含糊出声,没具体回答,只有脸上露出了一点笑意。在连婳的视角看,万玫阿姨的嘴角是向上的,可又比不笑还要不开心。 “妈。” 时静夜先走回来了。 “噢,你和你们老师聊完啦。”时万玫应道。 “嗯。”时静夜点点头,“刘老师以前是我们的年级主任,没教过我,比赛那半年带过我们几个。” “喔,原来是刘老师!”时万玫恍然大悟。 连婳听出这个恍然大悟里面,包含了百分百的不记得。 她眨眨眼,视线再度偏向时静夜。 时静夜眼睛只是笑,随后慢慢转向她:“分班看好了?” “嗯。”连婳点了点头,“是五班。” “哦。”时静夜手里响了一声,她拿起来看一眼,皱眉回了几个字,再抬眼,对时万玫说,“妈,舒楹在门口了,那我就先走了。” “行,她今天和你一块儿去机场是吧?” “嗯。” “好,那你们——” “安安姐姐!” 连婳第一次这么不礼貌地插话。 时万玫和时静夜同时低头。 “你周末都什么时候有时间?”她鼓起勇气询问。 时静夜:“不确定。” “那我每周五晚上回家,给你发短信,跟你确认时间,可以吗?” “每周五?”时静夜拧眉。 “或、或者隔一周?两周也行。”连婳坚持说下去,“我会准备好我的问题,你如果没有时间可以直接告诉我,那我那一周就去想别的办法。” 时静夜不置可否,只问:“什么办法?” “问同学,问老师,或者……”她这才转头看向时万玫。 “哎,我可不行。”时万玫摆了摆手,失笑,“数学勉强,别的,别一会儿给你带沟里去了。” “那……”连婳低头,烦恼地皱眉一秒,然后抬头坚定道,“总之我一定会想出办法的!” “既然能自己想出办法,为什么还要给我打电话?” “因为……”连婳垂在腿侧的手攥成拳,深吸一口气,直直看向时静夜的眼睛,“因为你很好,我舍不得你,需要你。” 时静夜没吭声。 连婳又弱弱补充了半句,“我是说……你教我的那些都很好,很容易理解,所以……” “好吧。” 时静夜淡淡出声,“知道了。” 到最后,看着时静夜一个人转身下楼的背影,连婳都没能想明白这个“知道了”,究竟是可以还是不可以的意思。 她还是在上学第一周的周五晚上,拿到手机的第一时刻,给时静夜发去短信:【安安姐姐,我到家了,这周的课程都非常简单,没有遇到任何问题,祝你周末愉快!】 她咬着下唇编完短信,仔仔细细看了三遍,发出。 “怎么了,台里找你吗?” 饭桌上,同事关心时静夜。 “没有。”时静夜抬眼笑了一下。 等旁人注意力转走,她看回短信编辑框里的“嗯”,想了想,删除,重新敲下四个字: 【周末愉快。】 15. 15 初一语文单元的第一课,叫做《在山的那边》,里面的妈妈跟“我”说,山的那边,是海。 连婳在书页上记下,山代表困难,海代表理想。 又一个周五夜晚。 她趴在床上,突发奇想,编辑短信问时静夜:【姐姐,你见过大海吗?】 时静夜垂眸看了半天,简单回了一个:【嗯。】 【在哪里?北京吗?】 时静夜不是一个喜欢在短信里聊天的人,她坐在桌前皱眉,暖黄的灯光照得她叹口气:【差不多。】 【北京也有海?】 时静夜:【海的英文是什么?】 时静夜突然提问,打得连婳措手不及,就算人不在眼前,她也慌张地坐起来:【sea?】 时静夜:【嗯,不止这一个,你感兴趣可以自己去了解。】 时静夜:【就清楚北京有没有海了。】 连婳把这两条回复来来回回看了三遍,意识到时静夜没兴趣跟她讨论这个话题。 她抿了抿唇,斟酌后,回复:【哦,好的。】 再说:【我这周没有问题了,姐姐,祝你周末愉快。】 【周末愉快。】半小时后,时静夜回给她。 月考在九月底。 连婳有幸被分配到九班的教室。 她背着书包进门,发现里面的布置好像与五班的教室没有太大差别,失望间找到自己的考号,坐下。 要考语文,翻开的是地理书。 认认真真研究了两页,有熟悉的身影从她右侧经过。 她抬头,正好跟她的同桌向校语撞上目光。然而对方还是像过去一个月那样,立刻侧开视线,在陌生的教室完全没有遇见同班同学的喜悦,在距离她一个空位的地方默默拉开椅子。 连婳慢慢收回视线。 没所谓。 如果这位同桌只是不跟她一个人讲话,也许她还会多琢磨一下问题所在。但就连上课,老师点名要求回答的问题,对方也是同样一声不吭。 拿程意的话来形容就是:“连婳!你同桌平等地讨厌全世界耶!” 连婳能理解这种感觉,所以她不介意成为全世界中的一员,也没有一定要让同桌不讨厌她的想法。 监考老师从前门带着卷子进来了,连婳将地理书合上,取出书包里的文具袋。 下一秒,她忽然愣住。 文具袋怎么…… 她原本的文具袋是四年级那会儿买的,黑色。