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能是个大佬》 1. 第一章 林凛央抵达苍凤镇时,已是傍晚。 她敲着镇长府邸的朱漆门,片刻,一个身材精瘦的仆人打开门,偏头看了看她身后。 林凛央跟着他回头。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夜市渐起,不久后便会有与白日不同的喧嚣,离府邸几丈外的香樟树掉落下来片片翠叶,给这个尚在前奏的夜市带来些许凛冽的清香。 一切如常,不免让她嘀咕:瞧什么呢。 仆人问:“有事吗?” 她答:“我是天穹派的弟子,此次下山来为苍凤镇求雨祈福。” 仆人道:“胡说什么呢,来天穹派的弟子已经在大堂坐着了,难不成你们还买一送一啊?想骗吃骗喝都没赶上时候。哪来的回哪去吧。” 仆人说完便准备关门,林凛央抓着门不让他关上,同时将取下腰间的玉令,对他道:“这是本派的信物,”然后将拿着玉令的手肘立起来,“这护腕上秀的金凤是本派派徽——你们里头坐着的才是真正来骗吃骗喝的。” 那仆人接过玉令颠了颠,还给她,凑过来看了看护腕,道:“做得挺真的,你们骗子如今都这样舍得下血本了吗?” 这玉令加上这一身若是换成银子够她吃几年了,是个人都不会花几年的口粮换一顿有可能吃不上的饭,做这种不划算的买卖。 林凛央道:“这样,你先领我进去,让镇长管家辨真伪,若我是骗子,你把我轰出来不就行了?万一我是真的,你门都没让我进,镇长问起来,你如何作答?” 仆人从上到下扫了她一眼,道:“不让进就是不让进,里头那个不仅比你高一个头,模样也是数一数二,人家那出尘的气质,啧啧,再看看你,哪家女修士梳你这随云髻?怎么看都里头的那个比你更像是个修士,以为我是那么好骗的吗,走吧走吧,去下一家,说不定能碰上顿好的。”似乎是见她娇小好欺负,还推了她一个趔趄,差点摔着。 其实林凛央长相不差。她刚被提上天山峰那会受到了许多师哥师姐们的照顾,其原因除了她师姐和她师父叮嘱过以外,还有因她长相清秀,对她怀有情愫的师兄们想与她进一步接触。 只不过她在这方面似乎还没开窍,无论对方如何点拨,林凛央都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硬是将这份清秀化为清冷,久而久之,令人无法对她坚持下去。 她向来不在意皮相,以貌取人太俗,不过,林凛央对于自己的长相是有一定的认知的,这厢被仆人一踩一捧,到有点儿好奇他嘴里那“气质出尘、模样出挑”的骗子究竟是长得多好看,能凭张脸就把她莫名归为“假天穹弟子”。 林凛央一直都知道长得好看的人走在哪都比较吃香,以貌取人到此仆人这种程度是她没料到的。 林凛央忍住想拔剑的冲动道:“你去叫镇长来。” 仆人道:“镇长忙,没空。” 林凛央没耐心了,冷着脸道:“叫你们管家出来。” 仆人被她吓怵了,但依然壮着胆子,对她吼道:“滚吧!你以为你是谁啊,嘴皮子一动想见谁就见谁啊,看你长得不赖才给你面子没叫人把你打出去的,赶紧滚。” “谁啊,吼什么?”这时,走来一位男人。 男人约莫四五十岁,四方脸型,额上抬头纹犹如沟壑,两鬓花白,眉毛十分浓密且略长,与上眼眶距离相近,这就导致了他原本不大的眼睛看起来只有一条缝了。 仆人笑脸相迎:“没啥,打发骗子。霍老怎么不去大堂陪天穹派弟子?” 看仆人那狗腿反应约莫是管家。 “镇长在说着话呢……”霍管家顿了顿,“什么天穹派弟子啊,那是给小姐看病的郎中。” 仆人张大的嘴巴能塞下一个鸡蛋。 霍管家眼睛一落在林凛央身上便知道仆人误会什么了,对仆人道:“你这没眼力见的东西,什么都没搞清楚就往外赶人,还不过来赔不是!” 仆人连忙一叠声:“对不起对不起,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霍管家赔着笑对林凛央道:“不好意思啊,这小子刚从外地来的,并不了解。” 林凛央道:“算了,误会解开了就好。” 话虽这样说,但她一眼都没看那仆人。 霍管家道:“姑娘行了一天的路饿了吧?镇长和郎中正准备就餐,请随我一道来吧。” 不远处,似伞的香樟树枝叶抖动片刻,一抹黑色的身影纵身而下,盯着朱门,半晌,走向街道,隐入人群,不见踪迹。 * 林凛央跟着霍管家穿过长廊,来到另一处院子。 “小女的病情就全仰仗先生了,先生若是有什么需要还请直言。”林凛央还未到大堂便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 “需要什么得在下亲眼见过令爱才知晓。” 说话人的声音算不上有多好听,但林凛央的心像是被微风轻轻柔拂过的柳叶,十分酥痒。 “大人,天穹派的弟子来了。”管家先行进去通报,林凛央在门外候着。 “快请进,快请进。正好过会就吃饭了,可以一起吃。”镇长大人说道。 林凛央跨进大堂的刹那,察觉出一道炽烈的目光打在自己的身上,她抬眼望去—— 一位男子靠坐在桌子边,嘴角僵着笑意,一瞬也不瞬地看着林凛央,炽烈的目光几乎要将她融化,仿佛下一刻便会冲过来将她拥入怀。 这男子身着素白衣衫,腰间别着一半尺长的银葫芦。他生得一双十分好看的桃花眼,额上束着一条赤额带很是打眼,发髻整齐却微歪套在银发冠里,多少显得有些慵懒随意,幽微灯火映在脸上,将他略微不羁的气质收敛了些。 四目相接的瞬间,林凛央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她眯着眼,搜寻着记忆里所有的脸——这么漂亮的人,饶是林凛央这种记性只用来记有用东西的人,若真见过,她也是不会忘的。 可她脑海中却无一张有能与之重合的脸。 镇长大人一脑袋切断了对视,他看看那男子又看看林凛央,道:“两位认识?” 林凛央:“不,并不认识,像先生如此好看的人不多见,多看两眼饱饱眼福。” 话刚说出来林凛央就后悔了,如此轻浮的话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了出来,简直没脸了——她并不是一见好看的男子就有“多看两眼饱饱眼福”的心态,主要是与那双漂亮的眼睛对视太久,冷不丁被镇长一问,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这么一句话。 镇长大人道:“那我介绍一下吧——鄙人姓许名国,这是惜双先生,姑娘你……” 她勾了勾嘴角,搬出不如不笑的笑:“林凛央。” “好名字。”三个字像是从惜双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说得略艰难。 霍老打破了诡异的气氛:“许大人,夫人听闻惜双先生的到来,说什么也要先见上一面,怕……” 看了一眼惜双,附至许国耳边说了几句什么。 许国道:“说什么呢,表兄力荐的一定是可靠之人,不会像上次那样了,快把夫人请回去,简直胡闹。” 霍老道:“眼下怕是已经……” 话未落音,一位女人款款进屋。她长着一张鹅蛋脸,上好的胭脂水粉也没能遮住满脸倦怠,身形微微有些发福,但依然能看出年轻时长得不差。看衣着应当是这个宅子的女主人。 她对许国微微欠身,而后对惜双道:“久闻先生大名,今日一见果然貌赛潘安。” 这话说得好似他靠是靠脸吃饭一样。 惜双低头轻笑道:“原以为我医术更闻名些呢。” 许夫人道:“近日妾身夜寐不安,还望先生诊治一二。” 惜双做了个切脉的手势问道:“介意吗?” 许夫人八风不动,道:“望闻问切,乃四诊步骤,并非单指诊断方法,先生不会不知道吧?打乱步骤就不怕有碍推断病情?” 没错。大多数人觉得看病最为重要的就是号脉,认为一个好的医者,仅仅凭号脉就能诊出病 人的各种症状。 许多自诩神医的人为了展现自己,便投其所好,打乱顺序,把确诊步骤——切脉,提成初诊。 其实不然,一上来就切脉很容易令医术不精的医者会有些先入为主的诊断,而四诊按照步骤下来更能避免误诊。 林凛央偷偷看了一眼惜双,脸上并没有任何被戳穿后心虚或无措,心说许是个惯骗,白长了一副好皮囊。 抱着此男子必被打出门的心态继续看戏。 “许夫人面色无华,神疲乏力,步伐漂浮;说话声虽大但中气不足,导致话至尾声时,本因气愤而上扬的语调,却降下去了,语毕略喘……”惜双顿了顿,问道,“许夫人近来是否头有晕目眩、不思饮食、心悸、健忘等症状?” 半晌不见答,许国拉了拉许夫人的袖子,许夫人回过神来道:“是……” 怪不得这小子直接要切脉,原来在她进门时就已经对她进行了望、闻。 惜双微笑道:“许夫人是心脾两虚。其主要原因大约是为了令爱的病思虑过度,劳逸失调,心脾两虚营血不足,心失所养便出现健忘心悸,阴不敛阳便会夜寐不安。” 语毕,惜双对林凛央挑了挑眉。 有两下子啊,她之前因梦魇缠身而去查阅了不少有关失眠多梦、睡不踏实的相关书籍,其中有提到心脾两虚这一病症名,与惜双所说一般无二。 惜双能凭借许夫人情绪化的语调作为症状丢给她,让她在目瞪口呆中反省自己。 这人有点意思。 但也肯定不是什么好惹的主,希望同在屋檐的这段日子里不要与他有太多交集,能躲则躲。 林凛央天生一副冷面,万一在不经意间得罪了他,一定会被折腾的够呛。 许国急忙道:“在下替贱内陪不是,在先生之前曾有许多‘神医’来为小女瞧病,都成效不大,刚才的所作所为她只是怕……” 惜双喝了口茶,接道:“怕我是个绣花枕头,来骗吃喝的。” 本在续茶的霍管家拿着茶壶的手一顿。 许国作揖道:“不知她在哪学了些皮毛便来试探先生,还望先生大人不记小人过。”说着又扯了扯许夫人的袖子。 许夫人双膝一曲,道:“妾身多有冒犯,还望先生海涵。” 观察细致,未切脉便已确诊,虽然这不能说明惜双就是神医,但也比之前那些草包好太多了,说不定他真能让女儿的病情有所好转。 惜双刚要阻止她跪下,还未来得及伸手,许夫人便被有些看不下去的林凛央扶了起来,道:“先生医者仁心,一定不会不管令爱的……”抬头对惜双继续道:“对吧?” 惜双道:“我本来就没打算计较,他这车轱辘的道歉差点把我要给她开的方子忘了。” 众人大笑。紧张的氛围在这一句打趣中化为乌有。 * 许夫人拿着惜双开的方子命下人去抓药了,继续照顾女儿去了。 不过,这顿饭林凛央吃得同样略艰难,她心不在焉的应付镇长对她的各种提问,偶尔与惜双四目相接,而后尴尬低头继续进餐。饶是她饿极了,也吃得并不多。 许国道:“近日府上小女与贱内身体都不好,明日求雨后还烦请林姑娘为这宅子做做法事,去去霉气。哦,这银钱自然会准备好的。” 林凛央夹起一块不知道是姜还是肉的菜,道:“好。” 许国往自己酒杯里倒着酒道:“唉,这镇长也不好当啊,近日来屡有孩童失踪,找了都十几天,了无音讯,悬赏令翻倍涨都无用。” “女儿的病还没好,夫人又思劳成疾,这内忧外患的——惜双先生,林姑娘你们喝酒吗?我这人啊,每次吃饭要喝点酒,高兴不高兴都得喝点酒。”若让他们看着他喝也太不好意思了。 许国使了个眼色,仆人立即将惜双面前的酒杯斟满。 给林凛央斟酒时一只白皙的手背突然出现在酒壶嘴下,仆人一时间未刹住,将手淋了个遍。 2. 第二章 仆人一惊,还未来得及道歉,惜双的声音率先响起。 “她不喝。”他看着林凛央道。 许国朝仆人挥挥手示意下去。他有些无语,自从这姑娘进门后这惜双先生仿佛变了一个人,除了被夫人刁难时口若悬河,大多时候都绷着脸看着林姑娘,许国顺着惜双视线看向林凛央——惜双在看她的头发。 林姑娘进来之前,惜双还与许国微笑着询问病情间或插科打诨,举手投足间透着潇洒恣意,若不是惜双对病情分析得头头是道、语语内行,他差点以为这是某个富家公子出来游玩,而不是一个为了一口饭而奔波的江湖郎中。这会又管一个头一次见面的姑娘喝不喝酒,还盯着人姑娘头发看,这太奇怪了。 许国干笑道:“惜双先生还真是怜香惜玉啊。” 惜双收回手,不洗也不擦,扶着碗继续吃饭。 林凛央也觉得莫名其妙,微微蹙着眉,戳着碗里的饭。她的确不想喝酒,但一个刚见面不到半个时辰的人替她拒酒,让她有种莫名被掌控的感觉,心里有些不舒服。 酒过三巡,许国开始有点糊口了,道:“天穹派不愧是当今修真界三大派之一啊,这行头,谁比得过啊——对了,之前来的那位修士可还好?” 林凛央随口回道:“还行还……”她压根就不知他问的是哪位。 “姑娘的发髻为谁束的?”一直安静吃饭的惜双突然问道。 林凛央低头扒着饭,思索着找何借口提前离席,早早结束这顿饭,听到疑问下意识说道:“我同门。” 察觉出声音不对,抬头看了一眼坐在她对面的惜双,只见他眼眶红得似是要滴下血来。 我天,他该不是要哭吧? 我说了什么让他想起伤心事的话了吗? “啪” 竹筷被折断的声音打断了沉浸在自责中的林凛央,惜双手里的竹筷变成了四节。 惜双脩地站了起来,林凛央以为他要揍她,往后微微一仰,只听见他道:“我吃饱了,你们慢用。” 许国心里直犯嘀咕:吃饱了就折筷子,真是奇怪的习惯。 * 林凛央洗漱过后在厢房里准备明天需要用到的东西——符。 符篆用法广,画法多,而做法事要用到的符篆画起来更是讲究。画符是一件极其考验修士功底的事情,画符时须得摒弃杂念,万念俱空,从下笔到盖印、加持,需一气呵成,不能断笔;如画时心有杂念,这张符就作废了,要重新画了。 符是法事中最重要的一件东西,一张符画的好不好关系到这场法事的成败,画好了事半功倍,没画好说不定会惹怒先神,起了适得其反的效果。 平日里,林凛央能挥笔画上十几张不带停的,今日不知怎么了,画了五张便开始心神不宁,没法聚精会神了——一会想着师父是否出关了,可安好;一会想着明天为宅祈福该如何布符阵;好不容易静下心,惜双先生对她那挑眉一笑又钻进她脑子里。 林凛央看着自己又画废了的符,索性将笔一扔,出门散散心。 * 夜空中挂着一轮圆月,周围繁星熠熠,月光皎如白昼,像是要将大地上的每一丝缝隙都照得通亮才甘心,远处高挂的灯笼也相形失色。 林凛央走在小花园里的鹅卵石小径上,晚风徐徐吹得人心旷神怡,静谧似水的环境安了她躁动的心,偶尔有草虫鸣叫声、虫儿在草丛间隙里爬行声,皆能入耳,却不讨人嫌。 一支箭矢携着劲风朝林凛央背部刺去,如若她回头,箭头定会瞬间牢牢锲中心脏。 说时迟,那时快,她往右边闪身,朝左偏头,只见晶莹剔透的箭矢将将擦过她的左肩,留下一寸长的豁口,火辣辣的感觉窜上肩头。 还未来得及寻箭从何而发,林凛央眼角瞥见,箭头带着青焰划破夜空朝她刺来,她从袖中抖出匕首,反手一挥,将其错开。 