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选御姐CV竟成了我的老师?》 1、主角的“自我介绍” 我,是宋宁, 一名人民警察。 同时也是个广播剧小编剧,不过那是我上学的时候就开始干的事儿了,算是个由爱好发展出来的副业吧。 我的故事,是从高三那个最命苦的时候说起的。 至于有多命苦,相信经历过的人都心有灵犀吧。 虽然难熬,但那段时间也是我最难忘的日子。 如果回到高三开学前一天,有人告诉我,新来的老师会成为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我大概会觉得那人脑子有问题。 可如果,你是开学那天后告诉我的,那不用怀疑,我觉得你说的对。 事实证明,那段时间确实苦,可我也因此得到了人生中的至宝——我的妻子,杜慕钰。 没错,就是你们想的那个杜慕钰。 她就是那个新来的老师。 不过,师生恋我可不敢,至于我们怎么恋上的,就翻下一章看去吧,说多了剧透! 生活它有时候,比小说还离谱。 … 大家好,我是杜慕钰。 是一名配音演员,同时也是一位教师。 配音演员顶多算副业,所以我曾经最害怕的事,就是自己的学生里冒出没有分寸感的粉丝。 而且…我知道自己的粉丝通讯录群体占多数,当时就想,万一要是我的学生里有一个狂热粉丝,整天对我露着星星眼,老师很难做诶。 所以在校长请我去带高三的时候,我心里其实是拒绝的。 可没办法,原来的老师跳槽了,一时之间只有我能顶上去了。 开学那天猜怎么着,还真被我预测对了,粉丝倒是有,不过… 她狂热的点不是我的身份,而是,我这个人。 那个学生就是宋宁,还是我的课代表。 你是不是觉得接下来的故事就该是我划清界限委婉提醒,然后“尊师重道、共同进步”的励志故事? 那么恭喜你,你猜对了一半。 尊师重道是真的,共同进步也是真的。只不过进步的范畴,稍微……超出了教学大纲。 超出来的那一半,还是自己去看吧,我不好意思说。 总之,那一半 有克制,有试探,有分离,有重逢。 有初遇的心动,有火光的生死。 还有一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朋友。 有,我们。 至于结局? 我只能说,戒指有两枚,婚纱有两件,幸福有一辈子。 哦对了,还有我们的宝贝小崽。 准备好了,就翻开我们的故事吧。 ———宋宁&杜慕钰 写“自我介绍”时… “咱俩分开写,你去客厅。”刚开始写的时候,我们的慕钰老师就义正严辞地把某位总想偷看的小狗推了出去。 宋宁撇撇嘴,只能依依不舍地走了出去。 杜慕钰转头看到了悻悻离开的宋宁,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在杜慕钰的视角里,宋宁的马尾随着走路而摆动,看着看着就幻化成了一条被主人赶出房间的金毛。 因为宋宁的一步三回头加上这幻想实在好笑,杜慕钰还是忍不住轻笑出了声。 写“自我介绍”中…… “慕钰你写完了吗?”宋宁转头朝书房的方向喊。 杜慕钰正在思考如何写能不剧透又显得甜蜜,结果突然被这一嗓子打断,她回想起了初识的那个春天,那个清晨,那个课代表。 再看看现在。 她曾经的课代表正坐在沙发上抱着小崽,时不时回头看自己一眼,还会举着崽崽的小手和妈妈打招呼。 这样的场景……太幸福。 这些超出“教学大纲”的部分,就留着慢慢写吧。 “自我介绍”写完后…… 杜慕钰合上电脑递给宋宁,让她整合。 宋宁顺手接过电脑,把小崽放在了一边沙发上,还不忘提醒杜慕钰:“崽崽是不是饿了,要喝奶吗?” 杜慕钰看着沙发上的崽崽,无奈地抱起来:“你又饿了吗宝宝?妈妈给你冲奶好不好?” 虽然嘴上说着要喂奶,实则一直在原地打转,并不打算给怀里的半挂再吃东西了。 毕竟她们的崽……确实有些超重了。 2、开学 又是一年春。 京城的天儿才刚擦亮,城中的老胡同里,早点的叫卖声和少年们骑车的铃铛声响撞在一起,一到这个时候两侧的四合院儿居民可遭了殃。 其中一处庭院里…… “宋宁小姐?”叩门声在庭院卧房外响起,“该起床了,听夫人说你们早自习的时间好像提前了啊?” 卧房里名唤宋宁的女孩不耐烦地爬起来,走到窗边掀开了窗帘一角,看到那满是烟火气的巷子无奈地抓了抓头发。 敲门声再次传来,宋宁才记起回应门外的人:“起了起了江姨,别做早餐了,来不及吃。” 女孩胡乱捯饬了一番自己,和江姨问早,不紧不慢地走出了自家院子。 步行路上宋宁抬手看了眼时间:6:30,刚好40之前能进班,开学第一天她也懒得迟到。 卡点走进教室后宋宁不禁庆幸,老院子虽然旧了点儿但离学校就几步的距离,还好当时听父母劝搬到了老宅来住,要不然这新学期的强度她还真受不住。 班里人已经陆陆续续来齐了。 要问什么新学期? 高三—— 一个光是听着就让人闻风丧胆的名号。 可就在这么重要的时间节点,京城一中高三(3)班却要更换主科老师,这消息一出就在班级群里炸开了锅。 难缠的家长甚至一大早轮番上阵到学校讨要说法。 教室里没有往日的喧嚣,大家都倦怠地坐着,时而能听见打哈欠的声音,和几句小声的抱怨。 宋宁坐在靠窗的位置,微微侧头看着窗外枝头萌发的嫩芽,有些心不在焉。 6:45 上课铃声准时响起,班主任走了进来,拍了拍黑板叫醒了昏昏欲睡的学生们。 “醒醒了,”班主任的声音一如既往地严肃,“看看你们,开学第一天有点高三的样子吗?听听别的班早读的声音,你们已经比别人落后了知道吗!” 学生们立刻端起身子听着这统一的话术无耐地应和着。 班主任说得正来劲儿,似乎注意到了走神儿的宋宁,又想起来了什么似的声音都大了一个度: “宋宁!” 宋宁正在欣赏窗外成双成对儿的鸟儿,被这一嗓子惊得差点跳起来。 她微张嘴嘴刚想说什么,又被班主任打断:“这学期语文老师换了你知道吧?” “我知道老师。”宋宁坐正了身子一本正经地回答。 班主任不提还好,一提起来班里就开始三三两两地讨论起来。 “新语文老师男的女的啊?” “不知道啊希望是女老师。” “可别又是一个灭绝师太啊求求了!” “高三了换老师咋想的啊?” 班里很快喧闹起来,班主任敲了敲桌子说道:“别在那瞎议论了,你们新老师是校长亲自挖过来的高材生,不比原来的老师差,”说罢转头看了眼课表,“呦,这第一节就语文课,都别给我丢脸听到没!” “听到了……”学生们这才悻悻闭嘴。 班主任嘱咐班长上前带领早读,自己则走下讲台在座位之间来回走动。 走到宋宁身旁时班主任敲了敲桌子小声地说:“一会儿上完语文课主动去办公室找下你们新老师,咱班的进度啊同学们的成绩单什么的都得告诉老师。” 宋宁当然知道这一套流程,点了点脑袋回了个好,便继续读书了。 她对换老师这件事本身并无太多感觉,但也理解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同学和家长对此这么抵触,毕竟原本的老师从高一入学就一直带他们,老师本身也很优秀对学生又知根知底,要不是原来的老师突然跳槽,肯定不会在高三的时候换老师。 不过……高材生啊,那应该年龄不大吧,校长亲自挖过来的……想着想着,宋宁心里竟扬起了一丝期待。 阳光已经洒进教室,折磨人的早读也终于结束。 宋宁掏出耳机百无聊赖地趴在桌子上,鬼使神差地点开了最近爆火的一部广播剧。 “听到第几集了来着……”宋宁自言自语嘟囔着,其实这部百广的题材并不戳她,戳她的是其中一位主役。 于是飘着神儿随便点了一集,正准备好好品鉴。 “嗯……这是办公室,你……呃嗯……放开…” 耳机里传来阵阵暧昧……宋宁立刻用手挡住了微微泛红的耳朵。 怎么上来就高能啊,这在教室啊喂!宋宁听着耳机里传来的隐晦的声音,脑子里快羞到爆炸了,表面还是要强装镇定欣赏风景。 导致前桌的女孩转头就看见这样一幅场景:初春的阳光斜斜地透过窗格落在少女侧脸的轮廓上,勾出一道浅浅的金边,她单手托着腮,立体的眉骨遮掩了部分阳光,让她的眼窝折出一片阴影,再仔细看去,她的瞳孔因为直视光照而显现出亚洲人独有的金棕色,睫毛根根分明低垂着,漂亮的眉眼让人几乎忽视了高挺的鼻梁,少女带着耳机眼神淡漠,没人知道耳机里放的是什么…… 这画面太美好,让前桌那女孩看呆了,脑子里已经快写出一篇作文来了,女孩赶紧拍了拍自己的脸回过神来。 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拽了一下宋宁的衣袖:“宋宁?你吃早餐了吗?我带了豆浆,给你一瓶吧?”女孩说着红着脸递上一杯豆浆。 宋宁正沉浸在那高能里,忽然被人打断,脸上浮现出红晕。 她实在受不了了赶紧摘下耳机塞回耳机仓。 都已经递到自己面前了,很明显是特意买的,宋宁无从拒绝只能接下,道了谢后叹了口气,熟练地掏出手机转了两杯豆浆钱给女孩。 课间总是短暂。 上课预备铃清脆地响起,打断了教室里的嘈杂。同学们迅速各归各位,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些许书本翻动的窸窣声。 宋宁也收敛心神,将手机收回抽屉,拿出了语文课本,顺手拆开了豆浆递到嘴边。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教室门口。 想必是那位颇具争议的高材生老师了。 宋宁没太在意,低头翻看着课本,时不时喝一口手里的豆浆。 “同学们好,这学期由我来带大家的语文科目。”这时一道清晰明亮并且无比熟悉的声音刺入了宋宁的耳道。 这声音让宋宁甚至还没来得及抬头,一口豆浆差点喷了出来,她立刻捂住嘴,才没咳出声来以至于打断讲台上的人讲话。 那道刚才还在她耳机里低喘的声音! 就这样明晃晃地摆在了面前,宋宁低头平复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抬头看向了讲台…… 当那道身影撞进宋宁视线的那一刻,时间仿佛凝滞了。 春日的光线恰好勾勒出讲台上那人的轮廓,一头微卷的长发,肌肤白皙胜雪,眉眼精致如画,气质清冷中透着一股书卷气。 然而,宋宁即使做足了心理准备,但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整个人还是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大脑一片空白。 是她?! 真的是她?! 怎么可能是她?! 讲台上的那个人,那张曾在无数视频、照片、漫展海报上见过,深刻于心的脸,分明是—— “我姓杜,杜慕钰。” 杜慕钰转身快速在黑板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以后就是你们的语文老师了,新的学期希望我们能愉快地相处,共创优秀的成绩。” 杜慕钰的声音再次传来,那是真实的、鲜活的、呼吸着的杜慕钰,就站在离宋宁不到五米远的地方。比起屏幕里的影像,真人更加鲜活美丽,气质更从容,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冲击力,让宋宁的心脏骤然紧缩,随即疯狂地跳动起来,擂鼓一般敲击着她的耳膜。 她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重新奔流、呼啸着涌向头顶的声音。 宋宁感觉到自己的脸上微微发烫。 杜慕钰……她的……语文老师?而她自己还是语文课代表…… 宋宁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手指在课桌下悄然收紧,指甲陷入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感,才勉强让她从那种极度的震惊中稍稍抽离。她强迫自己低下头,避开那道可能会与她产生对视的目光,内心掀起惊涛骇浪,面上却努力维持着风暴前的平静。 不能失态。绝对不能。 不能让杜慕钰看出自己知道她的第二层身份,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杜慕钰,或者说二次元的杜慕钰,是一个非常注重隐私的人,她曾不止一次说过不希望现实生活受到过多关注,最担心的就是遇到分不清角色与配音演员,甚至过度透露她私生活的所谓“粉丝”。 宋宁理解并尊重这一点。在她心里,对杜慕钰的欣赏,始于声音和才华,忠于其为人处世的态度。这份喜爱是纯粹而克制的,带着仰望的距离感。 可是,无论是出于专声音的欣赏还是那张完全长在她审美点上的脸,她都无法忽视这份仰慕。 讲台上的杜慕钰简单地做着自我介绍,言辞得体,姿态优雅。她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掠过全班。 两人的视线在无形中交织。 杜慕钰的眼神几不可察地一顿。 这女孩……混血吗? 她这样问自己,毕竟这女孩的骨相实在优秀。 宋宁就这样和杜慕钰对视了几秒之久。 直到宋宁反应过来脸上泛起红晕时,杜慕钰才移开视线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她开始和同学们说着高三的规划,询问班级进度等等。 宋宁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才见到几分钟啊,就脸红心跳的,这以后可怎么办啊,总不能一见到她就像被灌了迷魂汤似的吧? 可是真要远离杜慕钰,宋宁肯定不会乐意,毕竟是自己日思夜想的偶像cv,她就算憋死自己也不会放弃近她身的机会。 宋宁自己对杜慕钰的情感非常明确,欣赏、仰慕仅此而已,她不能也不敢再产生过度的感情。 所以她将自己对杜慕钰脸红的原因归于粉丝见到偶像的激动,属于应激反应,一定是这样。 不过如果今天换一个身份和杜慕钰相遇,她也不能保证自己会不会有什么“非分之想”。 这个念头只是刚一蹦出来,杜慕钰那副异常正经的教师模样就打消了宋宁的想法。 算了算了,喜欢她的人多了,我算老几。 杜慕钰注意到那个长得不错的女生,从和自己对视后就一直埋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呢。 无所谓,她和这群学生还有很多时间彼此了解。 了解的第一步,要从课代表下手。 杜慕钰拿起讲台上的座位表问: “对了,我的课代表是哪位?” 3、声音 杜慕钰问的时候,宋宁还在和脑海里的天使恶魔搏斗,完全不敢把心思放到杜慕钰身上,因为一旦注意力转移到她身上,宋宁的脸就会迅速泛起红晕。 宋宁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19年来她从没有因为任何一个人而方寸大乱过。 秒针滴答滴答地转着。 一秒。 两秒。 三秒,宋宁一直低着头努力屏蔽杜慕钰的声音,全然不知全班的目光已经齐刷刷看向自己。 直到同桌轻轻杵了一下她的胳膊。 宋宁的脑袋才接收到杜慕钰的声音。 杜慕钰也顺着大家的视线看去,发现众人的焦点正是那个长得不错的女生。 宋宁再一次和杜慕钰对视,她这样反应过来,在众人的目光下猛地起身,动作之大差点带倒了桌上的豆浆杯,她努力面无表情地扶住杯子,抬头对上杜慕钰那双含着淡淡笑意的眼睛,心跳又漏了一拍。 “是我,我叫宋宁。” 她尽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却不知道自己的耳尖已经红得快要滴血。 杜慕钰微微颔首,目光在宋宁脸上停留了片刻。这女孩长得是真好看,混血的骨相配上东方人的细腻五官,站在人群里绝对是最显眼的那一个。她正准备收回视线继续讲课,却在听到宋宁声音的瞬间顿住了。 这声音…… 对于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孩来说未免太醇厚了吧…… 太特别了。 特别到她总觉得在哪里听过。 但这个念头只在她脑海中停留了一瞬,她便恢复了常态,神色自若地朝宋宁点了点头:“好,宋宁同学,以后就麻烦你了。” 说罢杜慕钰顿了顿,唇边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过我得提醒你,高三了,上课要专注,可不能老是发呆哦。”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宋宁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是不是杜慕钰看出自己知道她?还是刚才愣神让她不满意了,会不会撤掉自己? 不能想不能想,她连忙点头如捣蒜:“好的老师,不会了。” 说完这话,她终于得到了坐下的指令,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同桌凑过来,压低声音打趣:“哎哟,被杜老师点名了,脸这么红?也是,这新老师这么漂亮,换我我也害羞。” “闭嘴。”宋宁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目光死死盯着课本,不敢再往讲台上瞟一眼。 可杜慕钰时不时会看着她提醒看黑板。 宋宁没有办法,回避不了。那道身影站在讲台上,阳光给她镀上一层柔光,她讲课时偶尔抬手,偶尔转身板书,每一个动作都优雅得像是在拍电影。宋宁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课本上,可那些方块字像是长了腿,怎么也钻不进脑子里。 四十分钟的课像过了一个世纪。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铃响。 杜慕钰收拾好教案,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宋宁的方向,然后从容地离开了教室。 宋宁几乎是在杜慕钰走出去的同时弹起来的。 “哎宋宁你干嘛去?”前桌的女孩转过身,“刚才就想问你,你没事吧?上课的时候脸一直红红的……” “没事。”宋宁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厕所。” 她几乎是逃进卫生间的。 水龙头拧到最大,冰凉的自来水哗哗地冲下来。宋宁捧起水,狠狠往脸上泼了好几把。镜子里的人头发湿了几缕贴在额前,脸颊绯红,眼神慌乱得不像话。 “宋宁,你有点出息行不行?”她对着镜子低声骂自己,“不就是杜慕钰吗?做编剧这一年你什么大人物没见过?至于激动成这样?” 可镜子里那张泛红的脸出卖了她。 至于,当然至于。 那是杜慕钰啊。是她听了无数个日夜的声音的主人,是……让她去做广播剧编导的唯一动力啊。杜慕钰的每一个作品都在她的收藏夹里,她做梦也不会想到曾经梦寐以求的声音如今将日日在她耳旁…… 打住。 宋宁深吸一口气,再次用冷水冲脸。 不能这样,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出来了:“宋宁啊宋宁你现在很像一个梦女你知道吗?” 杜慕钰说过,她最怕的就是遇到那种分不清现实和二次元的粉丝。她要做一个有分寸感的人,不能让杜慕钰觉得自己是某些不理智的粉丝。 好一会儿,她才直起身,用纸巾擦干脸上的水珠。 镜子里的人总算恢复了正常肤色,眼神也重新变得平静。宋宁对着镜子扯出一个标准的微笑,确认表情管理到位,正准备走出卫生间,差点撞上了人。 “宋宁你怎么了?不会因为人家漂亮就心动了吧?”是刚才调侃的同桌。 宋宁懒得理她,摆摆手作势要走。 那人见她半天不说话连忙拦住她说:“哎呦,不会是真的吧,小心你的薇薇吃醋了哦。” 薇薇……是前桌那个女孩,一直明里暗里追求宋宁,导致很多人误会她们在一起了。 宋宁这才开口:“什么我的,我和她纯友谊谢谢,还有,心动什么啊,我热的不行啊?” 她同桌也没再深究,拍了拍宋宁的肩膀提醒她:“得,甭解释,班主任让我来找你,说记得去语文老师办公室,走了啊。”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然后宋宁就僵在了门口。 班主任的话像一道惊雷劈进脑子里。 宋宁感觉天塌了。 刚才在课堂上,她只是被杜慕钰看了一眼就脸红心跳成那样,要她们单独相处?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就她们两个人? 还好眼瞅着快上课了,不过下个大课间怕是躲不过了。 一节课很快过去,宋宁几乎没怎么听,而是有条不紊地整理着班里同学的语文学习情况。 下课铃一响,她就拿着那几张纸走出了教室。 宋宁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挪到办公室的。 只能尽力让自己像不认识她那样去面对。 咚咚,咚。 “请进。” 那道声音透过门板传来,近距离听更显得低沉温柔。宋宁推门进去,努力让自己的步伐看起来从容。 “报告,杜老师。”她深吸一口气走到办公桌前,“班主任让我来和您说一下班里的情况。” 杜慕钰抬起头,冲她笑了笑:“哦对,坐吧。”她指了指旁边的椅子,“我正想找你呢,毕竟半路接手你们班,要了解一下才能更好地制定学习计划。” 宋宁依言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a4纸:“这是我们班上学期的语文成绩统计,平均分、最高分最低分、各分数段分布,我都列出来了。还有每个同学的大概情况,优弱点等我也简单写了备注。” 杜慕钰接过那张纸,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这孩子……挺细心的啊。 对比其他老师课代表的敷衍了事,自己的这位就显得格外可爱。 她低头看着那张表格,字迹不止工整一看就是学过书法的,而且条理清晰,每一个数据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备注栏里甚至有“该生作文偏弱但基础扎实”、“文言文需要加强”这样的备注。 “这些都是你整理的?”杜慕钰抬起头,这样的表格确实能让老师的教学事半功倍。 “嗯。”宋宁点头,“原来的语文老师习惯让我帮忙整理这些,我就照着她的格式做了。” 宋宁没告诉杜慕钰,其实是她自己为了让杜慕钰省心些,一节课没停笔紧急整理出来的。 杜慕钰又多看了她一眼。 这姑娘不光是声音让她觉得耳熟,就连这种极致认真的做事风格,都有种莫名的…熟悉感,感觉自己好像在棚里。 “辛苦了。”杜慕钰收回目光,继续看手里的资料,“那你说说,你们班整体情况怎么样?” 宋宁深吸一口气,开始用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汇报起来。 她的声音平稳,条理清晰,从班级整体水平讲到个别同学的薄弱环节,从教学进度讲到需要重点关注的几名学生。全程表情管理在线,语气不卑不亢,完全看不出上节课因为眼前的人还在卫生间用冷水泼脸。 杜慕钰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插话问几个问题,顺手将表格录入进电脑。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交谈的声音。 宋宁不得不承认,近距离听cv说话确实是一种享受。 不过她觉得自己表现得很好,至少表面上看是这样。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跳有多快。 基本情况讲完后,杜慕钰也将表格整理进了电脑,有几个孩子情况不容乐观,所以杜慕钰指了指他们。 宋宁一进入状态就会把所有想法都抛到九霄云外。 现在的她是个信念感爆棚的课代表。 宋宁微微前倾去看电脑上杜慕钰手指着的几个名字。 杜慕钰见她一时没说话,转过头去。 下一秒,两个人的动作同时顿住了。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知何时已缩小到咫尺。 宋宁僵住了。 她能清晰看见杜慕钰睫毛的根根分明,微微上翘,像是用尺子量过似的精致。她能闻见杜慕钰身上淡淡的香气,不是那种浓烈的香水味,而是混着书卷气的清浅气息,像是某种木质调,又像是刚洗过的棉质衬衫被阳光晒过的味道。 宋宁的瞳孔微微放大,视线从杜慕钰的眼睛,落到她的鼻梁,再落到那微微抿着的唇。粉色的,没有涂任何唇釉,依旧泛着自然的光泽。 自己整个人都被杜慕钰的香气包围。 心跳在这一刻失控。 咚、咚、咚…… 只几秒钟时间,心跳就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重得像擂鼓,响得她自己都觉得整个办公室都能听见。 可她的表情还僵在原处,维持着那副一本正经的课代表模样,知道距离太近了瞬间弹开:“不好意思老师,刚没看清,是这几个人吗?” 杜慕钰却没有动。 她就这样保持着微微侧头的姿势,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宋宁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柔光。这女孩的皮肤真好,细腻得看不见毛孔,耳廓在逆光中透着淡淡的粉。她的睫毛轻轻颤着,像是受惊的蝴蝶翅膀,却偏偏还要装出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 这个距离杜慕钰完全能听见那急促的心跳声,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这孩子……真好玩。 明明心跳都快把自己出卖了,脸上还能绷得这么稳。 “宋宁你是混血吗?”杜慕钰答非所问,说完话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宋宁明显顿了顿回答道:“祖父那一代确实有欧洲人,具体我也不清楚。” 杜慕钰点了点头赶忙转移话题:“哦这样啊,我刚说的这几个,具体情况再说一下。” 宋宁如蒙大赦,强压着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脏,声音稳得连自己都佩服自己:“对,特别是这个叫周政的,基础不太好,上学期期末语文差点不及格,还有这个……。” 她一条一条地分析着,声音平稳,条理清晰,仿佛刚才那令人窒息的靠近从未发生过。 杜慕钰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应一声,表示自己在听。她的目光落在宋宁的脸上,这女孩说话的时候眉眼会不自觉地微微上扬,认真得可爱。 等宋宁说完,杜慕钰合上文件夹,冲她笑了笑:“行,我知道了。辛苦你了,宋宁同学。” “不辛苦,应该的。”宋宁站起身,“那杜老师,我先回去了。” “好,对了下次来汇报可以放松一点。” 宋宁点头如捣蒜逃也似地离开了办公室。 终于坐回了座位,同桌凑过来小声问:“你脸怎么这么红?发烧了?” “没有没有。”宋宁连忙摇头,“我就是……有点热。” “热?”女孩看了看窗外还带着凉意的春风,一脸不解。 4、果然 宋宁从办公室走后,杜慕钰重新看向桌上那张表格。字迹工整,条理清晰,看得出来,做这张表的人花了很大心思。 杜慕钰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又浮现出宋宁的脸。 那是一张所有折叠角都刚刚好的面庞,不失亚洲人的柔美又多了些欧洲面孔的尖锐,这样顶美的脸即使见过不少长相出众学生的杜慕钰,也不得不感叹 可那样一张脸却一直保持着一个表情,心跳都加速成那样了…… 是不是面瘫啊。 想着想着杜慕钰扇了扇面前的空气。 不想了不想了面不面瘫和你有什么关系啊杜慕钰。 她心里暗自提醒自己。 叮咚。 办公桌上的手机传来消息:肚肚,新本儿要不要看看? 杜慕钰拿起手机,看到是林晚栀发来的消息,随手点开了文稿。 风格很熟悉,不用问都知道是哪个编导排的。 杜慕钰一向对此人编的作品很有信心,于是随手回了句:都行你决定吧,上班呢。 发完消息,杜慕钰正准备把继续备课,目光却不自觉地又落回那张表格上。 宋宁。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这孩子做事确实细致,连每个学生的薄弱点都标注出来了,倒真省了她不少功夫。 杜慕钰翻开文件夹,准备再仔细看看那些备注,指尖刚触到纸面,脑海中却突然闪过宋宁的声音…… 刚才在办公室里,宋宁汇报时那种醇厚的声音不含一丝杂质。 杜慕钰的手指悬在半空,眉头微微蹙起。 她总觉得在哪里听过。 那是一种具体的、刻在记忆深处的熟悉感。像是一段反复聆听过的旋律,或某个深夜循环过无数遍的音频。 杜慕钰放下手机,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试图回忆那个声音的细节。 宋宁说话的时候,语速不紧不慢,咬字清晰,每个字的尾音都收得干净利落。那种声音特质,放在日常生活中其实有些突出,很少人会在日常说话中声音这么清透。 当然……不排除这孩子在她面前故意夹嗓子的可能。 说实话杜慕钰还真没听过哪个十几岁的女孩声音这么……她想不出什么形容词,那声音太特别了。 特别到她确信自己一定在某个时刻、某个场合,认真听过这个声音。 杜慕钰坐直身子,开始翻找手机里的文件夹。 她的手机里存着大量音频文件,有的是试音片段,有的是未公开的干音,还有一些合作方发来的试音。她按日期分类查找,点开了一年前的那个文件夹。 那段时间她在跟一部广播剧,选角时她也跟着听了不少试音。大部分试音者的声音都很优秀大部分都是清亮的音色,但真正能让她眼前一亮的并不多。 杜慕钰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一个个文件名从眼前掠过。 突然,她停了下来。 有一个文件,她没有按常规命名,而是标记了一个日期和一个火烧爱心的emoji。 杜慕钰盯着这个表情,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她当时为什么会给这个特殊备注来着? 她的手指已经不自觉地点开了那个音频。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手机扬声器传出的细微电流声,她迅速戴上耳机,然后—— “我以为再也不会见到你了。” 那道声音响起的瞬间,杜慕钰的呼吸停了一秒。 “这些年我走过很多地方,遇见过很多人,我想麻痹自己想忘记你,可我做不到。你问我为什么回来……” 声音在这里停顿了一下,像是在酝酿什么情绪,再开口时多了一丝颤抖,却依旧稳得惊人: “因为比起再也见不到你,我宁愿被你推开一万次。” 这段声音里带着一种克制的颤抖,像是拼命压抑着某种快要溢出来的情绪,却还是在尾音处泄露了一丝脆弱。 音频到这里就结束了,总共不到二十秒。 可就是这不到二十秒的试音,当时让她反复听了不下二十遍。 她记得当年自己问过选角导演这个试音人是谁,她根据日期找到了和当时那个导演的聊天记录,导演的回复还躺在那:“这个啊,说来也怪,没有署名,也没有留联系方式,发完就消失了。我们也想找她,但实在找不到人。” 杜慕钰记得自己当时回了个:“嗯。”然后下意识地保存了下来。 然后她就再没有听过这个声音。 直到今天。 杜慕钰把手机放在桌上,看向窗外。春天的阳光正好,有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有墙上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她的脑海里,刚才那段试音和宋宁汇报时的话语正在慢慢交叠。 是一样的。 每一个字的咬字方式,每一句话的呼吸节奏,甚至尾音的上扬,都和试音里如出一辙。 杜慕钰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果然她的猜测没有错,这世界真是小,她以为会石沉大海的声音就这样就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了她的身边,成了她的学生,她的课代表。 想到这杜慕钰忍不住轻笑了一下。 所以……宋宁是了解这个圈子的。 不仅了解,还发过试音,那段试音的质量很高,情感处理细腻,咬字清晰,明显是有声卡录的,甚至处理过口水音,不像是随便玩玩的门外汉。 那她就不可能不认识自己。 杜慕钰这个名字,在圈里尤其是百广的领域里,几乎无人不知。她十几岁入行,这些年配过的角色数都数不过来,游戏、动漫、广播剧其中不乏现象级的作品。后来参加漫展签售或者活动又因长相出众出圈,连不混圈子的人都开始知道她。 更何况宋宁还发过试音,一个对配音毫无了解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去录那种东西,更不会有那个导演的联系渠道。 所以,宋宁一定知道她是谁,这点自信她杜慕钰还是有的。 不仅知道,而且…… 杜慕钰想起宋宁在课堂上和自己对视时那微微泛红的脸,想起她在办公室里凑近时那急促到几乎失控的心跳,想起她弹开后那故作镇定的表情。 这孩子……明明是喜欢自己的吧?就算算不上粉丝,至少也是有好感的,当然,是粉丝对偶像的那种喜欢。 那么问题来了。 一个认识杜慕钰的人,在发现自己的语文老师就是自己喜欢的cv之后,会怎么做? 