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砂痣与黑骑士》 1. 第 1 章 早上七点,闹铃响起,姜照摸索着从枕头底下掏出手机,手指熟练地在屏幕上一划,调到“十分钟后再响”。 她用被子蒙住头,打算再跟床铺痴缠一番,可不一会儿,她脑海里就浮现她那苦命小编辑鬼哭狼嚎的脸:“大大!求你了!就去一趟吧!我带着最红的作者!拿着最少的年终奖啊!我上有老下有猫啊!” 姜照在被窝里猛猛蹬了几下腿,仿佛想要踹命运几脚,但终究还是艰难起床。 她长叹一口气,拉开窗帘,外头灰蒙蒙的。这样好的天气,不在家大睡特睡真是可惜。 姜照,笔名竹林间,绮梦的当家作者,她今天要去玉龙大厦,参加奇骥网举办的影视IP选拔大会。 姜照不想去的。 她十六岁出道,赶上了网文圈最后一个风口,第一本书就大火,卖出百万册,后来又写了同系列的三本,本本大卖,自此创立了属于她的“竹林宇宙”。坊间盛名——校园文最权威的母亲。 然而她的一直没有影视化。 倒也不是卖不出去,有不少资方想买姜照的版权,但都被她婉拒了。 拒绝的理由冠冕堂,她说“希望留给读者更大的想象空间”,但内心的台词是“休想让你们毫无演技的giegie紫啧糟蹋我的作品,快滚……” 正因如此,才有了小编辑那句“带着最火的作者,拿着最少的年终奖”。出版的收益,到底是没法和影视化相比。 姜照洗漱一番,看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准备出门的动作又快了些。 她用鲨鱼夹挽起长发,用BB爽遮了遮昨天熬夜码字的黑眼圈,简单涂了个口红提气色,选的衣服还是一如既往的性/冷淡,浅蓝廓形衬衫搭配灰色西装裤,气质干练冷冽,感觉不欠任何人。 IP选拔大会定的九点开始,姜照走进玉龙大厦是八点四十,一进会场,就看到很多资方和文学网站的易拉宝展示海报。 她挑一挑眉,这次选拔还真是声势浩大,奇骥网把现在业内叫得上名字的影视制作公司都叫来了。 也不奇怪。视频网站这两年的竞争很激烈,奇骥也是被悦视和翼飞逼得没招了。 悦视拿下了近十年几乎所有下饭神剧的独播权。翼飞更是家大业大,游戏制作那边挣了钱就给影视这边拉赞助买热搜,剧的质量如何不说,数据一定是花团锦簇。靠着这种家底,翼飞很受当红流量团队的青睐,一听是翼飞参与投资制作,大家都爱演,谁跟钱有仇? 这种情势之下,奇骥要是再不谋求突破,三足鼎立就要变成二龙戏珠了,它是那个珠。 “欸,听说了吗?这次段逍也来。” 姜照还在看着海报出神,旁边传来议论声。 “自在传媒的段逍?!奇骥居然能把他请来?” 段逍……姜照心里默念这两个字。 凡是写有点成绩的作者都听过这个名字。也算影视行业的奇人了,有钱、大胆、对行业风向的评估也很精准。网剧、短剧、AI短剧,风口一踩一个准,发财圣体。 虽然做事张扬凌厉,但段逍本人很低调,姜照的小编辑堪称网文界八十万八卦总教头,都不知道这位财神爷长什么样。 姜照想,这次奇骥能把他请来,也真是下血本了。 姜照走到作者区域,找了个人少的位置坐下来。不一会儿旁边也来了人,是两个小姑娘。 “我听总编说,这次竹林间大大也会来。” “真的吗?但她不是一直拒绝作品影视化吗?前阵子翼飞想花两千万买她的版权,那可是两千万,她都没答应。” 姜照听得太阳穴一阵阵地跳,确实是两千万,很复杂的两千万。 翼飞那边说,买断她的校园四部曲,改编、制作、选角都由翼飞全权负责,姜照不得干预;影视剧拍摄期间,姜照要去探班,跟男女主合影发到社交平台,表达自己对演员和改编的支持;影视剧开播之后,姜照要配合剧组和翼飞宣发,而且非常欢迎她能给演员包场…… 姜照听到这些条件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没忍住,问来跟她谈合作的那位代表:“我之前跟你见过吗?” “没有。”那人回答。 “那就好。”姜照冷笑一声:“不然我以为我该你的呢!” 两千万就这样在她的荷包边缘飞走,小编辑当夜就搬了一箱啤酒住进了她家,喝了个哭天抢地生不如死。 “姜照,我不明白你,我不明白你到底要什么,那可是两千万,足足两千万!” 姜照面无表情:“没那么多,去掉网站分成和交税,也就八百多万。” 小编辑那一夜的哭声历久弥新。 姜照回忆完这段往事,耳边的议论还在继续。 “也就是说我今天能见到竹林间大大吗?!太好了!我就是看了她的,才考了澜城大学而且开始写网文的。” 姜照脸上浮现今天第一个真心的微笑。 她的作品评价两极分化很严重。喜欢的人,说她笔下是一代人的青春,不喜欢的人,说她信奉受优绩主义,看似真善美,实则很虚伪。 但每当姜照遭受非议的时候,总会有读者挺身而出。 “我就是看了竹林间大大的书,才努力学习,考上××大学的!” 这就是姜照笔耕不辍的动力和底气。 人差不多到齐了,奇骥网总裁拿起话筒主持会议。这个来宾尊贵,那个来宾难得,寒暄太多,姜照的困意就又被勾起来。世事有时阴差阳错,比如嗜睡的姜照小姐做了必须熬夜的工作。 “今天我们尤其有幸,请到了咱们行业里非常具有前瞻视野的新贵,自在传媒的CEO段逍先生。” 周围“哇”声一片,姜照听得一个激灵,脑子回光返照,短暂清醒。 她朝投资席那边看去,段逍站起来跟大家示意。 姜照有些近视,只隐隐约约看到他的轮廓,不由有些意外——他身姿挺拔,看上去很年轻,根据周遭的反应判断,应该是个帅哥。 姜照分析到这儿,心里劝自己,姜照啊,帅哥少,有 钱的帅哥更少,还不赶紧拿出你的眼镜一睹段总芳容? 然而她的手迟迟动弹不了,与之相对,眼皮却越来越沉。 周公还是比段逍猛。 姜照又强撑自己听了一会儿,主持人介绍完出钱的大佬,作者们就如雨后春笋般一个个站起来,叽里哇啦推介自己的作品。 这些同行说了什么,姜照一个字没听进去,只觉得十分助眠,她掏出一瓶滴眼液,装模作样往眼里滴了两滴,随后光明正大闭上了双眼。 姜照耳边的声音渐渐消弭,意识也逐渐消散,不知睡了多久,她被旁边的人戳醒过来。 她睡眼惺忪看向身边,对方示意她看对面。 姜照扭头看过去,大佬们正齐刷刷盯着她。 她有些尴尬,戴上眼镜,刚想开口表达歉意,只听一道清冽的男声,带着几分戏谑。 “累了?” 姜照看一眼说话的人,不禁怔愣,他是……段逍…… 姜照的目光定在段逍脸上,他…… “我脸上有东西?” 段逍唇角微弯,明明脸是笑的,声音也是笑的,但姜照总觉得,他的笑意未达眼底。 不像…… 姜照心里得出这种结论,很快清醒过来,端上得体的微笑:“昨天熬夜码字,抱歉。” 段逍看她,对她的态度有些意外。 一句抱歉就完了?打瞌睡打得这么理直气壮?真是一点不怕得罪甲方。 姜照注意到他的唇又勾起来,这次的笑倒是真的。 段逍回到正题:“这位小姐也是作者吧,不介绍一下自己的作品吗?” 姜照想起小编辑的可怜模样,开了口:“大家好,我是姜照,笔名竹林间,来自绮梦。” 话音落下,周围又是一阵窃窃私语。 段逍身边一个投资人扬声说道:“我知道你,翼飞两千万没拿下的那个作者。” 这人的话看似恭维,但语气里全是讽刺,潜台词是“你一个破写网文的,端什么臭架子?” 姜照不以为意:“合作嘛,最重要的是双方高兴。聊得投机,两万也行;聊得不投机,两千万也不行。” 那人不再说话,耸一耸肩,算是退了一步。 段逍的笑容比刚才更深一些:“我看过姜小姐的作品,要不要跟我聊一聊?说不定又投机又有两千万。” 姜照认真看着段逍,想从他的神情里探知他的意图。 周围的作者们则满脸羡慕,他们还在拼了老命当卖瓜的王婆呢,人家竹林间刚做了个自我介绍,版权就卖出去了,合作就敲定了。 “待会儿我助理会跟你约时间。” 段逍说完这句,便不再看她。 姜照坐下来,视线也从段逍身上离开,但脑子里还在琢磨。 段逍……她想,确实是帅,做事也利落,有点意思。 想到这里,姜照脸上便带了几分笑意。 段逍此时抬头瞥向姜照,她有些玩味的笑容恰好落到他的眼里。 2. 第 2 章 姜照回到家,看着自己手上段逍的名片。这是IP选拔会后,段逍那个宝相庄严的男助理递给她的,上头有自在传媒的地址。 “姜小姐考虑一下,如果有签约的意愿,可以随时来公司找我们段总。” 姜照心里有点别扭,段逍刚才夸下海口,说能跟她聊得来,还能给她两千万,结果会后就不见了人,名片都是助理递来的。 不真诚。 姜照如是评价段逍,与此同时,脑海里浮现另一张脸。 他们……眉眼是有些像,但段逍……实在没有礼貌。 姜照随意将名片丢在茶几上,坐到电脑前,写新书大纲。可电脑打开,手也放到了键盘上,她却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虽然不想承认,但姜照知道自己已经进入了创作瓶颈期,刚刚完结的就是最好的证明。 那是她校园四部曲之后的第五本书,男女主人公走出校园,步入社会。这本的数据跟前作相比,可以说断层下滑。在读人数连之前的一半都不到,评论区的书迷虽然克制,但字字句句都是失望。说她还是应该写校园文,没上过班的人,就不要写职场,太悬浮。 编辑劝过姜照:“你就是对自己要求太高了,你校园文写得好,就一直写呗,有情怀的读者总会买单。” 然而姜照心里清楚,她再也写不出打动人心的校园文了,她长大了,离开校园很久了,离开那个人……也很久了。 下午三点,窗外的天一点点黑下来,远处有滞闷的雷声,要下雨了。 姜照沮丧地离开书桌,倒头钻进被窝里,拿出手机刷短视频。 同城新闻:台风“玉蝴蝶”提前登陆澜城,风力八级,伴有大到暴雨。请居民做好防护措施,远离海边。 姜照关掉手机屏幕,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她睡意昏沉,梦中慢慢出现澜城二中的教学楼、图书馆、竹林,还有连廊里看书的少年。 姜照鼓起勇气走上前,少年抬头看她。 她有些诧异,他的样子跟之前有些不同。 他不戴眼镜了,眉眼也更锐利,轮廓和下颌线也更分明。 “梁……”姜照想要跟他打招呼。 少年却先开了口,笑容狡黠:“为什么不来找我?真的舍得?” 梦境至此,姜照倏忽惊醒,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讷讷看一眼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大雨滂沱。 段逍…… 姜照甩甩自己的脑袋,怎么会梦到段逍…… 呵……姜照自嘲,两千万还真是腐蚀人心。 …… 三天后,玉蝴蝶飞离澜城,云雨初霁。 姜照拿着段逍的名片,来到自在传媒。但她没有见到段逍,甚至连他的助理也没见到。 前台的妹妹问她有没有预约,她如实说没有。 “不过你们段总说过,我可以随时来找他。” 姜照这样说完,前台妹妹礼貌微笑。姜照从这个笑容里感受到一丝轻蔑,但很快又觉得自己不该恶意揣度别人。 “段总去外地出差了,您明天再来可以吗?” “明天大概几点?”姜照问。 “段总的时间我也不太确定,但您放心,明天还是我上班,如果段总在,我优先给您安排会面。” 姜照点头。 第二天,姜照如约而至,依然没有见到段逍,前台还是一样的说辞。 第三天,仍旧如此。 前台妹妹端上一副歉然笑脸:“实在不好意思姜小姐,这样吧,我给您做个登记,等段总回来了,我跟他汇报一下,再联系您,可以吗?” 姜照的耐心已经耗尽,她知道段逍没做错什么,但她仍有一种被戏耍的愤怒。 她维持礼貌:“不必了,我以后不会来了。” 说罢,她转身离开,还没走远,就听到前台和保安议论。 “又是来找段总的?你说这些小姑娘,一个个都挺漂亮的,找对象也不是找不上,何必纠缠段总呢?” 前台的声音里带着讽笑:“这回这位还算有自知之明,上个月那个女演员,连着来了十几天呢,又是做便当又是送礼物的,段总躲着她,她是一点看不出来。” 姜照听了这话,简直气笑了,所以到头来,她倒成了纠缠的那一个。 姜照瞥见墙角放着灭火器,她在脑子里已经把它拎起来,将前台砸了个稀巴烂,但她终究还是装作没听到就走了。 “姜照。”她在心里责骂自己:“你这辈子最大的问题,就是素质太高,卵巢和乳腺跟着你遭老罪了。” “叮咚~”电梯打开。 姜照抬头,眼神顿了顿,对方亦然。 姜照扶着包的左手紧了紧,但还是收回目光,擦过对方的肩膀,走进电梯,按下1层。 电梯门即将关闭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探进来,打断了电梯的行进。 姜照的目光顺着这只手回到那张清俊的脸上,段逍同她对视,眼神有些探究。 电梯因为滞留而发出警报声,姜照心里有些烦躁:“段总,我们这样会影响别人。” “电梯有八台,停一台问题不大。”段逍盯住姜照的眼睛:“还可以和姜小姐僵持一会儿。” “狗东西……”姜照在心里骂了一句,最终还是从电梯走出来,警报声结束,电梯门缓缓关闭,像是连它也松了一口气。 “来了很多次?”段逍问道。 他思来想去,自己实在没有其他理由得罪姜照。 姜照也不再客气:“连着三天都吃了闭门羹,我几乎觉得段总是在耍我。” 面对“控诉”,段逍非但没恼,反倒笑了,眼前的姜照虽然波澜不惊,但他总觉得她像只炸了毛的猫,很有意思。 笑屁啊! 姜照在心里骂,正当她要发作的时候,段逍开了口:“不好意思。台风天航班停飞,耽误了很多工作,这几天忙着补作业,所以没来得及联系你。” 这个解释……倒是合理。 姜照心里的怨气消散一些。 “谈谈?”段逍见姜照表情松动,适时问道。 姜照看他一眼,点了点头。 前台小姑娘见段逍和姜照一起走进来,肉眼可见的慌张。 姜照注意到前台的神情,意识到刚才的议论,这小姑娘很可能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姜照停下来,段逍回头:“怎么了?” “劳烦段总先去办公室等我一下。” 段逍有些不解,但还是照做。 “姜……姜小姐。我……”前台结结巴巴。 不知道为什么,姜照原本很生气,但看到眼前小姑娘这副唯唯诺诺的模样,反倒发不出火来。 “不是每个女孩子,来找你们段总,都是因为男欢女爱。那些因为男欢女爱老找段总的女孩子,你也没有立场去否定和践踏她们的真心。”姜照一字一句说道:“你放心,我不会跟段总说什么。但我希望你记住今天的事,你也是女生,将心比心。” 前台小姑娘懵懵懂懂:“好的。我……我知道了。” 姜照转身走向段逍的办公室,她嘴角微微上扬,心里称赞自己:优雅,实在是优雅。 …… 段逍的办公室很特别,没有太多商务的气息,反倒有一些“家”的感觉,毕竟这里甚至有开放式厨房 。 姜照推门进来,段逍正倚着岛台看她:“咖啡、茶、还是白水?” 得益于这张太有锐气的脸,段逍说话总让人觉得有几分桀骜。 “咖啡。”姜照注意到岛台上的咖啡机,觉得装腔作势这一块不能输了阵仗:“但我只喝深烘豆。” 段逍挑眉:“最近刚从日本买了瓶豆子,很苦,受得了吗?” 姜照:“不会比命更苦。” 段逍唇角勾了勾,自顾自给姜照做起手冲,咖啡的香味很快弥漫开来。 段逍做咖啡的姿态相当舒展从容,姜照心想,人啊,生就一副好皮囊还是有好处,这套动作放在段逍身上是有腔调,放到其他企业家身上,就很难不是装×。 片刻的沉默过后,段逍将一杯咖啡递到姜照手上:“两千万,分期付。签约30%,立项拍摄40%,过审上线30%。” 姜照啜一口咖啡,确实够苦够醇厚,是她喜欢的味道:“条件?” 段逍也喝一口咖啡:“你参与编剧,但影视化改编的大方向、选角要由我们来定。” 姜照眉头微微拧起:“这跟翼飞当初给我的条件似乎没什么区别。” “有区别。”段逍道:“我们不需要你参与影视剧的宣发。” 姜照轻笑,有些讽刺的意味:“段总说会跟我聊得很投机,现在看来,不过如此。” 段逍的眼神同样玩味起来:“姜小姐,你心里其实很清楚,不会有人开出的条件比我更好了。” “那我可以拒绝影视化。” “你不会。” “段总是否太自信了些,你凭什么……” “凭你再也写不出比校园四部曲更好的。” 段逍话音落下,姜照听见自己胸腔里发出的“轰隆”声,那是什么东西坠落之后发出的声响,她心脏发闷,扯得肺都生疼。 半晌,姜照强撑着自己,尽量强硬地看向段逍:“段逍。你太傲慢了。” “姜照,是你太清高了。”段逍的语气软了一些:“这几天我在飞机和酒店里看了你所有作品。你出道十年,写了五本书。《春潮》、《夏夜》、《秋海棠》、《冬候鸟》并称校园四部曲,让你稳居一线网文作家之列。但最近完结的《人潮人海》,数据实在惨淡。听说当年你《秋海棠》写了不到一半,《冬候鸟》的出版合同就签了。可《人潮人海》都完结了,别说出版,连绮梦网的金榜你都没上过。” 姜照握着咖啡杯的手越来越紧,指腹摩擦陶瓷,发出细微的声响。 “姜照,清醒一点,市场不会骗人,钱更不会。江郎才尽没什么,跟我合作,你还有翻身的机会。” 姜照看向段逍,他目光凛冽。她从他的眼神里看到势在必得,她讨厌他的自负。 姜照将手中的咖啡一饮而尽:“谢谢段总的招待。” 段逍没有挽留:“你考虑考虑,如果想通了,随时给我打电话,” 姜照步履沉重走出自在传媒,经过前台时,又看到角落里的灭火器。 姜照冷笑,刚才就应该把前台砸个稀巴烂,优雅一文不值! …… 助理孟嘉仁敲门,走进段逍办公室:“段总,您让我准备的合同。” 段逍接过来,放到办公桌上,旁边的笔记本屏幕亮着,是《人潮人海》最后一章。 “呃……段总,我看姜小姐走的时候,好像心情不太好,这合同还能签吗?” 段逍将电脑屏幕阖上:“她会签约的。” “为什么?”孟嘉仁也时常被段总的自信震慑到。 段逍莞尔。 因为她聪明,因为她有野心。 3. 第 3 章 “你再也写不出比校园四部曲更好的了。” 自从见过段逍,这句话就如同魔音贯耳,一直在姜照脑海里萦绕。 电脑屏幕上的WPS文档只有光秃秃的“大纲”两个字,姜照已经在电脑前坐了四个小时。从愤怒不甘,到现在,只剩下满心疲惫。 她眼眶渐渐红了。 或许段逍说得对,她真的写不出来了。她的主人公永远公困在了少年时代,她自己也是。 电话铃声响起,姜照整理好情绪,接起来,对面是她的小编辑。 “有人想出版《人潮人海》。” 姜照不觉得高兴,《人潮人海》写得一般,她自己也知道。 “哪个出版社?” “不太出名,叫千霞文艺,我查了查,之前是做少女月刊的,最近这几年才涉足出版。” “版税?” “呃……”小编辑顿了顿:“百分之八。” “……”姜照沉默,她之前的所有作品,版税最低也有百分之十五。 “哎呀,现在大环境不好嘛……纸媒也很难。你读者基础这么好,也不少赚的。” “不卖。”姜照拒绝。 “欸你再考虑考……” “我说了不卖。”姜照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彻底拒绝了编辑。 挂了电话,姜照又想起段逍那张满是挑衅和玩味的脸。 “姜照,你清醒一点。市场不会说谎,钱更不会。” 姜照长呼几口气,将喉头的哽咽狠狠咽下去,她霍然起身,走向浴室。她不能再这样了,她要把自己从里到外好好洗一遍,把段逍彻底从自己脑子里洗出去! 花洒还没开,姜照收到微信。 “大作家,周末有空吗?来参加我的生日party啊。” 是林幸见,姜照最好的朋友,是个演员。 但朋友归朋友,放到平时,生日party这种活动姜照是不会参加的。她是铁血I人,人一多她就烦。而且林幸见的社交圈子跟她完全不重合,演艺圈又实在有一些社交恐怖分子,姜照想想就觉得累。 “不了,回头我给你补上。” 姜照刚把这句话打到对话框,还没来得及发送,段逍的脸就又钻出来。满是挑衅。 “江郎才尽,没什么不能承认的。” 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悬置一会儿,姜照把原先的回复删掉,改成“好,周末见。” 对面显然没想到她会答应,甚至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你怎么突然转性啦?” 姜照被林幸见的语气逗笑,继而有些丧气道:“最近有个自大狂说我这辈子只能写校园文,我就想多社交社交,找找灵感。” “这就对了嘛……那天你穿好看点,我给你介绍几个帅哥,我早就跟你说过,帅哥是第一生产力。” 帅哥……是第一生产力…… 姜照琢磨着这句话,又想起那双居高临下的眼。 …… 林幸见的生日party在海边老街区的一间花园洋房举行。 姜照记得林幸见对她的嘱咐,“穿好看点”。 所以出门一向牛仔裤帆布鞋的她拿出了自己压箱底的吊带连衣裙,搭配一件很有设计感的西装外套,有些自然卷的长发垂肩而下,反倒像精心烫过,还配了珍珠耳环外加全妆。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姜照不禁感叹,林幸见你今天给我引荐的帅哥如果不帅到一定程度,都对不起我这么努力…… 不过一到party地点,姜照还是觉得自己努力少了。演艺圈这帮人别的不说,长得确实厉害,个顶个的衣服架子。 姜照远远就看见林幸见,对方也小跑着迎上来。 寿星今天实在美丽,林幸见只穿一件很简约的红色连衣裙,但腰身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一样,衬得她整个人清纯里又透着性感,姜照都有些看直了眼。 “怎么,对我有意思?” “我简直迷恋。” 林幸见得意洋洋,姜照乐得捧场。 姜照被林幸见拉着往花园里走,听她介绍:“今天来的基本都是演艺圈的,有平常跟我玩得比较好的演员朋友,还有一些我想结交的导演编剧,另外还有……” 姜照听着林幸见的话,环顾party现场的人,蓦地,她步子慢下来。 不一会儿,她便听林幸见说道:“我老板的朋友,自在传媒的CEO段逍。你的校园四部曲不是一直在物色影视化的公司吗?自在传媒就挺靠谱的,回头我介绍你们认识。” 姜照看着段逍,他正在和两位西装革履的男士交谈,神色认真。 察觉到有人注视,段逍也朝她看过来。姜照有些慌乱,将目光躲开了。 林幸见不知道他们之间的龃龉,自顾自说着:“姜姜,你有没有觉得段逍有点像……” “不像。”姜照打断林幸见:“一点都不像。“ “你也真够长情的,咱们都高中毕业多少年了……” 林幸见无奈,姜照不置可否。 “姜姜,你别怪我多嘴。”林幸见眼看着姜照分明是注意到段逍了,有些不放心:“段逍这人,谈工作当同事是一流,但别的你别对他太上心。圈子里为他伤透心的女人我见多了,他对付女人很有一套,跟你不是一路人。” 姜照拿起茶歇桌子上的可露丽,甜度在口腔爆炸开来。 “放心”姜照垂下眼眸:“我不会跟这种花花公子扯上关系。” …… Party有很多朋友需要招呼,林幸见自然不能时时陪在姜照身边。 姜照找了一处长椅坐下来,看着周围俊男靓女觥筹交错。 她目光在花园里逡巡,时不时都能瞥见段逍,他一直站在一棵树下,上头开满粉色的花,每年春天,这抹粉色都装点整个澜城。 姜照查过,这种树名字很好听,叫“西府海棠”。 段逍今天穿得休闲,针织衫、工装裤,身姿挺拔,宽肩窄腰,晚霞之下,海棠花开得那样好,也完全抢不走他的风头。 他站在那里岿然不动,红男绿女就前赴后继跟他应酬。 姜照叹气,世上有些事真是不公平,有人生来就是焦点,哪怕他性格实在恶劣。 姜照收回目光,跟段逍的回望又错过了。 “段总?”来套近乎的男士发现段逍走了神,出言提醒:“有认识的人?” 段逍笑着摇摇头,举杯算是赔罪:“抱歉,我们继续。” …… party的流程并不复杂,宾客到得差不多,林幸见就站到人群中央,对大家表达感谢。 吹过蜡烛,唱完生日歌,剩下的时间,全都用来社交。喝酒、跳舞、交换联系方式…… 有人为了事业,有人为了钱,也有人仅仅为了后半夜去往何处。 姜照像个局外人一样,在灯火璀璨的夜色里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她突然就理解了,她为什么很难从校园文转型到都市言情。 这场party就是最好的注解,她是来祝她的好朋友生日快乐的,可其他人,将这场聚会当作一次资源交换的机会,甚至包括林幸见自己。 姜照拿出手机,给林幸见留言:“不早了,我先撤,下周来我家,给你做好吃的。” 转身走到花园门口,姜照听到身后一阵骚动。 “别碰我!” 是林幸见的声音。 “怎么了?”姜照穿过人群,来到林幸见身边。 “他摸我……”林幸见泪眼婆娑。 “林小姐也不必装什么清纯玉女,你办这个聚会,请我们过来,不就是想要机会?我现在给你机会,你又端这副架子给谁看?” “王导您消消气,消消气……” 罪魁祸首不依不饶,道歉的却是林幸见的老板和经纪人。 姜照认识这位“王导”,是知名的文艺片导演,作品在国际上拿过奖,没想到私底下这么没有底线。 “幸见,跟王导道歉。”经纪人扯一扯林幸见的胳膊,压低声音:“他就是手脚不干净,又不是真让你陪睡,以后你还要在电影圈混的,别任性。” 林幸见迟疑一会儿,还是接过了经纪人递来的红酒。 姜照想拦,但被林幸见轻轻推开,两人对视,姜照读懂了林幸见的眼神。 姜照跟林幸见一起长大,自然知道她逐梦演艺圈有多不容易。 长得好看并不是演艺圈的通行证,业务能力更不是,娱乐圈又美又会演的人多了,但不是所有人都能留下来。 林幸见高中的时候就开始拍广告,后来跑过龙套,演过丫鬟,最长的一次,连着两年呆在横店,过年都不回家。从十八线到今天能在大制作里演女三,她足足用了十年。 她二十七岁了,演员最好的年华所剩无几,再不往上走,过不了几年就会被行业淘汰,她当然不甘心。 林幸见换上得体的笑容,只有微微收紧的咬肌暗示她的屈辱,她走到王导身边:“刚才我失态了,对不起,我敬您一杯。” 王导轻蔑一笑,示意助理将红酒瓶拿过来,他将林幸见的高脚杯倒满,对林幸见抬了抬下巴。 林幸见咬了咬下唇,将红酒一饮而尽。可嘴里的酒还没彻底咽下去,王导就又给她倒了第二杯。 林幸见继续喝,王导则继续倒酒,他的笑容猥琐又痛快,姜照看了,觉得恶心。 林幸见喝完三大杯,王导没有要停的意思,姜照终于看不下去,她将林幸见手里的酒杯夺过来。 王导的兴致被打断,自然不爽:“你是哪位?” 姜照目光冷峻:“林小姐满饮三杯,道歉的诚意已经够了,做人留一线。” “跟我道歉,我说够了,才是够了。继续给老子喝!喝到我满意为止!我高兴了,我新片的女二号,可以考虑给你。” 王导恶狠狠盯着林幸见,但她反应已经有些迟钝。 姜照把林幸见护到身后:“王导,适可而止。” “呵……姐妹情深啊。她不喝,那你替她喝,或者……你用别的方法哄哄我也行。” 王导从上到下打量一圈姜照,挑逗道。 倏忽一阵沉默,旁人不敢说话,只等着看笑话,姜照的愤怒在沉默里生根发芽。 “原来真的有人脑子长在裤/裆里。”姜照冷笑。 “你说什么?!” 姜照目无退让:“林幸见是个小演员,我更是无名之辈。不过你王导可是大人物,今天你在这儿的所作所为,我要是去跟娱乐狗仔爆料,他们肯定很乐意报道。” “你爆什么料,你有什么证……”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证据?”姜照挑眉,晃了晃手上的手机,意思不言而喻。 姜照还没输出完,迎面被泼一杯红酒。 “什么阿猫阿狗,你敢威胁老子!” 姜照听着王导骂骂咧咧,被红酒糊住的双眼还没完全睁开,朦朦胧胧瞥见一席高大的身影。 来人声音凛冽:“你都知道他脑子长在裤/裆里了,还跟他废什么话?” 姜照抬头,段逍正看着她,眼睛里有几分怒气。 下一刻,段逍拿起一瓶红酒,来到王导头顶,红酒倾泻而下,将这位名导从头浇到了尾。 4. 第 4 章 段逍的举动对这位大导演来说显然是种羞辱,他气急败坏甩着满身红酒,尚未发作,身边的人就低声提醒:“自在传媒的段总。” 