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婚夫失忆后》 1. 第一章 南燕十四年,隆冬。 这是汴州沦陷于北晋的第三年。 菜市口刑台高筑,台下燕国百姓被晋兵持戈驱赶列立,受刑台上跪着二人,玄铁重镣加身,女者名姜岁,男童名魏厌。 鞭声裂空,长鞭沾满碎冰抽向姜岁。 她囚衣单薄脊背旧伤叠新伤,却将魏厌整个笼在身下。 这是北晋每逢战败便会拘押燕国俘虏行祭灵之礼,借以安抚军心。 而世代忠烈的魏氏一门,便是晋军折辱的首要目标。 台下的燕国百姓不忍观看,受刑的二人是魏渊在这世间仅剩的牵挂,一位是他未行大聘的未婚妻,一位是魏氏仅存嫡系血脉。 长鞭抽的姜岁浑身被血浸透,剧痛让她难以忍受,可环住魏厌的手臂却始终未松分毫。 姜岁撑着口气,只知若是魏厌也没了,他日魏渊收复汴州时,等待他的只有满城荒冢,他该有多孤苦呀。 光是思及此姜岁便觉自己心脏疼的像被生生剜去一块,她不能倒下,绝不能倒下。 高台上忽然有人出声。 “谢大人,再打下去此女的就性命不保了。”说话的竟是当年燕门关一役暗通北晋的李副将,此人叛主求荣,如今躲在谢逾白麾下讨饭吃,腰弯得比谁都低。 谢逾白坐在紫檀案后,一身晋国织锦长袍,他肤色冷白如雪,眼神阴寒逼人,“死了就死。” 李副将谄媚,“大人有所不知,这魏渊很是重情,他有一枚香囊常年贴身佩戴,囊内藏着姜岁画像,行军休憩,片刻不曾离身。” “南燕门第礼法森严,士族高门与寒门庶族之间,横亘着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世家嫡子若要越过阶层,明媒正娶寒门女子为正妻,便是忤逆宗族规制,必受重罚。” “当年魏渊执意要给姜岁一个正妻名分,不惜与整个魏氏宗族对峙相争,后被魏老夫人罚跪祠堂三日,杖责家法,险些被逐出族谱。” “如今魏渊死而复生,姜岁又是他心头软肋,留着她性命来日好以此牵制魏渊您说是不是?”李副将谄媚笑着,字字句句听似替晋国筹谋,实则浸透自己算计私心。 他追随魏渊很多年,从青州初战到平江六城,比任何人都清楚魏渊的恐怖实力,李副将明白自己当年叛主之举,做得太过决绝了。 百年前天下被分为南燕与北晋两国,燕帝昏庸无道,终日享乐,北晋擅用巫蛊,国力昌盛,不停攻打南燕。 历代燕帝软弱无能,直接割让城池,送公主和亲,以换取短暂和平。 直至魏渊出世,他十四岁状元及第,十七岁被封骠骑将军,第一战便率五千铁骑,攻打晋军驻扎青州的阵营,火烧毒虫,砍下首领头颅。 替燕国夺回青州。 魏渊十八岁,便训练出三万不惧毒虫,蒙眼杀敌的黑骑兵,击退北晋三十万大军。 同年,他收复平江等六座城池,晋军已无力招架遣使臣前来谈判。 收复青州那日,城门洞开,他随魏渊策马入城,身后五千铁骑甲胄染血,城中百姓跪地嚎哭,有人高喊魏将军,满城声浪震天。 那年他才二十岁,少年得志,策马走过长街,简直意气风发。 李副将征战沙场多年,但依旧只是副将,他看着那道挺拔如松的背影,心里嫉妒愤恨已难以压下。 凭什么?凭什么他年少无双又是天之骄子,而自己拼尽一生,也不过是他麾下一个副将,永远仰着头看他。 燕门关一战之前,谢逾白的人找上他时,他犹豫过,可对方开出的价码太诱人给他万两黄金,世代荫封,城破之后赐他镇守一方。 燕门关终极一战,大战胶着的时候他暗中私放秘制蛊毒,炸乱己军阵脚。 蛊毒猝发,战马暴惊,千军大乱。 李副亲眼目睹魏渊身陷乱阵中心就猝不及防的连人带马坠入万丈深渊,笃定魏渊绝无生还可能,便斩断所有回头之路。 他带领士兵投降,去往了魏家避难的汴州。 魏家满门被围困汴州,燕帝非但不救,反而顺水推舟撤走了全部守军。 忌惮魏渊功高震主的皇帝终于等来了他想要的结局,一封和议递往北晋,割了三城,换了休战。 魏老夫人撞柱殉国,满门亲眷皆沦为战俘,成为了他最大的投名状。 他以为魏渊死了,天下没有人能挡北晋铁骑,他前半辈子做副将,后半辈子做一方诸侯,这笔买卖不亏。 可魏渊没死。 他开始收拢残部、重整铁军,清算了那些朝堂奸佞,杀了昏庸无道的燕帝又拥立了萧王登基,肃清朝堂百年积弊。 短短一年,他麾下黑骑从三万扩至十万雄师,接连攻克四座重镇,所战必胜。 时至今日,燕境故土仅剩汴、青二城沦陷未收。 可明眼人皆能看出,北晋败势已定。 李副将夜里常常惊醒。梦见城破那日魏渊踏血登城,他太了解魏渊,他恩怨必偿,当年背主的仇,他一定会让自己生不如死。 李副将要在城破之前留一份人情,只要姜岁记得今日他曾开口替她求情,待魏渊踏进汴州清算时,她在魏渊面前替自己家人求情,不要诛杀他的妻女便好。 李副将机关算尽的模样被谢逾白尽收眼底。 谢逾白听完,面上的笑意温软了一瞬,“李副将天资聪颖,思虑周全。” 他语调平缓,“本官倒也无意滥杀无辜,只是祭灵大典,必要见血,方可慰晋国阵亡将士亡魂。” “既然李将军思虑这般深远。”谢逾白抬眸,眼底温色尽数褪去:“余下鞭刑,便交由李将军代二人受下。” 李副将闻言瞳孔骤缩,想抬头却已经来不及了。 侍卫的刀比他的求饶更快,李副将的头身分离的极快,鲜血染雪,四下一片死寂。 姜岁四肢被铁链栓着,快意只维持了一瞬,便被更深的寒凉压了下去。 她看着台下衣衫单薄,被冻得发抖还不敢离开的百姓,想到这些年晋军奸.淫捋掠,欢歌载舞,而燕民流离失所,饿殍遍野。 姜岁恨意烧灼五脏,死死将魏厌护在怀里。 谢逾白视线落在她怀中发抖的魏厌身上,他面上笑意温润,“有什么好哭的?” 寒光一闪,远处飞来的匕首刺入魏厌肩头。 血飞溅在姜岁的衣服上,她看着触目惊心地伤口,咬牙切齿地盯着谢逾白。 谢逾白视线落回她脸上,虽然左脸留了道淡淡的疤,但还是与阿姐有五分相似。 怎么就不能安分地做个替身。 谢逾白只是笑了一声,“这便是不听话的代价。” 言罢,谢逾白落座,指尖轻点案台,“能不能护住魏厌,是我说了算。” 他漫不经心,“也是你说了算。” 姜岁指尖死死收拢,握的咯吱作响,她明白谢逾白的扭曲心思。 长久的死寂过后,姜岁屈膝跪地,“魏厌年岁尚小,求大人饶恕。” 那日之后,姜岁被押入谢逾白的暗牢,魏厌肩头的伤口落下疤痕,但总算能吃上饱饭,苟活下来。 * 寒来暑往,转眼已是南燕十五年春。 青州大捷的消息如惊雷般传遍诸城,沉寂多日的魏渊举兵而起,麾下十万黑骑大破全胜。消息传至汴州时,城中晋军大惊,连夜加固城防,强征燕民登城布防,以血肉为盾。 狂风卷沙,遮天蔽日,魏渊领着十万铁骑列阵于城外旷野。 魏渊策马而立,玄铁重甲覆身,寒玉面具遮去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狭长冷冽的眼。 他身后是连绵数十里的军帐和粮草辎重,阵前鼓手严阵以待,弓弩手列成方阵,箭尖在日光下泛着冷芒。 晋军主将晋得立于城头,他断了一臂满身血污却仍嚣张地俯视城下。 他身旁押着的是被俘的魏氏族人,他们被绳索缚住,跪在城垛旁。 魏渊勒马仰首,他抬头望着城头那些熟悉的面孔,目光沉了下去。 “魏渊!”晋得嘶声狂笑,朝着城下厉啸,“你魏氏族人尽数在此!你若敢攻城,孤便让他们一个一个死在你面前!” 城下黑骑寂然无声,所有人的视线都聚在阵前那道玄甲身影上。 良久后魏渊才开口,他嗓音穿过猎猎狂风,一字一句砸在城头。 “魏氏子弟, 身负将门傲骨。” 他缓缓拔出腰间长剑,剑锋映着昏黄的日色,“为国赴难,死而无憾。” “今日血海深仇,魏渊铭记于心。他日必令北晋。”魏渊举剑指天,“血债血偿!” 令旗轰然落下。 “破城!斩晋贼!复我燕土!” 战鼓擂动,如万雷齐发。 十万铁骑齐声呐喊,声震四野。 弓弩手第一轮齐射,箭矢如骤雨遮天蔽日,城头晋军惨叫着倒下,有人被钉在城垛上,挣扎着跌坠城下。 云梯架上城墙,燕军踏梯而上,惨叫与怒吼混杂着。 魏渊策马踏阵,长剑所到之处皆是血溅三尺。黑骑如潮水般涌向城门。 晋军的箭雨落在玄甲上叮当作响,有人中箭坠马,后面的铁骑踏过尸身继续冲锋,阵型毫不动摇。 汴州城门在连续的撞击下剧烈震颤,裂缝从门处蔓延开。 第七日黄昏,城门轰然崩塌。碎石扬尘冲天而起,黑骑蜂拥而入。 城头城下尸横遍野,鲜血浸透黄土。魏渊提剑踏尸登城,他甲胄被血染得暗红,面具下的漆眸却亮得骇人。 晋得眼见大势已去,他提起长刀便砍向魏渊的族人,魏渊堂兄当场毙命。 他挥舞着刀锋,年幼的堂侄头身分离,晋得杀红了眼,厉声长啸,“所有人,都随孤陪葬!陪葬大晋!” 刀锋转向人群中最小的魏厌。 一道瘦弱的身影从尸堆中踉跄爬起,姜岁挣断绳索,捡起地上的刀刃便冲了出去。 她满身旧伤,根本不敌晋得,刚抬剑便被打飞。 姜岁没放弃翻身便将魏厌牢牢护在身下,仰头看向晋得:“北晋士兵屠戮老弱,残害无辜,罪孽滔天。尔等今日造下杀业,他日必坠无间地狱!” 晋得闻言怒不可遏,举起长刀便要劈向姜岁。 忽然,一柄青铜长剑破空飞来,径直贯穿晋得胸膛。 刀哐当坠地,晋得瞳孔骤缩,踉跄后退,嘴里涌出大股血沫。 魏渊踏过满地尸首走了过来,他五指扣住剑柄抽回,血顺着剑尖滴落。 晋得此刻被吓得瘫倒在地,恐惧终于吞没疯狂,颤声求饶,“孤投降,孤投降。” 魏渊低头俯视他,那双眸子冷地如淬寒铁的霜刃,没有任何波动。 他俯身拾起长刀。 一炷香后,晋得瞪大眼睛,断了气。 晋得头颅被斩下被魏渊提在手中,血顺刀锋滴在城砖上,他开口,“悬其尸于菜市高台。” 魏源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任汴州百姓泄愤,祭念枉死燕民。” 号角声响彻残城,黑骑列队入城,燕国旗帜重新插上城楼,幸存的百姓跪地痛哭,有人叩首,有人长啸,死寂了三年的街头巷尾终于响起了活人的声音。 魏厌挣开姜岁的怀抱,跌跌撞撞跑向那道玄甲背影,终于哭出声来,“兄长,兄长!” 魏渊抬手摘下面具,露出一张沾染血迹的脸,依旧昳丽无双。 但那双漆眸却沉淀了纵横沙场的杀伐与孤绝,魏渊俯身解开魏厌的绳索,“别怕,兄长回来了。” 姜岁瘫坐在血泊里,浑身颤抖。 五年炼狱,一千多个日夜,她撑着这口气等到了这一刻。 晋贼伏诛,故土光复,魏哥哥没有死,他回来了。 姜岁满身伤痕,费力地爬起身,一步一步走向他。 泪模糊了姜岁视线,她一瘸一拐地走到他面前时,伸手抱住了魏渊的腰身。 触到冰冷甲胄的那一瞬,身前的人明显僵住。 魏渊蹙眉,抬手扣住她手腕,将她从自己怀中拉开。 那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逾越的边界。 魏渊垂眸看姜岁,目光从她满脸的泪痕移到她伤痕累累的肩颈。 他看得极认真,像在辨认什么。 良久后魏渊松开她的手腕,后退半步,语气平静而疏离,像面对一个陌生人。 “燕门关一战,我遭敌军埋伏,坠崖后头部受到重创,从前许多事都记不起来了。” 他垂眸看着她,“姑娘,你是魏家何人?” 2. 第二章 “重伤失忆?”姜岁黛眉紧蹙,喃喃自语好久仍觉难以置信。 她嗓音哽咽,“魏哥哥那你如今伤势可好全了吗?有没有落下旁的后遗症?” “兄长,你不识得嫂嫂了。”魏厌抬手抹掉眼角的泪,仰望着身前的男人,“那兄长还记得厌儿吗?” “嗯。”魏渊淡淡应了一声,他虽不认得面前这哭的梨花带雨的女子,但听完魏厌这句嫂嫂也知道是谁了。 姜岁这个友人在他耳边念叨过无数回的名讳。 他从前的未婚妻也是他少年挚爱。 可后来燕门关一役,他遭晋军埋伏,坠崖重伤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是萧柔嘉搭救了他,在萧柔嘉照顾下他想起了全部,可就是不记得姜岁。 当时他回营的时候,已经与萧柔嘉两情相悦,身边人难以置信他会移情别恋。 说他从前爱姜岁爱到连命都能舍弃,譬如姜岁病重他不惜以自己心头血入药,又譬如姜岁身份低微,他宁可舍弃爵位富贵,也要给她正妻之位。 魏渊只觉得荒唐,甚至觉得他们夸大其词了。 直到他整理旧营遗物时候,撬开自己从前落锁的紫檀锦箱。 箱中整齐叠放着无数张泛黄的姜岁小像,以及姜岁缝制的针脚稚拙的香囊和寝衣护符。 全是些破破烂烂的女儿家的物件却都被从前的他妥帖珍藏。 他静静凝视那些描摹着姜岁眉眼的画像良久,脑海依旧一片空白,心底更是掀不起半点涟漪。 魏渊嫌占地方,亲手焚尽所有旧物,又怕萧柔嘉多心,又严令所有人禁提姜岁名讳。 他没将姜岁放在心上,只当在乱世里这个寻常孤女早已寻得安稳去处,避世安居。 但魏源从未想过姜岁会因他未婚妻身份沦为晋国战俘,在敌营深受折磨五年。 他视线第一次认真落在她身上。 姜岁左颊有道淡淡旧疤,裸露皮肤没一处好地方,魏渊薄唇轻抿,心底生出深重负罪感。 他垂眼,带着世家子弟独有的涵养与克制,“牵连姜姑娘被俘多年,实在抱歉。” 姜岁见魏渊剑眉蹙起,下意识抬手想拂去他眉间郁色,“魏哥哥你我何至于如此生疏,那些都过去了。” 可魏渊身形微侧,分寸恰好地后退半步,动作体面的隔开两人距离,他不想再与这位故人滋生半分情感纠葛。 姜岁见他这般,心底生出凉意,只得后退一步,“是我失礼,魏哥哥不记得我也无妨。” 姜岁牵强笑笑,“没关系的魏哥哥,来日方长,从前那些事我慢慢讲与你听,总有日你会想起的。” 话音未落便被魏渊出言打断,“是我有愧于姜姑娘。” 姜岁静静看了他许久,他一张脸依旧清俊夺目,但明明是道歉姿态,周身却带着久经战阵沉淀下来的压迫感。 “当初年少无知,错将兄妹之情认□□情,耽搁了姜姑娘这些年,实在对不起。” 字字公允体面,却字字刺骨。 无数个被谢逾白折磨的日夜,姜岁是靠着对魏渊的执念撑着活下来,她曾无数次幻想重逢光景,原以为魏渊定会心疼她满身伤痕,为她报仇雪恨。 可魏渊不记得她了。 魏渊主动划清与她的界限,“我会竭尽所能补偿姜姑娘,无论富贵权势,或是你想再觅良人成婚。” 后续的话姜岁再也听不真切。 她就死死地盯着魏渊,恍惚间如今的魏渊与少年魏渊的身影重合。 风席卷着桂花树香气,十八岁的魏渊身着戎装,马尾被吹得微微扬起。 那是他第一次出征,魏渊眉宇傲气一览无余,还未被沙场硝烟磨去意气风发。 他小心翼翼托着那块温润莹亮的龙纹祥云祖传玉佩,系在她的脖子上,“收了这玉佩生是我魏渊的人,死是我魏渊的鬼。” “你若敢嫁与旁人,我就逆了这世俗纲常,也定要将你抢回来。” 记忆里的魏渊耳尖通红打好玉佩绳结,他没有立刻收回手,指腹蹭过玉佩冰凉的表面,“你若移情别恋,我会伤心而死的。” 姜岁从记忆里抽离,难过地失声落泪,她勉强站稳,不死心地想与魏渊叙说二人初遇。 话音才起,急促的脚步声骤然闯入,侍从仓促禀报,“萧小姐身子不适,又呕血了。” 不过一句却瞬间击碎魏渊的镇定自如,魏渊脚步踉跄,厉声传令,“封锁汴州,直至找到谢逾白为止。” 军令落地,雷厉风行。 魏渊转身便走,只留姜岁静立在原地,望着他模糊的背影。 “萧小姐又是谁。”她眼眶通红喃喃自语着。 下一瞬,一双沉稳有力的大手稳稳扶住了她。 姜岁抬眸,撞进一双熟悉的眉眼。 “姜姑娘,可还记得我?”来人是季离,清河季氏姻亲嫡系,名门高门出身。 季离年少便与魏渊一同习文练武,是他的生死之交,也是魏渊唯一信任的知己。 昔日白皙清隽的世家公子如今历经数年沙场洗礼,褪去所有青涩骄矜,季离那张凌厉俊俏的脸更是气势斐然,与少年时模样已截然不同。 姜岁强撑心神,轻轻点头。 年少时的季离同所有魏氏族人高门子弟一样,固守门第壁垒,极不看好她与魏渊。 他孤高自许,言辞及其犀利,曾数次直言讥讽她出身寒微,配不上天之骄子的魏渊。 当年魏渊为护她,不惜与自幼相交的知己割袍断义,决裂相向。 往事历历在目,如今却物是人非。 “虽时过多年,但季某少时出言不逊,还望姜姑娘原谅。”季离微微低头致歉。 门第悬殊是刻在这些世家骨血里的定论。 在晋营五年,姜岁听过无数关于魏渊的传奇,知晓如今的季离是他最倚重的左膀右臂,也是替他稳住战局重整河山的军师。 她嗓音干涩,“魏哥哥他是怎么回事?” 季离望向眼前憔悴脱相的女子。 从前的姜岁被魏渊小心翼翼护在掌心,鲜活明媚眉眼带光,如今瘦骨嶙峋憔悴至极,没了昔日活泼模样。 季离心绪翻涌,只觉造化弄人。 许久后季离缓缓开口,“魏渊身上的伤势早已痊愈,当年燕门关一战,战局陡生巨变,他最信任的部下临阵倒戈,将他推入死局。” “那场血战后路尽数被敌军截断,身后追兵步步紧逼,走投无路之下,他纵身跳下万丈悬崖。崖下深谷荒无人烟,所有人都认定魏渊葬身谷底。” “当时我都给他立好碑了,但他命不该绝遇上了途经山谷的萧柔嘉,她恰好寻药捡回了尚有一丝气息的魏渊。” 提及萧柔嘉三个字,季离的语气不由得沉了几分,他侧过头,“方才侍从匆匆来报说呕血病重的那位萧小姐,便是当初于崖底救下魏渊之人。” “坠崖重创狠狠伤及他头颅,醒来之后魏渊便失忆了,是萧柔嘉寸步不离守在他身边,费尽心力照顾他,才助他将其余的记忆唤醒。” 话说至此处,季离喉间一哽,说不出那句魏渊其实只忘记了你。 良久后他开口,碾碎姜岁最后的幻想,“柔嘉,是魏渊如今的未婚妻。” 轰然一瞬,姜岁头剧痛炸裂,只觉难以置信。 一股沉重的压迫席卷全身,窒息般的疼痛蔓延全身,姜岁僵在原地,宛若丢了魂魄。 一旁的魏厌懵懂听懂所有,小手紧紧拽住她的衣角,不解问道,“兄长有旁的妻子了。那嫂嫂怎么办呢?” 季离眼眸颤动,无言以对。 姜岁强忍泪水,不愿让人诟病魏渊,“他并未辜负我,是其中有些误会。” 支撑她熬过五年酷刑日日盼着与魏渊重逢的执念,在此刻轰然崩塌。她眼神空洞麻木,如行尸走肉。 可心底深处,姜岁却不怨魏渊,他有情有义,对萧柔嘉不过是报恩以及患难相依生出的些许眷恋。 来日方长,只要他能记起自己,记起二人的过往,他一定还会爱上她。 季离将姜岁与魏厌安置在青南寺厢房暂住。 青南寺依山而建,顺着坡路抬升,寺前石阶层层往山上延伸,相较多年前爬满青苔,就连匾额字迹被岁月磨淡。 姜岁沉默地站在寺庙前,竟已过去这么久了。 季离见她这副模样,没有打扰,先拉着魏厌进去安顿下来后便离去。 香火袅袅,姜岁扶着墙走进大殿,烟气萦绕在廊柱之间,她虔诚点香拜佛,祈求魏渊万事无虞后,才回到自己房间。 姜岁睡得并不好,她摸着脖颈上魏渊送于她的传家宝玉佩,夜夜梦魇缠身。 梦里场景是生母骂她是赔钱货,是继父浑浊的粗暴地撕扯她单薄的衣衫,是继兄戏弄将她推到院中,逼她与野狗争抢地上残剩的冷食。 一家人日日盘算怎么卖掉她给继兄换钱娶媳妇。 六岁的姜岁食不饱腹,日日浣洗全家厚重的冬衣,没过多久她便寒气入体,高烧不退,得了伤寒。 但没人舍得拿钱给她看病,乡邻们又咬定她得了传染人的肺痨。 一个大雪漫天的日子。生母趁着夜色把奄奄一息的她拖至青南寺山脚。 姜岁望着在寺外对着佛像默念祷词的生母只觉得可笑。 生母怕她死后变成厉鬼报复,将抛弃她的缘由说成佛祖旨意,为她超度一番便离去。 单薄破旧的衣裳抵挡不住刺骨风雪,姜岁意识一点点涣散,四肢被冻得青紫。 她闭着眼,只求自己真能变成厉鬼去索她生母全家的命。 山道远处传来车轮碾过积雪的声响,一辆乌木鎏金的宽大马车驶来,求生的意识让姜岁费力爬了几步才昏了过去。 就这样,魏渊掀帘一瞥,恰巧看见雪地里蜷缩不动的她。 他心怀悲悯,吩咐人将她救起,脱下自己身上昂贵狐裘大氅,严严实实地裹住她。 淡淡的松木香萦绕她鼻尖,滚烫蜜水送入她冻僵的唇间,姜岁看见魏渊那张俊秀的脸,下意识地想去抱住他。 姜岁一抬手,也从梦中骤然醒来,她泪水无声滑落,浸透了身下整片枕衾。 姜岁情绪难以平复,在魏渊的照料下,她也知晓那场险些死掉的顽疾,不过是伤寒。 几副驱寒汤药,一件能够抵御风雪的暖衣,便可将她从鬼门关拉回。 姜岁坐于漆黑房中,静静擦干眼角的泪,思念疯长情意再也难以克制。 她披衣起身立于院中,心底藏着几分连自己都唾弃的贪念,她想去求求佛祖垂怜,求魏渊快些记起她是谁,抛弃萧柔嘉。 如同从前那般心里只有她一个人,也只爱她一个人。 夜色沉沉,姜岁提一盏残灯,去往青南寺供奉诸佛的主殿。 可她刚刚行至殿外宽阔的石阶之下,便看见很多披甲守卫横亘在殿前。 姜岁停住脚步,抬眼望向殿中那道熟悉的挺拔身影。 鎏金大佛高居高台之上,佛像肃穆威严,殿内数十支长明烛火忽明忽暗。 魏渊今日穿着月白色锦袍,褪去战甲锋芒,身姿清贵端方,脊背挺得笔直。 这位见惯尸山血海素来不信天命神佛的人,此刻虔诚三拜九叩,字字恳切,“菩萨在上,信徒魏渊愿用余下寿命,换吾妻柔嘉长命百岁。” 