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采补对象抓住后》 1. 金风玉露 正值春日。 风裁细柳,堤上行人如织。 宁昭手执团扇,慢悠悠跟着腰肢款摆的师姐崇光穿过人群,停在临湖一棵杏树下。 杏树花开正盛,满树粉玉如砌。 站在前面的崇光伸出手指往湖面轻轻一点:“喏,你看那个。” 宁昭抬眼,顺着师姐示意的方向看过去。 入目碧波万顷,水天共色。 遥遥湖心扁舟一叶,有男子手执钓竿坐在舟头,虽然头戴斗笠看不清面容,但清清冷冷的一个背影,也分外惹人遐想。 “如何?”崇光问。 宁昭点头:“气息纯净,不错。” 崇光满意:“还算识货,我盯了他可有足足半月。” 宁昭闻言知意,道:“师姐现在可要下手?那我去镇上喝茶等你。”转身欲走,却被一只手捉住衣袖。 “喝什么茶?”崇光单手理着鬓角碎发,睨她一眼,眼底波光衬着上挑的长眉,格外勾人心魄。 “这可是专门为你找来的上等货,采补一次可抵数年苦修。今晚师姐为你护法,待事成之后,你的第四尾明日便能成。” 还想再欣赏一下美男的宁昭顿时僵住。 她卡壳:“呃,这……不太好吧?” 采补采补,自然是汲取他人元气﹑精血以补益己身。二女皆为狐妖,用这样的方法修炼再正常不过。 只是…… 没等宁昭开口,崇光皱眉:“如何不好?不过采个男人,你也不敢?” 宁昭:…… 倒不是不敢。 怎么说呢?身为一只狐狸精,虽然吸食精气剜食人心是天经地义,可宁昭实在做不来这样的事情。 为什么? 原因很简单,她并不是一只纯粹的狐狸精。 三百年前,宁昭还是现代社会某师范学院一个刚刚毕业的大学生,步入社会前夕,她所乘坐的公交发生事故冲进了江里。 本以为必死无疑,等再次醒来,宁昭却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毛绒狐狸。 从人类变成狐狸,适应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首先要克服的就是饮食。 宁昭做不到茹毛饮血,所以一等狐母断奶,就过上了餐风饮露的生活。 ——饿了吃点野果,渴了喝点露水。 本以为自己最终可能会被饿死,谁想才过百年,天上落下惊雷,咔嚓一下她就化成了人形。 与三百年的狐妖生涯相比,记忆里那作为人类的二十年实在是短得可怜。但即使如此,在宁昭的认知里,她依然是个人类。 狐妖采补,多以交合之术为辅。 被补者虽不至死,但也会虚弱多病,最后病死也不无可能。 生而为人,宁昭做不到用采补这种方法去戕害同类,但她也阻止不了其他狐族,所以只能尽力约束自己,两百年来一直兢兢业业吐纳灵气。 但很明显,这样的想法,师姐崇光并不能理解。 她伸手,涂着丹蔻的手指狠狠戳上宁昭的额头,恨铁不成钢:“咱做狐狸精的,谁不吸食精气剜食人心?你倒好,极品都送到嘴上了还推三阻四!” 宁昭捂头讪讪:“不是说今天带我出来见见世面,怎么又扯到采补上面去了。” 崇光冷哼:“不采补,你的第四尾又何时才能成?” 狐妖尚九,以九尾为尊。 宁昭从化成人形至今,满打满算已有两百年,每天勤勤恳恳吞吐灵气,到如今三尾已成。 两百年修出三尾,这样的资质在整个妖族都是很了不得的。 只可惜,望子成龙的家长并不会满足。有了三尾就想四尾,在现代社会就因为卷不过别家孩子而摆烂的宁昭见怪不怪。 她无所谓:“这样的极品,给我实在浪费。师姐留了自用,指不定明日就能功德圆满,飞升成仙。” 狐族九尾便可成仙。崇光修炼数千年,离第九尾只差临门一脚,是师门里最有希望褪去妖蜕,修成仙身的。 “功德圆满哪能那么容易?”崇光说着,不再容她多话,手中团扇轻拂,朝天边送出一道清光。 霎时间,乌云翻滚,风摧花落,眼看就要下雨。 “可不是师姐逼你。师父特地吩咐下来,若他这次闭关出来你还不得四尾,便连我也一起罚。好师妹,师姐为你护法,安心去吧……” 轰隆隆—— 春雷滚滚,狂风大作。 湖心小舟轻晃,船尾打盹的老仆猛地惊醒。 他睁开眼。 只见远山朦胧,岸边行人埋头奔走,原本平静的湖面泛起点点涟漪。 下雨了。 老仆轻舒口气,一手抹去额角汗珠,回头道:“公子,咱们停船靠岸吧。” 船头钓鱼的公子身形不动,过了一会儿,才有一道男声夹着雨声传过来。 “去吧。” 野渡无人,小舟轻荡横在荒草里。 主仆二人才跳下船,天边乌云一卷,原本细密的春雨连成一片,竟然是越下越大了。 老仆拎着湿哒哒的衣裳,皱眉抱怨:“什么鬼天?刮风又下雨的,还将我们的船吹到这鸟不拉屎的野渡口来。” 旁边公子头戴斗笠负手站着,半边湿衣粘在身上也不见狼狈。他正抬头望天空,闻言侧头看过来。 “无妨。”公子说,“先找地方避雨吧。” 老仆本就只是抱怨一句,听到这话再不敢多言。 他于此地盘桓多日,环望一圈便知方位,想了想,指了旁边的小山包:“山顶上有间山神庙,我记得平日里也有些香火,是个避雨的好去处。” 公子点头:“你带路。” 雨势不减。 满山老树才萌新芽,梢头一点嫩绿被雨水浇透,青葱可爱。 绿树掩映间飞出一角青檐,待二人走近,却是一间农家小院——白墙青瓦,围篱里探出一枝新开的桃花。 老仆愣住:“这……我记得,明明是座山神庙。” “正常。”公子紧盯着两片木门,越过老仆径直向前,“荒野无人,香火不继,神庙自然荒废。” 抬手便要敲门。 却听‘吱呀’一声,院门从里面被打开来,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娘子从中探出头来。 瓜子脸,双眼皮,眉飞入鬓,睫毛卷翘,乌发半松半挽。身量高挑,穿了一身蓝色绣蜡梅的衣裳,脚下绣鞋若隐若现。 她扶着门框,笑容明媚问:“两位是要避雨?” 女声娇脆,惊去满山空寂。 如此荒野,连渡口都已废弃,山间神庙却变成小院不说,还走出个这样娇滴滴的小娘子。 老仆迷信,又听多了志怪传说,见此情形只觉古怪,扯住公子衣袖:“公子……” “无事。” 公子清清冷冷,说话却不容拒绝。 他挣开老仆双手,斯斯文文朝那小娘子行了个书生礼,道:“在下燕吟秋,与仆下高松行船至此,忽逢大雨。还望娘子能行个方便,收留我们主仆半刻,待雨一停,立马告辞。” 小娘子嘻嘻一笑:“方便,方便。燕公子这边请。” 然后让开身侧木门。 透 过门扉,只见院子一派整洁,鸡有鸡舍鸭有鸭窝,连边上一条黄狗也分外乖巧,全不似一般山野人家灰头土脸。 高松虽心有疑虑,也知劝不住自家公子,便大肚一挺,将人护在身后,雄赳赳气昂昂地踩进院里。 一路到正间,那声音娇脆的小娘子穿花蝴蝶似的端茶倒水,直到主仆二人都坐下,她又从厨间端出两碗热汤。 “春日里天冷,两位才淋了雨,喝口热汤暖暖身。” 高松叉手坐在燕吟秋身侧,只觉这屋子哪儿哪都不顺眼。看桌像虎,看椅是狼,连供在正中那副观音像,都好似披着画皮的痨病鬼。 只公子一派天真不知愁,竟还说:“多谢小娘子。只我这仆下衣裳湿透,还劳烦娘子再找身衣裳来。” 小娘子热情至极:“当然,当然。” 然后风也似的飞进内间去。 公子这样关心自己,高松却开心不起来,他眉头皱得更深,不放心地抬袖又将桌子擦了一遍。 再抬头,却见燕吟秋正将碗放在桌上,盛在里面的热汤也少了大半,顿时吓了个半死:“公子!这可不能乱吃!” “怕什么?”燕吟秋面色平静,甚至还将另一只碗往他这边推了推,“滋味不错。” 高松顿时心如死灰。 他望着自家公子,只觉得哪哪都好,就是太过天真了些,若是夫人在世…… 正想着,他闭眼打了一个喷嚏。 高松:…… 罢了罢了,自己年纪一大把了,还想这么多作甚。然后端起瓷碗,一口将里面的热汤饮尽。 正巧那小娘子捧着包袱从内间掀帘出来,脆声笑:“只找到几身阿爹早年的旧衣,还盼老丈不嫌弃才好。” 高松自然不会嫌弃,接过衣裳,神色恹恹进了内间。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燕吟秋轻啜一口热汤,再抬眼,却见那小娘子正坐在门口抬着头,也不知道是在看些什么。 他垂了垂眸,轻声道:“多谢小娘子收留,敢问娘子名姓?日后也好报答。” 小娘子回头,眼睛弯弯:“我姓宁,单名一个昭字。报答就不必了,燕公子不嫌弃奴家家中简陋便好。” “当然不会!”燕吟秋连忙摇头:“宁小娘子年纪轻轻,怎么一个人住在山里,不害怕呢?” 宁昭捂嘴轻笑:“公子说笑,我自是跟阿爹阿娘一起住的,只他们出门做工去了,要天黑才能回。” “原来如此,宁小娘子在这里住了多久了?我听说这里原先是一座神庙,也不知供的哪路神仙?” 宁昭摇头:“我年纪尚小,不曾见过什么神庙。不过曾听阿爹说,此处许多年前确实供过一尊山神。” 嘴上说着,心里却想:山神庙可不就在脚下,只可惜师姐的障眼法出神入化,你这文弱小公子看不见罢。 二人说说停停,窗外落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只偶尔从屋檐落下几滴,打在长满青苔的石阶上。 内室换衣的老仆高松却仍未出来。 见燕吟秋不时往内室张望,宁昭善解人意:“老翁年迈,许是想休息一会儿,公子不妨进去看看?” 燕吟秋踌躇,却还是把头一点,站起身来。 才走两步不到,便就停住,身形微晃两下,噗通一声倒在地上。 宁昭坐在门口,耐心等了一会儿,又伸长脖子试探叫了两声:“公子,公子,燕公子?” 见人伏在地上,动也不动。 她便知道事情已成,叹一声,从门口站起,抬头对着天边彤云道:“师姐,还没看够吗?” 2. 金风玉露 话音落。 彤云翻滚,化作道红光从天边卷下,穿过大开的窗户落在桌边,化作个细眉细眼的美貌女子。 这女子站没站相,扭着细腰将那躺在地上的男人一瞧,啧啧赞:“远看长腿细腰、气息纯净;近看俊眉俏眼、鼻梁高挺。师妹,你好绝的运气!” 正是崇光无疑。 宁昭暗地里翻个白眼,没好气道:“这运气,不是师姐给的吗?想要就自己拿去叭。” 自己师妹是什么德行,崇光又哪会不知?懒得出奇不说,若是没人叫她,一年到头愣是能一步都不出洞府去。 这个年纪的小狐狸哪个不是爱玩爱闹?她倒好,一说采补出门就推三阻四,不像狐狸,倒像是深山里头的木桩子成精。 纤纤玉指又点宁昭额头。 “死丫头,做戏都不会,还好这书生够傻,才叫你得手。” 又扭着腰儿望望天色:“时间不早,既得手就快快把事成了,师姐为你护法,完了就回狐庄,我还有事要办。” 狐庄狐庄,当然就是狐狸们住的庄子。 宁昭却拧眉:“师姐要在旁边看我与男人双修?” 崇光挑眉:“有何不可?” “我……”宁昭眼珠子乱转,“我害羞,我怕丑,有你在旁边看着,我下不去手!” 崇光柳眉立时竖起。 眼见她就要发火,宁昭连忙谄媚道:“师姐不是还有事吗?不如先行一步,等我采完了就自己回狐庄。” 崇光狐疑:“你不会趁我不在,把人给放走吧?” “怎么可能!”宁昭信誓旦旦,“我是狐狸,不是傻子。这可是师姐您辛苦为我找来的!” “也罢。”崇光思量道,“那你快快办完,快快回去,可不要贪玩。” 宁昭连连点头:“放心,放心。” 随着师姐遁走,障眼法消失。 整齐小院如被燃烧的画卷,烈火过后,现出真实的内里——梁倾墙倒,神台之上蛛丝密布,满目只余颓唐。 正是那座被废弃的山神庙。 破败的神庙门口,宁昭蹲在门槛上,抱头叹气。 难道真要采补? 这个想法一出,就立马被她摇头甩去。 你是人,还真当自己是狐狸精了?采补啥啊!呸呸呸!过会还是把他们送回城里去吧,至于师傅是骂是罚,到时候再说。 她这样想完,又抬头打量四周。 破庙空旷,一根残柱撑起半边旧瓦,破旧的神台下堆着枯草,想来是无家可归的乞丐留下的。 而那书生此时正躺在草堆上,双目紧闭。 宁昭无聊,干脆起身走过去,仔细看这书生长相。 皮肤白皙,剑眉浓黑微扬,挺直的鼻梁与眉骨之间相连转折的角度恰到好处。只鼻尖上一粒小痣殷红,叫这书生英俊的相貌里更添几分秀气。 她没忍住,蹲下身,伸手在书生脸上戳了两下。 入手皮肤温热紧致。 帅确实帅,比前世看过的那些爱豆明星还要强上许多,就是人笨了点。对着她这一段漏洞百出的戏居然还能上当,傻乎乎地送上门来。 难道真是读书读傻了? 手指正戳着,余光中突然瞥到似乎有东西在动。 咦? 宁昭侧头一看。 却见书生怀里鼓起一团,正凸凸动着,仿佛要跳将出来。 什么东西? 手伸出去,才碰到这书生衣领,就见有道金光从中飞射而出,倏地一下,缠着她的手捆上来。 不对劲! 宁昭见势不妙,飞身想要遁走。 却为时已晚。金光缠绕,化作绳索将她整个捆住,同时一道黄光迎面,对着她的额头重重砸下。 “哎呦——” 宁昭吃痛,摔在地上,骨碌碌地滚了好几个圈,直到被门口那还剩一半的门槛挡住,才止了继续往下的势头。 怎么回事? 她晕晕乎乎睁开双眼,挣扎着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洁白的长靴,这白靴踩在脏乱的破庙里,却依旧纤尘不染。 挣扎的动作僵住,宁昭目光顺着这双鞋往上看去。被衣袍裹住的双腿劲瘦有力,一根革带束住细腰。 再往上,是书生那张熟悉的脸。 但此时的书生却不复先前羞涩文弱,他嘴唇微抿,一手背在身后,另一手食中二指间夹一张黄纸竖在胸前,皱眉紧盯着宁昭:“你这妖怪好大的胆子,光天化日之下,就敢设陷采补?” 熟悉的黄纸片,瞬间就唤醒宁昭小时候看鬼片的记忆。 她大惊:“你是道士?!” 燕吟秋面色不动,只目光冷然。 他抬起双手,将指尖黄符合在掌中结印,张口念咒:“天地玄宗,万气本根。金光速现,斩妖缚邪。去!” 神咒才宣,黄符就于双掌间化作数道金光,直朝宁昭而来。 被金索捆着来不及躲闪,宁昭情急之下,双眼一闭,身后陡然现出三道狐尾虚影。 这三道狐尾虚影毛绒绒、蓬松松,张牙舞爪坠在她身后,好似开屏的雀尾。一条卷住宁昭身体,一条勒断她身上金索,最后一条伸长了一扫,迎面金光纷纷落地。 燕吟秋一愣。 重获自由,宁昭不敢耽搁,身子一卷,化作红色遁光直冲庙外。 “高叔。”燕吟秋回神厉喝,“网!” “来喽——” 随着这道话音落下,遁光才冲出庙门,旁边突然就跳出一道人影。这人影挺着大肚,伸手扬出一片金光。 金光在空中张开,化作一张巨网。 这遁光被巨网迎头兜住,落在庙外破墙下,变成一只裹在网绳里的红毛狐狸。 狐狸落地,咕蛹挣扎:“放开我!” 没几下,就被一双粗手揪住颈肉提起。粗手主人挺着大肚,蒲扇似的手拎着她掂了两下,回头道:“公子,原来是只狐狸精。” 却是那本应该还晕着的老仆高松。 宁昭这时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咬牙道:“我就说我那演技漏洞百出,是个人都会生疑,怎么还会有傻傻送上门来的?原来是你俩心怀鬼胎,故意引我上当!” 所以说,哪有什么傻书生?傻的明明只有自己。 高松听罢冷笑,一拳砸下:“闭嘴!什么心怀鬼胎?我家公子出山游历,才进这淮河镇里,便觉有东西跟着自己。怕出意外,不得不停留了半月,才总算把你们引出来。” 宁昭挨了一记,眼冒金星。 燕吟秋踏出门槛,皱眉盯着手中断绳,闻言抬头道:“不必多说,时间不早,在这淮河镇耽误这么久,也该上路了。” 高松收起冷笑,连连点头:“是,公子。”又提了手中狐狸,犹豫:“那这个?” 燕吟秋看了眼手中断绳,又看了看蜷在网兜中的红狐,皱眉,叹一声:“带上一起吧。” “好嘞!” 高松应下,双手麻利地将网口一系,兜住狐狸甩在肩上:“公子,那咱现在就走吧。” 宁昭晕晕乎乎回神,听到这句猛地睁眼,挣扎大喊:“走?你们要走去哪里?快把我放开,不然等我师姐回来,有你们好看!” 左右挣扎挥爪,惊得网绳灵光明灭不停。 “救命啊!来人啊!师姐……”才喊出一半,旁边一双手伸过来,捉住她的嘴筒轻轻一捏。< /p>“聒噪。” 手的主人用力极重,且暗含法力。 宁昭被捏得身子一僵,麻痛过遍全身,翻个白眼,蹬腿晕去。 “公子,这……” 在高松惊讶睁大的双眼里,燕吟秋斯斯文文收回手,轻拍身上衣尘,淡道:“继续走吧。” 然后抬脚,跨过一丛早开的迎春。 主仆二人出了破庙,从山上下来,在渡口停泊的小船上拿了行李后就径直东去。 一路穿石桥,过小山,不知不觉天色渐晚。 深山小路上草木横生。 抬脚跨过一道沟坎,高松抹一把额上汗珠,抬头一看——漫天霞光绚烂里,一抹夕阳如火。 他回头:“公子,天色不早,看样子咱们天黑之前是走不到下一个驿站了,今晚得露宿荒野。” 燕吟秋走在后面,表情平淡,衣不染尘,不慌不忙跨过草沟。 眼见公子越过自己,高松连忙跟上。 走了两步,感受到背上晕在网兜里的狐妖随着自己的脚步轻轻摆动,他终于忍不住问出心中疑惑:“公子此次奉师命出山游历,是为降妖除魔。这狐妖盯了我们半月有余,只为采补。公子既然抓了,为何不就地打杀,怎还要留她性命?” 公子燕吟秋,是当今栖鹤山山主清砚真人弟子。 清砚真人乃当世大能,如今九十又八。她这一生共收弟子八名,燕吟秋是最小的一个。 他五岁入门,学艺十三年。如今小成,便被师门遣下山来,游历四方降妖除魔,以增闻识。 听见老仆发问,燕吟秋背着双手走在前面,头也不回道:“只有些奇怪。” 声音清清泠泠,如珠溅玉。 高松耳朵早就听不出好赖,不解问:“什么奇怪?” 燕吟秋看着冷淡寡言,却有问必答:“虽修采补,全身气息却纯净至极。换做平常小妖,我的神咒一宣,早就命丧当场。” “她却能抵挡不说,还能挣断我的缚妖索,想想实在可疑。” 他手中缚妖网,凡栖鹤山弟子人手一个。虽不是什么厉害东西,但对付一些小妖小怪绰绰有余。 高松挠挠脑袋:“那公子将她带着,是要弄清楚此事原委?” 燕吟秋轻笑,随手折下路边一根狗尾巴草衔在嘴里,道:“我才没那么闲。带回去给师叔看看罢,他不是最喜欢研究这些奇奇怪怪的小妖?说不定一高兴,借他的那五两就不用还了。” “可是……” 高松还想再说,前面燕吟秋已经几步跨上路边一个土坡。 那土坡从林间小路延伸出去,形成了一个尺来见方的小高台。燕吟秋站在台上放眼一望,惊讶:“前面好像有户人家。” 高松一惊,瞬间就将想说的话抛到脑后,忙挤上土堆,伸长了脖子探出头:“我来看看。” 果不其然。 只见远处山间云雾层层流转,倦鸟低飞归巢。林木掩映间,隐约可见几片鳞次的青瓦。 高松大喜:“太好了,这下咱们不用露宿荒野了!” 说罢,颠着圆滚滚的身子跳下土坡,一边往前走一边道:“那咱们现在可得快些走,天马上就要黑了。 燕吟秋抱胸不动,收回落在远处山林的目光,又抬头望了眼天边夕阳。 “公子,”高松催道,“快些!” 燕吟秋头也不回:“又不远,急什么?” 然后舌头一抵,吐掉衔在唇边的草叶,跳下土坡长腿一迈,两三步就跟上了走在前面的老仆。 “我这不就来了嘛……” 风轻轻拂过。 一高一矮两道人影并排着,慢慢走过曲折的山道。 3. 白云观 入夜,风习习。 天边月光流水般泻下,林子尽头,一道高墙圈住重重屋舍,放眼而去,只能看见鳞次的屋顶。 高墙下,大门边。 高松气喘吁吁,抬头抹去额头汗珠,皱眉抱怨:“真是望山跑死马。早知要走到现在,还不如露宿荒野。” 说完抬头打量。 面前一扇大门久经风霜,朱红色的门漆早已剥落,只顶上牌匾鲜亮如新。 高松站在门边,就着檐下两只摇曳的灯笼,念牌匾上面的字。 “白、云、观。” 不是寺庙,是间道观。 “没想到如此深山,竟还有这样大的一座道观。”高松欣喜回头:“公子快快过来,既是同道,也不怕此处观主会不收留我们。” 燕吟秋抱胸站在他身后,双眼紧盯着那块崭新的牌匾,檐下两盏灯笼映在眼底,似燃烧的火焰。 高松粗手扶着门上铜环,用力扣门:“有人吗?有人吗?” 砰砰砰的敲门声响在夜里,惊飞了许多栖在旁边树上的鸟雀。 一连数声,无人应答。 高松停手,不解回头:“檐下灯笼亮着,怎会没人?” 燕吟秋不语。 正奇怪,就听‘吱呀’一声,紧闭的木门拉开一条小缝,露出里面一双警惕的眼。 一个嘶哑的声音传出来:“何人在外喧哗?” 高松吓得一跳,等扶住门墙看清里面的人后,才松口气,作揖道:“小老儿高松,随我家公子云游至此,不想错过了宿头。春日天寒,我家公子想在贵观借宿一晚……” “敝观不宿外客。”门内那破锣一样的声音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沿着官道往西二十里有间客栈,二位那里宿去吧。” 说罢,手上木门一合。 “且慢。” 后面燕吟秋斜伸出手来,抵在两扇门缝之间。 他长眉微皱,面目肃然道:“为何不能宿客?修炼之人,更应广济世人才对。你将我们拒之门外,不怕祖师爷怪罪?” 旁边高松点头附和:“就是,就是。往西二十里的客栈,等我们走到怕是天都亮了。” 那只露在门缝的眼睛紧盯着燕吟秋,问:“你又是谁?” 高松抢白:“我家公子乃栖鹤山清砚真人弟子。你也是修道之人,不会不知道栖鹤山吧?” 如今世道,妖魔鬼怪层出不穷,故而佛、道二教兴盛。 与佛门白马寺一样,道门栖鹤山不仅是天下修道之人心中圣地,在寻常百姓之间也十分有名。 栖鹤山三字一出,门内之人果然神色一变。 他将手从门上放开,手掐莲花,从门缝中朝燕吟秋揖了一礼。