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幻觉》 1、T01. “...差不多冬至,一早一晚还是有雨...” 温暖醇厚的粤语男声在车内环绕着,空调暖风吹得人昏昏欲睡。清晨从国际航班落地,又连着几个小时转机,岳璃还没适应过来时差,从上出租车起就一直在打哈欠,本来快睡着了,车子突然驶过一段凹凸不平的路,连续的颠簸让她再次疲惫睁开眼。 外面天气正阴,北方城市的冬天气温低至零下十几度,空气雾蒙蒙的,无论是街道建筑,还是来往的车辆行人都被染了上一层灰白调滤镜。 多年后再次回到这座城市,岳璃的许多回忆被勾起,这里和十年前相比变化很大,让她几乎快要忘了,自己也曾在这片土地上生活过十几年。 “困了就再睡会儿,等到了我叫你。” 陈幸在一旁温柔替她盖上外套,嘱咐司机开慢点。 岳璃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左右不到半小时的路程,她也没心思再睡了。 “阿姨现在在家?”她偏过头,温声询问陈幸。 “当然,”陈幸闻言咧开嘴,像是想到了什么高兴的事情,整个人的表情都如阳光般明媚起来,“她知道你要来,特意从单位请了半天假,专门在家做了一桌好菜招待你。我妈那人性子直爽,等会到家,万一她说错了什么话,你别跟她一般见识,总之见到你,她肯定是高兴的。” 岳璃笑着点点头,目光飘向车窗外,没再说话。 她和陈幸是高中同学,只是高二的时候,陈幸就被家里送出国念书,所以二人上学时的交集并不多。后来,岳璃机缘巧合来到澳洲,白手起家开了间中餐馆,彼时作为工程师的陈幸刚好在附近一带有项目,某个风和日丽的中午,他和同事们光顾了岳璃的餐厅,那是他们时隔多年后第一次遇见。在异国他乡和老同学重逢,陈幸倍感惊喜。 岳璃起初对陈幸并没什么印象,若不是陈幸三番两次光顾她生意,一次次和她谈及上学时的事,她还真想不起来有过他这么个同学。 陈幸为人率真随和,很会照顾人,他像是一缕清风,说话办事极尽妥帖,只要是他在的地方,岳璃永远是舒适的,安心的。因此在他和岳璃提出交往时,她并没考虑多久就答应了。 如今二人在一起快一年有余,感情稳定,这次回国不光是为了探亲,主要是为了和家人商议他们的婚事。岳璃父母早亡,无牵无挂,终身大事自己就可以做主,但陈幸是单亲家庭,母亲一人将他拉扯大,婚事需有她参与。 出租车驶进一处高档小区门前,缓缓转过种满常绿灌木的隔离带,在园区安保岗亭前停下。身着笔挺制服的安保上前核实来访信息,抬杆放行后,车辆才顺着平整的哑光沥青路向内驶入。 陈幸的家在小区最后那片浅米色单排洋房,到达目的地,他立即开门下车,护住岳璃的头拉着她的手,将她从车上接下来。 距离春节还有一个月,岳璃只在滨市停留两天,后天就离开。这次若不是为了和陈幸的母亲陈玉芳见面,她或许一辈子都不会再次踏足这个城市。 陈玉芳是个看起来很精明的女人,和她儿子截然不同。第一次看到岳璃,陈玉芳特意往她身上打量了几眼。 岳璃性子安静,但也没那么钝感,留意到陈玉芳的目光,还是礼貌地打了个招呼,“阿姨好。” “你好。”陈玉芳微微一笑,“小幸总和我提起你,今天终于见到了。” “妈,这是岳璃特意给您挑得礼物,”陈幸把一个名牌手袋递到陈玉芳手里,“您看看喜不喜欢。” 岳璃平时接触的人不多,不太擅长这些人情往来,那礼物其实是陈幸自己给陈玉芳挑的,特意以岳璃的名义送出。 陈玉芳淡淡弯了下眼睛,接过袋子往旁边一放,“进来吧。” 岳璃已经不记得上次吃到家里做的饭是多久以前,她是开餐厅的,陈玉芳的手艺自然比不过她,但这种家里才有的味道,她也很喜欢。 “听小幸说你在澳洲那边开了好几年的餐厅,他马上就要回国了,你这边是怎么打算的?” 晚饭时,陈玉芳突然对岳璃提起这件事。 岳璃被她问得有些茫然,下意识看了陈幸一眼。她不知道,这些事是对方故意问的,还是陈幸一直对陈玉芳瞒着。 这次回国,二人已经决定不打算走了。 异乡终归难以成为理想的终点,陈幸的志向一直在国内,他此前就收到了不少大企业的橄榄枝,最终确定了其中一家,年后就去上海报到。 岳璃的餐馆今年生意不算太好,陈幸既已决定回国,自然也替她考虑好了之后的路。他承诺等到时一落地上海,就马上出资为她在上海再开家店,他们两个无论如何都不能分开。 岳璃不是会依赖他人的性子,但有陈幸的承诺在,她回国的决心也定了下来。 注意到岳璃疑惑的目光,陈幸安抚地握上她的手,示意她放心。 “岳璃和我一起去上海,妈,这次我们回来就是为了跟你说这件事,我们打算在国内的事业稳定些后再结婚,所以,婚期可能要推到明年下半年了。” “还要推迟?” 陈玉芳脸色不悦了几分,本来她想让这两个孩子年前就赶紧把婚结了,结果被陈幸以琐事推迟,说是暂定在年后,如今居然还要继续往后拖。陈玉芳搞不清楚这些年轻人的想法,也懒得去管了。 “你们自己决定就好。”她不咸不淡说道,脸色却是明显不快。 晚饭后,陈幸陪着陈玉芳在厨房收拾,岳璃没去打扰他们母子叙旧,一个人走出餐厅。 客厅电视播放着八点档狗血电视剧,岳璃坐在沙发,百无聊赖拿起遥控器想要换个台,想到现在不是在自己家里,于是作罢。 厨房里的陈玉芳回过头看到这一幕,挑着眉头转过脸,凉凉对一旁洗碗的陈幸道,“你找的这女朋友,我不太满意。” “怎么了这是?”陈幸不明所以抬起头,“刚刚吃饭的时候你们不是还聊得挺好的?” “人家第一次来咱们家,我也不好摆脸,只是儿媳妇第一次来婆家,有点眼色的都知道吃完饭过来搭把手,她倒好,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直接走了。”陈玉芳也察觉出这句话有点过了,又找补了句,“也不是说非要她第一次来就干活,好歹也得起来说几句话装个样子吧?” “妈,你这话说得怎么像那种专门刁难儿媳的恶婆婆一样,岳璃为人单纯,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她只是随性惯了,没有不尊重你的意思。再说我娶她是要对她好的,可不是为了让她做这些家务的,以后这种话别说了。” 陈玉芳本来还没那么不高兴,听到陈幸这明显偏袒的话语,一张脸彻底拉了下来。 “说实话,妈还是想让你找个门当户对的女孩,这姑娘看着虽然文静,但小门小户出来的,也有点没规矩,更别说,她父母死那么早...” “人家都没嫌弃我呢,妈,我知道你关心我,但和谁结婚是我自己的事,我希望你能尊重我的决定。” 从陈幸家离开,岳璃让他把车子停在一家便利店门口。陈幸这才猛然想起来,岳璃的姨妈期还没过,他立即下车去给她买卫生巾和红糖,这两天他们住在酒店,没家里那么方便,他要时刻照顾着岳璃才行。 车上有点闷,岳璃走下了车,冬夜的晚风迎面袭来,周身瞬间笼罩上一层凉意。她裹了裹脖子上的围巾,双手插在大衣口袋,站在车边默默望向便利店内站在日用品货架前方皱眉认真挑选的陈幸。 岳璃没有那么迟钝,她感觉得出来,今晚和陈幸母亲的这场会面,结果似乎并不顺利。 可不知为什么,此刻的她内心没有丝毫波澜。 陈幸是她遇到过最温柔也最爱她的男人,能和他结婚,是她这一辈子不可多得的幸运。岳璃比所有人都清楚这一点。 但同样让她无力的是,正因为陈幸太好了,所以,她根本做不到和陈幸付出同等的爱。 如果说每个人这一生只够用力爱一个人,那属于岳璃的名额已经用完了,她曾热烈地付出过喜欢,傻傻地用一腔热忱将自己全部掏空,代价就是,她的余生都在承受这场错误孤勇的后遗症。 滨市的夜色很美,岳璃站在街头,恍惚地望向头顶的夜空。 她还记得当初自己是如何溃败地从这个地方逃走,哪怕回到这片土地,那种窒息感还是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涌上来,不安时刻刺痛着神经。 这么多年,他还在这里吗? 应该不会吧。 就连岳璃都远去了澳洲,他那样的人,怎么可能还留在这个地方。 身后尽头的路有一道远光车灯照过来,岳璃回过神,刚想朝那边望去,陈幸已拎着个塑料袋从便利店走出,看到岳璃正站在车外吹冷风,本来弯起笑着的眼睛马上露出担忧。 “天气凉,快回车上。” 他拉着岳璃的手,护她坐上车,将袋子往后座一扔走回驾驶位。 车子还没开出多远,刚拐出路口驶入车流,陈幸联想到陈玉芳对自己说的话,侧过头,刚想对岳璃开口说什么。 未等开口,轰然一记剧烈冲撞自车尾砸来,车体剧烈向前窜动,两人毫无防备地惯性朝前,安全带骤然绷紧狠狠箍住胸膛。陈幸目光一紧,被迫踩下刹车。 这条路车子不多,不存在堵车情况,夜晚路灯也够亮,陈幸不明白后面的车子到底是怎么撞上他们的。 他开门下车,后方的车子上也下来一个人,岳璃也紧接着下了车。 他们的车尾损伤不小,可追尾的那辆车车头只是擦破了点漆。 撞他们的是辆宾利,那个下来的人明显是司机,岳璃往漆黑的车内看一眼,后座似乎坐着个人。 陈幸是个好脾气,见那名司机一脸歉意走下来,便也没在言语上追究,俯身查看磕碰痕迹,和那人商量定损与赔付事宜。 刚回这个地方就出了这种意外,岳璃觉得自己和这座城市多少有点犯冲,不管什么时候,只要她还在这里,遇到的尽是些倒霉的事。 陈幸和那个司机还在交谈着,岳璃回过头,见宾利车后座车门被打开,一道高挺身影踏落地面,夜色揉淡了周遭光线,却掩不住那人一身沉敛迫人的气场。路灯明暗,他朝她走来,深色大衣衬得肩背线条冷硬分明。 一阵冷风猝然吹过,岳璃下意识裹紧衣领。 待彻底看清走过来那人的面容,她目光一滞,一整颗心刹那间被吊起。 居然是他? 那是个看起来沉稳到近乎冷漠的英俊男人,路灯冷黄的光斜切过他的脸,一双深邃暗沉的眼睛,从下车后就盯在岳璃身上片刻都不曾移开。 岳璃感觉自己的双脚像被钉上了钉子,根本挪不动半步。 男人缓缓走来,在距离她只有一步的距离站定,即便岳璃不抬头去看,依旧感受得到那道盯着自己的目光有多灼热,像扎在脸上的刺。 来之前,岳璃就有过这种担忧。滨市有个她一辈子都不想见到的人,她也不是没在心里告诉过自己,不会那么巧的,茫茫人海,两个人怎么可能说遇见就遇见。 可谁知,偏偏命运就是这样凑巧。 岳璃心中一时五味杂陈,只是那张寡淡的面容上依然不见异样的情绪,冷静异常,像是眼前人的出现于她不痛不痒,根本惊不起她心里丝毫波澜。 “什么时候回来的?”男人突然开口,声音如寻常平静问候。 “今天刚到,”岳璃淡淡扯出一丝笑容,抬起头对上他深沉的眼眸,“好久不见,韩觉。” 2、T02. 十年了,岳璃其实很意外。 他居然还能认出她来。 毕业后这么多年,她一直坚持锻炼控制饮食,比上学时瘦了很多,除此之外,去年她还割了双眼皮,现在看起来应该和以前变化很大才对。 韩觉的出现很不合时宜,他是岳璃学生时代的前男友,当时二人结束得不算愉快,因着一系列糟心事,岳璃高三还没读完,就离开了这座城市,自那以后,她再也没和韩觉见面。 准确来说,她当时之所以离开滨市,就是为了不想再见到韩觉。 他曾是她年少辗转的梦,亦是伤她最深的人。 最恨他的时候,岳璃甚至想过当着全校学生的面从教学楼天台一跃而下,而自己的遗书就写:是韩觉害死她的。 可最后岳璃没那么做。 她选择了离开,狼狈地离开。 如今多年后,再次看到那个曾将她一颗心戳烂的人,岳璃还是做不到完全释然,那些痛苦的记忆像刻进了骨髓,无论何时旧事重提,都能轻易唤醒。 人都会长大,现在的岳璃即便心痛,也学会了强装镇定,故作云淡风轻,对着昔日伤害过自己的人随口一句寒暄。 韩觉没马上接她的那句“好久不见”,咫尺之间,他垂着眼看她。深邃的眸子近在眼前,视线牢牢锁在她脸上。 周遭的喧闹仿佛都淡去,他就那样静静凝视,神情冷淡,目光浓稠得化不开。 岳璃轻飘飘回避开他的视线,另一边,陈幸走了过来。 “陈幸,”她像是突然抓住了救命稻草,马上越过韩觉身边,走到陈幸面前揽上他胳膊,“天太冷了,我有点吃不消,你这边要是还没解决,不如我就先回车上等你吧。” “好,”陈幸替她紧了紧围巾,温柔握住她冻得发红的手,送到自己嘴边吹了吹,“别冻坏了,回车上吧。” 岳璃莞尔,正欲迈开步子,身后一道不轻不重的男声沉沉而来。 “岳璃,不介绍一下?”看着二人握住的双手,韩觉脸上没什么情绪,像寻常聊天一样随口问道。“你男朋友?” 陈幸回过头,看向那个刚刚和岳璃说话的男人。对方的目光只是不咸不淡在他脸上瞟了下,继而深深望向一旁别过脸的岳璃。 饶是再迟钝,陈幸也感觉的出来他们两个是认识的。他看着岳璃有些回避的视线,握着她的手微微紧了几分。 “你是...韩觉?”陈幸看向他,似乎回忆起了什么,“我记得你,上学的时候,好多女同学都喜欢你。” 一句话,让韩觉本来沉静的眉眼微微蹙起,漆黑的瞳眸瞬间冷下来。 岳璃讽刺地扯起嘴角。 陈幸认识韩觉不是什么稀奇事。他连上学时不起眼的岳璃都能记得,更别说韩觉这个在校园内大名鼎鼎的风云人物。 她转过身,看到韩觉沉默地从口袋拿出一个印着大牌印花的皮革烟盒,从中抽出一支香烟,金属打火机明晃晃泛着冷光。 他什么时候会抽烟了?岳璃在心里暗想。 只是讶异了一瞬,她在心中告诉自己这和她无关,继而重新用坦然的目光望向韩觉。 “他是我未婚夫,我们快结婚了。” 韩觉闻言,正欲点烟的手顿住。不知是不是岳璃看错了,仿佛刚才有那么一瞬间,韩觉素来沉稳的脸不受控制暗下去几分。 交警很快赶来事故现场,两辆车子撞得并不严重,双方交涉得顺利,一致决定私了。 回程途中,岳璃的情绪始终阴云笼罩着,陈幸也罕见地沉默。 到达酒店后,岳璃简单收拾一下准备睡了,陈幸走到她身边,从后面亲昵抱住她。 “明天高中同学聚会,和我一起去吗?” 回滨市之前,陈幸就收到了高中同学发来的聚会邀请,他常年在国外,要不是这次刚好回国,还赶不上这场同学会。 岳璃没什么反应,摇了摇头,“我还是不去了。” 她的学生时代,是一张被揉皱了的白纸,没什么惊艳的内容,只有狼狈与疮痍。 同学聚会的性质,要么是炫耀,要么是联络感情,岳璃如今的成就还不至于炫耀,和那群昔日的同学亦不存在什么感情,自然没有去的必要。 陈幸不勉强,他转移话题将这件事揭过,温声嘱咐她今晚早点休息。 他们出事故的那辆车子是陈玉芳的,陈幸明天一早还要送去检修,岳璃躺在床上刚刚闭上眼睛,就听见阳台处打电话的陈幸不悦地嚷了句,“车祸纯粹是运气不好,和岳璃有什么关系?妈,您不要什么事都扯到她身上。” 看来是陈玉芳知道自己的车子被撞了很不开心,把怒火迁到了岳璃头上。 陈幸一向维护岳璃,哪怕是在陈玉芳面前,他也不会让岳璃受委屈。只是这次,他们谁也不知道,这场追尾可能还真与岳璃有关。 当时在便利店外有一道远光灯照在了岳璃身上,她余光大概瞧见了那辆车子,就是后来撞他们的宾利。 不是凑巧,是韩觉有意为之。 高高在上的人永远以为自己有随意给他人制造麻烦的特权,岳璃心中腹诽着,这个人,果然无论什么时候,都永远不会变。 陈幸第二天很早就离开了酒店,岳璃睡醒后,在酒店房间内查找着有关上海当地开餐厅的事宜,一整天都没有出门。 傍晚时分,陈幸在出发去同学会前给她发了消息,几个小时后,当岳璃合上笔记本电脑,时间已快到十一点,她不知道陈幸那边有没有结束,出于关心,她还是给他打了个电话。 电话“嘟”了好几声才被接起,传过来的却不是陈幸的声音。 “喂?是嫂子吗,陈幸有点喝多了,要不你过来接他一下?” 电话另一端有些吵,他们似乎在ktv,时不时有尖叫大笑声夹杂着隐约的五音不全的歌声传来,岳璃怔愣了下,还是迟疑地说了句“好”。 陈幸酒量不好,之前在澳洲有次和甲方的酒局,他喝到胃出血进医院,自那之后就很少参加这种酒局了。哪怕是到了需要喝酒的场合,以往陈幸也都会格外注意,岳璃不知这一次他为何会醉到电话都无法亲自接听,但不论如何,她不能不管他。 同学会地点在滨市一家五星级酒店,楼下就是ktv,门口停着一排干净规整的豪车,门童身着挺括制服,躬身替往来宾客拉开车门。出租车缓缓停在落客区,地面光可鉴人,映着来往经过的车辆行人倒影。 岳璃走在大堂内一尘不染的大理石地面上,一位身着西装的工作人员走过来,询问清楚岳璃目的后主动为她带路。 乘电梯上楼,穿越金碧辉煌的走廊,当那扇包厢门被推开,震耳欲聋的音乐迎面袭来,岳璃不禁皱了皱眉,稳了下心神后迈入包厢。 暗调灯光绕着墙面流转,彩色射灯晃得人眼晕,满屋子人三三两两扎堆说笑,桌上摆满酒瓶和空玻璃杯。一群人举着酒杯碰杯谈笑,杯壁相撞着发出脆响,烟味和洋酒气息缠在一起,让人闻着有些作呕。 沙发上横七竖八坐着人,有人扯着嗓子唱歌,有人倚在沙发扶手闲聊,满地纸巾空罐,一派喧闹靡乱,与门外安静的走廊判若两个世界。 岳璃用最短的时间锁定陈幸的身影,他此时已经不省人事倒在沙发边缘睡着,整张脸和脖子处的皮肤透着酒意晕染的红。 “陈幸,醒醒,回去了。” 岳璃避开纷杂的人群走到他身边,在他耳边轻轻道。 陈幸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到来人是岳璃,下意识扯起嘴角,“你来了...” 岳璃点点头,挽起他的手正欲低调离开,一旁正围在一起喝酒的几名男同学感受到动静,朝二人看去。 包厢内光线昏暗,岳璃不打算和任何人打招呼,直接撑起陈幸的胳膊试图将他架起。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诧异的声音。 “你是...岳璃?” 岳璃身子一顿,一颗心沉了下去。 陈幸脑子还没完全清明,被岳璃扶起来后,脚步踉跄着堪堪稳住身形。 身后那男同学站了起来,像发现新大陆一样盯着二人亲密的举止。 “陈幸,你女朋友是岳璃?” 一首歌唱完,包厢内短暂寂静了一瞬,这句话刚好见缝插针地让在场所有人听见。 大家纷纷朝这边望过来。 很快的,议论声就在耳边响起。 “什么,他俩居然在一起了?” “你别说,岳璃现在还变得挺漂亮呢,记得以前吗?她在咱班上普通的不能再普通了。” “有钱真好,普女也能摇身一变成白富美。” “还不都是陈幸养得好。” “唉,你说,陈幸知不知道她以前和咱学校的那谁有过...” “谁知道呢,别说了,人还在这呢。” 周围响起窃窃私语的声音,陈幸没回应那男同学的话,嘟囔着不知说了句什么,脑袋耷拉着。岳璃不打算和这些人打招呼,扶起陈幸往门外走。 “岳璃,大家这么多年没见了,你要不等等再走呀?”那名男同学没得到陈幸的回应,也知他是喝醉了,故作礼貌询问岳璃。 “不了。”岳璃淡淡一笑,并不打算和这些人叙旧。 那男同学也并非真心想留她,不过是看着岳璃现在变好看了,再加上刚得知她与陈幸的恋情,想要八卦一下。 岳璃不会给他们这样的机会。 她最讨厌听别人嚼舌根。 震天响的音乐在包厢门关上那一刻被吞没,岳璃搀扶着陈幸沿着走廊边缘走到电梯,艰难按下下行键。 她不知道一个酒后意识不清的人会这么重,光是两只手搀着就已经快要累得她力竭。 陈幸仍存有一丝清醒,不想让岳璃扶着自己太辛苦,手掌欲撑向电梯门,谁知没等他伸手触碰到,电梯门就向两侧缓缓打开,害他扑了个空,整个人不受控制往前倒去。 岳璃未来得及反应,扶住他的手没有松开,身形骤然往前倾,眼看就要直直栽向冰冷的电梯镜面。 下一瞬,一道有力的手臂骤然从身后横截过来,稳稳箍住她的腰肢,力道沉稳地将下坠的人牢牢托住。 岳璃大脑宕机片刻,猛然抬头,在电梯里侧的镜子上赫然看自己身后。 韩觉那张冷硬缄默的脸出现。 “你...” 岳璃触电般和他分开一道不小的距离,似是讶异他怎么会在这里。 “路过。”韩觉从她眼中读出了隐藏的含义,自顾回答她。 来到滨市不过第二天,她就见到这个人两次,岳璃有时候都快怀疑,真的是巧合,还是眼前人的有意为之。不过滨市这么大,他就算再厉害,也到不了手眼通天那种程度。 “谢谢。” 岳璃疏离地抛下一句感谢,想要蹲下身子将倒地的陈幸扶起,韩觉却先她一步上前架住陈幸的胳膊,力道沉稳地将醉酒发软的人直接拽起,单手撑住他后背迫使他站稳。 侧过头,韩觉目光淡淡扫过怔在原地的岳璃,嗓音低沉冷冽。 “我送你们回去。” “不用麻烦。”岳璃当即拒绝。 “凭你自己,怕是要磨蹭到明天才能把他带回去。”韩觉不与她多说,强势拖着不省人事的陈幸进了电梯。 岳璃实在拗不过,只得跟上去。 整个下电梯的过程,二人无话。直到电梯门打开,岳璃看见眼前的地下停车场,才意识到韩觉刚才按下的是b1楼层。 他是真的想送他们回去。 今天韩觉开的车是辆黑色奔驰大g,将睡着的陈幸扔在后座,他看着想要一同进入后座的岳璃,下巴微抬,示意她坐副驾驶。 “后面没你的位置了。” 这意图不能再明显,岳璃面色一顿,抬头看向他。 韩觉径直从她面前经过,自顾坐到主驾驶位置,回头睨她一眼,眉头淡淡紧着,似乎是在等她上车。 岳璃不想耽误时间,心一横,硬着头皮绕过车头上了副驾。 刚开始车上的五分钟,气氛始终安静,岳璃冷淡的目光盯着前方,半分不留给身边人。 “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半晌后,韩觉开口打破沉默。 “明天就走。” 岳璃的声音透着几分敷衍,韩觉没再说话,继续开车。 夜晚的暖黄调路灯一路照亮前路,点点星光坠在夜空,有那么一刻,岳璃甚至有些恍惚,今夕是何年。 她正坐在韩觉的车上,和他身处同一个空间,只是此时此刻,她的心情早已不是忐忑和雀跃,只剩惶恐和抵触。 岁月是把毫不留情的尖刀,它会割碎纯真,刺穿幻梦,终将最真实的血淋淋现实展露给所有人眼前。 岳璃讽刺地意识到,原来她自己也并没那么深情。 韩觉送佛送到西,一直架着陈幸来到酒店房间门口,看着岳璃刷卡开门,并没离开的意思。 房门打开,岳璃插上房卡,屋内瞬间大亮。 回过头,韩觉撑着陈幸,一双眼睛沉沉盯着她。 “你还想跟我们进房间不成?”岳璃这会实在忍无可忍,嘲弄地扬起嘴角。 这个时候,再装也说不过去了。她不信韩觉是这种热情的人。 走廊空旷无人,韩觉垂眸望着这个冰冷看着自己的女人,一瞬之间,他回想起了许多。曾经也是这个人,时常低头跟随在自己身边,偶尔会仰起头,用满含期待的目光看着他,仿佛他是她的全世界。 韩觉没说话,面无表情地越过岳璃身边进入房间,将烂醉的陈幸扔到床上。 岳璃没想到他还真毫无顾忌走了进来,房间内的沙发上还放着陈幸昨天换下的衣服,行李箱内叠放整齐的男士内裤袜子大剌剌放在那里,和岳璃的物品混在一起,桌上还有一盒已经拆封了的避孕套包装盒,床上还未来得及收拾,被子凌乱地团成一团。 韩觉沉着脸将房间内的一切尽收眼底,手拂了下额前发到脑后,转过身,缓缓朝岳璃走来。 气氛安静得诡异。 就在岳璃以为他要自觉离开时,韩觉走到她面前,伸出手,关上了她身后的房门。 “咔嗒”一声落锁的轻响撞进耳里,岳璃当即心中一紧,脸色微变。 未等来得及作出反应,她手腕便被一道不小的力度攥住,韩觉宽阔的胸膛直直压过来,将她整个人抵在冰凉墙面。 “用完我就想扔了?” “你...” 岳璃心慌了一瞬,眼前人的滚烫呼吸尽数喷洒在她脸颊,像是裹着隐忍多年的阴鸷与不甘,不等她挣扎躲闪,他俯身垂首,毫无预兆地覆上她的唇。 吻来得突然,像是一场暴雨突至,粗暴又汹涌,齿尖蛮横地碾过她柔软唇瓣,强硬顶开她紧闭的牙关,掠夺式地纠缠住她的舌尖,有那么一瞬间,岳璃的意识也短暂被裹挟。 男性侵占感满满的气息压迫席卷而来,带着摧毁一切的力量。韩觉与其说是在吻她,不如说是在报复,每一寸触碰,都是积压数年的占有与不甘,嫉恨与掠夺。他呼吸粗重,力道重得近乎凶狠。 岳璃万没想到,韩觉竟会放肆到这种地步。 他们早就没了任何交集,他却敢堂而皇之进入她的房间,把她按在墙上强吻。 而此刻,她的男朋友还躺在里面的床上睡觉。 脑子空白了瞬,浑身瞬间僵死,岳璃没被动太久,回过神后立刻剧烈挣扎起来。她五指攥紧他肩头的衣料,用力推搡开他宽厚的胸膛。 “啪!” 清脆响亮的巴掌声骤然划破屋内暧昧又压抑的氛围。 岳璃唇瓣被吻得红肿凌乱,胸口剧烈起伏,眼里带着极致冰冷的怒意,直直割向眼前的男人。 “韩觉,你别太过分。” “过分?”韩觉往前半步,再度逼近,压迫感重新笼罩下来,他刻意压低声音,字字戳心,“你当年口口声声说过多喜欢我,现在却躲在另一个男人怀里,装作和我毫无瓜葛,还说要和他结婚。岳璃,咱们谁更过分?” 短短一句话像一把钝刀,狠狠剖开尘封的过往。 岳璃恍惚了一瞬,心底有一道力骤然松开,失神地靠回墙上,记忆如潮水一般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回忆中,那个在午后操场逆光走来的,眉眼清冷的少年仿佛犹在眼前,他是她年少的梦,每每走廊上擦肩而过,她都会慌忙低下眉眼,待他从身边经过,再转过身,久久呆望他的背影。 周遭万物褪成模糊虚影,不受控制坠入绵长的陈旧记忆。那是她曾藏在盛夏蝉鸣里,无人知晓的少女心事。 故事的最初,她的确是如他所说的那样,单纯地认为,她对他的喜欢穷尽一生都不会过期。那时的韩觉,就是她的整个世界。 3、Y03. 六月的日头把整座校园烘得发软,连片香樟铺成厚重的绿幕,压住几栋红白色教学楼。塑胶操场外,篮球场上少年的叫嚷混着无休止的蝉鸣,顺着热风飘出很远,围墙边的丁香开得满枝,清甜香气漫在燥热的空气里。 校门前的林荫步道上,枝叶交错漏下晃眼的光影,来往学生成群结队,笑闹着经过。教学楼走廊的吊扇慢悠悠转着,嗡鸣隔着敞开的窗户飘下来。 “唉,你看,外面一班在上体育课呢。” 前面座位靠窗的一个女同学拍了拍同桌的肩膀,示意她往外看。 “那不是韩觉吗?”同桌小声惊讶道,教室内静寂无声,她说完这句话后立即捂住嘴,目光依旧时不时朝窗外张望。 岳璃留意到前方动静,嘴角弯起,中性笔在笔记本上细细一勾,一个打篮球的的男生侧影跃然纸上。 每周三下午第一节课,是高二一班的体育课。 篮球场就在靠近三班教室的楼下,岳璃只要往下看,就能看到那个在球场间穿梭自如的高挑身影。 他身形挺拔,宽肩窄腰,一身黑色球服行动如风,在一群男生中最是惹人注目。 岳璃继续勾勒着纸上细节,记忆中男生的模样是冷峻沉默的,最让人难忘的是那双眼睛,眉骨锋利压着幽黑眼眸,看人时总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倨傲。 窗外热闹依旧,一场球赛结束,在场男生皆嬉笑吵嚷,只他全程没什么多余表情,冷白下颌绷得笔直,鲜少流露情绪。 岳璃画功很好,寥寥数笔,便将那人神韵勾勒出七八分。微风从窗外吹进来,她放下笔,趴在桌子上,定定看着画中人的脸,心中默念着他的名字。 韩觉。 “唉,这高三的数学题也太难了,我就奇了怪了,为什么我已经在文科班了,可还是要学数学?” 同桌褚丽丽愤恨地抓狂着,镜片后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册子上的高数题,仿佛仇人相见般眼红,手中的笔快要被她捏断。 这节课本是班主任的课,校领导临时召各班老师开会,便改为了自习。 岳璃将笔记本翻过一页,对同桌的撕心裂肺视而不见。 “要是我有陈幸那样的家庭条件就好了,趁着高三还没来,直接去国外留学,省得天天在这看着别人努力,自己坐立不安。” 她习惯了这样自言自语,和岳璃这类不声不响的人做同桌,如果再不懂得点自娱自乐,怕是要闷坏了。不过岳璃也不会对她所有的话都置若罔闻,偶尔也会回应几句,概率如同刮刮乐中奖。 陈幸和岳璃交集不多,印象中,他是为数不多在班上对她展露过善意的人,之前值日的时候,他曾主动为她提过水桶。 岳璃不知道他是出国,还以为是普通的转学,听褚丽丽这样一说心中也有点惊讶。 “出国”这个词汇,对于她这种穷学生来说过于遥不可及,没想到,同是一个班的同学,彼此的差距也会这样大。 高考倒计时就在黑板的角落,每过一天,上面的数字就会随之递减。还有一年的时间,虽然不至于多紧张,但明晃晃的数字已经昭告在那里,学生们看到也不会一点反应都没有。 褚丽丽是实打实的学渣,岳璃成绩和她不遑多让,两个人都是头脑平平的普通选手。 她们所在的三班同样也是普通班级,和一班二班这两个重点班不同,下课铃声响起时,普通班的教室会瞬间沸腾,而重点班那边依旧安安静静。 楼下篮球场上的人已经散去,岳璃望着那片空旷的地带出神许久,默默回过头。 女同学们各自结伴去上厕所,岳璃独来独往惯了,平时也没什么朋友,无论走到哪里都是自己一人。她相貌普通,性格安静,走在人来人往的学校走廊,也不会有谁注意到。 从厕所回教室的途中,需要途经一处宣传栏,和刚才来时相比,此刻那边挤满了人,似乎是在看什么新奇的东西。 岳璃很少有过分好奇的事物,本想照常经过,余光中一个弹奏钢琴的身影让她不由得停下脚步。 那是一张照片,照片里,穿着白衬衫的男生弹着钢琴,利落的侧脸透着认真,肩背的线条挺直流畅,透着股难以言说的矜贵。 是韩觉。 宣传栏上贴着的是上次校文艺汇演上表演者们的照片,岳璃站在人群最外围久久驻足,前方同学们的议论声依旧在继续。 “不得不说,季迎在人群之中真的好亮眼啊。” “是啊,你看这张,好像仙女要飘起来了。” 岳璃的目光顺着那人手指的方向看去,那张照片就贴在韩觉照片旁边,很明显就能看见,照片中的女孩身形高挑皮肤白皙,属于人群中一眼就能注意到的美女。 前方那名同学还在对着季迎的照片感叹。“她和韩觉真的好配,一个钢琴王子,一个芭蕾舞公主,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此话一出,身边立马有人不同意了。 “算了吧,季迎长得也就那样,哪里好看?” “她不好看,你好看行了吧。”那人马上回怼,“人家韩觉又看不上你,酸什么呢。” “你什么意思啊?” 几句口角后,二人眼看着要打起来,被身边的其他同学拉开。 岳璃全程没关注那边的吵闹,目光始终盯着那一方宣传栏内。 看着那两张被贴在一起的照片,她眼前不由自主浮现出一个画面,身姿优越的漂亮女生穿着芭蕾舞裙在舞台上翩翩起舞,四下安静,只余一缕悠扬的钢琴音为她伴奏。 韩觉家境优渥,长相俊朗,成绩也突出,各方面都是极尽优秀。季迎是一中的校花,她漂亮家世好,性格也不错,二人时常是他人话题的中心。 不得不说,他们无论从外貌上还是才华上,都真的好相配。 岳璃低下头,心情莫名低落了几分。 夏季天气炎热,几节漫长的课上得人昏昏欲睡。 放学铃声一响,死气沉沉的教学楼瞬间活了起来,楼道里顷刻涌出潮水般的人流,蓝白校服汇成流动的浪花顺着林荫道向校门口一阵阵袭去。 校门口被私家车围堵得水泄不通,岳璃等了会红绿灯,随人潮走到马路对面。结伴说笑的同学拐去街边商铺,有的坐上等候的车辆,喧闹一路递减,最后只剩晚风卷着傍晚残留的暑气掠过街边。 学校离家有十几分钟路程,岳璃穿过一片连通居民区的窄巷直接到后面的街区,这样能比之前省下两分钟。巷子中段路灯还没亮起,夕阳之下,树荫叠着旧楼阴影,光线骤然暗下。 三道染着浅色挑染、穿着奇装异服的身影,慢悠悠从墙根背光处走出来,直接一字并排拦住了仅容两人通行的巷口,彻底断了前路。 “又见面了,小闷葫芦。” 为首的黄发女生叼着半截棒棒糖,眉眼戏谑蛮横,外套随意搭在肩头,上下轻蔑打量着岳璃。 左右两边同伴斜靠墙面,漫不经心踢着脚下石子。 岳璃脚步一顿,看着那几名来者不善的女生,默默攥紧了书包背带。 这三人之前就找岳璃要过好几次钱,起初岳璃为了避免麻烦就给了,可一连几次,这几人像专门盯上了她,岳璃不想继续做冤大头,只能换一条路回家。 没想到这还没几天,这条新的回家路也被她们摸清了。今天这三个人专程在这等着,很显然是为她而来。 “上周的五十块你还没给,想赖账吗?”黄发女生傲慢地撇嘴,丝毫不想废话,伸手就要抢过岳璃的书包。 岳璃肩膀往后闪了下,躲开她的手。 望着黄发女生瞬间不爽起来的眼神,她皱着眉开口,“我凭什么要给你钱?” “凭什么?”黄发女生不可思议地笑了,“你前几次怎么不敢问凭什么,今天倒是出息了。当然是凭我们比你厉害啊,这是保护费懂不懂?” “那我给你们钱,就代表你们会保护我?”岳璃平静的语气中隐有不服气,下巴倔强抬起,面露质问。 “保护你?”后面其中一个女孩没忍住“噗”地笑出声,“保护你不会撞上我的巴掌还差不多。” 话说完,三个女生一起笑了。那笑声张扬放肆,裹挟着满满恶意,像鼓槌一样不断敲打着岳璃的心脏。 “你以为你有的选?快点拿钱,不然我揍你了。”黄发女生笑够了,看着岳璃那依旧不肯妥协的表情,垂下嘴角,眼里流露出一股阴狠。 话音刚落,一道清亮的女声骤然从前方巷口传来,打断了她咄咄逼人的胁迫。 “你们在干什么。” 岳璃心中一惊,抬起头,发现前方不知何时出现一个女孩的身影,这人她下午还见过,就是在宣传栏中身姿曼妙的校园女神季迎。 季迎明显是路过,看到这里的情形有些不对劲,便径直走了过来。 岳璃在看到她第一眼之后,心跳仿佛失去了控制,默念着祈祷对方千万别过来。 眼前再明显不过的紧张氛围,季迎像是毫无察觉一般,就那样状态自然地走来。她短暂瞟了微微惊诧的岳璃一眼,随即明白过来些什么,转身挡在她身前。 “三个欺负一个,算什么本事?”季迎漂亮的脸失去了笑意,冷眼看着那几个女生,语气轻飘飘的,说出来的话不算客气。 岳璃表情一顿,默默看向她的侧脸。 她这是在替自己出头? 黄发女生见来了个不知好歹的,不耐烦地晃动脖子,眼神讽刺了几分,“见义勇为?呵。” 她嘴角扬起一丝轻蔑的弧度,下一秒伸出手,对着季迎的脸毫不犹豫就是一巴掌。 4、Y04. “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小巷格外刺耳。 季迎被这一巴掌打懵了。 同样懵了的,还有她身后的岳璃。她张大了嘴,大脑瞬间空白。 她万没想到,那个黄发女生会这样猝不及防就对季迎动手,明明对着自己的时候,黄发女生还会耐心地费一番口舌,吓唬吓唬。 季迎是一中校花级别的女神,家境优渥,受人艳羡,估计她这辈子都没挨过谁的巴掌。此刻她白皙脸颊瞬间浮起清晰的五指红印,耳尖发麻。 岳璃看着她傻了眼的表情,突然不知哪里来的勇气,那一刻气血瞬间涌上头,拿下书包用尽浑身力气朝黄发女生的脸砸去。 只听一声吃痛地“哎呦”响起,黄发女生仰躺栽倒在地面,摔了个四脚朝天,身后那两人还没反应过来,第一时间大惊失色想去拉她,下一秒,岳璃眼疾手快,拉住季迎的手带着她就往另一边小路跑去。 身后响起恼羞成怒的骂声,岳璃脚步加快,丝毫没注意到一旁被他拉着跑的季迎此刻的表情。二人踩着巷口橘色落日余晖,快步朝着巷外大路奔跑,晚风掀起校服的衣角,身后巷子里的恶意叫嚷被她们渐渐甩落身后。 不知道拐了几个弯,跑了有多远,岳璃实在跑不动了,停下靠在一处公交车站牌旁边弯下腰撑着膝盖顺气,季迎不至于太喘,但显然也累够呛,也顾不得什么女神形象,直接一屁股坐在公交站的长椅上。 “你要不擦擦,我书包里有纸巾。”岳璃想了想对她说道。 公交站的长椅不一定有人打扫,上面估计很多灰尘。季迎却只是摆了摆手,等歇息得稍微有力气说话,她抬起头,一双水灵灵的眼睛意味深长打量了岳璃一眼。 “没想到,你还真敢对那群人还手。” 季迎的语气带着几分调笑,看起来一点没把刚才那一巴掌当回事,也并没有怨岳璃的意思。 