晚风拂动菩提枝叶,簌簌作响。 那句以命换命的誓言,清晰无误,尽数落进姜岁耳中。 姜岁只觉得难以置信,心头漫上钝钝痛感。 多年以前,魏渊也带她来寺庙上香。那时年纪尚幼懵懂无知,跪在蒲团之上对着神明,满心欢喜地祈求了许许多多细碎的心愿。 待到第二日清晨醒来,昨夜拜佛所求的小玩意儿,竟真真切切摆在了她的床榻边。 彼时天真的她,满心笃定,以为是佛祖显灵,降下恩赐。 可后来北燕铁骑挥师南下,烽火燎原血流千里时她拉着魏渊,想跪在风雪里祈求佛祖庇佑。 那一日风雪漫天,少年身姿立于皑皑白雪之间,他垂眸看向身侧惶恐的小姑娘,“寄望于神佛,最是无用。” 他才坦白,“你年少时所求的物件,不是佛祖所赐,是我送你的。” 姜岁思绪万千,一个从前不信天命的人,如今却为萧柔嘉俯首拜佛,愿以自身寿命去祈求她的平安。 殿外死寂,夜风穿廊而过卷起地上零落的香火灰烬。 姜岁身形不稳,踉跄后退的动静被值守侍从察觉。 侍从快步上前,将她带到了魏渊面前。 半月未见,魏渊又清瘦许多,眼眸覆着浓重疲惫。 姜岁紧蹙黛眉,担忧至极可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剩小心翼翼的试探,“萧小姐病的很严重吗。” 魏渊眼尾是跪拜香火熏染出来的淡红,身心俱疲,只淡淡应了一声。 他满心牵挂如今卧病痛苦不堪的萧柔嘉,无心也不想与姜岁闲谈,省得她生出不该有的念想。 魏渊碍于涵养与礼数,压下不喜,勉强垂询,“魏厌近来可好。” 他问一句,她便温顺答一句,拘谨又卑微,一副生怕说出话惹他不喜的模样。 短暂的沉默横亘二人之间,魏渊移开落在她身上的目光,语气是不容置喙的疏离,“待魏府修葺重建完毕,你便领着魏厌回府居住。” 姜岁喉间一紧,想问他会不会一同回去的话还未说出口,魏渊便抢先出言斩断她的念想。 “姜姑娘,我已昭告外人,你是我的义妹。往后有魏府护着,不会再有人能够欺辱你。” “魏厌从前唤你的嫂嫂称呼,请你让他尽快改口。” 话音微顿,他漆眸柔和了一瞬,“柔嘉自幼身子孱弱,心性敏感。蛊毒长年盘踞在她骨血之中,日夜蚕食她的躯体,这些年她熬过的苦楚,远非常人所能承受。” “若是再叫她听闻往日旧事,心中难免郁结难舒,思虑过甚定会加重病情。我实在不忍,再让这些前尘俗事扰得她心神俱伤。”谈及萧柔嘉,魏渊眼底不自觉漫上疼惜。 良久后,他目光落回姜岁身上,“过往种种,是我负了你,你若是心中藏着怨怼,尽可朝着我宣泄,想要何等补偿,也可直言不讳。” 姜岁一瞬便听懂了他话里藏着的全部深意。 魏渊怕她怀恨在心,伤害他心尖护着的人。 他自幼长于高门世家,见惯了后宅风波人心算计。 所以少年时他求娶自己,魏家祖母本打算给个姨娘的身份养着。等魏渊新鲜感褪去之后还是娶正经高门贵女为正妻。 是魏渊力排众议,非要给她堂堂正正的正妻之位,还许诺往后永不纳妾。 从前那些夜里,他会讲着话本子哄她入眠,反复叮嘱她不要同陌生人搭话,来路不明的吃食不可入口,生怕有人暗害她。 可如今在魏渊眼里,自己竟成了话本里爱而不得便会不择手段,陷害威胁萧柔嘉的恶毒女配。 心口传来碾磨般的剧痛,姜岁喉头发紧,只哑着嗓子应下一声,“嗯。” 交代完毕,魏渊无心再与姜岁纠缠,转身便打算离去。 脚步刚跨过门槛,他身形一顿,长长的睫毛垂落,掩去所有情绪。 片刻之后,魏渊缓缓回过头来,“当年我赠予你的那块龙纹祥云佩,如今还在你手上吗?” 姜岁眼底骤然亮起一丝微弱的光亮。 她小心翼翼抬手自颈间取出那块贴身佩戴的玉佩,这五年她日夜不离妥帖珍藏,玉佩依旧温润,“魏哥哥,这玉一直在我脖子上挂着。” “我保存的很好。” 姜岁知晓这块玉佩是魏家代代相传的至宝,祖上定下规矩,只可传给魏家嫡子明媒正娶的未来主母。 当年他指尖温热,替她系好这玉佩,说等他回来娶她。 姜岁脚步不由得往前挪了半步,心底生出一点的奢望。或许只要这块玉佩映入他眼帘,他便能想起她,想起二人相伴的朝朝暮暮。 可魏渊的视线自始至终未曾落在她的脸上,只是盯着她摘下的玉佩确认是不是魏家祖传那块。 待确认无误魏渊伸手接过,他声音平静,“姜姑娘,我可另寻一块绝世美玉赠予你,当作补偿。” “但此佩是魏氏祖传至宝,于我家族意义非凡,如今前尘厘清误会已解,可否物归原主?” 字字落耳,姜岁指尖发颤,心脏如被冰锥穿心般。 她沉默不语,将那贴身带了数年的玉佩,亲手归还给了魏渊。 魏渊接过,礼数周全地道过谢后,便径直离去。 大殿空旷寂寥,烛火被穿堂而过的风拂得摇曳。 姜岁双腿骤然失力,踉跄着跪倒在佛像跟前,她燃起一炷清香,虔诚祈求让魏渊恢复记忆,想起全部,回到她身边。 * 转眼已是六月,魏府修缮完毕好几个月。 尤其是玉宸阁亭台错落,绿柳环绕。满院侍女垂首立侍,规矩森严。 萧柔嘉身披珍稀雪白狐裘,衬得容颜娇艳温润,她蹙眉浅咳,一颦一笑温婉优雅。 管家躬身恭谨禀报,“萧小姐,这玉宸阁是将军特意为您修缮改建的,您看您喜欢不?” “喜欢。” 那管家脸上堆满笑,“将军说了,等他忙完军务,便会即刻过来陪您。” 一行人穿行过曲折甬廊,却撞见魏厌偷偷钻狗洞溜入院中放风筝。 玉宸阁乃是魏渊专为萧柔嘉所设的静养之地,素来封禁,无人敢擅闯。 魏厌幼时历经流离苦楚,魏渊心怀愧疚,便纵容偏宠些,加之姜岁平日管束严苛,少年逆反心起来偏要闯入禁地,却不巧冲撞了体弱的萧柔嘉。 萧柔嘉本就有心疾蛊毒,如今被风筝线绊倒自然受惊此刻面色煞白,身侧侍女见状瞬间惊慌失措,厉声呵斥魏厌,“谁准你进来的!” 素来被兄长宠溺的魏厌从未受过这般训斥,他委屈愤怒瞬间爆发,“我就进来!不过是风筝线绊倒一下,至于如此矫情吗?” 本是小事一件赔罪便能揭过,可因为魏厌顶嘴却愈闹愈烈,惊动在后院念佛的姜岁。 姜岁匆匆赶来,进入屋与萧柔嘉对视的第一眼,她便看到了萧柔嘉衣襟间悬挂的那枚龙纹祥云佩。 姜岁愣神良久,怪不得要收回,原来是要送给心上人,就这般爱她吗? 她视线落在萧柔嘉的脸上,容貌明艳动人,而自己如今面黄肌瘦,浓重的自卑席卷姜岁而来。 她低下了头,厉声呵斥魏厌即刻和萧柔嘉致歉。 魏厌满心委屈,连最亲的姜姐姐都不护他,加之连日被强行纠正称呼,少年积压的情绪彻底爆发。 他全然不顾后果,躲在姜岁身后,愤然高喊,“厌儿才没你这个嫂嫂,你是抢走兄长的坏女人!我只有姜姐姐一个嫂嫂!” 一语落地,满院仆人神色骇然。 姜岁连忙躬身上前替魏厌赔罪,“魏厌年纪尚幼,说话不知轻重,萧小姐莫要放在心上。” 她视线落在萧柔嘉脸上,生怕魏厌引得她蛊毒受扰旧疾猝发。 萧柔嘉眉眼温婉,全然不见半分愠怒,“姜妹妹无妨的,不必如此紧张。”她声音柔和,带着几分亲近,“前些日子有人送来两罐新贡的雨前龙井,妹妹若是有空,不妨陪我共饮一盏。” 话音方才落下,院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纷乱的脚步声。 贴身嬷嬷脚步匆匆跨入院中,屈膝禀报,“小姐,将军回府了。” 听闻魏渊归来,姜岁黯淡许久的眼眸亮起光,下意识抬手整理衣襟鬓发,竭力遮掩自己的狼狈憔悴。 两个人同居一府,魏渊却刻意与她避嫌,若无要紧事,从不踏入后院,明摆着不想与她相见。 绵绵的思念却日夜啃噬姜岁的心神。她格外想念魏渊,终日无事便闲逛府内各处,想与魏渊碰面,可一次都没有遇上。 院门口,魏渊踏步而入。 姜岁望着魏渊背影,今日他身着玄色官袍衬得他身姿挺拔,肩宽腰窄。 那双清冷的眼眸,在望见萧柔嘉的瞬间漾开细碎温柔,他大步上前,伸手将孱弱的女子拥入怀中,“柔柔,让你受委屈了。” 魏渊当即吩咐上家法给魏厌,可他话音未落,萧柔嘉便先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袖。 她倚在他怀里轻声道,“魏渊,你别这样。孩子还小,说话本就没个轻重,我哪里会真的放在心上。” 魏渊见不得萧柔嘉受半分委屈,哪怕此人是魏厌也不行,他伸手将她更稳地护在怀里,轻声安抚,“是我回来晚了,柔柔受委屈了。” 萧柔嘉摇了摇头,“我不怪你。”她又 道,“只是你一直瞒着我,你与姜妹妹那些过往以及她住在府里这件事。” “我心里终究是难过的,我与魏郎之间原不该有这么多秘密。” 魏渊长睫垂落,方才还带着几分戾气的眉眼,此刻尽数软了下来。 他自知此事做的欠考虑了,抬手轻轻抚过她的发顶,“是我错了,柔柔。” 姜岁站在一旁,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见魏源这般干脆利落地低头认错,心里说不出何等滋味。 原来他与她相依相伴的日夜,那些沉甸甸压在她心底数年的情爱,于魏源而言,从未真正困住他分毫。 姜岁静静立在侧边一隅,像格格不入的局外人。 “是我思虑不周,我错了柔柔,往后再也不会瞒着你有任何事情。” 萧柔嘉抬眸望他,语气嗔怪,“你还敢有下次。” “绝无下次。”魏渊抬起指尖,郑重地对着萧柔嘉起誓,“再有下回,任凭柔柔随意责罚。” 姜岁死死盯着眼前这一幕。 宽大的衣袖之下,姜岁指尖不受控制地发颤,嫉妒羡慕漫过心脏,几乎将她彻底淹没。 原来这才是魏渊爱一个人时的模样。 少年的魏渊于姜岁而言大多沉稳克制,哪怕独处相伴,亦是分寸有度,从无这般温柔缱绻肆意亲昵的模样。 一个可怕却真实的念头轰然砸进心底。 或许就算没有失忆,魏渊也会爱上萧柔嘉。 心口气血翻涌,耳边一阵轰鸣,姜岁身子猛地一晃,她眼前漆黑一片,再也支撑不住,直直地栽倒在地。 她做了一场漫长且绝望的噩梦。 梦里,魏渊亲手一把火焚尽了所有属于她的旧物,下令抹掉她留在魏府之中所有的痕迹。 梦里,他日日与萧柔嘉朝夕相守,二人志趣相投抱负相合,是世人眼中天造地设生死不离的一对璧人。 姜岁从噩梦中挣扎苏醒,耳畔传来屏风后低缓的交谈声。 萧柔嘉的声音带着悲悯,“姜妹妹实在太过命苦,从小孤苦无依,被俘那五年受尽折磨,我方才为她诊过脉象,她体内旧伤淤积已久,早已落下沉疴。” “一身伤痕,元气根基都已经耗损大半。若是再不好生静养,恐怕时日已经不多了。” 躺在床榻之上的姜岁,听见这番话,心底涌上一阵浓烈的羞愧。 世人都说女子遇上情敌,定会心生猜忌相争。可萧柔嘉却这般温柔仁善,尚且处处体恤她受过的苦难。 反观自己日日偏执地祈祷,一心妄想把魏渊从她身边抢回来。 姜岁蜷缩在被褥之中,只觉得自己如此狭隘,她没出声想听听魏渊听见她命不久矣的反应。会不会有些心疼她。 可下一刻,魏渊平淡的嗓音隔着屏风缓缓传来,听不出情绪起伏,“姜姑娘身世的确令人同情,皆是乱世浮沉造就。” “但生死有命,强求不得。”魏渊轻声道,“柔柔你保重自身,不要再为这些不重要的人不重要之事劳心耗神了。” 萧柔嘉幽幽长叹,“我的身子,恐怕已经撑不了多久了,魏渊。” 短短一句话,瞬间触碰魏渊逆鳞。 方才还冷静道着生死由命的男人,情绪突然失控,厉声打断她的话。 “你不会死。” 魏渊眼底漫上水雾,他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恐惧,“谢逾白的踪迹,我已经派人查到了。你安心等我,我一定会撬开他的嘴,寻到破解噬魂蛊的解药。” “只要我活着一日,我绝不会让你出事。” 时隔多月再听见谢逾白这三个字。 姜岁脸色惨白,想到被谢逾白俘虏那些年,暗无天日的折辱,深埋心底的噩梦一瞬间席卷而来。 姜岁控制不住,浑身剧烈地发抖,声响也惊动了外面谈话的二人。 “姜妹妹可是醒了,身子好些了。”萧柔嘉快步走上前来,想要握住她的手腕再次诊脉。 突如其来的触碰,瞬间勾起姜岁的阴影与恐惧,她下意识猛地向后躲闪,挣开了萧柔嘉伸过来的手。 她手上力道虽微弱,但萧柔嘉久病体虚,脚下根基不稳,被这猝不及防的一带,直直向后重重摔落在地面。 下一瞬,魏渊漆黑的眼眸猛然收缩。 他大步上前,将摔倒在地的萧柔嘉打横抱起,见萧柔嘉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吐出鲜血。 他心口传来剧烈的绞痛,素来沉稳镇定的人彻底失了往日的冷静,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慌,厉声急喝,“快。立刻传太医!” 3. 第三章 玉宸阁内一片慌乱。 大燕境内但凡有名望的医者,皆被召至魏府轮番为萧柔嘉探脉,保住她垂危的性命。 姜岁站在阁外玉阶之下,隔着一道垂花门,听着屋内萧柔嘉痛苦呻吟,她攥紧手中绢帕,胸口闷得发疼。 都怪她,都怪她,方才若不是她挣扎,萧柔嘉也不会忽然厥过去。 院中陡然炸开一声暴喝,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落下。 “一群废物!什么叫油尽灯枯!” 魏渊单手扼住那北晋巫医的脖颈,硬生生将人提得双脚离地,他眼底寒意彻骨,“此蛊正出自于你们北晋,你竟敢说无药可解?” 巫医面色涨得青紫,挣扎着断断续续开口,“魏将军明鉴,此蛊唯有谢大人能够解开,噬魂蛊乃是他用心血长年喂养而成,旁人自然无法知晓破解之法。” 魏渊松开了手,巫医重重摔落在地,嘴上一边道着多谢将军饶命一边边连滚带爬往后挪。 但求饶声音却戛然而止,一道寒光劈落,院内满是血腥味。 巫医头身分离,头颅顺着青砖缝滑到姜岁脚边,那双眼还圆睁着,漏出临死前的害怕。 姜岁垂下眼,静静看向那颗血淋淋的头颅。 她认得这张脸,从前谢逾白命人死死按住她,强行灌下那些腥苦难咽的药汁之时,此人总会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掰开她的下颌。 她唇角牵动一下,笑了笑,心底有一丝快意,魏哥哥也算是间接为自己报仇了。 这一瞬微末的神情,落入了魏渊眼底。 他提着剑就站在三步之外,凝视着她。 姜岁察觉目光与其对视,心头恍惚一瞬。 魏渊眉眼之间满是戾气,周身的气场带着伤人的锋芒,“你满意了?” 姜岁脊背一僵,这语气像极了当年谢逾白扬手打她前的样子,她下意识缩缩肩,本能地摇头,“我不是故意的魏哥哥,真的不是故意害萧小姐发病的。” “魏哥哥你相信好不好?” 这副惊慌失措着急辩解的模样,反倒坐实了魏渊心中的论断。 魏渊垂眸俯视着她,扫过她那张苍白的脸,心底忽然生出许多茫然,实在想不通年少的自己,为何会对这样一个胆小怯懦,心思恶毒,一无是处的女子私定终身。 “当年北晋入侵,众人皆弃城而逃,只有你留下护着魏厌,这份恩情我记在心底。”魏渊缓步走向姜岁。 “但这并不是你的护身符。”他猝然探出手,五指攥入她的发丝。 魏渊力道沉重,强迫她弯腰俯首。 姜岁鼻尖几乎贴上那颗鲜血淋漓的头颅,血腥气扑面而来,呛得她眼眶一酸。 魏渊声音自头顶落下,寡淡薄凉。 “今日之事若再敢有第二回,这便是你的下场。” 话音落下,魏渊松开了手。 姜岁被这股力道一带跌坐在地,她脊背撞上石阶棱角,却丝毫感受不到疼了。 她怔怔望着那颗头颅,其实魏哥哥根本不必出言警告她,自己这条性命本就是当年他救回的,若是他想要收回,她绝不会有半句怨言。 魏渊袍角一拂,没再多看她一眼,朝着地牢走去。 * 地牢阴寒,壁上火把烧得噼啪作响。 谢逾白被挂在刑架上,赤裸的上身交错布满伤口,旧伤凝着混着新淌出的鲜血。 他垂着头,凌乱黑发覆住大半张脸颊,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即便落到这般狼狈的处境,一身皮相依旧出挑。 一桶冷水兜头泼下,谢逾白慢慢掀起眼帘。 北晋之人大多古铜色肌肤,唯独他肤白如玉,整个人透着如蛇般透着阴冷狠毒。 季离握着刑录站在一旁,神情难掩怒色焦灼,他对谢逾白用尽所有法子,此人就是不肯吐露半分噬魂蛊解法。 连日不眠不休的操劳,季离那张白净的面庞浮起些苍白乌青,下颌冒出一层浅浅的青茬。 “还是不肯开口。”季离恨得咬牙切齿。 魏渊缓步走到刑架前三步外站定,目光沉沉落在那张苍白的脸上。 谢逾白察觉到他的视线,缓缓抬起头,唇角的鲜血顺着下颌滑落,淌进锁骨凹陷之处,他却浑然不在意,“好久不见。” 魏渊五指化作铁钳死死扣住谢逾白的脖颈,力道之大,转瞬便令他面色发紫。 他眼里翻涌着杀意,谢逾白冷笑起来,费力吐出几字,“你能杀我吗?” “不能就放手。”谢逾白偏过头,嗓音嘶哑,“你们皇帝已经签下善待战俘的盟约,倘若我死在你的地牢之中,你猜晋帝会不会借机挥师南下,踏平你刚刚重建起来的城墙。” “魏渊你当真要因为意气用事,将燕国万千百姓重新推入战火深渊?” “子卿!”季离快步扑上前,拼尽全力掰开他收紧的手指,“松手!” 魏渊的指节一寸一寸缓缓松开。 谢逾白剧烈地呛咳起来,一边咳一边低声发笑,一副张狂至极的模样。 季离伸手将魏渊往后拽退两步,他垂眸避开谢逾白的视线,侧过头凑近魏渊耳畔,“眼下燕国国力空虚,实在经不起再起一场大战了。” 魏渊立在原地,身侧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复又狠狠攥起。 季离见魏渊这般模样,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当年魏渊出征时才十八岁,别的世家公子流连画舫听曲,驰骋围场纵马。 可少年魏渊早已亲眼看见边境地方官员的头颅被晋军嚣张地高悬城门,以此向他们宣战。 这些年,魏渊咬着牙从废墟之中,一杆一杆重新竖起燕国的大旗,手上沾染的鲜血足以灌满一条护城河。 他保护了很多人,救了许多黎民百姓出水火,可如今却救不了自己心爱之人。 魏渊垂下眼,束手无策,“我的妻子中了你的噬魂蛊。你要怎样才能救她。” 谢逾白喘匀气息,火光落在他苍白的面庞上。他看向魏渊,仿佛闲话家常,“萧柔嘉身上的蛊毒我确实可以解。” 魏渊等他开出条件,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预想过谢逾白会提出种种筹码,也盘算好了该如何周旋权衡。 可他没想到,谢逾白只是找他要个人。 “姜岁可还在你的府中?” 地牢瞬间陷入死寂。 季离的眉心骤然死死拧起,探子早前便传回密报,谢逾白只因姜岁眉眼生得酷似北晋公主,便将她视作替身。 那段被俘的岁月里,他拿她试蛊,鞭挞折磨,把她当作活药引。她浑身上下寻不出一块完好皮肉,就连十指指甲,也曾被生生拔去过三回。倘若此刻再将姜岁交到谢逾白手中,无异于亲手将她重新推入炼狱油锅。 魏渊突然思及前几日记述姜岁在北晋遭遇的一封密信。双臂烙痕三十七处,左足跛行,踝骨曾碎裂,常于夜半压抑啼哭。 每一行文字,如今竟都如同一根烧红的尖针,狠狠扎进魏渊心底。 魏渊蹙眉,明明他如今那般厌恶姜岁,也想不起有关姜岁的记忆,但他心脏却疼得让他几乎喘不上气。 魏渊张了张嘴,甚至下意识想出言拒绝。 “子卿。”季离抢先一步,声音沉重,“李太医来禀告,以萧柔嘉今日脉相来看撑不过三日了。” 魏渊思绪顿时混乱,一时关心则乱竟咳出血来。 季离清楚世间本难寻两全之法的道理,他不再迟疑,当即下令,“去请姜姑娘过来。” 话音落下,他侧首看向一旁呕出鲜血的魏渊,语气带着几分宽慰,“萧柔嘉定会平安无事。” “子卿这决断,便由我替你来做。” “这份罪孽,由我一力承担。” 魏渊始终一言未发。他静立在火光投下的重重阴影里,清俊的面庞隐于明暗之间,看不出半分情绪。 急促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姜岁茫然跟着侍卫一步步走向地牢深处。 牢房之内凄厉的哀嚎一声声传入耳畔,姜岁脚下不由得虚浮发软。 她扶着湿滑冰凉的石壁,一瘸一拐向前挪动,而后,她看见了刑架。 谢逾白被铁链悬于其上,浑身浴血,大半张脸被凌乱黑发遮挡。可仅仅一道模糊的侧影,姜岁便认出了他。 姜岁转身想要逃跑,裙摆却绊住双脚,身子一歪,直直撞进身后赶来的季离怀中。 季离伸手扶住姜岁。 就在同一刻,刑架上那双半阖的眼眸睁开,谢逾白看见了姜岁,苍白的脸上缓缓绽开一抹笑。 姜岁从季离怀中挣开,下意识望向角落里默然伫立的魏渊。 昏暗摇曳的火光之下,他垂着眼睫,清峻的面容隐在光影深处。 姜岁心底浮起暖意,魏哥哥终究念着她受过的苦楚,特意唤她前来,亲眼见证谢逾白得到报应。 