大多数人大概会激动得语无伦次,会想办法要签名、要合照,甚至会在课堂上用各种方式暗示老师“我知道你是谁”。可宋宁呢?那女孩从头到尾都在装不认识,装得滴水不漏,装得杜慕钰差点就信了。 要不是自己认出了这个声音,恐怕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可她偏偏就能忍得住。 杜慕钰自问,如果换作是她,在自己十几岁的时候遇到最喜欢的公众人物,绝对做不到这样。 换做是她别说装不认识了,就是保持冷静都难。她肯定会忍不住要个签名,要张合照,甚至可能还会说一堆傻话。 可宋宁什么都没有做。 那女孩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教室里,认认真真地完成课代表的职责,规规矩矩地叫“杜老师”,用那种挑不出一丝毛病的语气汇报工作。即使是在只有她们两个人的办公室里,她也没有越界半步。 这份克制,让杜慕钰觉得不可思议,也让她觉得……很舒服。 在带新班级前她就暗暗发过誓,如果自己的课代表是某个狂热粉丝的话自己一定会换掉,可现在看来,好像也没有那个必要。 杜慕钰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 既然宋宁选择“不认识”自己,那她更不会“认识”她了。 这是她的原则,也是她一直以来的处事方式。她不喜欢公众身份影响到私人生活,更不喜欢有人因为这个身份而对现实中的她产生某种不切实际的期待。宋宁既然能保持这样的分寸感,那她更应该尊重,就是可惜了这么好的声音。 不过…… 宋宁能忍到什么时候? 是明天就会忍不住来找她签名?还是一周?一学期?又或者老老实实地花钱排签售?还是就这样装作不认识直到毕业,直到……她们再也没有交集。 不会的。 她莫名地笃定。 杜慕钰重新拿起笔,在教案本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今天的课程目标。 不管宋宁认不认识她,她现在的工作是教好高三的语文课,帮这群孩子走好人生最关键的一步。 至于其他的…… 顺其自然吧。 上课铃响了。 杜慕钰拿起教案本和语文书,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上迎面走来几个学生,齐齐喊完老师好后,小声地交头接耳: “啊啊啊是她啊是她!” “我就说吧在这绝对能偶遇。” “哇塞好漂亮我想去要合照!” “别了吧,她不喜欢粉丝打扰到私生活的,你当这是签售会呢?” 杜慕钰面不改色地从她们身边走过,应下了她们对老师打招呼的礼貌用语,嘴角始终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走到三班门口时,她透过窗户往里看了一眼。 宋宁如常坐在位置上,正低头翻着语文课本。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好看的轮廓。 宋宁像是感知到了什么似的往走廊上看了一眼,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背影走过,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再没有面对面时的羞涩。 窗外的春光正好,枝头的嫩芽在微风里轻轻摇晃。 有些缘分,或许从很早之前就已经埋下了种子。 只是她们都还不知道,这颗种子,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长成什么样子。 5、火吧 放学铃声终于响起的时候,宋宁觉得自己像是刚从战场上活着走下来的士兵。 这一天太漫长了。 她曾经希望能多听一些再多听一些的那个声音,就这样出现在了面前,这下好了,日日都能听到了。 收拾书包的时候,赵薇转过身来,一脸关切地看着她:“宋宁,你今天到底怎么了?一整天都心不在焉的,上课也不怎么抬头。” “没事。”宋宁把课本塞进书包,“可能没睡好。” “你确定?”女孩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你脸色是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自己走。”宋宁拉好书包拉链,站起身,“谢谢,豆浆钱记得收,走了。” 说罢背起书包去出了教室,她的语气礼貌而疏离,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纸。 前桌的女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目送她离开教室。 宋宁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夕阳正好落在校门口的老槐树上,把整条巷子染成了橘红色。 她没急着回家,而是站在校门口发了会儿呆。 春天的傍晚还有些凉,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胡同里饭馆的香气,和远处学生们嬉闹的声音混在一起。 胡同的尽头一辆白色宝马车开过,车窗半掩着。 杜慕钰也下班了啊…… 宋宁深吸一口气,迈步往家的方向走。 老宅离学校确实近,走路不到十分钟就到了。 推开院门的时候,江姨正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到她笑了笑:“回来了?洗手吃饭吧,今天做的排骨和上海青。” “谢谢江姨。”宋宁换好鞋,把书包放在客厅的沙发上,去卫生间洗了手。 饭桌上只有她一个人,宋宁叫住了准备端饭去保姆间吃的江姨。 “江姨我爸妈不在,一起吃吧。”只有她自己住的时候她不喜欢讲究这么多规矩。 江姨笑着应下坐在了长桌对面。 宋宁夹了一块排骨,嚼了两口,觉得味道确实不错,但脑子里想的完全不是这回事。 她回想着今天上课时发生的一切。 下午那节语文课,她的脑子全程都是嗡鸣的。杜慕钰讲课时偶尔会看向她的方向,每一次视线交汇,她都会刻意避开,心脏就像被人猛地攥了一下,跳得又急又乱。 偏偏杜慕钰还总爱点她的课代表回答问题。 “宋宁,你来解释一下这段的含义。” “作者为什么要在结尾处这样安排?来课代表回答一下。” “宋宁,这个问题你来回答。” 一节课被点了四五次名,同桌看她的眼神都变得佩服了起来。 宋宁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米饭,叹了口气。 真是……要命。 吃完饭,她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洗了个澡,换上睡衣,整个人窝进书桌前的椅子里。 手机震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视频通话请求。 宋宁揉了揉脸,确认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足够正常,才按下了接听键。 “宁宁!”母亲的脸出现在屏幕里,背景是阳光明媚的庭院,“吃饭了吗?” “吃了,江姨做的糖排。”宋宁把手机靠在支架上,靠进椅背,“妈,你们那边现在是白天吧?” “嗯,上午呢。”母亲笑了笑,“你爸在旁边开会,一会儿过来。对了,老宅住得还习惯吗?有什么要修整的就和你刘叔说,什么都不重要住得舒心最重要。” “挺好的,离学校近,走着就能到。”宋宁老老实实地回答,“房子也没什么问题,江姨每天都有打扫。” “那就好。”母亲点点头,“你一个人在国内,我总是不放心。”说着说着她突然想到了什么,“哎宁宁,妈给你在国内找个陪读吧?你们一起上下学一起住多好啊?” 宋宁赶紧止住了话头:“停停停妈,我自己挺开心的,又不是没有朋友,用不着啊。” 母亲点了点头道:“好,好你开心就行,“对了,学习怎么样?开学第一天还适应吧?” “还行,就是换了个语文老师,需要适应一下。”宋宁想了想没说其他事。 “换老师了?”母亲的眉头微微皱起,“高三换老师,学校怎么想的?要不要我去跟你们校委说说。” “妈我求你别掺和,原来的老师跳槽了,学校也没办法。”宋宁解释,“新老师挺好的,很负责。”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耳尖又不受控制地红了。 好在手机屏幕小,母亲没注意到。 母女俩又聊了几句家常,母亲问了问江姨的身体、老宅的花开了没有、胡同里的邻居还闹不闹腾,宋宁一一回答,语气平稳,内容详实,就是一个合格的、不让父母操心的乖女儿。 可她的眼神时不时会看向桌上的电脑,上面放着还在完善的新剧本。 母亲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心不在焉,沉默了片刻,突然问了一句: “宁宁,你想考哪个大学?” 宋宁的思绪被这句话拉了回来。 她眨了眨眼,认真地想了想。 然后发现,自己竟然没有一个明确的答案。 “我……”她犹豫了一下,“还没想好。” “还没想好?”母亲的声音微微提高了半度,“都高三下学期了,你还没想好考哪个大学?” “妈,才刚开学还好几个月呢。”宋宁有些无奈,“还有时间。” “时间不等人啊。”母亲叹了口气,“你爸的意思还是让你上这边来读吧,我们不在国内卷了不行吗?你看来这边爸爸妈妈都在身边,以你的优秀申请一个好大学不是什么难事呀。” 宋宁正要打住母亲劝她出国的话,屏幕里出现了一个身影。 “宁宁。”父亲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带着那种特有的沉稳和威严,“和你妈聊什么呢?” “聊考大学的事。”母亲把手机递给父亲,“你和你闺女说。” 父亲的脸出现在屏幕里,轮廓和宋宁有几分相似,但更深邃,混血的痕迹更明显。 “宁宁。”父亲看着她,“想好考哪里了吗?” “还没有,爸。”宋宁如实回答。 父亲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尽快做决定。有了目标才好努力,没有目标就容易迷茫,容易懈怠。” “我知道。” “不是‘知道’就行,要去做。”父亲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你是个聪明的孩子,爸妈不求什么顶尖的学校,这边的硕士学位已经安排好了,你大学毕业来读一年,别听你妈唠叨,自己做决定啊。” 宋宁点了点头:“我会认真想的。” “好。”父亲的脸色缓和了一些,“有想法了和我们说,不管考哪里,我们都支持你。” “谢谢爸。” 又聊了几句,父亲那边有人来找,视频通话便结束了。 宋宁把手机放在桌上,整个人往椅背上靠了靠,仰头看着天花板。 考哪个大学呢? 她从来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从小到大,父母对她都没什么要求,只要她过得开心就好,成绩、排名更是从来没过问过,考上一中也全靠自律,因为要是考不上最好的高中,老爸就要把她“绑”到国外去了。 可现在……身边优秀的人越来越多,光是“开心”并不够用。 她需要有一个目标,一个方向,一个让她愿意为之努力的理由。 而那个理由…… 宋宁的脑海里又浮现出杜慕钰的脸。 刚开始接触配音的时候她就想过要不要学相关的艺术专业,这样是不是能离自己喜欢的cv近一点?某一天是否还能与她一起共事? 但她不想把爱好变成事业,那就没意思了,所以没再继续深入,连曾经发过的几个有回应的试音都没再继续。这也导致她未来的目标一直模棱两可。 宋宁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决定暂时不想这个问题。 她从书包里掏出耳机,点开了那个熟悉的广播剧app。 她购买的所有剧,演员表无一不写着杜慕钰的名字。 宋宁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没有像往常一样点开,她今天几乎听了一天杜慕钰的声音,还是算了吧。 她摇了摇头关上手机,开始翻看今天的笔记。 …… 城市另一头。 高层公寓的落地窗外,是京城繁华的夜景。万家灯火像是一片倒置的星空,车流在街道上拉出一条条光带,从高处看去,像是什么人在用光作画。 杜慕钰站在玄关,弯腰脱下那双穿了整整一天的高跟鞋。 脚后跟被磨得有些红,隐隐作痛。 她光着脚走进客厅,把包随手扔在沙发上,整个人陷进柔软的靠垫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一只小布偶猫从卧室窜了出来。 “崽崽?来妈妈这。”杜慕钰对着小猫拍手引它过来。 崽崽喵喵叫了两声,迈着小短腿跑到了妈妈身边。 它还太小,只能杜慕钰弯腰抱上沙发。 杜慕钰轻轻抚摸着幼猫柔软的毛发,拿起了手机。 林晚栀的电话几乎是在同时弹出来,杜慕钰接听后对面穿来一阵兴奋的声音:“肚肚!你火了知道吗?” 杜慕钰把手机拿远了一些,这人是个大喇叭她怎么给忘了。 “怎么不说话?看我给你发的视频,你火出圈了啊!”林晚栀的聊天框里弹出了一条二十几秒的视频。 杜慕钰皱了皱眉还没理解是什么意思,顺手点开了那个视频。 那是杜慕钰寒假的时候参加的一个见面会,杜慕钰第一时间欣赏自己的美貌以及衣着打扮,眼里满是对自己的欣赏,赫然没注意到旁边的点赞和评论量。 “你看到了没有啊?杜慕钰?“林晚栀交了她几声。 “看到了,这怎么了吗?”杜慕钰有些不解,这就是一条普通的切片剪出来的视频啊。 林晚栀有些无语地提醒:“大姐你别光看自己的脸了行吗?你自己看看点赞多少啊!” 杜慕钰这才瞥到旁边的那一列数据…… 115w 5.7w 杜慕钰眨了眨眼确认了一下这是拍自己的那条视频。 “一百一十五万点赞?要疯啊?”杜慕钰提高了音调把怀里的崽崽都吓了一跳。 林晚栀恨铁不成钢地对她说:“你才看见啊,不过我可提醒你,这不一定是好事儿,你那边的情况还……有点特殊。” 杜慕钰还没缓过来神,她说呢怎么今天认出她地学生变多了。 6、舆论 杜慕钰还没缓过神来,就看到视频弹幕上飘过很多讨论: “哪个演员?” “明明能靠脸偏要靠才华。” “这是配音演员?这不是明星吗?” 评论区更是说什么的都有,各种情话和亲昵的称呼全都跑了出来,杜慕钰看着一个个叫老公老婆的评论心里说不清说什么滋味。 她不是不想被人认识,但被认识的方式不是靠这张脸…… 也不是不喜欢被夸,只是她隐约感觉到,这种突如其来的关注,不会一直这么友善下去。 果不其然,电话那头林晚栀的声音又传来: “但是也有人说了一些不太好听的,什么‘配音演员不好好配作品搞什么营销’之类的,你别往心里去啊,这都固定npc了,几乎去过线下的cv都被这么说过。” 杜慕钰盯着屏幕,手指在“搞营销”那几个字上停了一瞬。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还是回了一句:“没事,我不在意。” 林晚栀很快回了个抱抱的表情包,又补了一句:“对了,你那个新班怎么样?学生好带吗?有没有认识你的?” “还行,和我实习时候带的学生没什么两样。”杜慕钰没多说什么。 “哎,你大学才毕业就带毕业班,家长没找事啊?” “什么叫大学才毕业?我那是博士诶,再说了找事也找不到我头上,要不是校长拉下脸求我我还不想带毕业班呢。”杜慕钰打量着崽崽的爪子,漫不经心地说道。 “好好好你是高材生我说不过你,别忘了姐妹我的诉求啊,有没有长得帅的?漂亮的?”林晚栀说这话的时候带着明显的坏笑。 杜慕钰听到这话,脑子里又不免浮现宋宁的脸,那孩子她不得不承认长得确实好,不过很快被她按下去了,随即无语地回道: “你能不能有点出息?这世界上没人给你谈了是吧,你还想吃嫩草?” “话不能这么说啊,你带的高三又不是初三,我左不过就比他们大个四五岁而已,女大三抱金砖,现在大家都喜欢‘年上’你懂不懂啊。” “走开啊,你喜欢自己来找吧,马上高考了我愁他们学习都愁死了,哪有心思给你看那些。”杜慕钰是真的发愁。 林晚栀想烦烦她的目的已经达成了,便打趣道:“哎呀你就帮我留意着点就行,等高考完姐自己上。” 杜慕钰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再说吧,我给崽崽剪爪子去了,挂了啊。“ “哎哎你……嘟,嘟——”电话那头的林晚栀还想再说点什么,杜慕钰没给机会,按断了电话。 这个人,什么时候才能正经一点…… 杜慕钰不再想林晚栀那些不正经的事,放下崽崽起身去拿指甲刀,顺便接了杯水。 她靠在厨房的料理台边,慢慢喝着水,脑子里却乱七八糟地转着很多事。 今年可以算是她事业水涨船高的一年。 配音的工作一直没有断过,新剧一部接一部地上,口碑和播放量都不错。线下的出片和风评也都很好。这一边,博士刚毕业就被校长挑走带毕业班,也算是稳了下来。 但杜慕钰总觉得哪里会出问题。 她是个配音演员,不是明星。她喜欢待在录音棚里,对着麦克风,安安静静地讲故事。她不喜欢走在路上被人认出来,不喜欢自己的照片被传到网上被人评头论足,更不喜欢那些隔着屏幕的爱意和恶意交织在一起的注视。 而且现在,她在三次元还有别的身份。 一名高中老师。 杜慕钰想起今天在走廊上听到的那几个学生的窃窃私语。 她想起在大学的时候。 那时候她在圈子里已经算是个小有名气了,走在校园里偶尔会被人认出来,大家友好地保持着相互欣赏的热情。 那时候的她,觉得被认出来是一种认可,是一种值得骄傲的事。 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她是老师。 老师这个身份,需要的不是被关注,不是被讨论,不是被放在放大镜下审视。 老师需要的,是安静地站在讲台上,把知识教给学生,然后安静地离开。 可她已经没有办法安静了。 那条签售视频的爆火就像一颗石子投入湖中,涟漪正在一圈一圈地扩大,迟早会扩散到她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作为老师,在学生面前本就有一定的曝光度,现在她又算得上是半个公众人物,她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 祈祷那些涟漪不要来得太快。 祈祷自己的私生活不要被曝光。 祈祷自己的工作不会受到影响。 杜慕钰回到沙发拿起手机,手机又震了一下。 又是林晚栀发来的消息:最近王琦琪那边有点讨论,你在网上谨言慎行呦。 王琦琪? 杜慕钰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她道是记得这个人,还和她炒过一段时间cp。 王琦琪能有什么事?在杜慕钰印象中,她人还不错的啊。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 再多的舆论也和她没有关系,她只要做好自己就够了。 杜慕钰这样想,可互联网真的会“放过”她吗…… 开学第二周。 杜慕钰去各班上课都发现画了新的黑板报。 不出所料地三班画得最好看,排版清晰画面不是单纯的东拼西凑而是有意义的图画,黑板字也写得像印上去的一样。 真正让杜慕钰心头一喜的,是板报的一侧画上了由她配音的一位游戏角色,完美地将角色本身和这次板报的意义融合进一体,让她上课时忍不住问: “你们班板报是谁画的?” 众人齐刷刷将目光看向宋宁。 宋宁像是没想到她会注意一样,有些不好意思地举了手。 杜慕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来我的课代表很有才艺啊。” 宋宁以微笑回复,话题不再继续,回到了课堂上。 下课后。 宋宁跟着杜慕钰去办公室送作业。 宋宁将作业摆放整齐在办公桌上,转身欲走。 杜慕钰却转身将人叫住说:“有几套卷子正在打印,在这等会一起拿走发下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注意到宋宁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忍不住勾了勾唇角,然后状似不在意地问她:“宋宁。” “啊?” “你是不是有点怕我?” 宋宁本还平静的心情如临大敌,连忙摆手说没有。 杜慕钰一边改作业一边说:“那你每次都这么拘谨?我们台上是师生,台下和大家都是朋友,你不用这么绷着。” 宋宁不知道怎么回答。 说不怕她吗?可每次见她自己又确实是紧绷着一根弦。说怕她吗?明明是怕她看出自己的心思。 滴滴滴—— 打印机终于传来了打印完成的声音。 宋宁立刻弹起来,抱起一沓试卷,终于组织好语言:“杜老师,我不是怕您,您所说的‘绷着’我觉得那应该是我对于优秀的人本能的尊敬,不过,您既然说我们可以是朋友,那么我会尝试着以最放松的姿态和您相处。” 说完,她顿了顿说又道:“谢谢您,给我可以和您成为朋友的机会。” 杜慕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个笑容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很淡的,但眉眼弯起来的弧度刚刚好,像是春日里被风吹皱的一池春水。 “嗯,回去吧。”她说。 宋宁点了点头,抱起卷子离开了办公室。 这孩子。 嘴上说着要放松下来,说的每句话都有很强的距离感。 杜慕钰看着宋宁离开的背影,感受着窗户吹进的清风,靠进椅背拿起手机。 肌肉记忆地点开微博,之前林晚栀提过一嘴的那个是舆论已经渐渐不可控了。 从刚开始的人设崩塌到现在演变成出轨。 杜慕钰越翻越觉得不对劲,这出轨的对象……分明是自己啊! 什么情况? 她点开转发量最多的那个帖子。 “配音演员王琦琪被爆恋爱期间与多名女性存在不正当关系。” 那多名女性里,赫然有着“杜慕钰”这三个大字。 她再也按耐不住打电话给林晚栀。 “喂?”杜慕钰还没开口 “喂,我知道你说的什么事,先别急,估计是有人搞她牵连到你了,公司这边正处理,你先别做任何表示啊。”林晚栀一句话把杜慕钰想问的所有事全都回答了。 “这造谣也要有点凭据吧?换个头像名字就是我了吗?真有意思。”杜慕钰刷着帖子气不打一处来。 “知道知道,没事啊,你别有任何动静就行了,挂了啊我这正处理这事呢。” 话音刚落,电话就被挂断了。 杜慕钰扣上手机,回想着和王琦琪的所有接触。 怎么就把自己扯进来了呢? 她和王琦琪关系不正当? 她们除了一起合作过一个广播剧以外,基本没有联系。 杜慕钰越想越觉得无厘头,反正自己心怀坦荡不怕脏水。 梳理完这事儿后她把自己从网络里拉了回来。 下节课……哪个班来着。 开学的第二周,#王琦琪超话乱成一片。 宋宁是在课间刷手机的时候看到的消息。 微博热搜榜上那个明晃晃的词条让她手指一僵。 #知名配音演员出轨 宋宁的手指顿在屏幕上方,眉头微微皱起。 王琦琪。 宋宁记得手里正在筹备的一个新剧,女主角之一原本定的就是王琦琪。 她点进热搜,看到的是一片兵荒马乱。 她很快搞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起因是王琦琪最近配的一个游戏角色爆火,连带着她本人也被推到了大众视野里。对于一个配音演员来说,这本来是好事。 但爆火的代价,从来都不只是鲜花和掌声。 有人扒出了王琦琪早期谈恋爱期间和女cv搞暧昧,立女同人设,这些帖子附上的是一些她和男朋友的聊天记录,更有甚者爆出王琦琪曾在某乙游交流群发的语音。 于是舆论开始发酵。 7、吃饭 那几篇帖子几乎坐实了王琦琪直女的事实。 有两拨人在评论区里打得不可开交: “王琦琪不是弯的吗?原来是个直女装姬?” “纯纯欺骗粉丝感情,无语死了。” “谈着男朋友和人家杜慕钰搞暧昧,不觉得恶心吗?” “人家什么时候说过自己是女同了?都是粉丝自己脑补的吧。” “别太越界好吗?” “配音演员的私生活关你什么事?” “哪暧昧了人家闺蜜互动被你们过度解读到头来还来骂人家?” 宋宁盯着那些评论翻了几秒,眉头越皱越紧。 和王琦琪合作过的人都知道她确实有过男朋友,这件事在公司在工作室也不算秘密,但也没有人会在意配音演员的私生活,本来就跟作品没什么关系。 可问题是,王琦琪这几年的确在有意无意地经营一个“女同”人设。直播的时候会刻意强调自己对女生的好感,粉丝问她性取向她从不正面回答但会暧昧地笑,也不怪粉丝脑补。 这种模棱两可的态度,确实帮她吸了不少粉。 前段时间和杜慕钰主役的广播剧播出也饱受关注,两个人线下线上卖cp卖的都很大,特别是王琦琪那边。 百广的受众群体以女性为主,其中很大一部分是女同或双性恋。当一个cv表现出“我也是你们中的一员”的信号时,粉丝的黏性和忠诚度会高很多。 配音是一份工作,演的是角色,又不是演自己。宋宁所了解合作过的cv大部分都是直的,但有些cv会刻意模糊这个边界,用性取向作为吸粉的工具。 王琦琪就是其中之一。 可就算如此。 宋宁看着屏幕上铺天盖地的谩骂,王琦琪罪不至此。 和杜慕钰卖cp是真,谈男朋友也是真,可一个是出于营销,一个是自己的私生活,她没有触碰任何一条红线,只是其男友的出现打破了粉丝心里一些幻想罢了。 那些粉丝把cv当成了角色本身,当成了某种情感寄托。当她们发现cv和自己想象中的不一样时,那种被背叛的感觉会被无限放大。 那些子虚乌有的造谣更是如乌云般盖到了王琦琪头上。 宋宁有时候真的很想顺着网线亲手将那些造谣的“键盘侠”绳之以法。 可她能怎么办呢,最多就是发几个理性的帖子控控风评。 面对网暴的无力,宋宁不禁想,如果有一天主角换成了杜慕钰要怎么办? 她依旧要做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网友”吗? 想着想着她又无意间点开了一个帖子。 “有没有人扒一下杜慕钰啊?她和王琦琪炒了那么久的cp,能不知道对方有男朋友?我是不信。” 贴主发的文字很直接地把火引到了杜慕钰身上。 评论已经有人在发杜慕钰知三当三这样的话了。 宋宁的指关节攥得发白。 这些人什么都不知道。 杜慕钰是她见过的最注重分寸感的人。工作上合作就是合作,私下从不越界。她从来没有主动炒过cp,都是剧播期间正常的互动,被粉丝们自己嗑出来的。 果然不出一上午,杜慕钰就成功被带进了这场风波里。 宋宁刚想发贴维护一下杜慕钰,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放在了她的背上。 “刷微博呢?不吃饭去吗?”无比熟悉的声音紧接着传来。 宋宁惊地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杜慕钰就站在她旁边,微微弯着腰,目光落在她的手机屏幕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晕,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被光线染成了浅棕色。 她矫捷地笑了一下,对宋宁说:“少玩手机都高三了。” 宋宁连连点头把手机里还没编辑完的草稿删掉,塞进了口袋。宋宁站起身来:“老师?您怎么来班里了?” “来找你啊。”杜慕钰理所当然地说。 两周多相处下来,宋宁是几个班最靠谱的课代表,所以杜慕钰喜欢把很多事都扔给她干。 包括现在。 “有几套资料要打印一下,”杜慕钰拍拍宋宁的肩膀示意她跟自己走,“我一个人拿不了,所以叫你一起,一会请你吃饭。” 即使不再脸红了,宋宁对杜慕钰的相处还是有些局促,她连忙摇头:“不用老师,这是我应该做的。” 杜慕钰没再多说什么。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穿过走廊,下了楼梯,走出了教学楼。 午后的阳光很烈,照在身上暖烘烘的。校园里很安静,大部分学生都在食堂或者教室里,偶尔有一两个打球的男生从操场那边跑过来,看见杜慕钰喊了声“老师好”,然后好奇地看了一眼她身后的宋宁。 宋宁低着头走路,目光落在杜慕钰的后脑勺上。 杜慕钰今天把头发扎了起来,露出后颈一截白皙的皮肤。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薄毛衣,袖子挽到小臂,精致的女士腕表和一条手链,下身是一条深色的西装裤,脚上是一双平底的白色板鞋。 再普通不过的穿搭。 但宋宁控制不住目光,一遍又一遍地描摹着杜慕钰的背影。 “宋宁。” 杜慕钰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宋宁差点撞上去,堪堪刹住脚步,两个人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半臂。 “你老跟在我后面干什么?”杜慕钰看着她,眼睛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我又不会吃了你。” 宋宁张了张嘴,却没憋出来半句话。 杜慕钰看着她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 她侧了侧身,伸出手揽过宋宁到手臂,把人拽到了与自己平齐的身位。 校服很薄,温热的触感从手臂席卷宋宁的全身。 这是第一次,和曾在屏幕里仰望的人并肩而行。 原来杜慕钰的温度是这样的。 宋宁感觉自己的脸又要烧起来了,赶紧找了个话题:“杜老师,我们要打印什么资料?” “周测的文言文翻译练习,我昨天整理了一份,今天打印出来明天上课用。”杜慕钰顿了顿,“还有几份默写的填空题,之前给你们印的那个版本有点问题,我重新弄了一下。” “哦好。”宋宁点点头,“那咱们去哪家打印店?” “先去吃饭吧。”杜慕钰回答。 宋宁愣了一下:“啊?真的不用老师。”她不是不想吃,而是跟杜慕钰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对她来说还太有挑战性了。 “出都出来了,总不能让你跟我跑一趟,回去还饿着肚子吧?”杜慕钰拿出手机翻看,“我有一家面馆的团购券,再不用就过期了。” 宋宁盯着那个团购券的界面看了三秒钟。 上面写着“双人套餐,原价88元,团购价58元”,下面是一张看起来很好吃的炸酱面的照片。 然后她问了一个让杜慕钰当场愣住的问题。 “团购券……是什么?” 杜慕钰的脚步顿了一下,转过头来看她,表情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你不知道团购券是什么?” 宋宁诚实地摇了摇头。 杜慕钰沉默了两秒,目光从宋宁的脸上移到她校服里的lv短袖上,再移到她手腕上的rolex上,又顺道注意到了脚上的mcqueen,最后又回到她的脸上。 她一下子就想通了,随即解释道:“就是一些店家在网上做的优惠。” “会不会要等很久啊?”宋宁又问,“我听说那种团购的都要等别人拼团才能用,是不是要凑够多少人才能去吃?” 杜慕钰这下是真的愣住了。 她转过头,很想问她是从哪个朝代穿越过来的。 “宋宁。” “嗯?” “你是不是从来没有用过什么优惠劵满减之类的?” 宋宁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用过。” 杜慕钰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走吧。”她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她知道再了下去宋宁就要问“满减”是什么了。 那家面馆在离学校不远的一条街上,走路大概七八分钟。店面不大,但装修得很干净,墙上贴着一张大大的菜单,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杜慕钰走到收银台前,把手机上的团购码给老板扫了一下,然后拉着宋宁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好了,等着就行。” 宋宁左右看了看,还是有点不放心:“我们是在等人线上拼团吗?” 杜慕钰深吸一口气,她叹了口气无奈解释:“宋宁,我最后跟你说一次,团购不用拼团,你买了就能用。” “那为什么叫团购?” “人家就是个名字。” “杜老师……” “别问了,吃饭的时候不许说话。” 宋宁乖乖地闭了嘴,但嘴角弯起了一个得意的弧度。 她在心里偷偷地笑。 杜慕钰和她一起吃午饭。 虽然她知道这大概只是老师顺便带课代表吃个饭,不是什么特别的事,杜慕钰对谁都这么温和,对谁都这么照顾,她不是最特殊的那个。 但她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偷偷地高兴。 哪怕只是顺便。 哪怕只是刚好有一张快要过期的团购券。 她还是高兴。 杜慕钰看着面前的人真的听话地闭嘴了好一会,忍不住笑了出来。 “怎么了?”宋宁一脸无辜。 “笑你可爱。”杜慕钰脱口而出,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宋宁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空气安静了两秒。 杜慕钰若无其事地拿起桌上的纸巾,开始擦面前并不脏的桌面。 宋宁若无其事地掏出手机,开始看屏幕上并没有新消息的微信。 两个人这下是真的沉默了,直到面上来。 