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姑娘山居种田日常》 1. 穿越 阳春三月,草长莺飞。 正值春耕时节,落霞村的村民们纷纷忙着整田、育秧。 “呜哇哇——” 田埂上,忽然响起一阵孩童的哭声。 葛织云闻声从田间直起身子,转头望向田埂处,一眼就看见儿子小满正扯着嗓子嚎着,女儿秋妹在一旁乱蹦。 小伢儿家家,就爱瞎玩瞎闹,玩恼了,就开始淌猫尿,她笑着摇摇头,并不十分在意,弯腰继续往田里撒稻种。 “呜哇哇——娘!娘!你快来呀!妹妹……妹妹她要死啦!” 又是一阵哭嚎。 葛织云一听这话脸色骤变,手里的竹筐都来不及撂下,踉跄着朝田埂的方向跑过去。 农田最北边,芳草丛生处,一条溪水潺潺流淌,水面在阳光的照射下波光粼粼,两岸桃红柳绿、乱石嶙峋,各色野花野草在石缝中蓬勃生长。 岸边一株垂丝柳树下,少女静静躺在树荫里。 春光明媚,细碎斑驳的阳光透过枝叶,暖融融地洒在少女脸上、身上。微风徐徐,柔软的柳条一下又一下搔着她白嫩的脸颊,她无意识地偏了偏头。 耳边忽然炸起惊雷般的吵闹声,将她从美梦中拽醒。 少女的睫毛颤了颤,迷蒙的睁开眼睛,强烈的光线使她本能地抬手挡在眼前。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下意识环顾四周,眼前陌生的景象让她一怔。 “咦?这是哪儿?” 桑菀小声嘟囔着,发现自己躺在溪边一片草地上,身下的草芽和各色野花已被压得伏倒在地,旁边还躺着一只彩色纸鸢。 她扶着树干站起来,顺手捡起地上的纸鸢和线轴。 远处嘈杂声、哭喊声还在继续…… 桑菀循声望去,前边的田埂上,三三两两身穿粗布麻衣、梳着古代发髻的男女老幼挤在一处,交头接耳,似乎在议论着什么。 难道还在梦里? 她脑子发懵,有些搞不清状况,只好先往人群的方向走去。 葛织云扑到女儿身边时,女儿那张稚嫩的小脸已经涨得通红,小手无力地抓挠着自己的脖子,嘴巴大张着,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显然是被异物卡住了喉咙! 葛织云见状,已先软了半边身子,她一把搂住秋妹,着急地拍打着秋妹的后背,又试图用手指抠挖她的喉咙。 慌张的问儿子:“妹妹吃什么了?” “呜呜呜——是……是樱桃……”七岁的陈小满早就被吓坏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语无伦次地抽噎着答话。 “我、我本来是摘了哄妹妹顽的,都说了不能吃,她偏要吃,一下子就被卡住了!” 说罢,又嚎啕大哭起来。 葛织云顾不得责怪儿子,抖着手抠挖秋妹的喉咙,只是小孩子喉咙管太细,异物卡的太紧,她扣了半天都没用! 周围劳作的村民渐渐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出着主意,却无一人真正懂得如何施救。 几个上了年纪的乡下老媪,在旁边拍着大腿连声哀叹。 “真是作孽哟!小小的伢儿,眼看着命都快没了。” “诶!谁说不是呢!” 这时节正是樱桃挂果的时候,乡下的孩子平日里又没什么零嘴,基本上等不到成熟就忍不住摘来解馋。 这不,就出事了! 葛织云眼看着女儿的脸色由涨红转为青紫,眼睛开始上翻,小手无力地垂落。 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周遭的声音一下子都消失了,仿佛被人一瞬间抽掉了脊梁骨,整个人往后软倒下去。 旁边两个妇人赶紧上前扶住她,葛织云只顾将秋妹小小的身子紧紧搂在怀里,绝望的嘶吼着。 “我的秋妹啊——” 这时,人群中一个粗壮汉子走上前道:“让我来!倒提着抖抖兴许能行!” 说着他从葛织云怀里接过秋妹,一把提起孩子的双腿,准备将她倒立着抖落抖落。 桑菀刚挤进人群,看见的就是这一幕,她心头骇然,有限的急救知识瞬间涌现!几乎是一个箭步冲上去。 “等一下!不能这样!这样只会让孩子的处境更危险!” 桑菀的大脑突突直跳,声音也因急切而拔高。 那汉子被她突如其来的阻拦和严厉的语气喝得一怔,动作停了下来。 人命关天,桑菀来不及多想,也顾不上解释,几乎是从汉子手中“抢”过了女童。 她将女童面朝下抱在怀里,双臂从女童臂下穿过,环抱住女童的上腹部。她一手握拳,拳眼对准女童肚脐上方、胸骨下方的位置,另一手包住拳头,然后猛地、快速地向后上方冲击挤压。 一下、两下、三下! 众人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少女,有人试图上前阻止,又被身旁的人拉住。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紧张地看着这闻所未闻的奇特动作。 第四下用力冲击后—— “咳!哇——” 一声剧烈的咳嗽,紧接着,一小颗圆溜溜、红黄相间的樱桃混着唾液从女童口中喷射而出,滚落在泥地上。 “呃……哇啊啊啊——” 女童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响亮哭声,脸色虽然还残留着红紫,但那股骇人的窒息感已然消失,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出来了!出来了!” “活过来了!老天爷!” “这法子神了!真灵啊!” 围观的村民们顿时松了口气,纷纷发出惊叹之声。 早已吓得瘫软在地的葛织云,看到女儿得救,几乎是扑过来将嚎啕大哭的秋妹紧紧抱在怀里,自己也泣不成声,边哭边语无伦次地念着: “好了好了……娘的秋妹好了……吓死娘了!” 哭了半晌,葛织云这才想起救命恩人,连忙放下孩子,拉着惊魂未定、还在抽噎的秋妹,就要给桑菀跪下磕头。 “多谢姑娘!多谢姑娘救命之恩!要不是你,秋妹她……我……我给你磕头了!” 桑菀吓了一跳,赶紧侧身避开,伸手扶住她:“快别这样,使不得!我这只是举手之劳而已,孩子没事就好。” 葛织云情绪稍定,泪眼朦胧中,这才看清眼前的少女,不由得一怔。 见她不过十六七岁年纪,生的面容娇俏,眉目如画,肤白胜雪,一张脸白嫩的仿佛能掐出水来。 她梳着垂髾髻,系一块青碧头巾,上穿桃粉色外襦、淡绿里襦,下着白底绞缬叠纱裙,皆是细布衣裳,手上的纸鸢更是精巧无比,绝非乡间常见之物。 