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文帝的阴湿少年赏味期》 1. 第 1 章 建安四年的春,来得格外晚些。 树木未曾返青,官道两旁皆是一片萧索景象,夹道的榆杨像是随了时局似的缄口不言,甄葭的双眼顺着帘子被风吹开的那一角向外看去,甄府内外,全然是两副不同的天地了。 河北动荡,道路不靖,袁绍正厉兵秣马准备南下,沿途的流寇多数是溃兵、逃卒,甚至可能是军中的逃丁。 战乱后留下的破瓦灰墙灼烧着玉芙的双眼,兵戈铁蹄踏碎处,曾是寻常巷陌。听流水,望炊烟,胜景难常,旧地只残破地带着一身伤痕静静矗立。 人居天地间,何处会是玉芙的归处呢? 马车内坐着两位白衣素服的女郎皆是出自中山无极甄氏,两人眉眼相似,双眉如柳叶般狭长,面容莹白如璧,唇不点而朱,隐约间可以看出甄家主母张氏年轻时的模样。 其中年岁较小的那个女郎将一只纤纤素手伸在马车外,皓腕随着行路的颠簸起伏上下晃动着,像是在抚摸林间的山风,眉目间流露出几分了无趣味的不耐。 张夫人出自常山张氏,是冀州常山郡的世家大族。她嫁与甄家主持中馈已有数十年,育有三子五女,都是进退得宜、礼仪有加,却不想这样的福泽深厚,却没能延及寿数。 自生下幺女后张夫人身子便有了亏空,将将补了几年,却是一点成效也不见,年末又受了寒,一场高热险些去了半条命。 眼看着命若游丝,甄家主君甄逸也只得让人悄悄准备后事,不至于真到了时候手足无措。 前些年大女儿甄姜联姻,嫁与了常山张家的一位表兄,如今也该写信叫她早日回来一趟。 小女儿甄葭主动提出要去接大姐姐甄姜回来,甄逸略想了想,还是点头依了她,可不想这一去,竟没能见上母亲最后一面。 马车内,两位女郎皆是一身素衣,双眉微微蹙起,但却是凝着两份不尽相同的愁绪。 甄姜望向自己年岁最小的妹妹,她半个身子移在车壁上,离自己足有一臂远,半天也不说一句话,不知在往窗外看些什么。 甄姜心里好生伤怀了一阵,她年长甄葭许多,甄葭幼时几乎是她一手带大的,总爱想小猫似的腻在自己怀里,长大后没那么黏着自己,可眼里的孺慕之情却做不得假,断不会是如今这般冷冰冰的模样。 “如今的外头世道乱,处处都在打仗,难为玉芙亲自来接姐姐回家。”半晌,才听得甄姜缓缓开口,似是要缓和姐妹间缄默的气氛。 丧母之痛压在心上,甄姜久未回门,也不曾在母亲面前尽孝,此刻很希望妹妹能抱一抱她。 “姐姐这话可是折煞玉芙啦……” 玉芙是甄葭的小字,家中长辈和亲近之人常这样唤她。 她似是一直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心思全然不在此处,草草回了一句,冷了许久才又接住话头,脸上重又挂上副甜甜的笑来,与身上的素服格外相悖。 “母亲在家中时常担心姐姐在夫家过得不好,如今姐姐生下了长子,姐夫对姐姐也是无有不应,若是母亲有知,怕是也能宽慰许多。” 甄姜听了,略略颦眉,她张口想说些什么,可转念一想,玉芙不过才是十五岁的女郎,那些话说与她听也确实早了些。 嫁去张家的这几年,多少苦她不是要碎了牙齿往肚子里咽,好在如今也算是峰回路转。 玉芙的容貌在几个姐妹中本就是最为出众的,一双水润的眸子犹如掬了一驰清水,面若丹霞,虽还未长开,眼角眉梢却已隐隐带着几分绝代佳人的娇媚。 如今这世道上群雄并起、逐鹿中原,在甄姜眼里,吾妹当配位世不二出的英豪才是。 她曾看见玉芙满月那日,一人睡在小小是摇篮里,身边聚拢着一层皎洁似玉的云雾,仿佛是仙人降凡尘,她走进了看,玉芙身上也披着一层不染杂质的纯色云雾,恍若玉衣。 她悄悄告诉了父亲,父亲却以为是她儿时戏言,后来玉芙长大后,与家中姐妹相处,也是一副尚贤自持的模样,沉迷典籍,不喜女工,父亲也时常笑说家里真的要出一位女博士了。 玉芙幼时的这些事迹在无极一带常被人谈起,颇有美名,连袁绍将军的妻室刘氏都亲自过问,最终拍板定下了她与袁家次子袁熙的婚约。 可玉芙十二岁一场病后,性子便彻底变了,当时甄姜已经出嫁,并不知晓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父兄都不以为意,唯独甄姜觉得妹妹像是变了一个人,让她感到陌生,妹妹不再像孩子那般同自己讲贴心话了。 “难得,这回林昭没跟在你身边。”甄姜斟酌了半天,还是开口问道。 林昭原是玉芙屋中的杂役小厮,会些钻营的手段,连大哥都时常对他称赞有加,只甄姜对其为人不喜,只觉得他阉然媚于世,不见半分傲骨,徒有一身八面玲珑、处处逢缘的功夫。 “我明岁便要及笄,大哥说他不便再留在我房中,恰好袁熙哥哥如今管辖一郡,愿意引荐他在幽州出仕,他便与大哥同去了。” 玉芙应道,少女双眼清澈,眼里仿佛清泉般澄澈。 甄姜安静听着,念及此人,深深地望了小妹一眼,将丝丝忧虑藏在眼底,叹息着话锋一转:“那你昨日见的那个人,不是林昭?” 玉芙的脸上的笑僵硬一瞬,随即又恢复自然,懒懒地靠在姐姐的肩膀上,嘴里念念:“林昭远在幽州,我哪里能见到他?” “可若不是林昭,我还会去见谁?” 她的谎言说的拙劣,躲避着甄姜的目光,语气奇怪,像是在反问,又像是在怨怼姐姐多管闲事。 玉芙好半天才认真回答了句:“好姐姐,我昨日一直陪在姐姐身边,逗着我那小外甥,哪里有空出去见什么别的人?” 甄姜对妹妹如今这般模样,心底到底是藏着不满的。 如今世事风雨飘摇,立身于乱世是何其不易,甄家虽说祖上封侯拜相不在少数,可山河离乱,当真还能保有往日荣光?她为保住甄家门楣联姻,耗尽心血,甄玉芙作为甄家的女儿,自当同她一样 才是。 可她如今倒好…… 不等甄姜再开口,马车车身一个颠簸,玉芙一时没坐稳,素白的额头撞上一旁的木柱,顷刻红了大片,眼前发晕。 马车内两人来不及反应,锦缎帘子隔绝了向外的视线,只能感受到车身的速度越来越快,杀伐声顿起。 玉芙一行人不过带着些甄家的小厮,若是真的遇上了匪贼乱军,怕是难有还手之力。 马匹似是被外界的打斗惊吓住,传来一阵阵高昂的嘶鸣声,毫无章法地开始奔驰起来。 “玉芙,我去外面控马,你莫要惊慌!”甄姜的额间渗满了汗珠,瞬间清醒过来,幼妹体弱,不会骑射的本事,她作为长姐,此时定要护妹妹周全。 外头那群贼匪也不过六七个人,皆用粗制的麻布裹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双贪婪凶恶的眼睛,那目光落在身上令人黏腻不适,心里不住泛着恶寒。 甄姜从小跟着家中父兄学了些御马、杀敌的本领,那群人看着不像是受过正规训练的士兵,若是山匪之徒,怕是能借着马匹突围出去。她心里默默筹谋着,双眼锐利如炬。 玉芙受不了此等颠簸,胸口沉闷,几乎无法喘息要晕厥过去。 她自幼便有身患弱症,家里为她延请了不少名医,却都没能治好她身上的病,只说的情绪上忌大起大落,不能操劳要多多注重修养。 她看着长姐从马车内探出身子,灵巧地翻身上马,整个身子死死抱住马匹,手握紧缰绳,尝试着驯服。 可往日里的那些技巧在此时此刻完全失效,野马发了性子,只顾四蹄翻飞,险些要将甄姜甩下马背,她的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色,两腿内侧被不断摩擦得生疼。 不等匪贼反应,马车已冲出去老远,他们分出几人上前追赶,余下的解决留在地上的尸体和抢掠随行的行囊。 骏马狂躁依旧,野性难驯,甄姜几乎要耗尽全身的力气,她努力稳住身形不至于跌落下马、惨死于马蹄之下,却听得一声极清脆的崩裂声,马匹终于挣脱了束缚,将身后拖着的笨重木轮马车抛下,向远处的林中奔去。 “玉芙!” 甄姜艰难地回过头望了一眼,马车早被方才的横冲直撞撞得破碎不堪,车幰遮住了她继续向内看的视线,她只能知道自己与妹妹的距离越来越远。 玉芙心里怕极了,可也分不出多余的心力去贪生,猛烈的撞击几乎要将原本紧固结实的车马撞散,玉芙的腹中也是一阵翻江倒海。 …… 玉芙意识渐渐回笼时,周遭一片安静,方才的杀伐有如幻梦一般,已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她方才眼前一片漆黑,随后便晕了过去,如今方醒,朦胧间车幰却突然被人粗暴地掀起,她的呼吸几乎在一瞬间滞住,隐约间可以看见人手上青筋暴起的纹路。 眼前人身量高,背着光,墨发高束,高耸的眉骨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面上的表情在看见玉芙的一瞬间凝滞,原本像是带着的某种怒气也尽数消散。 2. 第 2 章 两人间最初谁都没有动作,玉芙的头脑似乎还未清醒过来,满脑子都在想长姐如今应在何处? 那到冷峻的目光并不带着攻击性,眼前人似是只想探查马车内的情况,撩袍蹲下,可不觉间却探进了半个身子,强硬地闯进了马车内。 少女的唇上未点沉檀,却仍如丁香颗般娇艳,鬓边的素簪随着身姿的颤抖而轻微晃动着。 钗簪散乱,一袭白衣更显瘦削窈窕,弱不胜衣。额角一处显眼的红肿放在那如瓷器一般的脸上格外显眼。 她蜷缩在马车的一角神情却不见胆怯哀戚,反是露出了好奇,像极了修炼了几千年一朝落难凡尘的狐妖,一双眸子勾魂摄魄。 曹丕心口猛地震了震,口中的名字就要脱口而出,身体却不由得在这逼仄的马车内拉远距离。 他的手攥着那块锦缎做的车幰,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侧过脸躲过玉芙的目光。 玉芙才脱离了方才美人初醒的状态,陷入这般对峙似的静默,内心升腾起防备,右手拔下头上的素簪,先是对准马车外少年的方向,在对方不解的逼近中又将簪子锋利的那端抵上自己的脖颈,恐吓着眼前人不要再上前,学着贞洁烈女的模样周全着自己的名节。 曹丕看着眼前这般刺目的场景,心中竟起了一阵阴暗的快感,像是留在他骨血中的某种刻骨本能。 他原本向前伸的手默默缩了回去,将绮念压下,嘴里的千般话语最后竟凝成了一句“唐突”。 不等曹丕再开口,一阵兵刃相碰发出的尖利声响伴随着凌乱的脚步从不远处涌来。 他的视线朝身后射去,眉角一下子狠决下来,带着几分与他年龄不相配的孤傲,负手便向肩后的箭袋里探去。 箭声凌空而起,再入目便是鲜红洇湿,横倒在不远处的几具尸体身姿扭曲,胸口血糊糊的一片,伴着他们嘴里痛苦的嘶哑喊叫。 其余几人见状早就做鸟兽散,曹丕握弓箭的手紧了紧,最终还是放下了箭矢,转头便看见女郎惨白的小脸。 他到底还是多看了几眼,原来她这张脸害怕时是这般模样,眼神躲闪着不知落在了何处,怯怯地努力将身子蜷缩起来,连呼吸声都压得这么细微,像是怕惊扰了自己似的。 曹丕面上依旧不懂声色,单手卸下腰间短刀,放在横木旁,向眼前的女郎示意,目光一触后又飞快转离,随后将车幰被轻轻放下。 外面的日光一瞬间被阻拦,马车内只剩下晕黄的暗光,女郎的心跳声还未平息,她试探着取过眼前的短刀,刀鞘之下,锋芒毕露,可凭此自保。 至少比她的那根素簪子管用。 短刀上镶嵌了不知上金还是玉之类的饰物,通体华贵,不像是能上战场厮杀的利器,倒像是为了满足某种审美趣味而精心雕琢的珍宝。 玉芙心中的恐惧渐渐消散了,右手握住刀柄,在空中虚挥了几下。 曹丕安静地等在那个残破的已不能被称为马车的车幰外,直到马车内传来女郎细弱的声音。 “多谢郎君出手相救。” 曹丕像是在斟酌语句,开口时的嗓音竟然带了几分干涩,垂下眼眸,许是不愿意冒犯,又许是被女郎身上那一身素白刺到,答了一句:“嗯。” 他今日随父巡查,本不该途径此处,是身旁随从来报曹植今日纵马受伤,直往林子深处奔去,他这才会放下手中的军务亲自来找,可不想掀开车幰后,竟会遇上她,但她……貌似对自己全无印象? “女郎此行可是孤身一人?不知女郎名姓,要往何处?” 方才少年那几箭射得漂亮,出手干净利落,墨发随风轻轻扬起,擦过他锋利的下颌,纵使是千般危机之秋,玉芙也不经留眸欣赏。 少年的声音复又响起,玉芙心中的恐惧早已退了个干净,身上的毛孔却仍止不住一阵一阵发麻,像是兴奋。 玉芙未曾放下心中戒备,但原本垂着的眼睫此刻又大大方方抬起,眼波流转间便想好了对策,她声音带着哭腔,愈发显现出几分柔婉,身子柔弱得几乎要坐不住。 “郎君,我祖籍中山郡,名唤小霞,此行是同长姐一同回中山为母奔丧,不想路中竟遭遇了劫匪……” 玉芙取了自己名姓甄葭中名的半边,非是有意隐瞒,只是女儿家清誉要紧,又怎能在陌生外男面前自报家门? 她眼眸如水,如翦水秋瞳般顾盼流转,一副乖乖求人的态度:“此行若不是遇见郎君出手相救,怕小女早已……” 曹丕的眸子在听见她名姓的那一刻倏然凝住,嘴角下压,身旁的气息都冷了几分,可玉芙却浑然不知,想搭着少年的小臂借力出了马车,却是摸了个空。 玉芙脸上尚未干涸的泪痕此刻被风吹得生疼,她感受到眼前少年眸中的阴沉,却不解为何,只立刻收住了她方才可以表现出来的娇弱无依,满脸都是羞赧的神色,以为是自己方才矫揉的声音和轻浮的眼神惹了面前少年不悦,却没藏住那眉间一星半点的怒气。 “我会为你寻来马车。”曹丕有意避开了玉芙的视线,向后撤了一步,像是不愿意碰触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似的,声音清冷如同霜雪。 曹军如今就在不远处,横死的那几个贼匪倒是猖狂,死得不冤,竟敢在曹军的地界上抢掠。 他是男子,眼前的女郎受了伤,身边又没有随身的丫鬟,他不便抱着她,也是倦于平白惹上是非。此处无人,她只要在这里安静等着就是。 少年的背影宽阔,玉芙这才有机会细细的打量他。 他一身衣饰造价不菲的模样,长发被高高竖起,浑身都透露着难以亲近,她思忖着若不是游侠,难不成是什么世家子弟?她还从未遇见过似这位,气质有如古木霜雪的男子呢。 玉芙并不知自己现下已然安全,想追上去,想求他帮自己找寻阿姐,可想起方才少年嫌恶的表情,她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似的,只眼瞧着少年越走越远,脚步越走越快。 玉芙恨不得直接骂上几句,难不成是今日自己的妆容过于素净,抑或是那少年年纪轻轻便得了眼疾? 硝烟烽火早已烧到了中山,各处都是隐没着的势力和军队,玉芙的周围安静极了,她只能靠着太阳的方位勉强确定时间和方向,她也说不清楚自己到底等了多久。 她把那少年留下的短刀收了起来,心里愈发觉得自己是被诓骗了,她自幼养在深闺,却也听闻这世道卖儿卖女的惨状,方才那少年的笑意中带着几分深不可测的阴险,难不成是想卖了自己? 四野安静极了,那几个被弓箭射杀的贼匪的尸体就横陈在不远处,几双未曾瞑目的空洞双眼直直盯着玉芙的方向,好像下一秒就要活过来。 玉芙何曾见到过这样的场景,只能咬着自己的双唇压抑着自己心中的害怕,心中的思绪也是越想越乱。 日光渐渐微弱下来,玉芙等得心焦,方才那位郎君不像是玩笑的样子,难道自己真的是被戏弄了? 她愈发不抱希望,最终只能勉强站起身来,吃力地穿行在一片森然的荒林中,觉得自己一身素白格外显眼。 她一个脱力摔在了地上,双手勉强撑在身前,细腻的皮肤被枝桠出细碎的伤口,脸上被染上了脏污,眼里滚烫的泪珠终于不争气地流下来,哭声也失了气度,变成 了扯着嗓子的哭喊。 玉芙一口气还没能顺过来狼狈地伏在地上,她隐约间好似听见了马蹄声还有柴火燃烧时的哔剥声。 前方隐约,是军队的模样。 玉芙欲往反方向逃去,却在一片荒草树木间,对上了一双略显浑浊的双眼。她的小脸几乎惨白,整个身子惶惶颤抖,只觉得那双眼睛像是锐利的刀子一般,要将她凌迟。 那是位,将军? 玉芙意识到那人身边的几人都随着他的视线看去,她在那几人的目光下几乎无处遁形,只能狼狈的伏在地上,双手使劲将地上的泥土往脸上抹。 她心里清楚,若是女子被抓取军营,会是怎样的下场。 那群人来得快,为首的那位一只眼睛上蒙着眼罩,却丝毫不减威压。白刃亮剑,出现在玉芙眼前,任谁看了都会忍不住发寒颤栗,遑论一个幼弱的女子。 刀尖抵住了玉芙的下颌,冰凉的刀刃舔舐着她的脖颈,一股寒意顿上心头,她只觉得眼前发黑,随后脑袋几乎是猛然向前倒去,那刀刃似是要直刺入女郎纤长的玉颈。 夏侯惇见状,收刀极快,瞳孔轻微得震了震,似是后怕,他抬眼望向不远处的立着的男子,像是希望从他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曹操抬手,夏侯惇见状向后退了一步,静的连一息声响都听不见,女郎的脸本软塌塌伏在草地上,下颌无意识地被人粗暴地抬起,右手的指腹磨着女郎的脸上的泥土,原本清秀的眉眼终于展露。 离玉芙处不过十里,便见一少年策马而来。 “张将军!”曹丕还未勒马,声音老远就传入了张辽耳中,衣角卷起些尘土,好一出恣意风流。 “二公子。”张辽赤裸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下是遒劲有力的肌肉,肌肤上渗出的汗珠更显得整个人多了几分野性,与他硬朗的面容格外相配。 他见是曹丕,拿起晾在一旁的里衣披在身上,作了一礼。 “丕有事想请张将军帮忙。”曹丕下马,站在离张辽几步之外,方才马背上的少年气微微收敛。 “听闻将军此行往冀州去,不知张将军可否替我……可否此行捎带上一人,我与她素不相识,方才在林间意外救下,中山无极人士。” 曹丕言辞恳切,态度谦卑,他素知张文远将军为人寡言性直,稳妥可靠,所以才有托于他。 更重要的是,他与父亲只论君臣事,不爱互相谈心。曹丕并不想让此事叫第三人知晓。 “丕听闻将军在寻名剑‘抱春风‘,丕愿努力为将军找寻。”不出曹丕所料,张辽只思考片刻便点头应下,他便将方才女郎的位置尽数告知。 “一身素服,容貌姣好,手里握着我平日别在腰间的短刀。” 两人交谈间,曹丕隐约能听见不远处的军帐内传来些不同寻常的声音。 一声声,娇弱、柔媚,分明是从主帅的军帐里传出来的,那声音被压抑着,似是被人捂住了嘴,可入了耳,那声音还是一样的听得人心热。 张辽的脸上未流露出丝毫的尴尬与异常,依旧一副古井无波的模样,任由那声音在二人面前萦绕。 曹丕有些不敢置信地向后撤了一步,脸上浮现一抹怪异的红,看向张辽的眼神也参杂了几分怀疑,只有些不放心地添上一句:“那是位世家女,将军要……好生看护,务必护人周全。” 一阵凉风吹来,曹丕脸上莫名冒出来的热意散了散。 传言都说张文远将军如夜鬼修罗、不近女色,想来传言不足信,曹丕心里不由腹诽,也难怪,若是真的不近女色,那他养的那个叫虎子的孩子又是从何而来的? 3. 第 3 章 “阿兄!”曹府内一汪清碧方才破了寒冰,几尾赤色的锦鲤追着湖中初泛起的涟漪,曹丕却无心玩赏,只停步在曹植身侧。 虽说将她托付给了张辽将军,可曹丕心里还是有几分不放心。 不知为何,曹丕总觉得今日那女子不像是会乖乖等在原地等他的人。 可出手相救,已是仁至义尽,他何苦再去担心这些? 曹丕硬生生吐出积压在胸腔的一口浊气,对着曹植问道:“阿植,不是说好了今日同父亲一同往军营去么?” 他原以为,那马车上的人该是曹植,不然他哪里会多事去掀那帘子? 不去掀帘子,也不会惹出后面这么多事来,也不会听见张将军帐内那女人发出的声音。 曹植的注意力这才从湖面移开,他的两腮被风吹得微微发红,带着肉感的脸颊上满是鲜活,二哥的话就像是耳旁的一阵清风,悠悠吹过。 “是啊,本来说好了要去的,但是我好几天没有陪小昂哥玩弹棋啦,要是今日我们都去了,就没有人陪小昂哥了啊。”曹植浅笑,并没有发现曹丕此刻紧抿着的嘴角。 “嗯,那你这腿是怎么回事?” 曹植低头一同看向他那姿势怪异的右腿,双颊不争气地红了,脸上却是一副气鼓鼓的模样:“二哥你听我说!今日我原本是好心想带大哥出去走走的,就想去偷匹马,谁知一下子就偷成了张辽将军的那匹!那战马性子烈,一点也不听话,我被他扔出去好远,差点这辈子就要和大哥一样坐一辈子的舆车了!” “活该。”