眼前这个却变成了粉蓝色,长着一对猫耳朵。 “后排的同学们快点收拾啊。”监考老师在台上催促。 连婳屏住呼吸,怀揣不好的预感打开拉链,尺子、中性笔、记号笔,橡皮……全都是新的,还有一支自动铅笔。 但不是考试能用的铅笔。 月考前,班主任特地提醒大家一定要检查好文具,连婳也专程在周五回家后清点过,自信满满,所以今早出门前没有再检查。 所有人陆陆续续放好书包,连婳捏着这支自动铅笔,僵在原地。 “快点哟——”监考老师的喊声再度响起。 连婳回过神,赶紧扭头:“同学你好,请问你有多余的2B铅笔吗?” “没有,我就一支。” “同学你好——”连婳又倾身询问前座的人,还是得到相同的答案。 她深吸一口气,只能绕出座位,准备上台去求救老师。 “连,婳。”不远处的向校语含糊地喊了她一声。 得救了! 连婳满头大汗地接过这支笔,充满感激:“谢谢!” 向校语摇摇头,安静地坐回去。 等待老师发卷的时候,连婳手里一直握着这支笔,睫毛垂下,感到惭愧…… 好像又一次先入为主地判断错了。 【姐姐,原来向校语说话有一点口吃,她不希望别人听出来,所以】 连婳编辑短信到一半,突然听见楼下传来开门的动静,立即起身。 顺手放下时没注意,误触发送。 于是这条原本只会存在于自言自语草稿箱的半截信息,相隔千山万水,幽幽飘进了时静夜的收信箱。 桌上最新款的黑色触屏手机亮起来。 舒楹看都没看便说:“猜对了,我们时静夜的妹妹又来短信咯。” “哈哈,还真是每周风雨无阻啊。” 时静夜拿着一瓶橙色的北冰洋回来,递给舒楹:“是这个?” “yes。”舒楹双手捧住,“你妹妹找你。” 时静夜不意外。 她平静坐下,点开短信后不到两秒,眉眼露出疑惑:【谁是向校语?】 以前连婳总是秒回,偏偏这次这条没头没尾的短信,隔了十多分钟,还没有音讯。 时静夜倒是不关心问题的答案。 但她清楚,连婳不是说话做事会中途消失的小孩,大晚上,这么话说一半…… 接下来的几分钟,时静夜的左手没有放下手机,右手没有再拿起筷子。 她表情严肃地听着桌上朋友们的闲聊,心中暗自考虑,是不是应该给连婳打个电话。 “对,这个馅料必须要这样。” 时万玫和连婳都穿着围裙,聚在客厅的餐桌前,两人正热火朝天,忙着包饺子。 “那褶子这样捏可以吗?”连婳将饺子皮仔细压了压,举给时万玫检查。 “哎,对,看不出你还有包饺子的天赋哦。”时万玫夸道。 “我以前帮妈妈包过烧麦。”连婳笑着讲。 “烧麦?” “嗯。”连婳点头,“有一阵子她去早餐店帮工,我也跟着去。” “喔……”时万玫心疼,“早餐店,该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吧?” “我大概四五岁?嗯,我也不太记得了。” “四五岁啊。”时万玫不知想到了什么,轻轻笑,“四五岁应该很可爱吧,你和安安应该都很可爱。” 一听到“安安”,连婳眼睛亮起来,顺口问出心中酝酿已久的问题:“万玫阿姨,国庆节了,姐姐会回来吗?” “国庆?不回。她都觉得假期短,一般新年才回,要是新年太忙了,新年也不回。” 连婳皱眉:“那你们岂不是一年才能见一次面?” “嗯。”时万玫笑了笑,“是吧。”说完,她忽然放下手中的面团,在围裙上擦擦手,转身去厨房,“正好聊到她,干脆给她打个电话好了,告诉她你包了很多很多的饺子,让她夸夸你。” 时万玫洗完手,绕到客厅,拿起包,“咦”了一声:“安安怎么打了这么多通电话?” “嗯?”连婳伸长脖子。 “你安安姐姐突然给我打了七八个电话。”时万玫笑着,扬了扬手机,“估计有什么事吧。” “七八个!” 连婳坐不住了,起身,脚刚绕过椅子,猛地想起时静夜那句“吃东西的时候不要离开餐桌”,再着急身体也自动转了个弯,先快步走进厨房洗手,擦干。 等她忙完一通出来,时万玫已经坐在沙发上听电话了:“嗯,嗯,她放学就回来了,嗯……” 连婳捕捉到时万玫话中的“放学”两个字,抬手指着自己,轻声询问:“我吗?” 时万玫点了点头,问电话里:“小豆角过来了,要不你跟她聊两句?” 连婳没听到对面时静夜的回答,脸上先一 步露出笑容,替时静夜点点头,双手握紧在身前,期待。 “啊?哦……好吧好吧,那你先忙,改天,行。”哪想时万玫说着就放下了手机,抱歉地看向她,“安安还有事没法跟你聊了,这已经挂了。” 连婳的好心情从云端直直坠下,却也不能说什么。 她只能稍显失望地问:“万玫阿姨,她给你打这么多电话是有什么着急的事情吗?