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宫怎会下嫁!》 1、强取豪夺 这场梦,如临深渊。 她旁观着烽烟四起,国破家亡。 四周是战后的一片苍茫,百姓已经没有了哭的力气,麻木地拖着麻袋,里面裹着仅剩的家当食粮,怀中抱着骨瘦嶙峋的小儿,去寻新的落脚之处。 唯有经过那曾经庇护一方的孟国公府,才目露出些许感恩。 “新帝驾到,万民退避!” 一道太监尖锐的嗓音划破死寂的街道,霎时惹得诸多仇恨不敢言的目光。 新帝骑着通体毛发乌黑唯有铁蹄雪白的骏马,便是这匹马,陪着他三日内率领旧部直逼王朝,踏平宫殿以雷霆之势镇压朝廷。 战火燎过的王朝此时仍弥漫着灰色的硝烟,将骏马之上的天子蒙着一层看不清面容的乌烟。 下一刻,他接过近卫递来的火把,艳丽的光瞬息间照亮了他的面庞。 他有着张冷清至极的面孔。 白皙如玉的肤色上眉目深邃,微微上挑的凤眼狭长,一如从前般不起波澜,清淡疏离的雕琢中唯一浓稠的便是那薄唇的血色。 像卧薪尝胆的豺狼终于尝到了肉糜,露出了凶光。 火把被他抬手一掷,丢入了那被封锁起来的孟国公府。 “住手!”孟乐浠漆黑的瞳孔微张,扑向宋斯珩,想要夺了那炽热的火把。 她穿体而过,身体透明无力地跌坐在肮脏的地面上,眼看着火光四起,烧了她的家。 府内哀鸿遍野,尖锐的求救生叠叠而起,连绵不绝着嚎叫。 宋斯珩眯起了冷清的眼眸,欣赏一幅绝世的画卷般品鉴着这一幕。 厉鬼! 孟乐浠被火光染红了眼睛,地上粗糙的沙砾磕破了她的膝盖和指骨,她丝毫感觉不到痛一样愈发攥紧手心,指甲深陷血肉。 一把火光瞬息间点燃了天下盛名的忠贞名门。 新帝冷眼在战马上,听耳边火星在空中噼啪炸响,清冷的眼睛不含一丝情意,烧了他借居十年之久的府邸。 若非没有实体,她势必亲手剐了宋斯珩方才解恨! “国公大人仁慈心善,收留你养育你,你不仅灭了恩人的国,登第第一日便卸磨杀驴,赶尽杀绝,你怎配为帝!” 一个精壮的中年男子穿着粗制布衫,看着孟府成人间地狱,忍不住站出来替曾经的父母官说话,一时间诸多百姓纷纷附和。 宋斯珩不曾回首看他,只觉此话扰了他欣赏此番景色的心情。 抬手示意近卫,下一秒刀光剑影一闪而过,男子轰然倒地,鲜血从脖颈喷涌而出,再没了声息。 府内哀鸿声音渐小,宋斯珩蹙眉似是不满就此落幕。 他薄唇轻启:“开门。” 当真不知这反复无常的狗贼究竟想玩哪出,孟乐浠揪住了他眸中划过的阴沉,心中愈发焦躁。 铁链坠地,被烟熏得乌黑的朱门被推开。 一群人狼狈地蜂拥而出,首当其冲获救的便是被孟国公护佑在怀中的夫人。 昔日的世家之首,名门望族,此时衣衫不整地被禁卫军拿矛剑桎梏跪在地上,奄奄一息地俯首。 她的胞弟,孟府嫡子孟乐程一夜间就长大了般,以前只晓得招猫逗狗玩蚂蚱的少年郎,此时眼中再不见清澈的愚蠢,龇着牙恨不得将宋斯珩生痰饮血。 “狗东西,你把我姐姐带去哪了!” 这倒是将孟乐浠心中熨烫的一片暖意,不枉平日里对他的好,那些零花没白给他,都这般时候了还顾念着她。 宋斯珩从马背上翻身而下,逆着光步步威逼而来。 他兴致颇好地靠近孟乐程,手上垫了棉帛抬起他倔强的脸,牢牢桎梏着端详起他,想透过他寻到某人的影子一般。 良久后将沾了烟灰的棉帛丢弃在地上,站起身如视蝼蚁。 “自然是在朕的…寝宫。” 他吐字暧昧缱绻,如愿看见孟乐程失控崩溃的神色,将他骂骂咧咧的脏话抛诸脑后。 而她的娘亲闻言早已趴在父亲肩膀上抽噎着泣不成声。 宋斯珩舍给脸色苍白的国公一分眼色,冷淡道:“一月后,朕与皇后大婚,若嫁衣是岳父一家亲手绣的,想必她会开心不少。” 这与杀人诛心有何区别? 阖府上下皆换囚服,被囚禁在一片废墟的孟府中不得出,终日被看管监禁,与宫中秀娘学着手艺做针线活。 父亲的宽厚大手捧着一块不及他掌心大的红布,艰涩着嗓子,举起潦草的针法请教旁边的母亲: “夫人,此处可是该用打籽绣?” 母亲恨铁不成钢地用食指戳着他额头:“说了多少次了,打籽绣突出细节质感,是绣花蕊果实时方用,此处要鱼骨绣!绣出立体自然的叶片才是。” 父亲遭了嫌弃和白眼,又是一通手忙脚乱地拆卸。 就连她那桀骜不驯的纨绔弟弟脸上也青一块紫一块,蹲在一旁捏着根细得不能再细的针,边猛虎落泪边穿针引线。 嘴边还止不住小声咒骂:“狗东西,小爷总有天拿银针戳死你……” …… 鸾月殿内檀香弥漫。 青色纱裙的侍女走到香炉前,执起旁边低矮的檀木案面上放置的银质挑杆,纤手拿开香炉精致雕刻着祥云的炉顶,将尚未燃尽的檀香熄灭,换上太医嘱咐的鹿茸安神香。 青烟缠绕盘旋在香炉上经久不散,侍女拿出扇子轻轻挥着以助香料扩散,殿内除她以外,其余淡粉色宫服的女子皆跪在地。 一女子首当其冲跪在床帷前战栗不止。 她叩首在地面上已许久了,豆大的汗珠沁落濡湿了她的鬓角与鼻尖,发丝紧紧贴在了苍白的皮肤上。 大气都不敢喘息只得竭力压制着自己急促的心跳,生怕惊扰了帷幔中的贵人。 豁然间她身形一抖便向旁边倒去,眩晕间一双手及时扶住她肩膀借她缓力。 她像是揪住了一块浮木般抬眸,眼睛红肿一片泛着粼粼水光,紧紧抓住她的衣袍开口求情。 “白蔹姐姐,姐姐我不是故意的,我……” 着青纱的女子弯下腰一把捂住了她的嘴,抬起食指轻抵在她毫无血色的唇珠上。 “嘘!莫惊扰了娘娘。娘娘向来宽厚端方,若你不是有意之为,必不会苛责于你。” 宫廷之中无人不晓皇后的声名,自是当得一句现世的小菩萨。 每逢天灾人祸都会亲自前往寺庙祈福,不仅好善乐施兴办学堂,还在殿中常燃檀香以警醒己身。 言罢,白蔹阔步上前小心拉开帷幔,去瞧她是否被叨扰。 孟乐浠细长的黛眉微微蹙着,显然在梦中也踌躇不安,手指蜷缩着紧攥被帛,指尖用力到骨节泛白,鸦黑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 倏尔间呼吸急促,胸口起伏,下一瞬便从梦魇中惊醒,额角渗出一层薄汗,猛地睁开了眼睛。 白蔹侧眸示意侍立在门口的婢女,就见婢女点头行礼后退出殿外通报。 她上前将床帏挂起,俯身轻声询问:“娘娘您醒了?身上可有不适?” 孟乐浠三指落在太阳穴重重按压,方才在梦中所见的一切那般真切,如同切实发生过的记忆一般无二,沉甸甸压在她的心口。 她定了定心神,乌黑的青丝散乱在胸前,撑起身暗自打量着四周。 房间虽格局与她闺房中一般无二,但这满屋摆件却是顶好的极品,皆是皇宫中难得一见的享供之物。 而此时屋内还有宫中侍女跪在床侧,战栗地叩首。 额头被束缚的触感异常明显,她后知后觉抬手去碰,忍不住发出抽气声:“嘶,好疼。” 白蔹立刻伸手去拦:“娘娘莫碰,太医马上就要到了。” 她紧蹙起秀丽的眉,声音久不开口带着些许喑哑:“白蔹,我何时入宫了?头怎会这么痛。” 话音落地,白蔹惊地抬起眼,入目便是她茫然的眸色,大病初愈更显几分消瘦。 她将两只温热的手反捂住孟乐浠的柔荑,掩住自己的心惊安慰她:“娘娘,您已入宫七年,许是三日前意外坠湖,才失了记忆。” 孟乐浠手抖得厉害,周遭的一切都恍如隔世,她像要印证某种猜测一般:“陛下是……?” 白蔹眉心一跳,娘娘竟然连这些都记不得了,心底颇为忧心的长叹口气。 她眼风扫了眼周遭垂首的侍女,随后近前俯下身到孟乐浠耳边轻声道出了陛下的名讳。 那三字落下,孟乐浠浑身僵住,霎时间男人在梦中睥睨的眼神似乎与她隔空对视上。 竟然真的是宋斯珩。 那梦是真实发生过的。 她抽出手,蜷缩进床角缩成一团,双手紧紧环抱自己,火烧孟府的那一幕让她浑身发冷。 在床边跪了许久的婢女蹭着双膝到了她眼前,冷汗沾湿了她的鬓角,额前是磕久了留下的一片红印,抖着声开口。 “娘娘恕罪,奴婢当真不是故意的,那天烈日晴空奴婢中了暑气,不是有意推娘娘的,求娘娘开恩,留小的一命。” 说着,她两行清泪落下,又重重磕下额头,闷重的声音透过羊绒地毯砸入孟乐浠耳中。 她心烦恐慌得很,心中乱如麻团:“带下去审问就是。” 婢女被人拖着胳膊带出殿外,耳边终于安静下来,错过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怨念。 紧攥住裹在身上绵软的被角,指尖用力到沁着骨节的苍白,为佐证自己的猜想,她试探开口:“我与宋斯珩相处如何?” 闻言白蔹立马安抚,温柔的眸子里像包揽了一汪波澜不惊的深海。 “娘娘放心,您与陛下可谓是天下夫妻的楷模,伉俪情深,一双人。” “呵,我分明是被他强迫的!” 她蹙着不施粉黛的秀丽眉目,丝毫不信这般说辞。 若是说她与那狗贼两看相厌,或琴瑟不调即将鸾凤分飞,她还稍信这番像是她的作风。 白蔹似是忆起了从前往事,不由从眼角溢出笑意:“非也,这婚事当初还是娘娘您主动的。陛下乃真龙天子,清冷绝尘,您二人恩爱非常。” 她主动?真是天大的笑话。 且不论隔绝在二人之中的家仇国恨,单说这心仪之人的画像就定然不会是宋斯珩。 身为世家明珠,贵女中的标杆模范,她的理想夫婿应是世间最为清贵之君子,不畏权势,不眷铜臭,有满腹才情,如青莲般卓绝之人才堪与她比肩。 提亲之世家子弟踏破门楣,也皆是不得入目,她眼中,已有一人。 秦月洄重新燃起希冀,眼中像揉了无数星星般,少女懵懂情愫:“林礼初如今何在?” 下一瞬,门帘后的脚步微顿。 一股寒意从脊背袭来,冰锥似的刺骨,向来波澜不惊的白蔹恨不得不顾礼仪,将手捂住她的嘴巴:“娘娘,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你快莫要再提了。” 瞬间秦月洄眸中一片黯然,寥落萧索的重新缩在被中默不作声。 没过一会儿,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打破了刚刚莫名的空滞感,一只比她还凉的手轻柔抚上她的脸颊。 “还痛吗?” 男人面如冠玉,漆黑如墨的眸如有实质般细腻勾勒眼中映着的她,仿若只瞧得见她一人。 身着纹绣着翱天应龙的黄袍,再淡薄疏离的气质也带着股上位者的威压,可他抑制不住紊乱着呼吸,高挺的鼻尖微微沁着薄汗,想来是刚一下朝收到消息便赶了过来。 面前清冷成熟的面孔和七年前的记忆重叠,他褪去了曾经少年的青涩,眉骨棱角分明。 孟乐浠毫不留情地一巴掌拍掉了他瘦削修长的手。 “啪!” 清脆的一声落下,满室死一般的寂静,众人惶恐非常地跪下叩首,落一根针都听得清清。 借宿在她家十年的人就是眼前这么个白眼狼,不仅毁了她的家,还将她囿于这一方天地整整七年。 孟乐浠丝毫不掩眼中的嫌恶,抬手将他触碰过的脸颊狠狠擦拭过,娇嫩的肌肤被她蹭得红了一片。 若屋中有清水,想必她早就净脸去了。 如此尤嫌不够,她上下挑剔打量他后,讥讽着轻启朱唇: “宋斯珩,你这混账也敢对我贼心不死?” 2、你我和离 死寂的室内突然出现诸多抽气声,太医们颤着胡子,竭力蜷缩在一旁降低存在感。 孟乐浠倒是解气了,方才梦中无法让她报仇雪恨,如今人送到了跟前,她定是要还他一报的。 曾经给她端茶奉水吆来喝去的人,怎知这是匹披着羊皮的狼。 竟然骗过她满府的眼目,还韬光养晦竟覆了她的国,掠夺她囚于深宫,当真是喂不熟的白眼狼。 看着她如视弃履的眼神,宋斯珩攥紧骨节分明的手,白皙手背上烙下刺眼的红痕,脖上的青筋隐隐若现。 他压抑着翻涌的气血,侧过头冷声:“滚。” 跪了一地的侍从如释重负般匆匆离开,仿佛不小心听了宫闱里的秘闻,走慢一步就要掉脑袋。 反倒白蔹倒是破罐子破摔般淡然起身,此番景色倒是让她一下重回了七年前。 小姐还是那般鲜活明艳,骄纵得不可方物,反倒是她要替陛下捏把汗。 不过弹指间偌大的寝殿中只剩他们二人,孟乐浠如避洪水猛兽般缩踞回床角另一隅,和他僵持着床对角最远的距离。 这男人如今性情上愈发阴晴不定了,早知今日,当年就应该坚决赶他出府。 孟乐浠指责的眼神都快要戳穿了他的脸。 宋斯珩抬眼看着她谨慎退避的样子,如同面对陌生猎人的幼兽一般,指尖止不住地颤缩了一下。 眼看他又倾身想要靠近,她抬起一只手和他保持着距离,“你又想怎么折磨我?” 宋斯珩当真听话止了动作,却反手将她伸出的手握进掌中,温柔摩挲着她柔软的指腹,忍不住蹙眉露出些委屈的神色。 “我折磨你什么了?” 也是没想到他脸皮比城墙都厚,还学得这般勾栏心计,仗着这般姿容出卖男色,她瞪他一眼。 这处寝宫华贵非常,名唤“德鑫殿”,意为得帝王之心处,彰显万千独宠于此。 实则是帝王心计罢了,为堵天下悠悠众口,才起了这般名字。 一些碎片般的文字闪过她的脑海中。 她真正的住处,叫“孑然居”,俗唤冷宫。 冬日独自锤洗浣衣,衾褥皆破,半两劣质煤炭傍暖,冻得双手生疮。 日日天色未明就早起,走偏僻小门进德鑫殿寝居门口等宋斯珩起床,侍奉他洗漱更衣,为他布施早饭。 私下里为奴为婢端茶奉水,就为了报七年前她使唤他的仇。 而礼部侍郎之子林礼初被刻意打压,虽夺状元却被搪塞许了芝麻小官,从此朝中人微言轻不得尊敬,强撑一副傲骨受人冷眼。 “装什么无辜,我且问你一句,我父母胞弟如今何在?”孟乐浠抽出她的手,冷眼看着他狡辩。 宋斯珩手中蓦然落了空,指尖瑟缩了一下:“岳父他们如今在北疆游玩,想来这几日就快回来了。” 她的眼眶霎时就红了,晶莹圆润的泪珠止不住地坠落,将被子湿了两小块的印记。 谁家好人游玩去流放之地? 又是禁足绣花,又是流放蛮夷之地,这些年指不定吃了多少苦头,他当真是口中没有一句实话。 “宋斯珩,你我和离。” 她掷地有声地抛下这句话,本是萧肃的气氛乍起波澜,掀得室外骤雨袭来,瓢泼大雨似散落的弹珠狠狠砸窗而来。 宋斯珩垂眸掩住被刺痛瑟缩的瞳孔。 一阵冷风刮进室内,带走本就不多的温存气息。 他走到窗前掩住纸窗,被淋了满袖的雨水,湿漉漉地顺着指尖坠落,将绒毯氤氲湿了一块儿暗色的痕迹。 宋斯珩喉结艰涩地滚动,抬眸看向对他怀有满腔怒火的孟乐浠。 这段姻缘于她而言像个污点般玷污着她,恨不得趁早了结才好。 过去的七年,像他偷窃来的。 他的声音低沉艰涩,复又闪躲着目光:“夫人大病初愈,许是累了,先好生歇息养好身子。” 外面阴雨密布,他燃起茶歇上的烛火便转身离去,不欲再看她那伤人的眼色。 孟乐浠反倒是急了,双手撑起到床边便喊他:“混账你站住!不必猫哭耗子,放我回府!” 那高大的背影当真顿住,下一瞬仍是阔步离开,竟还加快了脚步。 孟乐浠欲要下床要拦住他说理,身上却毫无一丝力气,疼痛瞬息间席卷上头,针扎般胀痛,一层虚汗浸透了后背。 只觉气血上涌至胸口,顺着喉间涌出一口血倾吐而下,浑身力气都被抽走后坠入一片昏黑。 隐约间,她枕上了谁人温热宽厚的胸膛,慌乱的心跳声鼓息在她耳边,她被紧紧锢拥环抱着,便再没了意识。 向来清冷骄矜的天子失了方寸,被血沾染的手抖着苍白的指尖,额角青筋毕现,红着眼睛冲门外唤人。 “太医!叫门口太医蜀的都给朕滚进来!” 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从门口涌来,宫殿中人头攒动,又是一场慌乱。 …… 暴雨将歇,芭蕉被打得蔫蔫垂下叶子,皇宫上下阴云密布噤若寒蝉。 御书房内乌泱泱跪了一地的太医,檀木案几上仅燃了一支蜡,昏暗的殿中天子眼中的光随着摇曳的烛火明明灭灭。 花白着胡子的老太医佝偻着背,抬眼望向案边的帝王。 他垂在案下的手上血迹干涸,苍白的手紧紧攥着膝盖,大力到深陷黄袍褶皱中,晦暗的神色辨析不清,极力压制着紊乱的呼吸。 老太医双手举过额顶进言:“陛下,娘娘身体无恙,咳出那肺部的瘀血好生休养便可。娘娘性昭淑顺、度贤礼法,想必失了七年间的记忆一时惊慌,才乱了分寸。” 一声嗤笑从案顶传来,此后像听了什么乐事般,闷笑从胸膛沉沉传来,笑意沁湿了眼角。 宋斯珩抬手拂去眼角的湿意,想起孟乐浠倔强倨傲的眼神,那手背还隐隐作痛。 性昭淑顺?度贤礼法? 谁人不晓家世显赫的孟氏嫡女,是何等的承宠万千,簪星曳月,被奉若明珠骄纵得性子不可一世,万般皆是不被敛目。 与后来的皇后判若两人。 臣子见宋斯珩展颜一笑,便愈发进言:“陛下与皇后伉俪情深,定会一心一德、举案齐眉……” 一道身着玄色劲服的男子眨眼间叩首在宋斯珩身前。 他衣袍末尾用皇室金丝勾勒着昙花,被雨意氤氲若隐若现流光,乃天子近臣,执掌两大厂卫,东厂与锦衣卫皆在其下,只侍天子左右。 羡遥单膝跪在地上领罪:“陛下,微臣不察,娘娘逃了。” 倏尔间冷意肆虐,茶案上的琉璃盏被执起,宋斯珩手腕一偏狠狠掷在他膝边,锋锐破碎的瓷片刮破了他的下颚,血珠顺着落进衣襟。 寒意冰锥刺骨。 …… 自宋斯珩离去不久,孟乐浠便恢复了意识。 还未睁眼,便略带不耐的沙哑开口:“白蔹,将那难闻至极的安神香给换掉。” 不过一会儿,熟悉的檀香弥漫整个宫殿,分明是精心养神的香,却惹得孟乐浠愈发烦躁。 “我去当尼姑出家修行了吗?换牡丹与殷红麂绒。” 她烦闷地撑起身就要起床去沏盏茶静下心。 一张脸突然贴面凑近了她,占据了她几乎全部的视线,被猝然吓到的孟乐浠心脏漏掉了一拍,胳膊一软重新跌入软垫中。 “娘娘,你不是自进宫以来便觉此香过于馥郁勾人,嫌不够淑雅庄重吗?” 姑娘眨着灵动的大眼睛,水汪汪看着她,想和她亲近亲近。 孟乐浠惊魂未定地平复着喘息,本就心神不宁还被这丫头吓了一大跳。 “鹿衔!你怎么神出鬼没的。” 她撒着娇抱住孟乐浠的胳膊:“娘娘,人家想你啊,出个外务的工夫就得知你醒来失忆了,急得我马上就回来守夜了。” 鹿衔委屈巴巴的像怕她失忆也把她给忘了一样,幼猫般依赖的眼神轻易再次俘获了孟乐浠。 她摸摸鹿衔凑到跟前柔软的头顶,放柔了语气:“无妨,该记得的都记得。你帮我件事吧?” 白日看来白蔹定然是不会帮她的。 那暴君眼看都怒极了,她却还是跟着一众侍女飘飘然走了,丝毫不担心她会不会受什么苛虐。 说不定她早已经被宋斯珩那斯笼络了。 鹿衔乖顺地十分餍足,“娘娘尽管吩咐就是,不论上刀山下火海,抄家还是放火,定不负所托。” 一小簇火苗从她圆溜溜的眼睛里迸出。 孟乐浠颇为满意地拍拍她肩膀,趴近她耳边轻声:“和我一起逃离皇宫。” 那簇火苗瞬间被一盆凉水扑灭,她惊恐地推开孟乐浠,细细打量眼前的女子,从头发丝到手指尖。 “也不是假冒顶替的娘娘啊,莫不是被夺舍了?我得赶紧去找个道士来驱驱邪。” 说着就起身要走,被孟乐浠眼疾手快一把扯住了腰带,脚步生生止住。 鹿衔尴尬带着僵笑扭过头,这还不如让她去杀人放火。 宋斯珩谁敢惹啊,看着那么谪仙的一个人,七年前兵起血染皇城,杀伐果决雷霆手段,前朝余孽无一幸免成他剑下亡魂,一己之力以复国。 此后为她空置后宫废弃选秀,贞洁烈夫到周身侍奉的没有一个婢女。 孟乐浠粼粼的眼睛蒙上一层雾气,泪珠欲落不落,沁湿了细密卷翘的睫毛。 “宋斯珩那斯,山猪吃不了本宫这细糠。” “鹿衔,我在这宫中信任的人,唯有你了。” 话落,狠狠触动到了鹿衔。 她终于明白话本上为何君王不早朝,就会有大臣骂后妃祸国妖姬,若换了她,烽火戏诸侯都得一日戏三番。 一直听话本中说的圣心难测,伴君如伴虎,莫不是娘娘真有不足为外人道的隐情? 鹿衔一狠心,咬牙半跪在床榻边,紧紧握住她的纤手,“怎么逃!” 孟乐浠弯起的眉眼闪过狡黠,狐狸尾巴大摇大摆地甩了起来,“左右我们撑不过宋斯珩多久,被他发现后一定会封锁城门,继而全城通缉捉拿,那不如我们反其道而行之……” 两人对视了一眼,抬起食指,点触在了一起。 3、川西蜀道 月黑风高,屋内烛火一灭。 暗影敲晕了前来查看的掌灯侍女,偷梁换柱塞进被褥,一气呵成。 翻窗而下,潜入暗夜。 冷宫不知积了多少阴气,面前的木门腐朽破败,冷风一吹吱呀作声,角落还长了三株错落的艳红色蘑菇。 孟乐浠伸出足尖抵开破败的门,内里入目更是荒凉,青瓦凋零。 刚下过骤雨屋檐还顺着往内坠水,潮湿的苔藓顺着墙角蔓延,像阴森森的毒蛇攀附着骨血蜿蜒而上。 踌躇良久,鹿衔吞咽了下喉咙,艰难移开目光:“娘娘,还进吗?” 孟乐浠从袖口掏出一个火折子,点了光身先士卒地迈进她熟悉的落脚处。 她踢开脚边的毒蘑菇,吐出口浊气,“这点苦,我吃了好几年了。” 鹿衔更加惊悚地看向她,顿觉自己刚才还是被美色所惑冲动了,“娘娘你在说什么胡话!” 说着就上手想去试试她额头的温度,莫不是落了水烧昏了头。 孟乐浠弯身躲开走到软榻前,将表层覆盖的此时被浸湿的茅草丢开,拿荒弃的麻绳束起做遮掩,捏着指间一边嫌弃一边动作不停。 忍一时,就是天高海阔。 她阖家老小此时定然泪眼汪汪,面黄肌瘦地等着她回去营救。 孟乐浠板着脸,一撩裙摆心如止水地坐在了软榻上,抬眼示意怔愣在原地的鹿衔,“愣着干嘛?一起睡。” 短短一夜,彻底颠覆了鹿衔的认知。 便是七年前的小姐,她可以不爱宋斯珩,可以张扬肆意不顾礼法,但绝不会有朝一日坐在腐朽破烂的木榻上过夜。 瞥见她不自觉攥起的手,终是生无可恋地和孟乐浠躺在了同一张床榻上。 悔啊!问就是当真后悔! 出逃事小,且当夫妻间猫和老鼠的游戏罢了,可若被天子逮住她们同在一塌,她是跳进黄河洗不清了。 孟乐浠倒是淡然,透过破烂的屋顶,她瞧见夜幕中低垂的星星,眼中也溢出些许希冀。 “鹿衔,你常出外务去的地方多,与我讲讲风土人情可好?” 思来倒也可惜。 她自小长在京城,看的都是北国的一片富饶风光,只在茶楼里听过说书先生讲起过山河颜色。 若有机会逃离了这处红砖青瓦堆砌的金玉牢笼,她定要去游玩各处。 如此倒也打开了鹿衔的话匣:“那自是要提一提那江南之地的,绫罗绸缎、小船流水院落,织女温婉口音娇柔,男子也是水灵俊秀,诗意画卷一般的存在。” “那川蜀也是极好的风光!尤其是民风与美食,那里的百姓爽朗开明,管自家的小儿唤幺儿,相识不熟也亲切唤你声妹妹儿,男子更是一等一的妙人,都耙耳朵宠老婆得紧。” 鹿衔一顿,似是在回念着什么,语气淡了下来:“不过……我最喜川西道。” 孟乐浠侧过身子望她,不禁好奇这是何处。 “辽阔草原,雪覆青山,是寻自己的好去处。” 京城自是入目繁华,久而久之就容易被烟火迷了眼,失了本心也是常有的事,但总有一处会像一捧晶莹的冰雪,带你寻到想要的答案。 至于所见苦难的故事…… 她侧头看了眼纯白宣纸般的孟乐浠,罢了,还是莫要讲给京城的贵女了。 三更昏沉,伴着席卷的睡意,晚风涟漪一吹,一粒种子就这么悄然在孟乐浠心里迅猛地抽条生根。 意识朦胧时隐隐约约听见远处禁卫搜查的声音,她下意识将捆起的茅草堆又拉近了床榻之前掩住。 一股刺鼻辛辣的味道涌入鼻腔,孟乐浠睡得迷糊,不耐烦背过身,“白蔹,换香!” “娘娘想换什么香?” 一道阴恻恻的女声从耳边响起,气声环绕着小巧白皙的耳廓,她一个激灵汗毛竖起。 冷意就像那墙角的苔藓攀骨附上她的脊梁,裹挟住她单薄的肌肤。 孟乐浠抬眸看去,漂亮的瞳孔瞬间放大。 这不是白日里请罪的婢女吗? 她衣衫破败,身上是被鞭子抽的血淋淋交错的痕迹,被雨打湿的散落的头发湿漉漉贴在头皮,脸上没有一丝血色,阴毒的目光和白天里的温顺怯懦截然不同。 “你想干什么?” 孟乐浠目光寻找着鹿衔,却见她昏迷在了榻下,不省人事。 婢女病态疯癫地指着她笑:“你果真藏在此处!我自然是想,让你同我一样。不如黄泉相见可好?下辈子,我们换换命。” 冰凉的手指抚上她的脸颊,毒蛇般带着冰冷的鳞片滑过她细腻的皮肤。 她试图挣扎却发现动弹不得,浑身上下软得一摊水一样。 “娘娘,奴婢都说了,不是有意推您的,那般卑微地求您了,为何就是不放过奴婢?你不是向来通情达理吗,为何就是不放过我!” 婢女目眦尽裂地逼近她,通红的眼睛里尽是密布的血丝。 拿着别人的心软当理所当然,孟乐浠厌恶地闭上眼睛,不欲看她那副骇人的眉眼。 眼前一抹寒光闪出,尖锐的匕首向她刺来。 这川西道算是去不了了,临死之际她脑海中冒出来的,竟然是白日里宋斯珩的面孔。 他眸中死寂般自厌的冷清,被定格在了她眼中无限放大,竟惹得她莫名心脏抽痛。 孟乐浠闭眼等待的刺痛并未落下。 她诧异抬眸,瞧见鹿衔不知何时竟醒了过来,艰难地桎梏着婢女的匕首。 “快跑!”鹿衔头也不回地嘱咐她,冷汗顺着她的额角落下,同是受了迷魂香,她此时已然是强弩之末。 独留下她是不可能的,孟乐浠趁此时机打量着周遭,拂开床头的破炉当真寻到了烧火的木棍。 她紧攥枯叟的棍子,“鹿衔,让开!” 一个错身间,棍子狠狠地落在了婢女的头上。 而背后同时也射来一支箭,裹挟着簌簌风声刺穿了她的心口。 “哐当” 匕首坠落,婢女失力跌坐在地上,鲜血顺着额头源源不断涌了满脸,胸口的鲜血氤氲湿了衣帛,晕染出一大朵绽开的血花。 尚未来得及松口气,一道身影慌乱地冲到她眼前。 他一脚踹开那骇人的婢女,将手中的弓箭丢掷一旁,用力地将她拥入怀中,挡住她的视线。 握住她不知何时起就冰凉的冒着冷汗的手,将粗糙的木棍丢下,温热的手掌将她包裹其中。 另一只手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不怕,我来了。” 可宋斯珩的声线却是抖的,安抚她背的间奏是紊乱的,头顶听见的呼吸是急促的,耳边的心跳是怦然有力的。 “还跑吗?” 温热的气息极近地撒在她敏感的耳廓,清冷动情的眼睛勾得她恍了下神。 孟乐浠垂眸思忖了一下,静下心来推开他凑近的清贵俊脸。 “跑。” 下一瞬她被腾空抱起,失重间她紧紧抱住他的脖子,怒目斥责他:“你又想干什么?” 感受到孟乐浠的靠近,他不由唇角勾起了笑意,帮怀中人稳稳地寻个舒适的位置。 “奔波一夜,自是带皇后回寝宫补觉。” 孟乐浠羞红了脸,一股热意在瞩目下腾空涌现脸颊,面若桃花倒是少了分病后气色的苍白,显得活力了许多。 而这肩膀宽厚有力,隐隐感觉到他衣袍之下劲瘦的肌肤。夜幕沉沉间闹剧散场,她着实是累得软绵无力。 在环抱的安稳中,她难得安稳地坠入梦中。 她回到了从前宋斯珩借宿孟府的时候,他还不曾掀起狂风骤雨,只是个轻易就会被她逗弄的少年,看着身姿单薄,肩膀却一如此时的安稳。 有日私塾上,夫子摇着头用抑扬顿挫又拖长腔的音调念着《白头吟》: “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念完似有回味般停顿良久,倒像是又忆起了斑驳往事一样,最终叹出口气,哀叹着继续往后读。 “嗤!” 一声轻笑打破了夫子的意境,孟乐浠眉眼含笑,用书卷掩盖住自己,肩膀还止不住地颤动。 夫子恼怒地一把抽出她的书卷检查,却见整洁的书上刺眼地画着他刚刚模样的画像。 一个老头摇头晃脑想着一个老太太。 “孟乐浠!你怎如此顽劣!”夫子颤抖着手,欲盖弥彰地骂着她此行有辱斯文。 她倒是认真想了想,和胞弟比起来,她又没有旷课,不曾出言不逊,不交狐朋狗友,只是善描丹青罢了,算不得辱没斯文。 夫子对她略施惩戒:“将此诗罚抄百遍,明日检查。” 言罢,转身便要离开。 孟乐浠将书本一丢,倒是高兴今日能早些下课,一会儿不如带着宋斯珩去茶楼听曲,叫他好生学学别人是怎么奉茶的。 不料夫子在门口状似无意地说了句:“哎,林礼初最喜这首诗了。” 孟乐浠耳朵一下捕捉到了此话,硬是又翻了一遍书本,此诗…… 当真是人间仙品! 林礼初喜欢的怕是这句“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像窥得了什么秘密一般,连带着这首诗都显得有温度了起来。 原本的计划被抛诸脑后,她拿起墨笔在宣纸上一丝不苟埋头苦抄了起来。 只有候在门口的宋斯珩抓到了夫子狡黠的眼光。 这一抄便到了华灯初上,夜幕笼罩。 他推开门,瞧见昏黑的室内她早趴在桌面困倦地睡了起来。 而手边,是整整齐齐的一百遍誊抄。 窗边月下的她安静乖巧,柔顺得像个玩累的小猫,裸露着温软的肚皮,全然不似白日里对着他张牙舞爪的嚣张气焰。 他将纸张推开,倾身便将她抱入怀中,带她回府。 她无意识地抓着他衣领,靠在他颈侧喃喃不清,宋斯珩停下脚步,侧耳过去依稀分辨…… 月色重叠,恍惚间便跨越了七年的时光。 从民间的鹅卵小路,到红砖青瓦的宫墙。 “皑如山上雪…” 她依旧在他怀中蹙眉,晦涩的梦中低语。 “皎若云间月。” 天子一如当年,从善如流接过下半句,静静地借着夜光看着这捧坠入他手心的皎洁明月。 似乎又不止如此,她似乎梦中遗漏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却抓不住那些记忆。 德鑫殿的侍女已铺好了被褥,丢了未燃尽的檀香,换了牡丹与殷红麂绒,渲染了一室的馥郁幽香。 宋斯珩将她轻放到锦被上,便屏退了侍女,正欲熄了灯烛休息一时片刻,却被扰了清静。 玄色的身影抱剑出现,羡遥刻意压低了声音,上前通报:“陛下,林侍郎在外求见,已等候许久。” 他按了按酸胀的眉骨,鸦黑的睫毛下是掩不住的青色。 林礼初此人礼仪周全,也可称礼部侍郎一句君子楷模,此番唐突进宫也是头一遭,不得不见。 天际隐隐泛白,夜色不再浓稠。 宋斯珩垂眸,俯身仔细为她掖了被角,握起她垂落床榻的手重新安放在锦被中。 “走吧。” 重归一室寂静后,月色洒下,一道小小的身影推门闪身而入。 雏鸟归巢般眷恋地飞扑进床榻上。 睡得正香的孟乐浠猛然间胸口一阵窒息,呼吸短促了两下,被惊得心跳怦然加快,手却下意识熟练地将来人抱入怀中。 “母妃,孩儿白日在门口听你在念林侍郎的名字,便立刻去唤他进宫了。” 孟乐浠霎时倦意全无,愣眼看着手中异常柔软像团棉花的小男孩,他眨着和她一般无二的粼粼杏眼,讨巧卖乖地说着…… 他将林礼初带来了?! 4、半生梅雨 从年方十八到醒来被喊妈,凌乱的孟乐浠心里一堵,将趴在她眼前的小儿拨开到一边。 他不过五岁的稚龄,脸颊上还带着幼气未消的奶膘,软嫩嫩的像块牛乳奶酪。 眉眼间隐约可见宋斯珩的影子,尤其是嘴巴不染而朱,像照着他雕刻下来的缩小版一样。 而杏眼却并不冷清,多了灵动和狡黠。 见孟乐浠不言不语只盯着他瞧,他蹬了下后腿一个使劲又凑到了她跟前,小手扒上她的胳膊轻轻晃:“娘亲,可是允琂做错了?” 漆黑的眸子立刻蒙上了一层水雾,凝在眼角欲坠不坠,扑簌着乌黑浓密的睫毛。 低着声音认错一样泪眼望着她。 和某人服软时如出一辙。 没有人能拒绝人类幼崽。 这与睡一觉醒来得了个便宜儿子其实也无甚区别,待日后领回孟国公府能省了母亲不少的念叨。 她松下心来,捏了捏宋允琂只有她掌心一般大小的手:“你如何唤来的林礼初?” 他神秘兮兮褪掉小靴子,伸手就从里掏出了一块儿令牌。 黄澄的金牌上半部分雕刻着东宫样式的阁楼,平仄楼宇被一条翱翔的龙所环绕,怒目而视滔天威严,下半部分精致纹绘着“太子令”。 沉甸甸地落在手中着实将她一惊,端详摩挲着令牌暗衬,如今他五岁便被立为太子,此等行径此前从未有过,想来也是开了先河。 若非恩宠,便是另有隐情,倒是难以捉摸宋斯珩打的是何主意。 左右不过一副碗筷的事儿,想来她还是养得起这便宜儿子的。 如今还是想办法逃离皇宫是头等大事:“琂儿,你将人带去哪了?” “父皇那里。”他眨着无辜水灵的眼睛。 “……” 果然就不应该抱有什么期待! 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千里送人头吗! 垂眸借着皎亮月色打量起手边的被褥,整洁平坦,只有被她压过的褶皱,想来宋斯珩不曾就寝,那便是已经去了有段时间了。 她撑起身子下地,将宋允琂塞进了温热的被子里,顺手把太子令丢回他小鞋子里。 “晚上不睡觉的可不是好宝宝。” 他听话闭上了眼睛。 …… 御书房燃着灯火,莹白的夜明珠悬置在书柜上泛着清冷的光。 山河锦绣的翠绿屏风后是一片萧肃,棋局对弈。 凉风拂过,暗流涌动,茶盏早就凉透在一旁。 “允琂顽劣,叫林侍郎白走了一趟。” 宋斯珩执黑子落下,展臂间露出宽大衣袖下的皓腕,破开僵局率先拿下白子。 圆润莹白的棋子被纳入领地,摩擦出簌簌声响。 林礼初不疾不徐继续落子,而后捧起手边被漠视已久的茶盏。 凑近鼻尖轻轻嗅闻过后,掩袖薄唇轻抿,勾起笑意。 “陛下言重了。臣此番也算是品鉴了上好的龙井,虽是凉茶,但好茶不论过多久,都别有风味。” 他指尖把玩着茶盏,意有所指地沉声开口,毫不在意棋局上被攻城略地。 宋斯珩闻言顿了片刻,敛眉看他。 这人惯来是能轻易惹得他不快。 文人墨客胸腹中总有弯弯绕绕的心思,明面上端得清风朗月,背地里指不定怎么窥伺他家的珍宝。 若换个人倒也无妨,天子何惧,偏他是林礼初。 那个轻易就能夺了孟乐浠全部少时心思的人。 多事之秋宫中口风已然走漏,便更是对他打不得,动不得,骂不得。 省招来她的恼怒。 宋斯珩烦闷至极,下手狠狠杀他数子,才面不改色将手边的茶一饮而尽。 “林尚书倒是会品茶。御前龙井岂是宫外可得,便是这茶盏,也要琉璃玉雕琢方可。” 便是豺狼的利爪,在深秋隆冬之际也要思量一下能不能伸向白虎的地盘。 一盘棋很快便毫无悬念地结束。 泛白的天际已然大亮,朝露渗在枝桠上染了绿意和生气。 林礼初恭敬的双手相扣在额前行了一记礼,垂首道:“好茶自是配得世间极好的茶盏,臣别无长物,自是唯有他求,愿国泰民安,太平盛世。” 宋斯珩虚空扶起了他,“这是自然。” 而后不再看他,转身便离了御书房,欲回寝殿换上朝服。 萧索的宫殿在清晨更显寂寥,回想林礼初掷地有声的回复,他心口堵闷更甚。 有时宁愿他是豺狼,也不是冬日傲雪里的红梅,刺眼的惹人厌烦。 推开乌木的寝门,隐隐传入耳际沉睡的轻鼾声,轻缓安稳。 他走进榻前,轻挑起帷幔,待看清了床上之人时,手僵在了原处。 …… “林礼初?” 在出宫门的路途上,孟乐浠从屋檐的遮掩下迈步拦住他。 他看起来更加挺拔了些,褪了些许少年时候眼里的青涩张扬,显得沉稳内敛了许多。 她竟有些近乡情怯之感,踌躇看他马上就要走过了,才现身出口拦他。 若他记不得她的声音,那也算断了她的念想,她可再另寻出路。 可林礼初豁然间停止了脚步。 他极为明显地顿了一下,饶是云淡风轻也难得失色了一瞬。 他回头看向她。 他们之间,其实已经多年不曾相见,不止横隔七年,甚至更早。 那许是在一个梅雨季,他只记得瓢泼的大雨终年不休般淋透了他的半生,湿漉漉地将他自此留在了那里再也不曾走出半步。 孟府门前百年繁茂的苍梧树他半分不得荫蔽,红着眼执着等朱砂红的门再次被一双柔荑推开。 却再等不到。 曾精心叙写的诗集最终竟仍是烂尾,被弃在那漫长的梅雨中荒唐一梦,此后就到了今日。 许是夏日里蚊虫较多,她等了应该许久,手背上被咬起了一个包,抓挠红痕在她手上当真是显眼。 他掩下错综复杂的心绪,“娘娘想见微臣,有何要事?” 看他疏离的眼神,孟乐浠心里按说应是不快甚至郁闷的,可出乎意料的并没有。 她莫名地心里一松,好像此番只是想亲眼看看,知道他这些年过得如何。 他依旧清风朗月,也是最好的一个交代了。 孟乐浠须臾间打消了让他带她潜逃出宫的想法,此时倒是觉得有些许的尴尬。 蝉鸣嘶叫了一夜,待此时天明竟是越发安静地躲在了枝叶繁茂的树后,恼人的静谧。 “无事了,见林侍郎无恙就好。” 毕竟在她的记忆里,宋斯珩那厮好似没少给他苦头吃,不仅动辄克扣银两,在朝堂之事上也没少纵容世家欺负他。 孟乐浠仔细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倒也是暗自松了口气。 倒是林礼初闻言蹙了下眉,这当真不像能从她口中说出来的话。 想起宫中不出一日便流传出去的传言,和太子殿下莫名的诏令,他试探开口:“娘娘可还记得,上次同微臣说的话?” 孟乐浠突然拿到了夫子出的考题一般,食指不自觉缴着衣角,想着如何搪塞他才好。 “那自是在寒暄。” 寒暄? 差点让教养颇好的林礼初破功嗤笑出声。 然瞧见她的小动作,林礼初明了的眼中溢出些笑意,这点倒是不曾变过。 这下也明白刚刚陛下为何在棋局上步步紧逼了。 原是害怕啊。 他顺着孟乐浠的话往下接,“是了,那微臣便先行告退,下次再与娘娘寒暄。” 回德鑫殿的路上孟乐浠感到些怪异,越想越不大对劲。 她一边用他临走时给的药膏擦拭着略显红肿的手背,一边细想方才林礼初的下次“寒暄”二字怎么透着股咬牙切齿的味道呢。 刚走到殿门口,却意外看见羡遥抱着剑冷酷着脸站在台阶下,见她回来了便意料之中地行了个见面礼。 她傻掉了,顿在原地再迈不开步子。 都这个时辰了,莫不是宋斯珩还没去上朝? 浓郁的心虚感扑面袭来裹挟了她,让眼前紧闭的门变得万般厚重。 鹿衔站在羡遥边努力朝她挤着表情,做着哭脸向殿中使眼色。 下一瞬便得了羡遥一记眼刀。 鹿衔叉腰怒目瞪回去,毫不示弱。 白蔹瞧着这两人又开始了,无奈叹口气,上前主动帮孟乐浠推开了门。 “白蔹,琂儿呢?” 她脚下生了根一样不肯往前再迈步,艰难找着说辞。 “太子殿下早就被羡遥扛回东宫睡去了。” 孟乐浠在三道炙热的目光下被赶着进了内寝,刚一入内,厚重的门便重新阖上。 室内一片静谧。 她踱步慢吞吞往里蹭着走,朦胧泛着冷蓝的天光透窗洒了满室,眼前像笼了层薄纱。 宋斯珩果不其然坐在茶案边,单手捧着本兵书,听见她进来也不抬眸。 倒是沉得住气。 她阔步落座在他对面,伸手便夺了他的书,蛮不讲理地据为己有。 “渴了。” 孟乐浠倒是大方起来了,左右也是蒙骗不过,这皇宫里外处处是他眼线。 宋斯珩斟了盏茶,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拿起,不假思索地递到她的唇边。 玉瓷触到唇边,泛着热气的茶香扑鼻而来,她下意识往后避开了他的茶盏。 她侧眼望过去,他倒是执着得很。 分明拒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他却仍固执地举着不肯退后。 热茶的温度透过导热的玉器,将他的指腹烫红。 半晌,孟乐浠终是懒得和他继续拗,便就着他的手轻抿了一口,茶香瞬间溢了口腔。 下一瞬,眼前宋斯珩的俊脸贴近。 柔软的唇倾覆而上,温软厮磨。 5、趁人之危 “你唔……” 一股热气猛然间蒸腾到脸上,烧得孟乐浠红了脸颊,耳朵通红。 她猝不及防地握紧拳抵住他贴近的肩膀,单手支撑住自己被侵袭时惯性后仰的身体,另一只手使劲想要推开他,却失了几分力道。 宋斯珩不打算就这般放过她。 他一手覆住她抵触的手,紧紧桎梏牵引着到她腰后,将她的双手一并攥到自己宽大的手掌中,用臂膀支撑着她无力的身体。 另一只手五指张开青筋毕现,抚在她纤弱修长的后脖颈往上,从柔顺乌黑的墨发中穿过,发丝从指缝中倾泻而出,他紧扣住她的脑袋亲近她。 高挺的鼻梁和她温热的气息纠缠,染上殷红的薄唇沿着她饱满的唇形辗转厮磨,探出舌尖勾勒着唇瓣的弧度,像细细在品熟透了的石榴籽。 倏然间舌尖一痛,他滞涩住。 孟乐浠紊乱着呼吸挣开手将他推开些许距离,杏眼含着汪汪的水汽看他,带着颤声:“宋斯珩,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这一切来得都太快了,那瞬间的触及甚至让她大脑放空,只觉得心跳从未如此猛烈过。 被咬了一口的宋斯珩只觉口腔中苦涩蔓延,他吞咽了下滚动的喉结,黑而沉的眼睛被染上红意。 他吐出口浊气,舔舐了一下泛着水意的唇角,哑着嗓子:“当然知道,不然宋允琂怎么来的?” 如愿看见孟乐浠气红了白皙的脖颈,活像被踩了尾巴跳脚的猫。 “无耻!乘人之危!一点都不君子!”她乱着思绪只得虚张声势似的掩饰着慌乱。 宋斯珩轻声嗤笑,睫毛轻颤。 君子,何谓君子?林礼初那样的吗? 她永远都偏爱林礼初,双手捧着圣洁的高山之雪一样,从来吝啬的舍不得分他半分眼色。 他抬眸,掀起波澜的眼睛愈发滚烫。 温热潮湿的气息重新倾下包裹她,熟稔地找到她敏感的位置,舌尖步步紧逼直到她松懈其中。 孟乐浠刚朦胧着试探回应他,下一瞬宋斯珩控制着力道齿间猛然用力,而后毫不恋战,干脆撤离开。 她诧异地瞪大了眼睛,双手紧紧捂住嘴巴,嘟囔不清地控诉他:“你咬我?!” 他站起身整理自己被扯得皱乱的衣襟,平复着错乱的呼吸,肿痛的苦涩仍旧在口中挥散不去:“疼吗?” 不及他万分之一。 这话落在孟乐浠耳中,赤裸裸成了挑衅。 “你站住!再来一次看我不咬死你。”她用手背擦拭过唇角,恶狠狠放下狂言。 宋斯珩迈出门槛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见她仍是满身的戒备,而后抿唇再也不停留地离开去上早朝。 憋了一肚子气的孟乐浠被硬生生堵了回去,看见他垂下的眼尾,让她下意识再说不出口那些难听的话。 又被这男人灌了什么迷魂汤了,他惯会摆出受狠了欺负的模样让人心软,善用这副皮囊到了极致。 她暗自唾弃了自己一瞬,而后沏了盏茶一饮而尽,试图冲散口中的甜腻。 静谧的室内纱影摇曳,拉上了遮光的帘子后不一会儿困倦袭来。 解了衣襟便重新卷进了锦被里,发丝被她用手拎起一缕在胸前打着卷儿。 愣是困但睡不着。 她不自觉放开被蹂躏了许久的发尾,食指蜷起用指节抵在柔软的唇瓣上摩挲了两下。 当真是第一次和一个人这般亲密。 原来男子的唇也是这般温软可欺的。 他的气息裹挟着清冷的木质香,从未这般浓郁过,情动时连气味都变得馥郁勾人。 “娘娘?娘娘?” 孟乐浠猛然间回过神,把脑海里的那个画像用力擦掉,心虚着做出不少小动作。 她讪笑着坐起身,单手扇着风驱散着脸上的热意:“怎么了鹿衔?” 鹿衔扭头看了看寝殿里置换的冰,而后不解:“好生奇怪,这寝殿也不热啊。” 站在一旁的白蔹自是注意到了孟乐浠红肿的唇角,和她躲闪避开的眼神,便从善如流地上前接话。 “不如叫内务府再搬来一桶冰备用吧。” “行,那我去了。” 鹿衔不作他想,行礼过后轻快着脚步离开了寝殿。 眼看支走了她后,孟乐浠心下松了口气,脸上的热意也渐渐消散下去。 白蔹蹲下身子到床榻旁,凑近孟乐浠,从袖子中拿出一瓶崭新的药膏,舀出些许轻轻涂抹在她的唇角上。 “娘娘,这是陛下走前给留下的药膏,用以外敷。” 清凉的芍药薄荷敷上以后当真少了肿胀感,舒适也不刺痛。想起药膏,孟乐浠拎过脱下的外衫摸了又摸。 她垂眸翻找了半天,怎么也没找到。 林礼初送给她的药膏找不见了。 孟乐浠丢开外衫,许是刚刚被宋斯珩给顺走了去,这厮的心眼惯来是比绣花针还小。 不过确实是应该桥归桥路归路了。 今日见林礼初,也算是了却一桩心事。 “白蔹,你可还记得我娘亲给我的那枚玉佩?” 白蔹给她换药的手一僵,“当年被当作定情信物,至今还在林侍郎那里,您不会……” 见她想岔了,孟乐浠及时打住摆了摆手:“突然想起罢了。我困极了,你先出去吧,我自己上药就好。” 她接过白瓷的小罐子,指尖不自觉顺着手中瓷罐的纹路临摹,阖上眼睛暗自思忖要寻个契机把这玉佩给取回来才是。 …… 太傅学堂上,静谧肃穆。 四下无声,只有墨笔在宣纸上摩擦滑过的粗粝沙沙声。 小太子端坐在矮凳上临摹着字帖,手下虽未停,大眼睛却早已经跑神空洞了,了无精神。 一道矜贵黛紫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身侧是一个佩着剑的玄袍男子,两道影子倒映在讲师的课桌上。 一阵闷热的风从门口袭来,吹起了他花白的胡子。 原本独自沉浸在温课中的太傅回过神来,顺着抬眼望去刚要行礼:“恭迎陛下……” 宋斯珩抬手止住了他,如此声响也不曾引得宋允琂的注意。 太傅便和羡遥一同默默出去,将门重新阖上。 他站在身后看他的课业,字迹虽稚嫩,行笔顿挫间并不算流畅,但已初现轮廓。 宋允琂当真是乖得很,从小起就不调皮胡闹,读书习字、君子六艺,颇有他儿时的样子。 也就在他娘亲跟前才显得几分活泼,而像此时这般在功课上不专注的时候为极少数。 这道注目着实有些直白,如有实质般戳在他的后背上。 宋允琂抬眼一看,笔尖慌乱中一歪,乌墨刺眼地毁去了整张宣纸。 “爹爹?” 他心虚出神却被抓个正着,蜷缩起手指,囫囵着想要遮盖住写坏了的字帖。 宋斯珩抽出他压在小臂下的纸张,默不作声地看了又看。 “琂儿可是有烦心事?” 他垂下毛茸茸的脑袋,噤声了半晌,似是不知该怎么说起才好。 宋斯珩也并不催他,撩起袍子落座在他对面,取来一张崭新的纸默写着策论。 一大一小从同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人面面相对,静坐在案牍前,面上带着同样的愁意。 “娘亲是不是不认得我了?” 宋允琂眨着粼粼的眼睛看着他,软糯着嗓子问道。 她昨晚被扑醒时对他疏离陌生,和从前的亲昵截然不同,就连今日来学堂上课也听见世家学子偷传着听来的风声。 太傅竟也不置一言,只将他单独带来习字。 宋斯珩放下墨笔到一旁,墨点滴在宣纸上晕染开,戳破心绪间扰了心神,同时毁了纸张。 “娘亲只是一时病了,她会想起来的。” 也不知是说给稚儿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苍白的言辞间,二人对视一眼,原来同是天涯沦落人。 无言间,父子从未有过的心有灵犀将他们紧紧拧在了一起。 …… 这一觉昏长,醒来时便已是月明星稀。 孟乐浠百无聊赖地坐在桌前,面前尽是些自己喜爱的吃食。离得最近的糖醋小排冒着香气,勾得她食指微动。 刚一触到筷子,就被鹿衔及时按住。 身后的白蔹阴恻恻出声:“娘娘,您不等陛下来了一起用膳吗?” 孟乐浠再没了耐心,抽出手不满地蹙起眉,愈发烦闷。 凭什么非要等他,以前在孟府吃饭根本就没有他上桌的份。 从认识他起,似乎除了她生辰摆宴和过年喜庆时,他们二人同桌吃饭的次数屈指可数,她也不曾注意过。 她刚要再执起筷子,羡遥来了。 他来去无踪,轻着脚步就到了她面前行李,平着嗓音回禀道:“邻国平昌公主已到边境,陛下正派遣使臣对接,娘娘先请用餐不必等陛下。” 孟乐浠噌地一下火就上来了,狠狠拿起筷子一掷,在桌面上发出声响。 “有事也不早点讲。鹿衔,关门!” 便是有食欲闻言也倒了一半的胃口,她向来不喜欢等人,果真是一到了皇宫处处都要受人掣肘。 倒是鹿衔关上门后沉着脑袋在回想着什么,滴溜溜转着眼睛,突然间一拍手似乎想起了什么。 孟乐浠抬眼和她对视上。 “娘娘!这平昌公主怕是此番来和亲的!” 6、莺燕环伺 夜色浓稠,月下寒意渐凛。 德鑫殿巍峨的屋檐下坠着两盏雕琢游龙戏凤的红灯笼,殿内却是一片昏黑。 “咚咚!” 羡遥曲指响亮地叩了两下寝殿内的门,无人响应。 “……” 空气愈发凝固稀薄,他略显局促地皱了下鼻子,退后一步抱剑垂眸。 屋内被反锁,宋斯珩进不去。 从他方才踏入殿中就直觉不对劲了,刚是入了夜的时辰却早早熄了灯,婢女全然不见,若不是门口亮的那两盏灯笼,都要怀疑这成了空殿。 他按捺住不安,径直穿过漆黑的殿前,当抬手推不开内寝屋门的此刻才证实了猜想。 孟乐浠故意的。 他额角的青筋止不住胀痛。 她昨夜偷跑,今日见了旧日情郎,怎还是他犯错了不成? 他低而沉的嗓子开口,语气带着些退让诱哄:“先开开门,可好?” “咔” 厚重的门被鹿衔干脆利落地推开,露出了一人宽的罅隙。 室内淡黄的光照映出来,馥郁的麂绒香味瞬息间扑面而来。 下一瞬一团黑影被丢到了羡遥怀中,他下意识接住手中的一团柔软,触及的是一床蚕丝薄被。 鹿衔空出了手,便撑在了门侧,嗓音清亮地说:“陛下,娘娘困倦便歇下了,恐无法侍寝,请您移驾别处歇息。” 抬手挥袖带风扫出,殿外那灯笼便被熄了光,彻底陷入黑夜中,一片冷清。 抛下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而后不作停留地关上了门。 闷重一声过后,屋檐顶三两只乌鸦振翅飞过。 他孑然隐身在黑夜中,像被抛弃掉的影子。 宋斯珩抬手捂住抽痛不止的胃,额前布起了层薄汗,宽大的袖子遮掩住苍白冒着青筋的手。 脚步向前踉跄一下,他单手撑在门框上,低头枕靠在手腕上。 被宽袖掩下神情,许是疼得厉害的缘故,阖起的眼角沁出一点水意,他尤嫌不够的眷恋着屋内温软的气息。 “栀栀。” 他颤着嗓音喃喃低语,胸腔微震起伏。 羡遥一看便知,宋斯珩这是胃疾又犯了。 他才处理完堆积的政务,晚上被突如其来的邻国使臣绊住了步子,再派遣京城官员前去接应,根本无暇吃饭就赶了回来,却不想吃了个闭门羹。 羡遥上前撑起他,分担他的重量:“陛下,可要宣太医?” “不必,扰了她休憩。” 说是休憩,可皆是心知肚明这不过是个敷衍晃人的借口。 宋斯珩暗自用力按压住胃部,另一只胳膊抽出他的搀扶,仰头示意了下侧殿的位置。 “将那处收拾出来,今夜暂住。” 羡遥顺着视线扫过去,便领命又去唤来几个婢女,带着去了空置已久的侧室。 …… 天光大亮,一夜好梦。 孟乐浠在院中伸了个懒腰,深深呼吸了一口清凉的空气。 这个时节的栀子树开正茂盛,花团锦簇的花苞绽开,莹白馨香一片。 她抬手摘下一朵姣好的栀子花,凑到鼻间轻嗅。香味沾染了指尖,她小名便来自这了。 娘亲生她那日,听说府院中一向凋敝的栀子树一夜盛开,纷纷扬扬撒了漫天,自那日起父亲便官运亨通,不过半年便位极人臣。 烂开栀子浑如雪,已熟来禽尚带花。 倒是巧得这院中也栽了满园春色。 她心情颇好地坐在树下吊着的秋千椅上,念起昨夜将宋斯珩拒之门外,当真出了闷在心口的气。 还说哪门子的伉俪情深,只她一人。 光是听闻那公主要来和亲,就叫他原形毕露恨不得亲自迎接了吧。 白蔹在茶几前煮好了茶,放置在一旁等着稍微凉却些。 鹿衔执着薄扇在耳际扇风,不时从侧推一下晃晃悠悠的秋千椅。 她笑着打趣:“白蔹姐姐你是不知,昨晚我值夜,娘娘让关了门不让陛下进,我瞅着当时他和羡遥脸都黑了。” 难得看见那天天抱着剑的冰碴子手足无措捂着被子,饶是红了脖子也不敢硬闯。 果不其然今日宫里就传了个遍,双厂阎王给被拒入内屈居侧室的陛下扇了一夜的蚊子,浑身的戾气都要被咬没了。 杀戮无数的利剑也有捕杀蚊蝇的一天,鹿衔光是听着婢女传来的消息就笑了一早上。 白蔹倒是平静,斟了杯沁香的茶递到孟乐浠手边:“我听闻陛下犯了旧疾,胃痛了一晚。” 舌尖一烫,孟乐浠被噎了一下,咳嗽着将茶盏递回给白蔹。 白蔹拿着巾帕凑到她唇边将水渍揩拭去,有些懊恼还是没把控好水温,她贪凉,对热的确有些敏锐。 孟乐浠吞咽了下喉咙,心虚地飘忽着眼睛,又想到了从前。 他这旧疾令她实在印象深刻,甚至说与她脱不了干系。 当年他入府时十岁,身形却瘦弱的比不得小他三岁的孟乐浠。 他刚一入府,莫名就分走了父亲母亲一半的宠爱,专门请了名师厨子做药膳调理他的身子。 还赐了他府内最好的一处院落,那是她原本要来学琴风雅的地儿,半路就这么被截了去。 直到有天他闯入了她的栀林。 她烦极,恰巧父母南下采买半月归不得家,她就将他丢入了柴房。 白日里伺候她衣食住行,烹茶端水,晚上就回那湿冷的地方过夜。 他笨手笨脚的总是出错,不会簪发髻扯痛她乌发,不会点妆,在她脸上使的胭脂没个轻重,气得她常对着镜子红了眼。 她气鼓鼓着罚他不得进食,长长教训。 可不过一个雨夜的工夫,他便病了。 被发现时,他浑身滚烫,无力地陷入毛草中,潮红的脸像喝了一坛子的烈酒。 娘亲和爹爹连夜归来,急得罕见地没了章法,阵仗大的请来了民间最负盛名的医师,可他仍落下了个胃疾。 父亲唯一一次怒极了指着她,要罚她跪三日的祠堂。 孟乐浠吓得怔愣在原地,无声抽噎揪着衣角,粼粼的眼睛红肿得可怜。 眼泪止不住扑簌簌落下,水光朦胧的视线里呆呆地望着宋斯珩,看他向她的方向抬起消瘦的手,似在执着等着她过去。 顶着父亲斥责到火冒三丈的眼神,她蹭着踱步到他身侧蹲下,握住了他的手。 就连他的指尖都热得泛红。 滚烫炽热的体温传递到她的掌心,下一瞬她便被带到了他的胃处。 她抬眸看他,他因为生病眼睛比哭过还红,强撑着疲倦单薄的眼皮,细密漆黑的长睫毛遮掩不住眼睑下的青色。 他喑哑着嗓子,安抚她:“栀栀,不痛了。” 她扭头就趴到母亲怀中号啕大哭起来。 而那三日的祠堂自省还是没躲过。 孟乐浠回过神来,重新晃晃悠悠荡起了秋千,“白蔹,这是他自己不好生吃饭,怪不得我对吧?” 白蔹好笑地看着她,随后顺从点了点头:“自是怪不得娘娘。” 心里却暗道她的口是心非。 不过一会儿,殿外的婢女送进来了一堆卷起的画像。鹿衔摆开在几案上挨个摊开,眼睛愈发明亮。 “娘娘这是要?” 孟乐浠走到案前,打量一番过后指尖逐个点过。 “这个,这个,还有这些个,送去给宋斯珩。” “白蔹,传召她们进宫赴宴。” 竹清园,廊亭下二人执子对弈。 林礼初显然回去好生苦练了下棋,这次倒是有了他的章法,不疾不徐走着兵法。 一来一往间宋斯珩颇有耐心,瞧他究竟走的哪门心思。 他启唇:“邻国使臣可有异动?” 林礼初从善如流地应下:“陛下放心,他至今未出院落,已派了人手轮番盯梢。” 竹林一片窸窣声掠过,惊了群燕,振翅而过。 羡遥抱着画像现身,仓促间发梢还夹带着一片青竹叶,耳根泛着红,活像刚被谁调戏了一番落荒而逃一般。 他抱拳而立:“陛下,娘娘送来的画像。” 话落,不约而同引来两道炙热的瞩目。 宋斯珩将黑子丢掷回棋盒之中,侧过了身子瞧着他,示意羡遥打开。 “嗯?打开看看。” 羡遥开也不是,不开也不是,捧了块儿烫手山芋一般进退两难。 他抬眼看了眼林礼初,好巧不巧还碰上了陛下的眼中钉在场。 他喉结滚动,犹豫道:“现在吗?” 林礼初甚是识人眼色,敏锐地捕捉到他神情不对,主动就要请辞:“陛下,微臣礼部有公务在身,恐下不完这盘棋了。” 宋斯珩隔空扶起他行的礼:“无妨,皇后丹青一向拿手,一同观赏便是。” 羡遥只得就此展了画卷,满庭死寂,只闻竹叶摩挲作响之声。 宋斯珩眯起了清冷的眼端详眼前的画像女子。 娇媚可人的,温软贤淑的,疏离淡漠的,英姿飒爽的…… 他从棋盘上拿起几枚棋子,随即挟风而去,将画像打落在地。 孟乐浠倒是当真大度,恨不能将他推给旁人才好落得清静。 羡遥悻悻道:“娘娘请您御花园赴宴。” 另一边的御花园已是别样风光。 丝竹罄耳,古琴悠长,舞伶环伺。 腰肢纤细的舞女露出姣好的身姿,赤足一点一跃从地面腾空,脚踝上的银铃作响不休,薄纱覆面随着风起面容若隐若现,媚眼如丝。 一舞过后便蜂拥了上去,低声浅笑着哄着她展颜一笑。 她低头便含住了舞女递到她唇边的葡萄,口中的果酒陈酿逐渐上头,她稍凑近了身侧的人轻嗅了她发丝。 口齿不清道:“你身上好香。” 正欲问问她用的是何香薰,下一瞬却腾空而起,失重眩晕间她难受地挣扎,手抵住了宽厚的胸膛。 一股熟悉的清冷气息将她裹挟。 驱散走了几分醉意,她半眯起眼睛打量他,宋斯珩阴沉的脸映入眼帘。 他垂眸舍给她几分目光:“不是冲着我摆的宴吗?” 怎么你倒是跟个轻佻浪荡的世家子一般,莺燕环伺。 孟乐浠叹了口长气,愁眉不展:“不想误了良家女子。” 山猪连她这种细糠都吃不下,那何必耽误更多女子如她一般困囿在这方寸之地。 半晌,耳边的喧嚣再不见,她瞳孔逐渐涣散,终是敌不过困倦,阖上了眼。 耳边是他怦然有力的心跳。 “昨夜邻国公主此番来得蹊跷,我临时召人前去盯着以防异动,并非有意忘了通传你不必等我用膳。” 他清冷的声音开口,低语轻哄着解释道。 孟乐浠下意识揽紧了他的脖子,将脸埋入他的脖颈间,温热的唇蹭过他的下颌。 他步伐微滞,喉咙滚动。 她在他耳侧开口,吐出的热气带着扰人醉意:“胃还疼吗?” 晚风徐徐,庭院中的栀子在空中飘忽坠入她怀中。 他感觉自己也醉了,在此刻。 7、姿色尚佳 酒劲上头的孟乐浠当真难缠,她的酒量撑死不过两盅,哪想乱花迷人眼,先将她给迷上了。 金丝勾勒的床帷落下,凌乱不堪的被褥上,宋斯珩衣襟松散露出冷白的胸膛,紊乱着呼吸竭力抑制吞咽的喉结。 “美人儿……” 一只纤细的手抚上他线条流畅的脖颈,指腹摩挲。 温热的触感下他敏感的脖子蒸腾上一股热意,蔓延着红了耳根。 那只手顺着就要往下,刚落到了冒着薄汗的胸膛上时,宋斯珩抓住了她的手。 他哑着嗓子,声音不复清冷:“够了。” 趴在她身上的孟乐浠顿住,怎么,她这是被拒绝了? 向来只有她想不想要,从没有她得不到的道理。 她挣开他的桎梏,将双手落在他的两侧,撑起了身子。 孟乐浠居高临下地眯着眼睛去瞧他,倏尔间意识到了不对劲,她蹙眉,嫌弃道:“莲儿,你的脸怎么变大了。” 宋斯珩挑眉,才刚一会儿的工夫,她又换人了。 先是青青,再是雅竹,现在是莲儿。 他可以是任何女子的替身,就是认不得他是谁。 孟乐浠略带挑剔的眼光从上到下审视过一遍,而后诧异地瞪大了眼睛。 她指着他的胸,满目的不可置信:“怎么偏就这处小了?” 他对上她惋惜又欲言又止的模样,紧抿了下唇,眼中翻涌的情欲褪尽。 “不过……姿色尚佳。” 她倒是毫不吝啬着夸奖,复又想贴上来动手动脚。 见她月上枝头了还不依不饶,神采奕奕的毫无困意,他索性拎住被角,用力一裹将她围了起来。 被困住手脚的孟乐浠像被春意裹挟住的蚕,动弹不得,尚未来得及挣扎,下一瞬室内陷入一片昏黑。 红烛被灭去。 四下寂静无声,平仄错落的呼吸声被放大。 一阵冷香袭来,她被圈进了一个怀抱中。 宋斯珩侧卧着面对她,一只胳膊搭在她的腰间,手落在她的后背上轻缓地拍着。 她不自觉地感到眼皮千斤之重。 月光寂静洒落,青丝交缠安静落在枕间。 突然孟乐浠惊醒了一般,猛地抬起头。 “嘶……” 一记闷痛从下巴传来,打散了他的睡意,他连忙收紧了在她身后的手,低头去瞧她。 他紧张道:“怎么了?可是做了什么噩梦?” 孟乐浠推开他就匆忙着要去披外衣,急得手忙脚乱。 繁琐恼人的衣裙在纷乱的榻上找不到了腰间的束带,她眼中泛着水意,口中念叨着“完了完了。” 宋斯珩拦住她,温热宽大的掌心有力地握住她有些抖的手,抬手梳理着她蹭到了脸上的发丝。 “什么完了?” 她攥住他的袖口,瘪着嘴巴:“我的贴身侍卫找不到我,我就惨了。” 他心下诧异,这是在说他吗? 宋斯珩感到有些好笑地凑近她,循循善诱:“怎么就惨了?” 一些记忆瞬间闪过她的脑海,雨季初过,寒意乍起。 鸦青的瓦檐下,清晨一片朦胧雾气中,青涩的少年冷着脸立在茶楼门口。 或许是等了一夜,朝露早就沾湿了他的外衫,凉意渗透过肌肤将他的脸色变得苍白。 就连向来殷红的唇此时都显得干涩。 楼上开了扇窗,探身趴出了一个身姿婀娜的女人。 老板娘伸了个懒腰,眸光瞥见了从昨晚便守在此处的宋斯珩,颇为唏嘘地扭头看了眼正对面的房间。 木门紧闭,小娘子许是仍未睡醒。 倒是可怜了她那童养的小夫婿。 再是容貌姣好又如何,进了有钱贵女家的门楣,还不是要唯命是从、俯首帖耳。 不会讨人欢心的性子,落得这么个下场倒也当然。 老板娘“啪”地合上窗户,准备去开门营业,临到楼梯,又拐了回去,叩响木门。 “小娘子,晨时了,可要起来用膳?” 半晌,吃饱喝足的孟乐浠满脸餍足地迈出茶楼,手中还拎着一兜新买的话本子。 刚一出门,就看见了正对着她面若冰霜的宋斯珩。 他本就冷清的眼睛此时更是摄人,黑而沉的眸子看着她不言语。 孟乐浠难得心虚,后缩了一步:“我不是都叫白蔹和鹿衔回府了吗,你怎么还跟来了?” 见她强词夺理的样子,他“嗤”的一声溢出唇角。 真是小白眼狼,她分明是忘了还有他这么个人,却偏要倒打一耙。 “我闲得没事找事。” 他倾身拎过她的话本子就大步往前走,不欲等她。 身后传来哒哒的脚步声,她拎着裙子一边蹙眉躲着潮湿的小水坑,一边紧追着他。 宋斯珩缓了步子。 下一瞬,她扯住了他衣袖,快一步站到了他眼前。 “够了啊宋斯珩,我答应你,以后再晚都回府。” 小孔雀一样的贵女原来也不是不会动容。 思绪纷飞回到现在,宋斯珩倒是意外没想到她失忆喝醉了还记得这个约定,暖意滋生蔓延。 他又不会真的把她怎样,每次受气的不都是他吗。 正在他想着怎么哄她睡觉时,孟乐浠猛不丁冒了句:“不回府他就会装柔弱,博得我父母亲的爱怜,害我受冷眼。” 她咬牙切齿,恨得眼睛冒着凶光。 “……” 是了,在她印象里,他就是善于表演的心机白莲花,专门抢她宠爱来的。 他无奈叹口气,一朝回到了原点,前路漫漫,道阻且长。 孟乐浠想到了什么,指尖一顿,又褪了外衫倒头重新窝回床榻内里。 她侧过身闷头面对着另一边:“唔对,他现在是皇帝了,没空再来逮我。” 声音有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落寞。 他看着背对着自己的身影,小心地躺了过去,揽过她的小腹,将她完全裹入怀中。 阖上眼睛,一夜无梦。 …… 待天蒙蒙亮,晨光稀薄地透入屋内。 宋斯珩指尖微动,没有触到另一个温热的体温。 他下意识收紧了小臂,却落了个空,怀中早已没有了人。 他眯着眼睛睁开适应光线,将手摸索着探入另一半被褥中。 里面散尽了温度,想来孟乐浠早就起了。 这着实不像她的风格,她早起的次数怕是这几年来也屈指可数,醒早了就会对他摆一整天的脸。 他刚要召人来问问她去了哪,余光就看见了凌乱的屋子。 活像遭了土匪洗劫一般。 梳妆台上被全部拉开的妆奁盒,铺散了一桌面的首饰。 散落的珍珠、翡翠玉石、金钗银钿…… 就连她平时最是喜爱的栀子步摇簪都被弃在了一旁,并未收纳。 他起身走在妆镜前,替她收整那些首饰,沉下眉心思衬起来。 “宋斯珩!” 响亮清脆的一声从门口传来,他停下手抬眸望去。 她穿了一袭白色的衣裙,未染妆发,素着白皙明艳的脸庞,柔顺乌黑的青丝有两缕垂在胸前。 像开在不败春里最娇艳的栀子花。 她看见他醒了,便气势汹汹直奔着跑过来。 站定的太急,带来的穿堂徐风吹动了他鬓角旁的发。 孟乐浠喘着气,眸光粼粼怒瞪着他,平息自己乱掉的呼吸。 宋斯珩倒也不急,只斜靠在梳妆桌前,等着她开口。 不过须臾,她一只手插在腰间,一只手抬起,掌心向上对着他,生怕他不懂还勾了勾指尖。 她挑起尾音:“懂?” 他恍然,懂了,夫人来要钱的。 他倾身抽出梳妆台上右边数第三个妆奁盒,扒几下后从中取出了一个雕琢祥云貔貅样式的玉佩,用力一掰,开了。 从中倒出了一把金钥匙。 他放入她掌心:“这个是我的私库。” 孟乐浠瞥了眼藏钥匙的玉佩,这可真是个好东西。 扣合起来的时候和普通的玉一般无二,接口像一道自带的纹路,通体翠绿,竟也暗藏玄机。 宋斯珩又转身去摆放着满满画本的书桌前,抬手按下第二层从左数第三册画本侧封。 而后摆置在桌面上装点的花瓶忽然陷入了进去。 他将花瓶拿起,从凹陷的书桌中取出了第二把金钥匙。 “这是你的私库,我在外的房产地契和从商营收都在你库中。” 她额角抽动一跳,这么隐蔽又熟悉的法子也只有她能这么干了。 孟乐浠回头示意了一下跟在身后的白蔹,她捧着一个红檀木的小盒子递到跟前。 精致的盒子上纹路沟壑繁琐,外边挂着一把黑曜石制成的锁。 她指了指道:“那这个钥匙呢?” 这个锁当真难开,撬也撬不开,丢进火中炙烤也炼不化。 想来是藏了什么价值不菲的东西。 对于一觉睡醒丢了七年记忆的她来说,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就同如日中天的孟国公府也有没落的一日,青梅竹马的未婚夫婿也有相逢陌路的时候。 所以不要把安全感寄托给任何人,还得靠自己。 孟乐浠早时醒来醍醐灌顶,这酒让人甚是通透。 搞什么都不如搞钱。 向来不沾铜臭享尽荣华的贵女,心里暗衬起自己的版图。 宋斯珩看着盒子,倒是饶有兴致了起来,实则这盒子里装的什么他也不知道。 每每问起,她都含糊其词地收了起来,勒令他不要碰。 不过他自是暗中晓得这钥匙被藏在了何处。 在她的贴身香囊里。 他勾起香囊,绕开绑束的金丝,将其从中取出。 孟乐浠开锁时,他迈步上前,低头去瞧这装的到底是什么。 “啪” 清脆的一声,锁开了。 掀开一看,是一支百年白玉雕出的发簪,通体晶莹雪白,光下泛着温润剔透的弧光。 发簪静静安置在铺着玄青丝绒的缎面上,衬得盈盈夺目。 倒是和她一向喜欢的发钗甚是相配。 孟乐浠意识过来这是什么,猛地合上了盖子,欲盖弥彰地丢给白蔹。 这着实是个烫手山芋。 为时已晚,身侧的气压早就在触及的那一刻变得低沉,一股寒意攀附上她的脊背,头皮冻得发麻。 “孟乐浠,你不需要解释一下吗?为什么你还留着林礼初的定情信物。” 他逼近她,风雨欲来。 8、初见梦貘 许是那日春光惑人,纷扬落下的花瓣娇嫩,生动的恍若昨日。 孟国公府后院,青草茵茵。 十五六岁的少女闭着眼睛,闲散躺在草地上。 修剪过的嫩草像刚破开初春的信号,张扬跋扈地向上抽条着身子,和田碧玉一般的色泽大片大片蔓延在眼底,怦然勃发着生命力。 午后的热气逐渐散尽,经了一日阳光沐浴,它饱了辘辘饥肠终于餍足的随风摇晃,散发着光合下土壤烘烤出的洋洋暖意。 又一阵风过,它刺挠着孟乐浠的手腕。 不止手边痒,她悄悄睁眼,半眯了条缝去偷瞧身侧的林礼初。 心痒痒。 衣袖安静交叠着些许,她扬起的衣纱裙角被无声纵容着压在他小腿上。 他似是困极了,初出学堂就随父入了官场。 林老尚书可不像老孟,对女儿是千娇百宠,儿子若读不进书便当前世留下的孽缘养着,不出去危害黎民百姓就好。 三岁习字,五岁读诗,七岁阅览群书;国之大义,君子之道,克己复礼,有所为有所不为。 她也从没见过林老尚书展颜的样子,只见得林礼初每每提及父亲敬重的神情,与她孟府中鸡飞狗跳的生活比起,显得和家中不甚熟稔。 “乐浠觉得,我是怎样的人?” 久久,在她马上就要瞌睡得再撑不起眼皮时,他散了疲倦终于开口。 可这明显就是送分题,公子卓绝,世人皆知他如新生的莹白珍珠,经了厚重的珍贵贝壳打磨而出的珠宝,初现就足够惹人瞩目。 她抬手指向天际隐隐半现的圆月,此时太阳欲夕垂,另一边已有暗色。 “像皎洁的那轮明月。虽尚未轮值夜中,但一定会高悬璀璨。” 她扬起稚嫩的脸望着他,坚定,眸中亮闪闪的。 他听了心里定是开心的吧? 没有人会不喜欢赞美和肯定,她掩着雀跃的神色,故作镇定,实则写了满脸的骄傲。 沉浸在自己满分答卷的她自是没有看见,他眼中的黯淡和落寞。 倏尔间发间一重,林礼初侧身半撑起身子,倾近她。 她下意识小弧度瑟缩了一下头,滞涩了呼吸,在什么都藏不住的年纪轻易就赤红了脸。紧张的反手攥住了青草,指尖蹂躏着芽尖,泥土玷污了指腹。 她紧闭上眼,耳边心跳如鼓擂,轻抿了下水润的唇在静候着什么。 可什么也没等来,覆盖住她的阴影很快离开。 她疑惑地抚着被簪入发中的钗子,触手温热,带着他未散尽的暖意。 “我们做个约定可好?为期三年。” 她抬手,浅浅月色下与他勾了小拇指。 虽然如今已是可以许婚嫁的年纪了,也不知为何要三年后再允答复,但她应下了。 她早晚会摘得这明月。 孟乐浠起身送他离府时,转身撞见神色淡淡的宋斯珩。 他死寂般清冷的眼孤寂平淡,枯水般不起波澜,见她的白玉簪面上更冷一分,快了步子就与她错身而过。 后来似乎是林礼初似是叫住了他,便紧随他离开府中。 也是,他这么做定是不想惹来非议,叫她为难。 她欣欣然簪戴着钗子,小孔雀一样开着屏去了母亲的院落。 原来十年过去,这白玉簪竟然还在她的手中,甚至被她藏得这么严实当作宝贝一样防着宋斯珩这个家贼。 但也仅有被发现的那一瞬间她慌乱了手,许是她自己也不曾想到它会留存至今。 孟乐浠捋了捋思绪,发现如今这走向愈发不对,他害得她孟国公府被囚、姻缘不再,她现在不戳他两簪都算手软的了,他反倒还发什么火。 才不惯他的臭脾气。 孟乐浠当着他的面,开了红木盒将白玉簪取出,替换下发间的金钗。 她挑眉,眼中挑衅:“不仅如此,我还要日日戴。” 她就是故意的。 虽然只是逞口舌之快。 宋斯珩被气得嗤笑出声,她背着他私见林礼初他都忍了,现在还在他面前堂而皇之地戴着与旧情人的信物。 他声音冷如冰窖:“甚好,你不是好奇三年之约吗?如今你自可去寻答案。” 闻言她睁大了眼睛,好啊,这混账东西当年果真偷听他们讲话了! 她止不住地心底唾骂他无耻,恨不得拿眼神将他戳成筛子。 杀人犯法,杀人犯法…… 默默念着竭力克制自己的杀念,喘息间吐出一口浊气,不得不说她成功被挑起了旺盛的求知欲。 “若当初是你故意坏我好事,你就且等着我的休书一封。” 必须休夫! 这么阴阳怪气还不会侍奉的男子,留着也是嚯嚯自己命数。 宋斯珩脸色铁青,短短几日,这种话他就听了两次。 一次她大病初愈满眼抗拒,而这一次,为了旧爱。 他甩袖离开,羡遥在门口靠着看终于落下帷幕,见他转身就随手带上了门。 恰好风大,关上的门变成了用力闷重的一声。 下一瞬他就收到了前面人的一记眼刀。 他无奈撇了下唇角,揶揄了下唇倒也懒得解释,是风先动手的。 屋内,孟乐浠沉着脑袋来回踱步,食指屈起抵在下巴上摩挲。 “娘娘,再转就要晕了。”鹿衔随着她眼珠子滴溜溜绕了好几圈,抬手拉住了她。 白蔹将被褥的最后一丝褶皱抚平,走到她跟前:“娘娘在想什么?” 恐隔墙有耳,她扫了眼紧闭的屋门,刻意压低声音:“换装,易容,狸猫太子,武力压制。你们选一个,我们就出宫。” 鹿衔一副了然,我都懂的眼神,重重点头。 “这事我有经验,这次试试我的易容术……” 孟乐浠凑了过去,两颗脑袋挨在一起蛐蛐着行动计划,新奇地摸着她拿出的硅胶仿真人皮面具。 白蔹看着玩心大起的鹿衔,和被蒙在鼓里的娘娘,伸手将两颗毛茸茸的脑袋隔开,顺势一掀夺了人皮面具。 “鹿衔,别逗闹了,陛下允诺娘娘可随意进出宫门。” “??” 反应过来的孟乐浠一把揪住鹿衔的小辫子,她逃走不及,扬声讨饶向白蔹招手求救。 白蔹默默退后一步,镇定自若地挪开眼睛,只当她活该。 天子脚下的皇城一片富庶,倒与她记忆中的模样相差甚大。 不仅没有国破重建的低哀民怨,反倒是民风开放更甚从前。 锦绣铺面里的掌柜是男子,就连那胭脂行当的伙计也是年轻的小伙,光是往门口一站就揽了不少女客。 不过今日的倒是怪异。 寻了处雅致的茶楼向下望去,过往的人不论男女老少,额头都用朱砂点缀着一个红泥点。 她们一行三人本就惹人注目,不曾妆点眉心更显得另类,前来奉茶的小厮都一副欲说还休的神情。 这是什么新的京城潮流? 她甚是不解:“白蔹,他们怎么都点着红钿?” 白蔹将茉莉花茶推到她手侧,温度适宜,醇香的花味扑鼻清香。 她道:“今日百鬼祭祀,又称鬼沐节。” 名门望族的小姐少爷多在这日闭门不出,恐被恶鬼缠身坏了家族气晕,所以她不知确实正常。 每年的这日阴气至寒至盛,到了晚间便会鬼门大开,阴阳失衡便克制不了有戾气的恶鬼或冤死的亡魂来到阳间。 穷凶极恶或手中沾了过重杀戮的人往往在今日会离奇横死。 传说就是被亡魂缠身而死。 也有极少许的良善之人不慎开了天眼,曾言看见过厉鬼横荡却毫发无伤,那便是得了天道垂怜,此后必定鬼怪绕行、厄运消散。 为了防止家中年轻子嗣沾惹鬼神,被抽走了阳气,长辈便会在他们额间点缀朱砂以镇魂。 晚间篝火与鬼车游街以送冤魂平息戾气,好早日轮回,再结善缘。 孟乐浠一贯不信鬼神之说,尤其不久前还在鬼门关里走了一遭,若真有阎王殿,她倒想去看看她的命簿。 茶凉,留了半盏。 夜色逐渐浓郁,月上枝头,街道出了许多商贩来卖面具。上面几排挂着的都是张牙舞爪,青面獠牙的凶兽。 她指尖随着视线扫过,这是梼杌饕餮,那个是上古穷奇,模样当真是慑人的紧。 正蹙眉找不到喜爱的面具时,她眸光一亮。 ——山海经中的梦貘。 它长着一个挺而翘的长鼻,毛茸茸的雪白毛发栩栩如生雕刻在面具上,触之柔软细腻。 她刚想扭头让鹿衔瞧瞧,“你们看……” 身后早已没有了人,四下空荡杳无人烟,白蔹和鹿衔不见了踪影,就连熙熙攘攘的人群也腾空消失,再不见戴着凶兽面具的百姓。 月色像巨大的漩涡,眩晕间她看见了一只身形百丈的神兽,孤高清冷地卧在月下,抵靠着城墙。 辉光静谧洒下在它柔顺的皮毛上,泛着莹白光泽,她攥紧了手中的面具,那许是和它一般无二的触感。 她恍惚间看见了一双紫色的眼睛,神祇般低下硕大的头,望着她时眼波流转,像一张细密又勾人心魂的网,不留余地地牢牢笼罩住了她。 眩晕之下她试图抓住它,却远远落了空。 ——那是梦貘的眼。 9、神祇梦境 梦貘,传说中在九重天的三大梦兽之一,也曾现身被人载入《山海经》中。 它吞噬噩梦为食,也有另一个说法,它常化为人形将搜集的梦境与说书人换取吃食。 夜一深,孟乐浠回神间隙,街道空旷。 莹莹灯火缀在屋檐下,各色的灯笼点亮华灯中的皇城,红墙古刹,青砖瓦黛。 寂静中的繁华和夜色浓郁却异常明亮的星星相辉映,显得古怪非常。 眼前的神兽冲出圆盘一样的月亮,流星般的速度像坠落的星星,踏月而来。 它像神祇,却又带着凶戾落在她眼前。 略长向下弯曲起的鼻子,脸似森林中的麋鹿,额间点缀着精致优雅的白色花钿,隐隐闪烁着金光。 有着厚而柔软的爪子,背上是无风而动的长长毛发,月色似雾白色的绸带缠绕在他的四周,仙气迎风。 它紫色的眼睛好看极了。 孟乐浠怔怔地看着。 下一瞬大雾四起,一股清晨朝露的寒意裹挟在雾中,她下意识掩袖挡在了眼前,退后抽气一声。 许久却无事发生,她垂下袖子,抬头去看四周,她早已失了方向感。 前方迷雾中有一道看不清的黑色身影,正缓步朝她走来。 在此等诡异的地方,她就像案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逃不到别处。 她攥紧了袖口,指尖大力到发白。 他所到之处,弥漫的雾气极有眼力见的退避开他。 美得雌雄莫辨的男人执着一把青色油纸伞,伞上用罕见的青金石颜料绘制着梦貘原型,颜料又称佛青,与高贵神秘的神兽相得益彰。 近了,雾气退避,她看清了他的脸。 是介于少年和男人间的一张面孔,原是位年轻的神祇。 他长发是深紫色的,隐隐流动金泽,有麋鹿精灵般的耳朵,还有一对紫色的角,顶部尖锐,锋芒毕露。 他额间是与原形一般无二的花钿,紫色的眸子像引诱的漩涡,危机四溢。 像毒蘑菇。 好看鲜艳的外表下,裹藏着一击毙命的剧毒,是糖豆,但不是谁都能拥有的。 孟乐浠心中警铃乍响,余光不断瞥着四周,要是等下情况不明她从哪逃生的可能性更大些。 神明杀凡人是犯天条的吧? 宋斯珩不是皇帝吗,真龙气泽有没有分给她一点? 之前见过它的人是怎么活下来的? 灵光一现,她混沌的心神突然清醒,找到了破绽之处一样。 她麻溜掏出口袋里的几枚糖炒栗子,捧到他跟前,故作镇定。 “吃吗?”吃了就别再吃我了啊。 她紧张得掌心沁出薄汗,扑簌着乌黑的睫毛,不时看他一眼是什么反应,实则一只脚后退一步,已经做好随时转身就跑的准备。 他更加靠近她,油纸伞的阴影覆下,果真看见她睫毛颤动的频率高了起来。 有意思。 他启唇:“梵铃,入梦。” 清脆的铃铛声响起在她耳畔,她身子变得好像千斤般重,再看不清眼前这个年轻的神祇,伴着铃声陷入了一片昏黑中。 眼前再次有光线时,她眯着眼睛适应着四周,唔,好熟悉。 是皇宫。 一片狼藉的宫殿,好似末日。 年迈的老皇帝衣衫不整,敞着怀,露出枯瘪似枯叶的肌肤,眼睛浑浊,像纵欲过度被抽干了精气神。 他跌落在地,床上的两位美人凌乱着发髻尖叫着逃窜。 皇宫里哀鸿遍野,人间炼狱。 没有什么位分之高低,婢女和太监凶相毕露,拿了值钱的物件就要往宫外跑。 嫔妃美人泪眼婆娑,往他们怀中塞着值钱的物件,弯着腰祈求她们带她走。 乱世之中重新洗牌,逆贼都入了皇宫,那宫外的家族定然也是九死一生,凶多吉少。 在皇宫底层锤炼了多年的各个都是人精,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想来去哪都能混得一口饭吃。 可这娇软的美人就像孱弱无能的菟绒花,旁日里有倚仗之时位高权重,若没了攀附之人…… 就是废人。 婢女和太监活命关头自不想带着这个拖累,他们对视一眼,眸中浮现精光算计。 她凑到美人耳边:“听闻杀进来的这位,身上有真龙天命,且容貌俊逸清冷,若是当了他后宫的第一位妃子……” 便能拥揽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年轻貌美的美人在婢女戏谑的打量下红了脸,笑靥浮现,低头看了眼自己婀娜玲珑的身姿。 孟乐浠缓缓在脑海里打上了一个问号 “……?” 她怎么不知宋斯珩那混账的后宫里还私藏着这么一个尤物? 男人不忠、不洁、不诚是大忌! 她抬步就幽灵般跟上了这位美人,倒要看看她怎么个美人计法子。 刚走没几步,身后传来两声戛然而止的惨叫,她们同时转过了头。 是刚刚的婢女和太监,他们撞上了穿着银色盔甲的反贼,将他们一剑封喉。 猩红的血洒了满地,他们望着地上散落一地的锒铛珠宝,死不瞑目。 美人被吓得煞白了脸,拔腿就往老皇帝的寝宫跑。 孟乐浠紧紧追上,虽没有实体却也累得够呛,人的潜力果然在大难临头的时候是能被激发的。 此时老皇帝的寝殿已是一片萧肃,翡翠、玛瑙、蜜蜡、玉石早已被洗劫一空。 殿上都是仓促的脚印灰尘,花架倒地,红木茶几上连玉盏都没了,往日最亲近的太监是第一个造反抛下他的人。 老皇帝混沌的眼睛终于清醒,在国破家亡中毫无反手之力,死寂地看着这些图穷匕见的下人。 最终只剩下了他,而他只有一具残败不堪的躯体。 紧闭的昏暗寝殿再次被打开,蜷缩在地上的老皇帝身体剧烈一颤。 来了。 宋斯珩像一尊杀神。 长发被高高竖起,显露出脸庞带着锐利的线条,浓眉下是他清冷的眼睛,麻木、冷漠,和杀戮。 像一把出鞘见血的剑。 剑尖垂落在地上,随着他逼近的步伐在地上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 是死神的倒计时。 流淌不尽一样的血从剑身顺着淌在地上,他每走一步,银灰色盔甲上落下的血珠坠落,狠砸地上像盛开的罂粟。 下一瞬,一阵风从他身后扑来。 宋斯珩一个侧身,扑向他的人落空摔到了他跟前。 破釜沉舟力道大的她擦破了薄纱,本就少得可怜的布料如今更加破碎。 美人的胳膊和手摔破了皮,疼得眼泪直流,睫毛沾着泪珠,可怜兮兮。 嘶,真疼啊。 孟乐浠抱臂,摩挲了下自己的胳膊肘。 这笨蛋美人果真不是白叫的,她原以为这美人有什么大招要使,心眼那么多的婢女都死了,她还能逃活着。 没想到刚刚能逃过追兵只是单纯运气好啊,有事儿她是真鲁莽的生扑。 美人带着哭腔,恰到好处拿捏着嗓子,柔柔弱弱蹭近他:“请新帝垂怜。” 宋斯珩厌倦地看了眼身侧的羡遥。 他漠然拔剑,上前一步眨眼间就取了她性命,还颇为好意地替他挡了她脖颈间喷涌的血。 但宋斯珩清冽的眼尾下还是沾上了她的一滴血。 顺着线条利落的骨相一路滑下,横跨了半张脸,像极了一捧白雪中间落了红梅。 他拇指将血珠重重揩去。 垂眸看着染了血的拇指,嫌恶蹙眉。 孟乐浠退后两步,忘了她没有实体,染不上血迹。 美人瞬息间就没了呼吸,像一朵枯败的花朵,带着哀怨不甘。 她忍不住敛眉,姑娘你且去吧,明日就轮到这混账来我府上折磨我全家了。 宋斯珩再没了阻碍,很快就到了老皇帝面前。 锋锐的剑抵住他枯叟褶皱的咽喉,用剑身抬起他的下巴,让他仰视。 他胸腔起伏震动,声音嘶哑难听:“前朝余孽,有今日,只怪朕当年没全部杀光,才有你这么个漏网之鱼。” 宋斯珩剑柄用力,他喉间被刺出了血珠。 老皇帝愈发疯癫,逮着他沉痛的伤口撒盐,让宋斯珩比他更痛。 “杀光!全部杀光!” “贵妃又怎样,还不是跪着求我放过她尚在襁褓的子女,你猜朕放了吗?” “你的幼弟幼妹,被朕丢出殿门,和被囚在朕寝宫的贵妃都在哭。寒冬里不过半日,啼哭声就没了。” “朕唯一憾事,就是你母亲。巾帼皇后,自缢宫门,真不愧是朕的青梅。” “可惜去得早,不然……” 他眼神更加垂涎,望着宋斯珩的模样似是坠入了曾经的记忆中,令人生呕。 “啊啊啊啊啊——” 剑影闪过,他被割去了舌头,剧烈的疼痛让他身体抽搐,鲜血止不住从他口腔中涌出。 他煞白了脸。 嘴被野蛮地掐开,羡遥将一块破布塞了进去,止住他涓流不止的血。 血沫溢出在他嘴角。 老皇帝目光憎恨,尤做困兽之斗。 孟乐浠看着眼前脊梁笔直的宋斯珩,心底一阵难过。 原来他不是乡野村夫。 他是前朝太子,是整个皇城的禁忌词。 她也只在茶楼中偶尔听闻过前朝的事,皇帝与其发妻恩爱仁慈,膝下的嫡子聪慧过人,监天国师曾为其占卜。 龟卜中推演出他是天生贵胄、命途多舛的命数。 凤凰涅槃,若□□则生,可护佑苍生开创盛世;若死,则天下大乱,人间命数尽乱。 此后不久,国师又带着龟卜被召入宫中,不知又推测了什么,此后不久突然暴毙。 天亡国师。 再后来就是短暂的乱世,改朝换代,父亲高升,宋斯珩入府。 孟乐浠看着眼前的背影,孤单,冷漠。 被光所抛弃。 难怪他眼中一直有化不开的寒潭一般,原是被积压了血海深仇。 一夕间失了至亲、尊贵,如坠泥潭深渊。 她心口窒息,滞涩了呼吸。 但就算如此,也不能过河拆桥、卸磨杀驴吧!早知道当初对他好点了,谁知他这般睚眦必报。 宋斯珩居高临下,睥睨着眼前试图激怒他以求速死的老皇帝。 他清冷的声音沙哑:“想死,没这么容易,孤要你尝尽炼狱,恨自己连畜生都不如。” 老皇帝喉间呜咽,已是强弩之末。 他抬手,召开一直垂首跟在他队尾的人。 “林礼初,清理好他。” “微臣定不辱命。” 他上前,银色的盔甲不沾一丝血迹,一如她记忆中的君子卓绝,这就是与她三年之约的林礼初。 孟乐浠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跑到了他跟前,想从他的眼神中看出抗拒、不满,好让她看出他许是被挟持的。 但是并没有。 原来三年后,他助宋斯珩覆了国。 她指尖抬起穿透过他面无表情的脸庞,孟乐浠不死心地继续戳他。 好啊你,表面上克己复礼、君子有道,你爹爹知道你是离经叛道第一人吗?! 10、荒唐大梦 这个王朝的虚荣繁华只维持了十三年,而大厦将倾却不过是史书中翻页的一瞬间。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官员大臣结党营私,世家贵族沆瀣一气,内政不清而帝王昏庸,似乎注定了这个结局,夺来的终归不属于他。 但这青史一页,却也足够厚重。 为了翻开它,宋斯珩失去了一切。 孟乐浠隐约中记得小太子早就没了家,他以为只是在外平常地睡了一夜,可醒来时哀号遍野,百姓奔走,另一半的天被染得猩红。 他分不清那究竟是火烧云的天气,还是燃起的烈火照亮了半边云朵。 浓烟下,他眼睛赤红,忍了十三年之久。 如今大仇得报,他本该畅意抒怀才是,但胸口却堵滞了口气,愈发浓烈。 宋斯珩抬手将长剑入鞘,环视着阔别许久的皇宫,破碎的珠帘、掷裂的玉屏…… 竟觉得如此陌生,似乎他也是个外来的逆贼一般。 原来他再也找不回他的家了,心里那块枯萎干涸的地方将永远凋零。 但是…… 好想见栀栀。 想在皇宫中种满栀子,想把自己缺失的东西全部给她,还想…… 有一个属于他们的家。 他吐出口浊气,迈出殿门重重吸入一口氧气,嗓音清亮:“走,去孟国公府。” 羡遥倒是红着眼睛,眼尾还坠着泪珠,被灰尘蒙了层雾一般的俊脸上清晰有两道竖着的白印子。 孟乐浠一个箭步穿过林礼初径直走到他跟前,爹啊,活久见了。 不似活人的冷冰块也有这么激动的一天,搞得好像是他报了血海深仇一般。 倒是可惜鹿衔此时不在身边,看不见他模样,不然也能搭伙蛐蛐许久了。 羡遥踢开地上没了气息的障碍,为宋斯珩清路开道,前往孟府。 “诶诶诶,你干什么?不准去啊!” 孟乐浠一个激灵就去拽他胳膊,指尖落空,又是抓了一手的空气。 她扭头投去求救的眼神给林礼初,狗狗眼睛一般可怜望着,企图他能拦上一拦。 他似是接到了信号,猝然快了两步走到宋斯珩面前,阻拦住了新帝的去路。 他声音艰涩:“君子之约,殿下可会一生遵守?” 宋斯珩挑眉,难得面对他带了丝畅意,在这场他屡战屡败的战役中,终是拿下了美人的青睐。 他拍了拍林礼初的左肩:“一诺万金,生死不违。” 二人对视僵滞了许久,却有不甘和难舍,但仍旧退到了一旁,再不拦他。 孟乐浠在他俩之间愣了半天,硬是一句话没有听懂,这哑谜着实唬人。 她看林礼初当真不追了,返回去处理被痛得昏迷了的老皇帝,顿时绝望。 不是,这可是换过信物的情分,大难临头你说不管就真不管了啊! 气得她一口气噎在了心口,气血上涌间头晕目眩,眼前黑了一瞬。她只得甩了袖子,无奈认命地转身紧跟上宋斯珩。 可是追上他的步伐却越来越沉重,累得她喘息不已,眼看着他骑上骏马远去在宫殿门口,但她脚下却有千斤之重。 下一瞬她垂眸发现自己终于有了实体,莹白的手背不再是半透明的颜色,她高兴得眼睫颤动,她能去博得孟府生机了吗? 再一抬眼,却换了场景。 兵临城下,城防处两军对弈。 而宋斯珩,却站在她的对立面。 一道阴戾的声音从她耳边响起:“去,杀了他,我就救你。” 阴冷的气息似是条森绿的毒蛇,攀爬上了她的耳廓,惹得她身子抖得发颤。 说不上是吓得,还是身体里翻搅着痛的。 她努力想侧头去看究竟是谁,却惊恐发现自己根本动弹不得,她掌控不了身体。 原来她只是附身罢了。 怎么,这是怕她像刚刚那样缺少体验感,特意给她换了实体感受下第一视角吗? 梦貘,当真是神仙日子过得太清闲了。 孟乐浠恨得咬牙切齿。 锋锐的剑尖从背后抵在了她纤细的脖子上,而后慢条斯理地下滑,脆弱的蝴蝶骨感到寒意止不住地发颤。 背后的人看见她反应后,满意又病态地继续下滑,直到落在了她单薄的后背。 若穿刺而过,便是横贯心脏。 剑尖用力,她被动着迈开步伐。 走过战场,裙裾垂地染了一地尘土和鲜血,像壮烈盛开着悲歌的红莲,步步逼近宋斯珩。 杀了他,活下去。 “她”着了魔一般满脑子重复着这个声音,像人偶傀儡,眼神空洞麻木,死寂破败,被无形的线摆弄着意识和肢体。 别去,别去! 孟乐浠焦急试图摇醒她,唤回一些神智,但只能枉然看着她越走越近。 她每步伐逼近一步,宋斯珩的士兵便后退一步,就此也不敢伤她分毫。 倏尔间严防的阵型中间开了一条道,像被敞开了的胸怀,凶兽敞露出柔软脆弱的肚皮,明知死局却虽死不悔。 迎着凛冽寒风,宋斯珩主动走来。 她急得直冒眼泪,恨不能让他站住别再往前来了。他囚禁孟府,但不曾杀她亲族,许是护佑“前朝忠心大臣”在如今的窘境呢? 对,她是可打他,骂他,但不可杀他。 他覆了旧朝,手段暴虐狠戾,却是为报血海深仇,也给了百姓更加自由开放的生活,让男女地位之间愈发平等。 他自是能够名垂青史的新帝。 他不能死。 “哧” 而“她”还是毫不犹豫地刺向了他。 顺着他垂下的眼眸,“她”僵硬地缓缓低头,看着刺进他胸口的匕首泛着寒光没入,那血珠顺着胸膛缓缓坠下,染红了衣襟狐裘。 刀锋破开他冷白的肌肤,深入骨骼,刺入了他滚烫跳动着的心脏。 原来削锐的匕首一直在她手中,掩在了宽大的衣袖中,这时才带着锋芒显现。 她紧紧看着他,那抹鲜红真是刺眼。 宋斯珩一袭紫衣迎着风宽袖翻飞,洁白的狐裘沾染了血,像大雪中绽开的红梅。 他清冷的眼睛舍不得移开她半分,贪婪又难过地看着她,似乎静静地对着她说了许多话一样。 滚动的喉结旁边沾染的血珠显得格外惑人,像是一点朱砂不慎落在上好的宣纸上,若非楼台月,何必染尘埃。 为了我,可值得? 孟乐浠眼看他自投罗网,陷入死局,便无力蜷缩在“她”的身体里,突然很想问问他为什么没有迟疑,不后悔吗? 他痛极,乌黑细密的眼睫轻颤,眼尾殷红,忍不住抽气吐出的气息喷洒在她的手上,滚烫得像是要灼伤了她。 她心里难过地止住了一瞬呼吸。 血腥气溢满口腔,不知何时她已经咬破了饱满胭红的嘴唇,便是铁锈的痛意都不能让她醒来脱离出去。 不是一场梦吗?怎么还不结束。 凌冬亥月,王朝下起了从未有过的鹅毛大雪,铺白了这片狼藉乌泞的战场,阴云雾霭连绵不尽,大片的梅林被压弯了枝叶,厚重的雪花覆下不露一丝艳红。 一如宋斯珩的命数。 挣然间心弦尽断“她”终于脱了掌控,双腿无力扑入他怀中,一同倒在地上。 空洞无神的眼睛终于有了神色,瞳孔颤缩着揽住他脖颈。 他煞白的脸消瘦了许多,棱角和眉骨显得更加锋锐,极力平复着因为疼痛紊乱的浅薄呼吸,像即将破碎掉的雪莲。 孟乐浠颤栗着手小心翼翼覆在他的心口,试图让那涓涓血流止住,可他如同一个漏了风的袋子。 “你是傻的吗?!”她声音也止不住地抖。 宋斯珩抬手攥住她在寒风料峭中冰凉颤缩的手,裹进自己尚且还算温热的怀中。 “不是休夫吗?允了。不过改嫁也要带着琂儿,让他陪着你,长大了保护你。” 她埋首在他脖颈,感受他因为说话而震动着的声音,止不住哑着嗓子染上哭腔: “婚还是要离的,但你得活着才能盖上私印,别想骗我。” 孟乐浠的耳边似乎时间都被按下了暂停键一般,万籁俱静,只看见他手却无力地垂下在空中落下了弧度。 她恍惚地看着落在他眉间的雪花,当真雪似梅花萼。 眼前愈发昏沉,身体那股无力沉重的感觉再一次袭来,她闭上眼睛在意识彻底混沌前抚去落在他肩头的雪。 终于可以结束了。 她冷汗涔涔地猝然睁开眼睛,噩梦一场将她的鬓边氤氲湿透,眼睛带着哭久的酸涩。 “你醒了?” 孟乐浠抬眸看去,竟然是林礼初。 他蹙着眉,化不开的担心,声音却带着安抚的意味。 环顾四周,她躺在一间雅致舒适的屋中,这是……林府客室。 可白蔹和鹿衔却不在身边。 刚要开口去问,却感到一痛。 她口腔内怕是在梦中被自己咬狠了,刚一扯动就撕裂了还未痊愈的伤口,复又带来一阵痛楚,腥气四溢。 孟乐浠疼得泪眼婆娑,抬手去抚,毫不意外摸到了略微肿起唇角。 下一瞬一盏茶递到了她嘴边,玉制微凉的触感缓了几分灼烧的痛楚。 林礼初单膝跪在床榻边,用巾帕小心擦拭去她唇角从内自外溢出的血迹,将盛了茶水的器皿捧到她跟前。 “漱口,吐出来。” 她闻言诧异地抬眼看他,他似乎并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妥,眼神还带着催促之意。 清朗君子侍在她身侧,弯下松竹般的身子,甚至丝毫不嫌弃她吐出的晦物,像虔诚的信徒。 她实在不大好意思,可口中又着实难受,只得慢吞吞启唇,顺着他喂的力道将茶水饮至口中漱着。 半晌,在他的视线下红着耳朵将殷红的水吐出在茶盏中。 林礼初全然不知她的心思,见她吐了出来缓了痛便松了心弦,舒展开眉眼,将她唇角的晶莹揩拭而去。 一股热气腾得红上了脸,她不自觉攥住了手下的锦被,眼神飘忽。 “鹿衔回宫去通报陛下情况,已经有些时辰了,想来不久就会来了。” “白蔹去送送刚离开的巫师。” 巫师? 孟乐浠微微晃神,难不成她是中了巫蛊之术?听闻苗疆不乏善于此术之人,同样多以银铃入梦,侵人神识。 鬼沐节最初便是苗疆善术者的祭祀节,后来民风开放才传入内陆,被加引了祛祟除衰之祥瑞之意。 若是今日王城内来了苗疆善术者,倒也是说得通,起码比见到神祇梦貘更令人信服些。 许是她想多了,不过是不慎中了巫蛊之术罢了。 “请来的,是前朝已故国师关门弟子,玄清。” 她恍然大悟,原来传闻中第一善术者竟然还有这层关系,倒是失了机会去瞧一瞧这闻名天下之人。 传言他眼前覆着白绸,若摘白绸可开天眼,观鬼怪察神佛,以通天命,是当世第一人。 可惜医者不自救,他命数将止在二十有五那年,令人叹惋唏嘘。 11、朱门狗官 天妒英才的不在少数,当今也是屡见不鲜,那是玄清最后一次龟卜,自那以后就再不占测推演,白绸覆面。 转念一想,但若只是场荒唐大梦倒也是好事,省得有种被神祇诅咒未来叵测之晦气。 孟乐浠舒了口气,此番能碰见林礼初到也是意外之喜。 她拉起他身子,让他坐在床榻边,不必侍着她,倒令她显得有些拘谨无措。 她在发鬓中摸索着,柔顺乌黑的发被她折腾的有几缕垂下,找到了。 孟乐浠抽出发簪,是那支当年他送的白玉簪。 没了固发之物,青丝散落在白皙肩头,受了折磨的她如今脸色淡淡,瞳若秋水,看着像春日落花,我见犹怜。 当真清纯惑人。 林礼初瞳孔微缩,喉结滚动,视线落在那执着发簪的柔荑上。 他生出些妄念,望着新如昨日的定情之物,手指蜷缩用力地克制自己眼中翻涌的涛浪。 “我……” 他珍视地接过,嗓音艰涩无措。 倏然间空气顿冷,寒入冰窖,孟乐浠感到纤弱脖颈处冒着凉意,麻入肺腑。 “呵,当真感人。” 一道紫色阔袖暗纹蟒袍的身影从屏风后缓步踏出,眼中像粹了千年的严寒玄冰,面无表情望着她。 随着他冷哼,带着讥讽和侵略汹汹来袭,屋内寒如料峭,跟随进来的鹿衔被羡遥拦在门外,沉默对峙。 “陛下。” 林礼初率先站起了身,低头行了个礼数,垂眸间平息着纷乱喧嚣的妄念,再抬眼已恢复了平静淡然。 她裹紧了锦被,侧眼去瞧凶巴巴冷凝着脸的宋斯珩。 “不在家带孩子,跑出来干什么?” 孟乐浠轻飘飘丢下这句话,也是不解他这副模样是想做甚。 他们之间也无男女情意,不曾真心许诺,真真假假的过往画面让她头疼欲裂,就连话语都掺着谎,她还未去求证捋清。 偏他找上门来,一副辜负了他一片痴心的样子,这又不是什么红杏出墙的画本子,他活像捉了奸一样。 宋斯珩被她这腻烦又满不在乎的语气惹得胸膛止不住起伏,亏她还能记得宋允琂。 他上前几步,顿步在林礼初面前,仿佛他挡了他的去路。 滞涩中,林礼初往旁边侧身一步让开。 天子冷冽的气息从身边暇促而过,他握紧了怀揣在袖中的发簪,沁凉的玉质被带上愠温。 “还不走吗?夫人。” 他垂下眼睑,看着对他摆起脸色的女子,她又是抵抗式不欲理他的姿态。 一旁的林礼初自是知晓今晚自己僭越了,在宫外见她昏迷慌乱了心神,才惹来这般事。 “陛下,微臣先行告退。”言罢,转身退离。 她蹙眉,看着他背影欲言又止,正思虑着要不要叫住他,话还不曾说完,可身旁的宋斯珩在这儿着实碍事得很。 下一瞬她被挑起了下巴,被强迫拦截了投去的目光。 他微凉蜷起的指骨托起她的脸,彻底抹去她眼中那人的身影。 她被钳制住心里更加焦急,这般机会可不多得,更何况她方才发簪都给了出去,天时地利,恰在林府,下一次不知要等何时了。 孟乐浠拍开他的手,挣脱出来得了闲,让他落了空。 “且慢!我有话同你说!” 正到了门口的背影一僵,似是不曾想到她会挽留,颇有些怔愣。 反是宋斯珩被推拒到了一旁,她道:“你先回宫,我稍晚些回去。” 府外的鬼车游街途经而过,声势浩大的阵仗与喧天篝火热闹非常,紫红的彩光透过床檐的窗映照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瞧不清晰他侧过的神色。 半晌,他重新看向她,漆黑冷清的眼睛低沉死寂。 好像在哪见过。 对,在方才的梦中见过,挥剑见血时也麻木冰冷的样子。 她蓦地有些后悔方才是不是语气重了些,抬手想拉他衣袖,却被他躲过,从她指缝滑走。 宋斯珩不作停留,转身而去,宽敞的袖口拂过帷幔,没几步就被屏风掩去了身影。 扑鼻的冷凝气息散去,她被扰得心绪纷乱,手指略有些无措地绞着锦被一角。 她起身到了窗边的茶桌旁落座,抚袖斟了两盏茶,一杯置于对面。 林礼初掀袍入座,指尖落在玉盏杯壁。 她斟酌许久,轻抿了口醇香的茶。 “林侍郎能否归还我的玉佩?” 孟国公府栀子林园里,她曾与他互换了信物,玉佩玉簪为诺,眨眼就过了这般久,也是该各自物归原主。 她也很难言语自己的情绪,这分明是年少时极为喜爱的郎君,恨不得早嫁与他为妻才是,可哪怕失了记忆,七年后再遇,却再拾不回那份怦然的心意。 从皇宫红墙青瓦下见到的那一刻,就冥冥中让她知道,原来一切早就结束了。 只是她想不起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自认当年用情颇深,可终究桥路两归,她被强掳皇宫,孟国公府上下被囚,可他人却言道的话语截然不同。 那她便来寻个答案好了。 先从,年少意中人开始。 林礼初闻言猝然紧了手中的茶盏,茶水溢出,沾染在他瘦削的手指上。 他眼底划过失落。 用巾帕擦拭掉水渍,他蓦地想到那日在皇宫对弈,御前龙井需与琉璃玉盏相配。有些东西不属于他的,他强求不来。 “稍等,我现在去取来。” 那玉佩更非凡品,是孟国公夫人求来给女儿的玉,所传是前朝国师开的光,国覆后随着动乱遗落僧庙被香火所供。 国公和夫人得知后又是为寺庙捐佛像,又是捐香火,才取回了这玉佩以赠小女。 莹润的玉佩落进她掌心,她妥善收入怀中。 “既如此我便如实相告,我前几日不慎失了些许记忆,大人可否与我重述这段感情的尾章?” 她眸光坦然磊落,倒显得他局促。 “七年前的梅雨季,你便与我说已有意中人,不必再见。” 他低着嗓子娓娓道来。 至于那场滂沱的大雨,闻声紧闭的朱红大门,苍劲大树下他湿透的影子,都不必再言。 那日的寒风凛冽足够刺骨,既然她不记得了,他也好拾回些颜面,不然显得太过可怜。 “我有了心悦之人?”她迷茫地抬眼。 “便是陛下。”他哑声将话说得更为清晰。 她下意识就是反驳,这怎么可能呢。 他就算是借宿她府中的亡国太子,但在她不知晓的情况下,他也与侍从并无不同,被她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她明明喜欢京城里名声最显赫最卓绝的公子,怎会瞧上眼宋斯珩。 “孟乐浠,你其实从未喜欢过我。” “你只是新奇想象中的京城公子罢了。” 他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吞下一肚凉意,才稍显得冷静些许。 所以当她真正心悦他人时,他便会被毫不犹豫地放弃。 孟乐浠追问:“那后来呢?” 他起身,眸光远掷看向窗外,鬼沐节的篝火冒着黑烟熏向九霄,如那日亡城的猩红火光。 “后来我囚禁父亲,随陛下踏破旧朝,直抵帝王寝宫。” 这就是许诺三年后摘下面具真实的他。 心狠,不孝,离经叛道。 他从来不是皎洁似月的君子,他只有心中的道。为了这个道,他可俯身做乱臣贼子。 哪怕没有宋斯珩,他摘下伪面具这日便是她抛下他之时。 林礼初何时走的孟乐浠并不知晓。 她瞳孔微缩,困顿在了更大的恐慌中: 方才的梦是真的。 没有苗疆善术者,那是真的梦貘神祇。 冷汗浸湿了她的鬓角,氤氲着她手心冒出了汗。 对了,板栗!板栗…… 孟乐浠猝然起身去翻找外衣中的零嘴,慌乱间发丝从颈肩垂落。 果真不见了。 她颓然失了力气,跌坐在床角一隅,拽着外衫的锦料手指不自觉地颤巍,惊了一身冷汗。 若梦中是真的发生过的事,那宋斯珩屠灭旧朝后纵马去孟府…… 不就与她记忆中回想起的那幕对上了吗? 他纵火烧府,囚禁国公。 她扶着床帷撑起身子,披上外衣便往外走,刚一开门便见白蔹和鹿衔侍在门口。 鹿衔打着哈欠,困意朦胧:“娘娘,这么晚了不如歇一夜再回宫也不迟。” 白蔹见她仓皇开门,脸色有稍许苍白,神情不对,便肃正了心思。 “白蔹,备马去孟国公府。” 倒是鹿衔诧异开口:“娘娘怎么也知道老爷夫人今日回城过鬼沐节了?” “……?”之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篝火熄灭后的皇城一片宁静,街口只瞧得见穿着黑衣的打更人,热闹之后更显寂寥。 鬼车游街撒落了一地桃花与黄色符咒,咒文各异,有驱祟除秽的,有引路往生的,也有祈福纳瑞的。 往后过节,她再不会忘了额间点朱砂。 马蹄疾驰踏过,铁蹄声惊起树梢上休憩的燕雀,扑簌着翅膀往里间躲了躲。 掠过的风掀起了桃花瓣与符咒,交错纷飞在身后。 不过一会儿便到了家门口,全京城最繁华簇拥的街道。 烫金的牌匾高悬门面:孟国公府。 朱红厚重的门丝毫不见烟熏火燎过的印记,门口矗立着的百年苍梧树枝繁叶茂,苍劲青绿。 夜半打扫街道的大娘弯着脊背,见这门口又是被丢出的酒坛,又是扫不完的花瓣符纸,她捶胸顿足。 大娘直起身子,指着朱门的石狮谩骂:“狗官!朱门酒肉臭!成日里花天酒地,就没见你家漏掉一个节日过!” 孟乐浠闻言手一紧,勒得骏马后退一步。 听见声音,大娘凶恶的目光直戳而来。 她汗毛一竖后背发凉,唇角扯起尴尬不失礼貌的微笑,摆摆手:路过,路过罢了。 不是,说好的受百姓敬仰的父母官呢?!! 这名声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12、乱臣贼子 明月清朗悬挂,略显凉意的晚风拂过发髻,孟乐浠从马背上撑着马鞍翻身而下,裙裾随风掠过。 暗红色的门楣上雕纹着翱翔长啸的玄凤,展着硕大羽翼口中衔着一颗明珠,穿破的云层下是低伏的貔貅与饕餮。 她手搭在栩栩羽毛上,带着粗粝的质感磨着指尖,添了不少的实感。 终于回家了。 掌心用力推开了厚重的门…… 这门怎么推一半推不动了? 她感动煽情的情绪才冒到了胸口,紧接着就被这插曲打乱消散得无影无踪。 不是,大半夜的谁抵在门口呢? 孟乐浠看着半人窄的罅隙,瞅准了时机用巧劲猛地一个侧身蹭着挤了进去。 门口的人后背突然没了支撑,重重磕了一下脑袋。 “嘶,谁扰了小爷睡觉!” 孟乐程惊醒,踢开脚边的三四个酒坛子,撑着地面晃悠悠站起来,迷蒙着眼睛凑近她。 浓郁的酒味扑面而来,他和街头的孤魂野鬼如今看来并无不同,风流浪荡的像刚被赶出了勾栏酒肆的纨绔一般。 孟乐浠冷眼看着他步伐不稳地离她越来越近,倏尔间抬手狠狠掐住他耳朵。 本是高大的影子突然矮了下去,不得不压着身子顺着她的力道,猛然间的疼痛瞬间让他清醒了过来。 “看清没?你说谁扰了爷休息?” 她戏谑地上下打量他一番,明晃晃地挑衅他,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成天没大没小,不管治可还得了。 “姐!阿姐轻点啊!疼死了!” 他白皙的耳朵被扯得通红,止不住地讨饶,求她手下留情。 她缓了两分力气:“爹娘呢,可睡了?” 他讨好地握住阿姐的手,谄媚道:“没呢,爹估计还在大堂昏醉着,娘去侧院安顿客人了。” 感受到手中的耳朵愈发炽烫,她松开手瞥了眼他充血的耳朵,面不改色地阔步往大堂走。 她有一搭没一搭聊着:“请的是哪家的客?” 孟乐程兴冲冲扒着朱红的大门往外看,眯着眼仔细看了半晌,府外乌黑再不见人影。 他阖上门,落下门闩,跑几步追上了阿姐。 他偷摸瞧着她神色,难怪今日脾气这么差,阴沉沉着脸,原是与姐夫吵了架回来了。 这倒是罕见,他们成婚的七年里向来回府是妇唱夫随形影不离的,这倒是罕见了。 可怜他倒霉,方才碰了一鼻子灰。 他小心道:“爹娘前些日子在北疆结识了裴将军,甚是投缘,便带他们一同回来过京城热闹的鬼沐节了。” 闻言她脚步一踉跄,差点扑了空。 孟乐程连忙去扶她,稳妥后被她拽住了袖子:“没囚禁?还真去荒蛮之地游玩?” 她瞪大了粼粼的杏眼,不可置信。 “阿姐,什么囚禁,你在说什么胡话?”他也被孟乐浠煞有介事的样子问得一头雾水,忍不住用手背摸了摸她额头的温度。 更遑论如今的北疆又怎会是蛮荒之地。 自从新帝登位,政事上第一件便是下旨亲自带兵讨伐,带着亲卫和挑选的精兵将周围的国家挨个全打了个遍。 美其名曰:见面礼。 自那以后换来了太平盛世,北疆再无战乱,如今已是青山绿水趋之若鹜的好地方。 庭院深深,年轮岁久的苍苍榕树下精致雕铸着一个亭子,铺尽琉璃瓦,四方是飞檐翘角,翠竹环绕沁着不败的春意,庭院中心的石桌侧畔便是工匠打造的小溪流水。 月色高悬,竹影绰绰。 本是诗情画意的场面却被恼人的声音打破,像画布最后一笔却巾帛尽碎。 “呼……喝!……呼……” 一个面红耳赤的男人醉醺醺趴在桌子上打着呼噜,双颊染上坨红,浓黑的眉眼混沌着显然是在半梦半醒中,嚷嚷着继续喝酒。 孟乐程甩着膀子就过去和他搭上了肩,拎起酒杯,大有陪他接着一醉方休的意思。 孟乐浠看着这场景顿时头疼,正愁着要去唤人来搀他们各自回房休息,身后却传来了声音。 “栀栀?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一个面容姣好的妇人温柔道。 岁月的蹉跎并没有打磨掉她的美貌,素簪束起长发显得她愈发有出尘的气质,尤其是那双明亮的眼睛,杏眼秋水。 “阿娘,我顺路回来看看你们。” 白蔹和鹿衔行礼见过夫人,但她却瞧了一眼四周,意外地轻挑了下眉,显得有些疑惑:“怎不见斯珩和琂儿?” 她飘忽着眼睛,这确实很难和母亲解释,她不仅经历了离奇的婆娑大梦,也见了林礼初气走了宋斯珩。 “今日人多他们不便出门。对了阿娘,你们当初为何同意我与宋斯珩的婚事?” 她囫囵带过,换了话题抬眼望向母亲。 “娘自是随你喜好,至于其他考量皆在你父亲身上。”她的目光重新凝在石桌上勾肩搭背的父子俩身上,止不住地蹙眉。 “栀栀,时辰不早了你且先回房休息,我先将你弟弟送回屋。” 夜深,风越发的凉,二人又饮了酒,孟国公皮糙肉厚自是无碍,小儿终究不禁冻。 白蔹和鹿衔也是颇有眼色地对视一眼,上前一左一右搀起孟乐程,随夫人走去。 见四下无人,她松了心弦,眼疾手快地撑住父亲又要倒下的头。 他掀起眼皮,定睛一看是孟乐浠,便笑弯了眉眼大着舌头:“闺女!女儿红喝不?” 她视线落在石桌上,哪来的女儿红,那分明是竹叶青。 孟乐浠扶正了他晃晃悠悠的脑袋,想起大梦中宋斯珩杀戮剑指皇宫万骨枯的场面,止不住地后怕,泛起委屈。 她扯着父亲宽大的衣袖,眸光粼粼含着眼泪,欲坠不坠。 “阿爹,宋斯珩他当初若是复国未成,那便是个祸乱朝纲的乱臣贼子,我岂不遭万民唾骂!” 此话一落,吓得他酒醒了过来,再昏沉的脑子也被灌入了凉意冰窟,眼睛霎时清明了起来,比醒酒汤效用快多了。 他倏尔间扯走了自己被蹂躏褶皱的衣袖,用宽厚的手心捂住她的口,眸光小心巡视着周围可有耳目。 “丫头!不要命了?当初可是你要死要活非在他谋反前夕换了生辰八字,为此还伤得柳侍郎在咱家门口淋了一日的雨。” 她拉扯下父亲掩她口的温热手掌,却见他复杂难言地望着她低声道: “闺女啊,别骂了,咱家才是始作俑者。” 若复国不成,咱家第一个死。 她像是被猛然间丢进了竹叶青的酒坛中一般,浑浑噩噩地游离着回房,这个真相无异于一记烈酒。 原来父亲是前朝国师占测出的人物,被保护在平民百姓中只待国灭后去做奸臣,可官运亨通。 他唯有一个任务,便是暗中护佑小太子长大,以待太子寻得时机夺回国之命脉。 什么名门望族,京城父母官。 她不由想起在门口遇见的那个大娘,指着门楣唾骂的那句狗官,只知享乐。 妥了,这倒也契合她自小生活的调性,她叹出口浊气,倒也有种终于脚落在了实地的感觉。 宋斯珩不曾做过就好…… 如释重负之下,她昏沉入睡。 第二日她是被吵醒的。 大清早的,门口的嬉闹声此起彼伏,奈何她将头埋入锦被中也不成,嬉笑声声钻入耳朵,扰得她翻了好几个身。 她恼得腾一下火就冒到了天灵盖上,带着怒气和杀意赤脚下床,推开窗户中气十足的憎骂。 “孟乐程!再不滚我就揍你!” 凶恶的杀气直逼束着马尾的鲜衣少年,笑闹声霎时静止,凝在人人自危的空气中。 良久,一道软糯的口音小心道:“娘亲?” 宋允琂瞪着无辜的大眼睛,被孟乐程高高举起在半空中,此时和小舅舅几分相似的神态中是如出一辙的惊恐。 一记眼刀狠狠剜向孟乐程,血脉压制是一生的宿命,他脊背发凉,牢牢将小侄子抱入怀中,像攥住了什么保命符一般。 她缓了神色,沉声内敛道:“琂儿,随你小舅舅去别的地方玩。” 言罢,孟乐程快如闪电地就带着他消失不见,以免再招来阿姐的横祸。 她阖上窗,隐隐有些热气冒上了脸,在琂儿面前总觉得方才有些许失仪。 不过他来得倒也是突然,着实让她不曾想到,似乎自己还忘了点什么…… 宋斯珩! 昨日分明在林府与他说了晚上回宫的! 瞬间了无睡意,她饮了口茶压下心惊,昨夜一回府就晕乎乎的,早将答应他的话抛诸脑后了。 她心神不宁地安慰自己,不过一夜未归,不妨事的吧?大不了买些甜点哄哄他就好了。 据闻宋允琂今日被许了一整日的假,难得没有课业缠身,抱着孟乐程的脖子二人泪眼汪汪,舍不得分开。 孟父和孟母自是从心底里疼爱外孙,舍不得看他受一丝委屈,精雕细琢的小人向来是嘴巴一瘪,二老就恨不得掏心掏肺哄他开心。 反倒活像是她要棒打鸳鸯一样。 于是又缓了许久,待她外出逛遍了东边的集市,买了不少琳琅满目的珠宝和酒肆中招牌的点心后,月色降临,宋斯琂才松了口。 玩耍累了的他趴在孟乐浠的腿上,随着马车不疾不徐的缓缓颠簸中入睡,轻轻打着鼾。 孟母孟父和孟乐程在门口送别,望着马车直至消失在拐角处再也不见。 “夫人,栀栀和陛下……” 孟国公终于开口,带着些愁绪。 “你猜陛下为何要送琂儿过来?”她浅笑着扭过头,伸手接住院中飘落的栀子花瓣。 他挠挠头,着实想不太透陛下这拐弯抹角的心思,刚想问夫人这是为何,却见身旁已无一人。 孟母远远抛下他只留下了一个背影,至于孟思程那臭小子又趁机溜出去招猫逗狗了。 13、你莫哭了 在巍峨宫门即将紧闭的那刻,一辆顶部镶嵌珠宝的软轿卡着时辰被抬入宫中,稍许的颠簸使得坠着玛瑙的链子清脆碰撞在一起,空隙间隐约露出车内的女子。 她蹙着黛眉,纤细的食指碾磨着包装糕点的牛皮绳,显得稍许心神不定。 待落了轿子,白蔹率先进去将沉睡中的小太子抱起来,将他带回东宫休憩。 他自觉搂住了她脖子,在她肩膀寻了个舒适的地方,软白的小脸安静可爱,像供奉上来的糯米糍糕,一戳就是一个小印子。 瞧着很好欺负的样子。 和德鑫殿里正等着她的那位截然不同。 宋斯珩报复起人来也是手段狠辣,是个睚眦必报的主,回想起他执剑毫不心慈手软的样子,孟乐浠猛地瑟缩一下。 仿佛已经看见他冷笑逼近她,面前摆了皮鞭蜡烛烙铁银针…… 讥讽着戏谑她:“大小姐,选一个吧。” 孟乐浠脚下生了钉子一般,就站在了殿门口抵死不动,面上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鹿衔凑过头:“娘娘怎么还不进去?” 话音刚落,屋檐青瓦之上又落下一道声音:“是啊,微臣也想知道娘娘怎么还不进去?” 他挑着尾音话里话外像在质问她:你是不是心虚不敢进了? 随着声音望去,羡遥一袭玄衣坐在屋檐上,袍尾纹秀的昙花在月色照映下隐现流光,恍若刀剑出窍的银光。 “冰块脸!大晚上你杵这儿吓死人了!”鹿衔望着他止不住吐槽。 他足尖一跃而下,落地无声,转瞬就到了鹿衔跟前,二话不说握住她手腕就要把她给带走。 她红着脸挣扎道:“放手啊听见没?小心我揍你!你问娘娘,我打架也是很厉害的……” “鹿衔……”孟乐浠不舍地伸手试图挽留她,却眼睁睁看着羡遥硬是把撒泼的鹿衔给拖走了。 夜色寒凉,她终是踏入殿中。 屋内竟是一片漆黑,不燃烛火也不点香薰,了无声息静悄悄的。 她猫着步子,一边慢慢适应着乌黑的视线,摸着大致的轮廓慢吞吞向里走着。 抬脚迈过朱红门槛,绕开山水屏风与瓷玉桌几,终是看见了内室的床榻。 一半月色倾泻在床上,借着朦胧的光能看见一个密不透风裹起被子的身影,捂得严严实实像个蚕蛹般。 可他背对着月光面对着墙壁,便见不得他神色,只见得他青丝散落。 反常,着实不太对劲。 孟乐浠心中愈发忐忑,这可不像是宋斯珩的作风,此前在林府中见他时,他还怒不可遏地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 她本是想着,等下若话急了便先口头上服个软,给他个台阶下,只要他顺坡下来,她便也不去计较他昨日那般态度了。 可他怎这般平静? 事出反常必有妖。 孟乐浠脱下外衣挂在一旁,而后谨慎地倚坐在床沿上。余光见他毫无反应似当她不存在,她蜷起腿又坐里了点。 “宋斯珩,你睡了?” 她自认声音不算小,可他纹丝不动,不想理她一样。 她扭过身子面对着他,食指勾起一缕他垂落的发丝把玩,打转间它像丝滑的绸缎般从她指缝中溜走。 得,这闷葫芦真生气了。 放开惨遭她蹂躏的墨发,她转而去拽他紧裹的被子,他似是故意作对一样死死压住,让她掀不开。 孟乐浠从床边的暗柜中摸出一柄圆扇,而后倾身侧卧到了他身旁,一只胳膊搭在枕头上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执着圆扇。 她静静地给他扇风,带着凉意。 而后指腹落在他的鬓角上,夏末裹着被子自然热极,氤氲的薄汗将他的发沾湿。 “有没有好点?” 她在他耳边低声诱哄着,也说不清究竟是有没有凉快一些,还是心情上有没有好一点。 待她扇了许久,手都有些酸了,他终于松了力道,埋在锦被里沉闷带着鼻音开口。 “嗯。” 孟乐浠挑眉,立马将扇子扔到一旁,手顺势得寸进尺地溜了进去。 在看不见的锦被里,她素白的柔荑攀上他的脊背,指尖掠过寸寸脊骨,见他没有反应,便继续攻城略地。 宋斯珩的腰很窄,劲瘦而有力,顺着侧面线条姣好的腰线,她的指腹落在他凹陷的腰窝,她轻轻挠着这般敏感易痒的位置也不见他战栗。 倏尔间她改了方向。 跃过腰线,她试探着绕到了他小腹处,像是在环抱着他一样,然而手下的触感让她眸中划过一丝意外。 肌肉的轮廓异常清晰分明。 她探着手正要再往下摸索时,一只温热沁着薄汗的掌心紧紧扣住她作乱的手。 “今夜怎舍得回来了?” 他喑哑着嗓子,继而松开了她的手。 孟乐浠随即便主动地钻入他的掌心,和他严丝合缝的贴在一起,手指穿过与他交错,十指相扣。 这般时候,道歉是必然的,自是不能左右而言其他。 “我昨夜回去看望爹娘,他们过节喝了许多酒,酒品又差劲得很,我忙着照料了一整夜,都忘了差人同你讲一下了。” 她故意将自己讲得可怜兮兮,毫不顾念爹爹和弟弟的颜面,良心颇安的往他父子二人身上泼脏水。 而宋斯珩却不吃她这一套,冷清的哼笑一声:“难道不是去查证孤是否囚禁了孟府?” 孟乐浠毫不留情地被一针戳破,心里默默叹气,哑巴吃黄连,他如今都开始自称孤家寡人了。 宋斯珩确实生气,从她赶走他与林礼初独处时便气急,但从听到她转圜去了孟府那一刻,他心底便彻头彻尾凉透了。 孟乐浠不相信他。 这个认知宛如夏日炎炎时突然来临的瓢泼大雨,将酷暑驱散的同时也将火把熄灭,变成一滩燃尽的死灰。 自是心凉透彻,莫过于玄冰冷窖。 孟乐浠只得捋清了思路,与他讲道理。 “那是因为我失了七年记忆,再醒来时对于梦中突然的画面自然惶恐,着实是太真实了,恍惚间分不得何真何假,自是要去亲眼瞧瞧才安心。” 她安抚一样手指摩挲着他的指骨,温热的气息和缓地撒在他的耳廓上。 见他又不理她,便食指曲起在他掌心挠着痒,逗他以招引他的注意,果然便被他又扣住了作乱的手,她熟门熟路地重新与他十指相扣。 孟乐浠将锦被往下扯,凑近他脸侧:“我们重新再认识一下,可好?陛下。” 近到能感到她浓密纤长的睫毛在眨眼间扑簌在他的肌肤上。 她像极了惑人的妖精,明媚的眼睛洞悉凡俗之人内心潜藏的欲望,待夜深人静之时便幻化成貌美的女子,温言耳语的喃喃。 他忍不住喉结滚动,气自己不争气。 “那你的林侍郎怎么办?” 话音才落,他便后悔了。 他不该提林礼初的。显得他活像一个善妒的妒夫,背后眼红也就罢了,明明晓得她偏爱松竹般高洁的君子,却被眼前递出的蜜糖所诱惑,非要自讨些没趣,将她拱手相让。 她果真不讲话了,一室死寂。 他慌了心神,正想收紧自己的手心将她握住,可她却先一步干脆利落地抽出了手,离开了温热的锦被。 身后感到一轻,是孟乐浠站起了身。 她不过刚踩到了鞋子上,还未迈开半步,下一瞬却被人抱住了腰身。 他小臂收紧,似怕极了她离开,额头抵靠在她单薄的脊背上,哑着声音道歉:“对不起,是我说错话了。” 比起她离开,他宁愿默许她心中永远放着另一个男人的位置。 孟乐浠眸中有些意外,她什么都未做呢,他可就先道歉了。 故作深沉地想要逗弄他:“嗯?” 她刚想转过身看看他躲了她一整夜的脸,下一瞬却僵硬在了原地。 她的后背湿了。 她惹哭了宋斯珩。 湿润的眼泪渗透过她贴身的小衣,混着他温热的吐息,炙热的火一样燎烤着她的肌肤。 “栀栀,我胃疼。” 身后的男人毫不掩饰自己的脆弱,放软着声音低声撒着娇一样,乞求她的可怜。 孟乐浠心中一紧,难受的窒了一息,随即握住他因为忍着疼痛此时颤抖的手。 难怪方才他在锦被中手心略有薄汗,原以为是热的,实则是痛极了。 她心下焦急,转过身捧住他的脸:“可是不曾用膳?” 他点头,默不作声。 宋斯珩苍白着脸,不过短短一日未见,他白皙的下巴上便冒出了胡青,就连脸都消瘦了些许,显得棱角愈发分明。 眼底是遮掩不住的乌青,眼中许是此前哭过一场了,此时红肿着又坠着水意,眼尾殷红,显得憔悴又脆弱。 她心疼地用拇指揩去他眼下的湿润,摩挲着他深邃的眼廓,试图缓解他肿胀的不适感。 突然想到了什么,孟乐浠拆开拎了一路的糕点,拿出瑞雪糯米糕凑到他的口边,糕粉沾蹭了他的唇畔。 “啊——尝一尝垫垫,我专门去酒肆给你买来的。”她哄着喂他。 不料想他闻言又红了眼睛,凝视着她不讲话,又舍不得错过她半分。 她手足无措地摸了摸他的头,一边安抚他,一边胁迫着他:“你别哭了啊!别哭。” 见他捧着糕点乖乖吃着,她才稍安下心。 真是和宋允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便是这性情父子俩也一般无二,光是不讲话乖坐在一旁也显得委屈巴巴,但眼神是凝在了她身上移不开半点。 她得空抽出了身,便踩着鞋履去一旁拎去外衫,摸出那枚玉佩握在手中。 孟乐浠举起在他面前:“诺,我刚刚不是要走,是要给你看这个。” 宋斯珩不自觉紧了手,这是什么他自然认得。 她继续道:“我昨晚是为了要和林礼初换回信物,它于我是母亲赠送的珍贵礼物,自是不能一直落在外人手中。” 她使了心思,字句顿挫清晰,尤其是最后一句咬字格外的重。 他这才望向她,粹着黑曜石一样的眼睛明亮清冷,含着惊喜和意外,倾泻出汹涌的爱意,半晌后吃完糕点餍足的轻抿薄唇。 其实这枚玉佩,本是他的太子暗饰。 烽烟四起那日,孟乐浠的父亲便是凭借这枚玉佩认出了他,此玉佩的雕纹是国师亲自所绘,只有他二人和帝后知晓。 借宿屋檐下的他身无长物,与林礼初比自是穷酸,唯有这枚玉佩是他最为值钱的东西,为了合情合理地赠给她,孟父孟母也费了不少明面上的周折。 后来,他在暗处亲眼看着她转赠给了心悦之人。 林礼初也不是个傻的,此后竟发现了玉佩的蹊跷,终是寻到了他眼前愿为棋子,以报他心中的道义。 温衾暖褥中,孟乐浠用温热的手替他揉着略显冰凉的胃部。 细腻的肌肤因为疼痛不时抽搐,她手虽不停,力度却越来越小。 她困乏阖着眼睛,嘟囔道:“还疼吗?” 一个有力的臂膀揽紧了她,使她埋入宽厚的胸膛,掌心包裹起她纤细的手。 “不疼了。” 得到了答案,她终于陷入昏沉朦胧的月色。 14、赌坊掷骰 这几日她总是做噩梦。 梦中她是一只雪山中孱弱的白狐,冷凛地大雪扑簌而下将青山掩埋,厚重的雪堆压倒枯枝,重重砸向她的身体。 她用毛茸茸的大尾巴将自己团起,咬着牙等待那一刻,可疼痛却未到来。 她被腾空抱入温暖的怀中,是宋斯珩。 他浅笑着拂去她身上的霜花,取下披风将她裹起,他正要对她说什么…… 倏尔间他瞳孔瑟缩,脖颈青筋毕露。 血,止不住的血…… 猩红滚烫的血穿破他的胸膛,穿堂风的窟窿一般流逝着生息,他痛极,方才柔和的神情被不可置信所替代,哀痛地看着她。 看她干什么? 孟乐浠垂眸,自己不知何时已从孱弱的白狐变成了嗜血的狐妖。 红着眼睛,口中冒出尖牙,利刃般的爪子狠狠破开骨骼,刺入了他的心脏。 “不是我!” 她猛地惊醒,淋漓的冷汗将她贴身的小衣打湿,可梦中冰雪的寒意却和潮湿青绿的苔藓一样,紧紧攀附着她。 白蔹闻声疾步入内,蹲在她的面前,用巾帕拂去她额角的冷汗。 “娘娘,您又梦魇了。” 几个吐息间,她平稳下自己紊乱的呼吸,从梦中彻底抽离出来,指尖握住白蔹的袖口,暗自缓着神。 这种梦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她几乎每天睡着都会变着花样在暴雪天杀死宋斯珩,再猝然惊醒。 偶尔白日里也会走神,品茶、看画本子、把玩珠宝,会蓦然间坠入一片大雪弥漫的画面中。成日里心神不宁,御医也说不出个一二三。 但她很清楚,这是梦貘的警示。 像一个沙漏,待沙砾被大浪淘完的那天,死亡就会像一个诅咒般降临在他们身上。 “白蔹,那日你是在何处寻来的玄清?” 既然玄清可以将她唤醒,那想必他也可以为她指条明路。 白蔹拿着巾帕的手抖了一下,想起那日的荒唐,不禁被噎住许久:“在漠市赌坊。” 孟乐浠猛地抬眼,忍不住放大了声音复述:“漠市赌坊?!” 王城中最大的黑市,漠市。 既是“漠视”的眼睛,也是“末世”的存在。人性诡谲淡泊之地,是被放纵横行的最阴暗面,亡命之徒的归处,在光所不及的地下。 有头有脸的大人或商贾若要入市,多会佩戴面具以遮掩身份象征,只要赏金够多,任何事情都可以在漠市得到置换。 常有穷途之人凭此拼杀出来时逆天改命。 但玄清乃是国师唯一的亲传弟子,通达天命的出尘之人怎会出现在那般肮脏龌龊之地。 白蔹难言地看向她:“据说自从他知道自己活不久了,就……变态了。” 白蔹回想起那日,自觉诡异得很。 一袭白衣的少年衣袖翩翩被簇拥在赌场中心,他翩飞的袖中是一蛊骰子,被他修长漂亮的手摇得清脆作响。 九色的骰子在空中翻涌后被他熟练拍在桌面上。 嘈杂喧嚣的漠市瞬间静止,凶神恶煞留着刀疤的人也瞪大眼睛盯着骰子。 眼蒙白绸的男子薄唇轻起:“大。” 手拍桌面,骰盅被内力震荡开,骰面赫然是三个九。 “真不愧是天下第一赌坊的台柱子,名不虚传!” 乍起波澜,凶悍的一群男子用崇拜至极的目光仰视着他,像极了私塾里虚心求教又孺慕师长的弟子。 他唇角抿过恶劣的笑意。 目睹一切的白蔹叹口气,一群傻子,被蒙在鼓里都不知道他乃通晓天命之子,被戏耍得团团转。 “玄清大师?”白蔹传音于他。 隔着百人之远,他瞬息间就寻到了她方位,僵站了良久,而后丢了骰子拔腿就跑。 尽是莽徒的地方,她自是要速战速决,抽出佩剑就追了过去,不管怎么劝喊可他一路逃躲毫不配合。 她急着将人带到林府,拔剑动了真格,在黑石假山处将剑横抵在他脖颈上,强行带了回去。 他许是气了她一路,从始至终不曾开口和她说过一句话,就连室内都不让她进,摔门就将她阻隔在了门口。 脾气真臭的毛头小子。 “娘娘,非去不可吗?”白蔹摸了摸鼻子,将孟乐浠脑海中他不入凡尘俗世的滤镜破灭得稀碎。 孟乐浠垂下的眸黯淡了些许。 本该拿着拂尘和龟卜的手,如今却摇着骰子,推着骨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更有魄力了!”她猛地抬头,眼睛迸发出璀璨夺目的光彩,攥起拳头势在必行。 白蔹一脸“我就知道”的模样,吐出口浊气,活人微死的灵魂出窍。 这可怎么跟陛下交代,没人管她的死活。 黄昏将近,半边低垂日落,半边云掩月色,明暗间最后维持着和谐,再过一炷香不到,那剩下的光亮就会被夜色彻底侵蚀。 漠市,大门就只开这一炷香的时辰。 从外看,这就是破旧狭小的一间阁楼,破叟的木门吱呀作响,聚集着不少衣衫褴褛的乞丐,手中捧着铁碗。 鹿衔偷偷和她耳语:“娘娘,你就留了张纸条给陛下,真的没事吗?” 二人又低着头开始窃窃私语,面纱蹭在了一起,看起来鬼鬼祟祟。 乞丐浑浊着眼睛,佝偻着背,一边晃着铁碗踱步向她们而来。 白蔹猝然间拇指挑起腰间的佩剑,玄银的剑柄抵在了他的肩膀上,挡住了他的去路。 “无意冒犯。”她摸出几锭金子,掷入他的铁碗中,而后收回剑柄。 他晦暗地打量了一下这三位身量纤纤的女子,脚步一转,错开了方向重新在不远处寻了个地方蹲下。 整条巷子的乞丐,皆是守门人。 推开木门,内里便是一道蜿蜒向下的楼梯,直通地下百尺有余。 墙壁灰扑扑的,挂着暗黄的壁灯,角落里垂着蜘蛛网,诸多阴绿的蝙蝠眼睛在巢穴中盯着来者。 她沉着步伐,温吞吞地踩着楼梯往下走,极力忽视存在感颇强的一双双森绿眼睛。 终于听见了喧哗豪迈的人声,漠市恍若另一个世界。 神秘、贫瘠、奢靡。 这里被割裂成了三分天下,目之所及极其割裂,却意外的共存。 左侧是挂着幡布的街市店铺,然而没有一个能看得懂的字,全是符咒与异族的繁语。 这便是拿钱办事的置换所,也是大多数亡命之徒接活儿的地方。 中间便是宫殿一般的朱宇楼阁,极尽奢华地镶嵌着翡翠水晶,内里恍若人间极乐之境,随处可见的夜明珠将其照得亮如白昼。 这便是赌坊,“逆天改命”之地。 右侧却截然不同,破败不堪的泥泞之地有一个硕大的擂台,人声鼎沸最为喧闹,似乎还有许多铁笼子…… 孟乐浠抬脚刚要去,却被鹿衔拉住了胳膊,她沉下声音道: “小姐,此处是禁忌,不可去。” 她从未见过鹿衔这般谨慎严肃的样子,于是歇了心思,乖乖地点头,再不去瞧那处,跟在白蔹的身后进入赌楼。 刚进去,扑鼻的就是麝香般馥郁勾人的香味,她刚想撩开面纱好好去辨析一下,就又被鹿衔牵住了手。 她无奈道:“小姐,此处燃了催情香,闻多了会让你情绪起伏沾染上赌瘾。” 孟乐浠挑眉看向她:“你没少来啊。” 鹿衔突然被揶揄了一下,促狭地瞥开眼睛,略微有那么点被识破的心虚。 金碧辉煌的台庄上只被零星压着一些碎银,高大壮硕的男子兴致缺缺坐在一旁下注,围观的人也心不在焉。 她抬眼暗暗打量四周,原来不仅面前这一个台庄子是这样的,大部分的人都是这般用碎银消遣一下时辰。 “好生无趣。”她叹惋一声。 一个手腕用红绳系着银铃铛的女娘恰巧从身旁经过,闻言顿足,巧笑着望向这京城里娇嫩的贵女。 “姑娘,这好戏还未开始呢。” 她笑意不及眼底,来这赌坊的十有八九,心照不宣都冲着同一个人来…… 蓦地,烛灯与夜明珠尽被遮掩,陷入昏黑之中,金阶前暗香传来。 异域舞女们红纱覆面,眼尾挑着媚色无疆的灵动,赤脚而来,一舞罢,行至墨绿色的翡翠珠帘前,纤柔的手将其掀开。 一张紫檀木的赌桌映入眼帘。 四方桌质感沉厚,紫漆描金,雕绘着貔貅的图样,与其他的桌案截然不同,更加精致昂贵。 一个面覆白绸的男子从容自金阶而下,霎时汇聚了诸多灼热的视线。 舞女款款而去,他独身站定在桌案前。 “可还是老规矩?对赌赢了就满足老夫一个心愿。”蓄着白胡子的男子率先开口。 他手中把玩着一个骨骰,轻慢道:“自是当然。” 下一瞬将骨骰抛掷而出,遥遥被悬在半空,众人哄抢。 孟乐浠当即便被大力挤出了局,混乱中她难得清醒,拉住身边被一同挤出局的鹿衔:“快!去抢那骨骰!” “诺,瞧那边。”她淡定地指了指那袭白衣。 白蔹! 她正与那手腕系着铃铛的女娘缠斗在半空,招数愈发狠戾,眨眼间就过了百般回合。 就在那女娘逼近铃铛松懈的瞬间,白蔹一个转身踢开了她的手腕,银铃落,骨骰获。 “白蔹好样的!!” 孟乐浠长长舒了口气,拉着鹿衔就冲到了她身边,扑簌着星星眼。 而玄清不发一言,听见这个名字手指猛然一瑟缩,紧抿薄唇。 白蔹稍一用力,骨骰便从紫檀木案上翻滚至他的手边。 她轻启唇:“公子,请吧。” 玄清将骨骰攥入掌中,粗粝磨砂的质感带着些许残留的余温,竟有些恐惧。 他是通晓天命之子,无需拂尘,不要龟卜铜钱,不沾符咒繁语,他也可知晓万物命数,何时生、何时死。 花如何开,水自何处流。 师傅曾言,一切皆有定数,不可更改无法违逆、无论如何转圜也终落回原处的,称之为:宿命。 他不信命。 他掌握着自己的命,便可以避开那些错。 卷起的珠帘下,一方桌案成了满堂的焦点,自漠市赌坊开创以来就不见有人能赢了这台柱子,想来此次也不会有意外。 玄清落定心神,将三枚骨骰纳入骰盅,右掌翻袖间骰子碰撞清脆响动。 孟乐浠屏了气息,一边看着他花哨的手法心生艳羡,一边猜着等会儿押哪边才好。 骰盅落案,他瘦削的手覆在盅上。 她拽了拽白蔹的胳膊,用手遮掩着唇形,极小声地扭头在她耳边说着悄悄话:“会不会是大,你觉得呢?” “大。” 同时,铿锵有力的一字被玄清撂出,率先一锤定音。 孟乐浠一口气哽在心口,恼着去瞧他,这人不是光明正大地在耍赖吗? 她想起来早晨白蔹对她说的话,这人确实是变态了,如今连脸都不要了,公然作弊,都不给她们上桌的机会。 他唇角上扬,恶劣地讨打。 “小。” 白蔹冷淡着声音,漫不经心,似乎他就算如此也激不起她的波澜。 她确实不计较,她本来也不会赌骰,是大是小无可厚非,大不了等下再拿剑押他一次,还更省事些。 众人屏息围观下,骰盅开。 二、三、一。 小。 满堂哗然,脸上烙着刀疤的壮汉踉跄一步,揉着眼睛再去仔细看这骰面,怪哉啊,纷纷带上几分敬重看向白蔹这三人。 玄清指尖一抖,骰盅坠地,砸在唐莲地砖之上,碎裂出罅隙。 倏尔间凛风裹挟着戾气而来,逼仄的风拂起他的发梢,一颗银铃铛直逼玄清面门死穴。 “铮!” 一道银白剑影晃过,白蔹的命剑在银铃还差一寸就夺他性命时出鞘挡下,偏差之中银铃擦断了玄清眼上的白绸。 “妖怪!是妖怪!” 尖锐惊恐的声音骤起,满堂的凶徒推搡着争先跑出赌坊。 白蔹垂眸望去,眼瞳颤缩,轻轻唤他:“卿卿?” 15、狼崽微时 他右瞳异于常人,一只眼睛漆黑如墨,另一只眼睛却泛着流光溢彩的金色,似夕阳日落下的金沙,被海浪翻涌着打向岸边。 面覆的白纱被毁掉,刺眼的光亮明晃晃照映着他的瞳孔,久不见光线的眼睛猛然间胀痛得难忍。 他颤巍着睫毛着,眼睛落下生理性的眼泪,慌乱地摸索着白绸试图蒙上,断裂的布帛根本无法束起。 “妖怪!他是妖怪!” 尖锐的声音猝然划破他的耳膜,他被猛然间拽入一汪冰冷的海中,冷凝窒息到他差点溺死过去。 妖怪,不祥,克父克母,晦气…… 他是个异类。 母亲生他时难产而去,父亲不顾村民的劝阻执意要养他,却上山时遭逢意外。 像他这种不讨人喜的小孩,怕是早就会脏兮兮地冻死在某个破烂萧索的巷子里吧。 直到有个小神仙蹲在他面前,为他捧来糕点,用白净的巾帕沾湿了水,擦净他沾了脏污尘土的脸。 她青色的裙裾堆簇在地面,惹上泥土。 女孩清冷的眼睛涌上惊喜,微微上挑着唇角,喜爱又小心翼翼地触碰他的眼睑。 “真好看,像水晶。” 他漆黑的睫毛猛地一颤,柔软指腹的温度像破败残秋中野蛮生长的春天。 他抬眼,眼前这是他的春天。 可是再重逢时,她长剑相逼,漠不在意地唤他“公子”,甚至还见到了他这般狼狈的样子。 玄清慌乱地用袖子遮掩住眼睛,蓄满水雾的眼睛让他看不清眼前人的神情,麻木和刺痛让他的眼睛肿胀泛红。 直到听见她唤他:“卿卿。” 他心跳漏了一跳。 抿唇苦笑,这就是师傅说的……宿命? 白蔹挡在他的面前,隔绝掉明亮的光,阴影覆下的同时也筑出只有他二人的空间,让他平缓着自己紊乱的呼吸。 她欲言又止试探着开口:“那场大火……” 玄清放下袖子,一双澄澈的眼睛带着稚气的赌气,讥讽道:“怎么,很意外我没有死?” 她蹙眉,他的攻击性太强了,像应激红了眼的刺猬:“卿卿,我不是这个意思。” 玄清打断她,后退一步保持着距离,掩去眼底的难过堪堪维持自尊:“我不需要你的可怜。我叫玄清,师傅说是四海清宴的清。” 数年前一场大火,荒谬的村民举着火把将一个孱弱不足半人高的稚童用麻绳捆起,锁在茅草脏污的木室,用尽最脏的话去辱骂,猩红的火光下似乎他们才是除恶扬善之人。 他麻木着视线空空,不去看人间游荡的这群恶鬼,只想等到自己的小神仙。 他要死了,他坚持着等了很久。 她明明知道。 他无法原谅她,因为她明明知道。 “抓住了!”门口传来响亮的一声。 鹿衔扣押着方才出手袭击玄清的女娘,边扬着嗓子边将人带到了面前:“趁乱她就想跑,幸亏我聪明反应快追了上去,这才……” 再是神经线条迟缓的鹿衔也察觉到气氛不对,她讪讪闭上了嘴,无辜好奇的眼神在白蔹和玄清之间滴溜溜地看。 在一旁默默嗑了许久瓜子的孟乐浠及时到她身边,安抚着摸摸她的头,毫不吝啬地夸赞:“小鹿果真厉害呢。” 两颗小脑袋背了过去暗戳戳传递口语: 娘娘,我错过了什么? 可精彩了,我回去给你讲…… 背后突然直射过来两道阴恻恻的视线,如芒刺背如鲠在喉,白蔹皮笑肉不笑的友好看着她们。 “咳,我愿赌服输,娘娘请随我回阁一叙。”玄清率先打破这诡谲的局面,淡淡道。 孟乐浠跟在他身后,一路不停地张望。 这赌坊竟像个迷宫一样。 弯弯绕绕诸多拐角,布局排列严谨的反倒像是一个暗格,那奢靡的一楼才像个幌子一般。 怕跟丢了人,她走快两步紧跟了上去。 待彻底昏了方向时,他步伐一顿,止步在一间与其他屋子外观上并无任何不同的房前,推门而入。 室内简陋狭小,丝毫没有居住过的痕迹,只有不染灰尘的案几证明此前也有人来过。 他旁若无人般自顾自坐在案几一侧,眼神空空地发呆,似乎魂儿早已经飞走了。 孟乐浠在心底里打着腹稿,真到了此时此刻,她想知道的东西竟多了起来,恨不得走马灯一样把后半生给看尽。 “只答三问。”他金色的眼睛像看破了她一般,戳破她的幻想。 孟乐浠的脑海中骤然浮现的,是那张额间缀着白色花钿美得雌雄莫辨的脸,佛青绘刻的油纸伞,和麋鹿一样紫色的眼睛。 “梦貘予我的,可是重现和预言?” 她重着尾音二字的咬字,放缓了呼吸看向玄清。 “是。” 得了预料中的回复,她显得不那么慌乱,继而道:“预言必将成真吗?” 玄清闻言抬眸看向她,有些意外。 京城里的世家贵女,一世荣宠的皇后,看起来不过是娇滴滴备受呵护的美人,却也这般执拗有棱角。 “是宿命。”他勾起唇角又带上了恶劣的笑意,像捉弄一般期待她的反应。 她确实乱了一瞬的呼吸,那冬日骤雪的寒意再次身临其境一样附骨在她的肌肤上,冷涩得她脸庞褪了血色,有些许苍白。 被遮掩在袖中的指尖有些抖,她用力攥住袖口。 “请指条明路,以破死局。” 他略微挑起眉,泄露天机者,会死。 当年他师傅就是这么死的。 但他愿意。 好像与宿命对抗的人从此刻开始,将不再只有他孤身一人。更何况,只要是白蔹的希望,他都愿意做。 再不济,权当死前物尽其用积德行善了。 玄清站起身,将门推开,侧身示意道:“从这里走出去。” “?” 孟乐浠一脸懵地走到门口,出去是去哪? 这偌大的赌坊活像个四四方方的迷宫,她茫然地看了看四周,没有一个人可让她去问路。 她才想让玄清把话说清楚些,忽地就被他从后背一用力推出了门。 “嘭!”门□□脆关上。 孟乐浠踉跄几步稳住步子,气得攥紧了拳头,按捺住差点就绷不住的脾气。 她冲着他的方向恶狠狠挥了下拳。 门外的脚步声渐弱,抵靠着木门的玄清失了力气,缓坐在地上喘着气,豁然间肺腑闷声咳了起来。 艳红的血从他的唇角溢出,像朵即将被破坏掉的花。 吐息越发沉重阻塞,下一瞬就陷入了昏迷中。 兰因絮果及时报。 失了方向,孟乐浠只得拐着弯去寻向下行的阶梯,蜂窝般的构造像一张铺开的网。 她越走越焦灼,拎着裙裾一路小跑了起来。太诡异了,偌大的赌坊上层空无一人,但感觉像那来时遇到的蝙蝠一般,身后有无数双眼睛。 她的鬓角渗透出汗珠,微微氤氲湿透了胸口前的衣襟。 忽而她听见了起哄嘈杂的声音,停下来微喘着气,平稳着心跳去细听是何处传来的。 她耳尖微动,眸光一亮,顺着声音便寻了过去。 推开一扇狭小不起眼的门,她愣住,有些茫然地看着周围。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擂台,目测约有四尺高,实心铁制的台面与围栏,腥臭的血迹零零散散干涸在台上,栏杆生了铁锈。 腥气透过面纱翻涌的她胃部泛酸,不适感顿起。 一个瘦削的场中伙计迎面碰见了她,小眼睛暗自上下打量过她。 他弯下腰,谄媚着到她面前:“小姐,第一次来这种拍卖会吧?您上头请。” 孟乐浠随着他手指看去,这偌大的擂台正前方竟然是一排排的观椅,右侧是一个类似茶楼般的雅阁,垂着珠帘玉坠令人看不清内里。 随着他引座,孟乐浠挑了处视线正好的位置,身旁坐着一位执着山水画扇的女娘。 孟乐浠好奇着往擂台上不断打量,倒是第一次见这样拍卖奇珍异宝的形式与镇上。 她略有些懵懂地问身侧女郎:“姑娘可知一会儿拍卖的是何物?” 女郎闻言笑了起来,以扇掩面,勾人的眼睛带着戏谑,声音娇媚:“拍的自然是年轻力壮的……男人啊。” 孟乐浠顿时脸色羞红:“!” 这是劳什子的拍卖! 女郎翘着纤细的食指往擂台一侧点了下,孟乐浠瞥去眼神。 那不起眼的一处角落,原有一个铁笼。 带刺的铁笼里用锁链拴着个半身赤裸的少年。 为了防止里面的人挣扎逃跑,笼子四周的铁杆上是锋锐的利刺,而少年死寂般蜷缩在笼中,将头埋在赤裸的臂膀中,只见得那紧致带着血痕的肌理。 猝然见少年猛地抬眸,直直撞上她的眼神。 被逮个正着的孟乐浠呼吸错乱掉一拍。 戾气好重的一双眼睛。 他面庞清瘦,脏污着面容也可窥得他的骨相,而那双眼却和野狼一般凶恶,单薄上挑的凤眼侵略性极强地望向她,有种下一瞬就要被他吞吃入腹的错觉。 他揪住她便不欲放过,骨节分明的手登时紧握住了铁栏杆,尖锐的刺陷入他的掌心血肉,猩红的血顺着乍起的青筋蔓延到小臂上滴落。 他仿佛感觉不到痛一般恐吓着她。 孟乐浠应激般眼睫躲闪,不再去瞧那铁笼中的少年。 身侧的女郎看她不禁吓得神情有些好笑,“莫怕,他伤不了人。他名叫微时,是从森林里捉回来的狼孩儿,来劲儿的很。” 她口中默念这个名字,微时。 卑贱而不显达,火光燃尽而月色亏陨之时,便唤微时。 她心下微动,这敝屣般的名字配不上那生机磅礴的眼睛。 “开门,放熊罴!” 一道洪亮粗犷的声音落,赤着上肩的壮年男子将一扇红色幕布扯下。 里面一道阴影逐渐从暗处显现,足掌宽厚,稍一动便能感到地面的轻颤。 是罴中体型最大的一头棕熊品种。 看台隐现出抽气声,孟乐浠握紧了手。让一个少年去杀这只棕熊,这不是在开玩笑吗? “这万一闹出了人命该如何是好?” 旁边的女郎听了却有些凉薄淡漠:“这便是漠市的无常斋,当属地下阎王的领地,生死由命。” 女郎看着他,仿佛在看一粒浮游,一只畜生,一个玩物。 眼看壮汉就要去开那铁栏放出熊罴,孟乐浠蓦地站起身,清亮道:“当家的在哪?这微时我买了!” 说着便去取怀中的荷包。 方才为她看座的伙计急着步子寻了过来,“小姐,无偿斋的规矩不可破。万物等价,若他死了便说明值不得您的银钱,权当给贵人取乐了。” 孟乐浠被女郎眼疾手快拉扯着坐了下来,她暗想这姑娘真是也不惜命了,不看看这是何地方,就如此胡来。 “铃铃铃” 脆响碰撞的银铃声入耳,棕熊被释放而出,而微时拖着铁制的脚铐走上擂台。 他赤着上身,像尚未驯服的野兽,眉宇间锋锐韧气,漆黑的眼睛暗到发蓝,喉间滚着逼仄威胁的气音。 不过一个少年儿郎,却迎面对峙着高大他数倍的猛兽。 