曹丕脚下生风,冷冷落下一句话,不去理会曹植如今瘸着一条腿却还手舞足蹈的模样,翩跹扬起的衣袖很快消失在转角。 甄玉芙几乎是在同时被带来了曹营。 甄家是书香传世的翰墨之家,一直等走到了曹军安营扎寨的地方,玉芙才平生第一次对战场有了了解,也对父亲口中那位近些年风头正盛的枭雄有了些切实的感受。 兖州牧、青州兵、伐陶谦、屠徐州。 那些平日里偷听兄长与父亲议事时的只言片语慢慢浮上心头,走在前头的曹操正满目踌躇地视察着自己帐下的军队,也像是在向自己刚认下的义女展示。 这里的军容,倒是比袁公帐下要整肃几分,他们眼里好像只看得见曹操,并未对自己投来窥视的目光。 甄玉芙小心将自己手上戴着了玉镯取下塞在袖中,那镯子通体碧绿,在光下泛着水润的光泽,触手生温,她带了已有多年。 袁氏主母刘夫人第一次见玉芙的时候,便将这镯子赠她,此后玉芙便再没有摘下过。 可如今她的身份不过是个险些要卖身葬父的孤女,哪里能带这么好的东西? 她在心里对姐姐说了几声抱歉,她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被带来曹营,若是暴露了自己的身份怕是会小命不保,姐姐向来神通广大、得天神庇佑,一定可以逢凶化吉、否极泰来。 “这是我夫人卞氏,从今日起她会照顾你,你若是有什么短的缺的,一应去找她就好。” 曹操此刻与在沙场上征服驾驭时局的傲然气质截然不同,好像可以在压抑着什么,时而会流露出与甄父相似的情态来,仿佛玉芙真的是他失散多年的女儿。 他的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个脆弱易碎的琉璃花瓶,抑或是水面一触即碎的月亮的倒影。 玉芙的目光顺着曹操视线落到眼前的女子身上,她模样娴静温柔,一见便知是一等一的美人。 她原本安静地站在曹操身侧,目光柔和地看着玉芙,并不是那种令人不适等打量,等曹操几句话说完便牵住了玉芙的双手,温声安抚眼前这个身穿素服的孩子:“好孩子,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甄玉芙的心猛得跳了跳,脸上发烫,心里不知为何也有些发慌,比面对曹操时还紧张了几分。 “芙蕖,就是荷花的意思。”她哪里敢说真名,便信口胡诌了一个。 曹操听了略皱了皱眉,穷人家总爱给女儿起些花儿草儿的名字,随意得很,或是怕取了些字儿孩子命薄压不住。 但他从不信这些,做了他的义女,自当是天下最有福气的,哪会有什么压不住的?当年他与丁氏的孩子生下来,是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娃,他照旧将原本准备的男子名给了她。 “以后你便姓曹,单名一个芙字,可好?”曹操见眼前女子也不是稚童,怜她丧父之伤痛,也不愿剥去了她原本的名字。 玉芙眼中眸光闪了闪,点点头应下。 这才多久,怎么自己连新名字都有了? 她不露声色地打量着四周的环境,原本压在心头的不安散去地很快,没想到传闻中杀伐无数的曹将军竟然是个好心肠的,居然愿意捡回一个不明身世的孩子。 曹操与卞夫人耳语了几句便与随行几人一道离去,玉芙被卞夫人身边的侍女带去内院洗漱,换身干净的衣服,此处是曹军屯兵之所,皆是一切从简。 “女公子这头发养得真好,像缎子似的。”一个面色红润、极有精神的侍女细心替玉芙松了发髻,忍不住往她的头发上多摸了几下,也不顾上面还沾了些淤泥,凑上去闻了闻,笑道,“还香得很呢。” 玉芙一股热意顺着脊背冲上脑袋,捂住了自己的胸口,不让眼前的侍女去解自己的衣带:“我……我自己来就好了。” 她是真怕这衣服解开,眼前这小侍女又去摸自己的腰身,说什么真白啊之类的话。 那小侍女微微一怔,脸上很快又带上笑来:“好嘞,女公子,婢女小冉,在外面等女公子。” 卞夫人只需看小冉一眼,便知道方才她定是吓着那女娃娃了,卞夫人瞧她一眼,她却仍是看不懂,只一味傻傻地笑着。 “我方才摸了她的手,一丝茧子也看不见,像是好人家的女儿家道中落,”卞夫人对着身边的孙嬷嬷,语气坦然。 她膝下没有女儿,便拿了几件给曹植新裁的料子交到一旁的侍女手上,又从柜里翻找了些头面,“主君既然放在我名下养着,那便不能苛待了。” 一旁的孙嬷嬷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看着曹植亦步亦趋跟在母亲身侧,问着母亲什么好人家的女儿,最终还是不曾开口。她只知道司空是个到处留情的,焉知是哪家的孩子? “是姐姐,阿植又要有位姐姐了,和你差不多大的年岁呢,是你父亲救下的位女公子。”卞夫人语气温柔,她说话好像向来便是这样平缓的语调,嘴角噙着笑. 卞夫人摸了摸曹植的额头,蹲下身理了理曹植的衣袍 。“你腿上受伤了,今日你那姐姐也需好好休息,你明日家宴那便能见到了。” 姐姐?曹植心里似乎突然“叮了一声,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转身便往外一瘸一拐跑着。 “阿兄,快醒醒。”曹植的声音由远及近,像是隔着好几个转角,不知怎么就移到了他的耳边,他在回廊上小跑着,时而侧身穿过几个捧着杯盏的侍女,衣袖被风灌得不断翻飞。 曹丕回房后饮了些酒,几口后醉意上头,便仰倒在一旁的藤椅上睡了,他此刻头疼得厉害,反应也比往日迟钝几分。 他身量高大,躺在藤椅上有些束手束脚,像是不愿多思考曹植口中的话语,他艰难地在藤椅上翻了个身,背对着曹植,并不理睬。 曹植却好像对兄长的反应习以为常,蹲在藤椅旁,随手拿起一旁的扇子装模作样给哥哥扇风,离他更近:“阿兄,你近来怎么总是白日饮酒?小心父亲后日考教骑射,你连弓都拿不稳!” 曹丕的身影一动不动,就好像没听到一般。 “阿兄若是不开心,我改日再同阿兄一同去跑马如何?”曹植用手去戳戳曹丕左半边脸,可手才刚碰到,兄长就一个转身背对着他。 曹植双手在兄长身上挠了几下,也不见那人再有半点反应,他却也不恼,攀在曹丕耳边,满嘴热气小声道:“我有秘密告诉二哥,二哥也不想听吗?家里又来新人啦!” 曹植这话刚说完,嘴角的笑还没散去就笑着跑出去了,他就想这样没头没脑丢下一句话,让二哥听得心痒痒,半夜里都睡不好觉! 新人? 房门被哐的一声合上,曹丕原本惺忪的神情散的很快,他翻身坐起,屋内早就再无旁人。 曹丕嘴角戏谑,嘴里琢磨着这两个字,那便是父亲新纳的姬妾了?弟弟居然还能笑得出来。他为什么要去凑这个热闹?他厌恶那些围在父亲身边花枝招展的女人,他替母亲恨。 曹丕今日心里好像是憋了口气堵着下不去,浑身上下像火烧似的,分不清是热还是痒,越躺着脑海中的思绪反倒是越清醒,最后索性披了件衣服往院子中走去。 玉芙的住处离卞夫人处极近,匾额上提着“唐棣”二字,一道长廊连着两个院落,中间隔着一片典雅的庭院,曹操似乎是真把她当成自己的女儿养着了,不过才几个时辰,一切都准备的要多周全有多周全。 “你这衣服,是送往内院的?”曹丕披了件玄青色披风出来,是上好的料子,针脚细密,曹操去岁亲自猎来赏他的。夜风贴着地面流过去,掀动衣摆的下缘,他拢了拢披风,白日里熏过的沉水香气越发浓郁。 “是,二公子。”小冉手里捧着一叠衣裳,正低着头往西厢房去。 那叠衣裳在她臂弯里堆着,月光照上去,泛出一片柔和的、流动的光泽。水红色的,大约有两三件叠在一起,最上面那件领口露出一截藕荷色的镶边,针脚细密得像蜻蜓的翅脉,绣的大抵是缠枝莲。 父亲让别的女人也住到内院来了?曹丕想得心中暗沉,冷着一张脸,丝绢在他掌心里发出细微的、不堪重负的声响,他又很快收手,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甩袖而去。 小冉不解二公子为何会突然生了气,只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往唐棣院中走去。 4. 第 4 章 唐棣院中,今夜同样有一人难以入眠,玉芙换了寝衣躺在床上,也分不清时辰,可神思却一瞬比一瞬更清醒,侧躺时竟还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一下比一下重。 她坐起身来,小心扣好衣裳的系带,乌黑浓密、光泽如缎的长发慵懒地堆在一侧,蹑手蹑脚穿好步履。 外头一推开门便是一阵凉风,吹得玉芙脸上生疼。 玉芙身上冷,抱住两肩,脑海里回想起今日入府时的线路,可脚步一刻不停,左右打量着到了地方,对着张看起来年久失修的木门上去就是一脚。 木门痛苦地吱呀叫了一声,颤抖着摇摇晃晃自己打开了,门内两人目光清冷,不明所以地朝门外望去。 夜凉如水,一位少年坐在素舆上,面上似笑非笑,玉芙被看得心口直跳,也不知道刚刚自己那一脚是哪里来的胆子,此刻见了生人,又羞又恐地恨不得钻到地里面去。 倒是华佗先认出了玉芙,他身着医者的长袍,头戴方巾,腰间带着个比自己年岁还大的药葫芦。 他来不及意外,双唇几乎要抿成一条直线,一时也不知这样的场面该如何圆下去。 这小女郎真是胆大,追自己都追到曹公府中了,真是个小疯子。 华佗的他本名,这名字是他师傅留的,他如今对外名华朔,字启元,是他自己给自己起的。 他与那少年对视一眼,似还在斟酌语句,就听得那少年清雅地笑了一声,道:“你……是父亲今日带回来的孩子么?该叫你芙妹对么?” 少年人单薄,面色如纸,衣装不见华贵,很是淡雅,虽是病弱,但周身的气质宛如春风般儒雅随和。 芙妹?玉芙长这么大还没听过这么亲密的称呼,玉芙本就是她的小字,家中除了父兄亲姊便不能让旁人知道,如今这一声芙妹喊得她眼热心热,也没心力去探究那坐在素舆上的男子是何人,原本打好的责骂华朔的腹稿也一瞬间飞了个干净。 “哟,还害羞了。”华朔见身侧少年宽和的态度和方才那声芙妹,一瞬便明白了甄葭便是曹公今日带回府中认下的义女。 虽说令人意外,但放在甄葭身上,便不足为奇了。他放下手中的掸子,走到玉芙的跟前,一双眼微微眯起,上下打量着甄玉芙,鼻间发出一声似有些不屑的轻哼。 “怎么,启元认识芙妹么?”少年对玉芙好像有几分天然的亲近,但那双眼里的复杂情绪,玉芙怎么都看不透。 “不认识,当然不认识,只不过是她这幅反应有趣。半夜来敲陌生男人的房门,话没说两句就脸红了的,我还真是第一次见。”华朔见玉芙吃瘪,会心一笑,“举止粗鲁,一点规矩也没有。” “大公子早些回去歇息吧,剩下的我一人就能做好。”华朔对着那少年,便是换了一副态度。 曹昂最后看了两人一眼,并未再探究些什么,将谈话的空间留给了二人。 “死封建,你再敢躲着我试试!我可是为你而来!”玉芙此刻神采飞扬,满面都是薄怒,直接拉着华朔的手便想将人拖走。 “松手!松手!”华朔见女郎冲过来便死死攥住了自己的手腕,另一只手作势便要掐自己,连忙侧身往旁边躲。 “我现在是曹公的座上宾,你对我也要放尊敬些!” 华朔与玉芙是在几年前相识的,相识的机缘十分吊诡——从天而降,直直摔落在了玉芙院子里的老榕树下,压坏了属下大片大片的月季花。 玉芙好心给了他水和食物,想让他养好了快些离开,可他每日总是清醒一段时间便晕过去,说什么要喝露水、食仙草。 玉芙可没那么好的耐心照顾他,但林昭却认为这个从天而降的可疑人物是个宝,忙前忙后满足他一切的无礼要求,最后从他口中套来了句话: 他是天上的神鸟。 玉芙:。。。 你看我信不信你说的鬼话。 但有一点,华朔身上倒是有些医术。彼时玉芙神思恹恹,身子时好时坏,常被病痛缠扰,经他调治之后,顽疾竟真的日渐缓和下来。 “哼,无情无义之徒,鄙薄浅陋之徒!当初说了要替我治好身上的病症,为何一走了之?若不是林昭得了你的行踪,你是不是要躲我们一辈子?” 玉芙打心底里就没打算做什么曹操的女儿,此番孤身入虎穴不过是为了亲自揪住这个贪慕虚荣的小人!她年年冬天病得难受,华朔倒是美名加身,过得逍遥。 “我……我不是留了药方给林昭么?我又不是神仙,我……”华朔被玉芙呛得连连往后退,那女人的手指胡乱往前戳,几乎要戳到他眼睛里去。 “呆鸟!你少拿这些诳语骗我,你个愚人懂些什么!汝南袁氏,乃是四世三公的名门望族,冀州牧如今奉天子诏书得封大将军,加爵邺侯,统管冀、青、幽、并四州,拥兵百万,天下诸侯无人能及,我几年后嫁与袁熙哥哥,那便是君侯之子的妻子,你跟在我身边,不是更能实现你那济世救民的破理想?”玉芙嘴里的话和珠子似的流水般滚出来,华朔根本招架不住。 华朔被骂得脸上挂不住,躲着不去看玉芙的视线,面上却憋着满腹委屈,藏着一肚子不能和外人说的话,只能恨恨道:“你个小女郎懂得什么……”声音极小,好像怕被玉芙听真切了。 “咳……你真以为这里是好待的?要是被曹军里的人知道了你的身份,你以为你能活得过几天?” 华朔身上的味道是许多草药交错混杂着的,说不出有多奇怪,他语气里带了几分恳求,“姑奶奶,你别听长公子今天喊你一声芙妹便以为自己就真和他成了兄妹,曹家的人,就没一个是善茬!我在这里是干正事儿的!” 玉芙有些不喜欢华朔此番装腔作势的模样,她并不十分害怕,她知道,华朔和林昭一样,大抵都该被称做……异世之人? 像是术士那样,占卜通晓谶纬与未来。至于他说自己是神鸟,这一点玉芙可以确认是他在胡扯。 “除非你同我走,或者把我的病彻底治好了!我也没多少日子活了,黄泉路上我们手拉手一起走就不寂寞了!” 玉芙一下子捏住华朔的脸反复揉搓,华佗的脸渐渐红了,却还是语言躲闪。 “哼,不帮算了!小人!”玉芙恨恨道,走出一步,原本因为气极瞪圆的一双鹿眼重新亮起来,“这个忙你不帮也得帮!” 华朔摸了摸自己被捏的滚烫的双颊,双手都被气到有些发抖,想把门阖上,却见那门扉最终在自己手上彻底倒下,变成副支离破碎的模样。 等玉芙躺在榻上,心里才开始怕起来,第二日小冉为她穿衣洁面,她心里更是猛敲起了退堂鼓。万一曹操查到自己的无极甄家的女儿,会不会把她扣在军中当人质?还是会直接杀了? 她出门的时候腿都是软的,感觉脚下的步子都是虚浮的,心里默念着既来之则安之来安慰自己。 曹丕看见昨夜见到的那件水红色的衣裳,如今正被人穿着立在自己的身前,在自己前面几步远。 并蒂步摇颤巍巍插在她脑后的云髻上,随着女子步态的蹁跹一步三晃,珠光耀眼 好看,落在曹丕眼里,却有如赤裸裸的挑衅。 那女子的纤腰不盈一握,柔媚入骨,美人如花隔云端,她那步子还带着几分少女的跳脱,不像是那种媚骨天成的妇人,曹丕心里头那股子厌恶的情绪不知怎的像是被风吹跑的沙子,竟觉得这女子的身姿有几分眼熟。 步履几经踌躇,曹丕负气转过身去,往宴席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不愿与此人同席。 虽是家宴,曹府中也自有他的一番规矩,待曹操入席后,坐在上首几位叔伯寒暄一阵,卞夫人才领着膝下几个子女上去见礼。玉芙跟在卞夫人身后,只知道身侧两位是三公子曹彰与四公子曹植。 玉芙今晨向身边的侍女打听过了,府中长公子昂双腿有恙,且并非卞夫人所生,乃是曹操与原先的夫人丁氏膝下长子,那昨日在华朔那里见到的坐着素舆的男子便应当是他了。 玉芙听说过丁夫人,她出身沛国谯县丁氏,素有贤名,只是在几年前被休弃,孤身返回了丁家。 但玉芙也听过流言,说是丁夫人并非是被休弃,而是自请出府,愤而休夫,至于个中缘由,玉芙也不甚清楚,只叹天妒英才,堂堂曹公的长子竟终生只能坐在素舆上行动。 “丕儿今日是不打算来了么,还不快去催催你哥哥?”卞夫人面色上露出几分难看,小声对身侧的曹植耳语道。 “母亲,我哪里劝得动二哥!他除了父亲的话谁也不听。”曹植像是看不懂卞夫人眉眼的郁气,嘴里也是有什么便说什么。 “胡闹,今日家宴,他怎么不来见见他的妹妹?”卞夫人推了推曹植,似是想要提醒他要坐有坐相,又像是想让他再去叫一次曹丕,她面上仍是带着笑,笑得端庄,对上曹操扫视下来的目光,露出几分无从管束儿子的窘意和无奈。 “愈发不成规矩。”曹操听见两人的交谈,重重搁下手中的酒盏。 卞夫人被那声音吓得肩膀微微颤抖,但随即又温顺地走到曹操身旁,替他重新斟酒,曹操握上卞夫人的手,颇为爱怜地抚了抚,叹息一声,“罢了,随他去。” 玉芙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眼前的一切,也算是对曹家的家庭成员有了个大体的了解。 曹彰习武,身子健硕些,看起来并不难以亲近,曹植还是个孩子,活泼得过了头,颇得曹操喜爱。 正想着,却忽然对上了一双也在偷看着她的目光,比她还谨慎,躲在一旁,怯生生的像刚破壳的雏儿,许是曹操的其他女儿。 玉芙并不认识,举起杯盏想要遥敬对方一杯,谁知那女子像是被电到了似的,飞快收回了目光,低头小口吃起饭来,不再向她这里瞧上一眼。 玉芙这顿饭吃的拘谨,曹操膝下儿女多,除卞夫人外,还有两位姬妾在旁侍奉,除却最先引玉芙与众人认识,并未曾放多少注意力在她身上。 酒席散去,玉芙摸向自己的耳珠,却没摸到自己今日戴着的耳珰,便快步想回去寻,穿廊而过,忽听得内室传来声男子雄厚的声音,似乎是曹操? 玉芙放轻脚步,倒是能听见只言片语。 “得此女,不知丁娥心能有慰乎否?” 此女?丁娥?玉芙眉心蹙起,并不理解曹操话中真意,本想速速离去,一股强大的力量却扯着自己的右手腕,带着不容反抗的力量,几乎像是抓小鸡似的要把她拎起来。 “胆敢窃听军情,你……” 玉芙顺着那男子强硬的力道,被翻了个面,两张彼此相熟的脸就这么四目相对着,陷入了一阵死一般的沉寂中。 5. 第 5 章 曹丕比玉芙高出了一个头不止,玉芙被他逼得只能双脚点着,险些撞进他怀里去。 曹丕原本一副强硬的模样在看清女郎的面容后便碎了一地,像是怕脏了自己的手似的撇开玉芙。 曹丕今日折返回去后,便听府上人说了,新入府的那女郎不是父亲新纳的妾,而是认下的女儿。 但无论是姬妾还是义女,曹丕心中都不喜,他不喜欢有外人横亘在自己家中,不喜欢父亲总将心神放在些无所谓的、莫名的人身上。 玉芙本该跌坐在地,却感受到一双有力的手稳稳地环住了自己的腰身,他低沉的嗓音,那一声呼喊中带着笃定,不是疑问的口吻,玉芙顾不得身上的疼,霎那间冷汗津津。 “甄葭。” 曹丕的声音阴沉如水,双眸如同猎鹰攫取猎物般落在玉芙的脸上,语气里没有半分犹疑,一双锐利似刀的双眼像是要洞穿玉芙心里所思所想的一切:“还是说我该叫你小霞?你处心积虑接近曹家,所求为何?” 玉芙有如青天白日里见了鬼一般。 甄葭? 不该有人知道她的本名的! 她试图从曹丕眼眸深处看出些什么来,却是一无所获。 “你是,为了我来的?”不等玉芙回答,就见那男子的眉头锁得更深,语气里是带着些不可置信的怀疑,像是在思索着些什么,但又很快否定。 他突然松了手,玉芙一下子摔在了地上。 玉芙不禁呼痛,害怕地捂住了胸口。下一刻,下颌便被曹丕用两指捏住,两两相望,玉芙眼睛里已然是一片水波盈盈,被迫抬首,一副楚楚动人的模样。 这声响自然惊动了屋内的曹操,他推开门一看,便见玉芙跌跪在曹丕脚边,曹丕松了手后撤一步,也不曾将人扶起。 还不等曹丕开口,就见玉芙捂着胸口,一张脸满是痛苦,曹操怒目向曹丕扔去一记眼刀,蹲下身替玉芙顺气,立马吩咐人去请华佗。 “父亲,芙的胸口好痛。” 玉芙想起昨日,自己奄奄一息横躺在荒草地里的那虚弱模样,那时曹操看起来倒是比她生身父母都要心焦几分。 她害怕眼前这昨日救命、今日索命的少年嘴里说出些什么,赶忙抢先一步开口,语毕四处自是一阵忙乱。 曹丕站在一旁,攥成拳头的手紧了又松,那些已涌至喉咙的言语都被硬生生咽下,他的心像被堵得躁烦难忍、如有针刺。 不是因为甄葭不知畏惧,胆敢隐去身份埋伏在曹府,而是父亲此刻眼中的关心,是他作为儿子从未见到过的。父亲的关注不想就这么轻易的,给了一个收养的义女。 小冉扶着玉芙进了里间,门外,父子俩背光而立,眼神间谁也不曾退让,但曹操此刻没心情同执拗的儿子较劲,像下达军令一样撂下一句:“阿丕,从今以后这便是你妹妹。” 