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世子》 第一章 厮杀 人痛哭声与马蹄声交杂在一起,尘沙飞扬模糊了视线,惟有一片红引人注目。 穆芷在这战场上已经奋力厮杀了一天,握着枪柄的虎口已经麻木,溅出的鲜血让穆芷分不清到底是她的还是敌军的。 干裂的嘴唇,苍白的脸色,无一不在说明着穆芷已经到了极限。 敌军号角吹响,一声声传入战场上每个人耳中。 战场上的人脸色骤变,不知道要放下手中的武器投降还是继续跟敌军抗争到底。 号角一吹响,敌军再次增派不少士兵来攻击穆芷等人。 一连好几次都是如此,持久战对穆芷等人来说根本不占任何优势。 穆芷攥紧拳头,啐了一口吼道:“干到底!” “将士们,我们要将这些北厥人打爆。” 穆芷的话振奋了将士们,众人一鼓作气,奋起再次发起猛攻。 敌军原以为势在必行,尤其是北厥的王子阿木提。 阿木提此次前来也是为了走个过场,抢占军功,未曾料想竟然会发生这一变故。 穆芷带着手底下的士兵已经打到北厥老穴——阿木提的驻扎地。 阿木提身边的侍从想要掩护其离开,结果慢了一步,穆芷直接提枪闯入起来,如同阎王一样。 “求求你放过我,若你这次能够放过我,我回去会向可汗请求和解,还这世间一片太平。” 为保全性命,阿木提一股脑地输出,甚至跪在穆芷脚边哀求,哭得满脸鼻涕乱流。 穆芷冷笑,提枪直接将阿木提的人头给取下来,其身边的侍从见状更是忿忿不平:“你竟然敢杀害北厥王子,若是......” 还未等这侍从说完话,晚来一步的元和便直接杀死对方,让未说完的话直接断掉。 接连死了两个人,这个帐篷内的其余人开始慌乱,四处逃窜,都被元和等人一一杀死,斩草除根。 穆芷站在一旁冷眼旁观这一切,把玩着手上阿木提的人头,心情分外的愉悦。 “此次战斗,圆满成功。” “兄弟们,明日回京。” 随着穆芷的话落,身旁的弟兄们高兴不已,元和今晚写信,委托驿站人遣送好消息回京。 穆芷带领将士大获全胜的消息传遍整个京城,甚至有人特意在穆芷回京的时候守在城门口,试图一睹穆大元帅的芳容。 此次回京,穆芷特意摆出牛气冲天的阵仗,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各种喜庆的颜色往身上穿,不仅如此,整个人还在傻乐。 “噗嗤。”一男子用折扇挡住嘴,视线放在穆芷身上:“这穆元帅还真是个土气十足的人。” 此话一出,在场的大部分人笑起来,或多或少有在嘲讽穆芷的意思。 唯有坐在窗边的男子目不斜视,紧盯着穆芷,让人分不清其情绪。 “阿元,怎么不说话?”折扇男特意走进窗边男身旁开口道,随即顺着阿元的视线望去,瞧见穆芷的身影,脸色有些难看。 “莫不是你瞧上了穆大元帅?”折扇男见宋礼元没有反应,不甘心地再次开口试探。 宋礼元终于有了反应,他挺直背,开口道:“没有,我在赏花。” 语落,宋礼元像是被花粉给糊住了喉管,咳嗽不止。 崔明见状上前给宋礼元顺了顺背:“好了阿元,我就是随口一说,你不要往心里去。” “身体不舒服,今日要不早些回府,我担心等下伯父会骂我带你出来玩。” 宋礼元“嗯”了一声,便带着小厮离开酒楼,乘坐马车回府。 马车刚行驶出去,就碰巧与穆芷回朝的军队迎面撞上,穆芷的马与宋礼元的轿子缠在了一起。 突然的停止让宋礼元直接从马车上滚落下来,宋礼元一抬眸就瞧见穆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弄得宋礼元心里不由得紧张。 崔明屁颠屁颠地跑过来扶起宋礼元,“我的老祖宗啊,你可要小心一点。” 宋礼元发丝凌乱,借着崔明的力起身,嘴里逞强:“我没事。” “见过穆大元帅,恭喜穆大元帅回京。”宋礼元拱手作揖,毕恭毕敬地开口道。 穆芷被宋礼元行了一个这么大的礼,愣了愣神,瞧见宋礼元如此漂亮的小脸蛋更是笑开花,连忙摆手:“客气了这位小友。” 随即宋礼元让行,道:“在下不再打扰穆大元帅,还望元帅先行。” 见宋礼元如此客气,穆芷没有客气,直接带着将士们继续前行,一路抵达宫内。 反观送走穆芷后的宋礼元,强撑的面具瓦解,他手死死拽着崔明的胳膊,催促道:“快送我回府。” 崔明瞧见宋礼元这副模样,了然其哮喘发作,以最快的速度将宋礼元送回府中,宋礼元一上床榻,整个人陷入昏死状态。 与宋礼元的小插曲一过,穆芷将此事抛掷脑后,进宫,皇帝特意召开宫宴,并在宫宴上大肆夸赞穆芷此次作战英勇,年轻有为。 面对皇帝的吹捧,穆芷没领略到皇帝在捧杀,傻笑接过所有夸赞,并且毫不谦虚地回应:“只要我一出手,必定打得敌方屁滚尿流。” 粗鲁的话一出来,惹得满堂皆笑。 “陛下,此人头乃北厥王子阿木提,此次斩下敌方头颅,北厥不会善罢甘休,必定还会前来生事,希望后续陛下能够广纳士兵,振我朝兵力。” 穆芷察觉到不对劲后,挠了挠头,随后吩咐手下将阿木提的人头拿上来,此人头一出,更是让众人脸色骤变,同时打量穆芷。 穆芷的话,皇帝不是没有考虑过,但奈何现阶段国库空虚,难以有大笔钱进行招纳兵员。 直至坐在一旁的太后发话,“北郡王手头上不是掌握十万大兵吗?” “若穆丫头能与北郡王结为亲家,将北俊王的儿子入赘穆家,这兵力空虚一事直接解决。” 太后不嫌事大,但此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脸色都变了,无人不知穆家与北俊王有着深仇大恨。 穆芷脸色难看,太后的提议针对目前情况而言,完全是正确的。 “爱卿觉得如何?”皇帝发问,表面看是在考虑穆芷的想法,但实际上也在胁迫。 穆芷沉思,想到这片疆土是耗费穆家人心血所守护的,显然不愿意让其流落于北厥手中。 “臣愿意嫁入北厥王府。” 第二章 人头滚落 皇帝满意穆芷的答复,并且派身边的太监去给北郡王府传达。 此宫宴考虑到穆家和北郡王府是仇敌,皇帝特意没有将两家安排在一起。 结果却因为太后一句话,再次让两家牵扯到一起。 造化弄人...... 太监按照皇帝的旨意,特意将圣旨送入北郡王府。 此刻,北郡王府只有宋礼元和崔明及其下人,丝毫不见北俊王宋毅在。 太监根据流程行事,得知宋礼元犯哮喘后,特意来到其房内,免去宋礼元行礼。见所有人都出现后,清了清嗓子:“奉天承运,皇帝诏谕,赐穆家女穆芷与北俊王世子宋礼元结为夫妻,钦此。” 宋礼元听到后整个人如遭雷劈,显然难以接受这个事实。 太监瞧见宋礼元没任何反应,疑惑开口:“怎么?宋世子对这桩婚事不满意?” 还未等到宋礼元回复,对方就因为情绪过于激动而直接晕过去,太监见状放话:“这道旨意是皇上下的,宋世子不同意也得同意。” 随即重重地将圣旨往桌上一放,崔明意识到太监动怒后,连忙召唤下人请郎中来治宋礼元。 郎中前来,翻看宋礼元的眼皮观察,见其只是受惊晕厥后,便猛掐宋礼元人中以及虎口,让其清醒过来。 宋礼元醒后,环顾四周,瞧见太监并没有走开,直接开口拒婚:“公公,你知道的,我们北俊王府与穆家势不两立......” “好了,宋世子,穆家女乃我国女将军,她都没说什么,更何况这是皇帝下的旨意,难道你要抗旨不成?”太监话越说到后面,越像是在威胁宋礼元。 宋礼元沉默,圣旨悬在中间,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干站在一旁的崔明心疼宋礼元,伏在宋礼元的耳边道:“阿元,先接旨,后面再跟北俊王她们商量,这婚事不一定能结成的。” 听完崔明的话后,宋礼元动容,眼睛眨了眨:“臣接旨。” 太监心满意足地将这圣旨交至宋礼元手中,宋礼元如同行尸走肉。 崔明原本还想要说些什么,被宋礼元制止:“阿明,你先走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府邸主人下了逐客令,若崔明继续待下去反而显得他厚脸皮了。 “好,阿元,有事一定要通知我。” 宋礼元遣散屋内所有下人,把自己关在房间内,直至宋毅及宋夫人回来,二人直奔宋礼元房中。 今日的事情,早在回府之前宋毅夫妻二人便已知晓,宋夫人瞧见宋礼元苍白无比的脸,心里酸涩:“孩儿,这是我们欠穆家的,要还的。” 说完这些后,宋夫人声音甚至带上了哽咽,千言万语幻化为:“委屈你了。” 自打穆芷从皇宫回将军府后,整个人便是一口气顺不上来。 其中元和更是为穆芷打抱不平:“这些皇家简直是欺人太甚,居然想牺牲元帅你的婚事,来帮他们收回兵力。” “这京城谁人不知,穆家与宋家势不两立,摆明了恶心人。” “够了,元和。”穆芷听着元和在一旁碎碎念,不由得感觉心烦意乱,“吩咐下面的人开始准备聘礼,明日上北俊王府提亲。” 像是想到什么,穆芷补充一句:“切记不要忘记我的‘荣誉’。” 见穆芷是动真格,元和也不敢继续多嘴,按照穆芷的指令准备聘礼。 穆芷独自一人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后,来到后院祭祀房内,里面摆满了穆家英烈的牌位。 穆芷烧香、叩拜穆家列祖列宗,心里默念:“穆芷不孝,嫁敌人之子,还望列祖列宗能原谅后辈。” 做完这些后,穆芷回房休息调整,结果当天夜里就梦到因北郡王战策失误弄得穆家在战场上死绝,从此穆家只剩穆芷一人。 噩梦过于吓人,穆芷直接惊醒,浑身出了不少的冷汗,没了睡意。 寻思片刻,拢好衣物,穆芷下床去外面逛逛,遇到守夜的元和。 “元帅,失眠了吗?”元和轻声开口道。 穆芷“嗯”了一声,没了后文,元和一直守在穆芷身侧。 “今夜不用守了,早些休息,明日还要去北郡王府下聘礼。”穆芷开口道,元和应下。 第二日,穆芷特意起了个大早,各种聘礼已经放置正院。 元和手提着木匣子到穆芷跟前:“元帅,这是你说的‘荣誉’。” 穆芷一手接过木匣子,掂量了一下后满意地点点头:“行,现在出发,前往北郡王府。” 随着穆芷的一声令下,一行人带着这些聘礼浩浩荡荡地来到北俊王府门口,管家提前被打招呼,热切欢迎穆芷一行人入内。 穆芷跟随着管家的指引来到正院,瞧见宋毅夫妻二人,穆芷攥紧拳头、强忍情绪。 “早上好!”穆芷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穆某人斗胆带礼上门求亲,希望宋家公子能够嫁入我穆家。” 穆芷说话丝毫不客气,饶是见过世面的宋毅都有些绷不住,却还是客气道:“小穆说得太客气了,来,请坐喝茶。” 安顿好穆芷入座后,宋毅便吩咐小厮将宋礼元带至前院,穆芷瞧见宋礼元那张脸,显然没有料到之前居然见过。 真是可惜了这张漂亮的脸蛋...... 宋礼元伫在原地,不入座不说话。 此举异常,引起一众人的注意。 像是做足了心理准备,宋礼元突然开口道:“父亲,我不想要入赘穆家。” 宋毅听完这话后脸色大变,明明昨夜说好的事情,结果到现在全部乱套。 “住口,圣上旨意已经下来,容不得你拒绝。”宋毅呵斥道,“像个小孩子家家的,想不要就不要,将王法放在哪里,将圣上放在哪里。” 宋毅的话说得过于严重,直接让宋礼元的脸色煞白,穆芷像是看到了什么新鲜玩意,她主动开口:“宋世子不要先拒绝我啊。” “要不要看看我这次聘礼带了什么,再考虑一下。”穆芷循循善诱,主动将手中的木匣子暴露在众人视野里,“这里面装的可是好宝贝。” 宋礼元咽了咽口水,“你别在这里装神弄鬼,走开,我不稀罕。” 语落,宋礼元拂袖,将穆芷怀中的木匣子打落。 木匣子里,阿木提的人头也滚了出来...... 第三章 女主人 宋礼元余光中只瞧见有东西滚落,具体是何物压根没有看清楚,耳畔只听到了宋夫人的惊呼声。 木匣子掉落的东西像是潘多拉的魔盒一样,吸引着宋礼元。 宋礼元斗胆偷瞄,结果发现是人头,脸上彻底失去血色,两眼一翻直接晕倒。 穆芷被宋礼元的反应给逗笑,“北俊王,聘礼已经送到了,还望明日婚礼,宋公子能到场。” 宋毅被穆芷这嬉皮笑脸的模样气得脸色铁青,居然这般戏弄他家小儿。 但转念一想,想起穆家因他的决策失误而全军覆没,只剩下穆芷一人,宋毅叹了口气:“小穆你放心,明日婚礼能如期举行。” 有了宋毅的承诺后,穆芷心满意足地离开,聘礼全数被放置在北俊王府。 宋夫人瞧见阿木提的人头直犯恶心,吩咐下人尽快清理干净。 穆芷心情愉悦地回到将军府,元和跟着穆芷,瞧见穆芷眉毛缝儿都是笑的,开口:“主帅,这宋世子像个不中用的枕头,动不动就晕倒,跟个女孩子似的。” “真弄不懂这太后到底是什么意思,居然让你们二人结亲。”一连两日,元和都在说宋礼元说穆芷压根配不上。 穆芷原本的好心情顿时烟消云散,她指使着元和:“今晚将将军府弄喜庆点,明日要迎娶‘新娘子’了。” “是。”元和见穆芷岔开话题后不再多嘴,连忙应下。 ...... 劈里啪啦的爆竹声以及街巷嘈杂的声音,让宋礼元倍感不适,他下意识地想要扶一扶额头,结果发现双手双脚都被绳索给束缚住,不仅如此,身上还穿着大红嫁衣。 “小荷小荷。”宋礼元着急唤身旁侍女,试图询问发生了什么情况。 但外界的声音过大,彻底隔绝了宋礼元的声音。 宋礼元不是没有想过自救、逃婚,但由于身子骨太弱,宋礼元只是挣扎了一下就热得满头大汗。 北俊王府与将军府的位置不远,没过多久宋礼元就被送入将军府。 穆芷等候多时,上前想要牵宋礼元,宋礼元察觉到后不动声色避让开来。 穆芷伸出去的手僵在空中,她看了眼自己的手后,握了握拳,然后放在双腿两侧。 跟随的喜娘见穆芷和宋礼元这般生分,推了一把宋礼元,宋礼元站立不住,跌入穆芷的怀中,穆芷稳稳托住宋礼元。 宋礼元首次与女子近距离接触,耳根子染红,但好在喜帕遮住了他的面容,没人看出他的异样。 喜娘催促着流程,拜天地,穆芷和宋礼元站在原地不动。 穆芷誓死不拜,坐在高堂的宋毅夫妻脸色一僵,宋毅开口问:“小穆怎么了?” “没事,只是我父兄曾经说过膝下有黄金,上拜皇帝下拜父母,更何况我与宋世子此刻还没顺利结亲,北郡王夫妻对我而言非亲非故,何来一拜之说。”穆芷伶牙俐齿道。 在场的各位听懂了穆芷的言外之意,说白了就是不愿意拜北俊王夫妻二人。 关键时刻,皇帝现身,主动打圆场表示一切从简,省去了不少流程,直接跨步到入洞房的阶段。 穆芷和宋礼元转移地点,宋礼元一想到之前在前厅穆芷给自家父母难堪,心里惆怅,更是流下眼泪。 宋礼元抽泣声被穆芷听到,虽说对方在极力克制,但穆芷听力极好,难以忍受:“别哭了!吵死了。” 被穆芷这么一凶,宋礼元鼓起勇气回怼:“我哭怎么了?难受的是我,又不是你。” 听到宋礼元的发言,穆芷冷笑,随后起身上前掀开宋礼元的喜帕,瞧见对方哭得梨花带雨模样,让穆芷心生出想要揉捏的想法。 与此同时,穆芷捏着宋礼元下巴的手劲更重,宋礼元吃痛:“松手......” 穆芷非但没松手,反而直接托起宋礼元,将其拦腰扛在肩膀上,带着其去后院。 期间宋礼元不是没有想过挣扎,但奈何手脚的绳索并没有松解开来,此举无疑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毫无用处。 抵达目的地后,穆芷丝毫不体贴,直接在宋礼元丢至地上,宋礼元碰撞地面,发出沉闷一声。 “磕头。” 穆芷长话短说指令着宋礼元。 宋礼元不解,抬眸发现自己跟前的居然是穆家列祖列宗的牌位。 穆芷见宋礼元迟迟没有动静,啧了一声,逼迫宋礼元一个个得给穆家列祖列宗磕头,宋礼元对穆家与宋家的事情有所耳闻,深知是宋家有错在先。 将这件事情隐忍下来,顺从地磕头。 穆芷见宋礼元磕完头后,额头上出现一片红肿,显得更加楚楚可怜。 但转念一想到自己的父兄,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猛踹宋礼元一脚,唾骂道:“以后每天都来这里磕头。” 宋礼元见穆芷在气头上,不敢多嘴,只能应下。 而后几日,穆芷忙着公务上的事情,嫌少回到将军府。 不仅如此,连宋礼元一直担心的洞房事情也未发生,宋礼元松了口气。 虽说绳索解开,但宋礼元活动范围只在这片院子,他心里想要逃跑的想法根本没有断绝。 甚至多次尝试,结果翻墙到一半就被元和给盯上,宋礼元被关在将军府整个人都要变成痴傻儿。 直至隔壁院子突然传来唱戏声,宋礼元好奇,发现墙角有狗洞,借着狗洞窥探,发现一疯癫女人自言自语。 宋礼元纳闷之际,穆芷回来就瞧见宋礼元的屁股挺起来,穆芷有意想抖宋礼元,抬脚踹,宋礼元差点脸朝地,吃到泥土。 “你....你这女人简直是不可理喻。”宋礼元气不打一处来,说话都带了点结巴。 “我....我什么我”穆芷毫不客气呛回去,“去,给我洗脚。” 宋礼元板着一张脸,显然不同意,穆芷把玩着禅珠,见宋礼元没动静,直接拿禅珠打宋礼元,逼迫。 宋礼元被迫给穆芷洗脚,期间脑海里想起唱戏的女人,耐不住好奇心,开口道:“隔壁院子的疯女人是谁?” 穆芷沉默,正当宋礼元以为她不会回应后,想打消这份好奇时,穆芷的声音传入其耳中。 “哦,你说隔壁院子的疯女人啊。” “她是我娘。” “也是这将军府的女主人。” 第四章 宋礼元张着嘴,半天没合上。手上还沾着洗脚水,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滴,他却浑然不觉。穆芷那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他脑子里,激起的浪花搅得他心绪翻腾。 “你娘?“宋礼元干巴巴地重复了一遍。 穆芷没再理他,把脚从盆里抽出来,赤脚踩在地砖上,水渍印出两个脚印。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沾了水的脚,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说不清的东西。 “愣着干什么?“穆芷侧过头看他,“洗完了就把水倒了,回房给我暖床。“ 宋礼元回过神来,下意识地端起铜盆,走到门口倒水。夜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哆嗦。等他把盆放回原处,穆芷已经躺在床上,闭着眼,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一样。 宋礼元站在床边,看着穆芷那张脸。烛火跳了跳,在她脸上投出明明暗暗的影子。他想开口问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站着干嘛?“穆芷没睁眼,声音闷闷的,“上来。“ 宋礼元咬牙,脱了外袍,小心翼翼地爬上床。床不大,两个人并排躺着,中间隔了半个手臂的距离。他能闻到穆芷身上那股淡淡的血腥味,混着皂角的清苦。 穆芷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很快就没了动静。 宋礼元盯着帐顶,脑子里全是隔壁院子里那个唱戏的女人。她说那是她娘,是将军府的女主人。可那个女人疯疯癫癫的,一个人对着空气说话,唱些听不清词的调子,怎么会是将军府的女主人? 他想起白天在狗洞那边看到的场景。那女人穿着一件破旧的衣裳,头发散着,在院子里转圈,嘴里念念有词。偶尔会停下来,对着墙根笑,笑得瘆人。 宋礼元又想起穆芷踹他的那一脚,想起她逼他给穆家牌位磕头,想起她拿阿木提的人头吓他。这个女人凶得很,可她说那个疯女人是她娘的时候,声音里有一股他从未听过的疲惫。 他翻了个身,侧脸去看穆芷的背影。她的肩胛骨在薄薄的寝衣下凸出两块硬硬的轮廓,呼吸声很重,像一头累极了的兽。 宋礼元闭上眼,可怎么也睡不着。满脑子都是那个女人,还有穆芷那句话。 等了好一会儿,直到穆芷的呼吸彻底平稳下来,宋礼元才轻轻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他没穿鞋,怕走路出声。从床到门,三步路,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 门栓被他一点一点拨开,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停了一下,回头去看穆芷。穆芷没动,背对着他,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宋礼元拉开门,夜风涌进来,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他闪身出去,又轻轻把门带上。 院子里很静,月光白惨惨地铺了一地。他贴着墙根走,拐过两个弯,就到了隔壁院子的围墙下。白天他发现的那个狗洞还在那儿,洞口被一丛杂草半遮着。 他蹲下身,扒开草丛,钻了过去。 隔壁院子比他那边的院子破败得多。墙角的砖都裂了缝,青苔从缝隙里长出来,厚厚的一层。院子中间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夜空,像五根枯瘦的手指。 疯女人没睡。她坐在槐树底下,抱着膝盖,嘴里哼着调子。那调子忽高忽低,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宋礼元听不清词,只觉得那调子透着股说不出的凄凉。 他往前走了两步,想看清楚些。 疯女人忽然停了哼唱,偏过头来。 宋礼元僵在原地。 月光照在女人脸上,她五官其实不丑,甚至能看出年轻时该有的模样。只是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目光涣散,却像一潭深水,能把人吸进去。 “你来了。“疯女人开口,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宋礼元后退了一步。 “你来做什么?“疯女人站起来,朝他的方向走了两步,“你是来找我的?“ 宋礼元后背撞上院墙,退无可退。疯女人越走越近,嘴里又开始哼唱那个调子,只是这回词清楚了—— “小囡囡,快快睡,爹娘打仗就回来……“ 宋礼元猛地转身要逃,结果一头撞上一个人。 他抬头,看见穆芷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穆芷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让他生疼。她没说话,拖着他就走。疯女人在后面追了两步,嘴里喊着“别走别走“,但被穆芷一脚踢开的门板挡住了去路。 穆芷带着宋礼元穿过两道月洞门,把他推进了卧房。 “没用。“穆芷甩开他的胳膊,“让你睡你不睡,跑去找死。“ 宋礼元揉着被她拽疼的地方,嘴唇哆嗦了几下,到底没说出话来。 “回床上去。“穆芷指着床榻,“再让我发现你乱跑,打断你的腿。“ 宋礼元低头,爬上床,把自己缩进被子里。穆芷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出去了。 宋礼元听着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他把脸埋进枕头里,脑子里乱成一团。那个女人唱的童谣他好像在哪里听过,可怎么也想不起来。穆芷出了卧房,没有回自己屋,径直又朝隔壁院子走去。 疯女人还在院门口转悠,嘴里反复哼着刚才那几句。瞧见穆芷来,她忽然停了,盯着穆芷看了好几息,然后猛地扑过来。 穆芷侧身一闪,疯女人扑了个空,摔在地上。 “囡囡……“疯女人趴在地上,抬起头来看穆芷,“你是囡囡?“ 穆芷站在三步开外,垂着眼看她。 “囡囡长大了。“疯女人慢慢爬起来,又朝穆芷伸手,“让娘看看。“ 穆芷又退了半步。 疯女人的手悬在半空,停了片刻,忽然缩回去,抱着自己的头蹲下来,开始呜呜地哭。 穆芷转身走了。 她回到卧房门口,推门进去。宋礼元蒙着头装睡,被子底下那团人影微微发颤。穆芷没点灯,摸着黑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下。 “睡不着就别装。“她说。 宋礼元掀开被子一角,露出半张脸。 “她……你娘她……“他斟酌着用词,“到底怎么了?“ 穆芷没回答。她在黑暗里坐了很久,久到宋礼元以为她不会再开口。 “睡觉。“穆芷忽然站起来,躺到床的另一侧,“明天还要进宫。“ 宋礼元不敢再问,闭上眼。可那个疯女人的模样和那首童谣,在他脑子里来回转,怎么也赶不走。 他隐约觉得,穆芷和他娘之间的事,比他和穆芷之间的仇,要复杂得多。 第五章 穆芷坐在床沿,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听宋礼元的呼吸彻底匀净了,才重新起身。这回她脚步更轻,像猫踩着瓦檐,无声无息地出了卧房。 她没走正门,翻墙进了隔壁院子。 疯女人还在槐树底下蹲着,嘴里哼着那支童谣,调子断断续续,像一根将断未断的线。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瘦瘦的一条,贴在院墙上。 穆芷走过去。 疯女人抬头,浑浊的眼睛里映出穆芷的脸。她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囡囡又来了。“ 穆芷蹲下身,和疯女人平视。 “娘。“她叫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 疯女人忽然不笑了。她歪着头,盯着穆芷看了很久,像在辨认什么。然后她伸出手,想要摸穆芷的脸。 穆芷没躲。 疯女人的手指干枯粗糙,碰到穆芷脸颊的时候,穆芷的睫毛颤了一下。 “囡囡瘦了。“疯女人说,声音忽然清晰起来,“他们欺负你了?“ 穆芷摇头。 “骗人。“疯女人收回手,猛地站起来,在原地转圈,“我知道,他们都在欺负你。他们都该死,该死。“ 她越转越快,嘴里又开始念叨,词句含混,像一碗搅浑了的水。穆芷跟着站起来,趁疯女人转到背对她的瞬间,抬手,掌刀劈在疯女人后颈。 疯女人身子一软,往后倒。 穆芷伸手接住,把母亲打横抱起来。她母亲轻得吓人,骨头硌着穆芷的手臂,像抱了一把柴禾。 穆芷抱着她穿过院子,走到隔壁那间收拾出来的厢房。白天她已经让人把这儿打扫干净了,床铺了新褥子,桌上放了铜盆和巾帕。 她把母亲放在床上,去灶房打了热水来。巾帕浸湿了,拧干,一点点擦拭母亲脸上的污垢。疯女人的皮肤皱巴巴的,额头上还有一道旧疤,斜着贯穿了左眉。 穆芷擦得很仔细,从额头到下巴,连耳后都没放过。擦完脸,她又把母亲散乱的头发拢起来,用手指梳顺,拿一根素色的布带绑了。 做完这些,她退后两步,看着床上的人。 母亲睡着了,眉头还皱着,嘴微微张开,露出缺了半颗的牙。她的衣裳旧了,袖口磨出了毛边,穆芷想给她换一件,又怕把她弄醒。 穆芷在床前跪下来。 地上凉,膝盖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娘。“她开口,声音很干,“你等我。父兄的仇,我一定会报。北俊王府欠咱们的,我要他们全部还回来。“ 她顿了顿,低下头,额头抵在床沿的木框上。 “你安心睡。“ 她跪了好一会儿才起来,膝盖硌出两块红印。她把铜盆端出去倒了水,巾帕搭在椅背上晾着。临走前,她又看了一眼床上的人,然后把门带上。 门阖上的瞬间,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穿过槐树枝桠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穆芷回到卧房门口,站着没动。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向来跋扈的脸上此刻什么表情都没有,空空的。 她推门进去,宋礼元还缩在被子里,背对着她,肩膀微微耸着,不知道真睡还是装睡。穆芷没管他,和衣躺下,睁眼看着帐顶。 一夜无话。 第二日天没亮穆芷就醒了。洗漱、更衣、束发,铜镜里的人眉目英挺,下颌线条硬朗,只是眼下有两块青黑。 她摸了摸腰间的令牌,出门。 元和已经在门口等着,瞧见她出来,递上一碗热粥:“元帅,喝了再走。“ 穆芷接过来两口灌完,碗往元和手里一塞:“走了。“ 从将军府到宫门,骑马约莫两刻钟。穆芷到的时候,宫门口已经停了好几顶轿子。她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守门的侍卫,大步往里走。 金銮殿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穆芷站在武将那一排靠前的位置,抱臂站着,目光懒懒地扫过对面文官那一列。 今儿的气氛不太对。 往常上朝,她往这一站,周边的人要么避着她的目光,要么笑嘻嘻凑过来打招呼。今儿没人搭理她,所有人都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像是在等什么事发生。 果然,皇帝刚问完“众卿可有本奏“,御史台的张大人就站了出来。 “陛下,臣有本奏。“张大人捧着笏板,朗声道,“穆将军回京以来,在京中横行霸道,强占民宅、纵马伤人,数罪并呈,还请陛下明察。“ 穆芷挑了挑眉。 张大人话音刚落,又站出来一个——户部的刘侍郎:“陛下,穆将军未得旨意私调兵丁入城,此举有违祖制,臣附议。“ 紧接着是礼部的周主事:“陛下,穆将军于婚宴之上不拜高堂,藐视礼法,臣亦附议。“ 一个接一个,站出来五六个人,说的都是穆芷的不是。 穆芷听着,嘴角勾起来,笑得有点儿懒。 “说完了?“她往前迈了一步,抱拳朝皇帝一拱,“陛下,臣斗胆请问诸位大人,说我强占民宅,哪一宅?何时占的?可有人证物证?说我纵马伤人,伤的是谁?伤在何处?谁看见了?说我私调兵丁入城——我带的那些人,是我穆家亲兵,不足五十人,入城时已在城门登记造册,哪一笔不合规矩?“ 她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在大殿里回荡。 张大人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穆芷转过头,盯着张大人:“张大人,你说我强占民宅,那你倒是说个地址出来,我今日就带你去对质。你要说不出,那你就是诬告。“ 张大人的脸涨红了,笏板攥得紧紧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刘侍郎也缩了缩脖子,往后退了半步。 穆芷又看向周主事:“周大人,你说我不拜高堂。我父兄战死沙场,牌位供在将军府,我每日拜。北俊王夫妻——“她顿了顿,冷笑一声,“他们算我哪门子高堂?“ 大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皇帝坐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脸上看不出喜怒。他扫了一眼那些弹劾的官员,又看了看穆芷,忽然笑了。 “好了好了,都是误会。“皇帝摆摆手,“穆爱卿劳苦功高,刚打了胜仗回来,诸位卿家莫要小题大做。此事到此为止,不必再议。“ 弹劾的官员们面面相觑,到底不敢再说什么,纷纷退回列中。 穆芷抱拳:“谢陛下明察。“ 后面又议了几桩别的事,无非是各地报上来的灾情、粮饷调配、边防驻军轮换。穆芷听着,偶尔搭一两句嘴,大多数时候站着发呆。 第六章 散朝的时候,百官鱼贯而出。穆芷也转身要走,刚迈出两步,身后传来皇帝的声音。 “穆爱卿留步。“ 穆芷停住,转过身。 皇帝从龙椅上站起来,走下台阶。他今天穿了一身玄色常服,腰间系着一条玉带,走路的时候玉佩撞在一起,叮叮地响。 “跟朕来。“皇帝从她身边经过,丢下三个字。 穆芷跟上。 两人穿过金銮殿侧门,沿着回廊走了一段,进了一间偏殿。殿里没旁人,香炉里燃着龙涎香,烟雾袅袅地升起来。 皇帝在窗边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穆芷没客气,一屁股坐下。 皇帝看着她,半晌没说话。窗外的光斜照进来,落在皇帝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半明半暗。 “穆芷。“皇帝开口,叫了她的全名,“你知不知道今儿为什么有人弹劾你?“ 穆芷摇头:“不知道。“ “你太扎眼了。“皇帝说,“你打了胜仗回来,满城百姓夹道欢迎,你一身花里胡哨地骑着马从街上过,人人都夸穆元帅年少有为。你知不知道京城里有多少人盯着你?“ 穆芷皱眉:“我打仗打出来的功劳,凭什么不能张扬?“ “能。“皇帝点头,“但张扬有张扬的代价。今儿弹劾你的那几个人,背后各有各的主子。张敬是宰相的门生,刘铭跟二皇子走得近,周子越——他是太后的外甥。“ 穆芷的眉头皱得更紧。 皇帝靠进椅背里,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朕让你跟宋礼元成亲,你知道是为什么。“ “知道。“穆芷说,“为了北俊王手里的兵。“ “对。“皇帝说,“北俊王那十万兵,放在他手里,朕睡不着。给了你,朕也睡不着。但你和他家结了亲,这根绳子就拴在你俩中间了,你动他,你得想想你娶回来那个人;他动你,他也得想想他儿子在你手里。“ 穆芷没说话。 皇帝看着她,语气缓了缓:“朕知道你不乐意。穆家跟宋家的仇,朕不是不清楚。但眼下北厥虎视眈眈,国库空虚,朕没有别的办法。“ 穆芷攥了攥拳,又松开:“臣明白。“ “你不明白。“皇帝摇摇头,“你以为朕叫你留步就为了说这些?“ 穆芷抬眼看他。 皇帝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放在桌上,推向穆芷。 “北厥来的。“皇帝说,“阿木提的爹,北厥可汗,送来的国书。说要替儿子讨个说法,限期三个月,要么把杀了阿木提的人交出去,要么——“ 他顿了顿。 “要么开战。“ 穆芷盯着那封信,封口处盖着北厥的狼头印。 “三个月。“皇帝重复了一遍,“穆芷,三个月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偏殿里很静,只有香炉里燃香的细微声响。 穆芷抬起头,迎着皇帝的目光。 “三个月够了。“她说。 皇帝眯起眼:“够什么?“ 穆芷咧开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股狠劲儿,像一匹看见猎物的狼。 “够我把北厥可汗的人头,也提回来。“ 皇帝盯着穆芷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赞赏还是无奈。他伸手把桌上那封信收回去,重新塞进袖子里。 “朕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皇帝叹了口气,“朕问你,是让你想办法,不是让你放狠话。“ 穆芷咧嘴:“臣这就是办法。北厥那边死了个皇子,可汗要说法,咱们把人头还回去,再把话说硬气点,他们要是识相就该退了。要是不识相——“ “要是不识相,你就提着他爹的人头回来?“皇帝接话。 穆芷点头。 皇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发出一声声闷响。殿里的龙涎香烧到了尾,最后的几缕青烟在空气里散了形。 “穆芷。“皇帝开口,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北厥这回不是来打架的。他们派了使者,正儿八经带着国书来的,沿途州府已经传了信,使团约莫半个月后到京城。“ 穆芷挑眉:“所以?“ “所以人家是要来讲道理的。“皇帝说,“阿木提死在咱们手里,尸首你们还带了回来,这事儿北厥那边上下都盯着。可汗要是不做点什么,他在族里就抬不起头来。他派使者来,明面上是讨个说法,暗地里是要个台阶下。“ 穆芷没接话,但嘴角往下压了压。 “朕的意思是,“皇帝放缓了语速,“等使团到了,你出个面,把姿态放软些,该赔的赔,该让的让。北厥要的无非是面子,给了他们面子,这事儿就能揭过去。“ 穆芷攥了攥拳,指节泛白。 “赔什么?“她问。 皇帝看了她一眼:“库里有几匹蜀锦,前年贡上来的,一直没动。再从内帑拨两千两银子,凑一份像样的歉礼。你到时候亲手交给北厥使者,说几句软话,就说是你年轻气盛不懂事,误伤了他们大皇子。“ 穆芷嚯地站起来。 “误伤?“她嗓门大了,“陛下,阿木提带着兵来打我们,我杀他那是天经地义。您让我认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皇帝没动,抬眼看着她:“你坐下。“ 穆芷站着不动。 皇帝又重复了一遍:“坐下。“ 穆芷胸口起伏了几下,到底还是坐了回去。椅子腿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脆响。 “朕知道你不服。“皇帝说,“但眼下国库拿不出钱来打仗。你刚打完一仗回来,将士们也要休整。北厥那边派使者来,这是机会,不是挑衅。你把架子放下来,让朕先把这口气喘匀了。“ 穆芷低着头,盯着自己膝上那块布料。手指攥着衣料,捏出了褶子。 “朕没让你跪着认错。“皇帝又说,“只是让你递个东西,说两句场面话。你真要打,等国库缓过来了,朕不拦你。但不是现在。“ 沉默了好一会儿。 穆芷抬起头:“臣明白了。“ “明白就好。“皇帝摆手,“回去吧,好好准备着。使者到了,朕会让人通知你。“ 穆芷站起来抱拳,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皇帝在身后又说了一句:“穆芷,别让朕难做。“ 穆芷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迈步出了偏殿。 回廊里光线暗下来,正午的太阳被檐角挡住了,只漏下一线金光。穆芷走在回廊里,靴子踏在石板上,一步比一步重。 出了宫门,元和迎上来。他跟在穆芷身边多年,一瞧她的脸色就什么都明白了,一个字没多问,牵过马来递了缰绳。 第七章 穆芷翻身上马,鞭子一甩,马窜了出去。 元和跟在后面,一路无话。 到将军府门口,穆芷勒住马,翻身下来。门口的侍卫接过缰绳,她大步往里走,眉间压着一道褶子。 元和跟在她后面三步远的位置,大气不敢出。 穆芷穿过正院,往自己住的院子里走。走到一半忽然停住,偏头看了一眼隔壁那扇紧闭的院门——那是她娘住的院子,门上了锁,钥匙她随身带着。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推门进卧房,屋里空荡荡的。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宋礼元不在。 穆芷皱眉,转身问跟进来的元和:“人呢?“ 元和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宋礼元:“世子他……好像在偏房歇着。“ “歇着?“穆芷往外走,“大白天歇什么歇。“ 偏房在卧房西侧,平日里空着,摆了些杂七杂八的物件。穆芷推开门,看见宋礼元蜷在一张矮榻上,身上胡乱裹了条薄被,脸朝着墙,背对着门口。 她走近两步,听见宋礼元呼吸声重得很,像嗓子里卡着什么东西,呼哧呼哧的。 “喂。“穆芷站在榻边喊了一声。 宋礼元没动。 穆芷又喊了一声,还是没动静。她弯腰,伸手掰过宋礼元的肩膀把人翻过来,手刚碰到他胳膊,就烫得缩了一下。 这小子在发热。 宋礼元的脸红得不正常,两颊烧出两团不匀的红晕,嘴唇干得起了皮。他眉头拧着,眼皮底下的眼珠在快速地转,像在做什么梦。 穆芷咂了下嘴。 “这什么体质。“她嘟囔了一句,“风吹一下就倒了?“ 她转头看元和:“叫大夫了没有?“ 元和站在门口,赶紧回话:“叫了,已经让人去请了。下人说他昨夜受了凉,今早起就烧起来了,一直在屋里没出去。“ 穆芷又看向宋礼元。 榻上的人忽然动了动,嘴张开,含含糊糊地吐出几个字:“跑……快跑……“ 声音又低又哑,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穆芷站直了,低头看着他。 “快跑……“宋礼元又念叨了一遍,手指在薄被外头抓了抓,像要抓住什么又没抓住。他的眉头越拧越紧,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穆芷伸手,把薄被往上拉了拉,盖住他露出半截的肩膀。手刚碰到被角,宋礼元猛地睁开眼。 两个人四目相对。 宋礼元瞳孔骤缩,整个人往矮榻里侧缩了一下,肩膀抵着墙。他喘了两口,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看穆芷的眼神像看什么凶物。 穆芷挑了挑眉,手顿在半空。 “醒了?“她说。 宋礼元没说话,胸口剧烈起伏着。他出了一身的汗,寝衣贴在身上,领口敞开一片,露出锁骨下头薄薄的皮肉。 穆芷的目光从他领口扫过去,又回到他脸上。 “躲什么躲。“她说,“我又不吃人。“ 宋礼元往墙那边又缩了缩,嘴唇抖了抖,好不容易挤出来一句:“你、你别过来……“ 穆芷忽然笑了。她往前迈了半步,矮榻本来就不大,她这一凑近,几乎贴着宋礼元的脸。宋礼元能闻见她身上那股子外面带回来的风尘气,混着隐隐的血腥。 “我不过来,谁给你盖被子?“穆芷低头看着他,“你烧成这样,不怕把自己烧傻了?“ 宋礼元的耳根红得更厉害,嘴唇翕动着说不出话来。他想往后退,可后背已经贴了墙,退无可退。 穆芷见他这副模样,心里忽然生出些说不清的念头。她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宋礼元的脸颊。宋礼元像被烫到一样偏开头,可穆芷的指腹贴着他发热的皮肤,没挪开。 “躲什么。“穆芷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里带了点玩味的笑,“你是我明媒正娶娶回来的,我碰一下怎么了?“ 宋礼元眼眶忽然红了。他咬着下唇,嘴唇被咬出一道白印,忍着没出声。可眼泪到底没忍住,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滚到穆芷的指腹上。 那滴泪是烫的。 穆芷手一僵,指腹上那点湿意像针一样扎了她一下。她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 宋礼元偏着头,肩膀微微发抖,眼泪无声地往下淌。他尽力憋着,没哭出声来,可那份憋着的劲儿比哭出来更让人难受。 穆芷站在矮榻边,手垂在身侧,攥了攥又松开。 “行了。“她开口,声音比方才硬了许多,像是在遮掩什么,“哭什么哭,我又没把你怎么样。“ 宋礼元还是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膝盖里。 穆芷看了他几息,转身走到门口。 “元和你看着他,大夫来了好生瞧。“她对站在外头的元和说,“让他自己好好反省反省。“ 说完她大步走了出去。 元和站在门口,看了看屋里缩成一团的宋礼元,又看了看穆芷走远的背影,到底一个字没敢问,老老实实守在偏房门口等大夫。 穆芷回到卧房,踢掉靴子,倒在床上。她睁着眼看着帐顶,手指在身侧攥了攥,指腹上那点湿意早就干了,可她总觉得还留着什么。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骂了一声。 偏房里,宋礼元听见外面脚步声远了,才慢慢抬起头。他擦了把脸,眼眶还是红的,嘴唇被自己咬出一排浅浅的牙印。他靠着墙坐着,看着矮榻前那块地面,穆芷方才站过的地方,还留着两个鞋印子。 他想起昨夜那个疯女人,想起那首童谣,想起穆芷说“那是我娘“时的语气。 他闭了闭眼,又睁开。 大夫很快就来了,搭了脉,说是受了寒又受了惊,开了方子让人去抓药。元和忙前忙后地张罗,宋礼元喝了药又睡过去,这回没再做噩梦。 可穆芷的那只手碰在他脸上的触感,像烧红的烙铁,烙在他脑子里,怎么也抹不掉。 夜静下来的时候,偏房里传出细细的声响。 像小兽在窝里呜咽,压着声,闷在被子底下,传出来就只剩一点断断续续的气音。 穆芷没睡着。她躺在卧房的床上,耳力太好,偏房那边的动静一丝一毫都往她耳朵里钻。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那声音还是透过来,细针似的往她心口扎。 她掀了被子坐起来,赤脚踩在地上,走到偏房门口。 第八章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她从缝里看进去,宋礼元把自己整个裹在被子里,鼓起来的一团在微微发抖,被子底下传出的哽咽声断断续续,像一根线将断未断。 穆芷站在门外,手抬起来又放下。 站了好一会儿,她才推门进去。偏房里没点灯,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出一地白蒙蒙的光。她走到矮榻边,弯下腰,伸手轻轻拍了拍那团被子。 宋礼元抖了一下,被子裹得更紧。 “别哭了。“穆芷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 被子底下没回应,哽咽声也没停。 穆芷在榻边坐下,床板被她压得吱呀一声。她盯着那团被子看了一会儿,伸手把被角掀开一点。宋礼元的脸露出来,眼睛肿着,鼻头也红,嘴唇上那排牙印还在,下唇被咬出了血丝。 “我说你——“穆芷开口,原本想说“怎么这么娇气“,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宋礼元偏开头,不看她。 穆芷的指尖动了动,到底没碰他。 “行了,我说话重了。“穆芷说,声音干巴巴的,“你别哭了。“ 宋礼元还是偏着头,但哽咽声小了一点。 穆芷坐在那儿,手搭在膝盖上,不知道该做什么。她这辈子没哄过人。在战场上,将士们伤了残了,她也只会说“挺住““撑过去““死不了“这几句。哄一个哭鼻子的男人,这事儿比打仗难。 “你要是心里不痛快,“穆芷又说,“你骂回来就是了。“ 宋礼元终于有了反应。他慢慢转过头,用那双肿着的眼睛看了穆芷一眼,又别开。 “我骂不过你。“他说,嗓子哑得厉害。 穆芷愣了一下,随即竟然笑了出来。 “那你记着,等你想好了词再骂。“她站起来,“别哭了,明儿还要回府。“ 她走出去,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头也没回地说了句:“被子盖好。“ 偏房里安静下来。 宋礼元躺在榻上,把被子拉过下巴,盯着穆芷走出去的方向。她最后那句话硬邦邦的,可他听出来跟白天不一样。他吸了吸鼻子,闭上眼,那股哽咽的感觉慢慢散了。 第二日天刚亮,元和就来敲门了。 “元帅,该起了,今儿回北俊王府。“ 穆芷应了一声,翻身下床。洗漱穿衣,依然是那身利落的窄袖骑装,腰间挂了令牌和短刀。 她去偏房找宋礼元的时候,宋礼元已经起来了,正坐在矮榻边穿鞋。昨夜的泪痕还在脸上挂着印记,眼眶一圈淡淡的红,但精神比昨夜好了一些。 “走了。“穆芷站在门口看他。 宋礼元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住。 “干嘛?“穆芷问。 宋礼元低着头,嘴唇动了动:“我……我这身行不行?“ 穆芷上下打量他。宋礼元穿了件月白色的长衫,头发用玉簪束了,脸虽然还有些病气,但整个人瞧着清清爽爽。 “行。“穆芷说,“又不是去选秀,磨蹭什么。“ 宋礼元听了,脸又有点发红,但没再说什么,跟着她出了门。 马车已经备好,两匹枣红马拉着,车帘上绣着穆家的虎头纹。穆芷翻身上了马,宋礼元钻进车厢,一行人朝北俊王府去。 北俊王府离将军府不远,马车走了两刻钟就到了。宋毅夫妻已经得了信,早早开了正门等着。宋夫人站在门口,瞧见马车停下,脸上堆了笑。 宋礼元从车上下来,喊了一声“娘“。宋夫人应了一声,目光却越过他,落在后面的穆芷身上。 穆芷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朝宋毅和宋夫人抱拳:“爹,娘,小婿来了。“ 这一声“爹娘“喊得干脆利落,宋毅愣了一下,宋夫人脸上的笑却真切了几分。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宋夫人上前拉住穆芷的手,“外面凉,快进屋。“ 宋礼元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娘亲拉着穆芷的手往里走,把他这个亲儿子晾在后面,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进了正厅,茶水果点摆了一桌。宋夫人拉着穆芷坐在自己旁边,宋毅坐在主位上,宋礼元挨着宋毅坐下。 说了几句家常话,宋夫人忽然站起来,拍了拍穆芷的手:“你跟我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穆芷跟着宋夫人出了正厅,穿过回廊,进了旁边一间小花厅。门关上,宋夫人转过身来,脸上的笑淡了些,仔细打量穆芷。 “昨儿夜里睡得可好?“宋夫人问。 “挺好。“穆芷答。 宋夫人又问:“礼元他……没给你添什么麻烦吧?“ 穆芷看着宋夫人脸上的小心和试探,心里转了转,开口笑了:“娘说哪里话。礼元他性子温顺,很合我心意。在家也乖,我说什么他都听,不惹事。“ 宋夫人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穆芷点头,脸上的表情坦坦荡荡,“娘放心,我既然娶了他回来,就不会亏待他。他在将军府住得惯,吃穿用度我都让人仔细照看着。“ 宋夫人听了,眼圈微微泛红,拉着穆芷的手又拍了拍:“那就好那就好……我们礼元从小身子弱,我总怕他受委屈。你能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穆芷心里头不以为然,但面上笑得更灿烂:“娘放心,一切有我。“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才回到正厅。 宋礼元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一块点心没吃,眼睛一直往门口瞟。瞧见穆芷和他娘一起回来,他娘脸上带着笑,穆芷也笑盈盈的,他心里的那点念头又沉了下去。 他原本想跟他爹娘说说穆芷这些天怎么对他的,可看着他娘那副放了心的表情,又看了看他爹坐在主位上欲言又止的模样,话到了嘴边,怎么都吐不出来。 他想起来,他爹当年在战场上那个错误决策,穆家上下几十口人,只剩了穆芷一个。 他要是告状,告什么?告穆芷让他洗脚?告穆芷拿人头吓他?告穆芷踹了他一脚? 宋礼元低下头,把手里那块点心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什么都没说。 午间摆饭,宋夫人让人备了一大桌子菜。穆芷坐在宋礼元旁边,筷子动得勤,该敬酒敬酒,该布菜布菜,面上的礼数做得滴水不漏。 宋毅喝了两杯酒,话也多起来,说起当年在边关的事,穆芷听着,偶尔搭两句话,脸上的笑看不出丝毫破绽。 一顿饭吃下来,宋毅和宋夫人对穆芷越发满意。宋夫人甚至拉着穆芷的手说“以后常回来住“,穆芷笑着应了。 第九章 饭后撤了席,宋夫人留二人住下。穆芷看了一眼宋礼元,点头应了。 下人把二人引到宋礼元从前的卧房。门推开,一股淡淡的香气扑面而来,不浓,像是某种草叶混着花瓣晒干后熏出来的味道。 穆芷站在门口吸了吸鼻子:“什么香?“ 宋礼元跟在后面进来,听见她问,难得接了句嘴:“安神香。我夜里睡不好,让人配的。“ 穆芷走进去,环顾了一圈。屋子收拾得干净,书案上摆了几卷书,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窗台上放了一只青瓷香炉,袅袅地吐着烟。 “你倒是讲究。“穆芷在椅子上坐下。 宋礼元关了门,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的动作,忽然说了句:“你今儿在饭桌上……做得挺好。“ 穆芷挑眉看他:“什么意思?“ “就是……“宋礼元别开目光,“我娘很开心。我很久没见她这么开心过了。“ 穆芷靠在椅背上,双臂抱胸,打量着他:“怎么,觉得我装得好?“ 宋礼元被她直接点破,脸一红,没吭声。 穆芷却笑了,带着点促狭:“那你以后乖一点,我表现的机会就多。“ 宋礼元瞪了她一眼,但那股子气恼里没什么攻击性。他别过脸去,耳朵尖红着,走到书案边坐下,翻了一卷书,假装没听见。 穆芷看着他这副模样,心情莫名松快了些。她今天喝了酒,饭桌上敬了宋毅好几杯,后劲慢慢上来,脑子开始发沉。 她揉了揉额角。 宋礼元余光瞥见,放下书站起来:“你喝酒上头了?“ “有点。“穆芷说。 宋礼元犹豫了一下,走出门去吩咐下人:“熬碗醒酒汤来,快一些。“ 下人应了去了。宋礼元回到屋里,倒了杯茶递给穆芷:“先喝口茶压压。“ 穆芷接过来喝了两口,靠在椅子上闭着眼。酒意往四肢百骸里钻,她整个人都懒下来。 没多会儿,下人端了醒酒汤来。宋礼元接过来,放在穆芷手边:“趁热喝了,不然明早起头疼。“ 穆芷睁开眼,端起碗来闻了闻,一股酸甜味,像是加了梅子和陈皮。她没多想,仰头灌了下去。 碗刚放下,她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宋礼元看见她脸色不对,刚要开口问,穆芷的眼皮忽然往下沉,身子一歪,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去。 宋礼元猛地扑过去接住她。穆芷倒在他怀里,双眼紧闭,脸色刷地白了,嘴唇泛出一层乌青。 “穆芷?穆芷!“宋礼元摇晃她。 穆芷没反应,呼吸变得又浅又急。 宋礼元慌了,转头朝门外大喊:“来人!快叫大夫!“ 宋礼元抱着穆芷,手臂发颤。她整个人软得像断了骨头,头往后仰,嘴唇那层乌青越来越重。宋礼元喊了两嗓子,喉咙发干,声音劈了叉。 门被推开,宋夫人先进来。她一眼看见穆芷躺在宋礼元怀里的模样,脸色就变了。快步上前,伸手探穆芷的鼻息,又摸了摸额头。 “礼元,把她放平。“宋夫人说,声音压着慌,“去叫人,拿我的帖子请太医,快。“ 宋礼元把穆芷平放在地上,站起来的时候腿都在打晃。他冲出去叫小厮,嗓子喊破了音。 院子里乱起来。小厮跑着去请太医,丫鬟们端水的端水拿巾帕的拿巾帕。宋夫人蹲在穆芷身边,拇指掐她的人中,掐了一会儿没反应。 “怎么回事?“宋夫人抬头问宋礼元。 宋礼元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她喝了醒酒汤,喝完就不行了。“ “醒酒汤?谁给熬的?“ “我让人去熬的,就是厨房寻常的方子……“ 宋夫人眉头拧着,没再追问。她让人把穆芷抬到床上,又让人去打了凉水来。宋礼元站在床边,看着穆芷那张失了血色的脸,心口像被什么攥着,喘不上气来。 太医来得很快,背着药箱跑进来的,额头上全是汗。宋夫人让开位置,太医坐到床边搭脉。 手指按上穆芷手腕的那一瞬,太医的脸色就变了。 “王妃。“太医收回手,站起来拱手,“穆将军体内有酒气,又服了含有葛花的醒酒汤。葛花与酒相冲,将军体质又与常人不同,眼下气血逆乱,得赶紧处理。“ 宋夫人攥紧了帕子:“怎么处理?“ “冷水浸泡。“太医说,“让身子凉下来,把那股逆冲的气血压回去。越快越好。“ 宋夫人没有犹豫,转头吩咐小厮:“去抬浴桶来,装满凉水。快。“ 院子里的人又动起来。浴桶抬进屋里,凉水一桶一桶往里倒。宋夫人亲自上前,让人把穆芷的外衣脱了,留了里衣,和两个丫鬟一起把人抬进浴桶里。 冷水漫过穆芷的胸口,她整个人泡在水里,面色依然惨白,嘴唇乌青没退。太医在旁边看着,隔一会儿就让人换水,保持水温凉着。 宋礼元站在浴桶旁边,眼睛一刻不离地锁在穆芷脸上。她的睫毛湿了,贴在眼皮上,偶尔会轻轻颤一下,可人始终没醒。 宋夫人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脸色也白得厉害,额头上细汗密布,嘴唇干得起皮。 “礼元。“宋夫人走过去,“你先回屋歇着,这儿有娘看着。“ 宋礼元摇头:“我不走。“ “你身子刚好一些,再熬下去又要病倒。“宋夫人伸手要拉他,“听娘的话。“ 宋礼元往后撤了半步,躲开她的手,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娘,我就在这儿。“ 宋夫人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劝。她吩咐丫鬟给宋礼元搬了把椅子,又让人端了热茶来。宋礼元坐在椅子上,捧着茶杯没喝,目光始终落在浴桶里那个人身上。 穆芷在冷水里泡了将近一个时辰。太医每隔一阵就来搭脉,直到第三次搭完,松了口气,朝宋夫人点头:“稳住了,可以抬出来了。“ 丫鬟们把穆芷从浴桶里抬出来,擦干了身子换了干衣裳,放回床上。宋夫人让太医开了方子去抓药,又让人在屋里生了炭盆,把温度烘起来。 穆芷躺在被子里,脸上慢慢回了点血色,嘴唇的乌青也褪了大半。可人还是没醒,眼皮底下的眼珠转得很快,眉头拧着,像是在梦里跟什么搏斗。 宋礼元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床边蹲下。 第十章 他看见穆芷的嘴在动,凑近了听。 “爹……“穆芷的声音含含糊糊的,从牙缝里挤出来,“大哥……别……别过去……“ 她的眉头拧得更紧,手指在被子外头抓了抓。 “二哥……回来……“ 宋礼元的背脊一寸一寸地僵直了。 穆芷还在说,声音越来越急,像陷在一场噩梦里出不来:“三哥……跑啊……跑……“ 她猛地抽了一口气,整张脸都皱起来,嗓子里发出一声哭腔:“别丢下我……“ 宋礼元蹲在床边,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他偏过头,看见身后站着的丫鬟春桃脸色煞白,嘴唇微微张着,眼睛瞪得大大的。 春桃跟他对上目光,慌忙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宋礼元慢慢站起来,走到春桃面前,声音很轻:“你听见了。“ 春桃不敢抬头,攥着衣角的手指关节泛白:“世子……奴婢什么都没听见。“ 宋礼元看着她,没再说话。他走回床边坐下,伸手把穆芷露在外面的手臂塞回被子里。穆芷还在喃喃着什么,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没了声息,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宋夫人端了药进来,瞧见宋礼元坐在床边,叹了口气,把药碗搁在桌上:“等她醒了再喝。你先去吃点东西。“ 宋礼元这回没拒绝,站起来跟着他娘出了屋。春桃跟在后面,低着头,脚步急匆匆的。 宋夫人走到正厅,忽然停下,转头看了春桃一眼:“你方才在屋里听见什么了?“ 春桃扑通一下跪在地上:“王妃,奴婢听见将军在梦里喊她爹和几个哥哥……还说别丢下她……“ 宋夫人沉默了。 宋礼元站在旁边,垂着眼,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又松开。 宋夫人摆了摆手让春桃起来:“下去吧,今儿的事不许往外传。“ 春桃应了,躬身退出去。 宋夫人转身看向宋礼元,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最后还是叹了口气,拍了拍宋礼元的胳膊。 “你先吃点东西,歇一歇。“ 宋礼元“嗯“了一声,转身去了偏厅。他坐在桌前,下人端了碗粥来,他拿起勺子在碗里搅着,一口没往嘴里送。 春桃从屋里出来,没回下人房,拐了个弯去了书房。宋毅正在书房看折子,听见敲门声说了句“进来“,春桃推门进去,跪下来就把方才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宋毅手里的折子慢慢放下了。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案上的砚台看了很久。春桃跪在地上不敢动,等着他发话。 “知道了。“宋毅说,“出去吧。“ 春桃退出去,门带上。 书房里安安静静的。宋毅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要下雨又下不来的样子。他把手背在身后,望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树,半天没动。 晚上宋夫人回房的时候,看见宋毅还坐在案前。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你知道了?“她问。 宋毅“嗯“了一声。 宋夫人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她心里头有恨。当年的事,她忘不了。礼元在将军府,往后怎么办?她要是把那些恨全撒在礼元身上……“ “够了。“宋毅打断她。 宋夫人愣了一下。 宋毅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夫人,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声音却沉得厉害:“她恨是应该的。我们宋家欠她的,她怎么恨都不过分。礼元既然进了穆家的门,就是穆家的人。她怎么待他,那是他们夫妻的事。你不要再过问,也不要再管。“ 宋夫人嘴唇抖了抖,眼圈红了。 宋毅收回目光,又看向窗外:“当年是我决策失误,害死了穆家那么多人。这一笔账,我背一辈子。礼元替我还,这是他做儿子的命。你心疼他,可你心疼穆芷吗?她一个姑娘,家里上下几十口人全没了,只剩她自己。“ 宋夫人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手背上。 宋毅没再说话,屋子里只剩下窗外风穿过树梢的声音。 深夜,宋礼元又回到穆芷的房间。他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守着。穆芷还在睡,呼吸平稳了,眉头也松开了。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她脸上,那张平日里凶巴巴的脸此刻看着竟有些柔和。 宋礼元看着她的脸,想起她梦里喊的那些话,想起她说隔壁那个疯女人是她娘时那种语气。他慢慢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轻轻碰了碰穆芷放在被子外头的手背。 手背是温的。 宋礼元缩回手,低下头,下巴抵在胸口。 “对不起。“他很小声地说了一句,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床上的人没有反应,窗外的风停了,月光静静地铺了一地。 宋礼元靠着椅背闭上眼,迷迷糊糊要睡过去的时候,忽然听见床上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呼吸变化。他猛地睁开眼,看见穆芷的眼皮颤了颤。 她没有睁眼,但嘴唇动了一下,吐出一个字,很轻很轻,像风从屋檐下吹过去。 “元……“ 宋礼元愣了一下,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又坐回椅子上。他不知道她在叫谁,可他听见这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心里头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塌了一块。 穆芷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她睁开眼,喉咙干得像沙漠里走了一整天的旅人。视线起初是模糊的,花了一会儿才聚拢起来,看见床帐顶上绣着的缠枝花纹,不是将军府的样式。 记忆慢慢往回倒。醒酒汤,酸酸甜甜的那一碗,灌下去之后就开始晕——不对,是整个人往下坠,像一脚踩空落进深渊里。 她想动一动胳膊,结果右手刚抬起来一丁点,旁边就传出一阵椅子腿蹭地的声响。 穆芷偏过头去。 宋礼元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身子往前探着,眼神还有些迷糊,像是刚从浅睡里惊醒过来。他眼下青黑一片,眼睑底下的红血丝密得像蛛网,头发也有些散,那根玉簪歪到一边去了。 “你醒了?“宋礼元的声音哑得快听不出本来模样,“别动别动,我去叫太医。“ 他站起来就要往外跑,结果腿麻了,一个踉跄差点扑到床沿上。 第十一章 穆芷瞧见他这副狼狈样子,嗓子眼里挤出一声笑,沙沙的,听着像砂纸在磨木头。 “站都站不稳了还去叫太医。“她说。 宋礼元扶着床沿站稳,耳根泛了一抹薄红,却还是往外走:“你等着。“ 他出去没多久,太医就提着药箱赶来了。跟着一起进来的还有宋夫人,脸上挂着显而易见的担忧。 太医坐到床边,穆芷把手腕伸出去。指腹搭上脉,太医眯着眼诊了一会儿,又让人拿灯来照了照穆芷的瞳孔和舌苔,这才收回手。 “将军体内那股逆气已经平了。“太医朝宋夫人拱手,“只是昨夜冷水中泡过,体内还积了些寒气,加上酒气和葛花相冲留下的一些余毒,身上会起些红疹。臣开几副清热的方子,连服三日,红疹自消。“ 穆芷听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果然,手背上冒出了一些细密的小红点,不痒,但看着密密麻麻的。 宋夫人松了口气,双手合十念了句“菩萨保佑“,又连声道谢把太医送了出去。 屋里只剩了穆芷和宋礼元两个人。 穆芷靠在床头,上下打量宋礼元。他站在床边,整个人看着像一夜没合眼——事实也的确如此。他肩膀微微耷拉着,脖子上的青筋都绷出来,下颌线因为疲惫显得更薄了。 “你守了我一宿?“穆芷问。 宋礼元别开目光,没答她的话,伸手去够桌上的茶壶想倒杯水。手碰到壶身的时候,穆芷忽然开口。 “宋礼元。“ 他的手停了一下。 “你过来。“ 宋礼元转过头看她。穆芷靠在床头,脸色还有些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那股子精气神,嘴角微微翘着,带着点说不上来是什么意思的笑意。 “干嘛?“宋礼元警惕地往后挪了半步。 “过来。“穆芷拍了拍床沿,“我有话问你。“ 宋礼元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了。两个人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他能闻见她身上那股药味,还有昨夜冷水泡过后残留的潮气。 穆芷偏过头看着他,目光从他泛红的耳根扫到他微微抿着的嘴唇。 “你怕我死?“她问。 宋礼元噎了一下:“谁、谁怕你死了?“ “那你守一夜干嘛?“ 宋礼元的耳根红得更厉害,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憋出一句:“你在我家出的事,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将军府那边交代不了。“ 穆芷瞧着他这副死鸭子嘴硬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她伸出手,手指在宋礼元的胳膊上轻轻点了两下。 “嘴硬。“ 宋礼元像被烫着一样弹起来,椅子被他带得往后一滑,吱嘎一声响。 “你、你——“他指了穆芷半天,“你怎么一醒就这么烦人!“ 穆芷靠在床头笑出了声,笑到一半牵动了腹部,弯下腰咳了两声。可那笑意没收住,眼里的光像碎银子一样晃着。 宋礼元站在两丈开外,脸涨得通红,胸口起伏得厉害,看穆芷那副笑得打颤的样子,又气又不知道该怎么发作。 他转身走到桌边,狠狠灌了一口冷茶,茶水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他胡乱擦了一把。 “你别笑了。“他闷声道。 穆芷勉强收了笑,眼角还沁着一点水光。她重新靠回床头,偏头看着他,语气比方才正经了些:“行,不笑了。“ 宋礼元背对着她站着,手指攥着茶杯,杯壁上的釉被他捏得发白。 “你昨天晚上……“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说梦话了。“ 穆芷的表情顿了一下。 “说什么了?“她问。 宋礼元转过身来,看着她。他想把她梦里喊的那些话说出来——喊她爹、喊她几个哥哥,喊着“别丢下我“——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没听清。“他说,“含含糊糊的。“ 穆芷看了他几息,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往常那种散漫的样子。她往被子里缩了缩,摆摆手:“那就行了。去睡吧,看你那黑眼圈,跟让人揍了两拳似的。“ 宋礼元站在那儿还想说什么,但见她已经闭上了眼,只好端着茶杯退出去。 门关上之后,穆芷睁开眼,盯着帐顶看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这一觉睡过去,再睁眼的时候,日头已经高高地挂在了正头顶。 穆芷翻身坐起来,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北俊王府。她下了床,自己倒了杯水喝,喝完推门出去。 院子里很安静,阳光白花花地铺了一地。她在院子里站了站,想去隔壁找宋礼元,结果刚拐过月洞门就看见他迎面走来。 宋礼元也刚醒不久,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袍子,头发重新束了,脸上那层疲惫褪下去一些,看着比昨夜精神了不少。只是走路的时候还有些懒散,像没完全醒透。 两个人打了个照面,都愣了一下。 穆芷先开口:“醒了?“ 宋礼元点点头:“你也是。“ 两人站在月洞门底下,阳光从头顶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缩成短短的一团。穆芷眯着眼看了宋礼元一眼,后者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偏头去看院墙上的爬山虎。 “饿不饿?“宋礼元问,“厨房还温着粥。“ 穆芷刚要回话,回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宋夫人带着两个丫鬟走过来,远远瞧见他们两个站在那儿,步子快了几分。 “礼元。“宋夫人走近了,目光在穆芷身上先停了一下,见她脸色恢复了才放下心,转过来拉了宋礼元的胳膊,“你跟我来一下,娘有话问你。“ 宋礼元被他娘拽着往旁边走了几步,穆芷站在原地看着,也没跟过去。 宋夫人把儿子拉到回廊拐角,四周空旷,没有人能听见他们说话。她松开手,上上下下把宋礼元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目光从他泛青的眼下到他微微泛白的嘴唇,眉毛拧了起来。 “昨儿夜里你又没睡?“宋夫人压低声音问。 宋礼元摸了摸后颈:“睡了,没睡多久。“ 宋夫人叹了口气,伸手替他理了理有些歪的衣领:“娘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身子不比旁人,不能这么熬。你昨儿自个儿还发着热呢,大夫说了要静养,你倒好,在冷水边上坐了一整宿。“ “娘,我没事。“宋礼元说。 宋夫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温度正常,她松了口气,可眉间那根弦没松开。 “你在将军府……“她斟酌着字眼,“她平时对你怎么样?“ 第十二章 宋礼元的动作顿了一下。 宋夫人看出他的迟疑,追着问:“有什么话你跟娘说。她有没有难为你?有没有让你受委屈?“ 宋礼元垂下眼,看着自己鞋尖上沾的一小片落叶。他想说那些事——洗脚、磕头、被踹一脚、被拿人头吓——可他抬眼看见他娘眼里的担忧,又想起昨夜他爹说的那些话。 “没有。“他说,“她对我挺好的。“ 宋夫人将信将疑地看着他:“真的?“ “真的。“宋礼元扯出一个笑,“就是她脾气急了些,其他都好。吃穿不短我的,下人也恭敬。“ 宋夫人还是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母亲特有的那种筛子一样的敏锐。可她看了一会儿,到底没有再追问。 “那就好。“她拍了拍宋礼元的手背,“你受什么委屈了一定要说,别自己闷着。“ 宋礼元点了点头,心里头那根绷了一夜的弦终于松了一点点。可他知道自己方才说的那句“她对我挺好的“里,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假的,连他自己都分不清了。 两人回到月洞门底下,穆芷还站在原地等着。她双手抱臂倚着墙,阳光晒得她半眯着眼,嘴角挂着一丝看不真切的弧度。 “说完了?“她问宋礼元。 宋礼元“嗯“了一声。 宋夫人笑着说:“走吧,粥还热着,先去吃点东西。你们昨儿都折腾了一宿,今儿什么都不用管,好好歇着就行。“ 三个人往饭厅走。穆芷走在宋礼元旁边,步子大了些,没过两步就超到他前面去了。宋礼元看着她挺直的背脊和利落的步伐,想起她昨夜昏死过去时那张惨白的脸,心里头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加快步子跟了上去,走在她旁边,两人之间隔了两拳的距离。 午后的饭桌上安安静静的,宋毅也过来了,一家四口坐在一张桌上吃饭。谁都没提昨夜的意外,宋毅只简单问了两句穆芷的身子,穆芷说没事,这个话题就揭过去了。 饭后穆芷和宋礼元回到院子,下人已经把宋礼元卧房隔壁的厢房收拾好了。宋礼元走到自己卧房门口,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看穆芷。 穆芷正站在廊下伸懒腰,胳膊举过头顶,腰往两边扭了扭,嘴里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阳光把她脸上的那层苍白彻底洗掉了,取而代之的是透亮的光泽。 “你盯着我干嘛?“穆芷扭头看他。 宋礼元被逮个正着,干咳了一声收回目光:“没什么,我进屋了。“ 他推门进去,木门合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他靠在门板上,听见外头穆芷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进了隔壁厢房,脚步声渐远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昨夜碰过她的手背的那只手。那种触感他还记得,温的,略有些粗糙,掌心有几处薄茧。 他握了握拳头,把那点触感攥进掌心里。 而远在正院那边,宋夫人坐在内室的榻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眼睛望着窗外发呆。春桃端了茶进来,轻手轻脚放在桌上,转身要走的时候被宋夫人叫住。 “春桃。“ “奴婢在。“ 宋夫人沉默了一会儿,问:“昨儿夜里,世子回去之后,你听见什么动静没有?“ 春桃低着头,斟酌着回话:“回王妃,世子回屋之后一直没有睡,奴婢路过的时候听见他在屋里翻来覆去的,好像一直没合眼。“ 宋夫人捻佛珠的手指顿了顿。 “还有呢?“ 春桃犹豫了一下,到底把憋着的那句话说了出来:“奴婢还听见……世子好像在屋里说了句'对不起'。不知道说给谁听的。“ 宋夫人手里的佛珠停了。 她闭上眼,靠在靠枕上,很久没有出声。春桃站在那儿不敢动,直到宋夫人摆了摆手,她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内室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风吹动纱帘,光影在青砖地上晃了晃。 宋夫人睁开眼,看着纱帘上浮动的纹路,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宋礼元靠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心跳还没平下来。他听见外面院墙上有鸟在叫,隔着一道门板传进来,听着比平时远。 他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水凉了,他一口灌下去,压了压嗓子眼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门忽然被敲了两下。 宋礼元手一抖,茶杯差点脱手。他转头去看门,隔着雕花的木格子能看见外面站着一个人影,身量高挑,肩膀平直——是穆芷。 他站起来,走过去拉开门。 穆芷就站在门口,双手抱臂,偏着头看他。脸上的表情说不上什么意思,就那样看着他。 “你娘走了?“她问。 宋礼元“嗯“了一声。 穆芷从他身侧挤进门来,在他屋里转了一圈,走到书案前拿起他搁在那儿的一卷书翻了翻,又放下了。 “这儿待着也没什么事干了。“她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明儿一早回去吧。“ 宋礼元愣了一下:“回去?“ “回将军府。“穆芷转过身看他,“我这疹子也就两三天的事,不碍着什么。北俊王府这边该露的脸也露了,该赔的笑也赔了,差不多了。“ 宋礼元站在桌边,手指搭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他看着穆芷那张恢复了血色的脸,看着她说话时那股子轻描淡写的劲儿,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别扭。 “不行。“他说。 穆芷挑了挑眉:“什么不行?“ “大夫说了你得连服三天药,红疹才能褪干净。“宋礼元把茶杯搁下,“这才吃了一副你就走,万一在路上又犯了怎么办?“ 穆芷笑了一声:“我上战场都没犯过病,一碗醒酒汤能把我怎么着?再说路上就那么点距离,犯了我自己扛。“ “那也不行。“宋礼元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在我家出的事,你就得在我家好利索了再走。不然回头我爹娘又该念叨我。“ 穆芷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嘴角那抹笑慢慢收了。 “宋礼元。“她叫他的全名,“你管我什么时候走?“ 宋礼元的耳根又红了,可他没退。他往前迈了半步,站在穆芷面前,个头比她矮了小半个头,可他抬着头看她,目光挺直。 “你现在是我夫人。“他说,“你病没好,我就不能让你走。“ 第十三章 穆芷听了这话,愣了一息,随即“哈“地笑出声来。 “你夫人?“她凑近半步,微微低头,鼻尖几乎碰到宋礼元的额头,“你记不记得你在我将军府那几天,是谁让你洗脚磕头的?这会儿说我是你夫人了?“ 宋礼元被她这一凑近,那股压迫感又来了。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可嘴还硬着:“那、那是两码事。病是病,你在我家病了我就得管你到底。“ 穆芷退开一步,抱臂看着他,目光里带着玩味的打量。 “你怕我回将军府虐待你?“她问。 宋礼元被这句话堵得噎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不是,可那几个字在舌头上滚了一圈,到底没说出来。 穆芷见他不说话,又笑了,这回笑得有些冷。 “放心吧。“她说,“收拾你还用不着挑日子。你老老实实的,我懒得动你。你不老实——“她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然后转身往门口走。 宋礼元站在屋里,看着她的背影,攥了攥拳又松开。 “我不走。“他说。 穆芷手搭在门框上,回头看他。 “你走你的。“宋礼元说,“我就在这儿住到疹子好全了再回去。“ 穆芷眯了眯眼。 “你跟我耍横?“ “我没耍横。“宋礼元说,“我讲道理。“ 两个人隔着半间屋子对峙着,一个站在门口,一个站在桌边。外面的天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砖上铺出一方白亮亮的方框。宋礼元站在那方框的边缘,脚踩着光的边,影子被拉长了一截。 穆芷看了他几息,忽然松开手转过身,大步朝他走过来。 宋礼元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穆芷走到他面前停下,低头看着他。她比他高出小半个头,这么一站,整个人像一座小小的山,影子把他整个人罩住了。 “你再说一遍。“她说。 宋礼元咽了口唾沫,可脖子还是梗着:“我说,我等你病好了一起回去。“ 穆芷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院墙外头,春桃端着茶盘站在月洞门后面,把屋里两个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她听见穆芷那句“收拾你还用不着挑日子“的时候,手一抖,杯盏轻轻磕了一下。 她把茶盘放在石阶上,转身快步朝正院走去。 宋夫人正在内室里捻佛珠,听见春桃气喘吁吁的脚步声睁开眼。春桃跪下来,把方才听见的对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重点复述了穆芷那句“收拾你还用不着挑日子“和“你不老实我就抹脖子“的手势。 宋夫人的佛珠串“啪“地一声落在膝上。 她没有发作,可捻佛珠的那只手攥紧了,指节泛白。她闭了闭眼,又睁开,声音压得平:“知道了。下去吧。“ 春桃退出去之后,宋夫人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她走到妆台前照了照镜子,镜子里自己的脸色不怎么好看。她伸手拢了拢鬓发,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了。 宋夫人径直去了宋礼元的院子。 她到的时候,穆芷和宋礼元还在屋里。门开着,两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气氛瞧着不太对。宋夫人站在门口,轻轻咳了一声。 屋里两个人同时转过头来看她。 宋夫人端着笑走进去:“我来看看穆芷,药喝了没有?“ “喝了。“穆芷说。 宋夫人走到她面前,目光从她的脸扫到她的手背,手背上的红疹还在,但颜色淡了一些。宋夫人点了点头,又转向宋礼元:“礼元,你先出去一下,我有几句话跟穆芷说。“ 宋礼元看了他娘一眼,又看了穆芷一眼,迟疑着站起来往外走。经过穆芷身边的时候,穆芷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句“怂包“,宋礼元步子顿了一下,没搭理她,出了门。 门从外面带上。 屋里只剩下穆芷和宋夫人两个人。 宋夫人脸上的笑收了。她走到主位上坐下来,腰板挺得笔直,看着穆芷。穆芷站在对面,靠着一张桌沿,双手交叉放在身前,姿势瞧着随意,可目光也没躲。 “穆芷。“宋夫人开口,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我方才听下人说,你跟礼元吵了几句。“ 穆芷没否认:“算是吧。“ “他说了什么惹你不高兴了,你跟娘说。“宋夫人的语气像是在压着什么,“他年纪小不懂事,要是哪句话冲撞了你,你别往心里去。可他身子不好,经不住气,你多担待着些。“ 穆芷听了这番话,忽然笑了。 她笑得不大,嘴角弯了弯,但那笑意没到眼底。她站直了身子,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宋夫人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王妃。“穆芷开口,把“娘“换成了“王妃“,“您今儿来找我,是来兴师问罪的?“ 宋夫人表情一紧。 穆芷继续说,声音不急不缓,脸上甚至还挂着一点笑意:“您担心什么我知道。担心我虐待您儿子,担心我把对北俊王府的恨全撒在他身上,担心他每天在将军府受气受委屈。“ 宋夫人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穆芷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忽然冷了:“王妃,您摸着良心说一句,如果我真想动宋礼元一根手指头,凭我们穆家和宋家的仇,新婚夜那天晚上他就已经没命了。他活到现在,好好的站在您面前跟您告状——“她顿了顿,“是他命大,也是我懒得跟他计较。“ 宋夫人的脸色唰地白了。 她的手攥着扶手,指关节攥得发白。穆芷这番话像一把刀,把那些藏在表面底下的话全剖开晾在太阳底下。宋夫人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来。 屋里的气氛僵到极点的时候,门忽然被推开了。 宋毅站在门口,沉着脸。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夫人,又看了一眼穆芷,脸上的表情沉得像暴雨前的天。他迈步进来,走到宋夫人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先回去。“他说。 宋夫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唇翕动了两下,到底没说话,站起来出去了。