她在北京还好吗?” “她好啊,她没什么事。”时万玫顿了顿,“哦对了,她说你给她发了一条什么短信,看你没回复,担心你放学没回家。” “短信?” 连婳眨了眨眼,一脸迷茫。 拿起小灵通。 屏幕上显示有3通未接来电。 连婳非常惊讶,迅速确认了一下自己的发件箱,嘴巴变成“o”字。 怎么把日记发出去了…… “呃。”她尴尬地退回到未接来电,咬唇想了想,小心翼翼摁下了回拨。 不过,刚拨出去,她就觉得对方应该不会接,毕竟要说什么已经跟万玫阿姨说过…… “喂?” 时静夜凉飕飕的声音响起,“包完饺子了?” 连婳惊得心脏差点掉出嗓子眼,左手连忙扶住右手手腕:“啊,嗯。” “向校语是你同桌?” “嗯……你怎么知道她的名字是这么念呀?”连婳问,“我们班好多人都以为她是学校的校。” 时静夜不回答:“短信是打算发给我的吗?” 连婳抿着唇,没有吭声。 “连婳。”时静夜喊她。 “是,呃,不是。” “你和她之间有矛盾?还是怎么样?”时静夜继续问。 “没有,我——”连婳一时也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概括道,“我们是同桌,只是之前没怎么讲过话,这次月考碰巧多聊了几句,别的没什么。” 时静夜沉默几秒,说:“好。” 通话没有结束,但听筒里安静了下来。 就像在等待。 “姐姐。” 连婳想了想,继续出声,“我刚才在楼下,所以没有看见你的短信,也没能接到你的电话,害你担心了。不过你放心,平常放学我都是立刻回来的,不会随便出去。我也会注意自己的安全,这种错发短信还不回的情况不会再有下次了。” “嗯,知道了。” 时静夜应声,隔着电流,隐约蒙着笑意,也许是错觉,“以后如果你和同学之间有什么事情,不方便跟别人讲,可以发给我,不用藏在草稿箱里。” 连婳呆了呆:“你怎么知道……” “挂了,拜拜。”时静夜结束了通话。 舒楹看时静夜终于安稳坐下来,伸个懒腰八卦道:“妹妹的难题解决啦?” “嗯。”时静夜放下了手机。 “哎,你不会很烦吗?”舒楹低声问,“家里突然多了这么个小孩,每周都要找你,我以前亲戚的孩子到家里玩了几天就给我烦得不行,恨不得全都扔到北极去!我感觉你耐心还不如我,肯定已经受不了了吧!快点爆发吧时静夜!” 时静夜拿起一个绿色玻璃瓶,悠悠问:“你那些亲戚的孩子会不会祝你周末愉快?” “啊?什么周末愉快?” 时静夜没搭腔,咬着吸管,轻轻抿了一口。 脑海中回味连婳在电话里那噼里啪啦的一堆解释,原因到位,经过到位,结果到位,保证到位。 多乖啊。 所以。 时静夜弯着眼睛,放回玻璃瓶。 她不烦。 当然,舒楹没遇到这种懂事的妹妹,会很难理解了。 16.16 每次涉及到民生相关的新闻,虽然各方都会严格把控,但直播时总要捏一把汗。 时静夜也不例外。 为了展现国庆出游浪潮下的井然有序,当天京台安排了五路记者,三条直播信号同步进行实时连线。作为一个刚入台没两年的外编记者,时静夜握着话筒屏息等待,心中难免忐忑。 耳机信号转入。 她提起唇角,点头:“好的主持人,那这里就是位于北京西站的西侧停车场。从这边望去,我们可以看见,为应对国庆客流高峰,北京西站于该停车场内开设临时售票窗口共计124个……” “小时。” 时静夜从镜头前下来,随行的同事给她竖起大拇指,“好样的!春运节目你也有希望了!” 时静夜含蓄地笑,将取下的耳机放入盒子中,背过身没人看见的时候才松了一口气。 一连忙了几天。 这晚,时静夜回到租房,拿着拜托符池君帮她录下的新闻片段,坐在电视机前回看。 几十秒暂停一次,低头在本子上记录问题。 忙完一切之后,她放下钢笔,安静看着本子上的字。 心里竟回想起一个小孩写的字。 大部分小学生甚至是中学生的字都不太成形。 连婳的字却很漂亮。 今天是周五,她一直在忙工作,忘记了,但连婳在做什么,怎么没有发短信来?因为是假期么? 莫名地,时静夜仿佛看见连婳那一双求知欲旺盛的眼睛,以及坐在书桌前,口音别扭,磕磕巴巴念出英文单词的侧影。 符池君今晚留在学校,租房里十分安静,夜色如墨。 时静夜沉思了好久,还是没忍住,起身去房间里找出手机,打开短信。 要不要直接问…… 直接问吧。 时静夜敲字:【在做什么?】 很快,连婳回信息了:【姐姐,我们看见你的采访了!】 牛头不对马嘴。 小孩子还是很讨厌,有时候喜欢自说自话,很难立刻切入正题。 时静夜:【哦。】 时静夜:【你在写作业?】 连婳:【你好厉害呀,真的!