不由分说,勒令他全盘接受是父亲一贯的风格。曹丕只能默然做听话的孺子,被迫顺从父亲所有指令。满腔不甘郁积胸腔,可他连发声抗争的余地都没有。 华朔为玉芙诊脉并未花上多少时间,一来玉芙身上的弱症他早就了如指掌,这些年玉芙喝着他亲自配的药,一时间不会危及性命,二来今日玉芙本就是装痛博取同情,她那两颊的绯红都容易让人误认为是面色红润、体质康健。 “别装了,这里就我们二人。”华朔用手背轻拍了两下玉芙的脸,玉芙眼睛眯起只露一条缝,环视一圈后才长舒一口气。 玉芙躺在榻上,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两人对视着看了几眼,都没能忍住笑出声来。 “你是真赖上我了,玉芙。但丕二公子不喜欢你,你在曹府的日子是不会好过的。”华朔收了帕子和银针,缓缓道。 “华朔,我是真的要完了,他好像认识我。”玉芙现在只要一想到方才那如同恶鬼低吟般的一声甄葭,太阳穴就突突地跳得厉害。 丕二公子,想必就是今日宴席未曾露面的那位了,玉芙双手撑着身子坐起身来,眼睛一转,语调又是另一副模样。 “华医师能不能教教小女,怎么才能让二公子喜欢上我?” “认识你?你同我解释解释,什么叫做二公子认识你?”华朔听玉芙说话一向听得仔细,自然对那句认识上了心。 “呆鸟,与你说了你也不懂,人的情感是很复杂的。”玉芙叹了口气,心里生出几分惆怅和对长姐的思念来。 “不准喊我这个!”华朔昨夜便想说了,这种侮辱性的称呼,怎么能随便放在嘴上叫!是神鸟,才不是什么呆鸟! 华朔脸上的郁气下了脸,可却实实在在对玉芙的那句认识留了心。 他当初下凡,便是因为玉芙。 华朔今日又见玉芙,心里来不及再去想其他,先要打好腹稿斟酌语句,想着该如何向曹操回禀。 曹操今日饮了酒,一近身便环着一股子挥散不去的酒味,脸上也因为酒意上头而微微发红。 他甚少在府邸中长留,今日却在外耐心坐等华朔看脉,这放在平日里连想都不敢想。 曹丕本想与父亲再论公孙瓒身死、袁绍一统河北之事,但曹操却止住了话头。 父亲像是累了,眼里是散不去的疲倦,孤身一人坐在把太师椅上,曹丕看见父亲眼睛里,那是眼泪吗?他一时不敢确认,只当是看花了眼。 “曹公,女公子胸痹虚劳,情志郁滞,气血瘀阻胸膈。如此岁岁耗散元气,若不善养护,长久下来,定然折损天年。万事最忌忧思过重,一旦心绪激荡,病症便极易复发。” 曹操听了华朔这一番话,脸上的神情更凝重了几分,只叫华朔用尽府中良药,但凡施治所需,无有不应允。 “丕二公子。”曹操走后,正殿内只剩华朔和曹丕二人,华朔拱手向曹丕行了一礼,笑道,“二公子莫要担心,女公子今日只是一时惊惧过度,才会心口绞痛,日后只要好生将养,必能无恙。” 曹丕听见那些惊惧、绞痛之类的字眼,心口就蒙上一层郁气。 他与那日自己无意救下的女郎,早在初平年间袁绍召集冀州、兖州两地士族相会时,便有过一面之缘,他知道她是甄家幼女甄葭,不是什么来路不明的奸细。 只是如今官渡事难,甄家女身份敏感,他才多心几分,并非有心恫吓。 曹丕脸上似有几分无措,又被很快隐去,本想提脚就走,最后还是好声好气给华朔留下句“知道了”。 甄葭身子如何,他并不忧心,也没有义务知道。 他只是心里有些想不通,张辽将军受自己所托,既未找到人。为何也不寻人来告知自己,而父亲是何等杀伐决断、耳清目明,为何会偏偏垂怜这么一个女子?难不成是在他身上别有所图? < p>张辽为着寻人,一直耽搁到了第二日晌午,却仍旧一无所获,远近林木深浅交织,四下安静,唯有风吹草木不息,夹杂着远处士卒巡营的甲叶轻响。 他倒是确实实打实救下了一个,不过不是二公子口中的那位,那女郎样貌出众,却一眼便能瞧出是个妇人。 “会奶孩子么?”张辽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甄姜胸前略显鼓胀的两团,然后飞快移开,将视线义项自己的鞋尖。 “什……什么?”甄姜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双臂自然护上了自己,脸颊像火烧似的红,也发现了自己的胸前有洇湿的痕迹。 甄姜先前控不住缰绳,眼看就要撞上嶙峋怪石,是眼前的男子策马疾驰上前,才将她自颠簸马背上捞下,捡回一条命来。 她视眼前男子为恩人,不想他却吩咐人绑了自己丢在军帐里,隔了一晚才来找她问话,一开口便是这样奇怪的一句。 但张辽显然不打算重复第二遍,只沉默等着甄姜的回答,甄姜一时摸不清他的意思,只胸口一阵胀痛,猛地溢出些乳白的热流,像是要将胸前的衣裳浸湿,替她回答。 “会……会的。”甄姜整个人不自觉往马车内缩了缩,背脊抵住了靠枕,无处可退,身子不住打颤。 “这是将军的孩子?”张辽常年握戟持盾,手掌宽大粗糙,布满厚茧,捧着绵软的襁褓,浑身都透着无所适从的僵硬,缓慢地送到她怀中。 襁褓里的婴孩睡得不安稳,小小的身子时不时轻轻抽搐,细弱的啼哭闷在襁褓中,听着便叫人心头发紧,甄姜看着这孩子,心里也念起了自己的刚出生的幼子,军营里不必别处,这孩子实在瘦弱得可怜。 “嗯。”张辽的视线片刻不敢往孩子身上移,生怕看到了什么自己不该看的,“孩子饿了。”他声线沉钝,尽量维持着分寸,目光有些游离,始终不看向甄姜,“劳烦你。” 孩童甫一贴近,似是嗅到奶香,细碎的呜咽愈发清晰,口中自然开始吸吮。 甄姜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些许,也不再扭捏什么,拢了拢衣襟,侧过身,以袖掩住半边身子,低下头看着怀中孩儿。 帐内,一时只剩下婴孩断断续续的哼唧,还有两人各自压抑、细微的呼吸声。 “还请将军……回避一二。”甄姜被人盯得浑身筋骨绷得发疼,指尖死死攥住衣料。她如何能在一名陌生男子面前敞衣哺乳,难堪几乎要将她吞噬。 可张辽立在原地,脚步分毫未动,浓眉紧蹙,眉宇间凝着一层浓重的提防,声线沉钝冷硬:“我不能离开。” 乱世人心叵测,他不敢保证,这看起来细弱的女子,会不会趁他转身避出去时,对襁褓中的稚子做出什么事。 甄姜闻言一怔,转瞬便品出他话里潜藏的戒备,一股酸涩与屈辱翻涌上来,她咬着下唇,眼眶迅速潮热。 可怀中婴孩饿得急了,哭声愈发凄厉,那男人的眼神又凶得很,她别无选择,只能侧过身子,宽袖高高拢起,严严实实挡住身前,艰难解开襟口。 半柱香过后,甄姜系好衣衫,轻声开口:“将军。” 张辽这才缓缓转过身,目光第一时间投向襁褓,见婴孩安稳闭着眼熟睡,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 只当是报了将军的救命之恩,甄姜只能在心中这般安慰自己。若是将军心善,或许还能沿途帮她去寻自己的妹妹。 6. 第 6 章 曹丕昨日在玉芙那里憋了一肚子闷气,天刚亮便策马离府,避着人独自外出,半日未归。 谁知不过一个早上的光景,昨日看起来怯生病弱的玉芙,竟早已混熟了府里上下,和仆婢侍从相处得熟稔融洽,半点初来乍到的生分也无。 这般快速笼络人心的模样,落在曹丕眼中,只愈发添了几分戒备与不悦。 “兄长,我不认她这个妹妹,她算哪门子的女公子?”曹丕已经很久没有这般失控过,玉芙方才也对他行礼,也叫她二公子,他却总觉得是那笑里带着几分挑衅。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像是淬了寒冰,“如今朝野上下多少双眼睛盯着曹家,兄长当真要将一个来路不明、难保心性的人引进门中,养着一颗随时会发作的祸根?你们顾虑颜面、不敢与父亲直言,那便由我去说!” 曹丕素来沉静自持,极少这般急言厉色、情绪外露。 曹昂在一旁都有些微微怔住,阿丕向来是不愿与人多费口舌,若是他人不能得其真意,他往往只会觉得再言是徒费口舌,神色便会很失望地冷下来。 而今这般模样,倒是让曹昂觉得陌生。 曹昂笑笑,并没有正面回答他这番长篇大论,态度是很明显的不赞同。 曹丕这就沉默着不说话了,他知晓长兄的脾气,是天底下数一数二的宽和之人,只无意间开始留意甄葭在府中的消息。 玉芙性子通透活络,擅长察言观色,不过短短时日,便讨得府中上下、尤其是卞夫人的欢心,与府中诸人皆是和睦亲近,唯独对他,始终带着小心翼翼的拘谨与畏惧。 玉芙总是躲着曹丕,她提心吊胆了好几天,生怕曹丕私下里将她的真实身份宣之于众,来个瓮中捉鳖,谁知一连许多天都是风平浪静,她想了许久,最终只能归结于是曹丕人好。 像极了她那个嘴硬心软的二哥甄俨,实则平日最爱躬身自省,最后把错误全归结到自己身上。 说不定那日他害得自己心口绞痛晕死过去后,还会辗转难眠,满心愧疚,这才隐忍不发、未曾为难于她。 寻常男子见她,多是殷勤讨好,就算是曹家二公子又能如何?玉芙还从未在男子身上碰过钉子。 不过这些时日,华朔总时时提点她多亲近曹丕,事事劝她温顺讨好、刻意逢迎,次次叮嘱她要得这位二公子的欢心。 次数多了,玉芙心底的疑虑再也压不住,终于开口追问:“你怎么这么在意曹丕?府中那么多公子,你怎么偏生对他这么关心,还总是催促我上赶着去讨好他,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华朔一阵语噎,暗叹女郎的敏锐。 少女虽心中有疑,可那面容上还是一副懵懂无知的模样,他正了神色,可心中一阵翻江倒海,玉芙现下不知,她如今一口一个的曹丕,会在日后攻破邺城强娶她入怀,爱恨纠葛半生。 他如今想让二人早修前缘,那也是为了玉芙好,纵使以后夫妻的情分耗尽了,好歹还有今日的兄妹之谊。 他甚至还想过,若是让玉芙不嫁袁熙,直接成了曹丕的元妻那才好呢。 说白了,华朔和林昭不同,他算是丕甄党。 玉芙现在不理解他,就像是他不理解为何玉芙对袁熙死心塌地一样。 袁熙足足比玉芙大了十岁,还和外面不知哪儿来的女子生下了一个儿子,身边的莺莺燕燕就没断过。 华朔在这事上总是觉得玉芙被猪油蒙了心,年纪轻轻眼睛便瞎了,抑或是品味实在独特。 难道历史正轨的推动力真的能如此强大? 华朔总不能把这些直接告诉玉芙,只能说尽夸人的好话,哄得玉芙乐意听取他的一二建议。 他从林昭那里学了些新鲜词,诸如“潜力派”“入股”之类,把曹丕夸的是天上有地上无。 玉芙好骗,严肃点头。 夜色渐深,玉芙听取了华朔的一番高论,让小冉打听了丕二公子的喜好,亲手做了一碟子糕点,往他院中走去。 听说二公子嗜甜,她特意按曹丕的喜好多多放了些饴糖,还将糕点的外观精进了一番。 毕竟谁不喜欢美丽的东西呢? 曹丕耳力敏锐,早已捕捉到门外细碎轻盈的脚步声,不等少女出声,便已知来人是谁。 他头也未抬,依旧垂眸翻卷书页,心里却早已思绪翻涌。 居然是她。 她居然敢来自己的书房,居然敢来主动招惹自己。 进他的书房,都无人拦着么? 是该责骂院中的小厮不恪尽职守,还是该惊叹她和府中众人都打好关系,到哪里都是如入无人之境? 待那人轻步走到案前,将手中的食盒轻轻搁在书案上,曹丕抢在她前面,冷然开口:“我的短刀,还给我。” 玉芙才不会知道,曹丕这句话,自她一进门便在酝酿。 自己第一句话该说些什么? 若是态度过于宽和,难免会让她误以为自己心中戒备尽数消散,往后行事更加肆无忌惮;可若是依旧冷言相向,恐又将她逼得更远,非他本意。 跟前的少女似是没料到曹丕竟会说起此事,被他这话害得羞窘,手揪着衣角,“我……是来给二公子送些甜酥。” “我亲手做的。” 玉芙抬眼偷偷觑着他冷沉的神色,小心翼翼恳求:“短刀我明日再取来还二公子,好不好?” 仓促之间脱口而出,本以为能稳住分寸,可看见她攥紧衣角、惶然无措的模样,曹丕心底又莫名生出一丝悔意。 甄葭今日是来主动示弱讨好的,他还想怎样? 玉芙并不知曹丕心底这许多的弯弯绕,眼底泛起一丝委屈与茫然,轻声追问出藏了许久的疑惑:“我始终不懂,二公子为何这般厌弃我。” 看着甄葭这反应,曹丕便知道她定是觉得自己又在恫吓她,只听那小女郎娇滴滴的声音又起:“曹公于我有救命之恩,我感念在心,待我养好一身病根,定然即刻离去,绝不逗留纠缠,扰了府中安宁。” 她这一段演得情真意切,眼角微红,逼出了不少眼泪,像极了是个被兄长申斥后不敢还嘴的乖巧幼妹。 玉芙脸上挂着泪痕,阶下忽然蹭来一团小小的雪白身影。 是曹植养的幼狸,不知何时溜到此处,小家伙不怕生人,亲昵地蹭了蹭玉芙的鞋面,随即翻身躺倒,露出柔软雪白的肚皮,细软的叫声绵长软糯,极尽讨好。 方才还温软轻言的玉芙,身子骤然一僵,下意识退了两步,竟是本能地往曹丕身后轻轻躲去。 她腕间微凉的肌肤不经意擦过他的衣袖,一丝微凉触感窜入皮肉,惹得曹丕心尖轻轻一颤,骤然紧绷,面色更加不愉。 “连狸奴也怕?”曹丕淡淡开口,语声辨不出情绪,“这是阿植养的,不知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还……还好,其实心里是喜欢的,小家伙长得可爱极了。”玉芙家中也养着几只矜贵的猫,不用她亲自喂养,只无聊的时候抱来解解乏,但那可比脚下这小土猫长得漂亮多了,她方才不是怕,是半分嫌弃和半分惊吓。 玉芙话音刚落,便听见曹丕凉薄无温的嗓音缓缓响起:“可我却不喜欢。” 他垂眸望着脚边温顺撒娇的幼猫,大手骤然伸出,指尖精准扣住幼猫细软的脖颈,微微收拢,作势便要扼下,“这猫看似 温顺亲人,实则野性难驯、养不熟的,不知何时,便会反咬你一口。” 玉芙听得心惊胆战,望着他骤然狠厉的动作,她忽然莫名觉得,他这话,说的是猫,也像是在说她。 她从没见过这么阴晴不定的少年,分明第一次见面弯弓射箭时满是少年英气,怎么相处下来脾性如此古怪? 那幼猫尚不懂得危机将至,四肢软软蜷着,依旧无意识地轻轻蹬踏,细小的呼噜声微弱得几乎听不清。 玉芙觉得自己的脖子后面也涼涼的,手脚也不住发冷。 她下意识伸手想要阻拦,指尖堪堪要触到他的小臂,又骤然顿住,终究不敢贸然触碰。 “人前温顺伏低,一副无害模样,引得旁人放下戒心。可一旦时机到来,翻脸噬人,防不胜防。”曹丕的话语还在继续,一字一句敲在玉芙的心上。 玉芙心头阵阵发寒,哪里听不出弦外之音。 他哪里是在评说一只狸奴,分明是借着眼前这一幕,道出心底对她长久的提防。 她指尖微微发颤,唇瓣抿得发白,轻声辩解:“狸奴懵懂无知,何来这般城府,只是求一处安身之地罢了。” “是吗?”曹丕抬眼,目光直直望向她,眼底覆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霾,“人心,有时比兽性更难揣测。你若想在乱世求生,还是早日滚回中山无极去,别以为人人都如你亲父兄般好说话。” 玉芙一时语塞,胸中漫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她从未见过如此无理取闹之人! 难不成曹丕近日又将自己调查了一遍?一口一个甄葭,连中山无极也报了出来,真是好生无礼! “寄身曹府,我只求安稳度日,待身子痊愈便动身离开,何来噬人的道理。”明明这话与方才垂泪时说的是同样的意思,但如今玉芙只觉得自己满脑子都是怒气,什么楚楚可怜都被她忘了个干净,只为自己奋力辩白着。 曹丕沉默片刻,扣着狸猫脖颈的手掌缓缓松了力道。幼猫得了空隙,慌忙挣开,夹着尾巴蹿入廊下阴影,转瞬不见踪影。 他收回手,指腹似还残留着皮毛温热的触感,语声依旧淡漠:“但愿如此。甄葭,乱世之中,空口诺言最不值钱。” 他转过身,重新坐回案前,拾起搁置的书卷,刻意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仿佛方才那一番针锋相对的拉扯从未发生。 狭小的一隅之地,气氛凝滞沉闷。 玉芙立在原地,心口闷闷发胀。曹丕肯定认识她,早就认识她! 可是在玉芙的记忆里,她确信自己从未见过任何一个曹家人。 难不成是她十二岁之前的事?她并不记得十二岁以前发生过些什么,难道是从前那个甄玉芙和曹丕有过些什么? 来讨债的?情债? 不不不……十二岁的小孩子,能欠什么风流债? 要是真如此,那曹丕算是什么?怨夫? 玉芙想不通,心里隐隐起了一阵好胜心。 还从未有过见了她,不喜欢她的,她偏不信曹丕对她能永远像块臭石头。 于是玉芙又放软了语调,低声道:“酥点还温着,二公子可以尝尝。短刀我明日一早,必定送来。” 曹丕久久没有翻动书页,耳中捕捉着她渐行渐远、慢慢消散的脚步声,一颗悬着的心倒是缓缓放下。 方才关于狸奴的那番话,是警示还是别的什么,他心里也不清楚。 他缓缓抬手,摩挲指尖。 方才触碰幼猫脖颈时,他何尝真有心下狠手。 今日这番话说完,怕是甄葭再不会踏入此地一步。 是该庆幸,还是该遗憾呢? 7. 第 7 章 第二日一早,玉芙眼底浮着浓重的乌青,眼睑浮肿,气色颓靡。小冉正替她梳理长发,从铜镜里瞥见她这般模样,手上梳发的力道一时失了分寸。 “呀,女公子昨晚没睡好吗?” 诶呦!玉芙的头发被扯了一下,轻微的痛感把她的困意吹飞了,她脑子也清醒起来。 昨晚她一闭眼就开始做噩梦。 先是梦见曹丕,他那日一箭射穿了贼匪的脖颈,鲜血如飞花般在眼前炸开,他说要让自己帮他把手上的血迹擦干净,可是她擦了半天,怎么也擦不干净。曹丕也不说话,慢条斯理地欣赏着自己脸上的恐惧,任她怎么哭求,一双掌心死死箍住她纤细的腕子,叫她半分也挣脱不得。 然后,她梦见甄夫人了。母亲卧于榻上,身形枯槁瘦削,面上全无半分血色,一声声向她诘问:“我的女儿去哪儿了?把我的女儿还给我。”玉芙想要转身逃开,可身前门扇沉重,任凭她如何用力都推不开,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圆睁双目,气息一点点断绝。 昨晚这两个梦做的太过诡谲,玉芙睁眼后对着房梁平静了好一会,才慢慢平复心情。 “小冉,我梦见我母亲了。” 小冉性子天真纯然,换句话说有些迟钝,她知道玉芙第一日进府身上穿的是件孝衣,嘴里轻轻“啊”一声,想说些安慰的话。 “女公子既然……嗯……” 玉芙拍拍她的肩,像是告诉她不必再说,她此刻也不是很需要些什么安慰。 她初来这个世界的时候,什么记忆也没有,一连在病榻上躺了好几个月,周围常能听见低低的啜泣声。 她醒后听身边的侍女讲述自己的事,说她从小颖慧过人,只要看过的篇目就能够立刻领悟,常以先贤为榜样,还会说诸如“闻古者贤女,未有不学前世成败,以为己诫”的大道理。 玉芙当时听着,旁人都与她说她是因为病了,暂时忘记了幼时的事,可玉芙心里却明白,他们口中的贤女,与自己并无半分关系。 她们口中的甄葭像是个,被人挑选、训练好展示出去的物件,怎么会是自己呢? “小冉,别想这么多,人活一世,还是先填饱肚子最重要,我们先去吃饭吧。”玉芙理了理身上的披帛,总归一时半会也回不了家,不如先安心待着。 一连三顿饭,玉芙连曹丕的影子也没见着,她去还短刀的时候本以为能见到人,却依旧扑了个空。 她把短刀放在桌案上显眼的地方就悄悄离开了。 曹丕并非刻意躲着玉芙,他每日确实忙得很。 除却跟随军需官核查兵器、甲胄、粮仓,统计损耗,还需代表曹操巡视彭城、下邳等地,慰问地方大族,安抚百姓。 待到暮色归府,衣衫早已被汗水浸得发潮,他受不了身上那股子汗味,回府先是沐浴一番,耽误不少时间。 母亲此刻在父亲那里,曹丕见卞夫人处桌上摆着些的甜酥,随手取了一块入口,清甜滋味漫开之际,心头倏然一动,味道莫名熟悉。 他不动声色抬眼四下扫过,廊下亭中寻了一圈,却不见那道少女身影。 原来这甜酥是人人都有的,她怕是也很得母亲欢心,曹丕心里想着。 虽是厌恶他,却也不曾厚此薄彼地忘了给他送,这样自己也不能挑出她半分错来,她真是擅长把握人心,又让他想起自己昨晚说的一番话,是不是真的说得太重了些。 曹丕吃了一块后嘴里就不知是什么滋味,夜色已深,他提着灯本欲往回走,却听见不远处杨树下传来几声干呕的声音。 树下种的是曹丕最喜欢的迷迭香。 原来有些人根本不用找,自会等着给他添堵……亏得他今日还心中存着半分愧意。 