再开口时,破锣似的嗓子都温和了不少:“原来是栖鹤山的师兄,贫道这厢有礼了。” 话虽如此,另一只手却依旧把住门板不放。 燕吟秋收手还礼:“是我这老仆无礼在先,还请道友莫怪。” 二人又寒暄几句。 高松急道:“那现在我们能进去借宿了吗?” 燕吟秋也同样好奇。 门里面,被四只眼睛盯着的人却还是摇头:“敝观不宿外客,是观主留下的规矩。尤其……是男客。” 尤其不宿男客?燕吟秋修道数载,还从没听过这么古怪的规矩。 主仆二人相视一眼。 高松问:“这又是为何?” 门内之人轻叹一声:“二位有所不知,敝观偏远,而在此修行的都是坤道。数月前,一伙行商遇雨前来借宿,谁知到了半夜这伙人却欲对观中同道们行不轨之事。” “最后幸得观主及时赶到,才没酿成大祸。但从此之后,敝观便不宿外客了……” 苍老而嘶哑的声音响在寂静的夜里,伴着林子里不时几声夜枭啼鸣,直教人胳膊腿发麻。 高松嘶一声,摸摸后脖竖起的汗毛:“可我家公子……” 话才出口,却被燕吟秋叫住:“高伯,你退下。” 高松悻悻闭嘴。 燕吟秋拱手道:“既然如此,我等不再打扰。” 借宿就此泡汤,高松不情不愿靠着门廊坐下,解下背上网兜扔在地上,嘟囔着:“唉,不宿就不宿吧,可怜我这把老骨头……” 被他扔在地上的网兜里装了只狐狸,身子圆润壮实,顺着扔出去的力道咕噜噜滚了好几圈,然后‘噗通’一声撞在门槛上。 正欲关门的手一顿。 门内之人皱眉看了眼门边动也不动的狐狸,又看看旁边主仆二人,目光微微闪烁。 “其实………”他开口。 旁边主仆皆转头过来。 似乎是犹豫,门内之人深吸口气,慢慢道:“其实也不是不能宿……” 才说一句,老仆高松便已经跳起来:“什么!” 门内之人垂眸继续道:“同道们修行都在后院,二位可随我住在前院,万万不可靠近后院半步之内,且明日天一亮就要离去。不知可否?” “可!可!” 到了这个时候,还有什么不能答应的?高松连连点头,将地上狐狸提起背在背上。 燕吟秋不动声色看他一眼,轻叹口气,拱手道:“劳烦道友。” 门内之人转身过去,淡道:“请跟我来。” 然后消失在门缝中。 高松想也不想,兴冲冲背着狐狸推门跟上。 远看时,主仆二人只觉此处墙高檐深,屋脊重重,想来围墙里也应该是一处锦绣繁华之所。 不想入了门,却是另一副光景。 皎皎月光下,浅浅一间庭院里草木深深,只靠着最边上一间屋子有道小小的月亮门。 月亮门里影影绰绰,没等高松看清,一道人影挡在他面前,嘶哑的嗓子不紧不慢说:“二位小心脚下。” 这人身形佝偻,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道袍,头顶发髻干瘪。被门挡住时,只以为是个老头,现在看,居然是个瘦巴巴的老妇人。 老妇人手提一只旧灯笼,幽幽烛光映得她脸上纹路深深浅浅,好似千年的老树成精。 高松心里抖了两抖,脚步缓缓慢下,和身后燕吟秋并肩而行。 燕吟秋看他一眼,嘴角微勾,悠闲负着双手,一边往前走一边抬头打量四周。 院子被围墙圈住,只正中三间厢房,从房檐风蚀的兽角以及梁上斑驳的雕花,皆可看出昔日的华美。 厢房侧面连着一道通向内院的月亮门,门上女萝深深。 许是天色已晚,山间水汽充沛,月亮门后重重雾气氤氲开来,一切都看不真切,只门边满树大红桃花开得如火如荼…… 燕吟秋脚 步一顿。 察觉动静,高松转过头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却什么也没有,奇怪:“公子,怎么了?” “眼花了。”燕吟秋摇摇头。 正说着。 “到了。” 走在前面的妇人停步,推开离月亮门最远的那间厢房门。 主仆二人连忙跟过去。 房间昏暗,月光穿过房门,映在地面上。 妇人端着灯笼,引亮桌上油灯,边道:“小院粗陋,房中只有一床薄被,还请两位不要见怪。” 燕吟秋拱手:“道友言重,修道之人不惧冷暖,您能心善留宿,我们主仆二人感激不尽。” 莹莹火苗摇晃着照亮半边屋子。 妇人吹灭灯笼,颔首道:“天色已晚,二位早些休息。明天天亮之前,我会再来敲门。” 说完,便走出门去。 房门被关上的瞬间,高松猛地松了口气。他将背上狐狸扔在桌上,伸长了胳膊张嘴哈欠:“赶了大半天的路,终于能好好休息一下了。” 早春的山风格外凉,透过半开的门缝吹进来,桌上灯火东倒西歪。 高松捂着腮帮走过去将门合上,忍不住问:“这老妇人看着有些古怪,公子有发现什么吗?” 屋子里摆设简陋,只一张床,一张桌子并四根长凳。 燕吟秋绕着屋子转了一圈,摸摸被褥,虽然薄薄一层,却还算干爽。又站在窗边将紧闭的窗户推了推,发现纹丝不动。 听到老仆发问,他收起心中疑惑,收回手,面上表情不变:“虽有些古怪,但我没察觉到妖气。” 没有妖气那就没有妖怪,高松立刻欢喜起来。 他将两根长凳并在一处,从床上将被子抱下铺在凳上,一边铺一边道:“没有就好。不过这道观奇怪得很,明明深山老林,却修得这样繁复气派。” 燕吟秋失笑:“那你还死乞白赖地要来借宿?” 被子铺好,高松一屁股坐在上面,叹口气,指着桌上狐狸咬牙:“这半个月来为了捉它,我都不敢闭眼,生怕一觉醒来公子你就被妖怪抓走了。如今这祸害伏法,自然要找个地方好睡。” 又嘿嘿一笑:“再说了,不是还有公子在吗?管他什么妖魔鬼怪,定然都不敢近我们的身。” 经年的老仆,燕吟秋自然不会因为这点事情生气。 他掀袍坐在桌边,提起桌上那裹在网兜里的狐狸看了两眼,然后右手食中二指一并,掐诀念咒,往狐狸额头轻轻一点。 等红光闪过,他轻斥一声:“天圆地方,律令九章。收!” 咒语毕,裹在狐狸身上的网兜立时落在手心。 高松本已经打算睡觉,见状问:“公子收了这缚妖网作甚?万一狐妖跑了,先前半个月都白忙了。” 燕吟秋不答,只手一抬,将金网扔进他怀里,“先放在你那吧。” 高松捧着金网,却开心不起来。 他皱着眉毛四看一眼,压低了声音不安问:“公子就现下将这个予我,这里有这么不妥?” “以防万一。”燕吟秋脱鞋上床:“不早了,先睡觉吧。” 主仆二人相知多年,有些话自不必多说。 见公子躺在床上闭上眼,高松也顺势倒在长凳上,却不除衣裤,就这样将被子一卷,闭上眼便沉沉睡去。 4. 白云观 夜更深。 乌云遮住天边明月。 丝丝缕缕的雾气好似沸腾的水,从月亮门里漫出来,咕咚咕咚将门边桃树淹没。 树枝受惊般一抖,无数浅淡的影子从月亮门里飘出来。它们一个个似人非人,随着雾气慢慢凑近厢房。 “嘻嘻,是男人的味道。” “好香,好香~我要吃,我要吃。” “咦?我怎么,好像闻到有股狐狸味……” 正这时。 旁边厢房门被打开,老妇人提着盏灯笼走出来。被灯笼光一照,雾气带着里面人影连连尖叫后退。 “呀,又是她!” “讨厌,讨厌!观主怎不杀了她?杀了她!” “呜呜呜,好疼好疼……” 直到雾气又退到月亮门边,妇人才提着灯笼又转身回了房间。 门关上。 乌云散开,月亮重新露出半个头来。 一切重归寂静。 房间里,桌上狐狸轻轻睁开半边眼。 宁昭其实早在那老仆背上时,就已经醒了,只是碍于那道士,才一直装晕不敢动作。 本来想着悄悄施法给师姐传信求救,却不想被那道士装进网兜里之后,连经脉都被禁锢,更别说施法。 现在网兜虽被拿走,身上却又不知道被那道士点了哪里,法力还是使不出来不说,连人形都恢复不了。 想要逃走还得见机行事。 这样想着,宁昭挪了挪僵硬发麻的身子,转头打量四周。 屋子里黑漆漆的,只一线月光从门缝探进来。 对面的床上,一道人影轻轻躺在黑暗里,胸腹处随着呼吸浅浅起伏。 再转头,胖老头高松卷着被子蜷在桌边长凳上,呼吸一起一伏间,鼾声雷鸣一般响亮。 真吵啊。 她抖抖耳朵。 还想再看,桌边鼾声忽地一顿,长长一声呼气之后,便就停住。 要醒了! 宁昭连忙闭眼。 黑暗之中,老仆高松睁开双眼,打了个寒颤。虽然睡前并未饮水,但他还是被尿憋醒。 想起那诡异的妇人,以及睡前公子谨慎的态度,高松又闭上眼,想着还是再睡一觉吧,等天亮就好了。 然而下一刻,他就掀开被子坐起。 尿意磨人,不是想忍就能忍住,他转头看向床榻。 月光朦胧,透过窗户洒下来落在床前,隐约照出床上侧躺的一道人影。虽看不清长相,但雪白的皮肤在黑暗之中依旧光泽莹润。 公子身份尊贵,这半月都没有好好睡上一觉。就在门口院子里解决吧,这么近,应该不会有事。 如此思量一番,高松才轻手轻脚爬起,捂着裆推开房门。 不知什么时候,浅浅的雾气已经从月亮门那边飘过来,弥漫整个院子。门边的桃树花朵于月光之下越显艳丽,红色的花盏朵朵似血。 来不及多想,高松跳着脚走到桃树边,迫不及待解开裤子。 淅沥水声落地,膀胱解放,他闭上眼,长长地舒口气。 “嘻嘻。”一声轻笑。 水声一顿,高松猛地睁眼,看向声音来处。 月亮门里,不知何时站了个女子,一身浅青道袍,发髻松挽。手上鸳鸯团扇遮住鼻唇,只一双秋水似的眼滴溜溜望着他,声儿如莺:“郎君~” “郎君呀~来” “来呀,郎君来玩呀~” “……” 娇娇怯怯,似只一声,又似千万声。合在一处,如泣如诉。 高松表情顿住,眼中灵光渐没,就这样敞着裤子,一步一步,慢慢朝月亮门中走去。 浓稠的白雾好似猛兽,争先恐后从月亮门中涌出,将他的身影吞没。 人影重重,娇笑不断。 “玩……好玩,一起玩……” “哈哈哈哈……” 高松一步一步,缓缓朝着那些影子而去,面上扬起一个痴痴的笑。 只要过去,就可以一起玩了…… 忽而,腿上一疼,娇笑声远去,眼中灵光顿现,高松回神。 周围浓雾重重,借着月光,他看到一个四肢着地的黑影嘴巴一张,从他腿上撕下一块肉来。 “啊——” 尖叫划破夜空。 燕吟秋猛地睁眼,曲腿坐起。 修炼之人,夜视不在话下,更何况天边月光皎皎。 所以,他第一眼就看到了大开的房门,以及桌边原本高松躺着的地方只剩空荡荡的被褥。 “不好!” 燕吟秋飞快起身,从包袱里拿出一柄长剑,穿鞋奔出房门。 院子一片沉寂,除了自己再无其他人影,周围一切也与刚进门时那会似乎并无区别。 可惜都是表象。 燕吟秋清楚地知道,自己往日里闭眼都是入定,今日一躺下就睡着了不说,竟还做了个梦。 这样的反常,其中定有古怪。 他皱着眉毛,目光落到院边那道月亮门上。门内白雾依旧,所有一切都看不真切。 没有犹豫,燕吟秋径直走过去。 桃花树下的小片泥地湿润起沫,带着股骚味儿,两排半边泥脚印一步一步通向被白雾笼罩的月亮门深处。 几乎是瞬间,燕吟秋便大致猜出了事情始末。 高叔…… 他叹一声,抬脚走进了这道门。 原本平静的白雾在他走进的瞬间,就立时翻滚起来,将身影淹没其中。 都……都走了? 房间里。 宁昭趴在桌上,伸长了脖子努力抬头。房间门大开着,院子里空荡荡的,连一个鬼影子都没有。 虽被体内禁制封住了经脉,但四肢自由,正好那老头遇到危险,道士肯定顾不上自己,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尾巴一甩,四足无声落地。 宁昭站在门边,小心探出半个毛绒绒的脑袋打量院子。 没人! 她压低身子,沿着墙根走到院门边。院门两片木板,中间被一条横栓拴住。 宁昭后爪直立,伸出前爪轻扒门栓。 横木轻动,眼看就要被拉开,一道阴影轻移过来笼在她头顶,然后有双长满皱纹的手按上来。 同时,一道阴冷至极的气息透过皮毛扑在脖颈上。 宁昭毛脸僵住,汗毛直竖。 身后人不动,她也不动。半晌,她终究还是没忍住,缓缓转过身,正对上一张树皮似的老脸。 老妇人站在身后,佝偻着背,看不清脸上表情,只一手按在门上,一手提着盏灯笼。 灯笼光芒微弱,于夜风中轻轻摇摆。 没有法力的狐狸是死狐狸,就在宁昭纠结自己是装死,还是逃跑的时候,老妇人伸手,揪住她后脖颈上的软肉。 已经不是幼崽的宁昭浑身一软,任由这妇人提着,走了几步后,扔进了那道盈满白雾的月亮门里。 白雾潮水一般,将所有一切吞噬,然后又很快归于平静。 雾气翻涌。 甫一落地,宁昭就听得周身几声尖叫。 “ 呀!是狐狸,大家快跑!” “狐狸来了,救命啊!” 而后,只见眼前人影幢幢,衣摆裙角翻飞起舞,蝶似的飘过之后又飞快远离。香风夹着妖风,一阵又一阵扑在脸上。 “啊嚏——” 宁昭捂住发痒的鼻子,回头一看,月亮门外的老妇人不见踪迹,只旁边桃花在月下静静盛开。 她立刻往外冲去。 ‘砰’一声,一道看不见的结界挡在前面,身体撞在上面,像个球一样被弹了回来,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怎么回事? 宁昭爬起来又试几次,累得气喘吁吁,结果却依旧如此。耳边惊叫不停,听得她心慌意乱间,抬爪胡乱往旁边雾里一挠。 “啊!” 尖叫之后,一道人影应声倒地。 这…… 宁昭抬起自己双爪,有点不可思议。 她也没用力啊。 人影是个女子,穿一身青色道袍,倒在地上后手脚并用,眼见着又要爬进白雾里。来不及多想,宁昭连忙跳过去踩在她背上。 浑身一抖,女子双手捂住脑袋大喊:“不要吃我,呜呜呜,不要吃我……” 尖甲用力龇出,按在这人喉边。她冷声威胁:“回答我的问题,就可以不吃你。” 女子依旧抖着,却似乎冷静不少,颤声道:“小玉定知无不言,还请嘴下留情。” 宁昭清清嗓子:“这是什么地方?” “白……白云观。” “你们与外面那老妇人什么关系,为什么把我扔进来?” “没有关系!”小玉哆嗦摇头,眼珠乱转,“那是个坏家伙,她把你扔进来,应……是想阻止我们捕猎。” 宁昭一愣:“什么捕猎?” 小玉抬头,目光澄澈天真:“将过路行人引进院子,献给观主食肉吞魂,以赠修为,就是捕猎。” 宁昭倒吸一口凉气。 这什么观主,纯邪修啊?她抖抖唇:“为什么我就能阻止?” “因为……”小玉看一眼她的脸,面上更加苍白,“因为你是狐狸,我、我们们……都是兔子。” 狐狸食兔,天经地义,就算成妖,也挡不住本能害怕。 但宁昭只想赶快离开这鬼地方,她冷脸继续问:“我要出去,门口那结界怎么打开?” 小玉:“我不知道,要问观主。” “那你们平时怎么捕猎?” “我们出不去,只能放出妖影,将院子里的人引进月亮门里。” 宁昭爪下再次用力:“观主是谁?如今又在何处?” “我、我不知道……”似乎怕极,这小玉趴在地上,身子剧烈抖动着,“我真不知道……啊——” 一声尖叫,她身子猛地一颤。浓烟过后,地上只余一件青色道袍。 道袍中间鼓起一团,宁昭抬爪掀开,纠结的衣衫中间卧着一只毛绒绒的兔子,紧闭双眼,四肢蜷缩着,已经气息全无。 竟是被吓死了。 问不出什么,还得靠自己。 甩甩尾巴,宁昭抬起四爪,顺着小路走进了雾里。 雾气翻滚着,不时有细细碎碎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她目不斜视,一路过去,吓得雾里声音四散奔逃。 “是狐狸,快跑!!!” “救命啊——” 听这动静,也不知道是有多少兔子精藏在里面。 宁昭充耳不闻。 她踢踏着爪子,顺着小路继续往前走。不知多久,穿过一片假山,眼前突然多了一道人影。 5. 白云观 假山之外,是一片花园。 园中草木葳蕤,正中一棵桃花开得正艳。 桃花之下,有石桌石凳,一人执剑而立,凤眼凛然,鼻尖小痣殷红。脚下一具兔子尸体四仰八叉,鲜血透过乱糟糟的衣服四面淌开。 熟悉的脸,不是燕吟秋还能是谁? 真是冤家路窄。 宁昭暗啐一声‘晦气’,踮着爪子转头就走,没两步,就听身后一个声音冷道:“回来。” 她一愣,脚步停住。 应该不是在叫自己吧?怀着一丝侥幸,宁昭转头四看,周围别说是人,半个鬼影子都没有。 顿觉不好,她脖子顿时一低,埋头往前急奔。还没走出假山,丹田处突然火烧着一般,痛胀难忍。 宁昭四肢缩成一团,连滚带爬往回,边告饶:“疼疼疼疼,收手吧,收手吧,大爷我错了!” 直至桃花树下,丹田疼痛才止。她虚脱躺在草地上,胸口起伏剧烈,喘个不停。 失策了。 这小道士能封住她的经脉,自然能有办法拿捏她,得想个办法解了身上的禁制才行。 燕吟秋曲臂擦去剑上鲜血,睨她一眼:“你怎么进来的?” 宁昭:“被人丢进来的。” “那个老妇人?” “不是她还能有谁?” 燕吟秋微微皱眉:“你进来之后,可有发现什么?” 宁昭眼珠转转:“想知道,就先解开我身上……” 余光里,燕吟秋抬手握在剑柄上,她连忙改口:“这里的妖怪抓人,是为了献给观主修炼。” 燕吟秋敛眉:“还有呢?” 宁昭悄悄抬头,看他眉目映着月光,盈盈如一泓秋水,不由舔了舔唇:“入口处有结界,想要出去,恐怕也得找观主。” 燕吟秋低眉思索。 宁昭忍不住试探:“你进来这么久,还没找到那老头?” 老头自然就是高松。 燕吟秋看她一眼:“此处古怪,许多法术都施展不开。” 宁昭立刻懂了,嘿嘿一笑,起身,双爪交叠置于脸颊边,一脸谄媚凑近他说:“既然如此,不如试试解开我身上禁锢?我师门有一特别的寻息之术,包找到……” “不必。”燕吟秋冷脸打断,目光落在剑上,似乎不想理她,“我已经有方法了。” 宁昭错愕:“什么办法?” 他不语,呛啷一声,将手中长剑归鞘。才开口:“去将这里的兔子,都给我抓过来。” 都? 宁昭掏掏耳朵,以为自己听错:“雾里的兔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都’抓过来恐怕不太现实吧?” 她伸爪过去,想撒娇卖痴讲点软话。才抓住这人的衣摆,就听‘歘’地一声,长剑擦着爪子毛扎进地里,明晃晃的剑身映着她僵硬的狐狸脸。 燕吟秋俯身:“再废话,爪子留下来。” “是,是,是,我这就去……”宁昭连忙放下他的衣服,翻身坐起,四爪如轮,碾得地面尘土飞扬。 才走两步,燕吟秋的声音又在背后响起:“不想受苦,就老老实实按我说的去做,别耍什么花招。” 宁昭心里翻个白眼,回头却依旧笑着:“我办事,包您放心。” 然后蹿进雾里。 直到再不见那道士身影,她才缓缓松口气。 抬脚欲溜,却觉丹田处突然一热,先前那股又胀又痛的感觉仿佛又开始了。吓得她尾巴一抖,不停转圈: “不行,不行……这地方也不知道怎么才能出去,万一现在溜了,等会转角又遇到那姓燕的,岂不是又要痛一回?” “算了,”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拍大腿,“识时务者为俊杰,还是先保住这条小命要紧……” 几番思量之后,终于下定决心。 宁昭起身竖着耳朵,抬起爪子往雾里扒拉一下。 “哎呦!” 随着一阵惊呼,一道影子跌到脚下…… 就这样,白雾之中不时传来尖叫阵阵,尖叫声中,一轮圆月高挂在天空,动也不动。 不知多久,宁昭才叼着个沉甸甸的、用衣服随意裹成的包袱,轻快从雾里走出来。 她顺着原路返回,正要穿过假山,一抬头,前方必经之路上,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个人。 雾气濛濛,月光皎皎。 这人穿一件深青道袍,白色幅巾从头顶垂下落在腰间,更衬得肩若削成,腰如约素。 她一手拈花,一手挽着拂尘,影子落在地上,似一尊观音。 宁昭警惕后退两步。 “小狐狸,”女子转头过来,双眼被白绸遮住,只露出尖尖的下巴和淡红的唇,“把你手里的东西还给我。” 声音一出,被宁昭叼在嘴上的包袱忽地一动,有声音激动大喊:“观主,救命!” 惊得宁昭瞪大眼盯着包袱:不都死了吗? 惊完抬头,她松嘴放下包袱,换成前爪踩上去,紧盯着眼前这人:“你就是这里的观主?” 女子扬唇微笑:“你抓我爱宠,不就是想逼我现身?为何还要明知故问呢?” 难怪道士让她来抓兔子呢。 宁昭道:“想逼你现身的不是我,我只想离开这里,你若能放我离开,我就把这些兔子还给你。” 女子摇头:“我从不与人讨价还价,妖也一样。” 说罢,拂尘一甩。 宁昭还没反应过来,眼前包袱就迅速鼓胀,吓得她连忙扔出去。 脱手瞬间,衣服破裂,里面跳出数只红眼狰狞的兔子,各个比人还高,龇着大板牙就朝她扑过来。 宁昭吓一跳,扬起爪子就挡。 一根兔毛都还没碰到,就听其中一只兔子突然清醒过来一样,大喊一声:“啊……是狐狸!!” 然后接二连三冲进白雾之中,消失不见,只余一地烟尘。 呛得宁昭忍不住捂住鼻子。 观主唇紧抿着,似乎很是生气。然后叹一声:“也罢。” 抬起手中拂尘,轻轻朝前一挥,尘尾无风自长,朝宁昭卷过来。 宁昭目眦欲裂,大喊:“你还不出来吗!” 话音未落,一道黄符从旁边白雾里飞出来,落在长长的拂尘上,刷一下,红色火焰熊熊燃烧。 宁昭松口气。 观主立刻收回拂尘,挥臂甩灭火焰,警惕抬头:“谁?” 一道修长身影踏雾而来,站在宁昭身侧,手中长剑轻晃,冷冷道:“栖鹤山,燕吟秋。” 观主微愣,侧头,语气却变好不少:“原来是燕师侄,看你小小年纪,应该是出门历练。为何要与这小狐狸沆瀣一气,抓我爱宠?” 宁昭轻嗤一声,别过脸去。 什么‘沆瀣一气’?分明是她受人指使。 燕吟秋道:“我来找我的仆人。” “仆人?” 燕吟秋颔首:“别装傻,今日我与仆人在前院借宿。半夜梦醒,他却不见踪迹,只留下两行步入此间的脚印。” 观主心平气和,柔声道:“两行脚印而已,师侄又如何证明,你那仆人就一定在此?” “无需证明。”燕吟秋缓 缓拔剑,“只要将你擒下,真相自然大白。” 观主叹气:“你这小子,怎还是如此莽撞?