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门千金靠玄学逆天改命》 1. 第 1 章 接到那通带着哭腔的求救电话时,南怀芝正坐在私人珠宝会所的丝绒沙发上,对着一颗近乎完美的蓝宝石出神。 那是她为与林江宴的婚戒精心挑选的主石。 真皮首饰匣中,每一颗稀有宝石都在灯光下折射出冰冷而昂贵的光泽,美得无可挑剔,却始终差了那么一点意思。 她要的是独一无二,是完美无瑕。 是足以匹配她与林江宴这场婚礼的不容置疑的象征。 “还有更好的吗?” 话音未落,手包里的手机便不合时宜地响起。 南怀芝瞥了一眼来电显示,指尖轻划,直接挂断。 “这已经是近一两年市面上能见到最上乘的蓝宝石了,南小姐还不满意?” 会所老板说话时,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她尚未熄屏的手机,随即又堆起殷勤的笑。 一旁身着西装的经理适时调整了首饰匣的角度,顶灯刺目的光线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将宝石的火彩渲染到极致。 “算了,我改天再来,或者……换一家店看看。” 南怀芝微微蹙起眉,姣好的面容上写满毫不掩饰的失望。那份属于沈家千金的骄矜,让她本人比匣中任何一颗宝石都更耀眼。 “南小姐请留步!其实……还有一颗珍藏。” 老板急忙出声挽留。 经理应声展开一只金丝楠木匣,只见丝绒衬垫上,一枚泛着淡蓝色晕彩的宝石静静躺着,光华内蕴,清冷剔透。 一切顺利得恰到好处。 南怀芝眼底终于漾开笑意,她从手包中抽出黑卡递过去,准备为这份“恰如其分”支付高价。 她想要的一切都必须是完美的,不单是婚戒上的宝石,更是婚礼的每个细节。 自从她和林江宴在一起,耳边从不缺少反对的声音。 人人都说他配不上她。 一个来历不明的孤儿,身世成谜,仅凭一副温文尔雅的表象,就妄图攀附沈家千金,做那一步登天的凤凰男。 林江宴曾问她:“你也这样觉得吗?” 南怀芝喜欢他的理由很多,对她而言,他的出身根本不重要。 所以她毫不犹豫地做了决定。 “我们结婚吧。” 那一刻,她看见林江宴脸上有某种情绪一闪而逝,快得抓不住痕迹。 她未来得及深究,只记得他最终回以她最迷恋的那种微笑,轻轻点头。 经理几次刷卡未果,面露难色:“南小姐,这张卡……似乎被限制交易了。” “怎么可能?” 南怀芝清楚地记得,父亲将这张卡交给她时曾说,只要她愿意,甚至可以买下远洋的一座岛屿。 她正要追问,叶婉月的电话再次闯入,南怀芝不得不将已装入礼袋的宝石暂且搁置。 电话接通的瞬间,带着哭腔的哀求狠狠撞进她的耳膜:“怀芝,救救我……他们还是要逼我嫁给那个老男人,他们把我锁在屋里,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了!” 南怀芝心一沉,强自镇定地问:“你在哪儿?” “出租屋,他们不让我出去……” “保护好自己,我马上到。” 她起身欲走,目光最后掠过那个精致的礼袋:“东西替我留着,我回头来结账。” “好的,南小姐您慢走。” 引擎轰鸣声中,南怀芝不得不将原定与林江宴挑选婚纱的计划推迟。 叶婉月家的情况,她再清楚不过。 那对嗜钱如命的父母,为三十万彩礼就能将女儿卖给素未谋面的老男人。 上一次叶婉月好不容易挣脱牢笼搬了出来,怎么又被他们找到了? 来不及细想,叶婉月是她最好的朋友,无论何时何地,只要对方需要,她从不犹豫。 叶婉月存款有限,租住在偏远的老旧小区,附近道路常年修缮,南怀芝只得绕行另一条偏僻公路。 手机再度响起,这次是林江宴。 “抱歉,我临时有点急事,试婚纱的事我们改天再去好不好?”她解释得匆忙,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讨好,生怕他不快。 电话那端沉默数秒,再开口时,声音冷得陌生: “南怀芝,婚礼取消吧,我不能和你结婚了。” 她怔了怔,甚至确认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林江宴没错。 指尖无意识收紧,她强扯出一丝笑:“江宴,这个玩笑不好笑,是和朋友在玩大冒险吗?” “不是玩笑,是真心话。” “南怀芝,我从未想过要和你结婚。” “你根本不是沈叔叔的亲生女儿,你真以为他疼你?他领养你,不过是让你做个替身,一个吸引火力的稻草人而已。” 南怀芝混乱的思绪,是被一辆突然冲出弯道的大货车拦腰撞碎的。 一切发生得太快。 她驾驶的轿车如同纸糊的玩具,被狠狠掼出数十米,翻滚着砸向路边护栏。 玻璃碎裂的锐响刺破耳膜,视野天旋地转。 不知过了多久,耳鸣渐退。 她看见摔在近旁的手机,屏幕虽裂,仍顽强亮着。 她用尽力气伸手去够,指尖染血,颤抖着握住这唯一的浮木,强咽下喉间翻涌的血腥气。 “江宴,帮我叫救护车……我出车祸了……” 听筒里只传来一声极轻的冷笑,随即,通话被无情切断。 直到这一刻,某些被忽略的异样才猛地窜入脑海—— 安全气囊没有弹开。 撞击瞬间,她的额头重重磕在方向盘上。 前几天,是林江宴主动提出替她将车送去年检。 他……想要她死? 鲜血汩汩涌出,漫过眼眶,将视野染成一片猩红。 最后的光亮,随之彻底湮灭。 …… “老婆,你看,女儿的第一个生日,我们一起祝她生日快乐。” “老婆,女儿会走路了!多厉害!” “宝贝,你是爸爸全世界最棒的骄傲。妈妈的那份爱,爸爸一起给你。” “女儿——” 南怀芝自幼失恃,却从未觉得自己缺失爱。 父亲给了她双倍、甚至更多的宠爱,作为南氏集团唯一的继承人,她拥有自负的资本,行事无所顾忌,因为父亲总会微笑着赞她,并为她兜底。 所以她从未想过,自己竟非亲生。 “南怀芝,快点醒过来,好不好?” 熟悉的声音仿佛穿越遥远时空,模糊地荡入意识深处。 她费力地睁开眼,剧烈的头痛让她浑身虚脱。 眼前是偌大的病房,空旷得像一口精致的棺材。 但她还活着。 她没有死。 房门被轻轻推开,叶婉月抱着一束新鲜百合,拎着保温盒走进来。 放下东西,她才惊觉南怀芝正静静看着她。 “你醒了?”叶婉月眼底漾开真实的欣喜。 南怀芝仍清晰记得那通求救电话。 此刻,诸多不合情理之处纷纷涌现。 她明明叮嘱过叶婉月,绝不能让那对吸血鬼父母知道新住址。 即便他们真的找上门,第一反应也该是报警,而非慌不择路地打电话给她。 “你怎么脱身的?他们没再为难你?”南怀芝盯着她。 叶婉月脸上掠过 一丝困惑,手上利落地盛出一碗热气腾腾的海鲜粥:“什么人为难我?怀芝,你在说什么啊?” 南怀芝偏头避开递到唇边的勺子,连语气也冷淡几分:“如果不是你打电话求助,我不会遇到那场车祸。” “车祸?”叶婉月蹙眉失笑,“医生说你是火灾吸入烟雾暂时昏迷,怎么记忆都混乱了?” “学校调查结果出来了,毕业典礼上的火灾,是高温射灯点燃了装饰彩带引起的。” 火灾? 不是车祸,是火灾。 南怀芝猛地抓过枕边的手机——屏幕清晰显示的时间,竟倒退回了两年之前。 她重生了! 回到了二十二岁这年。 “要不要我叫护士来看看?” 叶婉月的担忧不似作伪,但南怀芝已无暇周旋,只借口想再休息一会,请她离开。 叶婉月素来知趣,了解这位大小姐的脾气,没有再多说什么,只细心叮嘱她记得喝粥。 病房重归寂静。 南怀芝急切地翻看手机,确认自己并非身处幻觉,她真的回到了毕业那年。 她永远不会忘记那场火灾,烈焰吞噬一切,在她绝望等死之际,是林江宴不顾一切冲入火场,将濒临昏迷的她紧紧抱了出去。 她无法否认,正是那一刻林江宴奋不顾身的勇敢,让她彻底沦陷。 可她想不通,曾经舍命相救的人,为何会在几年后,亲手设计一场要她性命的车祸? 接受重生这件事,对她而言,如同决定买下一颗完美的宝石一样自然。 南怀芝始终觉得,老天爷总会一次又一次地眷顾她。 从护士口中得知,她已昏迷近一周,期间父亲从未露面,只来电付清了医药费。 林江宴那句“你真以为他爱你吗”,如同鬼魅,在脑海中盘旋不去。 她不敢深想,心底却有什么东西悄然塌陷。 她不再纠结于父亲的缺席,自行利落地办好了出院手续。 出院那天,阳光正好。许多病人在小花园里散步晒太阳。 南怀芝特意换上一条价格不菲的定制长裙,容光焕发地走出住院部大门。 “命主请留步。” 视线里蓦然闯入一个举着黄色幡旗的青年。 他戴着复古圆框墨镜,半长的黑发蜷曲着编了几缕细辫,颇有几分旧时读书人的文气。 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打着补丁,幡旗上一行大字:晓阴阳,通天地,辨人吉凶祸福。 他将墨镜拉低少许,露出一双精光内蕴的眼睛,仔细端详南怀芝。 “姑娘,你可是刚经历了一场死里逃生?此乃大难不死之相……” 南怀芝抬手打断:“我不算命。” 医院门口,生老病死见得多了,揣摩几句似是而非的话术,总有人上当。 她从前最不信这些,反倒是父亲对此道颇有研究,奉为圭臬。 青年神色不变,指节微屈,随口道:“巽为风……你经历的,是车祸。” “本是必死之局,竟让你挣出了一线生机。” 挑车祸二字,竟被他准确道破。 南怀芝眉梢微,脚步顿住。 重生这等玄妙之事都已亲历,她对这天地万物,难免生出几分前所未有的敬畏。 她不再排斥,反而认真看向对方,唇角牵起一丝玩味:“盯着我看了这么久,还看出什么了?” 他将墨镜推回鼻梁,掩去眼底深意,语气愈发玄奥: “你生身父母俱在,却自幼离巢,寄养于外人膝下。”言罢,他指诀一松,摇头轻叹,“只可惜……终究是半空折翼,孤煞缠身的命格。” 2. 第 2 章 青年的话就像某种预言扎进了南怀芝心上,听得她太阳穴猛跳。 她有些僵硬地立在那里,脑海里盘旋着车祸时血光淋漓的画面,心沉了又沉。 她不想再死一次了。 从小到大,南怀芝身边所有人都会无比羡慕地恭维她。 “怀芝你命真好,有个这么有钱的爸爸,不仅宠爱你,还有用不尽的家产。” 她一直天真地享受着一切纸醉金迷的生活,任性妄为这么多年,难道得到这一切的代价是以种残酷的方式死去吗? “在下方周让,略懂些八卦风水,解咒冲煞,命主若是有需要,随时联系。” 青年随意地递过来一张名片,南怀芝刚接到手,对方就擦过她肩膀,举着他的黄幡,风尘不改地继续往前走去。 南怀芝扫了一眼印刷简单的卡片信息,最终还是决定丢进包里带走。 回到南家在市内的单栋别墅住宅,南怀芝头一次感觉到自己不被重视。因为家里没有人,只有保姆在花园里裁剪花丛。 她突然想起前世出院那天,南父其实也没有来接她。 她任着性子打电话回去撒娇嗔怪了一番。南维民这才派了司机来,之后又买了好多名贵首饰,算作弥补。 原来早就有那么多的有迹可循,而从前的她丝毫没有发觉。 真是心大啊。 南怀芝心事重重地径直往楼上走,她打开房门,屋里被褥整齐,桌上的瓶瓶罐罐也在应该的位置上,一切如常。 保姆是小跑着追上来的,她站在门口扫了屋里一眼,又神色紧张地盯着南怀芝。 南怀芝只对着她一笑:“我饿了,你去给我煮米圆子。” 保姆又是客客气气应声:“好的,小姐您稍等一会儿。” 南怀芝特意没有打电话回来通知她出院的事情,是为了确认一件事—— 她离开的期间是否有人住过她的卧室。 或许是小时候娇惯,南怀芝对自己生活环境的变化有很敏锐得察觉。即便房间一切布局和她离开时没什么区别,但她就是在空气中嗅到一丝异样。 有人来过,在她的房间里留下了不一样的气味。 她掀开被子,在枕头附近仔细摸索了一番,果然,有几根深棕色的长发突兀的藏在床角缝隙里。 南怀芝继承了她母亲的一头柔亮黑发,从来不漂染。 这几根头发不可能是她的。 前世她只是把保姆骂了一顿,换了整套被褥,却从来没有考究过头发的主人是谁。 可眼下,这种异样终于被放到明面上来。 她没有声张,转身从抽屉里找了个空的首饰盒,把头发装进去,若无其事地收好。 南怀芝在餐桌吃米圆子的时候,南维民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他脱下西装递给保姆,这才穿过前厅走到南怀芝身后,满脸心疼地搭她的肩膀轻轻揉着。 “都怪爸爸不好,这段时间公司太忙了,医院那边没时间去。幸好医生说你的情况不危急,你不会怪爸爸吧?” 南怀芝太习惯这样的南维民了,他只要一缺席——她的生日、竞赛,甚至毕业典礼,就会拿出工作忙这套。 可那有什么办法,他可是整个南氏集团的总裁。 南怀芝以前总是很体谅他,她觉得父亲对她足够好了,她想要什么都能拥有,陪伴并不是必须的。 可现在她才恍然,其实这就是一种对她的疏忽。 她人生很多重要的时刻南维民都不在。 南怀芝慢慢嚼着嘴里甜糯的米圆子,异常冷静,她不想再和以前一样撒娇发脾气。 她只是微笑看向父亲:“既然公司事务这么忙,我又已经毕业了,爸爸为什么不让我帮你分担呢。” 南怀芝盯着父亲那张有些倦态却依旧矜贵有型的脸。 钱和权是很养人的。 和她同龄人的父亲里,南维民绝对算是那种气质优渥且没有丝毫老态的中年男人,魅力值完全不输现在网络上很流行的那些叔圈天菜。 南怀芝以为南维民会无视自己的请求或者找个理由推脱,却没想到他竟然是很兴致盎然地重重拍了一下她的肩膀:“芝芝果然长大了,懂得替爸爸分担是好事。” 南维民在一旁的座椅坐下,接过保姆端来的一碗米圆子,慢条斯理吃了一口,才又看向南怀芝,“正好我想休息休息了,也让你坐坐老爸的位置。” 南怀芝有些恍惚,“你的意思是……” “你不是从小就嚷着要和我一样当大总裁吗。现在爸爸就把整个集团交给你,让你做南氏集团的总裁,高兴吗?” 南怀芝做梦也没想到南维民会这么大方,或者说,大胆。 爸爸还是和以前一样,对她的一切要求言听计从,就连总集团都可以这样随意地交给她,她究竟在怀疑什么? 就因为那个要害死她的林江宴的几句话,她竟然在猜忌这个全世界最爱自己的父亲。 南怀芝心里生出几分愧疚,起身像以前一样抱住南维民撒娇,“多谢爸爸,我一定不会辜负你的期望。” 南维民揉揉她的头发,低低笑了一声,“好,我当然相信你。” 南氏集团更换总裁的公示期结束,南维民带着南怀芝参加了一次公司的股东大会,向全体董事介绍她这位即将交接的新总裁。 南怀芝认识南氏集团的董事叔叔们,他们看着她长大,平时和她也亲近,但在股东大会上,没有一个人和气地接受她这个突降的新总裁。 有人在看见她身上那套精心定制的职业西装,还冷哼了一声,“不是做好表面功夫就能当总裁的。” 甚至有人直接质问南维民:“她就是一个刚毕业的小女孩,把公司交给她过家家吗?” 议论和反对的声音逐渐充斥这个会议室里,南怀芝握紧了手中的文件,稳定思绪,在南维民点头的鼓励下,对着所有人微微一笑。 “叔叔们,或许你们现在不信任我,但南氏集团是我父亲的,迟早有一天你们还是得面对我。除非……你们觉得有谁可以代替我坐在这个位置上?” 南怀芝不露声色平静地一番质问,让整个会议室霎时间鸦雀无声。 董事会再多意见,也不敢造反谋位。 这一切都在南怀芝预料之中,她把准备好的文件递给南维民的秘书,让她分发给董事们,而后打开会议室的屏幕说,“虽然我年轻,实践经验不足,但我有自信,不会拖南氏集团的后腿。” 南怀芝在学校参与过一些金融类的竞赛项目,也都获得了金奖,或许是从小培养的自信和底气,她在投资方面很有洞察力。 南怀芝花了三十分钟时间讲解了她看好的一些商业投资项目,意外的,整个过程没有一个人反驳她,只有一些声音追问疑惑不解的内容,她也都一一回答。 讲解结束后,会议室竟然渐渐响起一些掌声。 南怀芝猛松了一口气,她看向坐席上的南维民,对方眼底竟然也满是震惊。 “南总,之前是我太冲动了,小南总确实很有您的风范,咱们南氏集 团一定会继续高歌猛进。” 董事之一在会议室门口神色讪讪地和南维民恭维道歉。 南维民一点也不掩饰脸上的喜悦,“也不看那是谁的女儿。” 所有董事离开后,南怀芝才敢去和南维民搭话。 “我没让您失望吧?”南怀芝脸上满是等着夸奖的喜悦。 南维民抱起手臂,突然严肃认真起来:“你刚才提到的新能源和人工智能都是新起行业,这么短的时间,你是从哪里找到文件里的资料和市场信息的?” 前世南怀芝虽然没有进入南氏集团上班,却一直在关注市场做适时的投资,这两个行业在两年后发展势头猛烈,回报率也是最高的。 她借着重生的时间差优势,半编造地写出了那些内容,所以不敢实话实说,只能撒娇地掩饰道:“爸爸高估我了。这些都是我竞赛项目里的内容,顺势用了,之前花了很多时间了解市场动态才得出的结论。” 南维民神色赞赏,却又有些复杂,点头道:“你确实让我很意外。” 当天,南怀芝就开始从南维民的秘书手中交接总裁的一切职务和工作。 工作繁琐,南怀芝这两天几乎是住在了办公室里。 好在南维民的总裁办公室有专立的休息室,摆着一张又软又大的床,南怀芝看文件累了就趴上去休息半天。 但是休息间不隔音。有人找她,一敲玻璃门,她就会条件反射地从床上弹起。 所以她为此特意写了一个牌子挂在总裁办公室门口,正面画着四个字“正在休息”,当她休息的时候就把牌子翻过来,杜绝打扰。 一般也只有各部门经理和秘书来找她,所以大家看见牌子的时候自然就心领神会地走开。 所以当南怀芝正在休息时,却再次听见敲门声时,她极其不耐烦地踩上她那双居家软拖鞋,带着一脸怨气打开门。 然后愣在了原地,不知所措。 门外林江宴递来一份文件,嘴角还带着温柔至极的微笑,是南怀芝最熟悉的那种。 “总裁好,这是我们市场部对下个季度的市场动态的预测报告。” 南怀芝差点忘了,前世林江宴一毕业就进入了南氏集团工作,她还一度想帮他走后门,让他尽快升迁。 可林江宴却拒绝了南怀芝,“我不希望大家觉得我是为了这些才和你在一起。” 那时候林江宴无论说什么,南怀芝都唯命是从地点头,甚至因为他这份自傲和清高无比沉溺和爱慕。 现在回想起来,这小子还真是会装。 南怀芝压住心底的恶心,接文件时视线从那张俊气的脸上扫过,她以前怎么都看不腻,但现在却只觉得厌烦。 林江宴还是很懂分寸,并没有打算停留,他转身的动作也像精心设计过一样,先提腿,再优雅地扭肩。 南怀芝经历重生,再看眼前的人,他的一举一动突然都像按了慢速一样,旁边还附带充满功利意味地解读,一切被她尽收眼底。 “等等。”南怀芝开口。 林江宴肩膀定在原地,微微扭头,嘴角还带着隐匿得逞的微笑:“总裁还有什么事吗?” 哼,南怀芝心中冷哼,还没找他算账呢。 “你今晚有空吗?我想请你吃顿饭。”南怀芝奉上前世那般傻白甜的微笑,“我想谢谢你在火灾救我。” “其实你不用放在心上。” 林江宴微笑,却目不转睛盯着南怀芝。 “不过拒绝一个女孩的邀约似乎也不礼貌,我今晚有空。” 3. 第 3 章 南怀芝偷了个懒,将吃饭的地点选在了和前世一样的那家西式餐厅。 价格贵,格调高。 最重要的是上菜速度极其的慢,她和林江宴有很多时间可以“聊聊天”。 一进套间包厢,林江宴十分绅士地替南怀芝拉了椅子,等她坐下后,又去关上了落地窗。 包厢是半开放式的,落地窗外是法式装潢的小阳台,只不过在仲夏的晚上,许多小虫在花丛上的灯带旁飞舞缭乱,某种程度上也算是绿化生态良好。 “我担心几分钟后,那些饥肠辘辘的家伙会飞进来分享我们的晚餐。”林江宴整理桌前的餐具时微笑解释刚才关窗的动作,“希望你不会介意这一顿晚餐没有夜风相伴。” 以前别人暗暗吐槽南怀芝是恋爱脑,她听了不以为意,只觉得他们是没有爱情所以嫉妒,现在她才真正意识到事情有些可怕。 做个不恰当的比喻,大学时无数争奇斗艳的名贵鲜花在南怀芝面前绽放,她一直不为所动,毕业后竟然挑了一朵毫不出彩的野花——林江宴。 他在南怀芝社交圈子的重要程度,就和窗外飞的那些虫子一样微不足道。 南怀芝从入学起就是被众星捧月的角色,可若没有那场火灾,南怀芝大概怎么也不会知道金融2班有个叫林江宴的男生。 可他偏偏就飞进了南怀芝的视线,还停留了下来。 如果不是恋爱脑作祟,她那几年不会失智地迷恋他,什么出身,认知甚至家世的水平参差都不在乎了。 满脑子只有“他爱我”,“他救过我”,“他连命都给我了”。 过往的片段刺穿南怀芝当下的神智,前一秒还在他的微笑里有些迷乱的她,眼下都清醒了,对他抿出一个勉强的假笑:“我不介意。” 今天这顿晚饭,南怀芝忍辱负重地邀请他,是有目的的。 南怀芝以前只知道毕业典礼那场火灾是意外,可这一回她却留了个心眼,特意以自己的受害者身份打电话回学校要求查监控溯源。 “沈同学,实在不好意思,火灾发生房间的监控摄像头受损了,我们也只是通过消防那边推测了引起火灾的原因。” 南怀芝得到的是这样的回复,她怎么可能接受这是一场意外。 服务员上了餐前酒,南怀芝摇晃杯里的白葡萄酒,认真看向林江宴,“这次真的是要感谢你,冒着生命危险救我一命。” “其实当时火势不算太大,而且我真的没有考虑过危不危险,我只是本能地就冲了进去,看着你上救护车的时候,我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我刚才似乎救了一个人。” 林江宴说话时用一种没有任何侵占性意味的柔和目光看着南怀芝,他从一开始的接近就表现出平淡的让人察觉不出痕迹的隐忍。 南怀芝无视他话里等着被夸的伏笔,漫不经心提起她的目的:“就是不知道学校的监控有没有拍到纵火犯,如果抓到那个人,一定不能轻饶他。” 林江宴的嘴角不自觉地露出一抹惊讶和不满的神情,被他太过自然的微笑掩盖。 “监控不是坏了吗?” 他没有问“这难道不是一场意外吗?”,也没有惊讶“原来有监控”。 而是精准地捕捉了南怀芝希望他关注的信息,监控没有坏。 南怀芝心里的那点怀疑,有了形状和轮廓。 她一直用随意调侃的语气说着:“得亏学校的监控设备质量好,被火烧成那样了还能通过芯片恢复监控画面。” 到这时才紧紧盯着林江宴,“学院的陈老师已经和我联系过了,两天后就可以把复原的监控视频发给我。” “是吗,原来如此。”摆在林江宴手边的葡萄酒被他轻抿了一口,神色轻松地似乎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掩饰得再好,南怀芝还是察觉到了异常。 南怀芝知道林江宴是不喜欢喝酒的,此刻怎么会连辛辣都不顾及了,这代表着他心里是慌的,只是演技出众。 其实南怀芝不愿意猜测她和林江宴的感情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刻意安排的骗局,毕竟她那么真心实意地爱了他那么多年。 可倘若证实了这一场火灾都是他设计的,她会算上前一世的种种,加倍奉还。 餐点陆续上了,南怀芝此刻没有心情更没有胃口享用昂贵精致的餐点,提前定好的铃声闹钟适时响起,她装腔作势接通。 “好,我知道了,我这就回来。” 南怀芝和林江宴道歉,“公司那边还有事,我得先回去了。” “新总裁上任,理解。”林江宴对她的新身份也接受的很快,眼下又是另一副恭敬地态度。 “账单我已经付过了,你可以慢慢吃。”南怀芝用高脚酒杯压住小票。 前一世林江宴和南怀芝抢着埋单,南怀芝装内敛,还真的让对方付款了。 只是后来她才知道这一顿餐抵得上林江宴半个月的工资,解决那一张不过巴掌宽的账单至少扒了他一层皮。 林江宴家境一般,没有父母,只有一个从来没有露过面的叔叔。他后来兢兢业业奋斗了几年,完全靠的是他自己。 第一次见面,林江宴大出血,换来之后南怀芝心甘情愿地为他无数次奉献。 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极了。 隔天,南怀芝正在公司召开新的董事会议,接到了学院陈老师的电话。 “怀芝,你猜的没错,昨天晚上林江宴同学确实打电话向我问了监控的事情。但监控是在火灾前就被人为损坏的,你为什么让我骗他说芯片信息可以复原?” 南怀芝站在会议室的玻璃门外,嘴角含笑,“林江宴当时是什么反应?” “他没说什么,就直接把电话挂了。” “多谢陈老师,如果他后续还联系你,请你再通知我。” “不客气的。” 他果然心虚到迫不及待要验证她的话。 南怀芝默默在心底记下和林江宴这笔账,转身进了会议室,准备清平南氏集团的一些烂账。 这几天她对接工作时发现了公司内部有很多不合理的章程制度,她一一列出,准备向董事会召开意见修改会。 结果第一条准备修改的制度就被反对驳回。 “你怎么能削减员工们加班的薪资呢?这样他们怎么还能积极加班为公司创收?”老董事急得直拍桌,仿佛减的不是加班薪资,是他的寿命。 南怀芝目光凌厉扫过那些反对她的人。 “我的目的,就是为了减少公司的加班现象。” 这几天南 怀芝住在公司,有时候她工作到凌晨,却发现公司大楼几乎处处明灯,有不少员工不要命地埋首在岗位前。 南氏集团是以生产车间设备发家,合并了几家金融公司上市。和瞬息万变的it行业公司不一样,她的员工根本不需要拼了命加班加点赶工。 老董事觉得南怀芝简直是天方夜谭:“不加班,公司还怎么运转?” “无论欧美日,那些不朽的百年企业都不是靠加班文化才一直留在今天的牌桌上。我也不觉得靠精疲力尽的几个小时加班就能让我们集团的收益翻倍。” “但你把加班薪资降低,员工会有意见,他们都是上有老下有小的人,你这不是成心要饿死他们吗?” 南怀芝点了点章程的后几条章则,她特意增加了涨薪条例和员工福利。 “既然我们的董事都这么为员工考虑,那这几条新增的福利政策你们一定会喜欢的。” 反而,会议室里鸦雀无声了。 那些表面上说着为员工好的老董事们各有算计的一个个面面相觑起来。 终于有人顶着压力起来反对,“老总裁在的时候说过,给员工涨薪的事情要根据市场动态来定,你一下就给每个人涨百分之八的工资,月底的营收数据全拿来付工资了!” 南怀芝对着他点了点头,“我明白你们的顾虑,但我做出的调整恰巧就是因为看过市场动态。” 南怀芝身后的屏幕跳出一张工资表,“这几年来总公司员工的工资从来没有涨过,反而因为几次市场的黑天鹅事件接连降薪。市场为什么不涨薪?因为我们南氏集团作为龙头企业压着员工的薪资。 “现在市场面向好,我们还不肯给员工更好的福利,恐怕再来一次黑天鹅打击,员工会对我们失去信任,更加不肯为公司业绩努力。” 南怀芝看着董事们渐渐偃旗息鼓,似乎他们是打算闷声应下她突如其来的变革。 但即便如此,她也知道自己这个“新官上任的三把火”烧不久,所以她更要趁热,烧得更烈一些。 涨薪制度和抑制加班文化的减免加班工资规则同时发布下去,公司里顿时一片喧哗鼎沸。 有人不满,但大部分员工在震惊。 “还是年轻的新总裁好,知道我们员工的苦。” “你懂什么?这叫收买人心,等她坐稳了,指不定怎么剥削我们呢。” 南怀芝偶尔听到几句闲言碎语,也并不放在心上。 因为只过了两个月,公司的效益结构肉眼可见有了改变,就连南维民都从一开始的不看好到默默帮她劝服董事会那些不满的意见。 十一月末,南怀芝坐在总裁办公室外的小露台上喝着热咖啡吹着带着飒爽凉意的小风,看着财务部发来的营收增长图,心里美滋滋的。 