我和我同学们一起看的,她们知道你是我姐姐,都夸你!】 时静夜皱了皱眉,偏开脸,叹口气,正要没耐心了。 连婳却又补充:【没有,在看书,国庆的作业已经写完了。】 写完了。 时静夜想一想今天是几号,倒是合理,她目光往上一条回复看了一眼,问:【没有问题?】 连婳静了几秒钟,乖乖表示:【其实有的。】 连婳:【但是我听万玫阿姨说,你们台里这段时间最忙了,我的问题也不多,就找同学的家教老师一块儿解决了。】 时静夜:【家教老师?】 时静夜:【哪个同学?】 连婳不吭声。 时静夜坐在沙发上,等了接近五分钟。然后她在绝对安静的客厅里站起身,拿着手机走到饮水机前,一只手取水杯,一只手再抬高手机瞥了一眼。 如果连婳是因为突然有了别的事,比如,又去包饺子了,她大概不会像上次那样轻易地接受,应该也不会再搭理这个喜欢浪费时间的小孩。 咕嘟。咕嘟。 饮水机的水桶回冒泡泡,沉沉响了两声。 一杯水从满杯到半杯再到喝光。时静夜感觉到冷静了。 她把杯子洗干净放回原位,关掉客厅的电视和灯光,表情淡淡地走回卧室,将手机搁在了门边的柜子上。 领导在当天工作结束时发表的重要讲话,她用录音工具录下,现在重新插上黑色耳机,戴在耳朵里重新听。 这个重新听和重新看不一样,不需要那么专注。 于是时静夜一边听,一边在电脑上提前梳理明天的稿子。 采访、播音一类的工作,文字底稿是最重要的。哪怕在有人提供内容的情况下,时静夜也会单独花时间去做一次修改,把复杂的信息整合、加工,提炼成便于传达的文字。把纷繁复杂的脉络剥丝抽茧,最后收成一条笔直平滑的线,她一向享受着这样的事情。 这大概也是她作为一个新人,目前还未在采访中出过差错的原因之一。 工作中,时静夜的精神高度集中,哪怕被她放在不远处的手机终于“嗡嗡”震了几声,她也充耳未闻。 直到一个半小时过去,该忙的忙完了。 时静夜才直起身,揉了揉脖子。 她转头望了会儿窗外的月亮,影子从玻璃中起身,没一会儿到了房门边,拿起手机。 连婳:【姐姐对不起我没话费了……】 连婳:【刚刚充好了。】 连婳:【向校语,我和程意都去了她的家里。】 连婳:【是国庆那天的事。】 连婳:【啊,因为是早上就去了,忘记告诉你了,万玫阿姨知道。】 …… 笼笼统统发了十三条。 最后一条。 连婳:【姐姐,你还在吗?】 时静夜笑了笑,有想要走到连婳房间外敲敲门问你刚充了话费就这么用的冲动。不过相距甚远,她也只能是想一想,在短信里简单回了一个:【嗯。】 然后给连婳拨去一个电话。 “呃,喂?”连婳立马接通了。 “你一个人在家?” “嗯,万玫阿姨要明天中午才能回来。” 果然。 一个相同的成长环境又在另一个小孩身上复刻了。她那时还有姥姥在,连婳呢? “那你晚上吃的什么?又是饼干?” “嗯?没有没有!你不是说吃饼干会变笨嘛,我已经很久没吃了。” 时静夜没忍住笑:“我什么时候说会变笨?” “喔,你没直说但是……”连婳顿了顿,“应该是这个意思吧?” “你开学那天早上还特意藏了一袋饼干去。”时静夜说。 “……”连婳不接话了。 “所以今晚吃的是饼干吗?” “唉,是啦。”连婳承认了,“姐姐你真厉害,我瞒不过你了,万玫阿姨有在小区外的一个餐馆留了些钱,让我每晚过去吃,但是……” 等了半天,连婳都没说完。 时静夜走回桌前,坐下,声音平和:“但是什么?” “但是里面都是一家人去吃,我一个人,有点奇怪。”连婳含糊道,“而且我也吃不掉,都浪费了。” 餐馆是哪家,时静夜知道,连婳的感受是什么,时静夜也知道。 她心里陡然生出了一种火气,想起从前时万玫和餐馆老板都夸她能一个人买饭,吃饭,非常懂事。 她难得冲动地冒出一句:“好,我给你解决。” 隔天,老板一大早就来敲门,将一套干净的不锈钢餐盒拎给连婳:“你姐姐交代的,两个包子,一颗白煮蛋,一份小米粥。吃完盒子装袋子放这门口,我晚点来取。” 连婳受宠若惊:“这、这也太麻烦您了。” “嗨,这有什么麻烦的,你姐给钱呀。”对方爽快说,“一日三餐吃什么她都给你选好了,也免得你一个小孩子跑来 跑去。” 连婳坐在餐桌前,啃包子,虽然这个家里还是没人,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暖在膨胀的感觉。 她吃完洗干净所有东西,按照老板的要求放好,打开电视等了会儿,就看见了固定节目中的时静夜。 时静夜穿着一件白色的冲锋衣,顺手帮人扶着肩后的背篓,边走边跟着人一起笑。 她有说过吗。 