王导一愣,当即转了态度:“是段总啊,今天……” 段逍拉起还在怔忪的姜照,经过助理孟嘉仁时,甩下一句话:“你知道我做事的风格。” 段逍高大,姜照被他拽着,半走半跑才勉强跟上他的步幅。 “那个……我……” “怎么,还想留下来受气?”段逍一脸阴沉。 姜照不再说什么,只有些不放心地回头,她看向林幸见,对方冲她比了个“OK”的手势。 …… 目送老板走远,孟嘉仁走到王导身边:“我是段总的助理。目前您跟我司洽谈的项目……可能跟我司调性不符,希望您未来能找到更合适的资方。” 不等王导说什么,孟嘉仁又递给林幸见一张名片:“林小姐,我司目前在筹备一部历史长剧,选角部门一直很中意您,希望能有跟您合作的机会。” 林幸见受宠若惊,王导则拂袖而去。 姜照此时尚不知道,她已经成为林幸见生日Party上最大的谈资。她任由段逍拉着,走到他的座驾旁。 “上车。”段逍不容置喙。 姜照习惯性地走向后座。 “拿我当司机?” 姜照顿住,收回伸向车门的手,转头走向副驾。 安全带刚系好,手机便递过来。 “输地址。” 姜照抿了抿嘴唇,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太突然,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她接过手机,输入“青萍街7号”,不做无谓的交谈。 段逍话很少,一心开车。 在这样的沉默里,姜照十分局促。她不懂车,但端看车里环境,就知道段逍这车不便宜。她身上的红酒渍要是粘到座位上,无论是否有意,总归是她需要感到抱歉的事。 而且…… 姜照时不时低头。 她今天的连衣裙是雪纺质地,被泼了红酒,布料粘在皮肤上,将她前胸的轮廓完整呈现出来。她只好抱着胳膊用西装外套遮掩,但外套也湿哒哒,很不舒服。 红灯,车慢慢停下来。 段逍回身,拿起后座上的一件冲锋衣外套,扔给姜照。 姜照见他这样,知道他对自己的尴尬了然于心,要是再拒绝,就显得矫情。 她说了声“谢谢”,将自己身上的西装脱下来,换上段逍的衣服。 姜照皮肤很白,“湿身”之后,曲线毕露,段逍余光瞥见了,喉结滚了滚,礼貌地别过了头。 直到后头的车鸣笛提醒,段逍才看见绿灯已经亮了,重新起步。 夜幕已深,澜城华灯初上。 姜照看着车窗外的风景,渐渐觉得不对。 “这不是去我家的路。”姜照开口。 段逍没有否认:“先去个地方。” 姜照看着段逍的侧脸,他明明跟那个人有相似的眼睛,可他们真的很不一样,那个人像水,但段逍像冰。 装货…… 姜照心里骂一句,但看着身上的冲锋衣,有一种拿人手短的感觉,心里再多吐槽也不敢放到明面上。 车子停在天盛广场跟前,段逍示意姜照下车。 天盛广场是澜城南区最大的商区,姜照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段逍这是要……逛街? 段逍看到姜照脑门儿上的问号,唇角不自觉弯了弯,但很快恢复了惯常的冷峻:“红酒渍不好处理,你买件裙子,我买件外套。” 姜照明白了,这是嫌弃她弄脏他的外套了,于是忍不住阴阳怪气:“你就这一件冲锋衣?少了它明天不过了?” 段逍没说话。 段逍对衣服要求不高,去始祖鸟随意拿了一件,从进门到结账也就用了五分钟,接下来就是解决姜照的裙子。 “平常穿什么牌子多?” “优衣库。”姜照老实回答。 段逍点头,没说什么,转头经过香奈儿的时候却忽然停下来。 他下巴往旁边一抬:“试试这件?” 姜照顺着段逍的目光看过去,橱窗里是一件黑色方领粗吊带蛋糕长裙,胸前有一排绑带蝴蝶结,有香奈儿一贯的优雅,但也不失性感俏皮,的确好看。 但是!这TM是香奈儿! 姜照心里哀嚎,我是疯了吗我一个优衣库受众来香奈儿买裙子…… 不过段逍给自己买衣服太仓促,姜照料定他赶时间。 他们现在身处天盛的奢侈品区,走到优衣库所在的快时尚区得花些工夫。段逍可能是没耐心陪自己去优衣库挑挑拣拣,才这样提议。 算了……这装货今天对自己有恩…… 姜照一咬牙,说了声“好”。 柜姐嘴巴很甜,姜照在试衣间,都能听到柜姐在跟段逍拍马屁:“这位小姐皮肤白,身材又好,穿这件肯定好看,段总会挑。” 姜照听了这话,翻了个白眼,她拿起标价牌,“55000”这串数字让她当场倒抽一口凉气。 资本主义亡我之心不死。 姜照满脑子都是这句话。 但她不想在段逍面前输了阵仗,还是换好裙子,昂首挺胸走了出去。 段逍挑了挑眉,柜姐更是移不开眼:“您穿这件真是太美了,简直是为您量身定制。” 姜照不为所动,只觉得太阳穴一阵猛跳,它五万五,好看是它应尽的义务。 “很适合你。”段逍认真评价一句:“就这件吧。” !!!!!! 姜照内心地震。 姜照啊姜照,这个B你就是非装不可吗? 你刚才看到价标,你就应该扭头就走! 什么面子?!什么体面?!这俩玩意儿哪值五万五啊! 你当时不走,你难道要现在走吗?你现在走姿态更丑陋!!! 姜照忍着肉疼,将裙子换下来,递给柜姐。 段逍掏出手机要结账,姜照赶紧推了他一把,抢先扫了码。 段逍有些玩味地看着姜照,他从一开始就是想付钱的,一直没说,是因为姜照的表情很有意思。他第一次见一个女人试衣服试得如此咬牙切齿。 而且姜照穿这件实在好看,如果错过,连他这个旁观者都觉得可惜,这才自作主张让柜姐打包,就当送她一件礼物。 “好了。”姜照把手机付款页面展示给柜姐。 柜姐笑着点头。 趁着段逍往外走,姜照压低声音问柜姐:“能退吗?” “不好意思小姐,我们家衣服只换不退。”柜姐大声回答。 姜照绝望。 再回到车上,段逍的唇角一直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姜照哪能看不见,合着硬撑一晚上,全是白费。 “你想笑就笑吧。”姜照破罐子破摔。 段逍终于忍俊不禁:“是我晚一步,才让你被泼了红酒,这件裙子其实应该我付钱的。” 姜照撇撇嘴,完全不认同:“我站出来是为了朋友,不是为了让你上演英雄救美的烂俗戏码。” “不喜欢英雄救美,也不喜欢借花献佛?”段逍调侃:“一件裙子而已,你太紧张了。” “借花献佛的前提,是要佛为自己做事,我没那本事。所以还是这样好,自己的裙子自己买,没必要过分牵扯。” 段逍轻笑,又是一片默然。 车子停到姜照楼下,姜照说了声“今天谢谢你”,就下了车。 “姜照。” 车窗落下,姜照回头,正落到段逍灼灼的瞳仁里。 “你怕我啊?” 段逍说得漫不经心,姜照却在这样的试探里乱了阵脚。 她表面波澜不惊,但突然漏掉一拍的心跳不会说谎,她缩在袖口里的手,掌心里慢慢渗出汗。 可姜照还是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努力盯住段逍的眼睛:“你之前遇到感兴趣的女人,手段也这么拙劣吗?” “呵……”段逍低头笑了,他将自己的手机出车窗外,上头是微信二维码。 “我手段可多了,感 受一下?” 姜照以为讽刺能将段逍击退,可没想到他就坡下驴,她一时有些僵住,进退维谷。 “那天说你江郎才尽,是我不礼貌,我跟你道歉。”段逍收起了恣肆的笑意,神情突然认真起来:“但你应该明白,一个创作者,如果在瓶颈期停留太久,就很难再出头了。我们的合作,我希望你再认真考虑一下。” 姜照垂眸思考一会儿,最终还是拿出手机,跟段逍交换了微信。 段逍达到目的,释然一笑,他瞥一眼姜照手中的香奈儿纸袋:“钱既然花了,就没必要纠结。你穿这件裙子真的很美,不是它值得,是你值得。” 段逍的车扬长而去,姜照回到家,脱力地躺在床上。 “不是它值得,是你值得。” 按理说这样的花言巧语应该十分油腻才对,可段逍说得云淡风轻,反倒透出几分真诚。 确实手段了得。 姜照躺在床上,手脚突然狂蹬,打了一套空气铁拳。 …… 次日,段逍家中。 他难得休息,给自己做了杯冰美式,走进书房,准备回复一下东南亚那边的工作邮件。 门铃响起,段逍开门。 苏颐轻车熟路换了拖鞋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兴奋道:“我听说昨天你带个姑娘去我那儿买衣服?” 苏颐,天盛广场太子爷,段逍的发小之一。 “你怎么知道?”段逍皱眉。 “天子脚下莫非王土,天盛地界上哪有我不知道的事?”苏颐完全不理会段逍的抗拒:“那姑娘谁啊,自从郑初颂出国,别说跟姑娘逛街了,你办公室飞进去的苍蝇都是公的。” 听到“郑初颂”三个字,段逍的瞳孔颤了颤,他喝一口咖啡:“是个挺有潜力的作者,我想买她版权。昨天跟她一起参加朋友生日,她裙子脏了,我送她回家,顺道跟她去买了件新的。” “顺道?” 段逍言简意赅,苏颐半信半疑。 其实不太顺道,否则昨天姜照也不会说“这不是去我家的路”。 只是段逍的初衷是他来负责这笔意外置装费,天盛档次比沿路的其他商场更高一些,显得他有诚意,这才绕了路。 段逍不再说话,苏颐盯了他半天也没发现什么蛛丝马迹,只好作罢。 苏颐叹气:“不是我说你,你有什么放不下郑初颂的,她但凡对你有点情谊,就不会在你跟你爸……” “苏颐。”段逍打断。 苏颐适时转换话题,好心劝道:“商场一堆事,我先走了。还有,你这长相确实蛊惑人心。你要是对人家小作者没意思,就趁早跟人说明白,别让人伤心。” 段逍觉得头疼,摆摆手示意他赶快滚。 苏颐走后,段逍拿出手机,将相册拉到底,点开第一张照片,是穿着高中校服的,他和郑初颂的合影。 郑初颂的脑袋歪着,靠近他的肩膀,大笑着比“耶”,而他没有看镜头,他低头笑着,满眼都是郑初颂。 时间真快啊,都已经十年了。 段逍盯着照片上的郑初颂,慢慢的,那张脸变得模糊,姜照的脸浮现上来,占满郑初颂原本的轮廓。 她们两人长得很像,像到段逍在奇骥大会上瞥见姜照时,一瞬恍惚。 直到姜照睁开眼看他,他才冷静下来。 她们真的很像,唯独那双眼睛不同。 郑初颂的眼睛始终是笑意盈盈的,但姜照对世界充满审视和防备。 “你之前遇到感兴趣的女人,手段也这么拙劣吗?” 段逍又想起姜照。 这句话很冒犯,放到平常,他根本不会理会。 可姜照逞强的样子真的很有趣,所以他也忍不住起了玩心,想逗逗她。 段逍回忆昨晚种种,想着想着,心里就有些烦躁起来。 他又看一眼相册里的少男少女,心情才慢慢平复。 郑初颂。 段逍默念这个名字。 真有你的。都十年了,我遇到像你的人,还是会心动。 5. 第 5 章 早上八点,姜照睡眼惺忪,收到林幸见的微信轰炸。 【你和段逍什么情况?】 【早就认识?什么时候认识的?】 【昨晚你俩去哪了?后半段能播嘛?】 姜照彻底醒了,看到床头柜上的香奈儿袋子,她心想,后半段能播啊,怎么不能播,不就是被人诈骗了五万五?有什么大不了的…… 姜照对林幸见痛诉五万五从荷包溜走的始末,又点开跟段逍的对话框,只有一句“对方已通过您的好友申请”。 姜照敲下“段逍”两个字,之后就没了动作,只是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姜照承认,段逍的出现让她的世界为之动荡,他用两千万和自在传媒在业界的地位,勾起她想要扬名立万的欲望;用帮她走出创作瓶颈期,拿捏她不甘沉沦的野心。 姜照的确需要一个机会,证明自己不会被市场淘汰,段逍是她最好的选择。 而且…… 他……像梁简。 姜照想起记忆中的那个少年。 暗恋梁简的时候,她年纪很小,梁简太过优秀,让她怀揣少女心事的同时,也怀揣了相当重量的自卑。于是她的暗恋鲜为人知,自然也就成了没有后来的故事。 可是时隔多年,有着相似眉眼的段逍就这样闯入她的生命。 不同的是,她长大了,她不再是那个只敢对着日记诉说情衷的高中生,昨天她在段逍营造的暧昧情景里接招,也不算落了下乘。 所以…… 这会不会是命运的某种指引……。 心神不定,姜照一不小心就点了发送键,段逍的名字赫然跃上对话框。 她一霎心惊,手忙脚乱想要撤回,可对面很快回了消息。 【嗯?】 姜照有些尴尬,但很快调整了心态:【今天有时间吗?谈谈合作?】 对话框顶端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姜照莫名有些紧张。 【有。】 姜照心中啐他,多打几个字会死?! 【我现在去你公司找你?】 【好。】 姜照起身收拾,准备出门,换衣服的时候,她又看一眼昨晚的香奈儿。 “你穿这件裙子很美。” 段逍言犹在耳,姜照将裙子拿起来,迟疑许久,还是将它挂在了衣柜里,拿出了平常穿的衬衣和牛仔裤。 女为悦己者容这句话说得不对,其实应该是女为己悦者容。 但即便心底已经因为这个男人生出波澜,可姜照明白,她跟他没到悦不悦那一步,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 …… 姜照这次到自在传媒找段逍非常顺利,进他办公室的时候,段逍已经为她准备好了咖啡,咖啡旁边是白纸黑字的合同。 “我还没有决定要签。”姜照直言:“段总是不是操之过急了。” “这已经是我能给出的最大诚意。” 段逍两腿交叠,一只手端着咖啡杯,优雅,不可一世。 这就是没得谈的意思咯?那还谈个屁?!姜照腹诽 段逍嘴角有不易察觉的弧度:“想骂人可以直接骂的,不用克制。” 段逍看着眼前的姜照,她端正坐着,素面朝天,穿着朴素。 他回忆昨天的她,妆容精致,衣饰讲究,待人接物十分优雅,跟今天不一样,跟他们初次见面时也不一样。 女演员的生日会少不了商界名流,段逍几乎断定姜照也跟别人一样,是抱着向上社交的目的而来。他对此并不反感,名利场上本来就是各凭本事,男女都一样。 但他也并不欣赏,因为无论如何,媚上都不是一种好看的姿态。所以明明注意到姜照在偷看他,他也没有给她任何回应。 直到她跟那姓王的导演正面硬刚,他才发觉自己似乎小看了她。 段逍在默默打量姜照,姜照浑然不觉,她满心想的都是合同的事。 段逍直来直往,姜照也不愿再跟他打哑谜:“校园四部曲是我的心血,读者们本身就对影视化不乐观,如果出现剧情魔改、选角不当,那就太对不起他们对我的支持了。所以我希望能主持改编的大方向,而且参与选角。” 段逍也认真起来:“你知道剧本过会的条件吗?知道平台和电视台赚钱的机制吗?知道什么东西能过审,什么东西不能过审吗?” 段逍三连提问,让姜照哑口无言。 她垂下眼眸,是啊,作者和编剧是两个不同的职业,对于影视化,她是外行中的外行。 “姜照。”段逍看着她的眼睛:“我是商人,不是艺术家。我手下的人是要吃饭的。” 姜照默然。她能理解段逍,但她也不想让读者失望。 要不……算了吧……姜照心里冒出这个念头。 她望向段逍,对方的神情里没有让步的意思。 她有些失落,但还是站起来:“抱歉段总,读者是我的底线,不过还是谢谢你,我们有缘再会。” 话说得潇洒,但姜照起身往外走、背对段逍之后,还是如丧考妣。 五万五没了,两千万也没了…… 痛!太痛了! 她得去找个庙拜拜,在财神殿里长跪不起…… “等等。” 姜照走到门口时,段逍突然开口叫住她。 姜照回头,段逍双目微垂,他轻叹一口气,又缓缓抬眸:“剧本方向,演员选择,拍摄团队组建,还是由我方来定,但我答应你,给你最终决定权。” “最终决定权?” “以选角为例,我们初筛,但最终谁演,由你拍板。” 只稍作愣神,姜照就赶紧坐回来,翻看合同。 她这一套掉头的动作行云流水,给段逍看笑了:“你倒是能屈能伸。” “识时务者为俊杰。”姜照理直气壮。 合同看到最后,姜照发现端倪:“合同里说,在参与校园四部曲的编剧之前,我要参与你们公司的两部长剧编剧,积累经验?” 段逍点头。 “那我什么时候进组?需不需要提前报个学习班什么的?报班费用能报销吗?” 段逍哭笑不得:“姜照,你很缺钱吗?” 无怪乎段逍这么问,虽说姜照的影视版权一直没卖,但她是青春文学头部作者,校园四部曲长年占据各大书店畅销榜,她即便不完全财富自由,日常购买一些奢侈品应该也没问题。 姜照认真道:“该花花,该省省,只有虔诚对钱,钱才会来找我。” 段逍低头笑了,眼前的女人真的很有趣,有时很疏离,有时又很孩子气。 但他也没有因为这份有趣而心慈手软:“报不报班是你的事,但你下周就要进组,别拖大家的进度。” 姜照心道,我纯新手,还要跟上进度,那必须就得开小灶。 于是她先下手为强:“我今天就报班,回头把发票给你。” 段逍不置可否,只是唇角又浅浅弯起来。 …… 姜照上午签约,下午段逍身边的孟助就把她即将参与的长剧资料发了过来: 《急诊风云》,医疗职场剧,电视台定制的原创作品,总编剧是封玉闻,段逍则担任总制片。 姜照打开搜索网站,输入封玉闻的名字,词条目不暇接。 封玉闻算是编剧行业非常年轻有为的一位,去年拿了金阙奖的最佳编剧,以二十七岁的年纪成为该奖项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得主。 姜照顿觉压力倍增,总编剧有这么厉害的履历,段逍那句“拖后进度”还真不是闹着玩的。 之后一周,姜照开始了严苛的“集训”,白天报班,晚上追知名编剧的直播,闲暇时间用来看之前封玉闻担任编剧的电视剧,了解对方的创作风格。 说到报班,过程并不顺利,姜照搜遍整个澜城的培训资讯,也没找到编剧培训机构,但恰好澜城大学文学院正在举办两年一度的剧本创意写作研修班,算是救她狗命。 澜大也是姜照的母校,于是 她求了自己导师,找了关系,花了两万大洋,换了一个旁听的席位,以及导师“你一个学应用数学的突然又学什么编剧啊真是师门不幸”的高度评价。 进组那天,闹钟一响,姜照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垂死病中惊坐起。 她这些天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左手一瓶护肝片右手一瓶逍遥丸以此续命。 姜照半坐在床,甩着脑袋,强迫自己赶快清醒,同时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姜照,你这么努力,你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第一次会议定在澜城净天医院,也是这部剧的重点取景地。 姜照来到约定的会议室,出人意料,段逍已经先到了。 “早。”姜照尴尬又不失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段逍点了头,就开始盯着姜照看。 姜照在持续的注视里开始心虚,脸上有东西?牙上粘口红? 她刚要拿出小镜子检查仪容仪表,段逍就开了口:“剧本创作和将来进组都很辛苦,要注意劳逸结合。” 姜照明白了,她的BB霜果然遮不住黑眼圈,还是得买点值钱的化妆品。 所以段逍这是在……关心她? 你还真别说,这装货还挺有风度。 “哦。知道了。谢谢。”姜照也拿出自己的礼貌。 姜照的态度堪称乖巧,段逍笑了笑,两人又开始相顾无言。 “段……” “阿逍,你怎么到这么早?” 姜照被一道明媚的声音打断,她循声望去,一个短发齐肩穿着干练的清丽女孩笑着走进来,身后跟着十几个人。 段逍起身,姜照也站起来。 “这是封玉闻,《急诊风云》的总编剧。”段逍淡淡介绍。 姜照微笑伸出手:“你好。” 封玉闻却像没有看到,而是盯着段逍,笑着责备:“才半年不见,你怎么对我生疏起来了?看来我还是得留在澜城,少接外地的项目,要不然连哥们儿都保不住。” 说完这句,她才看向姜照,回握她的手:“幸会,请问您是……” “我是来跟诸位学习的新人,我叫姜照。” 封玉闻挑一挑眉:“什么新人啊,能跟我们阿逍说上话?你肯定有实力,别谦虚。” 封玉闻是开玩笑的语气,但姜照听着总有些别扭。 段逍沉声补充:“她是作家,笔名竹林间,这次来跟组,是为了她自己的作品改编做准备。” 封玉闻身后的男男女女低声议论起来,封玉闻笑着回头:“看来这位小姐很有名?” 一个女生有些兴奋地看着姜照,对封玉闻解释:“竹林间大大的校园文很好看,完全是我们这一代人的青春。” 姜照对女孩儿真诚一笑:“谢谢。” 封玉闻看向姜照,虽然笑意不改,但眼神稍显锐利:“这么说姜小姐是网文作者,抱歉,我孤陋寡闻,平常看的基本都是严肃文学,网文看得很少。” 刚才只是怀疑,现在姜照已经确定了对方的敌意,她觉得莫名其妙,但也只能见招拆招:“很正常,隔行如隔山,我也是最近一周才恶补了您编剧的作品。” 封玉闻的嘴角有些僵住,姜照看向段逍:“段总,可以开会了吗?” 段逍示意众人入座,姜照自知作为新人,要坐到后面。 封玉闻拖出段逍座位旁边的椅子,段逍却叫了姜照一声。 “你刚才想对我说什么?”段逍直截了当:“封总编剧进来之前。” 姜照抿了抿唇。 她这几天一直非常焦虑,很怕自己做不好。她从小到大都有个毛病,一紧张想找人说话,当时会议室只有她跟段逍,她自然就将段逍当作了情绪的出口。只是还没说话,就被打断了。 姜照整理表情,不痛不痒道:“报班的发票我发你邮箱了。” 段逍明显一愣,而后无语一笑:“行。” 已经入座的封玉闻看了段逍这副模样,不由又瞥了姜照一眼,捏着笔的手紧了紧。 6. 第 6 章 开会整整三个小时,回家又工作良久,姜照头昏脑涨,晚上九点,门铃响了,姜照开门,小编辑陆杉举起手中的啤酒和小龙虾:“当当当当!” 姜照会心一笑。 下午姜照登录绮梦网回复读者留言,猛然发现作者账户余额多出好几个零。段逍的公司打钱的确痛快,约定的签约费用才一周就已经到账,想必网站也收到了分成。 钱到位不久,陆杉就通过微信对姜照表达了“我将誓死追随竹林间大王”的决心,并声称要斥两百块巨资请姜照吃宵夜。 姜照看着餐桌上的小票,小龙虾148快,啤酒52块,姜照哭笑不得:“你是一分钱都不多花啊。” 两个人大快朵颐。 “我可听说,封大编剧有点脾气,不是很好相处,刚入行的小编剧都挺怵她的。”陆杉一边嗦虾一边八卦。 姜照嘴上没说什么,但心里猛猛叹气,封玉闻何止有点脾气…… 上午开会,自在传媒、编剧团队和净天医院宣传部门的工作人员到齐,什么客套话都还没说,封玉闻就开了口。 “姜照小姐是新人,先给我做生活助理吧,编剧这一行是有门槛的,姜小姐虽然有写言情的经验,但剧本创作也不是谁来都能上手。” 话音刚落,姜照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封玉闻身边的一个男生就开始对她解释:“生活助理就是帮助封小姐……” “她不做助理。” 一道声音蓦地将男生打断,会议室霎时安静下来。 “她做编剧。”段逍不容置喙。 封玉闻面色先是一凝,很快又端上得体的笑容:“阿逍,我没有别的意思,我是觉得姜小姐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从我的助理做起,会比较……” “我花钱请你,也花钱请她,你们俩是同事,不是上下级。”段逍轻轻转着手中的钢笔,面无表情,眼底却透出冷意:“还有,工作中称呼职务,封总编剧做事,这点专业度还是要有。” 封玉闻脸上的笑容再也维持不住,闷声应了一句“好”。 姜照在一旁听着,不禁咋舌,她一直以为段逍对她说话很不客气,可现在才发现,他是平等地创飞所有人…… 咋舌的何止姜照,在座各位都不知道如何接茬,场面死一般寂静。 姜照是铁血I人,但最受不了尴尬,常常为I做E。 她看向封玉闻,打了个圆场:“我的确是新人,我努力跟一跟封总编剧的节奏,要是有做得不好的地方,封小姐多指导我一下,我一定改正,不拖大家后腿。” 封玉闻睨了姜照一眼,闭口不言,流程也因此得以推进。 本以为这事儿就这么翻篇了,可会议结束,姜照在卫生间洗手池边遇到了封玉闻。 她微笑点头打了个招呼,封玉闻却道:“姜小姐的情商,我真是望尘莫及。” 姜照回头,封玉闻正在对镜补妆,没有看她。 眼神未至,但在言语上,封玉闻不打算就此罢休:“姜小姐,我知道你校园文写得好,但咱们都不是高中生了,没必要在男人面前装柔弱,你说对吗?” 装柔弱? 姜照歪了歪头,盯着封玉闻,封玉闻也不再看镜子,转头跟她对视。 “我这人说话直接,姜小姐别见怪。”封玉闻扬眉一笑。 打量了封玉闻一会儿,姜照走近她,慢慢抬起手。封玉闻不明所以,下意识躲了躲,但姜照的手指还是来到了她的耳际。她将封玉闻摇摇欲坠的珍珠耳钉扶正戴好。 “既然不是高中生了,也没必要把在心仪男人身上受的气,撒在假想敌身上,对吗?” …… “你真那么说封玉闻了?你未来几个月可都要跟她一起工作,你不怕她给你穿小鞋啊?”陆杉听得一愣一愣的。 “我已经很克制了。照我以前的脾气我早就把她头摁到洗手池了。”姜照撇撇嘴:“要不要煮个面?蒜蓉小龙虾汤拌面天下第一。” “要!”陆杉继续问:“那她找你麻烦这事儿,你跟段总说了吗?” 姜照将水倒进锅里,点起灶火。 当时封玉闻被她一句话噎得笑意全无,她却丝毫没有吵架吵赢了的喜悦。 她走出卫生间,迎面就撞上段逍。 医院卫生间的洗手池是公共区域,姜照不确定段逍有没有听到她跟封玉闻的对话,他面色一向冷,也算一种喜怒不形于色。 “送你?”擦肩而过时,段逍道。 “不用了,我晕车,喜欢坐地铁。” 段逍没挽留,姜照也没停留。 锅里的水因为升温冒出细密的泡泡,姜照从柜子里拿出方便面。 林幸见说过,“段逍跟你不是一路人,他对付女人有一套”。 呵……姜照有些讽刺地笑了。 是啊,封玉闻得爱到什么程度,才能容忍段逍在会上让她那么下不来台。换做是她,肯定忍不了。 而一个女人用情至深却又求而不得,这种狼狈场面,很难不是男人放任的结果。 所以只是眉眼三分像而已。 姜照的胸腔有些发闷。 段逍不是梁简,梁简永远干干净净。 水烧开了,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姜照将面饼扔进锅里,沸腾的声音因此平息。 “姜姜,封玉闻是不是误会你跟段逍的关系了?”陆杉后知后觉:“还是说……她不算误会?” 姜照用筷子搅一搅锅里的面,陆杉来到她身边,苦口婆心:“IP选拔会那么多大神作者,他一眼就看中你。看中你之后咔咔就是两千万。合同才签了一个礼拜,钱咔咔就到账了,而且他还在会上那么维护你。他对你……” “你看了那么多言情还没脱敏吗?”姜照戳一下陆杉的脑袋,提醒她清醒些:“我跟他不是一路人。” …… 事实证明蒜蓉小龙虾拌面真的很绝,姜照吃得发狠了忘情了,甚至又外卖点了一提啤酒给面条助兴,陆杉走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 姜照打扫完厨房卫生,躺进被窝,才发现段逍的微信头像上有个红点。 她点开,一句话弹出来:【我跟封玉闻只是工作关系。】 发送时间是下午一点。 那时候 她刚到家,在构思《急诊风云》的剧本策划案。 段逍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姜照咬了咬下唇,他在解释?可是,为什么要对她解释…… 她点了一下输入框,闪烁的绿色小竖杠和拼音26键蓄势待发,等待她说些什么。 【还没睡?】 谁承想段逍突然甩了一句话过来,被窝里的姜照当场打了个激灵,他怎么知道…… 对……微信就这点坏处,对面能看到这边的打字动向,“正在输入”这几个字不知道玩弄了多少人心。 姜照心里吐槽,马化腾你真是造孽啊……腾讯那么大个公司这点小动作隐藏不了吗…… 【签约费我收到了。】姜照只能硬着头皮回。 【说好的劳逸结合?】 这什么话?谁跟你说好了?我睡得晚关你什么事?我非得听你的吗? 姜照暗暗翻白眼,但还是回道:【今晚没劳,纯逸,跟编辑吃宵夜来着。】 【吃的什么?】 姜照莫名其妙,这都要问? 