热气腾腾的炸酱面摆在面前,汤头浓郁,面条劲道,肉沫铺了厚厚一层,撒了一把葱花,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尝尝。”杜慕钰用筷子搅了搅自己面前的面,“这家的炸酱面是这条街上最好吃的。” 宋宁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 “好吃。”她由衷地说。 杜慕钰看着她,笑了:“好吃就多吃点,小菜和酸梅汤是免费的。” 宋宁低头吃面,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的,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 杜慕钰时不时就会不自觉地看她一眼,她是真的觉得这人可爱,明明是个小粉丝喜欢自己喜欢的要死还要装出一幅不认识的模样。 真有意思。 面吃到七八分饱的时候,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慢了下来。 宋宁用筷子拨拉着碗里剩下的几根面条,吃得很慢,像是舍不得这顿饭就这么结束。杜慕钰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嘴,然后双手捧着那杯赠送的酸梅汤,小口小口地喝着。 窗外的阳光移了一个角度,正好照在宋宁的手背上,把她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 “宋宁。”杜慕钰放下杯子,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想考哪个大学?” 宋宁的筷子顿了一下。 这个问题,两天前她还没法回答。母亲问她的时候她说不知道,父亲问她的时候她搪塞过去。 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心里有了目标,有了想守护的人。 “想过了。”宋宁放下筷子,声音不大,但很笃定,“中国人民警察大学,网络安全与执法专业。” 8、警校 杜慕钰端着杯子的手悬在半空,微微挑了挑眉。 “警察大学?”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意外,“你……想当警察?” “嗯。” 杜慕钰盯着宋宁看了好几秒,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肩膀,再移到她放在桌面上的那双手。 宋宁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这双手拿笔写字的样子很好看,拿筷子夹面条的样子也很好看,但…… 拿枪? 杜慕钰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觉得怎么想怎么违和。 “你认真的?”她忍不住确认。 “认真的。”宋宁说得很平静。 “可是你前两天交上来的那个调研表,”杜慕钰皱了皱眉,“理想大学那一栏还是空着的啊?” “那时候还没想好。”宋宁顿了顿,“这两天想的。” 杜慕钰没有立刻接话。 她看着宋宁的眼睛,想从里面读出点什么。那双眼睛很好看,瞳色比一般人浅,阳光底下会呈现出一种透亮的金棕色,像是被光照透的琥珀。 此刻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写着一种杜慕钰从未见过的认真。 “怎么突然想考警校了?”杜慕钰问,“你长得这么出众说实话刚开始见你我以为你是艺考生呢,跟当警察……好像不太沾边。” 宋宁听到这话,嘴角弯了弯,算是笑了一下。 “很多人都这么说。”她说,“我爸妈要是知道了,大概也会很惊讶。” “那你还选?” “因为我想清楚了。” 宋宁端起面前的酸梅汤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 “最近网上那些事,您怎么看?” 杜慕钰没有立刻回答,她当然知道宋宁说的是什么事,由王琦琪而起的,波及到她的那件事。 “挺乱的。”她最终说了一个很中性的词。 宋宁点了点头。 “是很乱。”她说,“乱到一个人可以在没有任何审判的情况下,被成千上万的人定罪。乱到几张真真假假的截图,就能毁掉一个人好几年的努力。乱到你什么都没做,只是因为和某个人认识,就会被拖进去一起骂。” 杜慕钰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查了很多资料。”宋宁继续说,“关于网络暴力的。关于造谣传谣的法律责任的。关于网络安全执法的。”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桌面上,声音低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网暴是很恐怖的犯罪。它不像打人抢劫那样有明确的受害者、明确的伤口、明确的证据。它的伤害是看不见的,是一点一点累积的,是今天一条评论,明天一个帖子,后天一段聊天记录,慢慢地把一个人逼到崩溃的边缘。” “更可怕的是,参与网暴的每一个人都不觉得自己在作恶。他们觉得自己在主持正义,觉得自己在替天行道。躲在屏幕后面点个赞转个发,留一句骂人的话,手指动一动的事,谁会在乎呢?” 宋宁的声音微微沉了下去。 “可受害者在乎。” 宋宁话直直地砸在杜慕钰的心口。 她没有说话。 那件事最大的受害者就是王琦琪,她想起了王琦琪之前在一次采访里说过的话。她说她是一个很敏感的人,会在意别人的评价,会因为一条恶评难过好几天。 那样的一个人,现在正在被成千上万条恶评淹没。 杜慕钰不敢想象她现在的状态。 “杜老师。”沉默了几秒,宋宁又开口。 “嗯?”杜慕钰下意识地应她。 “您觉得网暴算犯罪吗?” “算吧。”杜慕钰没发给出确切的答案,因为她还不曾参与不曾经历。 宋宁抬起头。 这一次,她的目光没有躲闪,没有像之前那样刚一接触就弹开。她就那样直直地看着杜慕钰,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午后的光,也映着杜慕钰的倒影。 “所以如果有一天,”她说,声音很轻,也很稳。 “这样的事发生在我喜欢的人身上,我不希望自己无能为力。” 空气忽然安静了。 安静到能听见面馆角落里那个外卖小哥手机里传出的短视频背景音乐,安静到能听见窗外街道上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安静到好像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 杜慕钰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她看着宋宁的眼睛,想从那片琥珀色的光里找到一丝玩笑或者躲闪的痕迹。 但没有。 宋宁的目光是认真的,认真到让人不敢直视。 杜慕钰移开了视线。 她端起酸梅汤,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走了一点莫名其妙涌上来的热意。 她在心里快速地分析着宋宁这句话。 “我喜欢的人”。这五个字可以有很多解释,可以是她的朋友、家人,亦或者是……配音演员? 打住。 杜慕钰在心里给自己画了一条线。 不要多想。不要过度解读。她只是你的学生,三次元不提二次事儿,你说过要保持距离的,你说过要注重分寸感的。 杜慕钰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壁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宋宁。”她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你说的那个人……你追星吗?” 她问到一半紧急转移了主题。 因为她忽然不知道该不该问。 如果她问了那个人是不是自己,宋宁说是的,就是你想的那样,那她该怎么回应? 谢谢?那不等同于默认了吗? 你是我粉丝?那也太自作多情了,人家又没明说。 杜慕钰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遍。 宋宁看着她脸上瞬息万变的表情,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她自然地接过了话头:“我不追星,杜老师,您别想太多。我的意思是,网暴这种事可能发生在任何人身上,可能是我的朋友,可能是我的家人,可能是我认识的某个人。我不希望当那一天到来的时候,我只能像现在这样,坐在屏幕前面干着急。” 她说得很自然,很得体,滴水不漏。 “所以你就决定考警校?”杜慕钰顺着她的话往下说,语气里的那一点不自然被她很好地掩饰了过去。 “对。”宋宁点头,“我查过了,警大的网安专业仅次于中国人民公安大学以我的分数可以冲一下公大,警大保底,我想学这个,我想知道这些东西是怎么运作的,怎么取证,怎么追责,怎么用法律的手段去制止。” 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杜慕钰看着那道光,忽然觉得心里某个角落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她见过太多迷茫的高三学生了。不知道自己想学什么,不知道自己想去哪里,被家长推着走,被分数逼着走,浑浑噩噩地度过高中最后一年,然后稀里糊涂地填一个志愿,上一个大学,学一个不痛不痒的专业。 但宋宁不是。 这个女孩在她十九年的人生里,忽然在某一天,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自己想要走的路,然后毫不犹豫地朝着那个方向迈出了脚步。 从做出决定到现在,最多不过四十八个小时。 四十八个小时,她查清楚了中国最好的网安专业在哪所大学,查清楚了录取分数线,查清楚了这个专业学什么,清楚了自己未来的目标。 这种执行力,让杜慕钰想起这几周的相处。 这孩子从不拖泥带水,班主任吩咐她画板报,她两天就可以交付,自己让她帮忙整理文件,她也是严谨细致。 宋宁这个人,做什么事都这样吗? 一旦决定了,就不遗余力。 “那你爸妈知道吗?”杜慕钰问。 “还不知道。”宋宁说,“我得想想怎么和他们解释。” “他们会支持你吧?” “他们可能会觉得危险,但动摇不了我的。”宋宁很笃定。 “你刚才说,不希望当那件事发生在你喜欢的人身上时,你无能为力。”杜慕钰忍不住还是想问。 “那个人……”她斟酌着措辞,“是你身边的人吗?” 宋宁看着杜慕钰,沉默了两秒。 “是。” “我认识吗?” 宋宁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杜慕钰,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水面下藏着什么,看不真切,但能感觉到那里面有很多很多的东西。 杜慕钰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端起酸梅汤又喝了一口。 杯子已经空了。 她举着空杯子,假装还在喝,假装自己很忙,假装没有在等宋宁的回答。 宋宁看着她这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杜老师。” “嗯?”杜慕钰放下空杯子,故作镇定。 “您喝完了。” 杜慕钰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空杯子,耳尖微微泛红。 “我知道。”她把杯子放回桌上,“我就是……习惯性端一下。” 宋宁没有拆穿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杜慕钰看着她笑的样子,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松了一下。 这个女孩笑起来真好看。 眉眼弯弯的,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刚好,像是春天的风拂过湖面,不张扬,但让人想多看两眼。 宋宁低下头,用筷子把碗里剩下的一点面汤搅了搅,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杜老师,有些话我现在不会说。” 杜慕钰的手指微微收紧。 “因为不能说。”宋宁抬起头,看向她,“因为那可能会让我和她渐行渐远。”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把空气里的微尘照得清清楚楚。那些细小的颗粒在光柱里缓慢地浮动,像是时间的碎屑,无声无息地流淌。 杜慕钰看着宋宁的眼睛,在那片琥珀色的光里,她看到了一种她从未在任何一个学生眼中看到过的东西。 不是崇拜,不是仰慕,不是青春期女孩对漂亮女人的爱慕。 而像是一种承诺。 “好。”杜慕钰听见自己说,“那我等你。”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等你?等你什么?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她正准备找补两句,宋宁却已经笑了。 笑得有点小得意。 “那您得等很久。”宋宁说。 “多久?” “至少一年。” 杜慕钰算了算,一年,高三毕业,大学入学。 “一年也不算很久。”她说。 说完又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杜慕钰你今天怎么回事?嘴巴怎么比脑子快? 宋宁看着杜慕钰那张明明心里翻江倒海却还要强装镇定的脸,忽然觉得这一幕很眼熟。 哦,她想起来了。 这不就是她自己平时的样子吗? 原来她们都一样啊。 都在努力地保持距离,都怕自己越界,给对方造成负担。 宋宁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杜老师,面很好吃,谢谢您。我把钱转你。” 杜慕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客气,我请你的。” 说完她看着宋宁那副实在不好意思的样子又补了一句:“等你能说那些话的时候,再请回来。” 宋宁的脸又红了,她低下头作势收拾东西,轻声回了个:“好。” 两人一起站起身,走出了面馆。 午后的阳光洒在街道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影子并排着,靠得很近,近到几乎要融在一起。 宋宁看着地上那两道影子,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话。 不会很久的。 或许用不了一年。 我就会站在你面前,把所有今天不能说的话,一句一句地说给你听。 而现在…… 她看了一眼身旁的杜慕钰,收回了目光。 现在她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考上警大。 如果有一天那场名为网暴的火真的烧到身边时,她要有能力捧起清水挡在杜慕钰面前。 9、决定 打印店在学校对面的一条小巷子里,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看见杜慕钰进来就笑了:“杜老师来啦?今天打什么?” “一批文言文翻译练习,还有几份默写填空。”杜慕钰从包里掏出u盘递过去,“老样子,100份,双面打印,钉书机钉一下。” “好嘞,十分钟就好。”老板接过u盘,看了眼杜慕钰身后的宋宁,“这是你们班学生?” “嗯,课代表,来帮忙的。” 宋宁礼貌地朝老板点了点头,然后站在杜慕钰身后,安静地等着。 打印店里只剩下油墨气和打印机出纸的声音。 一份一份试卷印地很快,两人搭手将试卷订好。 订书机咔嗒咔嗒的声音在安静的小店里响着,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感。 “对了宋宁,”杜慕钰头也没抬,手上的动作没停,“刚才吃饭的时候说的那个事,你真的考虑好了?” “哪个事?” 杜慕钰抿嘴撇了她一眼。 宋宁立刻反应过来,几乎毫不犹豫地说:“考虑好了,考警校当警察。” 杜慕钰的手指在订书机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按了下去。 咔嗒。 “这决定影响你一生的,不再想想?” “想得很清楚了。”宋宁的声音很坚定。 杜慕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宋宁的表情很认真,那种笃定让她的眉眼之间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忽然之间从一个女孩变成了一棵扎根很深的树,风来了也不会轻易摇晃。 杜慕钰低下头,继续订试卷。 打印店老板本来已经坐回了柜台后面,听见她们的对话,忽然来了精神。 “警校?”老板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眼睛亮了一下,“杜老师,你课代表要考警校啊?” 杜慕钰点了点头:“嗯。” “哎呦,那可太好了!”老板一拍大腿,整个人从柜台后面站起来,“我跟你们说,我女儿就在警校念书。”老板说这话的时候眼底是藏不住的骄傲。 杜慕钰和宋宁对视了一眼,宋宁微微挑了挑眉,杜慕钰则弯了弯嘴角。 “真的啊?”杜慕钰顺着老板的话接了一句,“哪个警校?” “京城警官学院!” “您女儿很优秀。”宋宁和杜慕钰你一言我一语地回着老板的话。 “害,哪里。”老板见她们感兴趣,更加来劲了,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搬了把椅子坐下,一副要长篇大论的架势,“我女儿当年考警校的时候,那可费了老鼻子劲了。你们不知道,考警校跟考普通大学不一样,不光是看分数,还有体能测试,还有z审,还有体检,一堆事儿呢!” 杜慕钰放下了手里的订书机,转过身来认真地听着。 老板见杜慕钰也听得很专注,更加来了精神,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来。 “首先啊,警校是提前批录取的,你们得在普通批次之前就填志愿。这个很多人不知道,以为跟普通大学一样,结果错过了报名时间,可惜了。” 宋宁点了点头,把这些话记在了心里。 “然后是体能测试,”老板掰着手指头数,“立定跳远、50米跑、女生800米还有仰卧起坐。每一项都有及格线,过不了线分数再高也白搭。” 杜慕钰听着这一长串的体能要求,不由自主地打量了一眼宋宁。 宋宁的身材偏瘦,个头倒是很高,但看起来不是那种很有力量感的身形。 她体能没问题吧……杜慕钰在心里问自己。高三的体育课本来就不多,这学期更是因为各种考试占用了不少,宋宁的体能还真不一定。 “还有政审,”老板继续说,“这个也很重要。这种军警类啊对家庭背景审查很严,直系亲属不能有犯罪记录,不能有参加过非法组织的,反正就是要根正苗红。不过一般家庭都没问题,就是走个流程。” 宋宁听到这里,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自己的情况。 政审,没问题。 体能,更是不在话下。 “体检就更细了,”老板越说越起劲,“视力要求是矫正视力4.8以上,不能有色盲色弱,身高女生要1米6以上,体重也有要求,不能太瘦也不能太胖。还有纹身不行,有疤痕不行,扁平足不行,一大堆。” 老板说了一大通,最后总结道:“反正啊,考警校不容易,但考上之后是真香!我女儿明年就要去实习了,待遇好,工作稳定,最重要的是有编制!铁饭碗!” 杜慕钰听完,在心里默默地盘算了一下。 分数方面,宋宁一直稳在前15%,过线不成问题,但体能……万一卡在体能了怎么办? “宋宁,”杜慕钰忽然开口,“你体能怎么样?” 宋宁没想到杜慕钰会突然问这个,顿了一下才回答:“还行吧。” “还行是多行?800米能跑多少?” 宋宁想了想:“高中的体育课没怎么测过,不太清楚。” “高三的体育课太少了,”杜慕钰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宋宁说,“不试试的话到时候体测可能会有问题。” 宋宁张了张嘴,想说“我自己会测一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看到杜慕钰的表情变了。 杜慕钰的眉头微微蹙着,嘴唇轻轻抿了一下,她在认真地想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时总是这样。 然后杜慕钰说出了那句话。 “这样吧,你哪天放学有空,我给你测一下。” 打印店里安静了一秒。 宋宁愣了一下。 杜慕钰给她测体能?! 本来还有十足把握的宋宁,瞬间感觉及格希望渺茫,自己怕是会心跳失衡节奏紊乱,还何谈合格啊…… 不过。 不要错过任何与杜慕钰相处的机会。 她心里暗自提醒自己。 “好。”宋宁脑子转了一圈后回她。 但回答快得像是怕杜慕钰反悔。 杜慕钰自己都愣了一下。她也没想到这句话会从自己嘴里说出来,说出口的瞬间她就后悔了,倒不是不想帮宋宁,而是后悔自己今天总是管不住这张嘴。 但她看到宋宁点头答应时眼睛里闪过的那道光,那点后悔就被那眼神狠狠撞击,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那说好了,这周末吧,学校操场。”她说。 “好。”宋宁点头。 老板在一旁默默看着她们。 交谈间,手头上的试卷都订好了。 两人抱起试卷和老板道谢。 “客气。”老板挥了挥手,又对宋宁说:“小同学啊,这么负责的老师现在可不多见了,你得抓住机会啊。” 宋宁脚步微顿,转头回应老板:“我会的,谢谢老板。” 是的,她会抓住机会。 而且绝不止是抓住学校里的机会。 说罢跟上杜慕钰的步伐,在她耳边轻轻说了声:“谢谢杜老师。” 这一声像风一样吹进杜慕钰的耳廓,宋宁微微倾身,两人距离不到一指,杜慕钰几乎能感受到宋宁说话时的热气。 她加快脚步点了点头轻嗯一声算是回应。 两个人回了学校,上了楼梯,穿过走廊,到了办公室门口。 杜慕钰推开门,把试卷放在办公桌上,然后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宋宁把另一摞试卷也放好,站在办公桌旁边,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你先回去吧,快上课了。”杜慕钰说。 “好,杜老师再见。” 宋宁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杜慕钰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趴在办公桌上,把脸埋进了臂弯里。 杜慕钰,你有病吧。 她在心里疯狂地骂自己。 周末诶,你星期五下班就要进棚,周末好不容易能休息还给自己找事儿? 再说了,你要给人家测人家领你的情吗?人家说不定只是不好意思拒绝你而已。你是老师,人家能说不吗? 杜慕钰把脸从臂弯里抬起来,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发呆。 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和她此刻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声音混在一起,吵得她心烦意乱。 她想起今天相处时宋宁每一瞬的面庞。 她坐直身子,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那每一帧表情,她都在签售会上粉丝的脸上看到过。 她告诉自己,你做这些事都是有正当理由的。 要帮她测体能,是因为她是你的课代表,你关心学生的学习和发展,这很正常。老师帮学生规划升学路径,这有什么问题? 没有问题。 她用力地晃了晃脑袋,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和宋宁相关的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林晚栀发了一条消息。 “晚栀,你说一个人如果总是做一些自己事后会后悔的事,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林晚栀秒回:“你做了什么?” 杜慕钰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描述。 “就是说了些可能有点……逾矩的话?” “对谁说的?” “我的……课代表。” 林晚栀发了一长串问号过来。 “我天我以为你死脑筋终于开窍了,结果你来这么一套?啊?你不是最正经了吗?”林晚栀接连发来三条质问的消息。 杜慕钰都不知道怎么回,毕竟前几天还说林晚栀不正经,她只能先给自己找补。 “我哪有不正经,又没怎么样,就是说要给她测测体能,无非就是吃饭的时候说话没过脑子吧。” “你到底说了什么?” 杜慕钰犹豫了一下,打了一行字,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算了,没什么。” “哎哎别算了,你这很不对劲,你想想你以前会主动对别的学生这样吗?啧啧,好自为之吧,杜、老、师!” 杜慕钰看着林晚栀发来的消息,心烦意乱地回了个emo的表情包。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教案本翻了翻,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窗外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办公桌的一角,把那张宋宁做的表格照得发亮。 杜慕钰看着那张表格,忽然想起宋宁在面馆里说的那句话。 “如果有一天这样的事发生在我喜欢的人身上,我不希望自己无能为力。” 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自己。 杜慕钰清楚地记得那个眼神。 像是在看一件易碎的珍宝,而眼神中的光像是要把珍宝永远地笼罩一般。 手机叮咚传来语文科目组开会的消息。 杜慕钰把自己从那双眼眸中拉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翻开教案本,开始认认真真地备课。 10、“偶遇” 京城的天已经渐渐回暖。 周五下午,杜慕钰提前离开了学校。 录音棚在城东的一栋写字楼里,从学校开车过去要二十分钟。她到的时候林晚栀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拿着两杯咖啡,看见她就递了一杯过来。 “呦~杜老师来啦,什么情况呀?” 林晚栀豪不客气地调侃起来。 杜慕钰顺手放下通勤包,坐在棚外的沙发里。 林晚栀紧贴着她坐下,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盯着她。 杜慕钰被看得发毛,终于忍不住问:“怎么了?” “杜慕钰,你别装,老实说,你小学生是不是长得挺好?”林晚栀笑意更深。 杜慕钰想掩饰什么似地喝了口咖啡。 “是,挺好看。” 林晚栀一拍大腿:“你看你看,我说吧,你藏不住事儿,又嘴比脑子快了吧?” 这是杜慕钰老毛病了,林晚栀自然是了解的。 虽然已经暴露了,但她还在给自己找补:“那好看归好看世界上好看的人多了,我就是客观的赞美而已,不代表什么。” 最后那五个字她说得极轻。 林晚栀挑了挑眉,但没有继续追问。该说的时候杜慕钰会说的。 “行行行,你不说拉倒。”林晚栀放下咖啡杯,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不过慕钰,我跟你说正经的,现在这个时期你千万注意,别闹出什么舆论来。王琦琪那件事还没过去呢,网上那些人正愁没瓜吃,你这时候要是和你学生闹出什么,那可是……” 林晚栀还没说完,杜慕钰就打断她:“怎么可能,最多就是朋友,什么都没有,我有分寸。” 林晚栀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话锋一转:“对了,你之前不是一直好奇那个编导是谁吗?今天她来了。” 杜慕钰抬起头:“来了?” “嗯,在棚里呢,说是顺路,来听听现场。”林晚栀朝幕后那扇半掩的门努了努嘴,“就那个,你从门缝能看到。” 杜慕钰放下咖啡,下意识地朝那扇门看了过去。 门开了一条缝,刚好能看见里面的人影。 一个女孩坐在角落里,穿着黑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散着,正低头看着手里的剧本。她戴着口罩,大半张脸被遮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额头。 但就是那双眼睛,让杜慕钰的呼吸停了一瞬。 杜慕钰见过这双眼睛。 那双眼睛出现在她的课堂上。 出现在她的办公室。 出现在面馆和打印店。 那是宋宁的眼睛。 虽然戴着口罩,虽然只露出一双眼睛,但她不会认错。那张脸她看了三四星期了,每天上课都会看到,那个轮廓、那个眉眼,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那个编导是宋宁? 就是那个跟她合作了这么多本,她从未见过面的编导? 杜慕钰慢慢收回视线,转过身来,表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却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看到了吗?”林晚栀凑过来,“是个女孩子,看着年纪不大,眼睛特别好看。不过全程戴着口罩,我也不知道长什么样。” “嗯,看到了。”杜慕钰的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佩服自己。 “可惜看不到脸,我一直挺好奇的,能写出那种本子的人到底长什么样。”林晚栀感慨了一句,“不过人家不愿意露脸也正常,少些是非。” 杜慕钰没有接话。 她假装去翻看剧本,目光落在纸面上,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宋宁是那个编导。 她合作了那么久的编剧,那个每一次剧本都让她惊艳都让她愿意演绎的作者,那个总是能在幕后给她提出最精确建议的导演…… 是宋宁。 是她的课代表。 杜慕钰不禁想到了一个代名词:缘分。 缘分这种东西,杜慕钰以前不信的。 她觉得“缘分”不过是人们为了解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情而发明出来的词,听起来很美,但经不起推敲。 可现在,她不得不信。 宋宁就这样出现在她生活的每一个角落里。 就这么“巧”的成为了她的学生她的课代表,她写的剧本就这么“巧”的递到了自己手里。 毫不相关的两条线,可就算这两条线哪一条断掉,她们依旧会相遇。 杜慕钰叹了口气,笑着摇了摇头。 录音录到一半,杜慕钰突然想起来。 既然如此那宋宁是认识自己的啊。 无论是作为学生还是作为编导,她都是认识自己的,可为什么要装作一副第一次见的样子。 明明已经离得这么近了,明明有无数次机会可以说出“我喜欢你的声音”“我们曾合作过”,但她一次都没有说。 她把自己藏起来了。 藏得很好,好到如果不是今天门闪着缝,杜慕钰可能永远都不会发现。 虽然不理解,但这样让她的好感倍增。 宋宁没有因为工作上有合作而在学校和她刻意地拉近距离,也没有因为自己是她的学生而在工作上套近乎,这是一种距离感,一种让杜慕钰感到舒服和喜欢的距离感…… 一年。 杜慕钰想起了面馆里宋宁说的一年。 一年后,她等着宋宁说出来。 等着看这个人能藏到什么时候。 等着看这个人,什么时候才会鼓起勇气,站在她面前,光明正大承认自己的身份。 周六的清晨,阳光还没有完全铺开。 杜慕钰挣扎这从被窝里爬起来。 崽崽有些不满妈妈周末还这么早起床,哼唧了两声,爬到枕头另一边继续睡觉了。 杜慕钰站在衣柜前,看着左边为线下买的精致衣服,还有右边日常穿的衣服,有些犹豫。 她拽出几件运动服试了又试,最终还是选了一件日常的春装。 她坐在化妆桌前,手肌肉记忆地往脸上打粉底,打着打着她慢慢皱起了眉头。 杜慕钰你为什么要化妆?就是去帮忙测试一下而已为什么要打扮得这么好看?还精心搭配了一身衣服,你也不怕一会出汗都黏在身上? 脑子里对自己刚才的一系列行为发出一串问号。 可手上动作没停,只是拍自己脸的时候稍微加重了些,她要拍掉自己这个干啥都要打扮的毛病。 