经过穆芷身边的时候,她的步子顿了一瞬,又继续走了。 门重新关上。 宋毅站在屋中央,双手背在身后。他看着穆芷,目光里没有怒火,甚至没有责备。穆芷也看着他,两个人互相看着,谁都没先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宋毅开口了:“穆芷。“ “在。“ “你跟我来。“ 第十四章 宋毅转身往外走。穆芷跟在他后面,穿过院子,绕过回廊,进了北俊王府正院那间最大的书房。门关上,宋毅走到书案后面,在椅子上坐下。 穆芷站在案前。 宋毅从书案底下的暗格里摸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块铜制的令牌,分成两半,中间有咬合的齿痕。他把其中半块放在桌面上,推过去,推到穆芷面前。 穆芷低头看着那块令牌。 “这是我北俊王府的兵符。“宋毅说,“半块可以调动五万精兵。你拿着。“ 穆芷抬头看他。 宋毅靠在椅背上,脸上的皱纹在光线下显得深了几分。他看着穆芷,声音不高不低:“北厥使者就快到了,你手底下兵力不够。这五万给你充数,应付完这阵再说。“ 穆芷伸手拿起那块兵符,在掌心里掂了掂,沉甸甸的铜块,冰冷的。 “为什么给我?“她问。 宋毅沉默了片刻。 “因为你父兄当年带的那支兵,原本就是从我这五万里分出去的。“他说,“现在只是回到该回的人手里。“ 穆芷攥紧了兵符,金属的棱角硌进掌心。 宋毅站起来,绕到书案前面,站在穆芷面前。他比穆芷还高半个头,肩膀宽厚,背脊微微佝偻了一些,但整个人看着依然像一堵墙。 “礼元留在将军府,你看着办。“宋毅说,“他受什么委屈,我不过问。但有一条——“ 他顿了顿。 “别让他死。“ 穆芷攥着兵符的手松了松。她看着眼前这个害死了她全家的男人,看着他花白的鬓角和那双沉静的眼睛,喉咙里那股压了多年的气又翻涌上来。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压回去。 “我尽量。“她说。 宋毅点了点头,转身走回案后坐下,翻开一本折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穆芷拿着兵符转身出了书房。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块铜制的兵符,齿痕咬合处刻着一个“北“字。 她把它塞进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回到院子里,宋礼元还站在月洞门底下等着。瞧见她回来,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她微微鼓起的胸口那块位置。 “我爹给你什么了?“他问。 穆芷拍了拍胸口:“你爹把他的宝贝给我了。“ 宋礼元皱眉。 穆芷从他身边走过去,经过的时候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力道不重,像拍一条狗。 “准备准备。“她说,“明天一早回将军府。这回别跟我磨叽了,你爹让你走的。“ 宋礼元站在月洞门下,看着她的背影走进厢房,门关上。他摸了摸后脑勺被拍过的地方,上面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 他低下头,脚边的蚂蚁排着队从砖缝里爬过去。 明天就要回将军府了。回那个她说了算的地方,回那个院子里关着一个疯女人的地方。 他心里头那根弦又绷紧了。可方才他娘来的时候,他站在廊下听见屋里穆芷说的那句“新婚夜他就已经没命了“,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他心口某个他以前没注意过的地方。 她没动他。她有一百个理由动他,可她没动。 宋礼元抬头看了看天,天上飘着几朵薄云,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院子里的砖地照得明一块暗一块。 他转身回了屋,开始收拾东西。 宋毅在书房里坐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穆芷重新推门进来。 她站在案前,手里那半块兵符已经揣进了怀里,贴身放着。铜块的温度被体温捂热了,硌着胸口那块骨头,有点沉。 “兵符我收了。“穆芷开口,声音比方才平了些,“这五万兵我用完会还你。仗打完了,该归你的还是你的。“ 宋毅抬头看了她一眼。 “我没打算要回来。“他说。 穆芷没接这话。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偏过头说了句:“你儿子回去之后,我会看着他。不让他死。“ 宋毅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穆芷推门出去。 院子里宋礼元已经把他那点东西收拾好了。其实也没什么,就几件换洗衣裳和两卷书,打了个小小的包袱,拎在手里看着像出远门踏青的少爷。他站在月洞门下头,背对着穆芷的方向,正盯着墙上那丛爬山虎发呆。 穆芷走过去,在他背后站定。 “走了。“ 宋礼元转过身来。他瞧见穆芷的脸色,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可看见她胸口那块衣料微微凸起的形状,又把话咽了回去。他低下头,拎着包袱跟在她后面往外走。 北俊王府的正门口,宋夫人站在台阶上等着。她的眼睛还微微泛着红,但面上端着得体的笑,瞧见两人出来,上前两步。 “路上小心。“宋夫人对穆芷说,又转向宋礼元,“礼元,你在那边好好的,有什么缺的就让人捎信回来。“ 宋礼元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宋夫人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指尖碰到他脖子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收回手,退后半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去吧。“ 宋礼元迈下台阶,走到马车旁边。他回头看了一眼北俊王府的大门,门楣上那块匾额被太阳晒得发白,“北俊王府“四个字金漆剥落了一些,露出底下暗红色的木底。他看了几息,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来,隔断了外面的光。 穆芷翻身上了马,跟元和并排走在马车前面。一行人沿着长街往将军府的方向去,马蹄声嘚嘚地敲着青石板,车轱辘碾过路面发出咕噜噜的响。 马车里,宋礼元抱着包袱坐在角落里。车帘被风掀起一角,他看见街边的铺子一家一家往后退,卖糖人的、卖绸缎的、卖笔墨的,都是他从小看到大的那些熟面孔。他盯着那些铺子看了一会儿,忽然把车帘拽下来,扣紧了。 他从包袱里摸出那两卷书来翻。翻了两页,一个字没看进去。眼前晃着的全是方才回头时北俊王府大门上的那块匾,还有他娘站在台阶上冲他笑的模样。 他把书合上,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 到了将军府,穆芷翻身下马,往里面走。宋礼元拎着包袱跟在后面,步子比前几日慢了不少。元和瞧见了,没说什么,只替他开了侧门。 宋礼元穿过前院的时候,瞥见隔壁那扇上锁的门,脚步顿了一下。 穆芷走在前面,头也没回地说了句:“你那间偏房还给你留着。东西都在。“ 宋礼元收回目光,跟着她进了正院。 第十五章 偏房里确实是收拾过的。被褥换了干净的,桌上搁了壶新茶,窗台上还放了一小碟点心。宋礼元把包袱放在床头,在床边坐下来。屋里很静,他能听见正院那边元和跟穆芷说话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听不清内容。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关了窗。 第一夜,宋礼元没睡着。 他躺在榻上,睁着眼看着头顶的横梁。横梁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这头蜿蜒到那头,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他盯着那道裂纹看了一个时辰,又翻了几个身,最后还是坐了起来。 偏房的门没关严,从缝隙里能看见正院的一角。院子里有月光,白白的一片铺在地上,像一摊化了的雪。 他坐在榻沿上,把脸埋进手掌里。 肩膀开始发抖,起初只是轻微的颤,后来抖得越来越厉害。他咬着嘴唇不想出声,可那口气堵在嗓子眼里,不吐出来就要把人憋死。他松开牙关,漏出第一声呜咽之后,后面的就再也压不住了。 他躬着背,额头抵着膝盖,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眼泪浸透了膝上的布料,洇出一片深色的湿印。 他哭得不算响,可在静夜里,那点声音像石子丢进池塘,一圈一圈往外荡。 正院那边,穆芷还没睡。 她坐在卧房的窗台边上,手里转着那半块兵符,拇指摩挲着上面刻的那个“北“字。偏房那边的哽咽声透过几道墙传过来,到她耳朵里的时候已经轻得几乎听不见了。可她耳力好,还是听见了。 她把兵符攥进掌心,站起来走到门口。 手搭在门把上,停住了。 她站在门里面,听着外面偏房那边传来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拇指在门把上来回摩了两下。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表情映得半明半暗。 她松开门把,退回去坐在床边。 第二夜也是。 宋礼元白天几乎没出那间偏房的门。下人送了饭菜来,他吃了半碗就搁下了。元和进来收碗的时候看了一眼,碗里的菜几乎没动,汤也凉透了。元和没多嘴,把碗收走了。 夜里照样是哭。这回比昨夜略轻了些,可还是断断续续的。宋礼元把自己裹在被子里,脸埋进枕头,声音闷在棉花和布料之间,传出来就只剩一点嗡嗡的闷响。 穆芷躺在正房的床上,翻了个身。 她盯着帐顶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坐起来,赤脚踩在地上,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院子里槐树叶子那股涩涩的草木气。偏房那边的声音清晰了一点点,她听了几息,又关上了窗。 第三日白天,宋礼元从偏房里出来了。 他眼睛还有些肿,眼皮微微浮着,唇色淡得几乎透明。他穿了一件浅青色的长衫,头发束得工工整整,瞧着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阳光晒在他身上,他仰起头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天。穆芷从正房出来的时候,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打了个照面。 宋礼元先移开了目光。 穆芷站在原地看了他几息,也没说话,径直往外走了。 元和跟在穆芷身后出了院子,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宋礼元还站在院子中央,手垂在身侧,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影子被太阳压成短短的一团。 “元帅。“元和低声叫了一句。 穆芷没回头:“说。“ 元和斟酌了一下:“世子那两夜……哭得挺厉害的。要不要让厨房给弄点安神的汤?“ 穆芷的脚步没停,声音平平的:“他想喝自己会跟厨房说。“ 元和不敢再问了。 一连三天,穆芷和宋礼元之间的对话不超过五句。三句是“吃饭了“,一句是“我出去一趟“,还有一句是宋礼元说的“嗯“。 两个人各住各的屋子,各吃各的饭,走在院子里迎面碰上了,互相点点头就算打过招呼。宋礼元不再像之前那样动不动就红脸了,整个人像被抽了一层精气,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恹恹的疲态。 穆芷白天多数时候不在府里。她去了城外的营盘,把那五万兵符拿给和元看了,让他重新整编入册。营盘里忙得热火朝天,她和将官们议事议到天黑才回府。 第四天夜里,穆芷回来得晚。推开院门的时候,偏房那边的灯已经熄了。 她站在正房门口,回头往偏房那边看了一眼。黑漆漆的窗户纸,里面没有光,也没有声音。 她推门进屋,点了灯。铜盆里的水凉了,她洗了一把脸,坐在桌前把白天没看完的军报继续翻。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她听见偏房那边极轻极轻的翻了个身的动静。 她把军报放下,靠着椅背,盯着跳动的灯芯看了好一会儿。 灯芯烧出一截灰烬,弯下来,落在灯油里,发出一声极细微的“滋“。 穆芷站起来,推门出去。她走到偏房门口,站住。门里安安静静的,没有哭声,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她抬起手,指关节在门上轻轻叩了两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里面沉默了一会儿,传来宋礼元闷闷的声音:“谁?“ “我。“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宋礼元的声音响起来,哑哑的:“有事?“ 穆芷站在门外,手垂下来。 “明天北厥使者到。“她说,“你跟我一起进宫。“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知道了。“宋礼元说。 穆芷在门口又站了几息,转身走了。 门里面,宋礼元坐在黑暗里,手攥着被角,指节泛白。他听见穆芷的脚步声走远了,才慢慢松开手,往后靠回榻上。 头顶那道裂纹还在,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砖上照出一小片白。他盯着那片白光,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 他想起穆芷叩门的声音。三下,不重,隔着门板传进来的时候,像一粒豆子掉在鼓面上。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闭上眼。 第二日天没亮穆芷就醒了。她洗漱完换了一身利落的窄袖骑装,腰间挂了令牌,往外走的时候经过偏房门口,门已经开了。宋礼元坐在桌前,手里端着碗粥,看见她过来,把碗放下了。 “走吧。“穆芷说。 宋礼元站起来,跟着她往外走。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个矮几的距离。 宋礼元低头看着自己膝上的手。手背上青色的血管隐隐可见,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发现穆芷正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像是假寐。她的下巴微微仰着,喉管那一段拉出一条流畅的线条。 第十六章 马车晃了一下,穆芷睁开眼,对上宋礼元的视线。 宋礼元别开目光,去看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 “你今天话比前两天多。“穆芷说。 宋礼元愣了一下:“我没说话。“ “你看了我两眼。“穆芷又闭上眼,“以前你连看都不看我。“ 宋礼元的脸又开始发热。他偏过头,把那点热意压下去,闷声回了一句:“你看错了。“ 穆芷嘴角弯了一下,没睁眼。 马车一路进了宫门。宋礼元跟着穆芷下了车,左右看了看。宫道两侧站了侍卫,隔几步就一个,铁甲在晨光里泛着冷光。他快步跟上穆芷,没敢落后太远。 皇帝在宣政殿里等着。殿里没旁人,就皇帝一个人坐在案后,面前摊了一摞折子。穆芷进去的时候皇帝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后的宋礼元身上停了一下。 “坐。“皇帝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又朝宋礼元微微颔首,“宋世子也坐。“ 宋礼元行了礼,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皇帝的目光又回到穆芷身上,把面前的一封折子推过去。 “北厥使团昨儿夜里到城外驿站了。“皇帝说,“朕让人去探了探,领头的叫忽尔罕,是北厥可汗的左膀右臂。带了二十个人,没多带随从。“ 穆芷拿起折子翻了翻,上面记着使团的人数和名册。她扫了两眼又放下了。 “态度怎么样?“她问。 皇帝靠在椅背上:“还算客气。驿丞说他们一路过来没扰民,入城的时候也按规矩停了查了文书。但客气归客气——“他点了点折子,“阿木提的尸首还在咱们这儿,他们这一路走了一个多月,就奔着这个来的。“ 穆芷没接话。 皇帝又看了宋礼元一眼。宋礼元坐在椅子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腰板挺得直直的,看着有些拘谨。皇帝笑了一下:“宋世子不用拘束。朕跟穆芷说几句话,你听着就行。“ 宋礼元点头。 皇帝转向穆芷,声音低了些:“朕跟你透个底。这回使团来了,朕打算走和议的路子。阿木提的头还给人家,赔礼朕已经让人备好了。到时候你出面递过去,说两句软话,把这事儿平了。“ 穆芷没吭声。 “朕知道你不乐意。“皇帝又说,“可这是眼下最稳妥的法子。北厥那边死了个王子,可汗要个台阶。咱们给了台阶,他把人撤回去,两边各退一步。等国库缓过来了,将来你想怎么打,朕不拦你。但眼下——“ “臣明白。“穆芷打断他。 皇帝看了她一眼,确认她不是在敷衍,才点了点头。 “还有。“皇帝从案上拿起另一封信,递给穆芷,“这是边关传来的军报。北厥那边在边境增了兵,大约两万,驻在离咱们边界四十里的地方。说是“换防“,可谁都知道这换防是什么意思。“ 穆芷接过来看了,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所以——“皇帝站起来,走到窗边,“使团这回带着兵来,表面上是来谈事,暗地里也是来压阵的。你要是当场翻脸动了手,城外那两万人三天的路就能推到城下。“ 穆芷把信折好收进怀里:“臣知道了。“ 皇帝转过身,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朕信你。朕当着使团的面会给你担着,你只管按朕说的做。其他的,等使团走了再议。“ 穆芷站起来抱拳:“臣遵旨。“ 她带着宋礼元出了宣政殿,沿着宫道往外走。宋礼元跟在她侧后方,一直没说话。快出宫门的时候他忽然加快两步,跟穆芷并肩走着。 “陛下跟说的那些话……“他开口,斟酌着字眼,“你要在北厥使者面前低头?“ 穆芷侧头看了他一眼:“你听到多少?“ “从头到尾。“宋礼元说。 穆芷收回目光,看着前方的宫门:“低头就低头。又不是跪着磕头,递个东西说两句场面话的事。“ 宋礼元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心里不堵得慌?“ 穆芷脚步顿了一下。 “堵。“她说,“但堵也得做。“ 出了宫门上了马车,两个人又恢复了一路沉默。可这回的沉默跟前几天不太一样,宋礼元靠在车厢壁上,偷偷看了穆芷好几眼。穆芷还是闭着眼假寐,但嘴唇微微抿着,嘴角不像方才在殿里那么紧绷。 接下来的两天,穆芷几乎脚不沾地。 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元和跟着她跑进跑出,一会儿去库房清点皇帝拨的赔礼,一会儿去驿馆那边打探使团的消息,一会儿又去营盘里把那五万兵的调令重新核了一遍。 穆芷白天见了好几拨人。户部的来核银子,礼部的来对流程,鸿胪寺的来问接待规格。一个接一个,她坐在正厅里跟这些人轮流说话,嗓子都有些哑了。 宋礼元待在偏房里,隔着一道门能听见前院那些人进进出出的动静。他翻了几页书,又放下,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穆芷正站在院子里跟元和说什么,太阳晒在她脸上,她眯着眼,嘴唇起了一层干皮。她说了一会儿,元和点头跑出去了,穆芷转身回屋,经过偏房门口的时候往里扫了一眼,跟宋礼元的目光撞上。 “饿不饿?“她问。 宋礼元摇头。 穆芷没再说什么,进了正房把门带上了。 当天晚上,宋礼元起来倒水的时候,看见正房的灯还亮着。透过窗纸透出来的光黄黄的,人影在里头走来走去,偶尔停下,像是在写什么东西。 他端着杯子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水都凉了,他才喝完回去躺下。 使团入城的前一天傍晚,宫里来了人传穆芷进宫。穆芷换了一身衣裳跟着太监走了,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宋礼元听见开门声,从榻上坐起来,透过门缝看见穆芷的影子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才进屋。 屋里亮起灯,又过了没多久,灯灭了。 第二日清晨,元和来敲门的时候天还没全亮。穆芷已经穿好了衣裳,一身簇新的宝蓝色暗纹袍服,腰间束了玉带,头发高高束起,整个人比平时多了几分端正。她站在院子里等宋礼元。 第十七章 宋礼元也换了身衣裳。他挑了件浅月白的袍子,外头罩了件青灰色的半臂,看起来素净又不失体统。他出门的时候穆芷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领口的盘扣扫到袖口的滚边。 “还行。“她说。 宋礼元也不知道这句“还行“是夸还是挑剔,反正跟着她上了马车。 到宫里的时候天刚大亮。使团已经在宫门口候着了,二十个人清一色穿着北厥的皮甲,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脸膛黝黑,颧骨高耸,一双眼睛鹰似的锐利。他看见穆芷走过来的时候,目光直直地钉在她脸上,没挪开。 穆芷也看着他。 两人隔着十来步的距离对了一眼。忽尔罕先移开目光,朝宫门的方向微微偏了偏头,带着人跟着引路的太监往里走。 宫宴设在麟德殿。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中间空出一条宽宽的甬道。皇帝坐在正中的御座上,两侧是皇亲国戚的位置。穆芷的位置在武将那一列的最前排,她坐下之后,宋礼元在她旁边落了座。 殿里已经坐了七八成的人。宋礼元扫了一圈,看见几张熟面孔。他左手边不远的地方坐着崔明,冲他使了个眼色,宋礼元微微点头算是回了。 崔明旁边的位置空着,过了一会儿坐进来一个老臣,花白的胡子,朝宋礼元看了一眼,客气地点了点头。宋礼元也回了礼。 使团进来的时候,殿里的说笑声静了一瞬。忽尔罕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一个捧着匣子一个空着手。他们走到御座前十步远的地方停下,忽尔罕右手抚胸行了北厥的礼。 皇帝端坐着,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忽尔罕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来人,看座。“ 使团在殿内右侧落了座。忽尔罕一坐下,目光就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穆芷身上。穆芷正端着杯子喝水,察觉到他的视线也不躲,抬眼迎上去。 “穆将军。“忽尔罕开口,声音粗粝,带着北厥那边特有的卷舌音,“久闻大名。“ 穆芷把杯子放下,拱了拱手:“客气。“ 宋礼元坐在旁边,能感觉到空气里那股绷着的劲儿。他往椅背里靠了靠,手指搭在膝上,指尖在布料上来回摩挲了两下。 旁边的官员开始寒暄。一个二品的文官端着杯子过来敬宋礼元,说了一通“世子近日可好““久未见气色好多了“之类的客套话。宋礼元站起来接了,喝了一口,又回了两句场面话。那人见宋礼元话不多,也就识趣地走了。 接下来又有两个人过来寒暄。宋礼元一一应付了,脸上的笑端得妥帖,可嘴角的弧度有些僵。他坐下来的时候悄悄舒了口气,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茶。 第三个人过来的时候,宋礼元刚要站起来,穆芷忽然在旁边伸手按了一下他的胳膊。 “坐着。“她低声说。 宋礼元停住了。那人走过来,是个三品的武官,瞧见穆芷的目光往他这边扫了一下,讪笑着改了方向,去跟旁边的人说话去了。 宋礼元把胳膊从穆芷手下抽出来,低声说了句:“不用。“ 穆芷没看他,端着杯子喝了一口:“你脸色不好。“ 宋礼元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是有些凉,指尖碰到脸颊的时候感觉温度偏低。他又喝了口热茶,把那股寒意往下压了压。 使团那边已经上了第一轮酒菜。忽尔罕端着酒杯站起来,朝皇帝举了举。 “陛下。“他开口,声音洪亮,殿里的人都不由自主安静下来,“臣奉可汗之命而来,一是为表北厥与贵国修好之意,二是——“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穆芷。 “为臣国大皇子阿木提,向贵国讨一个交代。“ 殿里的空气又紧了几分。 皇帝放下酒杯,脸上还是挂着笑:“忽尔罕大人不必着急,此事朕已与穆将军议过。阿木提皇子之事,确实是误会一场。穆将军年轻气盛,战场之上刀兵无眼,误伤了皇子,朕已严厉责罚于她。“ 他朝穆芷使了个眼色。 穆芷站起来,端起面前的酒杯,朝忽尔罕的方向举了举。 “当日之事,是穆某人失手。“她说,声音不高不低,在殿里传得很清楚,“阿木提皇子之死,穆某深感遗憾。今备薄礼一份,聊表歉意。还请大人带回北厥,向可汗转达穆某的悔意。“ 她说完,朝旁边招了招手。两个宫人抬上一只镶金的木箱,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蜀锦和银锭。 忽尔罕看着那只箱子,脸上的表情像一块没化开的冰。他盯着穆芷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一下。那笑没有进到眼睛里,只停在嘴角。 “穆将军爽快。“他说,“将军的歉意,臣收下了。可汗那边,臣定当如实转达。“ 他让人把箱子收了,重新坐下来。殿里的气氛松了一点,皇帝顺势举杯,众人跟着举杯,把这一页揭了过去。 宋礼元坐在穆芷旁边,看见她放下酒杯的手指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了。她的侧脸绷得很紧,下颌线那一块肌肉微微鼓着,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他把自己的杯子往她那边推了推:“喝口茶。“ 穆芷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接茶杯,但手指松开了。 宴席继续往下走,歌舞上来,丝竹声把之前的紧张冲淡了许多。宋礼元又应酬了两轮,有人来敬酒他就喝,喝到第三杯的时候脑袋开始发沉。他在桌底下悄悄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让自己清醒些。 穆芷在旁边跟一位将军说话,余光扫见他掐腿的动作,话头顿了一下,很快又接上了。 宴席过半,忽尔罕又站起来。这回他脸上带了点正色,从随从手里接过那只匣子,走到御座前打开。 里面躺着一卷兽皮写的文书。 “臣此番前来,还有一物要递与陛下。“忽尔罕说,“可汗亲笔所书,愿与我朝互市通商,永结盟好。“ 殿里响起一阵低声议论。皇帝接过那卷兽皮,展开看了一遍,脸上的笑意真切了几分。 “可汗有心了。“皇帝把兽皮卷收好,“此事朕会与朝臣详议。忽尔罕大人先安顿下来,容朕两日再回话。“ 忽尔罕应下,退回座位。 第十八章 宴席散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后。百官鱼贯而出,宋礼元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了桌沿。穆芷走在他旁边,没伸手扶他,但放慢了步子。 出了殿门,阳光白花花地铺了一地。宋礼元眯了眯眼,看见远处宫墙上的琉璃瓦闪着刺目的金光。 穆芷走在他前面半步的位置,头也没回地说了句:“撑不住就扶着我。“ 宋礼元看了看她的背影,到底没有伸手。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宫门,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之后,宋礼元靠在车厢壁上,眼睛闭上了。穆芷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微微泛白的嘴唇和额头上的细汗,把矮几上的茶壶往前推了推。 宋礼元睁开眼,看了她一眼,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已经凉了,他一口喝了,咂了咂嘴。 “你刚才在殿里,“他放下杯子,“那句“失手“说得挺像那么回事。“ 穆芷靠在车壁上,嘴角勾了勾:“练了一晚上。“ 宋礼元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可他确实笑了。 穆芷看着他嘴角那个还没收回去的弧度,没说话,偏过头去看车帘外头的街景。 马车慢悠悠地往将军府的方向走,车轱辘压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接一声的闷响。阳光从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矮几上照出一道细长的金线。 宴席散场之后,百官从麟德殿里鱼贯而出。宫道上的人多了起来,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有的谈论方才北厥使团的来意,有的议论那卷通商文书,也有的把目光往穆芷和宋礼元这边瞟。 穆芷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宋礼元跟在她侧后方,隔了约莫半步的距离。方才在殿里喝的那几杯酒这会儿开始往上返,他脑袋里像塞了一团棉花,踩在地上的步子也有些发飘。 宫道两侧的宫墙刷了朱红的漆,太阳一照,红得晃眼。宋礼元眯了眯眼,脚下不知绊了个什么,身子晃了一下。 穆芷的手在他胳膊肘底下托了一下,扶稳了他,又很快松开了。 “喝不了就别喝。“她压着声说。 宋礼元揉了揉额角:“推不掉。“ 穆芷没再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走到宫门口的时候,马车已经候着了。元和牵着马等在旁边,瞧见两人出来,把车帘掀开了。穆芷刚要上车,身后传来一声招呼。 “穆将军留步。“ 穆芷回头。来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官员,穿着一身绯色官袍,腰间的玉带扣得锃亮。穆芷认得他,户部的王侍郎,平日里跟她没打过什么交道。 王侍郎走近了,拱了拱手,目光越过穆芷落在她身后的宋礼元身上。宋礼元站在马车旁边,手扶着车厢壁,脸色已经有些发白,但还撑着没倒。 “这位就是宋世子吧?“王侍郎笑眯眯地说,“果然是年轻俊秀,跟穆将军站在一起,瞧着就般配。“ 穆芷扯了个笑:“王大人客气。“ 王侍郎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些:“方才在殿里我瞧见了,世子给将军递茶杯。老夫看了真是羡慕,将军和世子感情这么好,不像我们家那位,见了面跟仇人似的。“ 穆芷脸上的笑没变,可目光深处微微冷了一下。她知道这些人在看什么。宴席上她跟宋礼元虽然没怎么说话,但宋礼元递茶杯、她压他胳膊让他坐着别起来,这些小动作大概全落进有心人眼里了。 “王大人说笑了。“穆芷往宋礼元那边靠了靠,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声音柔了几分,“礼元身子弱,我多照看些罢了。“ 宋礼元听见她叫他“礼元“,还带着那种他从没听过的柔和的调子,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转过头看她,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穆芷却已经转回去对着王侍郎了。 王侍郎又说了几句闲话,什么“年轻人感情好是福气““改日上府上拜访“之类的。穆芷一一应了,话头接得滑溜,没露出半分破绽。 送走王侍郎,穆芷刚转身要上车,又来了两个人。这回是礼部的周主事和御史台的张大人。张大人就是上回在金銮殿上弹劾穆芷的那位,这会儿脸上挂着笑,倒像之前的事没发生过一样。 “穆将军。“张大人拱了拱手,“方才使团在的时候,将军那番话说得真是敞亮。老夫佩服。“ 穆芷心里骂了一声,面上笑得更开了:“张大人过奖。都是陛下的意思,我照办罢了。“ 张大人又看向宋礼元,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宋礼元的脸色比方才更白了些,嘴唇也没了血色,手扶着车壁的力道明显加重了。张大人看了几息,忽然笑了一声。 “世子这身子骨看着确实弱了些。不过有穆将军在身边,倒也不用担心什么。“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扫,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穆芷听出他话里的刺,不动声色地往宋礼元身边又靠了一步,肩膀几乎贴着宋礼元的胳膊。她伸手在宋礼元后腰上轻轻搭了一下,像是在扶他,实际上也是让张大人看清楚他们之间的距离有多近。 “张大人说得对。“穆芷说,“礼元身子弱,我自然要多上心。说起来,上回在金銮殿上张大人弹劾我的那些事,我回去之后想了想,张大人也是为国为民,提醒得对。往后我一定注意。“ 张大人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他知道穆芷这是在翻旧账,可当着宫门口这么多人,他也不好再说什么,干笑两声,拱手告辞了。 周主事跟着张大人一起走了。穆芷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宫道拐角,这才转头看宋礼元。宋礼元正靠着车厢壁,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眼皮沉沉地往下坠。 “上车。“穆芷说。 她先上去,然后伸手去拉宋礼元。宋礼元的手搭上她的掌心,指尖冰凉。穆芷一把把他拽上来,宋礼元整个人晃了一下,脚下一绊,直直地撞进她怀里。 穆芷的背撞上车厢壁,闷闷的一声响。宋礼元的额头磕在她肩膀上,整个人软趴趴地靠着她,后脑勺的玉簪戳在她颈窝里,硌得生疼。 穆芷的身子僵住了。 她两只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放。宋礼元的呼吸拂在她脖子上,带着酒气的温热。她低头看过去,只能看见他的发顶,乌黑的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玉簪末端缀了一颗小小的白玉珠子。 第十九章 “宋礼元。“她叫了一声。 宋礼元没动,呼吸均匀了些,像是迷迷糊糊要睡过去的样子。 穆芷伸出手想把他的脑袋从肩膀上推开,手刚碰到他的额头,又停了。他的额头有点烫,酒劲上来了,整个人软绵绵的,推开了估计也得歪到一边去。 她把手收回来,悬在半空停了一下,最后放下来,搁在自己膝上。 马车动了。车轱辘碾过宫门前的石板路,发出一连串咕噜噜的声响。车帘被风掀起一角,阳光漏进来,照在宋礼元露出来的那截后颈上,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穆芷靠在车壁上,身体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没怎么动。宋礼元的脑袋搁在她肩膀上,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睫毛偶尔扇动时扫过她脖颈的微痒。 她偏过头去看车帘外面。街景往后退,卖糖葫芦的扛着草靶子从路边走过去,对面酒楼的旗幡被风吹得猎猎响。她的目光扫过这些,又收回来看了一眼宋礼元的后脑勺。 “酒量这么差,还喝。“她低声嘟囔了一句。 宋礼元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听没听见,只是往她肩窝里又拱了拱,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 穆芷的肩膀又僵了一下,这回她没再嘟囔。 马车走了一路,宋礼元就这么靠了一路。快到将军府的时候他醒了一次,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了一眼,发现自己的脸正贴着穆芷的脖子,猛地坐直了。后脑勺磕在车厢壁的横梁上,疼得他“嘶“了一声。 “你——“他捂着后脑勺,脸涨红了,“你怎么不推开我?“ 穆芷活动了一下被压麻的肩膀,面无表情地说:“推了,你没醒。“ 宋礼元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他看见穆芷肩膀上那块衣料被他压出了一片褶子,还有隐约的潮气——他冷汗出的,浸透了那一小块布料。他更窘了,偏过头去不看她。 马车在将军府门口停下。穆芷先跳下去,然后站在车边看着宋礼元。宋礼元扶着车厢壁慢慢挪下来,脚下还有些虚浮,但站稳了。 “进屋去躺会儿。“穆芷说,“酒劲还没散,少在外面站着。“ 宋礼元“嗯“了一声,低着头往里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继续往里走了。 穆芷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面,才收回目光。元和牵着马过来,低声说了句:“元帅,方才宫门口那些人的话——“ “我知道。“穆芷打断他,“该听的听了,不该听的也听了。他们想看笑话,我偏不让他们看。“ 元和点了点头,没再多嘴。 接下来的几天,穆芷和宋礼元之间那种诡异的沉默终于化开了一些。 宋礼元白天还是待在偏房里,但不再整天不出门了。有时候会在院子里坐一会儿,拿卷书翻几页。穆芷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偶尔会看见他坐在廊下的椅子上,脚边蹲着一只不知从哪跑来的野猫。 那只猫瘦瘦的,橘黄色,尾巴尖折了一个弯。宋礼元扔了半块点心给它,猫叼着跑了,第二天又来了。 穆芷第三回看见那只猫的时候,站在院门口问了一句:“哪儿来的?“ 宋礼元正蹲着拿手指戳猫耳朵,听见她的声音慌忙站起来:“不知道,自己跑来的。“ 穆芷看着他那副心虚的样子,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进去了。晚上元和从厨房过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碟碎肉,穆芷叫住他。 “给偏房那边送去。“她说。 元和愣了一下:“送去哪?“ “猫。“穆芷说。 元和挠了挠头,端着那碟碎肉去了偏房。宋礼元开门接了,看了看碟子里的碎肉,又看了看元和。 “元帅让送的。“元和说。 宋礼元捧着碟子关上门,蹲下来把那碟碎肉搁在地上。橘猫从床底下钻出来,凑过去闻了闻,低头吃起来。宋礼元看着猫吃东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地没有梦见噩梦。 使团在京城逗留了五天。这五天里穆芷天天进宫,有时议通商的事,有时陪皇帝一起跟忽尔罕吃饭。宋礼元去了一天,其余时间待在将军府里,元和偶尔会来偏房门口站一站,问他缺什么,他说不缺。 第五天忽尔罕走的时候,穆芷去城外送了十里。回来的时候天色将晚,她推开院门,看见宋礼元蹲在廊下,那只橘猫蹲在他对面,一人一猫面对面,谁都没动。 穆芷站在门洞底下看了一会儿。 宋礼元听见脚步声回头,站起来,手里还捏着一根逗猫用的草棍。 “走了?“他问。 “走了。“穆芷走进来,“通商文书签了,两边各退一步,这事儿暂时算了。“ 宋礼元点了点头,把草棍扔了。 穆芷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那只猫。橘猫正用尾巴尖扫宋礼元的裤腿,宋礼元低头看着,嘴角微微弯着。 “你给它起名了没有?“穆芷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宋礼元愣了一下:“还没。“ 穆芷想了想:“叫它大王吧。“ 宋礼元哭笑不得:“一只猫叫大王?“ “北厥的大王子都被我砍了。“穆芷边说边往里走,“一只猫叫大王,压得住。“ 宋礼元站在廊下,看着她走进正房,门关上。他低头看了看脚边那只橘猫,蹲下来戳了戳它的耳朵。 “你以后就叫大王了。“他说。 猫打了个哈欠,露出了满口细小的尖牙,尾巴高高地翘起来,绕过他的脚踝走了。 宋礼元站起来,正房那边的灯亮了。暖黄的光从窗纸透出来,在他脚下的地面上铺了一小片。他站在那片光的边缘,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偏房。 推门的瞬间,他听见正房那边传出一声极轻的笑。很短促,像是不小心漏出来的,很快就压回去了。他站在偏房门口,握着门框的手指紧了紧,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 门关上,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那只叫大王的橘猫蹲在院墙上,尾巴垂下来,在月光里一晃一晃的。 宴席上的酒还在走第三轮的时候,宋礼元已经撑不住了。 他坐在穆芷旁边,手里的酒杯第四次被斟满,他端起来抿了一口就放下了。旁边的官员来敬酒,他站起来应了,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堵着,喝下去的每一口都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咽下去。 第二十章 穆芷在旁边跟人说话,余光扫了他一眼。宋礼元坐回椅子上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手撑在桌面才稳住。他的脸已经红得不像话,眼尾洇出一片潮湿的红,看人的时候眼神有些散。 使团那边,忽尔罕正好端着杯子站了起来。他朝穆芷的方向走了两步,脸上挂着笑,看起来像要过来敬酒的样子。穆芷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手在桌底下轻轻按了按宋礼元的手背。 宋礼元偏头看她。 “坐着别动。“穆芷低声说。 她站起来,朝忽尔罕的方向迎了两步,端着自己的酒杯笑眯眯地说:“忽尔罕大人,穆某敬你一杯。这些日子在京城住得可还习惯?“ 忽尔罕的脚步停了。他看了穆芷一眼,又看了一眼她身后坐着的宋礼元。宋礼元低着头,手指按着额角,整个人很明显地带着醉态。 “穆将军客气。“忽尔罕跟她碰了杯,“贵国款待周到,臣很是感激。“ 两人喝了一杯。忽尔罕又说了两句场面话,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穆芷看着他坐下了,才重新坐下来。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宋礼元。宋礼元的手还按在额角上,眉头皱着一团,手指微微发颤。 “不能再喝了。“穆芷说。 宋礼元张了张嘴:“我没事。“ “你有事。“穆芷站起来,朝御座的方向走了两步,抱拳开口,“陛下,宋世子身子不适,臣恳请先带他去歇息片刻。这副模样若是被使团看了去,倒显得我朝待客不周了。“ 皇帝正在跟旁边的老臣说话,听见穆芷的话转过头来看了宋礼元一眼。宋礼元坐在椅子上,虽然尽力挺直背脊,但脸上的醉态和泛白的唇色还是遮掩不住。 “去吧。“皇帝摆摆手,“安排好了再回来。“ 穆芷谢了恩,转身走回宋礼元身边。她伸手扶住宋礼元的胳膊,把他从椅子上半扶半拉地拽起来。宋礼元站起来的时候脚下虚浮了一下,穆芷的胳膊在他背后撑了一下。 “跟紧我。“她说。 两人从侧门出了麟德殿。殿外的夜风灌过来,宋礼元打了个激灵,酒劲被风一吹,脑子更晕了。他下意识地伸手拽住了穆芷的袖口。 穆芷低头看了一眼他攥着她袖子的那只手,没甩开。 偏殿在麟德殿西侧,隔了两道回廊。穆芷带着宋礼元走过去,推门进去。殿里没人,灯火未点,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块灰白的亮光。穆芷把他扶到榻边坐下,宋礼元一挨着榻沿整个人就往下倒,穆芷伸手捞了他一把,把他的脑袋按在枕头上。 “躺着。“她说。 宋礼元闭着眼,呼吸急促了几分,像是被酒气蒸得难受。穆芷站直了,环顾了一圈偏殿。殿门正对着回廊,窗户半开着,外面就是花园的假山。她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又走回来。 殿里没有伺候的人,她也不放心随便找个宫人来守着。想了想,她从腰间解下一枚小哨子放在唇边吹了一声。哨音不高,但穿透力很强,像某种鸟类的叫声。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元和出现在偏殿门口。 “元帅。“元和平稳呼吸,目光扫了一眼榻上的宋礼元,什么都没问。 穆芷指着偏殿的门口:“你守在这儿。不许任何人进来,也不许任何人靠近窗户。谁来了都拦着,有情况拿我的令牌去前殿找我。“ “是。“ 穆芷又看了一眼榻上的人。宋礼元侧躺着,脸朝着墙,呼吸声粗重,肩膀微微起伏着。月光照在他的后颈上,皮肤白得像一片瓷。 她收回目光,大步走出了偏殿。 回廊里空荡荡的,夜风穿过廊下的柱子发出呜呜的声响。穆芷走回麟德殿的时候,殿里的宴席正热闹。歌舞升平,丝竹声绵绵密密地铺了一殿。使团那边的人正围着忽尔罕说话,见她回来了,几个人的目光都往她身上扫了一下。 穆芷坐回自己位子上,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平日那种散漫又带着点凌厉的样子。旁边的官员凑过来问她宋世子如何了,她随口答了句“歇着了“就把话头岔开了。 使团那边,忽尔罕端着酒杯,目光在殿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穆芷身上。 穆芷正侧着头听旁边的武官说话,嘴角挂着笑,可那双眼睛没有松懈。忽尔罕看了她几息,慢慢放下酒杯,偏头跟自己身后的随从低语了一句。 那随从是个瘦高的汉子,脸上一道疤从眉心斜到颧骨。他听完忽尔罕的话,微微点头,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宴席。 忽尔罕又端起酒杯,脸上的笑意不变。 偏殿里,宋礼元迷迷糊糊地躺在榻上。 酒气在身体里翻涌,他整个人像泡在一缸温水里,意识起起伏伏,一时清醒一时糊涂。他翻了个身,脸朝外,月光刚好照在他的眼睑上,他皱着眉偏了偏头。 忽然他听见窗外有极轻的响动。 像什么踩在松动的石板上,脚掌落下去又抬起。很轻,可夜深人静,他听得清清楚楚。他的眼皮太重,想睁开看看,可挣扎了好几次都没成功。然后他感觉到有人靠近了窗户。 月光被挡了一瞬,他眼睑上的光暗了一下又亮了。宋礼元的意识挣扎着浮上来,他的手指在榻沿上抓了一下,想说话,喉咙里干得像裂了缝。 窗外的人影停了几息。宋礼元听见一声极轻的“啪“,像是什么小东西被弹进了窗缝。 然后那人影就消失了。脚步声在石板上响了几下,越来越远。 偏殿的殿门外面,元和正贴着墙站着。他听见脚步声从回廊那头过来,立刻挺直了背。那脚步声在回廊拐角停了一下,又慢慢远去了。元和探出头看了一眼,只看见一个瘦高的背影消失在花园假山那边。 他皱了皱眉,但没有追。他的任务就是守着这道门,其他的事等他走后再说。 殿里面,宋礼元终于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他偏过头去看窗户的方向,窗户半开着,夜风吹进来,纱帘轻轻地晃。他看了好一会儿,没看见什么异常,又慢慢闭上了眼。 身子开始发烫。 不是酒劲带来的那种热,是另外一种。像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慢慢地爬,从他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往上蔓延。他缩了缩手指,觉得指尖发麻,像被针扎了又像被虫咬了。 他想喊人,嗓子里只挤出一声低低的呜咽。那声音太轻,被夜风一卷就散了。 殿外,元和站得笔直,目光一瞬不移地盯着回廊的两头。他听见殿里传出一声很轻的动静,侧耳听了一下,又没听见后续,便没有动作。 宴席上,穆芷正跟一位将军碰杯。酒杯刚送到嘴边,她忽然顿了一下。 她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就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扯了一下她心口那根线,不重,但确实扯了一下。她把酒喝完了,放下杯子,目光往偏殿的方向飘了一瞬。 使团那边,忽尔罕正笑眯眯地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第二十一章 元和守在偏殿门口,背脊贴着廊柱,目光来回扫着回廊的两头。夜风从花园那边灌过来,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潮气。他站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殿里再没传出什么动静。 他刚松了半口气,花园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石板响。 元和的目光立刻锁过去。花园假山后面有个人影一闪,贴着墙根往这边摸过来。那人脚步很轻,落在地上几乎没有声响,可元和跟了穆芷八年,什么动静该有什么动静不该有一听就明白。 他无声地拔出腰间的短刀。 人影从假山侧面绕出来,猫着腰,贴着回廊的栏杆走。元和在廊柱后面藏了身形,等那人经过他面前两步远的时候,他猛地出手,刀柄朝那人后脑砸去。 那人偏头躲开,反手一掌劈向元和的腕子。元和收手后退,两人在回廊狭窄的空间里换了三招。对方的功夫路子很野,出手的角度刁钻,招招往要害招呼。元和越打越心惊,这人动作快且无声,显然训练有素。 可元和的功夫是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比他花哨,比他扎实。第五招的时候元和抓住了对方的一个破绽,短刀横过来刀背砸在那人膝盖弯上。那人腿一软跪下去,元和紧跟着一掌切在他后颈。那人闷哼一声,软倒在地上,不动了。 元和蹲下来搜了那人的身。身上没有令牌,没有文书,袖口里藏了一根细竹管,管口封着蜡。元和把竹管捏在手里掂了掂,没打开,塞进自己怀里。 他把那人拖到假山后面的灌木丛里藏好,又回到偏殿门口守着。 殿里面,宋礼元趴在榻上,意识被酒劲和那股古怪的热流搅得一团糟。他的手指还在发麻,从指尖往手掌蔓延,像有细小的虫子在皮肉下面爬。他想翻身,身体却使不上劲,只能侧着脸枕在手臂上,额头浸出一层冷汗。 他张了张嘴,嗓子里挤出来的声音比蚊子哼哼大不了多少。 “水……“ 殿外元和听见了那声,犹豫了一下。他的任务是守着门不让任何人进出,可他听出来宋礼元的声音不对——哑得厉害,带着一丝颤。他想了想,快步去隔壁茶水间倒了碗水,推开门端进去。 宋礼元侧躺在榻上,整个人缩成一团,眉头皱得紧紧的。元和放下碗想去扶他,靠近了才看清宋礼元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却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暗红。 “世子?“元和蹲下来。 宋礼元的眼皮动了动,没睁开。他的手指在榻面上轻轻抓了几下,指甲刮过布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元和伸手探他的额头。不烫,甚至有点凉。可宋礼元整个人在微微发抖,像泡在冷水里一样。元和皱了皱眉,把水碗端起来凑到他嘴边。宋礼元喝了两口,呛了一下,咳了几声,眼睫毛颤了颤。 “你看着他。“元和对外头另一个亲信说了声,转身快步往麟德殿的方向去了。 他得把这事告诉元帅。 麟德殿里,宴席正进入最热闹的阶段。歌舞换了两轮,丝竹声推起一股热闹的潮。使团那边的人围坐在一起,忽尔罕端着酒杯跟身边的副使说着什么,两人都带着笑。 穆芷坐在自己的位子上,酒杯里的酒几乎没动。她的目光时不时扫过使团那边,把他们每个人的表情和动作都收进眼底。 让她不舒服的是,这些北厥人太平静了。 她预想中的刁难、盘问、拿话刺她——一样都没发生。忽尔罕从头到尾笑呵呵的,喝酒吃肉看歌舞,偶尔过来敬两杯酒,说的都是“贵国物阜民丰““可汗诚意求和“之类的场面话。 太顺了。顺得不对劲。 皇帝也在看使团。他面上端着帝王该有的从容,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目光偶尔跟穆芷对上,两人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忽尔罕又站起来,端着酒杯朝皇帝举了举:“陛下,臣此番前来,可汗曾一再嘱托,务必要将两国修好的诚意带到。北厥愿与贵国世代和睦,永不相犯。“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诚恳极了,连带着身后那几个副使也站起来,右手抚胸,齐刷刷地行礼。 殿里的文武百官开始交头接耳。有人面露喜色,有人微微皱眉,更多的人在互相交换眼色。北厥使团表现得这么恭顺,出乎很多人的意料。 皇帝笑了,站起来举杯:“忽尔罕大人言重了。可汗的心意朕已知晓,两国交好,是百姓之福。来,朕敬诸位一杯。“ 殿里的人都站起来举杯。穆芷跟着站起来,酒杯端到嘴边抿了一口,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忽尔罕的脸。 忽尔罕喝完酒坐回去,偏头跟副使说了句什么。那副使微微点头,目光往穆芷这边飘了一瞬,很快移开了。 穆芷的眉头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这时元和从侧门悄无声息地进来了。他没走正面的甬道,贴着墙边绕到穆芷身后,俯身在她耳边极快地说了几句话。 “偏殿有人摸过去了,放倒了。搜出一根竹管,封了蜡,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世子状态不太对,出了不少冷汗,嘴唇颜色也不正常。“ 穆芷手里的酒杯顿住了。 她放下杯子,脸上的表情没变,可手指在桌底下攥紧了又松开。她侧过头,低声问:“人还在?“ “藏好了。“元和说,“竹管在我身上。“ 穆芷点头:“继续守着偏殿,没我命令不让任何人靠近。再去叫个太医来,悄悄带过去,别让人发现。“ 元和应了,又贴着墙边退了出去。 穆芷重新端起酒杯,脸上挂回那种散漫随意的笑。她朝使团那边举了举杯,忽尔罕看见了,笑着回了一下。两人隔着半个大殿碰了个杯,各自喝了。 可穆芷喝下去的酒是苦的。 她的脑子里飞速转着。宋礼元在偏殿躺了不到半个时辰就有人摸过去了。这说明使团那边从一开始就在盯着他,知道他醉了,知道他落了单。这是有备而来。 她忽然想起忽尔罕方才三番两次往偏殿的方向看,那时候她只当他在看殿里的摆设。现在回想起来,那目光的落点分明就是偏殿的方向。 歌舞又换了一轮。一个穿着彩衣的舞姬在殿中央旋转,裙摆旋开像一朵盛开的花。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她吸引过去,穆芷趁着这个间隙,把元和给她的那根竹管从袖子里摸出来,飞快地打开封蜡往里看了一眼。 第二十二章 里面是一只极小极小的虫。通体墨绿色,蜷缩在竹管底部,一动不动。穆芷没见过这种东西,但她不用知道这是什么,她只需要知道这东西不该出现在偏殿的窗户下面。 她把竹管封好重新塞回袖中。 皇帝隔着几个座位看了她一眼。穆芷微微点头,皇帝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又移开了。 宴席又走了一轮酒。忽尔罕喝得满面红光,话比方才多了些,开始跟旁边的文官聊起北厥的风土人情。他说话的时候条理清楚,对答得体,瞧着完全是一副敦厚可亲的外交使臣做派。 可越是这样,穆芷心里那根弦就绷得越紧。 她想起北厥可汗送来的那封国书里写的“限期三个月“——那时候可汗的态度可不是这样的。那时候是要打仗的样子。可短短一个月过去,使团来了,姿态放得这么低,说要和议要通商要永结盟好。 一个人忽然改了口风,要么是真的想通了,要么是想通了另一条路。 穆芷倾向后者。 她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酒,目光扫过使团那二十个人。他们坐在各自的位子上,吃菜喝酒看歌舞,跟寻常宾客没什么两样。可穆芷注意到,那二十个人的坐姿有一个共同点——每个人的右手都放在桌沿上,五根手指张开,随时能抓住东西的姿势。 那是习惯了握兵器的人才会有的坐姿。 穆芷放下杯子,把袖子里那根竹管又往里推了推。她偏过头对身后的亲信低声说:“去告诉陛下身边的高公公,就说我身体不适想先走一步,请陛下准了。“ 亲信应了去了。穆芷站起来,朝皇帝的方向拱手,又朝使团那边拱了拱手,脸上挂着笑说:“穆某不胜酒力,先告退了。诸位大人慢用。“ 忽尔罕站起来,笑眯眯地回礼:“穆将军好生歇息。这些日子辛苦了。“ 穆芷笑着点头,转身往外走。她走得不快不慢,脚步稳当着,没有人从她脸上看出来她的背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出了麟德殿,夜风迎面扑来。她加快了步子,几乎是小跑着穿过两道回廊赶到偏殿门口。元和和另一个亲信一左一右守着,见她来了,元和迎上前。 “太医在里面。“他说。 穆芷推门进去。 偏殿里点了灯,昏黄的光照在宋礼元的脸上。他躺在榻上,太医正坐在旁边搭脉,眉头锁得紧紧的。宋礼元的嘴唇已经变成了深红色,额头上的汗珠密得像雨打过的叶子。他的眼皮半睁着,目光涣散,看见穆芷进来的时候瞳孔动了动,像是在辨认她。 “怎么样?“穆芷问太医。 太医收回手,站起来朝穆芷拱手,声音压得很低:“将军,世子体内的异样不像是寻常酒气所致。他的脉象里有一股极细极刁的力道在窜,从四肢末端往心口走。臣怀疑——“ 太医顿了顿,语气更沉了几分:“是蛊。“ 穆芷攥紧了袖口里那根竹管。 穆芷攥着袖子里那根竹管,指节发白。太医的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她脑子里的那些碎片在这一瞬间全部拼上了——偏殿外头摸过来的人,竹管里的虫子,宋礼元不对劲的脸色和脉象。 “能解吗?“她问。 太医搓了搓手,眉头拧着:“臣不敢断言。这蛊物看着像是苗疆那边的路子,北厥靠近苗地,有些部族擅长此术。臣先开一副压制心脉的药稳住世子,但拔蛊……臣力有不逮。“ 穆芷点头:“先稳住。“ 太医去旁边写方子了,穆芷走到榻边蹲下来。宋礼元侧躺在榻上,眼皮半垂着,瞳孔散了一半。他看见穆芷的脸凑近了些,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别说话。“穆芷把他的手从被子里拉出来看了看。他的指甲盖下面透出一层淡青的颜色,从指尖往里蔓延,像一根细细的线顺着血管往上爬。 穆芷把他的手塞回被子里,站起来。太医写好了方子交给元和去抓药,穆芷在屋里走了两圈,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花园里安安静静的,月光铺了一地,假山的影子黑黢黢地蹲着。 她把窗户关上,转身对元和说:“你在这儿守着,谁都不许进。太医的药煎好了端进来,喂他喝下去。我去前头把席散了。“ 元和应了,穆芷大步出了偏殿。 她回到麟德殿的时候,宴席正在翻过一轮新高潮。歌舞换了一拨人,乐声比方才更热闹了几分。使团那边围坐在一起,忽尔罕正端着酒杯跟礼部的周主事说话,脸上红光满面。 穆芷刚走进来,忽尔罕就看见了她。他放下酒杯站起来,朝穆芷拱了拱手,脸上的笑热络得像是见了多年的老友。 “穆将军回来了。“他说,“臣正与周大人说起两国通商之后的往来路线,将军来得正好,不妨一起听听。“ 穆芷坐回自己的位子上,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可目光深处那股审视的劲儿一刻都没松。她坐下来之后没有接忽尔罕的话头,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听着周主事在那儿滔滔不绝地讲从北厥到京城的几条商道。 皇帝坐在上首,目光在穆芷脸上停了一下。穆芷微微摇头,皇帝的目光沉了一瞬,很快恢复了常态。 忽尔罕说完了商道的事,又端起酒杯来敬皇帝。他这回说话的声音比方才大了些,像是要让殿里所有人都听见。 “陛下,臣此次前来,除了通商一事,可汗还有一桩心意要托臣带到。“忽尔罕放下酒杯,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纸,双手捧起来,“北厥愿与我朝结为盟友之好,为此,可汗愿割让北境边陲三座城池,以示诚意。“ 这话一出,殿里瞬间安静了。 随即炸开了一阵议论声。文武百官面面相觑,有人倒吸凉气,有人攥着酒杯忘了喝。三座城池——北厥跟本朝打了这么多年,抢的每一寸地都是拿人命换来的,现在居然主动要往外吐? 没有人相信。 穆芷的酒杯搁在桌上,手指搭着杯沿没动。她看着忽尔罕手上那卷羊皮纸,看着他那张诚恳得像贴了金箔的脸,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变得更重了。 更不对劲的是,听完她这边激烈的反应后,忽尔罕一行人居然没有任何恼怒的迹象。他们坐在那儿,脸上甚至还带着笑,像是在看着一群吵吵闹闹的孩子。 太反常了。 第二十三章 穆芷记得刚开战那会儿,北厥的使臣曾经来过一次,那时候趾高气扬的,张口闭口就是“若不退兵便踏平你京畿“。现在这副俯首帖耳的模样,跟她记忆里那个北厥判若两国。 她偏过头,跟旁边的武将低声说了一句:“这不对。“ 武将也点头:“确实不对。他们越客气我越瘆得慌。“ 穆芷心里的不安越堆越高。她站起来,朝皇帝拱手:“陛下,臣方才饮了酒有些不适,想去透透气。请陛下准臣先行告退。“ 皇帝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问询。穆芷的目光往偏殿的方向偏了一瞬,皇帝微不可察地点头。 “去吧。“皇帝说。 穆芷转身往外走。她走过忽尔罕身边的时候,忽尔罕站起来朝她笑了笑:“穆将军好生歇息。今夜月色不错,将军若是透气,不妨去御花园走走。“ 穆芷的脚步顿了一瞬。她偏头看了忽尔罕一眼,他脸上那个笑平和敦厚,可穆芷觉得自己像被一条蛇盯住了。 “多谢大人提醒。“她说了一句,快步出了殿门。 夜风吹在脸上,她攥着袖口那根竹管在回廊里急走。穿过第一道回廊的时候,她听见东边的月洞门后面传来短促的兵刃相接声——金属磕在一起,一响即收。 穆芷的脚步转了个方向,朝那声音的来源摸过去。 月洞门后面是个小跨院,平日里堆放杂物的,此刻院门半掩着。穆芷从门缝里看进去,只见两条人影在院子里缠斗,一个穿着将军府亲信的衣裳,另一个蒙了面,身形比亲信高了一截。两人手里的短刀在月光下来回碰撞,火星子溅出来又灭了。 亲信明显落了下风。他的左臂垂着,像是受了伤,只靠右手握着刀在挡。那蒙面人的攻势越来越密,刀刀往亲信的喉口和心口招呼。 穆芷从门缝里闪进去,无声无息地绕到蒙面人背后。她没有拔刀,直接把全身的重量压上去,左手锁住蒙面人的持刀手腕,右手肘击在他后颈上。 蒙面人被她撞了个趔趄,手里的刀脱了手。亲信趁机上前一脚踢飞了落地的刀,反手把蒙面人的另一只胳膊拧到背后。穆芷紧跟着在他膝盖窝踹了一脚,那人跪下去,被亲信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穆芷弯下腰扯掉蒙面人的面巾。一张陌生的脸,颧骨高削,眼窝深陷,看着不像本朝人。 “谁派你来的?“穆芷问。 那人喘着粗气,嘴角扯了一下,像是要笑。然后他的嘴唇猛地合紧了,牙齿用力咬合,发出一声清脆的嘎嘣响。穆芷反应极快地掐住他的下颌,可已经晚了。他的嘴角溢出一股黑血,头歪到一边,没气了。 “服毒了。“亲信松开手站起来,左臂下垂着,血顺着指尖往下滴。 穆芷蹲下来翻了翻那人的身上,什么都没有,连一片写了字的布条都没找着。她站起来,看了一眼地上那具尸体,又看了看亲信胳膊上的伤。 “能撑住?“她问。 亲信点头:“皮肉伤,不碍事。“ 穆芷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她想起方才忽尔罕在殿里说的那句“将军不妨去御花园走走“——他那会儿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笑带着一种笃定,像是算准了她会在这个时间点出来,会经过这里。 穆芷攥了攥拳,大步朝偏殿的方向走去。她得确认宋礼元那边没事。元和守在偏殿门口,远远看见穆芷快步走来,迎上前。 “元帅。“ “里面怎么样?“ “药喂下去了。“元和说,“太医说脉象稳了些,但蛊还在,只是被药压住了。“ 穆芷推门进去。宋礼元还躺在榻上,脸色比方才好了一些,嘴唇的深红色褪成了暗红。太医在旁边守着,看见穆芷进来朝她点头示意。 穆芷走到榻边,低头看着宋礼元的脸。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呼吸平稳了些,但额头上还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冷汗。 她伸手把被角给他拢了拢,直起身。 “有人来过了。“她跟元和说,“在东跨院那边,放倒了一个,服毒死了。你去把尸体处理了,别让人看见。“ 元和应了往外走。 穆芷站在榻边,看着宋礼元半阖的眼皮和微微翕动的嘴唇。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她侧耳听了一下,是从花园方向过来的,不止一个人,脚步压得很低,像在摸索什么。 她把手按在了腰间的短刀柄上。 穆芷的手按在刀柄上,指尖贴着裹刀的皮革,微微收紧。窗外的脚步声在靠近,压得很低,踩在花园的落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响。 她偏头看了太医一眼。太医正坐在榻边守着宋礼元,瞧见她的动作,立刻站起来,无声地退到墙角的阴影里。 穆芷往门边挪了半步,侧身贴着门框站着。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拖出一道细长的白线。她的呼吸放慢了,听着外面的动静从远到近,在偏殿门口停住。 有人伸手碰了碰门板。 穆芷没有等对方推门。她猛地拉开门,探出去的同时一把掐住了门外那人的喉咙。那是个穿黑衣的汉子,被穆芷掐住脖子往屋里拖,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整个人摔进来。穆芷跟着压上去,膝盖抵住他的后背,另一只手去卸他的下颌——这回她比上次快了,那人还没来得及咬破牙缝里藏的毒囊就被她卸了下巴。 “搜他的牙。“穆芷对太医说。 太医快步上前,掰开那人的嘴,从里侧的大牙缝隙里掏出一粒蜡丸。穆芷看了一眼,跟她之前从竹管里掏出来的那玩意儿很像,只是封口的方法不太一样。 外面还有脚步声。穆芷站起来,对角落里的亲信打了个手势。亲信会意,提刀出了门。外面紧接着响起兵刃交击的声响,很快又停了。亲信推门进来,刀尖上滴着血。 “两个,放倒了一个,跑了一个。“亲信说,“跑的那个往花园方向去了。“ 穆芷点头。她低头看着地上那个被卸了下巴的汉子,弯腰扯开他的领口,看见他锁骨下方纹着一个狼头——跟使团那帮人身上的刺青一模一样。 “北寇的人。“穆芷直起身,把短刀抽出来架在那人的脖子上,“谁让你来的?“ 第二十四章 那人的下巴被卸了,说不出话,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他瞪着眼睛看穆芷,目光里没有畏惧,反倒有一种近乎挑衅的戾气。穆芷跟他那双眼睛对视了两息,把刀收回来,刀尖在榻沿上磕了磕。 “带下去。“她说,“关起来,别让他死。我要活的。“ 亲信把人拖出去了。穆芷走到榻边,低头看着宋礼元。他还在昏睡,对外头这通打斗毫无知觉,连眼皮都没动一下。穆芷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额头。体温正常,脉搏也稳,就是人叫不醒。 “他什么时候能醒?“穆芷问太医。 太医从墙角走出来,斟酌着说:“药力压住了蛊虫的蔓延,但世子体内的蛊还在。这药只能管两三个时辰,过了时辰若不能拔蛊,怕是又要发作。臣……臣只能尽力。“ 穆芷把榻边被角给他掖好:“你先在这儿守着。“ 她转身出了偏殿。元和正从东跨院那边回来,脸上的表情沉沉的。 “跑掉的那个往御花园去了。“元和低声说,“我让人在后面缀着,但不敢打草惊蛇。使团那边的人还都在麟德殿里坐着,他跑不了多远。“ 穆芷站在回廊里想了两息,说:“你去麟德殿,把高公公叫出来。别惊动使团的人,就说我有急事请陛下示下。“ 元和点头,快步走了。 穆芷站在回廊里等。夜风穿过廊下的柱子,吹得她的衣摆微微晃动。她闭了闭眼,把脑子里那些碎片又过了一遍:忽尔罕在宴席上提的三座城池、他那句“将军不妨去御花园走走“、偏殿外头摸过来的人、竹管里的蛊虫、跑掉的那个刺客。 使团那边摆出一副恭顺求和的脸,手上干的是暗杀下蛊的活。这两件事放在一起,只有一种解释——他们在给皇帝和她演一出戏。戏台子上的脸越和气,幕后干的勾当就越脏。 穆芷睁开眼,高公公已经跟着元和过来了。老人走得快,步子却稳,到了穆芷面前微微躬身:“将军,陛下让咱家来听您传话。“ 穆芷三言两语把事情说了。高公公听完,脸上的皱纹深了几道,没多问什么,只说了句:“将军稍等。“ 他转身回了麟德殿。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又出来了,这回手里多了一枚令牌,递给穆芷。 “陛下说了,使团的事将军全权处置。宫里的人、宫里的地,将军随意调用。若有人拦着,拿这令牌说话。“ 穆芷接过令牌,攥在手心里,铜片被她的体温捂热了。她朝麟德殿的方向拱了一下拳,算是谢了,然后转身对元和说:“带几个人去御花园,把那跑掉的揪出来。别弄死,我要问话。“ 元和应了,点了两个亲信,朝花园的方向去了。 穆芷带着令牌去了偏殿后面的那间厢房。方才被拖进来的那个北厥人正被绑在椅子上,两个亲信一左一右站着。穆芷走进去,把门带上,走到那人面前,拉了一把椅子坐下。 那人的下巴已经被安回去了,可嘴里被塞了布条,说不出话。穆芷伸手把布条扯下来,那人立刻往地上啐了一口。 “你杀了我吧。“他说。 穆芷笑了一声:“杀了你多没意思。你跑来我大宴上给我夫君下蛊,我总得知道是谁指使的。“ “没人指使。“那人梗着脖子,“我自己来的。“ 穆芷从袖子里摸出那根竹管,放在手心里转了转:“这蛊虫是你们北厥的东西。你锁骨上的狼头也是你们北厥的印记。你说没人指使——你自己跑进皇宫来给我夫君下蛊?你跟他有仇?“ 那人闭上嘴不说话了。 穆芷把竹管收回去,站起来走到他背后,手搭在椅背上,附身凑近他耳边:“你不说也行。你们使团还有十九个人在麟德殿里坐着。我一个个查,总有人愿意开口的。“ 那人的肩膀绷紧了一瞬。 穆芷看出来了。她绕回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们这回来了二十个人,你、方才跑掉的那个、还有东跨院里服毒死的那个。你们三个是在外头干活的。剩下的人在殿里给你们打掩护。我说的对不对?“ 那人咬紧了牙关。 穆芷重新坐下来,双腿交叠,往椅背上一靠。她看着那个人,目光慢悠悠的,像猎人看着笼子里的兽。 “你不说我也不急。“她说,“我的人已经去追跑掉的那个了。等我把他抓回来,他比你骨头软。“ 那人的嘴角扯了一下。穆芷注意到他这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心里有了底——跑掉的那个果然更重要。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往外走。 “看好了。“她跟亲信说,“他要是想咬舌头,先把牙给他卸了。“ 走出厢房的时候,元和正好从花园那边回来。他走得急,额头上出了汗,手里拎着一样东西。穆芷看过去,是一截断了的腰带,上面绣着北厥惯用的纹样。 “人没抓着。“元和说,“他跳了御花园后面那条河。暗河通到宫外,我让人顺着下游去追了。捡到这个。“ 穆芷接过那截腰带看了一眼。腰带上沾了泥和水,但纹样很清楚,跟使团那些人腰上系的一模一样。 她攥着腰带在掌心里捏了捏。 “麟德殿那边散席了吗?“她问。 “还没。“元和说,“陛下还在跟使团的人喝酒,歌舞也还在走。我过来的时候看了一眼前头,忽尔罕正跟几位大人说笑,瞧着什么事都不知道似的。“ 穆芷把腰带收进怀里。 “那咱们就去让他知道知道。“ 她大步往麟德殿的方向走。元和跟在她后面,手里还攥着那根竹管。夜风迎面扑过来,把穆芷的衣摆吹得翻飞。 麟德殿里的灯火通明,丝竹声隔着两道回廊都听得清清楚楚。穆芷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理了理衣襟,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殿里歌舞升平,北厥使团的人坐了一大片,忽尔罕坐在最前面,正端着酒杯跟旁边的文官说笑。瞧见穆芷进来,他放下酒杯,脸上又挂起那个敦厚温和的笑。 “将军回来了。“忽尔罕说。 穆芷没有回他的话。她直接走到殿中央,站在使团那二十个人面前。乐声还在响,舞姬还在转,她站在那儿像一座山,把殿里融融的暖意都压下去了一截。 第二十五章 “忽尔罕大人。“穆芷开口,声音不高,但穿透了丝竹声传遍整座大殿,“我夫君在偏殿歇息,有人闯进去下蛊。人我抓住了,身上的刺青是狼头纹,你们北厥的。“ 忽尔罕脸上的笑顿住了。 “将军这是何意?“他说,“使团的人全在这儿,臣可以担保,没有人离开过麟德殿。“ 穆芷伸手从袖子里掏出那根竹管,举起来,在灯火下晃了晃。 “那是你们北厥苗地的东西。我让人验过了,专走血脉的蛊。大人要不要亲眼看看?“ 忽尔罕看着那根竹管,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又笑了一下。 “将军误会了。北厥苗地确有蛊术不假,可臣此番前来是为求和,何必做这等事?再说——“他摊开手,“臣的人确实一个没少,将军若不信,可以清点。“ 穆芷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 “清点就不用了。“她说,“我抓住的那个刺客,身上的狼头纹跟大人身后那位副使锁骨下方的一模一样。大人要是不信,可以掀开那位副使的衣领让大家看看。“ 忽尔罕身后那副使的脸色刷地变了。他的手不自觉地往领口按了一下。 殿里的空气凝住了。乐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舞姬也退到一边去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忽尔罕和穆芷之间那片空地上。 忽尔罕沉默了五息。 然后他站起来,脸上的笑终于撤了,露出底下那张冷了的脸。 “穆将军。“他说,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度,“你抓了我的人,可抓得住证据?就算那刺客身上有狼头纹,北厥那么多部族都有狼头刺青的习俗,你凭什么说是我使团的人?“ 穆芷看着他,眼底浮现出一抹玩味的光。 “急什么。“她说,“我又没说要定你的罪。只是——“她从怀里掏出皇帝方才给她的令牌,举起来,“陛下准我全权处置此事。所以不管你是不是派了人来,先请大人在宫里住几天。等我把事情查清楚了,再谈通商的事也不迟。“ 忽尔罕的脸色彻底沉了。 他身后那十九个人齐刷刷地站起来。右手都搭在腰间,虽然没拔刀,可那个姿势已经是在等着动手。 穆芷看着他们这副反应,非但没退,反而往前走了两步。 “怎么?“她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些,“大人方才在殿上说要跟我朝世代交好,永不相犯。现在我请大人在宫里多住几天,大人就动刀动枪的——这就是结盟的诚意?“ 忽尔罕的目光跟穆芷撞在一起。两人隔着一张桌子对视着,忽尔罕眼角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穆将军。“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你今日若是扣了我们,可汗那边——“ “可汗那边怎么?“穆芷打断他,“继续打?“ 忽尔罕没说话。 穆芷看着他,把后半句话吐了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带着笑:“那正好。我正愁找不到借口再砍一颗人头呢。“ 厢房的门从里面关上了,门闩落下来,发出一声闷响。 穆芷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那个被绑在木架上的北厥人。元和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根鞭子,鞭梢浸了盐水,在烛火下泛着潮湿的光。 那人的下巴被安回去之后就一直歪着,嘴合不拢,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他眼睛里的那股凶劲儿还没散,可鼻尖已经冒了汗。 穆芷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看着他。 “我再问一遍。“她说,“你们来京城,除了给宋世子下蛊,还有别的任务没有?“ 那人歪着嘴,含糊不清地吐出一句:“我什么都不知道。“ 穆芷看了元和一眼。 元和走上前,鞭子举起来,在空中甩了一个响。鞭梢落在那人胸前,皮肉爆开的声音很闷,混着那人压不住的闷哼。他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可硬是没叫出来。 元和退后一步,等着。 穆芷又开口:“你们在宴席上提出割让三座城池,是为了拖时间。拖到你们的人把事情办完。对不对?“ 那人喘了几口粗气,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个扭曲的笑。 “你猜。“ 穆芷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比他矮一点,可站近了之后那股压迫感从下往上笼罩着他。她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掰正了对着自己。 “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把你交给刑部?“她说,“因为刑部的人问话要讲规矩。我不讲规矩。你什么时候说,什么时候停。你要是一直不说——“她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我也不是非要你活着开口。“ 那人的瞳孔缩了一下。 穆芷走回椅子那边坐下,朝元和点了下头。 元和又举起了鞭子。 第二鞭落下去的时候那人终于没忍住叫出了声。嗓子里像卡了碎石子,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又粗又哑。他的身体在木架上挣了一下,绳子勒进肉里,手腕磨出一圈血印。 穆芷看着他,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你们来了二十个人,除了你们三个干活的之外,殿里还有几个是同伙?“ 那人喘着气,垂着头不说话。 元和又抽了一鞭。 这回那人叫了一声之后,肩膀开始发抖。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穆芷看得出来他在挣扎——既怕死,又怕回去之后被可汗处置。 她换了个问法:“你们计划在京城待多久?“ 那人沉默了几息,忽然抬起头看了穆芷一眼。他的目光里闪过一丝光,像是想到了什么。然后他的嘴紧紧闭上了,下巴绷得硬邦邦的,再不开口。 元和举鞭子还要打,穆芷抬手止住了他。 “等等。“ 她站起来,走到那人面前。烛火映着她的脸,一半亮一半暗。她盯着那人的眼睛看了好几息,看见他瞳孔深处那一点异常的光。 “你刚才想到什么了?“ 那人不说话。 穆芷退回去坐下,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元和你继续。“她说,“别打死了。“ 元和重新举起鞭子。这回他换了个打法,落点从胸口挪到了肋下。鞭梢卷过去的时候带起一串血珠,那人疼得整个人往上挣,绳子勒进肉里又深了一寸。 他叫了一声之后忽然笑了。那笑声断断续续的,像从破了的风箱里挤出来的气音。 “你打吧。“他说,“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第二十六章 穆芷看着他,目光沉了沉。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对门外守着的亲信说:“换一种。别用鞭子了,换烙铁。“ 亲信应了去了。穆芷重新走回来,站在那人面前。 “你刚才笑什么?“她问。 那人看着她,嘴咧开,牙缝里全是血沫子:“我笑你……忙了这一晚上,宋世子那边……药效快过了。“ 穆芷的表情没变,可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元和也停住了手。他回头看向穆芷,等着她的指示。 穆芷走到那人面前,弯腰看着他的眼睛。 “你什么意思?“她问。 那人又笑了,血沫子从他嘴角溢出来:“我下的是子蛊。子蛊需要母蛊引才能拔。我死了,母蛊就没了。宋世子那药……撑不过今晚。“ 穆芷盯着他看了几息。她忽然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把那颗藏在后槽牙的蜡丸掏出来看了看,又扔回桌上。 “带他出去。“她跟元和说,“别让他死了。烙铁等着,等我回来再说。“ 她转身往外走,推门出去的时候夜风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往后飘。她快步穿过回廊赶到偏殿,推开门,太医正坐在榻边,脸色铁青。 “怎么了?“穆芷问。 太医站起来,手里端着一碗没喂完的药:“将军,世子的脉象又变了。药力开始往下退了,那股蛊气又在往前推。臣……臣方才试着用金针封了心脉附近的三处大穴,只能再撑半个时辰。“ 穆芷走到榻边低头看。宋礼元的脸色又白了回去,嘴唇那层暗红重新变得鲜艳,甚至比之前更深。他眉头拧着,手指在被子外面蜷曲起来,指甲下的淡青色又加深了些。 “那蛊虫在他体内动了?“穆芷问。 太医点头:“能感觉到,从四肢末端往心口推。再推到心脉,怕是……“ 穆芷站在榻边,脑子里把那个北厥刺客的话翻来覆去地碾了一遍。子蛊、母蛊、药效撑不过今晚。母蛊在谁身上?在那个跑掉的刺客身上,还是在忽尔罕身上?