岳璃看着季迎对自己笑,莫名不敢和她对视,低下头,“本来是不敢的,但是...” “但是不想让我这个帮你的人一起被欺负,对吗?”季迎将她犹豫未出口的话说出。 旁边公交车一声鸣笛乍响,上上下下的行人陆续从她们面前走过,岳璃短暂尴尬了一瞬,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刚才情况过于危急,她顾不得那么多,心里只想着赶紧带季迎逃离是非之地。 可现在,那些人已经被她们甩开,此时此刻,这一方寸之地,只有她们两个人了。 岳璃此前和季迎毫无瓜葛,她们不在同一个班级,也从没说过一句话,仅有的交集就是在学校迎面走过又擦肩而过。 季迎一看就是性格很开朗的女生,而岳璃性子闷,不爱说话,和她仿佛差了个南北极。 兴许是看出岳璃的片刻无措,季迎主动开启了话题。她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脸上浮起平易近人的笑容,故作几分惋惜对岳璃道: “你刚才不该拉着我跑的,我跟你说,我打架其实可厉害了,那三个人不见得能打赢我。” 还以为她会对自己说什么,岳璃没想到,居然是这个。 眼前这个漂亮热情的女生,在她的印象中一直是个完美的校园女神形象,她像一颗耀眼夺目的钻石,在她身边,任何人仿佛都会瞬间失去色彩。谁都不会把这样一个完美的女孩子和打架联系到一块去的。 “对不起,是我连累你了。”岳璃不自在地挠了下头,不敢直视季迎的目光。 “那你打算怎么向我道歉呢?”季迎走到她面前,略微凑近她打量,“光说一句‘对不起’,有点没诚意了吧?” 季迎靠得有些近,那古灵精怪的探究目光直白地落在岳璃脸上,逼得她不得不去回应。 “那...我请你吃饭吧。” “好呀。”季迎似乎没想到岳璃这么爽快,于是也很爽快地答应下来。 岳璃带着季迎拐进后面一条商业街,里面有一条不算很长的便民夜市。夜幕初临,烟火气扑面而来,沿街小摊灯火连片,油烟裹着食物香气漫在晚风里,人声一片嘈杂,空气喧闹温热。 夜市靠里的位置,支着一处干净简易的馄饨小摊,蓝白塑料篷布撑开,木桌木椅摆放整齐,锅灶冒着绵绵白汽。这是岳璃母亲经营多年的小买卖,也是她们家唯一的经济来源。 “回来了,”岳玲珍温柔说道,余光瞥见身旁气质出众的季迎,微微一怔,随即礼貌朝她点头,“小璃,这是你同学?”她不禁问岳璃道。 岳玲珍知道自己这个孩子性格孤僻,以前从没有朋友,今天破天荒带来一个这么漂亮的女同学,岳玲珍多少有点喜出望外。 “你好啊,阿姨。”季迎看着岳璃和岳玲珍那有几分相似的长相,结合她方才的话,也猜到这是岳璃的妈妈,便主动微笑打招呼。 “你好,随便坐吧。”岳玲珍回她一个笑容。 二人随便找一处位置坐下,岳璃熟练卸下肩上书包,叠放在摊位角落,挽起校服袖口。 “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吃这个,如果不喜欢,我可以带你去吃别的。”岳璃猜测季迎这样的家境,大概从没吃过这种廉价的小吃摊,脸上浮现起一丝拘谨意味。 “挺好的呀。”季迎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我就想吃这个。” “好,”岳璃听见这话表情也明快几分,“你想吃什么馅的馄饨?” “嗯,”季迎思考一番,“你说了算。” 她平时很少吃碳水,没有这方面概念,索性全听岳璃的。 “那你先坐这里就好,我给你下两碗鲜肉馄饨,好吃又顶饱。” “好。” 平常作业不多的时候,岳璃经常放学后来帮母亲干活,洗菜、舀汤底、打包碗筷,早已得心应手。今日季迎来,岳玲珍让她不用帮忙,先去招待朋友。但她不知道,岳璃和季迎不算朋友,真要两个人眼瞪眼坐在一处,气氛怕是又要尴尬。于是岳璃思前想后,决定亲自为季迎煮馄饨,岳玲珍没拦着,欣然把长勺递给她。 季迎是第一次来这片小吃街,以往路过的时候都是在车里,她百无聊赖坐在木制椅子上,目光向不远处忙活的岳璃身上飘去。 岳璃是中等个子,身形很单薄,此刻正站在灶台前微微踮脚,一手扶着汤锅边缘,一手抓过瓷碗,舀入调配好的骨汤、虾皮和葱花。随后指尖捏起现包的个头饱满的馄饨,一排排下入翻滚冒泡的清汤里。 沸水裹挟馄饨在铁锅中浮沉,雪白面皮渐渐通透,她握着漏勺轻轻搅动,防止馄饨粘锅底。 这一套动作麻利沉稳,全然不像同龄娇养的女生。 季迎盯着她的身影,目光微微一凝。 馄饨很快煮好被端上桌,岳璃拿过张纸巾垫着碗沿,轻轻放到季迎面前,递给她一双干净筷子。 季迎自然接过,捧起碗,不拘小节地吹了下碗边散发的热气,喝下一口馄饨汤。鲜美的口感让她眉头瞬间舒展开,满足地“嗯”了一声。 看她这反应,看来是对这顿饭很满意,岳璃心中松了口气。 晚风徐徐吹来,季迎的头发在刚才就跑乱了,变成个歪歪扭扭的辫子耷拉在那里,她干脆顺势把头绳摘下,长发如瀑布般散落下来。 岳璃不说话,坐在她对面小口吃着馄饨。 “那几个人找你麻烦多久了?”季迎突然问道。 “有一段时间了。”想到这,岳璃还有点担心,今天算是彻底给那些人得罪了,不知道以后她们还要怎么找自己麻烦。岳璃是一中的高二年级学生,即将面临期末考试,而那三个女生是社会闲散人员,有的是时间和她耗,她要遭殃了。 正出神着,叹一口气,岳璃恍惚间抬头,视线不经意飘向马路对面的街口。 只一眼,她表情一滞,目光像被什么粘住了一样。 季迎留意到她的不对劲,回过头看去。 街口路灯斜斜落光,少年背着黑色篮球包独行而过,宽肩窄腰,身形挺拔利落,即便只是一道侧脸剪影,眉眼那份独有的冷倨疏离,也让岳璃一眼就认出。是韩觉。 季迎微不可察地挑起了眉。 回过头,岳璃的目光还停留在那人身上,季迎用筷子在她眼前一挥,打断她的怔愣。 “喜欢他?”她似笑非笑地问了句。 岳璃被这句话吓得馄饨都没夹稳,急忙摇头否认,“没,没有...” “咱们学校好多女生都喜欢韩觉,”季迎耸了耸肩,一脸无奈,“我真搞不懂,他有什么好的。” 校园内常传韩觉和季迎是一对,听到季迎这样评价韩觉,岳璃略微有点惊讶。 韩觉不光长相数一数二地英俊,成绩也在一中名列前茅,光是这两点已经足够很多女生喜欢,更别说他还是个实打实的富二代,据说家中资产至少十位数。 岳璃是个平凡俗气的女孩,她知道自己和韩觉这样的人一辈子不会有交集,但年少的感情是很难自控的,韩觉太优秀,很少有女生会不喜欢他,岳璃也不能幸免。 她初中就和韩觉同校,那时刚踏入校门,偶然初见韩觉,便不由自主地被他惊艳吸引。那时的韩觉年纪虽不大,个子却已蹿得老高,在一群初中生中很是惹眼,除此之外,他五官端正优越,眉宇和当时的某一线男星很像,初入学就成了所有人眼中的焦点。 为了高中也能见到他,岳璃努力考上了一中,只为那人群中遥遥一眼。 有些人,只要偶尔能看到一眼,也是一种幸福。 韩觉似乎察觉到了这边有人在看,人在路对面,淡漠的目光还是瞥了过来,在看到季迎后,他表情如常,当作没看见一样又挪开视线。身边几个男生在他身边勾肩搭背畅谈着,一群人像是刚打完球路过,很快消失在了这片街道。 “你们...不是认识吗?” 岳璃有些好奇,听别人口中常说,他们家里人好像认识,应该不会互不搭理才对。 “就是认识,才不能理解啊。到底有什么可喜欢的呢…”季迎撇了撇嘴,没再多说什么。 岳璃总觉得,她这话像是故意对自己说的,但又没有证据。下一秒,她觉得自己想多了。 一碗馄饨吃完,季迎摸了摸饱饱的肚子,脸上尽是满足。她拿过扔在一旁的校服外套穿上,站起身。 岳璃看出她要离开,马上起身相送。 没想到,季迎却从口袋掏出了一张百元大钞,放在了桌子上。 “说好了我请你的。”岳璃想把那一百块塞回季迎手中,被她推手拒绝。 整场晚饭,除了见到韩觉那一瞬,其余时间,季迎都是笑着的。 她拉上校服拉链,重新将长发绑起一个辫子。 不远处一辆看起来价值不菲的豪车缓缓驶来,停在摊位正对面两三米左右的路边。岳璃刚刚就注意到这辆车了,从季迎坐在这里开始,那辆车就停在了附近不远处,如今一看,果然是专程等着季迎的。 岳璃推拒不过她,拿着那张钞票,一时无所适从。 季迎看着她,眼珠子狡黠动了动,“其实,这不是我想要的道歉方式。所以,这顿饭我就自己买单了。” “那你觉得,怎样更合适呢?”岳璃赶忙问。 夜色深下来,季迎额前的碎发被晚风吹得微垂。在这个时候,岳璃才突然无比清晰得发觉,周遭嘈杂烟火好似碰不到季迎分毫,她太贵气惹眼了,和这个喧闹市井格格不入。 季迎似是在思考着措辞,片刻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看向岳璃时,眼神带着些许的郑重。 “如果不讨厌我的话,试着和我做朋友怎么样?” 岳璃没想到她居然会对自己说这样的话,嘴巴因吃惊微微张开,眼睛也瞪大了。 5、Y05. 岳璃没有朋友。 不是她不想交朋友,而是她没有这方面的天赋。 她有个属于自己的小小世界,更多时候,她喜欢在自己的世界待着,其他人偶尔会向她靠近,但在日渐了解她沉闷的性格后,也会慢慢对她远离。 从来没有过一个人像季迎这样,主动对她说,“试着和我做朋友吧。” 岳璃当时愣住了,只记得自己好像点了下头,季迎很开心,对她露出了个明媚的微笑,说“那就说定了”,后转身离开走上那辆车。 一整晚,岳璃的脑子都是懵的,干活都没以前利落了。直到晚上收摊和岳玲珍回到家,洗漱过后,躺在床上,岳璃的思绪开始放空,盯着头顶天花板上熄灭的灯,长久地无法入睡。 季迎为什么会和她这样的人做朋友,是岳璃无论如何想不通的事。 夜色褪去,天刚蒙蒙泛开青灰色微光,窗外街巷还浸在清晨的凉雾里,万籁俱寂。 岳璃是被厨房轻缓的动静吵醒的。她轻手轻脚推开卧室门,客厅灯没开,唯独后厨亮着一盏老旧白炽灯,暖白光落满狭小操作台。岳玲珍早已起身忙活许久,身上套着干净的碎花围裙,鬓边碎发随意挽起,眼底青黑比昨夜更深,动作却依旧有条不紊。 铁锅熬煮的骨汤咕嘟咕嘟响着,醇厚香气漫满屋子,案板上整齐码好雪白馄饨皮,调好的肉馅肥瘦均匀。旁边的大盆里正泡着洗净的蔬菜,全是凌晨四点去早市采购回来的新鲜食材。岳玲珍捏着面皮,指尖翻飞,一秒一个,动作娴熟利落,静默包着当日要售卖的馄饨,边角垃圾桶里堆着剔下来的骨头碎渣。 岳璃如往常一般快速洗漱,自己煮了两个鸡蛋当作早餐。简单吃完后,她利落背起书包,朝厨房里忙活的人喊了声,“妈,我走了。” “知道了。”岳玲珍在厨房那边回应她。 岳璃踏出门口,关上门,攥着书包带低头往下走,刚行至三楼转角,楼道穿堂风骤然掠过,迎面撞上一道人影。 待看清来人面貌,岳璃脸色一顿,目光淡了下来。 那男人中等身材,脸颊平淡臃肿,下巴带着没刮干净的青黑胡茬。见到岳璃,他先是一阵直白的上下打量,随即故作熟稔地开口,“小璃这是要上学去?” “嗯。”岳璃很轻地点头,绕过他继续往楼下走。 那人叫张晓飞,是岳玲珍的男朋友。岳璃不喜欢这个男人,每次见到他都非常冷淡。 张晓飞也没多在意岳璃的反应,他轻哼笑一声,继续往楼上走。 今天天气灰蒙蒙的,像是随时会下雨,她决定还是坐公交车上学。走到公交车站的时候,岳璃就有些后悔了,早知道刚才折返回家拿一把伞好了。 细密如丝的雨点沙沙落下,不至于把人打湿,但雨水沾到脸上,总觉得痒痒的。 公交车很快到站,岳璃排队上车,找了个后排靠窗的空位坐下。 车行至主干道十字路口,恰逢红灯,公交稳稳刹停。晨间车流排成长队,车窗两两相对,岳璃百无聊赖抬眼,看向身侧并排停下的黑色豪车。 车子漆面干净冷亮,遮光车窗半降,后座那人侧脸赫然出现,岳璃呆住,竟是韩觉。 他身着校服,闲散靠在真皮后座,周遭空间宽敞安静,和拥挤嘈杂的公交天差地别。少年眉眼冷倨,长睫垂落,原本散漫望着窗外,视线毫无预兆,直直对上公交车车窗内的岳璃。 两道车窗隔着一层薄薄玻璃,车流风声、街边喧闹尽数隔绝在外,空气瞬间静止。 岳璃浑身僵住,指尖死死扣住车窗下沿,呼吸骤停。她隔着灰蒙蒙的玻璃,望着对面精致豪车后座的少年。 少年眼神没什么起伏,只是随意一瞥的对视,没有讶异,没有动容,淡漠疏离一如往常。不过两三秒,绿灯亮起,黑色豪车率先起步前行,车窗缓缓升起,彻底隔断两人视线。 这一插曲让岳璃直到下了公交车依旧恍惚。 虽然她刚刚和韩觉只是短暂的眼神交汇,但岳璃心里清楚,这一眼,和之前不一样。 她和韩觉在同个学校,有过无数次擦肩的时刻,以往的韩觉从不曾有过片刻将视线停留在她身上。可这一次,他看向了她。 是因为季迎吗? 韩觉昨晚看到了她和季迎在一起,因着她的缘故才对岳璃有了印象。 她想了想,或许只有这一种可能。 学校的生活日复一日,每天都如墙上的时钟般按着规律旋转。第二节下课铃响,岳璃上完一节课后感觉有些困,正要趴桌子上睡觉,突然有个同学走过来拍了拍她,说有人找。 岳璃站起身,见那同学一脸欲言又止,想八卦又不知该如何问起的表情,也萌生了点好奇。直到走到班级门口,看到季迎靠在走廊的窗边,笑盈盈看着她那一刻,岳璃心中所有疑问全部烟消云散了。 季迎见她出来,二话不说拉住她的手,带她往楼梯处走。 二人穿过走廊,下楼梯,来到外面的操场,刚下过雨的塑胶跑道还透着湿气,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花香,岳璃走在季迎身旁,感受着以前从未有过的好奇注视目光一道道打在她身上。 “那不是季迎吗,她身边那女生是谁?” “好像是三班的。” “季迎怎么会和她在一块?” 那些声音不断从周围袭来,岳璃低下头,默默承受着这场审视。她与季迎本就不是一个画风,其他人看到会疑惑也很正常。像季迎这种女生,就该和她差不多漂亮,个子高挑的女生玩才对。而岳璃个子不高,长相普通,性格还无比内敛,站在季迎身边连小跟班都不如。 季迎听见了那些人的话,脸色非常明显地不快几分,犀利的目光往周围扫了一圈,那些人见她这副要吃人的表情,也纷纷知趣不再七嘴八舌。 岳璃跟着季迎来到一处单双杠旁边,双杠到岳璃眼睛那么高,季迎双臂撑着轻松一跃就坐了上去。 “你也上来啊。”季迎在上面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岳璃坐在她身边。 岳璃运动天赋不高,学着季迎刚才的模样上了几次,不知是力气不够还是核心不稳,足足试了三次才堪堪上去,季迎看着她这笨笨的模样笑得前仰后合。 两人不过昨晚才认识,可此时此刻,微风吹来,岳璃有那么一瞬恍惚觉得,她们像是认识了很久一般。 那感觉源于季迎,她的毫无矫饰,真诚自然的态度,让岳璃有了不知从何而来的信任和安全感。岳璃觉得,季迎是真的想和她做朋友,虽然她并不知晓原因。 本以为季迎会拉着她聊什么,结果第一句话就让岳璃惊得差点从杠上掉下来。 她说,“那个韩觉不是什么好东西,别被他外表骗了,你要相信我的话,就不要继续喜欢他了。” “我...我没想过那么多。”岳璃解释道。 他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不会有交集的。岳璃喜不喜欢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季迎也不知道对这回答满不满意,但她没继续这个话题。 “你是不是很好奇,我昨天为什么莫名其妙说那种话?” 那种话,应该指的是想和岳璃做朋友这件事。 岳璃没回答,当作默认。季迎目光微微一凝,似是叹息了下。 “昨天我出现在那里只是偶然路过,没想到来得也算及时。偷偷告诉你个秘密吧,其实我以前也被人欺负过,所以那一刻看到你,就有点共情了。”她微微眯起眼睛,拳头在半空挥了下,一副嫉恶如仇姿态,郑重其事道,“如果下次再碰到这种事,一分钱都不要给他们,对面要想动手的话,你也别怂,抓着那个吵得最凶的往死里打,千万别手软。有这一次,下一次他们就不敢再来找你了。” “...” 岳璃皱起眉,一脸为难。昨天她是因为季迎替自己挨了那一巴掌才凭空而生的勇气,真按季迎教的做法,岳璃不确定自己会不会那么豁得出去。 “只有足够厉害的人,才不会被欺负。”季迎看着她局促的模样笑了笑,故作成熟地说道。 岳璃有时觉得,她和季迎之间是有某种默契的,很多话不需要点明,彼此间就能自然而然连上一道电波,读懂彼此的言外之意。 但季迎这些嘱托岳璃用不上了,因为自那以后,那三个女生再也没有找过她的麻烦。 作为季迎的新朋友,岳璃的存在很快也引起了全校同学的注意,包括那些不曾和她说过几句话的同班同学。自从得知岳璃与季迎成为好友之后,主动和她打招呼笑脸相迎的人也变多了。 周末放假的时候,季迎会找岳璃一起出去玩,她没像之前那样让自家司机接送,而是适应岳璃的节奏,陪她一起坐公交地铁,一起骑共享单车,穿梭在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 平时放学后,季迎偶尔会突袭岳璃家的馄饨摊,给她一个惊喜,甚至心血来潮时,也会跟着岳璃学着包几个馄饨,虽然那几个馄饨被她包得歪歪扭扭,可岳璃还是夸她,第一次包成这样已经很好了。 岳璃安静少言,季迎外向热情,她们像是毫不相关的两种天气,但还是意外地相遇了。 饶是岳璃慢热,终归也被热情似火的季迎逐渐融化。 她觉得,季迎是上天赐给自己的一份礼物。可在那之后,她发现上天的惊喜不止这一个。 一个月后,日子来到高二年级下学期期末考试前夕,岳璃这天因值日离开学校时晚了些,不想在放学赶去馄饨摊的途中,突然被一人挡住去路。 那人不是别人,是她暗恋了五年的男生,一中校草韩觉。 傍晚落日把林荫道两侧绿树影子拉得狭长,同学结伴四散离去,人流渐渐稀疏。