终于捯饬好自己,开车去了学校。 杜慕钰到的时候,远远地就看见跑道上有个身影在动。 宋宁已经在热身了。 她今天穿了一套浅灰色的运动服,上衣是宽松的短袖,下面是同色系的运动短裤,露出白皙修长的腿。脚下……是一双水果缤纷跑鞋。 虽然和穿搭有些违和,但杜慕钰不得不承认她穿什么都好看,宋宁的头发没有像在学校里那样全部披着,而是扎了个半扎的发型,上半部分的头发在脑后扎了一个小揪揪,剩下的一半披在肩上,随着她拉伸的动作轻轻晃动。 晨光从东边斜斜地照过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那立体的眉骨和高挺的鼻梁照得更加分明。她正弯着腰做拉伸,t恤的领口微微下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锁骨。 杜慕钰站在操场入口,看了一秒,然后清了清嗓子走了过去。 “来这么早?” 宋宁直起身,转也朝她走去,脸上带着一个干净的笑容:“刚到没多久,怕您等。” 杜慕钰走到她面前,把挂在脖子上的专业计时表拿起来看了一眼,这是她特意找体育老师借的,比手机计时准得多。她还记得借表的时候体育老师听说要帮忙体测,还提出可以找他帮忙,杜慕钰立刻拒绝了,说她来就好,体育老师那时脸上很是诧异,毕竟一个语文老师没事干什么体测的活儿啊…… “先测哪个?”宋宁问。 “五十米吧,激发一下。”杜慕钰指了指跑道,“你去起点,我在终点按表,看到我的手势就起跑。” 宋宁点了点头,走到五十米起跑线后面站定。 杜慕钰走到终点线,举起计时表,拇指悬在按钮上方。 “准备好了吗?” 宋宁微微弯下腰,做出了起跑的姿势,目光盯着前方的终点线。 “好了。” 随着杜慕钰一个手势落下,宋宁像一支箭一样射了出去。 她的起跑很快,步频高,步幅大,跑姿很漂亮。杜慕钰盯着她越来越近的身影,在冲线的那一刻按下了计时表。 七秒九。 杜慕钰看了眼计时表屏幕,远超及格线。 “七秒九,没问题。”杜慕钰把成绩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宋宁弯着腰喘了几口气,走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是不是有点慢?” “及格了就行,又不是要考体校。”杜慕钰说,然后指了指旁边放好的一排量尺,“下一个,立定跳远。” 一米五的及格线,初中生都能过,更何况宋宁人高腿长的。 宋宁走到起跳线前,双脚与肩同宽,微微屈膝,双臂向后摆,然后猛地向前一挥,整个人像一只舒展的猫一样腾空而起,稳稳地落地 杜慕钰走过去看了一眼落点。 两米一。 依旧完美超线,这还练什么啊…… 宋宁从量尺范围跳出来。 “这个还行。”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 杜慕钰看了她一眼,忍住没笑。 “休息一会儿再测八百。”杜慕钰说,指了指操场边的看台,“坐会儿。” 两个人走到操场边的看台上坐下,塑料台子,被太阳晒了一早上,坐上去温温热。杜慕钰把计时表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旁边,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 宋宁坐在她旁边,隔了大概一臂的距离。不远不近。 操场上零星有几个人在跑步,看台上有一只狸花依偎着旁边的三花猫趴在台阶上晒太阳,两只猫咪眯着眼睛,尾巴一甩一甩的。 “宋宁。”杜慕钰忽然开口。 “嗯?”宋宁放下水杯转头看她。 “昨天你没上晚自习,去哪了?” 宋宁拧瓶盖的手顿了一下。 “回家了啊。”宋宁说,语气很自然,“昨天周五嘛,很多人都不上晚自习的。” “是吗。”杜慕钰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目光落在那两只猫咪身上,语气平淡。 宋宁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解释,又喝了一口水。 杜慕钰没有继续追问。 她知道宋宁在说谎。 但她不打算拆穿。 至少不是今天。 “休息够了吗?”杜慕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够了。”宋宁也跟着站起来。 “两圈,”杜慕钰指了指跑道,“跑。” 一声令下,宋宁跑了出去。 第一圈,步子大步频快。 第二圈,步子明显变小,摆臂增大,明显的体力不支了。 宋宁冲过终点线,弯着腰大口喘气。 杜慕钰低头看计时表,四分三十八秒。 “多少?”宋宁扶着膝盖问。 “四分三十八,八百没过啊。” 11、监督 宋宁看着四分三十八的成绩,脸上笑盈盈的,没有半点失落。 杜慕钰把水拧开,递到她手里。 宋宁接过水,喝了两口,然后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汗。她的脸红扑扑的,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还是亮亮的。 “差了两秒啊.….这两秒可不好提。”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懊恼,懊恼得恰到好处,不夸张,不刻意,像是真的很遗憾的样子。 杜慕钰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盯着这人看了一会儿,总感觉她是故意放水 的。 但她没有去问。 “没关系,”杜慕钰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自然,甚至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这几周我陪你练练体能吧,正好我也减肥。” 宋宁抬起头,看着她。 阳光从杜慕钰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金色的光晕里。 这身材……需要减肥吗? 这借口也太草率了…… 宋宁本就没用全力跑,如果一次就过了,那她还有什么理由约她下一次? 不过,她本想由自己提出下次测试,还怕会逾矩,没想到杜慕钰先她一步直接说要陪她锻炼。 真是,没想到。 杜慕钰,你的借口真的很拙劣,你的眼神真的不清白。 “好。” 宋宁听见自己说。 杜慕钰与看向宋宁,宋宁的脸上挂着一抹极其得意的笑。她试图去寻找那个靠近自己就会脸红的课代表,却只找到了一只成功反杀猎手的野兽。 不过这个猎手,似乎对此甘之如饴。 杜慕钰点了点头,移开视线,假装在看计时表上的数字。 “那说好了,每周这个时间,学校操场。”她说,“你先从耐力练起,下周开始我们一起跑步,练几周应该能提上去。” “好。”宋宁又说了一遍。 杜慕钰把计时表收起来,转身往操场出口走。 “走吧,今天先到这儿,下周多跑跑。” 宋宁跟在后面,低着头,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拼命地想让它下去,咬住嘴唇,抿紧嘴巴,用尽了所有的表情管理技巧 但那个弧度就像弹簧一样,压下去一点,弹起来一点,压下去,弹起来,最后她放弃了。 她走在杜慕钰身后,看着那个清瘦的背影,看着她挽起的长发后漏出的一节脖颈,看着阳光在那些微卷的发丝上跳跃。 她的嘴角翘得高高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整张脸上写满了“开心”两个字。 如果这时候有人从对面走过来,一定会以为这个女孩刚刚中了彩票。 她确实中了彩票。 一张叫“杜慕钰”的彩票。 杜慕钰走在前面,没有回头。 杜慕钰的嘴角也弯了起来。 她知道宋宁一定在笑。 那个小骗子。 明明能跑进三分半,非要跑个四分三十九。 明明体能好得不得了,非要装作跑不动的样子。 明明……算了。 杜慕钰走在阳光里,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谁让她心甘情愿被自己的小粉丝“骗”呢。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出了操场,走进了周六早晨明亮的阳光里。 “那杜老师,下周见。”宋宁站在操场出口,朝杜慕钰挥了挥手。 “下周见。”杜慕钰应了一声,转身往东边走。 走了大概二十步,宋宁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宋宁。” 她转过头,发现杜慕钰就站在她身后不到五米的地方,表情有些微妙。 “怎么了杜老师?” “你……走这边?”杜慕钰指了指宋宁面前的那条胡同。 “对啊,我家就在这胡同里头。”宋宁眨了眨眼,忽然反应过来,“杜老师,您该不会也走这边吧?” 杜慕钰沉默了一秒,然后叹了口气。 “我车停在路口,得穿过这条胡同。”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 “那一起走吧。”宋宁侧了侧身。 杜慕钰没有拒绝,走到宋宁身边,两个人又并肩走在了一起。 胡同其实很宽,但两人走得很近,肩膀时不时会轻轻碰到。宋宁走在外侧,杜慕钰走在靠墙的那一边,阳光从头顶的屋檐缝隙里漏下来,在两个人身上投下一片片细碎的光斑。 走了大概两三分钟,宋宁忽然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 “杜老师,我到家了。” 杜慕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然后脚步顿了一下。 那是一扇红棕色的大门,门上的铜环擦得锃亮,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门口两侧各摆着一尊小小的石狮子,不算大,但雕工精细,神态栩栩如生。 整扇门比胡同里其他院子的门大了整整一圈,门框刷的是新漆,但木料一看就是老料,那种经过岁月沉淀的红色是做旧做不出来的。 “你家……住这儿?”杜慕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迟疑,她日日从这路过,以为是哪个不能拆的古建筑。 “嗯,老宅,我爷爷奶奶以前住的。”宋宁说得云淡风轻。 杜慕钰默默地打量了一下这扇门,又默默地打量了一下这条胡同的地理位置。 重点高中学区房、二环、四合院。 这几个词每一个她都认识,怎么组合在一起就懵了呢。 对比了一下京城的房价,这房子就是有价也无市啊。 “杜老师。”宋宁的声音把她从房价的震撼中拉了回来。 “嗯?” “您中午有安排吗?” 杜慕钰想了想……没有。她本来打算测完体测回家,随便煮碗面吃,然后睡个午觉。 “没有,怎么了?”她回答。 “那……我能不能邀请您一起吃个饭?”宋宁说这话的时候耳尖不自觉的染上红晕,“就当感谢您帮我测体能了。” 杜慕钰张了张嘴,下意识地想拒绝。 杜慕钰还没开口,宋宁就先一步说:“家里阿姨每次都做一桌子饭菜,我一个人根本吃不完。”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小的委屈,好像那些吃不完的饭菜是她的一块心病,“而且我爸妈都不在家,就我和江姨两个人,怪冷清的。” 杜慕钰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亮晶晶的,眉毛微微垂下一点,看起来很令人怜惜。 杜慕钰发现自己又心软了。 “那……我就当家访了?”她说。 宋宁的嘴角弯了起来,那点委屈瞬间消失不见:“好哒。”杜慕钰知道自己又被她这张脸骗了。 宋宁转身走到门前,按下门左边的密码锁,大门自动打开。 杜慕钰跟在宋宁身后跨过门槛,走进院子,然后她的脚步彻底定住了。 她想象中的“老宅”是什么样子的? 破旧?逼仄?堆满了杂物? 眼前的景象和她想象的完全不同。 院子比她预想的大得多,方方正正的,地面铺着浅灰色的石板。映入眼帘巨大的影壁墙,雕琢着细腻的砖雕。影壁前面种了一丛细竹,竹叶青青的,被风吹得沙沙响。东南角有一个小亭子,旁边种着一些绿植。 院子两侧的回廊上挂着几盏宫灯,虽然是白天没有点亮,但能想象出晚上亮起来的样子。回廊的柱子刷的是深栗色的漆,梁上的彩绘保存得很好,红绿相间,富丽而不俗气。 最让杜慕钰震撼的不是这些,而是整个院子的状态。 根本不是印象中破烂的老宅,每一块砖都干干净净,每一片瓦都整整齐齐,连墙角那几盆兰花的叶子都被擦得一尘不染。 这是要花多少心思、多少钱才能维护成这样的? 杜慕钰在心里预估的房价上默默地又加了一个零。 “走吧杜老师,进屋说。”宋宁朝她招了招手,自己先一步走上了正房前的台阶。 杜慕钰跟着她走上台阶,跨过门槛,进了前厅。 前厅的装修是新中式风格,和她预想的那种“老气横秋”的红木家具完全不同。地面铺的是浅色的实木地板。天花板做了简约的吊顶,嵌着暖黄色的灯带,虽然没开,但能想象出晚上温馨的样子。 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走了出来。她穿着一件素净的深蓝色棉麻上衣,头发盘得整整齐齐。 “宁宁回来啦?”她的目光落在宋宁身上,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的慈爱,然后又自然地转向杜慕钰,微微点了点头,“这位是客人吧?” “江姨,这是我的老师,杜老师。”宋宁侧了侧身,让出杜慕钰,“来家里做客。” 江姨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但那份惊喜被她控制得很好,只是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您好您好,欢迎来家里。”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带着一种让人舒服的温和,“你们先歇着,我菜还没做完,大概还要二十分钟。” “不着急,江姨您慢慢来。”宋宁说。 江姨点了点头,又看了看杜慕钰,眼底的笑意更深。 杜慕钰站在前厅中央,四下看了看,然后目光落在了宋宁身上。 宋宁正在玄关那里脱鞋,把运动鞋整整齐齐地摆在鞋柜旁边,然后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拖鞋放在杜慕钰脚边。 是一双很新的棉麻拖鞋,杜慕钰余光注意到鞋柜里摆着两排一模一样的全新拖鞋。 “杜老师,您穿这双吧,新的,没人穿过。” 宋宁把自己的鞋摆好,又顺手将杜慕钰换下来的鞋和自己的并排放在一起。 杜慕钰看着那个画面,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杜老师,您随便坐。”宋宁把她的包接过去,顺手挂在了玄关旁边的衣架上,动作流畅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杜慕钰看着自己的小包和宋宁的书包挂在一起,一大一小莫名和谐,她说不上来自己心里那是什么感觉,或许学校之外,她们真的很适合做朋友呢。 她把眼神从宋宁身上移开,往客厅走。 她看到客厅有一面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一处被厢房围起来的园景,好看极了。 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她看着园子中间那棵罗汉松,看着周围那些白色的碎石,看着那些随风轻摆的竹子,觉得…… 很安宁。 不光是这个院子。 而是连带着宋宁这个人都让她觉得安宁。 12、暴露 杜慕钰正沉浸在这份安逸中,全然没注意身后。 宋宁见她一个人看景看得出神,蹑手蹑脚地走到她身边。 “看什么呢?” 宋宁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把杜慕钰吓了一跳。 她转过身去,不轻不重地打了宋宁一下。 “吓我一跳,你走路没声音的啊?”杜慕钰转过头去像是真的生气了般。 但宋宁能看到她嘴角压不住的笑意。 “我错了,我看你看得认真,不想打扰。”她给杜慕钰递上一杯茶。 杜慕钰撇了她一下,接过了茶算是接受了她的“道歉”。 阳光透过落地窗铺洒进来,把两个人影投在浅灰色的地砖上,一高一矮,靠得很近。 杜慕钰端着茶杯,目光落在窗外的园景上,忽然忍不住笑出了声,一声极轻的带着鼻息的气声。 宋宁正盯着院子里那处松发呆,听到那笑声,转过头来看她。 “怎么了?” “你说话。”杜慕钰说。 宋宁眨了眨眼,没反应过来:“我说什么?” “就你刚才说话。”杜慕钰侧过头来看她,眼睛里带着一点笑意,“你从进家门开始,说话就有一股京腔。” 宋宁愣了一下。 “有,有吗?” “有。”杜慕钰肯定地点了点头,“儿话音比在学校里重多了,你在学校和别的同学不一样,完全没有儿化音,但怎么一进家门就有了?”杜慕钰说的时候一直是忍着笑的。 宋宁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确实带着一股胡同味儿。她的耳尖微微泛红,也不好意思地笑了。 “可能是江姨口音比我重吧,我一跟她说话就自动切换了。”她挠了挠头,那个在课堂上永远端着的面具在这一刻彻底摘了下来。 杜慕钰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真可爱。 她又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就这样并肩站着,安安静静地看了几分钟院子。一对鸳鸯落在了松树上,宋宁不自觉地看了一眼身旁的人,却没想到两人对上了视线,刚想开口说什么…… “宁宁,杜老师,饭好了!” 江姨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不大不小,刚好能听见。 宋宁应了一声“来了”,然后下意识地朝杜慕钰伸出了手。 那个动作快得像本能反应,她的手抬起来,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在等另一只手放进来。 然后她僵住了。 杜慕钰也愣了一下,随后忍不住笑了:“你干嘛啊?”那语气里带着一股难言的娇嗔。 宋宁看到了自己伸出去的手,也看到了杜慕钰低头看向那只手的目光。 宋听到那句话后她的脑子里“嗡”地一声。 她在干什么? 为什么要伸手? 她凭什么觉得自己可以牵杜慕钰的手? 一股巨大的慌乱从心底涌上来,宋宁几乎是在零点几秒内就把手缩了回去,动作之快像是被烫了一下。 “我,我就是……”她的声音干巴巴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餐厅离这要绕一下,我,我条件反射……” 她越解释越乱,说到最后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了。 完了。 这几天自己好不容易营造出的有分寸感的形象是不是要崩塌了。 她低着头,盯着地面上的地砖缝,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杜慕钰见她半天说不出来一句完整的话,又被逗乐了,她本以为她的课代表有点面瘫有点无聊,可今天那些强装“矜持”的形象全都被打破了。 宋宁听到笑声,猛地抬起头,对上了杜慕钰的目光。 杜慕钰正看着她,眼睛里带着笑意,那笑意里有无奈,有温柔,还有一点点宋宁读不懂的东西。 就是没有生气。 宋宁紧绷的肩膀一下子松了下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缓解自己的尴尬,但杜慕钰没有给她机会。 因为杜慕钰自顾自向前走了两步。 然后无比自然地牵起了宋宁的手。 “出了校门就是朋友了,”杜慕钰说,语气很轻快,“不用这么拘谨。” 宋宁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 她的手被杜慕钰牵着,温热的、柔软的、真实的触感从掌心传遍全身,每一个神经末梢都在尖叫。她的心跳快得像打鼓,血液涌上头顶,耳膜里全是血液奔流的轰鸣声。 她一下子变成了个机器人。 没有抽回手。 没有做出任何多余的反应。 她低着头,目光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杜慕钰的手比她的小一些,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着很淡的裸粉色甲油。 宋宁的视线从那只手移到杜慕钰的背影上。 杜慕钰走在她前面半步的位置,发丝在背后轻轻晃着,后颈的线条在光里显得格外柔美。 宋宁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她的脸在杜慕钰看不到的地方,红得一塌糊涂。 从耳朵尖到脖颈,从脸颊到锁骨,每一寸皮肤都在发烫。她知道自己的脸现在一定红得没法看了,但她不在乎,因为杜慕钰看不到。 杜慕钰感受到手心里的温度,那支手不敢动,也不敢握紧,就那么被动地被牵着,像一只被主人拎着后颈的……小狗。 没走出几步,宋宁就反客为主。 她将手抽出,反握住杜慕钰的手拉着她走。 杜慕钰微微这了张嘴,还没说出话,宋宁就开口:“你认路吗?走吧。” 她确实不认路,好吧,被牵着感觉也不坏。 从落地窗到餐厅,不过是穿过一个回廊。 可宋宁却只希望这条从落地窗到餐厅的路,能再长一点。 再长一点就好。 可惜没一会儿她们就到了餐厅门口,杜慕钰松开了她的手。 宋宁把手收回来,指尖微微蜷了蜷,像是在挽留那残留的温度。 两人进餐厅时拉着手的画面碰巧被端菜的江姨看见了。 江姨的视线明显地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留了许久,然后看向宋宁,意味深长地笑了。 宋宁刚想解释,杜慕钰却先一步走上前帮江姨端菜。 “哇,这么丰盛啊。”杜慕钰换上一副对长辈通用的完美笑容和江姨说话。 “杜老师,不知道您爱吃什么,我就照宁宁平时喜欢吃的做了几道,您别嫌弃。”江姨一边说,一边给杜慕钰倒了杯茶。 “不会不会,已经很丰盛了。”杜慕钰看着桌上摆着的五六道菜,每一道都色香味俱全,摆盘精致,不像家常菜,更像是私房菜馆里端出来的出品。 “江姨做饭特别好吃,”宋宁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避开了牵手那个话题,“您尝尝这个糖醋小排,是我吃过最好吃的。” 两人落座,杜慕钰夹了一块小排放进嘴里,酸甜适中,肉质软烂脱骨,确实好吃。 “好吃。”她由衷地说。 江姨站在一旁,听到这句话,脸上的笑容深了一些,随后她看了一眼宋宁,很识趣地退出了餐厅,给她们留了二人空间。 “下午还要写作业吧?”杜慕钰从来都不是个食不言寝不语的人,吃饭的时候聊聊天很正常,只要嘴里东西嚼干净了就好。 “嗯,还有两张卷子。”宋宁夹了一点土豆丝放进碗里。 两个人边吃边聊,从作业聊到考试,从考试聊到大学,从大学聊到京城的春天哪里最好玩。杜慕钰说她来京城这么多年还没去过国博。宋宁说下周跑完步可以一起去,反正就在学校附近,跑完步走过去也不远。 杜慕钰说好。 她们的相约已经不再是初遇时那般拘束。 吃完饭,江姨收拾碗筷,宋宁带着杜慕钰在家里闲逛。 “这是前厅,平时会客用的。后面是正房,我住。东西两厢基本都空着,哦对,有一间是江姨住着。” 宋宁一边走一边介绍,她带着杜慕钰穿过一条走廊,走廊两侧的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画的是山水,笔触老练。 “这画谁画的?”杜慕钰问。 “我。”宋宁答。 杜慕钰显然惊了一下,上前打量了一番:“可以啊你。” “随便画画,一般吧” 杜慕钰看着那些画,觉得宋宁对“一般”的定义可能跟大多数人不太一样。 “这边是我的书房。”宋宁推开一扇木门,侧身让杜慕钰先进去。 她的书房不像杜慕钰想象的那样充满文艺气息,而是贴了许多画报,有动漫有游戏角色甚至有广播剧的海报,还有一面透明的展示柜放着很多周边,书架上也不是刻板印象中的那些古书,而是许多现代小说和一些纯英书籍。 杜慕钰看久了注意到一个共同点,这些角色甚至书架上的一些百合小说……都是自己配过音的啊。 宋宁好像也突然意识到了这一点,开始挡在那些物件前,但她书房太大,根本挡不住。 “呃……一些兴趣爱好。”宋宁见瞒不住了,还是侧身让开了路。 可就当宋宁的目光扫到桌面的那一刻,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稿子。 她昨天从棚里带来的剧稿!上面还有在现场围读时杜慕钰写过的字! 杜慕钰已经走到了书桌前。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桌面上,看到了那叠稿子。 宋宁站在门口,感觉自己像被钉在了原地。她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冲过去把稿子收起来?装作那不是她的?说朋友落下的?怎么解释都无用了吧。 因为杜慕钰已经拿起了那叠稿子。 她翻开了封面,看了两页,然后抬起头,看向宋宁。 那个眼神让宋宁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看到杜慕钰挑了挑眉,用眼神问她不打算解释一下吗。那眼神甚至带着点得意。 宋宁张了张嘴,她看着杜慕钰的眼睛,那些谎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宋宁呆了一会儿,终于组织好语言:“啊,这是我前两天去一个录音棚带回来的。” 杜慕钰发现这个家伙说谎的时候会不自觉的抠手指。 “我有个朋友,在录音棚实习,让我帮忙拿下东西,顺手给带回来了。” 还在编。 杜慕钰听完了,点了点头,没拆穿她。 但她心里清楚得很。这稿子是昨天在录音棚里发的,当时她在棚里录了一下午,编导就坐在外面。围读结束后几人写写画画后的剧本才拿到那个编导面前。 杜慕钰想着,嘴角不自觉地一笑。 编也编地有逻辑些,未公开的剧本怎么可能随意就让别人拿走啊。 她放下稿子装作不在意,语气轻松地说:“哦,那你这朋友挺信任你的,这种未公开的稿子一般都挺保密的。” 宋宁听到这句话,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表面上还是稳住了:“啊,是吗?我也不太懂。” 杜慕钰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13、巧合 杜慕钰在书房打量了一会儿,看到了自己周末布置下午的作文还只写了个题目。 “作文还没写?抓紧了啊。”说着,往门口走去不再探究。 “下午就写。”宋宁跟在她后面。 两个人走出书房,在院子里又站了一会儿。石榴花开得正好,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青砖地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有风从胡同里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气息,把竹叶吹得沙沙作响。 “那我先走了,”杜慕钰看了看手机,“你下午还要写作业。” “我送您。”宋宁说。 到了门口时。 “宋宁。”杜慕钰突然开口。 “你以后要是对配音感兴趣,”杜慕钰顿了顿,语气很随意,“可以来找我。” 宋宁愣了一下。 她看着杜慕钰,杜慕钰也在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安静的空气里相遇,没有试探,没有躲闪,就那么直接地看着对方。 “好。”她听见自己说。 她知道杜慕钰这话是什么意思,意思是宋宁可以不用太过在意她老师和配音演员身份之间的鸿沟,意思是宋宁有资格过问她的另一层生活了。 宋宁心里开心极了。 两个人走出那扇朱红色的大门,穿过胡同,走到路口。杜慕钰的车停在一棵槐树下,是一辆白色的宝马。 “下周见,杜老师。”宋宁站在车旁边,朝她摆了摆手。 “下周见。”杜慕钰拉开车门,忽然想起了什么,又转过身来,“对了,周六还是那个时间,别忘了。” “忘不了。” 杜慕钰笑了一下,坐进车里,发动了引擎。宋宁站在路边,看着那辆白色的车慢慢驶出小路,汇入主路的车流,消失在不远处的拐角。 她转身往回走,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接下来的几天,两个人在学校里一切照常。 杜慕钰还是那个站在讲台上从容得体的语文老师,宋宁还是那个会认真听课的语文课代表。她们之间的互动和之前没什么两样,宋宁帮杜慕钰收发作业,杜慕钰在课堂上偶尔点她回答问题,课间的时候两个人会在走廊上遇见,点头打个招呼,然后各自走开。 没有任何人看出她们之间有什么不同。 但她们自己知道。 宋宁注意到,从前杜慕钰看自己的眼神很直白,可现在,两人的对视几乎很短暂,杜慕钰的目光几乎会在看到自己的一秒就闪躲开。从前自己去办公室送作业就是公事公办,可现在每次去杜慕钰都会拿出几块糖果或巧克力给她,宋宁承认,那是自己吃过最甜的糖。 这些细节太小了,小到除了她们自己,没有人会注意到。 周六。 杜慕钰到操场的时候,宋宁已经在热身了。 这周她来得比上周还早,杜慕钰远远地看到她站在跑道边的空地上,正弯着腰拉伸小腿。她今天换了一身新的运动装,一个知名度较高的大众运动品牌,polo领的上衣,下身是宽松的短裤,不过…… 杜慕钰越看越熟悉,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穿搭。 一模一样。 这也太巧了吧?品牌、款式、只是颜色一个暗色一个亮色系。 宋宁也注意到了走过来的杜慕钰,看到杜慕钰的瞬间眼睛瞪大了一瞬,有些惊喜地说道:“好巧。” “我前几天才买的。”杜慕钰笑着摇了摇头。 “我也是。”宋宁说,但她的耳朵又红了。 杜慕钰看到了那抹红,但没说什么。她把计时表挂在脖子上,走到跑道边,朝宋宁招了招手。 “先跑两圈热身,慢跑,不用快。” “好。” 两个人并排跑在红色的跑道上,速度不快,步子也不大。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她们的身影拉得老长,投在跑道上一前一后地晃着。不知情的人看到,真的会以为是情侣穿着情侣装一起运动。 杜慕钰跑在宋宁右手边,呼吸很稳,步子也很稳。她跑步的姿势很好看,腰背挺得直直的,人又瘦,手臂摆动的幅度不大不小,整个人看起来很轻盈,活像一只在林间草丛里跑跳的小兔子。 宋宁偷偷看了她一眼,又收回了目光。 不能看,看了会分心。分心呼吸就会乱,乱了就跑不稳,跑不稳就会被发现她在偷看,被发现她在偷看就…… “看路。”杜慕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点笑意。 宋宁吓了一跳,差点踩到自己的鞋带。 “我没看您。”她说,此地无银三百两。 “我也没说你看了我啊。”杜慕钰说完就加快了速度,跑到前面去了。 宋宁看着她的背影,又好气又好笑,加快了步子追上去。 两圈慢跑下来,两个人都出了薄薄一层汗。杜慕钰停下来,双手叉腰,深呼吸了几下,脸上泛起一抹淡淡的红,衬地她整个人更白皙动人。 宋宁看着阳光下的她,差点忘了呼吸。 休息一会儿后,两人又跑了一会儿。 运动完,两个人去操场的洗手间简单擦了擦汗,杜慕钰没说话,她在等,等宋宁会不会先开口邀约下一步。 “老师。” 果然。 “嗯?”杜慕钰心中暗喜,表面还是要装作若无其事。 “您上周不是说想去国博吗?今天,要不要去看看?”宋宁有些忐忑地问。 “好吧,反正我下午也没事,走吧,从这过去也就十几分钟。”杜慕钰拿出手机看了眼导航。 两个人从学校侧门出来,沿着护城河边的步道往国博的方向走。步道不宽,两个人并排走着,肩膀偶尔碰一下。护城河的水面上闪着碎金一样的光,有几只野鸭在水里游来游去,身后拖着一条细细的水痕。 走了几分钟,杜慕钰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我们俩都没预约啊,去看大门吗?”她脚步一顿,说话的时候嘴巴不自觉地嘟了起来。 宋宁看着她这幅责问的模样,差点忍不住笑了出来。 “跟我走就行,保证你能进去。”宋宁自信地说。 杜慕钰看了她一眼,不太相信,但也没多问。 两人走了一会儿,到了国博门口。 远远地就看到乌泱泱的人。入口处排着好几条长队,每条队伍都有几十米长,人头攒动,喧闹声隔了老远都能听见。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聊天,有小孩在哭闹,导游举着小旗子招呼团员集合,一片兵荒马乱的景象。 杜慕钰看着那几条长队,皱了皱眉。 “这得排到什么时候?我们还没票。” 宋宁没说话,看了看那些队伍,然后转过头来看杜慕钰。 