七年前栖鹤山一别,竟是半点没变。” 燕吟秋一愣,手中长剑不动:“你认识我?” 观主:“八年前,清砚真人九十寿诞,于栖鹤山登云台宴客,你与另一个小童随侍在真人左右,不小心打翻酒壶,却不肯认错。” 此话一出,别说燕吟秋,连宁昭都愣了一下。 她转头。 就见燕吟秋长剑稳稳举着,表情像被人打了一拳一样,恍然道:“原来是你是……不苦真人?” 不苦点头。 手中长剑缓缓落下,才至一半,却又被抬起。 “不对,”燕吟秋脸上恍惚不见,重归冷静,“既是不苦真人,如今应该在滁州之北的清净山修行?怎会孤身一人在这荒野敝观,还豢养了这么多小妖怪?” 不苦微笑:“不过一个栖身之所,在哪不是修行?至于那些小妖,我看它们修行艰难,十分可怜,便带在身边罢了。” “这结界又是怎么回事?” “小妖们懵懂,难免走失。外面山高林深,它们不过是些小兔,人形也孱弱,出去了也不过是给野兽们填肚子。有结界在,好歹能安心修炼。” 听到这里,宁昭忍不住探头:“可为什么那些小妖怪说,她们将过路行人引进月亮门里,是为献给观主食肉吞魂,以赠修为的?” 一句话,两人都看了过来。 燕吟秋不语。 不苦看她两眼,淡道:“小妖们年幼,许是被人胁迫。” 宁昭一愣。 什么意思?觉得是被她胁迫? 宁昭差点气笑,张嘴想输出一顿。就见燕吟秋将举了半天的剑放下来,并说:“我信你是不苦真人,但我仆人入此结界并不作假。真人若能帮忙,燕某感激不尽。” 不苦嘴角笑容浅淡:“自然要帮。” 说完,她手中拂尘往后一甩,雾气散去一片,露出桃花树下的石桌石凳,凳下兔尸已经不见踪迹。 观主伸手:“不如先坐下来,我也好叫小妖们出来。” 燕吟秋默了默,收起长剑,抬脚走过去。 不苦微笑,又转头,看宁昭。 宁昭撇撇嘴,跟上去。 两人一妖分坐石桌两侧。 不苦道:“不知师侄的仆人是何模样?” 燕吟秋将长剑摆在桌上,一脸淡然道:“不必麻烦,我手中有老仆旧物,可施法找到他的方位,只是要真人将这结界打开。” 不苦摇头:“不可。” 燕吟秋微微皱眉。 宁昭蹲在燕吟秋的凳后,舔着爪子说:“这不可那不可的,人不会就是你抓进来的,却不敢承认吧?” 不苦嘴角微翘:“不是贫道不想,而是这阵法无法打开。 燕吟秋:“为何?” 不苦摇头:“恕贫道不能回答此问。” 神神秘秘,一看就有鬼。宁昭哼哼说:“那观里的人怎么出去?” 雾里桃花纷纷,落在人身上,恰似霜雪满身。 不苦翘着细指,轻轻捻去身上花瓣,抖进风里,漫不经心说:“观里只有我一个人,修炼多年早已辟谷,不用出去。” 宁昭皱眉,抬头,正对上燕吟秋的目光。她惊道:“那我们岂不是要困死在这里?” 不苦微笑:“放心,虽无法打开,却也有办法出去。等找到燕师侄的仆人,我亲自送二位。” 亲自送?能有这么好心? 宁昭半点不信。 6. 白云观 宁昭半点不信。 还想再问,却听燕吟秋开口:“我那老仆是个男人,四十来岁,其貌不扬,身形矮胖,大肚。他姓高名松,不见时身上还带着缚妖网。” 宁昭皱眉,瞪着这人的脸,不知道他又在搞什么名堂。 这观主的话明明漏洞百出,没几句可信。他一个人,难道还要她一只狐狸来教吗? 不苦满意:“这样才对。” 手上拂尘一抬,转头朝后喊:“你们出来。” 立时有几只毛绒绒的小兔从雾里滚出来,落在地上化成人形,恭敬福身跪下:“见过观主。” 不苦拿起拂尘,一一点过它们脑袋:“方才的话都听见没?” 其中一个抬起头来,眼睛瞥过燕吟秋,道:“听见了,要帮这位师兄,找他的仆人。” 不苦点头:“知道便去吧,把其他兔儿都叫着一起,不要偷懒。” “是。” 几道影子蹿进雾里,很快消失不见,只余二人一狐,坐在桃花树下的石凳上。 夜色朦胧,花瓣飞扬。 不苦抬手,指指石桌:“师侄那仆人想来不会这么快就能找到,不如与贫道对弈一局?” 月光素白,落在石桌上,能看见有明显的经纬纵横。 燕吟秋眼睫垂下:“真人相邀,不敢不从。” 他将长剑插进地里,左手拂去桌面灰尘,右手食中二指捻一片浅色花瓣,轻轻按在石桌上经纬交错的某处:“献丑了。” 不苦提起拂尘,朝树上一点。一片深红花瓣轻盈飘下,正好落在浅色花瓣旁边。 一深一浅,围追堵截。 两人你来我往,方寸之间纵横捭阖,杀气凛冽。 宁昭蜷坐在旁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她抬头看了眼天色,却见月亮依旧挂在原来的地方。 时间不可能半点没变,应该是阵法的问题。这阵中可能只有黑夜,没有白天。 她耐下心,安静看棋。 不苦稳稳落下一片花瓣,面上白绸掩去大半表情,道:“看师侄脸色,应该有话要问,不妨直说。” 宁昭枕着爪子趴在地上,眼睛半眯着,耳朵轻轻一抖。 风声簌簌,落花纷纷。 燕吟秋缓缓捻起一片花瓣,却不急着落下,抬眼:“外院住的那位老妪,与真人是何关系?” 不苦手中拂尘微顿,很快又恢复过来。她控制着一片花瓣,在燕吟秋落子之后随之落下,道: “你说的是余香吧,她本是我的仆人,几年前欲偷观里的东西,被贫道发现赶了出去,居然偷偷住在了外面那间小院里,贫道看她脑子时好时坏,很是可怜,便没再管。” 燕吟秋道:“那老妪说,这观中不宿男客,且数月前还有一伙行商借宿时,欲对观之人不轨?” “唉……”不苦叹口气,“道观位于荒野,哪会有人来?” 她放下花瓣,臂挽拂尘,手掐莲花,一脸悲天悯人:“三清真人在上,没想到余香脑子居然坏成这样,见人净说胡话。” 正说着,一个身影穿破雾气而来。 燕吟秋转头。 宁昭也看过去,认出来,这是之前观主唤来的几只小妖其中之一。 不苦问:“找到人了?” 小妖上前,凑近她轻轻耳语了几句。纵使宁昭耳朵伸出二里地,也没听清具体内容。 说完了,小妖恭敬退下。不苦则看向燕吟秋,笑道:“恭喜师侄,你那仆人已经找到了。” 燕吟秋立时起身:“在哪?” “师侄莫急。” 不苦拂去桌上棋局,伸指往雾气中轻轻一点。 假山后的雾气突然像棉花糖一样被人拨开,露出一条长道。 长道曲折,两旁草木深深。顶上虽有月光照落,却也黑洞洞一片,仿佛野兽张开的巨口,等待着猎物入内。 不苦起身:“师侄的仆人就在此路尽头,跟我来吧。” 话音落下,整个人飘然而去,转眼就消失在长道尽头。 燕吟秋随即拔出地上长剑,抬脚就跟去。才走两步,就被一股力气拉住。低下头,红毛狐狸狠狠咬住他的衣摆,正吭哧吭哧往后拉。 他脚步不停,长臂一伸,将狐狸捞起放在肩膀,然后踏上那条黑暗中的长道。 宁昭糊里糊涂,爪子扒着衣服站稳,等反应过来,身后桃花和石桌都已经不见踪迹。 她气结,恨不得一爪子挠在这人帅脸上:“叫你去你就去,你就不怕有危险?万一她设了陷阱等你呢?” 这么莽撞,连累她怎么办? 燕吟秋却道:“越是危险,越是要去。”高伯从小看他长大,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宁昭急道:“万一你噶在这,我的禁制怎么办?” 燕吟秋:“我死了,你的禁制自然能解。” 宁昭大喜:“还有这种好事!”那她岂不是等着这人噶掉就行? “当然,先舍半身修为。” 扬起的嘴角僵住,宁昭咬牙:“我不信你有这么大能耐。” 燕吟秋:“那就试试。” 命只有一条,试试就逝逝了! 宁昭当然不能试,她眼珠一转,怂恿说:“你不若解开我的禁锢,等我法力恢复,就一起联手打败那牢什子观主,破开结界将老头救出去。” 燕吟秋头也不回:“你可知不苦真人是什么人?” “你说说看。” “不苦真人修为高深,是除了我师父清砚外,道门中最有可能飞升成仙的。别说你恢复法力,就算是你那师姐来了,也不是她对手。” 这么厉害? 宁昭却问:“你怎么知道我师姐一定打不过?” 燕吟秋却只嗤了一声。 宁昭立马反应过来,肯定是她跟师姐说话那会,他装晕听得一清二楚呢。真讨厌啊! 她瞪着这人俊挺的侧脸,蹬腿甩尾:“停下,我要下去……” “到了。”燕吟秋打断她。 宁昭说到一半的话卡在喉咙里,抬起头来。 眼前出现了一间小楼,二层,不高,远远看着像只丹炉。门关着,周围被白雾笼住隐隐约约,但也能看出这应该是个四方院子。 不苦静静站在门前,拂尘轻挽,手掐莲花,眼上白绸随幅巾一起在风中摆动。 姑射仙人般,若手上再拿个净瓶,摆上神龛就是观音。 燕吟秋停步。 不苦轻轻一笑,伸手指着门,道:“师侄的老仆就在门内,进去就能看到。” 燕吟秋颔首,拧眉望着这门,少顷,前行一步,伸手推开。 月光越过门槛,落在门内三寸。三寸之外,一片黑暗,空气中有股久潮的霉味。 宁昭没有法力,只能察觉房间里确实有人的气息。她不安甩甩尾巴。燕吟秋似乎察觉,转头:“多谢真人帮忙,您不一起进去?” 不苦微笑:“燕师侄与仆人相逢,肯定有话要说,我一个外人怎么好打扰?” 说完,又微微转头:“小狐狸不如与我一起留在外面?” 她转头动作僵 硬,嘴角弧度平平,像个纸人一样,看得宁昭后脖子都是硬的,毛全部乍开来,连连摇头: “不了不了,我还是跟着小道士吧。” 不苦叹气:“真是可惜……” 燕吟秋一撩袍角,眼神坚定踏进房间。宁昭生怕就这样被观主留下,立马跟上去。 房门砰地关上。 宁昭‘哎呀’一声回头,跳下燕吟秋的肩膀。抬起爪子正要拍门,屋内烛火突然亮起,通红一片。 还没反应过来,旁边燕吟秋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冲向房间里侧。 宁昭回头。 房间之内,烛火煌煌。 屋子不大,披红挂彩,只一床一桌。床在房间最里面,绣凤凰的大红喜被下拱起高高一团。 燕吟秋蹲在床前,左右查看一番,轻声唤:“高伯,高伯,醒醒,快醒醒……” 一连几声,被子里的人动也不动。 宁昭踢踏着爪子走过去,伸脑袋一瞧。正要来口,却见燕吟秋突然掀开大红喜被,一截圆滚滚的木桩子映入眼帘。 木桩上画着简单的五官,散发着属于人的气息。 “你被骗了。”宁昭笑嘻嘻道。 燕吟秋斜她一眼,长长的睫毛被灯光照过,在下眼睑落下浓密的影。 望着那两排颤动的睫毛,宁昭觉得自己的心都仿佛被挠了一下,忍不住放柔了声音道:“老头不在这里,你应该开心才对。” 没有消息才是最好的消息。 她又看了眼木桩,啧啧两声:“这木桩的脸画得这么敷衍,说明他们没见过姓高的老头。” 说到这里,宁昭眼睛一眯,推推脸上不存在的眼镜,道:“所以……真相只有一个,他现在还在外面!” 燕吟秋:…… 正说着话,烛火忽地熄灭,整个屋子一片黑暗。 宁昭整个人条件反射般,倏地跳到燕吟秋身后,爪子抱住他的靴:“怎、怎么回事?” 燕吟秋不语。 黑暗中几声轰隆隆的响,紧接着,墙壁上亮起浅浅的花纹,带着莹莹红光照亮两人的脸。 同时,整间屋子温度升高。 “这……”宁昭擦擦头上的汗,盯着花纹,“这是什么东西?” “符文。”燕吟秋语气平淡。 “干什么用的?我怎么感觉越来越热了?” 燕吟秋沉默。 过了一会儿:“炼丹。” “什么——”宁昭张大嘴,立马往门口冲去,“开门!!!” 门外。 不苦依旧站在门边,幅巾飘飘,衬着身后白雾,仿若乘风。 一个头顶兽耳的小妖走过来,躬身道:“观主,丹炉开了,只需要十二个时辰,里面这一人一妖,就会化作丹药,供您修炼。” 不苦嘴角笑容浅淡,叹一声:“里面那人虽然年轻,却不容小觑,可不要掉以轻心。” “是。” ‘轰隆隆——’ 远处天边突然乍开一道惊雷,带着大地都震颤起来。 观主神色一凛,抬头:“怎么回事?” 说话间,雷声轰鸣不停,伴随着阵阵红光。 白雾里分开的那条小道上,另一只小妖匆匆而来,噗通一下跪在地上:“观主,那人……进来了。” 不苦唇角彻底垂下。 “你两留在这里,看好他们。”她冷脸说。 “是。” 两只小妖垂首应下,不苦则一甩拂尘,大踏步往前,身影很快就消失在白雾里。 7. 白云观 房间里。 宁昭瘫在地上,顶着满头大汗,爪子有气无力拍在门板上:“来人啊,快放们出去!” 出口的声音嘶哑至极。 旁边,燕吟秋盘腿而坐,双眼紧闭:“省省力气吧,这整间屋子是一个丹炉,只有从外面才能打开。” 红光隐隐,勾勒出黑暗中一个人影轮廓。肩宽、腰细,鼻与眼睛眉骨之间的起伏很是惹眼。 宁昭盯着这轮廓,恨不得用眼睛瞪穿:“闭嘴吧,要不是你,我能被困在这地方?” 燕吟秋脸上表情看不清楚,声音却变冷不少:“在下并没有强迫你跟上来。” “你还有理了。”宁昭翻个身,“我一直叫你小心观主,你还是一个劲对圈套踩。” 燕吟秋不语。 男人就是这样,遇到不想说的就沉默。 宁昭哼一声:“我不想跟你吵,当务之急,是先离开这地方。你把我的体内禁锢解开,我找人来救我们。” “又是你那师姐?”燕吟秋毫不客气,“不必,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宁昭立马坐起:“谁?你师父?” 燕吟秋再次沉默。 什么啊? 她咬着牙,恨不得冲过去,摇摇这人脑袋里到底装的什么。 固执就算了,还装。 突然,紧闭的房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佝偻的身影提着盏灯笼走进来。 同时嘶哑的声音响起:“燕师兄,可算找到你们了,快跟我走吧,这里不安全!” ——是前院那个老妇人。 宁昭立马起身:“余香?” 余香怔了一下,叹气:“看来你们已经遇到了此间观主?” “不错。”燕吟秋点头,“所以,余香确实是你的名字。” 余香点头:“是。” 宁昭立马跟上问:“所以,你和观主是……” “仇人。”余香不假思索。 温度终于低了一点,宁昭爪子扇着风:“你之前不是说,这里面住的都是你的同道吗,明明除了观主,一个活的人也没有!” 高松他们敲门的时候她在装晕,几人说的可都听见了。 余香语气不变:“那都是不想你们乱闯而随口乱编的话。” 宁昭一听就忍不住气,跳起来:“既然不想我们乱闯,又为什么要把我丢进来?” 余香不语。 燕吟秋道:“我那老仆其实还在外面,声音和脚印都是你一手伪造,目的就是将我引进来,对吧?” 宁昭眨眨眼,转头惊讶看他。 燕吟秋嘴角噙着一抹微笑,静静盯着余香。 余香垂眼:“你很聪明。” 宁昭看着余香的侧脸,“可我看到老头出门了。” 余香扫淡道:“幻术而已。” 原来如此。 燕吟秋抬起一条腿支起胳膊,略有些吊儿郎当道:“观主自称不苦,说你疯疯癫癫,偷了她的东西……” “一派胡言!”余香打断,咬牙切齿,“一个弑师夺宝的小人,也配用师父给她的名字!” “弑师夺宝?”燕吟秋重复她的话,“所以你想报仇?费尽心思把我引进来,想借我之手杀了她?” 咬牙切齿的表情僵住。 余香幽幽一叹,佝偻的背脊似乎更弯了点:“是,也不是。” “哦?” 余香:“不苦修为高深,你我就算合力,也不一定是她的对手。我引你进来,是为破开这阵法。” “这什么阵?”宁昭不解,“值得你这样费尽心思?” 门外白雾濛濛,却有月光洒在地上。余香抬头望天道:“以那道月亮门为界,往里是一个只能进不能出的阵。这阵既困住不苦,也保护不苦。” “只有找到阵眼才能破开阵法,阵法一破,她必死无疑。” “她死了,你们就能出去。” 只能进不能出,这倒与那些小妖们所说吻合。 “所以,”宁昭后知后觉,想起这一路上那些遇到她就跑的小妖们,“你把我扔进来,是因为知道这阵里年的小妖怪们怕狐狸?” 又想起在胖老头敲门那会的情景,恍然:“你收留他两入院过夜,其实也是……因为我!” 余香点头:“那些兔妖在这阵中无处不在,既是观主武器,也是观主耳目。只有一个弱点,就是怕狐狸。” “没了小妖们相助,观主便如断了一臂。” 原来进门就中了圈套! 宁昭又躺回地上,望着黑洞洞的屋顶,颇有点生无可恋。 终于应付完狐狸,余香松口气,幽幽看向燕吟秋:“师兄可还有什么要问。” 燕吟秋抬头:“我那老仆,如今在何处?” 余香唇角一抿,居然笑了起来:“还在你们原来那间房里睡觉,我留下两个纸人看着他,不出意外能睡到天明。” 燕吟秋面色稍霁。 正说着话,大地突然颤动起来,远远传来一声尖叫。 余香往外一看,脸色顿时大变:“不好,她发现我留下的是分身了,很快会追过来,得赶快往阵眼那边去。” 她提起灯笼,转身往门外走,跨出门槛时,又回过头来:“两位若想出去,破阵是唯一的出路。” 而后越过门槛,幽幽而去。 燕吟秋看着她的背影,在原地停了几息,抬脚往门外去。 宁昭连忙跟上。 才跨出门槛,抬头一望,看清外面景象时,她吓了一跳。 白雾不见,一轮血月高挂在天上,照亮整个园子。园中桃树成片,桃花片片血红,树根下白骨堆叠。 宁昭一屁股坐在地上,颤着嗓子:“这……这么多骨头,观主到底杀了多少人啊?” 她活了几百年,第一次见这么多骨头! 燕吟秋站在她侧,两条眉毛间的褶皱深得能夹死蚊子。他伸手放出张黄符,符光落在桃枝的尸骨上,熊熊大火立时燃烧成片。 “走。” 两人踏上长廊。 没走两步,身后房屋猛地一抖,丹炉一样的小楼轰一声倒在地上,露出里面一层刻满符篆的砖块。 燕吟秋头也不回。 宁昭四爪飞快,跟在他旁边,忍不住道:“还是你师父的朋友呢。朋友的徒弟都能送进丹炉,你师父交朋友的眼光也不怎么样嘛。” 燕吟秋不语,步子更快。 宁昭亦步亦趋:“你觉得余香的话,说得都是真的吗?” 燕吟秋终于开口:“是真是假,跟过去看看就知道了。” 宁昭眼珠一转,讨好笑:“现在这么危险,你一个人势单力孤,不如把我体内禁制解开一星半点,这样你就有帮手了不是?” 燕吟秋停下脚步,转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宁昭立马昂首坐正,嘴角上咧,尾巴圈住四足,力求能展现出自己最稳重的样子。 他唇角一扬,若春花初绽,潋滟芬芳。轻轻说:“休想。” 然后转身就走。 宁昭嘴角弧度僵住,气结:“喂喂喂,真不要帮手吗?” 两人出了房门跟着长廊走一段,在岔路口处穿过一道月亮门,就追上余香。 周围静极了,桃树像活了一样,挥舞着枝丫朝几人卷过来。余香提起灯笼挥过去,桃枝受惊,连连后退。 余香回头扫一眼:“跟紧我。” 几人继续往前。 月色朦胧,小径筛光。 燕吟秋盯着这 条几乎看不见尽头的小路,和周围张牙舞爪的桃树枝,冷声问:“这些都是阵法的一部分?” “守阵转为杀阵,白雾隐去,阵内一切都会不遗余力抓捕入侵者。” “我们要如何破阵?” “破阵不难,”余香胸有成竹,“你只需要按照我做的就是。” 燕吟秋抿唇。 花园尽头,连着一处屋舍。走进去,空荡荡的屋子里供着尊塑像,长胡子的老者跨坐青牛之上,姿态悠闲。 神像之下,白骨四处散落。不少骨头上还沾染着干结的肉丝,一看就才死去不久。 空气中一股浓浓的血腥味。 屋子里唯一还干净的地方,就是神像下的那张供桌,桌上既无瓜果也无香炉,只有一枝桃花和一只净瓶。 桃花朵朵鲜嫩娇红,花瓣上还凝着露水,净瓶玲珑素雅,细口中盛着一汪清水。 白骨桃花,瑰丽奇诡。 宁昭转头四看,头皮发麻:“怎么这么多骨头?” 余香表情平淡穿过这些骨头,边道:“这阵法立在荒野,自然吸引迷路的行人。半个月前,就有一行商人来此避雨,却全部进了阵里,一个都没活下来。” 宁昭:“你没阻止?” 余香冷冷一笑:“自己找死,旁人如何能阻?” 宁昭抖了抖,连忙收回目光。 供桌近在咫尺,余香站定,看着那枝桃花,一脸怀念。 燕吟秋执剑上前两步,目光扫过老子神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这是阵眼?” 宁昭爪子搭上供桌,鼻子耸动,闻到一股花香。 余香点头:“将桃枝放进净瓶,阵法就能解开,此地重现天日,天雷降下,你们就能离开。” 燕吟秋望着桃枝,却不动手:“这么简单?” 余香摇头:“因人而异。若寻常人来,拿起桃枝都不一定能做到,更别说放进净瓶。但你是栖鹤山弟子,这对你来说应该轻而易举。” “为什么?”宁昭问。 余香微笑,神情隐有自豪:“这桃枝是我师父留下来的法宝,伴他多年,非心思纯善者,不能持之。” 燕吟秋眉目一动。 宁昭:“栖鹤山弟子,就一定心思纯善么?” 余香嘴角落下,低头,手中灯笼的光微微摇晃。 “我愿意赌。”她说。 宁昭:……原来是赌狗,这个世界完蛋了。 “师妹还是这么喜欢冒险。”身后一道声音插进来。 余香身形僵住。 燕吟秋立时回头。 大殿门口,有身影逆光站着,幅巾飘飘,衣袂飞扬,单手掐莲花印竖在胸前,仿若乘风。 余香笑:“师姐,你终于来了。” 不苦缓步走进大殿,边道:“师妹,多年不见,别来无恙啊。你已经死过一次,还想再死第二次?” 宁昭瞪大眼,看看不苦,又看看余香,最后又看看供桌上的桃花。所以,两人是一个师父? 余香:“我能复活一次,焉知不能复活第二次?” 不苦嘴角垂下。 余香提着灯笼的手缓缓向前:“师姐,你我之间,总有这么一天,还在犹豫什么呢?” 不苦不答,她双眼被白绸覆住,看不出神色。好一会儿才轻轻叹出一声:“也罢。” 她抬起那只掐莲花的手,握住眼上白绸,轻轻一拉。 绸布落下,露出一双血红的眼。 睫毛缓缓掀起,眼珠轻轻一转,密密麻麻的瞳孔就这样看过来,只一眼,却似千万眼。 对上这眼睛瞬间,宁昭的脑子一片空白。 余香轻笑一声,灯笼中的火苗猛地蹿起来。 “师姐,看好了!” 8. 