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后偶遇发小》 1. 第一卷1 “下个星期是夏星流的忌日,”芝舟干脆利落地拍板,“老规矩。我带汽水,你带花。就这样定了,早上十点老地方见。我还有事先忙了,bye。” 明凌熬夜至凌晨,才睡了几个小时就被手机铃声吵醒。虽然有些昏昏沉沉,但她强打起精神,镇定地对着手机屏幕那头的芝舟应道:“好。” 早已习惯睡眠不足的明凌握着手机从床上坐起,一边把脚塞进拖鞋,一边看了看时间——早上6:05。这个早起的作息,很好,很女强人,很芝舟。如果接电话的是有起床气的夏星流,估计他早就暴跳如炸毛的狐狸,气得吱哇乱叫:“啊啊啊啊你赔我宝贵的睡眠!” 明凌意识渐渐清醒。 夏星流死了。 夏星流是明凌和芝舟的发小。他们三人从小学起相识,在同一个小学、初中读书。后来芝舟保送进了市里最好的高中,明凌和夏星流则通过中考进入了另一所优秀的重点高中。 十几年的时光里,三人的脸庞从稚嫩逐渐成熟,体型也从幼小抽条至修长。 青葱岁月流淌成连绵的河。 转折发生在夏星流高三时,彼时他正值充满希望的17岁,眼瞅着即将要到18岁的生日。而在生日前几天,他就在明凌耳边嚷嚷了好几回“好想吃火锅”。 明凌表示懂了,掏出手机,预约订座。 他们高中是寄宿学校,学生只有周末才能出校。 夏星流的生日是5月21日,正巧在周末。 “我和芝舟已经在火锅店了,你还有多久到?”明凌在手机屏幕上敲字。 夏星流快速给明凌发了个小狐狸昂首挺胸敬礼的表情包,然后发来语音:“你们先选菜吧。我在公交车上,还有几站就到。” 但是,那天,在火锅店的明凌和芝舟没等到夏星流,只等到了他遇到交通事故身亡的消息。 夏星流人如其名,如夏天的一颗一闪而过的流星,于18岁生日当天轰然坠地。 思绪回笼。 现在是大四学生的明凌站起身来,给她养的猫“星崽”添猫粮、换新水。星崽扭着毛茸茸的身体,用可爱的脸蹭她的腿。 她不住校,在大学附近租了房。房间里的桌子上,摆着一张棋盘,棋盘旁边是盖着盖子的棋罐。她昨天晚上又没睡着,索性起来研究了会儿棋谱,打谱到今天凌晨三四点才逐渐有了睡意。 照料好星崽的饮食后,明凌一屁股坐在床沿,上半身缓缓仰躺回床上,脚还穿着拖鞋踩在地上。 她举起手机查询动车票和搜索花店。仰躺没拿稳手机的后果是什么?当然是被砸脸。 为了不被掉落的手机砸脸,明凌一个激灵,立马侧身——一块石头贴脸砸了过来,明凌恰好躲过了。 眨眼间周遭在急速变化。手机不见了,天花板消失了,四周的墙壁像被溶解,取而代之的是更为空旷的环境与猛烈的风。 ——突然从仰躺变为站着的明凌脚步一顿,她的发丝被狂风吹得糊在脸上,还没来得及环顾四周,无数细碎石头紧接着砸了过来。 痛痛痛!!跑! 在发足狂奔中,明凌思忖:这是狂风导致山体落石吗? 风在耳边呼啸,有几片树叶打在脸上,鼻间嗅到落石震起的灰尘气味,光亮与阴影交替映在眼上。 跑出几百多米,再听不到落石声,且确认身体没有再被石头击中,大致判断已不在落石的波及范围,明凌喘着气转头,终于有空观察环境。 方才呼啸的狂风戛然而止。 几缕薄纱般的云悠闲地飘在湛蓝的天空;山峦在此刻表现得沉稳镇定;近旁的高大树木们枝繁叶茂,阳光穿过交错的树叶缝隙在地面投下亮亮的光斑。 现在的山风已然变了模样,柔柔吹拂面颊,带着山林中混合着新叶野花的清新气息。 一切都显得宁静祥和。如果不是地上散落的一些碎石和断枝能证明刚才的混乱,明凌还以为出现了幻觉。 明凌检查自己的伤势,身旁是一丛丛半人高的植物。 不幸的是胳臂与小腿有三四处擦挫伤,创口鲜血渗出;幸运的是只是皮外伤,应该没有伤到骨头。 身上的刺痛在提醒她这不是梦。 一个现如今普罗大众都耳熟能详或者说无数人津津乐道的词语——“穿越”。 明凌却并不“乐”,她觉得这是一场无妄之灾,是一场突如其来的“绑架”。 明凌蹲下身检查脚底伤口状况,多亏穿着拖鞋,脚底只有红肿没有流血。跑得飞快也没有把拖鞋甩出去,她暗暗在心里为自己点了个赞。 这时有脚步声逐渐由远至近,一个年轻的女声抱怨道:“真晦气!第一天来这里就遇到这种怪风!刮得山上的石头掉下来砸死了马,坐不了马车,害得我们只能靠脚走路了。” “这奇怪的罡风转瞬即逝,确实不常见。”一个男声说道,声音听起来是个中年男人。他继续道:“不过,我们马上也要到桃芳村了,忍忍吧。” 明凌保持蹲姿,谨慎极了,身体一动也不敢动,一点声音也不敢发出。半人高的一丛丛植物层层叠叠,形成一道天然的绿色屏障,正好能遮住她的身影。 “爹,消息靠谱吗?”年轻女声说:“**洲姬家的那个‘**体’真在桃芳村吗?会不会有其他人也知道这个消息来和我们抢?” 说话声模糊,明凌无法完全听清楚。 只言片语继续传来。 中年男人回复道:“自然靠谱,爹亲自从‘万象耳’那里买断的两个消息,他说‘神木枝’正巧也在……,我给的可是‘独闻价’,他保证这两个消息不会再卖给下一个客人。” “好极了!……,既有***,又有‘神木枝’,……,爹,我们可真是幸运。”女人兴奋地拍了拍手。 “……,记住,按照计划行事,……,务必要让……,方可……”男人的声音越来越远。 女声也越来越模糊不清:“知道了知道了,……,只有他心甘情愿……” 两人声音随着脚步渐渐远去,消散在风里。 再也听不见声音,他们已经走得很远了。 他们估计做梦也想不到会有一个突然穿越过来的人,凑巧躲在草丛里听到他们的谈话吧。毕竟穿越过来的路人才不会管你们是不是什么“独闻价”…… 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呢,明凌长长吐出一口气。 蹲的时间太久了,她考虑到快速站起来可能会导致体位性低血压,所以双手撑着膝盖缓缓地调整姿势,慢慢地站起来。 即使再小心翼翼,也还是不遂人愿,她如同被突然拔掉电源的机器,眼前猛地一黑,晕了。 【叮!】清脆的系统提示音。 意识从混沌的黑暗中猛地浮出,明凌睁开了眼睛。 那声音在脑海里出现。 【系统发布主线任务:收集金、木、水、火、土五行之灵,补全天道。】 【奖励规则:每收集一件,系统自动结算相应积分。集齐五行之灵补全天道后,可解锁[积分兑换]、[愿望实现(1次)]。】 【当前积分:0。】 明凌:? 明凌用意识回复脑海里那个所谓的“系统”:我不接受。你这是绑架,现在就放我回到自己的世界。 系统没有任何回应,寂静无声。 明凌不死心,继续在脑海里呼唤系统:系统?系统?系统?回答我。 系统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明凌:?? 明凌无奈地叹了口气,坐了起来,身上盖着的一条轻柔如云的薄衾随着动作滑落。她现在在一张床上,胳臂和小腿受伤的部位整齐妥贴地缠着几圈纱布,隐隐透出一点淡褐色的药痕。纱布底下的伤口没有那么刺痛了,带着些许药味的清凉感。 她打量这个房间。 房间一侧,靠墙立着一个简简单单的衣柜,衣 柜旁边是一张梳妆台,梳妆台上立着一面打磨过的铜镜。角落里放着一个屏风,屏风后有一个浴桶。 有几支沾着露水的黄色小花插在窗旁的一个小罐子里;窗被一根细木棍从室内斜向支起,木棍下端稳稳插在窗框内侧的凹槽里。 有徐徐微风吹入室内,插在罐子里的黄色小花轻轻地晃动。 房间里还有一张桌子,桌面有几个素白瓷杯倒扣在茶承上。 紧挨着床沿的是一张方凳,凳面上整整齐齐叠放着一套女式衣物。青色的窄袖交领衫,绿色的布裙等……看上去是干净崭新的。在原世界时,芝舟喜欢穿汉服,但明凌只是简单了解,没有特别熟悉古代衣物及其具体的名称,所以无法分辨现在所处于哪个时代。 很明显的是,她穿越的新世界不是“现代”。 明凌神经紧绷,她还穿着她自己的短袖睡衣和睡裤。 明晃晃的时代错位。 这个世界的人看见她的这身“奇装异服”会怎么想、会怎么做? 强烈的生存本能让明凌不敢犹豫,果断抓起床边的这套服装更换。 她别无选择。这套服装放在床边,摆明了就是给她准备的。 只是服装尺寸对于她来说不合身,稍微有一点点大。 据她所知,衣襟方向一般都是右衽为主流,推测这个新世界也是这样吧?希望她没有出错。 地面上还摆着一双她在野外跑得脏兮兮的拖鞋。 没有别的鞋子在这里,不过刚换上的裙子对于她来说有点长,像瀑布般垂落,能遮住她的拖鞋。 明凌换完衣服后短暂地安心,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忧虑与疑惑。 是谁把昏迷的她带到这里来?对方为什么要救一个“奇怪穿着”的人?为什么给她包扎伤口、给她准备这个时代的服装? 总不能真的只是因为对方很“善良”吧?明凌是个警惕的成年人,不会天真烂漫地相信这个“新世界”会存在单纯付出不求回报的好人。 思索再多也暂时得不到解答,可能还是得先从系统入手。 明凌思考,刚刚在脑海里呼唤了好几次系统,它都没有反应。 难道不能靠“意念”沟通吗?在脑海里呼唤它是没有用的?是不是要说出声来? 快速地观察一下四周,确定依旧没有其他人影出现。许久没喝水的嘴唇喉咙有点干,她轻蹙眉头,说出声音,严肃地重复了一遍:“系统,我不接受你的任务,请现在就放我回到自己的世界。” 系统没有任何回应,仿佛死了。 呵呵。 “什么破系统啊?”明凌在心里恶狠狠地想。 明凌透过窗朝外看去,窗外是一个绿意盎然、花团锦簇的后院。后院内,有篱笆围着的药圃,稍远一点则错落生长着众多棵不同种类的、四季常青的树,亭亭如盖。 明凌收回目光,转身,正打算打开房门,走出去看看外面。 门外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不疾不徐,脚步声在房门口停住。 在光线下,一个颀长挺拔的身影印在门上。 “吱呀——”一声轻响,来人缓缓推开了门,阳光闪着碎金流淌入房间,在地上铺开一道光辉。 一个年轻男子走进来,他大约二十多岁,身量颀长,身形如秀杉,腰身收束又蕴含韧劲。他的皮肤冷白赛霜雪,额间系着一条浅淡的竹青色抹额,显得清冷疏离。 清绝不俗,若仙人之姿。 年轻男人的手上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个提梁壶、一只碗。碗里盛着两枚水煮鸡蛋、几颗粘着水珠的深红色果子,旁边还有一块散发出香气、表皮金黄的粗粮饼。 “你醒了。”他的声音清润如珠落玉盘,微微勾唇一笑,清冷疏离的眉眼化去料峭寒意,如春雪消融。 “我早上进山采药,看见你受伤昏倒在地,便将你带回了药庐医治。”年轻男人俯身,将托盘置于房间里的那张桌上。 2. 第一卷2 年轻男人将桌上倒扣的其中一个瓷杯正放,执起提梁壶。壶身微倾,一道清亮的水流平稳地注入杯内。 注水完毕,男人伸掌示意:“请润喉。” 这水能喝吗?明凌思绪百转千回,内心戒备如铁壁铜墙,脸上却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将装着水的瓷杯轻轻推回男人的方向。 “恩公救命大德,我怎能先喝?”她从桌上另拿起了一个倒扣的瓷杯正放在自己面前,拿起水壶给新的瓷杯倒满了水,眨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语气真诚无害,道:“此杯水,理当我敬您。” 男人目光温和地落在明凌脸上,坦然拿起被推回来的瓷杯,缓缓将杯内的清水一饮而尽,然后将杯子放在桌上,杯子放置的位置正好能让明凌看清他的杯中已空。 明凌内心松了一口气,面上不显,依旧一脸诚挚。她低头喝了自己杯内的水,甘洌的水流入喉,缓解了喉咙的不适。 她再次试探,装作不经意地垂眸,轻轻拉了拉身上略显宽大的衣袖,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窘迫,道:“我被落石击中,昏了过去。幸得恩公施以援手,不嫌弃我形容狼狈、衣着……‘简陋’。” “言重了。衣冠形貌乃外物皮囊,在医者眼中,唯有患者伤痛。救死扶伤乃本分,不必多礼。”男人从容回答,又补充道:“回药庐的小路偏僻,没有其他人看见,姑娘无须忧心。” 明凌:“嗯……” “仓促之间,只能将姑娘安置在家母生前居室。”他顿了顿,望着明凌说:“家中无合宜的年轻女眷新衣,在下只好找出先母不曾穿过的干净衣裳,请姑娘暂且将就穿着。村中王大娘今日会去临近的鸥湾镇交绣活,我已托付她顺道买些时兴的衣物与新鞋,大约黄昏归村时便能捎来。” “……多谢恩公。” “在下姓云,名开,字还霁。”他微微颔首,姿态谦和道:“不过略尽绵力,‘恩公’二字不敢当,姑娘唤我还霁即可。” “我姓明,叫明翠花,”明凌随口编了个名字,样子恭敬极了,“还霁公子高义,翠花没齿难忘。” “不足挂齿,”云开依然温和有礼,“桌上吃食是我刚做的,明姑娘若饿了便吃些吧。” 饥肠辘辘的明凌看着托盘里的吃食,鸡蛋温热,新鲜的果子如一粒粒红宝石,刚烙的粗粮饼香气扑鼻……能吃吗?内心还是忍不住第三次试探,她一脸诚意地邀请道:“翠花吃不完这么多,还霁公子与我一起分着吃吧!” - 黄昏时分,王大娘依言带来了衣物与女鞋。 “云小大夫!”药庐的前院传来了王秋桂洪亮的喊声,她中气十足,一边喊得像一面小铜锣敲开,一边脚步生风地跨进了诊堂,“云小大夫!我来啦!” 走进诊堂内,入口侧墙是候诊区,放着几张简易长板凳。 往里走,是诊疗区,一张长方形木桌作诊案,桌面宽大,足够铺开纸笔、放置脉枕等物品;诊案前放置一张供患者问诊号脉时坐的圆凳。 诊案旁边有一架屏风,屏风后面是一张榻子,榻子四周围着素色布帘,在需要对患者触诊检查时会拉上布帘保护其隐私。 一侧墙上的门联通隔壁房间,隔壁房间是药房;另一侧墙上的门联通制药间。 诊堂后墙的门是中门,在平时都是关闭的,且悬挂厚重的深色门帘,隔绝诊堂里的视线。穿过中门再往后走,便能通往内院。 明凌醒来时所处的房间便位于内院。 天色渐晚,橘红色的霞光透过窗纸在室内投下朦胧的光影。 此时诊堂内无病人,一隅安静。 诊案上的一角立着一盏油灯,云开坐在诊案后的座椅上写字。 “云小大夫!” 云开听到喊声便抬起了头,看向来人。 王秋桂健康红褐色的圆脸上堆满笑意,麻利地解开手里的包袱,露出里面几套折叠整齐的年轻女子的衣物与一双崭新的鞋,“喏!按你托付的,发带衣裳鞋袜齐活儿哩!” “有劳王大娘费心了。”云开放下毛笔,接过包袱,声音清润温和。 “嘿嘿嘿嘿~乡里乡亲的,客气啥!你平日给我们瞧病抓药的,才是费心了!喏喏,这是买衣物找的零钱,还给你。”王秋桂把零钱放到诊案上。 云开轻轻摇头,婉拒了王大娘递过来的零钱:“剩下的零钱就当王大娘的辛苦费吧,辛苦您特地跑一趟,请务必收下。” 王秋桂不是一个扭捏的人,爽快地将零钱塞回自己腰间的粗布荷包里,热情地笑着说:“成!那我就厚着脸皮收下了,下回有啥要帮把手的,尽管和大娘说!” 王大娘兴致勃勃地搓搓手,一脸期待道:“云小大夫,你那个远房表妹呢,快叫她出来试试衣裳!有不合身的地方,大娘亲自帮她改!嘿嘿嘿……”王大娘一整天都在好奇云大夫的表妹长啥样,云大夫长这么好看,神仙似的人,想必他表妹也不差哩! 明凌在一听到王大娘的“云小大夫”的喊声时便静悄悄地从内院走来,藏在诊堂后墙的中门后面听他俩说话,袖子里藏着一根擀面杖。 虽然今天云开一直表现得善良温柔,但……就怕是为了等她放下戒心,吃好、喝好、养好伤,再喊来什么“人贩子王大娘”将她卖个好价钱。 白天同云开分享完吃食后,明凌试探性地、友好地提出了参观的请求。她在云开的带领下参观并且熟悉了这间药庐的布局,并在心底暗自规划了几条应急的逃生路线,路过厨房时以防万一便顺手拿走了一根擀面杖防身。 “表妹一路奔波劳累,这会儿可能睡了。” 听到云开婉拒了王大娘,明凌心中安定不少。 【叮!】清脆的系统提示音。 【系统发布支线任务:熟悉桃芳村,涵盖范围包括但不限于村落布局、风土民情、人际关系。】 【要求:综合熟悉度需达到50%及以上。】 【奖励规则:综合熟悉度达到50%时,可获得五行之灵相关线索1条。宿主确认支线任务完成后,系统按照熟悉度给予相对应积分。】 【当前熟悉度:8%。】 【当前积分:0。】 熟悉桃芳村? 她眼珠一转,“恶”向胆边生,抬起手撩开深色的门帘,走进诊堂,笑眯眯地说:“表哥,我刚醒,我好像听到有人喊我呀。” 云开:“……” 云开一脸镇定,只是耳朵微微红了。 “呀——你便是云小大夫的表妹吧!”王秋桂热情地打招呼,露出牙齿咧着嘴笑,“我和你表哥同是桃芳村的,你和他一样叫我王大娘就成,嘿嘿嘿~” “王大娘好,”明凌乖巧地抿嘴笑,自然地去搂王大娘的手,“我叫翠花,多谢你帮我带衣裳,以后还请多多关照呀。” 明凌借机摸了王大娘的手,王大娘手指粗糙,还有老茧,确实是一双从事劳动的手;一块大大的布巾包住头发,皮肤被太阳晒成红褐色,脸上带着淳朴的笑,衣裳朴素,也符合村民的特征。 明凌羡慕地说:“听表哥说你在鸥山镇上工呢,好羡慕!远不远呀?翠花都没去镇上玩过呢。”她故意说错镇名,等着王大娘纠正。 王大娘心思单纯,直来直往,乐呵呵道:“翠花你记岔了,是鸥湾镇。我在镇上的绣庄接了绣活回家做,定期交成品。不怕远!大娘家里有驴车,改明儿带上我女儿和你一起,我们去镇里玩。” 明凌想:看来云开没骗我,王大娘确实在鸥湾镇上接绣活。除此之外,她家里还有个女儿,以及还有辆驴车。 “坐驴车!驴车快不快?”明凌兴奋,但又有点担心,“大娘你平常去镇里的绣庄是不是要坐很久呢?” 王大娘说:“我习惯哩。我平常辰时初出发,巳时初就能到镇上。” 明凌在心里飞快换算:那就是两个小时左右,假设驴车每小时四或五公里,那就是说鸥湾镇离这儿大概有八到十公里。 “大娘干活辛苦,不用特地陪我玩,”明凌硬着头皮演戏,怯生生地看了云开一眼,眼含着征询,“表哥,翠花哪天有空能自己去镇里玩吗?” 看着明凌演戏的云开:“……” 云开平静地点了头,抹额的带尾随动作微微晃动。 唔,好,至少表面看来并没有限制自由,没有不让她出远门,明凌在心里想。 明凌换了个话题:“大娘的女儿几岁啦?我初来此地,没什么玩伴,我能找她玩吗?” 王秋桂说:“我女儿十二岁啦,叫‘希音’。她早上要去村学,中午散学了回家吃饭。下午她有空,你改天下午来找她玩耍呀,这丫头正是闲不住的年纪。” “希音?”明凌问道。来源是她知道的那个“大音希声”吗?去村学?桃芳村村民普遍都有文化吗? 王大娘点头:“嗯嗯!项希音。希望的希,声音的音。黎大夫取的名儿,他说和什么大象有关,具体我记不全了!反正我知道这是个好名字!”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云开解释。 明凌微笑应道:“嗯,好名字。” 王大娘突然想起什么,语气里带着一丝甜蜜,“哎哟!关顾着说话了,忘了我家那口子还在外边等着呢!” 明凌陪着王大娘,穿过前院送她到药庐门口,果然看见不远处的树下有个男人,应该是王大娘的丈夫了。 “当家的!”王大娘扬声唤他。 她和明凌告别后,脚步飞快地走去树下。 王大娘的丈夫是一个憨厚的大叔。他看见王大娘走来,黝黑的脸上乐呵呵的。 黄昏余晖下,夫妻两人并肩往家走,王大娘笑容满面地说话,不知道她丈夫说了什么,大娘笑骂着轻锤了他胸口一拳,他夸张 地捂着胸膛跳开一步,然后揽着大娘肩膀大笑。 - 明凌回房间换了新衣服,擀面杖依旧藏在袖子里。 她打开房门,从房间走出,一边走向诊堂,一边在脑海中拼凑今天的所见所闻。 她下午已经断断续续向云开探听了这个世界的信息,还在内院的藏书室逛了一会儿。 这个世界有十大洋,二十三个“洲”。 “洲”代表一个巨大无比的地理区域,类似于现代的亚洲、欧洲等大陆,但又不完全等同于“大陆”。每个洲内都存在众多风俗各异的国家、地区、联盟等。 她现在所处的桃芳村坐落于“江越国”,位于“尊洲”。 而她在昏迷之前,就听到不知名父女提及过“桃芳村”…… “还霁公子,”明凌撩起门帘走进诊堂,扬起礼貌的笑容,“我可以再去藏书室看看书吗?” 云开坐姿端正,悬腕执笔,他温声说:“稍等。” 明凌刚刚出来见王大娘时就发现了云开在写字,也不知道他在写什么? “还霁公子在写什么?”明凌好奇,俯身歪头去看。 而此时云开写好最后一个字,抬头正要回答。 “咚!”明凌探来的下巴结结实实磕在云开的眉骨上,两人同时闷哼,随即一人捂着自己下巴,一个人按着眉骨。 “对不起。”明凌后退一步,急忙道歉,她看见云开的眉骨被撞得赫然泛着一片红。 “无妨,”云开轻轻摇头,喉结微动,语气温和地安抚她,“你撞疼了吗?” 明凌放下捂着下巴的手,回他:“我也无妨。我刚刚好奇你在写些什么,所以……” “给你的,”云开将纸递给她,纸上字迹如行云流水,布局疏朗有致,“午后你问及此处地理,我思忖你找书时可能需要。” 纸上写着: “一、寰宇图志,壹架,四层, 二、尊洲风物志,贰架,一层, 三、江越国舆地考,贰架、二层, …… 二十九、桃芳村志,叁架、六层, ……” 云开又递给明凌一个荷包。 明凌疑惑地打开了荷包,发现里面有几两碎银和一些铜钱,她有几分不解:“还霁公子?” “不是说要去镇上玩吗?”云开望着明凌。 “……”不是,哥们儿,你傻白甜啊?会不会太单纯了点?明凌有些震惊。 “你不和我一起去镇上玩吗?”明凌问。 云开摇头,面容平和道:“师父不允许我出桃芳村。” “师父?”明凌今天参观了一圈药庐,除了见到云开一人,没见到药庐里还住着其他人啊,“怎么都没见到你师父?” “师父有要事,半年前出远门了,归期未定。” 在云开的解释下,明凌知道了这间药庐的主人是云开的师父,姓黎,村里人都叫他黎大夫。 原先药庐里住着黎大夫、云开母亲、云开三人。云开母亲于两年前去世,黎大夫半年前出远门了,如今药庐仅云开一人居住。噢,不对,加上她,现在是两个人居住了。 - 天色逐渐暗下来。 明凌回到房间,没急着躺下。 