她突然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 “可以吗?人太多了。”她挑了挑眉,很认真的询问杜慕钰。 杜慕钰低头看了看那只手。 明明已经牵过了,她也说过不介意,这家伙还是这么小心翼翼的。 杜慕钰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搭了上去。 宋宁忍住笑意,手指合拢,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力度不大,但很稳,像是在握住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两个人穿过人群,绕过那些长长的队伍,走到了一扇侧门前。门口站着两个工作人员,穿着制服,看起来比正门那边的要严肃一些。 宋宁走到门口,掏出手机,给工作人员看了一个什么东西。工作人员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她和杜慕钰,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了路。 “请进。”工作人员说。 杜慕钰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问怎么回事,就被宋宁拉着走了进去。 侧门里面是一条安静的走廊,和外面的喧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走廊很长,灯光柔和,两侧的墙壁上挂着一些展览的海报,地面是大理石的,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声响。 “怎么就让我们进来了?”杜慕钰压低声音问。 “上周你说完我就让我妈联系了一下馆里的人,”宋宁说,语气很随意,“打了个招呼,就进来了。” 杜慕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紧握着的手。 装作临时起意,明明是蓄谋已久。 走廊尽头是一扇玻璃门,门外面是一个宽敞的序厅,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的展厅和来来往往的人。 出了玻璃门,就是明亮的高堂。 从第一个馆开始,馆里的人比外面排队的人还多。大堂倒是宽敞,挑高的穹顶让人还能喘口气,但一进到馆里就不行了。人贴着人走,想在一个展柜前多站一会儿都得靠挤的。 杜慕钰眼看着就要被一个人高马大的男人撞上,宋宁立刻伸手抓住杜慕钰的手腕将人揽了过来。然后她往旁边侧了侧身,给杜慕钰留出一个舒适的空间。 走了没有一会,杜慕钰的手从她手腕里滑出来,然后又扣了回去。 这次两人都没找什么借口,纯粹的人太多怕走散,还有纯粹的,想牵。 两个人就这样牵着手,在人群里慢慢挪。 杜慕钰对文物是真的懂。 宋宁可算是知道她为什么这么想来国博了。 她们所经过的每一个文物,杜慕钰几乎都能给出讲解,就像在给宋宁上一节独家专享的历史课一样。 跟着博物馆的顺序,杜慕钰从唐宋讲到元明清,涉猎之广知识之专业是宋宁没想到的。 她们又看了好几个展厅。从青铜器到陶瓷,从陶瓷到玉器,从玉器到书画。杜慕钰在每个展厅都能讲出很多东西,有些是正经的历史知识,有些是她自己从书上看来的小故事。 趁着杜慕钰停下来喝水的空档,宋宁问了一句:“杜老师,您不是语文老师吗?怎么历史也懂这么多?” 杜慕钰拧瓶盖的手顿了一下。 她看了宋宁一眼,表情有点微妙,像是刚意识到自己好像不知不觉讲了很多东西。 “我本科学的不是中文,”杜慕钰说,“是历史学。” 宋宁微微歪了歪头。 “我研究生才转到汉语言的,然后一直读到博士。”杜慕钰把水瓶拧上,语气很平淡,“所以最后才当了语文老师,要是没读博我可能真教历史去了。” 宋宁眨了眨眼。 博士? 杜慕钰是博士? “您本科在哪儿读的?”宋宁问。 “北师大。” “硕博呢?” “北大。” 宋宁感觉自己的嘴微微张开了,她说不出话。 她记得杜慕钰简介上是二十三岁。 二十三岁,北师大,历史学本科,北大,汉语言文学硕博毕业。 这些词……是怎么在一个人身上连在一起的? “怎么了?”杜慕钰看她不说话,有点不好意思了。 “没有,”宋宁说,“我就是觉得,您比我想象的还要优秀。” 杜慕钰被她这么直白地夸,耳朵又红了。她别过头,假装在看旁边的一个陶罐,语气故作轻松:“行了行了,别拍马屁了,继续看。” 宋宁笑了笑,没再说话,继续跟在她旁边。 之后的参观,杜慕钰还是会讲,看到有意思的还是会停下来跟宋宁说两句。但宋宁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文物上了。 她看着杜慕钰讲文物时的表情,看着她在人群中侧身让路时微微皱起的眉头,看着她在讲到感兴趣的故事时扬起的眉毛,好看极了。 宋宁不记得那天看了什么文物。 一件都不记得。 她只记得杜慕钰的手很温暖,声音很好听,侧脸很好看。 只记得那天自己曾经在耳机里日日夜夜播放的声音,就在她耳边滔滔不绝地讲了一下午,而那副嗓音的主人牵着她的手。 14、“誓”师 她们在博物馆里待了快三个小时,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 夕阳把天边染成了一片橘红色,博物馆门口的广场上人还是很多,但比中午的时候少了一些。风吹过来,带着初夏傍晚特有的那种凉爽,吹在脸上很舒服。 两个人走到广场边上的一棵大槐树下,正准备商量去哪儿吃饭,一个扛着相机的人朝她们走了过来。 是个年轻女孩,二十出头的样子,脖子上挂着一台相机,手里还拎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各种相框和打印纸。一看就是那种在热门景点给人拍照的街拍摄影师。 “你好,我是做街拍的,”女孩笑得很客气,指了指自己的相机,“你们俩太好看了,能不能给你们拍张照?免费的,打印出来送给你们。” 宋宁第一反应是想拒绝。 不是因为不想拍,而是因为杜慕钰的身份。杜慕钰是公众人物,虽然戴着口罩,但那条签售视频出圈以后,她的脸已经被太多人记住了。万一照片被传到网上,万一被人认出来,万一又被营销号拿去做什么文章…… “好啊。” 宋宁转头看向她,杜慕钰的表情很放松,甚至带着笑。 “拍吧,”杜慕钰看了宋宁一眼,笑了笑,“我们要怎么配合?” 街拍摄影师举着相机往后退了几步,左看右看,调整了一下角度,然后笑了:“你们俩可以牵手吗?自然一点就行,不用刻意摆pose。” 宋宁看了杜慕钰一眼。 杜慕钰没看她,但她的手已经伸过来了。 宋宁握住了。 摄影师也按下了快门。 “特别好!”摄影师兴奋地喊了一声,“这张绝了!” 拍完之后,摄影师从袋子里掏出一个小型打印机,连上相机,现场打印了两张照片出来,装进了一个木质的相框里。 “谢谢你们,”摄影师把两个相框递过来,“你们是……情侣吧?真的特别般配。” 宋宁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解释,杜慕钰已经接过了相框。 “谢谢,但我们只是朋友。”杜慕钰说。 宋宁站在旁边,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给你。” 宋宁接过来,欣赏着照片上的自己。 那天回去后,两人都不约而同地将相框摆在了书桌最显眼的位置上。 宋宁看着照片突然心里浮上一股得逞的快感。 她抚摸了一下相框…… 这是第一张。 我们以后还会有很多很多张。 在不同的地方,穿不同的衣服,用不同的姿势。 走着瞧,杜慕钰。 我发誓。 …… 又是新的一周。 百日誓师那天,天很好。 四月底的风已经不冷了,吹在脸上软绵绵的,带着操场上青草的气味。学校把整个高三年级拉到操场上,按班级排好方阵。主席台上拉着红底白字的横幅,写着“京城一中高三年级百日誓师大会”,两边的音箱里循环播放着催人奋进的背景音乐。 宋宁站在三班方阵的中间位置,左右看看,看台上全是家长,还有,杜慕钰。 各个代表发完言后,学生们就各找各妈地散开了。 只有宋宁是一个人。 她站在那儿,手里拿着学校发的那个大气球,粉色的,另一只手拿着班主任发的记号笔,自己写有什么意思。她低头看了看那个气球,又抬头看了看操场上乌泱泱的人群,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习惯了。 爸妈在国外,一个在忙项目,一个在忙另一个项目。而自己,从来不是他们眼中任何一个“项目”。 “同学们安静一下,我看到了许多朝气蓬勃的身影啊,还有各位站在他们身边的家长。”主席台上的教导主任举着话筒在喊,声音被音箱放大,在操场上空回荡。 宋宁把气球换到左手,右手插进口袋里,等着仪式开始。 班主任的声音从人群前面传过来,然后忽然顿了一下,“宋宁,你家长还没来?” 宋宁正要回答,余光里闪过一道身影。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头发散着,脸上化着极淡的妆,表情带着一点理所当然。 杜慕钰走到宋宁旁边站定,语气随意:“站好了,别乱动,校长要讲话了。” 宋宁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她。 杜慕钰没看她,她朝班主任点了点头,班主任了然一笑不再多问。 “杜老师……”宋宁的声音有点哑。 “嘘,”杜慕钰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边,“校长讲话了。” 主席台上,头发花白的校长正在念稿子,说的无非是那些话:“十二年寒窗苦读”“最后的冲刺阶段”“不负青春不负梦想”,每一句都被说过无数遍,但在这样的场合里,听着还是让人鼻子发酸。 宋宁站在操场上,手里拿着粉色的气球,右手边站着她仰望的人。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草坪上,靠得很近。 她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两年前,她第一次听到杜慕钰的声音,从那之后她用尽全力想要碰到她,写剧本,不知道熬了多少个日夜,废了多少稿子,才有机会被看见被采用,她才有机会坐进那个录音棚,亲眼看见亲耳听见喜欢的声音在讲述她写的故事。 两年间她有无数次的机会可以上前诉说仰慕,可她不能。缘分像是给宋宁开了个巨大的玩笑,它亲手将杜慕钰送到了她的身边,从在课堂见到杜慕钰的第一眼,宋宁就知道从此她们不再是陌路,而是一定要抓住的机会,是上天送给她的机会。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闷在胸腔里,没有让它涌到眼睛里去。 不能哭。今天是百日誓师,要笑。 校长讲完话,年级主任讲。年级主任讲完,学生代表讲。 宋宁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的注意力全在自己右手边。杜慕钰站得很直,比她矮了半个头,侧脸的线条在晨光里格外柔和。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甲上还是那层淡粉色的甲油。 “下面,请各位同学和家长,在气球上写下自己的理想和目标,然后我们一起放飞!” 杜慕钰终于转头看向宋宁,两个人对视了一瞬,杜慕钰先开了口:“写啊,看我干嘛?” 宋宁没说话,把笔递给她。 杜慕钰低头看了看那支笔,又看了看宋宁手里的气球,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接过笔,抱着气球,一笔一划地写下: “祝宋宁,考上理想的警校。”——杜慕钰。 宋宁看着“杜慕钰”那三个字,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杜慕钰写完了,直起身,把笔递还给她,语气轻描淡写的:“写吧,别磨蹭。” 宋宁接过笔,她没有马上写。她看着纸片上杜慕钰的字迹,看了两秒,然后在杜慕钰的名字正下方落笔。 “我一定会追到我的梦想。”——宋宁。 杜慕钰一直在旁边看着,看到这几个字她愣住了。 梦想? 她还有什么梦想? 然后她听见自己问:“你梦想是什么啊?” 宋宁转过头看她,嘴角翘起来,坏笑了一下:“我的梦想啊,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杜慕钰看着她的表情,又低头看了看气球上自己名字下那行字,然后笑了,那是一个很无奈又宠溺的笑,温柔到杜慕钰自己都起鸡皮疙瘩。 杜慕钰看着她,没再说什么。但她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有收回去,一直挂在那儿,比阳光还炽热。 操场上大家都在写了。有的家长蹲在地上帮孩子按着气球,有的学生趴在自己爸妈背上写,有的家庭围成一圈讨论该写什么。 一片兵荒马乱,但又很温馨。 宋宁看着这些画面,心里那种温热的感觉又涌了上来。她转头看了一眼杜慕钰,杜慕钰正看着远处的某个方向,不知道在看什么,表情很放松。 “好,各位同学和家长,准备好了没有?我们一起倒数,十个数,然后一起放飞!”校长举着话筒,声音里带着一种煽情的激动,“十!” 整个操场跟着喊起来。 “九!” 宋宁握紧了手里的气球线。 “八!” 杜慕钰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小指碰到了宋宁的手背。 “七!” 宋宁没躲。 “六!” 杜慕钰也没躲。 “五!” 宋宁悄悄弯了一下小指,勾住了杜慕钰的小指。 “四!” 杜慕钰没动。没躲开,也没勾回来。就那样被勾着,像默许,又像纵容。 “三!” 宋宁感觉到杜慕钰的手扶在了自己的手上,充满鼓励和力量。 “二!” 杜慕钰握住了她的手。 “一!” 所有人松开了手,杜慕钰也托举着宋宁的手将气球送上了蓝天。 千百个气球同时升空。五颜六色的,粉的蓝的黄的绿的紫的,像一大片被风吹散的颜料,从操场上腾起来,往蓝天上飘。气球上面写着各种各样的字,清华、北大、理想的大学、想去的城市、想成为的人。 宋宁仰着头,看着自己的粉色气球混在那一大群里,越飘越高,越飘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点,融进了蓝天里。 杜慕钰也仰着头在看。 她的目光没有去找那个粉色的气球,因为不需要找,她知道它在那里,她也知道那行“我一定会追梦想”不是写给什么狗屁梦想的。 宋宁先她一步低下头看向身边的人。 百日誓师。 誓的是师,誓的也是你。 宋宁在心里把这句话默念了一遍。 杜慕钰还在看天,阳光落在她的发顶,把那头微卷的长发照出了一层柔光。 宋宁想,一百天。 一百天之后,她就不用再说什么“追梦想”这种鬼话了。 一百天之后,她可以站在杜慕钰面前,认认真真地说: “杜慕钰,我喜欢你四年了。” “我是你的编导,是你的粉丝。” 但现在,还不能是。 现在她只能说追的是梦想,现在她只能把真心话写在气球上放飞到天上去,现在她只能站在这个人的旁边,假装自己只是在看风景。 操场上的人开始散了。家长们在找自己的孩子,学生们在互相拍照,有人在收拾音响设备,有人在捡掉在地上的马克笔。喧闹声慢慢变小了,操场一点一点地安静下来。 杜慕钰转过身,看着身边的少年。 “回去好好复习,一百天很快的。” “嗯。”宋宁点了点头。 氛围正浓,一群咋咋呼呼的学生跑了过来,看到杜慕钰在这,齐齐问了声老师好,杜慕钰点点头以示回应。 中间的赵薇被推搡着红着脸站到宋宁前面,鼓起勇气询问:“宋宁,可以合张影吗?那个……大家都拍了。” 宋宁下意识地看向了身边的杜慕钰,眼神像是和她求助又像是在征求她的意见。 杜慕钰双手插兜,俨然一副看戏的样子。 宋宁叹了口气,看来这个人没准备帮自己。她无奈只能应下,和赵薇拍了照片。 等再转头找杜慕钰时,人已经走了。 宋宁看着她离去的方向,嘴角弯了弯,随后和同学们一起回了班级。 气球已经飞得很远了,变成了一堆密密麻麻的小点,混在天边那几朵白云里,看不太清了。 百日誓师结束了。 下一个目标,是高考。 再下一个目标,是梦想。 15、心声 高三下学期的时间像是被人拧紧了发条,走得出奇地快。 一模、二模、三模,一场接一场地考,考完讲,讲完考,日子被试卷和红笔填得满满当当。教室后面的倒计时牌一天一翻,从一百天变成五十天,从五十天变成三十天,再从三十天变成三天,快得让人来不及细想。 三模成绩出来那天,杜慕钰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她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成绩分析表,反复看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三班语文平均分,理科班第一。 杜慕钰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开学的时候,那些家长的质疑声还历历在目。“高三换老师怎么想的”“新老师有没有经验啊”“原来的老师带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换”,这些话她没亲耳听到,但班主任转述给她的时候,她能想象出那些家长说这话时的表情。 现在那些声音都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家长群里的感谢。“杜老师太负责任了”“我家孩子说杜老师的课听得进去”“这次语文进步了二十多分,谢谢杜老师”,每一条她都看到了,每条都没回复,但每条都存了截图。 她把成绩表关掉,点开了另一个页面。 宋宁的成绩。 总分六百六十二,语文一百二十八。 杜慕钰看着这两个数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六百六十二,比上次又涨了十来分,按照这个趋势,考警大基本稳了。语文一百二十八,虽然没上一百三,但比开学的时候涨了将近十分。 这个分数是她自己考出来的,杜慕钰没给她开过小灶,没单独补过课,只是每次作文批改的时候多写几句评语,每次考试之后多聊两句哪里还能再提分。 宋宁自己争气。 杜慕钰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看了几秒,然后关掉了页面,拿起桌上的教案本翻了翻,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快毕业了。 还有不到一个月。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从一模开始就扎在她心里,不疼,但一直在。每次她看到宋宁坐在靠窗的位置上认真做题的时候,每次她点宋宁起来回答问题的时候,每次周六早上在操场上看到宋宁已经在热身等她的时候,那根刺就会动一下,提醒她时间不多了。 毕业以后呢? 她们还会见面吗? 宋宁会去警大,她还会留在一中继续教下一届高三。她们的生活会变成两条平行线,偶尔在微信上问候一句,偶尔约个饭,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变成朋友圈里点赞的关系。 杜慕钰把教案本合上,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她心里那个声音问宋宁。 你甘心吗? 明明曾经努力靠近的配音演员近在咫尺,却不肯承认。 …… 算了,不想了,关她杜慕钰什么事。 她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拿起红笔继续批改周记。翻开一本,是宋宁的。宋宁的字很好认,独特的行楷笔画连得很自然,看起来舒服。 她不知道的是,教室里的宋宁也在为即将毕业而惆怅。 宋宁开始愈发珍惜和杜慕钰在一起的时光,流连在杜慕钰脸上的眼神愈发清晰坚定,不再躲闪,像是要把这个人永远地刻在脑海里。 六月。 高考前一周,学校停了课,让学生自己查漏补缺。 杜慕钰的直播也有阵子没开了。一是没时间二是没心情,一旦她出现在公众视野,就会有舆论,有时候林晚栀会吐槽她不要长得这么好看就不会有这么多非议了,不过,这她自己有什么办法…… 她本来就不是一个喜欢被过多关注的人。配音是配音,生活是生活,她一直想把这两件事分得清清楚楚。但那条签售视频出圈以后,这个界限就变得越来越模糊了。 这天晚上她在家改完了最后一批作业,看了看时间,还早,九点多。她靠在沙发上刷了会儿手机,刷到林晚栀发的一条朋友圈,说今天又被私生蹲了,蹲在公司门口堵她,非要她签名,签了还不够,还要合影,合了影还要聊两句,聊完了还不走。 杜慕钰给她点了个赞,然后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微博。 她好久没开直播了。 她想了想,开了。 语音直播间,cv只漏声音不漏脸。 粉丝来得很快。几分钟时间,在线人数就从几十涨到了几千。 弹幕刷刷地往上翻,快得看不过来。 “肚肚好久不见!” “终于开播了等了好久!” “最近在忙什么呀?” 杜慕钰看着那些弹幕,笑了一下,说:“最近在忙工作,毕业班嘛,你们知道的。” 弹幕又刷了一波,有人在问最近有什么趣事,有人在问她有没有吃到什么好吃的。杜慕钰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着,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情绪不太高。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但粉丝听出来了。 “肚肚今天不开心吗?” “感觉你情绪不高诶。” “是不是太累了?” 杜慕钰正要回答,屏幕上弹出一个提示——林晚栀申请上麦。 她点了同意。 林晚栀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带着她特有的那种大嗓门:“肚肚!好久没听你直播了!” “嗯,最近忙。”杜慕钰的声音还是那样,不冷不热的。 林晚栀听出了她的情绪,声音放低了一些:“你怎么了?不开心啊?” “没有,就是有点累。” “是不是那些私生又烦你了?” 杜慕钰没说话。 林晚栀当她默认了,开始吐槽:“我跟你说,我今天被私生蹲了你知道吧?蹲在公司门口,我一下班就冲上来了,非要我签名。我说行,签了。签完还不走,问我能不能合影。我说行,合了。合完还不走,问我能不能一起吃饭。我说不能。她问我为什么不能。我说现在是私人时间请注意分寸。” 杜慕钰听到这儿,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呢?” “然后她就生气了,说我耍大牌。我?耍大牌?我有牌可耍吗?我都给她签了名合了影她还想怎样?”林晚栀的声音越来越大,“我真的搞不懂这些人,喜欢一个人就非得贴上去吗?人家不想跟你吃饭不行吗?这叫没分寸感你懂不懂?” 弹幕也在刷。 “私生真的很烦” “晚栀辛苦了” “这些人能不能有点边界感” 杜慕钰靠在沙发上,听着林晚栀吐槽。 林晚栀吐槽了半天,突然抛出一个问题:“肚肚,你怎么定义什么算不懂分寸感的粉丝?” 杜慕钰顿了一下。 “我不知道怎么算没有分寸感,”她犹豫了一下,像是在考虑要不要继续说,“但我知道什么是真正有分寸感的人。” 林晚栀好奇心上来了开始追问:“谁啊?怎么个分寸法?” 杜慕钰的麦闭了一会儿,她在想该怎么措辞。这些话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连林晚栀都没说过。但今天不知道怎么了,也许是快高考了,也许是快见不到那个人了,也许就是单纯的想说。 “我举个例子吧。”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我现在不是在学校工作嘛,”杜慕钰斟酌着用词,“我们班有一个学生,是我课代表。” 林晚栀“嗯”了一声,表示在听。 “这个学生吧,”杜慕钰顿了一下,“她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我就知道她认识我。” “但是这个人,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有提过。她没跟我说过‘老师我是你粉丝’之类的话,没问我要过签名,没有在任何场合表现出她知道我的另一个身份。她就那么忍着,忍着,忍着,忍到我都觉得她是不是打算忍一辈子。” 杜慕钰说到这里,声音里多了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情绪。 不是生气,就是一种不甘心。 “我能看出来她有心事。她每次看我的时候眼睛都亮亮的,但她就是不说的。她在我面前永远端端正正的,该干嘛干嘛,课代表该做的事情一件不落,做得比谁都好。我有时候甚至觉得,她是不是故意的,就是故意不让我看出来她知道,故意不让我为难,故意和我保持距离。” 弹幕在刷什么她已经看不进去了,她的话匣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撞开了,关都关不上。 “但是你知道吗,越是这种人,你越拿她没办法。她要是一上来就扑过来要签名要合影,你反而知道该怎么处理了。可她不是。她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说,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在旁边待着,该干嘛干嘛。你连拒绝她的机会都没有,因为她根本就没往前迈那一步。” 杜慕钰深吸了一口气。 “有时候我真想问问她,你到底准备什么时候说是我粉丝?你打算一辈子都不说吗?你就不怕毕业了以后再也见不到了吗?” 这话说出口的瞬间,杜慕钰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说的太多了。 这些话在公开场合说,,太容易被过度解读了。她希望粉丝不要听懂自己在说什么。 但懂的人会懂。 如果那个人在听的话。 直播间安静了一瞬。林晚栀没接话,弹幕也慢了半拍,像是所有人都在消化她刚才说的那些话。 “等等!肚肚说的是课代表?” “实名羡慕课代表中。” “能把喜欢忍到极致,是忍者吧。” “我怎么听杜老师语气有点质问的意味呢?” 杜慕钰看着那些弹幕,耳朵开始发烫。 她知道自己说太多了,但她不想撤回。那些话憋在心里太久了,从开学到现在,三个多月,一百多天,她每天都在看那个人忍,她自己也在忍。忍到快毕业了,忍到快见不到了,她不想忍了。 林晚栀做过多年场控,眼看着杜慕钰情绪就要发泄,立刻打圆场叫杜慕钰关了直播。 “今天先到这,大家期待的剧和线下请留意官方账号,谢谢大家,再见。”杜慕钰稳了一下语气,关掉了直播。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公寓里恢复了安静。她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心跳快得不像话。 她说了,她真的说了。在几千个人面前,说她的课代表,说那个人的小心思,说她想知道那个人什么时候才肯开口。 宋宁会听到吗? 杜慕钰不知道。她不知道宋宁会不会刚好在看这场直播,不知道宋宁能不能从那些话里听懂她的意思—— 我在等你。 另一边。 宋宁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手机立在支架上,屏幕里是杜慕钰的直播间。 直播间已经黑了,显示“直播间已关闭”。 但宋宁还盯着那块屏幕,一动不动。 她的脸红透了。 从耳朵尖到脖颈,从脸颊到锁骨,每一寸皮肤都在发烫。她感觉自己的脸现在摸上去一定是滚烫的,像是发了高烧,但她没发烧,她只是听到了那些话。 杜慕钰说的每一个字,她都听到了。 宋宁把脸埋进手掌里,掌心贴着自己发烫的脸颊,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杜慕钰质问她时的声音。 她知道了。 她从第一次见面就知道了。 宋宁想起开学第一节课,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听到杜慕钰的声音,一口豆浆差点喷出来。她以为她藏得很好,以为自己的表情管理天衣无缝,以为杜慕钰什么都没看出来。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再等等。 宋宁按耐住现在就想和她见面的冲动。 快了。 再忍几天,再等几天,等考完试,等毕业了,等她不再是她的学生,等她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她面前,不用再藏,不用再装,不用再把所有的崇拜都咽回肚子里。 她会说的。 把所有该说的话,一句一句地说给她听。 16、高考 高考那天,北京的天蓝得不像话。 宋宁起了个大早,五点半就醒了。没等闹钟响她自己就醒了,眼睛一睁,脑子瞬间清醒,好像根本没睡过一样。她在床上躺了两分钟,把今天要考的流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起床、洗漱、换衣服。 吃了早餐后刘叔到门口来接她。 一辆醒目的劳斯莱斯停在胡同口,刘叔就站在车门旁等着宋宁。 宋宁手里还拿着没喝完的牛奶,看到刘叔等在那里,她扭头就想跑,但已经来不及了。 “宋宁啊,来了?今天高考,我来送你去。”刘叔眼看着就要迎上前去。 宋宁连忙摆摆手说:“叔,换个车行吗?低调一点的。” 刘叔看出这位大小姐又在嫌家里钱多了,早有准备地打了个电话,手下开来了一辆迈巴赫。 这就算低调了吗? 无奈刘叔已经做出开门请进的动作了,宋宁也不好再推拒。 “那个,刘叔啊,一会儿别停考场门口了,停远点我走过去就行啊。”宋宁斟酌着开口。 刘叔无奈笑了一声:“行,听你的。” 学校门口已经来了不少人。 宋宁的考场分在离老宅七八公里的一个学校。 校门还没开,考生和家长都聚在门口,乌泱泱的一片。有人在低头看资料,有人在对答案,有人在打电话,有人蹲在地上系鞋带,有妈妈在给女儿整理头发,有爸爸在给儿子递水。每个人的表情都不一样,但每个人眼里都有同一种氛围,紧张。 宋宁在路口下了车步行过去,见到了同学们和班主任,互相安慰着不要紧张。 她的眼神一直飘忽不定,在寻找着谁。 她没来吗…… 问题还没问出口,她就看到了一个身影。 杜慕钰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下面是深色的长裤,头发散着,微卷的发尾搭在肩上。她站在班主任后面,刚才被挡住了,手里什么也没拿,就那么站着和周围的同学说话。 在一群穿红色的人中间,穿白色的杜慕钰格外显眼。 宋宁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舍不得移开。 杜慕钰也在看人群,目光不紧不慢地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像是在找什么人。宋宁看着她微微偏头的角度,看着她目光移动的速度,看着她偶尔跟旁边的同学说句话时侧脸的线条。 杜慕钰的目光扫过来,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又移回来了。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人群撞在一起,杜慕钰的嘴角弯了一下,像是松了一口气。 宋宁也弯了一下嘴角。 不约而同地朝对方走过去。 从那场直播后,她们的相处就变得很微妙,课堂上的对视不再是一闪而过,而是炙热的贪婪的目光,像是要把人永远锁在脑海里般。 “东西都带齐了吗?”杜慕钰问,声音不大,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带齐了。”宋宁把透明文件袋举起来给她看。 “准考证?” “在这。” “身份证呢?” “这。” “2b铅笔?” “带了。” “黑笔?笔水够用?” “带了,好几支呢够用。” 杜慕钰点了点头,不再问了,又替她整理了一遍笔袋里的东西。 宋宁站在旁边看着她,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楚的情绪。 她想起小时候,每次考试之前,别人家的孩子都是爸爸妈妈帮忙检查文具、整理书包、送到考场门口。她没有,她从小学就开始自己准备这些东西,自己查,自己装,自己去考试。从来没有人替她关心过这些。 她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 但杜慕钰替她检查文具的时候,她才发现,有人关心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 “好了,没问题。”