那天看新闻节目时,程意想了半天,夸她姐姐像周芷若。她脸上疑惑,回家后搜了半天谁是“周芷若”,总之结论是聪明,仙气,好看。 那么是的。 连婳坐在沙发上,脸捧成花朵,对电视屏幕骄傲,安安姐姐当然是周芷若。 下午,连婳抱着书在客厅里听英文磁带。 时静夜给她打电话来了。 “姐姐!”连婳接起电话非常高兴。 “嗯,午饭吃过了?” “吃过了,哦!对了,今天中午有一道菜叫京酱肉丝,甜甜的,特别好吃,这个菜里有个‘京’字,是你们那边的菜吗?之前老板都没有做过,菜单上好像也没有,说是你给我安排的,嘿。”说到最后,连婳居然有点呆呆地笑了。 电话那头的时静夜坐在车里,也低头笑了一下。 她喜欢获取信息,对这种,有人愿意孜孜不倦将她想听见的内容全部告诉她的行为,感到不错。 不过她什么都没有多说,依旧保持一个冷淡的声音:“嗯,我离得远,暂时只能这样,你自己照顾好自己,有事及时联系。” “好的。” “对了。” “嗯?” “记得充话费。” “啊?我不是才充过话费么?” “……”时静夜顿了一秒,“我忘记你接电话也需要漫游费。” “噢。”连婳云里雾里,突然想起,“对了姐姐,那我们要不要加一个Q/Q号?这样就不用发短信了,可以省钱。” “你有Q/Q号了?” “唔,才有不久。”连婳说,“电脑课程意帮我注册的。” “哦。”时静夜应了一声。 “那我们要加Q/Q吗?你想加我Q/Q吗?” “我没有Q/Q。”时静夜回答。 连婳心说怎么可能!明明之前都听见过Q/Q消息的声音! “好吧。”她内心抓狂,表面乖巧,“那以后吧。” 挂断电话。 连婳撅着嘴,盯着屏幕,对时静夜又有些不满了。 过了快十分钟,有新短信提示。 时静夜:【325xxxxxx。】 连婳头顶的小草苗开花了。 她马不停蹄跑上楼,打开电脑:“3——2——5——”念一个数字,指尖敲一下。 天空の泪:【姐姐!你好!/亲亲/】 S:【……】 S:【谁给你起的名字。】 天空の泪:【程意呀/微笑/】 S:【哦。】 天空の泪:【你觉得不好听嘛?】 天空の泪:【你觉得我该用什么名字好呢?】 S:【随便吧……】 天空の泪:【好吖。】 一分钟后。 随便吧……:【姐姐,我改好了/害羞蘑菇/】 随便吧……:【/脸红/我还要看书,不玩电脑了,要下了,886。】 时静夜将脸埋在手心里,很想忍住,但还是笑了好一会儿。 她深吸一口气,正色。 S:【好。】 S:【拜拜。】 17.17 【你们发现没.唐老下巴有2个青春豆!可爱哒-v-】 语文课,连婳正在记笔记,前座扭身给她桌上放下一张纸条。 “程意给你们的。” 她和向校语对视一眼,悄悄把纸条打开,然后两人都下意识抬头看向讲台上的班主任。 本来毫不起眼的两颗痘痘,忽然变得特别吸引人,连老师在讲什么都听不见了。 这时候,班主任的目光突然笔直投向连婳。 她吓一跳,赶紧压住手里的纸条。 坐端正。 不知道是不是心虚,总感觉班主任的表情变得意味深长。 后面程意又传来两次纸条,自知不擅长伪装的连婳没敢动,还是向校语拆开的。 她余光瞄着,见上面程意问她们大课间去不去小卖部,还贴心地在问题下面画了两个方框,左边标注“画画回答”,右边标注“校校回答”。 向校语快速在右边打了个“√”,指尖压住纸条,悄咪咪挪给连婳。 “同学们哈,我们之前讲过这些散文表达了什么?没错,对黑暗现实的不满……” 台上,班主任声音平稳。 连婳一个字也没听进,抿唇观察半天,才在班主任转身写字的时候抽过纸条。 她低头…… “后排的同学。” “……!”连婳一个激灵,猛地抬起头。 好在,班主任看的是另一侧,粉笔指了指:“脑袋抬起来,别打瞌睡,马上下课了啊。” 直到下课,这张纸条上的“√”都没再落下。 程意听完连婳的心理活动,拍桌大笑:“哈哈哈你胆子怎么这么小,传纸条怎么可能会被发现?唐老的眼睛又不是雷达!我们每节课多试试就好了!” “可是……”连婳顿了顿,扭头,“校校,你不怕吗?” 向校语摇头:“我,还好。” “喔……” 晚上,连婳写完作业一直在回想这个事,也不知道自己是在纠结哪个点。 思来想去,破天荒,在周三的夜晚给时静夜发去一条消息:【姐姐,在吗?】 时静夜一般不会立即回复,头像也是暗的,不在线。 连婳双手离开键盘,撑着下巴,等待一会儿,对着电脑屏幕打了个哈欠。 “嘀嘀嘀”,一个蓝头发的头像闪烁。 是程意。 Yuヤmeno★:【诶诶?畵畵酱ňǐ怎庅茬線吖!】 虽然已经在网上聊过好几次…… 连婳眯着眼睛凑近屏幕,费劲地辨认两秒,才回道:【我在等我姐姐,一会儿就下了。】 