她稳住自己声线,“魏哥哥,谢谢你帮我报仇雪恨。” 魏渊一言不发,季离却先开了口。 “姜姑娘,这些年魏渊一路身披战甲,于乱世之中护佑苍生,却落得满门殉国。”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落进姜岁耳中,“萧柔嘉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了。” “若萧柔嘉去了,恐怕魏渊也活不成了。”< /p>姜岁心脏一揪,她下意识抬眼,担忧望着魏渊,“魏哥哥。” 季离又接着开口,“这噬魂蛊,普天之下唯有谢逾白一人能够解,但他出手救人有条件。” 姜岁目光缓缓落向刑架上的谢逾白身上,心往下沉,“什么条件?难不成他拿未被收复北燕的城池相要挟?” 季离并未应声,片刻道出,“他要我们寻一个人。” 姜岁眉心蹙起,心头疑窦丛生,“他要找谁?” 季离垂落眼眸,避开她望过来的视线,声音轻却字字如重石砸下。 “找你。” 姜岁僵在原地,终于明白了什么意思。 谢逾白故意算计她,他记恨当初她不肯安分做一个替身,更是记恨她泄露了他的行踪,才令他沦落燕国成为战俘。 如今他便借着魏渊提出的救萧柔嘉的交易,向她施以最残忍的报复。 让魏渊抛弃她,用她的命去换萧柔嘉的命。 姜岁没有看向谢逾白,视线牢牢锁在魏渊身上,竟不死心地希望魏渊拒绝谢逾白。 可魏渊漆黑的眸也在平静地看着她,没有一点情绪。 姜岁忽然明白了些事情。 所谓二选一的难,从来都是两个都想要,若是有一方本就不想要,那便算不上抉择,更谈不上为难。 魏渊甚至做好卑劣打算,倘若姜岁执意不肯应允,他只能搬出从前救命之恩,用这份恩情,逼迫她为萧柔嘉让步妥协。 可姜岁比他更快一步开口。 “我愿意。” 三个字轻得似一片落叶坠入深潭,却让地牢陷入死寂。 姜岁单薄的脊背挺得笔直,她侧过头,目光落向刑架上的谢逾白,“我同谢大人相处过数年,谢大人心思深沉狡诈,信义二字,实在难以让人托付。” “你拿什么保证,一定会出手救治萧柔嘉。” 谢逾白脸上那点笑意缓缓收尽,“姜岁,你倒是依旧这般痴情。” 姜岁没有接话,语气平静,“你必须先写下暂缓蛊毒的药方,待到萧柔嘉身体好转,我便随你动身离开燕国。” 这句话入耳,谢逾白胸腔里怒火翻涌,他原以为能看场姜岁哭哭啼啼求魏渊不要抛弃她的好戏。 却不曾想她答应地如此干脆。她分明清楚跟他返回晋国,他一定会让她生不如死。 谢逾白抬眼望向魏渊,缓缓道出蛊毒真相,“萧柔嘉身中摄魂蛊,此蛊蚕食神志精血,扎根心脉,每七日便发作一回,痛如万蚁噬心。百日之内不解,便会神魂溃散,再无药可救。” “地牢暗格藏着六只蛊虫,取子时露水化开,每隔七日服用一只,便能暂时压下蛊毒。六只服尽,心脉之中的母蛊便会移至丹田蛰伏。到那时若无第七只子蛊引出母蛊,蛊虫即刻反噬,毒性猛增十倍,三日之内必死。” “最后那一只子蛊被我留在我府邸书房。”谢逾白稍作停顿,接着道,“你们放我与姜岁踏上晋国地界,我自会交出最后一只蛊虫。” 季离冷声道,“若是你半路反悔,又当如何。” “我不会。”谢逾白抬眸,“你们要救萧柔嘉,便只能信我。” 魏渊不再多言,转身快步走向地牢的暗格。撬开石砖时他出手极重,狠狠磕在砖石棱角,鲜血顺着指节渗了出来。 他却恍若未觉。捧起那六只盛着碧青蛊虫的瓷瓶,转身大步朝外走去。 姜岁的视线一直追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跨过地牢门槛,玄色袍角一点点没入暗处。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滚烫的泪水才无声坠下,砸在手背。 自始至终,他没有回头看过她一眼。 地牢里只剩下三人。 谢逾白猛地挣断刑架上残存的锁链,脚步踉跄上前攥住姜岁的手腕,将她拽到自己身侧。 浓重的铁锈与血腥气息瞬间裹挟住姜岁,她僵立原地,浑身肌肉绷得死死的。 季离思及密信那些残酷刑罚,见状下意识上前一步。谢逾白侧身挡住他,“她现在是我的奴隶,没有我的准许,你不能带她走。” 他一字一句开口,“季公子,莫非你打算食言?” 季离见姜岁下意识恐惧谢逾白的接触,他薄唇轻抿,心里竟一时说不出何等感受。 罢了,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季离冷声安抚,“姜姑娘,不必惊惧,侍卫会严加看守的,谢逾白不敢伤及你的性命。” 他怕姜岁私下逃走,又道了句,“姜姑娘六岁重病垂危,是魏渊救了你,季某相信姜姑娘素来重恩,定不会负当年雪夜相救之情。” 4. 第四章 “我明白的季将军。”姜岁被谢逾白折磨的,只要瞥见身影便控制不住地浑身发颤。 谢逾白顺势将她揽在怀中,她后背绷得发紧,费力挤出笑意,“只要魏哥哥幸福便好。” 季离听到意料之中的答复,心头却没想象中的如释重负,他看着姜岁面如死灰,毫无生机的模样,移开了视线。 总是有人要牺牲的,姜岁这条性命本就是魏渊救下的,倘若当年没有魏渊,她六岁那年便该冻死在那场漫天大雪之中了。 这没什么的,季离。 他在心底反复说服自己,强行将心底为数不多的愧疚狠狠驱赶出去。再抬眼时,他神色锐利如刀盯着谢逾白,“蛊虫要是无用,我必定让你知晓何为生不如死。” 话音落下,季离转身离去。 地牢之内,便只剩下谢逾白与姜岁二人。 谢逾白弯腰捡起季离扔在地上的金创药,草草处理好自己身上纵横交错的伤口。 做完这一切,他的视线缓缓落到了躲到角落里的姜岁身上。 果然回到了心爱之人身边,精气神都好,和在北晋军营时面黄肌瘦简直两模两样。 谢逾白浑身伤痕累累,跌跌撞撞朝着缩在角落的姜岁走去。 一道巨大的阴影缓缓笼罩下来,将姜岁整个人牢牢罩住,她脸瞬间褪尽血色,本能地想逃跑。 可看守的侍卫得了季离吩咐。 必须将二人看管在此,谁也不得踏出这间囚室半步,他们只能恪守军令地守在门口。 姜岁退无可退,后背贴上冰冷潮湿的石壁,咬牙切齿道,“畜生,你个畜生!” 这句谩骂勾起谢逾白怒火,他骨节分明的手狠狠扼住姜岁脖颈,“几月不见,本事见长了。” 窒息的痛苦席卷而来,姜岁脸色青紫,就在她意识快要消散的那瞬,谢逾白才松开禁锢她咽喉的手掌。 姜岁身子一软重重跌落,大口地喘息着新鲜空气,整个人狼狈不堪。 谢逾白居高临下地盯着她,“好丑,蓉儿不会如此狼狈。” 他眼眸眯起,伸出手拔下了姜岁发髻的那素银发簪,长发散落下来,望着那张与谢蓉五分相似的脸庞,谢逾白不由得微微晃神。 “今日起不许进食,再瘦些才像她。” 这番话直叫姜岁犯恶心,她只觉得无比荒唐可笑,恶狠狠地撞上谢逾白的视线,“少自欺欺人了!” “就算再像,我也不是谢蓉。” 姜岁讥讽地放声大笑起来,“谢逾白你认清现实吧!” “一个外室生的贱种,爱上了同父异母的亲姐姐,简直是太恶心了。”姜岁红着眼眶,狠狠扎向对方的心口,“你这个满手鲜血罔顾伦理的杀人狂魔,谢蓉永远都不会爱上你!” 这番话彻底戳破了谢逾白深藏多年的伤疤。他被怒火吞噬,失去了理智。 那支素银发簪逼向姜岁脖颈。 姜岁没有求救,反倒闭上双眼,尖锐的疼痛席卷了全身,被俘掠那几年的记忆又浮现脑中。 当初便是因为她长了一张五分酷似谢蓉的脸,被谢逾白看上,当做了谢蓉的替身。 为了保全尚且年幼的魏厌一条性命,她不得不强迫自己学着谢蓉的一颦一笑,装出一副深爱谢逾白的模样,日复一日受尽了他近乎变态的折磨。 姜岁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个疯子狠毒的手段,若是今日真的被他带回晋国,他一定会用巫蛊秘术将她的容貌整成谢蓉的样子。 逼迫她顶着别人的模样,日夜承欢于这个男人身下,一辈子沦为没有自我的傀儡。 与其这么屈辱地苟活,倒不如一死了之。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谢逾白弯腰抱起失血过多已经昏厥过去的姜岁,耐心地替她处理脖颈上的伤口,“可惜我不会让你如愿。” 地牢深处又潮又暗。 姜岁昏睡一天一夜才醒来,睁眼便看见谢逾白那张可恨的脸,她瞪大双目,难以置信地摸上自己被划破的脖颈,已被好好包扎起来。 她脸色惨白,整个人失去力气。 “这是什么表情啊?”谢逾白那张生得漂亮的脸庞此刻神情扭曲,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你不该是感恩戴德吗?” “毕竟我是你的救命恩人。” 此话触及姜岁逆鳞,她红着眼,跌跌撞撞起身将谢逾白扑倒在地,那双手死死扣住着男人的脖颈,“你去死吧,贱种!贱种!” 姜岁恨意滔天,而被她按在身下的谢逾白,却是平静至极,“蠢货,你们皇帝老儿签订善待战俘条约,我若死于此,你的魏哥哥也要给我陪葬了。” 姜岁闻言呆滞,她失去力气,手掌尚还松松地掐着谢逾白脖颈之上,身子却被一股巨大的力道狠狠甩了出去。 背部撞向墙角,她吐出鲜血,整个人疼得爬不起来,姜岁模糊的视线里,一道无比熟悉的背影映入眼帘。 她轻声唤道,“魏哥哥。” 来人正是魏渊,玄黑色的锦袍衬得他身形挺拔,火光落在他紧绷的侧脸上。 他从地上拎起谢逾白的衣襟,“你敢骗我!” “蛊虫非但没能让萧柔嘉清醒过来,反倒令她身上的痛苦一日胜过一日。”此刻的他,心底恨不得立刻斩杀谢逾白。 可谢逾白的目光却自始至终落在地上狼狈不堪的姜岁身上,他神情无比认真,缓缓开口,“没骗你,要人血来唤醒蛊虫的毒性。” “好啊,那就用你的血。”魏渊迅速拔出了腰间悬挂的短匕。 谢逾白抬眼,语气不慌不忙,“我的血有剧毒,你不怕毒死你的心上人,尽管用。”话落他目光直指姜岁,“她的血可以。” 姜岁还没有从方才撞击带来的剧痛之中缓过神,听见自己的名字,瞬间洞悉了谢逾白打的全部算盘。 她不相信这个畜生说的什么用血治病,急忙出声反驳,“魏哥哥你别信他的鬼话。” 直到此时魏渊目光才终于落到满身伤痕的姜岁身上。 方才盛怒的那一挥,魏渊力道失控,竟将她狠狠甩了出去,他冷声开口,算是给出一句解释,“柔嘉病情没有好转,你不能掐死他。” 姜岁还未来得及说出半句辩解的话语,谢逾白便猛地伸手攥住了她一把长发,强行逼迫她抬起脸,“你看你口口声声说恶毒,骂我是贱种,这些词我看更适用于姜姑娘。” “姜姑娘知道这世间只有我能医治萧柔嘉,便想趁我病重故意杀掉我,这样便无人能救萧柔嘉。” 谢逾白眼底满是戏谑的,刻意挑拨,“萧柔嘉一死,姜姑娘就可以趁虚而入独占魏将军。” 凭空被扣上这样一顶罪名,姜岁情绪瞬间激动起来,她狼狈地在地面上朝着魏渊的方向爬过去,“魏哥哥,我没有。” “你相信我没有这种想法,魏哥哥,别听谢逾白这贱种胡说八道!” 看着匍匐在地,满身伤痕的姜岁,魏渊心底压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厌恶,可身体却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他伸手将姜岁从地面上拉了起来,触碰到她伤痕累累的肩膀,关切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疼不疼岁岁?” 简简单单几个字,撬开了姜岁伪装的坚强,她整个人骤然僵住,滚烫的泪水滴落。 从前每一回她受伤受苦,魏渊永远都是这样温柔地开口询问她。 她屏住呼吸,声音发颤,小心翼翼道,“魏哥哥,你想起来了吗?” 话音刚落,魏渊头猛地尖锐刺痛,过往有关姜岁画面一闪而过,片刻之后,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不解自己为何会不受控制说出那句话,但也没再深究。 魏渊盯着谢逾白,“你来给她放血。” 姜岁希望破灭,如同没有自主意识纸人被谢逾白拽住手腕。 锋利匕首割破手腕上的皮肉,失血让她面色变得惨白如纸。 钝痛顺着手腕蔓延至四肢,每多流出一滴血,姜岁心脏如被巨石砸过。 好痛,怎会如此痛。 她快要撑不住了,一双眼望向不远处阴影里伫立的魏渊,“魏哥哥,太疼了。” 魏渊轻轻皱起眉。 他立身于阴影之中,叫人看不出半分情绪,就静静盯着姜岁不断渗血的手腕。 那股熟悉的酸涩,毫无预兆翻涌上来。 有那么一瞬,魏渊就要开口,出声喝令谢逾白停下。 但思及萧柔嘉痛苦昏厥的 模样,良久后才传来他淡淡的一句,“忍一忍姜岁。” 谢逾白原本只是打算借着放血一事惩戒姜岁,告诉她出言顶撞,口出狂言反抗自己的后果。 所以他才谎称必须以人血喂养蛊虫。可魏渊自始至终没有半分喊停的意思。 谢逾白看向那张失血过多濒临晕厥的脸庞,率先出声,“可以了。” “这些血够救萧柔嘉了。” 姜岁目光依依不舍地追随着魏渊,他走的干脆,那道身影消失的很快。 她垂下眼帘,低声呢喃,“魏哥哥…” 放血的碗放在潮湿地上,老鼠咯吱乱窜。 谢逾白蹲下身,取出块干净柔软的手帕,替姜岁包扎好血肉模糊,伤痕交错的手腕,“疼吗?” “你又在装什么好心?这难道不是你一心想要看到的局面?”姜岁脸上毫不掩饰的嫌恶,偏过头不愿再看他一眼。 谢逾白却没有动怒。姜岁这模样,竟让他看见了从前那个不顾一切,痴心付出的自己。 他们两个人,说到底都是求而不得的可怜人,又何苦再互相煎熬。 若是当年,他耗费心血炼制而成的情蛊,没有被盗走,谢蓉便不会嫁给他人,而是会一心一意,炙热地爱上自己。他无数次幻想过,能够与谢蓉两情相悦,白头偕老,相守一生。 谢逾白目光落在姜岁那张与谢蓉有着五分相似的脸颊之上。只要稍加修饰,她的容貌便能变得与谢蓉一模一样,足以以假乱真。 他忽然勾起温柔的笑意,话语却带着不容反抗的强势,“听话跟我回晋国,我给你锦衣玉食的生活。” 姜岁冷冷抬眼看向他,语气带着浓浓的嘲讽,“你真拿我当傻子,觉得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 她的目光直直锁住谢逾白,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你觉得将我变成谢蓉模样,我就会爱上你?”姜岁忽然笑了,“别做梦了,谢蓉不爱你。” “我更不会爱上个畜生!” 提及谢蓉谢逾白笑意瞬间消散,他反问一句,“魏渊难道不是畜生吗?” “魏哥哥才不是畜生!”姜岁瞬间情绪激动,立刻出声反驳,“魏哥哥光风霁月,岂是你能随意诋毁的?” 姜岁不顾一切护着魏渊的模样,落在谢逾白眼中,只觉得可悲。 地牢寒气浸骨,姜岁无力靠着潮湿的石壁,失血过多让她疼的难以忍受。 谢逾白在她身前蹲下,昏暗摇曳的火光落在二人脸上,他抬手抚过姜岁左脸上那道浅浅的疤痕,“纵然你出身不好,但与魏渊数十年感情,正经定了亲事,顶着这未婚妻的名分受尽苦楚。” “当年汴州失守,大批被俘女子尽数被丢进军营,沦为供晋军取乐的玩物。” “你知道晋军迷信,将处子身面有瑕作不详,为不被糟蹋,亲手用碎瓷划破脸颊。” “你在地狱里苦熬一日又一日,心心念念,苦苦等着魏渊回来为你报仇雪恨。” 谢逾白低低地笑了起来,存心戳破她幻想,“如你所愿般威风凛凛回来了。” “结果呢,人家失忆只忘记了你,忘的一干二净了。”谢逾白盯住她,毫不留情嘲笑,“你不觉得自己很可笑吗姜岁?” 姜岁却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不被这几句诛心之言扰乱心神。 “我与魏哥哥的情意,自然不是这等猪狗不如的货色能懂的。” “情意?你是指你的一厢情愿吗?”谢逾白冷声道,方才地牢里魏渊下令取她鲜血的画面清晰地刻在他脑海,“他还没我心疼你。” “今日若没我,你的血早被他放光了。” 谢逾白目光沉沉,“魏渊不在乎你会不会死,他只在意他的萧柔嘉会不会死。” 姜岁依旧没什么反应。 谢逾白心头怒火翻涌,只觉得姜岁不知好歹。 军营里的画面此刻尽数浮现在谢逾白脑中。那些和姜岁一同被俘的女子最后全都落得凄惨下场。 他攥住姜岁一把头发,强迫她看向自己,“其实晋军素来荤素不禁,有道疤就能不被睡吗?” “没我护着,你早染上花柳病死了。” “哪还有机会在这与我伶牙俐齿?” 5. 第五章 谢逾白松开姜岁,指尖轻轻拭去她泪痕,“你何必这般恨我。” 他强迫姜岁抬眼望向自己,墨色眼眸静静凝着她狼狈容颜,“你我本就是同路人,出身寒微,需要躬身劳碌才能勉强苟活。” “不像魏渊,谢蓉生于钟鼎大族,自幼便坐拥权势名利,金银粟帛不缺。”谢逾白自嘲开口,“我少年之时,曾有相士为我卜算命格,说我这般穷苦人家的孩子,此生若能温饱无忧,平安度日,便已是上上签。” 他低低一笑,昔日被穷苦所困的沉郁卑微早已褪去,“你瞧,我自泥沼搏杀而上,早就挣脱所谓宿命,权势金银全得到了。” 谢逾白神色认真,“我为蓉姐姐守身如玉多年,可惜我与她差些缘分。” 他盯着姜岁,“你还是个清白之身,我才愿你当蓉姐姐替身。” “你若识时务肯安分顺从一些,我尚可应允保留你过往记忆,不用蛊术抹去。” 姜岁压下心绪,哑声反问,“你屠杀我北燕数十万将士,魏渊绝不会放你归晋,你何来的底气笃定自己能全身而退?” 谢逾白闻言,近乎嘲弄的冷笑,“你蠢的可怜。”他漫不经心,“姜岁你伺候我也快三年,你当真以为北晋能压南燕数年,屡挫大军,靠的是兵马甲胄?” 他眸光漠然,“北晋立国百年,依仗从不是兵力而是我的巫蛊秘术。” “守城御敌,克阵破营,全数系我一人之手,战场毒虫,制敌诡蛊,皆出自我坛中。” “魏渊的确天纵英才,会压制蛊术凶威,他步步推进收复城池。可若是再给我数年深耕蛊道,来日再决高下,胜负尚且难料。” 谢逾白神色皆是傲气,“只要晋国一日还需巫蛊镇守疆土,晋王便会不惜倾尽一切代价,将我赎回。莫说魏渊未必敢取我性命,就算他真动了杀念,晋王也必会举国施压,逼他放我离开。” 谢逾白不屑的轻笑,“你们不过收回故土河山,晋国根基稳固,国力深厚,纵使再来十个魏渊,也不能撼动分毫。” 他俯身凑近她,温热呼吸落在她的耳畔,掐断她心底反抗的念想,“你的魏哥哥早已移情别恋,乱世中你个弱女子要怎么活下去呢?” “清醒些,我才是你唯一可以依靠之人。” 姜岁沉默许久,不解地喃喃自语为什么,她疲惫至极,“你蛊术出神入化,为何你一定要我做替身,为什么不给谢蓉种情蛊?” 提及情蛊的刹那,谢逾白脸色骤然沉到谷底。 他袖中五指骤然收紧,骨节捏的咯吱作响,眼底翻涌多年的阴戾与不甘。 世人熟知的情蛊,不过是巫蛊术中最浅薄的情爱邪术,随手便可炼制。 但初级情蛊只能维持几日。 无人知晓还有一个能强行剥离人心挚爱,篡改一生情根的移情蛊,是天下最难成的至煞之蛊。 他当年为谢蓉量身炼制的是这世间仅有一份的绝念移情蛊。 需取极寒雪水浸泡百种蛊虫,于中元节起坛,连烧七七四十九日的长明蛊火,每夜时至十二时以他的心头血饲蛊,再对着蛊坛念情咒,整整三百六十五日,不能间断一日。 更苛刻的是蛊虫成形之前,必须日日观阅情人之间至死不渝,相思断肠的情意。 他以万缕深情执念饲养蛊虫,硬生生养出能掠夺人情爱的灵性。 当年他姐姐谢蓉满心满眼皆是驸马,情根深种,此生不移,爱意纯粹到极致。 也正因如此,才能拥有用上这枚需要顶级情蛊的资格。 若人心有所爱,一旦中绝念移情蛊,过往所有的爱意,执念皆会被蛊虫生生剥离。 次生彻底遗忘有关旧爱的记忆。 同时被剥离的满腔情意,会被蛊术尽数强行转移渡给下蛊之人。 等于硬生生,抢了一个人的爱。 谢逾白脸色愈发苍白,他当年耗费一年光阴,闭门不出,熬尽半条性命,终于炼出这枚世间仅有一枚的绝念移情蛊。 他本是为谢蓉炼制,让她从此以后只爱自己一个人。 可万万没想到,蛊成当夜,坛空蛊尽。 不知被何人窃取,消失的无影无踪。 思及此谢逾白指节绷得发白,漫长的死寂后,他声音压得很低,“我教了你那么多回谨言慎行,怎还是没长记性。” 谢逾白垂眸望着身前的姜岁,伪装被撕碎,那耗费他数年心血炼制而成的蛊虫消失,等于让他永远失去了阿姐。 长久压抑的情绪以及沦为战俘受尽屈辱的日子,他死死掐住了姜岁纤细的脖颈。 姜岁对他这疯魔模样早已习惯,在北晋被困的那几年,但凡她半分违逆他的心意,换来的便是他毫不留情的折辱与鞭打。 脖颈力道不断收紧,姜岁呼吸艰难。 