杜慕钰把文件袋拉好,递还给她。 宋宁接过来,手指碰到杜慕钰的指尖,两个人都没躲。 “衣服领子。”杜慕钰说。 “啊?怎么了吗?”宋宁答。 杜慕钰没接话,伸出手,帮宋宁整了整衣领。宋宁今天穿的t恤领口稍微大了一点,左边歪了一点,杜慕钰的手指勾住领口边缘,轻轻拽了一下,把领口拽正,指尖碰到宋宁锁骨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 宋宁低头看着杜慕钰的手。 杜慕钰的手还停在她领口的位置,指尖微微蜷着,像是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然后杜慕钰往前迈了半步,伸出手臂,环住了宋宁的肩臂,轻轻抱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快,快到宋宁还没来得及反应,杜慕钰已经准备松开了。 但宋宁没让她松开。 在杜慕钰准备退开的那一瞬间,宋宁收紧了手臂,把她整个人箍在怀里,用力地、紧紧地回抱了一下。她的下巴抵在杜慕钰的肩上,鼻尖蹭到了杜慕钰的发丝,那股淡淡的香气涌进鼻腔,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杜慕钰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松了下来。 “加油。”杜慕钰的声音闷在宋宁的肩窝里,很小声,小到几乎□□场上的人声淹没,“我等你凯旋。” 等你开口。 宋宁听到了,手臂又收紧了些,手指紧紧扣住了腰侧,若是平时她肯定不会做这么逾矩的事,但,今天说不定最后一次了,让她抱一抱吧。 分开的时候,两个人的眼眶都有些红。 在阳光下泛着一丝水光。 谁都知道,如果她们谁都不说,今天可能就是最后一次以正当的关系见面了。 就在宋宁忍不住想要开口的时候。 “宋宁!” 又一个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赵薇,前桌那个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脸红红的,手里攥着一块巧克力,站在一步远的地方,犹豫着不敢往前。 “这个给你,”赵薇把巧克力递过来,声音小小的,耳朵尖红透了,“考前吃一块,补充能量。” 宋宁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杜慕钰。 杜慕钰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淡淡的笑,但宋宁总觉得那个笑的温度比刚才低了那么一点点。 “谢谢。”宋宁接过巧克力,没有多说别的。 然后她转过头看杜慕钰,那个动作快得像是条件反射,那眼神里在说:你看,我什么都没说,我跟她没什么。 杜慕钰收到了那个眼神。 她嘴角的弧度恢复到了原来的温度,甚至比之前还高了一点。 “东西给我吧,”杜慕钰朝宋宁伸出手,“我帮你拿着。” 宋宁从包里掏出那个小袋子,里面装着手机、钱包、钥匙,还有刚才赵薇给的那块巧克力。 “去吧。”杜慕钰接过袋子,朝考场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好好考。” 宋宁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朝考场走去。 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杜慕钰还站在原地,手里拎着她的袋子,白色的衬衫在阳光下白得发光。她没走,没动,就站在那里,看着宋宁的方向,像一棵定心松。 宋宁朝她笑了一下,然后转回头,大步流星地走进了考场。 教学楼楼道里很安静,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宋宁找到自己的考场,在门口排队等着安检。前面有四五个人,每个人都面无表情,像即将上战场的士兵。 宋宁站在队伍里,深呼吸。 她把刚才那个拥抱的温度存进了记忆里,把杜慕钰的声音存进了耳朵里,把分开时两个人眼里那层薄薄的水光存进了心里。 考场里,桌子已经摆好了,间距拉得很开,每张桌子上贴着一个白色的考号条。宋宁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透明文件袋放在桌角,双手平放在桌上,闭上眼睛。 “我的课代表是哪位?” “下次来可以放松一点。” “出了校门就是朋友了,不用这么拘谨。” “你以后要是对配音感兴趣,可以来找我。” “祝宋宁,考上理想的警校。” “你到底准备什么时候说?” “加油,我等你凯旋。” 从命运让她们相遇到现在,杜慕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穿过此刻宋宁的脑海。 宋宁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那片蓝得不像话的天。 她想,她会的。 她会考上,会站在杜慕钰面前,把那些藏了半年的话,一句一句地说给她听。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的桌角上,把那张白色的考号条照得发亮,照向她心中的誓言,照向心中的那个她。 语文考完,宋宁走出考场的时候,阳光比早上更烈了。 宋宁又看见了刘叔和那辆显眼的劳等在考场对面。她立刻用笔袋遮住脸,也回绝了那些觉得她长相出众准备采访她的记者。 刚要往反方向“逃走”,手腕被人拉住了。 “去哪儿?” 杜慕钰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带着一点笑意。 宋宁转过头,看到杜慕钰站在她身后,手里还拎着上午帮她拿的那个袋子。白色的衬衫在阳光下有点透,隐约能看到里面吊带的轮廓。她额头上有薄薄一层汗,显然在校门口站了有一阵了。 “没去哪儿,”宋宁说,“就……随便走走。” 杜慕钰顺着她刚才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那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又看了看宋宁的表情,忽然就明白了。 她忍不住笑了:“那是你家的车?” 宋宁点了点头,反过手来拉住她。 “快走,让看见我就逃不掉了。”她边拉着杜慕钰边转头看刘叔确认对方眼神没追上来。 杜慕钰看着她那张写满了“烦”字的脸,觉得这人真有意思,她还头一次见人嫌家里太有钱的。 走出了一段距离,杜慕钰问她:“那你中午去哪儿?下午还要考数学,中间三小时呢。” 宋宁的脚步慢了下来,松开了手,她本来想着在门口的商铺找个地方休息一下,但现在一看,人满为患。 杜慕钰一看她表情就知道没地方去。 “来我家吧,”杜慕钰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方向,“就那儿。” 宋宁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一处京城很常见的高级公寓。 17、你我 “您住那儿?”宋宁有点意外。 “嗯,买的时候算是捡漏了。”杜慕钰轻描淡写得说。 宋宁听到后却瞪大了眼睛,买的?她记得杜慕钰不是京城人,自己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上学工作,没有背景没有家庭托举,她居然买了房子。 “怎么了?”杜慕钰看到她震惊的表情,有点不好意思了,“也不是全款买的,我从高中就做配音攒了一些,加上毕业后我爸妈也支持我留在京城,就拿攒了半辈子的钱给我凑了个首付。那时候房价还没涨起来,现在想买也买不起了。” 她说得轻松,可宋宁不是三岁小孩,她知道一个普通的女孩想在在京城站稳脚跟是多么困难,许多人打拼了半辈子连首付都付不起,直到生了孩子都还是租着房子。 宋宁看着杜慕钰,忽然觉得有点自惭形秽。 她知道自己出生在有钱人家,住着豪宅,坐着豪车,但这些没有一样是她自己挣来的。唯一靠自己的做编剧赚的那些钱,在京城连个厕所都买不起。而杜慕钰,比她大四岁,已经靠自己在京城有了一个家。 她好优秀,优秀到让宋宁几乎无颜站在她身旁。 “发什么呆呢?”杜慕钰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去不去?不去你就去挤咖啡厅。” “去。”宋宁说。 杜慕钰笑了一下,转身往公寓的方向走。宋宁跟上去,走了两步掏出手机给刘叔发了条消息:“刘叔您先回去吧,不用接我,我下午自己过去。” 发完她抬起头,看到杜慕钰走在身侧,阳光落在她白色的衬衫上,把她整个人照得发亮。 这个盛夏实在太耀眼,耀眼到让宋宁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信心兑现那个誓言。 “你爸妈连你高考都没回来?”杜慕钰开口。 “没,来了也帮不上什么忙。”宋宁低着头,脚下无意识地踢着石子。 “你老家在哪啊?”宋宁有些小心翼翼地问。 “江苏,父母都在那。” “你一个人住这儿?” “废话,我又没结婚,”杜慕钰顿了顿,“刚开始有点不习惯,后来就习惯了。一个人住也挺好的,想几点睡几点睡,想吃什么吃什么,不用跟人抢厕所。” 宋宁笑了一下,但她心里想的不是这个。 她在想,杜慕钰一个人在京城,一个人住,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对着天花板发呆。没有人等她回家,没有人在她回家的时候递上一杯温水,没有人帮她分担那些开心和不开心的事情。 她回家至少还有江姨有刘叔,可杜慕钰呢。 她那么优秀,那么耀眼,但她也那么孤独。 宋宁忽然很想快点长大。 大到可以挺直腰板站在杜慕钰身边,大到可以成为那个为她分忧解难的人。 “到了。”杜慕钰在一栋楼前停下来,掏出卡刷开了门禁。 杜慕钰推开门,侧身让她先进去。 “快进去吧,热死了。” 宋宁迈步走了进去。大堂里有空调,凉气扑面而来,把身上的暑气一下子冲散了。她站在门口等杜慕钰,看着杜慕钰跟保安点了点头,然后快步走过来。 宋宁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白色的背影在走廊里移动,脚步声在大堂里轻轻回荡。 她的心脏跳得有点快。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期待。 期待接下来三个小时,期待踏入杜慕钰的世界。 电梯在22楼停下,门开了,走廊里很安静,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墙上挂着一幅简单的装饰画。一梯两户,对面那户的门关得严严实实,杜慕钰走到左边那扇门前,手指按上密码锁,嘀嘀嘀按了几声,门咔哒一下开了。 “进来吧。”杜慕钰侧身让开门口,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拖鞋放在地上。 宋宁刚把脚伸进拖鞋里,一个毛茸茸的小东西就从客厅那头窜了过来。 它跑过来的姿势不太稳,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跑到宋宁脚边的时候一个急刹车,差点翻过去。然后它仰起头,圆圆的眼睛盯着宋宁看了一秒,凑上去蹭了蹭她的脚踝,发出一声细细的喵。 那声音又轻又软,像一小团棉花落在心上。 宋宁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这只小东西,不敢动。 杜慕钰走过来,弯腰把小猫捞起来抱在怀里,语气忽然变得特别软,跟平时在学校里完全不一样:“妈妈回来啦崽崽,今天乖不乖呀?” 宋宁看着杜慕钰抱着猫的样子,心跳漏了一拍。这个人平时在学校里端端正正的,说话做事都带着分寸感,可现在她抱着猫,声音软得像在哄小孩,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宋宁从未见过的温柔。 那是女人独有的,母性的魅力。 杜慕钰抬起头,看到宋宁的表情,笑了一下,把猫递过来:“你抱抱它,陪它玩一会儿,我去做饭。” “我,我不会逗猫。”宋宁有点慌。 “没事,抱一会儿它就睡着了。”杜慕钰把猫塞进宋宁怀里,动作自然得像在递一个抱枕,“你托着它屁股就行,对,就这样。” 宋宁手忙脚乱地接住那只小毛团子,一只手托着它的屁股,另一只手护着它的背。小猫窝在她怀里,仰着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缩了缩身子,把脑袋埋进她的臂弯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呼噜。 “它不怕你诶。”杜慕钰站在旁边,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林晚栀来了好几次才能勉强摸它两下,平时有生人来它都躲沙发底下的。” 宋宁低头看着怀里这只乖巧的小猫,也有点意外。 “谢谢你不怕我哦小猫咪。”她轻轻摸了摸怀里的小毛团,语气也不自觉柔了起来。 杜慕钰轻笑一声:“你随便坐,我去弄点吃的。”说罢转身走进了厨房。 宋宁抱着小猫,走路都缓了些,她甚至是称得上蹑手蹑脚才坐到沙发上。 她这才有时间好好打量这个房子。 客厅很大,采光特别好,一整面落地窗把午后的阳光引进来,整个空间亮堂堂的。地板是浅木色的,墙面是大面积的白色,搭配着一些浅色的木质家具,简约但不简单。沙发是白灰色的皮料沙发,坐上去软硬适中,上面扔着一条浅蓝色的毯子,皱皱巴巴的,一看就是被人用过没来得及叠。 电视柜上一整面墙放满了书籍宋宁仔细看了一眼,都是真书,不是自己家里那种装饰用的板砖书,而且每一本都有反动过的折痕。另一侧放着一列奖杯证书,无一不证明着主人的优秀。 这个房子不大,一百来平,和宋宁家的四合院没法比。但这里有温度。每一样东西都带着主人的痕迹,书架上翻到一半扣着放的书,沙发上揉成一团的毯子,茶几上喝了一半的杯子,鞋柜上随意扔着的钥匙。 这些细碎的、不经过修饰的日常,拼凑出了一个宋宁从未见过的杜慕钰。 温柔、鲜活、文艺……所有形容美好的词汇用在她身上都不足为过。 宋宁忽然觉得,自己的被狠狠戳动了一下。 “宋宁,别那么拘谨,”杜慕钰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带着一点笑意,“去卫生间洗下手,马上吃饭。” 宋宁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把崽崽放在沙发上。小猫被弄醒了,不满地哼唧了一声,在沙发上打了个滚,把自己盘成一团又睡过去了。 她站起身,看到了厨房里忙碌的杜慕钰,就这么静静看着她,几乎出了神。 杜慕钰注意到她在看自己,惹得她自已也兵荒马乱的干不好事,于是就把已经做好的一道菜端了起来转身走出厨房。 “去,去洗手,别在这碍事。”杜慕钰从宋宁身旁走过,把菜放在餐桌上。 宋宁走上前想帮忙端菜,却被杜慕钰给推开了,说她,添乱。 无奈只能乖乖听话去洗手。 转过身,她看见了一个半开放式的领域。没有门,就是一个靠窗的角落,放着一张书桌和一把椅子。书桌上堆着本语文书和一些文件,还有高考前他们做的复习卷。 宋宁走过去,本来只是想随便看一眼,然后她的脚步停住了。 书桌上,在一堆文件和书的中间,立着一个木质的相框。 就是国博门口那个街拍摄影师送的相框。 宋宁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 她没想到,杜慕钰竟然会把她们的照片摆出来,还是书桌上,每天都能看到的地方。 “来吃饭了。” 杜慕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宋宁转过头,看到杜慕钰站在走廊里,手里端着一盘菜。 杜慕钰注意到宋宁的关注点后,她的耳朵尖红红的,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像被热水烫过。 “我……那个……”杜慕钰把菜放在餐桌上,走过来,想解释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说起,“就是觉得那张照片拍得挺好的,我比较好看,就放那儿了。” 宋宁歪了歪头,像一个心甘情愿被主人玩弄的小狗,她又看了看相框说:“你怎么拍都好看。” “咳,饭好了,过来吃吧。”杜慕钰红着脸说完转身走了,步伐比平时快了一点。 宋宁站在书桌前,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笑了,确实好看。 崽崽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脚边,小家伙跳上椅子,正用爪子洗脸。 宋宁蹲下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小声说了一句:“你妈妈是世界上最口是心非的女人。” 崽崽蹭了一下她的手,像在表示赞同。 宋宁笑了笑,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自己和这只小猫能听见:“也是我唯一望之莫及的女人。” 她直起身,往餐厅走去。 帮杜慕钰一起端菜盛饭。 杜慕钰做了两个菜,一个西红柿炒鸡蛋,一个小炒肉,外加一碗紫菜蛋花汤。宋宁尝了一口西红柿炒鸡蛋,甜酸刚好,鸡蛋炒得嫩,西红柿的汁水收得恰到好处,拌饭吃绝了。她又夹了一筷子炒肉,火候正好。 “真好吃,你手艺真好。”宋宁说。 杜慕钰坐在对面,欣然接受了赞美:“好吃多吃点。” 宋宁低着头扒饭,不敢看杜慕钰。她怕自己一看就收不回来,怕自己眼睛里那些藏不住的东西全倒出来。 她越吃越觉得心里堵得慌。 杜慕钰什么都会。学习好,长得好看,声音好听学历极高,连饭都做得这么好吃,一个人在北京把自己照顾得明明白白,还有稳定的工作有车有房,几乎是个完美的人。而她宋宁呢?除了一张脸和家里那点臭钱,她还有什么?脸是天生的,钱是父母的,没有一样是她自己挣来的。 那个誓言真的还能做数吗? 就算考上警校,她还有走多远的路才能追上杜慕钰? 万一杜慕钰就是把她个小孩呢? 宋宁越想越觉得心里那团火暗了下去。 后面两天,两顿饭,两段午后的安静时光。崽崽已经习惯了她的存在,她一进门就跑过来蹭她的脚。杜慕钰还是做饭,她还是坐在沙发上抱猫,吃完了一起洗碗,然后她靠在沙发上眯一会儿,杜慕钰在旁边看书。 18、毕业晚会 高考最后一场考完,宋宁走出考场时,杜慕钰没再出现在校门口。 毕业晚会定在高考三天后。 班级群里大家激动地讨论着穿什么礼服,谁和谁要合照,还有不少人提出一定要和杜老师合影,那是基于那条露脸了的爆火视频,让很多学生知道了他们玩的游戏角色的声音、看的动漫人物的声音等等都是出自自己的老师。 那天下午,宋宁在自己房间里站了快一个小时,对着衣柜发愁。她在几套衣服之间纠结了很久,最后选了一件黑色的西装裙。下摆是鱼尾的设计,点缀着满天星,收腰的版型显得身材极好,领口开得不大不小,配一双黑色的高跟鞋,头发用发蜡抓了一下,稍微卷了发尾。 江姨看到她下楼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这么好看呢。” 宋宁点头笑了一下,没说话,出门坐进了刘叔的劳斯莱斯。 好看这个词从小到大宋宁已经听腻了,但今天她希望有一个人也能觉得她好看,就一个人。 晚会在一家高层餐厅的顶楼,整层都被包下来了。落地窗外是京城的天际线,夕阳把整个城市染成了橘红色,不远处的商圈大楼已经开了灯光。一下电梯就能看到巨大的欢迎墙,墙上是许多同学的签名。餐厅里面布置得很漂亮,白色的桌布,香槟色的气球,每个座位上放着一支红色的玫瑰。 宋宁到的时候,人已经来了不少。 女孩们都用心打扮了自己,个个漂亮大方。男生倒是简单,清一色的西装衬衫,领带打没打都差不多。大家聚在一起有说有笑,没了高三的疲惫,氛围很轻松。 “你是宋宁吗?可以合个影吗?”别的班里的几个女生围过来,手机举得老高。宋宁点了点头站在中间,微微弯了弯腰,配合她们的身高,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拍完一张又一张,换了一拨人又来一拨,她觉得自己像个景点。 好不容易她的朋友才把她从合影的人群里拉出来。 和几个平时玩得好的朋友一起聊着这个人生最长暑假的计划。 宋宁端着杯果汁,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她听着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暑假的安排,心里却在想别的事情。 赵薇站在人群外面,手里攥着一个ccd,脸比平时红了好几度。她已经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她看着宋宁被一群同学围着,想说句话都挤不进去。 “宋宁!”赵薇终于趁着朋友们散开了一点,挤了过来,“我……我有话想跟你说。”宋宁原来的同桌看到这一幕,第一个带头起哄。 宋宁看着她。赵薇还是像在学校一样羞涩,但今天化了淡妆,头发烫了卷,看得出来用心打扮了。她手里拿着ccd,手指捏得发白,嘴唇在抖: “我,我知道我们都是女生,我说这些话可能有点奇怪,但是……” 宋宁不是傻子,她知道赵薇想说什么。 “赵薇,”宋宁先开了口,语气很轻很温和,“你很能不能告诉我,喜欢一人是什么感觉?” 赵薇愣了一下,脸更红了。 她的手指搓了搓衣角,低着头不敢看她说:“大概就是……每天都想见她,觉得她什么都好吧。” 宋宁再次郑重审视了自己对杜慕钰的感觉。如果从前的她对杜慕钰是崇拜是仰慕,那从高考那天开始,她承认,自己喜欢上杜慕钰了。 只是,要有资格追求她,自己还差得太远。 宋宁微微侧身,将两人的交谈带出了大家的视线,她不想让赵薇难堪。 “谢谢,你很好,”宋宁顿了一下,声音放得更低了,“但有些话,还是别说比较好。” 赵薇本已经举起的ccd慢慢落了下去。 “你……是有喜欢的人了吗?” 宋宁点了点头:“所以,不说出来,我们还可以是朋友。” “是她吗?”赵薇声音哑了哑,转头看了眼门口刚推门进来的女人。 宋宁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跳猛地加速了,只一眼,她就移不开目光了。 杜慕钰站在门口,穿了一件香槟色的礼服长裙。丝绸的面料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裙摆到脚踝,走路的时候轻轻荡着。上半身的设计很简单,v领露出了一点春光,腰间系着一条细细的同色腰带,把腰收得很细。裙子是吊带的,两条细细的带子搭在肩上,衬得她的肩膀和手臂线条很好看。 好不容易回过神来,想起赵薇的问题,宋宁点了点头,却没移开目光。 赵薇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看着宋宁,眼眶红红的但没哭。她挤出一个笑说:“那你要加油,她……挺难追的吧?” 宋宁笑了一下:“是挺难追的。” 其实宋宁并不知道她难不难追,她只知道追这样一个人,应该用最好的一切。 赵薇轻轻跟宋宁碰了个杯,脸上挂上了一个释然的笑容:“祝你好运。” 宋宁笑着和她喝了这一口果汁,没再接话,赵薇很好,可她从情窦初开到现在,喜欢的终究只有一人。 那个人,现在正在宴会厅门口被众人堵着合照。 “杜老师,能不能合个影!”几个女生围上去,杜慕钰笑着说好,把手里的香槟换到左手,右手自然地搭在旁边学生的肩上。咔嚓咔嚓拍了好几张,又有男生凑过去要合影,杜慕钰来者不拒,一直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宋宁站在原地,没有凑上前去,就在不远处看着她的杜老师闪闪发光,她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就已经比所有人都耀眼了。 杜慕钰应付完一波合影,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然后朝宋宁的方向走了过来。 她走过来的时候,裙摆在脚边轻轻荡着,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香槟在她手里微微晃动,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在她身上铺了一层暖色的光。 杜慕钰走到她面前,停下来,举起了手里的香槟杯。 “恭喜毕业。”她说,声音不大,刚好两个人能听见。 宋宁举起果汁杯,和她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高脚杯中的酒水被激了起来,相互交融了几滴。 “谢谢杜老师。”宋宁说。 杜慕钰看着她,嘴角带着一点笑意。她的目光从宋宁的脸上慢慢移到她的衣服上,又从衣服上移回脸上,那种打量很自然,是对于美好事物的欣赏。 “今天很好看。”杜慕钰说。 宋宁的耳朵一下子就红了,她没敢去看杜慕钰的身体,只是红着脸说:“你也是,你每天都很好看。” 杜慕钰被她这幅模样逗笑了,低头忍了一会儿笑,喝了一小口香槟,目光落回在宋宁脸上,像是在等什么。 “毕业了,”杜慕钰忽然说,语气很随意,但宋宁听出了那随意底下的认真,“有些话,能说了吗?” 宋宁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知道杜慕钰在说什么。从直播那天晚上就知道了。杜慕钰在几千个人面前说她有个课代表,说她第一次见面就知道课代表认识她,说她看得出来那个人有心事,问她到底准备什么时候说……那些话不是说给粉丝听的,是说给她听的。从那天晚上起,她们之间那层窗户纸就已经薄得透明了。 宋宁深吸了一口气。 “杜老师,我其实……”她顿了顿,“从一开始就认识你,不是开学第一天,是更早。” “我听过您的剧,看过您的视频,知道您配过哪些角色。”宋宁的声音很稳,但她的手指一直在摩挲杯壁,“开学那天您在讲台上做自我介绍的时候,我差点以为自己在做梦。” “还有……我想你应该知道了,上次在我家你看到的稿子,是我写的,那个和你们合作过很多次的编导也是我,我一直不愿意去线下棚里就是怕见到你,怕见到你话都不会说,怕你觉得我是为了接近你费尽心思的粉丝。” 话说出口的那一刻,宋宁觉得胸口压着的那块石头终于搬开了一点。还没完全挪开,因为有些话她依然没有勇气说出口。 杜慕钰看着她,目光里有很多宋宁读不懂的东西。有释然,有意料之中,还有一点点期待。 “就这些?”杜慕钰问。 宋宁愣了一下。 “你想说的,就只有这些?”杜慕钰又问了一遍。 宋宁看着她。杜慕钰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光在等她,等她说出那句话,等她把那层窗户纸彻底捅破。 宋宁张了张嘴,那句话就到嘴边了,四个字,只要说出来,她们之间的一切就不一样了。 “还有,”宋宁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谢谢你。” “谢谢你这一年的照顾,”宋宁低着头,看着杯子里的果汁,“谢谢你帮我测体能,谢谢你请我吃面,谢谢你百日誓师那天在操场上陪我。你是我遇到过最好的老师。” 她抬起头,露出一个完美无瑕的笑容。 “谢谢你,杜老师,”宋宁顿了顿,“不,杜慕钰,这样喊你,可以吗?” 她举起酒杯,等着杜慕钰碰上来。 杜慕钰还是没等到想听的话,或许是时候不对吧,她安慰自己。 “随你,毕业快乐。” 她举起杯子,又碰了一下宋宁的酒杯,两人同时闷下一大口。 杜慕钰转身走了。香槟色的裙摆在灯光下轻轻荡着,高跟鞋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远。 宋宁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看着她和老师学生游刃有余地攀谈。 她不是不敢说,她能感受到杜慕钰的感情,只要她说出口了,杜慕钰一定会回应。 但然后呢? 说了“我喜欢你”之后呢? 她们会在一起。 可她还是一个刚高考完的学生,没有收入,没有社会经验,唯一靠自己的写作和副导赚来的钱连自己都养不活。她拿什么去跟杜慕钰谈恋爱?拿家里的钱吗?拿父母给的黑卡吗?那些东西是她的吗?不是。她只是一个寄生在家庭财富上的女孩,离开了父母,她什么都不是。 杜慕钰不一样。杜慕钰有自己的事业,在京城有自己的一片天地,有自己的生活。她不需要任何人,她一个人就能过得很好。 宋宁问过自己无数次:你拿什么去配她? 凭三言两语就想追一个人,那不是表白,是骚扰。 杜慕钰值得更好的。不是现在的宋宁,是未来的宋宁。 等有一天,她有了自己的事业,有了自己的能力,能替杜慕钰遮风挡雨了,能站在杜慕钰身边不心虚了,到那个时候,如果杜慕钰还在,她再去兑现那个诺言,如果杜慕钰不在原地了,她也心甘情愿。 宋宁把杯子里剩下的果汁一口气喝完,把空杯子放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 19、醉酒 晚会快结束的时候,宋宁注意到杜慕钰的脸比之前红了很多。 杜慕钰端着香槟杯站在人群里,有人来敬酒她就喝一口,有人来合影她就笑一下,每一个动作都跟平时一样得体,但宋宁看得出来她已经有点醉了。 宋宁表面上和朋友们攀谈,可视线一直没离开过那个身影。 她就那么看着杜慕钰一杯接一杯地喝酒,看着她的脸越来越红,看着她的笑容越来越勉强,心里像被人用手攥着,一紧一紧的。 晚会终于散了。 人群往门口涌,有小情侣牵着手一起走,有人喝多了被同学架着往外走。宋宁故意放慢了脚步,她得确认杜慕钰的安全。 她走到酒店门口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杜慕钰。 杜慕钰站在停车场边上,手里攥着车钥匙,正在往她那辆白色宝马方向走。她走路的姿势不再是刚进宴会时的端庄,步子一会大一会小的。 宋宁看到杜慕钰按了按车钥匙,车灯亮了起来。 她要开车?!喝这么多酒还要开车? 宋宁正准备过去,余光瞥见一个人影从酒店门口走出来,快步朝杜慕钰的方向去了。 那是个男的,三十出头,穿着深色的西装,宋宁认得出他是隔壁班的老师,姓什么她记不清了,只记得这人平时看杜慕钰的眼神就不太对。每次年级开会或者集体活动,他总爱往杜慕钰旁边凑,说话的时候喜欢靠得很近,笑的时候露出一排牙,宋宁每次看到都觉得不舒服。 他现在正快步走向杜慕钰,脸上挂着一个笑,那个笑让宋宁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报警。 杜慕钰已经拉开了车门,正要往里钻,那个男的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杜老师,喝多了吧?我送你?” 杜慕钰皱着眉甩了一下胳膊,没甩开。她的反应比平时慢了很多,脑子已经不太清醒了,但身体还在本能地拒绝。她往后退了半步,背抵住了车门,那个男的跟着往前凑了半步,两个人之间距离越来越近。 宋宁没有犹豫。 她大步走过去,一把抓住那个男的手腕,用力往后一扯。那男的没站稳,踉跄了两步,松开了杜慕钰的胳膊。 “走开。”宋宁的个头比那男的还要高出一点,气势瞬间压了过去。 那男的愣了一下,认出了宋宁,脸上挂着的笑僵了一瞬,然后很快又恢复了好好先生的表情:“哦,宋宁啊,我看杜老师喝多了,想帮她开个车。” “不用了。”宋宁打断他,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我送她。” 那男的在原地站了几秒,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讪讪地转身走了。 宋宁没看他走了没有,她的注意力全在杜慕钰身上。 杜慕钰靠在车门上,头微微仰着,眼睛半睁半闭,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脸红得不正常,连脖子都红了,呼吸也比平时急促,嘴唇微张着,呼出的气带着酒味。香槟色的礼服裙在灯光下泛着光,独属于微醺后的红润让她愈发迷人。 宋宁一手托住她的腰,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一手拉开了车门。 “杜慕钰你喝多了,别开车了,我送你。” 杜慕钰听到她的声音,微微睁大了眼睛,像是在辨认眼前的人是谁。她看了宋宁几秒,忽然笑了。那是一种卸下防备,带着一点点撒娇意味的笑。 “宋宁。”她叫了一声,声音软得像棉花,热气混着酒气洒在宋宁脸上。 宋宁的心被这声叫唤狠狠撞了一下。 “嗯,是我,来,上车。” 