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遁失败,如何达成he结局_定谳》 第1页 [GL百合] 《死遁失败,如何达成he结局》作者:定谳【完结】 文案 面瘫病弱反派×心机<a href=tuijian/fuheiwen/ target=_blank >腹黑</a>美人 坚定1v1 登场角色全女 季眠昏迷意外<a href=tuijian/shu/ target=_blank >穿书</a>。 穿的还是自己写的烂尾文! 人还没反应过来呢,一进来就被原书女主撬了棺材板。 女主凶神恶煞地拿剑指着她,问她要解药。 ……敢情自己穿成了书里的大反派? 原书女主是道门魁首。 而和季眠同名的原主,是十恶不赦的魔教教主。 季眠为了自己的小命,帮女主挡刀。 女主沉默脸色难看,总觉得看自己不顺眼。 季眠帮女主找离生序,千辛万苦得到消息。 女主却摸进内部要揭她老底。 结果,在季眠拿到了所有的离生序,三大门派举力除恶,想要将季眠杀之后快的那一日,身为武林盟主的林清也却临阵倒戈,摸到了敌方军帐。 林清也:“跟我走好不好?” “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另一视角小剧场: 季眠:我要装柔弱小白花,我演技真挺好的。女主都被我骗到了。 林清也:……(有点被骗到,但又没有完全被骗到) 复杂的过往,涉及推理探险,非传统武侠,有私设。 这本书节奏偏慢,会有比较多的伏笔(文笔青涩,可能会写不好) 两个主角的关系有点复杂。 内容标签:强强 <a href=Tags_Nan/QingYouDuZhong.html target=_blank >情有独钟</a> 重生 <a href=tuijian/nvpeiwen/ target=_blank >女配</a> 古代幻想 <a href=Tags_Nan/MeiQiang.html target=_blank >美强惨</a> 主角:林清也,季眠;配角:季之桁,雨槐,谌却,简兮颜;其它:因果轮回,难斩情丝 一句话简介:反派求生也要带上漂亮老婆 立意:认定了,就一条路走到黑吧 第1章 穿书成了女主的死对头(改) 心理学上有一种定义,它叫海马效应,通俗而言,叫作既视感。 当你身处某个特定的环境中,对当前的事物感到莫名的熟悉,可以你并不记得,但你的潜意识里却能够预知接下来的时间发展,心里也在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你,你曾经亲身经历。 心理学家称之为一种记忆紊乱。 季眠出现了既视感,此时此刻,她被关在一个四四方方的地方。潮湿的腐木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气息,钻入她的鼻腔里,四周的空气像被压缩,她竭力呼吸,想要攫取能够赖以生存的氧气。 她穿书了。她能够百分百这么确信,是因为这个场景跟她刚刚想出来的一模一样,只不过如今的她不需要代入了,她变成了季眠。 季眠:原书的魔教教主,一个边缘的反派人物。 此时的季眠已经无暇顾及其她,她要憋死了。可是身上却没什么力气,这棺材专门为她设计,严丝合缝,整个人躺进去,连一点用来活动的多余<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都没有。 她拼命伸出手,像干涸湖水边将要渴死的鱼,想要回到属于自己的水域。 季眠伸手触摸上方的棺材板,太重了,她根本推不动。她紧接着就想要敲动它,发出声响赌一赌,看看是否能够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季眠不知道自己敲了多久,她的视线中还是一片昏黑,她潜意识在伸手,但实际已经无力垂落。 眼前闪过一幕幕记忆里没有出现过的场景,她和一个人相识,相拥。 她们沐浴在温暖的晨曦下,绘画一幅美丽的图景,可下一瞬天崩地裂。 眼前是刺眼的光,外面没有朝阳,却站着一位穿着白衣的剑客。 季眠适应着刺眼的光,胸前上下起伏,这才脱离了缺氧的窒息感,得以看清眼前人。 凤眼狭长,瞳孔是冰蓝的颜色,明眸清亮,像一块成色极好的蓝宝石。那目光带着狠厉,针一般的眼神刺过来,看的人汗毛倒竖。她的发髻有些乱了,几缕黑丝垂落,额前细汗密布,用不满的神情盯着她。 季眠对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甚至连冰凉的剑尖指向她的脖颈处,咫尺之间,就要划破她的颈动脉,汩汩而出的血,会紧接着带走她的生命。 可她却没有感到一丝一毫地恐惧,仿佛就该是这样,眼前这位也该是这样。 林清也,就该是这样。 正邪对立,她合该杀了自己。 可为什么,她好想哭。 林清也看着躺在棺材里的季眠,身后都是被她打倒的魔教众人,她身上沾着血,沾着泥,心里却泛起一阵不该属于自己的情感。 她皱着眉,眼前人脸色苍白,唇色乌青。这一幕,竟令她感到心疼,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揪着不放,她甚至萌生想要冲上去拥抱季眠的冲动。 “林,清,也。” 季眠一边说,唇角紧接着咳出血沫,眼前朦胧一片,昏了过去。 林清也抢先一步把人拉起来,指尖处搭在对方的手腕上,触碰到的脉搏紊乱,乃是中毒之象。 林清也一把将人掳走,带到了一个破旧的小木屋里,看样子是已经废弃许久了。林清也随便收拾了一下,开始给季眠疗伤。 此时的林清也亦不好受,季眠身上的疼痛在她身上作用了三成。二人之间被那双生蛊束缚着,季眠死她死,季眠生她才能活,可季眠现在这副模样,哪里像能够久活的样子。 多么自私恶毒的蛊。 她刚才匆匆听脉,只知道情况严重,并未分析出病症,这才又要搭上去,却发现人已经醒了。 那看来是不需要了。 “解药带在身上吗?” 季眠摸了摸自己身上,还真摸出一个药瓶来。林清也接过,轻车熟路地把药丸吃了,起身就要走。 “季眠,就算是为了我,你多少也要注意一下自己的身体。” 这会季眠已经坐起身,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也是,她早该习惯了,这个面瘫…… “抱歉。” 林清也当然不是想听这个,挥挥袖子离开了。 这地方凉飕飕的,小木屋破烂得不成样子,除了她躺着的这个位置,其他地方都在透风。 也不知道是什么穷乡僻壤。 季眠唤出原主的佩剑,黑乎乎一块,形状也看不出来,顶多能够分辨出剑柄部分。 似乎感受到季眠的轻蔑,这东西还示威一样冲她发红光。 “别,我不是故意的。但是你长得和我的审美实在差的有点远。我会尽力适应的,毕竟我知道你很厉害。” 季眠对着一块黑铁,把人家吹得天上有地上无,黑谳可能是听懂了,然后飘了。 它自己飞起来,绕着季眠转了好几圈,上上下下在人眼前晃悠,转累了,发现季眠没看懂。 小黑铁跳起来,重重的拍在季眠的掌心。 季眠:!!! “嘶。” 季眠疼得龇牙咧嘴,又发现没那么痛,就是手掌发热,正想找黑谳算账,却发现这家伙老老实实地躺在地上。 季眠突发奇想,站了上去,黑谳果然带着她飞上了天。 这本书设定为武侠,但特意开辟出御剑这个小巧思,就是为了满足季眠一开始的武侠梦。 总体来说体验感还不错。 季眠在一座小亭子落了地,黑谳立马隐形不见了。她往前扫了一眼,大抵不远处的那个院子就是自己的寝殿。 作品的主视角都在林清也那里,对季眠这个边缘人物自然没什么描写,但她还记得,季眠是个挺昏聩的人,基本上这魔教就没几个对她口服心服的。 可这么一看,落差是有点太大了,她以为季眠的寝殿该是金碧辉煌,用的材料怎么着也得是万金不换。 可眼前这,门口盘踞的两只铜兽都失去了光泽,甚至其中一只缺了一条腿,断口处像是被人生生锯断的,断面光滑平整。 门上的牌匾原该用鎏金墨水书写,却草草用几个张牙舞爪的大字敷衍,牌匾的木框都断了一半,不知所踪。 况且她人都已经进棺材了,但是这魔教中的人似乎对重新见到她没有丝毫的意外,路上见到的人,连一个穿着丧服的都没有,建筑也是一样。 走到这,季眠多少对这个地方有了几分心理预期,进了院子倒还好,能够看得出有人在精心修缮,可角落里生长着参差不齐的杂草,就连这草都泛着枯黄的色泽。 院中蓄着一汪潭水,潭中游着两只瘦小的鲤鱼,还算有个伴。 季眠蹲下身子,用手在清凉的潭水里抚摸,潭水很清可见底,下面放了几块装饰用的石头,上面长满了青苔。 那两只鲤鱼一见了人就跑,早就不见了踪影。 季眠撑着头在岸边发呆,迎面走过来一个穿着黑色轻甲的女人。季眠不经意瞥她一眼,发现对方的腰间系着一条白色的布条…… “主人。” “您回来了。” 雨槐在她身侧行礼,手上端着一碗浓稠的药汤,见她出神,便没有出言打断。 第2页 季眠看了一会池水,觉得颇没意思,就收回视线打量雨槐。 这姑娘的长相并不出众,只是那眉眼,锋芒锐利如同九天玄铁筑成的利剑,无人可削减其锋芒。可却在望向自己的时候多了几分柔和和忠诚。 雨槐对季眠的目光不避不躲,只是重复着自己的职责。 “主人,您该服药了。” 这药,正常么? 雨槐端上来的药碗旁边放着一朵红色的木槿花。 看这模样,此时应是深秋时节,风声萧瑟,时时吹得衣襟乱舞,这木槿花开在春天,如今并不在花期。 “这药从哪来的?” “这药是从膳房那边端过来的,是您每月都要服用的药物。” 雨槐神色未变,只略略抬了抬眼。 “您忘记了吗?” “送我上山的人是谁找来的?” “是属下。” “哦。” 上面那群人她还没来得及看,尚不知死活。 “那你去处理一下吧。” “主人。” 雨槐收了季眠喝空的药碗,正准备离开,蓦地又顿住脚步。 季眠晃眼一看,这人腰间的白布条不见了。 “您,要保重身体。” 季眠一个人坐回了房间里,房里的书桌上摆着一个小木匣子,看着已经很久没动过了,上面已经积了一层薄灰。 小木匣子看起来做工精致,表面的纹路雕刻得栩栩如生,只是积了灰,多少也能看清纹路。 大抵是一只大鸟,两条腿直直站立在石块上,这石块倒没什么特别,只是这大鸟嘴里衔着一柄剑,剑柄处有一个隐隐发出亮光的暗纹,整体看上去像是什么神秘部落的图腾。 季眠没敢妄动,就着思绪回想起原书的剧情。天下动乱不堪,皇权和江湖人士相互勾结,换取自己的利益,正邪两派的分界早已形同虚设,甚至还有不少背弃祖先誓言,和妖怪结契的道士。 这时候关于离生序的传言横空出世,既有开天辟地之能,又能够扭转时空,若能为人所用,自然足以称霸天下,于是人人趋之若鹜,引起了不少战争。 作者有话说: 有些地方修改一下,大体剧情不变。 ps:挂了预收,感兴趣可以去看看。 记得收藏哦 第2章 副本开启(改) 第一个副本好像是在魔教的边界,林清也的消息也是从魔教这边套来的。 季眠撑着头想了想,要不帮林清也省点时间? 魔教主城和寻常市集也没什么区别,虽然一直听说季眠此人治下无方,可是看这主城的繁华程度,又不尽然。 莫非季眠已经被架空到已经不用管理城邦了? 这事季眠自然不知道,到现在她都没还见到魔教内部三宫的三位主事宫主,这三位在剧情里占比不小,季眠暂时还没想好怎么对付她们。 季眠淘了一个面具,又穿了一个斗篷,把自己遮的严严实实,来到了这城里最高的一个茶楼里。 这茶楼明着作茶馆生意,实则在地下层有一个秩序井然的情报交易所,只要钱到位或者用卖家觉得等价的东西来换取,就能够在双方都不暴露的情况下,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这种灰色地界的主事通常来讲都是中立方,谁的命令也不听。 季眠笑了一下,穿过人群,坐到了最角落的一个茶桌上,桌上的茶具一应俱全,小玉罐子里装着一点碎茶叶。她悠然地坐下,并不理会周遭投来的惊诧目光,自顾自地给自己斟茶。 交易所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角落里的位置不能坐,坐下的人,都是来闹事的。 刚烧开的水泡开茶叶,一股馥郁芬香的气味扑面而来,纵是季眠平日并没有这爱好,闻着也觉得心旷神怡,她将那茶杯轻轻放在唇上,抿了一口,眉头却拧了起来。 这茶,怎么会是甜的? 闻着不就是绿茶吗? “姑娘,我家老板请您上去坐坐。” 上前来的侍从毕恭毕敬地冲她行了一礼,却在抬头和她对视的一瞬间整个人都被吓得愣住。 在魔教中有红色瞳孔的人不算少,但红到这种程度的她还是第一回见。那里面像搅着一团无底的漩涡,视线相撞,会无意识地深陷进去,激起内心深处的恐惧。 她浑身战栗,本能地恐惧让她偏开眼。心里默默为自家老板捏了把汗。 季眠被这侍从引着进了一间隐秘的客房,轻叩三声门,门扉紧跟着打开,里面坐了个穿着水袖青衫的女子,见到季眠,她面上淡淡起了一点笑意,起身将季眠迎进来。 “主人。” 羌竹和雨槐是同一批人,两人都是<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在外流浪被季眠收留,多年培养成自己的心腹。 此时的季眠手握剧本,提前窥见了这位笑意盈盈的姑娘临阵倒戈,背叛她帮助林清也的未来。 这算是弃暗投明吧,但是这人也为日后林清也杀了原主夺取离生序助力不小。 现在时间线还早,这两个人应该都还没搭上线,不知道在此之前先把林清也讨好,能不能避免自己未来被杀的结局。 不过季眠也不清楚,自己被杀了之后能不能回到原世界…… 一切尚未明朗之前,还是按照剧本走比较靠谱。 “前几日有没有一个穿白衣服的人来过?来问有关于离生序的消息。” 问离生序的人不少,但季眠要求不能向外人出售之后,就没人再来买这个消息了。好巧不巧,昨天真有一个这样的人。 林清也换了身低调些的行头,找来了这家茶馆,刚落座没多久,就被人请到了里面。 “提供消息的人说想见您一面。” 林清也心觉不对,一打开门,就对上一张熟悉的脸。 林清也:…… “你不要消息了吗?” 林清也在她对面坐下,淡淡地看了眼桌上的茶水,拿起其中一杯喝了一口。 “条件。” “带我一起去。” “你要找离生序做什么?” “这东西既是闻名天下的神器,我找来又有什么不可以?三大派想跟魔教开战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我当然要为自己谋退路。” “行,线索呢?” “在魔教边界的一个小村子里,听说有人向官府报案,说是村子里闹鬼,不过有人去过那里,却只发现一片废墟。” 无法被现世正常的时序观测到的小村庄,听起来确实很像离生序的能力。 林清也睨她一眼,季眠表情太坦然,她便没有怀疑。 “那后日辰时,在村口会合。” 她不想与季眠多说什么,起身要走,却发现自己四肢无力,站起身的时候一个踉跄,差点就要倒在桌子上。 她强撑着站起身,却发现自己的手扶不稳桌台,额前冷汗直冒,感觉体内的内力被一瞬之间抽干。 余光中的季眠从座位上站起来,让林清也借力搀了一下。 “这是断元散。” “平时对我下毒的人不少,我的身体有抗体,你的没有。多中几次,下次就不会这样难受了。” “你怎么说的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 季眠真是为她想,天地良心。故事后期因为林清也得到的离生序卷数太多,不知不觉也走漏了风声,导致多方势力对她疯狂围剿,不免就陷入包围,被人下毒囚禁,受了不少苦。 要是免疫了,没准就不怕她们了。 季眠用她的面瘫脸笑了一下,跟没笑一样…… 她本想表达自己友善的态度,但显然效果不太好,原主这条件实在有点太差了。 “你就说这话有没有道理?” 林清也板着一张脸。 也是,被人莫名其妙算计了,谁的心情会好? “况且我是不会让你死的,这点你该知道。” 两人在小厢房里面分别,一前一后走出茶楼。 季眠在回来之后就一直觉得身体不太舒服却又说不上是什么问题,她想找个大夫瞧瞧,又想起原主这腹背受敌的处境,只能干忍着。 她手握剧本,帮的却是林清也,不是自己啊。 好不容易捱到第二天,季眠就跟雨槐打了个招呼匆匆忙忙就离开了。 据她所知,魔教的势力范围不小,要走到边界怕也得到中部去。她手里拿着一张不太清晰的舆图,一边走一边摸索。 脚上踩着黑谳,倒不需要多少脚程。魔教地域位处东南方,气候和原世界不大一样,放眼望去,全是盆地和崎岖的山脉。 魔教的宫殿就建在一个巨大的盆地里,四周环绕着几座小山,终年不见日光,随便一阵风过来,就能要了半条命。倒也有好处,外面那几大门派若是没有举天下之力强攻,几乎没有任何胜算。 这也是这么多年,魔教能够盘踞一方,屹立不倒的原因。 魔教发家于多年前被<a href=Tags_Nan/SanGuo.html target=_blank >三国</a>剿灭战败的苍麓,内部也有不少苍麓的老人,只是这些人大多都隐藏了身份,早就不以真面目示人。 第3页 不知道林清也什么时候能够发现自己是苍麓人,苍麓人若是念着这份情,多少也会在林清也势单力薄的时候出手相帮。 季眠目前要做的,应该就是引导林清也找到答案,还得不被她怀疑,那就得装傻。 这事她熟。 季眠落地的时候,立马就在不远处见着了一身白衣的林清也。林清也将佩剑揣在手里,见到她的时候皱了皱眉,看来是等了挺久。 “现在的天色,早就不是辰时了吧。” 季眠抬头看天,日头高悬,竟已经不知不觉升至头顶。 “抱歉,这地方不太好找。” 林清也摇摇头,不欲同她争辩。转头开始找能够进入村庄的方法。 这地方和情报人说的差不多,四周都是光秃秃的,目光所及俱是及腰的杂草,这杂草长得密密麻麻一片,几乎要遮挡住视线,不远处伫立着一个破烂的小木屋,四面墙已经塌掉了两面,屋顶也只剩一个房檐架子。 季眠皱了皱眉,直觉那个地方会有东西,径直走进去。 房门已经形同虚设,季眠踏着墙就走进去,就着天光观察着屋中的陈设。 淡黄的泥墙上雕刻了一些奇怪的符文,墙体脱落不少,这符文也不太完整。季眠只能用手摸上去,缓慢地感受指尖不平的起伏。 墙边放着一块木桌子,想多其他东西而言,这木桌子保存得已经相对完整,上面摆着一个烛台,滴落下来的蜡油形成了一个狰狞的样式。 季眠神色一动,不动声色地将烛台移动了位置,墙上的符文隐隐亮了片刻,林清也走进来之前淡去光芒。 林清也确实没注意到,只是走近,用手摸了摸上面的蜡油,放在鼻尖轻嗅。 “这应该是个阵,用的是蜂蜡。” 蜂蜡的燃烧时间是最长的,说明这阵法兴许还在生效,不出意外的话,只要开启这个阵法,她们就能够进入到那个隐藏的小世界。 季眠会意,唤出黑谳,紧接着后退几步。她紧盯着林清也的动作,看着对方从袖中拿出火折子将那烛台点燃。 果不其然,墙上的符文在蜡烛点燃的那一刻亮起来,发出一阵幽绿色荧光,紧接着房子中央的空地上,无端产生了一个小圆阵,阵中心的图案一闪一闪的,好像正等着人走进。 看这朱砂的颜色,这阵法也得有十几年的历史了。 “走。” 林清也动作迅速,只身走进那圆阵中,瞬息之间就在季眠眼前失去了踪影。 第3章 初入谜阵(改) 眼前一片白光,像是混沌的天地陡然被日光普照,斗转星移。 破旧的木屋在倒退,又有什么崭新的景象在冲季眠而来,近在咫尺,就要猛地冲撞而上。季眠下意识闭上眼,整个人重心不稳,直接倒在地上。 鼻尖萦绕着湿润的泥土混着葱茏青草的香气,温热的呼吸眼前,带着一股清幽的冷香…… 季眠恍然睁开眼,对上林清也的视线。两个人离得很近,呼吸交错,林清也情绪没什么起伏,只用眼风扫她一眼,凑近她耳边说了一句。 “别出声。” 季眠伸出一只手隔开两人的距离,林清也整个人伏在她身上,躲避着路人的视线。 “怎么刚刚听到这边有动静?” “肯定不是听错了,这里草长得这么高,可能是田鼠呢。” “怎么可能……” 其中一个女孩狐疑地往二人藏身的方向望去。 “怎么会有这么大的田鼠。” 季眠下意识屏住呼吸,周身的温度腾地一下窜起来,像被关在蒸笼里的红蟹,整个人都快要熟透了,紧跟着咽下的呼吸都梗塞。 林清也见人走开,这才感觉到身下像是卧了一团火似的。 “季眠。” “嗯,啊?” “你是不是病了?” 季眠脑子里搅成一团,思维都颠三倒四的了。突然的亲密接触令她措手不及,她尚未回神。 等了有一会,林清也也不期待从她那听到答案了,她扫了季眠一眼。 “你我这身衣服太招人,先去随我换下。” 这密阵之中的空间竟如此繁华,季眠看着眼前喧闹的集市,路边的小摊贩热情的吆喝着,说不上名字的<a href=tuijian/meishiwen/ target=_blank >美食</a>飘香四溢,四处可见炊烟袅袅。 这哪里看得出闹鬼? 二人走进一家客栈,付了五日的房钱,暂且在此处安定下来。 “老板娘,在下和舍妹初到此地,她性子莽撞,不太懂规矩,希望您能够多多关照。” 林清也又将一小块碎银交付给老板娘,老板娘将那块小碎银拈起,掂量了一下,登时便笑开了。 “二位姑娘模样生的真俊啊。咱们这没啥讲究的,就是最近城里不太平,晚上最好就不要出门了,尤其不要靠近那护城河。便可安然了。” 林清也故作困惑。 “不知是出了什么事呢,您给说说,也好让我们有个防备啊。” “最近不知道怎么的,撞了邪了,晚上闹鬼!嗨,听说早报了官,这官府却也不管,我们这小百姓也探不到什么消息,躲着避着便是上策了。” 老板娘随口将话题带过,同她们交谈片刻,就帮着进后厨里忙活去了。 两个人拿上钥匙进了房,季眠收拾了一会,房门就被敲响,林清也走进来,压着声音低语。 “今夜我们先自己出去瞧瞧,明日再去官府问问。” 虽说报了官府,可听老板娘这说法,恐怕这官府也是个不管事的,若是为了私欲隐瞒实情,也不是没有可能。 季眠却清清楚楚,这护城河下面藏着一座水下地宫,里面藏着不少宝贝,这县令打着想要独吞的主意,自然不可能将实情告知。 可那水下地宫又太过诡谲,寻常人根本不敢进去,就算有几个不要命的去了,十天半个月之后也不见影,好不容易回来一个,却像被抽干精血似的。 季眠穿上林清也带来的夜行衣,上上下下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跟着林清也从窗子翻了出去。 兴许是城区环河,夜间显得格外阴冷,路上是一个人影都见不着,不知道是哪一户人家门前的灯笼,被风吹的吱呀乱晃,火红的灯光忽闪忽闪的。 就算知道这地方的古怪,季眠还是没来由地感到害怕。一阵阴风吹过来,身后的衣服紧紧贴着,像有人用自己的大手在身后轻抚,等她回头确认,却又什么也没有…… 季眠实在忍不住了,伸手攥了一把林清也的衣摆。 林清也提着灯笼走的好好的,被她这么一扯,颇有些不高兴。 回头一看,季眠的脸色被烛光映得惨白惨白的,整个人缩得像个没出壳的小鹌鹑。 林清也没好气地睨她一眼,最后还是没忍心,两个人就这样牵着往护城河的方向走。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兴许是温差大,导致河边的雾气尤其地重,可打眼一瞧又觉得不对,水雾怎么可能会这么浓,没多一会眼前就看不清路了。 林清也率先停下脚步,将身上捆缚着的佩剑扯下来,续了几分力,用力往两侧的方向一扫。剑过之处掀起一阵清风,却没能将眼前遮挡视线的雾气扇去半点。 林清也听着周围渐进的脚步声,心头一紧,连忙回头,拽着季眠的袖摆大喊一声。 “别说话,跟我跑!” 季眠一开始还不知道她在紧张什么,跑动了一会,周围的嘈杂声越来越响,脚下踏着的土地也隐隐约约发出震颤声。 是迷魂阵! 这应该就是季之桁留的后手了吧。 季眠一边跟着林清也跑动,一边在四周扫了一圈,目光如炬,立马就在这几个方位之中看出了端倪。 阵法自然都有阵眼,只要破除了阵眼,这束缚她们的东西自然就不复存在。虽然不知道林清也是怎么想的,可像这样一直跑下去只会被累死。 思及此,季眠停住脚步,将林清也也拉着停下来,指向她看到的一个角落。 “阵眼在那。” 魔教修习的功法有相通之处,画下的阵法也和正常的阵法不太相同,但修习同种功法的人只能够一眼看出端倪的。 林清也点点头,将自己的佩剑踩在脚下,又伸手把季眠也给捞了上来,瞬息之间都靠近了那阵眼所在的位置。 半空之中的季眠偏头看了一眼,下面追过来的是密密麻麻的妖怪,什么样子的都有。它们簇拥着往前,根本不顾同伴的死活,要是一不小心倒下了,得挨上不少脚印子。 领头的那一位身躯庞大,却不笨重,是这之中跑的最快的那一位,像是察觉到季眠的视线,这东西阴森森的抬起头。看不清五官的脸顿时生出两个血窟窿,血窟窿冲着季眠,一点一点渗出源源不断的鲜血,然后从里面抽出一节又一节的藤蔓。 藤蔓的生长速度极快,没多一会就追上了季眠她们的高度。 林清也忙着操纵方向,无暇顾及身后,季眠只好唤出黑谳,硬着头皮和那狡猾的藤蔓打起车轮战。 第4页 细瘦的纸条十分有韧劲,撞上黑谳的剑锋之后歪着剑身擦开,在季眠身边环绕了一圈,反过来就要冲着季眠的脖颈去。 季眠来不及收剑,就要被那藤蔓捆缚住,就在这时,脚下的方位偏了一偏,堪堪躲过那一击,可天空上的藤蔓越来越多,再这样下去,根本无法脱身。 林清也忽然按住季眠的黑谳。 “跳下去。” 季眠:? 季眠往下看了一眼,差点没晕过去。 这么高,跳下去?要死啊。 “快!” 话音未落,林清也就已经先一步飞身而下,直直地冲着阵眼所在的森林里扎去。 林清也的佩剑还在季眠脚下,她没办法,硬着头皮也跟着跳。速降的空气划得脸生疼,下面的枝桠在眼里的形状越来越清晰,渐渐的就能看清楚上面的叶子。 下面有一个小小的黑点在动,定睛一看,发现下面竟然有一个落叶铺成的叶堆,看上去挺厚。 季眠做自由落体,一路从最顶端滚了下来。她强忍着疼,扶着腰站起来。 “这东西哪来的?” 林清也扬了扬手里的霜降,意思意思晃了晃,周边升起一阵风,卷着周边的落叶形成了一个小叶堆。 那群怪物像是被拦在了外边,周围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林清也拍了拍衣服,观察了一下,发现不远处有一座巨石铸造的建筑。 季眠也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发觉那阵眼确实设在里面,只是看这规模,恐怕还要探索一段时间。 不过她记得,这阵眼好像是和那个水下地宫连在一起的…… 也算是殊途同归。 “阵眼在那里面?” 季眠点点头,带着林清也往里走。林清也却在门口停住,用捡来的木棒做了一个火把,一下就把里面昏暗的环境给照的清清楚楚。 石宫里面没有外面看起来那么气派,反而是破破烂烂的,四周的墙面上碎下来不少石块,留下一个又一个难看的窟窿。角落一点的位置甚至长出了杂草,暗绿色的青苔沿着墙攀附而上,显得有点狰狞。 两人在四周打量了一会,摸到了一个开关。林清也迟疑了一会按了下去,一瞬间眼前的的石墙塌陷下去,露出又一个台子,整体呈圆状,中间画了一些鬼画符一样的文字,看上去又是一个阵。 这个阵和她们一开始进来的那个一样,都是用朱砂绘制而成,朱砂的颜色已经淡了不少,却仍旧在发挥作用。 林清也举着火把半蹲在圆台子上,用手抚摸上面的符文。 “听说四国之中,苍麓是最喜欢画阵做机关的一个国家,皇帝为此专门设立了一个机构,用以培养擅长机关术的人才。也是因此,至今都没有几个苍麓的地宫被挖掘出来现世。” 林清也顿了一顿,幽幽地说道。 “你说,这地方会不会是苍麓的遗址?” 第4章 初探遗址(改) 话是这么说,这里代表着苍麓标志的东西太多,顺理成章这般推测确实没什么问题,只是季眠却感觉自己有点心虚。 这一步步,都是季眠引导着她走过来的,林清也这么敏锐的性格,不知道有没有怀疑她。 “看着很像。” 季眠跑到边上去启动了机关,两个人自然站开了些。 石台发出一阵巨大的响声,紧接着便缓缓的往下降,差不多要到底的时候,底下的台子发出一声咔哒声,轰鸣声便不再响起。 季眠在黑暗中隐约感觉到所处的空间变得开阔,耳畔的风声减弱,却变得越发阴冷。她不自觉打了个寒噤,眼前一阵剑风袭来,稳稳停在她脖颈间。 林清也反应迅速也跟着一瞬间移动到季眠身侧,手上的霜降直抵对方的命脉。 林清也踱过来的那一瞬,季眠借着她手中的火光窥见了眼前少女的容貌,像是错觉一般转瞬即逝,可季眠还是捕捉到对方褪去伪装的一瞬间。 季眠:!!! “你们是谁?怎么下来的?” 女孩的声音很尖锐,像是干涩木塞在瓶口上摩擦的响声。 林清也仔细观察了对方一会,手上的力道不经意地松懈下来。 “二打一,我认为该是你先回答我们这个问题才是。” 女孩猛烈地抽着气,艰难的做了个吞咽动作,转头的瞬间不经意对上季眠血红的双眸,顿时手一抖,匕首就在季眠脖子上划了一道,空气中瞬间弥漫出血腥味。 “嘶。” 女孩自然看到了季眠的伤口,她本就不想伤着对方,这下有些慌了神,匕首拿也拿不稳,直直的坠下去。 “抱歉,我不是有意的。” “你你你,没事吧,我帮你包扎一下?” 季眠摆摆手没说话,随手扯了一节布条,在自己脖子上围了一圈。 林清也瞥她一眼,又瞥一眼…… 伸手帮她把布条往上移了移,总算把那条血痕完完全全遮住。 “所以,你是谁?” “我……我是下来找人的,然后就上不去了。” 季眠这才注意到一边放着一块皮甲之类的东西,还有一副长得很丑的手套,看起来是潜水下来的。 除开她们这个入口,进这个地宫的方法,就只剩下河走正门了。 “你们有没有水,还有吃的?” 女孩咂巴着嘴,鼻翼轻轻动着,干裂的唇显得苍白,她忍不住一直舔唇,又被刺痛。一对巨大的眼袋垂在眼睛底下,活像个女鬼。 林清也从身上拿出水壶和干粮,只给了一部分,叮嘱对方吃慢一些。一边紧盯着对方的动作,一边耐心询问。 “找人?为什么要到地宫里找人?” “城里闹鬼,我下来的那一天小燕家里说小燕丢了,我去求王婆婆,她说小燕在这下面。” “你没找到么?” “没有,里面机关太多了,我就被困在这里了。” 女孩大概吃了点,动作还算斯文,她抹了抹唇角的饼屑,又举起水壶灌了一口,这才急急忙忙地解释。 “王婆婆是村里有名的神婆,村里闹鬼,那些当官的就把她带走了。我们这一直有个传说,只有上了年纪的老人才知道实情,王婆婆就是其中之一,她跟我说,是河里有河神作怪,只要我把这个东西交给河神,它就会心软放人。” 女孩从身上掏出一个挺精致的小盒子,里面装着一块宝石,林清也只瞧了一眼,就立马皱起眉头。 “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吗?” 她开口的时候甚至带上了几分怒意。 女孩摇摇头,老老实实把东西递给林清也。 “罢了,这东西你就不要拿着了,太危险。” 林清也收回视线,拿过了对方的小木匣,在下来的石台旁摸索了一会,按到了上升的机关。 “走,我们带你回去。” “可是……” “好吧。” 一行人在郊区停留了一会,等到差不多天明的时候才回了城中。林清也往护城河的方向看了一眼,岸边种着一排排细柳,微风轻拂,柳条随着微风轻舞,一副恬静美好的景象,也没见到有哪棵树有什么不对,丝毫不见昨晚那样的血雨腥风。 二人先去医馆里处理了一下伤口,才领着女孩进了官府。林清也写好状纸交给衙役,等了没一会,里面的县令请她们进去。 等到她们进了衙门,却发现坐在主位上的人不见了踪影,倒是有一个老人家坐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碗茶,脸皱皱巴巴的,看到她们进来,皱得更明显了。 女孩根本不敢看那老人家,怯怯地缩在季眠身后。 “躲着做什么?你还知道回来?” 老婆婆放了茶杯,拄着拐杖就往她们这边来,一面扶着腰,一面用身下的拐杖敲打女孩的腿。女孩躲在季眠身后跳来跳去,忙不迭地道歉。 “婆婆,我不敢了。你饶了我吧。” “你下去有十日了,要再不回来,我这一把老骨头的,就要亲自下水去捞你了!” 十日,一个人没有水和粮食,竟能在那样的地方活那么久么? “老人家,我们刚进城没几日,对那河神的事有几分好奇,不知道您愿不愿意同我们说一说?” 林清也看出这老人家和这女孩关系匪浅,不知道愿不愿意卖这个人情。 老人家闻言,才终于直了直身子,抬头打量了一下两人。视线扫过季眠的时候,却怔愣了许久,季眠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偏开眼。 “这种事怎么能跟你们这些小百姓说,县令既已经管了这事,就不会叫你们心慌。放心,说不准没过明天就解决了。到时候你们好好在这逛逛,我们这的风水和美食都不错的。” 老人家敲敲拐杖,叫了女孩一声。 “小琴,你快些回家去,你娘找你找得紧。” 到了晚上,两个人按时来到官府门口,见到一个穿着夜行衣的人,老人家掀起衣服的一角,看了二人一会。 第5页 “这里不好说话,二位跟我来。” 两个人被领到一个小胡同里,角落里有一户人家,老婆婆伸手,推开了外面的木门,却没有打开里面的屋门,而是要她们在小院里的矮木桌上坐下。 季眠刚坐下没多久,总觉得哪里不对,空气中带着一股陈腐的怪味,她下意识看了眼林清也,发现对方神色无异。 莫非又是只有她能闻到?她循着那气味,望向那道带锁的门扉,木门不算结实,中间开了一条小缝,季眠挤着眼往那门缝里瞧,竟一晃看见一片绿色的鬼火。 哪来的邪阵? “看着二位也并非常人,老身就直言了。护城河下面有一座水下地宫,距查证乃是苍麓国遗址,苍麓因战败灭国,可国内的珍宝却从未流出,怎么想也是藏在了这些遗址里面。县令想要独吞这笔财宝,不允许再流出相关的消息,这水下地宫机关重重,又有河神镇守,县令一时没有办法,才找到我这个神婆。” 林清也低垂着眼,指尖放在桌面上轻叩。 “您为何要选择告诉我们?” “这河神老是上来掳人,这样下去自然不成,老身想要太平,你们拿走那地宫里的东西都无所谓,只要将那河神收了就是。” “那河神究竟是什么东西?” 季眠有些好奇,插话进来。 “这,老身并没见过,倒是不知道是什么。” 季眠:“那,死者的尸身可还在?” “那年轻人死状不吉利,前几日才做了法,早到城南郊区那边葬了。” 两人辞别了神婆,再次偷偷摸摸回了客栈。 “林清也。” “这两个人都不对劲。” 林清也点点头。 “那女孩身上的气息不对。怎会有人十日不吃不喝还活着的?” “至于那老婆婆,我说不上来。” 林清也拧着眉,像是思索了许久,最终还是不得章法。 “罢了,我们再下去一次就是。” 也是,光在这里想,总归是得不出什么结论的。 季眠只觉得有些不对,她记得书里的剧情,是季之桁提前掉包了离生序,林清也只在这地宫里发现了一些古籍,怎么这一回,这村子的怪异全部显现出来了呢? 那女孩恐怕是妖,那老婆婆可能也做着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实在匪夷所思。可这二人若是一伙的,她们两个一块下了地宫,岂不是危险? “林清也,我们分头行动吧。” 季眠好歹是有剧本的,她先下去试试水,如果情况不对,林清也在上面还能有个照应。 况且,剧本是铁律,如果不小心改动了什么地方而引发一连串的蝴蝶效应。这后果季眠可担待不起。 所以目前最好的选择还是按照剧本走,免得横生枝节。 两人商量好,兵分两路,林清也和季眠一块出门,然后在石宫前分别。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季眠轻车熟路地摸到了地底,还带了不少东西以备不时之需。 季眠点燃火把,循着道路往深处去。她刚踏进这一眼望不到头的长廊,两边的油灯刷的一下全部亮起来,一路通向尽头。 季眠见此,放慢脚步,一点一点试探着往前去。这地方却没什么别的关窍,道路尽头只有一扇门。 往回看,她已经不知道走了多久,身后的烛灯一盏盏灭掉,像是在催促着她往房间里面去。 于是,她推开了门。 作者有话说: 第五章 之后就不打这个改字了 第5章 阴阳契(改) 门后是一个布置的很华贵的屋子。 正中间摆着一张大床,室内无风自起,轻纱一般的帷幔飘飞。鎏金烛影摇曳间,紫檀木架床如浮于云海,四柱刻缠枝莲纹,榫卯处嵌青玉连环。 床榻之上,明黄缎面软枕斜倚,上面有一温婉的美人在此沉睡,眉目恬静,外间这一阵动乱也并未将她惊醒。 近一些的台子上放着几块形状各异的石头块,旁边摆着大大小小的刻刀。 室内萦绕着浓郁的茶香,还有一股好闻的香薰气味,闻着令人神清气爽,浑身的疲惫就要被治愈。 季眠脚下一顿,隔着那层帷幔,连呼吸都停滞住。 她并未感知到这屋内有除她以外的活人气息,她那飘飞的帷幔却又像要同她说什么似的,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她还活着。 季眠警惕着女人的动作,却又同时被另一边的石雕吸引住目光。 石雕并没有成型,已经隐约看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季眠看着那张刻了一半的脸,恍惚中,眼前浮现中出一道她不曾经历的光景。 女孩咧开嘴笑着,小跑着上前,被揉进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黑谳被季眠收在身侧,却因为主人起伏的情绪变得躁动。她浑身的肌肉紧绷着,黑谳便也跟着蓄势待发。 许是杀气过于浓郁,睡在床上的女人终于有了反应。 女人从床上起身,从被子里露出来一件黛蓝色蜀锦上襦,虽然颜色有些陈旧,但仍能从上面精致的绣纹看出衣服主人的尊贵。 她的眉眼如远山黛,熟睡许久,浑身的动作都透着一股慵懒的气息。 季眠同坐起身的女人对视,发现了一双铅灰色的眸。 “是有客人么?” 女人的声音轻轻柔柔,步子很慢,一步步迈向一旁的红木桌上。在桌边的小炉子里提起水壶,动作之间,一股茶香氤氲而来。 “不坐吗?” 季眠依言坐在对面,确定了对方不能视物的事实。 既如此,季眠便大着胆子去打量她,女人身上有布条缠着的伤口,季眠的嗅觉敏感,时不时就能从清雅的熏香和茶香中辨出血腥味。 这样浓郁的味道必然是失血过多,定然是非死即残,为何此人还能好端端地坐在对面喝茶,还如此面不改色? 正当她出神,女人将一杯茶递给她,笑看着她饮下。 “味道如何?” 这茶如眼前这女人一般,口感温和,携着一股沁人心脾的清凉,如同一场细密的春雨,催生抽芽的禾苗。 “好喝。” 女人果然弯了眉,笑得很有风韵。季眠见她展露笑颜,竟从心底里生出莫名的亲近感。 “我这客人少,你身上的气息倒和先前那小姑娘有些相像。” “啊,我这里太久没来人了,实在唐突,还未问过姑娘怎会来此处?” 季眠对女人实在生不起什么戒备心,于是实话实说。 “村庄有异象,我是奉命前来查探的。” 季眠想都不用想,那个气息和她相像的人是谁。 女人沉吟一声。 “这样么。” “这石雕……” 季眠实在好奇,还是问起那一块石雕,上面的纹路雕刻的很清晰,可见女人的手十分巧。 “我的一点小爱好,上面刻的是我的女儿。” 女人轻轻拿起那块小石头,双手捧着,表情虔诚,纤细的手指在纹路上一点一点摩挲着,一路沿着摸到头,在女孩的眼睛上停留了很久。不知是不是牵起回忆,女人缓缓地笑开,笑容明媚,却隐隐透出一股渗进骨血之中的忧郁。 眼前的女人很温柔,但总给季眠一种她很疯的感觉。季眠生怕触着对方的逆鳞,只能闭嘴不再过问。 女人望着那石雕的方向,好像突然看得到似的,低声喃喃。 “可惜了……” “什么?” “没什么,姑娘,此处危险,还是尽早离开为好。” “要随我离开吗?” 季眠有些迟疑,却又鬼使神差地想要跟着女人走。 女人似是猜中她的犹疑,勾唇笑了笑。 “那,要不要跟这我在这里走走?” 女人将桌上的石雕摆放好,又用一个木匣子将那些小刻刀都收好,又从抽屉里拿出了另一个石雕。 这明显是不一样的另一只,大小刚好能够放进掌心,女人将那块小石头握紧,用拇指在上面摩挲,季眠察觉她的神情,不经意打量那块不一样的小石头,只能分辨出是一个模样十分俊美的女子,手上还握着一把细长的宝剑。 还没等季眠看清,女人就将那小石雕收好,走到房间的边缘处,伸手按动了什么机关,那面立在她们身前的墙面就直直地塌陷下去,露出一个暗室一样的书房。 书架是檀木做的,上面也雕刻了苍麓的图腾,就连书册的封皮上都画了。 “你,到底是?” 季眠终于问出困扰她许久的问题。 女人闻言却轻柔的摇头。 “小姑娘,还是不要问了。” 季眠看着女人温和的眉眼,却不像是她书中所写的那些大祭司的模样。 倒更像是来自,苍麓皇室。 季眠随手翻看了几册,发觉这上面的东西应该对林清也有益。 “我可以带走一些吗?” 第6页 “自然,不拿走就浪费了。” 怎么会浪费呢?季眠不太懂对方的意思,懵懵懂懂,但还是很利索的装走了几本记的比较全的。 女人的表现很奇怪,像是一直在纵容她,不管自己提出什么要求,对方都是温声笑着,然后慷慨的应下。她一开始提出要带季眠离开,却一副不紧不慢的模样,好像在拖时间,或者说在等什么。 季眠的理智得出对方需要提防,可她的情感却告诉她,眼前的这个人可以信任,她不会伤害自己,于是卸下防备,跟着对方一步步走进圈套。 女人带着她继续在这座地宫里探索,轻车熟路地打开机关,却在一道隐秘的暗门前停留许久。 如果不是女人说这里有东西,季眠自己一个人压根就看不出来。 先前那暗室起码有一条缝,或者是机关被摆在了很明显很容易发现的位置。 这一处就显得更为隐蔽,就印证了这机关本身的作用,是藏起,而非收纳。 这里面的东西恐怕…… 季眠没再细想,念及她的眼疾,便自告奋勇地上前看了看那东西。 门上镶嵌着一块发光的玉石,图案却十分杂乱,看不出有什么规律,季眠试探着伸出手拨了拨,竟将里面的一块小碎片滑动了一点距离。 她伸手按了按小碎片,发觉这东西底下并不是一块平面,反而带有不少参差不齐的断面。 原理更像是钥匙和锁芯,只要把所有的暗销触动,就能够打开门锁。 季眠皱着眉,凝起眼神仔细观察那图案上的纹路,大致在脑中拼凑了一会,竟发现了其中的关窍。 这上面的图案乃是神兽麒麟,常常会绘制在门扉之上,用来镇守护卫,又能够象征祥瑞。 这样一想,手上的动作像是受到指引,好像一切都变得顺理成章,不太了解这方面的季眠的脑海里,竟然浮现出一副一模一样的麒麟图案。 莫不是上天都在助她? 季眠想到这,心里有些雀跃,果然没一会,这东西就被拼好,紧接着一道金光浮现,严丝合缝的石门竟然裂开一道缝,缓缓地迎着她们二人打开。 季眠一时并未防备,里面喷涌而出一阵恶臭气息,将她的鼻腔全部占满,她下意识感到反胃,却一抬眼看见那一个个悬在房顶上的麻布袋子。 这个房间跟外面那些都不同,根本没有任何观赏性可言,房间中部摆着一个巨大的篝火,篝火上做了个简易的装置,木材燃烧,就会带动这个装置活动,木材就会再源源不断的加进来。 底下还加了一个通风管道,看起来很用心。 季眠强忍着恶心,看着那篝火里面烧起来的绿光,陈腐的气息弥漫在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摆在篝火正上方的那个布袋子渗出奇妙的液体,一滴一滴,落在那吃人一般的火里,连一点火星子都没有溅起来。 这是…… 禁术:阴阳契。 身边的女人反应更大一些,她紧咬着下唇,没什么光泽的眼睛里竟然浮现出一抹泪光,她强忍着不出声,竟把自己的唇角都要出了血。 “都到了这时候,你还不肯出现吗?” 女人忽地对着虚空嘶喊了一句,喉间哽咽地发涩,声音都变得尖锐。她的神情不复刚才那般从容,甚至变得悲戚,好像有一座巨大的石山将她困住了很多年。 无法逃脱,无法磨灭,无法断绝。 “殿下……” 季眠紧盯着那个从暗处走出来的身影,佝偻的身躯,嘶哑苍老的声音,这不就是那位王婆婆吗? 老婆婆穿着一个巨大的斗篷,看得出是上好的料子,却不知道穿了多久,上面的色泽都黯淡了许多。她走动时衣角被扬起,掀起一个角,上面的刺绣就这样撞进了季眠的眼中。 季眠恍然…… 那是苍麓的图腾。 她,就是那个大祭司。 第6章 匆忙的收尾 在季眠离开后没多久,林清也再次来到那个老婆婆的院子。这地方本就偏僻,恐怕闹出什么大动静也不会为人所知,她翻身越上墙头,在院中落地,直奔那个上了锁的屋子。 林清也将霜降从剑鞘中抽出,用力劈向那道普通的门锁,刀刃和金属碰触的那一刻,火星四溅,甚至林清也整个人都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掀飞。 她缓步后退,将自己的内力灌入剑锋,转身侧斩,将那道剑风送了出去。 带着寒霜的剑气在行进的路线上结起冰霜,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在锁头上撞响,破碎的声音跟着响起来,大门被余波直接破开。 林清也看着眼前场景,颇有些难以置信。正对着门口的位置,是一个诡异的烛台。 这烛台有三层六角。底部放着六根血色蜡烛,以六芒星的图案排列,中间放着三根鎏金蜡烛,最上方是放着一直纹路繁复的铜碗,里面盛着油状的液体,正上方放置着一直漂浮的纸,绘制阴阳鱼。 林清也一眼便认出了这阴阳契,抬手拔剑,就要将这阵法毁掉。身后却紧跟着袭来一阵邪风,天边月色被层叠的阴云掩盖,一瞬间失去华光,再次显露出来的时候,俨然已经被血红色浸透。 目光所及的一切,都好似蒙上了一层血红色的阴翳,伫立在这阴森月光下的,是一个人面兽身的怪物。 这张人脸林清也并不陌生,这乃是她们救下的女孩的脸。 也是,寻常人类,怎可能在那种鬼地方活这么久。 这东西就直直地站在林清也身前,整个人最少是八尺开外的高度,看着林清也的时候需要低着头,一张惨白的脸上爬满了红紫色的纹路,甚至跟随着呼吸的频率在脸上缓慢的爬动着。 人与妖族之间的恩怨世代承袭,林清也理应同仇敌忾对着这只妖怪大开杀戒…… 林清也只是将手中的霜降收回来,看着女孩说。 “你要护着这东西?” 女孩的那张脸略显稚嫩,她张开嘴,露出一对特别长的獠牙,嘴里发出嘶嘶的声响,以威慑敌人。 看上去并不想同林清也废话,那双长满毛发的手一瞬间抽出一节尖锐的长甲,手上扬着一阵腥臭的血风,径直冲着林清也的方向袭去。 林清也神色一凛,往后退了几步,后倒下腰躲过一道掌风,有意往将攻势往烛台的方向引。 妖怪果然在烛台前收住手,转换攻势,滚身上前击打林清也的腿部。 林清也趁其不备,从腰间取下一只锦囊,她迅速将里面的东西倾倒出来,朱红色的砂制颗粒被她握在掌间,在对方并未注意她手上动作的时候,将其往半空中一挥。 细小的颗粒立马铺满了整个空间,飞飞扬扬地散布在空气中,形成一道血色的屏障。 妖怪吸入了不小剂量断喉砂,立马捂住自己的喉咙,往地宫的方向去了。 …… 老婆婆走上前,并不理会季眠,伸出手,想要将女人一把捞过去,却遭到对方的激烈反抗。 推搡间,女人应该是触碰到对方遮掩在厚重袍角下,皱褶老化的皮肤。 她忽然面露惊恐,将老婆婆的手挡开,自顾自地胡乱摸索着对方的脸。 她的手从手臂一点一点摸上去,摸到垂落的颈皮,又一路往上,碰到了对方的脸。 季眠也觉得不对,将目光尽数聚焦在老者身上。她的皮肤并不是寻常衰老可以导致的松弛老化,脸上满是斑斑驳驳的纹路,眉眼间的沟壑像是深山中的无人问津的山沟,全是岁月的沉淀。 却不尽然,她像是在地狱中的烈火行走数年,一点点变成这样的。 女人的手在颤抖,整个身子都止不住地痉挛。她抚上老人的眉眼,轻抚对方眼角的褶皱,却又止不住地哭出声。 “茯苓,你告诉我,这是什么?你身上这些东西是怎么回事?” 她又迫切想要获得答案,一步步靠近逼问。 “你这么久不来,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个?你躲着我,做什么你就要这般躲着我?” 女人的泪水混着血,淌落在脸颊上,划成两道血痕。 她的嗓音扯得嘶哑,情绪走在崩溃的边缘。 季眠的心口蓦地刺痛,好像能够为眼前场景感同身受。心底有什么东西开始灼烧。 “你说话啊,说话!” 被女人唤作茯苓的老人家露出无奈的目光,伸手抚上女人的脸,浑浊的瞳孔里面进了些许光亮,用满是皱纹的脸做出了一个宠溺的笑容,极尽温柔的为女人擦拭脸上的泪痕。 “殿下眼睛一向不好,不要哭。我没事,只是出了点意外,并不会危及性命,殿下放心。” “茯苓,收手吧。莫要再作恶了,我都知晓了,那女孩告诉我了,她什么都告诉我了,你骗不得我....” “这日日夜夜,难道我会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情况吗?我身后有流矢射中的伤口,那么大,该有多么难看啊。” “我只在等你啊,茯苓。我不要这样活着。” 第7页 那位被唤作茯苓的老者闻言,脸上全然失了颜色,只不住地摇头。双手环抱着对方轻轻拍着背,温声安抚着。 忽然三人身后的石门塌陷,季眠拎起黑谳挡在身前,发现是小琴被甩到了身前,兽化的身体褪去一半,摔在几步之外,浑身浴血,偏头,又呕出一口毒血,昏死过去。 季眠感到欣慰,果然拿着破解版就是不一样,她提前准备的断喉砂果然派上了用场。 林清也在灯光下提着那柄白惨惨的剑出现,身上也沾了点血迹,神情冷然,盯着茯苓的目光犹视死物。 可她仔细一瞧,竟没有在茯苓身上看到签订契约的标志。 林清也浑身散发出冰霜一般的冷气,好似被惹恼,眼眶有些发红,周身的气压低的怕人。 她看了一眼季眠,强压下身体的颤抖,厉声质问。 “我说为何这般费尽心思地将我二人分开,原是想用我的血作引。你杀了这么多人,仍旧不知悔改吗?” “那现在呢,你还要我的血吗?” 林清也端起霜降。 “用来生祭的血。妖族秘法,燃烛作引,饮血续命。禁术,阴阳契。” “真是令人不齿!” 林清也淡淡瞥了季眠一眼,又道。 “季霜迟……” “你可她为了你杀了多少人吗?” 季眠听到这个名字脚下都不太稳了。 姓季?这个女人姓季? 她只觉得头晕目眩,觉得眼前女人的容貌似在久远的记忆中留存。 她究竟是谁? 为什么林清也会认得她,她和自己是什么关系,和自己的生母季照雪又是什么关系? 在听到女人的名字之后,她口中似有千言万语,好多不解之谜萦绕心间,她急切想要获得答案。 “苍麓国灭国之后,大祭司和长公主殿下逃窜至今,若是安然度日也罢。可如今却犯下这样的恶行,不觉得心虚吗?” 茯苓将自己手中的剑鞘丢在一边,拔出一把锈剑,厉声道。 “此事自我一力承担,与她无关,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你们都是不人不妖的东西了,还分什么前后?” 茯苓浑身气得发抖,像是气急。 “此事与殿下无关!俱是我一人所为。” 二人正在争执,季眠心口的躁动感越发强烈,她难以动弹,只能抬头看着林清也,只见林清也皱眉,唇角紧抿,季眠这才发现林清也的脸色也不太好。 茯苓还想说上几句,却被季霜迟扯住了衣摆。 “茯苓,是非对错,我分的清。我生食人肉,喝人精血,这样延续来的生命,并非我想要的模样。” “放过我吧,好吗?” 女人这样执着地带季眠离开,就是不想她成为下一个牺牲品。 “她们都是无辜的人呐。” 她身为苍麓国的公主,生来尊贵无比,怎会容忍这样折辱自己的事情发生? 茯苓的身体上下起伏着,剧烈地呼吸,季霜迟好似在征求她的同意,实际上早就下定了决心。她心知自己劝服不了茯苓,便下定决心用自己的性命做了结。 女人不知从何处掏出来一只短匕,一丝犹豫都没有,她已然放下了往事,这条烂命也不必留。 这样柔弱的女人,却将浑身的力气都用在了使用这把要了她命的匕首上,很深的一刀,几乎要见骨,她的骨血不同寻常人那般温热,冰冷的血喷溅出来,猝不及防地喷了茯苓满脸。 她眼神中是恐惧,是无措,是痛苦。 季霜迟的血从她的脸上淌下来,血珠,像雨一样,打落在茯苓的面庞。 苍老的,几乎失去了细微感知的皮肤,此时此刻,也感受到了生命的流逝,液体在沟壑中流淌。 茯苓跪下接住了女人无力的身躯,她就这样软倒在了自己身上,铅灰色的瞳孔似乎在一瞬间绽放了光明。 女人的眼泪混着血水淌落,显得格外妖冶。她唇角勾着,不知道疼痛一般,用尽全力微笑。 “你不好看了,茯苓。做错事,就是要付出代价的呀。” 季眠被喷涌而出的血吓到,她下意识地就想要吐,可身体正在叫嚣,她感觉额前有东西在跳动,她的心跳在驱使着她的动作。 那双猩红的瞳孔好像在发光,却说不清是眼前的血更鲜红,还是这色彩更鲜艳。 她好像,要发疯了。 作者有话说: 匆忙的收尾,却好像是万事的开端。 第7章 生死相随 季眠强撑着精神,眼前的景象已经有些无法聚焦,黑谳在她手下颤动,也表现的十分不安。 她看不清,却听见了林清也的声音。 克制,忍耐,好似还有几分怒气。 “你杀这么多人,用秘法为她续命,自己也付出了不少代价。如今换得这样的结果,值得吗?” 有些皇室秘辛,对林清也而言并不陌生。早年间她随着师尊走南闯北,多少听着些许风声。 表面上这些人多么的光鲜亮丽,多么的令人敬重,到头来还是逃不过一个“情”字。 情之一字,自古难解。 气氛剑拔弩张的时刻,林清也蓦地听到身后传来倒地的闷响声,利刃落下坚硬的地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 林清也回过头,发现了两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人。 季眠半靠在雨槐的怀中,双目轻合,唇瓣有些苍白,手指紧紧蜷缩在一起,好似在竭力忍耐着什么。 而雨槐用双臂紧紧环着季眠,对外间发生的一切恍若未知,目光瞬也不瞬地落在那个人身上…… 林清也暗暗咬了咬牙,将不知从何而来妒忌吞入腹中。 她收回眼神,看向护在妖怪身前的那个女孩。 女孩的身材十分单薄,宽大的麻布衣套在她身上,好像从四面八方都能够灌进冷流,不知是否有半分御寒的作用。 她正跪伏在妖怪身上,忙上忙下,为这东西疗伤。 林清也凝神一看,发现对方手腕处的契约纹路。 似是注意到林清也的视线,女孩转过身来,但还是小心戒备着,将有她两倍大的妖怪身躯掩在身后。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女孩的语气和她表现出来的,那副怯生生的模样截然不同,透露着商人一样的狡黠。 “我们做个交易吧。” 林清也思虑再三,点点头,转而往茯苓二人的方向走过去。 季霜迟脖子上的伤口还在流血,冰冷的,暗红的,像要将身体里的所有血液都流干,才能够消耗掉她所有的生命。 林清也从未见过这么多的血,这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 或许诀别之际,她不该去打扰两人之间的交谈,忽远忽近的交谈声传入她的耳中,似讲述睡前故事一般轻语呢喃。 “在很久之前,你带我出逃,我以为我们可以过一阵安逸快活的日子。可是追兵却紧咬着不放,我还记得那一次,我们放在一个满是于你的沼泽里,你用自己身上的衣服裹着我,话语声透过厚重的衣料传进来。” 茯苓:“殿下,我带你去地宫吧,就是我们之前去过的那一个,我们躲起来。” “那一刻,我失去了所有的希望。这座水下地宫是我妹妹督建的,她很厉害,这里面所有的机关都是她一手打造的。从一开始,这座地宫建设的用途便是用作囚禁。每一个机关,都是要将人死死的困在这个地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丧失希望。” 季霜迟说到这,喉间涌上来一口血,她偏开头,任由那无尽的鲜血流淌下去。 她将眼睛闭上,依偎在茯苓的怀中,好似要从对方身上汲取一些温度。 “你修过每一个机关,改成一个又一个有意思的小游戏,供我玩乐。” 或许这个世道对她不好,但是也无所谓了。有人对她好了,加倍的,用尽全力的,理所当然比那些平等的施舍更加珍贵。 “所以我不怪你,不怨你,只是,你怎么这么傻呢?” 曾经的大祭司,也是多少少女都梦寐以求的对象啊。 女人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流出的血在这地上铺了一层红毯,林清也嗅着那萦绕鼻尖的气味,浑身猛地震颤…… 待季眠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雨槐的怀里,她有些怔忡,却发现自己的身子好了不少,力气都回来了。 她们仍旧在那地宫之中,眼前是抱着季霜迟尸身的茯苓。 女人的睡颜安详,脸上被擦的很干净,茯苓轻轻抚摸的动作太虔诚,像在触碰着一个世人难寻的稀世珍宝。 她不知道睡了多久,茯苓也就多久没有动作。 季眠觉得自己浑身像要散架,头也疼得不得了,她看了二人许久,才恍惚想起来一件事。 林清也竟然没杀她? 人族和妖族之间有不共戴天的世仇,道门中人见了妖,或是和妖物有瓜葛的人,都是要杀之后快的。 第8页 季眠看着季霜迟苍白的脸,心中仍有困惑,她将雨槐支开,便问。 “我可以问您一些事吗?” 茯苓没有回话,像在神游,良久,干涸的喉咙中吐出字音。 “你和霜迟很像……” 或许尘埃落定,有些东西并不需要再隐藏,她不再唤她的殿下为殿下,而是想亲昵一些,然后默默定下生死相随的念头。 “那我可是同她有什么关系吗?” “我不知道。我并未常伴殿下身侧,殿下也并不是事事都同我说。况且有些事情,殿下或许也并不知情,只是你同她很像,可瞳孔的颜色却不同,发色也不一样。” 茯苓凝望着季眠这张脸,将自己的头凑近季霜迟的尸身,温吞地爱抚。 “或许,你可以去赭砂看看。” “那里有一个遗迹,或许会有你想要的东西。” …… 修养一段时日后,季眠在身后一阵剧烈的爆炸声中,乘着马车离开了村庄。 季眠倒想着找找林清也的下落,结果被雨槐告知林清也早在事发那日便已离去。 她没来由地有些失落,也不知下次见面是何时了。 雨槐驾驶着马车驶过这一片繁华的市集,不知道在幻境破灭之后,这些人该何去何从,她们是否是真实存在的呢? 她走向阵眼途中,她瞥见一处破败的茅草屋,门口坐着一个身形娇小的女孩,她身前放着一个竹篮子,手上拿着一条野菜。 二人视线蓦地相撞,女孩冲她露出一个笑,目送她消失在道路尽头。 季眠没有回头,她隐约感觉到对方身上有魔教的气息。 丛林的小径里一片死寂,穿行之后,这里俨然就成为了一片死城,先前的那户房屋在秘法失去作用后,也变得残败不堪。 季眠只来得及捕捉到房屋化作齑粉的一瞬间,徒留下一滩不可名状的混合物体,上面盘旋地飞着一些恶心的飞虫,上上下下地飞舞着,啃食着死人的血肉。 她不愿看这样的场景,于是在车马中,抬头望向远处,远处有高耸的山峦,有潺潺的溪流,所以她一次也没有回头。 这里从头到尾都是一座盛大的陵墓…… 从一开始,她就想要这里的人都葬送在这里,埋葬苍麓过去的秘密。 这也是林清也第一次接触到当年那些黑暗的契机,一步一步找回自己丢失的记忆,坚定走向自己的道路。 天下四方,本被四国占据,西北玄垠,东北漠森,东南赭砂,西南苍麓。 后来皇权衰败,盛行修习之道,逐渐衍生成为大大小小的道家门派。道家日渐强盛,威胁皇权地位,四国便签订盟约,若有敌人来犯,四国合为一体,合力抵抗。 可道门岂是如此见识浅薄之辈,这些人的寿命本就教寻常人要长一些,个个都人精似的。一旦拥有了一些特权,她们就会索求更多,贪婪,催生出桩桩件件的罪恶。 她们拿出十分可观的利益贿赂了几位君主。其她三国目光短浅,和他们签订了和平条约,于是道家势力缓慢侵蚀朝堂。 也就是这时候,苍麓国的君主却特立独行,坚决抵制道门参与朝政,迟迟拿不下来,触及了她们的利益,于是惨遭灭国一劫。 苍麓国的皇嗣趁乱出逃,大多不知所踪。而这位公主,乃是皇后为皇帝生下的长女,在战乱发生的那一刻,被皇帝托付给大祭司茯苓,苟延残喘至今。 世间事总是这般弄人…… 林清也目送季眠的马车离去,从山石后现身,走了几步,颓然倒在地上,剑也拿不稳,双手撑在地上也徒劳,她就这样慢慢走,自己爬进了一个山洞里,浑身都是冷汗,她仰头躺在石块上。 浑身涌上被极寒刺痛的感觉,她难以克制地浑身打颤,毫无章法地将自己的身体蜷作一团,在难以忍耐的疼痛中沉沉睡去。 许是这一趟受了刺激,季眠在回程的路上,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她如身临其境,入了梦中,可那显然不真是一场幻梦,因为她作为魂体的同时,看到另一个季眠坐在车辇上,里面空间很大,她就在正中间置了一块棋盘。 天空阴云密布,周围厮杀声漫天,沙黄色的土地被殷红的血液浸染,几乎失去了原本的颜色。 季眠神情冷淡,在血飞过来的一瞬间,也只是拂袖结起一道屏障,将飞溅的液体挡开去,另一只手,在棋盘上落下一子。 一道劲风袭来,季眠并未防备,桌上的棋盘被掀飞。一道素白的人影飞身而来,提着那把剑,剑尖浮着一层惨白的白霜,寒气入骨。 季眠侧身闪过剑气,随手召来黑谳,携起一股黑烟。 剑未出鞘,就击得林清也连连后退,最后林清也力竭不敌,半跪在地上,霜降剑落在手边,她的右手也失了拿剑的力气。 两人的目光碰撞,迸发出一些复杂的情绪。季眠看到原主眼中,透露着一些不知名的情绪,手下的力道也松了又松,给林清也一次又一次脱逃,再次进攻的机会。 季眠看着这副情景,整个人都懵了。 她没写过,也不记得有这事啊。 作者有话说: 一些老一辈的小故事。 第8章 母女 季眠的杀招收放自如,显然是占了上风,可中间的记忆缺失了一段,眼前一闪,场景变换,这一回似乎是在一间牢房里。 季眠被粗重的锁链一层一层地捆缚身体,整个人都泡在一座寒潭之中,潭水里面像有无数的虫蚁,自她的衣襟攀附上来,啃食着她的皮肤。 她双眼通红,神情不屑,额角青筋暴起,却一声也不吭。她虚弱地开口,对着林清也说。 季眠看着画面里面的原主嘴唇翕动,却听不见一点声音,她往前一步,下意识就要扑过去,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来。 身体似魂魄一般,从场景中的实物透过去,她有些失神,聚精会神地要去记住眼前的记忆。 原主的声音她没听清,林清也的声音却字字句句铭刻在她心底。 “纵是你故意激怒我,我亦不会改变主意。季眠,鱼和熊掌,我选自己最喜欢的那一个。” 林清也的佩剑名唤霜降,内力灌入时散发出的寒气能瞬间将物体冻结,那刺骨的寒意停在原主的脖颈处,季眠远远看着,却感同身受,浑身冒起冷汗,挣扎了好一会,才从这个噩梦中惊醒。 她睁开眼,一时有些恍惚,望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才将那样窒息而无助的感觉驱散。 算算时间,她已回来有几日了。 毛笔字她写的并不生疏,倒还有几分风韵,虽说称不上什么书法大家,也是写的一手好字。 写的高兴了,她还拿着一个小盒子收藏起来。 她记下了一些原书中的重要节点和设定,以防自己忘记。 这个地方没有比较方便记事的东西,她便又做了个日历,瞧着上面的勾勾画画,差不多还有三日,便到了她与林清也约定的时间了。 她这个教主当得闲散得很,基本没什么需要她过目决策的事,看来是真的被完全架空了。 或许这些人都不知道她回来了呢。 第二日,季眠看着自己那没什么生活气息的寝殿犯了难,犹豫许久,才下令让雨槐找人来修缮一下。 雨槐没说什么,倒在那交上来的要求里添了几条。她做事十分妥帖,没过多久就修的差不多了。 季眠看着虽然简陋,但起码不破了的寝殿很是顺眼,这几天睡眠质量都跟着好了许多。 她将身体修养得差不多了,便开始念起前几日未了的事。 “您要找苍麓的国史?” 之前便说过,苍麓的疆域位于西南,本是四国之中,版图最广阔的国家,兵强马壮,政通人和,皇帝开明,百姓生活富足。而在苍麓飞速灭国之后,却再没有了踪迹,当时幸存的皇嗣并不只季霜迟这一支,竟然这么多年一点消息都没有,这显然是不正常的。 季姓乃是苍麓国姓,季眠也姓季,不知道其中是否有所关联。茯苓那一番话让她想了很多,但又实在记不起来,于是她便想着翻看一下苍麓的国史,试着找些线索。 魔教建于西南一角,兴许会留存着些史料。 雨槐站在旁边,听到这句吩咐的时候,正弯身帮季眠挑着木炭。 魔宫在冬季相当寒冷,这地方还没到腊月就要落雪,时不时还下点冻雨,室内的温度更是难以忍受,这时候不烧炭简直是酷刑。 “魔宫中确有藏书阁,里面的书籍种类奇多,兴许会有主人想要找的东西。只是这藏书阁太久没人使用了,钥匙也不知道传到何处去了,属下得先去找找。” 雨槐领命退下的时候,季眠方才盯着那碗送来的汤药。闻味道,和她刚来时喝的那一碗一模一样,这回却没有了一朵艳丽的木槿花,可若是心思细一些,便能闻见那股淡淡的清甜香气。 第9页 魔教十三宫,内三外十,内为王族推举,多为世袭制,而外部十宫,乃是内部三宫的附属,多数择营臣服。 传闻槿隐阁的主人偏爱木槿,纵是此地不宜种植,气候不合宜,她也要寻着法子要这木槿花终年盛开。 季眠对这个槿隐阁的主人没有什么印象,但那木槿花多半是出自她手,得寻空去一趟,总得先见见,看看这人究竟想要做什么。 不知这药究竟是药是毒,她只信三分,便只喝了一半,另一半想法子倒掉了。 雨槐前去将藏书阁的钥匙寻了回来,带着几位侍从上去开了门,言道因为年久失修,里面的一些木板已经锈蚀,风尘甚重,还需一段时间来修整,于是季眠便暂且搁置了这一想法。 季眠思忖片刻,自己御剑上了山。魔教驻地四周环山,最高处有几座山头,季眠没去了解它们的功用,径直往一座破烂的亭子去了。 这是最高的一座山头,登上去,地面景象都隔着一层云雾,恍若云深处的仙谷,隔绝尘世。这里也更冷,入了冬的寒风扑簌簌地吹过来,好像要把整个人都给吹飞。 待到季眠站立,眼前的云雾也慢慢淡开,入目便是一片惨败景象。这里的屋檐比她原先的寝殿还要破,屋顶的瓦片落得稀稀疏疏,镶金的牌匾都失了颜色,黯淡不少。 大门并未关紧,在大风的吹动下吱呀乱响。 季眠心里十分不是滋味,她不知原主和她的生母关系如何,但如今看这样子,也不会太好。 季眠定了下心神,准备上前去推门,那门缝里忽然钻出一个人来。 出来的人看打扮像是一个侍女,是个老人。但和魔宫底下的服饰不同,这人穿的是一身很简单的粗布衣,压根看不出她是魔教教主生母身边的侍女。 老人手里提了个竹篮,像是要出门的样子,看到来人,眼睛眯成一条缝,声音有些冷淡。 “教主,可是有事找小姐?” 季眠听这称谓,心里空了一拍,有些感伤,到底没表现出来。 “是。” “小姐今日心情不好,您还请照顾着点。” 老人说着就走,也不愿多留,好像跟她多待上一分一秒都觉得难受。 季眠推门进去,老旧的木门落下来一片碎屑,呛得她咳嗽了两声。然后她眯着眼,看清了里面坐着的那个女人。 女人坐在一张春椅上,像睡着了似的闭着眼,头微微仰着,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院子里没有外面看着那样破旧,还植了几棵漂亮的梅树,冬日飘雪,在殷红的花瓣上落了点点晶莹。 春椅边上放了一张矮桌,上面有一盏茶。 季眠看了一会,走近女人,在旁边拖了张凳子坐下,拿着茶杯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香氤氲,气味很淡,算不上什么好茶,除了苦涩和隐约的一丝回甘,季眠品不出更多滋味了。 “你是谁?” “怎么会在我家?” 季眠环视这间破旧的深院,檐角失色,瓦缝参差…… 这是被她母亲称作家的地方。 季眠随母姓,魔教中以女子为尊,子女冠父姓的例子甚少。 传闻道,季眠的母亲在她继任魔教教主后的第二年,便疯了,因为年轻时武力高强,住在魔宫总会伤及旁人。 尤其是季眠并非魔教皇族出身,总归是低人一等。被伤到的那些王公大臣对此颇有微词,季眠才只好将自己的生母安置在这荒无人烟的远山上。 季照雪已经睁开眼,看着季眠的脸一阵茫然。 “我是季眠。” “季眠……” 季照雪念着这个名字,低声喃喃。 季眠见她神色平静,便靠近她,整个身子俯下去,半跪着,在季照雪的手心里比划着自己的名字。 季照雪的容颜已经有了苍老的痕迹,尤其是头发,已经变得斑白。脸上的痕迹不太多,但说话的时候也扯动起皱纹。季眠长得和她有一些相像,却不太多,季照雪的相貌平平,不似季眠这般生得明艳动人。 “我不认识你……你来这里做什么?” 季眠看这四下无人,便开门见山。 “您认识季霜迟吗?” “季霜迟?” 季照雪又跟着念这个名字,这回的语气停顿有些微妙的不同。不需要季眠比划,她就嗫嚅着回答了。 “长公主殿下……” “您和她是什么关系?” “我和她?我不认识她。” 这个认识或许指的是交集。季眠又旁敲侧击地问了几句,还是没能从季照雪的口中套出什么话来。眼看着天色已晚,她起身准备离开。 或许姓季也不一定是皇族吧。 季眠又同她聊了一会,对方的情绪一直平平,没什么波动,也就是问什么答什么,有时候就愣愣地不回答。 眼神都不曾给她一个,一句话也不多说。直到她要走,却被一直躺在春椅里的季照雪扯住了衣摆。 “你到底是谁?是我的什么人?” 季眠被迫定住脚步,回头看着女人。季照雪的疯症一直不太稳定,可身上却还很干净,穿的衣服虽不华贵,却也整洁。 眉眼间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愁思,阴郁凝在她的眼底,难以消散。 她看着季眠,眸中情绪有些难以分辨。 季照雪也是苍麓人。至于身份,季眠查不出。苍麓国史纪事详尽,却在灭国前的五年间十分模糊,有些地方甚至是一片空白,像是隐藏着什么重要的秘密。 季眠也不相信季照雪会无缘无故的疯掉,要么是被人下了毒,要么就是被逼疯的。 不管是哪一种,都说明了季照雪身上可能有这些人想要的东西。她若要活着,首先就得找出这个秘密,守着或是放出来,那是后话。 她实在是对季眠一无所知,若是林清也,她甚至能把对方的家底都掏干净。 血缘情深,在一切尚未厘清之前,她选择站在亲缘之上。 毕竟虎毒不食子。 “我是您的女儿……” 作者有话说: 一点信息量小日常 第9章 赝品 “师尊,您究竟是从何处将我捡回来的?” 林清也端坐着,时近月半,她的身体也跟着有点发虚,这时候脸色不算太好。 青玄派山门距离魔教有一些距离,她若要准时抵达,需得提前一天出发。 她就要走,刚好碰见师尊出关,这才想问上一问。 “为何突然问起这事?” 林清也的师尊名唤沉镜,人如其名,这时捏着一颗白子,将林清也的黑子逼入死局。 “先前那一趟,徒儿碰见些有关苍麓国的事。您曾说是在苍麓国界将我捡回,不知具体何处,不知您可知晓我的身世?” “将你捡回来的并非是我。那时候我稍年轻些,喜爱四处云游交友,认识了几个人。捡你回来的那人名唤凰翎,她将你交予我,只说你根骨奇佳,是可造之材。她性情散漫,不愿收徒,也不想浪费,这才将你托付。” 林清也皱着眉追问。 “如今那位前辈现在何处呢?” “她狂得很,我也许多年没见她了,现在恐怕在哪座山头上发酒疯呢。” 沉镜这话说的极为肯定,眼底却含着些许怒意,一说到这人显然不大高兴。林清也便没再问了。 “清也,苍麓灭国的事很复杂,若非迫不得已,最好不要过多掺和进去。” 可她唯一记得的就是苍麓,怎会选择独善其身。 “我知你是个死板性子,可你有没有想过,照你这样的特殊血脉,不可能只是你常人。苍麓的下场如此凄惨,在你探求身世的路上,你的仇家或许也会寻过来。” 林清也默然不语。 “罢了,若你想知道些什么,就去赭砂看看吧。” …… 这天清晨,藏书阁总算是修了个大概。季眠不喜人陪着,便一个人进去。 藏书阁的灰尘气很重,就算简单清理,还是有一股长时间不透气而积攒下来的陈腐气息。 季眠伸手去拉开窗,便在这藏书阁里探索起来。 藏书阁内的书籍种类颇多,名家孤本也有不少,各类小众藏书都十分详尽。她按着分类,寻到一本国史。 这本记载的是四国的发展史,总体来说比较简略,对每一个国家的篇幅基本一致,甚至苍麓还因为太早灭国而少了不少内容。 这些俱是人人皆知的东西,于是季眠搜罗了一些亦真亦假的野史。大多记载的都是些皇室秘闻。好比两位女皇之间的事,就编的有些太离谱。 她写出来的才没有那么狗血…… 季眠就这样看到了深夜,废寝忘食,权当话本子看,好像感觉也不错。 这天,季眠正捧着一本野史细品,这边雨槐忽然走进来,似乎是瞥了一眼书封,没说什么。 然后递上来一个盈尺大小的请帖,季眠接过来看了看,又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里面用漂亮的行楷写了一串套话,后面紧跟着一串落款:简兮颜。 第10页 “这是玉面将军遣人送来的。” 季眠的手指在帖子上摩挲。 “先前怎么没见过这东西?” “这是玉面将军个人的习惯,魔教中并没有这个传统。” 简兮颜是正统的王亲,家中世代从武,个个是领兵打仗的好手,听闻为人正气,不屑与季眠这等用邪门歪道修炼的人为伍,今日怎么会想见她? 在魔教中用邪法修炼的不在少数,原主亦是如此。季眠这猩红色的瞳孔可不是先天带来的,是后天修炼染上了血腥气才变成如今这般。 到底不好推脱,季眠坐了一架车,带着雨槐和几个小侍一块过去了。 这车的样式也是她没见过的,前面牵着的不是马,倒是两只长的很高壮的羚羊,跑起来很快,却又很稳,听说是谌却养出来的东西,她用着不错,便在魔宫里普及。 说到谌却……季眠又长叹一口气,恐怕日后少不了和她打交道,又是一个很麻烦的人。 季眠一行人在槿隐阁前下了车。 槿隐阁看着十分气派,位置不算偏,从外面窥见一角,便比季眠那寝殿要豪气得多。 如果季眠没记错的话,木槿花应是灌木,可简兮颜院中的木槿却生的十分高大,细长的枝条攀附在墙头,一簇又一簇地聚集,层层叠叠的花瓣蜷曲挤成绣球状,盛放在摇摇欲坠的枝头。 季眠看了一会,走到门口,却并没有人前来迎接,府门开了条缝,显然是要季眠自己进去。 雨槐在后面跟着,很自觉的上前一步想将这门替季眠打开。她脸色很不好看,冷漠的神情里透着十足的不屑和不满。 她一伸手,那门上似有什么屏障似的,将她整个人瞬间弹开至五步外,冲击只争对她一人,站在一边的季眠并没有被波及。 细罅的门缝里走出来一个人影。她只露了一个模糊的身影,隔着一道门,似乎看了季眠一眼,然后不咸不淡地开口赶人。 “抱歉,简某说过了,这里不欢迎翎侍大人入内,说话算话。” 简兮颜说着抱歉,却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也对,雨槐的身份地位,跟简兮颜这种王亲根本搭不上边。 只不过单就季眠这段时间搜集的资料来看呢,简兮颜又不是这种恃才傲物的人。 看来这两人之间过节不小。 她并不想在这挑起争端,于是让雨槐在车里等着,自己走上前去。 果然,季眠推门的时候并没有受到什么阻碍,甚至没有要她推开,那门就迎着她打开了。 她刚一进去,身后的门就自动合上,紧接着几个跳的很快的黑影三两下蹿到她身前。她反应速度极快,侧身躲了几下,却在半空中看清那是几只小猫。 小猫扑了个空,跳到了季眠身后的简兮颜身上。 方才只是恍惚一眼,这才季眠才得以窥见此人的全貌。 这人戴着一副纯白的翠玉面具,将下半张脸都遮得严严实实,尤其是她身上现还穿着一副皮甲,在魔教领地阴暗的日光下闪着肃杀的光,甲缘坠着铜铸的兽牙钉,胸甲上是一个突出的狻猊像,狻猊长着巨口,像要将季眠一口吞入腹中。 季眠感到一股莫名的慌乱,尤其是简兮颜还比她高出半个头,气场太强…… 玉面将军吗…… 实在没看出来。 “季眠,不跟我进去坐坐吗?” 季眠被她温和的话音声弄的一时找不到北,只好一言不发地跟着人进了院子里的凉亭。 看得出来,简兮颜是真的很喜欢木槿花,就连凉亭在的苗圃里都种了一丛,生的比较矮,也开的更漂亮。 “我听说你醒来之后忘了不少事,此番邀你前来就是想提醒你,别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 简兮颜坐下给她沏茶,摆好茶具之后,伸手将刚刚扑向季眠的那只小黑猫抱起来,葱白的手指在黑的彻底的猫毛上梳理,又给小猫挠了挠下巴。 “约定?” 季眠淡定地饮下一口花茶,借着动作看对方面具里露出的眼睛。 简兮颜对她似乎没什么防备,果然上钩。 “我要你帮我找一个人,只要你能帮我找到她,什么条件我都可以答应。” “她对我很重要。 “只是可我的身份不好出宫,只好劳烦你,若你出发去往极地,望能捎我一程。” 季眠的指节在桌上扣了扣,暗自扬起一个笑容,端起茶杯饮下一口甜香的花茶。 “她究竟是你的什么人呢?” “我不知道,我找了她许多年,心中只这一个念想。” 简兮颜军务繁忙,没多一会就要往练武场去,二人就此辞别。 算算日子,明日便是十五了。 季眠在榻上躺着,手里拿着她自己做的小日历。 终于又要见到林清也了。 她想了很久,或许自己能在一定范围内帮助林清也规避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按理来说,只要大体剧情不变动,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 她又想了许久,对自己离奇穿书的经历实在没什么头绪,便不再想,翻身就睡了过去。 季眠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心大,再怎么样也碍不着她睡觉。 美其名曰,养精蓄锐。 第二日醒来的时候外面已经天明,她坐起身,就看到一个穿的浑身白的人坐在窗边,她抱着剑,被发带束起的长发随风飘散,晨光潋滟,将她那双好看的眼睛也映得透亮。 此情此景,季眠只觉得见过好多好多次,她甚至在心里升起一股莫名的冲动,想去追寻,想去拥有。 林清也见她起身,挑眉笑了笑。 “醒了?睡得还挺香。” 林清也的笑没什么别的意味,让人看得赏心悦目,也不知道在这坐了多久,熟睡中的季眠完全没有察觉。 季眠看着她的身影,却莫名觉得心安。同她道了声早。 “要一块吃点么?” 雨槐已经将早点端进来,见了林清也并不意外,神色如常,做好分内之事就离开了。 “你还真是心大……” 林清也坐在她身边,寝殿中的侍女皆被遣走,只留了雨槐一个人在门口守着。她也就放心在这用饭,用银针试了试毒,才勉强下了几筷。 “为什么这么说?” “你没怀疑过你身边可能有内鬼吗?” 季眠停了一下,没什么表情,接着干饭。 她当然怀疑过,可她身边那么多人,她自己认都没认全,根本不知道从何下手。 “那日,我将茯苓手中那一册离生序带走。” 林清也一边说,一边将一个长条的木匣子拿出来。 季眠也是第一次见到离生序的样子:一本包装很朴实的书。 可上面,却一点仙法的痕迹都没有。 果然林清也冷声开口道。 “这是假的。” 作者有话说: 准备再次出发 第10章 尾随 “假的吗?” 林清也在一边歪着头看她。 装模作样。 她们这一行只有魔教中这些人清楚,知道的人一只手能数的过来,怎么会扑了空。 “哦,可我那时候都昏过去了,又怎么会知晓。女侠你大人有大量,总不会是在怀疑我吧?” “我亦是如此体谅你,所以来提醒提醒你罢了,既然这一册在你魔教中,想来是不好再易主的。” 毕竟哪个不要命的敢随便闯进敌营。 除了林清也。 林清也在旁边喝茶,说话时觑着季眠的神色,倒不觉得她在撒谎。 “吃饱了么?” 季眠放了筷,点点头。 于是两人心照不宣地往卧房去,进了卧房,季眠又坐在书桌前拉开了一只小抽屉。机关弹开,显现出一个地道的入口,那四四方方的小木板一拉开,里面就有星星点点的烛光亮起来。 林清也身量稍高一些,弯腰走那一条小径更为难,所以走的慢些,进去只看到一张小床。 季眠已经在上面盘腿坐着。 林清也将霜降置在一旁,也跟着坐上去,正想脱衣服,就被季眠一手拦住。 她拦的方式过于直接,以至于两个人僵持在一个很奇怪的姿势上。季眠按着林清也的手,而林清也的手正在解衣带。 林清也的衣服都快脱的差不多了,里面的肉色在轻薄的衣物下若隐若现。之前季眠好歹是背对着她,这下两个人面对面,视线总会有意无意地往那边看。她像被刺到了似的抽回手,耳尖涌上一股热气。 可下一瞬,季眠的眼前浮现了一个情景。 画面里是两个孩子,正坐在树下乘凉,其中一个手里拿着弹弓,仰头射树上的果子,却被弹回来的石子砸了眼。 “小心点。” 另一个小孩似乎是注意到她揉眼睛的动作,扒开她的手,轻轻地往她脸上吹气…… 幻象淡去,渐渐同现实重合,季眠看着林清也的手失神。 第11页 “你要干什么?” 林清也话中好似含了几分愠怒,季眠才觉得自己掌间的温度正发烫。 “你先帮我看个东西。” 季眠将这段时间攒下来的药渣子收在这里,拿一个布袋子兜着,递给林清也。 “这药,你可能帮我瞧瞧?” 林清也没说什么,心照不宣地读懂了对方的意思,伸手接过,低头嗅了嗅,闻出几味补药的气味,用一把匕首挑开药渣看了看,也没看出什么。 “我对药理并不精通,况且你如今的身体状况极为复杂,不好说这东西究竟是毒还是药。” 林清也将布袋子收好。 “等我回去,带与我师尊瞧一瞧,或许能看出什么。” 这回的流程并无不同,季眠在调息完之后又是那一副精疲力竭的模样。 “季眠,你身上的伤到底是怎么弄的?” 