她先是点亮油灯,弯腰照了照床下,伸手探了几处;紧接着站起身,打开衣柜门,里面只有几件衣物,一眼能看清衣柜内部,她用手触探背板与内壁;然后,走到屏风后,瞧了眼浴桶内,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她又仔细检查、触探了几处,暂时确认房间内部没问题,没有机关或藏人的痕迹。这才走到门边,检查了门栓,还算结实,从外面应该无法轻易打开。 把门关严实后,明凌走至窗边,推开窗户往外探头,外面无人。她本想把窗户关严实,但转念一想,想到在古装电视剧里有人用管子捅破窗纸往里吹烟,门窗若都紧闭,迷药闷在里面,里面的人就被迷晕了……虽然有点夸张且离谱。 但她都离谱到穿越时空了,谁知道这个世界会不会离谱到有这种迷药? 她索性把窗户打开一道细缝,人钻不进来,通风够用,让空气流通稀释下吧。 明凌拿起窗旁放花的小罐子,和窗栓一起调整好位置,再系上腰带,设置了一个简易的“警报”。若是窗户被打开,就会带动腰带,小罐子就会翻倒发出声音。 夜深了。 明凌躺在床上。她在穿越前就经常失眠,此时在陌生的地方更难睡着,一手按着袖子里的擀面杖,迷迷糊糊试图睡去。 思绪却如脱缰的野马奔腾。 那场山体落石声仿佛还在耳畔轰鸣,她翻了一个身;这个桃芳村,总感觉不一般,过了会儿身体翻了回来;云开,他这长相、气质、谈吐,不像个普通村民啊,他……明凌又翻了个身。 3. 第一卷3 睡眠状况十分糟糕的明凌醒了,睁开眼睛,看到的不是原世界自己熟悉的房间。 她回过神来,啊,已经是穿越的第二天了。 就在这时,明凌忽然听见窗外有细微的动静。 若不是她正好醒了,可能察觉不到。 明凌快速套上鞋,无声走到窗边,手里攥着擀面杖,顺着昨晚留的窗缝往外看。 她房间的窗户能看到后院。 天刚蒙蒙亮,亮度有限,只能看清大致形态。 有人从后院药圃的小树林里走了出来,走路姿态不紧不慢,像是对这里熟悉至极。 ——是云开。 明凌目光落在他的袖子上,有一小片湿润的痕迹,颜色有些深,像是有什么液体刚沾上去不久。 是什么?光线不够亮,她看不真切。 云开没有往明凌这边看一眼,径直往内院方向走,很快就不在明凌视线里了。 应该是回他自己的房间了。 明凌装作什么都不知情,简单洗漱后便去找云开。 她离云开房间还剩几步路的距离时,云开的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云开从门后走了出来,明凌脚步一顿,两人就这样在廊下遇上了。 明凌发现云开换了一身衣裳,不是她通过窗缝看见的那身了。 今天云开的抹额是深蓝色的,肌肤冷白,气质孤高。 明凌主动问好:“还霁公子,早。” 云开不笑时疏疏淡淡的,如隔云端的清冷内敛,此时朝明凌微笑问好,又让人想起初融的冰雪,双眸像浸在澄澈的水里:“明姑娘,早。” “今日朝食想吃什么?”云开问她。 - 厨房。 明凌用“你一个人忙活怪孤单的,我在这里陪你说说话,解解闷”的借口,留在了厨房。其实她是想盯着云开的动作,确保他没偷偷往早饭里下毒。 在云开找不到擀面杖面露疑惑时,明凌有一丝心虚,但脸上装得一派正经,一副问心无愧的好模样。 - 两人一同分享完早饭后。 云开要去桃芳山里采药。他微微垂首,神情专注,正在检查进山的工具,小药锄、短柄镰刀等插放进腰间斜挎的皮质工具囊;拿起一个药篓背在身后,药篓外侧还牢固挂着一卷盘好的绳索。 他从怀中拿出一个圆溜溜的小瓷瓶,将瓷瓶里面的液体淋洒于腿脚、衣物上。 明凌想起支线任务,连忙表示她也想跟着云开进山。 云开同意了。他将手中那个圆溜溜的小瓷瓶递给明凌,解释:“这是我自制的,洒身上可驱蛇虫鼠蚁。” 明凌自然怕蛇虫鼠蚁,忙不迭接过,真心实意地感激:“多谢还霁公子。” 明凌正往身上洒药水,没拿稳擀面杖,擀面杖从袖子里掉了出来砸在地上,十分清脆的“哐当”一声。 “……” “……” 两人相顾无言、无语凝噎。 明凌内心击鼓,她迅速地措辞:“嗯……看你老是给我做吃食,让我有点不好意思……所以,我想自己偷偷学一下怎么擀面,想给你一个惊喜。”说完后,露出一个讨好的、不好意思的笑容。 “……”云开沉默了一会儿,抿了下唇,然后“嗯”了一声。 一阵安静后,两人很默契地没有再提刚才的事。 两人从后院的门走出,抬头便看到远处的云山雾海。 动身,进山。 - 桃芳山中。 晨雾乳白,山风卷着雾气掠过脖颈,有些凉意。 云开手中拿着一根尖头探棍,拨弄草丛,观察地面痕迹,判断是否有野兽足迹,接着俯身触摸土壤判断湿度,然后确认叶片形态,观察细致入微。 明凌四处打量,突然看到溪畔金黄的花朵,她没有贸然去触碰,只是问云开:“还霁公子,那是什么花?” 藤蔓黄花如金铃。 云开看了一眼,回答:“钩吻,有毒。” 钩吻?是不是断肠草?昔神农尝之,肠断而殁。明凌歪了歪头。 “那个呢?”明凌又示意不远处的蘑菇,菌盖灰白色。她依旧没有触碰。 “青褶菇,有毒。若误食,会引发呕吐、腹痛。” 明凌哦了一声,青褶菇应该就是现代常说的大青褶伞? “还霁公子,那个呢?”明凌跟随云开,在山中边走边问。 云开耐心十足,一一回答了。 一路上,明凌认识了不少有毒无毒的植物;顺势察看地势地形,摸清了附近的水源、山林、山洞,甚至记住了几个马蜂窝的方位;还发现了几个猎人布置的捕兽陷阱,陷阱旁系鲜艳的红布警示行人绕行,也方便猎人自己识别陷阱位置。 站得高看得远。明凌远眺,能看见山脚下的桃芳村,错落有致的房屋,纵横交错的小径,间或有几缕淡淡的炊烟袅袅升起;目光越过村落和环绕的田野、树林,投向更远的地带,差不多八九公里外,是一个镇子的轮廓,那里应该便是王大娘提及的鸥湾镇了。 - 采药回来后还是上午。 药庐内。 明凌要去藏书室看书,她想恶补一下这个世界的知识,说:“还霁公子,我去藏书室啦!” 藏书室打通了相邻的几个房间,因此比其他房间大得多。 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墨香和草药混合的独特气息。藏书室内有数十排顶天立地的书架,每排书架上都悬挂着一个木牌,每个木牌上分别刻着“壹”“贰”“叁”……这些不同的数字是书架的“编号”。 这里的书籍非常多,什么种类的都有。医经、草药、方剂、地理志、农书、星象、养生、丹术……书籍分门别类,整齐安放在不同的书架里。 她先从《寰宇图志》看起,上面标明了各个洲的方位,还按比例画了大小形状。 在这个世界,人们根据灵气是否浓郁,将诸洲简单粗暴划分为两类:没有灵气或者灵气稀薄为凡洲,灵气浓郁为仙洲。 这个世界的二十三个洲中,有七个凡洲,十六个仙洲。 《尊洲风物志》中,她了解到,现在所处的尊洲属于灵气稀薄的凡洲,修士不常来此,因此也没有什么大宗门。 凡洲居民基本以不修仙的凡人为主。 虽然凡洲没有什么修仙之人,但习武之人不少,习武之人统称为“武人”,江湖儿女快意恩仇,奉行“江湖事江湖了”。 她又翻了翻桃芳村有关的书籍,大致记住了桃芳村地图。 明凌看得入神,忘记时间流逝了多久。 肚子饿了,是不是到吃饭的点了?找大好人云开去。 明凌敲了敲云开的房门,没回应。 云开的房门没上锁。 明凌推开门,一跨进房间便看到云开站在衣架旁。 他身上的中衣已妥帖穿好,此刻拿着一件外衫正往身上套。 湿润的气流裹挟着淡淡皂角与药草混合的香气扑面而来,旁边的屏风后雾气氤氲,地面有一小滩水渍。 显然,他是刚沐浴好,还又换了一身新衣服。 云开听到开门声,转过身看向门口,几缕头发还湿湿地贴在线条优美的颈侧。眉心上方的额间一抹红印,像将落未落的血珠,极艳、极瑰丽。 他愣了一下,随后拿起新的抹额束在额间,遮住了那抹似血滴的红印。又将一根细长的绳子系在了脖子上,绳子中央绑着一个蓝色、圆润的珠子。他将颈饰塞入衣领口,隐藏进了衣服里。 他惯常的清冷平静,面容不见波澜,只是耳根微热,悄然晕开绯红。 空气仿佛凝滞,难以言喻的静谧。 像是为了缓解尴尬的气氛,云开率先开口,与平常一样的温和语气,说:“我正好要去找你。” “什么?”明凌踟蹰走近。 随即便看到云开手里拿着一把匕首。 啊?云开不会是以为她偷看他洗澡吧?不会是想拿匕首挖她眼珠子吧? 明凌后退一步,抓着袖子里的擀面杖,脑子里飞速思考要和云开说些什么。 明凌下一秒想:要不然我先将云开制服,扔远匕首,再好好和他解释清楚?他比我高比我壮,强攻肯定不行,不如我拿擀面杖作势打他,等他格挡时迅速踢他下.体?云开看上去是个讲道理的人,不至于真想杀我吧? 只见云开把匕首放在了两人中间的桌面上,一双眸是沉静的,看向明凌,温和道:“送你的,留着防身。” 明凌知道心事被看穿了,但她还是强装镇定地说:“……你不要误会啊,我是真的想学一下怎么擀面吃的。”啊,云开即使看出了自己不信任他,也没有生气,反而坦坦荡荡地送了她一把匕首防身。 云开说:“那我教你。” 明凌又想:等一下!不是应该和我客气一下,说不需要客人擀面吗?我再顺势把擀面杖还给他…… 明凌思绪没转过来,噎了一下,愣愣地说:“好,好的。” 然后就看见云开笑了。云开本来就长得好 看,只是平常不笑时像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神仙似的,现在微笑起来……像普度众生的神仙。 明凌拿起桌面的匕首。 匕首总长大概二十厘米,鞘身纯黑,侧面有一个挂环,可以穿绳系于腰间。 明凌手指扣住黑色的柄向外平拉,拔出,刃长十二、十三厘米,刀刃笔直锋利,血槽浅而流畅。 “我很喜欢这把匕首,谢谢你,还霁。那个……我也想沐浴,”明凌心稍安,她将匕首收了起来,“是去后院打水、厨房烧水,对吗?” “我来吧,你是客人,”云开说,“水备好后唤你。” “那怎么行?我不能一直麻烦你,我自己来吧。”明凌拒绝了,连连摆手。 云开问:“你会用柴灶吗?” “……不会,”明凌顿了下,求知若渴,虚心若愚,“你教我吧。” “呼——”明凌长长呼出一口气,身体浸在温热的水里,右手始终搭在光滑的浴桶沿上。匕首就放在离右手一掌之遥的盥洗架上,只要她一伸手就能瞬间抓住匕首。 氤氲水汽中,明凌揭下了社交假面具,思绪随着水面沉沉浮浮: “租房里就剩星崽一只猫了,好担心它…… 收集五行之灵的任务绝非一朝一夕的易事,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是怎样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家。 经过几次试探,云开看上去是一个善良的好人。他收留我,我也感激他。但我感激他不代表我信任他……还是再观察几天吧。 人的耐心是有限度的,云开能收留我多久?以后我勤快点帮云开打理药庐吧,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再想办法研究怎么赚钱,等我赚到钱了就付一部分房租给云开? ……” 思索许久。 “啊……水冷了……”明凌出了浴桶。 用大布巾擦干身体,穿戴整齐,将匕首横放藏腰带内侧,不容易被外人发现。 桌上放着一个手掌大小的香囊,这是洗澡前云开送她的,原话是:“见你略有倦色,应是睡不安稳。这个香囊需长久佩戴,里面的草药有安神宁心之效。” 明凌盯着香囊看了一会儿,解开系口,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桌上。拨弄了几下,只认出了几样常见的草药,还有很多碎末状的,她分辨不出是什么。 她把这些倒出来的东西全部拢起来,用帕子包好并扎紧,又裹了几层布。打开衣柜,把这包东西放进去。 关上衣柜,明凌拿起桌上空的香囊袋,往里面塞了一些布条当填充物,重新系好。 确认香囊的外表看上去和拆之前一样后,明凌才将它系于腰间。 隐约传来嘈杂人声。 明凌循声前往,屏住呼吸,躲在了诊堂后墙的门帘后。 云开在制药间处理药材,听到人声便从制药间走出,进入诊堂。 村长黄稻成领着两个陌生人走进诊堂,介绍道:“云小大夫,这两位是新搬来的老杨和他家闺女,我带他俩各家各户串门儿呢!大家认识一下,以后都是一村的人了。” “初来乍到,一点心意,云小大夫请笑纳啊!然然——”杨恒康爽朗地笑,看向女儿,示意她拿出贽见礼,“头一回认门,请别嫌弃,拿着甜甜嘴儿。” “小女杨婉然,见过云公子,”杨婉然柔柔行礼,羞涩又恭敬,从篮子里拿出用油纸包着的绿豆糕,“听村长说云小大夫医术高明,小女子体弱,日后少不得叨扰。” 云开语气得体又疏淡:“费心了。治病救人是分内之事,若有不适可来诊堂。” 黄村长笑着,捋须点头:“咱们桃芳村里就讲究个邻里和睦,其实没那么多虚礼!你们礼数周全,真是有心了!” 很耳熟的声音呢。 昨天穿越来此,在昏迷前听到的交谈声正是姓杨的这对父女。 门帘后,明凌眯了眯眼睛。 “好了,我带他俩去下一家认门了,”黄稻成村长迈步,朝门口走去,“云小大夫留步,不必送了。” 村长招呼着:“走吧,下一个是老项家,他可是村里有名的木匠,他媳妇王秋桂的针线活也好着呢,老项家里还有驴车……对了,还有几天前云游来此定居的冯义先生,也少不了打交道!” 杨婉然微微屈膝,温婉动人,说:“云公子,那婉然和家父就先告辞了。” 她落在最后,在即将迈出诊堂时,一方绣着莲花的丝帕不经意间地飘落在地面。 杨婉然并未回头,像是没发现遗落了丝帕,快步跟随父亲和村长走出药庐。 4. 第一卷4 药庐内,总能闻到淡淡草药味的熏香,清冽而不寒,仿佛能涤荡身心。云开说过,这熏香名“清心净魄”,是他师父亲手炮制的,在药庐常年燃着。 明凌撩开门帘进了诊堂,一眼便瞧见诊案上用油纸包着的绿豆糕,地面还躺着一方绣着并蒂莲花的丝帕,顺势拍了个马屁,道:“还霁魅力非凡啊。” 云开正在整理诊案上的笔墨,闻言抬头,随着明凌的目光看向地面的丝帕:“……谁的?” “还能是谁的?”明凌倚在后墙的门框上,歪头看他,不免调侃,“还霁俊俏,自然引得姑娘一见倾心、芳心暗许……” 云开被她一通马屁拍得窘迫,耳朵发烫,无奈认输道:“明姑娘莫要打趣我……” “哪有打趣,我说的是实话呢!还霁确实俊俏!”明凌笑眯眯地给这次的奉承话收了尾。然后调整了一下表情,踱步到云开身边,她身高比云开矮,便只能抬着脸,用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由下而上盯着云开,开口道:“还霁公子!我有事求你!” 之前试探了几次她就发现了,用“可怜”的眼神看着云开提请求时,他总会应允。屡试不爽。 她想,此刻她这恳求,少不得再扮一回“可怜”。 云开点头:“你说。” “我帮你一起打理药庐,你再收留我几天好吗?等我赚到钱就付房租给你。”明凌语气诚恳地请求道。 云开轻轻摇了摇头,正要开口,却被一道声音打断了——“云小友!” 云开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神情收敛了许多,显得端庄又疏离,看向来人。 只见一位老者立于前院,头发、眉毛、胡须皆白,面容布满皱纹,一身仙风道骨的道袍打扮,手中拄着一根古拙的藤杖。他缓步走进,道:“老夫闲来无事,便信步至此。想起前几日那盘残局,心痒难耐啊!” 老者见云开旁边还站着一个女子,和蔼地问:“这位姑娘是……” “是我的表妹,”云开回答,又面向明凌介绍老者,“这位是冯先生。” “冯先生好,我是翠花。”明凌自我介绍道。 “小姑娘你好啊!”冯义和善地打招呼,“老夫来找云小友手谈几局。” “好,”云开应道,又转头望向明凌,“表妹去藏书室看书吧。” “好的,表哥。”明凌乖巧听话,跨出了中门。 中门门帘落下,遮住身影,明凌随即转身,躲在门帘后偷听。 只听到棋子敲击棋盘的清脆落子声。 明凌很是耐心,等了许久。 诊堂内两人不发一言,只是下棋。 等了许久都没动静,是她想多了吗? “云小友赢了,深得泽生师弟真传啊。” “冯先生谬赞,我不及家师一半。” “师侄真是谦虚,”冯义捋了捋银白的长胡须,像是在追忆,“说起来,从前黎师弟与我手谈,我最是欣赏他下棋时的果决与磅礴大气。老夫云游至此,还想着能再见他一面,与他对弈几局……黎师弟还有多久归来呢?” 云开淡淡地说:“家师已脱离宗门许久,也不愿意再以宗门子弟自居。晚辈承袭师志,还请冯先生不要唤我师侄。” 冯义并不生气,脸色没有丝毫愠怒,宽容大度地说:“听你的,不叫师侄了,云小友。” “我们以棋交友,结为忘年交,可别嫌弃老夫年迈啊!”冯义豁达地笑,“再来一局吧!” 云开并未回复,只是垂首整理棋局。 第二局。 “一说到从前便止不住了,云小友可别嫌老夫话多,”冯义目光悠远,仿佛一位心怀天下、甘愿牺牲自我的老前辈,缓缓说着,“老夫回忆起年轻时,同黎师弟游历各洲,悬壶济世,行侠仗义,真是想念啊……虽是九死一生,却从未后悔。只是如今年岁渐长,有心无力啊!若是能有一些机缘,补益着衰朽之躯,老夫定当再次出山,为天下苍生尽绵薄之力。” 云开不发一言,落下一子。 冯义也落下一子,语重心长地说:“还记得老夫同黎师弟在外游历时,偶遇一件灭门惨案,身怀珍宝却守不住,有时是祸根……还不如将珍宝交给心怀天下、有能力的仁德者,物尽其用,薪火相传,功在千秋……慈悲舍身换来无上功德……” “老夫想着,为天下大义牺牲小我,才觉得死而无憾!”冯义脸上始终挂着和煦的笑容,看完棋盘又看向云开,仿佛在欣赏艺术品,“云小友宅心仁厚,觉得老夫说的是不是呢?” 云开未置可否,只说:“冯先生高义。” 第二盘棋局结束。 冯义先生离开了。 明凌走进诊堂。 云开坐在棋盘前,闭着眼揉眉心,似有些疲惫,心事重重。 她不多问,低头看棋盘上未收的黑白子。 云开此局为白子。 明凌手持一粒白子,帮他落下一子,发出清脆的落子声。 云开睁眼,才发现明凌站在他旁边,而后他低头看向棋盘,细细思索。 “明姑娘聪慧,在下不及。” 明凌笑笑,趁热打铁,说:“那,我陪你下棋,你再收留我几天好吗?我会尽心尽力帮你打理药庐,你有什么需要打下手都和我说吧。等我后面赚了钱,会给你付房租的!拜托了!” 云开说:“我没有说不收留你。” “可我刚刚问你的时候,你摇头了。”明凌说。 “摇头是想说不需要付我房租,”云开温和地解释,“因为被冯先生打断了,所以没有及时解释。抱歉,是不是让你担忧了很久?” “是的……”明凌顺着云开的话,借坡下驴,“我担忧了好久好久呢……” “抱歉,”云开再次道歉,耐心安抚她,“给你做些甜甜的点心吃,好吗?” 明凌点头,但不解地问:“刚刚不是有新邻居送来了绿豆糕吗?” 云开说:“我做的糕点也挺好吃的,想不想试试?” “好呀!”明凌不追问。 云开:“那明姑娘先在厨房等我吧。” 明凌应了一声,走了。 此时诊堂内仅剩云开一人。 云开拿出一根锐利的细长银针,将其深深地插在绿豆糕里。 过了一会儿,拔出银针查看。 银针光洁如新,不见异色。 - 午后。 在明凌的名为“陪伴”实则“监督”下,云开做好了糕点。 云开做的糕点叫作“清风糕”,绵密细腻,入口即化,还带有薄荷凉意,清凉消暑。 与云开一同吃完糕点后,明凌便想着好好表现,打算干点活,扫地擦桌子洗碗劈柴什么的,但都被云开阻止了。 “你是客人,不需要干活。”云开说。 “……不是说要教我擀面吗?那以后我下厨做吃的?”明凌协商,但其实挺心虚的,因为她做菜水平实在不怎么样,说到“下厨”时甚至又带着一点孤注一掷的勇气。 云开问:“明姑娘是担心我不收留你吗?” “是的,”明凌诚实回答,“所以我想帮你干点活,再想办法赚点钱,一部分钱给你交房租,剩下的钱我存着有用。” “明姑娘不用帮我干活,”云开略一沉吟,“明姑娘棋艺精妙,不如教我下棋吧。云开愿以厚资相酬。” “……也行。但教你我不敢当,我也教不了多少,顶多算陪你下棋,”明凌思索着说,“而且只教你下棋,我觉得太安逸了,心也不安。所以你有需要我干活的地方都吩咐我吧。” “为什么不安?”云开问。 “噢,我喜欢吃苦。”明凌随口回答,没说实话。 云开:“……” 云开沉默 一会儿,便换了个话题:“你刚来桃芳村,想必对此处还不熟悉,要一起出去走走吗?” - 明凌、云开行走在桃芳村中。 不远处是稻田,风一吹,水稻一层层翻涌,满眼生机勃勃的青绿色。 抬眼望,远处是连绵的山林,山林翠绿得湿漉漉;桃芳山中有飞瀑如银河垂下,远远看去像悬在空中的无数银丝;云雾如同柔软的薄纱,山脉的轮廓在云海中若隐若现,增添了几分出尘缥缈。 此地环境优美宜人,颇有种世外桃源之感。 一群孩子在学堂前的空地玩闹。一个十一二岁的女孩拿着一根细长的木棍,和一个比她高半个头的男孩对打。男孩举一根木棍当“刀”劈过来,女孩不躲不闪,木棍一横架住男孩的进攻,接着手腕顺势沿着“刀”滑下去,“啪”地敲在男孩手指上。 男孩“哎哟”一声,松了手,木棍“刀”掉地。 女孩仰头大笑:“哈、哈、哈!老~夫~赢~了!小朋友还得再练~啊!” “老夫?”明凌疑惑。 云开:“……” 云开:“……她在模仿我师父说话。” “你又用这招‘敲手指’,希音,”男孩捡起木棍,“三次了,这次该换你当坏人了!” 女孩同意了,正装出一副“凶神恶煞”的坏人表情,转眼间瞥见明凌、云开二人,“嗷”的一嗓子:“云哥!” 一群小孩都转过头来,像一群上蹿下跳的猴子跑过来:“嗷嗷嗷嗷云哥!!!” 明凌二人被一群蹦蹦跳跳的小孩围着,莫名觉得自己像篝火晚会的篝火。云开面容清冷如雪,带着让人不敢亵渎的、超脱凡尘的距离感,想不到他还挺讨小孩喜欢的。 云开没有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反而微微弯了弯嘴角,显得温柔了许多,从荷包里摸出一包油纸裹着的饴糖:“一人一块。” 他说得简短,但孩子们很听他的话,排好队伸出小手,欢欢喜喜道谢领了糖,塞进嘴里嚼着。 “你的。”云开给明凌也分了一块。明凌拿着饴糖,感觉自己也被当成了小孩子。 小孩们得了糖,便又闲不下来,欢呼着跑开,接着玩闹了。 项希音留了下来。 “我娘和我说云哥的表妹来村里了,你就是翠花姐姐吧!”项希音兴奋地邀请,“和我们一起玩吧!我教你‘敲手指’!黎大夫教我们的,我学得可熟了,我来教你!” “敲手指?”明凌想到了昨天和王大娘的对话,“就是给你取名的那个黎大夫吗?” “嗯嗯嗯!”