心中猜测,这莫不是哪个富贵人家的女郎?态度愈发恭敬感激。 众人也纷纷投来惊奇又带着几分敬畏的目光,打量着这个宛如天降、容貌出众的陌生姑娘,交头接耳,议论着她奇特的救人方法。 “恩人……” 葛织云擦干眼泪,声音还有些哽咽:“寒舍就在前面,恩人若不嫌弃,请务必到家里坐坐,容我奉上一碗粗 茶道谢!” 桑菀正愁无处可去,眼前这女子看起来面善,或许能顺便问清楚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便从善如流地点点头。 “我叫桑菀,叫我桑桑就好,那就叨扰啦。” 葛织云听罢连连摆手:“不敢不敢,桑姑娘请跟我来吧。” 她一手抱起女儿,一手牵着儿子,引着桑菀往家的方向走。 桑菀一边走,一边观察着四周。 此地的风貌与她熟悉的白墙黛瓦截然不同,房屋多为夯土和木质结构,房前屋后树绕花掩,透着一种原始的简陋与质朴,与周围的青山绿水相映生辉,野趣横生。 不多时,来到一处农家小院。 土坯混着石头垒砌的院墙,茅草覆盖的门檐下,一扇木质院门。 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正中是三间一堂两内的木质瓦房。 院子东边,种着几丛用来驱蚊的艾草、和乡间常见的野花,墙角一棵柿子树,枝头上正开着细碎的黄白色小花,树荫下的一排竹架上,晾着几件衣裳。 西边则单独搭着一间茅草顶的灶房。 院内一条用石板和鹅卵石胡乱铺就的小径,直通正屋和灶房。 葛织云热情的引着桑菀进入堂屋,在桌旁就坐,连声道:“恩人快请坐,我这就去倒茶。” 说着就出门入了灶房。 桑菀环顾室内的陈设,堂屋不大,家具也极其简单。 一张粗糙的木桌,几条矮长凳,最里侧靠墙摆着一张旧木榻,显得十分古朴。泥土夯实的地面虽有些凹凸不平,却被打扫的干干净净。 小满和秋妹依偎在一起,两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怯生生又充满好奇地盯着桑菀。他们从未见过长得这般白皙好看、穿得如此漂亮鲜艳的姊姊,就像画里的仙女! 不过,目光更多的是被她手中那只色彩斑斓的纸鸢所吸引,那纸鸢的鲜艳和精致程度,与他们平日里用竹篾和旧纸糊的简陋玩具天差地别! 桑菀被两个孩子直勾勾的目光看得有些好笑,觉得他们可怜又可爱。 于是蹲下身,笑着晃了晃手中的纸鸢,轻声问:“喜欢这个吗?” 两个孩子怯生生地点了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桑菀便将纸鸢轻轻塞到秋妹的小手里:“那就送给你们顽吧,要小心些,别弄坏了哦。” 秋妹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看看手里的纸鸢,又看看哥哥,再看看笑着的桑菀,小脸上瞬间绽放出笑容,亮晶晶的眼睛弯成月牙。 小满也兴奋地拍着手跳起来。 恰在此时,葛织云端着一個粗陶碗进来,看见两个孩子围着纸鸢雀跃的样子,不由笑骂: “两个皮猴子,刚闯完大祸,就知道缠着恩人要东西,没规矩!还不快谢谢桑姑娘!” “谢谢姊姊!” 两个孩子异口同声,声音里充满了激动,方才的恐惧似乎都被这意外的礼物驱散了。 然后迫不及待地举着新得的宝贝,欢呼着跑出院子玩耍去了。 葛织云笑着摇摇头,将茶碗恭敬地递给桑菀:“乡下粗茶,恩人别嫌弃,润润喉。” “多谢。” 桑菀接过陶碗,她正有些口渴,就着碗边喝了一口,甜丝丝的,里面放了蜂蜜。 又饮了几口甜润的蜂蜜水,心里琢磨着该怎么开口打听这里的情况。 一抬眼,却看见葛织云身后的墙壁上,挂着一本黄历。 她心念一动,本能的起身走近墙壁查看。 2. 借宿 那是一本手写的黄历,纸张粗糙发黄,墨迹是古朴的毛笔字。上面的日期写着“壬申年,春三月,初五日”,还标注着二十四节气、天干地支、吉凶宜忌等内容。 黄历最上方,那几个清晰无比的墨字年号,让桑菀的瞳孔骤然收缩—— 【大靖太初四年】 一股寒意瞬间从脊椎骨窜上头顶,桑菀双手微微发颤,手中的粗陶碗几乎拿捏不住。在脑海中努力搜寻着有限的历史知识,她并不记得历史上有大靖这个朝代!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唯一合理的答案,如同惊雷般在她脑海中炸开。 是的,她穿越了! 巨大的震惊和茫然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让她瞬间僵立在原地,手足冰凉,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恩人?桑姑娘?你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葛织云放好茶盘,回头看见桑菀神色不对,盯着墙上的黄历一动不动,不由关切地问。 桑菀猛地回神,勉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挤出一个极其僵硬的笑容,声音有些发飘:“没……没什么,只是……只是有些累了。” 桑菀怔怔地坐在木凳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陶碗的边缘。碗里残留的蜂蜜水已经凉透,恰如她此刻的心境。 她本是在外婆家度假,外婆家在地处偏南的某个小山村。正值阳春三月,油菜花开的正盛,不少游客来往游玩赏景。 趁着周末,他们一家三口也欣然前往,身为汉服爱好者,桑菀特意穿了一身汉服,兴冲冲地跑到田埂上放纸鸢。 玩累了,就在田埂边的凉亭里睡着了。 怎么一觉醒来全都变了!? 她才刚满十七岁,是家里的独生女,从小到大不说锦衣玉食,也算的上衣食无忧。 父母是农民家庭出身,通过夜以继日的埋头苦读,一步步走出大山,最终用知识改变了命运。 父亲在农科院任职,终日与土壤和种子为伴,田间地头几乎成了他第二个家;母亲自生下她后,就辞去了工作专心在家相夫教子,近些年互联网兴起,母亲凭着一手好厨艺和对传统文化的热爱,成为小有名气的田园系美食博主,开展了属于自己的事业。 他们省吃俭用,给她最好的教育、最好的生活……如今,她却莫名其妙穿越到这个陌生的朝代! 爸爸妈妈该怎么办?他们会不会急疯了?找不到她,余生又该如何度过? 