冰凌箭头与刀身相撞,发出的声音竟莫名得清脆悦耳,林凛央被巨大的后劲冲得退了几步——发箭人不仅有准头,手劲还不小。 对方完全不给她喘息的机会,乱箭似雨直直朝林凛央射来,一一被她挑开,数十支箭被一刀两段,化为碎片,完成使命后,瞬间消融于夜色中,仿若从未出现过,天光破晓时,任谁也看不出,在这花草丛生的小院里曾发生过一场殊死搏斗。 对方力气大得可怕,尽管箭矢历经层层风阻,她也需得用上五成力才能斩落一支冰火箭,如此下去,她定会体力不支,丧命于万箭之下。如此密集的攻势,对方人数可能在两人以上,看来是有备而来,铁了心要她的命了。 会是谁呢? 对方的箭矢是用冰凌制成的,杀伤力比其他的仙门法器,有过之而无不及。箭头被闪烁的青焰肆意环绕着,冰凌箭却丝毫不受其影响,必定只在触到某物后才消融。 这种不怕火且只在特定情况下才融化的冰晶只产于冰荒火原,此地位于明淮上陆西北方的尽头。一百二十年前,那处只是座普通的冰岛,没有火。当时,三界六族战引起的遍地业火无法熄灭,下凡平定战乱的先神便将明淮所有业火聚在一起,移至荒无人烟的冰岛上。 奇怪的是,当所有业火倾巢而下时,岛上的冰竟无一角化融,从此这里便一边冰山一边火海。 荒芜冰岛凉,业火聚成原。 高阶修士在此御剑于九天之上,都能感受到时而彻骨冷,时而灼烧热——这冰火两重天可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了的。 所以,不知自何时起,“关押至冰荒火原”成了各大仙门惩戒其弟子最高刑罚,从而变成了现在的冰荒火原。 迄今为止,从那里出来的只有两人——伊寒以及其女。 可是她从没得罪过这两人啊!面都没见过。说起来,伊寒还是她师叔呢。 难不成是来寻仇的? 同门?不可能。她一向潜心修炼,深居简出,没机会见任何人,遑论有仇了。 妖魔?更不可能。她捉的都是罪孽深重的妖魔,直接打死了的。 林凛央且战且退,在脑海中否定了一个又一个的可能性后,决定暂时放弃思索,眼下保住小命要紧。 她靠近假山时,立即藏身在边旁大石头后面,缓缓调节气息。以对方箭箭射要害的情况看,倘若她好奇心大过惜命心,探头寻对方,不消片刻她的脑袋一定会成刺球。 她思忖片刻,取下腰间凤尾玉令,默念咒诀,霎时玉令掠出一道强光,注入长剑里,利刃震动片刻,随即染上一层灵光,她拔腿朝小院外奔去,长剑仿若生了灵魂随她蹿出。 对方刚要移位寻人,一抹白影从石头后窜出,随即搭箭拉弓,再次发起攻击,然而在冰火箭离她太阳穴半尺之距时,一道澄清的剑光将其腰斩,一连数发皆是如此。 林凛央不断地向前跑着,汗水顺着微红的脸颊滑落至下颚,形成汗珠滴落在因脚步仓皇而摔破的衣裙上,鼻尖儿、干涸苍白的嘴唇上也未能幸免,一一被沾上汗珠。 她顾不上擦汗,怀着定能摆脱的希冀直向前跑。 剑刃与箭头碰撞声接连不断的在她侧耳响 起,提醒着她对方并未被摆脱,反而如鬼魅般紧跟其后,表明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靠灵力支撑的利刃,替主人打落一只又一只燃着青焰飞来的冰凌,原本炽白的光芒眼下已经暗淡了些许,不久后便会灵力不支铮然落地。 不知道跑过了几个院子,林凛央似乎影影绰绰见到了几个人。 现在大约已过子时,怎么可能还会有人在外面晃悠,一定是自己跑得太久缺氧所产生的幻觉。 “林姑娘,林姑娘。” 还能出声,这幻觉有点真实啊。 直到霍管家略微松垮的脸清晰得出现在离她几步之遥,林凛央立马刹住,偏头一瞧,不知对方何时放弃了攻击,霜白利刃安静的浮在半空,不见任何箭矢。 霍管家看了眼长剑,又见她满头大汗,疑道:“大半夜的,姑娘这是在……溜剑?” 林凛央用手背擦着汗,另一只手指尖触了触剑柄:“啊,是啊,这剑一整天没出来透气,闷得慌。霍管家这么晚了还没睡呢?” 为什么会停?这个人是在怕什么,还是不愿意惊扰他人?如若是后者,那她是不是可以…… 霍管家笑道:“每日的这个时辰小姐都要吃夜宵,我这不来送了么。” 林凛央微楞:“这点小事霍管家还亲力亲为。” 霍管家有些无奈:“哎,白天都累了,晚上就让他们睡个好觉,反正也就跑一趟的事。” 不行。谁知道对方会不会怒气上来连霍管家一起杀了?她不能在这种不确定的情况下,令他人身陷险境保自己的命,师父不是这样教她的。 “那霍管家赶紧去休息吧。” “我失陪了。” 林凛央召剑入鞘,化作匕首,转身朝霍管家相反方向走去,直至来到另一方小院,一支箭都没下来。 她呼出一口长气,准备回自己的房间,冰火箭再次破风而来,青焰在月光下显得异常诡谲。 她当机立断闪身藏在在柱子后面——实际上,在对方有火源的情况下,木柱并不是最佳掩体,但这是林凛央最快能到达的掩体位置了。 通过之前的博弈,她知道了对方射艺精通,腕力、臂力、精准度皆为上乘,约莫是个长期拿弓的人;对方在暗,她在明,加之月光通明,对方找准林凛央的要害简直易如反掌——如此种种,无疑都不利于硬接战。 对方若有心与她交涉,就不会用弓箭这种远距离攻击武器。 所以她一直在逃。 除非…… “吧嗒。” 箭上弦的声音,在沉寂的黑夜里清晰得可怕,宛如仅离她几尺。 她将匕首放置掌心,双手合十,紧闭双眸,刀柄抵住额头,嘴里喃喃细语,睁眼的同时将匕首朝左边抛去,小刀出鞘的瞬间变成长剑,裹着寒光掠出,她却迅速闪入最近的房间。 “叮。” 两厢相接的瞬间,对方立即反应过来,直接凝神聚力,食指搭上弓弦,一记灵力朝正在入门的林凛央弹去。 右小腿处强烈的痛感,令她倒吸气,扑通一声跪在地,她来不及起身——也没法起身,反手将门关上。 林凛央倚在门上,顺息理气。 果然,在关上门后,耳边再没了箭矢的呼啸声。她证实了自己的猜测:对方只想要她的命,不想打扰其他人。 她竟然被这样的人追着打了一晚上。 正想检查自己的伤,懒洋洋的声音在房间的另一端响起,使她身子一凛。 “姑娘这是何故?” 3. 第三章 怎么会有人?她看这屋子偏僻又略破落,以为里面没人才敢进的。 她侧过头,看见一男子正坐在窗前的案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一手撑着额角,睡眼惺忪,似乎刚醒盹,懒洋洋地看着她。月光漏过窗洒在他身上,整个人看起来朦朦胧胧的,不太真切,在不甚明亮的房间里,有种月光只为他一人亮的错觉。 这竟然还是惜双先生的房间。 林凛央随口一问:“先生看书不点灯?”她若知道这房里有人,决计不会进来。 他用书敲了敲自己迷瞪瞪的眼眸:“我眼神好,在月光下读书即可——倒是姑娘,这唱的哪出?” 她要如何跟他解释? 我出来散心,不成想被追杀至此,求先生收留我片刻。 被什么人追杀? 不知道。 滚出去。 林凛央在脑海里编排了一阵,为了避免自己再入虎口,扯了个慌:“今日见先生医术了得,方才想起自己最近梦魇得厉害,心慌得无法入睡,抱着先生此时还未入睡的希望,前来求诊。” 惜双懒洋洋道:“半夜三更来求诊?姑娘可真会挑时间,若让不明所以的人瞧见,还以为咱两有不可告人的勾当,指不定得把你说成什么样呢。姑娘请回吧,梦魇此等病症,治疗方法虽复杂,但也不急这一时,天明再来也不迟。” 语气不轻不重,逐客理由说得让人无法反驳。 开门出去迎接新一轮乱箭洗礼,还是赖着脸皮留下来? 踌躇之际,惜双已走近,他用力嗅了嗅。 “干什么?”林凛央下意识躲。随即反应过来——她肩头的伤口虽没流血了,但已流出还未干的血迹与小腿新伤口流出的汩汩鲜血,散发出的血腥味异常浓重,不用细嗅都能感受到空气中淡淡的铁锈味。 惜双嗤笑:“姑娘这梦魇的确有些棘手,我为医者虽仁心,但要我冒着性命危险替姑娘治这梦魇,那恕在下爱莫能助。” 不会的!只要你不出去,对方肯定不会缠上你的! 林凛央没办法让他相信追杀她的人不是十恶不赦的杀人魔。况且,在对方将林凛央揍得遍体鳞伤的情况下,还替别人解释,这样的事她干不来,是以,她只能心里嘶吼。 她进来了半晌,也不见门外有任何动静,许是已经走了。 她吃力得撑起身子,坦白道:“我被人追赶至此,本以为这是间空房就进来躲躲,没成想是先生的房间,十分之抱歉,叨扰到你了。我这就……”她的手刚触及到门扉,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她顿时脸色刷白,刚顺好的气儿,又开始紊乱起来,咬了咬牙,转过身继续道:“帮先生掌灯。” 说着,她右手捂住受伤的左肩,拖着受伤的小腿摸摸索索、磕磕绊绊走向烛火旁,期间还差点摔了一跤。 惜双看着她不置一词,也没有想要帮忙的意思。 灯光瞬间照亮了整个房间。 林凛央左边衣袖几乎被血染红了大半截,肩头被烧焦的衣料微卷着,伤口外围皆被灼伤,起了大小不一的水疱,水疱底部呈白色,任谁看了都觉得不舒服。其他地方也有大小不同程度的擦伤、摔伤,小腿处伤口仍时不时往外渗血。 发髻因极速奔跑变得散乱不堪,几缕青丝被汗水浸得湿又亮,粘在脸廓旁,十分滑稽。额头上、脸颊上皆是她擦汗时留下的灰迹,嘴唇已经干到起了皮,除了那透亮的眼珠,还闪着点光芒外,浑身上下无一不透着狼狈。 她靠在墙根,气息似乎还没调整过来,微微急促的喘息声,虽然在她极力控制,但惜双还是听得分明。 这五感真通透得该死! 惜双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坐着吧,我去找药。” 从林凛央被射中的第一箭起,强迫自己忘记所有痛感,一心一意对付潜伏在暗夜里的敌人,而眼下惜双这几个字似乎打通了她所有感觉,甚至有些变本加厉的意思——伤口处的疼痛似钻心,使她不忍住直抽气,脑袋一蒙,重心有些不稳,下意识扶着墙,才勉强稳住身形。 林凛央对于他态度的转变虽有些疑惑,但依然从善如流地坐在桌旁,拿起茶壶给自己和他各倒一杯,略带急切的动作差点将茶水洒出来。 林凛央渴得快虚脱了,她更想就这茶壶嘴儿吨吨吨,喝他两大壶这样的茶水,碍于惜双在旁边,只能装模作样,一杯接一杯地喝着。 片刻,惜双拿着锦盒坐在她面前,在里面翻找一阵,拿出纱布,将药瓶一个一个往外掏,道:“这个涂在左肩上,这个涂在脚踝处,矮瓷瓶里的是治疗跌打损伤的。” 银瓶约一指长,瓶口约指甲盖大小,在如豆的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瓶身雕琢着九尾,做工精巧,栩栩如生。 林凛央打开其中之一,药香四溢,提神醒脑,连伤口的痛楚都减轻了几分。从瓶子到药膏无一不提醒着林凛央买不起它,她暗自咋舌:这人该不是讹上我了吧。 林凛央饶是痛的想龇牙咧嘴,也不着急上药,轻放下药瓶,对他道:“的确是上好的药,不知价钱几何?” 惜双:“不值几个钱,不用着急给。如实在过意不去,你应我一件事即可。” 林凛央警惕道:“什么事?伤天害理的事我可不干。” 惜双动了动嘴唇,沉默片刻,道:“不伤天害理,不谋财害命,更不会强迫你,让你做无法完成的事情——等想起来再告诉你。” 林凛央:“先生得尽快想才行,我并不会久留于此。” 惜双漫不经心道:“无妨。”他起身吹灭烛火,“上药吧,再拖些时辰,你胳膊和腿都会废掉。” 林凛央左手放置桌上,右手摸索着药瓶,不过片刻的功夫,她已然分不清哪个是抹肩上的哪个抹脚踝的。 正在心里措辞打算求助时,林凛央感受到惜双胳膊擦过耳边,后脑勺与他胸膛接触的瞬间,她仿若碰到火般,身子朝前猛倾,差点撞上桌子。掌心传来微凉的触感,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这是愈合肩膀伤口的。” 黑暗中,林凛央挤了挤眉毛:“多谢。” 惜双 往后退了几步:“害怕吗?” 闻言,林凛央正在抹药膏的手顿住,须臾反应过来他所指何意:“有一点。” 林凛央从五年前跟着师姐下山处理的异务,大大小小加起来没有一百也有七八十,见过许多或恶心或可怕的生物,早已浑身是胆。 但今天确实有点害怕,恐惧来源于无知,她对对方一无所知,只能任由其追杀,无法反抗,而多年的经历告诉她害怕只会自乱阵脚,命丧黄泉。 为了不让对方得逞,求生欲大到力压恐惧感,使她镇定自若,想出了一个又一个解决问题的办法,才得以逃脱。 只是对方一定会再来纠缠的,这样下去也不行,得想个法子…… 如果不是在这样的情况下问她,她定会否认,那点害怕还不足为外人所道,而眼下不知对方是否还在外面,该服软就服软。 如若不然,万一惜双想着:哟,既然不害怕那就请回吧——然后,拎着领子将她扔出去,她可就连哭的机会都没了。 惜双:“姑娘可知是何人?” 林凛央:“我不知道,除了箭矢我连他影子都没……嘶……都没看到。” 惜双收回盯着门窗的目光,睨了她一眼:“那药原材料取自昆仑虚上的雪果草,专治业火灼伤,用之前需得预热,不然温差太大会很疼的。” 不早说!涂好了、疼过了再说有什么用! 林凛央腹诽片刻,察觉到关键字眼,犹如醍醐灌顶,却不动声色道:“先生竟这般熟稔,未细看便知是业火所伤。” 是了,《鬼蜮录》上曾记载:“无间之地,有业火为青,碰之化为灰烬;后受点化,成人形,升鬼仙……” 她居然忘了这茬。 若只是注入灵力的火焰,倒有可能是其他从冰荒火原里逃出来的人,但如果是业火的话,那么就一定只有她了…… 炎鬼仙与伊寒之女——千霜,这世上唯一既能驱业火又能使冰之人。她曾听人闻,此女子心狠手辣,曾因琐事而放火烧鹿九山庄,身上携带的炽霜元力能毁天灭地。 不过,十一年前,鹿九山庄以“清剿毒瘤”为由,率众仙门,让其葬身茉梨林。 她是没死? 还是活了? 不对,不管是没死还是复活了,都不会来找林凛央,这极有可能暴露她自己的踪迹,引得仙门百家对她再来一次清剿行动。 她不记得她们之间有这么深的渊源啊,冒着有可能再死一次的危险,追杀她一晚上,气儿都不带让喘的。 惜双借着月光将林凛央一点异常尽收眼底,道:“书看得杂罢了——我见姑娘面色苍白过度,姑娘是否大病过?” “未曾有过。” 林凛央又遇到另一个难题:“灼伤也需要包扎吗?” 惜双:“像你这么严重就需要,而且位置还在肩头,包扎可以避免伤口摩擦到衣物。” 林凛央:“好,我带回去包扎。” “你一只手怎么包扎?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4. 第四章 林凛央打断他:“介意,不用,我自己来。” “你那伤口对包扎术要求偏高,包轻了没用,包重了压迫到伤口会化脓。