谢逾白眼底翻涌着戾气,俯身逼近她,“你怎么这般蠢笨,时至今日仍旧学不会讨我欢心,安安稳稳做一个听话的替身。” 他指尖又紧了几分,残忍的笑笑。 “既然一说话就惹我不快,不如我便割掉你这舌头,一了百了。” 恐惧瞬间席卷姜岁,她知道谢逾白素来说到做到,她浑身不受控制地发抖,在北晋被囚禁磋磨的往日一幕幕涌上心头。 姜岁没有半分自由,在他眼中,她与任人驱使的牲畜并无区别。 最初她也曾拼尽全力反抗,可二人力量有着云泥之别,谢逾白自幼修习巫蛊,体魄强悍,她在他面前渺小得如同蝼蚁。 每一次反抗,换来的都是一顿往死里打的责罚。他偏偏又留她一口气,等着她放下身段,低声下气前去求他讨要疗伤的解药。 姜岁释然笑笑,她察觉到了情蛊有猫腻,但漫长的磋磨耗尽她挣扎的力气与心智。 她很想杀了谢逾白,可萧柔嘉身上的蛊毒唯有谢逾白才能解开。 魏哥哥不让谢逾白死,姜岁委屈极了。 从前在北晋军营,她最爱幻想魏哥哥骑着战马夺回城池,光复大燕,砍下贼人头颅的模样。 可如今很难实现了,魏哥哥忘记她了。 就这么死了也好,魏哥哥许是会来替她收尸。 姜岁故意激怒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抬手,指尖胡乱地抓挠向谢逾白的脸颊。 她身形单薄无力,这点反抗于谢逾白而言如同隔靴搔痒。 他眼中戾气更盛,手腕一甩,便狠狠将她整个人甩了出去。 重重撞击之下,姜岁胳膊上那道这几日为萧柔嘉放血留下的伤口瞬间崩裂,温热鲜血缓缓渗了满地。 她捂着心口,苍白虚弱地倚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息。 谢逾白混沌的神志回笼,长睫剧烈地颤了颤,上头的怒火一点点褪去,升起了悔意。 阴冷穿堂风席卷地牢狭长甬道,弥漫着浓重血气的腥冷气息,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伴着士兵举来火把的光亮,一身玄青暗锦官袍的季离大步踏入囚室,他厉声呵斥看守狱卒,“我早已下令谢逾白若敢私刑伤人,即刻阻拦且禀告于我,为何置若罔闻!” 狱卒不知从何开口。他确实谨遵季离军令值守,可方才魏将军亲信又吩咐只要谢逾白性命无忧,其余琐事不必理会。 两头军令相左,狱卒无言以对,只能垂首缄默。 < p>季离剑眉不自觉蹙起,目光落回墙角面色惨白,毫无半分生息的姜岁身上。 他不由得想起前几日魏渊看着身中蛊毒命悬一线的萧柔嘉,犹豫要不要舍弃姜岁。是他秉持着大局为重,主动劝说魏渊放下她。 姜岁本就是个不重要的人,就算没了,也算不上多大的损失。 可看着她毫无血色一副失去生机的模样,季离恍惚之间好似看见了死去的阿姐失望地指责他小离,你不能这样。 人人皆是血肉之躯,不能只因一个人身世低微,便认定她该死。 那些战乱之中无辜殒命的百姓,沙场之上尸骨不全的将士,还有当年为了护住一群稚子惨烈殉国的阿姐,无数过往的画面,一幕幕与姜岁此刻的模样重叠在一起。 季离突觉头疼欲裂,呼吸变得困难。 他出身清河季家,乃是南燕开国便受封的老牌勋贵,百年来一直身居高位,一套根深蒂固的阶级观念早已刻进季家子弟的骨血。 长辈自他幼年便告诫人世本就分出三六九等。世家贵胄生来便手握权柄,寒门与底层百姓的性命,本就轻如草芥。 每逢家国大局,牺牲底层之人保全权贵,便是理所应当的取舍,就连后来领军出征,他也一直谨遵这套世家准则行事。 也正因这份刻在骨子里的偏见,从前的他打心底便看轻姜岁。 在他眼里,她是被魏渊救下的寒门孤女,一条性命本就是魏渊赠予,若大局所需,拿她做出牺牲,算不上一桩错事。 季离脸色苍白,想到需要人攻城作战去做挡箭的突击兵,他曾打算派出十个孩童前去。是阿姐不顾一切拦住了他。 阿姐是季府之中最与众不同的,她从不认同家族身份论调,而是郑重地告诉他,谁都是父母生养,谁都是一条鲜活的人命。 可那时的他一意孤行,并未听从劝告。后来阿姐为了护住几个草民的孩子,独自引开敌军,惨烈赴死。 临终之前,阿姐告诉他,小离,没有任何人生来就该是牺牲品。 往事如潮水涌上脑海,季离只觉得心口窒息,他抬臂,一拳重重打在了谢逾白的脸上。 沉闷的响声在幽暗牢房之中来回回荡。 谢逾白被打得偏过头,他没有动怒,反倒低低笑出声,“有本事就杀了我。” 季离自然明白他话里暗藏的隐喻。北晋皇帝早已下了死命令,想要两国边境百姓暂得安宁,谢逾白必须在一个月之内平安回到晋国,双方还签下了多条善待这名战俘的条约。 季离沉默良久,沙场淬炼而出的锋芒尽数展露,他字字铿锵有力,“此地乃是南燕国土,岂容你一个败军俘虏,肆意残害我南燕百姓!” 说完季离不再多看谢逾白一眼,他俯身将虚弱脱力的姜岁打横抱起,转身便打算离开。 谢逾白猛地跨步上前,伸手拦在了二人身前,“季将军忘性不小,她现在是我的人。” 看着怀中姜岁凄惨的模样,季离无法坐视不理,“我没让你杀她!” “死不了。”谢逾白冷冷回道,“我的人不听话,管教一二罢了。” 他示意季离放下怀中的姜岁,“季公子自幼与萧柔嘉相识,与魏渊过命之交,你又何必为个上不得台面的人,把事情变复杂了呢。” 季离脚步停住,姜岁被打的很惨,她疼的眼角甚至渗出泪水,那滴滚烫的泪水悄无声息滑落,恰好滴落在他的手背上。 谢逾白见季离没反应,不再绕弯,“你若今日带她走,明日我不会再为萧柔嘉解毒。” 季离手臂稳稳圈住姜岁,转身抬步,没再理会谢逾白直接离开地牢。 6. 第六章 苦烈的药香漫过庭院,季离守在烧的通红的药炉前,按着太医给的方子细细熬煮。 那张矜傲的脸上生出薄薄青茬,显出几分颓色,他忙碌至极,一会看着药炉边一会又去给榻上昏迷的人换药。 可榻上的人却迟迟不见醒来,尽管季离知晓谢逾白带姜岁回晋国后,她也难逃一死。 可真她遍体鳞伤,气若悬丝地倒在病榻上,季离有种说不清道不出的感觉。 他叹了口气,推了军务,不眠不休衣不解带地照顾姜岁三日。 在第三日午末,屏风后才一道虚弱咳嗽声。 季离不顾药壶滚烫直接端着去往榻前,他指尖被烫的通红,却露出罕见笑意,“你终于醒了。” 他将药壶放下,伸手欲扶她起身,可榻上人极其僵硬,“魏哥哥,为何不点灯呀?” 季离抬眸见外面日头正足,“午时日头正盛,你想点灯是吗?” 姜岁秀眉蹙起,“不是已经入夜了吗?”她美眸睁开又合上,眼前始终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到。 季离察觉到她的异样,伸出手掌在她眼前来回晃动,榻上的人没有半点反应。 两个人骤然意识到了什么,姜岁呼吸变得急促,慌乱地拉住季离的衣角,“魏哥哥,我…怎么什么都看不见?” 太医来的很及时,姓陈的白须老者提着药箱疾步穿过回廊,他替姜岁把了脉,又用银针探了她睛明穴,随后摇头叹气。 季离见状安抚着姜岁,便拉着陈太医退到外间,“她是怎么回事?” 那太医压着声对季离道,“这位姑娘体内有许多残留的蛊毒,而且她前几日又被人重伤外加之她一直郁郁寡欢,所以致使气血亏空。” 季离神色凝重,“那她还能看见吗?” 陈太医捻着胡须,“有机会,但她心病难医,纵然目力能复,也恐怕很难撑过开春。” 季离听完最后一个字,半晌没有动弹,他顿觉呼吸困难,良久后嗯了一声。 姜岁两只手在黑暗中胡乱摸索,寻找着方向,直至听见脚步声,她怔然转过头,“魏哥哥…是你吗?” 季离脚步顿住,停在离姜岁三步远的地方,他张了张嘴,正想道出不是。 可看着姜岁苍白着张脸,朝他的方向伸出手,以为是他是魏渊时那双黯淡的眼眸闪烁起亮光。 季离那句不是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姜岁又问一遍,谢逾白此番将她伤得太重,她昏迷之前只记得是个男人救了他。 那除了魏哥哥,应该也没有旁人了。 姜岁摸索着方向主动靠近了季离,她眼眶通红,伸手覆上他的手背,“是你吧魏哥哥。” 季离没应声,沉默地将她扶回榻上坐好,想到陈太医说的能撑过今年冬天都算是奇迹。 他终究嗯了一声,学习起魏渊说话时的沉稳调子,“药煎好了,先喝了它。” “魏哥哥…真的是你。”姜岁垂下眸,喜极而泣,“我原以为你真的不要我了。” 想到前几日魏渊的绝情姜岁便心如刀绞,良久后她小心翼翼询问,“魏哥哥是不是记起我了?” 季离见她这小女儿家喜难自持的模样,一时不知如何回应,他下意识抬手擦去姜岁眼角泪珠,“先喝药。” 姜岁不敢忤逆,生怕魏渊不高兴又不要她了,她眼前漆黑,茫然开口,“魏哥哥我是不是瞎了?” “不会瞎。”季离端起药碗,舀了一勺抵在她唇边,“喝了药就会好。” 姜岁嗯了声就着他手喝药,苦烈的药汁从嘴角溢出,季离起抬拇指为她擦拭着。 她黯淡的眼里有了光,清楚魏渊定是想起了什么才会对自己这般好,又想到从前自己生病魏渊便一直这么衣不解带地照顾着。 “魏哥哥…再也不要离开我了。” 季离的手顿了一瞬,没有回答,他不自在地将碗里剩下的药一勺一勺喂完。 姜岁喝到最后时朱唇无意间碰到男人的指尖,季离指腹猛地一缩,像被烫了似的。 姜岁浑然不觉,将药喝完便拉着男人衣角请求道,“魏哥哥,你以后日日都喂我喝药好不好?” 季离薄唇微动,喉间像含了块烧红的炭,认真好了一声。 * 夜里姜岁又被噩梦缠身,被谢逾白折磨的伤痕又在隐隐作痛,她蜷在被褥中,额角全是冷汗,迷迷糊糊地往旁边摸。 季离不放心姜岁,怕她半夜起身喝水没人照看,就睡在了屏风后紫榻木椅上。 如今听见声响立马起了身。 姜岁发了热此时烧的糊涂,可她又什么都看不见,费力爬起来便想下榻去寻魏渊。 她身形踉跄在险些摔倒之时被一双粗粝温热的手稳稳扶住。 “魏哥哥…是你吗?”姜岁轻声问道。 季离的动作微微一顿,抱起她上榻,“怎么自己下地了?” 姜岁靠在“魏渊”温暖怀抱中,不舍得抽离,她大着胆子环住男人腰身,“魏哥哥,就这么抱我一会好吗?” 季离没有答应,替她掖好被子便想离开,但姜岁却牢牢拽住他,“求你了魏哥哥。” 思及姜岁时日无多,季离沉默了一息便坐在榻前,任由姜岁倚着自己。 “魏哥哥你还记得吗?小时候我睡不着时,你也是这样抱着我,给我讲话本子哄我睡觉。” 季离自然不记得,因为那不是他,但沉默一瞬却低声说道,“你想听什么故事?” “可以换成别的吗?” 季离不解,姜岁又道,“既然都是你对我的奖励,能不能让我摸摸你?” 话落姜岁的指尖沿着他手腕往上摸,摸过他腕骨凸起的地方,又摸过小臂上那道从战场上留下的旧疤。 她声音很轻,“我如今瞎了,以后只能靠听声音和摸轮廓识人了。” 季离的肌肉在她指尖触到疤痕时绷紧了,呼吸重了一瞬。 “这道疤是你那年替我挡箭落下的。”姜岁指尖停在那道凸起伤疤上,“还疼吗?” 季离喉间一滚,那道疤是他十七岁时在北境战场上被人砍的,跟姜岁没有半分关系。 可如今被她细细摸着,她像是在抚摸一件传世珍宝,魏渊竟说不出不是两个字。 “不疼了。” 姜岁笑意更深,指尖从他的疤上滑开,顺着他的小臂慢慢攀上去,落在他手背上。 姜岁沿着指缝滑进去,与他十指相扣,她的动作很慢,生怕会被甩开。 “魏哥哥,我这回记住了你的轮廓声音。”姜岁轻声道,“这样就算看不见,我以后也有法子能认出你。” 季离被她握着的手的掌心渗出薄汗,姜岁伏在他身上听见了心脏跳动的声音,“魏哥哥,你心里是不是还有我?” 季离长睫轻颤,虽然自己已经二十有四但年少时孤傲一直无心情爱,后来北晋入侵他便征战沙场,从未与任何女子有过这般亲密接触。 他皮肤逐渐温热,变得不是很舒服,季离想推开姜岁,挣脱身体别扭的感觉。 可一想到姜岁只剩最后一个冬天。 “是。”季离闭了闭眼,许是第一次与女子说谎,心脏跳得更快,"我心里有你。" 姜岁愈发确定魏渊定想起了许多与她的过往才会对她这般温柔,她在心里默默感谢上苍垂怜,又贪心祈求着希望魏渊能全部记起,让他们二人变得和从前一般恩爱。 姜岁缩回被里,没有哭出声,只拉过男人的手把脸埋进他掌心里。 季离掌心被泪水濡湿的又潮又热,他黑睫轻颤,望着她后颈细白的皮肤,“别哭了,这几天我都陪着你。” * 之后几日姜岁也大胆起来。 她得了那句心里有你又陪着她的准话,开始主动与季离亲昵,在他替她换药时故意侧过身不躲,在他喂完药亲一下他的指尖。 第二日换药时,季离刚解她肩头的衣带,她就忽然开口,“魏哥哥,我们这般旁人若看了说闲话可如何是好?” 季离握着金创药的手顿住,她锁骨瘦的凸着,后背旧伤叠新伤,他目光落在肩窝那道最深的刀痕,轻轻把药膏敷上去,“没有旁人。” 指尖触到伤口,姜岁疼得嘶了一声,她没有躲,顺势靠向他的方向。 季离敷药的动作僵住了一瞬,“别乱动了。” “是你手抖了。” 季离垂着眼,飞快替姜岁敷好了药,系回衣带时不可避免地碰到她后脊肌肤。 姜岁耳尖泛了红,却没有缩。 第四日夜里,季离替她擦身。 烧退后姜岁满身冷汗,太医说务必擦净换干爽的中衣,否则夜里又要着凉发热。 季离端着热水进来,坐在榻边预备替她擦背。姜岁侧身卧着,中衣褪到肩下,露出一截薄薄的脊骨。 她浑身全是疤,横的竖的,旧的交着新的,没有一片完整的皮肉。 季离握着帕子的手攥紧了。 “魏哥哥。”姜岁忽然开口,"你替我擦背的时候,别碰那些丑陋的疤痕。” 季离拧了热帕子覆上她后颈,沿着脊线一寸一寸往下擦,避开所有新伤,指腹隔着帕子落在她肩胛骨上时力道轻得不能再轻。 姜岁在他擦到腰窝那瞬僵硬了,她攥着枕头的指节泛白。 “弄疼你了吗?”他问。 “没有。”姜岁声音闷闷,磕磕绊绊道,“你的手太烫了。" 季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隔着帕子,他根本碰不到她皮肤。 可姜岁说烫,季离没有戳破,只是把帕子翻了面,又用凉水重新拧过,继续替她擦拭。 她腰侧有道三寸长的旧伤,季离的帕子经过那道疤时,“怎么弄的?” 姜岁自卑地攥住了他手腕,这几日魏□□夜陪着她,也没有再提过萧柔嘉。 她不知道魏哥哥是全部想起来已经与萧柔嘉还是什么别的缘由,她不敢想也不敢问。 萧柔嘉肤白胜雪,一颦一笑都那般漂亮,生性善良温和,她忍不住胡思乱想,魏哥哥那般喜欢她,是不是也这么照顾过萧柔嘉。 她不敢再想,只是闷闷道,“别问了。” 半晌后姜岁又道,“是不是没别的女子好看?” 季离意识到姜岁在说什么,他手腕被那双手紧紧攥着,少女指尖搭在他脉搏跳动处。 他没被拽住的手慢慢反握住姜岁,“好看。”又认真出言,“我也没看过旁的女子。” 季离这回没有说谎,他从少年读的一直是圣贤书,身边爱去花楼的友人给他带过几本小册子,他只觉低俗直接扔炭盆便烧了。 姜岁偏过脸来,面朝着他的方向没有说话,只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慢慢摸索着探向他的脸。 指尖落在他下颌上,又慢慢滑上他的眉眼,摸到他的鼻梁与嘴唇。 姜岁摸得很慢,二人距离极近,甚至能听见彼此呼吸声。 季离长睫颤抖,心底是说不清的感觉,伸手握住姜岁伤痕累累的胳膊,“我帮你报仇。” 话落,少女空洞的眼闪烁微光,鼓起勇气问道,“魏哥哥你是不是都想起来了?” 季离僵住了。 她没有怀疑他不是魏渊,而是问了句你都记起来了,她以为是魏渊记起来所以才对她亲近,才要为她报仇雪恨。 季离看着姜岁那道期许的目光,忽然明白了在她眼里魏渊不记得她这件事对她伤害有多大。 季离想到与姜岁重逢第一面,轻描淡写地道出魏渊只遗忘她一人爱上萧柔嘉的事实对她有多残忍。 她就这么爱魏渊吗? 季离嗓音闷闷的,“我有没有恢复记忆对你而言很重要吗?” 他伸手覆上她那只描着自己眉骨的手,将她的掌心按在自己脸上。 自从失明后,姜岁对情绪感知极度敏感,她察觉到“魏渊”不悦,“因为你失忆时很嫌弃我,我怕你不要我。” “不会。”季离默默地凝视凝视着她,“不会不要你的。” 姜岁得到了答复心安许多,她拉着季离的手照着前几日和他絮絮叨叨了好多从前的事情才沉沉睡去。 季离替她掖好被角,又搬了椅子,前几夜隔着屏风姜岁半夜口渴醒来连喝水都不便,他索性坐在榻前守着她。 又过了两日。 姜岁已经彻底习惯“魏哥哥”在身边的日子。 她会在季离喂药时故意把汤喝得慢些,让他多哄自己一会,会在季离替她梳头时往后,把后脑勺抵在他小腹上靠着,会在噩梦惊醒时朝他方向探手,把冰凉的脚搭在他腿上。 季离每次都僵硬一瞬,然后就由着她。 第五日夜里姜岁做了场噩梦,季离从矮榻上翻身起来,还未开口便被姜岁攥住衣角。 “魏哥哥你上来陪我睡好吗?”她发丝被冷汗浸湿,“我梦见…梦见你又不要我了。” 季离站在榻边,低头望着她苍白的脸,她拽着自己衣角的力度很轻,明明一抽身便能走。 可不知为何,季离掀了被褥自己躺了上去,床榻窄小,他平躺着肩膀与姜岁的肩膀间只隔了半拳距离。 屋内炭火烧的极旺,被褥是药香混杂她身上淡淡的梅花香气,他喉结滚了一下,问了句,“你会忘记我的轮廓吗?” 其实季离是想问姜岁会不会忘记他,可他现在是“魏渊”姜岁怎么可能会忘记魏渊呢。 只有魏渊忘记姜岁,思及此季离头一回对自己这个生来之交好兄弟产生隔阂,突然发觉他是个如此薄情寡义之人。 姜岁在黑暗中偏过脸,一寸一寸地挪着,将额头抵在他肩头上才停下来。 “魏哥哥,”她闷声说,“我不会忘记你。” 季离平躺着,姜岁呼出的热气扑在他颈侧,痒痒的地往衣领里钻。 她手指滑过他的肘弯,落在上臂紧实的肌肉 上,姜岁隔着薄薄寝衣捏了一下,“魏哥哥,你比从前结实了许多。” 季离猛地侧过身,伸手攥住了她那只乱摸的手,明明攥得不重,可他手心里全是汗。 姜岁的指尖在他掌心里挣扎了一下。 “不许乱动。” 姜岁忽然笑了一声,手安分下来,“魏哥哥你还是跟如从前般害羞。” 男人气息拂在姜岁脸上,温热的,带着些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姜岁缩在他怀里,两人鼻尖几乎碰着,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可她却能感觉到“魏渊”离他很近,呼吸一下一下扑在她唇上。 姜岁笑得很轻,如少年时般往前凑了凑,贴近季离的唇角,“魏哥哥,我愿意。” 季离身形僵硬,浑身血液在那瞬冲上头顶。 他下颌绷紧明白了姜岁的意思,本应立即推开,可身体却没有动,反倒上前倾了半分。 季离心乱如麻,耳尖红得透血,没有躲闪,任由她亲了上来。 姜岁仍害羞,如从前般蜻蜓点水一下,但对面人却不依不饶地缠着她。 院外却火光通明,一行人急促地脚步声传来,就在这时主院门被人从外猛地撞开。 季离耳力极好,依稀听见府内小厮道魏将军深夜到访有何事。 他松开姜岁手腕,替她系好衣衫,“外面有动静,我出去看看。”榻上人显然慌乱,他安抚地为她掖好被子,“别怕,我很快回来。” * 夜雨连绵,漫天雨雾笼罩着整座庭院。 魏渊站在长廊外久了,肩头被雨水打湿,他面容被廊下风灯映得半明半暗,“姜岁人呢?” 季离立在廊柱一旁,垂眸看着院内跪了一地的侍从,淡淡道了句,“不知道。” 魏渊大步上前一把攥住了他衣襟,季离后背撞上漆木的门框,震得他肩胛骨发麻。 季离没有还手,静静看着发疯的魏渊。 “你将人从地牢带回季府。”魏渊压着声,每个字从齿缝里碾出来的,“现在告诉我不知道?” 季离没有挣扎,“你还有旁的事吗?” 魏渊漆眸怒火滔天,见他这般模样满心困惑,但强撑着冷静下来,“季兄这是怎么了?” 明明他们是自幼相交的过命兄弟,往日里但凡他拿定主意,季离从来都是二话不说站在他身侧,就连牺牲姜岁性命换取萧柔嘉一线生机,也是他先下的决断。 季离偏过头去,避开了魏渊的目光。 魏渊眼角染红,“你知不知道柔嘉快不行了?谢逾白说明日再见不着姜岁他便不会在出手救治了。” “那就让他不救。”季离挣脱开他拽着自己衣襟的手,极其平静,“萧柔嘉的病,另寻名医便是,天下之大,难道只有他谢逾白一人会治?" 魏渊怔住,垂于袖摆手咯吱作响,“季离!你明知道只有谢逾白能救她!”他此时无暇深究季离的变化,满心皆是病入膏肓的萧柔嘉。 “将姜岁交出来!” 雨声簌簌,噼里啪啦砸在长廊外,衬得季离声音更低,“萧柔嘉的命是命,那姜岁的命便不是命吗?” 魏渊怔愣一瞬,便听他又道,“你可曾问过姜岁她愿不愿意?” “姜岁愿意。”魏渊极其肯定。 话落,长廊死寂无声。 季离喉咙一滚,将想说的话尽数咽下去,他站在那里,这几日日夜的相处他比谁都清楚姜岁将魏渊看的多重。 