Yuヤmeno★:【(╯▽╰)好8】 Yuヤmeno★:【想讓沵唻琓Q堷/亲亲/】 Yuヤmeno★:【莪茬沵涳簡彯過菈,幇莪棌棌8!】 什么…… 连婳抬起指尖,一个字一个字指着认:“想,让,你……” 好难。 她投降了。 随便吧……:【程程我看不懂你在说什么ozr】 Yuヤmeno★:【诶?]】 Yuヤmeno★:【这样咧?这样能看懂吗?还有,是orz哦!23333】 嗯?orz? 连婳愣了愣,往上看自己敲的,又囧了。 随便吧……:【能看懂了,orzorz。】 Yuヤmeno★:【我是问你玩不玩音速吖?我是太阳!可以帮你考级!】 Yuヤmeno★:【记得回踩空间吖】 随便吧……:【音速是什么?】 “嘀嘀嘀”,一个沉默已久的头像终于闪烁起来。 连婳顿时坐直了,笑容满面,点开消息。 S:【什么事?】 随便吧……:【你上课和同学传过纸条吗?】 S:【嗯。】 随便吧……:【那你被抓过吗?】 S:【没有。】 随便吧……:【所以老师会不会发现我们在传纸条?】 S:【不知道。】 S:【今天作业写完了?】 随便吧……:【嗯,在学校就写完了。】 S:【哦。】 S:【谁给你传纸条?】 连婳先打了个“程程”,而后想了想,万一让对方觉得自己的同学调皮就不好了,删掉,含糊回:【同学。】 S:【哪个同学?】 连婳咬着唇,硬着头皮敲字:【一群人,我也不知道谁是谁。】 发过去,对话框里安静了很久。 她忍不住坐近,盯着时静夜的头像,系统默认头像之一的粉红色兔子。 心里正琢磨姐姐怎么不说话了。 桌上的手机忽然响起来。 连婳不太熟练地推开滑盖,靠在耳边:“……喂?” “哪个同学。”时静夜淡淡地问。 “什、什么?”连婳磕巴。 对面不出声音。 连婳紧张得心咚咚直跳:“嗯……” “不想说也没关系。”对面的声音平稳,“但不要为了保护别人撒谎应付我。” “应付?不是不是!”连婳急得站了起来,对空气摆了摆手,“我只是不想让你觉得她不好。” 时静夜笑了一下:“你也知道上课传纸条不好。” 连婳不吭声了。 “连婳。” “呃,我在听。” “你害怕拒绝同学吗?”时静夜轻声问。 连婳感觉到自己躁动不安的心忽然静下来。 对…… 是了。 她不知道该如何拒绝程意的纸条,哪怕有时候是英语课,她很吃力,热情的程意传纸条来,她也没办法拒绝。最近有好几次,因为要小心不被老师发现,还要回复,课上的知识重点都落下了。 连婳一度叹气,懊恼。 可程意是因为喜欢她这个朋友才总是找她,是对她好,这种好意,善意,她怎么能拒绝呢? 会让程意伤心的。 连婳低头:“嗯……” 时静夜没有说什么。 通话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时静夜那边传来开门的声音,然后关门,环境变嘈杂,似乎走到了室外。 “还有别的想说吗?” 连婳先是摇了摇头,才对着手机小声答:“没有了。” 她突然觉得自己有些糟糕。或许刚才潜意识里,她是希望姐姐能在聊天里直接告诉她上课传纸条有多危险。或许,就像之前不想一个人去吃饭那样,她期待姐姐又能帮她,给她一个安全的答案。 “连婳,你既然已经觉得不好了,就要想清楚,继续下去会遇到什么麻烦。” 时静夜的 声音混着一点风,“这个麻烦可不可控,会不会越积越多,最后反倒影响你们两个人的相处。而且一味纵容,你的同学也有可能遇到麻烦。” 连婳攥紧指尖:“那,那万一我跟她说不要这样了,她不开心怎么办?” “能考虑别人的感受不是坏事,但不代表要一直勉强自己。”时静夜说,“你愿意坦白,也是在尊重你们的友谊。拒绝可以说得委婉一点,把理由归在自己身上。平时别的地方,也照样可以回应她的友谊。我相信,如果你们是真正合拍的朋友,不会因为一句真诚的拒绝就翻脸。” “好……我明白了。” 连婳慢慢消化着,声音不自觉沉下去。 “……”对面沉默两秒,只说,“嗯。” 次日大课间,连婳单独拉着程意到走廊上,非常认真地说明了自己的情况。 她很抱歉地反复地强调:“我不是不想和你聊天,真的……” 程意环起胳膊,瘪着嘴瞥去远方好一会儿,才“哼”了声:“知道了,我又不是小气的人,而且我还有很多人可以传纸条。看来你和我姐姐一样,想成为一个大学霸。” 连婳有些惭愧:“我英语没有你姐姐那么好……” “谁说的!她也很一般!嗯……这样吧,不给你传纸条可以,你要跟我交换两个条件。” “好。” “我还没说是什么呢!” “你应该……不会为难我吧。”