季眠的身形瘦削,看着并不像武力高强的模样,或许也跟她修炼的魔功有关,只是她现今的体质,都不能说是弱了…… 她身上全是大大小小的伤口,鞭伤,烫伤,刀伤,大多都已经痊愈,新新旧旧堆在一起大概有十几二十道,有几个深一些的,还伤及了筋骨。 季眠没说话,林清也以为她不想说,便转了话题。 “接下来你要去哪?” “赭砂。” 林清也不多问,只说。 “出发的时候叫我。” 这一过又到了月底,季眠正在吃午饭的时候,收到了烬魇阁送来的帖子。 烬魇阁。 谌却住的地方。 上次没说完,魔教十三宫,内三分别为烬魇阁谌却,深砚阁崔黎和槿隐阁简兮颜。三人分别掌管祭祀,外交和军事统领,位下臣服者大抵在一个平衡之中,相互制衡。 相比崔黎的狼子野心,简兮颜的不问世事,剩下的这位谌却谌宫主最为神秘,季眠在这段时间多少听到些奇怪的传闻。 听说烬魇阁里总传出一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似兽类哀鸣,又似人类的哭嚎,如怨如慕,如泣如诉。让人在夜晚根本就不敢靠近,那一处宅子里总飞进许多黑到发亮的乌鸦,鸟鸣声凄烈。 季眠是肯定要去的,因为谌却还是个关键人物。 这封帖子倒不似简兮颜那般,至于为什么在季眠吃饭的时候送来,想来是这小东西饿了罢。 送过来的是一张帛布,缠在小家伙的腿上,一路飞过来的。 这小东西季眠也说不准是什么,长的像鸟,却有一个尖锐的喙长在前面,小小一只,圆滚滚的,毛色十分艳丽,是金黄和深红色,羽色发亮,十分漂亮。 小家伙送了信,就飞上了桌,立在了季眠对面的位置,自己用喙刁了一只碗,就着吃了起来。 雨槐在旁边看了几眼,眸光渐冷。 季眠本人倒不在意,甚至还给这小东西多夹了几块肉。 谌却的字很狂,草得季眠几乎要认不出来,她对着那堆鬼画符辨认了许久,还是不怎么认得出上面的字形。 在魔教领域之中,因为修习之法,导致积攒戾气深重。魔教之下亦有统御的凡人地界,为了消除这过分的戾气,在一年之末,总要挑选一个时间进行祭祀,届时谌却负责做法,季眠身为教主再如何也是要坐镇观礼的。 谌却问她选什么时间。 虽然这信中只只言片语,但季眠还是感觉出这项活动的重要性,加之她在民间的声誉一直不大好,不去是不行的,去了恐也有危险。 季眠还是定了往年一样的时间,这时民间已有准备,在主城中心处开始搭建祭祀台,加上将近年边,四处年味浓厚。 季眠换了身没那么招人的衣服,又因为这张脸,于是还戴了一只幂篱遮面。 正所谓登高望远,她便上了城中最繁华的一间茶楼,包了上座,开了一扇窗看着外面的景象。时不时有马车疾驰而过,亦有运送木材的工人在下面忙碌。她坐在上面饮茶,也算是偶有的闲适。 这条街因为祭祀的原因,撤走了两边的小摊,只留下正式的铺面,于是路边较以往要空荡许多,于是行人的踪迹便很难在人群中被遮掩,或者说这人压根就没想藏着。 季眠并未见过谌却,却认出了那日来送信的小鸟。谌却身边跟着一个侍女,模样十分眼熟。 她在街上走了一会,忽然抬了抬头,自那一层厚重的黑纱中与季眠对视。季眠莫名觉得瘆得慌,好似那黑纱之下的人露出了一个笑意。 没多久谌却便寻了上来,身边的侍女却不知所踪。她进来时,身后跟着一位小厮,呈上来一瓶玉壶装的酒,酒香醇厚浓郁,闻着便令人心醉。 谌却一手取下酒壶,一手将自己头顶的黑纱摘下,露出一张惊为天人的脸。 谌却的容貌像极了异域的美人,一双异瞳完全夺走了旁人的视线,一边是紫色,一边是绿色,像一只满腹心机的蛇,冷血无情,还有一种将猎物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压迫感。 季眠看愣了,转眼就被谌却伸手勾了勾下巴,手指一勾,季眠被迫靠近那张脸,对上那莹莹生辉的瞳孔。 谌却唇边尽是戏谑的笑意。 “好看吗?” 季眠下意识做了个吞咽动作,眸中仍是波澜不惊。 谌却很快就松了手,轻飘飘地评价道。 “你这张脸,真是有些浪费了。” “谌宫主找我还有别的事?” 季眠好不容易恢复淡定,还是经不住后退了一步,不小心抵到了身后站着的雨槐。雨槐暗自伸手撑了她一把。 “谌宫主?” “罢了,你想这样叫便这样叫吧。” “你身体不好,怎么没来找我?” 谌却收了那扯出来的冰冷笑意。 “你能帮我?” “当然,我手段颇多,会不惜一切代价帮你。” 季眠有些哑然,不知此人和自己有什么纠葛。 “为时尚早。” 谌却闻言不语,悠然往杯中倒酒,仰头饮尽。许是酒有些烈,她的眼尾登时就爬上一抹殷红。 “你真是还跟以前一样。只不过我好心提醒你,你使的那些旁门左道迟早会害了你。事事俱有代价,无一幸免。” “你不能死,季眠。” 直到谌却带着那壶酒离开,季眠都有些难受。谌却的心思很重,那双邪魅的眼像是吐着信子的毒蛇,好像走错一步,就会被她吞入腹中。 “主人。” 雨槐似看出她的异样,上前想做些什么。 “我没事。” “回去罢。” 一年一度的祭典乃是魔教之中的盛会,在主城的祭台上会搭一个天梯,一路通到数十米的高空中,谌却就要在上面做法祭祀。 而其余的宫主会按照位次在下方落座观礼。既是盛会,自然会摆上宴席,举国同庆。凡间也会开设一些有趣的小活动,今日会格外热闹,人们彻夜不眠。 季眠总算是从这个无聊的地方找到了一些和原世界相似的元素了。 这一天更像是晚上的夜市,两边的小摊自由摆设,炊烟袅袅,有着各种各样的吃食和小玩意。 季眠许久没见到如此热闹的景象,一时也忘却了身后一堆的麻烦事,带着雨槐在祭典开始前逛了起来。 季眠在前面走,一时没留意到身后的雨槐并未紧跟。她站在一个卖春饼的小摊前,欢喜地要了两张春饼。 她馋这一口很久了,也不知道是什么味道。 在一条街相隔的小巷里,雨槐的手握在剑鞘上,眉宇间满是戾气。 “阁下跟了那么久,不准备出来见见吗?” 作者有话说: 看起来坏坏的,但是…… 留个小疑问 第11章 遇刺 林清也果然揣着霜降,从不知道哪一处的房顶上一跃而下,立身站稳,眼角眉梢上带着一抹浅淡的笑意。 “你可比你的主子要敏锐的多。” 在这个世界里,武力的压制是绝对性的,几乎不存在熟能生巧,然后在一瞬间超越比自己要强上许多的人的案例。 季眠显然比雨槐要强很多很多,身负剑圣之名,如今竟需要手底下的一个侍从来警惕。 “你跟着主人做什么?” 雨槐心知自己敌不过林清也,但还是下意识紧绷着身体,手也握在佩剑上不放。 “左右不过瞧瞧,不会对她不利,毕竟我的命在她手上呢。” 事关生死,林清也神色却十分悠然。” “不过她如今这副模样,叫那三大派知晓了,恐怕……” 林清也往巷子尽头那边看了一眼,雨槐也跟着侧身回头,果然看见季眠已经从春饼的小摊前走开,在四周寻了一圈,又悠哉地前往下一个地方玩去了。 “她如今实力大减,性情大变,并不好过吧。” 雨槐的视线锁在季眠走动的方向,目光却因为林清也这句话有些恍然。 第12页 这是明晃晃的威胁。 于是在林清也这一长串挑衅之下,才勉强回了一句。 “你想做什么?” “你跟了她那么些年,我要知道她所有的过去。” 雨槐呼吸都滞住,或许真在思考此事的可行性。两人仍在对峙,雨槐的肩头上却忽然起了一阵风,一只小鸟立在她肩头,爪子上还绑了一张纸条,雨槐熟练的取下,在看清内容后眉头皱起来。 林清也猜了个大概。 “祭典不容有失,翎侍大人去忙吧,我会跟着她。” 雨槐虽为翎侍,却也担任着统领一职,祭典事关重大,上下皆在向她施压。 等季眠再回头想要找雨槐的时候,竟在这魔教里见到了一个不大会出现的人。 林清也一身衣服都没换,就穿着一身白在街道上,简直能发光,特别招摇。 她就站在季眠几步之外,抱着霜降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所幸这地界的管理并没有太严苛,加上祭典热闹非常,并没有巡逻的官兵排查,要不然林清也被发现了,怎么也得受点伤才能从此脱身。 “你怎么在这里,被抓了我可没本事去赎。” 林清也似乎不大在意,随意编了个由头。 “云深谷在过年的时候颇为无趣,师尊便让我下山看看,左右没多少路程,我就顺道来此。” 季眠端看着她的神情,倒也没多在意对方的瞎扯。 “那就跟我一块逛逛?” “魔教的祭典还是挺热闹的。” 两个人隔的不远不近,左右不过几步的距离,林清也在这人头攒动的街道上,却能够死死咬着这点距离跟着她。 季眠戴了面纱以免被认出,林清也倒是不遮不挡,因着她的容貌,惹得不少人注目,季眠被这带着不善的目光刺得不大舒服。 许是看着林清也的气质不凡,手上那柄剑也十分厉害,便不敢近身,可那目光如影随形。 季眠再受不住,一眼瞥见前面支着一个买面具的小摊,她走上前,挑了一个狐狸形状的,上面还画着朱红色的花纹,顶端竖起两只耳朵,看起来倒是不错。 主要是很滑稽,不知道戴在林清也脸上会是什么效果。 季眠不缺钱,大手一挥就给人买下,伸手拿着,就往她脸边凑了凑。 “戴上,你这张脸太瞩目,被人发现可不好。” 林清也却看着那面具笑了笑,好像很高兴似的,低声说了句好,竟没有异议,老老实实戴上了。 这面具一戴上便只留出一双眼睛,孔缝也不太大,仍旧有些遮挡视线,刚好对着林清也的瞳孔。 冰蓝色,像极了她某一日抬头望向的蓝天,那蓝天幻化出一汪倾泄的清泉,澄澈透明,美丽动人。 季眠盯着她看了许久,直到林清也出言打断。 “不走吗?” 似乎还勾着一点笑,少了那张冷清的脸,这双眼睛倒是温柔。 季眠没说话,拉着林清也往灯会的方向去。百姓买下各式各样的纸灯,在沿着河的方向将其放飞,河边放着一长桌子,上面放着墨宝,供游人在纸灯上写字许愿。 一仰头,漫天的星星点点化作一片人工的星河,琳琅满目,看得季眠有些失神。 算算日子,她来到这个地方也有了一些时日,多多少少也开始适应这个世界的法则,武力和律法,身份地位的不同。 加上她手握剧本,日子也算过的去,她也已经能够得心应手地处理魔教中的琐事。 适应的同时便代表着忘却,她有时空闲下来回忆自己原本的样子。 黑长直变成了及腰的白发,眼睛的颜色也变了,有时候对着镜子,总觉得那里面的人并不是自己。可上手摸了摸,身子动了动,又恍然惊醒。 季眠提着花灯,站在一边的小亭子里,思绪有些抽离,低声呢喃了一句。 “这里真热闹,我以前鲜少有机会,能看到这样的景象。” 季眠不知为何有些惆怅,她想不起自己原本的事了,却又觉得,她以前很少这般悠闲。 林清也从中品出另一种意味,看向季眠的眼神变得幽深起来。她戴着面具,一切的面部表情都被掩藏,所以季眠并未察觉这炽热的视线。 “你为什么要找离生序?” “跟我说实话,我可不信你真是为了那冠冕堂皇的说法。” 季眠望向远处闪烁的灯火。 语气恳切。 “为天下。” 为你。 似是觉得这话可信度不高,末了她又添了一句。 “你以后会懂的,现在还为时尚早。” 或许等到以后,林清也的身世之谜被解开,离生序被集齐,季眠就要在她手下赴死。正邪对立,最后一册在她手中,她们两个人之间势必要有一战。 到那时候,林清也就不会想要懂得。 林清也情不自禁地扭头,季眠侧着脸,眼底映照着眼前四散的烟火,猩红的眼底少了杀气,倒多了几分怅惘。 林清也看着逐渐失了神,她总觉得此情此景,她见过很多次,很多次…… “那你相信我吗?” 季眠忽然问。 “我可以信。” 传闻中的季眠嗜杀暴虐,昏聩无能,可她统御下的主城却欣欣向荣,歌舞升平。 但凡多多了解,就会知道季眠和传闻不太像。 林清也也只信自己看到的。 她本就不在意所谓的正邪,自己也并非是什么正派人士,孰正孰邪,孰对孰错,在这世间本就没有统一的定义。 只要林清也想,季眠就可以是好人。 林清也在客栈住了一晚,季眠则是和姗姗来迟的雨槐一块回了魔教十三宫。 大概是寅时二刻左右,季眠就被从睡梦中强制唤醒,她昨夜睡的不算太好,心里有事,辗转难眠,大抵没睡上几个时辰,如今被拉起来,连眼皮都没睁开,还带着点起床气,这时坐在观礼台前,冷着脸,一副不好亲近的模样。 祭祀仍需等待吉时,除了坐着,也不需季眠做些什么,她就在位置上打盹。 简兮颜坐在她身边,换下了铠甲,穿着常服,看起来倒少了几分锐气,铁面具下的半张脸也跟着这副寻常打扮变得秀气很多。 只是她自落座之后,眉头就一直拧着,眼睛在底下四下观察,十分警惕。行军之人对危险向来有着敏锐的直觉,她总觉得今日这气氛不对,台下八成有人潜伏着,大抵是要对季眠不利。 她轻叹一口气,想要起身,却被谌却盯了一眼。 简兮颜也觉得不太体统,又坐回来。 罢了,还是先完成观礼吧。 季眠在睡梦中沉浮,她并非不想清醒,而是不能。在这待的时间越长,她的睡梦中就总会出现一些莫名其妙的记忆,持续时间越来越长。 像鬼压床,她挣扎着清醒不了。 这一回亦然,只是不同往常那般。 这一回的景象十分模糊,她直觉原主定然知晓些什么重要的秘密,只是时间仓促来不及说明,所以一定要弄清楚这场景究竟出自何处。 可眼前就跟蒙了一层薄雾似的,面前的人像在她眼前浮动,却都如同打上了马赛克一般,看不清晰,她们似在对话,唇角翕动,可字字句句,她都听不清。 她又不懂什么唇语。 鼻腔传来浓郁的花香,有些刺鼻,里面却像掺了迷魂药似的,让她越发难以清醒。 礼节方成,一柄暗器就从暗处而发,用吹筒射出了一根银针,不知不觉就刺入了季眠的身体里,她仍在昏睡,浑然不觉,林清也在台下望着她,四周一片祥和,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只是身边有人嗖地一下就冲了上去,动作惶急,冲歪了季眠身下的座椅,季眠的头跟着那动作一偏,没骨头似的,顺着歪倒在雨槐身上,唇角乌青,眉头紧蹙。 雨槐护着季眠的身体,皱着眉嗅到了空气中的花香。 浓烈的水仙花香味,这东西对季眠来说,乃至毒。 雨槐稳住气息,焦急的看着季眠惨白的脸色,咬着牙往外蹦字。 “封锁城门。” “立刻!” 第12章 绑人 祭典组成分为三个区域,最上方的祭台,中层的观礼区,和下方的观望区。 观望的位置设有一道铁栏杆,有半人高,这时,就有三四个人从拥挤的人群中一跃而起,面上皆覆盖着一层全遮的面具,青黑色的獠牙利齿,看着十分骇人。 林清也一眼便认出,那是漠森皇室的影卫。 漠森的影卫人数并不多,可是江湖上四处流传着她们的事迹,听闻她们所行之处,狼烟四起,血流成河。又有着独一套的选拔制度,个个都是顶尖的高手。 她心里一紧,来不及多想,拔剑上前去护着季眠。 林清也也跟着从围栏上翻进去,和雨槐站在一处,和几个影卫缠斗在一起。 第13页 这里没人认识林清也,都是看在雨槐的面子上并没有给林清也找麻烦,但骚乱过后,她们势必是要检查她一番的。 林清也的身份也经不起这样的检查。 季眠靠坐在祭台下,满头虚汗,眼前的景象模糊不清,只见刀光剑影,她甚至无力感到恐惧。 林清也在激烈的打斗中,几步踏过去,御起轻功如同一尾鱼一般,伸手一捞,用绳索束住季眠的腰身,往自己身前扯动。 季眠竭力忍耐着自己体内混乱的内息,颤声道。 “后面那条巷子,有个地道能够出城。” 林清也会意,带着她从混乱的局面中离开。 季眠脚步虚浮,几乎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林清也身上,走了几步,终于走远一些,将身后刀剑碰撞的声音抛在身后,季眠再也支撑不出,颓然倒地。 腹腔中的气息紊乱,像被人里里外外打了个遍,她只觉一阵刺痛,为了不弄脏林清也的白衣服,她偏开头去,结果一下没站稳,一口血跟着跌出来。 她一向没什么血色的唇此时变得殷红,脸上也沾了几点血渍,在她苍白的脸上,像几朵红梅点在雪里。 林清也忙放下剑过来扶她,又匆忙把了她的脉。脉搏的跳动微弱,林清也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你的内力,怎么没了。” 林清也紧皱着眉,想不通其中缘由。忽而又紧盯着季眠,神情不耐,好似在隐忍。 血色像在季眠的唇上开了一朵花,勾起了深处的渴望,林清也舔舔唇,鼻尖绽开血液奔涌的气味。 季眠又接着咳嗽,咳的眼底都是泪水,这才将林清也的神智唤回来。 内力对一个习武之人来说是至关重要,没有内力就相当于一个普通人,而一个武林高手骤然失去了内力,相当于一个废人。 季眠吐出一口瘀血之后状态倒还好,总算能够视物,林清也为了给她把脉,凑的特别近。 视线刚淡开的那一刻,林清也的侧脸骤然浮现在眼前,那么近那么近,近到能看清那分明细腻的毛孔,近到能从晨曦之下窥见她脸上的绒毛。 林清也整个人都是白色的,连脸上的小绒毛都是白的,很漂亮…… 林清也浑然未觉,只是按着季眠的手腕,手上的力气渐渐加大,本人却浑然不觉,口中呢喃。 “嘶,怎么这个表情?” 季眠吃痛,不喜欢看对方皱着眉的模样,心里难受。 她强撑着笑了笑。 “不用担心,我除了内力没了,应该没什么大事。” 其实季眠也不太确定。她抽回手,发现林清也有些魂不守舍。 “对吧?” 林清也一时没有回答,紧抿着唇,看她一眼,好久才应了一句。 “嗯。” 季眠闻言刚松了一口气,紧接着林清也就毫不留情地扔给她一个噩耗。 “可你体内毒素已入脏腑,如果再不治,恐有性命之忧。” 季眠攀住林清也的那只手猛地一松,她抿抿唇,又没忍住咬了一下,咬的那苍白都有些晕红。 “那怎么办?” 林清也显然察觉到季眠恐慌的情绪,抿抿唇,视线扫动,将季眠身上的伤过了一眼。 “季眠,不若跟我去见我师尊,她老人家在医术上十分有建树,多少能够有点法子。起码能够保住你的性命。” 季眠没有回答,她的身份去了青玄派,只会给林清也添麻烦。 季眠摇头,可林清也这次尤其强势。 “听我的,跟我走。” “我不会害你。” 季眠差不多是被林清也架走的,她们走密道出了城,御剑朝着青玄派飞去。 可惜,沉镜此时并不在门中。 季眠咳的厉害,精神又有些恍惚,躺在床上昏昏欲睡。 林清也派人下去请大夫,再怎么样也得先稳定季眠的状态。 上个月也是,自从她进了鬼门关一遭,她的行为就变得越来越奇怪。可偏偏林清也觉得这个人本就该是现在这样。 以往的那个季眠,不像她。 二人极少交谈,偶有几次,是季眠在她病症发作的时候给她披衣服,也就在那个时候,季眠这个人才会表现出一丝人气。 好像自对方差点死过一次之后,好多事情都在悄然发生转变,她莫名其妙就想要多管闲事。 她细细盯着季眠那张脸。 可能,她也有那么点好色吧。 林清也给她倒了杯水,眉间似有散不去的阴翳。 “现在并非太平<a href=tuijian/niandaiwen/ target=_blank >年代</a>。在离生序出世以前,道门和皇族之间的摩擦就已经愈演愈烈。战争四起,死伤无数。我曾外出游历过一阵,见着那两国交界之处,尽是尸骸遍野。” “听说最近魔教和赭砂的邦交不大顺利,准备要打起来了。你要小心提防些,你如今的状态不好,若被那些人知晓,趁虚而入,魔教恐怕要经历一场浩劫。” 季眠的威名如雷贯耳,三大派畏惧她的武力,断不敢盲目进攻。 “嗯。” “漠森和赭砂的二位女皇之间。” 林清也斟酌了会措辞,不知该怎样将那些八卦和莫须有的风声,说的正派一些。 “有些轶事。” “虽并未结盟,但二人几为一体。” 所以此番,怕是宣战的前兆。 季眠喝过药,感觉自己身子好些了,起身准备离开。 “你去哪?” 她转头看见林清也攥住她的手腕,力气不小。 “我总要回去稳一稳局势。” 林清也松了松手,又忽然一把将人拉回来。 “你身上的伤,我先给你上伤药,有几道动了筋骨,不能再拖了。” 季眠蓦地福至心灵。 “你想我留下?” 林清也没说话,只是拿着药粉瓶子在她的伤处涂抹。 “为什么啊?” 季眠这回是真的觉得高兴了。 “为什么?” 林清也并不理会她,上好药膏之后,冷声赶她走。 “你走吧。” 这一场闹剧之后,季眠从青玄派回来,为了稳定局势,压着自己的虚弱状态,上祭台走了一圈,表明自己没什么大事,祭典照常进行。 祭典收拾地差不多的时候,四位在议事台里开了个会。 几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 尤其是谌却,见几人俱是不发一言,首先对着崔黎发难。 “崔宫主莫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怎么偏挑这时候和对面闹僵?” 现在打仗都讲究事出有因,再这样赭砂都得找个由头,听说崔黎在和赭砂的女帝谈和的时候大吵了一架,因为两人是在赭砂国内议的和,具体是怎么回事,众人皆不得而知了。 谌却虽说没什么武力,但几方都不敢得罪她。毕竟这人出了名的脾气差,也是出了名的睚眦必报。加之有人亲眼见过她房中的那些物事,更是让她威名远扬。 谌却眯着那对漂亮的眸子,异瞳显出一股狡黠的意味。她挑挑眉,逼迫崔黎回答。 “崔某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赭砂与我魔教疆域毗邻,这些年多有摩擦。听说最近赭砂皇廷那边动荡不安,许是有人准备先一步下手也不一定。” 她这一番话将自己撇的干干净净,十分圆滑。 谌却对这些麻烦的弯弯绕绕并不感兴趣。 “我就一个要求,把那个坏我事的人带回来,我好好招待招待她。” “还有,崔宫主,这一回我记下了。” 谌却轻飘飘地冲着崔黎笑了笑,挥挥袖子离开,根本不打算跟她们商量什么。 季眠坐的也久了,脸色不大好。她现在身体亏空,体力差的要命,光是坐着,就让她浑身起汗。 “赭砂的战帖不日便会送到,教主,我们是否要出兵?” 简兮颜刚从城中巡视回来,演武方才结束,身上还穿着厚重的铠甲,屋内有些燥热,对话间,她的额前也已经冒出了不少汗珠。 “你去准备吧。” 几人商量了一下出兵的粮饷,后援补给等问题,又就着季眠督战的事情安排了一下,这才散会。 季眠被守在门外的雨槐扶着回去,躺在舒适的小床上,浑身酸胀,针扎似的疼痛遍布全身。实在睡不安稳,起夜的时候刚好碰上来找她的雨槐,她手里又端着一碗药。 “这是什么?” “这是谌宫主送来的,说是能稳住主人的内力。” 季眠有些犹豫,看着这一碗不明的汤药,闻着味道,和平日里喝的并非同一种,于是在想这东西里是不是有毒…… “属下验过了,药方没有问题。” 似是通晓季眠的迟疑,雨槐又添一句。 “好。” 这话显然是让她喝了,季眠被雨槐盯着,实在没办法推脱,仰头喝下,一夜好眠。 第13章 喝断片 魔教这边的年味挺足,直到季眠跟随大部队离开,街边也仍旧挂着火红的灯笼,过年时没有售卖完的年货仍旧留在小摊上,就好像时间定格,这个年也没有过完。 第14页 季眠难得的闲暇时间,就在这一场仓促的战乱和刺杀之中拉上帷幕。 她们的队伍从主城的大道上浩浩荡荡,她看着那些探出头来看热闹的百姓,蒙昧的眼神里透着一股清澈,经不住哀叹一声。 虽说魔教并非正派,但是主城之中确实是安居乐业,百姓甚至都养成有些不知民间疾苦的模样了。 在和围剿魔教的后期剧情,魔教多个城池惨遭屠戮,又有多少人会成为那些正派人士手下的施暴对象? 临行前,简兮颜开了槿隐阁的库房,拉着季眠进去选了一身护甲。 季眠现在几乎没有武力,轻甲穿在里面,因为质地轻薄,却仍是刀枪不入,不知是用什么材料铸造而成,看上去就十分珍贵。 另一边,雨槐因为自己不能跟来,于是派遣了三五个精英翎侍缀在季眠身边,几乎寸步不离。 四五个人挤在同一节车厢内大眼瞪小眼,实在有些尴尬,到后面季眠直接不睁眼了,眼睛一闭就睡过去。 大概行了半月左右,一行人来到边界。 赭砂和魔教的边界偏东南,边界筑有城防,城门上立着一块灰石牌匾,题着两个遒劲的大字:离城。 离城颇有异域风情,可能因为来往的商路关系密切,更有赭砂那边的风味。 东南方潮湿炎热,姑娘们喜穿轻纱,尤其喜欢穿红,一道道艳丽的光,在绿茵茵的地上显然格外惹眼,路上铺的是石砖,马蹄行过,踏得噔噔响,路上的人却对她们没什么好脸色。 也是,听说要开战,两边的商路停滞,谁也不敢冒着战火走这条商道,少了一项赚钱的门路,怎会心无怨气,况且此地农收不大景气,向来是以跑单为生。 简兮颜早在五天前便到了离城,派出斥候刺探,将大军在城外驻扎,安排妥当之后才进了城,会见季眠。 “教主。” 简兮颜冲季眠行了一礼,便拿起地图大概跟她说了些流程战况什么的。季眠对此基本是一窍不通,听着没什么大问题就当甩手掌柜了。 现在还算太平,她鲜少有机会出来,自然得在城中逛一逛瞧一瞧。 这边的吃食偏甜口,特别是一种花酒,不知道有什么独特的酿造方法,闻起来十里飘香,几乎是客栈里楼上揭了一罐,楼下都能闻到那股香味。 季眠刚想品尝一下异域美食,才坐下没多久,就闻到那股沁人心脾的味道,一下就被勾了魂去,尤其是这气味经久不散,勾得人心痒痒的,她实在没忍住,也跟着叫了一壶。 此酒名为醉芙蓉,入口醇香清冽,余味绵长,看着平平无奇,度数却不低,不知不觉就能让人有了醉意,故曰醉芙蓉。 季眠将菜色各尝了一些,提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下去,实在畅快。 季眠对自己的印象停留在一杯倒,因为好像总有人说她酒量很差,所幸原主的酒量不错。 这样想想,季眠多多少少就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意味。 不多时,这酒壶里的酒水就下去了一半。季眠只觉得眼前有些模糊,整个人如同沉醉在了一片花海,她在里面畅游,乐得不知归途。 眼前却蓦然出现了一个人影,像阵风似的飘过来,一身白衣,和周遭的赤色相斥,却偏偏如同仙子下凡,带着一股好闻的香气。 下一刻,季眠手中的酒杯被人拿了去,她有些发懵,用微红的眼扫了一下眼前的人。 没看清…… 但是模模糊糊的一眼,她直觉就觉得是林清也。 “林清也?” “嗯。” “这酒度数不高,你的酒量真是不行。” 季眠说话带着一股醉气,因为头晕,有点撑不住,索性趴在桌上,朝着林清也的方向看。 “喝不醉也没什么意思好吧?” “还有,你怎么会在这里?” 林清也也不客气,拿过酒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闲来无事,过来瞧瞧。” 季眠现时的听力不大好,或者是脑子不清醒而导致左耳进右耳出,她只看到林清也薄唇轻启,一张一合,然后一个字也没听见。 她自认为没得到林清也的回答,回以一个幽怨的眼神,没看多久,手一撑,不胜酒力,迷迷糊糊就睡了过去。 林清也先是看着她,有些好奇。季眠熟睡的时候很安静,眉眼很温和舒展,可是那纤长的睫毛下隐藏着一双满含杀意的眼睛。 这双眼睛的猩红程度,足以让一些普通人不敢去同她对视,甚至在碰上视线的一瞬间立马就浑身发凉。 杀人杀多了,会变得麻木,不视小伤亡为伤亡,视人命为草芥,视下属为棋子。淡漠凉薄会被温热的血液激发,演化为心底最深处的恶。 传言虽有不实,但总有几分真相。林清也从那些只言片语中,拼凑不出如今的季眠。 林清也曾在师尊的一本藏书里,看见过一种说法。能一人在短时间内变得判若两人的秘法,需得这具身体的主人主人逝去,并将自己的生命献祭,便可献舍,换一个灵魂。 虽说那本书被师尊归为志怪,多有不实。可林清也越想越觉得像。 不过没关系,只要季眠是季眠就好了。 林清也将季眠给她买的那个面具戴上,抱着她下了楼,被下面的翎侍盯着看了许久。其中有一个人应该是认得她,阻去同伴拔剑上前的脚步。 林清也没什么表情,只是托了一下季眠的头,往自己身上靠了一些。 “你们栖身的客栈在何处?” 季眠本该住在官府之中,可此地的县令有些摇摆不定,简兮颜担心会出什么岔子,便将人安排在一家客栈里,几个翎侍轮番守夜。 林清也抱她回来,稍待了一会,便离开了。 翌日季眠醒来的时候天色尚早,屋中却有一股浅淡的幽冷气味。 林清也来过? 她下床,一开门,便对上了林清也那张脸,视线相撞的一瞬间,两个人好似都有些不自在。 “你怎么来了?” 还是在她们的客栈里。 “你怎么找到这的?” “找你。” “我们昨天见过。” 林清也耐心的一一回答。 季眠喝醉了有点断片,但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可我今天有事……” “我跟你去就是了。” 林清也的话根本不容她拒绝,提上佩剑就要跟着走。 “可是你这面具也不方便。” “没事,我有办法。” 那行吧,季眠这么想。 简兮颜驻扎在城外十里开外的山地之中,她领兵以奇袭闻名,这样的地形更适合她发挥。 她骑着一匹白马,将季眠一行人引进营帐,七拐八拐,总算绕进了大本营。 东南地区林木茂盛,枝繁叶茂,遮天蔽日,荫蔽处甚多,夜里有些湿冷。湿冷的地区虫类也十分丰富,于是战士们的脸上都抹了泥巴,身上捆着青草,一个个都跟在泥里滚过一圈似的。 就连简兮颜的脸上都沾了点。 “近日打探得到的消息,赭砂已经在边境集结兵力,看她们的情况应该是准备要攻城。听说赭砂刚闹了灾荒,皇权不稳,打不了持久战,所以这一趟兴许耗时不短。” 简兮颜是在提醒她做好准备,毕竟教主督战的事是瞒不住的,对面打不了持久战,或许会想出些歪主意前来刺杀季眠,以乱军心。 季眠点头,不再多言,她于军事方面一窍不通,自然不会过多置喙简兮颜的安排。 “不过这位是?” 简兮颜微微皱着眉,看着同样戴着面具的林清也。季眠这才发现,她这在祭典上买的面具似乎有些滑稽,起码不适合这样严肃的气氛。 “在下是教主大人的死士,跟随教主而来。” 狐狸面具遮得严严实实,丝毫不露半分面容,简兮颜纵是想窥探,却也无法。只是此人说话的声音平静如水,倒像是个稳重的人。至于武力如何,仅凭那日冲上来为季眠挡的那几刀,她也看不分明。 林清也似是察觉了她的视线,避免麻烦,特意解释。 “我这脸因为一次大火烧伤,实在丑陋,见不得人。” 季眠在一边揣着手挑眉,没说话。 实在丑陋?那天下间可还有长的好看的人了。 这人说谎还脸不红心不跳的,是挺厚脸皮。 简兮颜却以为自己提及了对方的伤心事,表示很抱歉。 林清也还很大度的原谅了对方。 可如此一来,林清也自然要寸步不离,她们就得待在一块。 于是,离城官府,季眠和林清也坐在一块。季眠看着她欲言又止了好几次。 “外边有张美人榻,我去睡那里便可。” 林清也似乎知道季眠想什么,一语点破,还淡定的喝了一口茶。 “那是自然,你现在算是我的下属,下属睡床,主子睡榻,成何体统。” 第15页 “是啊,亲爱的教主大人。你还是早些睡罢,这几日风声有变我看城中百姓少有上街行走,恐是听到什么风声。” 从商之人的消息向来灵通,这一躲,怕是这几天就要打起来,季眠得养精蓄锐。 季眠并不想看什么打仗,上一回季霜迟她在面前自刎,当时她神志不清,事后忆起,仍旧触目,她从未见过那么多血,从一个人身上源源不断地流出来,染红了衣襟,染红了地面。 然后这个人的生命就随着汩汩流出的血,一点一点爬走。 她很难形容出那样的震撼,好像自己习以为常,但又不自觉地共情死伤者的情感。 所以在那之后,她日夜难眠,一闭眼就能看到季霜迟的血,看到她垂落的手,听到茯苓泣血一般的嚎哭。 她夜里起身,准备给自己弄点水喝,一出去便不可避免的撞见正熟睡的林清也。 林清也躺在硬榻上,睡相很老实,规规矩矩的,跟一张摆上去的剪纸一般,季眠偷偷瞧着她许久,也不曾见她换一个姿势。 只是夜里寒凉,林清也竟没拿上一张毯子。 “这么冷,冻不死吗?” 季眠帮她盖上了毯子,这才缓步走回房去。外面的林清也猛地睁开眼,方才似在屏息,这下急匆匆地开始呼吸。 她耳尖红了,身上也发麻。 身体好像跟中了毒一样,莫非季眠进来的时候还给她下毒了? 第14章 发病 季眠是丑时被薅起来的,头发乱糟糟的,睡眼惺忪,一副眼睛都睁不开的懒样。 林清也却神情严肃,实在看不过眼。 “季眠。” “嗯?” 季眠眯着眼,看着雾蒙蒙的视线里,探过来一只手,那只手的温度在她脸侧传递着,有点凉,可林清也的目光却很温柔。 她伸手帮季眠理了理碎发,简单收拾一番,熟练得好像做过很多次,林清也也懵了,没说什么,只是有帮着季眠整理衣服领口,跟着一同去了简兮颜的帐中。 此时天色未明,天边仍挂着一轮冷月,将至月半,已经看着十分圆润了。 帅帐中点着好几个烛台,正中间放着一只大沙盘,上面插着三三两两的小旗子,暂时不知道是什么标记。 两人到的时候营帐里已经站满了人,一道道视线针扎一般刺过来,看得季眠有点不舒服,但她们还算识相,很快就转回头去。一半恐惧一半不屑,很是矛盾。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厚的血腥味,季眠这才注意到有几位将领身上的铠甲已经被染红。 “既然人来齐了,我先说一下前线的战况。” 依据简兮颜的陈述,魔教的军队在昨夜行军时遭到突击。 夜晚本就寂静,踩踏碎叶的声音一点点放大,纵是压着步子,也无可奈何。 在丛林这种环境里,作战最忌大规模布军,所以简兮颜就下令分散,为了不打草惊蛇,基本是在夜间行动,一点一点挪过去,准备布个阵,将敌军的前锋困在里面瓮中捉鳖。 今日行程过半,领头的前锋突然发现不对,她伸手摸了摸地面,觉得此地的土壤有些过于的紧实,遂伸手示意,让身后的人停下了脚步。 她又猫着腰行进了一段,摸索到了一片被踩的蔫掉的草丛,草上还带着新鲜的泥点子,下一秒寒光乍现。 先锋小队全军覆没…… 季眠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阴沉沉的,空气有些闷,似乎又要下雨。 林清也穿着轻甲,但是因为这张脸,只好戴上头盔,捂得浑身是汗。 “总觉得有些不对。” 季眠虽然不懂军事,直觉也觉得不太对。因为这才第五日,简兮颜率领的前锋就已经杀到了赭砂边境的城门外,现在正在攻城。 这跟一开始碰上的硬骨头完全不同,全军覆灭的先锋小队就好像只是一个意外,她们一路上除了碰见几股小游击队,基本没遇见什么阻碍。 实在太顺利了…… 换句话来说,像是敌人故意引她们进的城。 季眠一行人被安排在大部队末尾,作为支援小队待命。 手上有下属递过来的望远镜,她拿来一看,对前方战况了解了大概。 照理说,赭砂边境战乱频发,再怎么样也是工事完备,断然不会如此不堪一击,虽说简兮颜的能力确实很强。 于是季眠放下望远镜后陷入沉思。 两人都不约而同的沉默。 两个时辰后,城门大破,简兮颜翻身上马,一路奔驰闯入城内,几个机敏的先锋兵也跟了上去,不多时,控制住了城墙上的弓箭手。 弓箭手是个有骨气的,被人挟持之后直接咬舌自尽了。 简兮颜见到这一幕有些难言的不虞,在主力进城之后,再次策马,径直去了当地的官府。 这县令也是个神人,在府门被破开的那一瞬都还沉浸在莺歌燕舞之中。 简兮颜进来的方式并不是很友好,门口的守卫被她三两下制服,府门也是踹开的。 她以为会遭到强烈的反抗,没成想这人纸醉金迷成这样。 她火气更大了。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不就是如此吗? 一室的女子被赶在一块,独留那县令一个人坐在厅堂正中央。 这人官袍也并未好好穿戴,系带都并未系紧,松松垮垮地散在一边,眉眼间尽是风流,没有一丝一毫的正气。 简兮颜回想起那位自尽的士兵,对这女人颇为不屑。 女人手上拿着一根烟杆,看了简兮颜一眼,笑了笑,低头吸了一口。 “玉面将军。” 这人歪了歪头,似乎是在端详她脸上的白面具。 “久仰大名。” “既然认识我,还需我请吗?” 简兮颜站着,剑已出鞘。县令坐着,身边烟雾飘渺,安如泰山。 简兮颜闻着烟味皱眉,对这人印象不大好,便没跟着押送,只是带着人将她这一院子的莺莺燕燕遣散回去。 季眠和林清也在后一步进了城,这时候城中的纷乱早已归于平静,街上已经有了些行人,但或许畏惧,人数并不太多。 季眠定睛看了一会,发现出来走动的俱是些老人和孩童,青壮年基本见不着影。 她没多想,毕竟在城将破之时,转移青壮年乃是常事,毕竟这些人是补充兵力的中坚部分。 她由着简兮颜手下的侍从安排,入住了县令的府邸。 府邸看着有些破旧,屋檐掉了一个角,屋顶的砖瓦也不太全,有些地方好像还会漏雨。 不过要紧的地方到时修缮地十分舒适。 比如浴房。 这个破旧的小宅子里竟然通了一眼温泉,大小不小,方形,足有三尺。 在听闻这县令是位极其风流的人物之后,她面露忧色。 眼前是温泉,泡下去必然不亏。 林清也站在旁边看了一眼池子,发现底部有一个小开关,她提着剑拨了一下,温泉水被缓慢地排了出去,然后又缓慢从另一边灌了进来。 她不知道季眠在迟疑什么,便同她解释。 “赭砂的机关术十分出名,这东西也挺常见的。” “你不用害怕……” 赭砂的冬天湿冷,刚入春的春寒更是让人不胜其扰,极易染上风寒。所以这里的人都当泡温泉为一个习惯,多多少少都会想法子泡几次。 林清也见季眠仍站在边上迟疑,自己宽衣解带,准备下去。 季眠:? “你还真不客气。” “今天是什么日子你忘了吗?” 季眠这一趟并没有带着小日历,算算时间,大概是月中了。 “刚好泡着,对你的身体好些。待会你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疗伤过后,季眠又疼得四肢无力,瘫在浴池边上缓神。 她将压制蛊毒的药递给林清也,看她吃了下去就没再管。 她自己疼得吃紧,也没怎么注意林清也,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发现对方也靠在边上。 离得远,只能看到她紧闭的眼睛。 林清也性子冷,平时差不多可能也就这样吧。季眠没去打搅她,直到对方几乎一刻钟了都没有任何动作,季眠才恍然惊醒。 她几步上前,发现林清也的唇角乌青,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浑身发抖,周边的泉水被激得泛起涟漪。 季眠心里开始泛酸意。 “你怎么了?” “林清也。” 季眠叫了她几声,不出意外的全部石沉大海。 怎么回事? 莫非雨槐给她的药里掺毒了? 季眠走近,准备探她鼻息,刚伸出手,就被林清也红着眼攥紧手腕。 林清也兴许是意识不清醒,用的力气根本没收着,季眠感觉自己的腕骨快要断掉。 林清也握着她,不知是用气地发抖还是冷的发抖。 她睁开眼。 第16页 季眠吃痛,手腕疼得发热,却感受到了林清也浑身的冰冷,她回过头要瞪林清也,却被对方的眼睛吓住了。 林清也原本的瞳色是像冰一样的蓝色,稍微深一些,看上去很清澈很漂亮。此时却被一抹血色染红,红透了,连瞳孔都是红的,眼球里只剩一种颜色,看上去十分诡谲。 季眠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大气都不敢出一个,就算疼得浑身冒冷汗,也不敢将手臂挪动一寸。 季眠看不见林清也的视线是否聚焦,也不知道对方是不是在看着自己,只能等。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一阵大风刮进来,吹动了室内的窗户,发出了一声撞响。 林清也的表情好似有所松动,她朦胧之中,竟觉得季眠这张脸好生亲切,好似许久之前,也有人这样唤她。 林清也情难自已,眸中泛上水光,手上力气也慢慢的松开。 “季,眠。” 她动作机械地垂下眼,看到季眠通红的手腕。竟用手指在上面摩挲起来。 “对不起。” “疼,不,疼?” 季眠难以抑制地吞咽,无暇顾及自己的手腕。听着林清也虚弱的呼唤声,轻声回应。 “我没事。你怎么了?是不是中毒了?我给你找个大夫来。” 季眠立马就要走,被林清也一把扯住。 此时的林清也没几分神智,一切行为皆出自本能。 “不用。” “冷。” 冷? 季眠看向林清也浑身湿透的单衣,有点为难。不换掉肯定是冷的,而且林清也身上还冷的挺不正常,如果要找人给她换的话,可能还得让她戴上面具,有点麻烦。 “你等我一会行吗?” 许是担心她去寻大夫,林清也死攥着季眠的手腕不放。 季眠拧眉,实在没办法。 怎么林清也一发起病症来,越活越回去了。 她只能连拖带拽,带着她去了自己的房中,试探着给换人衣服。 古代的衣服特别繁复,季眠也学了许久,才大概将衣服穿好体面些。 帮别人穿,还是第一次。 季眠对着她摆弄了许久,浑身都有些发热。尤其是不可避免的肌肤之亲,让她难免有些躁热。 林清也身上的水干了一些,坐在榻上一动不动,闭着眼,看起来很难受的样子。 季眠下定决心,快速地把林清也身上的湿衣服全部脱掉。明晃晃一个人坐在眼前,想看不见也难,林清也身材挺好,腰很细,上面还隐约能够看见肌肉线条。 但也有令人心疼的地方,林清也身上的伤不少,看上去并非平滑细腻的质感,而是有一条有一条的凸起,那是伤疤痊愈留下的增生。 季眠盯着一条疤,应该是新伤,边缘处还落了层痂,有一圈淡淡的红晕,她没忍住,居然上手摸了。 掌下的人瑟缩了一下,有了动作,季眠抬头,被正主抓包。 林清也的瞳孔没有刚才那样恐怖了,颜色淡了点,好像也恢复了点意识,耳尖还有点红,看着她的表情有点愣。 又不知道哪里吹过来一点风,林清也打了个喷嚏。 季眠终于想起来正事,帮人穿戴整齐,还是有点别扭。眼不见为净,季眠一手抓过被子把林清也裹得严严实实。 “还是……冷。” 季眠摸了摸自己身上,还挺热的。 可能是由于她修习地功法,导致她正常时的体温会比一般人要高一些。 大不了一起睡,反正林清也睡觉挺老实的。 季眠给自己换好衣服,翻身上床,从林清也身上抢被子。 林清也身上失去热源,皱了皱眉,迟疑了片刻,还是往季眠身上贴。 不得不说,林清也身上还挺凉快的,两个人挨在一块温度刚刚好,没多一会季眠就觉得自己昏昏欲睡。 她抬眼看了一下林清也,林清也此时整个人蜷成一圈,几乎是半窝在季眠的怀里,睡颜恬静,身子也没再抖了。 看来是好了,季眠顿时心安,跟着折腾了一晚上,也累的不得了,什么也懒得管了,直接就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出自杜甫的《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 第15章 陷阱 半夜,林清也从熟睡中醒来。她动了动身体,并试图理清思绪。毕竟一睁眼就看到了放大的季眠,实在是有点惊悚。 她尚且还留有一丝记忆,只记得失去意识之前,她和季眠一块呆在那个浴池里,然后病症发作。 她这病发作起来没有规律,时而浑身冰冷,冷得像是失温,浑身针扎一般,密密麻麻的刺痛。时而是热,血液滚烫,像要弥补自己缺失的体温,烧起来,滚起来,入坠炼狱。 她观察着自己的位置,许是因为太冷,身子总往季眠的身上裹,两个人挨得极近,几乎要肌肤相贴。季眠身上很热,很暖,也难怪。 林清也缓下神,却听到季眠的心跳,轻缓平稳。她只觉得自己身上被渡了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热,透过四肢百骸,她听到自己的心跳,急促,慌乱。 她果然心里有鬼。 但为什么呢? 为什么她看到季眠会觉得有点高兴,为什么她和季眠靠在一起会心跳加速? 她想不通。 于是一夜难眠。 季眠跟她躺在一块,却觉得十分舒适,林清也身上散发着淡淡的冷香,好似能够镇静心神,让她的燥念平息。 睡梦中,是两个正常练习剑术的小孩,面前摆着一只木桩子,两人各拿着一只木剑,对着那木桩子苦练基本功。 她的视角离一个比较跳脱的小孩子比较近些,这女孩不太老实,总是练一下歇一会,爱偷懒,还很喜欢挑逗身边那个小冰块。 不对啊,这小冰块怎么有点像林清也。 季眠欲要深究,却发现眼前景象变得模糊不清,两个小女孩的脸也不见了,变成了糊块。 次日清晨,季眠被外面的喧闹声吵醒,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身边的位置。 凉的,被子上连褶皱都没有,跟没躺过人似的。 她稍微洗漱了一下,在院子里寻了一圈,没见到林清也的人。 还想问问她今天有没有好些呢。 心里刚念着,这人就忽然推门,从外面进来了。白衣惹眼,她换了一身,稍微红艳些,给人的视觉冲击不小,加上她昨夜发病,现下气色不好,被这红衣服一衬,倒显出几分病弱西施的模样来。 “你这病不用吃药么?” 林清也手里拿着一个食盒,语气淡淡。 “不顶用。” 季眠看她这惜字如金的样子,想来是不会告知,于是也就识相地不再多问。 她看向林清也手上的食盒。 林清也起了个早,竟然出去给她买早餐去了。 不对劲,百分之一百的不对劲,季眠看着那一碗鲜香的肉粥,香气扑鼻,尤其是上面飘着的几片青翠菜叶,使得这碗粥卖相极好。 “你给我买的?” 季眠笑容灿烂,说话的时候还带着点雀跃的小语气。 “饿了吗?” 林清也坐下看着她吃,暗中观察着她,还是觉得熟悉,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她好像见过很多次。 “你吃过了吗?” “吃过了。” “你昨晚发了病,得多吃点。” 季眠把自己手里的粥分出来一半给她。 “粥这东西挺养人的,味道也不错,你尝尝?” 季眠把手上的木勺伸过去…… “你要不要尝一口?” 林清也神色微动。 “你自己吃。” 此城名叫花溪城,取自东南角的一条清溪,因为气候适宜,各种花草皆在这片区域生长旺盛,风吹过,拂落花瓣,漂进小溪,浮在河水表面,形成花溪,故而得此名。 在进城第一日,简兮颜便注意到此处的违和之处,于是命令手下的人将这花溪城县令看管好,囚在牢狱中,没有她的许可,任何人都不许探望。 县令名唤张婉娘,十分普通的名姓,可简兮颜瞧见那人第一眼,便觉得此人身份并不简单。 容貌能够被掩盖,可气质却藏不住。这人眉眼中透着一股闲适的慵懒,望向她的时候并没有藏起隐含其中的野心。 于是她花了些时间去找到张婉娘的户帖,又盘问了周边的邻居,竟然一无所获。 她在别处碰了壁,只能回到原地,提审张婉娘。 这人身子实在不好,提着她出来,脸色也十分苍白,才说没几句话就咳的止不住,简兮颜没好气地给她倒了一碗水,找了个大夫在身边候着,担心她哪一下咳过去了,兴许还能抢救一番。 “玉面将军还有什么要问的,再不问,我可能真就死在这里了。” 张婉娘坐在对面,悠悠地喝着那碗水,好像在品茶似的,小口小口地抿着,没下去多少。说着自己要死,偏还如此淡然。 第17页 “城中的青壮都去往何处了?” “您打听打听不就知道了,这城里没几个人服我,听说城门快破了,一窝蜂全跑了,我怎么知道人去哪了。” 简兮颜确实听到了些许风声,但她实在对这些八卦提不起兴趣,想要打听张婉娘的事,得从她一堆风月事之间挑重点,她吩咐给手底下的副官去做,一时半刻也没个结果。 简兮颜又盘问了几句,结果对方一问三不知,实在是一点用的没有,问完之后的简兮颜有些忿忿,只好又跑出去打听。 身后的张婉娘望着她恼羞成怒的背影哈哈大笑。 简兮颜的火气一瞬间被激起来。 “封住她的嘴。” 城中走动的人多是些老弱妇孺,没什么威胁性,简兮颜也没再让人贴身守着季眠,只是派了几个人隔着几步跟着,更何况她身边还有一个林清也呢。 简兮颜是个性子爽快的人,自认识人的眼光毒辣,便很放心将季眠交给林清也。 季眠在空荡荡的街道上乱晃,一抬头,发现远处有一个地方装潢格外华丽,她觉着新奇,走近几步,便看到门口站着邀客的姑娘,门口有些荒凉,那姑娘手里紧着一块帕子,翘着兰花指捏着,模样生的漂亮极了。 远远望着季眠,就是眼前一亮,连忙加快了手里摇帕子的动作。 “姑娘可要进来瞧瞧?” 这姑娘手里扬着手帕,空气中都舞动着脂粉香,季眠再是个木头也该知道这是个什么地方了。 她正要摆摆手婉拒,却听见门里面传出来的咒骂声,紧跟着一个没多大的小姑娘被一脚踹了出来。 小姑娘浑身的衣服破破烂烂,脏兮兮地裹满了油渍,头发黏成一缕一缕的,像一把要死掉的海草。 这时还是春寒时分,地上凉的很,风一打过来,就算是穿着裘衣兴许也会被冷出一个寒噤。小姑娘手上冻得青紫,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还呕出一口瘀血。 紧接着往外爬了几步,一动不动,双手还保持着用力抓地的模样,昏死过去。 季眠怜爱之心骤起,多少有些动容,却还是十分谨慎。 路边的人是不能随便捡的,得小心触发剧情…… 身边的林清也先弯下腰,要去将小女孩扶起来。她准备握手腕,却被里面的老鸹出声打断。 “客官可不要多管闲事的好,这小丫头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又偷又抢,还聪明,抓了几回没抓着了,这下逮着了,这不得好好教训一番。” 林清也动作停了一下。 “她家中大人呢?” “这谁知道呢,见到她就是这模样了。” 在林清也皱眉的间隙,季眠还是于心不忍,已经将人扶起身。 女孩紧闭着眼,看着像是没几口气了,身子无力垂着,失去了意识。 季眠有些迟疑,但她实在过不去道德这个坎,准备带人就医。林清也没拦着她,算是默许。 季眠抱着女孩去了附近唯一的一家医馆。 这医馆破破烂烂,屋内满是药草味,一进门便被这复杂的中药气息裹了个满怀。 季眠把这小姑娘放下,同屋内的大夫交涉。这大夫身上倒是清净,没什么中药气。 大夫随意看了女孩一会。 “我给她施一针,能不能活看她造化了。” 说着就要去拿针包。 这针包翻了许久,老婆婆一直对着柜子碎碎念着什么,林清也皱起眉,感觉到有杀意靠近,瞬间觉得汗毛倒竖。 电光火石之间,林清也立马踱步至季眠身前,却被这老婆婆用几根银针一扫,拦住了去路,银针穿过木板,没入三尺,可见其内力深厚。 季眠被吓得一愣,后退几步,立马就感觉一道寒光从眼前闪过,她偏头一躲,却不察身下,女孩从床上跃起,半跪着的姿态,一掌含着内力,击向季眠的小腹。 季眠偏头吐出一口血,登时觉得五脏六腑都要破裂开来。 黑谳不知道什么时候显形,被她握在掌间,振振作响,十分躁动。 她伸手一挥,一道剑气顺着方向飞出,立马将这小破屋子砍了大半,屋顶簌簌地落下木屑,将眼前的视线都蒙蔽了。 剑气冲击不小,却没带着几分内力,女孩被击飞出去,内脏破裂,却还能挣扎着爬起来。 季眠余光瞥见这人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剑,见势不妙,直接御剑跑了。 这时林清也避开毒针,剑风一扫,将半间屋子都荡平。 两人各一刀,这屋子已经完全不见影。 动静不小,已经有官兵靠近的声音传来。 林清也还算收了几分力,将剑气全部打在这老婆婆身上。 老婆婆实力不济,被这股力冲飞出去,撞上残骸,匐在地上动弹不得,两眼一翻昏过去了。 她来不及去看着老婆婆的情况,冲上来稳住季眠的身形,季眠感受到熟悉的气息,身子一歪,失去了意识。 她看着季眠嘴角的那一道血迹,忽然涌上一种异样的冲动。她冰蓝色的眸中带着些痴狂的意味,看着昏迷的季眠,她有些渴。 这种渴是生理和心理上的双重折磨,她一直努力练习,清心寡欲,就是为了克制自己杀人的欲望,可她总在季眠这里破戒,季眠在她面前受了一次又一次的伤…… “不疼吗?” 林清也恍惚清醒,紧握着季眠的手,没有得到回音。 你是不是不怕疼啊? 第16章 偏执 季眠昏过去倒是小事,可她的身子在下一刻开始无意识痉挛,浑身抽搐,嘴唇立马变黑。 林清也眉心一跳,伸手碰她的脉搏。眸中惊诧几乎收不住,她将季眠抱起,御剑飞出去。 这里距离青玄派不算太远,御剑飞行大概大半日行程,她一边输送内力护住季眠的心脉,一边用药丸吊着她的命。 青玄派,云深谷。 师尊不见踪迹,林清也有些心急,不顾礼节上前叩门。 沉镜这才走出来,眉宇间透着些不解的情绪。 “何事如此心急?” “徒儿恳求师尊,救救季眠的性命。” 沉镜扫了季眠一眼,神情冷淡,看起来并不想管。一字一句针扎似的,落在林清也心尖。 “她本来就命不久矣,如今又身中剧毒,虽然你用药物维持许久,可补过亏损,她已经没有活头了。” “安息丸虽是十分厉害的药,你给她吃那么多粒,也是会死人的。” 林清也身子一颤,轻轻放下季眠,让她平躺在身侧。 季眠此时唇色乌青,出气比进气多。眼看着就要不行了,双眼紧闭,不时咳嗽,喷出乌黑的血沫子,将林清也身上的白衣都染红。 林清也还在无形中加重了她的情况,这下怎么会不心急? 粘腻的血液顺着华贵的衣襟淌落下来,落在林清也眼底,触目惊心。她紧咬下唇,忍耐的同时溢出一丝血。 弯腰俯首,行了一个跪礼。 “徒儿恳求师尊……” 林清也从来没有过这样强烈的想法,她的脑子里全是乱的,只有一个想法,最清晰。 季眠不能死。 “这种人穷凶极恶,杀人无数,难道你不知?” 季眠恶名远扬,于天下人而言都不是秘密,只是她行踪不定,没几个人见过她。 “徒儿明白。” “可苍麓国姓为季,您不觉得她和苍麓有关吗?徒儿只觉得她似曾相识,我好像曾经认识她。” 不止于此,她们好像一起长大,一起生活过。 沉镜神情严肃地摇摇头。 “苍麓对您来说应该也很重要吧。” 林清也抢先开口。 “我本就不想你掺和这事,你今日为何救她,真的想明白了吗?” 林清也瞬间噎住,思来想去,心里一通乱麻。 不清楚也得想清楚。 “徒儿愿意承担后果。” “你中的双生蛊,母虫便在她体内,我有办法帮你。只要她死了,你就可不受束缚。” 没人想要无端受制于人。况且二人的关系若有朝一日东窗事发,对林清也来说也是无妄之灾。 “所以今日救她,日后你不要后悔。” “我会一条路走到黑。” 似乎在每一次濒死的时刻。在遍布全身的寒冷侵袭的那一刻,死亡的恐惧笼罩在心间。 季眠恐惧着这一片未知,也恐惧着刺骨的疼痛。 浮沉中,她好像又在做梦。 她永远也听不清自己的话语声,她只能竭力去分辨眼前的场景。 有水声。 她泡在水里,激起浑身刺骨的疼痛,冰冷的水渗入她的衣袍,浸透了。 有锁链。 她被束缚着,粗重的锁链捆绑着她,手臂向后反折,整个人被半吊着,借不上力。手腕被磨的通红,失去了知觉。 一片黑暗中升起一道光,她调整眼睛的焦距,望向自光芒走来的那个身影。 第18页 白衣,像一抹幽影踏水而来,身形飘然,纤尘不染。 是林清也,原主的身体在看清来人那一刻,腾地燃起一股火,身体变得滚烫起来,眼前的视线被欲望覆盖。 “我们……不见了。” 林清也的蓝色眼睛里透着淡淡的感伤,眸中涌上一股复杂情绪。看着原主这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紧紧皱着眉,想走近一步,却被原主的怨念吓退。 她也就停在几步外,刚好能够看清原主的脸。 “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怎么就……” 变成了这样。 林清也欲言又止,后半句话含在口中,看了原主半晌又咽了回去。 “你分明知道自己所行之道为恶,为什么还要来见我?” 明知道正邪对立,明知道林清也会怎么做,为什么还要来? 季眠也想不通,为什么原主要来见她。 原主是自愿的,被束缚,被囚禁,却没有一分一毫的不甘。 为什么? 季眠想知道答案。 林清也站近,遮住了光,原主似乎也闭上眼。浑身的血液在抽离身体,痛苦的哀嚎声响彻…… 季眠几乎是从床上跳起来,林清也正守着她,手里拿着一个奇怪的盒子,被她起身的动作吓了一跳。 她刚想靠近,就被季眠躲开。 季眠的瞳孔较平常更为猩红,林清也进一步,她便往后挪一寸。 她额前全是噩梦激起的汗水,方才那一幕好像仍在眼前。 生物的本能令她对林清也这个人的存在感到畏惧,她忘不了原主那撕心裂肺的叫喊声,此时都好像还在回荡。 季眠注视着林清也,对方皱着眉,眸光清亮,对她并没有杀意。她这才稍放下心。 只是一场梦而已。 林清也又进了一步,逼得她退无可退,虽有困惑,但还是很利落的执起季眠的手,就着把了一个脉。 “我好歹救了你的命,你怎么连感谢都没有一个。” 季眠不知从哪听出来林清也好像有点委屈。这才缓过劲来,看了看周围的环境。 “这是哪?” “我刚刚……” 她恍惚间匆忙扫了一眼,此地装饰倒和林清也的房间挺像。 “云深谷。” “这是我师尊院中的客房。”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面对林清也的关切,季眠倒觉得自己像被倒悬着,心里的巨石落不到实处,如何都难以心安。 这是她师尊的房间,她师尊见过她了? 是她的师尊救了自己? 她没有先回答林清也的问题,只问。 “你师尊,没想杀了我啊?” “有我在,你放心好了。师尊心软。” 沉镜这时从屏风后面走进来,没好气地瞥了林清也一会。 “这还是在我屋里,你就这般放肆了。” 沉镜和季眠没什么眼神交流,只做了分内之事,将药方写了写。 “你身体亏成这样,又常年拿另一个东西吊着,不上不下的,并非长久之计。” “清也拿来的药方我还没研究出来,等过一段时日,我再给你结果。” “多谢。” 林清也也因为沉镜那一番话而感到不知所措。沉镜在施救之后,也就过了约莫两个时辰,季眠便醒了过来,在此期间,林清也一直都在想这个问题。 她自小跟随师尊长大,一日复一日地修习武术,跟随师尊前往武林大会,一战成名,夺得魁首,众人仰望。 可她和师尊一般,不屑于这武林盟主之位,这位置本就名存实亡,是谁根本无关紧要。 后来。 后来,师尊曾外出过一段时间,也就是这一段时间,林清也发现了自己隐秘的疯病,每次发病时都极为难熬,眼前不断涌现片段的过往。 刚开始的时候,她能明确感受到这一块缺失,就像一副墨画,却被墨水洇湿了一角,墨迹晕染,看不清下面的景象。那一段时间的记忆像一个污点,她拼了命想要找回来,却束手无策。 师尊在她十岁的时候将她收留,她也就只有十岁之后的记忆。小时候的事,她一点也不记得了。 她不知自己从何而来,更不知自己是什么人,也不知晓自己身上为什么会有这样恐怖的血脉。 修罗血脉一脉相承,传人却十分隐蔽,基本不见踪迹。近年来听说数量已经极为稀少,主要是由于修罗血脉的传人大多性情暴戾,杀人如麻,为人所用,足以以一当百。 她曾经嗜血,到一种极为诡异的程度,她看到鲜血喷溅的时候会感到亢奋,这时候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杀人,不论用何办法。 好像只有回忆能让她找寻到自己的存在。找到自己的感知。 而和季眠在一处,她好像能够摸到一些线索,虽然只有一些,但也足够慰藉。 林清也不动声色地将收在袖中的小盒子又被推进去了一些。 季眠和林清也都各怀心事,有些魂不守舍,心里揣着事,一直到启程回花溪城,两个人都没什么交流。 沉镜还有事要交代林清也,于是季眠先走了一步,黑谳带着她飞出来,没多久就回到了城中。 她刚回来,就被简兮颜的亲卫截住了。 简兮颜看着脸色不善,叫人直接把季眠带了进来。 “你去哪了,伤的重吗,现在情况怎么样?” 好歹她是在简兮颜眼皮子底下消失了四个时辰,再怎么也要给她一个交代。 “城中没有靠谱的医馆,我便出了城,现下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她轻咳一声,没有道明实情。 来时的路上,她尝试着运动体内的气息,却发现自己的丹田处空无一物,平日碰撞流动的那一股霸道气息全然消失不见。 她倒是忘了问。 她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当时那个女孩掌风袭来的那一刻,骨裂的疼痛中夹杂着一丝刺痛,她的身体里进来了一根银针,还带着毒。 这是什么毒她不知道,但她思绪清明的最后一刻,明确感知到了自己身体正在崩裂的信号。 如果不是林清也,她一定死了。 “刺杀你的人已经被我抓住,我现在进去要审问。” 简兮颜眼看着就松了一口气,站起身,门外却冲进来一个人,看了季眠一眼,低头对着简兮颜耳语。 简兮颜在听完之后明显脸色大变,她向着季眠行了一礼。 “我先去处理一下张婉娘的事,一会再带你去审问那个女孩子。” 第17章 面具 简兮颜辞别季眠,进了花溪城的牢狱。 花溪城景色优美,气候宜人。上面有多宜居,下面牢狱的条件都有多苛刻。 这一座监狱修在地下,迎面而来的气息激得简兮颜都打了个寒噤。她跟着自己的亲卫走到了女人面前,女人身上还吊着锁链,整个人被吊着,身体无力地下垂,扣在手腕上的锁链将皮肉勒出血痕,本人已经不省人事。 简兮颜皱眉,让人给她松开。 “给她换个地方吧,总不能让人死了。” 解锁链的动静不小,被摆弄着的女人总算恢复了意识,此时被随行的军医把着脉。 “此人身体常年亏空,恐怕受不住酷刑。” 简兮颜应了声,让人扶着女人离开。在途经一个牢房的时候朝里看了一眼,用沙哑的声音低低问了一句。 “这是哪家的姑娘啊,底子不错。” 张婉娘伤重至此,仍旧如此不正经,惹得简兮颜一声轻哼。 “你还是先管好自己吧。这人是死刑犯,恐做不得你的莺莺燕燕了。” 张婉娘却在此时停了步子,站在门外,透过稀疏的铁杆远远往里瞧了一眼。 “这小姑娘怎么看着这么眼熟呢?” “眼熟?你看谁不熟?” “将军啊,我可是在说正经话呢,这姑娘生的倒是和我们陛下有几分相像。” 简兮颜闻言蹙眉,似乎也下意识跟着细细端详片刻。 “此事与你无关。” 第二日,简兮颜带着季眠进来,身边那位死士又跟着回来了,安安静静地跟在身后,一言不发。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怪怪的。简兮颜忙的焦头烂额,没心思管这些。 审讯室里,女孩被五花大绑捆在了一个木椅子上,身上有伤,但能够看出来经过了医治,到底不致死。 简兮颜坐在一边,没什么感情地说了一句。 “把她洗干净,特别是脸。” 洗漱之后的女孩生的清秀,一张脸虽然稚嫩,但是眉眼中带着一股帝王之气。 简兮颜没有面见过赭砂的女帝,但也莫名觉得这女孩不简单。 沉默许久的林清也在此时开口了。 “是很像,但是我从未见过女帝身边有这样一个女儿。” 简兮颜有些诧异,寻常人怎会见过女帝。 第19页 “林姑娘如何见过?” “先前在外漂泊,曾经跟随商队入了赭砂主城,远远的见过一眼。” 赭砂民风开放,经常举办庆典,赭砂女帝霍然要与民同乐,经常带着自己的子嗣大摆流水席,宴请百姓。 赭砂重商,钱财充盈,商队能见到女帝的机会确实不少…… “若真是如此,这人会不会是女帝派过来的?” “我才不是。” 女孩一字一顿,撑起身子,艰难从那一堆稻草里面爬起来,佝偻着身躯,压根没办法直起腰。于是只能竭力抬着头,和三个坐着的人对视。 林清也觑着女孩的神色。 “也是,女帝怎么会把自己的女儿放出来冒险。” 言讫,女孩的脸色瞬间跌入冰窟一般,望向林清也的眼神像要吃人。 季眠瞧着对方挣扎的动作。 女孩的上半身挪动着,下半身却丝毫不见动作,这身衣服并没有换掉,她只能看见对方浑身的衣料俱是血肉模糊,下意识就拧眉。发觉女孩的双腿似乎不便。 “我乃玄羽宗弟子,奉命前来,只为杀了这女魔头。” “跟霍然一点关系都没有!” 季眠反应了有一会,发现女魔头说的是自己。在座诸位都没有反驳。 “所以呢,你叫什么?” “霍晚音。” “也姓霍,还说和霍然没关系?” 简兮颜偏寻着她的痛处问,霍晚音则是梗着脖子不答,眼眶通红。她这副模样倒像是这几位在欺辱她似的。 这女孩浑身的伤做不得假,也就这一会,她便急促喘息昏了过去。 简兮颜向来心肠软,觉得问的差不多了,就带着季眠二人离开。 季眠仍在思忖,整个人就直接被林清也拉走。狱中实在湿冷,季眠没忍住,打了个喷嚏。她刚想掏出帕子擦拭,手就被握住,温热的体温传递过来。 季眠有些困惑,一转眼对上林清也幽邃的眸子,她的眼睛在黯淡的灯光下颜色更深,藏着心事,此时闪着担忧的光芒,那面具之下,仿佛就是她紧蹙的眉头。 季眠同她对视,可对方却并没有想要解释的意思,或许是有话要单独说。 季眠就没松手,身体也跟着回了些许暖意。 回到县府中,只剩她们单独两个人,林清也才终于摘了面具。 这面具本就是个玩具,品质算不得太好,戴了一天,林清也的脸上都印上了红痕。 季眠看着她脸上的红痕发愣。看着她嘴唇翕动。 “你走的太急,我忘了告诉你。” “赭砂晚上冷,这段时间你身子虚,要当心风寒。” “这东西你戴着不难受吗?” 林清也一下没反应过来,良久才听出这是在问那个面具。 “别磨出印子了。” 季眠一面说着,一面跑回房去,拿了一个什么东西出来。 “你这张脸要是破相了,我罪过可就大了。” “呵,你很喜欢这张脸吗?” 季眠实话实说。 “应该没有人会不喜欢吧。” 季眠没把林清也的嘱托当回事,第二天她就没下来床。 失去了内力,她的身体素质要差很多,昨日在牢狱里受了凉,现下只觉得浑身酸痛,身上没有力气,懒怠动弹了。 意识模糊的时候,林清也的身影浮现在眼前。 怎么每次不舒服的时候,她都在身边啊。 就算人不在,季眠也会下意识想起她。 季眠掀了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林清也身上那一股清冽的香气涌入鼻腔。 林清也握着她的手腕,清凉的温度在肢体的接触中传递,季眠却觉得自己在灼烧。 她抽回手,似是难以忍受,紧皱着眉头。呼出的气息都滚烫炙热,伤寒已经十分严重了,这人却讳疾忌医。 林清也难得用了点力气,把人摁了下去。 “听话。” 又替她掖好被角,然后离开。 季眠又不愿,想要捉住那一点衣摆,手却抬不起来,只能目送着人远去,她心中莫名空了一块,总觉得自己的情绪难以自控,对林清也的依赖达到了顶峰。 好像是她自己的意识,又好像不尽然。 她,或者说是原主,似乎对林清也这个人,有着难以割舍的情感。 林清也去给季眠熬药,回来的时候发现季眠整个人蜷在里面,缩成一团。 林清也看着这道身影,心中有些复杂。她柔着嗓音,轻轻拍了拍季眠的肩膀。 季眠转过脸来,眼尾勾着一抹红,像要哭,却拼命忍着,看着有几分滑稽。 林清也一时怔住,手里没有了动作。 “我没走,你要喝药不是吗?不喝药怎么好?” 心中有些躁动,病症发作那一夜的事情浮现在她的脑海里,内心深处,好像有什么要喷涌而出。 她放下了药碗,伸出手,用指尖轻柔地触碰了一下季眠的脸,指尖发热,莫名地滚烫。 季眠的脸很软,还有点热热的,碰触的时候手心里似是开出了一朵花,绽放。 林清也的手停在半空,悬着,也不知疲倦。 她抬眼去看季眠的眼睛。 季眠身上的威压因为内力全失而逝去,猩红的血眸颜色黯淡,视线迷蒙,挂着水光,倒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季眠一言不发,轻轻咬着唇,将呜咽的声音咽下,嫌弃自己丢人,还将头转了回去。 “季眠,喝了药就好了。” 她或许也不曾注意到,自己的嗓音竟能柔和至此。单单只为了让一人安心。 季眠可能只是太难受了,生病了人总会脆弱。 林清也动作僵硬,脸上的表情木然,心里却针扎一般,密密麻麻,断断续续。 她想不明白自己的心思,也不清楚季眠的心思。 眼泪,也分很多种。伤心的,快乐的,委屈的,难过的。 要辨别起来并不容易,林清也不知道季眠是哪一种。她只知道自己看着季眠的眼泪,一滴滴细小晶莹的水珠,好像一颗大石,砸得她束手无策。 她实在不了解这个眼前人…… 傍晚,林清也又去给季眠送药,这一回季眠的状态要好上不少,体温已经稳定下来,眉眼舒展,睡得很香甜。 林清也在床边驻足片刻,无端地用视线描摹季眠的眉眼,然后又悄无声息地离开。 季眠在林清也离开后没多久,蓦地睁开双眼,眼底猩红恢复了些许杀气,她却是有些迷茫。 她说不清自己在想什么,也说不清对方在想什么。 翌日,简兮颜火急火燎地走进来,能看的出她步子很急,已经失了些分寸,仍没忘了礼数。 季眠身子并未大好,掩着唇咳嗽几声,柔弱的模样像能被一阵风吹跑。 如果简兮颜没见过她杀人之时,或许真会这么想。 季眠那双眸子的存在,就是最好的佐证。这个人再虚弱,再亲和,也无法磨灭她的罪恶。 “教主,赭砂境内来帖。” 季眠扶着脑袋接过,看清上方字体时,几乎是立马警醒。 霍然设宴邀请简兮颜入境。 这很明显是一场鸿门宴。 打的还是握手言和的噱头。 第18章 偷学几招 可奇的是,上面盖着的印章并非赭砂的国章,而是霍然的私印。 去吗?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得到相同的答案。 当然要去。 赭砂女帝霍然,在位时间不短,声名远扬。她手下的军队善战,这辽阔疆域便是她早年间亲率士兵攻下的,从来不做这种不战而屈的事,这其中势必有端倪。 还有一个原因便是,漠森的女帝秦亦徽也给她们去了一封信,这封信到的时间稍早一些,在半日前便送到。 信中先是同季眠道歉,为漠森影卫刺杀季眠一事提出补偿,秦亦徽知晓季眠正在寻找离生序的下落,若是魔教愿意出手,她们之间便欠下一个人情,秦亦徽愿意将离生序的消息赠予。 涉及离生序,季眠自然同意。 收拾行囊,季眠一行人赶在晌午前出发。林清也在车马将要启程的时候,掀开了季眠的车帘,二人坐在一块,气氛有些尴尬。 季眠没有发烧生病然后断片的习惯,昨晚的事情她记得清清楚楚,这时候总觉得有点难为情。 她怎么差点在林清也面前哭了! 路途遥远,赭砂的地形崎岖,多山地,季眠被颠的有点难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好像在下一次颠簸就在吐出来。 她紧闭着眼,鼻尖却嗅到一股辛辣刺激的气味。 林清也拿着一个香囊,放在季眠鼻子前面。 “走了挺远了,要不歇一歇吧。” 季眠从善如流,众人便在途中的一家客栈歇下。 她们伪装成过路的商队,盘下了二十几间客房。 第20页 季眠一路上都是兴致缺缺的模样,加上身子并未大好,用完饭没多久就要上楼休息。 林清也在下面坐了一会,决定上去给人送药。 二人都心照不宣地没有提起前几日的事情,但终归不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季眠觉得自己脸上有些挂不住,也躲着林清也。 林清也转身要走,却被季眠叫住,她半个身子都探出房外,一回头,手上碰上一片冰凉。 林清也垂眸去寻,发现季眠将一块面具递到她掌间。 这是一块白玉面具,覆盖额头至鼻梁,两侧下延至颧骨,上边点缀着几朵冰蓝霜花,眉弓处做了一些浮雕云纹。 “那个面具品质太差,不太合适。” 林清也用指节在上面摩挲,感受着上面凹凸不平的质地,半晌才抬起眼,略略扫过季眠的眼睛,云淡风轻地勾起一抹笑意。 “多谢。” 直到林清也替她掩上门,季眠都仍旧失神,林清也唇角勾起的幅度好像刻在心里,久久不能散去。 怪她笑起来太好看,以至于她总莫名被勾了魂。 今夜她没敢熟睡,果然在迷迷糊糊间,闻见一股淡的稀薄的异香,她不动声色地屏息,用被子掩住口鼻,没多一会,便听到房门处有撬动门锁的声响。 她从身上摸出一把短匕,放在身侧,一只手紧紧握着,绷紧身子,随时准备反击。 房门被打开的一刹那,一个黑影闪身进来,径直冲着床的方向,举起刀。 电光火石之间,她身后的窗户忽然被一股巨大的冲击力破开,林清也敏捷地从小窗钻了进来,一剑将刺客击飞。 这时,季眠感觉自己头顶的房顶像要被一整个掀起来,身上的衣服被邪风吹动,剑气纵横。四面八方的,好像从每个无人注意的阴影之中,都窜出来一个个黑影。 季眠心脏狂跳,却没有唤出黑谳。 黑谳的模样太过明显,会叫人认出来,不利于掩藏她们此行的目的。 林清也仍在她身前挡着,动也不动,只是露出来的下半张脸有些紧绷,唇角也抿着。霜降在她手中,散发出淡淡的清辉。 烛台被剑气撞到了几个,屋中仅剩一盏,影影绰绰,分不清树影还是人影。可周围的杀气浓厚,令季眠有些不寒而栗。 季眠在不明不暗的光线里,瞥见林清也唇角动了动。 “你先走。” 林清也握了一下季眠的手,手指在掌心灵活的划了几道。季眠觉得有些痒,但眼前情势紧张,她自是不能再留,恐会拖累了林清也。 于是在林清也破出来的小口里,她翻身从窗户翻下去,落在客栈一层的马厩,随便牵上一匹马,不要命似的往林清也和她约定的方向疾驰,走出许久,她才气喘吁吁地歇下。 季眠浑身冒着虚汗,额前的发丝被汗水黏住,紧紧贴合,呼吸起伏着,在寂静的夜里隐藏踪迹。 此行赴约的该是简兮颜,这些人也是冲着简兮颜来的。而她穿着和简兮颜一样的衣服和面具,藏在一个草垛后面,只觉得身心俱疲。 周边的虫鸣声阵阵,却骤然寂静。 她埋着头,好不容易平复呼吸,却听到什么动静穿破空气,带过来一股劲风。 黑谳提前感知到危险,挡在她身前。 面前这人蒙着面,动作机械,看上去像是受了重伤。 季眠尝试着挥动黑谳,一招一式毫无章法,一次次被挡开。 她手上发软,几乎握不住手里的佩剑,黑谳有些不听使唤,总有自己的想法。 她被对方一次又一次的进攻格挡,握着黑谳的那只手被震得发麻,她控制不住,黑谳摔了出去。 剑一脱手,季眠退后几步,露出了破绽。黑衣人自然不会舍弃这样的机会,立马冲了上来,寒芒近在咫尺,季眠连眼睛都没来得及闭,好像好一秒就有血肉刺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可没有。 天边一道蓝光,像要斩破天际,黑沉沉的天空里映着星辰,这光芒使一切都失色。 肉眼可辨,这道蓝光之下,是一道道紧锣密鼓的剑气,划过空气之时,好像结起了一层寒霜,带来一瞬间彻骨的冷意。好似将一切都能冻结的冰川,从极北之地现世。 可季眠却没感受到上面的杀气,那剑气似有灵智,绕开她,将眼前的黑衣人堕入尘土。 黑衣人被埋在地底,以为早已没了气息,没一会却从深坑中一跃而起,舞起一阵狂风,林清也脸上的面具戴不稳,立马就要落下来。 林清也这张脸早为大众熟知,此时绝不能叫人看见。 季眠的右手都还抖着,就换过左手执剑,将落地的面具挑起,闪身至林清也身前,一把摁在上面。 林清也直直地看着她,却不再出剑了。 季眠回头一看。 身后已经没了影子,那黑衣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 林清也在她身边站住,喘息急促,额前布着细细密密的一层汗。她受了点伤,浅色的衣服上带着几道血痕,发型乱了些。 幽蓝色的瞳孔里漾出一点笑意。 “嘶,还不放手吗?” 季眠这才急急忙忙地走开。 “你小心点,要是被人发现你和我在一块,十张嘴你也论不清楚。” “我下回会注意。” 她上上下下瞧着季眠,开口仍是调侃。 “倒是你,武术和当年那一战相去甚远,这也没过多久,怎么退步至此?” “你偷看我?” “只是学习几招,毕竟你可是剑圣啊,剑圣都这么小气?” “当然是等你英雄救美啊,我的本事是你想学就能学的吗?” “况且这些人根本不值得我动手。” 季眠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林清也眼风扫了一下,不经意就瞥见季眠拿着黑谳手抖的模样。 她将自己的话头又咽了回去。 算了,暂不逞这口舌之快。 “走吧,这边追我们追着这样紧,恐怕流霞那边,情况也不会太好。” 林清也缓了会,缓慢调息以加速身伤口痊愈。她方才以一敌多,多少受到点波及。 “下次小心点。” 季眠语毕,林清也就感觉到有另一股力量涌进来,她尚未来得及制止,理论上来说,她们二人之间应该相冲,可这股力量,却出人意料的契合。 季眠好像一早就知晓一般,面色如常。 怎么会? 只有同源的东西才会如此柔和,季眠和她所属同源? 怎么可能呢? 赭砂主城名为流霞。 二人先行一步,没有商队作为遮掩,进城的手续有些麻烦。但林清也十分有办法,兴许得益于早年间在各地游行,她在流霞城中有一位好友。 她传讯进去,她这好友没多久就过来同守城的官兵交涉,又等了一小会,两人就被放了进去。 赭砂百姓喜爱红色,就连房屋和一些简单的饰品都要做成红色的,走进去红彤彤一片,好像跟魔教那边过年似的。 季眠左看右看,觉得甚是新奇,几日长途奔波的疲惫瞬间一扫而空。 林清也问她。 “商队尚未进城,霍然那边的消息应该没那么快。要不要去逛逛,城中有一家酒楼,饭菜和酒的味道都不错。” “顺便也去打探打探消息。” 林清也果然很懂她了,知道她满脑子都想的是什么。 她被林清也领着上了酒楼,选了个二楼靠外的位置,还能够听到下面说书的声音。 她们叫了两壶酒,几碟特色小菜,一面探查消息,一面填饱肚子。 “欸,你可知最近皇廷那边出了事?” “什么事,说来听听。” 第19章 玄羽宗宗主 这两位看起来鬼鬼祟祟的,在她们进来之前,就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 季眠放慢了进食的速度,侧耳听着身后二位的谈话声。 “这不是玄羽宗吗,刚换了个掌门,好像和女帝有些私怨。听说前几日入宫觐见之后,陛下忽然就称病不上朝了。” …… 林清也坐着没动,伸手按着季眠要端杯子的手。好似耳尖轻轻动了动。 她按下筷子,神色微变。 “走,官兵来了。” 季眠也学着林清也的样子跟着听,但什么也没听见。她有点懵,听话地跟着站起来,带上帷帽隐于人群中。 她们刚离开没多久,一队身穿铠甲的士兵破门搜了进去。 为首的那一位往中间一站,抬起手上的女帝令牌,对着众人厉声喝道。 “听闻此处有人妄论朝政,奉命搜查。” 这大抵是个借口,恐怕她们一进城便泄露了行踪。 霍然如今身不由己,这城中俱是玄羽宗的眼线,要找到她们并不困难,只是时间问题。 林清也带季眠躲在小巷暗处,身边堆砌着一堆杂物,躲进去的时候揭开了一道木板,烟尘纷飞,季眠掩着口鼻,压抑着声音低咳,却怎么也止不住,咳的眼圈有些泛红,眸子里盈着点点晶莹。 第21页 脸上的呼吸忽然变得有些急促,林清也的眼神飘了飘,一点余光都没分给季眠,直直地望向外面。狭窄的空间里,季眠好像听到了彼此的心跳,怦然跃动,还带着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季眠紧张得直咽口水,偏开头不敢看林清也,无聊到开始数墙边的小黑点。 很久之后,林清也才起身和她分开,彼此贴合的地方起了一层薄汗,风一吹甚至有些清凉。 “玄羽宗的人知晓我们的行踪。若要先一步掌控主动权,我们今晚就得去见一见女帝。” 赭砂国印已经不在霍然手中,那么那封带着私印的信,多半就是霍然本人发出来的,恐怕性质就是求救。 林清也退开,拿手帕给自己擦了擦汗,垂眸想了想,又拿出另一块,递给季眠。 半夜三更,虫鸣声遍野,林清也带着季眠爬上流霞城的宫殿,这屋顶的瓦片出人意料地滑,四周还游荡着不少巡逻的士兵。 她好不容易落到一处没那么难走的瓦片上,趴上最高一处的房顶。风吹得急,季眠脚下一滑险些没站稳摔下去,脚一歪,眼看着就要视野颠倒。 林清也却直接扑了上来,将声音压到最小……整个人都压在季眠身上。 季眠刚想开口道谢。 林清也却偏开头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唇间,紧接着小心翼翼地揭开一处砖瓦。 屋内烛火通明,霍然一手扶着头,一手拿着奏折,轻轻翻动着,时不时取下朱笔批阅几字。 似是有些困倦了,她勾起手指揉了揉额边的穴道,低声唤退身边的侍女。然后端起一边烧开的水沏茶。 林清也目力不错,一眼就看到对方拿出了三只茶杯。 “夜里风急,不如下来坐坐。” 林清也轻笑一声,带着季眠飞身下去,然后打开一边窗户,鬼鬼祟祟地翻身。 “魔教教主果然是,行事独特。” 季眠在霍然对面落座,林清也跟着站在一边。 “有话直说吧。” “秦亦徽让你们来的?” “她给了你们什么条件?” “离生序。” 霍然不知怎的哼笑一声,冷峻的脸上泛开笑意,端起一杯茶喝了一口。 “玄羽宗驻扎在赭砂境内许久,这些年势力逐步壮大,渐渐也开始生了反心。我一时不察,被她们钻了空子,如今权势已被架空。” “此番发信求援,亦有想和魔教结盟的心思。可是你们崔宫主似乎并不想要双方和谈。” 崔黎的立场向来不太明朗,她执意挑起战争,也不知道是做了什么打算。 “至于刺杀的事,抱歉,事急从权,我也是实在没办法。玄羽宗的小宗主来找过我,说我手里有她想要的东西,我说没有,她就把我关了起来,现在赭砂的内政被她搅得一团乱。” 季眠表面淡定,也学着对方喝了一口茶。味道不太好,好似自她病了一次过来,饮下的茶水便都会泛着腥甜,有点像在喝血。 “你想怎么办?” “自然是恢复自由身。你若帮了我,我欠下的就是你一个人的人情,到时候双方对战,我也会看在你的面子上停手。” 这条件对如今的季眠太诱人。既是私交,看在这一层人情,季眠私底下行事的时候也能借此作为掩护。 季眠没有正面回应,忽然扯了句别的。 “陛下认不认识霍晚音这个人?” 霍然的脸色有一瞬间的慌乱。 “什么意思?” “您可知玄羽宗派来刺杀我的人叫什么吗?” “此人,现在何处?她,好不好?” “她在花溪,情况应该不算好。您既然对她有情,为什么不去找找她,看看她?” 霍然是觉得手中的茶水更加苦涩,烛光下的女帝顿时变得有些感伤。 “赭砂这些年并不太平。不是我不想见,是我不能。” …… 两个人摸黑找了一家客栈,用伪造的身份信息入住。季眠在房间里洗完澡,正用一块布擦拭着头发,便听到门口传来几声轻微的敲门声。 她开门放人进来。 林清也应该也是刚洗完澡没多久,黑发不似平日那般束起,带着丝丝水汽垂落,身上白衣被水浸透了一些,俨然一副出浴美人的模样,显得她这副面庞更为柔和。 “先前那副方子,师尊已经看好了。” 林清也伸手取出一张纸,上面写着药方。 “这东西是药也是毒,它能够勉强压制住你体内原本的毒素,却容易使你情绪波动,内息不稳,累计下来,可能会渐失五感,亦是致命。但短时间内,能保你性命无虞。” “今天那杯茶,味道是不是不对?你的味觉是不是已经出问题了?” “只是喝茶尝不出味而已,别的还是可以的,不影响。” 季眠接过那张小纸条,觉得上面的重量很沉,一笔一划落在心里,也沉甸甸的。 这药,她甚至不知道是谁送来的。 “还有便是,你身上的毒许有办法可解,只需一味药引,看情况喝上一段时间,慢慢调理,能够恢复至少七成功力。” “那药引在何处?” “就在赭砂境内,听闻是最南边的一处山谷。师尊说的并不详尽,是什么模样,得去了才知道。” 季眠叹了一声,心思又沉重起来。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明日还要商量营救霍然的事情。” 林清也盯着季眠的眼睛,好像烛光绽放在里面,显得她有些落寞。 “早些休息,晚安。” 今夜有些难眠,季眠大病初愈,身子总有些虚,入了夜也很难睡着,她在床上辗转,不知不觉间,又在做梦。 “喂,小冰块。” “我有名字。” “可是这个外号很好听欸。” “今天你还去庄子那边吗?” “小冰块”正擦拭着自己的小铁剑,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声。 “今天娘亲没有那我过去。” “小冰块”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痕,就算裹着一层层布条,血也在源源不断地渗出,将外面的布条都染红。 她自知藏不住,这一下果然就被这个焦躁的小家伙发现了。 “你怎么受伤了呀?” “看起来好疼诶。” “不小心伤到的,已经包扎过了,没事的。” “那我分点好吃的给你,这样就没那么痛了。” …… 季眠的商队都是武装人士,可充作一小股精兵。她们还带着简兮颜的请柬,基本不会受到阻拦和排查。宴席是公开宴请,要找简兮颜的其实另有其人,总之不会是霍然本人。 她们担心太过引人注意,蛰伏在流霞城期间,一直换着客栈住,五日过后。商队终于入城,季眠又混了进去,穿得跟简兮颜差不多的衣服,扮作玉面将军入了宫。 宫墙朱红,像是刚添上了染料,红的没有一丝间隙,琉璃瓦上镀着一层鎏金。 季眠卸了武器,一路被带到了一处水亭里。流水潺潺,流过假山,又携了一部分水滴落在潭中盛开的睡莲上,红艳艳地好似一丛燃烧的野火,点缀着青葱的池水。 重重掩映之后,她见到一个背对她站着的身影。这人身形有些单薄,一身幽蓝色的锦袍都显得宽大的过分。说是一个女人或许有些太过,于是这人听着动静回过头,脸上却戴着一个面具。 这面具只遮住了眼睛,露出一只樱粉色的唇。 她腰间系着一只漂亮的铜铃铛,身子摆动的时候,风声中灌进来一阵轻响,清脆动听,好似耳边有一阵凉爽清风,能将身上的疲倦一扫而空,心中莫名的躁动也在此刻平息。 “在下就是玄羽宗的新宗主。” 季眠跟着对方的动作在水亭里坐下,心中是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异感。 女孩没跟她说什么,只是闲扯。可季眠确实没再见到霍然,直到被这人遣送出宫,她仍旧没有摸清楚对方的想法。 女孩好似和她十分熟悉,连桌前摆放的茶点都是她爱吃的那几个品种。 到了最后要离开。 她说。 “时间不早了,姐姐,一会见吧。” 作者有话说: 今天开始更新 第20章 非礼 二人在客栈中的房间前分别,季眠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在床上睡下。 下一瞬,耳边刮过一道风声,窗外树影斑驳,虫鸣声止。季眠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身边的窗户被掀开,然后失去了意识。 林清也听着隔壁有些吵闹的动静,心底有些坠痛,总觉得不安。 季眠今天见过那个人之后,状态就一直不太对,她想来想去实在是有点不放心,便起身去敲门,敲了三四回,里面都没有人应。 她皱着眉,用剑挑开了门锁,焦急地寻了一圈,却发现房间里空无一人。 床上有睡上去的痕迹,却没有过于杂乱的褶皱。 第22页 季眠被人带走了,还没有抵抗。 为什么? 林清也神情有些冷,却蓦地闻见一点甜丝丝的气味。 今日入宫时,林清也想着这乃是魔教自己的内政,就没跟着人进去。她站在门外等着,就能闻到这股怪味。 大门并没有关上,林清也往里面瞧了一眼,并没有寻见季眠的身影,反倒是被这亭子里那一丛丛的丁香花夺去注意。 那时她闻到的,就跟这里残存的气味一般无二。 她看着那一团被子只觉得心火上涌,思来想去还是忧心,披上外袍急匆匆地赶了出去。 季眠刚才还觉得睡不着,这下昏过去了,又觉得浑身疼得厉害,她挣扎了一会,发现自己靠在一个很软和的椅子上。 她总算清醒过来,四下看了看这个地方。 这是一间看起来很普通的小木屋,不知为何有些冷,四处的木材不时发出一声脆响,呼吸间还能看到飘在半空中的冷雾气。 屋子的主人在她打量得差不多的时候现身,端了一只小火炉过来,弯腰往里面添了点炭火。 季眠扶着自己的脖颈,抬头一眼。这人影十分熟悉,身上的那件斗篷还印着玄羽宗的标识,可不就是那个掌门么? “教主,是属下冒昧了,您还好吗?” 季眠被这称呼惊得一悚,却还是看不清这人的脸,只是这人的声音,她总觉得在哪里听到过。 “你到底是……” “您或许忘了,属下同您见过一面的。或许你会认得我这张脸。” 眼前的少女正要脱下头上的帽子,近处却突然急急刮起一阵风声。 她尚未反应过来,眼前这人就退至几步远,宽大的袖子一挥,季眠看着一枚飞镖从她掩着的袖子里飞了出去。 林清也急着上来护她,被那飞镖刺中肩膀,箭头没入一半,鲜血从白色的衣服里源源不断地渗出来。 林清也闷哼一声,仍撑着将季眠护在身后,脑门马上就出了汗。 季眠被惊到了,反应过来的一瞬间,黑谳立马在她手上化了形,她几乎没有任何的思考,一道猩红的剑气就这么飞了出去,因为气急,许是偏了一些,只落了一半在眼前少女的身上,但也足矣。 女孩跟着飞出去,弯着腰,险险避开那凶恶的剑气。 季眠的手掌被凶狠的剑气震地血肉模糊,她偏头吐出一口血,伸出舌尖舔了舔。 她竟有些迷恋这种味道,她想要更多…… 季眠或许不知道此刻的自己神态是如何的痴狂,她的红色瞳孔发出暗光,像血液在里面流动,逃窜,奔腾。 她低头拾起黑谳,根本不管手上的伤口。 “季眠。” 林清也站起身,看着她这副模样,不知道是不是被吓到,总之表情有些呆愣,面具之下的唇微微张着。 “你冷静点。” 季眠在这一声呼唤中恢复了一部分的痛感,手里的黑谳没握住,又跌了下去。 少女的帽子不算自己取下,却被那道剑气打去,露出一张让季眠觉得万分熟稔的脸。 “我的姐姐同您的交情不错,您不认得这张脸了吗?” “你……叫什么名字?” “属下名唤司离,家姊司落,见过教主大人。” 季眠皱着眉,好像真的在杂乱的记忆中探索到了相似的片段。 气焰一下就蔫了。 季眠张着嘴说不出话,看着林清也狼狈的样子,心里有点不舒服。 但这件事既然和自己有关。结果闹了一出大乌<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林清也还受了伤。 季眠撇撇嘴,皱着眉看向林清也还在流血的肩膀。 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林清也愣了一下。 “既然没事,我就先回去了。” 她垂眸,点了点头,情绪好像变得低落,背影也显得落寞,她肩膀受了伤,走路的动作也迁就着,自己一声不响的离开了。 她好像一只被抛弃了的宠物。 季眠目送她的背影离去,有些失了神,总记挂着她的伤口,半晌才想起眼前的人。 “所以,你找我要做什么?” “您和主人合作,将我安排到此,为了配合您行事。属下此番前来,是来问询您的安排。囚禁霍然并非易事,恐怕不是长久之计。” 啊? 什么叫季眠安排的? 还有,霍然被囚禁也是她一手安排,这是怎么回事? “我是何时同你家主人商量的?” “这我就不知了,属下也是奉命行事,并不知道其中内情。您或许可以同主人聊聊,说不定能找到您要的东西。” “只是,司落的病已经拖不得,还望您能够趁早定夺。” “她得了什么病?” “灵凰一族的血毒。” 灵凰一脉最开始发于赭砂,具体出现的原因未知,总之就是,突然就出现了这样的一群人。她们的身体里都流淌着成倍的养分,多习武之人,尤其是修习魔道的人乃是大补。 修习魔道容易遭受反噬,毕竟反正道而行之,悖逆天理,自然不会毫无代价。 多数人在青年时期就会死去,或是被怒火占据理智变得疯魔。不知道有哪个疯子,在有一天抓来了拥有这种血脉的人,喝下她们的血,双修。 突然身上的反噬症状全部都消失。 拥有这种血脉的人属于半妖,不人不鬼,容易遭受觊觎,带来纷争。 尤其是,血脉越纯净,就越容易在一个特定的日子里发高热,尤其是十八岁的时候,药石无医,只能靠身体素质硬抗。 自霍然上位之后,拥有这种血脉的人已经不多了。 “霍然这些年一直在背地里炼药,虽然不知道她是想用这东西做什么,可眼下只有她能够帮助司落。她刚过完十八岁,所以此次毒发得十分厉害……” …… 窗外飞进来一只信鸽。 林清也伤得不轻,那暗器飞来并未收着力,刺得很深。林清也将飞镖拔出来,忍着疼,用随身带的金疮药止了血。 她将那信鸽脚上的字条取下。 字条小巧,上面用小篆写了一串。林清也端看着那字条,忽而蹙起眉头。信鸽还未走远,就着暗色的天边望去,远远地往西方去了。 西面,是魔教的领地。 她又将桌上沾着血的飞镖拿起来,摸索着是否有显眼的标识,却没找到。 这就是一枚普通的飞镖。 她低声叹气,却在这时,屋门被敲响。 “进。” 林清也未锁房门,想来季眠是会来找她的,看着这人鬼鬼祟祟摸进来的模样,心里头淤积的火气散去不少。 说是火气,这多少有点不讲理。 她端坐未动,就眼看着季眠一步步挪过来。 “林清也……” 季眠小心翼翼地望着她,又看看肩膀上的伤口。 林清也轻哼一声,算是应了,手上动作不停,仍在为自己的伤口做处理。这肩膀位置本就不大方便,她动作别扭,就是不开口。 “我觉得你需要一个心灵手巧的人来帮帮你。” 季眠上来将她手里的药膏夺了去。又担心惹毛林清也,像给小猫顺毛似的拍了拍她。 林清也却紧紧盯着她的手。 “你?心灵手巧?” “你和哪个字搭边?” 季眠手里拿着玉瓶,药刮在里面剐蹭几下,伸出来的时候手还有点抖。 “和哪个字都很搭。” 司离下手不轻,方才没看着,只知道林清也疼得有些冒汗,这下才知道这伤口是多么触目惊心。 肩膀处一个血窟窿,血已经止住,边上却还蹭了不少。伤口外面一圈还泛了紫。 “对不住,我也是被她突然带出去的,不是故意要瞒着你。她还把我打晕了呢。” 季眠模仿了一下手刀的动作。 她看着这道血淋淋的伤口,没忍住有点心疼。 紧皱着眉,仿佛那伤口在自己身上似的,手上的力气轻了很多,不时自己嘶一声,然后往伤口上吹气。 “季眠,我也要离开一趟。” “你报复我?” 林清也白了她一眼,没好气地回。 “我可没你那么幼稚。” “我只是有点私事要处理。” “你真不是故意的?” 林清也把肩膀上的衣服扯上来,不像和季眠说话了。季眠自然不肯,又硬生生把林清也的衣服扯了下去,还扯多了不少,露出了里面的亵衣。 林清也:…… 她猝不及防被这样一折腾,脸上有些挂不住,耳尖也快红透了,还是强装着面无表情地将衣服遮上了一些。 “你这样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你在非礼我?” 第21章 讳莫如深 简兮颜才进城没两天,季眠身边的林清也就没了影,她身边换了一群人跟着,表情愈发沉闷。 第23页 她总觉得两个人的关系有些不对劲的地方,却又说不出是哪里有问题。 “怎么林姑娘一走,你就这个样子?” 季眠在走神,听着这句调侃,反应过来只觉得血气上涌。 什么叫她一走,自己就这样。 “本教主心情不好,跟她有什么关系?” 简兮颜看着季眠欲盖弥彰的模样,心里有了定数。 “你不是说你要回去么,什么时候?” “明天就走。” 对赭砂的处置方案刻不容缓,她总要确定原主以前都安排了什么,避免后顾之忧。 她这趟回来并未知会任何人,这一趟去了将近一个多月,算算日子,也该到清明了。 季照雪是苍麓人,恐怕有不少需要祭典的人,身为子女,多少还是要表示表示,她在路上买了点纸钱蜡烛和线香,一块带着,想着先回来看看季照雪。 春寒已过,上山途中瞧见不少冒尖的小花,野花遍地,也别有一番景色,她看得失了神,上去得晚些,发现那扇破旧的大门开着,不远处停放着一只轿子。 季眠感到困惑,特意隐藏气息没有现身,藏在一块巨石身后,窥探门边的场景。 车轿旁边没有看到侍从候着,但那车轿上绘着一个挺显眼的图案。 季眠眯着眼辨认片刻。 认出那是谌却的轿子。 那两只长的神似羚羊的东西忽然将目光聚焦过来,季眠不小心撞上这东西的视线,整个人心里一惊,她没再敢探出视线,一直等到谌却从里面出来,一声嘶鸣过后,蹄声响彻,扬长而去。 季眠这才从巨石后面探出头来,瞥见谌却轿子驶去的一尾尘烟。 季眠缓了好一会,才将方才被那两只妖兽吓到的心绪抚平。她站在门前深呼吸,轻轻敲了敲门,然后走了进去。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好像看到季照雪冲着她,目露凶光,又好似过眼云烟,那一瞬的怪异感又不经意抹去,季照雪的表情又变回了原本那般木然。 季眠没太在意,以为季照雪的情绪只是被疯症影响了。她将自己拿上来的东西放在一边,半跪在季照雪身前,仰头看她苍老的面容,她想用手抚摸季照雪的手背,却被对方瑟缩着收回去。 季眠眸光晦涩。 “快到清明了,不知道您有没有想要祭典的人,擅作主张给您拿了些东西过来。” 不说还好,季眠一开口,季照雪便顺着季眠手指的方向望去,看见那竹篮子里面,被一块布裹着的祭祀用品,她的沉默被一瞬间击碎,失了神采的眼睛在那深深注视下变得血红。 女人的呼吸转变地急促,胸口上下起伏着,伸手,用力将那竹篮子掀翻,里面装着的东西落了一地。 圆形的纸钱在她眼前铺散着乱飞,线香散落一地,碎成一节一节的碎块。 季眠还有点懵,一转眼,季照雪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春椅上坐起来,手里抽出一条尾端带着钩子的皮鞭。 皮鞭扬在半空中,连下落的位置和时机,季眠都能够准确地预料到,可她没有躲,好像是约定俗成,好像是无法抗拒。 在她视线望向季照雪的又一瞬间,既视感在她眼前不断地闪回,她从未感受到自己的胸腔深处产生过如此复杂的情绪。 她浑身疲软,甚至连伸手制止的力气都没有,皮鞭发了疯似的,将一道又一道带着劲风的鞭痕施加在她的身上。 季照雪的招式越发没了章法,一下有力,一下无力,不管不顾地将鞭子往季眠身上招呼。 嘴里念着。 “什么东西,什么东西,我不要,不要!” “她们没有死,我不需要这些,你滚,滚!” 尖锐的喊叫声惊扰了庭院深处栖息的鸟儿,它们被惊得四散飞去,将木门被撞开的声音掩盖。 先前见过的那个侍女冲进来,躲开凌厉的攻势,上前一把拥住了季照雪,嘴里念着什么,季眠根本听不清,只知道自己脊背上的鞭子不再抽动。 她蒙眬着一双眼,望向那个侍女,季照雪在她怀中闭上了眼,似是已经熟睡。 侍女望着她,似乎觉得她有些可怜。 “教主,小姐她并不是有意为之……您还是不要再来了,或许小姐不想见到您。” 侍女是从外面回来,挎着的竹篮里放着一盏花灯,荷花状,里面插了一根蜡烛,也是用来祭祀的,但更多的意味在于祝福。 季眠闻言不自觉感到心寒,她强撑着站起身,没多说什么。不消再看,她的背上怕是没有一丝完好的地方了,用了内力的鞭子伤人直入筋骨,她觉得自己的脊背被生生砸弯,无论如何也抬不起来。 她仍旧撑着直起身,跪在季照雪面前,行跪拜礼。 她夺去了原主的身体,本该为她赡养亲人,现在,或许不太需要了。 她忽然觉得原主这个人很可悲,像一只被困在樊笼中的鸟,被剪去了羽翼,却仍有想要展翅的念想。 看这侍女的反应,季眠来看季照雪并不是一回两回的事了。如此一来,再想想她身上的伤口,忽然就能够说的通了。 全都是季照雪打的…… 她一个人有些恍惚,跌跌撞撞地走下山去,慢慢的觉得浑身发冷,眼前一黑,倒在了下山的路上。 鼻端嗅见一丝清冽的香气,她动了动身子,扯到身上的伤口,被刺痛惊醒。 她茫然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自己的寝殿之中。雨槐的身影蓦地出现在她的视线之中,她还是没什么表情,手里拿着一只青色的玉碗,用调羹上下搅动着手里的汤药。 “主人,觉得好些了吗?” 季眠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喉间梗塞,好似古旧城门上生了锈的门锁。她想要回答,引得一阵更加急促的咳嗽声。 “您先把药喝了吧。” 季眠又紧盯着这药碗,思虑片刻,自己拿起来喝干净了。良药苦口,她被这苦涩激得打了个颤。 “我怎么回来的?” 雨槐自然抬眼望向窗外,季眠循着她的目光,这才发现此时夜色已深。 “时间不早了,我见您没有回来,便去周边寻了一圈。” 言讫,雨槐又拿着药膏给她上药。 “这些年老夫人的病一直没有好转,您不用介怀。夫人几乎对所有的探视者大打出手。” 季眠敏锐捕捉到她话中的意味,想起今天在季照雪的院子前见到的人,她出言试探。 “几乎所有?” “是,除了老夫人身边一直跟着的那个侍女和……谌却谌宫主。” 这个侍女倒还说得过去,从小跟着一块长大,再怎么样都要比旁人亲近不少,可着谌却是凭什么,根据谌却的手段,她难免不怀疑对方给季照雪用了什么毒,像是蛊一样,施用之后能对母虫持有者言听计从。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原主是因为什么要和谌却合作。这无异于与虎谋皮,到头来可是讨不到什么好处的。 谌却这个人太复杂,好像出手都是随心所欲,根本看不出有什么逻辑。 “谌宫主明日在魔教吗?” “主人要去烬魇阁吗?” “是。” 雨槐并无异议。 “那属下帮您去知会一声。” 季眠没有来过烬魇阁,推开门的那一刹那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魔教众人对她如此畏惧。 说是一个人住的地方,季眠倒觉得不像,这地方陈放着不少骷髅石块一样的东西,还有不少她根本就没有见过的活物,在每一个看不见的角落里乱窜。 一进门,季眠就感觉自己的身上聚焦了密密麻麻的视线,她匆匆忙忙的跟着引路的两只小妖走进屋内,却发现屋中的陈设更加令人窒息。 廊边不是开放式的,而是挂了一张张铁丝网,将每一个有罅隙的空间都封的严严实实,进走道的时候需要打开一扇铁门,像是一个地窟,在白日都见不得日光。 走过长廊,来到谌却的会客室,边上陈放的蜡烛发出幽绿色的荧光,这些鬼火一样的火焰不知被从哪里来的风吹散,季眠这才看到眼前的人挥了挥手,室内的蜡烛变回了正常的颜色。 那种隐约的窒息感才就此消散。 “你还是这样,总怕这个。” 她这话说的,好像季眠来过很多次一样。 季眠不说话,谌却也就眯着眼睛,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仰头看她。 “先坐下,让我看看你。” 季眠不好推拒,就着她的意思在面前落座,没成想对方取出一个脉枕,拿着自己的手就往上放。季眠被她这一番动作惊到,尚未来得及做出反应,谌却似乎就已经看完了。 “你,最近去找照……季照雪了?” 称呼季照雪的时候,谌却的话音有些含糊,找和照差不多是一个音,季眠就没有在意。 一说到这个,季眠又有些不高兴。 第24页 “再怎么说她年轻时也是实力超群,你再这样被她连着打几次,恐怕就要废了。” “别去找她了。” 季眠顿时无话,心中的困惑越来越深,她望着谌却那双如同毒蛇一般的异瞳,还是没忍住出言询问。 “你到底为什么要帮我?” 第22章 奇毒 谌却垂了垂眼,并没有说什么。 一开始季眠以为,谌却和她之间该是水火不容的状态,可对方冷漠的眼睛,却含着柔软的目光。 她叹了一口气,就好像季眠问过这个问题一遍又一遍,她不厌其烦,却仍旧耐心开解。 “你,真的就这么怕我吗?” 谌却用一只手撑着头,抬眼看着季眠,倏地释然一般笑了笑,招手把身边的侍从都唤退出去。 谌却是想把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告诉她吗?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倒让她觉得更加紧张了。 藏在桌子下的一双手紧紧靠在膝盖上,用力攥紧着那一片的衣服。 谌却在她面前脱衣服。 谌却是一个极有风韵的女人,可望向她,视线总会被她那双奇特的眸子夺了去,于是久活下意识忽略掉其她的地方。谌却将自己身后披着的最后一件鎏金黑袍褪去后,季眠这才发现这人平时将自己裹得有多严实。 但她很快就明白了对方这样做的缘由。谌却并没有将衣服完全脱下,只是露出了一个背,背上并非人类本该光洁平滑的皮肤,而是攀生着一节一节的鳞片。 那些鳞片在暖黄的烛光下,映照出一片斑斓的光泽,并且随着谌却的呼吸上下活动着。 季眠一时震惊到难以言表,直愣愣地盯着谌却的背,背上有一块鳞片的缺失,留下了一道狰狞的伤疤。 谌却不仅是只妖,还是只已经跟人签订契约的妖。 谌却慢悠悠地把身上的衣服穿好,或许是有些冷,她提手将桌上的茶杯拿起来,轻抿了一口,热乎的茶水灌下去,身子也跟着暖和起来。 “我的主人是季照雪,所以,我会不惜一切代价帮你。你想要什么,只要我力所能及,我都会为你求得。” “你想做什么,只要不损害主人的利益,我都会帮你的。” 此时的季眠并不知道,就在这十里开外的位置,说要离开的林清也也正身处魔教领地。 她同那人约在了边上的一座小城里,二人坐在茶馆中,不远处还有个说书人在隐晦讲着季眠的故事。 这说书的敲那惊堂木甚是频繁,林清也心中本就存着些不安的思绪,这下更是被扰得难以思考,不由得听进去几嘴,又觉着颇没意思。 这故事都不知道做了多少艺术加工,都快把季眠写成商纣了。 怎么不说她为美色所困,无心朝政呢? “所以,林姑娘在犹豫些什么呢?” 坐在对面的那一位,并不是以二人初见时的形象出现。若非林清也再三确认,谁能认出如此明艳长相的少女,竟是先前在遗址里那一位披着破烂麻布衣的小女孩? 燕穗笑着在林清也面前喝酒,魔教中盛行地酒水烈,清香辣喉。可这少女却含着一杯饮尽,却丝毫没有皱一下眉头。 林清也不说话,望着底下的说书人,略有所思。 “你也知道,我中了他的双生蛊,你要这东西作何用处,我总要问个清楚。要不然不明不白的将自己的软肋送了出去,是不是就有点太蠢了?” 燕穗在盘子里捡了几颗花生米掰开,裹着盐巴的花生在嘴里搅动着。 “季眠身上有两种毒。一种,正在日益削减她的生命,剥夺她的力量。给她下毒的人查不出来,毒入脏腑,发现的时候主人已经束手无策了。” “所以,你们就又给她下了一剂。” “她身上的毒不能解,魔教中的内奸尚未揪出,容易打草惊蛇。” “那现在?你们是想让我放弃为她解毒的想法么?” “主人知道你们解毒的法子大致要过个一年半载,这段时间也够了。来拿她的血,自是为了给她解毒。” “说的这样事事为她着想,” 林清也嗤笑。 “如果真是如此,这血你们为何不自去找她要?” 林清也盯着对方的眼睛,一字一顿。 “都是借口。所以,姑娘不妨有话直说。” “你找我问,不就是觉得苍麓遗址内发现的事情过于蹊跷吗?” “你看着季眠那张脸,听着这个姓氏,就不觉得有异?不觉得熟悉吗?” 林清也被她这一番话问懵了,显然是被猜中心思,这些事也着实令她十分困扰,于是她皱着眉,好似万般思虑在脑海中久久不散。 “单凭我一面之词,恐怕林姑娘是不会相信。我这有一份地图,上面记载了一些苍麓遗址的方位。去了,你就会明白了。” 燕穗从怀中取出一张薄薄的地图,林清也就着摊开,发现对方所谓的遗址竟遍布每一个国家的疆域。 她神色凝重,一次又一次确认着上面的方位。 当年苍麓到底藏了什么东西,她们又如何藏的了那么多东西? 季眠先林清也一步返回了赭砂,她刚到,就被请进了宫内,霍然在皇位上坐着,一边的司离笑意盈盈。 “既然季教主也回来了,那在下就不卖关子了。” “玄羽宗内部不合,几位位高权重的长老对这掌门之位眼红许久,终于等到老掌门仙逝。老掌门一生并未婚配,自然也没有子嗣。她年轻时做过不少错事,勒令手底下的弟子莫要争抢这掌门之位。” “身负灵凰血脉的人是天生的武学奇才,掌门收我做徒弟的时候年事已高,并未对我有什么教导,自然也成为了最合适的人选。” “长老们互相争不过,便都想着拿我做傀儡。” 霍然听罢笑了笑。 “小姑娘这傀儡,做的也是权势滔天呢。” 司离并不介意霍然的冷嘲热讽。 “想必这段时日,您应该看出来在下同那些老家伙并不是一路的。” 霍然日日被这群人监视着,马也骑不得,箭也射不了,早被磨的没了兴致,闻言只是斜乜她一眼。 “所以?” “想请您出兵,一块围剿玄羽宗。” 剩余事情无需她操劳,玄羽宗和赭砂国的事情交给简兮颜和霍然,两位专业人士自然比她这半吊子好上不少,司离在双方中斡旋,拉长战线。 届时班师回朝,季眠没准还能跟着收割点民心。 因为霍晚音身份特殊,她不愿和霍然见面,堵气要跟季眠走,遂被接出来,跟着季眠在外面的一家客栈里小住。 小姑娘年岁本就不太大,年纪小,思维跳脱,既跟着在一块,总是闲不住的。 一夜凌晨,她腿疼的睡不着,拿着季眠托人做的拐杖走出来,廊间风大,她一眼便瞧见了坐在栏边上的季眠。 “你怎么大半夜的坐在这里?” 季眠手里拿着一壶酒,酒香浓郁,她眼边泛红,明显有了一丝醉意,面上表情麻木,眼眸却雾蒙蒙的,话也跟着多了起来。 “有些事情想不通。” 季眠看了玄羽宗内部的记载,在苍麓灭国那一年,她们参与追杀了季氏亲族,其中一脉,就是季照雪。 季照雪是季霜迟的妹妹,却没有封号和爵位,相当于一位地位比较低下的王族。 两姐妹之间不该变成这样陌生的关系,不知道当年究竟又发生了什么。 季眠问季照雪的时候为什么她一副完全不记得的模样。 霍晚音拄着拐,仍有些不大适应,有时候用力不对,还会磕着自己,一顿下来,总是要出些汗。她又是个性子傲的,总不愿叫人来扶她。 季眠却起身,用肩膀给她借了力,引着人一块坐下。 “腿疼?” 霍晚音看着季眠,蓦然有些恍惚。 “嗯。” “明日我让人给你开一副药。” “酒好喝么?” 霍晚音并未回应,却看着季眠手里那壶酒。 她在玄羽宗的时间不算短,前十年在宫里受尽苦头,瘸了腿,还落下了病根,身子一直不大好。伤了根本,病怏怏地养了很长一段时间。 到了宗门里,那些道家子弟个个都是看实力给脸色,对她这样残缺的体魄,自然不会对她有多好。 让霍晚音领命来杀季眠,本就是天方夜谭。若非季眠自己出了意外,霍晚音怎可能会得手。 听说酒能浇愁,不知能否解她心中苦闷。 “还不错。” “这是正宗的醉芙蓉,挺难买的。” 霍晚音接过季眠递过来的酒杯,并没有细品下去的耐心,对着香甜的酒水,仰头一口饮下。 酒不烈,滚过喉咙的时候会有一阵很特别的刺激感,紧接着涌上来的是芙蓉花香,很清爽的口感。 她还是头一回喝这东西,显然是被这奇特的口感惊艳到了。 第25页 霍晚音的酒量出乎意料的好,喝了几杯只觉得跟喝水一样,就是身子有些发热,连带着自己那两条废了的腿都不怎么疼了。 “季眠,之后你要去哪里?” 她回不得宗门,更不想回到霍然身边。 “去最南边的一个山谷,寻一味药引。” “莫非是丘隐谷?” 季眠看着她这副无事献殷勤的模样笑笑。 “我不知道。” “我跟你一块去吧,你这伤,还有一半是我弄的,按理来说我要对你负责。” 季眠还不算糊涂,霍晚音虽然行动不便,不过能在当时给她一击,想来实力也不差。林清也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要带上霍晚音,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可以。不过你得先把你的伤养好了。” “那是当然,只要你肯带我走,说什么我都答应。” 霍晚音的身世离奇,霍然在听说有这么一号人之后也没有任何的动作。皇室秘闻向来复杂,这孩子又还小,季眠不愿将自己的心思施加在她身上,也就随着她去了。 第23章 南宫意 然后季眠就等啊等,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等到林清也回来了。 林清也每次都来的很早,季眠心急,便早早醒过来,坐在门前的长廊边上,因为没睡够时辰,又忍不住打盹。 林清也携着朝露的湿气,过来找到她的时候就看到了这样一番景象。 季眠半个身子靠在红木柱子上,头抵在边缘位置,一下一下地朝下点着,像一只碰饵的鱼,漾开池水,激起波纹。 或许也荡开林清也心中的池水,这样的举措实在是很可爱。 林清也不自觉的勾了勾唇,却又倏地想到了季眠身上的毒,快步上前去扶住她。 “怎么了,你是已经不舒服了么?” 林清也还没等人回答,就扯着季眠往室内走,一面走着,一面还匆忙的扣住对方的手腕。 脉搏还算平稳,可她还是不放心。 季眠却揉了揉眼睛,人还没完全醒过来。 “没有啊,我就是等你而已。” 她晃了晃脑袋,终于清醒几分。接着兴致勃勃地扯着人进了房间,一把按在了床上。 “我们快些搞定,我带你去个地方。” 林清也看她动作行云流水,不由得愣了愣,再回神时,季眠已经把自己身上的衣服脱的差不多了。 以前还不觉得,这样一看……她们疗伤的方式怎么这么暧昧呢。 林清也收了自己的旖念,流程照常,季眠靠在墙角休息了一刻钟,才将自己收着的药丸递给林清也。 林清也这回却没有利落的吃下去,反倒是犹豫了一会。季眠以为林清也是在琢磨这药的成分。 “这药是用我的血做的。” 季眠伸出自己的食指,上面有一颗红色的小血点,看起来是用针扎的,已经愈合了。 “不想这样受我控制了?” “也不是不行……” 林清也含糊了一句,季眠这家伙有点耳背,却没听清。 “那也是没办法的,我总得想个办法把你捆在身边,免得你什么时候就想把我杀了。” 以前林清也是手下败将,但以季眠现在的身体情况,这可就说不准了。 “这样结果你,颇没意思。” “不行,林清也,我觉得你还是早早打消这个念头吧。我也不是什么坏人是不是?不是非得要杀我吧。” 林清也被季眠陡然加快的语速逗笑。 “看你表现吧。” “所以呢,你要带我去哪里?” “去找一个人,要一份地图。” 季眠带着林清也和霍然辞别,二人往城外数十里的一个荒山去了。 靠近了些才看清,这里原来驻扎着简兮颜的军队,怪不得进城的时候没见到武装。 简兮颜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出了城,已经在军营里等她们了。 “神秘兮兮的,早早让我把驻军从花溪撤走,现在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了么,季眠?” 简兮颜拿着一点麦穗,在喂一只白色的信鸽,她伸手抚摸了一下小东西的毛发,将一张纸条缠在其腿间,向空中扬去。 鸽子咕咕叫着,往西边飞走了。 “你可还记得那个县令?” “当然记得。” 简兮颜想到这人就总觉得不太起劲。 “那人乃是霍然的后手,若是谈和不成,你我怕是很难回到魔教领地了。” “虽然城中并未青壮,可仔细看看,那些老弱行事都十分有纪律,绝不像寻常的百姓。她们搬运重物的时候十分有力,也绝不是什么老弱之辈。” 林清也垂眸,回忆了一下当时的场景,自己并未注意到的细节,竟被季眠找到,并且还查明了对方的身份。她心中不免有些叹服。 “南宫军。” 简兮颜只想到了一种可能。 “那个人莫非是南宫意?” 简兮颜见过南宫意的画像,她总觉得对方似曾相识。 季眠故意卖了个关子。 “此时她们已然松懈,等你举兵攻进去,一问便知了。” 简兮颜点点头,露出的半张脸上展露了一点笑意,她深深看了季眠一眼,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季眠也就不再拦着她,让人带着自己的副将出去,没多久就听到了马蹄声踏响。 林清也终于是没忍住,开口问。 “你怎么知道的?” 季眠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因为她知道林清也将来在赭砂境内探秘,手里的那张地图是从南宫意那里拿来的。 要找到南宫意并不难,在她的小茶楼里寻一张画像即可。 南宫意那张脸,多的是易容不能遮盖的特征。 她第一眼就觉得那县令不对。 “我消息灵通着呢,林大侠你不知道?你要的离生序还是从我这拿的消息呢。” 林清也偏头望过季眠的侧脸,似乎真的被燕穗那一番话影响,她总会幻想自己二人和季眠想见的一些场景,可循着这些设想到记忆深处,却找不到答案。 “那你要带我去找什么?” “一张地图,对你很有用。” 对我?林清也在心中重复了一遍,为什么是对自己,而不是,她们? 季眠兴致勃勃地等她那么久,就是为了带自己去找东西,还是她自己也有所图? 季眠没给林清也深入思考的时间。 她也从简兮颜的马厩里牵出来一匹马。 “听说赭砂境内风景无限好,上回匆忙行军没见着,这回要不要试试?” 林清也没主意,仰头时撞进季眠那双盈满笑意的血眸,忽然又有主意了。 “走吧。” 季眠本想让林清也捎一捎自己,没成想,林清也也火速去牵来一匹马,翻身一跃,轻<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松就跨了上去,也没想着等季眠一会,策马先一步出了军营。 季眠学着林清也的动作,发现自己出乎意料的熟练,一跨上去,所有的动作就好像自然而然的出现在脑海中,手上动作熟练,几乎出自本能。她没多想,只觉得是原主的记忆影响到了自己。 “简将军攻占花溪需要点时间,我们就在沿途转转,待一切尘埃落定,我们进去找南宫意就行了。” “好。” 林清也早年跟随沉镜游历天下,走过不少地方,却没有一时一刻如同现在这般。四周皆是望不见边缘的荒山,草木稀疏,头顶上阴云密布,遮住了炽热的暖阳,窥探不了天际的晨昏线。 风景真说不上有多好,可风声跟随在耳畔,马蹄踏响,扬起一阵阵尘沙,季眠的背影就在眼前,衣角被疾风吹得呼呼作响,一头雪白的发丝在风中清扬。 林清也将眼前景象收进眼底,或许在许久以后,仍会小心铭记。 她好美…… 简兮颜率兵赶到的时候,果然发现南宫军已经卸下了武装。她乔装打扮后只身入了城,派了一队精兵将守城门的人替换掉,她自己径直往官府的方向去。 南宫意换了一只玉白色的烟筒,手边放了一壶酒,神情惆怅,淡薄月色下的苍白容颜更显绝色。 她卸去了易容的装束,换了一身深紫色的锦袍,红线勾勒的袍角如云,如水流潺潺,飘荡游弋。 这些天赭砂的天气一直不大好,不及日辉的月华照不明南宫意的面庞,可隐于暗处的简兮颜却无端感受到了气氛的沉重。 她压着自己的步伐,一点一点靠近南宫意,迅速拔剑。冷寒的锋芒抵在美人细嫩的脖颈间,南宫意却释然一笑。 “简将军。” “我该怎么称呼你?张县令还是……” “南宫意,我叫南宫意。” 确认了眼前人的身份,简兮颜并没有特别高兴。这人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好似都能勾起她心中的怒火。 南宫意,在这天下间是出了名的手段暴戾,听闻她的寝殿之中日日莺歌燕舞,随意一瞥,便能定人生死,多少人的血做了她门前阶梯的染料。 第26页 也听闻她出身低贱,被霍然破格任用,手段雷霆,手下亡魂无数。 简兮颜深想片刻,逐渐怒意上涌,手上的剑也因为这滔天的火气而震颤。 记忆中的那个人与她如此相像,可不会是她。她要找的人光明磊落,从不屑于这样的打打杀杀,勾心斗角。 “简将军,要不要坐坐?站着很累诶。” “南宫意,你不是赭砂人,你从哪来,是否有孪生姐妹?” 相比简兮颜的急迫,被威胁生命的南宫意气定神闲。 “坐下,才有得聊不是吗?” 简兮颜不太情愿地坐下。 “简将军不是离开了吗?” 简兮颜嗤了一声。 “收到消息,来问一个答案。” “收到女帝的求援,我们立马派遣了探子在流霞城打探。女帝已经多日不上朝,玄羽宗却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南宫意,司离是来找你的,或者说,是你手上有什么很要紧的东西,叫她无论如何也要找到。” 南宫意好整以暇地听着,除了简兮颜说第一句话那一会,有一瞬的失神,其余时间都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 挺气人的。 “所以南宫意,你到底是谁?在成为赭砂国师之前,你在哪里?” 南宫意长久地陷入沉默,她自己弄的清楚么? “简将军,我忘了许多事,苟延残踹至今,心中只有一点不明晰的念想。我在找一个人,我一直在找这个人。” …… 作者有话说: 现在不可能,以后可能就不是了 第24章 丘隐谷 等她们两个优哉游哉地回到花溪的时候,简兮颜正满脸阴翳地拿着剑砍木桩子。 季眠看着对方挥剑的动作,又用同情的目光看了一眼,已经面目全非的木头桩子。 实在惨不忍睹。 瞎子都能看出简兮颜现在心情很差,季眠虽然有点急,但也不敢上去触她的霉头。 “南宫意在院子里喝茶。” 简兮颜停下来知会二人一声,再次投入到练习中,不再分神。 二人简单辞别,进到院子里拜访南宫意。 院中的布设已经比初到之时要好上不少,或许是因为院子的主人怕冷,四处都架设着一锅炭盆。南宫意裹着一件狐裘,一手提着自己的白玉烟管,饶有兴趣地望着在她眼皮底下偷吃的小鸟。 桌上的糕点被这麻雀吃的差不多了,她也只是笑笑,端起自己的烟斗,对着烟管吸了一口,浓郁的烟雾缭绕在她眼前。 她的脸色呈现出不太健康的苍白,眼皮总像掀不开似的半眯着,神色倦怠,却别有一番风情。 许是看两人在一边等着不近前,她挥了挥手,将那吃饱喝足的小麻雀赶走了。 “二位请坐。” 甫一落座,林清也就察觉到南宫意的眼神有点不对劲,她怀着困惑看着两人,发现南宫意直勾勾盯着季眠,嘴角噙着笑,不知道打什么主意。 季眠先是遭受了南宫意莫名其妙的眼神注视,后面林清也在身边也跟着低气压,看起来心情不大好,不知道又是谁惹她了。 难道是我吗?不会啊,季眠不还什么也没干吗?难道是因为进来的时候打量南宫意的时候,眼神太露骨了?不会吧。 “在下有些好奇,不知教主可否替在下解惑?” 南宫意没再拿烟管,反倒是真的开始斟茶。季眠没喝。 “你是怎么猜出我的身份的?” “烟。” 季眠拿出自己早就准备好的一套说辞。 “虽说赭砂境内盛产烟草,可花溪城处在边界,交通算不上发达,也因为气候的原因种不上烟草。看你嗜好吸烟的程度,想来需求量不少,这东西并不便宜,如果要在反季购入,花销不小。花溪城算不上什么富庶的地方,就算县令再贪污腐败,也不可能供给得了这样的开销。再说了,就算是囤积了,我们进来的时候也没搜到啊。” 南宫意看她的眼神越发带着赞赏意味。听她说完,竟像是欣慰地笑了笑。 “败给你了。” 南宫意身体不好,有时候疼得厉害,根本离不开这烟,去到哪里都抛不开这东西,没成想竟是如此被识破。 她心头困惑解开。 “听说二位有事要问,大可直言。” “听说你早年前曾为了修缮抗洪工事,亲自探访各国的山谷和暗渠,不知道有没有探查到有关苍麓的遗址?” “苍麓啊,你们也对这个感兴趣。” “也?还有谁问过你。” 林清也敏锐捕捉到这个字眼,出声询问。 “走访的时候遇到的一个怪人而已,我也不认得她。” 林清也紧蹙着眉,没再多问。季眠瞟了一眼林清也的脸色,自己对这位怪人也没有兴趣,遂将这话题越过,催促着对方把地图给了就离开了。 二人宿在一家客栈里,林清也就拿出那张地图看了看,虽说两张图出自两人之手,但标记的内容其实大差不差,和燕穗给她的那一张差不多。 “季眠,你准备什么时候去找药引?” 季眠靠在床边,无聊地用一根细竹签子挑蜡烛的灯芯。 “还没想好,不过这事应该越早越好吧。” 她体内这颗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炸掉,于她而言也大为不便,若是能够早早治愈自然是好的。 她可不想到时候连美食都尝不出味道。 “那就趁早,正好我们在赭砂境内,不如一块去了。” “也行。” 季眠自然从善如流,况且林清也既这么说了,那言下之意不就是会跟着自己一块去吗。有了这层保障,季眠的心情都跟着好了不少。 两人只在花溪逗留了一晚,启程回了流霞,准备向霍然寻求许可。霍然自是不会多说什么,只是嘱托了几句。 “苍麓遗址危机重重,二位保重。” 霍晚音不知道从哪得了消息,一大早就拦在门边。 她腿脚不便,身下的那个轮椅还是季眠让人给她定制的,这还没几天,看起来用的就挺顺手了。 季眠早起总有个毛病,就是容易晃神,脑子也不太清楚,问什么答什么,感觉这时候就算提了很过分的要求,她都会稀里糊涂的答应。 “你是不是准备要走了?” 季眠半眯着眼,怔怔地点了点头。 “你应该没忘记吧,你说过要带我一块去的,不能说话不算话。” 林清也同她住的近,这下被这阵动静闹得从房间里走出来。 “这又不是小孩子过家家,你要是不小心受了点什么伤,她到时候怎么和霍然交代?” 林清也特意把话说的很重,言辞凶狠,摆明了是想把这小家伙的想法扼杀在摇篮里。 “我和霍然没关系。” 霍晚音一听到霍然的名字就炸了毛,一字一顿,眼眶渐渐变红,恶狠狠的瞪着林清也,像一只张牙舞爪的小猫。 “况且我又不是什么都不会,那些苍麓人最喜欢设机关,而我,凑巧对机关术颇有研究,肯定比你们这样一无所知的强的多!” 当时季眠答应霍晚音也有这一方面原因,说来也巧,那药引所在的位置和苍麓遗址也就隔了一座山谷。 林清也盯着少女稚嫩的面庞,显然还是一副不太相信的模样。 霍晚音又被林清也这瞧不起人的目光惹毛,非要拿本书和她分个高下。 “停——” 季眠这下彻底清醒了。 “吵得人头疼。” 季眠瞟了一眼林清也,这人死死拧着眉,倒有股莫名的孩子气。 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竟这样抵触带着别人去丘隐谷。 季眠不明缘由,但也得哄好眼前这位小祖宗。 “我相信我们小晚音不会撒谎的。” 霍晚音被季眠夸了一下,尾巴都要翘上天去了。 “那当然,不过,我已经十八了,不小了。” “行吧。” 季眠达成了目的,自然收了话音。林清也不好再说什么,三人约好时间,向着丘隐谷而去。 林清也先前只说这地方是个山谷,季眠便没有过多设想。 可眼前场景,委实将她惊得说不出话来。 三人一块来到山脚,抬头看去,脖子愣是伸直了都见不到顶。山石嶙峋,整体呈一片紫黑色,石壁上的纹理规则地按条状排列。 人站在下边,只觉得天地渺渺。 地图上指示的不过只是个大致方位,不知道目的地会在这山上的那个方位,她们在山脚下便将佩剑收起,徒步而行。 轮椅时不时撞上小石粒,便动不了了,这一番下来,又多花了不少时间。刚攀上一个山头,这时天色已经黯淡下来,天边的圆月变得雾蒙蒙的,阴云上前将光辉遮挡,隐隐约约透出一股快要下雨的迹象。 林清也负责在前面探路,比她们走快了几步,在这一块寻了一圈,总算找到了一个能够遮蔽风雨的山洞。 第27页 在山下看不出来,这山上竟是丛林密布,东西南北全是树,密密麻麻,盘根错节,脚下一不留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还要时时提防被这些生在表面上的树根绊倒。 能走的路早就已经隐秘在丛生的杂草里,时不时需要拿东西斩断。 季眠在后面带着霍晚音兜了好一会,进到山洞里的时候,天边最后一丝光线都消失在了天际线。 林清也已经在山洞里生了一堆火,把随身携带的干粮在火堆上面热了热。三人吃饱喝足,准备找位置休息一会。 霍晚音这一天或许累的够呛,上来的时候光用着力气推自己了,连分出来说话的精力都没了。刚把草料铺好她就睡了上去,没一会就呼吸匀长,沉沉睡去。 林清也和季眠对视一眼,嘴角都扬起一点笑意。 时辰尚早,季眠还不太困,于是想着先和林清也聊聊天。 “你今天一整天都绷着脸,怎么了?” 林清也欲盖弥彰。 “有吗?” 拧起的眉心都能夹死一只虫子了,能没有吗?季眠想象了一下这个场景,忽然笑开。 “笑什么?” 林清也并不知自己被拿去做了丑角,有些莫名。 “没,没什么。” 等季眠笑完,林清也才慢慢开了口。 “我总觉得我来过这里。” 林清也眸光沉沉,被火光映照的半个侧脸面色沉重,她一旦开始回忆,就又会皱着眉。 “上山的这条路我好像走过不少次,别的地方好像有蛇妖,或者是沼泽,又或者有十几天都走不出来的迷宫。” 季眠望着火光出神,回忆了一下自己依稀记得地东西。 林清也怎么可能来过这个地方? 林清也借此机会转向季眠,生怕错过对方脸上任何一点异样的神色,问。 “季眠,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第25章 失踪 林清也存了心试探季眠,却没成想对方坦坦荡荡。 “没有啊,怎么可能。” 林清也狐疑地盯了季眠好一会,又心思深沉的收回视线。她说没有或许是真的不记得了,但并不代表没有。 林清也不知道自己儿时<a href=Tags_Nan/ShiYiGeng.html target=_blank >失忆</a>是因为什么,但如今看来,会不会和季眠有点关系。 前半夜过的有惊无险,林清也在交班的时候,神色警惕,在周围转了一圈,才语重心长地对季眠嘱咐了一句。 “这里不对劲,如果发现有问题,马上叫醒我。” 空气阴沉沉的,将要下雨的潮湿感笼罩,却不见雨落。外面的光景一片暗沉,只能听到风声吹过时,树叶哗啦啦的轻响。 月色迷蒙,风声中搅着一阵呜呜的声音,像有什么巨物在沉睡之中的呼吸。 季眠没来由的身子一颤,被外面刮进来的冷风吹得瑟瑟发抖,她瑟缩了一下,将自己靠的离火堆更近一些。 以至于身后有一道视线注视,她却没能察觉。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三人勉强填了填肚子,又往深处去。刚走出去没多远,又碰上一个山洞。 季眠看着那里面黑黢黢的样子,一眼望进去看也看不到头,第六感作祟,想直接绕道离开,却没成想天公不作美。昨天晚上预告的大雨偏在这个时候下了下来,刚好这一片无遮无挡,连棵能够遮蔽的树都没有。 一道闪电直直地劈下来,落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上,季眠没办法,和林清也商量了一下,下雨天不好走,更何况是打雷这样的恶劣天气。 “进去吧。这地方看着还算结实,应该算得上是一个好去处。” 季眠点点头,拉着霍晚音进了山洞里。 刚一进去,季眠就眼睁睁看着天际边一道耀眼的光芒乍现,一路延伸至下方的洞顶,直直地劈了下来,紧接着就感觉到洞口方向一阵震颤,地面都有些不稳。 季眠感觉到眼前发黑,脚底下踏着的土地开始四分五裂。 霍晚音行动不便,从轮椅上跌了下来,膝盖磕在地上,有些见血。霍晚音反应不及,脚下的那块裂隙一点一点扩大,就要崩毁。 季眠刚想伸手去扶她,自己脚底下蓦地就低了一低,她心跳跟着漏了一拍,重心在一瞬之间向下落…… 碎裂的石子混着尘沙搅动在她周围,脚下并无可依傍的地方,她着急忙慌地找寻着生路,仍旧是回天乏术。 所幸霍晚音反应迅速,她被林清也推到安全的位置,尚未站稳,便双腿伏地,膝盖被碎石硌得生疼,她也没没来得及管,将自己的软鞭抽出来。 鞭子在手上绕了几圈,末端被季眠匆忙虚握一下,却没握住,空荡荡的末端悬在半空,季眠望着那端头,感到有些绝望。 她闭了闭眼,想象中的痛感却没能如约而至,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还没等到她睁眼,自己似乎就被人携着跑动起来。 方才如此惊险,却没人来得及喘息片刻,生怕这坍塌蔓延,跌跌撞撞地往里去。季眠的直觉并没有出错,进的越深,这洞穴里面的陈腐气息便越浓重,含着一股尸臭味,简直令人作呕。 林清也罕见地皱了皱眉,在四处观察了一会,对着季眠摇摇头。 季眠从身上扯了一块布条,绑在鼻子的位置,多少抵挡住几分臭气。 空气变得稀薄,季眠渐渐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得急促。 回头一看。 洞口方向已经堆满了落石,再想要从来时路离开已经不切实际。 季眠想起霍晚音的伤口,正要出声询问,却发现她已经将腿上的伤口包扎好,包扎的布条上还透出一股名贵伤药的气味。 似是注意到季眠的视线,霍晚音无所谓地说。 “我没事。” 季眠不说话,低头摸了摸眼前的小水潭,这水的味道很奇妙,却说不出有什么,总之不是纯水,却在季眠触碰过去的那一刻,感觉到了缓慢地流动。 “我们沿着这条小河出去。” 既然有流动性,那这水便是活水,只要找到尽头,还有一线生机。总比在原地坐以待毙要靠谱。 林清也从远处回来,也得出了同样的结论。 “进来的时候我有看过,这山洞的走势深入地底,不远处刚好标有一个瀑布,想来会是源自于此。” “可这水也不多啊,怎么会有瀑布?” “机关术。” 霍晚音顿了顿,卖了会关子。 “抽水引渠,再加上一些机巧,要做到这些不难。只是这地方又算不上什么风景名胜,偏要在这弄一个瀑布出来,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用?可能是吃饱了撑的。” 三个人的照明工具只有季眠手上的那一个火折子,一点点试探着往前走,十分耗费时间。 所幸随着她们的深入,眼前渐渐亮开来,却不是天光,乃是这洞里生出的什么植物,莹莹的发出亮光。 这植物生长的范围广,几乎遍布了整个洞穴,视野尽被照亮。 季眠靠近了一些,看清那小东西长得像杂草似的,上面结着一串串果子,缀着的样子像极了葡萄。 仔细分辨,就是这果实在发光。 林清也跟着过来,伸手将她探出去的半个身子拦住,说。 “这是萤草。有毒,最好还是别碰。” 季眠刚伸出手,就被林清也的话吓得愣了愣,停在半空中的手倏地收回。 林清也看着她这动作,有些想笑,又要忍住:“这东西一般跟着尸体长,怎么会生在这种地方。” 那这萤草在这大片大片地长,是不是说明这里有大片大片的尸体…… 季眠整个人都不好了。 季眠尝试着试探着灰潭的深浅,踏入这湿地的一刹那,鞋尖先被粘稠的泥糊了个遍,灰绿色的泥浆缓慢地攀爬而上,季眠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身子在下沉,忙忙的撤出来。 几段腐木在泥浆里漂浮着,表面的纹路早被腐蚀地没了形状,还时不时冒出几个水泡,长的跟女巫炼出来的毒汤很像。 中心位置有一片荒屿,孤零零地躺在那里,显得有些突兀,季眠顺着两侧的岩壁看去,这才发现顶端垂下来几条锁链,光那锁扣大概有半个窗户那么大,又粗又厚。 数数数量,这样的锁链一共有六条,两侧的锁链直接被挣断,其余四条只剩一个扣,不知所踪。 “这锁链也太大了吧。” 霍晚音显然也看到了这东西,嘴巴长得老大,许久都合不上。 “我们得快点离开,这地方决计不是什么好去处。看这锁链的样子,关住的该是个大家伙,我们八成也打不过。” 季眠点点头,心里一阵打鼓。不经意将视线投向一旁的林清也,发觉对方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怎么了?” 问林清也,她也不说。 “没事,往里走吧。” 季眠心中虽有疑窦,却也明白林清也的话是她套不出来的,便转头想着那锁链,不自觉地就设想那怪物的大小来,越想越觉得不寒而栗,于是暗自咽口水,可喉间干涩,紧张得口干舌燥的,沉默着御剑飞过沼泽。 第28页 她刚一落地,因为紧张并没有远去很长的距离,就感觉到自己的裤腿被拽了一下, 脚底下的那一块土地忽然像被软化,化作了一摊烂泥,她就要跟着陷下去,又有另一股力要把她往另一边拖。 她回头一看,立马就被吓得面色惨白。拖住她的东西并非什么死物,而是一只枯槁的手臂,这截手臂细长,像什么地方折下来的一截断木,又在这水里泡上许久,上面还长着一个又一个蘑菇。 红色的蘑菇在这枯绿上绽放,随着它的动作扬起孢子。 季眠当机立断地唤出黑谳,用了力,一剑向着那手臂砍去。那手臂被砍掉了一点,吃痛收了收,却像是被季眠的举动给激怒,猛地从那沼泽里面跃起来。 手臂倏地伸长了几倍,尖端手指的部分伸长,长出指甲一样的尖锐,勾住季眠的衣服。身下的衣料传来撕裂的声音,季眠被紧紧攥住,无法动弹。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软鞭嗖地一下穿风而来,看似柔弱,却下了不小的力道。软鞭击打手臂,发出一声沉闷的重响,又快速将其缠绕,奋力一甩,这东西的全貌才算现身。 这是一只树妖,看上去年头不小,浑身缠绕着大片大片的藤蔓,身上沾着沼泽里腥臭的泥污,浑身都散发着一股不祥的气息。 这东西已经有了人的模样,被甩到一边时,立马正身站住,泥浆啪嗒啪嗒地从身上掉下来,将它的眼睛露出。纯黑的的瞳孔转了转,立马锁定了霍晚音所在的位置,飞速向其扑去。 霍晚音身体不便,这软鞭在近身时便是短板,季眠心一慌,转头去寻林清也的踪迹,身后却一片死寂。 季眠立马回神,纵是只剩她一个,自然也不会叫这东西得逞。她整理了自己的心情,立马将黑谳紧握掌间,续起力气,猛地将剑风一扫。 三道暗红色的剑风闪过,带着无人可挡之势,将周围的空气都席卷,掀起一阵狂风。 沼泽里的腐木都被卷在一块,跟着像那树妖袭去。树妖几乎被季眠的剑气压制住,身子无法动弹。 霍晚音也哑然,看着季眠使出的招式目瞪口呆。 虽说早有听闻,季眠乃是当今世上第一,可她如今受了伤,中了毒,早该功力大减。这剑招却还是如此凌厉,令人心惊。 树妖被生生斩断了一条手臂,浑黑色的回身望向季眠,目光中满是惊惧。 也不管身前的霍晚音了,低身拾起自己的断臂就匆忙逃走,一头扎进沼泽里,留了一个水泡,就再也不见踪影。 霍晚音仍旧有些失神,却发现季眠有些站不稳,握着黑谳的右手开始不停的渗血,似是止不住,迅速将她面上的血色都抽干。 季眠的视线开始模糊,她晃了晃脑袋,亦不能将这晕眩感驱逐。腹腔里波涛汹涌,终于是忍不住,偏头吐出一口血。 “季眠!” 霍晚音行动不便,脱险之后也开始寻林清也的身影,却没见着。 “她怎么不见了?” 季眠要站稳有些吃力,她一步步向着霍晚音迈去,几乎听不清对方的话语,只强撑着说了一句。 “你身上应该有药。” 霍晚音哪见过这样的场面,季眠的血不要命的流,直到鲜血顺着黑谳的剑身向下滴落。 她匆忙翻找自己随身的布袋,找出了几味强势一些的伤药,喂给季眠服下。 季眠点点头,实在撑不住。 “你看着点,先让我休息一会……” 言讫,便坐在石壁上靠着,没了声响。 作者有话说: 端午节快乐啊 第26章 迷宫 霍晚音试探性叫了季眠几次,季眠就歪着脑袋,靠在边上熟睡。她心里又惊又怕,却又不敢吵醒她,只能时不时伸手探季眠的鼻息。 感受到温热的气流,才又松了口气,如此来来回回,大概探了十几次,终于把季眠吵醒了。 她疲惫地掀起眼皮,就发现霍晚音的手指放在她的鼻子前面。 “怎么样,还活着吗?” “活着。” 霍晚音一下没反应过来,顺着就答,反应过来的时候对上季眠那一双猩红的眼睛。 “啊!!” “你你你,怎么突然就醒过来了!” “我再不醒,你是不是就要挖个坑把我埋了?” “怎么会呢?” 霍晚音语气讪讪,压根不敢看季眠的眼睛。那双眼睛像是会说话,视线对上来的时候像要把人吃了似的。 “这地方不能久待,我们走吧。” 季眠勉强清醒些,起身扶着墙要走,又频频回头,俯身去观察岸边的痕迹,没察觉有什么不对,也始终不见林清也的踪迹。 这里既然养出了妖怪,就不会只有一个,更何况那个被链子锁住的大家伙还不知所踪,显然也不是什么善茬。 不能在这里停留。 “这姓林的也真是的,一碰上危险人就不见了,实在没义气。先前好不容易觉得她是个好人,嘁。” 季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好像没有一开始那样疼了,还被像模像样的包扎了一下,伤口上散发出药膏的清香。 “我给你包的,怎么样,漂亮吗?” 一个结能好看到哪里去。 “还行。” 季眠听着霍晚音义愤填膺的谴责,却分不出半分心思来替林清也辩驳几句。 她到底去哪了呢? “你手上的伤药很贵的,你得补偿我。” “你想要什么?” 季眠挑挑眉,调理内息,慢慢的在前面走,霍晚音自己坐着轮椅追上来。 “你带我走吧,回魔教也行,我就跟着你。我实在没地方可以去了,你就收留收留我。” “不行。” 她虽然是魔教教主,可她连自己的安慰尚且不敢保证,更何况再带上一个霍晚音。 “魔教不是什么好地方。” 霍晚音以为她在意的是正邪之分,于是立马追着说。 “没关系啊。这天下早就乱成一锅粥了,说是正邪两立,人妖殊途,还不是有和魔教勾结的正派人士,有和妖族缔结契约的习武之人?” “况且你看起来也没那么坏嘛,事实证明流言蜚语不可信。” 季眠嗤她一声。 “你方才还识人不清了一回,这下就敢信我了?” “不信你也没办法啊,你要对我做些什么,在这里面有的是机会。” 霍晚音拍拍自己身下的轮椅,装出一副很需要力气才能推动的模样。 “我跑也跑不快。” 季眠没心思同她玩笑,只道。 “不是这个原因,如果那地方真是这么好待,我也不会不想回去了。” 霍晚音似乎知道没戏了,脸上的雀跃一下就淡了下去。 “不过,我会帮你想想办法,但我不会带你走。” “好吧。”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天,走了一段,竟发觉前面没路了。 两人同时停下脚步,在道路尽头摸索。 季眠先是大致扫了一眼,这洞穴里的路都是弯弯绕绕的,偏偏这个死角大小十分规整,通道四四方方,像是隔开了一道暗门。她又跟着弯下腰,寻着那水流,仔细一看,这水好似从下方渗了进去,却没有从高处砸落的声响。 她心中一动,伸手敲了敲石壁。 有些厚度,但对面应该是空的。 她本想暴力解决,却又想起进来那一遭。这洞穴不太结实,恐承受不住她那一剑。 她刚放下黑谳,就听到霍晚音在身后轻声唤她。 “季眠,这里好像有个机关。” 季眠走上去前去,见那石壁上有一处异常的凸起,遂伸手碰了碰,没用什么力,借着手上的火折子看清了上面的花纹。 “这上面好像是一个图腾。” “什么样子的?” 霍晚音腿疼,坐在轮椅上站不起来,也就看不清那上面的模样,只能拼命仰着头,脖子都有些酸痛。 “好像是,一只鸟……” “鸟?什么鸟?” 季眠看不清,这纹路磨损的厉害,只能看清这东西双足落在一个顶起来的石块上,嘴里衔着一柄剑。身上还弯弯绕绕地缠着什么。 “嘴里还叼着一把剑。” “喔。” “一只仙鹤,嘴里叼着一把剑。那不就是苍麓的图腾吗?” “你知道该怎么解吗?” “你将那机关的模样同我说道说道。” 季眠看着那图案,觉得有些怪异,上面的仙鹤身体呈现一种极不协调的姿势站着,或者是有些错位。 季眠鬼使神差地伸出手,不管不顾地旋转了其中一个小石块。 霍晚音发现季眠不说话,于是抬起头,立马被这人吓了一跳。 “你……” “你不知道万一哪一步错了,我俩有可能会死吗?” 霍晚音心说你好歹慎重些。 第29页 季眠按下了几个石块,忽略掉心头的异样感,就看见方才空荡荡的石壁上立刻浮现了几处暗纹,此时正微微的闪着亮光,在这一个机关被启动之后,上面的暗纹亮了一个,还剩两个…… 两人身前和身后,分别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两扇石门。 季眠皱了皱眉,心中有困惑却不知该怎么开口。 “你还挺厉害啊。” 霍晚音一夸,季眠脸上又白了几分,她盯着眼前的两扇门,没有丝毫的犹豫。 “我们一起进。” “好。” 一起进去好歹有个照应,虽说耗时更长,却也更为稳妥,霍晚音对此并无异议。 两个人就择了最近的一扇门,小心翼翼的迈了进去。 就在她们刚走进去没多久,墙上靠近另一扇门的暗纹忽然闪动,亮了起来。 穿过一条狭窄的暗道,入目的景象便开阔了不少。洞穴的高度陡然之间拔高,中间长着一棵一眼望不到头的巨树。此处并无水流润泽,更不必说阳光照射,这棵树却长得十分葱郁,可上边的树叶的颜色又和寻常不同。 这么想着,上面就飘下来几片落叶,呈锯齿状,隐约能看见上面竖着数不清的小绒毛,飘到眼前的时候扬起一阵呛人的气味。 季眠直觉不对,忙挥手将那叶子扇开。 面前的道路只有一个入口,两人紧挨着走进去,发现里头弯弯绕绕,一条路走到头就又有岔路,岔路分开之后又是两三个不同方向的通道。 这俨然是一座迷宫。 霍晚音自进了迷宫之后就显得有些不安,紧紧握着季眠的袖摆,额前渗出冷汗…… 季眠摸索着走了一阵,却听见身后的霍晚音尖叫了一声。 她一回头,蓦地撞进一双失了神的眼眸。霍晚音呼吸急促,面色铁青,紧咬着下唇,牙齿打颤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哆哆嗦嗦地望着季眠的身后,艰难开口。 “季眠,你看不到吗?” “什么?” 季眠顺着她的视线往后看,一无所获。 霍晚音见她这副淡然的模样,显然更加慌张了,她扯着季眠的衣袖,整个人都往后面倒,两只手放在轮椅的轮子上,拼命往后挪动。 季眠迁就她的动作,又被她忽然尖锐起来的嗓音吓住。 “她就在那里啊!” “你看不见吗!” “一个长着人脸,下半身是蛇的怪物,她,她,她,在朝你吐舌头!” 季眠光是想象那个场景就吓得浑身冷汗直冒,但是她回头看,却发现什么都没有。 她又试着用黑谳在面前挥了挥。 黑谳的实力不用多说,可划过空气的那一刻,也就一阵嗖嗖的空响,什么也没有。 季眠看得出霍晚音实在怕的厉害,却始终没有松开季眠的手,拼命地想把她往后带,甚至拿出自己的软鞭向着身前虚空挥舞。 软鞭的余波不可避免地波及到了季眠,好几次都打在了她身上,她实在没办法,便将霍晚音一掌击晕了。 季眠多少也受了点影响,虽然不知道霍晚音到底是怎么了。也还是谨慎的在原地观察了一阵,反复确认了,确实没问题,才带着昏迷的霍晚音继续走迷宫。 兜兜转转,她走的有些口渴,一抬头,发现又回到了原先那个路口,上面的有一道划痕,是她刚刚走岔路的时候做的记号。 可她分明三条路都走了一遍,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回到原地,那么只有一种可能。 这迷宫在跟着她们的足迹变换方向,要不然就是季眠老眼昏花,看错了好几次路。 那显然是前者的概率更大一些。 如此一来,这附近一定有什么机关,或者暗道之类的。 季眠站在岔路口中央,在两侧的石壁上摸索,摸了好一阵,这才发现了一处长得不太一样的石砖。 这里的光线不太均匀,这一处又刚好藏在阴影的位置,这才没被注意到。可她又在旁边摸了摸,又摸到另一块不太一样的…… 两块石砖的图案相差不大,细微的差别基本难以凭借肉眼辨认。 季眠倒也觉得奇怪,她一眼看过去,就觉得哪里不一样。 这上面的纹路和放下进来时的那个图腾是一样的,就是上面那柄剑,剑柄的位置有一个十分隐晦的暗纹,季眠看过去的时候这东西还跟着发出亮光。 就好像是专门为她设计的一样。 季眠没多想,就直接按了下去。 一步的距离,面前的空间在一瞬之间扭曲,四周环绕的石墙跟着转动起来。 季眠听着这嘈杂的动静,忽然想起留在原地的霍晚音,心里一慌,转身去寻人的踪迹,原先的那个位置却只剩下一道厚重的石墙。 “霍晚音!” 她的声音像被吃掉了一般,收不到一点回音。她有些懊悔,想找另一个机关看看能不能打开眼前这道石墙。 可当她敲击了一下,那石墙竟跟着动起来,开始挤压她现在身处的空间,她往后退了几步,想留却没有办法,只能闪身进入另一条路。 一回头,就又被催着离开。 算了……这小丫头起码是有几分真本事的,她往前走走,没准能在尽头碰上。 迷宫的出路应该不止一条,这机关不至于这么反人类吧。 第27章 守门人 连在睡梦里的林清也都陷在了极度的紧绷情绪里,她并没有苏醒过来,只是又开始做噩梦。 这个梦在她小时候常常造访,等到长大些,便随着一些琐事占满心绪,也挤掉了这噩梦的存在。 阔别已久了。林清也在噩梦里短暂清醒。望着眼前这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她曾经大着胆子在这里摸索过,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好像每走一步,身体就要在黑暗中碎裂掉,疼痛如影随形,已经分辨不到感知的部位。 林清也一如既往,忍着这剧痛,挪动着,伸手触碰那扇开了道缝的门。 林清也挣扎着清醒过来,手腕上的疼痛令她难以忽视,她侧头瞥了一眼,却并未发现任何伤痕。 记忆有些脱节,她扶了扶钝痛的头部,回忆着自己昏迷之前的情形。她应该和季眠在一起,而且,对方此时不小心踩中树妖的陷阱…… 她匆忙起身,却力竭地跌坐在原地。 有人注意到她的动作,回过头来。 “醒了?” 林清也手上端着霜降,借着昏暗的灯光打量来人的面庞。 看身量和步伐,这人大抵是一位女子,脚步轻却含着一股厚重的内力,对方武艺高强,绝不在她之下。 若是想杀她,方才自己就没命了。 “你是谁,想要做什么?” “这话不该是我问你吗?” 林清也看不清此处的构造,却凭借对方回荡的话语声,判断出这个地方很空旷。或许她和季眠已经不在同一个地方了。 女人迈步走向她,手上端着一只闪烁的烛台,靠近她。 “你们一行人来到这封禁之地,意欲何为?” 对方在借光观察自己,林清也亦然,视线对上的那一刻,双方好似都有些慌乱。 “我们是要来寻一味药引。若寻不见,她或许会死。” “我乃是此地的守门人,专门赶你们这些居心剖测的偷盗者。” “你体内躁气淤积,迟早会爆发。这样的血脉,对你而言只会是隐患。” “您这是何意,这东西又不是我想要的,融入骨血,又如何能够摆脱?” 女子冷声嗤了一句。 “是否自愿只有你自己知道,摆脱之法也并非没有,这世上既有因,自有果,怎会有无解之事?” 听这人说话的语气,林清也简直要被气的青筋直跳,装作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说着点没头没尾的话,实在是惹人恼怒。 林清也站起身,根本不管身后人的动作,气冲冲地往前去。 “我看您也并不想将我怎么样,我得去找同伴汇合,就不奉陪了。再会。” 林清也顺着原路返回,一路上所见种种,皆在她心中落下疑窦。 守门,这里究竟有什么东西是需要一个人以这种方式来守的?这人现在在这里生活了许久,连这样弥漫的臭气都能忍受。 她这一路上斩杀的妖物众多,妖怪的汁液不可避免地沾上衣襟,隐隐约约的臭气争入鼻腔,弄得她浑身不自在。 她也学着季眠扯下一块布条遮住鼻子,多少舒服了一些。 但顶着这臭气熏天的衣服,在这里面兜兜转转,实在谈不上心情多好。她紧跟着进来,一路上却没见着季眠的踪影,更是忧心。 林清也心中纵是不安,她总觉得这里有什么很危险的东西,却不知道藏在何处。先前所见的那道锁链,就是一个佐证。 路上尸体太多,林清也要绕开来,就又多兜了一个圈子。 这里的萤草生长的如此旺盛,恐怕其他的地方情况也不会太好。 第30页 她匆忙加快脚下的步子,走回原地三个暗纹出现的地方。 现下三个图案都已经亮起,她一近前,面前紧闭的石门就自己升了起来,缓缓露出一个只容一人通过的小径。 不再犹豫,林清也只身踏入那未知之地。 因为小径低矮,几乎要林清也弯着腰才能勉强通过。她用手掌贴合着两侧的石壁,丈量这洞中的距离,也一步一缓地试探脚下的路。 这里的空气显然更加潮湿,水汽充沛,两侧的石壁上都长满了青苔,免不了会打滑。过了许久,这路才算看到了尽头。 林清也刚要松一口气,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她心里陡然一惊,回头一看,在不远处对上一双绿幽幽的眼睛。 一双,不对不止一双。 就在林清也晃神的一瞬间,四面八方,数不清的眼睛争先恐后地亮起来。几乎占满了整个通道,听到林清也身处方向传出来的动静,森森然地叫唤起来。 林清也咬了咬牙,催动内力,扬起一道没什么杀伤力的剑光,几步跨走至通道口。 外面的空间开阔,不知从哪透出点光线来,林清也便借此看清了身后这一群蝙蝠。 它们长着血盆大口,身前的利爪格外锋利,尖锐的牙齿上还黏着几块模糊腐烂的血肉,在唾液流下来的那一刻,拉起一道长长的血丝。 林清也架起架势,借着洞口的落差翻身上跃,躲过血蝙蝠的一次攻势。 这些东西像是饿极了,一次又一次,不要命似的往上涌,数量庞大,林清也束手束脚不好使出全力,只能一步步往后退。 身后是一片广阔的空地,不知为何,林清也感觉到身后视线的盲区,有什么庞然大物在蛰伏,温热的气流如同呼吸,一下又一下轻柔的打在身上,混着更为浓郁的腐烂气息。 林清也越往后退,血蝙蝠追上来的数量就越少,到了后面,一群蝙蝠躲在不远处的一棵枯木上。 枯木的纸条稀疏,勉强站着密密麻麻的生物,绿幽幽的眼睛像一盏灯,紧锁着林清也的身影不放,却再也不敢上前一步。 林清也也不是傻的,定住脚步不再深入,却也不后退。余光中注意到枯木下面的一张书桌,上面端放着一只琉璃晶匣,里面只有一封书信。 琉璃晶匣极为易碎,打开过一次,整体便会碎裂,不复存在。林清也有些迟疑,却还是抵不过好奇心。 位于赭砂境内的洞穴,却刻有苍麓的图腾,这洞中一定有秘密。便如燕穗所言,林清也并不是和苍麓没有关系,看她那欲语还休的模样,或许关系匪浅。 掌间的信封有些发黄,碎裂的琉璃铺在上边,像是一场稍纵即逝的错觉。 里面收着薄薄的一张纸,不知道为此沉寂了多久,上面只有一句话。 “为一己之私,霍乱天下,若一日你我不得不短兵相接,不必手软。” 落款是:季长清。 林清也无法厘清这其中思绪,草草收了那纸条,被身后一阵巨大的轰鸣声吸引。 空荡的洞穴中回荡着震耳欲聋的嘶吼声,强烈的声波冲击,致使这饱经风霜的石块建筑地动山摇。 头顶的石块簌簌地掉落下来,余震的冲击里,她好像还攫取到其中夹杂的呐喊声。 …… 季眠在自己那条路的尽头寻见了一个沙盘 季眠打眼一瞧,这沙盘的构造,倒与方才那迷宫有异曲同工之妙。 季眠突发奇想,试着用一根树枝拨开边缘处的一堵墙,随着沙砾被抚平,她身前的一道石墙也跟着沉没下去。 这树枝方才就放在一边,是不是说明,这地方除了她们还有其她人? 季眠被自己心头涌上的想法一惊,嗓子眼都紧了些许。 她抬头看了看正上方那一棵巨树,从这个角度能够看得清楚。 巨树分为两个部分,处在迷宫入口那一面只是一棵普通的树,不时有几片巨大的树叶被吹落,垂下来的时候在迷宫里扬起一阵飓风。 另一边通体呈灰黑色,像是被什么烈火灼烧过,又扭曲的从腐朽的土地里生长起来,根和叶子都是褐色的,扑簌簌地落下一些不可名状的颗粒物,在半空中爆裂,扬起一阵白色的粉尘。 季眠一时不察,吸进去一些,立马就觉得身体乏力,眼前景象颠倒,涌现出一些光怪陆离的场景。 她立马捂住鼻腔,余光见沙盘上的构造跟着机关活动开始变化,看那机关的走向,想来这就是霍晚音现在所处的位置了。 她竭力为霍晚音摒除障碍,终于有惊无险地会合。 霍晚音看她这副模样,立马从自己身上拿出了一个药瓶。 “这棵树叫双生树,扬下来的种子吸入过后,会让人产生幻想,抱歉,我也中招了,就忘了说。” 季眠摇摇头清醒几分。 “你带的东西还挺齐。” “当然,我说过我很了解苍麓的机关术,虽然双生树的种植并非苍麓所出。” “那是?” “这是赭砂境内一个邪教养殖出来的怪东西,早年间就……被霍然禁止传播了,不知道怎么会又在这里出现。” “苍麓遗址的年份都不小,出现了也是常事,只是……”苍麓怎么又和赭砂境内的邪教有所勾连,恐怕苍麓当年的灭国惨案并没有表面上那样简单。 门已经开了,两人相携着往前走,猫着腰穿过长长的甬道,才终于来到了一片开阔的地域。 两人回头望去,发现进来的洞口竟有十几条之多,数个道路延伸,一直通向这处类似宫殿的地方。 第28章 狻猊妖兽 她们从迷宫里出来没多久,就来到了这个地方,久违的吹到了带着凉意的风,都觉得格外清新爽神。只要循着风的方向,就能找到这鬼地方的出口。 季眠算是待够了,身上的衣服都快被尸体腐臭的气息腌制入味,不狠狠泡上三天澡怕是洗不干净。 她好不容易松一口气,还来不及雀跃,就在出口的方向撞上“一堵墙”,这堵墙睁开眼睛,带着被吵醒的怒意,一口潮热的呼吸喷在季眠身上,像刮起了一阵狂风。 这东西太大,长着龙一样的头,四肢却跟狮子一样,身上的皮肤满是皲裂,干燥得像沙漠里面的风尘。只要稍微一动,身上就扑簌簌地降下沙尘暴。 季眠和霍晚音陷在中心,被吹得睁不开眼。 大家伙滚动了眼珠,周遭都扫过一遍,最后落在季眠身上,猩红的瞳孔和季眠的竟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是庞然大物的震慑力显然要不季眠大的多。 和季眠对上视线的那一刻,这怪物忽然暴起,一掌刮起劲风,径直朝着季眠扇来。季眠反应不及,倒是霍晚音的软鞭来的更快。 软鞭用力击打向地面,在怪物的眼前掀起一阵沙尘,怪物也因此睁不开眼,让二人得以喘息,商讨对策。 季眠刚要带着霍晚音飞身暂避锋芒,却不曾想这怪物并不管自己的眼睛,胡乱挥舞着爪子,将霍晚音击飞。 季眠被眼前的庞然大物吓得有些不知所措,手里的黑谳在激烈地颤抖中震颤,几乎要拿不稳。 霍晚音被一掌掀飞到一边,后背狠狠地砸在墙上,吐血昏死过去。 黑谳被季眠紧握,掌心用力地渗出了血,鲜血顺着剑身滴落。流过的位置似乎发起亮光,黑谳似是活过来一般,周身燃起一道黑烟。 季眠低头望去,忽然明白了些什么。抬起剑身,续满内力,也因此身体亏空。她紧咬着牙,丝丝血迹从口中四溢。 她心中升起一种发自心底里的渴望,疯狂,嗜杀,她渴望更多的血,她需要更多的杀戮,为自己立上丰碑。 求生的欲望在此刻显得如此微不足道,隐于这卑劣的渴望里面,不知天地为何物。 要活着,她就必须拿起自己的剑。可拿剑的理由,早在她激发黑谳潜力的那一瞬间,尽数消散于这黑黢黢的沉寂中。 身体的力气像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她的心脏狂跳,灵魂饥渴,在厮杀的快感中饮鸩止渴。 目光所及俱是满眼红幕,无垠的天空下起一场血雨,她的脸上,衣服上都喷溅着粘稠的血。 可她目光如炬,纵然浑身浴血,单薄的身躯仍旧倔强地在风中挺立。喉中干渴,她却浑然不觉,黑谳剑身上那股不祥的烟雾扩散,像要把季眠整个人都吞噬进去。 她再次执起剑,大喘着气,将剑尖指向那凶狠的怪物。她侧身迈开一步,准备起势,身上却突兀的袭来一阵冰寒,有如千年的霜雪弥漫,将她周身包裹。 天空下起一场大雪,落下血色的冰雹,争先恐后地往下坠。 季眠麻木的身躯被一个强硬的力道动摇,携至一边,规避了这场覆盖广袤的暴雪。 视线恢复之前,在看清来人之前,她竟先一步闻见这人身上的清香。 她没来得及再次睁开眼,就被林清也一手遮住。 第31页 林清也看着地上似乎滚烫的黑血,一点一点落下,眼角直跳。 她的掌间冰凉,带着一丝温热的体温,覆在她的眼上。 季眠听见林清也略带颤抖的声音。 “季眠,别睁眼。” 林清也不知她是否恢复了神智,可她潜意识里就不想让季眠看到眼前这一片狼藉。 或许她会害怕,或许不会。 “别怕,我会带你离开。” 紧绷的身体在一瞬之间就卸了力,季眠在她掌间合上眼,瘫倒在林清也的肩头。 身体后知后觉地给予反馈,她只觉得腹中有一道汹涌的烈火在灼烧,几乎要把她烧尽。气血上涌,她靠在林清也肩上动弹不得,只能竭力挪开头,将那一口血往别的地方吐出去。 就此再无动作。 林清也在这个小角落里升起了一块冰幕。 季眠身上全是伤口,浑身哪里还有一处完好,在她停下动作之后,四面八方的伤口都在往外渗血,季眠的脸色也变得越发苍白。 林清也被沾得也满身是血,顾不上太多,撕下自己的衣服为季眠简单地包扎了一下,又从身上拿出一颗药丸,帮助季眠的身体凝血,也能固本益元,助她回转内息。 她将季眠扶到角落,跟霍晚音在一块靠着,只身走出冰幕。 龙头狮身,这乃是神话中狻猊的形象,狻猊是神兽,定然不会是如此模样。眼前这东西显然就是一个四不像的怪物,空有其表,哪有半分祥瑞的气息。 尸臭腥气纵横,吐息之间都令林清也浑身不自在。 这怪物滚动着眼珠,血色的瞳孔里呈着杀意,对上林清也那一瞬间却有一瞬的迟疑。它身上的伤口亦不少,此时多少有些力竭,对上林清也,说不上是谁占上风。 林清也分神看了眼冰幕,剑气结出的冰晶十分纯净,几乎是透明,她瞥见里面靠在墙边上的人影,眼中便只剩她一人。 季眠皱了皱眉,浑身疼得发抖。 在怪物掌风迎上来的那一瞬,霜降的剑气也凝聚到了顶峰,剑尖落下的位置结出一层冰霜。 她的瞳孔清亮,里面占满了杀意。 林清也在眼前扬起一层霜,飞身跃上,身子灵活的在空中腾空,紧接着将一道蓄力的剑气打至这妖物的肩颈。 照理来说,这该是生物最为脆弱的位置。 可事与愿违,剑气在坚硬的外壳上划了一道,出了点血,却并不致命,甚至那划痕都不是很深,显然那个位置的防御十分厚重,并非随意的外物就可破除。 林清也被反弹回来的剑气掀飞,身形晃了晃,无奈转身落地。 身后是一块破损的墙体,看样子,应该是被季眠的剑气掀开的,上面还残留着些许污浊之气。 这洞中只这一个破口,外面正下着一场暴雨,暴雨鼓着风,气流全往林清也身上吹。洞口不小,也透了风进来,那大家伙往林清也的方向看了一眼,却像是畏惧什么似的,连连往后退了好几步。 林清也自然不会错过这个动作,她看了看外面并不明晰的天光,又敏锐地发觉这家伙的惊惧。 这山洞就是普通的山石构成,看着大块头的模样,也并非不能破开。它既能挣脱玄铁制成的锁链,自然不会少这点力气,那定然是有什么东西,叫它无法离开这个地方,才会被困在这里数十年。 只要将这东西引出去…… 林清也不再迟疑,她打不得持久战,同这大块头比起来,她在武术上的造诣还是逊色。 林清也走近它,佯装进攻的姿态,像抓痒似的,在怪物身上留下大大小小的伤疤,行踪诡异,身姿矫健,几乎难以被捕捉踪影。 时间一长,这东西也逐渐失去了耐心,对这场没完没了的骚扰感到厌烦。它开始那不么谨慎,身前两爪胡乱地搅动着眼前的空气,后蹄紧跟着在地上踩踏。 整个空间开始地动山摇。 林清也也有些疲惫,抽空休息了一会,转身落在洞口前面唯一一块完好的空地上。 若失足坠落,这四周皆是不见底的深渊。 这怪物并不想错过这机会,扬起前爪往前一挥,动作很直接,径直朝向林清也脚下踩着的那块石头。林清也却似早就料到一般,飞身跃起,在空中划出一道轻燕一般的弧线,手上握着霜降,在升起冰块的一瞬间,利用身形和动作的掩盖,将另一道剑气也打出去。 那处狭窄的破口豁开,面积胀大了好几倍,让昏沉的天光照射进来,点亮了整个洞穴始终的黑暗,自然也照到了那怪物身上。 空气在一瞬之间变得寂静,刹那间,正对着林清也的那只怪物身上燃起了烈火,被光照到的地方无所遁形,燃遍了全身,怪物发出沉重的嘶吼,胡乱找寻着一个没有光的地方。 可已经迟了。 林清也破开的空间太大,等它跑出范围,已经被烧的神志不清,就倒在咫尺之间的位置,倒地的头落在阴凉的一侧。 山洞传来一阵轰鸣,那怪物好似没了生气,倒在一边。 林清也终于得以喘息,扶着墙在旁边站稳。她力量使用过度,现在基本站也站不住,扶着墙的手都在颤抖,双腿发软,倒在地上,眼前一片模糊。 之前她尚未完全领会到季眠此人的恐怖之处,现在算是深有体会,如果没有季眠竭力削弱了怪物的气力,她绝对会被打的毫无还手之力。 她半躺在地上,仰头看着洞顶,恍惚记起师尊的叮嘱。 师尊叫她来找药引。可这地方显然是苍麓人的私有领地,地理位置又如此特殊,那么,师尊这消息是从何而来? 林清也脑袋发昏,也来不及想那么多,为自己调息半刻就爬了起来。她靠近怪物的尸身,在头部大概寻着那印堂的位置,正准备用一把尖锐的短匕刺进,却不期然对上怪物复苏的混浊眼珠。 她浑身一颤,迟钝的神经来不及反应,就被这东西掀翻在一边。 她偏头咳出一口血,眼前景象变得迷蒙,四周的声音渐渐褪去,她只能窥见怪物卯足力气朝她冲过来的身影。 她撑着剑,霜降上已经满是血污,看不清原本的色泽。林清也用双手将剑身与身子持平,用尽力气扬出一剑,果然被轻而易举的化解。 她叹息一声,闭了闭眼。 寂静之中,蓦地闯进来一句厉声的话语。 “起来。” 第29章 血脉相连 那一瞬间,林清也的神智像是被人一脚踢了回来,她睁开眼,看见一个混浊的身影。 她认得这个人,便是几个时辰前,同自己闹了一场的守门人。 光影在眼前绽开,守门人手中的宝剑生了锈斑,却在此人夺目的剑芒之下变得无足轻重。 林清也凝着剑尖处绽开的一点光,对上这单薄的背影。 确信了一件事,她很强。 林清也端起剑,起身跟着对方御敌,可她的身体早就是强弩之末,能够帮到的,也不过是牵制那怪物几息,几乎所有的压力都落在了女人身上。 也就是这时候,林清也确信自己敌不过这东西。 女人手上的剑招游刃有余,林清也却瞥见她对光时身子一瞬间的透明。像一缕魂魄飘散在空中,带着亘古的气息,带着腐朽和陈旧。 女人语气轻蔑,却在出口时柔软了些许。 “这乃是上古妖兽,若杀死它真有那么简单,就不需要我了。” 林清也先前封住的冰幕在一次次交锋的冲击里破碎,她心慌了一瞬,整个人摇摇欲坠,却没看见这妖兽冲她而去,而是向着自己和那个神秘女人的方向。 “果然是作孽啊。” 女人回过身,用复杂的眼神看了林清也一会,看她细瘦的手腕,又低头瞧着自己。 叹息,而后提起那柄长剑,丝毫不见迟疑,动手划开了自己的手腕,顿时血流如注。 林清也惊得瞪大双眼,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流法,好似源源不断,没有任何阻碍的喷涌而出,鲜血,或者说是毒血,色泽呈黑红色,只有漾开的那一下,可见边缘的赤红。血液铺散在地上,开始侵蚀着所见的一切。 这一幕,似曾相识。 似乎在她年少,或许是更早之前,她见过这样的献祭方式。她们体内的血乃世间剧毒,活不长久,能为垂死者的救命之药,也能成为损毁大地的毁天利器。 林清也立马反应过来,上前上去捉住女人的手。她不明白自己的情绪从何而来,可就是迷惘,就是心里一揪一揪地疼着。可她的手却穿过了女人的手腕,穿过了她的身体。 最后的意识里,眼前是一道刺目的白光,耳边吹来疾风,身边的景象在加速着变换。 …… 沉镜看着自家徒儿那副浑身是血的狼狈模样,又看向她手里带着的两个人。 “我这青玄派也是热闹起来了。” 林清也脸上身上全是血,也顾不上,倒是手里那两个人更干净些,尤其是季眠,身上还换了衣服。 第32页 林清也擦了擦脸,低着头,跪地行礼恳求。 “事态紧迫,恳请师尊施以援手医治二人。徒儿回去换身衣裳,就来向您请罪。” 林清也担心沉镜不肯,师尊不应,她便一直跪着,沉镜无奈,收下她掌间的那一刻透亮的珠子,这才带着两人进了房。 林清也火急火燎地回去换了身衣服,身上的味道实在难闻,她又匆忙的洗了个澡,这才回到沉镜的居所。 季眠和霍晚音已经不见踪影,而沉镜在厅前喝茶,见她过来,冲她招了招手。 说是青玄派,其实左右不过沉镜和林清也两个人,外加几位负责洒扫的老婆婆,平日里几乎见不到人影。 林清也同沉镜一块生活了十几年,没什么繁文缛节,林清也简单行了一礼,就顺着沉镜的意思落座。 她正好也有事想问问师尊。 “过几日我要出一趟远门,归期不定,有事我会给你来信。” 林清也只觉得此事突然,急忙追问。 “师尊您要去哪?” “你真以为季眠的毒这么好解?这赤血珠不过只是最为重要的一味药引罢了,其他的那些,难道我不需要去采吗?为师也不是什么百宝箱。” “这事,徒儿……” “不必,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我也上了年纪,想借着这机会出去走走。况且我出门也不止这一件事,不过是去见一个人,顺带罢了。” 沉镜既如此说,林清也自然也不再多言,却在沉镜说见一个人的时候,品出了一丝怪异的感觉。 沉镜这副不以为意的样子,怎么看怎么像是去兴师问罪的。 “你有事问我?” 林清也对她而言几乎没有秘密,这张脸从小看到大,总藏不住事。 “师尊是从何知道赤血珠下落的?” “现在问这些还不是时候。” “可师尊,我在那丘隐谷中,见到了一个人。” 沉镜的脸色果然变了,她皱了皱眉,神情变得隐晦。 “那里,竟还有人么?” 说完似乎是觉得自己失态,便打了个幌子遮掩过去。 师尊是知道内情的,却不肯告知么?为什么呢?难道有什么是比真相更重要的? “你还不去看看那小姑娘,身上的毒是一回事,她伤的不轻。至于另一个,她是因为被人灌了毒,这才导致的残疾,为师暂时没有办法。” “那……” 沉镜喝了一口茶,开始赶人。 “去吧。你自己的身子也要注意一点,身上的伤没好全就冲出去了。回去把我给你开的那副方子再喝上一个月。” 季眠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外头的天色昏黄,隐约有鸟雀声的脆鸣。 她适应了一会光线,睁开眼睛,一抬头就望见熟悉的房顶。 房屋中的陈设简单,身边放着一个木盆,她脑袋上搁了一块还沾着些水分的布。 她缓慢起身,将这布移到一边去,坐起身来,只觉得自己浑身酸疼无力。 林清也就是这个时候开门进来的,她仍旧穿着那一身白衣,神情有些冷,却在同她对视的那一刻柔和下来。 然后皱着眉,走向她。 “身体弱成这样,还要使用那个力量?” 林清也一脸不耐烦的神色,让季眠心头一颤。 力量?什么力量? 她丢失了一些记忆,却不知自己是如何逃出的。 林清也伸手揭开她身上的一处布条,上面还透着丝丝血迹。 林清也轻叹一声,情绪复杂。 “扯动伤口了,我给你重新上药。” 季眠动弹不得,只能依着她的动作,张张嘴想要开口说话,却发现喉咙干涩地厉害,气流涌上时伴随着艰涩的疼痛。 既然不能开口,她就望着林清也的动作。 林清也的手指很漂亮,手也是,骨节分明,指甲片也是淡粉色。帮她处理伤口的时候,会碰到一点血,显得很<a href=Tags_Nan/Bing-Jiao.html target=_blank >病娇</a>很性感。 偏偏她的动作又很温柔,只要季眠有一点强烈的反应,她就会缓住动作…… 林清也低垂着头,视线聚焦在季眠小腹上的伤口,薄唇轻启。 “真是不要命了。” 她一早就交代过这药引不好得,季眠为什么就不能等一等。或许就不会性命垂危,动用自己的力量。 为什么,她会有这样的血,这样污浊的黑血? 季眠没话说,她确实感觉自己浑身都不是滋味,这人又破天荒的救了自己,她还能有什么怨气? 林清也看她身子一颤,动作也顿了顿,只觉得自己心情有些苦涩,好似有什么东西在不知不觉间悄然变化。 这几日她悉心照顾着季眠,有时候没事做,便放下手里的书,看着床上熟睡的人。 她们是见过的吧。 从林清也见到她的第一眼,她的内心对这个人就生出亲近。 心里有个声音告诉她,你可以信任她,你可以接近她。 可是季眠的名声实在太差了。杀人如麻,残暴不仁,刚愎自用。好像她见到的所有人,都把这些恶劣的词语用在了这个人身上。 林清也想,她应该遵从自己内心的想法。流言不实,这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了。要窥见一个事情的全貌,要设身处地,要亲身体会。 相处下来她发现季眠不是什么坏人,她杀人是很利落,却不是随心所欲,总会事出有因。她能感觉到季眠在瞒着她什么,对上那个人的视线总会觉得不自在。 太压抑,仅仅是窥探到一角,都被那样的感觉束缚地快要窒息。 直到她开始变了一个人,她忘记了很多事。 她身边的那个侍卫说,季眠只是变回了以前的模样。 林清也大概清理了一下伤口,听季眠的声音嘶哑,又给她端来一杯水。 季眠喝的很慢,小口小口细细抿着,气氛安静的可怕。 尤其是林清也一直看着她,总让她觉得自己脸上是不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所幸有人冲了进来,打破了这场尴尬。 “季眠!” 霍晚音甚至拄着拐杖,跟发现了什么宝藏似的,把那两根木棍一撂,直接往季眠的方向扑。 中途被林清也拦了一下,对方不咸不淡的开口交代不要弄到伤口,处理起来会很麻烦。 霍晚音凤眼一挑,老神在在地应了一声。林清也这才拿着换掉的布条离开。 “你睡了好久,这都快过了十天了。你知不知道,我以前以为青玄派会是个挺气派的地方,毕竟江湖传闻,天下第一住在这欸,结果这里连几个人影也看不见。” “不过哦,你俩在外界看来势同水火,怎么跟林清也混到一块了,她还这么帮你?” 霍晚音怕是闷的久了,一箩筐的话倒豆子似的倾泄出来。 “我身上有我下的毒。” 林清也应该不希望和自己扯上什么关系才是,这样说日后林清也仍有退路。 “可是,我看她可不这么想。” 季眠困惑。 “什么意思?” “这几天都是她亲自照顾你,你连身上的衣服都是她亲自换的。” “所有吗……” 季眠关注点跑偏了,耳尖发热。 “难道还有部分?” “或许是林清也善心大发……” 她们二人之间势必有一战,她怎会对自己有别的心思,不过是合作罢了。 “我看不像。” 可霍晚音却这么说。 季眠心里一直想着这点事,到了晚上,她又睡不着,加上这十天睡得太足了,翻来覆去竟挤不出一丝睡意。 林清也看着和寻常并无不同,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除却她小心翼翼的关心之外…… 莫非自己身上有什么秘密? 要不然这人为何在她醒来之后,就换了一副模样? 她实在没办法,穿了鞋袜下床,扶着柜子,腿还发软,适应了好一会,才一步一步地挪到外面去。 今晚的月色很美,天边没几朵云,月光清冽透亮,映出这云深谷的一片美景。 云深谷的桃树仍旧开着花,终年四季并不凋落,风轻轻吹拂,扬起一阵清甜的花香。 她由着风吹了好一阵,将身上的燥热尽数吹去,迈开步子想在院子里走走。 不经意间,在长廊的尽头瞥见一道身影。 作者有话说: 第二副本准备 第30章 金屋藏娇 林清也的院前有一个石桌,上面总会摆上一副棋盘,却没怎么见她动过,权当作装饰品。这一会上面的棋盘被撤下,放上了两壶酒,林清也坐在桌前,对月独酌。 风撩动着林清也的发丝,无端吹出几分寂寥。 似是听到身后动静,她转过头,看着季眠的身影。 那对好看的眼睛半睁着,透出一股倦怠的气息,白皙的脸上起了些红,尤其眼尾处,像是妆娘用朱笔勾勒的眼影,看着格外勾人。 第33页 季眠只觉得自己看呆了那张脸,被林清也好看的外表勾了魂,一时没了动作。 “睡不着?身上的伤还在痛?” 林清也显然是有些醉了,举手投足间都是懒怠。就连说话也是,尾音拖的有点长,倒和她平日里那般清冷模样大相径庭。 “只是睡够了睡不着而已。” “喝一杯吗?助眠。” 林清也招手让她过去,不知道从哪又拿出来一只酒杯。 季眠从善如流,坐下旁边倒酒,喝下一口之后只觉苦涩。她皱皱眉,又听林清也问道。 “你准备什么时候离开?” “魔教那边应该没什么大事,我养好伤再走。” “嗯。” 这一应声好似含了许多情绪,林清也自己都分辨不清。她为什么会对一个魔教中人如此亲近,这样越想,她心里就好似豁开一口,汩汩流出一些莫名的负面情绪,她要去想,就愈发苦恼。 于是一杯酒又下肚,灼地喉咙都火辣辣的疼。 “如今这青玄派上下就你一个人吗?” 她这几日都不见沉镜的踪迹,故有此困惑。 “她老人家有事外出了。” 鬼使神差地,季眠垂眸看着手里这杯酒,酒水的苦涩还留在舌尖。 “那林清也,你要不要跟我走,跟我去魔教?” “为什么?” 林清也第一反应竟不是拒绝,却问为什么。 “金屋藏娇吗?” 林清也去了魔教身份必定不自由,但魔教之中,确有她想要探究的故事。 “离生序一旦出世,这天下有的是人想要得到它,你我本就该在一处,也好省去一些繁琐。” 她们时间仓促,届时再次启程,就不需要传信联络了。一来一回省去不少时间。 起码季眠是这样想的。 赭砂的事情解决起来不会太久,到时她们面见漠森女帝,就能得到离生序的消息。 林清也似乎也在思考此事的可行性,季眠身上全是谜,她要剖明,就要靠近。 她想靠近她,甚至想要剖开这个人层层的伪装,看看里头究竟藏着什么东西。 她亦想从谌却那里探听一点消息,寻找一下魔教与苍麓之间的联系。 林清也没有过多迟疑,干脆利落。 “我答应你。” 留在云深谷这段日子过的很快,身边有个吵吵嚷嚷的姑娘陪着,要走的时候竟还有些不习惯。 季眠将霍晚音带回赭砂,让简兮颜先带着她一段时间。 季眠总觉得她还会再来一趟这个地方,司离还有东西没有说完,可当务之急,她是需要回去看看,因为季之桁。 就在前一段时间,她仍在云深谷和林清也斗法的时候,却在半夜接到了飞鸽传书。 她只是探问一下魔教中的情况,却不想羌竹竟如此着急,那显然是有不太好的事情发生。 她来到这里,还没有见过她这个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妹妹。只知道两人之间的相处模式绝非手足情深的样子,甚至,她这个妹妹想要杀她无数次。 还记得她刚清醒过来那一回,她把林清也诓去了魔教边界的小村落。 季眠是记得这一段剧情的,也知道抢走离生序的人是谁。 季之桁和她处境都很艰难,第一次见面大抵是在二十岁左右。魔教教主的位置,和寻常皇室宗亲继承不大相同。如果宗亲的子嗣太过无用,她们也会在普通人当中挑选强者。 季之桁就是这个不太有用的宗亲,她的亲族俱是武功高强之人,偏偏到了她这里被磨损了剑锋,一下子没了。 季之桁从小就特别刻苦,奈何天赋并不在此,一直到十七八岁都没有多大的本事,寻常厉害一些的守卫都能将她挑翻,且她没有剑气。 那些名贵的宝剑在她手中就是一块铁,一点作用都发挥不出来。 于是,她们就从普通人中将季眠挑了出来。说来也巧,季眠也姓季,纵使并非皇室宗亲,并无皇室血统。可她从小展现的惊人天赋令人咋舌。 就连后来最看不惯她的三宫宫主,都对她的实力毫无保留的称赞。 季之桁为何人授意她不知道,十三宫里想要杀季眠的人十双手都数不过来,总有人要弄死季眠。那么,季之桁肯定是最想弄死她的那一个。 毕竟,季眠真真切切地夺走了本属于她的一些东西。 季之桁只是一个普通人,还上进,还努力,只是有了季眠这个对比,这些努力都只能化为乌有。 羌竹传信过来告诉季眠,季之桁在挑起内部斗争,这段时日一直在游说各宫宫主。虽然动不了季眠的根基,可这人掐灭了自己的暗桩,还顺藤摸瓜查到了酒楼上面。 如此下去,季眠就会失去酒楼这个极大的助益。 脚程不远,二人御剑飞行,穿梭在山川之间。 季眠刚一落地,正要转身回来替林清也做些遮掩,就发现这人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一身衣服,脸上带着自己送她的那副面具,俨然是都已经准备齐全了。 雨槐在门口接应她,满脸愁色,大抵是上上下下将她看了个完全,眸中晦涩之意才渐渐褪去。 紧接着又用充满敌意的眼神看着林清也。 林清也就算化成灰雨槐也认识她。 两人不经意间的眼神碰撞叫季眠不知如何是好,好像稍微靠近一些,就会被两人之间的气场碰伤。 “雨槐,她要在这住上一段时间,你替我安排一下。” 雨槐的眸光闪了闪,仍旧对林清也满是戒备。她似乎不明白,自己的主人为什么要信任这样一个,同她势不两立的敌人。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季眠好像看到林清也笑了一下,笑意一闪而过,故意不让人发现一般。 “是。” 雨槐用戒备的眼神盯着林清也,走近季眠,俯身在她耳畔低语。 季之桁在后方搅事,季眠再不插手就来不及了。去肯定是要去的。 季眠忧心忡忡的回头看林清也。 林清也半遮着面,似乎猜到季眠在想什么。心里觉得好笑,却还是说着让季眠放心。 “放心,我会去你房里待着。” 魔教上下秩序井然,可这秩序却并非为季眠而设。林清也身上戴着雨槐特意给她弄来的令牌,路上见了人几乎没人敢过多窥探她。 这里离季眠的寝殿还有一段路,林清也就大着胆子观察。 传言道季眠是个暴戾无常的人,同简兮颜相处的时候,对方虽然对季眠没有那么深的成见,但显然不是没有,由此可见,季眠在这里的风评如何。 简兮颜出身王族,崔黎是个圆滑的人,四方交好,在哪里都有一席之地,最后是谌却,这人应该是因为实力为人敬服吧,这些人都挺怕她。 至于季眠,季眠的出身并不显赫,在魔教之中只是一个普通人,她成为教主,只是因为实力出众,为人叹服,似乎也是无才无德,这才被架空成了傀儡。 怎么老实了这么久的人,蛰伏了这样长的时间,突然就,想要出来洗清自己了?林清也看到了她的底牌,看到了她的暗线,也看到了她的才德。 传闻,一个也不对。 林清也本想去找谌却问问,却不曾想对方并不在魔教地界,行踪不定,问谁也不知道人去哪了。林清也只能作罢,真就老实在季眠的寝殿之中等了一整天。 林清也在魔教中待了很长一段时间,每日同季眠同吃同住,看着老老实实的。季眠出去一整天,出门的时候林清也坐在桌前,回来的时候这人也坐在桌前。 季之桁似乎察觉到自己的计划败露,又收到谌却一派明里暗里的打压,渐渐也停了手,大抵是会消停一段时间。 五月初,赭砂那边传来消息,欲要一举将玄羽宗整个一锅端了。 霍然的决定。 玄羽宗盘踞在赭砂数年,手又伸得太长,碰了女帝的霉头,自然难得长久。玄羽宗内部又早为魔教渗透,差不多也是名存实亡的状态。 玄羽宗有几个坐镇的老头,实力是有的,就是这些年明里暗里的较劲,早就元气大伤。 但这事对季眠来说其实没那么必要,如果可以,她是不太愿意动司离这个暗桩的。留存势力,当然比失去制衡要好得多。 霍然的话虽是可信,两边不会挑起战争,可旁的什么可就不一定了。比如说商路,比如说靠着商路传递的消息。 可玄羽宗内部这些人又实在难搞,季眠有些进退两难。 于是她又在五月初奔赴赭砂流霞城,要同女帝霍然重新商议对策。实际上也是要在对方这里讨到一些甜头,达到共赢状态。 第31章 孤烟漠 林清也这回没有紧跟着来,毕竟这也算是魔教的私事,理论上她也不该插手,更重要的是,季眠根本没邀请她。 就随口交代了一句,把人都在魔宫离开了。 第34页 季眠想着让人轻松些,不成想被人记了仇。 霍然是个白手起家的女帝,在继位之前做了将近十年的将军,手段雷霆,带领的军队胜多于败,征服的地方都对霍然的威名闻风丧胆,也没几个人敢和她正面硬刚。 不过这或许也是她被先帝针对的原因之一,毕竟功高盖主,向来都是皇家最为忌惮的事。 先前是碍着林清也在这,季眠要藏好自己的狐狸尾巴。现在人不在身边了,她就偏偏要做这第一人了。 谈生意的时候,可就没什么良知这种好东西在了。霍然那边也是这个想法,之前说好的东西也变相地反悔了。 季眠对着霍然的气势,竟丝毫不怯。 “既然您这么说了,这事对我来说,算不上什么好事,有利有弊,甚至要我迟疑的弊端还不小。” 赭砂这一难虽说季眠解决起来得心应手,可这事在季眠到来之前,确确实实是已经危及到了霍然的生命。 怎么说霍然都不在理。她倒想知道季眠想干什么。 “一棒子打死太激进了,况且玄羽宗再怎么说也有了根基,灭门太浪费了。” 霍然挑挑眉,听人接着说。 “和您合作,玄羽宗的势力遍布各国,对您来说也是大有裨益,我的人也在里面,大家跟着一起管理。” 季眠说的挺好听,霍然也听出她的意图,但这个方法确实是个共赢的好法子。 两人就这样一拍即合。 春意渐浓,已经快到初夏,赭砂这边的气温已经开始要回升。季眠一路往北,跟着林清也往漠森国界走。 季眠贪凉,在赭砂境内穿的是薄纱,往北走快到两国交界的时候。漠森像是一丝春意都没有,迟钝的像一个不经世事的小孩子,屏蔽了外界一切的盎然。 漠森漠森,竟是大漠森森,一望无际的并非丛生的灌木树林,而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大漠。风急萧瑟,吹刮起烟尘,遮住了眼前的视线。 林清也瞥了一眼瑟缩着将自己团成一团的季眠,默不作声地往她前面走了几步,风声小了些。 “是沙尘暴。” 季眠被吹得睁不开眼,林清也近在眼前,声音却跟蚊子叫似的,听也听不清。 “什么?” 季眠感觉自己快被吹飞了,还要分神听这人在说什么。怎么这么不讲道理呢。 林清也从沙尘里面钻出来,一身素白的长衫在狂风之下也没了形状,她神色如常,一把扯过季眠的手。 季眠被她带着走,也没看清,原来这附近竟然有一家这么大的客栈,只是风尘太大,她实在没这眼力。 这一片是沙尘暴最频发的地方,在这开客栈不容易,赚的多亏的也不少,时不时就要拿钱出来修补被风尘殃及的房顶。 两人到的时候,就有工人拿着梯子和工具在房梁上修补,火急火燎的。这家店的老板生着一副媚眼,不说话的时候却显得有点凶。穿的是简单的布衣,却也遮掩不住这人曼妙的身材。 季眠看得一愣,又觉得这人很眼熟。 老板本是叉着腰,在下面站着,时不时开口说一句,指导这上面工人的动作。一回神看到林清也和季眠两个人,立马又走回柜台前。 林清也看着上方挂着的牌子,这个时候,竟然有不少人住店。春夏交际的时候,这片名为孤烟漠的地方是最容易起沙尘的。若是她们不着急,自然也是会先想着避开这一片。 每年死在这片大漠的人数都数不过来,却还是有源源不断的人前赴后继地过来。图的不是别的,一是这地方出了名的财宝聚集,二是如果要绕路的话,得画上多最少半月余的时间。 可眼见今日的空房就只剩几间,显然不太对劲。 林清也从上面那一串房牌上收回视线,对上这个老板娘的视线。 没对上。 林清也似有所觉,侧向身旁的季眠。季眠睁圆了眼,上上下下看着对面的人,像是入了迷。 这位女老板从季眠一进来就看着她,虽说季眠这一头白发很惹眼,但也不至于。 季眠自己想不起来,突发奇想问了一句。 “我见过你吗?” 老板笑的媚眼如丝,看上去应该比二人年纪要大上不少。 “可能吧,但是,这样套近乎也不会减免房费的哦。” 林清也往前站一步,挡在交锋的两人身前,拿着季眠的钱袋往柜台上摆。 “两间,麻烦了。” 女老板扫了两人一眼,又神秘地笑,这一回的笑意和上一回大有不同,可林清也并未分析出什么。 林清也木头,季眠可不是,她生怕别人误会。 “不是您想的那样。” 她还得抱林清也大腿呢,可不能就这样坏了对方的清誉。 “和您问点消息?” 季眠看了眼自己的钱袋,估摸着应该不少,想必林清也也看出了问题。 这两人明显不是一般人,老板虽有几分本事,但想想也不是这两人的对手。叫人进了里屋,老板从一边的小矮桌上拿了一只翠玉色的茶壶,开始在桌上斟茶。 桌上摆着的这一套茶具显然并非凡品,看上去价值千金,但又不太张扬,恐怕只有行家能够看出。 季眠心下有了底。 “看起来您这客栈生意不错,是不是最近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 林清也不说话,坐在一边当守门石像。 “能说,但,希望你们也要懂规矩。” 季眠点头。 “漠森女帝广贴告示,说最近漠森境内有神器的消息出现,招揽各路贤士一同探宝,若事成,大大有赏。这些客人都和你们一样,是从别的国家过来的,为了不耽误时间,图一条近路,所以都往孤烟漠来。” 别的地方要过漠森要么走中部绕路,要么就只能走这一片大漠。玄垠又早早锁国不出,所以那一条路不做打算。 也就是说这天下间的侠客,多多少少都聚在了漠森。 不知道秦亦徽到底要干什么。 “您听说了是什么东西吗?” “我看你们也是要去的,不如去问问房客呢。”我不能说,可我又管不着我的客人,看你们本事了。 季眠懂对方的意思,将手里的茶喝净,告辞离去。 季眠带了几个人手,想先行一步打探一下秦亦徽的想法。季眠有一种预感,这家伙是故意的,恐怕是要给她们使绊子。 她们统共没住几天,下楼吃了一次客栈的早点。碰上了刚从外面打探消息回来的一个小姑娘。 这段时间的沙尘更大了一些,大抵已经卷到她们这一块的位置了,没几个敢出门。这小姑娘倒是大胆,回来的时候身上裹着一兜子尘沙,碰上她们,特别自来熟地往季眠的方向靠。 “姐姐,你们也是来揭榜的?” 季眠心说不是,但也确实不是,只是她们两个这身装扮,这个回答显然没什么信服力,于是坦荡的承认了。 “你们是哪个门派的弟子吗,看起来还……” “阿蛰。” 季眠跟着小姑娘闻声回头,看到一个从楼上走下来的小姑娘,生的稚嫩,可神色瞧着颇为稳重,看上去是个不爱说话的性子。 “莫要打扰其她客人。” 季眠只略看了对方一眼,互相打了个照面,就直觉对方都不是什么善茬,相□□头致意,之后无话。 反正她们也是要走了,往后大抵也不会有什么交际。 只是没想到这个意外来的如此之快。 她们在沙尘暴仍未过去的时候退了房,循着大致的方向离开。 也就过了一两日,她们终于才见到了这大漠里唯二的建筑。 她们身上的补给早就在这恶劣的环境中消耗殆尽,再怎么样季眠也想要进去探一探。 她正想往那片深林里面钻,就被身后的林清也一把拉住。 “恐怕是妖怪做的幻象。” 她将季眠扯回自己身前,一眼瞥见对方难看的脸色,不知为何变得如此苍白。 这才想起季眠这人,身体虚的很。 本就受不起什么折腾,还要一个人千里迢迢地过来。 “你在外面等我,我进去看看。” 这片深林出现的时间很蹊跷,在这一片灰蒙蒙的地方显得格外突兀。里面的树算不上很高,树叶却很密集,足以遮天蔽日,一下就将视线之内的光线遮挡去大半。 若是不集中精力去瞧,多半连路都看不清。 林清也不想浪费时间,直接摊牌。 “出来会会吧,我不想浪费时间。” 另一边,季眠昏了过去,醒来的时候眼前的景象和睡过去之前不同,她还惊了一下,这才聚焦了眼前的画面。 “你的身体很虚,竟然还选择冒险,还偏偏闯到了这个鬼地方。” 那位看着就很麻烦的少女并未看她,只是捏着她的手腕听脉,视线却投向了林清也进去的那片深林。 第35页 季眠蓦地感到不安,口中苦涩的味道随着她的话语声溢散出来。 “你什么意思。” “这个地方乃是女帝指出的其中一个藏宝点,传闻此处又巨兽盘踞,多少豪杰结伴而行都在此丧生,杳无音讯,你就这样让她一个人进去。” 作者有话说: 昨天复习去了 第32章 天才 季眠顿感浑身发凉,她望着林清也消失的方向,一阵心惊。面前这少女却还是坐在她面前,什么也不说,就只看着她。 她身边跟着的那个小姑娘也不说话了,季眠倍感煎熬。 “所以呢,你到底想说什么?” 季眠只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撕裂开来,身体的疼痛只是其次,她心头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只身潜入深林的林清也此时此刻的境况并不好。季眠想要靠近她,想要站起来,用尽全身气力却都只是徒劳。 她下意识反应过来,猩红的眸子不自觉流露杀意,恶狠狠地瞪着眼前这位意味不明的少女。 少女淡然平视过去,伸手捂住她的眼。 才道。 “孤烟漠早有这样的传闻,并非只有这深林是这怪物的盘踞之地,你们先前行过的地方都被这怪物投入了瘴气,此时你身体不好受,那位姑娘自然也是这样。” 少女冷淡的话语如同清风拂过,简简单单断人生死,什么都不在乎的模样。 季眠方才若是发了狠想要给她一剑,想必她是挡不住的。 “不是我下的毒。我跟着你们,也只是因为对你们有些兴趣,不若你我合作,让我跟着你们去找你们要去找的东西?我就可以出手帮帮她,想必你不想那位姑娘就这般死去。” 季眠闻言多少冷静下来一些,身体的抖动也缓慢停住,身上的肌肉松懈下来。少女就将她的手掌也收回去。 季眠再次端详对方的容貌,忽然想起剧情中,林清也也是深入大漠,一时不察被困,得遇一位贵人。 她们或许早在几日前,就已经被困在里这怪物设下的迷阵之中。 而眼前这人,仍旧神情自若。 “怎么称呼?” “红鸾阁,迟云岫。” 季眠的身体状况不容乐观,便服用了迟云岫提供的丹药,跟着她的侍女阿蛰一块等在外围。 季眠遥遥望了一眼,迟云岫身上并无长剑一样的武器,对方的手掌细嫩,亦不像执剑习武之人,不知会以何种手段出手相帮。但迟云岫敢如此保证,又有剧情引导,想来必是有自己的法子。 天边大漠沙尘飞扬,将天地交界的线条都遮掩不见,夕阳缓慢下沉,暗下最后一点阳光,季眠看那沉沉天色,抑制不住地昏睡过去。 迟云岫走在不见道路的密林之中,循着林清也的足迹向前去,一直走到一片开阔的深谷地带。 眼前是一片望不到边缘的滩涂,不远不近的位置踩着几点突起来的孤岛,滩涂深处的潭水混浊,泥浆混在水中,几乎看不清底下的东西,像是有什么气流在地下涌动,温度不时蒸发上来,在浑浊不堪的潭水里生起一个气泡,像一锅正煮着的水,缓慢地上升着温度。 迟云岫将自己手上的东西握紧,空出一只手稳住平衡,御起轻功,小心翼翼地在孤岛上穿行。 却在踌躇不前的时刻,被深处传来的巨响冲飞了一段。 她后撤几步,回身定住身子,抬眼朝不远处望去。 夜间的视野并不明晰,似要下雨,晚上的天空阴云密布,层层叠叠掩盖着本就不太明朗的月光。 将至月中的圆月轮廓清晰,在厚厚云层中,显现出一抹异色。 血月升空。 林清也将自己掌间的霜降侧了侧,冷白色的剑身被喷溅上血液,血色是她自己的,还有几道恶心的绿色液体,似乎是这怪物渗出来的□□,隐隐散发出腐蚀灼烧的气息。 眼前这东西体型巨大,又已经有了神智,甚至能够听懂她的言语,却口不能言。长的人模人样,身子包裹着一层又一层树皮,动作时还会簌簌落下不少。 那并不是它身上原本就有的东西,还是它寄生之物的本体。妖怪已经半成人形,长着一张妖艳的脸,裸露出来的皮肤都是深绿色,生长毛发的位置长着藤蔓一般的东西,随着它的心意伸长或缩短,进退自如。 这枝条极有韧性,单凭普通利器切割并不能伤它分毫,需要催动内力御剑,方能与之匹敌。 林清也丝毫不敢近身,她亦感知到自己身体的异样,内力无法催动,手中的霜降不过就是一把削铁如泥的利刃罢了,无法为她搏得更多的机会。 它发现林清也逐渐后退的战略,也跟着一步步往前,要将自己的枝条捆束上去。若是被这东西捉住,林清也极有可能会丧失掉自己的理智。 毕竟她认出这东西了本体,乃是菟丝子。 一旦被这东西用自己的法子控制了自己,成为一个任其摆布的傀儡,后果不堪设想。 况且,季眠还等着她出去。 她紧蹙着眉,剑尖处竭力凝出寒冰,紧盯着怪物的动作,意图寻找对方的破绽。可毕竟力有不逮,总分神想着些旁的事,自然不能够做到聚精会神。 她退着退着,许是忘记自己身处这片巨大的泥潭之上,不经意踩住了凸起的边缘,脚下一滑,身子不稳分了神去。那菟丝子的藤蔓赶忙抓住了机会,掀起一道道阴风,一簇簇劲长的藤条嗖嗖地往林清也身上飞过,一把束缚住她的脚腕,然后攀爬向上,欲要侵入林清也的脏腑。 林清也手上震颤,就要将自己的手臂划出一道血口,却被扬上来的粉尘打断。 面前的金粉携着一点刺激的香气,在空中铺散开来,簌簌下落,宛若点亮了这深夜的漆黑,一下子金光乍现,将那菟丝子的藤条尽数打了回去。 迟云岫年纪不大,故而身量不太高,站在林清也身侧时面色沉郁,她瞥了一眼林清也衣服上的斑驳血迹,又注意到她仍在滴血的手臂,轻声劝道。 “血月当空,此地妖气甚重,你还是莫要用那个东西,快将伤口巴扎好吧。” 林清也仍有些诧异,她同这位姑娘不过一面之缘,却觉得对方十分面善,尤其是她使出的招数,那纷纷扬扬的金色药粉,显然同自己的师门有几分渊源。 行走江湖的多是一些独来独往的剑客,少之又少的存在中,也有善用毒者,便是如迟云岫这般。可此时情况危急,断不是什么谈天说地的好时机。 林清也匆忙点头,随意用一块帕子将伤处包扎,心中的躁动感也随这血色一块退却。 这金色药粉想来有些来头,那菟丝子闻见之后立马撤出几步开外,身上攀附的枝叶也迅速枯萎,在身前的那一片已经枯成焦绿色,像是被灼烧,变成了一摊灰色的粉末。 那菟丝子探出部分枝条拢成手臂的模样,那张不太漂亮的面庞之上流露出悲痛的神色。她伸手将灰烬手气,抬眼时眸中显露出怒意。它低声嘶吼一声,不管不顾地冲着二人的方向过来。 迟云岫的身法不错,却不是习武的料子,这样高速的运动对她而言多少有些吃力,加上此处的地形并不太好,渐渐的就处于劣势之中,那东西神智清晰,看准了迟云岫的功力弱上一些,便将进攻的主力部分全往迟云岫那边抛去。 迟云岫便是用毒和毒针,可这家伙有所防范,加固了自己的躯体,寻常刀剑难入,更别说是一根顶细的银针了。 迟云岫分身乏术,虽说那金粉削弱了菟丝子的功力,二人却仍旧不是它的对手,林清也身上还中了毒…… 林清也伸手揽过站不住的迟云岫,见她额前布满一片细密汗珠,唇角紧抿,她绷了绷手臂上的力气,准备用自己的法子。 可这时,便是她最为脆弱的时候,迟云岫喘着粗气,眼睁睁地看着那一根粗壮藤蔓就要往林清也身上招呼,一寸一寸,在她视线中停留,就差一点,便要刺入林清也的心脉。 一把通身黢黑的剑自远方飞过来,丝毫不辨形状,却有着削铁如泥的功效,剑风扫过来时,带起一阵浓郁的血腥气。 季眠惨白着脸,那黑铁旋回她掌间,止不住地震颤。迟云岫愣住,林清也亦然,就这样看着季眠身上逐渐被血染透。 她身着一身黑袍,本该不明显,那一抹殷红却迅速自伤口处蔓延,令那件名贵的长衫都变得两色分明。 那枝条不是被斩断了么?怎么会? 林清也来不及思考其中奥秘,便见着那菟丝子的身躯轰然倒下。 没有人看见季眠是怎么杀死那东西的,可季眠就是这样做到了。 她如今这般孱弱的躯体,总会叫人忘记,她鼎盛时期乃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 武林大会并非一对一的机制,乃是一批一批人选拔出来的,她们要从一群人中拼出一条血路,只要倒下了便是输了。分为三个阶段,时长逐步递增。 第36页 林清也并不知晓那时的季眠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地混进武林大会,在一众人里同她们公平竞争,然后在场上只剩她们二人的时候,将双生蛊种入她体内。 林清也确实不甘,她苦心修习这样长的时间,从小到大,也是在不断的赞誉声中走过来的。 她是个天才。 可世上总有更厉害的天才。 林清也见她的第一面便知,自己仅次于她,仅仅是因为在她之下无人能敌,而她们二人之间的差距有如天堑。 第33章 小气鬼 季眠的心口被穿了一个洞,源源不断的血就从那里面汩汩流出。 迟云岫连喘口气的空当都没了,就在林清也焦急万分的眼神催促下,为季眠艰难的止血。 她二人这张脸天下怕是很少人识不得,毕竟当年那一场武林大会,便召开在漠森,漠森人怎会不识她们? 世人皆道这二人水火难容,林清也又许久不现世,一时间众说纷纭。 此时看来,倒并非如此。 迟云岫看着林清也的手。 反正她不会这么握着自己仇人的手…… 林清也只觉得自己的心尖酸胀,像是有一层膜盖着,怎么抹都抹不平。她看着眼前人惨白的脸色,手上的力气却越来越紧,她从未想到这人竟脆弱至此,身中剧毒性命垂危,又能够随手屠杀一个令人难敌的怪物。 迟云岫堪堪稳住季眠的心脉,止住不断涌出的血,却在触碰到季眠的血那一刻,身子的动作都难以抑制地顿住…… 好像是她熟知的那一种,好像又不是的。不够精纯,却确确实实地已经融入了骨血,实际上来说并非什么好事。 林清也紧紧环着季眠,她也插不上手,便走开去,上前查看那菟丝子的尸身。 妖物,实际上是这片大陆最不该出现的东西。在不远的以前,这世上是没有这种东西的。它们并非人类,构成躯壳的要么是一些嗜血吃肉的动物,要么是一些体内带有毒害的植物,成因至今未知。 它们成长起来的时间很长,没上年头的妖物对普通人并没有什么影响。可却有一些,实在是强的骇人。 所幸这些东西都还维持着本性,只盘踞一方,并不会四处游走挑起争端。 迟云岫看着那已经修成人身的菟丝子,扭曲的面庞上带着痛苦的神色,嘴大长着,露出里面的獠牙。 它生有好几只眼睛,死不瞑目,所有的眼睛都一块鼓瞪着,看着不大美观。 迟云岫没被这东西的惨状吓着,只看了看贯穿她心脉的那个圆洞,洞里有一颗已经破碎的绿色心脏,完全失去了生机。伤口仍在流出汁液,边缘处还带着一点焦黑的痕迹,想来这便是那神器——黑谳的效用了。 她自打出生起便耳濡目染,跟随自己的师尊练习武术,后来便改修毒书,自诩勤奋刻苦,如今竟连一个人的杀招都瞧不清。 …… 季眠再度清醒,是被一阵不太平稳的颠簸震醒的。她费力地睁开眼,在朦胧的视线中看见林清也的冷脸。 她似在被这人环在怀中,仰视的时候能看到这人优越的五官线条,她渐渐恢复了一些知觉,才发现自己的手被人紧紧捏着,已经红了,还有些麻。 她实在太累,便又合了眼,没一会嘴边送过来一个冰凉的物事,她鼻端闻见一股腥气,猛地瞪大双眸。 林清也手上端着一个瓷碗,里面盛着混黑的汁水,还散发出一股腥臭气息,纵是她再不通药理,也该知道这玩意绝对不是什么药。 “你要毒死我?” 季眠许久都不曾开口言语,这下的声音嘶哑地有些难听,跟那些不通音律的人奏出来的古琴曲有的一拼。 她紧抿着唇,显然还是不太想死的,她就知道……林清也是不是也想给自己下个毒,好早早推了她这累赘去。 季眠分明才帮她挡了一剑,总不至于恩将仇报吧。 “那你喝还是不喝?” 季眠恍然记起,这人上回没有主动问她要双生蛊的解药。 “你的蛊,是不是快解了?” 林清也低垂了眼,没有否认,把药汤灌了下去。季眠不小心被呛了一口,咳了个昏天黑地。 外面的人被惊动,掀开帘子进来。 外面已经不是大漠的景象了。 迟云岫注意到她的视线,细心跟她解释。 “这是在去往漠森帝都的路上了,二位还是掩面为好,否则易生变数。” “你认得我们。” “自然认得,漠森人能有几人不识得二位?一位名震天下的魔教教主,一位冰清高洁的魁首剑客,二位待在一块,也是天下一大奇事了。” “你第一次见我们,就认出来了?” “自然。虽说林姑娘带了面具,可她手中的剑和教主大人这一头的白发,实在是惹眼,想不注意都难了。” 季眠沉默,感受着自己身体是否有异样。刚才那一碗东西下肚,她只觉得身上快要烧起来了。 “季姑娘身上的伤实在太重,我便用了些邪法子,这段时间姑娘身上的经脉尽断,恐是连路都会走不得。权宜之计,还请姑娘见谅。” 季眠的面瘫脸皱了皱眉,心里的想法早就飞出九霄云外。 “刚才那碗,又黑又腥的东西?” 她试探性地回味口中滋味,发觉那股腥气仍旧停留在喉中,仿佛随时就要反上来。 “门中迷药,姑娘昏睡数日了,这药材不好寻着,还是林姑娘找了三天才凑齐的。” 季眠看了这车里一圈没找着人,这时外面正好吹进一阵风,掀起了前面的车帘,露出林清也带着面具,半遮半掩的面庞。 季眠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刚刚是不是,有点不识好歹了? 但林清也这闷气生的有够久,一路上都没再和季眠说一句话,不经意间有几次对视,林清也的目光都冷的像块冰。 不说话,抿抿唇,心情很不好的模样。你说她稳重,似乎也没有不对,但这气生的也太久了。 季眠有心想讨好她,却总不得章法,身边又跟着一个居心叵测的人,什么都不好摆在明面上说。 漠森的女帝秦亦徽年轻气盛,相比隔壁赭砂文武婕重,霍然自上位后,就很少率军出征了,大多采用外交和谈,只有打压那些不识好歹的蛮族才会出动武力,又因为早年间皇室动荡,这些年一直在养精蓄锐,休养生息。 漠森就大为不同,漠森的根基深厚,皇族之中的子嗣稀少,到秦亦徽这一代都是独苗苗,其她几个实力不济,自然就将秦亦徽这个最小的皇嗣给推了出来。 从小被宠到大的,大臣也察言观色地捧着她,秦亦徽好战,喜欢狩猎,国内的猎场是哪里都不会少的,国民大多都会狩猎,漠森亦是由此发家。 帝都尚武气息浓重,走在街道上的猎户都揣着箭筒,背着箭,身上穿着皮甲,也不脱,就这样当作日常衣物穿着,街上摆的摊子有不少是被笼子装的猎物,她们都喜欢买活的。 她们一行人先是租下了一个小院,将马车停放好之后,季眠终于下了地。 这一程过了有大半月,甚至连十五时的疗伤都是在半路上仓促办成的,路途遥远,又颠簸,季眠多少带了点病气,脸色不大好。 一下了马车立马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面色好歹缓回来一些,上了一些红润色泽。她同林清也待在一块,因着二人的面容太过显眼,迟云岫带着侍从出门,帮她们挑选遮掩的脂粉去了。 没想到迟云岫不仅在用毒上十分精通,连易容术也是拿手的。 季眠刚落了地,腿上因为那药物作用没什么力气,整个人都攀在林清也身上。 林清也不说话,偏开头,避免和季眠有过多的肢体接触。温热的呼吸不远不近地碰触着,又好像是有点太近了。 季眠莫名出了一身汗,最后索性放弃行走,她还想着该怎么趁这个机会讨好一下这个小气的大冰块,一不留神,脚下一软,就这么就势跌进小气鬼的怀里。 这人说着不在意,表现的也不在意,实际上好像比谁都着急。 林清也应该也不讨厌她啊。 季眠干脆不用力了,一抬头对上林清也针刺一般的目光。以往觉着这人的眼睛柔情似水,不经意笑笑的时候能漾出水来。一冷下来,倒真想块冰,刀枪不入的那种。 季眠被这眼神一刺,没法了,有些悻悻。 “你别这么记仇啊。” 林清也把人摁进那把轮椅里面,闻言挑眉。 “记什么仇。” 明知故问的仇…… 分明小气的要死,还要装成这个模样,实在是可恶至极。 “我不是故意的,任谁一醒过来闻到一碗像妖怪骨头炼出来的汤,都不会冷静吧。” “确实是妖怪骨头炼的……” 季眠:…… 还不如不解释呢。 “那还真是辛苦你了,专门去砍妖怪给我炼药。” 第37页 “不谢。” “你……”季眠刚要开口回上一句,迟云岫就带着小侍阿蛰从外面回来了,二人手上拿着不少东西。林清也和季眠在这,也不好叫人送过来,只好一路这么拿着回来了。 阿蛰先一步进的城,提前打点好关口上的事,走的时候季眠还没醒。这时见了她,立马开始倒苦水。 “这位姑娘,我当时看你脸色差的要进鬼门关,想着给你找点水喝,你也答应了我在那好好等着,怎的说话不作数呢?” 阿蛰回来的时候只见着一片空气,急得直跳脚。再见到的时候人的胸口上已经穿了窟窿,弄得她好生愧疚。 季眠那时听到了菟丝子的嘶吼声,心里猛地乱跳,总有什么引导着她似的,要她进去,要她去找人。 虽说那时身体有点不受控制,但也确确实实对不住这小姑娘。 作者有话说: 这里要走一段时间对抗路了 可以求求评论吗,段评是开的 第34章 易容术 季眠开口准备解释,顺手摸了摸阿蛰的脑袋。 阿蛰年纪不大,看上去同迟云岫差不多的年纪,甚至性格更幼稚一些。不算高,摸头的高度刚刚好,又生得一副水灵灵的可爱模样,总令人看着怜爱几分。 “权宜之计,我跟你道歉。” 迟云岫瞥了一眼林清也的脸色,忙把自家侍女扯回来。 “你身体情况不好,按理来说是需要静养,但现今看你的样子,怕是怎么样也要跟着去的。” 迟云岫将购置回来的东西摆好,拿着手指和眉笔在季眠的脸上比划几番,拿上一些油脂状的东西,在季眠的脸上塑形。 “女帝在城门前贴了榜,或许你们一会自己去看看会好些。” 迟云岫言语时微微蹙眉,季眠此时察觉出异样,也沉默下来。 迟云岫的易容术很是厉害,季眠完全瞧不出眼前这人是自己,身子还是那个身子,脸却完全变了样。很普通的相貌,扔进人群里都不一定能够分出来。迟云岫还顺便给季眠的白发染了个色,这下应该没人能认出她了。 林清也没做什么掩饰,她似乎对这些脂粉一类的东西有些过敏,站在旁边看得时候就老是打喷嚏,后来直接走开了。 于是出门的时候她显然愣住了,她盯着季眠脸上那个脸皮,里里外外瞧了个遍,末了才诧异的问出一句。 “季眠?” 季眠坐在轮椅上,这个角度需要仰头看着她,那股子懒散的调子又透过那副皮囊传出来,她本就没什么表情,戴了脸皮之后变得更奇怪了。 她懒懒的哼出一段气声,任由阿蛰推着她。 “对啊,你觉得这张脸怎么样?” 季眠总觉着新奇,手止不住在这脸皮上摸来摸去,毕竟是在自己脸上弄出来的东西,好奇心完全止不住。 最后被迟云岫轻声呵斥才罢手。 “季姑娘,你再这样摸下去,我又得重做了。” 一行人走到城门前的告示栏前,有穿着盔甲的官兵守在一边,正中张贴着一张红色的皇榜。 “这所谓的宝物,感觉不是寻常的东西。” 季眠脸色凝重,说出自己的猜测。 “这恐怕是,离生序。” 林清也伸手揭榜,被官兵安排在最后一趟进宫面圣的队伍。 漠森的皇宫气势更为恢宏,看得出来底蕴深厚,宫墙上的红漆鲜艳,连屋檐上的瓦片都在阳光折射下熠熠生辉。亭台楼阁,轩榭廊舫,个个形制精巧,步步成画。 季眠一时有些忘返,林清也索性就推着轮椅走慢一步,领路的宫人似不大注意她们这边,落后一路也并未有人上前劝阻。 季眠倒不知自己身下这椅子是何时落到林清也手中。林清也对她很有耐心,注意到她的视线在何处停留,便在哪一处停步。 季眠并非贪恋这深宫风景,比起这些,外面的山河湖海,四季景观更令她着迷。 林清也有时瞥见她的眼眸,或许季眠真就是个困不住的人,是个喜欢自由的人,这般性情,却也真真切切在魔教那重峦叠嶂中,孤身许久。 林清也低头去寻季眠的视线,这人目光凝重,却在想着另一件事。 “你说陛下养的这几条鱼,味道怎么样?” 季眠指着人工湖里那几尾漂亮的锦鲤,说着还舔舔唇,好像真的在思考这件事的可行性。 林清也沉默,良久才重新组织好语言。 “景观鱼不好吃,况且,陛下也不会让你吃掉它们。” 林清也看着这皇宫中有些枯涩的景致,好奇问。 “你就不担心我们此去是否会遭遇危险?” 日头将落,穿越层层叠叠的宫墙,慷慨的在季眠那张假脸上铺散夕阳。 季眠懒散的勾了勾自己的衣摆。 “不担心。因为你不会有事的,我也不会有事。” 林清也一时有些迷惘,更加坚定了一件事。 日后若有机会,还是得去挖一下季眠的老底,否则日日听她说这些有的没的,人迟早会被逼疯。 漠森的女帝,今年也才三十出头的年纪,倒是不小了,但仍是孩子气,眉眼间的锋芒毕露,丝毫不加掩饰。她穿着深红色的龙袍,坐在殿前的凤椅之上,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满。 她皱眉嗔怒。 “你们两位真是好难等。” “不知道的以为孤养的那几条鱼才是皇帝呢。” 二人立马明白过来,身上这些遮掩许是没有奏效。但问题不会出在季眠身上,毕竟她现在的模样,跟季眠这个人简直没有半毛钱关系。 小皇帝有些气急,似乎是被自己比不过几条鱼而降罪了。 林清也自然不会给她发难的机会。 “陛下曾说要将离生序的消息送给我们,不也没有讲信用么?” “送了,不过不止你一人罢了。” 秦亦徽丝毫没有悔过之意,反倒有些自矜。 “离生序对我而言也是个重要的东西,这等万能的宝物,天下谁人不想拥有?我召来的人同你们一块去,不也是多一层保障吗?” 届时人多眼杂,这离生序到了谁手上就不好说了。各凭本事罢了。 秦亦徽扫了一眼底下,不经意瞥见林清也身边坐着的那一位女子。很奇怪,这人的样貌并没有什么记忆点,唯独那双眼睛。 她不经意同那言笑盈盈的女人对视,却被那奇怪的威慑灼伤,她心里犯怵,刚要收回视线,就已经有人上前将二人的目光隔绝。 林清也将季眠完全挡住。 “可陛下,宝物是需要代价的,万事万物都需要代价。” 秦亦徽面露不悦,垂眸想了片刻,眼底情绪有些复杂。 “我需要它,既然有机会拿到,就不会轻易放手。” 看来是没得谈了,林清也也不再多言,告辞退去。 秦亦徽选出的人不多,算算数量最后只余了六人,每人都签了保密协议,身上带着秦亦徽特许的令牌,出入关口无需查验,一路畅通。 在她们来这边之前,已有两个人自行出发,早不见了踪影。 徒留迟云岫和另一位女孩仍在此地等候,她身边的侍女阿蛰却没有跟着过来。 她抬眸看了眼她们所处的方向,眸光深邃,末了唇角又勾起笑,这副明显给她们挖了坑的样子,季眠就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还未等她走过来,便有人从这小屋的另一角朝她们走过。 来人的语气颇为激动,差点就要扑到林清也身上。 “你是不是林大侠?就是一年前在武林大会夺魁的那一位?” 小姑娘身上束着两柄小巧的短剑,随着她的动作在腰间动了动,眸光清亮,是个十分讨喜的性格。 林清也不喜掩饰,却又怕麻烦,索性认下。 “是。” 小姑娘听完缠着林清也问个不停,把迟云岫和她这个伤残人士撇在一边。迟云岫正整理着自己身上的毒针,在每根细长的银针上重新涂上了毒药,又把身上的瓶瓶罐罐收拾好。 抬头,就看见季眠失神地看着林清也。 “林姑娘挺受欢迎的。” “嗯。那当然。” 季眠嘴角有些笑意,说起这话像是与有荣焉,也不知道是在高兴些什么劲。 但转眼又见那小姑娘直往林清也身上凑,有莫名有些不知名的情绪涌出。 太怪了。 不等她探究其中奥秘,林清也就朝她走来。 “你总这样,也不知道是什么恶趣味。” “什么?” 季眠被莫名其妙说一句,懵了。 “你的眼睛,不要时时都施放威慑,容易吓人,也会暴露身份。” 季眠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眼睛。 林清也说的话,她一个字都没听懂。 “你不知道?” 季眠很实诚地摇摇头。 “那算了,你小心点吧。” 第38页 秦亦徽给每个人都发了一张地图,又是边缘地界,惊诧之余,她们将先前南宫意手上的那个地图跟着对比一番,竟意外地大部分重合了。 看来离生序和苍麓大有关系,可其中关系,也只能深入遗址之后再做探究了。 划定区域不再是一片大漠,她们乘坐马车行了数日,终于抵达地图上指明的位置。 这是一片参天的树林,看不出是什么品种,成片成片地扎根生长着,枝桠朝天边伸去,在外面看着只觉得恢宏,进了里面却不由自主地感到强烈的压抑感。 这树又高,枝叶又密集,一路往上生长,几乎遮挡住所有的天光。也有竭力穿过重重阻碍抵达地面的几束,也只能让她们勉强看清地下的路。 这里枝繁叶茂,她们担心火源会烧山,于是四个人只用了一根细小的火把,火焰不高,但也仍需小心。 遗址地点在丛林深处,她们要走进去,首先要经过一处兽类聚集的洞窟,在这样复杂的环境里,更容易碰见的就是妖物了。 她们脚程慢,尤其是还带着季眠。那小姑娘有点不高兴,走出好远才慢悠悠回到营地,见林清也没有和季眠待在一块,凑上去找林清也说话去了。 “林姐姐,要不我们先走一步吧,那位季姑娘腿脚也不方便,不如我们走快一步去探路?” 小姑娘对季眠这个干不了事,还吃白饭的人很不满意,不知道陛下是怎么让着人混进来。 身上连一把剑都没有,看上去也不是医师,眼睛还透着古怪的目光,说不上来的诡异。 第35章 恐惧 季眠察觉对方的灼热视线,心里只觉得有些好笑。她并不理会,抬眸望向远处,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这树顶之上便凝聚了一层薄雾,弄得整个林子里都变得潮潮的。 她却不知,这时候还有一个人正望着她。 季眠受伤之后的目力一直不大好,眼睛时时感觉像是有火烧,聚精会神时更是如此。她望着那片会动的云雾久了,要低下头,揉了揉眼,再一睁眼。 眼前景象已然不同。 浓浓的雾气笼罩在周遭,光线迷蒙,入目俱是无尽的白色,什么都没有。 她伸出手去,要搅动那层雾,又想了个法子,将黑谳取出来,对着空气划了一剑。 雾气在黑谳凶猛的剑气下被冲散,猩红的血气像一只迅捷的黑豹,撕开了一道口子。 季眠望了望劈开一瞬的天,已然熟练了自己的力量。可黑谳给予她的反噬之力并不轻,她偏头呕出一口血,就见那天光合拢。 眼皮愈发沉重。 白光消散…… 世上所有的人,只要心有挂牵,便会有所恐惧,无人例外。 而这片雾,便是人直面内心恐惧的场所。 好像还是一刻钟前的事,林清也和季眠一行人在森林深处找了个地方休憩。季眠坐在轮椅上,仰头往天,她坐在树叶堆里,抬头望季眠。 然后眼前天旋地转,她来到了一片荒原。 四处战火纷飞,她身处中心,四周的死寂里,掺杂着一声婴孩的啼哭声。仍在襁褓中的孩童尚未同自己的双亲享受几日安稳,便卷进一场战争中。 周围都是血,像一条蜿蜒曲折的河,自林清也的脚底下淌开,她的手上也是血,身上的衣服鞋子早就看不清颜色。 手里拿着一把铁剑,剑刃已经卷曲,被砍钝了,只剩下半截,也比她如今的身体要高上不少。 是的,这是林清也以前的记忆,是她竭力要去忘记的过去,是她无数次午夜梦回,都要流泪的惨象。 那时她或许只有九岁,或者更小,个子都没有多高,却提着一柄重剑,在战场上不分敌我的厮杀。 她失了智,回神时早已是回天乏术。她犯下的罪,需要一辈子去赎。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跟着师尊离开,或者是跟着师尊口中所说的那位故人从这里远去。 婴儿的啼哭声在她耳畔响起,占满她所有的心绪。 林清也手上的断剑随着她的动作颤抖着。 对了,那个孩子,最后怎么样了? 林清也驱使着自己的身体,却不敢走向那孩童。自己与她之间有着杀亲之仇,她怎么敢上前去? 于是她拖着沉重的步伐,在那片荒原上走了很久,身上的血已经干透,渗出沁人的凉意,她只觉得毛骨悚然。她身上背负着杀戮,这一切都将是佐证,她一辈子也逃脱不了这个罪责。 不知道走了多远,她失去了力气,倒在一个清澈的小河边。流水潺潺,她听着这悦耳的声音陷入沉睡。 她睡着时并不安稳,总能听到外界窸窸窣窣的响声。 好像下雨了。 凉丝丝的雨滴砸在她身上,更冷,这雨水混着血水,似要把她整个人的骨头都抽出来。 好像没一会雨就停了。 林清也不知道雨是什么时候停的,紧接着就有暖融融的光照上来,她想看看日光,却睁不开眼。 算了,太累了。 季眠找到这小女孩的时候,眼前便是这样一番景象。这小女孩身上全是血,身上的衣服也破破烂烂的,看上去像是被什么利器撕裂过,勉强能够蔽体。 雨水将那小河都染红了,实在没什么美感。倒扰了几分她观景的性质。 她皱了皱眉,虽然不想多管闲事,但还是将自己的披风取了下来,把小女孩抱在一边。拿着自己的鱼竿开始钓鱼。 或许是那血腥气太过浓重,等了许久都不见有鱼上钩,倒是身后多了一道视线。 季眠头也不回,懒洋洋地开口:“小家伙,你把我的鱼全都吓跑了,打算怎么赔?” 小女孩不知何时从身后那块巨石走过来,乖巧地蹲在她身边,望着那一条还是有点红的河水。 眉眼间都是死气沉沉的郁色。 “这是我弄脏的吗?” “这话说的,难道还是我?” 季眠看林清也不在身边,也不装了,大胆放肆起来。她放了自己手里的鱼竿,伸出一根手指,勾起了小女孩的下巴。 看着看着季眠又觉得有些胆寒,这小姑娘脸上脏的看不清五官,倒是那双眼睛,怎么看怎么像林清也。 她摸了一会,可能觉得有点脏,空出一只手从身上取出一块丝帕,在那也不是多干净的河水里搅了搅,扔给她。 河水竟在此时有了波动,她无心这小姑娘,重新掌起自己的鱼竿,不多时,果然上了一条鱼。 “这水也不干净,不过也是你弄脏的,你将就擦擦。” 小姑娘也没这么客气,随便抹了几把,那块白帕子也没了原本的颜色。 季眠瞧一眼对方的小脸,心说还是不计较了。 “小冰块,你叫什么名字?” 不知是哪句话触动了对方的心弦,小姑娘紧攥着那块丝帕,用力到连指尖都发了白。 “阿浅。” 季眠点头,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听进去了。 “会生火不?” “一点。” 小女孩死死盯着她,这目光总让她有点不舒服。 林清也不是说自己的眼睛有威压吗,怎么不见得对这小姑娘奏效。 怪事怪事。 “我看你这样子,身上得有不少伤吧。” 季眠眯着眼笑。 “到时候去医馆,恐怕也得我掏钱。这一来二去,你又欠了我许多。” 其实小姑娘身上是有钱的,听人这么一说又把自己身上的钱袋子收进去了。 欠着就欠着吧。 “你想要我做什么?” “这鱼,你会不会做,做一顿给我吃,我饿了。” 小姑娘一言不发,伸手接过季眠递过来的匕首。她手上有点脏,却瞥见那刀柄上镶嵌的白玉,于是又把自己的手多洗了几遍。 白玉匕首十分锋利,看上去就不是凡品。季眠伸手要饭,没什么事情太多,索性就蹲下一旁,看着这小姑娘杀鱼。 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孩子,听说这附近发生了战乱,许是从那尸坑里逃出来的罢。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自己的家在哪。 小姑娘手下动作利落,基本没有一刀是多余的,没一会就杀好了鱼,甚至架起了火堆。季眠说自己吃不饱,甚至要挟人下水又刺上来一条。 直到太阳西沉,这一顿饭才算做好。季眠拿着两条串好的鱼,在身前扬了扬,引的这小姑娘的视线也跟着她晃动。 季眠带着这张脸,就这样直接晃到小姑娘面前。勾起的红唇像是摄人心魄的鬼魅,专门勾引心智不成熟的人,吸食她们的精血。 鱼香味和季眠身上的清淡花香混在一块,说不上是哪种更好闻。 这妖怪开口问。 “阿浅啊阿浅,你手艺真是不错啊,香不香?” 可惜眼前这小姑娘并没有心思和季眠玩笑,直直地就盯着她的脸。季眠觉得没意思,把其中一条大一点的鱼给她。 第39页 “吃吧,你这小胳膊小腿的,还在长身体,明天可别倒在半路上了。” 一夜过去,这小姑娘又起的比自己早。醒了也不说话,就呆愣地坐在她身边,可能是在看自己? 也是,毕竟她这张脸还是挺好看的。 季眠大抵分辨出这是幻境,要出去,可能线索就在眼前的小女孩身上。 她看外头日光正盛,也不打算出去。 “小家伙,你家在哪,医好了我把你送回去。” “不知道。” 季眠撇撇嘴,看来自己是被摊上了。 “行吧,一会去了医馆再说。” 季眠先一步进了城,先买出来一身新衣服,让她穿上。季眠没什么买东西的经验,仅凭目测,这衣服多少是有点不合适的。她大致扫了眼,先一步替小姑娘原谅了自己的粗心大意。 “这是新的穿法,就是要大一点才好看。” 小姑娘垂眸看了看自己身上长出大半截的衣服,没说什么。又跟着人贩子似的季眠进了城。 季眠带人去了医馆后就离开了,也就看了眼小家伙身上的伤,多少有点骇人。 她身上大大小小的都是刀口,竟然没有失血过多,反而已经有几道小疤快要愈合长好,季眠没细想,走出去买了一身新衣服,这一回好歹合身了。 小姑娘浑身缠着布条走出来,手里还提着一袋大夫交代的药材。身上洗干净了,也梳好了发只是脸上的伤也不少,素净的小脸被遮盖了小半部分,不过也不难看出是个美人胚子。 “你想去哪?” “我从玉龙山坑来的,我想回去看看。” 玉龙山坑,便是前几日发生战乱的地方,那地方距离她们相遇的位置已有不短的距离,也不知道这小家伙是怎么自己走过去的。 求生的欲望,总会指引前路,兴许如此。 季眠没什么打算,于是在城里雇了一辆马车,没带车夫,自己在前面驾着,便往玉龙山去。 第36章 坏女人季眠 她仍旧有些不适应,毕竟仅仅在几个时辰前,季眠还是一个不能站起来的人。 她把小孩一个人扔在轿子里,自己半坐在外头,伸手扯着一段缰绳。 日头正盛,靠近主城的繁华地带风景不错。季眠手里晃着一直青玉酒瓶,仰着头往嘴里灌了一口,发出一声畅快的喟叹。 正想喝第二口的时候,倒叫人拦住了手。 小孩露出一只眼睛,死死的盯着她手里的酒壶,就这样按着,也不说话。 季眠感觉自己懂了。 “想来一口?” 却又看这小冰块皱了皱眉,像是故作矜持。年纪轻轻怎么总有一种年长者的姿态,季眠眯着眼,也不管这小孩愿不愿意,就从身上掏出来一只杯子。 像个百宝箱似的。 “这酒很香,尝一口,不亏。” 季眠把这酒杯递过去,却又坏笑。 “如果你酒量不好,当心我把你带给人皮子卖掉。” 那杯酒被借过,也被学着一口饮尽。却不和季眠一样,小孩子受不得这样的刺激,瞬间就被冲上来的酒劲呛到,她却忍着,只是低低咳嗽几声,皱皱眉之后面色如常。 季眠分心看她一眼,心说小家伙确实很爱逞强。 玉龙山坑的距离坐马车不算太远,她们在戌时入了关,没往战场上去,而是进了城。 此战算是险胜,城中仍旧残留着硝烟的气息,和一股浓郁的血腥气。街上行人三三两两,恸哭声遍野。 季眠早有准备,两人换了身简单的破烂衣服,又在前一道关□□付了马车,这才入了城。 可刚一进去,季眠就被一个小孩拉住了衣角。 她回头,却发现并不是自己想的那个人。阿浅站在她几步之外,直直站着,看眼前发生的一切。 小孩的手上全是血,拉动季眠的时候弄脏了她的衣摆。可拉的却不是人,而是季眠腰间的一只匕首。 就是用来杀鱼的那一把。 “你是不是剑客?” 季眠轻笑一声,俯下身子,抬平视线望着这小女孩。 “何以见得,就凭这个匕首?” “你看起来很厉害。” 小孩的话语声笃定又倔强,对这个陌生人的实力没有任何质疑。 季眠不知道她要做什么的时候,手里忽然被塞了一把糖,什么样的都有,零零碎碎,甚至透过油纸袋,她都能摸到里面已经半化的糖果,也不知道是被揣了多久。 “你能不能帮我杀一个人?” 半大的孩童语出惊人,季眠手上的糖吞了一半,糖纸还攥在手里,满不在乎地答了一句。 “不够,这点太少了,生意做起来很亏。” “你想要多少,只要你成功了,多少我都会给你。” 小孩的语气愈发急促,目光时不时落下一个小巷口边上,甚至变得尖锐。 因为下一瞬,就有一群人提着刀从那条小巷里走了出来,一步一步,全部围在三人身侧,乌泱泱一大片。 看为首这位的穿着,应是附近山头上的山匪。 目标只是她身边这个小孩而已。季眠现在自身难保,出手乃是下下策。她伸手去握住阿浅的掌心,微微泛着凉意,手心却有一层薄汗,是热的。 季眠拉着阿浅要走,身后的小孩却没有声音,她像是明白了。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希冀般期望着她人的垂怜,却在一分一秒中,被耗尽了勇气。 季眠却在尽头停住脚步,阿浅似乎也是。几乎在她停下的前一步,就已经有了这个念头。 “阿浅。” 阿浅应了一声,握手的力道更重,想要眼前这个人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我就送你到这里,我先前往你的包袱里放了写银两,你想去哪,便去哪里。要躲着,学聪明点,不要被人抓了。” 季眠想不通,自己为何会对这幻境中的人物付诸如此真情,哪怕只是眉眼间与林清也有几分相似。 但她不想这样承认,尚且当做自己一时心善。 毕竟不管养什么东西,跟的久了,自然而然就会有感情的。 虽然只有两日。 季眠说完话,空出的那只手便已经唤出了佩剑。 那块其貌不扬的黑铁,是世间至强的利器。 掌心出了汗,不知道是谁的。季眠先松了手,一点一点的,可最后的指关节却仍被这个沉默的小孩子紧紧扣住。 “你要回来,我会等你。” 季眠其实不太操心自己会不会死,主要是……她不知道自己会在多久之后醒来。 她过分了解自己的身体,带上这小家伙一来也算是多了一丝挂牵,二来,她倒是不想自己那样的模样被这小孩子见到。 甚至说是林清也。 虽然她口中的这个人已经看过很多次,可季眠仍旧没有习惯,因为在她自己的记忆里。她打遍天下无敌手,根本不会有这样狼狈的时刻。 那时候,连林清也都是她的手下败将。以此来示弱并非她的本意。 因为现在,她一旦催动剑气,就会自噬其身。 季眠眼看着这小家伙走远,竟连头都没有回一个,隐约中,那迈步的姿势倒像极了林清也。 季眠摇摇头,收回思绪,持剑迎上。 人群中的那个小女孩先一步注意到季眠的脚步声,蓦地回头,眼中的期盼之色遮掩不住。 季眠却没脸没皮的拿出那一手的糖果,剥了一颗,扔进嘴里。 “糖挺甜的。” 黑谳无需使出全力,纵使在这环境之中,这神器的杀伤力仍旧无人可挡。季眠只知道自己三两下便处理了那些匪寇。 摆摆手,御起轻功离开。 许是没走多远吧,季眠躲在一个小院子里。院子荒凉,地上的落叶都无人打扫,风吹起沉重的灰,卷到季眠身上。 季眠靠着一块假山,在意识最迷蒙的时刻,闻见了硝烟。 红衣女子背着手,身上的色泽宛若天边红霞,她站在屋檐顶上,手上拿着一柄红的胜火得利剑。内力催动之下,那冰冷的铁剑冒出火光,将她身侧的空气都炙烤变形。 她一身都是红的,就连空出手的那一只酒瓶子,都是用通体赤红的血玉制成。 她看着自己生出的火被人扑灭,冰棱的寒气在她身畔盘踞,如同冰火两重天。 只笑笑,倒不恼。 “你突破禁制,会伤的很重。” 幻境中的一切都是过往,俱为假象,可眼前这人,却能够一眼洞穿她的所思所想,真是令人费解。 林清也却换了一身衣服,穿上了自己惯常喜欢的白衣,体内的内力已经紊乱,却不曾松懈掉施加在霜降剑上的力量。 在她身后,是已经昏倒,失去了意识的季眠。 “无需你挂怀。” “罢了,也算是有缘。我倒不知道你竟然怕这个。” 女子将自己的佩剑收好,饮一口酒。 第40页 “你好奇那小孩是否安康,我倒可以直接告诉你。这群匪寇自玉龙山坑而来,一路劫持那些遗孤,这小孩刚才也算是救了她们。” “可林清也,这是你的幻境,你不会有事,可她会。” 林清也沉着脸,将倒地的人揽入怀中。于是四周的景象又开始变换。 一阵白光过后,这里不是幻境,不是十多年前的玉龙山坑,而是漠森境内的苍麓遗址。 四周的雾气不再笼罩在她们身边,分出一片清明。 林清也怔了怔,这才发现方才在自己怀中的人影早就不见。四周昏迷着许多陌生的面庞,却没有任何一个是季眠的,或者说是那张假面。 林清也用剑气斩开迷雾,用师尊曾教授的法子在四方步下阵法,费力将那些同行者全部拉入了阵法中心。 迟云岫听见动静,竟跟着寻了过来,二人一块忙了一阵。 此阵有驱散之效,果然不多时,众人都恍惚清醒过来。 “你见过她吗?” 迟云岫将手中的药物分发下去,偏过头来,正想去回应她。 抬眼越过林清也的身影,瞥见不远处燃起一阵不知名的火焰。 那火越烧越大,顺着高耸的树木窜入云霄,周遭的空气瞬间蒸腾,扭曲的雾气散在周围,挤压着她们的生存空间。 林清也在霜降剑上施力,她身上还带着冲破桎梏的内伤,脏腑深处多少含着些许剧痛。就算是如此,也仅仅只能维持一小片的生存区域。 那小姑娘左瞧右瞧,发现季眠不在,忙问了一声。 “那个坐着轮椅的人去哪了?” 自然没有回音。 林清也也跟着脸色不好,闷着声音开口。 “方才还同我在一块,现在不知道去哪了。” “这厮果然是贪生怕死之辈,我们这一行人遇到如此险境,她倒好,一声不吭地就跑了。” 迟云岫看不过眼,替季眠说了几句。 “这火烧的这样大,恐怕她是被困在别的什么地方的。” 迟云岫确实心善,却不曾料想,几乎是她话音一落的瞬间。 穿过林清也立起的几道透明冰幕,火焰最雄壮的一处,出来一个人影。 季眠身下的轮椅乃是特制,是这寻常火焰烧不化的。而季眠此时如同浴火,她身上的锦袍被火烧成灰烬,露出一身漂亮的黑袍。金色的纹路随着袍角的动势蜿蜒,颇像一头沉睡的巨龙。 身边陡然响起一道尖锐的声音。 “那是魔教的衣服,那是季眠!” 于是林清也就看见,季眠脸上的那层脸皮被这火烧去大半,露出她原本昳丽的容貌。 她却松了口气。 是的,那是季眠。 第37章 邪火 季眠从灼热的火光里睁开眼睛,入目俱是血色,甚至连她浑身的血液都跟随着沸腾,她的腿好了一些,却仍旧不太能够支撑站立。 周围全是火,她听到耳边稀碎的话语声,这才远远地展开视线,透过逐渐融化的冰,看到了林清也。 同时也感受到周围那些人虎视眈眈的神色。几乎是一瞬间便明白了自己如今的状况。 心底不寒而栗。 如今她内伤未愈,要碰上这一群人,多少也够她喝上一壶。 她倒还有闲情逸致冲林清也笑了笑。 搏点好感。 她如今站着都有些勉强,半个身子都靠在烧焦的树干上,只不过她身边的火不知怎的就灭了。 “诸位,我已将身后的道路打开,你们先行一步。至于季眠,我来会会她就是,莫要耽误时辰。” 林清也说的大义凛然,末了还不忘添上一句。 “既然季眠本人已经到了这里,想必已经有魔教的人进入了遗址,时机刻不容缓。” 季眠看着睁眼说瞎话的林清也,心里有些想笑,可惜是个面瘫,勾起来那一点嘴角,倒像是讽刺,看得对面的人直冲上来想砍她。 尤其是那位十分看不惯自己的小姑娘。说来也奇,怎么她就偏偏对自己的恶意那么大。 小姑娘腰间的短剑已经抽出,真起了架势,要往季眠这来。 季眠稳坐如山,因为林清也拦住了这小姑娘。 “我比较熟悉她的路数,当务之急,你们还是先进去。” 想想也是,小姑娘点点头,领路带着其余人离开。 迟云岫落后一步,走上前同林清也说了一句,这才离开。 两人各持着剑,霜降和黑谳针锋相对,剑上的内力涌出,搅动着周围本就混乱的空气,待人走远,她们都没有动作。 小姑娘遥遥望了一眼,觉得林大侠果然是沉得住气的,跟自己不同,要稳重许多,心中的敬畏又添上几分。 季眠先撑不住,她拿不稳剑,也站不稳身子,没多一会就要往后倒,本来身后是有依靠的,但不知怎么就偏开了,于是她整个人就要倒下去。 落地之前她仍旧睁着眼,捕捉到林清也御起轻功朝她奔来的身影。 季眠最终是没有倒在地上,可身上的伤确实不做假。她软在林清也的怀中,又嗅到那股令人心静的清香,身上的灼热感在其抚慰下渐渐平息。 季眠想呕血,看在林清也身上很干净的份上又把人推开。 林清也看着这动作神情发冷,半搂着的手还僵在半空。 似乎决心不再靠近,可季眠眼看着又要倒。 “上来。” 这话多少含了几分的怒意,林清也也没有给季眠任何一点拒绝的机会。 当然,季眠也不会拒绝。她恨不得林清也对自己的印象好一点。 于是很没有包袱地趴上林清也的背,被人背着走。 “为什么你没有进幻境?” “听说幻境的要求是人有所忧怖,心性不坚,才会陷入其中。可能我没有什么害怕的,也可能只是你们的心性太不坚定了。” “人不可能没有恐惧。季眠,你在骗我。” 林清也似乎并不想得到什么回答,只是在客观的陈述着这个事实。 季眠也真就没有回答,因为身体亏空,现在身体都虚弱得很。她趴在林清也的背上,什么也不用做,反倒是林清也的步子越迈越轻,走得四平八稳,于是在不知不觉间,她就陷入了睡梦。 林清也以前叫阿浅,那样的眼,那样的性子,季眠又怎会真的认不出?她并非是没有进入幻境,只是快人一步出来罢了。 可季眠真真的失去了这一段记忆,她不记得林清也,也不记得儿时的林清也。可幻境由心生,那就只能说明一件事,原主和林清也是认识的,只是不知道出了什么意外,两个人都将这段记忆忘却了。 她不知原主的忧怖为何物,却在救下那女孩之后破了迷境,可欲要探寻却无从下手。十几年前的旧事,她要从什么地方去找,才能找到当年的旧人? 在这时,落了宵禁的宫门却开了一角,夜色如墨一般浓稠,一匹黑马混在这夜色中,毫不避让地驰入宫门。本有一位禁军想要上前去将人拦下,却被身边的人狠狠扯了回来,借着雾蒙蒙的火光,她看见来人的脸。 就连女帝秦亦徽都从睡梦中被人叫醒,换了一身衣服出门迎接。 秦亦徽简单梳了个发髻,却因为匆忙出来迎接而散乱开,不听话的发丝在风中乱舞。孩子气的脸上带着不加掩饰的笑颜,她欣喜若狂,走上前去把人从马上扶下来。 她们许久未见,最近也只是书信来往,于是心里憋了很多话要说,出口的时候又不知从何说起。 霍然笑了,应该是嫌弃她有点傻,出于礼仪同她抱了一会。 “进去说,堂堂漠森女帝,在这站着成何体统。” 外头风冷,秦亦徽握着霍然的手,只觉得自己像摸着一块冰似的。她也像个呆子一般,一边捧着人的手放在嘴边呵气,一面拉着人进了自己的寝宫。 真真正正的金屋藏娇。 漠森和赭砂距离很远,赭砂百废待兴,国务繁忙,一般都是秦亦徽偷偷从宫里跑出去找她,却极少极少像今日这般,被霍然匆匆赶过来寻秦亦徽的。 秦亦徽为这件事感到欣喜,却也明白霍然不会无缘无故就来到这里。 霍然并非为见自己而来。 “你怎么来了,漠森夜里寒凉,你这样赶路,容易染上风寒。” 秦亦徽让御膳房准备了些暖身子的甜汤过来,她端起来吹了一会,自己先尝了尝味道,才试探着要喂给霍然。 “不甜,我尝过的,好喝。” 霍然就着她的动作饮下一些,目光仍旧发冷。果然,下一句便是质问。 “不要装傻,她呢,去哪了?” “你在说什么?” 咬死了要装作不知情的模样。 “秦亦徽。” 然后被叫了大名,秦亦徽听着这三个字浑身一颤,气场都卸下去几分。 “阿音是来找季眠和林清也的,我自然就将她二人的行踪告知了。” 第41页 能让霍然披星戴月地赶路,到了之后就对她兴师问罪的还能有谁。 不过是她的宝贝女儿罢了。 秦亦徽有些不悦,但没有说出口。 “我让所有的影卫都跟着一块去了,你放心,她不会有危险的。” 霍然眼看着缓和了神色,却敏锐捕捉到什么,厉声问。 “你把所有的影卫都给她,你自己呢?万一有人行刺怎么办?” “你关心我?” “秦亦徽。” 这次的语气更重。 “我知道你一直有想要的东西,是个很有野心的人。可是,离生序不是什么好东西。” “可是它很厉害。” “你不信我,那祖上流传下来那些传闻,你都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吗?就算你不信远的,那你连你外婆的话都不信了吗?” …… “季眠。” 季眠睡得有些糊涂,被唤醒的时候身上都是软的,只想要将全身都瘫在林清也身上,糊成一团烂泥。 这人实在是挺奇怪的,在幻境里性格恶劣,到了现实中又听话地不得了,整日一副软弱可欺的模样。 莫非也是看当时的自己很好欺负? 林清也特意绕了远路。迟云岫一行人若要赶时间,必然会从最近的那一条路进入遗址,这样能够避免同她们撞上。 “季眠。” 林清也又叫了一声,这人才从她身上摇头晃脑地醒过来。 她抬头看了一眼眼前的门锁,林清也或许是想解锁,但季眠伸手一挥,门就开了。 锁没坏,是被解开的。 季眠怕林清也误会,欲盖弥彰地解释一句。 “我猜的,这东西没什么技术含量。” 苍麓遗址内的机关全是几十年前的老东西,有很多都已经失传了。 其实林清也没想问,只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季眠,如果你遇到了什么事,要说出来。我可以帮你的。” 算了吧。 这话听着挺暖心。 可是季眠知道,自己身为一个反派,未来要么是死在林清也剑下,要么也是死在别的地方。死在林清也手里,可能要比死在别人手里好很多。 毕竟林清也容易心软,几面可以求她给自己一个痛快,不必遭受折磨。 “好啊,你的人情我一定欠。” 她们走进的地方似乎只是一个偏僻的小门,机关启动的声音不小,却也没有引来什么奇怪的东西。 漠森的树林都是高大的,方才又被那邪火一烧,已经剩不下多少,林清也本想捡几根好用一些的木棍,却也挑不出来,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趁手一些的,抓了没一会,这木头就在她手里化成了灰。 “季眠,刚才我的话可能也不假。” 她本是谁说来糊弄她人的,如今看着不知从何而来的邪火,恐怕确实是有别的势力也进入了遗址之中。 “秦亦徽不会让其她势力介入,所以,是魔教的人来了。” 季眠也跟着林清也说的这方向想了一会,确实想起一个会用火的人来。 季之桁。 作者有话说: 定时没弄好 第38章 护短 林清也稳稳地背着她,顺着墙边的油灯寻路,走进了唯一的一条通道之中。 通道狭小,空气中的水分和氧气都十分稀薄,好像稍微再多一些火引,便能将此地的空间烧灼。 通道的空间勉强能容一人通行,背着一个人走,为了迁就两人的身高,身下的那个人就得将脊背躬得更低,几乎抬不起头看路。 脚下很黑,低着头,压抑着呼吸,如果有一瞬的失神,兴许就会踩空下去。 季眠看出林清也有些费力,耳畔传来的呼吸声越发急促。若此时季眠提出要从她身上下来,恐怕会被这人骂一顿,总归最后是不会放的。 “林清也。” “嗯。” 林清也的声音带着喘气声,却还是四平八稳地走着,只是小心翼翼地放慢了脚步。 就还挺可爱的。 季眠没忍住,将双臂旋在她脖颈间,有用靠近她颈侧的那只手轻轻碰了她一下。 林清也反应很大,整个身子都被这虚无缥缈的一碰激得一颤。 她几乎是立马抽了一口气。 然后听到季眠用带笑的声音开口。 “你说这里台阶那么长,还那么高,我们一起滚下去的话,谁会伤的更重一点?” “我。” 季眠没想到林清也会回答的这么认真。 “你腿脚不方便,我会抱着你滚下去。” 季眠只感觉自己的呼吸一滞。 “好像我们两个以前很熟悉一样,你对我这么好干什么?” “我是正道人士不是吗,不恃强凌弱是基本,自然要护着你。” 季眠的神情缓和过来,粲然一笑。 “你抬眼看看,还有多远。” 季眠搂的更近一些,方便林清也抬头。林清也则借那稀稀落落的烛光看了一眼,又怔怔地轻轻回了头。 她们应该已经走了很久,按理来说,这条路不会这么长,因为她们在走下来的时候,好歹是能将这条路一眼看到头的。 林清也心里不太好受,虽说季眠并不太重,但一直维持这样的姿势行走,对她来说也是极大的消耗。 如果一直走不到头,她们迟早会在哪个角落里力竭。 “要不要把我放下来?” “你知道我不会。” 季眠在她身后并不老实,林清也感觉自己的背上的温度变得更灼热,甚至感受到一丝若即若离的柔软触碰。 她差点腿下一软。 然后季眠的手,轻轻的盖在她脸上,遮住了她的眼,本就不太明朗的光线被这遮挡盖的严严实实。 林清也的世界变得一片漆黑。 她听到了季眠的呼吸,听到她故意用温软的声音凑到自己的耳边。 湿热的吐息喷薄上来,像一只吐着信子的蛇,林清也被它咬了一口,身中剧毒,无法动弹。 “你的心智真的很不成熟,幻境中了一个又一个。这东西怕不是专门用来对付你的?” 林清也罕见的没有回嘴,她觉得季眠对她的态度似乎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她说不上来,却又为了这点变化而感到欣喜。 就好像她曾经不小心遗失了一样贴身物品,如今这东西悄悄的回了她身边。 再者就是,她从未注意到季眠身上的熏香会有如此功效,这味道阻了她的思考,做什么都变得迟钝许多,倒是有一股热从心底里升起来,让她出了一层薄汗。 季眠感觉到林清也的长睫挠在自己的掌心,有点痒。 她清了清喉咙。 “相信我,我会带你走出去。” 林清也像一个蹒跚学步的孩童,而此时的季眠变作了她的眼。 季眠的目力一向很了得,总看得见一些常人看不见的东西,久而久之她也就明白了这或许是自己的能力,至于这能力从何而来,那就不得而知了。 林清也什么都看不见,脑海深处传来一道不合时宜的回响。 “你想知道她的秘密。” 一道诡异的声音突兀地在她内心中激荡,她大抵能猜到这是什么。就也用自己的心声回答。 “所以呢?” “我能让你知道,你想不想试试?” …… 林清也突然没了动作,整个人站定在原地,陡然停下的步伐让季眠吓了一跳。 “怎么了?” 季眠下意识低头去看林清也踩着的位置。她们两个人配合的很有默契,虽然这地方到处都是隐藏的踩踏机关,她们一个都没有踩中。 当然也得益于季眠对剧情的了解,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知晓这鬼地方的路线,就像是被刻在了脑子里一样。 想不通的地方多了去了,要一直这样去碰壁,还不如多想想,怎么才能够在这个世界里活下来。 季眠没有发现踩中机关的迹象,便又轻轻拍了拍林清也的肩,却惊奇地发现了一件事。 季眠立马倒吸了一口气。 “林清也。” 叫了一声,没有回应。 也没有呼吸。 她以为的错觉竟是真的。林清也的呼吸声和心跳声都没有了,整个人的灵魂像是被抽离,不知去往何处,剩下一具冰冷的躯体。 季眠难得有些慌乱,不知所措。 她竭力将林清也环住自己身体的手臂掰开,腿下一软,倒在了地上。 机关密室的站立空间不是太大,季眠小心地曲着自己的身体,蜷缩在一个稍微安全一些的角落,然后撑着上半身去把僵持着的林清也拖到自己怀里。 她不像林清也那般通些医术,此时就有些手忙脚乱,她去探林清也的鼻息,去探脉搏,而后又不知道怎么办。 她甚至没办法留住这个人的体温。 道路尽头有一处阴暗的位置,蓦地蒙上另一层阴影,而此时的季眠只觉得气恼,便对周围一切都敏锐地感知,她扬出黑谳,往那个位置一抛,果然抓住了一只小妖。 第42页 小妖被黑谳刺了一个对穿,发出低闷的呜咽声,想要脱身逃走,却被季眠用黑谳一剑拦住去路。 季眠猩红着眼,看清了这只小妖的面貌。幻妖行踪诡异,却喜欢群居相互依靠。 季眠强忍着不知道从哪涌上来的气息,黑谳上的内力越来越浑厚,黑谳的剑身也开始不受控制地蠢蠢欲动。 “带我去见她,立刻。要不然,我随手就能够烧了你们整个巢。” “季大教主如今真的还有这本事吗?” 妖艳的女人从另一边走出来,头发一路顺到她鞋边,头上的饰品看上去繁复又珍贵。她穿着一双翘脚的红鞋,一步一停,踱至季眠身前,还尤为体谅地俯下身子。 季眠冷着脸,眸中杀气渐浓。 “你大可以试试。” “我们幻妖从不害人,是这位姑娘有所求之物,我刚还能给,就顺手拉她进去了。你情我愿的事,季大教主也不会这么不讲理吧。” “况且,季大教主同我们不是还有过不战的交易吗?” “那恐怕要分情况而论吧。” 季眠差点就要出手,身子却僵住一瞬。她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扶着林清也,因为怒意,于是手背上有些冰凉,而此时,这冰凉之上添了一点温度。 与此同时,不远处传来震天的爆炸声。 幻妖那张妖艳的脸上,神色简直精彩,她看着不远处的火光缭绕,没再多停留,跑回去灭火去了。 林清也从她身上爬起来,见她绷着脸。 “你很生气?” 林清也低头看着那只滴着血的手,也跟着皱眉。 “你的手……” “不小心划伤了。” 季眠故意和她犟。 “你觉得我很好骗?” 林清也抬起头,发现这人此时的表情真就一副看傻子的模样。 “这么明显的伤,怎么可能是划到的。