是呀,姜岁愿意。 如今已经物是人非,但让她为魏渊去死,她依旧会心甘情愿。 季离咬牙忍住心底怒火,酸涩不甘甚至嫉妒漫上他的心脏,“谢逾白会杀了她的。” 魏渊没什么反应,已经做好牺牲姜岁的准备,“你忘记你自己说的世间安得两全法?” 他忽然停了话,目光越过季离的肩头,望向那扇虚掩的雕花红门。 门不知何时被开了一道缝。 季离转过身去看。 那道门被推开,姜岁赤着脚眼底空洞,行尸走肉地站在那里。她摸索着门框的指节逐渐收紧,“魏哥哥?” 魏渊没有应声。 姜岁又朝另个方向偏了偏头,她虽然看不懂,但还没有聋。 她听见两个声音,一个是沉稳的她记了数十年的声音。 一个是这几日在她榻边低语,替她喂药擦身哄着说着心里有她的声音。 此刻那两个声音,同时站在自己面前。 姜岁忽然就明白了,摸索着抬起手,跌跌撞撞地朝争执方向走过去。 她指尖在半空中碰触到一片衣料,被雨水浸湿的玄色锦缎,那是魏渊的袖口。 姜岁停了一瞬,而后便转向另一边,再次伸出手去。 季离站在两步之外,动也没有动,他看着那双手朝他探过来,季离想自己应该避开,应该让她去摸空,然后姜岁就会明白一切。 可他没有躲,反倒因怕她摔倒牢牢扶住。 姜岁感受到那熟悉的气息,她在怀里沿着男人下颌线往上摸,摸到眉骨鼻梁与唇线。 手便像被烫着般收回,这张脸这几日姜岁摸过无数次,她每次摸完还会笑着道,“魏哥哥,你生得真好。” 虽然每次摸完,与记忆里的魏渊的轮廓不一样,但这样的困惑又被自己压下去。 毕竟除了魏渊,谁又愿意这般寸步不离的照顾自己。 姜岁手停在季离的唇边,她指尖发颤,难以置信地询问,“你是谁?” 季离喉间猛地一堵,不知怎么回答,片刻后魏渊替他出言,“他是季离。” 姜岁闻言秀眉紧紧蹙起,在他怀里一动不动了许久,“这几天一直是你?” 季离张了张口,那个“是”字看着她这副模样,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不知从何开始说起,想说对不起,想说这这几日不是为了敷衍她,可所有的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季离垂头将下巴搁在她头上,慢慢收紧手臂,将姜岁拢得很紧。 廊外的檐水又滴了三声,每滴都滴在了魏渊的心脏,带着锥心刺痛。 他站在一侧清清楚楚看见姜岁穿个寝衣亲昵被季离拥在怀中,也忽然意识到什么。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这画面像根淬毒的针,径直刺入魏渊眼底,顺着经脉游走全身。 有关姜岁的记忆一瞬间涌上来,她与他玩闹时唤他魏哥哥的模样,在病中蜷在他膝上做梦的模样,在桂花树下接受他的玉佩害羞模样。 每一帧回现魏渊脑中致使他头疼欲裂,酸涩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漫上心脏。 甚至比他得知满门覆灭那天心脏还要疼。 他忘了此行目的,胸腔只剩委屈愤怒甚至嫉妒恨不得立马提剑杀了季离。 魏渊失去理智将姜岁从季离怀中狠狠拽出,他额角青筋隐约浮现,“你们在干什么?” 7. 第七章 “魏哥哥?”姜岁眼前一片漆黑,此刻被魏渊用力抓着手腕,她脸色不由得白了几分。 下一瞬季离快步上前,一把扣住魏渊的手腕要将他扯开,“魏渊,你弄疼她了!” 魏渊眼眶通红,死死盯着季离,抬拳挥向上前的人,“你怎能勾引她?” 魏渊紧紧抓着姜岁手腕,连他自己也说不清这怒火从何而来。 明明那些记忆他记不真切,甚至听起旁人说起他与姜岁的过往,他还会觉得多言。 甚至前些日子他还想为姜岁择门好亲事,可如今真看见她与季离亲近,心脏却疼的像被人生生剖出来了。 一拳落在脸上,季离嘴角渗出鲜血,他未还手,趁着魏渊心神恍惚的间隙,伸手将浑身发抖的姜岁揽进怀中,“别怕,我在。” 魏渊薄唇紧抿,那双眼如淬了毒的刀冷冷盯着季离,忽然间他眼前一黑,猛地吐出一口黑血。 血珠溅在季离衣襟上,季离却不似从前般关念,反倒下意识挡在姜岁前,警惕地盯着魏渊,生怕他借此卖惨博取同情。 与姜岁的过往瞬间回现在脑中,魏渊僵了一瞬,整个人便被抽去了所有力气,直挺挺地向后倒下去。 他带来的暗卫从廊柱后冲出来探他的鼻息,一群人手忙脚乱地将他搀扶回府。 姜岁虽看不见,但依稀听见了杂乱的脚步声,她颤着声喊,“魏哥哥,你还在吗?” 季离看着她苍白失焦的脸,直接就将人横抱起来,大步跨进里屋。 他抱着她来到榻边,才开口回应,“萧柔嘉吐血了,你的魏哥哥回去看她了。” 姜岁点点头,这几日她将季离错认成了魏渊,如今真相揭开,再这样被他亲昵抱着,专属季离的沉水香气息和若隐若现的肌肉触感都叫她浑身都不自在起来。 姜岁抬手抵在男人胸口,掌心下是她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的紧实肌理,“季将军你先放我下来。” 季离依言将人放在榻边,他没有走远,静静立在一侧看着她。 姜岁坐在榻沿上,脊背挺得笔直,方才那声闷响还堵在她耳膜里,混着季离揽她入怀时胸腔传来的沉稳心跳,搅得她头疼。 季离想到很久以前汴京城里谁都议论她配不上魏渊,出身不高,样貌也不算出挑,在外又安安静静的。 站在天之骄子魏渊身边像株不起眼的小草,可如今季离看她垂着眼睫,朱唇抿紧又松开,只觉得好可爱,哪是小草明明朵山茶花。 季离屈膝蹲下来,单膝点地,贵重的锦缎袍摆便那样铺在青砖上,他喉结上下滚了两滚,整理好了措辞。 可出口还是不免紧张,“我亲了你。”季离抬眸凝视着她,极其认真,“我会负责。” 姜岁闻言指尖在膝头蜷了一下。 “我不在乎你心里有谁。”季离注意到姜岁还光脚怕她受冷,说着便去够榻边锦纹罗袜,可指尖碰到布料却又停下来,因为姜岁没有应他。 他就那样蹲在那里,手里攥着只罗袜,那动作落在矜贵惯了的季离身上,竟显出笨拙与局促感,“只要你不嫌弃我。” 他放软声调,带着哄劝,“明日我便找人来拟定婚期。” 季离话落屏住呼吸,他自己都觉得此番举止荒唐,活了二十几年从未对任何女子动过心思,更没为情爱所困,说出央求的话。 他甚至说不清是从何时开始在意姜岁,也许是姜岁摸索着他眉骨轮廓时,亦或是他替让姜岁梳头,她的发丝缠进自己指尖时,还是姜岁冷得发抖不抱汤婆子要抱着他取暖时候。 季离不懂什么是爱,但清清楚楚地意识到他不想放开她了。 姜岁久久没有回答。 季离心里是从未有过的慌乱,他再度开口,几乎要把自己的出身、生平、家底全部摊开给她看,向她证明自己并不比魏渊差。 话刚说到一半便被打断。 “没关系季将军。”姜岁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是我自己认错了人。” “不过是误会一场,季将军不用负责。” “我想负责。”季离话音未落,姜岁已经出言打断他,“你不必可怜我。” 她偏过头去,“我听到你与魏哥哥的话了,我活不了多久,所以不必为了我个将死之人为难。” 将死之人那四个字落在季离耳中,像冰锥子直直扎进心口最深处。 他站起了身,眼底情绪翻涌,忽然间懂了魏渊得知萧柔嘉无药可医时为何会那般疯魔。 如今他听姜岁说出同样的话,一字一句反驳,“是那庸医胡言。” 季离嗓音嘶哑,“你不会死。” 姜岁神色平静,没什么反应。 在她看来季离这般反常,不过是见她被谢逾白伤得这般重,心生愧疚,所以这几日才会对她百般照料。 姜岁主动道,“那日你留我在地牢,不是你的错。”她停了一下,“而是我自愿的。” 季离闻言沉默下来。 姜岁继续道,“如今魏哥哥心里唯有萧柔嘉,倘若萧柔嘉遭遇不测,魏哥哥余生必定痛苦,我不忍心见他落得那般境地。” 季离听后很轻地笑了声。 姜岁偏了偏头,失焦的眼睛落不到实处,“于我而言,魏哥哥不止是我的心上人,更是我的救命恩人。” 季离长睫垂下,看见她手背上还有几道没愈合的伤疤。 她如今眼睛瞎了,身子垮了,靠着药吊着最后一口气,可姜岁坐在这里,脑子里想的还是魏渊怎么活。 季离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他喉结滚了两下才找到自己的声音,“那你呢?” 那三个字从他嘴里吐出,姜岁没有回答。 季离见她这样,忽然也沉默住了。 汴州人人皆道姜岁一个孤女能得魏渊青睐,被锦衣玉食养大,是几辈子修来是福分。 他当时听这些闲话,虽没跟着附和,但心里也认可这番说法。 所以后来,他劝魏渊将姜岁交予谢逾白换萧柔嘉活,他还觉得这是大局为重。 他以救命之恩相挟告诫她万万不可逃走时,她是什么神情?季离记不得了。 如今坐在这里,他望着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当初的每一桩想法都蠢透了。 魏渊对姜岁的善待不过是举手之劳,不然又怎会轻易移情别恋。 想来就算是猫狗受困风雪,魏渊也会遣人救治。 至于对姜岁而言哪是福分,倒不如冻死在雪地里投胎解脱,反倒不必承受后来这些苦楚。 季离视线渐渐模糊,抬手想要拭去,却发现眼角那里早就湿了。 他指尖颤抖,怔愣许久。 他很少落泪,在沙场长剑刺破胸膛,弥留之际都未曾哭过。 可面对姜岁,他竟然失态了。 季离不愿被察觉情绪,良久后才出言,“你六岁那年,的确是魏渊救你性命。可后来战争四起,你没有携金银远走,反倒守着魏家沦为战俘。” “你不惜豁出性命护住他的弟弟,如今命数将尽,还要顾及他的心上人。”他试图同姜岁掰扯清楚这桩恩情,“这份情,你早就已经还清了。” 姜岁闻言秀眉紧紧蹙起,空洞眼底浮现不解,轻声反问:“你当真是季离?” 今日的季离实在反常,说的这些话实在怪异,同她讲什么恩情偿报,劝她多为自己思量。 他与魏渊是可是过命的生死之交,姜岁至今还记得少年季离与魏渊友人登门魏府。 她上前斟茶,旁人都会道声多谢,唯有季离翻阅手中书卷,连句客套的谢词,都吝于出口。 后来也是季离连同魏氏宗族的人一同出面,反对魏渊迎娶她。 思及此,姜岁否定那荒渺想法,季离怎么会仅仅因为几日相处,便对她动了心意。 毕竟这人,真正的世家贵男仆从成群,身边怎可能没几个贴身伺候的人。 姜岁身心俱疲,不愿再深究,季离无非就是可怜她命不久矣。 她轻轻开口,“什么还不还清的,我与魏哥哥之间,从不需要计较那么多。” 季离剑眉蹙起,难以置信笑了声。 不过是轻飘飘的一句话但自姜岁口中说出,却像一把尖锐的刀,狠狠扎向他心口。 魏渊,魏渊,魏渊,她的满脑子都是魏渊,自己方才说了那么些,结果人一句都没听进去。 季离垂下眼去,看着自己手里扔攥着那罗袜,胸腔里更是被酸涩涨得发疼。 嫉妒与不甘浮在季离眉宇,那句“我们这几日又算什么”终究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转身去往屏风后冷静,片刻后,他拾起药材扔入药炉,为姜岁熬起复明药。 苦涩浓烈 的药味弥漫整间屋子,熏得他喉间发痒,低低闷咳了两声。 屏风外静得过分,榻上的姜岁没什么反应。 在未得知他是季离时,哪怕他轻轻蹙眉,她都会软声细语地追问一句魏哥哥你没事吧。 可如今,他被药气呛得难受,姜岁却没半分关心。 一思及此,季离心底的酸涩与委屈翻涌,搅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疼。 又想到姜岁竟对魏渊那薄情寡义之人情根深种,简直无药可救。 季离压下所有心绪,端着温热的药碗缓步走向榻边,带着掩不住的疏淡戾气:“喝药。” 姜岁察觉他态度变化,索性自己抬臂去接碗,“我自己来就好。” 季离垂眸凝着她苍白孱弱的模样,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你自己怎么来?” 他没再多言,径直在榻边坐下来。 姜岁愣了一瞬,没料到季离这般执拗,半晌才张了口,闷声道了句谢谢。 季离听见这两个字,心口那股拧着的劲儿忽然就松了,“你今年二十有一了?” 见姜岁点头,季离算起日子,除去她与魏渊分别的五年,她与魏渊朝夕相处了十年。 十年了。 季离忽然想起了许多事情。 当年魏渊救下六岁姜岁,特意从他家后院掘出一株人参,拿来给她调养身体,当时姜岁瘦得如同枯骨,是魏渊一点点将她养得丰腴。 姜岁十岁那年,高烧不起,魏渊又深夜登门,向他取千年人参入药,又秉烛守在榻边,彻夜悉心照料。 姜岁十二岁初潮,躲在灶房后面不敢露面,魏渊尚且不懂缘由,急得让他一同翻医书,弄清原委后,亲自下厨熬的姜汤红糖水。 姜岁及笄那日,魏渊提前一月便拉着他四处挑选贺礼,最后取出那块龙纹祥云玉佩,那玉佩是魏家祖传,魏渊亲手系在姜岁的颈间。 以及他回回登门魏府,魏渊手把手姜岁写字,魏渊还特意为她请个先生教她分辨是非,处事立身。 后来她与他们一同读书,她被那些贵人欺辱,是魏渊站出来护着她,教她不必一味忍让,学会护住自己。 季离又想明白了。 并非姜岁愚钝,看不清早已物是人非了,而是魏渊于她不止是爱人,是兄长,是父亲,更是如同母亲般。 反观自己为姜岁所做的,实在太少,就连魏渊这般薄情善变之人,都能为她付出那么多,那他理应做得更多。 喂完最后一口药,季离放下药碗,照旧俯身想哄姜岁安睡,但指尖刚触到被角,就被她摇头拒绝。 季离垂眼敛住失落,“明日我寻名医前来,替你治失明与你落下这些病。” “多谢。”姜岁淡淡出言,“但不必了,反正我也快死了。” 季离见她如今郁郁寡欢的模样,理解了太医说的心病难医所以会油尽灯枯。 姜岁过的太苦了,从小到大只有魏渊一人对她好,让她屏弃恩情,根本无从谈起。 她太过于依赖魏渊,魏渊又是她被谢逾白折磨那五年里最后的救命稻草,如今稻草被人连根拔起,她也就无法适应,不知该如何活下去。 季离需要时间,他要教会教姜岁,人该为自己而活,也该将自己视作最重要的人。 就算曾经受到过帮扶,那也不该为了这份恩情,耗尽自己的全部去偿还。 但这个道理于如今的姜岁而言太过晦涩难懂,来日方长,季离决定慢慢教会姜岁自爱。 烛火摇曳,映得男人轮廓分明,“若你的死真能挽救萧柔嘉的性命,那还有几分意义。”季离又道,“但谢逾白心思诡谲,他那日所言噬魂蛊解法,谁又辨得出真假?” 姜岁倚在榻上,神色平静,她与谢逾白周旋五年,怎会不知这人没吐露实话。 谢逾白如今成为阶下囚,被俘巫族尽数被杀,他恨魏哥哥,恨到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又怎会救魏哥哥的心上人。 姜岁长睫轻颤。 可倘若萧柔嘉终究难逃一死,那些能留住她性命的法子,魏哥哥尽数试过,那便是听天命了。 魏哥哥不会日夜被愧疚与悔恨折磨,她的牺牲只是想换魏哥哥心里宁静几分。 姜岁正欲开口便被季离出言打断,他垂下眼,极其认真,“不必你慷慨就义,我有法子让你与萧柔嘉都能活。” 8. 第八章 与此同时,魏府。 魏渊高热不退烧得昏昏沉沉,太医诊脉后得出气血逆行导致急火攻心,病势十分凶险。 榻上男人双眸紧闭,如玉的脸庞苍白如纸,魏渊被梦魇缠身,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里季离没有阻拦他带走姜岁,姜岁站在一旁眼神空洞地唤着他魏哥哥。 身侧季离声音传来,“她看不见了。” 魏渊觉得这梦境格外真实,他选择将姜岁送给谢逾白,换来了救治萧柔嘉的药。 后来萧柔嘉的病如愿痊愈,看不出往日病弱之态,她立于日光之下含笑着朝他伸手。 魏渊没有上前,反倒朝截然相反方向去了,他走了很久,直至踏入北晋境地。 梦境变化,他又见到姜岁与谢逾白。 姜岁瘦骨嶙峋又遍体鳞伤,她的脚被冰冷铁链捆缚,谢逾白站在她身前居高临下,“你安分做蓉姐姐的替身,我便留你一条性命。” 魏渊站在一旁目睹一切,梦里的姜岁没有出言,只是笑了一声,便拿起柄长剑,毫不犹豫刺向眼前之人。 寒光乍闪,谢逾白抬手轻易夺下长剑,锋利的剑锋直接贯穿姜岁单薄的身躯。 鲜血迸溅,魏渊下意识伸手去拦,可当指尖穿过冰冷剑身,却什么也抓不住。 他看着姜岁重重栽倒在地,失去气息。下一瞬,魏渊又看见谢逾白提着剑靠近姜岁尸体,将她躯体拆解分开。 魏渊长睫颤抖,盯着地上散落的头颅四肢躯干,他抬手便寻找起锋利的兵器,迫切的想斩杀谢逾白,为姜岁报仇雪恨。 但梦境一片虚无,魏渊什么都触碰不到。 他唯一摸到的是姜岁的那只就针线篮,针线篮里躺了个很多个做工笨拙的丑荷包,荷包上密密麻麻绣着魏渊。 魏渊怔然在原地一瞬,伸手拿起了针线,明知这是梦,却有个荒渺想法,他想将姜岁残破的尸首缝合起来,给梦里的她留全尸。 可刚转过身,便发现有人比他更快来到尸首前。 姜岁零落的残骸边跪了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少年垂着眼帘,小心翼翼将姜岁头颅抱在怀中,“对不起。”他修长白皙的双手止不住剧烈颤抖,“对不起,岁岁。” 但姜岁早已断气,不会再有任何回应。 她死不瞑目,一双眼睛空洞地望着前方,少年抬手想替她合上,可只要指尖松开,姜岁那双眼便会再次睁开,藏着化不开的委屈。 “是不是怪我来晚了?”少年垂着头低声呢喃,泪顺着他眼尾滑落。 魏渊站在一旁,少年的泪水并非寻常的透明,而是刺目的鲜红血色,隔着三步远,他都能清晰感知到少年的痛苦。 他下意识迈步上前,少年也骤然抬眼。 魏渊看不清少年清晰的眉眼,却瞬间被铺天盖地的恨意与不解裹挟。 少年眼底积压着沉沉阴霾,厉声质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话音落地那一刻,魏渊也终于看清少年的模样。 那是十八岁的自己。 * 少年魏渊一双眼赤红,整人浸在崩溃的痛楚中,厉声质问着如今的魏渊,“你知不知道她是我最爱的人!” 他强撑着踉跄站起身,跌跌撞撞冲到魏渊面前,极其难以置信,“你怎能为救别的女人牺牲她?” 魏渊僵在原地不知如何作答,他盯着少年时的自己。少年神情因剧痛变得扭曲,“你为什么会爱上别人?” 魏渊张口半天说不出话来,他漆眸流露困惑茫然,不解十八岁的自己,为何对姜岁爱到这种地步。 少年魏渊骨节分明的手骤然伸出,狠狠掐住魏渊脖颈,“为何爱上别人还要拿从前的恩情去逼她赴死?” 手上力道凶狠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恨不得就此杀死这个移情别恋的自己。 少年魏渊死死凝着他,每个字都像从齿缝挤出,“你没资格拿我对她的好,去逼迫她为你做出牺牲!” “你把我的姜岁还给我!” 魏渊静静伫立,望着面前崩溃癫狂的少年。曾经满心满眼深爱姜岁的自己,此刻正憎恨着这个移情爱上萧柔嘉的自己。 脖颈上那只手的力道已经逼到极致,可这只是梦境,分毫也伤不到魏渊。 少年魏渊愣怔片刻,瞬间被抽干全身力气,他颓然松开了手,“为什么会不喜欢她?” “她等了你那么久。” “你怎么忍心的。” 周遭陷入漫长死寂,少年通红的眼眸怒火燃尽。只剩破碎与绝望,他低声又重复了遍,“你怎么忍心伤害她?” 魏渊薄唇微抿,竟不知从何说起。 为什么?魏渊也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姜岁这个人,像是被人从他记忆里一刀剜去,干净得不留痕迹。 他自己都觉得奇怪,寻常失忆之人一般忘记的都是细碎琐事,怎会如他般只忘记自己最爱的人。 后面与姜岁重逢,他心底也掀不起半分波澜,魏渊暗自疑惑过许多次,自己当 真爱过这个人吗? 倘若没有那些遗留下来的物证旧事摆在眼前,魏渊甚至要怀疑他与姜岁是否相识? 不然延绵数十年的情意怎会因失忆便转嫁到了萧柔嘉身上。 魏渊心脏像被虫子啃噬着,像被人牵线操偶,他解释不了情感错位,只觉得荒诞。 十八岁的少年魏渊笃定他会从一而终,绝不会成为薄情寡义的负心郎。 可事实摆在眼前,他的确深爱姜岁,又移情萧柔嘉,甚至如今只要想起姜岁,他头便会传来难忍的剧痛。 魏渊垂下眼,轻轻笑了一声,人怎能变心竟能如此之快? 少年魏渊望着他这幅模样,眼底最后的希冀熄灭,他弯腰拾起那柄染满鲜血的长剑。 少年魏渊提着剑走向谢逾白,动作决绝,每一次挥刀落剑却缓慢,像是在替姜岁讨回多年所受的苦楚与折磨。 