光是想象到那个画面,桑菀就觉得鼻子酸的厉害,眼泪夺眶而出,她从小到大从未长时间离开过父母,这次不过是再平常不过的一次郊游,不想竟成了永别! 现在她只知道自己所处的朝代叫大靖朝,所在的村子叫落霞村,其余的一无所知。 倘若别人问起她的来历,她该如何回答?说自己是来自未来?恐怕会被当成失心疯! 更要命的是,她没有这个时代的户籍! 在古代,黑户会面临怎样的境况?会不会被官府抓去问责?甚至被当成逃奴处置?种种可怕的猜想让她不寒而栗。 泪水再一次模糊了视线,桑菀深吸一口气,用袖子狠狠抹去脸上的泪痕,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让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还不是绝望的时候,活下去,想尽一切办法活下去,才有回去的希望! 首先,得有个合理的身份。 幸好,这里的村民口音与她外婆家的方言有些相似,她每年寒暑假都会到外婆家小住,因此能听懂七八成。 不由猜想,此地或许也是地处偏南的某个小山村。 或许可以谎称自己是从北边逃难来的,但具体要怎么说才能不被人轻易识破,还需要好好思量! *** 天色已是酉时过半,落霞村村中家家户户的烟囱却罕见炊烟,只零星有几处升起淡淡的火气,旋即又被小心地压了下去。 只因时下正是每年一度的寒食节,按大靖习俗,需禁火三日。 葛织云在略显昏暗的灶房里忙碌着,今日原是寒食最后一日,按习俗,合该吃提前备好的冷粟面饼子,就些咸菜便是了了一日的餐食。 可眼下家里有位娇客,更是救了女儿性命的恩人,怎能让人家也跟着啃那又冷又硬的粗食? 葛织云心下过意不去,思忖再三,还是悄悄升了小火,想着至少给恩人做口热乎的汤水。 她从米翁里舀出半碗糙米,往日里就听闻,城里的富贵人家顿顿吃得都是舂过两遍的精米,她观桑菀容貌言谈举止,不似寻常人家的女娘,想了想,将米倒在石臼里又舂了一遍。 把淘洗干净的白米放入铁釜中慢慢熬煮,又从陶瓮里取出几枚鸡蛋,小心地打散后撒上少许盐巴,准备再蒸一碗蛋羹。 眼下正是青黄不接的时节,菜园里也没甚么可吃的菜蔬,好在白日里挖的一篮子春笋和蕨菜,现下还放在灶房角落里,正好拿来做佐粥的小菜。 只是蕨菜口感苦涩,必得先用滚水焯过一遍才能吃。她掀开另一个陶釜的木盖,往里添了两瓢清水,放上竹箅子,连烧水带蒸蛋。 趁着烧水的功夫,将春笋剥了外壳,和蕨菜一并用水洗了,春笋切成丝,放上盐、酱油、醋等调料,最后再滴上几滴胡麻油,用筷子拌匀了,一碗鲜嫩爽口的凉拌笋丝就做好了。 做完这些,陶釜里的水已经开始咕嘟咕嘟冒热气,葛织云把蕨菜扔进锅里,烫煮了,捞出来投在凉水里,挤干水分,切成段,打算再做个凉拌蕨菜。 这时忽听院外一道粗犷又带着焦急的男声传来。 “云娘!咱家秋妹怎么样了?” 葛织云一听便知是丈夫陈耕回来了,遂出了灶房。 陈耕穿着一身布衣短打、身材结实、面色黝黑,此时已带着一阵风进了院子,见着织云忙问: “我听李二说咱家秋妹噎食了?孩儿现在怎么样了?没事吧?” 他额上汗珠滚滚,连肩上扛着的锄头都没来得及放下,显然是听闻消息后一路狂奔回来的。 葛织云闻言,忙用围裙擦着手迎上去,压低声音将傍晚那惊险的一幕,以及桑菀如何救下秋妹的经过,仔细对丈夫说了一遍。 陈耕听完,也是后怕不已,他撂下锄头,急忙几步走到堂屋门口,对着正坐在桌旁略显局促的桑菀便是深深一揖。 “多谢恩人!多谢恩人救了我家秋妹!大恩大德,我陈耕没齿难忘!” 话语虽朴实,却透着最真挚的感激。 桑菀连忙起身:“陈大哥言重了,举手之劳,何谈言谢,当时情况危急,任谁在场都不会袖手旁观的。” 天色渐暗,堂屋里的油灯被点燃,豆大的光芒摇曳不定。 葛织云将饭食一一端上桌,夫妻二人热情地请桑菀上座。 因着寒食的缘故,又是临时准备,饭菜十分简单,葛织云不免面露窘色:“时值寒食,按习俗不得生火,只能以冷食待客,实在是委屈恩人了!” 桑菀连忙摆手:“不会不会,这些已经很好了。” 她看着桌上的饭菜,一碗凉拌鲜笋,一碗凉拌蕨菜,均透着野菜的清新之气。一小碗黑乎 乎的咸豆子,大概是古代农家难得的咸味来源。几张看起来有些干硬的粗饼,显然是此前备下的冷食。 除此之外,还有一大碗嫩黄的蛋羹,和一陶盆热气腾腾的白米粥。 方才听到葛织云说时逢寒食节,那这蛋羹和热粥,怕是特意为她破了例。 想着自己初来乍到,又是非亲非故的,人家肯收留她,给她一口饭吃,已经是很难得事了,哪还有嫌弃的道理。 见桑菀说得真诚,葛织云打心眼儿里觉得欢喜,不住地给她盛粥布菜招呼她快吃。 桑菀笑着道谢,其实她早就饿了,舀了一勺蛋羹送入口中,口感嫩滑,白米粥散发出浓浓的米香,凉拌笋丝也口感脆爽。 吃饭间,夫妇二人再三表达谢意,陈耕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问起桑菀的来历:“桑姑娘,听你口音不似本乡人,不知是哪里人氏?怎么会独自一人到了咱们这偏僻小村?” 桑菀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紧。她早料到会有此一问,但真被问起,仍有些心慌。 她垂下眼睫,避开二人淳朴好奇的目光,只是含糊地回答: “我……我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家里遭了变故,一路南下逃难,不料……不料途中与家人失散了,迷迷糊糊就走到了这里……” 大概是因为心虚,她声音越说越小,面上显得有些慌乱与无助,仿佛不愿多提伤心事般。 葛织云见她神色黯然,面露难色,立刻心领神会,暗怪丈夫多嘴,连忙用眼神制止了陈耕还想追问的话头,体贴地转开话题。 “唉,这世道不易……桑姑娘一路上定是吃了不少苦!先不说这些,吃饭,吃饭。” 陈耕也意识到失言,憨厚的脸上露出窘色,连连点头:“是是是,桑姑娘先吃饭。” 桑菀保持着礼貌的微笑,默默喝着碗里的粥,有些食不知味,眼前欢声笑语的一家四口,场面既温馨又陌生,清晰地提醒着自己现在身处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夕食用罢,碗筷撤下。 得知桑菀是孤身一人,且似乎无处可去后,淳朴善良的夫妻俩诚恳地邀请桑菀留宿。 “桑姑娘,若不嫌弃寒舍简陋,就请在我家暂住些时日。” 