棕熊绕着围栏与他打转,似在观摩这掌中的猎物,寻着一击毙命的时机。 它极为聪慧,哪怕在严冬寒雾中也会临摹人的举动以诱惑人类。 孟乐浠紧紧盯着擂台,不敢错过半刻。 待绕到微时的背后,它猛然间扑身而上,壮硕的躯体迅雷般冲撞而去,厚掌带着凛凛的风狠狠拍下。 他似乎早有料到,顺势灵活地翻滚避开熊掌,旋即一个蹬地借力攀扯上它臂上的毛发,几个闪身迅速趴在了它的后脖颈上。 被桎梏的棕熊愈发狂躁失控,重重拍打着后颈却遍寻不到,发狂着开始跌撞着身体试图将他摔下。 微时松了力道,滚落在地。 他手上的血又汩汩而出,是方才攥那铁刺落下的伤,此时他手指不自觉地抖着。 看他落了下风,棕熊踏着厚重的脚印到他面前,准备给他最后一击。 孟乐浠的心跳揪紧到了嗓子眼,按捺不住想要再去叫停。 身边传来抽气声,就连那女郎都不忍直目,将团扇挡在眼前。 少顷,它的掌风却并未落下,僵滞在半空,于微时的头上一尺顿住。 少年黑极而蓝的眼睛隐隐闪烁着慑人的光,那棕熊便像被强硬控制住了一般,双眼变得空洞麻木。 他逼近它,深蓝的瞳孔愈发妖异,下一瞬它便自戕倒地,没了声息。 孟乐浠失色地攥紧了衣袖,这般诡异叵测的事她第一次看见。 一场荒唐落下帷幕,伙计走上擂台。 他搭着谄媚的笑脸:“恰如各位贵人所见,今日无常斋所拍卖的,便是这能驭百兽的狼孩,微时。” 底下的人纷纷亮了眼睛,暗自掐算着一会儿的叫价。 女郎心思缜密,继而问道:“虽说是狼孩,行为举止却也与常人无异,那他身世可当真干净?” 伙计连忙解释附和:“小姐放心,他生母乃肮脏娼妓,将他丢入森林自生自灭后便回了青楼,不过几日便被折磨而死,贱命罢了。” 话音刚落,一只有力的手紧紧箍住他的喉咙,狠戾间手背青筋尽显,掌中猩红的血覆在他温热的脉搏上用力。 瞬息间,一声脆响,伙计被微时掐扼掉了生命,与那头棕熊一样没了生气。 他眼睛赤红,喉间沙哑艰涩:“不准,说娘。” 他狠戾的手腕瞬息间夺去了一条人命,这与杀一头畜生的性质截然不同。 后排的人踉跄着站起来:“杀,杀人了!杀人了!” 微时杀红的眼睛望了过来,阴仄,逼慑,宛若死神。 他的瞳孔中倒映出了孟乐浠苍白的脸。 16、点亮天灯 “疯了不成!” 坐得离擂台稍近的人率先慌了神,任谁也不敢此时惹那失心疯一般的微时,沉着脸就疾步离开。 拍卖不成,反触了一身的霉气。 不到一晃的工夫,下座的人便散了一半。 至于剩下的未走的,便是反被勾起了兴致而势在必得的角色。 “畜生,不得惊扰贵人!” 一道凌厉的女声响起,擂台右侧的雅阁一隅被卷起垂帘。 她一袭暗色红衣锦绣,狐狸眼尽显冷峭,腰间别着软鞭,足尖轻点便从阁楼跃入擂台之上,翩若惊鸿牡丹。 女郎见她出现,唇角抿出几分真实的笑意:“有意思。” 一头雾水的孟乐浠辨不得她是何人,只觉她貌美明艳:“姑娘,你认得这美人?” 女郎轻抚着圆扇上蜀锦雕绣的纹路,半眯起眼睛遥望向那人:“无常斋的主子,朽眠。” 美是美,却是个实打实的蛇蝎美人。 无常斋尽是亡命之徒中的翘首浪迹的地方,背人命,弑父杀母者皆有,但只要一条腿迈进了这无常斋,就得守朽眠的规矩。 恶徒来了也分三六九等,从听命行事的下等奴役,到慕名送万金为报酬请的杀手,各司其职,万物有价。 这位,可是带着剧毒的罂粟花。 擂台上,微时后退一步攥紧了拳,像极了捕猎的小兽遭逢天敌,喉间又滚起了威胁的气音。 朽眠冷着眼步步紧逼,怵然间抽出腰间的蛇皮软鞭用力甩出,柔软韧劲的鞭子似一尾游龙,瞬息间狠狠禁锢住他修长的脖颈。 他被扼住呼吸,脆弱的喉结在鞭下紧勒,脖子上的青筋迸现,连同脸都涨得通红。 她并不作罢,手上的力道不停甚至继续加深,好整以暇地欣赏着他脸上的恨意。 “收链。”话落,两位壮硕赤肩的仆役在擂台下收紧栓桎在他脚腕上的铁链。 受了大力地拉扯,微时足下失了平衡被扯拽着摔在地上,乌发凌乱散落在肩后。 朽眠收回鞭子,慢条斯理地走至他面前,高高在上地睥睨着他,如同在看一只不自量力的丧家之犬。 她俯身,讥诮着用鞭子抵在他消瘦的下巴上,不容反抗地抬起他脏污的脸。 “畜生,就是畜生。” 微时的眼瞳自诡谲的蓝涣散回了黑眸,此时像被透支了身体所有的力气一样,软绵地倒在地上呼气愈发浅薄,眼神死寂麻木。 见他要死不活的样子,朽眠厌恶地甩开他的脸,站起身移步到他身侧。 她甩开软鞭,二话不说狠狠抽在他赤着的脊背上,每一下都划破空气似利剑般落在他身上。 血破开肌肤,从第一鞭开始就是大片的血色蔓延,他猛地抖了下身子,手却无力撑开身子,狼狈趴在地上任血浸染。 孟乐浠再受不了看这般折磨人的手段,蹙着眉扬声道:“住手!再打便打死了!” 在世家贵族中,她也不是没见过折磨下人出气或泄欲的主子,但那些却远没有朽眠来得狠辣,似乎打几下就死了也不乏是桩乐事般。 闻言,朽眠的手顿滞在半空,终究没有落下。 她移了视线与孟乐浠隔空相对,眼中晦暗不明。 这狼崽子的命不错,今日遇了这么个心软的小菩萨。 她一改阴冷,惑人的面孔重新扬起笑意,气态明艳大方道:“让诸位贵人受惊了,微时已被管教,他服了丹药不会伤害以后的主子,各位放心即可。” 旋即,她走向擂台正中间,仆役搬来黑漆彭牙四方桌,上面置放着一个小巧的实心榔槌。 “拍卖正式开始!起拍价——三十两黄金。” 区区几十两黄金,她孟乐浠自小被捧着向来不差金银,不假思索地跟价:“一百两。” 她本以为百两就该落锤定音了,毕竟就算放眼在皇城之中,能一下拿得出百两黄金的也应是极少数。 怎知这价还在不眨眼似的往上抬,他们炙热的眼睛透过面具紧紧盯着台上的微时,死咬着价追加也不放过。 哄抬了良久,女郎以扇掩面,朱唇云淡风轻地轻启:“一千两。” 孟乐浠心里暗暗有些急,她虽钱财多,但一方面理性尚存,已经肉疼得心如刀割,另一方面她也没法悄无声息地在宋斯珩眼皮子底下,堂而皇之从私库取出这么多。 她扯了扯女郎的袖子,凑耳过去:“姑娘,你且让一让我,日后我将有市无价的珍宝赠予你府上。” 待耳语过后,她便扬声加价:“一千一!” 静默了一瞬,孟乐浠刚要松下口气,却听身侧又扬声:“一千二。” “?!”她错愕看向女郎,怎么还加! 女郎悠悠看向她:“我方才没有回应,作不得数。” 孟乐浠无语凝噎,一口气被堵在了胸口,颇有些难过地看向微时。 他身上的鞭痕狰狞,旧伤覆上新伤,胸膛微微地起伏,煞白着脸色进气多出气少,疼痛的指尖战栗。 她着实不知女郎是否会好生照看他,看样子不过是将他当作玩物,新鲜片刻罢了。 朽眠拿起槌子,朗声道:“一!二!……” “两千。” 一道清冷的声音自雅阁响起。 孟乐浠猛地僵住,心虚的扑簌着眼睫,不是,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 自雅阁正中间的茶室中站出来了一个身形颀长的男子,他腰间佩着命剑,玄色的衣袍隐现昙花图样,慢条斯理卷起了珠帘。 内里,一袭紫袍的清贵新帝面上戴着白色灵狐的面具,淡然坐在矮几前,茶韵袅袅,骨节分明的手握着白釉茶盏。 他眼底是掩不住的冷意,似笑非笑望着孟乐浠。 她瑟缩一下,颤颤巍巍刚想抬手与他打个招呼,妄图粉饰太平: 好巧,你也在这啊…… 不料他垂下眼睫,不去看她,细细品着手中的茶。 宋斯珩抬手示意羡遥,随即他便将茶室门口的明角灯用火折子点亮。 羡遥取了灯便一跃而下,众目睽睽中将灯笼置于孟乐浠眼前。 身旁隐隐传来抽气声,再无人喊价,纷纷探究着想要去辨析这阁内坐的是何人。 沁着火光的灯笼格外醒目,精致翘起的四角无不显示着掌灯之人叵测显赫的身份。 孟乐浠唇畔绽起了笑意,眸光粼粼,这狗男人生气还不忘给她点天灯。 她佯作无辜地对女郎道:“姑娘,你还要吗?” 女郎将视线从阁楼移开,暗自揣摩眼前这位打京城来的贵女,不稍片刻便一笑而过。 和颜悦色道:“他与姑娘有缘,我便不争了。” 她毫不留恋地起身离开,走时途经阁楼,步伐一顿,回眸看向正低头把玩着灯笼的女子。 想来,不久后她们还会再见的。 “成交!”朽眠一锤定音。 贵人散尽,孟乐浠被搀扶着走上高高擂台,临近了,血腥的铁锈味愈发浓郁。 朽眠从袖中拿出一个白瓷药罐,轻微一晃,里面唯放着一粒丹药。 她递给孟乐浠,“他功力尽被压制,只要你收好这枚丹药,他便永远是你的奴,离不开你,也伤不了你。” 她接过瓷瓶,微凉的温度惹得她心尖发颤,这世间竟有这般蛮横的毒。 朽眠在她的耳边低语,像是在蛊惑一般: 你不想要一个至死都对你忠贞不渝的男子吗?那就永远不要把解药给他…… “离我家小姐远点!” 清亮的声音远远响起,豁然间打破了这诡谲的氛围。 鹿衔眨眼间就到了眼前,护犊子一般拉开二人之间的距离,将她一把护在身后,凶蛮地瞪着朽眠。 “嘭!” 佩戴着银铃的女娘被丢掷在她脚边。 朽眠看也不看地用足尖踢开她到一旁,别压了她裙裾。 看着来势汹汹的三人,她慵懒道:“哟,稀客啊。” 她抬眸,媚眼如丝看着玄清:“赌坊的阁主不在自己的地盘上醉生梦死,怎来了小女这方小地也不打声招呼?” 孟乐浠猝然看向他,果真人不可貌相,这家伙黑白通吃啊?! 玄清声音里掺着冰碴子:“斋主不也没打招呼,便派了三阶杀手来毁我赌坊声名吗?” 瞬息间剑拔弩张,空气滞涩。 良久,朽眠甩出腰间软鞭禁锢住女娘的脖子,她尚且来不及求饶,就被抹了声息。 “擅自行动的仆役,我自当清理门户,给阁主赔不是了。”她眼中尽是阴恻。 此桩事了,白蔹仔细去瞧孟乐浠在此地可有毫发之损。 “小姐,你来此地做什么?我们寻了你良久。” 孟乐浠有口难言,讪讪笑着,眼睛心虚地瞄着地上躺着的微时。 一把打开铁链的钥匙递到她面前,是朽眠,她低语暧昧着引人遐想道:“豪掷千金,来买了一个年轻漂亮的男人罢了。” 顿时,几双炽热的眼睛仿佛要把她射穿了一般,仿佛她是什么罪大恶极的负心人。 她欲哭无泪地顶着压力后退两步:“我,我是买了……” “小姐!你始乱终弃无缝衔接少年郎,那郎君多可怜!”鹿衔泪眼汪汪。 她打着腹稿,很难解释,这是宋斯珩给付的钱,那算不算反倒是他送她的少年郎? “小姐,抛夫可以,弃子尚需思虑,稚子无辜。”白蔹沉下眉眼,慎重道。 突然气压骤降,寒如冰窖。 背后凉得发麻,几人默契地僵硬着后脖颈,缓缓看向身后。 宋斯珩一脸阴沉,听得一字不落。 完,蛋,了! 孟乐浠和鹿衔瑟瑟发抖抱在一团,为倒霉的白蔹默哀一瞬,并自觉与她划清了界限。 “呵。” 他冷哼一声,森寒的视线轮番扫视过她们,转身便离开。 羡遥刚欲走,随即想起了什么一般,径直过去捏住鹿衔的后脖颈带走。 她扑腾着:“松开松开!我自己走!” 活像被掐住要害的猫。 难得几人像鹌鹑一样乖乖跟着,玄清虽然倔强着不屈,却一边生着她气,一边寸步不离。 热闹散尽,擂台空旷无人。 孟乐浠走到微时眼前蹲下,将自己的外衫披在他赤着的上身。 久违温热的气息将他裹挟,沁着女子的馨香,微时挣扎着醒了过来,颤着漆黑细密的羽睫。 他澄澈乌黑的眼瞳中映现孟乐浠的脸。 是她。 孟乐浠抬手去触碰他的锁链,微时下意识地后撤,抗拒她的举动,逞强着喉间发出威慑。 “嗤!”她没忍住笑出了声,他这分明是小兽的呜咽。 旋即便用钥匙打开了他的锁链。 她指腹小心地拨开他额前散落的发,声音轻柔却有力:“不怕,再也不用害怕了。” 感受到善意的触碰,他得了自由的指尖微蜷。 孟乐浠沉思了片刻,忽地抬眸,杏眼明媚道:“微时这个名字不好听,不如今后我唤你——翊惟,如何?” 光彩,明亮,闪烁而夺目。 这才像他的眼睛。 回应她的,是掌心下微微蹭着她的毛茸脑袋。 17、滟城追夫 漠市外,一顶四檐翘角的步辇停在巷口,帘布以白匹蜀锦搭着碧翠垂帘,三人在皎皎月色下候着。 这地下之城不见天日,灯火通明照映得如同无休止的白昼一般,让人忘了时间。 孟乐浠提着天灯走快两步到了跟前,杏眼仔细搜寻了一圈,暗自蹙眉。 怪了,宋斯珩哪去了。 她食指曲起小心勾住步辇的帷幔,露出一条缝隙,趴着去瞧里面…… “娘娘,陛下他走了。”鹿衔倚靠在轿沿上,好心在一旁搭话。 走了? 孟乐浠松了口气,一把掀开帷幔进去。 姑且摒弃掉盘桓在她脑海中宋斯珩的冷脸,继而扑涌而来的画面仍是冬日大雪,剑下猩红。 此番来漠城寻玄清,本想求个破解之策,却得了那般囫囵的答案,还搭进去了千金…… 孟乐浠猛地想起什么,拂开帘幕探头去寻。 翊惟踉跄着步子吃力跟着,上身裹着她的外衫,此时已经被染红了一片。 他低垂着头,竭力踩着步辇的影子却仍被丢在身后。 疼也不吭一声,自顾自跟着。 “白蔹,停一下。” 她俯身钻出帷幔,提着红灯笼弯腰在车头,乌发在皎洁月色下晕染上光亮。 待翊惟跟了上来,她伸出手,五指舒展在他面前。 “上来。” 他本是平静低垂的睫毛蓦地颤了下,莹白纤细的手并不催他,像捧蜜饯。 他抬眼,灯火下的她眉眼柔和,粼粼的眼睛专注的只有他一人的影子。 翊惟避开她的视线,并不去碰她的手,一跃而上步辇便错身入了内里。 在森林里,蛊惑人的都致命。 孟乐浠看着坐得离她三尺远,还警惕防着她的翊惟,顿觉头更疼了。 玄清说走出去,可路到底在哪。 她再恼不过,自失足醒来至今,便像走进了一团迷雾之中一样,好不容易走了出来,却发现陷入了更深的雾中。 既无法知晓天命安排,那便从结果上杜绝发生的可能。 “玄清天师,劳烦入内一叙。” 不稍片刻,一袭白色身影入内,他神色淡淡,手中握着一条新的覆眼绸带。 这青色的绸缎瞧着甚是眼熟。 “玄清,你可知最善巫蛊之术的人在何处?”她直言道。 大雪日,她不知是被何人仿若摄取了意识一样,像个提线木偶般任人宰割,瞳孔涣散,无论如何也唤不醒。 倒是像被下了巫蛊之咒。 若能提前破了此咒,许能破了死局。 玄清唇畔挑起几分笑意,带着些许精明吊足她的胃口,“娘娘不若先许我些好处?” 孟乐浠对上他浅金色的眼,暗暗唾弃,他这算盘珠子都快蹦她脸上了。 半晌后,她让步道:“我让你留在宫中,常伴意中人。” 他猝然移开了眼,恶劣的笑荡然无存,慌乱着眼睫掩饰道:“我那是要让她付出代价。” “哦,我信了。”她假笑着看他。 说这种假话的时候,首先脸不要红,其次她还没指名道姓说意中人是谁,就不要急着对号入座。 晚风荡起车帷,马匹上的青衣女子淡然翩然,扬起的裙裾少了一条布缕。 他愣神望着,指腹摩挲手中绸带。 “在滟城。” 滟城,百年前帝王发现镇国之宝的地界。 当时大面积的国土遭逢三年旱涝,不是西边大旱接连不断,便是东方大雨成灾,庄稼粮食毁于一旦,民不聊生。 先帝闭门抄默百遍佛经,而后到滟城叩首于开国女帝埋骨之地,虔诚诵经祈福。 七日后下了场大雨,在女帝埋骨之地发现了神像,自此往后风调雨顺,开创了二代盛世。 巫蛊之术、苗疆异族、占卜命理、医学炼丹便在滟城盛行,百年间已然成了风气。 德鑫殿内,孟乐浠捧着书册将滟城历史从头页翻至尾章,字句不落。 睡意朦胧间书册从指尖滑落,她猛地醒来,抬手去探身边,依旧无人。 她带着疲倦扬声唤人:“白蔹。” 不过须臾,她抬步走至内寝:“娘娘可是又做了噩梦?” 边说着,她边到眼前将书册拾起,工整归放于书架上。 孟乐浠摇了摇头:“没有梦魇。宋斯珩在何处?” 白蔹有些诧异:“陛下他走了,不在宫内。” “嗯?!” 她默默吞咽下喉咙,合着鹿衔说的他走了,不是先行回宫了,是真走了! 总不至于气得他离家出走了不成。 见孟乐浠错愕的神情,白蔹继而解释:“陛下去滟城了,临行前担心娘娘便先去了漠市。” 去了滟城?她眉心一跳。 “他去那里干什么?” 白蔹敛起眉眼,沉声道:“镇国神像失窃。” 孟乐浠一怔,每年夏末祈福秋收的国之祀礼就要来了,关系民生与和平,却在这个关头出了这等事情。 不过倒也为她去滟城寻了由头。 她豁地起身,郑重拍了拍白蔹的肩膀:“出了这事,本宫身为一国皇后,深感愧疚担忧,夜不能寐,理应一同肩负起重任。” 白蔹静默着看她演完,脑中过滤要点。 懂了,她想去言城游玩了。 天不过蒙蒙亮,白色的四檐翘角步辇便低调着出了宫,玄清和翊惟将马纵得飞快,在冷清的街道疾驰而过。 鹿衔半个身子都挂在白蔹端坐的身上,睡眼惺忪,脑袋上的呆毛翘着两撮,显然刚被人从被中拎了出来。 她半睁眼睛,嘟囔撒娇着拉长尾音道:“娘娘,非要这么赶路吗?” 孟乐浠从怀中掏出巾帕,虚虚擦着鳄鱼的眼泪,望着窗外黯然神伤:“太过思念陛下了。” 鹿衔打了个寒战,瞌睡醒了一半。 好惊悚的笑话,好像当时边骂边掌掴的是别人一样。 快马加鞭,待追赶上宋斯珩时,已经临近晌午。 他中途过夜落脚的便是这间客栈。 一路颠簸,孟乐浠腿软着下了马车,捶着酸困的腰间,迟来的困意愈发难熬。 “几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小二弯腰招呼着入内。 从楼上缓步下来了一道玄色身影,抱剑倚在扶梯上。 “羡遥!”正踌躇纠结的鹿衔看见他,亮了眼睛。 羡遥冷凝的眼神锋锐地看向翊惟,他敏锐感受到来者不善,便乖戾地凶视着与羡遥僵持对立。 孟乐浠困得不省人事,再暗流涌动的气氛也熟视无睹。 她打个哈欠:“他人呢?” “二楼玄梯右手边,第三间。” 得了回复,她旁若无人就晃悠着径直而去,抛下他们自行解决。 “笃笃笃……”她叩响木门。 不稍片刻,门被打开,沁着冷香的熟悉气息袭来,他手撑在门口严严实实堵住内里的卧室,垂眸看她。 他刚想开口,倏尔间她抬起纤细的食指,抵在他的唇珠上,堵住了他未开口的话。 “困了,漠市的事等我睡醒再吵。” 而后从他的臂弯下钻过,雏鸟归巢般展着双手向绵软的被窝飞扑。 她深陷在锦被中,还残留了些许余温。阳光洒在室内有些明亮晃眼,但实在困极懒得再动,她手指蜷缩将脸埋在被中避光。 室里安静得很,宋斯珩抬步到窗前,替她拉下帘幕,室内落下一片幽幽暗色。 他自是不打算就这般放过她。 孟乐浠软白的脸像糯米团子,睡着的时候乌黑浓密的睫毛乖巧垂落,殷红的唇微微嘟着。 他眼底浮上暗色,想欺负她。 身侧的锦褥微陷,阴影带着来人的气息覆下,一根微凉的手指戳着她粉润的脸颊。 她困恼地攥住他的手,在他肩膀上用力一推倒在床榻上,胳膊一横,压在他的腰腹上。 “别闹了宋斯珩,好困。”她偏过头,脸埋入他温热的肩窝。 下一瞬她便被揽入怀中,男子宽大的手安抚地落在她的背后。 他在她耳畔不依不饶地引诱:“为什么要跟来滟城?” 孟乐浠抬眸看着眼前贴近她不足半掌,掩藏不住欣喜的眼睛,清冷下像亮了一汪星池。 她在此刻发现,嘴巴像被封上了一般,喉间再发不出声响。 她不想告诉他,再有六个月,他会因为她葬身雪地。 他漆黑的眼睛像冷清的夜空中,乌云散去,展露出一片璀璨星光。 让人心生恻隐,不想毁了他的喜悦。 只想他,明月高悬。 她指腹落在他好看的眼睛上,扑簌的睫毛刺痒着她指尖,她低声喃喃自顾自道一般:“因为我想陪着你。” 回应她的,是他愈发揽紧的臂膀,和他屏息间沉重起来的呼吸。 孟乐浠顺势揽住他的后颈,颇有些不解:“看见我掷下千金为买一个男子,你不生气吗,为什么还要为我点了天灯?” 这般行径确实不像他的作为。 他每遇上林礼初,哪次不是将她折腾得不轻,不依不饶的。 宋斯珩抬手捋顺着她散落的乌发,像抚着上好的锦缎般爱护,视若珍物。 他清润的声音低低响起,像情人之间的喃喃细语:“栀栀喜欢,便是无价。” 千金,万金,于他眼中也是死物。 七年前他覆灭旧朝,执剑离开帝王寝宫时,阳光温驯落在他的身上。 他想到的不是大仇得报的畅快,心中唯有一个声音,他曾经不曾拥有或缺失的一切,今后他终于可以给栀栀了。 她这般娇贵明艳,再难养,他也养得。 “不是那狼崽无价,是你的喜欢,无价。” 伴着他清洌的声音,字句平仄掷地有声的像颗种子般,落在她的心尖尖。 风一吹,大片大片的嫩草肆意生长。 18、你别咬我 孟乐浠醒来的时候,屋中空荡只有她一人。 滟城临海,西边便是最大的海域,神秘又富饶,渔民多以此为生。 推开木窗,空气中带着些许清冽的海风吹卷而来,驱散了夏日将尽未尽的闷热,抬眼便是湛蓝澄澈的天空。 她双手撑在窗檐上,浅阖双目,深深呼吸了几口空气。 此处与王城,当真截然不同。 原来不同的地方,或许连风都是不同的味道。 略显焦急的脚步声临近,猝然间屋外传来鹿衔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声音急促。 “小姐,翊惟起了高热!” 孟乐浠再没心思去赏那风光,披上叠放整齐的外衫便去给她开门。 “怎么回事?”她蹙起秀丽的眉,不久前还好好的人,不过是她睡了一觉的工夫,怎就起了高热。 鹿衔抬手拽了下她的胳膊,转身便带着她边走边说:“给那小子治外伤的药他没有用,昨日连夜赶路许是又扯了伤口,休息过后就发现他发热了。” 刚发现时,也吓了她们一跳。 他蜷缩在床角一隅,垂下薄纱样式的床帏,隔着纱幕都听得见他粗重的呼吸声,通红的脸瞳孔涣散,强行支撑着自己不倒下。 请来的医者刚要撩起床帏为他诊治,他便眸中凶光乍现,锋锐的目光瞬时汇聚到那只带着褶皱的手上,喉间威慑着来人不可妄动。 不管是哄是劝,那狼崽子一律听不见一般,如此反复气走了好几个医者。 而空气中的血腥气愈发浓郁。 不得已,便来找孟乐浠去瞧瞧看。 “来了来了!”鹿衔吆喝着推开门,活像这难题终于找了个能接手的人。 床上一直默不作声的人耳朵动了下,霎时间不动声色地抬眼看了过去。 透过轻薄的纱帘,她自是注意到了他警惕望来的眼睛。 白蔹明显松下口气,将温热的汤药从桌几上端起递到她手中,无视掉她的推拒:“小姐,你自己的人,自己负责吧。” 说完就要侧身和鹿衔一同离开,孟乐浠眼疾手快身子一晃,挡住了她的去路。 她偷瞄了一眼那双闪着凶光的乖戾眼睛,心底发怵,丧着声音怏怏道:“我不行啊。要不……” 孟乐浠趴到她耳边小声打着商量:“要不就把他打晕了直接灌吧。” 白蔹淡色道:“试过了,后果惨烈。” 浑身散发着怨气,沉着脸的玄清适时走了过来,一把撩开自己的袖子,赫然是一个血淋淋的大口印子,虎牙的烙印格外清晰。 更可怕了好吗! 她瑟缩的后退一步,光是看着就仿佛这痛感下一刻就该转移到她的身上了一般。 玄清卖着几分可怜,故意抬在白蔹的面前晃着自怨自艾道:“无妨,倒也不是很疼……” 白蔹将他的衣袖放下:“等下我给你上药。” 孟乐浠犀利的眼光一下就捕捉到他得逞的笑意,这唬人的伎俩也就白蔹心肠软,偏他乐此不疲。 “宋斯珩和羡遥呢?”自她醒来便见不得他人影。 “他们去追查神像下落了。”鹿衔凑过来,边说边绕开她到了门口,下一瞬就脚步生风跑路了。 门被清脆响亮地关上。 愈发冷凝的视线使得她后颈发凉。 几个吐息间,她整顿了心绪就踱步慢吞吞地往床榻边走去,杏眼凝神盯着碗面不让汤药洒落。 翊惟凶视望着她,狭长的眼睛此时瞪得圆滚,脸上的红晕已经扩散到了白皙的耳际和脖颈,熟透的柿子一般。 她腾出右手,试图去拎起纱幕却又顿滞在半空中。 她忐忑着自顾自与他打着招呼:“你可不要咬我,我不会害你的,乖乖喝掉它。” 他唇角讥笑,同样的话他听过数遍了。 恍惚间似又回到了那日,森茂的丛林里他率着狼群与大虎争夺地盘,虽是赢了却遍体鳞伤。 他挣扎着去溪边饮水,却力竭倒地。 “唔,哥哥?你是要喝水吗?”一只白嫩的小手用木勺舀出水,颤颤巍巍递到他眼前。 人类的稚童脆弱、胆小,她一汪眼睛清亮的和溪水无甚区别,令人心生恻隐,他第一次在注视下破天荒地接受了善意。 以至于天性警惕敏锐的他忘却了,这孩童是如何独自来到的森林深处。 下场,是被捕获到了不见天日的漠市。 浸着秘药的鞭子,沁入肌肤脉络,毒意深入骨髓,镣铐加身,为这朵毒蘑菇他付出了百倍的代价。 那擅长诱骗的稚童是无常斋二阶杀手,那为他花了千金的孟乐浠呢? 又贪婪地想从他身上获取什么。 他森冷的眸子盯着眼前的皓腕,不动声色等着她迈入他的领地,那凶兽的獠牙就会狠狠擒住猎物。 孟乐浠细白的指尖探入帐中,下一瞬豁然被他咬住了手腕。 “嘶!”预料中的事情发生,热气腾腾的气息喷洒在她的手腕上,端着药的左手一抖汤药洒落出些许在她手背上。 半晌,她错愕地舒展开眉眼。 好像……不疼啊? 毛茸茸的脑袋垂在她的眼前,尖锐的虎牙压在她腕间的脉络上,僵硬着顿住不知所措。 孟乐浠有些意外,便试探着惊呼:“呼,这洒出的汤药好烫。” 他当即松了口,抬眸去瞧她的另一只手。 翊惟留在她腕间的,只有浅淡的牙印子,连红意都没有咬出来,她突然想到方才玄清的胳膊。 血淋淋的,不亏他。 孟乐浠一如那日在漠市带走他时一般,温热的掌心覆在他的发上,略有些痒意刺挠着手心。 她轻声安抚:“不用怕,喝药吧。” 他渐渐松了警惕,瞳孔又开始有些涣散,低垂着眼睑。 药碗轻触他的唇缝,另一手搭在他线条利落的下颚,稍一用力便使他抬起了头,顺着力度他就乖顺饮入口中。 待他喝完药,她将药碗放置一旁,转了转活动着端久了有些酸的手腕。 翊惟已被她塞进被中,明明已经困倦不已,但漆黑的眼睛还是亮闪闪着紧盯着孟乐浠。 她拿起桌案上的药瓶,打开软塞后一股薄荷的清凉混着苦味入鼻,这是止疼止血的,要撒在他的鞭伤上才行。 她顶着翊惟无辜的黑眸,复又掀开他的寝被,指尖探到他的胸口前停止。 “我帮你上药。” 等了一小会儿,见他不作声,便当他同意了。 她刚掀起他胸前的衣襟,露出一点肌肤,下一刻门就被推开了。 “原来夫人还有爱摸男子的癖好。” 孟乐浠惊得立马缩回了指尖,背在身后,侧过身不假思索地辩解:“你可别血口喷人。” 宋斯珩站在门口,冷清的视线落在翊惟衣襟敞露的肌肤,而后流转回她讪讪的神情上。 他淡淡道:“走吧,去吃饭。” 孟乐浠小跑到他身边,逃也似的拉住他的衣袖离开,省得他俩要是看不对眼了,最后遭殃的还是她。 翊惟轻抿下唇,药的苦味徘徊口中,起身默默跟在孟乐浠身后,像她的影子。 桌上点的菜都已上齐了,香气四溢扑鼻,她轻快着步子过去。 “全是你爱吃的,快来。”鹿衔粹亮着眼喊她,身子往旁边蹭着给她挪位置。 她刚想落座,身后的翊惟恍若不知般径直坐了下去,占了她的位。 孟乐浠耸了下肩,顺着坐到他的一边,刚拿起了筷子伸手要去夹菜,身侧又坐下了一个影子,冷着眼隔过她去看翊惟。 她扭过头,胳膊碰了碰他:“宋斯珩,你坐过去吧,三个人坐一条长凳上也很挤的。” 他为她夹了块鱼肉放入碗中,冷声:“怎么不让别人坐过去?” 她瞥了眼安静低头吃着自己饭的翊惟,看着乖得很,便道:“你是最后坐过来的。” “那又如何?”他挑眉,毫不让步。 她懒得和他计较,不再理他,自顾自吃着,身边有宋斯珩给她布菜倒也是不错。 倏尔间一个穿着异族服饰的男子走了过来,他额间佩戴着银饰,衣服的袖口纹着符文的图案。 见酒楼四周人多眼杂,他俯身与羡遥耳语,而后简单行了礼数便匆匆离开。 鹿衔一见他消失,就凑头过去:“怎么了?他是谁啊?” 离得太近了些,羡遥推开她的脸,沉声与宋斯珩道:“找到了。” 宋斯珩闻言敛眉,丢失的神像寻了一整日都遍寻不到,此时竟找到了。 “在何处?” “大祭司府邸,刚才便是她传人邀我们前去府中一叙。” 孟乐浠耳朵微动,眼中闪过光亮,她不动声色看向玄清,他默然点头。 大祭司是主持国之祈福之人,若说国师是监天通晓天命之人,祭司便是传达众生信仰之人。 每一位大祭司,须是苗疆选出的圣女,一生不得婚嫁生子,至死贞洁。 苗疆抚养有缘的孤女,待少女及笄便会举行祀礼,选出最有天赋可接受传承的女子,作为圣女担任下一任大祭司。 二十年前倒是有件破天荒的怪事,这圣女,苗疆出了两位。 而如今这位袭位,想来便是传承巫蛊最为天赋之人。 晚间的风凛冽,全然不似白日的风和日丽宁静之色,海风翻涌不息凶浪扑着岸边。 像耳边被放了一个硕大的贝壳,呼啸着伴随而来的还有类似于海的低吟声。 整个滟城在月色下仿佛活了过来。 街道上的百姓大部分穿着苗疆的服饰,额间、腰间、手腕都戴着银饰,身上铃铛作响,街铺的商贩很少更像是淘古着玩物的稀罕夜市。 古街上处处接踵的都有古笙和箜篌的器乐声,低沉悠远的伴着海浪声阵阵传来,仿佛来自古时的沉沉低语。 孟乐浠站在大祭司府邸面前,指尖触碰缠绕着斑驳蔷薇的青绿木门,推开似乎进入了另一个地界。 昏暗、艳丽、神秘,像巫女的蛊惑。 19、去杀了他 缱绻馥郁的暗香扑鼻,似是栽种了满园的蔷薇花,在这个时节歇斯底里地绽放。 一位穿着红纱脚腕束着银铃的侍女提着灯笼,顺着鹅卵石小路走来,照亮昏黑的院落。 “贵人请随我来。”她轻声细语道。 孟乐浠心下有些不安,这里说不上来的诡异,她漆黑的睫毛扑簌了几下。 下一瞬她被牵住了手。 宋斯珩宽大的手包裹住她微微泛着凉意的柔荑,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安抚她的情绪。 她抬眸看他宽阔的背影,突然间便觉得安心,大石落地一样,于是便分了心神打量这个院子。 银铃铛被红绳串起挂满了院落的红墙上,风一吹便叮当作响,院落栽种着大片的蔷薇花,可是住处却并不大。 越是走进大厅,燃香祭拜的香火气便愈发浓重。 孟乐浠轻嗅了嗅,“大祭司点的这是什么香?” 侍女道:“回贵人的话,是秘鲁圣木添以鼠尾草,有净化的功效,只在滟城有。” 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难怪此前在王城没有闻到过。 伴着银铃和冷风吹拂身后忽然响起了道女声:“娘娘若是喜欢,临走时不妨带走一些。” 身后冒出来的女子猝然间吓了孟乐浠一跳,她下意识攥紧了宋斯珩的手,若是只猫此时定然尾巴都竖了起来。 这大祭司怎么神出鬼没的! 她心神未定地看向大祭司,平缓着打鼓般的心跳和紊乱掉的呼吸。 大祭司一身庄严萧肃的暗红礼服,袍尾摇曳坠地,以繁琐的苗疆手艺纹着符语。 孟乐浠眯起眼睛去瞧,好生熟悉,这像是曾在书房中无意间翻阅过的佛经《往生》中的古时术语。 大祭司屏退侍女,规矩庄正地行了礼:“见过陛下,见过娘娘。” 她面相阴柔寡淡,肤色泛着病态的苍白,似长年累月不见阳光般的阴白,枯瘦的骨架支撑着礼裙。 “祭司请起。” 宋斯珩虚扶起叩首的大祭司,牵着孟乐浠的手丝毫没有要松开的样子。 “请随我来。” 祭司领着二人到大厅中间,那处正中央摆放着一尊祭拜的神像,源源不断的香火气息便是从那里来的。 孟乐浠向前一步细细去看那传闻中的佛像,她从不曾见过,只是略有耳闻。 滟城的神像而非佛像,不是所有世家子弟乃至皇族想请便能请一尊回去祭拜的。 若有虔诚者,需沐身焚香食素才能到滟城叩拜神像,以求护佑或救赎。 昏黑的周围伴着悠远古乐声,唯有此处点亮着明亮的烛火,金光熠熠。 旺极的香火青烟袅袅盘旋。 凛风拂过散去薄烟,露出神像真身。 孟乐浠放缓了呼吸,凝神屏息望去,眸中杂糅着即将揭开神秘面纱的期待。 蓦地她脚下踉跄一步,有些岔气:“不是,镇国神像是一只长得像狐狸的猫?” 竟如此可爱?! 巴掌大的神像看起来袖珍又精致,被高放贡台之上。 它酷似乖软的白猫,尖尖的耳朵被殷红晕染宛若红狐,最显目的便是那尾巴,长毛且蓬松,半遮半藏起身子。 它月牙似弯起的眼是一汪绿色。 像雨后青山。 她有些痴地叹望,觉得神爱世人这句话似乎是能感受到的,一时入了迷,心底忽然浮起些祈愿。 大祭司将新点燃的香递到二人手中,虔诚道:“若陛下和娘娘奉上香火,定会福泽护佑百姓。” “自是应当的。”宋斯珩接过。 猩猩火光若隐若现,秘鲁圣木的味道愈发浓郁。 叩于神像下的红蒲跪垫上,她双手合十垫于额前,俯身的瞬间她许下私心只属于自己的愿望。 她偷瞄一眼同样叩首的宋斯珩,为民请愿的事情有他许就够了。 她的愿望是他。 倏尔间他抬眼对上了她的视线,清冷的眼睛温柔得不像话,好心情地勾起唇角。 孟乐浠被逮个正着,一股热气肆意地蒸腾而起,肉眼可见的烫红了她白皙的脸颊,就连脖颈都沁得通红。 “看什么!”她站起身子去抚平自己衣裙上毫不存在的褶皱,避开他的眼睛。 宋斯珩懒散地带着戏谑,逗弄自家猫儿一般:“只许夫人看我?霸道得很。” 她急忙上手想要掩住他的嘴巴,眸光看向一旁的大祭司,继而低声骂他:“你别在外面不着调。” 他抬手握住那莹白柔荑,带着垂下用长袖遮掩住,侧耳到她耳边:“那在家是不是就能……” 她推攘开他的肩膀,躲过他暧昧的耳语。那温热的气息刚才洒在她敏感的耳蜗,嗓音暧昧撩拨的险些让她麻了耳朵。 宋斯珩也是见好就收,颇有眼色。 “大祭司是在何处寻回的神像?”他正色道,此事闹得满城风雨。 她恭敬作揖,歉疚不已:“家贼难防,被收养的孤女夜里藏了去,竟惊扰了陛下和娘娘,还请陛下恕罪。” “没丢就好,小孩子须得严加管教。”她附和着便将此事揭过,生怕宋斯珩下一刻就处置了那孩童。 夜色已然深重,街市的嘈杂渐渐稀落,想必白蔹和鹿衔都已经歇下了。 孟乐浠暗暗着急寻不到与大祭司独处的时机。 伴着红墙悬挂着银铃铛的声音,大祭司手中持着灯笼送他们出府。 “娘娘没有带些服侍的人来吗?”大祭司踩在鹅卵石路道上话家常一般的询问。 “出来时她们想逛一逛滟城夜市,便不曾跟来。” 大祭司了然点了点头,似家中长辈一样悉心叮嘱:“出门在外还是多带些侍从更为妥善。” 道是好意,孟乐浠便笑着收下,脚下的步子放慢拖延着时辰,心底想着如何支开宋斯珩一小会儿才好。 临近府宅大门,大祭司顿住了步子。 “陛下且慢,我竟忘了给娘娘拿取香料。” 孟乐浠眼睛一亮,对!香料。 她推开被蔷薇攀附的大门,香味透过微湿的绿意沾染她的指尖,抬眼示意道:“你先出去稍等我片刻,我随大祭司去取一下。” 宋斯珩沉眸片刻:“好,我等你。” 朱门闭阖,掩去了外面的光亮,高大围墙的阴影覆下,重归昏黑。 终于四下无人,她走近几步靠近大祭司,语气颇有些急切:“您可知如何才能避免自己被巫蛊之术操纵?” 大祭司道:“这并不难,你看着我的眼睛,我教你。” 眼睛?孟乐浠漆黑的眼睛望向她。 瞬息间,万物风动。 她耳边好像被笼罩了一层隔绝一切的玻璃罩子,眼前蒙蒙大雾将她置身其中,瞳孔涣散间再也看不清眼前的人。 她感觉连自己也忘却了。 唯有感官被放大了无数倍,过滤到最后耳边放大了蔷薇花瓣被风吹的呜咽声,还有…… 银铃作响混着箜篌古笙似古老祭祀时的咒语,西边的海域暗流涌动危机四伏,活像要就此席卷着吞入她。 恐惧,唯有恐惧。 她如坠海底,急促地呼吸着。 一道阴冷的声音裹挟了她,藏匿的毒蛇露出獠牙:“丑时,独自杀了微时。” 她喃喃“微时,翊惟,杀了他……” “对,杀了他。”大祭司森冷的眼中怀着快意,勾起无甚血色的唇角痴笑。 “铛铛铛”又是银铃响在耳边。 孟乐浠霎时清醒,瞳孔聚焦,那股将被滔天海浪席卷的窒息与恐怖散去,仿佛不曾经历过那般感受一样。 她有些愕然,捂住胸口。 发生了什么?心跳会这样紊乱。 “娘娘,您怎么还在愣神呢?”大祭司轻声唤着她。 她归了心思,垂眼便看到手中不知何时接过的香料,秘鲁圣木与鼠尾草的气味与殿内一般无二。 “许是今日有些许疲倦了。”她淡淡道。 不想宋斯珩在门外久等,与大祭司浅浅交谈两句她便告别离开了。 一路上总觉得自己忘记了很重要的事,她惴惴不安地揉皱着袖子。 不是她的袖子,是宋斯珩的。 在又一次险些被绊倒后,他止住了脚步。 他牵住她的手,将自己被蹂躏已久的袖子解救出来,有些无奈:“你是把魂儿丢到神像那了吗?” 她怅然:“总感觉忘了点什么。” 下一瞬宋斯珩往前一步,蹲在她面前。 宽阔的背脊映入眼中,纸糊灯笼的光影下将他染上几分烟火气,清冷疏离散了许多。 “上来,慢慢想。” 她感觉像是又回到了孟府的时候一样,他是一直会为了她弯腰的人。 孟乐浠倾身揽住他的脖颈,下巴抵靠在他的肩膀上。 带着银铃铛的苗疆女子擦肩而过,清脆入耳,她突然想起来了! 方才那么好的时机,仍是忘了问大祭司如何防范巫蛊之术了! 她惆怅地叹口气,只能等下次了。 是夜,一轮红月高悬。 寂静的室内悄无声息,却可怖的像暴雨来临前的平静。 床帏中兀然传来紧促的喘气声,像被搁浅岸边的游鱼一般。 “微时,翊惟……” 冷汗氤氲湿透了她的鬓角,梦中她不断挣扎,却以卵击石般被彻底魇住。 梦中一双森绿的眼恍若漩涡,死死盯着她。瞧不清她的面容,却见她启唇,字句清晰蛊惑。 “丑时,杀了他。” 孟乐浠骤然睁开眼睛,以往清亮的黑眸此时麻木黯淡,一片死寂。 她手中握着梳妆台上的翦刀,一路摸黑穿堂而过,晃至一扇木门前止步。 她轻声:“翊惟,开门。” …… 晨曦落下,洒扫的小厮哼着轻快的歌拿着扫帚去打扫屋子。 一股浓郁的血腥气扑鼻,他嗅着鼻子去寻是从何处传来的。 门虚掩着,他推开探头去瞧。 一刹那间他踉跄后倒跌坐在地,瞳孔颤缩着,被吓得喉咙失声,扫帚被大力甩去了一边。 他连滚带爬逃离,惊悚嘶吼。 “死!死人了!死人了!” 20、蔷薇秘语 尖锐的叫喊声撕开宁静的清晨,惊起客栈外在硕大榕树上筑巢休憩的雏鸟,纷纷扑腾着翅膀无意将绿叶打落。 一阵脚步声窸窸窣窣从走道传来,不过眨眼间门被大力推开,“呼”地夹带着风声。 屋内一片狼藉,桌几上精致的茶盏坠落碎了一地,书桌案牍上摆放的器物纷乱散落,床帏的纱幕被撕烂。 赫然是曾经历了一番激烈挣扎。 殷红的血淌了一地,触目惊心的红带着浓厚的死意,顺着地面上拖拽过的血痕看去,翊惟了无声息躺在床榻上,被寝被欲盖弥彰紧紧裹住。 可是血浸湿染透了锦被,显得他瘦削的脸更显森白。 屏风后似乎有道影子坐在地上颤缩。 孟乐浠蜷缩着身子,双臂紧紧抱着自己。她的脸上、手上溅着猩红,浑身上下止不住地在发抖战栗。 星星点点的血迹干涸在她的眼睑下,暗沉的红衬得活像一个妖鬼,姝色甚浓。 孟乐浠失魂落魄地愣着神,往日总是带笑挑起的眼尾如今耷垂着,被丢掷在一旁的翦刀通体染红,刀尖坠血,散发着铁锈味。 她乌发凌乱披散在肩膀,双眼熬得通红,血丝密布,浓密的睫羽遮挡不住眼下的乌青,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出不来。 “不是我……我没有杀他……” 他们屏住呼吸,慢慢向她走去,而她余光瞥见有人逼近自己便愈发应激。 她抖动的幅度更加明显,抬手捂住自己的耳朵蜷缩得更狠,嗓音沙哑干涩:“不是我,别过来!” 宋斯珩拦住她们,等她稍平复了些许便独自放缓着脚步,生怕惊扰到栖息在花瓣上的蝴蝶一般。 他蹲在她面前,温热的掌心轻轻覆在她冰凉的手上,满眼心疼。 “栀栀乖,没事了。” 她蓦地一颤,仿佛认出了是谁的声音,抬起懵懂空滞的眸子,像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浮木一般,聚起一丝光亮。 “没事了吗?”她喃喃,空荡荡的眼神中难掩落魄惊恐。 “嗯,我来了。”见她少了许多抵触,他顺势在她愣神时揽入怀中,拍抚着她的后背。 鹿衔两指并拢,置于翊惟的鼻息下试探,半晌后收回了手,将寝被往上拉盖住他苍白的脸。 迎着白蔹望来的目光,鹿衔耸了下肩膀,做着唇形道:死透了。 宋斯珩眼中闪过寒光,上位者的威压逼仄而来:“羡遥,调动东厂封锁消息,走漏风声者当场斩杀。” “是。”抱剑而立的羡遥领命后一个闪身便没了踪影。 鹿衔思虑了片刻,顿悟:“陛下,那我把他挖个坑给埋了吧?” 总不能一直丢在此处,若招来更多耳目那岂不是麻烦至极,平白多了风声。 宋斯珩一手揽住孟乐浠盈盈一握的细腰,一手护在她单薄的后背上,稍一用力起身便将她抱入怀中。 太瘦了。 轻飘飘地抱入怀中像个琉璃娃娃,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惹得她碎掉,他揽紧了几分。 当下光线正好,将飘浮在空中的尘埃都照得透亮,不见丝毫天光黯淡,他沉声道:“待晚上动手。” 窗外一道影子错身晃过。 出了这般晦气的事情,客栈的老板娘报官不成,府衙里的大人置若罔闻不敢治罪,甚至连衙役都不曾差遣过来调查一番。 那大人噤若寒蝉,同是混了多年的人精,老板娘看他的神色顿时就晓得宋斯珩这一行人怕是来头不小,势力恐怕不是她能想象的。 木已成舟,老板娘只得将客栈上下打点一番,省得这糟心事传出去毁了她苦心经营起来的招牌。 夜已入深,月色挂梢,乌云随风动遮住明月,使得夜色愈发晦暗。 本就不牢靠的木窗被人从外掀开,露出一条罅隙,室内静悄,出了人命后更是无人再踏入其中。 “哒”从窗沿一跃而下,足尖落地。 来人裹着黑色的外衫,类似于祭祀时巫师的长袍子,宽大的连体帽严严实实盖住脸上的神色。 昏沉朦胧的月色只见她眼神森冷阴毒,手背上泛着轻微的褶皱,似乎是平日经常劳作过的模样。 她径直走向床榻,一把拎起床帏。 纱幔被拂开,露出床上男子惨白的面容,病态又满足地勾起唇角轻笑出声。 银光闪过,她抽出腰间的匕首,锋锐的刀锋慢条斯理悬落在他额心之上。 “你说,我是落在你这可憎的面容上呢,还是……” 刀柄下移,悬停在他的心口。 “还是剖开你这肮脏的心脏?” 她痴痴笑起来,手腕上的铃铛被她笑得颤抖的身体带着发出响动,在这夜里乍然间出现得格外瘆人。 她半眯起眼睛去瞧翊惟这张脸,隐隐中恍若坠入了回忆里。 他娘亲就是被她亲手,剖了心脏。 她倒是要看看,同是苗疆圣女,而她的七窍玲珑心和她能有什么不同。 确实,看起来没什么不一样的。 滚烫的血在那日似乎灼热的能将她的皮肤点燃,她发自心底的战栗,却又期许满足。 从今往后,只有她一个圣女。 她就是未来的大祭司。 她满手是血,可再殷红也艳丽不过蔷薇花圃,那血仿佛只是花瓣的颜料一般。 大祭司摘下一朵,别在圣女的耳边,她口中含了大股的血,若开口便会从喉间止不住地涌出。 “你死后,我每日为你栽一株蔷薇。” 她唇边噙着一抹笑意,像闺中好友之间的承诺一样,耳边蔷薇花枝的刺扎破了圣女痛苦的面容。 圣女用尽所有力气,攥住大祭司的衣袍,胸口剧痛,竭力吞咽着喉中的翻涌的血,她颤巍着小声: “微……时。” 大祭司低眉看一眼拽着她衣袍的手,嫌恶地抽出,口中咀嚼着这个名字。 她恍然,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笑声在胸腔中起伏发出闷声。 被族中长老寄予厚望,最有传承天赋的七窍玲珑,却爱上了一个最后战死沙场的男人,还甘心为他生儿育女,哪怕至死都念着那稚儿。 可长老明明知道了这桩事,却依旧不革去她圣女的地位。 因为她拥有至纯至善的七窍玲珑心。 可凭什么?这不公平,不公平。 怨毒充斥着她的眼睛,大祭司森冷的声音拉长着语调:“你是说那个野种?你且放心,我自会送他去地下陪你,再续母子情缘。” 再没了心情,她起身便要离开这蔷薇花圃,待走进了门口时,花圃内无风而悬挂的铃铛摇曳不息。 花香猝然间浓郁的扑鼻,伴着颤动不已的铃铛声,她蓦地回头去看。 圣女白色的衣裙浸染鲜血,濒死之人却强撑着一口气,乌黑的发尾漂浮起来,清亮的眼睛变成了深蓝色。 像滟城西方的那片海,神秘又危险。 她轻启染血的朱唇:“吾以苗疆圣女心头血立咒,你此生将丧于吾子之手,不得好死。” 下一瞬,那看起来并无不同的心脏隐隐亮起了金黄的淡光。 圣女死后,极大的恐惧笼罩住了大祭司,她终日梦魇溺死在海底一般。 那竟是真正的七窍玲珑心啊。 享尽一切荣耀的她每日都仿佛在念着倒数的沙砾,好像自己的头颅被置于断头台上,不知那镰刀何时落下。 心头愈发强烈的念头在说:杀了微时。 杀了他,避开恶毒的巫蛊之咒,改写属于她潦草的宿命。 她做到了。 如今的微时受尽漠市的苦厄,筋络尽被无常斋秘药封印功法,受制于买主孟乐浠。 “让我瞧瞧你的心长得是不是和你娘一样。”话落,锋锐的刀锋狠戾地就要落下。 “砰!” 一个天青色的瓷釉茶盏裹挟着风打掉了她的匕首,酸痛感蔓延震得她手腕微颤。 她愕然抬眼看向门口,几分好整以暇地似是早有预谋,她蓦地就想掀窗潜逃。 一把长剑稳稳横在窗前,堵了她的去路。 孟乐浠啧啧两声:“羡遥,把剑收起来,别吓着大祭司了。” 闻言,她瞳孔微缩:“孟乐浠,你骗我?!” 孟乐浠蹙眉,反驳她:“这怎么能叫骗呢?反倒是大祭司以神像丢失为由,骗了我才是。” “我顶多算演你,当不得骗。” 宋斯珩垂眸看着身侧得意的小狐狸,好像看得见她甩起来的大尾巴一样,无声宠溺着笑,夫人当真可爱。 见已经被戳穿,大祭司一把扯下黑帽,露出寡淡的面容和略显狰狞的神情。 她愕然看向自己手腕的银铃铛:“不可能,我分明已经给你下了蛊,你不可能会醒来。” 除了死去的圣女以外,没有人比她更有天赋去传承巫蛊之术,数年间更是无人能解了她的咒。 孟乐浠轻嗤:“狂妄自大。” 不过昨日倒是真差点便着了她的道。 被巫蛊操纵的感觉和在大雪中当傀儡的感觉一般无二,就连身体上的感受都一样,胸口闷闷地被大石压着,脑中绷着一根弦。 弦越拉越紧,她就像走到了海边,明明该止步了,可有道声音始终在说,再往前一步…… 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进翊惟的房间里的,但是醒来时的画面却印象深刻。 白蔹和鹿衔一人抱着她的一只胳膊,腰间被宋斯珩从身后揽住紧紧桎梏着,羡遥堵在门口把风。 翊惟食指被划开一小道口子,将殷红的血点在她的额间,如点缀朱红的花钿一般,虽不知缘由,但她猝然间灵台清明。 玄清淡然坐在一旁夜半饮茶,一脸:我就知道是这样,但我不说。 清醒后她往前推演,大祭司明显是冲翊惟去的,却在下蛊时唤他名讳叫微时,那恐怕在漠市甚至更早前就盯上了他。 又晓得压制他的丹药在自己手中,便想借刀杀人,以神像丢失祭祀在即为幌子堂而皇之将她引来。 不过巧的是,大祭司并不知道,其实她也在想办法见她一面,以求破蛊之法。 一切顺理成章,又很荒唐。 荒唐且丢人的是,她怎么也没想到明明是去求破解蛊术的,怎么反倒是先被大祭司给下了蛊咒。 思及此,她暗暗红了耳根,防人之心不可无! “剩下的恩怨,你就与翊惟自行解决吧。”她转身离去,一行人阖上了门,唯余室内一片死寂。 被面粉和鸡血淋了一天的翊惟吐出口中含着的掩息丹,薄唇艳红,像在森林中守株待兔了整日的狼终于逮住了狡猾的猎物。 接下来,会是猎杀。 他眼中涌现出乖戾,黑而沉的眸光暗潮汹涌,喧嚣着逐渐染成了海的深蓝。 大祭司眼瞳颤缩,脚步后退一步,抵在了屏风上再无处可避。 这双眼睛,太像圣女了。 一模一样令人恐惧的蓝瞳,狭长而澄澈的眼,柔而刚烈的性子,一般无二。 旧日与如今相重叠,她只觉可笑,造化弄人:“一个野种,居然传承了你娘的苗疆圣女血脉。” 她追寻了一生的巫蛊之术,为此她日日叩拜供奉神像,焚香祈福,栽种蔷薇一日未歇,再不做恶事,恪守己身不沾情爱,以求上苍垂怜。 而他,原来在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拥有了她求而不得的天赋传承。 也难怪,圣女会将他丢弃在森林中。 善巫蛊之术者,可驭万兽。 再野蛮的凶兽,也比人心简单多了。 倏尔间她腕上的银铃隐隐发颤,笼罩弦月的乌云散尽,月色将他的眼映照得格外惑人。 得传承者,千百年出一人,无需银铃入蛊。 他步步逼近她,微上挑着戾气翻涌的眼,艰涩喑哑的声音道:“是你,逼她,杀她。” “不错,她非清白之身,被我逼入青楼,长老此后心软,我便杀她取了七窍玲珑心。” “你娘可真爱你,知道此去青楼时日无多,便给你送去最危险也最安全的地方,临死还企图我放过你。” 一只宽大的手掌紧紧桎梏住她的脖子,手骨间收力,白皙的手背上青筋尽显。 肺部的空气被抽空,大祭司被悬在半空中,涨红着脖颈和面容,手无力地掰扯着试图挣脱。 “嘭” 他松开手,大祭司无力地跌坐在地狠狠咳嗽着急促呼吸,下一瞬她的下颚被桎梏抬起,对上了一双叵测诡谲的蓝瞳。 “为我娘,去海里种蔷薇祭奠她。” “还有,吾名翊惟。” 是光彩,明亮,闪烁而夺目,孟乐浠说和他的眼睛一样…… 一墙之隔,孟乐浠站在皎洁弦月下惆怅已久,与明月相对更是悲从中来,恹恹地耷拉着脑袋。 嗑了半天瓜子的鹿衔不明所以,凑到她跟前傻乐呵着问她:“小姐,那害人的大祭司就要死了,你怎么还闷闷不乐?” 孟乐浠更觉心中堵塞,被噎的一口气,推搡开她,莫要挡了与她同道中的悲戚月色。 大祭司死了,那下一个死的,便是宋斯珩。 21、可还爱我 月色昏沉,西域墨蓝的海面上,骨瘦如柴的女人怀中抱着艳丽的蔷薇花,浑浑噩噩朝着深海走去。 孟乐浠颇为唏嘘地收回视线,落得这般结局也是她应赎的罪孽。 既已成定局,她深深慨叹一口气,提起裙裾便欲上楼,是时候要做个了结。 “别走。” 倏尔间她的胳膊被扯住,孟乐浠抬头看去,宋斯珩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旁边。 他看起来与平日里不大一样,清冷漆黑的眼睛沉沉看着她,似乎藏了许多话,可是开口却只落了这两个字。 孟乐浠对着他歪了下头,凑在他眼前狡黠地眨了眨眼睛,亮闪闪看着他:“何事?” 宋斯珩喉结滚动,缄默不语。 颇有眼色的羡遥一把拽起仍坐在地上嗑瓜子的鹿衔,夺过她的零嘴吊着她往前走。 “诶!君子动口不动手,你懂不懂啊!”鹿衔撇着嘴立马跟在了他的屁股后面,抬手就去够他单手举起的零嘴,渐行渐远。 单薄的月色下只剩下了二人。 晚风徐徐,送着远处悠然传来的古笙与银铃,喃喃低唱一样歌语入耳,大海涛浪拍在礁石一下又一下,像心跳。 快一拍,慢一拍。 孟乐浠无端地感到几分旖旎气氛,紧张了些许。她下意识两指摩挲着袖口的锦料,悄悄抬眸去看眼前的男子。 柔和的光轻披在他的身上,乌发的墨发像淌着湖水上粼粼的波光,眉眼却是她猜不透的沉色。 “你到底为什么来滟城?”他低声问。 孟乐浠蹙眉,这问题好生熟悉,似乎前日他才问过的样子。 她浅笑着杏眼,像一弯新月:“不是说过了吗?因为你啊。” 他静静看着眼前望着他笑意盈盈的女子,那清透的眼睛中只倒映着他一人的影子,坦然又磊落。 半晌后,他妥协般牵住她的手:“好。” 孟乐浠私心里并不觉得这般回答有何不对,虽来滟城是为了寻大祭司,可归根结底依旧是为了他。 晃晃悠悠着走上楼,又耳语了许久,才哄得他舒展了几分眉眼。 她打个哈欠,眼尾沁出些许泪珠,困倦带着鼻音道:“天色不早了,你早些休息,明日一早还要回宫。” 不知不觉间,这些时日下来她潜移默化中便觉得王城中红墙黛瓦的那处,便是她的家。 似是给宋斯珩吃下了一颗定心丸一般,他清冷的眸光冰雪消融。 只要回家,就好了。 那里有琂儿,有满园的栀子,有京城贵女最是喜爱的一切琳琅玉石。 “嗯,早些休息。”他克制道。 关上木门,走廊复又一片清寂。 “吱——” 黑夜里传来轻微的窸窣推门声,一双清亮的眸子偷偷探头出来,左顾右看探视了一整圈。 见宋斯珩的门紧闭着,孟乐浠踮起脚尖猫着步子小心翼翼从他门前经过,生怕将他扰醒,那双杏眼丝毫不见方才的困倦之意。 到了翊惟的门前,她一个闪身便推门而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门复又阖上。 错过夜里那道沁着寒意的自嘲。 她拍着自己的胸口,那比打鼓还要吵的心跳声紧张得她鬓角氤氲出了冷汗,活像大晚上要跑出去偷腥的家猫。 幸好幸好,没人看见。 刚一扭头,一张少年的俊脸离她咫尺之远,悄没声儿地盯着她。 “你怎么走路没声儿?!”她浑不自觉是自己闯了别人的屋,心安理得地倒打一耙。 翊惟浓黑的眉挑起,带着星碎的笑意:“你来做什么?” 孟乐浠被他一提醒“唔”了一声,随后摸索着从袖中掏出了一个白釉的小瓷瓶,轻轻晃了晃,内里的丹药叮当作响。 翊惟瞳孔微缩,站直了身子。 这是朽眠给她的丹药。 青色的瓷瓶,内里只有一枚能解了他体内压制的药丸,是禁锢他难逃无常地府的东西。 孟乐浠指尖用力,将木塞拔出扔到一边,倒出那枚丹药在掌心之中。 药香不过片刻便席卷了这方寸之地,伴着苦涩的药渣味儿还有些诡谲的香甜,像在哪闻过。 她凑近,鼻尖微嗅:“怎么还有点熟悉呢。” 翊惟笑意散去几分,凝着眼看她:“是我的血。” 朽眠换掉了他一身的血,淬炼成丹,再用秘药以鞭子为介侵入经脉,形成对他的压制。 恨意滔天地翻涌,欲要染红他的眼。 下一瞬,眼前映入一只洁白的小手。 “喏,吃掉它吧。” 孟乐浠小心的掌心微陷,将丹药稳稳托在手中,递到他跟前。 他眼中的狠戾倏尔间消散,再凝聚不起来,只略显得呆滞看着她。 半晌,他掩下复杂的神色,从惊喜意外变得失落迟疑,星眸黯淡。 他艰涩问:“为什么?是你,不想要我了吗?” 孟乐浠见他磨磨蹭蹭,食指捻起黑色的药丸径直抵近他柔软的唇瓣,送入他口中,完事儿地拍了拍手。 她走至窗前,推开窗子,姣好的月色落下一地余晖。 “不为什么,祝贺你报了弑母之仇,我没有什么能送给你的贺礼,就将这困住你的丹药送还给你。” “唯愿你往后,自由洒脱,为自己而活。” 她本想愿他日后行走江湖惩恶扬善,但话递到了口边,便不想这么讲了。 他受了那么多苦厄和冷眼,不该被一笔抹去,应该永远野性难驯,像森林里的狼,或者草丛中闪着光的萤火。 他不必照耀任何人,渡任何苦难,他只用为自己而活,是肆意的野草或苍劲的大树。 翊惟喉间滚动,吞咽下苦涩的药丸,可唇齿间蔓延开的却是丝丝的蜜意。 他静默地站在她的身后,看月光映照下的影子将二人重叠。 “所以为什么,抛下我?” 孟乐浠失笑一瞬,扭过头来靠在窗前逆着光看他:“是我把选择的权利交还给你才是。” 见他不假思索地便要拒绝,她抬手止住了他,垂下眼睫思索着与他开口。 “跟着我可能没什么好的。看上去锦衣玉食,荣华富贵,但是很快可能就会没了。” “可能再有……四个期月?” 她心中默默翻着日历,慢的话许会再久些,不幸的话,那便是王城落下初雪的那一日。 她云淡风轻地说着,仿佛轻飘飘的玩笑话。 翊惟却迈近了一步,单手扶住她的肩膀,微弯下腰,固执地要去看她的眼睛。 不是玩笑。 他声线不稳:“你会死吗?” 孟乐浠一愣,坦然:“我不知道。但有一个于我而言很重要的人,会因我而死。” 她的结局是什么,她也不清楚。 或许最后杀死了背后操纵的那人,也或许她会在乱世中仓皇苟活。 可她是京城最娇艳的名花,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或许是她会为自己抒写的结局。 翊惟松开她单薄的肩膀,似是猜到了什么,沉声:“他若死了,你会如何?” 孟乐浠扬手伸出窗外,捧起倾洒的月光,偶有光辉自她的指缝中流出。 她望着自己的手,喃喃:“会当是一场噩梦,日日梦魇。” 翊惟垂下的手紧握,看着她的影子孤寂落在窗前,忽然觉得心口窒息。 他薄唇轻启:“我帮你,防巫蛊之咒。” 孟乐浠猝然回头错愕地看着他,他面上冷淡果决,乖戾上挑的眼睛无比明亮。 “你从何得知的?”她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方才我控制那个女人的神智后得知的。我帮你解术,你便不再赶我走,可好?”他闪着星熠的黑眸在夜中隐现神采,口中试探着与她打着商量。 难怪他可以在漠市的擂台上关键时刻操控棕熊,也可以唤醒她被大祭司下的蛊咒。 良久,她释然舒了口气。 或许玄清那日说的生机,兜兜转转便是翊惟。 …… 次日返程的轿辇上,她昏昏沉沉在宋斯珩腿上睡了一路。 闭眼时就见他手里捧着一本书,面色冷得掉渣,隔绝了她的视线,醒时他仍捧着那书。 她起身时偷瞄了一眼书下角的标页,合着一路上也没看进去多少。 待刚下了轿子,她便长长伸了个懒腰,哈欠连天。 一道阴恻恻声音自身后响起:“这么困,夫人昨夜干什么了?” 她打了个寒战,将攀附在她后颈上的凉意抖落:“许是休憩不够而已。” 他忍不住地嗤笑一声溢出唇角。 一道小身影迅速地冲撞而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扑入孟乐浠怀中,她伸手一揽就抱起了他。 软糯糯的宋允琂扑簌着水汪汪的杏眼,可怜巴巴地撒娇:“琂儿好想娘亲。” 余光瞥见一旁站着个陌生的面孔,看起来和小舅舅一般大,便有些认生局促道:“他是何人?” 宋斯珩接过琂儿,含着几分冷嘲:“你娘近来又换了口味,这般下去,人会多得你认不过来。” 宋允琂似懂非懂咬着唇,好奇地向翊惟张望。 孟乐浠再忍不住,怒视着他:“你今日吃炮仗了,属白磷的吗?” 宋斯珩一口气堵住闷在心口,不再看她,放下宋允琂便往御书房而去。 翊惟蹲下身子,看着跟前酷似她的那双眼睛只觉得喜爱,倒像是她的小影子那般无辜可爱,他思忖了下当如何与孩童亲近。 良久,他放软了声音:“抱抱。” 一个香软的孩童扑入他怀中。 …… 入夜,德鑫殿□□长廊中,两道人影在栀林中落下绰约的倒影。 孟乐浠压低着声音,鬼祟道:“东西呢?” 眼前是一盅银器酒壶和两个琉璃杯盏。 翊惟苍白着脸,唇畔沁着血丝,在夜色中被遮掩得看不大出来。 他挑了下狭长的眼:“都在酒里了。” 以他心头血入引,取心尖的精血护她巫蛊不侵,不坠梦魇。 孟乐浠稳着手接过,敛眉上下打量他看上去似乎并无不妥,方才离去。 她刚走,他便乱了喘息,踉跄一步扶住栀子树,纷纷扬扬落了他满身栀叶,似在无声安抚他一般。 陡然间他抬起头,眸中划过悔意,糟了,忘了说有副作用了。 …… 烛火通明的寝殿之内,她换了就寝的薄衫,手中托着银盅,屏退了一众侍女。 她玉骨冰肌,墨发懒散垂下,裸露的肩膀与锁骨清瘦,青色的素带缠束腰间,勾勒出曼妙的腰线。 她刚一坐下,馥郁的清香便裹挟住了宋斯珩,饶是他捧着奏折也瞧不进半字,只乱了呼吸。 孟乐浠慢条斯理地将琉璃盏斟满,纤细的手抽走他的奏折扔到一旁的案几上,将杯盏递于他唇前。 “喏,喝了。” 微凉的器皿抵触在唇上,他垂下漆黑细密的睫毛,只觉得浑身冷得发抖。 他抬手握着她细白的手腕,并不推开,只这么握着,竭力抑制着发颤的指尖。 可他没有办法不难过。 不过片刻,他清冷的眉眼染上殷红,眼尾氤氲着湿意,忽明忽暗的灯火下像含了一层浅薄的粼粼波光。 脖颈的青筋隐现,他颤着声音却很想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可怜。 “孟乐浠,你还爱我吗?” 他斟酌着甚至不敢去掉这个“还”,恐怕她一个“不”字就轻易割舍掉了七年中他们的种种,哪怕她早忘了。 孟乐浠只敦促着又凑近了杯盏,眼中只有那盛满了“酒”的琉璃盏,敷衍着:“爱,爱到不想你死。” 真话掺着玩笑讲,可落在他耳中,她的语气与哄不听话的稚童语气一般无二。 他眼中含着落寞,握住她的手,带着她亲自饮入喉中,冰凉的液体咽下带着辛辣和猩甜。 果然被掺了东西。 他紧攥着一滴不剩的杯盏,指尖大力到发白,兀然间将杯子掷摔在地,碎了一地的琉璃碎片。 孟乐浠见他喝下刚松了口气,如今又提紧了起来,他这般神色莫不是以为她下了毒? 宋斯珩赤红着眼睛,声音带着细微的哽咽:“你又骗我。” 话音方落,晶莹的泪珠顺着他的眼尾落下,他炙热的眸光活像要戳穿了她似的,仿佛她是什么始乱终弃的负心汉。 她抬起指尖,用温热的指腹去擦他落下的泪,却怎么也擦不完。 她劝哄一样拉着他冰凉的手解释:“我没有……” “我问你为何要来滟城,你说为了陪我,其实不然。”他抽出自己的手,冷声陈述道。 孟乐浠一顿,语塞:“你怎么知道?” 看她对此供认不讳,他灭了最后一丝期冀,心下冷的战栗着羽睫,喑哑道:“你中了巫蛊那夜对我说的,你会亲手杀了我。” 饶是失了神智,在看到他时,也会喃喃要杀了他,那是有多恨他,恨这个囚住她的王城。 孟乐浠吐出一口浊气,忽觉话语是这般苍白单薄,分明是阴差阳错,却无端让她尚未开口就失了底气。 “昨夜你谎称自己困了,却在我走后转身便去了翊惟房中。”他口中带着几分讥讽和自嘲。 从昨日开始,他便想,如果她此后不再骗他,那便罢了。可她不仅白日里为了翊惟与他说重话,晚上还…… “方才,你喂我喝下翊惟下了药的酒。” 他止不住颤抖,心口如此钝痛,活像被人拿刀来回翻搅,疼得呼吸都轻了些许。 孟乐浠自觉此番闹大了,竟真气着了他,于是动作利索地将另一个琉璃盏斟满,当着他的面一饮而尽,让他来不及阻拦。 “不是毒,我干了。” 而后将杯口倾斜,示意也是一丝不剩,而后狠狠一掷,和方才的杯盏碎到了一起,难舍难分。 迎着他错愕的眼眸,她吹熄了烛火,于黑夜中揽住他冷白的脖颈,指尖轻佻落在他滚动的喉结之上。 昏暗中她推搡着他步步后退,跌入床帏。 她跪在他分开的双膝间,纱帘落下,隔绝掉最后的一丝皎洁月光。 一同被丢出帷幔之外的,是她裹身的小衣和他褶皱的腰带。 他声音一如心跳般紊乱:“你,你干什么,孤账还没跟你算清……” 孟乐浠俯身落下细细绵密的轻吻,啄去他水光淋漓的眼眸,水意沾湿了她殷红饱满的红唇。 她像是月色中蛊人的妖精,看着他清冷的眼因为她而沾染上情欲。 “夫君这时候与我算账,是不是……不行啊?” 下一瞬,她便被堵住了红唇,被滚烫的大掌翻到了身下,只剩下支离破碎的呜咽。 …… 玄天之下,佛青色的油纸伞撑在高耸宫阁的房檐上,风过而纹丝不动。 一道孤高冷漠的身影落于月下,光辉似乎是层清透的浓雾一般弥漫在他身边,淡淡光斑嬉闹似的落在他紫色的发上。 他额间一抹花钿,骨节分明的手把玩着从滟城收回的胐胐神像,饶有兴致地摩挲着它精雕细琢的毛绒尾巴。 倏尔间指尖顿滞,紫色的瞳孔带着神祇的傲慢,睥睨那处雕栏玉砌之地。 “重塑宿命?痴心妄想。” 22-30 第22章 诡谲天命 冷,沁入骨髓的冷,活像掉入了千年积雪不化的寒窖中。 孟乐浠瑟瑟发抖打着颤,睫毛止不住地扑簌,睫羽上凝着雪花睁开双眼。 栀林繁茂的在寒冬盛开,花瓣上落满了厚厚一层霜雪,偌大的林中只有她一人。 她似不慎误入了诡谲之地。 “有人吗?”她冷得不行,耳朵被冻得通红,往前走着喊着。 一脚落在松软的雪地,心底觉得慌乱无比,倘若是场梦但这未免也太真实了。 口中呼出的热气在至冷的空气中凝成了薄雾,眼前朦朦胧胧的,她竟也模糊了梦和现实的边界。 要走出去。 朦胧中她只有这一个念头,迎着细碎薄雪她低头一直走,只要往一个方向走,总能走到尽头的。 没有朝阳抑或盈月,抬眼便是苍茫无际的白,了无参照之物。 她越走越快,这鬼地方着实瘆人。 迎面款款而来两个女子,她们像是皇宫中的婢女,盘着双螺的发髻, 正蹙着眉讲话。 孟乐浠脚步顿住,眸光一亮便上去拦,是熟人那就好办了! “你们可知这是何处?” 眼前的女子仿若没有看见她一样, 步子停也不停地绕开了她, 甚至走得更快了,活像后头有什么可怕的事一样。 “白蔹姐姐好恐怖啊……” “是啊,方才看见她时吓死我了。” 白蔹?孟乐浠耳尖一动, 将她们的话一字不漏听了去。 顺着那二人来时的路,她循着脚步找了过去,当真走出了栀林,映入眼帘的便是白蔹的住处。 门口不见一个侍女,门庭瞧起来孤零零的。 “吱——” 她推开门,室内昏黑,这般冷的天气也不点上炭火,青天白日的这窗帷拉得这么严实作何。 她嘟囔着摸黑往里走,小心避开椅子,朝着唯一存着亮光的地方走去。 待看清了眼前坐在茶案边的女子时,她豁的脚步踉跄后退,不小心撞倒了木凳,在一片沉郁气压中发出声响。 孟乐浠呼吸骤乱,瞳孔放大颤抖着看向她,“白蔹,你怎么……”白了发? 她静坐在唯一敞亮的窗前,隆冬雪日却感觉不到冷一样开着窗子,茶案上已冻结了薄薄的一层冰。 乌黑的头发竟全白了,和窗外的雪白不遑多让,身上穿的再不是一身青衣,而是素缟一样的白。 眼前,覆着玄清的白绸。 她的身上泛着死寂,是绝望。 “原来,他眼中的世界是这个样子的。”白蔹艰涩着嗓子开口,她平静着伸出手,去接纷纷扬扬落下的雪花。 眼前不见一物,可当裹挟着凛风的霜花落在手心中融化时,又仿佛看见了万物。 她想起那洞悉一切却心思仍旧赤忱纯净的男子。 白蔹唇畔勾起了一抹笑意,从此往后,他会变成她的影子,无处不在。 初春时会带他去看花开,夏日与他去依山傍水之处乘凉,秋树下给他酿酒,冬就于大雪中放王朝的烟花。 他再也不会离开她了。 孟乐浠心下不安,这样的白蔹让她觉得好心疼,却又感到陌生害怕。 “玄清呢?” 白蔹的笑意瞬息即逝,僵住了手,她冷凝着声音,拖着尾调:“他死了,就死在你眼前,你忘了?” 如当头一棒一样狠狠砸在了孟乐浠的心头,她眼前眩晕了一瞬,玄清怎会死在她面前? 她惊惧着上前拽住白蔹衣袖,慌着结巴:“你这是何意?” 倏尔间她仿佛被迅速地坠入了另一个画面,眼前是滔天的烈火,熊熊烧起至死方休。 巨大的火焰冒着浓郁的乌烟,将整个天幕笼罩,仿佛末日降临。 火星四溅,她被熏烟呛得咳嗽不止,眼中沁出生理性的泪,无力地看着眼前的大火。 身侧一袭白衣的男子头也不回地迈入火海,坦然赴死。 反应过来的孟乐浠猛地攥住他的衣袖不让他走,满眼的不可置信:“玄清你干什么!你疯了是不是!” 那火大得能眨眼间生吞了他。 玄清清透的眼睛带着释然,微凉的手掌用力覆上她的手背,缓缓将衣袖拽出。 “娘娘,这便是吾的宿命。” 话音方落,孟乐浠忍不住眼中簇满水光,手握成拳捶向他的肩膀,带着哭腔。 “去他的宿命!你不是不认得吗!你最怕火的不是吗?!” 他平静极了,眸光透过滔天汹涌的大火,出神得好像看到了年幼时在陋巷邂逅的那个青衣小女孩。 笑着道:“我认。” 他坦然迈入火海,席卷的热浪迎面翻起他宽敞的衣袖,孟乐浠扑空跌倒在地,落了满手的空,粗粝的沙子磨破了她细嫩的手心。 她哭着喃喃,眼泪扑簌坠入土地,洇湿了泥土:“别去,白蔹还在宫里等你。” 玄清在最后一步顿住,逆着猩红火光转过身遥遥看向她,眼中是她看不透的神色:“你现在还不懂,以后,你就会明白了。” 她边哭边止不住心里暗骂,这家伙嘴真毒,这又不是什么好事,她何须要懂。 “我犯下罪不容诛的罪过,便甘愿承担我的罪果,叫白蔹不必再等我了。” 下一刻他便被吞没在火海中,再也不见了踪迹。 那个叫玄青的天命之子死在了他早有预言的二十有五这一年。 抽噎的孟乐浠眼中酸涩,忽而间眼前的火焰被无限放大,炸破一般的火舌带着滚烫的热气扑涌而来。 她紧紧闭上眼等待着炙痛袭来,良久,却不见灼烧的痛楚。 她眯着眼睛慢慢睁开,竟又回到了白蔹的屋中,方才的一切好像是坠入了一场回忆一样。 白蔹突然间指尖颤缩,打落了手边的茶盏,玉瓶瓷器锒铛碎了满地。 她痛苦的双手捂住眼睛,蜷缩起腿,挣扎着抱住自己:“火,好大的火,好疼……” 孟乐浠快步上前,指尖落在她的白发上安抚她,可她仿佛坠入了无边的梦魇,如何也唤不醒。 “走!你出去!” 白蔹的发凌乱散了满肩,往日出尘不染烟火的清冷女子狼狈的颤抖着,遮掩着自己的痛处。 被轰出去的孟乐浠心里郁闷至极,她活像个背锅的,也不知玄清的原委究竟是何,便被撵了出去。 可白蔹的模样,着实令她心疼极了。 她沉沉地叹口气,低垂着头阖上了她的门。 忽而间余光一袭人影闪过,孟乐浠抬眸追随着望去,居然是鹿衔,她轻功用得飞快。 “鹿衔!你且等等我!”孟乐浠见她仿佛没听见一样掠过她而去,急忙提起裙裾去追。 孟乐浠气喘吁吁跑了良久,停下来弯腰平缓着不均匀地喘气。 正当她踌躇没了鹿衔踪迹时,诸多面容熟悉的大臣慌乱着迎面跑开,独独她逆着人流。 恰时她看见了林礼初的父亲也在此地,慌乱中一把拽住了他:“林大人,里面发生何事了?” 他向来端肃很少失了礼数,此时看见她颇有些诧异,愣愣地指着跑开的方向。 见他久不开口,她心里急躁得很,松开林大人便往他所指之处跑去。 绵绵的薄雪下得愈发大了,打湿了她额前的发,沾湿在脸上化成水珠从下巴滴落。 孟乐浠抬眼看去,赫然是御前大殿的巍峨牌匾,难不成宋斯珩在这里? 她刚迈入门槛,尚未看清适合情况,便率先感到了一股暴戾的杀意直冲她面门而来。 刀光剑影迅雷间奔至她眼前,她顿时无语凝噎,都不能先让她缓缓吗! “呯!” 一把剑更快一步地挡在她面前,是鹿衔在护着她。 “不是躲起来了吗?怎么又跑回来了!”她分着心神头也不回道。 “我也不想啊!” 孟乐浠小心地从她背后探出头,那欲要夺她性命之人一袭玄衣,袍尾以银丝绣着昙花,手中乃是他天天抱着的命剑…… 怎会是羡遥! 她瞪圆了粼粼的杏眼,不可置信地望着他,羡遥的眼睛充斥满了恨意,染红了他的眼。 他万年不变的冰块脸从来都让人瞧不出他的情绪,破天荒的,这是他最为浓郁的一次,竟是为了杀她。 鹿衔还要分神护着她,渐渐便有些招架不住,她忙找了个罅隙躲了进去。 僵持之下,二人持剑而立。 羡遥将锋锐的剑尖对准孟乐浠的方向,冷冷看着眼前的女子。 他讥讽着开口:“鹿衔,你确定要为了一个祸国妖女,与我为敌?” 闻言孟乐浠一脸茫然无辜地指了指自己:谁?骂谁妖女?反了天了! 鹿衔云淡风轻笑着,眼中讥诮,好像从他口中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你哪来的自信我会选你。” 孟乐浠顿时心里熨拓了不少,感动地冒着星星眼,此时连她背影都高大了不少。 平日里果然没有白疼你! 