血债血偿,分毫不少。 屠尽众人之后,少年魏渊捡起地上的针线,那双温柔教姜岁握笔写字,认真替她系紧脖颈玉佩的手,此刻一针一线地缝合姜岁残破的身躯。 少年动作极慢,每一次穿针都会停顿片刻,生怕弄疼姜岁。 缝合完毕,少年抱着姜岁转过身看向魏渊,他声音极轻,生怕惊扰怀中人,“就算不爱她了。” “你也没资格拿过去的恩情绑架她。” “更没资格怀疑我们曾经的情意。” 魏渊僵立原地,连呼吸都带着钝痛。 “我对她的爱是自愿的,不是你逼迫她牺牲的筹码。”少年垂下眼,目光眷恋地看向怀中人,“那些,全是我自愿的。” 少年魏渊小心翼翼的抱着姜岁,轻轻将她的头颅放在自己心口,复刻着从前无数个夜里,她安然倚靠在他怀中沉沉睡去的模样。 良久后他妥帖安置好姜岁,少年魏渊再度提剑,剑锋直直刺向魏渊,语气狠绝,“我不允许你再欺负她。” 字字泣血,长剑径直刺穿魏渊胸膛。 剧烈的疼痛瞬间席卷全身,这是几位太医商量出的施针排淤血之法,以此将魏渊从梦魇之中唤醒。 银针扎满穴位,魏渊神情痛苦,一口黑血猛地吐出。 他费尽力气掀开眼皮,从梦中挣脱出来。 魏渊茫然环顾围在周遭的太医与侍从,过了很久后,才意识到刚刚那一切只是场梦。 他心神纷乱混沌,还未从噩梦里彻底抽离。一侍从便从外自外奔入,躬身禀告,“季将军带着姜姑娘求见。” 9. 第九章 姜岁随季离又踏入魏府,不过数日,这条路便走得比从前难了百倍。 魏府回廊九曲,阶石层叠,她如今目不能视,拄着竹杖仍跌跌撞撞。 季离走在一侧,姜岁不愿让他搀扶,只想自食其力,可她独自往前挪了两步,竹杖磕在青砖上,整个人往下栽去。 再将她顷倒之际,季离修长的手稳稳攥住了她,他力道不重,将姜岁从台阶边缘带回。 少女的额发擦过他肩窝,药香细碎浮上来,季离眼睫低垂,苍白耳尖泛起一点薄红。 姜岁道了句多谢便想挣脱开自己走,季离却没有松手,“姜姑娘。”他声音很轻,“别逞强了。” 他托住她攥着竹杖的手搭在自己臂弯上,带着她往前走,季离步子放得极慢,每迈一步都先停半息,等姜岁踩实了才继续前行。 魏渊的脚顿在门槛上,刚出院门见着的便是这幕,他立在长廊阴面,风拂过玄色袍角,修长的指节扣在门框上,微微泛白。 魏渊心底那股压抑的不适感再度翻涌,他喉间干涩,捂帕低咳,竟又咳出血来。 姜岁听见动静,偏过头朝向他的方向,她嘴唇动了动,那句到了嘴边的“魏哥哥”被生生咽了回去。 季离顺着她偏头的方向看向魏渊,“她看不见了。” 魏渊长睫剧烈颤抖,同样的话他在梦里也听季离说过一回。 梦里他把她交给谢逾白后姜岁惨死的场景浮现魏渊眼前,他胸口闷得发疼,半晌才从齿缝挤出一个嗯。 季离主动道明来意:“你不是要用姜岁的命换你爱妻的命吗?” 魏渊闻言只觉这话古怪,好似只有他是个十恶不赦的恶鬼,一心要索走姜岁的命。 季离扶着姜岁坐下:“我实在拗不过她,只能给她带来了。” 姜岁安静坐在那,心底其实仍有点不切实际的幻想,总是想着万一魏哥哥见她短短几日便被谢逾白折磨瞎了,会放弃将她送给谢逾白想法。 她忐忑想听魏渊的回答。 梦魇里姜岁四分五裂的尸身再度浮现眼前,魏渊又想起梦里跪在地上抱着她哭的自己,他心神恍惚,敷衍着应了一声嗯。 姜岁垂下眼,心里残存的那点魏哥哥心疼她的幻想彻底熄灭,认命地想着,回到北晋之后,该如何与谢逾白同归于尽。 季离的视线一直落在姜岁身上,见她这般失落自然清楚她那几分心思。 “魏渊,你可知冰棺?”季离步入正题,手指虚搭在案沿,“传言此棺内蕴千种奇珍,万载灵药,纵使饮下鹤顶红或者身染绝蛊,入棺静卧两月都可洗髓伐脉,起死回生。” 魏渊抬眸盯着他。 季离没再拐弯抹角,直接表明此物在季家。 魏渊心神骤震,只觉难以置信,他久闻冰棺传言,曾暗地里遍寻此物为萧柔嘉治病救命,他原以为此物早已失传废弃,却万万想不到,这传世秘宝竟真的藏于季离之手。 魏渊漆眸流露困惑之色,思及从前季离遭人暗算,重伤垂死之际,都未曾提过用冰棺救命。 更何况季离目睹他为萧柔嘉的性命垂危,忧心那么些年,季离也从未提出过用冰棺给萧柔嘉续命,魏渊极其不解,“你这是什么意思? 季离轻描淡写,“她挺可怜的,”他视线不自觉落在姜岁脸上,“我不想她死。” 此话尽数落入魏渊耳里,也字字落入姜岁心底。 姜岁神情流露困惑,她看不见摸索着季离方向,先一步开口,“这就是你说的让我与萧柔嘉都不必死的法子?” 饶是姜岁也听过这冰棺的传说,棺内万千奇药可起死回生,改朝换代这么多年,历代帝王都在寻这东西。 可这冰棺意味是季离的护身符,如今,他竟要将这个保萧柔嘉的性命,就为了让魏渊不将她送给谢逾白。 姜岁怔然坐在那里,许久没说话,她承认她对季离心存芥蒂。 少年时的季离实在太过讨厌,对她冷言冷语又居高临下地看不起她。 但这几日她认错了人,季离仍耐心地照料之她,姜岁清楚季离本心并不坏,她认真开口,“季离我不需要。” 季离料姜岁定会这般推拒,他不愿姜岁愧疚,也不想让姜岁觉得欠了他些什么,日后更做不出魏渊那等挟恩图报之事。 季离声音淡了几分,“我与萧柔嘉是旧识,是见她着实可怜。” 何来相识,季离至今都没记住萧柔嘉长什么样子,他及冠之年连个通房丫鬟也无,偏又与魏渊交厚,父亲曾疑心过他有断袖之癖,暗中盘问了好几回。 那冰棺他确实舍不得给萧柔嘉,可自损了姜岁清誉起,他便暗下决心要给她补偿。 原想与她成婚,将这冰棺送于她治好她的旧病。 但方才聊完季离明白姜岁心病伤身,冰棺医的了她旧伤,却医不了她的郁郁寡欢。 “不是为了你。”季离口是心非道。 这一幕被魏渊尽收眼底,他那双漆眸翻涌着复杂情绪,沉声问道,“所以你的意思是?” 季离斜倚廊柱,身形颀长清峻,月白衣袍衬得他面如冠玉,“用冰棺治萧柔嘉顽疾,别将姜岁送去谢逾白那里。” 魏渊觉得匪夷所思,竟不禁失笑,带着几分不可思议,他犹记得季离当年是如何看轻姜岁,曾说姜岁出身寒微,配不上他。 可如今,季离却将季家代代相传的至宝从自己身上剥下,捧到她面前,还要装作漫不经心,顺手而为。 魏渊心底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烦乱,季离望向姜岁的眼神,那目光他再熟悉不过,那是男子看心爱女子的眼神。 以传家宝换她平安,何其深重的情意。魏渊视线移向安静坐那的姜岁,想起她因自己的恩情便对他百依百顺,哪怕他如此恶劣,姜岁仍感激唤着他魏哥哥。 季离孔雀开屏般殷勤示好,岂不是要惹得姜岁以身相许。 这算什么?自己的挚友,竟爱上了自己的前未婚妻? 魏渊不愿他们走到一处,不愿姜岁移情于季离,更不愿她欠下季离这份人情。 他胸口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闷火,越烧越旺。虽然知晓姜岁以后总归是要嫁人的,但魏渊觉得姜岁夫君那个位置也不该是季离的。 他如今也不打算让姜岁回到谢逾白身边,所以这个救命恩人也无需季离来当。 魏渊气的心脏止疼,言语凌厉,“冰棺你留着自个续命。”他苍白张脸,漆黑的眸冷冷看向季离,“谢逾白那蛊虫更能医治萧柔嘉。” 这句话落入姜岁耳里是那么刺耳,她脸白几分,原来在魏哥哥眼里,她是必须去死的。他怕冰棺治不好萧柔嘉,所以为了保住万无一失,还是要用她换谢逾白最后一只蛊虫。 她很想问魏渊为何要对她这般残忍,难道她的性命对于他而言已经那么无所谓了? 季离自然明白魏渊不牺牲姜岁的言下之意,他虽不解为何魏渊会有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可见姜岁魂不守舍的那样子也懒得思索了。 他知晓姜岁理解错了魏渊的意思。 季离不想解释,姜岁的心病便是魏渊,如若能彻底对魏渊死心那可真是天大的喜事。 他眼眸含笑,幽幽开口,“魏渊,倘若今谢逾白要一城百姓的性命换萧柔嘉一命,你断然不会应允。” “但姜岁也是你护佑的百姓,你不能因为她心悦于你,便这般欺负她。” 魏渊下意识想出言辩驳自己没有想欺负姜岁,也不是要将她送给谢逾白意思。 可视线落在姜岁手腕处时魏渊却怎么也说不出来,她那道可怖疤痕,是前几日他让姜岁放血医治萧柔嘉留下的。 良久后魏渊才解释道,“我不会为救萧柔嘉,将姜岁送给谢逾白。” 季离得了魏渊答复没再耽搁,转身走回姜岁面前,蹲下身来,“你在这等我一会。” “我去帮他管谢逾白要最后一只蛊虫。” 姜岁循声侧过头,她眼睫动了动,摸索着伸出手去碰到季离袖口,她捏着那一小片布料捏住了,“谢逾白绝非善类,为人诡异多端。” “记得提防他。”姜岁又添了句,“你小心一些。” 话说到这儿便收了尾,她抿了抿唇,觉得自己后半句有些多余,便不再继续说。 姜岁也松开了季离的袖口。 季离眼睫动动,扫了眼袖口的那道浅痕,姜岁这是在关心他吗? 季离语气刻意放软,“等我一会,我很快就回来。” 魏渊静静伫立一侧,他双目沉沉,牙关不自觉咬紧,片刻后又不自觉咳出血来。 季离站起身见魏渊孱弱已懒得关心一句,他留一句话让姜岁在此处稍候,莫要为难她。 魏渊朝他冷冷扫了一眼,不说是也不说否,只是盯着姜岁的方向点了头,算是应了。 季离没再多留,转身朝地牢而去。 * 地牢光线昏暗,壁上火把噼啪燃烧。 脚步声由远至近传入谢逾白耳中,他整理仪容满心期许抬步迎上前,本以为来人会是姜岁,可待看清身形,却只有季离带着侍卫。 他扫视季离身后,不见姜岁半分踪影,“怎么,你们是打算舍弃萧柔嘉了?” 季离没应声,只是抬手轻拍两下掌心。 身后侍卫立抬来一具棺材,那物件也称不上完整棺椁,棺内空空荡荡,不见尸首,只剩焦黑的灰烬与尸骨静静铺放其中。 谢逾白望着眼前景象,“季将军想用这堆尸骨来震慑我救治萧柔嘉吗?” 季离平静道,“姜岁纵火自杀了。” 谢逾白僵在原地,神色错愕,“什么?” “姜岁她咬舌自绝,我们竭力施救,终究没能将人救下。”季离神情平静,如同在陈述一桩寻常公事,“她居所昨夜意外起火,待到火势扑灭,便只剩下眼前这些残骸。” “我今特意带来给你看一眼。” 谢逾白眼底寒意骤然翻涌,戾气与不肯相信的念头交织在一起,“季离,你最好掂量清楚再说,你要知晓欺瞒于我我便不会再救治萧柔嘉。” “我不相信姜岁会这般轻易殒命。” 季离坦然承接他冰冷的目光,“我有什么理由欺骗你呢?姜岁对于我与魏兄而言,本就不值一提如同蝼蚁的人物。” “我何必为她演出戏?”季离笑的讥讽。 谢逾白闻言脸色瞬间苍白如纸,仍觉得难以置信,姜岁会这般轻易死去? 他踉跄扑到棺木跟前,伸出手掌,指尖悬在一块骨头良久后才轻轻触碰上去。 谢逾白眼眶蓦然红了,整个人变得崩溃癫狂,这世间最后一张与阿姐样貌相仿的面孔也消失了。 姜岁去世也意味着他失去了阿姐。 长久沉默过后,谢逾白嗓音嘶哑,不死心追问,“你们是不是动了手脚,做过易容伪装?” 季离神情漠然,“你身为天下首屈一指的巫巫,易容真伪你大可上前亲自查验。” 谢逾白当即俯身上前细细甄别,仅仅一瞥,他便缓缓摇头,他与姜岁相伴数年,对她周身骨相极为熟悉。 眼前这些碎骨,绝不是属于姜岁。 谢逾白冷冷盯住季离,久久缄默不语,良久后将计就计,“我竟将她逼到这般地步吗?” 季离作答,“姜岁本就郁郁寡欢,遭你那般折辱摧残,一时承受不住便自我了结了。” 谢逾白没有出言辩驳,他慢慢挺直脊背,压下眼底翻涌心绪,周身只剩浓重阴寒戾气。 季离示意侍从上前闭合棺盖,“送你返回晋国的车马备妥,棺中遗存的尸骨你可以一并带走。” 他话音一顿,“倘若你不愿动身归国,我们大燕,也十分欢迎你长久留在此处。” 字字句句都裹着不加掩饰的警告意味。 谢逾白病态笑起来,静静看着季离故意拿他当傻子,赌他不敢发作。 是啊,季离是否刻意设局哄骗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他手里最后一个稻草萧柔嘉的性命对他们而言无所谓了。 若是继续留在南燕只能处处受制于人,不知还要煎熬多久,北晋那边还有很多公务需要去协助处理,继续滞留此地,没有可以威胁的把柄,他已经落不得好。 只要能够踏回北晋国土,他有万般办法,重新将姜岁带回自己的掌控之中。 谢逾白看向季离,唇角扯出一抹浅淡冷笑,“那么便多谢季将军此番款待。” “放心那最后一只蛊虫,待我回到北晋之后,会遵照昔日约定,送到萧小姐手上。” 季离亲自领着人马送他走出地牢。 风气裹挟深夜寒凉,马车停驻院落空地。 谢逾白弯腰跨入车厢,他后背靠住冰凉坚硬的车厢壁,吩咐车夫扬鞭催动马匹。 哒哒马蹄声响起,直至踏入北晋国土,谢逾白才安心下来,才思考起这几日的蹊跷。 此前他拿噬魂蛊解法胁迫魏渊,魏渊与季离很快就将姜岁交出,如今萧柔嘉毒发,对方依旧不肯交出姜岁,有意思。 谢逾白神情阴冷,他很想见这萧柔嘉一面,噬魂蛊只有他会炼,可这蛊毒中招便必死无疑所以种人体内也极其复杂。 要对方甘愿服下才能中蛊,谢逾白鸦睫垂落,在他的记忆里,他与这位萧小姐可是不曾相识,为何萧柔嘉会得中噬魂蛊毒呢。 可真是愈发奇怪了。 * 与此同时魏府。 檐角铜铃被风拂过,魏渊垂下眼盯着姜岁,她坐在廊下的梨花木坐榻上,整个人安静至极。 不再似前几月在魏府时但凡能与他共处,总会絮絮叨叨同他说个没完,哪怕他冷淡应一声,姜岁也能笑弯了眼。 魏渊先开了口,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季离让太医来瞧过你眼睛了吗?” “嗯,太医说再服上几日汤药应该便能看见了。”姜岁回了声。 话音落下,庭院又陷入长久的死寂。</ p>姜岁不知是不是这几日太累,竟一时不知该如何与魏渊相处,也没办法如前几日宽慰自己只要魏渊重拾记忆,一切就能变回从前。 她心底觉得茫然,面对着魏渊,竟也没兴趣再说起从前他们相处的点点滴滴了。 冷风拂过,姜岁衣衫单薄,如今夜里寒冷不由咳嗽几声,原想问魏渊借件衣裳穿,却听着他轻轻叹息一声。 她隐约察觉到魏渊心绪不佳,也不敢在开口,他大抵是在责怪自己那日推搡萧柔嘉害她蛊毒发作,后又没有安分留在谢逾白身旁,耽误了萧柔嘉的治疗。 姜岁想解释这一切并非是她故意的,是谢逾白下手太重打得她快要死,可却又说不出口,如今的魏渊也不会愿听她的这些解释。 魏渊沉沉注视着姜岁,目光在她失焦的眉眼间停留许久,心底积压满腹疑惑,他很想问清楚她与季离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怎么能短短几日便如此亲密。 思及此魏渊心口又一股无名火涌上,他长睫颤抖,想告诫姜岁离季离远些却还未等开口,院外便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 裙裾簌簌环佩叮当,伴着丫鬟的劝告声。 魏渊掀起眼皮望去,见到来者那刻冰冷的漆眸温柔下去。 萧柔嘉身后跟着数名仆从小跑着追她,她却全然不顾,通红着眼眶疾步走来,“魏郎。”她被裙摆绊了一下,踉跄着往前跌去,“我刚醒便听闻你重病。” 魏渊几步上前伸手握住萧柔嘉的手臂,稳稳将她接入怀中,他那张如玉的脸确实有几分苍白,但一见萧柔嘉这副模样不想让她挂念便隐瞒起病情。 他冷冷扫过奴仆,带着不怒自威的压迫,“这等小事为何要禀告夫人?她身子什么状况你们不清楚?” 那几个仆从吓得齐齐低头,膝盖发软,无人敢应声。 魏渊低头看着萧柔嘉,目光瞬间便柔了下来,手指自发去拢她襟口的系带,“怎么不好好休养,跑出来做什么?” “外头风这样冷,你连斗篷都没系紧。”魏渊下意识去握萧柔嘉的手,拢进掌心里捂着。 萧柔嘉仰脸望他,纤白的指尖攀上他小臂,含着委屈,“我想你,方才醒来寻不到你的身影,只好出来寻你。” 魏渊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低头时鼻尖蹭过她额角,“是我不好,下回等你睡沉了再走。” 萧柔嘉弯了弯唇,凑在他耳畔不知说了句什么,魏渊听了,耳根泛起薄薄的红。 他低低笑了一声,“我只爱柔柔。” 姜岁坐在廊下虽然看不见,但耳力却愈发清明,她听见衣料摩擦窸窣,听见呼吸交错时停顿,听见魏渊低笑道出我只爱柔柔。 每一道声音都像细密的针,扎在姜岁的心口,她忽然想起从前的魏渊也这样替她拢过衣领,那时他还没失忆,会用指腹擦过她冻红的鼻尖,笑着说岁岁别着凉。 真是物是人非,姜岁尝到舌尖涌上的铁锈味,原来已不知何时已咬破了下唇。 萧柔嘉偏在这时侧过脸来,视线落到静坐一旁的姜岁身上,“姜姑娘怎么在这?” 魏渊怔然一瞬,才记起姜岁还在这里,不知为何只有一见着萧柔嘉他便会瞬间将姜岁遗忘一干二净。 就连刚刚想与姜岁说些什么也全然忘记,甚至还会对她生出了许多厌恶。 魏渊头疼欲裂,竭力稳住心绪,萧柔嘉心思纯良,若是得知用姜岁换取解药定会自责。 魏渊黑睫颤抖,想暗示姜岁不许说出实情,可又记起姜岁看不见,他递不了眼色。 但上回原就是姜岁不对,若非她心生妒忌推搡萧柔嘉,萧柔嘉又怎会蛊毒发作。 “魏郎不许说谎。”萧柔嘉声音轻却执拗。 魏渊忍着头疼,道起如何用姜岁换了解药,如何救回了萧柔嘉的命。 萧柔嘉闻言泪如雨下,魏渊眼眸微颤,怜惜出言,“别哭了柔柔。” 那一句别哭了柔柔像四根钉子,将姜岁四肢钉死在原地,动弹不得。 谈及她的生死时魏渊语气平静的仿佛她只是件可以随意转卖的货物,而萧柔嘉只是落泪,魏渊语气是如此温柔。 她原以为自己已经接受魏渊不再爱他的这个事实,可怎么心仍会觉得痛呢。 魏渊指腹去揩萧柔嘉眼尾的泪,“太医说了你这病不能哭,你看你眼睛都红了,回头又要喝那些苦药。” 萧柔嘉缩在魏渊怀里,“魏郎我知晓你爱我,可姜妹妹的命也是命。” 姜岁秀眉轻蹙忽然庆幸自己看不见,不必直面这二人情意缱绻的模样。 这命运是否对她太过残忍。 活了二十几年,父母手足视她为灾星,从小到大只有魏哥哥在乎她,怜爱她。 姜岁睫毛垂落,泪蓦然滴落,如今唯一爱她的人也被人夺走了。 院外秋风凛冽,将廊下铜铃吹得东倒西歪,萧柔嘉不由自主咳嗽几声。 魏渊脱下身上外袍披在萧柔嘉肩头,“我们进屋歇息,你手都冻成这样了。” 萧柔嘉轻轻颔首,随即她抬眼望向一旁的姜岁,“魏郎你先进屋等候,我有几句话想单独同姜姑娘说。” 魏渊闻言蹙起眉头,不解出言,“你与她有什么可说的?” 萧柔嘉轻声细语解释,“我想替你向姜妹妹解释一下你并不是坏人。”她顿了顿,“毕竟到底是咱们亏欠了她,我想替你说几句软话,免得她心里记恨你,我可不愿旁人说我的魏郎是坏人。” 姜岁脸色白了几分,如今听见这话更是心神恍惚,她又怎会记恨魏渊。 “魏哥哥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不会心生芥蒂的。”姜岁看不见任何人神情,只能循着耳边细碎声响,缓缓将脸庞转向萧柔嘉所在的方向。 萧柔嘉此刻留意到她失了神采的双眼,脸上温柔一滞,“姜妹妹,是你受苦了。” 她说着拉着姜岁的那只手稍稍收紧,那触感让姜岁后背一阵发凉,像有细蛇顺着手腕往上爬。“我若是早知晓魏郎竟要拿你的性命来换我的性命,我是万万不会应允的。” 魏渊始终记着萧柔嘉先前晕厥病倒,正是姜岁失手推搡所致,虽然姜岁事后百般解释说她不是故意的,但魏渊确实不信。 他盯着姜岁,生怕她在因妒忌做出危害萧柔嘉的事情。 风呼呼往姜岁单薄的衣衫灌,姜岁不停咳嗽,她太了解魏渊,自然清楚他心底戒备。 姜岁突然很是疲惫,她声音如谭死水,“我知晓了萧姑娘,风大你随魏将军回去吧。” 萧柔嘉眉眼笼上怅然,“其实魏郎也是没办法,能治噬魂蛊的只有谢逾白便与冰棺。” “但冰棺魏郎与萧家这些年一直在寻觅,只是至今流落谁家始终没有半点下落。” 她抬眸,“其实若是能寻到那具冰棺,我们这些人的难处,便都能迎刃而解了。” 话音刚落,院门外便传来季离清朗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行啊,给你冰棺,买断这救命之情可好?” 10. 第十章 秋风卷着老槐树的枯叶打着旋儿,姜岁立在廊下,身形摇摇欲坠。 季离解了身上玄色大氅披在姜岁肩上,她半张脸缩在狐毛里,冻僵的身子暖和些。 姜岁身心俱疲便想离开,却被季离攥住的手腕,他开口道,“人人皆道萧氏女温婉良善,今日一见,方知传言最不可信。” 萧柔嘉满心挂念季离手中的冰棺,闻言秀眉微蹙,脸色难看了几分。 “拿旁人失去的东西肆意炫耀,往人心口上戳刀子,这便是萧家的家教?” 此话落下,庭院陷入寂静。 萧柔嘉深吸一口气,自她成为萧柔嘉以来,从未被人当众折辱,可冰棺还握在季离手里,只能暂且隐忍,她往魏渊身后躲了躲。 魏渊护在萧柔嘉身前,眼底毫无温度,“你没资格评判我的妻子。” 庭前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季离隔着几步与魏渊对视,他忽然想起八岁那年的演武场,魏渊一箭穿靶,那时他站在人群里满心敬佩。 后来魏渊手提长枪,所向披靡,将北燕旗帜插满城池,在他眼里,当真如武曲星下凡一般。 可如今季离对魏渊再无崇敬之心,他握着姜岁纤细的手腕,纵使魏渊变心另有所爱,也不该肆意欺负姜岁。 魏渊心中想法与季离如出一辙,也觉季离性情大变不似从前,“魏府不容你撒野。” 逐客之意明显,季离自也无意多留,他伸手拉起姜岁便想离开。 可他的手却被人骤然掰开。 魏渊不知何时快步上前,强势地将姜岁拽到自己身后,连他都说不清自己为何有这般行径。 待魏渊回过神,掌心早已死死扣住姜岁手腕,他垂眸看向身侧的姜岁,她也满脸错愕。 魏渊仓促别开脸,也许真的病了,只要看见季离触碰姜岁,心底便翻涌着失控的戾气。属于十八岁那份偏执的心绪涌了上来:“我已认姜岁为义妹,这里便是她的家,轮不到你带走。” 季离听完低低笑了一声,义妹,他在心里反复咀嚼这两个字,只觉无比讽刺,分明是仇敌,把人困在眼底,日日看着他与萧柔嘉恩爱缱绻,无异于变相折磨姜岁。 “这轮不到你说了算。”季离看向姜岁,“让她自己选。” 姜岁的手腕被魏渊攥得生疼,下意识挣动,这细微的抗拒,自然被魏渊察觉。 从前的姜岁从不会抗拒他的任何触碰,不过在季府住了几日,他盯着身披季离大氅,缩在狐毛领中抗拒自己的姜岁,魏渊神情晦暗,抬手便想扯开那件碍眼的大氅。 片刻后,他压下心底的躁动,耐着性子道,“你不要被季离蒙骗,他素来流连风月场合,阅女无数,对你不过是一时兴起。” 季离脸色骤沉,抬手便朝魏渊挥去,“你竟敢攀污我?” 魏渊本可以轻易躲开,可此刻心中郁结,又存了几分要坐实季离寻衅闹事的念头,索性不闪不避。 他那张如玉的脸颊瞬间渗出血迹,“就算动手我也不会让你带走姜岁,毁她清誉。” 姜岁神色平静,她本就清楚季离对自己谈不上真心,这几日的照拂,大抵只是新鲜感,或是可怜她失明无依,命途坎坷罢了。 听见魏渊受伤动静,也本能出声询问。 这一句下意识的关心稍稍抚平魏渊的郁气,他看向季离,“你执意损她名节,我便只能依府中规矩行事。” “我没有污她清誉…”季离话音未落,便被魏渊出声打断,“没有便不要与她走太近,毕竟你污她名节后会娶她吗?” 魏渊心知季离出身钟鼎世家,门第森严,姜岁失明无依又是孤女,季家绝无可能接纳。 他不信向来恪守家规的季离,会为一个落魄女子对抗整个家族。 下一瞬,季离认真道,“我当然会娶她。” “既然说起这件事,那我们便从头说起,你先前托我替她相看夫家。” 魏渊眼眸瞬间覆上寒色。 “我是真心爱慕她的。”季离语调不疾不徐,“姜岁如今二十一早该成婚,从前她为等你,耽误了时间。” “你若真以她兄长自居,便该为她着想。” 季离却不给魏渊开口的机会,“那具冰棺,我明日便送来,就此买断你的救命之恩,也当我求娶她的聘礼。” 娶她这二字从季离口中道出,姜岁只觉无比陌生,甚至疑心自己身心昏沉,生出了幻觉。 魏渊垂于袖摆的手握得咯吱作响,一旁的萧柔嘉察觉他的异常,她只想劝魏渊收下冰棺保自己性命,至于姜岁,任由她离去便是。 未等她开口,魏渊垂落长睫,死死盯着姜岁,一字一字从喉间挤出:“不准你和他成亲。” 他死死攥着她的手,掌心滚烫,不容她挣脱分毫,姜岁睫羽轻颤,轻声试探,“魏哥哥,为何不愿我嫁给他?” “又为何想将我留在魏府?” 姜岁心底有了几分期许,此刻执拗的魏渊像极了没失忆的魏渊,出征前夕他日日缠着她絮絮低语,只许她心悦自己。 他还半是玩笑若她敢多看旁人一眼或者嫁与他人,他便将她锁起,还说些若她真忘自己,便用自己的血溅婚房,让她终生难忘。 姜岁等着魏渊回答,只要他道出吃味或是有私心,她便愿体谅他失忆后的所有凉薄,继续陪他寻回记忆,与他重修旧好。 她紧张等着回答,却听萧柔嘉出声,“还能为何?不过是魏郎念及你从前护着魏厌,一心为你着想罢了。” 萧柔嘉轻轻叹气,缓步上前,“姜妹妹寻夫婿,不能只看对方家世才情,也要掂量自己是不是?”萧柔嘉覆上魏渊的手,示意他松开姜岁,“男子心思魏郎最清楚,别说做正妻,便是做妾,季家也绝不会应允。” 萧柔嘉善解人意,“我与魏郎皆是为你着想,才希望留你在魏府安稳度日。”她又道,“我原打算待我病愈,为你择一位本分上进的下人让你与他生儿育女,可倘若名声彻底损毁,你的处境便十分难堪。” 姜岁秀眉紧簇,也清晰察觉魏渊松开了她的手,她心底泛起悲凉,依旧不死心追问,“魏哥哥也是这样想的吗?” 萧柔嘉靠近时一缕极淡的香气钻入魏渊鼻间,他心神又变得混乱,太阳穴突突地跳。 魏渊眼前短暂晕眩,双脚竟不受控地向前挪了几步,等反应过来已不知不觉站在萧柔嘉身侧,那双手也虚护在萧柔嘉腰间。 他指尖僵硬,忘记了自己是怎么过来的,“我未想过将你许给下人。” 魏渊头脑发昏,一股莫名的力道死死压制着他,疼的无法忍受。 萧柔嘉适时浅笑接话,“是魏郎心善,我亦心生怜悯。我们夫妻早已商定,待我痊愈,便为姜妹妹择一户正经人家,做个安稳续弦。” 季离正要辩驳,萧柔嘉已然主动走向姜岁,她身量稍矮却带着极强压迫感,抬手抚上姜岁的小腹,“别似扬州瘦马生下身世不明的孩子,做母亲的抬不起头,孩子也终生被你牵连诟病。” 季离神色骤冷,立刻上前,“萧柔嘉,这便是萧家的家风?” “我明日便…”季离话音未落,姜岁气的浑身发抖,骤然甩开萧柔嘉抚摸她的手,“我没问你,我在问魏渊。” 这猝然一甩引得萧柔嘉体内蛊毒骤然发作,当场呕血倒地。姜岁看不见只能摸索魏渊方向执着追问,“你也是这般想的吗?” 魏渊自没这等想法,可见姜岁情绪失控伤人害得萧柔嘉毒发,他心神恍惚,“季离的确不适合你。” 姜岁难以置信笑了,原来在魏渊眼里他和萧柔嘉的想法从来别无二致,觉得她身份卑微,毫无优点,觉得她一个孤女根本配不上高高在上的季离。 最让她难过的是,从前她时常自卑怯懦,总觉得自己配不上光风霁月的魏渊。 是魏渊温柔笃定她是世间最好的女娘,千万不要妄自菲薄自己。 可真是物是人非,他怎可以跟其他人一起嘲讽她,将她的自尊碾得一干二净。 姜岁道,“你们可真是夫妻同心。” 方才萧柔嘉那些话魏渊也曾觉刺耳不适,可如今萧柔嘉捂着心口的模样,转瞬之间那点微弱不适便消散了。 魏渊俯身横抱起萧柔嘉,“是,我们夫妻自然同心,萧柔嘉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在魏家,她想说什么便说什么。” 姜岁彻底哑了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p>* 魏渊领着萧柔嘉前去寻太医,又调拨侍卫看守整座庭院。 名义上是禁止院内任何人出入,实则单单困住姜岁,摆明了要惩戒她推搡萧柔嘉一事。 季离望着身侧脸色惨白的姜岁,那双失明的漂亮眼眸蒙上一层水雾,不可思议的笑起来。 季离本想等魏渊来,毕竟他与萧柔嘉恩爱相守的模样,或许能让姜岁彻底死心放下执念,那具冰棺便正好留给姜岁续命。 可眼见魏渊要将她囚禁,她明摆着不对劲,季离伸手想带姜岁离开。 姜岁却猛地甩开,“我等他来。” 失忆后的魏渊待一直很薄情,他为救萧柔嘉选择舍弃她性命,又要回定情玉佩与她解除婚约,更可气的是他记得所有人只忘记了她。 但姜岁都能体谅,甚至没有怪过他,她宽慰自己魏渊是因为失忆才这般的。 可今截然不同,他怎能与其他人一起践踏她的尊严肆意羞辱她。 姜岁没有等候多久,魏渊便折返归来。 魏渊目光落向廊下二人,只觉得季离分外碍眼,他大步上前,走向姜岁。 他垂眸盯着姜岁,语气是不容置喙的宣判,“今日之事,错在你。” “何错之有?”姜岁出言反驳。 “你说呢?”魏渊剑眉蹙起,厌恶姜岁这幅不知悔改的模样,语气冷了几分,“柔嘉本就体弱你为何要推她。” “倘若不是她凑上来,我怎会推她?”姜岁眼眶红着,“她用言语折辱于我,魏哥哥你当真听不出来吗?” “柔嘉生性温善,是你敏感多思。”魏渊看着姜岁又道,“你明知她身染恶疾,为何又要动手伤她?” 姜岁冷笑,“恶疾,我瞧这恶疾多半是装的,每每我情绪失控,她这病便发作了。” “难不成魏哥哥是觉得我克她?”姜岁心绪混乱,她受尽万般苦楚,好不容易盼魏渊胜战归来。 他却另有所爱,当真是命运弄人,姜岁冷声道,“我若真克她,怎没给她克死了。” 魏渊见情绪失控的姜岁,轻轻叹了一口气,“很多时候我在想从前的自己为何会倾慕于你。” “如今,我更是不解了。” 此话一出,姜岁瞬间安静下来,那些盘旋于心底的困惑质问以及想诉说的委屈,一下子堵在喉间。 她彻彻底底意识到了魏渊不爱她了,并不只是失忆缘故,他是真的爱上萧柔嘉了。 所有的冷漠薄情都能得到合理解释。 姜岁轻笑一声,也或许是从未爱过她。 魏渊身心俱疲,沉声吩咐,“将姜岁带去佛堂为夫人诵经祈福,未得我命令,不许踏出佛堂半步。” 在他心里,姜岁并非心思歹毒的女子,大抵是因嫉妒作祟才会口不择言,若能真心悔过,他依旧不会抛弃她。 魏渊垂眸盯着她,“若你能知错就改,我与柔嘉会原谅你的行径。” 季离嗤笑道,“做错事的需要被原谅,她说的极有道理,所以需要谁的原谅?” 话落他横抱起精神恍惚的姜岁便要离去。 院中一众仆人与侍卫左右为难,谁也不敢上前真阻拦季离。 “不必拦。”魏渊的视线牢牢锁在姜岁身上,“你今日若是随季离踏出这里,你我二人,从此恩断义绝。” 姜岁指尖攥紧季离衣襟,抬眼对上魏渊冰冷漠然的目光。 魏渊知晓恩断义绝这话对姜岁极重,也知晓是在她心口插刀,可姜岁最不肯与他斩断过往。 他也曾数次和她提起,愿意赠予她金银,或是购置一处宅院,让她独自搬出去安稳度日。 姜岁总装作听不明白,她不肯割舍这仅剩羁绊,仿佛只要还守在他身旁,总有一日那些有关于她的记忆便能够重新被记起。 魏渊心底清楚姜岁那么爱他,所以也笃定她是绝不会随季离离开自己。 他静立在原地,等着她挣脱季离的怀抱,如同往日般,低声唤他魏哥哥,开口认错。 晚风掀动衣袂,那一身淡黄襦裙的身影,终究一步步消失在庭院尽头,魏渊长睫轻颤,不可思议的笑了一下,“走了,就别再回来。” 11. 前尘 姜岁扶着墙根一步地挪,指甲几乎嵌进砖缝里,身后是魏府朱漆大门缓缓合上的闷响。 她脸色苍白的吓人,不知是怎么走完这条路的,直至走到第三级台阶时,一口腥甜涌上喉间,猛地吐出血来。 姜岁摇摇欲坠,扑通倒下,恍惚间她又见到雪夜那个姿容艳绝,光风霁月的少年郎。 魏渊抬手掀起马车帷幕,那双潋滟漆眸担忧且怜悯地看着她,“愿不愿意跟我回家?” * 姜岁蜷在马车角落里,她身上那件薄衫早被雪水浸透了,冷得她牙关打颤也不敢吭声。 魏渊解开自己的大氅批在她身上,伸手将她的手牢牢握住帮她取暖。 姜岁颤抖着抬起头,对上他的脸。 那张脸白得像块上好羊脂玉,眉眼尚未长开,却已经能看出日后的轮廓来,俊美无双。 “我年长你两岁。”他声音好听极了,“从此你唤我兄长。” 姜岁愣愣地看着他,觉得自己可能是冻死了产生了幻觉,母亲说她是扫把星,怎会有人愿意救个扫把星。 直至跟着魏渊踏入魏府,魏渊让小厨房做了很多好吃的,姜岁肚子咕噜咕噜叫。 她大快朵颐,撑的甚至要吐出来,整个人难受极了,又疯疯癫癫地掐了自己一下。 疼痛传来,姜岁才知自己没死竟真的活着。 魏渊瞧她这副模样,笑了一下。 如今北燕朝政动荡,百姓饿殍遍野,君王却只顾贪玩享乐,魏渊忧心忡忡,食不知味,可偏生姜岁来了之后,他竟多用了几口饭。 从那以后,两个人便日日一处吃饭。 姜岁懵懵懂懂,像条小尾巴似的跟在魏渊身后,魏渊也担起了兄长的责任,认认真真地照看她。 他其实很想要个妹妹。 可惜妹妹早夭,母亲也难产而死。若非外祖是前朝阁老,只怕他也随母亲一起去了。 这些年他一个人住在汴州宅子里,无人陪伴,平日也就季离带着几个友人来寻他读书。 如今有了姜岁,他也不孤独了。 只是姜岁初来乍到,怯得厉害,走路贴着墙根,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里,说话细如蚊呐,旁人嗓门大一点,她都能抖三抖。 魏渊没催她,也没逼她。 他只是每日照常给她端饭,把菜夹到她碗里,然后安安静静坐在对面,自己慢慢吃。 等着等着,她就开始动筷子了。 可是没好几日,姜岁又不吃了她躲在廊柱后头偷偷哭。 魏渊走过去,用袖子给她擦脸,“你哭什么?” 姜岁抽抽噎噎地说,“他们说公子嫌我吃得多,要将我赶出去。” “我不想被赶出去,我我能像李嬷嬷赵姐姐那般每日浣洗衣物,我不会吃白饭的。”姜岁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也可以等我大些,我给公子暖床。” 魏渊的手停了一瞬,他轻轻叹了口气,将她脸上的泪擦干净,“我不会将你丢出去。” “这个地方我说了算。”他垂眼看她,声音淡淡的,“以及暖床这些,是谁教你的?” “继父说女孩子家……” 魏渊不忍心再听下去,吩咐身后的小厮:“把府里所有嘴碎的婆子换了。” 姜岁满脸泪痕,瞪大眼睛看着他。 “以后谁再欺负你你就告诉兄长。”魏渊目光沉沉,“兄长会为你主持公道。” 魏渊忽然懂了那么冷的一天,一个姑娘家,为什么会被遗弃在寺外。 他也说到做到了。 后来魏渊背着姜岁亲手杀光了她的生母继父和她的兄长,一把火烧了那间屋子,伪装成失火自焚。 姜岁得知时没有哭闹,她只是望向魏渊,轻声问道:“是佛祖显灵了吗?” 少年眼睫轻颤,如玉的脸浮出几分笑,“是。” “佛祖显灵,这叫恶有恶报。”他垂下眼极其认真,“所以岁岁要做个好人,不许做坏人。” 姜岁记在心里,轻轻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魏渊开始教她认字。 姜岁两条短腿还够不着地,在椅脚边晃悠晃悠的,魏渊把自己那本千字文摊开,一字一字地教她念。 “这个字念岁,你的名字。” 姜岁盯着那个字看了半晌,然后提笔,她写得极慢,可笔下出来的东西像条蚯蚓。 姜岁写完自己先红了脸,拿手去捂。 魏渊眼疾手快,一把捉住她的手腕,“不用捂,岁岁你要自信起来。” 魏渊偏过头,看着纸上歪歪扭扭的岁字,看了很久,然后极轻地笑了一声,“写得很好。” 姜岁猛地抬头看他,不敢置信,“这这也叫好?” “是,极好的字,所以不要妄自菲薄。”魏渊将宣纸抽走,叠得方方正正,收进自己的书袋里。 可耐不住姜岁实在不爱读书习字,哪怕魏渊扶着她的手一个字一个字写,姜岁却怎么也记不住了,她眼眶也红了,“我太笨了学不会,你别教我了。” 魏渊没说话,只是耐下心哄着她,“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小女孩。” “你知不知道大智若愚,我教你一辈子急什么。” 姜岁看着魏渊,“魏哥哥你真好。” 魏渊长睫轻颤,耳根却悄悄红了,他别开脸,“认真写字。” 姜岁跟在他身侧,起初性子怯弱,魏渊特意请来数位女先生,教她自尊自爱。 日子一天天过,魏渊与姜岁一日日长大。 魏渊长成了青州最出挑的公子,生得一副好皮囊,偏又天纵英才,十五岁随父出征,一杆银枪挑落北燕三员大将,回营时血染征袍,那张脸却依旧姿容艳绝。 他也是文曲星下凡,一笔行草写得风流恣意,京中多少名门闺秀千金求他一幅字,求破了门槛,也没见谁能得他一纸。 而十三岁的姜岁,在那年却得了一听打雷便心绞痛的病症。 头一回发作是个暴雨夜姜岁缩在床角,小脸煞白,整个人抖成一团。 丫鬟哭着去喊人,魏渊冲进来时连外衫都没披,一把将她捞进怀里,“别怕,我在。” 雷声滚滚,姜岁的指甲掐进他手臂,掐出一排月牙形的血印,魏渊却把她搂得更紧,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我在呢岁岁。” 姜岁疼得睁不开眼,魏渊突然恨自己只是个普通人,无法控制这天气,也无法阻止打雷。 那夜过后,魏渊翻遍了医书,他在本泛黄的孤本上找到偏方,四辰齐聚命格之人的心头血,配上北境孤王的内胆,方可根治此症。 他骗姜岁出去游学,第二日便提剑出了门。 北境的风像刀子,雪没到膝盖,他在荒原上寻了七天七夜,终于在月圆夜撞见那头银狼。 它赤金双目盯着他,魏渊拔了剑。 那一战魏渊断了三根肋骨,胸口被狼爪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 最后他的剑刺穿了银狼的咽喉剖出内胆,用布裹好揣进怀里回了家。 姜岁实在想他,每日都溜达在府前等他,见他满身是血急的哭出来,“魏渊你去哪了?” “给你寻了个好东西。”魏渊没提北境银狼,也下意识避讳那身伤。 内胆交给了沈太医,魏渊每日清晨早早起来开始取自己的心头血。 那一年姜岁每日都要喝一碗药,药苦得她皱脸,她总躲到后院,或者装睡不醒。 魏渊便端着碗坐在她床边,耐着性子哄。 “一口就一口。” “不喝。” “岁岁。” “苦。” “备了蜜饯。” “不要蜜饯。” “那你要什么?” 姜岁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狡黠得很,“你亲我一下,我就喝。” 魏渊苍白的耳尖泛起红,他别开脸把碗往前递了递,“先把药喝了。” “先亲。” “姜岁。” “你脸红什么?小时候你还嘴对嘴给我喂过药呢。” “姜岁!”魏渊耳根红透,连脖子都泛粉。 姜岁见他板着脸端着碗坐在那里,耳根还红着,心又软了,“不过是一碗药。” 姜岁喝完苦得直皱眉,下一秒嘴边递来一颗蜜饯,甜得恰到好处。 “魏渊你真好,你是这世间对我最好之人。” 魏渊垂着眼收拾碗勺没有应声,只是弯弯嘴角。 直到那天姜岁贪玩,躲在偏厅屏风后面,想等魏渊找不到她着急。 她缩在角落里捂着嘴偷笑,听见脚步声进来便原要跳出去吓他一跳,却从屏风缝隙里看见魏渊拿着个玉碗。 魏渊如玉的脸苍白如雪,褪去了上衣,沈太医手持银针刺入他心口。 血珠涌出,一滴一滴落入玉碗。 魏渊漂亮的眼眸紧闭,他的胸口那片皮肤上密密麻麻全是疤痕。 旧的成了暗粉细线,新的还泛着红微微肿起。 全是针眼。 姜岁僵在原地,她看着碗里的血越积越多,看着他的脸越来越白,吓得碰倒屏风。 魏渊长睫轻颤,抬眼望去。 四目相对。 姜岁哭的梨花带雨。 魏渊怔住了,薄唇微抿,正要想什么缘由解释,姜岁已经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 姜岁抱得太用力,压到刚取完血伤口,魏渊疼的闷哼一声,却不舍得推开她。 “哭什么,我不疼。” “我喝的那些药。”姜岁声音抖得厉害,“全是你的血。” “你怎么那么傻。” 魏渊知晓他全看见了,沉默一瞬,便抬手轻轻按住她后脑轻轻安抚,“一点都不疼。” 姜岁泪眼朦胧,伸手抚摸那凹凸不平的疤,“骗子。” 魏渊垂眸盯着她的眼睛,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你一哭,我才心疼。” 姜泪掉得更凶了, “岁岁。” “嗯。” “药还是得喝。” 姜岁闷闷地哼了一声,“我不想喝了,你会疼。” 魏渊低头看着她埋在自己胸口的小脑袋,“只要岁岁能好好活着,怎样都不疼。” 后来魏渊还是强迫他喝药,好在喝了一年这病也算好转。 姜岁学会写字后最爱的便是写日记。 “今日魏哥哥又取心头血为我治病,我好心疼,我一定要快点养好身子。” “今日他还趁我睡着偷偷亲了我,魏哥哥好害羞,以后要多睡觉。” “魏渊,魏渊,魏渊。” “府里姐姐同我说还有一年及笄,魏哥哥定会给我许配个好人家。” “可我不想嫁人,我想永远留在魏哥哥身边。” 那本小本子被姜岁藏在枕头底下,有一回魏渊替她收拾床榻,无意间摸到了玉枕下本子,他本不想看,可翻开第一页,看见歪歪扭扭的字迹,便再也合不上了。 魏渊翻得很慢,也看的很认真,直到翻到他看见一行字。 “魏渊,我喜欢你。” 字迹很小藏在角落里,像是怕被人看见。 