【蒜蓉小龙虾,青岛啤酒,拌面收尾。】 对面倏尔沉默下来,姜照又是满脑袋问号,所以是……睡着了? 不过她也困了,眼皮开始打架,意识朦胧的时候,手机在掌心忽然震了一下。 【明天开始采风,早点休息。】 姜照的脑子又清醒了一点,她犹豫片刻,还是想要争取一下:【我还是觉得,只用七天了解一个行业,有些草率。】 今天开会,封玉闻布置任务,说未来七天,编剧团队在净天医院深入采风,一周后要交出一份《急诊风云》的剧本策划案。 当时净天医院的代表就说,急诊是整个医院最忙最累的科室,而且涉及到整个医院的统筹协调,七天时间了解急诊肯定是不够的。 姜照写校园四部曲的时候,其中有个主角高中毕业考入了医学院,她当时了解过临床医学这个专业。能在澜城这种大城市的医院立足,医生的求学之路是很苦的,本科、硕士、博士、规范化培训,最短也要八年,学医学个十几年的大有人在。 “用七天的准备工作去写人家十几年的专业,不太现实。”姜照也提出了自己的意见:“如果我们对急诊工作了解不深,很容易犯低级错误。” 而封玉闻对此的回应是:“姜小姐这话有点不知民间疾苦了。咱们拍戏,导演、演员都是要乔档期的,剧组每天开机都是要成本的,阿逍他们投资是为了赚钱,不是为了当冤大头的。七天已经很长了,之前我做的剧,采风都是三天,照样大爆。” 【按封玉闻说的来。】 手机屏幕里,段逍这样回复。 姜照盯着这几个字看了一会儿,他每句话都简短,都有完整妥帖的标点符号,也不加任何表情包。这些句子跟他本人一样冷冽,看不出任何情感的端倪。 姜照觉得自己的心就像熄了火的热水锅,从濒临翻滚,一点点冷却下来,最终一点气泡和涟漪都不剩。 段逍没有再说话,姜照同样也没有。 这样晚的深夜,他们谁都没有说晚安。 7. 第 7 章 净天医院离段逍的住处有些远,一大早司机来接,他在后座一边跟高层开视频早会,一边在微信上跟孟嘉仁check今天的工作。 【老大,您真要跟编剧团队一起采风?可今天不是定好了跟云顶科技谈融资?我一个人镇不住场吧……】 【云顶的尽调有些问题,跟他们的合作先缓一缓,你应付一下。】段逍给出答复。 孟嘉仁打字飞快,言辞间看得出很不理解段逍的安排:【之前没有制片人跟编剧采风的先例,再说了,真要采风还有执行制片呢,用得着您亲自出马吗?】 段逍觉得孟嘉仁这助理是越当越回去了。 【老大……云顶的李姐点名要跟您对接,我真不行……】 段逍没了耐性:【干不了你就去人事,交了工牌滚蛋!】 这下对面终于没了动静。 嘱咐了孟嘉仁,段逍又在视频早会上拍板了几个立项,会议结束的时候,他的车还堵在澜城的早高峰里。 看着车窗外停滞的风景,段逍脑子里浮现郑初颂的脸。 少女灿烂明媚,永远带着笑意,她太受宠,所以有时候娇纵,但不失直率和可爱。 可是想着想着,记忆里那双灵动雀跃的眼睛就换了光彩,变得沉静、堤防、审视。 段逍的咬肌倏尔收紧,那是姜照的眼睛。 姜照…… 她说得对,七天采风时间,对于医疗行业的剧作来说,实在太短了。所以作为总制片人,他有义务确保《急诊风云》的剧本创作万无一失,这是他的职责。换做任何一个编剧提出昨天姜照所提的意见,他也一样会参与采风。 段逍的咬肌慢慢松弛,车重新启动,他垂下眼眸。 …… 姜照早早在急诊大楼前等着,不一会儿,封玉闻编剧团队的人就到了。 走在最前头的是一个妆容浓艳的大波浪,左右两边分别是一个寸头男生和一个短发戴眼镜的女孩儿。 这几个人昨天开会姜照都已经见过,大波浪名叫秦萱,关系跟封玉闻最为亲近。寸头叫钱千强,封玉闻和秦萱说什么他都附和捧场。至于短发妹,昨天姜照跟她坐在一起,简单交谈过几句,知道她叫桑时。但她在封玉闻的团队里,好像没什么存在感。 姜照跟三人打过招呼:“其他人呢?” 大波浪轻飘飘回答:“没人了,就我们几个。” “就我们几个?”姜照有些懵:“封总编剧也不过来?” “封总编剧在业界什么地位,用得着跟姜小姐这种新手一起采风?” 姜照被噎了一下,世界果然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总编剧都不参加采风了,内娱真是完了。 他们走进急诊办公室,墙上的挂表显示七点四十,医生护士站作两排,准备交班。 姜照看到段逍,难免怔愣。他怎么在这儿? 段逍淡淡瞥他们一眼,跟身边的急诊科主任林立峰介绍:“这是编剧团队,未来一周,我们需要在这儿进行职业采风。” 姜照又是一懵,“我们”是什么意思?他也要来?但采风……是制片人的工作范畴吗? 林立峰看上去很年轻,顶多四十岁,但不苟言笑,对姜照他们的到来没有表现出丝毫热络。 “逍哥要跟我们一起?可惜今天闻闻有应酬。”大波浪笑着跟段逍寒暄,人也挨到他身边,看起来跟他熟稔。 段逍英俊,本就引人侧目,这会儿美女在侧,办公室的医护瞬间端上吃瓜脸。 姜照百无聊赖地按着手中的圆珠笔,这位段总还真是万花丛中过。 “请你出去。”林立峰蓦地对大波浪开口。 “嗯?”大波浪没反应过来。 “不要在这里耽误我们工作。”林立峰不容置喙。 大波浪的表情完全僵住,旋即愤怒起来:“林医生这是什么意思?我是《急诊风云》的编剧,这部剧可是为了宣传你们医疗行业。” 林立峰没理她,转而看向姜照他们三个:“你们知道我为什么让秦女士出去吗?” 眼前的林立峰让姜照幻视高中班主任,他没开玩笑,他是真的在提问。 寸头也意识到了,所以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主任,咱们都是为了工作,相互理解,您……” 林立峰没有说话,面色更沉。 桑时避无可避,用手推了推眼镜,怯怯道:“我……我不知道……” 眼看阎王点卯就要点到自己,姜照心想要是她也装傻充愣,他们应该会被打包丢出去吧……那还采个屁的风…… 姜照有些心虚地看着林立峰,希望对方能接收到她求饶的脑电波:林大夫,我初出茅庐,我不想得罪人啊,求求您高抬贵手…… 如此卑微,只换来林立峰一声冷哼。 好吧……姜照泄气,脑电波完全没收到。 “贵司的编剧团队真是让我大开眼界。”林立峰对段逍也毫不客气:“我会跟领导汇报,你们这部剧的取景还是找别的……” 面对这道逐客令,姜照最终还是咬牙打断林立峰。 “因为我们不专业。” 众人闻声朝她看过来。 姜照深吸一口气,又重复了一遍:“林主任叫我们出去,是因为我们不专业。” 表面说得字字沉稳,但她内心已然在哀嚎,逼上梁山啊闭上梁山…… 林立峰跟姜照对视“怎么不专业?” “态度不专业。” “哪方面的态度?” 看来是非要说出个一二三不可了,项目存亡之际,姜照也管不了那么多。 “首先是衣着。披肩发、高跟鞋、浓妆、美甲、首饰,这些都不适配临床工作。其次是对医疗早交班的态度,医疗早交班关乎患者安全和医护团队接下来的配合,不是嬉皮笑脸的场合。” “你是在说我不专业吗?”大波浪瞪着姜照。 姜照无奈迎上她的目光,寄希望于她脑子清醒一点:“我是说,我们一整个团队都不专业。” 即便着重强调了团队二字,姜照还是被大波浪指着鼻子骂。 “团队?你这种空降兵,你也配……” “出去!”这次发话的是段逍。 “逍哥……” “别让我说第二遍。” 秦萱红着眼眶,愤愤离开,高跟鞋激烈地踏在走廊的地板上,发出扰人的“哒哒”声。 小小闹剧过后,林立峰不再对编剧发难,医疗早交班正式开始。 姜照瞥向段逍,但段逍始终没有看她,姜照也不再分心。 这是姜照第一次以非患者的身份进入医院,旁观医护们的工作,才第一天,她就觉得她之前对医生和护士的职业认识太浅薄了。 急诊的白班整整九个小时,忙碌到连她这个外人都感到心慌。 有躺在转运担架上,被医生电击着进来的昏迷者;有钢筋贯穿胸部的建筑工人;有胳膊已经被压扁了的车祸伤者…… 家属的哭号,各种监护仪器的响声,一个接一个的电话…… 而这仅仅是急诊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一天。 姜照努力记下医生和护士的操作手法,还有医生们的口头医嘱,打算回家一一对比着查资料。 一天下来,姜照累到小腿抽筋,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班的,只觉得已经身首异处。 正头昏脑涨着,一辆宾利停在她身边,副驾随即打开。 “上车。”里面的人沉声说。 姜照没犹豫太久,净天医院到地铁站要步行十五分钟,她走不动了。 “有什么忌口?” 姜照闭目养神,听到段逍问她。 这是……要跟她一起吃饭? 姜照清醒了不少:“不用了,送我回家吧,我不饿……” 饿字还没落下,一道肠鸣音响彻车厢。 < p>姜照绝望地闭上眼睛。 饿的,朋友……她饿。 她中午都没有吃饭怎么可能不饿?! 她相当饿!!!饿疯了!!! 段逍看一眼后视镜里姜照的窘相,嘴角弯起来:“融合菜,可以吗?” “可以。”姜照不敢睁开眼。 餐厅开在环海公路,他们一进门,大堂经理就笑着迎上来。 段逍显然是这里的熟客,他们吃饭的位置被安排在二楼落地窗边,是澜城夜景的绝佳观景位。 看着服务生递来的菜单,姜照眼前又是一黑。 她是打算和段逍AA的,于是她认为这是继香奈儿连衣裙之后,段逍对她的第二次诈骗,她不认为任何一盘红烧肉可以卖698人民币。 姜照最终选择了价值198的糖醋小排手工意大利面,这是主食里最便宜的一道。 “就吃这个?” “就想干点碳水。”姜照一本正经。 段逍还是自作主张,给她点了一道三文鱼塔塔和提拉米苏。 “这儿的三文鱼品质很好,提拉米苏也很有名。” 当三文鱼的脂香油润和提拉米苏的丝滑香甜充盈口腔,姜照到底还是认命了。 正所谓美食折断英雄骨,命运戏弄大馋猪。 今天她在段逍面前可以说丧失所有尊严…… “段总今天放我鸽子,原来是为了约会。” 姜照正沉迷干饭,一位性感御姐朝她和段逍走过来。 深V缎面的修身连衣裙,衬得她窈窕动人,略长的年纪非但没让这样的装扮不合时宜,反而让这份妩媚更添风韵。 “李总。”段逍礼貌起身。 姜照对御姐笑了笑,可对方显然对段逍更感兴趣:“说好了今天见面的,怎么叫个助理打发我,这样不行哦,打算怎么补偿姐姐?” 挑逗,明晃晃的挑逗。姜照挑眉。 “以后还有合作机会,我跟李总一样期待。” 段逍的回答非常程式化,但下一秒,李总就凑近段逍,一只手覆上段逍的腰,蛇一般攀缘上行,直至他的胸膛。 段逍掣住她的手腕,迫使她离开自己的身体。 “注意分寸。” “你这人真是不禁逗。”李总依旧笑意嫣然:“先跟你的小女友吃饭吧,过几天我约你,谈……合作。” “合作”二字节奏缓慢,尾音拉长,配合李总眼波流转,实在惹人遐想。 好戏看完,姜照也饱了。 刚才她还十分渴望碳水,可现在浓油赤酱的正宗澜城意大利面也变得毫无饭张力。 段逍却先开了口:“只是工作关系。” 又是这句话。第一次说还能取信于人,说得多了,就不具备信誉度了。 “嗯。工作关系。”姜照喝一口茶,讽刺段逍一句:“可以探索胸肌的那种。” 段逍盯住姜照,正义凛然:“她只是想吃我。” “咳……” 姜照呛了一口,男人确实就是自信。 段逍无奈:“你这什么表情?” 姜照将嘴角压下去:“没什么,就……李总口味挺独特的。” “姜照。”段逍凑近几分,倒像有些认真起来:“我不值得一吃吗?” 姜照低头,用纸巾擦了擦嘴:“段总这种精英男士,桀骜不驯,吃起来硌牙。” 姜照半是玩笑半是真心,不觉得气氛有多凝重。 可当她轻轻抬眸时,便迎上段逍幽深晦暗的双眸。 心脏一下子提起来,姜照的喉头都因为这种冲击而发痛。 该怎么形容他的眼神呢……她搜索自己脑海里的所有词汇。 找到了。 狩猎。 段逍的目光,像是狩猎。 胸腔愈发浓烈的窒闷提醒姜照: 不能沦为眼前男人的猎物。 绝不。 8. 第 8 章 段逍驱车送姜照回家,一路无言。 姜照总能在段逍的默里感受到暧昧,这让她心生恐惧,也有些拿不准,她有时觉得段逍在钓她,有时又觉得是她想太多。 可不管怎么样,姜照给段逍定了性,他这人很危险。 姜照明白正常人都应该离危险远远的,但她心怀鬼胎。 她舍不得段逍的眉眼,她想念梁简,也想念自己一去不回的少女时代。 终于来到青萍街,车停在姜照楼下。 “谢谢。” 道了别,可不知怎么,安全带死活解不开。 姜照手忙脚乱,又不敢使劲儿,这车多贵啊,要真把安全带弄坏了,肯定要赔一笔巨款。 姜照心里吐槽,段逍何止危险,他身上肯定有东西,要不然她怎么能一见他就出丑…… 她越想越焦躁…… “别动。”段逍欺身过来:“你衬衣夹进卡槽里了,我帮你。” 段逍手上动作仔细,安全带锁扣很快解开,但他没有急于起身,似乎是怕安全带打到姜照,将它恢复原位,他才坐回了驾驶座。 段逍刚才离得很近,姜照可以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她对异味一向敏感,最讨厌男人的汗臭味。 可段逍……他很好闻,是一种很干净很阳光的香气,但不像是香水。 他靠近的时间很短暂,也许只有两三秒钟,但足够让姜照的耳朵发热,心率不受控制起来。 不能再多停留了,姜照提醒自己。 成为猎物的感觉固然糟糕,但如果诱饵足够美味…… 她伸手去开车门,车门岿然不动,是锁死的。 段逍面无波澜,目视前方。 姜照看着他,没有注意到他起伏的胸廓和滚了一滚的喉结,只无声地表达疑惑。 段逍伸手,按了解锁键,车门打开,姜照如蒙大赦,再次说了“谢谢。” 后视镜照见姜照堪称决绝的背影,段逍没有走,他摇下了车窗。 姜照住的地方是一片老小区,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明明灭灭。 段逍看到三楼到四楼之间的灯亮了两次,这代表着姜照在这里停留。 很快,她的身影出现在楼道窗边。 段逍仓促将目光收回,他一只手解开了衬衣的两颗扣子,缓解莫名的燥热,另一只手转动方向盘…… 见段逍走了,姜照终于松一口气。她今天太累了,没有精力分析海王的钓鱼技法,只想洗个澡赶紧睡觉。 热水生出的雾气在浴室弥漫,花洒的水流温柔又旺盛,姜照舒服地叹气。 她将沐浴露挤在浴花上,揉搓出细腻的泡沫,猛然间,她觉得这味道熟悉。 她盯着沐浴露的瓶子出神,舒肤佳…… 段逍身上的味道,是舒肤佳?有钱人也用舒肤佳吗?还是……天生的体香? “体香”两个字出现在姜照脑海里时,她忍不住打了个激灵,胳膊随后就起了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她在心里骂自己:姜照,你言情写多了吧!你是相信男人有舒肤佳同款体香,还是相信你自己是秦始皇?! …… 回到家的段逍也洗了澡,他头发半干,毛巾搭在肩上,坐在书房电脑前查看今天的工作邮件。 微信提示音响起,是姜照黄底白字的转账记录,984块,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盯着手机屏幕,段逍胸口陡然就生出几分怒气,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片刻之后的青萍街筒子楼,姜照听到微信回复,光秃秃一句【您的转账已被对方接收】。 她表情凝滞一会儿,但也仅仅只有一会儿 关了灯,她和澜城一起没入长夜。 …… 第二天姜照去医院不算早,交班已经结束,她一进急诊就看到了大波浪。 今天的大波浪洗心革面,长发不再披在肩上,而是梳成了马尾;她没有化妆,素净着一张脸,毛孔和黑眼圈都清晰可见;首饰和美甲都卸掉了,高跟鞋换成了帆布鞋……似乎只有窗台上她的LV包还记得她是光鲜亮丽的都市职场人。 姜照看她这副样子,没有丝毫看热闹的兴致,她只觉得共情,大波浪也是不容易,不化妆这班味儿嗷一声就上来了,所以当牛马哪有不苦的…… 她继续往里走,昨天她采风的最大收获,就是跟几个大夫混熟了。她今天要紧跟他们的节奏,抓住一切可以了解他们职业的机会。 “输液泵报警半年了听不见啊?!” 还没走两步,姜照就听到护士长骂人。 她环顾四周,找到了亮着红灯的输液泵。昨天她仔细观察过这些仪器,输液泵报警无非两种情况,药物输注结束或者针鼓了。 根据这个病人的警报提示灯来看,应该是前者。 护士们都有自己的事情忙,病人身边又没有陪护,姜照走过去,把输液泵调好,一回头,就看见段逍、封玉闻和林立峰走过来。 林立峰面色不善,姜照赶紧解释:“他药没了,之前我看护士操作过,所以……” “你有执业医师资格证吗?!”林立峰还是发了火:“你知不知道你操作这些机器,一旦出事,你要承担什么后果?!我们医院又要承担什么后果?!” “对不起主任,我是看你们太忙才想搭把手,我以后不会这样了。”姜照诚恳道歉,然后又小声补了一句:“那个……我考了红十字救护员证和应急救援员证。这样……也不行吗?” 林立峰冷哼一声,自顾自查看病人,不再搭理姜照。 段逍语气凛冽:“以后别自作主张。” 姜照没计较段逍态度不好,毕竟是她做错事,错了就得认。 她点了点头,从封玉闻身边擦过时,听到一声轻笑。 …… 不知道是不是自我感觉太过良好,姜照总觉得自从挨了林立峰一顿骂,她跟急诊的医生护士关系都好起来。 她甚至都能和澜大医学院的实习生坐一桌了,一起参加病例讨论,一起听教学秘书讲课,更有甚者,还会被大夫请喝奶茶。 这是什么意思?姜照迷惑。 直到林立峰提出让她上个夜班,她才明白,这是把她当亲牛马了,让她和这些医护骈死于槽枥之间。 姜照接受了林立峰的建议。 明天夜班的话,白天就不用来,而且上完这个夜班,采风就正式结束了。 想到这里,姜照突然觉得不舍。 急诊的医护人员大多数都很凶,平时沟通基本靠吼,但姜照知道,他们很累,也很怕,怕这些命悬一线的患者,自己救不过来,怕活着的人痛彻心扉的哭声。 当人心怀敬畏,要和死神搏一搏的时候,是需要给自己壮壮声势的。 这天下班 ,一直不声不响的桑时问她:“姜……姜照,要不要一起走?” 姜照有些意外,她跟桑时一直没什么深交,可刚要拒绝,段逍就走过来。 “想吃什么?”段逍问得随意。 姜照心里大翻白眼,自从那天晚上一起吃了巨贵意面,段逍就没跟她说过话。 如果没记错,她是A钱了的,结果他成天摆一张臭脸跟欠他八百万一样。 于是姜照笑着挽起桑时的手:“对不起段总,我跟桑时约好一起吃完饭了。” 段逍看向桑时。 桑时紧张地推了推眼镜:“约……约好了。” 段逍抿了抿唇,只能作罢。 姜照和桑时坐地铁去市中心。 “对不起啊桑时,刚才让你陪我撒谎。”姜照有些不好意思。 “没关系没关系。我本来……本来就很想跟你一起吃饭。” 桑时笑起来有两个很好看的小酒窝,姜照觉得可爱。 “那你想吃什么?”姜照拉起桑时的手:“是想吃漂亮饭,还是好吃的?我请。” “有没有……又漂亮,又好吃那种……” “世所罕见。” “那听你的。” “我知道一家澜城小炒不错,还有一家川味火锅,A还是B?” “A。” …… 姜照也是今天才知道,桑时是封玉闻初中、高中和大学的直系学妹,有很深的缘分。可这就奇怪了,明明是这么亲近的关系,但封玉闻明显跟大波浪秦萱更要好。 桑时没有多说,姜照也没有多问,这是成年人相处时需要有的边界感。 “姜照,我很羡慕你。你很勇敢……也很有才华,还很努力。” “我确实如此。”姜照点头。 桑时完全没想到姜照会是这种反应,一时无措。 姜照笑着垂眸,她也是长大之后,才敢于褒奖自己的。她的少女时代太过普通,丢到人堆里就看不见。 成绩不差,所以能在尖子班,但也只是尖子班最让老师忽略的中游水平。 长得不丑,但也算不上美女,听到最多的评价,是“耐看”,很难不说是别人客套。 喜欢梁简,喜欢得那么热烈,那么持久,但也只敢暗恋,生怕梁简发现蛛丝马迹,同学朋友都没得做。 遇到段逍……段逍……姜照的笑容渐渐淡下来,瞳孔的焦距也变得疏散。 “姜照,有句话我知道我说可能不太合适。我劝你……还是别和段总走得太近了。” 姜照倏忽抬眸,看到桑时为难却也真诚的表情。 “玉闻姐喜欢他很多年了,他们大学就认识。玉闻姐这人……你应该也能看得出来,她比较……比较有主意。” 姜照笑笑,她觉得桑时真是个很好的姑娘,她跟封玉闻认识共事多年,不可能不知道封玉闻行事霸道。但她不愿意在“外人”面前说封玉闻的坏话,想了半天,只说一句“有主意”。 “我……我有些越界了是吗?”桑时歉然。 姜照摇摇头:“我不会和段逍走太近,但不是为了封玉闻。” 姜照怎么会不知道,不能和段逍走太近。但这跟其他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不能靠近段逍,是因为猎物要避开陷阱。 也因为…… 不能让少女时代的自卑,卷土重来。 9. 第 9 章 姜照承认,医院急诊的夜班还是太精彩了。 有为爱斗殴头破血流的,为情自杀喝洗洁精老鼠药的,屁股里塞了啤酒瓶或者灯泡还非说自己是一不小心坐进去的,喝多了酒精中毒也不耽误在救护车上脱裤子撒尿的…… 用急诊大夫自己的话说,过了晚上九点,整个澜城就开始仙之人兮列如麻,一部分来急诊,一部分找警察。 “不如做鸡。”急诊大夫一边抢救,一边跟姜照念叨:“夜班时间比鸡长,挣得比鸡少。都有可能坐牢,但鸡只是民事纠纷,我却有可能触犯刑法。真的不如做鸡。” 听得姜照悲从中来。 时间来到凌晨,姜照“上班”已经上得披头散发。 她不是医护人员,不能参与专业操作,可也不能当甩手掌柜,只能在急诊大厅里帮忙维持秩序。 一个大妈带着睡觉坠床磕破头的孙子,躺在地上撒泼打滚:“我孙子满脑袋是血,你们到底有没有人管?还救死扶伤!我看你们就是草菅人命!我投诉你们!” 姜照过去扶,劝大妈冷静点,小孩只是头上擦破皮,可大夫手上的人都已经快死了,得有轻重缓急。 话还没说完,身后一双手猛地抱住她的腰,同时扑过来的还有一股浓郁的酒气。 “老婆……老婆你别离开我。”是一个光头醉汉:“我跟她只是玩玩,男人不都这样吗?” “放开我!你清醒点放开我!” 姜照拼了命挣扎,醉汉非但抱得更紧,臭气熏天的嘴巴更是凑近了姜照的脖子,眼看就要亲上来。 姜照又气又急,刚要大叫保安,身上缠着的力道突然松下来。 光头大汉疼得嗞哇乱叫,姜照回头,发现段逍一脸阴沉,狠狠钳制住醉汉的胳膊,光头在疼痛和醉意的双重作用下倒在地上昏睡过去。 姜照心有余悸,看着段逍,说了声“谢谢”。 段逍目光依旧凛冽,半晌,沉声道:“让你来采风,不是让你来卖命。” …… 急诊办公室,段逍给大家买了咖啡,姜照拿起一杯美式,掏出笔记本,整理采风内容。 段逍难得起了闲聊的兴致:“这几天有什么收获?” 手上翻着立项企划书,姜照有些丧气:“你们这项目也挺悬浮的,让急诊科两个大夫相爱。我问大伙儿了,他们说宫里不让对食。” 段逍唇角勾了勾:“医生社交圈子都窄,跟同行恋爱结婚的大有人在,剧本合不合理,要看你的功力。” 这倒是。 姜照盘了盘这几天的在急诊的田野调查,有几个医护人员的爱人也是他们本院的同事,而且基本都是大学同学,在医院轮转的时候做过职场发小、青梅牛马,然后日久生情,成为夫妻。 所以医院里的爱情故事也不是不能写。 姜照开始做剧本策划案,偶尔抬头,瞥见办公桌对面同样在工作的段逍。 他盯着电脑屏幕,微微蹙着眉头,衬衣的三颗扣子被解开,衣领自然翻折出的柔和曲线,将他的下颌和喉结衬得更为清晰。 姜照不自觉咽了下口水。 其实段逍比梁简生得好看,如果她先遇到的是他…… 姜照很快清醒过来。 如果先遇到段逍,那她的人生里就不会有那场暗恋了,他性格实在太差。 注意力重新回到工作上,姜照没有发现段逍正悄悄朝她看过来。 他没打算今晚过来的,但一想起姜照因为乱碰输液泵挨的那顿骂,他就有些不放心。 林立峰是个刺儿头,《急诊风云》是省级影视项目,不能黄在姜照手里。 这就是姜照和郑初颂的区别—— 姜照不听话,经常自以为是,闯祸不自知,遇到危险也不知道躲,比如刚才那个醉汉。 想到这里,段逍牙根儿就有些不舒服。他甚至后悔没趁机给那光头两拳,反正他烂醉如泥,酒醒之后也不记得,死无对证的事。 段逍的目光慢慢游移,来到姜照差点被醉汉占了便宜的脖子。 她皮肤很白,颈线修长细腻,衣领之下的锁骨若隐若现…… 段逍的喉结颤了颤,心里啐了句脏话,他确实应该揍那光头一顿的。 夜深至天明,两人的目光来回几遭,却始终没有在纵横中相遇。 等到白班医护陆续到岗,姜照才觉得大家的眼神有些玩味。 “段总陪着姜编剧上夜班了?”护士长打趣一句。 封玉闻他们正好进来,姜照明显看到她的脸僵了僵,笑容别扭得像刚打了两针肉毒。 姜照懒得解释,跟林立峰打了招呼,准备回家补觉。她收拾好帆布包,一抬头,就对上段逍的眼神。 “走吧。”段逍言简意赅,是招呼她一起的意思。 办公室因为这两个字生出低沉的呼声,是一种迫于段逍冷峻气质下的隐忍起哄。要是眼神能杀人,姜照觉得自己已经被封玉闻三刀六个洞了。 跟段逍对视一会儿,姜照意识到她拿他根本没招,推辞和拒绝只会成为众人面前暧昧的拉扯,段逍根本不是个可以商量的人。 姜照认命地走到他身边。坐进副驾,系安全带的时候姜照格外留心,段逍注意到这份谨小慎微,脸上有了不易察觉的笑意。 姜照一夜没睡,困得头疼。车开了没几步,她的眼皮已经频频打架。 “你车上有歌吗?” 姜照不想让自己在这个危险分子身边睡着。 修长的食指在车载媒体的屏幕上滑动,音乐声响起的时候,姜照一怔,是关淑怡的《地尽头》。 歌手有些鬼气的声线吟唱着情伤: /离别似绝症,已灭亡的高兴。 令我的背影,在东京结冰……/ 这首歌陪伴了她好几年,高三二模考试之后,她鼓起勇气找到梁简,问他想哪所大学。 听了梁简想去澜城大学的答案,姜照跟他约定,大学再做同学。 可是后来澜城大学的同乡会上,姜照没有见到梁简。 她跟同学们打听,没有人知道梁简的去向,又辗转询问了几位高中老师,才知道梁简出国了。 得知这个消息的那天晚上,姜照窝在被窝里一边哭一边听歌,听的就是这首《地尽头》。她的青春迎来潦草仓促的结局,梁简去了大洋彼岸 ,是她到不了的地尽头。 时隔经年,再听这首歌,姜照还是有些眼眶生热,她不知道自己对梁简是喜欢还是执念。有很长一段时间她认为自己已经忘记梁简了,如果不是遇到段逍,她甚至已经记不太起梁简的样子。 梁简,段逍,《地尽头》……姜照的意识在歌声里慢慢弥散。 …… 眼皮一阵灼热,姜照是被阳光晒醒的。 她睁开眼,段逍的车已经停在她家楼下,驾驶座上没有人,而她身上盖着一件西装。 姜照揉了揉眼睛,看了后视镜,才发现段逍倚着车门,站在外头。 她下车,段逍看她一眼:“醒了?” 姜照点点头:“在你车上睡着了,抱歉。早点回去休息吧,你也一宿没睡。” 转身一步步走向楼道,姜照迟迟没有听到车门开关的声音。她心里蓦地生出一股烦躁,倏然回头,段逍还是以原有的姿势站着,静静看着她。 又是那种眼神,沉静幽深,再往里头看,就会被蛊惑。 姜照胸口一滞,生出愤怒,她大步走回段逍面前。 “为什么?” 段逍眉头微皱:“什么为什么?” “段总跟我的相处,已经超出正常上下级关系应有的分寸。扪心自问,我的姿色应该不足以让段总产生兴趣。所以为什么?” “男人对女人产生兴趣,一定要因为姿色吗?” 段逍的这句反问让姜照怔愣。 所以他这是承认了,对她感兴趣。 姜照一时语塞,段逍这样的人,有颜有钱有身材有能力,女人得到他的青睐,虚荣心不可能毫无波澜,但她还是强迫自己回归理智, “段逍,你要是想玩,会有很多女人愿意陪你玩,别在我身上花时间。我也挺咯牙,不会合你口味的。” 姜照把姿态放得够低,话也说得很明白,段逍是有身份的人,姜照以为可以到此为止了。 然而…… “梁简是谁?” “……嗯?”姜照彻底懵了。 “刚才你睡着了,说了两遍这个名字。”段逍的语气不见悲喜:“男朋友?” “不是……” “前男友?” “不,也不是……” “那就好。” 好什么好?……姜照感到无语。 “你太累了,脑子不清醒。”