鹿衔在他面前毫不让步半分:“从她带我回孟府,给了我一个家的那天起,莫说她是祸国妖女,她便是想要覆国,我都愿为她手中的刀。” 孟乐浠:“……” 她面色狰狞着,不知此时该哭还是该笑,不愧是两肋插刀的姐妹。 鹿衔从怀中掏出一枚玄铁,一半为紫色,另一半是墨黑色,拼接在一起合二为一,精细雕琢着一只翱鹰与猎豹。 乃是召令东厂与锦衣卫的令牌。 她扬声:“东厂、锦衣何在!” 门外忽然传来诸多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涌入,大批身着暗紫色与殷红色飞羽服的男子执剑而来。 屏息间便将羡遥团团围住。 鹿衔懒散着迈入其中,带着戏谑的调笑,口气像孟浪之人的调戏:“念在旧识一场,我且给你两个选择。” “要么留下来,乖乖侍奉在我身侧,要么,现在就滚出王朝。” 这什么恶女发言! 颇有股农奴打了翻身仗的架势,胆子着实变大了不止一点,孟乐浠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像极了夫妻和离的架势:往崩了谈。 羡遥被气地冷笑:“那便没什么可说的了。” 旋即将命剑在手心中转出个花影,带着凛冽寒意袭向鹿衔。 东厂与锦衣卫欲上前将他拿下,却被鹿衔抬手及时止住,孤身上前抵御他。 孟乐浠了然啧啧两声,合着这么大的阵仗是唬人呢,还是舍不得动真格啊。 剑锋相抵的二人瞬息间已打了百十回合,缠斗得难舍难分。 “鹿衔,你非要逼我吗!”他赤红的眼睛染上痛意,似被逼入绝境的孤狼。 “是你一直在逼我!”鹿衔收回散漫的语气,大声吼他时眼睛蒙上水意。 猝然间鹿衔猛地收了手,命剑正中她血肉,深刺其中。 羡遥僵滞住,喉咙滚动,错愕着看向她。 殷红的血迅速蔓延开,剑锋落于她心脉三寸之上,痛得她冷汗瞬息间从额角沁出。 “你为何……” 羡遥握剑的手从来没有抖过,向来如阎王的手笔一般干脆利落,而此时却轻颤着手指,满目痛楚。 血迹沿着她唇角溢出,她不怕痛似的握住他的剑身,帮他稳住剑。 “若要杀她,便先杀了我。”她唇角勾着轻佻的笑,眼中却满是破碎,继续强忍着抵入他的剑。 “够了。”羡遥兀然收回了剑,紊乱着呼吸,眸中难掩挣扎。 苟在角落一隅的孟乐浠冷抽了口气,神情难测地打量着羡遥,对着心悦之人都敢动真格,你小子活该二十几年了讨不到老婆。 不火葬场很难收场。 半晌,他以剑割开衣袍一角,纹着泠冽昙花的一处锦料被扬手抛掷半空。 他眼中冷漠,似再也泛不起一丝涟漪的深潭死水,沉声道:“从今往后,你我二人,相见不识。” “好得很,正有此意。”她倔强着不遑多让。 他深深看她最后一眼,扬步便潇洒阔落地离开了大殿,抑或者,是离开了王城。 鹿衔再没了力气,跌倒在地,喉中发着小兽压抑呜咽的声音。 孟乐浠忙跑出来蹲在她面前,去瞧她的伤势情况如何,而她捂着心口泪眼婆娑地哭着,哽咽着:“好痛啊。” 孟乐浠揽住她的脖颈,将她抱入自己的怀中,心疼又可气这小丫头就是爱嘴硬,天塌了都有她的嘴撑着。 有了东厂与锦衣卫,这分明是必胜的局,可她既要护她,又不忍伤了羡遥,终是舍了自己逼走他。 孟乐浠心疼地擦掉她的眼泪:“我去将羡遥寻回来!这其中一定有误会。” 鹿衔一脸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的样子,一言难尽地沉默望着她不语。 说完孟乐浠便要追去,可刚到了门口却被一人拦下。 熟悉的松竹气息迎面而来,她抬眸恍惚了一瞬。 林礼初揽住了她的肩膀,眉眼温柔地哄着她道:“夫人莫要追了,这已是最好的结局。” “夫人?!”孟乐浠眼前一黑,完了,她当真色欲熏心抛夫弃子了。 她浑浑噩噩被牵着往揽月阁走去,那里堪称是琼楼玉宇之地,赫然是近来才拔地而起竣工的殿宇。 林礼初将她带回屋内:“你先休息,莫要受了惊吓,我去善后完便来陪你。” 待他走后,孟乐浠卡顿的脑袋开始处理着一大堆的信息,莫不是林礼初后来夺了帝位?! 她指尖瑟缩,心跳快如鼓息,这般重要的事定然是要问个明白的! 刚推开了房门,下一瞬她却站在了地牢之中。 骤然从明亮置身黑暗,她缓神了良久。 昏黑肮脏,混着浓厚的血腥味,脚下便是茅草堆叠。 摸着铁锈的囚牢铁杆往前走,蹙着眉去看这刑具,竟然是皇家才使得的极刑之物,而这囚牢的构造却全然不同。 那这便是私囚。 她心下一凛,沉重压抑的直觉袭上心头,似沉了块石头。 不远处便有火光,还有着含糊听不大清的人声,孟乐浠放轻着步子隐匿在黑暗中侧耳去听。 一个男子阴戾地尖着嗓子:“真是可笑啊,你为无辜百姓甘愿去死,那你可知你口中的纯良百姓是如何说你的?” “说你晦气,不祥,乖戾,可怖。” 出言讽刺了许久,却不见眼前之人有任何反应,仿佛已经死透了一般。 男子沉下脸,啐了口痰:“当真晦气!” 说完骂骂咧咧地扔了染血的鞭子走出牢狱。 孟乐浠趁着无人,本想好奇看一眼内里的场面就走的,可脚步却不听使唤一样向他靠近。 面前被手铐囚住的男子奄奄一息闭着眼睛,身上是旧伤好不容易愈合又再次落下的鞭伤。 感到又有气息逼近他,他豁然睁眼,如穷途末路的凶兽一般,下一瞬却怔愣住。 孟乐浠“哇”的一声再忍不住哭了出来,想抱他都不成,他遍体鳞伤地流着血,止也止不住。 “翊惟!我该怎么做才能救你?”她呜咽着,手足无措摆弄着玄铁锻造的镣铐,却无论如何也打不开。 他懵懂着眼睛看着她,轻着声音恐扰了她:“是梦吗?” 孟乐浠蹲下来在他面前,红着眼睛训斥他:“我是不是说了!我唯愿你自由洒脱,不必为了任何人而活,你是傻了吗?!” 他低着声音,黏稠似糖浆的视线舍不得移开她分毫:“翊惟愿意的。” 因为他名唤翊惟。 与这傻小子讲不通的,她便又捣鼓起那镣铐,拿锤子敲、铁器撬…… “我有话同你说。”他轻着嗓音,似是已经撑不住多时了。 孟乐浠抽噎着鼻子,“砰”的一声铁锤从手中脱落坠地。 她乖巧着蹲回他眼前,默默淌着泪,抬手去理他额前垂落的碎发。 感到小心翼翼地触碰,他唇角餍足地笑起来,满足极了。 遇见她之前,他觉得自己与冷漠残暴的野兽无甚区别,记仇得很,旁人对他半分的不好他都恨不得日后百倍奉还。 可是遇她往后,他竟也成了忘性如此之大的人,狭小的心里再看不见那么多人,只追着那一个影子便很忙了。 渐渐只记得日月盈缺,栀子白花,殷红麂绒……他想活在光里。 虽死不悔。 他尽着最后的力气,满眼欣喜,像浸着夏夜乡野中漫天的繁星。 “我很欢喜,姐姐。” 随着翊惟无力坠下的手,她识海昏沉钝痛,像被人拽入了深渊。 再睁眼,她又回到了那片一开始的栀林。 暴雪已至,迎面的鹅毛大雪兜头而来,屏息间就淋了她白头。 冻死了!她瑟缩着肩膀,面上被冻得苍白,方才覆满了泪的脸再次被雪打湿。 倏尔间一柄冰凉的剑从背后而来,紧抵在了她纤细的颈间,锋利的刃仅是压着就落下了一道血痕。 在阴恻恻的注视下,孟乐浠骤然间放轻了呼吸,这般场景,像极了…… “放开她!”一道清冷的声音踏雪而来。 此刻她耳边清晰地听见,宿命的齿轮再次转动的声响,带着铺天盖地的绝望欲要吞噬一切。 宋斯珩墨发束起,洁白的狐裘披在紫袍上,衬得矜贵异常。 孟乐浠竭力忽视掉颈边的痛意,代入了画本中颇为苦命鸳鸯的角色,捏着嗓子矫揉造作道:“夫君,忘了我吧。” 她泪眼蒙眬着煽情,却换来了一声冷哼。 宋斯珩听了她的话面色更为阴沉,冷地掉冰碴子:“你尚且不能死,孤此后还要日日报复你、折磨你。” “?!!” 半天落不下的泪尴尬地卡在了眼尾,她惊恐地眨着眼睛看向他,颤缩了一下发凉的脖颈。 不是,这和上回的走向也偏差太大了吧! 他全然不似从前那般浓烈的爱意,不含丝毫缠绵悱恻的情意,只冷眼夹带着恨意,孤傲看着她。 “你不是要帝位吗?孤给你。” 他拿出传国的玉玺,将王朝拱手相让。 身后的男人颇为满意着首肯:“你亲手奉上才好。” 闻言宋斯珩不作犹豫,迎着大雪径直走向孟乐浠,穷冬烈风卷起他的狐裳。 栀林中忽然惊起了群鸟,百灵、鸽子扑簌着翅膀无端飞起,像被什么动静给惊扰了。 “别再往前了!你走吧!”孟乐浠扬声喊道,这股不安感太过于强烈地包裹着她,压得她喘不过气。 他仿若没有听见她的话,一步便是一个脚印落在雪地。 “咻!” “咻咻!” 万支箭矢带着锋芒从栀林的四面八方齐射而出,带着千钧之力涌向他。 “不要!”她嘶喊着在雪地中跌跌撞撞奔向他,眼泪混着雪花狼狈不堪。 耳边似万籁俱寂,唯有箭矢刺入血肉的声音,声声入耳。 身后的人畅意疯癫地笑着,手中的剑被随意丢弃落地,活像报了千年万年的宿仇,好不畅意。 孟乐浠踉跄着扑跪在他身边,寒意刺骨的雪沁湿了本就单薄的衣裙,直往骨缝里面钻。 她无措地抱着他,战栗着手,生怕不慎触到了哪里惹疼了他。 殷红的血染红了她纤长的手,温热却赤痛着她的血珠不断从指缝中溢出,像雪地中大把大把绽开的梅花。 “平生第一次见恨我到连命都不要的笨蛋。”她哽咽着声线不稳还要笑道他两句。 他低垂着眸子,使力握住她泛凉的柔荑,再次于寒风料峭中裹入自己尚算暖和的怀中。 腥气溢满了他的口腔,痛得他鸦黑的睫毛打颤,骨节分明的手愈发握紧了她,舍不得极了。 再次抬眼,他炽热的爱意挟带着委屈,湿漉漉的眼睛颇为埋怨地望着她。 他垂眼落于那一片凛冬盛开的栀子花。 “真美。” 宋斯珩静悄悄的,仿佛只是睡着了。 孟乐浠一阵疲惫涌上心头,这般结局太过潦草,根本配不上他们几人的赤诚。 畏惧火光的天命之子,立誓逆天改命,到头来却仍是坦然接受,葬身火海。 最是清冷出尘的白蔹一夜间白了青丝,覆着玄清的白绸,日日思念,疯魔地折磨自己。 彼此心意相通的恋人反目成仇,捡着最见血的话戳对方心窝子,彼此陌路,相见不识。 乖戾冷漠的狼子竟阴差阳错地学会了爱与良善,原谅所有的伤害为苍生惨死,却仍背负骂名,永困囚牢。 而她,永远走不出这场大雪。 孟乐浠紧紧攥住手,青色的筋络隐现,墨发凌散。 不公平。 若苍天不仁不义,那她就定要逆了这可笑的宿命,付诸一切,在所不辞。 于一片昏黑识海中她循着光隙走着,耳边似乎传来了一声讥讽的轻笑。 循声望去,那人高卧弯月之上,紫瞳孤傲,神祇般漠视众生。 她转身对着他弯起唇角,眉眼清冽缱绻,甜笑得梨窝可人,引来他正视。 她张扬明艳,于黑暗中像肆意绽开的白栀子,放重着尾音,字字清晰顿挫:“你会后悔的,狗东西!” 骂完头也不回地一个箭步跨入咫尺的光隙中,快意地舒了口气,她早就想这般做了,心里的郁闷消散了不少。 思绪渐渐回归,天光惬意透过床帏洒入其中。 她拱着暖烘烘的寝被舒适的不禁叹溢出声,在被中懒散伸着懒腰,迷迷糊糊地打哈欠。 “就这般满意我昨夜的表现吗?” 一道清冷的声音缓缓从身侧响起,冰泉坠落般沁着冷意,孟乐浠顿时僵住了探出锦被的手。 一些不合时宜的画面豁然涌现脑海,她凌乱了呼吸,红着脸默默把酸软的手缩回被中。 第23章 别怕我在 暖黄的光透过帷幔薄纱的罅隙落入床榻上, 均匀铺了层碎碎的光斑一样,未拢上的窗吹来轻曼一阵风,光点便透过纱幕落在寝被上摇曳起来。 待风散去屋内一夜的缱绻, 孟乐浠捂在寝被中躲着的脸才稍稍降了温。 惺忪的杏眼沁着刚醒时的睡意, 颇有些不自在地攥着衣袖,红着耳根将那些杂念抛诸脑后。 这房事上怎会是她主动的! 像喝了一坛子的女儿红醉酒般莽撞, 与不得要领的未出阁丫头似的, 颇为不长面子。 偏偏她失了诸多记忆, 被宋斯珩熟稔地反客为主伺候着。 汗珠顺着锁骨滚落时分明是想推开他的,可混乱中稍一对上他爱欲疯长的眼睛就败下阵来, 只得揽住他的脖颈任由他喘息的热气洒在她的肩窝。 也不晓得过了多久,她昏睡过去前只朦胧记得他哑着嗓子,哄诱般道:“栀栀,把手伸出来我给你擦一擦。” 随后便是那场如同被诅咒的梦魇。 忽而间一股委屈像抽条的春芽一般横亘在了胸口,堵得她滞闷不已。 夜里净是不依不饶,睡着了做个梦也要为他担惊受怕,醒时就听他冷言冷语。 谁家夫郎第二日不得温声细语地对着新妇,他反倒好,睡醒便翻脸不认人一样冷淡。 这是当她没脾气的吗!没有夫德,混账的狠! 她带着气恼猛地掀了锦被, 温软的热气散尽,气势汹汹伸出食指去戳他紧实的肩膀。 “你何时跟羡遥一样成了个冰块脸?” 他紧抿着唇线,顺势握住她的手指裹入掌中, 默默攥紧。 她倏尔间顿住, 他的手怎会这么凉? 抬眼看去,宋斯珩静静靠坐在床脊,暖黄光影透过床帷的纱幔将光隙落在他漆黑的眼睑。 他略微低垂着眼睛看着她, 眼中一片平静,恍若抽离出来在看一个毫不认识的陌生人般望着她。 清冷的眸子像冰雪凝结,静谧地悄然下着大雪,他被光所隔绝。 宋斯珩清透的眼中漫出迷惘,带着探究轻启薄唇:“羡遥是谁?” 对视间心弦怦然挣断,指尖颤栗了下,她蓦得心跳快了起来。 孟乐浠艰难吞咽下喉咙,一瞬不错地看着他眸子,凝着嗓音艰涩道:“那你可记得我是谁?” 冰凉的手愈发收紧了力道,宋斯珩蹙起浓黑的眉眼,垂下的睫毛掩住挣扎已久的眸子,只觉得脑中翻涌着模糊不清的画面却刺痛难忍。 额角的青筋迸现,薄汗沁出,他偏执地攥紧她的手,执拗道:“你是我夫人。” 陌生的一切从他睁开眼那刻起,未知和恐慌像涛浪般瞬息间吞没了他,最无力的便是,他忘了自己是谁。 苍白的脸愈发不显血色,宋斯珩压抑着繁杂交织的情绪,直至一只白皙的手缠住了他的指隙,紧紧相扣合十。 毛绒的头拱到了他的胸前,沉睡中不安地蹙着眉喃喃不清着梦语。 她像危难时分从天而降的天梯般,于一片废墟苍茫中他毫不犹豫地抱住了她。 他的身体先他一步,认出了她。 孟乐浠看着他紧张无措的样子,豁得想到此前她失足醒来时,睁开眼不久他就到了她面前,紧张担忧地看着她。 她那时的反应似乎比现如今他的反应要强烈多了,难听的话张口就来,还掌掴了他,现在想来却如恍如隔世了一样久。 她试探着轻声道:“和离?” 下一瞬在他清冷自若的面上产生了一丝龟裂,乱了一瞬的呼吸,想也不想地拒绝:“不准。” 她失笑,都不记得她了还这么强势:“为什么不行?” 他垂眸扫过自己寝衣内斑驳交错的红痕,和枕头上干涸晕开的泪迹,沉默良许后抬眼很认真地盯着她。 “你须得对我负责。” 他清冽眼尾上挑,看着侧撑在床榻上一脸慵懒散漫的女子,下意识想抓住她。 莫名觉得她当真会办出这等事。 孟乐浠忍住笑,他倒是怪实诚,活像个贞洁烈夫。 她眼珠子骨碌碌转了圈,嫣红的唇畔抿起戏谑的坏笑,像个妖女般抬手勾了勾手指。 像要说什么床第中的秘语。 他倾身低头在她唇边,女子温热的吐气像藤蔓攀附在他耳边:“我是你阿姐,你忘了?” 孟乐浠恶趣味的唇角抿上笑,好整以暇地撑在枕间看着他。 果不其然见他慌乱了起来,诧异地瞪大了好看的眼睛,清透的狗狗一般无辜指了指自己:“……莫不是我强娶的?” 他红了耳朵,低垂下的眼睫无措眨快了几分,骨节分明的手悄然攥紧,似是自己也未曾料到会有背德的这日。 孟乐浠掩下眸中狭促,长长叹惋一口气,坐起身来拢起松垮散乱的衣襟,将乌发拢起盘于脑后。 “负心薄情,你也如此。” 她吝啬的不舍他一分眼色,几许碎发垂落额前,散尽清媚,满身的冷清疏离,作势要起身离去。 尚未触足鞋袜,她被握住了手腕。 男子的手紧紧圈锢住她的皓腕,指骨大力到略微的泛白,青筋细络在白皙手背上蜿蜒。 “别走。” 孟乐浠眼中划过得逞的浅笑,松软的狐狸尾巴都要甩了出来。 昨晚被他好一通误会,总算是逮住机会欺负了回去。 不过见他服了软倒也舍不得再吓唬他。 她回握住他微凉的手:“不怕,我在。” 他这才松了眉头,黏糊糊的将毛茸的头抵靠进她的颈窝。 德鑫殿里一片静好,殿外却兵荒马乱。 得了传召的羡遥看着面对他疏远到近乎冷漠的陛下,首当其冲得知秘闻,火烧眉毛般迅速进入了备战的状态。 全城禁严封锁消息调配兵力,阖眼的工夫都未曾有,宫中上下寻着线索去寻缘由。 寻了一圈终找到了根源。 栀子林中,一道修长的身影懒散躺在树下半眯着眼休憩。 迎着杀气袭来,翊惟散了倦意,掀起眼皮看着抱着剑来兴师问罪的羡遥。 “你给酒里下的什么药,使陛下如今见人不识?” 孟乐浠连忙拉扯住羡遥的袖子,生怕他真拔剑而出,“你先别急,听听翊惟怎么说的便是。” 羡遥愤愤看着她,合着这个小狼崽子他是打不得也骂不得,她偏心眼的包庇在面上昭然若揭。 “我的血为引可防巫蛊幻术,不过因人体质而异,不排除有些许的副作用。” 翊惟站起身拍了拍袍上沾染的尘土,栀子花瓣自他肩头落下。 羡遥见他口中一副轻飘飘的模样气笑出声:“天子关乎国运大事,怎能被你以此含糊其词带过。” 他锋锐的眸子闪着寒光,言语紧逼:“解药交出来。” 翊惟看着站在他俩中间局促的孟乐浠,敛目不欲与羡遥针锋相对。 “无需解药,后劲过了便会自解。” 他惜字如金抛下话便离去,带起栀林的阵阵沁香。 羡遥明显松下口气,带着几分终将解脱的意味,政务上的事已困扰的他头疼躁郁,方才一日他便往镇抚司狱去了三次,以泄火气。 “可是朝前遇到了难事?”孟乐浠揣摩着问道。 他点了点头,微蹙起眉头:“邻国平昌公主现下已入王城。” 这名讳好生耳熟,似乎此前宋斯珩听闻她已入边境便派了使臣前去接应,因此还放了她晚餐的鸽子。 “宫中为此曾有风言,平昌此番为两国联姻而来,陛下却同我讲她来的蹊跷。” 羡遥沉声应下:“不错,国之公主皆可能为联姻而做出牺牲,唯平昌不会。” 她恨不得女权当道,颠覆旧朝。 平昌是帝后唯一嫡女,自幼享尽奢靡富贵,被带在身旁亲自抚养长大直至及笈,赐的公主府邸比当朝太子的还要壮阔。 她若是个娇弱菟绒花便罢了,帝后为她擢选个朝中新贵嫁去便可安稳享尽一世荣华,可她偏不。 平昌视男子为玩物,乱花从不入眼,唯独野心于滔天权势。 及笈那日便依仗着帝后宠爱讨了第一份彩头 —— 长公主之位。 可入朝堂参政议政,监理国事。 饶是帝后有意压制朝内外的舆论,也挡不住太子草船借箭煽风助燃,令百姓对平昌偏见愈发猖獗。 二人对峙已久,明枪暗箭僵持不下,直到皇帝病重,皇后无心朝堂侍奉于左右以泪洗面。 天秤一夕倾斜,平昌落于下风之时不守在皇帝身边,也不与太子破釜沉舟,反倒撒手来请见宋斯珩。 倒是摸不清她的目的作何。 孟乐浠猜想着出声:“可是为了借助我们帮她夺位?” 如此倒也符合平昌的野心蓝图。 羡遥否定道:“未必如此,此时她理应是燃眉之急,而此番来朝却并非快马加鞭,反倒不疾不徐将日程拖延的有一月之久。” 精明莫测的着实令他摸不着头脑,偏她此时入了王朝,令人措手不及。 唯有期望陛下能不露破绽,早日恢复,也不枉费他的殚精竭虑。 “娘娘!” 鹿衔扯着嗓子飞扑而来,面色带着慌张,惊扰得林中燕雀扑簌着翅膀弃巢而去。 一种大事不妙的预感直逼心头,阴云笼罩。 孟乐浠故作镇定地咽了下喉咙,安抚她:“发生何事了?” 鹿衔喘着气前来通风报信:“平昌公主与陛下见面了,如今在廊亭……” “?”政事不去御书房,还观上风月,品上茶了不成? “赏竹。”鹿衔补全了话术,果不其然看见她黑沉下了脸。 孟乐浠转身便要去会会这传闻中比她还跋扈的平昌,正宫的气势逼仄而来。 下一瞬却被鹿衔扯住了袖子,她神情难辨地难言道:“不急,这人娘娘你曾见过。” 脚步一顿,猝然间气焰消散,孟乐浠茫然回头看向鹿衔。 平昌公主方入王朝,她何时见过? 第24章 再遇女郎 廊亭清雅, 繁茂青翠的竹林遮掩下热气,庇荫着一片清凉。 竹叶铺了满地,弥漫着文人雅客的气韵雅致, 四角雕亭内岁月静好下掀涌着波涛暗流。 林礼初与平昌公主言笑晏晏, 浅笑谈着王朝的民风趣事,与她有来有往间端得一派祥和。 自宋斯珩失了记忆以来, 羡遥不堪政事之扰, 风云朝堂的势力盘根错节, 不得已他想到了一个绝佳的搭档 —— 林礼初。 若羡遥是宋斯珩复国时手中持的刃剑,那林礼初当得乱世中的一记锦囊, 文人墨客的心计与胸襟当以他为首。 复国也少不了他的一份。 如今陛下之事忧关百姓民生,稍不留神出了差池就免不得引起豺狼虎豹的窥伺。 林礼初自是被绑为同一条船上的蚱蜢,要与他一齐分忧才是。 二人成日忙得不可开交,夜夜浅梦,林礼初也未曾想到会有与宋斯珩日日朝夕共处的时候,硬是愁得川字眉。 当了甩手掌柜的宋斯珩乐得清闲自在,朝堂上只需横眉冷目少言寡语,下了朝便…… 成了个黏人的恋爱脑。 孟乐浠赶到廊亭时瞧见的便是此番情景。 他仿若局外之人一般,对林礼初与平昌置若罔闻,漆黑的眼眸无聊至极的游离在竹林中, 默默数着空中的竹叶落下用了几个瞬息。 竹叶落,看见熟悉的倩影,他黯淡的眸子霎时亮了起来, 黑曜石一般的瞳孔倒映着她一人。 水汪汪的狗狗眼一样瞧着她, 就差对她摇尾巴了。 孟乐浠唇角勾起笑,提起裙裾走快了几步。 “林侍郎当真是不可多见的君子之才。”一道婉转娇媚的女声不疾不徐扬声传来。 平昌公主的声音似乎在哪听过…… 孟乐浠闻声望去,恰时平昌也望了过来, 含着笑意与她对视。 她纤细的手中持着一柄山水画扇,青绿的流苏坠在扇柄,掩面于唇前,遮掩掉了半面容颜。 她眼尾上挑,眼睑处带着胭脂的殷红,姝色惑人,本是一双多情的眼,眼底却凉薄得很。 平昌垂下圆扇,袒露出容貌,她似是早有预料,或许在那日点了天灯时便知晓了会有再见的这日。 圆润饱满的红唇轻启:“漠市一别许久,不知娘娘可好?” 孟乐浠错愕地怔住,这不是在无常斋与她竞价微时的女郎吗?! “女郎?!” 回想起平昌曾对微时视若草芥玩物的笑,宛若在看一粒微不足道的浮游,一个濒死挣扎的畜生,也戏谑着毫不动容。 孟乐浠打了个寒战,传闻果真不假。 这般凉薄淡漠,当真是不为男色所惑,女权野心,恍若男子就该是为她所取乐的玩物。 林礼初放下手中的杯盏,天青色的衣袍显得俊逸清朗:“漠市?你们怎会在不夜城见过。” 他轻眯起眼睛,这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孟乐浠局促着闪烁着视线不去看他,躲避掉这明晃晃的目光,莫名有种做完坏事被从小看着自己长大的兄长逮住要秋后算账的感觉。 平昌的眸光流转在二人身上转了一圈,耐人寻味地用扇子掩住带笑的唇畔,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加上把干柴。 “陛下似乎替娘娘买了个模样俊俏的少年郎,今日倒也不见他侍奉在侧。” 言罢,故作无知地探头去瞧了瞧孟乐浠的身后,见微时不曾跟来,眼神中还有些惋惜。 林礼初挂在面上温润谦和的微笑再也绷不住,薄唇抿成了一道线。 沉默良久后忍不住想要出言劝导一二,尚未来得及开口却被人抢了先。 于廊亭玉桌前慵懒数了千枚落叶的宋斯珩站起身,声音清冷不耐:“皇后若是想要,买便买了,左右不过一个侍卫。” 林礼初的话被生生噎在喉间,硬吞下了难捱的苦药般,皮笑肉不笑道:“陛下好气度。” 莫说是他了,便是孟乐浠听了也嘴角一抽。 这般莫不挂心的说辞,那前几日因为翊惟与她怄气的男子又是谁? 亏他忘了,也不记得自己那妒夫一样小肚鸡肠蛮不讲理的时候。 宋斯珩旁若无人地握起她纤细白皙的手腕,把玩起她柔若无骨的手指,眼神一改冷淡疏离,掀涌起情人间的黏腻。 孟乐浠默不作声地挪开眼,不去看他粼粼着讨人怜爱的眸子。 他近来随意切换两副面孔的功力已经愈发炉火纯青了。 平昌打趣着道:“陛下与娘娘当真是恩爱非常,着实羡煞旁人。” 边意味深长地瞧了眼林礼初,他果真早挪开了眼,不去看那黏糊糊的两人。 宋斯珩并不接她的话,反倒漫不经心地问:“不知平昌公主为何去漠市?” 她国正是动荡之时,党派之争剑拔弩张,已是生死攸关的境地,她却入了王朝不第一时间入皇宫,反倒掩下踪迹先去了漠市。 豁然间风静,便是叶落沙沙也显得突兀。 平昌捋着手中画扇的流苏,垂眸轻笑:“早就听闻漠市神秘,心向往之已久,何况我喜好男色已然不是秘闻。” 她调侃着自己,颇为不在意自己在外的名声,还打着趣。 林礼初道:“平昌公主此番远道而来,陛下为您精心准备了夜宴,以洗去一路风尘疲乏。” 他浅笑着将后半句字音加重,好像刚刚被宋斯珩噎话的只是个插曲般被揭过,如今只是履行臣子的义务。 宋斯珩挑眉,仍是敏锐地捕捉到他有意无意露出的狡猾狐狸耳朵。 平昌面上显得有些受宠若惊,神态稍有些夸张地附和道:“陛下心细入微,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不负圣恩。” 孟乐浠默不作声抽出自己被把玩已久的纤手,面上不显。 他掌心落了空,带着冷意看向林礼初,心里对他莫名的不喜越来越清晰。 待林礼初与平昌离开亭阁后,孟乐浠看着她款款而去的背影陷入沉思,指尖轻扣着案几桌面。 漠市里究竟有什么东西在,才能引得平昌在危亡之际动身跋涉千里,远赴而来。 她垂眼看着手中的茶盏,若明面上的均是幌子,便如这层漂浮在表面的茶叶。 倏尔间一阵清凉的风穿林而过,杯中荡起涟漪波纹,茶叶被无痕拨开。 谜底便会轻易展露在清透的杯底,一览无余。 如今要做的,便是等风来。 孟乐浠伸出纤手,风拂过她的指缝,悄然溜走,飘飘荡荡一片青叶落于掌心。 她展颜显出笑靥,放下心弦。 不过……男人静悄悄,必定在作妖。 她抬眼去寻宋斯珩的身影,廊亭中附庸风雅的檀木书桌前,静悄悄一道颀长身影已站了良久。 他难得不黏在孟乐浠身畔,专注地执起墨笔落于宣纸之上,沉下黑眸罕见的认真专注。 孟乐浠好奇地凑近去瞧。 这些日子里他不沾政务分毫,全推给了林礼初和羡遥,现下倒是不知他起了什么念头。 如玉般的指骨挥墨有力,自是一手俊逸洒脱的好字,钝角蓄力,笔锋凌厉。 孟乐浠欣赏着看去,赞美之词正呼之欲出,眼光却将剩下的内容一览无余。 勾起的唇角僵住。 她悚然间紧紧握住他落笔泼墨的手,眨着星星眼竭力显得诚恳道:“陛下!三思啊陛下!” 那宣纸上赫然写的是: 礼部侍郎林礼初,胆大妄为,意图制造事端挑拨帝后恩爱关系,此等悖逆之行,朕绝不姑息。 念其往日政务之功,赦免其亲眷家族无罪,唯林礼初流放边疆充盈军营苦力…… 墨滴坠落宣纸,晕染出一团黑点,他无辜地不解道:“怎么?你们很熟吗?这是在心疼他吗?” 连环夺命一问接一问,孟乐浠僵持着握着他手,颤了下卷翘的睫毛,暗道他如今茶的可怕。 她含糊道:“熟倒也不是那么熟,不过你怎么突然要贬他?” 宋斯珩将墨笔搁置在案边,沉思片刻,转过身面对着她,握住她垂落在身侧的双手。 他指腹温热,摩挲着她娇嫩的虎口:“从见他第一面起,我就说不上来的烦躁。原本寻不到缘由,直到他方才站在你身边,着实碍眼。” 他蹙眉,难掩嫌恶。 似乎不喜林礼初早已是他与生俱来的能力。 君子如兰的温润做派,处事周全妥帖算无遗策,轻易就被捧至高洁的明月神坛。 像个假人,偏他这些时日不露破绽。 唯有见到孟乐浠,林礼初才像沾染上了世俗的情欲。 恐慌,不安,莫名的害怕瞬息间就裹挟了宋斯珩,惹得他心口滞闷,脑子里只想叫他立刻消失才好。 孟乐浠被他这小孩子般的心思惹笑出声:“宋斯珩,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可爱呢。” 从前再是不满也会咽回自己肚子里,与她生闷气,气坏再等她发现了去哄,闹到最后还要变本加厉讨伐她一通,非惹得她疼惜不可。 如今倒是直率得像受不得一丝委屈的小狗。 孟乐浠将他被风吹落的乌发用食指勾起,踮起脚尖将发挽束于他脑后,宋斯珩顺从地微微弯腰,低垂下头。 栀子的馨香沁入他的身边,他正欲直起身子,倏尔间一抹温热气息烙印于他的额前。 是一个轻柔珍惜的吻。 “你……” 他怔愣地缓着神,抬眼有些意外又欣喜地看着她,紊乱了呼吸。 她抬手,落在他垂下的眼睑旁,指尖轻轻摩挲,杏眼含着笑,低声似情人间的喃喃细语,轻哄着:“只有你一个。” 宋斯珩后知后觉地红了耳朵,手指蜷缩,将案上的宣纸一角揉得褶皱不堪。 “唔,我自是知道的……”他闪烁着移开眼睛,支支吾吾着。 第25章 男色误人 月色低垂, 皇宫夜宴。 入目皆是朱紫达官,身着朱红官袍的大臣以林礼初为首,他平时多是素袍, 淡朗清润, 少有见得他艳色罗裳加身。 朱砂暗红以金丝纹绣着毛羽栩栩的孔雀,招摇独立, 矜贵地矗立于祥云之上, 流光溢彩。 乌纱朝冠将墨发束起, 白玉珠髓点缀帽檐,垂于额前。 “见过林侍郎。” 朝中几位新贵见他迈入宴席, 不约而同簇拥而去,攀扯着些近来王朝的趣事乐闻。 林礼初唇角勾着笑,只静静听着偶尔附和,往前走去。 “丢人现眼的逆子。” 一道低沉着嗓音似枯枝的声音响起,林礼初脚步顿住,面上不显而眼中笑意淡了许多。 静默落座于宴会下方二席之处,与他同坐的三三两两均是稍许年迈的老臣,也是自前朝留下至今为数不多的几位臣子。 不得新朝重用,却背负两朝荣光。 端得一身架子,放不下脸面结识年轻权贵, 林老的独子当属天之骄子,于他却面上无光。 举朝无人不知,他夸耀恭谨知礼的儿子曾一杯药酒, 迷晕了他三日。 再一醒来, 已是改朝换代。 小儿正三品朱红官袍加身,踏着前朝的尸山血海位极人臣。 林老看着被拥簇至夜宴中心的林礼初,将杯盏中的酒水豪饮而尽, 眼底轻讽着开口。 几位新贵也是极有眼力劲儿的人精,这父子二人不睦多时,可别在宴席上触了霉头,忙含糊着带过。 “舞娘来了,想必即将开席,林兄请先行入座。” 林礼初不再顿足,眸光清朗,仿若刚才只是一道插曲般不足挂心,于筵席落座。 寒暄得稍显纷乱的气氛倏尔间僵滞,官员收敛起了唇畔的笑意,静默入座各自的位置,不再多言。 门口出现的人影高挑劲瘦,一袭紫色官袍,不变的是袍角精致的昙花图案,腰间别着命剑,身后跟随着东厂与锦衣卫的精锐。 他目光冷凝,眼尾低垂,所过之处噤若寒蝉。 他不作停留,待静滞后阔步落座于林礼初的对面。 眼前紫袍入目,林礼初斟满了一杯酒水,指骨微曲,隔空相示。 喉结滚动,朗声道:“不知羡兄近日如何,我倒是被堆了不少烦琐的事务。” 他意有所指着加重着尾音,看着眼前的罪魁祸首。 羡遥倒也利索,径自倒了杯与他相碰,淡淡道:“能者多劳。” 话音刚落,一阵馥郁的馨香涌入大殿,灯火阑珊烛影绰约,轻曼薄纱裹身的女子掩面而出,足腕系着红绳。 娇媚舞女退避开道,孟乐浠一袭华服,额前以朱砂点缀着花钿,似含苞待放的栀子,眉眼清冷。 纤细的手搭于身侧新帝的掌心中,裙裾被提起,缓步上着玉阶,相携入主位。 平昌手中持着圆扇,殷红胭脂点缀着上挑的眼尾,显得明艳似不可方物。 见宴客已至,林礼初起身将打了腹稿的贺词侃侃道出:“旦逢良辰,顺颂时宜。平昌公主远道而来,特此设宴以昭王朝之庆,愿两国之谊如月之恒,如日之升。” 平昌盈盈笑意着颔首,垂眸道:“平昌不胜感激,甚是欣喜。” 殿中的莲花池清澈华贵,宫女手中端着点燃的莲花灯款款而至,将烛灯放入池中,池水荡起涟漪,在朦胧月色和烛火中显得袅袅婷婷,莲花婀娜。 丝竹管乐声起,金光浮跃伴着古琴铮铮,舞女笑靥媚人一拥而上,堪比池中之莲。 孟乐浠目不转睛盯着去瞧,眼睛黏在漂亮姑娘身上难以挪开,眸中欣喜胜过月下繁星。 宋斯珩倒是显得平淡极了,良久后在她耳边轻声问:“这宴会你可喜欢?” 她不假思索应下,头也不回道:“自然喜欢了。” 反倒错过了他眼中得逞的一丝坏笑。 宋斯珩懒散地将玉盏放回案几上,待这一曲散尽,他抬手示意,大殿顿时安静下来。 原本沉浸其中的孟乐浠仍是兴致勃勃看向他,好奇地开口:“怎么停了?” 他眼神隐隐带了些许晦暗,像极了循循善诱的猎人,耐心着道:“你不是说很喜欢方才的舞曲吗?朕也觉得甚是满意,不若嘉赏一番为此辛劳的林侍郎。” 狭长的眼睛扫过林礼初,一记眼风暗藏杀机,激灵的他脊背一凉,指尖蜷起。 陛下这是又憋了什么坏? 他敏锐地暗道不妙,这怕是冲他来的,忙开口推阻:“此乃臣之内务,能为陛下分忧……” “好!是当赏的!”猝然间孟乐浠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有封赏为何不要?宋斯珩可不是什么君子,如今主动开口要嘉奖林礼初,那可是有生之年都罕见之事。 闻声便急忙应下,省得宋斯珩再反悔。 “擢三品礼部侍郎林礼初,即日起封一品少师辅政,兼太子少师。” 他薄唇轻启,字句清晰着抛下皇命,清冷漆黑的眼睛睥睨着林礼初。 话音方落,满殿喧哗。 自新帝登基,左膀右臂一文一武,羡遥荣光加身,揽去东厂与锦衣,位列正一品重臣,于朝中宛如一柄震慑各方势力的刃剑。 相反令人难解的便是林礼初的嘉赏。 新帝以一句“君子喜洁,不好功名。” 便堵塞了众臣口目,封赏了他个区区三品的礼部官职,七年来再无提拔。 起初尚有官员揣度圣意,欲要打压林侍郎,却被新帝毫不留情地贬谪归乡,自此倒也无人再招惹林礼初。 纷纷只道:圣心难测。 今日却破天荒地不仅提拔了,还破格连升两阶。 在纷纷贺喜中林礼初手一抖,玉盏坠地破碎,酒水泅湿了衣袍,变得暗红一片。 他眼角抽跳两下,艰难维持着唇角僵硬的笑,哪会有平白无故的好事。 抬眸,果真对上了宋斯珩似笑非笑的眼睛。 一失足成千古恨。 他从不觉得宋斯珩会如此好心,怕是这几日里不慎被掐住了要害。 谁想成日处理堆叠成山的政务啊! 谁教一个稚童晦涩诗文能不被逼疯的啊! 林礼初眼前一昏黑,肩膀踉跄些许。 陛下好一朵黑莲花。 迎着孟乐浠目光灼灼的期许,他喉结艰难吞咽,晦涩应下:“微臣定当尽心竭力,不负圣恩。” 随后恍若被抽离了浑身力气般,神游天外,面色苍白失了几分血色。 宴席过半,平昌显得有些无精打采,似是疲乏了般用扇子掩面打了个哈欠,眼中沁出些水意。 孟乐浠余光注意到,侧身低声询问:“公主可是乏了?” 平昌点了下头,然后似乎想到了什么,猛地起了兴致,眸光流转:“娘娘想不想看看我们赤焱的舞曲?” 她杏眼豁然瞪大,圆溜溜地充斥着渴望。 “早有耳闻赤焱舞曲一绝,自是想看的。” 王朝的女子温婉小意,歌舞以婀娜含蓄暗藏钩子,而赤焱的民风开放,以男子奏乐舞曲闻名遐迩。 惹得王朝不少贵女奔波而去,只为沉溺温柔乡里一睹风光。 就连她也曾向孟父开口,打着游历学习的名头扬言要去赤焱,然知女莫若父,她弱小的苗头被父亲恶狠狠掐灭在了摇篮。 平昌将扇子放于案几上,冲着殿门方向拍了拍手。 “都进来。”她扬声清脆道。 霎时不少男子于晦暗夜色中走入灯火通明的大殿,清新宜人的淡香随风潜入,很快便冲散了殿内舞女馥郁的花香。 他们姿容一等一的尚佳,各个身高八尺有余,光是迎面走来便是沁人心脾。 身着天青色薄衫,胸前衣襟松散敞露些许,露出线条流畅的锁骨,内里风光欲拒还迎般若隐若现。 孟乐浠直勾勾地看去,与其对视甚至红了脸,默默吞咽下喉咙。 男色误人! 饶是如此,仍不舍移了视线。 “呵。”耳畔传来一记冷哼。 宋斯珩面无表情看着她,负心薄情?她怕说的是自己吧。 位于中心的男子善琴,骨节修长的手一扫便淌出曼妙乐音,似乎瞬息间置身于山泉野涧之中。 他眼睛好看极了,虽不言语,抬眸望向她时却像暗戳戳缠上了钩子。 其余男子手持软剑,身姿俊逸,有力而不乏柔韧,翩若惊鸿游龙,分毫不似男风馆的伶人般媚客露骨。 端的是风流恣意,却令人意犹未尽。 孟乐浠看着一曲散后他们离殿的背影,暗自咬牙,恨不得就此留下养在宫中才好。 平昌笑着开口:“不知是否有幸一睹王朝男子的风姿?” 公主果然玩得花哨。 孟乐浠犯难地看了看身侧的宋斯珩,偷摸打量着他,暗道他似乎相貌上也不是不可…… “?” 怵然间他逮住了她的目光,警示般含着凶光,冷得似乎下一秒就要化成冰锥刺穿了她。 孟乐浠瑟缩了下发凉的脖颈,也不知为何,宋小狗今日不大对劲,脾气坏得很。 她垂下的眸光一瞥,正好看见了脊背挺直的林礼初,眼中染上喜色。 君子六艺、四大雅趣,于他而言必然不在话下才是。 她颇有些骄傲道:“林少师,不如你展示一二?” 被点了名的林礼初回过神,从一夕提拔的噩耗中缓过来,含着哀怨:“微臣,身体不佳。” “嗤!”宋斯珩忍俊不禁,一声嗤笑溢出唇畔。 殿中男子纷纷缩成了鹌鹑,置若罔闻般闪躲着来自上位者投来审视的视线。 赤焱男子不拘小节,可他们王朝男子骨头硬得难以舍色媚主。 孟乐浠一时间犯了难,蹙起了眉头。 平昌适时开口,拿起被搁置的扇子,半掩唇前,活像一只狡猾的狐狸,裹藏着皮囊下的心机。 “那权当方才是为娘娘取乐了,如此不知可否讨来一个赏赐?” 闻言孟乐浠心里一颤,挑眉看向她。 天上果然没有白掉的馅饼。 平昌回想了下,缓缓开口:“我想要那个狼崽,唔,如今名叫翊惟。” 第26章 宁愿不识 霎时间几双眼睛默不作声地看向了孟乐浠, 耳边似乎静了下来,只闻心跳鼓息时低吐出的气声。 甚少有官员知晓翊惟的来历,左右不过是一个不得陛下青睐的侍卫, 徒有其貌罢了。 孟乐浠骤然从宴席的欢心中抽离而出, 眼睫轻颤。 原来平昌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是为了翊惟。 她并不接话, 沉默的时间长了任谁都察觉出不对劲, 气氛愈发冷凝。 冷淡道:“公主为何要他?” 平昌分毫不觉此时气压之低, 回味般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眉目含着几分女儿家的娇羞, 指尖无意识地绕着圆扇坠着的流苏。 “实不相瞒,我对他一见钟情。” 红晕适时的浮现在她的面上,媚色上挑的眸光此时显得清透诚恳。 孟乐浠竭力按捺住想要翻白眼的冲动:“得,我就多余问你这一嘴。” 当日翊惟在无常斋擂台上那黝黑的样子,光那骇人的淋淋血痕就够可怖了,谈何钟情。 是在赤焱白嫩嫩的细糠吃多了? 况且平昌可不是寻常女子,若儿女情长想必她早在夺位之争中被吞得骨头渣都不剩。 她的面具下,凉薄得容不下一颗沙砾。 忽然间平昌握住了孟乐浠的手,微低伏下肩膀,压着声音分外坚定地看着她。 手中的力道和她神色一般叫人难以推拒。 “我看见他第一眼起, 就想征服他。”平昌眸中的热切仿佛能灼烧到她的灵魂。 确实,孟乐浠被雷击到一般已经被震慑到外焦里嫩,三魂出窍。 完, 她怕是要来真的了。 情情爱爱确实不像是她的作风, 但是这般变态的征服欲才像她能做出来的。 孟乐浠带了几分慌张,磕磕绊绊着试图开导她:“你可能只是一时新鲜罢了,实则这种难驯的男子尚不如你们赤焱男子贴心……” 平昌收回手, 朝着大殿门口拍了拍掌。 方才那群献上舞曲的赤焱男子乖巧垂首而入,跪于筵席下。 中间抱着古琴的男子萧瑟孤孑地叩首,露出削瘦的脖颈,夜间冷风冻得他手背苍白。 他抬眸平淡无波地看着她,似乎早就接受了自己被当作玩物的结局。 孟乐浠指着他们:“你这是?” 平昌倒是阔气地大手一挥:“全部送予娘娘了,只为换一个翊惟。” 话音刚落,殿下顿起哗然。 当着陛下的面敢给皇后宫中送男人!赤焱女子不愧彪悍奔放。 孟乐浠眼角一跳,暗道平昌胆子可真大,生怕自己死得太慢了不成。 她吐出一口浊气,瞬息间切换了一副样貌,含情脉脉地握住了身边宋斯珩的手。 “嗯?” 他正品着茶看戏,意犹未尽地被迫卷入其中。 孟乐浠深情的眼睛注视着他,粼粼杏眼里温柔的像片包容溺爱的海。 “我心系陛下一人,公主还是将他们带走吧。” 对上他似笑非笑漆黑的眸,她强忍着差点破功,硬是强撑着嗲着嗓子,演着痴情的话本人设。 平昌叹口气,不甘心地追问:“那陛下可会在意?” 孟乐浠暗暗捏紧了他的手,指尖陷入泛白,暗戳戳威逼使着眼色。 宋斯珩兀然间翻掌,回攥住她的柔荑,冷清的眸子染上爱欲,忍痛道:“只要皇后喜欢,朕愿成全。” 好一副忍受委屈只为讨取爱人欢心的模样。 孟乐浠的手僵住,又被推至风口浪尖。 殿中果然传来了诸多声音,有慨叹陛下痴情专一的,有心疼陛下屈尊求欢的。 宋斯珩抿起的唇微微上挑,带着些许坏笑。 他倒要看看,翊惟的分量于她究竟多重。 半晌僵持不下,孟乐浠吐出口闷气,闭眼整顿着纷乱的心绪,而后开口:“传召翊惟。” 再抬眼,满目清透。 不过多时,翊惟随着领路的侍女踏着昏沉夜色走入大殿。 他抬眼看着眼前灯火通明的大殿,这里富丽堂皇,入目琳琅堆砌玉石翡翠,是她口中曾说起的琼楼玉宇。 但此刻于他却分外陌生。 他们之间分明不过咫尺距离,此时却恍若隔着天堑。 这里再也不是他的家了。 翊惟看着玉阶之上的孟乐浠,她于奢靡宫廷中冷淡得像他永远触不到的明月。 他扫了眼身侧跪伏在地抱着古琴的男子,眼中带着几分讥诮和自讽。 “我全听你的。”他妥协着声音略带沙哑,将选择权交还给她。 原来他与这男子无甚区别,甚至更可怜。这男子别无他选,而他皆为心甘情愿。 孟乐浠挪开眼睛不去看他,暗暗攥紧了手,敛目沉声问平昌:“你可会好好待他?” 平昌抬手将额前碎发捋至耳后,眼中只倒映着阶下倔强的少年:“这是自然,恨不得捧着才好。” 她唇角勾起笑,径自下了玉阶,站于他的面前,距离不过一尺。 甚至能感受到他温热的气息。 她抬手,用圆扇的扇柄挑在他的下巴上,细细打量仿若在看一件即将被她收入囊中的珍宝。 翊惟厌倦的垂下眼睑,烦闷的皱起眉头,稍一偏头就躲掉她的扇柄。 见她不依不饶地靠近,香囊中馥郁的味道扩散裹挟着他,他眸光顿时冷凝。 剔透而澄澈的瞳孔隐隐泛起深蓝,如同平静的大海乍起波澜,暗藏杀机。 逼仄的深蓝愈发汹涌,他眸光透着诡谲。 平昌后退了些许,眼神逐渐涣散。 “够了翊惟!” 一道清脆的声音落入耳中,他下意识遏制住了巫蛊之术的操控,戛然而止的反噬让腥气涌上喉间。 他带着难过,紧紧抿着唇线。 对上她维护平昌的模样,他挪开脸偏到一旁,垂眸不欲再去看她。 他嗓音喑哑,声线带着细微的颤抖:“我宁愿,一直在无常斋。” 也不再遇你。 没有过期许,不曾见过世间诸多姝色的话,他可以一直野性难驯得像匹孤狼,于暗夜中乖戾捕杀。 孟乐浠忍不住往前半步,指尖深深陷入手心,刺痛保持着清醒。 良久,她眼中掩下晦暗难辨的神色,开口嘱咐平昌:“人你带走吧,我只有一个要求。” 平昌眼中闪过笑:“娘娘请说。” 她字句清晰道:“回赤焱后,在他的院落栽满蔷薇,他最是喜爱。” 平昌颇有些诧异,感到几分好笑,原以为是什么要紧嘱咐,竟是这风花雪月的琐事。 “娘娘放心,平昌记下了。” 翊惟和赤焱舞曲的男子皆被一齐带离大殿,不过片刻身影便被湮没在茫茫夜色,不见踪影。 平昌倒是情场得意,觥筹交错间快意极了,随着器乐哼着小曲儿。 孟乐浠只觉胸口烦闷,躁郁至极。 脑海中一遍遍浮现的均是方才翊惟失落颓丧的面容。 也不知那傻小子到底…… 她终是放下杯盏,带着气恶狠狠抬脚踢了下宋斯珩,目露凶光。 “我先回德鑫殿了,陛下晚上去何处请自便。” 蒙受飞来横祸的宋斯珩无辜眨了眨眼睫,想要去牵她的手,却被她一把拍开。 她冷哼一声,这么爱看戏,不住戏园子当真是可惜了。 而后率先离席,将热闹喧嚣抛诸身后,迈出大殿深深吸了口气。 带着凉意的穿堂风拂过,墨发飘散,耳目清明了许多。 她独自往栀子林中散步走去,边捋着这些时日以来关于平昌所发生的种种。 平昌若是杯盏中被茶面掩盖的谜,那翊惟会不会就是吹散浮叶的那阵风…… “砰!” 猝然间用一个酒坛子打碎在她脚边,怦然间脆了一地瓷片,吓得她猛地跳开。 “谁!谁要谋害本宫!” 她像浑身炸开竖起毛发的猫,瞪圆着眼睛环顾四周去寻觅凶手。 苍茂的栀子树背后有一团影子,已经被纷纷扬扬洁白的花瓣堆了满身,像个冬日里堆砌的雪人。 一条雪白的绸带被丢弃在不远处。 孟乐浠弯腰捡起,指尖捻着熟悉的绸布款式隐隐有了些猜测。 她走进那不省人事的酒鬼,颤巍巍着手扫落他发上堆叠的栀子花瓣。 玄清抬起眸子,淡金色剔透的眼朦胧看着她,似乎被惊醒起来在努力辨认眼前的女子。 他脸上红晕像被打翻的胭脂盘。 孟乐浠踢开他身侧空置的酒坛子,挪出了个干净位置席地而坐。 她带了些许探究的意味,这副模样的玄清她着实不曾见过。 “玄清,你怎么了?” 他闻言唇角勾起笑意,默默伸出了手指掰扯着,口中喃喃算着数。 “今日是我生辰。” 孟乐浠侧过头去看他,闪着星眸去祝贺他:“祝你生辰喜乐啊!怎么不提前讲,好让我为你筹备个生辰宴……” “二十有五。” 她戛然而止,尾音湮没在沙沙落叶中。 民间传闻,天命之子将殒命于这一年岁,龟卜之术向来不出任何纰漏,堪比天道预言。 她静默下来,任由月色和栀子将二人吞噬,沉默中肆意蔓延着伤感。 这些时日目不暇接的事情发生,竟使她遗忘了那日昏长荒唐的婆娑大梦。 又或许是她刻意想要忘记的。 终是记起。 她竭力忽视着感伤,开导着劝慰他:“或许已经在改变了呢?” 玄清侧过头贴近她,清俊的脸庞猝然入目。 如此近她才看清,他金色的眸子眼窝似有血迹,眼尾猩红,面颊上似有血迹被擦拭而去。 血腥的气味清淡,被馥郁的栀子香味轻易掩盖,此时近了才察觉而出。 他已然在不久前测了天命,受了惩罚。 玄清眸中纠缠着痛楚,带着哑意:“宿命,未改。” 孟乐浠的手颤栗,白绸无力从指缝垂落,再次飘零落地。 沾满泥土。 第27章 黑心莲花 “从重遇她时, 便在劫难逃。” 玄清声音带着些哑意,沁着血的金瞳眼眶泛红,垂首在地上摸出一坛新的酒。 酒坛的红木塞子被扯下, 烈酒充斥喉间一路灼烧至肺腑。 孟乐浠眼睛泛热, 扭过头不去看他狼狈低迷的模样,带着气嗤笑:“你不是知道你的劫数便是白蔹吗?为何不避开。” 分明拿着开卷的答案, 偏要固执地不见黄河心不死, 非要将南墙撞了去瞧瞧墙后的路是何模样。 他半眯起眼睛, 恍惚间似乎又回到了漠市赌阁中见到她的那日,雕梁画栋瑰丽绝伦的阁宇间, 他隔着千百人便知她的气息。 她相隔百尺投来的视线,竟惹得他握骰盅的手指忍不住颤缩。 玄清淡声道:“我贪心。” 明知这一面可能是他付不起的代价,但他推演了万万次,若拒而不见,他此生注定孤寂与她再无可能,而她……难得善终。 那般心软的小神仙怎能跌落高坛? 她应当穿着最是钟爱的青衫,游历山水,寻得意中人平平安安过完这一生才是。 玄清眼中温存消散,凝起几分冷峭:“宿命却像绣娘手中难解的麻团,不管我如何拆卸, 却拦不住它的走向。” 孟乐浠听得稀里糊涂:“都这时候了,你说些我听得懂的话。” 他背靠着斑驳苍茂的树,枝桠被锦簇的栀子花团压折得岌岌可危, 弯曲着垂下。 月光落下, 忽明忽暗的枝桠影子照映在他的面上。 玄清喃喃道:“于赌坊中对赌的那局,命数推演出赢面原本应是白蔹下注的大点。于是我抢了先机,先行下注的大, 而最后赢的人还是她。” 于是骰盅落地,砸落莲花瓷砖的地面。 孟乐浠恍然,咬牙切齿:“好啊,我就知道你作弊了!” 玄清无语凝噎,瞥了她个冷眼,紧抿薄唇:“这是重点吗?重点是过程不论如何更改,结局并未发生改变。” 原来骰子的下注不在乎大小,而是只要是白蔹,宿命中该她赢的,就改不了。 孟乐浠闻言沉下眉,暗自回顾此前的两次梦貘幻梦,发现确实如此。 第一次她于隆冬大雪中身中巫蛊幻术,被陌生的黑影操控着亲手杀了宋斯珩,于是她去漠市寻到玄清指条明路,在无常斋的擂台救下翊惟。 为防中术,她借神像丢失的东风前往滟城,结识祭司却阴差阳错破了她的计谋,揭开陈年往事,还了翊惟的清白往事。 兜了一大圈,最终翊惟以血入引使她与宋斯珩再不受巫蛊之术的威胁。 原以为已经改变了这命途归宿,却遭逢了第二次预言。 于穷冬烈风中,她仍是被那黑影要挟,使宋斯珩被万箭穿心。 确如玄清所言,过程是改变了,而结局兜兜转转终不可改。 一道念头很快地划过她的脑海中,她灵光一现捕捉到一直被她忽略的细枝末节,一拍脑袋: 手段过程千千万,可罪魁祸首从始至终不就是那个黑影吗?! 她暗淡的眸子霎时亮起光,身上低沉的气压一扫而空。 “那你这就妥协了?”她唇角上挑染上笑意,挑衅道。 玄清清透的眼神放空着,默默伸出掌心,两朵栀子花适时落入他的手中。 世间的溪流去往何处、花何时凋零谢落、冬雪后的第一束晨光熹微何时洒落,他无所不知,若真心想要避开又有何难。 可他非九天之上漠视的神佛,他只是众生中难免落俗的凡人。 他手捧着两朵栀子,放于她眼前:“有种花并蒂而生,花开两枝,躲不过一死一生的结局。” 她懵懵懂懂去瞧这花蕊,这并蒂的花她第一次听闻。 玄清道:“我偏要这两朵花都活下去。” “不仅如此,还要种在山野的枝头,待春风一吹,就肆意大片地生长。” 言罢他看向孟乐浠,对视间默契的心照不宣。 像在看着自己的另一个影子般,同样骄傲不甘心,不认输。 不妥协。 孟乐浠从脚边零零散散堆放的酒坛中拎起一坛,抱在怀中稍一用力,红木软塞被拔出。 浓郁醇烈的酒香扑鼻而来,惹得她轻嗅。 “生辰喜乐!玄清。” 她托着坛底手一抬,就着坛口饮了一腔的清酒。 爱让清冷不染尘埃的佛子甘入苦厄。 也让王城最娇姝的花打碎琉璃外壳。 …… 夜色阑珊,转眼间月上枝头高高挂起,隐匿云后。 栀子林中的酒香泛滥,一地的空坛。 筵席早早散了,紫红官袍的大臣被搀扶着送离宫门,莲花池的烛影熄灭,琴乐声散尽又是满目的孤寂。 德鑫殿内却慌乱不已,侍女打着灯笼于院中脚步匆匆寻人。 鹿衔睡眼惺忪地揉着眸子,撑着困倦耷拉的眼皮,挂在白蔹的胳膊上撒娇。 “你我二人好不容易休沐一日,陛下怎么大半夜地给我们扯醒?”边嘟囔着怨气,边被白蔹拖着往殿中走。 倏尔间一只微凉的手拽住了她的后脖颈,这糟糕的感觉…… “羡遥!我奉劝你松手啊听见没!” 他像黑夜中潜行的影子一样悄无声息出现,一把将鹿衔拎直起身子,将被折磨已久的白蔹解救出来。 羡遥看着她毫无威慑力的拳头,淡声道:“等你磨叽过去,天都亮了。” 一身轻松的白蔹投给他感激地神色,而后视若无睹地加快了脚步,将他们甩在身后。 鹿衔的脚下像挂了铅重一般,被他扯着摇摇晃晃走了几步。 困意席卷,她看着他衣袍下摆的昙花如今长得都像睡莲。 她气沉丹田,半晌后小腿蓄力猝然跳起,飞扑着挂在了羡遥宽阔的后背上。 冲撞之下他向前踉跄了一小步,而后无奈妥协的双手扣住她的膝弯,以防她睡着了掉下去。 “羡遥,其实你除了脸臭点、性子冷点、态度拽点以外,倒也是挺好的。”她环着他的脖颈,闭上眼睛在他耳畔道。 羡遥深舒口气,以免自己被她恶毒的嘴气死。 冷声威胁道:“还睡吗?不睡就把你丢地上。” 毛茸茸的头在他的颈侧拱了拱,而后传来了平缓温热的吐气声,幼兽般温软。 羡遥暗暗放慢了脚步,挑了条最远的路径走着。 他抬眸看向皎月,陛下和白蔹现在应当已经寻到人了吧? 那他可就不急了。 …… 于同一个月色下,那边情意温存缱绻,这边乌云密布,诡谲叵测。 宋斯珩和白蔹神色一个比一个冷的垂手而立,面无表情看着眼前烂醉如泥的两个酒鬼。 阖宫上下点着灯笼寻了这么久,居然是在栀林中喝得不省人事。 玄清醉醺醺地趴在地上数着花瓣,眼中水汪汪含着悲愁:“她爱我,她不爱我;她爱我,她不爱我……” 风一吹,遍地的栀子纷纷扬扬又被拂乱,他惶然无措地不知从何再数起。 他挽住孟乐浠的胳膊,打了个酒嗝,脸颊红晕更重,含着羞涩:“你觉得呢?” 孟乐浠昏沉着脑袋,定定地看着他,郑重伸出了食指。 “一百两!买大!开骰子!” 她大着嗓门一副豪掷千金的纨绔样子,倒丝毫不阻碍二人继续各说各话。 旁观的二人唇角微抽:“……” 宋斯珩冷凝着黑沉的眸,带着讽意自嘲:“不过是送了一个野男人,就伤心到彻夜买醉了?” 愈发低迷的气压下,白蔹向孟乐浠抛出自求多福的眼神,吞咽下喉咙艰难地为她开脱一二:“娘娘或许只是一时口渴。” 一记锋锐的眼刀袭来,白蔹再编不下这荒唐的借口。 她率先上前两步,将烂醉在地上的玄清搀起来,拂去沾了他满身的尘土和花瓣。 他踉跄着并不配合,赖在栀子花垛中不肯走。 白蔹拾起一旁被他丢弃的白绸,踮起脚将柔软的绸带覆在了他的眼前。 他果然安静了下来。 白蔹握住他的手,牵着他往栀林外走去:“卿卿,是我来了。” 他耳尖一颤,抿起的薄唇微微下撇,带着些委屈的哭腔:“你怎么才来寻我。” 秉持着不与酒鬼计较的原则,她全然应下:“以后定不会来晚了。” 趁着夜色阑珊和醉意朦胧,他藏着真心哑声道:“我会死的。” 你寻不到。 下一瞬手中被越发用力地握紧,女子温热的体温透过指尖灼烧到他的心脏,比烈酒浓郁百倍。 她垂眸掩住眸中暗色:“有我在,你定会长命无忧。” 他鼻头酸涩泪意夺眶而出,止不住地将白绸氤氲湿了一小块。 待二人走远,偌大的栀林仅剩下了宋斯珩和孟乐浠。 少了与她搭话的酒鬼,冷风一吹倒也令她稍许清醒了些。 她眯着眼睛迎着面前的光亮去瞧,依依辨析着眼前修长的身影。 下一瞬一身宽大带着余温的外衫披在了她的身上,熟悉又清冷的味道将她裹挟。 宋斯珩蹲下身子,将外衫严严实实包裹好,垂下的眉眼心绪不佳地紧蹙。 孟乐浠殷红着脸颊,连带着指尖都泛着热意,指腹抬起轻轻落在他的眉骨。 她扑簌着卷翘的睫毛,迎着他漆黑的眸子,将他的川字眉抚平。 她的气息侵略而来,活像要灼烧他一般炽热。 宋斯珩侧头躲过,避开她的指尖,胸口尚且堵着一团气。 他冷声:“夫人如今越来越出息了。” 空气突然间静滞,凝固了一般。 良久,孟乐浠吞咽了下喉咙,眼中显得清明剔透。 她艰涩着肯定道:“你记忆恢复了。” 宋小狗不会唤她夫人。 他会绿茶,却不是黑心莲花。 宋斯珩一把将她打横抱起,为她熟稔地在怀中寻了个舒适的地方,而后垂下眸子似笑非笑看着她。 “不然呢,该唤你声阿姐吗?” 第28章 底牌胜算 往日里在床榻间戏弄他的谎话被戳穿, 饶是孟乐浠也猝不及防被噎住,红了脸闪烁着眼睛不去看他。 心虚地攥住他的衣襟:“谁要你唤阿姐了,我可不愿折寿。” 若掰起指头来算, 他还大了她三岁。 在她还牙牙学语的年岁里, 他就已经跟着夫子作诗词学史书了,惹得王城里无人不晓这位天赋卓绝的皇太子。 她还在家摇头晃脑玩着拨浪鼓呢。 当时…… 不过是看他澄澈懵懂, 一时兴起想要恶趣味地逗弄他一番罢了。 怎知他记性这么好。 宋斯珩拉长着尾音, 了然道:“原来是栀栀嫌弃我年岁大了。” 他含着几分黯然, 像是真将她的话听进了心中,语气带着些许低沉。 孟乐浠眉心一跳, 惴惴不安地暗自琢磨可是刚才的语气言重了? 他一贯小心眼得紧,又敏感多疑。 她正想宽慰他几句:“无妨,我不嫌……” 下一瞬清冷的声音落入耳边:“确实,不及林少傅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情谊,又没有翊惟风华正茂的年岁。” 孟乐浠顿时慎言止住了话头,生怕他气急与她秋后算账。 倏尔间灵光闪过,她恍然:“给林礼初封赏的圣旨,是你故意的?” 宋小狗只会恨不得他消失得越远越好,留在边疆眼不见为净,才不会许他加官晋爵。 宋斯珩唇角勾起笑意:“将他发配岭南会惹得夫人心疼, 我只好知人善任,许他前程。” 他颇为大度一般,暗暗将心思藏匿起来。 这些时日的甩手皇帝做惯了, 倒也生出了些惬意和闲适。 当今天下河清海晏歌舞升平, 整日递上来的奏折无非是些官家势力难缠的琐事,惹得他烦不胜烦。 林礼初倒是做事妥帖,想来是处理政务的一把好手。 至于他愿意与否…… 宋斯珩一声嗤笑溢出唇边, 似是回想起了他接下圣旨时犹如生吞黄连的面色,颇为满意。 孟乐浠轻颤了下,默默将裹在身上的外袍往上拎了拎,盖住泛冷的脖颈。 回到德鑫殿已临近丑时,侍女们熄了烛火,于香炉中重新添上麂茸香。 方才沐浴时蒸腾的水汽过于舒适妥帖,朦胧熨烫的水温惹得她脑中混沌。 被压制的醉意陡然被放大了数倍,她迷迷糊糊踉跄着步子,被侍女送入床帏。 稍一触到锦被便阖上了眼睛,蜷在蓬松柔软的被中。 倏尔间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自背后环住了她的腰,温热的指腹搭垂在她平坦的小腹上。 他指尖所过之处惹得她颤栗,将那片白皙的肌肤也悄然惹红。 孟乐浠猝然间握住了他作乱的手,睁开蓄着水意的惺忪杏眼:“你大晚上不困吗?” 鼻尖相对的距离,她温软的气息混着醇香的酒意袭来,他垂眸看着她微张的樱红小口。 眼中的清冷不再,染上浓重的欲色。 他紊乱着呼吸紧紧圈住怀中女子盈盈一握的腰,紧紧埋首于她清瘦的肩窝。 充盈着皂香的墨发散发着惑人的清香,他避开青丝,将细密的吻落在她的颈侧。 炙热的气息惹得她指尖发颤。 他不忘哑着声音回她:“不困,为夫更想知道,年岁大的人体力如何。” 她瘪了唇角:“可我不想知道……” 尾音被湮没于一片皎洁月色中。 …… 自宴席后平淡无波地过了几日,平昌意料之外的安静,于院落中甚少外出,一派闲乐之姿。 孟乐浠却坐不住。 赤焱的局势越发紧张,如箭在弦。 按理说平昌已然要行动了才是,可她成日跟没事人一样品茶吃糕,白日里起得比她还要晚。 她边琢磨着平昌的心思,边捧着宋允琂的课业翻来覆去地看同一页。 “娘娘!翊惟来消息了!” 孟乐浠骤然松下口气,紧绷了许久的弦终于得以解开。 她将课业一把拍在案几上,颇有扬眉吐气的张扬之意:“是时候请平昌吃茶了。” 廊亭小筑的落叶近日来愈发的多,簌簌的风穿林而过,卷落不少青翠竹叶。 踩在脚下带起沙沙的声响。 鹿衔蹙起眉不解地问道:“娘娘,翊惟怎知将他送给公主只是个幌子的?” 当时事出突然,筵席上的宾客大臣围了数双眼睛,她又不似玄清般可以未卜先知,又是何时于众目睽睽之下与他搭上的暗号? 孟乐浠眸中染上笑。 “因为翊惟最厌恶的就是蔷薇。” 他的母亲葬身于蔷薇花圃,仇人又终日伺花,再是娇艳的蔷薇绽放于他而言,也不过是刺痛他眼角的那滴血。 谈何喜爱。 更何况是为他栽满园的蔷薇,何其荒唐。 她赌的,是他的七窍玲珑心能不能洞悉她,会不会信任她。 如她所料,平昌在领回翊惟的第二日便耐不住了性子,露出了狐狸尾巴。 倒是可怜了翊惟无辜又多待了几日。 廊亭内,平昌已于玉案前煮好了茶。 她颇有几分闲情逸致,红色的羽衣霓裳披身,手中执着圆扇。 孟乐浠示意鹿衔去别处玩,转瞬间偌大的竹林仅剩二人。 清风穿林,竹叶扑簌。 她提起裙裾落座,纤手覆上杯盏:“公主倒是有雅致,若我是公主,指不定早已坐不住凳子方寸大乱了。” 平昌听出她言外之意倒也不意外。 赤焱的局势世间人尽皆知,都等着看花落谁家,好在赌坊中下注赢得铜臭。 她淡然抿口茶:“娘娘的践行也是别致,场面话都不与我讲了。” 既免了兜兜绕绕,平昌倒也不再遮掩,眼中掩人的神色褪尽,眸光淡漠。 孟乐浠续而道:“既坐得住,想来平昌公主此番来京所求之物,已然得到了?” 一记重音般,平昌手指轻颤,茶水溢出杯盏,平面荡起涟漪波纹。 她放下茶盏,执起圆扇掩于唇前,重新看向孟乐浠。 她眼中晦暗不明:“翊惟对娘娘倒是真心。” 那狼崽子果真不是她能驯化的人。 筵席觥筹上,她故意让他看清了自己是如何被人轻易放弃,如同一件廉价的物件。 手可摘星揽月的天家贵女向来人情淡漠,居高位者莫不心思叵测,优先利己。 区区一个买来的男子,又怎会上心。 果不其然,于贵女眼中他甚至不如一个异域新奇的古琴技师。 筵席散去,她适时放出钩子,抛出置换筹码:“你以巫蛊之术替我办件事,事成后我定放你自由。” 烛火颤巍下,她一如既往地拿捏着人性为饵,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 可显然,这次她失算了。 孟乐浠将她倾洒的茶盏续满:“区别在于,我愿他自由别无他求。” “平昌,你才不懂何为人心。” 平昌似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趣事一般,唇角溢出笑声,引得手中画扇的流苏于空中颤颤巍巍。 一个王城里被众人捧着长大的菟丝花。 没有经历过夺嫡的血雨腥风,不曾见过哀鸿遍野的人间苦厄,没有站在刀尖血刃上走过独木。 却说她不懂人心。 平昌缓了缓胸口起伏,对她的话不置一词,却坦然道:“输了便是输了,这局是娘娘棋高一着。” “娘娘也不必绕圈,想必你也知道,我想要的并未拿到手。明日启程回赤焱,将是九死一生之局。” 她手中可调动的精锐已然不足三万,而她野心勃勃的皇弟手中不仅有十万兵马,还有近年来越发庞大的母族势力为靠山。 她若败了,孱弱无依的母妃…… 平昌手指微屈,眸中染上痛色。 她翻盘的唯一变数,就是缠绵病榻危如累卵的父皇身上。 赤焱的皇帝多爱自己的发妻,于城中无人不知。 登临帝位以后不仅将出身微薄的妻子力排众议拥上后位,还为独女封赏长公主之位,享一世荣宠。 赤焱皇帝手中的兵符,便是助她绝地反击的底牌。 可他昏迷已久兵符不知下落,此番来王城无所获得,国中传信父皇已大限将至,启程迫在眉睫…… “我替你去漠市寻九转回魂丹。” 孟乐浠将茶盏放置玉案之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挑眉看向平昌,眸光流转,对此势在必得。 世间唯一的九转还魂丹便横空出世于漠市。 活人人,肉白骨,便是只剩一口气也能从阎王府中夺回来。 平昌得了消息,方才不远万里奔赴王城又第一时间去了漠市的拍卖会。 谁知扑了个空,回魂丹并不在无常斋。 而在般若轩。 漠市内分三大势力,一为逆天改命的赌坊,阁主玄清;二为穷凶极恶杀手云集的无常斋,斋主休眠;其三最是神秘,为般若轩。 般若轩与夜市街坊看来并无区别,而幡布上却写着细密的符咒与异族的繁语。 在般若轩,没有得不到的东西。 可最为诡谲的便是,漠市中无人晓得这轩主究竟是何人。 平昌本想利用翊惟的巫蛊之术顺藤摸瓜寻到轩主踪迹,却不料自己反被摆了一道。 而父皇性命垂危,已然没有留给她的时间了。 她重新看向孟乐浠,眼前狡黠的女子原来并非菟丝花,而是顶着兔子耳朵迷人眼目,背后甩着大尾巴的狐狸。 她沉声:“娘娘替我寻丹,便是助我登临帝位,那不知娘娘所求为何?” 孟乐浠目光灼灼看向她,声音清朗:“愿平昌公主来日相助,做我的底牌。” 她从不做孤注一掷的事,她只愿做既定宿命中的那个变数,与神明画押这场赌局。 平昌将圆扇搁置一旁,双手举起茶盏一饮而尽,眸色铿锵炙热:“不论何事,定不负所托。” 相视间,是棋逢对手,是休戚与共。 倏尔间清风拂竹而过,茶盏中漂浮的青叶被拨开,清澈茶水沁着清香弥漫廊亭。 第29章 乱世将临 平昌离开王城的那日阳光姣好, 万里无云的晴朗,将红墙黛瓦映衬得好似剔透琉璃。 她一如来时的明艳娇媚,踩着软缎翘头履, 眉眼处点着胭脂, 晕染豆蔻的手中执着一柄圆扇。 孟乐浠于四角翘檐下避阳,中午晃目的阳光令她半眯起眼睛。 眼前女子衣着装点的红绸在光下更为刺眼, 好生显眼招摇。 她默默移开眼睛, 打算就这么目送她上轿罢了。 平昌轻佻着打趣她:“娘娘这是在往后瞧什么呢, 可是舍不得我们赤焱的男子了?” 身后怵然间投射而来一道视线,冷飕飕地带着凉意攀附住她的脊骨。 孟乐浠猛地缩回视线, 不必回头也想得到身后宋斯珩的面色好看不到哪去。 “不是我惦记,只是觉得你好生小气。堂堂一国长公主,倒也如此吝啬。”她叹口气含着几分挖苦之意。 平昌眸中含着笑意,在额前举起圆扇遮蔽着骄阳,声音含着些遗憾。 “若是论肥水不流外人田,我与娘娘半斤八两平分秋色,毕竟娘娘连最后一面都不让翊惟来送我。” 编,你接着编。 孟乐浠撑起唇角,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真是心中有戏何处都是她的茶楼戏院。 “平昌, 一路顺风,来日见。”她敛起笑意,沉下眉眼。 人似乎生来便拥有一条溪流。 有的溪流直冲高山雪峰之巅, 赋凌云之志, 携风而上,以坚韧筋骨迎凛冬寒雪。 有的溪流涓涓蜿蜒于乌镇小桥,却心寄千万里外的那处青山, 遂押尽命脉奔赴山川,豪赌来年的一场不败春。 她想不到平昌回赤焱后的处境究竟是何,是野狼环伺抑或斡旋心计。 但她知道人各有来路与归途,终会有汇于苍茫河流的那日。 平昌眸色清透,双手交错于面前挽礼,透过掩面圆扇声音平仄落地。 “娘娘珍重。” …… 栀子林像被笼罩着一层轻曼的纱,柔光中纷纷扬扬落着皎白花瓣。 孟乐浠张望着朝林子深处走去,好看的眸子像在寻什么人。 “簌簌” 粗粝的笤帚划过地面传来声响,裹挟着风声。 她眼中一亮,提起裙裾朝着声响处跑去。 “玄清!真是叫我好找。” 眼前的男子手中把着半人高的笤帚,灰扑扑的尘土沾染在他月白色的衣袍,零星几处灰色覆在他的面上。 他手撑在笤帚上,金色的瞳孔蒙尘般黯淡又哀怨看着她。 玄清哼笑出声:“你我一起喝的酒,最后却只罚我一人洒扫这栀林。” 他控诉的眼神如有实质般戳着她脊骨。 “这是哪里的话,我这不就来了。” 孟乐浠颇有眼色地夺了他手中的笤帚,有模有样地将脚下方寸之地扫弄两下。 他倚靠在树前,闲散地抬眼看着她。 无事献殷勤。 “说吧,找我有何事?”他单手枕在脑后,半晌后轻启薄唇。 孟乐浠转过身面朝着他,杏眼弯弯成了月牙,带着些许谄媚的恭维。 “漠市阁主大人无所不知,可有听闻过九转还魂丹?” 玄清眸色低沉,眼中晦暗不明。 他声音紧涩道:“活死人肉白骨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这世上因果循环循规蹈矩,逝去的人便如同石沉大海,谈何真正的起死回生倒行逆施之法。 若有,便是灾厄。 孟乐浠蹙起眉,“那这丹药的来历你可窥其一二?” 玄清掀袍而坐于栀树下,阖目而静,呼吸吐纳浅薄。 静止间万物有形,清风穿林打叶,苍茂树梢颤动惊落一捧雪白栀叶。 林中本就馥郁的芳香愈发浓郁。 一盏茶的工夫,玄清掀起眼皮抬眼看向她,眸中的金色瞳孔艳丽的恍若山中精怪,熠熠流光。 “它所至之处,必将哀鸿遍野。” 他哑声,仿若判音如锤落定。 孟乐浠手指一颤,手中失了力气笤帚应声砸地,发出闷声宛若落石。 他阖上艰涩泛着刺痛的眼睛,微凉的指腹按压着舒缓一二,胸口紊乱的心跳扰乱了他的吐息。 脑海中不断闪现的,是方才看见的片段。 哀号、哭泣、血腥……火海。 入目之处皆是破叟,消瘦苍白到病态的百姓,形销骨立的颧骨与求死不得的眼瞳。 画面一转,是狰狞的讥笑覆盖在一个个令他熟悉又陌生的脸上,扭曲笑着向他伸出爪牙。 是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孟乐浠席地而坐在他身侧,见他神情不对于是扬声:“这世上本就没有绝对的顺遂,若灾祸起,我泼它一盆冷水就是了。” 暗道一盆不够就两盆,定然不会让那处土地生灵涂炭,饿殍遍野。 若非天灾不可逆,一切人祸归根结底皆在人为,这么一想倒也宽慰了许多。 孟乐浠轻轻撞了下他的胳膊,玄清晃过神来。 “那般若轩的主子究竟是何人,你在漠市就没见过他的踪迹吗?” 能以一己之力捅这么大的篓子,搞出这劳什子的丹药,惹来灾厄,也属罕见。 想来他也清白不到哪去。 待有朝一日抓住他,定然是要押入牢房刑罚尝遍,重新教他做人。 玄清耸了下肩膀:“我也未曾见过他,不过我曾掐算过他的命格。” 孟乐浠挑起眉梢,凝神去听。 “乃是七煞的命格,凶极。” 七煞分阴阳两面,阳面居北斗之尊,地位尊崇,阴面暴戾恣睢,阴鸷冷漠。 她霎时间脑中浮现出在梦貘幻境中的那个黑影,他冰冷的浑然不似活人的气息。 一股冷意似冬雪隔空袭来,惹得她颈间一缩。 “你与他缘分匪浅。”懒散的声音落下。 “!!!” 孟乐浠霎时惊恐抬眸,恰对上他一副看好戏的眼神,心尖一颤。 “你的嘴是淬了毒吗?”她唇角下撇,暗暗将后槽牙咬得死紧。 没见过就没见过吧,还非要将她与这般可怖的人牵扯在一起,晦气得很。 孟乐浠站起身,拍了拍裙裾堆叠染上的尘土,得了这些消息转身就走。 被用完就抛的玄清看着她气冲冲的背影,唇角溢出轻笑,弯身拿起被丢一旁的笤帚。 他边扫着落叶,边沉声。 “乱世将至。” 孟乐浠单薄的脊背一僵,脚步顿涩。 祸起之势,将如燎原之火,治得一地太平,却拦不住天下走势。 …… 刚出了栀林不久,霎时间明媚天光一转,阴云密布。 绵密似纱幕的小雨淅淅落下,猝不及防淋落她的肩头,寒意泅湿了锦料。 孟乐浠的发被打湿,慌乱着寻了一处青瓦檐下躲雨。 见鬼,这场雨连绵来得突然。 她将散落的发挽起盘在脑后,抖落沾湿在袖口的雨珠,神色恹恹得耷拉着脑袋,在玄清面前强撑起的情绪散尽。 在雨幕中恍若被打得湿漉漉的芭蕉。 怔怔晃神等雨停时,头顶阴影覆下。 黛青色扎染的骨纸伞似烟雨青山中苍韧矗立的树,于滂沱大雨中张开枝叶,为她遮去风潇雨晦。 她抬眼去看,是宋斯珩。 “栀栀眼睛怎么红了?”他曲起指骨,心疼地摩挲着她的眼尾。 骨纸伞倾斜,严严实实将她裹入阴影中,窸窣的雨珠宛若被穿起的珍珠,顺着纸伞的骨架坠落。 打湿了他的衣衫。 孟乐浠垂下头躲避着他的视线,鼻腔酸涩,眼中的热意将眉骨处染红。 她小声忍着抽噎,在疾风骤雨中掩藏着心底的害怕。 是对未知的恐慌。 其实只要等这场暴雨下过去就好了,无非是场糟糕的天气,恰逢阴郁的思绪。 可是宋斯珩偏偏来了。 他垂眸低声诱哄,就轻易使得她搭建许久的心绪猝然决堤。 孟乐浠枯焉焉地低着头,泪珠顺着眼角滑落下巴,和地上积起的雨滩混淆的难舍难分。 他心头一窒,弯下腰在她眼前,揩去她的眼泪。 