桑菀正愁今夜该在哪里过夜,听到葛织云这样说,眼睛一亮,愁容一扫,立刻笑逐颜开: “谢谢织云阿姊、陈耕哥!那我就不客气啦,你们可真是救了我啦,不然我真的要以天为被以地为席了!” 葛织云是个利落人,当即就起身去收拾屋子。 她麻利地将两个孩子的被褥卷起抱到东屋,又抱来两床虽粗糙却浆洗得十分干净的被褥。 这西屋本是用来放置家中粮仓兼两个孩子的卧房,虽简陋了些,但好在平日里收拾的还算干净。 “桑姑娘,实在对不住,家中窄憋,只能委屈你歇在此处了。”葛织云俯身往床榻上铺褥子,话语中满是歉意。 桑菀怀里抱着被子,笑着接话:“阿姊快别这么说啦,这屋子收拾得多干净呀,还有粮食的香气,倒是我占了小满和秋妹的房间,怪不好意思的。” 油灯如豆,昏黄的光照亮室内。 她的目光不自觉追随着葛织云忙碌的背影,觉得是那样亲切,竟与妈妈的身影有几分重叠。 她蓦然想起父母,不知道爸爸妈妈现在怎么样了!自己还能再见到他们吗? 想到这里,心脏像是被狠狠攥紧,一股酸涩直冲鼻尖,泪水再也抑制不住,无声地滚落下来。 “呀!桑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3. 夫妻夜话 葛织云一转身,就看见桑菀满面泪痕、眼圈通红的模样,心里一惊,忙走到近前关切地追问: “姑娘可是想家了?还是哪里不舒服?你有什么难处,只管跟阿姊说,千万不要一个人憋着,哭坏了身子可怎么好!” 桑菀抬起泪眼,看着葛织云被烛光映照得,格外柔和关切的脸。虽然相处短暂,但她能感觉到,这对夫妻都是善良可靠的人。 眼下自己孤立无援,举目无亲,户籍问题更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利剑。 织云阿姊,恐怕是自己目前唯一能求助的人了! 她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乱擦去眼泪,就着之前“流民失散”的说法,半真半假地编织起自己的身份来历: “织云阿姊……我本是北地汝阴郡人士,家中……家中虽不算大富,却也衣食无忧。 奈何家乡连年大旱,庄稼颗粒无收,直到今年开春,日子实在过不得了,爹娘只好带着我南下避难…… 谁知……路上遇到流民冲挤,慌乱中,我就与爹娘失散了!我一路寻他们,却怎么也寻不到,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这里……” 葛织云听她哭诉,心疼不已,鼻子也跟着发酸,将她揽过来轻轻拍着背安慰:“可怜见的,真是遭大罪了!” 桑菀越说越伤心,眼泪掉得更凶,这次倒有七八分是真:“如今我身无分文,举目无亲,连户籍都遗失了!织云阿姊,没有户籍,会不会被官府抓起来?运气好些被没为官奴!运气不好……是不是就被当成桃奴直接打死?” “傻姑娘,你那是听多了前朝的老黄历啦!我当是多大的难事呢!快别自己吓自己了!” 听到桑菀担心户籍之事,葛织云反而松了口气,转而又道: “如今这世道,经过前些年战乱流离,人丁凋敝,好多田地都撂了荒。官府巴不得多些人落户垦荒,好多收赋税,多派徭役!别说你这样的,就连那些依附于世家豪族的荫户,官吏们都要想方设法地括户出来,变成纳粮当差的编户齐民呢! 若是照你说的,凡是没有户籍的人都要抓起来。” 说到这,她忍不住笑了一声, “那县衙的大牢恐怕一时半会儿还装不下咧!” 原来,大靖朝立国不过五十余年,早年也曾有过太平光景。 可近二十年来,皇帝如走马灯般换了一个又一个,各方诸侯为了那个位置争得你死我活,边关战事时有发生,加之水旱蝗瘟等天灾连年不断,导致国库空虚,朝廷更是逐年增加赋税。 落霞村位于碧水县东南郊外,离县城不过七八里路。因着毗邻城郭,近年来从各方逃难而来的流民,大多被安置在这里和邻近的几个村落。 随着人口逐年迁入,这个最初仅有二十余户的小小聚落,竟也渐渐扩充到了五六十户人家。 村子里杂姓而居,说起来,葛织云的爹娘,也算是最早一批逃难到落霞村的落户流民。 见桑菀似懂非懂,泪眼婆娑,葛织云拉着她的手,笑着宽慰道: “好姑娘,别怕,咱们落霞村本就是安置流民起来的,十户里倒有三五户是这些年逃难来的,里正为人最是和善公道,每年都要给新落户的人办户籍。 你这事不难,明日一早,我就带你去见里正,将你的情况说明,请他给你立个女户便是了。” 听到“女户”二字,桑菀眼中燃起了一丝希望:“真的可以吗?不会给织云阿姊你和陈耕哥添麻烦吗?” “添什么麻烦!这是要紧事。况且你救了秋妹,就是我们全家的大恩人!这点忙算得了什么?快别哭了,放宽心,好好睡一觉,明日一早我就带你去办。” 又温言安慰了桑菀好一阵,直到看她情绪渐渐平复,葛织云才端着油灯轻轻掩门离去。 古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四野陷入一片沉寂,只偶尔从村子里传来几声犬吠。 桑菀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睁着眼望着被夜色模糊的房梁。 尽管暂时有了落脚的地方,户籍问题也似乎看到了解决的希望。 可未来的路该怎么走? 户籍、生计、乃至如何生存下去,还有明天见了里正该怎么说?一个个问题在脑子里打转…… 可这一天经历的实在太多,还没等她理出个头绪,上下眼皮就开始打架,最终抵不住浓浓的困意,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东屋里,两个孩子已在榻上睡得香甜,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陈耕和葛织云却还未立即入睡,夫妻俩并排着躺在床上,借着窗棂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低声絮语。 葛织云将桑菀的“遭遇”告诉陈耕后,两人都有些唏嘘,难免回想起自己的身世。 二十多年前天下兵荒马乱,葛织云的爹娘葛老汉和王氏,一路颠沛流离,辗转至落霞村安家落户。 然而王氏早年在逃荒路上落下了病根,生下葛织云后没两年就去世了。 葛老汉此后没有再娶,父女俩相依为命,凭着家传的木匠手艺,再加上佃来的几亩薄田,葛老汉硬是将苦日子熬出了头。多年勤恳,他不仅置办了属于自已的田地,也终于在异乡扎下了根!