杜慕钰的身体靠过来,几乎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她身上。 宋宁打开车门,好容易把人塞了进去,替她系好安全带。杜慕钰被安全带勒住,不舒服地动了动,宋宁又松了一点,调整到舒服的位置。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夜晚的车流。北京的夜景在车窗外流过,霓虹灯的光在玻璃上拉出一道一道的线。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低响和杜慕钰不太均匀的呼吸声。 杜慕钰靠在座椅上,头歪向宋宁这一侧,闭着眼睛。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了一些,但脸上的红没有退,反而更红了,从脸颊蔓延到耳根,从耳根蔓延到脖颈,锁骨下面那一小片皮肤也泛着不正常的红。 每一个红绿灯宋宁都要转头去看她。 杜慕钰靠在那里,礼服裙的肩带滑下来一根,露出肩膀和大半个锁骨。宋宁伸手把滑下来的肩带轻轻拨回去,指尖碰到杜慕钰肩膀的皮肤,烫得她缩了一下手。 车开进了小区地下室。宋宁停好车替杜慕钰拿上她的东西,绕到副驾驶打开了车门。 杜慕钰还在睡,身上的红疹更红了些,连锁骨和胸口都冒出了红痕,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咬过。 “慕钰?”宋宁轻轻唤了她一声,拍了拍杜慕钰的手。 杜慕钰没有反应。 “慕钰,到了,你还能走吗?”宋宁又轻轻推了推她的手臂。 杜慕钰慢慢睁开眼睛,瞳孔涣散了几秒才聚焦到宋宁脸上。她看了宋宁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迷迷糊糊的,像个没睡醒的小孩。 “抱。”她张开双臂。 宋宁的脑子空白了一瞬,别无选择。她深吸一口气,弯腰把杜慕钰从副驾驶里捞出来。杜慕钰的手臂环上她的脖子,整个人挂在她身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呼吸落在她的锁骨上,滚烫的。 宋宁关上车门,锁好车,抱着杜慕钰走进电梯。 杜慕钰在她怀里动了一下,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宋宁没听清,但觉得那声音很好听。 宋宁抱着她走到门口,腾出一只手去按密码锁。她不知道密码,但杜慕钰的手在她肩上,她轻轻捏了捏杜慕钰的手指,将她的大拇指印到指纹锁上,门开了。 她抱着杜慕钰走进客厅,崽崽听到动静从不知道哪个角落窜出来,叫了一声,看到主人被抱着,歪着脑袋看了两秒,然后跟在宋宁脚后跟后面跑。 宋宁把杜慕钰轻轻放在床上。然后终于得以直起身喘了口气,杜慕钰很轻,可一直抱上来还是有些费力。 她刚准备去找有没有抗过敏的药,杜慕钰忽然伸出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力气大得把宋宁拽了个踉跄,整个人差点倒在床上,一只手撑在杜慕钰的头侧,另一只手被她攥着,动弹不得。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宋宁能看清杜慕钰睫毛的每一根弧度,能看清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杜慕钰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捧住了宋宁的脸。 杜慕钰傻笑着,手指贴着宋宁的颧骨和下颌线,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真好看……” 然后,不由分说就吻了上来。 宋宁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 她能感觉到杜慕钰的唇在自己唇上碾磨,能感觉到杜慕钰的呼吸扑在她脸上,能感觉到杜慕钰的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指尖扣着她的后脑勺,不让她退开。 试探着,柔软伸了进来,带着酒气的清甜。 宋宁推不开她,或者说她也不想推开。 直到杜慕钰吻地累了,两人唇瓣间分出一条银丝。杜慕钰用手摩挲了一会宋宁的嘴唇。 “我等了你那么久……从面馆那天等到现在……你每次都那样看我……看完又什么都不说……” 杜慕钰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从她的眼角滑下来,沿着脸颊的弧线落在枕头上,在白色的枕套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你到底在怕什么……我都说了那么多了……你听不出来吗……” 宋宁的眼眶红了,刚刚她才明白,从来都不是自己一厢情愿。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杜慕钰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最后几个字几乎只剩气音。她的眼睛闭着,睫毛湿漉漉的,眼泪还在往外涌,顺着脸颊往下淌,有一些流进了耳朵里,有一些滴在了枕头上。 宋宁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杜慕钰的脸滚烫,泪水也是滚烫的,烫得宋宁的指尖微微发颤。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等怀里人已经渐渐要睡去才开口:“喜欢。” 宋宁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醒什么:“很喜欢。” 杜慕钰已经听不见了。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手指从宋宁的头发里滑下来,落在枕边,整个人彻底沉进了睡意里。 宋宁就这么看着她安静的睡脸,看了很久。 她伸手把杜慕钰脸上被泪水粘住的碎发拨开,指尖从她的额头滑到太阳穴,从太阳穴滑到颧骨,停在那个被泪水浸湿的位置,轻轻抚摸了一下。 “我喜欢你,”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上次打了一点,“两年前就喜欢你了,可当你出现在我生命里时,我才发现你比网络上还要好千百倍,所以现在,我不喜欢你了,我爱你。” 杜慕钰没有反应,她睡得很沉,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在床头灯的光线下闪着碎碎的光。 宋宁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谢谢你也喜欢我。” 说完后她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 杜慕钰在床上动了动,皱着眉开始扯自己身上的衣服。礼服裙的拉链在侧面,她迷迷糊糊地找不到拉链头,扯了几下没扯开,急了,用力一拽,把裙子从肩膀上扒了下来。她把裙子从身上扯下来,团成一团扔在床边,然后翻了个身,伸手去够被子。 宋宁站在床边,看着杜慕钰几乎只穿着内衣躺在那里,身体的曲线在床头灯的光线下被勾勒得很清晰。她的皮肤上那些红疹比刚才又多了几片,从脖子蔓延到肩膀,从肩膀蔓延到胸口,锁骨下面那一片尤其明显。 宋宁感到身体传上来一股燥热,不能再看了,她转身去翻杜慕钰的药箱。在卫生间洗手台下面的柜子里找到了,白色的药箱,上面贴着一张卡通猫的贴纸。她翻出抗过敏的药,看了说明书,倒出一粒,又倒了一杯温水,端到床边。 “慕钰,吃药。”宋宁坐在床边,把杜慕钰扶起来靠在自己身上。 杜慕钰迷迷糊糊地张开嘴,宋宁把药放进她嘴里,喂了一口水。杜慕钰皱着眉咽了下去,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苦,然后把脸埋进宋宁的肩窝里,不肯起来了。 宋宁抱着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在哄一个生病的小孩。杜慕钰的皮肤还是烫的,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一些,她的手臂环着宋宁的腰,抱得很紧,好像怕她跑掉。 宋宁就这么抱着她坐了一会儿,等到确认她再次睡着了,才慢慢把她放回枕头上,替她拉好被子,把被子边角仔细地掖好。 杜慕钰的手指还攥着她的衣角,宋宁轻轻掰开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掰到最后那根无名指的时候,杜慕钰的手指又攥紧了,不肯松开。 宋宁叹了口气,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像在安抚一只不肯松爪的猫。 “我不走,你好好睡。” 不知是不是听到这话了,杜慕钰的眉头舒展开,手指慢慢松开。 宋宁直起身,蹑手蹑脚地从床上起来,关掉了大灯,只留了远处一盏小夜灯,昏昏黄黄的,刚好能看清轮廓。 她走出卧室,轻轻把门关了一点,留出点虚掩的空隙。 20、离开 宋宁在客厅守了一整夜。 她没怎么睡,靠在沙发上,怀里抱着崽,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它的背。崽崽被她摸得舒服,翻着肚皮睡得四仰八叉,小爪子时不时蹬一下,嘴里的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每隔一会儿,她就起身走到卧室门口,轻轻推开一条缝往里看一眼。 每次进去杜慕钰都是一种不同的姿势,被子被她踢到一边,又拽回来盖住,再踢开,再拽回来。 宋宁在门口站着,不敢进去,又不敢走远。杜慕钰的脸在夜灯的微光里泛着不正常的红,红疹还没全退,脖子和锁骨上那些细密的红点看得宋宁心里一揪。 宋宁把门轻轻带上,回到沙发上坐下,开始查抗敏药什么时候起效,简介显示这款抗酒精过敏药吃下到完全消退至少要十二个小时。 没办法,在她好全之前,至少她醒之前,自己都不能走了。 宋宁就这样靠在沙发上,不敢睡实。 天慢慢地亮了。 一层灰蓝色从地平线下面漫上来,把那些高楼的轮廓从黑夜的底色里勾了出来。 崽崽也醒了,伸了个懒腰开始扒杜慕钰的房门,宋宁本还迷迷糊糊,但小爪子扒门的声音让她清醒了,她赶紧跑过去把小家伙抱起来点了点它的鼻头。 “别把你妈妈吵醒了。”说着,宋宁把崽崽放到猫爬架上,可小家伙似乎并不想玩,而是跑到自己的小碗前面开始叫唤。 宋宁刚想再眯一会,杜慕钰似乎也被吵醒了,卧室里传来翻身的声音。 “小祖宗,我给你喂饭,别叫了,啊。”明白了崽崽的意图后,宋宁把放在高处的猫粮挖了一勺,泡了半瓶羊奶喂给崽崽,这才让它安生。 她又去看了杜慕钰一次。 红疹退了大部分,只剩锁骨附近还有几小片淡淡的粉。 宋宁轻轻关上门,走进厨房。 她在杜慕钰的冰箱里翻了翻,找到一小袋大米,几个鸡蛋,她不太会做饭,但煮粥还是会的。白粥在小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米香慢慢弥散开来,混着清晨干净微凉的空气。 她站在灶台前,用勺子慢慢搅着,防止粥糊底,过了一会,她把火调小,盖上锅盖,让粥慢慢煨着。 然后她走出厨房,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崽吃饱了,又跳上来,窝在她腿边,一起等着杜慕钰醒。 杜慕钰是在一阵头痛中醒过来的。 太阳穴像被人拿锤子轻轻敲着,每一下都不重,但持续不断地敲,敲得她脑子发胀。她睁开眼,天花板上的灯还没开,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光,落在白色的床单上,细细的,像一根发光的线。 她盯着那根线看了好几秒,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昨晚的记忆开始一点一点地往回涌。 香槟。晚会上很多人来敬酒。她站在人群里,端着杯子,一杯接一杯地喝。然后她走出酒店,有人在拉她的胳膊,很讨厌。然后宋宁来了,把那个人赶走了。然后宋宁开车送她回家。然后她好像…… 杜慕钰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唇瓣上好像还残留着那时的感觉,她亲了宋宁。她记得那个画面,记得宋宁的脸离她很近,记得她自己的嘴唇贴上去时那种柔软滚烫的触感,记得宋宁没有推开她。然后呢?然后发生了什么? 记忆从这里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有人摸她的脸,有人叫她慕钰,是宋宁的声音。再然后……她好像睡着了又好像没睡,还记得一些更暧昧的片段,手臂搂着她的腰,嘴唇贴着她的肩膀,呼吸落在她的脖颈上,温热的,潮湿的。记得宋宁手指的温度甚至力度。 不止是亲吗? 杜慕钰的脑子一片浆糊,越想越头痛,不知道哪些是真的发生了,哪些只是她在半梦半醒之间的幻觉。 她用手撑着床慢慢坐起来,被子从身上滑下去,凉意猛地贴上了皮肤。她低头一看,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精心挑选的裙子已经不在身上了,浑身冰凉,皮肤上还有许多红痕,最主要的是,她轻轻挪动身体时能感受到腿间的粘腻,就像……没清理干净一样。 杜慕钰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从脖子一直烧到耳根,整张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她们……做了吗? 杜慕钰猛一回头看了一眼身边。 还好没有人,要是宋宁也光溜溜地躺在旁边,她怕是要当场晕过去。 那宋宁人呢?自己不记得有脱过衣服啊。 她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腿有点软,站不太稳,腰也酸酸的。她扶着床头柜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眩晕过去,然后慢慢走到衣柜前面,拉开柜门想找件衣服穿。 一时间翻不到好穿的衣服,算了,反正该看的都看了,该做的都做了,还穿什么衣服?她现在只想看到宋宁,想问清楚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想问清楚她们现在算什么关系。 她转过身,光着脚走出了卧室。 走廊不长,从卧室门口到客厅也就几步路。杜慕钰走过去的时候,地板凉凉的,脚趾不自觉地蜷了蜷。晨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个客厅照得透亮。 然后她看到了宋宁。 她靠着沙发背,崽窝在她腿上,一人一猫都半睡半醒。 宋宁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目光落在杜慕钰身上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起来。 杜慕钰站在走廊口,只穿着内衣,晨光从她身侧照过来,把她身体的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她的头发散着,乱糟糟地披在肩上,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红晕,眼睛半睁半闭,整个人看起来又脆弱又性感。 宋宁的脑子“嗡”地一下炸开了。 她迅速别过脸,目光从杜慕钰身上弹开,快得像被烫了一下。然后弯腰抓起沙发上的毯子,两步走过去,不由分说地把毯子裹在了杜慕钰身上。 “你,你怎么不穿衣服就出来了?”宋宁的脸很红,她清了清嗓子,眼睛还是没敢看杜慕钰,“别着凉了。” 杜慕钰低头看了看自己被裹得严严实实的样子,又看了看宋宁别过去的侧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昨晚什么都做了,现在倒是不敢看了? 杜慕钰张了张嘴,想问,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总不能直接问“我们昨晚是不是做了”吧? 宋宁看出了她探究的眼神,却也不知道怎么回应,她不知道杜慕钰昨晚喝醉后的话作不作数,喝醉后的行为能不能当真。 她只是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甲掐进掌心里。 良久,她终于开口:“既然你醒了,那我就先走了。” 杜慕钰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先走了,”宋宁重复了一遍,语气还是那样,不重不轻的,“你好好休息,多喝点水,我给你熬了粥,在厨房锅里。” 她说完,转身去拿自己的东西。茶几上的手机,鞋柜上的钥匙,最后是换回自己的高跟鞋。 杜慕钰站在原地,裹着毯子,看着宋宁有条不紊的背影,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这么走了? 昨晚做了那么多,说了那么多算什么? 一夜清? 跑友? 杜慕钰裹着毯子站在原地,眼眶一点点湿润。 她想起自己等了一整个学期,从冬天等到夏天,从开学等到毕业。她在直播间里说了那些话,明里暗里地暗示,就差把“我喜欢你”四个字写在脸上了。毕业典礼上她又问了一遍,她给了她这么多机会,甚至昨晚,都把自己给她了,她睁眼就要走? 杜慕钰看着宋宁的背影,看着她已经换好了鞋,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那个画面像一把刀,从她的胸口捅进去,慢慢地、钝钝地绞着。 她忽然觉得自己特别可笑。 等了一个学期,等来的是什么?一个跑友? 宋宁根本就没把她的感情当一回事吧。 杜慕钰攥紧了身上的毯子,指甲隔着法兰绒掐进掌心里。她想说点什么,想叫住宋宁,想问清楚。但她的骄傲不允许她开口,她已经在宋宁面前丢掉了所有的体面。 如果宋宁不想在一起,那她也不会求她。 无所谓,两个女的而已,就算做了又能怎样。 杜慕钰咬住了嘴唇,把那些快要溢出来的情绪死死地堵在喉咙里。 宋宁打开了门。 “锅里的粥,”宋宁没有回头,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任何情绪,“你记得热一下。” 然后门在身后轻轻关上了,“咔嗒”一声,锁舌弹进门框,把两个人隔在了两个世界。 杜慕钰的眼泪莫名其妙地往下淌,沿着脸颊的弧线滑到下巴,滴在毯子上。 崽崽似乎在关心妈妈的情绪,跑到她腿边蹭了蹭。 杜慕钰低头看了它一眼,蹲下来,抱进怀里。 崽崽被她抱得有点紧,不舒服地挣了一下,然后又安静下来,小脑袋搭在她手臂上,尾巴轻轻晃着。 杜慕钰把脸埋在崽毛茸茸的身体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崽,妈妈是不是特别傻?” 小家伙舒服地窝在臂弯里呼噜着,并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厨房里飘出一股淡淡的粥香。晨光从厨房的小窗户照进来,落在灶台上,落在锅盖上,落在那一小碗已经切好的煮鸡蛋旁边。 杜慕钰把粥盛了出来,小口小口地喝着。 算了吧。 一夜清就一夜清吧,算她眼瞎。 21、算了 粥喝完了,碗也洗了,杜慕钰把锅从灶台上端下来的时候指尖被烫了一下,缩手的时候差点把锅摔了。 她把锅放在水池边,开水龙头冲了冲被烫的地方,凉水顺着手指往下淌,冰冰凉凉的,但她心里那团堵着的东西怎么都冲不掉。 她呆站在水池旁,脑子里一团乱,关了水龙头,把被烫的手指贴在冰凉的台面上。窗外传来学校的上课铃,杜慕钰越听越烦,快步走到窗边关死了窗户拉上了窗帘。 她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崽崽依然很粘着妈妈,坐在她腿边。 杜慕钰这才想起来没给小家伙喂粮,可一抬头发现它的小碗里满满的猫粮。 “崽崽?”她转身把崽抱进怀里轻声问,“是她给你喂的吗?” 崽崽不解地歪头看着她。 “哎,算了问你你也不会说话。”她把崽崽放到一边,拿起手机想找点事干。 肌肉记忆地打开手机,置顶的聊天“小宋宁”,杜慕钰忍不住点开,从后往前一点点地翻着,她们的聊天原来这么有分寸感吗。 她看到了自己让宋宁考前看的知识点,看到了那天去国博时自己发给她自己的手机号,看到了她感谢自己请她吃面,再往前,就是她们刚加上微信: 您好杜老师,我是您的课代表宋宁。 杜慕钰翻着翻着眼泪不知不觉掉了下来,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或许是不甘心,或许是委屈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用过的纸巾,一张一张揉成团,散落在果盘旁边,像一堆白色的雪球。 她退出聊天界面,盯着置顶上的那三个字看了许久,一下子感觉好空虚。杜慕钰最不喜欢这种感觉了,于是她打开林晚栀的微信。 按下了拨通键。 电话响了几声就接了,林晚栀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清亮亮的,带着早晨特有的元气:“肚肚?这么早,怎么了?” 杜慕钰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声音。 “杜慕钰?”林晚栀的声音紧张了一点。 “晚栀。”杜慕钰终于挤出了两个字,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带着一股压都压不住的哭腔。那两个字一出口,她眼眶就红了,鼻子酸得厉害。 林晚栀那头顿了一下,然后声音立刻变了,没有了刚才的轻松,变得警觉起来:“怎么回事?” 杜慕钰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小小的,那声音委屈得她自己都觉得丢人:“你能来陪陪我吗?” 林晚栀没有犹豫,连问都没问第二句:“你在家?” “嗯。” 电话那头传来车子发动的声音:“我二十分钟到,你等我。” 林晚栀说完挂了电话。 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崽在她腿上换了个姿势,把小脑袋枕在她的手腕上,呼噜声从喉咙里传出来,震得她手腕微微发麻。 要是人人都能像小猫这样无忧无虑就好了。 林晚栀来得比二十分钟还快。 门铃响的时候杜慕钰看了一眼手机,才过了十七分钟。这个人肯定是飙车过来的,她开车一向不管不顾。 她站起来去开门,崽从沙发上跳下去,跟在她脚后跟后面跑,小尾巴竖得高高的。 门一打开,林晚栀站在门口,穿了一件宽大的白色t恤,头发随便用抓夹抓了起来,脸上什么妆都没化,手里还拎着一个袋子。她上下打量了杜慕钰一眼,目光扫过她红红的眼睛和身上凌乱的睡衣,眉头皱了一下。 “生病了吗?” “没有。”杜慕钰侧身让她进来。 林晚栀换了鞋走进客厅,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茶几上那堆揉成团的纸巾。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把手里的袋子放在餐桌上,转过身来看杜慕钰。 杜慕钰已经坐回沙发上了,把崽崽重新捞进怀里抱着,下巴抵在崽崽的脑袋上。崽崽被她当成了抱枕,不太舒服地扭了一下,但没跑。 林晚栀在她旁边坐下来,没急着说话。她知道杜慕钰的性格,这个人不说的时候你怎么问她都不会说,等她想说了你拦都拦不住。所以她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等着。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帘没全拉开,只拉开了一半,阳光从另一半窗帘后面透进来,在浅色的地板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崽崽在杜慕钰怀里打了个哈欠,露出粉色的牙床和小小的尖牙,然后又缩回去,把脸埋进杜慕钰的臂弯里。 杜慕钰低着头,看着怀里的猫,沉默了很久。 林晚栀耐心地等着。她甚至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动作很轻,怕打扰杜慕钰酝酿。 “我和她做了。”杜慕钰终于开口了。 林晚栀正端起桌上那杯水准备喝,听到这话手一抖,刚喝进口的水差点喷出来。她顾不上擦,把杯子往旁边一放,转过头瞪大了眼睛看着杜慕钰。 “你再说一遍?” “你听到了。”杜慕钰还是那个表情,低着头看猫,脸上什么情绪都没有。 “谁?”林晚栀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你和谁做了?” 杜慕钰没回答,但她的耳朵慢慢红了。从耳垂开始,红色一点一点蔓延上去,把整个耳朵染成了粉红色。这个反应比任何语言都诚实。 林晚栀盯着她看了三秒,脑子里飞速地过了一遍杜慕钰最近说过的人和事。 “你那个课代表吗?”林晚栀的声音有点不自信。 杜慕钰点了点头,又把脸往抱枕里埋了埋。 林晚栀坐在一旁,嘴张成个o型。 “你,”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那课代表男的女的。” 杜慕钰抬起眼,像只楚楚可怜的猫,她说:“女的,你别老说她是我课代表,怪羞耻的。” 林晚栀看着她的反应,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再深吸一口。她的脑子在疯狂处理这个信息,但处理速度跟不上接收速度,卡住了。 “等等等等,”林晚栀伸手在自己胸腔前按了按,“你现在知道羞耻了?你昨天和自己的学生!女的!发生了g/x,杜慕钰你……” “她已经不是我学生了……”杜慕钰没底气地回。 “那曾经也是。”林晚栀的嗓门又高了一度,“学生和老师有生殖隔离的你知不知道?就算现在不是了,她也刚毕业不到一个月吧?她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吗?天呢。” “而且你们也太快了吧,前几天还磨磨叽叽话都说不明白,这怎么突然就……”她说到一半停下来了,因为她看到了杜慕钰脖子上的痕迹。 之前杜慕钰一直低着头,头发挡着,林晚栀没看清。现在杜慕钰侧了一下头,头发滑到一边去了,锁骨和脖子交界处那些深深浅浅的红痕就露了出来。 林晚栀的嘴张着,合不上了。 “你俩挺激烈啊?”林晚栀指了指杜慕钰的脖子。 杜慕钰伸手拉了拉领口,没说话。 林晚栀的脑子终于处理完了所有信息,得出了一个结论。她往沙发靠背上一靠,看着天花板,摆了摆手说:“杜慕钰你完了。你彻底完了。你之前说什么你有分寸,这下好了。” “她毕业了,为什么不可以。”杜慕钰又反驳了一遍。 林晚栀眼看掰不回来她索性不说这个话题:“行行那都不重要,重点是她人呢?她人现在在哪?” 杜慕钰的眼眶又开始泛上水光。 林晚栀看到这个反应,心里已经有了一个不太好的预感。 “她走了,”杜慕钰的声音很轻,“早上走的。我醒了她就走了。” 林晚栀又一次被这两人惊到。她看着杜慕钰红红的眼眶,看着茶几上那堆揉成团的纸巾,看着杜慕钰脖子上那些痕迹,一股火气从心底猛地窜上来。 “你们确认关系了吗?” “没。” “什么?那你们为什么做?”林晚栀隐约猜到但不敢说。 “我喝多了,她把我送回来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就……”杜慕钰越想脸越红,说不下去了。 “哈?所以你喝醉了她没醉,然后她把你睡了一早上起来就跑了?”林晚栀坐直了身子。 杜慕钰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林晚栀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步,又站住了。她的手攥成拳头又松开,松开又攥上,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上下的毛都炸着。 “她住哪?”林晚栀转过身来,声音硬邦邦的。 杜慕钰抬起头看她:“你干嘛?” “你都哭成这样了你说我干嘛?我去找她。”林晚栀的声音终于压不住了。 她又走了两步恨铁不成钢地说:“我去问问她,她到底什么意思。你那天直播说的也是她吧?你把心都快掏出来给她看了,她倒好,该做的不该做的全做了,第二天拍拍屁股走人?她把你当什么了?” 林晚栀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崽被吓到了,从杜慕钰怀里跳出去,一溜烟钻到了沙发底下。 杜慕钰看着林晚栀气得发红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楚。是啊,宋宁把自己当什么?她是不是压根就没把自己放在眼里。 “晚栀,”杜慕钰的声音带着一种疲惫的平静,和刚才哭腔说话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你坐下。” “我不坐。你把地址给我,我自己去找她。我倒是要看看那位大小姐长什么样,有什么了不起的,能把我们杜慕钰欺负成这样。” “你坐下。”杜慕钰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一点 林晚栀看了她一眼,气鼓鼓地在沙发的另一边坐下了,坐得很远,和杜慕钰之间隔了整整两个人的距离,用身体语言表达她的愤怒。 “都是成年人了,”杜慕钰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你情我愿的事,有什么理由找人家?” 林晚栀转过头瞪她:“你情我愿?” “我自愿的。”杜慕钰说这四个字的时候没有看林晚栀,目光落在沙发底下崽露出的一小截尾巴上,“我先主动亲她的。” “那她也不能睡完就跑啊!”林晚栀的气焰消下去了一点,“你喝多了你什么都不知道,她清醒着,她是那个应该负责任的人不是吗?就算是你主动的,她也完全可以喊停啊?她没喊停,她做完了啊。” 杜慕钰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蜷了一下,头又低了下去。 林晚栀看着她这个样子,又软了下来。 林晚栀伸出手,拍了拍杜慕钰的肩膀,力度不轻不重的:“你别一个人扛着,哭吧,哭出来就好了,为个混蛋跟自己置气不值得。”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杜慕钰终于忍不住抱住眼前的人又流下了眼泪。 林晚栀坐在那里,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杜慕钰的背。她看着杜慕钰的侧脸,看着那些终于没忍住的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睡衣的领口上,一滴一滴的,像没关紧的水龙头。 “晚栀,”杜慕钰的声音带着鼻音,“她是不是根本就没把我当回事?” “我不知道,”林晚栀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但不管她怎么想的,你受委屈了。这一点没人可以否认。” 杜慕钰的泪水已经没那么汹了。 崽从沙发底下探出脑袋,看了看外面的情况,确认危险解除了,才慢悠悠地爬出来。它跳上沙发,在杜慕钰腿边转了两圈,似乎是察觉到妈妈心情不好,乖乖地窝在她的身边。 窗外的阳光已经完全亮起来了,金色的光线从窗帘的缝隙挤进来,在客厅的地板上画出一道明亮的线。 林晚栀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像在哄小孩。 她在心里把那个叫宋宁的人骂了一百遍。 不管你有什么理由,你都不该让她一个人哭。 22、翻篇 一个人而已,一个十九岁的小屁孩而已,不值得。 杜慕钰哭得久了,渐渐没力气了,也或许是想骂的话都跟着泪水流出去了吧。 她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茶几上那堆纸里,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把她从内到外浇了个透。 “好点了?”林晚栀歪着头看她。 “嗯。”杜慕钰把杯子放下,声音还有点哑,但语调已经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味道,“哭完果然爽多了。” 