白云观 轰隆隆—— 大殿四分五裂,枯骨飞散,屋顶掀开半边,血红圆月挂在天上。 目之所及,只有正中的老子像和供桌依旧立在原地。 宁昭被这股冲力掀飞出去,滚了两滚,一把抱住老子像的牛腿,才勉强稳住了身形。 她窝在牛腿后面抬头看。 不苦半浮在空中,手中拂尘轻甩,妖桃咆哮,枝干中长出无数藤蔓,朝余香卷去。 余香灯笼里的那簇火焰却霸道得很,所过之处,妖桃树嚎叫不止,草木纷纷化作飞灰。 余香一边施法,一边大喊:“快,拿起桃枝,放进玉瓶,打开阵法你们就能出去了!” 不苦冷笑,手中拂尘如蛇:“她骗你们的,一旦桃枝入瓶,阵法就会坍塌,你们谁都出不去。出去的方法只有我知道,助我擒下这人,我亲自送你们走。” 两人法术余波撞在一处,震得大地颤动不止。 亲自? 宁昭撇撇嘴,她可不信。 这不苦看着仙风道骨,嘴里说得好好的,转头就给人送进炉子里。对比起来,她宁愿信余香。 想到这里,她偷偷看向燕吟秋。 他低头站在原地不动,似乎在思索什么。 “师侄放心,”天上的不苦真人道,“我与你师父相交多年,还会害你不成?” 语气恳切至极。 宁昭却忍不住道:“你既不想害这姓燕的,为何要用老仆之名,将他引进那丹炉里?” 余香笑起来:“师姐何必装模做样?” 不苦真人亦不甘下风,嘲道:“你这老妖婆又能好到哪里去?若不是你施计,他能进来这阵里?” 说着,一掌拍开余香的火焰,不苦转头看向燕吟秋:“师侄,不瞒你说,这整个阵法尽在我的掌控之中,你要找的那老仆根本不在这里,恐怕人如今在她手里。” 伸手一指,尽头便是余香。 燕吟秋冷着脸,抬手在身前张开一道结界,然后穿过重重火焰,走到供桌边,伸出手去。 “不——” 不苦瞥见他的动作,凄厉大喊,再不顾身前的余香,拂尘一挥。 尘尾飞涨,朝燕吟秋冲过来,才到一半就被火龙卷上。 余香哈哈大笑,抬手,灯笼里的火苗咆哮着冲出,将拂尘烧断。 她笑道:“师姐要挑拨离间,可没那么容易,我所做之事,你这师侄早就一清二楚了。” 说话间,燕吟秋伸手继续往前,指尖还没碰到桃枝,便被一股轻柔力量轻轻拍走。 他一愣。 时间都似乎静止。 余香笑容僵住,青牛像脚边的宁昭缩缩肩膀。 不苦抽回拂尘,落在地上踉跄两步,随即大笑:“哈哈哈哈,好好好,栖鹤山弟子也不过如此。” 拂尘尽残,她随手扔掉,身上衣袍鼓胀:“既然如此,你们就都死在这里吧,哈哈哈哈哈……” 随着这大笑,妖桃林里蹿出无数小妖怪们。它们数量极多,像翻涌的潮水一样朝余香与燕吟秋涌来。 而扎根在地里的妖桃,也突然颤抖起来,人一样将根从地里拔出来,一步步朝大殿而来。 余香踉跄一步,扶着身后一根木柱站稳。 她看一眼供桌边的燕吟秋,轻叹一声,闭了闭眼,然后抬手揭开灯笼,取出烛心吞进肚子里。 几乎瞬间,她整个身体燃烧起熊熊火焰,周围温度也因此升高了几度。 看着前排的小妖们惨叫着化作焦灰,余香对燕吟秋说:“现下,我们都出不去了。” 燕吟秋剑光如虹,一连斩下数只小妖,侧头:“杀掉不苦也不可以吗?” 余香摇头。 燕吟秋眉头一拧,转头四看一眼,道:“还请前辈为我护法。” 不等余香回答,他咬破食指,凭空念咒,直至指尖血液冒出金光,再缓缓抹过紧闭的双眼。 眼皮之上留下一道金痕,他猛地睁开,双眼金光熠熠。 余香驱火焰圈住两人,惊讶:“这是栖鹤山的慧眼诀?”又点头,“是了,栖鹤山慧眼诀可辨生门,可于这阵法,怕是没用。” 燕吟秋不语,抬头,法术加持下,看到了许多不一样的东西。 天地一片黑沉,夹着阵阵血红。不远处的不苦虽看着是人,周身缠绕的气息却黑沉如墨,其中夹着阵阵鬼哭,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而余香身上则一团暗灰。 燕吟秋掠过两人,转头后看。 入目大片大片的黑与红,只供桌上的桃枝清光隐隐,连带着老子像都散发着一层华光。 目光再扫,不小心瞥过牛腿后的狐狸,他顿住。 狐狸小小一团,身上却有一层与桃枝一样的清光。隐隐约约,若黑夜萤火,一不小心就会熄灭。 这难道是…… 犹豫一瞬,双眼剧痛。 他立马闭眼,却还是有两行血液从眼眶淌下,顺着脸颊落在衣襟。 燕吟秋随意抹了一下,忍住疼痛站起身,一道黄符从指尖飞出去,落在宁昭身上。 宁昭正看热闹,忽觉身体一轻,下一秒,就被燕吟秋拧着脖颈上的软肉提溜在手里。 围拢过来的小妖们迅速退开,余香松口气,周身火苗大盛,朝周围铺开,顺着妖桃枝干噼啪燃烧。 宁昭蹬腿挣扎:“你干嘛,快放开我!” 一抬头。 就见燕吟秋双目血红,半边脸上一行血泪,另半边脸上的血泪被擦去一半,胡乱糊在脸颊上。俊美如仙,似颠若狂,格外骇人。 她哽住。 有了狐狸,周围小妖们不敢上前。不苦手掌一挥,又一只妖桃跨着大步,纠结的根系朝燕吟秋踩过来。 燕吟秋抬手,长剑锵一下飞出去,剑光闪烁,结成剑阵。 剑阵摇晃,将妖桃掀飞,燕吟秋把宁昭提到供桌边:“拿着这枝桃花,插到瓶里去。” 余香听得这话,猛地抬头。 她看看燕吟秋满是鲜血的脸,又看看那只小狐狸,咬咬牙,转身朝不苦冲过去。 不苦双耳未聋,自然将这话听得一清二楚。她看着不顾一切朝她冲来的余香,既得意又惊讶。 得意的是,没人拿得起桃枝,她的阵法就不可能被破。 惊讶的是,让妖怪拿桃枝,这样匪夷所思的事,她那个向来谨慎的师妹,居然信了。 她手上掐诀,轻易就将余香缚住,冷笑说:“师妹,别再挣扎了。” 余香目光狠狠钉在她身上,抬手擦去嘴角一点暗红血渍,呸说:“你废话忒多!” 说罢,身上火光又盛,朝她扑过去。 不苦掐诀抵挡。 一只妖桃伸展着长枝过来将余香挡住,火焰立马烧遍全身。 而供桌边。 “凭什么!”宁昭缩着爪子,“你都不能,我就可以?” “当然。”血泪淌下,挂在下巴上,燕吟秋抬手再擦,“此处再没有比你更可以的了。” 宁昭皱眉:“我凭什么帮你?” “你不想出去?” 宁昭当然想,她也不想拿自己的命开玩笑。但越是这时候,就越不能急,这样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这算合作?”她对上他的目光。 “当然。” “那你得拿出诚意。” 一块石头飞过来,燕吟秋挥手拍走:“等出去后,我可以解开你体内的法力禁锢。” “不够。” 燕吟秋眉毛抖了抖。 宁昭却不怕他:“若能出去,你不仅要解开我体内法力禁锢,而且还要放我离开。” 燕吟秋抿唇:“可以。” 宁昭心中已经乐开了花,却尽力按捺住兴奋,抬起一只前爪:“来,击爪为誓。” 燕吟秋冷脸,抬起那只拿剑鞘的手,跟她的爪子碰了一下。 脚下土地突然裂开,他一个翻身,落在供桌上,长腿曲起,将宁昭放在桃枝边。 “拿。” 周围法术波动不停,燕吟秋伸手张开一道结界护在身前,另一只手握住飞回来的剑。 桃花枝近在眼前,上面露水颤颤巍巍。宁昭伸爪出去,还没碰到,就听不苦说: “小狐狸,你可想好了,我师父修道多年,一生向善。他的法宝,平常妖怪只要碰一下,就会灰飞烟灭!” 宁昭爪子一抖,又缩了回去。 旁边一只山雀飞过来,翅膀扇出一团强风。 燕吟秋挥剑斩去,头也不回:“不想死就快拿,这里除了你,没人能拿那东西!” 宁昭大喊:“我怕死啊,灰飞烟灭呢你没听到?” 燕吟秋跳过来,一把抓起她的爪子,按在桃枝上:“拿!” 毛绒爪子按在枝上,宁昭吓得‘啊’一声,紧闭双眼。 桃枝不动,黄光也没出现。 天地间都仿佛静了两秒,不苦与余香停下施法的动作,转身看过来,一个惊骇,一个欣喜。 宁昭眨眨眼:“我……” “你居然——”不苦目眦欲裂,张手召出一团狂风,又一只妖桃踩过来。 燕吟秋抬手挥剑,剑光四散,向妖桃斩去。 余香亦反应过来,仰天大笑:“好好好,太好了!” 张口吐出一条火龙。 剑光飞舞,火光冲天。 法力波动不停,小小供桌咔嚓一下断作两截。 净瓶滚下去,眼看就要变成碎片,宁昭咬住桃枝,尾巴一卷,稳稳圈住净瓶后轻轻落在地上。 狂风呼啸,吹得人睁不开眼。 数只妖桃一起夹来,燕吟秋正面对敌,手中长剑舞得密不透风,百忙之中回头:“快!” 宁昭迎着这风,爪子抓住地面,尾巴圈着玉瓶,狠狠对着嘴里的桃花枝套上去。 几乎瞬间。 一股绚丽的黄光以桃枝为中心,迅速向周围铺开,亮得睁不开眼。 轰隆隆—— 黑沉的天空像是被人揭开了表面的罩子,煌煌天光落下来,照亮满地污浊。 宁昭呆看着天空,忽然觉得尾巴上热乎乎的。 她低头。 玉瓶里的桃枝朵朵娇艳,倏地化作一团浅浅黄光,钻进额头里。 怎么回事? 宁昭傻眼,抬爪摸摸额头,光滑一片,什么也没有。 正奇怪。 却见几片乌云拥着雷光而来,云中金蛇翻涌不定,奔腾几圈之后,朝着正中的不苦咆哮着落下。 大地颤动不止,一只手伸过来,提溜起她的脖子。 燕吟秋满身是血:“走!” 宁昭还沉浸在刚刚的奇景之中,爪子乱挥:“你刚刚看见没有,它钻进我脑袋里面去了!” 下一刻。 轰隆一声,天地俱裂。 宁昭的身子被燕吟秋护在胸口下,艰难抬起头,看到仅剩下的半边屋顶轰然砸下,将她两一起埋藏在瓦砾之下。 9. 死逃生 雷声轰鸣,直至这片土地被夷为平地,团聚的乌云才慢慢散去。 地上一片焦黑,倾倒的梁柱上冒出阵阵黑烟。 一个圆滚滚的身影站在焦黑的女墙边,气喘吁吁地抬手拨开一根梁柱,焦急发喊:“公子,公子,你在哪?” 回答他的除了周围鸟雀,还有满地叽叽喳喳乱窜的山鼠。 高松抹抹眼泪,一屁股坐在地上,长长叹口气。 一觉醒来,公子不见踪迹,连房子都被惊雷夷为平地。他在废墟里睁开眼,迷迷糊糊起身,虽不知事情起因,也知应该是这道观有问题,遂急匆匆来找公子。 可废墟就这么大,公子又在哪? 正抹着泪,屁股下面忽觉不对。他奇怪伸手,往下一摸,掏出一只黑乎乎的兔子尸体来。 看着这尸体,他又想起公子,不禁悲从中来。正欲嚎啕,就听背后突然有人咳嗽不止。 高松一愣,惊喜回头。 身后不远处的一堆废墟里,一只浑身沾灰的狐狸从瓦砾里露出半个身体,张嘴吐舌:“咳咳咳,咳咳咳……” 高松立时冲过去:“你在这里,我家公子呢?” 狐狸说不出话来,爪子朝自己下面的废墟指了指。 高松立刻扑上去,将最上面一块碎砖搬起来。不见公子踪影,他手脚并用继续往下刨。 刨了好一会,高松觉得不对,抬头怒视狐狸:“我家公子不在这!” 狐狸躺在旁边,抖抖身上灰尘,理直气壮:“我只是想说,我的腿被压住了,又没说你家公子在这里。” 高松气得不行,手指着她:“你……你……” 狐狸突然伸爪,往旁边一指:“你看那。” 倾倒的门板突然被顶起,一个修长的人影狼狈滚了出来。他一手拄剑,一手扶着根倾倒的木柱站起,肩骨起伏,腰被革带勒得细细一条。 是公子! 高松连忙奔过去,嘘寒问暖:“公子,你怎么样?哪里受伤没?” 燕吟秋转过头来,脸上血污和着灰尘,眼睛鼻子都看不清了。看见高松,他松一口气:“我无事,你呢?” “我能有什么事?”高松摇头,“一睡醒就看到你不在,房子也倒了,吓了一大跳。” “你倒是睡了个好觉,”狐狸瘫坐在地上,人一样翘着二郎腿,“可怜你家公子,被人用你骗进了那道月亮门里,差点就死在里面,多亏有我才能活着出来。” “用我?”高松不解。 想到什么,他突然猛地瞪大眼,“我昨晚好像做了个梦,梦见我被一个女子引进了那扇月亮门里,脚上还被咬了一口……” 旁边‘哐当’一声木柱倒地的巨响,打断他的话。 两人一妖转头。 不远处的残墙边,一个白衣服的人影摇摇晃晃站起,她看见宁昭几人站在旁边,嘶声喊道:“把桃枝还给我!” 这人一身白衣染尘,头顶幅巾扭扭歪歪,拂尘也不知去向,但能看出,正是不苦。 几人吓了一跳。 尤其宁昭,翻身跳起,猛地往后退了几步,大喊:“还不了,还不了,都进肚子了怎么还!” 燕吟秋将长剑横在胸前,紧盯着这人,冷脸道:“高叔,速速后退,快藏起来。” 高松立时挺着大肚,钻进旁边一堵塌了一半的矮墙下。 几人严阵以待,废墟里却有一点火苗摇摇晃晃,像被风吹的花瓣,轻盈落在不苦身上。 不苦还没反应过来,身上衣物已经迅速被火苗点燃,熊熊燃烧起来。她啊一声,伸手想撕开衣裳,火苗却已经蹿遍全身。 她仰天大喊:“余香,余香……师妹我错了,师妹,师妹——” 凄厉哭喊间,她整个人像融化的雪人般,迅速瘫倒在废墟间,原地只留下一团黑乎乎的灰烬。 所有一切,不过一瞬。 宁昭呆呆看着这片废墟,又看看燕吟秋,又看看废墟。如此几次,才开口问:“这下死透了吧?” 燕吟秋不答,手中剑尖微微一转,指向废墟边一丛花树,冷喝:“看到你了,出来!” 花丛不动。 好一会儿后,一个素白衣裳的女子穿过花枝,缓缓走出来。 她大概二十来岁的样子,肤色雪白,圆圆的脸上眼睛大大的,头发梳了一个非常利落的发髻。 走了几步之后,似乎已经力竭,她干脆就在原地坐了下来。 见燕吟秋依旧满脸警惕,半透明的脸上扬起一个笑容:“怕什么,我都快散了,对你们也做不了什么。” 声音熟悉,是余香。 燕吟秋缓缓收起长剑:“这是你本来的样子?” 余香点头:“数年前,我被不苦所害,不幸殒命,幸好魂魄未散。为了行走方便,只能附身于那具傀儡之中。而那具傀儡,也在刚刚没了。” 而后目光一转,看向宁昭,招手:“小狐狸,你过来。” 她目光平静,表情温和,全无初见时的诡异可怖,也没有白雾结界里的癫狂若痴。 反而像宁昭还没穿越前,经常在家里小区门口小卖部里碰到的来蹭空调的老阿姨。 熟悉的样子,叫宁昭放松了警惕,甩甩尾巴走过去。 “叫我来干嘛?”她问,又补充,“要我还那什么法宝的话,就别开口了,我还不了。” 余香摇头:“不用还。” 然后伸手,嘴角笑容浅浅:“我可以摸摸你吗?” 宁昭警惕的表情僵住。 这是整的哪一出?摸她?要干嘛?趁她不注意掏开她的脑袋,把钻进她脑子里的那桃枝拿出来? 脑子里虽然有跑马灯乱闪,但她还是伸出尾巴,抬抬下巴故作娇矜:“只准摸尾巴。” 余香嘴角笑容更深,伸手轻轻抓过来。手碰到尾巴的瞬间,却穿了过去。 嘴角笑容僵住。 “啊……”她看着自己的手,后知后觉地,“我已经死了……” 淡淡的语气,听进耳朵里只余忧伤。 宁昭明白过来,她应该是想透过她摸那枝桃花。 身上原本炸开的毛都收了起来,她看着余香,张张嘴想说点安慰的话,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燕吟秋缓步走过来,抱剑站立,冷声问:“所以,你与不苦是同门的师姐妹?” 余香抬头看他一眼,点头:“是。” 宁昭:“那你与她的仇?” 余香垂眼,望着旁边一根被火燎得乌黑的柱子:“她以人为丹,邪功练得太过,为天道不容。为了活命,就杀了我师父,夺走法宝桃枝为自己作阵。我为师父报仇,却也被她所杀。” 宁昭:“这阵到底什么作用?” 余香:“屏蔽天机,藏住自己满身杀孽。” 宁昭‘嘶’一声,咂舌:“她也太大胆了吧?” 人也好,妖也罢。修炼都差不多其实都差不多——吞吐日月精华吸收灵气,品人生百味酸甜苦辣,少造杀孽。 杀孽重了,天道就会降下雷劫。 宁昭见过许多因杀戮缠身被雷劈死的妖怪,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人。 燕吟秋看了眼缩着尾巴的宁昭,问:“那桃枝是什么来历,居然有这么大本事?” 余香不 答,反而问他:“你是栖鹤山弟子,应该知道张无病。” 燕吟秋瞪大眼,随即恍然:“桃山无病,久仰大名。” 余香谦虚一笑:“不及栖鹤山声名远扬。” 两人这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让宁昭非常不爽。她大叫起来:“喂喂喂,所以呢,张无病是谁?” 余香转头看她,目光温柔:“那是一个修炼多年的老道,医、道双绝,他活了一百二十岁,救了无数人,最后却死在了自己徒弟手里。” 宁昭:“就是你师父?” 余香点头。 她抬头望天,语气幽幽:“传闻他年轻那会,梦游终南时得遇仙人,仙人赠他一枝桃花。” “这桃花被他带在身边,救人治病、行医问药,从不离身。因此沾染了一丝福德,是极厉害的法宝,非心思纯善者不能持之。所以,不苦才能以此宝作阵,掩盖自己身上的污秽和罪恶。” 宁昭不解:“既然这桃枝‘非纯善者不能持’,那不苦又是怎么带走的?” 以人为丹,弑师夺宝。这样的人,怎么都算不上‘纯善’吧? 余香摇头:“我不知道。” 她抬头,看燕吟秋:“我也不知道,燕师兄做为栖鹤山弟子,为何拿不了这桃枝。” “许是要持这桃枝,还有一些我们不知道的条件。”燕吟秋垂下眼睫,表情平淡。 余香疲惫:“或许吧……” 天上飞鸟成行,废墟边的草丛里有小兽正互相嬉戏。 她望着蓝天,伸出手去,任阳光穿透指缝,在地上投下手的影子。 模糊间似乎回到从前。 山边小院里,她从练功的木桩上摔下来,疼得嚎啕大哭。 师姐听到声音,从炼丹的房间里出来,一把把她薅起来,冷着脸将药酒搓在她发青的膝盖上: “我那一炉丹火候正好,都被你这一嗓子给搅和没了。” 她抽抽噎噎,拉着师姐的袖子,讨好:“师姐,对不住,以后师父买回来的糖葫芦,我都留给你。” 说着,还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师姐噗嗤一声笑出来,秀美的脸颊上红晕点点。 “你这小丫头……” 夕阳如火。 出门做法事的师父赶在太阳落山前回了家,还没走进院子,就拉长了嗓子喊:“不苦,小香,看师父给你们带什么回来喽——” 她冲出门。 胡子发白的老人家站在院门外,一身青色道袍,腰间不伦不类的坠了一枝鲜桃花。 夕阳挂在后面,在他身上镀了层朦胧的光晕。 芦絮飘散,暖茸茸的黄色里,师父举起手里的纸包:“满香阁的樱桃煎,甜甜的。” 她欢喜接过:“我喜欢!” 又喊:“师姐,快来吃樱桃煎!” 师姐不耐烦:“我才不喜欢这种小孩玩意儿。” 话虽如此,却还是从她手里接过了东西…… 往事如尘。 被风一吹,悠然散开。 “时间到了,我也该走了。”余香坐在地上,半透明的身体已经稀薄到连五官都看不太清楚了。 她转过脸:“小狐狸,你气息纯净,是个好孩子。我师父的桃枝选择你并不是意外,日后好好修炼,可不要像我师姐一样。”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宁昭舔舔爪子:“我天天都在好好修炼。” 余香嘴角抖了抖,扯出个僵硬的笑容来,她收回目光,喃喃:“师父,我来找你了……” 话音未落,透明的身体片片破碎,风吹过,消散在空气里。 10. 芦苇青 阳光明媚,树依旧青,草依旧绿,枝丫间停着几只小鸟,叽叽喳喳不停唱着歌。 高松从旁边矮墙下走出来,看了眼余香消失的地方,捂着胸口,心有余悸地问:“公子,现在怎么办?” 燕吟秋一团黑的脸上看不出表情,说:“行李还在吗?找出来,休息休息准备上路了。” 高松点点头:“我去拿。” 又转身离开。 等人走了,燕吟秋转头看了眼四周废墟,松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靠着身后残柱缓缓闭上眼。 “小道士。”旁边有人叫。 他睁开眼,就看到那只红毛狐狸迈着爪子,吧嗒吧嗒走过来。 “小道士,”她又喊了一遍,表情严肃地站在他身侧,紧盯着他,“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燕吟秋:“什么?” 宁昭叉腰:“别装傻,我们约定好的,出来之后你要解开我体内禁制,放我离开的!” 燕吟秋移开目光。 宁昭立刻紧张起来,陀螺一样跟着他的目光转到另一边:“你不会要食言吧?我们击过掌的。” 燕吟秋和着血和灰的脸上看不出表情,淡淡瞥她一眼:“我以拳击你掌,不算。” 什么?! 宁昭猛地后退一步,爪子抖个不住,指着这人:“你,你、你……你堂堂栖鹤山弟子,怎能说话不算数?” 燕吟秋皱眉:“你体内……” 回想起那道萤火一样的清光,他顿了顿,“我可以不追究你欲采补我的事,但你以后得跟着……” 宁昭转身就跑。 她跨出废墟直奔山林,四爪如风,周围草木线一般往后掠去。 一边跑一边骂:“死道士,臭道士,王八蛋,食言而肥,祝你早晚变成大胖子!” 突然,丹田一热,疼痛袭来。 迈出去的爪子一软,她倒在地上,眼前金星直冒。正难受着,她整个就被这手镯带着往后拖去。 很快,又回到原地。 废墟之中,燕吟秋坐在地上,揪着她脖颈间的软肉,揉了揉眉心:“明知道跑不掉,何苦白费力气?” 宁昭爪子挠他:“我愿意!” 燕吟秋单臂张开,将她提远:“我又不杀你。” 宁昭爪子挥出残影,却始终碰不到人,急得直叫:“我救了你,你杀我就是真正的恩将仇报!” 燕吟秋:“跟我去栖鹤山,好好修炼,免得误入歧途,不好吗?” 宁昭:“我这些年一直都在好好修炼,从未入过歧途!” “那为何还要采补?” “都说了那是不得已,是我师姐一心要拔苗助长。” “谁知道你是不是想要我放你而编的说辞?” “你强词夺理,言而无信,血口喷人……不对,血口喷狐!” “不想被封嘴就安静。” “我不,师父,师姐,救命啊啊!!栖鹤山的弟子说话不算数,骗狐狸不眨眼啦——” 音波阵阵,在林间回荡,惊得周围鸟雀飞散。 燕吟秋面无表情,指尖上凝一点微光,开口:“闭。” 魔音顿停,狐狸身子变软,爪子垂下来,静静任他抓在手里。 