日子虽清贫,倒也算得上安稳。 之后又过了几年,北方遭遇大水,灾民四散。 当时,年仅八九岁的陈耕也随着逃难的队伍,一路流浪到了碧水县。 他本是跟着爹娘逃难,不料途中遭遇流寇作乱,爹娘为了保护他而双双殒命,从此他便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 一个几岁的孩子,只能跟着陌生的人流乞讨、风餐露宿。稍大一点,就靠着给人家捡柴、挑水换口饭吃,被人欺辱也是常有的事,有时主人家故意没留饭给他,便也只能饿着。 就这样孤苦伶仃、饥一顿饱一顿,竟也硬生生熬到了十二三岁。 后来陈耕流浪到落霞村,葛老汉见这少年虽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却眼神清亮,带着一股不肯服输的韧劲。又听闻他无父无母,是个孤儿,不免生出恻隐之心,于是就收留他做了徒弟,教授他木匠手艺。 陈耕是吃过苦的人,自小猪圈也住过,树皮草根也啃过,因此格外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安稳。他十分感念师傅的恩情,学艺刻苦,做事勤勉,对师傅如父,对年幼的葛织云也呵护有加。 陈耕和葛织云自小一起长大,难免渐生情愫。葛老汉也乐见其成,等到两人长大成人后,就顺理成章地给他们俩操办了婚事。 小两口婚后第一年就生下了小满,又三年生下秋妹。眼看着日子越过越红火,可惜好景不长,两年前,葛老汉染了一场风寒,竟一病不起,撒手人寰。 自从葛老汉去世后,陈耕就接过了养家的担子,他和葛织云都是心灵手巧、勤劳能干之人,陈耕手艺精湛,为人又正直厚道,十里八村的庄户人家,凡是有要盖房子、打家具、修农具的,都喜欢找他。 葛织云则负责操持家务,采桑养蚕,纺线织布,她织的布,除去向官府缴纳的绢帛和用来制作一家人四季的衣物外,余下的还能换些日常用的盐米。 如今一家四口,日子虽不算富裕,但在村里也算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了。 “唉……也是个苦命人!” 良久,陈耕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低沉。仿佛从桑菀身上,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孤苦 无依的自己,不禁有些感同身受。 他翻了个身,面朝着葛织云的方向,尽管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但仍觉得心安。 葛织云在黑暗中点了点头:“谁说不是呢!既是咱家秋妹的救命恩人,那知恩图报,便是天经地义的事。眼下人家落了难,举目无亲,咱们断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葛织云虽识不得几个大字,可这么浅显的道理她还是懂得的,所谓报恩,不就是人家需要甚么,咱就尽力给甚么,还得给得贴心,不叫人家觉得欠了债、矮了一头么? “嗯,”陈耕应道。 “明日一早,咱们就带她去见里正,这事宜早不宜迟。不过……既然要立户籍,少不得要些花费。云娘,眼下家里还有多少余钱?” 陈耕心里明白,办事光有诚意还不够,即便是里正这样的乡间小吏,也需打点一二,这在村里几乎是不成文的规矩。 葛织云闻言,轻手轻脚地披衣下床,生怕惊扰了两个孩子。 她摸索着找到火石,“嚓”的一声轻响,将案上的一盏陶制油灯点亮。 豆大的火苗跳跃起来,驱散了一隅黑暗。 她走到床边角落一个老旧的衣箱前,打开箱盖,小心地翻动了几下,从最底下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匣子。 陈耕也跟着下了床,凑过去。 打开钱匣子,里面只有几串用麻绳穿起来的铜钱并一些散钱。夫妻俩就着昏黄的光,仔细清点起来。 “统共还有不到八百文了!”葛织云的声音带着一丝紧涩,眼下正是春耕时节,翻新农具、租耕牛……这些处处都要用钱! 家中的钱财向来由葛织云掌管,陈耕虽有一技之长,收入比单纯种地的农户稍好些,可是近年来官府摊派的赋税杂役越来越重,日子也过得紧巴巴的。 而且前两年连带着给葛老汉治病、料理后事,家里多年的积蓄早就掏空了,眼下这些,还是一家人勒紧裤腰带攒下来的。 陈耕盯着那点家底,半晌没说话,昏黄的光把他紧锁的眉头照得格外深刻。他伸出粗大的手指拨弄着那几串铜钱,心里掂量着一家子沉甸甸的生计。 “……一百文,里正怕是不会放在眼里……”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干。 “桑娘子的户籍要紧,不能出岔子。要不……再加五十文?” 毕竟,礼数到了,事情才好办得稳妥。 葛织云看着钱匣子里所剩不多的铜钱,胸口堵得厉害。可想起白日里女儿青紫的小脸,和桑菀毫不犹豫冲上去的身影。 这不仅仅是钱,也是秋妹的一条命,更是他们做人的良心! 她一咬牙。 “凑个整!就拿一百五十文,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往后……往后的日子,咱们再紧一紧,总能熬过去。” 说罢,她将一百五十枚铜钱单独数出来,钱匣子霎时便空了一大块。 将钱匣子放回原处,夫妻二人将一切商议妥帖,葛织云吹熄了油灯,两人摸黑躺回到床上。 黑暗中,葛织云的声音再次响起: “耕哥,我想着……桑姑娘若一时无处可去,咱们家总还有她一碗饭吃。再说,人家救了秋妹,咱们也得正正经经谢一回。不如明日杀只鸡来招待?做顿像样的吃食,既算是答谢,也给她压压惊。” “嗯,正是这个理,都听你的。” 陈耕说着,声音里已带了浓浓的睡意:“时候不早了,睡吧,明日还要早起。” 话音渐渐低了下去,不久便响起了均匀的鼾声。 葛织云却还睁着眼,在心里默默盘算着明日的事,米缸里的米还够吃几天…… 4. 女户 “喔——喔——喔——” 桑菀在睡梦中翻了身,下意识用被子蒙住脑袋。 窗外啾喳的鸟叫声、公鸡打鸣声不绝于耳,实在是扰人清梦。 她睁开惺忪的睡眼,望着头顶陌生的、有些发黑的木质房梁,有片刻的怔忪。 脑子昏昏沉沉,一时分不清昨日那荒诞离奇的经历是梦还是现实。 她在床上躺了良久。 