项希音应道,“来玩嘛?” 明凌道:“我和我表哥还要再逛会儿,明天去找你玩吧。” 项希音道:“好呀!那我和他们继续玩啦!明天见!”说完,就奔向伙伴们。 又只剩明凌云开二人了。 “这招叫’落红逐流水‘,村里人觉得拗口,便改成’敲手指‘了。”云开耐心解释道:“师父自创的‘立命剑法’精妙绝伦,只是,于村里人而言太过艰深。家师便将‘立命剑法’拆解,简化成如今易学的招式,威力虽不如原剑法,但自保足够了。” “还霁看一眼就知道是哪一招式,想必对原剑法烂熟于心,料想还霁公子武艺超群、身手不凡。”明凌不经常社交,她习惯一个人做事,在原世界也没有很多必须社交的场合,但她记住了一句话叫做“赞美是人际交往的润滑剂”,所以学以致用。 云开脸色平静地望着远处玩闹的孩子们,许久,轻轻地说:“我体质特殊,承不住内力,灵力虽能在体内运转,却无法外放……只能纸上谈兵罢了。” “……”明凌想,很明显她说错话了……这个时候是不是该安慰云开?她不擅长安慰人啊。 云开道:“我们继续走吧。” 明凌:“嗯……”已无力思考怎么接话了。 5. 第一卷5 明凌、云开两人继续走着。 前面是一片开阔的草坡,水牛慢悠悠吃草。 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大汉拿着一根粪叉,把牛粪放进粪筐里。 一阵窸窣响动,变故陡生,一条蛇蹿了出来,冲着大汉侧后方而去。 大汉反应很快,身子猛得一拧,粪叉带出一道弧线打中蛇身。 “今晚加餐。”大汉看着蛇,嘀咕了一句。 “岳叔。”云开道。 “啊,还霁来了啊。咦?这姑娘是……你对象?”岳正大手一挥,招呼道,“今天你们一起来岳叔家吃蛇呀!” “是我表妹,来村里探望我,”云开介绍道,“这是岳叔。” 明凌:“岳叔好,我是翠花。岳叔身手好厉害,一下子就打中了蛇。”赞美是人际交往的润滑剂!再试一次! 岳正笑着说:“这招‘捡粪转身棍’,我练了好多年了。” 明凌忍不住重复:“捡、粪、转、身、棍……吗?” 云开解释道:“这招叫‘回眸探柳’,讲究‘身未动,意先至‘,利用腰胯旋转的力量,带动兵器,回身即杀。” “是嘞是嘞,黎大夫说了,就是我干活捡牛粪的时候,听到身后有动静,第一反应就是回头看,是不是有坏人要来抢我的牛粪?黎大夫说这一招的诀窍是回头的时候,手上的家伙顺势送出去!” 坏、人、抢、牛、粪。 明凌默默想:嗯……在古代,牛粪可以做肥料、燃料,确实是重要资源。 云开顿了一下,道:“师父这么说,是为了方便村里人理解……” 三人又聊了片刻,随后,明凌、云开便向岳正告辞,并婉拒了岳叔关于吃蛇的盛情邀请。 一路上,总有热情淳朴的村里人主动打招呼,在云开的介绍下,明凌认识了许多桃芳村村民。他们或塞来一些新鲜的水果,或递一把家里种的蔬菜送云开,云开没有收,礼貌拒绝了。 二人散步至溪边。 有几户人家沿溪而建,院子里种着瓜果蔬菜。 有一个青年人站在齐膝深的水里,手里举着一把鱼叉,一动不动盯着水面。 几个呼吸间,他忽然动了,鱼叉快如闪电般刺入水中,手腕猛地一拧,像画了个圈,带动溪水快速旋转,漩涡缠住了一条鱼,而后一挑,一条鱼被甩上了岸,在鱼篓里扑腾。 青年人的目光随着鱼篓往上一抬,看见了云开和明凌,展开笑容:“还霁!!”他上了岸,走到二人面前,眼睛一亮,问道:“这位漂亮妹妹是……” 云开垂眸,像是在犹豫,最后还是介绍道:“是我的表妹,姓明。求索兄……注意言辞,不可唐突她。” “叫我翠花就好。”明凌说。 青年人笑着看向明凌,露出一口白牙,语速极快道:“表妹你好呀,我姓路,名修远,字求索。二十九岁,单身,未婚,相貌佳,性格好,体格健壮,农活打猎不在话下,家里有亩薄田、一头牛,一间新翻修的房。不知表妹单身否?有婚约否?有没有找对象的打算?觉得我怎么样,要不然先当个朋友处处看,可以的话,下半年咱就成亲?”话如连珠炮发,噼里啪啦,像是把这番话背得滚瓜烂熟了,连气都顾不上换,快得生怕被人打断。 明凌:“……”瞬间明白刚刚云开为什么犹豫了一会儿才介绍了。 “求索兄,莫要唐突,”云开微微蹙眉制止,转而对着明凌温和解释道,“不必在意,他每次见人都是这般说辞。” “这次求索兄是真的心动了!”路修远急了。 “这句话也是见人就说,”云开一顿,像是有些后悔带明凌路过此处,“还请表妹不要放在心上。” 明凌:“……好的。” 云开道:“我带你去别处走走吧。” “别走别走,表妹,我给你抓条大鱼吃,你等等哈!”路修远又下水了,急着展现自己的英姿,“我这套‘缠鱼叉叉枪’练得可好了!你要仔细看我啊!” “缠、鱼、叉、叉、枪……”明凌重复了一遍。 云开从容不迫解释道:“这招叫‘缠龙挑筋’,‘缠’时用腕力,‘挑’时用臂力。” 明凌:“‘缠龙挑筋’也是立命剑法里的?” 云开道:“嗯,剑式化用为枪式。” 明凌:“‘修远求索’,名字也是你师父取的?” 云开颔首,回答:“是。” 一条鱼飞上了岸。 路修远也上了岸,热情洋溢道:“这条大,表妹你拿回去吃。” - 明凌穿越的第三天。晨光熹微。 后檐廊。 这里放着一张条案,案上放着吃食。 明凌与云开隔桌相对而坐,安静地吃着早饭。 突然下雨了。 雨水滴落在瓦顶,滚动着,汇聚成水线顺着屋檐而下。 雨丝织就一张轻薄的纱,被风吹拂,斜斜笼罩了下来。 空气清凉湿润。 云开解开束着竹帘的麻绳,那卷起的竹帘被放下一半,高度及腰,挡住了随风斜扫进来的雨丝;下半截视野依然通透,能看见后院葱茏的绿意。 只放下一半的竹帘,既挡住了飘进来的细雨,又不觉得憋闷。 一只小炉煨在桌脚旁,炉上坐着壶,壶嘴冒出袅袅白气。 云开执壶为两人续杯,“陈皮理气,姜益脾胃,红茶温中,最宜晨起祛湿醒神。配这糕点同食正好。” 明凌咬了一口清香的糕点,再饮半杯暖茶,能感受到肺腑一片暖意。 耳边听到雨滴溅落石阶的碎响,转头,眼前是被半幅竹帘框出的后院雨景,半遮半掩,反倒更添几分意趣。 - 吃完早餐后。 云开在制药间处理草药,明凌又跑藏书室了。 明凌看了几小时书,估计云开制药应该结束了。 昨天答应了陪他下棋,想到这可是她的第一桶金,便放下书,跑去诊堂。 诊堂侧墙的门联通隔壁的制药间,她不走进制药间,只将上半身通过门探入制药间,问:“还霁,你忙好了吗?要下棋吗?” “嗯,马上就好了,”云开将最后一点药渣清扫干净,“明姑娘先将棋具备好吧,我先去洗净手,随后就来。” 明凌应了一声,将棋盘摆在诊堂窗边的小方桌上,棋盘纹理清晰,纵横各十九道墨线,三百六十一个交叉点;又捧出两个圆罐放在棋盘边,取下盖子,一罐白子,一罐黑子,棋子入手微凉,质地细腻。 雨幕之中,一人手持一柄素雅的油纸伞走进药庐前院。 伞下之人是新搬入桃芳村的杨婉然。她莲步轻移,一手微微提起裙子防止雨水浸湿。走到诊堂门口收伞,露出一张精心打扮过的脸庞,将伞倚靠在门外的柱子旁,娴雅地步入诊堂。 “云公子…… ”她微微福身,每个细节都力求展现自己知书达礼、仪态万方的形象。 杨婉然直起身子,微笑着抬起脸,没看到想见的云开。她一眼看见了明凌,笑容僵了一下,问道:“你是谁?” “她是我表妹,”云开洗净手,正迈步走来,“杨姑娘有什么事?” 杨婉然微笑着,说:“云公子安好,表妹安好,叨扰二位了。婉然昨日遗落了丝帕,绣着并蒂莲。这是我最喜欢的一条丝帕了,心情失落万分,不知云公子有没有见过我的丝帕?” 她说到“失落万分”时,十分楚楚可怜,抬眼看着云开。 “没见过。”云开说。 明凌:? 好哇!云开!原来你还会撒谎!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明凌咬唇止住笑意,一脸正经地继续看热闹。 杨婉然似乎是不相信,目光在地面逡巡。她瞥见方桌上的棋盘、棋子,眼中迸发出惊喜,话锋一转,说:“小女子不才,也沉迷棋道,今日得见棋友,实乃幸事,可否讨教几局?”她语气充满仰慕,热切看向云开。 云开说:“此刻有琐事需处理,不便对弈。” “有什么琐事?翠花帮表哥处理,”明凌看热闹不嫌事大,笑眯眯使坏,“可别扫了婉然姑娘的雅兴呀!” 云开转身,背对杨婉然,面向明凌。 他没有说话,但望向明凌的眼中隐隐有求饶之色。 明凌:啊……不看热闹了,还是帮帮他吧。 明凌来精神了,主动请缨,说:“我来和婉然姑娘下棋吧!” “怎么好劳烦表妹,”杨婉然勉强笑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明凌要与她下棋,“婉然还是想向云公子……” “婉然姑娘,你叫我翠花就好了,”明凌极力邀请,模仿杨婉然刚刚的话,“我也和婉然姑娘一样,沉迷棋道,今日得见弈中同好,实乃幸事,讨教几局,讨教几局!” 杨婉然没办法,只能入座,坐到明凌对面。 明凌伸手,刚要抓棋子猜先,突然想起,现代围棋自然是黑子先下、白子后下的,但她知道在更早的时期,古代围棋的主流规则是白子先下、黑子后下。大约在明末清初,规则才逐渐向“黑先白后”过渡,不知道这个世界是怎样的规则? 所以明凌问了一句:“黑子先下还是白子先下来着?” “……” 沉默。 一片沉默。 唯有沉默。 云开望着明凌,隐有笑意,道:“白子先下。” 杨婉然看了一眼云开,似有不甘,对明凌说:“你连黑子先下还是白子先下都不知道,还来和我下棋吗?不如我再等一会儿,等云公子处理好琐事。” 明凌抬手示意云开:快去忙吧。 云开心领神会。 他本是进了隔壁的制药间,脚步一顿,转身又走出来。他走到诊案旁坐下,拿起毛笔写字,他现在这个角度能看到棋盘、明凌的侧正面、杨婉然的侧背面。 杨婉然坚持,说:“还是劳烦云公子和我下棋吧!” “我表哥忙,你先和我杀一盘呗,你赢了我,你再和表哥下棋嘛。”明凌率先抓了几颗棋子,握在手心,道:“来来来,猜先吧。” 杨婉然不情不愿也抓了几颗。 两人撒下棋子在棋盘上,数了一下双方各自的棋子数量。 ——杨婉然先下。 6. 第一卷6 明凌倒是无所谓谁先手,她一心二用,一边下棋,一边打听杨婉然底细:“我听表哥说,婉然姑娘是随令尊新近搬来的,来桃芳村习惯吗?” “有劳翠花记挂,”杨婉然笑容恢复温婉,“挺习惯的。” “婉然姑娘这身打扮不像山野之人,倒像是城里人。不知道婉然姑娘老家在哪儿呢?” 杨婉然说:“我原是睿河城的。”她说了个很远的城,他人不了解这么远的地方,难以辨别她话的真假。 “哇,睿河城很远吧?在城里生活多便利啊,怎么千里迢迢搬进村里了呢?”明凌语气自然,仿佛只是邻里间的寻常问候。 杨婉然回复得熟练,这个问题应该是回答过很多次了:“家父有旧疾,虽然现在已经不碍事了,但仍然需要静养,他早年便向往此处山清水秀,总念着要来休养。” 明凌拈起一颗黑子,流畅落下:“天下之大,山清水秀又方便生活的城镇何其多,自睿河城千里迢迢来此处,桃芳村是有什么非凡之处吗?”明凌一脸单纯好奇。 “这是家父的决定,我哪能做主呢?”杨婉然没料到会问得如此具体,含糊其辞:“不聊了,我想认真下棋。” “婉然姑娘有认真下吗?可别故意让着我啊!”明凌微笑,落下一子,接着提白子,如同捡起一颗颗白色的珍珠,“婉然姑娘,如果下不赢我就不用找我表哥了,我表哥棋技可比我高多了。唉呀,人生如棋盘要慎之又慎啊。” 杨婉然差点咬碎一口牙,她其实已经很认真地在下了。 白子左支右绌。 黑子却越发厚且游刃有余,轻松地在围空,双方差距越拉越大。 杨婉然强颜欢笑,摆上两颗白子在棋盘空白处上,说:“今天状态不佳。” 摆两子认输,终止对局。 明凌扫过那两颗宣告投降的白子,笑眯眯道:“婉然姑娘,那等你状态好的时候一定要再来找我下棋!翠花很期待婉然姑娘的真实水平呢。” 杨婉然:“……”她坐不住了,绣着牡丹花的新丝帕都快要被她扯烂了。 杨婉然迅速地瞟了一眼坐在诊案后的云开。 云开正在写字,如冷玉的侧脸,凛然不可接近般的仙姿佚貌。他连头都未抬,完全没关注她。 她今天寻了个找丝帕的由头,本来是想找云开搭话、套近乎、展示自己的才情的,但现在这个场景她觉得脸面无光,坐立难安,忙说:“我家里还有事,下次再来。” 杨婉然撑开伞,快步走了,不见来时的莲步轻移、仪态万方。 云开放下手中的毛笔,起身,走近明凌,看向棋盘。 黑子如同经验丰富的猎手,并不急于捕获眼前的猎物,而是封堵所有退路,欣赏白子在陷阱中徒劳挣扎。 “不好意思,赢棋了,一不小心把你的新邻居赶走了。”明凌收拾棋盘上的棋子,笑眯眯地招呼云开坐下:“为表歉意,我替她跟你手谈几局,快来快来!” 云开:“……” 都说棋品如人品。 杨婉然的心思都摆在棋盘上。急躁冒进,开局便试图无礼打入;目光短浅,过分看重局部小利,为了吃一两颗无关紧要的残子,不惜连走两步,真是浪费宝贵的先手机会。内心占有欲强,一味攻击,但能力不足,输不起,一个字——“菜”。 明凌与云开相对而坐。 云开沉稳,稳如磐石,不动如山。 明凌冷静,静水流深,暗藏杀机。 十九路的空间,容纳着精妙的腾挪,复杂的打劫,起死回生的治孤…… 黑白棋子如犬牙交错,局部短兵相接,全局厚薄虚实。 明凌赢了,微笑道:“承让!” 云开说:“再来一局。” 第二局,还是明凌赢了。 云开沉默片刻,说:“明姑娘,能否再手谈一局?” 第三局,明凌又赢了。 明凌一手支着自己的下巴,笑眯眯道:“不好意思,我做事就是要赢的。” 云开不语,垂眸盯着棋盘深思,神情专注。 明凌良心未泯:“呃……需不需要我让你啊?” 云开抿唇,回答:“不需要。” 明凌说:“你会不会被我打击得没信心了,再也不想下棋了,然后我就失去了一个陪你下棋的工作,痛失好多钱……” 听到明凌的话,云开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说:“明姑娘放心吧,我不是输不起的人……只是今天输太多次了,明天再来吧。” 明凌莞尔,起身道:“那我去藏书室看书了。有事的话就喊我,乐意为您效劳。” 在原世界,明凌是个特别享受独处的人。 此时在藏书室,她独自一人置身于浩瀚书海之中,手指轻轻拂过书页,时间的概念变得模糊。 翻到某一页时,干花从书中飘落在桌面上,明凌拾起来,发现背面衬了一张薄薄的纸,写着一行稍显稚嫩的字:“初雪,萼园,阿爹折此花赠我。”这行字的旁边是更为成熟些的字:“彼时不知,此后再无此雪。” 是云开的字迹。 明凌盯了会儿,轻轻将干花夹回书页内。 - 中午。 照旧是在明凌的“陪伴”下,云开做的午饭。 桌上有道鱼,是昨天路修远抓来送他们的。 云开心细,发现明凌没有夹鱼肉吃,问道:“明姑娘不吃鱼吗?” 明凌不是不爱吃鱼,她……她不会吐鱼刺。 桌上的鱼,鱼皮银亮微卷,鱼肉细嫩,翠绿的葱丝点缀其上,气味鲜香,勾得人食指大动。 ……想吃。 但一想到自己没吐出鱼刺,鱼刺卡喉的画面,明凌眨着眼睛,说:“嗯……我不爱吃鱼,还霁吃吧。” 明凌筷子伸向其他菜,微笑道:“我吃别的菜就足够了。” 夹了一筷炒野菌,入口是山菌特有的醇香,脆韧弹牙。 荷叶粉蒸鸡,鸡肉呈现诱人的酱黄色,被油润的米粉包裹,混合着荷叶的香气,解腻提鲜。 还有一人一碗的甜汤,汤色清浅,浮着煮开的绿豆沙和莲子,绵密轻甜,消夏解暑。 云开厨艺非常好,她一个挑食的 人都能吃得津津有味。 - 两人一同吃完午饭后。 云开拿出一个扁扁的、薄薄的盒子,说道:“这个给你。” 明凌接过,问:“这是什么?” “我不知道,”云开回答,“是一位姓风名苍岚的前辈托付我转交给你。” “给我?”明凌直言,“可你怎么确定是我,不是别人呢?” “我确定是你。”云开神情认真。 明凌拿着盒子观察。 盒子看不出材质,有着亘古永存、坚不可摧的质感,没有任何锁孔、凹槽、拼合线,找不到一丝一毫的缝隙,密封得浑然一体。 “没有任何可以打开的设计,我打不开啊,”明凌思考,突然想快刀斩乱麻,“我可以直接暴力拆卸吗?能直接砸开它吗?” “应是时机未到,”云开伸出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按住明凌的手,他担心明凌真的快刀斩乱麻,“风前辈身负惊世之能,洞悉天机、卜算如神。她说这里面有你会需要的东西。请小心对待。” 他说完便收回手,有些拘谨地蜷缩了下手指,又说:“抱歉,失礼了。” “没事。”明凌并未在意被碰了手,何况云开没有任何轻狎之意。 ……这里面有她需要的东西? 她盯着盒子,心念一动,会和五行之灵有关吗? 心下好奇,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先将盒子收了起来。 - 下午,明凌按照昨天的约定,去王大娘家找项希音玩。 如王秋桂所言,项希音小朋友正处于闲不住的年纪,不怯生、不扭捏,不由分说就拉着明凌的手往外走。 “就是这儿!”项希音蹦到溪边,拾起一块扁平的石头打水漂,石头在水面跳了三下,沉底了。 “翠花姐姐,来打水漂呀!”她捡了几块石头递给明凌。 明凌接过一块,掂了掂,学着项希音的动作,往水面斜斜一甩。石头在水面跳了五下,沉了下去。 项希音“哇”了一声:“姐姐你厉害,我的只能跳三下。” 比小朋友年长十岁的明凌:“……承让。” 打完水漂,项希音拉着明凌寻了一处树荫坐下来。 “就是这样!”项希音把编好的草蚂蚱给明凌看,“我还会编兔子、蜻蜓……你要学哪个?只要你说得出来,我都能编!” 明凌思考了下,想到了自家的小猫星崽,说:“嗯……猫,你会吗?” 项希音自信满满:“当然!瞧好啦!”随即就动手编给明凌看。 项希音小朋友动作飞快,草叶在她手里左绕右缠,不一会儿猫轮廓就出来了。收尾时,她猛地一扯尾巴根,一只巴掌大的草编小猫便立了起来,猫耳朵支棱着,活灵活现。 …… 两人玩了一两个时辰。 明凌临走时,项希音依依不舍地提出要送送她,一大一小便闲聊着走向药庐。 两人走进药庐前院,便听到诊堂里有女人在鬼哭狼嚎,期间又夹杂着恼羞成怒的叫声,喊得破了音,全无温婉可言。 7. 第一卷7 诊堂内。 云开微微低垂眉眼,冷白修长的手指拈着一根三棱针,声音淡淡的:“食欲不振、挑食厌食,需点刺四缝穴放血,再刺板门穴、曲池穴,可泻热祛风、健脾和胃、增进食欲。” 杨婉然吓得脸红脖子粗,如同过年时被按住的年猪,嗓子都劈了:“啊——!”她不停挣扎着,却被一名高挑的女子轻轻松松地按住了。 高挑女子连呼吸都没乱,将杨婉然按回去后,甚至抽空抬眼看了眼门口的明凌和项希音。 云开的手很稳,针尖没有滞涩地刺入杨婉然的皮肤。三棱针分别刺入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的四缝穴,出针后,从指根开始向上推挤,放出血液。 杨婉然痛得大声哭叫着,毫无形象,满脸涕泪横流,无论如何都挣不脱高挑女子的钳制。 云开面不改色,接着刺入手掌大鱼际的板门穴、肘弯处曲池穴。 就在这鸡飞狗跳、哭声震天的当口,项希音目瞪口呆,问道:“云哥,麦青老师,这是怎么了?” 云开没有回答,他看诊时向来专注。 留针片刻,云开起针,道:“好了。” 高挑女子松了手,杨婉然连滚带爬拉开距离,捂着脸跑出了药庐。 药庐里安静了下来。 云开望向明凌,面庞微微柔和了下来,启唇问道:“你回来了,玩得开心吗?” 明凌:“嗯,开心。刚刚是怎么了?” 被唤作“麦青老师”的高挑女子道:“我来时,正巧见到杨婉然在这看诊,说是食欲不振、挑食厌食。云小大夫便唤我帮忙,按住她,以免她挣扎刺偏穴位。” 项希音一脸震惊:“……她怎么敢的?” 项希音回忆起一件事。云开的师父黎大夫,是村里出了名的和善,什么都好说话,只有一点,孩子们口口相传:“绝对、绝对、绝对不能在黎大夫面前提起挑食厌食。”那是几年前,村里岳家有个孩子挑食,黎大夫便给孩子挑四缝穴,挤血的时候,哭叫声响彻桃芳村,此事件吓坏了众多小朋友,之后桃芳村所有的孩子再也不敢挑食了。 听项希音讲完以上事件后,明凌也沉默了一会儿,在反思自己中午为什么要说不爱吃鱼。 明凌沉默间,便听到黄麦青笑道:“你就是翠花吧,村里人和我提过一嘴了。我是黄麦青。” 明凌点头:“麦青你好,我是翠花。” 寒暄完毕,黄麦青道:“被杨婉然一打岔,我险些忘了正事。我爷爷唤我来,同云小大夫商议百谷节之事。”黄麦青的爷爷就是村长黄稻成。 听到“百谷节”三字,项希音双眼放光,兴奋地蹦起来:“啊!对哦!马上要到百谷节了!” 黄麦青摸了摸项希音的脑袋,接着道:“三日后便是百谷节了,今年轮到我们村主办。往常这时候,黎大夫都会挑一天义诊。如今黎大夫不在村里……云小大夫可有什么打算?” 云开应道:“家师旧例,开理当代劳。” “多谢,还有一桩事,”黄麦青现任巡逻队队长,十分体贴自己的队员们,“百谷节,巡逻队要在外走上许久,云小大夫能否和往常一般,熬些伏茶给我们解渴消暑?” 云开颔首,温和道:“天热了,我多备些,余下的便赠给村里人和过往行人喝吧。” 黄麦青听了,眉眼一松,抱拳说道:“行,我先替我爷爷和巡逻队的各位谢过云小大夫了。”说完没多逗留,和几人告辞后便出了药庐。 “终于到百谷节了!我最喜欢百谷节啦!”项希音笑着。 百谷节是什么节日?明凌顺势问道:“嗯,为什么最喜欢百谷节?” 项希音兴奋地说:“每年都要举办百谷节,连续办上三天,敲锣打鼓的,可热闹啦!这可是我们三个村的大事!而且这三天都不用去村学!” 明凌:重点是三天都不用上学吗?项希音小同学。 - 转眼又过了一天。 明凌穿越的第四天,上午。 明凌和云开正在诊堂下棋。 杨婉然着一身娇嫩的粉色衣裙,莲步轻移、仪态万方地来了,手上拿着一个食盒。 “云公子,这是我亲手做的糕点,”杨婉然盈盈一拜,“婉然身体舒缓了很多,多谢云公子昨日的尽心照顾。” 云开不接,拒绝道:“医者本分,杨姑娘不必多礼。” “云公子收着吧,就当作……婉然的一片心意。”杨婉然目中满是柔情,羞涩地低头。 云开抬头,露出那张如神似仙的脸庞,像山顶不可沾染的明净冰雪,语气淡淡:“杨姑娘慎言。” “云公子不要误会,”杨婉然双目含泪,委屈地看向云开,“婉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家父有旧疾,小女子又体弱,日后少不得叨扰,才想着和云公子打好交道。” “无功不受禄,杨姑娘若无他事,便请回吧,”云开情绪平和,目视棋盘,轻轻落下一子,“恕云某忙碌,不便送客了。” 