韩觉是什么时候拦在前面的,岳璃一直低着头走路,并未发觉。直到感受到前方有人拦路,她才错愕抬头。 韩觉似是刚结束球场训练,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头,额前碎发被晚风拂平,薄汗敛入发根。他的眉眼仿佛覆着一层天然冷意,眼神浅淡无波。 “岳...璃?”他努力回忆着,叫出这个名字。 岳璃微微攥紧了手心,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韩觉平静的目光落到她微红的脸上,继而扫过她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 “你,找我有事?”岳璃鼓足勇气问道,声音小得像蚊子。 这话显然是句废话,要是没事,韩觉怎么会莫名其妙找上她。 岳璃和韩觉此前没有任何交集,她惊讶之余,第一反应是猜测韩觉找到自己,极大可能是有关季迎的事。 可她猜错了。 韩觉没有提起任何人,他如墨的漆黑眼眸盯着岳璃看了许久,看到她一颗心脏快要跳出来,整个人即将站不稳的时候,才平静地脱口而出一句让岳璃更为震惊的话。 “有啊,”他轻扯嘴角,似是笑了下,“我想让你做我女朋友。” 他的话音直白干脆,无语气起伏,无神态波动。 可岳璃的身形却在那一刻骤然僵住,双肩紧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韩觉见她没反应,微微挑了下眉,重复了一遍,“岳璃,做我女朋友,可以吗?” “我我我...”岳璃一时大脑空白,语无伦次起来。 韩觉本来淡漠的脸被她这窘迫的模样逗笑了几分,他嘴角极淡一勾,不待岳璃将话说出口,就转过了身去。 “考虑好的话,明天下午放学,我还在这里等你。” 这话是一种告知,他不会有那么多耐心等待她答案,只要明天在这条路上看到岳璃的身影,那就代表岳璃答应了。 韩觉的脊背高挺笔直,脚步平稳,背影逐渐走远,消失在路的尽头。岳璃目送着他,身形依旧僵立着,雷打不动。 这一切像是一场梦,可扑面而来的微风在告诉她,都是真的。 她喜欢了五年的人,刚刚在和她告白。 一股难以形容的震惊错愕夹杂着难以言喻的甜蜜感在岳璃心中渐渐滋生,她是被告白的人,可心情却比告白的人还要激动。 最幸福的事莫过于,你喜欢的人,其实也刚好喜欢你。 那时的岳璃还不知道,在后来十年间的每个日夜,她都会为当初没有直接拒绝这场告白而后悔。 可她也清楚,不管重来多少次,她都无法拒绝那个曾在心底暗自喜欢了五年的人。 一切看似是选择,实则是注定。 6、T06. 滨市的天气在冬至过后又骤降几度,离开暖气充盈的酒店,岳璃刚接触到外面的空气,瞬间被凉风吹得缩起了脖子。 陈幸还在酒店睡着,他昨晚喝了不少,眼下还没休息过来。在离开之前,岳璃还有重要的人去见。 出租车往城市的郊区方向直行,岳璃坐在后排望着窗外,感受着这座城市另一面的风景。 除却市中心那些繁华地带,滨市大部分和十年前相比没什么变化,记忆中,她在假期的时候会骑着单车,沿着公路一直行到郊外的油菜花田,感受着自然的清新空气。 想到即将见的人,岳璃神色一敛,从手提包里拿出唇釉,默默在嘴唇上涂了一圈。 早上起床时,她照镜子发现自己气色有些差,总不该这样子去见人的。 陈幸刚好给她发来短信,问她去哪了。岳璃猜他是刚起床,见自己不在身边便第一时间发短信询问,岳璃拿起手机,回复他说自己出去散散心,很快回来。 陈幸没再追问,发来一条语音消息。 “脑子好晕,你不在身边更晕了。” 那语气像是在撒娇,带着刚睡醒的惺忪。岳璃听完眼角一弯,和他又说了几句腻歪话才放下手机。 昨晚不愉快的一幕乍然浮现脑海,岳璃的笑容瞬间凉了下去。 韩觉虽然行事作风强硬,可在那样的情境下,见她着实愤怒,也知不是说话的场合。问出那句话后,见岳璃扭过头没回应,他便黯然离开了。 岳璃不知道韩觉想干什么,他们之间的种种早就在十年前结束了,年少不知所谓,误把单纯的年少心动当作情深似海,岳璃现在想来只觉幼稚可笑。 这一上午,她奔波了好几处,先是买花,再是去墓园看望岳玲珍,离开后,再赶往下个地方。 出租车很快停在一片风景更好的墓园前方,岳璃付好钱下车,仔细整理了下偏掉的衣领,循着记忆中的路径往墓园内走。 桔梗花是在市中心的花店买的,岳璃不知道她喜欢什么花,就按自己的喜好选了这个。 离开这里整整十年,三千六百多个日夜,她无数次在梦里踏过这片青石板路,可真正双脚落地时,一股无边的酸涩汹涌裹住了她,每一步仿佛都重如千斤。连绵起伏的墓碑沉默如旧,风的走向仿佛都和年少时有所不同。 她离开这里,终归太久了。 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岳璃来到那处编号0769的墓碑,干干净净,没有新增的鲜花。石碑边角被岁月磨得温润,照片上的女孩留着长发,眉眼清亮,笑起来左边嘴角有一颗浅浅的梨涡,是十八岁永远鲜活的模样。 岳璃把那束花轻轻放在碑前,拂去碑面上薄薄一层浮尘,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沉睡的人。 “季迎,我回来看你了。” 周围寂静无声,偶尔有风吹过,带动头顶枯枝做出细微声响。 “一晃十年了,我也逃避了十年。这么久没来看你,你会不会怪我?” 照片中的女孩微笑着,阳光破开云层,碎碎点点落在碑上。 “澳洲一年四季都暖,永远不会下雪。我在墨尔本定居十年,见过南半球反向落日,也去过大洋路的海边,你知道吗,那里的海风很软,晚霞是橘红色的。只是啊,墨尔本没有滨市刺骨的寒风,没有开春化冻的江水,也没有我们从小吃到大的老式冰棍,” “最重要的是,那里同样没有你。” 说到这,岳璃的声音不觉哽咽了。 “季迎,这些年,我很想你。” 这十年,她适应了南半球的四季颠倒,褪去少年的敏感怯懦,学会独自应对异国漂泊,人情冷暖,长成沉稳克制的大人。可每到澳洲入冬,看着窗外暖阳,她总会想起滨市漫天飞雪的冬日,幻想着季迎哈着白气,攥住她冰凉的手,笑着说岳璃,我们要一辈子留在彼此身边啊,我要每一年都陪着你看雪。 可惜,那是不存在的妄想。 此时此刻,岳璃站在这座墓碑前,终于恍惚间意识到,一辈子真的太短了。 周遭只剩风声松响,安静得能听见她压抑的呼吸,直到身后传来沉稳的,节奏缓慢的脚步声。 岳璃回过头,还未来得及擦干脸上的泪,赫然看见站在自己身后不远处的韩觉。 他看到岳璃在这,脸上没有丝毫惊讶,像是早就猜到了。 昨晚的不愉快瞬间涌上脑海,岳璃马上站起身,如临大敌一般看着韩觉慢悠悠朝自己走来。 韩觉今天穿了身深灰色的大衣,身形挺拔,眉目浸着常年的清寒,静静立在风里。 岳璃的每一寸表情被他毫不遗漏看在眼里,那不做掩饰的防备像一根针一样,直直往他心中最深处扎。 “你...” “我怎么会在这?”韩觉猜出了她想问什么,沉着的眼眸静默盯着她的脸,“今天是12月23号,每年的这一天,我都会来。” 12月23号,是季迎的生日。 岳璃心间一颤。原来这么多年,放不下的不止是她一个人,还有韩觉。 见她莫名失神,下巴上的泪滴悬而未落,韩觉内心一软,想伸出手替她擦拭掉那滴眼泪。岳璃见状回过神立即躲开,一张脸霎时染上恼意。 “韩觉,你确定要在她面前,对我做这些事?” 韩觉短暂怔愣,眉眼一凝,从岳璃的表情中分辨出了她口中的“那种事”是什么意思。她在怕昨晚的情况重演。 没想到,她会厌他至此。 不,他该想到的。 她离开的这十年,就是证据。 韩觉心里裂开了一道缝,嘴角却是笑着的,“那又怎样?” “你真是疯了。”岳璃不想和他在这里说废话,绕过他身旁想要离开,下一秒却被韩觉从身后死死抓紧胳膊。 他力道不大,却足够钳制着岳璃挣脱不开。岳璃实在抵抗不过,垂下手,目光犀利无声对抗着眼前人暗含风暴的漆黑眼底。 韩觉嘴角是笑着的,眼神却比滨市的气温还要冷。他眉宇似是笼上一层浓雾,用平静到冷酷的声音道,“岳璃,既然决定一走了之,又为什么回来?” 岳璃冷眼看着他,“我回来不是为了你。” “我不信你在来这里之前,从没想过会不会见到我。”韩觉双眼一沉,“你既然敢来,想必也做好了心理准备。” 这诘问的语气让岳璃快要忘了,当初到底是谁对不起谁。 她淡淡一笑,不乏讽刺,“韩觉,说得好像我欠了你。” “你没有吗?” “...” 面对韩觉直白的目光,岳璃想到了什么,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确实有恨她的理由。 韩觉是个骄傲的人,某种程度上,也是个单纯的人,虽然,他的情义从来与她无关。但这样的人,往往报复心也很重。 “随你怎么说吧。”岳璃皱着眉用力掰开他的手,往前走几步和他隔出一段距离,“你可以不顾及所有人,但我不行。” 她再也不想和这个人身处同一片空气,话说完就立即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韩觉没再追,注视着她的背影直到离开,口袋里的手机发出轻微一响,他沉眸拿起看了一眼,是助理发来的消息。 -韩总,上海分部那边经核实,陈幸已敲定入职,年后抵沪。 韩觉指尖在屏幕上顿住,眼底掠过一丝晦暗。 没片刻迟疑,他直接拨通助理电话,声线压得平淡,听不出喜怒,“通知集团人力,撤销陈幸上海的offer,调他来北京。” “...是。”助理不知韩觉为什么会插手这件事,却也不敢置喙,领命照做。 今年过年,岳璃本决定先去上海,为接下来餐厅选址做一番考察,静等陈幸年后再过来。但陈幸经过几天的考虑,临时改变了想法,决定不再留在滨市过年,他要陪岳璃一起去上海。 为此,岳璃惊讶之余不免有些愧疚,陈玉芳本就好久见不到陈幸一面,因她的原因,母子两个连年都不能在一起过。 可陈幸既已决定,她也不知怎么阻止。 去上海的机票在下午,二人在酒店餐厅吃好午餐,拖着行李下一楼打车。 在前台办理好退房手续,未等走到酒店大门口,陈幸突然来了个电话。 岳璃见他正色着停下脚步,心知这通电话非比寻常,便耐心在一旁等待。 “你好,我是。”陈幸一如往常那般温润有礼,初接起电话时,语气和表情都很平静,可说着说着,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倍感意外的事,眉宇微微一蹙,似有不悦。“北京?fiona,当初我们反复确认过工作地点是在上海,现在我还有三个小时就要上飞机了,这个时候,你和我说总部临时做出这种更改,会不会太晚了些?” 岳璃听见这话,诧异地看向他。 陈幸很明显生气了,但仍保持着很好的修养,和对面沟通着。 电话持续了几分钟,挂断的时候,陈幸脸上流露出几分无奈,疲惫地揉了下眉心。 “怎么了?”岳璃第一时间出言关心。 “人事那边临时通知我入职北京,说是总部的决定。” “怎么现在才通知?” “我也很疑惑。”陈幸沉声道,“虽然是年后入职,但也该在回国前就提前和我沟通,现在我都有些犹豫,要不要入职这家公司了。” 要不是刚才人事经理解释是上层临时调整,承诺他职级不会变动,薪资上涨10%,陈幸很可能一气之下回绝了这份工作。 岳璃了解了前因后果,深思熟虑片刻,对陈幸安抚道,“事已至此,那就去北京吧,公司那边既已提出涨薪,想必也是不愿失去你这个人才。我们既然已经回国了,就没必要纠结这些问题,对于我来说,北京还是上海都没什么区别,反正你去哪,我就去哪。” 陈幸本来心情有些烦躁,听见岳璃如此善解人意的话,仿佛迎面吹来一股微风,瞬间纾解了他的所有烦闷。 他动容地拉起岳璃的手,和她四目相对,微笑开口,“好,那听你的,我们就去北京。” 7、T07. 在重新和公司人事部通电话交涉后,陈幸正式确定年后入职北京总部。他临时将飞往上海的机票改签到北京,岳璃也第一时间退掉了原本的酒店,订好新的住处。 飞机抵达北京时已是傍晚,灰紫的暮色残留天边一角,晚风透过廊桥缝隙吹进来,带着丝丝凉意。 北京的温度比滨市高一点,岳璃不需要再戴着厚厚的围巾,羽绒服拉链拉到顶,足以抵抗寒风。 走到行李转盘旁,行李陆续转出,陈幸一只手牵着她,另一只手精准拎下两人的行李箱,拉杆摆正,将岳璃小巧的行李箱靠在自己大件行李箱侧边,一并推行。 “饿了吧,等会想吃什么?” 岳璃想了想,“听说北京的卤煮是一大特色,我有点想尝尝。” “好。”陈幸笑着在她耳边悄悄道,“我老婆就是这么好养。” 岳璃莞尔,提醒他注意看路。 办好接机手续,司机将两人送至提前租住的民宿,小院藏在老街深处,安静雅致。放下行李简单休整,天色彻底沉落,胡同两侧红灯笼次第点亮,晚风裹着老城古韵,褪去一路奔波的疲惫。 乘着夜风,二人打车穿行老城,去往南锣鼓巷。 车子平稳汇入晚高峰车流,岳璃落下车窗大半,闲闲靠着座椅,静静看向入夜后的北京城。 墨蓝色天穹压得很低,沿街楼幢次第亮起炫彩霓虹灯光,往远处看,主干道车流绵延成流动的金红色长线,车灯首尾相接,漫向城市远方。 岳璃满心期待着环视着这座城市。 这里是北京,是她人生新的起点。 越靠近老城片区,高楼越少,规整现代的商圈渐渐褪去,取而代之是矮旧青砖院落。出租车在路边停下,陈幸拉着岳璃的手走下车。 北京的风干爽凛冽,裹着街边糖炒栗子的焦甜香气,扑面而来。 陈幸挽着岳璃的手心揣进衣兜,两人往纵深小巷走了百余米,寻到一家门头古朴的老牌卤煮小店。 店面不大,木质门头透着年代感,玻璃窗内热气氤氲,醇厚卤香扑面而来。店内大多是本地食客,每个人都操着一口流利的北京话,场面有几分热闹。 “两份小碗卤煮,多加豆腐肺头,少卤少盐,蒜末单独分装,不要撒进碗里,再加一份麻酱烧饼。”陈幸和服务员点着餐,他时刻记得岳璃的口味,不需要她费心。 二人坐在靠近门边的位置,外面突然传来一阵争吵声。岳璃循声看去,一对看着年纪不大的少男少女在店外不远处的树下争执着,男生沉着脸语气满是不耐,女孩正极力解释着什么,拉着他的手卑微恳求。 岳璃不禁被吸引了目光。 那对情侣,男生长得高大帅气,衣着光鲜,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女生虽然也娇小可爱,但长相气质只能算普通,在男生面前明显没那么足的底气。这对组合,多少让岳璃想起了许久之前的她和韩觉。 不远不近的距离,他们的对话也断断续续传进了岳璃的耳中。 二人大概是在为些小事在吵,虽不知谁的原因,但女孩全程被男生数落着,要是反驳了一句,男生的怒火便更盛。 到最后,一场争执逐渐演变成女孩的妥协。 “别生我气了好不好?” 女孩歪头谨慎瞧着男生的表情,姿态卑微讨好,可男生依旧垮着脸,任凭女孩怎么哄都不高兴。 陈幸注意到了岳璃的目光,同样看着那对小情侣许久。 “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喜欢看热闹了?”他玩笑地揶揄她。 “八卦是每个人骨子里的恶劣基因。”岳璃耸肩笑了笑,收回视线。 卤煮做好被端上,陈幸替岳璃烫好碗筷,递到她面前,“要我说,这些小孩子也不懂什么是喜欢,如果我是那个女生的朋友或家人,一定不愿意看到她为了男朋友卑微到这种程度。” “像他们这个年级的孩子,有些道理不懂也是正常的。”岳璃淡淡说道。 “或许吧,”陈幸只当是在闲聊,若无其事一笑,“等他们再长大些就该知道,爱情是建立在平等的基础上的,任何需要用自轻自贱换取的关系,都是畸形的关系,趁早斩断对双方都是好事。” 虽是无心之言,岳璃却还是被陈幸说得一愣,片刻后,她微微弯起嘴角,“你说得对。” 在不够成熟的时候,很多人都曾单纯地认为,喜欢一个人就一辈子不会变。可当真正历尽千帆,回过头去看当时的自己,不过是感叹一句太年轻。 世界很大,缘起性空,每个人都不该拘泥于一段感情里,不去看更远的天地。 但对于岳璃来说,那段经历虽然痛苦,却也让她得到了飞跃般的成长。 只是若时间能重来,她不会再为了爱一个人,把自己的心剖开。 吃过晚饭,岳璃挎着陈幸的胳膊在街边闲逛,夜风徐徐吹来,街上行人三三两两。两人并肩慢慢走着,十指相扣,转过街角时,整面落地玻璃窗骤然撞进视线,是一家婚纱店。 橱窗里灯光柔和得恰到好处,层层白纱垂落,主纱拖尾缀着细碎珍珠,薄纱层叠铺开,头纱轻搭在模特肩头,缎面裙身在灯光下泛着温润柔光,衬得整片橱窗干净又温柔。 洁白的婚纱在橱窗中静静展示,陈幸拉着岳璃站在外面,盯着看了许久。 岳璃看着那套婚纱同样陷入了恍惚,记忆中,她也曾被类似的婚纱吸引,驻足停留,满含向往。 那时在她身边的人,是另一个男人。 “岳璃,我有点期待你穿婚纱的样子了,还有半年。” 陈幸握住她的手略微紧了些,像要把她牢牢抓住,生怕她丢了。 岳璃只是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初到京城,陈幸计划趁着过年前这几天,带着岳璃游遍这座城市的每个耳熟能详的景点,毕竟以后等到二人工作繁忙起来,就抽不出多少完整的时间游玩了。 但这个计划还没来得及落实,到达北京第二天,陈幸清早刚起床就接到了来自老家陈玉芳的电话。 陈幸不是个会掩饰情绪的人,岳璃通过读取他的表情,就能得知他听到的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洗完澡擦头发的工夫,岳璃凭着卫生间和客厅反射的镜子,看到了阳台外陈幸的一脸愁容。 她猜测,一定有要紧事发生。第六感告诉她,陈幸这一次或许不能陪她在北京过春节了。 果然,片刻后,她的第六感得到了验证。 