听着前院隐约传来的炊具碰撞声、和后院持续的锯木声,才终于彻底清醒。 她是真的穿越了! 桑菀起身下床,去拿自己的衣物,却发现原本放在床头的衣裳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浅艾绿襦裙,用的是织得密实的细麻布,手感柔韧挺括,瞧着八九成新,显然是没怎么穿过。 她愣了下,随即想起自己昨日睡在草地上,衣裳估计弄脏了,这估计是细心体贴的葛织云为她准备的换洗衣物,不由的心中涌过一股暖流。 她利落地穿好衣裳,拿木簪子将长发随便绾了个髻,又拿自己的一块碎花头巾系上,推开房门走出去。 外面的日头已经升得老高,若是按照现代时间估算,应该已经七、八点了。 院子里,她的衣裳已被葛织云浆洗干净,妥帖地晾在竹架上。 葛织云正在灶下准备朝食,见桑菀出来,忙笑着招呼:“姑娘醒啦?睡得可好?快洗把脸,朝食马上就好了。” 注意到桑菀在看晾晒的襦裙,便又解释道: “我看你那身衣裳料子金贵,沾了泥,就顺手洗了。你先穿我的旧衣裳,别嫌弃。” 这身襦裙是她开春时新做的,用的还是陈耕特意从县里带回的细麻布,平日里从不舍得上身,只在收拾箱笼时,才会拿出来摩挲着看两眼。 此刻见桑菀穿着合身,一身浅艾绿襦裙,衬得她像一株带着晨露的新叶,整个人清凌凌的立在那里,她心里反倒比自个儿穿了还舒坦。 “怎么会嫌弃,多谢织云阿姊。”桑菀连忙笑着道谢。 听到后院传来持续的锯木声,知道是陈耕在忙活。 就连小满和秋妹也都坐在灶膛前的小木墩上,一个帮着添柴,一个学着摘菜, 一家四口都早起忙碌着,想到自己竟然是最后一个起床的,桑菀脸上不由得有些羞赧,匆忙洗漱后,也进入灶房帮忙。 寻常百姓通常一日只吃两餐,朝食吃得晚,飧食吃得早。 葛织云家的朝食比较简单,依旧是白米粥,配着一碟咸菜,但每个人都吃得很满足。 吃过朝食,陈耕便给葛织云使了个眼色。 葛织云会意,对桑若薇柔声道:“桑姑娘,咱们这就去见里正翁。把户籍的事定下来,也好教你安心。” 临出门前,葛织云悄悄进卧房取了两串铜钱放进挎篮里,又到灶房拿了几捆干菜并二十枚鸡蛋覆在上面,确认从外面看不出丝毫端倪,这才放心地出了门。 一路上,她不忘低声叮嘱桑菀。 “待会儿见了郑里正,只消说你是我远房姨母家的表妹,因家里遭了灾,特来投奔我的。其余一概不要多言,免得说多错多,一切,自有我和耕哥应对。” “嗯!我记下了!都听阿姊的。” 桑菀心里明白,这么思虑周全的说辞,全然是葛织云对她的维护之意,举止间不觉便多了几分亲昵,笑着挽住了葛织云的手臂。 *** 不多时,三人来到村西的郑里正家。 不同于普通庶民的竹篱茅舍,郑里正家的宅院要气派不少。 黄土夯实的院墙又高又结实,顶上甚至还插着防贼的碎瓦片,黑漆木门也显得更为厚重,一望便知是乡里的殷实富户。 陈耕上前叩响门环。 不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一个约莫五六岁、扎着两个朝天揪的男童探出半个脑袋,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门外三人,声音稚嫩地问: “你们找谁呀?” 陈耕弯下腰,和气地说: “小石头,我们找你阿翁,你阿翁今日可在家吗?” 小石头显然认得陈耕,点了点头,奶声奶气地应了声:“在!”。 随即转过身,一边哒哒哒地迈着小短腿往院子里跑,一边扯着嗓子喊: “阿翁~阿翁~有客来啦~” 三人跟着进了院子。 一个须发皆白、面色红润的老者闻声从正房踱步而出,正是落霞村的郑里正。 他穿着细布的深衣,比普通村民的粗布麻衣要体面许多。 陈耕连忙上前拱手行礼,笑着道:“里正翁,叨扰您老了,您老近来身子骨可好?” 郑里正目光在三人身上来回扫视一圈,最后落在陈耕脸上,捋了捋花白的胡须,脸上也带了点笑意。 “是陈耕啊,老夫这把老骨头,还算康健,今日登门,有何要事啊?” 随后又看向站在葛织云身旁的桑菀:“这位姑娘是?瞧着面生呀。” “里正翁,实不相瞒,今日登门,正是为着她的事来的。” 陈耕朝着葛织云使了使眼色。 葛织云立刻会意,拉着桑菀上前半步,接过话头, “回里正翁的话,这是我一个远房姨母家的表妹,姓桑,时下北边各地正闹旱灾,她家不幸也遭了灾,一家人一路南下,谁知……路上遇到流民冲挤,竟与姨父姨母走散了!” 她语气中带着几分愁苦,眼圈也微微发红。 “可怜我这妹妹,连户籍过所都遗失了!孤身一人千难万险才寻到我们这里……” “还请您老发发善心,给她指条活路,帮忙落个户籍。” 说话间,陈耕适时地将竹篮往前稍稍一递,他手下不着痕迹地拨开面上的几捆干菜,露出底下两串铜钱。 “自家攒的一些粗食,不成敬意,还请您老笑纳。” 郑里正目光扫过竹篮,在铜钱上停留了一瞬,了然地捋了捋胡须,他混迹乡里多年,自然明白其中的意思。 说起来,他任里正一职已有十多个年头,平日要负责催征乡里的赋税徭役、稽查人口、户籍管理、缉捕盗贼…… 倘若遇到年成不好,村民交不上赋税时,他少不得要先拿自家的粮食贴补上,否则也要跟着一起受责罚。 像自己这样的底层乡吏,又没有俸禄可领,若不再从中捞些油水,鬼才愿意做这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 半晌,郑里正才慢悠悠地开口, “既然是逃难来的,又与你家有亲,落户嘛……倒也不是不行。只是这户籍之事,关乎朝廷法度,老夫也得按规矩办事,仔细问清楚了才好。” 目光转向桑菀,上下打量了她几眼。见她虽是初来乍到的流民,却不见惶惧之色,姿态沉静,目光清正,倒不像是寻常农家女。 不过,他也没打算多问。 这年头,各地来的流民形形色色,能有人作保落户,他乐得行个方便,还能得些好处。 随即吩咐侍从将竹篮接过,又命人取来木牍和笔墨。 于院中石桌前坐下,铺开木牍,撩起衣袖,执笔蘸墨,便开始例行询问。 “姓名?” “桑菀。” “年岁?” “十七” “原籍何处?” ……一问一答间,关于她的“身 世”便已问询清楚。 桑菀谨记葛织云的叮嘱,回答的简洁明了,绝不多言半句。 郑里正运笔如飞,将这些信息一一记录在木牍上。 询问完毕,又命家下仆妇拿来量衣尺,给桑菀量身形。 待那仆妇量完,报了准数,他在木牍上接着写上—— 身长六尺九寸、肤白、目有慧黠、无异状…… 桑菀之前就听织云阿姊说过,官府为了严格控制人口,凡是大靖朝的编户齐民,不仅需要登记户籍人的姓名、年岁、财产状况,还包括体貌特征,即貌阅,以防民户逃散。 “好了。” 里正放下笔,将木牍上的墨迹吹干。 “既为孤身女子,便依律立为女户吧。” “今日老夫正好要去县里交办春税文书,便将你这份户籍文书一并递上去。等县里批复用印,这户籍便是正式落定了。” 整个过程顺利得超乎想象,桑菀看着那块决定她命运的薄薄木牍,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下,从此,她便是这个陌生朝代女户了! 所谓女户,顾名思义,就是家里没有男丁,女子做户主。 按照本朝律法,女子凡是无父、无夫、无子则生为女户,死为绝户。 虽然听着有点凄惨,但有一点好处,那便是不用服劳役,且赋税减半! 不过,只要能有户籍,她也不在乎什么女户男户了。 办完正事,三人告辞出门。 回家的路上,桑菀想起方才在郑里正家,陈耕送出去的铜钱。 那些铜钱看着数量不少,对于葛织云家这样的普通农户而言,恐怕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不知要辛苦劳作多久才能攒下。 她终于忍不住开口。 “织云阿姊,那些铜钱……” 话音未落,葛织云却先看穿了她的心思,笑着拍拍她的手背,示意她不必多说。 毕竟,比起女儿的一条性命,这些钱又算的了什么。 桑菀觉得喉头像是被一团棉花堵住了,所有想说的话都哽在那里。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异常坚定。 “织云阿姊,陈耕哥,你们对我的情意我如何不晓?只是情意归情意,眼下我在你家白吃白住,心中已经十分过意不去了,怎么还能让你们为我出钱打点?这钱算我向你们借的,无论如何,我以后一定会还的!” 葛织云一听,眉头便蹙了起来,拉着她的手嗔怪道: “你这丫头,怎地如此见外!都说了是自家表妹,还说这些借不借、还不还的作甚?快莫要再提了。” “不,阿姊,一定要还的!”桑菀难得地固执起来,清澈的眸子里满是认真。 两个人一个执意算借,一个硬是不要还,一时争执不下。 眼看着进了自家院子,还没有要休止的意思。 走在前面的陈耕忍不住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无奈的笑着打圆场。 “好了好了,云娘,桑姑娘,你们莫要再争了。这件事,权且往后再议,你们再争下去,日头都要偏西了,城门都要关了!不是说好今日要进城的吗?还有许多物什要收拾呢。” 进城? 桑菀心中一动,昨夜睡前,她已经将自己从头到脚盘点了一遍。 结论就是—— 除了身上的那套衣裳,全身上下再没有别的能换钱的东西了! 眼下陈耕要进城,正好可以找间当铺或成衣铺,将这身衣裳卖了,好歹换些钱财傍身。 现在身无分文的处境,实在让她心底发慌。 “陈耕哥,我能跟你一起进城吗?正好我也有点东西想卖。” 陈耕闻言,自然爽快应允。 5. 进城 阳春三月,日头闲闲地照着,葛织云晨起浆洗的衣物,已轻飘飘的干透了,散发出些微皂角的清爽气味。 桑菀向葛织云要了一块干净的麻布,准备将自己的衣裳包起来。 她买的这套是考究的复原款,原本包含一件绢地紫绞缬襦、绢地绿襦、绢地绯碧间色裙、棉麻里衣、裤子共五件。 只是里衣和裤子她昨夜穿着睡了,未曾浆洗,此刻仍穿在身上。 “妹妹,这么好的衣裳……你当真要卖了吗?” 葛菀在一旁看着,语气里满是惋惜。 她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地拂过襦裙上细腻的织纹与精美的绞缬印花。 “这料子,是上好的细绢吧?这般柔软透气,还有这间色裙,印染的色也正,水洗都不见褪……还有这针脚,多密实匀净……” 她家虽也种着两亩桑田,春日采桑喂蚕,夏日煮茧抽丝,秋冬方能坐在织机前,一梭一梭地将银亮的生丝织成光滑的绢帛。 整个过程耗费无数心血,然而每年产出的绢,品质最好的那几匹,都要小心收着,以备官府征收户调。 若遇上年景不好,桑叶减产,或是织出的绢帛被官吏挑剔“尺度不足”、“质地粗劣”,非但完不成税赋,还可能引来责罚。 偶尔能余下一匹半匹品相稍次的,也立刻拿去换了钱粮,贴补家用。 何曾舍得用这样好的料子给自己做一身衣裳? 在她看来,这岂止是衣裳,分明是贫家女子一年辛苦也未必能换来的珍贵之物! 桑菀虽然也有点舍不得,但眼下也没别的办法,只好无奈叹气道: “阿姊,再好的衣裳,也不能当饭吃。我现在最缺的是钱,人总得先活下去,是不是?” 又见葛织云爱不释手的模样,想也没想,顺手拿起其中一件绿襦就塞进她怀里。 “阿姊既然喜欢,那这件就送给你啦~” 葛织云像被烫到一般,连忙缩手后退: “这怎么成!这么贵重的绢襦,我怎么能收!” “这衣裳再好看,也不过是身外之物,如何比得上你待我的情意真?我如今既叫你一声阿姊,做妹妹的送阿姊一件衣裳,难道你也要推辞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 葛织云一个劲儿将衣裳往外推,这女郎,自己尚且囊空如洗,竟还要将这么贵重的绢襦送给她,真真是……她如何能收? “哎呀~好阿姊,你就不要推辞啦。” 桑菀上前一步,笑嘻嘻地挽着葛织云的手臂撒娇。 “阿姊若实在过意不去——” 她眼珠一转,心里立刻有了主意,俏皮地提着自己的裙摆转了个圈: “我正愁卖了衣裳就没衣裳穿呢,不如,你将这套襦裙赠我?咱们换着穿,好不好?” “还是说……阿姊嫌弃这绿襦是我穿过的,舍不得同我换?” “哎呀!你、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 葛织云急得眼圈发红。 “你这件绢襦价值不菲,买我这样的麻布衣裳两套都绰绰有余!这哪里是交换,分明是我占了你天大的便宜!” “阿姊觉得是便宜,我却觉得是我赚了。” 桑菀将绿襦重新放进她怀里,语气柔和不容拒绝: “我赚了一位真心待我的阿姊,这岂是几贯铜钱能衡量的?” 葛织云低头,看着怀里质地上好的绢襦,只觉得有千钧重。 她沉默了片刻,再抬头时,眼中水光浮动,终是拗不过桑若薇一片赤诚,重重点了点头。 小心地将绿襦收好,她默默帮着桑若薇把包袱系好,不忘叮嘱道: “那……去了城里,多看几家铺子,莫要被人压价太狠了。” 又转头看向陈耕。 “耕哥,去了城里,你多照应着点桑妹妹。” 陈耕正埋头收拾着他的家伙物什,都是些他平日里空闲时做的小物件,已装了满满一个大背篓。 他将沉甸甸的背篓背在身上,被压的微微躬身,闻言抬头: “放心吧,云娘,我会照应好的。” *** 桑菀跟在陈耕身后,两人走了约莫四五里山路,终于踏上一条平坦宽阔的官道。 视野逐渐开阔起来,抬头远眺,依稀可见一座高大耸立的黄土城门楼。 路上车马行人渐渐增多。 挎着竹篮的乡间老媪,虽然上了年纪,但因平日里做惯了农活,腿脚倒很灵便,走起路来十分轻快。 载满柴薪的独轮车,隔着老远就能听见木轮轧在路面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后头推车的樵夫累得满头大汗,努力维持着车体平衡。 偶有富人的马车从身边驶过,扬起细细的尘土,呛得桑菀不得不侧过身子掩住口鼻。 官道两旁,几间茶摊和店肆已经支起幌子,牛车马车经过时带起的尘土,混杂着灶上的热气,弥漫在空气中。 脚夫和赶路的行人聚在茶摊前,就着热汤啃着干粮。 越靠近城门,越是喧闹,人流、车马开始汇聚一处。 走得近了,方才看清城门上方用篆书镌刻着“碧水县”三个大字。 城门下,四个手执长矛的城门守卫并立两侧,出入口各站两人,负责盘查进出人口。 天色已接近巳时末,大部分做营生的小摊小贩,早早在天不亮时就入了城。此时入城的行人车马并不算太多,三三两两挤在城门处,依次接受城门守卫的盘查。 古代是熟人社会,守城的士卒经年累月值守在此,盘查进出人口、随行货物,早练就一双火眼金睛。 对于那些每日挑担推车、往返奔波的贩夫贩妇,他们不仅能一眼认出,甚至能直接唤出对方的名姓,彼此间一个眼神、一句寒暄便是最便捷的通行凭证。 在这王权不下县的年代,城门便是秩序与混沌最直观的边界。守卫们深谙其中分寸,即便是从外郡往来的商旅,只要出示过所、对答流利、事理清晰,查验货物无有违禁,他们大多挥挥手便予放行。 桑菀和陈耕默默排在队伍末尾,随着人流往前挪动。 排在前头的几个年轻姑娘,正叽叽喳喳叙着家常。 “哎,季桃阿姊,你看见没?就是那个,在城门内巡逻的那个!” 一个穿着杏色衣裙,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用胳膊肘碰了碰身旁穿着青色衣裙的同伴,她说着,眼神亮晶晶的,脸颊微微泛红。 旁边另一个圆脸媳妇听了,立刻凑过来打趣。 “哟,我说你近日怎的忽然勤快起来了!不是今日进城卖鸡子,便是明日进城买丝线,见天儿的往城里头跑,原来都是为了看那冷面郎君。” “看看怎么啦?” 杏衫少女不服气地扬起下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飘向了城门的方向,语气里带着点大胆与娇憨。 “他往那一站,就跟……就跟雪里的青松似得,又冷又傲气,每天进城能看上一眼,心里头……心里头就觉得……挺舒坦的。” 圆脸媳妇“噗嗤”一笑,低声附和: “这话倒是不假,那郎君确是生的十分俊朗,不像旁边那个黑脸的,凶神恶煞似的。” 她越说越起劲,忍不住打趣道: “也不知成亲了没有,赶明 个儿托个媒人上门提亲,将你这丫头嫁过去,也好了了你这一桩心事,省的你每日口头心里念着,时日久了,要害相思病咧!” 此话一出,那少女一张脸霎时羞得通红,作势便要拧她:“屠嫂子,你、你再胡说!” 两个人笑闹着乱作一团。 被唤作季桃的姑娘抿嘴一笑,轻声劝道:“快别瞎说了,让人家听了去,羞也不羞?” 姑娘媳妇们说说笑笑,话题渐渐从守城士兵转到了东家的长、西家的短,但那一道道眼风,却总似有若无地扫过城门内某个挺拔的身影。 桑菀听着她们的对话,也循着她们的目光踮着脚观望,但见前方人头攒动,哪里能瞧得见什么俊郎君? 一名年轻的城门守卫远远的就注意到了桑若薇,见她一张俏脸在日头下白的发光,不由多看了几眼。 待她走到近前,看清了模样,忍不住生起了逗弄之心。 他故意将手中长矛一横,拦在桑菀面前,嘴角挂着几分戏谑的笑意: “这位姑娘瞧着面生,打哪儿来啊?进城做甚?” 桑菀脚步一顿,下意识抬头看向拦住她的士兵,见对方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似乎并无恶意。 旁边几个守卫瞥了一眼这边,一脸的见怪不怪,继续盘查他人,显然对同伴这番作态早已习以为常。 她眨巴眨巴眼睛,有些发懵。 “回军爷的话,民女是青峦乡落霞村人,今日随兄长进城,买些家用。” 张茅这人素来就没正行,此时听这少女一开口,嗓音清脆,如清泉击石,搔的他心里直痒痒,面上笑意更浓。 “哦?落霞村人?口音怎地不对?叫什么名字?芳龄几何?可有婚配?” 又朝着她怀里的包袱努了努嘴: “这里头装的是什么?” 桑菀:“……” “民女自小在外郡长大,并非本县人士,昨日刚到此地,这包袱里是准备送入裁缝铺修改的几件旧衣。” “既非本县之人,按大靖律法,民户去县百里,须持有官府核发的过所,你的过所呢?拿出来核验。” “方才又说你是青峦乡落霞村人,那可有户籍凭证?左邻右舍为谁?” 张茅龇着大牙直乐,摊开手掌向她索要过所。 问者无心,听者有意。 连珠炮似的问题问下来,让桑菀心头一紧,手心都沁出了冷汗。 这过所便是这个时代的通行证,她哪里拿得出来?原本以为户籍之事进展的顺利,此地应当对无籍流民查的不会太严。 怎么现在偏偏撞到枪口上! 她忍不住在心里嘀咕:户籍过所也就罢了,怎么连左邻右舍都要问个明白? 自己昨日傍晚才穿来,左邻右舍连见都没见过,哪里知道这许多…… “我、我……” 见她目光闪烁,言辞支吾,张茅不禁一愣,颇有些意外。 “拿不出户籍过所?” 张茅神色瞬间收敛。 他原本只是想逗一逗这姑娘,顺便借着看过所之由,探一探人家的底细。 没想到她竟然真的拿不出来,这下可难办了! 他看了看左右,同伴已经往这边走来,显然已将他二人方才的对话都听在耳里。 他只好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连声音也严厉了几分。 “咳咳……既非本县之人,又无户籍过所,那便对不住了,姑娘请随我到县衙走一趟吧。” 被带走?审问? 气氛瞬间紧张起来,桑菀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