虽说我在武力上不及你,却也没有那么弱,你不必如此担心我。” 季眠不说话。 林清也或许也觉得心虚,多解释了一句。 “她同我说她有我想要的东西,我知道她是幻妖,又常年生活在此地,自然会有此地的地图,拿到之后,往后的路会好走一些。” 季眠恐是被吓着了,才会一怒之下用了内力。换谁过来,刚才还在说话吐气的人忽然呼吸脉搏全无,又怎么会不慌张?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就好似,方才那个凶神恶煞的季大教主不是这个人一般。 “知道了。背我。” 行吧,季眠还是气她,不过没关系,总是要听话的。 “其实没必要去探消息。你可以问我。” 季眠趴在林清也背上,说话也变得有些老气横秋的。她空叹一口气,想要扯出一个笑意,却又想起这人此时是看不见的。 于是碰了碰她的颈侧。 “我什么都知道。” 对,季眠什么都知道。只是什么都不愿开口罢了。 林清也真想过要从幻妖那里得到什么消息。因为幻妖时常入人梦境,以吸食梦境为养料,增长功力,并不会真的只待在这个小地方。 又是群居,它们会讲将自己猎得的梦境进奉给幻妖女王吸食,或许这一个个进奉的梦境里面,真的会有季眠的梦呢? 可她又想起,季眠这一路上都并未被幻境入侵,反而帮了自己。她不愿说,或许自己也不该问。 季眠倒是敏锐察觉林清也的情绪低落。 “怎么了?” 她掀了掀眼皮,似乎还是应该对这个小苦力有几分奖励才是。 “我没怪你。” “你还是先把自己手上的伤包好吧。” 第39章 冲突 分明行路急,林清也却还是在走到平坦位置的时候将季眠放了下来。 季眠有些困惑,又迎着林清也淡成水一样的眼神,被一把将掌心扯了过去。 林清也没说什么,从身上扯下来一块布条,又找出不知道哪来的金疮药敷了上去。 “你这身体真是奇怪,虽说强行破境势必伤及脏腑,可你这,一次又一次,却也毫无止境一般。” 季眠将自己的手抽回来,没什么大不了似的。 “我本就是武学奇才,根骨奇佳也不一定呢。” “最好真是如你所说这般。如今你身上的毒未愈,最好还是不要随便催动内力。” 可哪一次不是危机情况呢。 季眠没把这句话当回事,又老老实实趴回林清也背上。她腿软,使不上力气,手上却不老实,林清也被她扰得没办法,以为她是耐不住了。 临行前迟云岫同她说过,季眠这腿再没多久应该就能恢复了。 本该说出来宽慰她的话语,如今憋在心里,停在口齿间,好像也不是那么想说了。 从通道深入地底,入目便是一座恢宏的古城。 说来也怪,在她国境内发现苍麓遗址也就罢了,可这遗址的规模一个大过一个,也不知道是怎么偷偷摸摸建起来的,亦不知到底是何作用。 可每一卷的离生序都掩藏于这些遗址之中,又不似是为此专门而设。毕竟离生序乃是上古神器,出土的时间并不长,若说提前为此建好这些埋藏之地,显然是无稽之谈。 传闻中,离生序有五册,合并为一,便能成世间最强的利器,或用之横扫天下,或用之力挽狂澜,总之是个很厉害的东西。 如今这一册在魔教,尚不知在何人手中,倒也不急,还有一册便在此地。 季眠勾着林清也的脖子,抬头将眼前景色一并收入眼底。 这是一座被岁月掩埋了的古城,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悄然存在了许久,静谧地,独自守护着自己的秘密。 比起一座城,季眠更想将其形容成为一个没有那么夸张的宫殿。它的结构取自宫殿中最中心的一个部分,四周建设起城墙,层层拱卫着大殿的位置。 城墙外边是一条环城的河,并非活水在其中流淌。护城河的河水看不出流动的痕迹,河水清澈,却没有一丝活物的气息,就连那些生命力顽强的水草也不能在其中生存。 城墙里边,分出来一条条秩序井然的巷子,规整出每个部分的作用。而季眠和林清也所在的位置,乃是规划出来称作集市的地方。 整个宫殿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窥视感,仿佛所在其中人的一举一动,都能被高位者窥探得一干二净。 街边的小摊子孤零零地支在那里,看得出来一些小巧思,却全然没有人烟的模样。 一座城池的覆灭,或死于战乱,或殁于瘟疫,却没有一种常规的如同现今这般,死气沉沉。 就好像是有什么恐怖的东西,在悄无声息间,一下子夺去了所有人的生命,乃至于尸身都不曾留下。 另一边,迟云岫一行人往大门的方向走去,四周安静的有些可怕,她便放轻了脚步。同行者却没有这样的戒备心,径直朝着那扇绘着白鹤图案的门锁刺去。 铁剑的锋芒一出,就被不知从何而来的疾风卷起,薄薄的铁剑离了手,又被这一股疾风搅了去路,于是摔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众人闻声望去,却发现那林子高处的枝桠上,站着两个人。 因着那地方有些过于的高了,众人便自以为是魔教的人马,登时警惕起来,个个都提着剑,续了内力,要同这邪魔外道之人一战。 却也等不及她们反应,周围那些草丛里就钻出来一个个穿着黑衣拿着长剑的人,将她们团团围住。 迟云岫沉住气,定睛一瞧,发现那黑衣之上,纹着漠森图腾的刺绣。 “各位影卫大人,这其中是否是有些误会,我等乃是女帝派遣的探宝小队。” 上面也传来一个很稚嫩的声音。 “找的就是你们。” 那女子从树上跳下来,一下没站稳,被身边的影卫用力搀了一把。她穿着长裙,迟云岫也看不分明,却从她落地的姿态大致猜到几分。 “怎么还少了人?” 同行的俱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也就迟云岫稍微镇定一些。 “林姑娘在后头同季眠对峙,让我等先行一步。时间已经过去很久,现在或许也已经到了遗迹内部。” 霍晚音便是从她所指的方向而来,并未碰见林清也二人,就决心跟着她们一块进去。 “在下霍晚音,一介闲散江湖客。女帝交代我同你们一道进去,诸位应该不介意吧。” 众人面面相觑,看影卫手中已经出了鞘的长剑,哪还敢有什么意见。况且她们不过也只是受人之托,只要目的相合,一道同行亦无妨。 她们在此地汇合,却不知暗处真有一股埋伏许久的魔教人马。季之桁扫了一眼人群,并没有瞧见自己想要找的那个人,她的目的亦是这遗迹之中的离生序,自然也不会轻易放过。 她手中拿着这天地机关的分布图,随手在四处拨弄了一番,门前的空间便骤然塌陷,一群人尖叫着往下坠落,滚到不知何处去了。 第43页 “少主。” 季之桁点点头,等到身手好些的几个影卫从深坑里爬出来,才提着自己的长剑往门口走了几步,趁势将这些残党了结。 脚底下是一个黑黢黢的深坑,往里扔下一颗石子,都不见有半分回音传上来。 方才那群人自然也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样想着,她心下莫名舒坦了不少。 于是提腿走开几步,把自己佩剑递出去,让人将血迹擦干,又落回剑鞘中。 “走吧,让我看看,我那个姐姐,究竟藏在了什么地方。” 迟云岫并非正经出身,不是一直都被收在红鸾阁的弟子,早年间她跟随着一个侠客走南闯北,也学到不少歪门左道的本事,总会拿着十分的戒备心同人相处。 于是此时也算是受益,她敏锐感觉到脚底的石板塌陷,回身撤去一步,却躲不及。她轻功算不上太好,剑术更是如此,也就心性较同龄人更为深沉稳重。 那位侠客也时常慨叹,总带着几分惋惜。迟云岫却从不这样想,她的命一开始就是捡来的,如今这些本事,也是她死里逃生的馈赠。 单是活着,对她而言就已经是万幸。 落地时她护着自己的身子,仍是被巨大的冲击力镇晕过去。醒过来的时候抬眼观察周围,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到处都是黑洞洞一片。 轻的不能再轻的呼吸声此起彼伏,静得像风。 她转身想要从地上爬起来,也不知是哪里受了伤,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是疼的,血腥味此时也跟着涌出来,她无法判断自己的情况,只能随便吃下几粒治疗内伤的丹药,强撑着爬起来。 风声很轻,她循着声音找过去,无意间摸到了不知何人掉落的火折子。她将盖子揭开,吹亮了它。 这地方是一个石窟,上方的出口很高,仰头望去,几乎只剩下一个小点,在不久之后也没了。恐怕那处石板已被人合上。 她们此行竟有三波人进了遗迹,一波是魔教的,一波是林清也二人,一波便是女帝秦亦徽派进来的。 迟云岫咽下一口血水,紧跟着寻找四周的活物。这石窟并没有看上去那样简单,坠落下来的起码有十数人,如今却连尸体都不见。她在四周走动了好一会,才找到了一个身影。 半刻钟前她同那霍晚音对峙,也并未来得及看清这小姑娘的面容。现在就着火光,竟从她脸上看出几分霍然的味道来。 这两人都姓霍,怕不是真有什么渊源。 她将火折子放在一边,简单地为她搭了一脉。霍晚音的武学底子很好,根骨奇佳,下来的时候应该也是有人护着,受的伤并不太重,只是她身上似乎中了一味奇毒,对身体的损害不小,或许这就是她站立不稳的因由。 她没有再过多窥探,只是为她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又站起来找了一圈。 终归是认了命,在这个危险的未知地界,要等霍晚音醒来,两人结伴同行才是上策。没准霍晚音身上还能有什么有用的线索。 她靠在霍晚音身边眯了一会,调息片刻,这才听到身边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迟云岫眼都没抬,幽幽地说了一句。 “你身上的伤才上了药,动作太大,可能会失去效用。” “你是,刚才那个……” 霍晚音刚醒过来,脑子还是混沌的。 “在下红鸾阁迟云岫,幸会。” 红鸾阁……霍晚音轻轻念了念这个名字。 “你的名字还挺好听的。” “还行,是我师尊给我起的名。” 霍晚音是个跳脱的,一听怎么都要再问一句。 “那你师尊是不是很喜欢陶渊明?‘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确是好辞。” 迟云岫摔了脑袋,这下只觉得自己的头一突一突地疼,加上身边人话多,她感觉自己更疼了。 “安静一会,你和我,都需要静养知道么?一会还得出发,你且消停会。” 第40章 妖怪 “我看你走的费力,不如停下来休息片刻?” 这古城,初见时只察觉出此地的诡异氛围,瞧不出什么所以然来,一走进去,这才发觉这地方好似无垠的天地,左左右右都看不到头。 虽说林清也自愿背着她,可季眠肯定是过意不去的,这人的体力再好,也抵不过在这鬼地方兜兜转转这样长的时间。 林清也声音低低的,从她身下传过来,不带什么感情,只淡淡的。 “你累了?” 季眠也不知道林清也这人为何硬要如此较真,恐怕她说了不累,这人还能带着她再走上小半个时辰。 再这样下去,十头牛都得累死。 “有点。” 季眠稍微一示弱,林清也果然就放她下来。做戏做全套,季眠龇牙咧嘴地从她背上下来,作势揉着腿,神情痛苦,不似作假。 饶是林清也被她骗了许多次,却还是信了。于是立马紧张起来。 “可是我背你的时候弄到了伤处?” 季眠支支吾吾不说话,林清也实在又耐不住这性子,目光征求同意后,一把掀了她的裤腿。 季眠伤在根骨,单凭表面是见不到伤口的。林清也没想那么多,一掀起来便见着季眠细嫩的皮肤。 都说常年习武之人多多少少都会有些磕碰之处,淤青发紫都已是家常便饭,有时候还会有一些难以消去的致命伤疤。 林清也平日并不注意这些,这时看着季眠光滑的小腿,竟意外的有些……自惭形愧? 或许真的是背的时候蹭到了,季眠的小腿内侧看着有些发红,配上她装出来的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真就像是勾引商纣王的狐狸精一般。 “真疼假疼?” 季眠嘶地一声抽气,小腿暴露在空气里,有点凉。 “好像是有点。” 林清也不疑有他,果然顺着小腿替她揉捏痛处,迟云岫说这样能够让她好的快一些……虽说她手法不太好,但肯定聊胜于无。 肤白胜雪,真真正正的在一个人身上提现,林清也却心无旁骛,一心想着如何提升自己手法上的舒适程度,倒是季眠被这突如其来的碰触弄的一阵脸红。 “你平日都不见太阳的么?” 林清也的手放在季眠的小腿上,季眠的小腿比她的手白了一个度。 “不见太阳的那是人吗?” “也有。” 林清也甚至思考了片刻,回答的很认真。 “那我是不是人?” 季眠又反问。 “是。” “那你说我见不见太阳。” 好吧……林清也说不过她。 林清也揉了一会,觉得差不多了,又试着让她动动腿,发觉仍旧没有改善。虽说她存了几分私心,但总不能让季眠一直这样下去。待会若是碰上了魔教的人,还需要季眠想法子脱困。 “这样下去不行。我看前面有一家医馆,我去瞧瞧有没有草药能够拿来用的。” 季眠闻言,循着林清也手指的方向望过去,便看见了这条街上唯一不同的一家铺子。沿街的商铺多是些卖脂粉香料,或是糕点零嘴之类的,虽然褪了色,可能看出这些商铺原本红艳艳的模样。 可这家医馆,相对保留地十分完整,尤其是那块玄黑色的牌匾,上面用红墨提了几个大字:移疴庐。 这名字实在奇特,季眠也难免看了许久,听着那块发黑的牌匾,竟从上面看出了几分妖邪的气息。 药庐门口点着两盏灯,本是没有亮的,等她们走近,准备要去打开那扇木门的时候,这两盏灯毫无征兆地燃起来,更为诡异的是,这灯芯烧出来的颜色竟是幽绿色,如同志怪里那些鬼火一般,忽明忽灭,照不亮什么。 林清也被这动静吓的定住,一边还用手扶稳了背后的季眠。 绿幽幽地烛光里,好像囚禁着什么了不得的存在,让林清也只是对视一眼,就浑身冒冷汗。那东西在撞击着一道无形的屏障,可林清也看见了屏障的碎裂,她下意识闭上眼,眼前紧跟着扇来一阵风。 “门开了,不进去吗?” 季眠拍了拍林清也的肩,示意她望向前方,好像刚才的一切只是错觉,门前的灯是暖黄色的,里面也没有什么东西。就是普普通通的油灯。 被岁月摧残许久的木门现时大开,摇摇晃晃的,发出一阵脆响,好像稍微用力一些,这门就会整个拍下去碎掉。 木门里的景象也跟着显露出来,进去的方向正对着一面药斗柜,药斗柜前有一个台子,上面放着一个算盘和几本账簿。 屋中仍有烟火气,一边放着一只还在烧制的药罐子,看上去竟是有人居住的模样。 习武之人对妖邪之气向来敏锐,林清也果断拔出佩剑,立在身侧,一面紧张地观察着周围的变化。 不想这妖怪直接在她们二人眼前现了身。 这妖瞧不出道行,身体已经与寻常人类无异,若非她身上散发的若有若无的怪味,基本是认不出来的。 第44页 她掀开布帘,从药斗柜的另一侧走出来。 “二位,夜深露重,不如在此地稍作休息?” 林清也转身看了眼天色。 这古城虽出于地底,却也看得见天光,却和外头的昼夜不同,似乎总随着什么变化着,抓不到头绪。 如这妖女所言,外头确实已经黑了下来。夜色如墨,潜藏其中的应该是更加危险的存在。 季眠同这妖女对视一眼,竟瞧出几分熟稔。 此时留宿不过又是羊入虎口罢了,同在外露宿而言,兴许也好不到哪里去。 季眠开了口。 “可能帮我瞧瞧我的腿?” 两人就这样不明不白地住了下来,林清也浑身紧绷,她死死盯着妖女的一举一动,另一只手就放在霜降上面,随时准备拔剑应战。 季眠倒是放心,妖女正往她腿上涂抹膏药,她的手空出来,在林清也的衣服上搅个不停。 林清也的衣摆终于在她的工匠精神下,变得皱皱巴巴的。然后她把那一团弄乱的衣服捧成一团,拿给林清也看。 “看得出是什么东西吗?” 林清也看着自己的衣服皱起眉,却没有气恼,只是实在对这一坨布料找不到头绪。 “花。” “你还挺聪明。” 林清也看着自己的衣服,实在没看出花的样子。 “你不怕吗?” “你不是在这吗?” 季眠说的理直气壮,甚至挪了挪身子,找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躺着。 “别担心,林清也。我不会让你死的,也不会让你遇到危险,相信我。” 季眠说这话的时候总是莫名认真,林清也虽觉得不对,却也一贯应承着。 “好。” 这芝麻大的小地方竟然能分得出好几个房间,这时时辰不早,恐怕林清也早已睡下。季眠估摸着这地方的隔音不会太好,于是轻手轻脚地穿好鞋袜下了床。 她好端端地站了起来,一路摸到药斗柜前,果然找到了那个妖女。 妖女不卑不亢的望着她的眼,手上打算盘的动作未停,白日里看不见的光景尽数显露出来,那自己活动的药杵化出了形,房间里空置的小榻上躺着一个又一个小妖怪,多多少少都病入膏肓,行将就木。 屋内被中草药的气味充斥着,就快要透不过气,妖女的眼神也在周遭的景象之下变得压抑而沉重。 她抿抿苍白的唇,几乎是声音颤抖,问道。 “主人,我们未来的路要怎么走?” 季眠强压着自己的心绪,不动声色地眨眨眼。 “我会尽力。” “所以,这个地方到底是怎么回事?” “妖怪本就居无定所,又为世人嫌恶,在这个荒无人烟的地方苟延残喘罢了。” 妖女忽然捂了捂唇,轻轻咳嗽一声。季眠看她掩着的掌心里,似乎渗出丝丝鲜血。 季眠看她的表情变得意味深长了不少,更多的是对自己处境的忧虑。 恐怕来不及了,她这样想着,想要找到离生序的想法变得更为迫切。 于是…… “封存在这里的离生序,现在在什么地方。” 这石窟被它们称为洞天,乃是苍麓尚未灭国之时,派遣工匠前来修建的。 时间已经有些久远,可这设计出来的巧思是不会随着时间流逝而磨灭的。 洞天内是一个水流湍急的瀑布,并非寻常那样自高处落下,而是将水流以某种方式抽上高处,形成一眼喷泉的同时,将另一部分垂落形成了瀑布。 这样的动力自这瀑布诞生起维续到现在。 季眠仰头望着那顶端,飞身跃上黑谳的剑身。黑谳许是因着奇观有些躁动,于是季眠敲了敲这块黑铁片,示意它老实一些。 瀑布顶端是一个八卦阵法,这对季眠来说倒不是什么大事。只是那一小方空间之内,早就站着一个人。 她身着深紫色长衫,因为瀑布流动,那一方空间里舞起狂风,于是深紫色的长衫在风中乱舞,像一只折翼而不能高飞的蝴蝶。长衫之上的暗纹流动,金边纹路更是彰显着这人身份的尊贵。 可这时如果有外人在场,定会发出一声惊叹。 因为,这人身上衣服的做工和纹路简直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只是颜色不同罢了。 第41章 姨母 季眠依旧冷着脸,站上那平台的正中。 这一处平台底部绘制着一幅八卦图,内部有什么东西正流动着,鲜红似血,缓慢推动着这一幅八卦图运作。 那震字停在她脚下,季眠顶端的天空瞬间批下来一道惊雷,她随意提着剑一挡,只留下一缕青烟,她这边天雷滚滚,阴雨迷蒙。而季之桁站着的另一头为巽,一瞬升起一阵狂风,急急将周围的落叶卷起,把季之桁团团围在里面。 一道紫色的雷光劈过,自那风中将空间劈开,一瞬散去。 季眠还不曾见过季之桁的脸,先前交锋也不过是用她的下属打了个照面,一直没有见到本尊。 季之桁和她长的不太像,到底也没有多亲的关系。她似乎和想象中的样子不大一样,没有阴翳的眉眼,没有低沉的气质,却又一双明亮的眼,眸中亦是血红,只是那一抹红色并不似血液一样深沉,更像是霞光中一点亮红。 季眠叫她的名字。 “季之桁。” 季之桁将佩剑放在掌间,在和季眠对上视线的那一刻,情绪开始转变复杂。 “姐姐。” “我们打一架吧。” 季眠却将黑谳收进去,浑身的戾气收敛起来。 季之桁见她收剑,自然是不依的。 “离生序就在我手中。” 离生序,一个一直存在于话语之中的东西。季之桁将这东西从袖中取出来。 十分小巧的一个东西,远远看过去不过手掌一般大小,上面隐约发出异光。 于是季眠便不得不打。 很少人见过黑谳出鞘的模样,季眠几乎从未拔剑出鞘,她只是拿着黑谳,一招一式,游刃有余,将季之桁发出的凌厉攻势轻飘飘地远离打回,甚至没有出招,就已经让对面的季之桁浑身冒汗。 季眠就像站桩似的,站在原地不动,手中的黑谳在她眼花缭乱的动作下四处格挡,脚下的八卦阵也随着时间变换而改变方位。 虽说季眠并没有出招,可这样剧烈的交锋也令季之桁感到吃力,她武力本就不算太好,打了一个半时辰之后开始力竭。正”值此刻,地下的八卦阵刚好转到了坎位。 季之桁所处的那一半天空开始布满阴云,骤然见下起瓢泼大雨,那雨如同潮水一般席卷而来,不给人一丝一毫的喘息机会。 季之桁闻声回头,就已经看到近在咫尺的水流,卷起来的部分像一只能够吞吐天地的猛兽,长着能够吞吃天空的大口,眼看着就要把季之桁当作自己的食物一样吃进去。 季之桁在惊慌失措中扬出一道不轻不重的剑气,也跟着被吃进了潮水中,于是她在巨大的恐惧中闭上眼,等待窒息感袭来。 可事情并未如她所想,她稳稳落入一个人的怀抱中,水流的声音就在耳畔,只是近不了身。这人身上有火烧过的味道,身上凑近一些,倒能闻出一道清甜的花香。 她知道这是谁。 季眠护着季之桁,怀里的人一动不动,默默地把袖中的离生序交给她。 “我不甘心。” 季眠不知想到什么,出声宽慰。 “你还有的是时间,阿桁。可我没有时间了。” “什么意思?什么叫你没有时间了?” 季之桁听到这句话匆忙睁大双眼,想要把季眠的神情看清楚一些。只能看到对方抿紧的唇角。 “没什么,阿桁,你不要再做傻事。你一直拦着我,跟着我一步一步走,可曾想过自己想要什么?” 季之桁被戳中心事,不再追问下去。 二人停在一个安全的角落,季眠回头看了看,好像在看古城中那一间医馆的方向。 或许也不是。 “我要回魔教了,你要跟我一块回去吗?” 开口的人是季眠,她孤零零站在角落里,背影有些孤单。 “不必了。” “好。” 季眠没有再多说什么,她又停留了许久,这才从另一边离开。 季眠御剑飞行,在天空中凝成了一个小点。她方才站着的那个地方却突然出现了一抹纯白的身影。 林清也望着她离开的方向,将手中佩剑握的很紧。 “骗子。” 空荡荡的山洞里,回荡着她一个人的话语声。 季眠一刻未停,几乎是不眠不休地赶路,回到了魔教之中。 五月初三,月光还不是很明朗,雾蒙蒙的,像是长了一层绒毛。距离季眠必须和林清也再次见面的时间还很长。 其实也不是非得要见,只要季眠想,其实她有的是办法规避这次会面。 第45页 或许她们两个人之间不见面才是最好的,因为这样对林清也不太公平。 季眠不是什么穿书人,她只是重生了。 在传入幻境的那一刻,无数记忆涌了上来。那一刻,她只想逃。 她那被埋葬焚毁的故国,她那被遗弃的生母,她的亲朋,她的好友,在一夜之间全部刀剑相向。 而她,当时苍麓最尊贵的小公主,成为了天下人唾弃的邪魔。 这倒也罢了,这一切本就是她该承受的。 可林清也呢,她和林清也之间的纠葛,只她一人知晓。 她拥有的记忆林清也没有,她们之间的回忆,林清也也还没有记起来,再相处下去,对季眠也好,对林清也也罢,都不好。 到最后的那一刻,季眠怕自己真的会心软。 魔教内部三宫建设方位如同拱卫主殿,而崔黎的深砚阁距离主殿最近,也算是政治中心的位置。想比其她二位,这位宫主并没有什么过人的武力,只是能言善辩,最善蛊惑人心。 季眠对崔黎的印象不太好,于是也不常同这人走往,今天却是头一遭。 深砚阁侯门的侍女见了她,似是有些惊讶,但还是守礼,朝她行了一礼,便进了里面通报。 崔黎见了她亦是一副吃惊的模样,她沏了壶茶,好生招待起这位教主。 季眠只是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抬眼,血眸散发威慑。 “崔宫主,可否让我见一见您的老师?” 季眠本来就没什么表情,目光炯炯,动作随意散漫,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崔黎本打算作势遮掩,见她这神色,竟觉得季眠似乎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您是从何听到这样的风声?” 季眠扯了扯唇角,表情实在怪异。 “我的眼线遍布天下,怎么就不能够知道?” “我去请。” 其实季眠只是知道有这么一个人,也知道对方的身份,再详细一些就不太清楚了。 崔黎对她这位老师一向言听计从,许多事情都出自这人之手,她总得要探探这人的虚实,才好做下一步打算。 崔黎领着她进了深砚阁内部,穿过大大小小的长廊,走进一间不太起眼的书房之中,她伸手推动了书柜上的一卷竹简,眼前竟拉出一道暗门来。 崔黎毕恭毕敬地敲门,轻三声,重三声,像是二人之间独特的暗号,于是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崔黎的老师,或者用更准确的称呼:苍麓国的太女,季长璃。 苍麓灭国之时的国君乃是季长清,再下来是长公主季霜迟,季长璃,还有一些或许逃脱,或许死于那一场祸乱之中的皇嗣。 季霜迟对苍麓的皇位没有任何想法,自请退出,受封长公主,却仍旧抵挡不住她因为才貌双全,在民间和朝中都十分有威望的事实。众人都觉得她是受人胁迫,逼不得已才退出这一场政治纷争,多多少少都憋着一股劲,要等着她东山再起。 季长璃就是在这样的权衡之后被立下的继承人。 季眠对这位的印象不是很深,也就在上一世,自己生命将要尽时见过这人一面。 季长璃和季霜迟长的很像,换言之,她就像是季霜迟的替代品,是一个很好的下位,大家都在她身上找长公主的影子,却不曾注意到她亦有自己的野心抱负。 季霜迟是个很随性的性格,根本不愿受朝政拘束,所以也不会生起要走上那个位置的想法。季长璃却不同,她野心勃勃,蓄势待发,心甘情愿做那个影子,只愿抓住自己的机会。 季眠将记忆中的,历史中的季长璃和眼前之人重合。季长璃亦对着她一笑。 “进来聊聊吧。” 暗室的门在崔黎身前被关得严严实实,她站在门口守着,将一切可能的危险隔绝在外。 季长璃不爱喝茶,但特别喜欢下棋。这密室暗无天日,通风的口都没有几个,只点着几盏烛灯,看起来还因为有来客而多加了几盏,但看着也不太亮。 桌上摆着一个残局,季长璃就拿着手里的棋谱按着摆,而后沉思着捻起棋子。 “你知道了多少?” “你的身份,你的目的,你想要的东西,和你现在在做的事。” “那如今我们见这一面,你又是为了什么?” 季长璃不紧不慢地落子,并没有一丝惊慌的情绪流露。 “你想要离生序,我也想要离生序,可离生序散布在世间,你并没有线索,所以一直派季之桁跟着我。我受够了你的监视和阻挠,想要和你合作。” “合作?” 季长璃终于抬头,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和你合作?” “世人只知离生序乃是世间至强的利器,却不知道离生序分为五部分,又是如何使用,如何解开。” 季眠拿起季长璃放下的那一颗黑棋,落下一个角落的位置,很不起眼,却暗暗改变了棋局的动势。 “你一直在找方法,却遍寻不见。可我知道,这个筹码,姨母觉得够不够?” 第42章 泥沼 季长璃微笑的表情僵住,她低垂着眉眼,好似在回忆些什么,陷进了自己的思绪中。 季长璃这张脸和季霜迟有几分相像,季眠也不太敢望向她,总会勾起些不好的回忆。她看着季长璃,总会想起自己的生母。 她们多年之后的再度会面,季眠竟然已经需要通过另一个人来描摹相貌了。 或许此时此刻,她们心中都是同一个人罢。 “姨母。” 季长璃念着这两个字,继而又失魂落魄地重复了一遍。好似这两个字节,有什么奇怪的奥妙蕴含其中。 “这个称呼还真是……新奇。” “可季眠,你从小到大就不太老实,我怎么相信你呢?若是你要骗我,我岂不是亏大了。” “我不会解开自己身上的毒,这样,你觉得 够了吗?况且现在已有一部分离生序在你手中,反倒是我毫无退路了。” 季长璃皱了皱眉,却没有再说什么。 季眠从暗室之中走出来,正撞见守在门口的崔黎,她同季眠行了一礼,又对着送季眠出来的季长璃问了声好。 魔教这边的天气一直都是阴阴的,一年四季总透着一股凉意,她行走在这宫道中,脚步万分沉重。 魔教的建筑多是黑的,连屋顶上的砖瓦都黑的发亮,没有一丝亮色,季眠陷在其中,也只是黑黑的一个小点。 宫道上没什么人,她就这样慢慢的走着,将自己的思绪收拢起来,她的背影十分沉重,很容易叫人想起背着重重龟壳的乌龟,一步一步慢慢的爬。 季眠回到魔教并未同任何人打过招呼,是以雨槐见到她那一瞬间,也蓦地失了神。 “主人。” 她还是一如既往的稳重自持,不会将自己的任何情绪过分流露出来。 “备车,我要去边境。” 马车一路穿行,大概五日之后,才来到边境。季眠身体有些吃不消,下车的时候感觉头晕目眩。 她们最先出发的这座小村落,似乎也没有过很长的时间。 半年。 这片荒地竟已经变得如此。本来这地方还生有几从杂草,看着这些黄绿色的东西,总能看出有几分生机。 可如今,焦黑色的土壤遍布,皲裂的土地张牙舞爪,吞食着最后一点盎然的生命力。有些地方将深处的一些石子也翻了起来,四处散落。 那时季眠根本没有回头,也根本没有记住什么。她将季霜迟的死状视作梦魇,总是避着,躲着,现在想要凭借那一点回忆当作慰藉都已经不能。 废墟里伫立的那一个茅草屋还在,墙皮脱落了不少,四面墙只留下了一面,倒塌下来的形状刚好又架成了一个足够支撑的小空间。 季眠一个人在这里待了两天,又一个人悄然离去。 走的悄无声息。 雨槐因季眠的要求没有紧跟着她,这下过来寻人,竟已经不见。 倒是发现了另一个人的身影。 林清也就站在那一处废墟里。她总爱穿着一身白衣,就算站在一堆尘土之中也纤尘不染的模样。她就站在那一堆碎石之中,在季眠用来打发时间的矮桌前面站着。 桌子上有一盏油灯,林清也正拿着壶子,往里面添了一些油,于是那将要熄灭的火再度亮了起来。 这人本来就冷,那一对蓝色的眼睛虽然透亮,可这人的眸光就是冷的,眼睛总不会睁得太大,似是懒怠,似是不屑。油灯的暖光映着她,雨槐竟从这人的侧脸里,看到了一点不该属于她的东西。 落寞。 雨槐走近,发现这人手里拿着一张展开的信纸,上面俨然是季眠的字迹。 雨槐不敢凑的太近,只能看见林清也在这信纸上一遍一遍的摸,墨水写就的字并没有厚度,也不知道林清也想从那上面得到什么东西。 良久,她才把信纸递给站在身后的雨槐。 第46页 “给你的。” 季眠简单交代了一点魔教里的事情,并没有说明自己的行踪,只是交代雨槐要把魔教诸事照料妥当。 雨槐看过之后,就想着把信纸收着,却又被林清也截住。 “可以给我吗?” 雨槐不知道这东西到底有什么特别,但自己私心并不想将此物交予林清也,可又奈何不了她。万一林清也因为这东西跟她打起来,她自然是不敌的。 而且,雨槐总觉得林清也现在的眼神里透着一股疯狂。这事,没准林清也真的能做出来。 于是这张信纸就被林清也好好的折了几下,收到了胸前的位置。 “你应该也想知道她为什么变成这样。” 季眠自从漠森回来之后,整个人就变得很怪,以前只是话少,但眼神总归和现在不一样。 “我想办法查到她的下落,你带我回魔教。此刻你我目的一致,我也不会害她。” 为了让雨槐相信她,林清也说了一个谎话。 “毕竟双生蛊还在。” 其实双生蛊世间少有,更需要很长的时间去培育它们,因为这种蛊毒不论对哪一方而言都算不上是好事,它将二人的生命捆绑在一起,久而久之,会影响双方的心智。 这种蛊毒,一般被用在负了心的情人身上。用一种比较偏激的方式去捆住她,久而久之,对方会产生一种爱情的错觉。 这种蛊的起源不明,但似乎在沉镜那里,这并不是什么很厉害的东西。沉镜早就将方子交给她,只要她想,随时都能去悄无声息的解开这个枷锁。 林清也利用雨槐给她的假身份在魔教中行走,很轻松地越上了谌却的马车。 谌却很少在魔教之中久住,喜欢走南闯北,收集一些奇珍,或是寻找一些有名的医师,也只有谌却的车马,能够在季照雪这里自如出入。 林清也以往没有深入过魔教,探听消息也总是碰壁,这一回她时间很多,便打定了主意在这里等着。 终于在第三日,见到一个从小木门里迈出来的老人。 老人挎着一个竹篮,眼前急忙略过一片白影,连呼喊声都来不及发出就被林清也捂住了口,点了哑穴。 于是这老人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把尖锐的匕首,身法灵活,步步紧逼靠近林清也。林清也戴着面具,因为躲闪匆忙,背后系住的绳子不经意间被扯掉了。 她们打斗起来动静不小,不远处就蹲着魔教中巡视的守卫。这老人却在看见她脸的一瞬间收了手,愣了一小会,拉着她就往季照雪的院子里进。 林清也等了那么久,进来的方式居然这样简单…… 门口的守卫朝里面吆喝了一声,听起来没有打算进来的意图。 “张姨,里面是有什么人进去了么?” 被唤作张姨的人动了动身子,自己解开了穴位,拉长声音回了一句。 “小姐没站稳,碰掉了一些东西罢了。” 而后她将视线收回来,瞬也不瞬地看着林清也。手一直没有放开。 “太像了。” “什么意思?” 林清也听的云里雾里,没忍住发问。 老人家只是摇摇头。 “没什么,姑娘来这里做什么?” “我是来见你家小姐,想从她口中问出一点东西来。” 张姨闻言侧头,看了看屋子里面的方向,回绝她。 “小姐不会见任何人,你走吧。不要再来了。” “你认识我,就说明她一定也认识我。为什么,我到底是谁,季眠到底又是什么人,她究竟要得到什么东西?如今她行踪不明,你家小姐就不担心她出事吗?” 林清也心头总堵着一点东西,得不到疏解,可此时此刻看着眼前人对她的反应,显然她们对某些故事是知情的,可为何不肯告知? “林清也。” 就在此时,或许是因为林清也争执的声音太太,惊扰了里面的人。那苍老嘶哑的声音隔着一道门传了出来,很模糊又很久远。 林清也觉得自己有点头疼。 “去玄垠吧。那里会有你想知道的东西,也会有你想找到的人。” 玄垠。大□□国分别是苍麓,赭砂,漠森,最后一个就是玄垠。 玄垠已经许久没有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之中,听闻自从苍麓灭国之后,玄垠就自觉缩减了自己的疆域,退到西北地区永冻不散的极地之中,闭关锁国,只准进,不准出。 于是,大陆之中对这个国家的了解程度几乎为零。 在很久之前,季眠曾对某位宫主有着这样一句承诺。或许时间太久远,以至于她都要忘了。 也不知道在遥远路途之中,有没有将这句话回忆起来。 林清也几乎是被请出来的,为了她的安全,季照雪让人送她回了季眠的寝殿。 雨槐正在等着,身边还有一个人。 简兮颜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赭砂回来这时候竟坐在雨槐对面悠哉悠哉地喝茶。 简兮颜见到她仍有几分稀奇,这人脸上的面具换过,只看下半张脸也能看到瞧出惊人的美貌,不免有几分叹息。 “林姑娘在这,那季眠应该也在这里了。刚好……” 林清也打断她。 “她不在这里,我现在也在找她。” 她又自言自语。 “我一定会找到她。”一定要,找到她。 林清也将自己混乱的思绪理清一些,这才开口问雨槐。 “你们有没有关于玄垠的消息?” 第43章 初入玄垠 简兮颜率先出言。 “玄垠锁国已久,早传不出消息来了。玄垠在锁国之前,大抵是这大陆之上疆域最为广阔的一个国家,加上底蕴深厚,那时的和平局面,基本都是她们让出来的。” 简兮颜身为魔教先锋,自然没少和各国的将领打过照面。 “我只记得,玄垠国的镇国将军是一位极为瘦削的女子,可她却能够轻松举起千斤重的大鼎,实在令人汗颜。玄垠人性情温良,追求自由,却几乎是在一夜之间,所有人都默许了这种困于一隅的举措。” 她看林清也低着头不说话,多少也猜到几分。 “林姑娘怎么突然问起这个,莫不是季眠要去玄垠极地了?” “不是要,她怕是已经走了。” 简兮颜突然把茶杯震在桌上,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模样。 “她……她……怎么说话不算话?” 这话囫囵了好几次,最后也只憋出一句。 “她的许诺被狗吃了?” 简兮颜许是气急了,在房中踱来踱去。 “她是何时离开的?留下一摊烂摊子不说,怎么还擅自毁约呢?” 简兮颜将一纸文书摆了上来。那霍晚音本是跟着她的,霍然虽然不会正面同这小孩发生冲突,但大抵还是不放心,总派人跟着她。 还没跟几天呢,人就不见了踪影。简兮颜本来在跟着司离处理玄羽宗的那堆破事,忙的焦头烂额,回过神来的时候,霍然已经亲自上门兴师问罪了。 这也就罢了,她派出自己的亲卫去通知季眠,另一部分去找霍晚音,结果漠森那边又传回消息,季眠和林清也两个人都不见了,留着一群人被困在苍麓遗址之中。 不幸的是,漠森境内那一部分的离生序已经不见踪迹。不幸中的万幸就是,虽说遗址之中险境重重,但探宝小队都还活着。霍晚音也在,只是骂骂咧咧地写了一封长信痛斥了季眠一通,最后这信倒是先传到简兮颜手中。 “这信上根本没有点明,这字字句句,跟骂我的话也没什么区别。” 简兮颜征战多年,又是个刻板的人,哪里受过这委屈。一通无名火无处发散,想着回来兴师问罪,最后又被季眠摆了一道。 这是把她当狗溜么? 林清也听完了全程,忽然觉得也自己没有那么惨。 “我是必然要去找她的,若是简将军亦有此意,不如你我同行,路上也有个照料。” 简兮颜叹口气又坐下去。 “若是我真能随意脱身,也不会托她帮我了。” “有一个人可以。” 两人看向突然开口的雨槐。 雨槐:“谌却。” 一行人又到谌却的烬魇阁做客,谌却倒没拒绝,只说她一个人忙不过来,要简兮颜和雨槐再留一段时间。林清也着急,便先一步赶往玄垠。 谌却常来探访季照雪,今日她并未乘车过来,到了门口同张姨打了个照面。 “今日她情况如何?” “小姐刚发过一回,这段时间都比较稳定,这下在院中看花呢,宫主大可进去看她。” 谌却打开那扇老旧的门,一眼便望见端坐在院中的季照雪。 “我总想不通,你为何非要待在这样的地方,不过费些周折,我便能带你离开。” 季照雪手里捻着花,不开口,动作缓慢,鼻尖凑到那一朵残花上,碰落了一片花瓣。 第47页 “你见过她们,玄垠的事也是你说的,对吧。阿雪,已经过了很久了,当年,她也只是一个孩子,你总不能一直这样怨她。” “深砚阁的人跟着一块离开了?” “是。” 若非如此,谌却也不敢如此光明正大地来见她。季照雪久居在这深山之中,对外界发生的一切都不曾知晓。她好像被遗忘在这里,只有岁月留下痕迹,可多年前的怨恨却不曾消磨。 “她好像许久都未来见我了。” 谌却:“你许是怨她,每一回她过来,都被你弄的遍体鳞伤,她又总受着。这么多年了,或许是……放下了。阿雪,你也该放下了。” “可能我只是过不去这道坎。” 良久,那朵只剩下花萼的花被季照雪从手掌上抛下。 季照雪:“我会帮她的,这是姐姐的对我的嘱托。我不会负她。” …… 玄垠地处西北,此地的地理位置偏北,原本地图上标记的位置早就空无一物。雪原之中风雪飘摇,见不到一丝人气。看来这些年过去,玄垠的国界仍在往更北的位置削减。退到越来越不宜居的地方了。 季眠遵从自己的承诺,停掉了沉镜给她用的药,果然身体状况又转变回去,在这冰天雪地里被冻的浑身青紫。 长途的奔走令她身心俱疲,终于撑不住在边界的一个小村落里暂停了脚步。 主人家很热情,邀请她在火炉边上一起坐着,端上来热茶和红薯。 可能也是看出季眠这身穿着十分不一般,也没让她太委屈,红薯上有灰,差不多被拍干净了才递到她手上。 “多谢。” “没事,我看你这脸色实在不好看,要不要给你请个大夫?只不过我们这的大夫住的有些远了,要看病得进到集市里边去。” 季眠笑着摇摇头。 “老毛病了,不用管它,没多一会就会好的。” 这时已经接近月中了,是她身体最虚弱的时候,没有林清也,她会过的很难捱,但也不是不能忍。 “大娘,你们这有没有地图之类的东西,我来找人,兜了几圈也找不到路。” 大娘还在给她烧茶,听到这话,面色凝重一些,眉间的周围被紧蹙的眉头堆起来,像一座小山丘。 “最近不太平,都不让进去了,我们只能待在外围,这样安全一些。姑娘要寻人,恐怕不得行。” 季眠对此并不意外,为了让大娘放心,特意亮出自己的佩剑。 仍是那一块黑铁,此时就已经没有黑雾笼罩,只是通身呈玄黑色,刀柄的位置纹着一条血红色的龙纹。不需要出鞘,便也能感受到此剑能够削铁如泥,并非凡品。 “在下走南闯北,学得一些招式,能够保护自己。至于入关的事情,我认得镇妖队的人,她们会让我进去的。” 镇妖队,是玄垠锁国之后建立的队伍了,外界不可能能得知这样隐晦的事情,大抵眼前这个人,真的和镇妖队那些大人有联系。 “姑娘既然有这层关系,我自然就不会多说什么了。多待几日吧,入关的路这几天因为风雪冻住了,得一段时间呢。” 季眠当晚就拿到了大娘给的地图,画的很简陋,但也看得出很用心,应该是村里去狩猎的人画出来的,大概地形都给标记了出来。没有标示的部分,恐怕就是镇妖队的领地了。 多年前的玄垠人口壮大,办灯会的时节街道上摩肩接踵,从高处俯瞰,密密麻麻全是人,这才过了多久,外围的住户竟然已经如此稀疏了。 大娘怕她冷,不知道从哪一户又借来一床褥子,替她铺上了。 “大娘。” “怎么了?我看你身子不太好,给你弄了床厚的被子过来,你不要嫌弃哈,刚洗过的。” 季眠摇头说不是,脸上好像有了点笑意,但还是僵着,显得不太好接近。 她的眼睛是灰色的,看起来像是个瞎子。但又是看得见的,大抵是眼睛不太好。顶漂亮的一个姑娘,大娘担心自己说话太直,便一直没有往这方面问。 “我看您的地图上标记了几个比较深的位置,过段时间就不要去了,很危险。” “好。” 这姑娘和里面那些人有关系,她的话自然是要听的。 可季眠终究没有在这里停留,也没有盖上那一床洗过的褥子,她深感抱歉,留下了一点碎银和书信。从集市上过,买了一点干粮,又置办了一身厚衣服,这才往更深更远的地方去了。 现在的玄垠分为内圈和外围两个部分,外围看起来只是有些落后和贫困,百姓生活还是富足无虞的,外围的村户大多以打猎为生,也会种一些耐活的作物,听说早年间这边的地什么也种不出来,还费了好些心思。 外围只是冷,风呼呼的吹,刮的人有些站不稳。内圈的位置却不同,这里是湿冷,土地都是黑的,天空呈异色,在不同的时辰泛着不同的色泽。总归是不正常的。 这时入夜,天空变成血色,那一轮太阳也在厚重的云层遮掩下不见踪迹。 季眠还要走,就得提着灯,才能看清脚下的路。这片区域开辟得十分不完善,可以看得出有修剪枝叶的痕迹,却仍旧被诡异生长的植物再次挡住了道路。 季眠将黑谳拿在手中,拔出了鞘,曾经这柄剑有很多人都想一窥它的真容,如今就因为要砍树枝出了鞘,看着也没什么稀奇的。 一块很不起眼的黑铁,甚至比天下间其她的神器都难看不少。 它现在像一块失去了意识的剑,全然没有往日那样的活泼。 季眠一边开路,一边抬眼望向不远处。天地交界之处缓慢升起一轮血月,而在这同时,震耳欲聋的嘶吼声响彻原野。 第44章 过往 传言中,玄铁成剑,削铁如泥,而这种材料世间少有,足够锻成剑的更是少之又少。 季眠端着黑谳,御起轻功,飞速穿过这片丛林。 视线豁然开朗,一望无垠的原野之上,盘踞着一个又一个巨大的怪物。它们浑身散发着不详的黑雾,眼睛是充血一样的赤红色,嘴里吐着热气,溢散在空中化作一片片白雾,一群聚在一块,好似能够合成遮蔽天空的雾气。 黑谳剑身上聚集内力,于是天地皆在季眠的剑招之下失色。 少年将军骑着骏马远远驰来,就见到这一番景象。那人身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狐裘,头发又是白的,独独她身侧的那一柄剑,黑的像一团锅灰,同她本人的气质有天壤之别。 她似悲天悯人的神明,降下血色的惩戒,血红色的剑招将空气都撕裂开来,令一切庞大的敌首生机归为沉寂。 她身上沾了血,就落了尘世。眉眼间没有一分一毫的戾气。 少年将军在很久之前,就曾见过这一双眼。 她不会忘。 果然,季眠越过山一般高耸的尸身,向她投来视线。 “阿姐,我来取回我要找的东西了。” 南宫礼坐在马上看她许久,实在是找不回十年前季眠那副模样,心下隐约有些心疼。 她从马上跃下,来来回回端看着。 “你……受伤没有?怎么一个人过来,路上累不累?这里太冷了,穿暖了么?” 一切言语都显得有些苍白,于是季眠只能抿了抿唇,将自己的心绪收进心底,不放出来。 “阿姐,带我回去吧,我想看看,这里如今是什么样子。” “上马吧,阿姐带你回家。” 说是家其实也不尽然,季眠幼时曾在这里住过一段时日,也闹着要在这待一段时间,季霜迟特别宠她,什么都依着,哪怕是要和罪臣待在一块。 玄垠地界本就环境苛刻,在多年前这里被当作流放之地,后面玄垠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这些流放之人才自主组成军队御敌,又将普通百姓安放至外围的安全区域,日复一日地在内圈这样的地狱之内生存。 “小时候那个小木屋……那地方已经沦陷了。抱歉……” 南宫礼又忧心她心情不好,连忙找补一句。 “但我们住的那个房子还在,你要不要去瞧瞧?” 南宫礼领着她进了那小房子里,房梁上的木材已经有了焦黑的痕迹,上面的补丁打了好几道,不知道修了多少次,看着摇摇欲坠。 南宫礼搬过来一张椅子,又在小桌上放了一碟糕点。 “尝尝?” 季眠失去了味觉,此时又还是个半瞎,眼前这一碟糕点,是她小时候最爱吃的,那时候她十分受宠,宫里每日都会备上一些,后来因为这道糕点做法太过复杂,季眠慢慢也就不再让下人做这道菜了。 玄垠的条件如此艰苦,竟然还能做出这一碟色香味俱全的东西,实在是难为她们了。 季眠随便吃了点。 “味道不错。” “我听那些小姑娘说做的有点苦了,你吃着好就行。你也知道我做饭实在是不太在行。” 第48页 “其她人呢?” “这边距离中心区还有点距离,如果你不习惯的话……” “不用费心了,我跟你回去。” 中心区也就是所谓的镇妖队的军营,这里不建房子,都是一些能够随时带走的营帐,看上去她们经常换地方睡。 镇妖队的新人不认得季眠,但有点官衔的,大多都是南宫礼的旧友,多多少少都见过季眠。 也有人叫她: “殿下。” “苍麓灭国了,我早就不是什么殿下了。” 虽说这事诸位都不愿意接受,可这已经是不争的事实,对比起季眠本人,她们实在没有资格去缅怀。毕竟就算苍麓仍旧在世,她们亦然还是罪人。 众人围着一堆火,坐在季眠身边。 “殿下这些年过得可好?” “一切都好。”现在也算是拥兵为王,季眠实在不敢多说什么,担心破坏了她们对外界的美好幻想。 “如今玄垠的君主在何处?” 南宫礼从身上取出一卷皱的不成样子的地图,季眠看到上面还有苍麓的位置…… 南宫礼指着玄垠最远处的一个地方,按照四个方位,大抵是最西北的地方。 “玄垠早在许久之前便四分五裂,加上这里常年都有妖物出现,玄垠人没有应对经验,就放权给我们,让我们在外驻守,而她们带着子嗣退居到更远的位置。距离大陆边界有一片海,在海的对面,便是她们如今的驻地了。” 季眠将视线落在她所指的那个位置,发现上面标注了远海二字。 果然,她还是得回到那里。 “小眠,你还是不要去找她们了。那个地方……你不要去。” “这或许就是宿命罢。远海虽是一切的起源,可能也能找到一切的答案呢。” 大家也看出季眠一脸疲态,善解人意地放她回去,南宫礼给她准备了一顶大帐篷,里面的炭火烧的很足。 南宫礼又稍坐了一会,很妥帖地把她要用的东西都整理好,还不知道从哪找人给她熬了一贴药。 “哪里不舒服要跟我说,这里虽然条件差点,但能找的东西肯定帮你找到。” “阿姐,你去找过小意姐姐吗?” 南宫礼脸上的笑僵住,在开口的时候就不太镇定了。 “她,既然出去了,那自然是要过好的。我不会去寻她。” “她失忆了,现在是赭砂的国师,她一直在找你。” 南宫意和南宫礼是亲姐妹,但自从多年前那一次变故之后,两人之间的关系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南宫意是个急性子,同南宫礼吵了一架之后负气离开,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恐怕她跑出来之后过的也不会太好,上回见到南宫意的时候,这人身体比自己还差,感觉就吊着一口气了,还特别喜欢抽烟。 她没怎么和南宫意接触过,小时候的南宫意也是个冷僻的性格,不喜欢和人打交道,整天待在房间里不知道捣鼓些什么。 “我此番回来,就是要找到一劳永逸的方法,到时候你们就不必被困在此地。” 季眠深觉一生不该留遗憾,故而话说的多些。 “你们也可以见一面。” 毕竟是血缘至亲,有什么仇什么怨,需要去记恨一辈子呢? “再说吧。” 南宫礼不给回答,但也确实是被说动了几分。 季眠还是没打算久留,她一直很急,一刻不停地追赶着时间。五感尽失,她已经要失去其中两个。 夜里看不清路,她在帐篷里摸索了许久,才勉强摸到了自己的行囊。临行前她为自己准备了一些毒性很强的药物,能在短时间内为她驳得几分生机。 她握紧那一只小小的玉瓶,又在漫天的风雪之中悄然离去。 中心区已经是距离战线最近的区域,再深入一些,就是那群怪物的筑地。 若说是普通的妖怪那倒还好,可玄垠里的妖物早就开了神智,甚至有了组织,它们听命于最强者,拥有强大的实力和纪律性,几乎是难以战胜的存在。 季眠要去的地方也挺偏僻,在当年,除了她和几个现在早已不见人影的知情者之外,并无人知晓。 离生序的第三枚钥匙,就藏在这平平无奇的洞窟之中。 怪物的嗅觉灵敏,几乎是她踏入这里的一瞬间,就被发掘了踪迹。她手里掂着黑谳,大致感知了此地的气息,估摸着自己能够一个人解决这些东西。 洞中的光线实在幽暗,她这时候的视力又不太好,为了不让这双眼睛拖后腿,于是用一块布条遮住了眼。 黑压压的空间压抑在她感知之处,季眠莫名感到一丝无言的恐惧,此刻她的听觉变得更灵敏,朝着那怪物铺过来的位置掀起一道剑风。 黑暗腐朽的气息从她身上遁去,如今黑谳扫出来的剑风是纯粹的红光,像是一片燃烧的火,带着炙热而不可抵挡的杀意,涤荡着洞穴之中的一切生机。 哪怕,这些东西是万恶的始源。 也是,季眠的诞生之处。 妖怪同人的区别,恐怕就是人性。它们打起架来,也不管是什么情况,都得要喊上一声。体格大的不一定聪明,可嘶吼声总是响彻的。一两声便罢了,再喊下去恐怕会惊扰到旁人。 这一枚离生序有三个封印,这才是第一个位置。 季眠不再克制,将全身的内力凝聚起来,黑谳的剑身像是突然活了过来,再度荡漾起那一抹异样的色泽,黑雾逐渐灌满了纯黑的剑身,紧接着,爆开一阵黑红色的光雾。 季眠额前冒着虚汗,几乎站立不住,她手持着黑谳,止不住地气喘。手上颤抖着,将黑谳举到同肩膀那样高的位置,然后一剑劈了下去。 无声的杀气笼罩着这片区域,季眠踩着残骸走进去,到了最深处,那一扇被灰尘遮盖的石门前。 她伸出手,将石门之上的的灰尘拂去,正中的位置,显露出一块青翠的玉色,上面隐约刻画着苍麓的图腾纹样,那只高傲的白鹤仰着头,饮下季眠滴落指尖的鲜血。 第45章 会面 林清也到的时候也是风雪漫天,饶是她身体不错,也感觉到一阵刺骨的寒冷。季眠这样的身体,又哪里受的住这样的苦寒。 林清也心里着急,几乎好几天没有合眼,一路赶到玄垠,凭借着双生蛊那一丝未断的联系,摸到了季眠的行踪。 她本以为这人能心疼心疼自己,好歹在那顶大帐篷里休息一晚,没成想,林清也刚找了个地方生了堆火,季眠又偷偷摸摸地上了路。 季眠的剑招过于强势,贸然上前恐怕会打乱季眠的攻击节奏。于是林清也只站在远处看着,看她蒙上眼,看她踏过遍地的尸身深入那深不见底的洞窟之中。 季眠最终还是高估了自己的身体素质,解开这禁锁要的血实在太多,她又割开了自己的手臂,这才勉强让那只白鹤发出光亮。 她后退几步,却没站住,控制不住身体,直直往后倒去。 疼痛并未包裹她,她睁开眼,在模模糊糊的视线中看清了来人的模样。 “你怎么在这里?” “你眼睛怎么了?” 林清也看到季眠灰色的瞳孔,有些难以置信。 “师尊给你的药没有用吗?” 怎么还是开始五感尽失了? “我停药了。” 林清也有些气急,却只是深深呼吸了几口,没有出声苛责。 “双生蛊没有解,所以我才能找到你。” “为什么不解?” 季眠没有动,索性闭着眼靠在林清也怀里,源源不断的热量从林清也身上传过来,她感觉有点困了。 “担心你,在荒郊野岭死了,没人给你收尸。” 季眠听完这句话,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然后昏睡过去。 再醒过来的时候,她被林清也放在躺椅上晒太阳。 “你不怪我?” “你现在这个样子,打你的话有点胜之不武。” “我们两个可以谈谈,毕竟一直这样被我诓骗,对你很不公平。” 季眠眼睛上蒙了一层布,她看不见,却闻到身边氤氲着一股药汤的苦香。 林清也端着碗,听到这句话又轻轻放下。 “你很着急吗?跟我摊牌,把一切都说清楚,然后再次离开?就觉得不亏欠我了?” 季眠哑然,罕见的没再开口。 林清也接着说。 “你就非得要一个人去。如果死了呢,双生蛊没有解,我会跟着你一起死,我以后不会解,说到做到。如果你不想拖累我,就带着我一起去。你说的谎太多,嘴里也没几句实话,我想知道,我可以自己看。” 林清也知道,季眠向来很在意自己的生死,虽然她尚未理清其中缘由,但她知道季眠不会再拒绝自己。 “好。等把伤养好,我们再一起出发。” “况且你欠交代的人也不止我一个。” 第49页 林清也拿着药碗,试了试温度,就递给了季眠。 “你可记得你答应过简兮颜的话么?” 林清也看她愣住,又笑说。 “她说要把你大卸八块。” …… “真是怪了,我们这一群人进来都安然无恙,怎么偏偏就雨槐那人进不来。” 简兮颜虽同雨槐之间有一些旧怨,可在这样的紧要关头,她自不会如今斤斤计较。 “听闻翎侍大人自幼虽教主一块长大恐怕这事和教主亦有几分关系。” 迟云岫推着霍晚音的车子,尽量在这风雪中找一条平坦一些的道路通过。 霍晚音也跟着说上几句。 “季眠这人,什么秘密都藏着,看她那样子,恐怕先前同我们交谈的时候也没交过几分底的。” 霍晚音正为自己打抱不平,迟云岫却蹲下身替她整理了一下身前的衣物,这人向来妥帖,是个老好人的性子。 “教主是个好人,只要她过的好,我就没什么想说。若是她要害我们,或许我们根本察觉不到。” “那我们还得感谢她了,感谢她这个病秧子的不杀之恩。” 她们这样走了一天一夜,加上霍晚音身体不便,也拖了不少时间,都还未走到有人烟的地界。 简兮颜已经是第三回低头看地图。 “玄垠怎么变成这样了,再走一段就要到越海的领地了。” “简将军,不若你先行一步,为我们探探路也好。在下武艺不精,也不好再拖后腿。将军等了这么些年,必然不想错过这机会。” 霍晚音脸上阴晴不定,几欲开口,都被迟云岫用眼神安抚下去。 迟云岫:“将军放心,我行事有分寸,您放心走就是了。” 简兮颜终究没辜负池云修的好意,先一步走进遥远的风雪之中。迟云岫则在后面慢慢跟着,四处寻找村落的痕迹。 “霍姑娘,你的身体不太好,加上你这腿仍需要休养,长途奔走容易损伤。在漠森的遗址里,你救我一命,我当时许下的承诺并非妄言。” “你也不用那么在意……” “红鸾阁的人,向来一言九鼎。” “听说你们门派的人都不喜欢参与俗世纷争,怎么会突然想起去漠森寻找离生序的下落?” 霍晚音一直对此感到困惑,如今三大门派,在多年前都是搅弄风云的人物,如今玄羽宗被瓦解,红鸾阁隐世,万象门更是查无此“门”。 怎么在离生序出世之后,都纷纷现世了? 霍晚音:“离生序究竟是什么东西?” “我是在多年前,被掌门师尊亲自收入红鸾阁门中的,自那之后,我就再没有见过她。只是在前段时间,师尊忽然下了令,命门中所有弟子下山,寻找离生序的下落,就算没有得到,也要知晓那东西的去处,我这才去到漠森国界,加入了女帝秦亦徽的探宝小队之中。至于离生序究竟是为何物,我并不知。” 两人之间再度归于沉默,又走了一段路,终于看见那浓浓的冷雾之上,升起来的袅袅炊烟,于是在此地暂歇。 她们前脚刚到,后脚就有人从这个小村落离开。 那女子骑着一头体型硕大的白狼,身材很单薄,穿着一身玄色的裘衣,远远望去,像一只孤独的飞雁,迟云岫眼尖,瞥见那一只白玉色的烟斗,好像又觉得这人有几分熟悉。 南宫意这国师当的本就是个闲散的职位,当年赭砂变故,上一任帝王留下一个莫名其妙的讯息,要霍然守护离生序的秘密。 可是,霍然哪里知道离生序的下落? 她匆忙上位,根本来不及管这些琐事,那段时日,对她而言最难的首先是要活着。先帝留给她一堆烂摊子,她为了自保,日日殚精竭虑,寝食难安。 权宜之计,她只能将自己的女儿送走,可这个决定,却为人知晓,于是被霍然满含希冀送离的霍晚音也历经了万劫不复的深渊,落下了终身的残疾。 后来朝政稳定一些,霍然出征收复失地,偶遇了浑身都是伤的南宫意。她只记得自己的名字,其余几乎一无所知。霍然看她眉眼不似常人,收容在宫中好生招待着,无意间让她瞧见离生序的纹样。 先帝留下一本书,上面绘制了一些关于离生序的图画,霍然曾经找了很多人来剖析,却一无所获。这下竟然被一个捡回来的病秧子看懂了。 她们二人各取所需,霍然让她解密这本书里的信息,南宫意也需要凭借这个渠道获取自己的过去。 传说离生序本是天地间孕育的神器,而这几把钥匙,乃是后世之人为了将其守护而锻造的。这掩藏在各国的钥匙,才是得到离生序的关键。 这几把钥匙的出处,便是玄垠。 可南宫意似乎天生运气就不好,她走错了路,没能走到玄垠的领土,反而越过国界,抵达了怪物的疆域。 南宫意是个不会武的,碰上了就只能跑。身边的侍卫为了保护她早就不见了踪影,这下她彻底陷入了困境。 她身下的白狼被眼前这一片乌压压的身影吓的瑟缩起来,南宫意则是拿着一把普通的长剑挡在身前,实际上,她连提剑的动作都很费劲,更别说用这东西来斩杀魔物了。 挥动几下长剑,南宫意便开始力竭,她靠在墙角,胸口急促起伏。她在扰人的呼吸声中闭上眼,实在是认命了。 “还活着吗?” 这人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嗓音却很好听。南宫意感觉到自己眼前掠过几道风,紧跟着就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她猛地睁开眼,正对上来人的视线。 简兮颜:“你还是真是阴魂不散啊,怎么到了玄垠还能见到你。” “如果不是简将军匆忙走掉,我也不知道离生序会在这里。” 简兮颜哼笑一声。 “连剑都不会拿,还一个人跑来这种地方,国师大人实在是心大的很。” 简兮颜一边说,手上的动作也不曾停过。等到眼前的路开阔一些,她一把将南宫意从地上扯起来,又拽着那只胆小的小狼,随便一跳攀上小狼瘦弱的脊背。 “它不听我的。” 南宫意看向她拍了好几次却徒劳的手,把身上的一块肉干扔了出去。 小狼眼睛马上就亮起来,兴奋的摇着尾巴,带着两个人向远处奔去。 第46章 多年以来 林清也并没有带着季眠走出太远,这是一片荒地中的院落,出人意料的,一切用具都十分齐全。季眠的身体恢复得很慢,许是因为那毒素的关系。 可她不愿意解毒,自然又有她的考量,林清也能做的,不过是帮她分担一二。 疗伤过后,季眠再度昏睡过去。林清也便趁着这机会,往返了一趟中心区。 接见她的还是南宫礼,二人面上俱有一抹惊诧。 两人同时开口。 南宫礼:“你果然还是来了。” 林清也:“你长的和我认得的一位故人十分相像。” 南宫礼大概知道她说的是谁,却还不想面对。 “坐吧。” 林清也落座后,又想起方才那句对话。 “将军方才所说的果然,是为何意?” “将军……你我二人竟生分至此。” 南宫礼皱着眉,打量着林清也脸上的神色,却发觉对方竟然真的不认得自己。 “莫非你,忘了么?” “我失去了许多记忆。我应是认得季眠的,可我也忘了。我想同你问问,我以前的事。” 南宫礼沉吟,道:“据我所知,若是你真的忘了,这天下间若没有你本人的首肯,是没有人能在悄无声息之间消除你的记忆的。” 所以,林清也在当时,从某种程度上应许了这件事。 可为什么呢? “可我没想到,你竟将季眠也忘了。那她这些年,该有多难过。” 林清也揣着满腹困惑回到那个小破屋子里,季眠看上去刚醒,正靠在躺椅上晒太阳。她隐去自己的方才的会面,随便扯了些有的没的。 季眠却也很沉得住气,只等着林清也问她。 林清也:“所以,你我之间没有说开,该当如何?” “有些事情,还是你自己记起来更好,回忆太冗杂,我的视角也很片面。” 言下之意似乎是,季眠不想让林清也吃亏。 “你我之间,难道有什么血海深仇吗?” “可能也差不多。” 怎么会呢? 林清也难以置信,断断续续地说。 “可……我们以前,有过情,是不是?” “是。有过。” 所以季眠总是那样意味深长的望着她。 她说有过,又说。 “你可以不承认。” 所以后来她们分道扬镳,可是季眠明显对她余情未了。自己也是,她从未对季眠生出厌恶的情绪,就算被这个人骗了一次,两次,她还是义无反顾地来找她了。 第50页 林清也总习惯性要去观察季眠,可却又忘了,季眠的面部是僵住的。而在她模糊的记忆中,季眠的面瘫并不是天生的疾病。 “你还是想抛下我,为什么?我要知道理由。” 这里面的每一句话,都不是站在季眠的角度上说的,全都是站在林清也的角度。每一句话,都在加深二人之间的仇怨,似有若无地要赶林清也离开。 其实血海深仇又如何?林清也既然选过她,就死认这一条路不会放。既然非得决一生死,那不如死拼出另一条路。 “我不想走必输的棋局。” 季眠这么说。 如今她整个人身上都笼罩着一股散不去的阴翳,让人看着就喘不过气来。 “不试试怎么知道?季眠,你真的很懦弱。” “因为关于你,我才会这样。如果不是,我会想要拿命搏一搏。” “可你又不肯说!” 林清也抢先一步截住她的话。 “你知道我这段时间看着你,都在想什么吗?这个人骗了我两次,可我还是来了,来找你,来看看你有没有死,来看看你到底有什么难言之隐。你是很强,很厉害,可你总是一个人,要把所有人都撇开。问你话,你什么也不肯说。你想要保护我,想要保护我们所有人。那你呢?” 林清也不明白,于是坐在季眠身前,将蒙住她眼睛的黑布摘下来。夜已深了,虽然没有刺眼的日光照射,林清也还是用手捂住她的眼,帮助她适应光线。 然后双手捧住季眠的脸,强迫这人同自己对视。 季眠微敛着眸,看清林清也眼中的朦胧。 “如果是关于我,我不需要你这样的付出。我想要替你分担。季眠,我喜欢你,你到底知不知道?” “我知道。” 季眠好像前面一句话都没听进去,光听后半句去了。于是伸手去碰林清也的长睫,上面挂着几颗泪珠。 调侃似的调笑着。 “我记得你比我大个三岁呢。” “没有人规定年纪大了就不能流眼泪吧。” 季眠一边擦,一边盯着林清也雾蒙蒙的眼,她们两个人之间的姿势有些微妙,于是擦眼泪进行到一半,季眠看她的眼神就变了味。 冥冥之中,季眠心中就有一个奇怪的念头。不管林清也要问什么,自己都不能够说出口。 那么。 季眠抿了抿唇,吻上那个还在漏水的眼睛。眼泪有点咸,却又好像是甜的。 因为下一瞬,林清也的眼神变得清明,变得直勾勾的,含满了欲/望。 “你欠我的慢慢还,但现在这个你得马上还。你不可以拒绝我。” “可以。我也不会拒绝你。” 这当然也是季眠本来的目的。 泪水总带着点酸涩,带着苦,于是这个吻的性质更像是安慰。季眠自愿变为被动那一方,也是还,任由林清也予取予求。 林清也轻含着她的唇瓣,像在悉心采颉一朵细嫩的花,用舌尖轻抚和碰触。 林清也轻抚她的眉,眉毛扫过她的指尖,轻抚她的侧脸,细滑的触感盈上。她要用这样的碰触来找回自己,找回最开始的记忆。 这个人从她身边离开了好久好久,真的太久了。 于是这个吻到了最后,变得依恋和不舍。她在自己碎裂的记忆里面寻找,一无所获的时候,就需要很多的新的记忆来填补。 “林清也,你看起来很伤心。是我欠的太多了,不够还吗?” 林清也不答她,总觉得此时此刻的场景如梦似幻,但她还是下意识去回答这句话。 “你欠我的一辈子还不完。” 要不然就把下辈子也给我吧。 她尚未说出口,因为觉得这句话掌控欲太强,她不贪心,一辈子就够了,只要这个人安安分分跟自己过好这一世也就够了。她记性不好,来世和前世,自己恐怕会先一步忘记季眠。 所以还是不要将这个人捆绑在身侧更好,如果林清也喜欢她,她就该是自由的。 可季眠却说。 “下辈子也可以。现在,我们就可以进去商量商量。” 季眠在养好伤之后,没休息太久,就带着林清也进了下一个洞窟。 林清也看着地图上标记的是三个方位,若是按古书上的说法,乃是天三门方位。一般用以调理风水,规避灾厄。 离生序乃是先天形成的宝器,可这东西如今却被苍麓人用图腾封印着,显然事有蹊跷。 “季眠,我们是非要找到离生序吗?” 季眠走在前面掌灯,幽邃灯光之下,照得她半张脸都雾蒙蒙的,只能让人看清她微抿着的唇角。 “如果不找到它,未来它会为祸世间,招致不可扭转的祸患。” 林清也为这句话出神很久,又听到季眠补了一句。 “这也是我的使命。” 先前那个洞穴之中只有少数的怪物留驻,如今跟随着方位的深入,怪物聚集得越来越多了。它们看上去似乎已经有了臣属关系,分成了明确的阶级制度。 门口只有几个来回巡视的小怪,它们身上穿着人类破碎的皮甲,身体上属于人的部分并不多,动作机械而笨重,看上去就不太聪明的样子。 季眠不愿打草惊蛇,于是选择用它们的身份混进去。 她三两下就收拾这两只怪物,二话不说就把对方身上已经发愁腐蚀的皮甲套到了自己身上。又从地上抹了几把泥,把自己和林清也这两张脸糊的完全看不出原型。 “这一枚钥匙有三个镇压机关,只要将三个都一起打开,就能够直接取得中间的钥匙。所以我们没必要和这些东西起冲突,只要达成目的就好了。” 林清也从善如流地点头。二人就这样混进了怪物聚集得地方。它们这时候好像在举行什么仪式,于是看守的力度相对而言要松上一些。 二人眼神打了个照面,决定由林清也断后,季眠深入进去寻找机关。 季眠一路摸到头,终于在黑乎乎一片的场景之中,寻到了一丝属于人类的痕迹。岩壁上挂着一盏坏掉的灯,外壳破掉了,里面的油和灯芯却还好好的。 季眠的眼疾令她对这样的阴暗环境感到十分吃力,她只能靠摸索,并将更多的希望寄于自己的耳力上。 可洞穴之外震天的嘶吼声,打断了她的思考。季眠听到冰层断裂的声音,还有令人牙酸的,利爪抓挠冰层的尖锐摩擦声。 她狠了狠心,继续往里面走,却发现那本该存放着机关的圆台子上,如今空无一物。只遗留下一个空洞洞的壳子,整个圆形的机关台,都被不知道什么东西活生生地挖掉了。 石台边缘是利爪留下的抓痕。 季眠瞳孔震颤,几乎是一瞬间就明白自己中了计。 机关需要苍麓人的血打开,最为精纯的最好,不精纯的自然就需要耗费多一些。 而林清也的血,和季眠是属于同一种。所以理论上来说,林清也也能够打开机关。 季眠不顾一切地转头奔逃,方才她站着的位置发出惊惧的震颤声,并在爆裂声中被炸的灰飞烟灭。 季眠惊魂未定,死死的盯着那一方坍塌的位置,体内的气息又开始没完没了的溢出。 她们中计了。 就像是,羊入虎口。 第47章 间章 季眠在意识清醒后的那一刻,是在火中。熊熊烈火包裹着她,都要把她身上的布料都烧干净。 衣服散发出烧焦的烟熏气息,她低下头去看,看到自己身上的衣服已经被烧出了几个大洞,火星子燎到她身上,她却没有任何对热意的的感知。 不是她感觉不到疼。因为她当即掐了自己一把,刺痛席卷而来。季眠看着这团来路不明的火焰,忽然发觉是这火很奇怪,因为她并没有被这火伤到分毫。 她还记得自己身处于漠森的深林里,外面全都是人,她总不能这样衣不蔽体地走出去。于是季眠伸出手,沉住气深呼吸,将自己的气息凝聚在胸腔内,出手把周围的火焰屏退。 气息撞破丹田内的紊乱,恍惚之间,季眠好似听到自己身体里面传出咔嚓的一声。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她阻塞的通道随着这一声脆响而解除,源源不断的内力在刹那之间凝聚,在她脆弱的身体里面扩散。 季眠只觉得气血上涌,四肢百骸灌满了痛感,她眼眶发热,承受不住这样猛烈的冲击,偏头喷出一口血来。 烟雾缭绕中,她好像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林清也好像在叫她的名字,那样急切,声声泣血。 季眠感觉自己的心脏泛着酸胀的疼痛,竭力想要回应那一声声的呼唤,满溢出来的情感充斥着自己的一切,消磨掉理智。 徒留挣扎的空白。 她还是难以抑制的昏睡过去,沉睡在火光之中。 季眠做了一个梦,在梦里,世界变成了一片废墟,焦黑的土壤镶嵌着腐烂的血肉,往上面走一步,整个人就要软到脚步,跟着塌陷下去。 第51页 这样的触感很恶心,每每走出一步都变得极为艰难,布鞋地下沾着粘腻的汁液,像是血陈放许久的气味,像是骨头被一根根打碎变成灰烬又被一场大雨冲散,这才变成了这般模样。 为什么自己会这样想? 季眠麻木的在这一块陌生的土地上行走着,想去分辨自己的想法从何而来。 “自然是基于事实得来。” 心底的声音代替了回答,为这个荒谬的比喻下了一个定论。 季眠几乎也这么肯定了,于是她将视线投向脚底下那一块焦炭,她动了动腿,发现那是一截断臂,断口处撕裂的样子很难看,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外力生生扯开。 季眠曾经并非出自本意地杀了很多人。她需要杀戮,却也用最直接的方式给予对方一个痛快。 那些死者含恨而终,却从不是死的这般痛苦。 纵是如此,季眠又从未见过这样多的尸骸。 寂静,周遭的一切鸦雀无声。 季眠这才恍然发现,她脚下踏足的地方已经失去了所有的生机,连树木花草都消失不见,虫鸣声喑哑,天地失去颜色。 季眠手上拿着剑,剑上沾了血迹,她走着走着,发觉自己衣服上的血也变得越来越多,直到将她行走的步伐都拖得很重。 再一晃眼,黑谳已经刺入一个人的血肉之躯。 季眠看清那人的脸,几乎失去了自己声音。 黑谳刺穿了她,刺穿了林清也的胸腔。她素爱穿白衣,此时鲜血拼命的溢出来,将她身前的衣襟尽数浸染。 林清也垂着头,终于在季眠将剑拔出之后靠在了她的肩头。 无数份重量一并压了上来,季眠整个人都被压垮。 她终于自食恶果,手中斩杀无数人的屠刀沾染了爱人的血。 “季眠,我想回家了。” 她像一朵云,在天空放晴的时候消散了。 后来季眠背着她,走过重重山峦,越过潺潺溪流,回到了一片山清水秀的地方。 这世间有很多种办法能够保持尸身不腐,林清也靠在她肩头,沉沉闭着眼,神色恬静淡然,就好像真的……只是睡着了而已。 那红衣女子也出现在了那里,她觉得这人的眉眼很熟悉,可思绪混沌,想要搜寻记忆,遍寻也不得。 她就这样怔愣地看着这位不速之客,看她在墓碑前斟酒,洒下一杯醇香的酒液。 在梦中,这人的脸和所有的尸身一样朦胧。 她说。 “你们真的很像。季眠,或许你不该尝试打乱因果。销毁离生序是你的宿命,你要面对它,而非逃避。这样,结果会不会好一些?” 可人的一生总是很漫长,看天边云卷云舒,看四季更迭,可身边却缺了什么,心里缺了什么,总是填不满。 季眠总对着那一片墓碑静默,靠在这块石碑上,用手指抚摸上面的一笔一划,好像真的能借此触碰到那人的眉眼。 “你有洁癖,会不会嫌这里脏呢?” “对不起。” “对不起。” 衰老的暮色早早爬上了季眠的眉眼,总被多愁善感的泪水浸润着,她的眼睛已经有些花了。 记忆也随着岁月而淡去,可季眠不相忘,所以就执起笔。以自己的角度诉说着二人之间的故事。 为什么一开始会觉得自己是穿书进来的呢? 一开始她对这件事的感触有多脱节,如今就有多苦痛。 她确确实实是这个世界里的人,从未离去,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卷土重来,或许只有一次,她要改变这个惨烈的现实。 林清也为什么会死,她不记得,离生序究竟为何物,她也仍未记起。 她想要困于此处,消磨掉自己的执拗,消磨自己的惶然,也还是不可。 林清也只知道自己被困在了火中,此时心中必定万分焦急。季眠对她的喜爱,甚至能够胜过对自己,若世间有一千一万种法子是要林清也死,那她就要找到那第一千零一种,第一万零一种。 眼前翻开了一本手写的册子,笔墨尚未干透,仍旧氤氲墨香。 上面字字句句皆是她亲手写下。 这一篇游记作为后来回忆林清也的凭依,这才不至于在漫长的岁月中将她完全忘记。 于是慢慢的,年暮的季眠将自己代入了那游记之中,在自己的谎言里度过又一次青春。 或许真相如此,可时间太久远,她也记不清了。 却有一个人,默默的看了很久,将一切都收进眼底。 作者有话说: 明天还有一章,今天这个是剧情补充 第48章 入魔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季眠就惯常将一切的过错归咎在自己身上。 可能是她接受不了又一次的失败,接受不了更多的失去。尤其是,天平的另一方放着自己喜欢的,在意的人。 往回跑的时候,脑中闪过许多回忆。有小时候季眠管这个人叫小冰块的记忆,也有她总是冲破底线和她统一战线的记忆…… 她又想到浑身是血的她,一身白衣无暇,却不复原本那样的冰清玉洁,而是整个人都淌在血泊之中,生机一丝一缕从她的身体里面抽离。 越要想,她的身体就越发不能自控。自从她拾回记忆,就能够很好的控制自己的力量和情绪。 她不再无意散发震慑,也收敛了自己瞳孔散发出的威压。 后来倒也不太需要了,因为她现在大抵算是个半瞎。 可这时候身上的血液又开始沸腾,浑身的骨骼在这样的冲击下吱呀作响,像是被猛烈冲击的腐朽,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她的情绪由不得自己所控,几乎是在一瞬间就迸发了毁天灭地的气息。 狭窄的山洞被她的剑气冲击,开始摇摇欲坠,一些弱势的小怪物看着她的身体,对上了她的血眸,也本能地感到抗拒。 没有东西会毫不胆怯地挑战一个强自己很多的同类,本质上,眼前这个散发着黑气的人类和它们是一样的东西。 于是恐惧在怪物群中滋生。 也有几个不怕死的,或者是受了命令一定要往上冲的,在还没靠近季眠的一瞬间,先接触到她身畔萦绕的黑气。 恐惧先缠绕它们,像是许多地狱里的恶鬼,尖叫着,呐喊着,从地底钻出来,要将周围的一切堕入无尽的深渊。 季眠却只能看见血,眼前一片血笼罩的雾,她眼力不佳,透过这层雾,看到什么也都是雾蒙蒙的。凭借气息,也遍寻林清也不见。 看着这群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恶心粘腻的液体从面部流淌下来,嘴里还发出一些让人听不懂的声响。 一道剑光霹雳闪过,季眠抖着身子,这道剑气便歪了一些,砸中了围簇在首领身侧的一小部分怪物,怪物被刮起来的劲风掀飞,在半空中惨烈嘶吼,没多一会就一整个爆裂开来。 半空中迸发出一片又一片的血雾,周围弥漫着腐臭的血腥气。 许是被强势的剑气伤到,又或是触碰到什么机关。山洞里发出一阵奇异的响声,像是齿轮在碰撞,一点点动摇着山洞里面原本的地基。 此时的季眠显然已经失了神智,失去了判断的理智,她拿着黑谳就往怪堆里面冲,扬手起势,将外围的那一群小怪物全部杀尽了。 被称作首领的那一个被从包围圈里生生揪了出来,季眠扯着它尚且能够被称作衣物的那一块布料,也顾不上什么脏不脏的,哪怕这鬼东西的汁液已经喷溅到她身上。 汁液带有一定的腐蚀性,可季眠却浑然不知。 “她去哪里了?” 季眠这话说的极为平静,若是忽略掉她手中那一块黑铁,和她平静目光下,充斥着杀意的灰红色的眼。 就好像她淡淡地问了一句,如果对方不答,下一瞬这个妖怪就会从世界上消失。 她确实是这么想的。 可对面这群怪物是有备而来,她没得到答案就要动手,结果脚下不稳,一个踉跄往后倒了几步。 她看着脚底下直接崩裂瓦解的土地,四周的场景在变换,好像有什么暗门在悄然活动。 可季眠眼中只剩下杀伐。 她不顾风险,又站稳了准备冲上去。 “季眠!” 季眠的身子瞬间僵在原地,有人上前将双臂环在她臂间,她动弹不得。 两股邪力在她体内碰撞,让她难以认清现实。 “是我。” “别再用那股力量了,你真的会死的。” 季眠如今接触世界的窗口,更多的是那双已经半瞎的眼。 她身上全是血,就这样被人包裹住,最后又被蒙上了视线。 “那怪物知道钥匙在哪里,我们得跟着它。” 季眠的颈侧被林清也脸上那块白玉面具碰了一下,慢慢的冷静下来,用力攥紧了林清也的手。后知后觉发现自己手臂上的灼伤。 “快走,这里要塌了。” 第52页 方才的动荡熄灭了墙上的壁灯,就算离开了林清也的遮挡,她也难以视物。只能由林清也带着走,可林清也并不熟悉此处的地形,也并未见过地图上的标注。 机关启动后这地方的地形已经大变,不论怎么走动,都已经找不回进来时的路线了。 二人躲避着碎石,兜兜转转还是有些力竭。在全力躲开一块巨石之后,另一个方向又有石头从高处滚落。 加上这鬼地方出乎意料的全是机关,不知道又碰上了什么地方,无数箭矢从墙上的小缝里面射出来。 林清也浑身乏术,只能先拔剑抵挡攻势。 季眠迫于无奈想要拔剑出鞘,可黑谳不听使唤,剑身滞塞在剑鞘之内,怎么也抽不出来。 “闪开!” 电光火石之间,眼前巨大的滚石乍破,从中间切开,露出一个熟悉的面庞。这人看季眠愣在原地,不管不顾地就把人拽走。 “这是死门,先跟我走。” 一行人终于在一个平坦一些的位置瘫坐着,简兮颜先点燃了灯。 她身边坐着南宫意,两个人都挂了彩,看上去这一行也不太顺利。南宫意的脸色被灯光照得有些苍白,她紧捂着唇,压着声音咳了几声。 于是刚要开口和季眠说话的简兮颜还是先站了起来,走到南宫意身前去了。 “你这个身体,就不该一个人回来。” 南宫意沉默不语,就着简兮颜的手上的水壶把丹药咽了下去。 低顺着眉眼,看上去挺老实一个人。 两个人又说了些什么,距离的太远,季眠也听不太清。 使用力量的坏处不小,直到现在她都还是头晕目眩,耳边一阵阵蜂鸣。 她回想起自己失去意识的那一瞬间,看到自己恐怖的模样。 低头看着林清也给自己把脉的手,沉声问。 “你不怕我吗?我会发疯。” 林清也摸着她的手有点凉,把自己身上的外袍解下来,给人披上。 “我们两个的血都是这样,有什么好怕的?” “不一样,你以后就会知道,我比你要恐怖得多。” 林清也抬头,注意到季眠不太明朗的目光。伸手弹了一下对方的额头。 “那也是以后的事。季眠,你现在还能看到多少?这毒就非要留着吗,不能想法子延缓一下?” “不能,”季眠裹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衣服。 “这是约定。” 至于还能看到多少,现下季眠自己也不太清楚。 这时,简兮颜终于从南宫意那边走过来,盘坐在两人边上。 季眠并不给对方兴师问罪的机会。 “抱歉,约定的事情我听她提过了,深入环境之后我的记忆一直很紊乱,想起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这话连林清也都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她疑心这家伙又故技重施。 简兮颜这老实人更是如此,她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太小气了。 “算了,反正最后都来了。” 季眠偏头看了一眼南宫意,发现对方已经闭上眼,看着是睡熟的模样。 “简将军怎么就和国师混在一块了?” “什么意思?” “我记得简将军和国师大人之前不太……和睦。” 简兮颜眼看着就要冒火。 明明现在也不和睦! 林清也看出季眠的恶趣味,还是想“帮一帮”简兮颜,毕竟简将军除了打仗,在这种方面笨拙得不行。 “我们来的时候你还是一个人,现在你把那俩小家伙弄哪去了,还拐了一个人回来。” 对面两个人笑意盈盈的,哪里像需要她来关心的样子。 简兮颜:…… “玄垠很大,这家伙没地图找不到路,又不知道为什么落单被怪群逮住,我恰好碰上,干脆就结伴了。” “你们是从哪边来的?几个人?” “从西边。开始是三个,那姓霍的小姑娘腿脚不好,云岫姑娘就跟着一起留在后面了,算算时日,应该快要到了。” 那就是还没见过面。季眠又意味深长的看着南宫意,长叹一口气。 “她们年纪小,最好还是不要进来冒这个险。至于南宫意,她身体不好,你多照顾点。” “我还不够照顾她吗?不过那两个小姑娘呢,是你自己造的孽,你自去解释罢,尤其是霍姑娘,她说要把你骂个狗血淋头。” 季眠想了一下那个场景,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所以你来极地是想找谁?” “说来也怪,我先前看着南宫意觉得她眼熟,但又知道自己找的人不是她,就问她是不是有什么孪生姐妹之类的,她说没有。我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所以就想来这边找一趟,毕竟这是最后的线索。” “她有。” 简兮颜因为这句话懵住。 季眠:“她有一个姐姐,住在中心区,叫南宫礼。” 说起来,魔教如今这些王亲,似乎都是当年讨伐苍麓的功臣。魔教的历史并不悠久,到现在了,建立者的名姓都仍旧不为人知,一上来就要和三大门派对着干,不知道是不是苍麓政权的亲属。 “不过她不是故意要骗你,她大抵是真的不记得了。” 第49章 伪装 “我们先在这休息一会吧,这地方一时半会不会塌,这家伙懂得一些奇门之术,得等她醒。” 林清也点点头,然后冲着季眠扬扬下巴。 “把手伸出来。” 季眠虽然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还是老老实实照做了。 林清也接过她伸出来的手,又轻轻拍了拍她左掌的掌心,示意她放回去。跟小猫抓爪子似的把她的右手捧起来,紧跟着掀开了衣袖。 季眠看她这动作,哪还想不起来,下意识就把手抽了回去。 “干什么?都被我看到了还藏什么藏。” 虽说林清也如今戴着面具,简兮颜应当还以为她是自己身边的小侍从。侍从和主人之间这样的关系并不正常,两个人都有分寸,故而说话的声音都压低不少。 林清也的吐息就在身侧,再靠近一些,就能够接触到说话时吐出的热流,声音压的很低,还是能听出几分幽怨的意味在里面。 林清也瞧见了是要给她上药的,而季眠呢,捡回记忆以后就把以前的那些陋习也捡回来了。 她怕疼。 “把手伸出来。” “只是一点小伤,用不着上药。” “听话,那鬼东西身上有毒,到时候手臂烂了可怎么好?” “那就让它烂了?这是它的命。” 如愿收获了林清也的威胁。 “谁准的,你敢?” “不敢,但是我怕疼,上完药之后,林大夫能不能给病患做一个心理安慰啊?” 林清也低着头,专心地用匕首把手臂上的烂肉挑出来,也没抬头看人一眼。季眠总克制着自己手臂的抽动,大抵林清也也感受到了,又冲着伤口吹气。 “要什么?” 一面吹气,一面用自己的药膏抹上去,药膏冰冰凉凉的,也不是那么疼了。 季眠就垂眼凝视着林清也的长睫,看那翩跹起舞的毛发缓慢地扇动。 “你弄好了么?” 林清也收好自己的药膏,点点头,刚抬起眼,就撞上季眠蓦地凑近的脸。 季眠眯着眸子,饶有兴趣地欣赏着林清也有些紊乱的神色,还有呼吸…… 然后在林清也脸上亲了一口。 “这个可以吗?” 林清也的耳尖该是红透了,罪魁祸首还若无其事地问着,分明是先斩后奏。她也是不担心,万一被简兮颜瞧见了可怎么办才好。 这个行为十分有一百分的不正确,林清也本该说点什么以制止这家伙下一次的突袭。 可她确实拒绝不了,那怎么办? 林清也只感觉自己被亲到的那个位置在发麻,又对上季眠那双要笑不笑的眼眸。并不想落于下风。 “下次要我同意了才行。” “那你这次不同意吗?” 林清也人前人后简直两个样,以前她失忆那段时间,这人分明不是这样的。 她那时候衣服都给人脱了,林清也都还稳如泰山…… 现在呢,要不是担心林清也会跟她跳脚,她真想把人堵在墙角好好看看,这人现在是不是快要蒸熟了。 “下不为例。” 季眠伤的也不轻,手臂上的药膏冰冰凉凉,将心尖那一点燥热消磨去。她靠在林清也的肩膀上,闭上眼睡过去。 半梦半醒的时候,她总觉得有人在捏自己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碰着,可她睡得沉,到底没有被打搅到。 “季眠,出发了。” 这才睡了一小会,季眠就感觉自己身上被疲倦感浸满,浑身没什么力气。她反应慢半拍地站起身,看着活的像一只熊似的南宫意在岩壁上摸索,简兮颜正提着灯,也跟着往墙壁上照。 第53页 见她起身,简兮颜开玩笑似的调侃她。 “林姑娘可真是照顾你,我们都在这石头上摸了好半天了,就你一个人靠在边上睡觉呢。” “我睡了多久?” 季眠扶着钝痛的脑袋,感觉身子的重量有些不对劲。 “半个时辰。” 林清也上来扶了她一把。 “恐怕那群怪物也没搞懂这个阵法的原理,它们将洞穴毁掉,自己怕是也被困在里面出不去了。所以半个时辰并没有耽搁什么,你放心。” 季眠垂了垂眼,“那现在我们该做什么?” 南宫意放弃在石壁上找线索的打算,蹲下身子,用一块小石头在空地上比划。 “我和简将军是从这地宫的正门进来的,既没碰上你们,或许你们并不知晓这其中构造,我略懂一些术法,便有劳各位听我啰嗦几句。” “此地乃是依照奇门遁甲建设的一处大阵,教主所要找的那三个东西,分别被摆在了天三门。里面的东西不是重点,重要的是盛放着它们的容器。天三门分别是太冲,小吉,从魁,分别对应着活木,美玉,奇金。这三样东西镇在这三方,便可保证此间区域如常。想要取到里面的东西,应该也是需要一些特殊的方式吧,要不然这些怪物不会直接将整个机关都给带走。” “对,”季眠对上南宫意探究的眼神。“需要我的血。” 南宫意似是想就着再问些什么,但对上季眠的眼睛之后又止了话匣。 “如今它们带着活木和奇金离开,于是这洞窟之内的布阵被搅乱了这地方勉强算是安全的,可方位瞬息万变,我们不可能一直待在这里,而踏错一步,可能就是死门。方位错乱,我们所处的空间,时间流速也会和外界有所不同。既然你要拿到那东西,就只有一个法子,找到天三门的位置,将它们归回原位。” “可又有一个问题,此处不见日光,我们就无法借此规避路上可能遭遇的危险,要找东西,也只能盲目去寻。若是知道对方的位置,或许还能推断一二。” 南宫意的意思,似乎是在劝她放弃。 “国师大人的意思在下听懂了。可离生序是很重要的东西,若是得不到这一部分,来日定会天下大乱。” 南宫意眼神有一瞬间的诧异。 “魔教还会管天下百姓?” “魔教之中也并不全是坏人,就譬如如今这三大派也不全是好人一般,况且,国师身边这位不就是个好人么?” 简兮颜听得一知半解,突然被点了名又有些摸不着头脑。 “我也不是什么好人,只不过国师在赭砂时曾助我寻到解毒之法,还一个人情罢了,简某可不想亏欠什么。” 南宫意不说话了,简兮颜也跟着不开口,两个人就犟在这。 林清也看不过眼,忙劝了一句。 “有什么事出去再论吧二位,眼下当务之急是先找到出去的路。你们二位若是不想跟着犯险,凭本事也能够出去的。” “没区别,我们跟着你们走。” 这个我们有没有经过南宫意的同意她们不知道,只是南宫意要一个人走,那活下来的几率其实也不是很大了。 简兮颜带着躲进来的这个位置基本上被落石封死了,所以方才三人摸了小半个时辰也没摸出什么路来。 所幸季眠的眼睛虽然视力不好,但她身上的异常能力却没有散去。 她在四周走了一圈,然后站在一堵墙壁前,冲林清也递了个眼神。 林清也会意,下一瞬就抽剑将这地方生生劈开。剑气凌厉,林清也却掌控的十分好,刚好破出一条只容一人通过的小通道来。 走出来,这地方看着倒是开阔了不少,就是四周光秃秃的,好像只有一条路。 简兮颜走在前面,冲的快了些,直直地撞在一个虚空的位置上。 她难受地捂着自己的头,难以置信地望向眼前的空气。 “等等!” 南宫意本来走在简兮颜身后,也就差了那么一两步,见到简兮颜这副模样,连忙摸了摸自己眼前的空气。 毫不意外的,碰到了本不该存在的东西。 就一两步的距离,可能就是隔的最远的位置了。 “这里的空间已经紊乱了,诸位小心一些,尽量把每一个终点都做上记号,小心行事。我不知道这里有几个出口,但只会有一个是对的。” 方才为了防止意外,几个人基本走的很开,这一下全部打散了。 林清也忧心忡忡的看着季眠的方向,唇角下撇,看着有点不高兴。 “没事,我们都还能看到彼此,只要有耐心,都能走出去。” 季眠相信在场诸位,而她呢,毕竟是有特异能力的,眼前的路在正确的方向都隐约有了提示,可她和其她三人并不是同一条线上,不能利用这个能力帮助她们,倒是可以想办法碰上,但这个法子,可能没有她直接出去来的快。 “嗯,这就是一个迷宫,应该不会有其她的危险,大家小心一些就是了。” 季眠专注自己,先一步走到了第一个终点,道路尽头是一片光幕,她谨慎伸手试探了一下,发觉光幕另一边的空气似乎格外炙热,仔细瞧瞧,还能发现这光幕的形状有一些扭曲。 季眠刚要伸出手去,就被身后一个人狠狠攥住手腕。这力道不轻,几乎弄的季眠有些刺痛,她转过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林清也正冲她傻笑着,一面同她说。 “季眠,不要走。” 第50章 说不清 这个林清也显然有些怪异,季眠几乎是一瞬间就察觉出不对。她再次回头去寻找众人踪迹之时,却发现原本在不远处的林清也确实已经不见了踪影。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走?” 面前的林清也仍旧笑着,唇角上扬的弧度有些过分,一手拉住季眠,一边歪了歪头。 做出这个动作的林清也有种说不上来的怪异。 “那边很热哦,是离宫。” 离宫,听上去像是一个宫位,可季眠对奇门之术毫不熟悉,也无法下什么判断。她看不到光幕背后的景象,却隐隐感觉到另外两个机关就在这光幕的另一头。 而眼前这一位,还不知道是为的什么目的,要扮作林清也的模样阻止她。 空荡荡的洞穴里,回荡着季眠一个人的话语声。这人不知道正对着什么东西交谈,听着有点瘆人。 简兮颜找了一圈,发现林清也人也不见了。她多少有被季眠这时候的状态吓到,于是大声唤了她的姓名。 “季眠!” 自然,此时的季眠是全然听不见的。 她和眼前的林清也像是处在另一个空间之内,而除了她们两个人以外,其余的二位也是一副寻常的模样。 只是空气中隐约有一股烧焦的气味。 “你们就这么害怕我,哪怕越过火海都还要让我留在这个地方。” 被识破了的“林清也”神情并没有任何的不自然。毕竟现在季眠已经被困在了这个空间里面,只要无法从内破局,季眠一辈子都不可能离开了。 而像它们这样的妖怪,最擅长的就是抓住人心中的恶念。季眠踏进来的那一刻,她就已经沦陷在了自己被引导的恶念之中了。 “救世主。她们都这么叫你,后来叫你恶鬼,而我们则称你为修罗。你太厉害了,我们怎么会不想你死,就像现在,你已经找到离生序的大部分,要毁掉我们。” 修罗,地狱里面最为狠厉的恶鬼。和所谓的修罗血脉所有不同,那些人是被迫接受了那样的能力,是残次品。 季眠却不一样…… “你的记忆病不完整,你就不好奇,那些当初称你为救世主的人,后来是如何对你?你最后落得一个怎样的下场,而她……” “林清也”伸出手指敲击自己的面具。 “又是怎么死的。” “林清也”用的就是她的脸,连同那一块面具都模仿出来。面具遮盖下的眼睛平静如水,目光却不似那人一般冷若寒霜,像是被沾染了什么脏东西。 它们确实很会利用人心的恶和欲,季眠此生最在意的东西,莫过于一个林清也。 她的记忆不完全,对她未来局势的推断也并不友好。她当然想知道为什么。自己怎么死的无所谓,自己如何遭受背叛也无所谓。 可是,死的人最后怎么会变成林清也? 重生的契机究竟又是什么? 她从不相信这世上有没有交换的买卖,是什么予她重生,而它,又想要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 或许记忆的尽头,上一世的最后,她能够得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幻境会逐渐吞噬人的心智,如果长时间困于其中,身心就会被幻妖吞噬而死。可幻妖确实能通过她看到自己缺失的记忆,此举所说代价极大,却并非没有不值得一试的可能。 她思虑良久,就要踏出那一步的同时,一道来自外界的力量猛地振向她,那剧烈的冲击,几乎能让她感觉到另一头的人直接被击飞出去。 第54页 有很淡的血腥味弥漫出来。 那撞击的力道再次加重了几分,幻妖严丝合缝的幻境中破开一线天光。季眠惊诧地望着那被生生破开的幻境。幻境破裂,维持不住原本的形态,砰的一声完全碎开。 季眠尚不能适应突然袭来的光亮,下意识闭上了眼,就被一股强劲的外力扯了一下。 她扑进了一个人的怀中,这人身上一股血腥气,冰凉的面具硬邦邦的,硌着她的肩头。 林清也把自己的头靠在季眠的肩膀上,呼吸急促,喉中隐约吞吐着几声闷哼。 季眠大概能猜到林清也现在是一副什么模样,可她总要看看她,才能够放下心来。 虽说林清也身上的血并没有那么强势,可这东西对人的神智和身体影响都不小。 “让我看看你。” “不行。” 林清也闻言死死抱着季眠,扣着让人无法动弹。 “我想抱抱你,别挣开我。” “你撒谎。” 季眠语气肯定,却还是没有推开林清也。 “叫她们看见了,这还怎么解释?” 这地方可不止她们两个人呢。 “我们几个已经走散了,我回来找你,发现你站在原地,眼神也没了光。” 所以她就急了,用自己的血激活了血脉。 林清也:“我知道你碰上了什么,它们也来找过我,我大概猜的到它们和你谈的条件是什么。也大概能猜到你想要以身犯险,去换取记忆。” 确实,季眠的心理活动被猜得死死的。 林清也大概是平复下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看着季眠,莫名流露出委屈的情绪。 “你身体哪里还受得住这个,反噬之力非同小可,若在平时,我定不会拦着你。” 林清也许是担心坏了,话开始多起来,也顾不上季眠回不回答,定要她承诺一些什么才肯安心。 季眠笑得有点宠溺,一副招架不住的模样。 “你那只幻妖究竟同你说了些什么,就叫你慌乱成这样?从前你和一个冰块似的,什么情绪都没有,我怎么逗你你都没反应,如今你倒是,完完全全换了个人了。” “它说你会死,只要离生序找齐了你就会死。我们从前见过的,可我想不起来。在漠森的时候,你入了我的幻境,你管我叫阿浅,我不信你没有认出我,你分明是记得的。你记得我小时候的样子。季眠,你还是不肯说吗,总要这样瞒着我,血海深仇又如何,若是这离生序如此恐怖,我们就归隐山林,一辈子不记起那些事。纵是血海深仇又如何,我不信这世间全无破解办法。” 季眠又开始隔着面具摸林清也的脸,流连在各处,总止不住想要对这人做些什么。 或许林清也需要一个抚慰性的吻,然后她就给了。 “我不记得了。我还记得那从棺材里出来的那一天吗?那时候我完全没有这个世界的记忆,我看着你,你拿剑指着我,我以为我进入了一本书中,而你拿剑指着我的画面,我好像经历过一次。我以为你是那话本子里的主角,为了活命讨好你。” “所以你之前装的那么乖?” “对呀。我那时只记得你会同我决战,你会死,我也会死。你我之间的纠葛,不是只言片语就说的清的。” 林清也的眼神有些晦涩,方才的血气褪去,变回了原本的颜色。 “罢了,我只求你不要瞒我,若日后你记起来了,也不要瞒着我。” “嗯。” 林清也跟随着季眠的指示,用自己的冰棱在离宫火海中开了一条路。离宫之火非同小可,在时间推移下还会愈烧愈烈。二人也顾不上简兮颜二人,只能先一步穿越火海,再做打算。 况且南宫意懂得这些,她们两个一文一武,倒不至于走不出去。只一点,令季眠有些困惑,南宫家的两姐妹曾经是苍麓人,后来因为一些事情被赶到此地,那简兮颜为何会对这二位有印象? 简兮颜对此事如此执着,怎会在多次同南宫礼交手后都没认出本人来。虽说南宫礼乃戴罪之身,上战场多是戴着面具的。 穿过离宫火海之后,到了一个明显要宽阔许多的空间,四周寂静无声,就是如此,才让季眠无端变得警惕起来。 按理来说,刚刚那群怪物就是从这里过去的,如今这空气中空有气息,却不见了踪迹,很难不怀疑是对方已经有所防范,在什么看不见的地方埋伏起来了。 自踏入这变换阵法后,时间的推移和被带走的二宫方位,都与当下的处境息息相关。没时间想太多,季眠和林清也对视一眼,躲也不躲地就往前走去。 不知道是她们其中那一位碰上了什么机关,亦或是惊动了什么。山体震颤,季眠站在原地,敏锐察觉到脚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活动,这东西在坚硬的石头里面来回穿梭,速度极快,不时就能听到石头在地底碎裂的声响。 像一只蚯蚓似的。 原本的地基被这东西的活动搅乱,自然难以维持原本的形态,不少薄弱一些的岩层处,就开始难以抑制地崩裂开来。 而在季眠眼前,一道裂痕迅速延伸,直直地冲着她的方向袭来,周遭的环境掀起飞尘,模糊了视线。季眠的眼睛本就不好,这时候根本睁不开。 她知晓自己正身处危险之中,却不知道该往那个方向闪避,于是只能后退,却一步踩空,身子向后倒去,她旋转身体,在空中似飞燕轻展,用黑谳向着身边一刺,想要借力站稳来。 太倒霉了,刺了个空。 季眠:…… 第51章 怪物 林清也被风尘迷了眼,就一睁一闭的时间,本在面前的季眠就在眼底失去了踪迹。一想到季眠的眼睛,她就变得更加紧张起来,而在这一片风尘之中,有无数的细藤条拔地而起。 这些藤条十分有韧性,普通的攻击对它们丝毫没有作用,林清也挥剑挡开几条乱飞的藤蔓,却见那东西没骨头似的,又像是能够无限延伸,转了个弯又直直朝着她的面门打上来。 这东西生的诡异,每一根上面还布满了细细密密的尖刺,硬得像铁,和剑峰擦过的时候还磨出一股火花来。 林清也现在可没有同这东西折腾的耐心,她运动内力,生出一片大区域的冰幕,将那些个藤条先挡在了另一头,自己则拨开风尘去找季眠的位置,就刚巧撞见那一幕。 季眠想要自救却刺了个空,整个人悬在半空中,如果再不有所行动就要跌落下去。 底下深不见底,碎石都从上面落下去,这样摔下去,再怎么样都得半残了。 她飞身上前去捞人,却见季眠的身子僵了僵,调转了方向,还顺手把半挂在石壁上的林清也拽了下来。 失重感出现的一瞬间,林清也大脑都是空的,直到被人揽进怀中,一起落在了一个小平台上。 季眠把人放下,伸出头去观察了一眼上面的情况,上面还是密密麻麻的藤条抽打声,地面被震得四崩五裂,只能勉强维持着洞穴原本的形态,实际早已是面目全非。 她们这里距离地面上大概是三人的高度,却丝毫不受影响。 季眠还记得这地方镇守的妖怪是个实力高强的家伙,就算是不懂奇门遁甲和这苍麓的古老机关,但也会留有后手,保障自己的安全才是。 “密道?” 身后的人惊魂甫定,下意识往季眠的方向退了退。 季眠反应过来,刚刚自己突然把人扯下来,恐怕是被吓着了。 没吓着也很奇怪吧。 季眠一个回头,就撞上快贴在自己身上的林清也。林清也看着挺冷静的,只是唇角还用力抿着,压下几分粉嫩的唇色。 季眠半天不说话,林清也又问。 “怎么了?” 她睁大双眼,却看见季眠伸手掀了一角面具上来捏她的脸,然后没事人一样收回手。 “从这里走应该就能找到那群妖怪,我们走吧。” 林清也有点不习惯这种碰触,季眠的手有点凉,离开之后却留下一点热意。唇齿之间莫名有点干燥,她顺势舔了舔,快步跟了上去。 这密道比一般人修建的要开阔许多,大概也是为了适应妖怪庞大的体型。不同的是这里面根本没有光源,妖怪的五感要比人类要好上不少,油灯这种东西通常是用不上的。 如果有妖怪和人一样用灯,那大概是用来撑面子。 这本来不是什么很要紧的问题,可偏偏碰上季眠。季眠体内的毒素就像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爆炸的炸弹,现在她失去了味觉和一般的视觉,只能任由林清也拉着走。 “要不然我背着你走?” 面前的林清也放缓了脚步,等着季眠的回答。 “反正又不是没有背过……” “不用,我们快到了。” 季眠对妖怪的气息更为敏感,已经感知到那群东西在附近了。 “哦……” 第55页 话音刚落,林清也就不知不觉的松开紧握的手,走快几步,在听到身后紧追的脚步声后,还是伸手往后一捞,又把季眠的手捞了回来,还用力的捏了捏。 虽说现在二人还处在危险之中,可季眠本就是个不着调的,她觉得林清也现在的行为像在示威,好玩的要命。 再往前走一个路口,已经有东西在前面等着了。 “修罗……还是两个。” 这个词就像是什么奇怪的开关,季眠听到了就觉得浑身发紧,总有什么东西在撞击着自己的记忆,只要那一道屏障有所松动,就会在刹那之间喷涌而出。 季眠强行撇开这一层怪异感,正对着那个身形魁梧的妖怪,偏着东西还有着一道温柔的女声,对比起来实在诡异。 女妖:“我们都躲到这种地方来了,为什么你们还是想要杀掉我们?” “人妖之间本就不共戴天,如何共处?就如同你我,现在不也是刀剑相向?” 说到这里,对面的情绪蓦地激动起来。 “那就是因为你们!离生序本就是人造的,这一切的结果都是你们人类造成的,我们从始至终都是被动的受害者。而你们创造了我们,如今又用这样的恶毒的方式,要将我们全部杀掉。我们没有不刀剑相向的理由。” 这女妖许是情绪激动,周围萦绕着的黑气加速盘旋着,那张已经高度人化的脸上,竖状的瞳孔变成了黑红的色泽,就像……季眠的一样。 林清也抢先一步将季眠护在身后。 季眠拍了拍林清也的手背安抚,示意她不必担忧。 “所以此事没有任何对错。我为了人,也为了掩盖前人的罪过,而你为了自己的生存,谁也怪不得谁。你们妖怪要修炼至此,要成为妖,都是要杀人的,不管是好人还是坏人,都杀了人,而且在数量上极为庞大,否则你们无法延续生命。到最后你们想要的只会越来越。多,这整个大陆便会生灵涂炭。” 说到这里,季眠突然轻佻地一笑。 “你知道自己斗不过我,说了这么多,后面做出了什么机关呢?” 女妖被戳中心事,那有几分姿色的五官扭曲了一瞬,而后立马四肢找地,快速沿着密道的路深入进去。 季眠又怎会给它机会? 季眠抽出黑谳,用普通的力量对着她的去路斩下一剑,女妖的眼前立马出现了一道不可见底的深渊,而这裂缝距离另一端根本无法跨越,它刚躲下跌落的危机,就被不分敌我的流矢机关刺成了刺猬。 季眠简直叹为观止。 “真是疯了。” 通常来说,妖怪之间不会有什么太大的仇怨。当然,除了被人工豢养的那一种。它们数量稀少,为了活命,本就需要同仇敌忾,没想到为了弄死季眠,它们竟然能做到这份上。 林清也不说话,老老实实地把季眠搂在怀里,一只手抱着,一只手极速挥舞霜降,将乱射的箭矢一支支弹飞回去。 季眠确实不慌,还好心情说了一句。 “你好厉害哦,小冰块。” 林清也耳尖一红,带着人踏上侧边石壁,一路飞檐走壁跨过了这片区域。对面显然没想到她们两个能那么快,前锋连武器都没来得及拔出就已经被砍了脑袋。 可这地方显然原本是个聚落之类的地方,妖怪聚集得数量庞大,再怎么说她们也只有两个人,根本抵挡不住这如潮水一般的攻势。对面的人头战术显然奏效,季眠身上的毒也缓慢地发了作,身体力竭更是加重了她血脉流动的速度。 身体很饥渴,已经到达了巅峰的阈值。季眠机械地挥着剑,在林清也同她脊背相靠的时刻完全卸去了力气。 季眠握着剑的手在抖,可对面的怪物却没有任何一个胆敢近前。因为此刻的季眠,或许比它们本身的存在还要可怕。 那是修罗,那种恐惧是刻在骨子里面的,尤其是季眠身上的气息格外浓重,单单是溢散出来的气息就要把周围的一切都包裹了。 林清也死死咬着牙,却没有回过头。因为季眠其实不太喜欢自己看到她那副模样,活像地狱里面爬出来的恶鬼。 她们确实是一样的,也确实如季眠所言不太一样。就算没有面对面看着,林清也也能想象到季眠红到失去瞳孔的眼,和脸上爬满的血色纹路。仅仅是站在季眠身侧,她的内心就会感受到无端的恐惧,那股黑色的鬼雾盘旋在她们两个人中间,也在击打着林清也的神智。 或许此时的季眠仍有一分神智,她手上的黑谳已经躁动不安,身上不知道哪里多了许多的伤口,像是有源源不断的血自她身体里流淌而出。 她的声音已经变得嘶哑。 “林清也,抱我的时候记得轻一点。” 血脉偾张的感觉已经压制住了一切的痛意,她的五感变得从所未有的敏锐,她听到身后的人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吸之后,就失去了自己的意识。 现在的季眠,变成了一个“死去”的战斗机器,她手上那把剑遇神斩神,遇妖除妖。仅仅只是被她轻轻一挥,仿佛这深入地底的洞穴里便劈开了一丝天光,强烈的光线刺目。然后在一瞬之间,天边失色,乌云密布,一切都被雷雨笼罩着,空气中能够供人呼吸和生存的空间被极速的压缩着,像有一个重达千斤的大锤落在身上,呼吸不得,动弹不得。 林清也咬破了自己的唇,靠着那一点血腥气和痛感维持着自己思绪的清明,她几乎难以支撑自己的身体站立,只能依靠在唯一完整的石头上,看着那个赤红的身影如火一般灼烧。 就是燃烧。 这种能力就是一团火,而她们本人作为燃料,烧尽之后便人死灯枯。 林清也盯着季眠瘦削的背影,哪怕她现在就似杀神一般屠戮,还是没忍住流下泪来。 是她太没用,才会需要季眠做到这份上的。 林清也是怪物,季眠是怪物。 可本不该啊。 第52章 休息 后来无非就那么点事,等简兮颜和南宫意听到动静赶过来的时候,空间中的异象已经归于平静。 林清也坐在一片尸身血海之中,搂着季眠。 先前简兮颜就注意过,这位林姑娘似乎有一点洁癖,平日同她肢体接触的时候都会被不着痕迹的避开,她身上的衣服也总是干干净净的。 如今么,简兮颜看着林清也那一身已经看不出颜色的衣服,甚至季眠身上的血迹都沾在她身上,这人却没有皱一下眉头。她手里拿着一块巾帕,细心为季眠擦拭着,见她们停在远处不过来,这才抬起头。 “这里已经塌了大半,担心你们认不得路,所以在这里等你们。” 她随手把昏迷的人抱在身前。 “走吧,我带路。” 等众人离开了洞穴,回头一望,能够看见的只有一片狼藉的废墟。动静闹得这样大,仍没有人来介入,情况似乎不太对。 可眼下几人来不及想太多,季眠急需大夫诊治,南宫意的病气也没散完全,都需要休养。 “你们先回去休息,南宫将军那边我会替你们解释,等过段时间好些了,再碰面不迟。” 季眠和林清也的住所本来就在南宫礼的营帐里,要回去自然会见到她。 林清也抱着季眠回去的时候,南宫礼正站在一堆帐篷外边叉着腰,本来看着脸上阴沉一片,在等到两个人走近的时候又紧蹙了眉。 “怎么回事?” “和里面住的那一群妖怪起了争执,季眠用了那个,然后就昏了过去。” “怎么会……” 南宫礼急匆匆让路,跟在林清也身后低声呢喃。 等到季眠被放在床上,又请了大夫前来看诊之后。南宫礼才堪堪回了神。 “这些妖兽在此地蛰伏许久,它们内部对一些决策方面的事亦有分歧,要不然,单凭驻扎在这里的这部分兵力,根本不能够压制它们这样长的时间。那一边大概有两个派系,一派主张向一些别有目的的人提出合作,等待我们这边动作之后再伺机而动。而另一派则主张主动攻打。分成两派,就说明它们是并不知道离生序的存在的。” 可如今的设局,挑事,显然不是任何一方想要看到的,它们养精蓄锐许久,若是此时被外面那些人发现,煽动正规军前来剿灭,对它们而言乃是灭顶之灾。 林清也坐在季眠的床前,细心为她擦拭着身体。好像刚才那一堆话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似的。 “罢了,她的账我改日同她算,这几天就辛苦你照顾了。” “你也认识我对吗?” 突然的问话令南宫礼猝不及防,她停下要走出去的动作,回过身来和林清也对上视线。 “等她醒过来一块说吧。很久之前我们是一家人,眼下你知道这些就够了,现在和你说一遍,到时候又要和那个疯丫头又说一遍,嗓子都得说干。” 林清也不再追问,转而提起另外两人。 第56页 “你们有接到两个年轻小姑娘么,其中一个还坐着轮椅。” “是了,你们进去也有两三日了,刚走没多久,就有一个小姑娘急匆匆的跑进村子里面来,说要找人帮忙。我领着两个亲卫去了,才发现那坐轮椅的小姑娘脸色白的跟纸一样,嘴唇乌黑乌黑的,一看就是中了毒。另一个小姑娘好像会点医术,问我们要了一堆药草。不过你也是知道的,这鬼地方能生出什么药草?那小姑娘就说要去找自己的师尊,同我们借了只船,往远海那边去了。” 远海,找师尊? 迟云岫出身红鸾阁,红鸾阁的阁主不仍在漠森坐镇么?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远海? 这一堆东西实在太过繁杂,林清也身上也受了点伤,南宫礼为了不打扰她们,于是也没再细说,又回到自己的营帐里处理杂务了。 林清也坐在床边发呆,不时抬头看一眼熟睡之中的季眠。寻常大夫看不出她的问题,林清也虽然在医术上没有什么太深的研究,却常常被师尊拉着学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加上她自己的身体亦是这般构造。 眼下看,应该没有人比林清也更了解季眠现在的情况,加上她身上的那个毒,现在身体大抵已经很吃不消了。 原本已经好了不少了,结果这人在恢复了一部分记忆后,直接抛下她们所有人跑路了,不知道见了什么人,达成了什么交易。 不知道是得益于极北之地的封闭还是别的什么,除去这些妖怪,她们此程再没有碰上别的什么阻碍。 越是这样,季眠越说那段记忆十分痛苦,可这一层层的迷雾横在眼前,她难以控制自己不去想那些。偏就是有什么东西阻塞着,不论她怎样抓破脑袋都想不起来。 好像一开始,并不是季眠要找到离生序,而是她自己。 为什么呢? 当初的她为何要找到离生序,为了天下苍生?说真的,林清也并不是那样大义凛然的人,想比天下安宁,或许她更希望组建自己的小家庭,在一个偏僻的小角落里,无忧无虑,平平静静地度过一生。 她唯一的心结只有自己那一身血脉,师尊说身怀修罗血脉的人会比一般人要短命。 倒也无妨,她这样想着。若是她此生寻不到自己的所爱,像她这样无所事事的人,早死一些并没有什么不好。 思虑不通,她又看向床上躺着的人。这人平日是里极为闹腾的,知道自己脸皮薄,就总喜欢拿一些事情来挑逗。或许听着有些轻浮,其实确实如此吧。 想到这里,林清也笑了笑,伸手抓住季眠的一只手。南宫礼以前同她二人相识,对她们呆在一处并不感到奇怪,于是林清也在这就没有佩戴那个面具,而是放在了床的另一边,靠在季眠枕边。 视线就能够描摹得更加细致。 季眠的手很修长,看上去拿剑的时间并不长,手上竟然没有什么粗糙的老茧。她也能看出来,季眠没怎么锻炼过底子,全凭自己的内力,那内力又不似常人那样,雄厚得令人心惊,于是大多数人在她出招之前就感到畏惧,怯战了。 她还记得季眠突然出现在武林大会的那一次,两个人身上都有伤,场上站着的也只剩她们两个。林清也望向对方的瞳孔,第一反应也是恐惧,再之后,就是困惑。 要知道,她先前在天下之间游历,一面是沉淀自己的情绪,一面就是想要寻找一些关于自己身世的线索。她走遍天下,却从未见到过像她一样的人。 今天却阴差阳错,就这样见到了。她感受到一股亲切感涌上心头。在她短暂的二十几年的岁月里,她真真正正可以被世人称作怪物,人们不知真情,那些被她帮助过的人叫她小道长。 她心中愧疚,不知该如何自处,在经年累月的折磨里,终于见到了自己的同类。 甚至,季眠身上的侵染程度要比她强很多,所以才会恐惧。 想到这里,林清也情不自禁的抚上这人的眉眼,总觉得熟悉,总觉得在岁月的长河里,这人流淌过的区域,能够滋润一整片记忆的花田。 林清也又总觉得这人有点脆弱,毕竟她时时刻刻都要吐血,又是不止一次,吐完之后就在自己的怀里昏睡过去,等着人来收拾烂摊子。 碰触的之后就小心翼翼的,兴许是有点痒,熟睡中的季眠皱了皱眉,被吵醒了。 “我睡多久了?” 林清也连忙把一杯温水递到她嘴边,用以润湿她粗糙艰涩的喉咙。 “没多久,是我吵醒你了?” 季眠脑子还是晕的,一睁眼对上林清也那张脸,不知道从哪看出这人有点委屈。 “不是你吵醒的。” “那就是了。” 季眠可能是被气笑了,模模糊糊地瞪林清也。 “那你是不是该补偿我,怎么补偿?” “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那你过来。” 季眠勾了勾手指,林清也就顺着她的意思靠过去,中间隔了一把戒尺的距离。 季眠可不喜欢玩这种欲擒故纵的把戏,她直接把林清也扯得更近一些,伸出冰凉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玩弄林清也的耳朵,热意一点点缠绕上来,季眠十分满意地盯着那一点红透的肌肤。抿抿唇,上嘴咬了一口。 林清也并未意料到,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势击溃,口中溢出一声轻吟。 她正想追着吻过去,却被季眠拿着不知道从哪来的布条蒙住了眼睛,眼前一下骤然变黑,林清也手上的动作全部停住,慌乱地摸到了季眠的肩膀,死死地扶着,手上的力气也越来越大。 失明倒还是可控的,可她眼睛上蒙的这一条,有很重的,季眠身上的气味。系带挺宽,还带着点温热,丝绸一般柔软,挡在鼻尖上段。 于是乎,林清也现在能闻到的,全都是季眠身上的味道。 一想到这根带子是哪里的,林清也就已经脸红的不行,整个人都愣住了,哪里还记得要下一步动作。 季眠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带着几分愉悦。 “你很热么?脸这样红。” 第53章 好骗 林清也总不好意思问你这条带子哪来的,于是自然被吃的死死的,一句多余的话也说不出。 她的身体被季眠扣着,又瞧不见什么,就禁不住去想自己眼睛上那点温热,继而想到这衣带子本来在何处…… 心里就被季眠这小狗尾巴草挠的痒痒的,于是林清也循着季眠的方向摸到了她的连侧,细嫩的肌肤在略微粗糙的指尖上滚过,林清也生怕弄疼她,呼吸都快停滞住了。 终于落在了合适的位置,林清也一手捧住季眠的脸,拇指落在唇上摩挲,确认位置之后吻了上去。 呼吸全部交缠在一块,越来越深入,耳边全是季眠细细碎碎的嘤咛声,水声,鼻端也全部都是她。林清也快要溺死在里面,像沉在一瓶糖浆里面,她清楚的知道着,却还是难以控制地想要更多地去品尝。 亲吻并不能解渴,林清也反而觉得自己快要烧起来了,整个人的水分都在蒸发。 可被蒙着眼,她感受到自己身前的衣服正在被人洗劫。 林清也一瞬间清醒过来,一手抓过去,制止对方的动作。 “季眠……” 林清也有点后悔开口,因为她现在这个声音,不管说什么好像都没什么说服力。 “检查身体。” “什么?” 季眠一边勾着她的情意,手上的动作却不停。这人说话又很正经,竟然没有一点气喘的感觉。 “我记得你后背上有一个伤口,是不是还没上药?” 林清也突然愧疚,好像只有她一个人想到那件事了吗……若不是季眠身子没好全,其实不是不可以的。 可惜了…… 季眠看林清也冷静下来,耳朵也不红了,又伸手去勾了勾。林清也的耳朵软软的,被她拨动了一下。 “小冰块,你怎么这么好骗。我身体好着,不若让我瞧仔细些?” “不行。” 林清也红着脸,又把自己被脱了一半的衣服穿上了。 “你才刚醒,不可任性。我自己上药就是了。” 季眠许是闹得有些乏了,靠在床边,对着林清也招招手。 “把药瓶拿过来,人也过来一点。我有事问你。” 这瓶是林清也随身带着的金疮药,大抵是她师尊亲自研制的,先前季眠有幸用过一次,效果好得出奇。 季眠用药勺裹上一些,动作轻柔的在那道伤疤上涂抹药膏。 “南宫礼同你说过什么了么?” “没有,她说等你醒过来,再等南宫意,大家聚在一块说。不过……她说要和你算账。” 季眠没在意这个,倒是问。 “你对这个人没有印象吗?没有想起来些什么?” 季眠问话的时候好似有些慌张,林清也没想明白对方会因何慌乱,便只觉得是自己听岔了。 第57页 “没有,她同我说,我们本是一家人。可说实话,我对你的印象要比对她深太多,看着她,我真真是一点都想不起来。可有时候瞧着你,我又隐约能感觉到一些不同寻常,像隔着一层雾,我看不清,却能摸得着。” “嗯,没事。” 季眠含糊一声。 “总会想起来的。” 不是现在。 又过了几日,大概是收尾工作比较繁杂,南宫礼这一段时间竟没有私下来找季眠的麻烦。 眼看着又要入秋,村子里收成不错,就借着这机会招待几位客人。这荒山野岭的地方,也没什么讲究,在外面的空地上摆着一条条长桌,一个并着一个拼在一起,上面摆着一些平日里都见不到的吃食,数数数量,竟然连鸡都摆了好几只。 南宫礼把她们全部安排在边上,不算太热闹,也不会太冷清,自己拿着村民自酿的酒给几位斟满。 轮到南宫意的时候,两个人都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南宫礼年长一些,也都还记得那些往事,看上去就偏隐忍,强忍着情绪不发。南宫意更多的应该是困惑,她们二人生的如此相像,之前谈听到的那些传闻自是不会有假。 南宫礼把酒水倒满,要走的时候没忍住提了一嘴。 “瘦成这样……村里的阿娘手艺都不错,今晚多吃点。” “谢谢。” 季眠的味觉失灵,纵是山珍海味对她而言都是一个样。这人的口腹之欲不重,习惯之后进食都是以饱腹为目的,心疼是心疼,可这也是没有办法。 林清也瞥了一眼身边的季眠,发现这人今日吃的格外少。 “怎么了,是不舒服吗?” 季眠像在愣神,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她对着林清也笑笑,拿着筷子给林清也夹了块豆腐。 “听说很好吃。” 季眠说着挑挑眉,林清也则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她总觉得这豆腐外面都是汤汁,里面却没有什么味道,老又不老,嫩都不完全嫩,还有一股怪味。 说那么多就是挑食啦。 季眠撑着脑袋好整以暇地看着这边,显然是要她吃下去的意思。林清也光顾着紧张,也就不小心把方才自己要做的事给忘了。 为了庆贺丰年,这个时节又冷,村民们就在空旷地生起一堆高耸的篝火,众人拿着椅子围着一圈,要么挤进去跳舞,要么就围在一边谈天说地。 南宫礼端出来一盘炒豆子,把几个人带到一块。 简兮颜自然明白意思,也没矜持,直接发问。 “在下魔教简兮颜,冒昧问一句,南宫姑娘可曾做过玄垠的将军,为玄垠征战过一段时间?” 南宫礼此时并未佩戴厚重的头盔和面具,只是身形上,和简兮颜印象之中有几分相像。 “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我总觉得我忘了些什么……” 简兮颜一边说着,一边揭开了自己的面具。在座诸位都没有见过简兮颜的真颜,是以所有人的目光都情不自禁的投了过去。 简兮颜之前说自己长相太过柔和,领兵打仗没有什么威慑力,所以才订做了这样一个鬼脸面具。 如今看来,确实如此。 简兮颜的年纪差不多和林清也一般,那面容看着却像是十八九岁的小姑娘似的,眉目温和,脸上的皮肤像是精于保养一样,十分细嫩,上手摸摸,就能够掐出水似的。 几乎是完美的面孔,独独在那眉毛上断了一截,一道细长的刀疤横在眉间,破坏了平静的和谐。 简兮颜被众人的视线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了,还没开口,脸上就被身边的季眠摸了一把。 简兮颜:??? 她甚至立马看了一下林清也,果然这人周身的空气已经冷得要结冰了。 季眠刚想要去看看简兮颜脸上那道刀疤,被实在没忍住的林清也扯了回来。 季眠没怎么放在心上,只说。 “简将军竟是如此美貌,怪不得要遮面了。” “我只是……想问问南宫将军有没有见过我。” 南宫礼蹙着眉。 “将军可是同自己的生母长的十分相像?” 可惜简兮颜对这话却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反而是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罢了罢了,要不先听我说说你们都想知道的事吧。” “我本是苍麓人,那时候大□□国之间的关系都很好,但是那几位,如今除了玄垠的老国君之外,都已经故去许多年。那时候道门兴盛,几个国君之间合作共赢,一起捍卫皇族威严,并且也和江湖上两位侠客达成交易,让人帮着操练军队,提升武力,全力御敌。可这时候就出了个意外,导致合盟有些瓦解:苍麓的国君季长清有一位早早死去的爱人,那些道人就投其所好,为其讲述了一个能够令死人起死回生的法子。她一直以为那位道人只是一个云游的侠士,而她爱妻心切,又没有顾上那么多,跨越千难万险,真就让她找到了那人所谓的宝物。” 可后来几个国家反目成仇,分崩离析。虽说都是史书所言,可如今听来,倒不一定全是真话。若几位国君的感情甚笃,恐怕很难有什么事能让几个人在一夜之间全部分道扬镳。 南宫礼喝了口水润喉,又接着说。 “我并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那时我们的家族负责给陛下调制药品。我从小不太听话,是个粗人,负责守卫那个秘密的炼药之地,阿意和家里人学医,就跟着在里面一块帮忙。 后来,那地方在一夜之间崩毁,我们的亲族也有很多人没有及时撤出来,都死在了里面。事关重大,陛下认为是管理者监管不当造成大错,其中又有一些世家之间的碰撞,陛下迫于压力,将我们整族流放至这极北之地,永生不得回去。 我本以为也是如此,也认了命。我们一大族人在流放路上,拖家带口,浩浩荡荡的,流放途中艰险异常,有些身体不好的就死在半路上了。母亲也是……所以她在临死前,将我和阿意叫到身边,说出了真相。 那一天的崩毁,并非是什么偶然的事情,这么多人死在里面,是因为我们一直研究的东西出了问题。我那时才得知,我们研制的药物,一直以来都是直接给人服用的,中间那些人是否自愿的事情我不得而知。可就是那一夜,所有服下药物的人都出现了问题。” 第54章 沟通 说到这里,南宫礼意味深长的看着林清也,而此时的季眠低着头,手里攥着一颗炒豆子,她也不吃,就放在手心里面摩挲。 “你……是苍麓国贵族林家的独女,而季眠,是季长清的亲孙女,长公主季霜迟唯一的女儿。” 林清也闻言,第一反应竟是来抓季眠的手。季眠没抬头,伸手回握,她的手有点凉,动作却很轻柔,像是在抚慰。 季眠知道林清也在想什么,时间过去很久了,她当时确实觉得很痛苦,可逝者已去,错过了也就是错过了。茯苓带着季霜迟的尸身离去,或许全都飘散在一场大火里,她能够做的,也只是在那个可能是生母坟墓的位置陪伴片刻。 季眠不能停步,她还有路要走,也有人在催促着她往前走。在梦中情,那些人只有一道道迷糊的身影,声音也是模糊的,但无异都很急切,不顾一切地将自己往远处推。 “其余的,我也不知道太多了。简小将军看我面熟,我听阿眠说魔教王亲和苍麓有几分关系,大抵是曾经见过,可时过境迁,毕竟这么多年了,也是在记不清了。至于阿意,这就是我们二人之间的私事了。” 众人各自散开,都不约而同的给这两姐妹一点交流的时间。 实话说,南宫意看着要比南宫礼沉稳不少,南宫礼像个大孩子似的,笑起来的时候带着两个很深的酒窝,看着就让人亲近。南宫意却不同,虽说两个人长的很是相像,气质截然不同,南宫意眉间总有散不开的阴翳,每每瞧她,总觉得这人心情不好,城府颇深。 简兮颜是个不太喜欢热闹的性子,平日里行军打仗,也很少同将士们一块庆贺,如今看着村民们围着这堆比树还高的篝火跳舞,也没有想要加入进去的意思。 在这里她没有需要藏着身份的必要,于是就没有再戴着面具,倒引得不少人的侧目。她不堪其扰,只能避着走到人少一些的地方,却见到一个出乎意料的人。 “南宫意?” 南宫意显然是在这里待了有一段时间,是被惊扰的那一位。她从容不迫地抬起头,同一脸菜色的简兮颜对望。 “简将军怎么会来这里?” 简兮颜倒想问她呢,不是说她们两姐妹要好好聊聊么,怎么聊到这里来了。 “有点太闹腾了。” 简兮颜实话实说,跟着在这人身边坐下,这才发现她身边放着一壶酒,手上的烟斗不离身,现下又被取了出来。 简兮颜观察她动作,发觉这人真要点火,一手握了过去。 第58页 “你身体还没好全,这东西太伤身,味道又这么重,对嗓子不好。” 南宫意抽的烟很重,重到有时候身边人闻着都能醒神。 那时简兮颜人还在赭砂,她身体有些小毛病,有时候水土不服,一下子不适应了就会发烧,那段时间要处理玄羽宗的事,又由不得她休息。 她和南宫意住在一块,两个人方便沟通和处理。大概是太久没打仗,身体没那么强健,她病倒在床上醒不过来,再次睁眼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端着烟管的南宫意,烟雾缭绕在她脸前,房间里还萦绕着一股草药的清苦味。 这人什么也不说,哑巴似的,看她睁了眼,确认还活着之后就离开了。 就像现在这样。 南宫意垂着眼,紧盯着简兮颜握着烟管的那只手,一言不发。 “你是不是应该回一句什么……” 简兮颜实在受不了这安静的氛围,只好再多说一句,大人有大量的让一让南宫意。 “我身上有很多伤,早年间也落了不少病根。这些都医不好,时不时就会浑身疼痛,无法疏解,抽烟,能镇痛。” 简兮颜一时哑然,却又听人道。 南宫意:“简将军平时就是这样管理将士的?看起来没什么威慑力。” 别的简兮颜可能不太懂,这句话的调侃他倒是听懂了。便有些气急,可她不太会说话,回不了嘴,又不可能冲上去揍人一顿,只能隐忍不发。 南宫意看人一脸菜色,只觉有趣,浅笑一声,又慢慢的用悠然的语气讲故事。 “南宫礼是护卫,并没有参与到药物制作之中,可我不一样。虽然我记不太清,可我应该是见过你,还有林清也……” 南宫意说着说着,就开始扶着头,神情痛苦,嘴唇颤动着,紧攥的双拳也表现出她正忍耐着的痛苦。 简兮颜确实看不惯她,但倒不至于想让这人死掉。 “别想了。只是母亲临终前告知我,这件事很重要,我本人却没有什么印象。你也不用着急,这段时间你好好跟着南宫将军,来日方长,总有一天会想起来的。” “我不愿跟她在一处。” 南宫意摇摇头,不动声色地把简兮颜搭在自己身上的那只手拿开。 “我不亲近她,定有我自己的理由,现在失去了记忆也是一样,我打从心底就不愿同她在一块。” “你这人性子挺古怪,那是你亲姐姐。这段时间相处下来,我亦觉着她人还不错的。” 听到这的南宫意表情有些古怪,她还是点了火,任由烟雾缭绕在眼前,没有动作。 “装出来的话,我也会。” 这一夜闹得动静不小,几乎快到天明,季眠和林清也才回到了自己的营帐。 季眠心情不大好,回去之后就躺在那张铺了软垫的小床上,闭着眼,思绪很清明,辗转难眠。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见自己帐前帘子被掀动的声音。一个人蹑手蹑脚的摸了进来,人影的阴影罩在她脸上,停了好半晌,又是一阵窸窸窣窣。 季眠猜出了来人,没忍住掀起眼皮瞄了一眼,发现林清也缩在自己帐中不远处的小榻上,她个子高,缩在小榻上显得就有点憋屈了。 “你做什么呢?” “你怎么没睡?” 林清也听到声音迅速从小榻上爬起来,几乎是眨眼间就站到季眠面前,低头看她。 季眠:“睡不着。” 林清也死盯着床边的一点空隙,大概是在想自己能不能也像刚刚那样缩上去,却被看穿。季眠主动让开一个身位。 林清也笑着躺上去,伸手揭开自己的面具,没忍住去蹭季眠的发顶。 “之前我不是故意的,我不该那般凶你,那样怪你。可你确实是弃我而去,如今我道了歉,可算两清?” “我那时心里乱的很,自然也是有错的,怎怪得你?” “那你睡不着,也是因为这个么?” 故国覆灭,责任重大,群狼环伺,单挑出哪一件,听着就令人心烦意乱。 “离生序是人造的……是一把可以碎裂成无数片的钥匙,可以用来解开离生锁。真正的神器名为焚天剑,就被封存在这离生锁之中。如今分碎的钥匙还剩下最后一枚,被玄垠的老皇帝带到了远海。玄垠封闭,此事倒不着急。你还记得雨槐是同你们一块来的吗?” 这段时间实在是过于紧凑,以至于林清也都快忘记了还有这么一号人。 “是哦……” “你把人忘了?” 季眠伸手揉捏林清也的耳垂。 “她提前回去了,魔教那边发生了一点事,她传信给我,说魔教已经乱套了,江湖上不知道哪里传出离生序的事情,已经有很多人在开始调查了。时间不多了……” 最后一句话好似一声轻轻的呢喃,飘忽地让人难以抓住踪迹。季眠的情绪很奇怪,可更坏的是,林清也还是不知道季眠担忧的事情是什么。 焚天剑的作用是什么? 季眠打开离生锁的目的是什么? “季眠,你要焚天剑做什么?” “肃清妖邪。” “焚天剑真的就这样重要?这东西没有什么别的作用吗?得到它,你的身体会不会受到影响,或者别的什么……” 季眠望着林清也焦虑的神色,却还是撒了谎。 不能说。 这句话,自从她恢复记忆之后就一直回荡在脑海之中。 上一辈子,季眠确实得到了焚天剑,斩灭诸邪,可……为什么林清也会死呢? “我不知道。” “算了。” 林清也上前抱紧季眠,把季眠揽在怀里,温柔的亲吻她的眼角。 “没关系,我会一直陪着你。就算你有难言之隐……事不过三,我就让你骗我三次。骗得多了我也是会生气的,到时候我会惩罚你。还有,南宫礼看着不太对劲,我也说不上来,你不要同她过于亲近了。” “南宫礼是当年事件的受害者,对我有点意见也无可厚非,我会注意的。” “不是,她对你表现得太和善,我却觉得她城府太深,比南宫意那样直接的人更可怕。我总疑心她有什么别的目的,雨槐也是这样……” 林清也说着说着就有些不自在,怎么好像这话不太对呢。莫非自己是因为这两人和季眠过于亲近,所以生了妒忌之心? “算了算了,你当我没说吧。” 林清也闻着季眠的味道,又变得思绪飘忽,也开始不满足于轻吻发顶和眼角了。 第55章 邦交 炙热,像有一团火在身上灼烧。思绪如同迷雾一般混沌地无法思考。 林清也不知道从哪学的,充分地将季眠的情绪调动起来。她温和缓慢地舔舐着唇角,如同品尝一颗饱满的,熟透了的李子,吮着上面的露水,隐隐回甘。 然后就是深入,舌尖探出,呼吸交缠,耳边全是潺潺的流水声,鼻尖全都是季眠身上的香气。 她像是被下了蛊,而季眠是她唯一的解药,需要林清也用全部的精力和呼吸来索取。 林清也的画工不错,笔走龙蛇,下笔张弛有度,余韵绵长,看着就让人觉得赏心悦目。当事人亦是如此认为,于是也慷慨回赠之。 两人之间有来有往,十分友善。 若是当了皇帝,在二人统御下的邦交,恐怕也是十分和谐的。 翌日,林清也起了个早,在南宫礼那打了个招呼,准备启程。季眠早早就计划好了离城的计划,魔教派过来的车马早已等候多时。 季眠慢了一步,整个人看上去有点蔫蔫的,没什么精神的样子。她抱着黑谳在站在一边发愣。林清也没有强求她,自己回来和简兮颜道别。 “我们就先走一步了。” 简兮颜自然也接到了通报,她作为魔教的主力军,再怎么样也是要回去的。何况他出来了这么久,也一直都是谌却替她遮掩着,要是被人抓着错处,还不知道要被外宫那些嚼舌根子的数落多久。 简兮颜本该跟着一块离开的,可她看了看身边站着的南宫意,解释说。 “我和她再留上一两日,放心,该回去的时候我一定是会回去的。” 季眠坐马车是因为她现在的身体不行,林清也不带着她,也是怕她在路上受了寒。简兮颜就不同了,可能到时候还会比季眠二人先一步抵达魔教。 “好,我会转告。” 林清也点点头,就这样离开,回身发现季眠倚靠在墙边上,好像是睡着了。她手中的剑倒也老实,没有表现的特别活跃。林清也依稀记得,黑谳最开始的时候还是挺跳脱的,怎么到现在竟也如此沉得住气了。 季眠的马车很宽敞,侧着躺,身子稍微拘束一些,应该也能睡的很舒服。季眠一上了马车就开始犯困,头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根本抵抗不住睡意,直接靠在了林清也的肩头。 “要不要躺着?” 季眠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依言靠下去,枕在林清也的双腿上。 第59页 林清也耳尖微烫,唇角止不住地往上扬,搂着怀里的人,伸手抚摸她那满头的白发。 寻常人不可能会有这样颜色的发,通常来讲,这样的发色一般会出现在垂垂老矣的迟暮之人身上。褪尽青春年华之后,那满头白发便是枯槁,干枯分叉,很难说有什么美感。 林清也手指成梳,一点一点把季眠的头发理顺。季眠的头发和那些白发不一样,只是颜色不同罢了,和寻常青丝的手感并无二致,还是柔顺光滑的,甚至在日光之下,那白色沉淀的更为纯粹,像是在发光。 季眠的头发和她本人身上的气味相同,扰动发丝的时候也跟着扬起香气来。摸着摸着,林清也就没忍住低下头,轻轻吻在季眠的侧脸。 不能再亲了……季眠大概很需要休息。 这一路大概走了十几日,雨槐听说季眠回来,早早就在边界那里等候。这段时间季眠睡的还挺好,精神气很足,看林清也和雨槐两个人有点不对付,便让林清也坐到车外面去了。 季眠在车里烧了一壶茶。 “她出去了,你刚才想说什么?” “主人,现在是特殊时期,再把林姑娘带回去是不是不大好。” 季眠没有回答。 “先说说情况吧。” “行至玄垠时,属下收到了谌宫主加红的密信。”密信便是秘密送出,加红通常来说就是情势紧张了。 “属下抓紧赶回,求见谌宫主却屡屡被拒之门外。实在无法,便擅作主张潜入了烬魇阁。谌宫主躺在床榻之上,生气全无,一群妖怪围在她身边,竭尽全力医治着,好险吊住谌宫主的性命。为首的乃是燕姑娘,她见了我,只把一封信交予在下,让我一定要交给主人,不得私自查看。” 季眠伸手把信纸展开,那信纸上还残留着一点血痕,字迹不复往日那样从容潇洒,已经有些走了形。谌却的字本就有些草率,若不是季眠此时恢复了记忆,恐怕也看不懂上面写着的东西。 外宫叛乱,季之桁…… 季之桁本性不坏,打小也跟季眠生活过一阵子,只是对于战胜季眠这件事上持有强烈的偏执。上一世她亲手杀死了对方,在这之后很久,季眠都沉浸在一种难言的愧疚里,直到后来又从谌却口中得知了全部的真相。 季眠一下车,招呼都没打一声,撂下林清也就往外跑。林清也一脸懵,雨槐倒没感到意外,那个方向,季眠去的大抵是季之桁的寝宫。 在误会解除之前,季眠和季之桁之间一直是剑拔弩张的状态,上一回的和谐其实是一次出人意料的小意外。 季眠自然不知道季之桁在想什么,也就顺着去了。 季眠从未来过这边。季眠的寝宫位于魔教中心,被十三宫层层拱卫着,也为那些个臣属提供便利,虽说季眠手里没几分实权就是了,这些人一般都绕路过去找崔黎。 季之桁的寝宫位置比较偏僻,人也不多,大概是没几个侍从跟着,院前荒凉,门上的牌匾裱字褪色,一眼瞧着就是,那种不受宠的冷宫模样。 季之桁的亲族在很早的时候就死去了,也是因为这些战勋,才使得她的地位节节拔高。崔黎当初以她年纪尚小,需要人照料为由,将她从主殿带走,养在了自己身边,顺理成章地把人培养成了一个傀儡。 季眠越想,心里头就越是慌乱。其实有很多事都和上一辈子不大相同,她能够保证的也就只有事件发生的大致方向。也是养伤把脑子养糊涂了,竟然把这样重要的事情给忘记。 若是她没赶上,会怎么样? 重蹈覆辙吗? 这地方显然许久都未招待过来客,季眠破门而入的时候把一个负责洒扫的侍女吓了一跳。 侍女匆忙行礼,就要走进去通报,走了一段又慢腾腾的转了回来,犹犹豫豫开口。 “教主,小姐说她今天不见外人。” “外人?” 侍女明白她意思,可又实在不知该如何回话,只能俯身请求宽恕。她哪边都惹不起。 “什么时候说的,有出来过吗?” “小姐昨日便交代了。今日一整日都没出来过。” 季眠不管不顾地上前,伸手去去推门。房门纹丝不动。 季眠本想抽剑,想了想还是收回来。 “开门。” 侍女哆嗦着不敢动。 季眠见人没反应,紧跟着威胁。 “如果我来开,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这侍女这才认命,拿出钥匙开了门。里面连灯都没有点,阴黑一片,根本看不清里面的东西。 季眠皱了皱眉,强忍着不适,又闻见空气中那股子怪味,回身把房门掩上,把那个想要跟进来的侍女隔绝在外。 季之桁既然没有出来过,那人自然还是在这房子里面的。这不会错。 季之桁这房间里有密室也不奇怪,难的是怎么找。 季之桁虽然不熟充,可当时崔黎确实是以那个理由把人带走,住处自然也不会太差。这屋子可比季眠那里要宽太多,能开辟密室的位置太多了。 上辈子季之桁死后,被下令抄了家,那些贪得无厌的外宫大臣多多少少都过来分了一杯羹。被这样扫荡之后没有被发现,那对半是在地底了。 季眠心急,根本没心思一点一点去摸机关。她把黑谳往地面上一戳,试探着底下是不是空的,找准位置之后也不犹豫,一剑就劈过去。 尽管她尽量收了力气,却还是弄出了不小的动静。外面响起嘈杂声。 不幸中的万幸是,她终于找到了人。 季之桁靠在地室里的小榻上,不知道已经昏睡过去多久。 季眠将那小桌上的碗一块收进袖中,抱着人翻窗,御起轻功从后门跑了。 赶过来的翎侍扑了个空,盘问几句发现是季眠,也不管了。 那侍女看着遍地疮痍,只觉得心头压着无边的绝望。若是这场景被崔宫主瞧见了,她的小命不知道还有没有。于是选择了隐瞒不报。 雨槐了解情况后,出门去帮季眠善后去了,房间里又只剩林清也。 林清也看季眠小心翼翼地抱着季之桁,手里的药还是她自己配的。季之桁现在的情况不方便找大夫,把脉瞧病都是林清也一个人干…… 不爽。 林清也:“她没有生命危险,药喂的很及时,只要她不再服用那东西,最后是不会走火入魔的。你也不必如此忧心她。” “不亲自看着她,我总觉得不妥当。” 林清也闻言不着痕迹的皱着眉头。 季眠:“分明季长璃答应我不再插手了,为什么阿桁还是如今这模样?” “阿桁……” 林清也含糊念着这两个字,总觉得心里闷闷的。 “崔黎也不见得是个傀儡吧,她虽是季长璃的幕僚,总会有自己的想法。况且此举并没有影响到你不是么?” 第56章 风云突变 林清也盯着季眠此时沉郁的眉眼,甚至有一瞬间要被自己的恶念吞噬。纵然那想法只在她脑海中闪过一瞬,也足够让她为之心惊。 林清也想杀了季之桁,虽然只有一瞬间。 “上一次,是我亲手杀了她。那时她已经被魇住了,完全失去了自己的思考,可我那时并不知道。” 林清也不明白,季之桁数次加害于季眠,为什么季眠会对她的死如此耿耿于怀。就算对方并非出于自愿,那也不过是给个好点的死法就罢了。 捅了季眠一剑的,难道不是她吗?被利用,为季眠制造麻烦的,难道不是这个人吗? “季眠,她分明伤过你。用火的人屈指可数,你身上那一道最大的疤痕,就是拜她所赐。你作何要如此护着她?你在我面前对她这样好,是不是想让我对她好一些?” “因为我欠她的。她和你一样,我亏欠你们。” 季眠对上林清也困惑的眼神,大概猜到对方又要发问了。 “林清也,我不太清楚你离开苍麓之后的事,但既然你身上有那种怪东西,自然也常会有渴望杀戮的时刻。眼下看来,你已经能够克制的很好了,可我不同。只要我发了疯,就完全不受我自己控制,我会完全失去意识,也会……控制不住地杀人。所以……我在很小的时候就不练剑了,也让人断了自己的筋骨。” 季眠身体里的恶魔被激发之后,变得愈发难以控制。这东西需要心性强硬的人去克制,可季眠那时候到底只是个孩子,只能等她长大,可在她长大之前,必须能够被人控制住。 于是…… 季眠被带到了一个深山里面,被宫里的大夫关在一个不见五指的洞穴里,喝下了一种能让她变成废人的毒药。 小小的季眠仰躺在一块石头上,被侵袭四肢百骸的苦痛折磨,她无数次想要结果自己的性命,或许不必坚持,这毒药没准也能够让她死掉,就不必忍受漫无边际的幽深和水深火热的疼痛。 可她忘记了,自己已经是个死不了的怪物了,不管她用什么方法都好,撞墙,撞得头破血流,意识涣散,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她又能起身。 第60页 用尖锐的物品让自己失血,一瞬入冰窟,一瞬谁炼狱,身上的污血留出去,却以另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回到了她的体内。洞穴里的生物,连最顽强的杂草都被她汲取了生命。 她真的是个怪物。 季眠既恐惧这种力量,也明白了自己已经没办法决定自己的生死。说到底也是她自己的选择,一条路走到黑,也需要从一而终。 她认命了,却也不想接受这样的馈赠。 所以在能够控制这东西之后,季眠从来不会去主动使用它,直到林清也的出现。 可这些话,她终究不会让林清也知道的。因为如果林清也知晓之后,极有可能猜出自己往后的意图,那么,这一次的重回,可能还是会白费。 她不想浪费这一次机会。季眠虽然也很想实现林清也那时对她说的那一番图景,可终究不敢去冒那个险。 她可以试,但必须要有底牌。 这也是如今羌竹她们在做的事情。 气氛有些沉重,季眠偏头相对着林清也笑笑,却抢先一步被人握住了手。 “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一边。无关对错,我只为你一个人。” 季眠总利用林清也对自己的心疼,盖过那些即将要被揭开的事实。她一面用这样的负面情绪折磨着自己,一面又要蒙骗自己的爱人。 如果被林清也知道真相,那原先那个预言会不会实现呢?季眠完成了一切的布局,死在林清也的剑下。 大概是完成了吧,毕竟季眠本人并没有有别于此的记忆。 如今季之桁已经被她救下,专门安排了一些人贴身照料她,只要一有异常,她的亲卫便会前来禀报。因为外部十宫的叛乱或许和江湖上那些小门小派有关,林清也在江湖上颇有威望,她离开了魔教,前去那些小派聚集之地探听消息。 谌却那边季眠帮不上什么忙,听说她中了毒,又是半人半妖的身躯,不好随意叫她人介入治疗,只能看燕穗自己了。 魔教的事务荒废许久,要从中找寻蛛丝马迹并不容易。季眠连续在自己的书房里挑灯夜战了好几日,终于撑不住在矮桌前小憩片刻。 就一晃神,她发觉自己面前站了一个人。自从她视觉变差之后,季眠有意锻炼了自己的听觉,任何一点蛛丝马迹都难逃她的耳朵。 黑谳就放在身边,她找准机会,一个暴起,黑谳的剑尖已经抵住了来人的脖颈,再深一步,就能够见血,夺去性命。 眼前这人却动也不动,好似没有一丝恐惧,黑谳的震慑力并非寻常人就能够抵御,要在这威慑和威胁之下不动如山,对方显然也是个厉害角色。 季眠睁开眼,在雾蒙蒙的影子里辨认出来人的身份。 “雨槐?” “是。” 黑谳缓慢移开,但还是不可避免地在雨槐的颈间留下了一道痕迹。雨槐却毫不在意。 “听说您在玄垠那边也受了伤,您的身子如今不大好了,还是要注意一些,属下便自作主张为您煎了一副药。” 雨槐手中还托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只冒着热气的药碗。季眠的神经不再紧绷之后,这股苦涩的药味就这样溢散出来的。 虽说她已经尝不出味道,可还是能闻到的。味觉是一部分,嗅觉又是一部分,感觉还是很难喝。 “属下从外面带回来一个新奇的东西,您也跟着一块尝尝吧。” 雨槐先把那个长得像果子一样的东西递过来,怕季眠不放心,也往自己嘴里塞了一个。 季眠的表情没变化,心中沉下来一些,放心将那个果子取了过来。这果子的样子很奇怪,表皮很光滑,大概是红色的,上面应该有点条状的纹路。说实话,看着不像能吃的样子。 季眠一口吃了下去,没什么味道,吃起来也就是寻常果子的感觉,可鼻尖闻见的气味却变化了。方才屋中那股苦涩的气味竟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甜丝丝的味道,有点像被提炼过的蜜糖,原本那一点酸涩的气味都没有。 “您现在再把这个喝下去吧。属下就不打扰您了。” 雨槐把那碗药摆到季眠面前,这才离开。 等到人走的没影了,季眠才后知后觉地捧起药碗,左右闻了好一会,竟然真的变成甜味了…… 外宫这点事闹得挺大,简兮颜也赶了回来,急急忙忙去探望了一次谌却,就忙着带兵镇压各地的反叛了。 反叛的规模都不大,更像是在找麻烦,给季眠拖时间,又实在没办法断根。季眠也拿不准对方的意图,只能让简兮颜围城,差不多等到快断粮的时候,季眠亲自去拜访了这位宫主。 此人乃是季眠精心挑选的对象,没什么背景,也不喜欢拉帮结派,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大胆挑事的人。 这人一见了季眠跟见了鬼似的,什么都听不进去,拔出自己的佩剑就想自戕。 季眠人都来了,又怎么会如她所愿。 季眠挥掌掀飞了那个普通的小铁剑,压制的对方毫无反抗之力。 “我瞧你也不像是个胆大的,竟然有这个勇气?” “求您放过我,让我去死就好了。我们这本来就没什么兵力,住的又都是些手无寸铁的农民,发动反叛就已经元气大伤,您再这样下去,我们所有人都得饿死。” 季眠冷淡摇摇头。 “放心,简将军一直在暗中放粮进来,总不会让你们饿死我就问你一句,你受何人指使?” “她们抓走了我的妻女,就是要我们发动反叛,我也不知道那人是谁。” 眼看这人又要钻牛角尖,季眠不愿再听这些一成不变的话术,让人打晕关起来了。 她转身找到简兮颜。 “南宫意没跟你一块回来?” “她说还想在那里留一段时间,我总觉得她有什么事没说,怪怪的。况且,她作甚要跟我一块回来,赭砂才是她的去处。” 季眠听着又有点想笑。 “霍然和她本来就是各取所需,她离开的时候就已经同霍然辞别了。如今的赭砂早没了国师,此事你竟不知?” 前段时间霍然来魔教找人,又顺便和她聊上几句,季眠这才知道南宫意根本没想过要会赭砂。怎么说呢,倒有几分破釜沉舟的意味。 如果南宫意要走,必定是会来找简兮颜的。 “罢了,先不说这个。我听说崔黎已经笼络了不少宗族,准备对我发起声讨,不知道外面那些人怎么说。” 简兮颜无奈的摇摇头,看向季眠的眼神带着一点悲悯的意思。 “本来呢,大家都知道了你在每个国家屠杀妖物的壮举,在你没回来的那一段时间,救世主的话本子还十分盛行,渐渐也有人对你的印象改观。虽说正邪对立,但这些年那些道家门派也没干几件好事,百姓自然是相信事实。 可这一个月里,突然流传出一种怪异的传闻,她们说常人无法屠杀的怪物被你这样轻易弄死了,说不准你也是什么怪物,左右加起来,大概那些人也引导了一些言论。 现在外面都是征讨你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注意细节 第57章 玄垠 “外面那些人要拖好一会呢。” 季眠说这句话的时候,猝不及防的浮现出一个人的脸。 算算时间,又快半个月没见了。不知道她还会不会来一趟。 羌竹偶尔过来汇报,有时候也会带一点外面的消息过来。听说那些江湖人士因为她的缘故,决定再次举行一次比武大会,决出胜者成为武林盟主,统领她们这些闲散修士,说是也要为天下太平出一份力。 呵,都快搅成一锅粥了。 “可按道理来说,崔黎手上并没有能够匹敌你手中的兵力,她怎会如此大胆?” 简兮颜自从露过脸之后,就很少在季眠前面带那个吓人面具了。这时她抬手捏了捏眉心。 “还是有一种可能的。她确实说服不了我对你下手,可如果是有什么逼不得已的事情,必须要魔教将士全军出击抵御,届时要我回防护主,最起码你得守着你身边这点翎侍,撑上十天半个月的。虽然呢,你身边那个雨槐确实有一点本事,但我可不认为她艺人可抵千军万马,就算是你,你现在虚成这样,也难说。” 季眠本是认真听着,最后一句又忽然变了味。 “你这人,怎么还损上了。算了算了,那简将军有何高见?” “战场厮杀,凶险异常,我就自己练了一点私兵,平日里跟着我上战场保护我。想来这时候还是你这边更要紧些,实在到了迫不得已的时候,她们会想办法带你离开。” 简兮颜递过一块令牌,上面刻着的乃是简兮颜自己的名字,如她所说确实是私兵。魔教没有豢养私兵当斩那样的规矩,可将这东西交到她人手中,确实是心意深重了。 “多谢。” 季眠眸光一暗,倒没有拒绝,顺势把令牌接了过去。 第61页 大概又忙了几天,林清也没有要来的意思。季眠忙的脚不沾地,倒也没空出来的心思来想她,季眠还在想办法怎么给魔教这些人使离间计,雨槐就派人过来给人捎信。 “阿桁醒了?” “是的,您要去看看她吗?” 身边这个翎侍守着她,看上去是想跟着她一块去,季眠没同意。 “你就留在这里,阿桁刚醒过来,恐怕身子还不大好,不好受刺激,就我一个人去就好。” 那小翎侍唯唯诺诺不敢回声,怕是领了雨槐的吩咐,不敢不跟着走。 “罢了,你在门口守着不进来就好。” 那日季之桁服下的是一种蛊毒,虽然中蛊不深,但要强行去除也会损害了身体,于是季之桁此时的身体全靠名贵药材养着,幸亏魔教不太缺银两,否则也是该肉疼一阵了。 季之桁这段时间都住在季眠的寝殿里,经过修缮,季眠这简陋的小院子也还算看的过去,而她每日都在书房里面忙公事,就近就在那里睡下了。 这小屋里全是药材气,一走进去,整个人简直都要被泡在药罐子里似的。屋里没人,只有季之桁一个人在床上坐着,她手里攥着被子,轻轻拉扯起来,遮在鼻尖,模样怪异,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阿桁。” 季之桁没料到有人来,手上一抖,整个身体陡然跟着颤了颤,显然是被吓着了。 “怎么了?我吓着你了?” “是你……” 季眠见她有话要说,就在床边坐下。 季之桁:“崔黎呢?” 季之桁的声音虽冷,话语中却含着一丝期盼。也是,崔黎对她而言,确确实实是救命恩人,这些年这人的虚伪也藏的很好,季之桁对她有所期待也是正常。 “你现在想见她恐怕不太容易,她联合外部十宫发动反叛,现已经和魔教形成对峙局面了。” “哦。” “那你能不能在杀她之前,让我和她见上一面。” 季眠多少是有点没反应过来,要出口的话一下堵在喉间。 “我又不傻,你怎么这样看着我?” “没有……只是。” 上一回,季之桁一直到死都是向着崔黎的,甚至还为了崔黎,多次秘密刺杀季眠。 “倒是你……” 季之桁眼神不自在,总不自觉的飘忽。 “为什么要救我,一次两次就算了,我杀了你那么多回,阻挠你的计划,不让你养病,甚至还传信逼死了你的生母,难道你不恨我吗?” “这些不是你想做的,况且,我也没被你弄死,不是吗?如今我还好端端的站在这里。” “你这个人真的很伪善,我知道你心里都在想什么。崔黎把一切都告诉我了,才把那东西给我,让我自己做抉择。我知道那是什么,我也确实恨透了你。你杀了我的亲族,让我无可依傍,又凭借才能挤掉了我本应有的地位,我该恨你的,我本该恨透了你。” 季之桁紧攥着被子的一脚,说话时眼睛也快红透了,眼泪悬在眼眶中,将落不落,是最后的倔强。 而季眠,或许早就习惯了这个身份,她确实早将那些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习惯承受被害者的咒骂。她甚至在等待季之桁用那些恶毒的词句砸上来,或许也是一种解脱。 “可我偏偏还很了解你。我曾经与你同吃同住,我想象不出一个心思歹毒的人会如何费劲心思的,给我做儿时喜爱的糕点,也想象不出一个杀人如麻的人,会如何用自己粗糙的绣工给我做香囊。我实在看不透你,季眠。 全天下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更明白你这些年过的有多苦。你凭什么也过的那么惨?” 季之桁的眼泪已经落下,情绪有些崩溃。她双手紧握成拳,好像在忍耐什么难言的苦痛。 “你那么厉害,为什么要受制在这个鬼地方,你到底为了谁啊?你能不能也为了自己想想。我看不下去,我忍受不了你那一副分明可以把所有人都杀了,却隐忍不发,一心都为了旁人的模样。 凭什么?哪有人生来就是为了另一样东西而活的!” 季眠突然释然的笑出来,可惜她脸还是绷着的,只能出声。 “杀人的是我,拿刀的也是我,我活该。” “我看你是病了,病得都不正常了。” “阿桁,不要再做那些事了,我们一起,到最后你还能看着我死。如果你心善,就把我埋在一片风景好些的地方。如果你不想,我随你处置。” “我身上应该有崔黎留下的东西,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跑脱。你自身难保,就别总想着我了。我现在和你说这些,不过是想利用你对我的同情,小心到时候你什么都得不到。” 雨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门口,她平日一向稳重,此时神情竟有些焦急。季眠感觉不对,起身要走。 “或许也是一种结局。” 雨槐将季眠带出门,走到一个僻静处。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件。 季眠收的信,除了私人的,比如林清也的信,其她的都是雨槐代为转交,通常而言很少有这种情况。 季眠接过那封信,发现了一个许久没见过的东西,在她的记忆里,这东西已经蒙尘许久。四国图腾,苍麓为鹤,赭砂为豹,漠森为蛇,而最后一个,已经退居远海的玄垠图腾为狼。这已经是很久远的事情了,那时玄垠人还在极地生活,那时候的极地也并未像如今这般,时时刻刻都会和那些妖怪发生战争。 极地的气候已经因为陡然的变故而发生了剧烈的变化,除了冷,已经很难看出以往的繁荣景象。 季眠的手指抚上那一枚狼头的图腾,在雨槐面前拆了信封,可里面的消息却令她猝不及防。 玄垠皇帝病危,临走前只想再见她一面…… 玄垠到这里,就算是送信人骑着世上最快的马,不眠不休也要十天半个月之久,如果御剑过来或许会快上一些。可这一来一回,时间显然已经十分紧迫了。 “雨槐,替我准备行装,我要立刻启程去玄垠国都。” “遵命。” 季眠临走前只给林清也留了一句简短的交代,摆在桌案上,到时候让雨槐领人进来取就是。因为此时魔教中的事也迫在眉睫,一刻不容松懈,雨槐是万不能跟着季眠一块前往,只能拨出几个身手好的在身边护卫,这才放心。 御剑飞行需要耗费极大的精力,季眠身体不太好,只能骑马和御剑换着来,紧赶慢赶这才匆忙赶到了玄垠。 这次她没有在极地停留,倒是偶然听说南宫意仍旧留在这里。两个亲姐妹叙叙旧,把事情谈开,倒也不是什么怪事。 季眠没多想,只觉得两人之间的气氛不对,拿了一些补给物品就又踏上行程。 极地距离远海有一段距离,在冰川上航行也是一件极为危险的事。远海的神秘,一是因为这里总发生些吃人的怪异传闻,二就是,没有精密的航船,很难抵达远海筑地,这也算是对玄垠百姓的一种保护吧。 毕竟如今的大陆,在季眠开始除妖之前,还是一副要死不死的状态。季眠把最为棘手的一部分解决之后,各国的帝王也紧跟着出兵讨伐,剩下的都是些虾兵蟹将,不成气候,很快就能够剿灭干净了。 季眠站在摇摇晃晃的甲板上,透过层层迷雾,才堪堪看清不远处的一片群岛轮廓。 第58章 失明 玄垠国如今的外观看上去十分的平平无奇,仿佛这只是茫茫江海上一片无人问津的岛屿一般。 因为地理位置偏北方,这时候还是很冷,季眠裹紧了自己的衣物,在靠岸之前,先一步跳下船。 这地方很像几百年前的原始部落,大概是岛上的资源贫瘠,所以看不到太多石头和铁做成的东西,拱卫中心区域打瓦是一圈两人高的木栅栏,靠近顶部和边缘处的木桩上缠绕着一束又一束的藤条,藤条上长满了尖锐的利刺,看上去能将人的血肉轻而易举地划开。 季眠走的快一些,人就已经被里面巡视着的侍卫发现,她们瞧着季眠这一身企鹅似的打扮,又看见她异于常人的白发,立马就拿起武器对准了她。 看不见的,看得见的,最少也有十几个人,大概有五把弩箭的箭尖正直指着她的脑袋。 季眠本人站在原地没有动作,倒是后面追上来的侍从见此情形,连忙抽出剑,将季眠护在身后,几个人围成一个包围圈,把季眠围的严严实实。 季眠有些失笑,拍了拍面前人的肩,示意这位翎侍让开一条路,她从中间穿过去,对上另一方满是戒备的眼神,从袖中取出了那个信封。 玄垠一国独居在这小岛之上,交易闭塞,外面的纸张和钱币并不流通。季眠将信封里面的那一枚木制的货币取了出来,又晃了晃手上的信封证明身份。 这下她们哪里还不明白,这钱币既能够流传出去,势必是有陛下的首肯。于是她们纷纷收了武器,为季眠打开了防护门,并屈膝行礼。 第62页 “玄垠岛,欢迎您。” 方才便说过了,玄垠乃是一片群岛,季眠一行人初登的这一座,并非是玄垠岛的主岛,自然也见不到她此时想要见到的人。 每一座岛上都有一个暂代的管理者,她们直接隶属于陛下,每月向上汇报情况,管理岛上的一切事务,算是这一座岛上话语权最大的管理者。 季眠先前听说了巫晴的情况,心里早就急得不得了,也不知道这里的人知不知道主岛上的情况,若是知晓,又怎会如此悠哉。 说起来,她儿时同巫晴的交际其实不算太过熟络,因为这四国之中,同巫晴一辈的那些人早就故去,单单只剩下她一个人,算起来也是奶奶辈的人物了。可对方这样急切地要见她一面,多半是有什么话要同她说。 或许有关当年,那些无人得知的真相。 说实在话,如今的季眠感觉很彷徨,一来是前路未卜,她至今仍不知晓当年真相,也并未完全将前世的记忆拾回。她蒙骗着林清也,心里总是有些不安的。 她自然是要为林清也好的,却不知自己为何要如此固执地隐瞒,林清也这人看着听话,说不问就不再问了,可这并不代表她不会去自己查证。 季眠先一步想起那些事,也是为未来多一份把握。 另一方面,她知道了自己的结局,知道了林清也的结局。她要规避那样的惨状,可她对此一无所知,未知的恐惧总是悬在她心尖,搅得她不得安宁。 季眠实在不算是个什么很勇敢的人,她对这样的事感到恐惧,感到惶恐,更不想面对。 可没办法,这是她应得的。 想到这,季眠被外面传来的匆忙脚步声打断了思绪。掀帘进来的是一个上了点年纪的女人,看得出来来的很急,向季眠行礼的时候呼吸仍不平稳,额前布满了细汗。 季眠不太习惯受礼,忙走上前去把人扶起来。 “陛下交代过,若是我等见了您,要第一时间将您带到主岛上去。玄垠岛当年迁移时就遭到极大部分的居民反对,如今陛下病危,消息都不敢传出来,也就我们几个管理者知情,所以您进来的时候,也是我们招待不周,还请见谅。您现在若是准备好了,在下这就去准备船只,护送您入岛。” 季眠心里也急,点头应下,就见这女人一下招呼了十几个人出来,她们走到一处看上去十分宽阔的位置,让季眠在外头稍稍等候,没多一会,推出来一架十分老古董的车子。 车厢是用木头和藤条编制而成的,看上去还算结实吧,季眠对这个结论不太确定,但还是在女人的盛情邀请下上了车。 拉着车的是几头身材矮小的鹿,这种鹿的腿并不长,但很粗,肌肉在绷直的时候显露出轮廓,看上去十分有力。 车厢四周绑着布帘,里面就坐着两个人,一个季眠,另一个便是那个女人。女人吹了声口哨,外面的小鹿开始平稳的行走,而后她便转过头来,开始对季眠交代一些必要事项。 “贵客不要嫌我啰嗦,玄垠闭国多年,有很多东西外界的人都不晓得,所以劳烦您听我说些废话。多年前的迁移,我们几乎是被赶到这地方来的,玄垠爆发的灾祸乃是大□□国之中最为严重的地方,大陆靠近南方的国界几乎都已经沦陷,我们抵御无果,损失惨重,只能都往北撤,一直被逼到了海上。 海岛本是禁区,可那时也别无她法。我们往群岛迁移的过程中,亦遭遇了凶狠的妖物,它们比人类更加熟悉海上的环境,此战我们折损了不少将士,就连陛下也受了重伤,伤好之后便一直留在主岛不出。 百姓们不了解,我们却知道,陛下那是有了心病。” 季眠听着这些,心中不知道该升起怎样的情绪。这些事情对她来说还是距离的太远了,对对错错,或许没那么重要。 小时候她也恨过,为什么最开始她的奶奶要用那样的方式去乞求一个人的重生,导致了不可挽回的灾祸。 可换个角度去想,如果那个人变成林清也,她或许,真的也会这么选。 没有人知道离生序打开之后是什么…… 跨过这座岛屿,季眠被带到一艘小船上,这一路倒是安稳,并没有经历多少颠簸,也没有碰上当年巫晴碰上的海兽。 也好,虽说季眠实力出挑,但如今这副身体,要对上一只实力强劲的妖怪,恐怕也没几分把握。 路程遥远,季眠大抵是有些晕船,于是在这轻微的颠簸之中睡了一觉,醒来时,天色竟然完全暗了下来。 季眠以为是自己没有适应光线,又将眼睛眯了眯,才再睁开。 她听到女人温和的话语声。 “贵客,您醒了?现在是午时,您要吃些什么吗?行船上没什么太精致的美食,倒是我们玄垠本地的肉饼味道不错,您要不要尝尝?” 季眠一阵恍惚。 午时?那为何现在黑的伸手不见五指? 季眠闻见了那股诱人的肉香,却完全看不见眼前的东西。 她忽然笑了一声,却没表露什么表情,把一边的女人吓的一愣。 “您不喜欢吗?” 季眠感觉喉中萦绕着一股浅淡的血腥气,莫大的悲戚徘徊在心头,她声音变得嘶哑,还是装作没事回了一句。 “没有,我刚睡醒没胃口,你先放着吧。” 反正再香的东西,到她嘴里,也是索然无味。 什么都看不见,季眠心里烦闷,干脆又眯着眼休息了一会。可没过多久,她就被一阵强烈的心悸感慌忙震醒。 忽然失去视觉的她,对现下所处的位置没有安全感,于是只能无措地在身边摸了摸,终于是扶上了不知道是哪个位置的架子。 季眠闻到女人的味道向她靠近。 “不对劲。” “嗯。” 女人闷闷地应了一声,四下观察,又仰头看了看天。空气中隐约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沉闷感,这样的情况她只见过一次,就是第一回跟着巫晴一块去主岛,碰上海怪的那一次。 女人环视了一圈,对这些只是普通人的将士也没了安全感,她自己也不是个武术精湛的,只能仰仗贵客…… 而此时的季眠稳如泰山,脸色不改,甚至都没有四处张望,只看着眼前的位置,看上去十分稳重。 女人忽然又放下心。 就在她缓和表情的下一瞬,脚底下的船只开始颠簸,波涛卷着奔腾的海浪在这艘孤独的船只下翻涌,船上的人都纷纷趴在甲板上,才堪堪稳住身形。她们脸上虽有惊恐,却都不忘自己的职责,竭力往季眠的方向靠去,手里死死握着手中的武器。 