或者根本就不在使团的人身上? 她转过来看着太医:“如果我跟那些人说的母蛊拿到手了,你会拔吗?“ 太医犹豫了一下:“如果蛊虫尚未入心脉,臣有七成把握。“ “七成够了。“穆芷转身往外走,“你在这儿稳住他。我让人去把母蛊找来。“ 她出了偏殿,元和在回廊那头等着,见她出来上前一步。 “烙铁准备好了。“元和说。 “先留着。“穆芷说,“你去御花园下游那边再催一催,跑掉的那个必须给我找回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身上可能有解蛊的母虫。“ 元和应了,转身快步消失在夜色里。 穆芷站在回廊里,抬头看了一眼天。月亮被云遮了一半,灰蒙蒙的光洒下来,把整座宫殿笼在一片青白的色调里。她攥了攥拳,指甲嵌进掌心,又松开。 她必须在一个时辰内找到那个跑掉的刺客。 而在十几里之外的将军府里,宋礼元正躺在偏房的榻上,猛地睁开了眼。 他入目先是头顶那道裂纹,然后才是帐子和窗纸上透进来的月光。他眨了两下眼,记忆慢慢往回倒:宴席、酒、偏殿、榻上,然后什么都没有了,像一段被剪断的线。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头还有些晕,可那股喝了酒之后的昏沉已经消退了大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正常,没有发麻没有变色。他活动了一下手指,一切如常。 他下了榻,穿了鞋,推门出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月光铺了一地,那只叫大王的橘猫蹲在廊柱底下舔爪子。宋礼元环顾了一圈,偏房旁边的正房灯是灭的,院子里没有人影。 他走到正房门口敲了两下,没人应。 他转身往前院走。路上碰见一个值夜的下人,他叫住那人问:“元帅回来了没有?“ 那下人看见是他,躬身回话:“回世子,元帅没有回府。送您回来的马车是元和大人派的,把您送到之后就走了。将军府里现在只有下人们在,元和大人也没回来。“ 宋礼元皱起眉:“我一个人回来的?“ “是。您回来的时候昏睡着,是元和大人手下的亲信把您抬进偏房的。“ 宋礼元站在前院的台阶上,眉头越拧越紧。他记得自己在偏殿里躺着,然后喝了什么东西,再然后就不省人事了。他怎么回来的,中间发生了什么,他一概不知。 穆芷呢?她还留在宫里?宴席早就该散了,她在宫里做什么? 他站在夜风里想了一会儿,又问那下人:“什么时候送我回来的?“ “约莫一个时辰前。“ 一个时辰前。宋礼元算了一下,宴席是在午后散的,他喝多了被穆芷带出去,然后——中间有一段他完全想不起来。他从偏殿里清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人已经在将军府了。 不对劲。 他转身往偏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大王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了,在他脚边绕了一圈,尾巴尖扫过他的脚踝。他低头看着那只猫,忽然想起穆芷叫它“大王“时嘴角那一点上扬的弧度。 他蹲下来摸了摸猫的脑袋,站起来回屋了。 偏房的灯亮了。宋礼元坐在桌前,给自己倒了杯冷茶喝了一口。窗外安安静静的,他听见风吹过槐树枝叶的沙沙声,偶尔有一两声虫鸣。 他不知道穆芷在忙什么,可他隐约觉得,她今晚不会回来了。 宋礼元坐在偏房的桌前,手里的冷茶喝了一半就搁下了。他盯着灯芯跳动的火苗看了好一会儿,最后站起来,吹了灯,躺回榻上。 头还有些沉,那股从昏睡里醒过来的虚浮感还在四肢里游荡。他闭上眼,想着穆芷大概是在宫里处理使团的事,总归不会出什么大事,便在京城的地界上,皇帝也在,她又能出什么事。 翻了个身,他打算把这一天的疲乏睡过去。 可刚闭上眼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后院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尖利的喊声。 那声音又高又哑,像被人掐着嗓子硬挤出来的,在夜风里打着旋儿地往上窜。宋礼元猛地睁开眼,侧耳听了一下,又传来了第二声——这回像是唱着的调子,可词句含混不清,听不出在唱什么。 他坐起来,披了件外袍出了偏房。 第二十七章 院墙那头的声音越来越大,断断续续的,一会儿是笑,一会儿是喊,偶尔夹杂几句模模糊糊的话。宋礼元循着声音走到后院那道月洞门前面,脚步慢了。 是隔壁那个院子——穆芷她娘住的那个院子。 门上的锁还挂着,可里面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出来。宋礼元犹豫了一下,想起白天那个狗洞,绕到墙角蹲下来,扒开草丛往里面看。 院子里,那个疯女人正站在槐树底下,仰着头对着天喊。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穿着一件旧得褪了色的寝衣,袖子荡下来露出瘦嶙嶙的手臂。她喊了一会儿又停下来,转着圈走两步,嘴里开始哼调子,哼完又开始喊。 “你们回来啊!“她冲天上喊,声音劈了岔,“天黑了,该回家了!“ 没人应她。她转了两圈,又喊:“囡囡呢?囡囡去哪了?“ 宋礼元蹲在狗洞后面,看着她一个人在那院子里转来转去,喉咙里一阵发紧。他想起穆芷说“那是我娘“的时候那种语气,又想起那天夜里她把他从院子里拽走之后,重新回去找她娘的样子。 疯女人忽然停了脚步。 她转过头来,直直地看向狗洞的方向。 宋礼元心口一跳。他本能地想缩回去,可那一瞬间他已经跟疯女人的目光对上了。她的眼睛在月光底下亮得吓人,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水,直勾勾地钉在他脸上。 “你——“疯女人朝他走了两步,“你又来了。“ 宋礼元想跑,可腿像钉在地上了一样,动不了。疯女人越走越近,脚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响。她嘴里又开始哼那个调子,这回调子清楚了些,词也慢慢能听出来了。 “小囡囡,快快睡,爹娘打仗就回来……“ 她走到狗洞前面蹲下来,伸手去摸宋礼元的脸。宋礼元往后缩,后背撞上墙,退无可退。疯女人的手指几乎要碰到他下巴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一把攥住了疯女人的手腕。 穆芷从宋礼元身后探出身,把疯女人的手按了下去。 “娘。“她说,声音压得很低,“回去睡觉。“ 疯女人看见穆芷,忽然笑了。她咧着嘴笑,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囡囡回来了。囡囡去打仗了?“ 穆芷没有答她的话,侧身从狗洞旁边的小门进去了。她扶着疯女人的胳膊把她往屋里带,声音平平的:“天黑了,进屋睡。“ 疯女人被她牵着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宋礼元。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像在确认什么,然后被穆芷推进了屋。 穆芷把门关上,从外面落了锁。 她转过身来的时候,宋礼元还蹲在墙角,仰着头看她。月光照在她侧脸上,她的鬓角有些散乱,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身上的衣裳也不像白天那么齐整了。 他忽然闻见一股味道。 是血腥味。不浓,混在她身上带回来的夜风和草木气里面,可他离得近,那股淡淡的铁锈味清清楚楚地钻进了鼻腔里。 宋礼元站起来,看着她。 “你受伤了?“他问。 穆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袖口上沾了一小块暗色的渍,她伸手搓了一下,没搓掉。 “不是我的。“她说。 宋礼元盯着她看。穆芷的脸色比白天差了不少,眼下泛着一层淡青,嘴唇也有些干。她站在月光底下,整个人透着一股从里面发出来的疲。 “出什么事了?“宋礼元问。 穆芷看了他一眼。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走到院墙边的那块石头上坐下来,手撑着膝盖,低着头。 沉默了好几息。 “你在偏殿晕了之后,有人去找你了。“穆芷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给你下了蛊。“ 宋礼元的身子僵住了。 “蛊?“ “北厥人下的。“穆芷抬起头看着他,“我抓了几个,但跑了一个。跑的那个身上可能带着母蛊。没有母蛊,你体内的子蛊拔不出来。“ 宋礼元慢慢走过来,在穆芷旁边的石头上坐下。两个人隔了一臂的距离,中间的夜风很凉。 “所以你今天一直在抓人?“他问。 穆芷点头。 “抓到了?“ 穆芷沉默了一下:“没有。跑掉的那个跳了宫里的暗河,我让人去下游堵了,还没消息。“ 宋礼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月光底下看不太清楚,但他把手指凑近眼前,隐隐约约看见指甲盖下面有一丝极淡的青。 他攥了攥拳,放下手。 “那个蛊……会怎么样?“他问。 “太医说你能撑到今晚。“穆芷的声音很平,平得有些过分,“药力过去之后它会往你心脉走。到时候就难办了。“ 宋礼元的手在膝上攥紧了又松开。他偏过头去看穆芷。她侧着脸,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嘴角往下压着,月光把她的眼睫毛照出一小片阴影。 “你在担心我?“他问。 穆芷偏过头来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月光底下撞在一起,隔得很近,能看清对方瞳孔里映出来的那一点亮。 “你是我的。“她说,“我娶回来的。你要是让北厥人弄死了,我面上挂不住。“ 宋礼元看着她,忽然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很轻,可确实弯了。 “你就嘴硬吧。“他说。 穆芷“切“了一声别过头去,可嘴角那根绷着的线松了一点。 两个人坐在后院的墙根底下,月光铺了一地,风穿过槐树叶子沙沙地响。屋里的疯女人没再喊了,后半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偶尔一两声像梦呓一样的嘟囔。 穆芷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走,回去睡。“她说,“明儿一早再去宫里跑一趟。人还没抓着,我就不信他能长出翅膀飞了。“ 宋礼元跟着站起来,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了。 “你今晚上一直在宫里抓人,没吃东西?“他问。 穆芷的脚步顿了一下。 宋礼元看见她的反应,转身往厨房的方向走:“我去煮碗面。“ “你?“穆芷跟了两步,“你会煮?“ 宋礼元没回头:“下个面还是会的。“ 厨房里亮起灯。宋礼元站在灶台前面,打了火,烧了水,从柜子里翻出一把干面条扔进去。他动作不算利索,甚至有些笨拙,筷子夹面条的时候手还被热气熏了一下缩回来吹了吹。 第二十八章 穆芷靠在厨房门框上,双手抱臂看着他忙活。 “你一个世子爷,还会做这个?“ 宋礼元把面捞进碗里,搁了点酱油和葱花,端过来放在案板上:“以前我娘忙的时候顾不上我,我自己学着做的。“ 穆芷走到案板前端起那只碗。面汤清清的,葱花浮在上面,香气往鼻子里钻。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一眼宋礼元。他站在灶台旁边,耳根红着,偏过头装作在看墙角的米缸。 穆芷拿起筷子吃了一筷子。面煮得有点软了,可味道还行。 “你吃过了?“她问。 宋礼元摇头。 穆芷把碗推过去一半:“那你也吃。“ 宋礼元看了她一眼,走过来拿起另一双筷子,两个人就着同一只碗,你一口我一口地吃完了一碗面。后厨很静,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细碎声响。 吃完的时候穆芷把碗放下,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宋礼元一眼。 “明儿你要是觉得身上哪里不对,立刻让人来找我。“ 宋礼元点头。 穆芷走出去两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句:“你娘那边……你放心,我会让人守着的。不会再让你撞见她。“ 宋礼元站在厨房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那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底下那一丝淡淡的青色还在,可他没有告诉穆芷。 他端起那只空碗洗了,放回碗架上。 回到偏房躺下的时候,天边已经开始泛白了。他闭着眼,脑子里反复转着穆芷那句“你是我娶回来的“和“要是让北厥人弄死了我面上挂不住“。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硬,可端碗的手在微微发抖。他看见了。 宋礼元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院子外面传来一声极轻的猫叫——大王在墙头上蹲着,尾巴尖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偏房里的灯灭了。 穆芷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快,像是要把身后那片院子整个甩掉。宋礼元跟在她后面两步远的位置,目光落在她的袖口上没挪开。 那块暗色的渍在月光下看不真切,可他知道那是血。他知道穆芷说的“不是我的“是真的,可他不知道那是谁的。她今晚经历了什么,碰见了什么人,动了几次手,他全部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一觉睡醒被送回了府里,而她一个人还在宫里跟那帮北厥人周旋。 穿过月洞门,又绕过一道影壁,隔壁院子里的声音彻底听不见了。穆芷的脚步慢下来,走到正院廊下的时候停住了。她转过身来面对宋礼元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变了。 那层在月光下维持着的松弛彻底垮了。她的眉眼压着,嘴角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绷得紧紧的。她站在廊下的阴影里,背后是窗纸上透出来的一点点暖光,把她整个人衬得又硬又冷。 “我之前跟你说过。“她开口,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的石子,“让你离那个院子远一点。你答应过我的。“ 宋礼元站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张了张嘴想解释,可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他确实答应过,那天夜里她把他从院子里拽出来的时候,他应了。可今夜他听见后院传来的喊叫声,两条腿自己就往那边走了。他脑子里甚至没来得及想起那个答应。 “我听见她在喊。“他说,“喊得很大声,我以为出了什么事……“ “她每天都在喊。“穆芷打断他,“你住在这个院子里这么多天,夜里没听见?“ 宋礼元沉默了。他听见过的,只是今夜格外大声,尖利得像要划破天。他心里那点好奇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把他拽到了狗洞前面。他说不上来那到底是什么,就是想去看看。 穆芷看着他这副哑口无言的样子,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好几息。她伸出手来揉了揉眉心,动作很重,像是想把那团皱着的皮肉碾平。 “宋礼元。“她说,“我娘那个院子,你以后一步都不要靠近。我不管你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不关你的事。“ “我只是想看看——“宋礼元开口。 “你想看什么?“穆芷的目光猛地抬起来,直直地钉在他脸上,“看一个疯女人怎么在院子里发狂?看她对着天喊她死去的丈夫和儿子?你看了,然后呢?你能做什么?“ 宋礼元被她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手指在袖子里绞紧了。 “我没想做什么……“他说,声音低下去。 “那就不要去看。“穆芷往前迈了一步,站到他面前。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她比他高出小半个头,低头看他的时候那股压迫感又来了。“你要是再靠近那个院子,我不会跟你客气。“ 宋礼元抬起头迎着她的目光。他看见她眼底深处那一点微微颤动的光,藏在冷硬的表情底下,像一簇被压在石头下面的火苗。他忽然意识到,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那些硬邦邦的棱角底下,有一丝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知道了。“他说。 穆芷盯着他又看了两息,确认他这句“知道了“不是敷衍,才后退了半步。那层绷着的劲儿从她肩膀上卸下来一点,她转过身,背对着他。 “进去睡吧。“她说,“蛊的事我会想办法。“ 宋礼元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肩膀微微耷拉着,跟白天站在殿上侃侃而谈的那个穆元帅判若两人。他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 他转身往偏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娘那间院子……“他斟酌着开口,“锁要不要换一把?我看那把锁旧了。“ 穆芷的背影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沉默了几息才说:“不用。那把锁她知道怎么开。“ 宋礼元看着她的背影,没有再问。他推门进了偏房,把门带上。 他站在门板后面,听着外面的动静。穆芷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才进了正房。门闩落下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像一颗石子掉进深井里。 宋礼元躺回榻上,手指放在眼前看了看。指甲下面的淡青色在烛火下还是能看出来,他放下手,把被子拉过头顶。 第二十九章 他没有告诉穆芷那青色又往指尖推进了一点。他也没有告诉她,他方才站在厨房里端面碗的时候,手腕内侧的血管跳了两下,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顶了一下。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蛊虫在动。他只觉得手掌有些发麻,指腹按下去的时候像隔了一层厚布。 他闭上眼。窗外的风停了一阵又起来,吹动窗纸发出呜呜的响声。偏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他自己时浅时深的呼吸。 他听着自己心跳的节奏,一下一下,从胸腔里传出来,带着一种他说不清的沉重的鼓点。夜里又响了一声铃,清脆的,从院子里某个角落传来,很快就停了。 他翻了个身。手心的麻意又跳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血脉里轻轻游动。他攥了攥拳又松开,想起穆芷说“没有母蛊就拔不出来“,想起她说“药力过了它就会往心脉走“。 他忽然有点怕了。可又说不上来怕的是什么——是怕那虫子在身体里游走,还是怕明天早上穆芷回来的时候告诉他“没找到“。 他闭上眼睛,把那些念头压进黑暗里。 宋礼元躺了很久没有睡着。 偏房里黑漆漆的,只有窗纸外头透进来一层薄薄的月光,把他的帐子映成一片灰白的颜色。他翻了个身,又翻回来,被子被掀开又盖上,折腾了好几回。 他想睡,可脑子里的念头像一锅煮沸了的水,咕嘟咕嘟地往上翻。穆芷那句话反反复复地在他耳朵里转——“你要是再靠近那个院子,我不会跟你客气。“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冷,可眼底深处那一点微微的颤又明明白白地摆在那儿。 他闭上眼,穆芷那张脸还在。可慢慢地,那张脸变了。 梦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说不清楚。只觉得自己又站到了那个院子里,槐树底下,疯女人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一样把他围在中间。他想跑,脚底下却像生了根,迈不动。 然后穆芷从门那边走进来了。她手里提着刀,刀尖上滴着血,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 “我跟你说过了。“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好几个调子,“让你别来。“ 宋礼元的嗓子像被人掐住了,喊不出声来。他想后退,可脚下的泥地忽然变成了粘稠的沼泽,把他的两只脚牢牢吸住了。穆芷越走越近,刀举起来,刀刃在月光下反出一道冷白的光。 “别——“他终于从嗓子里挤出一个字来。 刀落下来。 宋礼元猛地睁开眼。 他大口喘着气,胸口像压了一块大石头,每一次吸气都要费很大的力气。额头上全是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流进耳朵里,痒得他缩了缩脖子。 他抬手想去擦,可手臂抬到一半就软绵绵地落下来。他这才发现自己浑身发烫——烫得厉害,从头皮到脚趾,像被人扔进了一盆温水里泡着,泡到皮肤发红发胀。他的手背贴上自己额头的时候,指尖碰到的皮肤简直跟烧过火的铁锅盖一样热。 他张了张嘴想叫人来,可喉咙里干得像裂了缝的河床,发出的声音又哑又细,连他自己都听不清楚。 偏房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宋礼元的视线模糊,只看见一个人影快步走进来。那个人影走到床边,一只手探上了他的额头——指腹粗糙,带着薄茧,可凉凉的。那只手在他额头上停了一瞬,猛地收了回去。 “宋礼元!“是穆芷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截。 宋礼元想应她一声,可嘴巴动了动,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他看见穆芷转身出了偏房,脚步很快,然后院子里响起她的声音,又高又急:“元和!去把太医叫来!快!“ 院子里一阵兵荒马乱的动静。脚步声、喊声、门被推开又关上的声音混在一起,吵得像一锅刚烧开的水。宋礼元躺在榻上,听着那些声音从近到远又从远到近,跟脑子里残存的噩梦搅成了一团。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扶着他的后脑勺灌了什么东西进嘴里。温温的、苦的,他皱着眉咽了几口,又有人拿凉水浸过的帕子敷在他额头上。凉意压住了那股从里往外冒的热,他舒了一口气,终于沉沉地睡了过去。 穆芷站在偏房门口,看着太医和两个小厮在屋里来回转。太医坐在榻边搭了脉,又掀开宋礼元的眼皮看了看,站起来走到穆芷面前,脸上的表情比昨夜里更沉了。 “将军,世子这高热不是寻常风寒。“太医压低声音,“蛊虫在他体内活动得比昨夜更剧烈了。那股热气是蛊虫奔袭心脉时激发出来的,臣方才在金针封穴的基础上又加了四味重镇安神的药,能暂时把蛊虫压住。可这样子反复发作,每多一次,蛊虫就往心脉推近一步。“ 穆芷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臂。她的手指在胳膊上紧紧扣着,指节泛白。 “母蛊还没找到。“她说,“跑掉的那个还没消息。忽尔罕那帮人咬死不认。“ 太医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话说了出来:“将军,臣斗胆说一句。若明日日落之前还拿不到母蛊,世子的心脉怕是就保不住了。“ 穆芷的目光在昏暗的烛火下闪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太医又回到榻边去忙了,穆芷站在门口,看着榻上那个人。宋礼元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干得起了皮,整个人陷在被褥里,瘦得像一把干柴。 她转身走到了院子里。 夜风吹过来,把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凉意贴上她的额头。她站在槐树底下,抬头看着那棵树的枝桠伸向夜空,月光穿过稀疏的叶缝漏下来,在她脸上投出斑驳的影。 “元帅。“元和从回廊那头快步走过来,“下游那边传了消息来。暗河的出水口在城东十里外的芦苇荡,他们沿着河道搜了三遍,没有发现人。跑掉的那个可能根本没入水,腰带是故意留在那儿误导的。“ 穆芷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 “继续搜。“她说,“水里没有就往岸上搜。城东每一条巷子每一间空房都不许漏。他中了刀伤跑不远。“ 第三十章 元和应了要走,穆芷又叫住他:“等等。你让人去给我盯着忽尔罕那帮人,看他们这阵子接触过谁,谁给他们送过东西。母蛊不可能凭空消失,要么在跑掉的那个人身上,要么在他们手里。“ 元和点头,快步走了。 穆芷在槐树底下又站了一会儿。偏房里的药味顺着门缝飘出来,混着宋礼元偶尔发出的几句含混不清的梦呓。她听出来他在喊“别过来“,声音又细又抖,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在呜咽。 她想起他白天在厨房里煮面时耳根泛红的样子,想起他蹲在廊下逗猫时嘴角弯着的弧度,想起他今夜里站在她面前说“我只是想看看“时那双眼睛里带着的一点倔。 她闭了闭眼。 “没出息。“她对着槐树低声说了一句,也不知道在骂谁。 偏房里的动静持续了大半夜。太医换了两次药,小厮端了五六盆凉水进来换,宋礼元中间醒了一次又很快昏睡过去,喝了药之后烧退了一些,可人还是滚烫的,像一块烧了半夜的炭。 穆芷坐在偏房外面的台阶上,后背靠着廊柱,一夜没合眼。她听着偏房里那些细碎的声响,偶尔站起来走进去看一眼宋礼元的脸,又走出来重新坐下。 天边泛白的时候,宋礼元的烧终于退到了太医说的“可控范围内“。太医从榻边站起来,揉了揉跪麻的膝盖,朝穆芷拱手:“稳住了。但这只是暂时的,若拿不到母蛊,迟早还得再发作。“ 穆芷点头,站起来的瞬间膝盖咔哒响了一声。她站了一夜没动,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是僵的。 她回正房换了一身衣裳。铜盆里的水凉了,她顾不上烧热的,直接撩起来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下青黑一片,嘴唇干得起皮,整个人看着比她打了三天仗还难看。 她用冷水拍了两下脸,把那股疲惫往下压了压,出门了。 到宫里的时候天刚亮透。金銮殿上已经站了不少人,文武分列两侧,穆芷走进去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她站在武将那一列的前排,手垂在身侧,腰板挺着,可整个人透出来的那股气息跟平时不一样。 边上的一位将军偏头看了她一眼,低声问:“穆将军,你脸色不太好。“ 穆芷扯了一下嘴角:“没事。“ 前面几桩事都是日常的奏报,哪里发了水哪里缺了粮。穆芷站在那儿听着,耳朵里听着那些话,脑子里却在转别的事。她在想忽尔罕那帮人被关在哪间偏殿里,在想城东的芦苇荡到底搜完了没有,在想宋礼元的药还能撑几个时辰。 她侧过头,正对上一道目光。 皇帝坐在上面,正看着她。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目光在穆芷的脸上停了两息,把她的黑眼圈和微微泛白的嘴唇都收进去了。 “穆爱卿。“皇帝开口。 穆芷回过神,上前一步抱拳:“臣在。“ 皇帝看着她,语气平平稳稳的:“你今儿脸色瞧着不好,可是昨夜没休息好?“ 殿里的百官听见这话,纷纷侧目。几道目光落在穆芷脸上,有人微微皱眉,有人交换了一下眼色。穆芷知道他们都在看什么——一个打了胜仗回京的女将军,今天上朝垮着一张脸,看着比打了败仗还丧气。 “回陛下。“穆芷说,“昨夜有些公务处理得晚了些,不碍事。臣精神好得很。“ 皇帝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他把目光收回去,继续听下一个大臣的奏报。 可旁边的人还在看她。御史台的张大人往这边瞟了好几眼,户部的王侍郎也微微侧着身子,目光从她的衣摆扫到她的下巴。穆芷能感觉到那些视线落在身上,像一群蚊子在耳边嗡嗡地绕。 她垂下眼,把表情调整成平日那副散漫随意的样子。嘴角微微翘起来一些,眼皮半耷拉着,看起来就像她只是困了想睡觉,跟别的什么事都无关。 散朝的时候她走得很快。刚迈出殿门就被后面的人叫住了,她回头一看是高公公,快步走到她面前,低声道:“将军,陛下让您去御书房说话。“ 穆芷跟着高公公去了御书房。皇帝已经先到了,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幅地图。他看见穆芷进来,没有说别的,直接点了点地图上北厥边界的位置。 “那母蛊的事,朕听说了。“皇帝说,“你手里那块令牌继续用着,人继续搜。朕已经让暗卫出城去帮你找那个跑掉的刺客了。你不用急,他受了伤,跑不出这个圈子。“ 穆芷站在案前,手指在身侧攥了一下:“陛下,宋礼元他撑不了太久。太医说日落之前找不到母蛊,心脉就保不住了。“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她。 “你昨晚一直守着他?“ 穆芷顿了一下:“是。“ 皇帝看着她脸上那层遮掩不住的疲色,忽然问了一句:“穆芷,你对那小子上心了?“ 穆芷的嘴唇动了一下。她偏开目光去看墙边那幅山水画,沉默了几息之后说:“他是臣娶回来的。要是死在南蛮子手里,臣丢不起这个人。“ 皇帝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快就压下去了。 “行了。“皇帝摆摆手,“该忙什么忙什么去。朕这边一有消息就让人传给你。“ 穆芷抱拳退了出去。 出了宫门,阳光白花花地铺了一地。她抬头看着天,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离日落大约还有五个多时辰。她攥了攥拳,翻身上马,一甩鞭子朝城东的方向去了。 早朝散后,百官鱼贯而出。穆芷走在人群里,步子比平时快,靴子踏在金砖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她刚迈出殿门,身后就传来高公公的声音。 “穆将军留步,陛下请您去御书房说话。“ 穆芷停住脚,转身跟着高公公穿过回廊。御书房的门半敞着,皇帝坐在书案后面,手里端着一盏茶,瞧见她进来把茶盏搁下了。 “坐。“皇帝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穆芷坐下来。阳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书案上摊开的那幅地图上。皇帝的手指在地图边缘轻轻叩了两下,目光落在穆芷脸上。 第三十一章 “北厥那帮人,问出什么来了?“ 穆芷摇头:“嘴硬得很。三个抓着的,一个咬毒死了,剩下两个一个比一个轴。打了一夜,横竖就那几句话,说自己是单独行动跟使团没关系。“ 皇帝靠在椅背上,目光沉了沉:“你觉得呢?“ “我觉得跟使团脱不了干系。“穆芷说,“但他们咬死不认,我也拿不到直接证据。忽尔罕那老狐狸把殿里那十九个人管得滴水不漏,我让人盯着他们的行踪,没有一个落单的。“ 皇帝的手指停住了。他看了穆芷一会儿,忽然问:“你昨儿一整夜没睡?“ 穆芷顿了一下:“睡了。“ 皇帝看着她眼下那两团青黑,没拆穿她。他换了个话头,语气随意了些:“那跑掉的人搜得怎么样了?“ “城东芦苇荡搜了三遍,没人。我让人往岸上扩了圈子,还在搜。“ 皇帝点头:“朕让暗卫也去了。你手里那令牌继续用着,宫里宫外随便你调人。母蛊的事拖不得,越快越好。“ “臣明白。“ 皇帝说完正事,往椅背上一靠,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他的目光在穆芷脸上转了一圈,像是斟酌着什么。 穆芷等着他发话,可皇帝半天没开口。她正琢磨着要不要主动告辞,皇帝忽然放下茶盏,问了一句:“你跟宋家那小子,处得怎么样?“ 穆芷愣了一下。这问题来得突然,跟方才说的事八竿子打不着。皇帝问这话的时候语气听着松松散散的,可目光里有几分认真。 穆芷心里头把“处得怎么样“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她想起来宋礼元昨夜里站在厨房里给她煮面的背影,想起来他蹲在廊下逗猫时微微弯着的嘴角,也想起来他昏睡在榻上时那张烧红了的脸。 “挺好的。“她说,脸上的表情坦坦荡荡,“他性子乖,不惹事,在将军府住得也惯。臣没亏待他,该吃吃该喝喝,下人也都恭敬。“ 皇帝看着她,目光里带着点审视的意味。穆芷迎着那道目光,没有躲。她说“挺好的“的时候心里头其实虚了一下——她逼他洗过脚磕过头踹过他一脚,要是这算“没亏待“,那她对“亏待“这俩字的理解大概跟旁人不在一处。 可皇帝不知道这些。皇帝点了点头,说了句“那就好“,把话头收了。 穆芷刚要站起来告辞,御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敲了两下。高公公推门进来,朝皇帝躬身:“陛下,北俊王求见。“ 穆芷的身形微微绷了一下。 皇帝看了穆芷一眼,又看了看门口:“让他进来。“ 宋毅走进来的时候,穆芷还坐在椅子上没来得及站起来。宋毅穿着一身暗红色的朝服,腰间系着玉带,花白的头发束得整整齐齐。他进门先朝皇帝行了礼,然后目光扫过来,落在穆芷身上。 那目光不重,可穆芷能感觉到里面的分量。宋毅看了她一眼就收回了目光,可那一眼里头藏着的东西,穆芷看得清清楚楚——他不信她方才说的“挺好的“。 “北俊王来得巧。“皇帝笑着说,“穆芷刚还在说跟世子相处融洽,你这位做父亲的听了也该放心了。“ 宋毅站在书案旁边,面色如常,朝皇帝微微欠身:“小儿得穆将军照看,是臣的福气。“ 皇帝又说了几句闲话,无非是问北俊王近来身子如何、府上诸事可好,宋毅一一答了,话不多,句句规矩。 穆芷坐在椅子上,感觉自己像个被摆在桌面上让人端详的物件。她能感觉到宋毅的目光偶尔扫过来,不重,可她坐得不安生。 “陛下。“她站起来拱手,“北厥那边的事臣还得去盯着,若陛下没有别的吩咐,臣先告退了。“ 皇帝摆手:“去吧。有消息了让人来报。“ 穆芷朝皇帝行了礼,又朝宋毅拱了一下手算作招呼,转身出了御书房。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宋毅在后面跟皇帝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压得低,她没有回头。 出了御书房,阳光白花花地铺在宫道上。她大步往外走,穿过回廊的时候跟迎面来的一个太监擦肩而过,那太监手里端着茶盘,瞧见她连忙让到一边。 穆芷没停步,一路出了宫门。元和牵着马在门口等着,瞧见她出来迎上前。 “芦苇荡那边有新消息吗?“穆芷问。 “没有。“元和摇头,“暗卫的人也加进去了,沿着河道上下游都搜了,连岸边的芦苇丛都翻了一遍,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穆芷翻身上马,攥着缰绳想了一会儿:“牢房里那两个呢?“ “还在熬着。烙铁上了两轮,有一个松了点口,说他只是接了命令来做事的,具体谁下的令他不知道。另一个横到底了,一个字都不吐。“ “换人。“穆芷说,“把那个松口的单独关起来,别让另一个跟他碰面。把烙铁撤了,换点别的。“ 元和问:“换什么?“ 穆芷想了想,夹了一下马腹往前走:“把他饿着。不给水不给饭,吊两天看他还硬不硬。“ 元和跟在她马后头应了。两人一路出了城东,沿着河道走了三四里地。芦苇荡在城东十里外一片低洼地,大片大片的芦苇长到一人多高,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穆芷勒住马站在岸边往下看,河面不宽,水却深,泛着浑浊的黄绿色。 暗卫的人还在搜,三三两两散在芦苇丛里,用长杆往水里探。穆芷看了一会儿,下马走到河边蹲下来看了看岸边的泥地。泥地上脚印杂乱,有新有旧,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踩的。 她站起来,目光顺着河道往远处看了一眼。河蜿蜒着往南拐了个弯,消失在远山和稻田之间。 “往南扩。“她说,“他要是没死在河里,上了岸肯定往南跑。南边是官道,混进人堆里就不好找了。“ 元和应了,让人去传令。 穆芷蹲在河边又看了一会儿,捡起一片被水泡烂的破布看了看——是她昨夜里捡回来的那截腰带上撕下来的,料子跟使团那些人身上的纹样一致。她把破布塞进怀里,站起来翻身上马,往城里走。 回到将军府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偏房的门半掩着,宋礼元还在榻上躺着,太医守在一旁。穆芷走进来的时候太医站起来,冲她微微摇头。 第三十二章 “又发作过一次。“太医低声说,“比昨夜轻了些,但时辰更近了。世子的脉象里那股蛊气又往心口推了一截,臣已经用金针封住了心脉外围的穴位,可金针也只能挡一时。“ 穆芷走到榻边低头看宋礼元。他睡着,眉头微微蹙着,嘴唇上干裂的皮翘起来几块。他的呼吸又浅又急,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小,像在小心翼翼地攒着每一口气。 穆芷在榻边蹲下来,伸手把宋礼元露在外面的手腕塞回被子里。她的指腹碰到他的皮肤,热度还在,比昨夜稍低了些,可依然比正常体温高出一截。 她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还有几个时辰?“ 太医看了看窗外的日头:“最多到傍晚。“ 穆芷没有回头,大步走了出去。 她去了关人的厢房。那个松了口的人被单独关在一间小屋里,手脚都绑着,嘴里塞了布条。穆芷走进去的时候他正低着头,听见脚步声抬起来看她。 穆芷走到他对面坐下,让元和把他嘴里的布条扯了。 那人嘴唇干得裂了口子,嘴角还带着上次鞭刑留下的血痂。他看了穆芷一眼,嘶哑地说了句:“我说了,我不知道谁下的令。我只是拿钱办事。“ 穆芷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拿谁的钱?“ 那人沉默了一下:“接头的人蒙着脸,我没看见长相。他只告诉我事成之后去城东的悦来客栈找掌柜拿剩下的银子。“ 穆芷跟元和交换了一个眼神。元和转身出去了。 穆芷站起来,走到那人面前,弯腰看着他的眼睛:“你接这个活儿的时候,知道你要给谁下蛊吗?知道那蛊虫是什么吗?“ 那人别开目光:“不知道。那人只说是要让人睡几天,别的没说。“ 穆芷直起身,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头也没回地说了句:“你最好说的是真的。要是让我发现你撒了谎,我不打你,我把你扔进蛊虫堆里泡一晚上。“ 那人的脸唰地白了。 穆芷出了厢房,站在院子里等。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元和回来了,脸上的表情不太好。 “悦来客栈的掌柜,我们到了的时候人已经跑了。“元和说,“后院的马厩空着,屋里东西搬走了一半,看着是匆匆走的。“ 穆芷攥了攥拳。 “继续追。“她说,“他能跑多远。把暗卫的人调一半过来,从悦来客栈往外扩。跑掉的那个刺客、那个掌柜,两个都要找到。日落之前——“她顿了顿,“日落之前必须把母蛊给我找回来。“ 元和点头走了。 穆芷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偏西了,橙红色的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整片天空染成一片暖金。 她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甲嵌进掌心里。 偏房里又传出一声极轻的咳。她转身走回去,推门进去的时候宋礼元正好睁开眼。他的目光有些散,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穆芷脸上,嘴唇动了动。 “你……回来了。“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穆芷走过去坐在榻边,伸手把他的被角掖好:“睡你的觉。“ 宋礼元看着她的脸,看见她眼下那两团青黑和微微泛白的嘴唇。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嗓子眼里却涌上来一阵痒,偏过头咳了两声。 穆芷等他咳完了才开口:“你梦到什么了?“ 宋礼元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偏着头没有看穆芷,沉默了几息才低声说:“梦到你拿刀砍我。“ 穆芷的嘴角抽了一下:“我闲得慌?“ 宋礼元慢慢转回头来看她。他的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有点虚、有点试探、又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信任。 “你不会的。“他说。 穆芷跟他对视了两息,别开目光站了起来。 “躺好。“她说,“我去给你倒水。“ 她走到桌边倒了杯温水端回来,扶着宋礼元的后脑勺让他喝了半杯。宋礼元喝完之后又躺回去,眼皮沉沉的往下坠,快要合上的时候忽然伸手抓住了穆芷的袖口。 穆芷低头看着他拽着她袖子的那只手。 “你……“宋礼元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像要睡过去又在硬撑着说话,“你下午还出去吗?“ 穆芷站在榻边,看着他那根攥着她袖口的手指。指节泛白,力道不大,可她要是往外抽肯定能抽出来。她没有抽。 “不出去。“她说,“就在府里。“ 宋礼元的手指松了一点点,可还搭着她的袖子没放开。他闭上眼,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睫毛在眼睑上投出一小片阴影。 穆芷站在榻边,就那么站着。窗外的阳光从金黄变成了橘红,又慢慢暗淡下去。她的袖口还被人攥着,那只手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不高不低地贴在她手腕上。 她低头看着宋礼元睡着的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这个人自己看了这么久。从来没见的,他这安分的样子倒也是让人觉得长得还算不错,也不算多磕碜,平常若是再安静一些会更好。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元和急匆匆地跑到门口,刚要开口又看见榻上睡着的人,把声音压低了。 “元帅。“ 穆芷轻轻把袖口从宋礼元手里抽出来,走到门口:“找到人了?“ “找到了。“元和的呼吸还不太稳,“城东南四十里,一个废弃的窑洞里。人还活着,身上带着一条虫——跟竹管里那条一模一样,就是大了不少。暗卫的人已经把他往城里押了。“ 穆芷的脚步顿了一瞬。她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把虫送到偏房去给太医。“她说,“人押到牢里,等我回来再问。“ 元和应了,转身快步走了。 穆芷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榻上的宋礼元。他还在睡着,眉头比方才松了一点点,攥过她袖口的那只手搭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 她收回目光,大步迈了出去。 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那边的时候,偏房榻上的人忽然睁了一下眼,又很快闭上了。嘴角弯了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像一根被风轻轻压弯的草叶,又在一瞬间弹回了原样。 第三十三章 牢房的门推开的时候,一股混着血腥和潮气的味道涌出来。穆芷站在门口停了一瞬,让那股气味散了些才迈步进去。 里面关着三个人。一个是昨夜里在偏殿外头被抓的那个,一个是宫里东跨院那个服了毒又被救回来的,还有一个是在城东窑洞里逮着的跑掉的那个——也就是身上带着母蛊的人。三个人的状态都不好,鞭伤烙伤混在一起,衣服破成条,露出来的皮肉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 穆芷走到中间站定,目光从三个人脸上扫过去。他们听见脚步声都抬起头来,看见是她,有人偏开了目光,有人死死盯着她,还有人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我最后给你们一次机会。“穆芷开口,声音不大,在狭小的牢房里来回荡了荡,“你们来京城到底要干什么,背后是谁在指使,说清楚了,我可以让你们死得痛快些。“ 三个人都没说话。 那个在窑洞里被抓的刺客最先有了反应。他歪着头,嘴角的血痂随着他说话的动作裂开一条细缝:“你抓了我又怎么样?可汗那边已经派人盯上你了。等我们的援军一到,你们这座城——“ 穆芷抬手打断他。 “援军?“她往前走了一步,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你是指北厥边界那两万换防的兵?还是指你们城里的内应?“ 那人的瞳孔缩了一下。 穆芷把他那一瞬间的反应收进眼里,心里有了底。她站起来,退后两步,朝身后的元和打了个手势。 元和转身出去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又回来,手里拎着一只木匣。匣子不大,方方正正的,封了口。元和走进来的时候那三个人的目光都落在匣子上。窑洞刺客的视线最紧,他的目光死死钉在木匣的纹路上,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穆芷接过木匣,放在三人面前的桌板上。她没有急着打开,手指搭在匣盖的边缘,慢慢摩挲了一下。 “你们应该认得这个。“她说。 匣盖掀开了。 里面是阿木提的人头。被砍下来之后经过处理保存到现在,皮肤已经缩水发皱,眼窝凹陷下去,嘴唇干瘪地包着发黑的牙齿。可那张脸的轮廓还在,眉骨、鼻梁、下巴的弧度——跟面前这三个人有着同一片水土养出来的骨相。 牢房里安静了两息。 然后有人干呕了一声。是那个被从宫里抓来的刺客,他的脸煞白,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倒气的声音,身体往前倾着,绑在椅子上的绳子勒进他胸口,可他顾不上疼,目光从那颗人头上弹开又忍不住飘回来。 窑洞刺客没有呕,但他的嘴唇在发抖。他的视线像是被人用钉子钉在了那颗人头上,挪不开,瞳孔里映出那颗头颅扭曲的面容。 穆芷站在桌板后面,看着他们三人的反应。 “你们的大王子。“她说,把木匣转了半圈让那颗头颅对着窑洞刺客的方向,“死在战场上,死在我手里。你们可汗派你们来,说是求和,说是献城——“她顿了顿,“其实就是来摸我朝的底。看看我们有多少兵,粮仓空不空,皇帝跟朝臣之间有没有嫌隙。等你们摸清了虚实,回去报信,再里应外合打进来。对不对?“ 窑洞刺客的嘴唇还在抖,可他咬紧了牙关,一个字没说。 穆芷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转向另外两个人。那个在偏殿外头被抓的刺客反应最大,他的眼睛瞪得快要脱眶,胸口急促地起伏着,绳子被他挣得咯咯响。 “我说。“他开口,嗓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我说了你能让我活吗?“ 穆芷看着他:“不能说让你活,但能让你死得痛快。“ 那人盯着她看了几息。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桌上那颗人头,又看了一眼旁边的窑洞刺客,最后把目光收回来,像是做了个决定。 “我们确实是来探虚实的。“他说,声音越说越快,像怕自己反悔一样,“可汗那边给了我们三个月的时间,先假意求和稳住你们,让你们以为我们怕了。等你们觉得高枕无忧了,北厥的铁骑就能一鼓作气推到城下。但我们只是先遣的探子,后面还有一拨人,带着更多的细作,伪装成商队分批入城——“ “够了!“窑洞刺客猛地吼了一声,打断了那人的话。他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整个人在椅子上挣扎着朝那个说话的人扑:“你敢说!你会让全族陪葬!“ 那个说话的人被吼得缩了一下脖子,可话已经出口收不回来了。他看了穆芷一眼,肩膀耷拉下去,像是把所有的力气都泄掉了。 穆芷站直了,退后一步。 她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弦松了一点点。这些人的说辞跟她猜的八九不离十,假意求和、暗地摸底、待时再攻。北厥那边打的算盘跟她预想的一致,这让她接下来要做什么心里有了底。 “还有没有别的?“她问,“第二批细作什么时候入城?走哪条路?“ 那个说话的人摇了摇头:“不知道。我们只负责第一批的事,第二批的接头时间和地点只有他知道——“他朝窑洞刺客的方向偏了一下头。 穆芷的目光转向窑洞刺客。那人咬着牙,下巴绷得硬邦邦的,偏过头去不看穆芷。 “你不说也行。“穆芷走到他面前,“你说的已经够多的了。我刚才问你的那两件事,我让人去查也能查出来,就是费点时间。“她偏头对元和说了句:“把这位单独关起来,别让他跟其他人碰面。“ 元和上前把窑洞刺客解开,拖到了隔壁的隔间锁上。牢房里剩下两个人,那个说话的人垂着头,那个干呕过的人还在微微发抖。 穆芷走回到桌板前面。阿木提的人头还敞着盖放在那里,她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把匣盖合上了。 “你们两个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她问。 那个说话的人摇了摇头。另一个人抖着嘴唇,说了句:“没有了,我知道的跟他一样。“ 穆芷点头。她后退两步,站在牢房门口,朝守卫的亲信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往下一压。 亲信会意。两把刀同时出鞘,几乎没有声音,牢房里多出两道温热的潮气。那两个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没了气息,身体慢慢歪倒,血从椅子下面淌出来,在地上洇出两滩暗色的印子。 穆芷转身出了牢房。元和跟在后面把门带上,门锁落下来,咔哒一声。 “那个嘴硬的怎么办?“元和问。 第三十四章 穆芷想了想:“把他也处理了。剁碎喂狗,别留痕迹。“ 元和点头,转身走了。 穆芷站在牢房外面的院子里,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把她的影子压成短短一团。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尖,靴面上溅了几滴血,已经干成了暗褐色的点。 她蹲下来,用手背把那几点干涸的血蹭掉了,站起来往外走。 偏房那边的药味还飘在风里,淡淡的苦涩混着院子里槐树叶子的气息。她穿过月洞门的时候看见偏房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有人走动的影子。 她加快了步子。 太医正在榻边收金针,瞧见她进来朝她点了点头:“母蛊取出来了,世子体内那根子蛊已经散了。方才又喂了一副清余毒的药,接下来几天静养就行。“ 穆芷走到榻边低头看。宋礼元睡着了,脸上那层不正常的潮红褪了大半,嘴唇虽然还干着但颜色恢复了正常的淡粉。他的呼吸平稳了许多,胸口起伏的幅度比之前深了。 他在睡,眉头是松开的。 穆芷在榻边坐下来,手肘撑着膝盖,低着头。那股从昨夜一直绷到现在的劲儿一下子松开了,她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往下塌了一截。 阳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她后背上,暖洋洋的。 她坐着没动,听着宋礼元均匀的呼吸声,闭上了眼。 穆芷进御书房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门推开一条缝,她侧身进去,目光先是落在皇帝身上,然后被他旁边坐着的人拽住了。 宋毅还坐在那把椅子上,手边搁着半盏没喝完的茶,姿态端正,腰板挺直,显然从她走后就没挪过地方。 穆芷的脚步顿了一瞬,很快恢复正常。她走到书案前面站定,抱拳行礼。 “陛下,北厥使团那边的口供已经问出来了。“ 皇帝把手里正在看的一本折子放下,坐直了身子。宋毅的目光也抬起来,落在穆芷脸上,不重,可也没有移开。 穆芷不看宋毅,只对着皇帝,把牢房里问出来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从假意求和到摸底试探,从先遣使团到后续细作扮商队入城,一句不漏,条理清楚。她的语速不快不慢,像在念一份军报,中间没有多余的修饰。 皇帝听着,手指慢慢攥紧了扶手。他的表情没有大的变化,可那双眼睛里的光一寸一寸沉下去,从午后暖阳的温意变成了深冬水潭的冷。 “第二批细作的信息没问出来?“皇帝问。 “那个领头的嘴硬,没撬开。但第一批的人已经确认了他们的计划——稳住我朝,摸清底细,等我们放松戒备再打。“穆芷说,“使团这二十个人只是前锋。后续还有第二批第三批,分批混进来。若不截住,等他们的人渗透进了京城再动手就晚了。“ 皇帝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息。他偏头看了一眼旁边坐着的宋毅,又转回来看着穆芷。 “使团那边现在还剩几个人?“ “十九个。“穆芷说,“昨夜在偏殿动手的三个已经处理了,干净利落,没有留痕迹。忽尔罕和他带的其余人还在宫里关着,好吃好喝供着,外面看不出破绽。“ 皇帝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节奏不快不慢,像在盘算什么。他的目光在穆芷脸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开,落在那幅摊开的地图上。 “不能让他们走。“皇帝说,“他们要是出了京城,消息传回北厥,那边就知道我们识破了。到时候那边提前发兵,我们反而被动。“ 穆芷点头:“臣也是这个意思。先扣着,把人稳住,等我们这边把城防和兵力部署到位了再说。“ “扣多久?“皇帝问。 “一个月。“穆芷说,“一个月之内我把城防重新布一遍,该换的哨换该补的兵补。等万无一失了,再放他们回去。到时候他们就算把消息带回去,晚了。“ 皇帝看了她几息,忽然点了头。 “行。“他说,“就这么办。使团那边你盯着,别让他们跟外面通信,也别让人起疑。忽尔罕要是闹,就说皇帝身体不适暂缓出行,让他们等着。“ “臣明白。“ 穆芷说完正事,没有再留的意思。她朝皇帝抱拳告退,转身往外走的时候余光扫见宋毅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没有跟皇帝告辞的动静,只是站起来,朝皇帝拱了一下手,然后转身跟着穆芷的方向出了御书房。 穆芷走在前面,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不远不近地缀着。她没有回头,步子也没有加快或减慢,就那么一路穿过回廊走到宫门口。 快出宫门的时候,身后的脚步声忽然紧了几步,跟了上来。宋毅的声音从她侧后方传过来,不高不低:“穆芷,留步。“ 穆芷停住脚,转过身。 宋毅站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在砖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他的脸在逆光里看不太清楚,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很清晰,沉沉的,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穆芷看着他,没说话。 宋毅开口:“礼元的身子,怎么样了?“ 穆芷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顿了半息才回答:“蛊已经拔了,太医说养几天就没事了。“ 宋毅点了点头。他站在那里,双手背在身后,花白的鬓角被风吹起来一缕又落下去。他看着穆芷,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最后只说了句:“你做得不错。方才在陛下面前那番话,条理清楚,该说的都说了。“ 穆芷被他夸得有些不自在。她偏了一下目光去看旁边宫墙上的琉璃瓦,又收回来。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她说。 宋毅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再说什么。他往旁边让了半步,像是不再拦她的路。穆芷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听见他在身后低低地说了一声: “那些北寇人嘴硬,你能撬开他们,费了不少力气吧。“ 穆芷的脚步停了一瞬。她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说了一句:“费了多少力气是小事。只要有用,就值得。“ 她说完继续往前走了。宋毅站在宫门口,看着她的背影上了马,沿着长街往将军府的方向去了。夕阳把她的马和人拉出一道长长的金色轮廓,渐渐变小,消失在街口拐角。 他收回目光,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了。 第三十五章 穆芷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跟过来的宋毅。 她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宋毅站在宫门口的石阶下面,微仰着头,逆光里那张老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可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点她看不透的东西。 “北俊王。“穆芷开口,“您跟着我做什么?“ 宋毅往前走了一步,双手背在身后,姿态从容:“我想去看看礼元。“ 穆芷的手攥着缰绳,没有立刻回答。她垂眼看了宋毅片刻,脑子里转过几个念头。他方才在御书房里坐着听了她跟皇帝汇报的全部内容,知道宋礼元中了蛊又拔了,这会儿提出来要去看儿子,于情于理都不好拒绝。 “行。“她松开缰绳,翻身下马,“您坐我的马车去。“ 宋毅看了她一眼,没有推辞,上了马车。穆芷重新翻身上马,跟在马车旁边走。一路上两人隔着车帘没有说话,只有马蹄和车轱辘碾过石板路的声音。 到了将军府门口,穆芷先下来,站在车边等宋毅。宋毅从车里出来的时候目光先往门楣上扫了一下,然后收回来,跟着穆芷往里走。 穿过前院的时候宋毅的步子顿了顿。他的目光往隔壁院墙的方向偏了一瞬,很快收回来,脸上的表情没变,可穆芷看见他背在身后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把人带到了偏房。 宋礼元醒着,靠坐在榻上,背后垫了两个枕头。太医刚给他换了一副新药,他手里端着碗还没来得及喝,抬头就看见他爹跟着穆芷进来了。他的手顿了一下,碗沿歪了歪,几滴药汁洒在被面上。 “爹?“宋礼元的声音还有些虚,但比昨夜里听着有劲了些,“你怎么来了?“ 宋毅快步走过去,在榻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目光从宋礼元的脸上扫到他的手上。宋礼元的脸色还不太好,嘴唇上那层干皮没褪干净,眼下的青也没全消,但眼珠子是亮的,看着人的时候那股精气神回来了大半。 宋毅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不烫了。他收回手的时候指尖在宋礼元的鬓角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把手放回膝上。 “听说你遭了事,我过来看看。“宋毅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人怎么样了?“ 宋礼元把药碗放下:“没事了,蛊拔了,太医说养几天就好。“ 宋毅点了点头。他看着宋礼元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目光移开,环顾了一圈偏房。屋子不算大,摆设简单但干净,窗台上的香炉里冒着安神香细细的白烟。他的目光在那些物件上转了一圈,又收回来。 “太医呢?“他问。 穆芷站在门口:“在隔壁配药。“ 宋毅站起来,走到门口朝外面唤了一声自己的随从。他低声吩咐了几句,随从快步出去了。他又回来坐下,对宋礼元说:“我让人回府把你先前用的那个御医请过来。你从小就是他看着长大的,你的底子他知道。外面的大夫看不准你的体质。“ 宋礼元张嘴想说不用,可看见他爹脸上那副不容商量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不到一个时辰,北俊王府那边就来了人。薛太医背着一只大药箱赶过来的,气喘吁吁的,进门连茶都没喝就去搭宋礼元的脉。他诊完之后又问了太医几句话,两人在偏房外面嘀嘀咕咕了一阵,最后薛太医提笔重新写了一张方子。 紧接着北俊王府的管家也到了。带着人抬了五六只箱笼进来,里面装的都是些名贵的药材,参茸枸杞之类的东西。管家站在院子里指挥下人把这些东西往库房里搬,又亲自过来跟穆芷交代了一句:“王妃说这些先给世子补身子的,若不够再让人送。“ 院子里那股阵仗闹得大,下人们来来往往地搬东西,箱子摞了一堆。穆芷站在偏房门口看着,脸上的表情不咸不淡。 元和从前面过来,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元帅,几位叔伯在前厅喝茶,问外头这是在闹什么。“ 穆芷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她那些叔伯是穆家军里的老人,平日里不常来将军府,但偶尔过来坐坐。今天撞上北俊王府这通大张旗鼓的送药送人,怕是已经在前面嘀咕了半天。 “让他们喝着。“穆芷说,“东西是北俊王送的,人是他请来的,跟咱们没关系。谁问了就说我允许的。“ 元和应了,转身去前厅传话。 穆芷站在偏房门口,透过门缝看见宋毅正坐在榻边跟宋礼元说话。他的声音压得低,她听不太清,只看见宋礼元偶尔点头,偶尔偏过头去看窗外。宋毅的手搭在榻沿上,离宋礼元的手很近,但没有碰到。 她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一幕,看了好几息,然后转身走了。 院子里下人们还在搬箱子,她绕着那些箱笼走过去,径直出了偏院。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脚步不急不慢,像是心里的某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薛太医的方子见效快。头一天宋礼元喝下去,夜里就没再出虚汗。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脸上有了血色,能自己下榻走到窗边站一会儿。第三天的时候他已经能坐在院子里晒小半个时辰的太阳了,大王蹲在他脚边舔爪子,他伸手去摸猫脑袋,手腕稳当当的,不再发抖。 穆芷这几天白天出门办事,傍晚才回来。她每次进院子的时候都看见宋礼元在廊下坐着或者站着,手里有时拿本书有时空着手。她经过的时候两人会互相看一眼,谁也不多说话,可那种安安静静的各在各处待着的感觉,跟前些日子完全不一样了。 这天穆芷从城外营盘回来得早了些。她刚进前院就听见正厅那边传来说话的声音,粗嗓门,带着一股憋了很久的躁气。她脚步放慢了些,走近了才看清厅里坐着三个人,都是她叔伯辈的,穆家军里的老将。一个瘦高个她叫三叔,一个矮壮的她叫五叔,还有一个花白胡子的她叫大伯。 三叔正在喝茶,茶盏搁在桌上没端起来,脸上的褶子绷着,像谁欠了他八百两银子。五叔坐在旁边翘着腿,手指在膝盖上敲着,瞧着也不大安生。大伯坐在主位旁边的那把椅子上,手里转着两颗核桃,咔嗒咔嗒响。 第三十六章 “芷丫头回来了。“大伯先看见她,把那两颗核桃放下了,“正等你呢。“ 穆芷走进去在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三位叔伯怎么得空过来了?“ 五叔先开口,嗓门大:“城外的兵都练起来了,我们合计着北厥那边既然已经撕破了脸,不如趁早动手,先发制人打他们个措手不及。你在陛下跟前说话管用,我们想让你去递个话。“ 穆芷放下茶杯,慢慢说了句:“现在还不是时候。北厥那边还在试探阶段,我们要是先动了,反而落人口实。再等半个月,我这边部署好了再说。“ 五叔听了没吭声,但脸上的褶子拧得更紧了。三叔端起了茶杯喝一口,又放下,瞧着像是有话要说可忍住了。大伯转着手里的核桃看了穆芷一眼,那目光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芷丫头,你方才从哪边过来的?“大伯忽然问。 穆芷说:“城外营盘。“ 大伯点了点头,又转了两圈核桃,像是随口说了句:“我们从前院进来的时候,看见个人在书房附近转悠。穿着月白的衣裳,瘦瘦弱弱的。那是宋家的小子?“ 穆芷的手指在茶杯沿上搭了一下,又拿开了:“是他。大夫说他得适当走动走动,就在院子里散散步。“ 三叔忽然把茶盏搁下了,搁得有些重,发出一声脆响。他脸上那层忍着的东西终于没忍住:“芷丫头,不是叔说话难听。宋家的人,跟咱们穆家什么仇什么怨你也清楚。你现在把人养在将军府里,还让他满院子乱走,像什么话?“ 穆芷的目光落在三叔脸上,没有移开。 三叔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可话已经出口了,他硬着脖子继续说了下去:“你大伯五叔我们几个老东西都看着呢。你委屈自己嫁进宋家,那是陛下的旨意没法子。可你要是真把宋家的人当了自家人,把穆家那些血仇给忘了——“ “三叔。“穆芷打断他。 厅里安静了一瞬。 穆芷站起来,把茶杯搁在桌上。她的动作不快,可站起来之后那股个子上的优势就明显了。她比三叔高出半个头,低头看他的时候眼角的余光扫到门口的方向——那扇门半敞着,外面廊下的柱子上靠着一片月白的衣角,一晃又不见了。 她收回目光,声音平平的:“三叔说的事,我没忘。穆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的命,我记着。可宋礼元现在是我夫君,他住在我将军府里,在我的地盘上,谁要给他脸色看,那就先过了我这一关。“ 三叔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五叔在旁边坐着,手指不敲膝盖了,两只手交握在一起,目光在穆芷和门口之间来回扫了一下。大伯手里的核桃也停了,他看着穆芷,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变,最后叹了口气。 “行了。“大伯开口,把核桃放在桌上,“丫头有她自己的打算。咱们几个老头子操什么心。她说的半个月就半个月,到时候该怎么打我们再议。“ 三叔还想说什么,被大伯按了一下胳膊,到底没再说出口。三个人站起来往外走,经过穆芷身边的时候大伯的脚步顿了一下,拍了拍她的肩膀。 “丫头,有分寸就好。“ 穆芷点了点头,把人送出了前院。 她转身往回走的时候,经过书房旁边的廊柱。宋礼元正靠在柱子后面,手里捏着一卷书,可目光明显没在书上,耳朵尖红红的,像偷听了什么不该听的。 穆芷走过去站定,低头看了他一眼。 “听见了?“ 宋礼元把书举高了一点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就……听见两句。“ 穆芷伸手把他手里的书抽下来,看着他红透了的耳根,嘴角弯了一下。 “听见就听见了。“她把书还给他,“回屋歇着去。药还没喝。“ 宋礼元接过书,站在原地没动。他低着头看着书封上的字,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闷闷的:“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当着你叔伯的面说的,还是真的?“ 穆芷已经走出去三步了,听见这话停住,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猜。“她说完就继续往前走了。 宋礼元站在廊柱底下,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大王从旁边的花丛里钻出来,用尾巴绕了绕他的脚踝。他低头看着那只猫,嘴角慢慢弯起来,弯了很大一个弧度。 他抱着书转身回了偏房。推门的时候阳光正照在门框上,在门槛上画出一道明亮的金线。他跨过去的时候衣摆扫过那道线,带起一点微尘,在光里浮了浮又落下去。 宋礼元抱着书进了偏房,门从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把书搁在桌上,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来,可眼睛没往书封上落,视线虚虚地浮在半空中。 他脑子里还在回放方才廊柱后面偷听到的那几句话。穆芷说“谁要给他脸色看,那就先过了我这一关“,说这话的时候她站在厅里,背对着门,声音不高,字字落地。他站在柱子后面看不见她的表情,可他听得见那股斩钉截铁的劲儿。 她替他把那些话挡了回去,当着她叔伯的面,没留半分余地。 宋礼元把书拿起来又放下,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回去。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根,指尖碰上去的时候那股热意还在。他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只觉得自己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手里没个东西攥着就浑身不踏实。 他在屋里转了两圈,最后停在窗台前面。窗台外的院子里空荡荡的,阳光照在青砖地上白花花一片。大王蹲在窗台下面的墙根底下,仰着头看窗缝里露出来的半张脸,尾巴尖轻轻摆了一下。 宋礼元蹲下来隔着窗户跟那只猫对视了一会儿。大王歪了歪脑袋,像是在问他怎么了。他伸手从窗缝里探出去一点,指尖碰了碰猫的耳朵尖,大王眯着眼蹭了一下他的手。 “她今天说那话……“宋礼元自言自语似的开了个头又没往下说,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他站起来走回桌前坐下,翻开那卷书找到之前读到的一半的位置,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竖排字上,可那些字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没有一行钻进脑子里。 第三十七章 前厅那边,穆芷送走了宋礼元之后重新走了进来。三叔还站在原处没坐回去,脸上那层余怒还没散尽,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唇微微往前撅着,像一肚子话没倒干净。 穆芷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来,看了一眼大伯,又看了一眼五叔,最后把目光落在三叔身上。 “三叔,坐。“她说。 三叔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回去。五叔在旁边清了清嗓子,往椅背上靠了靠,手指又开始敲膝盖。 大伯把那两颗核桃又拿起来转了转,声音不急不慢:“芷丫头,方才说的半个月的事,我们几个老家伙是认的。你是主帅,你定了时间,我们照着办。可有些话,该说的叔还是得说。“ 穆芷点头:“您讲。“ 大伯的目光在厅里转了一圈,像是想把那些没说出来过的话都拢到一起,然后开口的时候声音低了一个调子:“北俊王府跟咱们穆家的事,不是隔了几天几个月就能翻篇的。你父兄当年怎么没的,你比我们清楚。那个姓宋的坐镇后方指挥失误,你爹带着你几个哥哥往上冲的时候,他的援军迟了三个时辰。“ 他顿了顿,手指停了下来,那颗核桃卡在掌心里不动了。 “这三个时辰,把穆家上下几十口人的命全搭进去了。你娘——“他朝后院的方向偏了一下头,“你娘也是从那以后变成这样的。“ 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穆芷垂着眼,手指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着。 三叔在旁边接了一句:“芷丫头,叔不是不让你护着宋家的人。你嫁过去那是圣旨,抗不了,我们心里都明白。可你心里头得有根线。线那边是仇人,线这边是自家人。你对他好,那是你心善,可你不能真把自己当宋家的媳妇了。“ 穆芷一直低着头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来,目光从三叔脸上扫到五叔脸上,最后落在大伯身上。 “叔伯们说的话,我都记着。“她说,“北俊王府欠穆家的,一天都没忘。该还的,早晚要让他们还。只是现在不是时候,北厥虎视眈眈,京城内外到处是探子。我不能在这个时候跟北俊王府翻脸,那等于把后背亮给敌人。“ 大伯看了她一会儿,手里的核桃又转了起来,咔嗒咔嗒。 “行。“他说,“你心里有数就行。我们几个老家伙只要你不把自家人忘了,旁的我们不管。“ 五叔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那走了。半个月后城外营盘见。“ 三叔也跟着站起来,经过穆芷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力气不大,掌心热乎乎的。他没说话,拍完就走了。 三个人出了前院,脚步声渐远,影壁那边传来门开合的声音,然后彻底安静了。 穆芷在厅里又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她走到后院的时候,天边的云已经染上了一层浅淡的橘色。隔壁院子的门锁着,她从袖子里掏出钥匙开了锁,推门进去。 疯女人坐在槐树底下的石头上,手里攥着一根枯树枝在地上划拉。她划出来的线条乱七八糟的,像小孩子随手涂的圈圈道道,谁也看不出是什么。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穆芷,咧开嘴笑了笑。 “囡囡来了。“她把树枝丢了,朝穆芷伸手。 穆芷走过去在她旁边的石头上坐下。两个人中间隔了一臂的距离,疯女人歪着头看她,目光里有些浑浊的东西,可也有几分清明。 “今天热闹。“疯女人忽然说了一句,声音比平时清楚,“外面来人了吧?我听见他们说话的声音了。“ 穆芷“嗯“了一声。 疯女人又问:“谁来啦?“ “叔伯。“穆芷说,“三叔五叔和大伯。“ 疯女人听了这三个称呼,脸上的表情动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边那根被扔掉的树枝,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又开始哼那个调子。这回调子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只有鼻腔里细细的嗡嗡声。 穆芷坐在旁边,听着那支童谣在暮色里低低地盘旋。她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儿,看着地上那些被树枝划出来的线条慢慢被渐暗的天色吞没。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穆芷站起来,把疯女人扶进屋。她照例打了水擦了脸,把人安顿在床上,掖好被角。疯女人躺下来之后闭上眼,呼吸很快就平稳了,像是早就习惯了这样的作息。 穆芷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出去,把门带上落了锁。她站在门外抬头看了看天,第一颗星星已经出来了,在淡紫色的天幕上亮着一点白。 她收回目光,穿过院子往回走。经过偏房门口的时候她放慢了步子,窗纸上透出昏黄的烛光,里面的人影正坐在桌前,像是在看书。她看了一息,继续走了过去。 穆芷推门进了后院的时候,月亮还没升到槐树顶上。院子里灰蒙蒙的,只有墙角的石缝里漏进来一点廊下的余光。她往前走了两步,看见疯女人没有坐在石头上,而是站在院中央,背对着门,肩膀微微耸着。 “娘。“穆芷叫了一声。 疯女人转过身来。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有些不寻常,直勾勾地盯着穆芷的脸,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她以为的那个人。她忽然往前扑过来,速度比平时快了不少。 穆芷没有躲。 疯女人的手抓住了她的胳膊,指甲嵌进肉里。穆芷低头看了一眼那几根枯瘦的手指,没有甩开。疯女人的力气比平时大,攥着她的胳膊往自己面前拽,嘴里含混地喊着什么。穆芷被她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另一只手伸过来护了护疯女人的腰,怕她摔倒。 可疯女人不领情。她低下头,一口咬在穆芷的肩膀上。 穆芷闷哼了一声。牙齿咬进皮肉的感觉又痛又钝,她攥紧了拳头,可那只扶着疯女人腰的手没有收回来。她知道这时候松开她,她会摔在地上,摔在硬邦邦的青砖地上。她忍着没动。 疯女人咬了一会儿慢慢松了嘴,抬起头看穆芷的时候眼泪从她浑浊的眼睛里滚下来。她伸手去摸穆芷脸上被月光照亮的那半边,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穆芷没听清,只看见她的嘴在动,像是在喊一个名字。 第三十八章 穆芷等她慢慢平静下来,才扶着她的胳膊把人带回屋里。她又费了些功夫给她擦洗、换衣裳、安顿上床。疯女人折腾了这么一阵已经没力气了,躺下来就睡了过去,呼吸又沉又匀。 穆芷站在床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衣料上洇出一小块暗色的湿痕,血渗出来把布浸透了。她又看了看胳膊上的几道抓痕,皮破了,细长的口子翻着边,在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她把门带上落了锁,转身往前院走。 走到月洞门的时候,她碰见了宋礼元。 他披着一件外袍站在廊下的台阶上,手里端着一杯水,不知道是起来喝水还是根本没睡。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那双有些发红的眼睛照得清清楚楚。他看见穆芷走过来的时候,目光先落在她脸上,然后往下移了移,停在她肩膀那块暗色的湿痕上。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可他没有问。他移开目光,偏过头去看院子里的槐树叶子,像是想假装什么都没有看见。他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喝完了也没放下,就那样端着,指节微微泛白。 穆芷看见了他那个转开目光的动作。她也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只是从他旁边走过去,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 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宋礼元忽然开口了。 “你等一下。“ 穆芷停住脚步。她侧过头看他,宋礼元已经把水杯搁在廊下的横梁上了,转身朝偏房走去,丢下一句“你等着“,然后进了屋。 过了没一会儿他出来,手里多了一只白瓷的小罐子和一卷干净的棉布。他走到穆芷面前,目光落在她肩上那块血迹上,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进屋。“他说,声音比平时低,带着一种不容她拒绝的拗劲儿,“我给你上药。“ 穆芷看着他手里那只白瓷罐子,又看了看他那张在月光底下泛白的脸,忽然就笑了。她一笑,肩膀上的伤口牵扯了一下,她又咧了一下嘴,可笑意没收回去。 “你手不抖?“她问。 宋礼元没搭理她,转身先进了偏房。穆芷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停了两息,跟了进去。 偏房里点了一盏灯,昏黄的光把屋子里照得暖融融的。宋礼元把那只瓷罐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淡青色的药膏,散发出一股清冽的草药味。他转过身看着穆芷,等着她过来坐下。 穆芷走到桌边坐下来,把外衣褪了一边肩膀,露出那片被咬伤的皮肉。伤口不算深,但牙印清晰,周围一圈淤青,几道抓痕横着纵着交织在一起,看着有些狰狞。 宋礼元看着那些伤,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瞬。他没有问这是怎么来的。他伸手蘸了药膏,指尖碰到穆芷肩膀皮肤的时候明显颤了一下。他的手指凉凉的,药膏涂上去的时候穆芷的肩头微微绷了一瞬。 宋礼元的手指又抖了一下。 穆芷偏过头看着他低着头的侧脸,看着他睫毛在烛火下投出的那一小片颤动的影子。他的嘴唇抿着,下唇被自己咬出了一条浅浅的白印,一看就是在使劲让自己稳住。 “你手抖成这样,“穆芷开口,带着一点懒洋洋的笑意,“是怕我疼还是怕我吃了你?“ 宋礼元的手指又抖了一下。他抬起头瞪了她一眼,可那一眼里的火气软绵绵的,跟平日里他红脸生气的模样一模一样。 “别说话。“他闷声说了一句,又低下头去继续涂药。