分明是微凉的水意,却滚烫的恍若炙烤到他的肌肤。 他哑着嗓子,轻柔着仿佛怕触碎她:“可是在外面等我回来?让夫人久等了,是为夫的不是。” 她闻言瞪了他一眼,好会给自己脸上贴金,谁等他了。 下一瞬她双手环抱住了他的脖颈,紧紧撞入他的怀中,交换体温。 “我身上湿了……” 她带着鼻音于他耳边喃喃:“宋斯珩,你永远不会离开我的对吗?”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廓,她的声音落入耳中像是拨弄他的弦。 他顿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一只手揽过她的脊背轻轻安抚。 许久后见她平复,环在他有了松动,才稍稍将她推开些许。 宋斯珩漆黑的眼瞳像清冷的黑曜石,此时望着她的眸中带着郑重和严肃。 “可是栀栀,永远这个词仅仅代表此时此刻你喜欢我的程度,而非可以衡量时间的长度。” 没有什么是可以真正永恒的。 孟乐浠闻言又被惹红了眼眶:“你这话什么意思?” 他牵住她垂落攥起的手,正言道:“如今是栀栀爱我,可是再过多少个年岁,历经多少的变数后,你不再需要我了呢。” 她哽咽着驳斥他:“胡说什么。” 宋斯珩微微勾起了唇角,忽然觉得她红着眼的样子不论何时都很可爱。 他低头在她漂亮的眼角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温热的唇蹭过她纤细浓密的睫羽,惹得她眼睫颤巍巍抖动。 “我尊重夫人,所以承诺夫人的话会如同大婚时许下的誓词般言出必践。” “只要夫人不弃。” 孟乐浠好像一张被褶皱起来的宣纸,终于在此刻被熨烫抚平。 他的尊重,是在听她讲些难懂的道理前,也会先安顿好她的情绪。 是不与她空谈那些尚且未曾赴约的未来,并非一张口一闭口虚假的口头承诺。 是给她最大的自由。 “永远”一词可以是她情人间的喃喃低语,却不该是捆绑禁锢她一生的镣铐。 她可以属于红墙黛瓦、琼楼玉宇,也可以去往山川湖波、炊烟袅袅。 见她舒展了眉眼,粼粼的杏眼如同骤雨初歇的湖泊,宋斯珩心里松下口气。 “不再烦心了?” 孟乐浠倏尔间想到了什么,眼中闪过狡黠,叹口气。 “还需要一份礼来慰藉一二。” 他闻言挑起眉梢,这世上稀罕的物件都在私库中了,还能有什么值得她张口? “我想要般若轩的九转还魂丹。” 宋斯珩眸中诧异,这倒是库中当真没有。 兀然间他想起今日林礼初与他言道的事,巧了,既如此不如就亲自去看看这般若轩主究竟是何人。 竟能炼出有市无价的丹药,如今更是引得王朝各家势力动乱,争相哄抢。 “那明日就启程,南下槿江城,说不定还赶得上般若轩举行的义卖。” 孟乐浠倒是懵了一瞬,眨眼道:“这么突然吗?” 他合上骨纸伞,不觉间梅雨已停,乌云散去。 牵着她的手边回宫,边语气懒散道:“夫人之命,莫敢不从啊。” 该为此感到突然的,应该是即将被政务缠身不得喘息的林少师才是。 突然间,远在城墙之外的林礼初脖颈一凉,坐在桌案前打了个莫名其妙的喷嚏。 第30章 风流富贾 西域而来的名驹通体雪白, 柔顺的毛发中不掺一丝杂色,脖子上绒软的长毛触之则喜。 它身后拉着一辆浅白的轿辇,唯有轿顶部以绛红色为点缀, 轿身奢靡华贵, 以金丝镶嵌着琉璃玉石与珍珠翡翠装扮轿帘。 路上的百姓纷纷十步开外便避让开来,去打量探究着轿撵中的究竟是何人。 “西域的照夜玉狮子, 轿子又这般昂贵, 咱们槿江城这两日来了不少贵人啊。” 茶楼看戏的男人在围栏处眼尖地瞧见了白驹, 来了几分兴致与身旁的友人道。 “想必也是冲着般若轩来的,看这架势估计是个富贾。” 招摇过市的就差直接撒钱了。 晃晃悠悠的马车内, 银铃声随着稍许的颠簸被晃撞不止。 女子容貌灼灼,眼尾被胭脂晕染的娇滟,额间以朱砂点缀着花钿,身着鲛绡纱,曼妙的腰线若隐若现。 手腕以红绳系着金铃。 孟乐浠微微红着耳朵,对面的视线灼热的让她难得有些局促。 她按捺住手腕上的金铃,免得它叮铃铛铛惹人心乱,“打扮成这样作何?” 宋斯珩身着一袭白袍,清冷的眉眼旖旎泛着风流,殷红的薄唇挑起笑意。 “夫人, 你我是来自滟城以蚕丝为营起家的商贾,受了表哥林少师的帮扶富甲一方,如今受他所托前来参加义卖。” 般若轩的帖子不是任何人都能拿到的, 需得是一方势力的头筹者, 身世清白可查,才能得帖。 京城里声名赫赫的名门望族与新贵翘楚才能得这一纸帖子,权贵此外便是富得流油的商贾。 圣旨一下, 世人皆知林侍郎位至一品权臣,终得陛下重用,而与他父亲的关系愈发微妙紧张。 克己复礼的儿子撕了面具离经叛道,踩了他老子一脚,如何能不让父亲沦为笑谈。 为缓和与家父嫌隙,寻得此丹献于父亲以表孝心,倒是个不错的由头。 林少师自然在此时抽不出身,只得交由亲信之人,此人最好一有血缘,二对他有恩。 林礼初想了半天,才想到他那在滟城经商的风流表弟,无甚才学却眼光独到,再适合不过了。 宋斯珩当即一道密令远下滟城,将他那表弟绑了去暗中押送皇城,狸猫换太子。 “这槿江城也是个闲云野鹤的好去处。”孟乐浠挑起车窗边的垂帘,倾身向外看去。 没有玄清所说的一丝破叟之意。 青石板的街道上有不少卖软糯糕点的小铺,处处桂花香,追着玩闹的孩童倒是不少。 茶楼酒肆十步便有一处,皆是听曲儿看戏的声响,不时从中传来满堂喝彩。 辛劳苦力之人甚少,街坊邻里间多是熟稔,闲散谈着些家长里短,一派祥和,屋顶皆是半月瓦。 这种瓦片到了夜晚才好看,皎洁流芳的月光洒落屋檐,月光便会化作七月流萤一般温柔绚烂。 宋斯珩看着孩童手中捧着的蹴鞠,眼中染上笑意:“此处为芊堇城的通入口,地段上得天独厚,景色钟灵毓秀,百姓倒也安逸。” 芊堇城把持着海贸峡口,不但海上生意拔得头筹,往来珠宝首饰,在丝绸绫罗上也独占鳌头。 槿江城为通往芊堇的要道,单是生意来往的富商途经而过,就足以带动此地的发展。 百姓无生计压力,不必奔波辛劳做些苦力,便也不与芊堇城抢生意,快活似神仙地日日过活。 般若轩着实会选位置,以民风定了这么一处闲而有钱、来往便捷的地处。 马车缓缓停下,白驹打了个喷嚏哧哧着鼻子,略有些烦躁地蹬着前蹄。 “夫人,琳琅阁到了。” 帘子被掀开,孟乐浠提起裙裾俯身握住白蔹的手,缓步而下。 抬眼便是一座错彩镂金的阁楼,以五彩之色涂绘芙蓉出水的样式,雕刻金片银丝,可窥见工匠的苦心孤诣。 “走吧。” 下一瞬她纤细不盈一握的腰肢从后被揽住,宋斯珩动作间带着些轻佻,面上覆着一张玉面狐狸的面具。 他轻浮地牢牢掌锢住她腰身,不动声色将她曼妙的曲线牢牢遮掩在自己的宽袖下。 门口站着两位别着双刀的侍卫,一身素黑的劲服,冷目而立。 宋斯珩语气不耐,混不吝地“啧”了声:“豆大点的地方规矩真多。” 随后一挥袖子,示意羡遥:“请帖给他。” 烫金的请帖上同样以五彩绘制了芙蓉,内里落款处的红章确是般若轩的印记无疑。 审查的间隙,宋斯珩微眯起眼暗中打量着二人。 黑衣,双刀,双生子。 一刀柄上红色宝石缀红日,另一刀柄上蓝色曜石缀落月,为赤霄双刀。 他眼中冷意闪过,这二人是一阶杀手。 三年前北方大旱,朝廷拨款赈灾久不见效,流民纷纷涌入王朝以血书上奏。 第二日宫中却收到消息,受灾当地的几位大官一夜间全部横死府中,被贪官所吞的银两皆被丢至枯死的粮食庄稼上。 官府巡查久而未果,只知凶手为两位持双刀的杀手所为,伤口处辨出刀锋习惯横出颈间,皆是一刀封喉毙命。 于江湖内,此二人荣升一阶杀手,自此成名。 般若轩倒是下了狠手,招来了他俩在门口做煞神,舍了不少本。 宋斯珩收回视线,揽着窈窕美人就入内,刚进门口身后却传来动静。 “陪侍之人不在帖内,不得入内。” 二人冷着声将刀横在门口,尚未出鞘却口中含着警示之音。 羡遥和翊惟手中握紧了剑柄,剑拔弩张间气氛冷凝,只待其中一人率先动作。 鹿衔按住羡遥的剑柄,叹口气无奈扬声:“夫人,我们且去别处逛逛,等你们回客栈了。” 孟乐浠也不想还未入阁便惹来麻烦,点头道:“也好,你们先走吧。” 随即她便被宋斯珩半揽半抱地拥着往阁内三楼走去。 宽敞的路上不乏有人来往经过,无不看向这黏腻的两人,擦肩便是脚步离去。 她抬肘撞了下他,手腕间的铃铛作响,蹙眉道:“夫妻间哪有你这么夸张的。” 来了这槿江城,他活似被解开了任督二脉一般,孟浪得很。 她羞赧得面上粉白,瞪着眼前狐狸面具下眸中染笑的男子。 他禁锢的大掌落在她腰际的力道松了些许,换成温热的指腹虚虚搭垂在她腰侧,一股酥酥麻麻的痒意冷不丁使她颤栗一瞬。 他俯身到她耳侧,低声认真道:“那是他们夫人没有我家的好看。” 好看到恨不得藏起来不叫外人瞧见。 孟乐浠兀然间使力踩了他一脚,抛他一眼:“油嘴滑舌。” 宋斯珩忍痛闷哼了一声,旖旎的热气顿时烟消云散,他快走两步跟上已入了包厢的孟乐浠。 这处阁楼四面为圆,顶为斗拱状,一共十二间雅房,共计三层。 玉案上的茶盏边放置着一个圆铃铛,以金面锻造,铃声清脆,为拍卖时叫价所用。 孟乐浠百无聊赖地收回目光,不知不觉间已喝了三五杯茶。 显然已经临近开拍的时辰,可连个主持的人都尚未登场,一时间有些骚乱。 “主事儿的还不露面吗?” “般若轩不会空放我鸽子吧!” “让宾客久等的,这谱也是头一遭。” 身后传来脚步匆匆的响动,孟乐浠拍了拍宋斯珩的肩膀,示意他凝神去听。 隔着屏风,门口处围着两个小厮低声耳语。 “般若轩请来咱这儿主事的好像是无常斋的斋主,也不知人到何处了。” “正是,可别临时放了鸽子惹坏我们琳琅阁的名声,日后都不好开门做生意。” “还生意呢,般若轩不撒火到我们身上都算好的了。” “哎哟,贵人间的事我们可惹不起。” 小厮悻悻吐出一口浊气。 孟乐浠闻言心头一跳,暗暗沉下眼睛。 般若轩若是请来的是朽眠,一切便解释得通了。 朽眠与他同在漠市,底细定然是知根知底的,况且她在无常斋的擂台上常有拍卖,知晓流程,又坐拥一方势力。 那入门处的双刀想必就是朽眠带来的一阶杀手,原来是她的手下之人。 可诡谲就在于,无常斋的门规宗旨便是“规矩”二字,凡事皆按规矩循事。 朽眠无缘无故,定不会坏了原则。 她微屈起指骨攥住袖口,轻声道:“朽眠失踪,想必出了意外。” 宋斯珩压低声音:“就在这琳琅阁中。” 最得力的手下都带来了,她定是与他们同行而来。不过双刀留在了门口,那她便是入内不久尚未见到人就出了意外。 因此琳琅阁的小厮均不知朽眠已到了。 她沉思片刻,浅浅啜饮了一口温茶,以瓷杯掩住轻启的朱唇。 “今日在此的,玲琅阁与般若轩的人皆不愿她出事,否则于已有损,然除却他们,能入内的人便是这三十六间雅阁的贵人。” 她垂下视线,将楼下二层的风光尽收眼底,眼中晦暗。 “他们若要为难朽眠,为的便是……” 猝然间二人对视,她撞上宋斯珩同样沉下的漆黑眼眸,心有神至。 她杏眼中划过狡黠,倏尔间便换了一副神色,将玉案上的茶盏金铃拨开到一旁,起身隔着空置的案面倾身压上宋斯珩。 她纤手揽在他的脖颈后,稍一用力便拽到了她的面前。 她掀起红纱,将他的狐狸面具在她的遮挡中褪下,红唇下一瞬紧密印在了他的薄唇上,不得章法地蹭着他的唇角,沾染的他唇珠染上晶莹。 他喉间吞咽,湿热的气息交缠中他乱了呼吸,红意蔓延耳根。 半晌后她推开他些许,手腕间的银铃暧昧作响,眼中媚色如丝。 她娇媚道:“新婚燕尔,尚未开宴,夫君带我去无人的地方亲热。可好?” 她暗戳戳向他示意那门口的小厮。 宋斯珩喉结滚动,收敛起被拨弄起波纹的心神,反客为主握住了她的腰,将她压在案面上。 他骨节修长的手摩挲着她被晕染开的红唇胭脂,眼中染上欲念和迫切,活像一个急色的风流子弟。 “为夫全听你的。” 30-40 第31章 箭射奸臣 青花釉的玉杯被不慎碰倒, 浑圆的杯口沿着桌案滚动几圈,零星的水意倾洒蜿蜒出一条痕迹,“咔”的一声坠落碎在脚下。 宋斯珩将她趁势拉起, 半搂进怀中, 上上下下紧张打量着她:“可有伤到?” 孟乐浠垂眸看了眼碎掉的瓷片,拼起来还没她半张巴掌大, 她唇角一抽, 暗暗扯了扯他的袖子。 再演就戏过了啊。 “真是娇气……”身后传来小二低声嘟囔的声音, 应当是还冲他们翻了个白眼。 宋斯珩从怀中摸出一锭金子,在掌心中把玩了两下, 那小厮便换了副面孔。 迎着目光,他散漫随意地将金元宝抛到了茶几面上,咕噜噜发出几声滚动的声响。 “闺房之乐你懂什么,这琳琅阁可有平日里少有人至的去处?” 他尾音上挑,嗓音裹含着暧昧情愫,眸中不甚清白地看着孟乐浠。 小二将沉甸甸的金子揣进自己的口袋里,眼中带着讨好的笑:“爷您沿着走廊走到尽头能瞧见个木门,推开门往上走,有处隐蔽的阁楼木屋平日里堆放杂物,无人去。” 孟乐浠拽着他衣袖的手紧了下, 眼中一派清明,在杂物间。 猝然传来喝彩,琳琅阁的舞女手中抛着彩带于中心献上开场舞, 惹来众多瞩目。 趁着喧闹, 宋斯珩拥着她离席,一路沿着走廊深处走去,推开那“吱”了声的木门。 内里昏暗, 若不凑近了往里走根本发现不了还有一处楼梯。 孟乐浠示意他去看阶梯上的脚印:“有人来过这里了。” 灰扑扑堆着尘土的地面上纷乱踩着几双脚印,看起来最少有三人来过。 “就是这了。”宋斯珩在黑暗中摸索着清理开遮挡的东西,免得她被绊住。 她不自觉放缓了脚步,黑夜里的感官被放大,她的耳边萦绕着二人的呼吸声。 待到了楼梯尽头,隐隐约约耳边听见有几道阴狠的男声,其间还夹带着隐约抽气的忍痛声。 “砰!” 从内拴起的木门被宋斯珩一踹而开,震动的响声惊得里面的人目光瞬息间汇聚而来。 昏黄的室内点着两盏烛灯,三个男人面上戴着各异的面具,于绰绰光影下显得阴森诡异。 孟乐浠不适地皱了下鼻子,有血腥味。 “哪来的臭小子?谈情说爱可算你们走错地方了。”面上戴着苍白木偶面具的男人讥讽开口。 他一个错身挡住了身后的影子,手中握着一条蛇纹软鞭,似乎沾了血,血珠染红了他的手心。 她在面纱后凝神望去,那赫然是朽眠的随身软鞭。 “朽眠呢?”她冷声喝斥。 “嗯?你们认识啊,那可太赶巧了……”木偶面具的男子嗓音阴冷,往身侧挪开一步,让开了位置。 孟乐浠瞳孔颤动,指尖蓦地掐陷到掌心中,刺痛得她脑海一空。 最里处有两根铁链穿过她瘦弱的肩胛骨,将她镣铐禁锢在了简易的木架上,鲜血顺着她的肩膀往下落。 朽眠本已涣散的眼瞳闻声看了过来,隔着昏黑的四周与面纱,她似乎凭借声音认了出来,狼狈地扭过了头。 孟乐浠只觉得心头一股炙热肆意烧灼了起来,恍若一簇火星被丢入了油桶中,一发不可收拾。 朽眠多么骄傲不可一世的无常斋斋主,竟会有日被三两男子陷害落得如此地步。 这岂不是要折了她的羽翼。 孟乐浠满腔怒火扬声道:“放了她,依本朝律令你此举当罚百鞭示众。” 话音刚落,那几个蒙脸的男子相视笑了起来,阴恻恻仿若听了什么笑话一般。 他倏尔间收敛了笑意,转身便挥鞭落下,手中的软鞭携带凌厉风声落在朽眠身上。 “唔……”她咬紧牙接了这一鞭,身上的血腥味愈发浓郁,惨白的唇被咬出牙印。 男人松松筋骨般转了转手腕,顺势“啪”的一声将软鞭甩落到宋斯珩的脚下。 他抬手,将面上僵硬的木偶面具取下,露出面容扬声道:“我乃是杨阁老嫡系三代传人,什么王朝律令?孰敢动我分毫。” “你们若守口如瓶,待我问出她将九转还魂丹藏在了何处,适时赏你们个百两银钱。” 宋斯珩唇角溢出嗤笑,狐狸面具下的眼睛漆黑凉薄。 “我道是谁,原来是个孙子。” 还是兜比脸都白的那种。 连拍卖的银两都没有,只会耍阴招对付女人,杨阁老清正廉明的门第怎会养出了这么一个败类。 不过确实体现出了一点,杨阁老这些年来当真是不曾贪污,不然他这孙儿怕不是早就尾巴翘天上了。 杨书晔被羞辱的惹红了脸:“你是何人!敢这么说小爷我!” “唰!” 一支冷箭直射而过,锋锐的剑矢眨眼间刺穿他的耳朵,将他身后窸窣的铁链挣断。 “啊啊啊 —— ” 杨书晔跪跌在地上,喷涌的鲜血染红了他的半边脸,痛得失声尖叫。 宋斯珩错愕扭过头,清冷的眼中微微晃神,她清冷果决,而弯弓射箭的孟乐浠他已经有七年不曾见过了。 从她穿上皇后华服与他叩拜为夫妻的那日起,她便不再触弯弓,手再不搭弦箭之上。 这时间久到让他差点忘了他的栀栀曾艳冠王城,明艳不可方物。 孟乐浠才懒得与那人废话,管他哪门子的阁老嫡系,还敢问他们是何人。 从杨书晔挥鞭落下的那一刹那,她就被惹红了眼睛。 七尺儿郎,以下三滥的路数欺压女子,那她便要替杨家清理门户了。 她垂眸,拿起身边木架上放置的弯弓,清瘦的指间夹起一支月牙箭,沉下心神。 凝目聚神间,她胸口堵滞的怒意融于箭弩,下一瞬锐箭便如白虹贯日般射出,精准无疑地擦过他的耳朵将朽眠的镣铐铮开。 她久蹙的眉眼终于舒展。 见杨书晔在地上痛的打滚,他的两个小弟慌了手脚,哆哆嗦嗦拎起木棍就要往上冲。 “你,你们两个好大的胆子!” 宋斯珩看过去,这二人话都捋不直,身形瘦弱的手无缚鸡之力,想来又是哪家文官的小儿子。 孟乐浠指间复又捻起了一支月牙箭,搭在弯弓上,她轻闭起一只眼睛瞄着视线。 仿若正在思虑,这下一支箭是射谁才好。 弓弦愈发紧绷,那二人好似已经感到自己发凉的耳朵,手一抖就扔了木棍,将已经痛晕在地上的杨书晔一左一右架起,狼狈不堪地顺着墙根溜走。 “砰。” 孟乐浠丢了手中的弓箭,快步走到朽眠跟前蹲下。 饶是动作上再小心翼翼,去掉肩胛骨上的锁链也让朽眠痛的冷汗浸出额角。 她闷哼忍着,铁锈的腥味愈发浓郁,朽眠止不住地颤缩。 孟乐浠从袖中取出一瓶金创药,抬眼正要让宋斯珩转过身去不要看,却发现他已经颇有眼色地去寻朽眠的手下了。 她将朽眠的外衫一一褪去,仅剩件小衣,而后将药粉均匀洒在她的伤口处。 “这是宫廷秘药,可止血生肌。” 朽眠缓了几分力气,桃花眼中交错着红血丝:“你我只在漠市见过那一次,姑娘为何会……可是也为了九转还魂丹?” 她嗓音艰涩,仍是警惕地看着孟乐浠,不错过她面上的神色。 “是,也不是。” 孟乐浠指尖用力,将自己的内衫撕出一条白绸,缠裹在她渗血的伤口处。 感到指腹下的身子忽然僵硬住,她才恍然方才这话她说的有歧义,于是开口解释一二。 “我虽是为了丹药而来,但我有的是银两,斋主奉行己道,却遭此恶徒,我自是愿搭救与你的。” 朽眠咬牙恶狠狠道:“一时疏忽被打昏下了软骨散,算我倒霉着了他的道。” 待出了这琳琅阁,定要抓了他们这群毛头小子尝尝她无常斋的滋味。 孟乐浠将裹好的白绸挽了个结,而后将自己整洁的外衫披在她身上,栀子味掩盖住她身上的血气。 半晌后她眸光灼灼,启唇:“我朽眠欠姑娘一次搭救之恩。” 她向来有仇当场就报了,若遇上当场报不了的仇,日后定叫那人百倍奉还,恩情同样。 她欠了一次,便会日日惦记。 孟乐浠挑眉看向她,此刻她这副模样还是好生歇息吧,养精蓄锐才是。 “你且安生养伤吧。” 随即将地上的软鞭拾起,掸去尘土别在朽眠的腰间。 倏尔间门口传来动静,木质的地板传来隐隐震动。 “主子,属下来迟。”两个一阶的双刀杀手恭敬垂首行礼,矗立在门口不敢妄动。 朽眠被气得嗤笑出声:“两个没脑子的蠢材!还不赶紧扶我去大堂。” 拍卖吉时已到,琳琅阁舞女以彩袖击打鼓面落幕,兀然间阁内敞亮的灯被熄灭,唯有大堂中央的展台上明亮依旧。 四周寂静无声,三十六间雅阁唯有各自的玉面茶几上摆放着烛火,光影绰约朦胧。 宋斯珩于一片静谧中眸光晦暗不明,漆黑的瞳孔将昏沉中其他人的行为尽收眼底。 杨阁老的人都来了,想必这座上半数皆与朝中关系密不可分。 是虚是实,是清廉以正衣冠的臣子,抑或中饱私囊的佞臣,等下一探便知。 第32章 般若轩主 琳琅阁的侍女肩上披着香云纱, 迷迭香似暗香疏影般弥漫充盈,她们手中提着一盏燃着烛火的琉璃灯,提裙走到雅阁前将灯盏挂到矮檐下。 光影绰约透过七色的琉璃玉石, 将静谧的阁楼笼上层朦胧晦暗的雾。 琉璃盏只挂了三十五间雅室, 于二楼侧面的一间暗淡昏黑,彻底湮灭在黑暗中, 应是方才被赶出去的杨书晔那几人。 大堂的钟鼓阴影中走出一女子, 朽眠取了件秋日的大氅狐裘披在身上, 内里依稀可见孟乐浠穿给她的外衫。 大氅轻易匿了她身上残存的血腥味,将她的伤势掩盖, 原本苍白干涩的唇如今染上了艳红的胭脂。 朽眠上挑的桃花眼凛冽,提着内力强撑精神道:“琳琅阁恭迎诸位贵客,今日的所有拍品皆为般若轩所供,轩主有言,万物皆有物灵与归宿,望诸君可在般若浮生中觅得一缘。” 孟乐浠指腹摩挲着杯盏的青釉图彩,隐匿在昏暗中的眸子划过几分了然。 般若轩主不出所料的话,应是一位信禅道之人。“般若”在佛法中为大智慧者,他却称人间遭逢不外乎是一场冗长的梦。 浮生一梦虚无缥缈,没有规则, 也无律法,像挣开不受控的未知数。 将自己置于虚幻般若中的人,却谈归宿与缘法, 弯弯绕绕的倒让她提起了些许兴致, 想去探寻他诡谲下的所求。 “第一件,赤鸟霓裳。” 侍女恭敬呈入大殿中心,这衣裳七彩鎏金, 虽薄如羽翼却秀美无比,恍若镶了层九天之上的彩霞。 “此衣以朱雀赤鸟的羽翼所织,于严冬乃至雪山之巅,仅着此衣便可御寒,亦可补体虚、气血不足、身有寒症之人。” “百金起价。” 话音稍落,雅厢中传来此起彼伏的金铃声。 “一百二十金。”各个随侍于厢房前的小厮扬声报价。 “一百五十金。” “……” 其中咬价最紧的那位面上覆着银质镂空面具,遮掩住了半面脸,只露出了清晰的下颌骨。 宋斯珩循声抬眼望去,那人瞧起来颇有些病弱的苍白,浑身瘦得好似柴骨,紧抿的唇微微泛着紫。 邻国献供王朝天蚕丝的锦料,衣襟前的长命锁,腰间系的神社祈安符。 他是付翰林的次子,付欢。 虽是次子,却最得他溺爱与欢心,宋斯珩对他的家事倒也略有耳闻,他心悦之人出身低微,而他门第森严家中长辈早给他指腹为婚立有婚约。 待嫡子诞生,他才得了家中许可纳了所爱入门,奈何她忧思多年悲春伤秋早就坏了身子,生下付欢后便体虚羸弱,待到了寒冬腊月里尤甚。 付欢倒也是个孝子,自己尚且是个打娘胎中带出来的病秧子,也愿为了母亲奔波跋涉至此地。 宋斯珩沉下漆黑的眸,虽孝心可鉴,然一个翰林次子,开口竟有数百两金。 他执起茶盏饮了半杯,默默将付翰林暗记于心。 …… “最后一件,九转还魂丹。” 倏尔间汇聚起了阁内的炙热目光,原本热切的气氛顿时陷入诡谲的宁静,冷凝的气压中暗流涌动。 似丛林中饥饿的群狼嗅着肉糜而来,于暗夜中森冷着眼睛只待一举夺得猎物。 “此丹又被唤作是神仙留下的最后一口仙气儿,乃是独一份的恩泽,千金起拍。” 双刀的杀手捧着一个古法雕刻的描金珐琅盒,以红绸严丝合缝盖着。 朽眠纤手搭在红绸上,指尖沿着珐琅盒的纹理勾勒而过,捻起绸缎一角猝然间掀起。 熠熠流金的盒中静置了一颗黑色的药丸,自内里传来幽幽檀香之味,浑然没有苦涩草药之感。 金锤落音而下,铃铛声肆起。 “一千五百金!” “一千八百金!” “……” 竞价声此起彼伏,好几次朽眠都要三锤落定了,却总是临了被截断,横空抬了更高的价。 宋斯珩看着他们相争竟也不急,懒散靠着梨木紫檀椅,修长的手把玩着金铃铛,似是浑然不在意。 孟乐浠暗暗在椅子下踢了他一脚,压低声音问:“这金铃铛你打算何时摇?” 他安抚地将她面前杯盏倒满,敛目垂眸看了眼此时僵持不下的最后几家争夺。 “不急,让箭矢且再飞一会儿。” 盐都首富青娘子、蜀锦海贸乌娘子、瓷器琉璃甄公子……争相哄抬价格的多为商贾巨头,朝中大臣子弟倒是甚少开口。 除了那付翰林家的小儿付欢,其他朝中之人倒是安分了许多,皆是凑了个热闹罢了见好就收。 宋斯珩见这情形倒是松口气,日后回了王城肃清朝堂的糟心麻烦事算是少了诸多。 倒是由此可见近来百姓民营行商的前景大好,若再加以朝廷的支持,指不定会如一股东风趁势掀起燎原之火。 “万两金。” 宋斯珩唇角勾起懒散的笑意,把玩着手中的金铃,俨然一副玩世不恭的模子。 话音稍落便引得抽气声,议论纷纭不止。 “这人是何来头?一城首富也不见得比他阔绰。” “许是高门家的公子……” 迎着诸多打量的目光,他执起孟乐浠搭垂在玉案上的柔荑,仿若为博美人一笑豪掷万金的风流公子。 他抿唇轻笑:“我表哥乃是圣上亲封的正一品权臣,金银铜臭不过身外俗物罢了。” 孟乐浠手心暗自施力攥紧了他,面纱下杏眼瞪得浑圆。 这不是诚心给林礼初使绊子呢吗?正一品权臣屈指可数,但凡有心之人私下一打听他在滟城何处从商,岂不就将林礼初推上了风口浪尖。 不出一日,明早弹劾的唾沫星子都能将林礼初给淹了。 远在王朝被政务压弯了腰的林少师接连打了几个喷嚏,一阵恶寒袭上后颈,他悻悻揉了下鼻尖:“近来的秋意愈发浓了……” 朽眠三锤落定,拍卖落下帷幕。 三十五间雅厢的琉璃灯被侍女撤下,阁宇重新点亮了灯火通明的烛灯,于最后的昏暗中人影攒动纷纷离场。 独独被熄灭从未点亮的那间厢房里,似乎站了道影子。 他一身玄色的长袍,像极了礼佛的道服,腕间似乎挽了什么物什,面容被厢房屋檐垂下的矮帘阴影所遮掩。 孟乐浠心神一晃,霎时起身站了起来,绕开眼前接踵而过离场的人影去寻。 只一个错身的工夫,他不见了。 原地空无一人,寥落的厢房似乎从未有人去过一般。 她凝重着眸光看向宋斯珩:“你方才看见了吗?” 他将厢房的一切尽收眼底,沉声:“般若轩主。” 小厮笑意盈盈进来微弯着腰,将玉案上的金铃铛好生收了起来。 “两位贵人请随我来。” 孟乐浠仍心神不宁地念着方才遥远隔空望见的人,恍惚间跟在小厮身后走着,突然觉得心里愈发不安。 怎会这般顺利。 平昌远赴而来求之不得的宝物,在她走后般若轩竟这般恰时地将它双手奉上; 选址不在闻名天下最富饶的芊堇城,而在槿江城; 般若轩主当真是为了那些金箔? 她此番顺利的…… 像是被算计好的。 “扑通!” 猝然间安静中传来的一声惊得她回了神,脚步一踉跄被宋斯珩扶住。 孟乐浠顿足抛去视线,却见屋内精致陈列着诸多奇珍摆件,琳琅满目,于四方檀木桌案上端放着赤鸟霓裳。 朽眠神色不耐地坐在桌案前,低沉气压下侍女微战栗着手为她斟茶。 她面前跪着的正是付欢。 “再给我些时日,我定将银两付清咳咳……” 他单薄的脊背微微抖着,苍白瘦削的手拽住她大氅的尾摆,声音艰涩。 被缠了许久的朽眠烦不胜烦,一把拽走了被他攥在手心的外袍,大力间惹得他身形踉跄,咳嗽后的喘息声愈发沉重。 “既来了般若轩的拍卖,就得按着轩主的规矩办事,你既行欺诈之举,就当想到会有此后果。” 朽眠不欲再多费口舌,冷声道:“关下去。” 双刀杀手一左一右反手扣住他的双臂,将他从地上拽起便要离去。 错身而过间孟乐浠眉心一跳:“且慢。” 朽眠眸中含着戏谑笑意:“怎么?姑娘这是又要同在漠市擂台那日一般,动了菩萨心肠?” 世间的苦厄多了,她怎救得过来。 孟乐浠颇有些无奈:“他这病秧子若被你押下去,怕是要折。” 朽眠起身走到付欢面前,轻佻地用食指挑起他消瘦的下巴,眼波流转的眸子打量道:“那他怎么赎?” 付欢抿紧了唇,避开她的指腹。 宋斯珩从怀中拿出银票压在桌案上,清冷道:“算上他的,我一并清了。” 权当是给付翰林这些年的体己钱,也感付欢的赤诚孝心了。 朽眠后退一步,轻笑:“公子阔绰。” “将付公子带入雅厢中好生休憩。” 压制付欢的力量顿时松懈下来,他浑身早已没了力气,强撑着与她恭敬行了一礼。 他喉结滚动却难以出声,清透的眸中止不住地羞愧。 孟乐浠抬手止住了他,颔首道:“且先去休息吧。” 付欢垂丧点了下头,缓步随着侍女离去。 一盏茶的工夫,朽眠便将描金珐琅盒取了过来,指尖轻叩,盒子被打开。 檀香清幽溢出。 孟乐浠端详无差后将它阖起,淡淡询问开口:“般若轩主刚刚可曾来过?” 可朽眠显然是不知,她耸了耸肩不慎扯痛了带伤的肩胛骨,痛得额角布了层冷汗。 “我都未曾见过他本人,这次只是做的一锤子买卖生意,自是不知他的去向。” 孟乐浠移开了视线,木窗外的天色已然逐渐暗淡下来,不远处的一团黑云逐渐吞噬掉落日余晖,显得逼仄阴霾。 她收起珐琅盒,眸色清洌:“既如此时候不早,来日再会。” …… 踏出亮如白昼的琳琅阁,眨眼间二人如同迈入了一团黑蒙蒙的雾气中,彻底被黑夜吞噬。 琳琅阁顶楼的观景檐下,伫立着一个清瘦的男人。 玄色的道袍上暗纹罂粟,修长的指骨捻着一串佛珠。 倏尔间身后映出一道人影:“主子,皆已就绪。” 捻着圆润珠子的手顿住,最后一抹皎洁月色也被黑云所噬。 他垂眸冷眼看着越走越远隐匿乌巷中的二人,薄唇抿起笑意。 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第33章 蝴蝶与鱼 入夜, 槿江城的街巷中挂起灯笼,月光洒在随处可见的半月瓦片上,似是流萤嬉闹于青瓦上一般, 恍若不坠星光落入家家户户。 勾栏酒肆的古琴弹曲声悠扬, 稚童在小溪流水边嬉闹,白嫩的小脸在灯火映照下红扑扑的格外喜人。 照夜玉狮子拉着身后的华贵轿辇穿行在街巷中。 晃晃悠悠中晚风吹拂起车帘, 挂满琳琅珠翠的垂帘碰撞在一起, 发出脆响。 巷中灯火阑珊, 轿辇内的女子微微怔神。 “怎么了?自从离了琳琅阁你便心神不宁的。”宋斯珩握住她的手,宽大温热的手掌将她裹入其中。 她使了几分力道攥住他的指骨, 杏眼蹙着几分不安:“直接回王城吧,不回客栈了。” 宋斯珩抬眸看了眼已经昏沉的夜色,连夜回城许会不太安全,舟车劳顿。 却仍是将身侧的蜀锦狐绒毯抖开,披在她的身上包得严严实实,揽入怀中。 他边掖着绒毯的角,边扬声:“羡遥,不必落脚,循着北面返程。” 倏尔间鞭落,马啼一声快了轿辇, 为赶在关城门前先行离开。 坚实有力的胸膛下他的心跳怦然似鼓息,温热的体温萦绕在她的身边,孟乐浠松懈下了紧张似弓弦的心绪。 “夜长, 委屈夫人颠簸了, 睡一觉便快到了。” 他诱哄着轻声细语,指尖屈起,小心地将她面上的轻纱去掉, 拆了她发间繁琐的金钗玉簪。 柔顺的乌发落了肩头,她埋首在他胸前平缓了吐息,阖上了双目。 渐渐远离了喧闹的街市,静谧下只闻马蹄哒哒,和她腕间轻晃的铃铛声。 过了不久,意识朦胧间猝然白驹急停,惯性下车轱辘猛地向前滑动寸许。 宋斯珩牢牢抱住怀中之人,待白驹稳稳停下方抬手卷起车帘向外看去。 一排守门士兵将城门紧闭,面上覆着医用掩鼻巾帕,手中持着盾与长矛严阵以待。 白蔹自马车的鞍座上跃下,将腰间令牌取下执于守卫面前。 “奉林少师之令归京,且尚未到关城门的时辰,劳烦放行。” 守卫竟看也不看,当即后退一步以盾挡在身前,退避似洪水猛兽一般。 他肃声道:“城中已发现三起瘴气,依本朝律令封锁城门,严禁流通致使瘴气扩散他城。” “轰隆!” 乌云携劲风袭来,闪电迅猛地撕破天际狠戾地抽落在地面上。 一阵冰冷彻骨的寒意似随风而至,孟乐浠心头沉沉一跳,闷重的似是悬崖峭壁上的巨石悬了许久,终于坠入深海砸起骇浪。 此时节夏日暑气已尽,初秋赶上最后的一阵热温,正是蚊蚁肆虐泛滥的时候。 王城位北,蚊虫尚且不足以为惧,然而槿江城是为南下,溪流河海居多,气温湿热最易灾虫繁衍。 若被害了毒的蚊蚁叮咬,轻则流感,重则身患瘴气。 瘴气的传播性极强,九死难逃一生,历来染上瘴气的地方无一例外,均跑不掉一个下场 —— 死城。 羡遥自马背上睥睨,眨眼间命剑已出,锋锐的剑柄横在守卫的脖颈。 他冷声道:“你可知这轿中是何人!最后一遍,放行。” 重音下剑锋见血,寸寸紧逼。 守卫倒也不挣扎,满目的疮痍与死寂:“瘴气难防,你怎知自己此时没有染上?为一己之私,置天下于险,末将恕难从命。” 羡遥手中的剑柄紧了又紧,终是难杀良将。 翊惟走上前,抬手将他的剑挡去,不欲与守卫多言。 再抬眼,他极黑的眸已然成了深蓝,隐隐泛着摄人心魄的凛冽波涛,势如破竹地拽着眼前之人溺于这片蔚蓝。 “放行。” 守卫的瞳孔空空荡荡,呆怔得抬手示意欲要打开城门。 “翊惟!停下。”一道女声自轿中响起。 翊惟兀然移开眼睛,乖戾的眸恢复如常,却反噬得他紊乱了呼吸。 暴雨随着巨大轰鸣的厉雷倾泻而落,刹那间将整座城笼入雨幕。 连成线的雨珠将地面砸得泥泞,坑洼不平地堆起水滩。 孟乐浠将身上的狐绒毯褪下,吐出口浊气:“先回客栈,再另寻对策。” 宋斯珩紧了紧手臂,将她拥得更紧些,一只手轻轻拍抚着她单薄的后背。 “听夫人的,回客栈。” …… 不过是一刻钟的时辰,再回到街市却冷清的似荒地。 小巷空无一人,慌乱的小摊尚未被推回家便被丢弃在路边,满地狼藉的脚印。 途经的小院与屋舍落锁紧闭,隐隐传出婴孩的啼哭,夹杂着女子压抑的抽泣。 孟乐浠站在敞开的窗门前望了许久,雨珠顺风将她的衣袖沾湿。 方桌前的五人相顾无言,分外压抑。 倏尔间宋斯珩起身,将她面前的窗紧紧掩住,从怀中取出巾帕擦净她的衣袖,将她指缝间的水珠仔细抿去。 他沉声:“在玄清与林礼初赶到前,定要珍重。” 槿江城被封城,便是连一个通风报信之人都不得涉险离开,只能待第二日早晨临城发现异样才能层层通禀上书王城。 届时以玄清与林礼初的能力,搏一把应是能寻到世间可破此疾的药医。 最大的变数就在于……时间是否等人。 白蔹垂眸以茶水蘸湿食指,在桌面上沉思着写下“琳琅”二字。 她眸中染上光亮:“琳琅阁不是存了诸多奇珍异宝吗?指不定有些许奇药可用。” 闻言鹿衔一拍桌案:“对啊!那般若轩不是号称世间所求之物无奇不有吗?” 翊惟和羡遥对视一眼,便要夺门而出去。 “咔!”的一声,门闩落下。 孟乐浠倚靠在门前,红唇轻启:“若是这场疫病就是般若轩主掀起的呢?” 鹿衔瞪圆了眼睛,没忍住抽气一声,顿时后背有种被算计的阴冷感,令她不寒而栗。 迎着目光,孟乐浠站到方桌前,食指同样蘸取白蔹面前的茶水,于桌面上落画。 一条鱼,和一只振翅的蝴蝶。 她指腹落在鱼尾:“这鱼,便是芊堇城,海贸昌盛富庶,为我朝命脉。” 顺着粗粝的桌面,她指尖滑向蝴蝶的翅膀。 “这蝴蝶,为槿江城。看似美丽简单,却唯独忘了一点,她若扇动翅膀,亦可卷起千里外毁天灭地性的狂风骤雨。” “槿江城,乃是唯一通向芊堇城的地界要塞。” 鹿衔听得云里雾里,盯着那蝴蝶道:“娘娘,蝴蝶的道理听懂了,可疫病在槿江城又与芊堇城何关?” 孟乐浠唇角溢出一丝轻笑,抬手拍了下她的脑袋。 她问道:“你若是想吃了这条鱼,你会拿着鱼叉潜入海中去捕吗?” 鹿衔不假思索地道:“自然不会,捕鱼自是要去港口撒网。” 孟乐浠欣然点头,食指屈起在蝴蝶身上叩响。 “这里,便是港口。” 若芊堇城受灾,王朝定然会寻遍医者不日通过槿江城抵达,挽救于水火。 可若是槿江这个要塞变成了一座死城,那被堵在槿江身后的芊堇城便真正成了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他这是要斩断命脉,引发百姓动乱,毁了这王朝的太平盛世。” 宋斯珩嗤笑一声,眸子黑而沉:“般若轩主不但深谋远虑,还使得好一招请君入瓮。” 一场声势浩大的般若轩拍卖会消息传得全天下沸沸扬扬,那些奇珍异宝,包括九转还魂丹,皆是鱼饵。 般若轩主的目的并非为了金银玉帛。 而是为了招揽天下最有权势、最富庶之人自发汇聚一处,只待瘴气肆起,一网打尽。 谋算以槿江城为咽喉,以奇珍异宝为饵料,行一石二鸟之计。 宋斯珩眯起眼睛,垂下的发遮掩住他晦暗的神色。 这么恨王朝的人,抑或说…… 这么恨他的人,究竟是何人。 孟乐浠率先走到门口将门闩放下,抬眼看向一脸苦涩如吃了苦瓜似的鹿衔。 “你随我回屋,我有话与你说。” 鹿衔应了一声,耷拉着脑袋晃荡在她身后,一路上像她的小尾巴。 待入了房门,“咔”的清脆一声,门闩落下。 孟乐浠将门窗掩紧,密不透风,垂下帘子将闪电落下的光也隔绝在外。 既看破了幕后之人所想,她倒也安下了心神。 她含了几分笑:“你怕什么?你七岁前为药童,逃了出来随我回府时已锤炼得百毒不侵。” 鹿衔澄澈的像小鹿一般的眸中霎时充盈了泪光,她颤着嗓子道:“我担心你啊!” 孟乐浠安抚地摸了摸她毛茸茸的脑袋,轻车熟路的顺毛捋着她。 不过一会儿,她便平静了许多。 她闷声道:“娘娘,你对我有些暧昧了。” 鹿衔窝在她的怀里,眼珠骨碌碌看了一圈被遮得密不透风的室内。 孟乐浠松开手,含了几分戏谑:“那也不见你推开我。” 逗弄得她耳根泛红,撇开眼睛不再去看她。 孟乐浠后退一步,将珐琅盒取出捧于手心,面色凝重道。 “鹿衔,我将它托付于你,务必尽快将它送往赤焱国,亲手送到平昌长公主手中。” 既然身已入局,那这九转还魂丹便不可耽误,想必此时平昌的处境与她相比也好不到哪去。 只盼着平昌也化险为夷,有了父皇扶持也好早日肃清内乱,荣登皇位称一代女帝。 鹿衔接过珐琅盒,倒也不问她为何要将这丹药交给平昌,是做了何种交易,只颇为担忧着不情愿离开。 孟乐浠拍了拍她的肩膀,眸色清洌着许诺道:“我不会有事的,相信我。” 得了承诺她心头宽慰了些,稍松了口气又想起了什么,抬起手屈起小拇指。 “拉钩。” 孟乐浠失笑,还是这般小孩子的脾性,却哄着勾住了她的手指。 “拉钩,一路平安。” 滂沱的雨幕中,马圈的围栏被打开,打着纸伞的女子将名贵的照夜月狮子牵出。 在白驹身后重新拴上白日乘坐的轿辇,被雨淋得湿透的马烦躁地蹬了下蹄子。 这马可是坏脾气臭出了名的种类。 等会儿疯起来够那些守卫追的了。 雨水顺着孟乐浠的伞檐坠落,她抬眸看向面前一袭黑色蓑衣的鹿衔,将她的衣襟又拢了拢。 “一会儿马车会在城门口失控,待守卫追寻时你便趁乱离开。” 厚重的雨幕落在耳畔扰人的紧,鹿衔扯着嗓子道:“我的轻功,娘娘放心万无一失。” 此番情景倒也是不便多言,几个闪身的功夫鹿衔的身影便与黑夜融为一体。 候了一盏茶的时辰,孟乐浠将玉狮子牵至院门口,在它耳边呢喃一二。 再一落鞭,白驹便疾如闪电般奔腾而出,直冲冲朝着城门口方向而去。 直至它成了雨幕中的一个白点,孟乐浠倏尔间失去了力气,眼前一片眩晕。 下一瞬便是天旋地转,铺天盖地的昏沉袭来,耳边的扑簌风声与轰鸣落雷声似乎小了许多,唯有自己愈发急促的喘息声,声声入耳。 黑暗吞噬而来,纸伞落地。 第34章 瘴气末世 半月瓦砌盖的房檐堆积着湿意, 雨珠滴滴答答顺着屋脊的脉络蜿蜒坠下,清透秀丽的一如烟雨小巷中再常见不过的一场骤雨初歇。 槿江城被笼罩在清晨的稀薄雾气中,昨夜里可怖的雷雨闪电恍惚只是一场短促的噩梦。 昏暗的室内, 帘幕落下将木窗外的微光隔绝于外, 满屋的寂静沉默,唯有略显沉重的吐息声。 床榻上静默躺着一个女子。 她被换上了一身素净的白色裹衣, 放在枕边的纤手清瘦, 手背上清晰现着青筋脉络, 脆弱的肌肤仿若易碎的白瓷。 恍若沉睡在一场冗长的梦中,她蹙起黛眉脸颊通红, 挺翘的鼻尖沁着一层稀薄的冷汗,就连吐出的气息也灼热异常。 “栀栀最爱干净了,对不对?” 男人的声音喑哑干涩,轻柔的生怕扰醒了正沉睡的女子。 床帏落下,宋斯珩坐在床榻边,他手中握着锦布小心翼翼地给她擦着潮湿的发。 得不到回应,满室的死寂依旧,眼前女子滚烫的温度似乎透过发尾烧灼到了他的指骨。 他难受地弯下腰,捧着她的发尾止不住颤抖:“栀栀……我没有照顾好你。” 悔意惹红了他的眼睛,熬了一整夜他的黑眸充斥着猩红的血丝, 眼前又被水汽遮掩。 倏尔间女子的手指颤动了一下。 宋斯珩猛地直起身子,慌乱地拭去眼尾未落的泪珠,颤着手抖开放置在床尾的薄被。 “是不是又觉得热了?” 他轻车熟路地将手搭在她的厚被上, 正要将薄被替换上。 猝然间他的手被握住。 孟乐浠缓缓睁开湿漉漉的眼睛, 卷翘的睫毛根部沾湿着惺忪睡意。 “我这是怎么了?” 刚一发声却感到喉咙灼烧刺痛,口中含有汤药未散尽的苦涩余味,后知后觉间额角也抽痛起来, 恍若千根银针刺入般难忍。 宋斯珩将手探入被中,扶着她单薄的脊背将她撑起上身,喂她喝了杯温水。 他垂下眸,轻声道:“受了寒气罢了,再喝上几服药就好了。” 他轻描淡写着,继续为她擦拭着发尾,沐浴后的皂香弥漫在帷幔中。 孟乐浠静静地看着眼前的男子,他向来矜贵,如今下巴上却潦草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漆黑的眸子通红。 半晌后她淡淡道:“我想吹吹风,闷得很。” 屋子里皆是未散的白芍和陈皮的苦涩,眼前黑压压一片叫她喘不上气来。 宋斯珩卷起窗帷,黯然的阳光穿过烟灰袅袅的雾气落入室内,他将窗子推开了一条狭小的缝隙。 “清晨寒凉,透一口风就够了。” 她双手撑在窗前的桌几上,湿漉漉的眼睛茫然看向外面。 不过短短一日的光景,槿江城全然换了副样貌。 空荡的街道上一片暴雨后的狼藉,遍地泥泞脏污,青绿的枝桠泛着黄,被雨摧折的垂着枝桠,青叶飘零。 一队守卫面上覆着巾帕巡逻,身后跟随着不少提着药箱的医者。 一队守卫在不远处搭建着简易的木屋,以用来看诊施药,还运来了数十袋的粮食米面以备不时之需。 他们眼下皆是乌青,听闻有孩童啼哭声便敲门探询情况。 兀然间一位高大的守卫脚步踉跄,下一瞬便晕倒在地,他面色潮红已然起了高热,旋即就被簇拥而来的弟兄们抬起来去了木屋中。 再下来传入耳中的便是医者们围过去看诊抓药的声音。 孟乐浠将窗户紧紧阖上,眼中晦暗不明。 她浑身冷得止不住发抖,似是从骨髓中涌出的寒意,手指紧攥住茶几的边缘缓着神。 她垂下的眼帘颤栗,像蝴蝶扑簌着脆弱的翅膀。 她看不见了。 就算是灰蒙蒙的清晨,她眼中也与黑夜无异,瞧不见那光亮。 孟乐浠心口抽痛,抿了下泛白的嘴唇。 诚如玄清所言,九转还魂丹现世之处便起灾厄,无须多时,闲情逸致的桃源也会成为他口中破叟的一座死城。 原来哀鸿遍野,饿殍遍野,起于瘴气之灾。 她唇角溢出讥讽的轻笑,当时只道是人祸,却独独漏了人祸也可制造出天灾。 他偏要卷起无边无垠的硝烟,掀起巨浪淹没这群无辜弱小的百姓。 孟乐浠松开蜷起的手,抬眸看向面前神情遮掩着紧张的男子,转身坐回了床榻之上。 指尖一勾,床帷落下,隔绝掉他望过来的视线。 她淡声道:“宋斯珩,你走吧。” 慌乱的脚步声传来,下一瞬他大步而来裹挟着风,呼地拉开了帷幔。 他微凉的手紧紧握住她,通红的眼中执拗偏执,清冷的声线染上颤音。 “我不会离开你的,你不是问过我吗?我许诺过了我会一直陪着你的,栀栀……” 她倏地抽出了手打断他的话,将自己颤抖的手遮掩到寝被之下。 孟乐浠抬眼看着他:“我答应你,定会竭力撑到最后一刻。可琂儿年岁尚小而乱世将至,你若出了事他该如何面对?” 僵持良久,他黑眸一片死寂自厌。 她总是这样推开他。 次次无例外。 可是他只有栀栀了。 他将寝被仔细掖在她的身下,重新拿起那块氤氲湿了一块儿的锦布,擦拭她湿气未干的发尾。 “我已见过城主,寻来了城中医术最高明的医者为你诊治,玄清他们过不了多久就会到。” “琂儿,已是太子。再者,有林礼初在也足以辅佐他登位。” 孟乐浠闻言气得一股热意直蹿心口,眼前一黑,最是看不得他这副生死不顾的样子。 他如此不珍贵自己的性命,叫她这诸多时日以来的殚精竭虑显得多余、可笑。 “啪!” 一掌落下,她手中使尽了力道狠狠打在了他的脸上,孟乐浠霎时紊乱了喘息,手指发抖。 宋斯珩侧过了脸,垂下的乌黑鸦羽沾染上了湿意。 她冷声:“你若求死,只管去,不必死在我跟前。” 他恍然知错了般低下头,眼尾殷红。 “是我失言了……” “出去。”她移开眼,强忍着心口的抽痛掷地有声地重重道。 倏尔间门被从外一脚踹开,翊惟眨眼间便到了跟前,他乖戾地将宋斯珩从帷幔中拽出。 “她说了,滚出去。” 翊惟的眸子隐隐泛起蓝色波光,手上的青筋乍现。 宋斯珩垂眼看她不欲见他样子,喉咙艰涩滚动,漆黑的眸沉下:“等我。” 我定会找到法子医好你的瘴气。 待他离开了房间,室内恢复了寂静。 翊惟坐在桌几前并不言语,只安静地看着似末世来临前的槿江城。 孟乐浠呆坐在床榻上愣神,厚重的寝被将她盖住,裹得严实。 她倒数着,这是得了瘴气的第一日,就失了视力,待到了明日或许会彻底失明,连影子都看不见。 接下来将是水肿,出血,头痛欲裂会让她的面目变得可怖,挣扎中她的心跳会越来越慢。 一步错,满盘皆输。 她狠狠在般若轩主的头上记了一笔,倘若此番大难不死,日后定要让他吃尽苦楚,吞万斛银针。 如此想着才解了心头的恨意。 她疲倦地阖上眼睛:“翊惟,你也走吧,我不愿传染给你。” 翊惟回过神来,隔着轻曼的床帷看向她,在她瞧不见的深蓝眼瞳中皆是眷恋。 他薄唇轻启:“你睡了,我便走。” 孟乐浠已然累极,也没了力气再开口赶他,就顺势躺下翻了个身背对着帷幔与他,沉沉睡去。 没过多时,她便绵长了呼吸。 翊惟悄无声息地走到她的床榻边,放轻了呼吸怕惊扰到她。 纱帷之下她的睡颜乖巧恬静,乌墨一般的发柔顺散落在枕间,卷翘的鸦羽覆下阴影,掩盖住她眼下淡淡的青色。 胭脂般的殷红染上了她白皙的面颊,灼热得分外可怜。 翊惟抬起手指,指尖隔着纱帷慢慢伸向沉睡中的女子。 就在离她面上仅有半寸之际,他顿住。 这般距离,已经够了。 他见明月,从不妄想将它揽下据为已有,他在铁笼夜夜暴露伤痕时,最厌皎洁无双的明月。 后来却心向往之,恨不得日日为伴,白日里做它的影子,夜里就望着它许愿。 愿它明媚健康。 明媚,健康。 他粗鄙,自是不懂更为高尚的祝词,只觉得若能这样,便是最好的愿望了。 故而明月不必落他怀,他已欣喜。 翊惟的指腹隔着纱帷,顺着她的样子细细临摹勾勒。 远山青黛的眉,睁开时粼粼的杏眼,饱满微张的檀口,栀子的香气和萦绕在他指尖的灼热吐息…… 他垂下手,眉眼间纯粹干净,周身却充斥着凌厉的煞气。 他轻声道:“般若轩主,将死之人。” 翊惟狭长的眼尾上挑,凛冽的眸中杀机骤起,转瞬间眼瞳似风暴中的深海。 丛林中若有利爪伸向他软腹下的宝物,便是他将死之期已到。 般若轩主最后于琳琅阁现身,他定然不会此时离开,他们一样见过世间最阴暗的角落,那定会亲眼看着这一切是如何在他手中腐烂。 槿江城,是他煞费苦心的工艺品。 既然般若轩主掀起这场波澜,那就该由他亲自收场。 昏昏沉沉间孟乐浠仿若坠入了梦魇,她一面清醒地听见翊惟所说的话,一面不可遏制地遁入更深的梦境中。 冷汗涔涔沁出她的额角,她蹙眉喃喃:“不要去……” 巨大的惶恐不安笼罩住她,冥冥中她觉得翊惟若是走了,就再回不到她身边了。 他将踏上他的宿命。 可空荡的房间中再也没有回音。 第35章 薄荷绿叶 偌大的房中阴沉压抑, 堆满了翻得泛黄的医书,从神农百草到民间偏方,整个屋子几乎找不到落脚的地儿。 安静的唯有翻页的“唰唰”声与灯火烛芯跳动的白噪音。 宋斯珩点着烛火坐在桌案前, 身上的衣襟略有些凌乱, 眉目青色,已然不眠不休翻阅了一整日。 一目十行的迅速看去, 然后麻木地丢开, 翻开新的一本。 这上面写的方子与现在医者开的药方一模一样, 可是根本不奏效。 定是他漏了什么。 宋斯珩将手边最后的一本也丢掷到了脚下,为那已经半人高的药书再添了些许的厚度。 他合上眼, 拇指撑在酸涩的太阳穴处按压。 “你那边可有所获?”他沉声问。 靠着窗坐在地上的男子鬓边垂落青丝,精致绣着昙花纹路的袍子被压的褶皱,沾惹上轻薄的灰尘。 羡遥摊开了数十本书在眼前,严阵以待的垂眸快速筛选,他眼底同样憔悴泛着血丝。 “与医者的药方一致。” 又是如此。 倏尔间门被叩响两声,白蔹走了进来,手中端着一碗剩了大半的汤药。 宋斯珩抬眼看去,声音紧张似弦绷:“她如何了,可醒来了,热退了吗?” 一连串抛出去的三问让白蔹叹了口气。 她将热气散尽的汤药放置在一旁, 蹙眉含着愁绪:“病得更重了,就连汤药如今也只能喂进去少许。” 方才去擦拭她的身体,才发现她已手脚隐隐地泛着水肿, 呼出的热气滚烫, 接连换着冰袋去降温也不见退热。 昨日尚可将汤药以勺喂入,可方才已经无下咽之力。 宋斯珩将桌案上的烛灯吹尽,漆黑的眸子凝视着窗外已明的街巷。 “开城门, 悬赏万金求医觐见。” 不可再空耗下去了,她等不起。 他将怀中的玉牌掏出,叩响在桌案之上。 玉牌质地透亮,以卓绝的冰种玉髓为底,雕纹栩栩九天玄龙,就是鳞片也剔透晶莹,触之温润。 羡遥握住玉牌的指尖顿住良久。 若开了这城门,国本危矣。 灾厄将蔓延王朝的每寸国土,青史上所记载的瘴气下场,多是动荡乱世的开端。 他眼瞳颤了下,手中的玉牌分外烧灼肌肤,终是紧攥入手心:“臣遵旨。” 陛下想要的,他都奉陪到底。 他见过陛下的底色,在幼时皇宫一夕朝变的烽火狼烟中。 他懵懂看向百姓哀鸿遍野时眸中是稚童的害怕,而看向那抹火光时,是恨。 浓烈的烟雾不仅覆了他的家国,同样诞生了麻木冷漠的亡朝太子,他背负着恨自火光中长大,永远被困在了那一刻。 复仇。 为年弱无能的自己赎罪。 他冷漠疏离地瞧不见众生,只学着去爱人,庇护国土上朝拜于他的百姓,可唯有孟乐浠让他染上了活人的气息。 若她死了…… 羡遥不再踌躇,手攥玉牌骤然起身向门外走去。 “叩叩!” 门口忽而传来敲门声。 羡遥顿住脚步,来人的气息与脚步声甚是陌生,在这般节骨眼上来访…… 他将手扣于剑柄上,眸色冷凝裹藏杀意,冷声道:“何人在门外?” 声音顿住一瞬,而后轻耸的咳嗽声入耳,他压制着平缓气息:“狐面郎君可在此?我是付欢,我们曾在琳琅阁见过。” 宋斯珩闻声眯起眸子。 付翰林的小儿,这般孱弱的身子在如今的多事之秋非但不躲起来,还寻上了门。 旋即挑眉示意羡遥将门打开。 骤然入秋的寒气浓郁,不久前又下了滔天的暴雨,更是阴冷潮湿,庆欢已披上了冬日的狐裘。 即便如此,赶来的一路上寒霜凛露已经打湿了他的披衣与墨发。 他微微俯身行了恭敬的君子之礼,交叠起的手背苍白羸弱,青筋一览无余。 他清朗道:“多谢郎君与夫人解围,当日一别,待我缓过神来已然寻不得你们,今日前来拜会恩人。” 宋斯珩撇开眼睛,看向窗外凋零的杨树,叶边卷角的黄叶尚且躲避在树梢后避风躲寒,他却浑然不觉染上瘴气的后果。 “羡遥,白蔹,你们且先下去。” 待门被阖上,走廊穿堂的冷风才被隔绝于木板之后。 庆欢抬眼环视了一圈,疑惑道:“怎么不见尊夫人?” 宋斯珩正是烦心得紧,额角青筋隐隐抽搐泛着胀痛,“公子有事不妨直说。” 庆欢心头一颤,怕不是她已遭了瘴气。 他垂眸看向脚边,这才发现屋中铺满的书籍与竹简皆是医药之理,空气中弥漫的是尚未散尽的灯烛蜡气。 而眼前的男子与此前琳琅阁中意气风流的气质区别甚大,显然已是久未阖眼。 庆欢褪去几分清朗,沉声正色道:“我或可医治夫人身上的瘴气。” 话落,宋斯珩陡然抬眸看向他。 他是王朝里出了名的病秧子,庆翰林的月俸大多拿来为他请医师、做药膳,就连嘉赏也是求赐名贵的药材。 吊命至此,以他孱弱多病的身子骨却意外不曾染上瘴气。 庆欢的唇色也不似那日琳琅阁时泛紫,脸色健康了许多,精气神甚至比他这个康健之人还要硬朗。 除了依旧受风咳嗽些外,确实无恙。 宋斯珩提起心弦:“你如何能医?” 庆欢全然不似他一般警惕提防,只将狐裘上沾湿的水汽掸落,小心避开被堆积的无落脚之处的书籍,落座在了茶桌前。 他坦然道:“想必公子知晓我自小体弱,然不足为外人道的是,我母亲虽无显赫家世,却是彝族女子。” 彝族女子多居偏僻桃源之地,以守山采药、打制银质首饰为生,寿数冗长,均会药理调养己身。 长寿之族与此脱不了干系。 其母便是在桃源后山处捡到了王城的如意郎君,费心为郎君医治惹得情根深种。 而庆欢自出生起常泡于药罐中,不仅其母悉心照顾,父亲也请来诸多天下名医,耳濡目染之下他药理皆通。 医者虽不自医,渡者不自渡。 而他却有治瘴气的法子。 宋斯珩挑眉:“你的药方子说来听听?” 庆欢垂眸,端起眼前放置的药碗,此时碗中的汤药已彻底冷却,散发着绵长的艰涩苦味。 他鼻尖凑近,细细嗅闻着其中味道,依稀分辨:“茯苓、白术、黄连、金银花、连翘……” 继而锤音落定道:“这是医书所载的方子。” 宋斯珩听他默默道出的诸多药材,这些方子早就烂熟在他脑中,确实所言不错。 “可是这方子不对?” 庆欢端起药碗径自饮了一口,苦涩难耐的味道入喉却丝毫不见他蹙眉。 半晌后,他将汤药放回茶几上。 “公子,这方子并无不妥,只是少了一味药材 —— 薄荷。” 书中所载的药材皆是祛湿化浊、清热解毒的猛药,若是单薄体虚的妇孺孩童将这些一并饮入,非但不会解了瘴气之毒,甚至会与药性相冲。 两股同样狠戾的内气于体内得不到融合,便会彼此相冲,使得病情愈发严重。 然薄荷常见微小,于重症中被忽视于医者的视野中,便是方子的纰漏之处。 薄荷辛凉,可疏风热,缓头目胀痛,然最大的功效却在于它捣入药石的清凉,可以将辛猛的药效相疏通调和。 便起到了缓冲相调的效用。 宋斯珩落座于他面前,漆黑冷清的眸子直慑人心,“我如何信你?” 庆欢消瘦的面颊显得他的眼神格外清透无害,他轻声道:“尊夫人于我,有大恩在前。若非如此,此时想必我已被押于琳琅阁受尽苦楚,说不定已然一命呜呼。” “如今我安然无恙,母亲过冬御寒的赤鸟霓裳也已获得,我自是无以为报。” “因此槿江城方起了瘴气,我便探寻你二人的踪迹,前来相助。” “倘若出了任何差池,我便将命抵给公子,算是还了恩情。” 宋斯珩站起身,眼中晦暗不明。 于窗前目送庆欢走在茫茫雾气中,他方才的言辞甚是恳切,为母拼尽一切赌到般若轩面前的儿郎,其忠孝可见一斑。 孱弱之躯,却胜过无数风骨男子。 孟乐浠的病也不可再拖下去。 这法子势必要试上一试,若可行,也可免去城门大开瘴气流窜的代价。 他嗓音清洌,扬声唤道:“羡遥,传声城主,将各处的薄荷搜集起来。令配一服入了薄荷的汤药送我屋中。” 门外一道暗影闪过,得了吩咐便赴远而去。 落下门闩,宋斯珩缓缓脱掉外衫,抽落腰带,玉佩碰撞在木质的桌板上。 他指节微屈,继续脱下长袍,褪下鞋袜,唯剩下一身白色裹衣,赤脚站在地上。 踱步至窗前,将紧闭的木窗打开。 霎时间冷风刺骨地裹挟着飘零黄叶扑面而来,乍冷的时节最是寒凉,风似银针般刺痛肌骨。 不过须臾间,他便被风吹得如坠冷窖,面上褪尽了血色,鬓边的乌发被寒露泅湿。 他松了紧绷的身体,泰然让风吹透他的肌肤,带走他所有的余温。 他舍不得拿栀栀试这第一副药,那便由他先来探路好了。 良久后他僵硬着手关上窗子,手背已从泛红到冻得青紫一片,自己却已麻木到浑然不觉痛意。 他一时失了知觉脚下趔趄,踉踉跄跄向前磕撞而去,忙用手撑着才坐到桌前。 僵坐缓了良久,宋斯珩才恢复了稍许体温,寒意入侵使得他薄唇泛着白。 既已寒气入体,他松下口气,眼眸升腾起温软的柔情,唇边扯出笑意。 终于可以毫不避讳地如愿抱着栀栀入睡了。 第36章 走马灯亮 “吱 —— ” 木门被轻声从外推开, 唯恐声响大了惊扰屋内人的休憩。 室内的窗帷依旧落着,厚重的布料将外面仅存不多的光也遮挡在外。 昏暗的室内扑面而来便是汤药苦味。 窗外寒风瑟瑟,阴云不散, 狠厉摧折着杨树的枝丫, 狂风阵阵压弯了它的枝干。 然窗内一片静好,安然的似乎不管刮了多大的风也唤不醒她。 苦涩蔓延在他的心口, 宋斯珩缓缓走到床榻边, 静静地望着沉睡中的女子。 被她赶出去的一日里, 他觉得恍若已经漫长到整整过去了一季的寒秋,每每听着白蔹来报, 都如同行走在刀尖上。 生怕她不醒,愈发严重; 又怕她短暂醒了,却备受煎熬痛楚。 在床边守了许久的白蔹闻声起身:“陛下……” “勿要扰了她。”他轻声免了她的礼。 白蔹将茶几上凉透却丝毫未动的汤药拾走,又将清甜的果脯摆好,临了才将门复又阖上。 宋斯珩走到换洗的清水盆前,取了旁边垂挂的巾帕浸入沾湿,指间稍用力拧干,而后坐到了床榻边。 他俯身,发丝垂落于她胸前,垂眸用巾帕仔细擦拭着她通红的脸庞。 “不要去……” 她细若蚊蝇般的低声喃喃, 堕入噩梦一般蹙着眉,手指无意识地蜷起攥紧被角。 宋斯珩侧耳到她唇畔边去听,许久不见她再开口, 正欲起身时却听她开口道:“翊惟。” “呵。” 他猛不丁听了这名字, 薄唇溢出一声嗤笑,黑而沉的眸子藏着风雨欲来的晦暗。 “唔……” 她似是陷入了更深的不安,挣不开这囹圄梦境, 无措地眼尾氤氲上了湿意。 他忙又俯下身,将宽大的手掌覆于衾被的外面,轻轻拍着安抚。 “他不走,没事了栀栀。” 柔声道了好几遍,她又安然沉入梦乡,舒展开了好看的眉眼。 翻脸速度这么快,对他当真冷漠。 “小没良心的。”他轻轻捏了下她的鼻尖,她滚烫的气息洒落在他指腹。 方才吹了寒风本已冷到麻木的手一颤,好似又被触痛到了。 他褪去衣衫,与她的裙子交叠在了一起,随后垂落下床帷,这方寸的一隅之地终于填补了他空荡的缺口。 他寒气入体,便隔着厚厚的衾被将她拥入怀中,贪婪地低下头任由她栀子的香味萦绕他。 从暴雨夜将昏迷的她抱回屋中寻药师诊治,到彻夜未眠的照料,被她赶走便去寻药书之法,他已强撑着三日未曾合眼。 温软之下困意兜头袭来,刹那间将他吞噬,一并坠入了这昏沉之中。 …… “陛下……陛下醒醒……” 混沌睡意似漩涡般拉扯着他不肯松手,恍惚中听见一声声焦急的声音,扰人得紧。 宋斯珩鸦睫轻颤,挣扎着眯起眼睛,蒙着层水意适应着微光。 他眼中猩红的红血丝已然褪去,可面上却通红,体内冲撞的热意令他手上的筋脉偾张,骨节修长的指节也被染红。 太阳穴的刺痛袭来,他额角隐隐抽动。 下一瞬一方巾帕映入眼帘,他接过后抬眼看去,是羡遥。 “我这是……病了?” 刚出声,他便心里确定了下来。 这般枯枝喑哑的声音,活似破叟的稻草,刀割般疼得他喉结滚动。 羡遥瞧起来倒是显得更加狼狈沧桑,他眼睑水肿着乌青一片,胡茬肆无忌惮得更加潦草。 他沙哑着嗓子道:“陛下怎会如此想不开,尚未等来玄清前来,就急着与娘娘患难与共。” 哦,原是当他要殉情了。 宋斯珩唇角微抽,情急之下倒是忘了和他说庆欢所言的事,竟叫他起了乌龙误会。 “汤药可按我说的煎好了?”他艰涩开口。 羡遥随即转身从桌几上端来药碗,递上前去:“此前唤不醒陛下,这已是重新煎的第五副了。” 宋斯珩接过,苦楚的黄连味尤甚,细嗅下又掺着清凉的薄荷味,熬得乌黑的汤药铜镜般倒映着他紧蹙眉头抗拒的神情。 羡遥弱弱道:“桌上有蜜饯,陛下要吗?” 话落,他毫不犹豫地一鼓作气屏息饮入,喉结上下滚动,须臾间便见了底。 宋斯珩面上冷淡,而撑在身下的手暗自攥紧了褥子。 他紧抿着薄唇,不欲开口让苦味扩散,指节微屈,径自又放下了床帷。 “陛下好生歇息。” 待羡遥近日以来愈发沉重的脚步声离开后,他重新闭上眼睛侧身拥住了孟乐浠。 …… 在冗长到似乎没有止境般的梦中,她孤身提着一盏马骑灯。 内里的蜡烛燃烧着,气流涌动使得金玉铃磬所雕马骑转动起来,叮当声清脆。 烛尽声绝,是为仙音烛,走马灯。 她举着灯一路照亮昏黑的梦境,所过之处记忆恍若气泡般浮起。 她五岁时,宋斯珩初次被父亲带回孟府,灰扑扑的烟沾在他白皙稚嫩的面颊,他眸中充斥着她看不懂的情绪,只觉他寡言像个无趣的呆瓜。 他拽着父亲的衣袍久久不肯开口,脏污的脸,不会讲话,她瞧了半晌了然开口:“你是乡野里被爹爹捡来的吗?” “宋斯珩,研墨你会吗?” “宋斯珩,我困了,你替我抄书好了。” “宋斯珩,这些都是我的,你不准抢。” “宋斯珩,你看这胭脂美吗?” “宋斯珩,我今日遇见了世间卓绝的公子,我心悦他。” 懵懂的少女捧着娇憨的面颊,杏眼汪汪像坠了无际星辰,娇羞又憧憬。 少年撇开漆黑的眸子,暗暗攥住了自己朴素的衣袖,怀中的亡朝太子令牌烧灼着他的肌肤。 又一个春季。 天府之地的楚州金玉满堂,她眼珠子骨碌碌一转,主动开口前往楚州的商铺查阅账目往来。 路途多经荒芜险要的青山,孟乐浠倏尔间止住了轿辇,探出湿漉漉的眸子,哭得泣不成声。 “娘亲在寺庙中为我求来的玉佩不知丢在了何处,那是我的生辰礼。” 纷纷四散找寻之际,她带着宋斯珩愈走愈远,直至腿脚酸痛,她兀地原地坐下。 纤手一指:“我想起来了,是丢在了那处,你去寻吧,我走不动了在这里等你。” 待他刚走,孟乐浠眼中狡黠尤甚,一跃而起拍了拍沾上灰的裙子。 呆瓜,终于能弃了你。 她哼着小曲眉眼弯弯往回走,一边想着等下宋斯珩发现自己被丢下会不会哭鼻子,倘若他哭着服软,倒也不是不能带他回家。 月色已挂柳梢头,春寒料峭的夜风袭来,在她拐了第九个弯口时,心跳漏了一拍。 完蛋,走丢的是她。 冷风灌入她单薄的衣衫,冻得她瑟瑟发抖,瑟缩着纤细的脖颈。 偌大的荒山野岭像个迷宫,她的脚被磨出了水泡,步履维艰的直至再走不动,竟连回到方才丢下宋斯珩的位置也寻不到了。 她眼前蒙上雾气,眼泪止不住地流。 听闻青山多野狼,最喜她这种细皮嫩肉的小姑娘,哭泣间她捂住嘴巴,小声地抽噎,生怕引来林中的野兽。 倏尔间,一件温热的外衫披在她的身上。 豆大的泪珠扑簌落下,眼前复又清明,她抬眼望去。 是宋斯珩。 他额间沁出一丝薄汗,胸膛起伏呼吸略带紊乱,清冷的眸中不见丝毫怨气,反倒像是…… 劫后余生的欣喜。 他将带着余温的外衫紧紧裹着她,暗暗斥责着她没心没肺:“还敢吗?” 她湿漉漉的眼睛像林间的小鹿,急忙摇了摇头,软糯着:“脚疼。” 宋斯珩蹲下身子在她面前,像无数次曾在她困倦时背起她那样,弯腰在她面前。 看着眼前的少年,竟不知何时他的肩膀已经这般宽阔紧实。 晚风涟漪,她猝然间心乱。 趴在他的后背上,双臂圈住他的脖颈,她窝在他的颈边,垂眸就能看见他浓黑纤长的鸦睫。 她红了耳朵,欲盖弥彰地在他耳边喃喃。 “宋斯珩,你这么紧张不会是喜欢我吧?这可不行。” “我是王城里的世家贵女楷模,需得找一位同样的清贵君子与我相衬,需家中有钱有权,世家名门子弟,且家里亲戚要少,有才情又性情好,就像林礼……” 他脚步一顿,冷声打断。 “再多言,就给你丢下去,喂狼。” 孟乐浠猛地噤声,安安生生地趴在他的肩颈上,她悄悄撑起身子,离他远了些距离。 怕他听见自己怦然紊乱的心跳。 一番波折下来,楚州没去成,反倒她被送回了孟府,遭了爹娘好一顿训斥。 将她关了禁闭,罚她抄书百遍,绣上十幅女红引以为戒。 她在自己的院子里倒是乐得清闲,一连向书院请了数日的假。 白日里便在院中的摇摇椅上等着弟弟孟乐程翻后门而来,给她带些新出的话本和新奇的玩意儿打趣。 夜里…… 装睡的孟乐浠悄悄眯起眼睛,从缝隙中去瞧正襟危坐在桌案前的少年。 他面前点着烛灯,案上放着五颜六色的蜀锦和丝线,他手中捻着一根细小的银针,迎着烛光艰难地穿针引线。 宋斯珩蹙着眉,小心地在锦布上落下针脚,绣着工整秀丽的栀子花。 “嘶!” 他忍不住抽气,一个用力这针刺到了他的指腹。 尽收眼底的孟乐浠无声勾起了唇角,自此一夜好眠。 迎着清晨朝阳,她懒懒伸了个懒腰,顶着惺忪的睡眼她看向桌案。 灯烛早已熄灭,案上工工整整放着他绣的十幅女红,百遍临摹她字迹的抄书。 她指尖反复来回地摩挲着他绣下的栀子花,倏尔间手指怔住,这处沁染了一点朱红。 孟乐浠将那方染上了一点血迹的锦缎抽出,放在眼前端详了良久,眼中带着粼粼笑意,而后叠起藏在了装匣盒中。 抄书与女红上交,当即她便被解了禁足,手中捧着糕点乐嘻嘻地跳着往前厅去。 后厨刚出炉的点心,要给爹娘尝尝才好。 刚到了庭内却放轻了脚步,她凑耳到屏风后,方才隐约听见爹提及她的名字。 淳厚的声音道:“你啊,太惯着乐浠了,这女红哪是一朝太子能做的事。” 孟母叹口气,轻声道:“吾女性情顽劣了些,娇纵任性,却是个心肠极软的良善姑娘,此番楚州之事,太子莫要见怪。” 对面久不出声,孟乐浠早已如雷击中了般愣神在原地,不觉间手中用力糕点捻碎沾了一手的碎屑。 原来他就是前朝太子。 一夜间没了家,失去双亲,背负了滔天血仇,可她怎么说他的来着…… 乡野村夫、胸无点墨、蒙昧无知。 差使他端茶递水、捏肩捶背、呼来喝去。 羞辱他,驱使他,甚至想要…… 抛弃他。 她似乎不敢想,若这些遭遇放在了自己身上,会是怎样窒息般的难过。 她耳尖轻颤,去听他的答话。 等了许久却闻他清冷的嗓音中含着笑,淡声道:“娇纵吗?很可爱。” 爱你的人,他看见你如皎月一般盈润的光辉,知晓你的骄傲和柔软,同样也见过弯月的缺口,它锋芒,像舒展枝条的刺。 但他会笑着抚摸它娇嫩的花瓣,爱怜地呵护它的每一根刺。 只道是:她很可爱。 倏尔间走马灯一转,孟府的画面在硕大的泡沫中腾空消失,接踵而至的是狂风大作。 一身盔甲的宋斯珩桀骜站在她面前,身后是铁蹄雪白的骏马,和数万的前朝将士。 他低下头,精致的眉眼已褪去青涩,他驱散眸中狠戾的杀意,低声乞求。 “等我可好?若我战捷,当以鸿雁为信,三书六礼,明媒正娶,许万里红妆,一双人。” 年少的孟乐浠笑眼弯弯,清泠的眼眸只倒映着眼前的男子。 “乱臣贼子也好,矜贵新帝也罢,你是我一生唯一次的赌注和例外。” 只要你……平安就好。 倏尔间走马灯灭,过往种种似浮光掠影般寂灭,叮当清脆的声音随之静止。 一股力量将她从昏沉梦境中拉扯出来,她浑身发着高热,酸痛无力,太阳穴的痛楚使她额角一抽一抽地疼。 她艰难地睁开双眸,隐约回想起来她似乎中了瘴气,命数将尽。 造化弄人,她都要死了,记忆恢复了又有何用。 下一瞬,一张清冷的俊脸贴近了她,唇齿相依间,苦涩的汤药被灌入了她的口中。 第37章 黑化栀子 “唔……” 轻曼的帷幔朦胧透着光, 一连暗淡了多日的阴云终于散去,久不见的明艳阳光驱散阴霾,将露气蒸腾。 温软的唇瓣厮磨, 她才晃过神归拢了意识, 倏尔间口中便被渡入艰涩浓郁的汤药。 她喉中痛得似要灼烧起来,便是连吞咽都痛楚, 更何况这难以下咽的苦药。 孟乐浠想也不想地齿间用力咬了他的薄唇, 趁他吃痛的瞬间闭上娇嫩的唇, 莹润的唇珠紧抿。 宋斯珩挑起浓黑的眉,不喝药病怎么能好? 她因为病了而通红的杏眼泛着水波粼粼, 蹙着秀丽的眉头提防抗拒着他,攥起的拳头探出衾被推抵着他压下的肩膀。 没有几分力道,倒是倔强得很,像蒙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被惹红了眼的兔子。 他单手扣住她的手腕,这些日子下来她皓白的手腕更细了,肌肤泛着滚烫。 他轻了几分手中力道,将她绵软的双手牵引到头顶禁锢住,另一只手抚住她修长消瘦的脖颈。 盯着她湿漉漉的眸子,他再次迎上她的唇,她紊乱炽热的呼吸萦绕在他的耳边。 骨节分明的手顺着女子脆弱的脖颈向上, 指节微屈,固定在她线条流畅的下颌,拇指和食指掐住她软糯的粉腮, 微微陷入肌肤迫使她咬肌被打开。 苦涩的汤药灌入口中, 她瞪圆了杏眼,清透的眸中无声控诉着诡计多端的男人。 被他掐着嘟起的唇,和仓鼠有何区别! “听话, 喝了病就好了。” 他漆黑的眸中沁染着笑意,松开扣住她下颌的手,坏心眼地轻轻捏住她小巧的鼻子。 鼻尖倏尔间被阻遏了呼吸,她下意识将口中的汤药吞咽了下去,喉间的痛楚一瞬而过,蔓延在唇齿间的竟还有薄荷的清香。 倒是缓解住了喉中烧灼的痛感。 “薄荷?”她哑着声音开口。 宋斯珩见她不再那般抗拒,便将她缓缓扶起身,取了一旁放置的汤勺,一口接一口喂给她。 “不错,是付欢给的方子,我已经试过它确实可治瘴气,已交由城主发放城中百姓。” “是他?” 她怔了神,那日琳琅阁中匆匆一面的孱弱男子,竟不知他有这般医术。 宋斯珩自茶几上拿了颗色泽饱满的果脯喂入她口中,勾起唇角看着她粉腮鼓鼓的,煞是可爱。 他懒散道:“我也未曾料到,那日风大寒凉,他披着狐裘前来,只道是为报恩而来,愿以命为押。” 此番骨气,若因为孱弱皮囊所累,此生困囿于家府后院中不得抱负,倒是辜负了他的才学。 她不疾不徐咽下果脯:“封他太医院正五品院使如何?” 宋斯珩心有神至地与她对视,“此番有功,当再另赐山珍药材予他。” 嘴边一顿,他撇开眼睛继而道:“若等林礼初赶到,槿江城也可以收拾收拾亡城了。” 孟乐浠唇角下抿忍着笑意,他话里话外的不满都恨不得摆在明面上了。 耍起小心眼时,他倒像此前的宋小狗了。 笑意刚挂起唇角尚未来得及升腾,倏尔间她嘴角僵住,屈起指节紧紧攥住衾被一角。 孟乐浠神色骤变,垂下眼睛略有些难受地弓起身子,一股沸腾的热意带着灼烧感翻涌在体内,喉中蔓延腥味充斥鼻腔。 宋斯珩眼瞳一颤,抚着她微微弯下的身子,嗓音略显焦灼:“怎么了?可是身子不舒服?” 她松了衾被攥住他的手,大力到指骨泛白,抬眸潮湿着眸子看向他。 “噗”的一声,眼前喷洒暗红血色。 大口的血从喉中涌出,血珠沁染到她饱满的唇珠,似被碾碎的花瓣。 她猝然间失了力气,跌坐着倚靠在宋斯珩怀中。 温热的血溅落在他的袖子上,隔着薄衫像是滚烫的热水般触痛到他,殷红的血刺痛的他漆黑瞳孔颤缩。 他大力地拥住孟乐浠,声线不稳着慌张扬声道:“羡遥!传医者!” 意识朦胧中她耳尖轻动,听见仓促的脚步声涌到她的身侧。 大夫铺了层轻薄的巾帕在她皓腕上,合上眼睛沉心静气地探她的脉象。 屋中一片寂静,充斥着血腥味,夹杂着薄荷的清甜。 宋斯珩沉下眸子紧紧盯着怀中的女子。 同样的药方,他以身试过当无大碍,为何会惹得她不适。 白蔹将她唇畔染上的血迹仔细擦拭掉,凝声问:“大夫如何?” 大夫松了她的脉,松下一口气般睁开眼,将巾帕收起,叠入袖中。 “她将这些时日积蓄在肺部的瘀血排出,已是毒气散尽,身子大好。” 待大夫走后三人缓了神色,这几日一番接一番地折腾下来,但凡是个风吹草动也让人像弓箭上紧绷的弦。 羡遥沧桑的不行,潦草的墨发随意扎着,原本整洁的下颌长着青色胡茬,眼下乌青。 