段逍没给姜照说话的气口:“好好睡一觉,休息好了我们再谈。” 谈什么谈?……姜照感到荒唐。 段逍开车绝尘而去,姜照傻站了好一会儿,才疲惫上楼。 她坐在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是他们高中的毕业照。她站在第二排,梁简站在第四排。 眼里是少年青涩的脸庞,但姜照脑子里全是倚着车门慵懒站着的段逍。 她揉了揉太阳穴,把照片放回去,打开桌上的音箱,再次播放那首《地尽头》。 /来让我任性,这情人节即兴。 独个攀塔尖,不必等背影。 震荡过的内心只有承认。 逃避到地心,也不会入定……/ 10. 第 10 章 姜照一觉补到天黑,即便醒了也继续跟被窝缠绵悱恻,想刷会儿手机,刚解锁屏幕,微信消息就如雨后春笋一般冒出来。 这是…… 姜照狐疑,她干什么了值得这样微信轰炸? 姜照一条一条读信息,陆杉和林幸见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桑时也过来通风报信。 总结下来就是:封玉闻在微博阴阳怪气,说她不专业。一篇小作文,掀起了编剧和网文作者之间的骂战,影视行业工作人员和网文作者读者纷纷站队,乱成一锅粥。 姜照去看了封玉闻的微博,足足一千多字,细数某所谓校园文大神空降制作组,零基础做编剧,对帅哥资本极尽谄媚,对其他编剧爱搭不理,没有资质还随意进行医疗操作等种种恶行。 姜照看完都笑了,还某所谓校园文大神,直接报她身份证号得了。 金阙奖有史以来最年轻的获奖编剧,手握多部大爆剧,合作流量无数,封玉闻这条微博的评论区可想而知。 姜照往下划了划,几十条评论过后,老姜家祖坟里已经没几个好人了。 光在封玉闻微博底下吵吵也就算了,姜照的微博私信更是不堪入目。对面粉丝和不理智路人来骂,她还能一笑而过。可她的读者一把鼻涕一把泪给她留言,她就有些道心不稳。 长叹一口气,姜照退出微博,打开段逍的微信头像,消息栏空空如也。 都是你啊,蓝颜祸水,倒霉玩意儿! 姜照气得牙痒痒。 微信好友们没收到姜照的回信,最先沉不住气的是编辑陆杉。 她一个电话打过来,张口就是:“你说你惹她干嘛?” 姜照小翻一个白眼:“谁惹她了?她爱而不得破防了而已,舍不得恨她的亲亲段总,就拿我出气。” “你打算怎么办?” 姜照无奈:“那就比比浓度呗。” “什么意思?” …… 姜照下床给自己煮了个面,任凭朋友们在手机那头如何呼号,让她赶快公关,她都怡然自得地先填肚子。 不过还是有条微信她必须回复,是净天医院急诊科的护士长。 【小姜,我看了网上的评论,你还好吗?】 姜照有些愧疚,封玉闻的其他指责都还好说,可是“在没有资质的情况下进行医疗操作”这一条,关系的不止是她。 那天她关停输液泵之后被林立峰批评,护士长过来安慰她,说林主任骂她是把她当自己人,想让她长记性,在医院不要做任何容易惹出纠纷的事,既是对患者负责,也是保护自己。 不过护士长也说了,关停输液泵不算什么违规操作,其他科室用到输液泵的,比如儿科,药打完了也是要家长自己关。 本来是很细枝末节的事,被封玉闻拿到网上大做文章。现在医患关系本来就紧张,姜照很怕急诊的医护受牵连。 【抱歉护士长,我和封编剧之间的私人矛盾,连累到你们。】 【哪里的话,如果需要我或者林主任出面,随时跟我们说。】 看到这里,姜照心里涌上暖意,也不再客气。 【我还真有件事,想求您和主任帮忙。】 …… 姜照将自己画满横线的医学课本、记得满满当当的笔记,连同做了思维导图的电脑一起打开,摊在桌面上。又抬手把丸子头抓乱,戴上了自己最旧最土的一副黑框眼镜。 她照了照镜子。多年熬夜留下的黑眼圈连同刻意营造的牛马造型效果出众,一下子老了十岁。很不错。 忙活完这些,时间来到凌晨。 姜照给自己的书桌拍了几张照片,配上一张比耶的自拍,发了微博,配文十分简单: “采风工作结束了,深切体会到了医护人员的不易。有幸了解到很多专业知识,甚至还学会了调输液泵,真是不虚此行! 祝医护老师们工作顺利,患者们康复如初。我也会尽我所能,跟各位编剧一起,为《急诊风云》努力!” 末尾还配了个必胜的表情。 次日,不出姜照所料,舆论迎来反转。 林立峰作为百万粉丝医疗大V,转发了姜照的微博,细数这几天姜照跟他们并肩作战的种种。力挺的意味不言而喻。 护士长也专门发了一个视频,澄清姜照所谓的违规操作,还科普了输液泵和输液器的用法。 净天医院为了自保,官方账号公布了一段姜照在急诊观摩学习的视频,以此佐证林立峰和护士长没有说谎。 充分记录的学习笔记,深夜的黑眼圈,医护人员的维护,清晰明了的视频证据。 有了这几点做背书,先前骂姜照的营销号和网民,自然而然将矛头调转,指向了封玉闻,最后她不得不关闭了评论区。 “我算是知道,你说的比比浓度是什么意思了。”陆杉锐评。 姜照耸耸肩:“都是陈年绿茶,她先动手,就别怪我反击。” 尘埃落定,段逍突然在工作群发了通知,明天上午九点,自在传媒会议室,进行第一次剧本策划提案。 姜照看着段逍的文微信头像,有些愣神。 他说对自己感兴趣,其实也没有几分真心吧…… 如果真的喜欢,封玉闻这么针对她,他不会不闻不问。 姜照心头发涩,但更多的是庆幸,幸好自己拒绝他够干脆,不至于狼狈落寞。 …… 茶餐厅,段逍坐在窗边,封玉闻和苏颐走进来。 一落座,苏颐先开口:“咱们仨很久没聚过了,今天怎么想起请我们吃饭?” 段逍懒懒抬眸:“没请你。” 他的确没请苏颐,想必是封玉闻知道自己做事过了,才拉着苏颐做挡箭牌,平息他的怒火。 苏颐跟段逍穿一条裤子长大,怎么可能看不出他正在气头上,只能打圆场:“咱们这么多年感情,不至于……” 段逍懒得接茬,掠过他,盯住封玉闻。 封玉闻脸上全然没有了一贯的倨傲和张扬,有示弱,也有委屈。 “微博的事,是我冲动了。但我的确看不惯姜照恃宠而骄。” “玉闻。”段逍的声音愈发冷冽:“我知道你在影视行业顺风顺水,但在我这儿,人品比才华重要。” 听了这话,封玉闻明显一怔,眼眶微微泛红:“阿逍,我们认识十年,你现在因为她,对我……” “你知道我的处事风格,职场和交情是两码事,更何况你我之间,交情也不算深。” 段逍本就气质冷冽,这话出来,更显残忍。 封玉闻的眼泪摇摇欲坠:“她到底有什么好?” 段逍没有理会这个情绪化的问题,而是拿出一份材料,推到封玉闻跟前。 封玉闻低头,先是一张律师函,要求她跟姜照和《急诊风云》摄制组公开道歉。底下是一份新的合同,写明了如果因为她言论不当,再次出现负面舆情,她必须做出相应赔偿。 封玉闻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她跟段逍已经合作过很多次,段逍给她的条件一直很优厚,报酬够多,话语权也够大。她一直觉得她在段逍心里是特殊的。 可是今天,段逍用合同条款拿捏她,甚至用律师函威胁她。为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姜照,他竟然这样羞辱她。 封玉闻签了字,流着泪转身离开。

段逍面色如常地将合同收起来,苏颐在旁边叹气。 “她大学就认识你了,喜欢你这么多年,你心也真是够狠的。” 段逍不以为然:“我记得我明确拒绝过她,不止一次。” 这倒是。 圈子里的人都知道段逍对封玉闻没想法,不过这位学妹的毅力大家也都看在眼里,难免有些唏嘘。 苏颐无奈摇头:“郑初颂一走,你就跟遁入空门了一样,怎么,这次因为姜照,想还俗了?” 听到这两个名字,段逍拿着筷子的手在空中悬滞一瞬。 “不过姜照确实有两把刷子,封玉闻那篇小作文,一般人真打不过。” “好歹是知名作者,这种文字游戏要是输了,未免愧对她的名气。”段逍随意说道。 “你少来。”苏颐戳穿段逍:“从小到大,除了郑初颂,你什么时候在乎过其他女人?这次对封玉闻发这么大火,你敢说你对姜照没动心思?” 段逍不置可否。 他动了心思,又能怎么样?姜照实在是长了一副硬骨头。 封玉闻发微博那天,他在香港谈项目。 注意到这场舆论风波的时候,姜照已经下场了。 段逍心里不痛快,他算是看明白了,姜照宁可求骂过她的林立峰帮忙,也不愿意跟他开口。 但其实这件事如果由他来解决,简直轻而易举。他是资方,只要他出面,封玉闻不可能不删微博。营销号更好打点,他们唯利是图,钱给够了自然就会闭嘴。过不了几天,网友就会把这件事忘得干干净净。 可姜照偏偏就不,她偏偏就要借着舆论的势头,跟封玉闻分个胜负。结果就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直到现在,微博上也还是有人骂她骂得跟孙子一样。 段逍胸口发闷。 姜照太傲了,这种傲气让他心痒,也让他生恨。 跟苏颐吃完饭,段逍驱车来到青萍街,姜照的楼下。 四楼的窗户亮着昏黄的灯光,段逍看了很久。 手机在掌心反复摩梭,最终他还是拨通了姜照的电话。 姜照洗完头,听到手机响,看到屏幕上段逍的名字,心跳乱了几拍。 “喂?”她接起来。 “封玉闻的事,为什么不找我?” 姜照心底泛上怒气,这是马后炮吗? “这点小事,不用麻烦段总。” “你找我的话,事情会解决得更快。现在编剧和作者之间已经有了对立情绪,将来你做编剧,会平添很多麻烦。” 姜照没有说话,段逍补充一句:“我已经给封玉闻发了律师函,她会公开道歉。” “段总这是在展示自己的手段和能力?” “我还没无聊到那种程度。”段逍没有因为姜照的讽刺动气:“姜照,我是为你好。” 对面顿了顿,段逍试探地“喂”了一声。 姜照的声音变得郑重:“所以段逍,清白不重要吗?” 段逍倏忽沉默下来。 他是个务实的人,他想让姜照明白,他段逍在她遇到困难的时候,可以把她的利益损失降到最低,甚至只有他可以。 但他差点忘了,她可是连两千万都能轻易拒绝的女人。 他讨厌姜照的倔强,即便他同样因此被吸引。 “段逍,清白很重要。我没做过,就是没做过。我的清白很重要。” 说完这句,电话挂断,手机里传出忙音。 段逍的胸口一恸,颓然放了手,他再次看向姜照的窗口,灯已经关了。 姜照…… 段逍在心里默念她的名字。 确实咯牙。 11. 第 11 章 这次的剧本提案会议比较特殊。 姜照之前参与过几次小成本网剧制作,都是剧本写完了,导演和演员团队才加入。 或许因为《急诊风云》是省里的项目,所以导演和演员团队已经提前码好,也要旁听剧本提案。 段逍身边的孟助理还特意提醒姜照,让她好好做准备。 《急诊风云》的导演顾海东,一直在电影圈深耕,他的作品是海外电影节竞赛单元的常客,捧出了数位国际影帝影后,是名副其实的“亚导一”。这次来拍电视剧属于是神仙下凡,省里宣传部和自在传媒也是下了血本。 姜照早就把昨天晚上段逍那通电话抛诸脑后,她现在满脑子就是她这波要逐梦演艺圈了。 殊不知孟嘉仁给她发微信的时候,段逍就在旁边盯着。 孟助理平日里再怎么狗腿也忍不住抱怨老板:“您想提携姜小姐自己跟她说不就好了,我跟她又不熟……” “算加班,一条微信两百。”段逍开价。 “姜小姐将会成为我在职场最好的朋友。” …… 姜照抵达自在传媒会议室,桑时已经到了。 两人坐在一起,动作一致地把电脑笔记本都掏出来。这时自在传媒的工作人员搬了一箱可乐进来。 姜照不解,桑时解释:“顾导喜欢喝可乐。” 姜照了然:“看你平常不声不响,消息还挺灵通。” “好歹也做了几年编剧,总得有些长进吧。” 桑时嘴角的苦笑,姜照看在眼里。 她这些天恶补封玉闻担任编剧的影视作品,编剧署名里没有桑时,倒是秦萱和钱千强是片头片尾的熟客。 姜照还在琢磨当中因由,段逍和顾海东就走进来,封玉闻紧随其后。一同进来的还有两位演员,新晋木兰奖视后程芝和当红流量男演员吴鹤。这两位有多红呢?一位长年霸榜九零花神颜,一位是大热耽改剧出身,粉丝加起来排排站能绕地球一圈。 虽说已经对摄制组的咖位有所预料,但平时只能在电视里看到的人突然出现在眼前,姜照还是感到震撼。 段逍得投多少钱才能码到这样的阵容啊…… 这样想着,姜照的目光就忍不住飘到段逍身上。 她渐渐有些出神,吴鹤已经是娱乐圈一等一的皮囊,可在他身边,竟然毫不逊色,甚至得益于身高和肩宽,竟比吴鹤还要挺拔几分。 姜照叹气。 老天爷真是不公平。段逍这种建模,还让他拥有了财富,有必要这样吗? 察觉到有人注视,段逍回望过来。 姜照没有躲闪,两人四目相对,一时有所说,一时无所说。 姜照这才想起昨天晚上她跟段逍吵架来着。 她在乎清白,段逍权衡利弊,真的不是一路人。 姜照垂下眼眸。 真是可惜啊,从小到大,还是第一次有大帅哥对她感兴趣。 但架不住,这人三观不正。 算了…… 段逍从姜照脸上瞧出了几分嫌弃的味道。他胸口涌起涩意,她在嫌弃什么…… 孟助理介绍了参会人员,会议进入正题。 今天要敲定剧本方案,接下来半年就是剧本创作,之后编剧团队还要跟组,在拍摄过程中对剧本进行调整。 秦萱率先说了她的想法。 男主是急诊科的副主任医师,女主是刚入职的护士。男主名校毕业,医术精湛,女主大大咧咧毛手毛脚。一开始两人互相看不顺眼,女主觉得男主太拽,男主觉得女主太蠢,后来女主不懈努力,进步斐然,男主对其改观,并且产生感情。携手为祖国的卫生健康事业做贡献。 真土啊……姜照在心里给出评价,而且也不现实。 医院急诊人命关天,能进急诊的护士那都是护士里的佼佼者。还有,副主任和小护士……现实里的年龄差得有小二十岁了吧。爹系男友和爹味男友完全是两码事。 果不其然,净天医院的专业顾问也提出了跟姜照相似的意见。 接下来是钱千强,男主人设跟秦萱说的基本一致,女主换成了刚入行的实习医生。为男主的帅气外表和专业能力所倾倒,坠入爱河。 姜照心里继续吐槽,上学爱上老师,军训爱上教官,实习爱上领导……恋爱脑治好了也一辈子流口水。 直到封玉闻开口,姜照心里才意识到,秦萱和钱千强未必不知道自己的创意离谱,抛砖引玉罢了。 封玉闻拿出一摞笔记,脸上全然没有平日里妩媚张扬的姿态,呈现出难得的专注。 “可以有感情线,但医院毕竟是救死扶伤的地方。” 姜照点头,心里暗暗感叹,封玉闻认真起来,就连声音都是去茶底的。 “我设置的开场是男主主导的一场抢救,病人是交通事故严重外伤,女主是跟随伤员来医院进行报道的记者。后来伤者活了下来,但留下残疾。家属觉得医院没尽全力,要求医院赔偿,女主全程调查走访。在这个过程中,跟男主相识相爱。” 秦萱和钱千强在一旁附和:“开局有钩子,有冲突,有记忆点,容易留住观众。” 在座众人面色比刚才缓和很多,封玉闻的方案显然更符合省台的调性,很正剧范儿。 但净天医院的顾问面色有些凝重,姜照的眉头也拧起来。 段逍手中的钢笔轻轻敲击桌面:“还有其他提案吗?” 桑时他们低着头,一言不发,姜照开口直言:“封总编剧的提案,写起来很难落地。” “什么意思?”封玉闻难掩不满。 “按照封编剧的思路,男主是急诊医师,女主是新闻工作者,那女主这条线我们怎么写?我们也没采风,也没做功课。” “你没做功课,不代表我们没做。”封玉闻反驳。 姜照无奈。 “《急诊风云》的故事线要聚焦在医院,如果把女主单拎出来,会很割裂。而且还是医疗纠纷入手,观众天然更容易带入弱势的患者一方,容易加剧医患矛盾。” “姜编剧说得没错。”医院顾问听到这儿,十分赞同。 “写群像,女主做主视角。” 姜照看一眼程芝,这位是实打实靠表演拿过奖的,比旁边那位流量小生演技高了好几个档次。质量还是得她扛。 吴鹤果然有异议:“可是医院的主力军是男医生吧……” 姜照没接茬,而是看向医院顾问。 “我去澜城大学医学院走访过,他们女生的数量多于男生,而且据我所知,医学高校和各大医院的临床员工,也大都是女性居多。” 顾问点头。 “我也问过林主任急诊的人员构成。作为出了名的苦役科室,急诊工作量大,风险高,本身的注册 医师就少,所以还会有很多来急诊轮转的其他科室的医生。” 顾问又点头。 “而且……”姜照稍作犹疑,还是说下去:“急诊牵扯到很多科室的办公室斗争。有很多医生是被自己科室‘发配’过来的,急诊科是医院自己的宁古塔,对吗?” 顾问没有因为姜照的直白而不悦,反倒流露出欣赏:“姜编剧功课做得很好。” 确认了自己搜集资料无误,姜照说出了自己的剧本构思。 女主是怀揣救死扶伤崇高理想的急诊土著医生,男主是难得一见的外科天才,但治病救人对他来说,只是一份可以炫技的工作。男主缺乏对生命的敬畏和对患者的共情。 正因为恃才傲物,太过自负,又性情冷漠,所以跟领导同事关系很僵,最终被赶到急诊。在跟女主的相处合作中,挖掘出了自己内心柔软的一面。 “甚至急诊可以不止男主一个刺头。”姜照补充:“医院各个科室专业过硬又很难相处的大夫都可以来急诊,找寻学医的初心,精进自己的技术,顺道被女主调教。” 听到“调教”二字,导演和医院顾问都干咳了几声,掩饰尴尬。 倒是程芝先反应过来:“这就像……医疗版的《流星花园》?” 姜照笑着点头:“可以这么理解。职业剧情足够专业,爱情部分也要够刺激,我们完全可以做到兼顾品质和流量,抓取全年龄段的受众。” 姜照的眼睛都流光溢彩,段逍有些看入了神。 最终投票,姜照以压倒性的优势获胜。 而业内有个不成文的规定,谁的提案过了,谁就是主笔。 散会时分,封玉闻走到姜照身边,她看一眼段逍,对姜照不无讽刺:“姜小姐这种天龙人出手,果然声势浩大,我甘拜下风。” 姜照笑意同样锐利:“技不如人,要认。彰显风度,要真。封编剧入行多年,这点胸怀都没有吗?” “只是一个提案,你能写出完整的剧本,再来我面前叫嚣。” 姜照不卑不亢:“我会努力的,一定。” 封玉闻带着自己的团队甩袖子走人,偌大的会议室只剩下段逍和姜照。 姜照承认,今天面对封玉闻,她多少带了些情绪。 她同样承认,她对封玉闻的尖锐里头,也有几分本该朝向段逍的刀锋。 毕竟在封玉闻对她用手段的时候,比起她所遭受的污蔑,段逍更关心编剧的团结和项目的推进。 封玉闻说她是倚仗段逍的天龙人,可他从未偏袒过她,不要说偏袒,就连最起码的公平都做不到。 谁家天龙人做成这副贱人模样? 难以克制的委屈和愤怒让姜照无法跟段逍进行任何友好交流。 她背上帆布包准备离开。 “姜照。” 段逍叫她的名字。 姜照抬眸,段逍目光深邃。 对视片刻,段逍终于开了口:“你说过我很咯牙。” 姜照眉头微拧。 “但这不代表我不好吃。” 他说得随意,姜照的心却不由发紧。 “所以,你就没想过……调教我?” 姜照瞳孔渐渐紧缩,她能感受到胸腔里心脏正蓬勃的跃动。 她心底升起一道声音,像是警告,也像是喟叹: 姜照啊姜照,色字头上一把刀。 12. 第 12 章 姜照内心还在挣扎,落在段逍眼里,是一种怔忪。 段逍内心突然生出恶趣味,姜照的怔忪对他来说,实在是一种很新鲜的体验。 他这辈子除了郑初颂,没有爱过其他女人,更遑论“追”过其他女人。甚至就连郑初颂,也是因为从小一起长大,自然而然就在一起了,而不是他主动去求的。 但姜照不一样。 她这块咯牙的硬骨头,他越来越咂么出味道来。很可口,可口到他想将她嚼碎,骨质也好,骨髓也罢,都被他吞入腹中,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 段逍好像突然就明白了苏颐他们这些花花公子费尽心思追求女人的乐趣,他们图的并不是女人点头入怀的瞬间,他们图的或许就是她们脸上那一瞬怔忪。 意外、惊喜、惶恐、感动……复杂的心绪凝结成高浓度的情愫,停留在眉眼之间,或许稍纵即逝,但这份怔忪最真心。 只不过他跟他们不一样,苏颐他们太俗,红花绿柳有什么新鲜,一副硬骨头在自己跟前软掉,才最好看。 思绪至此,段逍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呵……原来自己还有这么禽兽的一面呢。 不过如果牌桌对面是姜照,禽兽一点倒也无妨,谁让她骨头硬。 段逍站起来,走近姜照。 倏尔回神,姜照看到段逍的影子朝她笼罩下来,遮住了会议室落地窗外的晚霞。 她全身的肌肉不由紧绷,那是对于危险的本能的恐惧。 “走,带你吃饭。”段逍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笑意。 拒绝…… 姜照,拒绝他…… 姜照心里的声音一直提醒她,可她最终也没能说出口。 人这辈子,是可以允许自己,做一次没出息的人吧……她想。 她的确被段逍蛊惑了。 但她保证,就这一次,色令智昏,就一次…… 姜照颓然跟在段逍身后,她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因为好色而佝偻。 可段逍放慢了步子,渐渐跟她走成了一排,她强打精神,直了直腰。 “想吃什么?” 姜照只能尽量在言语上强硬,弥补自己精神上的折腰:“今天你要是再让我吃那些雷霆巨贵洋人漂亮饭,就休想再让我A钱。” “之前也没想让你A。”段逍顿了顿,补充道:“晚餐没想,裙子也没想,是你防备心太重。” 姜照没说话,她承认段逍说得对。可防备心有什么不好吗?尤其是对段逍这种危险分子。 两人上了车,段逍没着急起步:“今天听你的。” 姜照系好安全带,再三确认自己的衬衣没有和卡扣纠缠不清:“吃过路边摊吗?” 段逍瞟了姜照一眼,满眼的“你看不起谁?” 姜照会意:“有家炸串很好吃,要不要尝一尝?” 段逍食指敲一敲导航,姜照对他这副倨傲的模样十分嫌弃,但还是输入了炸串店的地址。 行驶一路,姜照听着段逍车上的歌,这次的歌是《闹哄哄》。 /我原来打算一个人郊游。 却跟陌生人,不小心寒暄过了头。 我固然享受孤独的清幽。 但少了你,扰我清梦,却又惶恐。 早知道一切来匆匆,恨不得去匆匆。 为何我要无中生有。 看指尖吹来一阵风,又送走一阵风。 有什么留在心里头。 为你哭得泪汪汪,又笑得乐悠悠。 想起来不过三秒钟。 可我捏了双颊会疼痛,证明爱不是梦。/ 这首歌也在姜照的手机歌单里。 她忍不住瞥段逍,他跟她的音乐品味,还真是相投。 只不过以前听这首歌的时候,姜照脑子里会浮现穿着校服的梁简。 想到这儿,姜照叹了口气,这首歌在她这儿的背景画面,从此以后恐怕要江山易主了。 “怎么了?”段逍没有错过姜照这点小情绪。 “段逍,今晚这顿你请。”姜照决定跟他要点赔偿。 “呵……” 段逍轻笑出声,姜照的脑回路真的很难琢磨。 不过无论如何,让他请吃饭,都代表着他们的关系更亲近了一些,硬骨头软化进度5%。 炸串店在澜城最大的桑梓路夜市的路头,夜色初上,小小的炸串店排满了人,姜照和段逍挤进去选好了菜品,找了店外路牙石上的一张小桌子,等老板上串。 夜市附近有两所高中,炸串店自然被很多学生光顾。 段逍长得太惹眼,好多女孩子经过他时都窃窃私语,甚至有几个小姑娘明明都已经买好炸串离开了,但还是专门折返回来,只为了多看段逍几眼。 最终有三个小姑娘忍不住上来跟段逍“搭讪”。 “哥哥你好帅啊。” 段逍面对突如其来的少女热情有些无措,只尴尬地说一声“谢谢”。 小姑娘们因为段逍的回应而激动雀跃。 姜照看着她们,只觉得可爱。 真是做什么都无所畏惧、也都合乎分寸的年纪。 “咳……” 姜照听到段逍咳嗽一声,抬头对上他的眼睛。 段逍面露难色,用眼神传达求救信号。 姜照低头笑笑,继而问女孩们:“你们手里的豆腐花从哪里买的?好吃吗?” 其中一个高马尾回答:“我们食堂的,很好吃的。” 说完她就给姜照递过一碗:“我刚好多买了一份,送你。” 姜照只是想岔开话题,可没想占高中生便宜,连忙摆手拒绝。 小姑娘却铁了心要请客:“没关系的,反正我也吃不下了,给你和哥哥吃。” 扔下豆花,小姑娘就拉着两个闺蜜跑开了,跑了几步又回头道:“哥哥姐姐超级般配,要好好在一起哦!” “我不是……”姜照哪里来得及解释,小姑娘们早就不见了踪影。 看着眼前的豆花,姜照荒唐一笑,这算什么?CP粉的投喂? “人家一片心意,你就吃吧。”段逍也露出笑容。 姜照很快就释然了:“人少则慕父母,知好色而慕少艾。高中正好是憧憬爱情的年纪。” 一勺豆花入口,姜照还没来得及咽下去,段逍猝然发问: “你高中的时候,慕少艾了吗?” 姜照笑容凝滞了一会儿,但很快如常。 “慕啊,狠狠慕。我为了跟男神考一个大学付出了艰苦卓绝的努力。” 段逍听到这儿,笑意淡了些,心脏上像裹了一层砂纸,摩擦着胸壁,算不上疼,但有些不舒服。 “那你跟你男神考上一个大学了吗?” “没有,他出国了。”姜照笑笑。 炸串终于端上来,油炸香气跟酱香味 融为一体,不愧是路边摊极品。 她拿起一串,吃了一口,装作不在意地问道:“那你呢?什么时候慕的少艾?” 段逍垂下眼眸:“应该也是高中吧。” “她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儿?”姜照吞咽着食物,想要以此压下胸口的那股涩意。 段逍的眼神有些渺远起来。 郑初颂…… 他努力回想,但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只要一想到郑初颂这三个字,先浮现的总是姜照的脸。 她们明明很像。 但段逍就是能分辨出来,那就是姜照,不是郑初颂。 段逍这症状已经有一阵子了,他从最初的烦躁不安,到现在已经随波逐流。 “她……温柔,乖巧,爱笑。”段逍还是如实回答。 虽然长得像,但郑初颂的性格跟姜照很不一样。 姜照是月亮,郑初颂像太阳。 姜照麻木地点头,机械地吃着明明十分美味的炸串。 吞咽的动作跟心里的醋意形成对冲,在喉头短兵相接,让姜照生出梗痛。 姜照走了神,浑然不觉自己吃相如何。 她很想问段逍,他跟那个女孩子后来怎么样了,是在一起,拥有了一段美好的初恋,还是像她和梁简一样,遗憾地失散了。 她这样想着,忽然唇角一热,再抬眼,竟然是段逍伸过了手,用指腹帮她擦拭嘴角沾上的酱料。 心跳猛然炸开,将姜照喉间的疼痛砸的粉碎,只剩全身血液奔流带来的眩晕。 她仓皇拿出纸巾,将自己的嘴角收拾干净,又递给段逍一张,意思是让他擦手。 段逍从善如流,之后便是绵长的沉默。 一直到段逍送她回家,姜照再也没有开口。 哪怕暧昧的氤氲已经快要让她窒息,但她仍然不想打破现状。 “姜姜,你跟段逍不是一路人,他对付女人很有一套。” “姜照,我觉得,你还是别跟段总走得太近比较好。” 朋友们的劝说言犹在耳,姜照生怕自己将这层暧昧撕开之后,看到的不是段逍的真心。 他这样的人,想玩弄一个女人,太简单了。 姜照从不妄自菲薄,但也从不高估自己。段逍事业的版图,她有能力踏足,但段逍感情的牌桌,她没有能上的筹码。 车停下来。 姜照想要开门,但段逍没有解锁。 “段逍……”姜照的心跳又乱了一拍。 “后来你们在一起了吗?”段逍的声音郑重也凛冽。 姜照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他在问什么,她本能回答:“没有。” “除了他,爱过别人吗?” “没有……” “还爱他吗?”段逍面色沉静,但方向盘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姜照听着自己的心跳声。 这个问题她曾在无数个深夜里问过自己,姜照,你还爱梁简吗? 她一直没有得到答案,她分不清自己的执念,是因为爱,还是因为不甘。 可现在她明白了,因为心跳不会骗人。 她此刻的心跳,不是因为梁简。 姜照放在车门上的手也攥了起来。 “不爱了。”她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她话音落下,车门解锁声应声而起。 “那就好。”段逍说:“晚安,姜照。” 13. 第 13 章 姜照睡不着…… 她上次睡不着,还是在晚上八点自不量力地喝了一杯伯牙绝弦。 总之,她没有为男人失眠过,包括梁简在内。 