耳边终于清净。 燕吟秋松口气,拂去旁边地上瓦砾碎渣,将狐狸放了下来。狐狸红黑相间,卧在地上,身后尾巴孔雀开屏一样展开。 “公子,”高松背着行李走过来:“东西都拿好了。” 燕吟秋点点头,伸手:“之前让你放在身上的网呢?” 高松立刻将东西拿出来放在他手上。燕吟秋合掌接过,正欲闭眼念咒,就见高松突然‘咦’了一声:“公子,你看这。” 他又睁眼。 顺着高松目光看去,红毛狐狸屁股后面,三团毛绒尾巴依次展开,最后一条旁边多了短短一截。 他皱眉,不是只有三条? 高松一脸惊奇,摸着下巴啧啧道:“这狐狸精可真奇怪,背后居然生了这么多条尾巴。” 难道是因为那枝桃花?燕吟秋边想着,边回道:“狐族修炼,狐尾越多修为越高。若得九尾,便能功德圆满飞升成仙。” 高松道:“这狐狸精才刚有第四条尾巴,有得修呢。” 燕吟秋轻轻一笑,并未否认。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将网收了起来,揪着狐狸脖颈上的肉放在肩上,边起身边说:“就这样吧。” 然后抬脚跨出废墟。 高松连忙跟上。 一主一仆沿着山道缓缓前行,惊得路边树上一只麻雀扑簌而飞,扇着翅膀掠过蓝天。 “公子,我们往哪去?” “不知道,走到哪算哪” “…… 蓝天之上,白云聚了又散。 云下小河迢迢,沿着地势蜿蜒至群山深处,河面上涟漪微微,倒映着天边晚霞。 水边浅滩上,青青芦苇才生新芽,一只粗手拨开嫩黄草叶,抓着空瘪的牛皮囊沉进河里,咕咚咕咚。 水囊很快装满,高松盖上盖子,抹一把头上汗水,起身往河岸边走。 岸边细柳荫下,火堆静静燃烧,旁边坐着个男人和一只狐狸。 男人一身月白衣裳,箭袖束腕,长发被一根素簪全部固定在头顶,露出英挺的眉与眼。长腿微屈着,衣摆掩映间被黑色靴筒紧束的小腿肌肉鼓胀起伏,很是惹眼。 这人自然就是燕吟秋。 他伸手,将火堆边上烤热的烧饼小心拿起,撕开半边,拿着朝旁边狐狸递过去。 宁昭哼一声,撇过头:“我要吃鸡。” “这荒郊野岭的,有得吃就不错了,”高松挺着大肚走过来,将水囊递给燕吟秋,嘟囔,“还挑三拣四。” 宁昭:“没有鸡就去抓,这山里哪里没有野鸡?” 高松撩起衣摆蹲下,捡起火边另一块烧饼,撕下一块塞进嘴里,烫得他差点跳起来。 他一边嘶哈嘶哈,一边没好气地说:“公子赶了一天的路,哪里有时间去给你抓鸡?” 宁昭‘蛤’了一声,狐狸脸歪着,爪子指着燕吟秋:“没时间抓鸡,却有时间换衣裳?” 明明昨天还穿的初见时的那袭青衣。 “那又如何?”高松昂着头,大声道:“我家公子出身高贵,别说在这路上换件衣裳,换十件又如何?” 宁昭立时反击:“高贵又如何?现在还不是在这荒郊野岭吃饼子?家里还能有皇位给他继承不成?” 高松脸都气红了,跳起来:“你这野狐狸,可知我家公子什么身份!” 燕吟秋抬头看过来。 宁昭也不甘示弱,后腿直立,前爪叉腰:“是皇帝我都不怕,封建老登,我堂堂一个社会主义接班……” 说到这里,她突然愣住。 那边高松却被她的话气得面皮涨红,手里的饼也吃不下去了,喘得跟牛一样,手指着她抖个不停。 他看一眼自家公子,又看一眼该死的狐狸,突然手一伸,抢过燕吟秋手里那半张饼塞进嘴里。

虽噎得白眼直翻,却为自己赢了半招而得意:“哼,饿死你吧。” 燕吟秋闭了闭眼,又睁开,冷声:“高叔。” 高松面皮一僵,立刻坐好。 燕吟秋松口气,又从自己那块饼上撕下半边,给宁昭递过去:“你如今没有法力,不吃东西会饿的。” 宁昭回神,瞪他一眼:“不用在这里假好心,我现在没有法力,还不是拜你所赐?” 转身钻进旁边芦苇里。 一只小鸟飞过来,停在柳树枝上,叽叽喳喳不停叫。 高松觑着公子脸色,看了眼自己手里剩的半块饼,讪讪道:“公子,还是把我这块留给她吧?” “没事。”燕吟秋摇头,“她一个妖怪,没那么容易饿。” 又说:“她伶牙俐齿,你吵不过她,日后少与她相争。” 公子还是向着自己的。 高松立时笑起来,抬手发誓:“老奴知道了,下次任她如何挑衅,再不搭一句话!” 燕吟秋:“你有分寸就好。” 撕下大半张饼送进嘴里,高松嚼了几口又担心:“就让她这么走,不会出什么事吧?” 燕吟秋抬眼,看着那道红色身影:“她走不了多远……” 隔着一丛芦苇,宁昭坐在河边,望着河水里映着的自己的影子,长长地叹了口气。 “还社会主义接班人……”她嘟囔着,捡起屁股下的石子扔进河里,“分明就是个阶下囚……” ‘噗通——’ 涟漪层层荡开,将水面的狐狸影子搅得粉碎。 她抖抖屁股,身后三条尾巴倏地展开,孔雀开屏一般,露出中间一团毛茸茸的白圆球。 小小一个,才不过一指长。 虽然法力被禁锢,但那根桃枝化作的黄光钻进额头后,还是跟着筋脉游进了丹田,化作修为的一部分,让宁昭长出了第四尾。 这样的东西,进了身体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叹口气,她收回尾巴。 ‘咕噜噜’,一阵巨响。 宁昭低头看看肚子,眉毛耷拉下来:“不是吧,这才几天啊,你就受不了了?” 回答她的,是一声更响亮的腹鸣。 “啊——”宁昭哀嚎一声,摊开四肢仰天躺下,后爪点在水面上,带起一串串涟漪,“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从白云观出来,已经三天。 这三天里,因为丹田里的禁锢,无论她已经走了多远,只要燕吟秋心念一动,就会自动飞回去。 没有法术,她打不开回狐庄的门,求救的信号也发不出。 本以为回不去已经够绝望了,现在肚子也填不饱。 唉,师姐啊,你到底回去了没有?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发现她不见了?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找过来? 叹一口气,她抱着肚子,看着天上飞鸟,脑子里全是能吃的鸟:“烤鸡、炸鸡、黄焖鸡……好饿……” 正呢喃着,点在水上的后爪突然一凉,像是被什么东西抓住,黏腻阴凉,像河底沉积的淤泥。 她惊得一跳,起身低头,正对上一张青白的脸。 脸的主人沉在水里,脸皮肿胀脱落大半,眼眶黑洞洞的不见眼珠,只有蛆虫不停扭动。 它只剩白骨的手握住宁昭后爪,对上她目光后,嘴巴一咧,扯出抹阴森森的笑容来。 周身河水迅速变冷,河底淤泥腥气翻涌上来。 ——这是只水鬼!! 宁昭:“救命——” 11. 平安镇 “啊——” 尖叫划破蓝天,惊得柳树枝上的麻雀倏地飞起来。 树下火堆边的两人猛地抬头。 “公子,”高松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表情警惕又害怕,“好像是那只狐狸精。” 燕吟秋起身:“我去看看。” 然后长腿一跨,朝芦苇后面那道红影方向冲去,惊得周围苇絮纷飞,四散开来。 掀开细长枯黄的苇叶,就看到那只红毛狐狸正趴在河岸边,整个后腿湿漉漉的,毛都炸了起来。 他眉毛一收:“出什么事了?” 宁昭抬头看他,眼底含着泪光,爪子朝旁边河一指,颤着嗓子说:“水鬼……有水鬼!” 燕吟秋拧眉看向河面。 艳阳高照,天空铺陈开来,连带着整条河都染成蓝色。有水鸟掠过,涟漪揉碎波光。 “哪里?”他问。 宁昭一愣,回头,却见河面之上空空如也,那张惨白的脸不见踪迹。 她喃喃:“刚才还在这里呢……” 燕吟思量片刻,伸手一抬,轻声念咒:“去——” 立时有一道黄符从袖里冲出,落在河上瞬间便自动燃烧起来,冒出阵阵白色烟气。 宁昭急问:“怎么样?” 燕吟秋脸色微沉:“什么也没有。” “怎么可能?”宁昭瞪大眼,前爪撑在岸上,伸长了脖子往河里望,“刚才还抓着我的爪子往下拉,要把我淹死在水里呢。” 燕吟秋道:“符纸燃烧,烟气白为正常,黑色则为妖魔,刚刚烟气是白色的,你也看到了。” 宁昭:“万一符纸出错了呢?” 燕吟秋眉毛猛地压下。 正欲开口,高松挺着圆滚滚的肚子从他身后走出来,仰着脖颈道:“公子的符纸怎么可能出错?怕不是你为了逃跑故意骗人的吧?” 宁昭脸色一变。 燕吟秋冷声:“高叔!” 高松僵住,想起自己刚才的保证,忙捂住嘴巴。 燕吟秋放柔神色:“你先回去。” 高松立时转身。 直至那圆滚滚的身影消失在芦苇丛后,燕吟秋才松口气,他低下头,看着宁昭湿漉漉的后腿,想了想:“你不必如此。” 宁昭愣了下,随即明白他的意思,更气了:“你也觉得我是故意说有水鬼骗你?” 燕吟秋垂睫不语。 阳光落在他脸上,更衬得皮肤雪白,头发乌黑,整个人像是画在纸上般,只有鼻尖朱砂与唇是鲜艳的红。 虽然很好看,但这默认的表情,让宁昭差点气炸。 她张嘴:“你……” ‘滚一边去’几个字还没出口,脑子里突然蹿上来一个念头,她眼珠一转:“对,我就是瞎说骗你的,谁叫你先骗我?” 燕吟秋抿唇:“抱歉。” 宁昭哼道:“道歉有什么用?除非放了我。” “不行,”燕吟秋想都没想,看她神色愤然,又道,“你若想做其他,我可尽量满足。” 宁昭坐起:“当真?” 燕吟秋点头。 宁昭立即道:“那你把我变成人形吧。” 燕吟神色微顿,唇角微微下压,拧眉看着她。 不答应? 宁昭抱胸,冷笑:“连这都不能答应?还‘尽量满足’?说大话不打草稿。我好歹还救了你呢!当时在那白云观,若不是我关键时刻出手,你和你那仆人现在都不知道……” “你也得到了好处,”燕吟秋打断她的话,“你的第四尾已经成了,难道不是?” 宁昭咬牙:“这是两回事。” 燕吟秋笑了下,他走两步过来,屈腿蹲下,一手执剑拄地,另一手放在膝盖上,“想变回人形可以,但有条件。” 她就知道! 宁昭:“说。” 燕吟秋顿了顿,道:“老老实实,不得再与高叔吵架。” 什么吵架? 宁昭愤愤,明明是那老头没眼色,总是来惹她。 正欲反驳,对上这人目光瞬间,她话到嘴边又收回去。哽着脖子哼一声,说:“可以。” 先答应,至于后面做不做…… 反正看她心情。 燕吟秋:“还有……” 宁昭立时瞪眼,低声威胁:“你别得寸进尺!” 燕吟秋不慌不忙:“一路上安分守己,不得再有逃跑的念头与动作。再有一次,我就把你锁起来。” 锁就锁,谁怕谁? 心里虽然这样想着,但宁昭面上半点不显。咬着牙瞪他一眼,装作一脸不情愿的样子:“行。” 燕吟秋轻舒口气,不再多话,食中二指并在一处,轻念咒语,指尖凝光后点上她眉心。 宁昭只觉丹田一暖,一点法力冲破禁锢,在枯竭经脉之中飞速游走,带得她整个身体扭曲拉长。 不过片刻,地上狐狸不见,只余一个黄裳白裙的年轻女子。 宁昭抬手,惊喜看着自己细长的五根手指:“太好了!” 燕吟秋起身:“好了就走。” 然后掀袍站起身来,转身拨开芦苇,踏上来时的那条小道。 看着他的背影,宁昭立刻抬手想要施法给师姐师父报信,经脉之中空空如也,放出来的那点法力,才刚好就够她变成人形而已。 她捶地:“真小气!” 往前的背影顿了一下,回头:“磨蹭什么,还不快跟上来?” 宁昭连忙起身,“来了!” 才走一步,脚下一软,脚踝处火辣辣的,像是被辣椒煮过,让她不由抱住腿惊呼:“啊——” 燕吟秋停下脚步:“你的腿怎么了?” 宁昭不语。 她坐在地上,龇牙咧嘴掀开裙子、袜子和衬裤,露出一截小腿。 这小腿白皙光润,映着阳光亮得吓人,视线一扫,踝骨火辣辣的地方却什么也没有。 怎么回事? 她皱着眉,伸手朝异样处摸过去,踝骨细弱,手掌一圈尽握。相贴处温度如常,并无异样。 正奇怪,抬头却见燕吟秋正看着她,一脸奇怪。 不会以为她又在耍花样吧? 宁昭觉得有点不妙,立马对他翻个白眼,放下裙子撑着地站起身,一瘸一拐往来时方向走过去。 燕吟秋视线追随着,再次问:“你的腿怎么了?” “装可怜的,”宁昭没好气,“这也不行啊?” 燕吟秋抿唇。 宁昭哼一声,撞开他的肩膀,从旁边穿过。 燕吟秋身形半点不动,皱着眉头盯着她气鼓鼓的背影,好一会儿,才抬脚跟上。 几人身后不远,芦苇横斜的浅水里,一道黑乎乎的影子慢慢滚过,带得涟漪片片荡开,很快消失…… 吃完饭,几人继续顺着河流方向往上游走。 好容易变成了人形,宁昭自然欣喜不已,一路摘花撩叶,追鸟扑蝶,连胖乎乎的高松老头都顺眼不少。 太阳慢慢落下,将几人身影印在河岸,被风一吹,拉得老长。 直至蓝色的河水慢慢变成一种亮丽的橘红,河岸边终于出现成 片的民居,定睛一看,是座小镇。 “太好了!”高松喜形于色,抹去额头汗水,“这镇子看着不小,应该有脚店,公子风餐露宿这么久,总算是能有个睡觉的地方了!” 燕吟秋也笑:“那就走快点,看能不能洗个热水澡。” “好嘞。” 然后径直向小镇而去。 这小镇远看不大,近了却是房屋连片,仅有的一条长街之上人来人往络绎不绝,竟是个极热闹的地方。 只奇怪的是,沿着街找了一圈,却不见有住宿之处。 正想拉着路人问询,角落里突然蹿出一个人影,一把就扯住燕吟秋的衣袖,嘶声:“玉儿,我的玉儿,娘终于找到你了啊——” 是个妇人,四十来岁的模样,头发花白,脸颊消瘦,眼下有一圈深深的黑色,衣裳倒是穿得整齐。 宁昭连连后退。 高松也跳起来:“谁啊!” 燕吟秋则慢条斯理拉住这人的手,和颜悦色道:“大娘,您是不是认错人了?” 这妇人张张嘴,忽地眼睛一翻,倒在地上,若不是燕吟秋伸手扶了一把,只怕脑袋都要开花。 高松白着脸凑近,小声:“莫不是讹人的?” 燕吟秋摇头,将袍角一撩,屈腿躬身,隔着衣服拉起这人胳膊,手搭在腕脉上。 几乎瞬间,脸色一变。 周围人来往的人群停下,围拢过来。几个白头老汉探头一眼,唉声叹气:“这周娘子怎么出来了?王秀才也不看着点,真是造孽哟……” 眼珠一转,宁昭凑近过去,甜甜笑道:“爷爷们,‘造孽’之说,又是如何得来?” 几个老汉看她一眼,其中一个打扮文气些的道:“你这小娘子,外地来的吧?” 宁昭:“爷爷怎么看出来的?” 文气老汉笑,指着地上妇人:“这人我们平安镇的都认识,娘家姓周,大家都叫她周娘子,就住在河边,丈夫死得早,自己一个人拉扯女儿长大,日子过得艰难。” “眼看女儿长大,又结了一桩好亲事,就等成亲了。不想就在三个多月之前,过年前几天,她那女儿不知怎地掉进了河里,等人发现捞上来时,都已经泡胀了。” 宁昭‘啧啧’两声,摇头晃脑:“白发人送黑发人,明明过年却要治丧,真是可怜呐。” “可不嘛,”另一个拄着拐杖的老汉插嘴,“女儿死了没一个月,这周娘子就变得疯疯癫癫的了。后来有个道士路过,说她是丢了魂。” 宁昭抬头:“还有这事?” “丢了魂的还不止她一个呢!”旁边一绸衣老汉提着鸟笼插话。 宁昭眼睛一亮:“哦?” 蹲在地上正给那周娘子把脉的燕吟秋也抬头看过来。 绸衣老汉手逗着鸟笼里的画眉,漫不经心道:“那徐员外家的儿子,镇外蒲家村的那位举人老爷,还有西边的那杨媒婆……五六个怕是有呢。” 宁昭摸着下巴:“那道士没帮他们把魂招回来?” “招了,怎么没招?”拄杖老汉道,“开了坛,施了法,噗嗤吐出一口血来后,灰溜溜走了。” 绸衣老汉道:“后面那几家人又合起伙来找好些个,都看一眼就走了,可见都是些没本事的。” “……” 众人唏嘘声中,只见燕吟秋忽地咬破指尖,在周娘子头上画了一道血符,而后飞快掐诀,待指尖凝光,伸手轻轻点在这血符之上。 几个老汉看得目瞪口呆,‘呦呵’一声,咋舌道: “这俊后生,竟也是个道士咧?” 12. 平安镇 道士燕吟秋充耳不闻,手中法诀急变,继续念咒。 血符映着阳光,熠熠生辉。 周围人群屏息凝神,却见一个穿书生袍的年轻男子不知从何处蹿出来,身形瘦长,面容清秀,一副‘手无缚鸡之力’的模样。 朝燕吟秋一声厉喝:“你要对周阿婶做什么!” 说着,举着拳冲上去。 周松立时将肚子一挺,张臂护在燕吟秋身后:“你这书生莫要裹乱,我家公子在救人呢!” 旁边人也七手八脚上前,劝的劝,拉的拉。 混乱之中,宁昭凑近那拄着拐杖的老汉问:“这书生是谁?” 拄杖老汉道:“与周娘子女儿那定亲的后生。姓王,单名一个瓒字,小小年纪就已经是秀才了。” 又叹,“可惜了周娘子的那女儿,一天福都没享到……” 声音不大不小,不止宁昭,旁边正燕吟秋与高松也都听个正着。 正说着,却见地上周娘子嘤咛一声,睁开双眼。 立时就有人喊:“周娘子醒了!” 人群安静下来,王瓒立刻挣脱抓着他胳膊的手,奔到周娘子身边,屈腿蹲下:“阿婶,你醒了?” 周娘子撑着身子从地上站起,笑道:“阿瓒,你考试回来了啊?”又转头四看,“我怎么会躺在地上?” 眼中虽有迷茫,却不见蒙昧。 燕吟秋收手,起身。 王瓒惊讶瞪大眼:“周阿婶,你…清醒了?” 周围人也皆一脸惊奇:“哦,好像真回魂了……” “这么厉害,哪里来的道士?” “真年轻……” 议论声中,周娘子依旧一脸迷茫:“什么清醒?”又往四周看,“怎么这么多人聚在一起看我?” 王瓒抿唇:“您方才晕倒了。”又指燕吟秋,“幸好这位道长伸出援手,救了您一命。” “难怪……”周娘子恍然,揉揉太阳穴,“许是最近织布织得太晚了,应不是什么大事。” 又福身:“多谢道长。” 燕吟秋侧身避过,颔首:“娘子不必多礼。” 王瓒默了默,扶住周娘子胳膊,小心道:“对了,阿婶,你可还记得玉儿她……” 周娘子笑:“玉儿在家里织布呢,前两天还念叨要下雨了,不知道你考试时衣服带够了没有。” 王瓒一愣。 周娘子目光已经从他脸上移开,落在燕吟秋身上: “对了,道长看着不像本地人,可有落脚之处?若不嫌咱们乡下地方简陋,可随阿瓒回家去。” 王瓒回神,亦点头。 高松立时喜形于色,这镇上没有脚店,正愁怎么落脚呢。 燕吟秋拱手:“那便叨扰了。” 周娘子立时笑开,又突然想起什么,啊一声,“家里要待客,得先去买点菜来。” 拍拍王瓒胳膊:“阿瓒,你带着道长先回家去,我马上回来。” 然后一溜烟往前跑去,任其他人拉都拉不住。 眼看她身影消失在街角,旁边拄拐杖的老汉叹气,“看着样子,还是没清醒啊。” “也不能这么说,”一脸文气的老汉捋着自己稀疏的胡须,“好歹不拉着人要找女儿了……” “……” 宁昭不语,收回目光。 周围人群慢慢散去。 王瓒松口气,抱拳,朝燕吟秋躬身:“方才是王瓒鲁莽,错怪道长,还请道长勿怪。” 周松哼一声。 燕吟秋伸手将人扶起:“不知者不罪,王公子不必多礼。” 王瓒起身,问:“我阿婶她是怎么回事,之前有人说是失魂……” “确实是失魂之症,”燕吟秋道,“我已经将她魂魄召回,至于其他,并不知为何。” 王瓒松口气:“阿婶能清醒过来,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又拱手,“道长此番大恩,在下没齿难忘,不知可否告知姓名?” 燕吟秋:“燕吟秋。” “原来是燕道长……” 两人当街寒暄,客气来客气去,宁昭站在旁边听得百无聊赖,坐在旁边店铺前打哈欠。 天色渐晚,周围摊贩大多已经收了东西,挑着担子行色匆匆而去。 眼见燕吟秋与书生寒暄之后,便带着高松与之联袂而去,宁昭也就立马起身跟上去。 没走几步,她猛地回头。 目光如箭,狠狠钉在后面不远处一个藏在商铺柱子后的男人身上。 这男人二十来岁的样子,其貌不扬,穿一身短打,虽还算体面,但应也不是什么富贵人家。 他正盯着燕吟秋几人离去的方向看,被宁昭目光擒住也没发现,随后便鬼鬼祟祟钻进旁边巷子里。 什么意思? 她抬脚追上去。 跟着那人左转右转,好一会儿终于到了一座宅子前。 这宅子看着应是这镇上最气派的一座,白墙黛瓦,大门上挂着‘徐宅’二字,屋檐一重连一重,只是被围墙挡住看不清里面情形。 大门双开,算不得高大,正紧闭着,上面贴着两张门神像,男人大摇大摆走过去,抬手敲了敲。 门打开,里面有声音道:“呦,柱哥回来了?” 被叫柱哥的男人冲进门里:“我有急事禀告主人,咱们家公子有救了,快去通报……” 声音慢慢消失。 宁昭从巷子里出来,正要再凑近一点,看看能不能翻墙进去,再瞧瞧里面情况。 才迈了两步,门上两张神像却突然亮过道白光。 眼前一花,她抬头,就见虚幻之间,一面色通红的神将手持双锏,朝她当头砸下,厉喝:“何方小妖,还不速速退下!” ‘咚——’一声。 脑浆晃荡,眼冒金星。宁昭摇摇摆摆,抱着脑袋连滚带爬又钻进旁边巷子里。 神像消失,她一屁股坐在墙根下,粗气喘个不停,咂舌:“乖乖,哪里请的门神,厉害成这样?” 手试探往额角一摸,正中患处,疼得她嘶一声,差点见了太师傅。 还没缓过来,丹田处又热起来。 这熟悉的动静,是那遭天杀的道士催她回去呢,若是不抓紧,下一步就是疼了。 狗东西。 总有一天要把他抓进狐庄,给师姐妹们当炉鼎! 骂骂咧咧起身,宁昭嗅着空气里属于某个狗东西的味道,慢慢穿过巷子朝河边走去。 天色已晚,夕阳落进长河尽头,留下小片橘红色的云。 夜幕肆无忌惮展开,星光点缀其上,一轮月光皎皎。踩着星与月,宁昭很快就看到一座位于河边的小房子。 不大,与旁边几座房子一样,皆土砖作墙,茅草为顶,半边地基打在水里,后面就是河。 浅浅的芦苇长在屋角檐下,一片篱笆圈住房屋与菜地,开着的窗户透出黄色的光。 宁昭跳进篱笆,推开半开的屋门直接走进去,在中间桌子边坐下,对着罪魁祸首吼道:“我回来了, 还不快收了你的神通!” 丹田热意缓缓消失,宁昭松口气,这才有空打量这屋子。 