季眠依旧没有动作,只是眉心轻拧。如今她什么也看不见,对方的动作都隐藏在船只下面,隐藏在海水之中,对她尚未完全掌握的听力是过于严苛的挑战了。 她只能坐在原地,花费更多的精力去听对方的动态。 有了在极地战斗的经验,她也明白如今的妖怪已经没有先前那样好对付,这些东西已经有了智慧,不再是只懂得一味向前冲的傻子了。 况且她们脚下这玩意,都不知道已经活了多少年,大概早就成精了。这东西一直试探,左冲右撞,就是不露面,却把这艘不是很结实的小船撞得伤痕累累。 一个没留神,船只的底部已经开始渗水进来,如果再不采取措施,她们就要失去这个工具,沉入海底。 等到那时候的胜算就更低了。 季眠深吸了一口气,晃晃悠悠地站起身,顺手捎上撂在一边的黑谳。 “你们接着舀水,保护船只,我去会会它。” 作者有话说: 中间大概要插一个间章解释一下 第59章 近侍 季眠一剑劈下一块无关紧要的木材,往身后一甩,扔在水面上,自己紧跟着站上去。大概找了找位置,抬手掀起一阵剑风,将在自己身边飘荡着的船只扬到一边去。 虽然不知道奏不奏效,但此刻季眠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她拔出黑谳,用黑乎乎的剑身划破了自己的手臂。 殷红的鲜血自伤口渗出,血腥味刺激了黑谳之中沉寂的魂灵,伤口上的血腥气激发了它的恶念,剑身躁动不安,那不详的黑气源源不断的透出来,饶是季眠这时已经看不见任何东西,手上黑谳惊人的震颤力度也让她感到心惊。 这黑气能够影响人的神智,自然也搅乱了季眠本人的思绪。 她只觉得自己脑子里有一团解不开的乱麻,无数嘈杂的言语不断的重复着,一下又一下撞击着她已经不太坚固的理智。 与之相伴了这么多年,季眠本以为自己多少也该习惯了这东西,可却事与愿违。大抵是因为她五感中失去了两个,她自己的心性也变得没那么坚定了,这东西惯会体察人心,就这样趁虚而入。 季眠需要花费大量的精力与之抗衡,分给怪物的精力相对少了太多。她那没有光泽的眸子还睁着,只是爬上血色,从灰黑色渐变成为红色,看着有些可怕。 第63页 季眠的判断没有失误,相对那一船的人,还是季眠这个存在更吸引她的注意。更何况血腥味这样浓重,季眠定是受了不轻的伤。 她口中发出低沉的呵呵声,整个身体都呈现出一种矛盾的状态,她要伸手,立马就有另一道力量强制她将手垂落,不只是身体,她的神智也受到了极大的影响。 可这时候,她却听到了那东西逐渐靠近的声响。 显然这东西蛰伏许久,它体型庞大,仅是不经意露出的一个角,紧跟着掀起来的一阵小浪,就已经让远处的船只摇摇欲坠,陷入颠簸之中。 看不清东西的季眠更是有点站不稳,她脚下踏着的不过只是块木板,整体就没什么重量,哪里经得起这浪涛。 这怪物明显和她之前见过的都不一样,或许是因为过于靠近玄垠岛的缘由,这东西几乎有了接近人类的智慧。它知道季眠不适应水下的环境,于是也不露面,一下一下撞击着,想要把季眠从木板上面掀下来。 为了应付反噬,如今的季眠早已是分身乏术了,脚下的木板不堪重负,终于在季眠克制的忍耐之中断裂,季眠听到声音,并不想处于被动之中,于是主动跳进海水里。 海水不停的灌进耳朵里,季眠也不再睁开眼,被刺激的紧紧闭着。在水中,一切正常的生理活动都十分受限,就像被关在了一个小匣子里,被困住无法呼吸,更别提她此时此刻看不清任何,只能凭借想象和声音拼凑出眼前的场景。 那怪物并不会给她太多的喘息时间,身前的水纹似琴弦颤动,难以平息,周围的水波都被那一股强烈的攻击碰撞,散开来。 被触动的面积几乎快有一座小岛那么大,季眠看不清它的模样,却听见水声之后,隐藏着另一种令人牙酸的呼吸声,像是什么嫩滑的东西在相互碰撞,混合着粘液和一些硬的东西。 声音发出十分有节奏,大抵是它行进的动作。未知的恐惧笼罩在她心头,而她此刻能做的,唯有拔剑而已。 黑谳早就按捺不住,被安抚了之后仍旧十分渴望杀戮。 季眠甩开水中的阻力,用力挥出一剑,只这一剑,就立马让她口鼻出血,混浊在她身体上散开来,引来了更多的东西,可都不敢近前,它们都恐惧着季眠面前这个庞大的存在。 那一剑并没有伤着它,它虽然身子庞大,却十分擅长避躲,动作十分灵活。也是,毕竟在水里,它才是真正的霸主。 季眠没有嗅见任何别的气味,也没有感知到慌乱的波动,自然明白这东西并没有被击中,于是她再次举剑,准备用力横批一道剑风。 那怪物显然比她反应更快,还没等她有所动作,这东西就不知道从哪捞起一堆石头,一把掀过,就冲着季眠的面门而上。 季眠只能一转攻势,用剑护卫自己的身体,却不知那哪里是什么石头。 林清也也是乘船来的,她带的人少些,身边不过就是跟了位船夫,她刚在不远处瞧见季眠的踪影,就见她劈开了船,自己站到一边去,同时还把身边那艘船推远了一些。 林清也看着这艘船朝自己的方向飘来,视线却紧锁着季眠的方向。 她不对劲。 船夫本来就只是拿钱办事,运气不好真见到了怪物,这下也有点慌了。眼前是汹涌的浪潮,暗流涌动下潜藏着令人心惊的庞然大物。 “什么人?” 季眠在前面战斗,她们这些同行者只能做到这些力所能及的事,好歹要确认眼前的人是否有敌意。 “你们就让她一个人下去?” 一船人唯唯诺诺不敢出声,林清也此时可顾不得别的,季眠已经跳下去了,她得下去看着她。这海水这样冷,季眠会不会受不了。 这样一想,她就越发心急,她看季眠在水中紧闭着眼,手上杀招不断,血气却不断从她身上涌出来。 林清也:! 那怪物的耐心显然已经到了极限,它不再执着于躲避攻势,而是从身体里伸出了无数条的触手,一齐向季眠袭来。 当事人浑然不觉,手上的剑便没有再施加内力,那触手无法被寻常铁器斩断,碰到黑谳也只是颤了颤,表面上没有任何一点伤痕。 触手舞动灵活,在季眠的身侧不断缠绕转向,用巧劲隔空震了季眠一下,季眠受不住这个冲击,一下泄了气,她张开嘴,大量的海水立马呛入她口中。 她的身体已经到极限,现在再不能做出更多的反应。她什么也看不见,只是最后伸手往高处探去。黑谳回到她手中,已经有什么东西迅速顺着灌进去。 水下对于林清也来说更加容易掌控一些,她运动内力结冰,将那怪物困在自己的冰窖子里。这东西已经被季眠消耗掉不少精力,此时对上林清也,败局已定。 林清也不想在这东西身上在花费时间,她着急去捞人。 于是就把那东西困在里面,并在其中生出无数的冰刃,简直是瓮中捉鳖。冰窖子里根本没有用来躲避的空间,怪物身子灵活,却不适应在空气中生存,没了海水包裹,它的身子逐渐渗出大量的黏液,可越是如此,它越是难以从这个大冰块里面脱逃。 林清也飞速向下游去,她方才见季眠又要动用那种力量,立马就慌了。自己先一步采取了措施,这回倒没有那么强烈的反噬涌上,或许是被这冰冷的海水泡着,整个人的思绪也变得更加冷静。 待她拨开层层水波,寻见季眠的踪迹之时,被发现她手中的黑谳并没有激烈的反应。 还好,她最后还是没用。 季眠的身体早就残破不堪,林清也根本不敢想她再次用了那东西之后,会有怎样的后果,于是心中的巨石也放了下来。 她向前将季眠涌入怀中,见人没有反应,只能一边往上游一边给她送气。 林清也倒是没想太多,只是双唇刚一碰上,对方就立马给了反应。 林清也动作没停,但是视线却落在季眠身上。她们体质是会比一般人要好不少,但是,不是说好送气来着。 怎么……亲上了。 林清也下意识的反应顺从得要命,季眠没费多大力气就达成了自己的目的,浅尝辄止,临走前还碰了碰林清也的上颚。 两个人从水里探出头来,反而是身为救人者的林清也喘息更为急促。 前来接应的两艘船立马跟着飘过来,林清也见了人,立马要从身上拿出面具戴上。 季眠在一边悠闲地漂着,发出一声轻笑。 “其实这个面具遮不住什么。” 林清也怔住。 “那你还让我戴着?” 林清也紧跟着想起另一个也戴着面具的人,想起季眠瞬也不瞬的盯人的眼神…… “这天下间不是所有人都凭脸认人,尤其是那些喜欢闯荡江湖的,比起人脸,更熟悉的是剑。你这面具,在你拔剑出招之前都是有迷惑性的。” 林清也跟着季眠,可没少出剑。 季眠宽慰她一句。 “但你露面少,也不是所有人都认得霜降。不过,大抵简兮颜早认出你了。” 林清也沉默,既然这事已经这样了,她也不想管太多。 “那你为什么还让我戴着?” “好看啊。” 季眠坦然,并抽出一只手抚摸那面具的轮廓,最后坏心眼地在林清也的唇上点了点。 “这面具是我亲自设计,然后找工人做出来的,你不喜欢吗?” 林清也没说自己喜不喜欢,看着渐进的船只,只说。 “那我不摘了。” 海上应该不会再有危险,送林清也来的那个船夫实在是害怕,接过林清也的酬劳就自己退了回去。 林清也就这样被请上这艘专设的客船。 女人看着两人,还不等她出声,便听见季眠说。 “她的是我的近侍,我走的匆忙,没有同她交代,小家伙实在舍不得,就这样跟来了。你们应该不介意吧。” 季眠这话说的如此暧昧不清,该懂的人都懂了几分,哪里还会说有什么意见。 第60章 入宫 这一群人都在水面上,海水很深,低头看是看不清下面发生的事的,故而这一群人也不知道林清也的实力。 季眠既然这样说,自是有她自己的想法。 林清也环视一周,所有人都是一副了然的模样,身边的人眼尾浮着一点笑意,看上去心情很好。 林清也不自觉往季眠身边靠了靠,她高兴也好。既然所有人都已经有所误会了,那林清也也不打算收敛。 “你眼睛怎么了?” 季眠摇摇头,说自己看不到东西了。 季眠大概听到身旁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过了一会,林清也握住她的手。 “我陪你。” 季眠不太想和她聊这个,林清也操心她的身体总比自己还多,人看着冷冷的,看起来什么也不在乎,其实最多愁善感的也是她,最喜欢多想的也是她。 第64页 这人不开口,自己也不说话,她不知道能把一件事想到哪里去。 “你怎么过来的?” 林清也回神,握着她的手,应该是觉得季眠身上有点太冷,她把季眠的手捧起来,放在嘴边呵气,还一边帮人搓手。 “中原那边太乱了,那些老家伙商量了半天,也没讨论出什么时候举行武林大会。我实在受不了,就回去找你了。” 林清也这段时间也没闲着,一直跟着那些人奔波,虽然季眠已经把每个国家里威胁比较大的存在都抹除,可其她的妖怪对普通人而言仍旧是一大威胁。 林清也跟着她们一路打过去,身上也受了不少伤,她一边休养一边收集消息,外界对季眠的评价不太好,光凭林清也一人之力,根本无法将那些污名替她除去。 季眠大抵是不在意这些的,可林清也听着不舒服,可又实在没有办法,只能捂着耳朵不听。听多了,又替季眠觉得委屈,最后灰溜溜跑回去找她,结果还扑了个空。 这个魔教差不多都要空了,外十宫正在和季眠的势力较劲,外面那些传言跟她们也脱不开关系。内三宫,首先深砚阁是没有人的,谌却的烬魇阁又因为她本人重伤封闭,简兮颜天天忙的不见人影,一回到季眠的寝宫,就只能见到雨槐。 林清也对雨槐这人一直没什么好感。 季眠是不会完全信任任何人的,自然也包括这个贴身的侍女。说是侍女,偏偏这人在魔教之中还有这不小的官职。 雨槐看季眠的眼神是不一样的,这并不是林清也个人的看法,就连简兮颜也对此有所察觉。简兮颜和雨槐有过节,虽然此时一群人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可简兮颜仍旧不能放下芥蒂。 雨槐针对她是因为当时三宫对季眠本人的压迫,这理所应当,简兮颜对雨槐的印象不好,却是因为另一件事。 简兮颜手下的将士颇多,在非常时期几乎要担任整个魔教境内的看守工作,另一部分交给雨槐统御下的翎侍。 简兮颜的部下在巡视之时,发现雨槐走进了一个破落的庭院之中。这地方荒废许久,乃是季眠“生母”,季照雪原先居住的地方。她觉得有点奇怪,便跟着靠近了一些,还没等她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蠕动,在哀号。 部下瞬间怔在原地,不再敢靠近,却在雨槐出来的那一刻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惊慌,雨槐换了身衣服,可身上还是不可避免的沾到了一些东西。 在魔教之中,一些禁忌的东西并非秘密,于是部下清楚地看到了雨槐身上巫毒的痕迹,担心自己小命不保,请求调离。 林清也刚走到季眠的书桌前,想要坐下,就被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雨槐叫住。 “你是来找主人的吧?” 雨槐端上来一杯热茶,问林清也要不要喝,林清也对她心存芥蒂,便没有接下。只是开口询问季眠的去向。 “前段时间发生了点意外,玄垠国如今的皇帝请求主人前去见她一面,情况危机,主人前几日便启程了。” 玄垠,林清也默默记下,又借此回想着自己的记忆。季眠不肯告诉她,可她总归是要知道的,一无所知的感觉令人过于惶恐,就算有什么血海深仇,林清也也想得知真相之后,将选择的权力把握在自己手中,而非像如今这样,被季眠蒙在鼓里。 季眠并不是那么固执的人,二人之间对互相的了解早早超越了寻常的交际。季眠理当信任她,可基于这一层,依旧不肯说些什么,那季眠定是有自己的打算。 而且,林清也很清楚的是,如果自己想起来,大概会打乱季眠的计划。 季眠离开得如此匆忙,总不会什么都不给自己留才对。 当初师尊离开时,也告知她可以去玄垠那一边寻找答案,此去对自己是有助益的。 想到这,她正想起身离开,却见雨槐从自己的袖中取出一封信件。 季眠十分喜欢简兮颜书信的样式,于是闲着没事的时候也做了一个同类型的,信封很华丽,上面确实也有季眠本人的署名。 林清也不疑有她,接下了这东西,她摊开信封,发现里面只有一张小纸条。 真是…… 林清也笑弯了眉,把信封叠好收起,和雨槐招呼一声便离开了。 这就紧赶慢赶来到了玄垠,所幸她脚程快,否则还赶不上阻止季眠这送死的招式。 季眠没再说下去,因为船只缓缓前行,已经行走了不短的路程,迷雾之中,已经隐约能够看见主岛的位置。 主岛不愧为主岛,和季眠一开始踏上的岛屿相去甚远。外面那些群岛像是原始人的造物,一切以实用为准,所采用的工具也十分简陋,没有一丝美感可言。 这里却不同,主岛上的建筑大多是由大理石筑成,表面平整光滑,显露出来的那一面还雕刻了不少花纹。 最外是高筑的城墙,守城的士兵身上穿着厚重的皮革和皮甲,最外面还有一层不知道是什么的兽皮,看上去很暖和。 那人显然是认得季眠身侧这位管理者,二人交谈片刻,就把季眠一行人都放了进去。 一进城门,便是一条长得不见头的市集,喧闹声阵阵。玄垠虽然锁国,却没有季眠想象中那样死气沉沉,那样破败不堪,反而因为没有妖兽侵扰,人们脸上都洋溢着健康欢欣的笑容。 市集上的商品种类颇多,一时看过来,竟然能和大陆三国的主城相媲美。道路修的不算宽,大概能容两三辆那些小鹿拉着的车,这些车比大陆上的更为小巧轻便,不论美观,舒适度也是足够的。 守城的人很快就传了消息进宫,很快就有一队骑着小鹿的将士从市集深处走出来迎接。 “恭迎季教主,陛下已等候多时了,请您跟我们来。” 管理者犹豫了一下,似乎是想跟着季眠一块进去,却被为首的将领拦下。 “陈大人,多谢您的招待,送到这里就可以了,陛下不想有太多人挤进去。” 那位姓陈的女人唇角动了动,最后还是没说什么,放手让季眠离开。 “您这一路上可好?有没有听着什么不好的事,或是受了什么苦?” 这将领的关怀实在热心,乍一看,这人身着的服饰还和身边那些沉默寡言的护卫不大一样,这人大概是巫晴的亲信。 “都好,就是不知道陛下如今情况怎样。” 将领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 “待会属下接您入宫,届时会同您细说。市集里面人多眼杂,隔墙有耳,请您见谅。” “嗯。” “这位是?” 林清也不想听季眠奇奇怪怪的介绍,于是自己先开了口。 “侍从。” “好,这位姑娘不放心也能跟着一块进去,只要留下佩剑就好。” 宫中的建筑还是和外面有很大区别,看得上来用上了一些上等的玉石,有些地方镶嵌了金属,数量不多,也不太明显,顶多算是个点缀。 进宫之后,身边的人就少了,只剩下那将领一人。 “陛下的情况很糟,为了稳固民心,也就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内情。贵客大概还要等上一段时间,莫要和陛下考得太近,免得沾染病气。” 季眠皱着眉,显然不想这个来之不易的线索在此中断。 “你们这,有好的大夫吗?” “贵客不用操心,陛下早年的盟友便有一身医术,如今她已经入了宫,在陛下身边照料。若是连她也治不好陛下的病,那恐怕世上无人能够医治了。” 将领带着她去到一个偏殿了安排二人住下,这才忙别的事去。季眠受了点伤,这时候也需要静养,一时急不得,就只能在这待着了。 宫内对二人的限制很小,基本上四处都可以走动。林清也替季眠把脉,准备去给她抓点药吃。 正想走,被季眠一把拉住衣摆。 此时她看不见什么,随手一扯,把人拉得快要后倒。 “你行走江湖,听说过这么一号人物么?” 季眠问的是将领口中那个医术高超的大夫,林清也低头想了想,回答。 “这世间恐怕不存在比我师尊还要厉害的人……所以,大概是骗子。” 季眠挑挑眉,又想笑。 “那我得想办法见见这个骗子了。” 作者有话说: 季眠:有人比你师尊厉害欸 林清也:她吹牛 第61章 反目 宫内主殿,一个看上去十分年老的人卧在榻上,她头下是一只名贵的定窑白瓷枕,通身由剔透的白玉组成,盖着的乃是用古法织造而成的云锦被。 这些,足以看出这缠绵病榻之人身份尊贵。老者眉目温和,仿佛沉浸在一场绵长的美梦中,沐浴着温暖阳光。 殿外候着不少人,大都是些不知内情的侍女。殿内冷冷清清,只有两个人守在这人身旁。 第65页 一个身着红衣似火,一个身着白衣如月。 身着白衣的那一位正在为老者把脉,眉头皱的死紧。红衣女子抱臂站在一边,没有看二人的方向,可脸上的神色也见不得太好。 “来不及了,她根本没想过要治,这么多年了,也从没想过要来找我们,她早就下定决心了,你也别费劲了。” “我是个医者。” 那白衣女子如是说,还是十分执着的寻找治愈她的法子。 “那又如何,医道我又不是没学过,虽说比不上你,可我也明白,有些人她想死,是拦不住的。” “阿翎!” 这白衣女子闻言似是怒急,转身回头怒视,却见对方神情中的淡然。 她是见的太多了,只知往事俱矣不可追,宿命不可悖逆,既然已经无法,就不要强求。 红衣女子:“是你太固执。” 她不再冲着外面看天,回过头来看了看床上躺着的人,好似被那人满头的白发和沧桑刺痛,不愿再瞧一眼。 “她们已经来了,小晴总会想见她们一面,是要醒的,醒过之后,这一回以后,或许她就要走了。到时候……” 就只剩我们了。 这句话她并未说出口,不过徒增忧伤。虽是三人,可她们已经很久没见了,这关系,真的还跟少年时那般么? “罢了,沉镜。我不想这么多了,日子没到头就过,到头了就死,无非如此。倒是你,心有挂牵与我不同,你那两个小徒弟不也来了,怎么样,那小姑娘的病治好了么?” 白衣女子,也就是这位被称作沉镜的人,对此沉默许久。她明白自己这位好友心中在想些什么,这人一向豁达,绝不会一根筋撞死,心思却较常人更细腻,极易伤神。 “在解毒。也是怪了,这巫毒之术早在漠森,随着那个人一同湮灭了,怎么如今又再次出现,此事先不论,可这毒竟然还和那个人配的一模一样。不管是谁,我定将她揪出来,用这种下作的手段模仿别人,不过只是个赝品。” 凰翎喜欢登高,经常会跑到哪一处高一些的房顶上面站着,尤其是她喜欢穿红衣,有时在月光下显得阴森森的。 她喜欢站上来,不过是喜欢看那广阔天地,宫墙确实是这片岛屿上最高的一处,可这周围环海,一片茫茫。岛上常常笼罩着迷雾,海面的汹涌什么都看不清。不知不觉,又有些郁郁。 她叹了一口气,往两个小家伙被安置的地方看了一眼,而后便跳下房顶,了无踪迹。 千里开外,终日严寒的冰川将融,冬眠的植物即将苏醒,气温开始缓慢地回升。 算算时日,已经快要开春,可南宫意的身体却一直没怎么好起来。 简兮颜挺信任她,或者说是爱操心,知道她大概有想要涉险的想法,专门留了一部分亲卫在她身边掩藏着,以备不时之需。 南宫意辞官,她与霍然之间不过是合作关系,平等交易,两个人之间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交情可言,南宫意自然不能再留着霍然给她的那些侍卫,便让人跟着季眠她们一块离开了。 如今在极地,她确实是孤身一人。 她蛰伏了一段时间,却察觉到自己身体的异样,明白自己已经没有再多的时间。 因为极地战况严峻,参战的士兵都住在一块,为了保护南宫意的安全,一群人的帐篷就都挤在一块了,她这几日在这里走动,多多少少掌握了一些信息。 虽然少,但是也没办法了。 南宫礼刚从外面回来,就察觉到自己帐中的感觉不太对,她勾唇笑笑,将计就计,一如既往的做着自己的事。过了很久,才慢慢的靠在自己的矮桌前,撑着桌子准备处理一些上报上来的杂务。 还挺沉得住气。 南宫礼还在猜对方要什么时候动手,自己就先有点昏昏欲睡了,在她神志不清的时候,感受到寒锋抵在脖颈的冷意。 一把巴掌大的匕首,样式很简单,刀片磨的很锐利,几乎是触碰便可见血的锋利程度。 南宫礼没说话,低头想看看那把匕首,又被人遏住了喉咙。 “南宫礼,这段时间和你演戏,我也演够了,看够了你假惺惺的眼神,你到底想干什么?” 南宫意身子发虚,手上的匕首一直在抖,不经意就划到南宫礼的脖子,渗出丝丝血迹,那人却没有一点反应,南宫意发现了,亦没有要收手的的意思。 “话说的倒是好听,样子也做得不错。你也猜到我会回想起一切,还是说你算准了我会找你报仇,所以将她们都支走。玄垠那个女帝,身上的毒跟你脱不了关系吧。” “南宫意,你身上的毒不也要发了吗?你我本是手足,血缘情深,怎么就不能好好谈谈呢,你还想像那时候一样,重蹈覆辙吗?” 是的,南宫意的记忆在不久前已然恢复。失忆一事并非单纯外力就能够影响,令人失去记忆的术法,首先需要当事人心性脆弱,万念俱灰,理智不堪一击,再就是需要施术者的功力比受术者要强。 南宫一家因为炼制药物一事触犯底线,被苍麓逐出之后,众人并未怨怼,来到这荒芜艰苦之地开辟生路。 可总会有人心怀不满。 玄垠虽然照顾她们不少,可分给她们的终究是块荒地,再怎么说南宫家以前也是世家大族,深受季长清的信任,同样收到百姓爱戴。一朝沦为阶下囚,这样的落差实在令很多人难以接受。 南宫礼是武将,抛头露面的次数更多,对这样的感觉深有体会,于是,在一次又一次部下的暴动之后,两个人发生了争吵。 “炼药是我们自愿,在当时我们也收获了不少东西,如今这般是我们应该承受后果。况且,南宫家本该被灭族,如今保全性命,在这地方生活下去,也并非没有盼头。何苦呢,阿姐?” 那时候姐妹俩已经成为了这一众人的主心骨,南宫意不喜欢和陌生人谈话,便还是像往常那样闷在房间里研究自己的东西。南宫家这些被逐出的人,身上多少都带这些炼制丹药的副作用,如果得不到及时的诊治,大家都还是会死。 为了稳定族人的情绪,南宫意并没有将真相告知,选择了埋头苦干。 另一边要和族人们打交道的南宫礼却没有那么轻松,她一边要照顾那些伤病的患者,一边看稳定她们的情绪,不时也会受到唾骂和毒打。 渐渐的,她一开始的想法也变得不坚定起来。这是她们的分歧所在。 “凭什么。这件事只有我们能做,南宫家百年医术底蕴,祖上又有和巫女师出同门的学徒。不管怎么看,陛下当时最好的选择就是我们,我们那是被困住了,被那些美好幻想魇住了,才会选择去做这件事。凭什么我们付出了努力,得到了撑过,最后要被陛下抛弃,到这寸草不生的鬼地方。” 可归根究底,她们是为了百姓赴火,季长清从未逼迫她们。 而那些后来得到的权势和地位,在座的所有人,又有哪一个没有享受过那些福祉? “阿姐,你怎么会这样想?陛下很照顾我们,那些源源不断的补给,还有时不时的慰问。” “这些有用吗?” 南宫礼突然暴起,她掀起自己的衣袖,露出了一道又一道的伤疤。 “动动嘴皮子就能够做到的事,她有来过一次吗?陛下,陛下,你一口一个陛下,我们早就不是苍麓的子民了!你也不用这恪守那些规矩,也不要被那个人伪善的外表蒙骗了。 说到底,那些怪物是怎么来的你难道不知道吗?那些大人物受人蛊惑,相信什么重生之法,什么起死回生之术,她们是在赎罪,那我们呢,我们何其无辜。” 南宫礼说的是当年的传闻,谁也无法考证真伪,因为事实真相早就被掩埋,已经无人得知。 可南宫意仍旧执着,两个人谁也听不进谁的,甚至南宫意开始有意无意地扰乱南宫礼的计划。 这引起了那些激进派的不满。 回到现在,何尝不是一枚回旋镖? “南宫礼,如果你对我尚还有一分姐妹之情,你就告诉我,你到底在做什么?我们一起长大,一起读书,后来你从武,我从文,少了很多见面的机会。那些自以为的了解,都从那一天化作泡影。你给我下毒,将我赶出去,让我流浪,我在沙漠里面差点被沙子闷死,在丛林里面差点被凶兽抓走充饥,我都可以忘掉。只要你告诉我,现在,你究竟在做什么?” 南宫意觉得自己的匕首上多了一点重量,不轻不重,像是天上落下来的一滴雨。 南宫礼看着不远处的烛火,闭上眼,沉声说。 “来不及了,南宫意,你阻止不了我,也不必用这种方式企图让我心软。” 她话没说完,南宫意便歪着身子倒了下去,被她接住身体。 第62章 弥天大谎 天边的阴翳更重,季眠闻到一股焦土的味道,她转头侧过去看那人的睡脸。 第66页 林清也脸上的血迹被她用水清洗掉,可惜没有衣物可以替换,身上的血腥味还是很重。 不过没关系,都会好起来的。 季眠背着林清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走到身体麻木,走到四肢的动作全凭执念驱使,才带着她找到那个人。 沉镜看着林清也毫无生气的面庞,不经意对上季眠充满希冀的眼神。其实季眠的情况也很不正常,她的表情变化太大了,先前的面瘫之症消失不见,所有的神情都被瞬间放大。 沉镜从里面看到了痴狂。 或许这人是疯了。 “季眠……” 她始终不忍心说出那句话,季眠疯了,自己又何尝不是呢,要不然她怎么会出现在这种鬼地方,也是为了找一个人。 只是季眠此时已经没余留多少理智了。 “带她回家吧。” 不知道今夜这一场惨剧造访了多少人的梦境,作为当事人的季眠眼睛都是胀的,泪水似乎浸湿了枕头。 一睁眼,又是一片荒芜。 她迫切寻找一个人的存在,加上自己并没有太适应失明这件事,在枕边摸了许久,都没有摸到人,手上抓着一片衣角,摸索许久都没有触碰到肌肤。 巫晴确实是给她们安排了两间房,可林清也不愿意,偏要和季眠挤一张床。 季眠的气声越来越重,直到她寻找的那个人拉起她的手,放在了自己脸上。 林清也的脸很凉,很细腻,像在摸一块上好的瓷玉。 季眠的情绪总算平稳一些,顺着这意思用手指抚摸对方的眼角,纤细的睫毛触碰到指节,轻轻颤了颤,细微的痒意传到指尖,传到心脏里。 “你做噩梦了?我在这里呢。” 林清也的手指也凉凉的,落在季眠的眼底,大概是在替她拭泪。 “眼睛都肿了……我去找东西帮你敷一敷。” “不用。” 季眠哑着声音,忙把已经踏出一步的人拉回来。 “我睡不着,你带我出去走走好不好?” 林清也不太喜欢瞧见季眠这副模样,平日里总被这人拿各种方式挑逗,如今季眠变得安静乖巧,林清也反而不太习惯。 她看着对方红肿的眼睛,虽然有时候还是会睁眼,却看不见这双瞳孔本来的颜色。可季眠又说这是交易,那个一直在阻碍她们的人,以此为要求,答应不再插手这件事。 林清也十分懊恼,季眠这里问不出什么,季之桁那边又跟只刺猬似的,除了季眠,谁也不能让她开口。加上中原大乱,林清也也开始分身乏术。 “好,但是眼睛还是要敷。它现在很脆弱,它的主人不太爱惜她,那只能我代为爱惜了。” “嗯,只要你不离开我身边。” 大概是林清也注意力全放在季眠身上,所以也没注意到不远处的房顶上站着一个人。 大概没人猜的到有人会喜欢翻上房顶,还明目张胆地窥视她人。 “凰翎,你又在这里。” 沉镜抱着一瓶酒,也从后面跳上屋顶,发觉凰翎没有转身,这才顺着对方的视线看去。 “孽缘。” 凰翎这才笑了。 “沉镜啊沉镜,你这徒弟不跟你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么?她比你稍好些,没那么喜欢板着脸。” “难道说错了么,这两个人不是孽缘是什么?” “你还是这样不懂世间情爱,我早说过她们是是十辈子都拆不散的缘分,你偏要插一脚,若非你对林清也有恩,大概早就被怀疑了。” “难道你就很懂吗?” 凰翎不再接话。 “我过段日子再去找她们吧,也就这点时间了。到时候你去找你徒弟,我去找我徒弟。” “我上来找你就是因为这个……巫晴醒了。” 翌日清晨,季眠昨夜睡得晚,这时候竟觉得身子十分舒畅。林清也窝在她怀里,已经睁开眼,发觉季眠有动作,伸手点了点她的唇角。 似乎觉得好玩,又多碰了几下。 季眠想要起身,被这人拉着走不开,实在没办法,季眠顺着咬了林清也一口。 林清也吃痛嘶了一声,又被哄着亲了一口。 “别闹。” “好吧……里面传信出来让我们进去,说是巫晴醒了,要见你。” 两个人收拾一番,被同一个人接待过去。 巫晴的寝殿很大,空荡荡的也没站几个人。听闻这位陛下一直都未娶妻,孤家寡人,她虽有治世之才,却没有想要包揽权势的意思,玄垠乃是禅让制,就因为她膝下并未亲眷。 后来又出了那一档子事,她在民间的名声大变,现在病重,身边竟连一个关切的人都没有。 寝殿里满是苦涩的药材气,季眠看不见,林清也扶着她进来,却看得清楚。 巫晴半靠在那张床上,身子只有单单薄薄的一片,身上瘦地都没剩下几两肉了,露出来的手臂都像是皮包骨,老皱的皮依附那一副骨头架子上,活像是地狱里面爬出来的恶鬼。 巫晴一头花白的头发,和季眠的不同,巫晴的头发里掺杂着灰色,看出来有精心补养过,却仍旧显得十分枯槁。 听到动静,床上的人才终于动了动身子,也就是此刻,林清也才确信对方是真的还活着。 “啊……小眠。” 季眠被带到巫晴面前,巫晴的手颤抖着,似乎是想碰碰季眠的脸,忧心自己太过冒昧,于是手顿在了半空。 季眠感受到了,同样也被对方压抑的情绪感染,觉得心里落了一块巨石,令她呼吸不得。 季眠伸手,凭借着自己的直觉把巫晴的手捉回来,放在了自己的脸上。 “小眠,你的眼睛怎么了?” 季眠没有听过这称谓,显然有点不习惯。她大概能感受到巫晴的情况很不好,细瘦得可以见骨的手,嘶哑变调的嗓音。 季眠和自己的奶奶算不得太亲近,去探望的时间不多,且季长清在很早的时候就死去了。却也常听人说巫晴有一把好嗓子,精通音律,喜欢写曲弹琴。 于是她下意识撒了个谎,大概是想让这个人走的安稳些。 “受了点小伤,过几日就会好了。” “你和她真像啊……那孩子生得和她生母也像。见你一面,这多年的心愿也算了了。” “陛下……” 季眠皱皱眉,想说些什么,却被巫晴打断。 “小眠不用劝我,我老了,身边的人差不多也走光了,活了这么些年,最后把这个担子交给你,也算是不辱使命。 那你身边这位是?” 巫晴仔细瞧了瞧林清也的眼睛。 林清也:“陛下,草民林清也,是季眠的……” 季眠:“她是我喜欢的人。” 巫晴脸色变了变,没有对此发表意见。 “我不耽误时间了,就从最开始讲起吧。苍麓,赭砂,漠森,玄垠,大□□国邦交甚笃,那时候百姓安乐,兴盛繁荣,大家都喜欢一块约着聚聚。” 巫晴出生的时候遭了点罪,刚被生下来,自己的生母就难产病逝,这些年一直拿药物养着。 季长清的爱人喜欢钻研医术,四处搜罗医术,立誓要把巫晴的体虚医治好,她是个聪慧的女子,甚至钻研出一个新的门路,发明的巫术。 最初的巫术本是用来救人的,只有这种法子比较危险,是药三分毒这句话在此术之上提现得淋漓尽致。 巫晴的身体还真就在巫术影响下慢慢好起来,大概恢复成为正常人的体魄。 可那一年天灾突降,一场厉害的疫症突发,席卷大陆,民不聊生。疫症来得突然,旷日持久,没有任何要退散的意思。她们一直在寻求药方,却也无可奈何。 直到,季长清的爱人也染上了那种病,每日上吐下泻,高烧不退,神志不清。女人的性格好,又是这群人里面的主心骨,她这一倒,所有人都慌了。 这病症厉害,女人也撑不住自己起来研制药物,只能躺着,日日以泪洗面。 季长清实在忍耐不了,广发告示寻求治愈之法,一边又跑到国库里面去翻阅从各地搜集来的书籍,其中也包括了禁书。 好巧不巧,有一位道士云游到此,发现此地情势严峻,向季长清进言,说是世上有一种东西,名为离生序,可有起死回生,时空扭转的效用,可到底只是传说,她不敢保证消息的真实性。 只留下一张地图便悄无声息地离开。 那时候她们已顾不得这些,几人结伴同行,来到了那个鬼地方。 巫晴现在还记得那个地方的景象。那像是一座世外桃源,外面的一切都无法影响到里面的一切,那里鸟语花香,欢声笑语不断,甚至有很多人都有腾云驾雾的能力,有些人力大无穷,有些人的速度奇快无比。 真的像是——仙界。 她们找到了那个地方的村长,如实告知了自己的想法。村长看上去很惊讶,露出一个笑,带着她们去找离生序存放的位置。 第67页 那是一本很奇怪的东西,说是一本书,上面却没有一个字,它悬空在那一座石台上,被一个半透明的金色光球笼罩着,周围源源不断的金光透过光球汇入进去。 这东西一看就是非常珍贵的宝物,她们想要带走,必然会遭到反对,可村中人听完她们的描述之后,却没有任何想要阻拦的意思。 只是说现在还不是时候,她们仍需要一些时间。 第63章 深仇 “你说,她们听完会怎么想?” 难得,蹲在屋顶上的凰翎没有立马回答,沉镜这似慨叹一般的话语。 凰翎仍旧沉浸在巫晴诉说往事时的语气,这也令她被扯入回忆之中。 说实话,这件事和凰翎沉镜之间的关系不大,可她实在找不出是谁的错。 季长清的爱人几乎是这一场劫难的起始,又是终结,在离生序发挥作用之后,那个人确实多活了几个月,后来她研制出了药方。 说来也奇,那一场疫症,就像是神明想要剥夺人类生存权力的一场天灾,如果没有那些怪物的介入恐怕等到她们都死光了,解药也不可能研发出来。 是的,药引就是那些怪物的血。 可人类在短时间无法与这样的新物种匹敌,只能将这一场劫难全部困在玄垠,也就是桃花源被确定位置的地方。 一群踌躇满志的少年,为了拯救天下,为了自己的友人,打开了一只魔盒,从此,这本不该在历史上存在的东西和她们生死与共,甚至要不死不休。 那时候根本没有完全能够杀死它们的方法,不幸中的万幸就是,季长清因为自己心爱之人的病情加重,瞒着所有人提前带走了离生序。 也就是因此,这群妖怪的成长被减缓了很多年,它们的发展历史没能被完整的带出那个仙境,而是残缺,于是它们诞生之时,没能拥有和人类同等的智慧。 如今随着时间推移,它们的队伍已然壮大,智慧也缓慢接近人类的程度,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季长清的爱人引罪自戕,她自己也没能长命,包括当年那一群年轻人,所有人,都难逃短命的终局。 “我不知道。” 凰翎闭着眼,不想面对这些东西。好友死前的遗愿在她脑海中荡响,提醒她莫要忘却使命。 “没有人有错。物种的消亡和更替也算不得错。人类成长了这么多年,还是花更多的时间在尔虞我诈和勾心斗角上,权利的争锋早让她们忘记了自己应该行进的道路。人类的贪婪自诞生起就不曾消磨,这似乎是注定的,只有一场史无前例的灾难,能让我们认识到危境。可显然那一年的人们还尚且年幼,没有任何的准备,只会是以卵击石。现在不一样了……” 大家在临死前都留下了一些什么,让后人不至于飞蛾扑火。 见季眠她们已经准备要离开,沉镜也收拾着东西要走,却没见凰翎有动作,大概特别喜欢在屋顶上站着。 “你不走吗?” “接下来你去找你的徒儿,我去找我的徒儿。” 沉镜点点头,认可了这个决定。 “可季眠大概不认识你了。” “我会让她认得。” 林清也扶着季眠走到屋门外,清新的空气将浓重的药材气息冲散了不少。季眠仍旧紧紧拧着眉头。 “怎么了?” 林清也想带季眠离开,季眠却在原地站住脚。 “我想去透透气,散散步。” “那我……” 林清也本想跟着一块去,毕竟她实在不放心季眠如今的状态,好巧不巧,在走廊尽头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季眠看不见,也不知道双方各自惊诧地神情。 “既然你在这里,那想必霍晚音也在了。” 说到这里,季眠倒不必再多想,就知道林清也碰上的人是谁了。 “云岫姑娘。” 季眠叫的亲昵了些,倒让迟云岫这小姑娘不自在起来,她搜罗了许久,才憋出一句相衬一些的称谓。 “嗯,季眠——姐姐。” 两人之间气氛有点尴尬,林清也不为难人家,帮着扯开话题。 “我记得你留下口信说,要带霍晚音来找你师尊诊病,这人,莫不就是替巫晴瞧病的那位神医?” “嗯,你想见她?” “自然。” 林清也坦诚点头。 “那等你见到了自然就会明白了。” 什么没头没尾的话。 “那季眠姐姐呢?” 季眠扯了扯嘴角。 “等会我自己走回去,放心,如今我已经习惯了不少。” “好,那你小心一些,我在偏殿等你。” 迟云岫没再多问,光是看着季眠瞳孔这副没有光泽的样子,她大概都能猜的到发生了什么。于是三个各自离开,季眠站在长廊的尽头,稍候了一会,才开口。 “方才你一直跟着我们,是想做什么?” 季眠的敏锐和强势,并非只在于剑招,还有异于常人的听觉嗅觉甚至是感觉。 所以尤其怕苦怕疼。 “你不也找过我吗?” 季眠感觉到那个人从高处跃下,落在她身前。 空气中浮动着炙热。 季眠皱了皱眉,又开口问。 “所以,您究竟想做什么?” “你看不见?” “是。” 季眠感觉到自己眼前划到一道掌风,以为只是简单的试探,却蓦地察觉自己的眼睛有点发涩发痒。 她控制不住地想要触碰,就被人一把握住了手腕。 季眠的武力高强,虽说身中剧毒,身负重伤,仅存的实力也能称得上是佼佼者。她被这人握住手腕,丝毫动弹不得,连挣脱出来的力气都没有。 季眠没来由地感到一丝惶恐,很快恢复了冷静。 她对面的女子却道。 “现在睁开眼试试。” 季眠只能依着她睁开眼,她太久没有拥抱这样的光明,显然是十分不适应的。目光所及仍旧是雾蒙蒙一片,但已经能够依稀分辨出轮廓了。 对面的女子身着红衣,全身上下都是红的,甚至是她腰间的佩剑,锦袍上的云纹随风舞动,连上面绘制着的图案都熠熠生辉。 “真不认识我了,小白眼狼?” 记忆深处有所松动,她却只记得这人曾经出现在少年时的林清也身前,关于自己,是没有任何关于这个人的记忆的。 “看来你的记忆还不完整,我以为你都走到这里了,也该全部都想起来了。” “什么意思?清除我记忆的人,是你么?” “当然不是,我可没这样通天的本事,这世间能有几人能对你造成威胁。” 季眠又不习惯地闭上眼,睁眼对如今的她来说消耗过于沉重了。 “请您有话直说。” “我可以想办法让你的过去苏醒。” 季眠:“条件呢?” 凰翎:“非要有个条件的话,我希望你想起来之后能好好跟为师说话。” 凰翎也不想多费口舌,于是直接让人坠入梦中。 年幼到年长,一次又一次。 本来季眠的童年是无忧无虑的,她的母亲十分宠爱她,甚至有些溺爱,总会满足她的要求,那时候一家人其乐融融,和和气气,几乎看不到任何潜在的危险。 直到那一次席卷整个大陆的疫病。 季长清把那东西放了出来,整个玄垠边界几乎在一夜之间失守,伏尸百万,流血千里。那里的土地都变成了焦土,天边落下的雪花都变成了赤色。这里像是下了一场血雨,杀死了这片土地上的一切生机。 一时间玄垠百姓人心惶惶,为了控制蔓延区域,她们只能派驻士兵死守边界,闭关锁国,以求大陆安康。 漠森和赭砂的矿物丰沛,早年间就发现了不少能够用来锻造的矿物。这种材料比寻常铁器更加坚硬,能够更加轻松地破开怪物的血肉。于是她们回国,建立贸易战线,携手打造大批量的兵器。 苍麓有季长清两个人,用来研制药物。 悲剧便从此诞生。 药物能够治愈人类身上的疾病,同样也会因为融合怪物之血而变得短命,也只是一种过量的置换,将病症掩盖住,然后在未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病发而死,没有人会知道这些人死于何物。 另一种,体魄强健的,或者是运气好一些的,能够将这怪物的血和自己的血极好的融合,而提升每一个感官的敏锐度,拥有强于常人的体魄和力量。 万事俱有代价,过度融合能够获得与妖怪匹敌的武力,却会影响神智,在见到奔腾血液或是杀戮之时变得狂躁,毫无人性。 最先受血的是季家人,其中情况最好的事季霜迟的女儿,也就是季眠。季眠在受血之后虽然失去了面部表情的能力,却再没有其她不常规的变化。 她开始没有规律地发疯,她痛苦,她在脑海中和那些想要她杀人的怪物博弈,于是她被囚禁在暗室里,一日复一日,凭借自己的意志力去克服那些恶念。 第68页 季长清因此对季霜迟有所亏欠,总会变着法子地弥补。但季长清年事已高,此举无异于选定了未来继承人之选。季霜迟本就无心朝政,她更属意和自己心爱的人相知相守,和和美美度过余生。 季长璃没什么才华,不像季霜迟那样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久而久之,妒忌之心再不能被她哄骗自我的虚颜所蒙蔽。 她身为季长清的女儿,身份尊贵,本该是第一顺位继承人,却不受宠爱,这令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于是她将失控的季眠带出了暗室,引向林清也一族居住的地方。 林家是第二批受血者,为了方便观察,一群人都住在一块。林清也自幼和季眠交好,见到许久不见的好友,自然也没有想太多。 于是,羊入虎口。 等到季眠清醒,林清也已经浑身是血地倒在地上,目光所及,俱是狼藉一片。 第64章 认师 季眠颤抖着,望向那个旁观者,那个总爱穿着红衣的女人。她手中的那柄长剑已然出鞘,剑身中间是镂空的设计,细缝里有血,是从她手臂一路延伸过去的。 “师尊。” 听着这声呓语,季眠挣扎着从幻境中梦醒。 “你是我的,师尊?可我这些年从未见过你。” “那是因为后来苍麓内乱,你的母亲带着你出逃,在半道上被堵截,于是只能将你交付给另一个人。” 她的小姨,如今已经疯了的季照雪。 凰翎:“她把你带到魔教,隐藏了你的身份,装作一个普通人。如此一来,自然很难再寻找到你的下落。不过只要你过得好,不去找你也没什么,毕竟我也没正经教过你。 况且玄垠这边情况如此严峻,你觉得我有办法能从这地方脱身?我在这里建立了万象门,四处游历,招揽门徒,慢慢才有了如今的规模,要不然你以为为什么玄垠能将那些怪物压在边界那么多年,只凭南宫家那点残兵么?” 这时候季眠才想起一件不太对的事情。 “您是不是也有重生的记忆?” 以前的很多次,都没有万象门这个东西。 凰翎轻笑一声,带着点戏谑意味。 “重生者应该不会少于三个人。季眠,你轮回了那么多次,只要在轮回之中,离生序就会一直存在,而唯一能够结束轮回的只有一种办法,那就是实现最初的愿望,任何一个人的都不能落下。在不断的轮回之中,重生的人数在逐渐累计,这件事会越来越难以实现。世界上不存在完美的结局。 而离生序不仅是囚笼,它自己本身也具有一定的权能,它以人类的渴求为食,吸收所有的恶,所有的欲,在一定程度上强大自身,又维持住自身的存在。 既然是欲,又是被放大的欲/求,人在极度崩溃,万念俱灰的时候,很难拒绝这一份馈赠,甚至它索要的回报对我们自身没有任何影响。” 是,季眠没有为她人拒绝的权利,毕竟她才是最先陷进去的那一个。 “可是季眠,直到现在,无数次,我说不清的轮回里,从来没有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 季眠从自己的记忆里面探索着,先不论其她人的心愿,单单只是自己,就从未实现过愿望,大抵是,当时的她太贪心,太想要一个圆满,太想补全一个缺憾。 季眠陷入沉默,她闭上眼,耳畔只有轻飘飘的风声,伴随着衣服被摆动的声响。 凰翎再一次开口。 “只不过这一次,林清也并没有获知记忆,要不要赌一把?” 林清也不知道有没有重生,但看她如今这模样,大概是不知道轮回的。虽说林清也的行为次次不同,可她和季眠的命运交织过于紧密,这些方式已经无法用来对她加以判断。 “赌什么?” …… 季眠没有再停留,独自离开,消化情绪去了。 凰翎盯着她的背影,站在原地,默默说了一句。 “季眠,既然已经来了,就不要着急走了。我知道你一直不想面对这些过去的事,还有我们这些过去的人。” 一次又一次的苦痛记忆,偏偏她次次都要记得,她总是那个拾起一切的人,不论是遍地的尸骸,还是无人的旷野。 是是非非,她都背负着。 “这没什么,我理解你。只是我们也只剩这点人了,最后她应该会希望和你有个告别。就送她最后一程吧。” 季眠想:理解什么?师尊又如何能够理解呢,这世上有几人能够同她感同身受? 确实怪不得谁,就算季眠身处季长清那个时代,她也没有办法能够做到更好。 她到底还是有怨恨的权利,因为太痛苦了,需要一个宣泄的窗口罢了。 而另一边在叙旧的林清也,正在接受自己多了一个师妹的事情。 “您的意思是,迟云岫是我的师妹,在漠森一行之前,她除了不认得我的脸之外,其她什么都知道?然后,季眠的师尊和您是至交好友,早早相识? 可您初见季眠的时候,不是还因为要不要救她这件事而迟疑吗?” “为师当时可没有说过不救或者不认得她的话。” 林清也:…… “先不说这件事,我来找你们,是想问问你们,知不知道霍晚音那小姑娘身上的毒是何人所下。先前我还在云深谷的时候简单替她看了看,心里有几分怀疑,却不敢妄下定论。” 沉镜在年轻的时候比较孤僻,不太爱说话和交流,上了年纪之后已经好上不少了。关于那个人,也是凰翎更为熟悉,所以她专程来见了凰翎一面,一是为了季眠,二便是为了确认这是否是巫毒。 得到的答案是肯定。 林清也和迟云岫都摇摇头,表示并不知晓。 沉镜:“巫晴身上的毒也是巫毒,这东西早就随那个人消逝离去,怎么会再次出现?而且中招的还不止一个。” “巫毒在目前只有一个解决方法,便是喝下灵凰之血。而在这天下,知道灵凰后代身在何处,且能够让她们心甘情愿帮忙的,除了我,还有一个人。” 沉镜低着头,余光中看见林清也快跑几步走了出去,这道声音才跟着远远的传过来。季眠看着像是走了好一段路,身上的飞雪都快在衣服上化去。林清也搀着她走进来,还伸手将她湿了的外袍脱下来挂好。 沉镜见此景深吸了一口气,又叹出来。 “那人是想逼什么人出现是吗?” 南宫意离开了那么久,南宫礼对她的消息一无所知,可在二人相见之后,南宫礼却似是很了解她,专门送了许多补药进去。 虚补的药材都有讲究,南宫意那样的身子,并不是什么药材都能够用上去的。 “南宫意现在在哪里?若是还在玄垠,恐怕在与我们分别时,她就已经察觉了什么,叙旧只是个幌子。” 冬天缓慢过去,在日程上,算算也要开春。玄垠住民不少,但相比起来还是太过安静。她们独立居住,便很依赖岛上的种植业,今年的收成出乎意料的好,就连许久未见的陛下也终于上了朝。 巫晴看起来红光满面,让前段时间流传在民间巫晴重病将死的传闻不攻自破。陛下也为这次的大丰收而感到高兴,下令大办一次新年。 季眠仰头,如果能够看得见,应该会有纯白色的雪点掉落在自己的发间,落在自己的面庞。她感受着空气中干燥的冷意,察觉到身后盖过来的伞。 “快到春天了。” 季眠低声呢喃,林清也总觉得她心里有什么事,有肯定是有,而且还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可季眠不愿说,她也不再问,其实只要季眠活着,一切对于林清也而言都无所谓。 她只希望这不是一个奢望。 季眠要取得一个匣子,操控里面的焚天剑毁掉离生序,只要成功了,应该就能够尘埃落定了吧。 如果真有那么简单就好了。 春天在回暖,可是眼前这个人总是无法安然入睡。这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季眠不知道是睡着了惊醒,还是根本就没有睡着过,偷偷跑出来看雪。 或许这种情绪也感染了林清也,她也跟着浅眠,一听到季眠起身,就紧跟了出来。 “嗯,不管你做什么,要去哪里,我都会陪着你,只希望你不要再丢下我。” “当然。” 季眠勾唇想笑,面部再次僵住,只能弯弯眉眼。她转过身,用手摸索着林清也的位置,从握着伞柄的手,一路摸上去,停在林清也的侧脸。 “我真的很喜欢你,如果能做到,我是希望和你时时刻刻待在一处的。那时候你忘记我,我忘记你,见到你的第一面,我就觉得你对我的意义和其她人不同。只是那时候我总想着要保命。” 林清也用另一只手握住季眠。 “这没什么不好的,我当时也真的想过要杀你。这些人真的很奇怪,明明不了解你,却能够凭借一些风言风语,捏造一个和你完全不同的形象。” 第69页 林清也顺着回忆,察觉到一丝不对。 那她一开始接近季眠为的是什么,当时的她为什么要找离生序? 玄垠的新年很热闹,集市上都挂着红色的灯笼,铺面上贴着漂亮的窗花,成衣铺摆出来不少制好的衣服,样式精美,生意火爆。 林清也和季眠去买了一只花灯,跟随着大流,走到一片人工挖掘的小湖边上,人群熙熙攘攘,湖面上的花灯都快漂满了,像是一片星湖。 花灯映照得水面上波光粼粼,林清也走到一边取过纸笔,放在季眠的手中。 她又靠过去,两个人紧紧贴在一块,呼吸交缠在一起,季眠能够感受到林清也呼吸的温度。 她的手被林清也抓住,两个人一起握住了笔。 “想写什么?” 林清也凑在她耳边问。 “就写天下太平吧。” “哦。” 林清也捏着季眠的手写了一个百年好合,后面的笔画乱七八糟,大概是在绘制什么图案。季眠以为她要松手了,她却又在那个乱七八糟的位置之后,带着季眠一笔一划。 写下了天下太平。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应该会写间章补一下过去的视角 第65章 过往岁月 天地懵懂,万物初醒。一群热血少年出身各个不同的地域,燃起相同的斗志。 天下四分五裂,没有秩序,没有民生,平民百姓苦不堪言,若遇上大雨或干旱,便是尸横遍野。 那时候便已经有侠客的传说,行侠仗义,为身后积攒恩德,乃是这世间最令人敬仰之事,毕竟如此混乱的人世间,人们自身难保,又如何顾及她人? 季长清出生的时候,天下的局势已经趋于稳定,只剩下一些零散的小国和语言不通的外邦异族。 母亲从小教导她要清正廉洁,为国为民,在这样的思想禁锢下,她理所当然成为了新朝的皇帝,命其为苍麓。再过不久,余下几国的局势也变得稳定,一切百废待兴,于是四人约定在云深谷如今的位置,见上一面,从此结下不解之缘。 于是正史记载中,在几人分道扬镳之前,四位国君的私交甚笃。沉镜和凰翎师出同门,都源自于云深谷,后来为苍麓效命,一人为隐世医师,一人持太师剑教授武术。 凰翎本就不热衷于医道,自此之后便执着于精进自己的剑术。 凰翎:“因为医者不自医,要救更多的人,恐怕我穷尽一生也难以做到,不如成为一柄锋利的剑,明白自己剑之所指,心之所向。造最小的杀业,救更多的人。” 一场席卷整个大陆的疾病,让这几个新生的国家措手不及。她们的发展本就因战乱而延缓,温饱都尚未完全解决,更遑论于医术? 君戚,也就是季长清的爱人。她出身东南边界,那里气候潮湿,草木茂盛,盛行巫蛊之术,可此物虽然十分有用,却对人体的损害极大,轻易不得使用在常人身上。她享受富庶生活,也明白自己应该身负职责,便没日没夜地研制解药。 临门一脚,她却先一步倒下了。 这病十分奇怪,查不出是由什么方式感染,在人类身上广为流传,虽说这种想法是空穴来风,可这病症就好像是专门为了她们而设。 君戚有些不甘于此,她仍旧想要一个答案。只是病重不能下榻,每天清醒时刻睁眼,都只能望见宫里的屋椽,或是爱人忧思的眉眼,膝下子女大多都染病卧床,季长清一人独木难支,眼看着也生出了白发。 君戚万念俱灰,一成不变的牢笼困住了钟爱自由的鸟儿,她想要翱翔,不止一次生出想要自戕的念头。 病情最严峻的时候,苍麓迎来了两位看似高深的道人。 世间除了侠士,只会一些普通的剑术,后来她们为了壮大自己,又将那神乎其神的玄学之术融于日常修行之中,小有成效,这些人便称自己为道士,后来那些个门派,基本上也是沿用了类似的修习之法。 这些人已经不能够被称为普通人,她们的寿命更长,身体素质更好,力气也更大,总之就是比普通人要强一些。 至于这些人为什么大白天戴着斗篷,穿着黑衣,那时候季长清已经无心追究,因为这些人,带来了一个令她振奋不已的消息。 那时候信件传送太慢,她一边向其她几个至交好友送信,一边找到了沉镜和凰翎二人的住处。 沉镜往民间义诊,并不在此处,这里只剩下一个凰翎,她仍在练习自己的剑术。 “小翎,有人跟我说了一样东西,或许可以挽救这一切。” 离生序。 凰翎确实对这个传闻有所了解,史书也曾记载过类似的东西,自然没有阻挠季长清的行动。 直到季长清救人心切,强行带走了离生序,这些村民的奇怪面目被一一揭开,凰翎才认识到一个血淋淋的真相。 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局。如果季长清她们真的如那桃源人所言,等候一段时日,恐怕此刻的人间已成炼狱。 至于最开始那几个黑衣道人,大家都已经无心查明的对方的身份,这究竟是蓄意还是意外,一切都淹没在这一场浩劫之中。 玄垠路远,加上灾害严重,巫晴受了伤,在云深谷暂住,此时君戚也在云深谷,忙着和沉镜一起炼药。 巫晴本就对君戚有好感,长时间贴身照顾,近距离接触,她又只能将这些不该生出来的念想埋在心底。 风和日丽,晴空万里,好似这一场浩劫已经快要过去,她们炼出的药有了成效,病情得到控制,边境的怪物也逐渐偃息旗鼓,转到隐秘处养精蓄锐。 君戚带着巫晴走到云深谷的桃园中。植物不受影响,仍旧生长的郁郁葱葱,这一片苗子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种下的,如今已是遍地落花,纷纷扬扬,让人瞧着心情也好上不少。 “阿晴。” “嗯?” 君戚从自己的袖中取出来一个木匣子,木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只血色的蛊虫,这种蛊虫是君戚亲手培养,又用了一些药引融着血肉饲养出来的,无害蛊虫。 她曾经对巫晴承诺过,一定会治好她的体弱之症,如今,呈上来的便是她的答案。 君戚是一位极美的女子,生了一场大病之后,她脸上的血色没有往常那样饱满,变成隐隐约约的淡粉色,有时翘起朱唇,就像这遍地的桃花一般,淡雅风韵。 “这毕竟是巫术,用药一个月内,可能会对你的身体有所影响,时间不长,你可以在云深谷静养一个月。” 这话本没有流露什么,可君戚频频望向这桃树,俯身拾起几片,收在自己的袖口。又走向这山崖边缘,极目远眺,对着西南方向。 那是苍麓的地界。 季长清已有十日没有前来,苍麓那边情况过于复杂,她一个人总是很难脱身,君戚也有不得不留下云深谷的理由,于是二人大概时常以这种方式对望。 今日却有些不对,巫晴心思细腻,或许是总喜欢观察君戚的神色,她瞧出不对来。 “阿戚你要离开了?你要去哪里?” 君戚闻言回眸,那样苦涩的笑意让巫晴此生都难以忘怀。君戚眼里含着一点泪,悬在眼眶,不曾滴落。 巫晴身体弱,并未习武,此时这偌大的云深谷又只有她们二人,若是君戚要走,她定是拦不住的。 “阿戚。” “我已经做完我能够做的事了,阿晴你知道么?这就是一场洗劫,上天要将我们人类从这个世界上抹除,替代出去,一切都不可避免。这也就罢了,人类就是因为顽强,才能够在这片大陆存活下来。我大概计算过,大陆上染病的人大概有六七成,就算服用了药物也是短命,可这病竟然不会穿给子嗣,也算是,上天的一次怜悯。 我活不成了,我不仅自己染了病,还用了自己的身体试药,算算时日,没有几天可活。我大概会死的很难看,所以不想留在这里。我给她们都留了信,除了你一人。你日日伴我身侧,我怎会察觉不到你的心思?我允诺过你的,必然会替你达成,你的情,我却无法回应。 阿晴,替我活下去吧,或许在未来,我们能赢回来。” 巫晴紧紧握着那木匣子,有泪水砸在上面,君戚终究没有回头,巫晴也不知道她后来去了哪里,就连季长清,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只是最后也只见到她一面。 诚如君戚所言,所有服用药物的人都因为某些别的原因而短命死去,就连当初那几位少女,也在尘埃落定之后相继离去。 苍麓内乱,几国联合平乱,却无济于事。苍麓因内乱灭国,道门势力介入,季长清等人南迁离开,杳无音信。 最后竟然只剩下沉镜凰翎还有一个本来最短命的巫晴。 彼时的苍麓已经乱成一锅粥,季长清在临死之前,将凰翎召到身侧。 她大概已经很累了,日日的思念折磨她的心智,忙碌的政务让她的身体磨损。季长清白发遍布,连瞳孔的光泽都有些黯淡。 第70页 “不论如何,当年的事情都有我的错。” 季长清总是这么说,凰翎自知自己劝服不了她,但还是要替她说上一句。这并不是无用功,凰翎只希望这个疲惫的故友,能在临死前好受一些。 “没有会怪你,你做的真的已经很好了。大家都尽力了。” 季长清躺在床上,闻言笑得凄然。 “我也希望如此。我真的很累了,我尽力把那些东西都关起来了。” 凰翎不知道季长清想说什么,却也没有打断她,只静静的听着,因为看的太多了,她现在甚至连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徒留满心悲怆。 “如果到最后实在不行,凰翎你一定要——” “我知道的。我知道的。” 凰翎担心季长清听不清,也担心自己不够坚决。 她在沉默中送走了她的君主。 等她回到云深谷,巫晴早已离开,沉镜一人在桃园里坐着喝酒。 “我要离开。” “阿翎,连你也要走。” 凰翎看到沉镜红透的眼,脸颊上的泪痕已干,眼里仍旧蓄满泪,这次大概是因为自己。 “巫晴一个人撑不住的,长清的布局在她死后也并不会太稳固,我必须得去玄垠看着。” “季长清心狠,能把自己的子女后代都安排进去,你也心狠,要把自己搭进去么?阿翎,我实在是……” “会再见面的,我一定会回来。” 凰翎如此肯定道,因为她也有自己的责任。 作者有话说: 这几位国君都是女的,我前面写少年是强调年轻 苍麓那边的政权更替和布局有点关系 第66章 吵闹 隔日,是一场盛大的雨,席卷这片岛屿的雨幕肆意倾斜,宫中的灯也跟着一夜未熄,灯火通明。 凰翎换了身衣服,一身素白,额前还系着一条布带。 今日是国丧第一日。 她站在季眠身侧,暂时代替了另一位小家伙的职责。 “玄垠的政况不太好,巫晴没有子嗣,便只能将皇位禅让,如今这片独立世间的群岛,不仅有外患,还有内部一刻不停地勾心斗角。几个小旁支的管辖者都怀着异心,大概就是在等巫晴咽气。” 季眠应承了凰翎的话,逗留在玄垠,送巫晴最后一程。巫晴这一辈子都只是个普通人,巫蛊让她的身体恢复成常人模样,却并没有给予她同等的资格,去进步,或者说是进化。 就像她在很多年前,就已经停在了原地。守着一个承诺,在这个地方苟延残喘,度过余生。 她和凰翎一起建立万象门,投入大量心血和钱财培养能人异士,稳固朝政,安定民心,将和那些怪物战线遏止在玄垠境内。 “所以您是想我帮忙?” “不,你们魔教这时候大概也自顾不暇,我只是提醒你,最近玄垠内投入主战派的人很多,虽然她们都不认得你这张脸,但迟早会和你碰上。” 玄垠还算是小事,毕竟其余两国都是正规军队,多玄垠这一点也不算多,早做打算就好。 玄羽宗根基未稳,以往并未斩草除根,如今已成祸患,红鸾阁那边更是局势不明。这些人总想着趁乱分一杯羹,更何况那是离生序。 季眠轻轻哼了一声。 “我等着。” 外面的雨下的太密,冬雪初融,实在太过寒冷,季眠身体不太好了,站得久了总会疼,于是回屋歇了一会。林清也就在屋里,见她回来,又往火盆里加了点炭火。 “淋着了吗?” 季眠摇摇头,顺着她把自己身上的外袍脱了下来。 “我躲在屋檐下面,自然是淋不着的。” 林清也正在收拾行囊,中原那边催得紧,她得赶快回去,不能再拖了。 “我先回中原参加比武大会,魔教那边你应该暂时不用着急,虽然不知道崔黎要怎么反,但目前没有动作。简兮颜前些天也来了信,说谌却的病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能起身料理些琐事,有她坐镇,你大概能放心些了。” 她当然知道,毕竟谌却的病,也算是自己治好的。羌竹专门从魔教赶来,将凰翎手中的一点秘药运走,加上司落的帮助,谌却再不好就有些不合情理了。 季眠应了一声,靠在火盆边取暖。林清也在旁边窸窸窣窣动了几下,上面抓住她的手。林清也的掌心有一层薄茧,抚摸的时候带着点粗糙,所以她动作很轻,生怕弄疼了季眠。 这人捧住季眠的手,掌心合拢,放在嘴边呵了一口气。 “你一个人要小心,南宫意那边大概不会有什么危险,你要刺探消息,就不要太深入。” “我知道了。” 季眠话音发笑,在林清也第二次把手凑到嘴边的时候捏了捏她的唇。 “你怎么婆婆妈妈的,吵得人头疼。” “你嫌弃我了?” “没有,我可没说。你回去也要小心,跟你嘱咐我一样小心。” “你担心我赢不了?” 季眠摇摇头,她虽看不到林清也的动作,大概也能猜出来这人的自矜。 “少受点伤。” “遵命。” 林清也刚走没多久,巫晴病逝的消息传出去,整个玄垠果然就都乱成了一锅粥,那些对皇位虎视眈眈的人一窝蜂都来到了主岛,身上都带着武器硬闯,说什么都要见一见陛下,好尽为人臣的夙愿。 外面乱成这样,凰翎也不再藏着,将万象门的徒儿们都召回来,联合禁军镇守皇宫,无干人等一律不准进,巫晴推举的那位新帝多少还是有些稚嫩,见到这样的情形有些站不住脚,现在正由沉镜陪着。 凰翎和季眠二人坐在巫晴的墓碑前,共饮一壶酒。 “她倒是有先见之明,不要什么停尸的礼数,早早就让人把自己埋了,如今也算清净。” 季眠对着这块冰冷的石头,心里总有说不出的意味。她实在没和巫晴有多熟悉,那些轶事,那些过往,全都转由她人叙述,而季眠本人也没有那么强大的共情力。 她只知道这里躺着一个人,前几天还生龙活虎,说什么都要好好招待她,今天就安静的被埋进了土里,暗无天日,再无生息。 季眠只觉得遗憾,因为巫晴确实是个很好的人。 “你是不是要走了?” 见季眠不应,凰翎又问。 “快了。” “小时候你总缠着我学剑,现在剑虽是没有学到,情意也不在了么?有时候我觉得你这家伙实在固执,也怀疑是不是自己把你带坏了,你总是刻意忘记自己想要什么,所行皆是执念。你放心,我们是有底牌的,就算你没成功,我也有别的办法。” 别的办法? “什么……” 季眠正想开口,却被凰翎一个拍肩的动作打断了。 紧接着就是迟云岫的声音。 “姐姐,师尊请你过去一趟。” 凰翎:“你把她带走吧,我在这再坐一会。” 迟云岫把人引到宫内,沉镜的住所。 沉镜:“虽然不知道你为何又放任毒素蔓延,可你这双目失明总归是个拖累,若是想治,你就按着原先的方子服药,若是有别的……那便用我这个。” 沉镜递给季眠一个瓶子,她轻轻晃了晃,大概听出里面有十几粒药丸。 “这东西能让你目明,东西难找,手上也就这么多,你省着点用,处理完那些事,早早把毒给解了。” “多谢。” “嗯,你大概是要走了,下巫毒那罪魁祸首多少有点本事,你要救南宫家那个小姑娘,也得小心些,你身体不好,我就把自家这小徒儿借你用用。” 似乎为了印证沉镜的命令,迟云岫上来抓了抓季眠的手。 “姐姐,云岫虽然武艺不精,但在医术上也算是万中无一,愿成为你的助力。” “那霍晚音呢?” 迟云岫:“她的腿需要静养,我们同赭砂的女帝说明事因后,她也同意晚音留在玄垠休养。虽说玄垠内乱,但到底不会闹到我们这边来,可大陆上就没那么安稳了。” 这段时间在召开比武,拉帮结派的破事数不胜数,朝中大臣听闻了关于离生序的传言,也有不少都生了异心。这些人什么话都听不进去,若是离生序真有那么好,霍然和秦亦徽又怎么会不立马动手? 也就因为她们曾是半个当事人,这才明白这东西的可怖之处,万事万物皆有代价,可世人总不明白。 争先恐后地去争夺一个灭世之物。 离开玄垠的过程很顺利,海妖元气大伤也没再出来作妖。季眠和迟云岫很快就上了岸,为了不打草惊蛇,她们绕了很长一段路,才从一个疏于防卫的地方混进了镇妖大本营。 她们这帐篷多,人手也少,穿上一样的服饰,很难被注意到。 如果南宫意逃脱,必然会想办法找到简兮颜通风报信,可简兮颜的来信并没有提及南宫意的存在,那大概南宫意是被南宫礼关了起来。 第71页 季眠服用药物之后,眼睛总觉得有些火辣辣的疼,但好歹是能够看到东西,只是把身边的迟云岫吓的够呛。 “姐姐,你怎么出这么多汗?那药丸果然不太合适么?” 沉镜有交代过这药丸的效用,季眠也做好了准备,可眼睛的疼痛像是连进心口,无法疏解,也难以忍受。季眠全程咬着牙,才好歹没让自己痛哼出声。 “没……事,我还能忍住,我们得找到……南宫意的位置。” 迟云岫还是操心,但也确实没有办法帮她,只好更细致地观察这个帐篷群。 “和主帐靠得最近的那一个,门口的守卫似乎比主帐换的更勤。要去看看吗?” 季眠忍痛点点头,两人等着下一轮换班的空当,顺利闯进了那个营帐里面。帐篷里没有点蜡烛,却能听到一点微弱的呼吸声。 “你还想做什么?我都已经被你关起来了。” 确实是南宫意的声音,这才过去没多久,她的声音听起来比原来更虚了一些。 躺在床上的南宫意没转头,大概是很厌恶这个经常来找她的人,季眠正想着上前,却被外面一阵纷乱的嘈杂搅乱思绪。 “有外人进来了,人数不少,实力很强,集合集合!” 还有别人? 季眠仍在惊诧,床上的人也终于回过头来。 “季教主?”她又看到靠在帘边的迟云岫。“迟姑娘。” 季眠拧着眉,“你找了其她人?外面那些你知道是谁么?” 南宫意看上去并没有听上去那么虚弱,她面色红润,看起来南宫礼把她养的不错。她起身,将两个人拉到自己的床下躲着。虽说不大体面,可这帐篷里也就这点地方能藏人了。 果然不多时,就有人从外面闯了进来。 “很担心我会跑?” 两个人话里全是火药味,听上去和第一次重逢时判若两人。 “留在这里是最安全的,阿意,你最好不要走。” “你还想像十几年前那样操控我的人生?在我无计可施的时候找人给我一些恩惠,在我弹尽粮绝的时候给我送吃的?现在又自顾自地给我安排后路,南宫礼,我不需要。” 第67章 值得 季眠和迟云岫躲在床下,听着南宫意的话语愈发咄咄逼人。 “你总是拿你自认为的那一套来保护我,难道就没有满足自己的私欲么?我从来就不想要权,那个时候又有谁是心甘情愿入局,又有谁能够随心所欲?你一边把我赶走,一边又不想让我死,不就是为了赎罪吗?” “随你怎么想,但我劝你最好不要离开,这地方看上去防守脆弱,实际上也有我不少的心血,只要你肯留在这里,我不会让你有事。” “呵,那看你有没有本事留住我了。” 南宫礼停在门口,身后立马有人匆忙跑来找她。 “统领,我们的粮仓和武器库位置都暴露了,那些人放了火,火势不小。统领,我们……” 南宫礼沉沉地望着南宫意,往日那副和善模样早就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事狠厉决绝。 “走,我们去救火。” 南宫礼的身影都还没完全消失,掀起来的帘帐还在半空飞着,就有一个人突然蹿了出来。 南宫意没反应过来,差点被这个人扑倒。 季眠最先认出这人是谁,脸色有点复杂。 “简将军,这大老远的,你怎么跑到这来了?” 简兮颜扶着南宫意的肩膀,上上下下把人检查了一遍,发现这人没受什么伤,竟然还被南宫礼养好了一点。 简兮颜:“你在信里说的那么严重,我还以为你在这受苦受难的,我这大老远跑来一趟,风餐露宿的,感情国师大人你在这吃香的喝辣的。” “三言两语解释不清,几位,还是快点离开吧。” 南宫意把自己放在一边的小木匣子捎上,跟着几人一起出去。逃出去的过程顺利的离谱,大概是南宫礼有意要把人放走。 简兮颜也做好了万全准备,就算南宫礼要和她们拼个鱼死网破也仍有一战之力。不过南宫礼大概不会,如她所言,这地方有她的心血,况且,这冰天雪地也不是什么好地方,她想走的话早就离开了。 南宫意没有回头看看,她离开太久,对这个地方没什么感情,她坐在马车里,用烧热的水为在座各位泡茶。 季眠却心有所感,在即将远去的时候掀起车帘看了一眼,她看见南宫礼骑着一匹白狼,停在极地疆域里最高耸的一座山头上。 玄垠的雪原不算高,偶尔碰的上几个小土包,其她部分几乎都是平原。 再离远一些就看不见了。 季眠放下车帘在车子里面坐定,她偏头看向身边的迟云岫。 “你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从这里传信到漠森?” “有,不过有点麻烦,姐姐把要交付的东西交给我就行。” 季眠递过一个轻薄的小纸条,看上去都没多少墨水。迟云岫不疑有她,将纸条收好。 坐在另一边的简兮颜眉头紧蹙,紧盯着南宫意不放。 “我让我先走,结果就是被自己的亲姐姐软禁。你没受什么伤吧,或者是被喂了什么看不见的毒?” 南宫意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从自己袖中取出那个木匣子。 “将军若是实在不放心,可以让迟姑娘瞧瞧的。” 一众人中迟云岫的年纪最小,看着有些拘谨,听到自己的名字,连忙回答。 “小女不才,也是师承青玄派沉镜先生,寻常毒素也是擅长医治的。不过恕我冒昧,南宫姐姐面色红润,看上去像是被养好了。” 她们刚碰上那一会的南宫意脸色苍白得很,走在路上像一只女鬼在飘,和如今天差地别。 “她没有对我做什么,只是不想让我离开。我想要什么她都给我了。” 南宫意说着亮出自己手里的木匣子。 “这是原先用来装蛊虫的匣子,南宫礼是个死脑筋,虽说得到了前辈手里的典籍,却学不来其中道理,这样重要的东西她又不敢外传,所以只能用那位先辈遗留下来的三只蛊虫。蛊虫的生死与养蛊之人息息相关,大概那位前辈也没想到它们还能活下来。” 季眠看着那空空如也的盒子,里面还残留着些许腥污的血渍,一股淡淡的令人窒息的恶臭气味。 她实在忍不了去打开了车帘,又用自己的袖摆遮住口鼻。 “三只,霍晚音身上一个,巫晴身上一个,还有一个去哪里了?” 南宫意:“少主身上那一只,是因为霍然在找到我之后就把我藏了起来,南宫礼得不到我的消息,为了逼我,这才在少主身上用了这东西。蛊虫之毒唯有两种办法可解开,一是养蛊人的血,二就是纯净的灵凰血。灵凰血乃是通解,可那时候司家那位小姑娘卧病在床,我想要救少主,得先帮她们渡过成年期。少主的巫毒已清,只需要慢慢养着,就能够重新站起来。 玄垠朝局震荡,大概也是她的手笔,可这最后一只,我却不知去处。” 南宫意似乎没打算留情,关于南宫礼的罪证她都带了出来。 一幅城防图,还有和中原各门派的来往信件,甚至她也与崔黎有联系,只是崔黎为人一向谨慎,留下来这一封信上都是些无油无盐的家常话,并没有什么特别。 简兮颜:“季眠,如今中原动乱,比武大会已经召开,林清也离开之后,便是大病初愈的谌却在魔教坐镇,她急着要见你。” “我知道了。” 季眠回到魔教之后,因为身体不适休整了一日。刚能下床,就被谌却请到了烬魇阁。 好在这家伙还有点人性,知道季眠此时目盲,还专门派了车马来接她。 迟云岫得跟在季眠身边照顾,也几乎寸步不离。 两个人谈事,她就坐在一边,新奇地打量着这位怪人。 也是,谌却是个半妖,按常理而言也是个妖怪,并非常人,只是不知道她是如何克制不吃人的。半妖和妖怪又有所不同,她们有妖怪的形,也有人类本身的智慧,是因为她们本身就是人类,只是在后来的一些机缘巧合之下,变成这副怪异的身躯。 “这位是?” 谌却盯着小姑娘,一双异色的瞳孔直把人看得发怵。 “我的小师妹。” 凰翎和沉镜师出同门,既然凰翎认她这个徒儿,那迟云岫是她小师妹也在情理之中。 “罢了,先不说这些。魔教此时的情况很复杂,崔黎联合外部十宫反叛,虽然势力不大,可牵扯甚多,崔黎又惯会摆弄人心,此时你在民间的声望已经跌至谷底,就连民间的起义军都已经有了势头。 崔黎不仅仅只做了这些,我一直在魔教发展势力,就是想为主人找到解脱之法。那段时间崔黎的动作很大,我便偷偷跟着她,竟发现魔教底下早被挖空,下面藏着一个不知大小的地宫,那里面,全都是妖。” 第72页 谌却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大概是随着自己的叙述会想到那一副震撼人心的场景。 “我不知道她用那些东西来做什么,总之那是个地狱。那些妖怪没有人性,一个个都是顶级的杀人利器。崔黎一开始就知道我跟着她,于是将我一块设计进去了。所以季眠,你要早做打算,这个魔教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够久留了。” 迟云岫坐在一边听天书似的,她对这里不大了解,但又必须要陪着季眠这尊泥菩萨,于是就只能拿出一本古籍翻看。她手中这本就是南宫意所说,巫师君戚的手稿,是世间不可多得的真迹。里面全是君戚毕生研究的成果,光是看着就让人大受震撼。 季眠想了好一会才慢吞吞地回答谌却,“我的当务之急是用离生锁打开离生序,取出焚天剑。先救所有人,再救自己。所以我不会离开。崔黎想要的是权,姨母想要的是离生序,至于外面那些人是想要我死,我相信林清也,她起码会帮我争取个全尸。” “一家人都是死性子。”谌却喃喃道,低声自语,这话并没有被季眠听到。 “季眠,离生序那边,季长璃那边你不用担心,有很多人在帮你。” …… 这个密道已经很久没人进来了,季长璃也乐得悠闲,她少时总被押着做这些做那些,玩乐的时间总是不够用的,家破人亡之后,反倒是变得自在起来,每天最多的就是时间。 她不似长姐那样身体虚弱,习不得武,也不似其她姊妹那样运气差劲,死在了苍麓动乱,妖怪横行的时代。 魔教如今建起,也是因为她们苍麓人在弹尽粮绝之后,被外人,其实大多都是那些旁支小部占据主动,她们一举歼灭了盘踞的妖物,佣兵自重,拥立新皇。 原本的苍麓皇族,也就是和季长清有血缘关系的那一部分大多被驱逐,也就她苟且偷生,隐居在幕僚崔黎的门下。 季长璃此生最恨季长清,第二是她的长姐,“恨屋及乌”到季眠,还有关于她的所有人。 此时这个不速之客便是如此。 这人老早就疯了,在日复一日的折磨下疯魔,又为了给季眠搏一个生机。其实季长璃很佩服她,分明季眠跟她几乎没有半毛钱关系。 为了嫂嫂的孩子,付出一切,值得吗? “季照雪,好久不见。” 作者有话说: 双生蛊和这个巫蛊不是一种东西 第68章 容器 季照雪一直十分思念季霜迟,姐妹俩感情甚笃,于是在看到这张极为神似的脸之后,莫名的厌烦感涌上来。 季霜迟和季长璃就像是两个极端,季霜迟为人温和,精通琴棋书画,身子柔柔弱弱,就像春日一阵吹动柳絮的清风。 在季照雪的记忆里,她从未见过自己的嫂嫂露出恼怒的神色,全然不像眼前这个人。 季长璃的眼尾上扬,神色中总含着一丝讥讽,总想是瞧不起人一般。她工于心计,谈笑间总勾着一抹轻笑,像一只阴险狡诈的狐狸。 “是很久了。” 季照雪还记得是来干什么的,只能忍着那股恶心劲和她搭话。 “我这来的人不多,怎么都是和那个女人有关的人。一个可怜的祭品,一个悲惨的疯子,相依为命,也算是相配。季照雪,这几年你真的疯了么?” “我疯没疯,你不该最清楚吗?这一切都是你一手促成。毫无人性的迁怒,就算你恨她,可她已经尸骨无存,早早死去了,你还是不愿放过她的女儿,也不愿意放过我。” 季长璃闻言嗤笑一声,好似那字里行间都带着刺。 “季照雪,我变成这样都是因为她们,因为季霜迟,因为季眠。季霜迟死了,那她死的好,季眠又有哪里是无辜的? 这群人里面没有一个正常人,季长清这老东西,也能为了什么天下,什么苍生,给自己的女儿们,给自己最忠诚的臣子做棋局。 难道季眠又是什么好人么?那小东西像极了季长清,一言一行都透进了脑子里,刻进骨头里了!” 漫长的岁月并没有给季长璃的外貌,带来什么巨大的改变,对比起季照雪满头的白发,季长璃仍旧显得很年轻。可只要一提及那些事,季长璃便会表现出疯狂的神色,看起来时间也没有放过她什么她的精神饱受折磨,恨意日日渐深。 “我知道你是来干什么的,季照雪。你也恨我,我也恨你,我们本该老死不相往来。” 可说起来,二人之间的感情也十分复杂,季照雪冥冥之中感觉到,崔黎背后有人在操控她,只猜到是前朝之人,却没有一次敢去想这个人是季长璃。 因为在最动乱的那一年,季长璃被季长清扣在了主城,扣在了皇宫里面。后来战火波及主城,皇族四散出逃,季照雪便对所有人都杳无音信了。 再后面,便是季霜迟被人追杀,在危急时刻托孤。 苍麓皇族只剩下她们二人,最辉煌的那一代人里面,只剩下她们两个。 “你想知道我知不知道崔黎做的那些事,你想知道我想要离生序做什么。那我告诉你。我知道她背地里干的那些事,我是很讨厌那些鬼东西,长的人不人鬼不鬼的,还害得我家破人亡,但无所谓了,我已经疯了,我不在乎了。只要能够达成目的,怎样都好,我要离生序,就是要所有人都付出代价,我要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这有什么不应该么?” 季照雪愣住,这反应取悦了季长璃,她开始放肆大笑。 “无所谓,你明白吗?我早就疯了,我等着一天太久了,我等了太久,你们谁赢我都无所谓,因为你们之中的任何人,最后都会将离生序奉上。她的事我不会插手,你放心回去吧。” 季照雪真的离开了,季长璃反应过来的时候,这黑漆漆的屋子里又只剩她孤零零一个人。 她又回想起那一夜,季长璃带兵杀回来的那一日,她的亲卫都围在主殿前,主殿的龙椅上,只坐着季长清一个人。 大军压境,叛军都已经进了皇宫,这人身边竟然一个人也没有。 季长璃将自己的亲卫拦在外面,独自提了剑踏进殿中。坐在龙椅上的季长清表现的十分淡然,甚至还对她温和一笑。 季长璃反倒被这笑意激怒,将手中的剑执起来,正对着自己的母亲。 “季长清,你什么意思?” 季长清不说话,反倒显得她此时有些狗急跳墙。 “你的护卫呢?你那些忠心耿耿的大臣呢?你又给我设了一局?” “长璃,天下不太平了,若只举苍麓一国之力,能够令四方安定,万世太平,我会毫不犹豫地做出选择。这里只凭我们大概是守不住了,那些外缘皇亲忌惮我,渴望权力,不敢轻易入城,待我死后,苍麓必定易主。” “所以太女是个幌子,禅位给我也是幌子。” “我只希望你们能够好好活着,这辈子亏欠你们太多,也没问过你们愿不愿意……你们都是阿戚的骨血,我终究是舍不得,我终究看不得那些死伤,可事到如今,总归是还不完了。” “你个懦夫!我不会走,就算只有一日,这皇位,这偌大的苍麓国,也得在我手中苟延残喘一日。” 后来她将季长清幽禁,在妖物袭来,主城沦陷的时候她也没有走,誓死守卫,最后力竭昏倒,被崔黎带走。 崔黎是个聪明人,她跟着那些人一块冲杀,实际并没有帮上什么,可她嘴上功夫了得,也在如今这魔教谋得三宫之责。 至于魔教的起源,为了掩盖四方异端,传闻季长清为求起死回生之法,炼制傀儡,致使苍麓主城成为一座妖邪遍布的死城,故而有魔城之称,起名为魔教。 季照雪刚一出门,就碰上严阵以待的谌却众人,谌却耐不住性子,索性下了车等着,见到季照雪安然无恙,这才放下心来。 “阿雪。” 季照雪的疯症时好时坏,没事的时候是个十分温婉的女人,只是日夜操劳,她心中琐事太多,给她留下许多岁月的褶皱。 季照雪点点头,抬手抚摸谌却的头发。 “我救你的时候你还不会化形,是一条小蛇呢。这么多年过去,不知不觉都长的这么高了。” “阿雪你……是喜欢我变成蛇的时候吗?” 季照雪摇摇头,示意她上车。 车里暖和一些,季照雪的目光也更为柔和。 “只要你能陪着我,就够了。” “阿雪怎么突然想帮她?” 不恨了吗? 对于季照雪来说,就是因为季眠这个存在,才使得季霜迟不得不以身犯险,用自己的行踪换季眠的平安,这才踏入了陷阱。这么多年,她多多少少是带这些怨念照顾季眠的。 说照顾倒也不是,季眠在很小的时候就十分懂事了,后来季照雪疯了,更是被送去交予她人抚养。 大概是人之将死,什么事都慢慢想开了,她实在是无处安置自己的怨恨,这才放在了这个无辜的小姑娘身上吧。 第73页 …… 在季眠的寝殿中,季之桁坐在季眠对面。季之桁垂着眼眸,总不敢抬头看季眠的神色。 “阿桁。” 季眠将那个布满灰尘的木盒子取出来,用一块布一点一点擦干净。 “这东西到底是什么?” “离生序。” 季之桁知道崔黎想要什么,为了不让自己失去利用价值,只能先把一部分交给另一个人,借此保护自己。 “这匣子你打不开,钥匙在我手上。” “那现在,你考不考虑和我站在一条绳上?毕竟你在崔黎那里已经失去了信用,就算你回去,照她那个性格,也不可能再相信你。” “我自然是感谢你的救命之恩,这东西就算是送你也是值当的,只是我还是想问。她们说你是救世主,说你是怪物,你拥有那么强大的力量,究竟从何而来?