明凌专心致志地捧着茶杯喝茶,装作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她可不想掺和进来。 杨婉然咬牙,似乎是心里不甘,却又不想惹云开厌烦,只能强装温柔礼貌地告辞。 杨婉然离开后,明凌才放下茶杯,不慌不忙地落下一子。 明凌想:杨婉然似乎特别在意云开……为什么? - “哈哈哈哈,翠花,嘿嘿,杨姑娘是不是去找云小大夫了?嘿嘿……”王秋桂咧嘴笑着,打听八卦。 “是,”明凌老实答道,“大娘是怎么知道的?” 王秋桂并不意外,反而是一副“我就知道”的得意模样,说:“云小大夫长得俊,招姑娘惦记也不稀奇。从前也总有许多年轻姑娘有事没事往药庐跑,有几个还会装病呢,次数多了,被黎大夫严词拒绝了,说她们没病还占着地方,耽误正经病人看诊。” 明凌:“……确实。” 所以杨婉然当真只是被云开的脸吸引了? 明凌脑海里浮现出云开那张脸,高华清逸、出尘绝俗,其风姿毋庸置疑。 同云开吃过午饭后,明凌受到项希音的邀请,去她家帮王大娘拿主意,后天百谷节该卖些什么。 她本想向王大娘打听些百谷节的事,但又怕这是新世界人尽皆知的节日,若直接问出口,反倒突兀。明凌正斟酌着如何开口才 不显得奇怪。 没想到,王大娘主动开口了。 “你刚来村里,怕是不晓得百谷节吧?百谷节是黎大夫想出来的名头,外地可没有。”王秋桂绣着手帕说。 从王秋桂口中,明凌了解到:百谷节其实不是端午、中秋那类的传统节日,而是桃芳村、榕翠村、碧柳村三个村在黎大夫的指导下自定的新“节日”,像是一个庙会和集市的合体,促进交易,兼有娱乐和社交功能。主办村及村口周边道路摆满摊位,买卖、交友、相亲、祈福、娱乐、信息流通等,活动丰富,热闹非凡,甚至连附近城镇的居民们都会被吸引过来凑热闹。 王秋桂接着道:“黎大夫说这叫……呃,‘互通有无’,各家各户多了进项,手头活泛些。” 项希音眼睛亮晶晶,道:“黎大夫无所不能!有学问,会治病,还教我们武艺防身、强身健体。” “这丫头,提起黎大夫就收不住嘴,”王秋桂笑着瞧了项希音一眼,“不过,黎大夫确实是个能人,要不是他硬把学堂办起来,在三个村里挨家挨户劝大家去村学,如今我们这些人,怕是都不识字。你别看现在学堂里好几个文先生、武先生,起初就黎大夫一人,又教文又教武。后来跟着他学的孩子们长大了,有几个学得好的便留在学堂里轮值,黎大夫这才得闲歇一歇。” “我娘家在榕翠村,嫁人前也来桃芳村上过几回蒙学,识了不少字。来的次数多了,认识了我家老项。”王秋桂低头看着手里正绣着的帕子,略有些感慨:“你看,我识字,能绣字,才能接到镇里绣庄的活计,工钱也比寻常绣活高不少,都是托黎大夫的福。” “可不是嘛!”项希音最佩服黎大夫,托着腮夸道:“黎大夫什么都会,是全桃芳村、不,是全天下最了不起的人,我以后也要成为黎大夫那样厉害的大人!” 王秋桂笑着摸了摸女儿的脑袋:“嗯!” 明凌在心里过了一遍这几天的见闻,默默总结:云开的师父黎大夫,即通医术,又懂武功,估计武艺高超,算是因材施教,根据不同村民的特点,将自创的剑法化用为简单的棍法、枪法等,还办学堂,有教无类,附近的榕翠村、碧柳村的村民,不论什么年纪,都能到桃芳村里上村学。以及,提出百谷节这种“节日”,增加当地村民收入,互通有无…… “翠花,”王秋桂乐呵呵,放下手里的绣活,“你年轻人,脑子转得快,你帮大娘琢磨琢磨,百谷节卖些什么好?” 明凌坐在小马扎上,问:“大娘原先卖的什么?收益如何?” “卖自己绣的手帕、纳的布鞋,够补贴家用。不过,我想再添些东西卖卖。” 明凌问:“那其他人呢?你们可曾留意过哪些摊子光顾的人多?” 项希音脑袋瓜子一转,回答道:“吃食摊!刘婶炸糕、张叔糖画……排队的就没断过!” 明凌偏头思考了下:“那不如这样,你在吃食摊附近,摆个饮子摊?卖卤梅水、绿豆水、果子饮一类的,吃多了难免口渴。不过,最好把摊子摆得离免费伏茶那儿远点,免得影响生意。” 王秋桂连连点头,一拍大腿,说:“好啊!我这就去准备,你帮大娘试试看味道如何?” 8. 第一卷8 第五天。 第五天。 杨婉然又来了。 “云公子,小女子最近心口闷闷的,气息也不顺畅,是不是水土不服?”杨婉然一手按在心口,一副不胜娇弱的模样,伸出手腕搁在诊案的脉枕上。 云开三指搭上她的手腕,凝神诊脉。 他收回手,神色平淡道:“杨姑娘脉象平和,身体康健,并无大碍。” 杨婉然闻言,眼中充满信赖,道:“云公子说无大碍,我便宽心了……只是午睡醒来,发现自己还落枕了,可否劳烦云公子推拿疏通一下?”她将长发拂开,露出自己细白的脖子。 “推拿见效慢。”云开拿出一个长扁的针匣,将其打开。 匣内铺有柔软的衬垫,整整齐齐固定着数十根的银针,长短粗细不一,每一根都闪烁着冰冷的寒光,平添几分恐怖。 “针灸,”他修长的手指俯过那排银针,拿起一根,脸色平静无波,“其效立彰。” 杨婉然仿佛看到了洪水猛兽,急忙站起,语无伦次:“不用麻烦了,不麻烦云公子了!突然觉得脖子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了!我回家歇息一下,应该很快就好了,告、告辞。” 杨婉然顾不得维持什么仪态,身影瞬间奔向门外。 明凌从王大娘家回来,刚迈步走进诊堂,就被突然冲到门口的杨婉然撞到了。 明凌被撞到往后仰,脚下一崴,下意识扶住门框才站稳。 “你走路不长眼睛的?”杨婉然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云开在诊堂里,硬生生把后面更难听的话咽了回去。她飞快拢了拢头发,努力让声音变得温软:“翠花,你没事吧?是我走得急了些,不是故意的。” 杨婉然见到云开走来,怕被问罪,忙说:“我家里还有急事,先走了。”她快步走到前院,回头看了一眼,看见云小大夫神情专注地蹲在翠花脚边。 杨婉然皱着眉毛离开了。 云开今日穿的是浅色衣袍,蹲下来时,衣摆触到地面了也不甚在意。他低头,伸手托住明凌左脚踝,指尖轻轻按了按脚踝外侧一处,问道:“这里疼?” 明凌点头:“有点。” 云开修长的手指扣在她脚踝上,指腹贴着皮肤触摸,像是在确认骨头状况。 “没什么大碍。”云开松开手,站起身,扶明凌坐在凳子上,语气温和地安慰道:“今晚用热布敷一敷,明日便好了。” 明凌放心了:“那就好,我答应明天帮王大娘打下手,赚的钱三七分,我三她七,到时候我那份分你一成,当房租吧。” 见明凌还惦记着给他房租,云开想了一下,才缓缓说:“……好,那多谢明姑娘了。” 吃过晚饭后,云开拿出一个荷包,放在明凌面前的桌子上,微笑道:“先前说过,你陪我下棋,我付你酬劳。明日是百谷节,你若有想买的东西,正好能用上。” 明凌打开荷包,看到了里面的铜钱和银两,心想云开是不是数学不太好,对钱财这么不上心,早晚会吃亏的。 - 今天是明凌穿越的第六天,也是百谷节第一天。 桃芳村鼓乐喧天,沿途彩旗飘扬。 市集里,摊位林立,一个挨着一个,售卖的商品种类丰富。山货、布匹、首饰、胭脂水粉、食物……应有尽有。 人头攒动,摩肩接踵。除了三村的村民,还挤满了慕名而来的外地商贩和城镇居民。孩子们追逐打闹,大人们讨价还价,一片喧嚣热闹。 桃芳村的村长黄稻成身后跟着三个本村的年轻丁壮,正拿着册子核对着摊位,外来商贩需要交了摊例才能在此摆摊。 村长收了摊例,点点头,随行的年轻人便拿出一根竹签交给摊主,插在摊位上。 明凌一大早便和王秋桂一起支棚架桌,摆货开摊。 王秋桂左边的摊子,一个姓张的胖大叔在卖糖画,他拿勺子一勾一划,三五下便画出只兔子来,亮晶晶的;右边的摊子,刘婶拿长筷子夹着面坯子往油里送,噗嗤一声,面坯子迅速鼓起、变色,变成金黄焦脆的炸糕;对面,是糖样摊,一个来自碧柳村的年轻姑娘把暗红色的米糕切成菱形块,用荷叶托着。 王秋桂的饮子摊,摊前立着大木牌,牌上写着饮子名目和价钱。 几个瓦罐并排摆着,分别盛着提前熬好的卤梅水、绿豆水等饮子。还有一小罐放着洗净的新鲜水果,旁边另备一罐碎冰,冰是从村里的冰窖买的,用厚棉布裹着保温。罐间也堆着碎冰,冒着丝丝凉气。 托人流量大的福,王秋桂的摊子可谓是生意兴隆。 “姑娘,我要三份蜂蜜杨梅饮!”顾客带着两个小孩,手里捏着糖画和炸糕。 这种饮子新奇,鲜艳的红色和酸甜清爽的口感,生津止渴,自然引得游人驻足,在市集里成了最抢手的佳品。 明凌把杨梅放入宽口碗里,拿勺子捣碎,去核,再分别舀入三个洗净的大竹筒中,加一勺蜂蜜,加几块碎冰和茶叶水,搅匀。 她把三个竹筒递给顾客,收钱进袋。 蜂蜜杨梅饮是最畅销的,可惜,剩下的杨梅只够做这最后三杯了。 而百谷节只过了半天,杨梅用完了,这可太影响生意了。 “希音那孩子,跑哪儿玩去了,我还想让她去乘禾那儿买些杨梅回来。”王秋桂手速飞快,拿长柄木勺从大瓦罐里舀出卤梅水至竹筒里,再添入几块碎冰,将饮子递给顾客,收钱进袋,又紧接着盛下一份饮子,“这里忙得抽不开身。” 明凌拿起篮子,说:“我去吧。” “有劳你了,翠花。你记得路吧?往那边走,有些远,小心别走岔了。”王秋桂抬手指了方向。 “嗯,我记得她家在哪儿,”明凌点点头,昨日她和王秋桂一起去买过杨梅,“我快去快回。” - 走了许久,穿过几条村巷,离开人声鼎沸的市集,房屋渐渐少了,周遭也安静下来。 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田乘禾家远离热闹的人群,十分僻静。院子里种着杨梅树,杨梅饱满,沉甸甸坠在枝头。 明凌敲了敲门,问:“乘禾姐,在家吗?我是翠花。” “在家在家!进来吧!”一个爽利的女声从屋里传来。 明凌依言进入,只见田乘禾坐在小凳上,面前摆着几个大竹筛,里面铺满了采摘下来的新鲜杨梅:“刚又摘了一茬,新鲜着呢!” “太好了,”明凌递 上小篮子,“劳烦乘禾姐装进我的篮子里吧。” “好嘞!”田乘禾动作很快,装得满满当当。 明凌付了钱,提着篮子告辞。 田乘禾热情挥手:“有需要再来啊!” 告别了热情的田乘禾,明凌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叮!】清脆的系统提示音。 【支线任务:熟悉桃芳村,涵盖范围包括但不限于村落布局、风土民情、人际关系。】 【要求:综合熟悉度需达到50%及以上。】 【奖励规则:综合熟悉度达到50%时,可获得五行之灵相关线索1条。宿主确认支线任务完成后,系统按照熟悉度给予相对应积分。】 【当前积分:0。】 【当前熟悉度:50%。】 【可获得五行之灵相关线索1条。】 【自动解锁线索中……】 【已解锁——】 【木之灵线索】 【地点:桃芳村。】 木之灵在桃芳村? 明凌若有所思。 四周依旧安静,只有风吹动树叶的声音。 明凌面前突然出现了一个穿着邋遢的男人,手中抓着一把短刀。 男人动作迅猛,短刀狠辣地刺向明凌心口,“铛”一声,被什么硬物挡住,短刀刀尖竟有一些崩缺。 冲击力让明凌踉跄后退,摔倒在地。 篮子掉在地上,杨梅滚落一地。 男人见一刀未致命,立即扑上补刀,短刀戳向明凌喉咙。 生死关头,明凌就地向侧面一滚,男人的短刀划伤了她的左手上臂,深可见骨,瞬间流出了血。 见这刀捅偏,男人急了,一手重重按住明凌肩膀,又一次举起短刀,与此同时,明凌抓起地上的沙土碎石扬向男人的眼睛,趁其视线模糊,拔出腰间云开赠她的匕首,凭藉一股求生的狠劲,朝男人眼睛位置捅去,男人猛地往后仰躲闪,不再用力压着她,匕首擦着他的下巴划过,带出一道血口。 明凌快速反应,匕首一转方向,捅向他的脖子,男人捂住脖子往后倒,只留下了浅浅的一道口。她毫不停歇,趁着男人重心不稳,快速地刺出第三下,匕首戳进了他的大腿,用力地拔出,带出一蓬血花。 “啊——!”男人惨叫一声,彻底脱力,松开了抓着明凌的手。 明凌手脚并用爬起来,狠狠地踢了一下男人的下.体,随后不顾一切地向市集方向狂奔。 村巷七拐八拐,这里房屋渐密,却依旧没有人流,体力渐渐不支,明凌用尽最后力气猛地拐进一条堆着杂物的窄巷,藏在一个巨大的水缸和众多柴垛后,形成视觉死角。 如果男人往这个方向搜寻的话,她可以继续跑,她的身后不远处是另一条巷子。 男人一瘸一拐追至附近,却没看到人,只见巷道纵横交错。 他以为明凌逃远了,狠狠咒骂。 明凌沉默不语,缓慢地、极尽所能地控制住自己的每一次呼吸。 “她肯定跑回市集了,市集人来人往,人多眼杂,还怎么下手?”一个女人训斥道。 明凌分辨出,这是杨婉然的声音。 9. 第一卷9 “我受伤了,影响行动,今天肯定杀不了了!”男人说,“那臭娘们下手真狠,捅伤了我!你得加钱!” 杨婉然难以置信,怒骂:“废物,连个没有武功的女人都解决不了!我给你的定金还不够吗?说好的弄死她,你没完成还敢提加钱?” “那你花钱雇我的时候,你怎么不提她还有把匕首?!我不是你们村的人,趁着百谷节才混进来,我还以为她是个软柿子呢!想不到疯起来这么吓人!”男人提高声音。 “声音小点,蠢货!你想引来别人吗?”杨婉然怒气冲冲地抱怨,“要不是我没有习武,我爹又忙着百谷节的事,哪轮得到你这种九流中期的小泼皮来?好不容易等她从市集里出来,身边还没武人,在这种天赐良机下,你竟然没杀了她,她肯定提高了警惕心!现在已经打草惊蛇了!” 在凡洲,习武之人称为“武人”。 类似仙洲修士修炼的不同境界,武人也按实力分流,在凡洲流传的一句话是:“三教九流一似仙。”与明凌在原世界知道的“三教九流”不同,这里的“三教九流”是用来划分武人实力的,每三流为一教。九流武者、八流武徒、七流武师为“下三流”,即“下教”;六流武杰、五流武豪、四流武英为“中三流”,即“中教”;三流武宗、二流武尊、一流武圣为“上三流”,即“上教”。而在一流之上,远超越一流的武人,实力强盛如神仙,也就是“一似仙”的“武仙”,当今并未显世,只在传说中听闻过。 ——九流武者,有蛮力,却没有技巧与内力,亦不知如何正确施展武功、运用兵器,与没有兵器的非武人对战时险胜,与有兵器的非武人对战时,胜率就很难说了。 那“九流武者”泼皮说:“那缓一天吧,我也要养伤,等百谷节最后一天我再来,你想办法让她出来,我肯定不会再失手。” “行,可别再失手了,不然我可不会付余款!”杨婉然要挟道。 两人快速交流完,分头离去。 明凌眯了眯眼睛,内心杀意浮现。 伤口的刺痛像燃料,汩汩血流涌出,点燃着心中冰冷的怒火。 - 虽然那个邋遢男人说等节日最后一天再来,但明凌认为不能独自一人直接回药庐,她担心他埋伏在回药庐路上。 她强忍伤痛,多换了几条路,跑向热闹的人群中,左上臂鲜血淋漓,大喊求助:“救命啊,有强盗杀人啦!”她的呼救声自然吸引了很多人的注意力。 人群哗然。 巡逻队事先分作数小队,按照安排交错巡行。 呼声惊动了附近的巡逻小队“一队”,队长黄麦青带领一队的队员跑来,其中一个队员是杨婉然的父亲杨恒康。 “翠花表妹,这是怎么了?”巡逻队队员路修远瞪大了眼睛,惊讶道。 明凌装作惊慌地求助:“有一个男人捅伤了我,可能是想要抢我的钱。” “光天化日,竟敢行凶!”巡逻队队员岳正皱眉,一张方脸嫉恶如仇,“那个人长什么样?有什么特征?” 明凌描述了那个持刀伤人的男人特征,还说出无意之间划伤了他的大腿。 黄麦青说:“苗茁树,去找村长说明情况,让他多派几队人手一起搜查。” 巡逻队队员苗茁树领命道:“好,我这就去。”说罢,便飞奔去找村长了。 “再出一人,送翠花去药庐找云小大夫救治,剩下的人现在就同我去搜寻这个男人。” 队员义愤填膺,齐齐应道:“是!” 杨恒康关切地说:“我送翠花姑娘回去吧。” “我现在很虚弱,怕路上晕倒……麦青,能多派几个人送我回去吗?我怕路上又遇到那个歹人,万一他贼心不死,只有杨叔一个人,又要照顾我,又要打斗,我担心他分身乏术。”明凌瑟瑟发抖,装作惊魂未定。 黄麦青一听,又派了两个陪着:“求索兄,黍秀,你俩也一起陪着翠花,务必把翠花平平安安送到药庐去。” “是。”路修远、黄黍秀齐声应道。 黄黍秀是黄麦青的堂妹,富有同情心,生就一副软心肠。她见明凌这状况,连忙跑去附近的棚子里找了一个简易担架出来。 巡逻队公开护送,还有其他两人在场,明凌料想杨恒康无法对她下手补刀。 明凌躺在简易担架上,世界在眼前晃动模糊,传进耳里的声音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她手里紧握着匕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几人终于赶到药庐。 “云小大夫!”路修远抬着担架的前端,一进前院就大喊,一路喊进诊堂,“快来救命!” 巡逻队几人将担架抬到诊堂里的榻上。 云开一边检查伤势,一边问:“怎么受伤了?” 明凌一路强撑到现在,又处于失血状态,意识模糊,脸色苍白,冷汗淋漓。 “有一个男人捅伤了我,我不认识他,”明凌捂着脸,众人看不见她的表情,委屈的语气听起来像在啜泣,“一定是盯上我的钱了……我好不容易赚了一点钱……” 听明凌这么说,杨恒康心道真是一个愚蠢贪财的女人,便告辞:“翠花姑娘应是受了不小的惊吓。既然翠花姑娘送到了,我们就先走了。” 黄黍秀柔声细语:“翠花,你别怕,好生养着。你和王大娘那摊位,我替你支应。” 路修远也安慰道:“可怜的翠花表妹,等我们抓到那歹人,一定揍掉他半条命,替你出气。” 巡逻队员走后,诊堂只剩云开与明凌。 明凌躺在榻上,放下了捂着脸的手,脸上不见一滴泪,情绪冷静,根本没有之前表现出来的惊慌失措。她现在已经没有精力演戏了。 手臂伤口皮肉翻卷,深可见骨,血流如注,鲜血染红了衣裳。她脸色惨白,眼前一阵阵发黑,蹙眉忍着痛,一声不吭。 云开神情凝重,迅速拿起银针,在伤口周围几处穴位刺入,手法精妙。 随着银针的落下,出血减缓了许多。 止血、清创、止痛、缝合伤口,上药…… 云开动作轻柔地包扎伤口,然后仔细擦净明凌脸上、手上的血污,以及一些杨梅汁液——是明凌摔在地上时沾到的。 明凌身体虚弱疲惫,但精神还是高度紧张,强撑着眼皮,不愿睡去。 云开温和地说:“血止住了,伤得有些重,但无性命之忧。能坚持到现在,足以见明姑娘心性坚毅。” “师父在药庐内布了守护阵法,”云开语气温柔地安抚道,“药庐很安全,明姑娘放心睡吧。” 明凌“嗯”了一声,心里有事,但现在没有精力思考,说:“还霁,吃晚饭的时候叫醒我,好吗?” “好。”云开低声应 道。 明凌松懈下来,睡意如潮水般涌来,立即昏睡了过去。 - 明凌在房间的床上醒来,恍惚了一下,猜到应该是云开将她移动回房间的。 伤口并不疼痛,大概是止痛药的效果。 没受伤的那条手臂撑着床,明凌坐了起来,安静地整理了一下思绪。 手伸进衣服里,在心口的位置,掏出了一个扁扁的、薄薄的盒子。这是风苍岚托云开转交的那个盒子,被小泼皮戳了一刀,依旧坚不可摧,没有一丝破损。 她将盒子塞回衣服里,静坐了一会,感觉到精力恢复了一些才下床。 明凌循着诱人的食物香味进了厨房,云开正在下厨。 她没有立即出声,倚着门框,静静看着云开动作。 柴火噼啪作响。 云开长身玉立,专注盯着灶上的陶锅。襻膊固定着袖子,露出了线条流畅的小臂,他一手执着长柄勺,搅动锅中的药膳粥,带起浓郁的香气。 云开拿着碗转身,便看见了倚在门框上的明凌。 “哟,还霁,我醒了。”明凌打招呼。 云开说:“一刻钟后就能吃了。” “好呀,我在旁边陪还霁下厨。”明凌依旧倚着门框。 明凌看着他用厨刀将火腿切成薄片,火腿薄片散发着烟熏的油脂香。 她开口,像是朋友之间的话家常:“婉然姑娘蕙质兰心,温婉动人,还霁喜欢她吗?” “不。”云开否认。 明凌视线不经意间扫过他的脸,状若开玩笑,继续说:“真的不喜欢吗?可我看婉然姑娘很喜欢你呢。女追男隔层纱,婉然姑娘多献几回殷勤,还霁说不定就心动了。我看你们郎才女貌很绝配呢。” 云开将火腿片摆入盘中,道:“……绝无可能。” 看来确实是不喜欢呢,明凌想着。 明凌有想过,要不要和巡逻队的人说,是杨婉然雇小泼皮杀她。 可是,杨恒康也在巡逻队里,他们和杨恒康的关系是否更好? 她没有杨婉然雇人杀她的证据,而且,她和桃芳村村民认识不过几天,他们会相信她还是相信杨姓父女?到时候杨婉然咬死不认,或者反咬她一口,她一个外人,说得清吗? 明凌“以己度人”,觉得没必要赌。 “一个时辰前,王大娘带着希音来探望你,当时你睡得正沉,我便没有叫醒你,请她们先回去了。”云开洗了手,慢条斯理擦去指间水渍,语气温和道:“我已同她们说了,你这几日需静养,等伤好了再走动。” - 两人隔桌相对而坐。 因明凌受伤失血,云开便煮了药膳粥。阿胶补血止血,糯米补中益气,慢火煨透,加了一点红糖,口感微甜,米粥熬出了醇香。 再夹一片如蝉翼的火腿薄片,火腿的咸鲜丰富了口感,健脾开胃。 温热的暖流从明凌的胃部缓缓升起,驱散失血带来的寒意和虚弱感。 吃完晚饭。 云开起身整理碗筷。 明凌一只手撑在桌面上支着下巴,另一只手垂在桌后,似不经意间搭在腰间的匕首上。她盯着云开,观察他的表情,慢悠悠开口:“开门见山吧,她是为你而来的。” 云开收拾碗筷的手指一顿,第一个想到的人是:“冯义?” 10. 第一卷10 明凌在藏书室查到了杨姓父女提及的“神木枝”是什么。 “无有洲”有一神树,树冠遮天蔽日,树干高大无比,仿佛通天。 神树坚不可摧,万法不侵其一丝,万兵难伤其分毫,兀自岿然。 新故代谢极缓,平日里连一片叶子都不会掉落。或三千载,或五千载,甚或万载,具体年限无可考——只感应天地契机之玄妙一瞬,神树才会落叶更枝。新枝初生时,无数带着叶片的旧枝从树上掉落,密密麻麻像下了一场“树枝雨”,随意堆叠在树下。 这些掉落的旧枝不再坚固,只同寻常树枝。 然而,众多旧枝中只有一根树枝,外观与其它旧枝无差别,却蕴含神树精华,名为“神木枝”。神木枝的汁液解万毒、消百病、续寿命、蜕凡胎、逆生死……即便是无力回天的将死之人,只要还有半息尚存,都可沉疴尽去、肉身复原甚至更完美。 