浅浅一间正屋,左右两间房,正中一张桌子,点着不常见的蜡烛。里面靠墙是神龛,上面供着个牌位,看不清字。后门一扇后门,打开就是河。 燕吟秋与那书生王瓒正左右端坐桌边,在宁昭进来之前,应该正在说话,此时皆都望着她,一平淡,一惊讶。 老头高松不见踪迹。 宁昭才不管他两,看见桌上有茶壶和多的杯子,便抬手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喝下。 王瓒这才回神,盯着宁昭,抖着嗓子问燕吟秋:“燕……燕、燕兄,这位小娘子是……” 燕吟秋淡道:“婢女顽皮,让王兄见笑。” 听得宁昭‘啧啧’两声,男人可真是奇怪啊,就这一会没见,两人就称兄道弟了。 王瓒不知信没信,一脸恍然:“原来如此。” 燕吟秋也不多做解释,只肃着张脸,转头盯着宁昭:“你去了哪里?头上又是怎么回事?” 宁昭张嘴:“还……” 才开口,却听身后一声:“公子,快尝尝我新烙的饼。” 话音落,不知道哪里去了的高松便端着一个竹盘走进来。他将竹盘摆在桌上,道:“还有红烧肉,等会周娘子端上来。” 说着,又伸手摆碗筷,瞥眼看到桌边宁昭,顿时脸色一变:“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宁昭哼哼:“刚才。” “你这头上又是怎么回事?不会是招惹不该惹的了吧?” “瞎说什么?”宁昭捂着额头处凸出来的犄角,瞪他,“我这还不都是为了你家公子。” 高松坐下:“我不信。” 饼香扑进鼻子,唇齿生津。 宁昭随手拿了一张,撕下塞进嘴里,边吃边道:“我本来走在你们身后,谁想转头就看到一鬼鬼祟祟的家伙正盯着姓燕的不放,虽然后来走了,但我不放心跟了上去。” “在巷子里拐了好一会,发现这人钻进了一座挂着‘徐’字牌匾的宅子里,我本来想凑近看看,谁想那家门上贴着的门神那样厉害,当头一棒,差点给我原型打出来。” 高松拿起筷子,先给燕吟秋夹了一张饼,冷冷哼声:“谁知道你是不是骗人?” 宁昭才不管他:“姓燕的知道我不是骗他就行。” 王瓒坐在旁边,默默想:这女子与燕兄说话时毫无客气可言,定不可能是个婢女。 然后开口:“那应该是徐员外家,他家公子亦患失魂之症,想必是他家下人出门看到燕兄为我阿婶招魂,回去禀告主人的。” “原来如此。”宁昭转头,从窗户望出去。 夜色如墨,星光璀璨。 她道:“看来,燕道士你很快就要有生意上门了。” “什么生意?”高松不满,“公子学艺下山,就是为降妖除魔的,你这狐……” 说到一半,他突然顿住,看一眼旁边王瓒,最后一个‘精’字又吞进喉咙里,“你这胡说八道什么?” 宁昭立时眉毛一竖。 眼见大战又要爆发,周娘子端着碗从门外走进来,“红烧肉来了。” 高松连忙伸手接过,旁边燕吟秋默默松口气。 将菜摆在桌上,周娘子又回头,对着空无一人的身后道:“玉儿,来见见客人。” 宁昭一愣,怒容消失。 她转头。 燕吟秋几人面色如常,显然已经知道周娘子的异常。 13. 平安镇 摆在桌上的红烧肉色泽红艳,油光莹润,裹在酱汁里微微颤动。 王瓒率先反应过来,忙走过去扶住周娘子胳膊,柔声:“阿婶不如先上桌吧,这么晚肚子应该也饿了。” 他顿了顿,“玉儿也是。” 周娘子却摇头:“哪里能打扰你和道长说话?我们厨房还有呢,你不用担心。” 然后看一眼其他几人,疑惑:“这新来的小娘子是谁?” 宁昭张嘴正要开口,却被旁边燕吟秋抢白:“我的婢女。” 此话一出,连王瓒都惊讶抬头。 “啊……”周娘子面色也有瞬间的古怪,又很快恢复,“那……阿瓒家那边定是住不下了,既是女子,不如就和玉儿一起睡?” 又回头问:“是不是啊,玉儿?” 然后停下。 大约一句话的时间,周娘子便满意点头微笑。回头拍拍王瓒的胳膊:“你看,玉儿也说好。” 燕吟秋便起身:“多谢娘子。” 周娘子连连摆手:“好了,去吃饭不用管我们。” 说着转身,伸手拉着空气里不存在的人:“走吧玉儿。” 然后走出门。 宁昭趁着其他人注意力都不在这里,扒拉了好几块红烧肉进碗里,边道:“一清醒就能做饭,大娘精神真是好啊。” 王瓒叹气,转过身来,“阿婶思念女儿心切,已成心病,如今这模样,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说着,又坐回原来位置。 “说起来,周娘子是你前未婚妻的母亲,如今未婚妻已去,你去周娘子走得这样近,不怕人说闲话?”宁昭提着筷子八卦道。 整块的红烧肉送进嘴里,入口即化,软得像一团云,肉汁顺着喉咙流进胃里,香得杀人。 她幸福闭上眼。 王瓒笑起来,目中水光点点:“我从小父母双亡,只留下一栋破屋。若不是阿婶发善心,与玉儿一起织布送我读书,我怕早已是黄土一抔了,哪会有如今这秀才功名?” “那王公子之后打算如何?”高松也忍不住插进话头,“周娘子这副模样,怕是离不得你。” 抬指拭了下眼角,王瓒毫不犹豫道:“只要阿婶愿意,日后就是我亲娘,就算玉儿不在,我也为她养老送终。”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不错,不错。”宁昭放下筷子,手掌啪啪拍了两下,“你这男人,还算有点担当。” 王瓒抿唇一笑,似乎是羞涩,低头道:“娘子谬赞。” 月入西天,窗外虫声隐隐。 燕吟秋看了眼窗外天色,放下筷子,抬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我在街上听到人说,附近失魂的不少,周娘子因伤心过度失魂,其他人又是怎么回事?” 话入正题,王瓒一脸正色:“具体我并不知晓,只徐员外家离得近,倒是听过几句,他家公子说是晚上吃酒回来,摔了一跤就不对劲了。” 燕吟秋皱眉。 窗外星光璀璨,萤火点点。桌上烛光映在他脸上,更衬得眼眸如星,肤如雪砌。 高松察言观色,忙问:“公子觉得不对?” 燕吟秋道:“世人常言‘人死如灯灭’,你可知为何?” 高松摇头。 旁边王瓒坐直身子,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肚子已经有个八分饱,宁昭放下筷子,哼道:“这都不知道,真枉费你家公子是个道士。” 高松立时不依,嚷嚷:“你知道?说来听听。” 燕吟秋皱眉看过来。 宁昭半点不怯,指着桌上那根烧到一半的蜡烛,道:“蜡烛发亮,因顶上有火。而人活世上,顶上也有三把火。” 烛火微晃,橘黄色的光跳动着照亮几人的脸。 她推开屁股下的凳子,起身,在桌边来回走动,掰着手指道:“人有三魂七魄,而顶上三火也分别对应人的胎光、爽灵、幽精三道魂。” “人若身体康健,这三火便熊熊燃烧,直至死亡才会熄灭。但若是突然间遭遇极致的惊惧、悲怮、苦痛……等等,顶上三火便如风中之烛。” 边说着,她倾身,手凑近蜡烛轻轻扇了两下。 烛顶上跳跃的火苗立刻东倒西歪,摇摇欲坠,连带着几人脸上光芒也忽明忽暗。 摇晃火光中,宁昭继续:“烛火摇晃,任意熄灭一盏,其对应的主魂便会离体,茫茫然游天地而去,这就是失魂。” “三魂失一,人虽然不会死去,却会疯疯癫癫。” “而这徐员外家的公子,绝不可能因摔倒而失魂,除非他摔倒时还遭遇了其他什么。” 说完,宁昭叉腰站住,朝高松点点下巴:“怎么样?” 高松半信半疑,转头:“公子?” 燕吟秋目光落在宁昭身上,带着几分思量,点头:“说得不错。” 高松惊讶瞪眼。宁昭则嘴角一咧,得意朝他挑眉。 旁边王瓒全然不知两人眉眼官司,思索道:“若要知道徐公子摔倒时发生什么,只怕要问过他身边亲近的人才知道。” 正说着话,却听门外突然有人喊:“王秀才在吗?” 几人同时抬头。 王瓒放下筷子,起身走到门口,放眼往外一瞧。 隔着院子,能看到一群人拿着火把站在篱笆外,为首的是个绸衣束发的老者,头发发白,慈眉善目。 王瓒惊讶:“徐员外?” 被叫徐员外的老者拱手:“深夜打扰,还请王秀才勿怪,不知那当街为周娘子招魂的道长,可还在这?” 王瓒不语,回头。 正屋里,宁昭听到这话后,噗嗤一下笑出来,拍拍手道:“看吧,果然来了。” 燕吟秋眼风都不撩她,道:“还请王兄转告,天色已晚,招魂不急一时,请刘员外先行回去,明日早上备好朝食,我会自行前去拜访。” 王瓒点头:“明白了。” 说完,便走出屋檐。 宁昭眼珠一转,转身跟过去,趴在门上看。王瓒已经穿过庭院,在篱笆院墙前停下,朝外面几人拱拱手,然后张嘴。 声音压得低,没传过来。 她竖着耳朵,想听得更清楚一点,目光一转,却见侧面厨房门边站着一人。正紧盯着院门处几人,眼里含着愤怒的火光。 是周娘子。 怎么这眼神? 带着好奇,宁昭走过去:“娘子,这是怎么了?” 周娘子脸都没转,面无表情盯着门口那几人,黯声问:“这徐家人又来家里做什么?” 宁昭目光落在她脸上,道:“来找哪位燕道长的。” 周娘子皱眉:“徐家人找燕道长做什么?难道又要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坏事?他家可不是什么好人。” “坏事?”宁昭轻易抓住关键词,“徐家之前做过什么坏事?” 摇摇头,周娘子突然拉住宁昭的手:“玉儿,你可千万别再往徐家去了,布卖给谁家不是卖?他家价钱给得又不公道。” 宁昭一愣:“你叫我什么?” “玉儿啊,”周娘子理所当然,摸她额头,“怎么呆成这样?晚上是不是又熬夜织布了?” 夜色温柔,厨房火光在她身后摇晃,映得整个人都温和至极。 一个失去女儿的可怜人。 反驳的话卡在喉咙,宁昭目光一转,点头:“对,对,我就是你的女儿玉 儿。” 周娘子立时笑起来,温柔地摸着她的胳膊。 门边刘员外一行已经离去,火把在小路上蜿蜒,直至消失在成片的芦苇之后。 王瓒送走徐员外,回头看她两站在厨房门口,正要走过来,却见宁昭不耐烦朝他挥手。 愣了一下,王瓒只好又转身往正屋走。 暮色深沉,星子低垂。 抬头看看天色,宁昭扶住周娘子胳膊:“不早了,我送您回屋子里休息去吧?” 周娘子打个哈欠,却摇头:“不行,碗还没洗呢?” 宁昭回想起还在桌上的几人,毫不犹豫:“他们一个个都年轻健壮,自己洗个碗怎么了?走。” “那好吧。”周娘子点点头,又往宁昭旁边空无一人的地方看,“那我就去睡了,玉儿你也带着这位娘子早点休息,晚上不要织布了。” 然后打着哈欠,推开厨房旁边的房间门走进去。 独留宁昭站在原地:…… 这眼神还真是。 她无奈笑笑,也打个哈欠,越过正门,往另一间房间走。 至于燕吟秋他们几个? 关她屁事。 推开房门,走进屋子。摸黑拿起桌上火折点亮油灯,摇晃的光芒下,宁昭一眼看清室内模样。 房间很大,中间放着一台织机,穿着纬线的木梭摆在织了一截的布上,静静等待着主人归来。 床靠墙摆着,旁边柜子上整齐摆放着一些细碎的物品,针线、木雕、荷包……还有一瓶枯萎的花。 推开窗就是河,能看见夜色下摇晃的芦苇和布满星子的天。 窗边还有一扇小门,打开走出去,顺着木阶走下去就是河水。宁昭就着这河水洗了手脚,才关上门脱去外衣躺上床。 柔软的被子上有皂角和阳光的味道,她吹了灯,望着黑乎乎的屋顶,听着透过一面墙传来的正屋的动静,默默想: 看姓燕的架势,肯定会解决完失魂的事才会离开这平安镇,不知道能在这停留几天,也不知道师姐到底能不能找过来…… 唉…… 轻轻一叹,她闭上眼。 意识沉浮,梦境如云。 突然,‘笃笃笃’,一阵手敲木头的声音响在耳边。 宁昭一愣,睁眼。 ‘笃笃笃’,敲声又响。 似乎在窗户外。 她迷迷糊糊看了会屋顶,才掀开被子起身,拉开旁边小门。 木头走廊连着几级通向河水的木阶,微亮的天光下,能看到最下面那一级浸在水里的木阶上,匍匐着一道白色的影。 白影伸出触手一样的指爪,一下一下敲在木阶上。 什么东西? 宁昭迷迷糊糊想着,顺着木阶往下走去。 脚才踩在第一级木阶上,那白影突然一动,从中撕裂开来,探出一张白惨惨的脸来。眼怒睁着,嘴巴一咧,黑洞洞的嘴巴里是蠕动的蛆虫。 “救我——”它大叫。 嘶哑嘲哳,难听极了。 同时那敲击着木阶的爪子往上一扬,一把抓住她的脚踝。 寒意瞬间沁进骨头。 “呃!”闷哼一声,躺在床上的人猛地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光从窗户缝隙间透过来,洒落在被子和地上,落下一道长长的细线。 脚踝一片冰冷,宁昭从床坐起,喘着粗气掀开被子翻起裤腿。 小腿纤细笔直,似一管白玉,脚踝细瘦精致,上面什么也没有,抚上去,温度也如平常。 怎么回事? 正奇怪,就听到房门被敲响,接着周娘子的声音道:“玉儿,快起来了,家里客人都来了。” 14. 平安镇 声音入耳,宁昭便口气。 这哪是在喊玉儿?这分明是在喊她。 认命掀开被子起身,放下裤腿穿好鞋,她拿过床头外衣系上,才打开房门走出去。 远山连绵,晨光熹微,太阳从地平线上露出头。庭中草叶低垂,尖上露珠点点,被风一吹便簌簌滚下,沾在庭中人的衣摆上。 燕吟秋双手抱剑站在院子篱笆门边,一袭玄色白边的圆领袍,袖子紧束在手腕,腰上一条蹀躞。 半边脸映着阳光,侧面起伏比身后远山轮廓还要好看几分。 宁昭揉着眼睛走过去,目光越过旁边高松,奇怪问:“其他人呢?” 燕吟秋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脸上,下巴朝厨房方向点点:“王兄与周娘子在里面准备朝食。” 宁昭看着他的脸,突然警惕,“那你两在这里是……” “当然等你起来去徐员外家,”高松背着包袱叉腰,“这么晚才醒,我看你不应是狐狸,该是只猪猡。” 宁昭不理他,捂着耳朵立马转身,往房间冲去,边道:“我才不去!我要休息……” 还没走到门口,丹田一热。 “咦咦咦咦咦咦咦……等等,等等,”宁昭躬身捂住肚子,又转身噔噔噔走回来,“等我跟周娘子他们告个别吧……” “用不着。”燕吟秋冷道。 他手里光芒一闪,好像握着根看不见的绳子,转身推开篱笆,大步往院外通向镇子的小路走。 宁昭跌跌撞撞跟在后面,“喂,你慢点!” 高松在后面推她一把。 “别磨蹭。” 声音随风,拂过周围草木,露珠点点沾湿裙角。 徐府门口。 宁昭抱着脑袋,望着门上贴着的两张威武神像,一脸惊讶:“为何这次秦琼不拿大棒子敲我了?” 高松挪了挪背上包袱,抬手正要敲门,闻言回头啐她,“什么棒子不棒子的?那叫锏。” 又看一眼执剑站在左边的燕吟秋,自豪:“自然是因我家公子福泽深厚,才免你被门神刁难。” 正说着话,却听吱呀一声,面前贴着门神像的两扇大门打开,里面站着好些人。 是几个小厮中间簇拥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 老头是昨晚周娘子门口那个,日光之下,他身上绸衣色泽鲜艳,身形微圆胖,笑起来似个弥勒佛。 老头看见门口三位,表情微顿,目光游弋一圈,最终还是定在燕吟秋身上,拱手笑:“在下徐长年,您可是昨日大街上招魂的道长?” 燕吟秋点头,开口:“是。” 旁边宁昭捣乱:“不是。” 徐长年脸上笑容僵住,犹豫又惊疑的目光继续在她和燕吟秋之间来回打转:“啊……” 燕吟秋转头,警告看了宁昭一眼,才朝徐长年拱手:“婢女调皮,还请勿怪。” 婢女你个头啊! 她翻个白眼。 如此情形,怎么看都不像婢女,怕不是…… 徐员外心中胡乱猜测着,面上却不露半点,嘴上还笑,“天真活泼,实在可爱。” 然后侧身,“几位快快请进。” 燕吟秋颔首,提起袍角跨过门槛。后面几人有样学样。 进了门,穿过影壁。 徐员外走在燕吟秋身前大概半步,边道:“按照道长昨晚的吩咐,朝食已经备好。” “不急。”燕吟秋道:“先看看令公子吧。” 徐员外立时喜形于色:“道长这边请。” 手一挥,一个小厮麻利跑开,应该是报信去了,另一个小厮往前带路。 徐府外面气派,里面也十分富丽,影壁之后穿过一道月亮门,便见假山之外一片宽阔的荷花池。 春深日暖,枯萎的残荷间露出点点新绿,蜻蜓扇着翅膀落在上面。 小厮引着几人步上池边廊桥。 徐员外开口:“老朽徐长年,不知道长如何称呼,师承何处?” “我姓燕,”燕吟秋淡淡道,“家学而已。” 又问:“不知令公子的失魂之症,是从何时开始?” 说起儿子,徐员外脸上神情瞬间黯淡下来,叹:“两个月之前,正月二十八,他出门访友,酩酊大醉回家走过这荷花池边时……滚进了水里去。” 说着,手往荷花池里一指。 指尖尽头,一只蜻蜓叮地从荷叶上飞起来。 他接着道:“天寒地冻的,他当晚就发起高烧来,很快就不省人事,找了大夫也没用。” “就这样连着烧了七日,等第八天,他睁开眼后,人就……”说到这里,徐长年抬袖抹了抹泪,再开口时已经哽咽到不行,“……人就如三岁小儿般,连话都不会说了。” 燕吟秋看一眼湖边与游廊之间的距离:“无缘无故,怎么会往湖边去,可是令公子看到什么?” 徐长年不语,眉目间似有犹豫。 燕吟秋:“可有什么难言之隐?” “唉……”徐长年叹一声,“毕竟是不光彩的事。” 他看一眼身后,手一挥:“你们都下去吧。” 前后几个小厮停下,朝徐长年微一躬身,迅速分别朝前朝后退开。徐长年满意,又看一眼身后高松与宁昭。 燕吟秋了然道:“员外不必担心,我等外乡而来,解决这事便走,不会在外乱传。” 徐长年微微放心。 他一边往前带路,一边面露难色道:“也不怕道长笑话,我儿落水,全是因与儿媳吵架。” “他俩……起了些争执,儿媳凶悍,便互相动起手来,纠缠间不小心双双滑下水。” 这真是…… 身后宁昭抿着唇,差点就笑出声来。 燕吟秋面色不变:“既是双双落水,令儿媳可有失魂?” 徐长年摇头,叹:“只病了一场,躺了几日。我原想将她送回娘家去,只后来诊出喜脉,便就作罢。” 说话间,游廊已经到尽头。 穿过月亮门就是一间小院,院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妇人,十八九岁的模样,尖尖下巴樱桃唇,眉毛细挑挑的,眼下晕着两团青黑,整个人瘦巴巴一条,像池边的柳。 她看见几人,躬身:“公爹。” 行动间肚腹微微鼓起,果然身怀有孕。 徐长年柔声道:“起来吧。你身子不便,何必还要亲自出来相迎?丫鬟呢?” 妇人笑道:“在里面照顾相公。” 说完,捏着帕子转过头去轻轻咳了两声。细细的眉毛蹙着,比西子还要弱上三分。 看得宁昭眼睛都不愿眨。 徐长年回身向燕吟秋介绍:“这是我儿媳,娘家姓柳,因家里排行第七,都唤她七娘。” 又对妇人道:“这位便是昨天街上那位道长。” 柳七娘便躬身:“见过道长。” 燕吟秋拱手:“柳娘子。” “好了。”徐长年招呼,“先进去看看天赐吧。” 然后领着燕吟秋走进门。 柳七娘微微颔首,等两人都进了门后,这才迈步,却正对上一道亮闪闪的目光。 她一愣,定睛。 是个陌生小娘子,应该是跟着那位道 长来的,眉眼浓黑,面容明丽,正定定呆看着她,眼里闪烁着好奇的光。 柳七娘微微一笑:“这位娘子看着我作甚?” 前面几人已经进了屋子,宁昭却半点不急。 她眨眨眼,望着眼前人的脸,仿佛置身在夏天的荷塘里,满鼻子清新的水汽,又香又雅。 她呆呆道:“我和娘子,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痴态尽显。 柳娘子微微一笑,转身飘然而去,云一样散进门里。 呆了片刻,宁昭才反应过来,忙追着进门。 屋子不大,窗户都被钉死,蒙着一层黑布,半点光都投不进来。 走进去,一股凉意扑面而来。 昏黄灯光下,帐子被一个眼熟的小厮撩开,能看见床上被褥间躺着个人。双眼阖着,身子纸片般连被子都撑不起来,脸色苍白如雪,两腮深深凹下去。 “这就是我儿天赐。”徐长年指着床上青年,抹泪,“还请道长想办法救救他吧。” 柳七娘也站在旁边,瘦削的肩膀一抖一抖。 哭得真快啊。 宁昭没忍住蹭过去。 床上人听到动静,睫毛颤了颤,睁开双眼,“爹……” 细若蚊呐。 徐长年立刻躬身,拉住徐天赐的手给他指:“平安镇来了一位新道长,为父特地请来给你治病。” 徐天赐眼珠转转,朝床边几人望过来,目光扫过燕吟秋掠过高松,最后落在宁昭身上,上下游弋。 宁昭挑眉。 另外几人半点未觉,高松还一脸惊奇道:“同是失魂,这位公子的症状竟与周娘子完全不同。” 燕吟秋则几步走在床边,半蹲下身,抬起这人放在身侧的胳膊,指尖搭上手腕。 触感湿润,微微发黏。 旁边徐长年道:“不止周娘子,其他失魂之人的症状也各不相同。老朽之前也有疑惑,问过之前来的道长,却说是正常。” “的确正常。”燕吟秋道。 他放下徐天赐的胳膊,打开这人口腔,摸摸耳垂,手顺着脖颈掀开衣襟,探了探心口,边道:“人有三魂七魄,三魂属阳,主人的精神与智慧。 “而三魂之中,胎光是□□,决定人的健康。爽灵决定人的智力、反应和机敏。幽精则与人的灾衰、□□与生育能力有关。” “故而,每个人丢失的魂魄不同,症状也就不同。” 高松恍然:“原来如此。” 又看徐天赐:“徐公子想必是丢了胎光?” 胎光主康健,徐天赐这副模样,怕已经病入膏肓。 燕吟秋不语,单手掐诀,点在徐天赐眉心上,而后指尖凝光。 床上人微微一抖,双眼怒睁,身体忽地往上一挺。 燕吟秋立刻收手。 站在床尾的徐长年紧张极了,见状便道:“怎么样了?” 