眼前这离生序,到底又是什么东西,离生序生起无数争端,就真有那么重要,能让天下人都为此趋之若鹜?可看你神情,真相似乎并非如此,你总得告诉我。” “我确实是个怪物没错,似人非人。在儿时,我便被当成一个容器培养,受尽痛苦折磨,这才有了这一身怪力。前段日子我去了玄垠,从那里取回一些旧史。 原本这座大陆上,生存着一种近人的魔兽,后来气候变化,它们不再适宜生存于此,便用一个名为离生序的东西与外界隔绝。 气候好转,它们再想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家园已经被另一个物种占据了。它们要回来,得吃掉所有的人,才能夺回自己的家园。” 魔兽的身体对大陆的适应并没有那么好,它们守在桃源里就是为了养精蓄锐,却被救人心切的季长清打乱了计划,这才造就了如今局面。只要吃掉人类,它们才能更好的融入人类的体质,适应当地的环境。 两个物种之间,生下来便是不死不休。 “四国君主各自发挥所长,为存活下来作斗争。漠森和赭砂两国拥有大量的矿洞,和先进的铸剑工艺,于是她们费尽毕生心血,铸成了一柄足以毁天灭地的剑,如今它就被封存在离生锁里,名为焚天剑。” 离生锁是一个剑匣,碎落各地的离生序是打开离生锁的钥匙。 当年铸剑之人也曾想过用这柄剑结束一切,却在握住剑柄的一瞬间被恶念吞噬,被剑上附着的烈火烧成一片灰烬。 这才无奈将此剑封入剑匣之中,等待有缘人开启。 作者有话说: 好中二 第69章 孩子 “那你呢?那东西既然是这样厉害,吞没身心,为何你还要去抢夺它?” “受药之后,我的身体便完全为了适应这把武器而生。” 无数次轮回,其实不是没有过放弃的那一次,可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就算不是她,也会有另一个人上去握那一把剑,总会有人上前,无数个普通人,还是她一个人,怎么想都应该是后者。 季眠是个比较冷漠的人,她很难在别人遭遇劫难的时候感同身受,可她看过林清也崩溃的神情,无数次,千千万万回。她也感受过自己丧失动力的未来,像是面前横跨着一条不见底的深渊,前面望不到头,后面也看不到来时路。 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这段时间的林清也大概很繁忙,连寄送过来的信件也不见踪影。羌竹又带回来不少古籍,让迟云岫跟着一块在藏书阁里面研究。她也带回中原那边的消息,比武大会已经结束,毫不意外,胜者就是林清也。 那些人现下正在云深谷山脚下摆了宴席,沉镜不在,云深谷大概只剩下林清也一个人,倒也热闹。 只是这样闹上一番,这山脚下的光景恐怕不太喜人,这个小洁癖眉头不知道会拧成什么样子呢。 想到这里,季眠笑了笑,派了几个人过去做帮手,自己又回了书房。 “姐姐。” 季眠刚想泡壶茶休息一会,这声音就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这般没大没小,大概也只有一个人了。 “司落,身体好了?” “托姐姐的福,现在身体好得很,不知道回到魔教,还能不能吃上一桌子的热菜?” “一天天就想着吃了。” 季眠感受到她的气息,凭着感觉朝那个地方用手指一点,刚好将这人凑上来的额头推开。 “你这眼睛还是这样么?” “嗯,暂时好不了了。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大概是司离过于神出鬼没,方才那一会季眠竟然没有感受到她的存在。司离大概是进来把司落扯开了些。 “玄羽宗那边乱成一锅粥了,本身就是靠利益维系起来的和平,安分一段时间后,也被江湖上那些传闻动摇,以个人名义投入武盟了。我们没事干,加上赭砂那边,霍然也自顾不暇,就赶着回来避难了。” 司离冷淡的声音停顿了一会,又开口。 “再就是,听说您现在重病缠身,所以姐姐想回来看看你。” “是哦是哦。” 司落又咋咋呼呼地挤上来。 “我们这群人本就血脉特殊,少时承蒙关照,如今前来报恩自是理所应当。我身体好多了,让你喝一点血也不会怎么样。” 季眠有些无奈。 “你们这身份应当藏的越深越好,怎么天天把这事挂在嘴边,小心招致杀身之祸。” 司落:“你就不要推脱了,小时候我也没少用血养着你,早就习惯了。” “好吧。” 灵凰血算是那段黑暗日子里的一点宽慰了。有段时间季眠虚弱得无法进食,又时不时会发疯,只好把季眠和司落关在一块。 司落那时候还小,怯生生的缩在一旁,看着季眠用镣铐扣住自己的身体。季眠把自己锁住,又开始无止境的昏睡。 有好多次,司落都快以为她要死了,鼓起勇气去触碰她的鼻息,又发现对方还活着。 她终究还是不忍心,在季眠昏睡中给她喂了一点血。 醒来的季眠尝到血腥味,哑着嗓子对她说。 “喂的太多对你不好,你还太小。救治我不该是你的责任,我能自己扛过去。” “可我是自己来的……” 司落坐在她身边,不敢抬头看季眠的眼睛,因为很可怕。 “我以前见过你,你给我摘过果子吃,对我也很好,她们都不知道你去哪了,我找了好久才找到你的。” “她们?” 季眠轻笑了一声,在空荡荡的囚牢里面有回声,里面包含着她的一点自暴自弃。她好像回想起一些让她高兴一些的回忆了,可在如今的对比之下又过分痛苦。 “不知道小冰块怎么样了……好想见她。” 以至于这念想后来转变成了执念,间接的造成了那一桩惨案。说实话,直到现在,季眠都不敢和林清也提起这件事。不仅是害怕林清也的反应,她也害怕回忆起那些往事。 甚至当时血液喷溅上来的快感她都仍有印象,至今难忘。她骨子里渴望着那些,心理却无比抵触杀戮。 目前为止,季眠自认自己做到了自己所能做的最好,一切的安排都是她用轮回换来的经验。 季眠觉得自己很没出息,因为每到这个时候,她就会格外思念林清也。 一连半月余,她们都不曾见过面了。林清也大概是分身乏术,一封信也不曾寄来,或者偷偷跑来也不曾有过。季眠不知道她如今栖身何处,要她出去寻要比林清也来找麻烦得多。 于是她便到月色下坐着,望着共一轮的明月,想象着林清也此时也能够瞧见的光景。 “你倒是悠闲自在了。” 季眠寻声望去,自她饮下司落的血已经有了一段时间,她体内的毒素被缓慢地控制住,目力也有所缓和,现在已经能够看清大概的轮廓,也能简单认出一些人和物。 “你最近应该很忙。” “是啊。一边要防着那些斩除恶孽的正派人士,一边要防着南宫礼带过来的那群妖兽。哦,还有我们自家里这一群。” “辛苦你了。南宫姑娘最近可好?” “怎么一个两个都问我?” 简兮颜似乎不想和南宫意凑的太近,当年南宫礼对她有恩,如今却做出这样的事情来,让她多少有点难以接受。她要还恩,就只能借着南宫意和南宫礼这层关系来还。 “她只是在我那住下,她日日去做了什么,我一概不知。” 季眠摇摇头,看简兮颜有点不高兴了,连忙劝解道。 “南宫姑娘医术了得,更是钻研药理的一把好手,加上她带出来那些东西,对你我都颇有助益,是该好好招待。” “算了算了,不提这个。我来这是有事找你,司离最近一直在我那边,听说她找司落很久了,也不见人影。你知道,这姑娘向来是闲不住的,不知道是不是在你这里?” 季眠闻言有些诧异。 “不曾,这段时间,除了雨槐,我没有见过其她人。” 第74页 雨槐算是她的贴身护卫,魔教之内危机四伏,雨槐也跟她跟的很紧,几乎是寸步不离。 与此同时,昏暗的地宫之下,司落手持一柄金黄色的短剑,她紧绷着手上的肌肉,看向对面那个面无表情的翎侍。 翎侍大人的衣服里面全是暗器,一身黑漆漆的,有些部位还会不经意地闪出寒光。 雨槐没有任何动作,看上去不打算出手。 “我的直觉一向很准,打眼一瞧我就知道你有问题。你身上怎么会有巫术的痕迹?” 比起雨槐这张死人脸,一副风雨不动的模样,另一边举着剑的少女已经忍耐不住,她已经在这里和雨槐对峙了很长一段时间,她一路尾随至此,却还是中了圈套。 “本来我不想动你的,奈何你实在不太老实。” 司落的感觉要比一般人灵敏太多,也比司离更为灵敏,毕竟在如今这世上,她身负的血脉是最精纯的。 平日里司离太过忙碌,司落这种没头没尾的直觉也不好和妹妹明说,只能自己先一步来查探,这一查不要紧,还真就发现了猫腻。 “崔黎她们本不知道你的存在,而主人似乎也很看重你,很关心你,你对主人亦有救命之恩。可这实在耐不住你乱跑,被崔黎发现只有一个下场,你对她而言是一个变数,若是真让你治好了主人的毒,她们极有可能会狗急跳墙。” 雨槐话音刚落,身后就涌出一片乌泱泱的死士,这些死士根本就不是人,它们个个嘴上都带着一个止咬器,喉间发出低沉的嘶吼声,一些藤条状的东西在它们身上生长着,缓慢包裹住它们身体的每一个部分。 雨槐皱着眉,她觉得这些东西的声音有点太吵了。 “我要活的。” 半个时辰之后,司落已经倒在了那些怪物堆里面,身上有大大小小的划伤,看着触目惊心,其实并没有伤及根本,她只是力竭这才昏了过去。 雨槐还站在原地,等着身后一个脚步声走近。 “原来翎侍大人想藏着她,这样的事情大人都不肯如实告知,实在是让我怀疑这合作之间的稳固性。” 雨槐一直都不喜欢这个人,其中一个原因是关于季眠,另一个就是,她真的不喜欢这个人说话的语气。 崔黎,平平无奇的面庞,却有一张能够颠倒黑白的嘴,大概这人的心都是黑的,最在意的就是自己手里的权,其她的她一概不理会。 “崔宫主应该也记得我们还是同道相谋,并不是什么合作伙伴的关系,我和你没什么好合作的,你也应该明白我不会什么都和你说。” “呵呵。” 崔黎揣着手走到司落面前,只是低头看了看,就让人来抬走了。 “大人是真的不知道季之桁在哪里么?” “她没用了。” “您说了不算啊,我们教主大人挺在意她的……况且,我养她那么多年,多少事有点感情了,我只是想找回自己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 我的定时…… 第70章 对视 “我不关心你的想法,你只需记住你我的约定。” 雨槐收了剑,插回了剑鞘之中,拂袖离去。 在季眠几乎动用所有的人力寻找司落的时候,雨槐再次出现在她面前。 雨槐这段时间一直忙于调动翎侍镇守各个机要险地,预防内乱爆发,同时还提防着那一群怪物。 羌竹与季眠之间的联络也被她管辖着,将信息整理过后一并上呈。 这样算起来,季眠已经许久不见雨槐的人影了。 “主人,中原那边有动静了。” 雨槐呈上一封简信,竹筒上系着一根红色的带子,代表是加急送过来的。 信中说中原的那些道士已经集结,为首的乃是新任武林盟主林清也,一行人正向着魔教驻地进发,这群人个个都是武力高强的好手,带领队伍冲锋的,更是当今世上都能够排上号的佼佼者。 虽说江湖人士和正统的军队有纪律上的差距,可这些人要比普通人强上不少,像林清也这样的甚至能够做到以一挡百。 简兮颜在旁边,接过季眠读完的战报,熟悉之后,简兮颜脸上这副獠牙面具已经是个纸糊的架子,在季眠眼里撑不起什么气势。 这样瞧起来,简兮颜这人似乎有点孩子气。她看完之后唇角向下撇了撇,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 “林清也不是被你收入囊中了么,她真要为了所谓天下太平除掉你?先前我以为不会如此,如今倒是要好生提防了,这家伙一个够顶我这几百人了。” 简兮颜一副恨铁不成钢。 “你就不能和她重归于好,也让我轻松些?” 季眠像是听着什么高兴的事,与有荣焉一般。 “她是很厉害。” 简兮颜大概想上来给她一下,又顾及这人是个病秧子,要是打坏了更难搞,只能忍气吞声。季眠待在这倒是好,她一个人吭哧吭哧埋头苦干,真和林清也碰上了又是一场恶战,念及二人关系她还有点不好下手。 “我没在夸她。” “我明白你在想什么,放心,届时开战,我会同你一块御敌。” “不可。” 简兮颜站了起来。 “战场上刀剑无眼,倒也不是说你实力不济,只是如今你这身体已然这般,让我怎么放心你前去?” “难道就不能是林清也一见了我,忽然心软,撂挑子不干被我拐回魔教?” “那她以前这样藏着掖着,不就是因为正邪对立,不肯与你我同流合污么?我们魔教在外的名声向来是差的很,加上这段时间关于你的传闻已经闹得沸沸扬扬,主城的百姓都逃走不少了。” “放心,简将军,我心中有数。” 季眠不再费心思逗弄简兮颜,招手让站在一边的雨槐靠近。 “可有见到司落?” 雨槐神情自然。 “不曾。” “好,你注意着点,我怀疑此事是崔黎下的手,如今大战再即,我不想为内乱之事分心。不论灵凰这传闻是从何处泄露出去,你都要查清楚了。” 灵凰血就是世间最万能的药物,让谁得到了她都是不放心的。若是司落落在那个人手里,难保不会让她抽干了血。 算算时间,她送去漠森的信已经过去四五日,一切都还在她的掌控之中。 她希望不要再出现不可控的意外,她已经承受不住再一次的波折。这就是最后一次了,要尽她所能做到最好。 深夜的天空如墨色,天边隐约瞧见几朵阴云,空气中有一股潮湿欲雨的沉重气息。 季眠似有所感,直至丑时也不曾安眠,房中烛火长明,但也只是余留了几盏,屋中光线不算明亮,一半凭着月色映照。 季眠手里端着一盏茶,在夜里她的视力还是不太好的,便只凭着声音去分辨。果然没多一会,就有一阵窸窣声破空而来,还是熟悉的位置,熟悉的那一扇窗。 只是林清也没想到季眠就站在窗边等她。 “以前你就是从这里进来的?” 林清也摸摸鼻子,掩饰尴尬。毕竟爬人窗户确实算不上什么正派行径,叫人瞧见也不大光彩。 “这里不好爬,所以守卫不太多,更好混进来。” 林清也身上带着一股寒气,加上空气中水分充盈,此时她的衣襟已经被浸湿了一层。为了方便行动,她并没有穿寻常服饰,身上只裹了一件薄薄的夜行衣,里面也没穿什么保暖的衣物。 “快进来。” 季眠把人扯进来,又不知道从哪拽出来一件外袍,紧接着把林清也身上的湿衣脱下,放在炭火边上烘烤。 林清也老老实实地坐着,看着季眠忙前忙后,嘴上总带着一抹笑意。 季眠看了她一会,最后还是不放心去,想出去找人给她烧热水。 “不用了。” 林清也拽住她。 “我是专程回来见你的,不想因为这些耽搁了。” “武盟现在停驻在什么地方?” “百里外。” 那便还有一两日的时间。季眠终于松了口气,安心坐回自己的床。 “我瞧着你瘦了不少,还黑了点。” “武林大会那段时间整日整日不得空闲,后来当选,又要帮着操练士兵。她们说江湖人士大多散漫,最起码要有一定的军纪才好统帅,于是费了不少心思。” 林清也絮絮叨叨,不知不觉就蹭上季眠的床,外衣也脱了个干净,自己先裹进了被子里。 林清也的声音闷在被子里,撒娇似的喃喃。 “季眠,我好辛苦。” 季眠被她扯着袖摆,神情无奈。 “想干什么?” “明日天不亮我就要走了,想让你陪陪我。” 季眠抚摸林清也的下颌,轻轻触碰上林清也的唇角,一触及分。 “既如此,那就早点睡下吧。” 林清也大概是有些不满,可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情,她路途奔波,赶过来已经是精疲力竭,只是一个吻倒也觉得十分满足,于是搂着季眠的腰身沉沉睡去。 第75页 可她不知道,在第二天她要离开的时候,闭着眼的季眠并没有睡着,这一夜她都不曾安眠,却又克制着自己的动作,不去打扰林清也这一夜的好眠。 怎么会足够,怎么会舍得?她总觉得是看不够的,再多的时间也是无用。可她自知自己能够拥有的太过有限,只能牺牲自己的睡眠来铭记这些。 以后的林清也不会记得,以后大概也没有人能够记得。 所以季眠要带着这些宝贵的记忆离开。 林清也临走的时候带走了她的那件外袍,毕竟天明时的夜行衣过于显眼,那件宽大的衣物刚好能够遮挡住。 直至天明,季眠还靠在床头怅然若失,一直到数封战报被加急呈送至她床前,她才召集三宫前来商讨,这三宫自然缺席一位,倒也无关紧要。 此时玄垠异动,听闻万象门已经接手掌权,和玄垠新帝合作御下,现在自顾不暇。于是玄垠镇妖队反叛,她们也无暇顾及,南宫礼带着自己的军队一路南下,在漠森和赭砂都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南宫礼的军队和寻常士兵不同,这些人平日里对付的都不是人,而是那些妖兽,身体素质上强得不止一星半点,她们军纪严明,机动性强,是个十分难缠的对手。 这样做的目的很好猜,不过是拖住了漠森和赭砂的援军,令她们焦头烂额,为武盟攻打魔教争取时间,加上崔黎这位内部的大麻烦,季眠现在是腹背受敌。 武盟兵临城下,季眠必须要出城迎敌。 “谌宫主,这段时间魔教就交给你了。” 季眠将手里的一块令牌交予她,这东西本是不需要的,只是现在将那些东西假手于人,必然是需要什么凭依去证明。 “它们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前几日吧,燕姑娘带进来的。” 燕穗亦伴在谌却身侧,闻言立马解释说。 “宫主前几日忙着照料季夫人,属下又同那人是相识,便自作主张带了进来。” 季照雪自那次会面之后身体就一直不大好,她疯起来没几个人能制住她,只能由谌却自己上手,加上季照雪并不太想见到季眠,于是这事季眠是全然不知的。 听到季照雪的近况,季眠垂垂眼,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好了,出发吧。” 季眠交付了身后事,领兵跟着简兮颜北上,终于在城墙上看见了连片的帐篷驻扎。 此城外面是一片广袤的平原,偶有几座矮小的山丘作为遮挡,但站在城墙高处,几乎是一览无余。 季眠回想起这片平原原本的模样,这么些年过去,物是人非,连地形植被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遍地的野花野草□□涸皲裂的土地裂口代替,好像下再多的雨也无法弥合这些伤疤。 今日天气不好,两边似乎都没有想要开战的意思。季眠身上穿着一身漆黑的战甲,沉重的头盔包裹住她的脸,手上的黑谳如她此刻一般沉寂,借着登高的优势遥遥向前望去。 城下,是林清也骑着一匹高大的战马,她身上的盔甲竟是银灰色,面上覆着季眠赠予她的那个面具,她仰头看季眠的位置,隐约勾起一抹轻笑。 而后转身而去。 作者有话说: 完结倒计时,还有人看下一本吗 第71章 回见 这几日都是些小打小闹似的,季眠基本就是支着一个步辇坐镇后方,不慌不忙的在里面烹茶,身边放着一把弓箭,大概是用来防身。 打了没多一会,对面强攻不进,就默默都退了回去。 简兮颜摸不清对方的路子,隐约又察觉到一些端倪,遂私下来找季眠要个说法。没成想,正撞见林清也从外面翻窗进去。 这动作简直是轻车熟路,干过没有十回也得有七八回了。 “你怎么来了?” 季眠都习惯林清也从窗户那边翻进来的动静了,开门声倒是更能引起她的注意。 简兮颜心里有点恼火,倒也确确实实愣在当场。 “你们,商量好的?” “是。妖兽已经南下,我现在没功夫和这些乌合之众争抢权势地位。” 简兮颜叹了一口气,又追问。 “所以你要走,还要带着林清也一起走,这不是临阵脱逃吗?” “我自然有我的法子,这又哪能说是临阵脱逃呢,我们不是还没打起来吗?” 可那些人毕竟都是林清也带过来的,日后镇妖打起来,恐怕会伤了和气。 林清也似乎清楚她的思虑,一句话给她吃下定心丸。 “放心,武盟之中有我的内应,不会和你们动真格的,这些人缺少身先士卒的勇气,我不在的时候,大概是不会硬往上冲的。再说了,这些人也没几个好人,都是些趋炎附势,仗势欺人之辈,给她们吃些苦头也并无不可。” 既然都说到这份上了,简兮颜自然也不会再提什么意见。 她只在二人之间环视了一轮,意味深长。 “平安回来。” “承你吉言。” 简兮颜走的时候将木门带上,这屋中就又只剩下她二人。 季眠闲着没事挑弄灯花,林清也自觉进了浴房。 林清也自己是个洁癖,自然也是要洗干净的。御剑过来快是很快,就是很容易弄脏衣服。 等到她带着一身潮湿走出来的时候,季眠已经上了床。听着她脚步声渐进,本是背对着她,这会又回过头来。 “过来。” 林清也看她坐起来,还以为是要做什么,只是确实猜不中季眠的心思,只能先上去抱着。 反正这总不会出错的。 等她靠在季眠的肩头,这才发现这人手里拿着一块布巾。 “就知道你没擦干净。” 林清也呼吸着季眠身上的气味,似懒怠一般靠在她颈窝,季眠此时已经将发髻散去,披着的发丝及腰身,暗香浮动,呼吸间都是一股清淡的花香。 其实以前的季眠并不是这样的性格,她年纪小,也总倚仗着这个借口,跟比自己年纪大的孩子撒娇。 她以前很喜欢这样的。 季眠看着有些蛮不讲理,其实最是善解人心,所以在小时候很受欢迎,不论是大人小孩,都很喜欢她。 林清也那个时候只是其中的一员。她话不多,但是因为家中权势显赫,同样也因为她少时就显现出来的姣好容颜,同样也让人无法忽视。 只是她确实话少,不善交流,也就只有季眠闲着没事干总喜欢逗她。 林清也问她为什么,那时候的季眠说,因为林清也很有意思,恰恰是因为难以交流,所以很有意思。 林清也不太懂季眠那些稀奇古怪的想法,却还是无法不被这个女孩吸引目光。 她实在耀眼,实在过于明亮。 以至于后来,林清也先一步接受试药,她对自己身体发生的变化感到恐惧,下意识想要远离。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痛苦,她经常被关在一个房子里,过了那段时间之后,她发现屋中全是残骸,什么的都有,更多的还是兽类的。 只要发了疯症,几乎是不可能控制住自己的活动,全凭本能驱使,杀戮嗜血,就是本能。就像是无数个从地狱里面钻出来的恶鬼,在她耳边同她耳语,那些声音让人想要发疯,那些声音想把她一起拖进地狱。 季眠是什么时候变了的呢? 其实林清也不知道,季眠曾经失踪过很长一段时间,她们或许有过重逢,可这一切被掩盖在断掉的记忆之中了。 既然季眠不肯说,那大概不会是什么美好的回忆。 自己不问就是了。 林清也的神色有过一瞬间的晦涩不明,却也只是那一瞬间,立马就烟消云散了。 林清也把自己发尾贴在季眠身上,水珠顺着相贴的肌肤向下滑动。 季眠抬眸,对上林清也清亮的眼神。 然后吻了上去。 月光晦暗,天边的星辰也黯淡无光,大概两个人都没有陷入深眠,却紧紧抱在一处,好像稍微松一松手,身边的人就会悄然失去踪迹。 她们终究是会一起走的。 战场上,林清也主动出击,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借着攻城的机关一路飞跃而上。 她轻功了得,脚下借力,这点高度对她来说并不是什么问题。 季眠就坐在城墙之上,闲着无事摆了一块棋盘,上面黑白二字相互缠绵,丝毫没有厮杀搏斗之意,两位执棋者更像是孩童稚子在玩乐。 林清也举着霜降对着她,季眠连头都没抬一下,伸手往她的剑尖放上一杯茶。林清也耐着性子饮下。 然后大义凛然地冲她说。 “妖女,你为祸世间已久,你我恩怨纠葛难了,我日日不得安眠。今日我便要了结此事!” 简兮颜在旁边指挥士兵,闻言也不禁侧目。 简兮颜心中腹诽:装得好假。 “好啊,我看你这张脸也厌烦得紧,今日就做了断吧。” 第76页 在无人看清的另一面,林清也弯着眉眼,珍之重之地空出另一只手来。 用只有两人才能听清的话音说。 “季眠,跟我走吧。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两个人一路打了出去,缠斗在半空中,连带着那一片天地都显现异色。林清也的冰像是这世间最澄澈之物,而季眠的黑雾又是最混浊的东西,两种气息交缠在一块,加上二人武力高强,实力不凡,碰撞出来的剑气都让人看得眼花缭乱。 等人回过神时,二人早就不见了踪影。 林清也不愿季眠再费神,便强制把人裹在自己怀里,两个人同站在一柄剑上,朝着云深谷的方向飞去。 玄垠那边有凰翎坐镇,沉镜不喜政事,在巫晴死后没多一会,就随着她们回到了云深谷。 离生序的最后一块拼图就存在此地,离生序,就一直被沉镜保管在这个地方。 云深谷地方不大,却是个古书中所写的风水宝地,听闻这座山里有龙脉,灵气充盈,有利于镇压一些邪性的物件。 离生序可不就是这样一个东西么? 平日里师徒二人基本就是在自己的房间里面待着,很少踏足其她地方。沉镜不怎么爱出门,林清也是知道的,林清也不去,那是因为被沉镜管着,这地方背面就靠着一座小山。沉镜管那里叫西山,平日里严令禁止她入内。 她们到的时候沉镜在研药,她一手拿着一本医书,一手握着研磨杵,听到动静头也不抬。 “逆徒,不是说了莫要参与乱七八糟的事吗?” 青玄派也算是个小门小派,江湖上的人大抵都没有听说过。林清也出门闯荡,也从不向人表明自己的出处,其实是沉镜不允。 从头到尾沉镜都没有对离生序的事发表什么意见,好像自始至终涉入更甚的都是她身边的那位挚友。 “西山里有一道试炼,是她们当年一起设下的,大概不会简单,你们二人结伴同行,或许会多一份胜算。” 两人来得这样匆忙,恐怕也不会稍作休息了。于是简单行了一礼,就往西山的方向走去。 若是直接攀爬,耗费的时间绝对不短,这地方远远看着还没那么高,走近了一瞧,山顶直入云霄,根本分辨不出高度。 二人停在山脚,这里应该是设下了什么结界之类的东西,一靠近西山山脚,两个人的佩剑都忽然蔫了似的。 黑谳有灵,此时就是一块铁,除此之外,使不出任何其她的作用。 季眠掂了掂手里的黑谳,她服用了药物,这下眼前的视线已经清明,只是有些头疼发热。 这点疼她受的住,也就没有让林清也察觉。 她粗略地观察着这座看似普通的山峦,确实没能看出些什么特别。 “走吧。” 时间紧迫,容不得她再谨慎下去。魔教里还有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难的阴谋师,妖兽南下也不知道秦亦徽和霍然能撑多久,还有一个暂时被稳住性子的季长璃。 山上蒙着一片大雾,和当时她们在漠森那一回有异曲同工之妙。 成为适格者最重要的一点,其实就是心性。心性过于脆弱,容易被心魔吞噬,被本能生出来的杀意控制,如若夺不回自己的身体,那就只能看着自己成为一个只会杀戮的工具。 季眠已经经历过无数次轮回,就连试炼的内容她都能够记得清清楚楚。 可心魔就是心魔,它之所以称为心魔,之所以让这么多人堕入无边炼狱,失去本心。就是因为它过于了解心魔者本身。 不论重来多少次,季眠都无法第一时间脱身。 林清也同样也感知到这片雾气的怪异之处,她走在前面一些,想要借此护着季眠。这下也只能无奈回头,牵着季眠的那只手用力握了一下。 “回见。” 季眠目光沉沉。 “好。” 第72章 大梦一场 对于无数次穿行的旅者,令她最记忆深刻的,大概是一些只见过一面的短暂,自此之后,所有的景色都比不过一瞬惊鸿。 就是不曾得到的东西,才会令人千百倍的珍惜。 迷雾散开,季眠还觉得方才林清也同她交握时,仍有一丝温度残留。 她垂着眸,有些失神的望着自己的手,看着自己之前被勾住的指节。 眼前是一片无垠的平原,丛生的杂草只有脚脖子那样高,被在这里居住的百姓日日修剪着,也时不时有牧民带着自己的羊进来吃草。 这是季眠早年间的生活,那段无忧无虑,被家人千娇百宠的日子。她爱自由,季霜迟也从不拘着她,让她跟随平民百姓一起玩乐。 季眠曾经以为一个人的一生就该是这样,起码她只知道自己的人生会是如此。她每日温习课业,了解一些稀奇古怪的趣事,晚一些就能够自行安排,她和自己的朋友们一起聚在山包,玩着各种有意思的游戏,玩累了,就一排斜躺在草地上,一起看着天边那一轮红日的起落。 傍晚清凉的风吹拂在脸上,没有烦恼的日子让人太过惬意。 常有一句话说,若我不曾见过阳光,我便不会期待它升起,可偏偏季眠见过了,所以在堕入泥潭,这样天翻地覆的落差几乎令她生不如死。 于是她也刻意的去忽略这些不好的记忆,可那些美好总在时光流转始终淡忘。 唯有痛苦历久弥新。 见她在发呆,面前的林清也有些不满,她伸出手在季眠的眼前晃动,拧着细长的眉。 “你是不是根本没听?” 季眠不记得了,或许这段记忆也并不存在,只是幻境中为了勾她沉沦的一些小把戏罢了。 “小冰块,你怎么还这么小?” 林清也一向对这个亲昵的外号颇有微词,于是她干脆也不用那劳什子敬称。 “季眠,我比你年长。” 林清也正想用季眠走神这件事向她发难,可眼前的人却先她一步有了动作。 季眠忽然冲上前,用一个紧紧的怀抱将她扣在怀里。季眠那时候还没开始长高,不过就算是长了最终也会比林清也要矮上一些。 她踮着脚,将整个头都置在林清也的颈窝。 林清也愣住一瞬,没有反抗,反应过来之后也是失了神。这个行为有些僭越,太没规矩。林清也这个刻板的小家伙,一般不会容忍和其她人之间的亲密接触。 她本该推开的,却没有。 大抵是因为这个是季眠,她下不去手,大抵又是因为季眠这个怀抱太紧太紧,紧到她手足无措。 季眠的呼吸很沉重,像是身上背负着一块巨石,攀登山峦,她累了,只是想靠在一边休息一下。 “你知道吗?那个时候我很想你。” 虽然你只是个幻觉,虽然当年的你不会听到季眠如今的呓语。 虽然季眠已经重复这个动作千千万万次。 都无所谓。 季眠要她听到,要她每一次都听到,就算是无底洞她也要进去填一填,这算不算是执念? “哪个时候?殿下瞧着不太对劲,到底怎么了?” “没关系……我抱着你,你抱着我,这也足够了。” 远方传来轻盈的笛声,断断续续,像是吹奏之人不太熟练的旋律,又像是这乐声被风声搅动,随着荡漾,在传播之中慢慢淡去。 季眠拥抱着眼前这人,像是此间天地再无她物。她贪婪的汲取着这一点温暖。 “你去过另一头吗?” 季眠向着山包的另一边,她们所处的位置偏低一些,远远看过去,也就只能看到绵延的山峦上,丛生的青草,偶尔还能看到瞧见几朵漂亮的野花。 “那里被封上了,不准去的。” 林清也淡淡瞥了一眼,收回视线,担心眼前这小家伙会生出些不得了的想法,立马攥紧了她的手掌。 “殿下也不要想着过去。” “我不会去的。” 林清也没有去过那边,也就是说在这幻境之中,或许也并不是现实里面的过去,这时候的林清也还没有接触到妖兽的血,季眠亦然,她们都还只是普通人,像寻常孩童一般憧憬着璀璨的未来。 林清也对她也总是如此,敬重大于友情,她总是将君臣分的很清楚。季眠不喜欢,所以到后来,也没这个必要再维持这个称呼了。 “林清也,我想去林府瞧瞧。” 在杀死她们之前,季眠几乎记不住多少人的名字,这些人就这样凭空被抹去了痕迹,被当成不能诉之于口的秘密,季眠离开暗室之后,花费了很长一段时间去搜集这些人的生平,去了解林氏族人的姓氏容貌,所有人都可以忘记她们,但她不可以。 到了季眠这一代皇权之威已经没有那么重了,季眠更像是一个寻常人家里的小姑娘,前来造访自己的友人。 那么多次,这还是季眠第一次来到林府。林氏一族根深源远,光是主脉就能够塞满一个院子,更别说还有许许多多的旁系分支。 第77页 林府比她想象中要大上不少,朱红的院门,像是刚刚才涂上了一层染料,显得这红有些过分鲜艳。 一打开门,迎上来两位有些年纪了的妇人。 季眠认得她们的脸,登时便僵在了门口,一步也动弹不得。在她眼中,那些人的脸上攀满了红色如藤蔓一般的血丝,那些东西紧紧地缠绕着,盘踞着,一点一点将她们体内的血液抽干。 季眠几乎是立刻就冷汗涔涔,不管过了多少次,她还是无法面对这些人的脸,就算以前只是凭借一些手段绘制出她们的脸,对着那一幅幅的画像,她都难以自抑地作呕,无她,只是因为她们每个人的死状都过分凄惨。 那还是季眠第一次歇斯底里,完全失去理智地发疯,清醒之后她什么都不记得,只看到了遍地残骸。 有些人的肚子甚至被生生剖开,露出了里面的脏器,一片血肉模糊,甚至还有不少渗出来的液体,那时候的季眠已经懵住了,她看了看眼前的一切,控制不住的收回视线,想要寻找一个好一些的落点,却又看清了自己的手,看清了自己的身体。 黑谳就是那个时候出现在自己的手中,后来她才知道,黑谳是焚天剑的实验品之一,能够发挥千分之一的作用,里面也注入了一丝妖兽的灵智,就如它强劲的力量,它自然也有极大的弊端,若是一朝失足,不经意落入这东西设计的幻觉里,就极有可能被夺去意识,成为傀儡。 季眠身上萦绕着一股不散的黑烟,尤其是右手,握着黑谳的那只右手上最为浓郁。 她大概也能猜到什么,恐惧着将手中的黑谳扔下,便见到了自己身上原本的颜色。 血,全都是血,不知道多少人的血,粘腻的触感在掌间流淌,她曾经还安慰过自己,好歹拥有了超出常人的能力,可如今这一切像一个催命符,一遍又一遍地提醒着她,这些人,都是自己杀的。 虽然已经面目全非,可她还是认出了其中的几个,这些都是林清也的家人,而那个昏倒在地的人,那个同样也倒在血泊里的人,是林清也。 在她完全回忆之前,在她完全被心魔侵蚀之前,有人先一步看出她的异样。 林清也看着季眠站定在原地,一言不发,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却令人心惊。林清也不知道季眠为什么会这样,可未知的恐惧还是敌不过下意识的反应。 林清也上去牵她的手。 这才将她从怔愣之中拉扯出来。 “我想走,带我去躲起来,好吗?” 躲起来,躲到哪里,天涯海角吗?这个世界无边无际,她从未走到尽头,哪里能够让她躲起来不去承担这一切? 她全都记得,不论多少次,她都无法完全忘记。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刻进了骨头里面,她有想过逃避,可逃来逃去,最后有人代替她做了这件事。 她要亲眼看着自己的爱人在眼前烟消云散。 不可以。 于是她也试过带着她一起逃,没有用的。全都没有用,一直逃就永远都不会结束,她曾经试过去习惯这样奔走的日子,只要一直在循环,她们就能一直在一起。 可总会有结束的一日。离生序日益壮大,已经快要生长到无需轮回就能够抵抗世界法则的地步了。 错一步,就来不及了。 她们也逃不了。 季眠真的累了,好累好累,这么多次的轮回,她一直在寻找着一个能够根除病灶的方法,可没有,根本就没有这个办法。 就算是挽回了前辈的生命,得到了古籍,也还是找不到办法。 就完全就是一场死局。 而在幻境里,可以什么都不去想,什么都不去做。抱着她的少女仍有温度,她骑着一匹马,将季眠护在怀中,一路北上,也不回头。 林清也什么也不问,只要季眠开了口,她就会义无反顾地去做。 她好傻。 季眠熨帖着身前的温暖,眼泪止不住地下落。这时候的她还没有失去面部的表情,可她早就不会了。做什么都是僵硬的。 林清也似是看出她的难处,沉默着替她拭泪。 “天涯海角,我陪你去闯。” 第73章 破梦靥 季眠扯着嘴角笑了笑,她们互相环抱着,于是谁也看不见季眠的神情,倒也不必担心这笑颜是否好看。 这个微笑并没有持续多久,季眠沉沉地闭上眼,可惜就算是闭上了眼,那满溢的情绪也从中泄露出来,在那一滴泪滚落的瞬间,林清也浑身猛地一震,气息转变急促。 血腥气在二人之间扩散,季眠只感觉自己身前的衣物要被浸湿,湿透了之后就有点冷。 就跟伏在自己身上的那具身体一般,由温热滚烫变得冰冷刺骨。 再一睁眼,眼前的雾气已经散开,沉镜坐在一方洞天之前,她手中茶水仍有余温,在半空中升起袅袅轻烟。 “你这不是克服了它,而是斩杀了源头。这种方式……” 幻境虽是幻境,可那些痛都是实实在在的。季眠用一柄长剑将两人捅了个对穿,幻境里的季眠死了,这才令她脱离。 “这幻境这么真,如果是真的呢?” 沉镜大概很不认可这种方式,打量着这个狠心的年轻女人。 可她眉眼处凝聚的郁结之气,又实在同她的年纪扯不上关系。 季眠走近,顺手捞起桌面上的那一只长剑匣。用手指在上面摩挲。 “没有如果,这一定是假的。” 她如此笃定,倒让沉镜这个发问之人有几分怯场。 她摇摇头,目光也跟着落在剑匣上。 “罢了,既然你准备好了,那就滴血吧。” 季眠没多犹豫,在自己的手臂上留了一条伤疤,鲜血顺着手臂的线条向下流动,凝聚在指尖,被她一点点滴在剑匣上。 剑匣上绘有一副精致的图画,采用木雕的形式,将四国的图腾全部刻在上面。木雕留有凹槽,需要用血填满这些凹槽,方能打开这剑匣,取出里面的内容物。 季眠聚精会神将自己的血滴上去,抵御着因为失血带来的晕眩感。 她的血和寻常人不同,量不大的话没什么特别,一旦流出来的多了,就能闻见一股子难闻的腥气,和血腥气不同的,更相似于兽类的味道。 那剑匣也并非凡物,黑谳立在一边,也不自觉的避其锋芒,就算被关在了剑匣里面,本体也仍在沉睡之中,都令它感到恐惧。 黑谳将自己的黑雾团吧团吧卷在一块,紧紧地包裹着自己,往远处挪动。 季眠瞥它一眼,没理会。 血液逐渐填满了空隙,剑匣上的图腾逐渐发出亮色,咔哒一声,不知道何处的机巧应声响动。 季眠的唇色已经苍白,闻声才用布条将自己的伤口巴扎起来,简单涂了一些药粉,并没有做其她的措施。 她抱上剑匣,用一块黑布捆起来,绑在自己的肩背上,就准备要走。 “你不等她?” “我……” 季眠确实没想要等人,她估摸着自己会很快通过试炼。 其实说是试炼,更不如说是一个确认身份的保险,这里面的挑战没什么含金量,也就骗骗林清也这种只来过一次的人罢了。 季眠早安排好了,这下雨槐大概已经在山脚下等着她。 季眠刚要解释,一转头,越过沉镜的身影窥见另一道影子,那人走过来的时候像只鬼似的,路也走不稳,摇摇晃晃的,就这么一步一晃地荡过来。 林清也走到她面前,就算撑着那个石桌,身子还是止不住地歪斜。眼皮好似千斤重,抬也抬不起来,只是略略抬眸,就被脏腑中的异样感侵袭,她眼前一黑,嘴里涌上来一股腥气,喷出一口黑血,倒在季眠身前。 季眠已经抢先一步跑过去把人护住了,这才让林清也免于皮肉之苦。 沉镜反应的也很快,上来给林清也匆匆把了一脉。 季眠死盯着林清也不放,余光瞥见沉镜紧皱眉头,她心里蓦地一慌,焦急的向沉镜询问结果。 “巫毒……有一段时间了。” 巫毒有三,如今三个都已经出现了,不知是该安心还是该如何。目前巫毒只有延缓之法,能够助她根治的司落已经不知去向。难保这个下毒之人不是和崔黎一伙的。 对林清也下手的目的是什么,又是如何对林清也做的小动作。林清也对旁人一向谨慎,不可能会有过分亲密的触碰,巫毒也不是这么好下的,除非此人和林清也很熟悉…… “我带她回魔教……小师妹也在,我们有办法的,请您不用担心。” 沉镜点点头,转而望向季眠。 “你呢,小姑娘,身体好些了?我看你这眼睛是能瞧见了,只是似乎还是不大好的模样。你身体和常人不同,可也遭不住这样糟践。” “多谢前辈挂心,这事我心里有数的,不过是权宜之计。” 沉镜大概知道自己的话又没被听进去,叹了口气也不再说什么了。 第78页 “罢了,你带她走罢,这毒发起来非同小可,还是尽早治了才是。” 雨槐在山下等候许久,见人不来,还有些心急,这会看着季眠背着林清也下山,不禁皱了眉头。 “主人,您怎么把她也带下来了?” 不是说好的,只带季眠一人离开吗? 林清也趴在季眠背上,看不出一点生气,甚至因为巫毒的原因,唇色变得青紫,看着有些骇人。 季眠把人放平在车内,又替她盖了一层薄毯。 “她中了巫毒,如今世上解药就只在魔教之中,我怎会将她撂在此处不管不顾?” “巫毒短期内并不致命,若是她打乱计划……” “不会。” 季眠扬扬眉,肯定道。 “我筹谋了这么久,只要我不想,这世上就无人能够阻我。” 这一来一回并未花费多少日子,前线战况僵持,很多人都在猜测季眠和林清也之间的大战到底打没打完,谁输谁赢?一时间街头巷尾的传闻甚嚣尘上。 漠森和赭砂那边也稳定下来,想来是南宫意拿出来的布防图有了几分助益。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季眠将剑匣子放在自己的房中,知晓内情的并无几人,再说了,也不是随便一个人就能够打开剑匣的。 这里面的,也算不上什么好东西,说它是神器,更准确地来说应该是一把能让人坠入无间炼狱的凶器。 这天傍晚,林清也在幽幽醒转过来,四周有些昏暗,她头疼欲裂,从床上挣扎着坐起来。 一下就对上季眠平静的神色。 “醒了,哪里不舒服?” 林清也自己给自己号了一脉,几乎是难以置信地问出声。 “巫毒?” “嗯,这世上最后一个就用你身上了。” 林清也立马意识到自己身体上的变化,一听到巫毒之后,好像身体里面的骨头都在疼。 “嘶——” 林清也捂着自己的胸口闷哼一声,被季眠着急的抽出手来。 “让我瞧瞧。” 季眠能瞧出什么,林清也还没反应过来,季眠就已经把耳朵贴在了自己的胸口上。 季眠的耳朵是凉的,可是好烫,胸口在发热,心跳也快的不似寻常。 “我听力敏捷,若是你有什么问题,我多少能听出来一些。只是你这……” 只是紧张而已。 季眠抬起头,发觉眼前人的耳尖已经红透了。 刚想开口调侃她几句,外面便响起一阵敲门声。季眠皱了皱眉不想应声,却不曾想那木门被推开了一些,外面的人探出一双眼睛,一下就撞见了二人这略微不雅的行径。 其实并没有什么,只是林清也的衣服没有穿的特别好,裹胸布露在外面。 季眠一眼瞧见季之桁的衣摆,垂眸想了想,没有动作。 “她找你有事。” 林清也想着从季眠的禁锢中逃脱,不想倒被人压的更实了一些。 “阿桁若是找我有事,会直接说。她已经走了,大概就是没什么要紧事。”季眠转变脸色,“现在我们该算算你装疼骗我的事情了。” 月黑风高,魔教此刻人人都忙着一些事,在一些宫道的护卫上有所松懈。 季之桁就这样风风火火的走在没有灯的宫道上,宫道尽头,是一片已经没有灯火映照的建筑。 黑暗和阴谋都在此滋生。 季之桁一推开门,就被迎面而来的风尘迷了眼,她呛进去忌口,咳嗽了几声,差点要咳出眼泪。 就算这样,她仍旧警惕着将自己的佩剑拔出来,冲着那一片黑暗,喊了一声。 “我知道你在这里,出来!” “你知道我在这里?” 一个人真从阴影处踱出来,语气中有几分调笑意味,对着季之桁,就像逗弄一只有点淘气的猫狗,爪子有些锋利,却不至于伤得她心烦意乱。 季之桁对比崔黎,实在是有点太薄弱了。 崔黎没有武功,可身边的能人志士太多,这人又是个心思比针尖还细的,叫人分毫都抓不出一丝漏洞来。 季之桁警惕的观察了四周,确认没有人埋伏之后才重新望向崔黎。 “我是来和你谈条件的。” “说说看?” “我跟你回去,你放我一条生路。” 崔黎歪歪头,表示不解。 “我知道这魔教里面全是你的眼线,还有大批大批的怪物潜伏在地底,照这样下去,季眠根本就赢不了。她根本就不想管身后的事,对此没有任何准备,她就是个亡命徒,我和她不同,我得活着。” 她苟延残喘那么久,就是为了<a href=tuijian/fuchou/ target=_blank >复仇</a>,怎么能因为这个就死去? 她要夺回自己的东西。 第74章 叛离 崔黎笑了笑,似乎也没怎么意外,她两手空空,就这样从阴影里面走出来,看上去破绽百出。 季之桁却仍旧紧挨着佩剑不放,这人越是云淡风轻,就越说明她身边就如铁桶一般,只要季之桁有一丝杀意,那些隐藏的高手就会冲出来将她制服。 “我养了你这样久,多多少少有点感情。”崔黎叹了一声,上前扶正季之桁乱了的衣襟。“人都说养条狗都会有感情,又何况是人?我瞧着你长大,自然是希望你好的。季眠么,前朝遗孤,上面还有一个人,再怎么也轮不着她,你呢,又是纯纯正正的皇亲血统,怎么就不能荣登教主之位了?” 崔黎这话说得有点阴森森的,她的手冰凉,触碰到季之桁的手臂,冷得她浑身打颤。 “跟我走吧,我带你夺回一切。” 林清也清醒的时间开始缩减,她总睡着,醒来时也说不上几句话,季眠强制她吃下一些东西,这才免于她过分虚弱,可总躺着,自然还是会有些不同。 林清也的肤色变得有些惨白,季眠担心她太闷,有时候会推着轮椅带她出来晒晒太阳。然后在日落时,在爱人清醒的时分落下一个吻。 如此珍重。 谌却有时困惑,问她为何要坐以待毙。因为这才没几日,林清也的身体就已经虚弱得显了形。 “不急。” 行,谌却管不着,又忙着照顾季照雪去了。 季照雪也是,自那次替季眠出面之后,就总是蜗居在那小木屋里面不出来。季眠该去见见她,可这个人对她而言的感觉很奇怪。 季照雪对她算不上太好,可也确确实实养育了她这么多年,每一次轮回她都如此殚精竭虑为自己筹谋,最后身死,表露的情绪是解脱。 她的眼眸中总是含着恨意,她大抵是对季霜迟有一些难以磨灭的情思,这是还没等她确认,那个人都已经归于尘土,将身后的一切交付给自己,包括一个孩子。 她没有得到过答案,就像她与季眠之间的关系从未有过缓和,她总是严苛,总是狠厉,总是不留情面,可是却会在季眠生死一线的时候替她挡下所有的刀剑。 季眠欠她的。 所以季眠不想自己过去,碍她的眼。 身边的林清也咳嗽着醒了过来,季眠给她倒了点水,对着林清也困倦的眼,难免升起一点愧疚。 “我这样对你,你就没什么想说的么?” 林清也笑了笑,一眼看出她的心思。 “你看着我这样,心疼了?” 没等季眠回答,她又将自己的头靠在季眠的手背。 “没关系的,我明白的,你什么都不用说,你待我很好,也不会害我,我很放心。” 至于为何季眠不拔剑,那又是另一个问题了。如今她身体底子太差,总得要将毒给解了才是,可是这样的时刻,季长璃却失踪了,无人知晓她的踪迹。 要是从崔黎那里问,大概也问不出什么来。 季眠一面服用着沉镜最开始给她的那个方子,一面温养自己的身体,养精蓄锐。 这几日季眠并没有和林清也睡在一块,季眠有点失眠,辗转反侧,却没有一丝睡意。自家师尊喜欢登高望远,在屋顶上吹吹风,跟着喝上几口清酒,也算是闲适。 季眠换了身厚重些的,却没有那样显眼的衣服坐在自己的屋顶上面。 魔教中的建筑是后来重新铸造的,算不上工艺精巧,因为初建时正逢战乱时期,用材也不是很讲究,并没有寻常宫殿那般高,得站在屋顶上,方能一览无余。 季眠手里拿着一壶酒,幽幽地看着林清也寝殿的方向,那里灯光昏暗,只有几个值勤侍女在巡视着,人影稀稀落落的,统共也没多少人的样子。 季眠记得,自己专门安排下去,要有人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地巡视,最好不要留一丝空隙,负责此事的人,应该是雨槐。毕竟守卫的侍女,除了一些照料起居的,其余都是她手底下的翎侍。 季眠摇摇头,被冷风吹的有点不舒服,一晃神,发现有一个人影从屋内冲了出来,一跃跳过了宫墙…… 季眠一路压着声息尾随,林清也本就病重,穿着单薄的衣服更显得脆弱,她拧着眉,瞧着这被风一吹大概就会倒下的人影,终究是忍耐着没有拆穿。 第79页 林清也的脚步很奇怪,走路的姿势也很不同,像一只被提着线的木偶,此刻应该也没有自己的意识。 季眠一路跟着,见人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季眠跟着望过去,竟发现自己跟着这人转了一大圈,又回到了自己的寝殿前。 果然,那人是冲着焚天剑来的。 林清也对着自己那扇小门站定许久,才伸手叩响门扉,过了没一会,里面有人将门打开。 雨槐看着林清也出现在门口,也不多问什么,直接放人进去了。 虽说季眠确实对林清也不设防,虽说林清也确实经常夜里到她这来,可雨槐这怎么,看着像是习以为常,连简单询问一句都不做了? 雨槐带着林清也走到自己的房间内,似乎是笃定自己不在房中一般,带着人就进了房中,关上了门。 一门之隔,季眠的眼神有些晦涩,她叹了一口气。 等到房间内焚天剑的气息溢散出来的,充斥了这一方小空间,她手边的黑谳在颤动,止不住地想要缩回无形,她这才一掌掀开房门。 这时候林清也已经站在了匣子边上,剑匣已经被她打开了一部分,源源不断的黑气向三人涌上来。 季眠当机立断,一掌震过去,将打开一半的剑匣子合上,焚天剑尝到了腥气,在剑匣内不断的碰撞着,季眠就又拿出黑谳,也不顾它的胆怯,以它为媒介,输送气息,镇压了焚天剑。 大概一时半刻,焚天剑是无法从这剑匣子里面脱身,况且这剑匣既能关住它这么多年,也不会只是个普通的木盒子。 “你给我下了药?” 林清也不省人事,季眠此话,问的是站在一边的雨槐。 她对上雨槐的目光,也不必听到回答了。 “寻常药物对我无用,恐怕你也是费了一番功夫,可前辈给我的药方,服用之后在一定时间内能够抵御一些毒素。这,你大抵是不知的。” 算起来,这么多次的轮回,季眠唯一完全信任的人,就是雨槐。雨槐是从她融入魔教之后,一直跟着她的人,这个人,有这一刻抵死的忠心,不需要任何利益牵绊,只要她在身旁,季眠就能够完全将自己的后背交托给她。 季眠从未怀疑过她,直到方才那一刻,更多的还是难以置信,事实就摆在眼前,雨槐也并没有任何想要为自己开脱辩解的念头。 有那么一瞬间,季眠觉得自己变得过于冰冷,面对背叛,她心中几乎已经掀不起一点波澜。 “巫毒是你下的?什么时候?” 林清也一向谨慎,她还和雨槐不太对付,雨槐要想对林清也下手,并不简单。 “主人在离开魔教去往玄垠时,曾经给林姑娘留下一封口信,我在信上做了些手脚。” 其实季眠当时只留下了一张纸,那信封是雨槐伪造的,加上林清也对季眠的东西都十分珍爱,势必会一直带在身上。 巫毒并没有那么好下,不过接触了那么长的时间,基本上也跑不掉了。 “所以,你想要什么?” 雨槐看着季眠护着林清也,心里蓦然发痛。 “属下,只想要您活着。她们不清楚,她们不明白,可我知道,只要您握上了这把剑,就再没有回头路,要么是您在平复战乱之后自刎,要么就是死于她人之手。属下替您感到不公。” 雨槐的眼睛是冰冷的,可眼中有泪,道不尽,言不明的好似是一种见不得光的情愫。 季眠平静的摇头。 “我是最合适的,如果要换作旁人,换作林清也,她只能做到一部分,剩下的那一部分,又需要另一个人接手。” 季眠不知道为什么凰翎也有这个能力,这或许又是季长清和她之间的约定,或许是最后一道保险。 罢了罢了。 季眠走上前,将一粒丹药送进雨槐嘴里,雨槐听命咽了下去,却品出了这粒丹药的真面目。 她替季眠下手的次数太多,这些毒药她差不多都认得。 “您不杀了我吗?” 就连给自己下毒都不致命,这哪里是一个残暴的君主会做出来的事情呢? “没必要,我不知道你向离生序许了什么愿,也不知道你是从哪一次开始重启了记忆。可我了解离生序,它只在对方最无望的时刻才是假惺惺地施以援手,用你们的怨念换得又一次轮回的契机。或许是我的死,让你很痛苦。” 季眠带着林清也转身离去,身后的人在原地站着,默默低语一声。 “我将司落的下落透露给了季之桁,崔黎马上就要动手了,主人,这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如果还来得及,她也不会出此下策。 崔黎会竭力阻挠季眠毁天灭地,以此保护离生序,将其交给季长璃。而季之桁在崔黎手中,若她有本事,或许能够翻盘,若是没有,那季眠将会四面楚歌。 这也不是雨槐想要看到的,所以,她给季之桁留了一条后路。 第75章 囚禁 季眠找到谌却,让人把雨槐押了下去。自己则去将林清也安置好。 移疴庐的人只认季眠这个人,二就是她特制的那一枚令牌,早年间的联络都是雨槐在做,后来她恢复记忆,这才重新接手,可那令牌却不曾收回。 雨槐交代,这令牌她已经交给了季之桁。有那个妖在,短时间内,阿桁是不会有性命之忧。 季眠在林清也沉睡之时,在床前坐了许久,她什么也不做,就只是静坐在一旁,身边装着焚天剑的剑匣子立在一边,季眠又瞥见上面绘制的图腾,因为染血,无色的图腾散发出鲜红的光泽。 直至天边淡出一抹日光,季眠这才缓慢站起身,要在林清也额前落下一个吻,然后转身离去。 她方才抽身要走,就被一把捉住了袖口,咔哒一声,一丝冰凉的质感惊现,有什么东西束缚在她的手腕上。 “你要去哪?” 林清也此时仍旧被巫毒侵扰,脸色发白,扣住季眠的那只手正无力地发着抖。 “有点闷,出门走走。” 林清也得到答案仍旧不放手,目光幽幽落在季眠手里带着的剑匣上。 “我说过,不要再骗我。三次为止。” 捏在手腕上的力道越来越重,季眠差点以为自己的腕骨要被林清也捏得碎掉。她垂眸看着自己手上扣着的镣铐,此物似是特殊材质制成,寻常铁器无法将其斩断,更别说她如今双手都被扣住,更是动弹不得。 林清也看出季眠有挣扎的举动,眼神凉凉的添了一句。 “这是第四次了。” 言讫,季眠只感觉自己的脖颈被林清也击打,她被击中穴位,直接昏了过去。 二人的位置发生变换,林清也将季眠囚禁在寝殿之中,她的眸光带着些许阴翳,拧着眉走出来。 “傻子。” 南山试炼并不是那么简单就能够通过的关卡,林清也既然能够只慢季眠一步,这就是问题所在。 林清也早先就记起了不少的事情,包括所谓的血海深仇。那时候,苍麓国内的权臣早就被支走离开,季长清费心培养了一批死士,一开始就交由林家统御,这些人的功夫都很不错,在离都之前都和林清也住在一块,时常教授她一些奇特的剑术。 每一个国家内,都有一只为首的妖兽,它们每一只都由几位死士掌管,时光流逝,使命不忘,也就是季眠和林清也合力将其歼灭,才让她们得到解脱。 所以这个人才会对林清也恨铁不成钢吧,林清也早不记得那人的脸,却认得她的剑。 在季眠发疯魔怔的时候,苍麓都城早就是一座空城了。 在季眠恢复意识之前,林清也就醒了一次,她的族人欲要带她离开苍麓都城,向季长清请辞,季长清没有拒绝。 那时的林清也沉浸在这场杀戮之中,也被心魔蛊惑,难以脱身,便请求季长清助她洗去记忆。 后来,林氏族人受了重伤,将林清也带至中原后便支撑不住倒下,林清也匆忙将其掩埋之后,碰上了凰翎和沉镜。 林清也仍在消化这些喷涌而出的情绪,心情苦闷,脚下的地面却忽的发出一声震颤,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底下刚好就是崔黎那厮偷偷修建的地宫。 魔教建筑建在苍麓皇城旧址之上,这底下本就是一个用来存放财宝的地宫,苍麓灭国之后,这些财宝大多都被如今的皇族瓜分殆尽,这一方空间倒是被人二次利用起来。 季之桁被崔黎带到了地下最大的一个空间内,里面陈放着不少前朝珍宝,放眼一看,其中的价值不可估量,这里甚至还有一个专门放置武器的宝库,里面的每一件都是江湖上威名远扬的利器。 季之桁不免有些困惑,这样多好东西存在这里,竟从不见崔黎有用过那么一两件。 大概是读懂她的困惑,崔黎竟有闲情,开始同她讲故事了。 “早年间战乱频发,我随流民逃亡许久,才被先帝收留,成为苍麓子民。” 第80页 崔黎抬起自己的手臂看了看,并且向季之桁示意,季之桁这才发现崔黎的左右手根本抬不起来,大概也做不到举剑的动作。 “那时候条件艰苦,为了活着什么都可以换,那些人看我筋骨奇佳,笃定我是什么武学奇才,所以断去我的手筋,每日塞点剩饭剩菜打发我。这也然后我知足了,毕竟有吃的就已经是难上加难。” 道门风气不好早就不是一日两日的事情,这些人仗着自己比普通人多几分本事,总爱恃强凌弱,偏偏这些人还打着正人君子的旗号,伪善至极。 “季长璃,先帝立下的太女,她想要毁掉这一切,大概这世道也不大好,我这面相瞧着命也不长,大不了就受人所托,忠人之事,好事坏事都做到底。” 崔黎的想法早就扭曲,季之桁自知自己三言两语无法撼动这人的想法,索性一言不发,她手里捏着那一枚令牌,跟随崔黎走到妖兽聚集的地方。 其实季之桁更想去探查一下司落的位置,毕竟这人对季眠来说实在太过重要,也不知道崔黎是如何突破雨槐的层层护卫,将其光明正大掳走的。 “留在我身边,阿桁,不要再离开了。” 沉重的大门缓慢合上,直至一丝光亮也无,季之桁嗅着里面的腥气,竟然长吁了一口气。果然黑暗笼罩之后没多久,就有“人”握上她的手,这只妖怪身上没有那种陈腐的气息,反而有股清淡的香气,她手里凝起一团火球,将二者之间的空间映照。 “这里气息太重不宜久留,跟我走。” 现在距离林清也苏醒已有三日,为了掩人耳目,林清也将季眠关押在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用手链和脚镣一起将人死死扣住,链条有一定长度,能够让她有一定的活动空间,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林清也又一次开门进来,季眠垂着头,听到声响缓慢的睁开眼,如今她连抬起头的动作都有些费力,她靠在墙角,只是淡淡的看着林清也,什么也不说,嘴角好似浮着一抹笑。 林清也走进来之后就关上了门,将外面的光线隔绝,不给季眠任何一点喘息之机。 林清也走到季眠身前,看了一眼原封不动的餐盒,心口总归升起一丝怒意。 这三日,不论林清也想做什么季眠都竭力满足她,用锁链锁着,或是对着明镜,只要林清也开口,只要林清也想要,季眠一并应承。 除了进食,就算林清也亲自下厨,她也只是尝一些,也就用筷子头沾了沾,尝了个味道之后就又闭上眼沉睡。 这是一种无声的反抗,林清也确实带来了新的变数,可她还是什么也做不了,除了自己替代对方,她什么也做不到。 一切还是和那一次次轮回一样,换得其中的一种悲惨结局。 今日林清也带了一壶酒进来,她坐在季眠身边,轻轻靠着她的肩头。 “你虽然不问,但我想你该是想要知道的。” 林清也饮了一杯酒,酒水分明是清凉甜美的果酒,此时竟然也变得如此苦涩,那苦涩锈蚀了林清也的喉咙,让话音都难以被轻易挤出来。 “过了那么久,那么多世,你带我逃避了那么些年,带我寻求了那么些年,我怎能控制住自己的恶念?” 林清也和季眠归根究底算是一种人,只是林清也身上的东西好歹有沉镜所授的心法用来压制,要不然她根本活不到现在。林清也的外观是清的,内里的血却是混浊,一清一浊,好不容易才能权衡,所以在与季眠重逢之前,她一直都因此不苟言笑,连情绪波动都少有,就是为了压制那妖血的功效。 季眠与她不同的是,季眠浑身上下都是混浊的,她的躯壳都变成了一个容器,成为这世间唯一能够完全运用焚天剑的适格者,她也为这份力量付出了代价,她的情感,她的表情,她的记忆,都受到了干扰。 就算她再坚定不移,也无法完全与这股力量抗衡,所以她常常会失控。 季眠没有说话,只是在黑暗中缓缓睁开双眼。 林清也:“那一次你身死,大地生灵涂炭,我走了很久,得到了全是故友的死讯,就连我的两位师尊都死在了余潮之中,你没有尸骨,所以我带着黑谳走遍天下,仿佛这地方只剩下我一个人。大地俱是血色,寸草不生,哪里还能瞧得出原本的模样? 这个时候,离生序出现了。我知道这东西是罪魁祸首,可是就算如此,它也仍旧没有覆灭,它找到我,让我看到了你所有的过去,包括我以往不知道的那些逃离,那些奔走的日子。然后它问我,如果给我重来一次的机会,我会不会选择重新来一遍。” 说实话,林清也一开始对其十分不屑,可离生序就一直跟着她,看着她带领剩下的人类开垦农田,种植粮食养活自己,看她夜以继日地播种,却来年大旱,颗粒无收。 这些都无所谓,总会好起来。后来总算有了些起色,林清也便想要离开,她走遍山川湖海,想要找到一点故人的痕迹。 她作为受血者的寿命还在太长,这一生遥遥无期,一眼望不到头,可她又偏偏得活着,可是无边的孤寂,思念,苦闷,爱意,无处宣泄,在离生序的刺激之下,她终究还是妥协。 “我希望和她一直纠缠,生生世世。” 第76章 遗愿 季眠这一辈子都是算计来的。出生后,过了孩提时最欢快难忘的时期,就被选中为特别的那个人,算计进一个计划里,很多人都甘为棋子,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为了一个她们看不见的明天。 日头依旧高悬,可天地并不景明。 她只是没想到,自己想要保护的人最后会以这种方式将她留下来。 镣铐么,她不是没有戴过,与她交欢,也并非没有做过,可一想到这或许是最后一次,她心中的感情又忍不住的想要爆发出来。 可惜不行,就像头顶悬着一块巨石,她无论如何也无法撼动半分。人的知觉是麻木的,她知道自己该怎么样,该做什么,该伤心,该落泪,以前她甚至可以游刃有余地装出来,这下却做不到。 季眠在赌,她在赌林清也会心软。 一连几日,没有进食导致她身体虚弱,意识浮浮沉沉,她好像总在睡着,醒来的时候也看不见什么光,也像是闭着眼一样。 她自己也分不太清过了几日,但总归不会太久,林清也舍不得,舍不得季眠抗那么久。 在不知道第几日的清醒时分,季眠发现自己身边缩着一团小黑影,这里面黑漆漆的,这位不速之客也不知道点上一盏灯。 季眠醒来的时候动了动身子,扯动了身上的锁链,这人大概知道自己已经醒了,却不说话,连动作也不曾挪动半分。 林清也身上比她要暖和不少,靠着的时候她总是有意无意地往对方身上去。 林清也本是僵着身子,感受到她的动作,犹豫半晌还是决定抱住她。季眠缩在她怀里,因为饥饿的困倦,加上这一点温暖舒适,她眯着眼睛,眼皮都快要掀不开。 这时候,天空下起一阵小雨,雨水落在她眼皮上,温热的,又蓦地有些滚烫。 “季眠,我是不是有点没用?” 季眠知道这人这几天大概都在找别的办法,或者是一直都在找,但既然她这样说了,那结果也是不言而明。 季眠没有回答她,只是仰着头,用手指轻轻勾了勾林清也的下巴。 “你过来。” 季眠说话的中气不太足,让人不怎么能听清,林清也听话地凑近,眼底垂泪的位置被季眠冰凉的唇轻轻碰了一下。 “无妨。” 季眠说。 “你是要放我离开了么?” “我不愿意。” 不想,不愿,可是无法。 心脏像被关在了一个狭窄的木盒子里,闷着,挤着,哪里都疼。 季眠深深叹息。 “我们还有一点时间,你再陪陪我。” 地宫之下,季之桁已经被崔黎关了有一段时间了。她倒是没受多少委屈,毕竟处处有人罩着。 助她的“人”,或许不该如此称呼,可她十分厌倦自己那一副妖身,平日也总以人形示人,她的面容瞧着十分年轻,就是行事颇为稳重,有她在身侧,有一股不可言喻的安全感。 季之桁在这地宫里无趣的很,便时常寻她聊上几句,大抵崔黎根本没有怀疑过这里面混着如此多的奸细,真以为自己把人关的好好的。 这位姐姐没有姓名,她和自己这群伙伴一样,都是被季眠从鬼门关里面救回来的,她们曾经都被种群背叛过,就算尽数被歼灭也不愿其得到善终,更何况她们本就活不长久了。 “这位崔宫主行事有些奇怪。” 女妖看着季之桁皱起眉,担心她害怕,又不知该如何安慰小孩子,便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顶。 “魔教被都已经这样危险,可她想着夺权之后,却没有任何打算要离开的意思。” 第81页 她既明白这妖兽的厉害之处,漠森和赭砂都已经打的如此焦灼,她早该为自己筹备后路了才是。 女妖能想到的原因只有一个:崔黎她心存死志,根本就没想着要活。 她摇摇头,对着人要死不死并不感兴趣。季眠交给她的任务就是保护眼前这个小孩,她得信守承诺。 “别担心,我会护着你。” 战况愈发焦灼,崔黎的眼线得知季眠被囚,于是带着自己的心腹闯入了一所宫殿之内。 “崔宫主怎么舍得出现在我这里?” 宫殿的主人面露讥讽之色,崔黎不过是个乡野之人,当年只挑了她的手筋让她入主,也算是被她捡着一个大便宜。只有她们这些旧皇族知道崔黎的真面目,也就是一只从乡下来的小崽子,没怎么见过世面。 这么多年来她们明着奉承她,暗着其实没有一个是服她的,总想着法给她使绊子。没成想崔黎竟然搭上了一条大鱼。 季长璃,名正言顺的皇位继承人,前朝尊贵的太女殿下。 “阁下不是一直想见殿下么?” 天气有点冷,崔黎的手一直收在袖子里,不曾抽出来。 “季教主的势力发生了内讧,她如今被囚禁,正是最好的时机。” “殿下在何处?” “请随我来。” 这条路越走越偏,让只带了几个侍从的旧皇族心生胆怯,她凝视着崔黎的背影,蓦地感觉浑身发怵。 她停下脚步。 “你莫不是在耍我?” “您反应太迟了……” 言讫,崔黎身边左右两人飞身而上,靠近了旧皇族的身侧,又有无数个黑影从四边的屋檐处跳出来,毫不犹豫的向她击去。 她下意识就想要跑,可危急之际,她被吓的无法动弹,跑了几步又跌了一跤,还没跑出大门,就被一群人追了上来。 “您说我小心眼,说我记仇,确实不错。往年的恩怨在下从未忘记,您是第一个,还会有很多个,都会死于乡野村妇之手。” 崔黎费力地提起一把剑,利落向此人胸口刺去,却被一阵激烈的振动弹开来,围在一起的人也来不及反应,所有人都跟着飞了出去,除了那个被吓到昏厥过去的旧皇族。 崔黎看着出现在面前的这个人,束发红装,说不出的肆意张扬。 季眠怎会出现在此地,那雨槐果真是个成事不足的家伙,临门一脚竟倒打一耙。 季眠垂眸看了眼倒在地上的人,摇了摇头,没什么情绪地抬眸。 “崔宫主,许久不见,这是要做什么呢?” 崔黎咧着嘴笑,趁季眠不动,拼了命地也要上前去。她剑术极好,只是身体实在承担不住,故而她的剑法十分有章法,身形诡谲难以捉摸。季眠一时分辨不出她的意图,只好抽身离开,后退几步,用黑谳放出一道剑气保护自己。 那猩红的剑气直直的冲崔黎的面门之上,连跟随她的死士都不曾反应过来,她竟生生受了这一剑,也要将地上躺着那个废物刺死。 一剑直入心脉,绝无生还可能。崔黎也稍微偏了偏身子,可毕竟季眠的剑气不是寻常剑气,她被冲击波及,抑制不住地呕出一口血。 她站着,腰身已经拱得不能再拱了,她一手捂着自己的胸口,一手撑着剑。但也站不稳,因为她的手根本握不稳剑。 季眠特意将那些死士都掀飞到一边去了,短时间大概也站不起身来。 崔黎身上全是血,可那双充满算计的眼睛里面,竟然不似往日混浊,反而变得清透明亮了许多。 “季眠,你真是傻了。这种人救她做什么?就算你出来了,可你元气大伤也是真的,为什么要耗费心思来救这种人?” “我以前就是个很心软的人,既然我撞见了,就不会躲着不管。” “呵呵。” 崔黎一边笑一边吐血,季眠知道她受了重伤,如果不及时医治,恐怕会心脉寸断而死。 季眠缓步靠近,崔黎却一挥袖子扬起一阵尘雾。 季眠的眼睛本就没能好全,这下只能退开,她余光见崔黎要走,身边立马有人要去追,被她一把拦住。 林清也停下来,偏头看她一眼,面露忧色。 “怎么了,你受伤了?” 季眠:“没有,只是让你不必追,她穷途末路,大概是要回地宫。地宫有她,我们先去追季长璃才是要事。” 崔黎一面跑一面回头,后来什么也顾不上,只觉得眼前血色一片。她手上还有那群妖物,报仇雪恨只是她一声令下的事情,她可以死,但她的仇人必须死在她前面。 地宫的通道缓缓打开,一股腥臭之气扑面而来,她看着眼前这一群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终于缓下来一些。 这些东西接受命令之后从通道涌出去,只剩她一人在这里。 哦,不对。不止她一个人,还有她的孩子,她的小阿桁。 崔黎靠在墙角,手里握着什么东西,血色之中,她看着季之桁朝自己走来,一步一步,在她眼中缓慢变成了孩提时期。 说来也怪,季之桁的遭遇和她有几分相似,她无数次萌生过恻隐之心。可终究没有心软,她这一辈子都为了恨意活着,承受不了其她的东西了。 季之桁的存在太不赶巧。崔黎的一生没有别的东西,要算,季之桁算一个。 把她一块带走吧? 崔黎不想被自己的仇人找到,也不想被其她人瞧见,她能拿得动剑,已经是药物作用之下的结果了,她到底是活不过今日。 第77章 尘埃落定 “我早该猜到的,你怎么会回来找我呢?我对你也不好,让你过得这样痛苦,利用你,掌控你,给你下毒……怎么会呢?” 崔黎一直靠自己走过来,一直都是,就有这么一天,就有这么万分之一的可能,她真的想试着交付一次真心。 或许不止一次,可谁知道呢? 季之桁在一步之外站定,身边还站着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女人。 崔黎捏着手里的机关,松开又捏紧,松开…… “还走过来干什么?” 崔黎又换上那副笑脸,只是这一次的笑颜有些割裂,她脸上有血,嘴角也是血,大概疼痛让她无法自持,五官拧成一团。 “你还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季之桁看着她这副垂死的模样,眼眶有些发热。崔黎对她不好,可她们确实朝夕相处了很多年,习惯是一个很难改变的事情,她痕崔黎,但是恨不到底,因为崔黎对她大概也是这样,连利用都会心软几分。 崔黎不会让她去杀人,那些肮脏的事情都是崔黎自己去做的。季之桁来到这个位置,手上没有沾过多少血。 杀人是一件不太好的事情,季之桁毕竟年纪不算大,从小受到的教育也让她护卫子民,如果杀了人,她大概会做很久的噩梦。 季之桁没有心软,她只是想,为这个人做点什么,也只是一点无关紧要的事而已。 崔黎不再看她了,她垂着头,独自倚靠在墙边。 手上的力道又松开。 “你走吧,走快点。” 季之桁停留了一瞬,不再迟疑,跟着女妖朝地宫的出口离去。 大门关闭,崔黎仰望着一片黑暗,腥臭味席卷着她,黑暗笼罩着她,寒冷侵蚀着她。 “我杀的人也不少了,那些人我都杀了个干净,没什么不满足的。” 她闭上眼,用尽自己最后的力气按下了手里的机关。 地道坍塌,再也没有人会来打扰她了。 算不上安眠,好歹,无人叨扰。 魔教被突如其来的地震吓得乱成一团,前线还在打仗,谌却费心安抚着这些没用的废人,实在糟心得很。 季之桁带着女妖出来,来到烬魇阁。 也没打声招呼,没大没小地。 “姐姐去哪了?她病可好些?” “季眠?再好也不会太好。” 谌却想起这人被关了好几天,特意叮嘱不必相救。不懂,大概是她和林清也之间的特殊爱好罢。 “她去追小姐去了,一时半会回不来。魔教内部太乱,你们还是不要想着去找她,留下来才是最好的选择。” 苍麓边境,就是最开始相遇的地方,也是季霜迟坟墓所处之地。 季长璃一身黑衣站在那一片荒原上,这半毁的木屋竟还坚强地屹立着,像一座墓志铭。 她坐在那个摇摇晃晃的椅子上,头也不回,听着身后的脚步声,缓道。 “怪不得,我早该猜到才是,季眠,一个感情尽失的人,怎么可能会只为了祭拜生母多次造访此地。” 季长璃笑了笑,望向身后那个女人。 “你说呢?季照雪。” 季照雪望向她,生不出任何嬉皮笑脸的心思,她浑身紧绷着,以防面前这个清醒的疯子做出点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你想做什么?” “季眠那小崽子不说,我也只能掘地三尺,把离生序找出来了。” 第82页 季长璃云淡风轻地坐着,手指落在木桌上,有节奏的敲打着。 “我倒是没来过这里,风景也不算好,荒得不成样子。她不是一向喜欢这些文绉绉的东西,好诗书,好古文,好游历风景,喜欢逍遥自在,无所拘束。怎么最后死在这种鬼地方。” 季照雪火气上涌,可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站在原地。 “我一直都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这样恨她?一切都和她没有关系,甚至连她也只是一个受害者,她本就什么都不想要,最后连自己的自由都没有得到,只能被困在这一方天地之中。” “为什么?” 季长璃嗤笑一声。 “为什么?所有人都没有错,难道错的是我么?那我变成如今这个样子,我能够怪谁?当年那些人死的死,隐遁的隐遁,人影都不见一个。季长清是个疯子,拿自己的命做赌注,利用其她人的忠诚,去布下一个那么久远的局。季霜迟也是个傻子,太女旧部都在追杀她,不止我一个人,她也是个哑巴,有苦说不出,最后自己跑到这个鬼地方来。” 季长璃是个工造奇才,苍麓大多数的宫殿修缮前,地宫铸造,都出自她手。原本她也不想追求这些世外之物,抱着自己的小机关过一辈子也并无不可。 可她生母的部下逼迫她站上争权的舞台,不允她如此轻易放弃自己原本该有的权势地位。 久而久之,她自己也被洗脑了。她的生母死于权势争斗,死于那一群冠冕堂皇的士族之手,她本人又怎会没有一丝恨意? 说到底,季长清压根不适合做一个帝王,她的权衡之术根本压制不了这些人的野心,而她本人就是一个侠客,闲云野鹤的性情更是助长了这些人的谋权之心。 “那你就仅仅是为了不愿她如愿,所以才要拿走离生序么?” “是又怎样?你在替季眠拖时间?她来不了了,南宫礼已经率领那群怪物大举南下,秦亦徽和霍然撑不住,简兮颜也挡不住。” 她话音刚落,季眠就慢悠悠地从山峦另一头踱步而出,她今日穿了一件葱绿色的长袍,打眼一瞧,就像这荒凉土地上的一颗新苗,茁壮生长着。 “姨母,您猜错了。” 季眠换了一把佩剑,焚天剑通身血红,萦绕着一股红黑色混杂的烟气,同样也将这一股子疯狂蔓延到持有者本人身上。季眠却丝毫不被这雾气侵扰,只是眼睛还有点红,脸上的笑容显得十分诡异。 “只要我足够快,一切都能迎刃而解。” “可离生序早就成长为一个巨大的恶念容器,你做不到,何况它与我是一边的,你更加做不到。” 季眠走到季照雪身边,季照雪比她要矮上半个头,加上她站不太直,更是差了一截,季眠垂眸看了她一眼,没带上任何的情绪,甚至看不到日日纠葛产生的那些复杂。 季照雪心里蓦地涌上一股不详的预感,她毕竟是自己敬爱之人的女儿,是她唯一的血肉,是她抚养这么多年,恨了这么多年,又被迫爱了这么多年的人。 季眠一步步地走,渐行渐远,好像再也不会回头了,好像再也见不到了…… “小眠……” 季照雪下意识伸出手挽留。 季眠脚步一停,用不拿剑的那只手挣开了些。 “剑气伤人,您该退开些。” 幻境被季眠用剑气再次劈开一道口子,本该永久封闭的地方被她再次打开。幻境边上的气流灼热,常人根本无法靠近,季照雪只能往后退,看着季长璃和季眠一起消失在另一方的尽头。 她几乎站不住脚,险些跌倒在尘沙四起的泥地上,被赶来的谌却扶稳。 “小姐,她会回来的。” 幻境里就是一片废墟,这里面早就被茯苓埋下的炸药炸的四分五裂。焚天剑能够感应那东西的位置,剑尖自己动了一下,季眠会意,朝着那个位置挥出一道剑光。 她收了几分力,却还是让这个本就不太稳定的空间振动了半刻,她在崩裂之中稳步走向那处被掀开的石头里面。 一个山洞,一块坚不可摧的顽石,里面是她亲手埋下的离生序。 此物如今已经壮大,再不是原本模样,季眠能够观测到的,是一团分辨不出的粘液,上面有许多东西攀附着,撕扯着,震耳欲聋的争吵声在这天际之中反复回荡。 这东西不知道背负了多少人所谓的愿望,多少因果,多少求而不得的怨念。 季眠随便投过去一眼,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这糊团也随之而变,变成了她生母的模样。 季霜迟,原本的样子。 季眠与生母重逢之时,季霜迟已经被折磨得没了人样,瞎了,瘦得脱了相,还被茯苓的术法折磨,以一种非人的模样存于此事。 孩提时期的记忆大多被季眠淡忘,再也寻不见那原本的身影,如今,竟然能够以这种方式再次见面。 季眠呆呆地看了一会,就将手中的焚天剑出鞘。 一道剑光迅疾如雷,带着势不可挡的气势打横席卷了整个战场,“季霜迟”身形一晃,敏捷地躲开,看了看季眠,然后低头去看自己的手掌。 空无一物的掌心里立马就出现了一把和焚天剑有八分相似的东西。 季长璃站在“她”身边,也被扔了一把。 “赝品。” 季眠低语一声,踏着自己的剑气凌空而上,天边无数的剑魂从四面八方聚集而来,凝聚在这一柄剑上,与此同时,那两个赝品剑锋相抵,合而为一,聚集而上的并非剑魂,而是离生序收集来的,数不清的愿望。 她们低吼着,歇斯底里,痛不欲生,对于弥补遗憾的渴求,早已战胜了其她的一切。 季眠要击散她们一回,她们就会再次凝聚,要敲醒她们,几乎也是充耳不闻。其实季眠尝试过很多次,试过太多太多的法子,曾经也在这里遍体鳞伤,沉睡了无数个日夜,醒来的时候天地已经毁灭,爱人的尸身早已寒凉,她什么都不剩了。 季眠能看见这些,能感受到这些,冰冷的心好似被触动,她的眼角流下来一滴血泪。 那些东西好似感受到了同类的气息,开始盘旋不定。她们存在的依凭就是团结,一样的愿望,一样的心,一样的感受,一样的痛苦,使她们在无数轮回之中得以生存,不被毁灭。 “既然我们是同类,那为什么要借她人之手去实现愿望呢?我们一起,到我身边来吧。” 季长璃没有对离生序提出什么要求,她看着聚集在自己身上的力量逐步脱离,离生序似乎也没有什么反应,“她”只看着这些东西离去,脸上竟然浮现了一点笑容。 季长璃怎会容忍此事发生,大局逆转了,可她非要季长清死后都无法如愿。 季眠斩杀离生序之后就能够得到所有,可如果杀了离生序的不是季眠呢?她要天下大乱,她要天地毁灭,她要一切都反其道而行! 季长璃将刀尖朝向“季霜迟”这张脸,越靠近,她就看到越多的人影出现在眼前,她的生母,她的臣子,她的姐姐,她的母亲。 季长清就这样出现在她眼前。 这人好像死了很多年,杳无音信了许久,又栩栩如生,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 她抚摸季长璃的脸,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和。 “我本不欲你参与纷争,设计好一切让人带你离去,不曾想你竟陷入如此偏执之境。是我的错,不曾关照你,我这辈子对不起的人太多了,还不完的。” 这是幻觉吗?还是现实? 季长璃也不可控制的顿住了,就这一瞬间,就被一并贯穿。 林清也在战场上抵御南宫意的鬼军,恍然发觉天地失色,她一抬眸,发现一轮血月悬挂在天际,遮挡了刺眼的阳光,阴云密布,空气之中的风都停滞了,一股无边的死寂蔓延,浓郁的死气席卷了整个大地。 所有人都在看那一轮月亮,林清也却瞧见了不远处的一个身影,她的衣服被灼烧,已经裂开了不少,堪堪遮蔽身体,她却满不在乎,独自一人在半空中漫步。 那些妖怪似乎感受到恐惧,纷纷往后退,连手里的武器都散落了一地。 季眠将视线投向地面,睥睨众生,她眼里已经没有多少人性,只剩下使命和杀戮。于是她投下一剑,天边就像下起一阵血雨。 在众人的震惊之中,结束了一切,过于沉寂之时,所有人都忘却了言语,可那个拯救她们性命的人早就不见了踪迹,天边的血月仍旧悬挂着,林清也知道她还在。 林清也追不上她,因为她一步可跨数十里,一路杀到头,也没有花费多少时间,林清也能做的只是等着,等她回家,等着团聚。 是夜子时,林清也等得有些烦躁,恍惚瞥见天边血色淡去了,她一抬头,发觉天空澄澈,碧空如洗,连星星都没有几颗,血月不知何处去,可季眠没有回来。 这人临走前,强制她解开了双生蛊,如今唯有心意相通,藕断丝连一样的联系链接着两个人。 【终章】 林清也心中刺痛,跌跌撞撞地跑起来。季眠会在哪里,会去哪里? 找不到,大不了就寻遍天下,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林清也刚跑出门口,就撞上一个浑身浴血的人,她换了一身衣服,可这一件衣服也被血液浸透了,血已经干了,腥气仍旧很浓重。 林清也看清她的脸,就把人拥入怀中,可季眠却将她推开,往她手里递了一把剑。 “我很难受。” 她已经被那些东西侵蚀殆尽,她本人的东西都已经不剩什么了,如果不在这里结果她,日后面临的危机仍旧不可估量。 林清也心脏狂跳,她想流泪,可她如今是该告别,她得让季眠开心一些。 她一直都不怎么高兴,今天就该高兴一些的。 林清也颤抖着握住剑柄,抱着季眠亲吻,一面要将自己的剑一点一点刺进去。 “等等!” 迟云岫着急忙慌的跑出来,霍晚音已经上前抓住了林清也的手。 司落也走出来,此情此景不知道自己是该上前还是该躲着。 季眠拧着眉,控制不住地倒在林清也怀里,失去意识了。 林清也护着季眠的头,脸上泪迹未干。 “等什么?你找到办法了?” 三个人点点头,迟云岫先一步开口。 “她身上缠绕着太多人的灵魂,如果不将这些东西除去,日后出现的就不知道是哪一位了。可我翻遍古籍,发现有一种巫术,能够让人陷入沉睡,控制梦境,或许有办法让那些灵魂脱离出去,只是需要时间,成功的概率,大概三成。” 林清也听完,终于把手上的佩剑扔下,紧紧抱着季眠的身体。 “好。” 躲在屋后的凰翎和沉镜二人只是淡笑一声,翩然离去。 四年后,云深谷已经被林清也全盘接管,沉镜和凰翎两个人早不见了踪影,各国的统治步入正轨,玄垠也从远海迁了回来,一并将远海驻地也收入国家版图之中。 妖兽失去踪迹,离生序也不复存在,万象更新。 云深谷被林清也日日精心打理,她推着一个椅子,带季眠出来晒晒太阳。 季眠因为久睡的缘故,白的有些吓人,脸上看不出什么血色,很瘦,但总归是被林清也养着,不至于到皮包骨的程度。 “云深谷春天的景色那么好,都过了这样久,你怎么还不起来和我一起看看?” 四年太久,若不是季眠仍旧保有呼吸,简直就像一个永远都醒不过来的人。 醒过来的又会是谁?还是季眠吗? 林清也叹了一口气,自己喝了一口酒,天边日头渐落,要入夜了,夜里寒凉,林清也是决计不会让季眠这样待在外头的。 她已有几分醉意,强撑着起身,准备推着季眠进去,还没等她放下酒盏,就有一只手伸了上来,有些凉,没什么温度,先她一步顺走了她身前的酒杯,杯中尚有一些酒水,这人端不太稳,甚至洒了几滴出来。 林清也眉心跳了跳,这出来的莫不是个酒鬼罢? “你酒量何时这样好了?” 林清也终于放了心。 “一直,从未变过。” 作者有话说: 完结了。 感兴趣的话可以去关注一下新文,前任文学的快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