我并不希望我的病患受不必要的罪,”惜双走至窗前用帘子将月光隔绝在屋外,刚刚还能看见人影,眼下就真真摸黑了,“你只露胳膊就是。” 林凛央依然坚持:“没事,迟些好没关系。我请府上的姑娘帮我一把即可。” 别看此时林凛央表面对自己的选择坚如磐石,实际心里十分纠结——让他包,黑灯瞎火谁也看不见谁没关系,但她一个黄花大闺女清誉还要不要了?不让他包,这伤口或许很久都好不了,祈福之事又要推后——祈福主持仪式者身上不能有伤口。 惜双似乎杠上了:“在下身为医者,行医时眼里只有病症与伤势,你大可不必担心我会占你便宜。” 除了她同寝的师姐,林凛央从未在任何人面前解衣带。她根本没办法想象自己在男性面前露这么多,这让她拒绝的想法坚定了许多。 林凛央:“平白得了先生的药,已是不安,这等小事就不劳烦先生了。” 惜双:“那好吧,姑娘推脱至此,我若再多说,就显得真有些醉翁之意不在酒了。你自己多注意些,未好前莫碰水。” “谢谢先生,”林凛央拿起另一个银瓶,机警道:“余下的两种药不需要预热吧?” 惜双忍住笑:“不用。” “……” * 无间之地。 一人身着黑衣立于大殿之上,四周的彼岸花灯散发出的光芒,仿佛在他周围粗粗地勾勒了一道殷边。 “听说,你找到她了?”大殿正上方的人说道。 “嗯。”声音轻柔,仅仅一个字,却仿佛给这阴冷幽暗之地带来了些许温暖。 “失手了?” “嗯。” “我就知道——居然在天穹派,墨阳竟将她藏得如此严实。”大殿上的人像是想起了什么,轻笑了一下,“啊,我差点忘了……墨阳啊墨阳你可给我们省了不少事呢——既然出现了就跑不了,你那事先放放,我安排你做更重要的事先。” * “这是怎么了?”看见林凛央被丫鬟馋进来,正在吃用早膳的许国问道。 惜双已经在用膳了,目光相接,眨了眨眼,有些讶异。视线下移,似乎在看她的腿,而后低头继续进食。 “没什么,就是昨天晚上出门散心,滑了一跤,摔到腿了。” 林凛央昨晚躺在床上琢磨了一阵,还是决定不将此事原委告诉许国,原因有二:一是不好解释;二是她怕许国因为这事提心吊胆,许国是这镇子里的主心骨,他若都开始害怕了,镇上其他人的心又怎么稳得住。 林凛央本想跟惜双通个气儿,以防她解释时因惜双在场而猝然捅破,甚至可以让他帮忙打个圆场,哪成想这气儿还没来得及通就先解释了。 好在惜双只是笑笑,没有任何要拆穿她的意思。 许国:“来来来,快来坐着。摔得很严重吗?” “不是很严重,几天便会好。”姑娘拉开椅子,林凛央点头致谢,“只是这祈福之事得往后推推了。” “没事,等你伤好了再说。” “大人,孩童失踪案又有人提供线索了,这次说是在郊外山上发现了孩子的脚印。”霍管事走进来道。 闻言,许国刚刚伸出去夹咸菜的手,顿了片刻,收回来搁在桌沿上,道:“天天有线索,天天无功而返,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逮住凶手。你先代我处理着,我马上就过来。” 霍管家半晌没动。 许国:“怎么了?” “是这样的,”霍管家在衣袖里用指甲钻着掌心,“因为孩童久找不着,许多有孩子的家庭都申请出城,照此下去,我怕……” 许国寻思须臾,道:“暂时批着,迟两天再通知他们,看看这个线索是不是真有用的线索。” “可是……” 许国:“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没了。” 霍管家眉头上的“川”加深了几分,行礼退出房内。 惜双道:“霍管家真乃许大人的左膀右臂啊,家务事公务事都能打理得井井有条。” 许国叹道:“唉,什么呀,只将人丁册相关事宜交给他打理罢了——这霍管家也是可怜人,三个月前儿子贪上了赌,十赌九输,家里欠下一屁股债,多给他个职务多分些工钱,这样肩上担子会轻些。” 惜双:“许大人面慈心善福报多,先神会庇佑令爱的。” 许国摆摆手:“并不是为了积德才这样做的,那时候囡囡还没生病呢。霍管家在我手下干了十多年了,勤勤恳恳。先前他瞒着我东奔西走借钱,要不是我发现得早,他要让人打死了;我想替他还,他死活不肯,于是就把与人丁册有关的事交给他打理,活轻松,还能多赚些钱早点还债,能帮一点是一点吧。” 林凛央吃力地搅着瓷碗里的白粥,心说许夫人虽说略刻薄,但许大人倒是一副热心肠。 “嗨,我跟你们说这个干什么。”继而,许国对林凛央身后的丫鬟道:“林姑娘这几天行动不便,衣食起居就由你来照料吧。” “是。”丫鬟行礼道。 “不用这么麻烦,我还没伤到那个地步。” 惜双的药简直可以称得上是仙药,昨日还血流如注的腿伤今日一早便开始愈合,连走路都不那么痛了。肩伤包扎好套上外衣根本看不出什么,但比之腿伤严重些许,今日发髻都是劳烦姑娘梳的。 “不过是安排一两个使唤丫头的事,没什么麻烦的——我吃好了,你们随意。我得去处理公事,失陪了。” 许国说完便离开,根本没给她再拒的机会。 惜双道:“我见姑娘神色恹恹,昨夜是否噩梦连连?” 林凛央一怔。 她昨夜的确因梦魇而半夜醒来,一直独坐至天明,脸色不好看,出门前还借姑娘的脂粉涂抹了半晌,怕的就是他看出来了瞎问。 梦魇虽说不是什么隐疾,但林凛央总觉得这个惜双并不是省油的灯,不想与他交往过深,预备完成应了他的那件事后便江湖再见。 林凛央道:“没有,只是腿伤略疼,加上择床的缘故,睡得不甚踏实罢了。” 惜双点点头:“那就好。” 皱着眉将白粥送入口,像是鱼刺卡喉咙时吞饭团那样将白粥咽下,道:“你不适合弄这个。” 林凛央:“……” 这是什么意思?说她丑涂脂抹粉不适合?不是吧,她鼻子是鼻子眼是眼的怎么就丑了?还是说她一大把年纪不适合做这个?她也才二十六七岁,也不至于一把年纪吧? 惜双用那样的嫌弃的表情,说这样的话,让林凛央感觉到他显而易见的恶心。 有那么丑吗? 林凛央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还将眼鼻嘴挨个捏了捏,生平第一次开始质疑起自己的长相,甚至有点想再去照照镜子。 林凛央正懊恼没先前跟师姐们学些美颜驻颜之术,又被惜双吸引了注意力——不知饭菜不合胃口,还是压根儿就不饿,惜双面前的白粥还有大半碗。 他绷着脸夹起咸菜,一脸“这是个啥?这能吃吗?”,端详片刻,鼻翼微颤嗅了嗅,皱着眉似乎不知拿它该怎么办,顿了须臾,视死如归般塞进嘴里,仿佛吃的不是咸菜而是石头,囫囵吞下后,将筷箸一放,朝林凛央道:“我们出去吃吧。” “嗯?”惜双千变万化的面部表情,突然恢复正常,林凛央有些没看过瘾。 惜双以为她忘了昨日之约,或是没听清,解释道:“请我吃面条,作为昨天的医药诊金。” 林凛央愣了。 对于惜双昨天提出的要求,林凛央以为他会让她做些与天穹派有关的事情,毕竟她只有这么一个身份值得利用;再不济也会用在紧急关头,比如遇到危险时先救他之类的。 请吃面是林凛央怎么也没想到的。 林凛央因为自己的原因对药材有些研究,昨日从那些药里闻出的几味原材料,市面上价值够请他吃几十年面了。 “那怎么行,这不成我占你便宜了吗?”林凛央想起昨晚扶着惜双的胳膊走了一路,不自在的感觉又涌上心头,“再说了,我这腿怎么好跟你一起出去。你再重新想过。” “什么都没有五脏腑重要。伤口药敷了一晚上,约莫愈合得差不多了,多走动有利于恢复。请那位姑娘,”惜双下巴一抬,目光落在林凛央身后的丫鬟身上,“馋着你不就行了。” 丫鬟被他冷不丁地一瞧,脸都红了一大片。 其实她也吃不大贯许府的饭菜,不是不好吃,许府的菜太重口了,每道菜几乎都有辣椒,油当水放,既腻又辣。 就今天的早膳而言,咸菜辣到怀疑人生,白粥稠得好似米饭。 林凛央从小就在山上吃清斋,口味比较清淡,吃不惯是理所当然,不过,她还是能勉强吃下去,并没有像惜双那样看见某样菜,全身上下每一根毫毛都在抗拒。 讲究得跟个公子哥似的。 * 林凛央在丫鬟的搀扶下,一瘸一拐的来到一家面馆里,店小二忙不迭地将他们领进馆里,将桌椅擦拭干净,然后拿起桌上的茶壶,给他们各倒了一杯茶,道:“我看两位样貌不凡,肯定是名门大派的弟子来这游猎的吧?” 修士修炼了一段时间,便会被师父遣到下山,或随机游猎或特意分配异务,将纸上谈兵化为实质,加以历练。 不等他们答,小二继续道:“哟,这位姑娘的衣裳我认识呀,这不是咱们这天穹派的校服嘛,每隔几年就下山来一趟祈福求雨,把咱们这护得那是风调雨顺夜不闭户,从那里出来的弟子可了不得;这位小哥又生得这么俊,两位往我家面馆一坐,那叫一个蓬荜生……” 林凛央被夸得一脸莫名,惜双连忙伸手打断小二的话:“等会等会,”环顾四周,“你们这店闹鬼了啊?”然后矮下头,将手拢在嘴边,小声地对林凛央说道:“要不咱们换家吃?” 店小二道:“不不不,不是的。” “那你这我们领进门后可劲儿夸,难道不是为了把我们夸高兴后大腿一拍帮你抓鬼吗?” 小二见被看穿,有些不好意思:“其实、其实不是店里,是我家亲戚。我家亲戚丢了一孩子,丢得十分蹊跷。” “怎么个蹊跷法?” “半月多前孩子父母把孩子关在家里,便出门了。当天,他们两回家后,发现孩子不见了。门窗锁都没坏,你说这事怪不怪?” 林凛央喝了口茶道:“为什么要把孩子关起来?孩子是犯了错?惩罚?” 小二把抹布搭在肩头上,道:“是这样的,孩子的父母是镇长家的长工,就住这条街最里头,如果两人都需要出工时,会在上工前,把吃食什么的都准备好后,把孩子关在屋子里,我们这儿有孩子的长工们都是这样做的。” “这七八岁 的孩子,出了事,肯定会喊会叫,但邻居却没听到任何声音。上报半个月了还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更可怕的是,前两天又丢了一个孩子。现在外面传言,是十一年前的那个吃人鬼复活了,现在弄得人心惶惶的,都不怎么出门,顺带着店里生意也不怎么好了。” 听至此,惜双放置唇边的茶杯顿了一下,道:“如今掌柜的不仅穿得与店小二一样,甚至都亲自招呼客人的吗?” 他似乎没想到惜双会突然转话头,愣了一下,道:“嗯……呃……是呀。” 是了,如他只是伙计,那他站在这里闲聊半天惫懒如此,掌柜的早把他轰出门了。 掌柜的讨好地笑着道:“不知两位仙家愿不愿意管这么一档子琐事?” 苍凤镇乃天穹派所管辖范围,按理说若这事真是妖魔鬼怪引起的,她应当接下这灵异事件的。不过,林凛央五年前接到第一个异务开始,从未单独行动过,她遇见怨气深一些的鬼、道行高一些的妖处理起来都有些有些吃力,何况眼下还带着两个拖油瓶,若此时出现道行深些的妖魔恐怕自保都有些困难。 修道十年,自保都做不到,谈何成仙。 听他语气,应该是很希望他们多管一下闲事的 然,心有余力不足啊。 林凛央端着杯子苦笑了一下,正欲开口,便听到惜双道:“饿着肚子听你说了这么老半天,现在我能吃得下一头牛了——麻烦来玩牛肉面,不放香菜,还要……你要吃什么?”问林凛央。 林凛央有些出神,惜双问了她两遍才答:“阳春面。” “你呢?”对她后头的丫鬟问道。 “奴婢吃过了……”姑娘好不容易褪去的潮红,又窜上脸颊。 惜双对掌柜的道:“你说的那事啊,我们再商量商量。” 掌柜的连道“是是是”,接着忙别的去了。 “你过来坐吧。”林凛央回头对她道。 林凛央一进门被掌柜的热情款待搞蒙了,这姑娘安静得仿佛没这个人似的,完全忘记她还站着。 这家面馆里的桌子四角桌,林凛央和惜双是相对而坐的,她要坐只能坐在两人中间。 “不不不,这怎么行,老爷要我服侍您,你就是我的主子,奴婢怎么能跟主子在一张桌子上,这会坏了规矩的。” 惜双道:“我们又没给你发工钱,算哪门子主子,你的主子只有你老爷,我们只是你捎带脚照顾的客人而已。你就坐吧,我吃饭不习惯有人在边上站着。” 闻言,姑娘扭扭捏捏地在他们两间坐下了,眼睛一直看着桌子底下,手时而放膝头时而放桌子上,不知如何是好。 对于她的小动作,林凛央只当她是内向胆小,并未往其他方面想,转而对惜双问道:“你从哪看出来他不是伙计的?” 惜双将她的茶杯到满,道:“因为伙计是不会这么迫切的希望店里生意好的。伙计每月固定工钱,客人多不会涨客人少不会降,生意好反倒事情多,只有掌柜的才关心这事。而且他说谎了。” 林凛央微微讶然,她以前总以为店里的收入是人均平摊的,还想着以后如果实在走投无路就随便找一家生意好的店当学徒,也不至于饿死。 “那怎么知道他说谎了?” 这时,掌柜的将端来牛肉面放到惜双面前,悄悄地道:“两位的面我都加了量,管饱!姑娘的面我加了蛋,马上就好。” 林凛央扯了扯嘴角:“有劳了。” 惜双并不着急吃面,甚至连箸笼都没碰。 待掌柜的走后,惜双继续道:“丢的不是他亲戚家的孩子,即便是,估计这孩子或是孩子的父母不大让他喜欢,因为我听他那语气没一点痛心的感觉。是,他是希望这偷小孩的人或者非人能尽快伏法,其原因不是因为想报仇血恨,而是为了让这店里的生意再次火红起来。” 跟她想的差不离。 林凛央道:“先生一向如此观察入微么?” 惜双低头轻笑了一下,道:“权当姑娘在夸我了。” 未退尽笑意的桃花眼流转着华光,微微勾起的唇角尽显俊美。 美而不媚,大抵说得就是这样的人吧。 伙计端来的面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在美食和美色间她选择了前者。 龙须似的面浸泡在褐色的汤汁里,白褐相间的荷包蛋上堆得跟小山似的,红红绿绿,香料味甚重——量确实够大。 林凛央拿起竹箸,鼻翼翕动,绣眉微蹙,似乎有点发愁。 惜双看了一眼那碗阳春面,道:“我想吃你的阳春面,能换吗?我也没开动。” 林凛央求之不得,欣喜道:“好啊好啊好啊。”察觉到自己有些反常,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抿了抿嘴唇,将那碗她视如毒/药的阳春面小心翼翼地往他那边推了一段距离。 惜双仿若未觉,两厢交换,这才拿起竹箸,搅拌着吃了起来。 * 出了西街,隔街看着镇中心,林凛央感觉到右小腿一阵抽搐的疼,险些没站稳,好在一旁的姑娘使了些力馋住——他们出府时正值清晨,大街上并未见有几个人,而眼下小摊贩一个个都支了起来,买东西的、卖东西的、不卖不卖光看的……将唯一通往许府的岔口几乎挤了个水泄不通。 黑压压的脑袋看得林凛央直觉目眩,道:“人如此多,不若我们到处逛逛,等到晌午人少些再回去吧。”刚说出口,咂摸着有几分不对劲儿,补了一句,“如先生有事可先行回府。” 5. 第五章 惜双:“无碍,到此三两日了都没好好玩过,我也不愿去开那人群闸门。” 