玉芙浑然不觉有人靠近,她半个身子倚在杨树旁。不过是晚上多用了些牛乳,她现下胃里是翻江倒海的难受,俯着身子吐了半天也不过吐出了些酸水。 她不好意思让旁人知道,卞夫人今日早便告知她生冷之物不宜多食,是她自己嘴馋,多饮了些。 还不等她缓过一口气,突然感觉整个人被拽着后脖颈被拎起来,玉芙脑中嗡嗡作响,全身的血液仿佛在那一瞬间冲上大脑。 “甄葭!” 突如其来的怒喝,吓得本就昏沉难受的玉芙心神俱震,身体的难受让玉芙的反应迟钝了几分,但她的后颈格外敏感,这样的拎法她前几日才在一人身上讨教过。 若是她清醒着,便会看见昨夜还冷着脸提防自己的二公子被气得不轻,胸口不住起伏着,脸上比她还要红上几分,原本戴着的冷脸面具碎了一地。 玉芙吐得浑身脱力,身子一晃,原本靠着杨树,此刻竟歪歪斜斜倚撞进曹丕肩头。曹丕下意识伸出两手托住她的小臂,全然不曾察觉二人这般姿态何等暧昧。他腾出一只手,捏住她的下颌,强行将她的脸转向那一片迷迭香丛。 沾染了她方才吐出的秽物的迷迭香。 直到这时,一阵阵反胃的眩晕稍稍退去,玉芙才听明白曹丕方才的话。原来他口中那般看重的迷迭香,便是眼前这一丛草木。 “我的迷迭香。”曹丕几乎是咬着牙把这几个字说出来。 看着曹丕阴沉的脸色,玉芙已经知道自己犯了大错。 她心里是说不出的悔。她哪能想到自己万花丛中过,偏生就要招惹了这一朵!还偏偏被抓了个正着!她想说些什么,可胃里翻涌,又是忍不住干呕出声。 见她这般模样,曹丕手上力道骤然松开,几乎下意识往后退开几步,想要避开,但还是很贴心地给玉芙转了个方向,背对着方才被她糟蹋了的迷迭香。 玉芙难受得眼眶红红的,额角满是虚汗,似是站不稳,要跌坐在地上。 曹丕此刻也开始后悔自己今晚为何偏偏要绕路,不然哪里会遇见她?哪里会碰上这样麻烦棘手的事? “对不起,二公子。”玉芙抬眼望他,声音微弱发颤,“我今夜当真不是故意的,你的花是你的心爱之物,却被我给毁了,我会赔你的。” 玉芙抬头看他,两行泪刷一下流了下来,不是委屈,是胃里难受,可放在曹丕眼里,却实打实是他把人骂哭了。 哪里有人因他流过眼泪呢? 曹丕远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般冰冷无情,看玉芙哭得抽噎,他手足无措,几乎要定住了。那眼泪晶莹,好像一滴一滴落在曹丕的心上。 脑海中的第一反应就是想逃,什么迷迭香,他认栽就是了。他的心性好像一下子被拉回了小时候,面对爱哭的弟弟全然不知如何处置,只一心想着要瞒着母亲,免得惹来责问。 “你是水做的吗?我说你一句,你就哭成这样。”曹丕知道自己此刻该安慰安慰甄葭,可他的安慰难得,总要在前面铺垫上许多。 “你方才吃了什么?莫不是中了毒?旁人催吐,也不见 你吐得这般厉害。” 他和甄葭…… 总是在晚上见面,除了月光就是烛火,隐隐绰绰的,总是看不真切。 她畏他,每每相对,总垂着头颅。 就连落泪之时,也低着头,避开他的目光。 玉芙是哭声渐渐止了,吐完了整个人也清醒了不少,四周安静得很,只有曹丕一个人在说话,干巴巴的。 玉芙此刻心里真的漫上了些难过,她还以为讨好曹丕是什么很容易的事呢,今日她又犯了二公子的禁,只怕他是要讨厌死自己了。 她抽了抽鼻子,慌忙抬手捂住脸面,急急转过身:“你不要看我,我现在这般模样……必定十分难看。” “是这样,丑得很。” 曹丕从袖间想拿出些什么,却忘记自己早就没有随身带帕子的习惯了。 “呜呜呜,你不许说!”玉芙背着身用袖子把脸上的泪痕和脏东西擦掉,“也不许看!” 曹丕就立在原地,静静看着她手忙脚乱擦拭的模样。可玉芙此刻半点也不愿,让旁人窥见自己这般狼狈不堪的模样。 “我胃里好难受,我好想喝一些米粥。”女郎的声音软软糯糯,这话一半是想把他支开,一半却是实实在在的渴求。 “甄葭,你是在使唤我?”曹丕的语气里有些不可置信。 “我只是在许愿罢了。”玉芙不敢再惹他动怒,可说出的话还是像赌气似的,“自然会有好心人实现我的心愿的!” 玉芙向后退几步,下意识想像上回那样捂住心口,她只觉得自己是被气的。 “心口疼?”曹丕挑眉,眼神落在玉芙胸口,嘴角勾出一抹桀骜的笑,她眼睛红得像只兔子。 “那兄长帮你揉揉?” “上一回你便是这般伎俩,不但诓骗于我,连父亲也一并蒙骗过去了。”曹丕一句话,就给玉芙盖棺定论。 玉芙的脸红得像是火烧,一双杏眼瞪得圆圆,脸上像是要鼓起气来,不但没有半点羞惭,反倒是很有底气。 曹丕不解,望着她这副模样,本以为她又要像昨晚那样辩解几句。 他脑中过了片刻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方才随口说了句不算荤话的荤话。 这话都听不得? “咳……”曹丕只觉得自己落了下风,她没喊过自己一声哥哥,他倒是主动认下了兄长的身份。 玉芙衣衫也沾了些许脏污,因他那一句无心之失气鼓鼓的,方才的虚弱褪去大半,反倒重新挣回几分气势。 “回屋去吧,晚上不要独自在府中闲逛。” 曹丕离她总有几步远,踩着玉芙的影子走,安安静静地也不发出声音。 夜风吹在玉芙脸上,把整张脸都冻得冰冰的,她走一步就向后瞟一眼。 还跟着,像是押送囚犯似的。 进了屋,玉芙就像没看见他,兀自兑了些青盐水漱了口,褪去外衫,只想拽过被褥蒙头睡下,摆出了一副逐客的样子。 曹丕等在门外,用指骨扣了两下门板,丢下一句简短的话。 “等着。” 等什么?等他回来算账么?玉芙把被子蒙的更紧。 可肚子里饿得慌,玉芙翻了几个身,久久睡不着。 好半天,又是两声清脆的扣门声,像是饿出了幻觉似的,玉芙闻到了小米粥的香味。 “怎么不知道给我留灯?” 8. 第 8 章 玉芙不知该如何应答,却看见曹丕去而复返,手上真给她端来了碗小米粥。 只有一碗,一看就是给她的。 玉芙十分识趣,连忙从被窝里爬起身,抬手将燃尽余烬的烛火重新挑亮。 她身上只着一身轻薄缎面寝衣,赤着双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寒气顺着足底往上漫,脚尖冻得泛出淡淡的绯色,乖乖在案前落座。 曹丕的眼神游移一瞬。 “你还会煮小米粥呀?” 曹丕抬眼,她这语气和方才都像是两个人了,果然是狡诈多变。 “从后厨要的。” 后厨大晚上怎么会有温热的小米粥呢?玉芙自然不会去问这样的问题,是她的运气好呀,所以才总会遇上好心人。 她小口小口,吃得十分斯文,暖暖的半碗下肚,整个人也有了精神,曹丕就坐在身侧,安安静静望着她,仿佛专等她食毕,便要收走碗盏。 她不知为何曹丕的态度怎能转变如此之快,但她却是最知如何顺杆往上爬的。 玉芙舔了舔唇边,眼底带着几分恳求和讨好:“二公子,今夜之事,可不可以不要告诉旁人呀?明日我便去把迷迭香那处清理干净。” 她说罢,放下手中的碗,又赤脚踏过地面,走到榻上从枕下取出个小盒子,拿出一只玉镯递到曹丕面前,想要贿赂:“这个是我身上唯一的好东西了,可以暂时押在你那里。” 玉镯通体莹润青绿,在朦胧夜色里流转着柔和的微光。 人与人之间,最易因些琐碎的物件产生千丝万缕的羁绊。 “但是你日后还是要还给我的,它对我来说很重要。”玉芙小声补充道。 “甄葭,”曹丕的声音依旧清冷,并不愿踏入女郎为他设下的筵席,“你觉不觉得你有些越界了?” “今晚的事并不是我们之间的秘密,是你欠了我的债,要慢慢还债。” “昨日你说的那些话,我尚且信过几分。你在曹家治病,等着还完了今夜这笔债后,便是两不相欠。” 玉芙的目光落在桌案那只方才取出的玉镯上,唇瓣微动,还想再说几句争辩或是求情的话。 曹丕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摇摇头:“欠什么,该如何偿还,由我说了算。我还不至于要强夺你的贴身之物。” “是你母亲留给你的?” 玉芙被问得眼神骤然躲闪,眸色晃了晃,曹丕也并未步步紧逼,无意深究她的答复。 前日二人尚且针锋相对,水火不容,今夜倒能这般平和地同坐一室,但也到此为止了。曹丕目光微微一侧,落向身侧的玉芙,望着她垂首喝粥的模样,眉眼柔和,尚且带着几分稚气。 “父亲不是那么好心的一个人,看你可怜就把你捡回家。你身上必定有他想要的东西。”曹丕拿起案上那只吃空的瓷碗,方才唇角那点浅淡的笑意尽数敛去,语调冷了几分,“与其想着怎么应付我,不如好好想想你自己有何价值。” “你听得懂我的话吗?” 玉芙抬眼望他,一双眼澄澈,看上去温顺安分。 装乖…… 曹丕望着她这副模样,想要伸出手指,狠狠戳上她的额头。 他本等着她的回应,可又不愿再同她继续纠缠,没等玉芙开口作答,便淡淡吐出一句:“算了。” 曹丕方转过身,空着的右手突然被一双软嫩的小手握住,只听女郎盈盈开口:“二公子,您之前救我,便是我的恩人。您知道我的身份,却也不曾戳穿我,连我今日犯了错,您也愿意原谅我,您是我见过顶好的人!” 她凑得更近,肩头几乎贴上他的衣袖,头颅微微倾斜,眼看便要轻轻倚靠在曹丕小臂之上:“您放心,我日后一定会报答您。” 方才曹丕一番话,玉芙一字不落地听进耳中。那哪里是提防呢?她觉得分明是关心! 她是最知道有一类人,说话向来口不应心。 什么两不相欠,她偏要欠! 曹丕像是被烫到似的,第一反应就是要抽开手,不知是不是玉芙握得太紧,他一时间没能挣脱。 怎么会有人的手软成这样? 曹丕只觉得甄葭这一番话,打乱了他原本为二人划下的规矩,将主动权抢回了她的手上。 今夜乱糟糟的,曹丕扔下一句“随你”后推门而出,入夜的晚风穿廊而过,吹得他原本混沌的神思逐渐清明。 今夜为了她,耽误了好些时间。 曹丕看着手上端着的粥碗,心道定是被她那句轻飘飘的“好心人”搅乱心神,才会做出这般有失分寸的蠢事。 他默默转身往回走,他本该走的那条路。 一推开书斋偏门,不用他刻意找寻,曹丕便看见那柄短刀安稳置于案上,刀身镶嵌的宝石在暗夜下借着身后的月光折射出灼目光芒,刺得人眼睫微颤。 那短刀孤孤单单地横在案上,等着他,像是已经躺了许多天了。 甄葭还是押了东西在他这儿了。 重又看见这把短刀,曹丕心里没有欣喜,倒有一种让她得逞了的气闷,像是今日两人谈话的余波,专在这里等着他。 自己的短刀,怎么就沾染了别人的气息呢? 甄葭在曹府,曹丕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他想起前日去见长兄,却因为甄葭,只能立在门外,做个偷听的小人。 “阿植年纪小,平日里却是最玩闹的,不及阿丕儿时半分乖巧。” 屋内是曹昂的声音,曹丕听见长兄在谈论他。 “之前父亲有回当着几个世叔的面狠罚了阿植,让他回去把他的课业重写一遍,他面上就不服,回去更是一个人躲在屋子里气哭了,我去看他时,他竟然真的乖乖坐在书桌前,本以为是在写课业,谁知端着砚台放在眼睛底下,说是要集泪,要用泪水来研墨,再写在纸上去拿给父亲看。” “弄得半张脸都黑黑的,像是个小花猫,然后同我说他那泪珍贵,是湘妃泪。” 一提到湘妃泪,曹植的脸涨得红红的,玉芙却早在一旁笑作一团,拿素白的手指戳戳他右边半张脸,活像是个随时会戳破的球。 曹丕立在门外静静听着,兄长讲的是阿植的事,里面的气氛暖融融的,倒是不需要他去横插一脚,做些锦上添花的闲工夫。 玉芙的眼睛亮亮的,曹植却好像在躲着她的目光,玉芙便在曹植身旁转着脑袋,小猫似的凑来凑去,像是非要揶揄他一番不可。 很亲近呢…… 曹丕站在帘外,一时不知该不该进去,只听得曹昂又说:“你二哥的字写得最好,我们几个都不及他。” “对呀对呀,芙芙姐,二哥的字、二哥的骑射,都是父亲手把手教的。”曹植声音软糯,眼睛里满是崇拜。 曹丕不明白自己为何还要在这门外站着,转身欲走,屋内少女清亮柔和的声音却不偏不倚传入耳中:“二哥的字虽好,我却是个笨学生,只怕二哥对我没耐心。” “他若是拒绝我,那我的面子该往哪儿搁呀,我所有美好的品德都会消失的!” “芙芙姐,你别怕,我教你,你要……”曹植在甄葭耳边耳语,后面说了些什么,曹丕一句话也不曾听见。 …… 玉芙不喜欢被人抓着小尾巴,昨晚的事本就是她的不对,她自然要去善后。 昨晚她明显就感受到曹丕对她的态度渐渐软了下来。 昨天叫的是二公子,今天就可以试试叫二哥了! 思及此,玉芙心情愈好,她起了个大早,对着镜子草草用手笼了一笼头发,就提着个装满了水的木桶,勤勤恳恳去了园圃。她不敢浇太多水,怕这花不耐受,忙活了半天总算满意。 不过,迷迭花真的好香啊。 馥郁的迷迭香气萦绕鼻尖,细细嗅闻,竟和曹丕身上那股清冽冷香有几分相似。 “女公子!您怎么来这儿了,叫奴婢好找。”小冉跑得气喘吁吁,“女公子,主君唤您过去。” 主君?玉芙直起腰,用袖子轻擦去额角的薄汗,她听见小冉这话,自然想起昨晚曹丕的叮嘱。 她本以为此番只是自己与曹操二人单独说话,踏入屋内才看见曹昂已然端坐其中,玉芙悬着的心立马放下了许多。 他笑得亲和,嘱咐了句:“芙妹,一会父亲问你什么,你据实应答便好,不必刻意说些逢迎讨好的话。” 玉芙点点头。 她和曹昂相处的时间最长,华朔在府中的主要任务便是给他治伤,他们两个病号总能碰上。 曹昂为人温和,从不大声说话,平日里总是坐在素舆上,玉芙同他说话,总要微微垂眸方能对上他的视线。他面色常年泛着病态的苍白,一身素色衣衫之下,不过勉强撑着一具单薄躯壳。 在他身边是看不到痛苦的,不论谁望去都是那张带着笑的脸,有时的笑意深一些,有时的浅一些。 “父亲捡我,是为了将我嫁给旁人么?”玉芙小声问道,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 曹昂附耳去听玉芙的耳语,听闻此言,不禁哑然失笑。 “你怎会如此想?曹家没有十五岁就嫁女儿的规矩。” 玉芙脸颊一热,垂下头,不复方才的坦荡。她尚未来得及回话,便看见曹操迈步走入屋内。 曹操今日穿着件半新不旧的衣服,面染风尘,容貌寻常,初看并无慑人之姿,至少在玉芙眼中并不吓人。

一进门,他的视线便全然落在了玉芙身上,她发髻梳得随便,脸上不施粉黛、素面朝天,却已经难掩姿容。 “近来在府中,日子过得可顺心?前些时日的病症可有在发作?” 曹操走到玉芙跟前,他好似并不在意听到怎样的答案,仍旧端详着玉芙的容貌,甚至一丝注意力都不曾留给曹昂。 “夫人待我很好,小昂哥待我也很好,府中的华医师配的药也好,这些日子一点也没疼着。”玉芙话语里还是拘谨着的,目光不住悄悄瞟向身侧的曹昂,仿佛只要看见他,心底便能落下几分安稳。 曹昂唇角微抿,缄默不语,却也没有回避的意思。 曹操又问了好些寻常事,问玉芙饭菜偏重哪里的口味,字写得好不好,都读过哪些书,玉芙都照常答了。 曹操此刻真的像是位宽和、关爱女儿的父亲,与玉芙原本的揣测大相径庭。 钝刀子磨人,曹操问及玉芙的父母双亲,她只能是一个大谎接着一个小谎,不过几句交锋后背便起了一层薄汗。 玉芙毫无觉察,此刻曹操心底翻涌着难以言说的念头。 他想把手放在她的发顶,握住她的手,或是把她抱在自己臂弯里。 可偏偏眼前的女郎出落得太艳,浑身的幼态都已褪去,让他一不留神,便会用错误的目光来看她。 他有意无意避开着曹昂的眼神,却仍是会被刺到。父子间共享着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维持着一层微妙又脆弱的平衡。 几番对答下来,曹操神色渐渐舒展,心境松弛不少,心底也渐渐敲下了定论。 曹芙的性子比她更软一些,爱好也不甚相同,唯有半掩唇浅笑的时候,最像亡女曹菁。 曹操无缘无故说了句:“你长大了。” 玉芙隐隐觉得,曹操好像有些话,碍于曹昂的面,并没有同她直说。她不解其意,看向曹昂,两人的视线却恰好相触而过。 “身子若是无碍,平日里有空便来书房替我抄些《孝经》吧。” “是,父亲。” 玉芙虽不能明白曹操的意图,但还是满口答应下来。 她骤然起身,失手撞翻案上茶盏。清茶淌漫案面,如龙蛇迤逦,待到边缘,才一缕缕垂落,堪堪坠向地面。 淅淅沥沥。 覆水难收。 众人视线不约而同聚拢,一齐凝在那只尚在案面震颤、声声轻响的茶盏之上。玉芙想扶起那倾倒的茶盏,却不慎被茶汤烫到。 那声音刺耳,原本平静的心反倒被那声音给搅乱了。 “还是这般不当心,”曹操挥手让玉芙退下,“你母亲最是听不得瓷器声。” 玉芙手上袖上沾着些茶渍,有些手足无措,卞夫人并不在此,她想起曹操口中之前念叨的名字。 ——丁娥。 曹操这话说得莫测,好像专为秘事撕开了一道裂口子,他已全盘托出,露出不少马脚,听者若是无意,那便是不曾听懂弦外之音。 待屋内只剩父子二人,曹昂语气里带着克制,淡淡道:“父亲这样做,当真就能心安了么?” 曹操并未觉得冒犯,也不曾回答他这个问题,反而朗声笑道:“方才我听见她唤你小昂哥?” “子脩,你不是已经取字了么?为何还执着于让他唤你这个?” “当年曹菁最喜欢这样叫你,如今你把这称呼又交给了她,你听她这样喊你的时候,心里是恼怒还是愉悦?” 曹昂沉默着,脸上的病色更重了一分。 曹操干笑两声,语气转而漫上一层温软追忆,道:“我记得你满月时,小猫似的,连眼睛都不怎么睁开,你母亲整日为你悬心,一场流觞宴为你办了半月。每一回我抱你,她总要守在一旁,生怕我力道失当,委屈了你。” “我收养曹芙,便是想告诉她,其实一切都能如初,但如若你母亲还是不能想明白,那我还可以告诉她一些新的道理。” “父亲!”曹昂喊道,看着父亲这般模样,满是不解,“母亲是不会回来的!您早就被他丢弃了!儿子因为对父亲的一再妥协,也已经被母亲舍弃了!” 曹操拍了拍曹昂的肩膀,神色看不出悲伤:“你心里还怪我吗?” 人死万事皆休,亡者便再也不会有半句诘问。可是曹昂却活着,只要曹操望见他,宛城那夜的厮杀惨状便会在脑海中翻涌重现;只要瞥见他残缺的双腿,就会记起那一夜的声色迷乱,还有仓皇奔逃的狼狈。 “是父亲要封张绣,要与他泯恩仇。” “子脩,你不够了解你的父亲,也不够了解你母亲。” 曹操说罢离去,大殿只剩曹昂一人,身影寂寥。 9. 第 9 章 若他此刻去找曹昂,算着时间恰好便能与甄葭碰上; 若是他在外面再跑一圈马,她就到了回屋喝药的时候,喝药施针过后,便喜欢跟着她身边那个叫小冉的婢女在曹府里乱逛…… 曹丕两腿夹紧马腹,双手紧勒住缰绳,调转马头。 少年意气,春风满袖。 他是回自己家,管她在干嘛做什么?昨日母亲问他何故晚归,她害得自己都答不出个所以然来。 “阿丕?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屋内只曹昂一人,静的落针可闻,他取了新茶,效仿雒阳贵胄子弟的做派,去尘,撇尽后倾入沸水,一套动作做得行云流水。 曹丕掀帘而入,满室茶香清冽。 府中原先的丁夫人,父亲的嫡妻,最擅茶道。此刻曹昂素手烹茶的模样,竟与那人隐隐有几分相像。 丁娥容貌冷艳,气度矜贵,向来对一众庶出子女疏淡疏离,更是瞧不上卞媗一众姬妾。曹丕虽与长兄亲近,同丁夫人之间,却始终隔着一层难以消融的隔阂。 她无心打理府中杂务,亦不曾为父亲应酬宾客、拉拢人脉,可父亲却自会为她折腰。 长兄被满身是血被抬回来的那晚,她像疯了一样,拳头似雨点般打在父亲的胸口,嘴里破口骂着些不堪入耳的话,扬手便往曹操面上掴去。 父亲如石像一般立着,任由她撕咬打骂,不曾避让半分。 彼时曹丕被她癫狂的模样震慑,惊惧之下忍不住哭出声。丁夫人猛地转头,目光如毒蛇骤然锁定他,一双手死死攥住他臂膀,嘶声高喊:“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卞媗不敢上前强拉,只能跪倒在地,死死拽住主母裙裾,含泪哀求:“当救治大公子要紧,万事容后再说。” “阿丕?” 曹昂一声轻唤,他方才回神。曹昂伸手推过面前青釉瓷盏,示意他一试。 曹丕浅抿一口,茶汤浓重发苦,他不通品茗之道,只觉涩意顺着舌根蔓延开来,久久不散。 丁娥行事浓烈张扬,以至于曹丕喝盏茶都能想到她,至今仍心有戚戚。 “大公子,女郎……女郎今日出门不小心落水了,四公子遣奴婢来问,能否调拨一辆马车前去接应。” 小冉在屋外回话,并不知屋内还有旁人。 曹植临行反复叮嘱,回府务必先寻长兄,越快越好,万万不能叫卞夫人知晓,更要赶在二哥回府之前。 谁能料到,二公子竟正在大公子房中饮茶。 曹昂看曹丕一眼,家中的弟弟妹妹总是惧他多些,倒是阿丕严厉,只是他素来冷脸惯了,说出来的话也和刀子似得。 不疼,但扎人得很。 今日倒真是不巧,这话叫阿丕听了去。 “进来回话吧。” 小冉伏跪在地上,一道高大身影陡然笼罩下来,遮蔽了眼前大片光亮。她抬眼一望,心下一沉。 竟是二公子,两位公子回府怕是要挨罚了。 “她倒一贯是会惹事的。"茶盏被重重搁在桌上,不等曹昂开口,曹丕先冷着脸甩了小冉一句。 曹昂一时不知曹丕嘴里这个“他”指的是哪位,既用了“一贯”,那想必是曹植。 他一面问及小冉好端端的人怎么落了水、可有大碍,一面又对曹丕说了些曹植近日功课的进益,下足了一番苦功夫。 曹丕面色寒冽,沉得吓人。也难怪女公子素来畏惧他,小冉心道自己要是对上这人,只怕是连话都说不连贯。 不等曹昂开口,只听曹丕道:“大哥,我去接他们吧,不然不知他们又要磨蹭到几时。” 顾不上理会曹昂面上的惊愕,曹丕随手拿起方才脱下搁在一旁的大氅,匆匆就往府门外走去。 长街烟火蒸腾,糖铺的甜香、炙肉的油气、鲜果的清冽混杂在一起,很是热闹。一个不显眼的面摊,只用数根粗竹撑起旧布棚,棚顶沾染长年烟火熏出的浅褐印记。几张粗糙木桌随意摆放,长凳磨得光滑。 三人围坐一桌,玉芙的湿发一缕缕黏贴面颊,缩着脑袋,显出几分可怜劲儿。她里身衣衫尽数浸透,肩头紧紧裹着曹彰的裘帔,整个人看起来轻薄得很,一阵风就能把她吹跑了似的。 曹植读书最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早便央求着出府玩,玉芙整日待在府中自然也觉得无味,两人便这么一拍即合,顺带还拉上了一向寡言的曹彰。 玉芙知道出府机会难得,她如今身在曹府,却还不曾向家里报过平安,昨晚早早写下两封信,本想看看城中有无往来商户,托人代为转交。 可出了府,曹植这个小尾巴跟得紧,曹彰和玉芙年岁差不多,他不好意思黏着玉芙,却也不让她离开了自己是视线,玉芙半刻脱身的功夫也没有。 她但凡离远了几步,曹植便小跑几步上来牵住她的手,曹彰也在几步之外默默看着她。 后来她一心想避开二人,慌不择路,脚下一滑失足跌入河中。藏在袖中的家书被河水泡胀,墨迹晕开,成了一块模糊漆黑的绢布。 曹彰摸出铜板搁在案上,不多时三碗面端上桌,清汤上头浮着细碎葱花,卧着几缕嫩青菜,热气腾腾向上翻涌,模糊了几人的轮廓。 “阿姐,要送信为何刻意避开我们?我们又不会向外人吐露半句。”曹植抬眼看向玉芙,又侧头问一旁曹彰,“你说对吧,阿彰?” 曹彰沉默片刻,只沉沉点了下头。 那封随身携带的书信早已被河水浸透,墨迹晕作一团,字迹模糊难辨,如今被玉芙攥在手里。 方才曹植恐她独自难堪,也跟着跃入河中,将漂在水面的绢布捞起,此刻二人浑身湿透,风一吹便止不住瑟瑟发抖。 “阿姐放心,大哥很快便会派马车过来接我们,到时你躲进车中,旁人便瞧不见了。”曹植小手冻得通红,小脸泛着冷白,他知道方才河畔人来人往,姐姐落水被不少人瞧见,羞窘异常,只能如此宽慰。 曹植素来擅长哄人,几句言语渐渐逗得玉芙一时间忘了方才的狼狈,连曹彰唇角也牵起一抹浅淡难察的笑意。 曹植抬眼一时不知道看见了些什么,恨不得把头埋在面碗里,玉芙心生疑惑,问道:“你们都低头做什么?” 曹丕翻身下马缓步走近,他早已倚在马旁抱臂静立,暗中观望三人许久。 甄葭言语不断,鲜少停歇,就连一向寡言的曹彰,此刻也多了几分话意。他们三人相处融洽,倒像是相交已久的友人。 真好……与他们的关系都处得这样好…… 直到玉芙也对上他的目光,曹丕才从容迈步上前。 “二哥!” 曹植见到曹丕并不意外,早就做好了认错的打算,三两下就跑去扯着曹丕的衣袖。 “二哥……”玉芙也跟着喊了一声,声音小小的,像是受了委屈。她觉得自己或许同曹丕犯冲,怎么每回见他,自己都这般狼狈? 二哥。 阿彰、阿植素来这般称呼自己,这本就不是什么特别的称呼。 曹丕口中轻嗤 一声,当年两地士族短暂集会,共议对抗公孙瓒,花园游园、宴饮间隙,甄葭一时错将他认作兄长甄俨,怯生生拉住他的衣袖,也是叫了他一声“二哥”。 曹丕想起当时,甄葭算着已经十岁有余,可脸上的那阵迷糊懒散的样子和稚子毫无区别,竟然连人都能认错,竟然还拉扯自己的袖子。 猝不及防被少女触碰,曹丕猛然抽袖起身,动静惹得一众人频频打量,心底悄悄泛起一阵少年人难以言说的羞赧。而甄葭却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转身便跳到她亲二哥的怀里去,说什么想去玩投壶。 曹丕径直走过来,并不理会曹植的讨好,伸手褪下玉芙身上那件已浸满了水的外袍,随手团起,径直丢回曹彰怀中。 女郎伸手想要拦,力气却不及他半分。 她身上的衣服早已被水浸湿,绸缎般的乌发凝成一缕一缕的,垂落在腰间映衬着纤细的腰身。那衣裳不透,却勾勒出女子极柔媚的轮廓,还不等玉芙羞赧,肩膀上重又落下些沉甸甸的重量。 曹丕解下自自己身上的裘帔,裘帔比曹彰的那件还要长许多,几乎是逶迤拖地。他有些强硬地再往前走了一步,离玉芙的距离更近,鼻中呼出的热气落在玉芙发顶,亲手在玉芙的颈前打了一个结。 “那件湿了,换我的。” 曹植看见这一幕,几乎要揉揉眼睛觉得自己尚在梦中了。那玄紫狐裘的狐尾毛就那样扫在不知多脏的地上,阿兄素来最喜洁净,换句话说,那河水就不脏了么? 二哥心里,除了天水,其他岂能近身? 曹彰抱着沾了水变得臃肿的裘帔,与曹植相视一眼,俱是说不出话来。 曹植往曹丕身后张望一圈:“二哥,马车呢?” 曹丕唇角溢出一声轻嗤,才将视线从玉芙身上移开,语气冷下来:“你们两个,自己走回府。” 话音落,他俯身将玉芙打横抱起,稳稳放上马背,自己旋即翻身上马,让她靠向自己。 玉芙上一秒还低着头别扭着不去看曹丕,谁知下一秒就被他扔在了马背上,还窝在他的怀里。曹丕的那件大氅毛茸茸的,很能挡风,她如今被圈在曹丕怀里,只觉得沉甸甸的重量压在自己身上,一点儿也不觉得冷。 “我不要骑马回去,我也要走回去。”玉芙小声地反抗着,曹丕的怀抱太逼仄,压得她喘不过气。 “乖一些。” 曹丕低沉的声音自头顶落下,气息扫过她发顶潮湿的发丝,带着淡淡的冷意。他一只手控着缰绳,另一只手依旧虚虚拢在玉芙腰侧,防止她颠簸滑落。 街上好些人向他们这里望过来,玉芙身上也湿重得难受,索性便任由曹丕摆弄,只顾着把脸埋在曹丕肩头。 曹丕问她冷不冷,她不答。 问她今日为何出府,她索性闭起了眼睛在曹丕怀里装睡。 曹丕面上寒意一闪,转瞬换了副神色。 “不是说要安分么?你今日出府是为了见什么人吗?我不在曹植曹彰面前审你,是周全你的颜面。” “不愿说?”曹丕微微俯身,唇几乎贴近她耳畔,近乎威胁,“若是我派人彻查,一样能寻到头绪,何苦叫彼此都那么难堪?” “你在家中也这样天天惹事,你父兄不会厌烦吗?” 他指尖轻轻一掐,落在玉芙腰侧,引得她杏眼圆睁、眉尖蹙起,漾开一缕愠色。 一睁眼,正撞进曹丕弯起的眼底,那笑意浅浅,藏着几分难驯的邪佞。 当真像是逗猫儿般有趣。 10. 第 10 章 日光渐沉,灿灿地洒了一片,依旧是暖融融的残辉,马蹄踏过石板路面,发出规律的笃笃声响。 玉芙原本攥着曹丕胸口衣衫的手倏然松开,心里滑过些旖旎的绮思,像女儿家春日里初来了癸水般的不知所措。 原以为是曹丕本性难改的几句诘问,可他附在耳边的私语如情人般耳鬓厮磨的挑逗,唇角挂着的笑也像是刻意撩拨、引她失态的手段。 若前两句是疑心,后一句算是什么呢? 自己如今裹着曹丕的玄紫大氅,被他一臂牢牢圈在怀里,身上浸满了他身上独有的冷香,玉芙心头震颤,隐约察觉到一种她不愿承认、不愿直面的情愫,正在这片温热胸膛之下静静灼烧。 是自己过于自傲了吗? 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她是女郎,被教导的自然是寻得好夫婿。她看过多少扶蜂浪蝶般的男子凑在她的身边献媚讨好,眼里无非是喜与不喜两种神态。 喜她的好容颜,喜她的娇媚;不喜的,那便是端着圣人的架子,将性命付给黄门老庄,斥她艳色惑人。 玉芙总是愿意给亲近她的所有人一些好颜色,她喜欢美的东西,若是有人喜欢她,她只会觉得世上又多了一个心意相通的郎君。 可遇上曹丕,玉芙心底里不知为何铺上了一层畏怯,她领教过曹丕的力气,若是他想攥着自己,那真比玄铁锁链还要厉害上几分,太强势、太浓烈。 她哪里懂情爱,不过是个玩心尚重的女郎。 玉芙被曹丕这几句迫得无处躲闪,肩头微微发颤,曹丕好以整暇地等着玉芙说出些漂亮的谎话打发他,并没能发现玉芙此刻心里的千回百转。 “二哥,我……”玉芙一出声便是泣音,她勉强寻出说辞,声音轻弱,声音诺诺,学着稚子的模样。 “我只是想给父兄送封信,我……我今日上街,他们都说甄家的小女儿不见了,不知死活,可我现在还活得好好的呀!要是让阿姐知道了,她该为我平白流多少眼泪……” 玉芙的眼泪说来就来,五官乱飞,声音嘶哑,她还犹嫌不够,胡闹着把泪啊涕啊尽数擦在曹丕的袖子上。 曹丕的表情明显变得不好了,瞥见玉芙的小动作,那笑便收得极快,像是变了天似的甩袖将袖子从玉芙手中抽出来。 那嫌弃的表情,让玉芙心里觉得方才自己可能真的想多了。自己早慧,也许曹丕还没开情窍呢? 哎,毕竟不是人人都如她这般好颜色,年少时便被多少人追捧。 “信呢?”曹丕抖了抖衣袖,不让那脏污处贴着自己,左手努力地在哭得乱七八糟的女郎的后背拍了拍,像是安抚。 “掉水里花了。”玉芙抽噎着,浓重鼻音萦绕不散。 曹丕笑了声,笑意不达眼底,他倒是不介意帮甄葭解决这些小麻烦。 不过是一封信而已,与他说便是了,何须把自己弄得这般狼狈? 玉芙安安静静趴在他的肩头,曹丕一手牵着缰绳,把控着马匹行进的速度。 若是快了,他便收收缰绳,若是慢了,他便双腿向内微微夹紧马腹,总归一切都翻不出他一双手掌。 曹丕早便看见不远处是夏侯家的两位公子,夏侯氏与曹氏祖辈屡有通婚,关系亲密。沉稳些的名夏侯衡,旁边站着的是他表弟夏侯楙,素与曹丕亲善。 曹丕性子虽傲,这些年也悟出了无论是父亲身边还是朝堂之上,不过党派分野,能等而上以政治追求为旨归的终究是少数,大多还是以人情利益聚为一伙。 “子林。”曹丕浑身衣装都是沉稳的墨黑深紫,唯有颈边两条皓白的细腕惹眼,像是水蛇般轻轻柔柔攀着,他神色依旧坦荡,分毫未曾在意在旁人眼中他如今这幅做派下的风流意味。 夏侯衡目光暗含警示,却没能拦住身侧夏侯楙。他是夏侯惇之子,自小就爱跟在曹丕身边,旁人都以为曹丕阴沉着脸、易怒,夏侯楙眼里曹丕是最讲义气之人,虽说最开始也冷言冷语刺过他几回,可后来熟稔之后便对他诸多回护。 “阿丕,你……怀里抱着的,是何人?” 女郎似是察觉到旁人的目光,往曹丕的胸口贴得更近。 “是我姊妹。” 曹丕高坐在马背上,双眸略过夏侯楙,语气里有些骄矜,却不愿多做解释,由得夏侯楙自己去猜。 夏侯楙这才想起来,除了曹公的亲女儿曹瑛,前些日子父亲确实同自己提过一嘴,在行军途中捡回了个半大女郎。他原以为只不过是个四五岁的孩子,不想竟是个和曹丕年岁相仿的美人。难道曹公也学得了王允收义女貂蝉为己用的手段? 夏侯衡听到那句姊妹,眼中素来沉寂的眸子闪烁两下,竟也抬眼向二公子怀里的人看去。 如瓷如玉的脸,一双楚楚的眸子,眉眼如画,脂粉都嫌污了她肤色的细嫩,只那玄紫色的大氅衬得那张脸更白了。 她那双眸子和夏侯衡的一撞,惊得他连忙复又垂眸。 玉芙心里倒是没半分波澜,只觉得曹丕嘴里那声“姊妹”刺耳,学着曹丕方才的样子,在他腰上轻轻掐了一下。 她觉得曹丕此刻就像是甄俨,每每见客都要带着她,专为了旁人问上一句,然后仰着头说声”是我嫡亲的幺妹“。 幼稚。 玉芙掐得用力了些,但曹丕一点反应也没有,她觉得无趣,也便松了手,曹丕似是不愿让旁人看见她的长相,轻声说让她别乱动。 “二哥,他们都在看你。”玉芙心里新奇,越过曹丕的肩头向外看去,夏侯家两兄弟后面跟着好些士卒,不知要往哪去。 “将来,我便是他们的主帅,是要带着他们上战场厮杀的。他们把所有身家压在了我曹氏一族身上,我来了,他们自然应当看我。” 曹丕此刻这话说得桀骜张扬,意气恣肆,仿佛天下棋局,已然尽在掌握。玉芙听了想笑,可曹丕的眼神却认真得很,她被曹丕拥在怀中,竟产生那些仰慕、敬重的眼神是落在自己身上的错觉,好像只要她站在曹丕身边,那些摸不着的权利便能浸染到她的身上。 曹公奉迎天子入许都已是几年前的旧闻了,当初父亲就曾和长兄论及曹操志不止于一方诸侯,大有侵吞天下之图,将来必成大患。父子之间,大抵都是相像的,玉芙心里不知为何生起一丝慌乱,自己好似是被君侯掳去马背上的娇娘,要被送去王帐之中。 玉芙还想再看上几眼,那件氅衣便如翻涌的夜色一般笼罩下来,隔绝了周遭所有光景。马真的跑起来,玉芙抓紧了曹丕,他的胸口的温度慢慢渡到脸上,玉芙好像闻到了迷迭花香,清清爽爽的,无知无觉地就把人包围住了,盖过方才玉芙心头闪过的迷思。 …… 刺目沉郁的白,在沉沉夜色里褪作一抹幽微的蓝。 偌大甄府内外,缟素铺陈,一眼望不到尽头。廊庑檐下尽数悬挂着层层叠叠的白幔,随风起伏,如云浪翻涌,在料峭风里簌簌作响,一声声都似低低呜咽。 灵前案头素烛缓缓燃着,烛泪层层淤积,凝作一团惨白。 甄姜一身粗麻重孝,麻衣宽大,衬得身形单薄,守在母亲灵前。白麻头巾拢住所有发丝,只余下几缕碎发被穿堂冷风撩动,垂在苍白颊边。 长夜漫漫,寒气自青砖地面往上漫,浸透衣袍。甄姜双目通红,母丧未息,幼妹下落不明、生死难料,她如同琴弦上濒临崩断的细丝,随时可能断裂。 甄家如今按着玉芙失踪的事,不愿为旁人知晓,多是为了玉芙的名节和与袁氏的婚事。连寻人都不能大张旗鼓,在外面只说小女逢母丧旧疾复发,闭门不能见客,父亲还说什么若是寻不到人,不如直接办丧,也好过找回来个被破了身子的不孝女。 玉芙何曾不孝?甄姜只怨自己没能护好妹妹,她这几日跪在母亲灵前,每日只睡几个时辰,只为若是 寻回玉芙自己能第一时间知晓。 “素心,我再多陪母亲几日,等张家派人来催,我再动身回去。”甄姜闻听脚步声,便以为是素心,久未听见应答,转身便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阴影里,玄色武袍,腰佩长剑,甲胄边缘还隐约带着行路风尘,最后他竟答了句“知晓了”。 “将军?”甄姜环顾四周,不见其余随从,此人竟这般径直踏入甄府灵堂。他的本事,甄姜倒也不是第一次见识,好歹是曹司空身侧最锋利的一柄利刃,他们甄家的护卫在他眼里自然是聊胜于无。 此人终究是武人出身,性情粗莽,行事随心所欲,半点不懂士族规矩,纵然他曾救过自己,也难以扭转这份观感。可她欠的救命之恩,早便还了,如今两人便该形同陌路才是。 “节哀。”张辽似乎在暗处看了有一会儿了,他不想揉碎片刻的安宁,任由心绪随着女郎低声啜泣而摇曳。 他的声音低沉,响在暗夜之中,令甄姜心头骤然一跳。一股热浪无形中烧了起来,贴着肌肤,烧得四肢百骸都微微发颤。 逶迤的素衣被女郎提起,男子粗粝的嗓音落在她的心头,似是在蛊惑他上前。他只需一臂便能将甄姜死死圈在怀中,自后拥住时,厚重压迫感如山岳倾压,将她不容抗拒地压在身下。 张辽知晓甄姜本不愿与他相见,怕再看见她那副惊惶畏惧的模样,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 “我知道你妹妹的下落了。” “将军此话当真?”甄姜猜不透他的心思,一时间听闻幺妹下落自然欣喜,可张辽那副修罗长相,看得她心慌。 “曹府。”张辽顿了顿,沉声补全,“曹司空。” 这几句话来的太突然,猛地砸在甄姜的心里,她步子不稳,本该跌坐在蒲团上,却被张辽的手牢牢把住。 “将军……是怎么认出她的?” 张辽凝神注视她的面容,片刻后缓缓开口:“她和你长得很像。” 甄姜被他那样直白又赤裸的眼神盯得红了脸。他语气真挚,以他性情,绝非喜好戏谑之人。甄姜最先想到的是玉芙遭曹家胁迫拘禁,霎时红了眼眶:“这让我如何同母亲交代,如何同袁家交代?” 张辽半蹲下来,与甄姜平视,轻轻拭去滚落的泪珠。 指腹力道很轻,近乎迟疑,犹疑地颤抖着,小心翼翼蹭过她滚落的泪珠。温热的泪沾在张辽的皮肤上,烫得他指尖微微一颤。 甄姜眼尾噙着摇摇欲坠的泪,双颊绯红,张辽索性就将人抱在了怀里,温热的胸膛紧贴着女郎纤弱后背,灼热的呼吸拂过耳廓,细细同她讲了是如何看见长街之上曹丕抱着她妹妹打马而过,自己又是如何认出那女子的长相。 当时张辽便想起了曹丕的嘱托,那日,他让自己去救一位世家女郎,想来便是甄姜的妹妹。 他当时没能找到人,必然是因为二公子改了主意,想将人留在自己身边。二公子喜欢的东西,他总是要抢来捏在自己手中,哪怕摔了碎了也不愿松手。 张辽感觉怀中人紧绷的身子慢慢软了下来,久日失魂的心神也逐渐归位,缓了缓,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和。 但终归,他只是不愿让甄姜为这件事日夜流泪,才将此事告知,他可不想甄家为了要找回女儿做出什么动兵戈的糊涂事,好言劝告甄姜: “二公子的人,不能抢。” “我妹妹,如何成了他的人?”甄姜本就听得心焦,闻听如此霸道的一句,更是怒火上涌,胸口剧烈起伏。 甄姜斜睨他一眼,以为他的那些好心是为了拿捏自己的筹码,心里不觉一阵犯恶心,身体本能的下意识向后挪动,像是避着什么洪水猛兽似的。 黑夜中,两人不约而同想起那夜的荒唐,两颗心像那烛台上的火苗,一窜一窜的。 张辽无奈,仓促开口解释:“我并非以此相求,要你同我苟且,只是要你断了心思。” 11. 第 11 章 马蹄声缓缓放缓,二人在马背上相偎的姿势初时别扭,一路行来,却竟已悄然习惯,曹丕先翻身下马,再将玉芙稳稳从马背上抱了下来。 他本想伸手,将裹在她身上的大氅拢得更严实些,目光余光却瞥见卞夫人立在不远处的瑶阶之上,几道视线或明或暗,遥遥落来。 原本伸出去的手倏然收回,藏在衣袖里,不觉将手攥了攥。 玉芙一身被他的紫黑大氅层层裹住,唇角犹自噙着一抹纯粹天真的笑意:“二哥很会照顾妹妹呢。” 曹丕不喜欢卖弄好意,更不想自己心中的好意就这么轻易让旁人知道去。总有人想用张大掌永远控着他,拿捏着他。 曹丕知道除了甄葭,卞媗也正在看着自己。 看着这个素来爱同她抗衡、不肯驯服的儿子,看着这个前几日还对甄葭冷言相对的他如此轻易地转了性子,变得听话温顺。 他不能对甄葭说好话。 可曹丕复又想到,甄葭大抵是爱哭的,双肩微微颤抖,漂亮的菱唇被咬得红艳时,总能看得人心里乱糟糟的。 曹丕并未接话,他走得快,也走得忐忑,他不想让母亲知道,他已然接受甄葭作为父亲的女儿。 他素来不喜玉芙这般外来之人,一如当年厌恶何晏。那人同样是父亲的义子,卞媗善待他的母亲尹氏,尹氏却满脑子心思都扑在如何给父亲做妾上。 他不喜欢这些突然闯进他生活里的外人,来人越多,原本属于他的一切,仿佛就要被分走越多。 他亦看不惯母亲费心维系的那副宽和大度模样,明明暗自垂泪,面上依旧不动声色。他并非心存怨怼,只是难以理解,母亲侍奉父亲多年,到头来依旧要为自身处境惴惴不安。 曹丕是在父母最情好的时候出生长大的孩子,自然将自己摆上了那个守卫者的位置,他把每个后来的人都看做想要拆散、摧毁他生活的人,自然痛苦。他想从母亲的眼泪中取得一丝慰怜,但母亲却说她甘之如饴。 卞媗并未叫住曹丕,任由他。 玉芙却并不明白曹丕为何换上了这幅格外冷漠的面目,无论是对她,还是对卞夫人。 像是一场无声的对峙与博弈,一定要证明些什么,或赢下些什么。可她自小就知道,骄矜的人,往往会流更多眼泪哩。 