颓丧得紧。 白蔹将茶盏拿来与她漱口。 “娘娘,鹿衔和翊惟不见了。” 口中的血气散尽,孟乐浠抬眸恍然,这事他们如今仍不知晓,还是不说为好。 她淡声道:“鹿衔体质特殊,槿江城瘴气肆起那夜,我便让她先行回王城通禀了。” 至于翊惟…… 她茫然掀起眼皮:“翊惟不在吗?” 兀然间她心头一颤,愈发不安地扑簌着乌黑卷翘的睫羽。 白蔹意识到不对,沉下声音道:“他已整三日未归。” 她指尖一抖,呼吸艰涩。 昏迷堕入走马灯冗长的一梦前,她似乎听见耳边翊惟的喃喃低语,难不成并非是恍惚错觉。 “他要去杀了般若轩主。”孟乐浠声线不稳。 一去几日未归,般若轩主行事诡谲毒辣,敌在明我在暗,自发寻到他的地界上想来占不到分毫便宜。 窗外姣好的阳光丝毫照不到她的身上,硕大的阴冷笼罩在她的身上,她冷涩地暗自咬紧了牙。 倘若翊惟失踪,真的会像她曾在梦貘幻境中所看到的一般结局,那岂不是说明…… 般若轩主就是幕后之人。 从始至终,那幻境中的黑影最终目的皆在于杀了宋斯珩。 两次梦貘入梦,第一次以巫蛊之术设局,让他死于自己挚爱女子手中,第二次更是让他死于万箭穿心的绝境困局。 不论是翊惟,抑或后来的羡遥、鹿衔、白蔹和玄清,都是给他们的警示。 他要让他们亲眼看着身边的人消失,厄运缠身,直至支离破碎,孑然而死。 这倒也解释得通,为何般若轩主大肆宣扬琳琅阁拍卖,再设计瘴气使槿江城被封。 他想让这死城,皆为宋斯珩陪葬。 可不曾料想横空冒出了付欢,变数一出改了他的棋局,那落入他手中的翊惟定是凶多吉少。 羡遥冷声道:“就算掘地三尺,也饶不了这作恶多端的般若轩主。” 倏尔间一支箭矢破窗横贯而来。 锋锐箭尖映着寒光,裹挟冷厉风霜入木三分,带着纸条直直钉在屋中木柱。 “是锦衣暗卫搜来的消息。” 羡遥将纸条扯下,递到宋斯珩手中。 他指节屈起,将宫中秘制的宣纸打开,上面满是青墨笔迹。 “曾有百姓在三日前的夜里见过他,蓝眸诡谲乖戾,眼中落血,于城中仓促一面便不知所踪。” 白蔹叹口气:“他定是用了颇多巫蛊之术探寻般若轩主踪迹,反噬己身了。” 心绪纷乱,宣纸在宋斯珩手中被揉皱成团,屋内沉寂。 半晌后他道:“羡遥,调动锦衣暗卫和东厂侦查使,无论如何尽快救回翊惟,若遇般若轩主,可就地斩杀。” 孟乐浠稳下心神,垂下羽睫。 翊惟等不起了。 她凝神细细回想梦貘幻境,那日见到的他是在一间牢房之中。 王城律令中,任何人不得私设暗牢,而翊惟那日显然不在公家的牢狱之中。 那处逼仄阴晦,脚下是潮湿的破叟茅草堆,分明是私囚可用刑的刑具却是皇家所有,包揽了无数极刑的器具。 私设暗牢之人,有通天本事能搜来这些腌臜物什,是般若轩主无疑。 而槿江城内能提供出这么一个地方的便是…… 她猝然抬眸,清朗道:“在琳琅阁。” 诚然琳琅阁在天下尽有美誉,来往过客中多有权贵,可是在看似繁华的表象迷惑中却忘了一件事。 它本质与漠市赌坊、无常斋擂台拍卖并无区别。 那日在琳琅阁若不是出言无意间救下付欢,他指不定被双刀杀手押入的就是私囚。 萧条的巷子来往之人寥寥,于昔日辉煌的阁宇前,孟乐浠推开它厚重的门。 突然眼前闪过刀光剑影,数十位身着黑色劲服的手中持着锐剑自暗中袭来。 宋斯珩一把将孟乐浠护在身后,清冷的眸中寒意骤现,径直往深处走去。 “死侍一个不留。”他冷声。 锦衣暗卫瞬息间现身,随着羡遥一并将他们缠身绞杀。 昏暗走廊中她点燃火折子,循着死侍的脚印一路寻去,蹊跷地看见被锁起的一扇铁门。 铁门因为潮湿而边角生锈,可落下的锁却干净的不落一丝灰尘,想来常被打开。 宋斯珩将它一剑斩落。 “啪”的一声铁锁坠地,孟乐浠推开铁门向里望去。 原来这是一处通往地下的暗门。 潮湿的苔藓混着浓重血腥味扑鼻而来,孟乐浠怦然间乱了心跳,每一下都重重敲打着像落在她耳边的鼓声。 热意蒸腾,惹得她红了眼眶。 她提起裙裾,慌乱着步子拾级而下,几次差点软了脚,被宋斯珩稳稳扶住。 此处竟与她的梦境重叠得一般无二。 不远处燃起的火星,堆叠潮湿的茅草,被血沁得生锈的刑具,暗处的鼠虫苔藓,艳丽似血珠般的毒蘑菇…… 她指尖无力松开裙裾,跌跌撞撞朝着记忆中的那处牢房跑去。 “呼……” 不是这间……也不是在此处…… 孟乐浠紊乱着喘息,猝然间止步在一间私牢前,瞳孔颤缩,晶莹的泪珠止不住地落下。 她脚下趔趄,扑至干涩的草垛上,无力跌坐在铁链锁铐之下,指尖颤栗地抚着被血浸染的木架。 这里,是曾锁着翊惟的地方。 他的血红透了木枷与铁链,丢弃在身旁的是沾了血的诸多刑器。 尸骨无存。 孟乐浠呜咽的喉咙艰涩,透着朦胧不清的泪,她纤细孱弱的手伸出,似是妄图握住一阵虚妄的穿堂风。 “翊惟,我来晚了……” 木刺不慎刺入了她柔嫩的手心,她浑然不觉痛般越发用力地攥紧那木架。 殷红的血珠自手心落下,与他沉淀暗红的血混为一体。 她眼中充斥着浓郁的恨意,晕染了她猩红的眼尾,像滟城里危险的蔷薇。 她一丝嗤笑溢出唇畔。 以手心的血立誓,此仇必报。 第38章 迷雾失踪 客栈屋内, 窗子被推开,大片暖洋洋的光透过榕树枝梢落在室内,倒映下静坐在窗前的两道纤长身影。 宋斯珩单手握住眼前女子柔软的手背, 将她血淋淋的掌心摊开在面前。 娇嫩细腻的手心嵌入了诸多细小的木刺, 粗糙的刺带出一颗颗血珠顺着掌纹蜿蜒滚落,她却像浑然感觉不到痛一般。 孟乐浠平静着眸子扭过头去看窗外的榕树, 它经过那场暴雨早已被摧折, 身上的青绿树叶寥寥, 枝条破败。 所以天晴了又如何呢?不过是暴露在阳光下,更显狼狈罢了。 如果当初再坚决一些就好了。 或许早在滟城时, 就应该冷下脸对翊惟说更多重话,再不济就斥骂他,捶打他,或者将漠市无常斋的锁链再捆在他手腕上羞辱他。 让他凝着那双蓝瞳凶狠地恨她,恨不得生啖她的血肉,昼思夜想着逃离她。 想起他龇牙咧嘴的狼崽子模样,她忍不住唇畔溢出一声轻笑,望着窗外的眸中一片晦暗,瞳孔像深邃千里的一汪深海。 是阳光照不进的地方。 这样推开他的话,他便不会死了吧。 他可能已经浪荡在人间的某个角落, 寻了一位温婉善良的女子相伴,恣意青山或小镇烟火,总归也落不得如此下场。 “在笑什么?”宋斯珩头也不抬地道。 他正聚精会神地趴近她的掌心, 拿着细窄的尖头镊子将木刺根根拔除, 眉头紧蹙成了川字。 阳光均匀洒在他的面孔,他低垂的纤长鸦睫落了一层淡淡的光斑,漆黑似黑曜石般的眸子像在心疼自己碎了裂痕的珍宝。 她麻木到失去痛感的心口豁然间像被揉了一下, 驱散了脑中晦暗纷乱的思绪。 “没什么,发呆罢了。”她淡声道。 手上的伤口被轻柔敷上药膏,以白绸裹了四五圈,像个肿起来的粽子。 她举到面前无奈道:“这样是不是有点夸张了?” 宋斯珩尤嫌不够地将她手捞了过去,摸索了半天垂头系了一个蝴蝶结,方才满意松手,“这样恢复快些。” 孟乐浠无语凝噎,终于知道宋允琂系的蝴蝶结歪歪扭扭是师从何人了。 倏尔间门口传来敲门声,羡遥和白蔹推门而入。 羡遥休憩后精神好了许多,萦绕他眼下的乌青褪去,似被扫清了灰尘一般又回到了此前清俊的模样。 他掏出一张图纸,展开后上面赫然是一朵栩栩如生的菩提样式。 他沉声道:“般若轩的死侍手腕皆绘制了此菩提花,四周叶片小而密,别名帝王花。” 宋斯珩端详着花,眼中讽意。 又是般若禅道又是菩提花开,他倒真拿自己当神佛了,该称他邪教鼻祖才是。 白蔹将手中的多份画押供状摊开于桌案上。 “琳琅阁内的一众小厮和舞女皆被收押,经过核实,他们确实不知琳琅阁的阁主便是般若轩主,每月的银钱都是由死侍乔装发放的。” 如今的琳琅阁也只是他抽身丢下的一枚弃子,无甚用处了。 可哪怕是个空壳子,单是它的存在,也足以日日提醒她此中仇恨。 孟乐浠指节微屈,白绸下的掌心隐隐作痛,“接管琳琅阁,随后就启程回王城吧。” 她额角胀痛着跳跃。 …… 照夜玉狮子被赎了回来,它似乎也晓得自己做了番贡献,看见孟乐浠就高高昂起了头,睥睨着洋洋自得甩着马尾。 她上前抚摸它柔顺的毛发,雪白的身子被阳光晒得暖融融的。 槿江城的街巷中弥漫着薄荷气息,也冒出来了三三两两的孩童红扑扑着脸跑来跑去,小辫子上缀了许多薄荷叶片当样式。 瘴气就像那场暴雨。 来得时候携狂风暴雨的摧折末日之势,散尽之后却只有满城的薄荷香证明它的存在,半月瓦依旧夜夜如萤火烂漫。 万民皆知的这场屠戮中,被献祭的只有翊惟。 那个为了寻得解药让自己被巫术反噬的傻子,最后在百姓眼中落得个“诡谲乖戾”的偏见骂名。 孟乐浠松开手,车辇上的帘子垂下隔绝掉外面的青砖月瓦,充盈的薄荷味不一会儿便随着颠簸消失殆尽。 “娘娘,前面就要转乘船帆过槿江河了。”轿辇落定,白蔹掀开帘幕道。 此前连夜来得匆忙,倒也未曾好好观赏一二。 清凉的江风将珠帘吹拂碰撞在一起,发出叮当清脆的声音。 孟乐浠提起裙裾下了轿,江风扑面卷翘起她的发尾,白驹原地踢踏着马蹄昂头打了个喷嚏。 “槿江连通着芊堇城的海上贸易,成日来往的有颇多商船,不过马上就要入夜了,江流湍急,小心为好。” 宋斯珩率先掀袍踏跺而上,他伸手牵住她未曾受伤的柔荑掌心稍一用力,将她拉上了码头。 天际清透澄蓝,带着凉意的风灌入她的衣衫,将她层叠的裙裾吹起荡开的像朵被偏爱的花,吹散了她胸口积郁的闷气。 她抬手将吹散的碎发挽至耳后,走到船头将手撑在围栏上。 垂下羽睫,凝神间万物风起,拍打在船底的浪花此起彼伏,裹挟着粗糙的石砾。 它像散落的珍珠,被涛浪拍打到船上,沾湿了一小块她垂下的薄纱。 倏尔间肩上一重,一件薄绒披风落在了她的身上。 宋斯珩懒散地倚靠在她的身侧,半眯起眼睛仰头望着湛蓝的天。 他尾音上挑,带着些好奇:“栀栀向往天上的飞鸟吗?无拘无束的。” 头顶是一排在盘旋的银鸥,扑簌着尖翅羽翼,轻快地颤动空气。 孟乐浠侧过头,趴在胳膊上抬眸去瞧他,清亮的眸子静悄悄的。 半晌后轻启朱唇,凝着他道:“青山中最苍梧的一棵栀子树。” 漂亮,又扎根沃土。 宋斯珩挑了下眉,抬手抚过她毛茸茸的发顶,将那被风吹竖起的碎发压下。 他带着戏谑淡笑:“这么有志气?那我就安生做个金丝雀,笼中鸟好了。” 她嗤笑一声直起身子拍开他的手:“吃软饭啊?想得倒美。” 他掌中落了空,清凉江风滑过指缝。 猝然间头顶船舱传来声音,白蔹冲着前方挥了挥手,扬起眉眼。 “娘娘快看!是玄清他们来了!” 孟乐浠顺着她指尖望去,果真瞧见了一艘浩浩荡荡扬帆而来的楼船。 巨大的船帆悬挂着红绸,迎风招展卷舒着帆布,船上的人看起来有三百余人,其中不少面熟的宫廷御医,也有以白纱覆面的女医。 她踮起脚望去,不由也挥了下手。 下一瞬船骤然间震荡,孟乐浠脚下趔趄连忙抓紧了栏杆,宋斯珩扶稳她,沉下眸子望向驾驶舱中的羡遥。 羡遥冷着脸带着肃杀的锋锐,将船猝然转了方向,加快了轮船速度。 荡起的浪花拍上船板,将闪躲不及的二人鞋袜打湿,随即是喧嚣乍起的机械发动声。 宋斯珩敏锐地往海上寻过去。 他们此时处于一片暗礁的中心,夜色四起周边蒙上了层阴冷厚重的雾气,大雾茫茫的再分辨不清玄清他们的位置。 只依稀瞧得见他们在远处点燃了灯笼,透过雾红扑扑的一团。 他将孟乐浠紧牵住:“这大雾来得蹊跷,又正是在暗礁的位置,恐怕有诈。” 孟乐浠垂眸扫视了一圈,从地上捡起了一根捕鱼的叉子,带着鱼腥味的铁锈沾到她手上。 她看了眼羡遥的神色,沉声道:“应该是有人来了。” 话音稍落,船底豁然一沉,板面上晃晃荡荡起来,一双双泡到手骨发白泛起褶皱的手攀到了船板。 下一瞬便撑着船板翻越围栏直冲而来,软剑出鞘在雾蒙中闪过银光。 “躲起来!” 宋斯珩护着将她藏到半人高的空鱼篓中,随手拾起了一根棍子便掩护在了她面前。 透过竹条所编织的鱼篓缝隙中,白蔹正持着剑紧紧护在楼上,庇护下羡遥正掌舵避开暗礁尽快与玄清的船只会合。 “啪”的一声木棍落地,宋斯珩手中仅剩了半截之长。 黑影见势更加激烈地缠斗而来,杀意熏红了瞳孔。 兀然间两道人影从海上冒出加入了其中,以双刀挡开了数个黑影的缠攻之势。 是朽眠的两位双刀杀手。 其中一个头也不回扬声道:“主子命吾等将二位护送回王城。” 孟乐浠心下松了口气,亏得朽眠有些良心,暗自加了人手。 随后一步跟船的锦衣暗卫赶到,两方势力打得难舍难分,见血者皆有,她在笼中握着鱼叉的手紧了又松,艰难地喘息着。 打得好! 眼见占了上风,孟乐浠尚未来得及大大喘口气,下一瞬鱼篓被掀起。 “……” 她屏息间僵硬住了身子,抬头与那黑影二人对视,尴尬的她默默缩回方才她那伸出的拳头。 “啊!”下一瞬软剑便要迎头落下,惊吓得她猝然间闭上了眸子,缩身躲避。 意想中的痛楚尚未落下。 她掀起眼皮,赫然看见宋斯珩挡在他身前,木棍被彻底斩断,他只得以肩扛着落下的剑,掌心牢牢按住黑影的剑。 他额前的冷汗瞬间氤氲湿了碎发。 浓郁的血自他的肩膀与手心涌出,双刀杀手自远处抛来手中之一的剑,遥遥将紧逼于宋斯珩面前的黑影斩杀。 猩红的血溅在他的面上,好似夜里浓稠艳丽的修罗鬼煞。 他喘着气将染血的剑拾起,掌心的血落在眼中,他恍若不觉痛般在手中闲散舞了个剑花,再抬眸眼中杀意暴涨。 蹲在地上的孟乐浠怔了一瞬,仿佛看见七年前杀入前朝后宫中的那个宋斯珩。 夜雾愈浓,他杀红了眼般麻木地手起剑落,见血封喉。 在船底蛰伏已久的一道黑影迅速翻身而上,他显然功力远高于其他黑影,抽出刃剑径直逼上宋斯珩的后背。 孟乐浠倏然间推翻鱼篓,将鱼叉携带着狠戾之势,狠狠投掷而去。 锐剑被拦截偏离,那矫捷的黑影顺势丢了手中的剑,借力翻掌近身狠狠打在了宋斯珩手上的肩膀。 “不要!”她霎时瞪圆了杏眼,一瞬不错地看着宋斯珩失了力道,跌撞着被撞下围栏。 他猩红的肩和手心灼热了她的眼睛,她眼眶通红,扑簌着羽睫。 扑通一声,她跃入黑沉的江水中。 第39章 药村小镇 “娘娘!” 白蔹余光看见江水荡起的浪花, 她就那么消失在了深不可见底的水中,随着湍急的河流眨眼间便不见了踪迹。 她目眦欲裂地扑身冲向围栏,纵身便随之一跃而下。 冰冷的江水瞬息间充斥在她的周围, 她扑腾着艰难睁开眼去寻孟乐浠的去向。 四周一片黑沉, 到处都是陡峭坚实的礁石,连一块布料也不曾看见。 “唔……” 鼻腔中的呼吸愈来愈少, 她唇边溢出的气息变成小泡泡升腾而起, 胸像压了块厚重无比的磐石一样窒息。 白蔹失了力气渐渐下沉。 倏尔间一只纤长有力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紧紧地拖拽着她往岸上而去。 “咳咳……”她急促喘着气,湿淋淋的水将船面的木板泅湿成暗色。 “你不会凫水, 这么莽撞是急着去见阎王吗?”玄清心有余悸地攥住她的手腕不松,气得身子微微发抖,通红着眼睛。 白蔹看向大雾下的江面,冰冷的水珠从她的羽睫坠落。 此时风大浪猛,在茫茫白雾中根本看不清前路在何方,那水面下更是险峻,处处是暗礁,若是被一道波涛打住推向了礁石,存活下来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宋斯珩身受重伤,单凭孟乐浠一个单薄的女子, 就算侥幸救下了他也难保不会另有意外发生。 滚烫的眼泪顺着白蔹的脸颊滚落,她颤着声音拽住玄清的袖子:“这下面处处皆是礁石,我如何能放心下。” 林礼初侧过头, 将干净的披风闭眼递给了玄清, 一边喑哑着沉声道:“我方才已经派了通水性的护卫下去寻。” 玄清将披风裹她身上,看她这般害怕的模样刚才也是受了不小的惊吓,无奈散了胸的闷气, “没有消息,说不定便是最好的消息。” 若不曾撞上暗礁,应会顺着涛浪被顺势卷去某个小镇或村落。 白蔹闻言紧了下手,可槿江最棘手的便是陆道复杂错乱,连通着不少地界,若是要捞人,恐怕无异于大海捞针。 忽而间她似乎想到什么,像是溺水之人攀上了一根浮木般攥住他的手。 她清冽的眼中堆着汪汪水意,恳切哀求:“玄清,你不是什么都可以占卜吗?你帮帮我,就这一次好不好?” 他的脸陡然苍白,抬眸望向她的瞳孔颤缩,他半晌竟没有力气去回绝她的恳求。 玄清垂下眼避开她灼热的目光,潮湿的睫毛轻颤,紧抿着薄唇不松。 白蔹像被置身冷窖中一样发着抖,满脑子都是方才孟乐浠一跃而下的决绝背影。 她忍着哭腔哽咽:“她是我最最重要的人,我一定要亲自找到她才安心。” 幼时她父母遇害,她被打晕了发往勾栏妓院中,在黑沉的马车中一路颠簸,她从哭喊着呼救到麻木地想要就此一死了之。 是孟乐浠救了她。 人在最晦暗时见到的那束光,足够照亮此后的无数困境。 玄清揩去她眼角的泪,故作轻松地安慰道:“不哭了,我替你去寻她就是,你还信不过我吗?” 他藏在眸中的苦涩一闪而过。 …… “老范,又从江边捡回了人啊?” “哎哟看我这运气,你快去给那俩孩子抓药吧,其中一个伤得重……” 一道和蔼厚重的声音乐呵呵道。 躺在简陋木床上的女子闻声悠悠转醒,她蹙着眉,眼睛掀开了一条细缝,眯着眼睛缓缓适应着光线。 不对,宋斯珩呢…… 她紧了气,探手摸索着自己的身旁,待抓住了一只熟悉的手才松了眉头。 缓了半晌,她睁开湿淋淋的眸子去打量这个屋子。 瞧起来是个朴素农户的家,墙上靠着不少沾了泥土的锄头,被挂起来的蓑衣尚未干透,木桌上零散放着孩童玩耍的几只竹蜻蜓。 循着那道和蔼的声音她朝门看去。 那人面庞和胳膊黢黑,方正的脸笑起来眼尾会带出几条浅浅的皱纹,应是在地里常做农活,身材高大壮硕。 似感到了身后屋内传来的动静,老范扭过头遥遥与她对视。 他站在暖乎乎的阳光中朗声朝她打招呼:“丫头醒啦?稍等会儿药马上来。” 孟乐浠局促地红了耳根,这般热情倒让她一下子难捱,慌忙着眼睛闪烁移开。 没一会儿一个妇人手中端着汤药进屋,还有一个五岁大的小姑娘拽着她的衣裙,神采奕奕地缠着道:“娘亲陪我玩竹蜻蜓!竹蜻蜓!” 妇人稳着手中的汤药不让它洒出去,一股脑地温婉着声音答应:“等大姐姐他们喝完药,好不好?” 这位或许就是老范的夫人了。 孟乐浠连忙撑起身子坐起来,见宋斯珩还在沉睡便将他的被角复又盖好。 “劳烦夫人了。”她哑着嗓子。 那汤药还在瓷碗中冒着热气,她踩上鞋子伸手欲要接过却被挡了去。 “姑娘你唤我范婶就行,这汤药烫,且放那凉一会儿。” 范婶将桌子上的竹蜻蜓递给小姑娘,她轻易被吸引走了视线,攥着竹蜻蜓就跑出去了院中嬉闹。 孟乐浠坐下,抬手为范婶斟了盏茶,双手以指腹推至她的面前。 她含着谢意:“婶婶唤我乐浠就是,小女和夫婿自王朝去往槿江城行商,返程遇了仇家袭击才落了水,幸得范叔搭救。” 闻言是从槿江城出来的,范婶意外地蹙了下眉头,担忧着抿了茶。 轻叹气慨叹:“槿江城出了那般事,想来姑娘一路也是不容易,此番受苦了。” 她眉眼柔和,像是在心疼自家的小孩一般。 孟乐浠心尖被触了一下,鼻腔微微泛酸,母亲此时若在王城中得知了这一连串的消息,指不定会有多心急。 她缓了下心神,抬眸问道:“范婶可知如何走才能去往王城?” 范婶似是沉思着数了下日子,“此处唯有水道可走,可药村不比别处繁茂,此处七日才会在村的小码头发船,姑娘届时可一同离去。” 孟乐浠恍然,原来此处是以种植药材为营生的村落。 南方土壤肥沃,这里面迎江水背靠青山,倒诚然是个种药的天然宝地。 她侧头看了眼宋斯珩,他如今负伤又被水所浸泡,是该休息几日疗养一下身子,若快的话,白蔹她们想来不日便会寻来。 她凝声道:“那这些时日里就劳烦婶婶了,待我归家定会重谢,以报您的救命之恩。” 范婶弯了下眼睛推拒:“日行一善罢了,姑娘不必挂怀。时候不早了,我去看看药材晾晒得如何了。” 她将杯盏中的茶水一饮而尽,起身戴了手套便迎着日头出了门,依稀可听见门小女娘和娘亲道别的声音。 孟乐浠关上房门,拿起桌上放置的伤药一边嗅着一边走至床前。 大黄、木香、苦参、冰片…… 都是些上好的止血凝肌药材,与宫中的金创药一般无二,甚至成色还要更甚。 这药村倒真是卧虎藏龙。 她俯下身子,指腹小心地将他衣襟敞开,丝丝的血腥味萦绕在她的鼻尖。 “嗯……”昏沉中的宋斯珩在扯动下拧起了清冷俊秀的眉眼,抿起的薄唇泛着苍白。 看他被扯痛了,孟乐浠垂眸才看见那肩膀处的剑伤无比狰狞,伤与衣裳凝在了一处,若要褪了定是要受下罪的。 一鼓作气地扯了? 她水涟涟的杏眼无辜又带着些心虚地看着宋斯珩,反正是长痛不如短痛,快刀斩乱麻为好。 分明下定了决心指尖捻住了衣襟,脑中却莫名浮现他红着眼眶倔强看着她的样子,心头一软还是认命叹了气。 她趴在他的肩头,垂眸不足半寸就是他骨感流畅的锁骨,温热的吐气落在他略显凉意的肩前。 一手攥着膏药瓷瓶,一手用指腹蘸取了些许,轻轻扒开一点衣裳将膏药轻柔涂上。 她凑近嘟起红润的唇瓣“呼呼”送着凉气,“不疼了不疼了……” 一声短促的轻笑从头顶传来。 下一瞬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掐住了她脸颊凹陷的地方,抬起她认真嘟起的脸。 对视间她霎时恼羞成怒般垮了脸,咬牙切齿着阴恻恻道:“好啊,故意演我呢。” 逗得她像即将炸起毛的小猫,宋斯珩带着笑意:“栀栀跳下江水时,我都恨不得再以身相许一次了。” 不过当时那一眼是心悸得很。 孟乐浠为他抹着药道:“说来还是范叔救下的我们,整个村都以种植药物为生,姑且先在此地养养伤,过几日便可乘船离开。” “砰!” 一声脆响,似乎有什么东西撞上了窗户的棱角,下一瞬外面便传来女孩哇哇不止的啼哭,嗓音泛着尖锐。 院子里的不是范婶的小孩吗? 孟乐浠将未上完的药膏丢给他自己擦药,取了巾帕擦拭掉指腹上的药膏:“我出去看看怎么回事。” 等她推开门,果然看见小姑娘正蹲在地上哭,她眼睛水汪汪的却不像是难过。 孟乐浠抚摸了下她毛茸的头,同样蹲了下来轻声问她:“是发生什么了?” 小姑娘指着眼前碎成几段的竹蜻蜓,原来方才那声响便是这个撞上了窗。 她往前走几步拾起碎掉的木竹片,摊开在手心上反复摆弄着,看看该怎么复原才好。 “它死了!它死了……” 小姑娘尖锐的哭声带着颤音。 孟乐浠猛地手僵住。 不对。 如果只是一不小心撞上去的竹蜻蜓,这么矮应该是不会碎成这样的,除非…… 女孩是故意的。 一股寒意伴着孩童似哭似笑的尖声,瞬间攀附上了她单薄的后背,惹得她头皮发麻,指尖抖了下。 小姑娘中是哭意,但是眼中星星点点燃起来的不是难过,是……兴奋。 看着毁灭,她竟在兴奋。 孟乐浠咽了下喉咙,她也不想以最坏的念头去揣测一个五岁的孩童,尾音扬起:“你这是故意的?” 小姑娘忽然间不哭了,眼中燃起的兴奋火苗被冷水扑空一样,安静乖巧地低头垂下眸子。 她用食指拨弄着地上粗糙的沙土。 半晌后她恹恹道:“是我故意的,我想让姐姐出来陪我玩儿,爹和娘整日都忙着药田。” 她抬起稚嫩的小脸,瘪着嘴颇有几分可怜的样子:“姐姐讨厌我了吗?” 看着她脸上滚下未干的泪珠,孟乐浠止不住心下一软。 院子中种着腰肢粗壮的柳树,弯弯纤长的枝条柔顺地垂下,微风一吹枝条便缠绵在一起。 孟乐浠踮脚折下几根纤细的枝条,指尖环绕着盘了几圈就编好了一个简单好看的小草环。 她满意地勾起了唇角,将草环扣在小姑娘的头上,青绿的嫩叶衬得小姑娘娇俏可爱。 “姐姐不讨厌你,我陪你就是了。”她弯下腰,杏眼像月亮一样弯起。 小姑娘张开手像空中扑起的雏鸟一般跑向小溪,好奇地打量着湖面中的自己,像是第一次收到这样的小礼物。 没一会儿她跑去了杂物间,哐哐当当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 再跑出来时她手中拿着一只纸风筝,这风筝不似王城中寻常见的纸鸢,不是燕子不是蜻蜓,倒是个四不像。 她兴奋地举起蒙了层灰的纸鸢,应是从那个废弃的角落罅隙中掏出来的。 “姐姐陪小嫣放祈兽吧!要放得高高的,三日后的祭祀上药神会保佑我们的!” 这丑东西是祈兽? 孟乐浠接过那纸鸢,它面似黑脸的大猫,耳朵上别着灵芝和人参,脖子上挂着松茸串起的颈饰。 她掸了掸上面沉积的薄灰,这祈兽和祭祀药神的典礼倒是第一次听闻,“小嫣,这是你们村落的庆典吗?” 小嫣毫不犹豫重重地点了下头。 药村的田地中能产出这么多上好的名贵药材,都是得了药神的庇佑。 谁家的善因积得越多,就会被药神看见,自家田上就会更加肥沃甚至长出稀世的药材,便是福报。 孟乐浠暗自慨叹,这般唬人的噱头也会有这么多人信奉。 药神或许有灵,可是这说辞显得好生夸张。 她突然想起刚醒的时候,似乎听见范叔和郎中在屋门的对话,倒是个多有善因之人。 “小嫣,若这样来讲,你爹爹前后救过这么多人,这善因药神可能看见?”她松散地扬着嗓音问道。 孟乐浠将纸鸢迎风扬起,摇长了手中的风筝线,顺应着风的方向跑了几步,裙裾像绽开的栀子花。 额角出了层薄汗,她浑然不在意地欣喜望着被放飞起的纸风筝,手中扯动着白色的风筝线,试图让它再高一点。 小嫣笑意盈盈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努力放着纸鸢的背影,勾起了唇角。 她轻声道:“是呀,我爹爹救过的人,最后会变出金子回报我们呢。” 她黑沉的瞳孔看着纸鸢越飞越高,激动得跳起来鼓掌,瞳仁颤动。 高点,再高点…… 药神马上就能看见你了。 “啊!” 孟乐浠猝然间指腹一痛,她下意识松了手,再抬头时纸鸢已经飞走得很远很高,变成模糊不清的一小团漆黑。 她柔嫩的手指间被风筝线划出了一条细长浅显的子,不痛,却凝下了一颗小血珠。 第40章 恶鬼游荡 明媚的阳光沁着暖意淋在身上, 瓦房木檐下孟乐浠躺在摇椅上闭眸休憩,光落在她白皙的手背上将青筋脉络也照得清晰可见。 两只小奶狗一左一右趴在她的脚边,黏人得很。 出生不足三个月的小狗捧起来比手心也大不过多少, 倒是瞧不出是什么品种, 尖尖的耳朵还耷垂着竖不起来。 孟乐浠摸了把它们细软的毛发,它们便竞相争宠一般露出白软的肚皮, 还翻着粉嫩的红。 一个叫四喜, 一个叫八万。 她眯着眼睛给它们取了名。 村中的小狗也不知能不能多凑出几张麻将的花色, 若能凑个杠上开花倒是更好。 小院子外面几步便是一条窄长的溪水,几乎路过了村落中的挨家挨户, 依稀听见妇人捶打濯洗衣的声音。 院内簸箕里晾晒的黄豆倒像是被暖阳烘透了,豆香萦绕在鼻尖煞是窝心。 估摸再有半个时辰,范婶就要回来敲黄豆了,晚上许是会吃小嫣一直吆喝的嫩豆腐。 这般惬意的生活似是未曾涉足的另一场梦一般,无人知晓她的来历,彼此间也无人因权势虚名而虚与委蛇,只当她是个受了难的小辈般照顾。 粗茶淡饭,院中两狗。 倏尔间一柄粽叶蒲扇自头顶遮住了阳光,孟乐浠睁开略显惺忪的眸子。 抬眼看去,是宋斯珩在檐下为她遮着阳。 她打了个哈欠嗓音中带着困倦:“我倒是愈发觉得身子懒了, 当真是春困秋乏。” 稍微浅睡的功夫太阳可就移了位置。 宋斯珩望着秋意正好的院子也展了眉眼:“我也有此感,不过伤势一觉醒来好了能有五分。” 差点伤及骨头的剑伤,便是宫廷秘药也得多需些日子, 这药村的药却见效奇快。 没一会儿院门口出现了一个小巧的身影, 小嫣张开着手风风火火推开院子围栏跑来,穿了一件喜庆的红衣像个小炮仗。 “姐姐哥哥!”她声音洪亮极了,眼睛亮闪闪的。 不知是被她的声响吓到了还是如何, 脚边一直乖巧翻着肚皮睡觉的四喜和八万顿时叫唤了起来,凶狠着奶呼呼地牙“汪汪”不停。 小嫣恍若没听见一样不去理,只急匆匆着脚步而来,两只小白狗叫唤得愈发急促,小腿却往后退着。 它们像在害怕一样抖缩着身子。 孟乐浠弯腰双手抱起四喜,将它塞进宋斯珩显得手忙脚乱的怀里,又将八万抱在了自己的手臂上,这小家伙们才消停了下来。 “怎么了小嫣?”她轻揉着八万软软的耳朵道。 小嫣好奇地凑近去看八万,歪了下头和它对视着,好似它听得懂一样:“可爱的小动物是不会乱叫的哦。” 小狗的身子与孟乐浠贴得更紧了,棕色的小脚在她怀里扒拉了两下呜咽着有些发颤。 她连忙退后一步,默默侧过了身子隔开小嫣和它的距离。 小嫣慢悠悠敛回视线:“姐姐哥哥,明日就是药神典礼了,爹爹他们在药田里忙不过来,我们同去帮忙吧。” 在范叔家中得了这么多恩惠,过去帮忙自是应该的,何况这药田中耕作出的药材品色甚好,倒也让她想去观摩一二。 她放下八万和四喜,从屋内拿了个小沙包丢在地上,让它们自己在院中玩耍。 而后摸了把小嫣垂在胸前的麻花辫尾,浅笑着:“走吧,你在前面带路。” “好耶!”她又张开手像个扑扇羽翼的小鸟一样小跑几步,弯着月牙一样的眼睛。 孟乐浠和宋斯珩晃晃悠悠跟在身后,这个时候晒大豆的人很多,几乎每家的院门口都晒着各种谷子。 醇香的味道温馨得像一杯暖茶沁人心脾。 溪边浣衣的妇人们听到脚步声抬眼看向他们,眼里闪过一丝艳羡,停下手中的活儿与她们打招呼。 “这是老范家救下的小女吧?瞧着细皮嫩肉俊秀得很,难怪老范这两日春风满面的。”一位妇人扬声打着招呼。 孟乐浠透过柳树的飘摇枝条望去,妇人艳丽到突兀的红唇率先映入她的眼中,显得有些许锋锐犀利。 她点点头就想快步离开,却无意间扫过妇人的手腕。 浣洗衣裳为何还要在手腕处裹上了一层白绸?此时那白绸已经湿淋淋地贴在她的腕上,而身旁其他浣衣的妇女也是如此。 孟乐浠心思一沉,想起范婶腕上也是如此。 此前问起范婶,她转转手腕说是常年劳作伤了筋骨,如今天冷了容易受凉刺痛才会如此。 这药村的女子原来都这般辛劳。 穿过大半个村子,终于到了药田,视野一下广阔起来,村中仅仅百家户但光是亩地就足有将近千亩。 浓郁的药材香扑面而来,就连宋斯珩也怔了一下。 遍地的人参,根须繁茂紧凑,许是前段日子接连的暴雨使得气候阴冷潮湿,雨后这人参品相极好。 不仅如此,还有大片的灵芝、茯苓、三叶青、西红花…… 这些长在青山中的珍稀药材竟不可思议的与栽种萝卜白菜一样随意,同样在药田中长势好到令人咋舌。 “这儿呢丫头!”一道雄厚的声音自不远处传来。 范叔穿着一件薄衫,鼓起的额头落着汗,脖颈间挂着一条棉布,脸被晒得通红。 孟乐浠踩着土壤小心避开别家的亩地,“范叔,这儿的药田怎么会收成这么好?” 他蹲下身子用粗糙的指腹捻起一些土,摊在掌心放于她的面前。 宋斯珩垂下眼帘,这土颜色与寻常所见的不大一样,并非黄土与黑土,阳光下倒像是…… 他轻启薄唇有些许诧异:“红土?” 范叔笑呵呵道:“聪明,是药神庇佑给了这荒村福泽,才有了这最上等的红土。” 宋斯珩蹲下身同样捻起了一小捧土,却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这土壤的味道有些许的刺鼻,在槿江城瘴气肆虐时他翻阅了不少医书,倒也匆匆瞥见过一眼红土才是,现在却是记得模糊极了。 再一回头,看见孟乐浠已经背了个空竹篓溜达在范婶的身边了,她闪亮着眸子侧身去看范婶的示范。 从前去学堂也不见她这么认真过。 宋斯珩抿了下薄唇,眸中染上几分笑意。 不知不觉间这田地中本就浓郁的药香如今更加馥郁,夜幕将垂的凉风袭来气味愈重。 孟乐浠直了直腰,将背篓放到地上缓着气。 不知是累了不是,埋头摘药材的时候头脑是愈发麻木昏沉了。 凉风吹过,倒是让她稍微醒了醒神,四下一看周围的许多村民都背着竹篓或者锄头走了,只剩下寥寥几人。 倏尔间脚边传来扯动。 “汪!”四喜和八万竟从院中寻了过来,用牙紧紧扯着她的裙角往外拽,让她抽都抽不走,被拽得脚下趔趄。 宋斯珩及时扶住她,率先开口道:“范叔范婶,天色不早我们先回院中收整了。” 范叔一看天色确实已暗,便摆手道:“回吧回吧。” 孟乐浠这才随着小狗的力道离开,待走出田地它一松口,发现竟将裙裾咬出了个洞,她无奈笑着。 自二人走后,范叔与范婶换了副面孔般沉下脸看着二人远去的背影,眼神在夜色阑珊中晦暗难辨。 在回去的路上她愈发犯困,揉着眼睛。 看见清澈的小溪她脚步顿住:“宋斯珩,去那边濯手醒个神吧?我有点乏了。” 月色下宋斯珩的漆黑的眸子也不似往日般清明,他轻声点头:“也好。” 溪水边还有位年轻的女子,她手指上沾了方才在田地中的尘土,此时也在濯手。 与她略微隔了些距离,孟乐浠指腹拨弄着清凉的浅显溪水,水面涟漪,将她的倒影震出了圈圈波纹。 过了一会儿,宋斯珩起身将潮湿的手心递来,她正将手搭上准备借力站起,猝然间却僵住。 不对!手腕! 看着自己莹白无瑕的手腕她突然间脑中闪过刚才的一幕,自己身边的那个女子濯手时将腕间的白绸也一并取下,她手腕上…… 是菩提花的样式。 与那日在客栈时,羡遥图纸中所示的般若轩死侍手腕上的印记一模一样,菩提花开,叶密紧凑。 “姐姐不是回院了吗?” 一道空灵显得略尖的女音自夜色中响起,是小嫣,她静静地站在不远处的柳树下也不知看了多久,她瘦小的身影就倒映在溪面一隅。 孟乐浠蹲在溪边指尖一颤,被宋斯珩拉了起来。 这些时日的诸多细碎怪异之处霎时被放大了数倍,像一块重石般一下压在了她的胸口。 奇效的治伤药,小嫣骇人的破坏欲,村中人手腕的白绸,药田诡异馥郁的气味和种植,四喜和八万的颤抖,诡谲从未听闻过的药神祭祀…… 她径直走到小嫣面前,干脆利落地将她的衣袖掀开,她被遮掩的手腕上果真也有一条白绸。 绸带落地,小嫣细白的腕上也有一朵菩提花。 像印证了什么一般,孟乐浠粼粼的杏眼中尽是惊诧,像陡然间被搅乱的一汪池水。 小嫣笑意不及眼底,褪去了一层假面般轻笑,眸中冷漠。 “姐姐现在才发现,是不是已经晚了?”阴恻恻的,像一股吹过她耳廓的冷风。 孟乐浠松开她的手,看她如同在看一个陌生人,转身就牵住了宋斯珩的衣袖头也不回地往村门口走。 她压低声音道:“这村子里的村民都不正常,他们是般若轩主的人。” 宋斯珩闻言挑了下眉,这阴魂不散的轩主竟能将势力隐藏在这么深的地方。 荒唐极了,什么药神祭祀,怕不是用了什么手段给人洗了脑。 月已悬挂,村子到处暗着光亮,她只得借着夜色摸黑往前走,宋斯珩暗暗握紧她的手缓解她的不安。 迎面的风吹乱她的墨发,在夜里像一幅颜色浓稠的工笔重彩画卷。 宋斯珩顿住,看着前方眉眼冰冷。 “怎么了?”孟乐浠豁然抬头,火光却照亮了她的面容。 村民人人手中都持着一柄火把,站在门口堵成了一排,铁锁落下至此成了困死之局。 火星“噼”地从火舌上不时炸响,将他们的面目在漆黑的夜中照亮,半是光亮半是阴影,和蔼可亲的假面被撕开,只剩阴冷。 他们瞳孔麻木阴森,如同在看一件将死之物,唇线抿得僵直。 白日里笑脸盈盈的范婶戏谑地抬起手,染着丹蔻猩红的指尖点向她的方向,像毒蛇慢条斯理逼近已经落入自己陷阱的猎物。 她字句清晰道:“绑下去,明日取血祭祀药神。” 霎时间他们举起火把眸中燃起疯狂的焰火,像堕入了某种狂欢。 宋斯珩上前一步将她挡在身后,暗自攥紧了拳头,只待他们上前就寻机找出离开的破绽。 小嫣似乎看出了他的戒备和警惕,无辜地道:“哥哥知道为何之前的人都逃不出去吗?” “因为都中了销魂散呀。” 她像小孩子的脾性,自问自答着期待他们的反应,像这场躲猫猫游戏中获胜的一方,眼中透着狡黠。 指骨攥起到泛白,孟乐浠暗自刺痛着自己的手心,竭力忽视掉眼前抑制不住的重影。 原来从一开始的那碗汤药中就被下了销魂散,难怪这两日总是嗜睡犯困,细细想来方才药田中浓郁的气味也是如此。 她脚下踉跄晃了一下,强撑着沉重的眼皮,用仅剩的意识拽住宋斯珩的袖子。 “走。”别管我。 她揉着星河的眸子决绝道,随后重重推开他,若只有他一人,或许还能博个生机。 猩红的火把在视线中变成一团模糊的红,像山头落下的夕阳般,最终变成了昏沉无望的黑沉。 她合上了卷翘浓密的眼睫,在逼近的火光中像被折断了翅膀坠落的蝴蝶。 40-50 第41章 性命为契 眼皮沉重, 孟乐浠指尖轻颤。 睁不开眸子,细腻白皙的手腕被粗粝麻绳捆着,留下一道暗红的痕迹, 像白绸上被划开的一道口子。 背后似乎还抵靠着一个人…… 突然颈间一凉, 一道锋锐冰凉的刃器抵在了孟乐浠纤细的脖颈。 匕首的刀背慢条斯理地在她血管上剐蹭两下,审视轻慢的眼神投掷在她身上。 “可别真伤了她, 供奉的祭品可是要无瑕的, 莫要惹怒了药神。” 范叔浑厚的声音传来, 他带着小心的语气提醒,像是好心给这个女人提醒却不敢说了重话触怒她。 划在她脖颈冰凉的匕首下一瞬被抽离。 女人狠狠剜了她一眼, 唇角不屑的轻笑气音落入耳中。 “明日的典礼拿他们的血献祭药田,运气好了指不定能再长出些珍稀药材,再造一颗九转还魂丹献给药神。” 范婶将匕首拍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笑眯起来的眼睛带着憧憬。 以人血灌地? 孟乐浠心口钝痛,王城早已严禁这般荒唐残忍的手段,竟不想在千里之外还有漏网之鱼以此术横行。 《本草纲目》中将人血又名竭,若使用得当可生死人肉白骨,较为多见的便是婴孩诞生时的紫河车被可被用为药材。 可取活人血残忍至极,与畜生野兽又有何区别,却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 在如此荒芜的村落中倒行逆施。 孟乐浠睫毛轻颤,挣扎着半睁开蒙眬沁着水雾的杏眼。 靠在她身后的那人想来也听见了此话,薄肌的脊背明显僵硬紧绷起来。 范叔浑浊的瞳孔突然迸出炙热的光亮, 黢黑的面孔泛起兴奋的红意, 将衣柜大力地往旁边一推。 “哗”的一声木柜被移走,暗室露出。 他浑厚的嗓子激动地颤抖:“再得一颗九转还魂丹,药神会赐给我们更多的金子。” 能有多多? 孟乐浠心中嗤笑, 抬眸轻蔑扫去。 下一瞬眼前似是被晃得一花,再是模糊不清的视线也窥见它烛灯下熠熠的光。 当真金灿灿的刺眼! 暗室墙壁以黄金为砖堆砌,地上堆叠着几层都放不下的金条和首饰,柜门刚被移开金珠子与玛瑙争先而出“嘀嗒”四散了一地。 这村子这么有钱的吗! 都够她去把漠市的赌阁给买下了! 范婶取了一只帝王满绿的手镯,于烛火前端详它的碧绿无瑕,带着轻笑:“那我们可真是要记得感谢第一个贵人。” 范叔这倒是不含糊,记忆深刻得很:“是北边来的白姓商人当时想去芊堇城,那时匪盗猖獗,她一家三口和一个家仆坠江正巧被咱们救了。” “当时三年洪涝反复,整个村的那点庄稼都没了,只差乞讨他乡的时候药神就出现了。” “听了药神指示以她们血入药田,不承想半年就种出了人参,这可不是活菩萨显灵了吗?那一家只献祭了大人,小孩被隔壁贪财的林家下了蒙汗药偷卖去王城。” “幸好那小儿年纪小,看得那一眼不知是祭祀,也不熟悉村子,不然再寻回来可就当真是麻烦。” “她叫什么来着……”范叔一拍脑袋,脸上的兴奋淡去,皱着浓黑的眉毛。 “白蔹。”范婶唇线略显锋锐的红唇轻启。 一道闪电猛然砸向平地般,轰然炸开巨石。 孟乐浠湿润的杏眼豁然间清醒,再混沌的身体也彻底醒了过来,像是心底的某根弦猝不及防被挑断。 那么善良无辜的白蔹,亲眼看着父母遇害,自己被发卖又无处报仇,这许多年来堆压在她的身上,她该是如何痛恨自己的无力。 清冷的月亮原来夜夜缺口。 杀了他们。 杀了他们为白蔹报仇。 孟乐浠眼睛通红,被捆起的手腕不觉痛一样奋力挣扎,下一瞬却感到背靠在她身后的人攥住了她的手。 他的体温滚烫,本就尚未愈合的肩膀此时又旧伤复发,此时发着高热。 “我来。”宋斯珩强撑着略显沙哑的声音。 她的这双手干净无瑕,不应沾上污秽的血。 他摸索着结,顺着巧劲一道道解开,粗糙的麻绳越来越松垮,孟乐浠掌心撑着地蓄力。 “砰”的一声门闩被闪着银光的剑锋破开,阴冷的风呼啸着从外扑涌而来,夜色中悬挂的一轮圆月猩红可怖。 修长的影子孤孑落在地面,眼前覆着的白绸被凉风吹起,绸带与柔顺散落的墨发混在一起翻飞,于森冷中毫不掩藏着杀意。 范叔握起长刀,躬身戒备在藏满了金子的暗门前。 他上下打量着擅自闯入的来人,紧着嗓音:“你……你是何人?” 玄清苍白的下颌更显棱角锋锐,勾起唇角,迎着他们的目光缓缓将白绸抽下。 金色的瞳孔诡异非常,一只瞳孔似浓墨一样黑沉,另一只瞳孔比九天之上的神祇还要冷酷,浓烈的情绪在冷漠疏离的面上分外割裂。 他带着轻蔑嗤笑:“想起来了吗?” 范叔和范婶这才慌了神,活见了鬼一样连连后退,手中攥紧了刀在自己身前防备。 范婶挑起尖细的声音:“玄卿?你不是早就死了吗?” 是啊,多令人失望啊。 那场大火不仅没有让他这个晦气克母不祥的妖怪死去,反而让他在灰烬中被拾起,重获新生。 他无时无刻不在痛苦。 为何他的小神仙姐姐明知他不日就要被烧死,可直到最后一刻也不曾在这群恶鬼中见她一面,甚至不求她搭救; 为何他的存在让一切的人厌恶,好似一个扫把星一样将灾厄带给挚爱的人; 为何他有这样一双丑陋的眼睛。 玄清似彻底解脱了多年的桎梏一般,身上的枷锁彻底落地,眸子中只有浓郁纯粹的杀意。 像破开了一切阻碍,终于做下他的决定。 “留着问阎王为什么吧。”他拧眉狠戾道。 下一瞬剑光挥过,锋锐的剑刃将她二人割破了咽喉,传来沉沉的两处倒地声。 他们呜咽着捂住喉咙喷涌的鲜血,瞪大着眼睛死不瞑目地看着那金灿灿的暗室,范婶的手中还死死攥着帝王玉手镯。 猩红的血溅在他的面上,像索命的堕仙。 玄清痴痴地勾起唇角笑起来,将手中的剑丢在脏污的地上,看着自己被鲜血染红的掌心,像是想到什么感觉分外好笑。 白蔹从没想过放弃他,她只是更早一步地被迷晕送上了马车。 而他在柴房与火焰中,错等了一个来不了的人。 她也很害怕的吧,父母被取血陷害,又得知他会死在大火中却无力解救,甚至连自己都前路未知。 阴差阳错,竟误会了她这么多年。 孟乐浠缓过神,窗外的血月凌空愈发阴森,寒风扑簌席卷着凋零的枯黄叶片飘进室内。 瞧着玄清不受控半疯半魔的模样,像是冥冥中一道轨路偏了方向,势如破竹地冲着悬崖峭壁而去。 她压下强烈的不安,柔着声音安抚:“玄清,你既已替白蔹报了仇,现在就回去带了人马前来接应吧,我和宋斯珩中了药,你没法带走我们两个人的。” 他抬手抹去脸侧被溅落的血珠,像一幅清雅画卷被刺眼的朱砂艳红割裂,诡异又昳丽。 孟乐浠推搡着他的肩膀,眸中蒙了一层轻薄的雾气:“听话好吗玄清?她还在等你,不要做傻事。” “我走不掉了。” 玄清唇角的笑被抹平,掀起眼皮平静地看向这死寂的村子,枝桠的影子在夜色中像遍布的尖锐爪牙。 这地狱一样吃人的地方,是他出生的起点。 那些辱骂、鄙夷唾弃的目光像最恶毒的诅咒伴着他长大,他亲眼看着仍旧心存良善之人的下场是被捉回来,在“药神”的祭祀上活生生地取血。 后来,再也没有人敢变得善良。 就连他也一样肮脏。 像此时躲在院中柳树下偷偷目睹了这一切的小嫣一样,只要自己能活下去,就可以麻木旁观着死亡。 兜兜转转,原来他的结局也在此处。 孟乐浠攥住他的袖子,声线带着轻颤:“不是要逆天改命吗?现在没有人拿着刀架在你脖子上,你何必逼自己到这一步?!” 怒气冲霄而来,忍不住的她就拔高了声音,恨铁不成钢地红着眼眶瞪着他。 玄清从袖中取出龟卜和铜钱,龟壳上的八卦阵已被磨得失去了棱角,凹凸雕刻处圆润,铜板亦是斑驳泛黄。 他垂眸掌心向下,冷漠看着龟卜和铜板坠地,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你疯了!这是你师傅给你留下的!” 孟乐浠弯腰去拾却被他挡住。 “我推演过上万次,无论如何篡改因果,她的结局都会死在这个地方。” 倘若他那日不去赌阁,避开再遇她的命运,那么今日来到这里的人,就是白蔹。 唯有亲自入局,才有可能知晓宿命发展的脉络,在最后的关键时刻拦住她,替她承担这份因果。 玄清带着几分讥笑:“直到方才听了范叔的话我终才恍然,她为何一定逃不开这个死局。” “因为在药村,她会亲自听见那番话,揭掉那层丑陋的布,知晓父母的死因,记起当年在这里发生的一切。” “她会不顾一切地杀了每个参与者、旁观者。” “豁出性命与那群厉鬼一起死,换取你的生。” 他虔诚的祈愿和努力倘若没有撼动宿命轨迹的话,那这龟卜和铜钱,他不要了。 如果这就是信仰,那他也不要了。 他只要白蔹活下去。 孟乐浠瞳孔一颤,这就是原本的结局吗。 “玄清,现在还没有到最后一步不是吗?你去将羡遥他们带过来,我们将坏人绳之以法……”她苍白着言语想要驱散他眸中的死意。 玄清闻言唇角溢出嗤笑。 绳之以法?押入牢狱蹲上数年后依旧畅意活着吗。 这怎么够。 和他们的所作所为相比,律法的惩处显得轻描淡写。 他扬起眉眼:“不够啊,我要他们为我陪葬。” 哪怕是一同死,也不愿放过这群恶鬼。 就以生命为契约。 第42章 命运转折 火折子在玄清的指缝间若隐若现, 溢出的火星和他身后的血月辉映着,不时将他沉寂的面容映亮。 冷风吹过,火星跳出烧灼到指腹。 他面无表情地将它抿灭, 灰烬的碎屑沾惹上指腹, 遮掩在他宽大的袖子中。 “孟乐浠,你应是懂我的。” 他们一同被宿命囚禁在了囹圄方寸中, 眼睁睁看着巨大的车轮碾压而来, 就算使了千般力道也阻止不了它的轨迹。 他们都有自己最为珍贵的人。 暗自发过誓, 要去保护。 孟乐浠垂眼看向房中的那一角落,宋斯珩已然昏迷在了地上, 肩膀上的伤口渗出血将小半边衣襟染红。 持续的高热染红他白皙的脸,难耐地蹙着眉,压抑着沉重的吐息声。 手腕的骨节处还留着方才大力挣脱麻绳留下的紫红烙印,手背上的青筋凸起可见,泛着红的指尖在昏迷中还攥成了拳。 她眼睫一跳,再苍白的劝阻也没了立场。 艰涩着嗓子:“你想过白蔹得知你的死讯,会有多难过吗?” 玄清涣散着目光看向门外昏黑的街巷,那处隐蔽、狭窄、逼仄,像被诸神遗忘抛弃的角落。 闭上眼睛,就好像又嗅到了那里雨后青苔的清冷气息, 和沾惹到他脏污衣服上泥土的味道。 年幼时小小的他在破败晦暗的窄巷中蜷缩起身子,脏污的小脸上阖起那双暗沉的瞳色。 不如死去好了。 他一笑,扯痛了干涩唇角的伤。 在很少有人会路过的地方, 至少闭眼前也不会有人再往他身上扔石头, 讥讽他是个晦气的怪物。 兀然间玄清凝起眸色,似乎隔着遥遥的长河,与那个即将到来的、穿着青色衫裙的小姑娘对视。 那般破败长满青苔的窄巷, 小白蔹踩着轻快的步子,闯入了他的世界,停在小玄卿的身前。 柔软的小手为他挡住青檐上欲坠的水珠,水汽沾湿她的指尖,像她的眼睛,湿漉漉的。 恍神被拨动的瞬间,玄清柔和了几分嗓音,眼中堆叠起波纹。 “她会忘掉的,我非良人。” 大火失势,天降甘霖,国师将残破的他从一片废墟中捡回,亲自照拂,取名“玄清”。 是四海清宴的“清”。 师傅寄托于他的期望或许就如同悲悯世人的佛子,要为民请命,慈悲仁善,保佑盛世太平。 可他的底色却是冷漠和自私。 若是师傅圆寂后化为朝露溪流亦或青山凌风,见得他今日的所作所为,想来会被气得吹胡子瞪眼,拿拂尘敲他的脑袋,罚他写上万遍清规戒律。 既做不了圣人佛子的“玄清”,就做回锱铢必较的“玄卿”。 他不欲放过那群游荡人间有恃无恐的恶鬼,背上无数条人命就是他的选择,哪怕以命相抵,玉石俱焚。 一起下地狱吧,都一样肮脏。 玄卿唇角扯起恶劣的笑,猩红的血干涸在眼角,眸中燃起至死方休的恨意。 掩盖住了刹那间动容的爱欲。 丑时,静谧的村落轰然起了滔天大火。 此起彼伏的尖叫声、秽骂声乍起,火光下颤动的人影冲撞着被锁死的村门,影子像扭曲的道道鬼影。 “臭婆娘,别趁乱抢老子的金子!” “狗东西,你有命拿吗?!” …… 越来越刺鼻的烟熏黑雾充斥在每寸空气中,像腐蚀性极强的硫酸钻进每一处罅隙,呛得人止不住冒生理性的眼泪。 孟乐浠强撑着昏迷的宋斯珩走在小路上,他沉重异常的呼吸声洒在她的耳廓,灼热的与身后大火的热气不相上下。 她紧抿着干涩的唇,眼睛空洞麻木着驼着他,艰难的步步前行,哪怕不曾回头可那黑烟却像附骨之疽一样无形地缠绕在她身上。 她低吐着粗重的气,半抱着不省人事的宋斯珩趔趄走着。 宿命还是一一应现了。 槿江城瘟疫四起,天灾人祸。 翊惟孤身寻药,却在私囚中枉死。 玄清背负起白蔹的因果,兜兜转转还是死在了泼天的大火中。 她还是什么都没有改变,既定的轨迹像定时的火药,或许就在下一秒炸开在她面前。 孟乐浠颤抖了一下低垂的眼睫。 原来她一直都这么渺小,像颗尘埃,不过是恰逢了一束阳光,就以为那是打在她身上的光。 梦貘眼中的她,怕不是个自以为是跳梁的小丑。 归根结底,她谁也护不住。 “娘娘!娘娘!”熟悉的女声从不远处乍然传来,像一只有力的手撕破她昏沉的噩梦,惊醒的刹那恍如隔世。 鹿衔和白蔹、羡遥领着金甲羽衣的侍卫骑着骏马踢踏而来,铁蹄过处荡起山间尘土,黄沙扬起晕开在夜色中。 孟乐浠松下口气,紧绷着提了许久的力终于松懈,沉沉阖了下眼皮,被浓烟熏的眼中血丝隐隐疲倦刺痛。 肩膀扛着男人坚硬骨骼的重量一下子变得如有实质,她脚下一浮,脱力地跌坐在地上。 “嘶……” 掌心的猩红血珠冒出,砂砾杂糅着,她手指颤动两下。 “娘娘!怎么我就去了趟赤焱国的工夫,你就将自己折腾成了这副样子,又是染上瘴气,又是坠江失踪的,担心死我了……” 鹿衔熟视无睹地将倚靠在她身上的宋斯珩推开,捧着她擦伤的手满眼心疼,委屈着嗓音可怜道。 “没事了,不疼。”她干哑的嗓音低声道。 羡遥扶起地上不省人事的宋斯珩,带着谴责默默注视着二人,嘴角下撇:…… 看向跑到身边的白蔹时,孟乐浠慌张地不顾手上的伤,攥住她的袖子。 眸子堆叠水汽,声线止不住地发颤。 “快去救玄清,救火。”她苍白的唇瓣嗫嚅道,紧紧盯着白蔹清冷的面庞。 白蔹面色霎时空白了一瞬,似是如惊雷乍起平地般错愕愣住,眼睫无措的眨快几分。 玄清几日前留了张字条,说龟卜卦象有变,他另有打算不必挂心,便在她们焦头烂额寻人之际先行离开。 原来他是……找到娘娘了。 山路深处的火势愈发汹涌,烟熏缭绕的浓烟滚滚直冲天际,滔天的大火誓要毁掉整个药村,不死不休。 望向灼眼的火海,白蔹心脏骤然抽痛,被人紧紧攥住了肺腑的窒息感掠夺了她的呼吸。 像一个不好笑的玩笑,和一场荒唐的噩梦。 提线木偶般,她直奔浓烟踉跄跑去。 羡遥也错愕了一瞬,面孔肃穆下来,抬手让随行御医接过宋斯珩后转身上马,迅速带领人马紧紧追去。 “娘娘,不怕了,我带你回宫吧?这里交给他们。” 鹿衔揣着满腹的疑问和探究,却在看见她通红的眼尾时顿住,再问不出声。 只轻轻揽住她单薄的肩膀,才发现原来她一直在颤栗。 孟乐浠捉住她的手腕:“鹿衔,带我去找白蔹。” 她猛然抬起头,固执道。 不管是白蔹抑或玄清,注定今日都是这般死局的话,那这份情,是她欠下的。 一袭青衣的影子不管不顾一头扎进破叟紧闭的村落中,本是自内锁起的大门早已成了不堪一击的废墟,被轻易踹开,灰黑的木屑簌簌碎了一地。 哀号声早已消失。 死一样的平静,连呼救声静的都听不见。 白蔹心脏漏了两拍,心口沉甸甸的,耳边尽是自己急促又重的吐气声。 该去何处找你。 脸上湿漉漉的,她狼狈擦去,埋头徒手扒着尚且灼热的木桩。 触目的浓烟下,火势早已消退,木屋、砖瓦早就看不出原先的面貌。 剩下几簇火堆将尽未尽地烧着,被侍卫脱下的外衫裹挟着风拍打着扑灭,又化成一缕浓墨般的黑烟。 像气数已尽的秋,无尽凛冽的寒意。 “白蔹,白蔹……”孟乐浠抖着声音抽噎着拦住她,泪眼婆娑,开口却不知如何阻拦,只带着鼻音反复念着她的名字。 白蔹眼睛被烟熏得猩红,瞳孔却麻木极了。 她停下动作,手心的血顺着将她袖口晕湿,像被打翻的朱砂落在青白色的宣纸上,刺眼夺目。 她平静地抬眸:“我这次真的找不到他了。” 透明的眼泪顺着眼尾滑落,浸湿睫羽。 仿佛在陈述一件事实。 刚在得知消息,一路跑来的时候,她确实整个肺腑都在生气,恨不得把他揪出来问个清楚。 为什么自作主张? 为什么这般不珍惜自己的生命? …… 为什么。 再次遇见她,又离开她。 还是在责怪她多年前的那场大火里,她没能去救他吗? 所以这次给她以同样的方式开了这么大的玩笑,却再也不给她补救的机会。 真是幼稚…… 可玄卿最怕大火了,那么疼。 火舌缠身一般,指尖的热度如有实质的好像燎原之火,无形烧灼着她的肌肤,她止不住战栗着身体,痛极的蜷缩起手指。 她知道不应责问孟乐浠任何。 可她真的很痛了。 孟乐浠抬手,用指腹揩去她眼尾的泪。 想起了什么一样,她将手胡乱在衣裙上擦拭两下,将手上的脏污蹭掉后,小心翼翼从怀中抽出一样物件。 是玄清摘下的白绸。 孟乐浠将白绸束于白蔹的耳后,蒙住她的双眼。 “对不起白蔹。”她闷声,拥住眼前已经无声碎掉的女子。 白蔹小幅度耸动着肩膀,鼻间萦绕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眼泪再也止不住地夺眶而出,泅湿白绸。 …… 一瓣六角雪花无声地飘下,落在被遗忘于废墟角落的龟卜壳上。 冬天降临。 第43章 爱会消失 没有人能清晰界定四季变化的那一刹, 究竟要从哪瓣花朵落下开始数起,或是以哪片雪花落下为伊始。 孟乐浠探出手,摊开的掌心接住像水雾一样细碎的雪。 王朝的凛冬将至, 悄无声息覆盖在卷着边的枯枝落叶上, 栀林萧瑟的再不见春色,濒临生命力危值一样的枯败。 她垂下眼帘, 看着手指纤细的骨节被冻得通红。 自从宋斯珩昏迷被送回皇宫休养, 宫中的时间如同被无限度的拉扯放慢, 且连侍女的脚步声都变得小心翼翼,刚复苏的春意又被迅速冻结。 可她耳边却清楚地听见梦貘的倒计时。 比心脏的鼓点更沉。 孟乐浠眼中晦暗难辨, 踩下的步子轻缓,行走间“叮当”声清脆。 她换了身红色的霓裙,披着白匹的狐狸大氅,张扬的艳色在一片素净冬雪中显得异常有侵略感。 偏那张脸庞平静的像不起波澜的深水,不见丝毫明媚。 腰间挂着用红绳简单串起的铜钱,仅有三枚,泛着黄色斑驳的铜锈,像是被烈火焚烧过一样斑驳,随着她每走的步子碰撞发生声响。 像寺庙中礼佛下的清心咒,声声入耳。 孟乐浠白日里去太医院找付欢寻了仅剩不多培育出的凤仙花与明矾, 染了蔻丹。 艳丽的指尖显得手背愈发苍白,青色的脉络像白玉脂上的划痕。 宋斯珩仍是昏迷着,使得如今的太医署人心惶惶, 便是付欢也乌青着眼袋埋头钻研在医书里, 无暇顾及于她。 倒也正合她意。 她宽敞的衣袖拂过,顺势藏起一片叶子大小的药包。 …… 德鑫殿外,冬日的第一场小雪方歇, 阴云层层叠叠布在四方红墙所围住的天空。 刚走到大殿门口,就听见殿内传来响动,药草苦涩的气息蔓延开。 孟乐浠脚步滞涩,抬眼望着殿门高悬的提字。 两日了,她不曾进去探望过。 听闻他昏迷的时日里起了高热,伤口先是坠江后是经过拉扯,如此反复引得伤口感染,才会发热后不堪负荷昏睡了许久。 他昏昏沉沉的时候似乎喃喃过她的名字,是鹿衔告诉她的。 她只垂眼“嗯”了一声,完全没有想回殿中的念头,鹿衔不好多讲,此后也就不再多言,只好继续焦头烂额地扎进内务中,料理着殿内的诸多事情。 这次回来,孟乐浠和白蔹就如同变了两个人。 白蔹终日闭门不出,门院也冷冷清清,原本应是她管理的内务也交接给了鹿衔。 孟乐浠谁也没有去探望,不论是白蔹,亦或者宋斯珩。 安静得像个一眼望不透心事的猫, 孟乐浠驻足在大殿门口,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娘亲!娘亲!爹爹醒了,琂儿正要去寻你……”穿着月牙白锦袍的宋允琂冲撞着从里跑来,飞扬起的眉梢和宋斯珩有七分相像。 可她似乎从未在宋斯珩的脸上见到过这般喜悦的神色。 他多是淡淡的,低垂着眼睛去瞧她。 “娘亲,你快进去看看爹爹。”宋允琂紧紧攥着她的裙摆不放,似要为她带路一般执拗。 她纹丝不动,朱唇抿起。 她一直晓得,琂儿自小便聪慧敏感,内里是随了他父亲多思的性子,这些时日里她闭门不见,想来他也察觉到了。 也不问她为何不来探望,只装作浑然不知的样子要她进殿。 孟乐浠抽出自己的裙摆,抚平那处褶皱。 宋允琂果然不闹腾了,像犯了错一样乖巧站着。 她指腹搭在他的下巴上,指尖使力,抬起他的脸。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你生在皇家自与寻常百姓不同,此后当用敬语行礼。”她冷凝着声音,平淡的声线不起波澜。 他微微瞪大了杏眼,半晌后像受了什么委屈一样,黑亮的眼中堆积起湿漉漉的水意:“……母妃。” 她满意地松开他的下巴,摸了摸他乌黑的头发。 不稍片刻,鹿衔抱着一摞子的卷宗风风火火闻声赶来:“陛下可算是醒了,这我可再看不下去了。” 这来得可是赶巧了。 孟乐浠抬手拦住她。 “娘娘!可算是见着你了,你都不知道这卷宗全到了我和羡遥的手上……”她嘟嘟囔囔地皱起脸诉苦。 孟乐浠打断她道:“将太子送至孟国公府,我已交代孟乐程即日起阖府上下带太子前往赤焱,去寻平昌女帝,交流两国学术。” 鹿衔猛地止住了话,艰难吞咽了下喉咙,滞涩道:“陛下知道吗?” 赤焱夺权内乱,大局将定时平昌逆风翻盘,九转还魂丹虽未能再赋予她父皇新生,却救得他清醒三日,力挽狂澜将皇位传于平昌。 弑兄,登位,平昌以雷霆手段结束了荒唐的内斗,其母也移居太后宫殿安稳度日。 想来战乱之后的残局也够平昌头疼的了,此时送太子过去当真是突然。 孟乐浠清冷的嗓音微微上挑:“鹿衔,你追随何人?” 她眼瞳颤了下,将怀中的卷宗交付给侍女送至殿内,郑重道:“全听娘娘的。” 这下换成宋允琂要闹了,他眸中最后的一丝希冀破灭掉,瘪起嘴巴哭诉:“母妃,儿臣不愿去赤焱,儿臣在皇宫也会好生听太傅教诲的。” 豆大的泪珠滚落他可怜的小脸。 孟乐浠低头,强忍住垂在身侧想给他擦泪蠢蠢欲动的手,半晌后闭上眼睛平复心绪。 “鹿衔,送太子去国公府,再来寻我。” 她拂袖不再顿足迈入,余光却见宋允琂扑腾着小手却被鹿衔拦腰抱起,扛在肩上愈走愈远。 “母妃,琂儿听话,不要把我送走……” 他带着哭腔,变成一个小小的影子,消失在宫墙拐角。 孟乐浠吐出一口浊气,眼眸寂静。 寝殿的门敞开着,浓郁的汤药味充盈在烧得旺盛的炭火中,将室内熏得昏昏欲睡。 是她最喜爱的麂茸香料。 “见过娘娘。”侍女纷纷弯腰行礼,看见她来了似乎终于松了口气,如蒙大赦般面上染上喜色。 唯有床幔后的那人,耳尖轻动,默默转过身徒留了个萧寂的背影。 “都下去吧。”她淡淡道。 阖上了寝殿的门,室外稍冷的冬意才被彻底隔绝起来,孟乐浠倒也不急着去瞧他,他不必想也是在闹脾气。 染了蔻丹的指尖执起檀木桌上的银质挑杆,将香炉的炉顶挑开,掩灭那燃了一半的香料,换上了新的香。 浅淡的,像薄荷略带着清凉。 小巧的扇子轻拂两下,香烟袅袅蜿蜒而升。 孟乐浠踩着温吞的步子,逶迤的裙摆下若隐若现她白皙的脚踝,像暗夜里的罂粟。 桌几上的汤药冒着热气,她垂眼,指尖捻起白瓷的汤勺慢慢搅着,偌大的屋内安静的唯有偶尔汤匙碰撞在碗壁的清脆声响。 她抬袖,白色的粉末融化在碗中。 是她白日里去太医署寻付欢拿凤仙花染素甲时藏起的,无色无味,瞬息间遇水则融。 宋斯珩衣衫半褪,半边肩膀以医用白绸缠着,床头的盆中清水被染上血色,想来已是刚换过药。 她避开他裸露的肩膀,指腹轻轻推了推他侧躺着的胳膊。 好烫,都这几日了,他的高热还未完全散去。 “起来,喝药。”她声音低着。 “原来还知道来探望孤的死活。”他带着几分嘲意,身子避开她的指腹,顺势坐了起来。 昏暗的室内,他因病泛红着清俊的脸,眼睛湿漉漉的半耷拉着,像失意沮丧的小狗,尾巴低垂着。 她眼睫轻颤,愈发用力地捏紧汤匙。 半晌,他叹口气,认命一般转过身面对着她,接过她手中的汤药一饮而尽。 “你还不跟孤讲话,是孤该生气才是,不仅不来见我,反倒还搬离了德鑫殿,当孤是个瘟神吗?” 他握住她的手,宽大的掌心紧紧将她裹起,低沉着嗓音委屈巴巴道。 他掌心还带着病中的高热,孟乐浠轻皱了下鼻头压下涌起的酸意,手上使了几分力道从他手中抽离。 “这些时日以来,我思虑良多。”她淡淡地开口。 看向他的眼神仿佛置身事外在看一个陌生人般,周身冰冷得像结起了厚重的冰墙,高山雪莲尤不可及。 冷漠得像…… 皇后。 宋斯珩鸦睫一颤,眼前之人与曾经端方淡然的皇后模样重叠,竟是连唇角的弧度都一般无二。 “栀栀,你都记起来了?”他僵硬地扯起唇角,掩盖眼底的慌张。 “可能是此番受了惊,便一觉忆起了所有。怎么,陛下不为我感到欣喜吗?还是……陛下不愿我想起我的来时路。” 她垂下眼睛,咬着尾音带着几分清冷讥讽。 “栀栀多虑了,如此你便是寻回了更为完整的自己,我自是为你欣喜。”他略显局促不安地抿了下嘴唇。 他清晰地感觉到,她如洪水般退去的汹涌爱意。 再次显露出这片贫瘠荒凉的土地,花瓣凋零,碎了一地的木屑。 这些时日像一场终于破灭的镜花水月,明知这一日早晚将会来临,却不想来得如此突然,让他猝不及防从高处跌落。 骤然的悬空感让他惶恐,不安。 “陛下这些年来,就不好奇臣妾当初究竟为何心悦你吗?”她赏玩着自己的指尖,红唇胭脂却比蔻丹更危险。 宋斯珩眉心一跳,“年少倾慕岂不正常?我只要朝朝暮暮,日日年年就够了。” 他眼中含着微不可见的哀求,自顾自寻着理由,企图堵上她此时显得如此锋锐的唇瓣。 不要讲,不要讲出来…… “臣妾从未倾慕过陛下。”朱唇轻启。 苦苦支撑的青树轰然倒塌,成为凛冽冬雪中死去的最后一棵树。 第44章 第一贵女 “为何嫁你为妻?不过是我当年无意间听了父亲和你在书房中的密谈, 得知你夺回大权颠覆前朝必然已有十拿九稳之势,即便兵败,我孟府也已备好退路。” “这世上的第一贵女, 我思来想去, 不就是……皇后吗。” 孟乐浠垂下眼睛,声音沉且冷淡, 似是想到往年旧事一般思绪飘远, 唇边咬着讽意。 撕破了一层面具一样, 她不再是红着眼弱小的兔子,而是蛰伏数年、野心勃勃的狐狸, 眸色清明,此时露出了锋锐獠牙。 孟乐浠垂下的眼皮带着厌倦,冰冷吐露着摧折人心的话,亲自揭开这真相又翘首细看宋斯珩的神情。 她想,他该是生气怨愤的吧?毕竟他攥起的手背上青筋可见。 她不禁轻轻嗤笑出声,眼睛却冷得很。 又或许他现在应该在懊悔爱错了人。 年少时践踏他的尊严,如今仍旧视他真心为玩物。 宋斯珩呼吸重了许多,额头沁出细碎的汗,昳丽的红晕从脸颊蔓延到脖颈。 “好,为了这尊位高名, 留在我身边。”他哑着嗓子,微微弯了挺直的脊背。 清冷带着颤抖的声音落下。 时间于此刻被放慢了一样,他置身于半昏沉的房中光景里, 在她冷得刺骨的视线中无处藏匿。 天之骄子, 九五至尊,原来也会伏低讨好。 她本是冷凝的心脏豁地抽搐,心间酸的乱了片刻呼吸。 孟乐浠移开眼落在他身上的视线, 抬起手挡住窗口透来的那束光,半眯起眼看着光影落在的指尖。 半晌,她启唇:“可我如今却觉得,这皇后之位虽是当得第一贵女的称谓,说到底却仍是依仗男人。” “如镜花水月,从未有一日让我感到安稳。” 她蹙眉,遇见了难题般愁苦,倏尔间杏眼清明。 声色清朗道:“贵女当如平昌公主才是,权势、地位、尊崇,应该攥入自己手中方可稳妥。” 她毫不掩饰野心,甚至来了兴致般期待他的反应。 “你要皇位?”他抬眼,诧异之下语调上扬。 想过她恢复了记忆或许会与他和离,再懒得与他演恩爱夫妻的戏码,却未曾料到会有这般走向。 孟乐浠轻佻地用食指挑起他青涩苍白的下巴:“臣妾要的话,陛下就给吗?” 他眸色沉沉,半晌道:“帝后同权,龙凤双印,若你想要也是应当的,择日你我商榷掌权细则后,我便可下诏于王朝……” “那若是我另有所爱,欲与他荣华与共呢?” “孟乐浠!你敢!” 他骤然拔高了声量,气得呼吸颤抖。 红着眼睛,怒目像受了多大的委屈。分权让位可以,而逆鳞却在此处。 她眼波流转,似是对他的反应俱在意料之中一般,顿时被扫了兴一样垂下手,低声厌骂:“无趣。” 孟乐浠退后一步,与他隔开一尺的距离,自高处漠然看着他失去方寸体面。 “早知你会是这般反应,那不如,就换陛下做臣妾的笼中鸟、掌中物吧。” “臣妾定然不会与陛下和离,这还是陛下的江山天下,不过这权势,就由臣妾代您掌管了,毕竟您此番受累,此行不慎中毒,需好生将养。” ……中毒? 骤然间他肺腑剧痛,霎时间被抽离了呼吸一般,豆大的冷汗冒出,本是高热的脸庞瞬息间变得苍白。 他浑身无力地倒在床榻间,乌黑青丝凌乱散落肩头。 宋斯珩艰难喘息着,瞳孔被痛得涣散。 漆黑的眸艰难定焦在那香炉上,是那香有问题,还有……刚刚被她亲手递来的汤药。 他难受地紧紧蹙眉,半张脸陷入枕被中喃喃:“栀栀……” 这些时日的桩桩件件,且不贪求她有片刻心动,却也不足以撼动她清醒后的一丝心软。 强撑着举起的手触不到她昳丽的裙裾,抓了满手的空,指尖力竭垂落。 她冷声:“陛下放心,只要听臣妾的话安生待在这德鑫殿,你性命无忧。” 好戏散场,她疲倦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丝惺忪睡意。 孟乐浠不再施舍眼光半分,转身便悠闲慢吞地往外走着。 边走边扬声道。 “太子已被臣妾送出皇宫,陛下如今这副狼狈样子想来也不好让稚子瞧见。” “羡遥午时按例去了东厂牢狱审查,不过现下被关在牢狱的人或许又多了一个。” “在陛下昏迷的日子里,这宫内,已被替换成了臣妾这些年来暗藏的人手。” “至于臣妾的爱人……往后就请陛下对他,多加包容了。” 她语焉不详地暧昧着模糊字眼,提起他就像恋人一般含情脉脉。 宋斯珩提起力气想要起身拦她,身体上的剧痛却愈发猛烈,成倍地奉还。 眼前猝然昏黑,一口泛着黑色的血从喉中涌出,他彻底脱力地倒下。 气若游丝地看着她消失在门口,房门的锁清脆落下。 冷清落寞的泪珠从他眼角滚落,氲湿枕头。 …… 一场雪过,厚厚的霜花堆积在青色的瓦片上,融化的水珠顺着缝隙滴落,哒哒作响。 清冷的院子里便是连洒扫的婢女都看不见,枯枝落叶被刚过的风雪吹得凌乱满地,泥泞和脏污的叶子混杂着。 孟乐浠踩在枯枝上。 清亮的眼睛看着眼前紧闭的门,仿佛透过这扇门,看见了里面的情景。 不错,自玄清死后,白蔹便如梦貘幻境中一样闭门不出,终日自囚于这片瓦之下。 这一遭还是来了。 她叹出一口浊气,掌心用力推开布了一层薄尘的门。 “吱——” 屋内比外面那刚被风雪摧折过的模样更像遭了洗劫,茶具杯盏倾倒在桌面,瓷器和香炉碎在地上无人打理。 连那火烛也落了尘,不曾被点燃过一般。 “痛……”女子的呼痛声伴随着水声响起。 孟乐浠蹙起眉,加快了几分脚步迈过狼藉的瓷器碎片,一把掀开内室薄如蝉翼的纱帘。 “白蔹。”她滞涩在门口,眸色泛着苦楚。 白蔹一身素净白衫,乌发散在肩头,多日不出使得面色苍白,便是环抱着自己的指骨颤抖间都显得清瘦。 眼上……覆着白绸。 憔悴得像失了半条命的水仙。 她蜷缩在蓄满水的浴桶中,也不知待了有多久,指腹都泛起了褶皱。 “不要!跑,快跑!”她似是陷入梦魇中紧蹙着眉,鬓角处被冷汗氲湿,突然在浴桶中应激一般挣扎起来,白袖飘起在水面推出波纹。 溢出的水打落一地潮湿。 孟乐浠快走两步蹲在她身侧,抬手轻轻拍她的肩膀似要将她从噩梦中唤醒,眼中掩藏不住的心疼。 “白蔹,醒醒,只是一场梦。” 好凉。她的手僵硬地顿住。 这浴桶中的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在寒冬腊月中更显刺骨,如此折磨自己又谈何入梦? 白蔹似是无意地侧身避开搭在她肩膀上的手,兀自地更加往后蜷缩。 苍白无色的唇瓣微微颤抖,隔着被水浸湿的薄衫抓挠着肌肤,声线破碎的喃喃:“好大的火,好疼。” 唤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孟乐浠胸口压着块沉石般喘不上气,半晌起身。 “玄清留在这世上的东西不多。” “你是其中一个。” 望自珍重。 眼前女子狼狈的光景似钝刀一样割锯着她。 白绸覆面、冷水浸身、日复一日地回顾着噩梦般的大火…… 白蔹想让自己活成玄清的样子,试图抓住他活着时的生息,就如同他仍未曾离去般替他活着。 她怨不得任何人,玄清甘心赴死终究是因为看破命数后替了她的恶果。 他怎么这么傻……若是旁人,怕是多年前就恨极了她的“不辞而别”吧。 孟乐浠仔细擦拭掉手上的水渍,压下眼中的心疼和苦涩,深深看她一眼便转身准备离开。 “娘娘,你恢复记忆了吧。” 倏然间身后的声音响起,白蔹竭力平缓着声音冷静道,似强行将自己从浓郁的情绪中抽离出来。 孟乐浠顿住脚步,原以为她是当真两耳不闻窗外事,诧异:“你是从何得知?” 她摘下眼前覆遮的白绸,布着血丝的瞳孔恍惚望向窗沿,木柩上凹凸不平的纹路中落着一层厚重的霜花。 “外面那些新换来院中的侍女,是锦安二十五年,国公为贺小姐及笄礼所暗中培养的三千死侍。” “旧朝覆后小姐不久将嫁于新帝,国公又为小姐大婚前在王朝外畜养了五万精锐。” 她倒是敏锐。 孟乐浠微微挑起眉梢,“不问问我欲要如何吗?” 若是她知道自己钻了王朝空子囚禁君王,甚至下毒谋权,这般惊世骇俗可会让她泛起波澜? 会皱着眉出言劝阻她,抑或语塞半晌后无奈叹气? 反正都比现下死气沉沉要来得爽利。 等了良久,“但凭娘娘喜恶。” 她依旧疏离似一潭千年冰封的死水,通红的眼中失神,空荡荡像失了魂魄,无所挂念徒留一具肉身于世。 