通过这几天的观察以及杨婉然的表现,明凌认为神木枝一定和云开有关。 明凌不会明着跟云开提神木枝,就像云开也没有问过她从哪里来一样。 每个人都有秘密。不点破,这是一种尊重彼此边界的默契。 她不打算明着说,但可以引导云开思考。 “除了冯义,还有呢?”明凌笑了笑,继续观察云开表情,“你不觉得奇怪吗?杨婉然与她父亲为何千里迢迢来桃芳村,还霁以为呢?” 云开了然,表情、语气都同寻常一般平静,说:“你是想说,杨婉然和她父亲也是为我而来的。” “是,”明凌点头,不疾不徐道,“你的想法呢?” “师父不知归期,眼下我孤身一人,”云开低垂眼帘,淡淡道,“我命若悬丝,如履薄冰,什么想法重要吗?” “重要,”明凌一手按在他肩膀,让他坐在凳子上,循循善诱,“难道要一直躲在药庐,处于被动吗?还霁,你的想法是什么?” 云开如鸦羽般浓密的长睫毛微颤,轻声说:“明姑娘,你……” 他不说话了。 沉默片刻。 明凌正想再问一遍,此时,听见云开轻柔的声音:“明姑娘害怕吗?我给你盘缠,明姑娘先行离开吧。” 离开? 不,不行,她的任务还没完成,自然是继续待在这里比较好。 所以,她的计划是拉云开一起下水。 明凌定定看着云开,按着他的肩膀让云开与她对视,坚定道:“云还霁,云开,你看着我的眼睛。” 云开抬头,望着明凌,眼底是说不清的情绪:“……嗯?” “你的想法是什么?”明凌重复问了一遍,一双黑白分明的眼望着云开。 “我……”云开顿了一下,回望着她,轻轻地说,“我很苦恼。” 很好。 “翠花初入此地,还霁对我帮助良多,我自然是十分感激。还霁觉得苦恼,我更是想尽一份力报答你。”明凌说。 “我可以帮你,只不过你得提供一些工具,”像海浪褪去露出了礁石,明凌露出了目的,“还霁要和我合作吗?” “……好。”云开沉默了一会儿,答应了。 “既然如此,”明凌笑眯眯道,“还霁,那我们可就是共犯了。” 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就无法出卖她了。 “嗯,”云开配合问,“你需要我做什么?” 明凌说:“附耳过来。” 话毕。 明凌站远了些。 “止痛药的药效能维持多久?”明凌问。 云开答:“最多五个时辰。” “嗯,”明凌冷静道,“再给我一些止痛药,我不想因为疼痛而影响明天的行动。” 云开像是有些无奈,轻轻叹了一小口气,语气温和地劝道:“明姑娘伤成这样,明天还想要出门吗?不如在药庐休养几日,等伤口恢复一些再……” “不尽早解决,我夙夜难寐呀,”明凌学云开,也叹了口气,只不过她叹得很沉重很绵长,“唉——” 叹得九曲十八弯。 云开:“……”她是在学我吗? - 百谷节第二天。 早晨,杨恒康作为巡逻队员出门去了,杨婉然独自一人步行到药庐探望翠花。 杨婉然特地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漂亮衣裙,发间簪了朵花,妆容精致,手中拎着一个篮子,里面装着补品。 她想看看翠花伤势如何,并约翠花明天出村玩,顺便在云开面前多多表现自己的温柔体贴。 她步入诊堂内,只见云开一人。 “云公子,婉然听说有歹人伤了翠花,她还好吗?这是给翠花补身子的。”杨婉然脸上堆满担忧,将补品从篮子中拿出,“我能进去探望她吗?” 云开还未来得及回答,杨婉然就见翠花掀开帘子走了过来。 “婉然姑娘,多谢你挂念,”翠花一脸感激,“补品太贵重了,翠花怎么好意思收呢……” 云开进了制药间,留两个姑娘在诊堂里聊聊天。 杨婉然眼神扫过翠花全身,尤其在手臂的位置停留,“严不严重?伤到筋骨没有?真是担心死我了!”很奇怪,她雇的泼皮以及爹说过,翠花伤得不轻。 但现在看上去——翠花是健康且没有伤痛的样子,轻松自然。 难道是…… “本来挺严重的,多亏了表哥的神木……”翠花一顿,像不小心说错了话,偷觑了制药间一眼,“医术,翠花马上就恢复了。” 杨婉然想到了什么,继续关怀备至:“没事就好,我想着明天带你换个环境透透气散散心,总比闷在屋里好呀。” “好呀好呀,”翠花开心极了,信赖地看着她,“婉然姑娘明天一定来找我呀!” 杨婉然笑道:“当然好。”心道:翠花这个蠢丫头,明天就让你有去无回。 “表哥,你今天不是要义诊吗?还不出门吗?”翠花朝制药间喊道。 云开肩上背着一个药箱,从制药间走了出来,说:“这就出门。” 云开走了。 杨婉然和翠花又聊了一会儿,见翠花心不在焉、抓耳挠腮的。 这个蠢翠花,心思都写脸上,也就下棋是云开教的才厉害了点,不,上次只不过是自己大意了才让翠花侥幸赢了。 她听见翠花说:“表哥交代了我一点事,很是紧急,翠花现在就要进山藏神木……采蘑菇,先不陪婉然聊天了。” 杨婉然笑着告辞,从前院走出药庐,又悄悄从外围绕去后院的不远处。 比起前院,药庐后院的门离桃芳山更近一些,且后院附近没有其他村民房屋,较僻静,几乎没有行人来往。 她猜得没错,果然看见翠花背着一个背篓从后院的门走出。 翠花鬼鬼祟祟的,特地避开人群,速度很快,急急忙忙跑向桃芳山,袖子里藏着什么,隐约露出了一点绿叶……是带着绿叶的树枝。 ——是神木枝吧?! 杨婉然心中狂喜,心道天助我也,也跟着避开人群,急匆匆向桃芳山奔去。 爹昨天说:“然然,是你找人去杀那个翠花的吗?切莫轻举妄动,这个村子不简单,藏龙卧虎,武人很多。” 她回答道:“是我找的。爹,你也太谨慎了,不就是个偏远小村子吗,一群乡下人还能翻了天不成。” “你这性子,好好听我讲,”爹摇头,眉头 一紧,“爹特地观察过,也同他们交谈、打听过,苗茁树记得吗,就是那个像豆芽菜的矮子,同爹一样是七流武师;那个问姑娘要不要处对象的路修远,看上去嬉皮笑脸的,但他比爹强,是六流武杰;村长家的黄黍秀,我直接问她才知道,她年纪轻轻,却已是五流武豪;还有黄麦青,我也瞧不出她的实力,但直觉告诉我,她比黄黍秀强得多,我猜她最低是个四流武英……不,也有可能是个上三流。” 她听了,有些惊讶:“上三流的武人?那可是江湖巨擘啊,能自立门户、自建势力,不归凡洲的朝廷管辖了,这么偏远的村,竟有上三流?爹,你一定看错了。” “你未曾习武,自然是看不出来。”爹看着她,道:“万事小心,你不管做什么事,都要知会我一声。” …… 机会难得,翠花动作快,杨婉然必须要跟上,不知道爹跟随巡逻队去哪儿了,但时间紧,来不急知会他了。 山路崎岖,七拐八绕,杨婉然气喘吁吁地跟踪,越走越偏。 但她想到即将到手的神木枝,心里又充满了兴奋。 “咔嚓”一声。 脚下的地面如同脆弱的薄冰般瞬间塌陷,腐朽的枯枝根本承受不住杨婉然的重量,她脚下一空,身体猛得下坠。 天旋地转。 “啊——”她惊恐地挥舞手臂,试图抓住什么。 可她什么都抓不住,整个人如同断翅的鸟儿坠入那深深的、布满尖锐竹刺的捕兽坑里。 浑身骨头像散了架,有竹刺扎入了腿,腿上传来钻心的疼痛。 有几个果子砸下来。 “杨姑娘,采果子的时候怎么这么不小心呢?失足掉进了捕兽坑里。” 杨婉然向上看,陷阱上方出现了一个身影。 那人逆着光,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眼睛冰冷、沉静,居高临下,像看死人一样看着她。 “杨姑娘,百谷节的‘回礼’,喜欢吗?” “不!”杨婉然浑身剧痛,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这是一个局,“你这个贱人!” 地面上的女人不再说话,手腕抖动。 接着,杨婉然感受到有轻飘飘的粉末洒落在她身上,香腻得发齁。 “这是什么?”她被无边的恐惧吞噬,语气颤抖。 杨婉然突然想起了她们下的那盘棋,黑子如同经验丰富的猎手,欣赏猎物白子在陷阱中徒劳挣扎。 在昏暗的捕兽坑中,她听到了无数翅膀振动的声音——“嗡嗡嗡”……越来越近。 声音令她头皮发麻。 “嗡嗡……嗡嗡……”有密密麻麻的马蜂飞进了这个昏暗的坑里。 杨婉然忍不住叫喊:“啊!!”好痛! 马蜂尖锐的毒针扎进皮肉,一根接一根,如暴雨般密集。 脸、脖子,手臂、手背……露出的皮肤都被马蜂的毒针刺入,她感觉她的皮肉肿了,变得滚烫。 “贱人!”杨婉然蜷缩起来,心中不甘,嘴里咒骂,“等我、出来……之后,绝不会、放过你……” 好痛!好痛! 救命!救命啊!爹,快来救然然! 然然下次一定听爹的话…… 头痛欲裂,恶心感翻江倒海。 杨婉然冷汗浸透衣物,咽喉发紧,最后只能发出嗬嗬抽气声。 她的声音被山风吹散,淹没在远处隐隐传来的欢庆的鼓乐声中。 百谷节市集里,锣鼓“咚咚锵锵”响着,唱戏、耍把式等轮番登场,引起阵阵喝彩,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与注意力。 人声鼎沸,人头攒动。 他们不知道,在山里,有一个叫“杨婉然”的女人掉入了陷阱。 11. 第一卷11 明凌面无表情站了一会儿,确认捕兽坑下方再无任何声息。 她将一条鲜艳的红色布带系回附近的一个树枝上。 之后,她将自己在现场留下的痕迹清理干净,至于杨婉然“不小心踩空”的痕迹,则原样留着。 明凌仔细确认无破绽后,才转身离去。 她走远,随手往山路边郁郁葱葱的草丛里扔了一根有绿叶的树枝,这是她随手砍的,并不是杨婉然以为的神木枝。 明凌下山,背着的竹篓里装着满满的蘑菇,收获颇丰。 她特地避开人走,即使有人远远发现她的身影,也只会认为有村民进山完成了一次寻常的采摘。 明凌通过药庐后院的门,从后院走入内院,回到房间。 转身,关上房门。 昨天缝好的伤口应该是有些崩开了,她能感受到手臂上有些湿濡。还好,今天特地换上了一件深色的衣服进山,就是为了遮住有可能渗出的血色。 明凌从衣服里拿出一个圆溜溜小瓷瓶,是驱蛇虫鼠蚁用的,还有一些其他东西,均放置在桌面上。 脱掉衣服,便看见裹着伤口的布带上泅开一点血红色。多亏止痛药的作用,并没有很痛。 右手和牙齿配合,解开裹带的结,露出伤口。果然,伤口有一两处挣开,向外渗血珠。 她用干净的布巾小心翼翼地按压渗血处。她不会缝合,只能简单处理,拿出云开事先给她的药粉,厚厚撒在伤口上,再拿起新的干净布带,依旧用右手和牙齿配合,将长布带一圈圈缠绕在左手臂的伤口上。 处理完伤口,明凌打开衣柜,拿出新衣裳时,瞥见了衣柜里被她包得严严实实的草药,思索几息,明凌将它拿了出来,装回了香囊袋里。 明凌换上新的衣服,照旧将云开送的防身匕首藏在腰带里,再把装回草药的安眠香囊系于腰间。 - 百谷节第二天。 二十三洲历五月十五。 时间到了中午。蝉鸣聒噪起来。 云开回到药庐,额间如常系着抹额,肩上背着一个药箱。 他今天在村里义诊,没有时间回药庐做午饭,便在百谷节的摊位上买了些吃食带给明凌。 “哟,还霁,回来啦。”明凌捧着本书,颇为悠闲自在地坐在凳子上和他打招呼。 “嗯,”云开颔首,将吃食递给明凌,嗓音因一上午的问诊而微哑,“手臂伤口如何了?” 明凌接过温热的吃食,用下巴点点左上臂的方向,说:“伤口有点崩开了。” “我看看,”云开洗净手,修长的手指解下她手臂上的裹带,随后示意明凌坐好,“再缝合下。” 云小大夫沉稳利落地重新处理好伤口。 云开端起杯子,不紧不慢地喝了几口清水,声音恢复清润:“我稍后还要出门义诊,今天有许多人排队,不好让他们久等。” 明凌侧过头瞥了云开一眼,他刚喝过水,唇是微微湿润的浅绯,肌肤是细腻的雪白,瑶林琼树,神清骨秀。 排队看病,还是排队看云开这张脸?这个奇怪的念头一冒出,明凌不免觉得好笑,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见云开双眸澄澈地望着她,她调整表情,一脸正经道:“一起吃,一起吃。” 同明凌分享完吃食,云开直起身,熟练地收拾药箱,补充新的药材和用具。 有几味药用完了,云开行至后院的药圃采摘。 有白光一闪而过,明凌听见物体落地的声音。 发生什么事了? 明凌手搭在腰间匕首上,循声去了后院,问:“还霁?” 只见采药的工具散落在地上,云开却不见人影。 明凌神色一正,细细观察四周环境。 突然,后院的某棵小树发出光芒,一片耀眼白光迅速蔓延至眼前,占据了所有视野。 光芒笼罩于全身,太亮了,明凌本能地侧过脸,闭上了眼。 …… 光芒消失了。 明凌睁开眼,似乎有记忆流过脑海,转瞬即逝,什么都没留下。 明凌站在后院里,手中持着一把木剑。 木剑的剑鞘简约古朴,没有华美夺目的装饰,低调内敛;从剑鞘拔出剑身,粗略一观,剑身朴实无华、平平无奇,像是剑术初学者练习用的木剑,细看之下,又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气韵。 明凌:这什么? 【叮!】清脆的系统提示音。 【已收集:木之灵。】 【当前收集进度:1/5。】 【系统自动结算:50000积分。】 【当前积分:50000。】 明凌:? 明凌抬眼看,几米之外,一个人影躺在地上。 ——是云开。 她记得方才那里是没有云开的,他与木剑一同凭空出现了。 明凌把木剑插回剑鞘中,一步步靠近云开,正要蹲下查看。 就在此时,药庐后院的门被打开了,有急促的脚步声在药庐的后门响起,脚步声由远及近,冯义快步走来。 明凌迅速起身后退,肌肉紧绷,直觉不对劲,警惕地看着冯义。 手中持有藤杖、仙风道骨打扮的冯义不在乎明凌,只在意地上的云开。 云开眼睑合拢,睫毛在白皙的皮肤上投下阴影,安静得仿佛没有呼吸,如一块没有生命的美玉。 云开死了? 冯义伸出枯枝般的手,一把扯下云开的抹额,额间原本如血珠般的红印,现在却是金色的。 之前以和蔼面目示人的冯义,此刻怒火滔天,像失去了珍藏的宝物。 他布满沟壑的脸庞扭曲着,几乎瞪裂眼眶,浑浊的眼珠迸发出怨毒,怒视着明凌,吼道:“你这蝼蚁,坏我大事!该死!”说罢出招,习惯性地运起灵力操纵藤杖。 出乎他的意料,灵力没有运转,藤杖没有移动半分。 “我的灵力呢?”他难以置信,“你们用了什么肮脏手段?卑鄙小人!啊!!” 尊洲灵气稀薄,修士无法从外界吸收灵气。 修士丹田处的气海可以提前储存灵力,供其在无灵气环境下使用。 冯义明明能感知到自己气海内灵力充沛,可任凭他如何催动,灵力都凝滞不动,像被锁在气海里了。 盛怒与惊慌冲垮了冯义的理智。 失去了依赖已久的灵力,他只能凭借肉身,手中的藤杖砸向明凌。没有灵力的灌注,藤杖失去了应有的威能,有些迟缓。 明凌躲开了。 年老的冯义常年依赖灵力作战,早就忘记年少时修习的身法,他的筋骨久未剧烈运动,此刻动作显得拙涩和僵硬。可他当惯了修士,在凡人面前自然是自信傲慢的。 明凌年轻,她身体比起冯义轻盈,躲避也迅速,但还是被乱砸的藤杖擦中身体几处。木剑的剑鞘比想象的牢固,抵挡了几次藤杖的攻势。 冯义体力消耗不少,可他只有一个念头,便是杀了明凌,将她碎尸万段。 “去死!去死啊!”他继续攻击,胸腹要害毫无遮掩,他并不觉得凡人能有本事伤了他。 明凌左手上臂的伤口又崩开了,血液渗出。 冯义跟得紧,明凌甩不掉他。 难道要一直处于被动吗?绝不。 ——守月。 她与木剑之间仿佛灵犀乍通,在这一瞬,她如呼吸般自然地拔出了“守月”。 “咳……”倒在地上的云开喉间溢出了声音。 冯义非常惊讶:“……没死?”云开竟然没死?怎么可能? 他分心了。 木剑信手刺出,戳中了冯义因前倾而暴露出的胸膛。 冯义冲得猛,无法收势,这把外观朴实无华的木剑顺畅地、毫无阻碍地从前胸穿到后背,在他的背后露出了染血的剑尖。 怎么会这样?这只是一把木剑啊。 明凌与冯义都是这样想的。 冯义的攻击戛然而止。 他骇异地低头,看着穿进胸口的木剑,如此荒谬绝伦……他一脸错愕。 因剑身堵着伤口,冯义的血没有喷溅到她身上,只是顺着伤口流出来,浸湿衣襟。 明凌松开了手,后退了几步。 冯义胸口插着木剑,沉重地向前扑倒,砸起一片尘土,手中的藤杖滚落在地。 冯义死了。 有无数细微的光粒,从他身躯逸出,倏然飘向明凌。 光粒融入她身体的那一瞬,明凌“知晓”:这些光粒只有她自己才能看到。 明凌体内有力量涌现。 识海中出现了信息: “获得修为:筑基期-中期。 悟:威岳杖诀-入门。 目前修为:筑基中期。” “系统?”明凌在心里呼唤系统,是系统给的“金手指”吗? 系统没有任何回应。 明凌:“……”唉,冷暴力? 云开浓密的长眼睫轻微颤抖,缓缓睁开眼睛,手掌撑地支起上半身,坐了起来。 他垂眸,手按着自己心口。 掌心下,心脏在蓬勃跳动。 云开恍然,声音有一丝沙哑:“……我没死。” “还霁,你……”明凌觉得奇怪。 她凑近,蹲下,伸出两指,用指腹触摸云开颈侧,感受到他颈动脉的搏动。 明凌收回手,不免失笑:“活着呢。” 云开几乎是扑撞过来,如同失而复得般,将明凌拥抱在怀里:“阿凌……” 他脖子上戴着颈饰,绳子系着的深蓝色圆珠垂在锁骨处,珠子硌着明凌的脸。 脸被硌得有点疼啊…… 明凌伸手推了一下云开,没推动。 如此奇怪又笨拙的拥抱。 云开急得甚至来不及完全站起,他跪坐在地上,紧紧抱着她。明凌上半身被迫半趴在他怀里,她膝盖跪地,勉勉强强支着自己不倒下。 有凉凉的水珠滴落在明凌脸颊。 下雨了? 她感觉到云开压抑着啜泣,身体无法控制地轻颤。 原来不是下雨了,是云开哭了。 明凌这次用力推着云开,云开终于松手了。 明凌觉得奇怪:“你怎么知道我名里有个’凌‘?” “阿凌,你……在同我开玩笑吗?”云开额间是璀璨的金印,脸上还有些湿润的泪痕。因为刚哭过,双眼水光潋滟,显得含情又可怜。 “不,没有开玩笑。我认真的。”明凌正色道。 “是在幻境里知道的,”云开没再流泪,但是睫毛还是湿漉漉的,“神木枝布下的幻境,你还记得多少?” “我全部都不记得啊,”明凌诚实回答,“还霁和我说说吧。” 听到明凌的回答,云开脸上血色瞬间褪去,惨白如薄纸,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全部都不记得了吗?” 一阵风掠过,拂动两人发丝,衣袂飘荡。 云开神情脆弱,仿佛要被风吹散。 他好像很伤心。 明凌说:“你又要哭了吗?” 云开阖目,浓密的睫毛低压着,遮住眼里的湿润水光。 “……没有。”他轻轻地说。 明凌疑惑又安静地看着,等他平静下来。 云开像是有些难为情,抬起骨节分明的手,掌心轻柔覆盖在明凌眼睛上:“闭眼,不要看我。” “哦。”明凌闭上眼睛。 不知为何,此刻,她对云开有着莫名的信任。 12. 第一卷12 片刻后,云开将手移开。 明凌睁眼看他。 云开已将情绪压回,眉目清绝,玉璧无暇。方才的波澜已深敛于澄澈平静的眸底,他恢复成往日里清冷自持的模样了,道:“你知道神木枝吗?” “不知道,”明凌不动声色地微笑,“请还霁解说一二?” 云开当真细致地讲了起来,和明凌之前在书中看到的神木枝内容几乎一致。 她默默想,看来云开没有藏私,也没有故意编些错漏来蒙她。 明凌点头,诚恳道:“原来是这样,受教了。” 明凌问:“然后呢?” “神木枝‘成熟’时,会自行筛选周围的人进入它设下的幻境。通过考验者,便成神木枝的主人。认主后的神木枝化为神木剑,削铁如泥、吹毛立断。”云开道。 云开这回所说的内容,明凌闻所未闻。 明凌慢慢抬起眼皮看着云开。 云开接着说:“神木剑已认你为主。” “嗯,听着神木剑是好东西呢。还霁对我帮助良多,想要神木剑吗?要不然,送你?”明凌忽然勾起唇,笑眯眯地说。 “我不要。”云开垂眸,长睫遮住眼底情绪,声音闷闷道:“你不相信我,你又在试探我。” 明凌:“……”被发现了。 明凌沉默,走近冯义的尸身。 她蹲下身,扯起冯义的外袍,像包饺子一样,裹住了冯义的前胸、后背以及剑身,以免拔剑时的压力差导致血喷溅到她身上。 感觉到自己的手微微发抖,明凌深深吐出一口气,而后缓慢、平稳地拔出了木剑。 木剑不吸血,血液沿着剑身流到了地上,不过须臾,剑身干干净净。 明凌举起木剑扫了一眼——木剑依旧朴实无华、平平无奇。 “还霁对冯义先生是什么感觉?他死了,你伤心吗?”她话里有话,装作平静地收剑入鞘。 早上杀了杨婉然,刚刚又杀了冯义,云开不会觉得她是杀人狂魔吧?! “师父在内院和后院布下了禁入阵法,阵法玄奥莫测,未得许可者难窥门径。出乎意料,冯义竟能直抵药庐后院……”云开的眉微蹙,像是在细细思索。 少顷,他启唇:“应当是神木枝成熟布下幻境时,灵光外泄,冲破了阵法结界。” 云开双眸望向她,道:“幸得阿凌援手,解此危厄。” 明凌轻笑一声:“嗯。”她听懂了云开的意思——他和她还是同一阵线的。 她指着地上冯义的尸身说:“该怎么处理?” “等我一下。”云开走进药圃的树林里,蹲下身,指尖触上一块外观普通的大石头,轻道:“阵眼还在。” 他直起身,又走向另一方向,拨开几丛植株,细细检查那处的阵基。 云开将后院中各处的阵基都检查了一遍,然后重新走到“阵眼”处,从怀里拿出一个繁复的圆盘,嵌在那块阵眼石头上,用漂亮修长的手指摆动圆盘表面的细密纹路,重新打开了禁入阵法。 淡淡的光芒沿着圆盘的纹路漫过,整张阵盘亮起,紧接着,后院各处的阵基同时亮起,后院的院墙上泛起一层极淡的、几乎透明的光膜。 光膜不断延伸,在后院上空汇合,罩住了整个后院,最后归于无形。 “好了,”云开收起阵盘,走向明凌,“跟我来。” 云开往内院走去,明凌抬脚跟上他。 - 两人并肩走着。 明凌先是捋了会儿思路,然后说:“后院里的一棵树突然发出白光,白光转瞬即逝……” “那便是神木枝,”云开颔首,解释道,“它在筛选人进入幻境。” 明凌顺势说:“许是我看的书太少,没看到过神木枝会化为神木剑的记载。”她举起手中的木剑轻轻摇了摇。 “藏书室里的书,我都通读过,书中是没有记载。”云开说话时微微侧过头看她,柔声道:“我是进了幻境才知晓。想必知晓此事者,寥寥无几。” 难怪冯义死前这么惊讶,想必是不知道这是神木剑了。 是啊,谁能想到,平平无奇的木剑竟然削铁如泥、吹毛立断。 两人走入云开的房间。 他从衣柜里取出一条新的抹额戴于额间,遮住璀璨的金印。又从柜子里拿出一枚雅致的戒指,将戒指放在明凌手心:“送给你,这是储物戒。用这个收纳冯义尸身及他留下的东西。” “然后再找个没人的地方,放出来处理掉,是吧。”