连婳小心翼翼地问。 “哈哈哈哈哈……”程意突然笑得弯下了腰,“当然不会!我又不是坏蛋!” 连婳跟着笑。 程意说:“第一,你必须要加油再加油!争取期末考试超过程昕!不准她拿第一!我不想我妈又给她一个大红包!” 连婳眨了眨眼:“喔……好,我尽量。” “第二。”程意双手握拳,做出跑步的动作,“周末有时间就来跟我打音速吖!我给你考证!很快就能帮你拿到月亮执照!而且我还有超级漂亮的戒指,我们还可以结婚哦~” 连婳跟不上了:“啊?结婚?” “那就这么说定啦!”程意搂住她的肩膀往回走,嘀嘀咕咕,“哎,但是你暂时不要告诉校校哦,我再给小号升升级,也买个戒指,万一她想玩,也想和我结婚,我得对你们公平一点嘛……” 周五晚上。 随便吧……:【姐姐,这周没有问题。我跟程意约好玩游戏,祝你周末愉快。】 发送,点击鼠标,关闭对话框。 音速是一款音乐竞技类游戏,玩家操纵角色踩滑轮,跟着音乐节拍跑完跑道。 连婳戴着耳机,里面是语音频道,程意一直问:“好了吗好了吗,我等到花儿都谢啦~” “马上就好了!” 连婳绷紧肩背,坐得比上课还要端正。费劲完成新手教程后,她脑袋在电脑屏幕前左右转,“程程,这个该怎么进房间呀?” 有点呆又有点可爱,看得人想笑。 “就是——”程意那边刚冒出两个字。 “啊!”连婳惊叫。 有人突然拍她的肩膀! 她吓得胀红了脸,怔怔回头。 卧室暖光中,一双丹凤眼居高临下,眼尾微微上挑,眼珠子像沁了水,湿润,清透,唇角似笑非笑。 “怎么。” 时静夜声音冷淡,像月夜里缥缈的云,“见鬼了?” 18.18 连婳灵魂出窍。 虽然看见了眼前的人,但反应不过来。 她想安安姐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明明国庆节都没有回家。 时静夜突然轻轻笑了一下,拍拍她的肩:“玩吧。” 连婳不可以放程意鸽子,可她又很想跟时静夜说说话。 纠结再三,她再次特别不好意思地在语音里跟程意解释:“程程,我姐姐回来了,今晚不能陪你玩太久,明天再一起玩好吗?” “可以啊可以啊,你先进房间嘛,我们都在等你哟。”程意开心地说。 我们? 连婳这才输入密码,系统短暂卡顿后,她整张脸瞬间被华丽的景象照亮了。 除却她自己是一个穿着黑色短袖短裤的默认角色外,其余每个人都长着翅膀,全身发光。有的是樱粉色双马尾,有的是浅金色公主头,有的穿银色长裙,有的拿黑色魔法棒。 她们一起滑着滑轮快速来到连婳的角色身旁,漂亮的小人们眯起眼睛挥手,头顶上或彩虹或爱心的气泡都在跟她打招呼。 【泥嚎!】、【你好/坏笑/】、【~~kissssssU】…… 通过新手学习,连婳弄明白这个游戏里面的角色等级大体分为星星、月亮、太阳。她是星星,房间里面剩下的人都是月亮或者太阳。 正当连婳默默感慨大家真厉害的时候,程意操纵小人转向她。 灬嗳じ☆ve:【老婆,啵啵XD】 额。 再看一遍这个词,她还是很难适应,不知道回什么。 好在程意似乎不需要她回复,说完话又放了个跳舞的表情特效,接着对众人强调:【偶老婆是新手,你们不许欺负她!】 众人整齐回答:【遵命老大0.0】 为了照顾连婳这个新手,房主特地选了一首简单的《真我新声代》,随着一阵劲爆的鼓点响起,所有角色一起滑出起跑线。起步没多久,遇到一个需要跳高的障碍物,连婳指尖已经转向“↑”键。 忽然,听见外面传来隔壁房的关门声。 她心一慌,转头。 同时,“啪叽”一声,画面里的小人没人操作,华丽丽摔倒了。 时静夜路过,刚好和连婳对上视线,暂时停住脚步。回来时穿着一件藏蓝色外套,这会儿已经换上一身灰色细线毛衣,其上点缀着银闪闪的亮片,像挂了一身星星。肩上挎着一个黑色的包,似乎要出门。 她看着连婳的眼睛,稍微挑了挑眉,像是在问连婳有什么事。 连婳心里第一句话是想问你要出去吗去哪里还回来吗,喉咙里憋了憋,变成一句:“姐姐,出门注意安全。” 冷淡的眼睛弯出一点笑意。 时静夜点了点头。 走了。 连婳看了会儿转瞬便空空如也的门外,回头,屏幕里的自己也输了。 谈不上是哪个让她失落,总之,低下头,慢慢叹了口气。 总共玩了两把,第一把没跑完赛道,第二把跑了倒数第二——还是因为程意明显在失误,让着她的情况下,勉强倒二。 连婳跟大家说拜拜后,程意立马给她发了Q/Q:【画画,别难过嘛,你第一次玩已经很好啦!】 连婳又笑,赶紧解释自己没有难过,要去找姐姐了。 