玉芙心里叹了口气,她看见曹丕一个人孤身走在长廊上,脊背依旧挺拔如松,背影却冷冷清清的。 玄紫色狐裘之下,内里一袭银白衣衫,倒真的像只褪了皮毛的幼狐。 卞夫人并不多问些什么,那一双温热的手捂了捂玉芙,可摸上去玉芙手上的温度比自己还暖上几分。卞媗无言,吩咐下人备好干净衣衫与热水,又细细叮嘱小冉好生照料女公子,举止温和周全,无可挑剔。 小冉今日见曹丕那般生气易怒的模样,还以为女公子今日必要挨罚,可不想竟是二公子亲自骑马把人送回来的,她不懂那么多弯弯绕,只认定二公子心里是看重女公子的,不然不会将贴身大氅予她御寒。 只是二公子平日里最爱干净,今日这大氅上又是水渍又是泥点子,怕是要好好清洗一番,她可得好好洗干净了后再给二公子送过去。 二公子那双眼睛骂人最厉害,都不用说话,只一个眼神就能讲明白,像是在说看见那人便脏了他的眼睛。 小冉扶着玉芙,正低头盘算着,抬眼猝不及防见二公子活生生出现在自己面前。 她揉揉眼睛,几乎需要拍拍胸脯缓缓,怀疑方才二公子是不是听见了自己的心声,来收拾她了! 玉芙像是只蹁跹的蝶儿似的一下子就落在了二公子身边。 黑蝴蝶。 小冉觉得自己真要回房睡一会了。 曹丕原本并没有打算走到玉芙身边。 他们本来走得就是两个不同的方向。 只是他自己多思,把自己的一颗心搅得惶惶,心乱了,脚下的步子自然也就没了主意,随着自己的心绕了一大圈路,还是走到了玉芙跟前。 玉芙脸上不见半分被无缘无故丢下的愠恼,依旧眉眼舒展。 那是她性子好、大度,曹丕心想。 见她这般模样,曹丕心里那些拿不上台面的担忧自然一瞬消散。 这件大氅披在甄葭身上终究不合身。曹丕暗自打定主意,往后要亲自猎取上等皮毛,为她裁制一件新衣。 “刚刚忘记说了,你今日不是说要送信?你若是写好了,就晚上把信送到我这儿来。” “我可以帮你送。” “别想在信里写什么污蔑曹家的话,你写完了,我是要亲自过目的。”曹丕补充道。 小冉眼神悄悄在两位主子面前打转。 二公子热腾腾地走过来,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话,女公子满脸赔笑,然后二公子骄傲一哼,头也不回走了。 好奇怪。 玉芙立在原地静了片刻,下一瞬,几声毫无闺阁仪态的轻笑自唇边漫出。 她懂啊,她懂啊,她早就看穿了。 “小冉,我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相信……什么?”小冉满眼茫然,不解女公子何故笑得这般开怀。 玉芙用手指飞快刮了下小冉的鼻子,梨涡浅浅陷在颊边,一双眼弯成月牙模样。 “我想试试他。” “啊……噢。”小冉依旧听不明白,玉芙让她不找一张熏过香的白色素绢,能写字的那种,女公子要的急,她可一定要办好了。 玉芙梳妆沐浴后,将那一方素绢细细对折、收拢。绢帛轻软如流云,随着她的动作,一缕淡香缓缓漾开。 满是脂粉甜腻的女子香,俗极、艳极,但玉芙很满意。曹丕和她约了今晚,他现在应当在等她吧?等待的人可真好可怜呀,就像树上挂着的欲掉不掉的叶子。 她一路走来,心里雀跃,连看到点着的灯,都觉得是为她留的。院门口侍从未曾阻拦,想来早已预先得到吩咐。 曹丕倚着锦垫坐在书案前,一身便袍松松敞着。 灯花时不时噼啪一响,声响恰好踩着玉芙急促的心跳。 “二哥。”一直等玉芙款款走到他近前,曹丕才缓缓抬眼。 一方素白细绢自玉芙袖中滑出,质地轻薄细腻,恍若女子随身绣帕,尚且空无一字。 绢帛柔软无骨,在她指间轻轻辗转,曹丕并不知玉芙意图,目光却自然被她吸引。 自她跨进门扉,那股馥郁馨香便扑面而来,绢帛轻轻一展,香气愈发浓醇。 曹丕从未闻过这样浓的女子香,下意识蹙了蹙眉,却并未出言斥退。只见素绢先是半掩住玉芙姣好的面庞,又似 无意,轻轻擦过他的耳尖,最后被玉芙握在掌心,柔柔往案上递去。 “这便是你的信?”曹丕眉梢一挑。 “是,也不是。"玉芙语调婉转,“二哥,我不会写字,能不能劳烦二哥替我执笔?” 曹丕凝着那素绢几秒,迟疑着开口:“那你先前想要送出的信,又是如何写的?” “先前无人相助,不过随手涂画,鬼画符罢了。”玉芙依旧振振有词,“可如今不一样了,有二哥帮我!” “二哥不是怕我写些什么不该写的话吗?二哥亲自落笔,这样不是更安心么?” 原本已经平铺在桌案上的素绢被玉芙一用力,又抽回了手中,她绕了一圈,从桌前走到了曹丕身边,然后轻轻按在了他的胸口,递给曹丕。 像是在说,这个忙二哥帮是不帮? 曹丕伸手,一点点将被她揉出褶皱的素绢向外抽拉。玉芙没有松手,借着绢帛相牵的力道,顺势又向他靠近几分。 一块好好的素绢被两人揉得褶皱遍布,可谁都不愿先松手,难以言说的香气不断在二人身边纠缠交换着,细细密密进入彼此衣袖间每一个针脚。 曹丕被搅动得心中的血气翻涌,他若真要用强,她哪里还有相持拉扯的余地。 曹丕没了耐心,夺下素绢,不去看玉芙的眼睛,润笔端正道:“起笔如何?女婉叩头言?” 玉芙并不觉自己落了下风,她伸出双手按在绢帛之上,轻轻摇头,小指不经意擦过曹丕的手腕:“不能写给阿爹,是寄给长姐的。” 曹丕不知她究竟意欲何为,还是顺着她的话向下写。 玉芙念一句,曹丕就写一句,许多字句她反复斟酌不定,每每央求曹丕抹去重写,一方名贵绢帛之上,字迹层层堆叠,还晕开数团浓墨。 曹丕这辈子从没觉得一封信是这么难写。 玉芙平日说话本就软糯黏人,写给长姐的家书更是满是小女儿情态。曹丕听得耳尖微热,却任由这些字一点点出现在自己笔下,他的字迹怎么落在这些字眼上?还未开春,却忽有汗意悄悄爬上脊背。 这封信磨得曹丕心里难受,好不容易写完。 “落款。” “妹玉芙、晏白。” 曹丕听见“玉芙”二字,手中的笔停顿,抬头与玉芙四目相对。 烛火斜斜映上来,将眉骨勾勒出一道利落分明的弧,眉峰微微隆起,长睫垂落,掩住眼底神色。 正对上玉芙一双清亮如水的眼眸。 曹丕方才果然不曾察觉错了,甄葭方才一直在看他。 玉芙看得怔忡,什么防备、顾忌全都暂时抛在脑后,眼里只剩下他起伏的眉骨,流转的眼波,脱口而出: “白茅纯束,有女如玉,便是这个玉字。” “哦?”,曹丕眸色渐深,指腹无意识摩挲冰凉砚台边缘:“山野男女幽期相会,乃是私情之咏。你出身甄氏名门,就不怕传到旁人耳中,惹来非议?” 玉芙身子轻轻向前一倾,二人之间距离骤然拉近,温润气息缓缓相融,“美人如玉,与私情有何相干?” 她稍稍停顿,目光直直迎上曹丕视线,藏着一丝含蓄又大胆的试探:“难道是因为它上面还有一句有女怀春,吉士诱之?” “那是吉士诱惑,怎能怪美人呢?” 12. 第 12 章 玉芙周身的气息,一缕缕、一层层漫涌过来,直往曹丕鼻息里钻。 那些香气太糜乱了,全然揉作一团,层层叠叠。一脉皂角的清冽,交杂着迷迭的冷香,盖过雨后白梅的淡味,又加之闺阁脂粉与梳头油的甜润。 分不清、辨不明,哪一丝、哪一缕才是真正的她。 玉芙的问话落于耳畔,曹丕却无意作答。 那样的诗句,怎可这般轻易脱口,那样的问题,也不该拿来问他。 室中唯有他们二人。到底是谁心怀春思,又是谁,做了大胆求索美人的吉士? 还是说,这话,是暗指了她与旁人? 她与旁人早已做了诗经里吉士和美人,想在他面前摆弄一番? 甄葭的心思,他只在一点上看得分明。 ——得寸进尺。 就像一只捡回府的野猫,初时伏在脚边,低低喵呜,故作可怜;一旦察觉旁人待她存有几分好意,便步步登堂入室,肆意逞起锋芒。 玉芙原本不过是得意罢了。 得意那曹家的二公子,明明几日前还对自己冷鼻子冷眼的,如今却对她这样好,这样……喜欢她。 喜欢这种感情,就像是一簇火,藏着掖着不愿让旁人看见,可若它的真是存在,只要自己靠近,便能感受到绵延的暖意。 他浑身上下都是暖的。 玉芙自然能感受到。 曹丕垂眸,静静望着灯火映照下她姣好明艳的容颜,这副容貌本就生得绝色,纵然那日荒郊的马车之上,她一身素白,泪痕纵横沾了脸颊,满目凄惶,也依旧美得夺人心神。 家中有个貌美的妹妹,兄长该用怎样的眼神来看他呢? 不该是像他这样的。 曹瑛与她差不多的年纪,绝不会张口闭口就什么情啊爱啊的,他学着兄长的样子想好好与甄葭相处一段时间,可甄葭却偏偏不愿意随他的意。 心中暗藏着的欲望压过理智,曹丕任由着自己心中的欲念,伸手扣住甄葭的右手,微微向内一带。 玉芙眼底掠过一丝错愕,混杂着几分猝不及防的惶然。 他一掌便将女郎纤细的手腕全然拢住,顺势用力,往自己怀中一拽,甄葭便跌坐在他的膝头。 “玉芙是你的小字?”曹丕俯身在她耳侧,温热的呼吸扫过耳廓,挠得她脸颊阵阵发痒,“很好听。” 玉芙被曹丕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她的双手被曹丕攥着聚在自己胸前,他的半个臂弯牢牢包裹着自己,她身子略略扭动,蹭得曹丕本就松散的衣袍愈发凌乱。 她尝试着想要挣脱,可曹丕的手掌沉硬如铁钳,稍一加力,她的后背便完完全全贴紧了他的胸膛。那躯体滚烫,灼人的温度透衣而来,将玉芙方才心中翻涌的心思,烧得一干二净。 “喜欢二哥对你好吗?”曹丕沉沉开口,说出去的话并不如玉芙所料。 “吉士有什么好的?美人总是糊涂些,看不清要把自己终身托付在何处,被几句甜言哄得昏头转向,待到幡然醒悟,才知自己行事何等荒唐。” 他见过甄葭许多回,可她,从来记不得他。 单单这一桩,便叫他胸中压着一股无名火气。他只是有些为这一点而恼怒罢了,他将头埋在甄葭的颈边,好像为了复刻些记忆里的姿势。 将女郎这样抱在怀里,果然容易让人迷了心智。 一年前上元祀神,他一人独在黎阳,满城悬起薄纱灯笼,灯火连绵不绝。街市之上处处皆是成双成对的人影,唯独他孑然一身,漫无目的地穿行,只求沾染半分节日的烟火。 人群熙熙攘攘,一个女郎猛地撞在他肩头,却浑然不觉,径直向前走去。 是甄葭。 她拽他袖子的那次,曹丕便记得她长什么模样。 他当时的视线全然落在甄葭身上,看她一身红衣被晚风掀得猎猎翻飞,广袖裙裾扫过雕栏,如火卷流霞。 她攥着一名身形远高于她的男子的手腕,穿行在满城错落灯火之中,那男子全然顺着她的力道,被她拖拽着踉跄跟上脚步,对着被冲撞惊扰的曹丕,浅浅递来一抹带着歉意的笑意。 红衣曳地,额间一枚芙蓉花钿灼灼生辉,她步履轻快,行至楼台最高处。 那一撞撞得曹丕肩头隐隐作痛,可他的目光,却牢牢被那抹火红身影攫住,一路追随,抬首望向高阁。 曹丕与楼下无数沉浮俗世的男子一样,皆仰头凝望,那些个公子哥似是误将她当作楼中艳绝的花魁。 甄葭全然不避下方灼灼视线,向着人潮粲然一笑。 她与身后的男子腰间用半尺红绸连在一起,那男子十分顺着她的心意,就那么跟着她,腰间的红绸被甄葭收紧,他便被她牵着引着走,最后环住了她的腰,把头埋在了女郎的锁骨处。 眼前一幕,狠狠刺进曹丕眼底。 她怀中抱满当夜才子投来的赠与花魁的诗笺,本该是楼中花魁评点才俊的戏码,此刻却被她夺来取乐。 她一篇篇翻阅,但凡不合心意的,便抬手从高楼抛掷而下。一页页诗稿随风翻飞,有的被楼下人跃起伸手接住,有的坠落在地,在熙攘人潮之下,被踩碎为齑粉。 遇上合她眼缘的篇章,有的便悄悄收进袖袋,还有的,她会在诗笺的卷首轻轻落下一吻,染上衣襟间淡淡的馨香,再随手往下一抛,引得楼下众人争相哄抢。 一方素绢墨痕淋漓,轻飘飘自高空坠下,不偏不倚,迎面扣在了曹丕的脸上。 薄软的宣纸猝然覆面,他一时怔忡,仿佛被这一纸飞花砸得神思恍惚。曹丕抬手将素绢从脸上揭下,目光落上去,才发现那就是他的诗。 “朝与佳人期,日夕殊不来。” 他看着上面张牙舞爪的吻痕,灼热的红晕顺着耳尖一路攀上面颊,他攥着那方尚留淡淡幽香的素绢,也随着身边的众人一同向上看去。 余下的诗笺被她尽数撕碎,漫天纸絮纷飞漫舞。 甄葭今日口中的吉士,便是那夜高阁之上,与她相拥的那名男子? “你要是喜欢二哥对你的好,你就是知道,这可比什么不值钱的吉士要重要多了。你如今还年轻,也许还相信什么有情饮水饱,可那样一个举止轻浮的男子,当真值得你托付终生?” 曹丕另一只手抚上她的腰肢,腰间系着一枚小巧的绸结。他勾住绸带一端,只需稍一使力,便可将衣结尽数解开。 夜色沉得愈发浓重。 玉芙心底惶然,这是要做什么? 什么举止轻浮的男子?又怎么说 起了托付终生的事呢? 他好像很认真的,在回答她那句用来调情的问话。 怀中人挣扎的幅度愈来愈大,曹丕却不肯松劲,语气带着几分强硬:“怎么,不肯回二哥的话?” 玉芙被他这一番话说得云里雾里,她想要挣脱,却愈发只能感受到两人皮肉相贴的亲密,衣料之下皮肉轻轻摩擦,缕缕痒意四下撩拨。 “二哥!”玉芙实在没了力气,她白皙纤细的手腕被他攥得泛出通红的勒痕,只能认错,“我今日说错话了,二哥。” 曹丕的脸依旧埋在玉芙的颈侧,他微凉的肌肤贴住她温热的脖颈。她不敢转头,害怕他的唇会在下一秒贴上自己的脸。 “我……我喜欢二哥对我的好……只喜欢二哥对我的好!”玉芙猜着曹丕的心思,急急喊了出来。 终于得见想要的答复,曹丕这才缓缓松开桎梏。玉芙趁势猛地撑起身,仓皇自他怀中挣脱开来,急急向后退开。 二人周身都沁出一层薄薄的细汗,隔着一段距离,各自微微喘息。 “已经很晚了,你的信也已经写完了,今日由得你胡闹了整日,也该回房歇息。” 曹丕按了按眉心,移开落在甄葭身上的目光。 玉芙诺诺点头,磕绊着走出屋子,生怕里面的人又要将自己拽着。 月上中天,亮得刺眼,心里有些不得见光的地方陡然被照得亮堂堂的,像是被抓住了小辫子。 玉芙紧紧绞着衣袖,难道她那一句话问出去,曹丕不该红着脸不敢看她么?而后在她声声温言软语之下,慢慢勘破自己的情意,再主动向她频频示好才对。 真是羞死人了…… 屋内,曹丕坐得双腿微微发僵,眼皮轻颤,将那张写满了字的素绢细细收好。 甄葭留在他身上的气息,甜腻缱绻,挥之不去。 他起身褪下身上外袍,随手丢入衣柜幽深的角落,取来一件崭新里衣。立在原地默然片刻,几番犹疑,思忖是否该前去沐浴,末了又将新里衣搁置一旁。 他打来清水,细细反复擦洗自己的十指,水流从他十指间缓缓流过,动作刻意,仿佛在厌弃方才那一番肌肤相触。 待一切收拾妥当,他重新坐回书案之前。窗外晚风穿堂而入,一点点将屋中残存的馥郁香气吹散殆尽。 他伸手拉开身侧抽屉,里面静静躺着一纸诗卷,字迹是他旧日手笔,纸张有了破损,看字迹也已经有了些时日,唯有卷首那鲜红的吻痕依旧夺目。 “朝与佳人期,日夕殊不来。” 那是他一年前写的诗。 嘉肴不尝,旨酒停杯。 俯折兰英,仰结桂枝。 当时写渴欲佳人,不过是浮于纸面的想象,想象着自己因为思念佳人而憔悴。 托飞鸟、折兰英、结桂枝、发誓言。 可当年的那份虚情今朝却像是落在了实处,原本在诗中写的那些雅事如今念起来变得肉麻又傻气。 他把那卷诗稿缓缓展平,凝神最后看了一遍,便抬手将纸页凑向烛火。 火苗骤然腾起,灼灼映亮曹丕半边面颊,焦糊的纸灰气息漫溢开来,纸页蜷曲,转瞬化为一捧黑灰。 藏起来、烧干净、永远不能被发现才好。 13. 第 13 章 玉芙一晚上睡得昏沉,第二日一早一睁眼便咽了一口唾沫,可喉间竟全然没有刺痛感,她又伸手摸了自己的额头,也是冰冰凉凉的。 按说她这孱弱的身体,昨日又是落水又是受寒,夜里还因为曹丕的几句话没能睡好,今日早该病了,没想到她现在整个人还是神清气爽的。 从前在甄府之时,她总是隔三差五便要病倒。除却跟随母亲赴几场游园雅会,大半时日都闭门居于闺阁,少见日光,也少吹外间风。 她那病来得总是没什么征兆,有时就和受凉了差不多,四肢软绵使不上劲儿,脑袋昏昏沉沉的,最熬人的时候,便是心口阵阵绞痛。 可自打入了曹府,那些纠缠多年的旧疾,竟一次也没有复发过。 “华朔,你最近的药,怎么一点苦味也没有?” 华朔停止摆弄自己手中的几个药罐,脸上闪过一丝慌张。 “是——吗?可能是你没以前那么娇气了,所以尝起来就没那么苦。”华朔的额角泛出冷汗,“药方都是一样的,曹司空的药材比甄府的只好不差。” 这药的苦味,要从他的真实身份说起。 华朔原本只是人间的一只小小雀鸟,得仙子所救,被仙子收在了袖子中一同飞上云霄,沾光成了神鸟,还化了人形,主要负责处理司命簿当中人间出现的异动。 他来到这里,便是因为检测到甄葭的行迹与历史发展产生了差别,他便是要来修整历史发展产生的错误的。 司命簿显示到,甄葭十二岁那年,生命气息曾短暂归于寂灭,而后又离奇复苏,而华朔此行,便是要来抹平这一处异常。 所以他一身本事,算不上凡俗医术,该唤作神术才对。 他熬煮的那些汤药本就没有治病的药效,想要抚平病痛,只需几滴仙露便足矣,无需任何繁琐的疗程。 当初给玉芙配的苦药,一来是为了遮掩自己的神迹,再者就是为了小小的报复一下玉芙。 林昭对他殷勤周到,可玉芙总是对他吹鼻子瞪眼,他便每每暗中往药里多加几味苦材。难得这一回手下留情,反倒惹来了玉芙的疑心。 “是吗?”玉芙定定望着华朔,眼底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而且你也不给我针灸了。为什么?” “灸、灸,我改日就给你灸。” 华朔的面色更僵了几分,他对针灸本就一窍不通,每次都要一点点对着人间的医书从头学来。拿了针,那可是要对病人负责的,他哪次不是要挑灯夜战? “好了,我知道你是呆鸟,不用整天啾啾啾的。” 华朔被玉芙那几句啾啾啾说得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的,但见玉芙不再纠结先前药味的问题了,也稍稍松了神色。 当时落在玉芙的院子里,是因为他飞下了的时候被一阵不知道从哪儿吹来的阴风害了,翅膀受了伤,一头栽倒在了甄家的月季丛中。 一个自称来自未来的异世之人,一个莫名记忆全失的世家小姐,一个修习仙术的半吊子神医,讲的便是林昭、玉芙和华朔。 按理说,甄葭如今应当和曹丕素不相识,但华朔的任务是只要保证历史的大致走向相似,这些细微的细节只要不影响大局,便无伤大雅。 就像曹昂,本应殒命于宛城,却在那场劫难之中死里逃生。华朔匆匆核查推演,确认曹昂存活并不会动摇日后曹丕继承世子之位,便也听之任之。 现在玉芙和他是朋友,他自然不介意动用一点自己小小的特权,让玉芙未来的路走得更顺畅一点。 华朔嘴角勾起一抹笑,手上却没闲着,又暗自往每日给玉芙调配的药料里,添上了几味极苦的药材。 * 府中夹道的槐树被几日和煦的暖风催生出了一身的绿,重重翠叶交叠,筛下满地斑驳碎影。 曹丕正沿着府中长道缓步而行,青石路面被连日春风晒得干爽,残花早开早落,落了薄薄一层在石缝之间。 两侧廊檐绵延,偶有仆役捧着器物低首匆匆走过,远远便避让道旁。 “阿丕,你不是念叨着想去春猎?此番把你那位妹妹也一并带上呗。” 夏侯楙一身月白锦袍,衬得身姿挺拔。他素来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风流随性,很讨小娘子的喜欢,与曹丕沉敛冷峭的气质截然不同。 他伸手揽住曹丕的肩头,像是随口一提,眼下却遮掩不住期待。 他好久都没见过长得那么貌美的女郎了。 自那日惊鸿一瞥,久久难以忘怀,日思夜想。每日那画面都要在自己脑海里转悠好久,最后竟不知怎么凭空生出几分虚妄的幻象,恍惚间,总记起那女郎正对着他嫣然一笑,想得他心间又是一阵悸动。 “春猎自然好,不过你后面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曹丕伸出两指,拨开搭在自己肩头的手臂,看着夏侯楙那副犯痴的模样微微眯眼,像是审视。 “你妹妹就是我妹妹,你说这话可就见外了啊。妹妹来曹家这么久,我这个做表哥的还没见过,这实在是太不像话了!”夏侯楙微微一笑,“我这不是想,若是春猎,见见妹妹么?” 夏侯楙这话说得直白、热忱,一口一个妹妹,这可是曹瑛都没有的待遇。 他知道曹丕酷爱弓马田猎,追逐禽兽奔驰十里也不觉疲倦,每每还全力要争得头筹,他提出来春猎之事,曹丕定然不会回绝。 