明凌心领神会。 明凌两指捏着戒指,问:“怎么打开储物戒?需要注入灵力吗?” 她在原世界读过的里,储物戒都是修士使用的,一般都会下禁制“锁住”储物空间,只有当修士注入灵力“钥匙”才能使用。 “我体质特殊,无法外放灵力,因而未对戒指下禁制,我的那枚储物戒不需要灵力便能存取,只是简单滴血认了主。”云开声音温和,吐字如兰,继续道:“此枚戒指还未认主,你先滴血上去。” 血? 明凌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刚刚与冯义打斗时,左臂伤口又崩开了,流了血。 这止痛药的效果也太好了吧,她到现在都没感觉到痛。 明凌道:“能用左臂伤口还未干的血来认主吧?还霁,顺便再帮我看一下伤口,谢谢。” 云开点头,洗净手后示意明凌露出手臂。 手臂处裹带上的血已经干了,他解下染血的裹带。 映入两人眼帘的是:伤口已经愈合,缝合线被复原的皮肤排出体表,肌肤柔嫩光滑。 明凌:? 云开神色如常,仿佛早已知晓,从容解释道:“你是无量者,杀死冯义后,便得到了他的修为。也正因如此,你现在已是修士了,凡器造成的非致命伤,愈合起来自然快。” 她是修士了? 难怪她从刚才就发现了身体有一些“如释重负”的变化,目视清晰,灵台清明。 还有……无量者? 杀死他人后便能得到死者的修为? “你怎么知道的?”明凌歪头看他。 云开顿住:“我……”欲言又止。 云开沉默了。 “这是你在幻境里知道的吗?”明凌猜测,或许是系统在幻境里给她解锁了“金手指”,又或者是幻境里得了什么奇遇? 云开“嗯”了一声,动身,拿出一个针匣。 “为什么冯义在药庐中无法运用灵力?”明凌疑惑,再猜:“和你师父布的阵法有关吗?” “药庐内常年燃着的熏香,名‘清心净魄’,是师父亲手炮制的。”云开耐心细致地解释道:“‘清心净魄’对我无影响。除我以外,闻者皆觉通体舒畅。但此熏香之效用不止于此——武人、修士若嗅之或沾之,内力、灵力立滞,离其范围后,内力、灵力渐复。” 是的,明凌在药庐内总能闻到“清心净魄”的淡淡药味,涤荡身心,清冽而不寒。 “那我现在是修士,岂不是……”明凌道。 云开温言道:“不必担心。之前送你佩戴的香囊,除安眠外,还可化解‘清心净魄’。” 明凌顿了一下,扯了扯嘴角,摸着腰间的香囊说:“……哈,还霁送我的香囊,我一直佩戴着呢。” 明凌决定转移话题。她抬头,眼巴巴地看着云开,这招之前屡试不爽,请求道:“幻境里发生了什么?还霁和我说说吧。” “幻境里,你通过了考验,神木枝认主。”云开微微侧过脸,不看明凌,声音低缓道:“其他的……我不想说。” 明凌继续问:“为什么不想说?”心想,难道装可怜不奏效了? 向来知无不言的云开说:“……秘密。” 秘密? 明凌挑眉,那问点别的吧。 “那还霁额间的红印变金,也和幻境有关咯?”明凌问。 云开打开针匣,垂下眼帘,看着针匣里的银针,闷声道:“……嗯。” “为什么会变颜色?”明凌问出憋了好久的问题。 云开抿唇,温温柔柔道:“不可以问这个印记。”明明是在拒绝,语气听起来却像在请求。 明凌也换了语气,幽幽地、惆怅地说:“我之前不相信还霁,试探过还霁,还霁讨厌我了吗?” 云开回答得不假思索:“没有讨厌你。” 明凌思考了下,又说:“那还霁有把我当朋友吗?” “嗯,朋友……”云开停顿了一下,“明姑娘是我最好的朋友。” “最好的朋友吗,”明凌勾唇微笑,不知道她信了没有,“很荣幸成为还霁最好的朋友。”明凌心思百转千回,正在想办法再套几句话,却被云开接下来的话打断了思路。 “取指尖血吧。”云开如玉的手指从针匣里拈出一根细针,从从容容道。 明凌:“……好的。”她把手伸了过去。 云开没有立刻取血。他先握住她的手腕,指尖搭在上面,像在诊脉。 片刻后,他柔声道:“我会很小心,不会很痛的。” 明凌:“好的。” 明凌指尖传来轻微的触感,手指指腹上多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红点,一粒血珠缓缓渗出。 她将血珠抹在戒指上,血被戒指吸收了。 旋即,储物戒认主,与她的意念相连。 明凌随手把储物戒戴上了食指,戒指随之变小,自主调整到适合的尺寸。 云开耐心地教她:“目视想收纳的物件,或直接用戒指触碰要收纳的物件,心念‘收’。” 明凌目光看向桌面的杯子,心念“收”。 桌面的杯子立刻消失了。 同时,她能感知到一个很大的储物空间,里面多了一个杯子。 “那如何取出?”明凌问。 “心念‘现’。” 明凌依言试了几回。心念一动,收、现自如。 - 两人回到后院。 后院种了很多四季常青的树。 藏一棵树最好的方法就是藏树于林,多一棵树少一棵树,都不会很明显。 但明凌现在特地观察了一下,那棵突然发光的小树,即“神木枝”不见了。 神木枝从“枝”逐渐长大成“树”,想必就是“成熟”了。 真好奇,树枝也能长大成树吗,也不知道怎么培育的? 明凌低头,看着地上冯义的尸身。 几天前那个满面慈祥、串门闲聊的邻家老翁,在此刻只是一具死去的瘫软躯体,衣袍浸透血污,白发散乱。 好吧,她暗自承认,自己并没有如表面看上去那般冷静。 杨婉然死的时候,明凌不曾细看死状,因此没有太多的感触。 然而现在,她面前的是一具双目鼓瞪、满脸骇然的尸体。 明凌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要看冯义的脸。 冷静。 冷静下来,先给冯义搜个身。 “……别逞强,”她身旁传来云开轻柔的声音,“我来搜身吧。” 明凌说:“没事。我来吧。我能克服。” 云开见她坚决,便只能顺着她:“……好。” 云开慢慢走到她面前。 阳光下,他的眸光温润动人,声音清润而低缓,安抚她:“你杀了他,你做得很好,你保护了自己,也保护了我。” 云开那张山水墨画般的美人面正对着她,盈盈浅笑。 明凌被云开这副容貌晃了一下神,注意力从冯义的脸上移开了。 云开俯身,用一块丝帕盖在冯义脸上,遮住了他满面的狰狞。 明凌回神,在心里对自己说,是啊,是冯义先动的手,她只是自卫。 如果他不死,那么躺在这里的人就是她了。 ——她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明凌尽量正常地朝云开笑了一下,然后蹲了下来,开始对冯义搜身。 明凌谨慎道:“放进储物戒的东西,外界能感知到吗?会有人凭此追踪而来吗?” “法器分品阶,低阶、中阶、高阶、圣阶。低阶储物法器,神识稍强之人便可探得内里;中阶,若无大境界刻意压制,一般不易被探知。”云开镇定道:“你手上这枚储物戒是高阶,自成一方虚空,与外界彻底隔绝,追踪术法会被其切断,除你以外,再无人能感知内中所有。至于圣阶,另有玄妙,非一言可以道尽,且鲜少现世了。” 听完云开的话,明凌点头道:“来,和我一起分辨下,哪些要扔,哪些要留。” 云开颔首:“好。” …… 明凌发现,储物戒里的空间可以随她心意分隔成多个独立“房间”,各不相通,互不干扰。 明凌划出一块空间当“垃圾间”,专门用来放要扔掉的东西,比如冯义的尸身。 再划出一个空间做“库房”,放那些相对有用的物件。 余下的空间暂不规划,留着日后用。 用储物戒将冯义尸身以及他留下的物件分别收起来,明凌心里放松一些,朝云开看了一眼,问:“你下午不去义诊吗?” “……忘了。”云开是真的忘了,他从幻境出来后,只觉得恍若隔世。 云开在药圃里采摘了草药,拿去制药间。 13. 第一卷13 临出门前,云开对明凌说:“药庐内有聚灵阵。” “藏书室伍架六层的隔板底下嵌有阵盘,同时按下盘面中央两处凸起的圆钮即可启阵,此阵法开启后便能自行运转。” “尊洲灵气稀薄,聚灵阵能把灵气聚拢过来,虽比不上仙洲那般浓郁,但比凡洲寻常地方好上许多了。” 听完云开的话,明凌笑道:“好的,谢谢还霁。” 云开收拾完药箱,将药箱背在肩上,道:“阿凌……唔、明姑娘,我去义诊了。” 明凌点头:“好。” 云开离开了。 明凌目送云开走远后,走入藏书室。 她照云开所说,启动了聚灵阵。 明凌最初没有看到任何东西,但她感觉到仿佛有一阵极轻极缓的风,从四面八方汇拢而来…… 【叮!】清脆的系统提示音。 【系统发布支线任务:七十天内抵达濯清洲。】 【奖励规则:该支线任务完成时,系统自动结算相应积分。】 【剩余时限:70天。】 【提醒:请合理规划时间。】 明凌问:“没在这个时间内抵达濯清洲有什么惩罚吗?” 意料之内,系统没有任何回应。 明凌:“呵呵。” 胸前突然有些发烫,明凌伸手触碰——是风苍岚托云开转交的扁盒子。 明凌取出盒子,翻来覆去观察,除了有些发烫外,没有其它特别的。 明凌福至心灵,将盒子触贴在前额,一股浩荡洪流直透识海。 大量图文信息如同静待翻阅的书册,在识海中缓缓展开…… “天地有灵,无处不在,视为‘灵气’。意守丹田,引灵入微……” 一幅人体经脉关窍图显现,标出了丹田、人体经脉等,指导如何引气入体,还有吐纳、丹田温养等有关修仙的基础理论知识。 …… “剑道之基础,需强筋骨以承剑气锋芒…… 驭剑者,心也。心念如磐石,剑意自生…… …… 身随心动,人剑一体……” 图文并茂、由易到难的剑法典籍,涵盖剑器结构通识、剑理、剑式等,其中还载有一本完整的《抱一剑法》。 …… 这些信息为懵懂的求道者拨开迷雾,阐述精微详尽。 这次与杀死冯义那次得到的“修为”不同。 杀死冯义后,光粒落入身体的那一瞬间,她当即就“领悟”了威岳杖诀。 无师自通,像是天生就刻在骨血里,又像已练过千百遍般信手拈来、毫不生涩。 而扁盒子里的内容,是需要她自己“学”的。 扁盒子就相当于现代的手机,里面的内容就相当于储存在手机里的“电子书”。 触碰扁盒就能“传输信息”至识海。她需要在识海里“翻阅书册”,一页一页地自学。 明凌:……谢谢您的新手大礼包。 风苍岚到底是何方神圣? 等明凌把扁盒传入识海里的基础内容通读一遍,藏书室内的灵气已聚得颇为丰沛。 她闭上眼睛,盘膝调息,尝试着引气入体。 - 晚间,云开回来了。 明凌在藏书室看书,了解和濯清洲相关的信息。 “剑坠,送你的。”云开伸出手,掌心托着一枚小巧的黄色弯月。 此剑坠没有流苏,系着一根短绳,设计简单。 弯月并不尖锐,边缘打磨得圆滑。 “偶然在摊子上看到的,觉得衬你的剑。”云开镇定自若地补充道:“这个剑坠很短,不会缠手,不妨碍使剑。” “谢了。”明凌接过去,指尖无意擦过他掌心。 云开面上不动声色,手指却微微蜷缩了一下,慢慢收回了手。 明凌正打算系上剑饰,但发现:“剑首没有环或孔,系不了。” 云开略微停顿,道:“……那算了。” 明凌一手支着下巴,另一手将这个坠着月亮的剑饰收进储物戒:“还霁不如送我条布带缠剑柄?有柄绳握着舒服点。” 云开应道:“好,我去拿。” 云开回房间一趟,重新出现时手里拿着一条墨绿色的布带。 “我的抹额,你介意吗?”云开又补充了一句,“未曾用过,是干净的。” 明凌不介意,将剑递出,剑柄朝云开:“麻烦还霁了。” 云开垂首,专注缠剑柄。 动作行云流水,墨绿色的布带在指间灵活游走,将他如玉的手指衬得更加白皙细腻。 云开手指修长,灵活有力,缠剑柄又细致又快,利落结束,把剑还给明凌。 明凌拿回神木剑,五指收拢握住剑柄,发现手感还不错。 “还霁能借我点钱吗?”明凌表面虽淡定,但其实蛮心虚的,她估计以后没机会还钱。 云开颔首:“可以的。” 他没问她借钱要干什么,大方同意了。 明凌问云开:“从这出发,要多久才能抵达濯清州?” 云开略一沉吟,忖度当下风信,告诉明凌:“往濯清洲需乘船。眼下季风当令,若航程顺利,六十至七十日可抵。” 他意识到明凌是要离开此处了,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 明凌:“……”那岂不是明天就要启程了。可恶,这垃圾系统真是一点准备的时间都不给。 明凌说:“多谢还霁这七日的收留。我明天就动身前往濯清洲,告辞了。” 云开闻言,伸手想抓住明凌的袖子,在触碰到她袖子的那一瞬又克制地顿住了。 他将手收回,起身,正对着她,行了一个极端正的礼,郑重地恳求道:“请允云开相随左右。” 他脸色平静,手指指节却收紧,安静地等待着明凌的回复。 明凌不解:“可你之前说,你师父不让你离开桃芳村。” “师父归期未定,且……此间所在已为宵小所知,因而我不必留在此处了。”云开缓缓道。 听起来像借口…… 明凌不说话,思索着。 云开以为明凌不同意,心中一紧。 “我很有用的,”云开极力证明自己的价值,声音清越,“盘缠用度皆由我来承担,明姑娘不必还;我、我略通岐黄,亦修医道,可解伤病;再者,藏书室万卷之数,云开幸得尽览,若遇山川地理、风情人物、奇闻异事,或能为明姑娘解惑一二……” 可能是第一次如此夸耀自己,云开感到羞赧,耳朵泛红,脸上强作镇定。 听完他这番自荐,明凌思考了一下,觉得云开确实挺有用的,可是…… “可是,我此行去濯清洲是有要事在身。而且,我独行惯了,云开跟着我,难免有意见相左、行事相悖的时候,一路上若生了龃龉……” “不会有龃龉,”云开神色端凝,郑重得宛如立下誓言,“我都听阿凌的。” 明凌不得不承认,她被云开这句话爽到了。 但她还是说:“天下之大,安身之处何其多。还霁如此之资,可选择的坦途必然很多。而我此行前路未卜、吉凶难料,还霁为什么偏要跟着我涉险?” 云开顿住,手指在袖中微蜷。 明凌望着他,在等他的回答。 云开薄唇微张,正要说话。 【叮!】清脆的系统提示音。 声音在两人脑海中响起。 【绑定队友:云开。】 【系统:即日起,双方主线、支线任务一致,进度共享。】 明凌:“……” 云开长睫毛轻轻眨动,说:“你有没有听到……” “听到了,”明凌揉了揉额角,然后朝云开礼貌地微笑,“现在我们是队友了。我会带上你的,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吧。” “嗯,”云开得到了想要的回应,露出一个浅笑,“我现在去收拾行李。” - 杨恒康作为桃芳村的新村民,在村长的极力邀请下,半推半就地加入百谷节的巡逻队。 今天是百谷节的第二天。 人们听说有免费的义诊,且义诊小大夫长得像神仙一样好看,自然是纷纷前来。 义诊棚子下,云开脊背挺直,气质卓然,端坐在桌后,面前是涌来的人群。 “黄队长,今日人多事繁,劳烦调几位队员过来帮衬一二。”云开温和道。 黄麦青当然一口答应:“行!你要哪个队员,尽管挑。” 周围几个队员纷纷挺起胸膛,等着云开点名。 “算上我!”杨恒康热切插话,一双眼飞快地扫过云开的脸。 他主动揽下这差事,为的就是在云开跟前混个脸熟,立个古道热肠的好印象。 往后然然再演些嘘寒问暖、红袖添香的戏码,这样亲近起来不就容易多了吗? 那件事儿就顺理成章了,杨恒康在心里盘算着。 来义诊的人数众多。 杨恒康像赶鸭子一样把人群往旁边疏导,好不容易让队伍排齐了,还没喘口气,便听见云开说:“杨叔,求索兄,可否劳烦你们把那一桶伏茶分了?让需要的人解解渴,莫要中了暑气。” 杨恒康忙应道:“好,我这就去分。” 杨恒康刚和路修远分完伏茶,就听到云开对着黄黍秀说:“若是有明显急症的,便直接领过来,不必排队。”云开说 完,转而又对他说:“杨叔得空了?劳您帮岳叔他们搭几个凉棚出来,日头烈,排队的人晒久了会受不住。” “好。”杨恒康跑去帮岳正搭棚。竖竿、扯布、绑绳,折腾了好一阵子。 他把所有凉棚搭完,正想顺势待在凉棚下歇一歇,就看到苗茁树抱着几条凳走入凉棚内,说:“杨叔,你在这里呀?正好,云小大夫喊我们给候诊的人摆凳子。” “……”杨恒康咬牙应了,“好好好,我这就去摆。” 杨恒康原想偷个懒,把活儿推了,偏偏其他队员都尽心尽力地做事,个个勤快,他稍一停便显得扎眼,便只得硬撑着忙下去。 杨恒康忙得汗流浃背,无暇他顾。 好不容易捱到了中午,杨恒康听到云开说回药庐添补药材,下午再来接着义诊。 巡逻队专设了个歇脚棚,棚内还给队员供免费的晌午饭,各队按安排轮换着歇午。 终于轮到杨恒康歇午。他跟着同队的几个队员走到棚下,领了晌午饭。 杨恒康扒拉着碗里的东西,囫囵吞着。 棚子里,鼾声如雷。 杨恒康吃完午饭,也觉得疲惫,顾不上这里简陋,倒头睡了过去。 到了午后,云开回来接着义诊,人又多了起来。 对于杨恒康而言,依旧是漫长的煎熬,人龙再次聚拢。 他跑前跑后忙着,面上堆笑,心里却不满:要不是有利可图,我哪愿意来这里受苦受累? 晚间,杨恒康见到云开看诊完最后一个病患,心道:这义诊,总算结束了。 他回到租来的小屋中,有气无力地喊了女儿一声,声音在空荡的屋里显得突兀。 “然然……” 无人应答。 他的女儿杨婉然不在家。 杨恒康屋前屋后转了一圈,又找四邻打听,竟都说没看见她女儿。 他拔腿就往云开的药庐跑。 然然是不是去云开那里了? 杨恒康急匆匆地拍门,来开门的正是云开。 “云小大夫,我家然然在你这吗?”杨恒康迫不及待地发问。 云开眼神坦荡,侧身让他看清身后的诊堂,平静地说:“杨姑娘不在我这。” 杨恒康的心直往下沉,冲向村长家。 “村长!村长!我女儿然然不见了!快派人手出来一起找!” 村长被他吓了一跳,连忙披衣出来:“杨老弟,莫慌莫急!我这就召集人来!” 村长立刻敲锣,召集了值夜的巡逻队员和十几个好心来帮忙的村民。 众人分了几队,每队都举着点燃的火把在黑夜里奔走,呼喊声在村中回荡:“杨姑娘——!” 几个时辰后。 “东边没找到人!”黄黍秀说,她刚带着一队人查完东边。 路修远摇头道:“南边找了,也没有。” 众人聚在一起说着:“我们这边也没见到杨姑娘。” 岳正对村长说:“挨家挨户问遍了,都说没看到。” “该不会是……跑到别的村玩去了吧?”苗茁树挠了挠头,“兴许是交了邻村的新朋友,几个姑娘凑在一起说话,聊得忘了时辰?” 杨恒康一口否决:“不可能。”他清楚,然然性子高傲,瞧不上乡下人,才不会跟这些人做朋友。 察觉到自己语气鄙夷,杨恒康忙换了语气,道:“若是去邻村,必定会跟家里说一声。” 苗茁树迟疑道:“那有没有可能进桃芳山里了?别的地方都找了,就剩山里没找……” 听了这话,大家往山里望去,只见山里像一团墨,漆黑一片。 杨恒康心下莫名一慌,道:“我们进山!” 岳正皱眉道:“夜里进山?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夜里山路不好走。” 一个村民劝道:“黑灯瞎火的,山里头实在难找啊!火把上这点光,就算进山找也是白找。太危险了,杨老弟,别再把你自己搭进去!” 经常进山打猎的村民说:“我打猎了十年,哪怕是我,也不敢夜里进山。杨老哥,夜里进山就是送命。” 村长叹气,说:“杨老弟啊,再急也不能蛮干。山里不同平地,林密路陡,火把找不出三步,反而容易引发山火。等天亮再进山吧。” 火光中,是村民们一张张疲惫不堪的脸。 村民们却还是打起精神,七嘴八舌地安慰起杨恒康。 黄黍秀共情,已经红了眼眶:“杨叔,我们夜里不进山,但也不会干等着,我先把进山工具都备好,天一亮就动身,我带人走前头,绝不会耽误半刻。” 村民们渐渐散了。 杨恒康一夜无眠,睁着血红的眼挨到了明天的日出。 14. 第一卷14 今天是百谷节第三天。 天刚亮,灰蒙蒙的光线勉强照出桃芳山起伏的轮廓。 杨恒康直奔村长家。 村长黄稻成已经醒了,正在自家院子里对着巡逻小队“四队”的五个队员交代事项。 黄稻成见到杨恒康奔来,忙开口道:“杨老弟,百谷节离不开我,我就不进山了。我孙女黍秀是五流武豪,她领队,带着四队和几个熟悉桃芳山的老手,他们陪你进山,我也放心。” 黄黍秀在一旁认真数人头:“叶挺竹、李见郁、柳芽发、石间松、白拂兰,四队的五人都到了。还有陈叔、张婶婶……” “人齐了,”黄黍秀走来,腰间别着一把长刀,脆生生道,“杨叔,走吧。” 众人带上工具,向山中进发。 从山脚往上找,越找越深,越找越偏。 “杨姑娘——!” “婉然姑娘——!” 呼喊声在林间回荡,惊得几只宿鸟扑棱棱飞高。 杨恒康用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视着每一寸土地。 “然然!然然!”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又一声。 过了很久。 “这边!快来这边!”张婶一声变了调的惊呼从远处传来,充满了惊骇,像是看见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杨恒康有武功在身,此刻却是毫无章法,连滚带爬地冲过去。 一个捕兽陷阱赫然出现在眼前。 坑里的情景让赶来的人吓得倒吸一口气。 黄黍秀捂住了嘴,不忍直视,别过脸去:“天啊!” 杨恒康的女儿杨婉然倒在坑底,身旁散落几个果子。 香粉甜腻的香气还有少许残留,混着臭味从坑底飘散上来。 杨婉然死了,尸身肿胀,布满密密麻麻的斑点。 “这是被马蜂蛰了!”经验老到的陈叔说。 “杨姑娘涂的香粉或脂粉太香了,隔老远都能招蜂子!”李见郁说。 观察细致的柳芽发猜测:“你们看她旁边还有几个果子!准是进山摘果子,不小心掉进了陷阱,声音惊了附近的蜂窝,香粉又太香,就把马蜂招来了!” “唉!旁边系着红带子,”柳芽发指着树枝上鲜艳的红色布带,“这个红布带就是为了提醒大伙有陷阱!杨姑娘没注意到吧!可惜啊!” “不可能!不可能!我从来没有闻到过然然用这种香粉!”杨恒康悲痛欲绝。 “可能是百谷节买的吧?有好多外来的商贩带了胭脂水粉来卖,什么香味都有!”白拂兰叹息,“我也买了一些我喜欢的香味呢!但我晓得,不能在进山的时候用……” 叶挺竹摇头:“想不到,竟发生了这种意外!” ……意外? 不可能! 杨恒康不相信是意外。 然然死了!一定是有人害了他的然然! 凶手是这群腌臜的乡下人还是…… 是谁?会是谁? - 明凌腰间斜系挂着神木剑,问:“还霁,行李都收拾好了吗?” 今天是百谷节第三天,也是他们启程的日子。 “嗯。”云开伸出手,手背朝向明凌,莹白的手背下是浅浅的青筋。 这个动作能让明凌一眼就看到他指间戴着的储物戒——与她的储物戒同款式。 