可现在,月亮通过窗帘的缝隙跟姜照四目相对,月光在夜色里那样幽冷,跟段逍一样捉摸不透。 姜照翻了个身,不再看月亮,可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全是段逍。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事情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的…… 姜照努力梳理她跟段逍相识之后的种种,他们之间变得暧昧起来,大概是从在融合菜餐厅里,他们偶遇那个对段逍上下其手的性感姐姐开始。 从那天起,段逍似乎就执着于向她证明,澜城必吃榜上理应有他段逍一席之地。 姜照在被窝里懊恼地闭上眼睛。 姜照啊姜照,你说你跟他犟什么嘴,他说他好吃,你就嗯啊地附和着不就行了?这下好了,你一身反骨让人家应激了,人家盯上你了,诚邀你品尝了。 而这一切最令她恼火的是,她的确是个大馋丫头。 理智上的警报数次响起,脑细胞前赴后继提醒着她,她在情场上绝不是段逍的对手。 可情感上……谁不想急头白脸地跟段逍这样的顶级建模谈一场恋爱? 啊!!! 姜照拿被子蒙住头。 这道题也太难了吧!这是她这种只体验过暗恋的爱情萌新应该面对的挑战难度吗? …… 姜照第二天就进了山。 她在城市呆不下去了。 环海公路、黄金湾CBD、桑梓路夜市……甚至她楼下的青萍街,处处都有段逍的影子。 好在澜城有海又有山,能让这里的红尘男女在脆弱破防时投靠他们躲一躲。 山间民宿曾因为两千一晚的价格让姜照倒抽凉气,但这次订房她干脆利落,两千块钱用来洗涤一下恋爱脑,还是颇具性价比。 大自然是有魔力的。 高中暗恋梁简的时候,姜照如果觉得心里苦了,就去海边的燕子礁公园,找一块大礁石坐着,听着远处货轮的汽笛声,眺望一望无际的大海。从艳阳高照,一直看到暮霭沉沉楚天阔。 但不知道为什么,同样是为了感情苦恼,这次姜照却本能地抗拒去海边。 她承认她对段逍起心动念,有一部分原因是他和梁简容貌相似。 但她现在已经明白,他们两个是完全不同的人。就像海是海,山是山。 姜照在山里遇到了很多来自全国各地的旅人。 这里娱乐设施少,白天姜照窝在房间码字,背包客们则去山里徒步,晚上大家回到民宿,喝酒聊天。 推杯换盏到了一定程度,就难免交浅言深。 大家说起自己的感情经历,美好的、苦涩的、不堪的、狰狞的,都成了跟陌生人之间的谈资。 情到深处,有人痛哭流涕,旁边的人自然而然提供一个肩膀。 姜照正为这种新朋友之间的守望相助而感动,第二天一早,她就看到这俩人从一个房间牵手出来然后坐在民宿大厅里激吻。 姜照觉得这一幕十分玄幻,她写了将近十年言情,在这一刻她深知自己还是不明白爱情。 当天晚上的围炉夜谈,姜照端着啤酒发呆。 激吻者女注意到姜照心不在焉:“姐妹,这几天都没怎么见你说话,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姜照回了神:“我写点文章。” “哟,才女啊。”激吻者男接过话茬:“写公众号吗?我之前也弄过,也写过几篇十万加,但后来觉得没意思,就不玩了。” 姜照扯了扯嘴角,她已经是个可以坦然面对男人吹牛并且将其当作放屁全然不予理会的成熟的大人了。 激吻者女巧笑嫣然地拍了男伴的胸膛一把,示意让他别打岔。 “我们都讲了自己的故事了,说说你的呗?” 姜照抬眸,看见众人好奇的目光。 她深吸一口气,也好,反正大家都是过客,听过什么见过什么,睡一觉,第二天也就阅后即焚了。 “我……”姜照开口:“我最近对一个男人动心了,但他跟我差距比较大。” “差距大?怎么个大法?” “经济水平,颜值,差距都比较大。” “是比你好,还是比你差?”激吻者女来了兴致。 “比我好。”姜照坦然。 “哇靠,姐妹,你喜欢的是个霸总啊?!” 这话一出,在座的女孩子纷纷投来兴奋的目光。 “有他照片吗?” 姜照摇摇头:“我跟他认识不久。” 女孩子们有些失落,但都表示爱上有钱帅哥,实在是人之常情。倒是男士们表情变了几番,有人撇嘴有人耸肩,都是对姜照的不屑。 当中有个四十多岁的大哥展现出自以为是的善良:“姑娘,听哥一句劝,早点放弃。那男的要是真如你所说,大概率是个二代。从小到大什么女人没见过,人家不会在你这个阶层找对象,哪怕你上赶着跟人谈了,人家顶多也就是玩玩。” “那得看她图什么。”另一个年轻男生开口:“她要是图钱,捞一把也行。” 这话说得就很难听了,女生们都有些担心地看向姜照,怕她难受,可男士们就此展开了激烈讨论,女生根本插不上嘴。 “捞什么啊,我跟你们说,最精的就是这帮富二代,他们有钱是有钱,但想从他们手里抠出点真东西,想都不要想。” “也未必,女的要是真漂亮,或者真豁得出去也行。” …… 这个话题因为姜照而起,但她显然不是他们眼里的主角。 姜照拿着啤酒,离开人群,来到民宿的天台,吹着晚风,望着远处暗色的密林。 不一会儿,一个短发女孩来到她身边:“他们这么恶臭,怎么不骂骂他们?” 姜照笑笑:“没必要。骂他们,他们就会知道自己恶臭吗?而且走出这座山,他们跟我不会有任何交集。我的乳腺结节还是要长在刀刃上,为他们,不值。” 女孩儿挑眉,拿出手机,亮出微信:“我叫丛霜,独立摄影师,我喜欢你,交个朋友?” 丛霜的眼睛亮晶晶的,姜照莞尔一笑,欣然扫码:“姜照,作者,编剧。” “你写啊?笔名就是姜照?” “笔名竹林间。” “竹林间?!是校园四部曲的那个竹林间吗?!” 丛霜惊呼,姜照赶紧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丛霜压低声音,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姜照,说出来的话却 又绕回了刚才的话题:“你到底在自卑些什么?喜欢就去追啊,富二代怎么了,你配他绰绰有余。” 姜照今晚酒喝得有些多,此时已经微醺了,她觉得眼前一惊一乍的丛霜很可爱,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他不是富二代,是精英青年,很优秀。” “那你也……” “宝贝,我有点困了,回去睡了,明天见。” …… 姜照进山的第四天,段逍终于发来微信。 【在哪?】 姜照盯着手机屏。 那天晚上段逍问了几个莫名其妙的问题,姜照本以为他第二天就会联系自己,起码要做一做解释。 可是他没有。 姜照觉得段逍阴晴不定,他带她进入他打造的暧昧领域,可当她耳朵发烫时,他又退了出去,留她一个人慢慢冷却。 【公司有个项目出了问题,熬了好几天。饿了,想吃路边摊。】 段逍的信息又发过来。 姜照垂眸。 【我在海云山。】 【爬山?一个人?】 【在这儿住了几天,山里安静,码字更能集中精力。】 【什么时候回来?】 【放心,不会耽误第一次交稿的。】 【什么时候?】段逍又问了一遍。 姜照心里蓦地生出一阵烦躁和委屈。 微信打字明明没有任何情绪,可她就是觉得段逍在质问她。 他凭什么质问她? 姜照强忍着鼻根的酸楚,琢磨回复段逍的措辞。 【我去接你。】 段逍先她一步。 姜照看着这四个字,脑子蒙了一会儿。 她的右手渐渐抚上自己的心口。 姜照,你完了……你根本不是这个男人的对手…… 【不用麻烦了,我自己回去就行。】 姜照强撑着做最后的挣扎。 对面沉默片刻。 就在姜照以为这件事已经尘埃落定的时候,段逍发来最后一个问题。 【姜照。拒绝,是因为讨厌,还是因为害怕?】 这个问题狠狠砸在姜照心上,她咬着下唇,思忖半晌。 她没法撒谎,她不讨厌段逍。 但她也不愿认输,她不能让他觉得她怕他。因为只有先动心的人,才会害怕。 【明天回去。】 姜照无力。 【上午十点,我在缆车检票口等你。想好中午吃什么。】 …… 段逍这两天在忙《急诊风云》招商的事,每天应酬多多,时间本来就少,他也不愿带着酒气出现在姜照面前,但没想到,这丫头居然一溜烟就跑去山里了。 红灯。 苏颐一扭头,就看见副驾驶上的段逍拿着手机微笑。 苏颐觉得简直见了鬼:“大哥,你都多少年没笑得这么淫/荡了?谁啊?你那小作家啊?” 段逍的表情收敛几分,但笑意并未完全褪去:“挺别扭的一个小姑娘。” 段逍的语气里有难以掩饰的宠溺,苏颐被他肉麻地直打哆嗦,但还是开口:“什么时候带过来给兄弟们见见吧?我倒要看看是什么神仙下凡,能让你这厮铁树开花。” 段逍轻笑:“开你的车!” 14. 第 14 章 姜照昨夜锐评老登时振振有词,说什么“没必要跟他们多费口舌”、“出了这座山他们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结果今天下山就跟做贼一样。 她拖着行李箱往民宿外头走时正好碰到那对激吻男女。 男的特别热心,说可以开车送她下山,省一笔缆车钱。吓得姜照连连拒绝,说她生性就爱坐缆车。 她倒不是怕激吻男见到段逍,在心里更加佐证她不自量力当捞女,她怕的是这男的嘴上没有把门的,让段逍看出什么端倪。 先动心者一败涂地。 段逍已经很耀眼了,实在不必再通过燃烧她的自尊来获取更多的瞩目。 下了缆车,走到山门口,段逍已经等在那里。 他一身休闲装,双手插兜倚着车门,姿态慵懒。 姜照站定,朝他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周围来往的游客止不住地朝他侧目。段逍则神情淡漠,不在乎任何人,也没有看到有些狼狈的刚走下缆车的她。 不同于段逍,姜照一出山门,抬眼就发现了他的身影。 海云山游客很多,今天又恰巧是周六,说一句人头攒动也不为过。 可姜照就是能找到段逍。 这是人在陷入爱情之后的一种本能,视线被心动的磁场引诱到明确的一处,天底下似乎就只剩他一个人。 姜照突然就定住了。她对这种“本能”感到恐惧。人长大了,面对喜欢的人,第一反应,原来是这样的惶恐。 她垂下眼眸,强迫自己冷静一些。 姜照,你可真够没出息的……段逍固然貌美,但你怎么就能馋成这样…… 还在低头骂自己,一只手蓦地伸过来,从她手里接过了行李箱。 “站在这儿发什么呆?” 姜照抬头,是段逍琥珀色的瞳仁。 “我……晕车。” 姜照说完,立马对自己的胡言乱语感到绝望。 “晕缆车?” “嗯。”姜照破罐子破摔。 “早知道就去山上接你了。”段逍把行李箱放到后备厢,自然而然地应和,丝毫不觉得姜照是在扯谎。 姜照心里一热,嘴角扬起一个十分微小的弧度。 车往市里开,车载音响这次没有放音乐,段逍的寡言让车程再次变得暧昧。姜照连呼吸都克制,生怕身体的声响,泄露她已经十分喜欢他的天机。 “想好吃什么了?”段逍倒是十分平静。 姜照素来输人不输阵,声音听不出任何异常:“日料。” “不吃路边摊了?” “在山上闭关,能吃的东西少,天天不是烧烤就是泡面,现在出狱了想吃点好的。” “难得。”段逍笑了笑。 段逍带姜照到了自己经常光顾的居酒屋。 服务生带他们去包间的时候,段逍迎面遇到一个熟人。 对方西装革履,身边是一位穿着性感的女伴。 “哟,段总,这么巧。”对方的目光来到姜照身上,神情玩味,也透着轻浮:“这位是……?” 虽然察觉到了对方微妙的鄙夷,但姜照还是维持基本的礼貌。 可你好两个字的“你”刚说出口,段逍就率先回答了对方:“同事。我们公司现在项目的编剧。” 听到这句话,姜照瞥向段逍,他波澜不惊,眼睛里看不出丝毫感情。 同事? 姜照澎湃的心跳在这一刻渐渐冷却下来。 同事。 这是一个很疏远的身份,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在段逍的认知里,她只是个同事? 呵…… 姜照心里发出一声轻笑,全是对自己的嘲讽。 所以她这些天的辗转反侧,一路上的惴惴不安,都是自作多情。到头来,她和段逍不过就是同事而已。 这餐饭姜照吃得憋屈极了。什么深海帝王鲑、蓝旗金枪鱼、马粪海胆,通通变得索然无味。她狼吞虎咽,只想赶快填饱肚子,远离段逍这个精神污染源。 结账的时候,姜照抢先一步,段逍拧着眉头看她,她也只淡淡说一句:“上次你请我,这次该我请你了。” 段逍没有跟她争,任由她亮出了自己的付款码。 按理说事情到了这一步,姜照应该拂袖而去。 可偏偏这家居酒屋地处偏僻,姜照对地段不熟悉,她的行李箱又还在段逍车上,于是她只能不情不愿,又上了段逍的车。 姜照闭目养神,不愿再跟段逍多说什么,段逍也不强求。 好好好。 姜照咬着牙在心里说,前阵子还“你不爱他了就好”,今天就话不投机半句多了。在净天医院采风的时候就应该让他挂号,把磁共振脑CT什么的都做一遍,他纯纯精神分裂。 或许是饭后晕碳,姜照骂着骂着,就有了困意。 再睁开眼,才发现段逍没有将自己送回青萍街,而是把车开上了环海公路。 “这不是去我家的路。” 似曾相识的一句话,上次姜照这么说,还是段逍带她去天盛广场买裙子,她和他的孽缘也就此开始。 “你家是老小区,很多老头老太太在那住,咱们俩在楼下吵架,影响不好。” 姜照就这样听着段逍用极其平淡的语气说出十分炸裂的话。 “谁要跟你吵架?” 段逍没有多说什么,将车开到海边,停了下来。 “下车吵还是在车上吵?”段逍认真看着姜照。 姜照此刻才深切体会到网上的一个热梗,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 她还是下了车,径直来到海边,凭栏站着,任由海风吹拂。段逍来到她身边,站得不远不近,跟她并肩而立。 姜照慢慢冷静下来。 其实有什么好生气的呢,她跟段逍本来就是同事。段逍说过的那些对她似乎有意的话,比起真心,更像是戏谑。 那是红尘男女之间常有的把戏,是她自己当真了而已,怪不得旁人。 现在这样也很好,泥足深陷之前清醒过来,大家未来共事,也不至于太尴尬。 “段逍……” “刚才……” 两个人同时开口,眼神交汇的一瞬,段逍示意姜照先说。 “段逍,我不玩的。”姜照没头没尾说了这么一句。 段逍的眉头又攥起来。 姜照在车上已经消化了自己的戾气,她神情淡然:“我是说,如果你寂寞了,想找个人陪你,我不合适。” 段逍眉头皱得更紧。 “都市男女,寂寞是人之常情。”姜照干脆把话说明白:“但我 不喜欢露水情缘,我很执拗的,认准了一个人,就想跟对方长久一些。” 段逍听到这儿,抱起了胳膊,他深深望着姜照。他很想听听,眼前这个女人,是怎么把自己跟他划分到楚河汉界的两端,又是怎么断定他是出于寂寞而想要搞一段露水情缘。 姜照深吸一口气,为自己做结案陈词:“段逍,我不好甩。所以……你别消遣我,我也不给你添麻烦。我们两个,相安无事最好。” 段逍眉头舒展,唇角甚至有了几分弧度。 他想,姜照跟郑初颂真的很不一样。准确地说,姜照跟他所有认识的女孩儿都不一样。 清高、拧巴、尖锐,但又不失坦诚,她真的很特别。 “你别笑,我认真的。” 姜照看到段逍眉眼里的笑意,本应该生气。奈何海边的阳光下,这张脸实在英俊,让她这个好色之徒的脾气完全融化,变成泡沫悠悠地飘进了海水里。 段逍收起玩世不恭,但也没有回应姜照的话,反而说道:“刚才张总身边的女伴,不是他太太。” 姜照不明所以,她怎么又说起这个。 “每次我见到张总,他身边都会有不同的女伴。” 姜照心里警铃大作,什么意思?你小子羡慕了,想如法炮制? 端看姜照的表情,段逍就知道她又想歪了,他有些无奈,但还是耐心道:“生意人的圈子比你想象的乱,而且张总这样的男人,很愿意以最下作的心思去揣度别人。他看你的眼神想必你也注意到了,我如果不说你是同事,很快咱们俩的绯闻就会传开。而且这段绯闻不会好听,对你名声不好。” 姜照这才明白,段逍是在解释刚才吃饭时候的事。 她耳朵热热的,好像是晒的,又好像不是。 与此同时,她心里五味杂陈,喜悦在于,段逍是出于对她的保护,才刻意跟她疏远。但忧伤在于……段逍太聪明,换做别的直男需要猜来猜去的情绪,他从根儿上就知道,她为什么不高兴。 段逍…… 姜照看着他。他的眼睛真的很好看,但找不到动情的痕迹,深潭一样水波不兴。他似乎永远从容,永远胜券在握。 姜照心里猛然生出一缕刻薄。 段逍,在情场里运筹帷幄,是否让你觉得志得意满?只有我,只有我一个人,在因为你的一言一行心乱如麻……可凭什么只有我? 不公平啊。 太不公平了。 “送我回家吧。”姜照转身。 段逍拉住她的小臂,强迫她重新面对自己。 她的反应出乎他的预料。段逍不明白,她虽然拧巴,但并不是个无理取闹的人,按理说解释清楚了,就应该就此揭过才对,可为什么她眼睛里会有一闪而过的愤怒。 “姜照。我想跟你在一起,不是因为寂寞。” 段逍的这句话,成功让姜照重新审视他。 “那是因为什么?”姜照问得直接。 段逍垂眸,他认真想了想,诚实回答:“你很特别,让我忍不住好奇。” 这无疑是一句夸奖的话,但姜照毫不为此感到高兴。 好奇跟爱慕是两种全然不同的情愫,前者只是一时的新鲜感,代表不了真心。 姜照满心疲惫,挣脱了段逍的手:“走吧。” 15. 第 15 章 段逍很烦躁。 从来没有一个女人,能像姜照一样,让他如此烦躁。 他开着车,可心里像有一万只蚂蚁在爬,说不清是疼还是痒,只是让人觉得煎熬。 他不懂姜照为什么生气,他自问已经拿出了最大的诚意。他没有顾左右而言他,他诚实地表达了他对姜照的感觉。 他不是刚出社会的毛头小子了,他能清楚地感受到姜照对他也有心意,他并不是一厢情愿。而且他也没有奢望她能跟他一样坦诚,但他以为至少他可以收到一份正向的反馈。 可刚才在海边,他分明在姜照眼里看到了失望和嘲讽。 为什么? 段逍难以忍受这样巨大的困惑,趁着红灯,他转头看向姜照。 “姜……” 然而此时,她的手机铃声响了。 姜照现在没什么精神,只觉得胃里有个哪吒在闹海。刚从流云山下来时,她那句“晕缆车”是跟段逍没话找话。 但中午那餐日料,因为生段逍的气,她吃得又多又急,于是现在是真的积食加晕车了。 段逍似乎有话说,但她没心情搭理他,所幸手机响了,给了她一个不再跟他正面交锋的理由。 “喂?”姜照接起来,那头是熟悉的声音。 听明白了对方来电的用意,姜照没有迟疑:“买。他们用得到,我也买得起。不用买二手的,现在电脑也不贵。到时候你们统计一下,需要多少台,给我报个价就行。” 这个电话打断了段逍的思路,电话里姜照反常的大方。 “你要买电脑?”段逍问。 姜照深吸一口气,尽可能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在副驾驶:“我资助了贵州那边的几个学生,他们学校考虑建微机室,但资金不太够,想让我凑一凑。” 段逍觉得那些蚂蚁温柔了一些,他心里的痒压过了疼。 “我可以帮忙。”段逍提出建议。 姜照皱了眉,忍不住暗骂,老娘资助贫困生跟你有什么关系?! 但她面上依旧克制,只是无力道:“段逍,你再跟我说话,我就要吐了。” 蚂蚁又开始在心脏上急速暴走,段逍的咬肌紧了紧:“我让你恶心?” 姜照脑瓜子嗡嗡的,她以前只是觉得段逍性格有问题,现在她觉得他脑子也有问题。 “晕车。我晕车啊哥!”姜照感到力竭。 “哦……”鬼使神差地,段逍应了一声。 连他自己都很不适应,他从来没说过这样黏黏糊糊的语气词。 青萍街终于到了。 姜照一下车,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小区里写着“湿垃圾”的垃圾桶旁大吐特吐。 段逍追过去,给她拍背。 来往的老头老太太纷纷朝这边张望,饶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爷叔婶娘看到这一幕也觉得违和: 光天化日,豪车停在垃圾站不远处,风华正茂的小姑娘把头埋进垃圾桶,英俊的后生在一旁非但不阻拦,还把手放在小姑娘背上,像是要把她再往垃圾桶里蓄一蓄。 有爷叔正义感爆棚,远远冲段逍喊:“小情侣吵架归吵架,不能使用暴力哈。” 段逍百口莫辩。 积食吐出来,姜照舒服不少,她听见爷叔喊话,乐得见段逍吃瘪,也不帮段逍澄清,只直起身子想回家。 然而姜照预想中的潇洒转身没有发生。 昨天晚上她因为段逍的话辗转反侧,今天一天下山观海吃日料,还费神费力地跟段逍吵架。所以吐完之后姜照眼前一阵黑懵,她满头冷汗,步子虚浮,眼看就要一头栽到地上,下一秒,却跌进了一方坚实的胸膛上。 “我带你去医院。”段逍当即做了决定。 姜照赶紧拉住段逍:“没有人因为晕车去医院的,不要占用医疗资源。” “不行。”段逍坚持。 “真的没事,我经常这样,家里有药。”姜照快哭了:“你能不能尊重我一回?” 段逍看着怀里的姜照,她嘴唇发白,眼睛却红了。 他叹一口气,说了一句:“待会儿趴稳了。” 姜照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身子一轻,双脚就离了地——段逍居然生生把她扛了起来。 “段逍!”姜照觉得天旋地转,她笃定自己的血糖肯定再创新低。 “你能不能听话一回?”段逍语气重了一些。 姜照没了脾气,咸带鱼一样挂在段逍的肩膀上,听之任之。 姜照住在四楼,她平常提个水果上楼都气喘吁吁,本以为段逍这次爬楼肯定是艰苦卓绝。 可到了家门口,段逍将她放下来,经过段逍的鼻息,她发现他喘得并不厉害。 姜照的脑子像是裹了一层雾,但她还是忍不住想,段逍体力还真是不错,体力…… “没带钥匙?”段逍的声音打断了姜照的想入非非。 姜照将钥匙拿出来,可她因为身体失水和疲劳,她手有些发抖,眼看钥匙就要错过锁孔,段逍的手握住了她的,家门应声而开。 段逍脱了鞋,把姜照打横抱起来,放到了床上:“药在哪?家里有没有电解质饮料?有没有热水袋或者暖身贴?” 擅长营造暧昧的高手此刻变得雷厉风行,哪怕姜照如此敏感,也没有时间羞怯,她亦步亦趋地回答:“药在电视柜抽屉里,冰箱里有脉动,没有热水袋,床头柜里有暖宝宝。” 段逍按照姜照的指示,拿了药,又把冰脉动放到热水里温了温,再回到姜照床边的时候,姜照已经睡着了。 “先起来把药吃了。” 睡梦里的姜照皱了皱眉,翻了个身,是在嫌他烦。 段逍无奈,他伸手摸了摸姜照的额头,不热,也不再出汗;又仔细看了看姜照的脸,唇色比刚才也红润一些;最后摸上姜照的腕子,数了数她的心率,数值正常。做完这些,他微微松了口气,幸亏这次《急诊风云》他也一起去采风了,学了一些应急的医疗常识,姜照现在这状态,应该没什么危险。 他盯着手里的药,除了治疗胃病的胶囊,还有一个暖胃贴。 将包装拆开,段逍仔细看了看里头的说明书,轻轻将姜照的上衣往上拉起一截,她光洁细腻的小腹露出来,横陈在他眼前。 段逍有些看入了神,姜照的腰很好看,而且……她的肚脐眼很漂亮,很可爱。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段逍赶紧撇开了目光,他懊恼地闭上眼。 他到底在干什么,怎么会有人看肚脐眼看入迷的……变态吗? 段逍深呼吸了好几次,才终于面色如常地睁开眼,将暖胃贴柔柔贴到姜照的肚子上,接着用手掌压了压,确保自己贴得整齐服帖。又将她的上衣整理好,隔着衣服贴了个暖宝宝。最后他打开空调,将温度调到最适宜的26℃,人从姜照的卧室退了出去。 段逍没有离开,他怕姜照有什么突发情况,他不放心。 他坐在了姜照客厅的沙发上,茶几上刚好有一本书,《克林索尔最后的夏天》,很薄,他拿起来。 读书的间隙里,段逍打量了姜照家里的陈设。 这套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一厨一卫,使用面积目测只有六七十个平米,可姜照把它收拾得很温馨。她似乎很喜欢植物元素,窗帘、沙发套、桌布都是碎花的,客厅的窗户很大,外头是郁郁葱葱的树影,窗台上还种了花。 东西明明这样花哨这样满,可一点都不觉得乱。段逍想,不像他家。 他有过好几个家,每一个都是所谓的“轻奢样板间”,大,空旷,冷冰冰的。 暮色渐临,窗外狂风大作,树影随之摇晃,浓厚的墨绿色突破了窗框的限制,猛烈地涌进视野,像杜琪峰的电影镜头。 手里的书也翻到最后一页,段逍起身,走进厨房研究一番,还好食材比较全,他起锅给姜照煲了青菜瘦肉粥。 姜照是被雷声惊醒的,她坐起来揉揉眼睛,突然感觉肚子上热热的,伸手摸了摸,发现了段逍照顾她的痕迹。 她胸口有些涩,她想,或许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她对段逍的要求太过严苛了一些。 可想起段逍冷峻的神情,又想起朋友们的劝告,姜照又冷静下来。 情场之上,先死的永远是圣母。况且作为感情弱势的一方,去心疼上位者,本身就是件很可笑也很危险的事。 姜照抿了抿唇,走出卧室,一抬眼,心就提到了嗓子里。 “段逍?” “醒了?”段逍很平静:“厨房里有粥,去喝一点,然后把药吃了。” “不是,你……”姜照见了鬼:“怎么还在这儿?” 担心你。 不知道为什么,这三个字段逍说不出口。 “雨太大了。” 段逍话音落下,外头应景地传来电闪雷鸣。 姜照看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晚上十一点了,她咽了下口水:“你不会……打算在这儿过夜吧……” “我……” 段逍刚一开口,外头更应景地再次传来电闪雷鸣,而且强度很大,震的玻璃都发出声响。 “我睡沙发。”段逍沉声道。 姜照愣住了。她此刻深深理解了那句“感我此言良久立”,段逍纯他大爷的是个疯子。 等她回了神,段逍已经从厨房把粥和碗筷端到了茶几上。 姜照不明白事情怎么就又发展成了这样,但是这粥是什么做的真的好香…… 她遵从动物进食的本能坐了下来,接过段逍给她盛的粥,尝了一口,不禁挑眉:“你做的?” “不好喝?” 姜照没说话,只一口接一口,这有点太好喝了…… 多稀奇啊,段逍这种人居然会做饭…… 姜照喝了一小碗,看到沙发 上的书。 段逍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解释道:“刚才闲着没事,就看了看。” 姜照又给自己盛了一小碗。 “喜欢黑塞?”段逍问。 这是个无关紧要的问题,明显是段逍跟她闲聊,但姜照端着碗的手指却紧了紧。 喜欢吗?倒也算不上。 很多年前,她看过《悉达多》,但对主角执着于对所谓世俗河流的摆渡不甚理解。而前阵子看到《克林索尔最后的夏天》的推文视频,却被里头的一句话打动—— “我一生中只有一个盛大的夏天。那个夏天之后,月亮就陨落了。 我用以后的许多夏天,去描摹那轮月亮。我嫉妒她的仅有,又爱慕她的温柔。” 她激情下单,书到了手里,翻了好几遍,没能找到这句话的出处。 所以她很有可能又被骗了,那轮月亮只是营销号的臆想,就像她为这句话动容的理由——梁简,或许也只是她年少时的臆想罢了。 她为此失落很久,然而直到这一刻…… 她逐渐沉溺于对另一个人的注视,才发现这句话无论出自何处,本身就是错的, 人这一生太长了,或许不只有一个夏天,也不只有一颗月亮。 十七八岁时,她的月亮是梁简,可现在,她遇到新的月亮了。 更亮,更美,但也更远,更冷,遥不可及得像是在银河系之外。 段逍没有察觉到姜照眸中的深意,也没有在是否喜欢黑塞这个问题上纠缠。 他笑笑:“吃饱了吗?” 见姜照点头,他自然而然起身,收拾碗筷,但姜照拉住了他。 姜照已经从“段逍照顾她,没有走”和“段逍要在家里留宿”这两个极为炸裂的信息里抽离出来,她觉得她和段逍不能再这样了。 现在收手,她和段逍还能做同事,甚至是做朋友,但继续这样不清不楚地暧昧下去,她怕她会恨段逍。 “聊聊吧。”姜照盯着段逍的眼睛。 段逍闻言怔了怔,坐了下来。 “我记得你跟我说过,你在高中的时候,有过喜欢的人?” 