曹丕被他一口接一口的“妹妹”搅得太阳穴隐隐发胀,心头却偏偏被夏侯楙那几番言语撩得微微发痒,他敛去眼底异动,强板起一副正色模样:“这个时节行猎,父亲恐怕不会应允。” “曹丕,你几时这般畏缩了?”见曹丕没有直言回绝,夏侯楙顿时精神大振,“你只管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保管办得妥帖周全!” “诶,你要记得,记得!带着你那个妹妹来。” 曹丕的脚步陡然停住,唇角勾起一抹似有戏谑的浅笑:“子林,你说的,是我那个妹妹?” “我有两个妹妹,我可不能保证那日给你带来的 是哪一个。” 曹丕脑海中回想去玉芙的模样,那般娇怯柔弱的女郎,若是真带去春猎,到头来只会徒增麻烦。到那时他便无法全心驰逐猎场,反倒要分出大半心神,时时照拂看护她。 不如让她与曹瑛一同去,在带着随从,让她们两个自去玩去。这般也算应付了夏侯楙的请求。 曹瑛行事守礼得体,恰好可以看顾着玉芙,免得她一时肆意,做出什么失了身份的举动。 念头落定,曹丕心底豁然松快,脚步也变得轻盈,抬步便快步离去,听到夏侯楙在身后嚷着,说是那日被他抱在怀里的那个妹妹时,唇角不自觉上扬。 “诶!你瞧,你哥哥又不搭理我了。”夏侯楙被独自撂在原地,转而伸手勾住曹植的肩膀,两人并肩走在后面,说着曹丕的小话。 夏侯楙象征性对着走在前面的曹丕喊了声:“阿丕,你慢些呀,我们都跟不上你了。” “你哥真小气。”夏侯楙嘴里叼着根芦苇,冲着才长到他腰腹的曹植说道。 曹植小脸绷得圆圆的,并不认同这番话,默不作声。夏侯楙伸手揉了一把他的发顶,又悻悻改口:“行了行了,你哥天下第一好。” 曹植鼓着的脸这才慢慢下去了,夏侯楙看着觉得好笑,他年岁虽长于曹丕,却做不出曹丕那般端重自持的模样。自腰间摸出几枚铜板塞到曹植手中,意欲收买:“妹妹叫什么名字?” “姐姐叫曹芙。”曹植将铜板小心翼翼贴身放好,如实回答。 “哪个芙字?” “芙蕖。” “那她原本叫什么?” 曹植微微回想,而后摇了摇头,他并不知晓。 夏侯楙叹了口气,复又问道:“那她喜欢些什么呢?她会骑马吗?” 曹植老老实实回话,想起那日是二哥将芙芙姐抱上马背,想来该是不会骑射。 “阿植,那日,你可要记得帮帮表哥。” “不行。” “为什么不行?不喜欢你子林哥哥了?”夏侯楙不解,正要再从钱袋里摸出金豆子利诱,却被曹植板着脸再度拒绝。 “帮了你,二哥会不开心。”曹植眼里,夏侯表哥看起来像是要同二哥争宠。芙芙姐最亲的哥哥只能有一个,若是让夏侯表哥得逞了,那二哥该怎么办呢? 二哥嘴真笨,半点不懂为自己争取,曹植愁得都要凋谢了。 “诶?”夏侯楙没能领会其中深意,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脑,“小孩子家家懂得什么,你二哥几时同我置过气。” “我可是冒着被曹公毒打一顿的风险和他去行猎,他该谢我才是。”说着,夏侯楙俯身,手臂一捞便将小小的曹植打横抱了起来。 夏侯楙晃了晃怀里的人,眉眼带着玩世不恭的笑意,故意压低了声调,凑到曹植耳边絮絮。 曹植听得整个人的面色变了又变,小嘴惊得圆圆地张着,一双乌溜溜的眸子睁得极大,在夏侯楙的软磨硬泡下挣扎地点了点头。 14. 第 14 章 玉芙这几日正同小冉捣鼓新式糕点。自己院中物料不齐,她便打算来卞夫人这里,借竹筛、漆槅,再讨要些许饴蜜。 “是芙女公子啊,您先在外头略候片刻。夫人眼下正不得空,稍后老奴再来领您入内。” 孙嬷嬷看人总爱斜着眼,待玉芙时这份打量便更甚几分。玉芙心底隐约品出几分冷淡,也不多言,乖乖巧巧立在廊下等候。 孙嬷嬷入内,内室传来卞媗刚睡醒的声音,带着几分惺忪倦意:“外头是何人?怎不叫人进来?” “是底下奴才不知分寸,竟惊扰了夫人休憩。”孙嬷嬷连忙回话。 “是曹芙来了吧,请进来,问问她是什么事。”卞媗淡淡吩咐,孙嬷嬷素来爱在这些细碎礼数上暗中做手脚。 往日奉茶,时常单单漏掉玉芙那一杯,过后又故作恍然,连声赔罪,笑说自己记性不济,忘了府中又多了一位外来的女公子。 孙嬷嬷面上露出难色,却终究不敢违逆卞媗的吩咐。当初丁夫人愤而离家那事做得决绝又难看,她当时还以为卞媗能被扶正,可一晃将近一年过去,主君曹操半分要抬举她为正室的意思都没有。 她私下使了银钱,买通曹操身边的老仆打探内情,方才得知,曹操新认下的这位义女,眉眼容貌竟酷似府中早夭的长女曹菁。她连忙将此事禀报卞媗,卞媗却全然没有放在心上。 这事在府中也不算是什么秘密,不过是曹操与丁娥的第一女出生的年岁早些,如今府上的人好多都不曾见过罢了。 她起初见了丫头便觉得不对劲,曹操纳妾从来不藏着掖着,她还以为曹芙是哪家的遗孤,万万没有料到,竟是因这一张与亡女相似的面容,才得此特殊对待。 “人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有什么像不像的?那曹菁女公子都死了多少年了,找回来个长相相似的,那味也不对啊。”孙嬷嬷为着这一点,很是替卞媗惋惜,说罢拿起木梳,手法利落地替卞媗绾起一头青丝,梳得端庄妥帖。 “老奴还听闻,丁夫人执意要将亡女的坟茔迁回丁家,正为此事同主君争执不休。依老奴看,她不过是摆着架子,等着主君亲自登门去请。”孙嬷嬷压低了声音,在卞媗耳边说道。 “你何苦又提起这事。”卞媗皱了皱眉道“她是妻我是妾,我在这件事上没有插手的资格。” 孙嬷嬷被卞媗这话说得紧了紧神,她素知自己服侍的这位夫人的脾性,万事不是实实在在摆在她眼前,她就不想不听不看,就算是知道了也装作不知。 孙嬷嬷应声,转身出门去唤玉芙进来,可不想廊下方才立着的那道女郎身影已然不见。 她望着那片空空的廊柱之下,原本按下去的火气又腾腾腾上涨,暗暗啐了一口,心底满是悻悻,骂道: “还是个有气性的,只怕是个有运无命的!” 玉芙并非没耐心等,只是她算着时间已经到酉时了,该去曹操那里点卯上班了。 自上回见过曹操后,玉芙便按着他的吩咐每日晚膳前去书房抄写孝经。曹操平日少在府中,书房附近鲜少有人走动,玉芙每日在那里待上半个时辰也算得上清闲。 先前她还抄得认真,可后来发现曹操也只是淡淡扫过一眼,玉芙便开始耍小聪明磨洋工,光是润笔研墨便要花掉大半时间。 这并非曹操日常理事的主书房,屋舍格局狭小,屋子里没有多余的摆件,不过一张木制矮桌横放在中央,身后一排高柜,终年用深黑布幔遮盖,柜前零零散散堆着诸多杂物。 窗棂并非镂空花窗,从屋内望去,仿佛窗子被死死钉封,纵然白日,也必须燃着烛火照明。一踏入房门,浓重沉滞的香灰气息便扑面而来。 书房坐北,屋中常年浸着一股浸骨的湿冷,曹公又不准旁人跟着她进去,玉芙每日抄书都抄得极其无聊。 金兽香炉里已不知多少次烧尽了熏香,复又添上了多少,玉芙觉得眼皮越来越沉,最后竟不知不觉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她这一觉睡得鼾沉,直到梨木案面的寒意浸透衣衫,冻得半张脸颊冰凉刺骨,她才缓缓从混沌之中回神。 整肢右臂被她枕得发麻,她想直起腰身,却感受到自己后背上好像背着千斤重的东西,重力挤压着她的肺腑,她几乎喘不上气来。 丝丝缕缕的凉风,从四面八方缝隙钻涌进来,吹得她发丝不受控制地轻轻飘拂,她竭力抬眼望去,前方的大门紧闭着,外面的天阴沉下来,跳动的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四面墙壁之上,无数重重叠叠的虚影将她团团围困,好似无数鬼影环伺。 细碎的啼哭声幽幽响起,在寂静的屋内悠悠回荡。 “啊——!” 玉芙被吓了身子都软了,软软地从桌案上滑了下来,原本被禁锢住的身子终于能够行动,她夺门逃去,身后那声音就那样不远不近地追着。 玉芙一边敬鬼神而远之,一边又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此刻只一心只想逃离这片阴冷之地,嘴里不住喊着要命,跌跌撞撞夺门而出。 曹丕并不知,不过片刻,两人便会在一条长廊的两端汇于一处。 他将甄葭写得那封信派人送了出去,相信不过半月便能送到她长姐手中。甄葭在那信中把自己的病说得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说什么离了曹家就要小命不保,简直一派胡言。 曹丕回想起那夜,嘴角就忍不住微微上扬。 虽然是胡话,但有时候听起来,还是有几分趣味的。 他现在不该再那么执着要喊她甄葭,口齿间喊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太过凝重,仿佛裹挟着几分警醒与隔阂。曹丕想去大哥叫她“芙妹”的样子,可舌尖打了几个滚,觉得这称呼还是不好。 甄葭是属于她本来的名字,是只属于他们二人之间的隐秘,比起曹芙这个借来的假身份,唤她甄葭,反倒更衬得二人关系格外不同。 可每每喊她“甄葭”,她都会像只炸了毛的猫,比曹植养的那只要凶多了,只是她发怒的模样全无半分凌厉,只会索性不再唤他二哥,直愣愣直呼他的名讳“曹丕”。 曹丕对此并不恼,甚至隐隐觉得有趣。直呼名字便是失礼,他反倒多了一个由头,可以板起面孔训诫她不懂规矩。 但是,以后还是叫玉芙最好,毕竟这是她亲口说的,是他们之间新的秘密。 没人能知道曹二公子板着脸走在路上的时候脑海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玉……” 心里念着,转瞬便相见。 曹丕远远便看见女子曳地的罗裙随着她的跑动向后尽数掀扬,可话还未曾完整出口,一股浓郁呛人的香灰苦腥之气迎面而来,和玉芙往日身上甜润的闺阁香气截然不同。 玉芙跑得快,还不等曹丕看清她惊恐的表情,便好似失了魂魄一般,要从他身侧冲过去。 她今天一日又是去哪儿了?这般魂不守舍的模样。 曹丕原本心里那些暖洋洋的心思此刻像是被一盆冷水浇了个透心凉,他很确信,甄葭现在装作不认识、没看见他的样子很可恶,很让他讨厌。 心中几分不明的妄念占了上风,他伸手便拽住了女郎的细腕,玉芙根本跑不脱,脚步被曹丕那一掌带地连连后退,踉跄着要往后倒去。 "诶呦!” 少女满脸惊魂未定,纵然是向后倾倒的姿态,身姿依旧楚楚动人。 曹丕本只想拦下她问上几句话,可眼角余光一瞥,长廊尽头,曹操正缓步朝这边行来,此地一览无余,长廊四面通透,根本无处避让。 曹丕来不及多想,当即伸手,将玉芙一把拉到身旁,侧身闪身躲进假山石的阴影之内。 玉芙的手腕被曹丕扯得生疼,原本压在心头的害怕被压上了一层气恼。她猝不及防被曹丕攥得脚下踉跄,被半揽半挟,径直拖进假山幽深处。 “别出声。”曹丕压着极低的气音,语调绷得很紧,满目严肃,“是父亲来了。” 他垂着眼,长睫投下浅浅阴影,抬下巴朝假山洞口的方向微微一递眼色,向玉芙示意。 玉芙向他目光的方向看去,神智回笼,仓皇地点了点头。 嶙峋的湖石层层交错堆叠,山石缝隙漏进寥寥几缕昏沉天光,洞内昏暗,隔绝了廊上的光线。 石壁冰凉湿冷,裹挟着阴冷潮气扑面而来。 玉芙踉跄着撞进他怀里,后背堪堪抵上粗糙凹凸的石壁,曹丕顺势侧身挡在她身前,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背,高大的身躯将她整个人笼在自己的阴影之下,把外面长廊的景象尽数遮隔。 曹丕一只手还箍着她的手腕,不敢用力,却也绝不放松,另一只手捂在她的唇上。 玉芙温热的呼吸扑在曹丕的掌心里,二人离得极近,胸膛相贴,能清晰感受到彼此急促起伏的呼吸。 滚烫的温度、鲜活的呼吸和相贴的肉.体,缓缓抚平玉芙杂乱害怕的心,周遭静谧,四方无光,两人被逼困在这一方小小的角落,隔着聊胜于无的距离,眸光相对。 曹丕垂下眼睫,似是承受不住少女灼灼的目光。 廊上传来曹操一行人缓慢走动的脚步声,说话的人声隐隐约约飘进石洞里,曹丕的手臂不动声色收得更紧,将人牢牢圈在石壁与自己之间,避免她乱动撞出声响。 假山之内狭小逼仄,连空气都仿佛变得浓稠。 曹丕避开玉芙的目光,垂下头,怀中人浑身抑制不住地轻颤,一双极秀美的远山眉下的湿漉漉的杏眼,闪着晶莹的水光,香灰的苦冷气味还萦绕在她衣衫上,混着她本身淡淡的甜香,一并钻进鼻间。 两人一道摒着呼吸,原该是很紧张的事,直到曹丕感受到自己手心的湿意。 他的手掌紧紧覆在少女柔软的唇上,随着她每一次呼吸翕动,那温热绵软的触感,竟如同细碎绵密的吻,一遍遍落在他的掌心上。 一阵细微酥麻,顺着指尖一路蔓延,淌遍四肢百骸。 贴在她颊边的四根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收拢,指腹紧紧贴住她温热的肌肤。 外面的脚步声早已远去。 手心是从未触摸过的柔软触感,唇肉丰润,随着呼吸慢慢拱蹭着,突起的那一处,似是唇峰。 曹丕却觉得或许以后也会有这样一天,他会如今日这般,逆着父意、罔顾伦常,将玉芙囿于一方逼仄天地之中,拘在自己身侧,顶着她泛红含泪的眼眸,让她把那些绵密缱绻的吻,尽数落遍自己的颈侧、脸颊、双唇。 曹丕似乎是被自己脑海中闪过的念头吓到,慌忙挪开捂在玉芙唇上的手掌,僵硬地放在身侧,轻微转了转,不动声色地将手心在衣摆之上,轻轻蹭了两下。 好痒…… 玉芙全然没有察觉曹丕此刻的异常,猛地大吸了口气,身子微微发抖,惊魂未定地往他耳边凑压着颤巍巍的气音,几乎是用气声喊道:“有鬼……” 15. 第 15 章 曹丕一颗悬着的、疯狂乱跳的心飞快沉了下去。 方才脸颊的红意好似只是一场天大的错觉。胸腔里心跳依旧擂擂作响,可方才因近身而生的滚烫暖意,正一点点缓缓褪尽。 她并不觉得方才有些什么。 不觉得方才两人之间的碰触、抚摸、相贴是什么很亲近的事情。 心绪这样轻易地被搅动,是一件极不体面的事情。 至少在曹丕的心里是这样想的。 女郎的眼中除了惊恐别无他物,曹丕从玉芙的眼里,只能窥见一个小小的、模糊的、眼神躲闪的自己。 心被打乱了节拍,就很难再找到一个安定的位置。 他近来总是这样。 “休要胡说,青天白日,哪来什么鬼怪。”曹丕眸色一沉,垂眸盯着她惨白的面庞,低声斥道。 玉芙攥着曹丕的袖口,指尖冰凉,慢慢也反应过来自己方才一番话的荒唐。鬼神极易牵扯到淫祀、巫祝之类的祸事,她如此空口妄言要是被旁人听了去,少不得惹祸。 可玉芙还是有些浑浑噩噩的,她的手指不受控制地绞揉着曹丕的衣料,越攥越紧。 曹丕的目光落在那处,缓缓抽出自己的衣袖。 若是旁人,曹丕定是要痛斥一顿。可玉芙爱哭爱闹,性子娇蛮,逼着曹丕改变态度,该好好问一问她方才遭遇了何事,究竟是被什么吓成这般模样。 可还不等曹丕开口,玉芙便失魂落魄离开了。 把曹丕的心又搅得乱糟糟的。 曹丕并没有追上去说些什么,他自己隐隐想要从玉芙身上索求些什么,可究竟是何物,连他自己也说不真切。 他在苦等,苦等玉芙想出那是什么,然后再心甘情愿双手奉上给他。 玉芙平日的胆子并不小,今天却实在是被吓得不轻,她如今回想起来,倒是也说不清楚自己到底是被什么吓到了。阴风?还是那个可怖的笑声? 晚膳时曹昂察觉出她的魂不守舍,特意与玉芙一道离开,玉芙推着曹昂的素舆,两人一路的步子都走得极缓。 玉芙一时也不知该怎么说出来,说旁人家里有鬼,这也太失礼了。 她斟酌许久,拣拣择择,只诉说书房昏暗,黑影子晃荡,自己被吓到了,不敢再独自去往曹操那间书房抄经。 曹昂很认真听着玉芙的话,没有半分不耐烦,他从没觉得玉芙是在说假话唬人,很认真想要为玉芙找出解决的办法,他沉思了片刻:“父亲的书房我不能擅入,但若是你心里怕得很,我可以每日在书房外等你。” 玉芙诺诺点了点头,虽整个人还是蔫蔫的,眼睛却亮了一瞬。 曹昂温和地笑笑。 他是真的把曹芙当成亲妹了,就像当年的曹菁,说着害怕,不过是想与哥哥多亲近亲近罢了,芙妹提出这样小小的请求,他这个做哥哥的自然要答应,自然要想办法做到最好。 至于其他的,他现在不愿多想。 曹操的几个儿子在玉芙眼中都是极好的人,小昂哥温和宽厚,遇事素来可靠,曹彰性子腼腆些,但为人刚直坦荡,曹植则是天真烂漫,可爱有加。 曹丕……玉芙叹了口气,她哪里敢点评他呢? 世间第一稀奇古怪之人,世间第一阴晴不定之人,世间第一对自己不假辞色之人,世间第一爱喊自己大名“甄葭”之人! 等玉芙打算回屋休息,曹植却悄悄跟在她身后,瞅准空隙,小手拉住玉芙,满眼期待:“芙芙姐,我们后日一同出府去如何?” “啊?不要。”上次溜出府玩掉水里的事多少给玉芙的心里蒙上了些阴影,玉芙现在心里也是没有半分兴致,摇了摇头。 曹植神色黯淡,几乎要沮丧得垮下来。 玉芙最看不得曹植这幅可怜兮兮的模样,心中的怜爱欲一下子暴涨,在对自己的抵抗力表示一阵失望后,还是点了头。 彼时曹操驻兵许都,布置东边防线,防备袁绍南下,玉芙听说他连日未归是同一位刘姓有人对月煮酒。 出府那日,风朗气清、惠风和畅。 玉芙素日从不在穿衣打扮上敷衍自己,挑来拣去,最终取出那套月白交领襦裙,裙沿浅浅绣着青碧草纹,样式素雅,行止间自带飘逸之态。 衣裳的颜色素,才能显示出容貌的好颜色。玉芙深谙此道,发间松松挽了个垂鬟髻,仅簪一支银弯月小簪,余下几缕柔发垂落在颊侧,对镜照了许久,直至满意才缓缓走出府门。 马车早已静候多时,她足尖一点,轻快跃上车厢,抬眼却骤然一怔,马车内曹瑛、曹植安坐一侧,马车外曹丕一身利落骑装,骑在马背之上,身姿飒然潇洒。 “姐姐。”曹瑛声音怯怯,小心翼翼唤她。 曹丕竟然也会来? 他一身行猎的袴褶戎装,坐在高头大马上,玉芙要微微仰起头,方能看清他的模样。 领口袖缘滚一道暗红缯边,发丝尽数束起,窄袖收束至腕,这身略为紧身的劲装,将往日被宽大衣袍遮掩住的劲瘦腰肢,完完整整地衬了出来。 腰间悬着那柄玉芙见过的短刀,镶嵌的宝石在日光之下,随角度流转,漾开灼灼夺目的光。 右手拇指套一枚灰白骨韘,许是鹿角、兽骨制成,腰带玉芙看得不真切,大抵也也镶着鎏金纹饰。 玉芙下意识抬手横在额前,一半是为遮挡刺目的天光,一半倒真是被他这身华贵飒爽的装束晃得目光躲闪。 好耀眼…… 好夺目…… 玉芙想起了某种爱打扮的雀鸟,这与她笃信的穿搭理念已然是走了两个极端。 马车上的曹瑛生得一副纤细柔弱模样,眉眼清秀,眼瞳偏浅,像蒙着一层薄雾。她发辫梳得一丝不苟,只簪一枚小小的素玉珠花,安安静静,丝毫不出挑。 玉芙与曹瑛待在一处,她一路垂着头,肩头微微向内收拢,双手局促地交叠拢在袖中,不敢随意四处张望,温顺得如同檐下驯雀。 玉芙和曹植有一搭没一搭说着些不找边际的话,笑声阵阵。她本想和曹瑛说上一两句话,但曹瑛只会嗯啊的回个 声,再多的话半点也说不出来,玉芙也只能作罢。 马车辘辘行出许久,才缓缓停驻。玉芙拉开车幰,斜睨向车外马背上的曹丕,心中了然: 哼,果然是拿着带妹妹出游的幌子出来游猎了! 玉芙复又捏了捏曹植软糯的脸颊,真是人小主意大!都欺瞒到自己头上来了! 远处缓坡生着层层新绿的荒草,林木不算繁密,疏朗的乔木错落林立,枝桠间刚抽出新嫩的叶芽。 风卷过旷野,草叶簌簌翻涌,时有飞鸟振翅而起,旷野之上尘土被马蹄轻轻掀动,空气里混着新生青草和雨后泥土的气息。 原来曹二公子喜欢游猎啊。 玉芙深深吸进一口气,鼻尖萦绕着青草被暖阳烘透之后独有的清甜气息。 大好春光。 谁会不喜欢满目翠绿入眼呢? 偶有马嘶响起,曹瑛轻轻一颤,往玉芙身侧靠半步,又立刻意识到失礼,局促地停下。玉芙下了马车,曹瑛跟在后面,眼神只敢落在自己鞋尖,半点不敢与人对视。 不远处一名少年勒马而立,年岁与曹丕相仿。玉芙略一回想,依稀记起,那是夏侯家的公子,前些日子见过。 他一身玄色紧束劲装,肩背宽阔挺拔,因长年随军操练,磨砺出了一身紧实流畅的轮廓。剑眉锋利如裁,双目本是沉亮肃穆,自带几分武将的威气,可眼底流转的笑意,却又掺了几分少年人的轻佻。 他与玉芙的目光猝然相撞,夏侯楙便立刻移开视线,似有几分羞赧,面颊微微泛红,垂下了头颅。 春风漫卷而过,撩起玉芙颊边缕缕鬓发,也吹得夏侯楙发间那根青墨色发带随风飞扬。 