可他的手指比方才好了一些,虽然还有些微微的颤,但涂药的动作已经稳了不少。 穆芷看着他低头忙碌的样子,嘴角的弧度越翘越大。她没再开口逗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让他把最后一道抓痕也涂上了药膏。 宋礼元涂完之后收回了手,把瓷罐的盖子拧紧。他的手指上还沾了点淡青色的药膏,他随意地在衣摆上蹭了蹭,然后站起来退后一步。 “好了。“他说,目光落在别处,“伤口别沾水,明儿再涂一次。“ 穆芷站起来把外衣拉好,遮住了肩膀上的伤。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宋礼元一眼。他还站在桌边,背对着她,耳朵尖红得透透的。 “谢了。“穆芷说了一句,推门出去了。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宋礼元听见她的脚步声穿过院子进了正房,门闩落下,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他站在桌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根方才涂药的手。指尖上残余的药膏已经干了,可他还能记得碰在她皮肤上的那种触感——温的,带着一点粗糙的涩,像砂纸磨过的铁器。 他把那只手攥紧了,攥在掌心里,然后吹了灯躺回榻上。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小片白。他盯着那片白光看了好一会儿,直到眼皮慢慢沉下去,才终于闭上了眼。 宋礼元躺在榻上,翻了个身。 后半夜的将军府安静得像一口井,连虫鸣都歇了。他翻到左边又翻到右边,被子被折腾得皱成一团,可他一点儿睡意都没有。脑子里全是方才那会儿的事,穆芷靠着桌沿低头看他上药的样子,她笑他手抖时眼角弯起来的弧度,她推门出去前说的那句“谢了“,声音懒洋洋的,不像她平日那种硬邦邦的调子。 他攥着被角,又翻了一个身。 她凭什么笑他?他手抖是为了谁?要不是看她肩膀上那几道血淋淋的牙印和抓痕,他才懒得半夜翻箱倒柜找药膏。她那会儿还笑,笑得他耳根发烫,恨不得把瓷罐子扣上不给她涂了。 可他还是涂完了。每一道都涂得仔仔细细,指腹压着药膏在伤口边缘打圈的时候,他甚至能感觉到她皮肤底下脉搏的跳动,一下一下,又稳又沉。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呼了一口气。 后半夜的凉意从窗缝里渗进来,他缩了缩脖子,把被子往上拽了拽。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脑子里那些画面又浮上来了。 这回跟上药时不太一样。他还是站在桌边,穆芷还是坐在他对面,可她的肩膀露出来的那片皮肤在烛火下泛着暖白的光,牙印和抓痕不见了,只有光滑的、干净的皮肤。他伸手去涂药,指尖碰上去的时候比白天烫得多,像有一团火从她身上蔓延过来,顺着他的手指往上爬。 第三十九章 他想收手,可手指不听使唤,非但没有缩回来反而往前探了探,指腹沿着她锁骨的轮廓慢慢滑过去。穆芷抬起眼来看他,那双眼睛里没有白天的笑意,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深的东西。 她忽然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宋礼元猛地睁开眼。 榻顶的横梁还是那道裂纹,月光还是那一片惨白的光。他大口喘着气,胸口起起伏伏,额头上沁出一层冷汗。他坐起来靠着墙,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心跳在胸腔里咚咚地擂着。 那是什么梦?他怎么会做那种梦?他梦里的穆芷怎么会用那种眼神看他? 他闭上眼又睁开,那个画面还在眼前晃。她抓着他手腕的触感太真实了,他甚至能回忆起她指腹上的薄茧硌在他皮肤上的那种微微的痒。 宋礼元把脸埋进手里,手心贴着脸颊,烫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从他蹲在廊柱后面听见她说的那番话开始,从她坐在他面前让他上药开始,从他半夜醒来满脑子都是她开始。 他对她的感觉变了。变成了一种让他自己都分不清是好是坏的混乱。 第二天早上穆芷出门的时候天还没大亮。她换了身干净的窄袖劲装,头发束得利利索索,路过偏房的时候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窗户关着,里面没动静。她收回目光,大步出了院子。 到宫里的时候早朝刚开。百官分列两侧,穆芷站在武将那一排,手拢在袖子里,听着前头几个大臣报了几个州的粮饷奏报。她面上听着,脑子里还在盘算城外营盘的兵力部署,忽然听见殿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她偏过头去看。 殿门外面几个侍卫正拦着两个人,那两个人穿着北厥的服饰,身形高大,硬往里闯。领头的那个满脸横肉,嗓门大得像在喊号子:“我们要见陛下!我们忽尔罕大人被你们扣了这么多天,总要给我们一个说法!“ 殿里的百官纷纷侧目。有人皱眉,有人交头接耳,还有几个武官把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穆芷从队列里走出来,朝殿门口走了几步。她站在那群侍卫后面,看着那个闯进来的北厥人,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了出去:“谁让你们进来的?“ 那北厥人认出她来,脸上的横肉抖了一下,可嗓门没小:“穆将军,我们的人被你们关着不放,我们总要讨个公道。忽尔罕大人是奉可汗之命来和谈的,你们把人扣了,这叫哪门子的礼数?“ 穆芷看着他,嘴角慢慢勾了一下。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扣了忽尔罕大人?“ 那人噎了一下。 穆芷往前迈了一步,站到侍卫前面,跟那人面对面。她比那北厥人矮了半个头,可她站在那里的时候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平平地压过去,像一堵看不见的墙。 “忽尔罕大人在宫里住得好好的,顿顿四菜一汤,日日有太医请脉。“穆芷说,“你跑来殿门口大呼小叫说我们扣了人,传出去是你们北厥要面子还是我们朝没礼数?“ 那北厥人的嘴唇翕动了两下,想说什么又没找到话头。他身后的同伴拉了拉他的袖子,他梗着脖子又看了穆芷一眼,最后被侍卫推着往后撤了几步,退出了殿门的范围。 穆芷站在那儿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才转身走回了自己的位子。 皇帝坐在上头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等她归了列才开口,声音不紧不慢:“穆爱卿处置得当。“ 穆芷抱了一下拳,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的目光落回前方,脑子里那根弦却比方才又紧了一分。北厥那边已经开始急了,急就容易出错。她等着他们出更多错。 散朝之后穆芷走得快。出了宫门翻身上马的时候,她忽然想起早上出门时偏房窗户关着的模样。宋礼元昨夜里给她上药时手抖的样子,还有他闷声说“别说话“时那股子又恼又窘的劲儿,从他脸上划过。 她夹了一下马腹,马小跑起来。风迎面灌过来,把那些纷杂的念头吹散了一些。她不知道宋礼元昨晚做了什么样的梦,也不知道自己在他梦里是什么样的。她只知道今夜里回去的时候,偏房的灯应该还是亮着的。 那两个北厥人被侍卫推出去之后,殿里安静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又有人从殿门口闯了进来。这回是四个,穿着同样的北厥服饰,腰上没挂兵器可拳头攥得紧,满脸横肉往外翻着,大步往里冲。 侍卫拦了,可这几个人力气大,推搡之间一个侍卫被搡得撞上了殿门的柱子,发出一声闷响。 殿里的文官们往后退了几步,武将们反而往前迎了几步。穆芷站在原地没动,目光落在那几个北厥人身上,看着他们冲进来的样子,嘴角反而微微翘了一下。 皇帝坐在上头,手里的茶盏慢慢放下了。他的动作不重,可茶盏底磕在案面上那一声脆响在忽然安静下来的殿里格外清晰。他抬眼看了那几个闯进来的北厥人,又看了一眼殿门口的侍卫,开口的时候声音平稳,可底下压着一层冷。 “拿下。“ 四个字落地,侍卫们不再收着力了。十来个人一拥而上,把那四个北厥人按在地上。北厥人当然不甘心,使劲挣着,嘴里喊着“我们是使团的人你们凭什么拿人““可汗知道了不会放过你们“之类的话。可手脚被反剪着按在地上,再大的嗓门也不过是往水里砸石头,溅起几圈水花就散了。 穆芷在旁边看着,等那些人被压稳了才开口。 “陛下。“她上前一步抱拳,“这些人擅闯金銮殿,当众冲撞圣驾,按律当以贼寇论处。臣斗胆,请将他们与先前关押的贼人一同处置,以正国法。“ 旁边一个文官立刻站了出来:“穆将军不可!他们是北厥使团的人,扣押已经不妥,若再将他们下狱,恐给北厥口实——“ “口实?“穆芷偏头看了那文官一眼,“他们闯进金銮殿推搡侍卫冲撞陛下,这满殿的人都看见了。我朝若是连擅闯宫禁之人都要礼让三分,那才是给北厥口实。他们敢闯殿,就是算准了我们不敢动他们。今日动了,他们反而要掂量掂量。“ 第四十章 那文官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又看了看皇帝的脸色,闭了嘴退回去了。 皇帝坐在上头,目光从那四个被按在地上的北厥人脸上扫过去,又扫了一圈殿里站着的百官,最后落在穆芷身上。 “就按穆爱卿说的办。“皇帝说,“押下去,跟那些人关在一处。谁敢再闯殿,同罪论处。“ 侍卫得令,把那四个北厥人拖出去了。殿里重新安静下来,几个文官面面相觑,武将们倒是神色如常,还有人悄悄朝穆芷竖了一下拇指。穆芷没看他们,退回了队列里。 散了朝之后,百官往外走。穆芷没跟着人群出去,站在殿门口等了一会儿,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转身朝御书房的方向走去。 皇帝已经在御书房里坐着了。他面前摊着那幅地图,旁边搁着一盏刚沏的热茶,看见穆芷进来抬了一下眼皮。 “朕知道你要来。“皇帝说,“坐下说。“ 穆芷坐下来,没有绕弯子,把昨夜里跟叔伯们商议的事说了一遍。她的条理很清楚,从兵力部署到进攻路线到后勤补给,一一摆出来,末了说了句:“与其等北厥那边把第二批细作放进来再打,不如我们主动出击。趁现在使团被扣着,北厥那边还不知道这边的情况,我们出奇兵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臣手里有五万兵,北俊王那边还有五万,合起来十万,足够推过边境线。“ 皇帝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盯着地图上北厥那片区域看了好一会儿。 “你叔伯们的意思?“皇帝问。 “是。“穆芷说,“他们跟臣想到一处去了。主动出击,比被动挨打强。“ 皇帝的手指停了。他抬起头看着穆芷,目光里带着一种沉沉的考量。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缓了些:“你计划周全,朕听出来了。可十万兵力推过边境线,不是小事。粮草、辎重、后方补给,哪一样不是要动用国库的。朕说过国库空虚,你这一仗打出去,打三五天还好说,若是拖个十天半月,朕拿什么给你续?“ 穆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皇帝抬手止住了她。 “朕没有说不打。“皇帝说,“只是现在不是时候。使团刚被扣,北厥那边还没反应过来,这个空档朕要用来筹备粮草、调集民夫。你先把你手头的五万兵练好了,等朕这边准备好了再议出击的事。“ 穆芷看着皇帝,沉默了两息,然后点了头。 “臣明白。“她站起来抱拳,“臣先回去了。“ 皇帝点头,穆芷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皇帝在身后又说了一句:“穆芷,朕知道你急。可打仗这事,急不得。准备得越充分,你手下的兵活下来的就越多。“ 穆芷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声“臣记住了“,推门出去了。 御书房的门在身后关上,她站在回廊里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很厚,把太阳遮了大半,光线灰蒙蒙地铺下来。她深呼吸了一口气,把胸口那点压着的劲儿往下按了按,然后迈步朝宫门走去。 她得回去。回将军府去,把城外营盘的事再理一遍,把粮草辎重的清单重新核一次。皇帝说了等他准备好,可她知道,她得让皇帝准备的间隙尽量短。短到北厥那边反应过来之前,她的大军就已经推到他们家门口了。 穆芷从御书房出来之后没有急着出宫。她站在回廊底下又站了一会儿,把方才跟皇帝说的那几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皇帝的态度很明确,进攻的事不急,要等国库那边缓过来再议。她心里头虽然憋着一股劲,但也知道皇帝说的在理,没粮草没后援的仗打出去等于送死。 她抬起头看了看天,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她脚前的那块砖地上。她看了那道光一会儿,转身又走回了御书房门口。 高公公正守在门外,瞧见她折返,微微躬身:“将军可是落了什么东西?“ “没有。“穆芷说,“我有件事想再跟陛下提一嘴,劳烦公公通报一声。“ 高公公进去了没一会儿又出来,朝穆芷点头:“陛下请您进去。“ 穆芷推门进去的时候皇帝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揉太阳穴。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看了穆芷一眼,脸上那层沉沉的倦色还没散干净。 “又怎么了?“皇帝问,语气里没有不耐烦,只是有些累。 穆芷走到案前站定,开门见山:“陛下,进攻北厥的事臣暂时不提了。但臣还有一事想请陛下准了。“ 皇帝坐直了身子:“说。“ “招兵。“穆芷说,“眼下我们手里的兵力拢共就那么多,打起来一场仗折损一批,补不上来。若是趁着现在使团被扣、北厥那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广纳新兵,把兵力先充实起来,等国库那边准备好了,我们手里也有人可用。“ 皇帝的手指在案面上停住了。他看着穆芷,目光里带着思量,没有立刻接话。 穆芷继续说:“臣算过,城郊几个县的适龄壮丁有不少,平日里务农闲时打短工。我们给出的饷银若能比他们打短工挣得多,不用我们上门去拉,他们自己就会来。这批人虽然比不上老兵的底子,但练上两三个月,拉上战场就能顶事。“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又敲了两下桌面:“你打算给多少饷银?“ 穆芷报了个数。皇帝听完之后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穆芷又补了一句:“头两个月从臣的俸禄和将军府的账上走。等国库腾出手了再拨。臣不会让朝廷多花一笔冤枉钱。“ 皇帝看了她好一会儿,脸上的那层倦色退了些,换上了一丝说不上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的表情。他点了头。 “准了。“皇帝说,“招兵的事全权交给你。要多少人你自己定,要什么手续你自己办。朕把兵部的批文给你,你拿去用。“ 穆芷抱拳:“谢陛下。“ 她出了御书房的时候步子比来时快了些。出了宫门翻身上马,一路回将军府的时候脑子里已经开始转招兵的事。进城之后她没回府,先去了一趟元和那里,把事情交代了下去。 第四十一章 元和听了之后没有多问,接了指令就去办了。当天下午,将军府的亲兵就开始往城里几个热闹的地方张贴告示。城门口的布告栏、东市口的茶棚墙上、西街的粮铺门板外头,红纸黑字贴了一张又一张。告示上写的明明白白:年满十八、未满四十、身无残疾者皆可应征,管吃管住,每月饷银按数发放,上阵杀敌另有功赏。 告示贴出去的第一天,来的人不算多。零零散散几个,大多是过路的看了告示,犹豫半天才过来问两句。元和让人在城门口摆了一张桌子,两个亲兵坐在那儿登记名册,把人名字、住址、年纪记下来,简单看一眼胳膊腿有没有问题。 第二天人就多了起来。告示贴出去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东头听说西头的有人去了,西头的又听说南边报了名的当天就发了头一个月的饷银。消息越传越快,到第三天早上的时候,城门口那张桌子前面排了长长的队,从城门口一直排到街口的石狮子那儿,弯弯绕绕的像一条长蛇。 穆芷第三天傍晚去城门口看了一眼。她骑在马上远远就看见那排长队,从街头延伸到街尾,人挨着人往前挪。有扛着扁担的,有背着包袱的,有穿着打补丁的衣裳站在队伍里跟前后的人说话的。她勒住马看了一会儿,翻身下来走到桌子旁边。 元和正在那儿忙着登记,手底下压着厚厚一摞名册,墨水用干了两瓶。看见穆芷来了,他抬头扯了一下嘴角:“元帅,今天怕是又要超了。昨天登记了两百多,今天这才刚过午就已经快三百了。“ 穆芷拿起一本名册翻了翻。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指纹,看着看着,她的嘴角也弯了一下。 “行。“她把名册放回去,“照这个势头再贴几天告示,往城外几个县也贴过去。人越多越好,我不嫌多。“ 元和应了,又埋头去登记下一个人的名字。 穆芷站在桌子旁边看了一会儿那些人,转身走了。她走回马旁边翻身上马,沿着街道往将军府的方向去。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马背上的轮廓在橘黄色的光线里像一个剪影。 她心里头盘算着,按照这个人数,半个月之内攒出一支像样的新兵队伍不是问题。等这批人练出来了,皇帝那边国库也该缓过劲了。到时候再提进攻的事,他手里有兵有钱,没有理由再拖。 她夹了一下马腹,马小跑起来。风从耳边掠过,带着街边小摊上炸油条的气味和卖菜的大娘吆喝的尾音,混在一起涌进鼻腔里。 穆芷进了将军府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她下马把缰绳扔给门口的小厮,大步往里走。经过偏房门口的时候她下意识地往那边看了一眼,窗纸透出昏黄的烛光,里面的人影正坐在桌前。 她收回目光,进了正房。 没过多久偏房的门开了,宋礼元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东西走到正房门口。他敲了两下门,穆芷来开的时候看见他手里端着的是一碗姜汤,里面飘着几片红枣和枸杞。 “喝这个。“宋礼元把碗往前递了递,“你晚上又要看那些名册看到半夜,喝了暖胃。“ 穆芷低头看着那碗姜汤,又抬头看了看宋礼元。他站在门口,烛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周身的轮廓勾出一道毛茸茸的金边。他的耳根又有点红,可眼神没有躲,直直地看着她。 穆芷伸手接过那碗姜汤,低头喝了一口。姜味和红枣的甜混在一起,热乎乎地灌进喉咙里,把一整个白天带着的那股凉气都冲散了。 “谢了。“她说。 宋礼元“嗯“了一声,转身走了。走到偏房门口的时候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穆芷还端着碗站在正房门口,见他回头,冲他举了一下碗算是示意。 他推门进了偏房,门在身后合上。他靠在门板上,伸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根,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心里那片地方又跟白天一样,鼓鼓囊囊地跳着。 穆芷推门进院子的时候,月亮已经走到中天了。月光白惨惨地铺了一地,廊柱的影子斜斜地拉在青砖上,像一道道细长的墨痕。她步子比平时沉,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响在静夜里格外清楚。 她穿过院子往正房走的时候,余光扫见偏房的窗户还透着光。 她停住脚步,偏过头看了一眼。偏房的窗纸上映着一团昏黄的烛火,火苗跳动着,隔着窗纸看不真切里面的人在做什么。她站了两息,转身走到偏房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门很快就开了,像是里面的人一直等着她回来。 宋礼元站在门里,穿着一件薄薄的寝衣,外头随意披了件外袍。他的头发有些散,像是本已经躺下了又爬起来,可他的眼神很清明,没有半点儿刚睡醒的迷糊。烛火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拢在一圈暖光里。 穆芷靠在门框上,低头看着他。 “都什么时辰了,怎么还不睡?“ 宋礼元张了张嘴,像是想找个理由,可想了半天只憋出来一句:“睡不着。“ 穆芷盯着他看了几息。她发现自己在他脸上看出了一点不太一样的东西——他平时也容易脸红,可这会儿他脸上那层薄红比平时更淡一些,像水彩被水洇开了,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和脖颈。他看着她的眼神也跟从前不一样,里面少了些畏缩,多了些她暂时还分辨不太清楚的东西。 “睡不着就躺着养神。“她说,语气比平日里轻了一截,“你身子刚好些,经不住这么熬。“ 宋礼元听了这话,明显愣了一下。他站在那里看着她,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没料到她会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不凶、不损、不带那种玩味的调侃,就平平淡淡的,跟说“今儿天不错“一样自然,可里面藏着的那点关切又是明明白白的。 他忽然不知道该接什么好了。 穆芷见他这副模样,嘴角弯了一下。她看得出他愣住了——那副呆呆的表情在他脸上显得格外有趣,像一只被突然摸了脑袋的猫,僵在那儿忘了要跑。 “怎么?“她往前凑了半步,低下头去看他的眼睛,“我好好说话你不习惯?非得我骂你两句你才舒服?“ 第四十二章 宋礼元被她这一凑近,那股熟悉的压迫感又来了。他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后背碰上门板,退无可退。可他这回没有躲开她的目光,反而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映着烛火和她的脸,光点在里面一荡一荡的。 “也不是……“他说,声音闷闷的,“就是有点不习惯。“ 穆芷看着他这副又呆又窘的样子,心里那点逗弄的心思又冒了出来。她伸出手,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他红透的耳尖。 宋礼元整个人一颤,像被电了一下似的。 “你——“他往后缩,后脑勺磕在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疼得他皱了一下眉,可他顾不上揉,只瞪大了眼睛看着穆芷,耳根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穆芷收回手,脸上带着笑,可那笑意里没有促狭的意味,只是单纯地觉得他这副样子有趣。 “行了,不逗你了。“她直起身,往后退了半步,“进去睡吧。我也累了,明儿还得早起。“ 她转身往正房走去,步子不急不慢,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宋礼元还站在偏房门口,一只手捂着后脑勺,另一只手攥着门框,整个人像被钉在那儿了似的,看着她回头又慌慌张张地收回目光。 穆芷推门进了正房。她听见偏房的门在后面也关上了,声音比平时重了些,像是关门的人手有些不稳。 她站在正房里脱了外衣,吹了灯躺下。一天的疲乏涌上来,眼皮沉得抬不动,可嘴角那点弯着的弧度还没完全收平。她翻了个身,面朝着墙,闭上眼。 偏房那边,宋礼元关上门之后就靠在门板上没动。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心跳鼓鼓地在胸腔里敲。她方才碰他耳朵尖的那一下,力道不重,甚至可以说是轻的,可那一点触感像烙铁一样烙在他耳廓上,到现在还热着。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回榻边坐下。烛火已经快烧尽了,灯芯在油面上浮着,跳了两下,灭了。黑暗里他的呼吸声格外清晰,带着一点压不住的急。 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脑子里全是她方才靠在门框上低头看他的样子,她凑近时那股带着夜风和尘土气的味道,她指尖碰在他耳朵上那一瞬的温度。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以为今晚会发生些别的什么。她走过来敲门、问他为什么还不睡、语气那么轻那么缓——他脑子里有一瞬间确实浮起了一些让他耳根发烫的念头。可他很快就知道那些念头是多余的。她方才看他的眼神里虽然带着笑,可那笑意底下压着一层厚厚的疲倦。 她是真的累了。累到连逗他的力气都只剩了轻轻一下,碰完就转身走了。 宋礼元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望着漆黑一片的帐顶。他想起她最后回头看他那一眼,眼睛是半眯着的,嘴角带着一点弧度。她什么多余的事都没做,可她走了之后,他在黑暗里躺着,半天都没睡着。 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正房那边传来极轻的翻身声,然后就彻底沉进了夜里。宋礼元听着那个声音慢慢消失,闭上眼,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又很快压平了。 偏房的黑暗里,他攥着被角,把嘴角那点弧度按了回去,可心跳很久很久都没有平下来。 次日天还没亮透穆芷就出门了。城门口的新兵报名点又排起了长队,她得去看着,顺便把城外营盘的场地腾出来安置这批新人。出门的时候她经过偏房门口,门还关着,里面安安静静的,她没敲,大步走了。 宋礼元醒得比平时晚些。昨夜折腾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醒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屋檐上面了。他洗漱完换了衣裳,刚在桌前坐下端起粥碗,前院就传来一阵热闹的动静。 有人来了。 他放下碗走出去,迎面看见崔明正大步穿过影壁朝他走过来。崔明手里拎着好几只锦盒,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厮抬了一只大箱子,气喘吁吁的。看见宋礼元出来,崔明把锦盒往旁边的小厮手里一塞,快步迎上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我的老祖宗,“崔明开口就是那股子咋咋呼呼的劲儿,“我听说你前阵子遭了大罪了,蛊都让人下了?你也不给我送个信!我要是早知道,早就来看你了。“ 宋礼元被他这一通抢白弄得不知怎么接话,只笑了笑:“已经没事了,拔了蛊,养了几天好多了。“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崔明拍着胸口,又把那几只锦盒拎过来往宋礼元手里塞,“这些都是我从家里库房翻出来的,灵芝鹿茸,还有一盒老参,你拿去补身子。不够了我再让人送。“ 宋礼元低头看着手里那几只沉甸甸的锦盒,又看了看崔明身后那只大箱子,心里头涌上来一股热意。崔明这人平日里看着大大咧咧的,可真到了事上,是真心实意惦记着他的。 “你破费了。“宋礼元说。 崔明摆摆手:“咱俩谁跟谁。行了,不说这个,我来找你还有别的事。“ 他把宋礼元拉到廊下,四下看了看没人,压低声音说:“今儿晚上兄弟们攒了个局,在东街的醉仙楼。好久没见了,大伙儿都挺惦记你的,正好你病也好了,出来坐坐散散心。“ 宋礼元听到“兄弟们攒了个局“几个字的时候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从前是常跟崔明那帮朋友一起喝酒吃饭的,可自从嫁进将军府之后这些事就断了。他不太想去,一来身子刚恢复精神头还不足,二来他不知道自己出现在那种场合会被人怎么看。 “我就不去了吧。“他迟疑着说,“身子还没好利索。“ 崔明拉着他的袖子不撒手:“就坐两个时辰,喝两杯茶吃点菜就回来。你整日闷在这将军府里也不嫌憋得慌。那几个兄弟都念叨你呢,说好久没见你了。你要不去,他们该说我请不动你了。“ 宋礼元被他磨了半天,最后还是点了头。崔明见他答应了,高高兴兴地走了,临走前又叮嘱了一遍“酉时我让人来接你“。 到了傍晚,宋礼元换了身衣裳出了门。崔明的马车等在将军府门口,他上了车,一路到了东街的醉仙楼。楼上的雅间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都是从前常往来的世家子弟,一个个穿着讲究,桌上摆满了酒菜,瞧着热热闹闹的。 第四十三章 宋礼元进来的时候,在座的人纷纷站起来跟他打招呼。寒暄了几句,入了座,有人给他倒了茶,有人把菜往他面前推。起初气氛还算融洽,聊些最近京里发生的事,谁家娶了亲谁家升了官。 可没过多久,话题就开始变了。 坐在宋礼元斜对面的一个姓周的公子端着酒杯,笑嘻嘻地看着宋礼元说:“礼元,你可有些日子没出来了。怎么着,在将军府里待得可还习惯?“ 这话听着像闲聊,可话音里那点揶揄的意味,宋礼元听得出来。他把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淡淡地回了句:“还行。“ 周公子又笑了,这回笑得更明显了些,偏头跟旁边的人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但足够传进宋礼元的耳朵里:“我听说那位穆元帅脾气大得很,在府里说一不二的。礼元你跟她处着,怕不是天天要给她端洗脚水吧?“ 旁边几个人都笑了起来。有人附和说“穆将军那性子谁不知道,战场上砍人头跟切菜似的,礼元这么斯文一个人,岂不是整天被她压着“,还有人说了句更不好听的——“要我说啊,礼元你当初就不该应这门亲,委屈自己嫁了个凶婆娘。“ 宋礼元的筷子顿住了。 雅间里的笑声还在继续,可宋礼元没有像从前那样低下头装作没听见。他慢慢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抬起头来,目光从周公子脸上扫过去,又扫了一圈其他人。 雅间里的笑声慢慢收了。 “周兄。“宋礼元开口,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了桌上,“穆芷是我夫人。她怎么样,那是我们家里的事,不劳诸位操心。你说她脾气大——她脾气再大,也没当着外人的面说我半句不是。“ 周公子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僵了一半。 宋礼元继续说:“她砍人头也好、上战场也好,那是保家卫国的事。你当着我的面说她凶、说她悍,那是在骂她,也是在骂我。“ 雅间里彻底安静了。几个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宋礼元会说出这番话来。在座的这些人印象里的宋礼元还是从前那个话不多、脾气软、被人说了也只会笑笑的世子爷。可眼前这个坐在桌边、目光平平地扫过来的人,跟他们记忆里的那个不太一样了。 周公子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干咳了两声,端起酒杯来打圆场:“礼元你误会了,我就是开个玩笑,没别的意思。来来来,喝酒喝酒。“ 宋礼元看了他一会儿,没有接那杯酒。他站起来,朝在座的众人拱了拱手:“我身子不舒服,先走了。你们慢用。“ 他转身出了雅间,门在身后带上。廊道里的风灌过来,吹得他衣摆轻轻晃了一下。他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呼出来,把手心攥着的那股劲儿松开,下了楼。 走出醉仙楼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街上点起了灯笼,三三两两的行人从身边走过。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崔明从里面追出来,跑到他面前,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礼元,方才那事儿——“崔明搓着手,“你别往心里去啊。他们就是嘴欠,说顺嘴了,没恶意的。“ 宋礼元转过头看着他,笑了笑:“没事。我先回去了。“ 崔明看着他的脸,忽然发现他嘴角那抹笑跟从前不一样。从前他笑的时候总是带着点退让和怯意,可这会儿他嘴角弯着,眼睛是亮的,像心里头有什么东西立住了。 “我让人送你。“崔明说。 宋礼元点头,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之后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方才在雅间里那些话还绕在他耳朵里,可他不觉得难受。他说出去的那些话,每一句都是他想说的。他说穆芷是他夫人、是她保家卫国、是别人不该当着面说她半句不是——这些话从他嘴里说出去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心里没有半点犹豫。 马车在将军府门口停下。他下车走进去,经过正房门口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灯已经灭了,穆芷大概还没回来。他推门进了偏房,点了灯,坐在桌前,手指搭在桌沿上,掌心还有些微微的汗意。 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里什么都没有,可他觉得自己今天攥住了一点东西,跟从前不一样的东西。 雅间里的安静持续了不到五息。 宋礼元那番话说出来的时候,在座的几个人确实愣了愣,互相看了一眼,像是没料到这位出了名的软脾气世子会当众说出“她是我夫人“这种硬邦邦的话来。可那阵愣劲儿过去之后,最先回过神来的还是周公子。 他放下酒杯,忽然笑了。那笑声不大,可在安静下来的雅间里格外刺耳,像一根针在瓷器上划了一道。 “礼元,“周公子往后靠在椅背上,翘起腿来,脸上的笑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玩味,“我说句实话你别不爱听。你方才那番话说得挺像那么回事,可你想想,你替她出头的时候,她人在哪儿呢?她在城门口招兵呢,哪有功夫管你在外头被人说成什么样。“ 旁边的人听了这话,也慢慢回过味儿来。有人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借着酒劲接了一句:“就是,礼元你替她说话,她知道吗?说不定人家根本不在意你替不替她说话。你在这边替她争面子,人家在那边忙着练兵,回头一进家门倒头就睡,连多看你一眼都懒得。“ 这话一出,桌上几个人都笑起来。先是低低的笑,后来声音越来越大,连坐在最角落那个一直没吭声的胖子都咧开了嘴。 宋礼元站在门口,手按在门框上,原本已经半只脚踏出去了。他听见身后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他耳朵里灌,他的步子顿住了。 “你们看我方才说话那个劲儿,“周公子又开口了,这回声音更大了些,像是在说给旁边几桌的人听,“我还以为礼元在将军府长了本事了,结果呢?人家穆元帅压根没把他当回事。他在这边替人家争脸,人家回头该干嘛干嘛,说不定连他今晚出来吃饭都不知道。“ “够了。“宋礼元转过身来。 他这一转身,雅间里的笑声又停了一瞬。可这回停得短,周公子只是挑了挑眉,嘴角的笑纹都没收回去。 第四十四章 “怎么?礼元,我说的不对?你要是不信,你现在就回去问问你那位夫人,看她知不知道你今晚在替她出头。她要是知道了,怕是得说你一句'多管闲事'。“ 满堂哄笑起来。 宋礼元站在门口,手从门框上放下来,垂在身侧。他攥了攥拳又松开,松开又攥紧。他听见那些笑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一波接着一波,混着周公子的声音和旁边几个人的附和,把他团团围住。 他的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周公子面前那只酒杯上。青瓷的,杯沿还沾着酒渍,底下压着一小块花生壳。他走过去拿起那只酒杯的时候动作不快,旁边的人还在笑,谁也没在意他在做什么。 然后他举起那只酒杯,照着周公子的脑袋砸了下去。 瓷杯碎在周公子的额角上,发出一声又脆又闷的响。碎片四溅开来,酒水顺着周公子的脸往下淌,混着从他额角裂开的伤口里涌出来的血,变成红红白白的一片糊在他半边脸上。 周公子哼都没哼一声,整个人往后一仰,连人带椅子翻倒在地。脑袋磕在地板上,又是咚的一声闷响。血顺着他的太阳穴往下淌,在他耳后积了一小滩,慢慢洇开来。 雅间里的笑声像被人一把掐断的弦,猛地停了。然后炸开了锅。 旁边有人站起来碰翻了酒杯,酒洒了一桌,顺着桌沿滴到地上。有人喊“来人啊快来人“,有人蹲下去看周公子的情况,有人愣在原地瞪着宋礼元,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宋礼元站在翻倒的椅子旁边,手里的酒杯已经碎了,只留了一截杯底攥在掌心里。碎片割了他的虎口,血从他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残片,又看了看地上躺着不动的周公子,然后把掌心的碎片扔了。 “他嘴太臭。“宋礼元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雅间里的人听清楚。 没有人接话。 崔明从门口挤进来,看见地上的血和翻倒的椅子,又看见宋礼元手上滴着血,脸一下子白了。他冲过来拉住宋礼元没受伤的那只手,把他往外拽。 “走走走,快走!“崔明一边拽他一边朝身后喊,“叫个大夫来给他看看!别让人死了!“ 宋礼元被崔明拽着下了楼。醉仙楼里的客人纷纷侧目,有人看见他手上的血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认出了他是谁,交头接耳地嘀咕起来。崔明一路把他拽到马车旁边,推着他上了车,自己也跟着钻进去。 马车动起来的时候崔明才松开手,喘着粗气看着宋礼元。宋礼元靠在他对面的车壁上,低头看着自己虎口上那道口子。血还在往外渗,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没有更深的口子了,只是虎口那一块皮肉翻着边,疼倒是没多疼。 “你疯了?“崔明压着嗓门,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你拿杯子砸周怀远?他爹是吏部侍郎!你把他儿子脑袋开了瓢,这事儿能善了吗?“ 宋礼元抬起头看着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那双眼睛很平静。 “他嘴臭。“他又说了一遍。 崔明看着他这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最后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靠在车壁上搓了把脸,长长地叹了口气。 “行了行了,“他闷声说,“这事儿我来想办法。你回去好好待着,最近别出门了。我让人去找周府的人先把话递了,看看他们什么意思。“ 宋礼元没有接话。他把手抬起来放到嘴边舔了一下那道伤口,血的味道在舌尖上泛开来,咸腥的。他尝了一口就放下了手,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 马车在将军府门口停下的时候,宋礼元下去之前对崔明说了一句:“连累你了。“ 崔明摆摆手:“赶紧进去吧,手上包一下,别感染了。“ 宋礼元下了车,推门进了将军府。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偏房的灯还黑着,正房的灯也黑着,穆芷还没回来。他走回偏房里点了灯,翻了半天找出一条干净的布条,笨手笨脚地往虎口上缠。 缠到一半的时候前院传来马蹄声,有人翻身下马,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又稳又沉,朝他这边走过来了。宋礼元手一抖,布条松了,重新散开垂在他手腕上。 门被推开的时候,他还没来得及把手藏起来。 穆芷站在门口,目光从他脸上落到他手上那条没缠完的布条上,又落在他手上那个渗着血的伤口上。她眯了眯眼,迈步走了进来。 “手怎么回事?“她问。 崔明把宋礼元塞进马车之后就折返了。他跑回醉仙楼雅间的时候,周公子还躺在地上没醒过来,血糊了一脸,旁边围了一圈人,有人蹲着拿帕子按他的伤口,帕子很快就被血浸透了。 “让开让开!“崔明挤进去蹲下来看了一眼,后槽牙咬紧了。周怀远那张脸半边是红的,额角那道口子不算深但也不浅,血流得不急,可看着吓人。他伸手探了一下鼻息,喘着气,人还没死。 他转头朝门口喊了一嗓子:“来人!去请郎中!要快!“ 雅间里的小厮应声跑了出去。崔明站起来,环顾了一圈屋里的人。那些世家子弟还站在原位,有人白着脸有人拧着眉,方才笑最大声的那个胖子这会儿缩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一口。 崔明的目光从一张脸扫到另一张脸,最后停下来,声音不大但沉得吓人:“今天这事儿,谁要是传出这个门——“他顿了一下,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多停了一息,“北俊王府的面子,你们家里掂量掂量。“ 屋里安静得像一口棺材。 有人咽了口唾沫,有人低下头去不再看崔明,有人往旁边挪了半步像是想离那块是非地远一些。北俊王府这三个字砸出来,分量比什么狠话都重。北俊王宋毅手里握着十万兵权,在朝里说话的分量不亚于几位阁老。这些世家子弟的父辈在朝里虽然也有官职,可真要跟北俊王府硬碰硬,没几家扛得住。 周公子身边那个小厮总算壮着胆子说了句:“那……那周公子这伤……“ “郎中就来了。“崔明看他一眼,“治好了大家都好说。治不好——“他没有把后半句说完,可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第四十五章 崔明在原地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郎中背着药箱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蹲下去给周公子看了伤口,清洗上药包扎,一套动作下来,周公子哼了一声,眼皮动了几下,像是要醒又没完全醒。 “人没事。“郎中说,“伤口不大,养些日子就好。只是磕了一下后脑,得观察观察。“ 崔明松了口气。他站直了,目光最后一次扫过屋里的人,然后转身走了。下楼的时候步子稳了许多,可手心黏糊糊的一层汗,他攥了攥拳又松开。 醉仙楼的马车已经不见了,宋礼元应该已经回了将军府。崔明站在街边搓了把脸,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将军府偏房里,宋礼元坐在桌边,盯着自己手上那条缠了一半的布条发呆。崔明把他送回来之后他又试着缠了一次,可一只手干这个不方便,布条松松散散地搭在虎口上,包不住伤口。 他索性不缠了,把布条扯下来搁在桌上,把手翻过来看着那道口子。血已经差不多凝了,边缘结了一层暗红的痂,碰一下就疼。 他脑子还晕着。方才在雅间里抄起酒杯砸下去那一瞬间,他其实什么都没想,就是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耳朵里,疼得他受不了。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杯子已经碎了,血已经流了,周怀远已经躺在地上了。 那不是他。他宋礼元这辈子没动手打过人,连骂人都骂不利索。可方才他站在那间雅间里,心里头翻涌着一股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劲头,像一条被压了很久的河忽然决了口,挡都挡不住。 他把手放下,手肘撑着桌面,额头抵在掌心里。 心悸还没平。胸口那块地方跳得又重又快,每一下都撞在肋骨上,咚咚咚的。他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吸进去的时候肩膀耸起来,吐出去的时候整个人往下塌了一截。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出那种事。可他又隐隐约约知道——那会儿周怀远说“她说不定根本不在意你替不替她说话“的时候,他心里的火是从脚底板烧到头皮的。他可以不在意别人骂他软、骂他没出息,可他听见别人那样说她的时候,他忍不了。 将军府前院,穆芷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小厮,大步往里走。今日招兵的事比预想中结束得早,她检查完最后一批新兵的体格登记册,太阳还没落山就收工了。她想着今晚上能早点歇一歇,顺便看一眼宋礼元这几天恢复得怎么样了。 她穿过影壁往前走的时候,目光习惯性地往偏房的方向扫了一眼。 窗户关着,门也关着。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廊下没有猫的影子,也没有人坐在那儿看书发呆。她放慢了脚步,走到偏房门口站定,抬手敲了两下。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两下,侧耳听了听。屋里隐隐约约有什么动静,像是有人坐着没动,也没打算来开门。 穆芷皱了一下眉,伸手推门。门没闩,应声开了。宋礼元坐在桌边,低着头,手搁在桌面上,虎口那道没包好的伤口明晃晃地露在外面。他听见门响抬起头来,跟穆芷的目光撞在一起的时候,他的眼神闪了一下,像是想躲,可又没躲开。 穆芷站在门口,视线从他脸上落在他手上那道口子上,停住了。 那伤口是新的,边缘的皮肉还翻着,一看就是才弄了不久。穆芷的目光在伤口上停了两息,然后抬起来看着宋礼元的眼睛。 “跟人打架了?“她问。 宋礼元的嘴唇动了动,想说没有,可那道伤口明摆着在这儿,说没有谁会信。他沉默了几息,最后低低地“嗯“了一声。 穆芷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看着他。她没急着开口,等着他自己往下说。 宋礼元低下头,盯着自己虎口上那道结了痂的口子,声音闷闷的:“他们说你不好。我拿杯子砸了周怀远的脑袋。“ 穆芷听了这话,半天没出声。她站在门框那儿看着宋礼元低着的头和他微微泛红的耳尖,嘴角那根线慢慢松开,一点点弯了上去。 穆芷在偏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宋礼元低下头去不再说话。他虎口上那道伤口的边缘翻着皮,瞧着有些刺眼。她想开口问点什么,可他那副低着头闷声不响的样子让她把话又咽了回去。 “崔明这几日来找你了?“她问了句别的。 宋礼元点头。 穆芷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她想了想,崔明跟宋礼元是多年的交情,大病初愈之后朋友来看望走动走动也正常。她以为是宋礼元嫌将军府沉闷,想跟朋友出去透透气,便没有多想。 “伤口自己包不好就别硬来。“她朝桌上看了一眼那条散着的布条,“一会儿让下人帮你弄。“ 她说完了转身走了。 接下来两天,宋礼元白天偶尔出门,傍晚回来。崔明总会派马车来门口接他,有时候半日有时候大半天。穆芷忙招兵的事,早出晚归,白天碰不上他。但她晚上回来的时候经常看见偏房的灯还亮着,里面的人坐着看书或者发呆,瞧着没什么异样。 第三天午后,穆芷正在城外营盘看新兵列操。她站在操场的土台子上,双手叉腰看着底下几百号人排成方阵扎马步,元和站在旁边记名册。日头正晒,她抬手挡了一下眼睛,正要开口让带队教官换个科目,营盘门口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元和偏头看了一眼,认出了来人——是将军府里一个叫福来的小厮,平日里跟着宋礼元跑腿的。他翻身下马的时候脚都没踩稳,踉跄了一下才站稳,跑过来的时候气喘吁吁的,脸上急得通红。 “元帅!“福来隔着老远就喊,“您快去醉仙楼!世子爷他——出事了!“ 穆芷的手从额头上放下来。她转身走下土台子,三步并两步到了福来面前:“什么事?“ “世子爷跟周家那位公子又碰上了!“福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崔少爷也在场,两边吵起来了,越吵越厉害,世子爷他……他这回没动手,可周公子那帮人拦着不让他走,非说要个说法。崔少爷压不住了,让小的赶紧回来请您过去一趟。“ 第四十六章 穆芷听完之后没有多问。她转头看了一眼元和,元和已经去牵马了。她接过缰绳翻身上马,没有多话,夹了一下马腹就冲出了营盘。 马蹄踏在官道上扬起一路尘土。她伏低身子,让风从耳边吹过去。脑子里转着几个念头——宋礼元怎么又跟周家的人搅到一块去了?崔明不是能压事的人吗,怎么压不住了? 到了醉仙楼门口,她没有慢下来。翻身下马把缰绳随手扔给门口的伙计,大步上了楼。二楼那间雅间的门半掩着,里面传出来一阵嘈杂的人声,她走到门口一把推开门。 雅间里的场面比她想的要热闹。地上没有血,东西也没碎,可气氛明显不对。周怀远坐在椅子上,额角裹着一块白纱布,脸色铁青。旁边围了三四个人,站在那儿看着门口的方向。崔明站在宋礼元旁边,脸色也不太好,一只手拦在宋礼元身前,像是在挡着什么。 宋礼元站在桌边,手里空空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他看见穆芷推门进来的时候,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来。 穆芷走进来。雅间里的人看见她都安静了一瞬,然后周怀远站了起来。他的额角还裹着纱布,声音有些发虚,可嘴上依然不饶人:“穆将军来得正好。您这位夫君,前几日拿杯子砸了我的脑袋,这事儿总得有个说法吧?“ 穆芷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额角的纱布上扫过去,然后移开了。她走到宋礼元旁边站定,偏头看了他一眼。 “他说的是真的?“她问。 宋礼元点头。 穆芷收回目光,转向周怀远。她没有急着说话,先环顾了一圈屋里的其他人,把每个人的脸都看了一遍,然后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周公子想怎么个说法?“ 周怀远被她这不咸不淡的态度噎了一下。他伸手指了指自己额角的纱布:“我这伤是实打实的,您也看见了。他是您的人,这事儿您说怎么办。“ 穆芷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来得快收得也快,像一道闪电划过又没了。 “周公子。“她往前走了半步,站到周怀远面前,“我的人拿杯子砸了你,是他不对。可你也是懂规矩的人,他在这个桌上砸你,你在桌上说了什么,你心里清楚。“ 周怀远的嘴唇抿紧了。 穆芷继续说:“我的人什么性子我清楚。他脾气温软,你若不是把他逼急了,他不会动手。你挨了这一下,算你学个教训。你要是觉得不服,尽管去告。你爹是吏部侍郎,我找陛下评理也方便。到时候咱俩把话摆到台面上说,看陛下信他还是信我。“ 雅间里安静得只剩呼吸声。 周怀远的脸色变了几变,嘴唇翕动了几下,可到底没说出一个字来。他看了一眼穆芷身后站着的宋礼元,又看了一眼崔明,最后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去不吭声了。 穆芷看着他不说话,知道这事儿算完了。她转过身,伸手拉了一下宋礼元的袖子:“走了。“ 宋礼元被她拽了一下,跟着她出了雅间。下楼的时候他走在她侧后方,能看见她后背微微绷着的线条。两人出了醉仙楼,穆芷翻身上马,偏头看了他一眼。 “上车。“她说。 宋礼元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之后他才慢慢呼出一口气,手心里全是汗。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上的伤口已经结了痂,可他攥拳的时候还在隐隐发疼。 他听见外面穆芷的马蹄声走在马车旁边,不紧不慢的。那声音规整又有力,像她这个人一样。 他靠在车壁上,慢慢把攥紧的手松开了。 穆芷站在醉仙楼门口,看着马车动起来才翻身上马。她夹了一下马腹,马小跑起来,沿着街道不紧不慢地走着。马车跟在她侧后方,车帘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她没有回头。 到了将军府门口,穆芷翻身下马。马车停稳之后帘子被掀开一角,宋礼元从里面探出身来,脚踩在地上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了车厢壁才站稳。他抬起头来看见穆芷正站在马车旁边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跟着她进了将军府,穿过前院走到偏房门口的时候,宋礼元终于没撑住。 方才在醉仙楼里紧绷着的那口气一松,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往下塌了一截。他靠着门框站定,胸口微微起伏着,眼里的光从方才的硬撑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虚。他垂下眼皮,睫毛在烛火下投出一小片颤动的影。 穆芷回过头来看见他那副模样,心里那点猜疑就全落了地。她在醉仙楼里看他强装镇定的样子就知道他其实撑不了多久,这会儿进了自家院子,那层壳子就彻底碎了。 “进屋坐着。“她说。 宋礼元没说话,偏头进了偏房,在桌边坐下。穆芷跟进来,靠着桌沿站着,低头看着他。他的呼吸还没完全平下来,手搁在膝上,虎口那道结痂的伤口因为攥拳又裂开了一点,渗出一丝新鲜的血。 穆芷还没来得及开口问情况,门外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急急的脚步声。元和快步走到偏房门口,脸上的表情有些紧。 “元帅,那位周公子又来了。“元和压低声音,“在门外嚷着要见您,说不给个说法他今晚就住在将军府门口不走了。跟着他的还有好几个人,瞧着都是他家府上的护院。“ 穆芷听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转头看了宋礼元一眼,宋礼元的脸色变了变,像是要站起来又被穆芷按住了肩膀。 “你坐着。“穆芷说,转身往外走。 将军府门口果然围了一圈人。周怀远站在最前面,额角的纱布换了新的,可那层白底下透出的血迹还在。他身后跟着四五个壮实的护院,一个个膀大腰圆,双手叉腰站着,看着是来壮声势的。 穆芷推门出来的时候周怀远正要开口喊,看见她的脸又把话咽了一半。 “穆将军。“他先开口,声音比在醉仙楼里又硬了几分,“我周家虽比不得将军府的门第,可我额角这道口子是实打实的。您不能就这么把人带走了事。我爹要是知道我在外头被人开了瓢,这事儿闹到御前去也不好看。“ 第四十七章 穆芷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周怀远。她比他高出小半个台阶的高度,这么一站,居高临下的气势就出来了。 “周公子。“她说,“我方才在醉仙楼里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你要说法,我给了。你要是不服,咱们去陛下跟前说理。你这会儿带了人到我家门口来闹,是想怎么着?“ 周怀远的嘴唇抖了抖,可那张嘴还在往外蹦字:“我不管!我周怀远从小到大没被人打过脑袋!他宋礼元一个嫁进将军府的软骨头,凭什么砸我——“ 穆芷没有让他把话说完。 她往前走了一步,从台阶上迈下来,站到周怀远面前。她比他高出小半个头,微微俯视着他,目光平平地压下来,不凶不怒,可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分量。 “周公子。“她开口,声音放低了些,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清的地步,“我方才在里面跟我夫君说话,他说你当面说他那些话的时候,我没在场。我要是在场——“她顿了顿,“他那只杯子落不到你头上。因为在我看见你那张嘴张开之前,你就已经说不出话了。“ 周怀远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了下去。 他身后那几个护院面面相觑,有人往前迈了半步像是想护主,被穆芷侧过头扫了一眼,又退了回去。 “郎中马上就到。“穆芷退后半步,恢复了正常音量,“你的伤我让人治,治好了你想去哪儿告就去哪儿告。但你要是再在我家门口站一炷香——“ 她没把后半句话说完,只指了指地上那根青石门槛,“我就让人把你抬走,抬到离这儿三条街以外的地方扔着。你自己选。“ 周怀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站在那里,手指在袖子里攥着,攥到指节发白,可到底没有再开口。 郎中很快就来了。是元和从隔壁街上请来的,背着药箱跑来的,气喘吁吁地给周怀远重新检查了伤口,上了药换了纱布。周怀远全程绷着脸没吭声,等郎中处理完了,他带着那几个护院转身走了。步子不快,可也没有回头。 穆芷站在门口看着那几道背影拐过街角消失了,才转身进府。 她走回偏房的时候宋礼元还坐在桌边,姿势跟她出去之前一模一样,连手搁在膝上的位置都没变过。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见她完好无损地走进来,肩头那根绷着的线松了松。 “走了?“他问。 “走了。“穆芷在他对面坐下来,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户部侍郎的幺子。你挺会挑人砸的。“ 宋礼元的耳根又红了,可这回他没有躲开她的目光。他看着她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句:“他活该。“ 穆芷看着他这副明明心虚又硬着嘴的模样,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她没有再说什么,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手包一下,别碰水。“ 她走了之后宋礼元低头看着自己虎口上那道又渗了血的伤口,伸手拿过那条布条,笨手笨脚地重新缠了一圈。这回缠得比上次紧了些,虽然还是很丑,但总算把伤口盖住了。 他坐在桌前,盯着自己手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结看了好一会儿。门外传来穆芷回正房关门的声响,他听见了,低下头把那根打结的布条轻轻扯了一下,拉得更紧了些。 窗外天已经黑了,月亮从云层后面慢慢探出来,照得院子里的青砖地泛着银白的光。偏房的烛火跳了跳,把他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偏房的门还没完全合上,前院又传来一阵动静。这次来的人步子比方才稳得多,不像周怀远那样咋咋呼呼的,可脚步声落在地上又沉又急,像鼓点一样往这边压过来。 穆芷刚在正房里坐下,听见动静又站了起来。她走出去的时候看见院门口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官服,腰间系着玉带,花白的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一路小跑着追他的步子。 户部侍郎钱中园。 他站在前院影壁前面,目光先是落在穆芷脸上,然后朝她身后的偏房扫了一眼。他没急着说话,先看了自己儿子的脑袋——周怀远还站在将军府门口没走利索,额角那块新换的白纱布在灯笼底下白得扎眼。 钱中园看见那块纱布的时候,眼角的肌肉猛地抽了一下。他快步走过去,伸手捏住周怀远的下巴把他脑袋偏过来看了看那道伤口,手指碰到纱布边缘的时候明显在发抖。 “谁干的?“他转过头来,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偏房的方向,“谁把我儿子打成这样的?“ 穆芷站在正房门口,双手垂在身侧,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朝旁边的元和点了一下头,元和快步走上前,抱拳道:“钱大人,事情原委另有隐情,还请大人先消消火,进屋说话。“ 钱中园的目光终于从周怀远的脑袋上抬起来,落在穆芷身上。他方才进门的时候满心都是儿子的伤,没顾得上看周围站着谁。这会儿看清了穆芷的脸,又看见偏房半开的门里露出来的一片月白衣角,他脸上的表情忽然僵住了。 穆芷。宋礼元。将军府和北俊王府拧成了一根绳。 他认得宋礼元那张脸,认得他那件月白的袍子和鬓角那根玉簪。方才满肚子的火气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浇灭了大半,剩下的一点火星子在喉咙里明明灭灭地烧着,他咽了咽唾沫,把那股火往下压了压,可眼角还在跳。 “穆将军。“他开口,语气比方才缓了三分,可那股冷劲儿还在,“犬子额角这道口子,是在你家公子的手下伤的。这事你认不认?“ 穆芷从正房门口走出来,在台阶上站定。她不卑不亢地看着钱中园,声音平平的:“钱大人,方才在醉仙楼的事,我已经问清了。周公子与我夫君在席上起了争执,言语间多有不当之处,我夫君一时冲动动了手,这事确实是他不对。我代他向周公子赔个不是。“ 她说完朝钱中园拱了一下手,姿态放得够低,可腰板没有弯。 第四十八章 “治疗的费用将军府全出。“穆芷继续说,“周公子日后还要换药、调养,凡有花费只管往将军府报。此外,我还会备一份薄礼亲自送到贵府,聊表歉意。钱大人觉得如何?“ 钱中园站在院子里,听着穆芷这一番话,手指在袖子里攥了攥又松开。他看了一眼周怀远额角的伤,又看了一眼穆芷那张不咸不淡的脸,最后目光落在偏房的门缝里那一角月白的衣料上。 他认得那件袍子的主人是谁。北俊王的独子。北俊王府和将军府现在结了亲,两家拧成一股,他一个户部侍郎,儿子跟人起了口角在先,被砸了脑袋在后。真要闹到御前去,先不说理在哪一边,就冲着北俊王府那十万兵权和穆芷手里那五万新兵,陛下会偏向谁,他心里清楚得很。 “穆将军客气了。“钱中园开口,声音里那股冷劲儿被压成了一层薄薄的冰碴子,“小儿年轻气盛,嘴上没个把门的,我回去定当严加管教。至于赔礼——将军既然说了,老夫心领。改日得空了,让小儿登门给世子陪个罪,这事儿就算揭过去了。“ 穆芷看着他,没有推辞:“那就有劳钱大人了。“ 钱中园点了头,转身拉起周怀远的手臂:“走了。“ 周怀远还想说什么,被他爹狠狠地剜了一眼,硬生生咽了回去。父子俩带着那几个护院转身出了将军府大门,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街巷深处。 穆芷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几道背影消失在影壁后面,才慢慢呼出一口气。她转身走回偏房门口,推开门。宋礼元还坐在桌边,姿势没变,可他低着的头抬起来了,目光落在她脸上。 “钱中园走了?“他问。 “走了。“穆芷靠在门框上,“他说改日让你儿子登门给你陪罪。“ 宋礼元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去看着自己虎口上那道歪歪扭扭缠着的布条。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又压平了。 “你不会觉得我给你惹事了吧?“他问。 穆芷看着他那副低头闷声的样子,嘴角勾了一下:“户部侍郎的幺子你都敢砸,胆子见长。“ 宋礼元的耳根又红了,可他这回抬起头来看着她,嘴角那个弯着的弧度没有压回去,而是慢慢变大了些。他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穆芷已经转身往外走了。她的声音从门口飘进来,带着一点懒洋洋的笑意:“行了,早点睡。明天还有得忙。“ 门被她从外面带上了。宋礼元坐在灯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那道布条,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根歪扭的结,把它拽紧了一些,然后吹了灯躺下了。 穆芷拉开车帘的时候,崔明正从醉仙楼里追出来。他跑得急,衣摆都飘起来了,冲过来挡在马车前面,仰头看着穆芷的脸喘粗气:“穆将军!我跟你一起回去!礼元他今天受了惊吓,我得看着他——“ “不用。“穆芷坐在车辕上低头看他,声音平平的,“他回了将军府自然有人看着。崔公子,你今日把人约出来吃饭又没看住场子,这事回头再跟你算。“ 崔明张了张嘴想争辩,被穆芷那一眼看得把话咽了回去。他往后退了半步,目光绕过穆芷往车帘的方向看了一眼,最终没再拦。马车动起来,朝将军府的方向驶去。 宋礼元坐在车厢里,听着外面穆芷跟崔明说的那两句话,靠在车壁上没动。车帘随着行进的节奏微微晃动,漏进来的光在他脸上划出一道道明明暗暗的纹路。他攥着手上那道缠好的布条,指腹压在结扣上来回摩挲。 进了将军府,穆芷没有回正房,而是跟着宋礼元进了偏房。她在他对面坐下来,双臂搭在桌沿上,目光落在他脸上。 “说吧。“她开口,语气不像平时那么硬,可还是简短利落,“从头到尾,一句别落。“ 宋礼元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手指绞着那根布条的尾端。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上,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开口。穆芷没有催他,就那么坐着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宋礼元才开口,声音低低的:“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你凶,说你悍,说你根本不在意我。说我替你说话是自作多情。“ 穆芷听了这话,手指在桌沿上顿了一下。 宋礼元没抬头,继续往下说:“他说那些话的时候,你不在场。他以为没人会在意,可我在意。他嘴臭,我忍不了。“ 他说完就不吱声了。偏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烛火跳了两跳,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穆芷看着宋礼元低着的那颗脑袋和他微微泛红的耳尖,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心里头那些原本准备问的——“你怎么跟那些人混到一块去的““崔明怎么不拦着点““你砸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后果“——全部卡在喉咙里,一个都吐不出来。 他在意。他在意别人说她不好,哪怕她不在场,哪怕她知道了可能只会说一句“多管闲事“。他还是在意了,还是动了手。 穆芷的目光从他低着的头移到他虎口上那道伤口上,伤口被布条缠着,隐约透出一点血渍。她的目光在那儿停了一会儿,然后收了回来。 “行了。“她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这事你不管了。后面的事我来处理。钱中园那边我明天去找他递句话,把他儿子的药费和赔礼送到位。你踏踏实实在府里养着,别再出去跟那些人碰面。“ 宋礼元抬起头来看她,嘴唇动了动:“可是——“ “没有可是。“穆芷打断他,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头顶上按了一下,力道不重,像安抚一只炸了毛的猫,“你手底下见血了还想替我去跟人叫板?有这功夫不如去睡一觉。“ 宋礼元被她按得低了一下头,再抬起来的时候嘴角弯了一点,那点弧度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软。 “知道了。“他说。 穆芷收回手,转身出了偏房。门合上之后她在门口站了几息,才走回正房去。夜里躺下的时候她翻了个身面朝着墙,想起他那句“可我在意“,心口那块地方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不疼,可那种震动的余波荡了很久都没有平息。 第四十九章 第二日天还没亮穆芷就醒了。她洗漱换了衣裳出了门,今天没有先去城外营盘,而是先往钱府走了一趟。她让人递了拜帖进去,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出来的是钱府的管家,朝她拱手道:“穆将军,大人一早就进宫上朝了,不在府里。您有什么事交代一声,小人转达。“ 穆芷站在钱府门口看着那扇合拢的红漆大门,心里头掠过一丝说不清的感觉。她没有多留,转身去了宫里。 进了金銮殿的时候,她的感觉应验了。 钱中园站在文官那一列的前排,手里捧着一本奏折,正高声念着。殿里安安静静的,百官都竖着耳朵在听。穆芷走进来的时候那些目光齐刷刷地转过来落在她身上,有打量的,有看戏的,也有微微皱眉的。 钱中园念完了最后几个字,把奏折合上,朝御座的方向躬身:“陛下,臣所言句句属实。穆将军纵容家眷当众行凶打伤臣子,又仗势在府门口胁迫臣与犬子不得声张,此等跋扈之行,若不惩戒,恐朝野上下效仿,风气日下。“ 穆芷站在自己的位子上,听着他念的那份奏折,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只钱袋放在桌案上,然后又摸出一张单子——是昨夜让元和连夜去药铺问来的周怀远伤情的诊费清单。 她把这些东西在案上码好,然后抬头看了一眼皇帝。 皇帝坐在龙椅上,目光从钱中园身上移到了她身上。殿里很安静,所有人都等着她开口。 穆芷的脸色在奏折念完的那一瞬间沉了一下。她站在武将列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方才进门的时候她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钱中园昨夜已经说了“揭过去“,她以为这件事翻篇了。可那份奏折摆在案上的样子清楚明白地告诉她,钱中园昨夜在将军府门口那句“揭过去“是说给月亮听的,天一亮就作废了。 皇帝的目光从钱中园身上移到穆芷身上,来回扫了两趟。他没有立刻开口,手指搭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等着穆芷说话。 钱中园没有给穆芷开口的机会。他朝身后侧了侧身,文官那一列里立刻又站出两个人来。一个是御史台的张敬,上回弹劾过穆芷的那位。另一个是礼部的一个主事,姓刘,平日里跟钱中园走得很近。 张敬捧着自己的笏板上前一步,声音朗朗的:“陛下,钱大人所言句句属实。穆将军仗着兵权在手,纵容家眷当众行凶,事后又以权势压人,令受害者不得声张。此风若长,朝纲何存?“ 刘主事也跟着附和:“臣亦听闻醉仙楼一事,穆将军到场之后非但未加约束,反而当众恐吓周家公子,言称若再纠缠便将其扔出街巷。如此行事,确有跋扈之嫌。“ 殿里交头接耳的声音低低地响起来。几道目光落在穆芷身上,有人在看她会怎么接,有人在等着看热闹。穆芷站在队列里,脸上的表情从方才那一瞬间的沉渐渐平复下来,她偏过头看了一眼张敬,又看了一眼刘主事,最后把目光落在钱中园身上。 钱中园微仰着头,下巴绷着,像是打定了主意要把这事闹大。 武将那一列里有人往前迈了半步,穆芷余光扫见了,是北俊王宋毅。他的身板在绯色官袍底下绷着,面上没什么表情,可手已经拱起来像是要出列说话。穆芷没有看他,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朝他那边几不可见地摇了一下。 宋毅的脚步顿住了。他看了穆芷的侧脸一眼,把手放了下去。 穆芷往前迈了一步,从队列里走出来。她站到殿中央的空地上,朝皇帝抱了一下拳,声音不高不低,在安静下来的大殿里传得很清楚:“陛下,臣有几句话要说。“ 皇帝点头:“讲。“ 穆芷转过身,面朝着钱中园。她没有急着开口,目光先在钱中园脸上停了两息,然后移到张敬脸上,又移到刘主事脸上,最后收回来,落在钱中园手里那本奏折上。 “钱大人。“她开口,“您说臣纵容家眷行凶,打伤令郎。臣承认,宋世子确实动了手,令郎额角的伤是实打实的。可钱大人——“她顿了顿,“您这份奏折里有一桩事没提:令郎为何挨打?“ 钱中园的脸上纹丝不动,可他的手微微攥了一下笏板。 穆芷继续说:“醉仙楼那间雅间里坐的不止宋世子一人,您把在座的那几位公子都叫来问问,看看令郎当时到底说了什么话。他说我凶悍跋扈,说宋世子是嫁进将军府的软骨头,说他不自量力替人出头——这些话,在座的人亲耳听着。“ 殿里的安静又深了一层。张敬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插话,穆芷没有给他机会。 “臣是朝廷命官。“她偏过头看了张敬一眼,“臣身上这身官服是陛下赐的。令郎当着一群人的面说臣凶悍跋扈、说臣不配为人妻,这是侮辱臣,还是侮辱陛下赐的官?“ 张敬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穆芷又转回来看着钱中园:“钱大人心疼儿子,臣能理解。可您心疼儿子之前,是不是该先问问您的儿子为什么挨了打?他当着满席人的面侮辱朝廷命官在先,宋世子维护臣、出言制止在后,令郎非但不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宋世子忍无可忍动了手,这事有错,可错不全在他。钱大人若是要把事情闹到御前来,那就把该说的事都说全了,别只捡着对自己有利的说。“ 钱中园的脸上的血色一点点往下褪。他看着穆芷,嘴唇翕动了几下,可那几句话在舌头上转来转去,就是找不到出口。他身后站着的张敬和刘主事也低下了头,没人敢再接话。 穆芷看着他那副张口结舌的样子,没有继续逼他。她往后退了半步,又朝皇帝抱了一下拳:“陛下,臣该说的都说完了。宋世子动手打人是他不对,臣该赔的赔该道的歉已经道了。可若有人要把这事当作把柄来弹劾臣、借机打压——臣不认。“ 第五十章 皇帝坐在上首,看着底下的局面,脸上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太大的变化。他等穆芷说完之后沉默了几息,然后缓缓开口:“钱爱卿,你儿子的伤,朕知道了。可方才穆爱卿说的那些话,若是属实,你儿子当众侮辱朝廷命官在先,那也是有过错的。这事朕瞧着双方各有不是,就这么了了吧。赔礼该送的送,道歉该道的道,往后不要再拿出来说了。“ 钱中园低了头,沉声道:“臣遵旨。“ 他退回队列里的时候步子比出来时沉了几分。张敬和刘主事也跟着退了回去,两个人脸上的表情一个比一个难看。殿里的气氛松了一些,皇帝顺势转了话头,开始议下一件事。 穆芷退回自己的位子上站定。她垂着眼,听着前头的官员汇报各地秋粮收成的奏报,面上的表情恢复了平时的模样。她感觉到右后侧有一道目光落在她背上,微微偏过头去看了一眼——宋毅站在武将那一列靠后的位置,正看着她,目光里的东西有些复杂。她收回目光,没有回应。 散朝之后百官往外走。穆芷走在人群里,步子不快不慢。她出了殿门沿着宫道往外走的时候,身后有人跟了上来。她没有回头,可那脚步声她认得,沉稳的、均匀的、带着一种老将才有的节奏感。 “穆芷。“宋毅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你方才那些话说得不错。“ 穆芷停住脚步,转过身。宋毅站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日头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花白的鬓角上镀了一层淡金。他看着她的目光里没有太多情绪,可嘴角那条线比平时松了一些。 “你拦着我没让我开口。“他说,“你做得对。这事你来说,比我来说合适。“ 穆芷看着他,没有接话。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继续往外走。宋毅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阳光把她在地上拉的影子一点点缩短,最后缩成了一个点,消失在宫门口。 穆芷出了宫门,翻身上马。她骑着马穿过街巷往将军府的方向走的时候,脑子里转的还是方才殿上的事。钱中园这一记反杀她确实没有料到,但也好在她跟元和多留了一手,昨夜就让人去醉仙楼把在场的几个人的名册记了下来,以防万一。今天在殿上她没把那几名公子的名字点出来,但钱中园心里清楚,她手里有证人。这才是让他最后退回去的根本原因。 她夹了一下马腹,让马跑快了些。风从耳边吹过去,她眯了眯眼。今天这关算是过了,但她心里清楚,钱中园不会就这么罢休。她得赶在他下一次动手之前,把城外那五万新兵练出来,把进攻北厥的部署落实到位。 到了将军府门口她翻身下马,大步往里走。偏房的门开着,宋礼元坐在院子里廊下的椅子上晒太阳,大王蹲在他脚边。看见穆芷进来,他放下手里的书站了起来。 “上朝回来了?“他问,打量她的脸色。 穆芷朝他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了一下眼,然后伸手在他头顶上又按了一下,像昨天晚上那样。 “没事了。“她说,“翻了。“ 宋礼元被她按得低了一下头,抬起来的时候嘴角弯着,也没躲开她的手。大王在他脚边打了个哈欠,尾巴绕着他的脚踝扫了一圈,又缩回去了。 钱中园退回队列里的时候,脸色已经涨成了猪肝色。他攥着笏板的手指关节发白,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线,整张脸绷得像一块被烈日晒裂了的泥坯。旁边的张敬低着头不敢看他,刘主事也缩着脖子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想跟这位户部侍郎拉开些距离。 殿里的气氛微妙地松了下来,可那股子暗流还在底下翻涌。钱中园不甘心。谁都看得出来他不甘心,可他方才被穆芷那段话堵得哑口无言,再开口也翻不出新花样来。 穆芷没有看他。她站在原地,目光落向前方,姿态松散地站着。可所有人都知道她方才那几句话的分量——她搬出了自己身上那身官袍和手里那些实打实的军功压了钱中园一头。战场上砍回来的战功摆在案上清清楚楚,谁也比不了。 皇帝在上面看着底下的情形,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开口的时候语气不咸不淡,像是在裁一桩邻里纠纷:“钱爱卿,穆爱卿说的也不无道理。令郎年轻气盛,嘴上没把门,挨了这一下算是长个教训。穆爱卿这边也已经表态该赔的赔该道的道,这事朕瞧着就这么结了吧。往后谁再拿这事说嘴,那就是不给朕面子。“ 钱中园的脸皮抖了一下。他抬头看了皇帝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皇帝这番话明面上是各打五十大板,可谁都听得出来偏向了谁。“不给朕面子“五个字往那一放,谁再揪着不放就是跟皇帝过不去。钱中园把那股没咽下去的火硬生生往下压了压,低了头,声音闷闷的:“臣遵旨。“ 这场闹剧就这么散了。后面又议了两桩地方上的寻常政务,没人再提醉仙楼的事。散朝的时候百官鱼贯而出,穆芷走在人群里步子很快,三两步就穿过了宫道。她没有跟任何人搭话,也没有回头看钱中园那张黑透了的脸色。 出了宫门翻身上马,她扬鞭催着马跑起来。街边的行人和铺子往后退,风灌进袖口把她衣摆吹得猎猎响。她不想跟那些文官再多扯一句嘴皮子上的官司。打赢了也是耗时间,有那功夫不如去营盘里盯着新兵多扎两炷香的马步。 回到将军府的时候她翻身下马,缰绳往小厮手里一扔就要往偏房走。还没走出两步,元和从里面迎出来,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紧。 “元帅。“元和她压低声音,“苏博来了,说北厥那边有动静。人在书房等着。“ 穆芷的脚步一转,朝书房的方向走去。她推门进去的时候苏博正站在书案前面,手里攥着一封拆了封的信。苏博是穆芷放在边境线上的信使,多年跟着她,往来边关和京城之间传递军报,腿脚利索,嘴也严。他看见穆芷进门立刻站直了。 第五十一章 “元帅。“苏博把信递上来,“边关飞鸽传书,昨夜到的。北厥那边在边境线上有了新动作,咱们的人亲眼看见的。“ 穆芷接过信展开来。信上的字迹潦草,是密报常用的那种快速书写的体例,可笔划清晰,关键信息一目了然。她的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的功夫,脸上的表情慢慢沉了下来。 北厥那边往边境增兵了。原本驻在边界四十里外的那两万“换防“兵力有了新的动向,他们的营帐位置往前挪了二十里,距离边界只剩不到二十里。而且队伍里多了不少辎重车,看着不像是日常驻防的配置,更像是出征前的准备。 “什么时候的事?“穆芷把信合上。 “四天前。“苏博说,“边关那边快马加鞭送回来的。信使跑了三天三夜,今天早上到的京城。“ 穆芷走到书案后面坐下来,把那封信又展开来看了第二遍。她的手指在信纸边缘慢慢摩挲着,目光在“辎重车““前移二十里““新增营帐“几个词上来回转了两圈。 他们等不及了。使团被扣的消息传回北厥之后那边没有选择更隐蔽的渗透方式,而是直接亮出了爪子。这批增兵往前推进的时机跟使团被扣的时间点正好对上,说明北厥可汗已经做了两手准备——假意求和的那条路走不通了,他就换第二条路走。 “元和。“穆芷抬起头,“把城外营盘的教官都叫来,今晚在书房议事。另外派人去北俊王府递个信,让北俊王明天过府一趟,就说边关的事要跟他商议。“ 元和应了转身出去了。苏博站在书案前面等着穆芷的下一步指示,穆芷把信收好放进怀里,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先去歇着,吃口饭。回头有跑腿的事再叫你。“ 苏博也退了出去。 书房里安静下来。穆芷靠在椅背上,手指搭着桌沿,目光落在那封信上被折过的痕迹上。她脑子里已经把北厥那边新动向和当下的局势串了起来——使团被扣,增兵压境,可汗的两条腿都迈开来了。她手里的五万兵正在练,北俊王那边的五万随时能调,可备战和后勤的事还没完全落停。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傍晚的风灌进来带着槐树叶子的气味,她看着院子里的青砖地被斜阳照成一片暖金色,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她得赶在北厥那批兵往前再推十里之前,把手里的牌全部出出去。 