陈幸挂断电话从阳台走出来的时候,满脸是担忧和为难。岳璃将头发用毛巾包起来,走到他面前,温声问他出了什么事。 “我妈昨天下楼梯的时候踩空了,扭到了脚,我可能要回滨市照顾她一段时间。” 岳璃微露惊讶,“没事吧?” “伤得有些重,可能这一段时间都下不了床了。”陈幸长长叹了口气,“都怪我。岳璃,抱歉,我要失约了,这段时间你在北京照顾好自己,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我没关系的,又不是小孩子,哪里需要人看顾?回去照看你妈妈要紧,本来今年过年你也是要和她一起的。” 岳璃心中清楚,陈幸选择和自己来北京,陈玉芳那边一定不满极了。一个单身母亲辛辛苦苦将儿子养得这么优秀,心中必定对他极为依赖,她不知陈玉芳的受伤是无心还是故意,总之,她不会拦着陈幸回滨市。 陈幸走得匆忙,他是个孝子,母亲出事,他必定心急如焚。 离开前,他拒绝让岳璃送机,连行李都没来得及收拾,出门拦了个车就急急赶去机场。几个小时后,岳璃接到他平安抵达的短信。她简单问候了陈玉芳的病情,顺带安抚了下陈幸的情绪。 接下来,岳璃用一下午时间在陈幸公司附近找到了合适的房子,和房东签署完租房协议后,她退掉民宿的房间,独自将行李带到新家。 她独立惯了,自从岳玲珍去世后,岳璃颠沛流离过一段时间,想要活下去就必须逼着自己快些长大。这次租的房子是个一百多平米的三居室,一个人收拾起来有些累,但岳璃干活麻利,几个小时就搞好了卫生。把行李箱里的衣物整齐挂好在衣柜后,她在购物网站上逛了一圈,买了不少日常所需的用品。 陈幸不在身边,考察餐厅选址的任务岳璃决定自己完成。 但北京这么大,她是个异乡人,想要做这方面的功课不是件容易的事。 当初在澳洲开餐馆的时候,岳璃也是不懂的问题就在网上问网友。如今回到国内,她打算采取同样的办法。 先是在网上发了几条求助帖,几个小时后,岳璃收到了几条回复,有些真心给她建议的,说是在哪一带开餐馆回报率会高,可岳璃搜了下那边的房租,她的现状暂时负担不起。剩下的回复基本上就是些毫无意义的灌水,还有一些不知所谓的人见她是创业女性就开始讽刺或骚扰。 正当她满心迷茫之际,一条私信突然撞进她眼底。 岳璃目光一顿,点了进去。 -你好,如果想要租店面的话,可以考虑下我的房子,地址在xx... 她查了下地址后眼前一亮,立即回复:请问租金是多少? 这条私信可谓歪打正着岳璃的心思,那人发来的地址就是她最心仪的位置,只是那边大部分租金太高,岳璃在租赁网站上并没找到合适的房子。 几秒后,对方发来了报价,比岳璃之前看的所有房子都便宜很多,她没多犹豫,很快和那人约好见面看房。 房主是个和她年纪差不多的漂亮姑娘,见到岳璃第一眼,她就表现得很热情且通情达理,拉着她开始参观房子。 如果说来之前,岳璃心中还有所顾忌,那么在看完房子之后,她仅有的想法就是快点把这个房子签下来。 这里不仅位置绝佳,租金低,重要的是房子保养得好,如果岳璃选择这里,能省下一笔不小的装修费用。 房主对岳璃的印象很好,她是北京本地人,家里有点小钱,人也好说话。得知她要开餐厅,表示自己日后若是有时间也会经常来光顾她生意。 二人一拍即合,立即签了合同。租期是从年后开始,年前这几天算房主给她设计装修的过渡期。 “亲爱的,我把咱们的房子租给那个小姐姐啦。”签好合同走出门外的工夫,房主给男朋友打电话,语气不乏兴奋。 她开的是免提,对面说了什么,岳璃也能清楚听到。 情侣间的私话有些腻歪,出于礼貌,岳璃放缓了脚步,和她隔出些距离。 不知是不是多心,岳璃总觉得她男朋友的声音有点耳熟,可也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这个念头转眼被她抛在脑后,房子的事确定好,她也是时候和陈幸说一下。 8、T08. 回滨市的这几天,陈幸整个人几乎泡在了医院。 陈玉芳的脚伤不轻,没有行动能力,需要他时刻照看着。要不是负责这间病房的护士足够尽责,他早就焦头烂额。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保持着每天和岳璃打一通电话。之前岳璃选好了餐厅的地址,不忘拍下照片给他看,陈幸没想到岳璃做事这么雷厉风行,他才刚离开,她这边就已经确定好选址这么重要的一环了。 想到这,他的愧疚感更重,本来已经说好,这些事情都由他们两个一起做的。 陈幸还想开口说些什么,一旁的陈玉芳却是听不下去,不耐地出言打断。 “小幸啊,别就知道打电话,小郑这边需要帮忙,你没看见吗?”她语气不算好,但明显不是冲着陈幸,“就算她是护士,我们也不能什么事都使唤人家。” 郑露是照顾陈玉芳的护士,此刻正替她收拾着病房内的垃圾,闻言赶忙红了脸摆手道,“不用客气,这都是我随手之劳。” 陈幸脸色一顿,岳璃那边听见了陈玉芳的话,没多计较,温声表示让他先去忙。 “妈,我又不是给别人打电话,岳璃马上就是您儿媳妇了,你好歹说话客气些。”陈幸挂了电话,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陈玉芳无所谓地撇过头去,丝毫不觉得自己刚才做得不妥。 郑露见状停下动作,打圆场道,“陈先生,阿姨就是说话直了些,没坏心思。你尽管忙自己的事,这里交给我就好。” “郑露,这些事都不是你的工作范围,你是护士,不是我们请来的护工,我们一分钱薪水都没给你,你也不用做到这份上。”陈幸脸色沉着,语气依旧礼貌,视线在对上郑露的目光后移开。 “没关系,我就是看到阿姨觉得太亲切了,做这些都是自愿的。”郑露微笑着,走到陈玉芳床边坐下,打开桌上的食盒,“阿姨,这排骨汤是我特意给你做的,你尝尝看味道好不好。陈先生,你也过来尝尝吧?” 陈幸看着她欲言又止,只说自己还不饿。 陈玉芳倒是毫不见外,笑眯眯对郑露说“好啊”,接过她手中的勺子喝起汤来,边喝还边夸她手艺不错。 陈幸在屋子里待得心烦,走到外面的走廊拐角透口气,对于他来说,陈玉芳和岳璃的关系是一块巨大的心病。他不懂为什么陈玉芳只见了岳璃一面就如此不喜欢她,岳璃明明那么好,温柔,坚强,独立,他当初只一眼便钟情于她。 “怎么躲到这里来了?” 身后有人轻拍了下他肩膀,陈幸回头,郑露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 “我...”陈幸顿了顿,“里面有点闷。” “你的苦瓜脸也是闷出来的?”郑露笑了笑,走到他身边,洁白的护士服若有若无擦过他衣角,“人与人之间的相处是看缘分的,与其强求不如顺其自然。下次再想给女朋友打电话,稍微避开陈阿姨一点吧,她这段时间需要静养,听到你和别人腻歪,心里肯定不开心。” 陈幸听到郑露这话,更加难以理解,“我和岳璃马上结婚了,她这时候不开心也太迟些了吧?” “你还是不懂人性。”郑露脸上高深莫测了下,弯起嘴角,“像陈阿姨这种要强的人,占有欲同样也是很强的,她就你一个儿子,看到你对别人比自己还上心,肯定也会吃醋啊。” “可是岳璃就从来不会吃这种醋。”陈幸无奈道。 “是吗,”郑露语气一顿,挑眉道,“那会不会有种可能,你这个未婚妻其实没那么爱你啊。” 此言一出,陈幸脸色微变,朝她看了一眼。 郑露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马上不好意思地捂了下嘴,“我开玩笑的,你别介意。” 她转身匆忙离开,没注意脚下台阶,不慎被绊到向前跌去。陈幸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胳膊扶稳她身形。郑露短促一声惊呼,半个身子不受控制倒在陈幸身上,才堪堪稳住重心。 “没事吧?”陈幸见她站稳后,立即松开手,和她划清边界。 郑露抬头看了他一眼,微微扶住胸口松了口气,“没事,谢谢。” 再次回到病房的时候,陈玉芳正坐直了身子等着,见陈幸回来,她立即眉开眼笑,伸手招呼他来自己身边。 “小幸,快过来。” “怎么了,妈?”陈幸不明所以走近,坐在床边凳子上。 “那个小郑,你觉得她怎么样?” “人挺好的。”陈幸不咸不淡道。 “又漂亮又有眼色,这样的姑娘,现在可不多见啊。小幸,既然你觉得她不错,妈建议你多和她相处看看。”陈玉芳压低声音道,“别看她是个护士,可家里条件不错。” 陈幸这回终于明白了陈玉芳的潜台词,不由无可奈何一笑。 “妈,你之前还和我高谈阔论什么门当户对,怎么,现在高攀别人,就不想着门当户对了?” “要是寻常情况,妈也不替你撺掇,可你不觉得,那姑娘对你也有点意思吗?”陈玉芳戳了下他肩膀,“你以为这几天她没事就来我房间,真是为了看我的?” 医院的护士不算是多轻松的工作,平时要照看好几个病房的病人,忙起来的时候可以称得上脚不沾地。郑露是护士长,需要她的工作只会更多,可即便如此,她依然能抽出不少闲暇来探望陈玉芳,这确实让人匪夷所思。 陈幸此前并不认识郑露,他们初次相识就是在几天前。那时他刚下飞机就马不停蹄赶来医院,第一时间奔赴陈玉芳的病房,刚好那时郑露也在。 现在细细回想起来,郑露看到他第一眼时,那目光似乎不太寻常。 陈幸打住了这个想法。 “妈,我有女朋友,不会再考虑其他人。”他神色多了几分严肃,“而且那些只是您的猜测,这样背后妄议一个姑娘也不好,这些话以后还是不要再说了。” 陈玉芳闻言,脸色有些不痛快,收敛了笑容,生着闷气别过头去。 同一时间下的北京城,夜幕初上,岳璃和设计师敲定了店面装修的终稿方案,走出工作室门外,往最近的地铁站走。 这几天她的脑细胞被装修方案的事搞得快用光,走在微凉的冬夜里,街边路灯点点,呼吸吐出的白雾有那么一刻恍惚了她的视线。 过载的头脑乍然放松,岳璃有种突如其来的短暂眩晕,像是低血糖。 “美女,要不要进来体验下我们的专属vip私人服务?” 一道年轻而阳光的热情男声响起,岳璃微微定神,视线渐渐清明。她揉了下眉心,闻声朝那边看去。 她所在的这条路另一侧是大大小小的商铺,方才听到这一声招揽,她还以为对方做的是什么见不得光的生意。 对她说话的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小帅哥,五官精致得像混血,一头卷毛显得他气质更为多情。岳璃抬起头,顺着他身后看去,发现这并不是一家不正规的店,但营业的类目也够特别。 “塔罗牌?”岳璃仔细分辨着牌匾上的花体字,幽幽说道。 原来专属vip私人服务是这个。 “没错,我们的巫师大人可是很灵的,不管是桃花还是事业,但凡您心中迷茫的问题,她都能一点就通。”小帅哥口若悬河拍着胸脯道。 这堪比忽悠老年人买保健品般的营销方式让岳璃陷入了沉默,不消多说,这里一定是家黑店,但出于好奇心,岳璃还是打算进去看看。 店内的风格偏暗黑一些,进门一整墙都是些大大小小的玩偶娃娃,岳璃没多看,总觉得这些东西阴森森的。整家店面积不大,不过几十平米,岳璃被那小帅哥引导至里面的单间,推开门,一股清冽的檀香香薰味扑面而来。 墙上的壁纸是黑色的,屋内地面铺着榻榻米,上面摆着方桌,一个身着黑色洛丽塔的哥特美少女端坐在方桌后,见有人进来,她挥着折扇微微挡住了嘴,一双漆黑的圆眼睛定定打量着岳璃。 “你就是...巫师大人?”岳璃不确定地问道。 “是我呢。”巫师少女笑得眯起了眼睛,开口是很好听的少御音,“请坐吧。” 岳璃宁可相信她是在cosplay,也不愿相信她是个神婆。她脱下鞋子坐上榻榻米,看着巫师将一沓背面印着奇异花纹的塔罗牌徐徐摊开。 “想知道些什么呢?”她公式化地微笑问道。 “来这里的人一般都问什么?”岳璃一时也想不出问题。 “问的最多的是桃花,其次就是事业和家庭咯。” “那我也问这些吧。” “好呢,一个问题二百块。” 岳璃:“...” 黑店。 她认命地拿出手机扫了六百块。 “抽三张牌吧。”巫师喜笑颜开道。 岳璃在牌堆里随手抽出三张,巫师将牌一一翻开。 看着她这若有所思欲言又止的态度,岳璃差点就要被她的架势唬住了。 关于事业和家庭,巫师只说岳璃的运气不错,人也勤快能干,最后一定能收获幸福以及事业上的成长。可到了算桃花的时候,她却微微眯起眼睛,拖着下巴思考良久。 “有...两只猫。”半晌后,巫师开口。 岳璃讶异,“猫?” “没错。”巫师正儿八经继续掰扯道,“一只傲娇又霸道,一只温柔又细腻,这两只猫此时此刻都围在你的身边,费尽心思想吸引你的关注。” 如果她说的猫指的是男人的话,那现在岳璃身边只有一个,就是陈幸。可下一秒,岳璃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微微一变。 “我马上就要结婚了,和男朋友感情还算稳定,你确定这牌面没有问题吗?” “当然,”巫师对于岳璃的质疑微微不满,“我可从不会出错呢。现在表面看是温柔的那只得到了你的青睐,可是不久之后,霸道的那只会把温柔的那只打败,强硬地占据你的怀抱哦。” 岳璃手心蓦地攥紧,一张脸上所有血色尽数褪去。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问道,“可是如果,我更想让另一只温柔的猫陪在身边呢?” 巫师倒了杯桃花茶,小小抿了一口。 “这是另一个问题了。” 岳璃无语,沉默地拿起手机又扫了二百元。 巫师肉眼可见开心起来,阳光灿烂道,“注意最近不要过于草率地做决定,还有,要随时提防有人抢走你的小猫哦。” 陈幸不会轻易被人抢走,她相信他。 只是,不能太过草率地做决定。 岳璃脑海中反复浮现着这句话,直到晚上回到家躺在床上,依旧辗转反侧。做决定和这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她想不通,最后只能安慰自己,那人一定是个骗子。如今岳璃身在北京,茫茫人海,有些人一定不会再遇见。 9、T09. 除夕夜这一天,北京城还不及一个地方县城热闹,大城市禁烟火,漆黑的夜空一片静寂,只余一轮皎洁的月亮。 岳璃在家待得实在无聊,和陈幸打完电话后,独自下了楼在附近超市买了几罐啤酒和一些零食,打车来到了还没有进行装修的餐馆。 这一整条街的店只有寥寥几家亮着灯,路上几乎没有几个行人。还有一个多小时,凌晨的钟声就要敲响,新的一年即将到来。 用钥匙打开门锁,岳璃推门走进店内。打开电闸,空旷的大厅里只有几件家具和一盏昏黄的灯,吧台上方有个小电视,岳璃拿过遥控器按下开关,电视亮起,喜气洋洋的节目声打破了周遭的平静。 岳璃将手中袋子放在屋内仅有的一张桌子上,拽过旁边一只凳子坐下,拿起一罐啤酒打开,对着空气举杯,说了句“新年快乐”,随后仰起头,咕咚咕咚喝下去一大口。 新年新气象,就算是一个人,也不能忘了庆祝。 啤酒冰冰凉凉的很解渴,岳璃心情好了些,目光飘向前方正在播放的电视节目。那是一个很无聊的小品,岳璃目不转睛看着,突然觉得里面的一个女演员长得很像她妈妈年轻的时候。 岳璃一直觉得岳玲珍这辈子命不好,丈夫跟别人跑了,后找的男人也不是好东西。如果她不和男人沾上边,如果没有岳璃这个累赘,她也不至于去世的那么早。 即便这么多年过去,岳璃依旧清楚记得她的样子。岳玲珍脾气很好,对待每个人都笑呵呵的,很少与人争执,从岳璃记事起,她就没有爸爸,岳玲珍一个身形单薄的女人靠着一双勤劳的手将她拉扯大,可还没等到岳璃有能力尽孝,她就离开了。 想到这,岳璃的眼眶湿润了。 她将手中那罐啤酒一饮而尽,喃喃道,“妈,我要结婚了,你会祝福我的,对吧?” 视线迷离之间,岳玲珍仿佛真的就坐在她对面,一脸慈祥地对着她微笑。岳璃苦涩地扯起嘴角,怔怔地,一滴泪顺着眼角流下。 店内暖光漫开,将外面空气染上一层微弱光亮,光线穿透蒙着薄水汽的落地窗,越过人行道,横跨整条寂静的马路。 马路对面的阴影处,一辆黑色大g沉默地靠在路边,车内一片晦暗,没有一丝光亮。 坐在驾驶位的男人沉默坐在昏暗的空间里,唯有街边路灯斜斜劈进车窗,割开一道狭长冷光,勾勒出他立体冷峭的轮廓。 搭在方向盘上骨节分明的手无意识摩挲着皮革的纹路,另一只手搭在车窗沿,指间夹着一根烟,烟身被捏得微微变形。 韩觉微微抬眼,沉郁地侧过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透过落地玻璃窗看向不远处店内那道孤寂的身影。 热闹的新年夜,她没和任何人一起过,独自来到这里买醉。 他不禁失笑,那天的幸福表情,莫非只是在他面前刻意的表演吗? 昏黄灯光下,那道身影摇摇晃晃站起身,脚步有些踉跄,韩觉眉眼一沉,将手中那只快要燃尽的烟丢到车外,打开车门走下车。 凌晨已过,街面上的店大多关了,岳璃酒劲上头,脑袋晕乎乎的。桌面上满是空了的啤酒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酒精味道,她站起身,本想走到吧台拿钥匙,没走出几步,突然脚底一滑,身子一软栽倒在地。 暖气费还没交,地面很冰,岳璃醉得感受不到疼痛,慢悠悠地拖着软绵绵的身体想要再度站起来。 身后大门突然被打开,一道夜风灌了进来,岳璃听见声响,回过头,半睁着的眼只看到一双黑色皮鞋稳步踏过地面,步子不疾不徐朝她靠近。 餐厅还没开业,会是谁来呢。 岳璃仰起头,只觉眼皮重如千斤,怎么都抬不起来。 “陈幸,是你吗?”她嘟囔着问道,语气软乎乎的带着撒娇意味。 来人脚步一顿,站定在岳璃面前,似乎是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才俯下身子,二话不说把她从地上打横抱起。 