她瘦了。肩胛骨消瘦的孱弱。 “你好生修养。” 孟乐浠忍着鼻酸收回视线,再不忍心看她,快了几步推门而去。 冷冽冬风比大雪更为寒凉刺骨,无声无息地钻进骨缝叫嚣着剜痛。 檐角处的冰棱像一柄锋锐无比的利刃,冰中折射她孑然的倒影。 寒冬若是大势所趋,她愿成风中冰棱、火中柴木,看看这场雪能有多暴烈。 第45章 鱼食肉糜 早朝, 大殿肃穆异常,大雁扑簌振翅而过。 百官衣着紫袍玉带,面向空荡的龙椅躬身朝拜, 冷风冻得他们交叠额前行礼的手打着颤。 时至今日, 已有半月未曾见过陛下早朝,就连呈递的奏折也是帝后代为批阅, 落以凤印。 起初确实朝堂上下人心惶惶, 猜测纷纭, 几位重臣请见陛下也被一口回绝,而执掌东厂和锦衣卫的羡遥也不在府中, 同陛下一并消失。 混迹宫廷数十载,风云变幻心中早已如同明镜一般,自然不会选择在这风口浪尖时做那颗试探海水有多深的卵石。 半盏茶的工夫,孟乐浠拾金阶而上。 以金丝银线重工而制的帝后华服,每走一步裙尾皱起的纹路便像凤凰腾飞,头戴九龙九凤冠,腰间配白玉。 华服遮掩下纤细的像羊脂玉般的小腿若隐若现,头冠下细看,乌黑的发中别着一支玉钗。 论那发钗的色泽、样式,竟与林礼初曾赠予她的那支有九分相像。 “众卿家平身。” 她抬眼, 端得多年上位者从容不迫的气度。 淡然居于高位,眸子深且疏离,便是抿起的唇角也染上宋斯珩七分相像的影子。 “娘娘, 不知陛下何故多日……”耐不住心性的老臣率先开口。 一只染着丹蔻的手阻断了他未讲完的话, 她食指抬起虚空指在一处。 霎时安静。 “陛下这段时日以来忧心国事,此前又落水伤势未愈,如今重病在床高热不退, 御医无能,称其怪哉奇哉,束手无策。” “现举国寻名医,治伤有功者,悬赏黄金万两,赐京中府邸一座。” 殿中顿时哗然,陛下龙体事关国体,如今病情竟严重到此等地步,连太医都束手无策,难怪宫中禁严。 “陛下龙体为重,此番恶疾来势汹汹,微臣侄儿钻研医术已久,不如来给陛下探探脉。”中书侍郎捋着花白的胡子,沉着声进言。 “呵,少讲这些冠冕堂皇的,我早有听闻,你想为侄儿谋个一官半职也不是这两日的事了。”骠骑将军撇去白眼,张口就给他堵了回去。 “粗鄙武夫休要胡言!老夫一心为了陛下思虑,归根结底,还不是这宫中养的闲人太多了?” 唰! 文官武官素来在朝堂上各持已见,如今却默契地看向一人…… “他到底是年轻,阅历浅薄,不堪太医署的重任。” 大臣嗤之的唾沫险些淹了鹌鹑般站在角落不吱声的付欢。 惹得他面红耳赤,唇瓣颤动两下却发现无力辩驳,一群官员怒目瞪着他恨不得指他脸上来了。 面上一薄,他深叹口气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 付家的英名怕是要一朝毁在他身上了。 孟乐浠眼睛一转,看向林礼初。 察觉到上位者的目光,他低头谦卑行礼,脊梁笔挺。 君子清朗,朱红的官袍更衬得他手如劲松,清瘦又骨节分明,恭敬恪守的行礼间手背的青筋脉络清晰可见。 是青松吗?折一折便知道了。 她步行至他面前,吐气如兰:“林大人免礼。” 温软指腹搭上他凸起的手腕骨节,她垂下眼睑,感到他诧异地颤动了一下。 他抬眸,温润清亮的眼睛一下看到了她发中的玉簪。 这是何意?他眉头微蹙,压低眼皮避开这炙热的眼神。 “都莫要吵了,此番寻医全权交由林大人操劳,需日日来宫中禀告进度,不得耽搁。” 孟乐浠加重尾音,声线隐约藏着钩子般看向林礼初,眼神也算不得清白。 他诧异与她对视一瞬,被这荒唐暧昧的话冲击得脑中一片空白。 她这又演的哪出戏?着实令人摸不着头脑,被人夺舍了也不过如此。 他暗自思忖着应下:“微臣领命。” 了不得。 宫中的诸位人精眼神一对,胡须一抽搐,心下就有了揣测。 娘娘这算盘珠子都蹦到他们脸上了! 陛下重病尚且缠绵病榻,生死未卜之际,娘娘这可就心心念念与竹马情郎重修旧好了。 看来陛下此番病情当真是凶多吉少。 罄声落下,朱红青衣的官员三三两两小声嘟囔着散去,方才洒扫过的地面上又浅浅印下错乱的脚步。 以王朝这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的习性,怕是他们前脚刚出宫殿大门,后脚这皇榜还未贴上呢,宫闱密谈的十种版本就已经流传在大街小巷了。 珠帘后的孟乐浠抬手挑开一簇垂下的珠子,看着他们离去,眼中颇有几分满意地半眯起眸子。 一直以来,这股背后阴冷的势力就像一双森冷的眼睛,野狼般,喉中低沉威胁。 他步步为营从初始便在下套,以琳琅阁为饵掀起槿江城满城风雨,私囚害死翊惟。 返城又派死侍追杀使她不幸坠江,“误入”他精心设计的以人血灌溉的药庄,杀她不成,却在一场大火中玄清自焚。 不,应该说是为了杀宋斯珩。 百般手段,躲得过巫族秘术,从瘴气下命悬一线活下来,逃出全村恶人的药庄,却永远松不下心底紧绷的那根弦。 一匹晦暗的野狼尚在身后,如何能安睡。 依照梦貘暗示,命运的齿轮已至,如今便是与时间博弈。 便是再凶恶的狼,也需让他现行于白日之下。 这场对峙,她没得输。 多日以来精神紧绷后的困倦袭来,孟乐浠懒懒打了个哈欠,天色为时尚早还能浅睡会儿。 猝而身后传来略显急促的脚步,“娘娘留步,臣有不解。” 林礼初显然脚步急促,声调竭力压得平稳。 她挥手散去随身侍女,略有些懒意地靠在大殿圆柱旁。 “林大人还有何不解?你想得知的答案,不是已经看见了吗。” 那玉簪在阳光的映射下格外剔透明润。 他移开目光,喉结上下滚动一下:“微臣不敢多想。” 他们之间最懵懂的那段情愫,明明已经埋在了那个暴烈的梅雨季。 又或者,在他随宋斯珩执剑灭旧朝迎新妇那日,就已然释怀放下。 孟乐浠听到什么笑话了一样,弯起唇角笑得杏眼微微湿润。 “哦?那为何你已二十有七,却仍不谈嫁娶之事?” “可是心里旧情难忘,怕有愧于新妇?” 林礼初薄唇紧抿,“臣,不敢别有他想,只愿为民请命、为君尽忠。” 她眼底笑得有些邪肆,偏不信他的话一般,纤细的食指屈起,缠上他的腰封勾住。 不经意拉扯间露出白皙娇嫩的手腕,与他朱红到堪称艳丽的官袍映衬的色差极为惹眼。 “为君尽忠……那你觉得,本宫可堪帝位、掌君权?” 他似是诧异般抬眼,要辨别她眸中几分真假。 孟乐浠坦然和他对视,手上一个狠劲,扯着他腰封拽向身前。 他趔趄两步骤然间缩短了距离,近的他垂眸便能清晰地瞧见她眼中快溢出的野心。 她松了手指,指尖方向一转,戳点着他的心脏。 “抑或觉得本宫也如前朝亡君般昏庸无德,使尽计谋推波助澜,再于大殿上执剑将我逼下皇位,看我被恶刑如何惩治,如同丧家之犬?” 那指尖突然有了实质感,戳得林礼初心头一凉,蹙眉连忙后退几步。 “娘娘莫要说笑,微臣绝不会做出此番行径。” 孟乐浠见状满意地舒了口气,收回眼中厉色。 将散落在前的碎发捋至耳廓后,散漫着抬步离开,眼中蒙着层驱不走的困倦。 扬声道:“既然林少师不欲忤逆,那本宫便日日在宫中等候大人了。” 林礼初望着眼前离去的纤弱背影陷入沉思,眸色深深。 蹊跷,荒唐。 陛下闭门这段时日里,他暗自遣送进宫中的探子无一例外,均被推拒于朱门之外,便是婢子也不见得更迭替换,毫无可打探的门道。 而娘娘也似换了个人一般,冷情。 再也看不透她的心绪,以前她诸多心思都写在脸上,清水般透彻,此番从药村回宫后再见,却深似汪洋海底,只能窥见其下隐隐的波澜。 像正在酝酿着一场滔天巨浪。 林礼初收回探究的目光,脑海中豁然想到一个人。 怎么把他给遗漏了!这人应是知晓点内情的。 定了心思,朱红官袍衣袖仓促地离了大殿远去。 栀子林内,银装素裹。 一片茫茫的苍白枯林,早已不见往常春夏时分的风采,往年每逢冬日时就悉心呵护抵御寒冬的围栏屏障被孟乐浠一声令下,全部拆除扔了。 没了遮蔽,这脆弱的栀子林敌不过冬寒中的第一场雪。 此处也成了宫中禁地。 鹿衔随着孟乐浠往林深处走,无人洒扫此处的雪堆积得有半寸之厚。 她披着狐裘,红衣昳丽是林中唯一的艳色。 浓墨重彩又压抑的那一笔。 “这秋千堆了雪若不擦拭干净,就这么放着,明年再来看可就要生锈坐不成了。” 鹿衔口中嘟囔着快走两步,到那秋千旁仔细拍落积雪,又拿出手帕擦拭掉融化的水渍,眼中有些许心疼。 她静静地看着,停了许久。 “不必清理了。这秋千我不坐了。” 冷静自持地开口,抬眼静默看着这棵最为壮丽的栀子树。 七年前,嫁宋斯珩为妻时,这棵年轮斑驳的苍茂大树被新帝一道圣旨,请回宫中。 以它为中心,建了这片郁郁葱葱的栀林,在它坚韧的树干上亲手做了这秋千。 从笔墨绘制出图形样式,到打磨雏形镶嵌珠宝,不假人手。 鹿衔惊诧:“娘娘这是打定主意离弃陛下了?今日早朝时,娘娘夸大陛下的病情,又广而告之,与林少师拉扯不清,这恐生民心不安啊,娘娘是何意?” 她走过去几步,抬手搭在冰凉的秋千锁上,凉意瞬间驱散了她手中仅存不多的暖气。 她却是笑了。 这几日从未见到的、从眼底映出的笑意,明亮的压过璀璨霜花。 “鹿衔,钓鱼要放饵料,越是正中它下怀的肉糜,它越是沸腾。” “它一跃而起腾空时,便离成我案上鱼肉更近一步。” 现下皇榜一出,他应该也得到消息了。 鹿衔点了点头,这道理是如此,可这听起来怎么云里雾里的不甚清楚呢,她绞尽脑汁正想着…… “明日戌时,将这栀林烧了。”她淡淡地嘱咐。 “是……嗯??” 这就烧了? 鹿衔瞪大了圆眼看着她毫不留恋转身离去冷漠的背影。 好狠的女人,合着不是来回忆昔日感情的,是来屠林不留念想的啊?! 第46章 火烧栀林 “娘娘恕罪, 陛下仍不进膳食。” 昏暗书房,仅有过道点点缀着灯火,地炉温暖的使人昏沉。越过层层繁冗复杂的珠帘, 偌大的四方桌案后坐着一清冷女子。 面前跪着三个德鑫殿的内院侍女, 面容沉静恭敬,手腕的袖口纹着一朵精致的栀子花。 如今阖宫内外, 皆是她的耳目。 染着蔻丹殷红的手重重按压着额角, 闻此更是烦躁地将暖手香炉推开, 离了热源使得自己耳目清明一些。 这三日想来他也“无意”听闻了许多,诸如朝堂上诋毁他身体的话, 与林少师不甚清白的牵扯,又放言今日烧林。 饶是戌时快到了,宋斯珩急了,拿身体来威胁她相见。 嗤。 她唇角溢出嗤笑,明明是想言语上嘲讽一二,眼中却有些许无奈。 如果没有半分情谊,那他就算将性命双手奉上了又能如何。 人是无法绑架一个不爱自己的人的。 她暗暗骂他一句:笨死了。 不过正巧,窗外月已隐隐若现,她本就要去德鑫殿。 殿中的侍女都极为有眼色,见孟乐浠从夜色中而来, 早早就点燃了院内的灯火,远处看来一片阑珊暖色。 “院外候着。”话落,她抬步推开屋门。 这分明是她住了多年的居室, 每处角落, 都是依照她喜爱的模子搭建的,从屋檐棱角的样式,到瓦片的翠亮材质, 再琐碎到屋内的大小摆件。 都踩在她喜好上,不差分厘。 只是如今竟觉得恍惚。似乎离从前又过去了很久。 桌上摆放的佳肴早就放凉了,玉筷静置在一侧并未被用过。 她倒也不意外,径自坐在了桌前执起筷子。 凉是凉了,但这品相尚好。 她拨开摆盘中的薄荷叶,咬了口香酥鸭最脆嫩的地儿。 “怎么,陛下还要人来伺候着用膳吗?”她高了两分声调,看向床帷内背对着她的宋斯珩。 “孤被你下了毒,命不久矣,晦气之人不敢与孟家小姐同桌而食。”他冷言冷语道。 孟家小姐?她筷子顿了一下。 这回气性这么大啊……不过可以理解。 任凭谁被夺了权势自由,头顶绿的可以去放羊,还即将目睹定情之地被毁,与公开被羞辱无异。 “既然陛下这般扫兴,本宫就不多留了,一会儿还有件要紧事去做。” 她懒洋洋地放下筷子,口气轻描淡写的像是谈及今日的天气一样。 “孟家小姐不是曾说过,此生愿为青山中最苍梧的那棵栀子树般吗?为何如今非要毁掉!” 内里传来略显急促的声响。 像是怕极了她走,他果断起了身朝此处步步紧逼。 才三日未满,他愈发消瘦了,手背上的青筋脉络清晰可见。 她余光只扫过宋斯珩修长的手,便收回了视线,将桌案上的酒盏拿起,神色自若地倒了一杯酒。 最苍梧的那棵树啊,扎根沃土,又实在漂亮得紧。 “可是再漂亮的树,风雪中没了庇护,也活不过王朝的严冬。” 那个在大船上描绘天马行空的女孩,在一次次的惊涛骇浪中被推着往前走,还是孤独地站在了万丈海啸前。 冷血,懂权谋,善心计。 连最爱的人,也可以当作她入局的棋子。 低垂眉眼间,眼前伸来他微微蜷起的手,他这是……想牵她? 意料之外,她杏眼诧异抬起看向他的面容,带着几分好奇与探究。 迎着她赤条的目光,宋斯珩的手停住在她寸许之前,攥成了拳食指骨节突起,顺势掷地有声敲了两下桌面。 “孤的意思是,不论你干什么,唯独这件,不可以。” 不可以一把火烧了他为她费尽心思建的栀林; 不可以就这么放弃七年夫妻情谊; 不可以这般践踏他的爱; 不可以放弃他。 宋斯珩别过脸,紧绷着棱角分明的下颚,避开她冷淡的眼神,暗自红了眼尾。 眼眶晕红的一小块,在他苍白的脸上尤为脆弱,晶莹水珠打湿他纤长乌黑的睫毛,氲湿的眼睛湿漉漉的,倔强着抵抗像被抛弃的失意小狗。 孟乐浠撇开眸子克制着不去看他,别开脸看向一旁。 待眸色清明,她执起酒站起身,与他之间的距离霎时缩短。 近得能清楚地感受到他身上像雨后春山的冷清气息。 “把它喝了,再跟本宫谈。” 宋斯珩垂首看去,被气得胸口明显起伏了几下,薄唇抿得死紧。 她如今是演都不愿与他演戏了,这酒里面下的白色药粉还潦草漂在面上没有溶化。 给他用的这是什么劣质药材! 宋斯珩往日不起波澜凡事不惊的眸子此刻充斥着不可置信,眼眶积着未消散的水汽,眼尾处的红有要扩散的意味。 她恍若没看见一般镇静自若,反而拭目以待地挑了下眉。 将酒杯离他唇畔更近几分,近到他只需低头,就能顺着她的手一饮而尽。 “只会酒里下药,香里□□,没有长进!”反反复复就这么点招数还全使他身上了。 宋斯珩嘲讽两句,僵持许久,夺过她的酒杯干脆利落地喝下。 孟乐浠一副“你看吧,我就知道是这样”的模子,轻耸了下肩膀。 他惯会自行跳入她挖的坑,拙劣点,倒也不影响结果。 她侧过身与他擦肩而过,毫不留恋地走到门口,说出那句未曾开口的下半句:“可是笼中鸟、金丝雀没资格与本宫谈。” 她轻飘飘将船上的嬉话原话奉还,不过是换了对象罢了。 “骗子!!”宋斯珩被她光明正大耍无赖的样子气得胸口钝痛,站起身强撑着桌子,咬牙维持清醒抵抗药效。 戌时已到,皎月高悬,黑色的夜像张巨大的网笼罩下来。 月光洒落,宋斯珩意识到什么时想要去捉她的手腕阻止她,下一瞬却意识昏沉,天旋地转间好像是被谁扶了一把。 眼睑阖起的最后一幕,似乎透过窗纸,看见了外面的一团火红。 刺得他眼眶酸涩着疼,几瞬后坠入无知觉的漫长黑暗中。 孟乐浠深吸了一口气,吐息间眸色清亮狠戾了几分。 三声清脆的掌音落下,弹指间院外熄灭了一切灯火,隐入夜色。 她心里默念着数,试探着这尾鱼为了他的饵料,究竟还能有多少耐心。 一阵阴森寒凉的风从窗隙中吹来,气压低沉紧迫,脚步声临近。 他来了。 孟乐浠唇角勾起一抹笑,上挑的眼尾弯起,眼神戏谑。 他果然是为了亲手杀死宋斯珩而来的。 梦貘的预兆不论如何推演,将宋斯珩无数种不同走向死亡的线堆叠在一起来看,都有一个共同的情节交汇点—— 般若轩主定然会在现场亲眼看着他死去。 变态到这种地步,她发现时也不禁嘴角一抽。 下一瞬三根银白的毒针穿透纸窗直逼她面门,入木三分的力道带着室外寒意凛冽的风袭面而来。 电光火石间,自屋檐方位上几枚碎石闪现,“乒”地一声正中银针,硬生生改了它的轨迹。 银针擦耳而过,毫发无伤。 鹿衔在屋瓦遮蔽处出手的瞬间,院内的灯火全部亮起。 “交手小心为上,此人阴狠。”孟乐浠抬头和她眼神一对,扬声嘱咐。 来不及回复,她点头后抽出腰间佩剑,不在屋瓦上停留,当即闪身到院内直逼轩主而去。 窗外兵器相接的声音不绝于耳,曾经繁茂的栀子林付之一炬,巨大的火舌像团晚霞的影子摇曳在窗纸上,明暗间的光洒落在她阴翳的眼睑上。 桌案前乖怜趴着昏迷中的宋斯珩。 他似坠入梦魇中一样昏沉,鼻息沉重,忽而间呼吸急促,清俊的浓眉皱起。 “睡一觉就好了。” 孟乐浠略微泛着凉意的指尖小心避开他肌肤,抚过他额前垂落的碎发,声线柔软温暖,遮掩掉一墙之隔的腥风血雨。 “吱——” 推门而出,深夜凛冬的风吹得她瑟缩一下肩膀,拢了下狐裘,不忘给屋门仔细地关上。 经久的缠斗拉开距离,她快速扫视一眼,双方都没占到什么便宜。 见鹿衔喘息间又要提剑冲上去,孟乐浠眼疾手快拉住了她手腕。 眼前一身玄衣的男子也适时抬手停了打斗。 十几名身姿矫健的黑衣死侍迅速聚拢到了他身后,像训练了无数遍的傀儡。 她抬眼细细打量,唇角翘起。 玄衣,身量,腕间的菩提子,阴冷暴戾的眼神……祈兽面具。 “上次琳琅阁匆匆一面,轩主这回好兴致,想到来本宫这儿做客了。”她眸中锋芒毕露,像终于尝到佳肴的狡黠狐狸。 他冷笑了下,扯起唇角:“好一招请君入瓮。” “好手段,放榜寻医给吾递了个近身的契机,甚至不惜一把火夜烧栀林,闹得满城风雨人心惶惶,原来是故意出的破绽,在这儿等着吾。” 孟乐浠垂眸谦逊道:“谬赞了,天时地利人和,轩主应是比本宫更懂谋算才是。”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为了这场围猎,没有风浪她便主动掀起狂风。 戌时月色已深,又烧了偌大栀林,此时宫内来往必乱,可不是给他逮了个绝好的时机揭了皇榜入宫一探虚实。 轩主祈兽面具上溅了血滴,黑脸的大猫样式上衬出几分诡谲的野性。 他抬手,露出的手背格外枯瘦苍白。 浑不在意地抹掉面具上的血迹,“那吾便与娘娘押上这一局。” 只有一个赢家。 他面具后狭长的眸子眯起,紧紧盯着她。 帖子都递到家门口了,孟乐浠站直身子正色道:“既是对弈,轩主总要拿出些诚意才是,莫要遮遮掩掩的跟阴沟里的老鼠一般。” 闻言,他身上的冷意愈发凝重。 她抬步往前走,话音落下的那一刻起氛围便又紧张起来,空气中的火花随时将碰撞而起。 孟乐浠踩着轻松的步子,逼近他,像是穿透面具看到了他遮掩的样貌。 “比如本宫应该唤你琳琅阁阁主,亦或般若轩轩主,更甚……” “前朝质子——安烨。” 第47章 前朝质子 前朝皇帝膝下九子, 传闻第九个孩子最不受器重,母妃地位卑贱,是与皇帝一夜风流后用尽手段生下的稚子。 孕期仅凭着帝王稀薄的宠爱勉强度日, 不似其他妃嫔有门第撑腰, 受了不少的阴损招数,好不容易生下的孩子身体孱弱, 落地时便呼吸弱得没有啼哭的力气。 自是不讨帝王喜爱。 忍气吞声、步步为营也无从翻身, 她终是吐出一口气在某天夜里撒手人寰。 帝王的第九子被宦官拉扯长大, 还未行冠礼的年纪就被送出敌国为质,随他一起走的便是马车里成堆的草药。 而他却像个灾星, 为质不久后敌国就爆发了百年不见的内乱,改朝换代间他不慎“死”于宫变之中,敌国新帝登基后还专门派使臣携数万珍宝前来赔罪。 原来都是那狗皇帝掩人耳目的戏码,当年早在暗中勾结敌国有二心的佞臣,以兵马军械为献,换安烨的金蝉脱壳。 第九子就是他留的后手。 “你是如何发现的。” 安烨声音冷得像掺了冰碴子,这种被人看破的感觉让他不适,像一颗本不起眼的棋子突然失控。 空气霎时凝重,大火的浓烟张扬着随风而来,薄烟中夹杂着灰烬。 透过凶煞的面具, 他眯起狭长阴鸷的眼睛,指骨不动声色按住腰间的佩剑。 紧绷的肌肉与隐隐跳动的青筋下,气压低得比凛冬更寒。 疾风猝然从暗夜而来, 裹挟着纷纷扬扬的雪花瓣, 迷了人眼。 一瓣轻盈落在孟乐浠乌黑的睫羽上,她眼瞳轻颤,深处隐忍着哀恸。 “翊惟被琳琅阁所关押的暗室时, 所用刑具……”她喉间哽咽,堆积许久的情绪差点汹涌而出,又戛然被她控制住。 一瞬喘息平复后,她冷静抑制道:“是前朝皇室的私囚用具。帝王残暴嗜血,钻研百样刑罚器具,一经推出便被万民唾骂抵制,为稳民心、安贤名,才将酷刑从刑部撤除,仅用于皇室的私囚中。” 不载入史册,便后世也无从得知。 而进了私囚的人也别想有命活着出来。 安烨嗤笑一声,眼中杀意渐涌:“竟是吾小瞧了娘娘的眼力,原以为娘娘这等众星捧月之人,当不会如此熟悉这些污秽之物。” 她挚友、所爱之人皆会死于他手中,此噩梦如同魔咒一般日日萦绕于耳畔,她若不抓住这一闪而过的漏洞,便再无翻身之日。 那岂不有愧于梦貘赐梦。 “既如此,九皇子就留下好好品一下此中分厘之差吧。”她眼皮掀起,扬声道。 铮然弦断,电光火石间刀剑相拼。 孟乐浠稳稳站于紧关的屋门前。 屋内,是被她亲手推开的爱人;屋外,腥风血雨、刀光火海。 枯枝碎叶落了满地,白雪混杂着猩红血迹落在青砖上,黑影缠打之下安烨的死侍落于下风,狠招也不敌人众。 簇拥之下,他节节败退。 接连后退几步,后足抵住院中苍梧大树的根系。 安烨眸中阴鸷,抬头间眼尾上挑看向她带着些许挑衅。 孟乐浠蹙眉,直觉到不对劲:“鹿衔!退后!” 鹿衔耳尖一动,脚步顿住的下一刻就看到掩护在安烨面前的死侍散开,训练有素的迅速站成一排,挥袖间精巧的火雷掷地。 轰! 一道火墙坠地而起,火焰隐隐带着幽蓝的光。 “鹿衔别过去!这是巫族赤焰火,烈性非寻常火焰。”她心底唾骂,这前朝皇子这些年歪门邪道真是学了不少。 安烨垂手而立,祈兽面具獠牙凶恶。 “下次见,便是死局。”锋锐的视线穿透火墙,他望向她好整以暇道。 下一瞬便在赤焰火的遮掩下消失在黑夜中。 锦衣下,她单薄的脊背轻轻颤抖。 单纯被气的。 送上门的人头还是被他给跑了,浪费了她满园的栀林。 那边烧了一夜的火刚被熄灭,内务司的人就马不停蹄地跑来这德鑫殿扑火,忙得灰头土脸。 鹿衔瞪着圆溜溜的眼睛,河豚一样鼓着脸颊,带着怒气骂骂咧咧。 “还是让他给跑了!下次再遇见他,我定不会放过这阴险小人。” 孟乐浠吐出一口浊气,环视了一眼德鑫殿。 一片狼藉,狂风过境般杂乱,青砖上溅落着猩红血迹,便是空中的火药气味也烟熏刺鼻。 以宋斯珩的性子,瞧见了定会起疑心,大局未定之前不能露出任何马脚。 她略一思忖就有了主意。 “鹿衔,这宫内何处是最安静、隐蔽还人少的住处?”她拉住一边骂一边埋头苦干清理痕迹的鹿衔。 鹿衔脏污着脸,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冷宫啊,娘娘你不是还进去躲过。” 下一瞬她汗毛竖起不寒而栗,止住了话口,僵硬着脖子看向孟乐浠。 一种不好的预感…… “好,那你将陛下送过去吧。” 雷劈般,她呆滞抬起手指着自己来回确认,“娘娘,那可是冷宫啊,我做这种事晚上会睡不好觉的。” 为了娘娘做到如今这般,已然是有愧于陛下了,怎么还能再往他心口戳刀子。 孟乐浠不以为然,总比让他起疑功亏一篑好得多,“那从现在起,冷宫赐名为朝暮阁。” 越想越满意,她点头道:“朝朝暮暮伴君侧,此意不错,传内务阁掌事着手写牌匾吧,今夜就收拾妥当了将陛下送去安心养病。” 鹿衔眼前一黑又一黑,这牌匾确定不是故意气陛下的吗。 雪止风歇,狼藉的一夜随着熄灭的烛火被黑暗隐匿。 第二日推开窗,又是崭新的、似乎从未有过硝烟的一天。 …… “娘娘!娘娘快醒醒,我要拦不住了!” 鹿衔一声洪亮的哀号响彻云霄,撕破静谧的清晨,穿透德鑫殿厚重的大门,将孟乐浠一瞬间拽清醒。 “吵什么……”她蹙眉,睡眼惺忪的杏眼蒙着一层水雾。 刚坐起身,她单手撩起床帏轻纱,余光就瞥到了纸窗外不断向她屋门口逼近的影子。 不是,这硕大的块头,熟悉的竹竿,走路的气势…… 她爹来了! 孟乐浠寒毛直竖,噌地一下抓起外衣就穿了起来,这种血脉压制的感觉简直太熟悉了。 曾经无数次孟乐程被揍的鬼哭狼嚎前,她都见过父亲这个样子赶去抽他,不论他躲在哪,棍子总会精准地落在他准备逃跑的屁股上。 “砰!” 孟国公身着朱红官袍,头戴乌纱冠,踏着青云靴一脚踢开了房门,手中拿着骨节处有些许斑驳褪色的竹竿阔步而来。 一群剑已出鞘的侍卫将他围成了圈,每每刀锋都要碰着他锦衣华服了却又不敢伤他分毫,踌躇着左右为难。 毕竟他们三千死侍当初都是他孟国公养的。 鹿衔也是懵了,谁知道孟父怎会杀了个回马枪,这时候闯了进来。 眼下场面着实是有些滑稽了,孟乐浠腰带松松垮垮地系着,一头乌发蓬松略显潦草。 而孟国公衣冠齐楚,怒目圆睁。 “逆子!若不是去往赤焱路途中听琂儿哭闹不止,察觉此事有疑,原地休整传唤京中探子来报,你还想欺瞒我到何时?!” 中气十足的大白嗓子直冲孟乐浠天灵盖,她指尖一颤,脑仁酸胀着疼。 她翻袖朝着鹿衔挥手,得了令的鹿衔抹了把汗,扭头就带着侍卫撒丫子跑了。 孟国公的暴脾气上来了,那可是常人难顶得住的。 “父亲,倒也不是我有意如此,只是如今王朝风雨欲来,我不想牵连到你们。” 话音刚落,孟父当即反驳了回去,像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讲,早就想好了话来堵她。 “胡说!满口谎言,我身为国公一日未曾懈怠朝中之事,从未听闻有何动荡一说,不过就是些文武官之间鸡毛蒜皮的小事罢了。” 她摆摆手,无奈地耸肩,看吧,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所以才找个由头送走你。 此战难免,生死难料,敌不过命数莫说是君王遭难,下一步也少不了稚子和孟府被连带受难。 在大局未定之前,将他们先行安顿好,隔绝于战乱,已是她能争取到的为数不多的机会。 “那我便不瞒父亲了,林礼初惊才绝艳,我自少时便倾心于他,最热闹时王城无一不晓我只嫁京中明月般的儿郎。” 他手中竹竿被大力放在眼前桌几上,响声清脆。 棍子放在这了,你自己说话掂量着点。 “我就知道!这么多年了你还对人家贼心不死。”他咬牙切齿,果然是这样,简直胡闹! 孟乐浠语塞,被如此直白的话哽噎住,有点没面子,但父亲就吃这套说法,硬是当没看见那竹竿的威胁,脖子一梗铁了心道: “不承想家中的小乞丐居然一跃为帝,还称心悦我,不仅要许我帝后之位,还立誓不开后宫,此生唯我尔。” “我自是弃了劳什子的明月,握住眼前新帝的许诺,以为情爱也是可以慢培养的嘛。” 孟父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我看培养的不是蛮好的?新婚后就如胶似漆的要了琂儿,别跟我说场面话掩盖你抛夫弃子的行径。” “女儿就是做尽了为妻应做之事,才醒悟哪怕有了琂儿也难以让我改变,反而越与宋斯珩相处我便越厌恶,这才晓得辗转多年我仍是情系于林礼初一人,却也深陷滔天权势的滋养,不舍荣华。” 顶着快要将她灭口的犀利目光,她垂下头恭敬作揖,浑身紧绷着等待棍棒落下:“遂囚帝王,妄图两全,愿父亲成全。” “我孟郝铉,忠的是宋先帝。少时布衣白丁入朝为官受帝王青睐,扶我青云志,许我清名立世,后遭奸贼算计前朝倾覆,我卧薪尝胆重入官场跪拜于反贼龙椅之下。 十余载,一日未敢忘国仇家恨,只愿有朝一日待先帝遗孤羽翼丰满,还我王朝盛世,万民安康。” 他浑厚的嗓音顿了一下,看向孟乐浠的瞳孔带着些颤抖:“你怎就……叫我如何无愧于先帝!” 她口中泛着苦味,作揖的腰不曾直起,僵硬着脊骨。 她如何能不晓得父亲肩上所担负的责任,两次宫变已然让他白了鬓角,耗了半生心血。 可她也是自私的。乱世将临她所求唯有所爱之人平安无虞。 良久,仍不松口:“求父亲成全。” 下一瞬那竹竿就被父亲高高举起,她下意识紧闭双眼,清晰地听着力道划破空气的声音。 “慢着。” 一道温婉有力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熟悉的嗓音传进孟父耳朵里,他顿时就停住了距离孟乐浠仅有两寸的手。 母亲竟然是一同来的。 她得救般松了口气,幸好幸好。 待她抬眼看去,孟母细白的手推开屋门,随后就垂下掩于袖中,却不迈入屋中。 单一道清瘦的影子映在门口。 “回吧夫君,去赤焱。”她淡淡地说完便转身走了。 母亲怎是这个反应? 怕不是失望了个彻底,如今连进屋看她一眼都不愿。 孟乐浠怔愣,鼻头酸涩,唇瓣颤了两下竟无法出声,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父亲。 刚一转过视线她就愣住了。 记忆中铁骨铮铮的孟父不知何时起就红了眼眶,强忍着泪水将他脸都憋红了。 “砰!”竹竿被狠狠扔掷在了地上。 窗外的影子愈走愈远,孟国公立马追了出去,不再分舍给她眼神。 走吧,都走了才好。 都离得远远的。 一室静谧,她坐下对着那根斑驳的竹竿发呆。 “叩叩” 敲门声让飘远的思绪回笼。 “娘娘,林老求见。” 第48章 臣属于你 林老?无事不登三宝殿, 思来想去也就是为了林礼初来的吧。 可他父子俩不睦已久,满朝文武无不晓得最要面子的林老被儿子一杯药放倒的戏事,待他再一睁眼, 引以为傲的忠孝儿子已然起兵, 力推改朝换代重振前朝。 更甚现在官居正一品,论功绩儿子比老子还大的, 他属青史中独一位。 最不了解儿子志气秉性的, 也是倾囊相授的父亲。 也难怪沦为市井谈资。 “传至梅亭, 赐茶。” 她敛下眼中疲倦,平复那一抹酸楚, 将母亲方才隔窗的影子竭力抛之脑后。 待厚重的狐裘披风落在肩膀,寒凉的风倒令人清醒不少。 遥遥地,她便看见了梅亭中的林父。 也是第一次瞧见林老穿着私服的模样,松青的长袍与林礼初背影神似,而脊背稍已佝偻,鬓边白发三两缕。 从官数载,他第一任科考为官时皇帝暴虐无德,他便如污泥中的白莲。过于清高不为官僚所喜,偏礼数上恭谨周全。 故不得青眼与重用,官微又良善为民之人构不得什么威胁, 虽是蹉跎了他的仕途志气,却将才学抱负寄予稚子,只待花开。 他这一生能掌控的并不多, 少年才情志气错付君王, 官场处处受权贵掣肘,结发爱妻寿命浅薄。 唯一欣慰亲自培养成才的儿子,性情却全然不似他所教。 种种因果加身, 也不怪这霜雪压弯了他的肩骨。 “老臣冒昧前来,娘娘莫怪。”他双手交叠贴于额前,正要俯首行礼。 “林老不必多礼,落座便可。”孟乐浠将他扶起。 梅亭的茶几上放置着一个墨色匣盒,上等的乌木而制,覆面不染一丝尘埃,想来林老爱护得紧。 “老夫此次前来,为将此物赠予娘娘。” 枯瘦指骨搭上,将匣盒推至孟乐浠面前。 她颔首,垂眸瞧着这到底是何物,又是卖的哪门关子。 “若是林老所爱之物,本宫也是不愿夺人所好的。” 林老指腹用力推开匣面,里面是一件木头雕刻的小马,憨态可掬,雕琢工艺并不精美,相反很潦草,纹路一笔深一笔浅。 她挑眉,一个粗制孩童玩具能被珍藏在乌木匣中,她心下有了数。 “这是?” “我儿幼时所雕。早年间我与一位巧匠传人相熟,他借宿于林府歇脚几日,其间欣喜于我儿聪颖擅刻,便将手艺细细教与他。” 他低垂下褶皱的眼皮,含着些苦涩。 “那位先生日日同我讲,稚子若是能随他一同南下精进学习,不出三年,定然有大造化,三年后送还林府继续读书也是不误事的。” “我确实被说动了,左右不过三载,却能让他多一门专长,也是个出门历练的好机会。” 孟乐浠细细思索一番,记忆中林礼初从未提及过此事,“那他可愿随匠人而去?” “我身为他父亲,做的决定又岂会害他!” 她眼前一黑又一黑。 难怪他们会到如今地步,这种子在早年就种下了。 他咳了两声,将语气平缓下来。 “临行前一夜,逆子故意雕刻了这么一个潦草的物件送来,那些用以雕琢的器具被他砸坏,统统拿到了我房中,红着眼睛气鼓鼓的一句话也不说。” 嗤,沉默的倔驴。 小小年纪就有现在的模子了。 孟乐浠弯了唇角,“三岁看老,足以见得林少师心性坚定,有所为有所不为,坚持自己心中的道。” “非也。”他蹙眉。 “其一,此子心思深沉,在孩童直言不讳天真烂漫的年纪时,就已经善于隐匿所思所想,足见多谋与城府。” “其二,为达目的手段偏执,宁愿自毁也不愿做不喜之事,若是阻了他心中之道,恐不管亲疏远近、情谊几许,也是宁毁不从。” 一徐寒风吹过,梅亭檐角下的红梅颤抖着迎面凛冽清风。 林老站起身走了过去,一抬手就被风灌满了宽大飘飘的衣袖。 “正如寒梅,可迎凌风,身覆冬雪,可若执意把玩观赏,便只能折其枝干、拔其根骨,终见其枯萎。” “林老的意思是,本宫用他不得?”她低了声音,手中抚着小马的纹路,眸光难辨。 林老折下一枝红梅呈于手心,捧至她面前。 “今日老臣以此红梅为替,暂代弹劾奏折一封。林少师城府极深、不忠君却忠的自己的道,不堪器重,恐负皇恩,望娘娘三思。” 孟乐浠并不接过,他便一直双手奉上,任凭掌中的红梅随风颤颤。 “林老所言极是,本宫自会思量,今日风大,请先回吧。” 她垂眸,抿了口温茶。 林老鼻间重重叹息,干涩的唇瓣颤颤几下,喉中的话只得吞下肚中,垂袖掩下梅枝。 “老臣告退。” 萧索的背影慢吞吞地走着,红墙黛瓦的映衬下像一幅画卷里即将干涸的颜料。 多拧巴的爱,才值得耗干多载四季。 嘴硬、言不由衷,他谈及儿子傲骨果决时,怕是瞧不见自己眼底的骄傲。 便是珍爱想要呵护这枝红梅,也一如既往地裹藏在锋锐批判的言语下。 如此又是何必呢,蹉跎这世间最为珍贵之情。 “出来吧。”她一口饮尽杯盏中的茶香。 树影绰约,深处走出一男子,白衣胜雪。 鹿衔极有眼力劲地遣散随侍婢女,“娘娘,我去照看朝暮阁。” 得了颔首,她盈盈笑着带人离开。 “娘娘就是让我来听这些的?” 林礼初也不落座,目光穿过亭廊,坦然地遥遥注视着那即将消失在尽头的背影。 “碰巧罢了,这时节百花凋零,也就数梅花开得正好,正宜你我品茶对诗,推杯换盏。” 她又是那副混不吝的轻佻语气,眼睛多情潋滟。 林礼初撇了下嘴角,一日不见她鬼话连篇的本事又增进了。 “不过话说回来,郎君觉得,这梅枝可摧折吗?”含笑淡淡道。 顺着她眸光看去,那簇梅花开得最为艳丽,枝干上朵朵盛开,鲜艳欲滴。 林礼初也不多言,径直走了过去,梅香扑面。 “不必娘娘踮脚采摘,你若喜欢,我亲自折了就是。” 清脆一声响,花瓣上的薄霜战栗几下,他轻轻抖动将霜雪拂去,垂眼细细打量,摘了枝干上最为饱满的一朵。 指节分明的大掌中这抹颜色极为醒目。 林礼初弯下腰,俯身在她眼前,单手撑在玉石所砌的桌面上,将静置的小马顺势拂到一旁。 清冷似新雨过后的气息将她包裹,瞬息间将她带回那个梅雨季,淅淅沥沥落在她国公府的青草院落。 他们懵懂时曾一起躺过的树荫下。 孟乐浠这一瞬间突又脊背寒凉,雪花落入衣襟一般,冷得她身子一颤醒了神。 那时的宋斯珩总会不声不响地在身后看着她靥靥笑脸,哪怕笑意不是为他。 她心里一惊,怎么出神时总想起他。 “此花与娘娘手上染的蔻丹极为相衬,或许它的盛开等的就是这一刻呢。” 林礼初轻声耳语,将它别戴在她鬓发边,唇角荡起笑意,像在装点自己的心爱之物。 香味萦绕不散,她皱了一下鼻子。 “有林少师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才怪。 孟乐浠心下暗骂,这些年也不晓得他读的什么圣贤书,读成聊斋里的狐狸了。 她皮笑肉不笑地扯着唇角,眼睛弯弯同他相视。 “不过话又说回来,近来百姓的唾沫都要淹了林府,都说我趁着陛下休养期间蓄意接近娘娘,日后若是陛下要追究臣……” “本宫护你无虞,无需担忧。”她自然地接过他的话音。 当然,护是会的,但护不护得住就是另一回事了。 倘若还有宋斯珩找她算账那天的话。 “那微臣可否见陛下一面?不亲眼见到陛下病情,我总归是难以安心侍奉娘娘,良心怕是要夜夜备受煎熬。” 他声音低哑,垂下的眉目带着愁意。 这关键的节点,自是不能让林礼初这书生狐狸从中生乱的,他只需陪着她在宋斯珩面前演完这场戏就够了。 “不是本宫不愿让你去见,而是陛下不愿。料想一个盛世君王如今缠绵病榻,又岂会愿意让他人窥见。” 这难缠的皮球踢了几个来回,他话锋一转,换了一副模样。 “那微臣就全听娘娘吩咐了。” 这就松口了? 孟乐浠略带诧异地抬起眉梢,暗暗琢磨他存了什么心思。 “微臣可不要功名利禄,不从家父教诲,不听世人谩骂,自折梅枝双手献上,只愿入宫长伴左右,德鑫殿旁有我一席之地。” “这般昭告天下,林少师在王朝中的名声是彻底不要了?” “身外之物罢了,再高的清名在洪流中不过是沧海一粟,而我属于你,就够了。” 让人耳红的情话他字字清晰地吐出。 林礼初走近,从她发中取下一支玉簪,迎着她的目光将簪子插入自己发中。 带着她的气息,墨色的玉簪透着莹亮。 “这自然是甚好,你喜欢何处,殿宇任由你选便是。” 她唇畔弯起笑意。 好一招以退为进。 不论林礼初想翻什么风浪,总归把他人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也好。 “臣想重建一座殿宇,立于德鑫殿西侧,高三百尺,内衔夜明珠千枚,一层一景,玉石琳琅做珠帘,夜深则与心爱之人登高望月,独揽繁星。” “不如就给此殿宇叫作……揽月阁。” 话音落,一记重锤狠狠砸向了她的心底,呼吸一下被抽空。 她睁圆了眼睛,惊慌霎时弥漫在瞳孔中,肩膀轻颤。 梦貘所指的揽月阁竟是这么来的吗?! 她怎么仍在命运的步步算计之中,未能挣脱出分厘之差吗? 鬓发中的梅花颤颤,寒风拂过,花瓣被打散从耳边坠落地面,染了湿漉漉的脏污。 “不可……”尚未来得及讲完,更慌促的声音传来打断了她。 “不好了娘娘,鹿衔姐姐和羡大人打起来了!” 羡遥不是在囚中被看守着吗? 孟乐浠眼前一昏,太阳穴抽着刺痛。这一桩桩一件件,今日不停歇的上赶着就来了。 第49章 情义两断 来不及细想, 孟乐浠提起裙裾就朝着朝暮阁奔去,匆忙中一个眼神都未给林礼初留下。 “娘娘慢些!别磕绊了!”清亮的男声自身后传来。 听着更心烦了。 抛下层面具一般,脚下生风跑得更快两步, 将他甩在身后。 刮面的冷风叫她冷静不少, 抓紧这片刻时间暗自在脑中复盘。 回看她为反抗做下的种种行径,到头来似乎依旧在冥冥中的推演之中, 未能跳脱出来。 想要阻止鹿衔与羡遥拔剑相向, 却依旧走到了这步。 想让宋斯珩远离这场即将到来的战场, 便将林礼初作为棋子落入她的棋盘中,却仍出现了所谓的“揽月阁”。 费尽心思, 推开宋斯珩真的是对的吗? 跳得愈发沉重的心脏在耳中轰鸣,急促的、无序的。 可她不敢赌。 脚下沉重像绑上了铅铁,她微启朱唇喘着粗气,额头沁着薄汗,片刻不敢停歇。 若是仓促笼统地看向结果,诚然走势一致,可若究其细枝末节,如今已经发生了偏差的便是: 时间。 蜉蝣撼树,未尝不可。 “铮——!” 冷兵器划过耳边。 银色冷光刹时闪过,狠狠扎进身后的榆木上, 入木三分。 再一抬眼,羡遥几个闪身已经站在了她面前,不过五米远的距离, 冷戾的眼睛不带丝毫情绪地看着她, 像一个冰冷的杀器。 耳侧一缕发丝断开,轻飘飘吹落在地上。 “羡遥!你还真敢行刺!” 带着勃然怒气的鹿衔紧跟着前来,方才那一幕吓得她冷汗沁出, 莫大的情绪在此刻爆发,嗓音轻颤,带着后怕和怒火。 他依旧一袭玄衣,银丝勾勒的昙花粲然绽开,又像是杀机毕现。 被押数日,仍是不显狼狈地对峙而立。 他沉声:“鹿衔,那又是谁允你谋逆的。” 鹰一般锐利的眼神落在孟乐浠的面颊上。 鹿衔轻嗤一声,她在乎吗? “东厂、锦衣卫何在,保护帝后!” 两枚令牌的纹路熠熠生辉,无意间的碰撞发出清脆响声。 下一瞬,宫中藏匿已久的东厂精锐霎时从宫檐后一个空中翻身,如锋锐的矛出鞘,足尖点地瞬时就位。 锦衣卫腰间佩刀,训练有素地形成阵营,像一个无坚不摧密不透风的盾,将羡遥团团围住。 “用我调教出来的人,将他们的刃锋指向我、对付我。” “你好样的,鹿大人。” 羡遥冷厉的声音带着些许讥笑,屹然不动地瞧着眼前这位女官,像是阔别已久如今重新认识了她一番。 三代王朝中最为权势的女官。 自孟国公府悉心栽培之女,与帝后自幼相携为伴。 槿江城瘴气横行陷入死城之际,以百毒不侵之躯秘密赴往赤焱国;药村小镇大火命悬一线之际,率三军兵马救驾君王;数次危机面前舍身相救,追随帝后荣辱与共…… 第一权贵女官,她当得。 “我也不愿将这记回旋镖落到你身上,显得我不讲武德一般,胜之不武,不如你我之间来个了断。” 鹿衔抬手一挥,锦衣卫与东厂迅速拢向孟乐浠,将她护在安全范围之内,如同一座堡垒。 密不透风的,谨防羡遥这厮再来偷袭。 而鹿衔明明晓得的,在地利人和的加持下羡遥难敌众拳,但他那不吃硬的性子,只要红了眼,哪怕鱼死网破也不会罢手。 活像个为了宋斯珩肝脑涂地、不死不休的忠贞烈夫。 正是了解他,不愿硬碰硬伤其性命,才将剑柄拿回到了自己掌心。 “不可!”孟乐浠惊呼,若真打了起来,鹿衔难敌羡遥。 结果便是…… 聪明如鹿衔,她知晓自己的功夫不是羡遥的对手,那就用情义赌他的心软。 梦境中羡遥锋锐的剑锋刺入她身体,锦帛破碎的声音回荡清晰。 她的血溅在他颤抖的手上,王朝中杀人不眨眼的总督也有拿不稳剑柄的时候。 只惊诧带着些慌乱地颤着眼睫,盯着自己的手。 无措的抬眼却迎到了她倔强的眼神。 是她故意的。 肌肤上的血珠像是滚烫的开水,将他灼烧到麻木。 这何尝不是在逼他妥协。 各为其主,他退的那一步,代价是此生缘散,绵绵无尽的遗憾伴随着她余生孤独。 梦境回拢,孟乐浠后颈仍在发凉。 “羡遥!别打了,本宫带你去见陛下!”扬声道。 而此时红了眼睛的羡遥哪还听信孟乐浠的话,瞬息间扑身而上,剑锋相撞瑟瑟铮鸣。 “我自会为陛下开出一条血路,无论什么代价。”他不屑地冷声道。 席卷的风将他们脚下落叶散尽,枯枝断裂。 羡遥在不计其数的过往厮杀中早练就了绝顶的剑法,招式果断狠厉,是宋斯珩手中最为锋利的刀。 鹿衔面上一改往日的嬉笑,凝着秀气的眉,竭力承接着他一次比一次更猛烈的进攻,用柔韧的身法寻着间隙还击。 百招过后,他二人身上多少都被剑风扫过挂了彩,她体力也渐渐不支,脚尖触地时步伐晃了下,勉力强撑着。 再这样打下去不行。 孟乐浠沉下眉眼,“全部听令,扣押羡遥。” 既然是僵持不下的局面,那就不破不立。 得了令的东厂和锦衣卫霎时动身,迅速加入战局将打得难舍难分的二人分开。 锦衣卫以羡遥为中心围成圈,限制他诡谲的身法,将鹿衔和她都隔绝于刀光剑影之外。 东厂的配合天衣无缝,顾及昔日教导之情,无人以对付外敌的杀招以待,默契地空耗掉他的体力。 “娘娘,莫要伤及他性命……” “放心。” 孟乐浠摸索着袖中的锦囊,里面塞了不少瓶瓶罐罐,翻找当中清脆撞响。 忽而她指尖一顿,找到了。 二话不说,她扬手就抛至空中:“接着!” 矫健的一道黑影从中抽身,瞬息间稳稳接住药包,下一秒粉末迎着羡遥扑面而至,根本没给他反应的时间。 他眼前一昏,便是再快的反应也躲闪不及,只得迎面被粉末扑个正着。 大意了,这种下三滥的招式他未曾教过,也就没防备。 不过两个喘息的空档,他就软绵了下来,单膝跪在地上强撑着,面色绯红。 “给我下的什么药!” 鹿衔瞧他怒目圆睁却毫无威慑力,反而眼睛也湿润润的,耳尖通红,倒是像极了春水阁中的…… 她闪烁着无辜的圆眼,手指翘起捻成兰花,揪着孟乐浠的袖口,嗓音含糊羞怯:“娘娘,你给他下的莫不是春药吧。” 一记敲脑瓜落在她额头上。 “说什么呢!我是那种人吗?”孟乐浠义正词严道,浑然正气的像身上发着光。 难道不是吗? 鹿衔瘪了瘪嘴角,想起了如今还躺在朝暮阁里任她胡作非为的陛下。 孟乐浠清咳了两声,凑近她耳边压低了声音道:“这药本是我今日要给宋斯珩准备的,封其穴位,麻沸五感。” “他那是在试图冲破穴位才气血上涌。” 鹿衔松下一口气,其中说不清有没有少许失望,不过仍是笑盈盈:“当属娘娘聪慧,那他如何安置?” 此时羡遥早被锦衣卫一左一右架起,蹙着眉头眼睛半闭。 “就将他一并看守在朝暮阁吧,他二人闲来还能隔窗喊话聊聊天解闷,省得将他关押下去醒来又要闹。” 每日这么一逃,她可遭不住。 不足百步处,清冷寂静的朝暮阁遗世独立般,一片萧瑟的枯树将它与热闹隔开。 远远的二楼,偏房的窗被推开了一掌的宽距,足以透过枯枝败叶的罅隙将方才的闹剧尽收眼底。 一双清冷的眼睛也不晓得看了有多久。 宋斯珩眼底晦暗难辨。 他这个妻子,一贯闹腾。 屋内的热气悄然顺着风散尽,他合上木柩,余光瞥见前来侍茶的婢女,心下有了算计。 倏尔间眉眼一垂,再一抬眼截然换了副神色。 宋斯珩脚步虚浮,踉跄两下后将手紧紧扣在木桌上,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 婢女哪见过这场面,霎时就慌了神,手抖的拿不稳茶盏,一下碎了满地瓷片:“奴婢,奴婢该死。” 乱了心神的婢子跪下来洒扫也不是,上前侍疾也失了胆量,只哭红着眼睛不知所措。 宋斯珩闷声咳嗽着,带动着宽阔的肩膀一并颤抖,胸腔中压抑的咳声愈发大。 他攥拳抵在唇前,白皙的手背上青筋鼓起。 下一瞬咳声戛然,口中竟咳出了血! 婢女抬眸正对上了他泛红的眼,那猩红的血极为刺目,“陛下,奴婢,奴婢这就去找太医。” “找皇后。”他定定道。 “奴婢这就去。”小婢女泪眼朦胧地嚎着嗓子跑了出去,活像遭逢大难天塌了。 宋斯珩慢慢直起身子,恢复了清冷的眸子,将唇角的血随意抬手抹去。 推开窗,垂眼瞧着她慌乱的身影跑入枯林,径直奔着花容月貌那人而去。 收回落在孟乐浠身上的视线,他晃悠着回到主卧,随手将午时送来的汤药掀开盖子,不一会儿药渣的苦涩味就充盈了满室。 半透的床纱帷幔落下,脱下的衣衫外袍半落床榻之下,显得格外可怜无依。 枕上的他轻闭眼睛,心中默默计着数…… 第七十九声数时,她来了。 轻盈凌乱的脚步停在与他一墙之隔的门外,格外安静的屋内自是放大了一切声响,包括她错乱无序的呼吸声。 默默等着她平复气息时,他的心跳又不争气地快了几分。 下一瞬,门被推开,孟乐浠身上熟悉的香气裹挟着凛冬的寒意而来。 第50章 百无禁忌 孟乐浠凝着秀气的眉毛, 眼中带着遮掩不住的焦急,也不忘将门窗严丝合缝地关上。 茯苓、虫草、雪见、地精、当归……这些药材是不会出错的啊。 这些日子以来,给宋斯珩吃的药丸无非是一些麻沸散、生肌丹、淬体散。 只短暂封闭了他的周身穴位以养精蓄锐, 虽说会让他行动无力, 却是在滋养身子才是。 怎会吐血? 孟乐浠走快了步子,淡淡的血气萦绕在他身上, 他阖着眼睛静躺在床上。 吐息平稳, 眉骨清俊润朗。只她清楚, 这双眼睛若是睁开,就又是拒人千里之外的冷冽, 带着上位者的矜贵。 而她眼中看到的,永远是一双湿漉漉的、温柔的凤眼。 五指微张,指腹轻轻搭上他心口: 震颤有力。 “皇后来看孤了?” 清冷的嗓音不疾不徐地出声,不知何时宋斯珩睁开了眼睛,安静将她的怔愣出神收入眼底。 被惊了的孟乐浠猛然缩回了指尖,“你骗我?” 瞧他身体这样子,怕是不闭穴位都可以下田锄地了。 被拆穿的宋斯珩也不见丝毫心虚,不使些手段怎么见她一面。 他站起身子,身量高挑,逼得孟乐浠不得不后退半步, 入目便是他宽阔的胸膛,熟悉的气息将她淹没。 “那你就没有骗过我吗?”他步步紧逼。 锐利的眸光落在她面颊上。 “我对你撒过的谎,此前便与你说清了。”她竭力沉稳着声线, 故作冷淡。 宋斯珩眯起眼睛, 她说的是不愿嫁与他为妻?还是贪慕权势?抑或是……不爱他? “小骗子。”她又在说谎。 他眉头疏解,郁结许久的晦暗终于从眼底消散。 自小为伴,他自是最为了解她的一颦一笑, 哪怕只一瞬间的慌乱也是躲不掉的。 若真是对他了无情谊,怎会在得知他身体有恙时这般焦灼赶来,用那么沉痛的眼神看着他出神。 这段日子以来,虽被困于宫殿之中,但身子的沉疴旧疾却悄无声息地全都大好了。 他心中暗自推测着,究竟是什么事情,能让她搬出了林礼初为幌子,送走允琂,一把火烧了栀林。 “栀栀,夫妻之间,百无禁忌。在你面前的我,是可以让你依赖的夫君,最赤诚不过的袒露我的一切,无论你珍视或伤害,都是我应允给你的自由。 唯有一点,不可以任何理由,抛弃我。” 话落,宋斯珩凝视着她的眼睛,试图寻找到她眸中的片刻松动,不放过一丝一毫的细微变化。 可她仍是沉默着。 漂亮的眼睛让人捉摸不透,像极了这些年沉稳端庄的皇后,那些欢脱又鬼灵精的神色悄然消失。 带着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淡漠。 像一双无形的手,早早推开了他,就如同孟府嫡女无数次给予爱慕者的冷眼推拒。 什么时候开始,他也成了一个外人。 “陛下多虑了。臣妾有要务在身,此后便不常来探望陛下了。” 孟乐浠退后两步,鼻间他紧逼的气息散了,她只需稍稍抬头便能对视上他的眼睛。 不过她冷淡的口吻似乎又惹得宋斯珩不快,他薄唇紧抿,唇线紧绷着。 见他仍要执意往前靠近她,孟乐浠抬起手,染了蔻丹的食指抵在他胸口前,抗拒他的贴近。 带着恼怒:“够了。” 宋斯珩僵住了脚步,肋骨下的心脏漏了一拍,带着清晰的痛感。 “好。你走吧。”他抿了下唇,声音艰涩。 也是唯一一次转过身,留下一个背影。 衣袖下指骨分明的手攥起,从开始到后来,她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明珠,是感情里说一不二的高位者。 淡淡地看着他一切浓烈的情绪,收放自如一般地爱着他,用她练习好的表情。 他眼中的冷意像碎掉在湖面的冰块,凌厉的棱角足以将他划伤。 孟乐浠放缓了吐息,看着他清冷孑然的背影,像画笔一般安静地在眼中勾勒他的线条。 她晓得的,此时应该走上前去,毫不犹豫地打开双手从他背后环住那窄腰,安抚他,一遍遍在他耳边喃喃。 可是她不能。 不知是从何时起,她舍不得宋斯珩消失在这个世上。 她无法接受这个鼎盛的王朝会失去它的缔造者,无法看着百姓此后会在改朝换代间就遗忘他的付出与功绩。 她超乎一切地想要守护他的心血、荣耀。 守护这个赐予他生命,也带给他刻骨铭心的生长痛的地方。 他不止是个绝好的爱人,也是一个好君王。 无法想象,倘若有天真的失去了他的气息,那流动的时间、四季于她而言,究竟是奖励抑或惩罚。 孟乐浠呼吸一窒,她自私到无法接受他的死亡。 他只需要好好活着,就够了。 哪怕此后是恨她、怨她也无妨。 她也想成为那棵苍梧的青树,于凛冬烈雪中保护他,哪怕一次,也用尽全力。 孟乐浠深深看了他背影最后一眼,下定决心般不再眷恋,抬步转身离开。 屋内静谧的只听闻她愈走愈远的脚步声。 冬日王朝的天气诡谲多变,才一会儿的工夫,外面就飘了层细薄的雪花。 几个吐息换气的工夫,方才在殿内被炭火温热的体温也变得冰凉,孟乐浠暗自拉紧了披风。 深深浅浅的足印落在青石板上,侍女素手提着灯笼,她慢悠悠不疾不徐地走着。 才出了德鑫殿,一抹橘色的身影跑近。 “娘娘!有消息了!”鹿衔清亮的声音传来。 孟乐浠眉心一跳,对提灯的侍女道:“你们都先退下吧,不必随侍。” 清秀的侍女低垂着额,行礼止步。 她余光扫视了一圈,随后压低了些声音道:“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鹿衔抿了下唇珠,圆溜溜的眼睛沉思稍许,半晌后喘匀了气息。 “已打探到,般若轩近来异动常常,漠市现在已经不允许外人到访了。” 当真是不出所料。 如果仅凭安烨,前朝的残余势力也不足以支撑他谋反,发兵王朝的军马哪怕韬光养晦七年也不过尔尔。 不过安烨很聪明,有狼一般的狡黠阴狠。 他并没有将大部分精力耗费在招兵买马上,他抓住了漠市这个秩序规则之外的漏洞上。 一开始的漠市,混乱、肮脏、厮杀,在阳光普照不到的地下如晦暗的蝼蚁般过活。 没有对生命的期待,也就无惧死亡,他们只需要少许的钱财就能被收买。 若是在战场上,岂不是最凶狠的一群狼。 眼中泛着绿光不惧血光的厮杀,生命都被置之度外了,那喷涌而出的鲜血就是他们的催化剂。 于是安烨成为了漠市潜规则的制定者。 自此模市逐渐成型,割据为三分天下。 由玄清所在“一骰改命”的赌坊、朽眠擂台拍卖的无常斋,和安烨所在神秘莫测的般若轩。 一句“世间所求之物什,皆在般若轩”,金帛珠玉、稀世宝物、生死人活白骨的丹药…… 引来无数穷凶极恶之徒,前仆后继。 “朽眠呢?有她的无偿斋在,怎会允许安烨一家独大的关了漠市进出口。” 孟乐浠带着些疑惑,思索中不自觉地摩挲着衣袖边角。 鹿衔提着灯笼的手指顿了一下,红色的光影照映在青瓦上微微晃动。 半晌,她声音带着稍许的艰涩:“朽眠失踪了,连同整个无偿斋的人都不见了。派出去打探的人至今还没有收到传音。” 孟乐浠眼瞳颤动,在这个节骨眼上失踪。 “与安烨那个混账东西脱不了干系。” 她胸膛起伏着,一股火气压在她的肺腑上,很难不往坏处去猜想,以朽眠那样刚硬又规则至上的女子,岂会甘心在漠市任他摆布。 深夜的冷风灌入她口中,凉气像冰水渐渐浇灭她的情绪。 良久,孟乐浠清晰了神志道:“他现如今藏身何处。” “殷城。他的旧部人马已在殷城汇集,般若轩的人仍在漠市按兵不动。” 好一个按兵不动,明摆着准备里应外合! 孟乐浠气笑的倒吸了一口凉气。 “娘娘,可要现在抓住机会先铲除漠市?” 她沉下声,“不可。战前最忌打草惊蛇,得不偿失。” 漠市如今在眼皮子底下,已是最好掌控的一部分,且人数势力绝抵不上他在殷城的兵马。 若此时她率先将兵力投入模市,难保安烨不会趁机攻入王朝,抑或攻占南方临近的几座城池,届时便难测了。 “此事我来想对策。殷城的老城主呢?” 殷城作为她国土最南方的一座城池,与邻国接壤,无异于是她王朝的一面盾。 而殷城城主,是宋斯珩祖父在世时擢选出的忠君爱国之才。 杨氏一族才智卓绝,可执剑入沙场奋勇杀敌,也可因地制宜展现经商、种地之才能。 曾与先祖一同开疆拓土,安稳民生,天下既定后协定君臣之约,杨氏世世代代衷明君,破例封禅位制殷城城主,无诏不回王朝。 孟乐浠眉心一跳,杨氏子弟忠臣良将,定然不会主动投诚于安…… “满门被俘,囚禁于杨氏庭院。” 鹿衔幽幽开口,语气轻得似微薄雪花,却附有万斤之重。 50-58 第51章 殷城兵变 藏书阁, 黄金书屋所砌。 上万册典藏书籍规整于殿内,百年红木所雕琢的书架有三尺之高,殿中炉内不熏香, 只放着凝神静心的草药。 红木的沉香糅杂着淡淡草药香, 摊开翻阅的书页,枯黄纸张上墨汁的厚重跃然于指尖。 藏书阁的走廊冗长, 左右两侧为万卷藏书, 中间铺着以金箔为线勾勒花样的羊绒地毯, 尽头处可见一位身姿绰约的女子。 充裕暖黄的阳光自窗棂落下,映在女子肤若凝脂的面庞, 她青黛一般的眉微微着,朱唇不悦地抿起。 孟乐浠在拾级而上的羊绒毯上席地而坐,轻盈的裙摆随意散落在踏跺。 一张硕大的地图平铺在她面前,鹿皮所制,存放了应有数十年,粗粝的边缘有些扎人。 她面色沉沉的凝看着地图,食指指腹顺着国界沿线一路向下…… 顿住。 就是这里,风岩国。 此前她仅是隐隐觉得不对,为何安烨偏偏选在了殷城这方地界,在她华京帝都的最南方边境。 待翻出地图来考究, 她眼皮一跳,心下有了几分了然。 此地接壤风岩国。而在华京帝都与风岩两国交流史册上有所载录,安烨曾经被送往为质的国家正是风岩。 孟乐浠眼中晦暗, 指腹摩挲着地图边角。 这场战役中, 最不可预料的原来在此处。 倘若是风岩国的皇帝借了安烨兵马,那殷城这个地界确实对他来说是不二之选。 进可北上直攻王朝,退可断尾求生, 遁匿风岩。 她拇指揉按着太阳穴,闭上干涩的眼睛休憩,睫毛随着心事轻微颤动。 半晌,孟乐浠抬眸,眼瞳清亮澄澈。 “鹿衔何在。” 侍奉在藏书阁外的侍女耳尖一动,恭谨垂着头将门推开,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一身橙衣劲装的女子闪身而进。 方才入了阁内,鹿衔脚下一个趔趄。 素来整洁巍峨的藏书阁现在被翻得凌乱,地毯上都扔着书册。 而眼前的女子在对面眸光亮亮,簇着一汪星河般瞧着她。 “娘娘这是找什么?”鹿衔小心地踮脚跨过一路的障碍物,打量着周遭。 孟乐浠捧起地图给她瞧,眼中透着狡黠:“找一个答案。” 支撑安烨的三方势力,其一为前朝老皇帝的残余旧党,其二为华京帝都地下的漠市凶徒,最后便是这勾结敌国的势力。 理清了其中干系,便多了几分胜算,其余仅需…… 逐个击破。 “那找到了吗?”鹿衔睁着圆碌碌的眼睛,眨巴眨巴地望着她,带着几分懵懂。 孟乐浠笑眼潋滟,月牙一般的眼尾轻挑,抬手摸在她毛茸茸的发顶,用娴熟的手法顺毛安抚着她。 “就在我眼前。” 鹿衔浑身一个激灵战栗,这种感觉怎么如此似曾相识呢?似乎上次还是在槿江城瘴气横行时…… 重重的力道落在她的肩膀上,戛然打断了她的思绪。 孟乐浠语重心长道:“鹿衔,你是我身边最信赖的人,有些事情交给别人去办,我也实在信任不过他的人品和能力啊。” “娘娘,你这叫捧杀!” 鹿衔欲哭无泪的嘴角下撇,这洗脑的话术她甚是耳熟能详。 想当年在她偷听羡遥的墙角时,陛下也曾与他说过一样的话,此后羡遥就经常不见人影了,不是出外务,就是在出外务的路上。 “你且安心去吧,我会暂替你看好羡遥的,待你回来本宫就将他赐给你,任你如何差遣处置他,本宫绝不过问。” 孟乐浠严谨地在唇前比画了一个保密的手势,抛出了最重磅的一记。 “娘娘尽请吩咐!臣在所不辞!” 大女人从不犹豫! 鹿衔目光灼灼,坚定的发烫。 …… 翌日,早朝时分。 紧张压迫的气息弥漫在大殿中,朱红紫袍的官员无一不低垂着乌纱帽,再不见平日里的窃窃私语。 而御下正跪着一个人,俯面于地。 年轻的男子弯着脊背,布料透出他紧实的身材,露出的后脖颈是均匀的小麦色。 孟乐浠面色冷凝,略显慵懒地斜倚坐在高位上,一只胳膊倚在扶手上,不动声色地垂眸瞧着眼前这位少将。 高处落下的目光像冰锥一般锋锐,年轻少将赤裸的脖颈瑟缩着,冷汗早已将他的领子沾湿。 “微臣无能,收到殷城主求救时,魏将军领微臣连夜点兵两万,已发动了当时能动用的全部兵力。 却不料半路遭人埋伏,敌方布局精细处处陷阱,久久僵持不下,情急中魏将军只得抽出一半人马突出重围去往殷城,我等留下善后。 待我等赶到时……魏将军已然身殒在城门外。” 他的声音染上压抑的哭声颤抖。 “殷城失守,微臣万死不辞。” 殿中响起一阵抽气声,这可是魏将军啊。华京帝都三大名将之一。 曾为宋先帝五次舍身攻克最难打的地域,将滟城以西的城池收归王朝,最擅长的便是以少胜多,以智计为上。 这是何等的威望,而仅仅一夜的工夫却殉国了,竟支撑不到援军的到来。 高位之下的林礼初默声已久,闻言不禁眉头蹙起。 “宋少将,如今殷城情况如何?” “杨城主被俘,百姓被圈禁于城内,敌方势力不容小觑。” 林礼初心下一沉,此次发兵得太过突然,将他们先行一步置于被动地位。 而敌方甚至能一夜间控制住杨大人,军事布局一气呵成,半途截杀、城外攻防,此前无半点风声泄露,可见手段果决狠戾。 “怕甚,华京帝都英杰辈出,我等带兵直指殷城,不信杀不尽这群贼人!” 粗犷的声音响起,武将攥紧拳头横眉怒目。 “哎,粗人啊粗人。你这般大张旗鼓而去,可想过城中上万百姓的安危,此举冒失啊。” 工部尚书瞧着他直摇头,颇为恨铁不成钢。 王朝中赫赫的三大名将已然折损一员,另外两位,一位早年随先帝出征时落得沉疴旧疾,现如今年岁已大,早已告老还乡。 还有一位…… 工部尚书掀起老朽的眼皮看向皇后,就是其父——孟国公。 良久,工部尚书垂下眼,上前一步道:“依老臣之见,此时正需一位朝中威望之人带兵前往清剿,一来熟悉战局,二来以振军心,臣请旨召回孟国……” “本宫正要说此事。” 久居高座一言不发的孟乐浠戛然开口,打断了他要说的话。 霎时间汇集了朝堂之上的灼灼目光。 孟乐浠站起了身子,逶迤的华服裙裾垂落在玉石地面上,她纤长的指尖整理着衣袖的褶皱。 “国师玄清此前为本宫占有一卦,想来那卦象对应的便是此战。” 此话落下,无异于重石砸入湖泊,激起了不小的浪花。 在垂袖的遮掩下,她默默握紧了腰间佩戴的那三枚铜钱,心里暗自呢喃。 玄兄勿怪,这可是情势所迫不得已,你捂住耳朵莫听…… 众人的目光殷切地望向她:“敢问娘娘,卦象是吉是凶?” 国师可谓是知晓天命之人,称其为天道之子也不为过。 而百姓以食为天的庄稼、权贵追名逐利的欲望、寒门期望及第的机遇,无不是渴求天意的垂怜。 一句“天道”的话,就如人心惶惶时的定海神针。 孟乐浠轻启朱唇,字句顿挫清晰。 “大吉,此战结束后便是另一番盛世。” 翘首以盼的大臣们不约而同松了口气,眸光晶莹。 “不过……”她话锋一转,拖长着尾音。 轻轻的两个字将众人心头尖尖再次攥紧,呼吸声都静默了,生怕后半句不尽如人意。 孟乐浠于高阶上转过身去,挺拔的肩脊恍若青松翠柏,“需本宫亲自带兵前往,以彰天威。” 话音刚落,她耳尖一动,听见身后哗啦啦跪倒一片时衣袖摩擦的声响。 “三思啊娘娘,此行太过以身犯险。” “娘娘,臣死谏!由臣率兵前往殷城。” 孟乐浠:“……” 此时倒是文武百官不内讧了,心齐得像拧在一条麻绳上,默契得很。 此起彼伏的声音传入耳中,她蹙着眉心转过身,一垂眼就瞧见了林礼初。 在她印象中甚少见到过他下跪,他时常是恭谨地行礼,温润有礼又进退有度,骨子里的高傲不容许压弯他的脊梁骨。 而此刻的他干脆利落地双膝跪地,攥起的拳青筋显露,直视着她的眸子锋锐逼人。 他颤着眼睫,眼底带着一些晦涩难懂的哀求。 “微臣恳请娘娘,由臣带兵前往殷城围剿佞贼。” 孟乐浠晃神间想起梦中瞧见的那一幕,多年前他随宋斯珩一起银甲覆身,执笔的手握起长剑潇洒利落,她才后知后觉原来他早就通学武艺。 他这般隐忍的人,如今也不遮掩锋芒了。 思绪回笼,孟乐浠迈步拾阶而下,走到他面前驻足。 她单手托起他的手腕,示意他起身。 “相比这个,本宫有更重要的事要托付于你。”她低下头,漂亮白皙的脖颈弧线动人。 熟悉的馨香盈满鼻腔,他眼瞳颤动,薄唇终是不再言语。 相识多年他自然晓得她的脾性,若是她认准的事,怕是谁也劝不得。 便是花开时节名动王朝的牡丹,叫人被它的外表所魅惑,也就忘记了它周身的刺在根上。 更何况她从不是一枝任人采摘的花。 他藏起眼中的情绪,正想问她是何事时,大殿的门被推开。 早朝中是何人不通传召强行入殿? 一阵窸窣带着惊喜的慨叹从身后官员们口中传来,宋斯珩的话被阻在口边咽了下去,扭头望了过去。 孟乐浠眯起眼睛,眸光越过朝堂上的人影憧憧,相隔百米与来人对视。 她霎时僵住了。 清晨的熹光落在那人的身上,逆着光,高大伟岸的阴影投映在光洁的石板面上。 微风细碎吹拂起朱红官袍的一角,他踩着一双青云靴阔步走来。 “臣孟郝铉前来请旨,愿协娘娘一同前往殷城,庇佑华京帝都太平盛世。” 沉稳有力的话音回荡大殿。 随后殿外尖细的嗓音慌张响起,白色拂尘一挥,带着惊诧的欣喜: “孟国公前来觐见!” 第52章 大战前夕 孟国公染了黑发, 鬓角的白迹被覆盖遮掩起来,一丝不苟地束发于官帽中,意气风发如同岁月不曾磨灭他的志气。 四十多岁, 正是拼搏的年纪! 厚重的朱红殿门再次于他眼前被推开, 和从前的成千上万次一样,却恍惚间重回当年初次上朝之时。 他十五岁第一次手握银剑, 手刃匪寇, 那湿热黏腻的血喷溅到他的眼中, 瞳孔被染得赤红,他呆愣着不知侧身躲过。 乱世中先帝瞧见这一幕, 眼中带着鼓励地点了点头,从此他不再食不果腹,不再浑浑噩噩。 打仗,他永远冲在前方,直到将乱世平定,王朝名号响彻四海八荒,再无他国侵犯。 哪怕先帝遇害,他也宁肯亲自折了自己的傲骨,对那佞臣俯首称臣卧薪尝胆。 他恍惚间会问自己,这么多年了, 究竟为什么呢。 什么值得他一次次将性命抛诸脑后,值得他将漫长又短暂的一生都奉献给了华京帝都。 厚重的殿门被他推开,闹腾的声音霎时安静, 他迈入不染纤尘的大殿。 垂眼, 入目是一双干净的翘头青云靴,靴面上纹绣着祥云。 心脏沉重有力的心跳声响彻耳际。 是了,他为的只是这一双整洁无瑕, 不会在冬天露出蜷着脚趾的鞋。 一如初次上朝的前晚,宋先帝送给他的那双官靴。 有人看见他的困境、窘迫、难堪,于是高高捧起他的自尊,平视着告诉他—— 是的,你也可以这样过一生。 晶莹的泪意惹得他鼻酸,这般场合岂不丢人,他暗暗平复着心情,顶着众人如获救赦的目光一步步走上前。 看着几日不见的女儿似乎又清瘦了。 “父亲……” 孟乐浠眼瞳微微放大,唇瓣轻轻吐出两个字,脑海短暂空白了一瞬间。 上次一别,父亲分明因为她的离经叛道气恼不已,就连母亲也不曾进门见她一面。 他们应当早就失望透顶了才是,怎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又折返回来了? 思及此,她感触有余却也揪心了一下,忍不住侧头去瞧他身后跟的可还有人。 千万别都从赤焱回来,那她可就要眼前一昏了。 “娘娘,臣听闻战乱已起,实在放心不下便决意回朝,将手中事宜全权交付给了犬子,望娘娘勿怪。” 他目光闪躲了一瞬。 孟乐浠闻言松了口气,孟乐程虽然平日里纨绔了些,但是脑子聪明,人情世故上还是游刃有余的。 她清了下嗓子,“那本次南下殷城,就劳烦孟国公重提九枪,与本宫走一遭了。” “臣领命。” 跪了许久的大臣们像寻到了定海神针一般,终于肯拍拍袍子上的浮灰站起来。 一道灼热的目光盯着她,倏尔间她好像想起了什么,方才似乎要说何事来着,被父亲这一遭给打断了…… “娘娘,那微臣呢?” 幽幽的声音从身侧响起。 孟乐浠霎时回过神来,看见林礼初还在等着她没有后文的下一句。 目光交汇时,他无奈地微微挑起眉尾,带着一些疑惑,究竟是什么事重要到不允他一同南下。 她朝着随身侍女招了下手,侍女便双手托呈着两枚令牌上前,止步在林礼初的面前。 “这是……”给我的? 林礼初抬起的手滞住在空中,略显惊诧的语气问她。 眼前被呈上前的是羡遥曾执掌的锦衣卫与东厂令牌,后来据大臣们打探,说羡遥忙于服侍病中的陛下,怕耽搁手中要务,于是归权于娘娘。 后来她将令牌交由鹿衔,立权威至高的女官,而今日…… 他侧头环视,整个大殿不见她的身影,而在这个时节上不见了,还将令牌交由他。 宋斯珩眼底一暗,有了几分计量。 娘娘这是早就知道了会有今天吧,如今仿若一盘下了许久的棋,他从多日前被允进宫时,就成了她棋子中的一枚。 直到此时棋局杀机毕现,她终于要出手了。 宋斯珩垂落着眼睫,霎时唇角微微勾起,眼中藏了分兴致。 倒是令人想看看,她又在其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像藏了谜的诗一般,他最喜钻研不过了。 孟乐浠郑重将令牌交付于他手中,略微冷的指腹无意掠过他的掌心,极快地又收回了手。 “朝中就劳烦林少师了,文武并行监治想来多有劳累,本宫欲为你擢选一忠臣良将相帮。” “不知诸位大臣,谁愿担此重任?” 她掀起眼帘,字句清晰地问道。 能站在这朝堂上的人,哪个不是修炼了千年的狐狸,一直以来官吏关系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何况到了这日,这看似权重的位置,若放到往日那定是上赶着明争暗斗也要博取一二的,不过现在却不然。 如若殷城一役凯旋,他们留在王朝的人也会留名青史记上美名一笔,是祖坟冒了青烟的功绩。 如果是败了,帝王病危,皇后遇难,开国将军殒殁,则华京帝都危矣,那他们少不得背负治理无能的骂名,遗臭万年。 骂名且是最轻的,万一又重蹈覆辙二十年前的王朝动荡,一旦佞贼夺权,王朝里当权的人便是第一个被拿来开刀的。 谁敢出这个风头,不顾家族,不问前途…… “臣,御史中丞,清正廉洁,为王朝监察百官十三年又三月,愿为娘娘分忧。”身姿挺拔的一位红袍官员毫不犹豫,率先出口,语气正气凛然。 “臣,礼部尚书,寒门苦读十七载,初入仕途时频频遇阻而不得志,幸得林少师教诲与提拔,今愿倾尽毕生才学,以解娘娘与林少师眉间郁结。” “臣,太傅请愿,老朽一生阅尽万卷书,散桃李于天下,虽已年近古稀,却愿将吾此生的终点落在华京帝都的沃土,休戚与共。” …… 孟乐浠不禁微微瞪大了杏眼,着实是未曾想到会是这般景象。 不论官位职级、年岁几何、家族利害关系,他们全然不再商量一二,争先行礼上禀。 她眼眶微微湿润,一双眼睛更加潋滟,簇着薄薄一层水雾。 良久,孟乐浠吐出一口浊气,暗自缓和着紊乱的心绪,再睁眼时眉眼清明。 “那就劳烦……” “臣,中书令,林清颢请旨。” 她未说完的话顿在口中又咽了回去,诧异之余不禁抽空瞥了眼林礼初。 大臣们也颇为感到愕然,默契地不再多言,只侧着耳朵仔细听着,这可是活久见了。 与林少师不睦多年的父亲,如此刚直好面的老臣,竟然当众开口,恳请辅佐儿子身侧了。 鬓染些许白发的林老步伐缓慢出列,竭力挺直起略显佝偻的脊背,掀袍而跪。 “微臣此生亲眷单薄,无所牵挂便无有杂念、无束足,平生唯二所愿,一愿所学致仕,护佑百姓四季长安宁,少苦厄。” “二愿,其子不负此生,得偿所愿。” 为人父,所期冀的不是平安喜乐,也不是成为更好的自己。 