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她偏头看了一眼,宋礼元正从偏房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汤。他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停了停,像是犹豫要不要打扰,最后还是伸手敲了一下门框。 “我让人炖了碗汤。“他说,目光往她脸上扫了一下,“你忙了一整天了,先喝一口再说。“ 穆芷站在窗边看着他端着碗站在门口的样子,夕阳的余晖斜斜地落在他的肩膀和手臂上,碗里冒着热气袅袅地升上去,在光里化成一团淡淡的雾。她看了他两息,然后点了点头。 “端进来吧。“她说。 书房里的灯还亮着。穆芷坐在书案后面,那碗汤已经喝完了,空碗搁在桌角,碗壁上残留的温度正在慢慢散去。她的手指按在那封信的边缘,没有移开。 苏博已经重新回来了,站在书案对面。元和也回来了,身后的门半敞着,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把案上那张信纸的边缘吹得微微卷了一下。窗外传来了更夫敲梆子的声响,远远的,一慢两快,入了二更。 “还有一件事。“苏博开口,从怀里又摸出一封扎了口的信,“这封信是前两天截下来的。北厥那边有人往城里递了密信,走的是驿站的路子,外层封皮上写的是寻常商户的往来账目,可拆开之后里面夹了这一张。“ 穆芷接过来拆开。里面的信纸比外面那张薄得多,字也密,蝇头小楷写得又急又紧。她看了几行,目光微微收紧——信是写给一个留在城里的暗线的,内容不长,但信息量很大。上面写了使团被扣之后北厥可汗的回应,措辞强硬,声称若不放人则后果自负。信末还留了接头的时间和地点,就在三天后城东的悦来客栈后门。 “截下这封信的是我们的人。“苏博说,“接头时间地点都拿到了,元帅你看要不要——“ “要。“穆芷把信折起来放进怀里,“时间地点留着,到时候让人顶上去。能钓出那个暗线最好,钓不出来也要把接头的人换了,让他传一份假消息回去。“ 元和点头记下了。苏博也点了点头,两人都没再多说。穆芷靠在椅背上,手指搭着桌沿,目光从那封密信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院墙上。 北厥那边的反应比她预想的更快。可汗在使团被扣不到十天就做出了增兵压境和递送密信两手动作,说明他们从一开始就做了两手准备。那个假意求和的使团只不过是摆在台面上的幌子,底下藏着的暗桩和密线一直在运转。 她把这个情况在心里盘了盘,然后开口:“皇帝那边明天我去上报。你们把边关的军报再整理一份出来,单列一张条陈,把北厥增兵的位置、人数、辎重数量都写清楚。明天我一起带进宫。“ 元和与苏博应下。三个人又在书房里议了半个多时辰,把接头的计划、城防的布点、新兵营的训练进度挨个过了一遍。桌上摊开了一幅城防图,穆芷拿着笔在上面圈了几个位置,吩咐元和加派人手盯着。 议完的时候已经接近三更了。元和把桌上的纸笔收了,苏博也站起来准备走。几人出了书房,元和走在前面去送苏博,穆芷正要回正房歇息,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回头一看,是大伯、三叔和五叔。三个人不知什么时候来的,站在回廊那头,像三棵被夜风吹了许久的老树。大伯手里还转着那两颗核桃,咔嗒咔嗒的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芷丫头。“大伯朝她招了一下手,“过来,我们说几句话。“ 第五十二章 穆芷走过去,在廊下站定。三个人围着她站了个半圆,五叔和三叔一左一右,大伯站在正中间,那两颗核桃被他攥住了,没再转。 “方才你跟苏博他们议的事我们听见了。“大伯开口,声音不高,“北厥那边动了,你打算怎么安排?“ 穆芷把方才在书房里的部署简要说了。大伯听了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可他的手没有马上收回去,而是停在她肩膀上搭了一会儿。 “芷丫头,公事上我们几个老家伙信你,你做什么我们都不拦。“大伯顿了顿,“可私事上,叔得再说一句。“ 三叔在旁边接了口,声音闷闷的:“你别看宋家那小子现在乖顺,就把他当了自己人。他姓宋,他是北俊王的儿子。你爹你哥的命,是北俊王当年那三个时辰的延误换来的。这些事你心里有数,可叔怕你跟他在一个屋檐下待久了,心软了。“ 穆芷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前面的青砖缝上。缝里长了一小根细瘦的草,被夜风吹得微微摇着。 “我记住了。“她说。声音很平,跟平时说话的语气没什么两样。 大伯看着她,叹了口气,收回手:“记住了就好。夜深了,歇去吧。“ 三个人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回廊那头渐渐远去,最后彻底消散在夜色里。穆芷一个人站在廊下,夜风灌过来,吹得她衣摆轻轻晃了一下。她站了好一会儿没有动,目光垂着,看着地上那根细瘦的草慢慢摇了又慢慢停。 她攥了一下拳,又松开,转身回了正房。推门进去的时候她背靠着门板站了几息,闭了闭眼。大伯的话在她脑子里转,宋礼元昨夜站在院子里端着汤碗的样子也在她脑子里转。两个画面叠在一起,一个发旧发硬,一个温热柔软,搅得她胸口发闷。 她走到床边坐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白天在殿上跟钱中园对峙时攥着的那股劲还在,可那股劲里混了些别的东西,她说不上来是什么。 窗外偏房那边透出一线烛光,细细的黄从窗纸底下漏出来。宋礼元还没睡,灯还亮着。穆芷看着那线光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吹了自己屋里的灯,躺下来。 黑暗中她睁着眼躺了很久。偏房那边的烛火过了好一阵也灭了,夜色彻底沉下来。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在枕头上一下一下地响,沉沉的,像擂一面蒙了布的老鼓。 第二天穆芷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她路过偏房门口步子没停,衣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风,很快消失在影壁那头。宋礼元站在窗边看见她的背影从院子门口一闪而过,手里的书还翻在昨晚那页。 他等了一天。傍晚的时候穆芷没有回来,元和带了口信说城外营盘有事要连夜处理,不回了。宋礼元吃了饭,洗了碗,坐在廊下逗了大王一会儿。天黑透了偏房的灯亮着,正房的灯黑着。他等到二更,吹了灯躺下。 第二天也没回来。 第三天傍晚他站在前院等了一会儿,听见马蹄声由远及近,穆芷翻身下马走进来。她看见他站在那儿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她说了句“回来了“,然后从他身边走过去进了正房,门在身后合上。 宋礼元站在院子里,看着她关上的那扇门,低头看了一眼大王。大王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他蹲下来摸了摸猫的脑袋,站起来回了偏房。 一连好几天都是这样。穆芷每天早出晚归,偶尔在府里碰见他,话也比从前少了很多。她还是会问他吃了没有、药喝了没有,可问完之后就转身走了,不多留一刻。以前那种靠在门框上慢悠悠逗他的劲儿不见了,她看他的时候目光也没有从前那种散漫的、带着笑的光。 宋礼元说不清楚那种变化是什么,可他能感觉到。她虽然还住在这个院子里,还每天进出同一道门,可她离他比从前远了。 第五天傍晚,穆芷难得回来得早了些。她进院子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沉,走到正房门口推门的时候顿了一下,像是累了。宋礼元从偏房出来,看见她站在门口的背影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你最近……很忙?“他问。 穆芷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她眼下有一片淡淡的青,嘴角抿着,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疲。她看着他看了两息,然后点了下头:“北厥那边有动静,营盘里的事也多。“ 宋礼元听着,想问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是不是他哪里做错了、为什么她最近看他的眼神跟从前不一样了。可话在嘴边转了几圈,最后变成了一句:“那你早点歇着。“ 穆芷看了他一眼,点了头,推门进去了。 宋礼元站在正房门口,看着那扇门在面前合上。门缝里透出来的灯光亮了一小会儿就灭了,院子里重新暗下来。他慢慢走回偏房,推门进去的时候手在门框上停了一瞬,然后关上了。 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卷书,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身份去问她——她是将军,他是世子,她是这个府里的主人,他只是住在这里的人。她愿意跟他说话的时候他可以跟她聊几句,她不愿意的时候他没有立场去敲她的门问“你怎么了“。 大王从窗外跳进来,落在他膝上盘成一团。他低头看着那只橘色的猫,手指在它背上慢慢梳了两下,猫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这种冷清的日子持续了七八天。穆芷有时回来有时不回,回来的时候多半也是天黑了才进门,跟他说两句话就又走了。宋礼元习惯了每天傍晚看一眼正房的门关没关,习惯了听见马蹄声从街口传来时站起来往院门口走两步,又停住。 这天夜里他又没等到她回来。偏房的灯亮到很晚,他躺下之后翻来覆去好一阵才迷迷糊糊睡着。睡到后半夜的时候他忽然被一阵声音吵醒——尖锐的、断断续续的喊声,从后院那边穿过来的。 他坐起来听了两息,是那个疯女人。比从前任何一次都响,嗓子像劈了岔,喊出来的调子断得七零八碎。他犹豫了一下,掀了被子披上外袍走出去。 第五十三章 走到后院月洞门的时候,几个下人已经聚在那儿了,脸上都带着慌。其中一个看见他过来连忙上前:“世子,夫人烧得厉害,喊了大半夜了,叫都叫不醒。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办,元帅又不在……“ 宋礼元听了,快步走到院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疯女人被两个丫鬟按在床上,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喊着什么,脸上烧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他转身朝前院喊了一声:“备车!去请大夫!快!“ 下人跑出去牵马了。宋礼元站在月洞门口,看着院里面那个混乱的场面,攥了攥拳。穆芷不在府里,她不知道她娘病了。他得替她看着。他不能让她回来的时候看见她娘烧成这个样子没人管。 他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宋礼元推开院门的时候,手在门板上停了一瞬。他想起穆芷说过的话——“你要是再靠近那个院子,我不会跟你客气。“那道声音像一根刺横在他心口,可耳边那阵断断续续的哀嚎声又像一把钝刀在磨,磨得他脚跟发软还是迈了进去。 院子里比上回半夜来的时候更乱。疯女人,不,该叫穆夫人——那间屋子的门半敞着,里面传出来的声音又哑又急,像有人被掐着脖子在喘气。他快步走到门口往里一看,心口猛地一沉。 穆夫人躺在床上,整个人蜷成一团缩在被子里,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额前的头发被汗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她的手在被子外面乱抓,指甲刮过床单发出刺耳的声响,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什么,听起来像“囡囡“,又像“别走“。她身上那件旧寝衣已经被汗浸得半湿,贴在肩胛骨上,瘦得肋骨一根一根清晰可见。 宋礼元回头朝院门口喊了一声:“来人!快来人!“ 院子外头有个小厮听见动静跑了过来,站在月洞门那儿探头探脑的,看见宋礼元在屋里脸色煞白,赶紧跑近了两步:“世子,出什么事了?“ “去请大夫!“宋礼元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再让人去城外营盘通知元帅,就说夫人烧得厉害,叫她尽快回来。“ 小厮应了一声转身就跑,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影壁那边。宋礼元又往屋里看了几眼,穆夫人还在床上挣扎着,眼睛半睁半闭,眼皮底下全是红血丝。他犹豫了不到一息的功夫,迈步走了进去。 他走到床边蹲下来,伸手探了一下穆夫人的额头。烫,像碰着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他把手收回来,在衣摆上蹭了一下,又去看她的呼吸——急促、浅,胸口起伏得又快又小,像攒不住气。 屋里没有别人。宋礼元环顾了一圈,在桌角看见一只铜盆,盆沿搭着一条布巾,盆里的水已经浊了。他端起来走到门口把水泼了,又去院子里的水缸那儿重新打了一盆清水端回来,把布巾浸湿拧干,叠成一条敷在穆夫人的额头上。 穆夫人被凉意激了一下,身体缩了缩,嘴里又喊了一声含混不清的话。宋礼元听不太清,只依稀辨认出“别丢下我“几个字。他蹲在床边,把布巾按住不让它滑落,另一只手轻轻压了一下她攥紧的拳头。 “我在。“他说,声音很低,“大夫就来了。“ 穆夫人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太医来得比宋礼元预想的快。是薛太医,北俊王府那位,自从上回被送来将军府之后就留在了这儿专门照看宋礼元的病情。他背着药箱跑进来的,进门看见床上的情形二话不说上前搭了脉,又翻了翻穆夫人的眼皮看了看舌苔,然后转头对宋礼元说:“高热,体内有积瘀未散,加上底子亏虚太久,这一烧就凶险了。臣开一副清热化瘀的方子,先退热要紧,旁的等退了烧再说。“ “您开方子,我去让人抓药。“宋礼元站起来,袖子被穆夫人攥着的那个地方已经被她攥出了几道褶子。他往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床上面色通红的人,又看了一眼太医,“薛大夫,您在这儿守着,别让她一个人。“ 太医点头:“世子放心,老夫就在这儿。“ 宋礼元出了院子去前院吩咐人抓药。药方子开出来,他把方子交给元和留在府里的一个小厮让他去抓了煎上。等他忙完了回到后院的时候,穆夫人已经被太医让人换了一身干爽的衣裳,额头上换了一块新帕子,呼吸比方才匀了一些。 宋礼元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太医在床边忙活,看着穆夫人攥着被角的手指慢慢松开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屋里偶尔传出几声粗重的喘息和太医换水的响动。 他心里涌上来一阵说不清的滋味。穆芷不在,她那些叔伯也不在。整个将军府里能拿主意的人只剩下他一个。他平日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可眼下这个躺在床上的女人是穆芷的娘,是那个用指甲掐过他的胳膊、用牙齿咬过穆芷肩膀的女人。她疯疯癫癫的,可她是穆芷在这世上仅剩的血亲之一。 他站在那儿看着床上的女人,忽然很庆幸自己今天在府里、听到了她的声音、走进了这个院子。如果他没有来,如果他被穆芷那句话拦住了脚步——他不敢想后果。 他转身走到院子里的石阶上坐下来,手肘撑着膝盖。夜风凉凉的,吹在他后颈上,把他身上那层薄汗吹干了一些。他听见屋里太医吩咐丫鬟换水的动静,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只剩一小片白边挂在天角上。远处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急,在将军府门口猛地停了。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前院穿过影壁跑过来的,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又重又快。 宋礼元站起来。 穆芷出现在月洞门口,气喘吁吁的。她鬓角的碎发被汗湿透了贴在脸上,外袍的衣摆上还沾着营地里的灰土。她看见宋礼元坐在院子石阶上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朝屋里走去。 她走到床边看见了床上的人、看见了太医和换下来的那盆浑水、看见了穆夫人额头上敷着的布巾。她站在那里看了几息,转过身走到门口,目光落在宋礼元身上。 第五十四章 宋礼元站在台阶下面,仰头看着她。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些,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他没有躲她的目光,就那样站着,等着她开口。 穆芷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在这里守着,我去前头看看药煎好了没有。“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步子比方才慢了一些。经过他身侧的时候,她的肩膀碰了一下他的肩膀,力道很轻,像一阵风从檐下过。 宋礼元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穿过月洞门消失在夜色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方才给穆夫人换帕子的时候沾了些水,指腹上的水渍还没干透。他把手攥了攥,把那点水意收进掌心里,又松开。 天边云层裂了一条缝,月光从缝里漏下来,把院子里的青砖地照出一小块白亮亮的光。他在那块光旁边站着,等着药煎好、等着穆芷回来、等着这个漫长夜晚慢慢过去。 太医说那句话的时候,手里的金针正好从穆夫人腕上拔出来。针尖带出来的血颜色发暗,偏黑,不像寻常人的血色鲜红。薛太医看着那根针尖上的颜色眉头慢慢拧紧了。 宋礼元站在门口看着太医的表情变了,走过去问了一句:“薛大夫,有什么不对?“ 薛太医没有立刻回话。他把金针搁在桌沿上,又搭了一次脉,手指按在穆夫人的腕上按了很久,眉头越拧越深。他最后收了手站起来,走到门边朝宋礼元招了一下,两人走到廊下说话,他把声音压得很低。 “世子,老夫方才仔细诊了一遍,穆夫人体内那股高热不是寻常风寒所致。“薛太医捋了一下胡子,“她脉象里有一股积年的毒气,盘踞在脏腑深处,少说也有七八年了。这高热是毒气在体内翻涌逼出来的,烧退了也只是暂时压下去,不除根的话,往后还会反复发作。“ 宋礼元听完这话,脸上的血色褪了一瞬。他站在原地没有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能治吗?“ 薛太医犹豫了一下:“老夫手里有几副清毒的方子,能稳住,但要说根除……“他摇了摇头,“需要一味主药,叫雪参,长在北境极寒之地,崖壁上才能采到,极稀少。老夫的师傅年轻时采过一株,用了一半,还剩半株存着。若他肯拿出那半株雪参入药,再配上其他几味辅药,有七成把握能清干净。“ 宋礼元听完之后没有犹豫。他看着薛太医的眼睛,声音不高但很稳:“您明天就去请师傅来。雪参的事我来想办法,多少钱我都出,上哪儿采我都让人去。只要能把夫人的毒清了,不惜一切代价。“ 薛太医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些微的诧异。他知道宋礼元平日里是个病弱软的性子,可此刻站在廊下说出这番话的人,跟他记忆里那个宋世子不太一样。 “老夫明日一早就去。“薛太医点了头,“世子放心,师傅那边老夫去说。“ 宋礼元点了头,又进了屋去看了一眼穆夫人。她喝了药之后烧退了些,呼吸比方才匀了,整个人沉在昏睡里,眉头还拧着但比之前松了一些。他站了一会儿,让丫鬟守着,自己退了出来。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月亮已经从云层后面彻底出来了,把满院的青砖照得泛着白。他走到石阶上坐下来,手肘撑着膝盖,揉了揉眉心。 这一天的事情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转——听见哀嚎声走进院子、发现穆夫人烧得不省人事、叫太医来诊脉、听太医说中毒多年需要雪参。他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个后院关着的人身上藏着这么深的旧疾。 他坐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腿有些麻,他扶着廊柱缓了两步,慢慢走回前院。经过正房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门关着,里面黑的,穆芷还没有回来。 他推门进了偏房,吹了灯躺下来。身体里那股撑了一整天的劲儿终于散了,他像一块被水泡透了的木头,每一根骨头都酸得发软。他闭上眼,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边咚咚地响,混着远处传来的虫鸣和夜风穿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 他快睡着的时候,隐约听见前院传来一阵马蹄声。然后是大门被推开的声音、靴子踩在石板上的脚步声,朝这边来了。 他睁开眼,还没来得及坐起来,偏房的门已经被人从外面推开了。穆芷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外袍的衣领,身上带着夜风和尘土的气味。她看见他躺在榻上睁开眼看他,她的脚步在门口停了一瞬。 她走进来,在他榻边坐下来。偏房里黑漆漆的,只有窗纸透进来的月光照着她的侧脸,把她的轮廓勾成一道银白的线。她坐了好一会儿没有开口,宋礼元也没有动,就那样躺着看着她。 “我娘的事,“她开口,声音比平时哑了些,“薛太医跟你说了多少?“ “都说了。“宋礼元说,“他说你娘体内有积年的毒,需要雪参才能根除。他明天去请他师傅来,雪参的事他来想办法。“ 穆芷沉默了一会儿。她坐在黑暗里,手搭在膝上,整个人像一尊被月光照着的雕像,一动不动。过了好一阵她才开口,声音很低:“她中毒的事,我一直知道。可我找不到解药。北境我去过三次,雪参长在绝壁上,我上不去。“ 宋礼元坐起来,跟她面对面。黑暗里他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可他听出来她声音里那一点微微的颤。他犹豫了一下,伸手碰了碰她的手腕。 “薛太医的师傅手里有半株。“他说,“明天他请师傅过来,说不定能成。你别急。“ 穆芷低头看了一眼他碰在她手腕上的那只手。她没有躲开,也没有说话。两人在黑暗里沉默地坐了好一会儿,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两人中间的那片被面上,白蒙蒙的一小块。 “你今天守了我娘一整天,“穆芷开口,声音比方才平稳了一些,“你本来不用管这些的。“ 宋礼元的手还搭在她手腕上没有收回去,他的拇指在她腕骨上轻轻蹭了一下:“你不在,府里总得有人管。“ 第五十五章 穆芷偏过头来看他。月光照在两人之间的那片被面上,也照在他的脸上。她看见他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像两颗浸了水的石子。 她没有再说话,站起来走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没有回头,说了句:“明天薛太医来了你让人来叫我。“ “嗯。“宋礼元应了一声。 门合上了。穆芷的脚步声穿过院子,进了正房,门闩落下来的声响在夜里轻轻一声。宋礼元躺在榻上,偏着头看着那道关上的门缝里透进来的月光,把手伸到眼前看了看——方才碰过她手腕的那只手,指尖还留着一点温意。他攥了攥拳,把那点温意收进掌心里,然后闭上眼,听着偏房的安静慢慢把夜填满了。 穆芷推门进了正房,原本要去洗漱歇息,步子迈到一半又停住了。她站在屋中央,偏着头朝窗外扫了一眼。院子里灯还亮着几盏,偏房的门虚掩着,后院方向的动静虽然隔着几道墙听不太真切,但空气里飘着一股药味——苦的,混着一点炭火气,从后院那边顺着夜风丝丝缕缕地钻过来。 她把手里的外袍放下,转身出了正房。 刚走到廊下,偏房的门就从里面开了。宋礼元披着外袍站在门口,像是知道她会出来一样。他穿着一件薄薄的寝衣,外头罩了件夹袍,头发有些散,可眼神清明。 “我就知道你会再出来。“他说,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后院那边我已经让人守着了,薛太医走之前又开了一副药让人煎上了,烧退了一些,可人还昏着。“ 穆芷站在廊下看着他,没有插话。 宋礼元继续说:“薛太医说,你娘体内有积了多年的毒。高热是毒气翻涌逼出来的,光退烧治标不治本。他说要根治需要一味雪参,长在北境绝壁上的那种。他自己手里没有,但他师傅手里有半株。明天一早他就去请他师傅过来,到时候怎么入药怎么调理都听他师傅的。“ 穆芷站在原地,一直没有打断他。她看着他站在那里——月光照在他半边脸上,另半边藏在廊柱的阴影里——一字一句地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说得清清楚楚。他说完了之后沉默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放心,明天老太医来了我会让人去叫你。你今晚先歇着,后院那边有我看着。“ 穆芷听完了。她看着宋礼元的那张脸,心里头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张了一下嘴,本来想问他“你怎么知道雪参长在哪儿“,又或者问他“你一个病秧子怎么撑得住一整天“,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最后只说了一句:“你费心了。“ 宋礼元摇头:“我没费什么心。只是正好听见了,正好在府里。“ 穆芷没有再说什么,转了个方向朝后院走去。宋礼元站在偏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迈了一步想跟上去,又停住了。他想她大概想一个人去看看她娘,他跟去了反而多余。他就站在原地,看着她穿过月洞门走进后院,衣摆消失在门洞的暗影里。 后院那间屋子的门敞着,里头的灯还亮着。丫鬟守在屋里,看见穆芷进来连忙站起来让了位置。穆芷走进去在床边坐下,目光落在母亲脸上。 穆夫人还在昏睡。烧退了大半,面色不像下午那么通红可还是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她的嘴唇干裂着,呼吸比之前稳了些,胸口起伏的幅度均匀了。穆芷伸手探了一下她母亲的额头,温度降下去了,但她知道宋礼元说的没错,这只是暂时压住。 她坐在床边,手搭在床沿上没有收回。丫鬟在角落里站着不敢出声,屋子里安安静静的。过了好一会儿,穆夫人的嘴忽然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气音。 穆芷俯下身去凑近了她母亲的嘴边。 “永年……“穆夫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根被风吹得快要散掉的线,从嗓子里慢慢拖出来,“永年你……回来了?“ 穆芷的身体僵住了。 她听清了那两个字。永年。那是她爹的名字。她母亲在昏迷里喊的人,是她爹。她的手指在床沿上攥紧了又松开,紧紧攥着被角,指节泛白。她低头看着母亲那张干瘦枯黄的脸,看着她因为高热而泛红的颧骨和微微翕动的干裂嘴唇,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维持着俯身的姿势没有动。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直起身来,把母亲被子掖好,站起来走到门口。她站在门框旁边背靠着门板,仰起头来看了一眼天。 月亮已经偏西了,挂在天角上,又小又白。她看着那片月光,把喉咙里那股堵着的东西慢慢往下咽。 宋礼元站在月洞门外面。他没有进去,可他也没有走。他站在那儿能看见穆芷站在门口抬头看天的侧影,能看到她肩头那一瞬间微微往下塌了一线的弧度。他看见了,他没有出声。 穆芷转过身来的时候看见了他。两个人隔着月洞门对望了一眼,夜色把各自的表情模糊了大半,可谁都知道对方看见了什么。 宋礼元先开口:“我让人在后院灶上温了一锅粥,你喝一口再歇。“ 穆芷看着他,站了两息,点了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前院。宋礼元去灶房盛了粥端过来,放在正房门口的廊下石阶上。穆芷在石阶上坐下来端起碗,粥的热气扑在脸上暖乎乎的。她低头喝了两口,米香和姜丝的辣在舌头上慢慢化开。 宋礼元在旁边隔了两步远的地方坐下,没有靠太近。两人并排坐在廊下的石阶上,月光铺在脚前的砖地上,白蒙蒙的。大王从墙头上跳下来,在两人中间蹲了一会儿,舔了舔爪子,又跳上墙头走了。 粥喝到一半的时候穆芷开口:“我爹的名字,叫穆永年。“ 宋礼元偏过头看她。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前面那片月光上,手端着碗,碗沿的白瓷反射着浅浅的光。 “我娘醒来之后已经很多年没喊过他的名字了。“穆芷说完这一句就停住了,低头又喝了一口粥。 宋礼元没有接话。他坐在旁边,把手撑在身后的石阶上,听着夜风从廊柱之间穿过来的声音,闻着粥的米香和空气里残余的药苦味。他偏过头看了穆芷一眼,她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比平时柔和了一些,可嘴角还是抿着,像在跟自己较劲。 第五十六章 粥喝完了,穆芷站起来把碗放在廊下的横梁上,转身往正房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来看了宋礼元一眼。 “明天薛太医他师傅来了,你来叫我。“ 宋礼元坐在石阶上应了一声。 穆芷推门进了正房。门合上之后宋礼元还坐在原处没有动,大王又从墙头跳了回来,落在他脚边绕了一圈,尾巴在他脚踝上轻轻扫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那只猫,伸手摸了摸它的后脑勺。 “你听见她说什么了?“他自言自语似的问了一句。 大王打了个哈欠。 宋礼元站起来,把横梁上那只空碗收了送到灶房洗了,然后才回偏房躺下。躺下之后他闭着眼,脑子里转着穆芷说那句“已经很多年没喊过他的名字了“时的语气。很平,可那层平底下压着的东西,他听得出来。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肩膀。偏房的灯灭了之后,院子里的月光又亮了几分,透过窗纸在屋里铺了一地银白。他听着后院方向的动静,听着夜风吹过屋檐的呜呜声,听着自己的心跳慢慢从快变缓,最后落进一阵沉沉的黑暗里。 穆芷在母亲床边又坐了一炷香。她把母亲额头上滑下来的帕子重新敷好,看着那张干瘦的脸在烛火下慢慢平复了呼吸。她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坐在那里,手搭在床沿上,指腹贴着被面的粗布,摩挲了两下。 然后她站起来,对守夜的丫鬟低声交代了一句:“夜里换两次帕子,药凉了就温着。有任何不对,不管什么时辰,来敲我的门。“ 丫鬟应了。 穆芷转身走出去,宋礼元还站在月洞门外等她。他靠在墙边,手拢在袖子里,瞧见她出来便把手里那盏已经快凉了的茶搁在石阶上,直起身来跟在她后面走。 两人穿过前院,一前一后进了正房。穆芷点了灯,昏黄的光把屋里的桌椅床榻照出轮廓来。她走到桌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凉茶喝了一口,然后看着宋礼元在对面坐下来,手搁在桌上,指尖微微蜷着。 “今天的事,谢了。“穆芷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调子,没有那种惯常的调侃或冷硬,“你本来可以不管的。“ 宋礼元的手在桌上动了一下,他把指尖展开来平放在桌面上,像是要把那股无措压下去:“你不在府里,我听见了总不能当没听见。你娘……也是长辈。照顾长辈是我该做的。“ 穆芷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息。她以为他会趁机说点什么讨巧的话——比如“那你怎么谢我“或者“你以后少凶我两句就行“。可他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就那么平平淡淡地坐着,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她破天荒地没有打趣他。 她从袖口里摸出一只细长的锦盒放在桌上,朝他推了过去。锦盒是深蓝色的缎面,封口处系了一根银灰色的细绳,看着不大,但分量压手。 宋礼元低头看了一眼那只锦盒,又抬头看了一眼穆芷。 “什么?“ “打开看看。“穆芷说。 宋礼元伸手解开那根细绳,掀开盒盖。里面躺着一支笔,笔杆是上好的紫檀木,纹理细密,触手微沉,笔尖是狼毫的,束得齐整。他认得这种制式的笔,京城东街那家老字号斋的招牌货,每年只出十几支,量少价高,寻常人排着队都未必买得到。 他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笔杆的纹理,抬起头来看穆芷的时候,眼睛里的光变了。 “你……怎么弄到的?“他问。 穆芷靠在椅背上,双臂搭着扶手,看着他那副又惊又喜又强撑着不表现出来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我让人打听过,说你从前写字爱用东街那家老字号的东西。前几日路过的时候正好看见新上了一批,就顺手拿了一支。“ 顺手。宋礼元知道她这句“顺手“里头藏着的心思——那家斋的笔不摆出来卖,都是老主顾提前定了才给留的。她不是路过顺手拿的,她是特意去打听了、去定了、去取了,然后揣在袖子里带了回来,等着今天晚上给他。 他低头看着那支笔,手指在笔杆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紫檀木的温润触感从指腹传上来。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什么客套话,可他嘴角那个弯着的弧度已经藏不住了。他收好锦盒放回桌上,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搓,然后又摸了摸盒盖的边角,像一个得了稀罕玩意的小孩子。 穆芷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股压了一整天的沉劲儿慢慢松了松。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扇,夜风灌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一点。 “你回去睡吧。“她说,“明天老太医来了还有得忙。“ 宋礼元站起来,抱着那只锦盒朝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穆芷一眼,她站在窗边,月光照在她半边脸上,嘴角那根线是松着的。他看了那一息,什么也没说,抱着锦盒回了偏房。 他在偏房里把灯点起来,重新打开锦盒把那支笔拿在手里看了好一会儿。笔杆的紫檀木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拿指尖沿着笔杆的纹路走了一遍,然后小心地放回盒子里,搁在书案最中间的位置,摆正了,退后两步看了一眼,又上前把盒盖合上,端端正正地放好。 他在桌前坐了好一会儿才吹了灯躺下。入睡的时候嘴角还带着一点弧度,那点弧度是软的,跟白天在穆夫人床前撑着的那股硬气不一样。他攥着被角,想着她说的那句“顺手拿了一支“,心里那片地方鼓鼓囊囊地涨着,像泡了水的干豆子,撑得满满的。 第二天早上宋礼元醒来的时候,发现府里的气氛跟往常不太一样。他洗漱完出了偏房走到前院,看见元和正站在影壁前面跟两个亲兵说话,说完之后那两个亲兵快步出了门。元和转过身来看见宋礼元,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沉沉的紧。 “世子。“元和走近了压低声音,“昨夜老将军夫人在府里的事传出去了。不知道是从哪走漏的风声,今早天没亮就有人在街上议论,说将军府后院关着一个人,是老将军穆永年的遗孀。“ 宋礼元站在院子里,晨风从廊下穿过来吹在他身上,带着一股凉意。他看着元和那张沉下去的脸,脑子里转了一圈,想起昨夜屋里那些丫鬟、前院值夜的小厮、还有被叫来送药材的药铺伙计。 消息已经出去了。接下来会传到谁的耳朵里、会变成什么样的话、会让什么人找上门来——他不敢想。 他转头看了一眼正房的方向,门还关着,穆芷还没出来。他收回目光对元和说了一句:“等元帅醒了你第一个告诉她。“ 第五十七章 消息传出去的第一天,将军府的门槛就被人踏破了。 先是礼部的一个主事带着两盒点心上门,笑眯眯地说“听闻府上近日事忙,特来探望“。宋礼元在前厅见了,那人寒暄了几句就拐弯抹角地问“听说老将军夫人卧病在床“,宋礼元不动声色地把话头岔开了,那人坐了一盏茶见问不出什么来才走。 没走半个时辰,又来了。这回是户部的一个员外郎,带着一提茶叶,说是“久仰将军府威名,特来拜访“。宋礼元又见了,这位比方才那位更直接,三句话没说完就开始打听“老将军夫人身子可好、什么时候病的、请了哪位大夫“。宋礼元面上淡淡的,只说了句“大夫说要静养,不便见客“,那人干笑了两声,放下茶叶走了。 到下午的时候,来访的名单已经排了七八个。有人送燕窝,有人送人参,有人送了一幅字画说是“给夫人解闷的“。每一个人进门的时候脸上都挂着笑,每一句笑底下探出来的钩子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后院那间屋子关着的人。 宋礼元坐在前厅里,手边的茶已经换了四壶。来的每一个人他都见了,每一句话他都接了,可那些人的嘴像抹了油的泥鳅,滑不留手,你挡了左他们就从右边钻进来,你盖了前头他们就绕到后面去试探。 第五个人走之后宋礼元站起来走到门口,叫住了元和:“再有上门的,就说将军府今日闭门谢客,不见外人了。“ 元和去门口传了话。可闭门谢客四个字在别处管用,在将军府门口撞上那些有备而来的人就跟拳头打在棉花上一样。门房刚把话递出去,门外就有人笑了——“我们是来送礼的,又不是来找麻烦的,闭门谢客也没道理把送礼的往外推吧?“ 门口站着三个人,打头的是个穿绸衫的胖子,瞧着像个商人,可腰间的玉佩和说话的腔调都带着官场里养出来的油滑气。他身后两个随从手里拎着大大小小的锦盒,堆了半人高。 门房拦不住,那人已经迈过门槛走进来了。宋礼元从前厅出来的时候正好跟这胖子打了个照面,胖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得像一朵被油浸透的花:“世子爷,小的是丰记商号的东家,前阵子多蒙将军府照拂生意,今日特来登门致谢。听说府上老夫人身子欠安,小的寻了一株百年老参来,略表心意。“ 他说着就要往院子里走,步子迈得又大又稳,像是笃定了没人会拦他。宋礼元往前迈了一步挡在他面前,声音不高不低地压着:“将军府今日不见客。丰掌柜的心意我领了,东西留下,人请回。“ 胖子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化开了:“世子爷,小的就是进去给老夫人请个安,坐一炷香的功夫就走,不耽误您府上的事。“ “我说了,不见客。“宋礼元的语气比方才重了一些,手垂在身侧微微攥着。 胖子看着他那张苍白带病气的脸和那双攥着拳却没什么威慑力的手,嘴角那点笑纹慢慢扩大了一些。他没有退,反而往前又挪了半步,嘴里说着“世子爷何必这么见外“,身子已经越过了宋礼元的肩膀朝后院的方向偏了一下。 宋礼元的胸口猛地涌上来一口气。他想伸手去推那胖子,可他的手刚抬起来,那胖子已经笑着往后退了半步,像是在说“你看,你拦不住我“。旁边另一个随从也往前凑了凑,院子里三个人堵着路,把宋礼元夹在中间,他瘦削的身形在那些膀大腰圆的人面前显得单薄又无力。 “给我出去!“宋礼元的声音拔高了些,可那胖子非但没退,反而哈哈笑起来:“世子爷何必动怒,小的真的是来送礼的——“ 他的话被身后一道声音截断了。 “谁让你进来的?“ 那道声音不高,可沉得像一口老钟,从影壁那边传过来的时候整个院子都静了一瞬。宋礼元抬头看见宋毅从门口大步走进来,一身暗红色的常服,腰间系着玉带,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身后跟着四个亲兵,脚步整齐,往院子里一站就把门口堵了个严实。 胖子的笑僵在脸上。他认得宋毅,京城里没人不认得北俊王那张脸。他脸上的笑抽搐了两下,躬下身去连连拱手:“北俊王大人,小的……小的就是来送点东西,没别的意思……“ 宋毅走到他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他比那胖子高出大半个头,居高临下的姿态把那胖子的气势压得一点不剩。 “东西留下,人出去。“宋毅说,“再让我看见你踏进将军府的门,我就让人拿你当擅闯私宅的贼办。“ 胖子的脸白了。他连连点头,把锦盒往地上一放,带着两个随从退出了将军府的大门。门口的几个人看见北俊王亲自来了,原本还打算再磨蹭两句的也缩了脖子,三三两两散了。 宋毅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人走远了才转过身来。他看了一眼宋礼元,目光在他攥着拳又松开的手上停了一瞬。 “今天还有多少人来过?“他问。 宋礼元把手垂下来:“七八个。都拿送礼当幌子,来打听后院的事。“ 宋毅点了点头。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走到廊下站定,对身后的亲兵说了一句:“守在门口,今天再有人来,不管是谁,都给我挡回去。“ 亲兵应了。 宋毅转过来看着宋礼元,目光在他那张有些泛白的脸上停了一会儿:“你做得不错。但这种事你拦不住,他们看人下菜碟,你面子不够。下次再有人来,你不用出面,让人来找我。“ 宋礼元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走进影壁那边。他说“你面子不够“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事实。宋礼元攥了攥拳又松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 他今天挡了七八个人,可那些人没有一个是真正被他挡出去的。他们笑他、挤他、绕过他的肩膀往院子里探头,直到他父亲来了,一句话就把所有人清走了。 他站在院子里,风从廊下穿过来吹在他身上,凉凉的。他想起来昨天夜里穆芷把那只锦盒推到他面前时他心里的那股涨劲儿,可那股劲儿跟此刻落在空处的手心里的凉意混在一起,搅得他发闷。 第五十八章 他转身走回偏房,关上门。书案上那只深蓝色的锦盒还端端正正地摆在那儿,他走过去把盒盖掀开一条缝,看了一眼里面那支笔,又合上了。他没有去碰它,只是站在书案前面,低头看着盒盖上银灰色的细绳,看了好一会儿。 宋毅站在廊下,看着门口那几道背影彻底消失在街角才收回目光。他转过身来的时候宋礼元还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父子两人隔着半个院子对望了一眼,谁都没先开口。 宋礼元先走了过去。他走到父亲面前,想喊一声“爹“,可那个字到了嘴边又有些生涩。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面对面站着说说话了,上回北俊王府里那场匆忙的探视之后,他再见到父亲就是在宫里的朝会上,隔着几排人的距离,连眼神都没对上过。 “爹。“他还是喊了。声音比预想中低了半个调子,可喊出来之后心里那根绷着的弦反而松了一点点。 宋毅看着儿子那张还泛着病气的脸,目光在他眼下那一层淡青上停了一下。他没有说什么“你瘦了“之类的话,只是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力道不大,像在确认他实实在在地站在这里。 “进屋说。“宋毅说。 父子两人进了正厅。宋礼元给父亲倒了茶,自己在旁边坐下。宋毅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之后目光在厅里转了一圈,像是在斟酌什么。他手里转着那只茶盏,杯沿的白瓷在指腹间慢慢转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方才在院子里拦那几个人,我看见了。“宋毅说,“你做得不错。但今天的事不是偶然,老将军夫人在将军府的事传出去之后,这几天上门的人只会越来越多,不会少。“ 宋礼元听着,手搁在膝上,没有接话。他料到了父亲要问什么。 宋毅果然把话头转了过去:“你娘——我是说穆夫人——她的身子,到底怎么回事?昨天那个太医来诊过,说了什么?“ 宋礼元沉默了一下。他面对父亲的时候没有像面对那些来打探的官员那样绕弯子。他低头看着自己膝上的手指,把它们慢慢展开又蜷起来,然后开口,把昨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听见哀嚎声走进后院、发现穆夫人高烧不醒、叫薛太医来诊脉、诊断出体内有积年的毒、需要雪参才能根除、薛太医明天去请他师傅来府上。 他说完之后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父亲。宋毅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搭着扶手,目光落在面前的地砖上,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可他那只转着茶盏的手停住了。 宋礼元看着父亲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心里头有些发紧。他知道当年穆家的事跟父亲有关,他知道穆永年的死、穆家上下几十口人的覆灭,都跟父亲那三个时辰的延误脱不了干系。现在穆永年的遗孀躺在后院的床上中毒多年昏迷不醒,他父亲坐在这里听他说完这些,他心里头在想什么,宋礼元不敢猜。 宋毅沉默了很久。他那只手从茶盏上放下来,在扶手上搭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我想去后院看看她。“ 宋礼元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不行“,可父亲看着他的目光里没有那种让他无法拒绝的强势,反而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沉沉的恳切。 “我就看她一眼。“宋毅说,“在院子里,不进屋子。“ 宋礼元攥了攥膝上的衣料。他想起穆芷说的那些话,想起她对他靠近那个院子的反应,想起昨夜里她坐在床边俯身听母亲喊“永年“时肩头那一瞬间的塌陷。他不能让父亲进去。那个院子是穆芷的禁区,她可以容忍他在里面进出了几次,可这不代表她能容忍北俊王踏进那道门槛。 “爹。“宋礼元开口,声音有些干,“我替您去看她。您进去了,穆芷那边——“ 他没有把后半句说完,可宋毅听懂了。他看了自己的儿子一会儿,然后慢慢靠回椅背上,像一堵被风吹了很久的墙慢慢卸了些力。他没有再坚持,只是点了点头。 “行。“他说,“那就不进去。你替我看一眼,回头告诉我她好不好。“ 宋礼元点了头。 宋毅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了一步,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宋礼元。 他的目光在儿子那张白净的、带着些许病气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比方才缓了些:“这几天府上外面的人会多,你尽量别让人再往那个院子凑了。门锁换一把,守夜的人多添两个。你要是忙不过来,我派几个人过来给你守着。“ 宋礼元站起来送他:“我记住了。府上的人够用,不用爹费心。“ 宋毅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出了正厅。他的脚步声穿过院子出了影壁,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彻底远了。宋礼元站在厅门口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慢慢把攥着的手松开了。 他在厅里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偏房走,经过后院月洞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往里看了一眼。门锁着,丫鬟守在廊下,窗纸透出昏黄的烛光。穆夫人还在睡着。 他收回目光继续走回偏房,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了书案上那只深蓝色的锦盒。他走过去把盒盖打开,那支笔还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他伸手碰了一下笔杆,紫檀木的纹理在指尖又滑又温。 穆芷还在城外营盘里没有回来。她一早出了门,走的时候天还没亮透,他听见她在院子里跟元和交代了几句话就走了。今天那些人上门的时候她不在,明天老太医来的时候她也不知道能不能赶回来。 他站在书案前面把盒盖合上,坐回桌前,点了灯。窗外的天已经黑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夜风偶尔穿过廊柱发出的低鸣。他翻开一卷书,看了两页又合上了。 心里头那些琐碎的念头像浮在水面上的落叶,一会儿聚拢一会儿又散开——父亲的背影、穆夫人的脸色、穆芷昨晚坐在他对面喝粥时低垂的眼皮、明天老太医来了之后能不能成。 那些念头绕来绕去搅得他静不下来。他干脆不看了,把书搁下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涌进来扑在他脸上凉丝丝的。 第五十九章 而十几里外的城外营盘里,穆芷正站在操场边的土台子上,手里捏着一封刚送到的急报。北厥那边那批前移的兵又往前推了十里,离边界只剩不到十里的距离了。她把信折好塞进怀里,抬头看了看天。 天上一颗星都没有,黑沉沉的压在头顶。她站了一会儿跳下土台子,朝营帐的方向走去。步子很快,靴子踩在沙土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混着远处夜巡士兵换岗的口令声,在空旷的营地里荡了几圈散了。 穆芷在城外营盘又待了大半日。她先把新兵操练的进度看了,又把粮草账册对了一遍,末了跟几个副将围在帐子里议了一顿饭的功夫,把那批北厥增兵前移的位置在地图上重新标了一遍。议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她出了营帐翻身上马,往回走。 到了城门口的时候天色彻底暗下来,街上的铺子大多上了门板,零星的灯笼挂在檐下晃着昏黄的光。她骑马穿过了几条街,拐进将军府所在的那条巷子的时候,发现门口停了一顶小轿。轿子已经落了空,旁边站着一个穿青衫的小厮正踮脚朝府门里张望。 穆芷勒住马看了一眼,那小厮瞧见她连忙低头退到路边去了。她没理,翻身下马走了进去。 进了门她就觉得不对。 气氛太静了。往常这个时辰,院子里应该有下人来往走动的动静,厨房那边该飘出饭菜的油气,元和偶尔在前院跟亲兵说话的声音也会隔墙传过来。可今天什么都听不见,整座府里像被什么东西压着,闷闷的,连廊下的灯笼都比平时暗了些。 她走进前院的时候看见正厅的门敞着,里面灯火通明。她迈步走进去,看见厅里的桌案上、椅子上、甚至地上都堆满了东西——锦盒、匣子、扎着红绸的礼包,大大小小堆了半间屋子。有的已经落了灰,有的看着是新摆上去的,花花绿绿的一片,把正厅弄得像个杂货铺。 穆芷站在厅门口,皱了皱眉。 “素兰。“她喊了一声。 一个穿青布衣裳的丫鬟从侧廊小跑着过来,在穆芷面前站定。素兰是穆芷身边的贴身婢女,平日里跟着她进出将军府,手脚利索嘴也紧。她看见穆芷回来了,脸上的表情先是松了一下,随即又紧了回去。 “元帅。“素兰低声叫了一声。 穆芷指了指厅里那些东西:“这些是什么?谁送的?“ 素兰朝厅里看了一眼,又收回来,压着声把事情说了一遍。从昨天夜里消息传出去开始,到今天一整天,前前后后来了七八拨人,每一个人进门的时候都拎着东西,每一个人的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拐——老将军夫人的病,老将军夫人的情况,老将军夫人到底还活着是不是真的。 “世子爷一整天都在前厅见这些人。“素兰说,“每一拨他都挡了,可那些人跟泥鳅似的,挡了前头又钻后头。有一个姓丰的商人,硬要往院子里闯,世子爷拦不住他,最后还是北俊王来了才把人清走的。北俊王走之后世子爷把府门关了,贴了告示说将军府有事闭门三日,今儿后面才消停了。“ 穆芷听完,站在厅门口半天没动。 她脑子里把素兰说的那些话过了一遍——宋礼元一整天都在前厅见人,每一拨都挡了,挡不住了还硬挡,最后是北俊王来了才把最难缠的那个撵走。她想起自己昨天晚上回来的时候他那副疲惫的样子,手里还攥着那只锦盒,可今天他顶着比昨天更沉的疲劲在厅里坐了一整天,跟那些冲着后院来的探子周旋。 她转身朝后院走去。步伐比平时快了些,穿过月洞门的时候她看见那把锁还好端端地挂在门上。她拿钥匙开了锁走进去,丫鬟守在廊下,看见她来了轻声说夫人才醒了一回喝了药又睡过去了。 穆芷推门进去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她母亲的呼吸比昨夜匀了些,烧已经退了,脸上的潮红褪成了正常的偏淡的血色。她伸手探了一下额头,温度正常。那颗悬了一整天的石头总算落了地——她母亲没有被任何人打扰到。 她站了一会儿退出来,把门重新锁好,转身往回走。经过前厅的时候她又看了一眼那些堆成小山一样的锦盒,然后拐了个弯朝偏房走去。 偏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的烛光。她抬手敲了一下门。 里面传来宋礼元的声音,听着有些闷:“谁?“ “我。“ 门很快开了。宋礼元站在门里,手里还攥着一卷书,书页翻到一半的位置。他看见穆芷站在门口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这个时辰会回来,随即把那卷书往桌上一搁。 “你回来了?“他说,声音有些沙哑,“营盘那边忙完了?“ 穆芷走进来在桌边坐下。她看着宋礼元那张脸——眼下的青黑比昨夜又重了些,嘴唇干得起了薄皮,整个人透着一股从里往外渗的疲。可他看见她的时候眼睛亮了那么一瞬,虽然很快就压下去了。 “你今天在前厅坐了一天。“穆芷说。宋礼元没有否认,在她对面坐下来,手搁在桌沿上:“来了几个人,都挡回去了。你娘那边没人进去过,我让人守着门,没让任何人靠近。“ “我知道。“穆芷说,“方才我去看过了。“ 两人隔着桌子坐着。烛火在中间的灯盏里慢慢跳着,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微微晃动。穆芷看着宋礼元垂着的眼皮和他微微蜷着的手指,心里头那些方才在厅门口涌上来的说不清的情绪慢慢落了地,又被什么别的东西托住了。 她想起昨天夜里她拿出那只锦盒时他惊喜却又强压着的表情,想起他说“照顾长辈是我该做的“时那种平平淡淡的语气。今天他一个人面对那些探子的时候,他在想什么?他坐在前厅里把那些带着钩子的软钉子一颗一颗往外拔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可以不用管这些? “你辛苦了。“穆芷说。 宋礼元抬起头来看她。她很少说这种话,她平日里的“谢了“和“行“就已经算是很软的语气了。这句“辛苦了“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太熟悉的温度,烫得他耳根又有些发热。他别开目光去看桌角那盏灯,声音闷闷的:“不辛苦。就是动动嘴皮子。“ 穆芷看着他那副又是耳热又是嘴硬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她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站起来走到门口,侧过身看了他一眼:“明天老太医来了,你让人来叫我。明天我不出门,在府里守着。“ 宋礼元点了头。 穆芷回了正房。素兰已经打了热水进来,她洗了脸换了寝衣躺下来,看着帐顶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布面,脑子里转的还是方才素兰说的那些话。 宋礼元今天挡了多少人她心里有数。他那张嘴皮子平日里跟人打交道都是温吞吞的,可今天他把那些人一个一个挡在门外,没让人绕过他半步。他不是在替自己挡,他是在替她挡。她想到这一层的时候手指在被子外面慢慢蜷了一下,然后翻了个身,面朝着墙。 偏房那边的灯还亮了一会儿才灭。她听着那声轻微的吹灯响,又把眼睛闭上了。 第六十章 穆芷第二天没有出府。 她原本想一早去城外营盘看一眼新兵的晨练再回来,可翻了个身看见窗外天还没亮透,又想起昨夜宋礼元那张泛白带青的脸,就把那点念头压了下去。她洗漱完推门出来的时候看了一眼偏房,门还关着,里面静悄悄的,像是那人昨天累过了头,这会儿还没醒。 她先去后院看了母亲。穆夫人还在睡,烧退干净了,呼吸匀净,嘴唇不像前两天那么干裂。可人就是不醒,眼皮紧闭着,手指蜷在被子上,一动不动。丫鬟说夜里换了一次帕子,喂了半碗米汤,全喝下去了,就是没睁眼。 穆芷站在床边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把母亲额前的碎发拨开,拢到耳后。她的指尖碰到母亲鬓角的皮肤,凉凉的,带着一种久卧不起的人特有的那种清冷的温度。 她站了一会儿退出来,把门锁好,让素兰去开库房。 将军府的库房在后院西角,一间不起眼的小屋,门上的锁是铁的,年头久了生了锈。素兰拿了钥匙来开了,里面一股陈年的木料和药草混在一起的气味。穆芷走进去,在几排架子上翻了一阵,从最高那层摸出一只漆面斑驳的木匣子,打开来里面码着几块用油纸包好的药材,是上回皇帝赏的,她一直没舍得用。 她拿了两块递给素兰:“送到灶上去,让厨娘炖成汤,加在薛太医开的药方里一起煎了。不够再来找我拿。“ 素兰接了走了。穆芷站在库房门口,把木匣子合上放回原处,拍了拍手上的灰,往前院走。 经过偏房的时候她放慢了步子。 门还关着。窗纸透进来的日光比方才亮了些,可里面没人走动。她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什么心理,站住脚,侧过身隔着门听了一下。里面很安静,听不见翻身或者咳嗽的声响。她正要转身走开的时候,门缝里忽然传出一声轻轻的吸鼻子的动静。 她推了一下门。门没闩,应声开了。 宋礼元躺在榻上,面朝着墙。他的被子半盖着,露出一截肩膀和后背,脊骨的轮廓透过薄薄的寝衣隐约可见。他睡得很沉,呼吸又匀又缓,像是被掏空了精力之后陷入了很长很深的补充里。他的头发散在枕头上,乌黑的,衬得他脖颈那一片皮肤更白了。 穆芷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靠在门框上,看着榻上那个人睡着的样子。他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开的,嘴唇微微张着一点,嘴角没有往日那种紧绷的弧度。他整个人缩成一团躺着,像一只盘在窝里的猫,跟白天坐在前厅里挺着腰板挡人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看了好一会儿。看着看着,她的目光从他熟睡的脸上慢慢移到了他搭在被子外面那只手上。手指微微蜷着,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虎口上那道砸人时划出来的伤口已经结了痂,暗褐色的一条,横在拇指和食指之间。 她把目光收回来,转身要走。可转身的时候衣摆扫到了门框,发出轻轻的一声响。榻上的人动了,翻了个身,眼皮颤了两下,然后睁开了。 两个人的目光在偏房昏沉的光线里撞在一起。 宋礼元愣了一息,像是还没从睡眠里完全拔出来。他看着站在门口的穆芷,眨了两下眼,然后猛地坐起来,被子从他肩头滑下去,露出里面歪歪斜斜的寝衣领口。 “你——“他的声音哑着,带着刚醒的那种含糊,“你怎么在这儿?“ 穆芷看着他蓬松的头发和领口歪到一边的寝衣,嘴角弯了一下:“来看看你醒了没有。“ 宋礼元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乱糟糟的样子,耳根刷地红了。他手忙脚乱地扯了扯衣领,又拨了两下头发,越拨越乱,最后放弃了,只攥着被角坐在那儿,抬眼看着她。 穆芷靠在门框上没有走。她看着他那个慌乱的样子,弯着的嘴角没收回去,可眼神里那些散漫的东西少了一些,多了一种他自己可能没意识到的认真。 “昨天的事,谢谢你。“她说,“你一个人挡了那些人一整天,我回来听素兰说了。那些人不好对付,你能把他们挡在门外没让他们进后院,不容易。“ 宋礼元攥着被角的手指松了一点。他低头看着被面上那道被自己攥出来的褶子,声音低低的:“没什么……我是这府里的人,这是我该做的。“ 穆芷听了这话,看着他低垂的眼皮和微微泛红的耳根,没有像往常那样打趣他。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身子本来就不好,昨天累了一天,今天好好歇着。灶上在炖药膳,炖好了给你送一碗过来。“ 她说完转身走了。脚步声在院子里响了几步就远了,然后是正房门开合的声音,然后安静下来。 宋礼元坐在榻上,手里还攥着被角,半天没动。她方才说的那几句话一句比一句软,他听着心里头像被人拿温水泡着,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虎口上那道结了痂的伤口,昨天挡人的时候没碰着,不疼,可他看着它的时候心里头那片地方又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 他下了榻洗漱完换了衣裳,坐在桌前。薛太医还没有来,他拿起那卷书翻了两页又放下了,目光落在窗外院子里的青砖地上。阳光照在那里,白花花的,一只麻雀从墙头飞下来落在地上啄了两下又飞走了。他看着那只麻雀飞走的方向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去看书案上那只深蓝色的锦盒。 他伸手把盒盖打开,那支笔还躺在里面,紫檀木的光泽在晨光里温润如初。他用指腹沿着笔杆的纹理走了一遍,然后轻轻把盒盖合上,放回原处。 他靠回椅背上,仰着头看着头顶那道横梁上的裂纹。他记得今天穆芷走之前说的最后那句话——“我给你送一碗过来“。她平常不怎么关心他吃没吃、睡没睡,可今天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跟从前不一样的东西,虽然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 宋礼元把手搁在桌沿上,指尖慢慢收拢,把那点温意攥在掌心里,闭上眼,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窗外的太阳又升高了些,日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他脸上,暖融融的,把他整个人拢在一片浅金色的光里。 第六十一章 穆芷的手停在窗台上,阳光从指缝里漏下来照在地砖上。 “法旺道长?“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偏过头来看着宋礼元,“我听说过他。当年他在京城的时候,不少达官显贵上门求他看病,他看人看缘法,不该治的人给再多钱也不治。后来忽然就消失了,连皇帝派人去找都没找到。“ 宋礼元从桌边站起来走到窗边,跟她并肩站着。他的肩膀跟她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日光落在两人中间的空隙里。 “他跟我爹是旧友。“宋礼元说,“我小时候身子不好,我爹请他来给我看过几次。后来他云游四方去了,但每年会往北俊王府寄一封信报个平安。我知道怎么联系他。“ 穆芷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他脸上。她看着他的眼睛,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分量。 “他能救我娘的命?“ “薛太医的师傅就是他的徒弟。薛太医手里的方子和针法都是他教的。他若肯亲自出手,比薛太医的师傅更有把握。“宋礼元顿了一下,“我不打包票能治好,但让他来看一眼总比我们自己瞎试强。“ 穆芷沉默了一会儿。她站在窗边,手指搭着窗台的边缘慢慢摩挲了一下,木头的纹理在指腹下粗糙又实在。她最后点了头。 “明天我去北俊王府。“她说,“你跟我一起。“ 宋礼元点了头。 第二日一早,马车从将军府出发。穆芷坐在车里看着对面的人,宋礼元今天换了一件月白的长衫,头发束得齐整,玉簪端端正正地插在髻上,瞧着跟平日里在偏房窝着的样子判若两人。他坐在车厢角落里,手搁在膝上,指腹一下一下地蹭着膝盖上的布料,像是在给自己攒底气。 马车穿过几条街巷,拐进北俊王府所在的那条长街。快要到门口的时候车夫忽然勒了一下马,马车猛地缓了下来。 穆芷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北俊王府门口停着一辆青呢小轿,轿帘刚掀开一角,里面的人正要下来。那人听见马车的动静偏过头来,跟穆芷的目光撞了个正着——是宋夫人。 宋夫人已经迈了一只脚踩在地上,瞧见将军府的马车停在自己家门口,脸上的表情先是错愕,随即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打量。她扶着小丫鬟的手站直了,整了整袖口的褶子,目光越过车帘落在穆芷脸上,又移到车帘后面露出半片衣角的宋礼元身上。 “礼元?“宋夫人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外,“你怎么回来了?“ 宋礼元从马车里探出身来,下了车站稳,朝母亲行了个礼:“娘,我跟穆芷回来有事找爹。爹在府里吗?“ 宋夫人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越过他看了一眼马车里面。穆芷没有下车,但车帘被她掀开了一掌宽的缝隙,露出来的半张脸上表情平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在。“宋夫人说,语气缓了些,“在书房呢。你们进去吧,我正要出门去庙里上香,回来再说。“ 宋礼元应了,侧过身给母亲的轿子让了路。宋夫人上了轿,轿夫抬起来晃晃悠悠地走了。宋礼元站在原地看着那顶轿子拐过街角,才转身对车里的穆芷说了句:“下来吧。“ 穆芷从车里出来,站在北俊王府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匾额。上面的金漆比上回她来的时候又剥落了一些,露出底下暗红的木底。她收回目光,跟着宋礼元进了门。 府里的小厮已经跑进去通报了,两人穿过前院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门敞着,宋毅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封信在看。听见脚步声他放下信抬起头来,目光先是落在宋礼元身上,然后移到他身后半步远的穆芷身上。 “进来坐。“他说。 两人进了书房坐下来。宋毅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个来回,等着他们开口。宋礼元看了穆芷一眼,像是确认了由谁来说,然后开口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宋毅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立刻回答,手指搭在桌沿上,目光落在那封信上停了两息。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宋礼元。 “法旺道长那边,我可以写信。他每年会去一个固定的地方收信,我让人快马加鞭送过去,来回最快也要七八天。“宋毅说,“他愿不愿意来,我不能替他答应。但信我会写。“ 穆芷坐在旁边一直没插话。她等宋毅说完之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有劳北俊王。信送出去之后需要什么跑腿的活,将军府的人可以帮忙。“ 宋毅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息:“不用。我有自己的人送信,比你的快。“ 穆芷点了头没有继续争。 宋礼元坐在两人中间,听着他们在说信怎么送、人怎么来、来了之后怎么安排。他低头看着自己膝上的手指,指尖微微蜷着。他感觉到今天的气氛跟前几次都不一样,穆芷跟他爹说话的时候语气里那种硬邦邦的刺少了一些,虽然还是保持着距离,但至少能平平静静地说完一整段话了。 他抬眼悄悄看了穆芷一眼。她侧对着他,坐姿端正,下颌线绷着,可嘴角那根线比往常松了些。他又看了一眼他爹,他爹搭在桌沿上的手指没有攥拳,就那么平平地放着。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案上那封信的一角掀起来又落下去,发出一声轻响。三人在书房里又坐了一会儿,把后续的安排议定了,然后穆芷站起来告辞。 宋礼元跟着她往外走。经过前院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门还敞着,他爹坐在案后面低头写着什么,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他收回目光快走了两步赶上穆芷,两人并肩出了北俊王府的大门。 上了马车之后穆芷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像在养神。宋礼元坐在对面看了她一会儿,开口说:“我爹写信很快的,他答应了的事不会拖。“ 穆芷睁开眼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我知道。“ 马车动起来朝将军府的方向驶去。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在两人之间那点距离上晃了一下又晃走了。 宋礼元靠着车厢壁看着对面那个人,她没有再闭眼,目光落在车帘外面漏进来的光线上,脸上的表情平平淡淡的。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他看见她的手指搭在膝上慢慢收拢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第六十二章 王妃的轿子在街角折返了。 宋夫人原本已经上了轿要去庙里上香,走出去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又回来了。轿子在北俊王府门口落下,她扶着丫鬟的手下来的时候,穆芷和宋礼元刚走到前院还没出门。宋夫人快步迎上来,衣摆带起的风把廊下那盆兰花的叶子吹得晃了一下。 “我方才在路上想了想,还是回来一趟。“宋夫人走到两人面前站定,目光在穆芷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宋礼元脸上,“你们是为法旺道长的事来的?“ 穆芷没有否认。宋礼元看了穆芷一眼,替她应了:“是,娘。“ 宋夫人点了点头,侧身引着两人往正厅走:“进来坐,我有东西给你们。“ 三人进了正厅,丫鬟上了茶,宋夫人没有急着开口。她先喝了一口茶,然后站起来走到内室去了。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她回来,手里多了一串珠子——深褐色的禅珠,每一颗都被磨得圆润光滑,绳结处已经发旧发暗,一看就是经年累月被人握在掌心里盘过的。 她把那串禅珠放在桌上,朝穆芷的方向推过去。 “这是法旺道长的信物。“宋夫人说,手指在珠串边缘轻轻拨了一下,珠子磕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他云游之前留在我这里的,说将来若有人拿着这串珠子去找他,无论何事他都会帮。“ 穆芷低头看着桌上那串禅珠,伸手拿起来掂了掂。珠子不重,木质的手感温润微凉,绳结处系了一枚小小的玉坠,玉色青白,雕成了一朵莲花的形状。她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刻了一个极细的“旺“字。 “他在哪儿?“穆芷问。 宋夫人坐回椅子上,手指搭着扶手:“他就在京城郊外,往南三十里的地方。我没去过,但他信里说过自己在那儿落脚——一个农家小院,种了几畦菜,养了几只鸡,平日里给人看看病换点米粮,不跟外人来往。“ 穆芷握着那串禅珠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她抬起头来看宋夫人,目光里带着明显的不解:“他在京城郊外?圣上派人找了他这么多年都没找到,他就在城外三十里的地方?“ 宋夫人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说不上来的意味:“圣上找的是法旺道长,可当地的人只认识一位姓陈的老大夫。他不用道号,不用本名,就穿粗布衣裳在农家小院里给人瞧病。谁会想到他就是当年那位被达官显贵踏破门槛的法旺道长呢?“ 穆芷听了沉默了一会儿。她把那串禅珠收进袖子里,站起来的动作干脆利落:“我去找他。今天就去。“ 宋礼元跟着站起来:“我跟你一起。“ 穆芷偏头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说了句:“上车。“ 马车出了城之后官道越来越窄,两边的农田渐渐被荒地取代,再往前走就是一片起伏的矮山和杂木林。宋礼元掀开窗帘往外看了一会儿,又放下来,回头对穆芷说:“我娘给的地址就在前面那片山脚下,她说院门口种了一棵老槐树,应该很好认。“ 穆芷靠着车壁没说话。她手里转着那串禅珠,珠子一颗一颗地从她指缝间滑过去又滑回来,发出细细的摩擦声。她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波澜,可宋礼元注意到她转珠子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些。 马车又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在一片山坡前停了下来。车夫回头朝车里说了句:“元帅,前面没路了。“ 穆芷掀开车帘跳下来,宋礼元跟在她后面下了车。两人站在山坡前面往前看,一条细细的土路蜿蜒着朝山坳里延伸过去,路两边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土路尽头有一座青灰色的砖墙,墙头爬满了藤蔓,门口确实长着一棵老槐树,树冠郁郁葱葱地伸展开来。 穆芷迈步沿着土路走过去。走了约莫百来步走到那扇木门前,她抬手扣了一下门环。门环是铁的,生了锈,叩上去发出一声闷响。等了半晌里面没动静,她又敲了两下。 门终于开了。一个穿着灰布短褂的老头站在门里,头发花白,面色红润,手里捏着一把菜叶子。他上下打量了穆芷一眼,目光又越过她看了看她身后的宋礼元。 “你们找谁?“老头问,声音沙沙的,像砂纸磨过木头。 穆芷从袖子里掏出那串禅珠递过去。老头看见了那串珠子,手里的菜叶子慢慢放下了。他伸手接过禅珠翻来覆去看了看,手指摸过那颗莲花玉坠上的“旺“字,然后抬起头来看着穆芷。 “谁让你来的?“ “北俊王府。“穆芷说,“我母亲病了,久治不愈,想请道长出手。“ 老头没有立刻回应。他把禅珠还给穆芷,侧过身让开了门口的路:“进来吧。“ 穆芷跨过门槛走进去,宋礼元跟在后面。院子不大,确实像宋夫人说的那样——几畦菜地绿油油的,墙角搭了鸡窝,几只芦花鸡在院子里啄食。院子尽头是三间瓦房,看着简朴但窗明几净。 老头领着两人进了其中一间屋子。屋里摆着一张旧木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顺其自然“四个字,笔法苍劲有力。老头在椅子上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说吧,“他把茶盏放下,“什么病。“ 穆芷在对面坐下来,把她母亲的状况从头说了一遍——高热、昏迷、积年的毒气、薛太医的诊断、需要雪参。她说的时候声音平平稳稳的,像在念一份军报,可说到“她已经昏睡了七年“的时候她的指尖在膝上微微蜷了一下。 老头听完之后没有急着说话。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目光落在窗外那几畦菜地上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穆芷脸上。 “你娘是穆永年的夫人?“他问。 穆芷顿了一下:“是。“ 老头点了下头,像是这个回答在他意料之中。他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幅字前面,伸手摸了摸那四个字的边缘,然后转过身来。 “雪参我有。“他说,“七年前我采到过一株,用了一半还剩一半。你娘这病拖了太久了,毒气已经入了脏腑,光靠雪参还不够,还需要内服外灸同时走,少说也要三个月。“ 第六十三章 穆芷的呼吸顿了半拍。她攥着袖口的指尖松了一点点,从椅子上站起来,朝老头抱了一下拳:“道长若肯出手,穆芷感激不尽。“ 老头摆了摆手:“别急着谢。三个月内你要保证你娘住在我这儿,不吃外面的东西,不见不相干的人。能做到就来,做不到就另请高明。“ 穆芷没有犹豫:“能。“ 老头点了头,重新坐下来,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像这件事已经定了。宋礼元一直站在门边没有说话,他看着穆芷跟老头说定的全过程,看见她站起来抱拳时袖口绷紧的线条,看见她说完“能“之后肩头微微松了那么一瞬。他站在门口把那些都看在了眼里。 两人从院子里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他们沿着土路走回马车旁边,穆芷先上了车,在车厢里坐下之后把袖子里那串禅珠掏出来看了看,又收回去。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宋礼元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呼完那口气之后肩头的线条彻底松下来,像一扇扛了很久的门终于落回了门框。他没有说话,只是靠在车壁上看着窗外慢慢往后移的田野和树木。 马车往回走的时候经过一片青灰色的高墙,墙内露出层层叠叠的飞檐斗拱,在夕阳下泛着暗金色的光。宋礼元的目光扫过去的时候顿了一下——那个方向是皇陵。他忽然想起,方才他们从山坳里走出来的那条土路,离皇陵的围墙只有不到一里地。宋夫人说的“农家小院“就在皇陵边上,近得能看见陵墙上的砖缝。 宋礼元把车帘放下来,回头看了穆芷一眼。她没有看到那片墙,正闭着眼靠在车壁上,呼吸平稳而绵长,像是把许多年积攒下来的一口气全部卸在了那扇木门关上之后的一瞬间。 穆芷靠在车壁上,马车摇晃着往京城的方向走。她闭着眼养神,可脑子里转的却是方才那一路看到的景象——农家小院离皇陵的围墙不到一里地,中间只隔了一片杂木林和一条干涸的河沟。法旺道长就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藏了这么多年,穿粗布衣裳、种菜养鸡、给人瞧病换米粮。谁也不会把这样一个乡野老农跟当年那位让达官显贵踏破门槛的法旺道长联系在一起。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句话用在法旺道长身上再合适不过。 她睁开眼,把袖子里那串禅珠又掏出来看了一眼。珠子在她掌心里静静地躺着,莲花玉坠在车厢里漏进来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微光。 “你在想什么?“宋礼元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 穆芷把禅珠收回去,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娘给的这个东西管用。“ 宋礼元没有再追问。他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又放下来,说了句:“前面拐个弯就到了。“ 马车在山坳入口处停下来。两人下了车,沿着那条土路走了一段,到了那扇爬满藤蔓的院门前。宋礼元比穆芷快了两步,走到前面抬手叩门。他叩门的节奏跟穆芷上次不同,三轻两重,像是一个约定好的暗号。 门很快就开了。法旺道长站在门里,看见宋礼元的时候脸上露出了笑容。那笑容跟方才面对穆芷时那种平淡疏离的打量截然不同,眼角挤出几道深深的纹路,像见了自家晚辈的老人家。 “小元子?“法旺道长上下打量了宋礼元一番,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长高了。上回见你还没我肩膀高,现在都比我高半个头了。“ 宋礼元笑了笑,侧身让开一步,把身后的穆芷露出来:“道长,这是穆芷。她母亲的事我娘在信里大概提过几句,您应该知道了。“ 法旺道长的目光越过宋礼元的肩头落在穆芷身上。他看了她两息,然后点了点头:“知道了。你娘那位朋友的信我收到了,说了个大概,但没细说。你今日亲自来说,比信上清楚。“ 宋礼元把穆芷母亲的情况又细说了一遍,比穆芷方才自己说的更详细——她何时中毒、何时昏迷、这些年用过什么药、目前什么症状。