岳璃感受到身子腾空,下意识抓上来人的衣服,硬挺的西装面料透着凉意,但触感很好,她无力地任凭脑袋靠在那人肩头,闭上眼睛陷入浅眠。 韩觉抱着她走出店门,不忘关好屋内的灯。 原本他是不想出现的,只是偶然途径这里,看见里面开着灯,知道是她来了,便把车子停在外面,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默默陪着。谁知道她会笨成这样,一点都不会照顾自己,那样轻易就摔倒。 将岳璃安稳置于副驾上,韩觉弯身替她系好安全带,轻轻将她粘在脸上的发丝拨开。见岳璃闭着眼睛一副不省人事模样,他思前想后,还是觉得把人带到自己那里似乎并不合适。 “你住哪。”他低声问道。 岳璃还没完全睡熟,嘴里不知嘟囔着什么。韩觉微微皱眉,丝毫听不出她刚才说的那句乱码会是一个地址。 等待她醒酒是不现实了,韩觉拿出手机给助理打电话,让他在最近的五星酒店订个套房,随后不紧不慢驱动车子,驶向夜色更深处。 春节的酒店房间很好订,韩觉到达目的地,抱着睡着的岳璃走下车,乘着酒店负一层电梯到达大厅。 怀里的人睡得昏沉,整个人软塌塌挂在他肩头,长发散乱垂落,沾着淡淡的酒气。他半搂半抱,稳稳托着她的膝弯踏入酒店大堂。中央空调的暖风扑面而来,空无一人的大厅无比寂静,只剩他的脚步声在回荡。 怀中的人似乎嗫嚅了一声,韩觉手臂收得更紧,不让她被冷风惊扰,步伐沉稳走到前台。 前台工作人员礼貌接待,轻声向韩觉询问核对着信息,视线好奇地停留在他怀中失态的女子身上,可在听到那女子同他说话,便放低了戒心,利落办好房卡递来。 “陈幸,我好困阿,我们快点睡觉好不好。”岳璃脑袋在他怀中蹭了蹭,揽住他脖间的手不安分了些。 韩觉眉头一皱,听到这话后脸色黑了一瞬,默默拿开她舞到自己眼前的手。 还没完了,又在他面前叫这个名字。 前台两个女孩相视一笑,以为这是情侣之间的亲昵撒娇,微微挪开了目光。 指尖接过房卡揣进口袋,韩觉重新揽紧她发软的身子,转身走向电梯厅。 “叮”一声轻响,电梯到达一层,韩觉抱着岳璃走进。镜面映出两人的轮廓,他半边身子笼罩在光影里,怀中人脸颊泛红,无意识蹭着他的衬衫领口,嘴里偶尔溢出一声模糊的呢喃。电梯缓缓上行,密闭空间安静得只剩两人浅浅的呼吸,他垂眸望着岳璃的脸,指腹轻轻顺开她凌乱贴在脸颊的发丝,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沉戾。 到达楼层,电梯门打开,韩觉沉默着走出长廊,地毯吸走所有脚步声。指尖摸出房卡贴上门锁,滴声轻响,房门向内推开。 屋内暖调灯光缓缓亮起,柔软大床静立在落地窗边。他小心弯腰,缓慢将岳璃放落在床沿,生怕动作太急惊醒醉酒的她。 可当他松开托着她膝弯的手时,她却本能地攥住他袖口不肯松开,眉头轻蹙,像害怕他就此离开。 韩觉维持着俯身的姿势,近在咫尺盯着她水雾氤氲的双眸。 “不许走。”岳璃半睁着眼嘟囔着。 韩觉只觉喉咙更紧了,“岳璃,你看清我是谁。” 岳璃像是没听到他说话似的,顺势借力抬手,软软拽着他的袖口,用力将俯身的男人往下扯。 力道很轻,樱唇微抿,酒后软糯沙哑的鼻音委屈又黏人,“不许走,留下来陪我。” 温热呼吸打在耳畔,韩觉身形骤然僵住。 长腿还撑在床边,上身被迫俯低,两人距离瞬间拉近,鼻尖几乎相抵。温热的酒香扑面而来,她泛红的脸颊蹭过他微凉的下颌,睫毛湿漉漉轻颤,毫无防备仰头望着他。 撑在床面的手五指收紧,被褥被捏出褶皱,他的喉结沉闷滚动了一下,眼底翻涌出克制的暗流。 明明知道她认错了人,也清楚这份温柔不属于自己,可怀中人软糯依赖的模样,让他半步都退不开。 韩觉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对于岳璃,他更没有那样强的忍耐力。 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抬起,他死死扣住她细软的后颈,力道带着不容挣脱的禁锢与霸道,打碎了所有分寸。不等她反应,他俯身狠狠覆上她的唇。 “唔...”岳璃的呼吸被堵住,像是溺在深海之中,随着扑面而来的深吻上下浮沉。 韩觉垂下阴郁的眼,唇齿碾压过她柔软的唇瓣,胸腔剧烈起伏着,肩线绷出紧绷的弧度。 他贪恋着这片刻触手可及的温柔,贪婪地攫取属于她所有的气息,偏执地想要将这场偷来的相拥刻进骨血里,周身空气瞬间沉敛下来,压抑着亟待爆发。 舌尖相缠,呼吸交换,岳璃本就迷糊的脑子被吻得更加晕头转向。 他是谁,是陈幸吗? 陈幸好像从没这样吻过她。 意识陷入了更深的混沌之中,岳璃分不清眼前到底是现实还是梦境。 难舍难分地抵死纠缠不知多久,韩觉像是红了眼,意乱情迷地解开了自己领口的扣子,当再次俯下身想要继续刚才那个吻时,看着躺在床上,轻阖着双眼脸颊红透的岳璃,他目光一顿,脑子在这一刻瞬间清醒了几分,强迫自己理顺急促的呼吸。 “痛。”岳璃突然轻启薄唇,气若游丝道。 “哪里痛?”韩觉低声问她。 岳璃没再说话,眼睛无力得睁不开。 韩觉没再追问,看向她微微蜷起的膝盖,回想到她在店里摔的那一跤,轻轻抬起她脚踝,将牛仔裤腿向上掀开。果然,岳璃的膝盖处有一大片淤青,应该就是刚才摔的那一跤导致的。 他立即叫酒店客房服务送了些伤药,坐在床边,仔仔细细替她处理伤处。 酒店的床很软,岳璃感受着膝盖处的丝丝凉意,微微皱眉。 “不舒服吗?”韩觉敏锐捕捉到她的反应,坐在床边,将她小腿搭在自己身上,“那这样呢?” 岳璃的眉宇舒展开来。 韩觉幽深的目光盯着她睡梦中的脸,寂静垂下眼睫,继续未完成的动作。岳璃腿上没有破皮,伤得不算严重,药膏涂上后晾干就好。 一切处理完毕,韩觉合上药箱站起身,刚要走出一步,衬衫突然被躺着的岳璃从后抓住。 “...不...走。” 韩觉握住她那只手,将药箱放在一旁的床头柜,再次坐下来,温柔摸向她微热的脸颊。 “好。” 韩觉不会走的,不管什么时候,他都不会离开她。 但他也知道,这句话并不是她对着自己说的。 他表情淡淡的,低头凝望着岳璃毫无意识的脸孔,“我不走,你能不能也不走呢。” 岳璃没有回应他,只是懒懒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抱着被子背过身去。韩觉沉默躺在床的另一侧,深邃的眉眼定定看着她背影。 一室静谧,是夜漫长。 一场梦,断断续续,像是没有尽头。 睁开眼时,岳璃首先感受到的是头痛。她蹙起眉头敲了敲脑袋,视线变得清明。 眼前是一片陌生的空间,她意识到自己是在酒店,心中陡然一惊。在看到身边躺着一个活生生的男人后,她瞪大双眼,直接从床上弹了起来。 韩觉感受到身边动静,缓缓睁开眼,慵懒地揉了揉眼睛坐起身,“醒了?” 岳璃见鬼一样看着韩觉的脸,有那么一刻,她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还没睡醒。直到身体感受到酒店床褥柔软亲肤的质感,她鬼使神差低下头,发现自己的衣物竟然脱得只剩下内衣。 一股羞愤交加的怒火顷刻上头,岳璃第一时间抓起被子挡在胸前,随手抓起一旁的枕头便朝韩觉的脸招呼了上去。 “不要脸!” 韩觉早有准备,默默往旁边一躲,那只枕头顺着他脸侧飞了出去。 他料想过岳璃的反应,因此也没什么意外。 “见我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他肆无忌惮看向岳璃挡住的位置,有恃无恐翘起嘴角。 岳璃的手心渐渐攥紧,眼前状况不需多说,一定是昨晚她在喝多之后被韩觉带走了。可是韩觉是怎么出现的?岳璃心中疑问太多,一时来不及逐个梳理明白,只得先冷声回答韩觉的话。 “不然呢,对你说‘新年快乐’吗?” 韩觉不知道岳璃什么时候这么幽默了,他挑了下眉,“也不是不可以。” 面对韩觉这副得意忘形的态度,岳璃一时语塞,眉头拧紧了,嘴唇气得有些颤抖。她没有强悍到得知自己被冒犯还能全然无所谓,可事发突然,眼前这一幕让她不知该如何应对,整个人都僵在那里。 “怎么,不知道该怎么对未婚夫交代了?”韩觉饶有兴致看着她这副委屈的表情,起了些恶劣心思,什么也没解释,就那样看着她无措着。 其实昨晚什么也没发生,韩觉不会趁人之危,但他此刻特别想知道,如果岳璃认为他们之间真的发生了,会是什么反应。 岳璃不想歪是不可能的,她现在身上只剩下内衣,身子也有些酸痛,此情此景,她没可能认为韩觉什么都没对她做。 “韩觉,没想到你现在变得这么无耻。” “那原本在你的心里,我又是什么样的?” 韩觉其实有点冤,岳璃的衣服是她昨晚睡着的时候嫌热自己脱下的,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他不是敢做不敢当的人,但没做过的事,被硬安在头上,那滋味也不好受。他本是抱着玩笑的心态,可当岳璃那句“无耻”脱口而出的时候,他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说这些有意义吗,”岳璃声音冷得像冰,“我和你在十年前就已经结束了,你为什么还要缠着我不放?韩觉,就算恨我,你报复的手段也太卑劣了。” 韩觉的脸色没比她好到哪里去,“我卑劣?你是这样想我的?” 他还没真做卑劣的事呢。 双目寒下去,韩觉睫羽微颤,锋利的下颌绷得毫无弧度,显然是生气了。 “不然呢?”岳璃红着眼道,“韩觉,这么多年,你不但没改,反而还变本加厉,当初离开你还真没错。” 空气静默下来。 岳璃感受到周身骤然冷下去的空气,突然之间,她的心也莫名一空。 曾几何时,她绝对不会想到,自己在未来的某一天会对眼前这个人说出这样不留情面的话。 岁月是最残忍的东西,它一直向前,与之相对的,很多事物都在不断后退。她的单纯、无畏、一腔热忱,连带着那些独属于青春期才有的悸动和美好,都在现实的车轮下碾碎成泥,被岁月的阵阵春风吹尽。 现在的她,和他们,早已面目全非。 韩觉望着眼前人,望着她面对他时那双满是仇恨与厌恶的眼睛,紧皱的眉眼一瞬间松了,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一瞬间塌了下去。 “岳璃,你是后悔喜欢过我了吗。” 10、Y10. 岳璃从来没有觉得白天这样漫长。 放学铃声响起,她心中的某一根弦瞬间松了,可联想到接下来即将面对什么,那根弦又骤然绷紧。 韩觉会像他说的那样,还在那条路上等她吗? 同学们各自收拾好书包,三五成群走出教室,岳璃磨蹭了好半天,最后一个离开。 刚走出走廊,抬起头,她赫然看到靠在门边正笑吟吟看着自己的季迎。 “你什么时候在这里的?”岳璃惊讶问道,不自觉紧张了些。 “刚才就在了,”季迎深深看她一眼,抱起胳膊,“想什么呢,这么专注?” “没什么。”岳璃不打算把这种八字没一撇的事告诉季迎。 季迎并没发觉出她的异常,兴高采烈围在她身边,说今天她很闲,想骑单车了,岳璃能不能和她一起去。 要是平时,岳璃一定一口答应,只是今天特殊,她还要赴另一个约。 “季迎,我等会有件事要处理,如果你愿意等我的话,可以先去夜市街,如果你不想等,明天我去找你好吗?” 虽然在岳璃心里韩觉很重要,但季迎是她的朋友,她同样不会冷落她。 季迎善解人意,闻言也没有表现不悦,只是略显好奇地打量了她一眼。“什么事这么重要,有约会?” “...不是的。”岳璃立刻否认,一张小脸却倏地红了下来。 看着她这单纯到让人担心的模样,季迎摇了摇头,心照不宣的拍了拍她肩膀,“去吧,我先去夜市街那边等你,别让我等太久啊。” “好。”岳璃腼腆地朝她弯了下嘴角。 走出校门口的时候,人流已经渐渐散去。岳璃内心忐忑地站在街边等红绿灯,秒数一到,她心事重重往前走,险些撞上一辆自行车。要不是对方及时按响叮叮当当的车铃,岳璃怕是要实打实被撞个屁股蹲。 那条斑驳的林荫路上此刻寂静无人,岳璃到的时候,特意观察了下前后有没有一中的学生。发现安全后,她倚靠在一棵树旁,双手攥着书包带,校服袖口被她无意识揉出褶皱。 整整一天,课堂上、课间、吃饭时,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昨天发生的事,韩觉那句“做我女朋友”来得过于突然,毫无征兆地在她平静的内心如烟花般炸响。 韩觉喜欢她吗?就像她喜欢他那样。 岳璃有些不敢相信,她只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孩,走在人海中只会是被忽略的那个角色,韩觉是什么时候注意到她的,这是个难以琢磨清楚的问题。 算了,先不想了。岳璃想不清楚答案,索性在心中告诉自己,喜欢的人刚好也对自己表白,这是件多么幸运的事,她不该胡乱揣测。 没人知道,从刚上初中的懵懂时期,第一次在篮球场看见他,岳璃的脑海里就种下了他的影子。 她悄悄将这份喜欢藏了许多年,暗恋的悲喜,除了自己,无人知晓。不知多少次,她特意绕远只为和他同行一段放学路,在学校偶尔迎面走向他时,即便她心中雀跃到快要跳出来,却也只能装作淡然地和他擦肩而过。 更别说那些上课时偶尔的出神,作业本上空白处无意识描摹的名字,别人在身边提起他时突然被揪起的心,竖起的耳朵。 少女情怀总是诗,韩觉就是她一整个青春的诗情画意。 没有人知道她这份隐匿的心意,除了心思玲珑的季迎。 回忆回笼,风卷着梧桐絮飘到脸颊,她抬手轻轻拂开。路的前方并没有韩觉的身影,岳璃目光微颤,心中失落几分。 这个时间还不来,会不会是韩觉反悔了?他不打算赴约了? 然而下一秒,一道不轻不重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她猛地回过头。 高挑少年背着黑色双肩包,白短袖干净清爽,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微乱,脚步不疾不徐,神情平平淡淡,从她身后走来。 岳璃感觉自己的身子被点了穴,连动都不会动了。 韩觉走到她面前站定,双手随意插在校裤口袋,淡淡抬眼看向她,语气显出些漫不经心,“考虑好了?” 望着他平静的脸孔,岳璃的心不知飘去了哪。当心心念念的那个人真正站在自己面前时,说不紧张是假的。可她也不是没察觉到,同样的情绪,此刻并没有出现在韩觉的脸上。 他喜欢她吗? 这句话像个挥之不去的问号,悬在岳璃的心间,可面对韩觉时,她莫名地做不到鼓足勇气去问。她怕那个答案是否定的,好不容易开头的故事就难以继续了。 韩觉眉宇间淡淡的,也不急,垂眸凝视着她的反应,耐心地等着答案。 片刻后,岳璃嗫嚅开了口,“我答应你。” “确定了?” “嗯。”她点点头。 “走吧。” 韩觉似是料到了这个结果,脸上并无讶异,目光在岳璃略有忐忑的脸上划过,转过身去。 “去哪里?”岳璃跟在他身边,小声问道。 “约会啊,你们女孩子应该都喜欢逛街吧,我等会不去打球了,专门陪你。” “我不用的。” 虽然岳璃很想和他多些时间相处,可她没那么喜欢逛街,何况现在季迎还在等她。 韩觉脚步一顿,像是有些意外她的拒绝,回过头,清冷的目光打量着她。 “那你喜欢什么。”他问。 岳璃从没有谈过恋爱,也从未有和一个异性相处的经验,更别说此时此刻,她面对的是自己暗恋了五年的男生。岳璃觉得现在的心情有些难以言喻,大脑几乎陷入空白,连正常的理性思考都要在脑子里周转半天。 她没有特别喜欢和感兴趣的事物,和大部分女孩子不同,岳璃的生活范围只是三点一线,家、学校和夜市街,除了上学和给家里干活,她没什么消遣的爱好。 这个问题让她一时无法回答。 “去哪里都行,只是要明天,可以吗?”岳璃不安地揶了下鬓角的头发,不知道韩觉会不会介意这个答案。 但她显然多虑了。 韩觉闻言只是随意地“哦”了一声,并没有追问原因。 “有手机吗?” 岳璃摇了摇头。 她家庭条件一般,平时也没什么需要联系的人,之前岳玲珍提出给她买手机的事,被她拒绝了。 韩觉了然,从口袋拿出自己手机递给她,“你拿着用吧,这样我们也方便联系。” 那款手机的价格岳璃之前关注过,很贵,快要赶上她们家两个月的收入。她怔怔接过,不大的手机,在手心里却沉甸甸的。 韩觉家庭条件很好,据说他父亲是国内著名经济学者,母亲是企业家兼某慈善基金会会长,这样的出身,在他们这群普通百姓之中可谓鹤立鸡群。 岳璃看着那部崭新的手机,估摸着也没用几天,韩觉就这样随手送给了她,可知平时他的消费水平一定很高。 “哦,对了。”韩觉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我希望我们的事,你可以对其他人保密。” “...好。” 岳璃答应得干脆,似乎这个要求也正合她意。 韩觉被她的爽快惊讶到,沉默片刻,看向岳璃的目光夹杂了些别样的意味,像是对她的配合十分意外。 这种条件,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其实是冒犯,可她却轻易接受了。 他不知道的是,对于岳璃来说,这件事不被人知道更好。 她不晓得韩觉是不是真的喜欢她,也理性猜测过他们的关系即便开始,也极大概率很快结束,毕竟他们是如此不同的两个人。但不论结果如何,她只会遵从自己的心,只要她还喜欢他,就一定不会错过和他唯一的交集。 因此,就算他们之间如同这个敷衍的开始一样仓促的结束,她也坦然接受,不会后悔。 岳璃有自知之明。假如说他们的关系真的很快就终止,她不会过分打扰,届时不声不响退出他的世界就好,只当作这段交集是命运馈赠的礼物。 