突然,办公室里的座机嘀嘀鸣响,秘书接通电话来转达南怀芝。 “总裁,保安说楼下有人找您。” 南怀芝微微扬起下巴,“什么人?” “他说他姓方,是来救您的命的。”秘书说完神色有些尴尬为难,“估计是哪来的疯子,我让保安赶走他。” 南怀芝立刻从躺椅上直起身来,神色带笑。 “让他进来,我倒要看看,他要怎么救我的命。” 4. 第4章 人被带到总裁办公室前的几分钟时间里,南怀芝找出了那张随手丢进包里的名片。 楼下要找她的人说姓周,南怀芝直觉便想到了先前在医院门口见到的那个,神神叨叨会算命的男人。 她像在把玩似的,把名片夹在指尖转着。 方周让的名字是用免费的黑体印刷的,排版和设计通通没有,就像他那个人一样,丝毫不加掩饰地站在别人面前,简单到让人看不出他有任何价值。 再一次见到方周让,南怀芝发现他换了套现代化的衣服,卦幡也没有带来,灰卫衣黑色牛仔裤,很有男大的感觉,散发着少年气。 她坐在沙发前悠闲地盯着他有些毛躁的长发,面带深意地微笑:“周先生,又见面了。” “嘘——”方周让食指压在苍白的唇上,神秘的目光十分锐利地在偌大的办公室里扫了一圈,脸上露出一些不安的表情。 南怀芝和秘书都安静下来,等待他会做出什么诡秘的动作。 方周让从门口走进来,沿着待客沙发走到办公桌前,又绕过桌子到小阳台门口,朝外面的高楼大厦望了一眼。 南怀芝看着他的背影走来走去,这男人年纪轻轻的,浑身气质倒像是个来装修看环境的老师傅。 方周让把视线收回来,重新看向南怀芝:“你们总裁呢?” 秘书礼貌开口介绍:“这位——” “总裁在开会,”南怀芝打断了秘书的话,主动接过方周让的话茬,“我是她的秘书,我姓南,南怀芝,你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方周让现在才认真看向南怀芝的脸,南怀芝能从他脸上的表情看出他的情绪,他似乎是这一刻才认出来,他们之前是见过的。 方周让的眉头紧蹙,“原来你也在这个公司上班,难怪命格里处处带凶,你们公司的风水和布局一言难尽。” 南怀芝眼神看向秘书,对方很识趣地退后,离开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二人,南怀芝请方周让落座,认真请教公司的风水究竟怎么了。 “你看到对面两座平行的大厦了吗?”方周让侧目看向阳台外。 南怀芝疑惑点点头,“那两幢楼是前年才完工的,有什么问题吗?” “天斩煞,两个大楼直接形成的空隙像一把刀劈开了天空,冲乱了你所在的这座大楼的风运平衡。” 南怀芝只觉得大楼有点影响她每天看落日,没想到竟然是凶煞? 她有点紧张了,“对运势会有什么影响吗?” 方周让冷静答她,像是在说一件极其普通发事情:“散财,导致刑罚官司,严重的话影响场域里人的健康。” 南怀芝并没有完全把方周让的话当真,但还是好奇地继续追问,“这公司的风水还有别的问题吗?” “有,不少,但最严重的是……”方周让回头,却发现南怀芝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他神色不自然地偏过头,“最严重的是背明堂,犯小人。” 风水上讲究背山面水,无论是坐的位置还是床位都要靠着实体的墙,若对着空旷之处,那就是背明堂。 若身后空旷无依靠,小人就会趁机而入。 南怀芝听着方周让耐心解释,下意识看向自己平时办公的座位,确实是空空荡荡的。 这间办公室空间大大,所以办公桌是摆在偏中间的位置,沙发也远离墙,南怀芝又想到休息室里的床,也不是完全靠墙的,床头前悬了一条空隙。 南怀芝认真地想了一番,立刻反应过来:“是不是只要把这些家具的位置调整一下就好了?” 方周让迅速掐指,为难地摇头。 “小人已经登堂入室,光调位置没用,要扫清门户。” 南怀芝实在想不到南维民工作过的办公室会有这么多风水问题。 毕竟,父亲以前可是痴迷于让各种风水大师来看环境的。 南怀芝落在方周让身上的目光又变得审视起来,她干嘛这么相信他的话? 眼前的男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岁出头,眼神清澈的像是没上过班,不仅没有丝毫疲惫,还很有生机。 方周让开口总是很直接,没有任何缓冲:“南秘书,如果可以的话,有些话我想亲自和你们总裁说。” 南怀芝还没开口否定他,对方倒是不信任起她来,她见势拆招驳回道:“总裁的时间很宝贵,我暂时不能确定你说的这些东西是不是真的,或者,你能不能让我见识见识你的真本事?” 方周让唰一声站起来,南怀芝抬头看他,对方默默冷了半晌,吐出一句:“我的时间也很宝贵。” 这男人长了一张温良恭谨的脸,个性却意外刚直,南怀芝还在犹豫,对方已经趁着秘书开门来送咖啡的时候走了。 南怀芝想到他在医院门口那几句预言,内心不忍地挣扎了几秒,还是追了出去。 电梯门即将合上的时候,一只纤瘦苍白的手穿过冰冷的狭窄缝隙挡开电梯门,门内方周让冷静自矜地看着匆匆赶来的南怀芝。 “方先生,你别生气,我不是不信任你,只是公司成立的时候也有风水先生来看过,办公室布局都是精心布置的,我只是不清楚该相信谁。” 电梯下行的过程,只有南怀芝的解释声充斥狭小的空间。 方周让没有应声,南怀芝偷偷侧目看了他一眼,男人闭着眼睛,一只手在掐算。 电梯在四楼停下,方周让缓缓睁眼。 “找到了。” 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南怀芝却觉得看见他嘴角勾起了一抹确信的笑意。 南怀芝还没来得及问他找到了什么,男人已经迈开长步走进四楼的办公区。 四楼整层都是南氏集团的市场营销部,办公座位密集,通道又狭窄,正在上班时间,工位上坐满了员工,还有人穿过行道递送文件。 南怀芝跟在方周让身后,他完全凭借直觉,在杂乱又庞大的办公区域内利落穿行,避开每一个人,然后停在一个杂物间前。 “门锁了。”方周让用力按下杂物间门把手的时候被生硬的力度驳回通行许可。 南怀芝朝办公室里喊了一声,“钥匙在哪儿?” 不远处座位 一个戴眼镜的男员工立刻走过来,他看了看情况,不好意思笑了一下。 “没锁,这门把手坏了很久。” 男员工握住把手往上提了一下,门开了。 杂物间内漆黑一片,灯也是坏的。 南怀芝望着里面,黑洞洞的,背后窜起一股凉意。 “这杂物间堆的都是些留档的文件,你们要找什么?” 男员工站在南怀芝身后,和她一样一头雾水地看着方周让走向那些被封好的大纸箱子。 方周让停在西边的墙角,抬头看堆积如山的箱子,无奈回头看门口两个看戏的人,“搭把手,把箱子抬下来。” 南怀芝愣了一下,男员工已经主动撸起袖子上前帮忙。 南怀芝还记着自己是总裁秘书的身份,不好意思袖手旁观,也准备进去帮忙,她正准备接方周让抬下来的一个大纸箱,对方却悬空绕过她把箱子丢在空地上。 方周让语气直白:“你最好走远点。” 南怀芝突然不乐意,她紧了紧还没来得及练出来的健硕肌肉,“看不起我?我有的是力气。” “不是——” 方周让话未说完,南怀芝身后那叠高高的纸箱却忽然被什么推动了一样,分崩离析地直直朝她倒下来。 南怀芝下意识蹲下身躲避,意外的,倒压在她身上的不是沉重的纸箱,而是带着木质香且有些坚硬的胸膛,还有很闷的吃痛声从头顶传进她的耳朵里。 南怀芝后怕地抬头,方周让和她被埋在了如沙海般从箱子里倾倒出来的文件纸里。 方周让没说完的话伴着极其无奈的声音补充道:“不是看不起你,是让你注意安全。” “南总!你没事吧!” 好几个员工挤进杂物间,试图从文件堆里拯救南怀芝。 南怀芝很不好意思地在方周让的保护圈内低下头,如期地听见了耳边贴得极近的,气极反笑的反问声。 “南总还有兴致兼职干秘书啊?” 南怀芝和方周让得救后,她突然觉得自己和对方的立场来了个三十度大转变。 明明身份从秘书变成了总裁,南怀芝却觉得自己的气势更低了一点,因为欺骗导致的心虚。 方周让没有耿耿于怀被欺骗的事情,跨过杂乱的纸箱,走进墙角,弯腰搬出一个黑色的小木盒。 南怀芝还不忘关心他:“你应该没有受伤吧?” 方周让神色平静如水,“这蛊术太低级,伤不了我。而且,它要害的也不是我。” 南怀芝看着那个像小棺材一样的黑盒子,心里隐隐不安,“这是什么东西?” “你自己看。”方周让把盒子递上。 南怀芝不敢接,只是把盒子推开一个口子。 在看见盒子里的东西时,她忽然闻到一股极其强烈的恶臭,直击鼻腔,刺激的叫人完全受不了。 南怀芝忍着反胃感,立刻合上盒子,强装镇定对其他同事道:“你们安排一下把这里整理干净,然后继续工作。” 而后看向方周让,“你,跟我回办公室聊。” 5. 第5章 “这东西到底是什么鬼?” 南怀芝背抵着办公室合上的门,回想刚刚的画面,只觉遍体生寒,全身都呈现起防备姿态,像是只炸开毛的猫。 “看到什么了,这么可怕?” 方周让的每一个字都让南怀芝忍不住回想盒子里的东西——一小截指骨,还有柔软的浅褐色发簇。 她从作为人的本能觉察到这些东西也属于人。 方周让没有得到回应,只好自己打开盒子一探究竟。 “离我远一点。”南怀芝抬手划清和方周让的距离。 办公室的空间已经够大了,但南怀芝还是觉得那东西的阴冷钻进她的每一个毛孔,毛骨悚然到她觉得今晚会做噩梦。 方周让快速打开盒盖,只扫了一眼就了然一切,“婴儿指骨和胎毛,呵,我还以为至少是符咒或者法器。” 南怀芝还是一脸紧张兮兮和防备的模样,方周让漫不经心地坦然安慰道:“别怕,这东西的主人应该是从哪儿学来的三九流的招式下咒,也就看起来玄乎,没多大用处。” 南怀芝的神色从紧张变得严肃起来:“你的意思是有人用这个盒子里的东西下咒术?” 方周让也瞬间领悟了她的在意的点,重要的不是东西如何,而是放东西的人存着坏心思。 南怀芝立刻让秘书去监控室翻查记录,查清楚究竟是什么人在公司做这种不干净的事情。 她一回头,看见方周让拿着东西正准备推门离开。 “你去哪儿?”她连忙出声阻拦。 脚步停在门口的人神色淡然,“把东西处理了,省得你看了再害怕。” 南怀芝犹豫了片刻,盯着他丝毫看不出态度的侧脸,“你还回来吗?” 方周让弯了一下嘴角,“你需要我回来吗?南总。” 说实话,南怀芝对方周让的信任始终浮动在百分之五十上下,就像老一辈常说的,信则有,不信则无。 但刚刚那一番经历,她却莫名对他多了几分信赖,还有待在一起时安心的感觉。 南怀芝很不好意思自己先前的各种怀疑的态度,微微抿唇,像是轻轻吐出了两个带着软钩子的字:“需要。” “好,听到了。” 方周让背过身,抬起的手在空中随意地摆了摆,他走后,玻璃门也在原地荡了两下。 方周让走了,在南怀芝的感觉里,他好像原地消失了一样。 其实南怀芝并没有等太久,她找人重新调整了办公室里的桌椅沙发还有休息室里软床的位置,前后不过十五分钟。 门再次被敲响的时候,她如释重负地从沙发上起来,准备迎门,却看见推门进来的人是秘书。 秘书:“南总,监控查到往杂物间放盒子的人,是市场部新来的刘成。” 南怀芝带着秘书赶到市场部的时候,刘成正被两个保安围住,满脸不甘愿又故作镇定地朝南怀芝喊了一声:“南总,我做错什么了,你这是什么意思啊?” 南怀芝打量着刘成,他穿着普通,和市场部其他同事没什么区别,这么普通的人,究竟出于什么目的会做出那样肮脏的事情? “看来你记性不好,我帮你回忆回忆。” 南怀芝让秘书把手机放到对方面前,一段监控的视频正在播放。 视频画面里,空无一人的办公室,刘成鬼鬼祟祟地捧着一个黑色木匣子出现,他向西跪拜,还点了三根香,最后拿着匣子走进了最西角的杂物间里。 周围不少同事也探头看看完了视频里的内容,看向刘成的眼神都变得嫌恶。 刘成却仍然一脸事不关己态度嚣张:“东西是我放的,那怎么了?南总,我这么做又不违法!” 被抓了个现行的人还这么嘴硬,南怀芝懒得和他掰扯,拿出手机当着对方的面按下了警方的电话。 “警察叔叔应该会比我更关心你是从哪里拿到盒子里的东西。” 就一个盗窃尸体罪,够刘成光上几年了。 果不其然,刘成瞬间慌了眼色,伸手就要抓南怀芝的手机,被保安眼疾手快地拦住。 刘成一左一右的两支胳膊被健壮他几倍的男人们拉住,只能用五官挣扎求饶:“南总,这事跟我没关系!您别报警!” 看出来对方是真怕了,服软了,南怀芝让保安拉他去会议室慢慢交代。 往回走的时候,南怀芝才发现方周让就站在不远处,懒洋洋地抱着手臂看她。 南怀芝朝他微笑:“东西处理好了?” “处理好了,刚刚我还在想,我是不是处理得太快。” 方周让又习惯性地挑了一下眉毛,“是我多虑了。” 南怀芝隐约感觉到对方话里带着一丝莫名的赞赏,就好像老师在夸奖考试做对题的学生。 方周让冲刘成被拖走的背影扫了一眼,“看来你还有事情要处理,我——” “你饿吗?让Lucy带你去餐厅吃点东西,等我处理完这边去找你。”南怀芝下意识打断了方周让的话。 她怕他说要走,但又没法立刻就拉他坐下把所有事情交代好,只能先这样拖延着。 秘书也很懂眼色地上前:“方先生,你喜欢吃什么?我们公司餐厅有安排西餐中餐日料,你都可以试试。” 方周让倒不知道自己成了座上宾,南怀芝脸上小小焦灼的神色更让他觉得有趣。 他只是想说,如果她还有事,他可以先去办公室等她。 不过对方盛情邀请,他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那我就不客气了。”方周让说着,跟随秘书往餐厅走去。 刘成很快就把事情交代了,边说边哭得声泪俱下,生怕自己会因此赔上前程。 当然,他的前程如何肯定是要交给法律来定夺了。 南怀芝处理完一切,乘电梯到餐厅楼层,按照秘书告诉她的,找到了西边靠窗的座位。 方周让正在慢条斯理地吃虾仁意式面,他用筷子,原本适配餐食的刀叉却被他冷落在一边。 南怀芝随意端了一小碗甜品坐到他对面,冲他点点头。 见她来了,方周让抽纸巾擦干净嘴角,神情带笑:“你们食堂厨师手艺还不错。” 南怀芝不语,捏着一把透白的陶瓷勺,在甜汤里搅啊搅,像是在酝酿什么措辞。 “他说什么了吗?”方周让单手撑在桌上,好奇地发问。 南怀芝半晌才反应过来,方周让在问她刚刚在会议室审问刘成的事情。 她又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表情,“刘成来我们公司之前去长枫集团面试过,对方给了 很高的条件,让他想办法进我们公司,做法放那些东西。” 方周让竟然认可地点点头,“比起笼络一个老员工,培养一个新人进来更简单。” “我把刘成开除了,但我怕长枫不会就此罢休。”南怀芝捏紧了勺柄,认真看向对面的人,“所以……你能不能留在我们公司,继续替我看顾公司风水方面的问题?” 方周让:“所以南总现在是信任我了?” 事到如今,似乎没什么可以顾虑的,她实话实说:“不只是信任,更需要你的帮助,拜托了!” 不仅是方周让表现出来的,超乎常人的对玄乎事物的直觉,更因为他的分寸感,他几乎不会让南怀芝感到为难或者不安。 如果需要一个人帮自己解决这些奇奇怪怪的问题,南怀芝愿意把信任交给方周让。 南怀芝立刻给秘书发了信息,让对方拿一份入职合同来,也对方周让提出正式的入职邀请。 “这份合同上的基础工资和福利待遇是作为我的秘书的标准,因为我们公司没有风水顾问这个岗位,所以只能委屈你暂时任职我的秘书,和Lucy平级。” 秘书把钢笔递出去:“方先生,你同意的话只要签你自己的名字就可以了。” 文件夹在掌心压着,方周让的目光慢悠悠打量着,最后从他自己的口袋里抽出一支水笔,飞速地写下名字。 Lucy离开以后,南怀芝也没着急走。 她当然注意到方周让的表情没有开始时那么轻松,他像是刻意散发着什么信息,等着她来提问。 所以她也顺理成章地问了:“方先生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吗?” 方周让立刻坐直了身子,对着南怀芝点了一下下巴,“从刚才到现在,你说的都是你公司的事情,那你呢?” 南怀芝眼皮跳了一下,“我?” “忘了吗?我在医院门口告诉你的,孤煞命。” 南怀芝怎么会忘,她只是不想特意去提起这些事。 无论是林江宴前世说的那些话,还是方周让玄玄乎乎的提点,都让南怀芝无法接受。 南怀芝尽量语气平和地把话题掩过去:“关于你说的那些内容,是我的隐私,可以到此为止了。” 方周让缓慢眨动眼睛,就好像能通过这种方式捕捉对面的不安和情绪,一切都太明显。 她在害怕。 方舟让点点头,“那就,到此为止吧。” 方周让正式入职以后,南怀芝给他安排了一个单间的工作室,也没让他按照公司的班表打卡上班。 但南怀芝每路过方周让办公室门外,发现他都在。 这人不是捧着一本线缝本的老旧书在念念有词,就是对着帖墙的黄纸画符,颇有个老神棍的架势。 或许是心理安慰,也或许方周让真的有点本事,他来南氏集团以后,南怀芝谈生意都变得顺利起来了。 有同事通过Lucy来向方周让打小报告,说看到方周让在公司的一些楼层帖符纸,觉得很害怕。 南怀芝也只是坦然一笑,“有意见直接找方周让,他的指示就是我的命令。” 但南怀芝没有意识到,她对方周让的宽容,恰恰给了一些人借风使舵的契机。 正如燎原的野火,蠢蠢欲动。 6. 第6章 总裁这个位置,南怀芝坐得并不是很痛快。 她本来只是想试试南维民对她这个女儿的态度,没想到老父亲完完全全地信任她,把集团整个摊子挪给她以后,跑到小山村去度假了。 南怀芝每天在公司开会开得头痛腰疼,老父亲在小桥流水的绿茵里闲钓品茗,时不时还给她拍几张美景图。 谁懂啊! “南总,晚上的商业聚会您穿哪套礼服?” 秘书把滚轮衣架推到南怀芝面前,一件件展示着被熨得整齐和崭新的礼服和西装。 南怀芝关上南维民的私人助理发回的照片,又忍不住揉了一下发痛的太阳穴,“拿那套黑色的西装礼裙,搭平底的牛皮鞋。” “好的,南总。预约的按摩一个小时后就开始了,我帮您把衣服拿到车上,你可以在会所那边换上。” 秘书收好衣服时又想起什么似地回头看了一眼南怀芝,“您确定不用我开车吗?” 南怀芝想了想,“方周让呢?” “画符的红印泥用完了,方先生去古玩市场买朱砂。” 南怀芝好不容易需要一下他,人又不在。 “你给方周让发聚会的地址,让他结束后来找我。还有你,放完衣服就回去休息吧,今天没有别的事情了。” “是,南总。” 南怀芝成了南总,前后收到无数聚会的邀约,上到百亿的拍卖聚会,下到宠物的慈善活动。 那些人绞尽脑汁拿到她工作的联系方式,纷纷往她的邮箱投一份装潢漂亮的邀请函。 南怀芝让秘书Lucy精挑细选,选了今晚的商业聚会,说白了就是一场酒局。 南怀芝前几天就在期待今晚的酒局了。 她规划下午去会所美美地做一场放松神经和肌肉的精油按摩,晚上再去酒局小酌几杯,犒劳这段时间的辛苦。 南怀芝开车到会所,在单独的包厢里做按摩,会所安排给她按摩的是一个年纪稍长的阿姨。 南怀芝躺下,阿姨把热毛巾贴在她脸上后突然仔细地盯着她。 “小姑娘,大学刚毕业吧?有男朋友了吗?” 南怀芝本打算睡觉的,对方说话了,她也就礼貌应了一声,“没呢。” 阿姨慈祥笑着,开始替南怀芝按摩肩膀,嘴上仍旧碎碎念道:“你长得这么漂亮,怎么不找个男朋友呢?是不是眼光太高了?你听阿姨一句,找男朋友不用那么挑剔,只要人踏实,肯对你好就够了。” 南怀芝想起了林江宴,这个男人确实是这样的,踏实,勤恳,善良,而且对她好。 但都是装的。 南怀芝也不知道在笑谁,只是随意冷笑了一下,“谈过一个这样的,都快结婚了,说不要我了。” 阿姨脸色沉了一下,看起来有点无措和尴尬,不吱声了,继续给南怀芝按摩。 南怀芝心想自己还没说完呢,那男朋友不仅不要她了,还差点弄死她。 阿姨虽然嘴碎,但是按摩手法一流,南怀芝不知不觉睡了一觉,被推醒的时候按摩时间已经结束了。 她进更衣间换上了礼裙,看着镜中的自己,二十二岁的模样,还是那样靓丽青春,真好。 南怀芝坐进车里,放着音乐,慢悠悠开车去参加商业聚会,叶婉月的电话突然打断了她的公路音乐。 医院见了那一面后,叶婉月还联系过南怀芝一次。 那次,叶婉月说她父母催她回老家去,她没办法,必须回去。 南怀芝已经对叶婉月的苦难脱敏了,以前她还有点圣母心,想拯救一下自己这个苦兮兮的闺蜜。 可南怀芝后来才意识到,无论救叶婉月多少次,她还是会义无反顾回到她专属的火坑里去。 更何况,她的车祸是不是跟叶婉月有关,她还没有弄清楚。 所以南怀芝选择挂断了叶婉月打来的电话。 停完车上楼的时候,聚会已经开始了,南怀芝是从偏门悄摸进去的,没惊动什么人。 应侍员端着托盘走过,南怀芝随手顺了一杯白葡萄酒,往休息座的方向去。 “听说钟家的少爷从国外回来了。” “什么少爷不少爷的,他十八岁就继承家业了,现在留学镀金回来,可是名副其实的当家人,怎么也得称呼一声钟总。” 两个男人边走边闲聊,丝毫没有注意到从他们身边走过的南怀芝,一个转身就撞向了她的肩膀。 南怀芝本来是可以躲过去被撞的那一下,但是为了稳定手上的酒杯,她突然就失去了平衡。 今晚的酒都是国外一家百年的酒庄供应的,南怀芝就是为了这一口才来的,她怎么舍得把酒洒了。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她心一横,摔就摔了吧,但却感觉到肩膀被一双宽厚的手掌扶住,温柔的声音也随之响起。 “没事吧?” 林江宴稳稳地扶住南怀芝,温柔到极致的笑意聚光灯似地落在南怀芝脸上。 南怀芝看清人以后,心想还不如摔了。 “喂!你手往哪儿放呢!” 风风火火的一道黑影带着点呛人的烈酒气冲到南怀芝面前,像大砍刀似地拍掉了林江宴落在南怀芝肩膀上的手,有些蛮横地把她拽到了身边,母鸡护崽似地护着。 南怀芝只想低调地来喝几杯酒,再半微醺地溜走,现在好了,几乎全场的目光都因为那一声怒呵被吸引了过来。 但南怀芝抬头看清楚了替她打抱不平的人,正在上升的怒火戛然而止。 钟星尧替南怀芝拍了拍肩膀,像是在扫除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南小姐,我没有别的意思。”林江宴摊开双手,眼神落在南怀芝身上,似乎想向她证明自己的无辜。 林江宴很快又反应过来,视线狐疑地凝起来,盯着眼前人对南怀芝暧昧的动作:“请问你是?” 钟星尧大大咧咧揽住南怀芝的肩膀,“南怀芝,告诉他,我是谁。” “你有病吧?”南怀芝是带着笑说出来的,心里却满是酸涩。 南怀芝宣布和林江宴结婚的时候,和她青梅竹马的钟星尧不仅大力反对,还一度用冷战威胁她。 “你要是敢和那个男的结婚,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跟你说一句话了,还有下辈子,下下辈子,南怀芝,你想清楚了!” 该说不说,钟星尧看人还是很准的。 南怀芝对林江宴露了一个抱歉的笑,“这是我朋友,钟星尧。” 钟星尧见缝插针地补充:“青梅竹马的发小。” 这会儿已经有不少人注意到钟星尧,都端着酒杯凑过来。南怀芝也意识到了,免得 惹火上身,便把他推出去,“他们都等着跟你碰杯呢,别扫兴。” 钟星尧满脸哀怨地被被人堆淹没,但也听南怀芝的话,没有扫兴,把应酬的人引到了另一边。 南怀芝看着人群渐散,正要松一口气,突然感觉到后背有些凉飕飕的。 林江宴还在身后看着她。 “我听说钟家的继承人已经把钟氏集团的资金引入华尔街融资,原来他本人这么年轻。”林江宴对南怀芝钦佩一笑,“南总不愧是南总,就连发小也是响当当的人物。” 南怀芝听出他话里的恭维,找了个小圆桌坐下,轻抿着酒,带着微醺的笑意盯着林江宴。 “一会儿叫我南小姐,一会儿叫我南总,我到底是谁啊?” 林江宴有些愣神,聚会场地的顶灯是带着散射光的球形灯,一道光线散成无数的光斑落在南怀芝脸上。 她眼瞳里的色彩像是初升太阳的海平面,藏着金色流光,炫目的让人挪不开眼。 南怀芝也不知道林江宴在发什么呆,或许又在思考说什么话讨好算计她。 南怀芝不动声色,主动抛出友好的橄榄枝:“叫我怀芝吧,除了上司的身份,我们还是同学,不是吗?” “怀芝?” 林江宴慢慢地念出这个名字,看见南怀芝笑着点点头,他也弯了弯眉眼。 这一次在聚会的见面,比约饭那次的氛围温和多了。 两个人都心照不宣没有再提火灾的事情。 南怀芝主动给出自己的私人联系方式,“有需要帮助的地方,可以联系我,不过最好是工作之外的事情。” 林江宴明显是意外的,他没有喝酒,却也意外地失了分寸,开朗地笑着:“那我真得好好思考,下一次找什么借口和你见面。” 话落,南怀芝和林江宴都沉默了几秒。 为这不知道算不算暧昧的时刻。 聚会还没有散场,南怀芝已经丧失了酒兴。 林江宴也看出她兴致缺缺想走,提出送她。 南怀芝喝了酒,不能开车,既没有接到方周让的电话,更没有看到他人出现,只好顺着林江宴的主动,和他一起离开。 两个人刚走出没多远,钟星尧就追了上来。 南怀芝才后知后觉,把这个家伙忘记了。 “南怀芝,你真无情,把我丢在虎狼堆里,自己跟男人跑了!” 狭长的红毯走廊,钟星尧十分精准地撞开林江宴,醉醺醺倒向南怀芝。 “我……”南怀芝有口难辩,对方倒下来后才发现他根本没有多少重量,只是虚着借力倚在她的肩膀上。 林江宴倒是被撞得不轻,他忍着痛没有揉肩膀,为难地看着南怀芝和他怀里的醉汉。 “怀芝,他醉成这样,现在怎么办?” 南怀芝看了钟星尧一眼,只想翻白眼。 以她对钟星尧的了解程度,怎么会不知道这人此刻闭着眼只是在装醉,脸还在往她肩膀上蹭,像只没皮没脸地癞皮狗。 南怀芝把那只蜗牛似的悄默默搭上她肩膀的手推开,对林江宴为难一笑:“他的司机应该在楼下,能不能麻烦你背他上车?” 靠在肩膀上的人明显地一僵,默默站直了。 “呀,今晚的风可真凉,都把我吹醒了。” 7. 第7章 钟星尧不装了,顺势平了平西装的竖领,没有半分醉态,从后背到发梢都紧绷着一点肃穆和优雅。 “真的醒了?”南怀芝打趣地盯着前一秒还在撒浑的人。 “醒了,醒的透透的。”他和南怀芝搭话,视而不见在场还有第三个人。 林江宴试图说点什么打破局外人的处境,电话先响了,他扫了一眼屏幕,便立刻向南怀芝道歉。 “怀芝,我家里有点事情,得先走了。” 南怀芝看见他下意识盖过了的手机屏幕,那是一种警惕和防备。 她微笑,“好,那你先回去。” 林江宴边往电梯间走,边接通了电话,脚步匆忙的带起一阵风。 钟星尧攘了攘南怀芝的肩膀,力度不轻不重的,像种抱怨,“我不在,这种货色都能勾搭上你。” “胡说什么呢?”南怀芝的视线从远走的人那头拉回来。 “这个叫林江宴的,我在局上问了一圈,查无此人,还是说你喜欢青蛙变王子的故事?” “他不是,”南怀芝下意识反驳钟星尧的打趣,“他是毒蘑菇,会毒死人那种。” 钟星尧没想到南怀芝竟然这么评价林江宴,心中莫名闪过一丝快意,但又想到南怀芝整场酒局都和那个家伙待在一起,就想不明白了。 “那你为什么还主动给他接近你的机会?