她起身离开电脑,慢吞吞往外走…… 听见楼下有电视声? 好像是……晚间新闻! 连婳想都没想,加快脚步来到楼梯上,时静夜的声音飘来:“玩完了?” 连婳好惊喜:“姐姐,你还没走!” “嗯。” “是要等一会儿才出门吗?” “嗯。”沙发上的人转头来,“游戏好玩吗?” “还可以。”连婳笑起来,走下最后一级台阶,“但我还不是很熟悉,两次都是最后一名。” 时静夜点点头,没有说什么。 所以安安姐姐为什么会回来呢,又来工作?还是有别的什么事情?最重要的是能待多久呢。 连婳走到时静夜斜后方,想了想,继续往前,一直绕到沙发的另一侧,小心翼翼坐下。 “坐那么远干什么?”时静夜出声。 “嗯?” “过来。”时静夜垂下视线,指了指身侧,“问你一个问题。” 问题…… 连婳咽咽喉咙,顿时紧张起来。 她想到之前,周末的问答电话里,姐姐总会突然提问一个英语上的难题。她答不上来的时候对面会沉默好一会儿,再淡淡问“这个也不知道吗?”……虽然最后,姐姐不会继续批评她,还会讲解,但就是特别可怕,比去老师的办公室还要吓人。 “什、什么问题呀。”她在距离时静夜还有一人身位的地方坐下。 双手握拳,僵硬地垂在膝盖上。 “传纸条的事情。”时静夜看着她的眼睛,“解决了吗?” 哦? 居然是这个问题? 连婳眨了眨眼,愣愣点头:“嗯……解决了。” “那你和你同学有没有闹不开心?”时静夜顿了顿,“你的心情怎么样?” “没有,我们很快就说好了,刚才就是和她在玩游戏,我心情也很好。” “嗯。” 时静夜应了声,收回视线,拿起遥控板关了电视,“那就行。” 时静夜拿包起身的时候连婳跟着起身,起初没问什么,一路跟脚来到了玄关,看时静夜要换鞋了,才忍不住问:“安安姐姐,这么晚你是要去哪里呀?” “KTV。” 连婳一愣:“KTV?” 话说着,时静夜从鞋柜取出一双黑色的长筒靴,躬身时黑色的长直发垂落,肩上的包也跟着滑了一下。 换鞋的动作顿住,好像觉得不方便,取下 包想往鞋柜上放。 连婳忙伸出手,又不敢立刻抓住,停在半空中,谨慎地提出:“姐姐,我帮你拿着吧。” 时静夜看她一眼,一开始没有给。 连婳指尖收拢,以为时静夜这也介意。 “有点重。”时静夜说,把包举回到连婳眼前。 “喔,没事!”连婳松口气,乐呵呵地用双手环住这个包。 等时静夜换好鞋,肩身刚有要转来的迹象,连婳就主动递上去:“姐姐,给。” “谢谢。”时静夜没什么表情变化,平稳接住。 人开门要走了。 连婳只身站在玄关内,头顶一束光刚好照亮她,让人回头关门的余光里全是这个孤零零的身影。 扶住门把的指尖稍稍握紧片刻。 眼看门与门框之间只剩下一条一指宽的缝隙。 门外的人还是没忍住,站这条门缝旁,问:“你今晚是一个人在家?” “嗯?”门里的人走近到门缝,仰头,“什么?” “我妈今晚不回来?”时静夜换了个问法。 连婳“哦”了一声,摇头:“不回,万玫阿姨出差了,后天下午回来。” 时静夜几乎是立刻皱了皱眉,不想连婳看见,偏开脸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需要等万玫阿姨回来吗?”连婳问。 “……嗯。”时静夜低头对上这双疑惑的眼睛,干脆把门重新拉开,“你换身衣服吧,今晚跟我一起去。” 连婳束手束脚坐在时静夜的车上,目前还难以置信发生了什么。 她人生中,第一次,要去KTV了! 直到跟在时静夜身后走进一家店,电梯里,闻见浓浓的甜香味,连婳都还是懵的。 她下意识扭头看着电梯反光中自己和安安姐姐的身影,兴奋,期待,心跳越来越快。 出电梯之后,昏暗的走廊,紫红色的灯光,更让周遭的一切都变得迷离。 连婳眼花缭乱。 脚步慢下来,走着走着,落下一大截。 时静夜看见有服务生推着零食车走过来,回头想提醒连婳靠边,身后没了踪影。 她目光一凛,着急地往回走,拐过弯,发现初中生盯着墙上的一排装饰画在欣赏。 “连婳!”四周太吵,时静夜稍稍大声。 “啊,来了!”连婳迅速跑近,笑着,“姐姐,我们语文书上也有那幅画,它——” “今晚上你必须随时跟在我身边。”时静夜严肃道,“只要再有一次我没看见你,就回去。” “……哦,好的。”连婳不敢笑了。 进入包厢前,时静夜忽然隔着衣服握住了连婳的手腕。 连婳一惊,还没来得及反应。 就听见闷闷的音乐声骤然变大了,有人拿着话筒高喊—— “哎哟!我们的大寿星真是到最后才隆重登场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