明凌点点头,表示看到了:“那走吧,我刚去问过王大娘了,她答应载我们去鸥湾镇的渡口。” 两人步行至王大娘家。 王秋桂正在喂驴,看到他俩来了,说:“你们来啦!现在走吗?” 云开双手奉上一封封好的信,信封正面居中竖写“师父亲启”,左下角较小字写“云开留”。 他态度恭敬,委托王秋桂:“若家师回来,烦请大娘转交于他。” 为了防止信件意外遗失,他写了两封同样内容的信,一封留在药庐,一封托付王大娘保管,如此便能确保师父归来能收到信。 信中书仪俱全,措辞恭敬谦逊,礼数周到,内容简单。 除了开篇问候与结尾祝颂外,正文不过寥寥数语:“开随信任的朋友远行,家中诸事已略作安顿。临行匆匆未及细禀,请师父海涵,原谅弟子未能面辞。” 云开没写目的地,一是防止他人偷窥信件泄露行踪,二是师父神通广大,师父若想找他,即使没写目的地,也自有找到他的方法。 “好嘞!”王秋桂将信收了起来,拍了拍胸脯,“大娘做事靠谱,你放心!” 驴吃得半饱了,草料舔得干干净净,满足地打了个响鼻。 王大娘拍了拍驴脖子,麻利套好车。 车的主体是一块厚实的长条木板,架在两个木轮子上。 木板上铺着几捆干草算作垫子。 “上车吧,坐稳当咯!”王大娘招呼着。 明凌、云开两人上了车板,在干草堆上找了位置坐下。 王大娘轻轻抖了缰绳,“吁”了一声。 驴迈开蹄子,车轮转动起来…… 驴车缓缓驶出桃芳村,进入了通往镇上的路。 道路两旁是茂密的树林,细碎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空气湿润清凉,鸟鸣声清脆。 逐渐远离村落,此处少有人烟。 明凌在摇晃的车板上盘腿坐着,双手置于膝上,闭目打坐,呼吸绵长细微。 凡洲灵气稀薄,修士若来凡洲,依然需要睡四到五个时辰,时长与凡人接近。 若是在灵气充足的仙洲,灵气流转能替代大部分睡眠的恢复功能,因此对于修士而言,身体需要的睡眠时长变短,比如筑基期修士每天睡一至两个时辰就足够了。 多亏了聚灵阵,药庐内灵气浓度得以提升,她从昨日修炼到今天清晨,丹田内已有灵力积累。 如果把灵力比作“水”,气海比作装水的“容器”,那么修为越高,容器越大,能装的水就越多。筑基期是“一口井”,金丹期是“一方池塘”,元婴期是“一座湖”,化神期是一片海…… 明凌是筑基期修士,此时气海里积累的灵力,大约够在“井底”铺上一小层。 有了聚灵阵的加持尚且如此,若是没有聚灵阵,即使打坐一整天,气海里怕是最多也只有“几滴水”。 难怪极少有修士愿意来凡洲,来此便如龙困浅滩。 她心神沉静,大部分意识专注 于体内周天,但也并非完全封闭,本能警觉始终在意识深处涌动,守护着自己。 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首先改变的是风,紧接着是一阵不同寻常的树叶拍打声,从他们后方深处传来——有什么沉重而迅捷的东西高速掠过,愤怒且粗暴地刮擦着枝叶。 身影越来越近,即将靠近驴车。 明凌紧闭的双眼骤然睁开,一片清明。 她没有起身,甚至没有改变盘坐的姿态。她似乎只是极其轻微的一晃,右手在腰间一抹,拔出了木剑。 并非什么声势浩大的剑气,仅仅只是一剑。 ——但这是快如闪电、极其精准的一剑。 一道细直的红线出现在杨恒康咽喉处,随即,鲜血猛地喷射而出,溅在了明凌的衣服上。 他手中的小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所有的力气和愤怒全被抽空,身体摔在了驴车刚刚碾过的尘土上,再无声息。 “ 获得内力:七流武师-初期。 悟:蹬枝步-小成。 目前已悟:蹬枝步-小成,威岳杖诀-入门。 目前修为:筑基期-中期。 目前内力:七流武师-初期。 ”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啊——!死、死人了!!”王大娘手中的缰绳差点脱手。 驴被突如其来的尖叫和血腥味惊到,嘶鸣着。 云开顾不上颠簸,一手抓住车板边缘稳住自己,另一只手有力地按在了王大娘的手上稳住驴车,同时身体也凑过去,用自己的肩膀和手臂半环住王大娘的身体,给她一点支撑和遮挡,挡住后面血腥的画面。 王秋桂身体抖个不停,她这辈子何曾见过如此近在咫尺的杀人,尤其动手的还是平日里看着和气的翠花。 巨大的冲击,让她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的惊惧。 王秋桂不敢转头看杨恒康的尸体。 如果她转头看,就会发现杨恒康的尸身、小刀等被储物戒收了起来。 驴车后已经没有任何杨恒康的痕迹了。 云开一边稳住驴车赶路,一边语气温和地安抚受惊的王大娘。 明凌听到了不远处有男人的尖叫声。 男人“啊——”的一声,而后死死捂住了嘴。 “你们先走,我随后就来。”明凌施展刚悟的轻功“蹬枝步”,飘然下车。 明凌慢悠悠地走向动静处。 一片片茂密的草丛后,一个穿着邋遢的男人蜷缩着身子。 “嗨,”明凌语气轻快地打招呼,握着剑柄,不紧不慢地用剑尖挑开草叶,静静地看着嘴唇哆嗦的男人,她微笑道,“我正想找你呢。” 这男人就是前天刺杀她的小泼皮。 小泼皮抖似筛糠,身体已经吓软了,想跑却没力气,只恨爹娘白生了两条腿。 杨婉然花钱雇他杀人,他念着一大笔的尾款,今天还是拖着受伤的大腿往桃芳村赶,等杨婉然带人出来。 正往桃芳村方向走着,离桃芳村还有一大段脚程,看到一辆驴车从远至近赶来,他便先躲了起来,结果却看到这样的杀人一幕。 15. 第一卷15 “别、别杀我,我什么也没看到,您大人有大量,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小泼皮吓得屁滚尿流、痛哭流涕,忽然弯下腰,将额头磕在地上,“呜呜啊别杀我了,杀我这种小泼皮脏了您的手,太不值当了呜呜哇啊啊……” “顺手的事。”明凌淡淡地说。 明凌面无表情地收剑入鞘,面前是逸散出光粒的男人尸身。 “ 获得内力:九流武者-中期。 悟:无。 ” “ 目前已悟:蹬枝步-小成,威岳杖诀-入门。 目前修为:筑基期-中期。 目前内力:七流武师-初期。 ” 她同样用储物戒善后。 明凌垂眸扫过衣服上杨恒康、小泼皮的血液,面不改色地举起手,掐了一个诀,唇齿微动,无声催动清洁术。 极淡的灵光荡开,漫过全身。 衣服上的血污在灵光触及的瞬间,被“挤”出布料,化作几缕雾,散入风中。 这清洁术是明凌昨日从扁盒传输进识海的“书册”里翻到的。 清洁术是基础术法,灵力消耗很小。 她气海“井”里攒下来的那层灵力,少了“一二滴水”。 她放下手,低头确认了一下。 衣袍重归洁净。 凡洲灵气稀薄,对修士而言是极大的桎梏,然而对武人并无影响。 武人的内力,是从自身精气中提炼的,不依赖外界灵气。 明凌从草丛后走出,运起内力,施展蹬枝步,脚踏枝干等物借力,飘然而起,轻盈而动。 她逐渐靠近驴车,在驴车后不远不近地跟着。 明凌是修士,目力、耳力远超常人,驴车上两人的对话和动静,她听得真切、看得分明。 云开稳坐前端,代替心神未定的王大娘赶车。 手臂随缰绳的牵引而舒展,衣袖滑落些许,露出一截线条紧致的小臂。抹额的带尾垂在白皙的颈后,即使是一个赶车的背影,也难掩温润如玉的气质。 他的后方是已被安抚好情绪的王大娘。 王秋桂后背弓着,独坐在干草垫子上,没之前那么惊慌失措了,但还有一点发抖。她不是武人,没有发现明凌赶上来了。 沉默良久,只有车轮声和驴蹄声。 王大娘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地呼出来。 “云小大夫……我读书没你们那么多,不懂什么大道理,”王秋桂语速很慢,但越来越笃定,“但是,云小大夫,你是大娘看着长大的。你,还有黎大夫,你们师徒平日里行善积德,为人我再清楚不过!我相信你,这件事会烂在肚子里,你和翠花就放心吧!”说完这番话,王大娘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明凌轻飘飘地、稳稳地落到了车板上。 王大娘先是吓了一跳,然后看着明凌,结结巴巴地说:“翠花,你、你回来了。” 明凌朝王秋桂露出一个与平日无异的友善微笑:“王大娘。” 云开听到两人说话声音,道:“表妹,受伤了吗?” 明凌回:“我没事。” 听到明凌说没事,云开稍稍放心了,温声说:“表妹,你来赶车,我有些话要和王大娘说。” 明凌应了,换到前面接过缰绳。 云开坐到王大娘旁边,从怀里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小荷包,语气柔和地说:“这是车脚钱,您收好。原本打算到了鸥湾渡再给大娘的,但仔细想想,渡口人多眼杂,若被宵小之徒盯上,平白招来祸患。不如趁现在给您,路上清静,只有自己人。” 王大娘打开鼓鼓囊囊的荷包一看,惊讶极了:“这么多钱啊?!” 云开露出温和的微笑,见者如沐春风:“都是您应得的。大娘平时照应我甚多,开感激不尽。再加上今天是百谷节最后一天,您为了送我们,耽误了摆摊,这多余的钱就当是补贴您的损失了。” 摆摊也赚不了这么多钱啊! 王大娘不发抖了,方才那场面带来的恐惧又被冲淡了几分:“这这这怎么好意思嘛!哎呀!!云小大夫太会说话了,人长得好看,心地还善良!自己人就是自己人啊!还想着我的安危!哎哎哎,你这孩子,真是周到!真是……”沉甸甸的钱! 她感到一种踏实感,毕竟生活还要继续呢! 当然她可不是只因为钱,别以为她看不出来,那新搬来的杨姓父女看他们村里人的眼神透着嫌弃和瞧不起,鼻孔朝天,表面上还挤个笑脸装得跟没事人一样! 难道靠手脚吃饭的村里人天生就比城里来的父女俩低贱一等吗? 这种坏心肠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还得是我们云小大夫体贴善良有人情味儿啊! “……前面是分岔路,走哪条?”明凌出声。 王大娘将荷包塞进怀里贴身保管,喊道:“我来我来,这路大娘熟!” 王秋桂换到前面赶车,明凌从善如流地回到后面的干草堆上。 云开把明凌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没在她身上看见伤处,才彻底放心了,轻声说:“没事就好。” “嗯。”明凌应了一声,随后闭目,盘腿打坐,她要继续修炼了。 有风吹来,两旁树沙沙作响,几片叶子打着旋落下。 云开举起手,手轻轻触碰到明凌的头发。 明凌睁开眼,看他。 “有一片叶子。”云开从容将叶子拿了下来,给她看指间夹着的绿色叶片。 “哦,谢谢,哥。”明凌随口一说,闭上眼睛,继续专心打坐。 听到明凌唤他哥,云开脸色依旧平静,耳朵悄悄红了,手指顿了一下才放开,让指间的绿叶随风飘远。 风吹过,叶片在空中飘荡着,飘得高高的,而后缓缓落下。 鸥湾渡的树也被风吹飞了几片叶子,落在了驴车上。 王秋桂在树下停了驴车,说:“那,我就送到这儿啦!前面驴车进不去,你们再往那走半里地就到渡头了!” “你们路上千万当心啊!我听说外头还有强盗劫道,不比我们这边安稳太平。大娘晓得你们年轻人有胆气,想出去闯荡,可要是真遇着过不去的坎儿,也别硬撑,回村里来就是了。”王秋桂絮絮叨叨,俨然把两人当成了自家的小辈。 “好,”明凌点头,“大娘保重。” 云开双手举至额前,躬身行晚辈礼,认认真真道:“多谢大娘相送,愿大娘身体康泰,开就此别过。” 王大娘心里有些不舍,但还是乐呵呵地挥手道别,赶车离去。 明凌和云开两人步行前往渡头。 水汽渐浓,芦苇摇晃。 木栈边,几个渔夫或蹲或站,脚边竹篓里活鱼乱跳。 航船随波起伏,船头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正把布旗从“鸥湾渡”换成“万斛浦”。 布旗上的字是这趟船的终点。 船主在揽客收钱。 “船家,”云开对着船主说,“两人,去万斛浦。” 明凌已经知道万斛浦是尊洲的第一要港,千帆辐辏,作为“航运枢纽”汇聚着各个地方的船。 船主报了水脚银数,云开依言交钱。 船主收了钱 ,数了数,让开路:“好嘞,上船吧!阿乐——” “来了!”换完旗的少年从船头跑来,瘦瘦小小,脸上带着笑,对明凌、云开二人说,“这边请!” 明凌、云开两人上了船。 里面是一间通舱,空荡荡的,没有其他客人,很安静。 阿乐说:“我们这船前天刚从万斛浦回来,昨天歇了一天,我把船板从头到尾擦了一遍,就等今儿开张!您二位来得早,是今儿头一拨客人,随便找个心仪的空地坐下就成。” “吃饭喝水另算钱,梢婆傍晚会烧热水煮粥,要吃的就提早跟我说一声,我好让她多下把米。”阿乐说完便匆匆跑走了。 船上无固定座位,明凌择了靠窗的空位盘膝而坐,云开挨着她坐下。 云开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只竹筒:“要喝水吗?” 修士可以喝水,只要水是干净的,便无浊气,不会在体内留下杂质。 “要,谢谢。”明凌接过竹筒,拔开塞子,她仰头喝了几口清水,入喉清凉。 明凌昨日午后的大半时光都在药庐的聚灵阵中度过,到了晚间也不觉得饿,便索性没吃晚饭。 明凌问:“你有辟谷丹吗?” 在灵气丰沛之地,修士无需进食。灵力在体内自行运转,日夜不息地滋养每一寸血肉,足以维持生机。 凡洲的五谷蔬果中带有大量的“浊气”,若不及时将其炼化,便会沉积于体内,化为杂质,轻则气机晦涩,重则修为停滞。 在仙洲这样灵气浓郁的地方,“吃凡食”不算什么大事,运转灵力走上几个周天,浊气很快便散去,经由毛孔或呼吸排出体外,不会产生排遗物。 因此,对处于仙洲的修士而言,“吃凡食”一事,并非生存所需,更像一种习惯或口腹之欲的消遣。 然而,到了凡洲,情形便大不相同。 凡洲灵气稀薄,不足以维持肉身运转。若无聚灵阵相助,修士想维持生机,便不得不另寻补充。 最省事的选择是服用“辟谷丹”,一颗能顶十天半个月不饥;或是自备灵食,比如灵米、灵果,本身洁净无瑕,不留浊气,还能得到灵气滋润。 若是没有辟谷丹或灵食,便只剩一条路——吃凡间食物。 可凡洲灵气稀薄,光是维持生存就已经捉襟见肘,若再分出灵力去炼化那顿凡食的浊气,便是入不敷出、得不偿失了。 这时候,便要靠化食丹了。化食丹可以化掉体内凡食的浊气,无需修士消耗灵力去炼化了,省去了炼化之苦。 云开从储物戒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道:“有。” “多谢,”明凌接过,往嘴里塞了一粒辟谷丹,“那你带干粮了吗?还是让梢婆给你煮粥?” “我已辟谷,”云开轻轻摇头,“和你一样,吃辟谷丹便够了。” “……等等,你辟谷了……吗?”明凌察觉不对,转头与云开对视,“那这几天你怎么和我一起吃饭了?” “我以为,”云开面色平静地回望她,双眸澄澈若水,声音温润如常,“你想我陪着吃。” “……”明凌微笑,“是啊,一个人吃太孤单了。” 明凌立刻就猜到了:“所以,你每次陪我吃完饭,都服用了化食丹?” “嗯。”云开从容颔首,取出一只新的竹筒,款款饮了一口清水。 明凌:“……好的。”明凌也举起她的竹筒,喝了一口。 “你前几日说,你体质特殊,承不住内力,灵力虽能在体内运转,却无法外放……”趁通舱内没其他人,明凌措辞道,“我还以为你是没有内力、修为的凡人。” 16. 第一卷16 船随波轻轻晃着。 明凌、云开两人坐在窗边,风裹着水汽从窗外吹进来,拂过他们的面颊。 云开没有急着回答。 他目光落在前方虚空处,像在讲一件隔了很久、早已接受的旧事,缓缓道:“我的确不是武人。我体质特殊,自小便与习武无缘。” “但我并非凡人。灵力能在我体内运转,因此我很早便辟谷了,”云开解释道,“只是灵力无法外放,所以我也算不得真正的修士。” “啊,”明凌完全不会安慰人,问道,“……我是不是该安慰你?” “唔,”云开轻笑了一声,温声道,“听我说完再决定要不要安慰我。” 明凌:“好的。” 云开接着说:“多年养成的习惯,我每日睡前都会打坐一阵。” “昨晚我照常在房中打坐,只是这一次——”云开顿了一下,“我的灵力不再被桎梏。” “从幻境出来后,”云开凝神,一缕极淡的灵光从他掌心浮起,“我能外放灵力了。” 看来是不用安慰了。 “恭喜你,还霁,”明凌弯了弯嘴角,“你是真正的修士了。” 云开掌心的灵光颤了颤,没能维持多久,便倏地一散。 他垂下眼,蜷缩了一下手指,道:“初放灵力,有些生涩……” “那就多练一练吧,”明凌给出建议,“熟能生巧。” 云开偏头与她对视,应道:“好。” 窗外的阳光落在他眉眼间,本就漂亮的双眸在光下更显澄澈透亮,泛起动人的流光;睫毛很长,投下一片阴影,随着他眨眼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云开微笑起来,如春冰乍破。 清冷的雪化作温润的水。 明凌默不作声,一脸正经地欣赏了一会儿云开的美貌,才开口:“那你现在是什么修为?” 云开道:“筑基后期,已近圆满。” 筑基中期的明凌:“……挺好的。” 云开像是猜到了她的想法,解释道:“灵力在我体内流转淬炼多年,日渐凝实精纯。桎梏一解,突破至筑基后期不过是水到渠成。” 明凌听明白了,点头道:“原来如此。” “——随便挑位置!”阿乐声音传来。 门口响起脚步声,一个穿鹅黄色衣裙的年轻姑娘进了舱,她瞧了一眼明凌和云开,就径直找了个位置坐下来。 之后,陆陆续续有六七个人上了船,各自找了空地坐着。 不久后,船主喊着:“差不多了,阿乐,收跳板!” 阿乐“哎”了一声。 船缓缓离岸。 船行了约莫两个时辰。 阿乐大喊:“朔路渡到了——” 岸上早已候了几人,见跳板搭稳,便一个接一个交钱上船。 首先上来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嗓门极大,还没进舱就听见她在和阿乐说话:“有热水吗?” “有有有!傍晚梢婆会烧热水呢!到时候我拿给您!”阿乐回答。 一对年轻夫妻排在队尾,是最后上船的。 男人二十出头,扶着妻子的胳膊,柔声说着:“当心脚下。” 女人一身藕荷色衣裙,头发挽得整齐,一只手不自觉护在小腹前,对丈夫满是信赖。 四十来岁的大嗓门妇人热情笑道:“小两口真是甜蜜!这是去哪儿啊?” “回她娘家探亲呢!”男人笑着回答,转头看了妻子一眼,“我也该去拜见岳父岳母了。” 年轻妻子笑了,幸福得像从蜜里捞出来似的。 大嗓门妇人眼尖,看了看那年轻妻子的肚子,道:“这是有身孕啦?几个月啦?反应大不大?” “三个月出头,”年轻妻子回答,声音轻轻的,“不怎么吐,老犯困。” “你得多歇着,”大嗓门妇人对她说完,又对年轻丈夫说,“后生,你可得仔细着点。” 年轻丈夫连连点头:“是是是,我这一路都不敢让她累着。” 大嗓门妇人啧啧两声,羡慕道:“瞧瞧,这么恩爱。” 船又行了两三个时辰,日头已经偏西,水面上荡着薄薄金光。 “宁安埠到了——”船靠埠头。 这回,有八、九人下船上岸,十几人上船进舱。 舱里顿时挤了不少。 一个五六岁的孩子,一进舱就东张西望,像一条滑溜的泥鳅,在人群中钻来钻去。 他娘在后面喊:“锦宝,不准闹!” 小孩子哪里肯听,蹬着短腿跑得更快了,嘴里发出兴奋的尖叫。 锦宝跑到那个年轻丈夫旁边时,不知怎么了,忽然脚下一绊,摔倒了。 整个船舱都安静了一瞬。 孩子愣愣抬头,随即张大嘴,“哇”地哭了出来。 他娘三步并作两步,一把拎起锦宝:“说多少回了!再闹!” 锦宝哭得更凶了,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娘——有人绊我——” 年轻丈夫忙走开,像是怕被讹上。 好吵…… 在识海里学习扁盒知识的明凌蹙眉,却没有出声,而是忍耐了下来。 云开偏过头,看了一眼明凌。 云开起身,走过去,在孩子面前屈膝半跪下来,他手中有一块糖,抬头问锦宝的娘亲:“我这儿有糖,可以给他吃吗?” 锦宝的娘亲满脸通红,也不知道是被孩子气的,还是因为冷不防对上云开这张惊为天人的脸,结结巴巴地说:“可、可、可可以。” 云开仍半跪着,将手中的糖递给锦宝,低声哄他。 锦宝口中含着糖,哭声渐渐止住了。 云开拿出一方手帕,轻柔擦去他的泪水。擦完后,又仔细检查了一番,见锦宝没有受伤,云开才缓缓站起身。 “谢谢啊,谢谢公子!我姓陈,街坊邻里都唤我陈四娘。”锦宝的娘亲陈四娘感激道。 云开对陈四娘点点头,随后坐回明凌身旁。 陈四娘一手抱着锦宝,一手从自己的包袱里掏出蜜煎:“刚才吵着大伙儿了,实在对不住,我带了自己做的蜜煎,给大家分点尝尝吧。” 陈四娘给每人都分了几块蜜煎。 众人嚼着蜜煎,舱里的气氛比方才松快了些。 大嗓门妇女笑着说:“孩子嘛,哪有不闹的?我家那小子小时候也皮。” 说到底,大家也没什么深仇大怨的,何况只是个五六岁的孩子,陈四娘态度又诚恳,还挨个分了蜜煎,大部分人自然愿意体谅。 有人说:“理解的,没事的。” 年轻妻子抚摸着自己的肚子,带着笑意对陈四娘说:“姐姐别太自责了,孩子还小呢,活泼点也正常。等我肚子里这个出生了,还指不定怎么闹呢。”她眉眼间带着一种将为人母的柔缓。 年轻丈夫吃着蜜煎,一言不发。 陈四娘分完蜜煎,便抱着锦宝找了个空地坐下,正好坐在了大嗓门妇人旁边。 大嗓门妇人正在和旁边人聊酱菜,说得眉飞色舞,见有人坐过来,她停下话头,与陈四娘打招呼。 大嗓门妇人自称姓李,还摸出一把炒蚕豆,塞到陈四娘手里:“一起分着吃!”说完,还冲锦宝挤了挤眼,做了个滑稽的表情,逗得锦宝咯咯笑。 陈四娘也被她逗得笑了,便喊她:“李大娘。” 这里是一间通舱,已经容纳二十几个客人了。 有人坐着吃干粮,有人侧躺着打盹儿。 人一多,舱里便挤得慌。 明凌与云开并肩坐在一起,她的左臂贴着云开的右臂。 两人距离实在近,明凌闻到云开身上淡淡的香气,像是草木,干干净净的,很好闻,若有若无地萦绕在她的鼻间。 云开是大夫,这香气是什么草药味吗? 明凌很好奇。 船上人多,声音全混在一起,不免嘈杂。 