我可是看到你给他留联系方式了。” “懂不懂什么叫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吗?” 一次又一次,林江宴总是这么不经意接近她,一定别有目的。 南怀芝想与其处处防备,还不如自己主动出击。 钟星尧哪知道她心里又在算着什么小九九,只是下意识反应过来,“谁要战你啊?有我在,就算城门失火,我也会保护好你的。” 南怀芝看着钟星尧信誓旦旦的样子,心里忽然觉得很安稳。 她以前小看了钟星尧,因为这家伙比自己年纪小,说话做事都吊儿郎当的。 但其实他很敏锐也很有决断力。 南怀芝由衷一叹,“嗯,幸好还有你。” 钟星尧下意识眯起了眼睛,南怀芝今天的态度,有点奇怪,是不是有诈? 不过,她难得这么和气跟自己说话,有诈也受着吧。 两个人等了一班电梯才下到车库,很不巧,钟星尧的车和南怀芝的停在了相远的两头。 钟星尧有司机,也看出来南怀芝是一个人,所以下意识就要带她往自己的车子去。 南怀芝原本也不对方周让抱希望了,这家伙每天就知道画符起卦,让他当临时司机也不一定靠谱。 哪知道,就在车库拐弯的时候,南怀芝发现钟星尧不见了,她只感觉到手腕一紧,回头看见方周让对她做了个“嘘”的动作,拉着她往反方向走。 “车停在哪儿?”方周让脚步很快,但丝毫不乱,手上拉住南怀芝,生怕一松手人就不见了。 南怀芝指了车的方向,又不住回头看,钟星尧确实不见了,整个车库很静,似乎只有他们两个人。 坐上车的时候,南怀芝才反应过来方周让是突然出现的。 她只觉得奇怪:“你什么时候来的?” “Lucy通知我来接你,我在车库等了两个小时。” 方周让语气平淡,摸索着方向盘和变速杆,或许是第一次开这辆车,还有些陌生的顿滞感,等车开出车库后就上手了。 南怀芝饶有趣味地看着他颇有司机的样子:“我还以为你没空来。” 方周让控着方向盘,眼神认真盯着前方道路:“你交代了,我就会来。” 南怀芝忍不住一笑,“你的朱砂买到了?” “嗯,这东西不难买。” 车子停在红绿灯前,方周让才把眼神转向南怀芝,发现对方也撑着手臂盯着自己。 他平静对上南怀芝审视的眼神:“刚刚那个男的,没对你做什么吧?” 南怀芝先是一摇头,又察觉到方周让刚才突然的出现和一直警惕的状态,心里也有点不安起来。 她压低声音问,“怎么了?” 方周让在停车场百无聊赖地等南怀芝散场,却看见她和那个男人抵着肩膀出现,那副亲昵和谐的样子莫名让人觉得不自在。 他不想故意渲染危险气氛,但肯定也不会实话实说。 “那个人看起来心术不正,而且你最近的五行气场有些奇怪,像是被什么东西扭曲了,提醒你注意一下。” 方周让的话里掺着半真半假,他看见南怀芝听后只是了然点点头,又专心开车。 有个大师在旁边待着提醒运势,还挺不错的,南怀芝想。 又想到自己是突然消失的,她立刻又给钟星尧打电话,准备解释解释。 但电话响了好几声对面都没有接,她只能发信息。 收起手机的时候,南怀芝发现方周让的余光偷偷扫了她一眼,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怕被发现了,不过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没有留下任何罪证。 方周让把南怀芝送到了家,打算自己再坐公交车回去。 南怀芝喊住他,“你打车吧,车费报销。” 方周让摆摆手,“不用了,没有打车的习惯。” 方周让不是在装清高,他也知道南怀芝不是那种理解不了他的人,所以坦然地往公交站方向去搭平价的公共交通。 南怀芝一晚上都没有收到钟星尧的回复的消息,但临睡前却意外收到了南维民小助理发来的照片,她刚打开图片加载中,照片却被撤回了。 即便是一扫而过,南怀芝还是看见了照片的内容。 画面里是白天南怀民钓鱼的小桥,照片里是一个女人,深棕色的披肩长发。 小助理立刻来信息道歉:【南总,发错信息了,不好意思。】 南怀芝若无其事地回了一个“没事”的表情包,却立刻打开了房间抽屉,找出了自己之前在床上搜到的那根头发。 南怀芝的直觉告诉她,照片里的女人,就是头发的主人。 对于这根头发的主人,南怀芝有过猜想,父亲可能有新的交往对象了,头发是某个女人的。 只是她想不明白那个女人为什么要在她不在的时候使用她的房间。 但照片里的女人实在太年轻,年轻到南怀芝不得不推翻之前的猜测。 南怀芝脑海里又立刻浮现了新的猜想,她不敢确信,却默然坚定地把装有头发的盒子塞进了包 里。 第二天,南怀芝进公司刚出电梯,端着咖啡的Lucy神色为难地跟在她身后。 Lucy语气里满是担忧和后怕的小声提醒:“钟总来了,还……和方周让吵了一架。” 钟总? 南怀芝太阳穴一跳,钟星尧怎么跑来了。 Lucy简短地转述了争吵发生的前因后果。 一开始是方周让在南怀芝办公室里贴符,钟星尧一进去二话不说就把墙上的符都撕了,还问方周让在装什么神弄什么鬼。 方周让只是冷冷应了一句,“在车库里鬼打墙,好玩吗?” “原来昨天是你小子在整我!” 钟星尧当时的音量响的半个楼层都要听见了。 Lucy说,她听见里面不对劲,立刻就冲进去劝架,当时钟星尧已经拽了方周让的衣领子,她硬生生劝下来,把方周让喊走了。 南怀芝往方周让的办公间里看了一眼,人还坐着看书,看起来是没什么大事情。 她又问Lucy:“钟星尧呢?” “在您办公室待着呢,估计还没消气。” 南怀芝接过Lucy手里的咖啡,“行,你去忙吧。” 办公室的地上全是符纸被撕碎的纸屑,钟星尧哪也不坐,偏偏盘着双腿坐在办公桌上,一尊活佛似地盯着走进来的南怀芝。 “解释解释吧。” 哪怕坐高了,气势还是矮半截,南怀芝抱着手臂,和钟星尧正面相对:“要我解释什么?” 钟星尧挑挑眉:“你以前不是对集团的事情不感兴趣吗?我听他们叫你南总,还以为是恭维的话,你怎么真的把这么大的集团接手了。” “你都说了,那是以前,我现在感兴趣了,就做做试试了。” “我知道你可以的。”钟星尧很认可地点点头。 “可以下来了吗?” 南怀芝向钟星尧伸手,算是递了一个台阶,没想到对方瞬间换了一副满是哀怨的表情,理直气壮地要求:“那个到处贴符的家伙,你把他开了吧。” 南怀芝:“为什么?” “那家伙不是人,他对我下咒!” 南怀芝亲自体验到钟星尧哭诉的声音有多刺耳,她下意识捂住他嘴巴。 “嘘,我办公室不隔音。” “你知不知道我昨天晚上在车库被困了两个小时?车子怎么都找不到出口,电话也打不出去,我差点以为我要死在车库了!” 哪怕被捂住了嘴,钟星尧的苦水还是从指缝往外淌,他水灵灵又哀怨地眼睛盯得南怀芝心虚。 南怀芝当然明白钟星尧的遭遇意味着什么——方周让不仅懂风水,还能随随便便用咒术把人绕得团团转。 越是这样,她越有些后怕,钟星尧刚刚惹了方周让,会不会被报复的更严重? 南怀芝松开手,无比认真地看着钟星尧,“不能就这样算了。” 钟星尧也义愤填膺点头:“你要帮我报仇!” 南怀芝沉重又托付的目光落在钟星尧身上:“你去跟他道歉!” 钟星尧刚准备从桌上下来,差点脚一歪摔了,他不可思议地看着南怀芝。 “你被他下降头了?” 8. 第8章 还在穿开裆裤的年纪,钟星尧就跟在南怀芝这把黑暗势力的保护伞身后,作威作福地欺负别人家的孩子。 头一回,南怀芝竟然让他去跟别人道歉。 南怀芝一定被下了降头! 除此之外钟星尧想不到别的原因。 钟星尧痛心疾首地把南怀芝拉进怀抱紧紧揽着:“呜呜呜,我当初就应该坚持让你跟我一起出国的!我们才多久没见,你就变了,胳膊肘还往别人身上拐!” 南怀芝被抱得有点窒息,但也能理解钟星尧的情绪。 他们之间差的不是这三年,而是一生一死的觉悟。 至少钟星尧没有变,南怀芝有的是办法应付自己最熟悉的发小。 “就当是为了我,可以吗?”她像安抚似地拍了拍钟星尧的背,“方周让是我特意请来的风水师,他在办公室贴符也好,做其他的事情也罢,都是他的工作。你向他道歉,也是在帮我解决问题。” 钟星尧松开了手,不情不愿地看着南怀芝的侧脸,像是要再次得到确认。 “你真的希望我向他道歉?这会让你开心吗?” 南怀芝忍着心里一点点愧疚点头,“你向他道歉,我答应你一个条件,公平了吗?” 钟星尧不应声了,气压低的已经不是在耍脾气的状态。 “我去道歉。” 钟星尧是挺直了背脊放开南怀芝的,有点冷漠,有点固执。 一直到他走出办公室,南怀芝也没等到他回头说出那个作为补偿的条件。但她还是松了一口气,她知道钟星尧是会说到做到的。 南怀芝不知道钟星尧是什么时候离开公司的,她结束上午的工作,从办公室准备去食堂的时候,被方周让拦住了。 他就坐在她办公室门外的待客沙发上等着,像是等了许久。 “怎么还不去吃饭?”南怀芝揉了揉发酸的脖子。 方周让:“是你让他来道歉的?” 方周让刚和钟星尧吵完,Lucy就好心提醒他这位钟总是他惹不起的身份,结果这位尊贵的钟总却先来道歉了。 “他年纪比我小,很多事情容易上头,意气用事,你没生气吧?”南怀芝认真盯着方周让的表情,生怕错过一丝察言观色的机会。 方周让前一秒还在犹豫要不要和南怀芝解释他在车库做的事情不会伤害钟星尧。可她小心翼翼的语气却让他彻底明白了,她让钟星尧来道歉,原来已经提前下了定义。 她在防备自己,保护钟星尧。 南怀芝微笑道:“如果你还没消气,我也向你道歉。” “不用——” 方周让是从话中打断南怀芝的。 他的余光不自觉落在南怀芝右手的手腕上,一条若隐若现的红线交缠在上面,线的另一头,缠在他的手腕上,打了死结。 这条红线,只有方周让能看见,两个人一靠近彼此就会出现。 也正是因此,方周让一开始在医院才会注意到她。 方周让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根碍眼的红线,让他对南怀芝那种护短的态度如此不耐烦。 南怀芝看不太懂方周让敛眸抿唇的表情是什么意思,似乎有一丝烦躁,还有许多的欲言又止。 南怀芝已经做好准备,如果方周让真的还在气头上,借着钟星尧的事情指责自己一顿也是可以忍受的,却没想到方周让向她摊开掌心,上面躺着一个黄纸红符叠好的平安符。 “这个符纸随身带好,可以替你抵祸平灾。” 南怀芝满心意外地接过符纸,符纸上串了一条绳,正好可以戴在身上。 方周让交代事务的语气说着,“我在公司每个楼层都贴好了符阵,我再找时间把你办公室的符补上,对楼影响的天斩煞就算化解了。” “谢谢你,方先生。” 南怀芝感谢的真心实意,却让方周让喉结滚动处哽了一下,他不咸不淡地闷着声应道:“不客气。” 下班后,南怀芝才终于有时间去做她想做的事情,可她刚开车离开车库,就察觉到身后有车子跟着她。 拐了三条马路街区,尾随的车子始终没有放弃,南怀芝只好暂时靠边停车,后视镜里,尾随的黑车也停下来,路灯照着的牌照陌生。 南怀芝锁上了所有的车门和窗户,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在狭小的车厢里格外响烈,她第一反应想到给钟星尧打电话,对方接通太快,她措辞慌张,“有人尾随我。” 钟星尧什么也没多问,只要了她的定位和尾随车辆的车牌号。一分钟后,钟星尧发了一个车库地址过来。 “到车库等我。” 南怀芝发动车子往车库去,尾随车似乎也察觉到南怀芝在防备,但并没有离开,只是把两车的距离拉远了。 五分钟后,南怀芝到了车库,是一家五星酒店的地库,她的车辆进入后,尾随的黑车却被道闸杆拦住了,车库防护的信号灯一直响起禁止进入的提醒。 南怀芝这才明白钟星尧为什么让她来这里。这家酒店是钟家旗下的,他一个电话就可以把尾随车拉入车库黑名单。 “往前开,B区停车。” 又收到钟星尧的信息,南怀芝照着开到B区的位置,才发现他已经在这里等着了。 南怀芝坐上钟星尧的车子离开车库时,尾随她的黑车仍旧不放弃地在车库外蹲点。但他们不认识钟星尧的车,并没有注意到南怀芝在车上。 彻底离开那个街区,南怀芝紧绷的神经才放松下来,她赏识地看着钟星尧,“真聪明,偷天换日。” 哪怕行云流水帮南怀芝摆脱了尾随的困境,钟星尧却一反常态,一句邀功的话都没有说,沉默地像个哑巴。 南怀芝戳了戳钟星尧随意搭着方向盘的手臂,他半卷着的衬衫露出白皙的皮肤,青筋伏隐,像是在暗自较劲。 “该不会,你在生气吧?”南怀芝有点想笑。 钟星尧余光瞥见她一点不内疚的样子,更挂脸了,声音压得和气压一样沉,“我不配吗?” 南怀芝认识到,不好好解释一通,钟小少爷估计能和她赌气上好几天。她也只好实话实说,方周让不是普通的风水师,他对邪术蛊术也很有门道。 “我只是不想你招惹了他以后,他再给你使什么绊子。” 钟星尧冷哼一声,“你早上怎么不这么说?” 南怀芝当然有她 的无奈,“我办公室不隔音,而且隔着一堵墙说江先生的小话,总觉得不太好。” 车子里还是很静,气压偏低,钟星尧一直没说话。南怀芝突然又心虚了,她有一天时间跟钟星尧解释,一条短信或者一个电话,但她忙工作忙忘了。 “饿了。”钟星尧一开口,南怀芝就知道人哄好了。 两个人去了之前经常吃饭的餐厅,在包厢里把晚饭解决了。 饭后,钟星尧没有着急结账走人,而是煞有其事地对南怀芝说:“你说的那个条件,我想好了。” 盯着南怀芝的目光,他继续说:“我要你告诉我这段时间你到底经历了什么,把你所有隐瞒的事情都告诉我。” 南怀芝刚咽了半口果汁,险些呛了出来。 钟星尧优越的高骨眉又不太愉悦地压下来,他利落地抽出几张餐巾纸递给神色为难的南怀芝。 “很难吗?” 南怀芝动作犹豫地擦唇边的水渍,思绪更是犹豫。事情不复杂,她死过,又重生了…… 但钟星尧会信吗? 南怀芝每每到往后的日子要面对着林江宴无孔不入的算计,还很有可能有叶婉月做同谋,就一阵头疼。 倘若她也有一个帮手,是不是可以拉高胜算? 所有认识的人里,钟星尧是唯一可以无条件信任的。 南怀芝定定看向对方的眼睛,“我确实有事瞒着你。” 钟星尧架起双手,姿态高了一些,“说。” “我可能不是我爸爸的孩子。” 对面的人明显晃了一下肩膀,眉头蹙紧的同时,舌头也打结了。 钟星尧脑海里闪过了所有最坏的可能,他生怕南怀芝下一秒就告诉他,其实他们才是真正的兄妹,只是因为各种狗血的原因被分开养。 “你怎么可能不是南叔叔的孩子!”钟星尧压着桌子恐惧地反驳道,“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亲眼看着的,南叔叔对你有多好。是,我爸妈也对你挺好的,但他们对你好不是对女儿那种……” 南怀芝愣住了,她定定看着钟星尧长篇大论,还是没听懂他在说什么,以至于她怀疑自己,“钟星尧,我刚才说了什么?” 钟星尧猛地喝了一口带碎冰的西柚汁,慢慢冷静了躁动的思绪,“你怀疑你和南叔叔不是亲生的血缘关系。” 南怀芝从包里拿出了三个塑料小袋子,分别是她的头发,她从南怀民房间收集的短发,还有她在自己床上找到的陌生人的头发。 “你能不能帮我做一份亲子鉴定?” 钟星尧拿起南怀芝准备的东西仔细看了一遍,明确了南怀芝不是在和他开玩笑。 他点了点装深棕色长发的袋子,那明显不是南怀芝的头发,“这一份是谁的?南叔叔的私生女吗?” 虽然南怀芝也是这么怀疑的,但她没想到钟星尧竟然能毫无分差地和她想到一起去。 南怀芝像是托付了十分重大的事情,“这件事,你必须亲自帮我做,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包括钟叔他们。” 钟星尧胸有成竹地把东西收好,像小时候替南怀芝隐瞒逃学打掩护,他冲她心领神会一笑:“保证完成任务。” 9. 第9章 十二月一来,整个城市立刻进入冬备状态。 公司的暖气温度烘的人昏昏欲睡,南怀芝喝了整杯咖啡才勉强清醒了一些,桌上还有一堆文件等着处理。 公司年末前有一堆杂事,南怀芝新官上任的架势还在势头上,她不想在年终的时候被老董事们抓到把柄说教,能参与的工作她都尽量亲自过目。 “南总,你订的东西商场那边已经送过来了。”Lucy把三个礼盒袋子搁在桌上。 三天后是南维民的生日,给他挑礼物这件事,南怀芝以往总是亲力亲为。 今年忙,她还是尽力在工作之余挤出时间,在冬季的杂志里挑了一套新品的手表、领带和领结扣,做生日礼物送给南维民。 虽然拜托了钟星尧替自己做亲子鉴定,南怀芝还是暗暗希望她和南维民的关系一如既往。 毕竟这么多年的亲情,她实在无法接受那么爱自己的父亲一下变成了陌生人。 商场调货积极,虽然及时把礼物送到了,南怀芝的时间却有点赶。她要出差几天,下午的飞机,她不确定能不能在南维民生日那天赶回来。 “老南总这会儿已经从度假区回来了吧?您可以先把礼物放在阿森那里。” 南怀芝还在犹豫怎么处理这些东西,Lucy就这么轻松看穿她的纠结,给出了最简捷的方法。 南维民的私人助理阿森和Lucy一样,都是跟了他很多年的,做事心细靠谱。 这段时间南维民在外面度假,阿森也一直在同步老南的日程,很细心。 南怀芝对Lucy点点头,表示同意。 Lucy立刻给阿森打了电话,只是来回没两句,Lucy突然神情有些震惊地看向南怀芝。 “怎么了?”南怀芝有点疑惑。 “阿森说,他刚刚把老南总送到公司,现在就在地下车库。” 挺巧,南怀芝瞬间有了主意。 “你让他在车库等我。”南怀芝把礼物拿上,准备亲自去车库送东西。 Lucy嘱咐完挂断电话,又跟上南怀芝,“南总,我去送吧,老南总可能是来公司找你的。” “你去应付爸爸,别让他知道我去找阿森了。” 南怀芝利落地进了电梯,把欲言又止的Lucy独自留在外面。 除了送礼物的事情,南怀芝其实还有事情想问问阿森,那天他误发照片里的女人是谁。 到了车库,阿森已经在离电梯出口最近的位置等着了,他开了一路的车,看起来也很疲惫。 南怀芝交代了礼物的事情,“等到他生日那天,我给你发信息,你再拿给他。” 阿森才明白上司找自己是为了这件事,不是因为工作没做好。 原本担心不安的表情突然舒朗开来,他紧紧抓着那几个高档的礼袋,像是抓到无罪书,“好的,南总,没事我就先走了。” “等一下,我还有事情问你。”南怀芝喊住他。 阿森偏向一边斜塌的肩膀忽然颤了一下,“什么事?您问。” 南怀芝怕问得太直接,阿森会和南维民说,只能委婉道:“爸爸在度假区休息玩得开心吗?” “老南总挺开心的,他说很久没有这么轻松自在过了。” “那他有没有和什么人一起,或者认识新的朋友?” “老南总很低调,没什么人跟他搭话,就是在桥溪下头钓鱼的时候有几个游客看他钓鱼厉害,都凑上来看。” 南怀芝追问:“有女孩子吗?” 阿森一顿,木讷摇头,“南总,我就是一个打工的,你要我给你拍老南总照片,我都是偷偷摸摸拍的,你问的这些,我真的没注意到。” 阿森一再回避,南怀芝只好绕回主题,语气凝重地顾虑道:“其实那天你发的照片我看见了,那个女孩很漂亮,就是年纪太小了,我怕自己接受不这样的后妈。” 阿森后知后觉地松心一笑,“这个您可以放心,那张照片只是我不小心拍到的路人。” 再追问下去,多少显得刻意,南怀芝只能点到为止,但阿森的话,她并不是完全相信。 南维民突然来公司,也并不在南怀芝的预料之中。 前天他在度假区吹风着凉了,才提前回来,还抱怨说坐车太累准备回家休息。 南怀芝唯一能想到就是有董事们打小报告,南维民是带病来审查工作的。 果然刚到办公室,就听见屋里响起拍桌怒骂的声音,其他同事在门外看着,一看到南怀芝就像看到了救星。 连一向镇静的Lucy也慌了神,“南总,你快进去劝劝,已经骂了半天了。” 南怀芝心想,我人还在这里,老爸这是骂谁骂得这么起劲? 她一推门,挂在嘴角的笑意瞬间冻成碎片啪啪落地。 方周让单手插着兜,漫不经心地站在那里,被南维民劈头盖脸地骂,表情却冷淡得像什么都听不见。 他的符咒和符书被撕碎丢了满地,状况比钟星尧来的那天惨烈上十几倍。 “你年纪轻轻的小伙子干什么不好!弄这些神不神鬼不鬼的东西!把我的公司弄得乌烟瘴气的!”南维民气得快背过去了,捂着胸口叨叨。 “爸,方先生是我请来的。” 南怀芝冲上来,拦在方周让面前。 Lucy也很配合地端着温水来,安抚着让南维民冷静。 谁知道南维民一巴掌拍掉了杯子,陶瓷碎裂炸响,他指着南怀芝的鼻子,怒其不争地指责道:“谁让你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马上把他辞了!” 南怀芝正打算回嘴,却感觉方周让拉了一下她的手腕,她回头小声安抚,“方先生你给我点时间,你有什么损失我都会弥补。” 南维民眼睛一蹙,凶神恶煞地又骂道:“你还要弥补他什么!我不告他都是我大发慈悲了!” “南小姐,我等你回来,就是想问问你还需不需要我。”方周让的声音过于冷静,好像天生能屏蔽那些噪音,任何时候都如如不动。让南怀芝觉得自己背靠着一座永远不会塌的山。 南维民抢在南怀芝之前吼道:“不需要!快让他滚!” 南怀芝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南维民。 以前她只看到过钟星 尧被他爸追着骂,她还在旁边悠哉悠哉看热闹,今天是第一次被自己的父亲暴跳如雷的指责。 就因为她找了一个风水先生给公司立阵? 这件事真的有这么严重吗? 南怀芝不清楚方周让什么心情,她确实是被吓到了,吓到手脚都有些冷。 方周让轻轻托着她的胳膊,她才没有失重跌倒。 南怀芝声音发颤,“方先生,你出去等我。” 方周让看着南怀芝变得惨白的脸色,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点头,放开她的手前也在确认她不会倒。 Lucy跟着走了,办公室里只剩下父女两个,氛围冷到极致。 南怀芝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稳呼吸,她看着南维民那张因为愤怒而有些陌生的脸,“您以前从来没有骂过我,这件事真的这么让您生气吗?” 南维民把桌上半本符咒书砸在南怀芝脚边,“别跟我说有的没的,把这些东西理干净,把那个人开除,别再让我看见他!” 南维民的声音还带着病态的沙哑,即便怒意上涌,整个人的疲惫也丝毫遮掩不住。 南怀芝明白不能在这个时候继续气他,所有妄图反驳的话都咽了下去,沉默地应下了父亲的要求。 方周让已经在收拾东西了,南怀芝出现在他办公室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手中的动作,蓦然抬头看她,“还好吗?” 南怀芝以为自己没有情绪,可是方周让随意问的一句话,却像是打开了宣泄的阀门,她心里无比冷静却又害怕。 “这段时间我一直很努力,就是不想让他失望。但我发现他似乎不在乎,或者说根本看不见我的努力。” 方周让把布包拎在肩膀上,走到南怀芝面前,停下,缓慢地抬起手掌,一套机械式般的动作,最后只是在她肩膀拍了拍。 “我看见了,我相信你公司的其他同事也都能看见你的付出。”方周让的手掌像是有能量缓缓汇入南怀芝身体里,“你今天不是要出差吗?注意安全。” 眼前的人俨然一副打包就走的架势,南怀芝忽然有些慌张,她顺势抓住了方周让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掌,“方先生,我不会过河拆桥的,我不开除你,你能不能别走?” 她细长的手指不如他的掌心大,只能紧紧扣住他纤瘦的掌腕,方周让反握住她的手,把她还在发颤的手紧紧包住。 “不了,里面那位好像没那么好应付,为了你,也为了我,先走为上。” 方周让抽开手,像变魔术似地在南怀芝掌心留下一张名片。 “晓阴阳,通天地,辨人吉凶祸福,有事电话联系,我随时都在。” 方周让走后,南怀芝在他空空荡荡的办公室坐了很久。他把所有符纸都撕了,干净到没有一丝痕迹,让南怀芝有些不舒服,就好像这个人从来没有来过。 南怀芝又想起重生那天在医院门口遇到方周让的时候,阳光落在他身上,他摇着幡神叨叨地道着她的命运。 “你的生父母健在……你却被陌生人哺育长大……只可惜还是孤煞命。” 她开始怕了,因为他可能都说对了。 10. 第10章 出差的日子,南怀芝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流年不利。 搭乘前往戴城的飞机因为突然的降雪延误了,她和Lucy在机场等了几个小时,凌晨时飞机总算起飞。 戴城在北方,又靠海,一入冬就是满月的雪季。 她们落机的时候已经是凌晨近四点。路面积雪深厚,去酒店的路上,车子不是陷进泥雪里,就是在化雪成冰的路段打滑。 司机师傅也讶异地嘟囔,“年年都下雪,我还是头一回遇到这么倒霉的事情。” 南怀芝格外冷静,她只是一直记着脖子上戴着江知渺送的平安符,哪怕车子打滑把她摔到一侧她也坚信自己会一直安全。 相比之下,Lucy显得慌张许多。她紧紧勒着安全戴,生怕下一秒就要被甩出车子,但她每次回头看到南怀芝镇定自若地模样,心里竟然也踏实了一些。 第二天,南怀芝带着Lucy去合作公司聊合约的时候,雪又开始下了。 她们因为堵车,晚了几分钟到达合作公司。 这是一家目前还籍籍无名的高新技术公司,叫“新人类发展有限公司”。 南怀芝前世在经济新闻上看到这家公司,他们依靠自主研发的人工智能技术,实现了上亿的市值增长。 南氏集团一直有意在全国扩展市场,这次来戴城,南怀芝就想率先掌握优势踏入人工智能这片蓝海。 来戴城之前,南怀芝已经和“新人类”公司的总裁聊得很顺利,可她和Lucy到约定的会议室,却发现来签约的不是总裁本人,而是一个自我介绍说是项目经理的眼镜男。 项目经理很随意地扫了一眼Lucy递上来的文件,握在手边的笔甚至都没有打开,他却忽然打量起南怀芝。 “确实听说南氏集团换董事长了,但我没想到南总这么的……年轻。” 南怀芝维持礼貌微笑,“这和我们今天的签约没有关系。” 项目经理笑了一下,眉目间不经意透露出一些轻蔑的神色,他一直拖着没有签字,直到有人敲门,重新送进来一份签约合同。 “我们总裁对合作条件有了新的想法,所以重新打印了这份合同,南总过目一下吧。”项目经理云淡风轻地把合同递过来,仿佛递圣旨一样,丝毫不在乎他们这种擅自主张临时修改合约的地头蛇行为有多么的无礼。 南怀芝难免有些生气,但已经千里迢迢赶到这里,不能因为小不忍乱大谋。 她接过合同,以最快速度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发现有利于南氏集团的几条内容都被删除了,最重要的合作分成上南氏集团的获利缩水了三成。 “这份合同我不接受。”南怀芝连委婉的说辞都懒得用,“你们总裁呢?我想和他谈谈。” 项目经理老成的脸上平静含笑,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总裁没时间和您见面,这一份合同就是他所有的表态。” “那就这样吧。” 