林凛央:“先生竟也是爱玩之人。” 惜双:“谁不爱玩呢。” 他们两有一搭没一搭的边走边聊着。 他们走的这条街也很热闹,但比岔口那边要好上许多。街道店肆林立,小贩的吆喝声、顾客的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像淮北地区好玩的就多了去了,那处山水……”惜双注意到林凛央压根儿没在听,她眼睛一直盯着某一处。 惜双顺着视线望去——老远处,纸鸢小摊支在一角,花花绿绿、各式各样的的纸鸢绑在竹架上,前面还坐着个小贩正在编的半成品。 惜双饶有兴致:“没想到,姑娘对这小孩子家的玩意这么感兴趣,是忆起幼时玩乐?” “每次瞧见此物,甚为有趣,忍不住多看几眼——许是童年憾事的缘故。”说是憾事,林凛央嘴角却直上扬,看得边上的姑娘有点摸不着头脑,既是憾事竟能喜成这样,疑自己是否听错了 惜双有点好奇:“何憾事?” 林凛央目光一直停留在纸鸢小摊那处,一瞬未移:“我从小长在天穹派,每天都有忙不完的事,没心思玩耍;大了不是修炼,就是四处历练,愈发没时间——未经历过的事总能让人兴趣盎然。” 惜双像是被突如其来的巨石砸在头顶,无法动弹,脸上闪过一丝不可置信,在原地愣怔须臾,僵在半空的脚缓缓放下,快走两步追上她,问道:“听闻天穹派地灵人杰,彬彬济济,不知姑娘师承何人?” 林凛央一门心思皆在离自己越来越近的纸鸢上,未发觉惜双的异样:“师承墨阳道人。” 惜双脱口道:“伊寒伯母的师妹?” 林凛央点点头,看着惜双,一脸疑惑:“伯母?” 惜双已恢复如常:“哦,早些年家兄上昆仑虚采药时遇难,曾蒙伊寒伯母相救,有此渊源。” 昆仑虚是明淮上陆最高的山脉,有“明淮之脊”、“万山之祖”等称呼,其地形起伏大,地貌复杂,不是修建门派的最佳地点,从而生出许多此山特有的仙花灵草,自然也会生出特有的妖魔鬼怪。 天衣无缝的理由,除了他脱口而出时那一丝仓皇,几乎没破绽。 林凛央:“我在天穹派长大的,竟不知师叔还有此经历。” 其实她从未见过这位师叔,传言伊寒十三年前便被逐出师门,实际她早在二十七年前就与天穹派脱离关系了,这一事实只有墨阳、战风及其弟子知道。 她之所以说得好似与这位师叔关系匪浅,就是想看看他的话里有几分真假,这个人值不值得信。 虽然这对一个救了自己的人如此试探非常不好,但她不想身边的任何人有歹意——无论是对她还是对天穹派。 惜双微不可觉地挤了挤剑眉,随即迎着到林凛央探寻的目光笑了笑:“那是十三年前的事了,即便你们关系不一般她也未必能有机会告诉你。” “倒也是。” 忘了他并不是省油的灯。 惜双不露声色道:“姑娘是在苍华山长大,师承墨阳掌门,又与雪女相识,想必令尊令堂也实力非凡吧?” 说话间,他们已然走到小摊旁,摊主见来客满脸欣喜:“两位想要什么款式的纸鸢?鱼鸟龙凤?要大的小的?我这儿应有尽有!诶,你们小两口是给自家孩儿挑纸鸢吧?男孩女孩?男孩儿我建议……” “不不不不不不不,只是看看只是看看……”眼见摊主越说越离谱,林凛央手都要摇脱,急忙打断。 “既然喜欢就买一个吧,这次应当是有时间放纸鸢的,”惜双偏头看着林凛央,视线落在头发上,苦笑了一下,转而道:“还是等伤好了再说吧。” 小贩看着他荷包都已经掏出来了,又塞进去了,想着欲出未出的银钱,有些欲哭无泪,目送着他们一行人离开。 林凛央:“不知先生可曾听过一句话。” 惜双:“什么话?”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 惜双立即会出意在言外,笑道:“在下以为不过话些家常,没成想触及姑娘逆鳞了,是在下冒失了。” 林凛央:“逆鳞谈不上,只是每个人总有那么些不愿提及的过往。” 惜双:“那是自然。” 前面敲锣打鼓,围成一圈,似是江湖卖艺者开始表演了,许多人一拥而上,林凛央被后面的人流冲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刚稳住身形,她发现身边姑娘不见了,惜双也被阻隔在重重人群之外,他借着身量高的优势四处张望着,惜双发现她后,林凛央对他打了个手势:在镇中心汇合。 这里人如此多,已然不是接头的好地方。 林凛央艰难地挤出人群,靠在墙上休息片刻,推挤间,所幸没牵扯到伤口。 乘与惜双分开这段时辰,林凛央打算去药铺子开几服药。之所以没有直接找惜双,是因为他昨日不仅救了林凛央还赠药于她,她没好意思再麻烦惜双。但若当着他面去其他地方拿药,委实不妥。 林凛央走进千草堂,掏出一张写满字的纸递给抓药小厮,道:“麻烦按照方子给我抓十服药。” 小厮接过药方,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眼东张西望的林凛央,道:“姑娘,你拿错了吧,这不是治腿伤的药方。” 林凛央见街上人头攒动,以为药堂如是,会耽搁好一阵,还在打腹稿如何交代于惜双,一见千草堂门可罗雀,虽有疑,但这也使她省了不少时辰。 林凛央:“没拿错,你就按方子拿药吧。” “姑娘失眠多梦?你这方子作用不大啊,治标不治本,要不试试我们千草堂近期所制的安神丸?我们这安神丸已经很多用过了,用过都说好……” 林凛央皱眉,暗忖:这千草堂今日说话怎么这个味儿? 千草堂在明淮上陆各地都设有,里头卖的药材价格亲民,质量上乘——据说专门种有药圃,其坐诊大夫医术也不一般。 平日里若是谁有个大病小疼的,首先想到的便是千草堂,这样的药草堂应当是犯不 着以此方式赚钱的,但今日却来这么一出,不由得让人不解。 林凛央来不及细究,耐着心道:“不用,照着方子开即可,麻烦快点,我赶时间。” 抓药小厮坚持不懈:“你可以再了解一下,这安神丸用人参做药引,其中还含有灵芝、虫草……” 林凛央冷着脸:“还做不做生意了?”若不是下一家药铺隔得远,她早就走人了。 抓药小厮叫她变了脸,直道:“做做做,只是这味远志,前面没有了,得从库房里取。” “那便去吧,请快着些。” “姑娘请随我来。” “我去作甚?” “这批药材有好有坏,得让你去挑挑。” 库房还许外人随意进出的? 林凛央二话不说,将方子从他手中拽回:“我回头再来买。” 刚走至门口,另外两小厮将门一关,似山挡在林凛央身前,霎时,她颜如凛冬,道:“贵店难不成要强买强卖?” 抓药小厮一脸为难:“姑娘既不买药,也不买我这安神丸,来我这当花园逛来了?还有啊,我这安神丸都拿出来了,沾了灰了,还怎么卖给别人?” 林凛央未见过如此不要脸的行径,被噎了半晌,才道:“救命钱你们也讹,良心被狗吃了吗?我看你们根本不配为医。” 所幸她并非得了急症,如若不然,便会被牵着鼻子走,甚至还会吃点苦头。银子倒不是最要紧的,只是一想到她的银子给了这么些无赖,令自己不舒服不说,还助长了他嚣张的气焰。 “谁告诉你我们是医了,乖乖把钱掏出来,不然别想出门,”小厮走过来捏了捏她的脸,“这小脸,哦哟,看着白得跟冰块儿似的,没想到摸起来也跟冰块似的这么滑,定能卖个好价钱。” 旁边的两座山扼住了林凛央想打开小厮的手,她脸往另一边撇,极力抗拒,依然无用。 林凛央面无表情:“我看你们是活腻了。” 他们三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哈哈哈哈……她说我们活腻了,哈哈哈哈哈哈……” 左边的山道:“你这矮得跟冬瓜似的,打得过谁啊,哈哈哈哈哈哈……” 右边的山道:“哈哈哈哈——就是给你把剑让你捅,你都……” 他们哈哈时,霜白利刃已然滑落至掌心,林凛央轻抖匕首,使之褪鞘,剑光乍露,手腕一翻,挣脱牵制,右手执剑,朝左刺去。 “都怎样?” 被刺中者看着金丹从胸口被挑出来,像金石子滚了一阵,化作一抔土,未说出的话也无法说出口了。 另一座山似乎吓蒙了——没想到,这妮子个头不大,却身手不凡,出手狠绝又利落。 “愣着干什么!上啊!”抓药小厮朝尚存活的山喊到。 “可她,可她是天穹派的人!”山注意到她腰间玉令。 林凛央心以为他们怂了,冷笑一声,移至门前,当手触及到门扉时听到—— “所以更不能让她活着出去。” 6. 第六章 门外人流如潮,锣鼓喧天;门内腥风血雨,短兵相接。 有无金丹区别还是大得很的。两厢打了半盏茶功夫,林凛央身上皆有大小不一的划伤,她本就带伤迎战,能撑到此时,剑法之精可想而知。 那座山因恐天穹派的缘故,打得束手束脚,如若不然,林凛央已然没命。 看戏抓药小厮道:“事已至此,如果今天让她活着出门,她一定会杀个回马枪;但是今天你把她杀了,即便她是墨阳道人的弟子,也没一定会查到你的头上。” “这人倒也不傻,他袖手旁观,却将你推于不利之地。我若是你我会思忖片刻,这人究竟值不值得赌命相交。”林凛央用只有他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抓药小厮此举正中她下怀。 他这成了金丹的大高个儿,对付肩腿有伤、灵力匮乏的林凛央应当是绰绰有余的,但他越打越喘,绝不是什么体力不支所致,定是心慌,无法聚神,断断续续的灵力无法支撑他驱动法器,导致他偶尔需得用蛮力提剑,如此下来,不累才怪。 抓药小厮激他,林凛央堵他,他自己心纠,三管齐下,愈烦他愈对自己有利。 那座山显然已乱了阵脚,方才必中的一剑都被林凛央灵巧化解,霜白利刃在空中划出白雾似的弧线,朝他暴露的要害劈去。 长剑在离他颈侧毫厘之处顿住,林凛央感觉到后颈微不可察的刺痛,眼前一黑昏倒在地。 同时“叮叮”两声——即将被刺入林凛央身体的两柄剑,不知被何物所击退。 抓药小厮道:“人都倒了,还放暗器干嘛?细胳膊伤腿的你都杀不死,还要用这样的手段,你简直不必要下面那玩意了。” “我现在就可以让你们没有。” 声音里充满肃杀之意,他们恍了神,门扉猛地被打开——从他将将放下去的脚来看,应当是踹开的。 大力开门而卷起的细尘在阳光下飞扬,那人逆光立于其中,仿若神祇下凡。 “哟,还想英雄救美?你知不知道......”一物件从他手中甩出,抓药小厮恐是暗器,生生将余下的话吓回去了,瘫坐在地上。 只见那人将一枚印信掷在那座山前,道:“将此人交给淮南总堂主,将你们在此为非作歹之事一五一十地上报,此事便了结了,这姑娘也不会找你麻烦。” 他屈膝下蹲,仔细地将林凛央的头扶至肩窝处,一手搂着臂膀,一手伸向膝弯处,将她抱起,向门外走去,“另外,携着此物,通知葛长老来一趟苍凤镇。” 那座山立直与其等高,当他看清印信上图腾时,头恨不得贴在膝盖上:“小的哪里见得到葛长老啊。” 那人在门前顿住,撇一冷眼:“那便不能网开一面了。” “能能能,小的想办法,小的想办法。” “有劳。” * 林凛央睁眼时已是黄昏,夕阳从窗户里洒进来,显得分外温柔。 “醒了?”惜双坐在摆满瓶瓶碗碗的桌边,手里拿着瓷瓶轻轻摇晃,似乎在调制着什么。 林凛央撑起身子,揉揉后颈,瞥见自己干净的衣裳,大惊失色,道:“我衣裳呢?” “你没穿衣裳吗?”惜双停下手中活,朝她那处伸了伸脖子。 林凛央阴着脸:“我是说我原来的衣裳。” “哦——你猜。”他故意拖了个耐人寻味的长音。 一记枕头朝他砸来,惜双眼皮都没提一下,矫捷躲过,手里调制的药却一滴没撒,十分稳当。 惜双失笑道:“是跟我们一起出门的那姑娘替你换的。她将你弄丢了,又见你是躺着回来的,很是自责。我对她说,你只是受惊了,已无碍,等你醒来让你自己换比较好,她非是不听,我也不好多劝。” 林凛央微微松了口气,但仍存疑:“真的?” 惜双挑眉:“在下看起来像是乘人之危的人吗?” 明明是你自己表达得暧昧不明! 林凛央心里如是说,但表面依然礼数周到:“抱歉,我生性多疑,望先生莫怪。” 惜双似乎并未想与她计较,拾起软枕,拍去灰尘,将调好的药端至她面前,把枕头塞回她背后:“把这药喝了,安神补血的——肩腿结痂之处皆有些裂开的痕迹,那姑娘已替你重新上药,细碎新伤也止住了血。” 林凛央微怔:“安神就不用了,我并未受到惊吓。” 惜双坚持:“喝吧,此药补血为主,安神为辅。” “不用了,我……”不想再麻烦你了。 惜双:“是我硬将你带出府,使得你遍体鳞伤,若你拒绝,岂非存心让我难安?” “先生这话说的,我是非喝不可了。”这人也太会说话了吧,林凛央再拒绝就显得蹬鼻子上脸了。 惜双笑了笑,不置可否。 林凛央一口闷了苦得发颤的药,道:“是先生救了我?” 那两人皆到金丹期,惜双救她只可能被一抓抓两,不可能逃出来,但她依然如是问。 她清楚自己并非心惊晕厥,定是有人暗中使诈。在那种失毫厘便丢性命的情况下,若是对方使诈,她不可能还有命在这闲聊;但若是自己人,为何要将晕厥的时间点卡在她立马另一座山斩落之前? 极有可能有人不愿让那座山死,但又不愿暴露自己的身份。 惜双一哂:“在下哪有这本事。巡街队伍见千草堂大白日关着门,察觉有异,心以为出了事,上前敲门却无人应,便闯了进去,将姑娘救出。” “千草堂的人呢?” “已伏法,都招了。” “先生知道是哪位救了我吗?待我伤愈,好去致谢。” 惜双拿走她手里的空碗:“不知道。” 林凛央只觉他抽碗时力使得略大,还维持着端碗的姿势,寻思自己哪里惹他不快,片刻,嘴唇拢成哦行,对他道:“先生多次救我,不胜感激,请受我一拜。” 林凛央光着脚丫踩在地板上,朝他深深行了一礼。 “诶……” 惜双朝她伸手——看起来像是没来得及阻止她行礼的举动。 手慢慢放下来,低头归置起那一桌的瓶罐。像是自言自语,又似乎想让她听见,用轻的不能再轻的声音道:“我并不需要你感谢。” 垂下的眼睑显得十分伤感,睫毛轻颤,不由得让人担心下一刻会渗出水。 这是怎么回事?哦,可能是她诚意表现得不够。 林凛央想至此,继续道:“他日若有需要我的地方,先生知会一声即可,我定出手相助。” “当真?” “当真。” “那姑娘可定要记牢了。”< /p>* “公子唤我何事?”一位胡子长至腹部的老人站在梨院门外问道。 屋内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道:“进来吧。” 老人进到屋内,向坐在床沿的人行了一礼,后者微微颔首:“葛长老请坐。” 待葛长老坐定,他继续道:“见过人了?说说看到了什么吧。” “我看到了封印。” 他在葛长老面前坐下,为葛长老倒了一杯热茶,道:“什么封印?” “跟赤月痕一样的作用。此封印比赤月痕还要强大——赤月痕只能封印住部分灵力,而这个封印将她所有力量都封印住了。” 