穆芷站在旁边听着,她发现自己插不上嘴,宋礼元说的那些事有一些连她都不知道。 法旺道长听完之后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须,目光在穆芷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我跟你娘是旧识。她开口请我帮忙,我不能不去。“ 穆芷往前迈了一步抱拳:“多谢道长。日后有任何需要道长开口,但凡能做到的,穆芷绝不推辞。“ 法旺道长摆了摆手:“先别说谢。病还没看,等治好了再说也不迟。“ 他说完转身进屋,很快拎了一只旧布包袱出来,里面装了几件衣裳和一只药箱。他把院门锁好,跟着两人往外走。上了马车之后他在角落里盘腿坐着,怀里抱着那只药箱,眯着眼养神,跟出门串亲戚的老农没什么两样。 马车沿着来路往回走。太阳已经过了中天开始偏西,官道上的行人和车马比上午少了一些。穆芷坐在车里没有合眼,目光偶尔扫过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的街景。法旺道长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像一尊被晒暖了的石像。 走到半路的时候,马车忽然猛地顿了一下。车夫在外面勒住马,马车颠了一颠才停稳,车厢里的人被晃得往前倾了一下。宋礼元扶住了车壁,法旺道长睁开了眼。穆芷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 “怎么回事?“穆芷朝外面问了一句。 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带着几分紧:“元帅,路被堵了。前面横着几根树干,两边林子里有人。“ 穆芷掀开车帘探出身去。官道前方约莫二十步远的地方横着几根粗树干,把整条路拦得严严实实。路两边的杂木林里影影绰绰有人影在动,粗粗一扫至少有七八个,手里都拎着家伙。领头的一个从林子里走出来,站在树干前面,肩上扛着一把砍刀,脸上蒙了块黑布只露出两只眼睛。 “车上的人下来!“那人喊了一声,嗓门粗哑,“把值钱的东西留下,我们只要财不要命!“ 穆芷站在车辕上没有下来。她扫了一眼林子里那些人影,又看了看横在路中间的树干,然后转头朝车里说了一句:“你们两个别出来。“ 第六十四章 她跳下车,靴子踩在官道的沙土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朝那领头的人走了两步,手里还空着,没有拔刀。 “谁让你们来的?“她问。 那领头的人被她问得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一声:“什么谁让的?老子打劫还需要人让?你一个女人——“ 他的话没说完。穆芷已经动了。她往前跨了半步,左手探出去抓住那人的砍刀刀背往下一压,右手同时拔刀横切——刀尖贴着那人的手腕划过去,没有伤到皮肉,只是把他腕上的绳结割断了。砍刀脱了手落在地上,发出一声哐当。 领头的人还没反应过来,穆芷的刀已经架在了他脖子上。 “我再问一遍,“她说,“谁让你们来的?“ 领头的人僵在那儿不敢动。林子里那七八个人也愣住了,谁也没想到劫道的头子一个照面就被拿住了。有人往前迈了一步想冲上来,被穆芷侧过头扫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没人让来,“领头的人嗓子里发紧,“就是我们几个手头紧,想捞一笔……“ 穆芷的刀往他脖子上又压了一分。血珠从刀刃下面渗出来。 “说实话。“ 领头的人脸色变了。他嘴唇哆嗦了两下,终于憋出一句:“是……是有人给钱让我们来的。不让我们伤人,就说拦住这辆马车拖半个时辰就行。那人没露脸,钱是放在城东破庙里的,我们只管办事,别的不知道。“ 穆芷听了这话,目光微微收紧了一瞬。拖半个时辰——不是要她的命,也不是要抢东西,就是要把她堵在路上半个时辰。半个时辰能做什么?让人去将军府?让人去动她娘? 她收了刀,退后一步,朝那领头的人踢了一脚:“滚。再让我看见你在这条路上拦车,我就不跟你废话了。“ 领头的人连滚带爬地跑了,林子里那七八个人也跟着散了,转眼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穆芷弯腰把那几根树干拖到路边,拍了拍手上的灰,跳回马车上。 “走。“她对车夫说了一句,又转头朝车里看了一眼,“道长受惊了。“ 法旺道长坐在角落里,脸上没什么惊慌的表情,只是看着她刚才动手的那一幕,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他没有接话,重新闭上了眼。 宋礼元坐在对面,手指攥着膝上的衣料,指节泛白。他看着穆芷坐回来,看着她脸上那种没什么波动却暗里紧绷的表情,张了一下嘴又合上了。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可那“拖半个时辰“四个字让他心里头涌上来一阵说不清的凉意。 法旺道长从马车里探出头来的时候,正好看见穆芷把那领头的人按在地上,刀刃压着脖子。他的目光在那一幕上停了一瞬,然后整个人忽然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车厢壁上发出一声闷响,两眼一翻,歪倒在了角落里。 宋礼元连忙扶住他。老道长的脸色煞白,嘴唇微微张开,呼吸急促但不均匀,一只手还攥着怀里那只药箱的带子,攥得指节泛白。 “道长?道长!“宋礼元拍了拍他的肩头,法旺道长没有反应,只是眼皮底下微微动着,像是被吓过去了。 穆芷从外面把刀收了回来,回头看了一眼车厢里的情形,目光在法旺道长那张白透了的脸上停了一瞬。她皱了一下眉,但很快就收回了目光,对宋礼元说了一句:“看着他,别让他摔下来。“ 宋礼元点头,把法旺道长的头扶正靠在自己肩膀上,一只手稳住他的胳膊。他抬起头来看见穆芷已经转过身去面朝那些山贼站着了。她的背影在夕阳下被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腰间的短刀已经出了鞘,刀身在光线里反出一线冷光。 林子里那七八个人在领头的人被放倒之后短暂地愣了一阵,随即有人抄着手里的家伙冲了出来。其中两个手里拎着木棍朝穆芷扑过来,还有一个攥着一把镰刀从侧面包抄。他们的动作没什么章法,就是仗着人多一股脑地往前涌。 穆芷看着他们冲过来的样子,站在原地没动。等第一个人冲到面前的时候她才侧了一下身,木棍贴着她的肩膀抡空,她顺势一脚踹在那人的膝弯上。那人膝盖一软往前扑倒,脸着地摔在沙土里,木棍脱了手咕噜噜滚到路边。 第二个人的木棍横着扫过来,穆芷矮身躲过,短刀在手里转了个向用刀背敲在他手腕上。那人吃痛松开手,木棍还没落地就被穆芷接住反手丢了出去,砸在第三个人肩头上。那人闷哼一声往后退了好几步,镰刀也脱了手。 三个人一照面就倒了。剩下那几个原本还要往上冲的看了看地上躺着哼哼的同伴,又看了看穆芷手里那把反着光的短刀,脚步慢了下来。有人转身就往林子里跑,剩下的人也跟着散了,转眼之间官道上只剩了那个被穆芷拿住的领头人还躺在地上捂着脖子上的血口子哼哼。 穆芷看着那些人消失的方向没有追。她弯腰把地上散落的木棍踢到路边,然后把刀收回了鞘里。她刚要转身回马车,余光瞥见最后面那个跑掉的山贼忽然停住了脚。 那人站在十步开外,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看了看穆芷,又看了看她身后那辆停着的马车,目光在车厢门口扫了一下——宋礼元和法旺道长一个靠在车厢壁上一个歪倒在角落里,两个人都没有防备。 那人忽然恶狠狠地朝马车冲过来。他绕开了穆芷的位置,速度极快地奔到马车旁边,飞起一脚狠狠踢在马腹上。 那匹马受了惊吓,猛地往前窜出去。车夫来不及拉住缰绳,马车往前冲了三四步,车轮碾过路边的碎石颠了一下,车厢猛地歪向一侧。宋礼元在车厢里坐不稳,整个人朝车门的方向滑过去,手忙脚乱地抓住了门框才没摔出去。 那山贼踢完马之后转身就跑,几下就蹿进了林子里不见了。 穆芷转过身来的时候马车已经往前冲了一段,车夫正使劲勒着缰绳在稳住马。那匹马在原地踢着蹄子喘粗气,车厢歪斜着停在路中央,车轴发出一阵咯吱咯吱的声响。 第六十五章 穆芷快步走过去,先看了一眼车厢里的情况。法旺道长还歪在角落里没醒,被这一颠撞到了车厢壁,额头磕出了一块红印但人没有大碍。宋礼元攥着门框的手指关节泛白,脸色也白了几分,可看见穆芷走近了他的手松了一点。 “没事吧?“穆芷问。 宋礼元摇了摇头,松开手活动了一下手指:“道长还没醒。马——“ “马没事,车也没事。“穆芷绕到马前面看了看。那匹枣红马已经稳住了,只是鼻孔张着喷粗气,四蹄还在原地踏着,但没有要再冲的迹象。车夫已经安抚住了它,嘴里念着什么,手轻轻拍着马脖子。 穆芷回到马车旁边,看了一眼林子的方向。那七八个人已经彻底消失了,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她弯下腰把方才被山贼踢歪的车轮挡板掰正,然后跳上车辕坐好。 “走。“她说,“先回城。道长的身子要紧。“ 车夫重新催马走起来,马车恢复了平稳的速度沿着官道往前。车厢里安静了一阵,法旺道长在马车重新动起来之后哼了一声,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了。他眨了两下眼,目光在车厢里转了一圈,落在宋礼元脸上。 “小元子……“他的声音还是虚的,“山贼呢?“ “跑了。“宋礼元说,“穆芷把他们打跑了。“ 法旺道长的目光移向车帘外面,穆芷的背影坐在车辕上,腰背挺直,一只手攥着缰绳。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靠回车壁上,深深地喘了一口气。 “你这个小媳妇,“法旺道长声音沙哑地说,“是个厉害角色。“ 宋礼元的耳根又红了,可他没有反驳,只是低着头把道长怀里快要滑落的药箱带子重新系好,低声说了句:“嗯,她厉害。“ 马车继续往前走着,夕阳的光从车帘缝隙里漏进来,在车厢地板上一晃一晃地移动。法旺道长闭上眼重新养神了,宋礼元靠在车壁上,看着那道晃动的光线从车厢这边慢慢挪到那边,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按了一下,想着方才那山贼朝马车冲过来的时候,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喊救命,也不是躲,而是希望自己身上那把从前配着玩的短刀还在腰上。他摸了一下腰间空荡荡的腰带,把手指收回来放回膝上,看着夕阳从车帘缝隙里一寸一寸地暗下去。 那匹马窜出去的时候,整辆马车猛地往前一冲。宋礼元原本靠着车厢壁坐着,这一冲整个人朝车门的方向滑了过去,肩膀撞上门框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法旺道长还歪在角落里,被这一颠整个人从角落弹起来,眼看就要摔到车板上去。宋礼元顾不上自己的肩膀,伸出一只手死死拉住了法旺道长的胳膊,另一只手抓住车壁上的横档,用力把人拽回来按在自己身边,腾出一只手搂住道长的肩膀稳住他。 “道长,抓稳了!“宋礼元在车厢里晃得东倒西歪,声音被马匹狂奔的风声吹得断断续续。法旺道长被他按住勉强没有摔出去,可整个人还在颠簸中上下晃动,脸色从煞白变成了灰白,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根本听不清。 车夫在外面勒不住马。那匹枣红马四蹄撒开了往前狂奔,车夫拽着缰绳喊了好几声都没有用,缰绳从他手里滑脱出去,他整个人伏在车辕上紧紧抱住车架子才没被甩下去。车厢越颠越厉害,车轮碾过路上的碎石和坑洼发出哐当哐当的巨响,像随时都要散架。 穆芷在那匹马冲出去的瞬间就动了。她脚尖点地掠出去的时候身形几乎贴着地面,追着马车的方向快步跑了几步,随即提气往前一纵。车夫回头的时候只看见一道人影从马车侧面追上来,像一只贴着地面飞掠的鹰。 穆芷追到马车侧面,一只手探出去抓住了车厢边缘的横木,身体被马车带得往前荡了一下。她借着那股力道翻身上了车辕,在车夫旁边落定。车夫看见她上来,声音都劈了叉:“元帅!缰绳脱了!拽不住——“ 穆芷没有回话。她往前探出身子,一只手伸向马头方向那根在空中甩动的缰绳。那根绳子像一条发狂的蛇,在疾风中左右摆动,她试了两次没有抓住,手背被绳子抽了一下火辣辣地疼。第三次的时候她五指张开猛地攥下去,终于抓住了绳头。 缰绳勒住她掌心的那一瞬间,剧痛从手心传上来。绳子是粗麻的,摩擦着她皮肤飞快地往外滑,她能感觉到掌心那块皮肉在飞速移动的绳面下被一层一层地磨开。她咬紧了牙关没有松手,另一只手也跟上来叠在绳子上,两只手同时用力往自己这边拉。 马被她拽着缰绳勒得头往侧边偏了一下,速度慢了一丝。穆芷借着那一丝的空隙把缰绳在手腕上绕了一圈,然后再拽,再绕。绳子在她手心里越缠越紧,渗出来的血顺着绳子的纹理往下淌,滴在车辕的木板上留下一串暗色的点。 马终于慢下来了。从狂奔变成疾跑,再从疾跑变成小跑,最后四蹄收住步子停在路中央。它喷着粗气甩了甩脑袋,鬃毛上全是汗。穆芷握着缰绳的手没有立刻松开,她攥着那根浸了血的绳子在车辕上坐了一会儿,等马彻底平静下来才慢慢松开手指。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伤口横着贯过了整个手掌,皮肉翻卷着露出底下粉色的嫩肉,血从伤口边缘往外渗,把整只手染成了暗红色。她把手攥了攥又松开,疼得她嘴角抽了一下。 车厢里宋礼元正搂着法旺道长在颠簸中稳住身体。他感觉车速慢下来了,车厢的晃动从剧烈变成了轻微,最后彻底停了。他扶着法旺道长靠好,掀开车帘探出头来看情况,一眼就看见了穆芷坐在车辕上攥着缰绳的那只手。 她手心全是血。 宋礼元的脸刷地就白了。他从车厢里翻出来跳下车辕,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腿还在发软,可他顾不上那些,几步绕到穆芷面前拉过她的手腕翻过来看。那只手摊开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吸了一口凉气,麻绳的纹路深深浅浅地嵌在伤口上,边缘的皮肉翻卷着,血珠还在不断往外渗。 “药包呢?“他回头冲车厢里喊了一声,声音比平时高了半截。 第六十六章 车夫从车辕上爬下来,手忙脚乱地从座位底下翻出一只布包递过来。宋礼元接过来打开,扯出一卷白棉布和一小瓶止血散。他用止血散倒在穆芷掌心上,药粉碰到伤口的时候穆芷的指头微微颤了一下,可她一声没吭。宋礼元低头把棉布一层一层地缠在她手心上,一边缠一边抿着嘴唇,下唇被他咬出了一道白印。 “我没事。“穆芷看着他低着头的发顶和他微微发抖的手指,声音比平时缓了些,“就是磨破了皮。“ 宋礼元没抬头,把棉布在她手背上打了一个结,又检查了一下松紧才松开手。他抬起头看她的脸,她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嘴唇血色淡了些,可眼神还很清明。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两息,把剩下的药包塞回座位底下,闷声说了句:“你逞什么能。“ 穆芷没有接话。她从车辕上跳下来,活动了一下缠了布的手掌,转身朝方才那些山贼消失的方向走去。那几个人还没跑远,有人正扶着挨了打的同伙在林子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穆芷追上去的时候他们回头看见是她,脸上露出见了鬼的表情。 她没有跟他们多废话。短刀出了鞘,刀背朝下,一脚踹翻一个再补一记手刀,三下五除二把领头那个按在地上。剩下的几个在她动手的空隙试图分开跑,被她用卸下来的腰带和绳子连绊带捆,拖成一串。 领头那个还想挣,穆芷蹲下来把他的腿弯踩住了。 “我今天心情不好。“她说,声音平平的,“你踢了我的马。“ 那人的腿弯被她的靴子踩着,想挣挣不动。穆芷低头看了看他那条腿,又看了看自己缠着布的手心,然后抬起脚往下用力一踩。咔的一声脆响,那人的腿骨歪向一侧,他惨叫了一声瘫在地上不动了。 林子里剩下的几个人听见那声响全都僵住了。穆芷站起来走到第二个面前,依样画葫芦踩断了腿,第三个也是。没有多余的废话,也没有审问,她把那七八个人全部踩断了一条腿丢成一堆,拿绳子捆在一起,绳子头系在马车后面。 “回去找衙门的人来收。“穆芷对车夫说了一句。 车夫已经看傻了,听了她的吩咐连连点头。 穆芷重新上了马车。法旺道长已经醒了,正靠在车厢角落里捂着胸口喘气,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身后拖着的那些人影,什么话都没说。 马车继续往京城的方向走,这一路再也没有遇到什么波折。到了城门口的时候守城的士兵看见马车后面拖了一串哭爹喊娘的人,赶紧去报了衙门的人来接手。穆芷把剩下的收尾交给了元和处理,带着法旺道长和宋礼元回了将军府。 进了门之后宋礼元走在穆芷旁边,看着她垂在身侧那只缠了白布的手。布条上渗出了一点点新的血渍,他看着那道微微泛红的痕迹,没有说话,只是快走了两步替她推开了正房的门。 穆芷走进去在桌边坐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行了,别一副天塌了的样子。手过两天就好了。“ 宋礼元站在门口看着她那只手,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走了出去。他去了厨房,过了不久端了一碗热姜汤回来搁在她桌上,然后什么话也没说,转身回了偏房。 穆芷低头看着桌上那碗冒着热气的姜汤,又看了看自己手上缠得工工整整的棉布结,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个结扣。结打得紧而不勒,边角收得整整齐齐,不像上回他自己缠虎口时那个歪歪扭扭的样子。她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姜的辣味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把她身上带着的凉意冲散了大半。 她把空碗搁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光。偏房的灯亮起来了,昏黄的一团透过窗纸,在院子里铺了一小片暖融融的光。她看了那光一会儿,把手搁在桌上,掌心朝上,让那点暖意隔着棉布慢慢透进伤口里去。 马车在将军府门口停稳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穆芷先跳下来,站在车边等着法旺道长和宋礼元下来。法旺道长被搀扶着下了车,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还趔趄了一下,宋礼元在旁边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道长受惊了。“穆芷说,语气比平时客气了几分,“今晚先在府里歇下,明日再议我娘的事。“ 法旺道长摆了摆手,嗓子还有些发虚:“没事,年纪大了经不住吓,缓一缓就好。你娘那边等老夫缓过这口气,明天一早就去看。“ 穆芷点头,吩咐素兰把道长安顿在西厢的客房。宋礼元把法旺道长送到客房门口才折返回来,经过前院的时候看见穆芷正站在廊下跟一个将军府的亲兵说话。她侧对着他,那只缠了白布的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比划着在说什么。亲兵听完点头快步出了门,马蹄声在巷子里响了几下就远了。 宋礼元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你派人去报官了?“ 穆芷偏头看了他一眼:“嗯。那些山贼被我打断了腿捆在城外官道旁边的林子里,让衙门的人去收。拖久了怕被人救走。“ 宋礼元没再说什么,两个人站在廊下各自安静了一会儿。夜风从院子里穿过来吹在身上凉丝丝的,廊下的灯笼把两人的影子拉向不同的方向,在青砖地上交错了一下又分开。 大约一个时辰之后,那亲兵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穿着官服的矮胖中年男人。那人是城郊衙门的主事,姓赵,平日里管着京城外围几个县的治安。他跟着亲兵快步进了将军府的前院,走到穆芷面前拱了一下手,脸上带着几分尴尬的神色。 “穆将军。“赵主事开口,声音里带着喘,“下官带人去了您说的那个位置,可——“ 穆芷看着他:“可什么?“ 赵主事搓了搓手,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可到了地方,地上只有散落的绳索和几摊血迹,那些山贼一个都不见了。下官让人在附近搜了两里地,人影都没见着一个。连脚印都在官道上断了,像是被人接走的。“ 穆芷站在廊下,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她听完赵主事的话之后沉默了两息,目光落在他身后的亲兵身上又收回来。 第六十七章 “绳索是怎么散的?“她问。 赵主事从袖子里掏出一截断了的绳子递上来:“现场捡到的,看着像是被利器割断的。切口齐整,不是磨断的,也不是挣断的。“ 穆芷接过那截绳子看了看。断口确实齐,麻绳的纤维被利刃一刀切断,边缘平直整齐。她把绳子还给赵主事,手指在袖口里微微蜷了一下。 有人去接应了那些山贼。在她离开之后到衙门的人到达之前的这一个多时辰里,有人先到了现场把他们救走了。那些人虽然挨了打断了腿,可有人替他们解了绳子、抹去了脚印,说明接应的人手脚利索,不像是临时起意。 “赵主事。“穆芷开口,声音比方才沉了一分,“这几天城外几条官道上的安保,要加强。巡逻的兵加一倍,入夜之后每个路口都派人守着。那些山贼既然能被人救走,就说明他们在城里城外还有同伙。你衙门的人盯紧些,有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赵主事连声应了:“下官明白。回去就安排人手,每条官道都加派人手巡逻,城门那边也跟守城的人打好招呼了。“ 穆芷点了头,赵主事又拱了一下手,带着亲兵出去了。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脚步声在影壁那边消失之后,只剩了廊下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的声响。 宋礼元一直站在旁边没有说话。等赵主事走了之后他才往前走了半步,看着穆芷的脸。她的表情很平,可她的目光落在院子里那片被灯笼照亮的砖地上,像是在想什么。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地上什么都没有,只是青砖的缝隙里长了一小根细草。 “有人救他们。“穆芷说,像是自言自语,“那些山贼是被人花钱雇来的,拖住我半个时辰就够了。现在又有人把他们救走,说明背后那个人不想让我顺藤摸瓜找上去。“ 宋礼元听着她的话,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攥了一下:“你怀疑谁?“ 穆芷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侧过身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但能把那些山贼从官道上无声无息地弄走的,不是一般人。“她顿了顿,“先不想了。法旺道长明天还要给娘看诊,手边的事一样一样来。那些山贼就算跑了,也跑不出京城的地界。“ 宋礼元点了头,没有追问。他看着她的侧脸在灯笼光下明暗交替的轮廓,想说“你也早点歇着“,话到嘴边又变成了“我去看看道长的夜宵送过去了没有“,说完就转身朝西厢走了。 穆芷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穿过院子,看着他走到西厢门口停了一下,低头跟门口守着的丫鬟说了几句话。他的身形在暗下来的天色里显得比平时瘦削,可步子稳当,说话的时候腰背挺着,不像从前那样总是微微佝着。 她收回目光,转身走回正房。推门的时候她低头又看了一眼自己那只缠着白布的手。掌心已经开始隐隐作痛了,麻绳摩擦的伤口在止血散和棉布下面一跳一跳地烧着。她在桌边坐下来,把那只手搁在桌面上平放着,看着窗纸上透进来的月光慢慢从一角移到另一角。 外面的风停了又起,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了一阵又安静了。她听见西厢那边有人走动的声音,一会儿也没了动静,整座府邸沉进了夜色里。 偏房的灯又亮了。穆芷偏过头从窗缝里看出去,宋礼元在偏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进去,门合上的时候很轻,几乎没有声响。她收回目光,把桌上那碗已经凉了的姜汤端起来喝了一口,残存的温意从喉咙滑下去。 她把空碗放下,吹了灯躺下。黑暗中她把手搁在枕边,掌心朝上,棉布下隐隐传来的痛感跟她在战场上受过的那些伤比起来不算什么,可她把手翻过来看的时候,看见布条上那个系得工工整整的结扣,指腹在结扣的边缘轻轻碰了一下又放下了。 赵主事走后,穆芷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西厢走去。夜风从槐树枝叶间穿过,把她衣摆吹得微微摆动了一下。她走到西厢客房门口的时候,灯还亮着,透过窗纸能看见里面有人影晃动。 她抬手敲了一下门。素兰从里面把门打开,侧身让她进去。 法旺道长躺在客房的榻上,身上盖了一条薄被,脸色比在马车上的时候更白了一层,嘴唇微微泛灰,闭着眼一动不动。穆芷走到榻边低头看了看他,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鼻息,呼吸倒是匀的,就是慢,像睡着了一样。 “一直没醒?“穆芷问素兰。 “从抬进来就没醒过。“素兰低声回话,“奴婢给他喂了半碗温水,他咽是咽下去了,可人没睁眼。额头也不烫,呼吸也稳,就是叫不醒。“ 穆芷在榻边站了一会儿,目光从法旺道长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移到旁边桌上那只旧布包袱和药箱上。包袱散着口,露出里面叠得齐整的灰布衣裳,药箱的铜扣锃亮,像是被人日日摩挲过。 她转身出了西厢。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宋礼元正好从偏房那边过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看见穆芷从西厢出来便快走了两步。 “道长醒了?“他问。 穆芷摇头:“一直没醒。素兰说他喝了水但叫不醒,呼吸平稳,脸色差,像是被吓过之后就一直没缓过来。“ 宋礼元端着茶杯想了想,然后说:“让太医来看一眼吧。薛太医是法旺道长的徒孙,虽然辈分隔了一层,可他跟道长有过几面之缘,对道长的身体底子也比旁的太医熟悉。让他来诊一下脉,总比我们在这儿干等着强。“ 穆芷点了头:“你去安排。“ 宋礼元把手里的热茶递给她,转身走了。穆芷低头看着手里那只茶杯,杯壁隔着瓷传上来的温热透过指腹渗进去,把她指尖的那点凉意慢慢驱散了。她端着茶杯回到西厢门口站着,没有进去,就靠在门框上等着。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薛太医来了。他背着药箱从侧门进来的,步子很快,衣裳的下摆因为走得太急卷起来一角。他进了西厢之后没有多话,直接走到榻边把药箱放下,坐在凳子上给法旺道长搭了脉。 第六十八章 穆芷站在门口看着他的动作。薛太医的手指按在法旺道长腕上的时候眉头先是微微一动,随即又皱了起来,像在辨认什么。 他的拇指在脉搏上压了压,又换了一个位置重新按了一遍,然后收回手,从药箱里取出一根银针,在法旺道长的人中上浅浅地刺了一下。 法旺道长的眉心跳了跳,眼皮动了一下,可还是没有睁眼。 薛太医把银针收了回来,站起来走到门口。穆芷侧身让了一点位置,薛太医走到廊下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将军,道长没有大碍,确实是惊吓过度。他年事已高,上了年纪的人经不住这种突如其来的刺激,一时昏过去,缓一缓自然能醒。“ 他顿了顿,又看了穆芷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说了句:“倒是没想到将军能把法旺道长请出山来。老夫与他的徒孙有旧,知道他的脾气,他不愿意做的事拿刀架在脖子上都没用。“ 穆芷没有接话。薛太医看了她一眼,把剩下的半句话连同那股子试探一起咽了回去,拱了拱手,背起药箱走了。 穆芷站在廊下,看着薛太医的背影穿过月洞门出了院子。他的步子比方才来的时候稳了一些,可走到影壁那边的时候他停了半步,偏过头跟守在门口的将军府亲兵说了句什么,然后才出了门。 她把目光收回来,转身进了西厢。法旺道长还躺在榻上,呼吸比方才均匀了些,眼皮底下的眼珠微微动了一下。她站在榻边看了一会儿,走出来把门轻轻带上。 第二天早上,法旺道长醒了。他靠在床头喝了半碗粥,精神恢复了大半,只是说话的时候嗓子还有些哑。穆芷坐在他对面把母亲的情况又细说了一遍,法旺道长听完之后点了点头,表示这就过去看看。 穆芷带着法旺道长穿过院子走到后院月洞门前。她掏出钥匙开了锁,推门进去。法旺道长跟在她后面跨过门槛,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从那棵老槐树到墙角干涸的水缸,最后落在屋门口那把旧铁锁上。 穆芷又开了一重锁,推开了屋门。穆夫人还躺在床上,脸色比前几日好些了,呼吸匀净,嘴唇微微翕动着。法旺道长走进去在榻边坐下来,伸出手搭了脉。他搭了很久,换了两次手指的位置,然后把穆夫人的眼皮轻轻翻开看了看瞳孔,又凑近了闻了闻她呼出来的气息。 他收回手,沉默了一会儿。 “毒气入脏腑太久了,“他开口,声音不高,“你娘体内的毒不是一朝一夕中的,是长期服食某种东西慢慢渗进去的。雪参能清掉大部分,但需要配合金针引流和药浴,前前后后至少要三个月。“ 穆芷站在榻边,手垂在身侧,听完之后点了点头:“那就麻烦道长了。“ 法旺道长摆了摆手:“不麻烦。救人一命,本就是我的本分。“ 从后院出来之后法旺道长回了西厢休息,穆芷站在前院里,对着那棵槐树站了一会儿。风从院子上空过去,把树叶子吹得哗啦啦响。她想起方才薛太医临走时那个欲言又止的表情和他在影壁前跟亲兵说话的动作,心里头有根弦微微绷了一下。 她猜得没错。薛太医回了宫之后果然进了御书房。 皇帝听完薛太医的话,正在批折子的手停住了。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风摇动的树影上,许久没有开口。薛太医站在案前躬身等着,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 皇帝终于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的:“法旺道长在将军府?“ “是。“薛太医回话,“臣亲眼所见,确实是法旺道长。他虽然多年未在京城露面,但臣当年跟随师祖见过他几面,绝不会认错。“ 皇帝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他看着外面那片天,云层灰蒙蒙的压着,把日光遮了大半。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对身边的高公公说了一句:“派两个人去将军府周边看看。别惊动任何人,朕想知道法旺道长为什么会在那里。“ 高公公应了,无声地退了出去。 大伯是在后院的柴房里发现那个人的。 他原本是去柴房取几根干木料给法旺道长烧药浴用的,推开门就看见一个穿着灰衣的陌生男人蹲在柴堆后面,手里攥着一截断了的绳子,正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那人听见门响猛地抬头,跟大伯的目光撞在一起,两人同时愣住了。大伯在那人反应过来之前已经抄起了门边一根粗柴棍,兜头砸了下去,那人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地上。 柴房的动静惊动了旁边的亲兵。大伯把那人拖出来捆了手脚扔在院子里,蹲下来撕开他后颈的衣领看了一眼,后颈皮肉上有三块叠在一起的旧疤,是常年戴某种特制护具磨出来的痕迹。大伯的脸色沉了沉,站起来让人把这人押到前院的地窖里,随后亲自去隔壁院子叫了三叔和五叔过来。 那人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绑在地窖的木架上,嘴里塞着布团,四周站着三个满脸横肉的老头子。大伯把他的布团扯下来,把三块旧疤的事问他,那人咬着嘴唇不说话。五叔上前一手捏住他的下巴,一手往他脸上招呼了两下,那人还是咬死不说。三叔从旁边取了一把铁钳过来,钳住那人的小指轻轻一收,骨裂的脆响从地窖里传出来,那人终于撑不住了,弓着背喘了几口粗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皇上让我来的。“ 大伯听了这话手顿了一下。他把铁钳放下,让人先给那人的手指上了点药,三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大伯没有说话,让亲兵去给穆芷送信。 穆芷从城外营盘赶回来的时候,地窖里的人已经被三叔重新包扎过了。她走进地窖看了一眼,那人坐在墙角,手指上缠着白布,脸上的冷汗没干。大伯把问出来的话转述了一遍,穆芷听完之后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没有发怒也没有追问细节。她蹲下来看了一眼那人缠着的手指,然后站起来对大伯说:“放他走。“ 第六十九章 三叔在旁边拧着眉头:“放了他?他可是皇帝派来的眼线。他回去一报,法旺道长在咱们府上的事就瞒不住了。“ “已经瞒不住了。“穆芷说,“薛太医回去就报给了皇上,这人只是来确认的。我们扣着他没有任何用处,反而会给皇上留一个把柄。不如放他回去,让他带一句好话给皇上。“ 大伯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点了头。穆芷叫了郎中来给那人包扎了手指和脸上被五叔招呼出来的伤,又让人换了身干净衣裳,把他从后门安全送了出去。 那人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将军府的后墙,脸上的表情复杂。穆芷站在廊下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把目光收回来,走进前厅。大伯三叔五叔都在,三个人坐在椅子上看着走进来的她。 “法旺道长的事皇帝既然已经知道了,他不会装作不知道。“大伯开口,手里那两颗核桃转得比平时慢了些,“后面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穆芷坐下来,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他既然派人来看了,就知道法旺道长在替我娘治病。他不会在治病期间把人要走,那等于断了别人的活路,传出去不好听。但等治完了,他大概率会把人召进宫去。到时候再说。“ 三个叔伯都没有再追问。穆芷站起来回后院去看了一眼母亲,又去西厢看了法旺道长,然后回了自己的正房,把门关上。她在屋里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她听着院子里夜风穿过的声响,把手搁在桌沿上慢慢收拢了指尖。 皇帝听完那眼线的话,手里的茶盏慢慢搁下了。 御书房里安静了好一阵,那眼线跪在地上不敢抬头,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咚咚地擂着。他手指上缠着的白布还在隐隐作痛,脸上的青紫也没褪干净,皇帝派人去查的结果就是他被发现了、被扣了、被打了、又被放了,回来只带回来一句“穆将军说一切等法旺道长治完病再说“。 皇帝靠着椅背坐了很久,手指搭在扶手上,一叩一叩的,节奏慢得像在数着什么东西。那眼线跪得膝盖发麻,后颈上的冷汗把衣领洇湿了一片。他终于等到皇帝开口。 “出去。“ 眼线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往外退。可他刚退到门口,皇帝又说了一句话:“朕让人给你送行。“ 那眼线还没反应过来,门外已经进来两个侍卫,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他被拖着下了台阶,穿过宫道,一路拖到侧门外面的空地上。侍卫没有松手,其中一个抬手,干净利落地卸了他一条胳膊。骨节脱臼的声响混着他的惨叫在宫墙上弹了几下。另一只手也没能幸免。然后是腿,左腿小腿骨被靴子踩住猛地一扳,一声闷响之后他整个人歪倒在地,四肢以不正常的角度扭曲着,疼得他嗓子都喊劈了。 侍卫把他丢在侧门外的巷子里,转身回了宫门,铁门在身后合拢。 那眼线躺在潮湿的地砖上,浑身是汗,疼得整个人蜷成一团,嘴里的声音从惨叫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气。 天已经黑了,巷子里没有灯,没有人经过。他就那样躺了一整夜,血混着汗浸透了衣裳,夜风从巷口灌进来把他冻得一阵一阵地发抖。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穆芷坐着马车经过宫门外那条巷子的时候,车夫忽然勒住了马。 “元帅,路边有个人。“ 穆芷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巷子角落的墙根底下蜷着一团人影,衣裳破了好几处,沾满了泥和干涸的血迹。那人侧躺着,脸朝着墙,两只胳膊歪着,一条腿也折了,整个人像被丢弃的旧布偶一样堆在那儿。 她下了马车走过去,蹲下来把那人的脸掰过来看了一眼。虽然脸肿了大半,鼻梁上还有一道新伤,可她认出了这人——就是昨天被她放走的那个眼线。 那人睁开眼看见穆芷的脸时,嘴唇哆嗦了一下,可他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嗓子里只能挤出一点气声,像漏了风的口袋。 穆芷蹲在他旁边看了他几息,站起来,朝巷口招了一下手:“抬上车。“ 车夫和元和一起过来把人抬上了马车。穆芷跟着上车之后让车夫先掉头回了将军府。她把那人安排在厢房的偏间里,让人去请了大夫来给他接骨上药。 大夫忙了大半个时辰才把脱臼的胳膊和断掉的腿骨复位固定好,又开了方子让人去煎药。那人喝了两口药之后昏睡过去,一直睡到午后。 穆芷在他醒的时候走了进来,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那人半靠着枕头,手上腿上裹满了夹板和布条,整个人瞧着像一尊被打碎了又勉强粘起来的人偶。他看着穆芷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有劫后余生的虚,也有一股暗沉沉的恨。 “你叫什么名字?“穆芷问他。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嗓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器:“没名字。以前有代号,现在也没了。“ 穆芷靠着椅背看着他,没有急着接话。她在来之前已经想了好一阵这个人的用处。一个被皇帝亲手打断手脚扔出来的人,他对皇帝的忠心已经被那几根断了的骨头彻底碾碎了。 他活下来之后要么恨透了她,要么会倒向她这一边——而他此刻看着她的眼神里那种暗沉沉的光,是朝着皇帝的方向去的。 “你身上的伤是皇帝让人打的。“穆芷说,语气平得像在陈述天气,“你在他手下做了这么多年暗探,被他丢出来的时候连件外袍都没给披。你现在出了宫墙,就是个废人。“ 那人的手指在被子底下慢慢攥了一下。 穆芷把话头转了转:“你留在将军府,我不苛待你。以后替我做事,比替皇帝做事简单得多。你只需要把你知道的、皇帝那边暗探的情报网络告诉我,其它的不用你干。“ 那人沉默了好一阵,目光落在自己缠满布条的手上,又抬起来落在穆芷脸上。他看了她很久,最后点了一下头,声音很低很低:“好。“ 穆芷站了起来:“那你以后叫陈三。“ 那人愣了一下:“陈三?“ 第七十章 “你被皇帝丢出来的时候是三更天。“穆芷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三更天捡回来的。就叫陈三。“ 陈三靠在床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把视线收回来落在自己缠满了布条的手上。他攥了一下那几根被重新接好的手指,指关节传来一阵钻心的痛,他咬紧了牙关没出声,就那么攥着,攥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 从那天起,将军府里多了一个叫陈三的人。他养了二十天伤才勉强能下床走动,右腿还跛着,走路的时候得拄一根拐棍。可他的脑子没被打坏。他坐在偏间里,每天把自己记得的皇帝暗探网络一点一点地讲给元和听——谁在哪个衙门里挂职,谁以什么身份混在商队里来往边境,谁表面上是茶商实则是皇帝的耳朵。元和把这些信息一一记在册子上,隔几天往穆芷书案上送一回。 穆芷每天晚上翻看那些册子,手指顺着上面列出来的名字一个一个往下划。皇帝在朝堂之外撒了一张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大的网,而陈三是那张网里被抽断的那根线头。她捏着那根线头,顺着它慢慢往外抽。 皇帝还不知道陈三活着。皇帝大概以为那天夜里丢在巷子里的人第二天就会被收尸的人拖去乱葬岗。他不知道陈三现在坐在将军府的偏间里喝汤吃药,把他手下那些暗桩的名字一个一个念出来。 穆芷翻到第三本册子最后一页的时候,把册子合上了,搁在手边。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偏房的灯还亮着。她看着那团昏黄的烛光从窗纸上透出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小片暖色。她把册子收进书案底下的暗格里,站起来吹了灯,在黑暗中听着偏房那边偶尔传来的翻书页的细微声响,躺下了。 陈三被抬进将军府的时候,宋礼元正在后院给法旺道长送药。他端着药碗穿过月洞门,迎面撞见元和带着两个亲兵抬着一副担架从侧门进来。担架上躺着的人浑身裹满了夹板和布条,脸色灰白,嘴唇泛着青紫,双目紧闭,像一具刚从废墟里扒出来的残破偶人。 宋礼元侧身让了让路,目光在担架上停了一下。他认出了那张脸——虽然肿了大半,鼻梁上还有一道结痂的伤口,但五官的轮廓是前天被大伯从柴房里揪出来的那个眼线。 他记得这人后颈上那三块叠在一起的旧疤,也记得穆芷说“放他走“时那种斩钉截铁的语气。 他端着药碗站在原地,看着担架被抬进西厢隔壁那间空了很久的小偏间。元和从里面出来,看见宋礼元站在院子里,走过来朝他拱了一下手:“世子。“ “这是怎么回事?“宋礼元朝偏间的方向偏了一下头,“他不是被放走了吗?“ 元和沉默了一瞬,斟酌着措辞:“被皇帝的人打断了手脚扔在宫外的巷子里,元帅今早经过碰见了,就带回来了。法旺道长在里面看了,说是手脚筋骨都断了,得重新接上。元帅吩咐了,让道长全力救治,不留后患。“ 宋礼元听完,目光又往偏间的方向飘了一下。他没有再问什么,端着药碗走了。可那天剩下的时间里,他心里总像有一根细小的刺在扎着,不大,但位置不好,扎在心口窝底下,一呼吸就微微地钝痛。 他从前天到今天都没有见到穆芷。她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了才回来,回来后先去后院看她娘,然后去西厢看法旺道长,最后回正房。她经过偏房门口的时候偶尔会看一眼,但脚步不会停下来。宋礼元坐在窗边能看见她的身影从院子那头穿过来,带着风尘和凉气,经过的时候她的目光会往他这边飘一下,可很快就移开了。 今天她回来的时候,跟往常一样先去了后院。宋礼元站在偏房窗边看着她的背影穿过月洞门,又看着她在后院那边待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才出来。她出来之后没有回正房,而是拐了个弯去了偏间。他在窗边看见偏间的灯亮起来,法旺道长从里面走出来,跟穆芷在门口说了几句话,穆芷点了点头,推门进去了。 宋礼元站在窗边,手指搭着窗沿的木头,指腹慢慢蹭着木纹。他能看见偏间的窗纸上映出两个人影——一个坐在床边,一个站着。坐着的是穆芷,那个轮廓他熟悉,她坐姿端正,后背微微挺着。站着的是床上那人,陈三,他被扶起来靠着床头,影子比穆芷的影子高出大半个头。 他们说了很久的话。宋礼元站在窗边看了将近半个时辰,偏间的灯一直亮着,两个人影几乎没怎么变位置。 他心里那股细小的钝痛忽然变大了些。 他把窗关上,走回桌前坐下,翻开面前那卷书。书页上的字在他眼前跳着,他一个也看不进去。他想起穆芷前天说“放他走“的时候那种利落的语气,又想起今天她守在偏间里坐着的那半个时辰。她平时跟他说话,最长也不过是递一碗姜汤的那两句。可她跟那个陈三坐在床边说了半个时辰的话。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这些。他应该在意她的公事安排、在意她娘亲的病情进展、在意法旺道长给陈三接骨用了什么手法。可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只有一个画面——偏间的窗纸上那两个人影,一个坐着,一个靠着床头,中间隔的很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把书扣在桌上,站起来走了两圈,又坐下。 穆芷从偏间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她经过前院的时候看见偏房的灯亮着,窗纸上映出宋礼元走动的影子。她停了一下脚步,本想过去打个招呼,可走了一步又停住了,转身回了正房。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总觉得院子里的气氛比平时闷了些。她说不清是哪里不对,只是空气中像多了些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她走到桌边坐下,倒了杯凉茶喝了一口,窗外的风从院里穿过时带来一股药味,混着夜色里潮润的泥土气息。 她偏过头朝偏房的方向看了一眼,灯还亮着。她想起今天的事——陈三被抬回来的时候宋礼元正好在后院送药,他应该看见了。可他没来问她“这是谁““怎么回事“,他只是端着药碗站在那里看了一眼,然后走了。 她靠在椅背上,手指搭着杯沿转了一圈。偏房的灯又亮了一会儿才灭,灭得比平时晚。 穆芷吹了正房的灯躺下来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着偏间里跟陈三说的那些话。关于暗桩网络的细节、关于皇帝暗探体系的架构、关于他还记得但还没有讲完的那些名单。 她想着该怎么把这些信息串联起来,怎么在皇帝反应过来之前把那张网的线头全部攥住。可院子里的那股沉闷的气息一直盘桓在她脑海里,像一个悬而未决的结扣。 她翻了个身,面朝着墙,闭上眼。偏房那边安安静静的,既没有风吹窗纸的声音,也没有翻书页的动静,沉默得异常。 第七十一章 穆芷在正房里坐了一会儿,偏房那边的灯已经灭了。她盯着那扇黑下来的窗纸看了好一会儿,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它重新亮起来,还是等里面的人走出来。 她等了片刻,院子里安安静静的,什么也没有发生。她吹了自己屋里的灯躺下,可是闭着眼很久也没有睡着。 第二天她出门的时候经过偏房,门关着,里面没有动静。她没停步,大步出了院子。等她傍晚回来的时候,偏房的灯已经亮了。她看见宋礼元坐在窗边的侧影,背对着窗户,像是在看书又像是在发呆。 她没有回正房,直接走到了偏房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里面沉默了几息,然后传来宋礼元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谁?“ “我。“ 又是一阵短暂的停顿,然后是椅子腿蹭过地面的声响和脚步声。门开了,宋礼元站在门里,手里还攥着那卷书,书页被他的手指压出了一道褶子。他看了穆芷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就移开了,像是在避着什么。 “今天回来得早。“他说,声音平平的。 穆芷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看着他那副垂着眼皮不跟她对视的样子。他平时虽也容易脸红避目光,可那避开的劲儿跟今天不太一样——今天他的嘴角抿着,下颌微微绷着,整个人像一只缩在壳里警惕着外界的螺。 “你怎么了?“穆芷问,没有绕弯子。 宋礼元的睫毛动了一下。他把手里的书放回桌面上,手指在书脊上慢慢蹭了一下,像在找一个合适的开口。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陈三的伤,道长怎么说?“ 穆芷听见这个问题,微微愣了一瞬。她原本以为他是为别的什么事在闹别扭,可他绕了这么一圈问的是陈三。她昨天是跟陈三在偏间里坐了半个时辰,那是因为陈三伤重刚醒,要跟他确认暗桩网络的名单细节。可宋礼元不会知道那些细节,他看见的只是一男一女坐在一间屋里、隔得很近、说了很久的话。 穆芷看着宋礼元那张低垂着不看她的脸和抿着的嘴角,心里头那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她忽然明白了他今天一整天的别扭从哪来的了。 “道长的伤,他手脚筋骨断了,得重新接上养一段时间。“穆芷说,语气不急不缓,“昨天我在那边待了半个时辰,是因为他在说皇帝暗探的事,我得听全了才好往下安排。“ 宋礼元听了这句解释,手在书脊上停住了。他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穆芷,又很快低下去,耳根又开始泛红。可那层红底下压着的东西没有完全散去,他的手指在书脊上紧了紧又松了松,像是在跟什么较劲。 “你跟他……“宋礼元开口,又卡住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把积了一整天的话全挤到了嘴边,“你昨天坐在他床边那么久。你平时跟我说话都没有说那么久过。你跟他靠得那么近,我站在窗边都看见了。“ 穆芷靠在门框上听着他断断续续地说这些话,没有打断他。她看见他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耳根已经红透了,下唇被自己咬出了一道白印,攥着书脊的手指关节泛白,整个人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在硬着头皮往外推自己那点不成熟的心思。 “你能不能离他远一点?“宋礼元终于把最后那句话说了出来,声音比前面那几句都低,带着一点颤。他说完的瞬间就后悔了,松开书脊的手垂下来攥在身侧,偏过头去不看她,“算了……当我没说过。我没有立场说这种话。“ 穆芷站在门框上看着他这副又心虚又嘴硬的模样,看着他偏过头去露出来的那截红透了的后颈,心里头那根被拨动的弦还没有完全平复下来,可她的嘴角已经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行。“她说。 宋礼元猛地转过脸来看着她,像是没听清:“什么?“ “我说行。“穆芷松开抱着的双臂,站直了身子,“你让我离他远一点,我答应你。公事上的接触少不了,但私事上不会再有昨天那样的事了。“ 宋礼元站在那里,嘴唇微微张着,看着穆芷那双在月光和烛火交界处微微发亮的眼睛。他方才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以为她会笑他、会像从前那样拿话揶揄他、会说“你一个嫁进来的少管我“。可她没有,她就那样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红透了的耳根和攥紧的拳头,轻轻松松地说了“行“。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穆芷看着他这副愣在原地的样子,没有多留,转身往正房走。走了两步她侧过头回了一句:“偏间的药今天煎好了,我让素兰送过去。你早点睡。“ 她走进正房关上了门。 宋礼元站在偏房门口,看着她那扇合上的门,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攥紧的手松开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指节上被自己掐出了几道浅浅的白印。他慢慢走回桌边坐下,把桌上那卷被压出褶子的书拿起来抚平了,翻到方才看的那一页,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字上,可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他在桌前坐了很久。窗外的风从院子里穿过去,把他方才说出那些话时攥在拳头里的那股劲儿吹散了。他低头把书合上搁回原处,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根。还烫着。 大王从窗外跳进来落在桌角上,尾巴扫了一下他的手腕。他低头看了看那只橘色的猫,伸手摸了摸它的后脑勺。 “她说行。“他低声说了一句,像在跟猫确认什么。 大王打了个哈欠,在他手心里蹭了一下脑袋,蜷在桌角不动了。宋礼元坐在灯下看着那只猫眯着眼打盹的样子,看着窗纸上透进来的月光和烛火交融在桌面上的光斑。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吹了灯,在黑暗里躺下的时候,心里那片鼓了一整天的堵终于慢慢化开了,像一块冰被温水泡着,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松动。 第七十二章 他翻了个身侧躺着,把被子拉到下巴。偏间那边陈三的灯还亮着,隔着一道墙透过来一缕极细的光。他看了一眼那道光线,又转回身面朝着墙闭上了眼。那道光线在他闭眼之后还在眼前晃了一下才慢慢暗下去,像一颗落进水里的石子,荡开几圈浅浅的涟漪之后彻底沉了底。 宋礼元从偏房出来的时候,天刚亮透。他洗漱完换了衣裳,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窗边看书,而是走到正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犹豫着什么。他抬手敲了两下门,声音比平时轻,可又带着一种定了决心的稳。 穆芷正在屋里换外袍,一只手还在系腰间的带子,听见敲门声偏头看了一眼门。她过去开了门,看见宋礼元站在外面,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轮廓上勾了一层淡金色的边。 “有事?“她问。 宋礼元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扫了一眼她身后的屋子,像是在找一个合理的开场。他最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她脸上,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往日里带着的那股怯少了几分:“你娘昨天夜里睡得怎么样?我去后院送了药,素兰说她喝了之后睡得比前几日沉一些。“ 穆芷靠在门框上看着他那副明明有正事要问又怕显得太殷勤的样子,心里头觉得有些好笑,但面上没有显露出来。她系好腰带把手放下来,顺着他的话头接了:“法旺道长说她体内的毒气在慢慢往外排,夜里睡得沉是好事。“ 宋礼元点了点头。他站在门口没有要走的意思,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像是在给自己攒底气。他踌躇了片刻才再次开口,声音比方才又低了一点:“你今天还要出门吗?要是营盘那边事忙,你放心把你娘交给我照看。法旺道长的药我已经知道怎么煎了,什么时候换帕子、什么时候喂水,素兰也都跟我说过了。“ 穆芷看着他站在那里说出这番话,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息。她这几天确实忙,城外营盘的新兵操练不能断,陈三那边的情报整理也要盯着,法旺道长的药浴材料还需要她去库房调一批出来。她原本打算今天把母亲的事交给素兰和法旺道长,自己照常出门。宋礼元主动揽过去的这个活,让她肩头那堆事少了一桩。 “好。“穆芷说,“今天营盘那边有几个新兵营要合练,我走不开。我娘那边就托给你了。药煎好了让素兰帮你看着火,别烫着手。“ 宋礼元听了这句“好“,嘴角弯了一下,又很快压平了。他点了点头,侧身让开路,看着穆芷从正房出来大步穿过院子出了门。 穆芷出了将军府翻身上马往城外营盘去。新兵合练比预想中顺利,她站在土台子上看了一上午,等合练结束的时候太阳已经挂到中天偏西了。她正要回营帐吃饭,元和从营盘门口快步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封刚送到的宫里来的口信。 “元帅,宫里传话来,皇上让您下午进宫一趟。“元和把口信递过来,“没说具体什么事,但传话的公公说皇上特意问了您母亲的情况。“ 穆芷接过口信看了一遍,把纸折好塞进怀里。她没有多问,换了身干净衣裳骑马进了城,在宫门口下马走进去的时候,心里头已经把皇帝可能问的话过了一遍。 御书房的茶已经沏好了。皇帝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幅山河图,图上有几处用朱砂笔圈了红点。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朝穆芷笑了一下,招呼她坐下。 穆芷坐下来之后没有急着开口。她知道皇帝叫她来不会是纯粹为了闲坐喝茶,她等着他先开腔。 皇帝也确实没有让她等太久。他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目光落在那幅山河图上,手指在图上的红点旁边轻轻点了两下,开口的时候语气听着随意,可话里有话:“穆芷,法旺道长在你府上住得可还习惯?朕听说他老人家多年不曾出山了,这回能住进将军府,怕是你花了不少心思。“ 穆芷的背脊微微绷了一瞬又松开了。她知道皇帝迟早要把话摆到台面上来说,与其绕弯子不如正面接住:“法旺道长是臣花了大功夫请来的。臣母亲病重多年,只有他手里有那一味雪参。道长慈悲,愿意出手相救。“ 皇帝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移开:“你母亲的事朕有所耳闻。穆家满门忠烈,你母亲当年也是以巾帼之姿留名的人。她病了这些年,朕也一直惦记着。“ 他说到“惦记“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加重了一丝。穆芷听出来了,那两个字底下压着的不是关切,是另一种东西——他在告诉她,你母亲的情况我一直都知道,只是没有说破。 穆芷垂下眼又抬起来,脸上挂着得体的笑:“臣替母亲谢陛下惦念。若陛下闲暇时愿意屈尊过府一叙,臣母亲知道了也会感到欣慰的。“ 皇帝看着她,听了这句话之后沉默了两息,然后点了点头:“那朕今日就去。“ 穆芷脸上的笑没有变,可她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蜷了一下。她心里头知道皇帝这句话接得比她预想的快,他说“今日就去“的时候语气里的那点不容商量的意思让她明白,他今天把她叫进宫来说这一番话,目的就是最后那四个字。 “臣这就回府准备。“穆芷站起来抱拳,“陛下何时起驾?“ 皇帝也站了起来:“就现在。“ 穆芷出了御书房的时候步子比来时沉了几分。 她穿过宫道往外走的时候脑子里在转着该怎么在皇帝到达之前把府里的事安排妥当——法旺道长不能跟皇帝正面碰见,母亲的房间里那些药罐和针具得收一收,陈三那边也要让人提前知会一声不要露面。 她出了宫门翻身上马,一夹马腹往将军府的方向奔去。风迎面灌过来吹得她眯了眯眼,脑子里那些要安排的事像珠子一样串起来。 第七十三章 可她心里最紧的那根弦还是绷在同一个地方——皇帝到了之后会问什么、会看什么、会借着看她母亲的名头往那个院子里探多少步。 她得在皇帝到之前把那些步子堵住。能堵多少堵多少。 穆芷骑在马背上,风从耳边刮过去,吹得她鬓角的碎发往后飞。她心里把要安排的事过了一遍,可时间太紧,从宫门到将军府不过两刻钟的路程,皇帝的仪仗就跟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她能听见后面传来的马蹄声和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混着街边百姓的议论和传令兵开道时喊的“回避“,一阵一阵地涌进耳朵里。 到了将军府门口她翻身下马,没来得及先进去布置,皇帝的銮驾已经拐过了街角。她站在门口看着那顶明黄的车辇越走越近,身后追着一队侍卫和太监,浩浩荡荡地铺了半条街。路两边的百姓已经聚了不少,有人踮脚张望,有人低头交耳,还有孩子骑在父亲肩头指着銮驾上那个模糊的人影喊“是皇上“。 穆芷站在将军府门前的台阶上,看着那顶车辇在门口停稳,高公公从侧面先一步上前掀了帘子,皇帝从里面弯腰走出来。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腰间系着玉带,没有穿朝服那么隆重,可那份气场往门口一站,整条街的议论声都矮了几分。 “陛下。“穆芷上前一步抱拳行礼,脸上端着得体的笑,“臣府邸简陋,委屈陛下了。“ 皇帝摆了摆手,迈步跨过了门槛:“朕就是来看看你母亲,不必铺张。“ 他说“不必铺张“的时候目光已经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穆芷跟在侧前方引路,步子不快不慢,她能感觉到皇帝的目光从她后背扫过去,又扫向两侧的厢房和廊柱,像是在丈量每一扇门窗的大小、每一道回廊的深浅。 她把人带到了后院。锁已经开了,门已经敞着,素兰守在门口,屋里闻不见药味,被褥换过了新的,桌上的药碗也收了。穆夫人躺在床上,双眼紧闭,呼吸又浅又匀,面容苍白,跟平时昏睡的样子别无二致。 皇帝在门口站了一下才迈步进去。他走到榻边低头看着穆夫人的脸,看了一会儿,又抬眼环顾了一圈屋内的陈设。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净简单,除了一只半旧的妆台和两把椅子之外没别的家具,窗台上放了一只青瓷瓶,里面插着几枝新折的槐树枝叶。 皇帝站在那儿看了大约二十息的光景,然后直起身来退后一步。他转过身面对着穆芷,脸上的表情松了一些,像是心里那根绷着的弦被什么东西确认过后松了劲儿。 “你母亲气色尚可。“皇帝开口,语气比方才在御书房里时柔了几分,“朕原以为她病得凶险,今日亲眼看了倒是放心了些。法旺道长果然名不虚传,能让病人稳住就是本事。“ 穆芷站在旁边,听着皇帝这话里明面上是宽慰、暗地里是在确认法旺道长确实在给她母亲治病,她脸上的笑没有变,语气恭顺:“陛下费心了。臣母亲能得到陛下的亲自探望,是臣全家莫大的荣幸。“ 皇帝摆了摆手,往外走。走到院子里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环顾了一圈后院那棵老槐树和墙角干涸的水缸,忽然说了一句:“朕来这一趟匆匆忙忙,也没准备什么。这样,朕让人送几样东西过来,给你母亲补补身子。“他偏头朝高公公吩咐了两句,高公公应声去了。 穆芷站在旁边听着皇帝说的那些赏赐——人参两株、灵芝一对、上好绸缎若干,外加一小匣内造的金器。她说“谢陛下隆恩“的时候声音听着跟平时一样稳,可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在袖子里慢慢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皇帝很快就走了。銮驾离开的时候街边的百姓还在探头张望,高公公跟在车辇旁边小跑着,一路碎步,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尽头。穆芷站在台阶上看着那队伍走远了,才转身进了府门。 院子里一下子空了下来。方才跟来的侍卫和太监走干净之后,将军府又恢复了平常的安静,只有风吹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和廊下灯笼被余风带动的轻晃。 宋礼元从前院廊柱后面走出来,手里还攥着一块没来得及放下的抹布——方才皇帝进来之前他正在擦西厢的窗台,听见动静就收了手躲到柱子后面去了。他看着穆芷站在院子中央的背影,她的肩头微微往下塌着,整个人像一截被抽去了芯子的蜡烛,立在原处没有动。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他没有问她皇帝来干什么,没有问她方才站在后院跟皇帝说了些什么,他只是站在旁边,跟她隔了一臂的距离,等着。 穆芷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两息,那双眼睛里没有方才面对皇帝时的那种端着的笑意,也没有平日里雷厉风行的锐利,就只是空的、落下去的,像什么东西被掏走了之后留在原处的一个坑。 “我没事。“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也没有多余的解释。她说完这句话就转过身往正房走,步子不快,可也没有停顿。 宋礼元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走进正房,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那声响不大,可在安安静静的院子里听得分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块还没放下的抹布,把它攥了攥,然后转身走回西厢窗台前面,把那块已经擦过的窗台又擦了一遍,擦得很慢,像在等什么。他擦完之后把抹布叠好放回水盆边上,走到正房门口站了一下,抬起手想敲门,又放下了。 他站在那扇门外,听着里面安安静静的,没有走动的声响,也没有别的动静。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偏房,把门轻轻带上。偏房的窗台上那只青瓷香炉里的安神香已经烧到了头,最后一缕细烟袅袅地升上去,在空气里散成看不见的丝。 第七十四章 宋礼元回到偏房之后没有点灯。他坐在黑暗里,手搭在膝上,指尖微微蜷着。窗外的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小片银白,他看着那片光,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白天的事。 皇帝的銮驾停在将军府门口时的阵仗、皇帝走进后院时的步子、他站在穆夫人床边低头看的那几息、他出来之后对穆芷说的那些赏赐的话。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根细针,扎在他脑子里,来回搅。 他不知道皇帝为什么要亲自来。说是探望穆夫人,可皇帝后宫嫔妃病重时也不曾见他亲自登门探望过谁。说是来给穆芷面子,可他来的时候眼睛扫过每一扇门窗,那目光不像探病倒像查账。宋礼元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觉得心里头压着一块石头,搬不动也推不开。 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直到月光从地砖的这一角移到那一角,他才站起来摸着黑躺到榻上。他闭着眼,可睁着比闭着更清醒。他把白天看见的那些画面翻来覆去地想了无数遍,越想越睡不着。最后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纸上透进来的光白花花的,外面有鸟在叫。 他起来洗漱了换好衣裳,刚在桌前坐下,前院就有人来了。是北俊王府的管家,亲自来的,手里拎着一只食盒,进门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关切。宋礼元让管家进了偏房,管家把食盒搁在桌上,开口的时候声音压低了些:“王爷听说昨天皇上来了将军府,让小的来问问世子这边有没有什么要紧事。王爷说若需要什么,府上只管开口。“ 宋礼元坐在桌边,看着桌上那只食盒,手指在桌沿上搭着没有动。他知道父亲是关心他,怕皇帝突然造访将军府会对这边有什么影响。可他心里那股从昨夜一直压到今早的烦躁在他听见“王爷让小的来问问“这句话时忽然又往上翻了一截。 “没什么要紧事。“宋礼元开口,声音比平时淡了几分,“皇上就是来探望一下穆夫人,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你回去跟我爹说,这边一切都好,不用操心。“ 管家听了这话,脸上还带着几分想问又不敢多问的神色。他站在原地踌躇了一下,终究没有再多说什么,拱了拱手退了出去。门合上之后偏房里又恢复了安静,宋礼元靠回椅背上,仰着头看着头顶那道横梁上的裂纹。 他方才跟管家说的那几句话每一句都是真的——皇帝确实只是来探望了一下穆夫人,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这边一切都好。可他心里清楚,事情没有表面上这么简单。皇帝来将军府的事一夜之间就传遍了城里,他父亲派人来问,那些盯着将军府的官员也会派人来问,今天这扇门怕是消停不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搭在桌沿上的手指,慢慢把攥紧的拳松开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烦。皇帝来将军府是皇帝的事,父亲派人来问是父亲的好意,他应该镇定下来把话说清楚把事情理明白。可他就是不想再跟任何人解释昨天发生了什么,不想再一遍一遍地重复“皇帝只是来看了一眼就走了“这种话。 他在桌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口,朝院子里看了一眼。正房的门还关着,穆芷还没有出来。他看了那扇门几息,收回目光,把偏房的门也关上了。 他在屋里站了一阵,目光落在窗台上那只青瓷香炉上,又移开,落在书案上那只深蓝色的锦盒上。他走过去把锦盒的盖掀开,看了一眼里面那支紫檀木的笔,手指碰了一下笔杆,又合上了。 他把锦盒放回原处,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院子里的阳光涌进来照在他脸上,暖乎乎的。他眯着眼看着被阳光照亮的青砖地和墙角那丛碧绿的草,想着昨天皇帝站在穆夫人床边低头看的那几息。皇帝那时候在看什么?是在确认穆夫人确实病重不醒,还是在看别的什么?皇帝走的时候对穆芷说“朕看着倒也放心了“,这话的意思是信了穆芷确实只是在给母亲治病,还是说他来这一趟就是为了亲眼确认、确认完了以后心里有了底? 宋礼元把窗关上了。他走回桌边坐下,把手搁在桌面上,掌心朝上摊开。阳光从窗纸透进来的光斑落在他掌心里,一小块暖融融的圆。他看着那块光斑在掌心里慢慢移动,跟着时辰一点一点地偏转,从掌心滑到指缝,又从指缝滑出去,落在了桌面上。 他没有去追那片光。他就坐在那儿,看着那片光从桌面上慢慢滑走,消失在桌沿的边缘。他想着皇帝下次再来的话会是什么时候、会以什么理由。 他想着穆芷站在院子里目送皇帝銮驾远去时的背影和她说“我没事“时那双空落落的眼睛。他想着自己站在柱子后面躲着没有出去,手里攥着一块抹布,看着那一幕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把手翻过来扣在桌面上,指腹压着桌面微微泛凉的木头,把那些念头一起压进手底下。窗外有鸟叫了两声又停,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偏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他自己起伏平缓的呼吸声,在静默的空气里散开了。 北厥的使者是第三日到的。 比上一批少了些,只有八个人,穿着北厥的皮甲,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精瘦汉子,颧骨高耸,眼睛细长,进城的时候骑着一匹灰马,腰间的刀鞘比寻常北厥人的制式长出一截。 穆芷站在城楼上看了一眼,认出那人是北厥可汗身边一个叫哈图尔的近卫,虽然年纪不大,但据说在北厥王庭里说话的分量不轻。 她没在城门口露面,回了将军府换了身朝服,等宫里来人传话。 宫宴设在傍晚。麟德殿里灯火通明,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比上回使团来的时候气氛更紧了些。穆芷坐在武将那一列前排,手边搁着半盏没动的茶,目光落在殿门口的方向,等着那批人走进来。 第七十五章 哈图尔带着七个人走进来的时候,殿里的交谈声矮了一截。他的步子不急不慢,走到御座前十步远的地方停下,右手抚胸行了个北厥礼,开口的声音不高但传得很远:“北厥使臣哈图尔,奉可汗之命前来觐见陛下。“ 皇帝端坐着,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哈图尔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来人,看座。“ 使团落座之后,宴席按照流程走了几轮酒菜。歌舞上来的时候哈图尔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穆芷的方向,他的目光很直,像一根绷紧的弦,从他那头拉到她这头。穆芷没有躲那道目光,偶尔迎上去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弧度,可那弧度没有到达眼底。 歌舞撤了一轮之后,哈图尔终于放下了酒杯。他站起来朝御座拱了一下手,声音比方才说话时沉了几分:“陛下,臣此次前来,是奉可汗之命,请求贵国将之前被扣留的我朝使团人员释放并安全送回。可汗说了,若这次来的人再被扣留——“他顿了顿,目光转到穆芷的方向,“北厥不会再派第三批人来。届时会发生什么,臣不能保证。“ 殿里的气氛骤然紧了。几个文官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低头喝茶掩饰表情,有人往椅背上靠了靠。穆芷坐在位子上,手搭着桌沿,那盏茶端起来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 哈图尔的目光从穆芷身上移开,又转回御座方向:“臣此番前来,是替可汗讨一个公道。若公道讨不到,北厥的刀剑自会来讨。“ 这话说得很重了。殿里安静了几息,皇帝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穆芷在他开口之前站了起来,朝哈图尔的方向迈了两步,站定。 “哈图尔大人。“穆芷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在安静的殿里传得很清楚,“你方才说若再被扣留北厥就会发起进攻。我倒想问问,你们第一批使团的人在京城做了些什么,你可知道?“ 哈图尔的目光微微收紧了一下,可很快恢复了平静:“使团人员若有不当行为,贵国可以照会我朝协商处置,而非私自扣押。“ 穆芷笑了一声。那笑声不重,可在殿里安静的氛围中清清楚楚:“协商处置?那批人趁宫宴之际潜入偏殿给我夫君下蛊,又在宫里头安排了行刺的暗桩。我若是私下处置了他们,现在你连来这里说话的机会都没有。我扣了他们、审了他们、让他们好好活着,已经给了北厥最大的体面。“ 哈图尔的嘴唇抿紧了。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穆芷往前又迈了半步,声音放低了一些,低到只有哈图尔和她之间那片距离能听清的程度:“你回去告诉你们可汗,使团的人我放。可以。但若北厥再往边境线上推一兵一卒,我就拿你们可汗的人头来补这一批。“ 哈图尔的眼角跳了一下。他看着穆芷那张不咸不淡的脸,看着她在灯火下泛着微光的瞳孔,嘴角的肌肉绷紧了一瞬又松开了。他没有继续往下接话,只是退后一步朝御座拱了一下手:“臣的话说完了,请陛下定夺。“ 皇帝在旁边看着穆芷跟哈图尔对峙的全过程,等她退回来之后才慢慢开口:“使团人员确实有不当行为在先,穆将军处置得当。但哈图尔大人既然来了,朕也不能让人空手回去。这样,那批人朕明日让人清点好了送还给你们,由哈图尔大人带回北厥。此事到此为止,往后两国该通商通商、该往来往来,不必再提旧事。“ 哈图尔听着皇帝的话,脸上没有露出明显的喜怒,只是微微躬了一下身:“谢陛下。“ 宴席重新活泛起来。歌舞又上了一轮,有人举杯有人敬酒,气氛像是从方才那阵紧里缓过来了。可穆芷坐回位子上之后没有再碰那只酒杯。她端起了那盏茶又放了下去。 她心里清楚,皇帝方才那番话与其说是裁断,不如说是在用放人换暂时的安稳。她方才跟哈图尔说的那些话虽然把对方的嘴堵住了,可她也听出来了——哈图尔那句话里的分量比表面上重。他说“北厥不会再派第三批人来“,这意味着如果这次放人没有达到他们的预期,下一步就不是派使臣来谈,而是直接发兵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搭在桌沿上的手指,指腹慢慢摩挲了一下杯沿的釉面。放人不过是缓兵之计,边境线上那批增兵前移的威胁没有消除,她手里那五万新兵还没完全练好。她得赶在哈图尔带着那批人回到北厥之前,把手里的底牌再往实里垫一垫。 宴席散的时候已经过了亥时。穆芷出了麟德殿往宫门走的时候,高公公从后面追上来递了一句话给她——皇帝说明天早朝之后让她去御书房一趟,商议边防增兵的事。 穆芷把话收下了,步子没有慢下来。她出了宫门翻身上马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天,云层很厚,一颗星星都看不见。她夹了一下马腹让马跑起来,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声响在静夜里传出去很远,一声一声地敲进夜色深处。 宴席散场之后,百官沿着宫道往外走。穆芷走在武将那一列的前面,步子快,衣摆带风,很快就把身后那群文官甩开了一大截。可即便她走得快,身后那些窃窃私语的声音还是像细碎的沙子一样从后面涌上来,刮在耳朵里。 “穆将军方才那话太硬了,北厥那边要是真把话传回去,边境怕是要出大事。“ “她手里那五万新兵还没练出来,拿什么跟人家打?“ “年轻气盛,战场上杀惯了人,嘴上也没个把门的……“ 那些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同僚之间悄悄咬着耳朵,可夜风把话头送得远,一字不落地飘进穆芷的耳朵里。她没有回头,也没有放慢步子,脚步踩在宫道的石板上一声接一声地往前,像在把那些话一条一条地碾在脚底下。 出了宫门翻身上马之后她才松了松攥着缰绳的手指。风迎面灌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眯了眯眼,心里头翻涌着的情绪比表面上看起来要汹涌得多。 那些文官说的话她都听见了,他们说得没错——她手里那五万新兵还在练着,皇帝的国库还没缓过劲来,真要跟北厥正面交战,她确实没有十足的把握。 第七十六章 可她也比那些文官更清楚另一件事。她手里现在只有五万兵,另外五万还握在北俊王手里。当初宋毅给她的那半块兵符只够调动五万精兵,剩下的五万还在他掌心里攥着。她需要那另外五万。 如果没有那五万,她方才在殿上对哈图尔说的那些狠话就真的只是嘴上硬气。有了那五万,她才能让那些狠话落地生根。 她夹了一下马腹,让马跑得更快了些。风从耳边刮过去带着凉意,她脑子里把明天要做的事过了两遍。明天早朝之后去御书房跟皇帝议边防增兵的事,她要趁机把北俊王手里那五万兵的调令提出来。 到了将军府她翻身下马,脚步比平时沉了一些。她没有回正房,先拐了个弯朝后院走去。每天夜里回来去看一眼母亲已经成了她的习惯,看一眼她呼吸还在、脸色没有变得更差、法旺道长的药没有停,她才能安心躺下。 快到月洞门的时候,她听见后院那边传来说话的声音。 她放慢了脚步。那个声音是宋礼元的,比平时说话时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压不住的热切:“夫人,您想起来了?您还记得昨天的事吗?“ 穆芷的脚步在月洞门口停住了。她侧身站在门洞里没有迈进去,只看见屋里的灯亮着,窗纸上映出两个人影——一个是宋礼元的,瘦削的轮廓微微向前倾着,一个靠在床头坐着的,头微微偏着,像在辨认什么。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沙哑的、干涩的、像是很久没有说话的人忽然开口时带着的那股锈迹斑斑的气息。 “我记得你啊,“那个声音说,慢悠悠的,带着一种从沉睡中慢慢浮上来的模糊感,“你是宋家的小子,我见过你的。你爹……你爹怎么没来?“ 穆芷的手攥住了门框。 她听出来了,那是她母亲的声音。她认出来了,那是她母亲在说话。她站在月洞门口,攥着门框的手指关节泛白,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一样不能动弹。 宋礼元的声音又从屋里传出来:“夫人,您今天感觉怎么样?头还晕不晕?“ “不晕了。“穆夫人的声音比方才清楚了一点点,像是在努力把那些散落的碎片捡起来拼在一起,“就是做了好长一个梦……梦见永年在打仗,梦见几个儿子都在我面前……“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屋里安静了几息,然后是宋礼元的声音,比他方才说话时低了一些,像是怕惊动什么:“他们都在外面呢,您好好歇着,等您再好一些就能见到他们了。“ 穆芷站在月洞门外,松开了攥着门框的手。她听出来宋礼元在说谎,听出来他用那种轻柔的、不惊不扰的语气替她把那些她母亲不知道的事情包了起来。她母亲忘了,忘掉了她父兄和几个哥哥已经全部战死的事,只记得他们在打仗、他们在外面、他们会回来。 穆芷站在那儿,夜风穿过院子吹在她后背上,凉丝丝的。她没有走进去,也没有出声。她转过身靠在月洞门的墙边,抬头看着天。云层裂了一条缝,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她脸上,她闭了闭眼,把喉咙里那股翻涌上来的东西往下咽了咽。 屋里又传出穆夫人的声音,这回她说了句什么,穆芷没有听清。然后是宋礼元的声音,带着笑意:“好,我去给您倒水。“ 脚步声朝门口来了。穆芷从墙边直起身来,在宋礼元推门出来之前转身快步走开了。她穿过前院走回正房的时候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推门进去之后她站在门板后面没有动,背靠着门,听着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敲。 她没有跟宋礼元碰上面。她不知道宋礼元端着水出来的时候有没有看见月洞门旁边那道一闪而过的影子。