南怀芝毫不犹豫从转椅上起身,项目经理一点挽留的意思都没有,眼睁睁看着她离开。 Lucy眼疾手快地拿走桌上的合同,追上南怀芝,和声相劝,“南总,其实这份合同还有商量的余地,我们可以再和对方谈谈的。” 南怀芝头也不回,“是他们不打算认真和我谈合作,我人都亲自来了,他们的总裁竟然派一个项目经理来应付我。” Lucy欲言又止,想说的话不敢说。 谈生意从来就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外面还在下大雪,一出公司的大门,冷风卷着雪片打在南怀芝脸上,刚刚上头的怒意被吹清醒了几分。 坐上回酒店的车子,南怀芝问Lucy,“我是不是真的任性了?” Lucy紧紧抱着文件,轻轻摇头,“南总,他们只是一家还没上市的小公司,如果在签约阶段就被他们拿捏住了,我们以后只会更受限,你这么做是对的,换做老南总,他也会这么做的。” 南怀芝却忍不住苦笑,“如果是父亲来,他们一定不会这么对他的。” 车子到酒店门口的时候,南怀芝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站在前台,他浑身潮漉漉的,像是冒雪而来。 “先生,我们不能透露客户的信息,还是请你自己联系朋友吧。”大堂工作人员态度礼貌,面含拒绝人的微笑。 “我只是想确认她有没有入住,别的信息你可以保密。”钟星尧着急地眉头紧蹙。 “不好意思,这不符合我们的规矩。” 南怀芝怎么也想不到会在戴城见到钟星尧。她让Lucy先回房间,悄悄走到钟星尧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先生你找谁?或许我可以帮你问问。”南怀芝仰着头冲他笑。 “我找——”钟星尧一扭头,紧皱的眉头瞬间舒展开,又变成一种埋怨的苦闷:“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 南怀芝这才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对上那双哀怨的眼神,讪讪一笑,“太冷了,自动关机了。” 酒店的餐厅有现磨咖啡供应,南怀芝给自己点了一杯热咖啡,记得钟星尧不喝太苦的,特意给他点了拿铁。 南怀芝拉着钟星尧找了餐桌坐下,手机贴着热咖啡回温,开机后才发现有十几通未接电话。 钟星尧做事一向随意大条,他突然紧迫地出现在自己面前,让南怀芝心里隐隐不安。 “亲子鉴定出结果了。” 果不其然,钟星尧一开口,正击中了南怀芝的担忧。 “我提前声明,无论结果怎么样,我们的关系还是要和以前一样!你可不能因为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就把我一脚踹了!”钟星尧拉着南怀芝的手让她许诺。 “好,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是发小,最好的朋友。” 南怀芝许诺完,钟星尧却又皱起了眉头,他似乎察觉到什么不对劲,但又说不出来。 钟星尧把手机里亲子鉴定的电子版报告发给南怀芝。 文件有两份,南怀芝打开的第一份,是陌生女人和南怀民的。 钟星尧不清楚女人的名字,申请鉴定的时候随便输入了一个“路人甲”的名字。 DNA比对结果显示“亲子关系成立”的概率超过99.9%,判定两个人具有亲子关系。 南怀芝打开了另一份属于自己的报告,她的视线扫到了最重要的一行——被鉴定的双方不存在生物学上的亲缘关系。 钟星尧紧紧盯着南 怀芝,看着她眼神里的疑惑变成死灰一点点暗沉下去,他的心竟然跟着揪起来。 钟星尧昨天拿到鉴定结果的时候,脑子里什么想法都没有了,他一刻也没有犹豫,定了头等舱的机票就来戴城找她。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在看见她的那一刻,他才冷静下来,那种慌得不知道干什么的情绪都落地了。他在愧疚,抱歉要让她听到如此糟糕的消息。 “你想哭的话,”钟星尧拍了拍肩膀,落雪染湿的布料已经被屋内的暖气烘干,“这里借你。” “这种事还不值得我哭。”南怀芝冷静地把报告删除,面色平淡地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钟星尧没有从南怀芝脸上看到半分表演的成分,她的冷静和镇定都是真的。难道她早就知道了这一切,并且接受了? 原来慌乱到不知所措的只有他一个人。 “那你打算怎么办?”在钟星尧心里,自己的父母是谁是关乎人生的大事,“总不能一直装傻当什么都没发生吧。” 南怀芝懒洋洋地喝了一口咖啡,“既然他不让我知道,那我就当不知道,也劳烦你关好嘴巴,守好秘密。” 除了亲子鉴定的事情,钟星尧还查了那天尾随南怀芝的车辆。 那辆车是套牌,车上的两个都是混社会的。 钟星尧找人把那两个人教训了一顿,逼问了一番,其中一个才交代说是有人告诉他们南怀芝是南氏集团的新总裁,有钱的很,抢她一次就能赚不少钱。 两个人都是刚从局子里出来的,想过最坏的结局就是再进去一次,所以才破罐子破摔。 钟星尧怕南怀芝害怕,也不当着她的面提这件事,只是提醒她:“这段时间随时保持手机开机状态,有任何事情立刻联系我。” 钟星尧神色颦蹙,少年稚气的脸竟然多了一些稳重和老成。 南怀芝欣慰地摸了摸他的脑袋,揉乱了纠缠在一起的冰冷的发丝,她含眸微笑,“知道了,钟总。” 出差最重要的签约黄了,后续的调研工作也无法进行,南怀芝就让Lucy改了行程,在南维民生日前一天回去。 回到公司是下午,南怀芝一进大门,却发现公司大变样了。入门的大堂多了一座山水屏风画,两边还摆了巨大的石镇。 她让Lucy去问了情况,才知道她不在的时候,南怀民又请了一个老道的风水先生,重新给公司规划了改气运的布局。 南怀芝心中隐隐有些怪异的感觉,就让Lucy把所有变动的布局照片拍下来。 她把这些照片发给江知渺,想问问里头有什么门道。 南怀芝等了几个小时,没有收到江知渺的回复。 她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的敲打着桌面,又想起那天江知渺离开公司的时候,她让Lucy给他的账户付了当月三倍的工资做补偿,对方却把钱退回来了。 南怀芝没什么表情,心里却难免有些失落,大抵猜到江知渺是不愿意再掺和公司的事情了。 临近下班的时候,许久没有在眼前出现过的林江宴忽然拿着文件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南总,下班后有时间吗?有些事情,我觉得你还是知道比较好。” 11. 第11章 林江宴有事情和南怀芝聊,还坚持要找一个合适的地方慢慢谈,南怀芝只能跟他到外面的餐厅去。 眼下圣诞节快到了,公司对面的商场都已经提前布置起来,乍看过去满是圣诞氛围的红绿元素。 下午还纷纷扬扬的雪已经停了,路面的积雪被扫到树下,隔着玻璃门能听见餐厅里铃儿响叮当的音乐。 靠窗坐下的时候,南怀芝注意到林江宴的手腕上挂着一个漂亮的银饰手环。 “女朋友送的?”南怀芝的目光在手环上点了点。 以林江宴的个性,不会买这种奢侈品牌的装饰物,价格不菲而且招摇。 林江宴拉下西装袖口将手环掩了一下,摇头一笑,“不是。” 餐厅人多,几分钟后才有服务员来他们这桌点单。 林江宴点了几道招牌菜,很绅士地将菜单递过去,问南怀芝要不要加点什么。 南怀芝摇摇头,没接:“我就随便吃一点。” 林江宴看了一眼手表,说:“这家店上菜挺快的,吃完再聊吧。” 南怀芝捧着装了热水的玻璃杯暖手,没有拒绝。 她还记得,自己是在这一年的圣诞节和林江宴表白的。 她包下了一整家西餐厅,布置鲜花气球,小提琴演奏,她几乎把那次表白当成求婚一样重视。 “你愿意做我的男朋友吗?” 南怀芝向林江宴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前所未有的紧张到手心冒了汗,当然他没有拒绝,他认真地看着她为他准备的一切,轻轻抱住她,在她耳边含笑答了一声:“好。” 南怀芝想不明白林江宴当时为什么要答应她。 他图钱也好,图名也好,她都能给他。 可为什么,他偏偏要她死? 用餐结束了,林江宴喊服务员撤掉了盘子,又点了两份甜品。 南怀芝察觉到林江宴磨磨唧唧的态度,便也懒得等了,直接问他:“你要说的事情,是什么?” 林江宴将吃甜品的叉刀放下,脸上挂着带歉意的微笑,“如果我说,我只是想找个借口请你吃饭,你会生气吗?” 南怀芝不气反笑,“林江宴,你也会做这么无聊的事情。” 林江宴用主动切好块的那盘蛋糕换掉了南怀芝面前的,“尝尝吧,这家店的甜品味道很不错。” 南怀芝叉起一块夹了饼干碎的抹茶蛋糕,入口清甜,茶味细腻。 林江宴看她吃下蛋糕,微微担忧地蹙起眉,等待评价,直到南怀芝点了点头表示认可,他也才跟着露出舒展的笑意。 “你太忙,不是赶早会晚会,就是出差洽谈,我好不容易才有机会能约你吃一顿饭。”林淮看着南怀芝的眼睛,语气藏着些欣赏,“我唯一能跟你说的,也就是公司里那些事了。同事们都很佩服你,也很感谢你为他们争取福利。” 如果自己是南怀民的亲生女儿,是整个南氏的唯一继承人,那无论林江宴说什么好听的话,她都可以安然收下。 可现在,她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南怀芝冒险决定试探林江宴的态度。 “你不用再恭维我,也不用讨好了,我不是南怀民的亲生女儿,你在我这里,什么都得不到的。” 林江宴冷静极了,嘴角扬起的弧度比以往大得多,甚至眼底滑过一丝精明和了然。 “原来,你已经知道了啊。” 南怀芝紧紧握着冰冷的叉子,“所以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出生的那家母婴医院,有一个特设的孤儿小院,你被亲生父母丢在医院垃圾站的时候,院长收留了你,还对我们说要有一个新妹妹了,只是没多久以后,你就被南维民领养走了。” 林江宴收起了所有的笑意,那种温柔的气质瞬间变成了带有棱角的尖锐,冷冰冰的。 “明明都是孤儿,你却过上了金枝玉叶的生活。” “不过能和你重逢,我挺高兴的,南大小姐。” 南怀芝看着林江宴弯起眼睛,皮笑肉不笑。 这一刻,她的后背窜上一股渗人的凉意。 前世她和林江宴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好奇问他以前的生活,但一向温柔的林江宴唯独在她问这些的时候冷着脸回避。 “林江宴,你明知道我不是他的亲生女儿,为什么还要接近我,做这些?”南怀芝想知道他到底有什么目的。 林江宴的视线落在南怀芝脸上片刻,竟然露出一抹怀念的笑意,“如果你没有被收养,我们一起在孤儿小院长大,也会成为朋友的。” 揭开了一层过往,林江宴也卸下了那层温柔皮囊,他冷冽地起身,整了整衣摆,“友情提醒,你身世这件事,谨慎保密为好,毕竟这是你目前唯一的筹码。” 要不是前世被害死过一次,南怀芝可能真的就信了林江宴的伪善。 南怀芝仍然记得林江宴说过的,她是一个替身,一个稻草人。 可此刻林江宴却对这些事情闭口不提,又竖起了新的伪装呢? 林江宴走后,南怀芝才从餐厅出来,屋外冷冽的气息铺面而来,冻得她脑门一激灵,险些让她以为出现了错觉。 方周让站在不远处的广告牌下,拽着钟星尧的衣领,两个人眼看就要打起来了。 “钟星尧!” 听见身后有人喊自己,钟星尧刚举起即将落下的拳头停滞在了半空。 他一扭头对上南怀芝审视的目光,前一秒还剑拔弩张要教训人的眼神在瞬间变成委屈和抱怨。 “南怀芝!这家伙跟踪你!” 方周让松开钟星尧的衣领还推了他一把,“明明是你跟踪我。” 方周让走向南怀芝,“你给我发的信息我看见了,只是隔着照片很多东西看不清。保险起见还是决定来你们公司看一眼,Lucy说你不在,我才到这里来。” 钟星尧急不可耐地告状道:“他在你们公司门口鬼鬼祟祟了半天,我发现不对劲,跟上来才知道他竟然用邪术跟踪你。” 方周让紧拧眉,很不悦被这样猜忌,立刻南怀芝解释:“不是邪术,只是最简单的寻人决。” 看着两个人风尘仆仆的样子,南怀芝问:“你们吃过晚饭了吗?” 方周让一顿,摇头。 钟星尧立刻开始抱怨,“我就是来找你一起吃晚饭的,快饿死我了。” 南怀芝无奈地扶了扶额。 “正好在这里吃点吧。”她拉了一下钟星尧的肩膀,把他拽到自己身边,省的两个人再动手动脚打起来。 又看向方周让,“你也来吧,我请你。” “不用了,我就几句话,说完就走。”方周让的视线从南怀芝和钟星尧相搭的肩膀上掠过,清肃的眸光闪过一丝不悦。 南怀芝拍钟星尧的肩膀像赶小马似的,“那你先去点餐吧,不用点我的,我吃过了。”

钟星尧目光警惕方周让,恋恋不舍地叮嘱南怀芝:“你快点,别和这小子磨唧太久。” 天色几乎完全浸润在黑夜里了,街道的橙黄色路灯光和各商铺的圣诞装潢互相映衬,南怀芝站在灯影里,哈出一口洁白的气团。 “方先生,我以为你不会想再插手我公司的事情,谢谢你特意赶来。”南怀芝仰头看着方周让。 入冬了,这个男人穿得却不厚,一件白色的风衣外套,拉链拉到头,头发也被风吹得有些乱。 但那张英俊的脸意外撑住了这个夸张的造型,身材更是模特一样的。 整个人洒脱得仿佛是刚刚从秋天走来的,丝毫不被严寒影响。 “因为是你的事情,我不会袖手旁观的。”方周让不自觉地答着,却没注意到这些措辞带着些暧昧的语素。 下一秒,方周让的脸上又浮出一些不满的神色,“我提醒过你,那个人有问题,你应该离他远一点。” “不好意思啊,方先生,我知道你是真心为我考虑,但他是我现在唯一可以信任的人。”南怀芝抿紧冰冷的嘴唇,连同下巴埋进棉服温暖的衣领里。 唯一可以信任的人,这几个字方周让先是忽略了,可他盯着南怀芝的被冻红的鼻子,那几个字又突然变得很清晰。 原来在南怀芝眼中,钟星尧是如此重要。 方周让只能说些别的话,把脑海中不愉快的念头赶走。 “你们公司新的布局我已经看过了,是一种借运的阵法。” 南怀芝皱眉,“借运?” 方周让回答说:“只要在阵法里的人都不会幸免,被借运的人会频繁出现倒霉事件。” 南怀芝眉头跳了一下,她这段时间确实也遇到了一些倒霉的事情,但都算不上大事,难道就是因为这阵法? “是我被借运了?有什么破解的方法吗?”南怀芝问他。 “暂时还没有。”方周让难得露出一些迷茫的神色,“我给你的护身符记得戴好,在我想到解阵的方法前,你尽量少待在公司里。” “好,我知道了。”南怀芝放心了一些。 路灯下,方周让的影子完全盖住了南怀芝,他低着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好久。 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点想对她说,除了钟星尧,她也可以信任他的。 “对了,方先生,”南怀芝突然笑了起来,“你之前说我是孤儿命,原来是真的。” 看着南怀芝脸上奇怪的笑意,方周让紧紧拧起眉心,“你好像,挺开心的?” “因为我确定了,你不是骗我也没有逗我玩。”而且南怀芝虽然是孤儿,却平白无故过上这么好的生活,怎么说都是赚的。 方周让确定了她脸上的笑意是无奈苦涩的自我安慰,“南怀芝,你想找到亲生父母的话,我可以帮你。” “不用了,我知道是他们主动抛下我的,我没必要再去找他们。” 南怀芝发自内心地冲着方周让微笑,“我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 方周让很想说点什么安慰眼前的女孩,绞尽脑汁后却只是点了点头。他突然懊悔学了满肚子符咒理论,竟然一点也派不上用场。 “我先进去了,你记得吃晚饭。”南怀芝冲方周让摆手,一边回头一边往餐厅走。 方周让盯着手上的红线,忍不住拉了拉,可惜走远的人并没有被拉回来。 他叹了口气。 12. 第12章 陪钟星尧填饱肚子,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 路灯的斜光下,小雪飘飘摇摇地落下来。 南怀芝有些走神,以至于没有注意到钟星尧看犯人一样的目光,从在餐厅里就开始审视着她,一直到两个人走上寒风冷冽的街道。 过马路前,钟星尧把南怀芝一把拉住,下一秒,对面的红绿灯转换正跳在了红灯的位置。 “你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钟星尧低头,眼神凝重地盯着南怀芝。 南怀芝摸了摸冻红的鼻子,不明所以地笑了一下:“你吃饱了吗?” 钟星尧没有答话,继续用锋利的目光审判着她。 南怀芝避无可避,只能讪讪道:“方先生是好人,你不用这么警惕他。” “我警惕他?”钟星尧冷笑了一下,满满的不屑,“我看见林江宴也从那家店出来,你来见他,怎么不和我说?” 原来是因为林江宴,南怀芝倒没什么可隐瞒的,就把林江宴和她说的话一五一十讲给钟星尧听。 “这小子果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知道你的身世竟然还能不动声色瞒着靠近你。”红灯转绿了,钟星尧搭住南怀芝的肩膀,护在车辆等待的那一侧往前走,“少和他们俩打交道,无论发生什么事,都有我呢。” 一直走到公司楼下,钟星尧的车就停在门口,他拍干净南怀芝肩头的雪花,“明天叔叔生日,爸妈让我带份礼物,我去车上拿,你进大堂等我。” 南怀芝突然拉住钟星尧,“明天你有时间吗?有事想拜托你。” 钟星尧眼底的笑意变成疑惑,随即点头,“有时间……看你心虚的眼神,动什么坏心思了?” — 南维民生日是周六,南怀芝提前一天回来,不是为了给他庆祝,但她还是特意回了一趟南家。 南维民因为江知渺的事情气病了,她出差这几天,他一直在家里静养着,南怀芝是回来道歉的。 私人医生替南维民做完了每日检查,悄声合上屋门退出来,对着在门外等了许久的南怀芝直言劝道:“老南总因为你处理公司的事情不当才会气血攻心,为他的健康考虑,暂时不要跟他聊公司的事情。” “谢谢医生。”南怀芝点头应下,推开房门。 南维民靠在病床上,合眼休息,病态在他沉稳的轮廓上勾出了些疲惫。 “爸。”南怀芝温柔地叫了一声。 南维民动了一下眼皮,却不肯抬起头来看她。 南怀芝坐到床边,却保持了一些疏远的距离。 在南怀芝印象里,南维民是强大的,健康的,永远不会生病的。 反而是她从小就身体不好,家里的私人医院都是随叫随到,二十四小时看护她的健康。 “爸爸,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南怀芝放软了态度,“我道歉。” 南维民终于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听说你这次出差合作没聊下来。” “嗯,是我考虑不周到,错失了机会。”南怀芝早知道Lucy会把自己的工作汇报给南维民,所以直白道:“我明天约了客户,这次我不会再失利了,只是您的生日,不能陪你过了。” “生日有什么大不了的?我都一把年纪了,过不过也无所谓,你放心去工作吧。”南维民眉头终于舒展开来,看着南怀芝的眼神也释然温和了一些。 “那您好好休息,礼物都放在客厅了,希望您喜欢。” 南怀芝又陪南维民坐了一会儿,看着他有些困意了才离开。 第二日一早南怀芝就去了公司,休息室里,钟星尧靠着椅子打瞌。 南怀芝把蓝色的文件夹塞到钟星尧怀里,“这么早就到了?” 钟星尧揉开睡惺忪的眼睛,看清楚塞到自己怀里的是一份待签约的合同,哀怨的目光落在南怀芝冷漠无情的脸上。 “我担心你有急事,一早就到这里等你汇合,结果就是让我陪你去签合同啊?” 南怀芝从咖啡机前端出一杯滚烫的咖啡递给钟星尧醒神,“楼下那辆灰色的车是你的?我记得说过让你挑一辆旧一点的。” “我哪有什么旧车,都是限量珍藏,这辆还是我们家保姆通勤买菜的车被我临时调来开的。”钟星尧嘴角带笑,满脸殷切等着南怀芝表扬。 一转头,却看见南怀芝套上一件浅灰色的工装风衣,长发也被卷着盘在脑后,一顶鸭舌帽遮住了半张脸。 钟星尧看着她这副间谍似的利落打扮,后背隐隐冒出一丝不祥的预感,“我们到底要去做什么?” 南怀芝把另一副鸭舌帽扣在钟星尧脑袋上,声音也尽显间谍做派的冷冽:“跟踪。” 灰色的通勤车隐没在车流里,丝毫不引人注目,车窗贴了防窥膜,车里的状况自然也是遮蔽隐秘。 南怀芝收到私家侦探发来的定位,把这辆车的导航改向了一家茶餐厅,“他去这里了。” 钟星尧被南怀芝拐上车才知道,她特意整装潜伏,以聊工作的名义外出,就是想看看南维民究竟会不会在生日这天出去找他的亲生女儿。 南怀芝也不想多心,只是她知道自己并非亲生以后,突然就想起过往那么多重要的节日,他都不在她身边。 那他究竟是去什么地方和谁一起度过的? 想到最后,南怀芝就只能想到那个头发遗留在自己卧室枕头下的女孩。 事实证明,南怀芝的多疑是对的,她出门后没多久,在南家附近蹲守的侦探就看见南维民坐车出门了。 钟星尧言听计从地修改了车向,往目的地去,但还是压不住心底的疑惑:“你不是已经请了私家侦探帮你跟踪南叔叔,何必多此一举自己再跑一趟呢。” “私家侦探再专业,也不如我亲自看见的。”南怀芝没藏住更深处隐秘的想法,语气突然有些苦涩起来:“而且我也想亲眼看看,爸爸的女儿究竟长什么样。” 钟星尧也跟着叹了一口气,“虽然我是站在你这边的,但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会觉得南叔 叔会偷偷去找他的亲生女儿呢,而且他既然知道亲生女儿在哪儿,为什么不相认?” 这些问题,南怀芝也想知道。 车子停在茶餐厅对面的停车位,南怀芝收到了侦探的照片,南维民正在餐厅里和一个女孩同桌吃饭。 南怀芝无比确定,照片里的女孩一定就是南维民的女儿,因为她长得实在太像南维民挂在卧室里结婚照上的女人,她有和妈妈一样的酒窝和甜美笑容。 “分开行动,你在车里等我。”南怀芝把鸭舌帽压低,推开车门往茶餐厅去。 “你小心。”钟星尧叮嘱,担忧地看着她离开。 南怀芝趁着客人多的时候进了茶餐厅,侦探提前预定了一个隐秘的座位,背对着南维民那桌,她坐下,点了茶饮,便静静听身后那桌的动静。 “南叔叔,听保姆阿姨说你这几天病了,你身体好点了吗?”女孩声音很甜,每一个尾调都起伏上扬。 “好多了。”即便背对着,南怀芝都能从这三个字里听出南维民压不住的喜悦和幸福。 “你过生日,我总是不知道送什么,太贵重的东西我送不起,便宜的又怕你不喜欢。”女孩说着打开了一个袋子取出一个纸包的礼物,“这是我自己亲手织的围巾,黑色很适合您。” 平时对商务奢侈品牌都挑三拣四的南维民,此刻却毫不犹豫地拆开了围巾,裹在了脖子上。 “很软,很舒服,我很喜欢。”南维民这么温柔的语气南怀芝已经很久没有听过了。 女孩低下头,盯着桌上餐盘里冒着热气的菜,犹豫地说:“您给我推荐的那份工作虽然工资很高,但是我跟着组长到处跑业务,真的好累。我听说另一个部门要选新的副经理,我想试试,你能不能帮帮我?” 南维民没有立刻拒绝或者答应,只是耐心地向女孩解释:“你刚毕业没有什么工作经验,不能太着急,从业务员做起才能打好基础,等到你攒好经验,别说副经理,就算是公司的副总裁也是有机会试一试的。” 南维民说完,发现女孩的表情还是有些不太满意,于是又安抚道:“冬天确实有点冷,你要是不喜欢往外面跑,我帮你安排一些坐班的工作,这样好不好?” 女孩弯起圆圆的眼睛,明丽的双眸藏着一丝对回答的不满意,却还是露出了讨好的笑容,“好吧,那就谢谢南叔叔了。” 听见身后起身推椅子的声音,南怀芝下意识压低帽檐,可南维民丝毫没有注意到她,谈笑风生地和那个女孩离开了茶餐厅。 茶餐厅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南怀芝却觉得浑身冷的僵硬。 刚刚有好几个瞬间,南怀芝都想站起来问一问南维民究竟为什么要收养了她,可理智又让她冷静。 如果没有南维民,她会和林江宴一样在孤儿小院长大,无论如何,至少南维民给了她一个家。 南怀芝垂着眼想,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吧? 或许他有她不知道的苦衷。 或许。 13. 第13章 从餐厅出来,南怀芝一直很沉默。 她捧着一杯茶饮,失神发呆,指尖的温度也一点点被冷却的饮料浸透。 把车停在南氏集团公司附近的停车位上,钟星尧调高暖气的温度,耐心等着。 南怀芝失焦的双眼却突然聚起神,凌厉地看过来。 “那个女孩,我见过她的。”南怀芝像是在自言自语的回忆着什么,“不止一次。” 钟星尧却是毫不意外地对上她的视线,“巧了,我也觉得她眼熟。” 南氏集团自从上市以来,一直在资助不同的学校捐赠奖学金。南维民作为董事长,偶尔会出席颁奖仪式,与被捐赠的学生合照。 董事长办公室的书架上就放着一本合照册,每一页都记载着南维民参与过颁奖的内容。 南怀芝匆匆忙忙赶回办公室,踩着靠椅,被钟星尧扶着,踮起脚从最高那层架子上抽出来一本被精心塑膜保存的相册。 把相册摊开在茶几上,翻到四年前附一高中奖学金颁奖礼的照片,南怀芝的记忆一下就被拉回了那个燥热的夏天。 南怀芝和钟星尧都是附一高级中学的学生,在这所全省top排名的中学上学。 南怀芝马马虎虎地吊着车尾,努力不被开除,钟星尧却是每年都能拿到奖学金,算是学校风云人物。 高三那一年,南维民竟然抽出时间亲自来附一参加奖学金的颁奖仪式,可南怀芝不在名单上,只能在乌泱泱的坐席里看着父亲给别的学生颁奖。 她记得当时台上在钟星尧身边站着一个女孩,长得特别漂亮,笑起来时嘴角一个标准的酒窝,像盛了碗蜜。 钟星尧下台以后,南怀芝还调侃地问他有没有留意那个女孩。 “我只看见你在台下黑着脸不服气的样子,你要是羡慕就努力学习,自己也上台遛一圈。”钟星尧嘴角噙着笑调侃南怀芝。 南怀芝一点不服软,“你们奖学金拿的钱都是我家出的,我不稀罕。” 可南怀芝回头去找南维民的时候,却看见他在台下轻轻搭着那个女孩的肩膀,把手机递给老师请求拍一张两个人单独的合照。 那一刻,她确实想过,父亲会不会更喜欢优秀一点的自己,可南维民总是温柔地说,他只希望她平安快乐。 钟星尧看见南维民和那个女孩一起从茶餐厅离开的时候,偷偷拍了一张照片,他放大照片时,女孩的脸恍然就跟着名字跳进他脑海里。 “苏轻语,高三七班。”钟星尧念出照片下对应身份的小字,“是她。” 钟星尧能记得苏轻语,是因为他入学附一以来,和他一起排名前十的几乎都是同一批学生。 