他道:“只是封印了力量?没捎带脚把别的也封印了?” 葛长老摇了摇头,端起热茶吹了吹一饮而尽,道:“我花了好大的功夫才在她体内找到这枚封印的,这封印我眼生得很,大约是上古时期传下来的,你第一时间没发现很正常,我得回初沐阳城翻找古籍才能知道。” 他低头摩挲着一把剑,良久,道:“好,那就有劳葛长老了。” 那银剑鞘上精雕细琢的纹理泛着微微寒光,缠了几道黑布的剑柄上系着一条剑穗——两朵梨花小玉下坠着几丝软银。 饶是如此,也给人一种“丑人穿美衣”的感觉,无论是精致的剑鞘还是精美的长剑穗都与这漆黑的剑柄格格不入。 葛长老看了一眼那把剑道:“容我多一句嘴——林姑娘如今表面上看着淡淡的,但骨子里的狠是没法变的,最好公子别来硬的,万一她干脆鱼死网破,我担忧公子性命有碍啊。再者说,林姑娘眼下已结姻亲,死活与否都跟公子没什么关系,管太多有损族誉,换句话说——公子即便要管,又当以什么身份呢?虽说情到深处难自禁,但这合婚庚帖隔在你们中间,再难,这也得禁啊。” 黑暗中,他垂下眼睑,长睫微颤,似乎极力在克制什么。 片刻,掀起眼皮看着葛长老,冷笑道:“葛长老还是如此爱管闲事啊。” 葛长老被他看得直滴冷汗,他努力使自己的语气像一个苦口婆心的长辈,而不是受到眼神压迫的长老:“都是族中之事,念泽君不想让你也出事的。对了,公子许久未回家了吧,既然心事了结了就抽空回家一趟吧,念泽君他一个人在初沐阳城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看着挺揪心的。” 他不语。 葛长老:“公子是不在其位无需谋其政,这么多年了,你得站在念泽君位置上想想啊!该放下就放下吧。” 沉默半晌,他道:“知道了,得空我会回去一趟的。” 惜双将剑放置一旁,啜了口茶,道:“说起来上个月在洛水城辞别葛长老后,之前好不容易甩开的暗卫又在我周围晃悠起来,更有甚者前来与我搭话,探我近况,令晚辈不堪其扰。葛长老年事已高,我还让您分些精力来操心我的事,实在不该。” 惜双不待葛长老开口,继续道:“想当年,几个旁支族祖先协助我族祖先将本族发扬光大,将初沐阳城保护得一只鸟都飞不进来,其中你族功不可没,众人也是有目共睹。因此,葛长老在族中威望甚大,身为晚辈的我,对你也是无比尊敬,连我兄长做一些决策时都会询问您的意见,可见他有多敬重您。” 葛长老听到这,惊得似头顶炸了个响雷,全身血液皆滞了片刻。 7. 第七章 葛长老连忙站起来行一礼,道:“公子这是折煞老朽了啊!” 祖先之事葛长老是再清楚不过的,哪是什么“协助本族发扬光大”啊,几乎都是沾了他族的光才得以在明淮上陆有立足之地。 他起身将葛长老扶起,摁回坐上,道:“我知道你做不到瞒着我兄长,毕竟他乃一族之君,您听命与他无可厚非,但兄长处理宗族之事已是分身乏术,我不想再他因我的事忧心,我的事我自己有分寸。何况,一些家长里短的琐事还是血亲间当面说更合适些,外人掺和进来难免有些吃力不讨好,你说对吧?” 葛长老擦了擦一脑门的汗,道:“老……老朽明白了。” 他替葛长老续上茶,道:“我知道你能做到。” “老朽自己来老朽自己来。” 他也没跟葛长老推辞,松开茶盅,他道:“你先退下吧——路过立川时,烦请葛长老把灵犀姑娘叫来。” “对了,令爱的下落我会接着打听的——不过一个躲起来的人,除非她自己愿意出现,不然再怎么找都于事无补。” 这倒是实话——毕竟明淮上陆这么大,他女儿随便往犄角旮旯里一钻也够找他们找百八十年了。 葛长老道:“多谢小公子挂念。” 葛长老退出门后,才发现自己的长胡子湿得快滴出水了,今天这小公子着实让他开了眼界,以前总觉得念泽君脾气暴躁不好伺候,他现在才庆幸这小公子不是君主,一席话说得既漂亮又令人战栗。 他在那几段话里表示:你派人暗中跟着我这事我一直知道,只是我没说没计较,也不在意,那些草包我能甩掉 ——当年你族是上赶着对我族俯首称臣的,也曾立誓后世祖祖辈辈对我族后辈马首是瞻,你不能因为我对你尊敬就顺杆爬,多管闲事,这不合适,我们之间先是君臣关系再是长辈后辈关系,这一点你别忘了。 ——你要我回去,我会回去,你要我不惹林姑娘我也会做到;你别在我兄长面前乱说话,我自己会交代清楚。最后,你女儿我一直在找,但是找不找得到就看造化了。 其实葛长老是看着他长大的,小公子从小就爱闯祸,又最小舍不得打骂,大了更是不得了,上门告状的比看病的要多得多。 如今这熊孩子竟换法子折磨人了,还折磨得让人无法还手,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 这两天林凛央为了养好伤,没有四处乱跑了,待在府里逗逗鱼鸟,看看花木,倒也偷得清闲。 听闻许家小姐不知何故,不愿让惜双给她看病,是以,他得空便来她厢房里瞧瞧伤势,说些戏而不谑的玩笑话,弄的林凛央赶也不是不赶也不是。 林凛央偶尔也会去找惜双,她去时惜双大多在研药,无暇顾及她。她也不在意,在梨树下赏花品茶,偶尔翻翻他那厚似城墙砖的医书,打发打发时间,一坐就是几个时辰,很是闲适。 林凛央伤口痊愈的第二天便着手祈福仪式。 “贡品香烛都准备好了吧,麻烦霍管家在午时正刻之前备好案,交代其他人不要碰符篆,不要在仪式开始时来围观,以免发生不可逆转的后果。我现在去布符阵,府上过于宽敞,我一个外人在此乱晃实在不像样,还容易迷路,若换个院子还要寻人问路时间便不够,请霍管家安排个人帮我带路,省时又省心。”林凛央埋首检查符篆,对管家交代着。 霍管家有些疑惑:“今年怎多了一个布符阵的步骤?” “许大人交代要做的,为贵府祛病消灾。” “哦对对对,瞧我这记性,”霍管家问道,“这符镇只对鬼有影响,对人没什么影响吧?” “那是自然——不让他们碰是怕动了会引来不干净的东西。” 给她带路的是个姑娘叫小桃,长着一张圆脸,樱桃小嘴。 小桃帮她拿着符篆,看着爬在梯子上的林凛央,道:“林姑娘,神仙是不是都像你一样长得好看、这么有本事啊?” 林凛央将符贴好,拍着手上的灰,检查方位无误后,跳下梯子,道:“不是——我们不是神仙,是修士,神仙是不会随便下凡的。” “怎么可能,上次我就遇到了一位神仙,他还来我家坐了会呢。” “那你肯定遇到骗子了。” “他会飞呢。” “那是御剑,很大一部分修士都会。” “那我以前怎么从来没见过?” “他们躲云里飞的。” 怕你们看到了后跪地参拜,影响不好。 “他还会隔空灭烛、钢筋锁喉、胸口碎大石……” 林凛央听得秀眉直抽,心说这位还在行骗之时还兼杂耍呢。 她思忖片刻,道:“唔……我知道你没法接受自己被骗了,但是你想想,神仙好不容易下一次凡,不去拯救苍生,闲得无聊,去给你表演胸口碎大石?” “哦。”语气里有些失望。 林凛央放软脸色,道:“他骗了你什么?” “就留他吃了顿饭。” 林凛央呼出一口气,道:“下次不要在轻信他人——走吧,我们去下一个房间。” 这府邸确实挺大的,林凛央跟着小桃在从这个廊下穿到那个廊下,在一间间房里贴好符篆,开始有点担心符篆不够用。 在她转角时,看到了一个黑影拐进了转角——那条路只通许府南边的最后一个院子,比较偏僻,几乎不会有人去到那里。 但那是惜双暂住之处。 小桃:“那是……” 凛央盯着另一头的转角,对小桃道:“你也看到了对吧?——你在这里等我,我马上回来。” 林凛央快步朝那里走去,在即将要转弯时,看到了来人,因脚步太快来,却来不及刹住,两人撞了个四脚朝天。 “哎哟!这谁啊?” “嘶……” 远处的小桃一看,连忙跑过来,道:“许夫人,你没事吧?——来,快起来。” 林凛央爬起来,道:“许夫人,抱歉。” 许夫人道:“哦,你是天穹派的弟子吧,昨天来的——你这急急忙忙的去干嘛呢?” 林凛央道:“我贴符至此,看到一个黑影拐进了这个院子里,担心是歹人,便跟去看看。没想到撞到了许夫人,真是不好意思了。” “黑影?我只看到了一只黑猫,未曾看到什么黑衣人——你也知道,我们这闹耗子比较厉害,经常会在后门放些鱼干,引些猫近来抓耗子。许是你看符看多了,眼花了呢。” 林凛央:“那便好,是我多虑了。” 许夫人弯了弯嘴角道:“那你们忙,今日府上来了许多客人,我得吩咐厨房做些好菜。等会一起吃过饭再走吧。” 林凛央露出十分真诚的笑:“好啊,正好我们也要去那处贴符,一起走吧?” 许夫人被她的笑容恍了神,道:“好、好。” 小桃馋着许夫人缓步走着:“我那命苦的女儿跟你一般大,笑起来也有你这么好看,只是我已经不记得她上次笑是什么时候了……” 许小姐的病林凛央听仆人们谈论过,就是怕冷。对于女子来说怕冷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但无论盖多少床被子都冷就很不正常了,许多名医郎中来诊治也是好好坏坏的,根治不了。 林凛央道:“许小姐吉人天相,一定会好起来的。” 许夫人叹了口气道:“希望如此吧。” “南院后门是不是离苍华山要近些?” “南院没后门的。” “原来是这样啊,我看那院离苍华山挺近的,要是有后门可以让我少走很多路呢——夫人刚刚去南院找惜双先生是为了令爱吧?” “哦,不是。我去那里拾些梨花酿酒——惜双先生在大堂和我官人喝茶呢——囡囡病久了性子也变怪了,官人在惜双诊治前告知一二便于在问诊过程中不出现状况。” “那是,病患若是不配合,就是华佗在世也没辙——说起来,我也有顽固疾病,但一直不得空遇见惜双先生,不知许夫人能否引荐一下?” “这事儿啊,恐怕还是姑娘自己去比较好。” “嗯?这是为何?” “那日姑娘也在场,若你是当事人,你会完全不放在心里吗?我有愧于心也不愿见他。” 不等她答,许夫人又道:“好了,我要往右边走了,你忙去吧——小桃,好好照顾着林姑娘。”说完便徐徐离去。 林凛央目送着许夫人,对小桃道:“你们夫人不爱带随身丫鬟的吗?” 一直没机会说话的小桃,半晌才发觉林凛央是在对自己说话:“啊,哦,平日里是带着的,今日为什么没带我也不清楚。” * 小桃对修士是有些崇拜,一路上听林凛央给她讲得那些光怪陆离的故事,听得星星直往眼睛外冒。 “哇,那蛇妖是不是把那个人吃了?” “不、不是所有妖怪都爱吃人的……”林凛央有些吃力地掂着脚,拿着符篆上下移动着,校对方位。 “啊,我去拿梯子!”她们聊得太投入了都忘记拿梯子了。 “不用了……”她还没说完,小桃影都不见了。 这个宅子的符篆不用贴很高,她把取了些浆糊粘在符篆背面,屈膝一跳,拿着符篆的手往墙上一拍——得,贴歪了…… 这可犯了难了。 撕下来吧,万一破了可怎么办?她也没准备多余的符篆。不撕下来吧,这歪到姥姥家的符篆不知道会引来什么妖魔鬼怪。 唉,应该等梯子来的。 林凛央仰头看着自己的杰作懊恼不已,细想时间还早此时再画一张也来得及,欲回房,转身之际猝然撞上宽阔的胸膛,林凛央揉了揉酸疼的鼻尖,还未抬头便听到挠人心神的声音:“是贴歪了吗?” 林凛央喷薄在胸膛上的气息,夹杂着惜双身上幽微的梨花香又反弹呼上鼻尖,她感到脸颊一阵微热,如战鼓的心跳盖过了符篆被剥离墙壁发出“嘶嘶”声。 惜双借着这个姿势一伸手将符篆轻轻撕下,道:“贴哪处?” “往……往左半寸。”林凛央发觉自己声音有些干涩,咽了咽口水说话才顺畅。 林凛央悄悄顺好气,道:“你怎么在这?” 惜双重新贴好符篆,退后两步,道:“好不容易规劝好的许小姐,不知怎的,又反水不愿就诊了,许夫人又在劝着呢,我闲来无事,四处逛逛,逛至此,见姑娘在吃力地粘符篆,心中略有不忍,便过来帮一把。” 一定是离得太近的缘故。 林凛央在心里找了个借口。 然后她对惜双道:“符篆我都贴好了,我得去祈福了。” 惜双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一个仆人急急忙忙跑过来道:“先生原来在这儿——许小姐同意让你进房门了。快跟我走吧,别一会儿小姐又变卦了,我就得遭殃了。”说着也不管有礼无礼,拉着惜双就往外跑。 惜双频频回头,似有话要说,林凛央朝他招招手,示意他安心忙自己的。 小桃扛着梯子一只脚踏在门槛上,上半身探出门外,回头道:“刚刚出去的那是惜双先生吧?好可惜,没能看见正脸,都说是个顶好看的人呢。” 林凛央没接她的话茬,道:“我已经贴好了,你把梯子还回去吧,我去大堂了。” * 午时初刻已到。 正大堂前的院子里早已备好案,林凛央点了香烛请好神,便开始念文疏:“龙天赐福,伏以……” “就是这里!害我的人就在这个宅子里!我也要他看着我喝他的血,我也要他看着自己流感最后一滴血,让他也尝尝绝望的滋味。”这个声音急切又悲愤,在林凛央耳边响起。 她抬眼尽可能的移动着眼珠,嘴却一刻也没停得诵着文疏:“三清四正法通灵,五气朝元转道经,水火相交回圣界,修身炼性上天庭……” 在她的视野死角,一个身影正隐在拐角处朝院子探头探脑。 搜寻无果,视线回到文疏上:“南瞻部州,明淮上陆,心香一瓣,冒,叩,天颜,今据苍凤镇许国及全镇人奉献,更祈百拜末书全叨光。” 那个身影猫着腰顺着长廊朝院子走去。 “佑,谨,意,上,闻,上献百拜。” 念完后,就着烛火将其烧给先神。 就在文疏燃尽的那一瞬间,乌云密布,狂风乍起,半人高的树都快折了,院子里花叶漫天,卷起的灰尘将林凛央呛了个措手不及。 在昏暗的光线下,林凛央看不清任何东西。 “啊——” 凄厉的惨叫从林凛央身后响起。 林凛央寻声望去,只见一团黑影正缠着一个女孩的脚并且有向上涨的趋势! 她究竟请了个什么玩意? 8. 第八章 惜双一进房门感觉自己进入了冰窖,浑身起皮疙瘩都起来了,汗毛笔直地戳着衣物。正在他打算搜寻这寒气从何而来,手心一凉,惜双垂眸一看——金丝线,对幔帷中的人道:“许夫人,你这是何意?” “惜双先生自诩神医,该不会连金丝号脉都不会吧?”是一个娇滴滴的声音。 这家人也是有意思,不久前欲用四诊步骤打他巴掌,今天她女儿又来这一出,这也太溺爱了吧。得亏惜双品性好,没把前天那事翻出来,反打她母女两的脸——在别人女儿的面前打她母亲的脸,这事他做不出来,也没有这样做的必要,只耐着性子表达了自己的立场。 惜双一哂:“许小姐是不是对医者有什么误解?没有望、闻的步骤,我没办法确诊,万一误诊用错了药,如何担当得起?哪怕是华佗在世也得按步骤进行完四诊,这是对患者以及患者家属的负责。还有,我从未说过我是什么神医,都是些夸大其词的传闻罢了,做不得数。” 静默半晌,幔帷中再次传来声音:“你进来吧。” 