听姜照这样问,段逍心头一紧,他想起郑初颂,心里有些不安起来。苏颐作为情场高手,跟他说过,女人都在乎前任,如果姜照也不能免俗,他该怎么跟她解释…… “后来你跟她表白了吗?你们在一起了吗?”姜照接着问,但态度并不尖锐,相反,她脸上甚至有几分和煦的笑意。 表白…… 段逍仔细回想,他跟郑初颂之间,无需什么表白。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好像天生就是要在一起的,一切都自然而然地发生,他们手牵手走在校园里,没有任何人感到意外。 “我跟她在很小地时候就认识。”段逍没有隐瞒。 “呵……青梅竹马。” 姜照低头苦笑,轻声呢喃,觉得自己更小丑了。 她缓了一会儿,打起精神看着段逍:“那你对我的感觉,跟当时对她的感觉,一样吗?” “不一样。”段逍依旧诚实。 他承认,他是因为姜照跟郑初颂外貌相似,才走近她。但他还没无聊到,要用姜照来填补郑初颂留下的缺口。 “那段逍……”姜照终于下足了决心“你爱我吗?像当初爱她一样?” 段逍眸色倏忽变得幽深起来,姜照的这个问题像一记重锤砸下来。白天那密密麻麻的在他心上盘旋的蚁群就此丧命,他只觉得胸腔很闷很紧。 窗外的雷声又隆隆作响,爱这个字似乎就诞生于雷霆和重击之下。它太沉了,沉得他一时无法开口。 这是段逍的慎重,可落在姜照眼里,就变成了迟疑。 姜照黯然一笑,再抬眸时,脸上是一派轻松豁达:“所以段逍,我们两个就到这里吧。不要因为好奇而暧昧,白白蹉跎彼此之间的欣赏。有这些时间,咱俩说不定都联手赚好几个两千万了。” “姜照……”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不放心别人刷碗,你扔水槽里就好。洗手间柜子里有新毛巾和牙刷,你可以用。” 姜照走回卧室,到门口时,她顿了顿,但是没有回头。 “晚安,段逍。” 走进卧室,房门关闭,姜照有些脱力地蹲坐下来。 她眼眶发热,因为强忍泪水生出痛感。她大口喘气,以此疏散喉头的哽咽。 姜照,你做得很好。 最终,姜照还是由衷地赞赏自己: 面对段逍这样极具吸引力的男人,你抵挡了诱惑,保持了尊严,不卑不亢,不乏优雅。 你太厉害了。 然而一滴眼泪还是从她眼角落下。 但是失去一个大帅哥,哭一哭也是人之常情吧。 黑暗中,姜照同样默许了自己的脆弱,把脑袋埋进了膝盖里。 16. 待修 姜照睡醒,拉开窗帘,外头的天气好得不得了。大雨初霁,碧空如洗。昨夜的电闪雷鸣仿佛只是一场梦,段逍……也是一场梦。 其实迷蒙之中,姜照听到了关门的声音。 她的房子是老房子,关门的时候,门锁会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她喜欢这个声音,所以装修的时候特意没有换锁。 以后可能很难喜欢这个声音了吧,姜照想。因为她和段逍已经告别过了,这个声音意味着房门紧闭,也意味着段逍不会再回来了。 姜照走出卧室,看着家里的陈设,段逍离开前明显收拾过了。 原本在沙发上横七竖八的抱枕被安排得整齐妥帖,茶几和地板干净得恨不得反光,厨房的水槽里没有碗,甚至也没有水渍。 昨天姜照说了谎,所有家务里,她最不喜欢洗碗,她那样说,只是不想麻烦段逍。 男人的劣根性数不胜数,但女人也有劣根性。 女人一动心,头就低下来。 昨夜的姜照可以说是在为自己的尊严而战,可即便在那样险峻的境地里,她夜还是觉得,段逍那双修长的手,不应该在她厨房的水槽里与油污为伍。 所以现在见到他把碗洗了,姜照心头除了浓重的涩意,还冒出一股莫名的火气。 这算什么?话明明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他借宿一晚,干净利落地离开就可以了。可他偏要做这些琐事,让她难受。段逍真是歹毒。 然而难受的又何止姜照。 自在传媒正在召开一年一度的战略峰会,明年公司要做什么,怎么赚钱,跟什么人合作,怎么融资,都要在这次会议上理出个章程。 可这么重要的会议,段逍却走了神。 商务拓展部的经理口若悬河:“明年我们可以从这三个角度入手,拓宽咱们公司的业务。老板您说呢?”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段逍人坐着,面色沉郁,手里的钢笔没摘笔帽,在桌上漫无目的地划动。 沉默的时间太长,以致席间有了窃窃私语,助理孟嘉仁看不下去,凑到段逍身边提醒:“老大……” 段逍回神,眼睑抬了抬,看向投影,他清清嗓子:“刚才你说,要跟在国外获奖的导演深度合作?” “对。” “慎重。中国发展到今天,已经没有墙内开花墙外香这个说法了。在国外获奖的作品未必是好作品,说不定会渗透西方的一些意识形态,一旦出问题就很难跟大众交代。影视寒冬,发掘新导演新项目固然重要,但还是要看剧本,只有好故事能吸引观众。” 众人点头。 …… 会议结束,苏颐走到段逍身边,他这次以自在传媒商业合作伙伴的身份参会,没想到能看到段逍心不在焉的样子,他从来没在工作场合见过段逍失神。 “你刚才发什么呆?” “去喝酒?”段逍没有回答苏颐的问题。 苏颐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 他跟段逍恨不得穿一条裤衩长大,这厮从小到大烟酒不沾,直到自己创业,迫于社交压力,才开始喝一点红酒。 即便这样,江湖上还是有他“段一杯”的传说,因为没人能劝他喝第二杯酒。 不少富豪大佬都觉得段逍情商低不懂事,所以自在传媒刚成立时经营得很艰难,是后来段逍手里有了大爆的影视作品,大家看到了他的能力,他的日子才好过起来。 但是今天段逍居然约他喝酒,苏颐不禁腹诽,你咋了啊大哥…… 于是一路上,苏颐的眼睛就没怎么摆正过,他时不时瞥向段逍。 段逍忍无可忍:“有屁就放。” 苏颐吞口唾沫,语气十分谨慎,甚至有几分讨好:“兄弟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了,有事儿你开口,咱们这么多年感情,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段逍翻了苏颐一个白眼,继续开车。 苏颐本以为这就没有下文了,他拿起段逍放在车上的矿泉水想润润嗓子,段逍突然开了口。 “我以前……喜欢郑初颂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苏颐一口水没咽下去,差点呛死当场。 “给我洗车。”段逍嫌弃。 “咳咳……我洗……咳……我洗。” 好不容易把呛了的水咳干净,苏颐紧紧盯住段逍。 “你照X光呢?”段逍一脚油门,苏颐坐着踉跄一下。 苏颐目光收敛一些:“你以后别在车上口出狂言,我怕我一激动妨碍你驾驶安全。” 段逍冷哼一声。 苏颐收起玩世不恭的态度,开始认真起来:“你从小就不爱说话,我记得我后座儿,就咱们高中团支书喜欢你,还追了你一阵子,结果后来社会实践去了次聋哑人学校,回来她就放弃了,说他们比你好沟通。但郑初颂能跟你搭上话,也能跟你一起吃饭,一起上下学……不过……” 苏颐回忆他们几个发小的高中生活,如实回答。 “不过什么?”段逍注意到苏颐话尾有一个转折。 苏颐叹口气:“你问这个问题,是因为你那个小作家吧?” 段逍抿了抿唇,没有否认。 来到苏颐推荐的酒吧,段逍下车,看着招牌——暴烈爱。 他眉头拧起来,这名字…… 他跟着苏颐走进酒吧,里头的装潢让他意外。 暴烈爱听上去不是暗黑摇滚就是狗血中二,但这间酒吧反而很书卷气,随处可见的书、画作,空气里飘荡着的小苍兰香气,搭配着唱片机传出的爵士乐,像走进了伦敦街头的旧书店。 吧台最显眼的位置是一张画布,画布上贴着一张照片,是酒吧老板和他太太的合照,两个人都面容姣好。合照旁边是好看的手写字: “暴烈爱”取自珍妮特·温特森的《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我渴望有人暴烈地爱我,明白爱和死一样强大”。我没读过这本书,只是道听途说这句话,就给酒吧取了这个名字。 某天有个女孩子来到这里,她喜欢珍妮特,我对她一见钟情,但她对我说:“最烦装×的人。” 后来我读了这本书,后来她成为了我的太太。 谢谢珍妮特,也谢谢我太太,我想我会暴烈地爱她。 店里先后来了几对男女,他们不约而同地对着这张画布拍照,想记录下这封浪漫的情书。 段逍的瞳孔却渐渐失焦,他想起前两天,他坐在姜照的沙发上,读她读过的《克林索尔最后的夏天》。 他在别人的爱情故事里,找到了自己同样经历的情节,于是那股奇异的感觉又冒上来——像是有一只手伸进他的胸腔,柔柔握住了他的心脏,他一边恐惧,一边又觉得温暖。 这种感觉太刺激,让人上瘾 。 段逍神情的变化被苏颐收入眼底,他接过调酒师的酒,递给段逍。 “如果郑初颂和小作家都在你身边,只能选一个,你选谁?” 苏颐的声音不大,但段逍觉得这个问题简直是在他耳边炸开的,乃至他整个人都被震了一震,他抬眼,看向苏颐。 “我说句话你别不爱听。”苏颐终于将刚才的“不过”继续下去:“我觉得你放不下郑初颂,不是因为你多爱她,而是因为不甘心,你不甘心被她抛弃。” 段逍眼神黯下来,将手里的威士忌一饮而尽。 调酒师很会察言观色,第二杯立马递上来,段逍不是容易失态的人,刚才那杯只是一时发泄,发泄过了,就又恢复了以往的沉稳。 半晌,段逍开口:“她叫姜照。” “嗯?”苏颐没听清。 “小作家,她叫姜照。” 段逍看着苏颐,眼神是从未有过的真挚,真挚到苏颐都觉得他是不是喝多了。 他盯着苏颐不放,苏颐觉得心里发毛,赶紧接话:“记住了记住了,你的小作家,姜照。” 段逍这才收回目光,他看着酒杯里的冰球,硕大一颗,在灯光下闪着莹润的光,可半天也不见融化多少。 姜照。我的……小作家。你的心怎么这么冷,这么硬啊…… …… 姜照在家里奋笔疾书赶搞。 月底就要交前五集的剧本,前半个月她一直在为情所困,后半个月她打算一天只睡四个小时,豁出这条小命,为编剧事业鞠躬尽瘁。 为此她拒绝了林幸见的三次约饭,拒绝了跟桑时一起看话剧,陆杉更是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拒绝,只偶尔回她个微信,相当于报平安,证明自己还活着。 姜照强迫自己用忙碌的工作忘却跟段逍的纠葛,她也似乎的确成功了。 段逍离开后,接连几天都没有联系她,她对段逍的怨气自然而然就淡下去。 人只因爱才生怨,段逍跟她之间没有爱,怨也就没有了支点。 时钟指向凌晨两点,姜照敲下第五集剧本的最后一个字。 “阶段性胜利达成!” 姜照站起来怒吼一声,然后光速洗漱,一个猛子扎进被窝里。 刚想打开抖音刷几个腹肌帅哥让自己痛快痛快,一条微信语音就从屏幕上方冒出来。 看着“段逍”两个字,姜照颤巍巍点开对话框。 那头的声音低沉喑哑,像是半梦半醒。 “小作家,我……”他顿了顿,像是下了决心:“有点想你。” 姜照死死攥着手机,将自己蜷成一个团,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压制自己的心跳。这一刻她无比清楚地知道,她所有的压抑克制都是徒劳,动心了就是动心了,覆水难收。 段逍,姜照听到自己心底的声音,继续说,别停。 只要你再说些什么,或者再说一遍想我。我就放下所有疑虑,包括我的自尊。 段逍,说话。求你说话…… 许久,姜照握着手机的手颓然松开,初秋的夜,她在被窝里紧紧抱住自己。 又是这样……每次都是这样…… 他随口几个字就能将她拉进暧昧的漩涡里。 而后他潇洒抽身,留她一个人挣扎求生。 段逍……你太欺负人了…… 17. 第 17 章 审稿日,姜照走出地铁口,发现道旁的银杏树已经黄了。 过马路等绿灯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手机,段逍还是杳无音讯,倒是桑时发了几条微信过来。 【你有个心理准备,我听大波浪说,吴鹤的经纪人对前五集的剧本不满意,这种流量男演员的团队挺难对付的。】 因为是第一次做长剧编剧主笔,姜照原本就没想过会一帆风顺,但吴鹤不满意她是没料到的。 她发了个“OK”的表情包,匆匆往自在传媒赶。 姜照到得还算早,之后半小时,编剧团队和演员团队陆续到场,吴鹤的经纪人面色不善,进来只冷冷瞥了姜照一眼,剩下的时间都在跟封玉雯热聊,倒是吴鹤本人,时不时看看她,态度莫测。 最后走进会议室的是段逍和他的助理孟嘉仁。 段逍的座位离姜照不远,她闻到他身上的香水味,忍不住皱眉。她是资深鼻炎患者,所以对气味比较在意,久而久之,嗅觉也变得敏感。 这还是她认识段逍以来,第一次在段逍身上闻到香水味,她不喜欢。 她拧眉的瞬间刚好落到段逍眼里,段逍心下发沉。 “逍哥喷香水了?难得。” 封玉雯的话打破了会议室的沉默,言语中表露出了跟段逍的亲近。 姜照抬眸,即便她确定她和封玉雯一辈子做不了朋友,但她还是承认,封玉雯确实妩媚撩人,也有独一份的心胸。 她若跟封玉雯易地而处,段逍早就躺在她黑名单里永世不得超生了。 想到这里,姜照又自嘲一笑,自己难道好到哪里去了吗?还不是为了他一条微信彻夜难眠?等《急诊风云》项目结束,尾款到账,她不拉黑段逍她就跟他姓! 这一笑又被段逍看见了,他又开始烦躁,他觉得姜照还在误会他和封玉雯的关系。在她心里,他就是一个到处拈花惹草的纨绔。 另一边封玉雯因为自己的寒暄没有得到回应,笑容有些僵硬。 眼看着自己老大和姜照封玉雯之间气氛不对,孟嘉仁赶紧开了口:“今天是《急诊风云》项目前五集的剧本围读会议,昨天剧本都已经发给大家了,各位演员有什么意见都可以提出来,我们和编剧团队一起讨论。”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有话直说了。”开口的是吴鹤的经纪人刘茜:“姜编这个剧本,对我们吴鹤也太不公平了吧。” 姜照放下手中的笔,正视刘茜的眼睛。 对方没有退意,继续说道:“前五集,女主角的戏份多达三十六场,但我们吴鹤只有十二场。而且就这十二场戏,还全都是负面的。写的都是他狂妄自负,甚至硬刚患者。两人后来在医院食堂碰上了,爆发冲突,是同样来打饭的女主从中调和,才避免了矛盾加剧。前五集全是女主高光,我们吴鹤就是个没有情商的刺头。男女主戏份、人设的差距那么大,这不是欺负人吗?” “刘女士。”虽说对方情绪已经十分激动,但姜照还是保持理智:“咱们之前开会的时候,已经对这两个角色进行过剖析,男主在专业上是天才,但为人处世比较尖锐,人格方面是个成长型角色。女主角则是……” “成长也不能这么成长啊!”刘茜打断姜照:“成长也可以从好成长到更好啊。男主出场镇不住场子,观众怎么迷上他,怎么嗑CP?” 姜照拼命压抑自己想翻白眼的冲动,耐心解释:“虽说前五集戏份少,高光少,但男主角的故事线要比其他角色更有起伏,后面情节出来,人物弧光比其他角色都要完整,只要……” “你说得好听,前五集就写这么烂?谁知道你后面怎么写?” 这时封玉雯“好心”出来打圆场:“茜姐你别生气,姜编也是刚入行,剧情安排不合理我们可以调整,有话好好说。” 刘茜冷哼一声,对封玉雯的态度比对姜照好很多:“这么大一个项目,我们吴鹤这么好的演员,非要用新人做编剧,结果呢?写成个烂摊子。封编,你也是编剧团队的,又获过奖,这时候你还不顶上吗?” “这不合适,我们编剧也有编剧的规矩。”封玉雯嘴上拒绝,但笑容却隐隐有几分得意。 刘茜是业内的金牌经纪人,最擅长打造流量男星,娱乐圈历代男顶流几乎都是她的“作品”,所以她说话,席间众人没有敢呛声的。 一直旁观的导演顾海东面色不好看,不过他深知现在的影视剧,不一定是为什么叫好,但叫座很多时候靠的是流量明星。他之前一直拍电影,《急诊风云》是他第一部剧,电影导演“下凡”拍剧成功的例子本来就不多,如果再得罪刘茜这种级别的经纪人,恐怕得不偿失。 所以很多话到了嘴边,他又咽了下去,只看着姜照:“姜编,你看看还有没有什么方法,能让男主角更有存在感一些,又不影响剧情张力的?” 姜照看出了顾海东眼神里的为难,她看过这位导演的作品,他能在千禧年初就带着中国电影走向戛纳、威尼斯这些国际电影节,并且频频折桂,能力毋庸置疑。 “导演。”姜照认真道:“您是行业的前辈,在座的编剧、演员,也不乏有在行业内深耕多年的,咱们最基本的文学审美还是要有吧。真按照刘女士的说法改,咱们这部剧的质感就……” “你懂什么文学审美?”刘茜再次插话:“我告诉你什么是质感。热度破万、全集有广这就是最好的质感,我们……” “刘茜女士。”姜照横眉:“这是你今天第三次打断我。你入行这么多年,连最起码的礼貌和尊重都不懂吗?” 姜照声音不大,但掷地有声,偌大的会议室彻底静下来,角落里的桑时甚至因为紧张闭上了双眼。 大概是因为从来没被人这样指摘过,刘茜一时有些怔愣,而后她就冷笑一声,跷起了二郎腿:“在这个圈子里,你还是第一个敢这么跟我说话的。” 这句话没有吓到姜照,姜照面色不改。 刘茜居高临下,笑着看姜照:“姜编剧,我想你还是搞不清楚状况,我不妨把话说得更清楚一点。《急诊风云》是省台重点项目不假,但现在别说省台了,就连春晚都需要赞助了。这部剧的招商,是要我们吴鹤来扛的。要是我们不想扛了,这个损失,你担得起吗?” 此言一出,姜照喉头当即哽住,咬肌也收紧。她最讨厌别人威胁她,可刘茜的话,她偏偏无法反驳。 “呵……” 此时一声轻笑突兀响起,众人的目光看向段逍。 段逍目光凛冽,但唇角是勾着的:“姜编剧担不起,刘茜,你猜我担不担得起?” 刘茜霎时收敛笑容,跷着的二郎腿也慢慢放下来,她语气试探:“段总,你们想要违约?” “合同上写得明白。”段逍笑意不减:“演员拒不配合剧组调度,我方可以辞退。” “你们这样做事会被粉圈围剿!”刘茜有些急了。 “顾海东是蜚声国际的知名导演,程芝是威尼斯影后、金阙奖视后,姜照是口碑作者,而我段逍,是长尾爆剧制造机。”段逍挑眉,桀骜写在脸上:“你猜,是粉圈舆论先毁了《急诊风云》,还是吴鹤的对家会拼了命给你们下黑稿,争着抢着跟我合作,取吴鹤而代之?” “你……” “刘茜。你在娱乐圈这么多年,今日高楼起,明日楼塌了,这样的戏码见得还少吗?” 段逍嘴角的弧度这才淡一些,神色认真,算是在给刘茜忠告。 最终,刘茜沉默不语,终是退了一步,这件事到此为止。 段逍低头沉吟片刻,最后肃然道:“以后这样的争执我不想再看到。我希望在座各位都能恪守你们的职业操守。姜编的剧本有没有问题,在座诸位应该都清楚。如果让我发现有人继续挑拨是非,无论你之前有过什么荣誉,都请你离开我的剧组。” 段逍没有指名道姓,但很多人的目光瞟向封玉雯。 “挑拨是非”这四个字,段逍不会无缘无故提起来,封玉雯和刘茜又是多年好友,回头想想刚才的交锋,不难品出其中的门道。 封玉雯低着头,手里笔记本的纸张被攥成一个团。 …… 第一次剧本围读足足四个小时,结束之后姜照头昏脑涨,跟桑时一起离开会议室。 段逍眼看着她经过自己身边,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很是无语,起身跟在姜照身后,他倒要看看她要对自己视若无睹到什么时候。 “啊~~~”姜照一边走,一边打了个超长哈欠。 她一旁的桑时战战兢兢:“那个……姜照,段段段段总在后面。” “可能顺路吧。”姜照装作不在意。 走进电 梯,姜照转身,就看见段逍宽肩窄腰,一堵墙一样站在自己面前。 他也走进来,姜照条件反射地帮他按下他办公室所在的楼层。 段逍忍笑:“多谢姜编帮我按电梯,但我也去一楼。” 其实按电梯的那一刻姜照的脚趾已经在抠地了,段逍话音落下,她脚趾抠得更紧,她觉得蜘蛛侠在对地面的吸附能力这一块未必是她的对手…… 密闭空间,段逍身上的香水味又够持久,姜照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感冒了?”段逍关切。 “没有。”姜照回答:“你身上的香水味太难闻了,呛了一下。” 桑时一脸震惊看向姜照,姐,这可是段总,你说话这么难听,明天不过啦? “我昨晚喝多了,怕身上有酒气,拿香水压一压。你不喜欢的话我以后不喷了。” 桑时又一脸震惊看向段逍,哥,你还是段总吗?你对我封姐可不是这样啊…… 姜照狠狠瞪了段逍一眼,这狗男人又开始了,但她绝对不会再上当。 下了电梯,依旧是姜照和桑时走在前头,段逍跟在后头。 哪怕桑时钝感力再强,此时她也察觉出这俩人之间有些不对了,于是她挣脱姜照的手。 “那个……姜姜,我突然想起来,我家里炖着排骨,火没关,我……我得赶快回去。” 没等姜照反应过来,桑时就一溜烟儿跑了。 姜照有些发懵,火没关?会开了四个多小时,加上通勤时间,这时候去关火会不会已经来不及了……而且烧排骨,大清早起来就烧排骨吗? 身边没了桑时,但姜照也还是没理会段逍。 她走出大厦,一辆保时捷突然在她面前停下,车窗摇下来,居然是吴鹤。 “下午有空吗?我能不能有幸,请姜编吃个下午茶?”吴鹤灿烂一笑。 这算什么……姜照心里打鼓,吴鹤这是想把她拉到小胡同里揍一顿?还是说……对她使用一些娱乐圈潜规则美男计? “姜照。” 段逍的声音蓦然响起,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 姜照一时楞在原地。 吴鹤冲她招了招手,示意她凑近一些。鬼使神差,姜照居然真的这样做了。 “你跟段总之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刚才剧本围读,他看你的眼神可不清白。” 听到这儿,姜照有些动了气,她不喜欢别人妄自揣测她的私生活。 可她刚要直起身子,吴鹤赶紧开了口:“如果你不想面对他,我可以带你离开这儿。” 姜照这才看向吴鹤的眼睛,他神色真诚,不是打趣她的样子。 她的确不想面对段逍,她开会开得精疲力竭,没有任何力气再跟他玩风月游戏,所以吴鹤说带她离开,实在是个很吸引人的提议。 这样想着,姜照就听见吴鹤解锁车门的声音。 姜照叹一口气,后退了一步,对吴鹤笑了笑:“谢谢你。但是刚才在会议上,他不惜得罪你的经纪人也要维护我,如果我现在坐上你的副驾,对他和我的良心都是一种背叛。所以对不起,下午茶等下次有机会吧,我请你。” 吴鹤深深望着姜照,他还是笑着的,但目光很复杂,一副发现新物种的样子。 半晌,吴鹤也认真起来:“你说的,欠我一次下午茶。” 保时捷扬长而去,姜照深吸一口气,终于决定再跟段逍过两招。 她猛地一回身,鼻子就撞到一方坚实的胸膛。 突如其来的痛感让姜照飙出了眼泪,她捂着自己的鼻头疼得呲牙咧嘴。 段逍赶紧捧起她的脸:“对不起,是我走太快了。疼不疼?” 姜照只觉得鼻腔里有隐隐的热流,她放下手掌,看到了掌心的血迹。她呆住了,与此同时,两道血迹顺着她的鼻孔慢慢流下来。 这一幕落到段逍眼里,他忍了又忍,但还是在道德和笑点的斗争中败下阵来,笑出了声。 姜照恨得牙根痒痒,痛感明明已经淡去,但她更想哭了。她红着一双眼恶狠狠盯着段逍。 段逍赶紧掏出纸巾,把她鼻子的血迹擦干净:“还疼吗?要不要去耳鼻喉科拍个片子,别伤着骨头。” 豆大的泪珠从姜照眼里落下来,她几乎是在哀求:“段逍,你放过我吧。” 18. 第 18 章 姜照被段逍拉着去医院。 大夫检查了姜照的鼻子,说问题不大,不用做检查,要是还疼就冷敷一下。 但段逍还是坚持让姜照拍了个片子,直到看到报告上“未见异常”四个字,他才总算放心。 上了车,段逍透过后视镜看姜照,她鼻头发红,双目无神,是累极了的模样,但情绪还算稳定。 可只有姜照自己知道,她哪是稳定,她是有点死了。 她之前一直觉得她和段逍只是不合适、不般配,但她现在觉得段逍简直是在克她。她每次一见段逍,就特别丢人! 比如被人泼红酒,搞得浑身湿透内衣外露被他看个半光;比如她大义凛然拒绝他的约饭邀请,结果肚子饿得震天响,最后还是窝窝囊囊地去吃了;再比如她晕车晕得昏天黑地,在小区老头老太太的见证之下被他扛上楼,从那之后那些爷叔婶娘看她的眼神就怪怪的…… 然后就是今天。 人怎么会因为撞上胸肌而流鼻血呢…… 谁家好人胸肌那么硬啊…… 不行,她要抽个时间去庙里拜一拜,孽缘啊,太孽了。 姜照神游天外之际,段逍已经把车开到了姜照小区。 他脸上带着一丝莫名的笑意,他真觉得自己已经被姜照调教好了,青萍街已经是他在澜城最为熟悉的目的地之一,今天甚至是抄了近道来的,所谓宾至如归,不过如此。 车停在姜照楼下,段逍没有解锁车门,姜照也不着急下车,两人都目视前方,像是在出神,也像是在等待什么。 段逍先沉不住气:“聊聊?” 说罢,段逍打开车窗。 他知道晕车的人大多是受不了车速的突然变化,还有车里的味道。 姜照身心俱疲,不过她是真有话想说:“刚才的检查费多少,我待会儿转你。” 车厢里原本还算轻松的气氛在这一刻凝结成霜,段逍沉默了片刻:“姜照,我以为我们两个,现在是不用计较这些的关系。” “大哥!”姜照崩溃:“咱俩没关系!” 四目相对,颇有些剑拔弩张之势,段逍咬肌紧了紧。 “没关系?”段逍的眸子幽深,泛着森然的冷意:“姜照,你敢说你不喜欢我?” 姜照心口猝然一紧。 她很想梗着脖子说一句“我喜欢你爷爷个头”,可她说不出口,喜欢了就是喜欢了,她知道先动心者卑微,但她并不以这种卑微为耻,相反,用这份喜欢拿捏她的段逍,让她愤怒。 可她的理智告诉自己,段逍也是一片好意,所以她遏制住了自己的尖锐,诚恳却也无力道:“我喜欢你,就要搭上我的尊严吗?” 段逍蹙眉:“你管这区区一百三十块钱叫尊严?” “对。因为你是段逍,所以区区一百三十块钱,就能衡量我的尊严。” 把这句话说出口,对于姜照来说是艰难的。 这几乎是她的心声,昭示了她在这段心动里的不堪。人只有在面对仰望的人时,才会费尽心机,用尽手段,想要图一个旗鼓相当。 所以就连段逍为她花这区区一百三十块钱,也会让她觉得自己轻贱。 这份轻贱不能用“回请”来平账,只能锱铢必较、当场清算,才显得她有点骨气。 她爱上了段逍,爱得这样丑态百出,自卑尽显。 姜照的双眸落在段逍的瞳孔里,她眼睛泛着莹莹的水光,一改往日的审视与防备,温柔里透着悲凉。 段逍喉结滚了滚,伸手解锁了车门:“下车。” 他的声音里带着命令,这种突如其来的态度变化,让姜照一时反应迟滞。 就在她怔忪的这小小片刻,段逍喑哑的声音再次响起:“你再不下车,我会强吻你,我知道你不喜欢。” 姜照只觉得有一道光在自己脑袋里炸开,雷电交加,让她丧失了所有思考能力。 她仓皇地打开车门,飞步走入楼道。 爬到三楼四楼之间,她顺着楼梯间的窗户往下看,段逍在她走后也下了车,倚靠在车门上,抱着胳膊看着她。 他们两人隔窗相望,哪怕姜照知道,现在是白天,光线会在窗户的玻璃上形成反射,段逍能看到的只有树的倒影,根本看不见窗户里的她。可这虚空中的片刻对视依旧让她紧张地手心冒汗,她逃也似地跑回了家。 姜照又躲在卧室的窗帘后头,看楼下那个男人。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开车离开。 …… 段逍一路上都在脑子里循环播放姜照的话。 “我喜欢你,就要搭上我的尊严吗?” “因为你是段逍,所以区区一百三十块钱,就能衡量我的尊严。” “我喜欢你……” “因为你是段逍……” “我喜欢你。因为你是段逍……” 回到小区地库,段逍坐在车上,回想今天种种,越想越烦躁。 他一巴掌拍在方向盘喇叭上,鸣笛声在车库里铮鸣回荡。 不该放她走,应该强吻她的。 