而查无此人的苏轻语却在高三那一年突然以优异的成绩入选了奖学金的评比,以些微优势赢过了另一个曾经拿过奖学金的同学,诡异的让人印象深刻。 钟星尧往后翻了几页,南维民参加的奖学金仪式,每一次都有苏轻语在场,而且合照时她都站在离他最近的位置。 钟星尧注意到一张日期更新的照片,去年城大的奖学金颁奖合照,“苏轻语和你是一所大学的。” 南怀芝啪一声把照片合上,带起的风吹得她额前的细发飘扬,像极了生气时乱窜的火苗尖尖。 所以这个女孩根本不是凭空冒出来的,她从一开始就像影子一样钻入了南怀芝的生活,留下无数剪影。 而她却像个蠢蛋,被瞒得一干二净、一无所知。想明白这一点,南怀芝心情酸涩到了极致。 “要查清楚她的情况不难,你不方便行动,我帮你查。”钟星尧看出来南怀芝被情绪压着,她这么委屈的样子稀奇又让他不舍。 钟星尧走后,南怀芝把相册塞回柜子原处,一切恢复成没被动过的样子。 — 十二月将过,新年越来越近,公司的业务和事项可见地繁杂忙碌起来。 办公楼间穿行送文件交报告的同事着急地像热锅上的蚂蚁。 偏偏在这个时候,请假的人却如推沙塔,一波接着一波。 一开始是各部门经理处理请假条,后来连部门经理也请假,审批文件就递到了南怀芝桌前。 听了方周让的建议,南怀芝几乎很少去公司处理工作,因为请假的事情她不得已跑了一趟。 Lucy端着层层叠叠的假条申请表进来,她克制地推了推墨镜,“南总,都在这里了,您慢慢看。” 南怀芝接过文件,看见第一张表格上的申请理由:“营销部张xx,下班过马路的时候被漂移的三蹦子压到了腿,请假去打石膏静养。” 翻过一页:“市场部许xx,吃奶油蛋糕被店家落在蛋糕胚里的钻石戒指磕崩了牙,请假去补牙。” 又翻过一页:“法律部陈xx,带狗散步被树上堆积滑落地积雪块砸中脑袋,请假去缝针。” 这都是些什么倒霉的理由? 南怀芝怎么想都觉得是员工趁着她放宽了公司的条规,趁机钻漏子。 Lucy还没有退出办公室,南怀芝这才注意到她鼻梁上那副从来没有出现过的墨镜。 “你在室内戴墨镜?”南怀芝蹙眉,眉峰间有些不悦。 Lucy抬起墨镜的一条腿,露出右眼血红的眼球,“前天有个同事在办公室踩到湿水摔倒的时候手上的笔飞出来砸到了我的眼睛,好在那支笔戴了盖,只是砸了点血丝,没戳进眼睛里。” 方周让说借运倒霉的事情突然冒出脑海,南怀芝哑火了,她摆摆手,“你好好休息,出去吧。” 南怀芝花了一下午时间把假条批完了,大部分的假她都批准了,这样一趟下来,估计各部门也没剩多少人了。 但这未必不是好事。 如果借运一事会分摊到公司所有员工头上,那让他们请假离开反而是功德一件。 南怀芝把审批好的文件给Lucy,顺便交代之后再有请假的,一律批假。 把员工放走了,南怀芝也不敢在公司久待。 钟星尧自告奋勇担起调查苏轻语的任务后失踪了几天,再联系南怀芝是在元旦那天。 整个城市都在庆祝国际历的新年,南怀芝在一众的跨年祝贺的短信里看见钟星尧发来的乔迁消息。 “我搬家了,地址发给你了,带上礼物来,否则不让进 屋。” 南怀芝收到短信的那一刻,差点想把钟星尧拉黑处理。 但她还是看在多年同流合污的情分上,开车去他的新家,沿途路过一家水果店提了个豪华果篮带上。 到了地址上的小区,车子要登记才能进入,控制来客进出的小区。 安保严格也好,相对来说安全。 小区是远离市区的别墅区,每一户都是独栋别墅带院子,钟星尧那栋特别大,带一前一后两个院子。 南怀芝停下车的时候,钟星尧正站在高出地基的一楼小露台看着她。 前一天下过雪,院子里的积雪没有扫,露台上的小苍兰也被雪盖了一层浅白。 “来了。”钟星尧笑眯眯地招手,丝毫不知道下来狂风骤雨般的情势。 南怀芝把果篮抬下车,进小院的时候,钟星尧已经绕出露台来开门了。 南怀芝把十几斤重的果篮砸进满面纯真笑意的人怀里,“想死直接说,磨磨唧唧的。” 钟星尧胸口猛得一沉,咳嗽带着气声,被果篮砸痛了也不敢松手,满怀抱着,只是一双天然带情的圆眼睛可怜巴巴看着南怀芝:“我又哪里惹你了。” 进屋后,南怀芝接过钟星尧端来献媚的热可可,喝了一口顺气,眯起眼看他:“搬家这么忙,我是不是不该期待你调查苏轻语?” “你真误会我了,”钟星尧拿小陶瓷刀划开果篮塑膜,挑了一个好看的橘子慢慢剥着,“在外面能查到的事情太有限了,我找了她学校档案,公司录用档案,上面就写苏轻语在一个普通家庭出生,其余所有信息都找不出她和南叔叔有什么关系。” 钟星尧剥出来的橘子完美无瑕,他隔着一张餐巾纸递给南怀芝吃。 “既然别人不知道苏轻语身世是什么情况,我想她父母肯定知道,应该说是养父母,他们夫妻俩倒是很好调查。一对很老实本分的工人夫妻,早年在南氏集团的工厂上班,后来突然就一起辞职了,厂里其他员工都说他们中大奖,所以回乡下去买房养老了。这对夫妻确实拿到了一笔钱,但他们并没有离开市区,而是留在本市住下,还把一个领养的女孩抚养长大了。” 南怀芝把橘子丢进嘴里,嚼着浸舌的甜味,挑眼看钟星尧:“你这话说的好像你认识他们一样。” 钟星尧莫测地含眸笑了一下。 门铃霎时响了。 南怀芝警惕地回头,钟星尧已经起身朝门边走去。 “来了。” 钟星尧打开门,南怀芝看见一个穿着迷彩色羽绒服的大叔双手捧着冒着热气的陶瓷碗,笑意盈盈地站在门外。 “我和你阿姨炖了一点牛肉,想着你一个人没法做饭,就给你送一点。” “多谢了,苏叔,麻烦你跑一趟。”钟星尧一边接盛满食物的碗,一边礼貌道谢。 南怀芝看钟星尧乖巧到有些陌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 门外的大叔也因为她的笑,目光朴实地投过来,“小尧,家里有客人啊,女朋友?” 南怀芝放下橘子,主动走到门前和钟星尧抵肩站着,微笑自我介绍:“不是客人,是家人。” 14. 第14章 钟星尧不自觉露出一点得意的微笑,丝毫藏不住情绪。 就因为南怀芝亲昵的搭肩和“家人”那个词。 可下一秒,略有些用力过猛的掌心在他脑袋上揉了一顿。 “我弟弟不懂事,没麻烦您吧?” 南怀芝话音一落。 钟星尧满脸的笑意骤然凝成一些阴郁。 他发现自己竟然对这个身份和定位感到不满了。 而门口的中年男人却跟着飞速摇头,“没有麻烦,他还帮了我们不少忙。” 钟星尧已经黑沉着脸将满盆的肉端向厨房,从配套买回的碗具里挑了一个大陶瓷碗装肉,又把空了的碗拿回来还给苏叔叔。 明明是来送吃的,苏叔叔却有些愧疚,“这几天太冷了,走过来这几分钟肉汤已经冷了,本来是想装保温饭盒送来,但是家里唯一的饭盒装了一份肉我让她妈妈送女儿公司去了,只能将就用碗装来给你。”苏叔叔又认真对钟星尧道,“我看你家有微波炉,记得热一热再吃,别再和上回一样吃冷食了,对胃不好。” “谢谢苏叔,您慢走。”钟星尧装着乖巧看人走远了才把门合上。 苏叔,十有八九就是苏轻语的养父了。 南怀芝悠闲地靠着玄关的玻璃装饰墙上,抱起手臂一副审刑员盯犯人的表情看着钟星尧:“所以你这几天销声匿迹,是潜伏到苏家附近当卧底了,说吧,还发现什么了?” “现在知道关心我了。”钟星尧抗拒这样的审视,却自觉提炼出他想要的信息,“先吃饭,饿了。” 钟星尧自顾自进了半开放式的厨房,生疏地戴上围裙,量米,洗米,关上电饭锅开始煮饭。 南怀芝站在大理石台面外看着,像瞧见了好新奇的画面,几度啧声,“娇生惯养的钟小少爷竟然会主动下厨了。” “我可是留过学的。”钟星尧低头洗菜,拼命压着暗自扬起的嘴角。 他刚搬进来的时候没东西吃,只能吃搬家时随手拿上的冷面包。前天才逼着自己下厨,发现做菜这事儿也没那么难,没想到这么快就有展示的机会了。 “别唬我,你在国外住的时候你妈给你配保姆了。”南怀芝毫不留情揭穿了他,却又突然意识到钟星尧自从回国以后,跟着她不务正业了很久。 南怀芝想起来前世钟星尧回国后不久,却突然决定去外地的分公司历练,还主动来问她要不要一起去。 但那时候恋爱脑上头的她只想着怎么和林淮川腻歪在一起,根本没想过刚刚接手钟氏集团的钟星尧怎么突然要走。 南怀芝当时听了些传言,他因为驳斥了董事会几个叔叔关于公司的提案,被排挤陷害,干脆去分公司另起炉灶。 一种不妙的直觉蹿升上来,南怀芝同情地盯着钟星尧:“你该不会又被扫地出门了吧?” 切菜的手顿了一下,钟星尧奇怪地抬起头,“什么叫又?” “我的意思是,你突然搬出来住,你妈妈没什么意见?还是又跟以前一样你惹她生气所以被赶出来了。”南怀芝忙解释。 钟星尧的妈妈是极度严慈分明的典型,教育起儿子,虽然关照他方方面面的生活,但发现他有任何离轨或者不勤奋的苗头,也会狠狠教育一顿。 南怀芝印象最深刻的就是钟星尧在高二第一期期末考试那次,发挥失常退步了十几名,一月的天气极寒厚雪,钟星尧穿着单衣站在她家门口,冻得鼻子耳朵通红。 保姆开门的时候,他冲着屋里的南怀芝第一句话就是:“我妈不要我这个坏儿子了,南怀芝,你还要我吗?” 钟星尧点了一下头,却没有解释更深的原因,似乎有无穷的无奈。 南怀芝也不好意思闲着,准备了碗筷,等饭煮好了,打出两碗热腾腾的米饭,端上桌等着钟星尧来吃。 钟星尧厨艺确实生疏,他就清炒了一个青菜,忙活了半天不说,还炒糊了。 把菜盘放下的时候,他清了清嗓挽尊,“今天火候没控制好,略有些过熟了,但味道还是不错的。” 南怀芝很给面子吃了一口,竟然真的不错。 她心里暗暗评价着,看来钟星尧有天赋,可以当个小厨夫。 苏叔叔送来的肉放在餐桌正中间,这一顿两个人都饿了,一直没停筷。 结束后,钟星尧又行云流水去洗碗,一直到他端着一盘切好的哈密瓜回客厅,南怀芝才有机会问他,“现在可以仔细说说了吧?” 钟星尧半跪着爬上沙发,拉开落地窗的白色欧风遮光帘,隔着小院,可以看见对面一幢花园打理得格外温馨的小别墅,他朝那边指了指,“这就是苏轻语的家。” “我查了苏轻语的资料,知道她住在这边,一开始只是想来打探一下情况,没想到在小区门口遇到一个高血压昏迷的病人,我举手之劳打了个120,没想到正好救了苏轻语的养父。” “我不是问这个,我是问你和家里的事情,真和阿姨闹别扭,还是有别的事情?”南怀芝靠在沙发上,看着钟星尧的侧脸,提起的话题让他又恢复了一种无奈的状态。 “钟家董事会那几个老古董,处处给我使绊子,我干得不开心,所以跟我妈商量去外地的分公司历练历练,她同意了。”钟星尧勉强地笑了一下,南怀芝没想到像他这种总是自傲的人竟然也有这样退让的时刻,但他又立刻对南怀芝露出一个满怀自信的表情:“他们迟早会发现,是他们需要我,不是我需要他们。” 南怀芝认可他的自信。 她在南家遇到的几个纸老虎也是这样喜欢虚张声势。 但她又往屋里扫了一眼,“你和阿姨说去外地,怎么搬家到这里?这附近可没有你们钟氏的分公司。” “送苏叔回来的时候发现这小区挺漂亮的,正好这栋在出售,我就顺手买了,也不贵。” 钟星尧云淡风轻的语气丝毫不像没有一点炫耀的意思。 纵使他说得轻松,也无法让南怀芝无视这房子的价格,即便不在市区,这样一套装潢华丽位置优越的别墅没有七位数拿不下来。 “房子后面有湖畔森林,要不要去看看?你一定会喜欢。”钟星尧眼 睛忽然亮闪闪的,像收集了宝物的小鸟急着和同巢的伙伴分享。 南怀芝也不扫兴,蓄势起身,“带路吧。” 别墅后,是一片草坡。 覆盖着雪层,绵延下去直伸入湖底,露出苍绿的边缘,湖面没有结冰,在日光照耀下亮如钻石。 钟星尧搭着别墅后门走廊的栏杆,忽然唏嘘一叹:“如果我也不是亲生的就好了,这样我们就可以一起逃走了。” “逃走?”南怀芝听到玩笑话一般笑出声来,“你想逃去哪儿?” “我在英国留学的时候最喜欢瑞士,那里的雪山终年留白,山下的村镇也都现代化了,住起来应该很舒服。” 如果他们两个真的失去了家庭的支持,估计连在国外拿到居留证的资格也没有,但南怀芝没有戳破这份美好的幻想。 钟星尧也并不完全天真地幻想这一切,只是和南怀芝说起自己期待的生活画面时,好像已经实现了一般满足。 趁日光还好,天气暖和,南怀芝想去苏轻语家附近走走,钟星尧带她走了最近的一条小道过去。 站在一棵枝干枯冷的栾树下,南怀芝远远看见苏家院子的小栅栏,门牌号是朱砂色的,院子里的灌木上挂着一条条的黄布带子,就连门口都贴满了奇怪的黄纸。 “那些都是符。”钟星尧顺着南怀芝的目光扫过一圈,解答了她犹豫不定的困惑,“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险些被这些东西吓到了,苏叔说这些符组的是一个平安阵,保家和万事兴。” “苏轻语的养父母也信这些?”南怀芝忍不住惊讶。 “我多嘴问了几句,原来是苏轻语从小就身体不好,经常生病,而且都不是小病小灾。最严重是九岁那年染了少见的传染病,差一点点就没活下来。在她一个叔叔的引荐下请了大师来看,立了这个符阵才把她保下来,后来这符阵每年换一次新的,跟贴对联贴门神一样成了习惯。”钟星尧一五一十地转述了苏叔告诉他的话,生怕说漏了什么。 听到九岁这个词,南怀芝才想起自己也在同一年得过一场严重的病症,她忍不住问他:“苏叔叔有没有说苏轻语得的是什么病?” “好像是什么传染性单核增多。”钟星尧有点懊悔他竟然没记住这个复杂冗长的病名。 南怀芝却是毫不犹豫地脱口:“传染性单核细胞增多,一种病毒传染引发的急性病。” 钟星尧也彻底想起来了。 南怀芝九岁时突然发高烧,淋巴肿的几乎窒息了。 医生初诊断时给的病症判断是传染性单核细胞增多,可做病毒检测的时候却没有在她的血液里发现任何引起病症的病毒。 一直到她痊愈也没确定究竟是什么原因引起的发病。 但南怀芝一直记得,九岁那年,南维民突然给了她一个黄色的小香囊让她戴着,还不许她摘。 她偷偷打开看过,里面是一张用朱砂画上了奇怪的她看不懂图案的黄纸。 她现在才恍然想通—— 那是一张符。 不带善意的符。 15. 第15章 屋里的人注意到院子外久留的身影,拉开窗帘往外探视。 南怀芝下意识心虚地拉着钟星尧往灌木丛下躲,她死命拽了拽他的衣摆,他无动于衷不肯躲也就罢了,竟然主动对着窗子里抬手打招呼。 南怀芝也只得隔着一扇窗,尴尬地朝屋里的男人笑了笑。 男人瞧见是他们二人,警觉的表情也变得松缓,“外头冷,快进屋里坐!” 苏叔热情招待,又有钟星尧开路,南怀芝只好硬着头皮穿过那布满符阵的院子,进了苏家。 苏叔迎他们在客厅坐下,招呼了几声桌上的瓜子零食随便吃,才又去厨房洗水果。 电视播放新闻的声音很响,南怀芝这才戳了一下钟星尧的胳膊:“刚刚你为什么不躲?” 钟星尧客随主便地抓了把开心果开始吃起来,“你躲了人家也能看见,与其遮遮掩掩的惹人怀疑,不如大大方方来做客,苏叔人挺好的。” 南怀芝被说服,既来之则安之的念头让她放下心里的抗拒,开始观察起这个屋子。 虽然在同一个小区,和钟星尧现代化的欧风小别墅相比,苏家的这幢别墅明显陈旧一些。 屋子的布置特别像老式的民居,但屋里所有家具的色调和紧凑的布局都显得格外温馨,是长期居住且精心打理的痕迹。 电视柜前摆着一些照片框,南怀芝只看到一张合照。 照片里的苏轻语的十岁出头的模样,悠闲坐在靠椅上,照片上两个大人应该就是她的养父母,一左一右站在她身边。 照片不像是全家福,倒让南怀芝想起她在欧洲画展上看到的中世纪奴仆与主人的照片,那是一种隐秘的上下秩序,被伪装成家庭模式。 苏叔端着洗净的白色草莓回来客厅,特意放在离南怀芝近的桌面,“没什么招待的,吃点水果吧。” 初入冬季的草莓是最贵的,更何况这种稀有品种的白色草莓。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已经是奢侈的招待了,但苏叔的态度诚恳,似乎真的不觉得这是什么异常的的事情。 钟星尧一点也不客气,捏了一颗饱满的草莓往嘴里送,即便是他这种嘴刁贪吃的人也因为草莓甜腻的汁水惊叹,“这草莓真好吃。” “我女儿还说今年的草莓不如前年的甜,一颗也不肯吃。冰箱里还有小半箱子,我和她妈妈两个人也吃不完,再放就要坏了。”苏叔看钟星尧吃得开心,倒是想催着他多吃一点。 “既然她不喜欢吃,怎么还买这么多?”南怀芝目光落在一颗颗精致昂贵的水果上,越想越奇怪。 南怀芝记得苏轻语也是今年才毕业,拿月薪的死工资,她的养父母也不像是那种会铺张浪费的个性。 “都是她叔叔送来的,因为她喜欢吃,所以每年冬天都送,我和她妈妈都怕这孩子被惯坏了。”苏叔语气虽然有些怪怨,可眉目里全是对苏轻语的疼爱。 南怀芝承认她有些羡慕,苏轻语不仅有亲生父亲对她好,就连养父也是真心实意把她当女儿来关照。 苏叔搓了搓粗糙的手掌,以为两个人突然到访是有事情,便主动开口,“你们搬新家,有事要帮忙的话,尽管说。” 南怀芝醉翁之意不在酒,倒是聊起了院子里的符阵,“听我弟说,你们家有符阵能显灵,我没见过,所以好奇来瞧瞧。” “那个呀,其实我一开始也不信这东西的,但是说起来也神奇,那是以前她生病的时候请回来保平安的,结果这么多年下来我们真的没生过病。就是前几段时间我女儿跟她叔叔出去玩了一阵,结果染了流感发着高烧回来,又请师父来看,才发现被风吹掉了几张符,补上后,她的烧当天晚上就退了。” 苏叔说得满面红光,还热切地和他们二人推荐,“设阵的师父除夕前要再来重新布一次局,你们要是也想要这样的平安阵,可以找他帮忙请一个。” 钟星尧想说些客气话推了这件事,没想到南怀芝却表现得格外热情先接了话头,“好啊,那就麻烦苏叔替我们推荐推荐。” 后来,也是南怀芝说时候不早了,才再三谢过苏叔从苏家出来,走的时候还拎上了一小袋子挑拣出来新鲜的草莓。 回到钟星尧的小别墅,南怀芝一路回来的冷意还没被屋内的暖气烘退,她盯着钟星尧把草莓塞进冰箱,“苏轻语前段时间去旅行的时间和地点可以查到吗?” 钟星尧合上冰箱,“你怀疑什么?” 苏叔叔提到给苏轻语送草莓的叔叔,似乎和他们家的联系很密切。 钟星尧说符阵的事情,也提到了这个叔叔。南怀芝听起来,这个人不是他们夫妻俩的什么亲人,倒像是苏轻语的什么人。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对这个明明只有只言片语存在的人格外关注,就好像,她认识他一样。 “爸爸前段时间修假游,也是生着病回来的。” 南怀芝掌心微微有些出汗,她分不清是惊讶多一点还是发现新事实的激动让她心悸。 她紧紧看着钟星尧,像是在他和确认她心里已经有九成肯定的推测,“苏轻语的叔叔,就是爸爸。” “是,你猜的没错。”钟星尧毫不犹豫应了。 南怀芝怀疑的事情,他其实早在调查苏轻语的时候发现了。 只是他不清楚南怀芝会以什么样的心情去面对,又该怎样接受她的父亲一直在隐秘而关切地陪伴另一个女儿这件事。 这对她来说未免太过残忍。 这一刻,他从南怀芝脸上看到那种“果然如此”的冷静,甚至有几分期待的样子。 钟星尧还想替南维民说几句话,至少缓和一下父女俩急骤改变的关系,南怀芝却已然平静接受发生的一切,倒是心有旁骛地拍了拍钟星尧的肩膀,“草莓挺好吃的,趁新鲜吃,别浪费了。” 别墅房间多,南怀芝顺便住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开车回市里。 她原本打算回办公室一趟拿方周让之前给她的名片,没想到刚进公司门就被一群人拦下了。 “小南总!你终于肯露面了!说吧!这段时间大家受到的伤害你要怎么补偿!”站在最前面的男人冲南怀芝喊话的是市场部的副经理郝禄,他一手撑着单拐,打了石膏的右腿格外显眼。 情况出现的突然,南 怀芝虽然困惑,却也猜想到了几分,南维民在公司做转运的阵法,同事们肯定察觉到了诡异,但她却不明白:“你们要什么赔偿?” 相聚起来闹事维权的同事本就有点心虚,被南怀芝一质问,霎时面面相觑,把话语权交给煽动他们的郝禄。 郝禄特意指了指自己瘸了的右腿,“你找的那个什么姓方的风水师,到处贴符咒,害我们被脏东西缠上,我这条腿,就是被他害的!” “对!我这几天走路总摔跤!差点把手摔折了!” “我也是,以前刮刮乐总中奖,最近一次也没中过!” 大堂里瞬间七嘴八舌地吵嚷起来,每个人好像都为自己遇到的倒霉事找到了借口。 南怀芝冷漠地笑了一下,“照你们这么说,应该去找方先生赔偿你们。” 郝禄早就想到一套说辞,此刻更是理直气壮指责道:“你为了公司的发展,改了公司的风水,把我们的运气都转到了公司的发展上,所以这段时间公司的股价才跟坐了火箭似地涨。一开始我们还跟着开心,以为小南总有眼光有能力,谁知道你烧着我们的血肉给你的业绩做燃料!” “黑心伥鬼!把我们的运气还回来!赔我们钱!”不知道谁骂了一句,人群突然愤怒起来,闹事维权的同事都朝南怀芝这边涌过来。 尽管保安已经尽力护住南怀芝让她不被那些挥舞的手掌打到,但还是没挡住从人群中飞出来的一只订书机,订书机的底座恰巧砸中南怀芝的额角。 南怀芝摸了摸痛得彻骨的位置,还好没有流血。 她强忍疼痛,拿出手机按出拨号页面,朝人群高举,声音镇定又响烈:“你们要的赔偿,我会给,但是如果你们再闹下去,我不介意先陪你们去局子走一趟!” 或许是南怀芝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躁动一点点平息下来,她被保安护着往电梯去,侥幸逃回了总裁办公室。 南怀芝对着镜子贴创可贴的时候,Lucy才姗姗来迟敲门。 “南总,你今天怎么来公司了。”Lucy神色有些讶异,目光落在南怀芝额头的伤口上,欲言又止,在南怀芝转头看她时却讪讪地躲开了对视。 南怀芝坐回桌前,抬眼语气质问:“我不来,还不知道公司有这么大一场好戏看,他们闹了不止一天吧?怎么不通知我。” “他们闹事第一天我就通知老南总了,他说这些人都是虚张声势的,不用管,所以我也就没通知您。”Lucy低着头。 南怀芝想笑,且不说现在谁做办公室这个位置,谁决定公司的事情。 更重要的是这种舆论事件一旦闹开,会有多少媒体等着添油加醋发新闻稿博人眼球。 “如果真的是虚张声势,他们就不会敢动手了。”南怀芝压着声音,怒意在爆发边缘,“你去告诉爸爸今天发生的事情,再问问他,是不是真的要看到警察来才知道这件事有多严重。” 南怀芝不在的这几天,Lucy一个人狐假虎威管事,差点没藏住的张扬又在这一刻收敛起来。 她点点头,又像之前一样乖乖应道:“是,南总,我这就去问。” 16. 第16章 南怀芝以为南维民至少会亲自来公司一趟,把面子功夫维持住。 Lucy打完电话回来,南维民给南怀芝的却是一句冷冰冰的交代:谁是总裁,这件事儿就归谁管。 南怀芝心里想笑,他现在倒知道把事情推得一干二净了。 Lucy或许是被南怀芝头几句带火气的话训的心里不得意,转达这句话时也藏不住满肚子的阴阳怪气。 南怀芝又想明白一件一直被她忽略的事情,南维民把这么大的集团交给她,不可能没有留盯梢的。 Lucy样样都好,工作努力尽心,可她到底是南维民的人。 即便心里知道对方的斤两了,南怀芝也得维持着面上的和谐吩咐Lucy,“让带头闹事的郝禄上来。” Lucy看不懂南怀芝的心意,只是有点惊讶她似乎打算负责这场闹剧,于是点首,很快去喊人。 南怀芝一个人坐在偌大的办公室里,忽然觉得静得渗人。 不久前她坐上这个位子,看着公司在她的安排下运转,得意于自己摆脱了前世盲目且任人摆布的命运,可以重新开始鲜活的生活了。 却不知道,她越是鲜活,吸食着她的生命活下去的人就汲取得越加肆无忌惮。 郝禄瘸了条腿,走到办公室费了点时间,他一进来就把拐杖丢在墙边,声势嚣张地一屁股坐倒在沙发上,打了石膏的腿木楞楞斜在地上。 南怀芝故意看了一眼没打算主动离开的Lucy,“你前几天不是被砸伤了眼睛?痊愈得真快。” Lucy下意识挡了一下右眼,才想起来今天偷懒没有带伪装红血丝眼球的美瞳,连墨镜也没有戴。 公司的同事都在受伤,她却一点意外也没有发生,为了和同事们站到一条战线上她才替自己捏造了一个小意外。 被南怀芝戳穿了,Lucy也不慌不急,“眼科医生开的眼药水好,见效快。” “既然没事了,那就回去工作吧。” 南怀芝明摆着不想让Lucy留下多听一耳朵闲话,Lucy再想替南维民多关心这件事的情况,也只能先合上办公室的门离开。 “小南总,你想好怎么赔偿我们了吗?”郝禄一脸等着收钱的酸吝样,仗着一条残腿,他摆起了讨债人的谱。 “我愿意赔医药还有误工费。”南怀芝从容地应他。 郝禄歪了一下不屑地嘴角:“没有您这么打发人的,南氏集团多少市值的价儿,拿几万块钱来可摆不平这么大的事。” “你想要多少?” 郝禄眼色闪过一瞬间算计的心动,忽然又坐正了身姿,“我可不是替自己来要钱的,我是帮那些受害的同事们讨一个公道。” “公道?”南怀芝毫无波澜地看着面前正和自己谈判要价的男人,“指使你带头闹事的人为你的公道付多少钱?” 郝禄紧了一下后颈,努力镇定,“小南总,没人指使我,我是看不惯你们资本家的做派!” 南怀芝站了起来,往郝禄当底气一样靠着的沙发走过去,“你这套冠冕堂皇的说辞,也就跟着你闹事的人会信。” 她怒极反笑:“既然你说公道,那我就跟你聊公道。” 南怀芝抓起了郝禄丢在一旁的单拐,拽在手里,“你们受的伤,都是意外,闹到警察局也说不清。但我头上的伤,可是被你们实打实砸出来的,只要一调监控,谁干的,一目了然。” 郝禄有些失算的慌乱,但仍然自我安慰地故作镇定:“反正你的伤不是我干的,跟我没关系。” “你是带头的人,认真算起来,教唆他人聚众滋事,按情节可以判刑。我本来打算好心请一个专业的律师,送你进去坐几年,但我现在改变主意了。” “你、你要干嘛?”郝禄吞了一下口水,一动不动看着南怀芝。比起她的话,他更怕的是她紧紧握在手里的单拐。 南怀芝笑了一下,“这仇我当场就报,我不在乎让局势变成互殴。”她抬起单拐坚硬的一脚朝郝禄头上砸去。 “是董事会们的老股东让我这么做的!”郝禄抬起手臂格挡,却发现单拐在眼前瞬间刹住车。 南怀芝把冷冰冰的金属杆压在郝禄的肩膀靠近脖子的位置,“说清楚。” 郝禄要是早想到助自己走路的单拐变成南怀芝恐吓他的凶器,他宁可狼狈一点单腿跳着上来,不对,早知道他就不来了!枪打出头鸟啊。 郝禄斜眯着眼睛,还在算着突变的局势。 一边,是在集团公司盘踞多年,暗中贪利满肚子油水的老滑头股东们;另一边,是刚刚坐稳局势,看起来娇弱其实满身硬茬的愣头青小南总。 谁都不好得罪。 但至少有一件事郝禄还能拿的清楚,他现在半条小命在南怀芝手上捏着,他颤颤巍巍,把老股东们唆使他的前因后果都交代了。 “总之,他们只要我把事情闹大,让老南总看见你没有能力摆平这次的事情罢免你,或者让你知难而退,主动退出总公司。”郝禄说完,紧张地看了一眼南怀芝,她还压着单拐,并没有就此打住的意思。 “小南总,我都交代了,绝对没有隐瞒,我已经瘸了一条腿,您行行好别让我真的变成半身不遂的废物!”郝禄求起情来像是换了一张面皮,极尽谄媚示弱,又想起什么补充道:“这事您可不能让董事们知道是我说的!否则我的工作就保不住了!” 南怀芝不是不信郝禄,只是觉得这件事从头到尾都荒谬到几乎儿戏。 