她只知道她走回正房关上门之后在门板后面站了很久,久到院子里偏房的灯亮了又灭了,久到夜风把槐树叶子吹得沙沙响了一阵又停了。 她走到床边坐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疤在月光下泛着一道浅粉色的痕迹。她把那只手攥了攥,又松开。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要去御书房见皇帝、要把那五万精兵的调令拿下来、要在哈图尔带着人回到北厥之前把边防部署全部落定。可此刻她坐在黑暗里,脑子里反复转着的只有方才在后院听到的那一句—— “梦见永年在打仗,梦见几个儿子都在我面前。“ 穆芷在门板后面站了很久,久到双腿有些发麻才慢慢迈开步子走到桌边坐下。她没有点灯,就那样坐在黑暗里,手搭着桌沿,脑子里反复转着方才在后院听到的那几句话。母亲醒了,母亲在说话,母亲记得宋礼元,母亲记得她在梦里见到父亲和哥哥们,母亲以为他们还在打仗还在外面——母亲不知道他们已经死了。 她坐在黑暗里把那些信息一个一个拆开又拼上,像是在摆弄一副残缺的棋局,落子犹豫,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她应该高兴,她母亲醒了,这么多年第一次睁开眼说了一整段完整的话。可那份高兴底下压着另一层东西,像冰面下暗涌的水流,看不见却在动——她不知道怎么面对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母亲。她该怎么跟她说“他们都死了,就剩我们两个了“。 正房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轻轻敲了两下。 穆芷抬起头,看向那扇门。敲门声停了,隔了两三息又是两下,比方才轻一些,像是拿不准里面的人睡了没有。她没有动。门外传来宋礼元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低低的:“你还没睡吧?我看见你这边的灯没亮,但你没动静,我想着你大概……“ 他没有把后半句说完。穆芷站起来走过去开了门。宋礼元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只茶盘,上面放了两杯热茶,热气在夜风里袅袅地升起来又散了。他看见穆芷开了门,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像是想从她的表情里读出些什么。 “我听见你娘醒了。“穆芷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第七十七章 宋礼元点头:“她今天下午就醒过一阵,睡了一阵又醒了一次。法旺道长说这是药力在起作用,毒气排出了一些,意识也在慢慢恢复。只是——“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她好像不太记得这些年的事了。她问我她睡了多久,我说不久。她问穆将军他们什么时候回来,我说……我说快了。“ 穆芷站在那里听着,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看着他在说“我说快了“时微微垂下去的眼皮和攥着茶盘边沿的手指。他替她挡了那个她不知道怎么面对的问题,用一种温和的、不惊不扰的方式把母亲那些疑问接了过去,没有戳破那些漏洞。 “她问起你了吗?“穆芷问。 宋礼元抬眼看了她一下,嘴角弯了一弯,弧度不大但带着一点暖意:“问了。她问'那个娶了你的姑娘是谁家的'。我跟她说了你的名字,她想了很久,说'穆家的姑娘,怎么娶了个这么文弱的夫婿'。“ 穆芷听了这话,嘴角也动了一下。那点弧度很浅,像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细纹,可至少化了那层冻着的东西。 宋礼元把其中一杯茶递给穆芷,自己端着另一杯在她旁边的石阶上坐了下来。穆芷犹豫了一瞬,也在他旁边坐下了。两人并肩坐在廊下的石阶上,夜风从院子里穿过去,带着槐树叶子的涩意和屋里飘出来的药苦味。 “你明天还要去见皇帝吗?“宋礼元问。 “要。“穆芷说,“边防的事还没议完。“ 宋礼元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两人沉默地喝了一会儿茶,杯子里的热气被夜风吹散了,只剩下温热的杯壁贴着掌心。穆芷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侧对着月光,半张脸被照亮半张脸在暗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颤动的影。他坐在那儿安安静静的,跟她之间的空隙隔着夜风,可那点距离比白天近了一些。 “你方才在我娘那边待了多久?“穆芷问。 宋礼元想了想:“一个多时辰吧。她醒过来之后精神头还行,法旺道长说可以跟她说说话,但不能太久。我就陪她聊了一会儿,问她吃了什么、做了什么梦、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穆芷把目光收回去落在自己手里的茶杯上。杯沿的釉面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她的指腹沿着杯沿慢慢转了一圈。 “你跟她说了很多。“她说。 宋礼元听出这句话底下压着的那一层东西,轻声接了一句:“她问什么我就答什么。不该说的我一个字都没提。“ 穆芷没有再往下说。她把手里的茶喝完了,站起来的时候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谢了。明天我忙完了回来再去看她。你也早点歇。“ 她端着空茶杯走回正房,到了门口停了一步,侧过头说了一句:“你说她是穆家的姑娘也好,说我是你娘也好,都行。就是别说——“她顿了一下,把后半句的话音压得更低了,“别说其他人已经不在了。“ 宋礼元坐在石阶上仰头看着她,月光照着他的眼睛,里面盛着一小点细碎的光。他点了点头:“我知道。“ 穆芷推门进了正房。门合上之后,宋礼元还坐在石阶上没有动。他把自己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完了,站起来把两只空杯收在茶盘里,端回厨房洗了。月光铺了一路,他走回偏房的时候经过正房门口,停了一息,然后继续走了。 偏房的灯亮了一会儿灭了,后院那边素兰轻手轻脚地关上了穆夫人的房门,将军府彻底沉进了夜色里。风吹着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了一会儿,又慢慢静了。 穆芷没有立刻回房。她站在廊下握着空茶杯的杯沿站了一会儿,像是还有什么话没说出口。月光落在她肩膀上,把她的侧影勾成一道利落的线。宋礼元从她身后半走半跟过来,在她侧后方停住脚,等着她开口。 她把茶杯放在窗台上,转回身来的时候看了宋礼元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她伸出了手。动作不算快,甚至带着一丝犹疑,可她那只手在月光下面伸过来,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像在等什么落进手心里。 宋礼元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那只手——手心缠过白布的地方已经拆了,露出底下新长出来的粉色薄皮,指节处还留着几道浅浅的磨痕。他鬼使神差地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她的手指收拢来握住了他的,力道不重也不轻,像握一件怕碎了又不愿放手的物件。宋礼元感觉到那只手掌心里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他的心跳一下子快了半拍,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胸口,那一下既不疼也不闷,只是鼓鼓地涨着,从心口一路往上涌到耳根。 他跟着她的步子往前院走。月光在青砖地上铺了白白的一层,两个人的影子交叠着拉向不同的方向又并到一处。他的手被她握着,手指蜷在她的掌心里,他感觉到自己的脉搏隔着皮肤贴在她的掌纹上,突突地跳着。 他没敢看她。他偏着头去看院墙上的爬山虎,叶子在月光下泛着深绿色的暗光,被夜风吹得轻轻抖着。他看了两眼又忍不住把目光转回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她的手比他大一点,指节分明,虎口处有一层薄茧,正轻轻贴合在他手的侧面。 他们走到前院的时候,穆芷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她看见他正盯着两人握着的那只手,耳根红透,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自己也愣了一下,像是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她的手指微微松开了,抽回去垂在身侧,握了握拳又松开。 宋礼元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息才放下来。他那根方才被她握过的手指在空气中慢慢屈了一下,像在挽留什么,又收回来攥进掌心里。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里头那一瞬间涌上来的失落比他自己预想的要深一些,像一道细小的缺口,风从那里灌进去凉丝丝的。 第七十八章 穆芷走在他旁边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向前方,步子比方才慢了半拍,像是在斟酌什么。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你想不想回家看看你爹娘?“ 宋礼元偏过头看她。他没想到她会忽然提这个。这句话听起来像是随口一问,可他直觉觉得底下有些东西他没有摸到,像站在浅水里踩到一块滑溜溜的石头,知道那石头底下藏着什么可一时探不清形状。 他皱了皱眉,没有立刻答话。穆芷也没有催他,两个人并肩往前走了一段路。院墙外面的巷子里传来几声狗叫,又停了,夜重新安静下来。 “你是想带我回去看我爹娘,“宋礼元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还是有别的事要去找我爹?“ 穆芷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她没有停,继续往前走,可那一瞬间的停顿被宋礼元捕捉到了。他心里那根弦轻轻响了一声,可他没有继续追问,把话头接了过去:“我爹最近没什么大事,府上也清闲。你要是想回去看看,我陪你。“ 穆芷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把目光收回来说了一句:“明天从宫里出来我跟你一块去。“ 宋礼元点了头,没有再问。他走在穆芷旁边,两人的影子在前方并排铺着,影子之间的距离比方才握着手时远了一些,可比并肩走路时近的那一点又让他心里那片被风灌进去的缺口慢慢暖了回来。 进了前院之后穆芷在正房门口站定,侧过身看了他一眼:“你进去歇着吧,明天上午我去北俊王府的事我让元和备车。“ 宋礼元应了。他走回偏房推门进去的时候脚步比往常轻了一些。他关上门之后没有点灯,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方才被她握过的手。他把手指慢慢摊开又慢慢合拢,像在把那一瞬间的温度重新攥回掌心里。他走到榻边坐下来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又压平,躺下来,把手搁在枕边,合上了眼。 他知道穆芷明天去北俊王府不只是为了陪他回家看他爹娘。他感觉得到她说那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层没有明说的目的,可他愿意跟她去。因为她是拉着他的手说出那句话的。他在黑暗里把那只手慢慢攥紧了贴在胸口,很久很久没有松开。 第二日一早,穆芷就让人备好了车。 她出门的时候比平时晚了半个时辰,穿了一身比朝服稍显柔和的藕色暗纹袍子,腰间换了条素色玉带,瞧着不像上战场倒像走亲戚。她站在偏房门口等宋礼元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拎了一只锦盒,盒面是枣红色的,系着金线打的结扣。 宋礼元推门出来的时候就瞧见穆芷站在廊下,手里拎着锦盒,见他出来便朝他弯了一下嘴角。那笑不大,可跟她平时那种带着调侃和距离的笑不一样,里头多了一层他不太习惯的温软。 他愣了一瞬。 一路上穆芷的话比平时多。她问他府上父母最近身子如何、王妃平日里喜欢用什么茶、北俊王最近是忙公务还是在家歇着。她问这些问题的时候语气温和,甚至有一点点——宋礼元觉得自己可能是多心了——讨好的味道。像是有人忽然换了一副面孔在同你打交道,你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可那副面孔下面的东西让你心里不大踏实。 宋礼元坐在马车对面,看着穆芷说话的侧脸和她微微翘着的嘴角,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他没有打断她,可他的手指在膝上慢慢攥了一下又松开。 到了北俊王府门口的时候,宋毅夫妻已经在正厅等着了。宋夫人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衣裳,头发梳得齐整,看见两人进厅便迎了两步过来拉了宋礼元的手上下一番打量。宋毅坐在主位上,目光从宋礼元身上扫到穆芷身上,又收回去,端起茶盏来喝了一口,姿态从容。 一顿饭吃得还算和气。宋夫人一直给宋礼元夹菜,又给穆芷也添了几筷,话头绕着府里的日常转,没有往别处引。穆芷应答得体,该吃的吃该回的回,偶尔偏过头跟宋礼元说两句闲话,看着像是在伺候一顿寻常的家宴。 饭后丫鬟撤了碗碟上了茶。穆芷喝了两口,把茶盏搁下,目光转向宋毅,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北俊王,我有些话想单独跟您说。若您方便,借一步说话。“ 宋毅端着茶盏的手没有顿,像是料到她会有这一句。他把茶盏放下,站起来说了句“来书房吧“,便转身朝正厅后面的方向走去。 穆芷站起来跟着他走。经过宋礼元身边的时候她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什么话都没说,转头跟上了宋毅的步子。 书房的门合上了。 宋毅在书案后面坐下来,靠着椅背,双手搭着扶手,看着穆芷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两人隔着一张书案面对面坐着,窗外透进来的日光把桌面上摊开的几封信照得发白,屋里一时安静得能听见角落香炉里燃香的细碎声响。 穆芷没有绕弯子。她坐定之后就开了口:“北俊王,我此次登门,除了探望您和王妃之外,还有一事想跟您商量。北厥那边又在边境增兵了,上次您给我的半块兵符调了五万精兵,可这五万加上我手里正在练的新兵,应付眼下的局面仍然吃力。我想跟您借另外那五万。“ 她说完之后便看着宋毅,等他的回应。书房里安静了几息,宋毅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没有动,目光落在他面前桌面上那几封信上,像是在看又像是在想别的什么。 “那五万兵,不在我手里。“宋毅终于开口,声音不高,“早就分出去了。前些年边防改建的时候调了三万去西境布防,剩下的两万编入了京畿卫戍营。你要用那五万,得同时找西境的统领和京畿卫戍的指挥使调令,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 穆芷的脸色沉了一瞬。她知道宋毅说的这些可能是真的,可她也知道一个手握兵权多年的人不会把手里所有的牌都打出去,他说的“分出去了“未必是全部。 第七十九章 “那您手里还剩多少?“她问。 宋毅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跟她对上,两个人隔着书案对视了约莫三四息。宋毅慢慢靠回椅背里,双手交叠放在腹前,像在掂量什么。 “还剩两万。“他说,“你若要,我明日让人把调令送你府上。“ 穆芷的喉头微微动了一下,手指在膝上蜷了蜷。她抬起头看着宋毅,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可目光里多了一些微微绷紧的亮光。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后只说了三个字:“谢了。“ 宋毅摆了摆手,像是不想继续谈下去的样子。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穆芷,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正被风吹动的树,许久没有转过身来。 穆芷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宋毅站在那里,花白的头发在午后日光下泛着淡金的光,肩背微微佝偻着,像一堵被风蚀了很久的矮墙。她看了两息,推开门走了出去。 宋礼元正站在书房外面的回廊底下等她。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目光落在穆芷脸上,像是在找什么痕迹。穆芷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笑比早上出门时自然了些,可宋礼元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把什么东西捏进掌心里。她朝他走过来,说了句“走吧“,便先一步朝前院走去。 宋礼元看着她的背影,皱了皱眉,又松开,跟了上去。 穆芷的脚步在书房门口停了一瞬,又转了回去。门没有合严,她伸手推开,重新走了进去。宋毅还站在窗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看见她又折返,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还有事?“他问。 穆芷站在书案前面,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他脸上。她没有立刻说话,像是在心里把要说的话掂了掂分量,然后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在书房里那番对话时低了一度,却更清晰了:“北俊王,我还想再说一句。当年我父兄带着穆家军在边关死守的时候,你在后方延误了三个时辰。那三个时辰把穆家上下几十口人全搭了进去,我娘从那时起疯了,我父兄的尸首抬回来的时候浑身找不到一块完整的皮肉。“ 宋毅的背脊绷住了。他站在窗边没有动,脸上的表情在午后日光里明暗交错,那些被岁月磨平了的棱角底下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缝。他看着穆芷,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嗓子里像堵了东西,一个字也没能挤出来。 穆芷继续说,声音没有拔高,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往桌上钉:“我今天来要你那五万兵,不是在跟你商量。你欠穆家的,那五万只是利息。本金是你这辈子都还不起的。我给你两天时间想清楚,两天之后我要在将军府看到调令。“ 她说完了。书房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宋毅站在窗边,那只搭在窗台上的手慢慢蜷了一下又松开了。他侧过身来面朝着穆芷,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一种被石头碾过的粗粝感:“两天。我让人送到你府上。“ 穆芷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她转身走出了书房。门在她身后合上的时候她没有回头,穿过回廊走到前院的时候步子没有慢也没有快。 宋礼元还站在廊下等着,看见她走过来迎了一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他看见她的嘴角抿着,下颌微微绷紧,可她的眼睛很亮,像一簇烧了很久的火终于被人添了一把新柴。 “走吧。“穆芷说。 宋礼元没有多问。他跟在穆芷身侧往外走,经过正厅拐角的时候,余光瞥见廊柱后面有一片衣裙的边角一闪而过。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正厅侧门旁边站着一个身影,是宋夫人。她站在半开的门后面,手里攥着一方帕子,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惊是忧,像是方才把书房里那些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宋夫人也看见了穆芷和宋礼元。她攥着帕子的手微微松了一下,从门后面走出来,脸上端着一个温和的笑,朝穆芷点头示意:“要走了?让厨房包些点心带回去。“ 穆芷停住脚步,朝宋夫人微微点头回礼。她的语气比在书房里对着宋毅时软了几度:“多谢王妃费心。改日再来看您。“ 宋夫人的目光在穆芷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自己儿子身上,轻轻点了点头。她没有拦,也没有多问,只是站在廊下看着两个年轻人一前一后穿过前院出了府门,直到马车拐过街角消失不见,她才把攥着的帕子收进袖口里,转身回了内室。 马车里,宋礼元坐在穆芷对面,看着她的侧脸在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线中明明灭灭。他犹豫了半天,还是开口问了一句:“你跟我爹谈得还顺利吗?“ 穆芷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她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声音比方才在书房里跟他父亲说话时低了一些:“还算顺利。他在考虑。两天之后会有结果。“ 宋礼元听出她话里没有把全部实情说出来,可他也没有追问。他把目光移向车帘外面,街景在帘子缝隙里慢慢往后退, 铺子的旗幡在风里飘着,卖糖葫芦的扛着草靶子从车旁走过去。他看了一会儿街景又转过头来看着穆芷,她正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养神,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他没有出声打扰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着,听着马车轮子碾过石板路的声响有节奏地一下一下响着,像在替他默数什么。 饭桌摆在正厅偏侧的花厅里,菜比午间少了几道,可汤羹糕点样样齐整,瞧着是宋夫人特意吩咐厨房重新备的。 宋毅坐在主位上,面前的酒杯满着没动,手里的筷子偶尔夹一箸菜,多数时间搁在碗沿上,目光落在桌面那些盘碟之间,像在看什么又不像是在看什么。宋夫人坐在他旁边,给穆芷和宋礼元各添了一碗汤,嘴上说着“趁热喝“,可她的目光在丈夫和穆芷之间来回扫了好几趟,像在丈量两人之间那点被压住的暗流到底有多深。 第八十章 宋礼元坐在穆芷旁边,手里端着那碗汤,喝了两口就放下了。他察觉到饭桌上的气氛不对。他父亲端酒杯的手比平时慢了半拍,说话也少,只偶尔应一两句宋夫人的话头。 他母亲脸上的笑虽然端着,可那笑意底下有东西压着,像一块被布盖着的冰,表面平整底下却有暗纹。他的目光从他父亲脸上移到他母亲脸上,又移到他旁边坐着的穆芷脸上。穆芷低头喝汤,姿态自然, 跟平时吃饭没什么两样,可她夹菜的时候筷子落得比平时准,像是心里头在盘算着什么别的事。 宋礼元把筷子搁下了。他张了张嘴想问一句“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话没跟我说“,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父亲那边的沉默、他母亲那边的勉强、穆芷这边的若无其事——这三样东西拼在一起让他心里头的那根弦慢慢绷紧了。可他没有开口,只是重新端起那碗汤喝完了,把空碗搁回桌上,等着这顿饭结束。 饭后宋夫人让人上了茶,几个人在花厅里又坐了一盏茶的功夫。宋礼元喝了半杯茶就站起来回了一趟自己从前的卧房。他在屋里转了一圈,没有拿什么东西,只在书案上翻了翻,把几卷旧书拢了拢,又放回原处。他站在屋里环顾了一圈他住了十几年的地方,然后转身走出去,回到花厅门口的时候穆芷已经站起来跟他母亲告了别。 两人出了北俊王府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之后外面的街声被隔了一层,变得远了。宋礼元坐在穆芷对面,手搭在膝上,指腹慢慢蹭着膝头的布料,像是在把那些憋了一整天的念头一点一点地往嘴边挪。 “我爹是不是答应了你什么?“他开口。 穆芷靠在车壁上,目光落在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线上,听见他问话便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他的脸上:“你爹答应了我一些事。具体的你不用管,跟你没有关系。“ 宋礼元的手指在膝上停住了。他看着穆芷那张在车厢暗淡光线里半明半暗的脸,看着她说“跟你没有关系“时微微抿了一下的嘴角。他跟她相处了这么久,已经学会从她那些细微的表情里读出一些她没有说出口的东西。她那句话说得干脆利落,可越是干脆利落越是像在遮掩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两人之间那只矮几的边沿上。矮几上搁着一只空了的茶碗,碗底残留了一点淡褐色的茶渍。 他盯着那点茶渍看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我知道你是在跟我爹谈兵权的事。我爹手里那五万兵,你一直想要,今天来就是为了这个。“ 穆芷没有否认,也没有接话。 宋礼元把目光从茶碗上抬起来,重新落在她脸上。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平时总带着的锐利和散漫此刻都收起来了,只剩一种沉沉的、像深水底下压着什么的东西。 “你逼他了。“宋礼元说,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刚刚想通的事,“你今天跟我爹在书房里谈的,不只是借兵。你用了穆家那笔旧账压他。“ 穆芷依然没有否认。她靠在车壁上看着宋礼元,目光跟他对上,没有移开。 宋礼元把搭在膝上的手收回去,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膝上。他看着穆芷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里没有责备也没有怨,只是低低的、带着一种他没有刻意掩饰的疲惫:“我知道穆家的事我爹有亏欠。 那三个时辰的延误让穆家死了那么多人,这笔账我爹背了一辈子。你找他要兵权,他给你,我无话可说。可你别把他逼得太紧。他年纪大了,身子也不如从前了。你逼他逼得太狠,他受不住的。“ 穆芷看着宋礼元那张低垂着的脸,看着他说这些话时微微攥着的手和抿紧的嘴角。车厢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车轱辘碾过石板路的声响一下一下地传进来。她心里头那片一直以来攥着的东西慢慢松了一线,可她没有把那根线完全松开,只是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向车帘外面不断后退的街景。 “我知道分寸。“她说。 宋礼元没有再说话。他靠在车壁上偏过头去看另一边的车帘,帘子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去,露出外面正在暗下来的天色和已经开始点起来的零星灯火。 他的手从交握的状态松开,垂在膝侧,指尖碰着坐垫的布面,慢慢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马车在将军府门口停下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两人下了车一前一后走进府门,穿过前院的时候穆芷的脚步停了一下,侧过身对宋礼元说了一句:“你今天也累了,早点歇着。你娘那边我会安排人照看好。“ 宋礼元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走进正房,门在她身后合上。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夜风从他袖口灌进去凉丝丝的。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想起今天下午她握着他手走过回廊时那种温度,又想起方才在马车上她说“我知道分寸“时那种避开了他目光的眼神。 他把掌心慢慢攥紧了,转身走回偏房,推门进去点了灯。烛火亮起来的时候他在桌前坐了一会儿,伸手碰了一下书案上那只深蓝色锦盒的边角,指腹沿着盒盖的棱线慢慢走了一遍,又收回手来搁在膝上。窗外的风停了又起,把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那声响在静夜里传得很远。 穆芷听他劝完那句“别逼太紧“,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不重,短促的,像从鼻子里哼出来的一样,在安静下来的车厢里显得有些突兀。 宋礼元看着她,没明白她笑什么。 穆芷收了笑靠在车壁上,偏过头看着车帘外面,话是对他说的但目光没有落在他身上:“你以为我在逼他?你以为我跟他说那些旧事,只是为了拿那五万兵?“她顿了顿,“你把你爹想得太无辜了。也把我想得太简单了。“ 第八十一章 宋礼元被她这句话堵住了嘴。他坐在对面,手指搭在膝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他想反驳,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可那些话在嘴边翻了一圈还是咽了回去。 他看着她偏过去的那半边脸,月光从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照亮了她的下颌线,那根线条绷着,像一根拉满了的弓弦。 那之后的一路上两人没再说话。马车在将军府门口停下的时候穆芷先下了车,没有等他,径自穿过前院走了。宋礼元跟在后面,看着她拐过回廊的时候是朝书房的方向去的,不是正房。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书房的灯亮起来又稳住,才转身回了偏房。 当晚他没有去找她。他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转着她说那句“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时的语气,不凶不重,可轻飘飘地把他那点自以为是的周全全掀了。他把被子拉过头顶,闭着眼听着夜风在屋檐下呜呜地转,却始终没有睡熟。天快亮的时候他起来倒水,看见书房的灯已经灭了。 第二日他醒的时候已经过了巳时。他洗漱完走到院子里,正房的门关着,书房的窗也闭着,前院安安静静的,下人走动时都压着步子。元和告诉他,穆芷天没亮就出门去了营盘。宋礼元听了没有说话,在廊下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偏房。 他以为她下午会回来。可她下午没回来。他去后院看了穆夫人,法旺道长正在给她施针,他在门口站了站没有进去打扰。回到前院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他问素兰元帅回来没有,素兰摇头说没有。他坐在廊下等到月上中天,书房的灯始终没有亮。 第三日也是如此。他早上醒的时候她已经出门了,他晚上等的时候她还没回来。两人像是被谁错开了时辰,她在府里的时候他在偏房,他出来的时候她已经走了。宋礼元心里头那根弦越绷越紧——他知道这不是巧合,她是在刻意避着他,把他那天晚上说的话和他父亲的事一起隔在了那扇门外面。 他坐在廊下看着书房的窗台,窗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像是这两天没人碰过。大王从墙头跳下来绕着他的脚踝走了两圈,他低头看了那只猫一眼,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没有说话。 第四天穆芷在朝上跟哈图尔又碰了面。 哈图尔这回没有在宴席上说话。他在散朝之后拦在了殿门口,当着几个还没走远的官员的面,声音不低地朝穆芷说了句:“穆将军,我们的人已经等了四天了。你扣着不放,是打算再扣一批?“ 穆芷站在殿门口的石阶上,低头看着哈图尔那张绷紧了的脸。她今天穿着朝服,腰间挂了朝牌,站在石阶上的位置比哈图尔高出两级台阶,低头俯视的姿态带着一种天然的居高临下。 “我说过,你们的人我会放。“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能让周围那些人听见但不至于传得太远,“但不是现在。你们北厥边境线上的兵往前推一里,我的人就在牢里多关一天。等你们的兵退回去了,人自然就还给你。“ 哈图尔的眼角跳了一下。他往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穆将军,你这是在拿北厥的耐心做赌注。“ 穆芷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冷也不暖,只是平平地挂在脸上:“我的赌注一向下得准。你要是不信,大可以回去禀报你们可汗,看看是他先退兵还是我先松口。“ 哈图尔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几息,没有再开口。他后退一步转身走了,步子带着压不住的沉,靴子踏在宫道的石板上一下比一下重。 穆芷站在石阶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拐角,才收回了目光。周围那几个还没走的官员低声交换着眼神,没有人上前跟她说话。她走下石阶穿过宫道出了宫门,翻身上马的时候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一片。 她骑着马往将军府的方向走,到了门口下了马,把缰绳扔给小厮往里走的时候,脚步比前几日快了一些。穿过前院的时候她下意识地朝偏房的方向扫了一眼——门开着,窗台上那盆被宋礼元养了半个月的薄荷草还放在原处,叶子上沾着刚浇过水的细碎水珠。 她收回目光,大步走进书房,把门关上了。书案上的军报堆了一摞,她坐下来翻开最上面那一份,低头看了起来。窗外有风吹过,把院子里的槐树叶子吹得沙沙响了一阵又安静下来。偏房那边始终没有脚步声传出来。 哈图尔转身走了三步,又停住了。他侧过头,目光从肩头扫过来落在穆芷脸上,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个不像笑的弧度:“穆将军,我最后说一句。你扣下我们的人不放这件事,我已经飞鸽传书报给了可汗。下一次你见到我,就不会是在酒桌上了。到时候你们朝这京都城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安稳——你自己掂量。“ 他说完这句话便大步走了,没有回头。靴子踏在宫道石板上一下比一下远,那个精瘦的背影在午后的日光里越缩越小,最后消失在宫门的方向。 穆芷站在石阶上看着他走远,脸上的表情在那句话落地的瞬间微微沉了一下。周围的几个官员交换了眼神,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想从这块是非之地把自己摘出去。穆芷没有看他们,她把手背到身后攥了一下又松开,转身朝殿内的方向走了两步。 皇帝站在殿门口,方才哈图尔放狠话的时候他就在那儿,没有走近也没有出声。这会儿人走了,他才开口,声音不高:“穆芷,你进来一下。“ 御书房的门在两人身后合上。皇帝走回书案后面坐下来,手里没拿什么东西,只是靠着椅背看着穆芷。他看了她好一会儿才开口,语气不急不缓:“你方才在殿前跟哈图尔说的那些话,朕都听见了。你说等北厥退兵了再放人,你说拿他的耐心做赌注。穆芷,你手里现在有多少兵能跟北厥赌这一把?“ 第八十二章 穆芷站在书案对面,迎着皇帝的目光没有躲:“臣手里有五万正在练的新兵,北俊王那边还有五万精兵已经在调了。加在一起十万,应付北厥边境线上那批增兵绰绰有余。 只要把使团的人继续扣着,让他们传回去的消息一直是'还在谈',北厥那边就不敢轻易动。等到臣手里的兵练好了,北俊王的调令到位了,到时候放不放人、怎么放,就是臣说了算。“ 皇帝听了这番话,靠进椅背里,目光在穆芷脸上停了一会儿。他没有立刻回应,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叩了两下,像是在把她方才说的那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筛子。 他最后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上是信了还是没信的含糊:“你这套计划听着倒是齐全。可你嘴里的'齐全'落到实处能撑多久?朕给你时间,但不能无限制地给。你要让朕看到一个结果,不是一个空话。“ 穆芷抱拳:“臣明白。半个月之内,臣会给陛下一个交代。“ 皇帝看着她,沉默了几息,然后摆了摆手:“去吧。“ 穆芷退出御书房。宫道上的风比方才大了些,把她朝服的衣摆吹得翻了一下,她又抬手按住。她没有慢下来,步子稳稳地穿过宫道出了宫门,翻身上马往回走。她心里清楚皇帝方才那些话底下压着的是什么——他不信她全套的计划,可他眼下没有更好的选择,只能把筹码押在她身上半个月。她要在那半个月之内把该拿到的兵拿稳、把该布好的防线布好,让皇帝到时候看见的是一个已经结了果的东西,而不是一团还在飘的烟雾。 回到将军府的时候天已经有些暗了。她没有回正房,也没有去偏房的方向看一眼,直接拐进了前院西侧那间平日里用来议事的耳房,吩咐元和去把三位叔伯请来。 大伯三叔五叔到得比她预想的快。三个人进耳房的时候脸上都带着一层刚吃完饭的热气,五叔手里还攥着一块没啃完的饼。 他们看见穆芷站在屋里桌边铺开了一幅城防图,便把各自的神色收了收,围过来站定了。 穆芷没有寒暄,直接开口:“我从北俊王那边要了五万精兵。调令这两天就能到。加上我们手里正在练的新兵和原有的驻防兵力,能凑出将近十万。你们三位帮我理一理,这十万里面能用的人到底有多少。 新兵营里哪些人已经能上阵了、哪些还得练,北俊王那边过来的兵需要多长时间整编磨合,粮草辎重跟不跟得上——全都列出来,后天我要看到一份完整的底账。“ 大伯最先点了头,把那两颗核桃收进袖口里,站在桌边低头看着城防图上标着的几个红圈。三叔和五叔互相看了一眼,也没有多问,各自找了位置坐下来,开始在心里盘算手底下那些兵力的数目。 穆芷站在桌边看着三个人各自沉默着在算账的样子,心里那根弦还没有松开,可至少那根弦上多绑了一道绳。她把目光从城防图上抬起来,望向窗外。 天色已经暗了大半,院子里最后一抹暮色正在慢慢退到屋檐下面去。偏房那边的窗户还暗着,没有亮灯,像是里面的人还没有回来,又像是回来了但刻意没有点灯。她看了那扇暗着的窗户片刻,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回面前那幅图上的红圈上。 耳房里的灯火一直亮到后半夜。穆芷站在桌边,把城防图上标的红圈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大伯拿着笔在旁边记,三叔和五叔坐在对面小声合计着各自手底下能抽调出来的人手数目。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备注,墨迹还没干透,元和又推门进来添了一壶热茶。 “西境那边有三营的老兵可以调,“大伯把笔搁下,手指点了点图上西侧那块区域,“但调过来需要时间,最快也要七天。这七天里我们得把城外的防务先撑住,不能让他们看出我们的人手还没到位。“ 穆芷点头:“城外营盘的新兵我打算挑一批提前上哨,不让他们上正面战场,做补给和传令的活。真正打起来的时候,他们能跑能报信就行。北俊王那边过来的精兵编制成熟,进城之后直接补上城防缺口,不用再花时间整编。“ 五叔把手里那块已经凉透了的饼搁下,抹了把嘴:“你开口要兵的事,北俊王那边准了?“ “他答应了。“穆芷说,“调令这两天就到。你们把底账理出来之后,我把两边的兵力合在一起重新排布。这几天辛苦几位叔伯,各自把手底下的人头点清楚,后天我要看到一份能直接用的名册。“ 三个人各自应了。五叔站起来把那张凉饼塞进怀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三叔把他记了密密麻麻的那张纸折好揣进袖口,大伯最后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穆芷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耳房里安静下来之后穆芷在桌边站了一会儿,把桌上那些散乱的纸张理了理,吹了灯,穿过院子往后院走。她没有回正房,拐进了后院月洞门的时候素兰正端着空药碗从屋里出来,朝她点头低声说了句:“夫人今天精神不错,刚喝了药还没睡。“ 穆芷推门进去的时候穆夫人正靠在床头,背后垫着两只枕头,手里攥着一块帕子在慢慢揉着边角。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穆芷,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囡囡来了。这么晚了,还没歇着?“ 穆芷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伸手把母亲滑到肩头的被子往上拢了拢:“刚忙完,来看看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穆夫人的声音比前两天利索了些,虽然还带着久卧之后的那种虚,可说话的时候眼神是聚的,“法旺道长的针扎下去,身上那股沉沉的劲儿就散了一些。你不用担心我,倒是你——“她顿了一下,目光在穆芷脸上停了一会儿,“我看你这两天瘦了一圈,下巴都尖了。外头的事是不是不太好办?“ 穆芷垂了一下眼,把搭在膝上的手指慢慢蜷了蜷又松开:“没有不好办。就是事情多,忙了点。等忙完这阵就好了。“ 第八十三章 穆夫人看着她,目光在她微微绷着的下颌线和垂下去的眼皮上停了好一会儿。她攥着帕子的手指在布面上慢慢搓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最后只说了一句:“囡囡,你要是有什么事拿不定主意的,跟娘说说也行。“ 穆芷抬起头,跟母亲的目光对上。那双眼睛在烛火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像一潭被风吹皱又慢慢平复下来的水。她在心里头把那些压在舌根底下的话——北厥增兵、哈图尔放狠话、她跟宋毅要兵——全部又压回去了,只弯了一下嘴角:“我知道。你好好养着,等你好全了,我再跟你说。“ 她在母亲屋里坐了一盏茶的功夫,说了些家常闲话,等穆夫人的眼皮开始往下沉了才站起来,帮她掖好被角吹了灯退出来。门合上的时候她在院子里站了一小会儿,月光照在青砖地上泛着银白的光,她抬头看了看天,把那些压回去的话又往下沉了沉,转身往前院走。 第二日午后,宋毅来了。没有提前递帖子,也没有带随从,就一个人骑着马过来,在将军府门口下了马把缰绳扔给门房。元和跑进来通报的时候穆芷正在书房里看大伯连夜送来的兵力底账,听见通报她放下手里的纸站了起来,走到前院的时候宋毅已经站在影壁前面了。 他穿着暗色的常服,腰间没有系玉带,看着像是从府里直接过来的。他从怀里摸出一只细长的锦囊递过来,锦囊是深灰色的粗布缝的,边角磨得发了白。穆芷接过来打开,里面躺着一块铜制的虎符,跟她之前拿到的那半块兵符不一样,这一块是完整的,边缘的齿痕咬合严密,中间刻着一个“北“字。 “五万精兵的调令,“宋毅说,“兵在城外西营,你拿这个过去就能调。粮草辎重我已经让人提前备了半个月的量,够他们撑到你自己的补给接上。“ 穆芷把虎符攥在掌心里掂了掂,铜块的分量沉甸甸地压在掌心上。她抬头看着宋毅,那天在书房里说的那些重话还横在两人之间没有完全散开,可此刻那块虎符已经实实在在地落在她手里了。 “我不会让你失望的。“穆芷说。 宋毅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这话。他朝门口的方向偏了一下头,像是准备走了。穆芷在他身后说了一句:“饭已经备好了,留下来吃顿便饭再走。“ 宋毅的步子停了一瞬,侧过头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摇了头:“不了。府里还有事。你忙你的。“ 他出了将军府的大门翻身上马走了。穆芷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沿着长街慢慢走远,在街角拐了个弯不见了。她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块虎符,铜块的棱角硌着掌纹,她把它收进袖口里,转身进了府门。 穿过前院的时候她看见偏房的门开着一条缝,窗台上的薄荷草叶子在午后的日光里绿得发亮。她没有停步,大步走回书房坐下,把那块虎符从袖口里摸出来放在桌面上,铜面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暗光。她看着它看了几息,然后伸手把它收进书案底下的暗格里,跟之前那半块兵符并排放好了。暗格合上之后她从怀里抽出一张新的空白纸,铺在桌面上,提笔开始写西营兵马的接收部署计划。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书房里响了一阵又一阵。 宋毅走到门口的时候,宋礼元正好从偏房出来。 他听见前院有马蹄声,以为是穆芷回来了,推门出来看见的却是父亲的身影。宋毅站在影壁前面,手里攥着空荡荡的缰绳,正要跨过门槛。父子二人在午后的日光里打了个照面,阳光把两个人之间那片空地照得白花花的,连影子都淡了。 “爹。“宋礼元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您怎么来了?“ 宋毅的手从门槛上收回来,转过身看着儿子。他的目光在宋礼元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扫了一眼他身后的偏房和廊下的花盆,像在确认什么。“来送点东西。“他说,语气平平的,“你在这儿住得还习惯?“ “习惯。“宋礼元说,走到父亲面前站定。他看着父亲鬓角花白的头发和被风吹皱的衣摆,想问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变成了另一句:“您跟穆芷谈完了?“ “谈完了。“宋毅没有多说兵权的事,只又看了儿子一眼,目光在他微微泛白的唇色上停了一下,“你身子不好,好好在府里待着,别乱跑。外面的事不用你操心。“ 宋礼元听着那句“不用你操心“,心里头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滋味。他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从前一样,带着那种“你还小“的惯常关照,可他听着却觉得那话里头压着些别的意思。他没有追问,只点了点头:“我晓得的。“ 宋毅没有再说什么,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那一下力道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像落在布料上的一片落叶。他转身跨出了门槛,翻身上马沿着长街走了。宋礼元站在门口看着父亲的背影在街角的日头里越缩越小,最后拐了个弯不见了。 他转身往回走。经过书房门口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门关着。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手指在袖子里慢慢蜷了一下又松开。 书房里,穆芷正把虎符收进暗格合上抽屉。门外传来元和的声音,说宫里传话来了,皇帝问她要的“半个月之期“准备得怎么样了。穆芷站起来打开门,站在廊下跟元和说了两句话,然后转身回了屋。她从暗格里重新取出那块虎符攥进手里,在掌心里攥了一会儿,然后揣进怀里推门往外走。经过偏房的时候她看见宋礼元正站在门口,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对了一眼。 “我进宫一趟。“穆芷说,“有事。“ 宋礼元看着她揣在怀里的衣襟处鼓起的一小块轮廓,又看了看她脸上那股带着决断的紧,没有说话,侧身让开了路。 穆芷穿过前院出了门,翻身上马往宫里去。御书房的门敞着,皇帝正坐在窗边看一份折子,看见她走进来便把折子放下了,目光落在她脸上等她说。 穆芷没有坐下。她站在书案前面,手从怀里掏出那块虎符放在桌面上,铜块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第八十四章 “北俊王的虎符臣拿到了。五万精兵已经在城外西营候着,粮草备了半个月。臣手里还有五万新兵和城防原有的驻军,合在一起够用了。“穆芷抬头看着皇帝,“臣今日进宫来,是想跟陛下说——我们没必要再跟北寇耗下去了。 哈图尔那帮人还在京城里等着我们放人,可北厥边境线上的兵从来没退过。他们等的就是我们示弱的那一刻。如果我们在他们动手之前先动,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我们已经推到他们城下了。“ 皇帝看着她,又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块虎符,手指在扶手上停了几息。“你想什么时候动?“ “明天。“穆芷说。 皇帝沉默了。窗外的日光从窗纸透进来在书案上铺了一方光斑,照亮了那块虎符上刻着的“北“字,铜面在光线下泛着微微的暖意。皇帝看着那块虎符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叩了两下,然后开口:“明天。朕不拦你。但朕要你答应一件事——这场仗你要打,就不能拖。越快结束越好,打完了立刻收兵回来,别在北厥境内耗着。“ 穆芷抱拳:“臣明白。速战速决,打完就回。“ 皇帝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穆芷,看着窗外院子里被风吹动的树影,半晌没有说话。穆芷站在书案前面看着他的背影,等他的下一个字。 “去准备吧。“皇帝终于开口,“第二批使者那边,朕让人控制起来。在你打完仗回来之前,他们不会离开京城半步。“ 穆芷抱拳退出御书房。她穿过宫道的时候步子比来时快了半拍,脚下的石板被午后的日头晒得微微发烫,靴底踩上去带着一点黏。她出了宫门翻身上马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往西偏了,她把缰绳在手里绕了一圈,夹了一下马腹,马便朝着城外西营的方向跑了出去。 元和已经提前得了信,带着几个亲兵在西营门口等着。穆芷翻身下马大步走进去的时候营地里的人已经开始动了,有人抬辎重有人整队列,西营的五万精兵在操场上列好了方阵等着她。 穆芷没有多说话。她站在操场的土台子上把那块虎符举起来亮了亮,底下的校尉们看见了铜面反射的日光,各自回到自己的营中开始整装。整个西营像一台被拧紧了发条的机器,齿轮咬合着开始转动,声响从营地这头传向那头,在一阵短暂的嘈杂之后统一成了整齐的脚步声和口令声。 她站在土台子上看着底下的方阵慢慢收拢成形,又转头看了看西斜的日头。今天已经来不及了,她要明天一早出发,在这之前要把西营和新兵营的衔接、城防的交接、粮草的后运一一落定。 她跳下土台子走回营帐的时候,元和跟在她身侧报了几个数字——西营精兵五万、城外新兵营可上阵的七千、城防驻军可临时调动的两万。穆芷听着那些数字在脑子里一张一张地叠起来,叠成明天早上那道即将开出城门的队列的长短和宽度。 她走到营帐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侧过头对元和说了一句:“让人回府里给世子带句话——我明天出城办事,短则十天半月长则个把月,让他照看好后院。“ 元和应了。穆芷掀帘走进营帐,帐里的灯火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映在营帐的布壁上,拉成一道细长的、正在往前伸着的轮廓。 当夜西营的灯火通明了一整夜。 穆芷换了军装,甲片在火把的光里泛着沉沉的铁灰色。她站在营帐里系最后一根束带的时候,元和掀帘进来,说外面的兵已经整好了列,粮草辎重装车完毕,就等她下令出发。 她系好腰带把短刀挂在腰间,弯腰从帐角的木箱里把头盔拿出来夹在腋下,掀帘走了出去。操场上黑压压的方阵列得齐整,五万精兵合着从新兵营里挑出来的七千人和部分城防驻军,排成纵队长长地延伸到营门口。没有鼓号声,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和靴子踩在沙土上的细碎声响。 大伯三叔五叔各自骑在马上候在队列前端,看见穆芷出来便勒了勒缰绳。大伯的那两颗核桃收进了袖口,三叔的胡子扎成了一束,五叔腰间的佩刀换了新鞘,三个人都各自换了一身齐整的甲胄。 “叔伯们辛苦了。“穆芷翻身上了马,在队列前头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整整齐齐的军阵。她把头盔戴上,松开缰绳,朝前方低声说了一句:“走了。“ 队列开始动起来。马蹄和脚步和车轱辘碾过沙土的声音汇成一片沉闷的轰鸣,在夜色里像一条缓慢苏醒的河。穆芷走在队列的最前面,身后的队伍像一条黑色的长蛇,沿着官道往北的方向延伸出去,头尾隐没在暗处。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她勒了一下马,跟元和说了句“你们先往北走,我很快跟上“,然后掉转马头朝另一条路跑了一段。那条路通向将军府的方向,夜里路上没人,马蹄声在空旷的街巷里显得格外清晰。她到了将军府侧门把马拴在门口的桩子上,从侧门进去,绕过前院,在偏房门口停住了。 门缝里透出烛光,她推了一下门。门没闩,应声开了。宋礼元坐在桌边,手边摊着一卷书,可书页半天没翻过一页。他听见开门声抬起头来,看见穆芷全副甲胄站在门口的时候,他的目光在她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最后落在她腰间那把短刀上。 “你要走了。“他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稳一些,可攥着书页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嗯。“穆芷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北边的事不能再拖了。今晚就走,快的话半个月左右能回。“ 宋礼元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比她矮了一截,抬眼的时候目光正好落在她肩甲的边缘。他伸了一下手想碰一下那片铁灰色,又收回来了。 “我跟你去。“他说。 穆芷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她能看见他眼底那一点亮晶晶的东西和微微抿紧的嘴角,看见他放在身侧攥了攥又松开的手指,看见他肩头那根绷着的线。 她在心里把那句“不行“先放了一放,然后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调子:“你不能去。你的身子还没有好全,路上的风霜你受不了。战场上不是儿戏,你在那边,我还要分心照顾你。“ 第八十五章 宋礼元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那些话在喉咙里翻了一圈没有找到出口。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他知道自己这副身子骨去了也只会给她添乱,可她站在那里一身甲胄站在门口的样子让他心里那片方才翻涌了许久的地方忽然像被人剜走了一块,空落落的。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他问。 “尽最快。“穆芷说,“你在府里好好待着,后院我娘已经托给法旺道长了,素兰也会守着。你若有什么事,找管家阿福商量。“ 宋礼元点了头。他站在门口看着她,两人之间隔着那道门框,烛火从他身后照出来把她的影子铺在他脚前的砖地上,铁灰色的轮廓被拉得又长又直。 穆芷没有再停留。她转身走了,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响在夜里清脆地一下一下远去。宋礼元站在偏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穿过前院出了侧门,那身甲胄在月光下闪了两闪就消失在门洞后面。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里。 马蹄声从侧门方向响起来,由近及远,融进了北面那条官道上渐行渐远的队伍轰鸣里,越来越小,最后彻底听不见了。 宋礼元在门口站了很久,夜风从院子里穿过来吹在他脸上带着凉意。他慢慢把门带上转身走回桌边坐下,面前那卷书还翻在方才那页。 他低头看着书页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把书合上搁回原处,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扇,夜风涌进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 院子里槐树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暗绿的光,风从叶缝间穿过发出细碎的沙沙响。他把手搭在窗台上,指腹压着木头的纹路慢慢蹭了一下,看着侧门方向那片空落落的暗色,收回了目光。 阿福是第二日一早来的。管家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褂,手里端着一碗粥和一碟小菜从灶房过来,敲了敲偏房的门。宋礼元开门的时候看见阿福站在门口,把那碗粥和碟子往前递了递。 “世子,元帅走之前交代了,让老奴照看好您。“阿福说,声音带着一股常年管事儿的人惯有的那种稳当,“灶房每天早上给您炖粥,中午和晚上的菜也变着花样换。您要是缺什么短什么,跟老奴说就行。“ 宋礼元接过那碗粥,碗壁隔着瓷传上来的温热贴着指尖。他看着碗里浮着几粒红枣和白米的粥,低头喝了一口。 糯米煮得软烂,红枣的甜在舌头上慢慢化开。他端着碗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被晨光照亮的青砖地和墙角那株被风吹弯了又弹回来的草,把碗里的粥慢慢喝完了。 他端着空碗回偏房的时候经过书房门口,门关着,锁已经落了。他又走了一步停住,抬手碰了一下门上的锁扣,冰凉的铁片在指尖碰了一下他就收回了手,转身走回偏房把门带上。 偏房的窗台上那盆薄荷草还放在原处,叶子上沾着早起浇过水的细碎水珠。大王蹲在窗台底下舔了舔爪子,尾巴尖在青砖地上扫了一下。宋礼元在桌前坐下来,把空碗搁在桌角,翻开那卷书,低头看了下去。窗外的日头升起来一点把窗台上那盆薄荷草的影子拉长了一截。大王在窗台底下蜷成一团,呼噜呼噜地打着盹。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过槐树叶子的声响偶尔从窗缝里钻进来。 第二日的早朝,武将那一列的前排空了一个位置。 穆芷的位子空着,那片空档在齐整的队列里格外扎眼。几个文官在列队的时候目光往那边扫了又扫,站在穆芷旁边的那个武官也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半步,像要把那片空档补上又觉得不太合适。户部的王侍郎和御史台的张敬交换了一个眼色,礼部的周主事清了清嗓子,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皇帝在御座上坐定之后,没等任何人开口,先把话头截住了:“穆爱卿昨夜偶感风寒,身子不适,朕准她在家歇几日。今日朝议照常,不必等她。“ 这话一出,那几道准备探出头的目光又缩回去了。偶感风寒、歇几日,听着像句寻常的托词,可在场的人心里都有数——穆芷前几日在殿前跟哈图尔对峙时的硬气劲儿还摆在眼前,能让她“歇几日“的风寒恐怕不是寻常的风寒。可皇帝已经把话端出来了,谁也不好再追问。 宋毅站在武将那一列偏后的位置,从听见皇帝那句话开始就没有动。他垂着眼看着自己面前那块金砖地面的接缝,脑子里把这两天的事串了一遍——穆芷从他手里拿走了虎符、西营的兵连夜整了队、他的探子今早来报说西营空了——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排成一条线,线的末端在夜色里朝着北边延伸出去,看不见尽头。 他听见旁边有人小声议论:“穆将军真是病了?前几日还那么精神,怎么说倒就倒了。“另一个人低声接了一句:“你信?我倒觉得她怕是去办别的事了。“ 宋毅没有参与那些议论。他把手拢在袖子里,站姿端正,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像一堵沉默的墙。 散朝之后他走得快,出了殿门没几步就被后面的人追了上来。礼部的周主事喘着气拦在他面前,拱手的时候脸上的笑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好奇:“北俊王留步。下官想向您打听件事——听闻法旺道长如今在将军府里住着,给老将军夫人看诊。不知此事是真是假?“ 宋毅的脚步停住了。他低头看着周主事那张堆着笑的脸,目光不冷不热地落在他脸上停了一息:“道长的事我不清楚。你若想知道,不如去问穆将军本人。“ 周主事的笑僵了僵,还想再说什么,宋毅已经从他身边走过去了。他的步子不快不慢,可那股带着拒意的沉劲儿让周主事没有再追上来。后面还有几个人远远地看见这一幕,原本要凑过来的脚步也慢了下来,各自散了。 宋毅出了宫门上了自家马车,放下车帘之后靠在车壁上闭了一会儿眼。他听见外面车夫问他去哪儿,他睁开眼说了句“将军府“。 第八十六章 马车拐过两条街到了将军府门口停下的时候,宋夫人已经从另一辆车上下来了。她站在门口等他,手里拎着一只食盒,脸上的表情带着一层担忧。她看见宋毅从车里出来便迎了一步:“我听说皇上说穆芷病了,我想着礼元一个人在府里,过来看看。你也是为这事来的?“ 宋毅接过她手里的食盒,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门。阿福迎出来看见是北俊王夫妇,连忙把他们引进正厅,又去偏房把宋礼元叫了出来。 宋礼元走进正厅的时候看见父母都在,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快步上前:“爹,娘,你们怎么来了?“ 宋夫人上前拉了他的手,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又摸了一下他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热才松开手:“早朝上你爹听皇上说穆芷病了,我们不放心你一个人在家,过来看看。她怎么样了?严不严重?“ 宋礼元的目光微微垂了一下又抬起来。他知道穆芷不是病了,他是昨夜亲眼看见那身甲胄和那把短刀的人,可面对他娘那副担忧的表情,他开口的时候说的却是:“不严重。就是着凉了,歇两天就好。“ 宋夫人听了这话松了半口气,拉着他坐下,把食盒打开,里面是几碟厨房新做的点心。她一边把碟子往桌上摆一边絮絮地嘱咐他按时吃饭添衣裳。宋礼元坐在旁边听着,时不时应一声。 宋毅没有坐下。他站在门口,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落在偏房的方向又收回来。他看了一眼阿福,阿福会意地跟了出来,两人站在廊下低声说话。 “府里现在还有多少下人?护卫够不够?“宋毅问。 阿福回话:“下人有十二个,护卫有八个,都是元帅走之前安排好的。后院夫人那边法旺道长和素兰守着,一切妥当。“ 宋毅点了点头。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从府上再调一队护卫过来,这几天在将军府外守着。你安排一下住处,不打扰府里人正常走动就行。“ 阿福应了,躬身去办了。宋毅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被风吹动的槐树,树影在青砖地上晃来晃去,像一团正在慢慢化开的墨渍。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正厅,宋夫人还在跟宋礼元说话,他听着那些家常的絮语在厅里回荡着,在椅子上坐下来。他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是温的,刚沏不久。他端着那盏茶没有放下,目光落在自己儿子脸上,看了几息,又移开了。 从西营开拔到边境,正常行军要五天。穆芷把队伍拆成三拨,先锋营轻装快行打前站,中军押着粮草辎重居中,后卫营殿后扫尾。她自己带着先锋营走在最前面,每天只歇四个时辰便继续赶路。 走到第三天,沿途的景象开始不对了。 先是路边多了零零星星的破棚子,用枯树枝和破布搭的,歪歪斜斜地戳在官道两侧。棚子里住着人,衣裳褴褛面黄肌瘦的,大人抱着孩子坐在门槛上,看见军队经过的时候目光直直地盯着那些驮粮的驮马。穆芷骑着马经过第一个棚子的时候没有停,走到第三个棚子的时候她勒了马,回头看了一眼。 棚子门口蹲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瘦得锁骨从领口底下支出来,两只眼睛大得不成比例。他蹲在那儿看着军队的队伍从面前经过,嘴唇干裂,手里攥着一只空碗,碗底有几粒不知道从哪捡来的麦壳。他没有追上来要,他只是蹲在那儿看着,目光像一根细细的线,勾在驮马的粮袋上。 穆芷从马上跳下来,走到那孩子面前蹲下,把腰间水囊解下来递给他。孩子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身上那身铁灰色的甲胄,伸手接过水囊的时候手指在发抖。他拧开盖子灌了两口,呛了一下,又舍不得停,又灌了两口才把水囊递回来。 “前面还有多少人?“穆芷问。 孩子抹了一把嘴:“过了前面那个山坡还有好多。都往南边走,说北边打起来了,待不住了。“ 穆芷站起来,把水囊挂回腰间。她翻身上马往前走了不到一里地,果然像那孩子说的,过了山坡之后视线豁然开阔,官道两侧密密麻麻全是人。拖家带口的,背着包袱的,推着独轮车的,老人坐在路边喘气,幼儿被裹在布兜里挂在女人背上。整条官道像一条被撑胀了的河道,人流从北往南漫过来,把军队的行进路线堵了个严实。 元和从后面追上来,勒住马压低了声音:“元帅,前面堵住了。这些人都是北边逃过来的,说是北厥那边的散兵在边境上抢了几个村子,他们不敢待了,就往南跑。“ 穆芷骑在马上看着那些往前走的人群,看了几息。她没有下令驱散,翻身下了马,把缰绳扔给元和,走进人群里。她伸手扶了一把旁边一个正弯腰喘气的老人,又把自己的干粮掰了半块递给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她走在那些难民中间,听着他们断断续续地说出那些散碎的词句——“北厥人夜里来的““烧了房子““抢了粮““有人死了“——那些话像碎石子一样落在她耳朵里,一粒一粒硌得她发疼。 她走回队列前面的时候,元和已经让人从粮草车上匀了几袋粗粮下来,在路边支了两口大锅开始熬粥。难民们闻见粥香围过来,元和一勺一勺地舀着,队伍慢下来等着那边的人群吃饱了才重新整队。穆芷站在原地看了看日头,又看了看前方仍然不断涌来的人流,对元和说:“留下一队人在这里维持秩序,再往南边的县城发文书,让他们开仓放粮。我们继续走,天黑之前必须赶到下一个哨站。“ 元和应了,留下五十个人和两车粮,带走了其余人继续往前。队伍重新开拔的时候穆芷走在队列最前面,马蹄踏在官道上的节奏稳而均匀,可她脑子里翻涌着方才看到的那些画面——那孩子干裂的嘴唇、老人佝偻的背、妇人抱在怀里睡得不安稳的婴孩。她一直以为边境线上只有北厥的兵在压着,可那些兵压过去的时候先倒下的不是城墙,是这些手无寸铁的人。 第八十七章 她攥着缰绳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又慢慢松开,夹了一下马腹,让马跑得更快了一些。 京城这边,皇帝的旨意在穆芷出发的当天夜里就传到了关押使团的地方。第二批使者比第一批少,只有六个人,被单独关在宫里西侧一座偏院改成的临时牢房里。 高公公亲自带人去的,没有多话,直接换了锁加了岗,把院墙四角都添了巡夜的人。 哈图尔被单独叫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他看着高公公让人把他住的那间屋子的门窗全部封了,他站在院子里开口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这是贵国对待使臣的礼数?“ 高公公转过身来,手里还攥着一把新换的钥匙,脸上挂着那种在皇帝身边待久了的人特有的不咸不淡的笑:“哈图尔大人误会了。宫里最近不太平,陛下怕贼人惊扰了使臣们休息,特意加派了人手护卫。 大人只管安心住着,等外面太平了自然就放您出来了。“ 哈图尔看着高公公那张笑盈盈的脸,又看了一眼院墙四周多出来的那些暗影。他知道今晚之后他在这座院里能走动的范围就只剩下这四堵墙之内了。他没有再说话,转过身走回屋里,把门重重关上了。 高公公站在院子里听着那声关门响,把手里的钥匙收进袖中,转身走了。偏院的门在他身后合上,新换的铁锁挂上去咔哒一声落定,铁链垂下来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两晃。 偏院的铁锁挂上去之后,哈图尔砸了半天的门。拳头捶在门板上的声响在夜里传出去很远,混着他用北厥话喊的几句粗嗓子,像一头发了狂的困兽在笼子里撞墙。 高公公站在院墙外面没有走远,他听着那些喊声从高到低又从低到高,等了一炷香的功夫终于安静下来,他才抬脚走了。 第二天一早哈图尔又喊了一回。这回他用汉话喊,说要见皇帝、说北厥不会善罢甘休、说等可汗知道了这边的事必定踏平京都。守在偏院门口的侍卫充耳不闻,端着饭碗吃了早饭换了岗,谁也没有多看他一眼。 第三天哈图尔不喊了。他坐在屋里窗下的椅子上,透过窗纸上那层被高公公让人糊上的厚纸盯着院子里那棵落光了叶子的枣树,一坐就是一整天。 皇帝在御书房里听高公公汇报了偏院的情况,听到“不喊了“三个字的时候他放下手中的笔,靠在椅背上说了一句:“接着关着。等穆芷那边有了消息再说。“ 高公公应声退下了。 穆芷带着队伍又往北走了两天,沿途的景象越来越让人不舒服。官道两旁的村庄越来越稀疏,再往前走就变成了大片大片荒废的农田,田里的庄稼枯死在半人高的杂草里,田埂上偶尔能看见倒伏的篱笆和歪斜的柴门,像一具具趴在地上的骨架。整个天地间充斥着一股像什么被时间遗忘了的沉沉死气。 她骑在马上看着那些荒田和空村,没有像头两天那样跳下马去查看。她只是骑着马从那些荒芜当中穿过去,目光直直地落在前方的地平线上,脸上的表情像一块被风沙磨过了的石板,看不出什么裂纹。可她的手攥着缰绳的指节一直泛着白,像一条被绷到极限的弦。 走到第五天的午后,先锋营在一座小县城外面停住了脚步。 元和从前头策马跑回来,脸色不太好看。他勒住马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元帅,前头县城的城门关着,不让进。城门口围了不少人,都是附近的乡民,说城里的官老爷把粮仓封了不肯开,又把他们赶出来不让进城避祸。我让人问了,说城里的官兵还在催缴秋粮的尾数,交不上粮的就不给进城。“ 穆芷听完,攥着缰绳的手指又收紧了一分。她没有说话,催马往前走了一段。拐过山坡的弯道之后视线豁然开朗,县城的城墙青灰色的轮廓出现在了前面,城门确实关着,门口堵了黑压压一片人。 男女老少都有,有人挑着担子有人背着包袱,把城门口那片空地塞得满满当当的,像一锅煮开了又被盖住的水。 穆芷的目光在那些人群当中扫过的时候,看见城门口的石阶上站着几个穿着号衣的官兵。其中一个手里攥着一根木棍,正朝面前一个跪着的老人比划着什么,嘴里喊着什么隔着距离听不太清。 老人跪在台阶下面,怀里抱着一只布袋,布袋瘪瘪的,看着不像装了什么值钱的东西。那个官兵喊了几声之后不耐烦了,抬腿朝老人踹了一脚,老人被踹得往后仰倒,布袋里的东西撒出来落在尘土里——几块干硬的饼,黑乎乎的,已经发了霉。 穆芷在那块饼落地的时候从马上跳了下来。 她几步走过去的时候那官兵正要弯腰去捡那些饼,看见她走过来先是愣了一下,目光在她那身铁灰色的甲胄上停了一下,随即脸上的表情从愣变成了不以为然。 他直起腰来朝穆芷摆了摆手:“你是哪营的?前面打仗了,县城粮仓要留着给前方将士用,这些乡民不能进城。你——“ 穆芷没有让他把话说完。她走到他面前站定,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个还在喘气的老人,又看了一眼散落在尘土里那几块发霉的饼。她的目光收回来落在那个官兵脸上的时候,那官兵的嗓子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后半截话一个字也出不来。 “谁让你动他的?“穆芷问,声音不高。 那官兵嘴唇动了动,嘴硬地回了一句:“这是县太爷的命令,交不上秋粮的不准进城,谁敢硬闯就以逃民论处——“ 穆芷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她偏头对元和说了一句:“去把城门叫开。让县太爷出来当面跟我说这话。“ 元和应声上前,亮出了将军府的令牌拍在城门的门板上。门板后面沉默了一阵,然后门闩被抽开的声响传了出来,厚重的木门吱呀呀地开了一条缝。 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人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身子来,看见门外站着的人和那身铁灰色的甲胄,脸上的汗就下来了。 第八十八章 穆芷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把手里的令牌亮了一下又收回袖中。 那县太爷看见令牌上的字之后腰就弯了半截,嘴里连声说着“将军恕罪“。穆芷没有接他的话头,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在城门口堵着的人群,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个被踹倒的老人,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县太爷脸上。 “把粮仓打开,放这些人进城安置。秋粮的尾数免了,从我的军粮里扣。“穆芷说,“这件事你办不完,我回来的时候亲自办你。“ 县太爷脸上的汗又多了几层。他连连点头,转身吩咐身后的衙役去开粮仓。城门完全敞开了,那些在门口堵了好几天的乡民互相搀扶着慢慢往里走,有人走过穆芷身边的时候停下来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低下头走了。 穆芷站在城门口看着人群慢慢往里挪,直到最后一个人也进去了,她才转身走回马旁翻身上马。她没有多停留,夹了夹马腹继续往前赶路。身后那座县城的大门敞开着,粮仓的钥匙正被交到一位老者的手里。她没有回头,继续沿着官道往北边那片越来越灰的天际线赶去。风迎面吹过来灌满了她的袍袖,她眯了眯眼,把缰绳在手里又绕了一圈,没有慢下来。 县太爷弯着腰站在城门口,目送着穆芷翻身上马,脸上的汗还没干透。他抬手擦了一把额头,又往下抹了一把下巴,瞧见穆芷勒着缰绳转头看了他一眼,他连忙把腰又弯了三分,脸上堆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 “将军放心,下官这就开仓放粮,这就安置百姓。“他的声音又急又密,像连珠炮一样往外倒,“将军为民着想,下官深受感动,一定不负将军所托,把这些难民安排得妥妥当当的。“ 穆芷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张堆满笑的脸。她见过太多这种官场上的笑脸了,笑底下藏着的东西比面上摆出来的多了十倍不止。她没有接他那番漂亮话,而是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扫了一眼他身后那扇敞开的城门和城门里面正在往里走的人群,然后又落回他脸上。 “你方才说交不上秋粮就不让进城,那几块饼已经发了霉你也要收。“穆芷说,声音不高不低,“你把百姓的口粮搜刮干净了,逼得他们逃难逃到你城门口来了,你还要拿木棍打人。你现在跟我说你会安排妥当,我怎么信你?“ 县太爷的笑僵在脸上了。他张着嘴想辩解两句,可那些话在嘴边翻来翻去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出口。他身后那几个衙役也低着头不敢抬头看穆芷,只有那个方才踹了老人的官兵站在台阶下面,脸色一阵白一阵红。 “我没有时间在这里盯着你。“穆芷继续说,把腰间的令牌解下来递给元和,“元和,你留一队人在这里。把城门守着,把粮仓看着,把那些难民安置的每一笔账都记清楚。什么时候难民全都住进屋里吃上了热饭,你再撤。这位县太爷要是动了什么手脚——你直接拿我的令牌办他。“ 元和接过令牌应了一声,转身就去点了五十个人出来。那五十个精兵甲胄齐全腰刀在侧,在城门口一字排开站定的时候,县太爷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干净了。他看着那些兵在城门口列队站岗的样子,又看了看元和手里那块令牌,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一个字没敢多说。 穆芷没有再看他。她把缰绳在手里绕了一圈,夹了一下马腹,带着剩下的人马继续往北走了。元和站在城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和队列扬起的尘土在官道尽头慢慢变远变小,然后转过身来面朝着县太爷,把令牌在手里掂了掂。 “大人,“元和说,“咱们先把粮仓的账册拿出来看看吧。“ 县太爷的嘴唇又哆嗦了两下,最终还是领着他往县衙的方向走了。 穆芷带着队伍又走了大半个下午。太阳从中天慢慢滑向西边,官道两旁的荒田渐渐被一片片低矮的山丘取代,视野收窄,前方的路像一条灰色的带子在两山之间往北延伸。她骑在马上没有说话,跟在队列旁边的三叔偏头看了她几眼,也没有开口。 队伍在黄昏时分到达了下一个哨站,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土堡,墙角的夯土已经开裂了几道缝,但看着还能撑一阵。 穆芷让人在堡外扎了营,自己进了堡里跟驻守的校尉问了边境线最近的情况。 校尉说北厥那边这几天倒是安静,没有新的增兵动作,可之前推过来的那批兵还扎在离边界不到十里的地方,像一块嚼不烂的骨头卡在喉咙里。 穆芷出了土堡站在门口,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橙红色慢慢沉下去。她想起今天在县城门口看见的那些难民,想起那个老人被踹倒时布袋里滚出来的霉饼,又想起元和留在了那座县城里替她把关。她不能管到每一个县城的每一间粮仓,可她经过的每一个地方她都要留下一条能咬住的东西,让那些在她背后试图动手脚的人知道她还会回头。 夜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凉意,把营地的火把吹得晃了晃。穆芷转身走回营帐,掀帘进去之前停了一步,侧过头看了一眼北边的天际线。暗沉沉的一线横在天地交界处,什么也看不清,可她知道那片暗色后面就是北厥的营地了。 她放下帐帘走进去,帐里的灯亮了起来,把她投在帐壁上的影子拉出一道细长的轮廓。远处传来哨兵换岗的脚步声和低声对口令的动静,一阵之后又安静了,只剩下风吹过营帐布面的呼啦声在夜色里缓缓打着旋。 穆芷把元和留在县城之后,带着剩下的人马继续往北赶。少了五十个人对整支队伍来说不算什么大缺口,可走在队列最前面的时候她还是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比出发时短了一截,像一根被裁掉了边角的布条。 后头的路比前头好走了些。越靠近边境,官道反而越平整,像是常年有兵马往来踩出来的硬路面,连路边的荒草都比别处矮了几分。穆芷没有让队伍全速赶路,每天的行军节奏压着,该歇的歇该走的走,不急不慢地往边境的方向靠。 第八十九章 走了三天半,队伍停在一片丘陵后面。翻过前面那道土坡,再往前不到十里就是北厥那批增兵的临时驻扎地了。坡顶上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倒伏下去又立起来,是天然的遮蔽。 穆芷让大队人马在丘陵背面的洼地里扎了营,营帐搭在树丛和土坎后面,从高处看下去跟地面几乎融成一色。她带了四五十个身手利索的精兵,换掉甲胄穿了深色的短打衣裳,腰间的刀用布条缠了免得反光,趁着天擦黑的时候摸上了土坡。 坡顶的草很密,趴下去的时候视线刚好从草缝里透过去,能看见北厥营地那边星星点点的火光。穆芷趴在最前面,把面前几根草茎轻轻拨开一条缝往外看。营地不算大,约莫两三百顶帐篷散在一片平地上,外围挖了浅壕、扎了鹿角,东西两侧各有一个哨塔,塔上点着火把能看到有人在上面走动。她数了数火把的数量和分布,心里默默记着哨塔的换防间隔和营门的方向。 她身后那四五十个人分散着趴在草坡上,有人屏着呼吸盯着前方,有人咬着嘴唇不敢动,所有人都在等她的信号。