惜双将金丝塞回旁边仆人的怀里,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原本艳阳高照的天空,霎时间,暗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惜双眉毛拧在一起,思忖少顷,未来得及告辞便大步朝大堂跑去。 * 大堂廊下,怨魂单手扼着小桃的喉咙把她提离地面,求生的本能使她脚背崩得笔直,去触碰让人安心的地面。 然,扼着她的不是人,怎么会让她有这样喘息的机会,要不是有林凛央的干扰,小桃的脖子会在怨魂触到的一瞬间与头分离。 林凛央默念着剑咒,佩剑形成的剑阵围绕在冤魂的周围,剑阵散发出的光芒让怨魂使不上力,只要再坚持一盏茶的功夫,怨魂便会彻底精疲力竭,足足三天无法驱动怨气。 显然怨魂也知道了这一点,他开口道:“你不想知道为什么请神却把我给请来了吗?不想知道是哪出错了吗?” “你是刚刚在我耳边说话的是你吗?”林凛央挤出这几个字。 剑咒可以停片刻,只要不散神,剑阵便不会那么容易被破。 怨魂道:“我叫刘腾,有人挖掉了我的眼睛,毒哑了我的嗓子,每天在我身上划一刀把我折磨致死,我爹爹娘亲也死了,我是来报仇的。” 这答得驴唇不对马嘴,林凛央一时无语。 一个人死之前是什么状态,那么他死后的魂魄在没有被复魂师修正之前是不会完整的。如,一个人生前是个聋哑人,他躲过了索魂官没下无间之地没修魂,那么他只能是个聋哑死魂在明淮上陆晃荡。 而这个人却全须全尾,能看会说,这太奇怪了。 不过,从他身上怨气颜色深度来看,他生前的确受了不少折磨,但他后半句林凛央持保留意见——要是真有连环杀人案这镇长府门槛怕是要被踩烂,哪还能这么安逸。 怨魂的嘴,骗人的鬼! 林凛央道:“别想了,我不会放了你的。” 她确定只要她松一口气,小桃就会咽气。 刘腾道:“不是的,姐姐,我不是要你放了我,只要你能帮我找到他,这个府里的其他人我都不会碰,我报了仇后就跟你走。” 呵,还套上近乎了。 修真界有个不成文的规则:生前被残害致死的怨魂要寻仇,修士是可以不管的。 但这个刘腾不一样,他的到来让许府上空瞬间覆上层层乌云,定然是四度死魂,从他的话里不难听出他并不知道是谁害了自己,根据林凛央以往经验,刘腾很有可能会把整个府邸上上下下几十口人全杀了。 她决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 林凛央不为所动,闭眼凝神念咒。 刘腾依然不死心:“这个人杀了很多人,我在来这里之前听到了好多可怕的声音。难道你想让他继续害别人吗?他把我们关在一个黑屋子里面,每天喝一点我们的血——对,那里还有活人。姐姐,求求你帮帮我们吧!” 要使人分神最大的法子是多说些令她感兴趣的事情,在这种情况下,刘腾要破剑阵最佳做法是顺着林凛央话头说下去,而他从第二句开始就没有说关于林凛央的事情,而是将自己的生前之事告诉了她,看起来像是实有冤屈的人来求青天大老爷做主似的。 她在听到还有生存者时,秀眉微蹙了一下。 就算他说的是真的,但凡人作恶这类事,还轮不到她来管啊。 求错人了吧。 刘腾改变策略:“你放了我,我就放了她。” 林凛央脩地睁开眼。 看见刘腾真把她降下来一点,让她脚尖能触到地面了,扼着她的手也放松了一些。 原本那憋得通红的圆脸缓和了不少,涣散的眼神也回笼了些些。 然而,就在林凛央分神的瞬间,刘腾怨气瞬涨,手指不受控制骤缩,粘稠的血液喷洒在林凛央脸上,她睫毛一颤。 “我……我不是故意的……” 惜双赶到时便看到了这一幕。 林凛央如霜白的脸沾着点点腥血,血顺着她的下巴缓缓地流在脖子上,身上手上皆有血迹,她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小桃像烂棉被一样瘫了下去,须臾,廊下淌得像一条小河。 他快步朝林凛央走去,一把把她揽在身后,盯着刘腾,手向右侧腰摸去,却摸了个空,手指渐渐握成拳,垂了下来,侧 过头问道:“你受伤了吗?你没事吧?” 林凛央惨白的脸色缓和了些,用手背擦了擦脖子,颤声道:“没、没事。” 死人她是见过不少的,在过去的五年里见过许许多多比这更可怕的场景,但没哪一个能给她带来像今天这样的冲击,一个活蹦乱跳的人就在一瞬间变成了一滩烂泥一样,而且还是因为自己的失误。 因为自己。 不过眼下还不是懊悔的时候,须得将这刘腾降住,不然,这一屋子的人包括她自己都会下场如小桃。 林凛央收拾好自己的情绪,对惜双道:“你快去帮我拿些雄黄来。” 惜双沉吟片刻,道:“好,你自己小心点。” 怨魂似乎是被剑阵困了太久,在杀了小桃后没有马上寻找下一个攻击对象,而是吃起来了供品,边吃边含糊道:“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烧鸡,还有这水果也好甜啊,哎,你们这供品是不是用完就丢了的啊?” 全然没了刚刚道歉时的无措。 “在你杀人之前你还有很多选择,”林凛央捡起地上的剑,“但你现在没得选了。”话落音,默念剑咒,佩剑像白虹般掠出,剑阵重启,旋即将刘腾围得严严实实。 “啊!” 刘腾觉得自己的身体要被撕裂了。 其实剑阵还是之前那个剑阵,但是因为他杀了人,身上沾了孽气,本只限制怨气的剑阵因了这一点孽气让他恨不得再死一次。 疼痛让他失去理智,但依然有力气歇斯底里:“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坏人能活着为非作歹,而好人死了却还要受折磨?为什么你们这些神仙不去救人?为什么你不让我报仇?” 林凛央微愠:“你杀了小桃你觉得你还是好人吗?你这样跟你的仇人有什么区别?” 刘腾:“我……我不是故意杀她的。我没折磨她。” 林凛央道:“杀了就是杀了!不管是不是意外,后果已经造成,你就必须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你年龄几何,这点道理都不知道吗?” 林凛央有种在跟小孩子讲道理的感觉,但她只是个修士,不负责渡苦海,这样的话她不会再多说,也不会跟他解释自己为什么管不了这件事。 但不管刘腾听不听得懂,林凛央至少得告诉他——你背负了人命,就要付出代价。 刘腾呜咽着,像个没得到糖果的孩子一样抱怨道:“骗子骗子,说什么找你能帮我报仇什么你会救他们,都是骗人的!” 林凛央:“谁?谁跟你说的这些话?” “就是……” 林凛央余光瞥见一张散魂符正以箭离弦般的速度朝刘腾命门掠去…… 9. 第九章 林凛央立即召佩剑将符篆一斩为二。 “哎,你怎么回事?我帮你降鬼呢,你怎的还将我符毁了?你该不会是看不出来吧?你那低级剑阵既费时又弄不死他,”掷符人飞身从房檐上下来,“还是天穹派的人现如今都开始圈养恶鬼了?——哎?我怎么看你有点眼熟啊?” 这个少年约莫才十七八岁,长发被鹿角冠一丝不落地束起,神采奕奕,容光焕发。长相不俗,琥珀色的瞳孔里透着天真,眉头微蹙,小麦色脸上带着些许不满。 来者竟是鹿九山庄的弟子。 鹿九山庄坐落在明淮上陆最北边,因第一任庄主在建庄之前曾遇难,而后被一只九色鹿救之,庄主为了表达对九色鹿的感谢,便以“鹿九”为名在明淮以北开宗立派,又以鹿角为派徽绣至校服上,而鹿角冠只有庄主亲传佩戴才能佩戴。 按理说鹿九山庄是不会大老远跑到天穹派的管辖地抓鬼的,许是出来游玩碰巧遇上了便顺手一管。 这管得也太宽了吧,差点好心办坏事,她还有许多问题要问刘腾呢,这一纸符篆要是拍下去她找谁要答案去? “我长相比较大众。”她没好气地回了一嘴。 “啊——” 不到半个时辰,林凛央这是第三次听到这么高亢的惨叫。 不用猜,肯定又是有人不听叮嘱来大堂看热闹,刚刚那个忍不住好奇来看热闹的那个尸体还热乎着,这下又有人来赶着送死了。 刘腾寻声扑去。 霍管家其实也冤,本来在安排午饭的,被许夫人一句话指使着去找惜双,他以为祈福早就结束了就抄了近路,路过大堂时就看见满地的鲜血,他哪见过这场景啊,胆儿都被吓破了,而眼下这漆黑的怨魂又朝他扑来,顿时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刘腾离那人的非常近,在林凛央他们这个位置是绝对来不及阻止的,捏诀寻剑也来不及,但林凛央还是往那跑去,那少年人也足尖一踮。 就在刘腾移动到离霍管家只有半步之遥,一只强有力的手扼着霍管家的肩膀将他抓了起来,把霍管家往后一推,腰间剑铮然出鞘,锈迹斑斑的剑将刘腾伸出来的手刺了个对穿。 然,这种凡物对怨魂根本不起作用,只让他愣了片刻,手掌覆上锈剑企图将其折断,执剑人看出他的意图,迅速剑入鞘,将剑丢在一边,打算赤手空拳迎战。 但就在此时,一声嘹亮到足以穿透耳膜的骨笛音划破层层黑云,响彻大地,饶是正常人听到这声音也不免有些想抓耳挠腮。 “安信哥哥!那是我安信哥哥来了!”高兴的恐怕只有少年人。 刘腾伸向惜双脖子的手顿在半空中,僵着脖子寻找声源,接着第二声响起,与之前那声相比柔和一些,相对让人能接受点,却听得刘腾直以头抢地,苦不堪言。 得此机会,少年人一脚踹得刘腾撞在墙上,林凛央上前查看他们伤否,似乎只有霍管家受了些惊吓,惜双依然似笑非笑地看着林凛央,任由她摸摸这里捏捏那里,甚至让人觉得他有些享受…… 瘫坐在地上的霍管家片时才回过神来:“鬼啊——”手脚并用地飞奔离去。 “你要的雄黄。”惜双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锦盒递给她,“里面还有朱砂——我已让许国吩咐下去不准任何人出房门。” 天气突然生异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很多胆小的会自动窝起来,但难免会有些好奇心不怕死的到处晃荡,若是晃到这被刘腾一把薅过去都留不下个全乎人。 林凛央差点都忘记这茬了,金丹期的修士都会设个结界什么的,让人进不来,异物也出不去,她没这本事,是以只能把人关起来。 林凛央看着锦盒干巴巴地说:“多谢。” “喂,不找个法器将他困起来,还在这浓什么情蜜什么意呢?”少年人的声音插了进来打断了他们。 林凛央回头瞪他:“鬼来的浓情蜜意!” 惜双失笑。 林凛央:“我此行目的并非捉鬼,并未带困鬼的法器。” 边心远一惊一乍:“什么?!这怎么办?总不能让安信边吹骨笛边将他引到天穹派吧?” 天空依然浊云密布,并没有要散开的意思,在镇长府以外之地皆是一片晴好,这片阴郁之地并没有影响到除了许府以外的人。 估计只有这府上有此反常的变化,若是整个镇上都是如此,那么天穹派的人肯定会比鹿九山庄的人先到。 咔嚓! 似乎是骨头折断的声音。 众人循声望去,不禁骇然——血快淌干的小桃居然站了起来!干枯如树皮的手正扒着要掉不掉的脑袋,它往前扒浆糊似的血便会从豁口挤出来,往后扒血管、捏烂的肌肉、断掉的喉骨、森森然清晰可见——不知道是想扯下来还是想安上去。 林凛央有些无力,一个怨魂他尚且能应付,若是再加上一具新鲜热乎的凶尸,那她就有些力不从心了,且不说这鹿九山庄的小公子愿不愿意帮忙,就算他愿意帮忙,她还得在不知这小公子修为深浅的情况下得分些神注意他,他若是伤着了她可没法交代,搞不好会让本就有嫌隙的两家更加雪上加霜。 那只闻哨笛声不见其人的安信,哨声灵力充沛,估计修为不低,要是他能帮一把就再好不过了。 还有惜双…… 唉,她要惜双离开是因为他在也帮不了什么忙,还有些碍手碍脚,又不好意思直说,就给他找了台阶希望他能顺势而下,她以为惜双是个聪明人能懂言外之意,没成想他居然真回来了,还带着柄破剑,眼下也来不及再赶了。不过话说回来,如果他没及时出现,这霍管家也是尸体一具了,福祸参半吧。 林凛央快速在心里估摸了一下战斗力,对惜双道:“打起来,你自己躲远点。” 在心里祈祷:帮不上忙的话,也别让情况变得更糟吧。 惜双发觉自己好像被嫌弃了,刚想开口说些什么,但凶尸那边出现的异动吸引了他。 “小桃”扒拉片刻,似乎察觉到更有意思的东西,放弃折腾自己的头,任它连着脊椎骨耷拉着,飞速朝他们这边袭来。 “哈!居然是凶尸!八百年见不着一个,今日却让小爷我给碰见了!”鹿九小公子面露喜色抖出一截长鞭,朝凶尸迎去。 霜白似的利刃接到主人的召唤铮然掠出,林凛央一手执剑一手拿符 篆,快步紧跟在小公子身后。 少年人手一抖,鞭尾带着风声杀出,长鞭似藤蔓缠着一个靛蓝身影,他察觉得手了,像渔夫似的开始起钩,一张阴沉着却依然俊逸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愈来愈清晰,少年人看清来人后,连忙撒开执鞭手,长鞭似解开了结的草绳从他身上掉落下来。 边心远:“安、安信哥哥……” 安信:“边心远你出门是把脑子落家里了吗?抓的是人是鬼分不清吗?” 边心远忙道:“对不起对不起。” 安信依然黑着脸,看了地上一眼:“这鞭子到你手里真是糟蹋了。” “对不起嘛,”边心远随后嘟囔着,“你怎么也不挣开啊,就这么让我拉了过来。” 安信怒道:“我疯了吗?挣拓骨鞭?” 边心远:“对不起……安哎……” 边心远还没说完安信就朝他倾去,猛不防地被安信这么个大块头砸上,边心远来不及调整重心,脚一软,两人都滚到了地上。 边心远还未破口大骂,始作俑者平静地道:“你们是否还记得这里还有两个邪祟?” 边心远定睛一看,凶尸已站在离他们一步之遥,风吹起脑门上的符篆,露出好像下一刻就要掉出来的眼珠子,双臂只剩下两个胳膊肘,截口滴出来的血拉成丝垂至地面,地上两只血淋淋的手告诉他们刚刚差点因为分神嗝屁。 边心远拉了拉嘴角想道谢,瞥见眼角黑影在飞速移动 “那……” 想开口提醒,只说出了一个字,林凛央的佩剑闪着寒光咻地掠出,起剑阵困其魂。 边心远惊了:这反应快到简直可怕! 凶尸发觉干扰它的人走了,上前抬起脚朝安信背踩去,边心远不知哪来的力气,抓着安信肩膀齐齐往旁边一滚。咚地一声,三寸金莲落在安信的耳旁,安信有瞬间觉得自己聋了,甚至感觉到了大地轻微的颤了一下,溅起的砂砾在边心远和安信的脸上擦出了不同程度的口子。 “回来!”边心远起身大喝,长鞭似蛇回到他的手上,朝凶尸卷去。 * “你不去帮忙吗?” 安信看着不远处对战,似乎在思虑着什么,冷不防被打断了,对来人道:“阁下不也在观望吗?” 惜双一哂:“在下只善岐黄之术,这打打杀杀的事情要我去做实在是有些为难。” 安信戳破:“阁下刚刚刺怨魂那一剑暴露了自己并非只知岐黄。” 