南维民用南氏集团总公司做借运的阵眼,把公司里的人害了一波又一波。 董事们又趁着事乱的时候,想把她赶出去。 眼下的情况,她走比留更好。 南怀芝把拐丢还给郝禄,认真告诉他:“同事们受到的损失和伤害,我作为你们的老板,会管到底。但冤有头债有主,这么大的锅我背不动。” 郝禄全方位紧张地抱着拐,频频点头,“您说的好!” 南怀芝不吃这套谄媚,又横了他一眼,“你滚吧,别再让同事闹事了,就说我有赔偿的方案了。” “这个赔偿方案具体的内容是……”郝禄眯着笑眼警惕地问。 “你自己编,别太夸张就行。” 郝禄应声点头,撑起拐就准备 走,却又被南怀芝一声喊住。 “小南总,您还有什么吩咐? 南怀芝眼神自上而下落在郝禄身上,“这公司就我一个南总,别再叫我小南总了。” “是,南总。”郝禄不较真,立刻改口,撤退。 闹了一番,南怀芝差点忘了回公司的正事,好在方周让的名片还被她插在卡盒里,看到的时候就想起来了,她要去找他。 有些事情,电话里说不清楚,南怀芝才想到方周让在名片上印了工作室的地址,出发去找他之前,她打了一通电话。 不过意料之中的情况,他没接。 这个人似乎不习惯用现代化的通讯设备,想到上次他竟然用寻人决来找自己,南怀芝又觉得他玄妙到有些可爱。 地址非常简单:三玄清村,南巷。 南怀芝开车去,在车载导航上输入村子的名字,竟然真的能在卫星地图里跳出所属的区域。 三玄清村是老城区整改时保留的村镇,南怀芝开车到这里时,看着满街繁华的古色古香,才想起来这里是被改成了商业街的旅游景区。 她一直嫌这种地方充满廉价的小商品铺子,低端又劣质,所以从来没有踏足过。 方周让的工作室开在这里,刨去租金,他接的客单够他吃饭吗? 南怀芝本能地算起了账,毕竟这种旅游景区到了淡季几乎是颗粒无收的情况。难怪方周让那日提个幡上街吆喝,否则也不会被她遇上。 南怀芝在付费的停车位下车,一转头看见路口处就有一个公交站牌,导航虽然把她带到了三玄清村,却没有指示“南巷”的方向。 她目之所及的所有商铺,也都是一般的数字标门牌号。 南怀芝只好顺势进了一家水果店问路。 “请问南巷这个地方怎么走?”为了方便水果店老板会意,她特意把名片也递过去让对方认字。 水果店老板正在柜台里热战一场多人竞技的游戏,只是出于礼貌迅速应了她一声,“我们这里没有南巷这个地方。” 南怀芝也不着急走,在水果店里绕了一圈,在并不算太新鲜的果子堆前,勉强挑了几颗还算饱满红艳的苹果。 她到柜台前称斤,店老板才终于停下了手头的游戏,替她称完苹果结了账,还很好心地又重复:“你找错地方了,我们这里真的没有叫南巷的。” “我找方周让,你认识他吗?”南怀芝换了个问法。 “噢!小江啊!”店老板忽然神情大悟,“他就住这条街到头,门前三盏红灯笼的就是他家。” 南怀芝微微蹙眉,“他住在这里?” “对啊,他和他师父一起,在这儿住十几年了。”店老板忽然提起精神盯着南怀芝,你也找他算命吗?这小子鬼的很,客人你要小心啊。” 南怀芝拎着苹果,走进古街,纵长的青石板街道,被商业化的牌匾和铺面左右包围,她确实看见了,长街尽头一户雕梁画栋的高墙大院。 就像是上世纪老电影里还没有进入新社会的大宅院,古朴又神秘。 南怀芝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找错地方了。 17. 第17章 三盏红灯笼,高高挂在旧式老宅的门梁前。 灯笼是需要点烛火的样式,现在日光正盛,暗着。 宅门敞开着,一溜儿白烟似的日光就是从院子的天井里照出来的。 不请自来,南怀芝本应该先招呼一声,可一到这具有历史感的建筑前,她下意识以为在观光景点,不自觉就跨进门槛,整个人穿过日光走进了院子。 院子里晒着她不认识的草药,院正中有一池活水塘,石阶上趴着一只深青色的乌龟在晒太阳,几尾鲤鱼在水底咕噜冒着泡。 院子的主人打理得很勤恳,处处都是井井有条的生活气息。 忽然响起一声猫叫,南怀芝循声抬眸。 老宅二楼的镂空回廊里,方周让正倚着一把老竹椅,胸前盖着半敞开的书,岁月静好。 一只橘色的大猫从方周让脚边跑走,跳上了屋檐,他似乎被惊醒,才懒洋洋地睁开眼,对上南怀芝停格在他身上的视线。 “方先生,打扰了。”她笑着望他。 被请进正堂入座,南怀芝把提了好久的苹果递出去,方周让接过勒手的塑料袋后又盯着她半晌,他点点额前创口贴的位置,“这里……怎么了?” “同事在公司抗议,被误伤了。”南怀芝一笑带过了那些混乱的场面。 方周让转身走了,进了一扇门。 南怀芝盯着方周让的背影,他在家穿着一身素净袍子,不是初见时的道袍样式,倒像是上个世纪士族少爷们穿的改良马褂,平添了几分古韵,和这宅子相得益彰。 屋子里传来些动静,很快,方周让提着个木质的小药箱走出来。 南怀芝看着他把药箱摊开摆在手边的桌上,不自觉跳了一下眼皮。 他这是要给她上药? 方周让俯身靠过来,抬手撕掉了南怀芝随意贴上去的防水创可贴。 “这种创可贴只会闷着伤口,贴久就成细菌培养皿了。”方周让的声音突然附着了几分外科大夫的严肃。 看着方周让近在咫尺又飞快离开的指尖,南怀芝不自觉攥紧手,“办公室只找到这种……” 额角上的伤口没有流血,南怀芝也只是为了做派头给那些示威的同事们看才贴了一个。 果然,方周让看见创可贴下勉强看出青紫色的淤伤,微微皱起的眉头用一种无奈的方式放松下来。 用来唬敌人的做派,把自己人也唬住了。 南怀芝不好意思地抬手遮挡伤处,“没什么事,过几天就好了。” 药箱都拿出来了,方周让还是认真替她把伤口简单处理了。 一边涂药,方周让跟她搭话,“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你给我的名片,上面有地址。”南怀芝闭着眼睛,感觉到方周让涂在她伤口上的药水有淡淡的草药味。 一阵冰凉从额前散开,隐隐的疼痛感竟然也跟着消失了。 “那个地址……”方周让顿了一下,神色微妙,“是我让打印店老板随便填的。” 也不知道打印店老板是哪里来的规矩,说一张名片上的信息必须填上地址,他一没有公司,二没有上班的地方,就让人家看着写。 南怀芝终于明白为什么按着地址找不到地方,也幸亏打印店老板把这村镇的真实名字填上去了,否则她真要找人找到山沟沟去。 可方周让既然没有如实填地址,是不是并不想让人知道他的住处? 南怀芝看着方周让回去放药箱,一进一出的功夫,他的神色忽然暗了几分。 南怀芝因为那张低沉不悦的脸有点紧张,她确实不该直接这样来找他。只是这次来有急事情请方周让帮忙,如果先把人惹毛了,她可就白来了。 “你跟巷子口的水果店问路了?”方周让问她。 南怀芝点头,“对不起,下次来之前我——” “那家的老板总是把标签贴在烂苹果的伤疤上以次充好,我劝过很多次了不要做这种损阴德的事情,他不听。” 是因为水果店老板才不高兴的吗? 南怀芝松了一口气,委婉劝道:“就当是我付的问路费。” “你刚刚道歉什么?”方周让坐回南怀芝身边。 “方先生,我没有提前跟你联系就贸然过来,确实有些冒犯,不过真的是因为事出紧急。”南怀芝语气谦虚,态度诚恳。 但方周让却挑起眼眉盯着她,神色不仅没有缓和,倒像是真的在为什么感到不高兴。 方周让印象里的南怀芝是在公司里矜傲做派的南总,她对他虽说算不上亲近,但也是把他当做统一战线的同僚,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疏远客气。 方周让动了动手指,那根红线的另一头,还在南怀芝的手上挂着呢,她总不可能被那个姓钟的蛊惑了吧。 “方先生,你生气了?”南怀芝有些坐立难安。 “没有。”方周让的语气很难让人觉得他没情绪,“楼上慢慢聊吧。” 一条只能过一个人的木梯连接到老宅的二楼,每一个台阶相距甚远,南怀芝跟在方周让身后一步一步上了楼。 二楼的回廊上摆着一张书桌,一支毫笔随意地搁在朱砂的墨泥旁。 南怀芝还没开口说,方周让已经知道她是为公司同事接连不断发生祸事而来。 “那方先生想到解决转运的方法了吗?”南怀芝问他。 “方法有两个,看你怎么选。” 方周让提笔在宣纸上画了两个阵眼,像八卦阵上的阴阳两极,借图给南怀芝解释转运的阵眼是怎么布置的。 八卦左边的太阴是被转运者所在的阵,右边太阳位是接运者所在的阵。 “最简单的方法就是破坏接运者的阵。”方周让在接运者的阵眼上毫不留情画了一个显眼的叉号。 “对接运者会有什么影响吗?” “厄运加倍反噬。” 南怀芝毫不犹豫就放弃了最简单的方式,期待地看着方周让,“另一个方法呢?” 方周让:“再设一个阵眼,把受害的人转移进去,锁好新阵眼,等福运自行恢复。” “具体要怎么做?” “现在的转运阵在南氏集团的总公司,受害人都是公司里福运尚佳的员工,最不引人注目的方法就是再另选一家公司做新阵眼,找借口让这些员工暂时躲在里面。” “南氏集团旗下的分公司不少,随便选都可以吗?”南怀芝想到本市就有几家分公司可以选。 “最好是不温不火,没有什 么起色但也不至于倒闭的。” “这倒是不难。”南怀芝一下踏实了许多。 今天同事们闹了一遭,虽然事情做得不合法不合规,但却让南怀芝彻底看清楚南维民根本没有把员工的死活放在眼里。 眼下只有她能帮他们。 方周让突然把话题转到前头,“你不采用第一个方法,难道是觉得我没能力找到借运者的阵?” 看到了苏家的阵,南怀芝心中就有了些怀疑,南维民是不是将她和整个公司员工的福运转给了苏轻语。 听了方周让破阵的方法,她已经可以确认无疑。 “我当然很相信方先生的能力。”否则她也不会来找他确认阵法。 “只是直接破坏接运者的阵眼太明显了,他们发现后可以重新补阵。”南怀芝半真半假地解释。 “借你运的人可没你这么心软。”方周让直言不讳提醒南怀芝。 从方周让被南维民闹了一通开除以后,他就一直觉得姓南的这家有些古怪。哪怕南怀芝是领养的,南维民也不至于明目张胆在公司设阵害自己的女儿吧? 南怀芝明白方周让的意思,只是有很多事她还没有弄清楚,不只是被借运的事情,她前世的死因也是混沌的毫无头绪,她还不想打草惊蛇。 南怀芝不追究,方周让也不再逼她。 “之前给你护身符带着吗?”方周让目光落在南怀芝脖颈上,她没有戴首饰的习惯,白皙的细颈空落落的,也没有挂护身符的红绳。 “一直带着。”南怀芝打开随身的包,把夹层里的护身符拿出来递给方周让看。 “这个符效力不够,我给你重新画一个。” 方周让想把南怀芝掌心的护身符拿回来,却没想到她忽然收拢了手掌,一副紧张的样子背到身后去。 “既然是给我的,没有收回去的道理。”南怀芝仰着颈,对方周让的擅作主张不满意。 那只没有跑远的橘猫就趴在屋檐上头,竖着耳朵听着檐下的对话,听到南怀芝的话后,竟然也附和地喵喵叫了两声。 方周让发现南怀芝毛刺刺的模样,像极了护食的小凶猫。 “护身符就和阵眼一样,如果同时戴两个,它们会打架的。”方周让摊手让南怀芝主动交出平安符。 南怀芝半信半疑,“它们就不能一起保护我吗?” 方周让没来由想起那个他看不顺眼,更是看他不顺眼的钟星尧。 他看向南怀芝的眼色忽然变得很决绝,“只能选一个,你自己做决定吧。” “我要旧的。” 南怀芝握紧了手上的平安符,带着这么长时间好不容易有了点契合感,她不想换新的。 方周让一口气差点没顺上来,旧的有什么好的? 他黑着脸,没意识到自己的脸色有多难看。 南怀芝低头把平安符放好,一抬头发现方周让已经往楼梯下走了。 院子大门处,一只卦幡先飘飘摇摇地闯进南怀芝的视线,一个花白头发的中年男人站在卦幡旁边,不知道站了多久。 南怀芝捕捉到他的视线,那双清明凌厉的眼睛像扫描仪一样扫过她全身,满是警惕。 南怀芝猜,那就是方周让的师父。 18. 第18章 方周让的师父,也姓方。 他进院子,卸下行装,主动走过来朝南怀芝做自我介绍时,已经完全换了一副神色,把她当做客户一样热情问候:“这位姑娘,是来咨询什么服务的?” 南怀芝刚从二楼下来,目光投向她身边的方周让求助。 “师父,这是我的客人。”方周让的意思是有他一个人处理就可以了。 方师父把目光落在两个人之间,像是明白了什么,摆手唏嘘地打趣了一句,“行,孩子长大了,跟我分起什么你我了。” 方师父兀自去院子喂鱼食,他旁若无人的自得其乐,倒是让南怀芝有一些窘迫。 “我没别的事情要问了,就先走了。”南怀芝不自觉压低了声音,似乎不想让院子里的人听见。 时间临近正午,按照其他人家里的习惯,应该留客吃个午饭,方周让脑海里闪过这个稀奇的念头,又觉得可笑。 他和师父一起长大,从来就没过过寻常人家的生活,一日三餐也是对付着过。 把那些荒谬的念头打散,方周让只对南怀芝浅浅一笑:“慢走。” 南怀芝从来时的那条巷子慢慢走出去,巷子里的光很暗,她的背影像是直接隐没在光里瞬间消失的。 “人都走远了,还看呢?” 方周让靠在门边往巷子外张望,被师父突然探过来八卦的眼神吓得黑沉了眼色。 方周让扭身进屋。 方师父紧跟不舍,“我说你这段时间总是魂不守舍,一单生意也不接,就指着我这个老东西到处张罗赚钱,原来是咬着大鱼了。” 方师父摩挲着下巴回忆着:“回来前我就看见巷子口停得那辆车,不便宜。她这一身穿着打扮,也不是开便宜车、搭公交的普通人。” 关上屋门前,方周让长手横在门前认真纠正,“她不是大鱼。” 嘭一声合上门,屋外不死心地又传来一句:“没赚到钱?她这么有钱还不舍得花给你啊。” 方周让懒得理论,师父这个人只会用钱盘算一切。 小时候,方周让被师父拿竹鞭子恐吓着学易经八卦的时候,很不服气地跟他顶撞:“你一个大男人,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凭什么领养我。” 师父笑得满脸褶,像是在品鉴古玩一样按住方周让,细细看他的面相,满脸欢喜。 “你死了爹,又死了娘,没人要也没人疼,我肯养你,你应该感恩戴德了。” “不过你小子虽然孤煞坐身,偏偏又是财星入命,我指望着你助我发大财呢。” 后来方周让把这些东西学透了,才明白师父领养他只是看重他偏财运好,能吸财,又是没亲缘的孤儿,就算长大了也不会有人来寻回,不至于白养一遭。 方周让才在桌前坐了一会儿,符书翻了一半,师父又在外头敲门。 “帮你也煮了一碗面,出来吃。” 拉开椅子坐下,面前是一碗清汤面,只是碗面上多了一只煎过的荷包蛋。 方师父吸溜了一口面,看着迟迟不肯动筷的方周让,“蛋黄不吃给我。” 方周让闷声把鸡蛋咬了一口,连带着煎得油香的蛋黄。他不挑食,但师父总是借故从他碗里抢食。 青春期以前方周让就不胖,一到开始长个的时候,他就瘦的浑身只剩骨头。 他在学校里饿得头发昏,听不进去课,师父也因为他天赋高,看事准,整天催他跟着一起去摇幡算命,他脑一热就退学了,算命维生到现在。 在新社会新时代,干这一行不缺钱,要赚大钱得看命。 在遇到南怀芝以前,方周让也一直得过且过地赚一餐吃一餐,凑合生活。 “既然你那条大鱼不掉钱,你就少花点功夫。”师父把面汤吸溜完,撂下碗,认真和方周让合计。 “这房子主人明年就回来了,替他们看了十几年房,也省了不少房租,到时候搬家,有的是需要花钱的地方。” 方周让埋头吃面,不应声。 方师父又说,“我接了一个摆事的新活,是前段时间刚认识的一个客人,当时替他摆了个阵法,他见效果不错,又找我,这一回虽然麻烦了点,但给得真不少。” 方师父伸出三根手指在方周让面前晃了晃,压不住的得意。 “三万?”方周让猜。 方师父抿唇一摇头,“三十。” 给的确实多。 但方周让清楚门道,钱越多,事儿越邪。 果然,方师父殷勤的眼色递过来,“我前几天才知道,这客人也找过不少摆事的,一结果一个两个,都死了。” 他又说:“我一个半条腿进棺材的老东西去怕顶不住,你命宫凶星重,压得住,陪我一起去瞧瞧。” “既然怕死,那就别去。”方周让冷冷看着师父。 方师父抬掌就要朝方周让脑袋上劈下来,方周让也早就习惯,游刃有余地躲过去。 “有钱不挣,傻不傻?”方师父打了个空,涨红了脸,“你就这一回陪我去瞧瞧,把事情平了,钱到手,你是去钓大鱼也好,还是去当什么小白脸,我都随便你。” 方周让还真思考了几秒,于是问:“至少告诉我到底是摆什么事儿?” “就一小姑娘,命数短,她爸爸想帮她借点阳寿,多活几年。”方师父把缺德借运的事情说得轻巧。 方周让眼色沉了沉,点头应声,“行,我跟你去看看。” — 南怀芝回到家,南维民正在客厅看商业杂志,两个人许久没有同时待在家里,南维民看见她回来,生疏地打了声招呼。 “听说你把公司的事情平了。”南维民神色平静,没有赞赏,只是陈述。 “只是缓兵之计,如果根源问题解决不了,他们还得闹。”南怀芝一脸疲惫,故意在南维民正对面的沙发坐下。 南维民合上杂志,有几分兴趣的样子,“那你打算怎么解决?” “带头闹事的叫郝禄,他主动承认了是董事会那些叔叔撺掇的。”南怀芝不藏着掖着,她特意回来一趟就是为了和南维民把事情说清楚。 南维民把杂志压在交叠的双腿上,沉思了几秒,才劝说似地对南怀芝柔声道:“他们毕竟也为公司付出了很多年,这一次虽然做得过火了,但好在没闹出大事情,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行了。” 南怀芝微微一笑,让人看不清楚心思,嘴上却是很体贴,“爸爸,你误会了,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在公司这半年,我一直只顾着埋头苦干,很多事情都处理得很青涩 。昨天我和钟星尧见了一面,才知道他从总集团离开,去分公司历练了。” 言外之意,连一向处事精干的钟星尧都去分公司了,她自然也要向他学习。 钟星尧去分公司的事情南维民倒还没有听到什么风声,只知道他从国外回来了。他才有点恍然这段时间和南怀芝周旋公司的事情,也没怎么和钟家有往来。 “你比以前有决断多了,有什么想法,我都会支持的。”南维民又像慈父一样静静看着面前的女儿。 “我想暂时从集团退出来,得麻烦您替我善后了。”南怀芝其实有些担心南维民不会那么干脆的答应她,才会拿钟星尧的事例做皇子。 但南维民却冲她点点头,“好,都依你说的办。” 比预期顺利,南怀芝才放心接着说后面的打算。 “我不会白白浪费这段时间的经验,我想去市里一家刚收购的公司再历练历练。”南怀芝满脸期盼地看着南维民。 “是那家做影视的传媒公司吗?” “是,叫宇宙传媒。” 南维民隐约记得今年确实新收购了一家濒临破产等待资产重组的传媒公司,但拿到实际账目才发现根本已经无力回天,才一直搁置着没有处理。 南怀芝主动要接烫手的山芋,他何乐而不为。 “好啊,那你就去试试吧。”南维民鼓励她。 该解决的事情都顺利交代完了,南怀芝也少了些防备,起身准备回房间的时候,南维民忽然叫住她。 “我以前不是给过你一个护身符吗?怎么好像很久没有见你戴过了。” 南怀芝愣了一下,笑意勉强,“放衣服口袋,洗的时候滚湿了,就丢了。” 南维民并不追究,“早知道你冒冒失失的,我重新替你请了一个,放你房间了,记得戴好,别再弄坏了。” 南怀芝撒谎了,那个符她很早以前拆开看过,里面奇怪的图案让她很不舒服,就顺手丢了。 只是从来没有多想,现在才知道,那不是简单的平安符,或许正是某种借运仪式的一环。 一瞬间像是有许多委屈和不甘涌上心头,南怀芝没有忍住,问南维民,“爸爸,你有没有后悔过,让我做你的女儿?” 南维民前一秒还松弛的神情,瞬间变成一个警惕而紧绷的微笑,“为什么这么问?” 南怀芝有些惭愧地笑起来,“从小到大,我好像一直都很任性,从来没有做过什么让你骄傲的事情。” 此刻,她的苦笑并不作假:“我最近经常会想,爸爸是不是其实没那么喜欢我,是不是我要更努力一点,才配得上做你的女儿,才不会拖累你。” 看着南怀芝那张毫无城府的脸上露出愧疚的神情,南维民有一瞬的愣神。 但那一瞬微乎其微,他立刻又恢复了清明冷静的微笑,“你多心了,无论什么时候,我都希望你平安健康,至于优秀与否,对我来说根本没有那么重要。” “谢谢爸爸,我知道了。” 南怀芝转过身后,笑意一点点从嘴角消失。 果然他最在乎的是她的健康,是她能做好一个完好无损的血包。 南怀芝忽然觉得轻松了很多。 至少,她欠南维民的养育之恩,已经平账了。 19. 第19章 酒吧405号房间里传来一段标准播音腔的男声,被门隔着削弱了些气势。 钟星尧举着手机,在噪声杂乱的走廊,他终于分辨出了声音的源头,他朝走廊另一头招手:“怀芝,人在这儿。” 要找的人,正狼狈地倒在黑色大理石地面上,和一滩宿醉的呕吐物睡在一起。 钟星尧推了他一把,才发现,人已经昏死了,一探呼吸,微弱的几乎没有。 南怀芝赶到的时候,琥狄手机的铃声还在响着,这是宇宙传媒公司内部大屏循环播放的公司理念标语。 一周前,南怀芝从总集团退出,准备接手宇宙传媒。 查了前总裁留下来的烂账,才发现这家公司能发展到现在的规模,完全是靠运气。 宇宙传媒的创始人琥狄是演员出身,拍了几部影视剧都没什么反响,心血来潮开了家影视公司,以低价买了一个冷门的网文作者的,亲自参演翻拍。 时运俱佳,不仅翻拍的剧成为爆款,就连那个作者也一夜成名。 公司成立至今五年,琥狄也尝试过买其他作者的版权翻拍成网剧或者电影,却全都爆冷,投进去的钱无一打了水漂,像是走了大运凶年最差的运势。 自从和南氏集团签了并购协议以后,琥狄就彻底失踪了。 为了弄清楚公司新开的项目为什么戛然而止,南怀芝花钱找狗仔替她找人,才知道琥狄失踪的几天一直在酒吧。 救护车把人送到了医院,急救室里亮着灯在洗胃,钟星尧在走廊上热锅蚂蚁似的走来走去。 “你不累吗?”南怀芝趁钟星尧走到眼前的时候,拽住他衣角。 找人的时候,钟星尧一直陪着她,两个人都是一夜没有睡,南怀芝已经几度打哈欠了。 钟星尧看了南怀芝一眼,眼神欲言又止,在她身边坐下,才没好气地冷哼了一句:“你们南家有多少分公司,你还真会挑,接了这么一个烂摊子。” 他的语气里,比起责备更多是担心。 南怀芝听出他的态度,满脸带笑缓和他的情绪:“这不是向钟少爷学习,多经受磨炼嘛。” 人从手术室推出来,转入普通病房。 主治医生问谁是家属,南怀芝解释:“我是他同事。” 主治医生的目光从病历本上抬起来抬头看了她一眼,神色担忧:“病人急性酒精中毒,导致昏厥,又患有慢性肠胃炎,是长期饮酒导致,最好是通知他家属来。” 钟星尧眸色黑沉,轻声冷嗤:“某人的磨炼就是满世界找一个醉鬼。” 南怀芝怀疑如果琥狄不是昏厥了,钟星尧还有力气拽着他衣领揍他一顿。 医生走后,南怀芝和钟星尧才进病房看到已经抢救回来的人。 病床上,琥狄的神色很平静,属于演员的五官天生的棱角分明,这张优越的脸就算经过大荧幕的横向拉扯也不会逊色半分。 素白的病服,窗外照进来的日光,都让南怀芝有些恍惚,仿佛想到了她重生回来的那一天。 活的好好的人,为什么要这么折磨自己。 没过多久,发型略有些毛躁的郝禄杵着一根白木色的拐杖,出现在病房门口。 他腿上的石膏板已经拆了,只是走起路来还不太顺畅。 南怀芝来宇宙传媒的时候,顺带把郝禄也借调了过来,让他担任副经理,和她一起发愁公司那堆烂摊子。 “南总,琥狄怎么样了?”郝禄虽然在问琥狄的事情,但神情却没带几分认真的关心。 “人暂时没死。”钟星尧先替南怀芝答了,好像多说几句话能发泄堵在心口的憋闷。 南怀芝好奇的是自己并没有打电话通知郝禄:“你怎么来医院了?” “不只是我,医院外面蹲了不少娱乐刊的狗仔,都在打听琥狄在哪间病房。” 钟星尧前几分钟刷手机的时候就看到了社交软件上热聊的话题,顺手把娱乐版面的帖子递给南怀芝看,“不知道是谁透给媒体的,上热搜了。” 媒体编辑的帖子用词夸张,说琥狄因公司经营不利,放纵沉沦。 版面赫然几个红色艺术字:昔日顶流,是借酒消愁,还是意欲自杀。 琥狄翻拍的剧爆火后,退居二线,已经不怎么在屏幕前露脸,媒体们却还想用他以前的名声再蹭一波热度。 人还没死,先被蘸了一口热乎的血吃人血馒头。 南怀芝觉得琥狄可怜,又想到陪他上救护车时,他短暂地醒了一会儿,却是抓着医护的白褂子挣扎:“我不去医院,我不去……” 他是个很要体面的人,作为演员,自然想要时刻在人前保持光鲜亮丽的状态。 郝禄突然赶来,明显是有别的事情,他眼色悄摸地看了一眼钟星尧,却发现对方也看着自己。 钟星尧攘了攘不知道因为什么发呆的南怀芝,十分不愉悦地提醒:“他有事情找你。” 病房的门合上,隔绝了病房里的声音。 郝禄才告诉南怀芝,“祝承允工作室的助理带着律师来公司聊解约的事情。对方的意思是,新书的版权不卖了,还要琥狄亲自公开道歉。” 祝承允就是和琥狄互相成全的那个冷门小作者。 祝承允借着卖版权一夜成名以后,过去写的书接连出版,销售量也几度登顶榜首。 他还特意开了一家工作室独立出书,热度和商业价值不亚于宇宙传媒。 南怀芝查到宇宙传媒最新的项目书,才知道公司彻底破产以前,琥狄有意向和祝承允继续合作购买新书的版权,只是不知道哪一环没有谈拢,一直到公司破产合同也没有敲定。 现在人快死了,祝承允倒是迫不及待跳出来聊解约,还要他道歉? 南怀芝虽然没见过祝承允,却对这个人的印象差到了极致,“道什么歉?” 郝禄摇头,只能如实转达对方律师说的话,“他们说琥狄清楚自己做了什么,让他亲自去解决。” 和祝承允合作的事情,也是南怀芝想找琥狄解决的问题。琥狄这边开不了口,倒是可以去问祝承允。</p >南怀芝很快做好了决定,她嘱咐郝禄:“你在医院看着,别让记者乱拍,祝承允那边我去聊。” 郝禄的神色看起来毫不意外,还果然如此地笑了一下,“小林真的没猜错。” “小林?”南怀芝皱眉不解,这是个很陌生的称呼。 “林江宴啊,南总,他不是在你借调的名单上吗?”郝禄讪讪一笑。 南怀芝留用郝禄,一是需要他帮忙处理宇宙传媒的财务情况,二是想让他帮忙联系总公司因为意外受伤的同事,以外调出差的名义“请”到宇宙传媒的公司里来。 郝禄的效率奇快,除了有两个同事从总公司离职,有一个被猎头挖走了。 其他人都已经签了新的合同,截止到昨天,全都已经在新公司的工位上了。 南怀芝既怕南维民不同意,又怕同事们有意见,所以特意多出了一倍工资。 但归根到底,还是让郝禄去劝说起了攻心的作用。 只是南怀芝没有注意到,林江宴也被南氏集团的借运阵影响了。 郝禄察觉南怀芝竟然对此一无所知,又很贴心为老板解释道:“是他告诉我来病房哪一层能找到你,还跟我说,如果你打算去找祝承允,就去地下车库找他,在我打电话通知他以前,他会一直等你。” 按照郝禄说的,南怀芝来到地下车库,她找的有些漫无目的。 倒是林江宴先发现了她,从车位倒出来,慢慢开到她身后。 车里的林江宴戴着黑色口罩和鸭舌帽,只露出一双眼眉微眺的眼睛,他冲前方按响喇叭。 南怀芝骤然回头,车探灯的光刺进眼里。 像是被什么攥紧了心脏,当初车祸前林江宴冷漠挂掉电话的那一幕,又难以抑制的在脑海里闪回。 林江宴不明白为什么南怀芝愣在原地一动不动,他从车窗探出头想叫她,却发现她神色恐惧地看着自己,就像在看一个行迹诡秘的杀人犯。 