燕吟秋垂眸望着床上人,道:“令公子的魂魄,似乎被困在了某个地方,用平常方法怕是召不回来。” 徐长年大急:“那该如何是好?” 燕吟秋起身:“麻烦员外备好长案香炉,黄符铜钱,再拿一件令公子常穿的衣物,我要开坛做法。” 旁边高松愣神:“公子……” 而徐长年则立刻拱手:“我这就吩咐人去办。” 转身喊:“徐柱。” 那提帐子的小厮应声:“是。” 才要蹿出门去,却听咕噜咕噜一声巨响。 几人抬头,高松抱着肚子扫了眼众人,尴尬咧嘴笑笑:“我饿了,要不还是先吃饭吧?” 15. 平安镇 朝食摆在花厅,从窗户看出去,是大片的荷花池。 这地方夏日能看荷,不过现在是春天,水中新荷才露尖尖角,枯枝横斜,放眼唯有萧瑟。 坐在桌前的,除了燕吟秋三人,还有徐员外和他儿媳柳七娘。 几人围桌而坐。 朝食备得简单,鱼肉配粉,热气蒸腾映在众人脸上。 徐员外起身,换了双筷子亲自夹了块鱼肉放进燕吟秋碗里,边道:“此鱼乃是我平安镇特产,刺少肉多,道长尝尝。” 燕吟秋提筷夹起,送入口中,点头:“软嫩爽滑,确实不错。” 旁边柳七娘道:“这鱼稀少,还是公爹特地叫人挖了外面这池塘,将外面颖河水引进来才养活的。我今日也是沾了道长的光,才能一饱口福。” 颖河,便是横穿平安镇这条河流的名字。 徐员外哈哈一笑,放下筷子指着她:“你这小娘子,我平日里还亏待了你不成?” 柳七娘抿唇微笑。 正要说话,旁边宁昭突然伸长了脖子道:“柳娘子是哪里人?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 此话一出,众人皆愣。 高松张张嘴,似乎想说什么,被燕吟秋一记目光瞪回去。吓得他缩缩脖子,忙低头苦吃。 柳七娘目光从宁昭脸上细细扫过,摇头:“小娘子这样花容月貌,我若见过,定不会忘记。” 怎么会?宁昭眨眨眼:“可我看娘子眼熟得很。”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柳七娘默了默,依旧摇头。 徐员外微微皱眉。 燕吟秋不缓不慢开口:“天下之大,相似者何其之多?”放下筷子,“朝食也吃完了,开坛吧。” 说罢,转身而去。 高松连忙跟上。 花厅之中,转眼就只剩宁昭一人。 她在丫鬟注视之中,不紧不慢将桌上鱼片吃个精光,才放下筷子,扶着圆滚滚的肚子,走出门去。 守在门边的小丫鬟细声问要不要带路,被挥手拒绝。 她嗅着空气里燕吟秋的味道,踏上条花园小径。 小径曲折,不知何去。 才走没几步,却有一阵哭声从前方传过来。 步子一顿,她欲细听,却见前方小径上,两个丫鬟正相携而来,哭声从其中一个丫鬟嘴里发出来。 怎么回事? 正想凑上去,两个丫鬟抬头就看见了她,哭的那个脸上泪水立时收起,只留一双红眼睛。 宁昭恍若未见,笑着迎上去:“两位姐姐,我是今日来贵府的那位道长身边的丫鬟,方才因贪看园中景致,不小心就迷了路,不知道长现在在哪?两位姐姐可否给指下路。” 两个丫鬟互看一眼,没哭的那个抬手朝她们来时的方向一指:“小娘子顺着小路一直走,穿过月亮门就是公子的院子。” 声音脆脆甜甜,当真一把好嗓。 宁昭福身:“多谢姐姐。” 又柔声问:“看这位姐姐眼眶红红,可是受了什么委屈?” 那才哭过的小丫鬟嘴角抿出一个小小的笑来:“多谢小娘子关心,是我没有照顾好公子,有些自责罢。” 袖子随动作微微缩向手肘,露出一截皓白手腕。 宁昭眼尖,扫到一抹红痕。 还想再看清楚些,这丫鬟已经起身,曲折在肘上的衣袖自然回落,严实罩住那节手腕。 那没哭的丫鬟道:“小娘子若无事,我等先行一步。” 宁昭点点头。 两个丫鬟联袂而去,很快消失在小径尽头。 待他们的身影完全不见,宁昭才收回视线。 顺着丫鬟所指方向而去,很快就到达了目的地 ——徐天赐所在的院子。 院子门口守着小厮,走进去,就见香案摆在院中空地,上面供着三牲,燕吟秋将长剑负在身后,单手点燃一炷清香插进香炉里。 他身后蒲团上,徐天赐僵硬坐着,面容于阳光下青白至极,脸上贴着张黄符,正双眼紧闭。 他面前一张托盘,里面一件色泽艳丽的长衫,绣金缀银,于光下闪闪发亮,华美至极。 天上日头煌煌,阳气正盛。 柳七娘与徐员外站在房间门口阴影下,焦急看着庭中。 高松抱着空荡荡的随身的包袱,坐在门前台阶上,正定定看着燕吟秋动作。 宁昭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高松听到动静,回头看她一眼,转过头去。 胳膊肘点点他,宁昭道:“怎么干坐在这里?为何不去给你家公子捧铃?” “我哪里能捧铃?”高松嘟嘟囔囔,屁股挪过去一点,“别凑我这么近,成什么体统?” 切,不好玩。 宁昭撇撇嘴,发现手痒痒的。转头,瞧见柳七娘的裙摆被风掀起,轻轻拂在手背上。 她忍不住张手抓住。 柳七娘低下头,微微朝她一笑,又看向庭中。 放开裙角,宁昭起身,挤开后面小丫鬟站在她旁边,小声:“柳娘子,我方才过来的时候遇到两个小丫鬟。” 柳七娘转过脸来,眼下一片青黑,面容憔悴,柔柔笑,也学着她的样子小声道:“可是有哪里冒犯娘子?” “非也非也,”宁昭摇头,“我听见其中一个丫鬟在哭,一路而去劝都劝不住,可伤心了。” 脸上笑容微收,柳七娘转头看向庭中:“小丫鬟手脚笨,打碎了相公最爱的茶盏,被我训了两句,竟被娘子看到,实在汗颜。” “原来如此。”宁昭笑眯眯也转过头。 庭中燕吟秋踩着罡步,一手执剑,手里招魂铃响得如同一阵急雨。 急雨一样的铃声中,宁昭说:“我看她腕上有红痕,还以为是柳娘子教训她了呢。” 柳娘子唇边笑容不动:“小娘子说笑,徐家和善,从不责骂下人。” 才说完。 轰隆一声雷响,天上乌云迅速聚集,笼罩大半天空眼看就要下雨。 招魂铃声停止,燕吟秋抬头一看,眉头便皱起来。 他脚下罡步急踩,手中长剑往地上一插,剑尖深深没入地板缝隙。然后咬破食指,点在招魂铃上,急声念咒: “北斗天蓬敕,玄武开幽关。魂魄乘吾召,急急附吾旙……” 咒毕,招魂铃上光芒大作。 霎时间狂风四起,卷起地上草叶灰尘,扑得人睁不开眼。 蒲团上的徐天赐忽地一抖。 徐长年脚步一抬,差点冲上去,很快又按捺住。 狂风又起,宁昭举袖子护在面前,余光里见柳娘子趔趄一步,眼看就要跌下台阶,她眼疾手快一把拉住。 “柳娘子怎么了?” 柳七娘勉强于风中站稳,回头朝她摇了摇:“我无事。” 话虽如此,面上却比之前更加苍白,眼下那两团青黑更深。 除此之外,宁昭还看到她额头上都是一粒粒的汗珠,手也紧紧按在小腹之上,似乎十分难受。 旁边小丫鬟慌了神,扶着柳七娘:“娘子,可是又腹痛了?” 又? 宁昭眨眨眼。 徐长年也回过头来:“怎么回事?可要请医?” 柳七娘脸色苍白摇头:“我无妨,还是相公要紧。” 正说着,摇着招魂铃的燕吟秋突然手一伸,挑起托盘里那件华美的衣裳扔过来 :“徐员外,还请你帮忙!” 徐长年注意力立时从柳七娘身上移开,上前接过衣裳:“如何帮?” 燕吟秋就地盘坐在徐天赐面前,手中招魂铃摇动不停,另一只手抬起,用指尖上的余血将徐天赐额头黄符上的痕迹画得更加凸出。 边道:“拿着这件衣服站在高处,大声唤令公子的名字,叫他回家。” 徐长年愣了下:“高处?” 随即抬头看向屋顶。 旁边徐柱抱拳:“老爷,不如让小的去吧。” “不可。”燕吟秋道,“此事需得血脉相连至亲之人亲自做才有用。” 徐长年挥手:“拿梯子来。” 徐柱倾身退开。 很快,就有小厮搬了一架竹梯过来,架在房檐。 徐长年拿着衣裳颤颤巍巍爬上去,徐柱也跟着爬上,扶住他的腿。 天空乌云翻卷,一条条火龙从云中探头。徐长年迎风站着,身上衣物翻卷起阵阵波浪,他举起手上衣物,迎风挥开: “天赐,天赐,快回家吧——” 嗓音嘶哑,被风撕扯着,转眼消散在风里。 “天赐,回家吧。” “天赐,我的儿啊——” 一声声,一句句,随风而去,飘散在荒野,飘散在河边。 柳七娘依旧定定站在门口,盯着屋顶上那道人影,拳头攥出根根青筋,眉皱得死紧。 小丫鬟扶住她的胳膊:“娘子,要不要找个地方先坐一会?” 柳七娘摇头。 身后不过两步,高松抱着包袱顶在头上,撞了撞宁昭的肩膀:“这是在做什么?” 宁昭瞥他一眼:“你家公子好歹是个道士,你跟他身边,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我又不跟他学艺。”高松嘟囔,放软身段,“说说呗。” 宁昭不情不愿:“这是‘叫魂’。” 她看眼天色,“通过血脉相连亲人的呼唤把魂喊回来,一般昼夜交替时候效果最好,这时辰还要顶着雷声叫魂,你家公子应该也是没有办法了……” 话音未落。 轰隆隆,天上惊雷滚过,咔嚓一道闪电落下。 面上贴着符纸的徐天赐突地睁开双眼,张口吐出一口鲜血,然后软软倒在地上。燕吟秋闷哼一声,捂住胸口,喉咙滚动。 柳娘子身子微晃:“相公!” 然后挥开身边丫鬟,跌跌撞撞朝躺在地上躺着的徐天赐跑过去。 屋顶徐长年低头一看,目眦欲裂:“儿啊——” 他腿一软,手中衣袍被风吹开,整个人往下倒。 “老爷!”徐柱扶住他,也被带下来,只得大喊,“快来人,快来人,接住老爷!” 院子里的其他小厮吓得不行,纷纷奔向屋檐下,连宁昭和高松都张开手臂,只盼能抓住这个老人家。 两人从屋檐滚下来,被下面人七手八脚接住,总算平安落地。 只是徐长年双眼闭着,脸色青白。已经晕了过去。 “老爷,老爷……” 燕吟秋起身,看一眼倒在地上的徐天赐,伸手正要探脉,却被斜地里伸出的手一把推开。 “别靠近我相公!”柳七娘道。 高松眼睛一瞪,立马蹿过去扶起燕吟秋,挺着肚子:“你这妇人,怎么如此无礼!” 柳七娘抱住徐天赐,眼中含泪,手指着燕吟秋控诉:“什么无礼?要不是你这几个无良道士,我相公和公爹怎么会这样?” 燕吟秋拧眉:“柳娘子……” 柳七娘已经回头,“来人,留下几个送老爷和公子回房间,剩下的,把他们几个给我赶出去——” “是!” 16. 平安镇 徐府门口。 哐当—— 贴着门神像的两片木门打开又关上,几道人影被推了出来。 高松趔趄几步,才站稳身子。 他躬身捡起地上的招魂铃塞进包袱里,回头啐,“呸,什么东西!公子好歹还是他家老爷亲自请来的呢!” 说完又连忙伸手扶住旁边燕吟秋,满脸担忧:“公子,您没事吧?” 燕吟秋单手执剑,摇头:“只是与那困住魂魄的东西角力,有点岔气了而已。” 高松松口气。 宁昭抱胸站在旁边,扫过他苍白的脸色,啧啧道:“堂堂栖鹤山弟子,居然被几个普通人轰了出来,我想想都觉得丢人。” “去去去。”高松立时双手叉腰,“我家公子又没暴露师承,丢不丢人关你什么事?” “哦,原来你家公子早就知道自己会丢人,故意不暴露师承的哇……” “……”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又吵起嘴来。燕吟秋早就见怪不怪,转头,身后木门紧闭,两张门神像各自举锏执鞭,静静注视着几人。 燕吟秋突然道:“高叔。” 高松身子一僵。 自己居然又同这狐狸精吵了起来,想起之前在河边答应燕吟秋的事,他心虚不已,忙道:“公子,我……” 却见燕吟秋手一抬,指着门上两张门神像:“把它们撕下来。” 心虚的表情卡在面上,高松眨眼看了看门,又看了看燕吟秋的表情,“什么,撕下来?” 燕吟秋点头。 高松不明所以,却还是踮脚伸手,一左一右捏住两张神像,用力‘刷刷’两下。 门上只残余缕缕碎屑,撕下来的神像被燕吟秋伸手拿去,随意折了两下,塞进怀里。 宁昭眼睛一转:“你不会怀疑,那徐天赐的魂没召回来,是因这两张门神像吧?” “胡说什么?”高松立时不依,瞪她,“公子出马,又辛苦这么久,怎么可能没回来?” 宁昭别过脸哼一声:“不信问你家公子。” 高松立马看燕吟秋。 燕吟秋抱剑于胸,不慌不忙:“确是没召回来。” “啊?”高松嘴巴张得老大,“那可如何是好?”转头又看紧闭的徐府大门,“我们要不要回去再……” 宁昭泼他冷水:“人家都给你赶出来了,还想回去?怎么回?爬墙还是钻狗洞?” 高松不理会她的冷言冷语,转头看自家公子,等他拿主意。 两人口角听进耳朵,燕吟秋无奈揉揉眉心,抬头看了眼天色。 只见铅云低沉,笼罩大半天空,风卷着枯叶在半空中飞舞。他抬腿:“先找个地方避雨吧。” 轰隆隆—— 几人前脚冲进街边茶肆,后脚雨就落了下来。 乌云吞噬天光,雨水顺着屋檐不住下淌,稀里哗啦,就着雷声织成一片厚重雨幕。 高松坐在桌前,抖了抖被雨水沾湿的袍角,抱怨:“不是才三月末,怎就下起这样大的雨来?” 小二堆笑上来:“几位客官外地来的吧?咱们这里就是这样,只要一立夏,就开始热起来了。” “原来已经立夏了啊。”高松恍然。 小二笑意盈盈,目光落到座三人中唯一的女子身上:“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下,三位不如喝点什么?” 宁昭举手:“我要吃桂花糕。” 说完,转头看燕吟秋。 看得小二眉毛一竖,纳罕:这家居然不是女子管钱,真是奇了怪哉。 但他迎来送往多年,早就修得一副玲珑心肠,立时将目光转到旁边年轻男子身上。 燕吟秋从口袋里掏出几枚铜板:“再来一壶清茶。” 小二伸手接过,余光扫过燕吟秋的脸,脑中忽地有灵光闪过,立刻哎呦一声道:“您不是昨天那位道长吗?” 声音如平地惊雷,好在整个茶肆除了他们这一桌,再无其他人。 燕吟秋抬头:“你认识我?” 桌上另外两人也掀掀眼皮,惊讶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小二挠挠脑袋:“您昨天街上招魂那会,我正在门口看着呢。” 又左右看了眼,“您等等。” 然后掀开通往后厨的门帘,蹿了进去,徒留三人坐在桌前,面面相觑。 没一会儿,小二又端着托盘走了出来。他将一壶清茶和那叠绿豆糕一起摆在桌上,凑近问: “听说今日一大早,道长就去徐家招魂去了,怎么样?” 桂花糕用的去年的桂花,应该才出锅不久,热热绵绵,一口入肚,余味尽是浓郁花香。 宁昭一边吃着,一边抬头听这几人说话。 高松听到小二发问,惊讶抬头:“这事你都知道?” 小二嘿嘿一笑:“那当然?” 又凑近燕吟秋,催道:“到底如何?道长快快说说。” 正巧高松倒了两杯茶水,燕吟秋伸手拿起一杯喝了口,淡道:“正在招,尚不知结果。” 接着就问:“小二哥消息这么灵通,可否知道,这平安镇上的失魂之人除了周娘子和徐家公子,其他人都住在哪里?” 小二顿时眼睛一亮,伸手将后面那桌的凳子拖过来,坐在四方桌仅剩的那边,道: “道长是要去给其他人招魂?那您可真是问对人了。” 他清清嗓子:“除了周娘子和徐公子,这失魂的还有三位。第一位是镇外往北三十里外蒲家村的蒲举人,第二位则是镇子西边的杨媒婆。这第三个呢,你们可以不用找了。” 燕吟秋:“为何?” “早就死喽,”小二语气唏嘘,“那人是镇上有名的混混,无父无母,失魂之后疯疯癫癫无人看管,在街上游荡了几日之后,就掉进河里淹死了……” 正说着,那通往后厨小门的布帘突然被掀开,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嚷嚷着:“栓子,别跟客人瞎聊了,还不快来帮忙!” 小二立时起身:“来了。” 然后朝几人告罪一声,就匆匆往后厨去。 茶肆转眼就只剩两人一妖。 一碟桂花糕下肚,宁昭咂咂嘴,望着燕吟秋冷凝的眉眼问:“你要给其他人招魂去了?徐家公子不管了?” 燕吟秋看了眼桌上空碟,淡道:“此处多人失魂,定有蹊跷,先看看其他人是什么情况。” 高松闻言,转头看一眼茶肆外。 雨声渐息,太阳从散开的乌云间探出头来,街边草叶上水珠点点,晶莹剔透随风滚落。 他道:“方才那小二说,失魂的蒲举人家在镇北,杨媒婆家在镇西,公子先去哪一个?” 燕吟秋放下杯子:“自然是哪个近就去哪个。” 他抬头看天,外面雨已经停了,太阳重新挂在云层上空,天际一道鲜艳的彩虹。 “我们……两?”高松指着自己,转头看一眼宁昭,却正对上对方嫌弃的目光。 他肩膀一缩,挠挠脑袋,苦恼道:“公子,我又不会招魂,而且这狐狸精要是跑了怎么办?” 宁昭抱胸,哼哼两声。 燕吟秋却没理她,只从怀里掏出一张符咒:“招魂符,明火点燃即可,若是像周娘子这种情况,即刻便能恢复神智。” “若是没有恢复神智?” “那就打探一下,那位杨媒婆失魂的前因后果。” 高松伸手接过符咒,却依旧没有展颜。 主仆多年,燕吟秋自然明白他心中所想,目光转到宁昭身上:“至于她,你也不用担心。” 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一 张符咒:“她若不见,你只管撕碎这符,我自然就会知道。” 高松连忙伸手抢过去,塞进怀里,拍了两下。 看得宁昭眉毛直皱:“既然怕我跑了,把我放在你眼皮子底下不就行了?这么弯弯绕绕的。” 燕吟秋面无表情道:“高叔一个人不安全。” “让他跟我一起就安全了?” 燕吟秋微微一笑:“你尽管伤他试试。” 宁昭白眼:“切——” 平安镇不大,不过几十户人家沿河聚居,还算热闹,虽无脚店,但酒肆食铺皆都不缺。 宁昭和高松一路往镇子西边走,发现这边的房子越发破败,三教九流的人也多了起来。 不少路过的汉子打着赤膊,看见宁昭,眼睛都似长了勾子般,一遍遍从她身上舔过。 两人一路打探,好容易才走到一座临河的小院前。院子不大,篱笆上晒着洗过的衣服,里面隐隐有女子说话声传出来。 两人站在门口,对视一眼。 宁昭抱胸抬抬下巴,高松嘴巴一撇,上前轻敲院门。 咚,咚,咚,不急不缓三声。 里面有人应:“谁呀?” 高松道:“杨媒婆可在家?” 吱呀一声,门打开。一个身形丰腴的妇人从里探出头来,面上搓着粉,嘴唇被胭脂描得红艳艳的。 她睨着高松,拖长嗓子:“找杨媒婆作甚?她早就疯掉了。” 一转头,看见站在旁边的宁昭,眼睛顿时亮起来:“哎呦,这么漂亮的小姑娘,也是跟你来的?” 说着,不等高松开口,她一把打开门,人也从里面走出来,迫不及待把两人推进院子去,边说:“来来来,什么事情都进来说。” 然后砰一声,关上门。 院子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这妇人一进门,就拉着宁昭的胳膊,在她奇怪的目光下将她上下打量好几遍。 边道:“好好好,是个好苗子,今年多大了?杨媒婆疯了,还有我孙媒婆呢,必得给姑娘你找个知心满意的。” 听这话,似乎是将宁昭两人当成来请她做媒的了。 高松连忙将宁昭的从这自称孙媒婆的妇人手里救出来,道:“你这娘子,可别搞错了,我们是来给杨媒婆招魂的,可不是找你做媒的。” “不做媒?”孙媒婆脸色一变,哼一声,叉腰瞪着高松,“你难道就是昨天街上给周娘子招魂的那个道人?不说是个年轻后生吗?” 高松立时道:“那是我家公子,我奉他的命令过来的。” 孙媒婆眼珠子一转,又看宁昭:“那这位小娘子呢?” 高松:“这是我家公子的婢女。” “婢女?”孙媒婆嘴巴蠕动两下,也不知说了些什么,狐疑:“那你家公子呢?不是说去徐员外家了?” 她态度一般,高松也不是一个好脾气的,当即脸一沉:“我家公子有公子的事做,你是杨媒婆什么人?再磨蹭我们就走了。” 孙媒婆脸色变了又变,却没说一个不字,只一甩袖子,“跟我来吧。” 穿过空荡荡的院子,推开边上一间房门,孙媒婆带着她们走进去。 房间小小,后面一扇窗能看见河,光从窗户透进来,照亮靠墙床上躺着的那道人影。 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躺在床上,瘦骨嶙峋,灰白的脸颊深深凹下,眼睁着直愣愣看向房顶 ——俨然一副将死之像。 孙媒婆手一指:“看吧,看你们能看出个什么名堂来。” 宁昭下巴一抬,高松立时上前,掏出怀中符纸,掏出火折子凑上去。 符纸很快点燃,冒出阵阵烟气。 床上杨媒婆身子一抖,大张着嘴巴里发出‘嗬’一声后硬邦邦挺直身体,很快又倒回床铺里。 17. 平安镇 直至符纸燃尽,床上杨媒婆也再无其他动静。 孙媒婆狐疑看看两人,伸手将杨媒婆身上翻皱的被子重新盖上,冷脸:“怎么样?我娘这魂还能召回来吗?” 高松收起火折,转头,正对上宁昭看过来的目光。 他挤挤眼。 出乎意料,收到这眼色的宁昭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轻咳一声,她正色道:“当然能召回,只是还有些情况要问这位娘子。你和杨媒婆是什么关系?” 虽对高松没什么好脸色,但对上宁昭,孙媒婆却是一脸和颜悦色,且有问必答:“自然是母女。” 宁昭继续:“那你母亲,是什么时候失的魂?” 孙媒婆眼珠转转,倚在窗台上,回忆道:“两多月前吧,具体哪天忘记了,只记得是在徐员外家公子之后。她那天乘船去邻镇给人做媒,回来时在码头上一脚踩空栽进水里,抬回来人就成这样了。” 高松:“没有发烧?” 孙媒婆斩钉截铁摇头:“发烧的是徐员外家公子,我娘什么都没有,倒得可快了。” 说完,眉毛一竖:“你们两个,问这么多,到底能不能把我娘的魂召回来啊?” 高松嘴巴一闭,转头看宁昭。 真是个窝里横,跟她吵架的时候那么大声,现在怎么就哑了? 