曹植不知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拉着曹瑛往溪边走去,独留玉芙一人迎风而立。 两匹骏马随心奔驰,两人的衣袂窄袖被长风向后猎猎掀动。曹丕一马当先,将夏侯楙远远落下数个身位,姿态恣意洒脱。 男子应当都是喜欢游猎的,玉芙心想。 玉芙垂眸望向自己的一双手,生得纤细莹润,细嫩漂亮,却不是一双挽弓的手。 是柔若无骨的,不是苍劲有力的。 连握拳时手心蕴含的力量都是极小极小的。 女郎心底生出一阵无边的惆怅来。 曹丕已是许久未曾这般畅快纵马,曹府一方宅院困不住他。尚有广阔天地,万千山河,等着他去征伐开拓。 呼啸长风贯过耳畔,少年人精力旺盛,胸中淤积着无从宣泄的过剩气力,唯有借这般驰骋,方能稍稍疏解。 他抬手挽弓,弓弦顷刻拉作满圆,一点寒芒的箭镞稳稳锁定那头雄鹿。下一刻,指尖骤然松开。 “铮——” 带血的箭簇,烙下独属于胜者的印记。 等他再次引弓,才发觉原本跟在自己不远处的夏侯楙已经不见踪影了。 心不在游猎,自然难有所收获。 箭簇所指的方向,才是他视线应当投去的方向。曹丕凝神,重新将有些飘逸的思绪拉回。 16. 第 16 章 夏侯楙早便放慢了速度,女郎当真艳绝,他下意识舔了舔唇角,眼神望向她窈窕背影。 若是曹公能给自己设上这样一出美人计,他下辈子、下下辈子还要为曹公卖命,肝脑涂地。 女郎孤身一人,午后鎏金般的日光薄薄铺撒在她的身上,恍如神女临凡,令人目眩神迷。 夏侯楙骑马在近处逡巡徘徊,抬手一遍遍理正衣襟冠带,他生得俊朗,头一次对自己的外貌产生了些自卑的心思,又抬头看了看日光,暗自思忖,那光照在自己脸上,会好看吗? 玉芙站了好一会,早便觉得有些无聊了,她百无聊赖地踢着脚下形状各异的小石子,却不想一脚踩到了溪边的淤泥里。 青竹色绣鞋登时浸染上一大片深褐泥渍。 玉芙不知夏侯楙在她身后抱臂看着她,她以为周围无人,便悄悄褪下绣鞋,单足踮起,小心翼翼往溪流边跳去。 快些洗干净,便看不出脏污了。 玉芙一根手指勾着绣鞋,另一只手在身侧晃荡着保持平衡,却不想自己的小臂被一双有力的手稳稳拖住。 那手掌温热粗粝,几乎可以将她整条手臂尽数裹住。 “小心!”夏侯楙原本想着远远看着,可看女郎这般单脚跳着,虽是俏皮可爱,却实在是危险得很,他的一颗心随着女郎的动作,像是天上的风筝,一紧一紧的。 玉芙惊呼出声,面颊烧得发烫,将露在外面穿着雪白罗袜的右脚往后藏了藏,连手中那只沾了泥的绣鞋也一并往后掩。 好大胆的男子,居然偷窥她! “我……我帮你……帮你去洗吧。”夏侯楙耳尖红得快要滴血,舌头像是打了结似的,浑身酥酥麻麻的。 玉芙一听这话,便知道此人定是全都看见了,但看见他这般纯情的模样,玉芙也不舍得责怪半句,只在心里默念好几句好丢脸,便顺着他托扶的力道,缓缓坐到溪边的青石之上。 夏侯楙手上拿着女子的绣鞋,心跳得像是个刚出嫁的姑娘。 鞋尖和鞋底沾染了褐色的淤泥,他单膝跪在溪边,顺着溪水冲洗淤泥。 他脑海里没有半分嫌弃淤泥脏污的心思,也不觉得这般行为有失男子气概,那些个痴迷打猎的人哪里会知道,他一靠近曹芙,一股子幽香便不要命地往他鼻子里钻。 香煞人诶。 绣鞋一点点被洗净,露出原本青云纹的模样,绣鞋小小的,还没有他的手掌大。 他拿着绣鞋,像是拿着什么不能示人的珍宝,在玉芙面前单膝跪下,想为玉芙穿上。 玉芙依旧坐着,淡淡在他面上扫过几眼,并没有制止他的动作,安然享受着夏侯楙的伺候。 夏侯楙心中有几分震动,眼睛一亮,甘之如饴地轻轻握住女郎纤细的脚踝,举动愈发殷勤。 “是夏侯公子?”玉芙微微偏过头出声。 “嗯,夏侯楙。”他听着女郎娇娇柔柔的嗓音,笑得清爽,他与小表妹只见过一面,她居然记得他,“叫我子林就好。” 玉芙轻轻颔首。 待鞋子穿妥,便将脚从他手中收回,夏侯楙指尖一空,心底竟生出几分不舍。 夏侯楙很会哄玉芙开心,先是替玉芙抓了只通体雪白的小兔子,又带着玉芙去溪边摘了好些漂亮的花,挑出一朵开得最盛的,轻轻簪在玉芙鬓边。 曹丕今日游猎得尽兴,匣中箭矢已空,几个随从早将猎得的野禽带了下去。 夏侯楙看见曹丕的身影,示意玉芙等他片刻,几步快跑到曹丕身边,可夏侯楙闻见他身上沾染的血腥味,眉间略皱了皱,下意识往后退开几步。 他今日出门前熏了许久的香,并不想此刻沾染上血腥味。 他问及身边的侍从今日曹丕收获如何,听后拍了拍曹丕的大臂,毫不吝啬赞叹了一番曹丕的骑射功夫。 夏侯楙本就极会说话,一番奉承说得妥帖又入耳,曹丕听罢,眉宇间不由漾开几分志得意满的笑意。 话说完了,夏侯楙理所当然,重新走回了玉芙身边。 曹丕这时才发现,原来方才夏侯楙一直同玉芙站在一处,言笑晏晏。 曹丕的脸上的笑意收得极快。 子林今日,心思用错了地方,全花在了那样的地方…… 他面色骤然沉了下来,方才驰骋时拉伤的右肩,此刻竟隐隐泛起钝痛。 曹植、曹瑛玩得额间满是薄汗,相继登上马车,夏侯楙纡尊降贵,亲自为马车执鞭,对上曹丕那道沉沉审视的目光,他只略带羞赧地垂首一笑。 玉芙此刻心情明媚,一双眸子亮得像盛了星光,曹丕数次望向她,她却全然未曾察觉。 “子林,这好像不是回府的路?”玉芙问道。 “对,难得出府一趟,我想带你……我想不如大家一同再去市集转转。”夏侯楙回道。 子林? 曹丕皱眉,这两个字钻入他的耳中,搅得他心里沉甸甸的,方才纵马狩猎稍稍疏解的烦闷,顷刻间又被重重填满。 不过短短半日相处,她竟已然唤起了夏侯楙的表字。 她和别人的关系,竟可以好得这样快。 夏侯楙看向曹丕,像是在征求他的意见,曹丕不愿将心中的不快摆到明面上,索性侧过脸避开他的视线,不肯给出半句答复,夏侯楙却头回领悟错了曹丕的意思,把这当作是他默许。 他心里得意,手中的缰绳紧了紧,将马车行得极其平稳。 行至市集,夏侯楙扶着玉芙下马车,曹丕就立在近旁,看着玉芙非常自然地将手递给夏侯楙。 夏侯楙一路都紧跟在玉芙身后,但凡玉芙在哪件器物上多停留片刻,他便要取出银钱,执意要为她买下。 玉芙几番推辞,终究盛情难却,只得收下。 做作。 还很惺惺作态。 曹丕心底暗自冷哼,移开目光不看他们二人,脚步却从未离远。 曹植今日不知为何,一直和曹瑛待在一处,夏侯楙寸步不离黏着玉芙,反倒显得曹丕像是个不识趣的外人,硬生生杵在二人近旁。 夏侯楙频频暗中朝曹丕递眼色,曹丕却全然视若无睹。 玉芙又拿起一个镯子,这镯子的品相不算很好,但在这市集上也算是上等货了。 她指尖轻轻摩挲镯身纹路,心底悄然叹着境遇落差。 从前在甄家,她身上佩戴的玉器皆是精工雕琢、温润无瑕,这般成色的饰物,她往日根本不会多看一眼,较之袁熙赠予她的那一件,更是远远不及。 她正犹豫着放下,孰料曹丕已然取出银两递予摊主。 “若是心仪,只管收下。些许碎银,曹家还不至于连一支镯子都置办不起。” 曹丕一直跟在二人身侧,骤然出声,叫夏侯楙与玉芙皆是一怔。 夏侯楙心中暗自揣摩,这话分明意有所指。 他素来自诩懂得曹丕的心思,莫非是方才自己太过张扬,抑或是自己表现得太明显,惹得他心中不快? 想必就是这样,他哥哥便是将家中的妹妹护得眼珠子似的,不准外男靠近,更别说是同游了。 夏侯楙瞬间了悟。他今日没与玉芙相处时,心里尚有几分轻浮的心思,相处过后满脑子就是想娶,八抬大轿的那种求娶。 此事急不得,他须得徐徐图之,心念既定,夏侯楙便歉意地朝曹丕笑笑,又向玉芙拱手施了一礼,主动退开,在市集尽头去等二人。 曹丕看见夏侯楙离去的身影,心下暗自松了一口气,从店家老翁那里接过玉镯,上前一步,自然而然伸手扣住她的手腕。 玉芙猝不及防,身子微微一僵,立刻就想把手抽回去,视线看向夏侯楙离开的方向,不料却被曹丕紧紧握住。</ p>只听得曹丕语带嘲弄:“怎么,要他的,不要我的?” 玉芙听了,刚想笑骂此人的莫名其妙,却又在他那张阴沉的脸上品味出了些许酸味、醋味、忧郁味。 玉芙心中一跳,乖顺地将手递到曹丕面前。 他指骨修长,稳稳圈住玉芙纤细的腕子,玉镯圈口太小,皮肉被镯口紧紧箍住,卡在半途动弹不得。 “啊……”玉芙下意识低呼一声,眉尖骤然蹙起,细小的痛音轻轻逸出唇间。 曹丕动作立刻顿住,他垂眸看见她腕间被玉石勒出一圈浅红印痕,当即松开镯子,将她的手腕拢进自己掌心,反复轻轻揉按着那处泛红的皮肉。 “忍一忍。”他低声道。 一旁摆摊的老翁见此情景,笑眯眯开口打趣:“这位公子真是疼妹妹,兄妹二人感情这般要好,实在难得。” 曹丕手上揉搓的动作微不可察一顿。 他抬眼淡淡扫过摊主,说不出是什么表情。 何以在旁人眼中,他们便该是兄妹。 曹丕面上不露分毫,重新拿起那支翠玉镯,斟酌分寸,换了角度尝试。 玉芙肌肤莹润,镯身滑过腕间,带来一阵微凉的触感,他的动作不算轻柔,却也分寸有度。 曹丕指尖不经意擦过她腕内侧细嫩的皮肉,痒意难耐。 等玉镯戴上后,曹丕看着两人交缠着的双手,心中揪着的那口郁气才渐渐散去。 老翁方才一直在瞧着三人间上演的那场哑剧,笑着对曹丕絮絮开口:“公子,家中的姑娘也不必看得这般紧。方才那位郎君也是一表人才,同令妹站在一处,当真称得上郎才女貌。” 曹丕心中了然,老翁口中之人,正是夏侯楙。 他与甄葭,郎才女貌? 曹丕几乎要被气得笑出声来。 身旁的玉芙既不辩解也不置一词,这般沉默落在旁人眼里,倒真好似一个被兄长拘管、不许与情郎往来的可怜女郎。 曹丕不曾再理会那老翁,和玉芙并肩向前走着,他直视着前方,玉芙垂着头,像是素不相识。 曹丕贴于身侧的手却不动声色飞快地牵住玉芙,十指紧紧相扣,强硬霸道地钻进指缝,不留一丝缝隙。 他拽着玉芙的手,由不得她挣扎分毫,将人拉进一处隐蔽的转角,将两人十指相握的手举起,举在两人胸口之间,口间喷洒的热气落于指尖: “玉芙,你以后能不能离他们都远一些,只离我近一些。” 曹丕不管不顾,脑海里是怎么想的,嘴上便是怎么说的。 他不开心,甚至于到达了一种极为低落的程度。往日里令他恣意放纵的打猎根本不能让他开怀,他气,气玉芙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一个不相干的外男身上。 玉芙抬眸,眼底满是懵懂的困惑:“他们……指的是谁?” “他们,有很多人。”曹丕缓缓道,语气里是前所未有的阴鸷,“所有有意同你搭话的男子,夏侯楙、夏侯衡,曹植、曹彰,还有曹昂。我是与你相处最多,知晓你最多秘密的人,你便该同我最亲近。” 为什么,要离他们远一些呢? 为什么,只能亲近你一人呢? 玉芙想不明白,什么样的关系,该守着这样的要求维系。 对呀,她不明白,她一丝一毫都不能感受到这句话的例外。 曹丕若是想不明白,她也不能想明白。 是谁在撩拨,是谁在强求,他总会明白的。 “好,二哥,我知道了,我只亲近二哥一人。”玉芙环住曹丕一只手臂,语气乖巧,只不过是一个依赖哥哥,对哥哥深信不疑的女郎模样。 “好,我信你,玉芙,”曹丕眼皮一扬,看向不远处的夏侯楙,唇角微勾,“那你就做给我看吧。” 告诉夏侯楙,什么是只亲近二哥一人。 17. 第 17 章 玉芙月白广袖触感冰凉,柔柔覆在两人交握的双手上,将相缠的十指用衣料藏住,掩盖着锦缎之下无法按捺的热意。 腕间的翠玉镯冰冰凉凉,圈着玉芙的手腕,随步履轻轻摇晃,一下下轻啄在曹丕的小臂之上。 玉芙不想让夏侯楙看见,她与夏侯楙之间本就没有什么,平白无故对着旁人炫耀一番,她才没有曹丕那样的恶趣味。 夏侯楙哪里能同他相比呢?曹丕怎么连这一点都不能领会。 玉芙五指被握得发麻,她忽然稍稍发力,反将曹丕向自己这边轻轻一拽,旋身便拉着他调转方向小步跑去。 “曹丕,我不想同他们待在一起了,就我们两个,单独逛逛好不好?” 少女明眸潋滟,鬓边发丝被晚风拂得飞扬,此刻两只交握的手,毫无遮掩地袒露在朗朗日光之下。 曹丕没办法拒绝,心里敏锐地感觉到玉芙不愿意去和夏侯楙说些绝情的话,但她笑得那样开心,说着想和他单独逛逛,好像他也没什么不满意的。 玉芙甘愿将旁人尽数搁置,独独牵住他的手,足见在一众男子里,自己才是那个最特殊的人。 可曹丕又忍不住联想,那年在黎阳上元,她也是这样牵着一个男子的手,一袭红衣美得惊心动魄。 他们之间又是怎样的关系呢? 他强行自我宽慰,做兄长的,本就该忧心这些,就如同市井老翁所言,不过是怕自家妹妹被外男蒙骗。 手心相贴生出细密的薄汗,浑身泛起一股不知名的热意,都是那么难以忍耐,催促着曹丕快些松手,去好生安抚自己身上的躁动。 但是他不愿意松手。 不愿松手。 他们算哪门子的兄妹。 是妒火。 对其他男人的妒火,才让自己此刻如此失态。 哪里是忧心自家妹妹,分明是先要取而代之,牵着她的手,站在她的身侧。 此刻心间的痒意绝不应当是兄长该有的悸动。 兄长不会贪恋她身上的香气,不会贪恋与她肌肤相触的温度,不会因为她对旁人笑,便满心酸涩不快。 曹丕一身骑装穿得招摇,引得好些女郎频频侧目,他看向玉芙的眼神,也当是同那些女子一样,妄图求得玉芙的注视。 只听得玉芙继续说道: “他今日送我的东西,我全不要,我全部给曹瑛,好不好?” 玉芙觉得自己的左手被他捏得发烫、发疼,身侧的人像个暖炉子,热浪一阵高过一阵。 她心中并不畏惧,反倒泛起一阵隐秘的激动。 玉芙感受着他的体温,心甘情愿被他圈住手掌,困在她的身侧。 心煎似火烧。 两颗同样年轻的心就这样被煽动,因为抚摸而饥渴,因为碰触而贪婪地想要更多。 仅仅凭借一张面容便能感受到的美好,若是剥下衣冠遮掩,又该是什么模样。 “随你。”曹丕面上不显,他当然知道玉芙方才口中的那个“他”指的是夏侯楙。 看吧,玉芙连你的名字都不屑提。 注视的目光时而是枷锁,时而又是珍贵的恩赐。 “既然是你的东西,你想怎么处置,自然随你的心意,何须要来问我。”曹丕的嘴角终于漾开满意的笑。 “我今日看见你打猎了,箭无虚发,比那日你在匪贼手中救下我时的箭法,还要更加凌厉三分。二哥你是我见过天底下……骑射最厉害的男子。” 玉芙看着曹丕那双沉沉的眼。 这样的少年,将来定会猎得天下在手。 玉芙夸人的时候,眼睛亮亮的,满眼都是崇拜之情。曹丕被那眼神看得尾椎骨一酥,他“嗯”了一声,转过眼去,命人重新套了马车,将人打横抱上了马车。 他们的眼睛里,如今装着的是同样的神情。 不再克制,故意露出马脚,等待着对方能先越红线。 玉芙摸上曹丕的耳垂。 他生得这样好看,若是以后能哭红着眼睛,同她诉说心底的委屈,应当会更加好看。 马车宽大,装饰精致,两人紧挨着坐下,侧桌上摆着一盘小巧晶莹的紫色果子,果子被堆放在碟中高高摞起,像是座小小的紫山。 曹丕将那碟子往玉芙的方向推了推,窗外斑驳的暖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将他原本骨相分明的脸衬得有几分柔和。 “这是……?” 玉芙听说过这东西,产自西域,口感鲜甜多汁,但她还是第一次见。 “是蒲陶,父亲进献给天子的,我想让你也尝尝。” 明明是分外私密的环境,可两人间方才还炽热的拉扯却好像断了线。情与不情,仿佛就是一念之间。 见玉芙迟迟不动,曹丕以为她不喜,他用一旁的帕子净手,亲手剥去果皮,露出饱满莹润的果肉,递到她唇边。 他手上的动作的那样缓慢,将果皮扒了个精光。明明是很正常的举动,却勾着玉芙浮想联翩,为他手上的蒲陶感到害羞。 玉芙微微垂首,心底却起了一份好胜心,抬眼望曹丕一眼,就着他的手张口衔下。 清甜汁水霎时在唇齿间漫开,甘美而不腻人,玉芙很喜欢这个味道。 曹丕举着葡萄的手僵在原地,等少女吃完后才缓过神,口腔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手心,舌尖好似碰触到了指尖,有如被针轻轻扎了一下。 “好甜,二哥。” 曹丕低下头,忙乱又剥了一个,咽在嘴里,对啊,是真的好甜。 是他揪着玉芙不认识他的事走进了死胡同,竟然错过了这么多。 无论是幼时错把他认作二哥那次,抑或是黎阳那次,都算不得是他们正式的见面,她见过那么多人,与他不过是萍水相逢,不记得他也是情有可原。 玉芙眼睛又亮晶晶地看着他,好像在说,再为我剥一个吧。 曹丕复取一枚,细细剥开,甜润的汁水顺着指缝流淌,在掌心积出浅浅一汪。 玉芙身子微微前倾,不等他抬手,便仰起脸凑近去咬。 小小的一颗葡萄,被她小口细细啮咬,汁水肆意横溢,甜腻的浆液顺着他的指节一路淌下。 漫过手腕,浸进骑装衣袖,一直往内流去,遥遥停在手肘处,洇出一块洗不去的暗色痕迹。 那点子湿意紧贴着他的小臂,永远潮湿。 两人都在强撑着,像是根被绷紧了的琴弦,他猜不透她的想法,又羞于道出自己内心的渴求。 眼看着马车不断行进,焉知下了马车,凉风吹吹醒醒脑子后,又会是什么光景。 女郎伸手,往曹丕嘴角轻轻抹了抹,像是想擦去溢出口角的汁水。 曹丕的目光同样落在女郎的丹唇之上,红艳艳,该是泛着甜味的。 他像是醉了酒似的,双手摸上玉芙的腰,一用力,猛得把人抱坐在腿上。 去他妈的兄妹,扮了这些日子的过家家,他都快把自己演进去了。 那样美丽的薄唇,不亲岂不是可惜? 曹丕看准了那方香甜,仰头覆上。 他并不会接吻,唇瓣轻轻相擦的感觉很好,蜻蜓点水般掠过,却能激起全身的痉挛。 衔唇而吻,如果用力一些,将唇吻得变形,再撬开她的唇齿,那就能品尝到更多,感觉一定会更好。 吞咽声在寂静的马车内响起,分不清是谁。 女郎的动作比他还生涩几分,根本不知如何回吻。 曹丕贴上眼前人温热的唇,一点点哄着女郎张开嘴,在感受到对方的回应后,他心里的锁链倏然解开,仰着头,近乎虔诚地吻着自己怀中的少女。 玉芙腿内侧贴着曹丕的腰,两人之间随着亲吻、喘息而亲近着,打着招呼,小腹生腾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意。 她的双臂勾上曹丕的脖子,以防自己从他身上滑落。 玉芙被亲得几乎喘不上气,口中的空气一点点被强夺了去,脸上的神情纯真又妖娆,最后害羞地将脑袋埋在了曹丕的脖颈。 曹丕双腿发力将怀中的人微微向上,他想看看女郎的眼睛,此刻是否如同一般意乱情迷,可女郎太过害羞,久久不肯抬头。 两人以一种极亲密的姿势在狭小的马车内抱在一起,平复着气息,不约而同回味起方才舌中丁香的滋味。 半副魂还在体内,还有半副已不知飘到哪去。 原来亲吻是这般滋味。 他竟同自己名义上的义妹试了。 他喜欢抱着玉芙,她浑身都是软的,拥在怀里就足以让他动情。 曹丕努力平复着身下,不愿意松手,摸着女郎绸缎般的乌发,两人维持着这个姿势,絮絮说着话。 “为什么父亲每日都要我去书房抄孝经呢?那个书房阴森森的,我每次去的时候都害怕。”玉芙粉面桃腮,微微有些气喘,“我不想去了……” 曹丕从未踏足过父亲的那间书房,那里与父亲的内院连通,位置很是隐蔽,旁人不得打扰或擅入。 “不愿抄便不必勉强。父亲也并非那般可怖。你只管时常露面,叫他知晓你是个听话却也会偷懒的孩子便是。” “你害怕的话,等我有空,我可以在门外守着你。” “好不好?”曹丕安抚着怀中人,像是在安抚少不经事、尚且懵懂的年幼妻子。 玉芙有些困倦,头埋在曹丕的右肩,点点头。半是疲惫半是羞赧,亦有些许满足。 “今晚就不去了。” 两人又吻了好一会,吻得玉芙晕晕沉沉,像是缺氧,她听见这话才有了半分清醒,道:“不行!我已经连着三天没抄了!” “那也等吃完晚饭再去,去我屋里吧。” 马车缓缓停下,夏侯楙竟已将曹植、曹瑛送回了府,孤身一人等在门外。 玉芙听见了他的声音,又往曹丕的怀里躲了躲。 曹丕想要抱着她下马车,玉芙口中的热气溢散在他颈侧。 “缓一缓……缓一缓,再下去。”她那张脸上满是潮红,若是被夏侯楙看见了该怎么办,总不能像在马车上这样把头往哥哥怀里钻。 玉芙挣扎的这两下很大程度上取悦了曹丕,他胸口因为笑意震了两下。 玉芙发现挣不脱后也不再反抗,娇嗔般瞪了他一眼。 反正天塌下来有曹二公子顶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