意识到自己现在的装扮,林江宴微不可查的敛下眼眸,拉下口罩向前方示意,“是我,林江宴。” 即便已经坐上车,南怀芝的手还是僵着的。 一直到车开出地库,接到了钟星尧的电话,她才像鱼得到了水氧。 听见电话那头钟星尧询问她到哪里了的问话,南怀芝握紧了手机:“刚刚从车库出来,准备进市区马路了。” “好,随时保持联系。” 南怀芝安心地挂掉电话,却发现林江宴的余光一直关注着她。 他把压在下巴的口罩扯开,语气歉意,“医院门口都是记者,我只是不想被长枪短炮的镜头拍到。” “不好意思,吓到你了。”他将姿态放得极低,让人挑不出错处。 南怀芝也没有办法解释,她确实被吓到了,但不是因为这些装扮,而是被他这一世还没有做过的那些绝情的事情吓到了。 比起这些,南怀芝更需要知道的是,他究竟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场事故的情况里,了如指掌的,就像和她一样提前预知了什么。 20. 第20章 商场边的露天咖啡座,工作日的白天,客人不多。 林江宴却还是选了最偏僻的位置,挨着一颗灌木树,南怀芝一转身叶片子就能打到她脸上。 服务员为他们这桌端上点单的咖啡后又回到柜台继续玩手机。 林江宴的视线落在街对面三点钟方向,祝承允的工作就在那座楼里。 “工作室有保安,没有邀约进不去,祝承允今天来宇宙传媒的时候说了,除了琥狄,谁找他都不见。我们要是想见他,在这里拦是最便捷的。” 南怀芝望向街对面,那是一排商铺,二楼上挂着很多广告牌,入眼最多的是画室招生的广告,她好奇:“一个写手的工作室,开在画室堆里?” “这个位置离宇宙传媒公司的大楼近,而且是这个商业区附近能找到的最安静隐蔽的位置,能躲过一些狂热粉丝的追踪。据我的调查,那个位置还是琥狄帮他找的。”林江宴回答的样子像是已经对祝承允和他的工作室了如指掌了。 南怀芝把视线收回来,打量起林江宴,“你还没有告诉我,为什么你会让郝禄来医院找我,还知道我们在哪一间病房。” 林江宴看出南怀芝质疑的目光,心中却很坦然:“琥狄酒精中毒的事情整个网络都知道,记者也拍到了救护车进了市医院,洗胃的病人从急救室推出来,不是进icu就是普通病房,找到你们不难。” 尽管林江宴的语气很坦诚,南怀芝却不尽信他的话。 一个住院部有那么多病房,林江宴就算猜到是在哪一栋楼,也不可能立刻就定位到哪一层,从新闻爆出到郝禄找到他们,也不过几十分钟,如果真的像他说的这么简单,记者们早就堵上门了。 南怀芝:“你没有说实话。” 因为南怀芝严肃质问的态度,林江宴突然笑了,一副意料之中的态度,“是,我没有说实话。” “实话是,半个月前我食物中毒,进了医院洗胃,住的就是那一层病房,我赌你们也在那里,才让郝禄去的。”林江宴认真盯着南怀芝的眼睛说完这些,就像在告诉她,这一次他一个字都没有隐瞒。 南怀芝:“你刚才为什么不直接这么说?” 林江宴:“太巧合了,我怕你觉得我撒谎,如果你再怀疑我,我就真不知道说什么了。” 南怀芝暂时信他,只不过她更好奇:“食物中毒是怎么回事?你对吃进嘴里的东西不是一直很讲究吗?” 就像现在,分明是林江宴自己选了一家靠马路的露天咖啡馆,但自从咖啡上桌以后,他连勺子都没有都过,就是嫌这马路上有灰尘。 林江宴:“不知道,医生也没查出来,你就当我倒霉吧。” 倒霉…… 郝禄说,林江宴在名单上,原来是因为他住院洗胃请过病假。看来他还真是南氏集团转运阵的受害人之一。 南怀芝一走神思考事情,就会不自觉把指尖搭在桌面画圈。 林江宴看着她桌前的圈圈阵,忍不住提醒她:“怀芝,我和你一样,都是为了宇宙传媒才在这里做这种狗仔,如果你对我还有什么不信任的,最好一次性问清楚,我不希望跟你做事的时候,还要一直应付你的警惕和防备。” 南怀芝却忽然起身,神色紧张地抓起包从咖啡座区出去。林江宴来不及问她怎么了,眼睁睁看人跑了,只能先找服务员付了单,才朝她追出去。 人行道的绿荫下,一个女孩正被一个中年男人拽着往一辆面包车上拖。 “小姑娘,是你说要找工作,我这就带你去,你跑什么啊。”穿棕色夹克的男人满面阴笑,就差上手捂人的嘴了。 “我不想去了,你放开我!”叶婉月已经用尽全力挣扎,可她的体型比中年男人瘦弱太多,更何况男人还死死拽着她。 带棱角的包迎头砸来,男人骤然挨了一下猛击,他忍着巨痛看向袭击的人,竟然是个女人。 南怀芝还高举着包,时刻蓄力下一次攻击:“放开她,不然我报警了!” 夹克男人把叶婉月拽到自己面前挡着,“谁啊你?有病吧!” 叶婉月恍惚了一下,以为自己看错了,“南怀芝?” 南怀芝也有些惊讶,她远远看见街这边一个男人在为难一个女孩,出于本能的见义勇为。 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帮的人是叶婉月。 “好啊,原来你们认识。”夹克男人一点也不怕,却是冷笑:“有本事你就报警!我还要告你打人呢!” 说着,他无赖痞子似把脑袋凑到南怀芝面前,“来来来,你有本事再打我一下!” 毫无防备的一拳从右边的脸颊袭来,猛烈的力度让夹克男人被打的身形晃了晃,他舔了舔满是血腥味的下牙,竟然松动了。 林江宴甩了甩拳头,把叶婉月从中年男人身边拉到身后,“怀芝,别跟他废话,直接报警。” 一对三,人数上落了下风,打是打不过了。中年男人看清眼前的形势,知道自己吃了亏,白挨了打,但也知道警察来他更没好处。 南怀芝手机都还没拿出来,那个男人已经跳上车,发动引擎逃了。 林江宴也是这个时候才看清楚刚刚和南怀芝一起救下的姑娘,有点眼熟,他看南怀芝一眼,“她是?” 南怀芝更是奇怪,“你们不认识?” 只有叶婉月清楚状况解释:“我认识林江宴同学,毕竟你在学校很出名,但你应该不认识我,我是怀芝的……” 她顿了顿,抿唇道:“我是怀芝的同班同学,我叫叶婉月。” 南怀芝想起来了,从前也是她介绍林江宴和叶婉月认识的,所以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两个人有可能会合起伙来害她。 越想越不对,她明明是跟着林江宴来找祝承允的,怎么就这么正正好遇到叶婉月。 这么巧的事情,真叫人很难不多想。 南怀芝浑身的防备都竖了起来。 “你流血了!”叶婉月神色紧张地看着林江宴的手。 林江宴才后知后觉手背尺骨的位置正在渗血,刚刚打中那个男人的牙齿,他是忍着痛的。 就近找了一家药店,林江宴进去买创可贴,南怀芝拉着叶婉月在门外说话,但是神情严肃,说是“讯问”更贴切。 叶婉月刚毕业的时候就跟她说回老家找工作了,这段时间两个人一直没有联系,人突然出现在这里,南怀芝不得不怀疑她。 “刚刚那个男人是怎么回事?”南怀芝问。 叶婉月似乎不太愿意说,低头支吾了一会儿。 “不说算了。”南怀芝懒得跟她耗着,远离是最好的。 “我说。”叶婉月忽然拉住南怀芝的手腕,在触到她冷漠的眼神时又害怕的放开了手。 这副可怜又无助的样子落进南怀芝眼里,前世那 些回忆通通回来了,从前叶婉月就是这样用卖惨博得南怀芝同情,一次又一次。 叶婉月声音低低的:“我是从家里逃出来的,来找工作,那个男人说要给我介绍工作。” 叶婉月在网上看到这边有画室要招画师,明明在网上都聊好了,但是来面试了一圈,都说她的画风不符合他们的要求。准备走的时候,就遇到刚才那个中年男人要带她去找工作。 叶婉月怕南怀芝觉得自己笨,又急忙解释:“他要带我上面包车,我就感觉不对劲,不想跟他去了。我之后找工作,不会再被骗了!” “找工作简单,需要帮忙吗?”林江宴无意听到几句话,热心肠地插嘴。 叶婉月看了看南怀芝的神情,对方似乎没有不悦的意思,才忍不住喜悦问林江宴:“真的可以吗?” 林江宴:“你有什么工作经验?” 叶婉月:“前几个月我在妈妈介绍的少儿美术机构中心当助教老师,这算工作经验吗?” 林江宴点头,不过也忍不住好奇:“这份工作听起来还不错,为什么不干下去?” 南怀芝冷不丁轻笑了一笑:“该不会是你爸妈又逼着你嫁人了吧?” 叶婉月眉头紧蹙,难以启齿,只是点点头。 果然又是这样。 南怀芝注意到叶婉月身上连一个挎包都没有,单薄的外套也因为中年男人的拉扯变得皱巴巴的,脚上一双布鞋旧的都破边了。 她知道自己不该有同情心,把目光从破旧的鞋子上挪开。 叶婉月是南怀芝的同学,两个人看起来也是久别重逢的样子,林江宴猜找祝承允的事情得推了,很懂眼色地道:“我去把车开过来,你们在这里等我。” 林江宴过马路去了,南怀芝也没打算在这里站着干等,找了家饮品店点单,在店里坐下等。 叶婉月一直觉得南怀芝在生自己的气,虽然不明白是什么原因,可这次见面后,这种感受愈加强烈了。 叶婉月坐在她对面,小心翼翼问:“怀芝,这段时间,你为什么不回我信息啊?” 南怀芝把她的信息屏蔽了,没有拉黑,是还没打算直接撕破脸。 “太忙了,没时间回。”南怀芝撒了个没边的谎,再怎么忙也不可能几个月没时间回信息。 “怀芝,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可不可以告诉我?”叶婉月从来没有这么低声下气地和南怀芝说话。 这几个月南怀芝突如其来的冷淡让她害怕,只要南怀芝肯提她做错的地方,她什么都可以改,她真的不想失去这个朋友,唯一的朋友。 南怀芝也忽然认真起来:“那你告诉我,你和林江宴到底是什么时候认识的?为什么要一直在我面前演不认识!” 叶婉月彻底傻了,她怎么可能和林江宴认识却不告诉她。 把所有的可能都想了一遍,叶婉月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你误会了,我和林江宴真的没有关系,而且你喜欢的人,我是不会跟你抢他的……” 这回轮到南怀芝傻眼了,她什么时候喜欢林江宴了,至少,这一世没有。 林江宴刚把车停在饮品店门口,准备下车来找她们,听见叶婉月的话也愣住了,他的目光约过叶婉月落在南怀芝身上,对方竟是一脸尴尬,回避着他的眼神。 林江宴默默坐回车里把车门拉起,他好像不该这么快把车开过来。 21. 第21章 车里的氛围死寂的几近窒息。 直到林江宴按下了前排的车窗,车道上纷扰的喇叭鸣笛声、车辆加速的油门声涌进车子里,空气也流通起来。 南怀芝和叶婉月坐在后排,还不清楚情况的叶婉月只是察觉南怀芝低沉阴黑的脸色,大概猜到自己又蠢得说错话了。 为了避免继续犯错,她也一直沉默着。 林江宴看了一眼后视镜,却发现南怀芝也恰恰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刚才——” 听见林江宴犹豫不决的开口,南怀芝立刻开口堵住他的一切念头:“我对你没有任何想法,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 南怀芝一连串的坚决,想否定的不只是和林江宴可能发展的关系,更是前世自己那个愚蠢的选择。 然后她听见了林江宴一声短促的:“哦。” 连叶婉月都听出来了其中带着点失落。 林江宴第一次见南怀芝这么局促不安,他看得出来她是真的怕他误会什么,可他又能误会什么。 在毕业典礼救下南怀芝后,她主动约了一次见面,林江宴还以为两个人的关系有了推进。 没想到南怀芝却是话里话外怀疑他做了手脚引起了火灾,再之后每一次的相见,她都锋利地像是把他当成了敌人。 林江宴觉得自己一定是哪里卡壳了,竟然在意起南怀芝的想法。 怀疑他也好,防备他也罢。 他本来也不是清清白白的,没来由的,他反而希望她更警惕一些。 车子停在马路分叉口,红灯还在最后几秒的倒计时,林江宴问向南怀芝:“那接下来,回公司还是去医院?” 南怀芝的目光却落在附近的建筑上,“不回去,我要在这里蹲守。” 祝承允工作室对面有不少廉价旅馆,南怀芝让林江宴送她们到旅馆楼下,带着叶婉月开了一间标间。 她特意选了旅馆五楼,窗子望出去能看见祝承允工作室里黑着灯,没有人。 林江宴跟着她们上楼,检查了房间里没有监控和危险的设备,走之前又提醒:“有事打电话给我,实在紧急就先报警。” 南怀芝只在窗户口看对面,是叶婉月主动送林江宴到电梯口,还自信满满和他交代:“你放心,我会保护好怀芝的!” 林江宴却不太信任地轻笑了一下。 叶婉月又忽然低了一些声音,压不住好奇心问林江宴:“你为什么会跟怀芝在一起工作啊,毕业那会儿我还听朋友说有好几家很厉害的商贸公司邀请你去应聘呢,你没去吗?” 林江宴冷下脸,“没去。” 电梯上行太慢,林江宴用力按了几次下楼按钮,直到电梯间终于停在面前打开,他跨步进去,叶婉月还在追问:“你是不是喜欢怀芝才偷偷守在她身边的?” “你多想了,我和怀芝只是普通工作关系。”林江宴按下楼层,电梯下行,他彻底消失在叶婉月面前。 叶婉月却轻哼了一声往房间走,“一口口叫着怀芝,好像比我和她的关系还好。” 祝承允工作室一下午都没有人,一直到傍晚,才有保安制服的人打开工作室内的灯,在屋里检查了一圈,然后关灯锁门离开。 南怀芝不敢偏移注意力,直到保安离开了,她才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一回头发现叶婉月就坐在床上看着她。 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跑出去买了晚饭,还在保温袋里暖着。 旅馆的房间开了灯也还是昏暗的,叶婉月拆保温袋,把两碗打包装的炒面拿出来,连带一盒面和一次性筷子递给她,语气是愧疚的:“我工资都打给我妈了,从老家坐火车出来又花了点,剩下的钱只够买这些,你先将就吃一点吧。” 南怀芝娴熟地拆开筷子,打开一次性塑料盒,搅拌了下已经成团的炒面,就这样吃开了。 “我们现在这样,好像还在学校一样。”叶婉月看着南怀芝,神色是感激和愧疚的。 那时候南怀芝也经常陪她一起吃食堂,八块的素面,十块的炒饭,叶婉月不舍得加肉,但南怀芝总是吃不完另加的肉让她帮忙吃,她还取笑南怀芝胃口小。 后来她自己点了一次才知道南怀芝点的是两份的肉量,多的一份就是为了让她吃。 南怀芝也不知道叶婉月眼神在感动什么,她在廉价旅馆吃便宜饭,可不是为了她。 如果能蹲到祝承允,宇宙传媒就有救了,她公司里的员工也都有救了。 迅速解决了晚饭,南怀芝准备离开,她可没打算在这个墙壁都发霉了的旅馆住宿,天花板的吊扇也一副摇摇欲坠随时砸下来的破败样。 但叶婉月收拾了垃圾回来,准备洗漱休息,俨然是要过夜的意思。 难道把叶婉月一个人留在这里? 南怀芝提着包,却犹豫着没有走,没想到叶婉月自告奋勇:“我定了明天很早的闹钟,我一睡醒就帮你看对面那间屋子的人来了没有,然后打电话通知你,你先回去好好休息,这里交给我。” 南怀芝拿出了手机,点开叶婉月的账户转了点钱。不是因为同情,是倘若她出事了,警察看到转账信息还能联想她们之间的关系,顺便通知她一声。 看到转账信息的一万元,叶婉月局促地从床上站起来,手机都握不住了,“怀芝,我不是为了向你要钱,我真的是想帮你。” “收钱,或者在我有时间解决你的问题之前寸步不离跟着我,你自己选。”南怀芝语气坚决,没有给叶婉月第三个选择的机会。 叶婉月沉默了,把钱转了回去。 南怀芝明白了她的选择:“那就跟我走。” 从小旅馆出来,南怀芝立刻拦了一辆出租车,带着叶婉月去了钟家在两条街外的五星级酒店。 南怀芝一进酒店,才递了身份证,前台就给了一张高级套房的房卡。 也没多问,南怀芝只顾着带叶婉月上楼进房间,叶婉月在车上就困得直打哈欠了,估计到房间沾床就能睡。 套房有三个连着门的卧室,南怀芝让叶婉月去最里间的大房间,自己则守在最外间。 南 怀芝入住了钟家的酒店,心里明白钟星尧肯定也知道了,否则也不会得到特殊待遇。 十几分钟后,她就接到了他的电话,万幸不是他本人在房间外敲门。 电话一接通,南怀芝着急问他:“琥狄情况怎么样了?” “还没醒呢,我让郝禄看着他,有情况会先通知你。”钟星尧打这通电话的时候,正在电脑前调小别墅花园里的监控录像。 要不是被这事拖住了,他早就跑去酒店陪她了。 钟星尧又问南怀芝:“前台说你带了人一起进的酒店,另一个人是谁?” 南怀芝奇怪他这认真的态度,“你难道没问前台她是男是女吗?” 钟星尧当然问了,知道是女的也没有满意,只等她解释,他不想对她的人际圈那么陌生。 下午林江宴赶回医院的时候很熟稔地说起南怀芝和同学在一起,他却连她有哪几个熟识的同学都不知道。 南怀芝感觉到这人的固执了,只好解释:“是我大学同学,从老家过来,也没地方落脚,只能带她住酒店。” 钟星尧没头没脑又问:“她叫什么?” 南怀芝:“你问这么清楚干嘛?” “你管我,快说。” “姓叶,叫叶婉月,你又不认识,人家也不认识你这位赫赫有名的钟氏集团继承人。”南怀芝话里带笑。 钟星尧入住小别墅的时候在花园装了监控,一直没看录像,他今天收到信息提醒,回来复看录像,还真是让他拍到重要的内容了。 钟星尧也不提,只是告诉南怀芝:“我明天去酒店接你,有话跟你说。” 南怀芝皱了眉头:“现在不能说吗?” “怕你晚上睡不着。” “你这么卖关子,你觉得我能睡得踏实吗?” 钟星尧没皮没脸笑着:“那你别挂电话,我陪你聊聊天,聊多久都行。” “晚安,你也早点休息。” 南怀芝例行公事一样收了尾,挂掉电话后,目光投向房门口,叶婉月在那扇落地窗旁的帘子后站了有一会儿了。 听见南怀芝挂了电话,叶婉月才怯怯问她:“怀芝,我能和你聊聊吗?” “太晚了,明天再说吧,我看你也困了。”南怀芝倒不是因为困,她只是怕叶婉月说的话会比钟星尧卖的关子更让她睡不着。 房间里的巨大水晶吊灯实在晃眼,南怀芝关掉了灯,却听见一道电流劈闪而过的声音,晴天白日里,外面的天空也没有打雷,哪里来的声音? 紧接着,她就听见了墙体建筑分崩离析的声音,昏暗的房间里,她头顶华丽的吊灯从天花板脱离坠落了。 万分之一的概率事件,竟然就这么偶然地落在她身上。 南怀芝没看到叶婉月是怎么挡在她前面的,只听见无数玻璃饰品砸在她背脊上。 吊灯玻璃碎片就像那日车祸里碎在她皮肤里的那些,轻松划破了柔软的皮肤。 只是疼痛没有传来,而掌间触摸到的温暖的鲜血,也不是她的。 22. 第22章 夜间的急诊室比菜市场还热闹。 南怀芝陪叶婉月在隔间里包扎伤口,隔着一扇白帘子,旁边的男人来拔不小心插进手臂的铅笔,叫得像是被卸了一支胳膊。 叶婉月脱了外套,露出后颈,一声不吭地坐着让护士处理脖子上细密的伤口,直到护士将白纱带缠紧系了结,让她把衣服穿回去,她才出声说了一句:“谢谢。” 叶婉月伤在脖颈的位置上,但衣服外套也被划破了,棉絮像蒲公英一样才衣服钻出白白的毛。 护士留心多问了一嘴问:“这是怎么伤的?别是跟人打架拿酒瓶子砸的吧?” 叶婉月立刻摇头,又觉得真实情况更荒谬,先笑了:“吊灯掉下来砸的。” 吊灯的细碎玻璃划破了她的皮肤,倒是符合伤口的情况,护士庆幸地点点头:“好在没划到脸,否则这么漂亮的脸蛋就都花了。” 南怀芝在一旁沉默了许久,才终于问了一句:“她脖子上会留疤吗?” 护士:“伤口都不深,恢复的好应该不会留疤。她这都算幸运的了,上个月有个被酒瓶子砸中的,碎玻璃直接扎进肉里,就差一寸就划到大动脉了。” 只是听着,叶婉月心底就有些害怕,她不自觉握住了南怀芝垂在她身侧的手,对方也轻轻反握住她,眼神像是在安慰她别怕,叶婉月这才安心下来。 护士走后,南怀芝才坐到叶婉月身边,她知道叶婉月胆子小,现在应该还没有缓过劲儿来,还在想该说些什么安慰她,却听见叶婉月愧疚对她说:“对不起,我又让你担心了。” 南怀芝一把捧住了她的脸,直视着她的眼睛:“你能不能硬气一点?今天晚上是你救了我,你现在应该肆无忌惮向我提条件,让我报恩,你道歉算是怎么回事?” 叶婉月眼睛里水汪汪的,嘴巴也被南怀芝捧得委屈巴巴地皱着,“那你能不能别生我的气了?” 这个傻姑娘,在那种危急情况下意识地救了她,还在纠结自己生气的事情。 南怀芝还怎么气得起来? 但她也没有立刻软下态度,只说:“一码归一码,你救了我,我会记这份情的,其他事情再说。” 叶婉月了解南怀芝的个性,听她语气软了很多,就知道她已经没在生气了,也不计较口头上的说法,心里自顾自开心起来。 钟星尧急匆匆赶到急诊室,穿过一众奇形怪状的伤者,一个滑行半蹲停在南怀芝面前,担忧地打量着她:“快让我看看,伤得重不重?” 南怀芝把他的脸扭向一旁对着叶婉月,“这位就是你想认识的、我的大学同学,受伤的是她不是我。” 钟星尧只听酒店那边打电话说南怀芝住的房间吊灯松落,还没听完后半段就赶到医院来,坐在急诊室走廊听南怀芝说完当时的情况,还是很不放心:“吊灯明明是朝着你砸过来的,就算是玻璃渣子也该溅到你身上了吧?” 南怀芝冷哼:“你巴不得我受伤啊?” 钟星尧是想到因为自己的安排才让两个人遇到这样的情况,心底很慌:“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想再确认一下,毕竟吊灯那么大,那么重,砸下来有多疼啊,你又那么怕疼,虽然没有砸在你身上但也……” 越说越着急,他干脆祸水东引拉酒店出来骂了一顿,“我一定让这家酒店经理亲自来给你朋友赔礼道歉,再赔赠终身免费入住。” 南怀芝笑起来:“我又没怪你,你急什么?” 叶婉月也是点点头:“而且酒店经理已经向我们道过歉了,是我说不用他们赔偿的。” 钟星尧才如临大赦,悬着的心落地。 酒店是不能再住了,南怀芝想让叶婉月住到钟星尧在郊外的小别墅修养几天,钟星尧当然抓紧将功补过的机会,开车把两个人接回小别墅。 折腾了一晚上,到别墅的时候天色渐渐也亮了。 二楼有一个房间是留给南怀芝过夜用的,南怀芝便直接让叶婉月上去休息了。 看着南怀芝困得眼皮直打架,钟星尧从房间拿出毛毯和枕头,自觉选择去书房过夜,嘱咐南怀芝:“你去我房间睡吧,记得锁好门。” 南怀芝太困,也没再推脱,就在钟星尧的房间将就了一晚上。 或许是太累,南怀芝做了一个很沉的梦,又是那一场车祸,就在她快要撞上卡车死掉的时候,有一只手拼命地拉住了她,将她从撞击中拽了出来。 南怀芝想看清楚是谁拉住了她,忽然被一阵敲门声从梦中惊醒。 “怀芝,十二点了,该起来吃午饭了。”叶婉月在房间外温柔叫她。 打开门,钟星尧也是一脸惺忪睡意地站在走廊那头,冲她无奈地笑了笑:“你这位朋友,还真勤劳。” 叶婉月用钟星尧冰箱里仅有的食材做了三菜一汤,南怀芝看着桌上的菜,西红柿鸡蛋汤,西红柿炒鸡蛋,煎鸡蛋,葱花炒蛋,陷入沉默…… 其实她没那么喜欢吃鸡蛋。 南怀芝勉强吃了一小碗饭,到不饿的程度就停筷子了。 钟星尧倒是很捧场,清空了大半的食物。 吃完饭叶婉月去洗碗,钟星尧想帮忙,却被叶婉月推出厨房。叶婉月忙活完厨房,还主动要求帮钟星尧打扫别墅的卫生,作为昨天收留自己的谢礼。 看见南怀芝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坐在客厅啃苹果,钟星忍不住感慨:“你好像很喜欢交这种灰姑娘型的朋友。” 南怀芝抬眉:“为什么这么” “一个林江宴,一个叶婉月,勉强算个方周让吧,你不觉得这些人都和你不是一个世界的吗?”钟星尧坐到南怀芝身边,笑了笑,“像我这样的身家才是你交朋友的范本吧。” 南怀芝却沉思良久,才认真看着他:“你说错了,我和他们才是一个世界的人。钟星尧,是我不小心来到了你的世界。” 倘若她不是被南维民收养,她这辈子也不会认识钟星尧这样天生优越的佼佼者。 她只会不起眼地生活在这个城市里,日复一日。 钟星尧却对她伸出了手:“我很欢迎你来到我的世界。” 南 怀芝猛拍了他的手掌,言笑晏晏:“你昨天说要告诉我的事情是什么?” 钟星尧神色神秘:“去书房,慢慢说。” 关上书房的门,钟星尧打开了电脑屏幕,按开了电脑监控,南怀芝认出画面里拍到的房子就是苏家,镜头正好可以看见有谁从苏家门前经过或者停留。 然后她在加速的画面里看见了方周让,还有他的师父。 生怕南怀芝看不懂,钟星尧特意解释:“苏叔之前说来帮他重新布阵的,就是他们两个。” 钟星尧:“我就说那小子怎么这么殷勤,原来是到你身边卧底的,表面上说帮你,其实是帮着苏家害你。” 监控画面不会说谎,南怀芝也没理由辩驳看到的一切。但他们只能从监控看到方周让确实来了,听不见他们说了什么,更不知道他进屋后发生了什么。 南怀芝无法断言方周让的目的。 南怀芝的眼神犹豫的不能再犹豫,钟星尧看出来她不愿意怀疑方周让,旁敲侧击提醒她:“你没有发现这段时间遇到的奇怪事,都是遇到这个家伙后发生的吗?” 南怀芝恍然想起方周让给她护身的符纸,她心底隐隐有些后怕起来。 难道方周让给她的平安符不是保平安的,而是和南维民给她的符纸一样,只是为了借她的运? 她立刻跑下客厅去拿自己的包,打开夹层,符纸却不见了。 平安符,竟然变成了一摊细碎的白灰。 — 宅子门前的红灯笼被摘了,内堂的檐下摆了几个大纸箱子,方周让正弯腰给箱子贴胶带。 方周让将一只胶好的箱子摞到另一个箱子上,回头看见南怀芝就站在院子的树荫下看着他。 他恍惚得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但指间的红绳确实牵连到了她的身上。 “方先生要搬家?”南怀芝从树荫下走过来。 方周让如实点点头:“房子租期快到了。” 原来这座宅子是他租的。 南怀芝来时就注意到院子里只有方周让一个人,她问他:“你师父不在?” 方周让仍然自顾自打包,一边回答南怀芝:“这几天他都在外面找房子,从这里搬出去了,总得有地方住。” 南怀芝:“为什么不继续住在这里?” 方周让确认了,南怀芝的语气有些冷,是带着目的来质问他的。方周让还是如实答她:“住不起,这里租金贵。” “你很缺钱吗?” “很缺。”方周让停下动作,抬头看向她:“你想问什么,直接问吧,我还有很多活要干。” 南怀芝从包里取出南维民给她的符纸,递给方周让:“这个东西,你认得吗?” 方周让接过折叠好的符纸,打开看见一个用朱砂画的符契,这纸的材质和他惯用的是同一种,就连朱砂的细腻程度都像他亲自磨的,只是符契的画法和他不一样。 方周让奇怪:“这是哪里来的?” 南怀芝冲他微微笑着:“这也是我想问方先生的。” 23. 第23章 方周让的符箓术是自学的,因为师父怎么也不肯教他。 起初,他以为这门功夫门道深,不好学,师父又有所保留,所以才不教。 方周让只能照着术书学,从最简单的天象符开始,他用符箓呼风布雨,都一一成了,师父瞧见他招来的天色,阴雨连绵中卷着冷风,却笑他:“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巧合罢了。” 后来他又制了火符,不小心将师父晾在院子里的衣服点着了。师父一边灭火一边骂他,但瞧见衣带上符箓的白灰,脸色一变:“这符箓术还真叫你小子学会了!” 师父凑到跟前来,方周让以为师父又要揍他,却听见师父低声一笑:“教教我呗?” 