惜双道:“出门在外,总得学那么一两招防防身。” 安信嗤笑:“这种铤而走险的招式,早就不传了,阁下从哪里学的?” 惜双:“闲暇时翻过一些书籍,从那上面学了一两招罢了——怨魂与凶尸同处一室能相互助长彼此,这一点安公子不会不知道吧?” 是了,他们已经打了一盏茶的功夫了,边心远渐渐体力不支,而凶尸却越战越猛;林凛央剑阵光芒微微暗下去,刘腾从最初呜咽到现在嘶吼,种种迹象都表示用不了多久他们都会压制不住,等到那时别说整个府上了,整个镇子的人都有危险。 安信:“阁下可是想到法子了?” 10. 第十章 “啊——姐姐姐姐,求求你放了我吧!那个肯定凶尸是冲着我来的,要灭我口啊!” “他知道我来找他了,不想东窗事发,他想要我再死一次啊!” “呜呜呜呜呜呜,我不想再死一次了,死真的太痛苦了……太痛苦了……” “他把我们害得好惨……我爹爹娘亲也不在了……” “为什么,为什么没人帮我报仇?为什么要阻止我报仇?” “你!你放着坏人不抓,跑来抓我!你们不配成仙!” 刘腾用破风箱般的声音不断哀嚎着,指控着,仿佛要将肚子里的苦水倒个干净才肯罢休。 林凛央本就没有金丹,平日里修炼出来的灵力都储存在凤尾令里。遭此频繁使用,眼下玉令光芒时明时暗,发出灵力即将用尽的信号,此消彼长——刘腾的怨气随着灵力衰减而增长——林凛央撑得十分吃力,几乎是靠意志力在强撑。 边心远那边拓骨鞭缠住“小桃”,小桃越挣勒得越紧,边心远手臂一收,令其被迫朝他移动,“小桃”顺势凌空一脚踢腹部,拓骨鞭脱手,边心远被“小桃”踢倒滑行了几尺,“小桃”再欲踢,边心远已腾起,拓骨鞭似闪电再次朝“小桃”掠去。 见此,安信掏出骨笛,放置唇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深吸一口气,让其沉至丹田,骨笛发出极具穿透力的声音,煞有划破天际之势。 “小桃”和刘腾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同时一滞,紧接着满身鞭痕的“小桃”将边心远掀倒在地,刘腾怨气盖过了剑阵光芒,将林凛央冲得倒退了好几步,用剑撑至地面才得以停顿。 惜双双眼一眯,一手触上额带。 两厢摆脱桎梏并没有攻击林凛央和边心远,而是朝对方奔去,“小桃”一脚将刘腾踹翻在地,刘腾在倒地的瞬间迅速弹起,挥手将“小桃”要掉不掉的头拍了下来! 惜双刚覆上额带上的手顺势摸了摸额角,不动声色地垂下。 一怨魂一凶尸就这么在这浊云涌动之下、血流成河之地打得胳膊腿乱飞,双方大有须得拼个你死我活之势。 众人几乎都看愣了。 尸道因阴气甚重,养尸、炼尸都需一丝不苟,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此道修起来危险至极,搞不好不仅会丢掉小命,还会留下许多祸患,所以修尸道的便渐渐稀少了,凶尸这玩意本就不多见,今日却看到闻所未闻的尸魂相斗也算是涨见识了。 “我去,这是什么情况?”边心远手掌撑着膝盖,喘着粗气道。 “尸魂相斗——”安信目光往下一撇,“你多久没练鞭了?平心静气诀都忘光了吗?打这么个玩意都能累成这样,说出去简直丢人。” “你知道你口中的‘这么个玩意’劲儿有多大吗?不知是谁炼出来的,竟然比上次见过的要凶狠数倍,要不是我身手敏捷我早就交代在这儿了,你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凶尸又不像怨魂那么好解决,一般咒诀对它起不了什么作用,我得一边找它要害,一边提防自己下一刻被捏碎。你自己站边上看了这么久的戏完了还数落我,有没有良心啊你?”边心远像竹筒倒豆子似的好一通抱怨,还在安信胸膛上指指戳戳。 安信拍开他的手:“没大没小!我是这样教你的吗……” 无头“小桃”力气大得骇人,拳拳到肉,锤得刘腾根本招架不住,逐渐处于下风。 林凛央打断了安信的说教:“今天多谢两位出手相助,要不是你们及时出现,情况可能会更差——麻烦安信公子,让他停下来,我还有话要问。” 安信:“刚刚那一声就是让他停下来的指令。” 林凛央不解:“那知道他们为什么会打起来?” 安信:“不知道。” 林凛央瞅着他。 跟边心远比安信长相偏成熟些,眉峰高耸上扬,眉尾散乱,眼眸漆黑,目光中有意无意夹带着几分锐利,搭上刀削般的脸乍看凌厉无比,让人胆寒,但垂至两旁微卷的长发刚好化解了这份凌厉,让他整个人稍微柔和了些。 安信瞥一眼她:“我真不知道。” 林凛央试图找出破绽,不知是安信掩饰得好,还是真有其事,一脸真诚,她看不出什么。 边心远:“骨笛控魂这一术阿信可不常使,让你们今日开开眼界吧。” 林凛央狐疑:“控魂?阁下不是御尸吗?” 安信:“那个凶尸不受我控制,我的骨笛只能发出控魂的声音——你以为是我来搅浑水的?” 怨魂指控这凶尸是来灭口的,林凛央怀疑安信御尸,这就间接在表达这事跟他有很大关系。 林凛央:“并无此想法。” 她以为安信的哨声唤醒了“小桃”,“小桃”便认他为主,只听其主下达的指令。 刘腾指控凶尸是来灭口的,那御尸人便是凶手,照目前来看的确是如此。 可若安信真是刘腾的仇人,藏于暗处隔岸观火,比眼下这样暴露自己要好得多。 在人间,总有那么一些人受了点挫折就寻死觅活,而这些人里若有阳寿未尽的误下了无间之地,受了阴气便会魂飞魄散。 阳寿已尽的人死后若魂肉立即分离,那此具尸体炼出来的凶尸会强大到可怕。 人死后的一两个时辰里,魂与肉才会彻底自动分离,就是为了以防上述两种情况发生。 魂与尸是相互融合又相互制衡的存在,魂多存在尸里一刻就会多压制尸的凶狠几分。 而“小桃”从咽气至成为凶尸间隔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若真如安信所说“小桃”的形成与他无关,那究竟是谁在短时间内悄无声息地催生出“小桃”? 如果不是他们当中出现了叛徒,那就是在这个院子的某处角落,有第五人在看着这场血腥可怖的闹剧。 最重要的是小桃的魂去哪了? 是被打散了,还是这本来就是有魂之尸! 有魂之体不能称为尸。一般的尸道修士是炼不成有魂之尸的,至少不能再半盏茶内炼成。 无论是打散了小桃的魂,还是在短时间内炼就有魂之尸都表明“小桃”的主人尸道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小桃”刚醒时便朝他们笔直奔来,定然是收到了主人下达的指令,要杀了他们全部或其中之一。 …… “你不想知道为什么请神却把我给请来了吗?不想知道是哪出错了吗?” “骗子骗子,说什么你一定不会阻拦我报仇,还说甚至有可能帮我,你会救他们,都是骗人的!” …… 确实是灭口。 有人引刘腾来此处寻仇,刘腾的仇人的确在许府,知晓刘腾杀了小桃,索性御尸灭口。 刘腾说的事一定是真的,而且另有隐情! 御尸人如若不是他们三个其中之一,那对方使的便是隔空御尸了。 不对。林凛央转念想——若这个宅子里真有能隔空炼尸、御尸的尸修,她在踏入此府的瞬间定然会有阴湿之气扑面而来,道行这样深的尸修,灵力微弱的林凛央所画的符篆是镇不住他,遑论在此布符镇了。 唤醒“小桃”的尸修一定在大堂某一处,在暗或在明。 她脑海里闪过那一抹黑影。 案发前在南院附近发现的黑影,绝对不是什么黑猫,林凛央长这么大可没见过七尺高的猫,她还没眼花到那个地步。林凛央尚且跟许夫人装个满怀,而只走在她前面三两步的那黑影却消失得无声无息,且许夫人却笃定地说是猫…… 黑影究竟是谁?为何在许府鬼鬼祟祟,形迹可疑,还能受到许夫人如此维护? 林凛央对许夫人了解得并不深,只知道她把女儿捧在手心里疼,眼下她女儿病重需要医治,而那处正好是南院。 照此看来,可能是他了…… 但若真是他,那维护他的许夫人知道事情真相吗?她掺和进此事了吗?若掺和进去了,又有多少与她相关? 是与不是一试便知。 他在场看着尸魂相斗,仿若局外人般冷眼旁观,也许对自己的成品很有信心,心中势在必得;也许是他并不想在三大派弟子面前暴露自己。 林凛央心下清明,召剑欲降尸。 他若弃车保帅,刘腾便必定能救下,从而问出更多,另找线索指控他;但他若不忍自己的成品被毁而再次御尸,林凛央可以抓他个现行,倒还省了不少事。 林凛央利刃刚回手心,就听见啪地一声,仔细一看,“小桃”一脚踏踩进刘腾名门里,霎时刘腾像黑烟般散开融入空中,而“小桃”也好不到哪去——碎成肉酱!无再拼起的可能。 林凛央傻眼了。 这算啥?刚刚打得噼里啪啦响的如意算盘,这会全盘被打乱,鱼没钓到,证人也灰飞烟灭了。 林凛央只恨自己反应慢没能及时降尸。 她眼角余光一直注意着惜双,除了看见胳膊腿乱飞的尸魂相斗而露出惊讶的表情外,从开始到现在无任何异常。 无异常才是最大的异常。 空中的黑云随着怨魂的消散而消失了,阳光重新覆盖着院子,同时照进每个人的心里,赶走了那段时间带来的阴霾。 “居然同归于尽了,我还以为凶尸会赢呢。” “怨魂命门里的怨气及其深重,这也是为什么修士们只用符篆拍,不用利器捅的原因。”

安信转头对林凛央道:“我们结伴游玩,今日途径此地,见这宅子上空怨气甚重,就过来看看。心远见你灵力低微,担心不是这怨魂的对手,便顺手管了管闲事。我本不打算出现,让心远帮完你我们就离开,便但事急从权,无奈只得吹笛救人——我这番解释不知姑娘满不满意?” 边心远啧了一声,边心远啧了一声,动动嘴巴欲说些什么,安信瞪了他一眼,后者脖子一缩,愣是把话吓回肚子里去了。 安信道:“我与这宅子里的任何一个人都没关系,他日查起案来,若误将我们也归为嫌疑人,可休怪我们不配合。” 安信和边心远虽不同门,但经常相约游历,偶尔遇着同道修士除邪时也会帮上一把,有人会心怀感恩,也有狗咬吕洞宾的,常将他们的帮助归为有利可图。 今日安信本就不愿让边心远瞎掺和,生怕又莫名被列入嫌疑名单内,为了证明自己是自己而耽误事,但这边心远俏没声儿地就溜进去了,都来不及阻止。 刚刚林凛央那探寻的目光,显然又将他们好心当做驴肝肺,这会一股脑吐个痛快。 林凛央一愣。 她并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在没有证据前,即便安信承认御尸人是自己,林凛央也不会那么快将安信列入嫌疑人内。 应当是刚刚例行公事一问引起了安信的不满,可这火药味儿也太足了吧,在那样的情况下,任谁都会问这么一句。 大抵是安信修为高到每次都是单独除邪,不需要帮忙,没发生过类似的事,不能推己及人。 林凛央在心里给他找了个理由,原本安信一通话让她堵心的感觉也稍稍消退了不少。 她道:“不会的。安公子出身名门,想必是不屑做这等见不得光的事。我刚刚……” “我们刚刚只是就事论事,毕竟这凶尸是在两位出现后才成的,怎可能半点不疑心呢?当年安覃宗主为了澄清谣言可是跑断腿了的。” 惜双睨着安信,继续道:“如今安阙宗位列三大派之首,手握长安律卷,是修真界数一数二的大派。若因此事传出对安公子不利言论,你不好向上头交代,我们也过意不去,排除一下嫌疑对你我都好。” 安信神情一绷,抬眼看着惜双。 惜双毫不示弱,似笑非笑,眼皮不眨地回看着安信。 安覃乃安阙宗始祖。他刚开宗立派不久,修真界就传安覃先前修邪道,养傀儡,不配为一宗之主。为了澄清谣言,安覃几欲崩溃。 此后不久,三界六族大战,众修士一力御敌,鲜少再提起这茬。安覃宗主站了起来,做了件让人钦佩的事——以身为媒,自请先神上身,平战乱,与逝去的修士同眠。 因安阙宗宗主牺牲自己,拯救明淮上陆生灵于危难,先神感之,便将长安律卷赐予安阙宗。 此乃安定三界之物,上面有大大小小的规章制度,若有逾矩者,持卷者可酌情惩罚。持卷者可在众仙门的商议下,在上面添加或减少条规。 安阙宗一举成为修真界三大派之首,再无人质疑它的存在。渐渐安覃修邪道这事便没人再传,修士更了一波又一波,与安覃同时期的修士,大多都退隐了,这内情修真界知之甚少。 安阙宗当年被抹黑这一事,林凛央听墨阳道人提过一二。她当时只觉得尸修大多性情乖张暴戾,若安覃真修了尸道,他一定不会做此选择,老老实实待到战役结束,各族大派还需得花心思整顿内务,这事便也就无人有心会提了。这安覃宗主也许真是被泼了脏水,否则他也不必再此事已被压下去时,还用这样的方法为自己正名。 今时林凛央在诧异惜双知其内情外之余,同时思索着:若两人打起来,她是帮惜双还是隔岸观火。 林凛央若没穿这身校服,那肯定帮惜双——虽说眼下很多线索都表明他是御尸人,但林凛央一向公私分明——惜双救她一命,她替惜双打一架也无可厚非;不过,一旦林凛央拿到坐实惜双罪名的铁证,她也绝不会因惜双救了她而放过惜双。何况替他打一架还一报,来日他若真是凶手,他也没什么可道德绑架她的。 可这校服一上身,顾虑便多了——天穹派墨阳道人亲传与安阙宗公子,因一江湖郎中言语不和打了起来;墨阳道人怎么教导弟子的,一言不合就动手——这样的话一传出去,丢的是她师父的脸。 安阙宗现今如日中天,受人敬仰得很,知道内情的也不愿意翻这陈年老黄历。 虽说安信态度差到连都边心远看不下去,但当这名不见经传的江湖郎中当着安信的面提着档子事时,不禁让边心远腹诽惜双有些不知天高地厚。 安信道:“敢问阁下尊姓大名,师承何人?” 11. 第十一章 惜双道:“在下表字惜双,不过一介江湖郎中,不曾进过什么门派。” 安信嗤笑。 惜双挑了挑眉,敛起笑意,目光不甚寒冷。 剑拔弩张之势登时充盈着小院,林凛央连忙道:“安公子对不起,是我失言了。此事止于此吧,要是把事态闹大两边都不好看。” 见此,边心远也赶紧出来打圆场,道:“对不起安信哥哥,都怪我考虑不周,一股脑儿冲进来,把事情弄成这样。” 两级台阶摆在安信脚下,他若再不顺势而为,刻薄得有些过分了。 安信道:“我也只是解释清楚而已,并非故意刁难。好了,走了。” 边心远:“对不起啊,安信哥哥他被冤枉怕了,才会如此失态的。” 林凛央:“哪儿的话,也是我太过无礼了,你们帮了我,我还怀疑你们,实在对不起。” “没事——没——唉,你别抓我领子!” 安信察觉到边心远没跟上,又回头拎小鸡似的将他拎走了。 * 许府南院。 一抹娇小白色身影弯身在窗柩下,对着屋里的人探头探脑。 趁屋内人转身之际,她从掌心翻出沾了料的匕首,催动灵力,匕首悄无声息地穿过漏窗,朝惜双移去。 惜双正一边拿着研钵捣药一边看着书本,地上桌上摆满了大大小小木盒,里面盛的是各种药材,偶尔从一两个木盒里抓些药丢入研钵,继续捣药。