她趴了约莫两刻钟,把营地的布局和哨兵的轮换节奏摸了一个大概,正准备往后退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磕碰响。 声音不大,像刀鞘碰上了石头,可在这片只有风声和虫鸣的夜里,那声响像一根针扎进了安静的布面。 穆芷猛地偏过头去。她身后右侧十来步远的地方,一个年轻的士兵正趴在地上,他腰间的刀从布条里滑脱出来,刀鞘磕在身下的碎石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那士兵自己也知道闯了祸,脸色刷地白了,手忙脚乱地去捂那把刀,可已经晚了。 北厥营地那边哨塔上有人影动了一下。火把的光朝这边晃了晃,然后是一声短促的口哨声,像在传什么讯号。 穆芷没有犹豫。她低声朝周围说了一句“撤“,便弓着身往后缩了半步,可还来不及退,北厥营地那边已经亮起了一片火光——有人提了灯笼出来,朝土坡的方向走了几步,又有几个人从帐篷里钻出来跟在他后面,手里都攥着家伙。 穆芷的牙根咬紧了。她趴在那儿看着那几个人越走越近,领头那个举着灯笼往土坡的方向照了照,光柱在草坡上扫过一遍没有发现什么,又往前走了两步。穆芷能看见他靴尖上沾的泥,能看见他手里那把弯刀在灯笼光下反出的弧线。 她不能再退了。再退动作一大反而会被发现。她握住了腰间的刀柄,指腹贴着布条缠出来的粗糙表面慢慢收紧,等着那个领头的人再走近五步。四步。三步。 那人在第二步的时候停住了。他把灯笼往旁边晃了一下,照见了一丛被压折了的草茎。他蹲下来看了看那几根折断的草,直起身来的时候嗓子里发出了一声短促的警示。 穆芷在那声警示出来的同时动了。她从地上弹起来刀已经出了鞘,刀身反出的月光和灯笼光混在一起,在那人还没完全直起身的时候就横着扫了过去。那人仰面摔倒在地上的时候灯笼脱了手滚出去,滚进草丛里灭了,四周暗下来只剩月光照着那几道正从营地往这边跑的黑影。 穆芷的刀横出去的时候,那领头的北厥人已经往后仰了半步,刀尖只擦过了他的肩头,划破了皮肉但没有伤到要害。他闷哼一声摔在地上,手里的灯笼滚进草丛里灭了。 身后那几道黑影正从营地往这边跑,脚步急促,靴子踩在沙土上发出密集的碎响。 穆芷没有追。她收刀转身,低喝了一声:“走!“ 她身后那四五十个人已经爬起来弓着腰往坡下撤,动作快的已经翻过了坡脊。那个碰响了刀的年轻兵还趴在原地,脸色惨白,手还攥着那把出鞘的刀,整个人僵在那儿像是被钉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穆芷跑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她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第二句话,抬手一掌劈在他后颈上。那人的身子一软就往旁边倒,穆芷伸手捞住了他的胳膊,把他往肩上一甩,扛起来就跑。 她扛着一个人跑下土坡的时候脚步比来时重了不少,可速度没有慢下来多少。她听见身后传来北厥那边人的喊叫声和脚步声,有几个已经从坡上追下来了,火把的光在坡脊线上晃了几晃,像几颗即将掉落的火星。她跑过最后一段草坡的时候三叔带着几个人迎上来接应,三叔接过她肩上那个人扛到自己身上,几个人一起退回了丘陵背面的洼地。 营地里的人已经列好了阵。穆芷跑回来之后站在原地弯着腰喘了两口气,手撑着膝盖,额头上沁出了一层汗。她直起身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沉沉的冷静,可她的目光在方才跑回来的那几个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三叔肩上那个还在昏迷的年轻兵身上。 “把他弄醒了问话。“穆芷说,“问他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三叔点了头,把人扛进了旁边的帐子。穆芷站在营地中央,看着方才那片土坡的方向,夜色里已经看不见北厥营地的火光了,可她知道那边的人已经知道了这片丘陵后面有动静。他们不知道来的是谁、有多少人,可他们知道有人在窥探他们的营盘。 她必须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把这条线切掉。 “五叔。“穆芷偏头喊了一声。五叔从旁边走过来,脸上还带着方才跑动时没消下去的热气。“带上你那队人,跟我走。其他人原地待命,不许点火不许走动,等我回来再说。“ 五叔没有多问,回头朝身后打了几个手势,他那队人便从营地里无声地整了队,跟在穆芷身后摸出了洼地。 他们绕了一道弯,从北厥营地的侧翼摸过去。穆芷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得像猫踩着落地的树叶。她能看见那片营地已经在动了,帐篷里的灯光亮了几盏,有人在营门口来回走动,哨塔上的火把也比方才多了两支。 方才她带人摸上土坡时暴露的事已经让他们起了戒备,可他们还不知道她有多少人、在哪个方向、会不会打过来。 第九十章 穆芷带着五叔那队人沿着一条干涸的河沟摸到了营地侧翼那道鹿角栅栏的背面。栅栏扎得不算密,几根削尖的木头斜插在地上,中间有几处缝隙够一个人侧身钻过去。穆芷从缝隙里钻进去的时候北厥哨塔上的人正背朝着她,往土坡的方向举着火把在照。 她没有给哨塔上的人反应的时间。她从栅栏缝隙里钻进去之后两步就扑到了哨塔的柱子底下,顺着木柱攀上去,在那人转过身之前一手捂住了他的嘴,另一手把他从塔上拖了下来。 落地的声响被营地里的风声掩盖了,五叔带着人从栅栏缝隙里鱼贯而入,刀出鞘的声响一连串低哑的闷响,像石子落进水塘里一样没有惊起大的波澜。 这个营地确实只是个前哨据点,帐篷虽多但驻守的人数只有百来号,跟穆芷预想中的差不多。 五叔那队人散开来逐个帐篷摸过去,把睡梦中和还在值岗的北厥兵一一放倒,没有闹出大的声响。等穆芷把哨塔上另一个值夜的兵也放下来的时候,营地里大半的帐篷已经没了动静。 穆芷站在营地中央,靴底踩着带着露水的沙土,环顾了一圈已经被控制住的营地。火把还挂在哨塔上烧着,火光映着她甲胄上的铁灰色微微反着暖光。远处传来几声野鸟的叫声,她偏头听了一下,确认那不是信号,才把刀收回鞘里。 “搜。“她说,“把有用的东西带走,剩下的一把火烧了。“ 五叔带着人忙活起来。穆芷站在原地看着那几顶帐篷被依次搜过、又看着火把被扔进帐篷布面上,火苗从一角舔起来迅速蔓延,把暗色的布料烧出一圈明亮的橘红色。 火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的,她偏过头看了一眼土坡的方向,那边没有新的动静传过来。 这个哨站被拔掉了,北厥那边大概天亮之后才会发现这边出了事。在那之前她还有几个时辰的时间可以带着人往更深处再摸一段,把那颗“骨头“卡得更紧一些。 她看着面前越烧越旺的火势,把目光收回来,转身朝营地的出口走去。五叔跟在后面,肩上扛着两只搜出来的皮囊,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营地里的火已经烧成了一片,把半边天映成了暗橘色,在夜风里噼啪作响。 穆芷带着人在夜色里撤出营地之后没有走远。她让队伍在向北大约三里的一片矮树林里重新扎了营,林子里树木不算密但胜在隐蔽,从外面看过去连火光的影子都透不出去。她让人把马拴在林子深处,帐篷搭在树冠底下,哨兵散布在林子外围的几棵高树上,把四面的动静都收在眼底。 安顿下来之后她没有立刻歇息,而是带了十几个人沿着林子边缘走了一圈,在几条可能被人摸进来的小路上埋了绊索和铁蒺藜。她亲手在一棵老榆树的根底下埋了一根细绳,绳头牵到林子深处一只挂在树枝上的铁皮罐上,只要有人踩到那根绳子,铁皮罐就会撞在一起发出一串声响。她做完了这些才回到营地中心,在火堆旁边坐下来,把靴子脱了烤了烤被露水浸透的靴底。 五叔坐在她对面用刀削一根树枝,削了两下抬头看了她一眼:“你估摸着他们会追过来?“ “不知道。“穆芷把靴子翻过来又烤了烤另一面,“但防备着总比被摸上门强。哨站被端了,他们至少要到天亮才会发现,发现之后派探子出来搜,最快也是明天中午才能摸到这片林子。“她把靴子穿上站起来走到营帐门口,“天亮之前我们能歇三个时辰。让哨兵轮流守着,有动静就敲罐子。“ 五叔点了点头没再多问。穆芷进了帐子,没有脱甲胄,靠着帐角的木箱坐下来,把刀搁在手边,合上了眼。 北边的夜比京城冷得多。风从帐布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股干冷的气味,像刀片一样贴着脸颊刮过去。她闭着眼没有睡沉,耳朵里始终留着一根线,听着外面的动静。风声、虫鸣、远处偶尔一两声不知名的鸟叫,还有哨兵换岗时极轻的脚步声。 京城那边,这几日倒是安静。 宋礼元每天早上去后院看穆夫人,法旺道长施针的时候他就在外面等着,等针拔了再进去坐一会儿,陪她说几句闲话。穆夫人的精神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说话的时候眼神也不散,能认出他来,有时候会问“囡囡今天怎么没来“,他每次都说“她出去办事了,过几天就回来“,说完就把话头引到别处去。 他从后院回来之后在偏房里待着,窗台上的薄荷草长得旺盛,叶子绿得发亮。他有时候坐在窗边看书,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看着院子里那片被风摇动的树影发呆。大王每天定时来窗台底下蹲一会儿,他伸手摸猫的时候,那只猫就会眯着眼把脑袋往他掌心里蹭。 这天下午崔明上门了。门房报进来的时候宋礼元正在后院给穆夫人送刚煎好的药,他端着空碗回到前院的时候崔明已经在廊下等着了。崔明今天穿了一身簇新的湖蓝色袍子,手上捏着一把折扇,看见宋礼元出来便快走了两步迎上来。 “礼元!“崔明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这几天气色还行,我还以为你一个人闷在府里要闷出病来了。今儿天气不错,出去走走?东街新开了一家茶馆,我让人订了位子,几个从前玩得来的兄弟都在,说是要给你添添热闹。“ 宋礼元把空碗递给路过的丫鬟,手在衣摆上擦了擦。他看着崔明那张热切的脸,目光在他手里的折扇上停了一瞬,然后摇了摇头:“还是不去了。后院夫人那边还没完全稳定下来,我走不开。“ 崔明脸上的笑顿了一下,随即又化开了,把折扇合上在掌心里敲了敲:“你这也太操心了。后院有法旺道长守着,有丫鬟伺候着,你出去坐一个下午能有什么事?再说了,你整日闷在这将军府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不觉得闷?“ “闷是有点闷。“宋礼元笑了笑,那笑不大,嘴角弯了一个浅浅的弧度,“可答应了要照看好后院,总不能半道上撂挑子。等夫人那边再好一些,我再去叨扰你们。“ 第九十一章 崔明看着他,手里的折扇又敲了两下,沉默了几息之后叹了口气:“你呀……行,那我跟那边说你不来了。改天我再约你,到时候你不许再推。“ 他说完拍了拍宋礼元的肩膀,转身往外走,走到影壁那边又回头看了一眼,摆了摆手,才走了。 宋礼元站在院子里看着崔明走远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掌心,方才端药碗沾上的水渍已经干了。 他转身走回偏房,在桌前坐下来,窗外的风把薄荷草叶子吹得微微晃动。他伸手碰了一下那株草的叶尖,指尖沾上一点细碎的水汽,凉丝丝的。 大王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了窗台蹲在他手边,尾巴尖扫了一下他的手腕。他低头看着那只猫,猫也看着他,瞳仁在午后的日光里缩成两条细缝。他把手收回来搁在膝上,偏过头去看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青砖地,地上的影子比前些日子短了一些。 他没有再等谁回来。他只是坐在那儿看着那片光慢慢从青砖的这一角移到那一角,等到天色开始泛黄的时候才站起来,点了灯,翻开那卷书,低头看了下去。 后院那边又传来法旺道长换药的动静,素兰端着空盆从月洞门走出来,脚步轻快。宋礼元透过窗纸看了一眼那道身影,又低头翻了一页书。 法旺道长收针的时候,穆夫人睁着眼看着帐顶。她的目光比前些日子清明了些,已经能认出进来的人是谁,也能记住自己喝的药跟昨日的味道差在哪里。她偏过头来看着法旺道长往针囊里收针,忽然问了一句:“道长,宋家那小子今天怎么没来?“ 法旺道长把针囊系好搁回药箱里,头也没抬地说了句:“在前院待着呢。这几天他每日都是这个时候来,今日许是被什么事绊住了。“ 穆夫人听了没有再问,可她的目光在窗边那道透进来的光上停了一会儿。等法旺道长提着药箱出去了,她叫素兰来给她拢了拢头发,又靠回枕头上等着。 没过多久门口传来脚步声,宋礼元端着一碗温好的药走进来,看见她靠在床头睁着眼看他,便快走了两步把药碗搁在桌上。 “夫人今天精神不错。“宋礼元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把那碗药端起来吹了吹热气递过去,“药趁热喝。“ 穆夫人接过来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头上化开,她皱了皱眉但没有停,一口一口把整碗喝完了。宋礼元接过空碗放在桌上,又给她递了一杯温水漱口,动作熟练利落,像这些天一直在做这件事。 穆夫人漱完口之后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息。她这些天虽然大半时间在昏睡,可醒着的时候她都在看。她看着这个年轻人每天准时来她的床前送药、陪她说话、替她把那些她听不见的窗外的动静一句一句讲给她听。 她能看出来他脸上那道微微垂着的眉和嘴角偶尔压下去又抬起来的弧度底下藏着什么,那种东西她年轻的时候也尝过,像一碗放在窗台上等凉的热茶,晾着晾着就凉了半截,又舍不得倒掉。 “你这两天话变少了。“穆夫人开口,语气不重,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囡囡出远门之后,你好像更闷了些。跟我说说,你心里在想什么。“ 宋礼元坐在椅子上,手指搭着膝头的布料,指尖慢慢蜷了一下又松开。他被这句问话碰了一下,像是走夜路的人忽然被一块石子绊了脚,稳住了没摔倒可那一下的震动顺着脚底一直传到心口。 他张了张嘴想说“没什么“,可对上穆夫人那双在烛火下温润透亮的眼睛,那些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没有出口。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子:“我有点想她。不知道她那边怎么样了,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 穆夫人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住了。她没有笑他,也没有安慰他说“她很快就回来了“这种话,只是看着他,像是在他脸上那些微微垂着的线条里读出了比他嘴上说的更多的东西。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手搭在被面上慢慢拍了拍,像在安抚什么。 “我知道了。“她说。 那天夜里穆夫人没有睡。她等素兰吹了灯退出去之后又在黑暗里躺了一阵,然后慢慢坐起来,披了件外袍走到桌边,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写了一封短笺。 字迹有些颤,笔画断续,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她请求面见圣上,商谈家眷随军驻边一事。 第二天一早,素兰把短笺送去宫里。午后宫里传了话来,说皇上在御书房等着见她。 穆夫人换了一身干净的素色衣裳,头发用一根银簪挽了,面色虽然还有些久卧之后的苍白,可腰背挺着,目光清明,扶着素兰的手一步步走进御书房的时候,不像一个刚醒转不久的病人。 皇帝从书案后面站起来,亲自走到门口迎了她一步,又亲自扶着她到椅子上坐下。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遍,又在她的手指和手腕上停了一下,像在确认她的病是不是真的好了。 “穆夫人身子可大好了?“皇帝在自己那把椅子上坐下来,语气是温和的,“朕听法旺道长说你恢复得不错,今日一见果然气色好了许多。“ 穆夫人微微欠了欠身:“谢陛下惦念。臣妇身子已无大碍,只还有一事相求。“ “你说。“ 穆夫人把手拢在膝上,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臣妇想请陛下恩准,让小婿宋礼元作为家眷随军前往北境。一来他身子弱,在京城养着也无事可做,不如跟着穆芷去北境长长见识;二来穆芷在边关打仗,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照应着,臣妇也能放心。“ 皇帝端着手里的茶盏没有喝。他听了这番话之后目光在穆夫人脸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掂量这番话的分量,又像是在找这番话底下的空隙。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还是温和的:“穆夫人思虑周全,朕听着也有道理。不过——“他把茶盏放下,“朕记得宋世子身子骨一向不大好,北境苦寒,风餐露宿的,他受得住吗?“ 第九十二章 穆夫人迎着皇帝的目光没有躲:“陛下放心,臣妇问过法旺道长,道长说他近来调养得当,底子比从前硬实了不少。再者,他不是去打仗,只是在后方照应,不涉险地。“ 皇帝的手指在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目光在穆夫人脸上来来回回地过了两趟,像在找一条能钻进去的路。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听着还是温和的,可尾音微微往上一翘,像一根钩子:“穆夫人如今能替女婿谋事了,看来身子确实是大好了。法旺道长的医术果然了得,朕改日也该请他入宫来给朕诊一诊脉。“ 穆夫人低下头去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把皇帝那根钩子避了过去。她放下茶盏的时候脸上带着不紧不慢的笑意:“法旺道长年事已高,当初肯出山来救臣妇已是莫大的情面,臣妇不敢再叨扰他老人家。 陛下若龙体有恙,宫里太医个个都是圣手,比一个在山野里待久了的道士强得多。“ 皇帝的钩子落了空,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他看着穆夫人那张带着笑却滴水不漏的脸,看了几息之后把目光收回来:“穆夫人说的是。宋世子随军的事朕准了,回头朕下道旨意,让他以家眷身份随行。“ 穆夫人站起来行了个礼:“谢陛下隆恩。“ 她出御书房的时候步子比来时稳了一些,素兰在旁边扶着她慢慢走下台阶。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那张因为久卧而有些苍白的面色照出一层薄薄的血色。 她回头看了一眼御书房的方向,门已经合上了,窗纸上映出皇帝坐回书案前的侧影。 她收回目光,把搭在素兰胳膊上的手收了收,慢慢地朝宫门的方向走去。 皇帝坐在御书房里,手指搭着扶手,目光落在方才穆夫人坐过的那把椅子上。椅垫上还留着一点微微的凹陷,像一个人刚刚起身离去时身形压出来的浅痕。他没有急着叫高公公进来收拾茶盏,而是靠进椅背里,把方才穆夫人说的那些话又过了一遍。 她说“让小婿宋礼元作为家眷随军前往北境“,她说“臣妇也能放心“,她说那些话的时候语气自然妥帖,像一个寻常的丈母娘在替女婿谋前程。可她忘了,宋礼元的父亲是北俊王宋毅,是当年在战场上延误了三个时辰导致穆家军全军覆没的人。 她方才坐在他面前说“让宋礼元去陪穆芷“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对北俊王府的恨意,只有一种温和的、带着长辈特有关怀的暖光。 皇帝把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慢慢收了回来。他知道穆夫人失忆了,她忘记了她丈夫和儿子们是怎么死的、忘记了她自己是怎么疯的、忘记了那个把她害成这样的人跟宋礼元是什么关系。她只记得宋礼元是她的女婿,是她女儿娶回来的人,是一个天天给她端药送水的乖顺晚辈。 皇帝没有戳破这件事。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对旁边候着的高公公说了一句:“让朕的专车送宋世子去北境,挑一队精干的人跟着。路上若有人拦,拿朕的手令说话。“ 高公公应声退出去安排了。 穆夫人回到将军府的时候太阳已经有些偏西了。 素兰扶着她穿过院子走到正厅门口的时候,宋礼元正好从偏房出来。他看见穆夫人被扶着走回来的样子,以为她的身子又出了什么状况,快步迎过来扶住了另一边的胳膊。 “夫人怎么亲自出去了?“他问。 穆夫人摆了摆手,示意他扶着她进屋坐下。宋礼元和素兰一左一右把她扶到正厅的椅子上坐稳了,穆夫人喝了口茶缓了缓气,才抬起头来看着宋礼元,开口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微微翘起的弧度。 “我替你去找皇上说了一件事,“她说,“他准了。你收拾收拾,这几天就动身去北边找囡囡。“ 宋礼元扶着椅子扶手的手指僵住了。他愣在原地,像是没听明白那几个字的意思。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过了好几息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您……您替我去跟皇上说,让我去边疆?“ 穆夫人点头:“我说你作为家眷随军,去北境陪着她。皇上也说你身子骨已经养得差不多了,该出去走走了。专车都给你备好了,这两天就走。“ 宋礼元站在正厅里,手还搭在椅背上没有拿开。他心里头那些情绪像一锅被搅动的粥,什么都有——欣喜、担忧、不安、紧张,全都混在一起翻涌着。 他想去见穆芷,他想她想到这两天坐在窗边看书的时候连字都认不全了。可他也怕,怕自己这副身子骨拖累她,怕到了那边什么忙都帮不上反而要分心照顾他。 他站在那儿愣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了句:“我知道了。谢谢夫人。“ 穆夫人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没有多说别的。 从正厅出来之后宋礼元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出了将军府,上了马车去北俊王府。他要把这件事跟他爹娘说一声。 宋毅不在府里,宋夫人一个人坐在花厅里剪花枝。宋礼元走进来的时候她放下剪子,看见他脸上的表情便微微皱了一下眉,放下剪子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出什么事了?脸色这么沉。“ 宋礼元把穆夫人替他向皇帝求了旨意、让他随军去北境的事说了。他说完之后宋夫人沉默了几息,随即脸上的表情猛地变了。她往后退了半步,手按在桌沿上,声音比平时高了一度:“你去北境?你什么时候定的事?你怎么不先跟家里商量就答应了?“ “娘,我没有答应,是夫人替我——“ “她替你求你就不拦着?“宋夫人的声音又高了一些,手指攥着桌沿的边角攥得泛白,“你身子刚好多久?北境什么天气你不知道?那边的营帐白天晒晚上冻,风沙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你去了能撑住几天?你事先一声不吭,要出了什么事——“ “娘。“宋礼元伸手按住了母亲攥着桌沿的那只手,“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法旺道长说我底子已经稳了,路上有御医跟着,到了那边我也不会上前线。我就是去……陪着她。“ 第九十三章 宋夫人看着他,看了好一阵,攥着桌沿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她没有再发火,可也没有说好,只是把手抽回来转身走回花厅里面,背对着他站着,肩膀微微绷着。宋礼元站在原地看着母亲的背影,没有再开口。他站了一会儿,转身退出了花厅。 出了北俊王府上马车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他靠在车厢壁上,手里攥着方才母亲没有握住的那只空落落的手,心里翻涌着的东西跟方才在将军府里时一样乱。 可他在那些杂乱的情绪底下摸到了一条清晰的线,那条线一直延伸到北边某处他还没去过的地方。他攥了攥拳把那条线攥住了,马车摇摇晃晃地沿着长街往将军府的方向走。 夜风从车帘缝隙里灌进来吹在他脸上凉丝丝的,他把窗缝又拉了拉,让那道凉意渗得更深了一些。 宋夫人背对着宋礼元在花厅里站了好一阵,花枝还搁在她手边没剪完,剪子刃上沾了一片碎叶子。 她听见身后儿子的呼吸声起起落落,没有走也没有再开口。花厅里的光线暗了一线,午后的日头已经从窗纸这头移到那头,把她投在地上的影子拉长了一些。 她终于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不像方才那么绷着了,可嘴角还是微微往下压着,目光在宋礼元那张带着些歉疚的脸上停了好一会儿。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可话里的力道没减多少:“你什么时候开始想去的?从她走的那天就想好了?“ 宋礼元站在那儿,手垂在身侧,没有躲开母亲的目光。“不是那天想好的。“ 他说,“是后来一点一点想的。她在那边打仗,我在这边等消息,等得心里不安生。我帮不上她什么忙,可我想离她近一些。哪怕就在营帐里待着,也比隔着这么远强。“ 宋夫人听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手里那把剪子攥着没有放下,刃口在日光下反射着一点微弱的亮。她看了自己的儿子好一阵,目光从他微微泛白的唇色到他攥着又松开的手指,最后落在他那双看着她的眼睛上。 她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某种她以前没见过的东西,不像他平时那种温软带怯的眼神,更像一根刚刚抽出来的竹笋,看着细弱可底下扎了根。 她慢慢走回桌边把剪子放下了,手搭着桌沿坐下来,看着自己的手指。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平安符我让人去庙里求。你一个他一个。你到了那边亲手交给她。“ 宋礼元走过去在母亲旁边蹲下来,抬头看着她的脸。 宋夫人低头看着他,伸出手在他头顶上按了一下,力道不重,像他在小时候跑累了回家时她常做的那样。“路上当心。到了那边别给她添乱。“ “我晓得的。“宋礼元说。 第二天一早宋夫人让人送来了一只细布缝的小袋子,里面装着两枚平安符,叠得方方正正,用红线系着。宋礼元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了,贴身收好。 他把自己要带的东西收拾成一只小包袱,换了一身利索的短打衣裳,站在偏房门口最后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盆薄荷草。大王蹲在窗台底下仰头看着他,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他蹲下来摸了摸猫的脑袋,站起来拎着包袱出了门。 皇帝的专车已经等在门口了。马车比寻常的宽敞不少,车厢里铺了厚毡垫子,四角挂了小暖炉,瞧着是特意为宋礼元的身子准备的。随行的除了皇帝拨的那队精干护卫之外,北俊王府也悄悄塞了两个人进来,混在护卫队列里不显眼。 宋礼元上了马车,掀开帘子最后看了一眼将军府的大门。 门楣上的匾额被晨光照着,灰蓝的天幕底下那块木匾看着比平时沉静了几分。他放下车帘,马车动起来,沿着长街往城北的方向去了。 他走的那天京城刚刚入秋,树叶还绿着,风里带着一点凉意但没有扎人。马车出了城之后沿着官道一路往北,路面渐渐从平整的砖石变成了夯实的土路,两边的景色从房屋田地变成了一片一片的荒坡和矮丘。 宋礼元坐在车里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风景,把那枚要带给穆芷的平安符从怀里摸出来看了看又收回去,攥着那只细布袋的边角慢慢搓了两下。 北境那边的天比京城低一些,云压得近,风刮得也利索。穆芷在矮树林里驻扎了三天,每天都派人出去探一圈北厥营地的动向。 她的人摸清楚了这个前哨据点被端掉之后,北厥那边在往后方调人补防,可补上来的都是些没打过仗的新兵蛋子,看着像是临时从附近部落里抽的壮丁,穿得五花八门,动作也散漫。 她又摸到了另一条更有用的信息——北厥那边新来了一位将领,是顶替之前被调回去的那个老将的位置,年纪不大,三十出头,据说是可汗的远房侄子,头回上战场没打过仗。穆芷把这个人名和大概的兵力部署记在随身带的簿子上,又让人往北摸了三里地确认了他营盘的具体位置。 她把消息捋了一遍之后蹲在林子边缘的土坎后面,拿树枝在泥地上画了几笔。 那新将领的营盘比之前那个前哨据点大了三倍不止,可布防松松垮垮的,东侧的壕沟挖了一半没填好,西边的哨塔隔得老远才立一座,中间空着大片视野盲区。她蹲在土坎后面把那几处缝隙看了又看,把树枝丢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她回到营帐里把那本簿子翻开又合上,靠坐在木箱旁边闭了闭眼。她需要在那位新将领还没完全熟悉战场节奏之前找一条路摸进去。 她的时间不多了,京城那边不会无限期地给她等着,可这条缝既然露出来了,她得赶在别人把它补上之前先钻过去。营帐外面风声停了又起,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马嘶,她睁开眼偏头听了一会儿那声音的方向,又闭上了。 穆芷蹲在土坎后面画完那几笔之后,没有立刻站起来。她把树枝搁在地上,盯着泥地上那几道歪歪扭扭的线看了几息,像是在等那些线条自己动起来告诉她答案。 远处的风声把北厥营地那边隐约的号角声送过来,隔着一片荒地和矮丘,像隔着几层厚布在响,闷闷的。 第九十四章 她站起来走回营地的时候五叔正坐在火堆旁边削第二根树枝,刀尖在木头上刮出一卷一卷的薄片。 大伯和三叔坐在旁边的一张矮凳上,两人面前摊着一幅从土堡里顺来的旧地图,地图边角磨得起毛了,可重要的地形标注还在。穆芷走过去在三人中间坐下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那个新来的将领,叫米土雅。“穆芷开口,把手里的簿子翻开一页放在地图旁边,“三十出头,可汗的远房侄子。 说是力气大,打仗靠蛮劲,脑子不太灵光。我让人往前摸了一回,他的营盘布防松松垮垮的,东侧壕沟没挖满,西侧哨塔间距太大,中间那块空了好大一片视野盲区。“ 大伯的目光落在地图上东侧那片区域,手指点了点:“盲区有多大?“ “大概能摸进去三四十个人,不惊动哨塔。“穆芷说,“但有三四十个人进去也干不了什么。除非有人先把哨塔上的人引开。“ 三叔在旁边把地图往自己那边拉了拉,目光在米土雅的营盘和周围的几条退路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然后抬起头来看了穆芷一眼。他没有直接说她的计划,而是先提了另一件事:“那人有个毛病,你知道吧?“ “什么?“ “贪美色。“三叔说,“我的人打听到的。米土雅在北厥王庭的时候就出了名的好这一口,到了前线也没改。营帐里带了好几个女人,行军打仗也不肯丢下。要是能把这一点利用上——“ 五叔削树枝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了三叔一眼又看了看穆芷。大伯把地图上那一角折了折,目光沉沉的。 穆芷坐在那儿听完三叔的话,没有立刻接。她低头看着自己摊在膝上的手掌,手心的伤疤已经长好了,留下一道浅粉色的印子。 她的拇指在那道印子上慢慢碾了一下,然后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美人计,我想到过。但这人是新来的,他好色的名声可能是故意放出来的饵。我们要是顺着那条线走,说不定一脚踩进人家铺好的套里。“ 三叔听完沉默了一下,把嘴里衔着的一根草茎吐了:“你觉得情报不准?“ “不一定是假,但也不一定是全的。“穆芷说,“观望一下,不急着动。等我们的人再多到一些,手里有了底气再说。“ 大伯在旁边一直没有插话。等穆芷和三叔把话头停住了他才开口,声音不重但话里的分量够了:“你说等。那粮草能等多久?你那五万精兵已经在这片林子里窝了三天了,再耗下去,士气会往下走。“ 穆芷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叩了两下:“粮草够撑十天。十天之内,第二批人会赶到。到时候合在一起,我有另一个想法。“ 她把手从地图上移开,指了一下地图上米土雅营盘后方那片标记着丘陵和干河沟的区域:“我不打算从正面跟他磨。他喜欢打硬仗,我就偏偏不跟他打硬仗。 等第二批人到位之后,我分两路——一路从正面牵制他的主力,另一路绕到他后方,截断他的补给线。他的粮草辎重囤在后方那片洼地里,把那里端了,他前面的人再多也撑不过三天。“ 大伯的手指在地图边缘停住了。他看着穆芷指的那条路线,又看了一眼她说的那片洼地,眉头微微皱起来:“你绕后要穿过一片开阔地,至少有五里路没有遮蔽。他的人要是发现了,正面牵制的那一路就变成被两面夹击了。“ “所以正面牵制的那一路要打狠、打猛,让他觉得我们所有的兵力都在前面。“ 穆芷说,“他脑子里只有蛮劲,不会想太多。只要正面打得够凶,他就不会分神去看后面。“ 三叔把那根削了一半的树枝搁在膝上,看了穆芷好一会儿,开口的时候语气沉沉的:“你这打法是险。正面那一路要是顶不住,整个局面就崩了。“ 穆芷迎着三叔的目光没有躲,声音平平的,可底下那根线绷得又直又紧:“我知道是险。但拖下去也是险。他的营盘松松垮垮是机会,过几天他补好了防,我们连绕后的机会都没有了。要么现在动手,要么等他准备好了打我们。“ 火堆里的柴噼啪爆了一下,火星溅出来落在土面上,灭了。 五叔把树枝上的最后一片卷皮削掉,刀尖在木头上刮了一下收进鞘里,抬头看了穆芷一眼又低头看了一眼地图。 大伯把那两颗核桃从袖口摸出来转了两圈,咔嗒咔嗒的声响在营地安静下来的空气里响了几息,然后被他收回了袖口。 “你定了就按你的走。“大伯说,“但正面那一路,我来带。“ 穆芷抬头看了大伯一眼。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大伯已经把那两颗核桃彻底收好了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像这件事已经定了一样转身朝自己的营帐走了。 穆芷坐在原地看着大伯的背影消失在帐帘后面,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面前的地图上。 她心里清楚这份计划的险处在哪,三叔说的那句“顶不住就崩了“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可她更清楚另一件事——她手里那五万精兵不能一直在林子里等着。等她手底下的人全部到齐,她就能带着他们在这片土地上摆出一盘能打的棋局来。 风从北边吹过来把地图的一角掀起来,她伸手压住,低头又看了一眼上面那条绕行的路线,把地图折好收进了怀里。 穆芷把地图收进怀里之后,营帐里的安静持续了很久。三叔手里那根削了一半的树枝搁在膝上没有动,五叔把刀收进鞘里又拔出来,拔出来又收进去,刀身摩擦革鞘的声音在安静的空气里一下一下地响着。 大伯的脚步声从自己那顶帐子里传出来。他没有再走近,站在帐门口看着这边,背着手没有说话,但那道目光隔着几步远的距离落在穆芷身上,像一盏悬在暗处的灯。 三叔先开了口,声音沉沉的:“你这个打法,正面那一路顶不顶得住是最大的关窍。 要是顶住了还好说,顶不住的话——我们这些人都是从穆家军里爬出来的老骨头了,赔进去也就赔进去了。可你不一样,你是主帅。你要是把自己的兵力全部放在正面去赌那一条绕后的路,万一两条线都出了岔子,我们就全折在这片荒地里了。“ 第九十五章 五叔也接了一句:“你再想想。我们不是不让你打,是你打得太急了。再等三天,等第二批人到了,我们正面能多出五千人来,那五千人能顶住两条线之间的缝。“ 穆芷坐在火堆旁边听着他们的话,没有急着回嘴。她把目光从三叔脸上移到五叔脸上,又移到大伯站着的方向。那些话传进她耳朵里被她在心里过了一遍,每一条都有道理,每一条都是老将们在替她兜底。可她也在想另一件事——她在这片林子里等了三天,米土雅那边也在等。他在等他的防线修好,等他的后续兵力到位,等他那个“贪美色“的饵被什么人咬住。她再等三天,他那条东边的壕沟就挖满了,西边的哨塔就补上了,她手里这张图上的那些缝隙就全被堵死了。 “北寇打仗从来不怕耗。“穆芷开口,声音不高,可在安静下来的营地里清清楚楚地传出去,“他们跟我们打过的每一场仗都是耗出来的。耗粮草、耗兵力、耗时间,耗到我们这边撑不住了他们就一口吞。我们跟他们打持久战是把自己往他们擅长的路子上送。我选包抄和速战速决,是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打乱他们的节奏。等第二批人到了我再动手,也许正面能稳一点,可那时候他们的防也补好了。到时候打起来,我们只会在他们挖好的坑里被拖死。“ 三叔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穆芷没有停:“米土雅这个人我让人摸过底了。他从前在北厥王庭里打仗打的是顺风仗,没经历过被断后路的局面。他营盘松松垮垮的,说明他根本没想过有人会绕到他后面去。如果我们现在不趁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动手,等他那边那些漏洞补上了,我绕后的路就走不通了。“ 她说完之后营地里又安静了一阵。五叔把刀彻底收进鞘里不拔了,三叔手里那根树枝搁在了身边的土面上。大伯从帐子那边走过来在火堆旁边蹲下,添了一根柴进去,火苗被压了一下又猛地窜起来。 “你定了就定了。“大伯说,“我们这些老家伙劝不动你,那就跟着你打。但我再说一句——你那正面牵制的一路,我带。别跟我争了,论硬仗我比你打得多。“ 穆芷看着大伯蹲在火堆旁边添柴的动作,火光照着他的侧脸把他脸上的纹路照得深浅分明。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见他添完柴之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回帐子去的背影,把话又咽回去了。 那天的商榷没有第二次了。三叔和五叔各自回了帐子,火堆在营地中央慢慢烧着,夜风把火星吹起来又吹灭。穆芷坐在原地没有动,把地图从怀里掏出来摊在膝上,借着火光又把那条绕行的路线看了一遍。她在心里把每一处拐弯、每一段暴露的距离、每一个可能会被发现的点都过了一遍,然后折好地图站起来走回自己的营帐。 第二天一早她开始整队。第二批人还没有到,但她已经等不及了。她把手里的兵力分成两路,大伯带着正面那一路去米土雅营盘的正面压阵,她自己带着剩下的人从地图上标好的那条路线往后方绕。走之前她没有多余的交代,只说了句“等我信号再打“就带着人从营地的侧口摸出去了。 林子里还带着晨雾,露水打湿了靴面和裤腿。她走在队伍最前面,脚步落在湿泥地上几乎没有声响。后面的队伍跟着她的节奏无声地穿过矮丘和干河沟,像一道顺着沟底流动的暗流。 与此同时官道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那声音由远及近在晨雾中变得清晰起来,一匹通体枣红的马从雾里冲出来,马背上坐着一个人,身形瘦削,裹着一件青灰色的披风,被晨风吹得往后翻卷着。他勒住马的时候喘息还没平,目光越过面前那片空地落在不远处正在移动的队列上。 那是穆芷的队伍。穿铁灰色甲胄的队列像一道正在收紧的线,蜿蜒着往米土雅营盘侧后方的方向延伸过去。他看见了队列最前面的那个人,看见了她骑着马走在队伍最前头的背影。 他攥着缰绳的手慢慢收紧了。他跑了这么多天的路终于赶到了,在她出发的那一刻追上了。可她的队伍已经走远了,他只看见她的背影在晨雾和矮丘之间越来越小,像一道正在淡去的墨痕。 他勒着马站在那片晨雾散去的空地上,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把手伸进怀里摸了一下那枚还没送出去的平安符。平安符的边角硌着指腹,他攥着它看了片刻,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催马朝队列尾部的方向追了过去。马蹄踏过带着露水的草地,发出一连串细碎的闷响,在晨光里朝那道正在远去的铁灰色队列延伸过去。 宋礼元勒着马缰站在晨雾散尽的空地上,看着那道铁灰色的队列越走越远,在矮丘和荒草之间时隐时现,最终彻底消失在远处一片低洼地的边缘。他攥着缰绳的手指关节泛着白,风把他披风的下摆吹起来又落下去,啪啪地拍着马腹。 他夹了一下马腹催马往前走。身后的护卫队长策马跟上来拦在他马头前面,声音压着几丝急切:“世子,不能再往前了。前面那片地界已经过了哨站的范围,再走就是北厥的境了。我们出发的时候北俊王和皇上都交代过,只能送到安全地带——“ “我知道。“宋礼元没有勒马,他微微偏了一下方向绕过护卫队长的马头,目光仍然落向前方那道已经快要看不见的队列的方向,“她就在前面,我追上去跟她说句话就走。“ 护卫队长又跟上来拦了一回,这回语气更重了:“世子,这不是说句话的事。前面随时可能碰上北厥的游骑,我们没有兵甲掩护,万一——“ “你们可以不用跟着。“宋礼元说。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语气里没有冲动也没有赌气的意思,只是平平的,像在做一件他已经决定了就不会改的事。他把目光从前方收回来看了护卫队长一眼:“你们在安全地带等我。天黑之前我没回来,你们就回京城报信。“ 第九十六章 护卫队长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种他以前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倔,也不是逞强,是一种安安静静定下来的决心。他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回头朝身后的队伍打了几个手势。队伍里的骑兵开始把马头调转方向,可护卫队长没有走。他策马跟在了宋礼元身侧。 “我跟你去。“他说,“其他人留下。“ 宋礼元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两人策马沿着那条队列消失的方向追了下去。马蹄踏过带着露水的草地发出细碎的闷响,晨风迎面灌过来吹得宋礼元眯了眯眼。 越往前走地形越复杂。矮丘逐渐变成了连片的土坡,土坡之间夹着干涸的河沟,沟底的碎石和沙土在晨光里泛着一层灰白的颜色。他们沿着河沟的边缘走了一段,宋礼元注意到沟壁上有些新鲜的痕迹——靴印、马蹄印,还有几处被踩断的草茎从根部分裂开来,断口还带着湿润的汁液。这些痕迹走得很密,像一大队人刚刚从这里经过,把河沟底下踩实了一条路。 他沿着那些痕迹继续往前走。又走了一里多地,前方的地形忽然开阔起来,河沟的尽头连接着一片被低矮灌木丛覆盖的洼地。灌木丛的枝叶断了不少,有些被刀砍断的,有些被马蹄踩断的,看着像是有人故意清理出来的一条通道。 宋礼元从马上下来蹲在灌木丛旁边看了看那些断口。切口平整,不是被乱砍乱踹出来的,像是有人事先清过这条路。他站起来往回走的时候脚底下碰到了一个什么硬物,低头一看,是一片碎铁片,边缘卷着,像从哪面盾牌上崩下来的。他弯腰捡起来看了看,铁片上沾着已经发暗的血迹,干透了,变成了铁锈一样的颜色。 护卫队长也下了马在四周查看了一圈,走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截断了的箭杆。“世子,这里打过仗。“他蹲下来把那截箭杆放在一块石头上,“时间不久,最多一两天。有血迹但没见到尸体,说明打扫过了。这附近应该有我们的人经过。“ 宋礼元把手里那片碎铁片翻来覆去看了看。他不知道自己捡到的这片铁是谁的,也不知道那些被清理过的灌木丛是谁清出来的。可他能感觉到这一路上那些被他看到的痕迹正在替他拼凑出这些天里她走过的路——她带人摸过这些河沟、清理过这些灌木、在这片开阔地上跟什么人交过手。她已经走过了一遍,所以她走过的地方是安全的。 他把那片碎铁片揣进怀里,站起来翻身上马,顺着那条被清理过的通道继续往前走。护卫队长跟在后面没有再劝阻,他看着前面那道瘦削的背影骑在马上沿着河沟边缘稳步朝前的样子,把腰间的刀柄摸了一下又松开了。 路越走越顺,出乎意料地顺。没有游骑,没有伏兵,没有暗哨。整个路线干净得像被人扫过一遍,连路面上偶尔出现的大块碎石都被搬到路边堆着了。护卫队长越走越觉得蹊跷,勒住马左右看了看,目光在几棵被砍断的矮树和地面上杂乱的马蹄印之间扫了一圈,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这条路有人清过。是咱们的人干的。“ 宋礼元没有停,继续往前走。他的目光落在前方那道正在慢慢变宽的河谷出口,河谷外面是一片更开阔的平原地带,天际线上隐约能看见几缕烟升起来,细长的,像被风拉直的线。他催马快走了几步,在河谷出口的边缘勒住了马,向下望去。河谷出口下方是一片缓坡,坡底延伸出去的平地上散布着几处新翻的泥土和烧过的痕迹,像是被人刚刚清理过的战场。几面倒塌的旗幡歪斜地插在土里,被风吹得时不时翻卷一下,旗面上的狼头徽记被泥污盖了大半。 宋礼元的目光从那些战场痕迹上扫过去,落在远处正在移动的一片铁灰色的队列上。那道队列比方才他看见的时候近了一些,能看清马背上坐着的那些人影了。队列最前面那个骑着黑色战马的身影穿着一身铁灰色的甲胄,骑在马上背脊挺直,正带着队伍朝前方某片他暂时还看不清的目标前进。那匹马往前迈了一步,她跟着马的节奏在鞍上微微晃了一下,又坐稳了。 宋礼元攥着缰绳坐在河谷出口的边缘,看着她离自己又近了一些,可还没有近到能喊一声让她听见的地步。她还在往北走,她还没有看见他。风从平地上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往后掀,他眯了一下眼没有挪开目光,就那么坐在原地,看着那道铁灰色的身影被队列裹着,慢慢移向更远处。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还攥着那枚细布缝的平安符。符被他的体温焐热了,边角磨得有些发毛,他在手里转了转,把它重新收进怀里的内袋,贴着胸口的位置放好了。他抬起头来又看了一眼,那道队列还在往前走,没有回头。他催马沿着坡面慢慢往下走,护卫队长在后面跟了一段又停下来,看着他骑在马上朝着那道正在远去的队列追了过去。河谷的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去,把他披风的边角掀起来又放下。护卫队长看着他越走越远,自己也策马跟了过去,马蹄踏过新翻的泥土和烧过的草根,朝着远处那道铁灰色的队列方向延伸而去。 穆芷蹲在矮丘背面的土坎后面,把面前最后一块干粮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里子,另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干粮硬得硌牙,她用唾液泡软了才咽下去,边嚼边把目光投向远处那座依着河道建起来的城镇。 扶里。名字听着像个北厥人的家常称呼,实际上是北厥边境线上最大的一处粮食集散地。从米土雅后方那条补给线送过来的粮草,一大半都要先运到这里屯着,然后再分拨到前线各处营地。穆芷盯着那些低矮的土墙和墙头露出来的粮仓顶盖看了很久,把最后一小块干粮塞进嘴里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里子坐在旁边用一块布擦刀。她是穆芷手底下少有的几个精通北厥语的斥候之一,在边境线上来回跑了好多年,换上北厥人的衣裳混进人群里能说一口地道的北厥土话。她把刀擦完塞回鞘里,抬头看了穆芷一眼:“元帅,这次换我喊你姑妈。你比我大一轮,喊姑妈像回事。“ 第九十七章 穆芷把外袍换下来,穿上了里子带来的一套北厥女子的衣裳。深灰色的粗布袍子,袖子宽大,腰间系了一条深蓝色的腰带,头上裹了块头巾把发髻整个遮住了。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身打扮——跟她平时那身铁灰色的甲胄比起来简直像换了个人。里子也在旁边换了身更旧一些的衣裳,用灰在脸上抹了两道,看起来就是一个常年在风沙里走动的普通女人。 两人沿着干河沟往扶里城门的方向走。城门口盘查得不算严,守门的北厥兵扫了她们一眼,听见里子用北厥语回了几句“进城卖皮子的““我姑妈从南边过来探亲“之类的话,那兵便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让她们进去了。 进了城门之后人声一下子涌上来。街巷比穆芷想象中热闹,路两旁开着不少铺子,卖粮的卖布的卖铁的,还有几家挂着兽皮招牌的肉铺。路面上人来人往,有裹着头巾的妇人挎着篮子买菜,有赶着骡车的商人往粮仓的方向去,也有穿着北厥军服的兵在街角三三两两地聚着说话。 穆芷走在里子旁边,目光从那些铺子和行人脸上慢慢扫过去。她听着里子用北厥语跟旁边一个摆摊的妇人搭话,问“这两天怎么进城的人变少了“。那妇人一边拣着面前的干菜一边回话,嘴碎,说话快,夹着几个穆芷听不太懂的土词:“可不少呢,北边打仗了嘛,人都往南跑了。你们从南边来还能不知道?前阵子抓壮丁抓得紧,我家男人差点也被拉走了。“ 里子顺着话头往下问,聊了几句之后自然而然地把话引到了粮仓的方向:“那边屯粮是不是有活儿干?我们想找点事做挣几个铜子。“那妇人往粮仓的方向努了努嘴:“活儿是有,可你得找管事的。那几座仓囤得满满的,天天有人往里卸粮,卸完了又有人往外运,忙得很。“ 穆芷站在旁边听着,脸上带着一个“听不懂但跟着笑“的表情,可她的目光已经越过了那妇人的肩头落向粮仓的方向。几座灰色的圆顶仓囤并排立着,门口有人进出,赶着骡车的商人正在卸货。她把那些细节收进眼里,收回目光的时候脸上依然挂着那个温吞的笑。 她跟里子在扶里待了大半日。两人沿着街巷慢慢走,在几个摊子前停下来看看东西,跟不同的人搭话——卖布的妇人说“这两天运粮的车比前几日少了“,肉铺老板说“听说前线的兵要调一批回来换防“,巷口晒太阳的老头说“米土雅将军派了好多人在这一带转悠,不知道在找什么“。每一句话里都带着一根线头,穆芷把那些线头一根一根收进脑子里,在心里慢慢拧成一股绳。 天黑之前她跟里子从城门出来,沿着来路往回走。出了城门之后两人的步子加快了些,走到那片矮丘背面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穆芷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炭,在地上画了几道——粮仓的位置、巷道的走向、兵丁巡逻的路线。她把那些线条连起来看了又看,然后用靴底把炭痕抹掉了。 “他们粮仓里囤的粮够供米土雅那边吃半个月。“穆芷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但运粮的车在减少,说明前线那边已经开始吃老本了。我们动手的话,要把粮仓和运粮路线一起端掉,让他前后都接不上。“ 里子点了点头,两人摸黑穿过矮丘往回走。营地的火堆已经灭了,哨兵在暗处站着,看见她们回来便往旁边让了让。穆芷走进营帐里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只小炭笔,在带来的那本地图册上又添了几笔,把粮仓的位置和运粮的路线标了新的记号。她合上册子放在枕边,靠着帐角的木箱闭着眼歇了一会儿。 远处传来北厥营地隐约的马嘶声和号角声,隔着一片夜色传过来,闷闷的。她没有睁眼,只是偏了偏头朝那个方向听了一下那声音的间隔和长短,然后又把头转回去靠在木箱上。她把地图册压在手臂底下,手搭在册面的粗布封皮上慢慢摩挲了两下,呼吸慢慢沉下去,在营帐的安静里均匀地起伏着。 穆芷在营帐里歇了不到两个时辰就醒了。她睁眼的时候帐顶的布面还黑着,外面没有月光,风停了,营地里静得像一口倒扣的缸。她坐起来把地图册翻开又看了一遍,在粮仓的位置旁边添了一行极小的字——“三日后援兵至“。 这是她昨夜从肉铺老板的话里拆出来的信息。那老板说“听说前线的兵要调一批回来换防“,说“米土雅将军派了好多人在这一带转悠“,话里话外透着一股北厥那边正在重新调整部署的味儿。穆芷把这几句拼在一起,又跟之前蹲在城门口听见两个北厥兵随口说的“等那边的人到了就不用这么紧巴巴地过了“对上了。三日后,至少有一批新的兵力会抵达扶里一带,然后从这里开拔往南推。 里子也醒了。她没有点灯,摸黑把干粮袋系好,把刀挂在腰间。两人没有说话,各自收拾了东西从营帐里出来,借着夜色摸到城门口。 天还没亮,城门关着,门口点了一盏灯笼,灯下站着四个北厥兵,歪歪斜斜地靠在墙根,像是在等人来换岗。穆芷和里子从巷口拐出来的时候那四个兵的目光扫了过来,其中一个直起身子朝她们走了两步,手里的长矛横过来拦住了去路。 “什么人?“那人用北厥语问了一句,目光在穆芷和里子身上来回扫了两遍。 里子往前迈了一步,脸上堆出一个略带紧张的笑,回话的时候声音带着北厥边境那边特有的土腔:“官爷,我们昨晚进城卖皮子,误了时辰没出去,想趁早回去。天一亮城门开了我们就走,不会耽误的。“ 那北厥兵的目光又往两人身上扫了一遍,手里的长矛没有收回去。他朝身后的同伴偏了一下头,另一个人走过来,手里提着一盏灯照着穆芷的脸。灯光晃过来的时候穆芷微微眯了一下眼,脸上的表情是那种常年在外跑生活的人被盘查时带着的紧张和卑微,嘴角微微往下撇着,肩膀缩着。 第九十八章 “把包袱打开。“那兵说。 里子把包袱解下来放在地上摊开,里面是几块粗布和半袋干粮,底下压了一把旧剪子。那兵用矛尖拨了拨那几块布,又翻了一下干粮袋,没有发现什么。他又把灯凑近穆芷的脸照了一下,穆芷垂着眼没有跟他对视,头巾裹得严实,只露出下半张被灰涂过的脸。 那兵看了几息,收了长矛,摆了摆手。里子把包袱系好挎回肩上,拉着穆芷的胳膊往旁边让了让,两人退到城墙根底下蹲着等着。 天边泛白的时候城门开了,开门的兵打着哈欠把门闩抽出来,厚重的木门吱呀呀地往外推。穆芷和里子站起来随着几个赶早进城卖菜的人往外走,经过城门的时候穆芷余光扫见那四个北厥兵正在交岗,接岗的人打着哈欠往城门洞里走。 出了城门两人沿着干河沟的方向快步走了约莫一里地才慢下来。里子回头看了一眼城门的方向,压着声说了句:“方才那兵拿灯照你的时候我手心里全是汗。“ 穆芷把裹着的头巾松了松透气,没有说话。她的步子没有慢下来,可走了几步之后她忽然停住了。里子也跟着停下来,回头看她。 “现在出城了,但来不及回营地了。“穆芷看了一眼天边的光,又看了一眼身后那座越来越远的城门,“等我们走回营地,天已经大亮了。到时候白天行军容易被发现,原定今天要撤出去的计划就得往后推一天。推一天,就离他们援兵到的日子近一天。“ 里子攥着包袱带子的手指紧了紧:“那怎么办?“ 穆芷站在干河沟边缘,看着前方那片在晨光里越来越亮的地平线。她的目光在那片光里停了几息,然后转过身,目光落在远处城墙的墙头上。墙头上有巡逻兵在走,身影在晨光里拉成细长的一条,隔几息就有一个,从这头走到那头。 “回扶里去。“穆芷说,“不等了。今天天黑之前我们把那座粮仓烧了。“ 里子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穆芷已经转身沿原路往回走了。她的脚步比出城时快了不少,头巾在晨风里往后飘着,灰色的袍摆扫过路边带露的野草,草叶上的水珠被碰落下来在泥土上洇出一串深色的点。 她边走心里边盘算。粮仓的位置她已经摸清了,守备的规律也记在脑子里了,白天动手比夜里动手风险大,可同样的,白天北厥兵以为白天的城门已经盘查过了不会再有人混进来,反而容易懈怠。她要在天黑之前把火点起来,烧了那批囤粮,断了米土雅半个月的补给。到了夜里就算扶里的人反应过来也来不及了,火一烧起来什么都晚了。 她走在回城方向的路上,身后跟着里子急促的脚步声,两人在渐渐亮起来的天光里朝着那道灰扑扑的城墙走去。城门口的兵已经换了岗,新来的人目光松散地扫着进出的行人,没有人注意到那两个穿着灰袍子的女人又折返了回来。穆芷低头混在进城的人流里经过城门洞的时候没有抬头,可她的手在宽大的袖子里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穆芷和里子回到营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里子快步走在前面,掀开营帐的帘子侧身让她进去。穆芷弯腰钻进帐子的时候,帐里围坐着的几个人都抬起头来看她。大伯坐在正中间的位置,面前摊着地图,手边搁着一盏油灯,火苗被风吹得晃了两晃,把帐壁上的影子摇成一团模糊的暗块。三叔和五叔坐在两侧,还有一个副将坐在角落,手里攥着半根没点完的蜡烛。 穆芷没有坐下来。她把头巾扯下来搭在膝上,从怀里掏出那本地图册翻开,把扶里粮仓的位置、守备巡逻的换岗时间、运粮路线的走向和三日后援兵会到的消息一口气说完了。她说得很快但每个字都清楚,像往桌面上倒一把豆子,噼里啪啦地落齐了。 大伯听着她说完,目光从地图上抬起来。他把面前那盏油灯往中间推了推,灯火照亮了扶里附近那片地形,灰黄色的纸面上那些标着粮仓和运粮路线的炭笔痕迹在灯火下格外清晰。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沉甸甸的,像秤砣压进水里:“三日后援兵到。那就意味着我们最晚后天晚上要把粮仓端了。不然等他的人到了,米土雅那边的补给接上,我们绕后这一路就白走了。“ 三叔在旁边接了一句:“端粮仓不是问题,问题是怎么端。白天进火容易,可烧完之后怎么撤?扶里城外那片平地没有遮蔽,粮仓一烧起来整座城的人都往那边跑,我们跑不过他们骑马的。“ 帐子里安静了一阵。五叔用刀尖在地图上慢慢划了一道线,从扶里城西侧绕出去连接着一条干河沟的走向,那条河沟一直延伸到他们现在驻扎的这片林子背后。他把刀尖在那里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穆芷一眼:“从这里撤,贴着河沟走。白天烧完就钻河沟,他们骑马追不进来。“ 穆芷顺着五叔的刀尖看了那条河沟的走向。她没有说话,在脑海里把撤退路线上每一个拐弯和暴露点走了一遍,然后点了一下头。几个人围着那盏油灯又议了许久,把动手的时辰、放火的人数和掩护的部署一条一条落定。帐外的风声一阵紧一阵松,油灯里的油添了两回,灯芯烧出一截灰烬被五叔用手指捻掉了,又亮了一阵。 议到后半夜的时候帐帘忽然被掀开了。 冷风从外面灌进来把油灯吹得猛地一晃,穆芷偏头往门口看了一眼,准备问哨兵有什么事。她的话还没出口,目光就定在了门口那人身上。门口站着的不是哨兵,是一个裹着青灰色披风的人,披风上沾满了尘土和干泥,下摆被风掀起来露出里面已经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的衣裳。 那人手里攥着马鞭,站在帐门口被灯火照着,脸上的神色有些局促又带着一路赶来之后那种没有散尽的喘息。 第九十九章 穆芷看了他两息才从嘴里把那句来不及出口的“什么事“换成了一声低沉的、带着愣怔和某种她控制不住的动向的话:“你怎么来了?“她站起来的时候膝上的地图册滑落在地,她没有弯腰去捡,径直走到门口,目光落在他脸上细细地看了一遍,确认眼前这个人确实是宋礼元。 帐里其他人也看见了门口站着的人。三叔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五叔把刀收进鞘里没有说话。 大伯把落在腿面上的地图册捡起来搁在桌角,目光在门口两人之间缓缓扫了一圈,然后低下头去看着地图上那些炭笔记号,没有出声。 宋礼元站在门口被几道目光同时看着有些局促。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攥着马鞭的手指微微发僵。 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紧:“我……是夫人替我向皇上求了旨意,让我以家眷身份随军来北境。我一路赶过来,在河谷那边追上你们,又走了一段才找到营地。“ 穆芷站在那里,面前是他那副沾满灰土的衣裳和眼下淡淡的青痕,她心里头那些原本绷在字里行间的念头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她没有在帐里当着那么多叔伯的面多说旁的,侧身朝帐外偏了一下头:“先出去说。“然后她转头看了大伯一眼,“叔伯们今晚也累了,先歇着。方才有几条没定实的明日再议。“ 大伯没有多问,把地图折好收起来站起来往帐外走。经过穆芷身边的时候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她的表情没什么破绽,可他看了她这么多年,那些细微的、收在眼尾和嘴角的动静他看得懂。 他没有多说,点了下头带着三叔五叔和那副将出去了。帐帘在他们身后放下,帐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那盏快烧完的油灯还在跳着最后一截火苗。 穆芷转身看着宋礼元。她看了他好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跟叔伯议事时低了几度:“你跑了多久?“ 宋礼元把那根攥了半天的马鞭搁在帐角的木箱上,手指终于松开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因为攥缰绳攥得太紧而微微发红的手掌,又抬头看着穆芷,发现她也正在看那两只手。 看见了他掌心里的勒痕和指节上沾的灰泥。“没算过。“他说,“夫人给我备了匹快马,一路换马不换人,跑得快的时候就快跑,跑不动了就慢走一段,走着走着就到了。护卫队长说再往前就是北厥境,我让他留下自己过来了。“ 穆芷听着他说这些的时候目光一直没有离开他的脸。她从那些寻常的词句里听出了他跑了很多天的路、换了很多匹马、经过很多个他从来没去过的地方。她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披风领口上沾着的一片干枯的草叶摘掉了,指尖碰到他领口的布料时感觉到布料又冷又硬,被夜风和露水浸透了。 她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指了指自己那张铺了条薄毯的行军榻:“你歇一会儿。我去让人给你弄点热的东西吃。“她转身要出帐子的时候,宋礼元从后面叫住了她。 “我身上有样东西要给你。“他说。穆芷回过头来看他。宋礼元从怀里摸出一只细布缝的小袋子,袋口系着红绳,看着有些旧了边角磨得发毛。他把那只袋子递过来,放进穆芷的手心里,声音比方才低了一度:“我娘去庙里求的,让我带给你。她说平安符,一个你一个我。你收着。“ 穆芷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细布袋子,隔着布能摸到里面叠得方正的那枚符纸。红绳的线头已经被磨出了细丝,是被人攥了一路、捏了一路、贴身放了一路的痕迹。她把那只袋子攥在掌心里握了一下,然后收进自己腰间的内袋里,抬起头来看他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我收下了。“她说。 她转身出了帐子。片刻后端了一碗热粥回来放在他手边,弯腰把那只空了的油灯端走换了盏新的,点亮搁在桌角,然后在他对面坐下来。灯火在两人之间跳动着,把各自的表情照得半明半暗,投在帐壁上交叠成一片深浅不一的影子。风吹动帐布的声响隔着一层布面传进来像一种持续的呼吸声。他端起那碗粥低头喝了两口,粥的热气把那些跑了太久的疲惫一层一层地化开了。 粥碗见了底,宋礼元把空碗搁在桌角,碗沿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余气。他把手缩回来搁在膝上,像在给自己攒一口气,然后抬头看着坐在他对面的穆芷。帐帘外面传来换哨的脚步声,两步一顿,踩在沙土上带着细碎的摩擦声,慢慢远了。 穆芷把那只盛了平安符的细布袋从腰间的内袋里又摸出来看了一眼,指尖捏着布袋的边角捻了一下,红绳的磨痕在她指腹底下细细的,像一道被反复拉过的线。她把袋子重新收好,抬眼的时候看见宋礼元正看着她,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她不太常见到的表情——不是平日那种温软的、带点怯意的样子,是一层被赶路的风尘和几天几夜没怎么睡好的疲惫压着的东西,底下露出一截更硬实的轮廓,像河床里的石头被水冲走了表层的泥沙。 “你刚才说,要助我一臂之力。“穆芷把话头拉回正题上,“你拿什么助?“ 宋礼元把手伸进怀里。他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面上,铜质的,被他的体温焐得微微泛着暖意,在油灯的火光下折出一小片暗金色的光。 是一枚令牌,形制比寻常的军令牌略小一些,边缘磨得发亮,中间刻着一行小字,字迹被久经摩挲磨得有些模糊了,可那个“北“字还清晰。 “我爹的家养兵。“宋礼元说,把令牌往她面前推了推,“七万。不在军册上,不入兵部的账目。是我爹早年从各地收拢的旧部和他们的后人,分散在北边几个州郡,平时务农经商,一旦令牌调令到,七天之内能集合起来。 我爹同意让我带这个来。他说——“他顿了顿,把后半句话放出来,“他说这些兵原本就是你父兄那支军的旧部。当年打散了,他收拢回来养着,一直等着还回去。“ 第一百章 穆芷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枚令牌上。 铜面的反光在她瞳孔里缩成一小点,她看了很久,久到油灯的灯芯跳了一下,把令牌上那道反光晃了晃。她伸手碰了一下令牌的边缘,指尖触到铜面的凉意,又收回来。 七万。加上她手里从北俊王那边调来的五万精兵、城防驻军和新兵营的部分力量,她手里已经能动用的兵力合起来超过了十二万。 她来北境之前以为手里只有五万,现在被推上桌面的筹码比她预想的多了一倍不止。 可她看着那枚令牌的时候,心里头没有立刻涌上来的欣喜,而是另一层东西压在了上头。北俊王手里攥着七万“不在册“的兵,在京城附近养了很多年,既不报朝廷也不入兵部的档。 如果这些兵只是养着等还回去,那还说得通;如果它们养的用途从一开始就不是还回去,那这些兵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根插在她脚下的暗桩。 她抬头看了宋礼元一眼。他也正在看着她,目光对上她的时候没有躲,也没有急着替那些兵解释。他等她开口。 “你爹养了这些兵多少年了?“穆芷问。 宋礼元没有犹豫:“从穆家军打散那年开始,一直在养。我爹没跟我说过太多,但我小时候见过几次有陌生人来府上,夜里来夜里走,我娘说那是他以前手底下的老兵。 后来我长大些才知道那些人不只是来看看他的。“他把目光从令牌上抬起来,又落回穆芷脸上,“你猜的没有错,以前这些兵确实有别的用途。我爹养着他们,一开始是防着有一天朝廷要动他。可他从把兵符交给你的那天起,那些心思就已经放下了。“ 穆芷坐在他对面,油灯的火苗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跳着。她看着他那双被灯光照亮的眼睛,里面没有闪避也没有恳求,只有一个安安静静站在那儿等她决定的人。 他把底牌摊开了,把他父亲从前那些不能明说的心思也摊开了,摊完了之后没有催她接,只是等着。 她伸手把那枚令牌从桌面上拿起来,沉甸甸的铜块落在掌心里,边缘的棱角隔着掌心皮肤硌着她的掌纹。 她攥着它握了一下,然后把它收进自己腰间的内袋里,跟那枚平安符放在了一起。铜块和布袋相碰发出一声轻响,隔着布料传上来,被她的体温慢慢捂着了。 “回去替我谢谢你爹。“穆芷说,“这些兵,我用得上。“ 宋礼元的肩头松了一线,那层一直紧绷着的东西从他肩胛骨上滑下去,像一块一直压着的石头被挪开了。他没有多说别的,只是点了点头。 穆芷站起来,把那碗空粥端起来搁在帐角的木箱上,走回来的时候在他旁边站定,低头看了他一眼。油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侧脸勾出一道清晰的轮廓,她看见他坐在那儿时背脊挺直的姿态和垂在膝上微微松开的手掌。 “你今天先好好歇着,明天等叔伯们来了再说兵的事。路上累了这么久,有什么话明天再谈。“ 宋礼元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几天赶路积攒下来的疲累终于在粥的热气和她的目光里彻底松开,身体比他自己预想的更诚实地显出了那些天的消耗。他扶着桌沿稳了稳,然后朝她点了一下头。 穆芷掀开帘子出去。门帘在身后落下,她站在帐外被夜风迎面吹着,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把方才在帐子里带出来的暖意一层一层地揭走了。 她低头隔着衣料摸了一下腰间内袋里那两样东西的位置,一个软的、一个硬的,贴在一起隔着布料硌着她的腰侧。她在风里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向自己那顶主帐,帘子在她身后放下,帐里的灯亮了一阵又灭了,营地里沉进了比方才更深的暗色里。 远处的北厥方向偶尔传来一两声号角,隔着夜色传过来闷闷的,像被水浸透了又被风拉长的呼唤。 风在营帐之间穿过,带起一阵细微的沙土摩擦声,然后一切都安静下来,只剩下哨兵在暗处换岗的脚步声有节奏地一下一下响着。 第二天一早,穆芷把叔伯们叫到了主帐里。 大伯三叔五叔围着矮桌坐下来的时候,脸上都带着昨夜议事残留的那种沉劲。三叔打了个哈欠,灌了一口凉茶醒神,看见穆芷把一枚铜令牌放在桌面上,他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穆芷没有寒暄,把令牌往三人面前推了推:“北俊王手里还有一支不在册的兵,七万,分散在北边几个州郡。这是他让宋礼元带来的令牌,可以调集那些兵。 我今天要去看一趟,确认兵力属实之后,直接把他们编入前线的序列。“ 大伯的目光从令牌上抬起来落在穆芷脸上。他沉默了一会儿,把令牌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那行被磨得有些模糊的字,又放回桌面上。 他的手指在令牌边缘搭了一会儿,松开的时候声音沉沉的:“七万不在册的兵,养在北边这么多年不报朝廷不备案,他想干什么?“ 穆芷迎着大伯的目光没有躲:“以前想干什么我不清楚。可现在他把令牌交到了我手里,让我去调兵。如果他要害我,不必把底牌亮出来。“ 三叔在旁边清了清嗓子,开口的时候语气带着压着的一层焦:“你就不怕这是他的新路子?把兵给你,让你用着用着觉得顺手了,等打完了仗他再翻脸?当年那三个时辰的延误就够说明他是什么人了。 你现在接他的兵,万一他在这批人里面插了自己的人——“ “我知道。“穆芷打断三叔的话,声音不高但清楚,“宋礼元跟我走了一趟,他说他爹的心思已经放下了。 我不全信他这句话,但我信那七万兵是真的。只要兵是真的,到了我手里我就能用。他们里头有没有宋毅的旧人我不在乎,到了前线打了仗、分了营,谁听谁的调自然会露出来。“ 三叔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被大伯抬手按了一下。 大伯把那枚令牌又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放回穆芷面前,开口的时候语气沉而缓:“你自己有数就行。我们几个老家伙拦不住你,你带了人去看,把底摸清了再回来。“ 第一百零一章 穆芷把令牌收进怀里,站起来掀帘出去了。 宋礼元已经等在营门口了。他换了一身干净些的衣裳,披风上的泥也拍了拍,瞧着比昨夜精神了一些,可眼下的青痕还在,嘴唇被北地的风刮得有些泛白。 他手里牵着两匹马,一匹是他从京城带来的那匹枣红马,另一匹是营地里的黑马,鞍辔齐整,马蹄在沙土上轻轻踏着。 穆芷接过黑马的缰绳翻身骑上去,偏头看了宋礼元一眼:“带路。“ 两人策马出了营地向北偏东的方向跑出去。风从两侧灌过来把披风掀得猎猎响,宋礼元在前面领路,对地形的熟悉程度让穆芷有些意外。 他没有绕路,也没有停下来辨认方向,一路沿着几道干河沟和丘陵边缘的夹道走,像是提前被人告诉过路线一样。他骑在马上虽然比不上她那么利落,可腰背始终挺着,马跑起来的时候他伏低身子攥紧了缰绳,没有掉队。 跑了将近一个半时辰,前面的地形忽然开阔起来。丘陵在两侧退开,露出一片被低矮石墙围着的谷地,谷地中间密密地扎着营帐,营帐的颜色跟周围的山石融在一起,从远处看几乎分不清哪些是天然的石块哪些是人造的布顶。营帐前面列着一片方阵,铁灰色的铠甲在日光下泛着齐整的暗光,队列站得笔直,风吹不动。 穆芷勒住马,站在谷地的边缘往下看。那片方阵约莫有七八千人,站在最前面的是几个穿着不同颜色甲衣的校尉,各自站在自己的队列前方,目光齐整地朝她的方向看过来。 宋礼元在她旁边勒住了马,喘匀了气,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收到了我爹的手令,他们七天前就开始集合了,前天到的这里。七万人不是全部在这儿,其他几路分散在附近几个谷地里,随时能汇合。“ 穆芷没有立刻下去。她骑在马上又看了一会儿,看着那片阵列出操时翻卷的旗角和甲片被风吹动的反光,看着那些士卒站在阵中时握着兵器的姿势和面部朝向她时的目光。整齐,有序,没有那种临时拼凑起来的散漫。她看了很久,然后夹了一下马腹沿着坡面慢慢往下走。 马走到方阵前面的时候,站在最前面的那个校尉往前迈了一步,抬手行了一个军礼。他的动作利落,眼神平直,没有打量她也没有闪避。“北俊王家养兵前锋营校尉赵横,奉北俊王手令,率本部七千兵马在此候命。其余各部在十里外三处谷地集结,将军若需检阅,属下即刻传令。“ 穆芷坐在马背上,低头看着那个叫赵横的校尉,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列齐整的方阵,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传出了该有的距离:“不用检阅了。你的人散开来太显眼。让他们就地驻扎,等我下一步指令。你去把附近三处谷地的校尉名单和兵力数目给我,天黑之前送到我扎营的地方来。“ 赵横应了。穆芷拨转马头往回走的时候经过宋礼元身边,看了他一眼:“走。回去还有事要议。“ 宋礼元跟上来,两人沿着来路往回策马跑了一段。穆芷骑在马上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的披风被风灌满了鼓在后背上,看着像一只张开的帆。她没有说话,把目光收回去落在前方的路上,跑动的节奏比来时快了一线。马蹄踏过干硬的土路发出一连串密集的闷响,在空旷的荒地上传出去很远,被风裹着往北边的方向送了一段,散尽了。 穆芷带着宋礼元回到营地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她从马上翻下来,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亲兵,步子没有慢下来,径直朝主帐走去。宋礼元跟在后面,下马的时候腿有些僵,扶着马鞍站了一下才跟上。 主帐里已经坐了人。大伯和三叔五叔围在矮桌旁边,桌上摊着地图和几封刚送到的军报。穆芷掀帘进来的时候三个人抬起头看她,大伯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在找什么,看见她没什么异样便把目光收回去落在地图上。 穆芷在桌边坐下来,把那枚铜令牌放在桌角。她没有急着说话,先拿起桌上那杯凉茶灌了一口,然后才把今天看到的情况说了——七万兵分散在四处谷地驻扎,前锋营七千已在近处候命,其余各部三天之内可聚齐。纪律严整,装备齐备,校尉都是打过仗的旧人。 “那些兵我看了,能用。“穆芷把茶杯放下,“明天开始分批往这边调,不让他们跟原有兵力混编太急,先整编出三个独立的营,跟原有的新兵营错开驻扎。等他们熟悉了这边的地形和口令再合练。“ 大伯听完没有多问,把地图上扶里附近那几处标注指给穆芷看:“北寇那边这两天没动静。米土雅的营盘还是老样子,壕沟补了一些,可西边那几座哨塔还是空的。扶里那边的粮仓我们的人盯了两天,运粮的车比前几日又少了。“ 穆芷的目光落在地图上扶里那几座粮仓的位置上,手指点了点那片区域。她心里已经把今夜要议的事过了两遍,可还没有开口,三叔已经先一步把话递过来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越快越好。“穆芷说,“援兵三天后到,我们等不到三天。明天夜里动手,把扶里的粮仓烧了,米土雅的补给一断,他在前线撑不了几天。我手里现在有新收的七万兵和原有的五万精兵,加上城防驻军和新兵营的人,合在一起足够把米土雅正面咬住。“ 三叔的手指在地图上停住了。他抬头看了穆芷一眼,又看了一眼大伯,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那片地图的边缘上。 “你新收的那七万兵跟咱们原来的精兵分开练的,打起来的时候两边的口令、暗号、列阵习惯都不一样。你把七万新兵和五万老兵放在一块打,万一哪边跟不上,中间那截就会出现断口。“他把话放得缓了些,“我不是不让你打,我是说再给两天时间,让两边合一下练。“ 第一百零二章 穆芷正要开口,宋礼元从帐门口走了过来。他站在她侧后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可话里的信息是实的:“那些兵跟将军府的精兵本来就是同一支底子。“ 帐里的人同时看向他。宋礼元迎着那几道目光,没有退也没有躲:“我爹收拢的那些旧部,当年就是穆家军的散兵。他们操练的方阵、用的口令、行军的编队,跟穆家军当年是一样的。现在只是隔了些年,底子还在。“ 帐子里安静了片刻。三叔的目光在宋礼元脸上停了几息,又移到穆芷脸上,嘴角那根绷着的线慢慢松了半根。大伯把面前的地图重新折了一下,抬头看了穆芷一眼,又低头去看地图上那些标了红圈的位置,没有说话。 穆芷坐在原地,把宋礼元说的那几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父亲当年带兵时用的口令、列阵的方式、暗号的编排,她从小就记得很清楚。如果那七万兵延续的是同一套规矩,那就不需要重新合练,只需要把旧日的口令重新传下去,两边就能在同一个框架下面运转。 “明天一早把口令统一发下去。“穆芷站起来,“后天夜里动手。今晚把具体路线和时辰落定。“ 大伯把地图摊平了。三叔从怀里摸出那根削了一半的树枝搁在膝上。五叔把刀搁在脚边,手指搭着刀柄。宋礼元在她侧后方站定,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安静地站在那儿。 油灯的火苗在桌面上跳动着,把地图上那些标着粮仓和运粮路线的炭笔痕迹照得清晰可见,几个人围坐在那片光旁边,各自把目光落在面前那片摊开的纸面上。 帐帘外面传来哨兵换岗的脚步声,靴子踩过沙土的细碎声响一阵远了,营地重新安静下来。 决定落定的那个晚上,营地里没有人睡踏实。 穆芷把命令一条一条传下去的时候,帐外的风正从北边压过来,把火把的焰头吹得斜向一侧。传令兵握着口令和暗号在夜色里穿梭,脚步又快又轻,像铺在沙土上的一层细网。营地里的动静不大,但每个人的动作都在同一根弦上绷着。 天擦黑的时候队伍整好了。穆芷穿着那身铁灰色的甲胄站在队列前面,没有训话,没有多余的鼓动,只是把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 她的目光经过每一张脸的时候都停了一瞬,不多,够把人认清楚就够了。然后她抬了一下手,队列开始动起来。 夜里行军没有火把,月光被云层遮了大半,只有天边一道极淡的灰白指引着方向。队伍分成三路,贴着丘陵和干河沟的边缘往扶里方向摸过去,脚步落在沙土上沙沙地响,像一大片秋叶被风推着走。 穆芷走在中间那一路的最前面,靴子踩过地面的时候她的目光始终落向前方那片正在暗色里慢慢靠近的城墙轮廓。 扶里的城门已经关了。墙头挂着几盏灯笼,光晕被夜风摇得忽明忽暗。城墙上巡逻的人影隔好一阵才有一个,从一个灯笼走到另一个灯笼下面,再走回来,来回的路线上没有交叉。穆芷蹲在离城门大约两百步的矮坎后面,把面前的草茎拨开一条缝看了一眼,然后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那些人开始动了。 一组人摸到城墙东侧的阴影里,把钩索甩上去扣住墙砖的缝隙。没有人说话,钩索的金属爪扣碰在砖面上发出几声极轻的刮擦,被风声和虫鸣盖过了。 第一个人翻上墙头之后贴墙蹲了两息,确认巡逻兵的身影正往西侧移动,才朝下面打了信号。 翻墙的动作连续而安静。像水漫过堤坝的缺口,在夜色里无声地扩大着。 城门从里面被打开的时候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门闩被抽出来的声音被提前用油浸润过了,只响了一声短促的闷响,就安静地被挪开了。第一批人涌进城门之后没有停留,贴着街巷的阴影往前推进,目标明确地朝着粮仓的方向散开。 粮仓门口的守卫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就被放倒了。桶里的油沿着仓底的石基浇了一圈,火折子被扔进去的时候火苗先是一小点,随即沿着油线窜起来舔上了木质的仓壁。火光映亮周围几条街巷的时候,城里开始有人喊叫了。 穆芷站在粮仓侧面的巷口看着第一座粮仓的火势从顶部破出来,把半条街映成一片晃动的橙红色。她已经交代下去了——只烧粮仓,不动民居,不伤百姓。她看见那些从门缝和窗缝里探出半个身子张望的百姓被路过的人按回去了,火光的映照下没有人往他们的方向看。她转了一下目光,第二座粮仓的火光也亮了起来。 北厥城防兵的反应比她预计的慢了许多。号角声响起的时候已经有四座粮仓同时着了起来,火势连成一片,把整座城的北侧照得如同白昼。喊叫声、马蹄声、兵刃磕碰的声响在火光的底色上混杂成一片嘈杂的嗡鸣。穆芷带着人从侧巷往城门方向撤的时候没有碰到像样的抵抗,几个零散的北厥兵在巷口露了头就被放倒了,他们撤出城门的时候城门口已经空了,守门的兵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出城之后队伍沿着五叔标好的那条干河沟快速撤离。火光在他们身后越烧越旺,把天空烧成一片暗橘色。穆芷跑在队伍中间,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正在燃烧的粮仓顶,在火光里微微弯了一下嘴角,然后把目光收回去继续往前跑。 营地那边的宋礼元没有睡。他站在主帐外面,目光落在北边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天际线上。火光在云层上投出一大片暗橘色的光晕,像被什么从底下烤透了,发出微微晃动着的暖光。 他站在风里看着那道光看了很久,手拢在袖子里攥着一根细绳的线头,他把它反复捻着。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撩起来,他没有抬手去拨,就站在那儿望着那片被映红的天际线,手心里的线头被他慢慢捻得更细了些,像在数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