宁昭皱皱鼻子,再开口时语气却依旧温和:“我们两个自然不行,得等道长过来。” 孙媒婆:“那道士呢?” 宁昭脸色不变:“他去蒲家村了。” 孙媒婆哼一声:“蒲举人家去了啊,难怪。” 她背从窗户上下来,一改对宁昭的好脸,挥手赶人:“问也问了,看也看了,没什么事就快走吧。” 哐当—— 门又毫不留情合上。 两人站在门口,望着屋子侧面那条奔腾的颖河,长长叹口气。 宁昭伸了个懒腰,率先道:“现在该回去了吧?” 高松却捂着肚子,一脸苍白:“不急,我要上个茅房。” “现在?”宁昭猛地往旁边跳。 她仿佛闻到了臭味般,一手捂住鼻子,“大的小的?你要不再忍忍?这里离周娘子家应该不远。” 高松跳脚:“人有三急,如何能忍?” “那我回去,你自己解决。” “不行!公子要我看着你。” 大喊着说完,高松一把擒住宁昭的手,左右看两眼,拉住就往河边奔。 天色明净,阳光正好。 此处河道平阔,旁边还有一个石头垒起来的小码头,岸边芦苇已抽新芽,成片枯萎的苇叶却依旧横亘在河岸。 高松松开她的手,指着那片枯萎的芦苇道:“我就在那里,能看到你的影子,可别乱跑,不然……” 他掏出怀里那张符晃了晃,然后夹着屁股,忙不迭蹿进芦苇里。 宁昭转过身去,心里咬牙切齿骂,一个大男人,居然让她陪着上厕所,真是不知羞! 她哼一声,一脚踹开地上石块。 完了又忍不住回头,跃跃欲试想,这会子走,高松真的会发现吗?要不要试试? 脚下忍不住迈出一步,旁边却有一阵脚步声伴着嬉笑传来。 宁昭抬头。 一胖一瘦两个妇人拿着木盆,穿过杨媒婆家门口往河边走过来,老样子是来这小码头上洗衣服的。 两人看到宁昭,愣了一下。 胖点的妇人开口:“小娘子,你一个人站在这里做什么?可不安全,快快回家去。” 宁昭手里搓着刚从路边草丛摘下的叶子,随口道:“我同家里人来找杨媒婆做媒呢,他有事离开了,一会儿就回来。” “做媒?”两个妇人对视一眼,面色古怪。 宁昭发现了:“有何不妥?” 瘦妇人摇摇头,朝杨媒婆家方向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小娘子不是我们镇上人吧?想要找媒人,不如去镇子南边寻一位姓苏的夫人,这杨媒婆……” 说到这里,她语焉不详地摇了摇头。旁边那胖妇人已经走下了码头,将木盆放下来,边道:“小娘子听咱一句劝,不得害你。” 宁昭立时来了兴趣。 回头看一眼后面河岸,芦苇随风起伏,簌簌而响,高松的身影被挡得严严实实。 她跟着步下河岸,踩在码头上,蹲在两个妇人旁边,嘴甜道:“两位婶婶说说嘛,我什么都不知道,万一有什么不对,岂不是要吃亏?” 瘦妇人叹口气,小声:“这杨媒婆和她那女儿,都不是做什么正经营生的,是个淫媒。” 宁昭眨眨眼:“什么淫媒?” “嘘——”胖妇人一把拉住她,“小声一点,可别让那女人听见了。” 她手舀河水,将码头石块洗干净,再把盆里的衣服拿出来,边道:“保媒拉纤,讲究的是个门当户对。她们母女两却不一样,专门介绍那些良家女子去给那些有钱人家当外室、当小妾,也有直接送上床的。又跟那些花街女子拉拉扯扯,介绍客人。” “还卖那虎狼药呢,”瘦妇人也悄悄道,“放在食水不小心吃上一口,人就睡得跟死了一样,被人占了身子都不知道……” “这下失了魂也好,到底安分了下来,免得再多造孽……” “……” 两人你一言我一句,很快就将杨媒婆母女事迹透个底掉。 河水涟漪浅浅,上载一轮日影,远处青山一笔瘦。水光映在宁昭脸上,目光潋滟如星。 胖妇人看她一眼,叹:“听太多这样的东西脏耳朵,快回去跟你家人说,离这母女两远一些,你长得这样漂亮,免不得她们有什么想头。” 宁昭听完,却问:“杨媒婆给哪些富贵人家介绍过外室和小妾?” 瘦妇人停下揉衣服的手,思索:“具体不记得了,不过咱们镇上那徐家和蒲家,都曾找过杨媒婆上门。” 徐家应该是徐员外家,至于蒲家,想必就是蒲家村的那位蒲举人。 这三人都失了魂,和这淫媒之事有关联吗? 可周娘子又是何故? 她一个守寡女子,难道还要找淫媒不成?</p >思索间,两个妇人洗完衣裳,火烧屁股似的飞快离去,徒留宁昭独自坐在码头,静静望着自己映河面的影。 岸边枯苇迎风,一点一点。 身后有脚步越来越近走过来,带着高松的声音:“你怎么在这下面?” 白色的水鸟被声音惊起,扑扇着翅膀迎太阳而去。 宁昭起身:“走,回去吧。”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这边,燕吟秋离开平安镇后一路往北,不过小半个时辰,就到达了三十里外的蒲家村。 蒲家村虽说是村,却占地颇广,比之平安镇镇上也没差多少。 一路打探,燕吟秋很快就找到蒲举人家所在。 那是一处临山的院子,气派的三进,门关着,门上打着白幡贴着挽联,似乎家里有丧事。 燕吟秋站在门边,犹豫了片刻,还是伸手。 敲门声不紧不慢,惊得门边树上鸟雀不停啾啾叫。 好一会儿,门打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从里探出头来,身上麻衣泛黄,浑浊的眼珠微微转动:“谁啊?” 燕吟秋执剑拱手:“在下燕吟秋,从平安镇来,找蒲举人。” 老汉叹一声,抬手指指门上白幡,有气无力道:“年轻人,看见了没?你来晚一步。” 燕吟秋瞪大眼:“去世了?” 老汉点头。 燕吟秋:“可我这一路打探过来,半点也没听到风声。” 老汉笑笑:“举人不欲打扰附近村人,吩咐丧事简办,也不用吹打,让他安安静静走。” 燕吟秋抿唇。 老汉收起笑容,上下打量他一眼:“年轻人看着面生,应该是外地来的吧?找举人有何事?” 旁边鸟雀啾啾,燕吟秋再次拱手道:“不瞒老丈,我是为调查镇上多人失魂之事而来。” 门中老丈一双浑浊的眼瞬间瞪大,扶在门上的手松了又紧,恍然:“您竟是位道长?” 燕吟秋点头。 这老汉双手合十:“既然是道长,那就请进来说吧。” 然后打开门,让出身侧位置。 燕吟秋垂眸颔首,撩开袍角跨过门槛走进去。 这蒲家三进大院外面看着气派,进了门去才知柱残窗破,屋檐下气派的雕花清漆剥落,露出斑驳的内里。风吹过,卷起地上枯叶拂过两人鞋面,一派萧瑟。 进了门,转过照壁就见灵堂。 白幡之下,棺材漆黑,周围一个人也没有。 老汉引着燕吟秋走到棺材前,看他上香烧纸,边道:“举人无儿无女,丧事唯有我帮忙操办,他的事我都知晓,你想知道什么问我便是。” 将最后一张冥钱扔进火里,等烧尽了,燕吟秋才起身拱手:“我想问,蒲举人失魂之前,可有发生什么事?” 老汉轻叹口气,手指着旁边小亭:“道长这边请。” 旁边池水清且浅,枯黄的荷叶轻轻一动,游鱼倏散。 等从蒲举人家里出来,天色已经不早,天上太阳已经浅浅泛橘,将门口的树影拉得老长。 18. 平安镇 临江的小院,芦苇深深。 太阳还没下山,残阳铺在水面,半江瑟瑟半江红。 一张桌子院子里支起,宁昭端着碗从厨房冲出来,砰一声砸在桌上:“吃饭了,吃饭了——” 被身后高松一肘子顶开:“人不都在这里呢?嚷嚷啥。” 他将手里两盘菜摆在桌上,又连忙回头,伸手欲将燕吟秋手里的碗端过来:“公子给我吧,这种事情哪里用得着您来做?” 燕吟秋微微侧身避开:“没事,我自己来就行。” 然后几步走过来,将最后一盘青菜摆在桌上。 “这种事情怎么了?”宁昭边摆着碗,头也不抬道,“他一个大男人有手有脚的要吃饭,不自己动手,难不成还要别人给他喂嘴里?” 高松立时拿眼瞪她,被燕吟秋伸手拉住。 三人边说着就坐下来,厨房旁边的那扇房间门打开又关上,王瓒缓缓走出来。 宁昭抬头:“周娘子怎么样了?” 王瓒叹气道:“已经睡着,怕是起不来吃饭。” 高松连忙起身:“那我拿个碗给她留点菜。” 匆匆走向厨房。 看着他的背影,王瓒一脸歉意,朝燕吟秋拱手:“居然叫客人自己动手做饭,王某实在汗颜。” 燕吟秋立时起身,将人虚虚一扶。正要说话,旁边宁昭哼一声:“他才刚从蒲家村回来,就端了盘菜而已,你朝他道什么歉?” 又强调:“做饭的是我。” 王瓒愣了愣,躬身的动作僵住,他看了看燕吟秋,又看了看宁昭,脸色几经变换。 燕吟秋收回手,复又坐下,瞥宁昭一眼,淡道:“你是我的婢女,王秀才谢我有何不可?” 又是侍女。 宁昭冷哼一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狠狠塞进嘴里。 高松端着碗出来,见这情景,立时明白怎么回事,瞪宁昭:“你又在作什么妖?” 一边拿起筷子将菜扒进碗里,一边招呼:“王秀才快坐,别听她瞎说。” 王瓒抬手摸一把头上汗珠,默默挪出桌边缝隙,弯腰坐下。 晚风习习,夕阳明月共举。 等吃完了饭,天色已经全部黑下。宁昭正想溜走洗漱,却听高松问:“今日公子独自往蒲家村,可有什么收获?” 才抬起来的屁股又贴回凳子。 燕吟秋道:“我到蒲家村时,蒲家正在办白事。” 旁边王瓒惊讶:“蒲举人死了?怎么没有半点消息传出来?” 宁昭眼珠转转,凑头:“只说办白事,你怎么就知道是蒲举人死了?” 这动作突然,王瓒吓得差点从凳子上跳下去,缩缩肩膀:“蒲举人无儿无女,家中只他一人。” 原来如此。 高松道:“那岂不是什么也没问出来?” 燕吟秋摇头:“倒也没有,他家中有个老仆人,对他的事知之甚多,我已问了个大概。” 宁昭立刻竖起耳朵。 燕吟秋看她一眼:“那老仆说,举人失魂前生活与往常无异。只是读了两卷友人送的书,不小心睡过去,等再醒来,就已经起不来身了。” 高松张大嘴:“什么书,这么厉害?” 重点是书吗?宁昭翻个白眼。 似乎明白她心中所想,王瓒思索道:“那书是何人所赠?” “老仆记不清了。”燕吟秋说。 “不过,”他话锋一转,手伸向衣襟,“我已经把那本书带过来了。” 一掏,一放。 桌上瞬间就多了一本书,不厚,蓝封白底,有翻阅痕迹,但不重,封面上几个大字 ——《梦乡游记》。 高松左看右看,宁昭也左看右看,两人只差把把书捧起来。 宁昭:“这书什么来头?” 王瓒道:“古时有异人好睡,梦中游仙境,醒后记下。真不真并不知晓,但因详实有趣,尚可一读。” 原来如此。 盯着桌上书封,宁昭摩挲着下巴,思忖: “可这书与蒲举人失魂,又有什么关联?” 燕吟秋不答。 他伸手将书收起,塞进怀里,又转头问旁边:“高叔,你们去杨媒婆家,打探出什么没有?” “当然!”高松立时起身。 他一脸兴奋:“我们去时,那杨媒婆已经疯疯癫癫说不出什么。她女儿孙媒婆说,杨媒婆失魂前一天曾去邻县做媒,回来时掉进了水里。” “水?” 高松点头,回身一指。 身后屋子小小,简简单单的木墙土砖配茅顶,后面一条河流于夜色中静静流淌。 燕吟秋手摩挲着桌沿:“就只有这些?” 高松呆呆点头。 燕吟秋眼皮垂下,遮住眸光,似乎是在思索。浓长的眉毛不自觉压在眼睛上,看起来格外凶。 突然,他目光一转,看向宁昭:“你呢?” 她一愣,眼睛疯狂眨动:“我怎么了?” 燕吟秋不语,目光定住。 反应过来,宁昭眼珠左右转,手指在桌上画圈:“我跟他一起去的,还能知道什么?” 燕吟秋这才收回目光。 高松挠挠头问:“每个人失魂之前做的都不一样,实在没什么头绪,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王瓒犹豫道:“或许,可以先依杨媒婆家所言,往颖河一探。” 几人纷纷转头看他。 燕吟秋:“为何?” 夜色之下,草木温柔。虫子在不知名处细细叫。 王瓒道:“我刚考试回来那会,曾听周阿婶于无人处自言自语时说起,河里似乎有什么东西……” 东西? 燕吟秋突然抬头,目光勾子一样,突然将宁昭擒住:“进平安镇之前,我们河边歇脚时,你说你看到了水鬼?” 若真是水鬼,那杨媒婆无故失魂,也就说得通了。 宁昭眨眨眼,一脸无辜:“什么水鬼?我为了跑故意骗人的。你怎么还真信了?” 燕吟秋眉毛压下。 19. 平安镇 太阳一点一点,移到天空正中,阳光随之变得热烈,将草叶上的露水蒸发殆尽。 平静的水面突然探过一张脸,眉浓黑,颈秀长。鸦羽一样的长睫在眼尾处扬起一个妩媚的弧度。 突然,脸的主人皱起眉来,搅了搅浸在水里的两条腿,转头:“还没找到那水鬼?” 旁边燕吟秋蹲在岸边,手指点着水面,双眼闭着,摇摇头。 宁昭:“不然换个地方?” 燕吟秋:“此地是平安镇附近河段的最中心处,在这里施法,覆盖范围最广。” 宁昭撇撇嘴,万一那水鬼跑得更远呢? 燕吟秋却突然睁眼,目光落在河面,另一只手往高松伸过去:“把剑拿给我。” 正昏昏欲睡的高松立刻将怀里的剑递过去。 燕吟秋单手接过,拇指抵住剑柄轻轻一抬,长剑立时出鞘,化作道亮丽黄光没入河水。 宁昭伸长脖子。 黄光所到,一团黑色浊水迅速蹿开,同时平静的河面突然翻涌起巨大的浪花,重重拍在岸边,浇在芦苇上。 顾不得鞋袜,宁昭急忙抬腿侧身,才没被浇成落汤鸡。 再回头,整个河面都仿佛被烧开了一样,咕咚翻滚不停,吓得周围水鸟迅速飞起。 高松缩着肩膀:“找到水鬼了?” 黄光追着黑色水团,团团乱转,燕吟秋手指轻动,黄光从河里飞出,化作长剑又落回手里。 他将剑又递给高松,解下身上衣物丢在地上。 道:“我下去看看。” 纵身一跃,风吹起衣角覆在身上,肌肉的轮廓十分明显。而后噗通一声,落进河里。 宁昭连忙穿上鞋袜,起身站在岸边。望着翻腾得更加厉害的河水,她眼珠急转,如果这会子跑了,这姓燕的小道士想必也没空捉她吧? 转头又看高松。 就见他弯腰将地上衣服捡起,抱进臂弯,朝河面道:“公子,你可千万要小心啊!” 双腿正蠢蠢欲动,高松猛地转过头来,瞪她:“你老实一点,不然我就让公子把你变成原型!” 宁昭红唇一翘,别过脸去。 河里人影起伏,光芒不时闪烁,应是燕吟秋在同里面水鬼斗法。看得高松咬牙捏拳,一脸紧张。 突然,翻腾的河水停下来,那道黑色浊水形状一变,引波推开黄光,朝上游急奔。 黄光顺流退了数丈,才又追去。 高松立马一跳:“走走走!” 说罢,大肚一挺,一手抱剑,一手拿着衣物,迈着与身形不符的矫健步伐追那两道光芒而去。 宁昭犹豫一会,想起炙热的丹田,还是转头跟上。 艳阳高照,河面波光粼粼。 蜿蜒的河道穿过芦苇,边上突然分出一条小小的支流,不过丈许宽,流向河边一座有着高墙的宅院里头。 宁昭跟着高松,才从一片芦苇丛里蹿出来,就见那团黑色浊水破开水流,方向一转,沿着那条小小支流迅速消失在高墙之后。 黄光很快追上,在高墙前徘徊两圈破水而出,带着淋漓水花落在岸上,变成浑身湿透的燕吟秋。 “公子!”高松连忙捧着衣服走过去,“您没事吧?” 燕吟秋面河而站,英挺的眉目迎着阳光,瞳孔是淡淡的琥珀色。 他看着前方院墙,顾不得身上的水,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皱眉:“这是谁家?” 宁昭走上来:“这个方向看,大约就是那徐员外家。” 燕吟秋抬手掐诀,衣物瞬间半干。高松见状连忙将衣物奉上,燕吟秋伸手接过穿上,一边系带一边道:“进去看看。” 宁昭看看墙:“怎么进?” 燕吟秋笑:“翻墙。” 宁昭抱胸,摇头晃头:“不问自取为偷,不请自入是闯。栖鹤山弟子居然做这种强盗行径?” 燕吟秋却只转头,吩咐:“你在此处放风,若有人来,见机行事。” 高松拱手:“是。” 讨了个没趣,宁昭皱皱鼻子,却见燕吟秋突然伸手过来,捉住她的脖颈,纵身一跃。 她还没反应过来,吓得正欲尖叫,下一刻,人就已经站在了一墙之隔的庭院里。 这是花园的角落,假山奇峻,花木扶疏。周围一个人也没有,旁边湖中荷叶才露尖尖角。 宁昭挥开燕吟秋抓住自己脖颈的手,后退一步理理衣襟,不满:“把我带进来干嘛?” 燕吟秋径直走向湖边,蹲下,手撩起湖水放在鼻尖轻轻嗅了下,而后单手掐诀,点在湖面。 一点黄色荧光顺着指尖落入湖水,一分二、二分四,很快织成一张大网将整个湖面笼罩。 宁昭凑过去:“怎么样?” 燕吟秋半个眼神也没给她,眉头紧紧皱着:“河中阴气不见了。” 跑了呀? 宁昭抬眉:“哦豁。” 燕吟秋不理她的幸灾乐祸,抬头环视一圈,起身穿过假山,顺着旁边小径慢慢往前走。 宁昭跟在后面,啧啧:“这么光明正大,不怕被抓?” 燕吟秋回头上下打量她一眼,突然展颜笑开:“我若被发现,跳墙就走便是,倒是你……” 宁昭:…… 作为一只能屈能伸的狐狸,她将想大喊的心思收起,老老实实闭嘴。 小道沿湖,走了大半个圈,避过几个小厮在一处假山后停下。燕吟秋蹲在湖岸,又掐诀点在水里。 光芒才亮,假山后面的游廊上,有两个女子相携走过来。 燕吟秋不动,任指尖光芒落入湖水。 宁昭从假山孔洞望出去,其中一个女子面色苍白,细长柳眉似蹙非蹙,正是柳七娘。她腹部微微鼓起,身上裙子素净,裙摆处却沾了一大团淤泥。 跟在她旁边的婢女一脸愧疚,担忧道:“都怪我大意,才叫娘子一脚踩进水里去。” 燕吟秋显然也听见这话,动作一顿,转头。 柳七娘微微一笑:“是我自己不小心罢,不必自责。” 婢女垂首:“娘子心善,更叫我汗颜。” 两人略说了几句,转个弯,走进游廊尽头的月亮门里。 宁昭收回视线,一回头,就见燕吟秋不知站在身后,正目光沉沉看着那道已经没有人影的月亮门。 她吓一跳,捂住胸口:“你怎么鬼一样?” 燕吟秋:“人身上可会有阴气?” 宁昭:“人死了当然就能……”没说完,她突然表情一顿,转头也盯着那道月亮门,“柳七娘身上有阴气?” 燕吟秋点头:“那水鬼明明进了这小湖,可我用法术在湖里找了两次,皆不见踪迹。” “刚刚柳娘子踩进了水里……”宁昭犹豫,“你是怀疑,那水鬼在柳娘子身上?” 燕吟秋:“不无可能。” “可是,水鬼没有找替身,怎么能离开水?”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燕吟秋说完,低头,朝她抬抬下巴,“把你的手伸出来。” 宁昭犹豫抬起,“干嘛?” 燕吟秋握拳伸指,轻轻点在她手心,然后滑动几下。全程力道很轻,像蝴蝶落下,带着股热意,叫她心底麻麻发痒。 正想缩手,燕吟秋已经停下:“好了。” 宁昭一看,便见手掌上多了 一道黄色陌生符文,在她的注视之下,慢慢隐去。 她:“这是什么?” “隐身符。”燕吟秋说。 他抬腿走出这片假山,也在自己手掌上画了几下,边道:“我们跟过去看看。” 然后步上连廊。 宁昭快步跟上,上下打量他:“你手上也是隐身符?可我怎么还看得见你?” 燕吟秋:“持符者可互相看见。” 原来如此。 顺着连廊走进月亮门,和两个婢女擦肩而过,两人辨认好一会,才终于找到柳七娘所在。 一间开着窗的屋子里,她站在屏风后,目光放空,任旁边婢女解开身上带着脏污的裙子的系带。旁边一只浴桶,热水氤氲而出。 看样子是要洗澡。 燕吟秋站在窗户,只一眼就别过脸去。 宁昭趴在窗棂,看他的动作,压低声音:“你不是你说要来看看,转过头怎么看?” 燕吟秋:“男女授受不亲。” 这都什么时候了?宁昭一个白眼差点翻上天。 燕吟秋:“你另一只手伸出来。” 宁昭不动:“好处。” 下一刻,她便见自己的手不自觉抬起,燕吟秋微微一笑,抬手在她手心轻轻画了几笔。 “去吧,”燕吟秋收手道,“此符是为驱阴符,只要照在柳娘子身上,真有水鬼,自会无处遁形。” 宁昭还没说话,脚就自己跨上窗台翻进房里。 隐身符加持之下,她脚步轻盈,行动无声,屋子里的人完全没有发现她。 柳七娘脱下衣裳搭在屏风,扶着婢女的手步入浴桶,氤氲的热气将她的脸模糊成一团。 婢女拿着帕子:“我为娘子搓背。” “不用,”柳七娘摇头,“我一个人呆呆,你去外面守着吧。” “是。”婢女放下巾帕,转身离去。 柳七娘闭眼靠在桶边。 宁昭缓步走过去,目光落在她脸上,肤色雪白,下巴微尖,明明柔弱的长相,这个角度看过去,却觉格外的坚毅,且…… 非常眼熟! 可到底在哪见过,又实在想不起来。 带着疑惑,在浴桶前站定,她挠挠头,犹豫着将有符文的那只手朝桶里的人伸过去。 才刚靠近,桶里的人突然睁开眼,目光直直对上宁昭的眼。 宁昭动作顿住,下一刻,柳七娘身上突然涌出一团黑雾,带着股刺骨寒意朝她冲过来。 宁昭猛地后退,举手想要施法,经脉却空空如也。 黑雾已至眼前,寒凉至极,冲得她脑子一懵,视线瞬间模糊,身体软软就往下倒。 就在那黑雾冲进她脑子里的前一刻,斜地里突然伸过来一只手,将那团黑雾牢牢抓住。 下一刻,宁昭身体落在地上。 同时,桶里柳七娘迅速起身,捞起屏风上的衣服披在身上,冷脸四看一眼:“谁在装神弄鬼?” 手里黑雾挣扎涌动,是一团鬼气。燕吟秋牢牢擒住,看柳七娘一眼,扶起地上宁昭,转身而去。 人穿过窗户,留下一阵微风,将旁边轻纱撩起。 柳七娘连忙从浴桶出来,虽挺着肚子,动作却十分敏捷。 她走到窗前,往外探头。 外面什么也没有,只窗棂上干干净净,一点灰尘也无,像是被什么东西擦干了一样。 两条细长的眉毛皱在一起,她摸着肚子,眼下黑色越发浓重:“刚刚有人过来了,是不是?” 鼓起的肚子轻轻一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 柳七娘喃喃:“不能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