而是,更好地成为自己。 哪怕此决心代价深重,一切未卜,此时也愿意尊重你的决定。 不再以爱的名义捆绑你,不再试图改变你,不再设法阻碍你,而是此行如若艰难险阻,我愿与你一起,赌上一局。 谁生来不是孑然一身,那人生绚烂一次倒也值得。 那道无声的屏障,如万年玄冰一样,此时却“咔嗒”一声,碎了满地,在王朝最冷冽刺骨的冬天中冰雪消融。 孟乐浠又瞧了眼林礼初,只见他微微侧过脸,略显狼狈地躲开她的注目。 她自是没错过他早已泛红的眼眶。 “那便交予林中书了,众爱卿可有异议?” 拳拳爱子之心,终于打破了那层钢筋水泥般的隔阂,此情此景令人颇为唏嘘,自是无人与之相争。 “臣等皆无异议,愿为王朝献绵薄之力,共筑太平盛世。” …… 御书房,气氛诡谲。 下了早朝的孟乐浠替换了一身常服,紫色裙袍将她的肌肤衬得雪白,耳廓的一抹红显得更加明显了些。 乌木桌几上的茶壶“咕嘟咕嘟”滚着泡,微小爆破的声响打破室内的沉寂。 她垂下眼睫,拿起精美秀气的巾帕垫在茶壶上,托着白玉杯壁倒上清茶。 馥郁清甜的金瓜贡茶充盈了满室。 端坐在侧的孟国公鼻尖一嗅,沉郁已久的面色终于放缓松动了下来。 “爹爹用茶,知道你喜欢普洱,这头茶是专程为你备下来的。” 她讨巧地扬起笑脸,唇角弯弯挂着笑意,眸色亮亮地瞧着孟国公。 便是存了再多的话,气她如此大事不肯与他们商议,独自担负,此时瞧见她这番模样,也就不忍再指责。 话在口中吞吐了好几番,最后孟国公还是摇摇头,深长叹出一口气,无奈地将茶一饮而尽。 “你啊,还是你娘了解你。”带着几分叹惋。 她指尖一顿,那天仅仅和娘亲隔门而立,连面都不曾见到,闻言倒是让她心头一跳。 “那天娘不是生我气了吗?都不肯进门。”她抬眸眨巴眨巴明亮的眼睛。 孟国公瞥了一眼空掉的茶盏,故意顿挫着语气不往下讲。 她倒是极为有眼色的麻利斟茶,面上挂着乖乖的笑意,实则动作上催促他可别卖关子了。 “咱俩说的话,她当时在屋外听得可是一句没落下,早在一开始你说是为了那林家小儿,你娘就知道此事定然另有隐情了。” “你打小起就重情义,不是那般没有轻重之人,有主意却又执拗,我当时又被你私囚……的行径气急攻心,你娘就先把我拉走静观其变。” 私囚帝王这个词着实是烫嘴,孟国公话到了嘴边怎么也说不出口,实在难过心里那一关,囫囵吞枣地将这句含糊带过。 也幸亏当时留了个心眼,才能捕捉住殷城兵变的消息,在半路上杀了个回马枪,连夜兼程骑马赶了回来。 孟乐浠这下在心底松了口气,垂眼看着茶壶中舒卷的清叶,不由得想起母亲望向她时温柔像月牙的眼睛。 心底枯叟褶皱的地方被妥帖地熨烫着,暖暖的顺着经脉流淌在她身体每一处,心底雀跃着。 “娘亲真是举世无双的玲珑心啊,难怪当年王朝无数名门贵族为了求娶,都要把门楣踏破了。” 她幽幽感叹着,见半天没了声响,她别过脸去看孟国公。 他正专心致志举着那茶盏到眼前把玩,看着那雕绘彩印,眼中止不住溢出的欣赏。 …… 终于知道孟乐程这小纨绔师出何处了。 感受到一股灼热目光的孟国公扭过头,对上她难以言说的眼神,脑袋上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 第53章 迷雾重叠 巳时, 圆日一轮躲在厚重阴郁的云后,水汽渐渐凝成一层薄霜,铺在青瓦上。 终于, 御书房的门被一双有劲的大手推开。 孟国公手中攥着圣旨, 阔步往外走,后一步的孟乐浠提起裙裾想要追上他。 “不必送了, 我现在就去军营与几位将军点五万兵, 协调粮秣辎重, 待到酉时于城门会合,趁夜突袭殷城。” 孟乐浠与他对视一眼, 眼底怀揣了不少心思,都在不言中沉沉点头。 “好,本宫安顿一番宫中事宜,便不送父亲了。” 孟国公大步流星地不再停留,锋利的浓眉像一柄出鞘的利剑。 她莹润的耳廓一动,捕捉讯息的蝴蝶一般颤动一下,将细碎的声音收纳入耳中。 这王朝早就不安全了。 或者说,前朝的残余耳目在数年前的宫变中不曾被全部歼灭,仍有部分蝇营狗苟残存至今,披着侍女抑或小侍的衣袍, 低垂着眼睑,成为安烨的耳目。 安烨这座晦暗的山一日不倒,他们一日都不会停止成为华京帝都的黄蚁。 确定身后那道冷凝窥视的目光消失了, 将那番对话一字不落听了去, 孟乐浠不动声色地推门回了御书房。 “叩”地轻声叩门。 看不清朗的光像散漫的雾气,白如柔光绸缎一般透过窗子,充盈满殿。 她倚靠在紧闭的门上, 松懈了几分力气,目光懒懒地看向十步外的屏风。 五色琉璃的屏风流光溢彩,像低调又璀璨的波斯宝石,凹凸的纹理线条错落。 “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她饱满的唇瓣轻启,眸光跃过去,带着一丝笑意。 话落,屏风后的身影绰约隐现,束起的腰肢不盈一握,屈起指节将碎发挽至耳后。 像山野雾林里,藏在深处勾人的精怪。 紫檀龙纹柜上放着两个一模一样的帷帽,暗色朱砂红的帽顶,轻薄的纱面垂至脖颈。 孟乐浠拿起其中一顶,薄纱在手心蹭过带来细碎的痒,她脚步在屏风前顿住。 抬手将帷帽从顶端递过,另一边,一只白皙纤细的手稳稳接过,她的指尖同样染着殷红的蔻丹。 “定不辱命。” 女子清润似泉的声音带着几许明媚,珍珠洒落玉盘般的掷地有声。 这声音乍一听竟和孟乐浠的嗓音一般无二,就连语调、口气都惟妙惟肖,更遑论那挽碎发的小动作,举手投足间的仪态任是谁来了都挑不出错处。 她戴着帷帽从屏风后走出,身着与孟乐浠一模一样的服饰,发中簪着一样的钗珠。 在三步的距离时停下,迎着孟乐浠上下打量的目光敞开双臂,缓慢地转了一个圈,好让她看仔细些。 “我可是最熟悉娘娘的人,这还能学得不像吗?” 孟乐浠笑出了声,确实,这世间能像她一样与她这般亲密的人并不多。 “嗯……还有一点错了。” 话锋一转,孟乐浠故意卖着关子走到她面前,熟悉的牡丹与胭红麂绒的香气缠入鼻尖。 不简单,她竟连她喜爱的香味都学了去。 “不知是哪错了?” 孟乐浠抬起指尖,将帷帽前的薄纱勾起,露出她的面容,精妙的易容术将她复刻得如同一母双生的亲姊妹。 “从此刻起,你便是华京帝都的帝后,当自称本宫。” “而我是……” 她语气一顿,掀起眼帘:“白蔹。” …… 日头渐落,凛冬里最后的一丝温度随风而逝,冷得让人瑟缩着肩膀。 王城街巷里不少夜市摊主都挂上了招牌,往来络绎的女娘们围聚在一起,在最火的胭脂铺门口排着队。 “听我阿爹说,近来要不太平了。”女子垂头盯着绣花鞋的鞋头,忧心忡忡。 “是殷城的事吧?唉,有所耳闻,据说是前朝哪位皇子掀起的风浪。” 与她挽着手臂的王家姑娘道,不过刻意压低了嗓音,眼睛警惕地扫了下四周。 她爹爹是兵部从政的小官,倒是知晓些来龙去脉。 不过看闺中密友仍是苦着脸,忐忑地攥着袖口,她自是有几分知晓她心绪的。 若是乱世真来了,最苦的莫过于百姓了,到时哪还有太平之处,政权更迭的代价是万人的枯骨。 她叹口气,正想着如何宽慰她时,身后排着队的女娘们传来窸窣的响动。 顺着女娘们小声惊叹的方向瞧去,一顶华贵异常的轿辇由三匹上等的红棕马牵着。 珠帘随着顿挫左右摇曳,祖母绿的珠子深邃灿然,马蹄伴着珠玉相撞的清脆声正朝着城门外去。 王姑娘眸光一亮,轻轻撞了撞她手肘,附耳到她身侧:“莫怕,知道那里坐的是谁吗?” “是何人?”她摇摇头,懵懂地问道。 “华京帝都的帝后。” 话音刚落,就看她瞪大了圆圆的眼睛,黑白分明的瞳孔中倒映着她的面容。 王姑娘唇角噙着笑意,“有帝后与孟国公这些名将出马,且天子坐镇王朝,你还有何可担忧?” 两双炙热的眼神落在轿辇上,像刚融化的糖人,黏糊又热切地追随着马车。 “吱——” 马车停了下来,城门口的官兵例行检查。 顶着背后如有实质狂热的眼神,轿帘被两位从侍左右拉开,三阶的小木凳已被妥帖置于下轿处。 一只纤细白皙的手伸出,指尖的一抹蔻丹红像极了雍容的牡丹,轻轻扣在从侍的小臂上,拾级而下。 象征身份的玉牌夹在空白的通关文碟里,被带刀随侍呈上例行检查。 官兵的将领定睛一看,膝头一软就要恭敬行礼,身子刚弯下却被随侍眼疾手快地拦住。 他极有眼色地和随侍对视一眼,心下就晓得了,帝后此番不欲声张,想要例行公事巡查。 他便配合的带着几个小兵简要看过马车,便是帷帽下的圣颜他也仅是保持着一臂的距离,掀起面纱后垂着眼帘又快速放下。 “放行!” 高昂的一声令下,红棕鬓马扬起马蹄不再停留,轿辇缓缓出城。 珠玉脆响与马蹄声渐远。 阴翳树下,交错的枯枝影子垂落一地,像极了张牙舞爪的爪牙。 一身黑色劲衣的蒙面死侍单膝着地,低垂着眼睛。 “回禀殿下,孟乐浠已出城。” 安烨隐匿在巨大的树影下,抬手将落在他宽大衣袖上的碎叶扫去。 出城了就好。 不枉费这一步棋,攻占殷城吸引火力后率先集结精锐,乔装商户走海船暗渡槿江城,行至王朝外只待时机。 “按兵不动,两队人马先行乔装商贾入城待令,其余人在城外休整。” 森冷低哑的声音道。 …… 清枫院,四四方方的红墙围砌,冷清的不见人影。 唯有主屋内的窗户敞开着,一整个凛冽的冬天不曾闭过一日。 任由穿堂风呼哧穿梭而过。 一盏红烛亮在桌几上,堪堪照亮昏黑的室内,两道身影相对而坐,气氛说不出的有几分僵窒。 被一纸密令召进宫的林礼初坐在冷板凳上,夜里凉风扑簌,将他浑身吹得冰凉,指骨泛着青紫色。 冻的。 他暗暗咬紧后槽牙,死盯着眼前苟在床榻上蜷缩着,用锦被严丝合缝裹紧自己的孟乐浠。 一盏热茶捧在手心,一袭锦被裹身,一小盆炭火放在她床脚下。 全被她占了去,什么也没给他留。 “娘娘,就不能把窗给关了吗?”他吐出一口浊气,感觉更冷了。 “啧!” 孟乐浠闻言皱起眉,食指将蒙在眼前的白绸往下勾,露出一只眼睛狠狠瞪他一眼。 “注意言辞,不要叫我娘娘!叫白蔹。” 她又淡然把白绸束好,抿了一口冒着热气的茶。 “白蔹不关窗。”又补一刀。 话落,林礼初额角抽搐着,多年的修养才没让他破功。 他在心里暗暗梳理着孟乐浠交代的所有事,预知梦、应验、安烨。 刚听时确实荒诞,可她眼中认真到无半分笑意,他便也沉下心,扯平了唇角。 虽荒唐,却将她近来的行为都说得通了。 为了保护宋斯珩,篡改他必死的结局。 既然滟城都有巫术流传至今,历代国师又为圣体可通天喻,那这梦也值得一搏。 “可你是怎么认为安烨不会在殷城?” 费下那么大功夫,又占据了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地方,毗邻风岩国,好精明的一个位置。 偏生会舍弃了那绝佳的位置,孤注一掷压在王朝上? 孟乐浠耸了耸肩,诚然,她起初也差点被骗了去,毕竟当地图摊开在她眼前时,她就像看破了安烨的心思一般。 兴奋激动时手指拿不稳地颤抖,充溢到眼底的水汽,她周身止不住地战栗。 恨不得马上筹足兵马,将他原地扼杀。 可话到了嘴边,她顿住了,无论如何张口也发不出声。 心底总有一个问句: 孟乐浠,你确定此时就交上你命运的答卷了吗? 她犹豫了。 这一切像个话本,似乎是无形的手推着她一件件事去经历,就是为了让她做现在的这个选择。 险些冲昏了头脑般顺应了那双手。 “因为安烨想杀的人不是我,是王朝内的宋斯珩。” 是了,全是他的障眼法,他想要的只有宋斯珩的命。 在无数次梦中,结局都是安烨亲手杀了他,他恨的看不到其他人,孤傲到不把任何人放在他的对手位。 而他唯一忌惮的,是华京帝都的兵马。 便是能即时调动的兵只有七万之多,而他所拥之兵哪怕休养扩张势力,加上漠市与风岩国借兵,也不足以与帝都相抗。 所以他若是目标一直是宋斯珩的话,首要之务,就是将王城内可用之兵调离至偏远城郊。 调虎离山后,他就可突袭王朝,直取皇宫,好一个声东击西。 安烨从不是什么从长计议的人。 他是一匹蛰伏已久不见荤腥的狼,瞄准着猎物的脖颈,也敞露自己的肚皮。 是赌命的疯子。 幸而,这一次她赌对了。 第54章 漠市诡谲 夜风中裹挟着细碎的冰屑, 将屋中的火烛吹得愈发黯然,孱弱的火星子一蹦一蹦地跳着。 林礼初瞥了眼白绸蒙眼的孟乐浠,不动声色地抬了抬冻得僵硬的胳膊, 顺势将烛芯剪取一截。 跃然的光将他低垂的眉眼照亮。 “如此说来, 不出两日安烨就会率兵突袭,如今王朝内所剩兵马不足一万。” 他低着声音, 尚且不知安烨此番从殷城带了多少人来, 若是此时戒严封闭城门, 那才是打草惊蛇。 这如何才能将战乱压制到最小的伤害中,使民生太平。 “那又如何?两枚令牌在你手中, 宫中禁军无不听命。”孟乐浠素白的指尖轻点在杯壁上。 华京帝都休养太平了这般久,兵手中的剑不出鞘沾血也与铁锈无异。 真正锋锐到见血封喉的刀,是禁军两厂。 她唇角浅浅勾起,“锦衣卫善于易容改面收集情报,吩咐下去融于市井之中,一旦战起,第一时间将城内反贼按于剑下。” “东厂手腕狠戾锋芒毕露,你带人暗中堵在漠市出入口,如有异动当即格杀。” 林礼初腰间坠的令牌重若千金,她语气淡淡, 实际却把最重的生死之权交给了他。 不过,漠市之凶狠毒辣并非一般。 若能轻易铲除,也就不会有这么个地下王国, 成为王朝律法所触不及的一处。 奇人异士, 千奇百怪的物什,穷凶极恶的赌徒…… “这一遭劳烦林少师了,多加小心切勿掉以轻心, 万望保重。” 孟乐浠字句清晰的交代,哪怕白绸束面,眼前隐隐是红色烛火的光晕,也仿佛瞧得见他的身形。 笔挺,干净,君子如兰似月。 长亮于王朝的苍穹中,夜深色暮,便熠熠生辉。 是那为了心中理想盛世天下、为了抱负宁折不弯的君子,一如多年前随新帝提剑斩佞贼的少年郎。 骨中才情傲气,可为民托付矣。 林礼初面色稍显犹豫,半晌,斟酌着开口:“那我多问一句可否?那陛下……” “不该问的别问。” 孟乐浠扯下蒙眼白绸,似笑非笑盯着他,半弯着的杏眼不带笑意,阴恻恻将他的话噎了回去。 真凶。 他暗自腹诽,讪讪地扯了扯唇角,“那时辰不早了,我先走了。” 再不多做停留,偏到了门口却又被叫住。 “走正门出去万一被人瞧见,传出去我家白蔹名声不要了?” 清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礼初脚步一滞,满眼抵抗地看向那大敞的后窗。 几番思想缠斗,脚还是不听使唤地挪了过去,口嫌体正地拎起了袍子,头也不回咬牙跳了下去。 屋子重归于寂,只听得外面冬风呼啸的声音。 孟乐浠皱了一下鼻子,这样的夜里格外清冷,眼前蒙着白绸便看不见世间万物。 只听闻肋骨下的那颗心脏,跳得寂寞。 原来诸事纷扰,不过是心乱了,就看不清了。不用双眼去看,才听得清心意。 孟乐浠朝着有烛光的那一面侧躺下,将厚厚的锦被蒙住头,狭小的方寸间听着呼吸声有规律地吐息。 指尖在温热的被子中勾勒脑海中宋斯珩的画像。 湿润冷清的眼睛,难过时会耷下的眼尾,委屈时吞咽的喉结,生气时攥紧的骨节…… 像在一个最隐蔽的角落里,她闭上眼睛悄悄细数几帧秘密。 明日讷,暴雪将临。 …… 翌日清晨,半梦半醒中耳边有窸窣的声响。 孟乐浠揉了揉眼睛,半眯起眸子撑着坐了起来。 暗卫叩响了窗柩,压低嗓子道:“回主子,已护送出城。” 她眼睫一颤,燃了一晚的银炭早就熄灭了,一坐起身,好不容易温热的锦被冷了个彻底,穿堂的冷风将她冻得打了个寒噤。 “抵达后,将这个给他服下。” 孟乐浠从怀中掏出一包由羊纸皮仔细包好的药粉,远远地将它抛了过去,被暗卫稳稳接下。 一阵风吹过树叶的瑟瑟声,窗口再无了声响。 她肩上披着青色衣裳,暗暗攥紧了衣襟,目光晦涩。 待门院外有侍人来回走动的声响时,孟乐浠戴上帷帽迈出了院子。 “今日值班巡逻的守卫怎么如此多?都是些生人的面孔。”扎着双鬓的小侍女撑着手中的扫帚,问身侧的宫人。 “贵人们的安排,你我怎会知道。不过近日压抑古怪的紧,我们还是谨言慎行,莫要触了霉头给大人添乱就好。” 她手上的活不停,压着声音道。 生人? 孟乐浠暗收耳中,隔着薄薄的纱幕仔细望去。 按寻常来讲,王宫内设有四班禁军巡逻守卫,就是全都调集了出来,也不及现在一刻钟内已有六拨人来过。 定是哪里出了岔子。 她定定看过去,迎面而来站在队伍前的那人倒是有些面熟,好像是才在哪见过。 孟乐浠半眯起眼睛,眼熟得紧。 倏然间灵光闪过,一些画面涌现眼前。 对了!他不正是前些日子里领头将羡遥围起来,一把药粉迷住他的那个东厂领班吗。 她心底一跳,他们东厂此时出现在此,怕是有些蹊跷。 “领班,你且随我来一下。”她扬声拦住了他们。 他警惕地沉着眉头,眼前这个戴着帷帽的女子瞧不清身份,与他保持着安全的距离。 似乎是有事寻他,而非刻意寻麻烦。 领班走近两步看清她腰间的玉令,羊脂玉上刻着她的名字,这才放下了心,打了个手势示意其余人继续巡逻。 “白姑娘?不知有何事相问?” 孟乐浠左右环顾了下周围,将他带到墙檐下道:“东厂禁军为何都到了皇宫巡逻?” “林大人昨日接管东厂时吩咐下来的,为防止皇宫生变,命我等入宫佩刀巡视。” 她眉心一跳,以林礼初的谨慎,今日时辰已过半,怎会还没调集东厂去漠市? 心不自觉凉了一半。 “林大人此刻在何处?他今日可曾去过东厂?” 带着威压的口吻让他晃了神,隐隐感到大事不妙。 “大人只昨日来过东厂一趟,现在何处,小的也不清楚。”他仔细在脑中回想后慎言道。 话音落,孟乐浠心中落石塌落一般沉重了呼吸,手指攥紧了袖口。 这种失控的感觉又来了。 时不等人,她一把掀开帷帽前的薄纱,对上领班看着她震惊到失神的眼睛。 “擢你为东厂百户,拿着我的凤令,调集人马于宫门外待诏。” 刹那间,纷纷扬扬的雪花在空中绕了几个圈,落在了她的发梢。 孟乐浠低压着眼皮,乌黑的睫羽不时颤动,心里暗自推测。 若是林礼初在林府中遇害,那府邸中不会一丝异动都没有发生,多有小侍的情况下,安烨很难悄无声息地带走他。 更可能的是,林礼初是在刚离开皇宫时,孤身一人遇袭。 而他又是夜半暗中来的皇宫,林府并未生疑,只当他早早睡下了。 如此便被安烨钻了空子,饶是再小心,宫中的家贼还是难防,林礼初手握两枚调军令牌,那与行走的活靶子无异。 在安烨的视角来看,若是想进宫要宋斯珩的命,得先除掉拿着令牌的林礼初才是。 倏然,一只翅羽雪白的鸽子在她上空热情绕了三圈,停落在了她的肩膀上。 那是她孟府的信鸽,暗卫不便出现时就常用它传信。 孟乐浠松了口气,将鸽子腿上绑的纸条取出,安抚性地摸摸它结实光滑的翅羽。 一行小字尽收眼帘。 她心跳快了几分,青筋中的血液都滚烫沸腾了起来,叫嚣着心底的杀意。 漠市。 她是时候要亲自去做个了结了。 第一次站在漠市时的场景似乎仍历历在目。 鹿衔小鹿一样澄澈的眼中溢出的好奇,白蔹再一次保护了那个异瞳的妖怪,却不知是玄清卜算了成千上万次求来的相遇。 擂台上,锁链禁锢下青筋尽显的翊惟,仰头对着她喉中逞强地发出威慑声。 还有那个受了一肚子气,也一掷千金为她点了天灯的宋斯珩,他夜里抱着她喃喃: 不是这拍卖之物值得,而是栀栀的喜欢,才是千金无价。 孟乐浠恍惚地看着这不曾褪色分毫的大门,却在一个晃神间轻易将她带回了从前。 她再也回不去了的那个,热闹的从前。 “列队!” 豁然间漠市传来响动,东厂的刀瞬息间捕捉到了危险,敏锐地列队如同无坚不摧的盾,将她护在身后。 厚重带着铁锈的门被推开,尖锐擦地的像是短兵相接的声音,惊起了一片歇脚的乌鹊。 阴冷的风扑面而来。 朽败的,发霉一样的气味,如同沼泽里暗绿色的苔藓,不见天日下的腐糜气息。 安烨心情舒畅地看着孟乐浠紧蹙的眉头,满意的唇边溢出嗤笑。 他的确不曾料到孟乐浠并未出城,甚至是出现在此处,不过大势已定,五万的兵马已离开了王朝。 苟且偷生的这二十余年中,前半生因为一丝父王的偏爱,他躲藏在异国他乡做受人冷眼的质子,后半生为了偿还这一丝爱,他屈居人下韬光养晦,又是七年有余。 他这一生能有多少七年。 却都葬送在了最阴翳,最不见天日之处,如鼠蚁般让人憎恶,在一处泥沼中险些烂掉、臭掉。 而眼前的这些贵胄,生来富贵又众星捧月,就好像只有他的命低贱如土。 哪怕曾当过皇质子,也是世人眼中罔顾王法偷窃来的,只会戳着他的脊梁骨,恨不得以唾沫淹死他。 安烨眼中是透不过气的黑沉。 既然如此,他愿意成为那附骨之疽的藓,将他们所有人,都带入那生吞人的泥沼。 能让她憎恶到闻之皱眉,他幸矣。 第55章 疯子抉择 眼神短短几个交汇间, 薄薄的一层冬雪凝成了六瓣霜花,飘飘然落在孟乐浠雪白的狐裘披风上。 安烨那阴冷狭长的眼睛让她生厌,站在门檐的阴影下, 阴恻恻苟藏着诸多难堪的算计。 她在袖中掐着发麻的掌心, 刺痛起码能提醒她时刻清醒。 孟乐浠眼底一片冷凝:“安烨,闹剧该是时候结束了。” 闻言, 他倒是好心情地迎着她走出几步, 冷白到病态的皮肤在稀薄的阳光下泛着青色, 捧着暖炉的手指枯瘦。 “娘娘原来在此处啊,也好, 省得殷城兵荒马乱的刀剑无眼,一不小心又伤了娘娘。” 他半眯着眼睛,丝毫温度都没有地望着她皮笑肉不笑。 诚然此时他有些意外,那日出城的另有其人,不过此时来看也无足轻重了,差别无非在于她在殷城死于铁蹄之下,还是当下再苟延残喘一时半刻。 大势已定,他手中握着的诸多筹码,她压不起。 安烨唇角轻轻扬起。 孟乐浠眼睫一颤,单纯被他这假模假样的话恶心到的, “带了两千的人就敢来王朝,也不知是胆子大,还是……” “不怕死。” 话音落地, 寒风骤起, 凛冽的气氛降至冰点。 锦衣卫的消息向来精准到分厘不差,是斡旋在华京帝都天空上方最敏锐的鹰。 掌握了一手的消息,孟乐浠心中倒是多了几分从容。 如她所料想的一般无二, 时间差与兵马在他计划中的这个节骨眼上,只能保其一。 从殷城大量偷运兵马确实会增加他在王朝的胜率,可更重要的是时机,这两千的人只要抓住朝堂动荡的一刹那,就能将这皇宫的大门敲开。 只是未曾料到,林礼初并非是那个定海神针,这身后还有个难缠的孟乐浠。 安烨褪下了面上的伪装,扯平着唇角,声音冷得像一条笔直的线:“你早就猜到了吾会直入王朝。” 他讨厌被看透的眼神。 仿佛他连卑劣都要被阳光直射到无处遁形,宣告他的失算。 孟乐浠将散落的发挽至耳后,沁着霜雪融化在指腹的凉意,不紧不慢道:“束手就擒,或者就地格杀,你大可自行选择。” 她语调还带着女娘家声线的柔,唇畔落下的话却像见血的锋刀。 轻蔑地瞧着他,激怒他。 倏然间,他唇畔溢出了笑,单薄的肩膀都在颤抖,一个眼神示意了下去。 孟乐浠瞧着他陡然变化的疯样,眉心不禁一跳,这又是要作什么妖。 不过片刻,两个魁梧的黑衣人一左一右肩膀上架着一个人出来,他垂着头,原本乌黑亮泽的头发已经乱如枯草,两鬓垂下的发上结着血块。 身上的血迹触目惊心,像刚从染缸中捞了出来,分不出矜贵外衫原本的颜色,衣物被鞭打得松散,隐约可见衣襟内里的模样。 浓重的血腥味蔓延,淋漓的血浸透了他的鞋,刺目的红落在雪地上,温热地将地上的雪花融化成泥泞。 是林礼初。 孟乐浠乌黑的眼瞳一颤,饶是此前想到了会有这一幕,可亲眼见到时还是轻易破开了她的防线。 她重重喘着气,恍惚间又回到了琳琅阁的私囚中,看见了那件鞭笞翊惟的刑具。 而这带着倒刺的鞭子,如今又挥向无辜的又一人,只留了他一口气在昏迷中强撑着,袒露着脆弱青筋的脖颈。 一口冷气纳入肺腑中,她咬着下唇内侧,一股铁锈的味道充斥口腔,让她纷乱的思绪被按压下来。 “能为华京帝都赴死,是他此生的荣耀。怎么,你以为拿他当挡箭牌,就有资格与本宫谈判?” 她眼尾上挑,只分了半分眼色给奄奄一息的林礼初,再看向安烨时,眼中带着赤晃晃的不屑与讥讽。 就这点腌臜手段,让她感到唾弃不齿的同时,眼底覆上一层笼着杀意的红。 安烨挑了下眉,来了几分兴致。 他倒要看看,孟乐浠究竟能忍到何时,才会撕破脸上这层虚伪的面具,将恐惧、后悔、无措展露无遗。 迎着她警惕的目光,他抖抖衣摆上散落的雪,居高临下地站在林礼初背后,两个黑衣下侍默契地将他扣押在地上。 混着雪水的地面肮脏泥泞,林礼初就像一朵被摧折的梅,无意识地忍痛皱着眉,弯下了脊背和膝骨。 安烨一眨不眨地盯着孟乐浠,翘首以盼的姿态看着她,抬起腿,重重踩在他的脊梁骨上。 闷重的一声响,林礼初身下沁出的血染红了一地。 他嘴唇更加惨白,猝不及防剧烈的疼痛让他从昏迷中清醒了过来,他瞳孔格外清醒冷漠。 踩在他脊背上的力量如同山压,左右臂膀皆被人牢牢扣住,动弹不得,他只有艰难转动脑袋,颤着眼睫适应许久不见的光。 直到他抬眼,看见孟乐浠。 狼狈让他下意识闪躲,他此生拥有的珍贵物什不多,年少时青涩赤诚的爱慕算其中一份。 他在她眼中皎若云上月,哪怕他知晓,她要的从来不是明月,但给他这么一个典喻作为收场,于他而言这已经是好故事。 可偏偏有人要毁掉他的好故事。 他眼底晦涩,几个吐息平复后抬眸重新看向孟乐浠。 她眼神中有怜惜,有不忍,有薄薄一层水汽;没有闪躲,没有嫌恶,也没有……爱慕。 但他仍是心软到眼瞳酸涩,这也足够了。 他柔着声音,强忍着身体的不适和喉咙的艰涩:“莫怕。” 一切都快结束了。 安烨尽收眼底,心满意足地挪开脚,“好感人的一幕,可惜娘娘铁石心肠,怕是一般人捂不热。” 他走近孟乐浠,毒蛇一般阴翳的视线紧盯着她。 “那不知,娘娘生父的分量如何?” 孟乐浠眼瞳微圆,如同一记惊雷般落在她的耳畔,轰鸣到听不见其他声响。 只听闻骤然加快的心跳声闷响有力,和她艰难的吐息。 安烨指骨弯曲,细绳上挂着一枚玉牌,背面小字雕刻着“孟”。 那是她父亲生辰时,她亲自寻来的南山宝玉,用小刀一笔一画篆刻落下的字。 如此贴身之物竟被他拿到,想来殷城仍在恶战中胜负难分,安烨此番至少从风岩国借兵三万有余,才能与孟国公打得有来有回。 不过他也讨不得多少好处,否则如今在他手中的就不该是一枚玉牌这么简单了。 孟乐浠按兵不动,看他图穷匕见。 她稳下心神:“你大可直说,你想如何。” 安烨把玩着玉牌,声音扬起:“一换三,还有你在殷城的那个替身。吾只要宋斯珩。” 他半眯着眼睛,眼中是溢出的狼子野心:“今日戌时,此地见,娘娘可要想好了这份买卖值不值得。” 一个男人,和至亲、挚友之人的性命比起来,孰轻孰重。 “那倘若本宫只要这天下,杀了你用你的血祭奠逝去的亡灵,你当如何?” 孟乐浠唇角带着讥讽,看不得半分他的得意。 可这疯子病得不轻,他又笑起来,寒风入肺让他闷着胸腔咳嗽不停。 安烨用鞋尖碾着被林礼初的血染红的泥土,看着那雪地上刺目的红竟愈发兴奋。 “黄泉路上,有孟国公和林少师作陪,吾也是不枉此生,有颜在地下与吾父共饮那孟婆汤了。” 那股熟悉的阴森感又攀附上她的后背,让她脖颈发麻。 这个疯子是没有什么不敢干的,他要的不是皇权、地位,他要的是毁灭。 为了攥住此生唯一感受过的父爱付出一切,亲手毁掉华京帝都这个太平盛世的缔造者,最好这世间得以大乱,让百姓比他还没有尊严的在苦难中挣扎。 像仇富的人,不顾一切地想要将世人踩在脚下,好似别人的痛苦才是他的遮羞布。 “……变态。” 孟乐浠不再看他,转身不再犹豫地离开,将那疯子的声音留在身后。 待回宫第一件事,就是去拿柚子叶拍拍身子,祛晦气。 雪下得愈来愈大,混杂着小若砂石的冰雹,朝暮阁的青瓦上积了厚厚一层雪。 洒扫侍女正低垂着头忙着洒扫,石板上见了她的影子,连忙直起身子行礼。 “奴婢见过娘娘。” 孟乐浠的目光落在石桌上送来的饭菜,掌心伸去一探,还是热的。 “陛下还不肯用膳?”她淡声问道。 “回娘娘,陛下今日都不曾开门用膳,这午膳御膳房已经来人换过四五次了。” 她将盖子合上,停顿的那几秒不知在想什么,随后摆摆手,眼中带着止不住的疲倦。 妥协了一般的语气:“不吃就都撤下去吧,你先下去。” 侍女端着食盒退下,院内四下无人时,她才叹了口气,抬眸定定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雪天本就阴郁白茫茫,直至天上那半透明的弯月挂在天上一侧,光渐渐暗淡,她踩着雪一步步到门前。 冷白的手抬起,掌心轻轻搭在门上,好似隔着这扇门触碰到了那冰雪一般的人。 粗粝的触感在她指腹留存。 宋斯珩,你会怪我吗? …… 她红着眼眶,良久,转过身时眼中是融了冰碴儿的狠绝。 第56章 狸猫太子 夜幕降临, 百年难见的暴雪将王朝笼罩,白茫茫世界末日一般。 秩序、规则、平稳,全部湮灭在此刻的大雪中。城内静谧到百姓紧闭门窗, 锁上了院子, 早早将常日喂养的流浪猫狗抱回了自家。 交织错落的街巷皆有官兵巡逻,穿着厚重的兵甲, 肃穆的脸上紧抿薄唇, 紧攥佩刀的手冻得惨白也不松半分。 积雪从屋檐坠下的扑簌声, 踩在雪地上缓而齐的脚步声,甲胄摩擦划破空气的声音, 和平舍内温言又细碎念叨着柴米的声音。 在诡谲的天气下,又无比的和谐。 新婚的夫君在娘子耳畔轻声问道:“倘若今日便是最后一日,你可有后悔?” 妻子双手捧着他尚未全然褪去青涩的脸,抵着他额头,喃喃:“有幸与心爱之人呼吸相交,不历经病老的前后别离,我心安矣。” 心安之处吗? 千米外的王朝一隅,孟乐浠撑着纸伞的手细微地颤动,不知是寒凉吹袭还是在竭力抑制。 她呼吸放得极轻,瞳孔中只有眼前人的背影。 他穿着黛紫色的龙纹锦袍, 披着一身貂裘,矜贵疏离。 冷风灌入帷帽中,拂起轻薄的纱, 他闷声咳嗽几声, 消瘦的手握拳抵在唇瓣上,眉头紧锁。 孟乐浠下意识拿出帕子上前两步递去,耷着眼尾抬眼去看他, 带着一丝恳求。 仿佛他收下这帕子就能抵消她心中些许的愧疚和难受。 “呵。” 清冷的仿佛在看陌生人一般的眼神落在那方手帕上,他唇畔带着几许讥讽,像在看一个废弃的物什。 那不带丝毫温度的眼神仿佛在告诉她,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答案都不再重要了。 他被囚禁了一月余七日,每日服下她精心备下的毒,武功内力尽失,缠绵病榻身居冷宫。 亲眼看着她将稚子送去赤炎,将他的权力架空独揽大权,将他的栀林烧为灰烬,将她年少爱慕之人召入宫内日日相伴。 直到以他的性命为押注时,他承认自己输了。 原来她也可以不要王朝贵女的尊荣,不要皇权天下的身位,不嫁予最尊崇无二的男子。 她只是不爱他,所以对他才有那么多的条条框框。 宋斯珩隔着薄纱,目光冷冽地落在林礼初的身上。 站在阴翳处的安烨尽收眼底,勾起了唇角,将热切的目光从他身上收回。 “娘娘当真了断,吾也当恪守诺言,将孟国公毫发无伤地送还。”他指腹攥着孟父的玉牌,唇角噙着笑。 苍白的手指一抬:“将林少师请出来。” 那魁梧的两个男子将林礼初带了出来,他面色稍好了些,原本衣襟上鲜红的血如今已经暗沉。 他踉跄着被搀扶出来,迎面正对上那紫衣华服的宋斯珩时眼中闪过一丝错愕,稍纵即逝。 林礼初垂下眼睛,乌黑的睫毛遮住他黑沉的眸子。 “不过,有些话要说到前头。” 孟乐浠收回望向林礼初的视线,走上前两步将宋斯珩挡在身后,阻挡住那晦暗的目光。 安烨挑了下眉梢,“大可直说无妨。” 有条件可谈,才说明此番无诈。要是她真二话不说将人送了来,他反倒是要提一口气了。 “其一,不可再追责孟府、林府之亲眷,待此事了,他们便改名换姓,与华京帝都再无瓜葛。” “其二,本宫稚子虽为宋氏血脉,但孩童无辜,此后隐姓埋名不踏入王土,唯愿他安稳一生。” “其三,官吏赤胆忠心于百姓,若有为官者不愿再入朝,当放其归家,不得伤其性命;若为官者仍愿效忠,则不可罢黜贬谪,当以君臣之礼待之。” 圆润如珠玉的音色坠地,在滂沱的雪夜里振聋发聩。 她清冷的眼神藏着锋芒,“如违逆此誓,则天诛地灭,骸骨乱葬于冬雪之下,恶犬食之。” 一声轰隆响雷霎时贯彻大地。 远处劈下的闪电一瞬间将安烨和孟乐浠的脸照亮。 他指骨僵住,自小蜗居在陋室寄人篱下,他生理上最怕的莫过于暴雨和霜雪。 习惯黑夜、阴冷与潮湿,却畏惧足以摧毁一切的力量。 他幽暗的视线落在宋斯珩身上,只要能摧毁他,一切都值得。 “吾在此立誓,如有违逆,则天道除之。” 像是有了回应一样,骤雪下得愈发大了,堆簇的雪将苍老的大树枝干压折。 宋斯珩和林礼初互换交错的瞬间,像两条轨线,并行了数十年终于走向自己的命运。 青梅竹马,少时暗恋的明月君子在梅雨季错过的那一步,终于兜兜转转重新回到她身边。 而命运多舛失去了一切的少年新帝,还是像那将崩的高岭之雪,再一次被戏弄抛弃。 孟乐浠紧盯着步伐不稳的林礼初,直到他距离自己一步之遥,对上他略带疲惫的眼睛才算是放下了心。 而安烨唇角带着讥讽,苍白病态的面色愈发显得癫狂,口中像淬了毒的刀子一样。 “这就是你心爱的女人,你看见了吗?她根本不爱你。” 他口中笑着,好似能让宋斯珩感到痛苦的一切事情都足以让他感到兴奋。 直到血丝漫上眼角。 孟乐浠取出袖中的火折子,慢条斯理点了火星子,将东厂手中举着的火棍点燃。 霎时明亮的光将她柔和的面庞照亮,飘然落下的雪花被消融。 察觉到火药味的安烨扯平了唇角,肃杀的气氛蔓延开来,他扬声:“娘娘这是想翻脸无情了?” 他抽出腰间的佩剑,反手将锋锐的剑刃紧紧压在宋斯珩的脖颈上,单薄的帽纱被划破。 孟乐浠眼尾一挑:“把人带上来。” 下一刻,一顶银盔的男人被按压到了跟前,风尘仆仆地一脸灰土。 安烨眉心一跳,这是他留在殷城的其中一位小领头,此时土脸回来与他报信,怕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怎么回事?”他凛声,面色阴沉。 那小领头吓得压低了头,躲闪着目光:“本是占着上风的,岂料赤焱女帝带了五万兵马镇压殷城……” 他颤抖着唇瓣,额头死死抵着地面。 五万兵马支援华京帝都。 安烨瞬间黑了脸,单薄宽阔的脊背微微颤抖。 他向风岩国借来兵马五万,养的亲卫一万有余,在殷城一战中尚且能与孟国公的五万兵马打得有来有回,略占上风。 只要先擒拿住孟国公就能一举击溃帝都的军心,他已然不遗余力,就连抽调入王朝的人手也不过千号。 可这半路冒出来的赤焱女帝,他着实不曾料到。 他到底算漏了哪一点,抑或是忽略了什么…… “利益互换?娘娘这是许诺了赤焱什么好处。” 孟乐浠闻言忍不住唇边溢出嗤笑,真是惯会以小人之心揣度他人。 “佛心见佛,这世间比利益算计更重要的,是万金不换的情谊。” 平昌长公主在赤焱内乱最严重之时孤身来帝都,初时踏入漠市只为了求药,得那活死人肉白骨的丹药为她缠绵病榻的父皇吊一口气,扭转将输的局面,护佑柔弱无依的母后。 此等重情重义之人,当可托付。 就凭平昌的一番孝心与坚韧,她愿意相信她,替她求药,赌她日后定会实现当初的诺言,做她的底牌。 诚然,她信对了人。 让鹿衔去赤焱请人,她二话不说带兵亲临殷城。 孟乐浠仿佛能瞧见那女子立于城墙上,狐狸一般的眼睛微眯着,手中拿着一柄团扇,隔着千里之遥望向她。 当年的恩情,我可不曾负你。 安烨冷笑:“好一个缓兵之计,你就是在等赤焱。” 如何呢? 孟乐浠无所谓地耸耸肩。 被惹怒的安烨眼底赤红,手腕上的青筋暴起,长剑压着宋斯珩欲将他扣押在身前。 “黄泉路上,有宋斯珩陪吾,也不算孤独。” 他阴冷的声音似附骨之疽一般,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癫狂,歇斯底里道。 而听了他话的孟乐浠无动于衷,反而看好戏一样整理了下衣裙,丝毫不担心武功尽封的宋斯珩。 从始至终不曾开口过的宋斯珩缓缓道:“你要不好生看看,我是谁?” 话音一落,安烨瞬间意识到上当了。 此人的嗓音根本不是他。 当他正要使力想一举夺他性命时,却惊觉为时已晚,“宋斯珩”的武功远在他之上,一个呼吸间就夺了他手中的剑。 手腕一个漂亮的剑花,下一瞬位置互换,安烨苍白的脖颈已经被剑架住。 这精彩的一幕值得被细细品味,孟乐浠咂咂嘴,羡遥不愧是宋斯珩手中最锋锐的刀。 早在她托付林礼初两厂铲除漠市那夜,她就将宋斯珩交由了暗卫送出王朝,前往赤焱与母亲他们会合。 而拿来钓鱼的饵,自然就替换成了羡遥。 锦衣卫的乔装易容术堪称一绝,而羡遥身形与宋斯珩极为相似,相处多年最了解他气质能模仿个一般无二的人,非羡遥莫属了。 安烨的脸变得扭曲,伥鬼一般阴冷:“杀不了宋斯珩,吾就让这王朝的百姓为吾陪葬!” 数以千计的漠市凶徒就在这一墙之隔蛰伏已久,这么多年,他早已成为他们的精神图腾。 是他们的信仰,是被困在凡躯里的神。 只要他死去,他们会不顾一切代价,付出生命和鲜血,屠城以献祭他的身殒。 他粗重地喘息着,喉咙中带着狰狞不成调的笑,双眼猩红。 第57章 新帝重归 孟乐浠眼神一暗, 霜雪落在她冰凉紧攥的指骨上。 在她所有的计划中,平昌助她摆平国土战乱,平复民心;羡遥狸猫换太子, 在关键时刻逆转局势;林礼初手握王朝内的最大势力, 将漠市的萌芽扼杀在摇篮中。 如此一来,安烨必然大势已去, 失去殷城的绝大兵力, 而在王朝内也将举步维艰。 可是如今…… 林礼初尚未来得及动手, 漠市就成了唯一的变数。 一旦失控,数以千计的穷凶极恶之徒从地下涌出, 又有安烨从殷城带来的死侍加持,王朝片刻间就会变成人间炼狱。 尽管锦衣卫与东厂全力以赴,鏖战至最后一刻用性命换取了胜利,可战争的结局除了史书上落下的一笔输赢,更是一眼可见的黄土枯骨。 每一条性命都不该枉送。 她口齿间被咬出了血腥的气味,若到了这一步,便只能竭力将伤亡降到最低。 霜花落在她扑簌的眼睫上,水汽将她浓密的睫毛蕴湿成一簇一簇。 林礼初掀起眼皮看向她,火把将她整个人照耀得仿佛发丝上被晕开了棕黄色的光。 略带着几分怅然,欣喜中也有释怀。 多年前那个只为背书愁苦的矜贵小女娘, 不知从何时起蜕变了。 她单薄的身形挡在了点着烛火的青瓦屋前,孱弱的肩膀担负起了百姓的命运,一双会流泪的眼睛如今坚韧, 果敢。 因为爱吗?所以懂得了责任。 他心底最柔软的心脏好像塌陷了一块, 酸涩却欣喜。 这一刻他终于想通了,人类最渺小的爱也足以撼动命运的车轮,因为有些爱的存在, 是人生在世探究了一辈子的,存在的意义。 她因为爱,所以变成了沃土,沿途收获的诸多情感变成了滋养她最好的养料,终于这天,她长成了自己的大树。 是青山中最苍梧的一棵栀子树。 漂亮,又扎根千里。 察觉到一道炙热的视线,孟乐浠别过脸就对上了林礼初的眼睛。 他顶着被血染的脏污的脸,衬得一双眸子亮得骇人。 她从中竟然读出来了七个大字:吾家有女初长成。 孟乐浠缓缓在脑袋上打出一个问号:? 大哥,现在是抒发这么多感慨的时候吗? 林礼初迅速避开眼,略显无措地咳嗽两声。其实他是心里压根不急的,因为…… 下一瞬,爆破的火光刹那间发出轰鸣,滚滚浓烟伴着灼热的火浪从漠市的地下喷薄而出。 如同被积压的火山,此刻带着压抑数年的力量片刻间爆发出来,歇斯底里地带着光和热,冲破地下的牢笼重见天日。 巨大的火照亮了半边的夜空,扑面而来的热浪让孟乐浠惊得退后两步,杏眼里盛满了不可思议。 这是怎么回事?她可不会认为能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猝然间一些画面飞快闪过她的脑海,比如林礼初被俘后对她说的“莫怕”,更像是一种安抚;还有他方才不合时宜的淡然处之…… “林礼初,这到底怎么回事!”她扬起清亮的声音,心跳不自觉地有些加快。 他有些心虚地弯了弯眼睛,试图蒙混过关。 这君子之诺,不该说的此时自然不能说。 火势冲天,落下的冬雪顷刻间就被消融,化成水珠坠在地上,内里的哀号声似炼狱中的恶鬼讨饶。 安烨发了疯似的试图挣脱开羡遥的束缚,禁锢在他脖颈的剑割破了他的肌肤,他感觉不到痛一般执拗往漠市的大门扑。 企图将大门破开,放出里面哀号的恶徒。 “省省力气吧,下一个就到你了。”羡遥冷声道,手中的力道更加牢固,让他亲眼看着火势愈发汹涌。 “不可能,这不可能!我不会输,不会!” 他喉咙发出尖细的声音,好似火场中的厉鬼化形,嘶哑着破损的声带不肯罢休。 他算尽了一切,将道路上的阻障一个个铲除。 无论是受巫族圣女血脉力量传承的翊惟,亦或是拥有天眼的天道宠儿玄清,甚至是一刻前还被扣押在他手中的林礼初。 可怎么仍会走向他未曾预料到的道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他到底算错了什么。 “孟乐浠,你找死!” 他通红着眼睛,目眦尽裂,手腕一转眨眼间从袖口取了三枚银针,话音未落就冲着她射去。 孟乐浠尚未来得及反应,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毒针距离自己越来越近,恍惚间连风声都清晰了起来。 真是倒霉了,这厮阴招太损了! 她紧紧闭着眼,耳边似乎还能听到林礼初匆忙仓促的声响。 今日怕是要交代在这儿了,待会儿到了黄泉路上,看她不生生再掐死一回安烨! “砰!” 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在面前一寸响起,细听之下,还有银剑出鞘的铮鸣声。 怎么回事? 预想中的刺痛并未出现,她狂跳的心霍然漏了一拍,第六感让她迅速抬眼望去。 对上了一双清冷狭长的眸子。 一袭矜贵的紫袍,腰间系着龙纹玉带,冷白如画的脸上不带一丝情绪,隔着十步之遥冷冰冰看着她。 像一座重新覆满了冰雪的高山,冻得人浑身发颤。 孟乐浠眼皮一抖,眨巴眨巴眼睛又望过去,确认那真的是宋斯珩,而不是自己临死前的幻想。 冷漠也好,疏离也罢,都不影响她方才劫后余生的庆幸,以至于看着他视自己为无物也是欣喜的,眼眶温热。 三根毒针被长剑阻挡,射偏到枯树的枝干上,而剑径直插在了她足旁的雪堆上。 宋斯珩无视掉身边隐隐的抽气声,慢条斯理走到她身前。 高大宽阔的肩膀映在她眼前,不过寸许的距离,他身上清冷的木质香像无数的小钩子一样,摄取了她所有的精力。 她垂下头,唇瓣翕动几下,犹豫片刻轻声开口:“夫……” “君”字尚未来得及讲完,他果断地抽回他的剑,好像什么都不曾听到一样,转身迈步向安烨走去。 孟乐浠哑声,自是知道这回恐怕是麻烦了。 他这般冷冰的样子恐怕不是寻常那般好哄了,自己作威作福的好日子也算是快要到头了。 不过他的出现,当真是出乎她所料。 上位者的威压如有千斤重,带着浓重的杀伐气,甚至分不太清此刻宋斯珩和安烨究竟谁才是那个阎罗。 羡遥难得有这么大的情绪波动,不知是哭是笑,全然不见平日里的沉稳内敛,但手里压制安烨的力道倒是更加重了。 “陛下,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他低沉的声线有些发抖,眼睛漆黑透亮,就差冒着星星那般望着。 一旁的林礼初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了一句:“马后炮。” 羡遥自动屏蔽了周遭的一切,直到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宋斯珩点了下头:“嗯。” 身后的火光直冲天际,爆破的声响不时从中蹦出,火星溢出乌黑的墙体。 羡遥眼看这火有继续扩张之势,抿了下唇道:“陛下,此处不宜久留。” 闻言,他淡淡看了眼仍是紧闭的漠市大门:“不急,还有人没出来。” 孟乐浠听得云里雾里,可又晓得这个节骨眼上,他怕是不愿多理会她的。 她蹙着眉,余光又看见林礼初正眼中含着笑看着她,甚至还有一些……期待? 搞得她更摸不着头脑了。 不过她倒是确信了一点,林礼初这老狐狸肯定早就和宋斯珩串通好了,难怪他从一开始被她利用入宫开始,就几次三番地说话离不开试探她陛下在宫中何处。 怕是她初上朝堂放出陛下病重满城寻医的那日,他就对她起了探究的心思。 还有那日梅亭,他折了梅枝表示衷心,也是为了降低她的防备心,好让她同意他去见陛下一面。 更甚至让她为他在德鑫殿侧建一个揽月阁,这番说辞怕不是也在试探她。 这老狐狸,最后还是钻了空子,反过来将她蒙在鼓里。 孟乐浠正在心里捋着这段时日错乱的诸多迹象,“砰!”的一声巨响,惊得她下意识抬眼看了过去。 漠市的大门被一脚踹开,迎面随之而来的是冒出来的滚滚浓烟,乌黑的烟和猝燃的火星溢出。 孟乐浠被呛得掩面咳嗽几声,湿漉的眼睛被烟熏的蒙上一层水汽,朦朦胧胧的。 不过片刻,自火光和黑烟中大步走出来一个身姿挺拔的少年。 逆着明亮的火光,本就高大的身影被拉长,倒映在雪地上。 他步伐轻盈,不过几步的距离他便到了她跟前站定。 孟乐浠眨巴着被熏得通红的杏眼,待看清了来人时忍不住瞪圆了眼睛,喜悦透顶时甚至有点手足无措。 他有着一双戾气极重的眼睛,单薄上挑的风眼侵略性极强,略有些不修边幅的刘海垂在他的额前,半遮住他的眼瞳。 一双漂亮的,漆黑到发蓝的眼瞳。 带着诡谲的魅,此刻却干净澄澈得像一汪深泉。 “阿姐,我回来了。”他轻声开口,怕吓到她一般。 语气轻柔的好似回到了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孟乐浠蹲下身子,拨开他凌乱垂落的发,安抚他从今往后再也不用感到害怕了。 孟乐浠有些呆怔,干净的指腹抬起抚上他染了血的脸颊,直到那温热的触感传来,她才真的缓了过来。 “翊惟,你没有死,没有死怎么不早点来寻我,知道阿姐多担心吗?” 她颤着声带,略有些哭腔,鼻音重重的,虽然带着几分埋怨,眼睛却是一下都不舍得从他面上挪开。 翊惟自是看不得她哭,连忙抬起袖子想帮她擦掉泪痕,垂眸一看自己的袖子早被熏脏了,一下子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他叹口气:“莫哭了阿姐,这么多人在呢。” 她气得狠狠捶了下他胸口,白亏她这些日子以来寝食难安,这小子真是翅膀硬了。 “说!为什么跟宋斯珩撺掇一起去了?” 之前看他俩也没多深厚的战友情谊,这怎么缠到一起去的? 翊惟勾起唇角笑了下,她可能忘记了,但他会永远记得。 “因为阿姐曾说过,很重要的人命终会为你而死,如若应验,你恐会日日梦魇。” “我不愿阿姐此生这般痛苦,所以我愿守护阿姐所爱的一切。” 是他,第一个猜到了她口中那个“很重要的人”就是宋斯珩。 于是他警觉地在自己“死”过一次后,果断地告诉了宋斯珩他将死的命运,和孟乐浠背负着逆改他命运的危险任务。 他愿意用巫蛊之术助宋斯珩一臂之力力挽狂澜,只愿阿姐少经波折,平安顺遂。 “咳咳咳,呛死老娘了!” 一声毫无形象可言的女声打断了这不合时宜的温情,一位红衣女子手中拿着鞭子踉跄着从漠市大门里追了出来。 “翊惟!要不是我带路,你怎么能摸进漠市的!真是白眼狼,只顾自己出来!” 朽眠边骂边咳,好不容易喘匀了气,抬眼就看见翊惟不屑地撇嘴,又给她气得够呛。 算了,改日再找这小子算账。 她收好鞭子挂到腰间,清了清嗓子朝孟乐浠走过去,熟稔地抬起胳膊揽住她肩膀。 “朽眠?你也在这儿?” 难怪鹿衔当时说朽眠带着整个无常斋都失踪不见了,起初她还在担心她遭遇了不测,也被安烨扣押了。 不过如今看来,是朽眠和翊惟都被宋斯珩早早招拢了。 “不仅漠市这路是我给打通的,你这狼崽子当初也是我救的。” 腌臜的地下路数她最熟悉不过,翊惟当时孤身去找般若轩主求药时失踪,她身为与般若轩合作的无常斋主子,当然猜得出翊惟最后还是找去了琳琅阁。 她本不爱多管闲事,哪怕住在琳琅阁时听见了动静也不打算掺和。 奈何就是蒙上被子也睡不着觉。 她总会想起孟乐浠,想起当时自己被杨阁老的孙儿下药陷害时,是她救了她。 她欠孟乐浠一个人情。 “当时你救了我,那我便替你救翊惟一命,让他金蝉脱壳,从今往后,我可不欠你了。” 朽眠眼尾带着笑,人在江湖混嘛,最重要的就是规矩。 孟乐浠破涕为笑:“好好好,无常斋主子果然不一般,侠肝义胆。” 这时翊惟思索再三,还是开口坦白道:“朽眠带我离开琳琅阁后,陛下就找到了我。” 她闻言有些错愕,抬眼向宋斯珩的背影望去。 “我隐约察觉到阿姐所说的命数或许已经开始了,所以将我所知的一切告诉了陛下,那时便开始末雨绸缪,扭转敌暗我明的不利地位。” 孟乐浠突然间浑身僵硬住了,她社死的意识到…… 那她在卖力表演推开宋斯珩时,他岂不是看她就像在看草台班子演戏呢? 随之更让她心痛的,就是已经被她烧得一干二净的栀子林! 太医呢?付欢在何处…… 速效救心丸拿来! 王朝最冷的凛冬,随着一场滔天的大火彻底翻页。 一同被湮灭的除了那传说中的漠市,还有翊惟埋在心底对它的憎恨,那不见天日的牢笼铁链终于重现在阳光下。 华京帝都三百四十七年间,佞贼安烨起兵失败,葬身火海。 第58章 蝴蝶振翅 次日, 孟乐浠昏昏沉沉睡了许久。 似乎梦见了许多眼熟的人,像一个个硕大的泡沫,她挨个打着招呼, 笑到脸上都有些僵了。 直到离开最后一个泡沫, 在一片白茫茫中她再也没了指引。 她就那么走着,好像有什么在指引她, 无形的手推着她到了一处光芒最盛处, 那里有一轮半弯的月亮。 有个貌美的男子, 俊美到仿佛是什么摄人心魄的精怪。 他侧卧在弯月上,居高垂下紫色的眼眸, 如神祇一般疏离淡漠,却盛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凡人当真有意思。 渺小到好似一粒尘埃,却足以撼动司命上神都无法篡改的天命。 视线落在她身上,孟乐浠却并不觉得冒犯,反而觉得这感觉再熟悉不过了。 “喂,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她仰起脸。 男人懒洋洋移开眸子,躺在月亮上闭目养神。 “浮生如梦,该醒了,莫再贪睡。” 话音刚落,孟乐浠就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失重感, 好像被人踢了一脚,从高处狠狠抛落,吓得她差点就要失声尖叫。 “呜”床上的女子像受了惊, 口齿不清地呜咽。 下一瞬她骤然睁开了眼睛, 刚睡醒的眸子还有些懵懂。 帘子被拉开,轻柔的阳光洒在了她的床褥上,一道女声从帘帐外传来:“娘娘, 这都下午了,您做什么好梦啦?” 鹿衔跳脱明媚的声音响起,她愣了几秒,缓了片刻才从方才的梦中抽离出来。 她又见到梦貘了。 而此刻她竟觉得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好像迎面扑来的滔天巨浪如今已经拍过,在滩涂上变成了一小朵浪花,拂过她的脚背。 一切尘埃落定,她终于卸下了所有防备,沉甸甸的沙袋被轻轻放下,她挺直肩膀松了冗长的一口气。 “好久没睡过这么好的觉了。”她扬起唇角,笑靥明艳道。 鹿衔催促着将叠好的衣裙放在她身边,眼中含着几分迫切:“娘娘快些起吧,有人在占星阁里等着呢。” 她故意卖着关子,恨不得替她赶紧穿上好出门。 孟乐浠心里疑窦顿起,宋斯珩昨天晚上还不跟她说话呢,连德鑫殿都不让她进,报复心理极其严重地撵她到了朝暮阁里睡。 主动等她?去占星阁赏月观星?压根不是他能干出的事,他此时不找她来算账就算谢天谢地了。 提到宋斯珩,她又是忍不住长叹一口气,欲哭无泪。 真是关关难过,还得过。 孟乐浠披着毛绒宽大的披风,似乎昨夜的那场大雪过后,这个冬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平日里冰凉的手指现在气血红润,耳朵也红得剔透。 “娘娘,我就在下面等你。”鹿衔寻了处软榻,颇为惬意的烤着银炭,眼睛亮亮地瞧着她,含着溢出的催促和期待。 孟乐浠弯起食指敲在了她的脑袋上,语气宠溺:“就你鬼灵精。” 话落,她提起裙子走上阁楼,绕过巨大的银色月亮模具,顺着蜿蜒的台阶而上。 二楼甚高,萦绕鼻尖的是一股极为缥缈的檀香,不似俗世的烟火气,更像远离喧嚣的佛子焚香。 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席茶案,一位女子身姿款款,穿着黛青色的衫裙,好似水仙一般。 听闻脚步声,她熟稔地斟茶一盏,抬起秀丽冷清的眉眼:“娘娘,用茶吗?” 孟乐浠飞蝶一般向她跑快了几步,一下将她抱了个满怀,又捧起她的脸细细端详。 “白蔹你在殷城可有受伤?没受什么罪吧?”她热切的眼神黏在白蔹身上,生怕她缺斤少两的。 白蔹心底一阵暖流涌过,弯起了月牙一样温柔的眼睛,还隐约带着些女儿家的羞怯。 “有玄清一路照拂,我和孟国公都无恙,娘娘放心就好。” “嗯嗯好,那就行……”孟乐浠沉浸在见到白蔹的喜悦里,囫囵回答着,直到对上她含笑的眼睛才愣住。 谁?谁照拂? 在她宕机的几秒里,白蔹重重地点了下头,是的,玄清没死。 孟乐浠后知后觉地发现白蔹眼前的白绸摘下了,不仅如此,她似乎又回到了曾经神采奕奕的样子。 那种孤寂、无助、哀恸,再也消失不见了。 白蔹瞟了眼侧边的屏风,暗示道:“想必娘娘有诸多疑团,答案或许都在玄清这里了。” 她唇角含着笑意,温和地拍了拍孟乐浠的手,便放下茶盏错身离去,去找正百无聊赖等着她的鹿衔。 待一片寂静,袅袅檀香混了几缕茶香,她迈步朝着屏风后走去。 屏风后便是观星赏月的楼台,栏杆高高围起,黄昏日落正挂在天边,浓稠的橘黄像打翻的染料,混杂着红日的艳丽。 一袭白衣的玄清淡然眺望着远处,似乎等她已久。 一阵风吹过,她腰间挂着的三枚铜钱碰撞在一起,清脆作响,像活物一般闻声便令人欢喜。 孟乐浠取下这斑驳的铜钱放在掌心,释然道:“终于能够物归原主了。” 玄清将铜钱握在指尖把玩,清脆如铃:“到娘娘手中,也算是因缘际会。” 世间万物,都逃不过因果二字。 他抬眸,侧过身子与孟乐浠对视。 绚烂的日落下,他的眸光潋滟像承载了天际的余晖,原本一黑一金的异瞳如今竟然变了。 一双金色的眼瞳再不显得妖异,反而愈发圣洁,悲悯。 虽然她知道,玄清这个人跟悲悯世人的佛子毫不相干,他简直也是个疯子,不过是自己在脖子上拴了根绳索,交到了心爱之人的手中。 “你的眼睛怎么……?”她着实感到好奇,开口问道。 “我也以为,我将死在药村,替白蔹承受她的业果。”他像是沉入了许久以前的回忆,轻启唇瓣。 “直到最后一刻,我突然不想死了,我不甘心。” 不甘心一辈子就这么背负“妖怪”“污秽”的骂名,不甘心阔别多年才与白蔹相守就天人两隔,更不甘心就这么让她孤身一人。 她得要多痛苦。 当火烧到了他的衣袖时,他忏悔了。 他杀了一村的恶人,沾满人命,篡改他人因果,却又妄图苟活。 可天道就必须是悲悯世人,泯灭己欲的吗? 不爱己之私欲,又何懂爱人。 倏然间冬雪落下,扑簌的霜花碾灭他衣袖上的灰烬,他在村庄的边缘悠悠苏醒。 第一束阳光洒下,落在了他的双眸上。 是一双金色的眼瞳,是天道给他的第二次生命,又或许是他终于完整了。 “从那时起,我的双眼可以预知更为宽广的未来……包括你的。” 他定定看向她。 初次卜算时,他只能朦胧间看到那被称为“宿命”的薄纱,他看不见她的走向和归宿,像被天道刻意遮掩起的秘闻。 “那你当时告诉我的破局之法,是往前走出去,这又是何意?” 孟乐浠摸不着头脑,既然后面才能预知到她,那此前的说辞又是怎么来的。 玄清狡黠地忍不住唇畔溢出嗤笑,他总不能毁了自己招牌说没算到吧,在白蔹面前多打脸。 他含着笑开口:“因为啊,只要走出去,四面八方都是前方。” 看不清前路又如何,本来也没有人去定义真正属于你的路。 自从知晓了孟乐浠此后宿命已解,他便索性放手直接去殷城安居,静待与白蔹此后的重逢了。 孟乐浠舒展开眉头,“也罢,此番恭祝我们,涅槃重生。” 玄清单手撑在栏杆上,支着头,水晶宝石般的眼中带着几分惬意,清风灌满他宽大垂落的衣袍。 “真正改变这场浩劫的,是娘娘这层皮囊下,那颗会爱人的心。”他淡声开口。 她才是自己的救世主。 因为会爱人的能力,不求回报的在擂台救下翊惟,路见不平的为朽眠拔刀相助,一诺千金替平昌寻得丹药,平等真心地对待身边挚友,何种情况下都不放弃一丝希望。 蝴蝶轻轻扇动翅膀,也能掀起足以抵御海啸的龙卷风。 而这只蝴蝶要经过一万次的铮鸣,才能听见春天的骨响。 小小的因凝聚在一起,结出了今日硕大的果。 “国师谬赞了,历经此番机缘,我倒也悟得一二。”她对上玄清的眼睛,将耳边被吹散的碎发挽到耳后。 “如果足够勇敢,就应该继续扛着问题往前走。直到因果成熟自动脱落。” 人对问题的解决方式,不是试图找到答案,而是背负到可以解决的那一天。 如果当下不知道如何解决这个问题,那只是说明它还没有到解决的时候,命运是不会出一些没有答案的问卷的。 玄清朗声笑了几下,颇有几分孺子可教的意味,又回到了之前那吊儿郎当的模子。 “娘娘悟性不错,考虑拜我为师吗?这可是嫡传啊。”他语气中含着几分调笑。 这小子占她便宜呢? 孟乐浠挂上招牌式的假笑,佯作好奇道:“不过本宫也很好奇啊,国师现在眼中的一切不会都是金色的吧?” 玄清眉梢跳了跳,将三枚铜钱随意往空中一抛又接住,瞥了眼卦象道:“这就不劳烦娘娘费心了,您还是先顾好自己的眼前事吧。” 他垂下眸子,意有所指地将视线落在了德鑫殿。 孟乐浠顿时偃旗息鼓,脊背略有些发凉,脖子有些僵硬地看了过去。 糟了糟了,她现在再去找宋斯珩还来得及吗? 最后一丝余晖落下,孟乐浠提起裙裾就跑了出去,着急忙慌地打着招呼:“本宫还有些家事要处理,国师自便。” “娘娘慢走。”他拖长着语调,好整以暇地斜靠在栏杆上,低头看着她跑远,飘逸绽开的裙摆像一株开得正明媚的栀子花。 唔,接下来皇宫里又有好戏看了。 第59章【全文完】 第59章 追夫尾声 “呼……” 孟乐浠喘着紊乱的气, 额角沁着一层薄汗,单手脱力地撑在德鑫殿紧闭的大门上。 着急忙慌跑了一路,着实有些吃不消。 耳边除了被无限放大的呼气声, 还有那颗狂跳的心脏, 紧促有力。 “都退下吧。”她喘匀了气,故作镇定地将殿外的侍女遣退, 不然这脸面等下都要丢尽了。 等她们纷纷退下, 德鑫殿显得格外冷清。 高挂的灯笼将院内照亮, 青石板路上倒映着天边弯月的影子,她凑着头往窗内看, 精巧的窗花和纹理将殿内遮得严严实实。 只依稀瞧见桌案上点燃着的一盏烛台,窗棂缝隙中飘出可口饭菜的香味。 人在就行。 她倒也聪明,今日怕是把大门给敲烂了宋斯珩也不见得给她开门,隔着厚重的门讲话多费劲啊,还不如站在窗外喊,起码省力些。 孟乐浠扫视着院子,果不其然在侧门寻到了侍女平日洒扫时用的矮凳。 她弯腰利落地将凳子搬走,放在窗下,提起裙裾踩了上去。 孟乐浠叩响窗棂:“宋斯珩,有话好好说, 我承认这次是我的问题多一些。” “我不应该对你讲那些难听的话,不应该自顾自把琂儿送走,还在朝堂上跟林礼初走那么近, 还上朝污蔑你病重身子不好, 后来一把火烧了栀林,还架空你的权力给你下药……” 越说越心虚是怎么一回事? 她声音渐渐弱了下去,这怎么像在不打自招呢, 像瘪了的气球愈发泄气。 这若是放在她寻常看的话本子里,她早就破口大骂一句渣女了。 孟乐浠眼睛飘忽闪躲,开始往回找补:“但是!这都是事出有因啊,我只是不想让你牵连进去。” “……” 回应她激昂演讲的是头顶扑扇着翅膀飞走的乌鸦,那紧闭的殿门纹丝不动。 她略显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道德绑架都不管用了,来软的不行那她可要准备放大招了。 孟乐浠双手插在腰上,挺直了脊背,杏眼中燃起斗志:“那你呢?你就没错吗?你是不是也瞒了我!” “你在槿江城时就从翊惟口中得知了预言,但你让翊惟假死,串通林礼初,甚至陪我演这囚禁的戏码,像个第三人一般洞悉我,你就没有错吗?!” 炉火纯青的倒打一耙技术。 胸口的无名火发泄出去以后终于畅快了许多,她颇为满意方才的发言。 “吱——”内里的门被推开。 孟乐浠理了下衣襟,清了清嗓子从凳子上下来,这招确实屡试不爽。 “我也不是那不讲理的人,此事就算咱俩扯平……” “……姐。”门后的少年艰涩开口,他实在是听不下去了,开门打断了她的发挥。 孟乐浠一愣,立马抬头对上了少年的眼睛,惊得眼瞳微睁。 “孟乐程?!你怎么在这儿!”她惊诧地开口,娘家人进宫了她怎么没收到消息。 他生怕里屋的人听不见,故意板着脸大声道:“我们专程进宫来探望陛下龙体。” 这“专程”二字咬得极为清晰,掷地有声,着急着跟她划清楚界限,表明他孟府的衷心。 孟乐浠一阵无语,翻了他一个圆润漂亮的白眼,凑近去瞧里屋,果不其然还看见了孟父。 琂儿坐在孟母身侧乖巧地吃着饭,瞪圆了眼睛看着她,求助似的扯了扯孟父袖子,想让他解围。 可孟国公就跟没瞅见一样,仍执起酒杯跟对面的男子对饮。 “好女婿,竟有这般卓越的远见和胆识,可当真是肖似先帝的风范啊,不若再饮一杯!” 趁着仰头喝酒的空隙,他侧过眼冲她使眼色,心有灵犀的孟乐浠竟然一瞬间就对上了孟父的电波,破译了他的加密消息。 孟父:闺女,爹在忙着打情怀牌,你先撤,莫要火上浇油。 孟乐浠:咱至于搬出先帝他老人家来碰瓷吗? 孟父:至于!此前助你人手私囚帝王那可是抄满门的死罪!我孟府可做不得乱臣贼子啊! 一口气把孟乐浠堵住了,后知后觉她方才的耍赖全被人听了去,忍不住红了耳朵。 “行,我现在不饿,出去散散步,等你们吃完了我再回来睡觉。”她嘴硬着在孟乐程面前强撑着脆弱的面子。 门一关,内里五个人其乐融融的画面被隔绝,笑声不时从门缝中溢出,挠人的紧。 孟乐浠撇撇嘴,百无聊赖地在一墙之外来回踱步。 月明星稀,她垂头一遍遍数着青砖,手间捻转着小花细弱的枝丫,耳朵支起听着声响。 “贤婿莫送,夜深了进屋早些歇息。”孟父略显粗犷豪迈的声音响起。 孟乐浠一个激灵,赶紧放缓了呼吸和脚步,躲在一旁去瞧。 孟国公双颊坨红,眼神涣散已经有些不聚焦了,走起路来歪七扭八的,身侧离不了孟母的搀扶。 就连孟乐程这经常浪迹酒楼的小纨绔也喝昏了头,分不清大小王的跟孟父搂到一起,连话都讲不清楚。 离得八丈远也能闻见一股醇厚的酒气,从他们身上弥漫开来,熏得她微微蹙眉。 宋斯珩是不怎么会喝酒的。 先帝教导他时,他还只是个孩童,成天跟着太傅习字背诗的,稍长大了点才跟着去学了骑射武艺。 跟阿爹这种常年待在军营中和官兵们把酒言欢的老将不同,更不可能像京中纨绔子弟一样去吃花茶,喝花酒。 他唯一一次酒后失仪,似乎已经很久远了,久到那是在她们大婚那日。 他来者不拒地一杯接着一杯,一饮而尽,漆黑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耀眼的黑色锆石,白皙的肤色熏得连眼皮都染上了一层红。 回到房间,他清冷的眼睛早已经迷离,盛着溢出的喜悦和餍足,手里紧紧攥着大红色的喜绸,抱着她像得了什么稀世珍宝。 黏糊着嗓子与她咬耳朵:“你闻闻我,好闻吗?栀栀……” 孟乐浠推开他埋在自己肩颈上的脸,似乎他红透的脸颊烧灼了她的肌肤,酥酥麻麻的,连同她也红了耳朵。 “你当我是小狗吗?不好闻,一点也不好闻。”她倔强着否定,余光还不自知地偷偷看着他。 宋斯珩也不气恼,唇角漾着笑意,低下清冷锋利的眉眼,轻轻又蹭了上去:“你不是,我是。” 他鼻尖贴在她脖颈上嗅闻,一路向上,最后带着餍足的在她闪烁的眼旁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入夜寒凉的风刮过她的衣衫。 孟乐浠冻得打了个寒战,霎时从回忆里回过了神,再定睛往殿门望去时人已经没了,孟父他们已经上了轿辇只剩个背影。 这一晚可不能白等啊,她慌了神连忙跑了过去,一把抵住了还差一秒就要彻底关上的屋门。 “等等!”她铆足了劲不让他关上。 门后的人果真不动了,但力气也不曾放缓,像是要看看她还想怎样。 透过门缝,她隐约看见他月白色的衣衫,肩膀宽阔有力。 孟乐浠心底一动:“我不进去,咱俩是散是和,今天就在门口讲清楚!我日后定不纠缠于你。” 僵持了不过一会儿,他似乎掂量了此话的可信度,而后轻声冷哼了一下。 宋斯珩松开力道,侧着倚靠在门框上。 “说。”他惜字如金道。 上钩了。 孟乐浠抬起头看他,他果真饮了不少的酒,素日里衣衫规整的他此时衣衫微微凌乱,敞露着一小片的衣襟,锁骨和脖颈都透着红。 什么叽里咕噜的说不说清楚,他俩早就不清不楚了,她唇角勾起狡黠的弧度。 下一秒就扑了上去,双臂紧搂着他的脖子,土匪般强硬地进了这屋子。 “孟乐浠你干什么!”发现被戏耍了,宋斯珩冷下眼睛,带着几分怒意。 她颇有道歉时的自觉,关上门什么面子里子的,通通不要也罢。 自动屏蔽掉她不爱听的话,过滤那冷淡的语气,紧紧抱着他不松手,踮起脚,像当时的他一样将头埋在他肩窝。 重重地嗅:“好闻。真香!” 她的吐息落在他温热的肌肤上,莫名变得更加炙热。 宋斯珩一怔,别扭地转过了脸。 察觉到他的松动,孟乐浠环抱住了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胸口的衣襟前:“是我承受不了失去你的结局,所以不敢冒一丝险。” 她自私地剥夺他知情的权利,选择以推开的方式去保护他。 话音刚落,宋斯珩退后一步,低垂的眼睛透露着浓郁的失落。 他哑声道:“是你不相信我们。” 不相信他们能共同解决,不相信他可以保护好自己,也能保护好她,还有她在乎的人。 整整三十八日,他日夜以盼,盼来了她三次。 第一次说尽了难听的话,如刀子一般剜着他的心,睥睨着告诉他,她爱的是万人之上的尊名高位,介绍着她的旧爱。 第二次一把火烧了栀林,将他迷晕在屋内,却不知他早服下了付欢送来的解药,在门檐后看着她挡在屋前的背影,强忍着不曾推开门。 第三次他佯装吐血,在大战来临前给她最后一次向他袒露的机会。 抑或说,是他在心底一次次哀求她,企盼她的回眸。 可是她都不要。 “我没有不相信你,我只是害怕……”她低下头,想起安烨阴翳盯着他的眼神。 “那我呢,我就不会感到害怕吗?”宋斯珩打断她,语气有些失控。 他红了眼睛,眼中倒映着她的身影:“如果昨夜漠市的恶徒一拥而出了呢?如果安烨的毒针暗器没有人及时替你挡下呢?如果王朝沦陷你怎么……” 他嗓音声线不稳,指尖都忍不住颤栗,梦魇一般让他无法逃脱。 孟乐浠心底酸涩,拉住他的衣襟扯下,好让他弯下脊背埋在她的颈肩上。 “不怕了,都过去了,如今我们都好好的。”她抱着他宽阔的后背,轻拍着安抚。 “我答应你,往后不管发生任何事,我们一起进退,谁也不准逃。”她在他耳边承诺,字字吐纳清晰。 烛火微晃,过了许久肩膀上的男人缓了过来,似乎还变得有些僵硬。 怎么能就这么轻易地心软,原谅她呢。 宋斯珩窝在自己夫人温热的怀中,被她馨香的气味萦绕,乌黑散落的长发发梢恰巧垂落在他的指腹上,像逗猫的孔雀翎,轻易夺走了他的心神。 半晌,只得暗自叹口气。 真是一辈子栽到孟国公小姐手中了。 一边唾弃着自己,一边口嫌体正的顺着梯子就开始往下走,骄矜着一口气为自己讨些颜面。 “你烧了我的栀子林。”他蹙着眉。 孟乐浠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连忙抬手将他的眉头抚平,讨巧道:“我带着翊惟他们去给你栽片新的,保管一模一样!” 他仍不放过,“是药都有三分毒,我被你灌着整整喝了一个月。” 明明大多数都是补药!到嘴边的话她识时务地咽了回去。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孟乐浠双手捧上他的脸颊,微微使力,惹得他嘴巴嘟起,看起来分外可爱一些,也省得这张嘴总说些为难她的话。 “我错了夫君,未来三个月你去哪我跟哪,照顾好你这喝了不少毒的身子。”她软声道。 他垂眸,细腻柔嫩的手贴在他的面颊上,孟乐浠潋滟明亮的杏眼弯成了月牙,眼中只看着他。 许是怀中之人明艳至极,也许是今夜多饮了些酒,总归是觉得愈发燥热。 他屈指将她额前碎发挽至耳后,眼中算不得清白,勾缠着爱欲。 再开口时嗓音喑哑,步步紧逼着:“那夫人在满朝文武前说我身子不行,辱我名声,又当如何?” 孟乐浠太熟悉这氛围了,将红烛吹灭,皓白的手臂抬起将床帷轻纱落下。 食指指腹抵在他的下巴,微微上挑,媚眼如丝道:“行不行的,试试就知道了。” 回应她的是更加紧促沉重的呼吸声。 这勾人的声音埋在她的脖颈上喘了一夜,久到她被翻来覆去失了力气,白皙的肌肤上零落了不少的红梅印迹。 了却了最后一桩心事的孟乐浠睡的昏沉,往后华京帝都的每一场冬雪,都可以怡然自得地在庭院躺椅中围炉煮茶。 和宋斯珩一起。 可能是太累了,也可能是这夜太顺畅了,孟乐浠都记不得当时她闯进屋内以后,那门是谁给悄悄关上了。 一丝光亮从窗外落下,宋斯珩紧了紧怀中睡得正香的女子,听着她规律的呼吸声心满意足地阖上了眼睛。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