林晚栀仔细看了看她的表情,确认她不是在强撑,才松了口气。她靠回沙发靠背上,翘起二郎腿,恢复了一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那我正好有个事,”林晚栀从包里掏出手机,划拉了两下,“你现在这样,还有心情接新剧吗?” 杜慕钰转过头看她,眼睛还红着,却在听到这句话后露出了救赎的神色。 “接。”她说,语气斩钉截铁。 “现在就需要工作把我拉出来,越多越好。”说着立刻揉了揉眼睛,让自己清醒。 林晚栀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点意料之中的意思,她认识杜慕钰这么多年了,太了解这个人,越是有事的时候越要忙,忙到脑子里装不下别的东西,忙到一沾枕头就能睡着,这样就不会有时间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巧了,昨天刚谈下来本小说。”林晚栀在手机上点了几下,递到杜慕钰面前,“你看看感不感兴趣。” 杜慕钰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本小说的封面。深灰色的底,中间是一行书名——《小人罪》。 书名下的一行小字非常醒目:智能可以是破案的利剑,也可以是杀人的凶器。 “悬疑?”杜慕钰问。 “刑侦类的,”林晚栀补充道,“原著是个网文,在平台上的数据很好,主要讲年轻人利用ai技术进行高智商犯罪的一系列案件。不是那种老套的破案,切入点很新,社会议题也到位,我看第一眼就觉得适合改编。” 杜慕钰没说话,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翻开了正文。 第一个案子开篇就是一起利用ai换脸技术实施的凶案。文笔异常锋利,血腥的场景被描述地让读者身临其境。隐约能知道两位主角的上下位,偏上位的是个亦正亦邪的角色名叫秦熙,偏受的是个技侦警察叫季莞。 杜慕钰不知不觉看了好几页,直到林晚栀在她旁边打了个响指,她才回过神来。 “怎么样?”林晚栀端着杯子,眼里带着明知故问的笑。 杜慕钰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抬起头,想都没想就说:“挺好,但这怎么改啊能过审吗?” 林晚栀拍拍胸脯:“相信我们啦,前段时间那个编剧好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没再接工作,这两天又复出了,交给她你放心了吧?” 杜慕钰正拿着手机的手一抖。 “干嘛非要找她?好的编剧一抓一大把。”她皱着眉不想再提起。 林晚栀有些疑惑,凑到她有些泛红的脸面前:“喂,她怎么你了?” 杜慕钰无意识地搓着手指,咬了咬下唇下定了什么决心似地说:“因为她和我上了床还睡完就跑,我现在不想见她行了吧?” 林晚栀的世界观今天第二次重塑中。 “什么?”她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个那个编剧?你那个小情人就是她啊?” 林晚栀的手不断上下指着空气,也不知道在指谁。 杜慕钰放下手机:“什么小情人,就是因为是她我才更生气,所以,我不想做她的本,至少暂时不想。” 林晚栀不动声色地离杜慕钰远了一点,然后怯生生地开口:“晚了啊慕钰,你不早说你看,这本人家已经在编了啊,还真改不了了。” 杜慕钰一句话没说,但那个眼神足够杀死她了。 “你啥都搞好了才来问我?就这么肯定我会接吗?”她语气并不怎么友善,虽然知道一般都是本写好了才来找配音演员。 “哎呀,反正她又不去线下,你别想着不就行了吗?”林晚栀鼓起勇气靠近杜慕钰轻轻拍了拍她肩膀,“好了好了,下次绝对先问你。” “就是她去线下我也要接。”杜慕钰又拿起手机看了两眼,“我现在就需要工作。” 林晚栀点了点头表示理解,然后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盘着腿,脸上浮起一种狡黠的光,兴奋得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还有一个好消息!” 杜慕钰看着她这副表情,本能地往后靠了靠:“什么事?” “秦熙的cv已经定下来了。”林晚栀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 “谁?”杜慕钰看着她的人设,一时还真想不起来圈里哪个人适合她。 “一个新人。”林晚栀说这话的时候尾音上扬,像在炫耀自己淘到的宝贝,“声音条件特别好,之前没什么名气,但你听一下她的试音就知道了,特别适合配秦熙。又冷又狠,跟你搭季莞那股的劲儿绝对完美。” 杜慕钰听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等等,我刚想起来,我配季莞?” “不然呢?”林晚栀挑了挑眉。 “合着你就差我没谈拢了呗?怎么又是个零。”杜慕钰已经翻到了后面的章节,季莞零得很明显。 林晚栀的表情变成了无语,她上下打量了杜慕钰一遍,然后毫不客气地问:“你什么时候攻过?” 杜慕钰张了张嘴,想反驳什么,最后只憋出来一句没底气的话:“我攻过一次好吗?” 林晚栀差点儿笑倒在沙发上:“别闹了慕钰老师,唯一偏攻的一本还是互攻,还是你自己导的剧自己选的角儿。” 杜慕钰翻了个白眼,把手机重新拿起来,低头继续看原著,不打算跟她争论这个话题。 “害,配受有什么丢人的?说明这是你舒适区啊,你昨晚,我猜猜……也是下面那个吧?”林晚栀像是忘了杜慕钰刚才的难受。 “滚。”杜慕钰头也没抬。 林晚栀心满意足地换了个姿势,把腿伸直搭在茶几上,开始碎碎念:“我跟你说啊,这本子我盯了好久了。小说还没写完的时候我就去联系了作者,当时好几个工作室都在抢这个版权,我跟人家磨了快两个月,差点没磨下来。后来作者可能被我的诚意打动了,也可能是别家出的价太低,反正最后签给了我们。” 杜慕钰听着她念叨,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 因为她刚才没细看这个小说,现在这么仔细一看,她发现这文笔和写作习惯怎么这么熟悉呢? 她不死心地又翻了几页,看到了那句话: “如果有一天这样的事发生在我喜欢的人身上,我不希望自己无能为力。” 杜慕钰看到这的时候,感觉遭到晴天霹雳。 不会吧……不会真是她写的吧? 她把这句话反复看了好几遍。 那她岂不是一定会来棚里? 杜慕钰看着旁边还嬉皮笑脸的林晚栀,想掐死她的心都有。 不过……万一只是文笔像呢,世界上巧合这么多。 就算真是宋宁那又怎样。 生活是生活,工作是工作。该录音录音,该写剧本写剧本,互不打扰。再说了棚里的八卦可从来没缺过,多少人和前任还在同一个项目里共事过,不也没事?她杜慕钰这么多年的职业素养,还不至于因为私人感情影响到工作。 再说了,这事未必就那么巧。 “你发什么呆呢?”林晚栀伸脚轻轻踢了她一下,“我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杜慕钰睁开眼睛,语气恢复了常态,“档期你先调,进棚时间定好了告诉我。原著我今晚看完,明天给你干音。” 林晚栀看着她,嘴角弯了弯:“这就对了嘛,这才是我认识的杜慕钰。”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拿起桌上的车钥匙:“那我先走了,晚上还有个棚要跟。你好好休息,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杜慕钰嗯了一声,也站起来送她到门口。 林晚栀换了鞋,转过身来看着杜慕钰,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真不用我去找她?” “啧,别提她了。”杜慕钰靠在门框上,表情平静。 “行吧。”林晚栀叹了口气,“那我走了,有事打电话。” 门关上的那一刻,公寓又恢复了安静。崽崽从沙发底下钻出来,迈着小短腿跑到门口,在杜慕钰脚边蹭了一圈,仰着头喵了一声。 杜慕钰弯腰把崽崽捞起来抱在怀里,走回客厅。 她从茶几上拿起手机,重新点开那部《小人罪》,翻到刚才看到的地方,继续往下读。 文字在她眼前一行一行地流淌过去,冷静的,克制的,带着一股隐隐的力道。秦熙和季莞的感情线也拿捏地恰到好处,穿插在各个案子里,一点都不突兀。 杜慕钰把手机放下,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 崽崽在她怀里翻了个身,小爪子搭在她手腕上,冰冰凉凉的。她低下头,看着崽崽圆圆的眼睛,说了一句只有崽崽能听到的话: “崽,下回如果妈妈再带那个坏家伙回家,你就咬我知道吗?让我清醒,别又被她那副人畜无害的样子给骗了。” 崽崽打了个哈欠,把脸埋进她的臂弯里,也不知道记住没有。 窗外,六月的阳光正好。高考已经结束,学校放了假,整个城市似乎都松快了一些。 四合院儿里,宋宁正收拾着东西,准备搬离这个吵闹的街区。 “喂?”宋宁放下正在装的东西,接起电话。 “宁宁?准备搬哪个房子去啊?”母亲的声音传来。 宋宁看了看家里在京城的这几套房子,叹了口气说:“妈我还没想好,不过最近看了一个小区,环境还不错。” “行啊,你想买套新的是吧?妈给你打钱。”买房子这事,在父母那儿就像买扑克牌一样简单。 “不着急,我再看看,”她坐回电脑前,调出了杜慕钰那个小区的地址和空余房子。 “行,你可得想好了啊,你自己说的什么高考完就不要别人照顾了,自己住就别买太大的啊,你自己能打理好就行。”母亲并不打算过问她要在哪买个新房子。 “知道了知道了妈,我收拾东西了啊,挂了。”说完,宋宁就按断了电话。 要换新房并不是矫情,是家里原来的几套房子都离某个人太远了。 23、新人 四合院儿里,宋宁正把最后几本文件从书柜里拽出来,一股脑塞进行李箱,其他东西请了收纳师帮忙搬到新房子里。 江姨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银耳汤,看宋宁这副手忙脚乱的样子,叹了口气:“宁宁,要不还是我去帮你收拾吧?新房子那边总得有人打理。” “不用不用,”宋宁把行李箱的拉链拉上,累得往床上一坐,“您就在这儿好好待着,我自己能行。您没事儿啊在这种个花养个草儿,啥也别操心了啊。” 江姨笑了笑,没再坚持。她把银耳汤放在桌上,转身去帮宋宁把剩下那些零碎的东西往纸箱里放。 宋宁看着江姨的背影,心里暖了一下。这个家里,从小到大,江姨比谁都像她的家人。父母忙着在国外做生意,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面,倒是江姨,每一顿饭都是她做的,每一件衣服都是她洗的,每一次生病都是她在床边守着。 现在江姨不用照顾别人了,在这好好养老就够了。 三天前,国金府邸。 宋宁找了中介来这看房子。 本来是想买的,但怕撞见杜慕钰,怕对她不公平,凭什么她努力这么久买的房子而自己靠家里轻而易举就能得到?所以还是租一个吧。 “宋小姐是吧?这边请,”中介见到她很快带上了了职业微笑,“这套房子真的很值,业主急租,而且装修才刚两年,基本没怎么住过,您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宋宁点了点头,跟着中介刷卡进了楼栋,正是杜慕钰家那栋。 电梯往上走的时候,她的心跳数着楼层一层一层地往上加。十七、十八、十九,每跳一个数字,胸腔里那面鼓就敲得更响一些。二十、二十一、二十二。电梯叮的一声停下来,门开了。 一梯两户,也就是除了这一户就只有杜慕钰。 “就是这间。”中介带着宋宁走到那扇门前,按下密码锁,“隔壁那户是常住邻居,人挺好的,安静,不吵。这栋楼隔音也不错,平时基本听不到隔壁的声音。” 2202。 房子和照片里一样,采光很好。客厅的落地窗正对着城市的侧景,没有杜慕钰家那个角度看出去的辽阔,但也算敞亮。地板是浅木色的,墙面是大面积的白,厨房是开放式的,连着餐厅。家具都还在,灰色的布艺沙发,原木色的餐桌,书架上甚至还有前任业主没带走的一些书。 “这些东西业主都备好了,您要是不喜欢我安排人清走。”中介说。 “留着吧。”宋宁开始在屋里四处看看,确保两户对门谁也不会看到谁。 “这个房子虽然朝向偏南,但两个卧室都是大北边儿,非常敞亮,前户主在主卧做了落地窗阳光照进来那叫一个好看呐,而且这户型这地理位置加上这价格,您在京城怕是找不着第二家了。”中介还在滔滔不绝地介绍着,见宋宁一直没说话,试探着问,“您觉得怎么样?” 宋宁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嗯,多久能入住?签合同吧。” 中介的嘴张了一下,然后迅速合上,从包里翻出合同,才看一家就定下来了的中介还真没见过。 宋宁签完字,把笔放下,抬起头又看了一眼窗外。 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她好像离开杜慕钰的磁场就活不下去了。 三天后完成了所有必要的程序,宋宁正式搬进了这个离杜慕钰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的房子。 宋宁只先带了一部分东西过来。书桌上摆上了那张国博的合影,相框被小心翼翼地擦过,放在一抬眼就看得见的位置。衣柜里塞了几件常穿的衣服,冰箱里塞满了江姨硬塞过来的半成品,热一热就能吃。 她在客厅站了许久,看着这个陌生的空间。没有了四合院的雕梁画栋,没有了江姨端着热汤从厨房走出来的身影,没有了小院。只有她自己。 安静得不像话。 她走到书架前,把那本《小人罪》的原著从包里抽出来,放在书桌的一角。封面上自己写的文字和杜慕钰即将赋予声音的角色,即将在录音棚里汇成同一条河流。 想到这儿,宋宁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六月在蝉鸣声里一天一天地熬过去。宋宁把整面墙贴上了隔音棉,一整套录音设备摆在角落里,桌前挂了好几台显示屏,一半放着杜慕钰的干音音频,另一半停在小人罪的改编页面上。 看着看着,宋宁不自觉戴上耳机,播放了那段爆发的干音。 她摩挲着下巴坐在电脑前听了好几遍,杜慕钰的哭戏一直很有感染力,可不知道为什么,宋宁越听越觉得这不像是演的哭,反倒像是真的在宣泄。 屏幕上,季莞的台词被高亮标了出来。宋宁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在旁边加了一句批注:这里收一点。她不会那么大声哭。她哭的时候声音是闷在喉咙里的。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活动了一下手指,靠在椅背上,怎么杜慕钰亲完自己就没信儿了?她不会真有另一个暧昧对象吧?早上起来发现认错人了所以再也不联系自己了? 一串问题接连飘过宋宁的脑海。 杜慕钰这几天回家的时候常能看见搬东西的工人和她一个电梯上来,应该是隔壁搬家了。 今天是出高考分儿的日子了,杜慕钰打开和宋宁的聊天记录,她手指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很想问宋宁考得怎么样,可自从那天相看无言的早晨后她们就再也没联系过了,就好像真的把彼此从生活中剥离了似的。 斟酌许久,杜慕钰还是没有发出那条信息。 进棚的日子定在了七月初。 杜慕钰这几周的耳根子就没清净过。林晚栀隔三差五就在她耳边吹那个新人的风,吃饭时吹,打电话时吹,连半夜发个语音都要夹带私货。 “我跟你讲,那个新人真的绝了。我做了这么多年选角,第一次听到一句试音就觉得这个角色必须定她的。你到时候听听就知道了,绝对不夸张。” 杜慕钰把手机开成免提放在料理台上,一边给崽崽开罐头一边说:“你说了不下十遍了。” “那是因为你还没听到!你听到了你也会跟我一样疯。” “行行行,”杜慕钰把罐头拌进猫粮里,蹲下来放在崽崽面前,“明天不就见着了嘛。我倒要看看是什么神仙新人能让你疯成这样。” 挂掉电话的时候,杜慕钰心里其实没有什么期待。新人也好,前辈也罢,配音这件事对她来说早就变成了肌肉记忆。拿到本子,揣摩角色,进棚,录完,走人。该有的流程一样不缺,更何况是现在,她脑子里全是那个人,哪还有心思去管别人。 她只求这个新人不要让她太废口舌,希望她是带着足够的基础和自己搭戏。 第二天,杜慕钰开车去录音棚的路上,她收到了林晚栀发来的消息: 【人已经到了!!!她好好看啊!!!】 十个字六个感叹号,杜慕钰撇了撇嘴,把手机放在副驾驶上没回。 她把车停在写字楼的地下车库,坐电梯上了十三楼。 录音棚的走廊和往常一样安静,墙上贴着几张即将上线的新剧海报,其中有几部是她的。棚外的休息区沙发上坐着几个人,有的在翻剧本,有的在小声聊天,空气里有股淡淡的咖啡味。 杜慕钰推门进去,目光习惯性地先扫向沙发那边。 然后她的脚步顿住了。 宋宁坐在沙发上。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头发比毕业典礼时稍微长了一点,手里拿着一沓装订好的剧本,正低着头在看。 杜慕钰的大脑在这一瞬间给出了最诚实的生理反应,心跳猛增,呼吸停滞,握着包带的手收紧了。 宋宁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目光穿过半个休息区,直直地落在杜慕钰身上。 然后她笑了。嘴角翘起来的弧度,和那天在学校跑道上杜慕钰走进操场时一模一样。干净,灿烂,带着一股理所当然的高兴,没有半点心虚。 杜慕钰看着她那张人畜无害的笑脸,脑子里浮现的不是什么温情画面。她想起的是自己在沙发上抱着崽崽哭到喘不上气,想起沙发上揉成团的纸巾,想起自己对着天花板发誓再也不会为这个人掉一滴眼泪。 于是她冷下脸,移开视线,转身走向茶水间,连一个多余的表情都没留。 宋宁嘴角的笑慢慢收了回去。 她看着杜慕钰的背影消失在茶水间门口,低头翻了一页剧本,也开始假装自己不在意。 杜慕钰在茶水间里站了好一会儿。她靠着大理石料理台,给自己倒了杯冰水,一口一口地喝着,让那股凉意从喉咙灌进胸腔。玻璃杯壁上凝出一层薄薄的水雾,贴着她的掌心,凉丝丝的,刚好用来给失常的心跳降温。 她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宋宁是这部剧的编剧,来棚里盯着无可厚非。 但她没做好另一个准备。她只做好了宋宁是编剧这个心理建设,还没等调整好呼吸,林晚栀就从休息区那边过来了。 “慕钰!你来了正好!”林晚栀脸上挂着那种捡到宝了似的兴奋,朝她招手,“来来来,秦熙的cv也到了,我给你们介绍一下,你们俩第一次搭cp,得先认识认识。” 杜慕钰把水杯放下,跟着林晚栀往休息区走,作为前辈她没什么好紧张的。 林晚栀走到沙发前面,脚步一拐,停在了宋宁面前。 然后林晚栀伸出手,掌心朝上,朝宋宁一摊,用一种介绍宝藏的语气对杜慕钰说:“这个就是秦熙的cv,我之前跟你说了八百遍的那个新人。” 杜慕钰站在原地,整个世界忽然安静了。空调的嗡嗡声,隔壁棚传来的念白声,走廊里有人走过的脚步声,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秒被抽走了,只剩下一片嗡嗡的耳鸣。 什么?! 杜慕钰的脸上已经挂不住那种职业的微笑。 她的前学生,她的课代表,跟她睡过的那个人。要跟她配双女主广播剧,在棚里面对面念情话、录高能、配那些暧昧到骨头里的对手戏? 老天爷是故意的吧。 林晚栀看着杜慕钰的表情,察觉到了不对劲。 “慕钰?”林晚栀试探着叫了她一声。 杜慕钰回过神。她没有看林晚栀,也没有看宋宁。她伸手抓住林晚栀的手腕,把人往旁边的角落里拽。 “你干嘛?”林晚栀被她拽得踉跄了两步。 杜慕钰把她拉到走廊拐角,确认宋宁听不到的地方,然后压低了声音,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说:“我不接这个剧了,你找别人吧,我求你了。” “你到底怎么了?”林晚栀的声音也沉下来,“刚才还好好的,怎么说翻脸就翻脸?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杜慕钰松开她的手腕,深吸了一口气。她的手指在身侧无意识地搓着,指尖掐进掌心里,掐出一道一道月牙形的白印。 “她就是那个人。”杜慕钰说。 “什么那个人?”林晚栀没明白。 杜慕钰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写满了林晚栀从未见过的东西,是委屈,是生气,是一点点的羞耻,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躲闪。 “跟我一夜清的混蛋,就是她。” 24、找茬 两人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杜慕钰在平复心情,林晚栀真的在想如果她违约了要怎么办,毕竟是最好的朋友,她得给的杜慕钰兜底啊。 林晚栀脑子转了好多圈,最终的结论还是,不行。 “慕钰,你听我说。”林晚栀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商量的分量,“这个剧已经官宣了。你的名字挂上去了,海报做了,宣传文案发了,粉丝那边都炸了好几轮了。你现在撂挑子,违约金是一回事,圈子里的名声是另一回事。” “本来那个陶藜就看不惯你,让她抓住你因为私人感情而耽误工作,那她不得大写文章?”林晚栀来回走了一圈,想让自己冷静下来。 杜慕钰没说话。 林晚栀趁她沉默的间隙继续补刀:“而且合同都签了,违约金你自己看一眼。” 杜慕钰还是没说话。她当然知道违约金是多少,签约的时候她亲手签的字,那份合同现在还躺在书桌抽屉里。 “慕钰?”林晚栀试探着叫她。 “行了,”杜慕钰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我就说说气话,还能真不录啊。” 杜慕钰深吸了一口气,回到了棚里,开始正式围读和讨论。不过她全程没怎么给宋宁眼神,该干嘛干嘛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正式开始录音是在三天后。 录音棚的休息区和上次一样,沙发上坐着几个相熟的老面孔,有人朝杜慕钰打招呼,她点点头算是回应。 宋宁已经到了,坐在角落里翻剧本,看见杜慕钰进来,只挤出一个很轻的:“杜老师好。” 杜慕钰像是没听见,从她面前走过去,在林晚栀旁边坐下。 林晚栀左右看了看,感觉自己坐在了两个互相发射冷气的空调中间,尴尬地清了清嗓子:“那个,今天先录第一场,先把两位主角初遇的那段录了,找找感觉。” 宋宁翻开剧本第一页,愣了一下。 杜慕钰也翻开了剧本第一页,然后她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宋宁像是要撇清关系一样说:“林老师还是一如既往擅长写高能部分啊。” 剧本上林晚栀到标红明明白白写着:季莞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气息要落在秦熙的耳廓上,带着一种克制的压制感。秦熙的喘息在这里要有一个明显的停顿,然后再继续。 杜慕钰抬头看了林晚栀一眼,那个眼神如果能杀人,林晚栀现在已经在太平间了。 林晚栀连忙举手给自己找补:“两位老师,专业的事情专业对待,就像医面前没有性别一样,配音演员也应该吧高能视作旁骛。” 可杜慕钰的脸色并没有好看到哪里去。 宋宁坐在对面,耳朵红得像刚从热水里捞出来的虾。她盯着剧本上那些细致的场景说明和喘息标注,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毕业晚会那天晚上杜慕钰勾住她脖子的画面,那些喘息声,那些温热的呼吸落在她锁骨上的触感,和剧本里写的竟然诡异地重叠了。 “好了你俩进棚吧,”林晚栀拍了拍手,“反正都很熟悉了,这种戏应该很快,早点录完早点收工。” 两人听到这话都不约而同地瞪了她一眼。 林晚栀意识到说多了话立刻捂住嘴,坐到了电脑后挡住自己。 两个人走进录音棚,各自坐到自己的麦克风前。隔音玻璃外面,林晚栀戴着监听耳机坐在调音台后面,朝她们比了个手势。 宋宁看着剧本上第一行高能戏的说明,深吸了一口气,第一次录这种,就要在杜慕钰面前,真是要她的命啊。 宋宁把耳机戴上,凑近麦克风。她闭上眼睛,试图把自己塞进秦熙的身体里。一个被按在审讯室墙上的年轻嫌犯,脸贴着冰冷的瓷砖,手腕被反扣在身后,身后站着一个她不认识的女人,那个女人的呼吸离她的耳朵很近。 她张口,第一个音节还没发出来,余光就看到了坐在旁边的杜慕钰。 杜慕钰正低着头看剧本,侧脸的线条在棚灯下格外柔和,嘴唇微微抿着。她今天穿了一件很简单的白色短袖,领口露出一截锁骨。 宋宁的气息一下子就乱了。 “不行不行,重来。”林晚栀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宋宁咬了咬牙,重新凑近麦克风。这次她强迫自己不去看旁边的人,把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角色上。 一声压抑的喘息从她喉咙里滚出来,低沉,急促,带着一种被压制后的不甘和隐隐的颤抖。 林晚栀在调音台后面挑了一下眉,无声地朝杜慕钰竖了个大拇指。 杜慕钰没理她。 轮到杜慕钰了。她调了一下麦克风位置的清了清嗓子,把剧本翻到标记好的位置。 “别动。” 两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像是裹了一层冰。气息很轻,但尾音收得极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笃定。 宋宁站在旁边,听到这两个字的瞬间,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是她第一次在现场听杜慕钰配音。和耳机里完全不一样。 然后接下来,宋宁依稀记得是季莞关掉了执法记录仪,用自己的方式来审秦熙。所说的话要配合一种隐忍的喘息声。 杜慕钰凑近麦克风,开始录这段气息。 宋宁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 这个声音她太熟了。那天晚上在杜慕钰的卧室里,杜慕钰喝醉了把她按在床上亲的时候,呼吸就是这个节奏。只是那时候带着酒气和哭腔,现在是被录音棚的电容麦克风放大了数倍的清晰。 她下意识捏了捏剧本,尽量让自己平复下来,配合着说出这一段的台词。 “停一下,”杜慕钰忽然停下来,摘下耳机,皱着眉看向宋宁,“秦熙那段的喘息不对。你气息往下沉一点,别浮在上面。被压制的时候人的呼吸是从胸腔底部挤出来的,不是从嗓子眼。再来一遍。” 这是她们再见这么长时间,杜慕钰和宋宁说的第一句话,宋宁愣了一下,点了点头,重新站到麦克风前。 她按杜慕钰说的调整了气息的位置,把呼吸的重心往下压,重新录了一遍。 “还是不对,”杜慕钰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语气不咸不淡,“这次太沉了,沉的像要断了。秦熙是在被压制,但她本身是个攻击性很强的人,就算被按在墙上也不可能完全示弱。你得在气息里留一点硬的东西。” 宋宁又录了一遍。 “尾音拖太长了,收一点。” 再来。 “收太急了,那一点倔强的东西没出来,再试试。” 林晚栀在调音台后面来回看着她们俩,嘴慢慢张成了一个小圆。她认识杜慕钰这么久,从来没见过她在棚里对新人这么“细致”过。杜慕钰对后辈一向是客客气气的,有问题也是私下说,从来不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一遍一遍让人重来。 宋宁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她不是没脾气的人,可在这里她是初出茅庐的新人,更何况,此刻面对的前辈是杜慕钰,更是让她毫无怨言。 宋宁把那股闷气咽回去,重新站到麦克风前。这次她放空了脑子里所有的杂念。 又重来了一遍。 这次录完杜慕钰没有立刻说话,林晚栀在玻璃哈给杜慕钰比了个ok的手势,示意她可以了别再找茬了。 杜慕钰靠在墙上,面无表情地看了眼外面,嘴唇动了动,好像在找问题,找了好几秒没找到,最后别过脸去,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行了,这条过了。” 宋宁摘了耳机,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 紧接着是秦熙反压季莞,基本只有四个字:强硬地吻。 两人要配合着气息。 林晚栀忽然叫停提醒:“季莞这里要有点挣扎,慕钰你自己加点放手啊之类的气声。” 杜慕钰点了点头重新开始。 录第一遍的时候,宋宁坐在旁边,手指抵在唇上。 第二遍的时候,宋宁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录完这条,宋宁需要接一段调情的话。 宋宁刚开口说第一个字,杜慕钰的声音又响起来了:“你刚亲完,要带点喘息,声音也要有点黏糊的感觉,不要这么清晰,你没经验吗?” 宋宁听到最后那句话愣住了,她唯一的经验也是被面前这个人强吻啊,这个人怎么能这么理直气壮? 杜慕钰见她不说话,也想起了那天晚上,别过头说:“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吧?你自己想想感觉。” “好的杜老师。”宋宁说,语气恭敬,但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点点。 录完高能片段,两个人从棚里出来的时候都是一张红透了的脸。 林晚栀端着两杯冰水迎上来,脸上堆满了幸灾乐祸:“辛苦了辛苦了,来喝点水降温。” 宋宁接过去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碰到了杜慕钰的指尖,两个人都像被电了一样同时缩手,杯子差点掉地上。 “我不是故意的。”宋宁说。 “闭嘴。”杜慕钰说。 休息了不到十分钟,林晚栀朝棚里探了个头:“陶藜来了,她那场戏排在后面。” 陶藜走进休息区的时候,高跟鞋在地板上踩出一串清脆的声响。她今年二十四岁,入行四年,在圈里不算新人了,但始终没能上到一线的位置。这回《小人罪》立项的时候,秦熙这个角色她盯了很久,双女主题材、大制作、有话题度,正是她跻身一线的好机会。 结果半路杀出来一个连名字都没听过的新人。 “陶藜老师好。”宋宁站起来,礼貌地朝她点了点头。 “嗯。”陶藜应了一声,声音里没有多余的温度,“你就是配秦熙的那个新人?” “是的,请多指教。” “指教不敢当,”陶藜在旁边坐下来,翘起腿,语气不紧不慢的,“能被林晚栀挑中的人,应该有过人之处吧。” 这话听起来是夸奖,但宋宁听出了那句尾音里拖着的不以为然。 杜慕钰坐在对面,一直低头翻剧本,像是完全没注意到这边的对话。但那一页已经很久没有翻动。 陶藜一直有意无意地和宋宁搭话,一会夸她漂亮一会说她年龄这么小,说着说着还越靠越近。 杜慕钰忍了她五分钟,实在忍不住了转头看了一眼林晚栀,林晚栀立刻明白她的意思。 直接走到宋宁和陶藜面前:“陶老师稍等一下哈,两位主役还有一点戏要过,录完她们今天就收工了,我们再来弄配角部分。” 这次录的很快,虽然杜慕钰还是没放过宋宁,但好歹半个小时左右就结束了。 两人拿起随身物品出了录音棚,正在休息区听关键片段。 放到一半的时候杜慕钰说:“这一句情绪还是不对,下次来补一下。” 宋宁点了点头。旁边突然传来一声轻笑。 “新人嘛,慢慢来,谁不是这么过来的呢。”陶藜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杯咖啡,语气里带着那种明面上是安慰暗地里是讽刺的味道。她笑了笑看向旁边的助理,“不过秦熙这个角色这么重,我还以为至少会找个有经验的。林晚栀这么大胆用新人,也是挺敢的。” 休息区里有几个工作人员,听到这话都安静了一瞬。 她垂下眼,正准备装作没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对新人的标准倒是挺高。” 杜慕钰从录音棚里走出来,摘下自己的耳机,动作不快不慢。她把耳机挂在旁边的设备架上,转过身来,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陶藜身上。 陶藜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她那副从容的表情开口:“杜老师,我没别的意思,就觉得小林这次胆子挺大的。新人直接上主役,这在咱们圈里也不多见。” “她气息的处理很干净,”杜慕钰的语气很□□,“刚才那段戏的操作细节,换你来配未必有她细腻。新人旧人不在资历,在成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