代表她的少女心事,终归不算一场空。 所以,不被任何人知道,不兴师动众,悄悄地来临,再轻轻地离开,才是最好的安排。 她抬头看着眼前个子比自己高出许多的少年,他眉眼深邃,带着淡淡的倨傲,仿佛没几件事能提起他的兴趣。如果他像白日的艳阳,那她就是黑夜里一颗黯淡的星星,他们处在两个世界,永远没机会交汇。 可就在寻常的某一天,太阳主动改变了轨迹,降临到她身边。 那是属于她生命中的奇迹。 岳璃既不打算和韩觉约会,那韩觉便照常去打球。临走前,岳璃犹豫着将他叫住。 “韩觉,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怎么了。” “我想知道,你是什么时候认识我的?” “很久之前。”韩觉挑眉,“岳璃,你似乎并不知道自己很特别。” 闻言,岳璃欲言又止地愣在原地。 韩觉幅度很轻地扯了下嘴角,没再说话。 岳璃不算漂亮,但和大部分人不同,她总是独来独往,从不和任何人亲近。韩觉有次碰到她从办公室出来,一个人捧着快半人高的厚厚书册走回班级,有男同学想要帮忙也被她婉拒。 她似乎不喜欢麻烦别人,什么事都自己做。 这样的人在大多数人眼中都是不起眼的角色,但在有的人眼里,是独一无二。 走回夜市街的路上,岳璃感觉脚步轻飘飘的,如果有翅膀的话,她可以直接飞起来。 岳玲珍看到她回来,笑着问道,“这是出了什么好事,高兴成这样?” 岳璃微微一顿,有这么明显吗? 她随口编撰了个瞎话应付岳玲珍,绕过摊位往里面走,季迎正坐在最里面的位置,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机消消乐。 看见岳璃走来,她眼前一亮,立刻坐直身子,“你可算回来了。” “吃饭了吗?”岳璃坐到她对面,状态自若地问。 “你不来,我不饿。”季迎叹了口气,语气故作可怜,说得自己像是被人抛弃了。 “我带你去吃螺蛳粉吧,你吃过吗?”岳璃声音软了下来,轻声对季迎道。 季迎没吃过这东西,但她有所听闻。 “会不会很臭啊?”她皱起眉头担心地问。 岳璃想了想,正儿八经道,“还好吧。我觉得挺好吃的。” 她的话,季迎还是信的。她立刻拍桌子指向半空,“那咱们就吃这个吧!” 十分钟后,二人站在一家牌匾有些褪色的小店门前,店的位置地处一条小巷之中,方圆几十米的空气都被浸染上一层不可说的气味,浓郁得让人头晕。 季迎捂着鼻子,忍着翻白眼的冲动,话语从指缝里艰难漏出,“岳璃,你是把我带到公厕来了?” 转头一看,岳璃竟也和她一样捂着鼻子,眉头快拧成麻花。 “他们家平时生意可好了,咱们今天运气好里面还有位置,快进去吧。”岳璃拉着季迎的胳膊,径直往店内迈进。 季迎瞪大眼睛,满脸写着拒绝,没想到岳璃力气还挺大,她半点没有挣扎的余地,就被岳璃一把拽进屋子。 一进门,门外散开的味道瞬间变得更加浓郁醇厚,却诡异的不再刺鼻。小店不大,是老街最常见的家常小吃店,墙面是干净的米白色,边角带着常年烟火熏出的浅淡微黄,地面扫得干干净净,没有想象中的油腻脏乱。 店里摆着六七张木桌,桌面擦得发亮,零零散散坐着几个客人,大多是附近的学生和老街住户。每个人低头吃得热火朝天,吸粉喝汤的吸溜声混在一起,头顶的老式吊扇慢悠悠转着,送来微凉的风。 这副朴实的人间烟火场景让季迎心觉出新鲜,平时她只去高档餐厅,夜市街也只有在和岳璃认识之后才经常来,这种苍蝇馆子她确实从未踏足过。 收银台后的老板是个中年阿姨,她穿着干净的浅蓝色工作服,手上戴着一次性手套,动作很麻利。岳璃询问季迎的忌口,点了一碗微辣和一碗特辣,嘱咐老板把粉煮得软一点。 二人在店内唯一剩下的空位坐下,季迎闻久了这股味道,也慢慢适应了。 岳璃从刚才就一直游离在状况外,季迎见状刚想开口问话,一声不大不小的短讯提示音响起,她看着岳璃拿出一部手机,看着屏幕,表情微微惊愕。 是韩觉发的消息。 岳璃点进去看。只有不长不短的一句话。 -这是我的号码,想要找我随时联系。 透过这句话,岳璃甚至能想象到他说话的语气和表情,她指尖颤抖了下,嘴角无意识地勾起。 韩觉的出现过于梦幻,直到现在,岳璃还没在震惊中回过神。她和韩觉,现在算是正式在一起了吗? 季迎没注意到岳璃的情绪,注意力只在她的新手机上。 “岳璃,你什么时候买手机了?” 岳璃回过神,还没来得及想好如何回答,就见季迎已经拿出了手机,“快,把你的号码发给我。” “号码...” 看着岳璃那愣住的呆萌模样,季迎忍俊不禁。 “怎么,你自己的号码都记不住?也对,你刚买手机,一时记不住也正常。那我把我的号码告诉你,你再拨给我就好。” 岳璃被动地接受着季迎的安排,看着她在自己的屏幕上一顿操作,成功保存自己的联系方式。这期间,她生怕季迎会看到那条短信,一颗心时刻悬着,好在季迎只是存了个号码,并没留意到别的。 几分钟后,老板阿姨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螺蛳粉走过来,轻轻放在两人桌上,“螺蛳粉来啦,这碗是微辣,这碗是特辣。小心烫啊,慢慢吃。” “谢谢。”季迎甜甜朝她一笑。 老板见到这样漂亮的女孩子对自己这样客气也很开心,看她是新客,非常豪爽地赠了她们两瓶汽水。 岳璃点的是特辣,给季迎点的是微辣,她先拿起筷子夹起米粉吃了起来。只一口,她脸上瞬间迸发出浓烈的满足感。 季迎看她吃得津津有味,低头看去,眼前的这碗粉确实让人感觉还不错。通透雪白的米粉在碗中舒展缠绕,浸润在红亮的汤底,翠绿生菜恰到好处地点缀其间,金黄腐竹铺在最上方,各种深浅不一的颜色交织在一起,看着格外有食欲。 她拿起筷子挑起一小撮粉将信将疑尝了一小口,汤底的酸辣瞬间在舌尖化开,那味道咸香适中,鲜而不腻,辣度温和不冲口,带着一股恰到好处的回甘。 味道居然意料之外得不错。 季迎眼中一亮,原本紧绷的眉头彻底舒展,整个人都松弛下来。 “居然还真挺好吃的,神奇。” 季迎食量不大,半碗下去已是极限,放下筷子后,她喝了口冰凉的汽水,畅快地舒出一口气。 岳璃不善言辞,闻言只是一笑,为季迎的心满意足而开心。 “跟你在一块就是有种莫名的放松,岳璃,你不知道这几天我过得多难。”季迎叹了口气,“我那个后妈又搞事了,她给我爸吹枕边风,先是说我一个女孩子不该行事那么张扬,走到哪都是豪车接送,后来又嫌我的零花钱太多,说什么也要我爸削减我的开支。我爸耳根子也软,她说什么就是什么,这个家真是没法待了。” 季迎的父亲是商人,她母亲去世得早,父亲再娶了个年轻漂亮的女人,二人一直有再生个儿子的打算。虽说父亲待她不至于真的多差,但新人介入这个家庭后,很多事情也都会受到潜移默化的影响。 相比起季迎,后妈嘴甜听话,陪伴父亲的时间也更多。季迎只是个青春期性情叛逆又不理解父亲的女儿,和只知伏地做小去讨好的后妈相比,她当然不敌。 怪不得这几天都看不到有车子接季迎上下学了,岳璃没想到她和家里闹得这么僵。 “那你每天怎么回家呢?” 现在已经傍晚了,等到天黑了,她担心季迎一个人回去会不安全。 “放心吧,我又不是小孩,不至于连回家的路都找不到,只不过,”她讽刺地扯起嘴角,“那个家,我是越来越不想回了,有时候想想,不如干脆离家出走算了,好过每天回去看到那个女人耀武扬威。岳璃,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无家可归了,你会收留我吗?” 岳璃家境普通,岳玲珍养活她一个女儿都算不易,可此时此刻,看着季迎那双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暗含期待的眼睛,她还是鬼使神差说了句,“当然。” 季迎是她的朋友,她对岳璃好,岳璃也不会对她的困境坐视不理。虽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但岳璃不会自以为是地去劝说季迎该如何做,她能给的,只是耐心的倾听和理解,还有必要时无条件的支持。 “还是你好。”季迎咧嘴笑了,笑得很开心。 在岳璃还不认识季迎的时候,外人常说,她是个很难搞的千金大小姐,性子被娇惯得傲慢又尖刻。但由于她的背景摆在那,这些话并没有人敢在她面前提起。 可此刻岳璃却觉得,季迎不傲慢,也不尖刻,她很善良,很温暖。 “季迎,我知道我很普通,很不起眼,性格也不算讨喜。在你之前,没有人愿意向我靠近,你是第一个主动和我交朋友的人,所以在我心里,你和其他人都不一样,你才是最好的。” 这句话是岳璃发自内心说的,她情绪始终稳定,像是在说一段很坦诚的心里话。可季迎听到后表情却是一顿,眼里似乎泛过一阵闪光。 很快的,她又郑重抬起头,纠正了岳璃的话。 “谁说你不起眼的?”季迎食指交叉表示否认,“很多事情都不能以外表定义,就好比这碗螺蛳粉,闻着臭,可吃起来香啊。” 岳璃额头微微出汗,不知道季迎这是在夸她还是骂她。 季迎片刻后也反应过来,靠在座椅上哈哈大笑。 她笑得一点美女包袱都没有,像是毫不顾忌自己的形象,岳璃有时觉得,季迎是个很不一样的女孩,她从不拿规矩束缚自己,对待其他人也平等礼貌,丝毫不像富贵人家的娇气大小姐,也不知道那些背后说她坏话的人是怎么睁眼说瞎话的。 与此同时,想到家境优渥,岳璃又不受控制地想到了韩觉。她的男朋友。 这才想起来,她还没有回复他消息。 岳璃赶紧拿出手机点进那条短信框,看着那条半小时前的消息,她思前想后不知回复什么,最后只是回了一个字。 -好。 之后,告别季迎回到馄饨摊,再到收工回家,一整个晚上,岳璃都会时不时拿起手机来看,但自那后,韩觉一直没有回复。 11、Y11. 第二天刚踏进教室,看到岳璃双眼下方挂着重重的黑眼圈,褚丽丽吓了一跳,问她昨天是不是被鬼压床了。 岳璃尴尬扯了下嘴角,不知如何接她的话。 昨晚她躺在床上,反复拿起手机点开和韩觉的聊天框,心情复杂地迟迟无法入睡。今早闹铃响了好几遍,岳璃险些没起来床,还是岳玲珍进来把她叫醒催她去上学。 一整个上午,岳璃困得哈欠连天,马上就要期末考试,班主任上课时看到她困得脸快沾上桌子,恨铁不成钢地叫她站起来听课。 岳璃成绩一般,清醒的时候都未必能跟得上课程,更别说犯困的时候了。她始终觉得,每个人有属于自己的天赋点,有的人擅长学习,有的人擅长的是其他的领域。可这个社会上评价青少年的优秀与否,似乎绝大多数都以学习成绩来论定。这是属于和岳璃同样的,对学习毫无天赋的孩子们的悲哀。 高三马上来临,岳璃有想过未来的自己会考上什么样的大学,以她的能力,重点学校的门是一定进不去的,如果按照她现在的分数,只够考上省内一些平庸的二本学校。 岳璃没有多高远的志向,只等着按部就班考上大学,顺利毕业后,她马上就找工作赚钱,给岳玲珍少添些负担。 老师们常说,高中努力这三年,都是为了给美好的大学生活做铺垫,岳璃无比期待上大学的那一天,也日日期盼着快些长大,早些成为顶天立地的大人。 宣传栏的那些照片在昨天就被撤去了,换上了接下来学校将要举办的奥数比赛公告,岳璃再也无法看到韩觉的那张照片,但和以前不同的是,现在她可以近距离接触他这个人。 午休过后第一节课前,韩觉给岳璃发来消息,让她放学去校外的一家篮球馆找他。岳璃收到这条消息后,本来无比困倦的精神顷刻逆转,一整个下午都一反常态的昂扬。 放学后,韩觉给岳璃发了一个地址,岳璃特意赶在学校人快走没之后才离开,往地址显示的位置走去。 球馆离夜市街不远,岳璃到达后才知道为何那天会在摊位前面看到韩觉,站在球馆门口往后拐走过一条街就是夜市街尽头,岳璃家的摊位就在那里。许是那天韩觉和他朋友打完球来这边吃饭,才有了他们那匆匆一面。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韩觉一直在这打球,他们却在此前没遇到过一次,那证明他们也确实挺没缘分的。 岳璃怀着一颗乱撞的心走进球馆内,橘红色的余晖透过篮球馆高高的玻璃窗,斜斜切过光洁的木地板。 不远前方,球鞋摩擦地面的吱呀声,篮球撞击篮板的砰砰声,掺和着少年们肆意张扬的谈笑声一同传来。岳璃在那群人中一眼就看到韩觉的身影,他并没发现她的到来,正神情专注地捧起篮球,起跳,投篮。 两秒后,篮球稳稳进入篮筐,球场内瞬间爆发出一阵欢呼。 “老韩,还得是你啊!” “神射手名不虚传!” 周围队友对他纷纷竖起大拇指,有的上前揽过他肩膀热情同他说话。韩觉的目光却只是淡淡的,仿佛这些对他来说只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举动,丝毫没有什么值得兴奋的点。 似乎感应到了一缕注视着自己的目光,韩觉转过头,看到不远处门口傻站在原地的岳璃。 他将传到手中的篮球抛给一旁的人,转身离开球场。 “诶,干什么去?”罗展接过篮球,好奇地看他往外走,在看见门口处那个看起来有些安静的朴素女生后,他挑起眉,眼中浮现一缕意外之色。 韩觉向岳璃走来的时候,正看到她一脸的忐忑,还以为是发生了什么。 “怎么了?”他垂下眼,还算耐心地问,“看你的样子好像很不安。” “没事,我就是...”岳璃想了想,老实说道,“我从没...约会过,不知道该怎么办。” 韩觉闻言笑了,从一边桌上抽出几张湿巾随意擦了擦手,说道,“巧了,我也是。大家都是头一回,只能互相关照了。” 岳璃默默看着他收放自如的态度,心中略有惊讶,韩觉居然和她一样没谈过恋爱。 看着不远处那一群坐在球场周围朝这边张望的女孩子们,她们没穿校服,看着不是一中的学生。岳璃几乎可以立刻判断出,那些人或许都是为了韩觉而来,像他这样好看的男生,会吸引到很多女孩子是岳璃早就清楚不过的事。 “你之前说我们的事要保密,可是他们...”岳璃目光看向不远处打球的那群人,还有场地边缘围绕的女孩们,语气欲言又止。 韩觉毫不在意地往那边一瞟,“那些人都是校外的,除了那个看起来傻乎乎的是我朋友罗展,其余人我都不认识。罗展嘴很严,没关系。” “哦。”岳璃点点头,和不远处的罗展视线相对,迟疑了下还是勉强笑着对他招了招手。 罗展早知韩觉有约,但没想到人来得这么快,看到岳璃本人后,说实话,他很惊讶,并没想到韩觉居然会和这类女生扯上关系。 在他的想象中,韩觉这样的天之骄子一定会找个和他相匹配的、同样优秀出身高贵的女生做女朋友,而不是像岳璃这样一看起来就和韩觉不是一种画风的普通女生。 但即便心中这样想,看到岳璃和自己打招呼,罗展还是笑着同样对她招手。 关于约会的地点,岳璃没有概念,全凭韩觉安排。这个时间,当务之急是先去吃晚饭。韩觉拿手机搜了附近一些餐厅,找到一家还算可以的,带岳璃过去。 本以为二人会乘公交或地铁前往,可走出场馆,韩觉走到一边,上了一辆看起来造型很炫酷的摩托车。他递给目瞪口呆的她一只头盔,淡淡道,“上车。” 岳璃不会戴,韩觉见状,下了车走到她面前,细心帮她戴好扣上扣子。 少年浓密的睫毛垂下来,像一片羽毛不时扫着岳璃心畔,她脸色微红,攥到一起的指尖微微颤抖着。 那一年,滨市还没有禁摩,在一个微风不燥的夏天傍晚,岳璃第一次坐上摩托车,坐在了自己喜欢的人身后。 机车坐垫带着微凉的温度,她穿着单薄的校服,坐得端正拘谨,双手下意识放在身侧,不敢乱动。 韩觉察觉到她的局促,指尖轻搭在车把上,低声提醒,“抓好,路会有点颠。” “好。”岳璃犹豫了下,还是硬着头皮把手搭在韩觉的腰间。兴许是没打多久的球关系,韩觉身上闻不到汗味,反而有股淡淡清香,岳璃觉得他不可能喷香水,估计是自己的心理作用。 韩觉感受到她环绕住自己,身形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但也没出言纠正什么,启动车子出发。 晚风骤然扑面而来,卷起少女的发尾与校服衣角。不知是不是岳璃多心了,韩觉似乎在照顾着她的感受,车速不算快,温柔地穿梭在暮色笼罩的街道上,经过交织的密集人群。 二人来到一家装修很讲究的西餐厅,岳璃迈步下车,摘下头盔去看餐厅那低调又奢华的招牌,一眼便得知这里消费一定很昂贵。 可她也不好意思说换个地方,毕竟作为富家少爷的韩觉一定经常出入这种餐厅,她没理由要韩觉顺着她的习惯来,去勉强吃那些烟火小馆。 韩觉长腿撑地停稳车,利落熄火,回头时正好撞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拘谨与茫然,像误入精致牢笼的小鹿,慌张又无措。他眼神静悄悄从她身上掠过,自顾往餐厅内走去。岳璃回过神后,赶忙跟上了他。 推门的瞬间,轻柔的古典钢琴曲缓缓流淌进耳畔,室温温暖适宜,淡淡的木质香与高级香氛徐徐萦绕鼻尖,门里门外仿佛两个世界。 入座点菜的时候,韩觉把菜单递给岳璃,示意她想吃什么随便点,岳璃看着菜单上那一个个看不懂名字的菜品和后面标注的昂贵价格,指尖忍不住一颤。 最后,她还是勉强点了两个相对较便宜的沙拉,就把菜单重新递给韩觉。 “没了?”韩觉有些意外地散漫开口,接过菜单,随口又点了好几道菜。 服务生转身离去,岳璃为了缓解心中的紧张,忍不住一口接一口喝着餐厅免费提供的薄荷水。 “少喝点,等会喝饱了就吃不下了。”韩觉似是笑了下,对她说道。 岳璃这才默默把杯子放下,却也不敢对上韩觉的目光,红着脸把头扭向窗外。 起初这顿饭吃得很沉默,由于两个人并不熟,一时找不到什么能切入的话题,就只顾着眼瞪眼。韩觉还算游刃有余,他不觉得尴尬,任何场面都能应对,岳璃不想说话,他就适应她的沉默。可岳璃不一样,面对喜欢的人,她做不到全然淡然。 “你经常去刚刚那个地方打球吗?”岳璃费了好大力气切好了盘子中的牛排后,对韩觉没话找话道。 “一般放学的时候我都在那,”韩觉还以为岳璃有什么言外之意,“那家球馆是我朋友开的,就是刚才和你打过招呼的那个,叫罗展,如果以后你找不到我,我大概率都在他那里。” 那个叫罗展的人一看穿着就知道是个和韩觉差不多的公子哥,但看着要比韩觉大上几岁,岳璃没想到韩觉的交友圈子中还会有这些社会人士。 回忆着刚才的场景,韩觉轻松进球后全场的欢呼,不止是岳璃眼前一亮,同样对他满是倾慕的还有周围的那些女孩子。她们每个都化着精致的妆,和岳璃素面朝天的学生面孔不同,那些女孩子像芭比娃娃一样,而且,她们同样都喜欢韩觉。 韩觉的人生就像是小说男主的爽文剧本,他出身富贵家庭,偏又天资卓越,在学习和运动上都有绝佳的天赋,除此之外,还生了一副好脸庞。 这样的人,身边一定有很多优秀的女孩围绕着,怎么会喜欢上默默无闻的她呢。 岳璃说服不了自己。 可眼前的韩觉言语温柔,表情随和,看着并不抵触她,像他这样的人,如果不是真的感兴趣,又怎么会自愿和岳璃这种和他截然不同的人扯上关系呢? 岳璃心中矛盾着,陷入了纠结。 “菜不合口味?”韩觉看她愣着,还以为是她不满意这个餐厅。 “没有没有,很好吃。”岳璃赶忙摆手道。 其实她确实觉得这里的菜没那么好吃,还不如她昨晚和季迎吃的那碗螺蛳粉,可是毕竟是韩觉花大价钱请的客,她不会说出那样没礼貌的话。 韩觉轻扯了下嘴角,岳璃这十分怕麻烦到他的模样看起来乖巧极了,这似乎是她们这类普通家庭女孩在他面前常有的表现,扭捏,害羞,不够自信,就连约会这样的场合,她们似乎也不敢提出任何合理的要求。这些都是原生家庭带给她们的负面影响,韩觉的父亲母亲都是金字塔尖的人,从小给他的教育都是最优越最完善的,所以他和同龄人相比要成熟一些,自然也从未在任何场景表现过自卑的心态,对于他来说,世上的很多事情都在他的掌控之内,如果没有,他会努力做到可以掌控。 他不是看不出来,岳璃并不喜欢吃这里的菜,但她并没表达出真实想法,而是选择了讨好他。 他没表露出什么,表情不算热情也不算冷淡。 吃过饭,韩觉带着岳璃去了旁边的商场,他虽然没谈过恋爱,但也不是没看过别人谈。女孩子喜欢的大部分都是些昂贵的东西,衣服首饰包包,送这些东西给岳璃,总归没错。 岳璃被韩觉带着逛了一家又一家名牌店,他在放学后就换上了一套休闲便装,但岳璃还穿着一身洗到褪色的高中校服,进入到那些店里的时候,她明显感觉到店员看她的目光都带着异样,这种感觉让她很不舒服,可韩觉却恍若未觉,还在前面状态自然地走着,眉眼带着属于上层人士沉静的倨傲。 连着好几家店,岳璃都没有喜欢的东西,韩觉猜测她是不好意思开口要,将她带到一家价格还算友好的饰品店内。 岳璃看着玻璃展柜里琳琅满目的饰品,一时有些犯难。她从没白要过别人东西,韩觉在他们交往第一天就这样慷慨,让她有些不好意思。 “我们要不换个地方逛逛吧?”她对韩觉提议到。 “等会我要早些回家,要是实在不想逛,你就在这里选个东西吧,刚在一起,我总得送你点什么。”韩觉没有要离开的意思,目光看似轻飘飘落在她身上,话语却有种让人难以反驳的力量。 岳璃不明白为什么韩觉非要送她东西,毕竟岳璃从没要求过这些,但她也不想拒绝他的好意。于是,她只能将视线聚焦在柜台内的那些泛着闪光的饰品之上。 她没有耳洞,作为学生,佩戴戒指和手链,在夏天又太过显眼。思前想后,她决定还是选条项链最合适。 韩觉看着岳璃用最快速度挑中了一条捕梦网图案的项链吊坠,他眉头微不可察地挑起,像是不太满意她的眼光。 “不喜欢这条?”他指着另一条镶着几大颗钻石的,价值六位数的项链说道。 岳璃一看那项链价格,吓得赶忙摆手。 “不了,这条就好。” 韩觉盯着她看了片刻,没再坚持,转身对店员说把那条项链包起来。片刻后,他又话风一转,干脆让岳璃把项链戴上,毕竟这东西买来就是戴的。 岳璃听从韩觉的安排,那条项链虽然是她费力选的最普通的一条,可戴在脖子上还是显得过分璀璨,在灯光的映照下,碎钻闪着张扬的光芒,和岳璃平凡的脸蛋气质格格不入。 离开商场时,二人照例骑上摩托,韩觉问了岳璃家里的地址,表示会送她回家。将头盔递给她时,看着岳璃那张在夜幕之中显得有些白得没有血色的脸,她依旧不安地交叠在一处的手,还有她规规矩矩拉到最顶端的校服拉链,韩觉沉吟半晌,开口道,“岳璃,以后不用给我省钱,喜欢什么直接告诉我就好。” 韩觉虽然有钱,但这并不是岳璃喜欢他的原因。 她想了想,还是坚定心中想法,“我希望我们之间的关系可以纯粹一些,韩觉,我们只是学生,没必要大手大脚地花钱,父母们赚钱都很辛苦的。但,还是谢谢你送我的礼物。” 韩觉眉眼微挑,看着她说完那话后,摸着脖间那条项链欣喜不已的表情,一时神色有些复杂。 没有对岳璃的话做出什么反馈,他只叫她坐好扶稳,要出发了。 岳璃和来时一样,双手扶住他腰间,这一次,韩觉的反应不像刚开始那么大了。 岳璃的家不算远,摩托车速度比之前快了许多,不到十分钟就到达。 看着岳璃走下车和自己羞涩地说再见,韩觉极淡地扯了下唇角,不轻不重“嗯”了一声,也回了句再见。 老小区的旧楼外立面很破,坑坑洼洼的,很多地方都掉了漆。不远处的垃圾桶传来一阵难以忽略的臭味,韩觉微微皱了下眉,看着岳璃走进单元门。 这一天过得很开心,直到走到家门口时,岳璃的情绪还是亢奋的,甜蜜的滋味萦绕在心间久久挥之不去。 刚要拿出钥匙开门,岳璃止住动作,忍不住转过头,朝走廊的窗户外望去。 她家住在顶楼,但在门口处往走廊窗往外看,可以清楚看到楼下的景象。 岳璃心中本来有些期待,她希望自己转过头去,还能看到韩觉的身影,可是她猜错了,楼下此刻空荡荡的,韩觉已经离开了。 12、Y12. 在那之后,岳璃和韩觉继续维持着平平淡淡的交集。 在学校里,他们依旧是见面不相识的路人,而在放学后,岳璃常去校外的那家球馆,等他结束球赛,二人就坐着那辆摩托车出去吃饭兜风。有韩觉的引领,岳璃踏足了很多她从未来过的地方,其中大部分都是些高档的餐厅和娱乐场所,但其实她没那么多兴趣出入这些上流场所,过不属于她的骄奢淫逸生活,相比吃西餐和打高尔夫,她更想和韩觉一起见些属于这城市不一样的风景。 比如,她希望能在一个惬意的夜晚爬上山顶看星星,只是家里的活有时会很忙,岳璃要帮着照应,一直没有机会实现这个小小心愿,况且一个人大晚上去登山也不安全。 说起来,和韩觉交往的这段时间,岳璃也极少帮着岳玲珍工作了,想到这,她还觉得有些愧疚。但在岳玲珍那里则一直误以为岳璃是在和季迎接触,因此一直没有怎么管过她,反而对她和朋友关系变得越来越好而高兴。 能和韩觉在一起,岳璃本是欣喜若狂的。可越是频繁的接触,岳璃就更加深刻意识到,她与韩觉的生活隔了有多远。那是一种无处不在的矮人一头的感觉,方方面面无孔不入的提醒着岳璃,即便很多时候她站在韩觉的身边,走到哪里,所有的人只是在看着他的面子对她笑脸相迎。岳璃清楚,那些属于韩觉的光环永远与她无关,她只是站在太阳旁边,才被阳光照亮,离开韩觉,她依旧是那个在人群中不起眼的女孩。 和这样一个优秀又优越的人在一起,很多时候心中是会有落差的,岳璃不是第一天知道。但她喜欢他,所以这些感受被她选择性忽略。 在不了解韩觉这个人的时候,岳璃只在学校见过他。但和他接触多了,她才知道韩觉私下里爱好很广泛。 他最喜欢的是打篮球,基本上每天都打,其次是打游戏以及一些其他的冒险运动。岳璃的生活就枯燥很多,她没什么爱好,两个人出去的时候,基本都是围绕着韩觉来。岳璃就像个小跟班一样,不管是在韩觉打篮球或拳击攀岩的时候,还是在网吧打游戏的时候,她就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陪着,像一个安静的玩偶。 二人交往以来,除了在学校,来往也算频繁。在校外,没了同校同学的一双双眼睛,韩觉和岳璃的交流还算随心所欲,但即便在外面,大多数人都很难立刻看出他们是情侣,毕竟这两个人举止并不算亲密,大多数都是韩觉走在前,岳璃跟在后,偶尔并肩同行,两人之间也隔着快半米的距离,像是不熟。 韩觉对她始终是客客气气的,不热情也不冷淡,但态度一直温柔,很多时候也会对她主动关心。 但他对她,总少了那么点特殊的情绪。 岳璃觉得,或许像韩觉这样的人,他的喜欢也不会是浓烈的,就像他的性格一样,沉静而淡漠吧。亦或者,他根本不会喜欢任何人。 她在心里时刻提醒自己,这不重要。她只需要珍惜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天就够了。 时间很快来到了期末考试前。 由于最近岳璃陪伴自己的时间越来越少,季迎连着郁闷了好几天,可即便失落,她也并没有霸道地要求岳璃必须把时间分给她,有再多不开心,最后也都委屈地忍了下来。 虽然放学后岳璃经常失踪,但在学校内,季迎每次找她都能精准找到。岳璃除了上厕所很少在外面活动,大部分时候都在班级里安静坐着,不是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就是发呆。 因此,季迎也摸出了个规律,在每天上午课间操之前,准时去三班门口找岳璃,她那会儿一定在。 岳璃是个情感需求没那么高的人,但她发现季迎恰恰相反,只要一天没和她见面,季迎就会发牢骚,埋怨岳璃冷落了她。 季迎的朋友不少,很多人喜欢她,想要接近她,可在她眼里,这些所谓的朋友都是奔着她家世背景去的,没一个真心待她,只会无底线吹捧她,说些好听话讨她欢心。可岳璃不一样,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季迎很放松,岳璃不会说花言巧语,只会默默倾听她的喋喋不休,将她的快乐和烦恼全盘接收。 和季迎这样的人走在一起时,岳璃常有一种感觉,像是一辈子会从别人处得到的注目都在此刻消耗光。季迎太过耀眼,和她有关的一切都会成为话题。同样的感受,韩觉也曾带给过她。 因为这个缘故,这段时间,岳璃在校内也时不时成为了其他人口中的谈资。 “季迎最近和三班那个岳璃玩得不错啊,有人知道怎么回事吗?” “谁知道,季迎那性子,一直都是别人上赶着她,也没见她对谁多热情过,不知道岳璃用了什么本事得到她的青睐。” “哪有什么本事,她妈妈是在夜市街摆摊的,她爸不太清楚,之前我听岳璃一个小学同学说过,她爸好像在她没几岁的时候就把她们娘俩抛弃了,现在还没下落。” “天哪,那还挺可怜的。” “所以说,就是大小姐想找个小跟班而已,要不是有岳璃这样哪哪都不突出的人存在,怎么能衬托季迎的优越和高贵呢?” 课间操结束,各班走回教室的空档,季迎在广播站负责播音,没有像其他学生一样随着大部队回班级。在她从播音室往回走的时候,刚好撞上队伍,刚才那些人的小声议论不偏不倚全部被她听见。 “在背后嚼舌根,不觉得很不礼貌吗?”她瞬间怒从心头起,一张精致脸蛋都气红了。半点没有忍耐的打算,在听见这些人背后对岳璃的议论后,季迎立即站出来厉声呵斥他们,“岳璃是我的朋友,不是什么跟班,你们都给我听好了,以后谁要是敢背后对她说三道四,就是和我季迎作对,别怪我没提醒你们!” 挤在走廊的人潮本是吵吵闹闹的,学生们都在七嘴八舌地交谈,此话一出,空气沉寂了几秒,大家纷纷往那道声音源头去看,只见季迎冷着脸站在楼梯口,一双满是阴沉怒意的漂亮眼睛此刻泛着红,被她盯着的那几人脸色皆一白,不敢迎上她的目光。 没有人敢和季迎当面作对,她家背景几乎每个人都知道,整个学校包括老师和同学,没人能惹得起她。更别说,她还认识一些看起来很厉害的小混混。 那几个刚才议论的同学此刻噤若寒蝉,甚至有的额头上已经冒了冷汗,谁都没想到几句无关痛痒的背后讨论,会被正主当面抓包。 季迎是二班学生,她声量不算小,这话一出,不光是三班队伍里的岳璃听见了,就连最前方的一班队伍中,韩觉也恰好将这番话听进耳朵。 “韩觉,你听到没?”崔旭碰了下韩觉肩膀,压低声音“啧啧”一下对他道,“大小姐又开始发威了。” 韩觉不以为然地垂下眼,没有回头,只是淡淡说了句,“无聊。” “没想到她还挺仗义,那个岳璃最近很出名啊,据我所知,已经有不少人暗戳戳打算追她了。”崔旭并不知道韩觉和岳璃的事,将道听途说的故事随口对韩觉讲出。 “哦?”本来心不在焉的韩觉突然来了兴致,“谁要追她?” “六班的代佳伟,还有谁我就不知道了,只是听说。” 代佳伟这人韩觉认识,以前和他玩过球,球技一般,人倒是蛮自信的。当时他以为韩觉这种长相姣好的男生打球一定也只是花架子,便主动找他约球,两个班级对打,最后毫无悬念地被韩觉带领的一班虐成了渣。这件事后,代佳伟很长时间没碰过篮球。 学生时代的有些人就是这样,很喜欢博取关注,生怕别人的目光不在他身上。就连追女生这种事,也想赶着时髦,沾着别人的光自己成为焦点。 韩觉想到这个人,非常不悦地沉下脸。 崔旭还浑然不觉,压低声音挡住嘴偷偷对他说,“我估计代佳伟成功率还挺高的,岳璃一看就是那种很好追的类型,虽然孤僻,但文文弱弱的,没什么脾气。这种女生,最容易被牵着鼻子走。” “你很了解女生?”韩觉似笑非笑问了句。 崔旭回过头,这才看到韩觉那已经阴下来的眼神,他顿了顿,不知道韩觉怎么就不开心了。他猜测一番,还以为是代佳伟这个名字惹了他不悦,于是马上转移话题。 “猜的,嘿嘿。” 韩觉没再理会崔旭,但在那之后,他的心情并没有马上好转,莫名地蒙上了一层阴影。 韩觉骨子里是个骄傲的人,从他对岳璃表白后,他就丝毫没想过岳璃会有拒绝的这个可能性。虽然在岳璃答应自己的时候,他装模作样问她一句“考虑好了吗?”,可不需岳璃开口,韩觉就知道那个答案一定不是否定。 可在听到崔旭那些话后,他不禁多心了。 难道,岳璃当时答应他只是因为不懂拒绝?换做是其他人,只要是看得过眼的她都会接受? 在冷静片刻后,韩觉停止胡乱猜测,他认为自己不该这样揣测岳璃,毕竟那也是在看轻他自己。 队伍还在前进,刚刚的插曲并没持续多久,在季迎转身气冲冲离开后落幕。人群有序回班,再不复一开始的闹哄哄。 岳璃全程将季迎刚才的所作所为看在眼里,在她说完那些话后,岳璃瞬间觉得周围有无数道目光朝自己袭来,虽然有些尴尬无措,但岳璃心底也为季迎的仗义执言感动。 下午放学,岳璃刚走出教室就发现季迎已经在门口等她。 她还像以前那样,倚靠在走廊的窗边,在看到岳璃出门那一刻,瞬间咧开嘴角笑。 岳璃觉得,季迎真的很美,随便不经意的一个动作和行为,都会让人不禁分神。 “岳璃,今晚我们放学一起走好不好,我陪你回馄饨摊。”季迎走上前拉住她的手,举止亲昵,笑眯眯摇晃她的手。 岳璃并不知道季迎会来找,听她说这话,脸色微微一顿,逐渐浮现些许抱歉意味。 “不好意思季迎,今晚我有约了。” 她和韩觉约好去看电影,票都已经买好了,没法取消。 “明天陪你好不好?”为了不想季迎失望,她愧疚地补充道。 “哦。” “好啊。” 季迎听到岳璃的回答,脸上的笑意肉眼可见褪下了大半,她嘴上答应着,可眼底晶莹的光却暗了几分,眉宇间因为极力压抑失落,幅度很小地颤抖了下。 岳璃心很细,不是看不出她一闪而过的落寞,见状她没立刻说话,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铁盒,打开盖子,从里面拿出一块曲奇递给季迎。 “这是我做的,你尝尝好不好吃。” 季迎面色一顿,似是有点意外,接过曲奇,放在嘴边咬了一口。 曲奇饼甜甜的,软软的,入口即化,唇齿留香。季迎尝过岳璃煮的馄饨,没想到她还会做这些小玩意,不禁在心中对她更加刮目相看。可是夸赞的话未来得及开口,季迎看到岳璃又将铁盒盖子盖上重新装回书包,她目光一滞,微微挑起眉。 “剩下的那些你打算给谁啊?” 她有些不乐意,里面明明还有很多,居然就给她吃一块。岳璃没说话,只笑盈盈背好书包。季迎见状,更加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岳璃,你有问题。”她眯起眼睛道。 岳璃回避了她的目光,只说她要是想吃,自己日后可以再给她做。 放学铃响后,岳璃还是没和季迎同行。季迎不急着离开,故意拖了会儿才出教室,在楼梯口等着岳璃出现后,在她身后不远处默默跟着。 岳璃走得很快,不像她平时那样慢吞吞的,从脚步就能看出她的喜悦。 过两个红绿灯,转角时,不过一眨眼功夫,季迎突然看到走在前方的身影,不知何时,身边多了一个人。 是个男生,高高瘦瘦,背影挺拔,模样英俊。 季迎当然认识,那是韩觉。 在看到他们并肩而行那一刻,季迎默默停下了脚步,没再继续跟着。风吹过她僵硬的背影和长发,天气阴沉沉的,像是随时要下雨。 电影院里人很多,最新上映的电影很火爆,韩觉看下来觉得剧情确实也还不错,网上的评价非虚。 只是看电影的过程中,岳璃的兴致一直不算高。韩觉此时不知道她是因为没有陪伴季迎而失落,电影结束时,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开口时竟误打误撞和岳璃的心事对应几分。 “你和季迎关系不错?” 他是明知故问,这件事全学校几乎都知道。 岳璃回过神,虽然有些莫名,还是对他点头。 走出放映厅,商场的光线有些暗,岳璃看不清韩觉的表情,只清清楚楚地听到了他平静说出口的话。 “她并没有表面那么简单,交朋友的时候,要擦亮眼睛。” 岳璃只记得当时听到这话,她第一时间的反馈是讶异。直到很久很久的后来,她才后知后觉出韩觉这句话真正的含义,只是等她真正明白时,一切已经为时已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