明凌想跟云开说话,就只能凑近他耳边:“你身上挺好闻的……” 气息轻轻拂过他的耳阔。 云开突然微微一颤。 他的耳朵格外敏感。 云开不由往旁边一缩,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唔?” 怕云开听不见她说话,明凌就又凑近了些。 恰在此时,云开转头看明凌,正巧看见她靠过来——两人的脸近在咫尺,几乎要贴上。 云开顿住了,喉结动了一下却说不出话来,耳根肉眼可见地变红。 明凌心里好奇,刚要张开嘴问这香味是什么药材。 却见云开伸出手,虚虚地抵在她肩膀上,轻轻将她推开一点点。 云开不看明凌了,微微侧过脸去,抹额带尾随之轻拂过明凌肩头,道:“这么多人看着,你别……”他的语气像在求饶。 明凌好疑惑,不解道:“……别什么?” 她怎么了? 别什么? 云开却不回答她的话,只轻轻说:“你……坐正。” 耳后已经一片绯红,似晚霞般。 明凌“哦”了一声,不明白云开怎么了。 她思考了下,这里人太多,挤得慌。 虽然有窗,但舱里还是闷。 云开应该是热了吧? 明凌环顾一圈,正好发现那个鸥湾埠上船、穿鹅黄色衣服的年轻姑娘在偷眼打量自己,不,应该是偷眼打量云开。 年轻姑娘知道自己偷看被人发觉了,忙移开目光,假装在忙碌。 - 沿途不断有人上船,有人下船。 船一次次靠岸,又一次次离岸。 舱中拥挤,却相安无事。 就这样,船在嘈嘈切切的人声里行了三日。 船行第四日,午后。 舱里的人都有些乏了。 年轻妻子靠在丈夫怀里打瞌睡;大嗓门妇人李大娘跟陈四娘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鹅黄色衣服的年轻姑娘在看话本,时不时抿嘴一笑。 明凌继续在识海里学习扁盒知识。 云开坐在她身边,给一旁眼巴巴瞅着的锦宝折小船。 云开的手背莹白,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齐整。 他的动作轻而稳,纸在他指间服服帖帖,任他翻来覆去地折。 两指一撑,指尖顺势探进去一顶,纸船便鼓了起来。 明凌暂停学习,不免夸他:“还霁的手好灵活。” 不一会儿,锦宝就开开心心地拿着折好的小纸船找娘亲炫耀去了。 没人注意到,船行速度变慢了。 姓赵的老伯放在脚边的水果,忽然骨碌碌滚远…… 旁边的人看见了,嘀咕了一句“怎么滚这么远”,但也没多想。 ——直到船身猛地一晃,舱里所有人都跟着歪了过去。 陈四娘忙把锦宝搂进怀里,李大娘吓得“哎哟”叫。 众人急道:“怎么回事——” “别挤我!” “啊啊啊船歪了!” 明凌反应很快,一手按住云开的胳膊,稳住两人。 她侧耳听水声—— 船底声音不对,混进了一种不该有的“咕噜咕噜”的闷响,像是水在往船里灌。 明凌冷不丁地对云开开了一句玩笑:“船渴了。” 云开还没反应过来,明凌又正色道:“会泅水吗?” 云开道:“……我不会泅水。” 17. 第一卷17 阿乐跑来,大声喊道:“进水了!都别慌!” 怎么可能不慌? 舱里众人闻言更加惊慌了。 阿乐扯着嗓子喊道:“都别慌,听我说——船底进了水,但一时半会儿沉不了!” “窟窿眼下堵不住,但前方几里地正好有片滩涂,水浅,能搁住船。我们马上靠岸,各位在岸上等一等,我们把洞补上就能继续走,耽搁不了太久!” 听完阿乐这番话,众人才放心了,舱里渐渐安静下来。 - 船靠岸了,阿乐急忙搭好跳板。 众人带着随身行李纷纷下船。 众人走了几十来步,上了一片缓坡。 再远处,是密密的芦苇丛,芦苇高过人头。 船客们聚在一起,有人蹲着,有人站着,有人把包袱垫在屁股底下坐着。 锦宝捡了根芦苇秆子玩。 那对年轻夫妻坐在一起,妻子靠着丈夫的肩;丈夫一只手搭在她腰上,说:“歇一会儿。” 明凌目光落在芦苇丛。 ——芦苇在动。 像是有人拨开芦苇往前走。 明凌直觉不对,神识无声无息地铺展出去——芦苇丛深处,有好几人,各据一方。 芦苇丛里,脚步踩在地上,一下,一下……越来越近。 他们持着兵器,从不同方向朝同一个圆心快速收拢。 ——那个圆心,就是所有船客所在。 - 水面上,偶尔有几只白鹭飞过。 一只白鹭正站在浅水里,离云开不过十步远。 云开正安静地看着那只白鹭梳理羽毛,忽然,腰间一紧,明凌转身抱住了他。 他还未反应过来,脚下已是一空,两人无声地飘然而起。 风声骤起,视野猛地拔高,白鹭、人群全都离他远去。 他下意识地抬手回抱住明凌,任由她带着自己在树梢之间掠过。 两人悄无声息落到一棵高大的树上,踩着粗壮的横枝。 枝干向四面八方伸展,浓荫如盖,遮住了他们的身影。 从外面看,根本看不出里面藏人了。 站稳后,明凌伸手捂住云开的唇,另一手还扣在他腰间。 她力道不大,但不容抗拒。她按住云开,迫他半跪下来,随即凑到他耳边,低语道:“不要出声。” 云开睫毛颤了颤,点头。 他们这边刚藏好,远处便传来了船客们的尖叫。 明凌松开了捂住云开嘴唇的手,另一手还扶着他的腰,免得他失稳跌下去。 她伸出那只空出来的手,轻轻拨开两人面前的一小簇枝叶,目光透过缝隙,投向远处的那群船客。 李大娘是第一个叫出来的。 她正巧站在芦苇丛边上,忽然听见窸窣声响,随即,一个秃顶男人从她面前的芦苇丛里钻了出来。 他手里拎着一把砍刀,刀尖磨得雪亮。 “啊——” 李大娘尖利的叫声惹烦了秃顶男人,他抬手就扇了她一巴掌:“闭嘴!再叫就杀了你。” 李大娘半边脸立刻肿起来,嘴角破了皮,她不敢叫了,捂着嘴哭。 秃顶男人推了她一把:“过去!” 共有七个男人从芦苇丛中现身,将这群船客围住,驱赶着他们聚到一处。 船客们哆哆嗦嗦挤在一起,仿佛一群待宰的牲口。 “各位,都蹲下,”秃顶男人是他们的老大,咧嘴一笑,“值钱的东西交出来,留你们一条命。但谁要是藏着掖着,别怪老子不客气。” ——他们是一伙强盗。 “诸位,破财消灾。”强盗二号一副书生模样,头发、衣服全是湿的,像是刚从水里出来,手持一双分水刺,道:“我们都是武人,劝你们乖乖把钱交了,省得吃苦。” 被七个凶狠的武人盯着,蹲在地上的船客们惊慌失措,没有一个敢动。 明凌迅速猜出了来龙去脉:这个浑身湿透的书生,先潜入水下用那双分水刺把船底捅破,逼船客们弃船登岸。他的同伙们早已埋伏在岸上的芦苇丛里,等船客一上岸,便围拢过来抢钱。 强盗三号是个瘦高个,目光阴沉地扫视过瑟瑟发抖的众船客,最后落在赵老伯身上。他决定先拿到这个老头开刀,于是走过去,道:“你先来。” 赵老伯蹲在人群最边上,抱着自己的篮子,手抖得厉害。 三号瘦高个低头看着这个蹲在地上、还不到他腰高的老人:“钱呢?” “就这些了……”赵老伯把自己的钱袋拿出,颤抖着声音,“我就是个卖桃子的……” 他上船前还想着,这一篮桃子能卖多少钱,好给自家孙子买几本书读。 三号瘦高个拉开钱袋,看了一眼:“就这么点。”像是嫌弃篮子碍眼,一脚踢在赵老伯的篮子上。 桃子滚了一地,有的摔裂了,露出里面白中带红的果肉,沾满泥土。 有几颗滚到了瘦高个脚边,他抬脚碾了上去。 赵老伯伸手想捡起桃子,却被瘦高个一脚踹翻,倒在地上昏死过去。 瘦高个可不管他是真昏假昏,扯开赵老伯的衣服便搜了起来。 - 明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云开,他眉尖轻蹙,眼底含着浅浅的悲悯,似是不忍。 明凌垂下眸,冷静思考。 她来到这个新世界也就十天左右,对这里的人没有感情,对这片土地更没有什么归属。 更何况,她终究是要回家的。 既然早晚要离开这个世界,就不该在这里倾注感情。 云开……是她的队友,很有用。 至于其他人…… 她不知道那群强盗的实力,贸然出手只会送命。而且,她也不是什么侠义心肠的人——也不打算是。 人各有命。 她只要护住自己和云开就够了。 - “你们两个,”强盗四号是独眼,右眼紧闭着,一道长长的旧疤从眉骨斜拉下来,盖住眼窝,他朝年轻夫妻勾了勾手,“过来。” 他的左眼牢牢盯住年轻丈夫。 年轻丈夫脸刷地白了,筛糠似的拉着妻子站了起来。 年轻丈夫猛地将妻子往前一推,挡在自己身前。 年轻妻子毫无防备,迎面撞上一把明晃晃的刀,刀尖离她不到三尺,持刀强盗瞎了一只眼的脸近在眼前。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却撞上丈夫胸口。 丈夫躲在她身后,喊:“值钱的都在她身上,你们找她拿!” 年轻妻子不可置信地回过头:“钱克恒……?” 她的丈夫钱克恒没看她,低着头把自己缩成一团:“我没钱!她爹娘当初就不同意我们在一起,我骗她跟我私奔,等她怀了孕,我才带她回娘家,想从她爹娘那里要点钱的……我身上真的没钱了!” “别杀我!”钱克恒咽了口唾沫,怕强盗因为他没钱就一刀砍了他,忙献妻求命,补充一句:“她长得不错,您要是喜欢,让她伺候您吧……她有身孕了,你们没玩过吧?滋味不错的……”他朝强盗挤出一个讨好的笑。 四号独眼的目光落在年轻丈夫身上,嗤笑了一声:“倒是个识相的。” “没事的,佳佳,没事的, ”年轻丈夫急切地哄着妻子汪佳佳,“命保住了就好……你听我的,忍一忍吧……你最爱我了,你不忍心看我出事的,对吧?” 汪佳佳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不敢相信。 她当初孤注一掷,勇敢地与爱人私奔,以为那就是爱情。 后来她怀了身孕,钱克恒忽然说想拜见岳父岳母,她以为他是想得到她爹娘的认可…… 如今,她以为待她情深似海的丈夫,竟然说出这些话…… 汪佳佳嘴唇在抖,护着小腹的手攥紧了。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在骗她…… “这会儿可没功夫想裤.裆里的事。这女人先留着,晚上再说。”强盗二号书生对四号独眼说:“老四,去把那个窝囊的小白脸搜一遍。” 四号独眼应了一声,朝躲在妻子身后的钱克恒走去。 - 岸上的动静越来越大。 哭喊声混在一起,传到了船边。 船主和几个船夫正在船底修补窟窿,他听见声音,抬起头,摸了一把脸上的水:“阿乐,你去看看怎么回事。” 阿乐爬上岸,往人群那边跑了几步,看了一眼,脸色大变。 他跑回来,压低声音:“崔叔!是强盗!” 崔船主沉默一瞬,才说:“你们水性好,在水里躲一阵。我去看看。” 阿乐道:“崔叔——” 崔船主说:“等强盗走了,你们就接着修船,把客人送到他们的埠头。我们收了客人的钱,就得把客人平安送到。收钱办事,这是信义。” 阿乐与船夫们流泪道:“我们知道了。” - 另一边。 强盗五号一把扯下陈四娘耳朵上的耳环。 陈四娘只觉得耳朵像被风吹了一下,耳垂好好的,耳环却已经在那强盗的手里了。 强盗五号是个跛脚,练的是手上功夫,取物如探囊。 手法快得像是耳环自己跳进了他的手里。 他又去翻陈四娘的包袱,包袱里只有几件小孩衣裳、半包蜜煎和一些不值钱的玩意儿。 五号跛脚啐了一口:“搜身。” 锦宝忽然从陈四娘怀里挣出来,手里还攥着方才捡的芦苇秆,一把抽在跛脚的强盗五号身上。 锦宝挡在他的母亲面前,仰着头,像只勇敢的小鸡仔:“不准欺负我娘亲!” 跛脚强盗哈哈大笑,蹲下来,像逗小孩一样将锦宝推倒:“小崽子。” 锦宝摔倒,头磕在地上,泪含在眼眶里,却倔强地忍着不哭,挣扎爬起来,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朝五号跛脚身上打去:“不准!欺负我娘亲!!” “锦宝!”陈四娘扑过去想抱孩子,却被矮胖的强盗六号按倒了。 六号矮胖正要扯开陈四娘衣服搜身—— “住手!”崔船主赶到了,急切喊着,“他们都是我的衣食父母,您高抬贵手,给条活路!” 秃顶的强盗老大打量他一眼:“你是船主?” “是!我收到的水脚钱都给您,”崔船主摸出钱袋,“您放他们走,我随你们处置!” “你倒是有种,自己送上门来,”强盗老大嗤笑,他朝留着山羊胡的强盗七号使了个眼色,“敢跟我谈条件?杀了。” 在强盗老大看来,船主说的话简直可笑。他抢完这群船客,自然会去船上翻个底朝天——船主收的水脚钱、船上值钱的东西,本来就是他碗里的肉。 七号山羊胡提刀走向崔船主。 刀尖拖在地上,划出一道痕,发出刮擦声。 他停在崔船主面前,冰冷的刀刃贴上崔船主脖子,往下一压—— 18. 第一卷18 【叮!】清脆的系统提示音。 【支线任务2:七十天内抵达濯清洲。】 【剩余时限:66天。】 【风险预警:前往濯清洲的濯清宝船将于后日午时正(12:00)自万斛浦启航,过时不候!】 【叮!】清脆的系统提示音。 【系统发布支线任务3:清除强盗,确保相关人员存活;前往万斛浦。】 【要求:清除7名强盗,确保船家一众存活;后日午时正(12:00)之前到达万斛浦。】 【奖励规则:支线任务3完成时,系统自动结算相应积分。】 【提醒:若[支线任务3]失败,将导致[支线任务2-抵达濯清洲]无法完成。】 强盗七号山羊胡将刀刃贴上崔船主的喉管,往下一压—— 就在这一瞬间,一把朴实无华的木剑破空而至,从七号山羊胡的颈侧切入。 一颗留着山羊胡的脑袋从肩膀上滑了下来,五官还凝固着上一刻的表情。 “获得内力:七流武师-中期。” “悟武技:擒节手-小成。” “已悟法门:威岳杖诀-入门。” “已悟武技:擒节手-小成,蹬枝步-小成。” “目前修为:筑基期-中期。” “目前内力:七流武师-中期。” 山羊胡的血从断颈处喷出来,溅了崔船主一脸。 原本压在崔船主脖子上的刀“铛”的一声落地。 崔船主还没反应过来,呆呆地看着他面前那具强盗的身体轰然倒下。 鹅黄色衣服的年轻姑娘认出了木剑,自言自语般轻声道:“这、这——好像是那位明姑娘随身的剑。” 明凌右手抬起,指尖并拢如剑,气海里那层薄薄的灵力像被抽丝一样涌向掌心。 守月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刺向离剑近的另一人。 矮胖的强盗六号反应快,几乎是凭着本能,举刀横于身前,去挡飞射而来的木剑。 不料,刀身竟然被这把外观平平无奇的木剑如切豆腐般斩断,半截刀片打着旋飞出去。 断刀飞出的同时,木剑剑势不停,直直没入六号矮胖的胸膛,当胸穿过。 六号矮胖只来得及惨叫一声。 “获得内力:七流武师-后期。” “悟武技:推波掌-小成。” “已悟法门:威岳杖诀-入门。” “已悟武技:推波掌-小成,擒节手-小成,蹬枝步-小成。” “目前修为:筑基期-中期。” “目前内力:七流武师-后期。” 独眼的强盗四号厉声喝道:“谁?滚出来!” “是修士!”书生模样的强盗二号眯着眼,目光扫过四周,断定道,“修士不敢跟我们正面交锋,只敢躲在暗处装神弄鬼的。” 四号独眼冷笑:“呵,修士又怎样?真面对面,未必是我们兄弟的对手。”他从腰间摸出几枚飞镖,蓄势待发。 修士以灵力为本,以法诀为用,凭心性走不同道途。 武人以内力为基,以武技为形,胜负全系身体反应和招式变化。 在凡洲,修士若灵力耗尽,仅凭拳脚身法、兵器套路这些武技,未必打得过武人。 ——这是修士与武人之间久已有之的共识。 秃顶的强盗老大道:“这把木剑有古怪,锋利得邪门。都别拿兵器去挡,躲开就行。待他灵力耗尽,就随我们搓圆捏扁了。” 众强盗听了强盗老大的话,立刻散了开去,各自找掩体。 二号书生伸手拽出一个船客挡在面前。 三号瘦高个脚尖在地面轻轻一点,像一只蜻蜓掠过水面,避开向他劈来的木剑,落在了一棵合抱粗的老树后。 三号瘦高个练的应该是腿脚功夫,下盘灵活,闪避得比谁都快。 明凌没有追他,手指一勾,守月在半空转向,对准了下一个。 强盗五号是跛脚,腿脚不利索,平时走路就慢。 他被木剑剑尖对准时,心里一急,转身就跑。 木剑劈向脖颈那一瞬,他整个人狼狈地摔倒,反而避过了致命一击。 木剑从后面穿进了五号跛脚的肩膀。 强盗四号独眼想都没想就冲了过去,他与老五的关系一向最好。 “老五,我给你拔.出来!”四号独眼伸出双手,一把攥紧木剑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用力一拔,木剑从肩膀脱出,五号跛脚的血顺着剑刃淌下来。 五号跛脚捂住肩膀倒在地上,血从指缝往外渗,有气无力道:“四哥……” 木剑一震,四号独眼手腕一抖,差点脱手。 他双手死死攥紧木剑剑柄,虎口卡得生疼。 木剑的幅度更大了,带着四号独眼的手臂往左偏。 他咬紧牙关,把剑柄往怀里一带,用胸口顶住剑柄末端,无论木剑如何动作都紧抓剑柄,死死不放。 木剑不动了。 四号独眼嘴角咧了开来,一脸喜色,满心以为自己制住了此剑。 不等他喘上一口气,木剑猛地往上一窜,如一支离弦的箭,带着紧握剑柄的四号独眼腾空而起。 四号独眼惊恐低头,地面在脚下飞快缩小。 他脑子里“嗡”一声,一片空白,已经不敢松手了。 现在,木剑带他去哪儿,他就得去哪儿。 四号独眼被木剑带着狠狠撞在了一棵树上,发出巨响。 他眼前发黑,手指终于松开了,整个人砸进了下方杂乱的灌木丛里。 他趴在灌木丛中一动不动,脑袋歪向一侧,半边脸埋进泥土里,双腿以不自然的角度扭着,膝盖弯向了不该弯的方向。 没有无量信息。 他没死。 四号独眼被灌木丛遮住,明凌看不见他的身影,无法补剑。 明凌感觉到,气海里的灵力已经薄得见底。 她决定先存着,留到最要紧的时候再用。 明凌左手攀住树枝,脚尖在粗枝上一蹬,整个人从树冠中钻出来,轻飘飘落在地上,同时,右手一握,接住召回的守月。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 云开来不及说“带我一起下树”,身旁就空了,明凌已经顺利落地。 他把话咽了回去。 云开顿了一下,随后神识探入储物戒,取出绳索。 将绳子在粗壮的横枝上缠了几圈,又绕过腰间,兜过腿.根,引到身前。 云开一手握紧身前的主绳,另一手探到腰后,用鞋底抵住树干,向后一坐。 绳索瞬间拉直,他的身体悬在半空,肩背的肌肉微微绷紧。 握紧绳索,便能悬停不动;手稍一松,绳索便从掌心滑出,他的身体随之下降。 - 云开这边正顺着绳索下树,另一边,明凌已然朝左前方奔去。 她的目标很明确——五号跛脚。 五号跛脚还倒在地上,半边肩膀浸在血里。 他感觉到一阵风吹向自己,浑身汗毛在一瞬间竖了起来,他手脚并用连忙往前爬。 明凌施展“蹬枝步”,几步之间逼到五号跛脚身后,剑尖对准他后颈,毫不犹豫补了一剑。 “获得内力:七流武师-中期。” “悟武技:探囊取物-小成,开锁-小成。” “已悟法门:威岳杖诀-入门。” “已悟武技:探囊取物-小成,开锁-小成,推波掌-小成,擒节手-小成,蹬枝步-小成。” “目前修为:筑基期-中期。” “目前内力:七流武师-后期。” 【叮!】清脆的系统提示音。 【清除强盗人数:3/7。】 ——七个强盗,死了三个。 强盗二号书生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手里还抓着一个船客当肉盾挡在身前。 另一只手持着分水刺,露出寒光,他笃定地说:“修士小娘子,没灵力了吧?” “你杀了我四个兄弟,”二号书生不知道四号独眼没死,他眼睛一直盯着明凌握剑的手,“你把剑放下,我们考虑留你一条命。” 明凌没有答话。 秃顶的强盗老大也认为这个修士灵力耗尽了,语气随意道:“老二,老三,你们一起上。”他朝船客们走去,继续收钱。 在他看来,两个兄弟便足够对付没有灵力的修士了,用不着他亲自动手。 强盗老大话音刚落,老二、老三便动了。 二号书生推开面前的船客,三号瘦高个提刀从树后走出。 强盗两人一左一右,同时逼了上来。 三号瘦高个脚尖点地,如蜻蜓般一沾即走,从左侧滑过来。 明凌反手一剑横扫,三号瘦高个闪避,退出剑尖范围。 二号书生从右侧压上,分水刺角度刁钻,直取明凌咽喉。 明凌侧头避开,分水刺尖擦过她的下巴。 明凌剑尖刺向二号书生的胸口,书生侧身。 三号瘦高个的刀从她背后砍来,明凌施展蹬枝步躲开。 刀锋割破她的衣袍。 强盗两人配合极为默契,一进一退。 明凌攻向二号书生时,三号瘦高个便从背后偷袭,一刀砍向她。 明凌转身举剑格挡,瘦高个就如蜻蜓般飘忽不定地后退,与此同时,二号书生的分水刺贴面袭来。 明凌举剑迎上分水刺。 书生立刻收手退后。他知道这把剑锋利得古怪,根本不与木剑相触。 而三号瘦高个又从背后欺了上来。 明凌的伤越来越多。 三人一路缠斗,从岸上一直打到滩涂上,再几步就是浅水区了。 “书生下盘不稳。”云开的声音从半空传来,他一边从树上往下降,一边留心明凌那边的战况。 明凌听见了。 三号瘦高个从明凌左后方劈来一刀。 明凌使出“推波掌”,一股如波的劲道拍在瘦高个身上。 瘦高个被推得往后飞去,刀势被卸。 他张开嘴,一口血喷了出来:“……推波掌!”瞳孔里全是惊疑。 二号书生分水刺递出,直刺明凌的手腕。 明凌左手探出,使出“擒节手”,五指扣向书生右腕,拇指卡在他的腕骨缝隙,一拧。 书生右手剧痛,分水刺偏了,他眼睛猛地睁大:“你怎么会——” 这是老七的“擒节手”! 一个修士,怎么会武人的武技?! 明凌不答话,左手扣死他的右腕,右手神木剑切向二号书生腰肋。 书生左手分水刺堪堪架住木剑剑身,这一瞬间,他才想起——挡不住。 木剑剑刃切开分水刺,如切豆腐般。 书生松手弃刺,避开这一击。 明凌一剑扫向二号书生的小腿。 二号书生右腕还被扣住,只得跳起来躲开,落地时被她顺势一脚踹在腿弯上,跪了下去。 守月剑锋随之一转,终于结束了二号书生的性命。 “获得内力:六流武杰-初期。” “悟武技:龟息术-小成,破浪分水刺-中成。” “已悟法门:威岳杖诀-入门。” “已悟武技:龟息术-小成,破浪分水刺-中成,探囊取物-小成,开锁-小成,推波掌-小成,擒节手-小成,蹬枝步-小成。” “目前修为:筑基期-中期。” “目前内力:六流武杰-初期。” 三号瘦高个刚爬起来,就看到二号书生的脖子被明凌割开了。 三号瘦高个犹豫一瞬,脚尖一点水面,整个人如一只被惊起的蜻蜓,贴着水面窜了出去。 他决定:不打了,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