原来师父不教,是因为不会。 确切的说,是师父的符箓不怎么灵。 方周让画符有讲究,必须是香火鼎盛的道观里上供给坐庙神的黄纸,他亲手磨的不掺水的朱砂,师父用他这套东西画符,才能做出起效果的符箓。 所以南怀芝将那张符纸递给他的时候,他已经猜到是师父的手笔。 这是一张借运符,接符的是被借运的一方。 进了屋,南怀芝见方周让走到堂前,用拜祭保家仙的烛火将符纸点燃了,灰烬随风而逝。 南维民把符给南怀芝的时候,她就没有在身边放过,可即便是这样,这符似乎都在暗暗地影响她。 方周让就这样把符纸烧毁了。 她皱着眉头问他:“方先生是没有头绪,还是不肯” 方周让:“这是我师父画的借运符,至于它为什么会在你那里……” “我养父给我的。” 南怀芝利落地在他的疑惑处递出了答案。 方周让明白了,她上次来问借运阵时没有追究,是因为她已经知道要借她运的人是她的养父。 方周让对上她带有防备的目光:“你是怀疑我师父和你养父联手给你设局吗?” 南怀芝没有应话。 方周让忽然地心中一震,他自嘲地笑了起来:“原来你怀疑的是我。” 来找方周让的路上,南怀芝有过很多猜想,或许方周让不知道实情,或许他是被师父强迫的,也或许他有别的安排和打算…… 一直到没有办法再为他编造理由,她才敢想,会不会这一切都是他的局。 此时此刻,南怀芝只想亲口听他说,她认真看着他:“所以,是你吗?” 方周让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被她的目光审判着,被她的怀疑啃噬,他把自己彻底地摊开了让她审判,目光里没有一点抵抗和躲避:“不是,这件事我一点也不知情。” 方周让的眼神,他的语气,包括否认一切后莫名的一丝委屈,都无法让南怀芝不信他。 一次又一次的见面,方周让给南怀芝留下了很古怪的印象—— 这个人可以操控她的命运,甚至改变一切。 但钟星尧提醒她,“方周让确实很厉害,也有能力帮到你,但他要害你,也是轻而易举的。” 所以,知道他不会害自己,就够了。 南怀芝终于对他笑了一下:“我信你,方先生。” 方周让这才来得及想南怀芝会拿着这张符来质问她,一定是遇到了什么,他打量了她浑身上下,没看到可见的伤痕,又问她:“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了?” 南怀芝点头却没有细说,只是将包裹起来的一小团纸巾递过来,“我想应该是你给我的平安符替我挡了一劫。” 纸巾里是化成灰烬的符纸。 “你稍等,我去把上次新画的平安符拿给你。”方周让把纸巾揉起来,丢进垃圾桶,动身要往楼上走。 “不用了,方先生。”南怀芝对他温和又疏远地笑着,“我们的合作就到此为止吧。” 到此为止这四个字,让他的脚步定在原地。 南怀芝迅速地和他交代:“这段时间你帮我了很多,报酬……你想清楚后报一个价格给我,我会打到你的卡上。” 方周让想说,我帮你不是为了钱。 可他还没有开口,南怀芝已经转身,以不容他挽留的速度穿过院子离开了老宅。 她拒绝了新的护身符,也拒绝了他。 钟星尧在车上等的快不耐烦了,眼看着车窗外的乌云越来越浓,正准备打电话催一催南怀芝,才看见她从阴暗的小巷里走出来,神色不是很愉悦。 一上车,钟星尧就挑着眉问她:“怎么?他没承认?” “不是他干的,我确认了。”南怀芝语气平静,“但确实和他师父有关。” 钟星尧还是免不了担心:“既然是师徒,那方周让肯定也脱不了关系,就算今天以前他没有做过什么,不代表他之后不会。” 南怀芝没有反驳他,“我想到这一点了,所以我和他说清楚了,以后不会再打扰他。” 钟星尧很欣慰南怀芝可以做出果决的选择,总算甩掉了那个神神叨叨的家伙。 又看出南怀芝的失落,钟星尧本想拍拍她的肩膀,抬起的手向上挪到她的脑袋上温柔地揉了揉:“你别想那么多了,会算卦转运的人又不止他方周让一个,我再陪你找别人。” 南怀芝只是看向阴沉的天空:“快下雨了,先回医院吧。” 琥狄是今天早上醒来的,林江宴打电话通知的南怀芝。 昨天钟星尧离开医院以后,郝禄也因为到点下班走了,只有林江宴在医院守了一宿。 林江宴在电话里说:“人虽然醒了,但是一句话也不说,医生来检查了,不是酒精中毒的后遗症,声带也没问题。” 是琥狄自己不想说话。 知道从他那里问不出什么了,南怀芝才没有着急在当时立刻赶回医院。 还有一个顾虑,昨晚钟星尧给南怀芝看了另一段更早的监控视频。 画面里,林江宴背着苏轻语回了苏家,苏轻语紧紧揽着林江宴的脖子,两个人无比亲昵的近距离互动,不像是普通朋友。 钟星尧告诉她:“我之前查过钟星尧的家庭关系,但是领养人那一栏是一个陌生的男人,所以没有多想什么。” 看到监控后,钟星尧又重新让私家侦探去那所医院的孤儿小院去调查。 “原来真正的线索在领养时间上,林江宴和你是同一天被领养的,虽然领养人不同,但办手续签字的是同一个。” 那一刻,南怀芝背后升起的胆寒比知道自己不是南维民的女儿时更阴冷。 从前世起,林江宴就是南维民留在她身边的棋子。 他对她做出的那一切,也都有了解答。 这一世,他又要故技重施了吗? - 到了医院,雨已经淅淅沥沥下了起来,整个医院的建筑都被笼罩在冰冷的雾蒙蒙里。 南怀芝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你去接叶婉月吧,她的面试应该结束了。” 钟星尧却紧紧盯着她的身影:“我不放心你一个人上去,林江宴还在医院,万一他 有什么图谋……” “他就算有什么图谋,也不会在医院就对我动手的。”南怀芝冲钟星尧招了招手,示意他放心离开。 钟星尧最大的优点——听南怀芝的话。 哪怕他有再多属于自己的坚持,也永远把她说出口的嘱咐放在第一位。 他心不甘情不愿地调转方向走了,导航去叶婉月离开小别墅时提起的画室。 琥狄的病房,医生正在里面进行例行的检查。 林江宴坐在走廊外的靠椅闭着眼睛养神,听见靠近的脚步声,立刻就睁开了眼睛,才发现是南怀芝。 他敏锐地察觉到南怀芝的情绪很低落,又看见她几缕头发是湿的,他站了起来,关切地问她:“怎么淋雨了?” 南怀芝看着他,不冷不热:“因为外面下雨了。” 林江宴笑了,这算是什么原因。 医生还没有从病房出来,两个人只能都坐在座椅上等,但没人说话。 “听说你昨天在酒店遇到意外了,没受伤吧?”林江宴像是有意打破周遭诡异的安静,明明已经从南怀芝身上看出来她没事,还是刻意这样问她。 南怀芝甚至懒得回答他。 林江宴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南怀芝对他的态度变了。 在此之前是防备多一些,现在是说不清的抵触。 医生从病房出来,把他们两个人当家属嘱咐:“病人情况已经稳定了,再做一个血检就可以安排出院了。” 林江宴行云流水地道谢,还目送了医生一段距离。 南怀芝着急往病房里去,一进屋,躺在床上的琥狄冷漠地看了她一眼:“出去。” 知道他大病初愈,情绪有些抗拒,南怀芝就停在原地,语气温和地与他商量:“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关乎宇宙传媒的未来,问完我就走。” “滚出去!”琥狄的声音还有点哑,但语气足够坚决。 “琥狄,你真的要眼睁睁看着你自己创建的宇宙传媒毁于一旦吗?” 听了南怀芝的话,琥狄像是被什么刺到了一般,他狠狠捏紧了拳,压着沉重的呼吸看着她,发觉她就那么碍眼地站在门口,一动不动,于是他抓起床头的苹果,狠狠砸向南怀芝:“我让你滚出去!” 南怀芝其实可以躲开那个苹果,但却不知道林江宴怎么就那么莽撞地挡在了她身前,苹果重重砸在他背脊上,又摔在地上,汁水四溅。 林江宴只是满眼担忧地看着她,确认她无事,才轻声劝着:“还是先出去吧,这家伙神志不清了。” 南怀芝却不肯走,“他已经开口说话了,或许能问出点什么。” 林江宴不忍心拒绝她眼中的坚定,只好和她一起留在病房里,只是时刻警惕着琥狄,还有意提醒他:“是枝意救了你,你就算有话不想说,也没必要这样吧?” 琥狄冷眼同时从两个人脸上狠狠扫过去:“我没让她救我。” 琥狄眼底的恨意像一把刀刺过来:“为什么不让我死了!” 那是一种很危险的讯号,南怀芝不敢再激琥狄了,碰了碰林江宴的手臂,示意他一起离开。 “绝对不能让他出院。”从病房出来,南怀芝才敢说这句话。 林江宴同样也察觉到了琥狄极度不稳定的情绪,他总觉得,这个人把自己喝得烂醉将死,不只是因为公司即将倒闭那么简单。 林江宴压低了声音:“他身上一定还发生了别的事情,让他恐惧到连死都不怕的事情。” 24. 第24章 商铺大楼从外面看起来鳞次栉比,但内里却复杂如蚁穴的甬道,通往楼上的楼梯隐藏在商铺后隐蔽的小铁门里。 钟星尧窜过雨幕,钻进小铁门,眼前是漆黑的楼道,因他的到来而骤然亮起的声控灯是暖黄色的。 下车前钟星尧已经给叶婉月打过电话了,她给的回复是面试还没结束,她还在等。 钟星尧看了一眼时间,面试到现在大概过去了四个小时,一上午的时间,什么面试要耗这么久。 可是南怀芝交代他来接人,也不能把叶婉月留在这里独自回去,钟星尧纠结片刻又立刻做了决定,答复电话里略显焦急的叶婉月:“我上去陪你等吧。” 进电梯,钟星尧上了三楼,绕了一会才终于找到叶婉月面试的工作室,门外生锈的门牌写着“星光画室”,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老古董了。 钟星尧拍了拍肩头的雨水,敲了敲工作室的磨砂雾面玻璃门,一个穿着蓝色保安制服的男人瞪着他:“干嘛的?” 钟星尧压眉,“找人。” 保安语气依旧冲:“找谁?” 钟星尧只往工作室里探目光,保安却被他的动作激到,气势汹汹地从门后堵上来,作势要推他出去:“别乱看!我们这儿不让随便的人进!” 好在叶婉月就在工作室主厅里,听见动静立刻就起身看过来,好声好气和保安解释:“他是我朋友,来陪我面试的。” 保安看了一眼叶婉月,又瞪了一眼钟星尧,怎么也觉得两个人的形象不搭,嘴上仍然不客气,“你是叶小姐的朋友?怎么不早说!” 钟星尧沉默,眼神并不友善,保安也冷哼着侧开身子,不太情愿地让他进去。 叶婉月瞧见他湿漉漉的头发和被雨水渗透的昂贵西装,心中又愧疚起来,立刻抽出方巾纸给他擦水,“不好意思,还让你特意来接我。” “没事,怀芝交代的。”钟星尧平静接过纸巾擦水,刻意压下了眼底陌生的愤怒情绪。 他是享受惯了特权的人,第一次感受到被陌生人恶意对待的滋味。 尤其是保安殷勤的那一声“叶小姐的朋友”,让他颇有些在意。 叶婉月只是来面试,怎么就被这地方的保安如此看重和区别对待了? 叶婉月右手边有个画架,木板上夹着一幅完成度很高的素描画,内容是窗外的大楼,注意到叶婉月手侧的铅灰,钟星尧皱起眉,“这是你画的?” 叶婉月点点头,“这是我的面试题。” 难怪耗了这么长时间。 也不知道叶婉月在等什么,钟星尧只能沉默地陪着她等,只是保安时不时越过柜台打量他一眼的目光有些膈应人。 几分钟后,终于从里面格子间走出来一个男人,他看了一眼叶婉月早就完成的画,眼神愧疚:“我们老板很快就到了,请叶小姐再稍微等一下。” 从一个小时前叶婉月就听到男人这么说,她就这么木讷地一直等了很久。 她自觉不是一个没有耐心的人,但也不想这样被耍着。 叶婉月把画从板子上拿下来,递给男人,“要不然我先把画留在这里,等祝先生看完再打电话告知要不要雇佣我吧。” “叶小姐,你就再等一会儿吧。”男人语气恳求,连画也没接。 被这么一求,叶婉月又没有拒绝的底气了,她求助地看向钟星尧,却看见他已经起身,“你不想等,那我们就走。” 叶婉月从钟星尧脸上看到熟悉的神情,是南怀芝为她撑腰时常露出的那种松弛和自如。她把画往桌上一拍,和钟星尧几乎同步离开了工作室。 “叶小姐,你真的再等一会儿就好了!你别走啊!”男人立刻追了上来,却被钟星尧冷峻压迫的目光逼退停在门口。 往外走时,钟星尧小声问叶婉月:“你怎么来这里面试?没一个正常人。” 叶婉月叹了一口气,有些不好意思说,却还是嘟囔着告诉钟星尧:“我和这个工作室的老板是在网上认识的。” 钟星尧忽然挑眉笑了一下,“你这不是面试,是网友奔现啊。” 叶婉月没有辩解。 大学的时候,叶婉月为了多赚点生活费,就在网上接画稿的单子,遇到了一个想要给配插画的单主,他给钱很多,但要求也很严格。 叶婉月收了定金,画了一个月才完成的画稿却被他打回来修改了三次。 最后一次交稿的时候她情绪几近崩溃,心想着他再不满意,就把定金退回去,这一单她不赚了。 但是没想到对方收到画立刻付了尾款,还对她说:“你画得很好,以后还会继续找你的。” 叶婉月当时就慌得想立刻把他拉黑,按他这种标准,她钱还没赚到,恐怕精神先承受不住了,但也只是客客气气回了礼貌的表情包,“如果满意的话请在平台上给我一个好评,谢谢。” 至于这一次的面试,是不久前叶婉月又在平台后台收到了他的信息。 但这次他不是来约稿的,而是问她想不想去他的工作室做专职插画师。 男人很有诚意,发了正式的面试邀请,薪资待遇都很好,底薪比在美术教室当助教多十倍有余,还要了她的地址给她寄来之前配图插画出版的实体书。 男人之前没说,原来他是一个小有名气的网文作者,他的账号名字叫祝承允,和出版书上的作者名是一样的,叶婉月想这应该不是他的笔名。 祝承允在白色的对话框里对她敲下这样一句话说:“我找过很多画师,但只有你的笔触能与我的文字所表达的意义共振,你是我捕捉到的最合拍的频率,我不想错失。” 他的邀请,叶婉月搁置了半个月没有理会,因为惶恐,不相信自己真的画得有这么好。 可现在,她却因为缺钱,不得不抓紧这唯一的机会。 即便恐惧和溃逃的情绪还是随时裹挟着她,她甚至希望对方因为她一拖再拖的回复拒绝她,可祝承允却宽容地同意继续为她安排面试。 即将到电梯口的时候,叶婉月心中止不住地打鼓,她已经逃过一次了。 前一天她即将踏入祝承允的工作室时,退缩离开了,才遇到了那个险些将她拐走的男人。 难道她又要再逃一次吗? 不远处的电梯门,恰在此时打开,叶婉月紧张地盯着开门的位置——祝承允来了吗? 门内走出来一个黄色工作服的外卖员,说着“让一让”穿过了他们。 叶婉月眼神忽然镇定了下来,把心底叫嚣的恐惧压下去:“我要回去继续等。” 钟星尧只是对她点头,一笑,“好,那我给怀芝打个电话,告诉她我们晚一点回去。” 钟星尧说“我们”,叶婉月独自回到工作室时才意识到,他的意思是要陪她一起等。 保安看到叶婉月回去,眼中满是欣喜,但很快又看到迈进门的钟星尧,又皱着眉哎了一声。 钟星尧冷眼扫他,“你们老板到底什么时候来?” 保安也理直气壮:“我一个小打工的,怎么会知道老板的事情。” 看钟星尧一副衣冠楚楚,不差钱的样子,保安又忍不住追问钟星尧:“你和叶小姐是什么关系啊?” 钟星尧扬了一下唇角冷讽:“你一个小打工的,多管什么闲事。” 保安吃了瘪,也熄了声。 医院的窗子外,雨渐渐下停了,天光也亮了很多。 南怀芝回了公司一趟,再回到医院,林江宴还是和她离开时一样守在病房门外,只是神色明显疲倦了很多。 林江宴照例汇报琥狄的情况:“护士进去送了一次餐 ,他还是不吃东西。但葡萄糖一直打着,应该死不了。” 南怀芝看着他:“你呢?吃东西了吗?” 因为那一点关心的语气,林江宴微微扬起一点眸光看着她,“暂时不是很饿。” 南怀芝无波澜地“嗯”了一声。 林江宴:“琥狄这边应该没事了,我还是去祝承允那边继续蹲守吧。” “不用了。”南怀芝神情复杂,把几张狗仔记者发来的照片递给他看。 “有狗仔尾随祝承允的车,雨天路滑,开车的人又着急甩开狗仔,车撞上了防护杆。” 那些狗仔就和快饿死的秃鹫一样,闻到点腥腐的八卦气息就围堵上去,之前给南怀芝提供过琥狄行踪的记者也从哪里得到了风声,还问南怀芝:“大家都传是祝承允害琥狄自杀的,是真的吗?” 照片是记者半个小时前发给南怀芝的,那时候钟星尧正给她打来一通电话说叶婉月还要等面试结果。 好在救护车已经开往事故现场,车上受伤的人也已经被送往医院。 林江宴意识到,“既然祝承允来了医院,那我们可以——” 虽然有些不近人情,但南怀芝心中是一样的想法,“救护车推下来的人去了楼上一层的手术室,我问了,手术大概还有一个小时结束。” 知道祝承允在哪里了,就算不能马上问出点什么,也好过到处围追他的行踪。 叶婉月感觉到工作室里的温度在升高,十几分钟前她还搓着手取暖,现在掌心有些微微冒汗了。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对面大楼几乎都是旅馆,刚才画素描的时候她画面聚焦在马路前的景观,却没有注意临街的商铺。 一家徐记炒粉还在营业,眼熟的店门让她恍然想起,那是她昨天买炒面的店,楼上就是她和南怀芝只住了几个小时就退房的旧旅馆。 叶婉月从另一个方向走进这栋大楼,因为对这个地方太陌生,所以此刻才意识到南怀芝盯着的那扇窗户—— 那间一直没有开灯的工作室,就在她现在身处的大楼里。 有一种诡异的巧合感贯通了叶婉月的神经,该不会就是她待的这一间吧? 叶婉月心房微颤,问身边唯一可以求证的钟星尧:“怀芝最近是不是在找什么人?” 钟星尧打着哈欠点头,“好像是新公司要联系一个合作方,但是对方一直不肯露面。” “那个合作方,叫什么名字?” “叫什么我可不知道……”钟星尧顿了一下,思索道:“你知道宇宙传媒吗?几年前他们翻拍了一本改编成网剧,南怀芝应该是要找那本的作者。” 叶婉月已经点开手机搜索起“宇宙传媒”,果然搜索引擎前列就跳出了那本大热的书,作者的名字跃出屏幕。 祝承允,真的是他。 “怀芝找他做什么?” “她接手的新公司快破产了,不对,是已经破产了一次,找他签约合作继续给公司续命。”钟星尧对宇宙传媒的态度悲观且极度不看好,他愿意跟着南怀芝忙活这几天,单纯是不忍心看着南怀芝一个人折腾得太辛苦。 手术室的门打开了,转运床被推出来时,等在门外的南怀芝和林江宴都迫切地把目光投向病床上。 手术位置在脑部,病床上的人被层层白纱包裹住半张脸,人还在昏迷状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 南怀芝好不容易抓到的希望又坠下谷底,直到听见林江宴充满困惑的声音响起:“他……不是祝承允。” 工作室的门被缓慢推开,进门的男人熟稔地把一柄蓝色长伞落进门侧的伞桶里,长步朝会客沙发走去。 叶婉月回头时,正对上一双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他朝她微微点头,温谨且绅士:“不好意思,叶小姐,让你久等了。” 25. 第25章 叶婉月局促地坐在桌前,目光小心地打量着书架前的男人。 被祝承允带进办公室后,他只对她说了一声随便坐,便一直把背影留给她。 他埋首在书架前许久,似乎在找什么。 祝承允的身材很高挑,也或许是穿了西装的缘故,克制的黑色显得他整个人的曲线是流畅没有褶皱的。 叶婉月手边就有一堆白色手写纸,刚才画画的铅笔也揣在口袋里,她提笔,干净的线条落在纸上。 沙沙的画稿声引起了祝承允的注意,他捧来一叠书重重堆在桌前,视线落在叶婉月手边:“在画什么?” 叶婉月霎时将画了一半的纸背过去,几分羞怯:“无聊随手涂鸦一下。” 不想承认自己在雕刻他的背影。 祝承允没再追问,只是把一本本书摆在她面前:“这是我出版过的所有作品,我希望你正式开始工作之前可以先把它们读完。” “工作?”叶婉月怔住,因为理不清情况而有些焦急:“我们不是还在面试阶段吗?你出的面试题我画好了……你也没有看。” 祝承允在黑色靠椅坐下,手指交叠地搭在桌上:“在你答应来面试的时候,我就已经决定雇佣你了,至于那个面试题,是我的问题,我有事绊住了,本想让你打发时间的。” 他又说:“薪资待遇还是按照邀请函里说好的来,有问题尽管提。” 叶婉月心里打鼓,她总觉得祝承允太游刃有余,就好像没有考虑过她会临时反悔离开。和在网上接触时一样不近人情且强势,只要他认定了,别人就没有选择的机会。 祝承允看出叶婉月的犹豫,微弯嘴角笑了起来:“还是说,你对我有什么不满意的?” 叶婉月横下心,问他:“你为什么不继续和宇宙传媒合作了?” 祝承允很意外听到这个话题,却不动声色避过去:“你问的这个问题,和我们今天的交涉没有关系。” 叶婉月执着追问:“如果我真的来这里工作,至少要了解工作室未来的规划和发展吧?” 他敛眸,想了片刻,认可地点头,“主人翁意识不错,看来你已经开始进入状态了,你好奇的这些问题我都会告诉你,前提是,读完这些书,正式成为工作室的一员。” 叶婉月瞳孔放大,眼前至少有十到二十本,就算一天一本也要看小半个月,“我读完,你真的会告诉我吗?” 祝承允伸手去拿抽屉里的钢笔,抽了一张纸做批注:“可以把这一条要求写进合同里。” 叶婉月看见他写下的字,是苍劲的行楷。 祝承允又问她:“你现在住在哪里?我们的工作室不要求强制坐班,如果你家离工作室比较远,可以线上工作,只要按时交画稿就可以了。” “我暂时住朋友家,确实是有一些远,不过我之后会在工作室附近租房的。” “你说的朋友,是门外对我吹眉瞪眼的那位吗?” “是。” 祝承承微不可查地蹙眉:“你男朋友?” 叶婉月立刻撇清:“只是普通的朋友!” 这几天的相处够叶婉月察觉了,钟星尧和南怀芝之间的关系比看起来复杂,像他那样少爷脾气的人愿意陪她在这里等好几个小时,竟然只是因为一句“怀芝交待的”。 钟星尧看着被叶婉月抱进车里的那堆书,眉头皱了又皱:“你这个老板不会是搞传销的吧?” 叶婉月也钻进车里,合上门:“我不是跟你确认了吗,他就是怀芝想要找的那个作者。” 钟星尧又嫌恶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陈旧的铁门和繁杂的暗窗:“我知道,就是有点不太接受怀芝要找的人竟然龟缩在这种破地方。” 车子迫不及待地远离了这幢大楼。 叶婉月的注意力全在手机上,在办公室的时候她加上了祝承允的私人联系方式,他刚通过好友验证就发来了一张照片。 他捏着她随手画下没来得及带走的背影速写,问她:「画的是我?」 叶婉月回了一个流汗的表情:「画得很潦草,你扔了吧。」 祝承允:「下次来画完。」 叶婉月感觉到自己的心在急促跳动。 在办公室里的时候,她以为是因为祝承允给的压迫感,让她恐惧,可明明已经离开了他掌控的环境,她还是心悸个不停。 她又反复点开他的头像和朋友圈,他的照片不多,几乎都是签售会或者一些宣讲会的公开采访照。 叶婉月有些不想承认,她竟然沉迷于新老板的美色。 她干脆把手机一关,塞进口袋里,再也不去想。 南怀芝先从医院回了小别墅。 不久前才下停的雨,忽然又变成了雪,夹杂着晶莹的雪粒子堆满了院子。 钟星尧搓着冰冷冷的手按开了门,铺面而来热菜香味,厨房那头,南怀芝正将一盘盘摆盘漂亮的菜端上桌,各个都是五星级酒店的标准。 两个人一进屋便洗了手来帮忙。 钟星尧手上忙活,嘴上调侃:“你这是要庆祝叶婉月找到工作,搞得这么隆重?” 南怀芝解释:“都是酒店送来的,说是作为赔偿,不过用来庆祝倒是正好。” 给她送菜的是酒店的经理,当时入住留的她的联系方式,所以人就把电话打到她这里。 酒店经理客客气气地说:“明天就是除夕了,今天是我最后一班,给您送完这餐我才能下班。” 南怀芝也才恍然想起,这几天忙得晕头转向,都忘记过节这一回事。 琥狄那里问不出什么,倒是钟星尧那边打电话说起他们见到祝承允的事情。 她把林江宴打发回去,独自从医院赶回小别墅,才发现马路上的车辆少之又少,沿街的行道也都挂上红彩。 所有菜都上桌,钟星尧开了瓶特意从家里顺出来的红酒,倒了三杯,率先举杯:“这酒我爸藏了十几年不舍得喝,我早就想试试了。” 叶婉月神色不安,迟迟不敢接酒杯:“十几年的酒不会过期吗?” 南怀芝一笑:“好问题。” 钟星尧也不解释,催促着她们举杯:“反正喝不死的。” 一口红酒下肚,叶婉先红了脸,又像要 压醉意,猛吃了几口菜,吃着吃着,突然拉住南怀芝的手哀嚎起来:“怀芝,我对不起你。” 南怀芝只看着她:“对不起我什么?” “我今天在祝承允那里的时候,就应该拿入职来威胁他,让他如实把拒绝与宇宙传媒合作的真相告诉我……可是我怕……” “怕什么?” “怕他不吃这套,真的不要我了……我真的需要这份工作,再赚不到钱回去,我妈会打死我的。” 知道没从祝承允那里问出什么,南怀芝当时并没追问其他。眼下,她只是心疼地握住叶婉月的手:“我没怪你。” 叶婉月嚎着嚎着就醉倒了,南怀芝借钟星尧搭手,才把她扶回房间休息。 钟星尧靠在门边,脸上染了点绯色:“要不要再喝一点?” 南怀芝和他下了楼,两个人各自倒了杯酒,坐在临落地窗的沙发上对饮。 窗外的雪色在院子里照明的灯光下恣意飞扬,这样悠闲的时刻她许久没有感受过了。 钟星尧忽然盯住南怀芝:“我出国前的告别宴,求过你一件事,还记得吗?” 南怀芝回忆:“你让我跟你一起走。” “不是这个。” 那一年,他们都是十八岁,对南怀芝来说已然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但那时候的记忆却像一个无比清晰的梦。 在告别宴的小露台,钟星尧扶住南怀芝的肩膀,他的掌心滚烫,力度有些重:“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你不能让任何人比我重要。” 前世,南怀芝没有做到,林江宴悄无声息潜入她心里,蒙蔽了她的双眼。可这一世,南怀芝发现她有了别的答案。 钟星尧此刻的眼色和那夜一样炙热:“你能不能告诉我,现在在你心里,你最在乎的人是谁?” 因为酒精带来的麻痹感,南怀芝很难说自己此刻究竟是什么想法,但她知道,那个名字不是钟星尧期望听到的。 踌躇间,南怀芝注意到窗外,雪色中仿若立着一个背逆暖光的身影。 南怀芝不太确定地盯着那个背影:“方周让?” “啊!”钟星尧怨气冲天:“你最在乎的人怎么能是他!” 也或许,钟星尧怨愤的是,为什么那个人不是他自己。 “不是,他好像在外面。”南怀芝扭着钟星尧的脸朝向院子外,方才还立在那里的身影却不见了。 钟星尧努力睁眼却什么人也没见到,不悦蹙眉:“怀芝,你是不是醉了?” 南怀芝不确信地跑到门边,打开门的瞬间风雪夹着冷意卷进屋里,她只看见门前雪上还有一排鲜明的脚印,延伸而去的灌木上挂着一只银色的风铃。 风铃下坠着一张符纸。 南怀芝确定,一定是方周让来过了。 可他为什么要来呢? 就为了给她送一个平安符吗? 她明明已经说过不再需要他了。 南怀芝还是顶着寒风步入雪中,将覆雪的风铃连同符一起摘下,珍惜地收入掌心。 熟悉的符箓上,她能认得“平安”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