这个念头冒一旦出来,就一发不可收拾。 段逍又想起姜照湿漉漉的眼睛,还有她因为太过能言善辩而不停翕动的双唇。双唇…… 段逍顶腮,冷笑自嘲,自己刚才居然忍住了,未免也太正人君子了一些。 段逍拿起手机,刚好收到苏颐的微信。 【今天你们是不是开审稿会了,我看封玉雯微博又阴阳怪气的,小作家还好吗?是不是又英勇开战了?】 段逍心里不舒服,自从他跟苏颐承认了对姜照的心思,苏颐就天天“小作家小作家”的挂在嘴边,小作家跟他有什么关系?!小作家是他叫的吗? 段逍没接茬,只问自己关心的。 【一个女孩子,承认喜欢你,但又想跟你划清界限,是为什么?】 【啧,想知道啊?】对面秒回:【乖,喊声爸爸听听,为父嘴巴嘴教你谈恋爱。】 段逍看着手机,一张小白脸黑得跟炭一样,人手但凡能穿过屏幕,苏颐高低得挨两拳。 【你确定要当我爸?】 对面苏颐顿了顿,明显想起了段逍跟他爸的悲惨亲子关系,赶紧改口: 【开玩笑的。哎呀,小作家这点心思你看不明白?你可是段逍,要能力有长相,要长相有身材,要身材有能力。小作家自卑了呗!】 苏颐说的这番话,段逍有所意识,但他不敢妄言。 他并不觉得姜照在他面前有什么可自卑的。 她……很特别。做人有野心,做事也够利落。 她能在审稿会上舌战群儒,捍卫自己热的事业。也能对他坦诚地说出“我喜欢你”,直面自己的感情。像一头满腔孤勇的小狼。很耀眼,比他见过的所有女人都耀眼。 【那……怎么办?】段逍迟疑地问出口。 【没有什么男女问题,是一个强吻解决不了的。】情感大师苏颐如是说。 段逍将手机扔到一边,“强吻”两个字又开始在他脑子里盘旋。 他更烦了,又砸了喇叭一拳。 …… 自从进了家门,姜照就蒙头大睡。 梦里她还在段逍车上,她哭着说“段 逍你放过我吧”,下一刻,段逍就欺身过来,把她环在他宽阔的臂弯里。她的手本能的落在他的胸膛上,想要推开他。 然而青年的胸肌硬如铁,推不动也就算了,紧接着他的脸就无限靠近,一席热吻兵临城下…… 梦境至此,姜照五味杂陈,分不清是喜悦还是酸楚,眼泪在紧闭的双眸里打转,湿润也灼热。可就在泪水即将夺眶而出时,她觉得鼻子里冒出一股暖流。但不是哭泣时那种鼻根发酸的自然反应,反而像是…… 姜照猛地惊醒,伸手摸索打开台灯。 果然!她抱着睡觉的小狗玩偶上赫然出现两坨血迹。 她又流鼻血了。这次不是因为撞击,而是因为她花痴上头做春梦,而异曲同工之处,就是这两次鼻血喷涌,都是因为段逍。 姜照哭着下床,走进浴室。 一开始她哭得克制,只是默默流泪,可看到镜子里那个鼻子下面血呼呲啦的自己时,她咧开嘴嚎啕大哭起来。 她怎么会爱上段逍呢?他多恶劣一男的啊! 他一开始就说她江郎才尽,再也写不出好看的。都这么瞧不上她了,后来还一个劲跟她暧昧。现在他如愿了,把她骗到手了,可她都明确说自己喜欢他了,他又不回应了。 这是什么行为?这完全是把她当做臭狗一样玩耍! 姜照一边哭,一边用水清洗鼻血。可越哭,鼻血越止不住,恶性循环了足足二十分钟,姜照才把自己收拾好。 电话铃声响起来,是林幸见。 “喂?”姜照接起来。 “你怎么了?”到底是亲闺蜜,对面一下就察觉到她不对劲:“哭啦?” 姜照嘴巴一瘪,又是一轮眼泪:“我……我鼻子……鼻子大出血哇啊啊啊啊!” “去医院了吗?你现在在哪?你别急,我杀青回澜城了,我马上过去。” …… 林幸见来得很快,挂了电话不到半小时就出现在姜照家门口。 一开门,林幸见就看到姜照披头散发,眼睛肿的很核桃一样,鼻子塞了两坨卫生纸。 姜照抽抽搭搭:“我已经去医院看过了,拍了鼻部平片,大夫说没事。” “那不就好了,医生都说没事了,你还哭什么,吓死我了你。” “我不该挂耳鼻喉科的。”姜照把鼻孔里的卫生纸取出来,感受了一下,鼻血好像止住了:“我应该挂神经内科,我脑子有病,有大病。” “啊?” 突然,姜照抓住林幸见的手:“幸幸,你记住,女人一定要好好搞事业,不能恋爱脑。恋爱脑是绝症,治好了都流口水。” 林幸见彻底慌了,姜照太反常了。她之前暗恋梁简那么多年,最多也只是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从来没像今天这么疯过。 “谁啊?”林幸见忍不住问:“这男的本事也忒大了点吧,能把你折腾成这样。” 姜照把她和段逍这些日子发生的种种和盘托出。 林幸见面色沉重。 “你也觉得他就是玩我,对吧?” “我跟段逍本人不熟,不好随便下结论。我只能把我听说的关于他的事都告诉你,你自己判断。” 姜照忐忑,但还是点了点头。 “圈子里想贴段逍的人不少,男女都有。但段逍还算洁身自好,没什么出格的绯闻,更没有正牌女友。” 姜照松一口气,可林幸见接下来的话,像是一盆冰水浇到她头上。 “不过他有个前任,是学生时代就在一起的。听说两人感情很好,段逍这些年孑然一身,也是因为……旧情难忘。” 19. 第 19 章 太土了。 姜照觉得段逍带给她的剧情真的太土了。 白月光文学。 这种类型的放在网文界甚至都已经有些过时,可它居然就这样贸然地在自己的生活里上演。 呵…… 姜照甚至觉得有些搞笑。 她早就应该想到的,段逍也快到而立之年了,这是男人的初夏,生命里最好的年华。没有男人会在这段岁月里无来由地选择孤独。更何况,段逍还拥有出众的美貌和世俗意义上的成功。 一切并不是没有端倪。段逍没有刻意隐瞒他的那段恋情。 青梅竹马,少时相恋,这些都是他亲口说的。他甚至还坦陈过,他对她的感觉跟对那位的感觉并不一样。 只是她太沉湎于自己的心动,没有称量那些过往在段逍心中的分量。 “那你打算……?”林幸见昨天临走的时候这样问。 姜照没有打算。 放下段逍对她来说很难。 段逍见证过她许多不为人知的一面,她的恃才傲物,她面对事业瓶颈时的恐慌,她在心动来临时惶惑和狼狈…… 那些相处对段逍来说可以是游戏红尘的手段,但对她来说是真实存在的。 而且她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要和段逍共事。他早就说过,他手段多得很,而她毫无还手之力。 怎么办啊…… 姜照抱腿坐在沙发上,把脑袋埋进膝盖里。 茶几上的手机时不时传来震动,她无暇理会。 又是一天暮色四合,手机安静了没一会儿,电话铃声就响起来。 姜照看向手机屏幕,绝望地闭上眼。 手机响了足足半分钟,没有挂断的意思,姜照强打精神,右划接通。 “喂?” “为什么不回微信?”段逍的声音透着几分焦急,似乎有些担心。 “我在赶稿,没听见。” “一起吃晚饭?” “不了,今晚要赶稿。” “那明天?” “明天也要赶稿。” 电话那头倏忽沉默,话说到这份儿上,傻子也能听出姜照言语里头的抗拒。 听筒里传来低沉的呼吸声,姜照可以想象,段逍应该是在深呼吸调整情绪,他大概这辈子都没被女人这样接连拒绝过。 段逍依然没有说话,姜照的心跳逐渐加快,她咬着下唇,莫名有些心虚。 明明她才是委屈的,她是有立场让段逍吃瘪的。可当段逍真的吃瘪了,她又觉得有些不忍。 于是她心软了:“我想一个人静一静,最近……你能不能先别联系我?” 又是一声叹息传来,半晌,段逍开口:“好,一周时间够吗?” 需要这么精确吗?姜照心里叫苦不迭,这人怎么这么难缠? 见姜照不回答,段逍再问:“十天?” “……”姜照无语。 “半月?”段逍下最后通牒:“不能再多了。” “我……我尽量。”姜照仓皇回答:“挂……挂了。” “姜照。” 手机离开耳朵前,姜照听到段逍叫她的名字。 “我有点后悔昨天让你下车。” 话音落下,听筒里传来忙音。 姜照呆愣愣举着手机,久久没能放下手。 他说后悔昨天让她下车……什么意思? 时光倒带回昨天,段逍开车把她送回来。他的最后一句话是“下车。你再不下车,我会强吻你。” 姜照嘴角微微向下,眼眶和鼻头又红了。 她看着手机上的锁屏画面,再也承受不住,哭喊道:“段逍你混蛋!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不要暧昧,我不要不清不楚!你喜欢我就用力表白,说你爱我爱到到不行,说你要我做你女朋友,说你要跟我谈恋爱,说如果我不跟你谈你就受不了!你现在算什么?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 …… 苦难是文学的土壤,单恋是剧本的化肥。自从姜照无能狂怒哭过一场,反而文思如尿崩,剧本创作进入了一个废寝忘食的阶段。乃至于《急诊风云》第5到10集的剧本,她提前一周就写完了。 出关之后,她约林幸见和陆杉吃饭。 三人约在澜城一家有名的海景餐厅,陆杉一见姜照就忍不住八卦起来:“最近你们那个剧组挺热闹啊?” “啊?”姜照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最近沉迷码字,又有什么瓜了?” “太多了。你快看看微博吧。” 打开微博,姜照不禁咋舌,陆杉说得一点都不假,娱乐榜的热搜都快被《急诊风云》承包了。 前五集剧本定稿之后,《急诊风云》的官博就发布了主创团队的名单。领衔主演标的是“程栀、吴鹤”。 吴鹤粉丝急了:我们哥哥内娱顶流,偶像剧演一部爆一部,名字凭什么在后面? 官博无奈,就改成了吴鹤、程栀,然后鸡贼地加了一个括号(按姓氏笔画)。 程栀的粉丝也不干了:我姐姐奖项在手,堂堂影后,凭什么跟一个流量明星平番? 番位大战就此打响,两边工作室和经济团队也纷纷下场。 然而就在两军交战如火如荼的时候,封玉雯发了一条微博,拍了前五集的剧本封面照片,配文“王侯将相本无种,英雄何必问出处。作为编剧,还是希望剧本创作不受过往奖项的影响,把高光交给观众真正信任的人。” 这是摆明了在说前五集的剧本倾向女主角,对男主角不公平。吴鹤粉丝再次群情激愤。 姜照平常刷微博一直用的小号,陆杉见她眉头越皱越紧,拍拍她的肩膀:“要不要登录你竹林间的大号看看,私信应该很精彩。” “呵……世界大战可能也不过如此了。”姜照打了个寒战:“算了算了,我不看” 热搜词条一个个刷下来,姜照气得想摔手机。 粉圈斗争她司空见惯,但她不理解封玉雯。 “她这么说话,就不怕得罪程栀吗?程栀好歹是拿过奖的。” 林幸见无奈抿唇:“程栀是小公司出身,她在威尼斯拿奖的那部电影是文艺片,受众本来就小,电视剧也是演正剧和家庭剧多。就她的经纪团队,她那点粉丝,战斗力怎么和吴鹤比啊?而且刘茜是什么人,这些事能挂在热搜好几天,她肯定也推波助澜了的。” 姜照的手机还没放下,突然一条消息蹦出来,是一条好友申请。 “吴鹤?”姜照看完备注,忍不住狐疑:“他加我做什么?” 旁边两颗脑袋闻声凑过来。 姜照点击“通过”,页面弹出“您和吴鹤已经成为好友,可以聊天了。” 不一会儿吴鹤的消息就发过来: 【姜老师还记得下午茶之约吗?什么时候兑现?】 林幸见和陆杉目光灼灼,吃瓜的热情藏不住。 姜照正好一肚子火没处发。 【吴老师不看热搜吗?您粉丝都要众筹挖我祖坟了。】 【粉丝行为不能上升正主。】 吴鹤理直气壮,甚至还配了一个他自己托腮装可爱的表情包。 【我没跟你开玩笑。】姜照不吃这一套:【我现在很生气。我好好写剧本,没惹任何人。结果被你的左右护法和粉丝围攻,我十八代祖宗都不够你们骂的。】 【左右护法?】 【少装蒜。封玉雯和刘茜,她俩谁都不是省油的灯。】 吴鹤不再打字,而是发了语音过来,声音里带着笑意。 【所以你不想反击吗?】 姜照蹙眉,没有回 复。 吴鹤又道:【还有什么比我吴鹤亲自跟你喝咖啡、讨论剧本、拍照发微博,更能佐证你姜编剧公平公正、能力出众呢?你已经拒绝过我一次了,再拒绝就不礼貌了。】 握着手机的手不自觉收紧,姜照有些为难。 她承认,吴鹤的提议让她十分动心。她不是圣人,做不到以德报怨,而且封玉雯和刘茜也不是第一次找她麻烦了。 姜照求助一般地看向林幸见。 林幸见坦诚说:“我跟吴鹤没合作过,不过据说虽然他经纪团队很难缠,但他本人还不错,他说的也不失为一个解决方案。” 姜照又看向陆杉。 陆杉已经兴奋起来:“去啊!那可是吴鹤!” 深吸一口气,姜照做了决定。 【时间地点。】 …… 吴鹤约姜照在威尔逊饭店见面。 那是一座百年老洋房改建的顶级酒店,除了承担宴会住宿,还供游客参观,也经常承办一些艺术展。 威尔逊饭店的下午茶也很出名,有不少人不远千里来澜城,就是为了尝一尝它的拿破仑和提拉米苏。 姜照来到吴鹤预定的露台卡座时,他已经到了。 他穿着帽衫,带着口罩,但妆发齐全,也没刻意遮挡自己的眉眼,周围已经有不少人远远冲他举起手机。 见姜照来了,他自然而然地将口罩取下来,露出和煦的笑容。 周围的人群发出低呼:“是吴鹤!吴鹤!” 早就枕戈待旦的酒店安保人员走过来,将想要靠近的人群拦在外围,确保吴鹤拥有足够的社区空间。 “你出门的阵仗还真是大。” 吴鹤扬眉:“我可是顶流。” 姜照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吴鹤也不计较:“想吃什么?” 见到吴鹤递过来的菜单,姜照扭头问服务生:“最贵的下午茶套餐是什么?” 服务生热情指向菜单的一页:“是这一套,两千六百八十八,包含……” “不用介绍了,就它吧。”姜照干脆利落。 吴鹤笑意不减:“就这套,另外再给这位小姐打包一份拿破仑和提拉米苏。” 姜照这人吃软不吃硬,这样连吃带拿,到底还是生出了一些不好意思。 她眉眼微敛,最终抬眸看向吴鹤:“这次是这次,我欠你的下午茶还作数。” 吴鹤歪头,玩味地看着姜照。 “虽说是封玉雯欺人太甚,但我这次答应你的邀约,多少还是有些利用你。” “怎么?不忍心了?”吴鹤一双桃花眼弯起来。 又是个祸水,姜照看着吴鹤,心想这人能当顶流,这张脸也的确实至名归。要不是段逍珠玉在前,她说不定也会被这厮三言两语忽悠成他的颜粉…… 段逍……姜照低了头,她怎么又想起他了…… 姜照的垂眸落在吴鹤眼里,就成了一种羞怯。 他笑意更浓:“那我可不可以理解为,姜老师还想继续跟我私下见面?” 就这一句话,姜照立马清醒,这颜粉她当不了一点。 “您这样就有些油腻了。”姜照真诚建议:“男人帅而不自知,才是帅的。” “没有人帅而不自知的。” “有的。”姜照斩钉截铁。 梁简就不知道,段逍也…… 不,段逍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罢,都无所谓。因为他不在乎。 段逍从来不是靠皮囊征服别人的,他不屑此道。 “在想什么?” 还没来得及回答吴鹤的问题,一道冷峻的声音就从姜照背后传来。 “这就是你说的,要一个人静一静?” 姜照回头,段逍幽深的眸子正盯着她,似乎要看透她的骨头和肺腑。 20. 第 20 章 还从来没有什么事、什么人能让段逍觉得棘手,姜照是头一个。 前几天她定下十五天冷静期,段逍反思一番,觉得自己可能有些心急了。姜照成日宅家写文,没怎么谈过恋爱,社会经验也少。他节奏太快,她难免不适应,所以提出一个冷静期,可以理解。 正好近来《急诊风云》有很多网络舆论风波,他需要处理。 公关部对于这波恶评的看法是黑红也是红,不如就让子弹先飞一会儿,时机到了,给刘茜他们团队施压,让吴鹤出来发个声明。这样不只能给《急诊风云》增加流量,还能虐一虐吴鹤的粉,将来剧播了,为了给吴鹤争口气,他们会为剧花更多钱。 段逍做了好几部爆剧,他当然知道公关部的决策是对的。 影视行业谁也别假装清高,人人一开口都是瞧不起粉圈,可真到了剧播的时候,谁都想要粉圈手里的真金白银。 换作平常,段逍会采纳公关部的建议,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可这次不一样,牵扯到姜照,舆论把她推到了风口浪尖上,他不能坐视不理。 所以段逍还是在公关部经理疑惑的眼神里,坚持花钱撤掉了所有跟姜照有关的黑热搜。而且也让法务部拟好了封玉雯的辞退文件,等跟新的编剧团队接洽好,就会发新闻稿。 忙完这些事,段逍难得休息一天,鉴于冷静期还没结束,他强忍着没有联系姜照。又听说威尔逊饭店今天有国内新锐画家叶七观的画展,这位画家最善花木,段逍觉得,她的作品姜照应该会喜欢。所以他今天过来,想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买一幅送给她。 结果他画展还没看完,就看到展厅里的人鱼贯而出。他好奇地朝人群的方向抬了抬眼,才发现姜照跟吴鹤在露台上,有说有笑喝下午茶。 好,很好。 段逍朝两人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安保,对方看一眼,面有迟疑,但终究没有阻拦。 段逍拉过邻座的椅子坐下,横亘在姜照和吴鹤中间:“你想出来玩,为什么不找我?” 姜照艰难地把嘴里的咖啡咽下去,真苦啊,比命还苦…… 不过他这副捉奸的姿态是什么意思?她是他什么人?她跟谁出来凭什么跟他报备? 她的心虚烟消云散,脸上又是一贯的冷静疏离,毕竟她最会装大人。 “段总,我没那么闲,我跟吴先生不是来玩的。” “……”段逍额间的青筋抖了抖,完全吃瘪的表情。 吴鹤笑吟吟看着两人,真有意思,比娱乐圈那些男男女女有意思多了。 可他热闹还没看多久,姜照和段逍就一起转头看向他。 “你笑什么?”两人异口同声。 “没什么。”吴鹤耸耸肩,接着无视段逍的目光,从甜品架上挑了一块小蛋糕递给姜照:“这个好吃,尝尝。” 面对突如其来的投喂,姜照进退两难。 周围有不少八卦群众,顶流哥哥亲手捧过来的蛋糕,这能是单纯的蛋糕吗?这个画面要是传出去,她就真得迁祖坟了。 段逍搭了把手,把小蛋糕放到了姜照身前的茶点碟子里。 “你的这个举动,会带给她很多困扰。”责备之意不言而喻。 吴鹤挑眉:“段总不必这么大义凛然。你不要说你对网上的争端一无所知,你要真为她好,不至于一点公关都不做。” 话音落下,姜照胸口猝然一阵窒闷。 吴鹤这话说得直接,这几天的舆论风波,简直是把她架在火上烤,可身为出品方话事人的段逍始终沉默。 段逍没有解释:“我怎么做事,不用你来置喙。而且姜照今天的境况,是你的经纪团队一手促成。你以什么立场,挑拨我跟她的关系?” 这话就太冲了,姜照忍不住看段逍一眼,吃枪药了? 吴鹤也不恼:“所以我这不是来给姜照妹妹解决问题了吗?” “妹妹?!”姜照和段逍又是同声一辞。 “我查过你的百度百科,你比我小两岁,不是妹妹是什么?”吴鹤弯着眼睛。 姜照干笑一声,段逍面上波澜不惊,心里想把吴鹤的眼珠子抠出来。 瞥见段逍握着咖啡杯的指节发白,姜照心里泛起微末的涟漪。 他这是……介意? 也不奇怪,男人是这样的。哪怕爱得不充分,占有欲也会作祟。可耻…… 也许是出于报复心理,姜照大义凛然对吴鹤道:“那哥哥打算怎么帮我?” 这话一出,段逍和吴鹤都愣了。 段逍简直气笑了,好好好,哥哥……哥哥! 吴鹤则在短暂的怔忪之后笑意更甚,这小编剧太有意思了。他听过无数人叫他“哥哥”,害羞的,甜蜜的,疯狂的……他都听过,但像这样把“哥哥”叫得视死如归的还是头一回。 吴鹤身子往前探:“我们自拍,我发微博,以此证明我们关系不错,这样我的粉丝就不会说什么了。” “我不想露脸。”姜照直言。 现在网络太发达,不露脸都可能被扒,她可不想初入职场就被开盒。 吴鹤“哦”一声:“不露脸,露手可以吧?” 姜照点头。 吴鹤拿出手机摆弄一番。 “好了。” 姜照打开微博,看到吴鹤的更新。照片里是她和吴鹤分别握着咖啡杯的手,配文: “《急诊风云》是我职业生涯里很重要的一部作品,也遇到了非常喜欢的编剧和制作团队。今天有幸跟编剧讨论剧本,学到了很多,未来一起加油!也希望粉丝朋友们不要听信网上的无稽传闻,相信我挑剧本的眼光,我会努力用演技回报大家!谢谢!” 一分钟不到,两千多个赞……姜照咋舌,这就是顶流的互联网统治力吗…… 一道闪光灯突然亮起,姜照表情一滞。段逍敏锐地看向人群,发现很多人已经举起了手机,显然是看了吴鹤的微博,想要拍下这段“路透”。 段逍脱下外套,披到姜照身上。 “该走了。” 虽说在冷战,但姜照知道段逍是为她好。 见她不抗拒,段逍揽过她的肩膀,将她护在怀里,走出饭店。 临走前,段逍跟吴鹤道谢。 两个男人四目相对,各有笑意,也各有杀气。 …… 段逍先让姜照上了车,他人却折返回去。 姜照低头看向自己身上他的外套,心里五味杂陈。 所以……又是这样。冷战未半,中道崩殂。 姜照将外套脱下来叠好,衣服上是干净的洗衣粉香气。又是这股她喜欢的味道…… 她将外套放到后座,开始搜索社交媒体,网上已经有了几张吴鹤在威尔逊饭店的照片,所幸因为距离够远,加上角度问题,都只拍到她模糊的侧脸。 不过刚才那道闪光灯伴随的“咔哒”声,不像是普通手机,不知道会不会拍到她。 她不是不能曝光,她是不想和吴鹤这样的流量明星一起出镜,会有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过了好一会儿,段逍总算回来了,手里像是提着一幅画。 上车后,他眸色凛冽 ,兀自系着安全带,全程目视前方,没看她一眼,姜照见他这副样子,胸口又一阵发闷。 这时一只手敲了敲驾驶门,段逍摇下车窗,是西装革履的一个男人。 “段总,您刚才交代的事已经处理好了。”这人笑得恭敬:“是吴鹤先生的一个站姐,她已经把照片删了。” “辛苦陈经理,多谢。” “段总客气。慢走。” 车子启动,姜照小心翼翼看着段逍的侧脸。 她刚才是生段逍的气,觉得他态度可憎,可再怎么生气,她也知道好歹。刚才他和那位陈经理的对话,分明是在说他折回去,是为了处理那些有可能拍到她的照片,而且显然已经处理好了。 至于怎么处理,肯定是要么花了钱,要么花了人情。 “那个……衣服给你放后座了。” “嗯。” 他这是生气了。姜照得出结论,但是他气什么呢?气她跟吴鹤出来?可这不是为了工作吗? 一路无言,车又开到青萍街。姜照坐在车里,看着自家楼下的大槐树由远及近。 车停下来,段逍还是没有解锁车门,跟以往一样。 这棵老槐树真是见证了很多她的私生活,姜照有些无厘头地想。 车内气压很低。 姜照试探开口:“等你气消了,我们再聊。” 段逍终于转头朝她看看过来。 “姜照。”段逍认真道:“我比你大四岁。” “啊?” “我比你大四岁。”段逍一字一字重复一遍。 姜照蹙眉,大四岁,所以呢? 蓦地,姜照福至心灵,他不会在计较她刚才叫吴鹤哥哥吧……这反射弧是不是太长了点…… “你是……” “怎么?”段逍没有掩饰:“能叫他哥哥,不能叫我?” 放在腿上的双手攥起拳头,姜照反复深呼吸,然而半晌过后,她坦然:“我叫不出口。” 她无法欺骗自己,她和段逍,还不是可以哥哥妹妹叫来叫去的关系。 “呵……”段逍冷哼一声,继而咬牙道:“行。早晚有一天……” 早晚有一天……然后呢?姜照好奇段逍的后半句,但他到底没说。 车门解锁声响起,姜照如蒙大赦。 但段逍也下了车,他从后备箱拿出那幅画,跟在姜照身后。 “又要去我家?”姜照慌乱。 “那你自己拿上去?”段逍示意自己手里的画。 “送我的?” 段逍不语,径直朝姜照的楼道里走。 姜照开门,段逍把画立在玄关的墙边,没有进门的意思。两人隔着一道门槛,形成一种微妙的对峙。 姜照最终垂下眼眸,她知道段逍在等什么。 要不要进来坐坐? 这是一句再简单不过的邀约,其实姜照明白,哪怕仅仅出于礼貌,她也应该这样说。 可是段逍不是普通的客人,她对他的喜欢,已经让她无法维持对待“熟人”或者“朋友”的礼貌了。 她也自诩是个骄傲的人,她已经在段逍面前低过头了,不止一次。她承认了自己喜欢他,也剖白了自己的患得患失,所以还要她怎样呢? 这次依旧要她先服软示好吗?她做不到。 段逍看着面前的姜照,她微微低着头,眼神里有挣扎,可始终不愿开口。 他在心里头恨恨道,真是一把倔骨头。 但最终,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姜照,我不可以吃醋吗?” 21. 第 21 章 闻言,姜照讶然抬眸,段逍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早点休息吧,我走了。”他说。 皮鞋踏在楼梯台阶上发出声响,这声响越来越小,越来越远,直到消失。 姜照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人抽走了,在玄关傻傻站着。等到天色彻底暗下来,她才伸手开了灯,将段逍送她的画拿到客厅里。 画作的包装层层叠叠,脆硬的牛皮纸下头还有一层柔韧的气泡膜,姜照扯了很久,才让画作的真身显现出来——是一幅绣球花。 绣球花开得盛大,着墨太细难免显得艳俗,但这位画家用了印象派的手法,色彩和光影交融,氤氲朦胧,画中的花海因此有了清冷出尘的味道。 包装拆到最后,右侧画框夹着的卡片掉落下来。姜照俯身拾起,上头是段逍的字迹—— “致你我相遇的初夏。” 绣球花,又名无尽夏。 姜照眼眶生热。 狗东西!她心里啐着,鼻根也酸起来。 …… 段逍回家,来到露台,俯瞰城市夜景。 澜城在外地人眼里,是科技和金融发展迅速的未来之城,可本地人都戏称,澜城是一块镶着金边的抹布。 老城区杂乱无章的街巷里,爷叔婶娘穿着人造棉睡衣和塑料拖鞋招摇过市。但海岸线一带却是高楼林立,酒绿灯红,年轻人穿着职业套装往来其中。 从段逍的露台望去,刚好能看到澜城新老城区的一段分界线,老城区没有令人眩晕的霓虹灯,只有昏黄的光从一个个小小窗格里透出来,很温暖,很有烟火气。 段逍盯着老城区的居民楼发呆,他知道万家灯火的某一处,姜照正站在里头。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老城区的呢?大概是因为姜照。他喜欢她窗外楼下的老槐树,也喜欢她带他去的路边摊。 海岸线是人人都戴着面具的精致,但老城区是让人踏实心安的红尘日子。 刚刚在青萍街,他是有冲动做“不速之客”的。 他想过走进姜照家里,坐在沙发上熟悉的位置,跟她一起吃晚饭。他甚至有过一瞬卑鄙的念头,他可以再赖一晚,留宿在那儿,反正她那儿有他的专属毛巾和牙刷。 而且她的沙发很好睡,柔软干净,有洗衣粉和阳光晾晒的味道,不知道为什么,他在那上头比在家里睡得香。 可在他说完“我不能吃醋吗”之后,他还是将后头的话硬生生咽了下去。 姜照是连一条香奈儿裙子都不愿收、吃个晚饭都要跟他AA的人,她不会接纳他的轻浮。 他承认,姜照把他逼到了进退维谷的境地。话说透了,怕吓着她。话说少了,又怕错过。 呵…… 段逍有些认命地笑了,姜照真是把他调教好了。 …… 冷静一夜之后,姜照把“无尽夏”放在了客厅书架的一旁,这幅画跟她家里的装潢很搭,段逍在挑选的时候,是费了心思的,或许。 她拿出手机,通知光秃秃一片,段逍杳无音讯。 点开微信对话框,姜照踟蹰一会儿,还是给段逍发了一句: 【画我很喜欢,谢谢。】 比段逍回信先来的是封玉雯的语音。 【有空吗?一起喝杯咖啡?】 姜照皱眉,她约我干嘛?没头没尾的…… 但因为桑时说过,封玉雯跟段逍几多纠葛,这很难不让姜照好奇。所以她没有犹豫太久,回了一句:【好。】 …… 到了跟封玉雯约定的咖啡店,见到她人的时候,姜照很意外。 卷发、红唇、很衬身材的职业套装,封玉雯打扮得甚至比剧本围读会还要正式。 低头看一眼自己的卫衣牛仔裤,姜照有些自嘲。大意了,人靠衣装马靠鞍,应该穿好一点给自己壮壮声势的…… 封玉雯轻抬下颌,露出一个笑容,姜照坐到对面,打量她的脸。封玉雯无疑是美的,而且美得很有侵略性,她现在的笑容跟她的美一样,有掩饰不住的敌意。 “为什么约我?”姜照开门见山。 封玉雯没有回答,反而问了姜照一个问题:“把我手里的东西抢走,你是不是很高兴?” 