魏渊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他回了魏家,他要明媒正娶姜岁。 魏家自然不肯。 一个孤女,无父无母,无门无势,怎能以正妻进魏家的门,真喜欢便纳妾。 可魏渊不吵不闹,终日长跪在魏家祠堂的牌位前,他脊背挺得笔直,一副若是不遂他心愿,便甘愿被逐出族谱,不要这家世模样。 魏家舍不得他,魏渊是魏家这一辈最出挑的儿郎,如此天赋异禀光宗耀祖的孩子怎能不要?可要让他娶个孤女,这断断不行。 于是魏家换了法子,他们不劝魏渊,只去寻姜岁。 话说得很软句句都是为她好,门第悬殊,日后受苦的是你,以及魏家规矩多你受不住。 姜岁一声不吭,她为了魏哥哥什么苦都能吃,怎会受不了。 可姜岁每日看的话本子都悄悄被人换了。原先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一夜之间全变成了见异思迁的负心汉,男主升官发财转头就娶了高门贵女,将糟糠之妻抛在脑后。 她最喜欢的姐姐也来劝她,“岁岁,魏渊那样光风霁月的人,你确实配不上。” “早些断了念想。” 姜岁从那天起也开始躲着魏渊。 魏渊来寻她,她借口不舒服。魏渊给她送首饰,她让丫鬟退回去。魏渊想与她一同用膳,她就把窗子关上装睡。 魏渊趁姜岁不在,又翻开她枕下的小本子。 密密麻麻一行又一行的字,全是同一句我配不上魏哥哥。 魏渊盯着那几页纸看了很久,指节捏得发白,什么都明白了,他见了祖母道出要与姜岁缔结婚约,若是不同意便当没有他这孙儿。 此番后只能同意。 姜岁回屋便见魏渊坐在那,见他坐在那里,她下意识想出去。 “岁岁,站住。” 魏渊说什么姜岁都听,她站在原地任由魏渊牵住她的手,拉着她往床榻走。 姜岁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按坐在榻沿上。 她四处环顾后愣住了,床榻铺满了金银,一锭一锭的元宝码得整整齐齐,旁边是地契、田契,厚厚一叠,压着一只锦盒,盒里全是玉石首饰,莹润剔透,晃得她眼晕。 姜岁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魏渊蹲下身,仰头看她,他漆眸闪烁光亮,语气极度认真,“姜岁我心悦于你。” “往后每年我都给你买金银。” 姜岁怔怔地看着他。 “若有一日我魏渊负你。”魏渊极其认真,“你便拿这买瓶鹤顶红先药死我。” “然后拿这些钱你就远走高飞。” 姜岁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魏渊见吓着她,语气又轻下来,“我已说服他们让我明媚正娶你了。” 姜岁泪濡湿睫毛,“谁要嫁你。” 她心想我怎么可能药死你,你若是不爱我,我也会希望平安喜乐,万事无虞。 魏渊却极其认真道,“岁岁,那若有日我真如话本子里的男主对不住你。” “你便当我死了。” 姜岁的眼泪终于掉下来,魏渊温柔替她拭去泪水,“我若不爱你了,那便不是你的魏哥哥了。” “就当我被恶鬼附身,也不要原谅我。” 12. 第十二章 姜岁昏沉了整整半月,太医断言她被梦魇缠缚,季离只得让太医施针才将她从昏睡之中唤醒。 姜岁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刺目的阳光扑面而来,灼得她双目生疼,她怔了怔也发觉自己又能看见了。 季离见她清醒眼底是难以掩饰的欣喜,伸手搀扶,“饿不饿?” 姜岁摇摇头,偏头看向季离的脸,那张清俊面容憔悴不堪,眼下浮着浓重乌青,她薄唇轻动,“我睡了多久?” “半月有余。”季离眼眶通红,“我原以为你醒不来,你吓坏我了。”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数名禁军在院外列队肃立,一名身着绯红内使袍的太监缓步走入屋内,他目光扫过榻前二人,沉声开口,“季都督,接旨。” 姜岁身子尚虚,强撑着病体踉跄起身,季离神色淡然,搀扶着姜岁跪下。 太监双手捧着覆着黄绫的圣旨,拂尘斜搭臂弯,尖细嗓音响起,“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闻季家藏有冰棺,此乃世间罕有之至宝,着季中都督即刻将冰棺进献朝廷,不得延误,不得隐匿,钦此。” 宣毕太监将圣旨向前递出,“季都督,待会魏将军会来奉旨来拿,您接旨。” 姜岁神情有几分茫然。 待太监离去之后,季离扶着姜岁上榻,而后与她解释道,“萧柔嘉的萧,便是当今圣上萧宸的萧。” “算是远支表亲,倒也不算亲近。” 季离垂眸沉思,其实也并非全然疏远,在萧柔嘉尚未与魏渊相恋之前,二人亲密无间。 可自雁门关一战过后,萧柔嘉与魏渊情愫滋生,她便与这位表兄也断了往来,就连后来扶持萧宸登基,萧柔嘉也托病不肯露面。 季离心里清楚,冰棺本就留不住,却没料到萧柔嘉竟会忌惮他反悔,直接借帝王之手施压。 他不愿姜岁徒增烦忧,没有尽数道出内里纠葛,“大抵是见萧柔嘉境遇可怜罢了。” “姜岁,这也算帮你还了这份恩情,你以后不欠他们夫妻的。” 姜岁垂下眼帘,浮起从前魏渊那句别再原谅她,心绪平淡下来,“对不起,让你损失惨重。” “我如今没有什么可以偿还你的了。” 季离轻声回应,“我也不要你的偿还。” 姜岁缓缓解开衣襟,声音淡漠,“你说心悦于我,我实在不懂,你究竟喜欢我什么。” “倘若你想要的,是这些…” 话音还未落下,季离伸手替她拢好衣衫,目光沉沉,“在你眼里我便是这等人吗?” “姜岁我不在乎你心里有谁…” 二人一来一回闲谈,全然没有察觉,门外已然有人悄然而至。 魏渊静静站在门前,他见屋内光景低下了头,“倒是我来的不是时候,打扰二位了。” 姜岁拢好衣衫,不愿抬眼去看他。 季离挡在姜岁身前,也意识到魏渊是冰棺前来,“你可真是迫不及待。” 魏渊没应声,季离安抚后姜岁便引着魏渊穿过回廊。 二人绕过几道掩着门,一路往府邸深处走至密室,季离抬手转动石壁侧边的铜环,露出那具泛着凛凛白光的冰棺,“抬回去为你妻子治病。” 魏渊神情黯然,颇为疑问道,“季离,刚才你屋里那人是姜岁吗?” 季离脚步顿住,难以置信地望向他,“这才几日,忘性这么快。” 魏渊沉默不语,这半月来他一直咳血,更可怖的是记忆正在不断流失。 仅仅分别半月他记不清姜岁的模样。 魏渊遍请太医诊治,众人皆言他体魄并无大碍,可他分明能感觉到自己精神错乱。 无关情爱,怎会短短半月,便将一个人样貌彻底遗忘,就连当初为何与姜岁决裂,他也想不起来。 甚至这几日他看魏厌也愈发模糊,仿佛有无形的力量,死死禁锢住他的意识,不让他有自主意识。 昨日批阅军务之时,也会骤然呕血。 只有面对萧柔嘉时他的身体才会稍稍舒缓,甚至必须对她百般顺从,方能好受几分。 魏渊长睫轻颤,将个锦袋递到季离手中,“你我自幼一同长大,我信你品性。” 季离见他这幅模样怔然一瞬,他攥住锦袋,还未反应过来,魏渊已然转身离去。 季离满心疑虑,回到屋里也不见姜岁踪影,桌上留下一纸短笺,“我走了,勿念。” * 天色阴沉,乌云层层叠叠压在天穹,冷风卷着冷意吹过街巷。 魏渊骑在高头大马之上,身后数十名禁林军合力抬着冰棺。 棺身寒气四散,队伍绵延穿行过汴州街道,沿路百姓纷纷避让,侧目观望。 萧柔嘉早已带着贴身侍女烬儿在府门前等候,望见冰棺那双晦暗的眼眸骤然亮起微光,“魏郎,辛苦你了。” 一见到萧柔嘉,魏渊心脏便不由自主跳动,“我翻阅古籍摸清了冰棺的用法,我为你寻一处密室,你便可开始医治。” 萧柔嘉柔声拒绝,“此番能够拿到冰棺,多亏了表哥相助,魏郎也知晓我自小生母早逝,家中全由继室做主,父亲也从未将我放在心上。” “也就表哥待我真心。” 魏渊漆眸的眸凝着萧柔嘉,他拼尽全力想要维持神智,却维持不了,最后嫉妒道了句,“柔柔只许爱我。” 话落,魏渊垂于袖摆的手握的咯吱作响,而萧柔嘉明媚笑笑,“我此番入京便向表哥求恩典,准你我成婚。” 魏渊想思索可他脸色白的骇人,剧烈咳起来呕出血来,又道了句,“我也想娶柔柔。” 萧柔嘉见状怜惜,“魏郎这些你待我实在太过辛劳,在家养好身子我很快回来。” 魏渊头脑昏沉剧痛,眼前世界渐渐模糊,视线之中竟只能看清萧柔嘉一人。 他不自觉道,“柔柔你好好保重。” 半日之后,萧柔嘉便启程返回汴州。 魏渊看着萧柔嘉乘坐的马车远去,而身后的奴仆小声嘀咕,“夫人将军真是情意深重。” * 魏渊脸色惨白,回到书房,紫檀书案上堆满医书,还有他费尽心力搜集来的巫族古籍。 屋内烛火明明灭灭,魏渊记不清雁门关战后,自己是如何被萧柔嘉救下,更记不起自己何时会对她情根深种,以及一些种种的细节。 魏渊觉得自己如今像是被设定好的傀儡人,心脏像被虫子啃噬过疼得无法呼吸, 他踉跄起身不慎碰倒案上烛台。 烛台倾覆,桌上出现一行不要相信她的字。 魏渊怔愣在原地,难以置信地辨认,竟是自己笔迹。 恰在此时,魏厌匆匆跑入屋内。 魏渊看向魏厌的脸庞,竟也记不清长相,“兄长,这是这几日你交给我的石头。” 魏渊满脸错愕,“石头?我何时给过你石头,又为何要给你石头?” “兄长,你又糊涂。”魏厌轻声道,“这些石头是起初你为萧姐姐要责罚我的时候,你深夜独自塞给我的锦盒,叮嘱我务必好生保管。” “昨夜你又来同我说那锦盒可还在?若在便待萧姐姐离开之后,将此物交给你。” 魏厌所说的一切,魏渊无半分印象。 他想不起自己何时藏过这些鹅卵石,又何时同魏厌说过这番话。 魏渊伸手打开木盒,里面盛放着一堆圆润的鹅卵石,石头表面光洁平滑。 他心头疑云丛生,随手拿起凑到跳动的烛火边烘烤,随着石面被火温烘烫,石头表层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刻字。 全是他自己的笔迹。 魏渊鸦睫颤抖,认真看向石头角落刻着一行小字,北晋十三年四月。 那正是雁门关之后,他初遇萧柔嘉的年月。 他一块一块将卵石凑近烛火,石面上的字迹依次显露,“我是谁?” “我是魏渊?” “我今记起些许旧事。” “萧柔嘉往日身子康健,怎会如今如此体弱多病。” “萧柔嘉为何总用这般含情脉脉的眼神望我?她不是与萧宸两情相悦吗?” “烬儿与萧柔嘉脸侧,细看皆有道缝合的旧伤疤。” “你好像出问题了萧柔嘉说什么你信什么,这些石头我藏在你受伤那个石洞里处。” “请竭力保持清醒。” “半年了,我又一次恢复了完全意识,我回到了军营,听到了季离谈及姜岁。” “姜岁是谁?好像是我的未婚妻?” “我想起了全部,燕门关战后你被萧柔嘉所救,你的心脏里和脑子各有一只蛊虫。” “只能趁蛊虫歇息之际,我才能出现一会,可待蛊虫苏醒你又不记得了,这是失忆还是被控制,好像也没有被控制,只是有两个禁忌,不能想起姜岁,不能不顺从萧柔嘉。” “请保佑萧柔嘉不是奸细,你如今每三个月才能有一柱香的清醒时刻。” “我不知道我三个月后是否还能不被控制。” “我收复六座城池,萧柔嘉没有从中使坏,或许不是奸细?” “一年了我又摆脱了控制,萧柔嘉行为诡异,我见到了岁岁但我很厌恶她。” “我已记不得当初如何写出的这些文字,我查不出你究竟是何种蛊,古籍没有记载过。” “我还会摆脱控制吗?” “我不知该如何向你描述我的处境,这蛊毒正在耗空你的身体,而且被控制的你是魏渊,也不是魏渊。” “只要遇到与萧柔嘉有关之事便如傀儡。” “我依旧辨不出这是何等蛊虫,你与岁岁决裂后我又短暂摆脱蛊虫控制,你身子极差,甚至不止忘记岁岁就连厌儿也要记不住了。” “今夜我又短暂清醒,萧柔嘉想要冰棺,还向你打探虎符的下落。 “但凡你心生疑窦,便会头痛欲裂。” “你已经察觉身体的异样,或许你能彻底清醒过来,你不再像从前那般对萧柔嘉言听计从。” “她递信给圣上拿到冰棺之后,她应当会同烬儿离去,我将这些石头交给了厌儿,这或许,是你我最后的生机。” “我不知道,我们能不能摆脱控制。” “倘若能看见务必藏好虎符,若看不见,希望你能保全自身。” 石面上的小字忽明忽暗是另一个偶尔摆脱控制的自己,隔着蛊虫布下的重重迷雾,向着此刻浑噩沉沦的他发出绝望的求救。 魏渊脸色惨白,难以置信,而后猛地吐出血来,他意识再度昏沉,却不敢再入睡。 他怕一觉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了。 烛火昏暗,魏渊踉跄起身,拿起把匕首,他苍白修长的手掀开衣袖,在手臂生生刺下你被蛊虫控制六个字。 * 与此同时萧柔嘉马车却未驶去京城,而是去往了偏远的京郊别院。 那座隐秘别院高墙耸立,院内百名黑衣卫轮班站岗。 萧柔嘉谴人将冰棺抬入地窖,石梯潮湿凝霜,她缓步上前,抬手推开厚重棺盖。 刹那间,萧柔嘉睫毛转瞬凝上薄薄白霜,她深吸一口气,侧身躺入冰棺。 常年被噬魂蛊啃噬的酸痛骤然消散,果然是世间难寻的奇棺。 诡异的是宽大棺中并非只她一人,她的贴身丫鬟烬儿也侧卧身侧,二人中间仅隔半臂距离。 棺盖缓缓落合,白霜飞速凝结封死棺缝,将二人彻底锁入无边寒凉死寂之中。 整整四十九日。 四十九日里,冰棺纹丝不动,院中人日日换班巡查,整座别院死寂如坟。 第四十九日夜,三更。 死寂之中,厚重棺盖自内被推移,冷雾四散,萧柔嘉率先坐起身,乌发铺落肩头,面色莹白红润,是许久未有过的鲜活气色。 她看向身侧依旧躺着的烬儿,伸手拉起烬儿,烛火落上他脖颈,竟有不符合女子的喉结。 二人四目相对,下一瞬不约而同勾起笑意。 “陆郎。”萧柔嘉意气风发,“你我二人终于改头换命了。” 二人思绪飘远,她与陆烬并非萧柔嘉与烬儿,而是北晋的巫医,他们因巫术天赋异禀,自幼被谢逾白收徒,服下噬魂蛊为他所用。 从前他们是最宠爱的两位弟子,甚至谢逾白还为他们缔结了婚约。 只可惜那日他们不小心撞见了谢逾白炼制绝念移情蛊,又见他拿谢蓉公主衣物自亵,二人顿时到谢逾白要亵渎这位亲姐姐。 这等宫廷秘闻,二人一时慌乱便打翻了烛台被谢逾白抓了正着,他们夫妻曾翻阅过那封锁的绝念移情蛊秘籍,这是世间最烈情蛊。 若是中招之人不止会被转移爱意,准确而言是被控制成傀儡,人还是那个人,可却只能爱你只能听你所言,顺你心意行事。 若是不从便会七窍流血,变得不人不鬼,甚至不会不从,意味此生永远被控制。 他们夫妻虽知谢逾白蛊术出神,却未料到竟如此厉害,这也意味着谢逾白也能将任何人变成他的傀儡,甚至控制皇帝。 尽管他们已经对天发誓绝不透露半分。 可谢逾白还是对他们赶尽杀绝,甚至连他们的只有三岁孩子也杀掉练蛊。 本来他们夫妻也要被练蛊,可彼时雁门关一战需谢逾白亲自出征,谢逾白将这任务教给了旁人。 他们杀死那人,偷走那比谢逾白命还重 要的情蛊与许多噬魂蛊解药,最后纵火脱身。 命不该绝他们,彼时魏渊失联,而萧家正在鼎力搜寻,萧家女眷自战后一直在救助难民,安稳民心。 她也叫柔嘉,不过是姓苏,便得到了那位萧小姐怜悯,她带她与陆郎上了她的马车。 萧小姐并不受宠,身侧没有几个奴仆,她很轻易与萧柔嘉换了脸,变成她的模样。 而她的陆郎更是受尽苦楚,断骨变矮,又将切了脚趾装作小脚,扮作萧柔嘉贴身丫鬟。 她们修养了半月,想血刃谢逾白为他们的孩子报仇血恨,可他们身中噬魂蛊每半年便要服用解药,而解药也只够吃个三年。 若想彻底根治只能用冰棺。 他们在曾替谢逾白收拾桌子时研究魏渊这位主帅的过往文书,魏家藏有冰棺,而魏渊也有深爱之人,更是这世间唯一能制衡谢逾白之人。 而当时魏渊被属下背叛不知所踪,他们夫妻在悬崖峭壁找了三天,才找到奄奄一息的魏渊。 他们给魏渊下了情蛊,装作他的爱人,哪怕她这些年她露出很多马脚,可魏渊被蛊虫控制的永远无法察觉。 可惜冰棺不在魏家,哪怕动用关系寻觅也没有,意味着他们又要依靠谢逾白解药。 所幸魏渊有法子俘虏谢逾白,从谢逾白那要到了解药,阴差阳错他们又得到冰棺杀死体内蛊虫。 思绪飘回,陆烬难以自持地亲上苏柔嘉,这些年他们只能偷偷亲密,尽数宣泄多年隐忍。 苏柔嘉仰头相迎,而后推了推,“我有孩子了。” 缠绵落幕,陆烬喜悦溢于言表,“我们即刻返回汴州。” “回去杀了那魏渊,让我变成魏渊。”陆烬轻声道。 苏柔嘉眼底温情尽数褪去,“若那魏渊没遇见姜岁,他还是很听你我二人的话。” 她淡淡道,“只可惜执念太深重,两只烈性蛊虫都不肯彻底沦为听我摆布的傀儡。” “更不肯告知我兵符在哪里。” 陆烬沉默片刻,“待我成为魏渊后我便将那魏府翻个遍,总归在魏府。” “如今正是好时机,魏渊察觉异常他终日被那两只蛊虫折磨,身子骨早就撑不住。” “而那日你对姜岁那般羞辱,我来前打听过她已经离开汴州了,季离也追随去了。” “魏家如今只剩魏厌那孩子,正是你我夺舍他的好机会,这世间最知他脾性的人全与他决裂。” “待我们找到兵符配上你我二人巫蛊之术,还有那只听魏渊统领的二十万魏家军,斩除谢逾白便是轻而易举。 “到时不止可报我苏家陆家满门血海深仇,更能就此成就一番千秋霸业。” 苏柔嘉轻轻颔首,“我要先杀了萧宸,他与萧柔嘉是青梅竹马,彼此知根知底又私定终身,他曾给萧柔嘉寄了很多信件,早对移情魏渊一事心生疑窦,迟早察觉。” 陆烬握住她的腰,眸底野心灼灼:“待我彻底取代魏渊,手握重兵便即刻谋反。” “他日我登九五,你便是我的皇后。” 话音未落,廊外陡然响起一阵极稳的脚步声。 二人眉毛轻蹙,看向门前。 房门无风自开。 谢逾白立在门口,一身素净玄色长衣,木簪束发,似隐世山人,可立在那里的气场,却如山岳压顶。 “好徒儿,你们要杀谁呀?”他眸光淡漠扫来,“又要成就什么千秋霸业?” 苏柔嘉陆烬二人骤然色变,浑身寒毛直立,而后看到门口暗卫尸体遍体。 谢逾白神情淡然,“想活命,就别再演了。” 二人自以为借冰棺彻底解了噬魂蛊,早已挣脱谢逾白掌控,底气骤生。 苏柔嘉从陆烬身后探出头,“我如今是萧氏嫡女萧柔嘉!当今圣上萧宸是我表兄,镇国大将军魏渊是我夫君!家世滔天,兵权在手,你又能奈我何?” “就算你说我不是萧柔嘉谁又会信?魏渊早被你的绝念移情蛊控制,他只爱我,不管我做什么说什么他都觉得合情理。” 谢逾白唇角勾起极淡笑意,“那是他对姜岁的爱,不是对你的。” “我只要除掉姜岁,这蛊就解了。”谢逾白轻声道。 陆烬正要唤出暗处暗卫,谢逾白拿出枚拇指大的白玉瓶,一缕奇异冷香瞬间漫遍整屋,无孔不入。 下一瞬,苏柔嘉与陆烬双腿一软,痛苦在地上翻滚,二人呼吸困难,浑身经脉剧痛痉挛。 “蠢货。” 谢逾白将巫族古籍掷落在二人面前地面,“冰棺只能解噬魂蛊一人之苦,你们当真以为有冰棺你们便能彻底脱身?” 二人强忍剧痛,七窍渗血,颤抖着手扒开泛黄书页,密密麻麻蝇头小字清清楚楚记载着冰棺用法,只能治疗一人。 二人入棺,冰棺无效,苏柔嘉脸色惨白,意味着他们的蛊毒未解。 他们又看到绝念移情蛊,同生共死。 母蛊宿主活,子蛊宿主活,而子蛊宿主死,母蛊宿主必死。 短短几字,苏柔嘉如惊雷劈落头顶。 母蛊在她体内,子蛊在魏渊体内,意味着他们同生共死,他们夫妻也无法杀了魏渊,夺舍魏渊。 而如今魏渊已察觉他们的计谋,他要么七窍流血带她一起死,要么意志坚定亦或杀了姜岁破除蛊毒后杀了她。 苏柔嘉指尖僵在纸页之上,眼底只剩彻骨绝望。 不,等不到魏渊杀她了,谢逾白就会杀了她,魏渊可是谢逾白的心腹大患,阻碍谢逾白一统南燕的最大阻力。 她绝望落泪,如今别说为死去的亲族与孩儿报仇,就连肚子里也保不住了。 苏柔嘉抚摸着肚子,陆烬慌乱匍匐在谢逾白脚前,拼命磕头认错,“师父我们知错了,我们不该偷走这情蛊,更不该有杀你的念头。” “师父我错了,求您饶柔嘉性命。” 谢逾白却罕见漏出温柔笑意,“徒儿如此天赋,师父怎可舍弃你们这等奇才,” 苏柔嘉抚摸肚子,她想与陆烬就此认命一死了之,可她的孩子还没出世。 谢逾白丢出两枚噬魂蛊解药,“若愿放下过往为我所用,待我成就大业,我会杀了姜岁,助你解除这情蛊,让你们夫妻与这未出世的孩子过些寻常的日子。” “师父素来一言九鼎,不会欺骗你们。” 苏柔嘉与陆烬夫妻沉默良久,捡起地下解药,“徒儿为师父效犬马之劳。” 谢逾白坐在主位盯着跪地二人,这两个叛徒居然还有此等用处,只可惜如今杀不了苏柔嘉害死魏渊,这蠢货未拿到虎符。 他漆眸的眸有着病态的光,指尖轻点案台,“夺舍不了魏渊,便从萧宸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