姜照有些无奈,剧本围读都已经过去十几天了,没想到她还是没过提案被毙这个坎儿。 “我只是做了编剧的分内工作,剧本提案咱们俩各凭本事,你自己应该明白,你输我输得不冤。” 这次轮到封玉雯皱眉:“你不知道?段逍没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 听姜照这样说,封玉雯先是愣了一下,继而低头自嘲一笑,眼眶也跟着红了。 姜照眼看着封玉雯的脸由晴转阴,她刚才的矜傲仿佛只用了一个瞬间就碎裂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姜照实在是不明白。 半晌,封玉雯说:“段逍把我开了。” 姜照霎时僵住。开了? 影视剧制作不到万不得已,很少有辞退编剧的情况。 所以段逍……他并不是对网上的舆论无动于衷。他做出了选择,哪怕这种选择有损他自身的商业利益。 段逍……是向着她的…… 想到这里,姜照心绪难平,她的手脚甚至因为情绪的波动有些发麻。 “我真想不明白,他到底看上你什么……” 姜照心不在焉,她现在脑子里全是段逍的脸。 “你爱段逍吗?!” 姜照在封玉雯的这句诘问里回了神,她抬头,正望见封玉雯的一双泪眼。 “爱。” 就连姜照自己都没想到,她居然能答得这么坦然。 诧异于姜照的平静,封玉雯不忿:“你不会比我更爱他,我爱他七年了!” 封玉雯脸上有浓得化不开的戾气,所有的体面和骄傲都在这样的戾气里画作齑粉。按理说,姜照被她找了那么多次麻烦,看到她现在的表情,本应该痛快才是。 可姜照心有戚戚。 她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七年意味着什么。 她也曾经沉湎于年少时代的爱恋不能自拔,如果不是段逍出现,或许直到现在她都还在顾影自怜。 不过即便没有段逍,她依旧认为自己比封玉雯幸运。 她的幸运之处,就在于她和梁简没有后来,梁简从她生命里消失了。 可封玉雯不同,段逍一直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之前是校友,现在是工作伙伴。 梁简只是姜照的一道疤,可段逍就像是过敏原,一直在封玉雯周围,刺激着她的皮肤,让她瘙痒难忍,最后只能将自己抓得遍体鳞伤。 即便这一切段逍并非有意,可爱情覆水难收。七年前的封玉雯是这样,爱上段逍的姜照也是这样。 “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看到姜照眼里的悲悯,封玉雯更加暴怒:“你凭什么跟我争?明明是我先来的!” “封玉雯。”姜照叹气:“没有什么争不争,其实你知道,段逍不是你的。” 一滴泪从封玉雯的眼角流下来,她拼命想要硬气一点,可心理防线的崩坏让她在这一刻尽显狰狞:“你以为你很了解段逍吗?你知不知道他爱惨了他的前女友?他拒绝我就是因为他……” “了不了解,都是我跟他,我们两个人的事。” 姜照站起来,她知道已经没有跟封玉雯纠缠下去的必要了,她虽然为她可惜,但她也不是什么圣母。她和封玉雯各有渡口,谁也拯救不了谁。 可步子迈出去,姜照还是停下来,终究心有不忍:“你也写过很多动人的爱情故事,怎么到了自己身上,就想不明白爱和执念的区别了呢?封玉雯,跟你共事前,我看了你几乎所有作品。你很有才华,金阙奖你拿得实至名归。你真的要把自己困在一场求而不得里吗?” 原本已经崩溃的封玉雯在听了这句话后渐渐怔愣。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看向姜照。她没想到对方居然会跟她说这样一番话,而且从神情来看,她居然很可能是真心的。 封玉雯眉眼之间仍有残存的恨意,但她无法再直视姜照的眼睛。 “还轮不到你来教训我。” 姜照苦笑:“好自为之。” …… 姜照小跑着离开咖啡店,走到路边的打车区,她拿出手机,段逍的消息弹出来,在她的那句“画我很喜欢”之后。 【只喜欢画?】 姜照不想在微信上跟他拉扯,直接拨通了他的电话。 一声“滴”后 ,那头就接起来:“喂?” “你在哪?” “出什么事了?”姜照言语间有些急切,段逍难免担心。 “我想见你。” 难得赖床的段逍听到姜照字字铿锵,赶紧从床上坐起来:“在家。” “方便吗?” “方便。” “地址。” “闽越路北,靠近环海大道,馥海国际,7栋2601。” 挂断电话,段逍赶紧叠好被子。他从衣柜里拿出一套名牌真丝睡衣,把身上的T恤和裤衩换下来扔进洗衣机。扫地机器人满屋子转悠,段逍则扎进洗手间,刷牙洗脸擦乳液,又好好把自己的头发梳了一遍。 做完这些,段逍看着镜子里还算得体的自己,想起苏颐跟他说过的话——“你并不是放不下郑初颂,你只是不甘心被抛弃。” 段逍试着回想郑初颂,却发现那张脸已经模糊了,他能想到的只有姜照,她的一颦一笑,她时而倔强时而狡黠的眼睛。 唇角不自觉弯起一个弧度,段逍知道,他已经没有放不下,也没有不甘心了。 而原来对一个人心动是这种感觉,想让自己在她眼里,时时刻刻处处都是好的。 段逍收拾好自己,在家里踱步。 他第一次意识到,等待会让时间变得焦灼。 终于,当他在客厅里转到第三十四圈的时候,门铃响起来。 段逍箭步走过去开门,姜照明显愣了一下。 段逍当然不会知道,姜照是因为他的居家装扮过于俊俏而受到冲击,他只觉得忐忑。 “怎么?我脸上有东西?” 段逍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脸,不应该啊,刚才反复检查过的,胡子刮得很干净。 “你脸上有眼镜。” 说完这句,姜照很想捶自己一拳,这话也说得太莫名奇妙了,但她还得替自己找补:“你近视?” 这是姜照头一回见段逍戴眼镜,让他原本冷峻的脸上添了书卷气。 冷峻、书卷气,这两种气质在一个男人身上发生杂糅,就会显得这男的……略风骚。 狐狸精。 姜照的脑海里蹦出这个词。 “有一点。”段逍有些刻板地回答。 其实他不近视,他只是觉得自己戴眼镜能给外貌加分,但他很难跟姜照坦陈。 “不请我进去坐坐?” 段逍这才意识到姜照还站在门外,他赶紧闪了身。 姜照换了拖鞋,段逍跟在她身后,沮丧地皱起眉头,他到底在干什么…… “喝什么?” 段逍也是强撑着自己,才能跟姜照如常相处。 姜照不是无缘无故会找上门来的人,接下来他大概会听到一些相当刺激的言论,他有这方面觉悟。 “水。”姜照没有坐,只背靠着沙发,看段逍忙碌的背影:“我刚才跟封玉雯见过面。她说你把她辞退了。” 段逍心里涌起失望,原来她来找他,依旧是谈工作。 心跳的节奏逐渐恢复,段逍回身,递给姜照一杯水:“她几次引发公关危机,我是遵照合同办事。” “这里头……有私心吗?”姜照鼓足勇气盯住段逍。 段逍同样认真地看着她,半晌:“有。” “私心占多少?” 段逍眉目微敛:“不重要。” “为什么不重要?”姜照只是想知道,他是不是因为她才辞退封玉雯。 “因为说出来,就是挟恩图报。可是姜照,我图的不是这个。” “你……” 姜照喉头有些发梗,他总是这样,随便一句话就能撩拨她,让她心跳失控。 她拼了命想战胜汹涌而来的哽咽,可到头来还是无计可施。 深呼吸几口,强忍着泪水,姜照红着眼道:“段逍,你放过我吧。我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女人,我抵挡不了你的诱惑。你别玩我了好不好?这样下去真的会出事……” 说着说着,姜照的眼泪就落下来,哭得十分凄惨,也实在搞笑。 段逍看着这个前一秒兴师问罪,后一秒跟他求饶的女人,忍不住莞尔。 出事?出事才好。 他就怕她不跟他出事。 22. 第 22 章 段逍伸手用指腹擦拭姜照的泪,她的瞳孔里浮现一丝警觉,但终究没有躲。 “你为什么总觉得我是在玩儿你?”段逍实在是困惑。 因为不合常理。 几乎没有犹疑的,姜照在心里说出这个答案。 一个身家十几亿或许都不止的传媒公司总裁,他容貌英俊,多年单身,行走娱乐圈,周遭多的是美貌和能力并重的女人。可他仅用一个夏天,就爱上一个平平无奇的作者,这可能吗? 姜照甚至有个堕落的念头,如果他像网上流行过的霸总文那样,直接跟她说“女人,你勾起了我的兴趣,我们不妨红尘男女游戏一场”,说不定她反倒安心一些。 不像现在,段逍将这件不合常理的事做得煞有介事,时时刻刻都在勾起她的贪念。 女人一旦对男人起了贪念,就容易跌入深渊,伤重难愈都算善终,粉身碎骨也是常有。 她微微低着头,段逍盯着她,渐渐入了神。她的眉弓很高,睫毛很长,没了眼睛这扇窗,她的心事天机不可泄露。他能感受到的,只有她面对爱意时的挣扎。 他有些无奈,也莫名有些……可怜她。 她年纪轻轻,心思这样重。真不知道她之前的恋爱到底谈成什么样,才让她在他的示好里如惊弓之鸟一般,脆弱而警惕。 “姜照,说话。”段逍试图引导她。 姜照抬头,眼尾还是红的:“我相信数学。” “嗯?”段逍再次惊叹于姜照的脑回路。 “我大学和研究生都是数学专业的。概率论告诉我,你短时间爱上我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段逍抱起胳膊,看着姜照极为认真的表情,觉得她好笑,也觉得她可爱。 “你既然学概率,就应该知道,大数定律可以论证,小概率事件在多次重复试验中,几乎必然发生。我记得我不止一次跟你表达过我的心意。” 姜照讶然。 “我做生意的,知道点概率论是情理之中。”段逍笑笑:“你相信数学,我信奉效率。有人白头如新,有人倾盖如故,心动并不是一件难以察觉的事。姜照,我已经三十岁,老大不小了,不玩的。” 三十岁怎么了……天底下多得是玩了一辈子的男人。 眼见着姜照嘴唇动了动,呜呜哝哝说了句什么,段逍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骂我?” “没有!”姜照矢口否认。 “撒谎。” “你这人……” 姜照无奈,段逍怎么这么难糊弄…… “我可以等。” 就在两人的沉默呈现焦灼之势时,段逍开了口。 姜照又是诧异。 “但是姜照,别让我等太久。”段逍正色道:“我的确喜欢你,但我也有自尊心。” 他说喜欢。 这两个字从段逍唇缝里溜出来,砸到姜照澎湃的心跳上。 这是……表白吗? 姜照咬了咬下唇,想要用微末的痛感中和自己难以掩饰的喜悦。 她一早知道她爱上了段逍,此刻等来了回应,她当然高兴。可与之一起袭来的,是忧惧和恐慌。 她其实并不了解段逍。他的那些传闻言犹在耳,他有刻骨铭心的初恋,有无法忘怀的前任,这在圈子里似乎已经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 姜照不知道他爱那一位的时候是怎么爱的,是不是也这样笃定果决、效率为先。那些爱情里应有的拉扯与煎熬是不是也像现在一样,在他面前显得幼稚而可笑。 可是……爱一个人是这样的吗? 姜照产生了冲动,她想问一问他之前的那段感情。 “段逍,我……” 段逍挑眉,是在等待她的问题。 可最后,姜照还是摇摇头:“没什么。” 追问前任实在是算不上体面的行为,姜照不愿成为那种为了求证一份爱,就去刻薄对方前女友的人。 蓦地,一只手落到姜照的脑袋上,揉了揉。 再抬头,她看到段逍脸上的笑意。 “你要补偿我的等待。”他提出条件。 “怎么补偿?” “今天陪我吃饭。”段逍的语气里居然有几分孩子气:“中饭,晚饭,夜宵,都要。” 撑死你。姜照在心里接话,接着她的目光就落在他的胸膛上。 居家的卫衣也掩饰不住段逍倒三角的好身材,胸肌的轮廓隐约,偏就这份隐约更加惹人垂涎。 怎么看段逍都不像是三餐都吃还外加一餐宵夜的人。 “不愿意?” 段逍靠近,刚刚饱受打量的胸肌就这样来到姜照面前。 耳朵瞬间热起来,背靠着沙发的姜照忍不住瑟缩了身体,她脚尖踮起来,屁股坐到了沙发靠背上。段逍要是再近些,她就要从沙发上翻过去了。 “愿意!” 姜照悬崖勒马,段逍得逞一笑。就在此时,他的手机响起来,姜照瞥一眼,来电显示是“奶奶”。 “我去接个电话。”段逍拧了拧眉,似乎并不为长辈的来电感到高兴:“你想想待会儿吃什么。” 姜照识趣地点了点头。 段逍去了阳台,再回来时,面色沉郁:“我出去一趟,你在家等我,我尽快。” 说罢,他安慰似地摸了摸姜照的脸颊。 姜照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讷讷地抚上自己的脸,他碰过的地方烧起一片火,发烫。 …… 段逍开车在高架桥上疾驰,他回想刚才的电话。 “阿逍,我知道你不愿意见我们,但可能……是最后一面了。” 来到澜城人民医院肿瘤科病房,段逍见到了躺在床上、瘦成一把骨头的郑庸直。 他皮肤灰败,即便躺着也能看出体态的佝偻,肝癌的疼痛折磨了这个老人好几年,已经让他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你来了……” 老人的声音干枯喑哑,他伸出枯槁的手,似乎想握一握段逍,但他站得疏远,没有回应。 “我知道你恨我。当年我站在了你父亲那边,让你没了家……又把小初送出国,拆散了你们。” 段逍双眸暗下来,依旧没有说话。 “阿逍,我也是没办法……你爸掌管着你家的产业,他攀上的,是省里大人物的女儿,当时我们一家人都得在那尊大佛手底下讨生活……” 段逍听到这儿,眼里有了恨:“可我外公是您多年好友,我母亲……是您看着长大的。” 老人浑浊的眼球浮现一瞬痛色:“回头看,我确实对不起你外公。可是阿逍,人这辈子,不能回头。你现在生意也做得这么大,应该明白,钱这个东西顶顶重要,比很多人、很多事都重要。” “您叫我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些?”段逍的神情彻底冷下来。 郑庸直摇了摇头,颤巍巍从枕头底下拿出一张照片。上头的女孩穿着波西米亚风的长裙,在椰子树下迎着阳光微笑,既明亮又妩媚。 “当年小初是被我和她爸爸硬送出国的。你继母视你为眼中钉,如果你们两个继续交往下去,郑家早晚会出问题。我不能冒险。” 段逍冷笑:“时过境迁,省里的那位大人物倒台了,您想亡羊补牢了?” 郑庸直痛苦地闭上眼:“我得了这个病,我儿子再也不能回国,已经是报应。但是小初……她是个好孩子。你至今未婚,不就是因为忘不了她吗?去吧孩子,去找她吧。你们俩是有缘分的……别留遗憾……” …… 郑庸直因为疲劳和疼痛沉睡过去,段逍被梁静晖送出门。 段逍对郑家有恨,可始终感激梁静晖,他外婆走得早,梁奶奶作为女性长辈照顾他母亲、也照顾他,照顾了很多年,就连母亲的葬礼也是她一手操办的。 梁奶奶是很传统的中国女性,郑家当年很多事她做不了主,段逍理解。 “肝癌进展得快,这几年靠各种手段吊着 一条命,但大夫说了,身体里头该扩散的地方都扩散了,即便等到□□,也没什么意义。应该就是这几天了。” 梁奶奶说这话的神情很平静,甚至有些轻松。 省里那位出事前后,郑家转移了所有资产,郑初颂的爸爸连夜出国,因为涉及多项灰产,一旦回国就要牢底坐穿,所以他再也回不来了。于是这几年照顾重病的郑庸直的活儿,就落到梁奶奶一个人身上。 郑庸直死了,对梁奶奶来说也是一种解脱。 “我给您养老。”段逍挣扎良久,还是开了口。 梁奶奶摇了摇头,算是婉拒:“小初的身份很干净,你放心,郑家的事不牵扯她。阿逍,小初这些年也不好过。奶奶希望你们两个好好的,在国内也好,在国外也罢,都能好好的。” 梁奶奶将那张照片郑重交到了段逍手里:“背面是小初的地址,她一直在等你。” …… 返程的车上,段逍心乱如麻。 郑初颂是在他大二那一年不告而别的。那年他参加大学生创业大赛,得了一等奖,上台领奖的工夫,原本捧花站着的郑初颂就不见了。 手机打不通,微信也拉黑了,他只收到一条短信——“我们分开吧”。 事发突然,段逍之后长达几年都在发懵。 最难受的时候,他甚至怀疑他和郑初颂的这场初恋只是他的臆想,莫名其妙地开始,仓皇草率地结束,没有留下任何他们相爱过的证据。 他一直以为,是郑初颂抛弃了他,就跟郑庸直当初的选择一样。 可原来……她也是被郑庸直逼迫的吗? 段逍在车库里,看着手中照片里的女孩儿,原本已经淡去的记忆又清晰起来。 因为相似的眉眼,姜照的脸再次与郑初颂的脸相重合。只是久操胜算的姜照,在这一次略显颓势,跟郑初颂难分伯仲起来。 密码锁的音乐响起,门打开,姜照第一次在段逍的脸上看到这种表情,有些疲惫,有些……失魂落魄。 “怎么了?”姜照关切:“奶奶出什么事了?” 段逍脸上掠过一丝怀疑,姜照注意到了,就解释:“我当时看了一眼你的来电显示。” 段逍了然:“我今天……有点累了。我们改天再聊,好吗?” 姜照胸口不由一闷。 段逍临走时说的“尽快”回来,其实用了整整五个小时。她从来没有等一个男人等过这样久。 高中的时候,她有过一次跟梁简共进午餐的机会。 她在图书馆捡到了梁简的数学竞赛练习册,去归还的时候,梁简说要请她吃饭。 约定的那天,姜照穿了自己最喜欢的连衣裙,还涂了润唇膏,可梁简迟到了一个小时。他的理由是自己忘记了,看了备忘录才想起来,紧赶慢赶过来的。 姜照明明那么喜欢梁简,但她还是站起来,对梁简说:“本来也不是什么需要感谢的事,既然你也没放在心上,这顿饭就没什么必要了。” 她知道自己会哭,可为了仅有的一点自尊,她还是走了。 然而今天,她等了段逍五个小时,最后换来一句“我累了”,没有任何解释。 这五个小时之间发生了什么,段逍不愿说,姜照无从探究,但她能感受到,段逍变冷了,而且她笃定,如果她留下,他会越来越冷。 可是,这个男人在五个小时前,分明在对她表白,想让她做他女朋友。 姜照勉力维持着表面的云淡风轻,点了点头。 她准备离开,走到玄关处,她还是回了头。 “你做生意,懂概率,应该知道经济学上的一个概念,黑天鹅事件。它是指一旦发生,就会引发连锁反应,造成巨大负面影响的小概率事件。它的特点,是不可预测。段逍。”姜照露出一个苦涩又桀骜的微笑:“你对我的喜欢,于我来说,其实也是一只黑天鹅,对吧?” 段逍胸口刺痛,但终究默然。 于是,门关上了。 23. 第 23 章 姜照走出馥海国际,强迫自己不要回头。 因为她知道回头的结果,她找不到段逍家的窗口的,这里不是她住的筒子楼,这是沿海地带的高端公寓。 段逍随随便便将车停在青萍街,顺着老槐树的枝丫就能定格她的所在。 可如果她回头,就只能对着高楼大厦的外立面,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镀膜玻璃格子望洋兴叹。 段逍也不会在那扇窗口跟前看她的背影。 他住在高层,俯瞰下来,一辆汽车也只有一只瓢虫那么大。她会变成一个不起眼的点,如同这人世间的一粒尘埃。 所以她不能回头。 因为不公平,他和段逍之间,处处都不公平。 姜照深吸一口气,咽下喉头的哽咽,加快了步子,几乎是一种逃离。 下班的晚高峰开始了,姜照在往来匆忙的上班族中穿行,一阵风吹来,她的衣摆猎猎作响。 深秋已至,姜照觉得冷,她将领口的扣子系好,迈上地铁口的台阶。 然而左脚抬起,右脚还没跟上,她的胳膊就被拽了一把。她踉跄回身,撞入一方胸膛。 抬头,是段逍。 “只能我等你吗?” 段逍的声音有些发颤。他一路追过来,耗费全身体力,总算来得及。 姜照刚才离开的神情决绝,段逍生出预感,如果自己就这样放她走了,他们两个就没有可能了,所以他没有犹豫。 连他自己都惊讶,他明明在为郑初颂伤神,可追逐姜照几乎是一种本能。 他承认,他今天让姜照等了太久,但这并非他的本意。而且他实在不懂,为什么姜照会因为这样一点小事,就跟他重新划清界限。 恐慌、不解,或许还有一些委屈和愤怒,让他在看到姜照的那一瞬间就失去了平日的冷静,只想控诉。 姜照,只能我等你吗?你不可以等一等我吗? “你什么意思?”姜照不知道段逍在抽什么风。 段逍也不知道,姜照介意的不是等待,而是他突然降温的态度,即便这种降温事出有因。 “我饿了,一起去吃路边摊?”段逍强作自持。 姜照看着段逍真诚的眉眼,非常无语且震撼,这次她没忍:“你也来月经吗?” 路过的都市丽人不由侧目。 “啊?”段逍愣住。 “我来月经心情不好,是因为激素水平不稳定。你也来吗?” 旁边的都市型男也投来目光。 “我……没有心情不好。” 段逍活了三十年哪经历过这种场面,当街被自己喜欢的人问这种问题。 这时有人给姜照来电话,她没好气说了句“忽冷忽热的,查查你的内分泌吧”,随手将电话接起来。 对面是个女声,姜照温柔了很多:“好,我在地铁上了,待会儿风铃巷见。” 或许因为发泄了心中怨气,当姜照挂断电话再次看向段逍时,她平静了很多。 “我跟朋友约好了一起吃晚饭。” 姜照是理智的,所以她清楚,这句话一出,她和段逍今天的会面就彻底结束了,段逍会回到自己的公寓,她去赴她的约。 但姜照是渴望爱的,爱没有理智可言,爱甚至在有些时候上不了台面。她渴望段逍的“争抢”、“黏人”。她渴望段逍对她说“我也要去”或者“别去,跟我一起”。 只要他这样说,她就会认真考虑要不要在今天做一个重色轻友、背弃约定的“烂人”。 段逍没有。他的爱意始终是冷静克制的。 他只是点点头:“别在外面呆到太晚,早点回家。” 他转身走几步,又倒回来:“你不是股票,我也不是黑天鹅。我没有忽冷忽热,我是认真的。等你气消了,给我打电话。” 怔怔看着段逍的背影,姜照心里生出无力感。 她从幼儿园到研究生,一直在学数学,她也很喜欢数学。数学的美和真实,在于推导的过程。 数学是不可以只有答案的。 就像一本习题册,一道题目在解析页只有一个“略”,在姜照眼里,这充分展现了出题者的傲慢。 有很多少年人,困在了这些老师们以为非常简单的、可以略过过程的题目中,永远无法及格。 可段逍总是只给她一个答案。他没有解释那通电话的内容,也没有解释他离开的这几个小时去做了什么。他只是给了她一个答案。 “我没有忽冷忽热,我是认真的。” 他看上去笃定,可她没有安全感。他的答案说服不了她。 姜照叹一口气,涌入了地铁的人流中。 …… 今天跟姜照约晚餐的是丛霜,在海云山认识的朋友。 她们这还是第一次约饭,从山上下来这几个月,她们一直做网友来着。 约会的地点是风铃巷一家法式田园风的小店,叫“蜗bistro”。 姜照推门,风铃声响起,丛霜冲她招招手。 “川西好玩吗?”姜照一直刷到丛霜的朋友圈,知道她的行踪。 “我跟你说,川西就跟赛里木湖一样,这辈子不去白活了。” 姜照笑笑:“下一站去哪?” “下一站留在澜城当牛马。”丛霜叹了口气:“小金库花完了,要攒钱钱了。” 丛霜是独立摄影师,看上去风光又自由。但姜照知道,这两年的人像摄影师卷得很,购买维护摄影设备也要花钱,丛霜对生活品质又有要求,偶尔为资本家打打工也是人之常情。 “找到工作了?”姜照问。 “找到了。Lumina杂志你知道吗?” “知道,就是这两年势头不错的那本时尚杂志,很多明星封面都挺出圈的。” “我现在是他们的特约摄影师。” “很好啊。” “不过最近的这个活儿比较棘手。”丛霜唉声叹气:“最近是一期商业新贵企划,说白了就是拍澜城的这些钻石王老五。封面打算用段逍,就是自在传媒的总裁,不过听说他不怎么露脸,还没谈下来。” 听到“段逍”两个字,姜照一时应激,被意大利面噎了一下。 丛霜没注意,自顾自诉苦:“段逍只是装B拿架子,这都算好的,其他人更是卧龙凤雏。前阵子跟当红女星谈恋爱,彩礼没谈下来,在微博发小作文要求女明星退钱的那个炒币的。还有娶了女网红,天天给老婆写诗那个。我一想到要跟这些人一起工作,就觉得上班不如上坟。” 纵然刚跟段逍不欢而散,但姜照还是觉得,把段逍跟另外两位放在一起比,实在是有些侮辱他了。 “都说段逍长得帅,一个当老板做生意的,满身铜臭味,能有多帅啊?” 一吐槽起工作来,丛霜就发疯了忘情了,上班哪有不疯的。 姜照于心不忍:“挺帅的,应该撑得起杂志封面。” 丛霜瞬间停下刀叉:“你认识?” 毕竟线下只见过两次,这时候就对丛霜坦陈她和段逍的关系,未免交浅言深。 所以姜照说了句不痛不痒的实话:“我在给他们公司的剧做编剧。” “真有那么帅啊?”丛霜的关注点始终如一。 姜照点头:“有的朋友,有的。” 丛霜阴霾的情绪一扫而光,全然沉浸在对新工作的期待里。 姜照的心底也生出隐秘的喜悦。 你看,爱有时候真的上不了台面。 她明明还没跟段逍和好,但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暗自 炫耀。炫耀他的优秀,炫耀他跟她的瓜葛,哪怕这种炫耀无人知晓。 …… 苦难是文学的沃土,爱情的苦难也是苦难。 姜照在写《急诊风云》的男女情感戏份时,简直有如神助。 第二次读稿会本来定的是要五到十集的剧本,可姜照的进度太快,直接把前二十集的剧本都交了。 新的编剧团队都是年轻人,但打头的也是网文作者出身,跟姜照可以说惺惺相惜,沟通起来顺畅无比,很快就敲定了前二十集的方案,也确定了后续情节的走向。 这次读稿会除了团队合作让人舒爽之外,最令姜照高兴的是桑时也在。她没有跟封玉雯的团队一起离开,而是留在了剧组。 读稿会结束,姜照和桑时不约而同走向彼此。 “你和封玉雯?” “我从玉雯姐那边离职了。”桑时笑笑:“她本来也不太认可我的才能,我在她团队里也不会有很好的发展。” “人往高处走。”姜照认可桑时的决定。 两人打算一起去干点碳水,手挽手离开会议室。 “那个……今天段总没来,你们……你们两个吵架了?”桑时试探。 今天姜照到会议室的时候,孟助理特地过来跟她说了一声,说段逍去进行一个杂志的拍摄和采访。姜照在心里一盘算,应该就是丛霜说的Lumina。 但桑时这个问题,却让她狐疑,她怎么会知道她跟段逍吵架? “我能留在剧组,是段总找的我。”桑时解释:“他觉得我工作很认真,但这只是一方面。我能留下来,主要还是因为你。” 姜照不解蹙眉。 “段总说,他不希望他看中的人,成为一座孤岛。哪怕只是在这短短的几个月里。” 姜照怔忪地听桑时娓娓说着段逍对她的约谈。 他因为负面舆情辞退了封玉雯,《急诊风云》的整个编剧团队就只剩姜照一个人。哪怕姜照没有过错,但剧组人多口杂,也难免遭人非议。这不是段逍随口说的,姜照也好,桑时也好,都已经听到了一些。有人说她刻薄不好相处,有人说她有后台,连知名编剧都能挤走。 “她可以不合群,也可以有后台。但我希望,我带她来的这个地方不是冷血的。她本不应该承担这些非议。” 桑时模仿段逍的语气说完上头那些话:“段总说我留下来,对你好,对我也好。对我当然好,他贼大方,我现在的工资是原来的三倍。但我听得出来,他主要还是为了你。” 姜照听到这儿,还是发懵,这会儿不只发懵,还感觉手脚都有些轻飘飘的。 “我之前一直以为你对段总可能有点意思,但原来是他对你有意思啊!”桑时恍然大悟,做出总结陈词。 “桑桑我有点事先走了。”姜照挣脱桑时的手,小跑起来。 “不吃饭啦?说好的鸡汤小馄饨呢?!” “我楼下的流浪猫怀孕了,我去给他老公做绝育!” “啊???” …… 姜照也不知道要跑去哪,她只是一味向前,前头是大海,大海旁边就是馥海国际。 路口红灯倏然亮起,姜照这才惊觉,段逍在工作,怎么可能在家。 【段逍,人长嘴就是要说话。】 片刻,段逍回了微信,一个问号。 【你在哪,我要见你。】 【滨海公园,红房子别墅。】 姜照招手,出租车应声而停。 “师傅,去滨海公园。” “好嘞。”司机师傅调侃:“小姑娘什么事这么高兴啊?” 姜照看着后视镜里自己的笑容。 “我想,我要谈恋爱了。” 车窗外阳光灿烂,碧海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