期间微抬首,将鼻梁下巴颈脖勾勒出十分好看的线条,但神情凝重,若有所思,似乎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情。 忽然,惜双头朝林凛央这边微动了一下,惊得她连忙背靠漏窗旁墙壁上,林凛央在此探头时,惜双已然背对她。 林凛央呼出一口气:还好没被发现。 今天上午,她不过跟边心远道个别的功夫,惜双就不见人影了,午饭也未见进餐,林凛央想试探都没机会。饭罢,她从仆人那得知惜双在问诊完许小姐后,进了南院再没出来,林凛央这才有机会逮他。 在此之前,她本想先去会会许夫人的,但问了大半圈仆人都说没看见,她只能先从看得见的下手。 匕首用降尸符水浸泡了片刻,若是用利刃刺开尸修任何一处皮肤,其伤口会流出来墨色血液,而非常人红色。 林凛央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心里是很纠结的——她对惜双的印象并不算差,除了第一次见面时惜双管她喝酒管得莫名外,并无任何黑点——医术精湛,彬彬有礼,君子端方,搭上颠倒众生的相貌,任谁讨厌不起来。她用这样不光彩的方法去试探近乎完美的人,心不安;何况惜双还有恩于她,心有愧。 但经过数日相处,林凛央总觉得惜双是个心有城府不外露的人,当面问肯定问不出什么,甚至有可能还会被套话。单从今天上午惜双与安信那番唇枪舌剑,足以说明他无惧所有,着实不简单。 正因为不简单,所以才有必要确定他是否是歹人。 已匕首离惜双十分近切在视线外,只需林凛央转换剑诀便能划破衣物刺入皮肤。 林凛央一面盯着匕首,一面微不可闻道:“我这也是为了你好,洗脱罪名,皆大欢喜。”说罢换诀,匕首接受到指令后朝惜双手掌射去,恰好他欲捂住打哈欠的嘴,抬手瞬间撞上飞速的利刃,在掌侧留下一道深深的豁口。 “嘶……” 林凛央心一咯噔:完了,本想只化一道浅浅的口子,他却竟这时候打了个哈欠,看样子应当伤得匪浅。 她赶忙进屋道:“抱歉抱歉,这法器我刚到手的,正在熟悉它,没成想伤到了先生,实在对不起。” 惜双走到最远处的木盒前抓了把小蓟在掌心,揉了片刻,权当捣烂,敷在伤口,浅笑道:“无碍,也是我自己未察觉到,硬撞上了,姑娘不必太自责。” 林凛央蹙眉看着霜白利刃被浸泡在鲜红的血液里,心里有点不是滋味,道:“严不严重?要不要请郎中……”她立即反应过来,惜双自己就是郎中。 惜双并没取笑她,反而笑意加深安慰道:“不是很严重,不必放在心上,过几日就好了。姑娘就在此处熟悉佩剑吧,这院子僻静鲜少有人,如此才不会再伤到他人,我要去取缺少的药材了,回见。” “先生且慢,”林凛央叫住要离开的惜双,行一礼道,“多谢先生上午解围。” 惜双回礼:“不必客气。” 他又转身欲走,林凛央拉住惜双手肘,道:“先生着急上哪去?” 惜双垂眸看了一眼,眼神淡淡的,看不出什么,但林凛央那被视线扫过的手像是被闪电触到般,立即松开。 啊,被讨厌了…… 惜双:“还有事吗?” 林凛央道:“没……没事。” * 试探无果后,林凛央回房折了个飞音叶,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自己的猜想包括不及时处理会发生的后果一一上报给了师父,并请求援助。 若师父未出关战风师叔是第二顺位能收到信息的人,他当然也会派人帮她,不过,她历来不讨战风喜欢,战风肯定是不会派能让她事半功倍的搭档,只希望他不会派拖后腿的人便好。 做完这些后,林凛央伏在梳妆台上,合眼小憩,整理思路。 黑影不是惜双那会是谁? 许夫人为何替他打掩护?两者之间应当是有利益关系的,且是见不得人的那种,否则不会在自己家里都需遮遮掩掩。 这些都是推断,得找到证据才行啊。林凛央如是想,想着想着便进入深眠。 林凛央睁眼时,天已全黑,欲抬手揉额头,察觉有人坐在床沿边,似乎坐了许久,立即翻身将其按在床上,匕首抵着对方喉咙,还未有进一步动作,感觉到对方捏了捏她的胳膊肘,道:“姑娘这么热情作甚?” 是惜双。 林凛央起身燃烛,道:“你来多久了?” “有一会了。” 她竟毫无察觉。 她没醒的那会,他在这干嘛? 一直在看着她睡觉? 不对,黑灯瞎火的,看得见什么。 “你在这作甚?” 惜双喃喃道:“你一直都过得这般不好吗?” 林凛央正挑着灯芯,没听太仔细,转头瞅着他:“嗯?” 烛火在林凛央侧脸闪烁,将她削瘦的脸分隔成明暗两面,过度苍白的肤色中透着凛冽之意,在昏黄的烛火下也无甚收敛。倒是带着朦胧睡意的眼眸漾着水光,软绵绵的目光看得惜双心漏跳了一拍。 惜双:“哦,是这样的——我饭后散步路过漏窗,见你睡得涎水都流出来了,便托府上的姑娘将你弄上床。你若是在梳妆台上醒的,就感觉不到脖子的存在了——你都没关门,这也太大意了吧,你经常这样吗?” “……” 林凛央:“你为什么不直接叫醒我?” 惜双:“叫了,没醒。” 林凛央下意识擦了擦下巴,又摸摸自己的脖子,心说那我也睡得太死了吧,这都没醒。 林凛央被一通指责,有点没好气,道:“我谢谢你啊——先生还有事吗?” 惜双掏出一片半巴掌大叶子,道:“我在门外瞧见这叶子熠熠生辉,料想定不是俗物,应该是姑娘你的吧。” 他手掌托着她的手背,将叶子放在她掌心。 林凛央看了一眼飞音叶。 惜双解释道:“既不是俗物,那我这样的凡夫俗子是勘不破其中玄机的,放心吧。” 林凛央:“先生多虑了。” 惜双:“我还有事先行告辞。” 林凛央:“多谢先生。” 惜双:“举手之劳。” 他走至门前停顿片刻,道:“虽然很不希望有这种事发生,为了以防万一,还是跟你说一声你比较好——在许小姐病好之前我不会离开苍凤镇,如有需要随叫随到。” “惜双先生留步,”林凛央试探性地问道,“曾听先生言,令兄有上昆仑虚采药的经历,我斗胆猜想,先生乃世代行医且兼修道的世家公子吧?” 林凛央停顿须臾,见惜双沉默不语,继续道:“公子医术超群,谦谦有礼,明淮上陆医药世家众多,我一时倒记不起先生与哪家医药世族门楣风骨相似了,能否告知于我,待到此事了结,我也好登门道谢。” 在惜双排除在嫌疑之外后,林凛央对他造成的伤除了深感歉意外,也不由得好奇起他的身世来。 林凛央并非爱瞎打探之人,只不过惜双刺刘腾那一剑太过于蹊跷了。 命门乃怨魂要害处,能积攒怨气,每个怨魂皆有两个命门,一处在腰间,另一处在掌心。 腰间的命门较大,一击必中,而掌心处的命门几乎只有沙粒般大小,且符篆对这处无用。 若非 必要,没有人会去碰掌心那处的,传教时也只传授腰间命门,久而久之,许多修士只知腰间命门,不知掌心命门。 惜双当时刺刘腾的那一剑——如果那剑是仙门法器,跟刘腾同归于尽的就是惜双了;或是刺歪一点,死的就是惜双。 但他却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精准无误地刺入掌心命门,着实厉害得有些蹊跷。 灵力暂且不谈,单说他出挑的样貌与精湛的艺术,若是名门大派的弟子,林凛央不会如此面生。 若惜双既不是尸修,也不是修仙世家之后,那就有可能是无间之地的。 惜双看了她一眼,手掌依然覆在门扉上,维持着开门的姿势,并没有要坐下来详谈的意思,目光转移,定格在门外的某一处。 门扉上的花雕遮住了无处不洒的月光,使惜双脸上染上斑驳的阴影,恰到好处地将嘴角的笑意隐入其中。 “林姑娘若是真想知道,便拿出你的诚意,让我觉得姑娘是可以托付的人。” 托付?这是什么词?她不就想了解了解他么,怎的还一副“听了就得负责”的态度? 再说了,这样的事,他惜双之前不也干过吗?眼下她还只是试试水,就得既负责又要拿自己所知道的交换,这也太亏了吧。 她那些事充其量只是不愿提及,而听惜双的语气好像是什么天大的秘密般。 究竟是什么样的家世,说出来就要对他负责?该不会是那种知道后就有生命危险的暗杀组织吧? 林凛央胆寒,自认好奇心没有大到如此作死的地步,朝惜双摆摆手:“罢了,我也只是好奇而已——夜已深,先生早些歇息吧。” 惜双离开后,林凛央施法将飞音叶里的信息提出—— “有一弟子名李竹,昨天刚升至金丹期,正好让他下去历练历练,你带带他,他明日午时便会到达苍凤镇。四度怨气的死魂你都要搬救兵,在苍华山上呆了这么久你是不是只学会了吃?也不知道……” 林凛央听完她该听到的信息后,面无表情地打了个响指,将战风余下的怨言燃成灰烬。 梵净真人开宗立派时自称凤鸟所化,以凤鸟纹图腾为派徽,写了一本名叫天凤训的书,上面不仅写有派规,还有她平常说的话,都是些看似金科玉律实则似是而非的言论。 战风其人在其他弟子眼中是个不苟言笑,呆板迂腐的人,常常把天凤训挂在嘴边,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不允许任何弟子打擦边球。 先前她的师姐于浅半夜饿了,拉林凛央去膳房拿点吃的,那天正赶上战风主值夜巡,她劝于浅不要去,于浅似乎是饿极了,执拗的非要去。 后果可想而知——被战风逮了个正着,以天凤训第二十二条“严禁戌时正刻后出房门”、第二十五条“严禁偷食膳食”为由,吃了十责棍,几乎半个月没起床。而从谋林凛央托她的福则把天凤训抄了十遍,还要求限两天抄完,抄得她手腕都要断了。 其实她们被战风抓到的时候刚好到戌时正刻,而且才刚到膳房门口,都没来得及推门,这样的情况若是其他任何人,抓过来训两句就会放她们走,可是她们偏偏碰上了战风。 天穹派上下近三千弟子,战风最讨厌林凛央,其次于浅。她们刚刚认识的时候,战风就不要于浅与林凛央来往,他觉得半吊子林凛央会扯于浅后腿,于浅非是不听,久而久之,战风顺带着连于浅也看不过眼了,只要她们做得稍微一点点不如他的意便疾言厉色。 乘墨阳闭关就开始找他们两的茬——将林凛央派下山祈福,把于浅留在山上罚抄。 还在她遇到尸魂案时派个这么个下来,说得好听点是协助,说得难听点是使绊子、穿小鞋。 让一个金丹刚成、妖魔鬼怪只从书里了解过的人来跟她处理这异务,还不如让她单独去。 * “姑娘的意思是有人在苍凤镇大肆将人掳走然后喝其血,这个人还是我府上的人?不能够啊,有这事我得是第一个知道的啊。昨儿个那事不是已经解决了么,还弄我一大堂的血……”许国一想到昨天大堂的满地狼藉就头晕,虽然昨天已经晕过了。 一清早,林凛央和许国便在坐在许大人的议政堂讨论昨日的相关事宜。 “不是人,所以许大人现在才知道。” “那我这就下令近期加强戒严。” “不,一切如常即可。” “这是为何?” 12. 第十二章 “其一既非常人加强戒严是没用的,只会引起群众恐慌。其二目前对方在暗我们在明,轻举妄动只会让此事变得更棘手——对外就说,昨天因林姑娘在仪式中次序弄乱了,才令天象骤变——只是林姑娘得受点委屈了。”惜双端着茶盘走进来道。 林凛央讶然:“你怎么来了?” 商议尸魂案虽说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但惜双一个外人在此旁听,实在不妥。 惜双道:“听仆人说,你们一清早就在此议事了,想必还未用早膳,便送些茶水点心给你们垫垫肚子。” 他将茶盘放至桌上,围桌而坐,林凛央递了几个眼神给许国,后者好像没理解其中含义:“这小事怎么能劳烦你,快歇息会。” 她转移目标,看着惜双,目标也似乎没有接收到信号。 他先替许国斟了茶,转而对林凛央道:“我已让许大人吩咐信得过的仆役打扫大堂、处理碎尸,他们不会多嘴的。另外,劳烦林姑娘画些护身符,发放给府上的人安抚安抚他们的情绪。” “……” “嗯?”惜双见林凛央没有回话,有些纳闷,停下正在给她倒茶的动作。 “我在想,”林凛央指尖摩挲着杯口,旁若无人地瞅着他,“先生除了精通歧黄之术以外是不是对妖魔鬼怪也有所研究?” 正常人遇见昨天那样的情况,现在应该跟霍管家一样躺在床上休养,胆子再大些者也会对此事避之不及,而不是一大早跑来跟他们商议后续相关事宜。 惜双回瞅她:“我走南闯北多年,要说灵异事件一件也没遇到过,那是不可能的。” “我说的是研究,并非只是见见而已。” 在今日之前,对于惜双只是有些好奇,毕竟只凭这么一剑就断定他非常人也太武断了些,瞎猫都有碰上死耗子的时候呢,何况这猫还眼眸清明。 而眼下则是实打实的怀疑了。 ——关于刘腾的事,姑且不论轮不轮得到他惜双管,单后续措施做得可以说是面面俱到了——从事发时控制人流,到事后对局势简单分析、处理方式——甚至连安抚情绪都想到了。如此种种,无一不说明这个人曾经不止一次打理过类似的事情。 惜双立即明了了她的言外之意:“任何人遇着这样的事情,只要胆大细心一点,都可以解决得很好。” 林凛央视线依然没离开他的眼眸:“但先生处理得好到有些过分了。” 惜双两手撑在林凛央座位手把上,俯下身将她圈在椅子里,眼眸里盛满了深深的笑意,道:“姑娘若是认为在下绵薄之力尽对了地方,大方些夸我两句即可。你如此字字带刺,句句似针,对我一番猜忌,实在扎心。莫不是对我有什么成见?” 不管谁听了此话都会认为林凛央太小心眼了,别人帮了你,还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显然,许国就是其中之一:“对啊对啊,惜双先生也是帮了我大忙的人,林姑娘莫难为他了吧。” 林凛央:“……” 就装吧你。 于公,惜双让此次事件没有扩大到无法控制的地步;于私……他们两之间有私事吗?哦,说起来还救过她呢。 细想下来,林凛央不打算再深究,不动声色地扯回被他压在手心的衣袖:“我对先生成见是没有的,好奇一下总不过分吧。先生的确是善于审时度势之人,若异位而处,我未必能做得比你周到。” 惜双听到了自己想听到的话,微不可见地点点头,一脸满足,嘴上却说:“哪里哪里,林姑娘过谦了。” 林凛央推开他起身对许国道:“许大人能否将苍凤镇的人丁册能否借予我看看,我要找一个人。” “找谁?” “刘腾。” * 眼下线索只有刘腾和凶尸这两条。林凛央尸道涉猎并不深,只偶有耳闻,且此方面记载甚少,调查起来并不容易,在排除惜双嫌疑后,可查性更是微不足道,所以只能从刘腾开始查起。 林凛央坐在案前看了一上午的人丁册,头直发疼。此镇叫刘腾的有二十几来个人,要在这些人里找出已经灰飞烟灭的刘腾着实不易。 且这册子约莫有十多年未更新了,上头记载的真实性大打折扣,这让原本线索不多的林凛央愈发苦恼。 “林姑娘,门外有位名叫李竹的修士说是要找你。”一位小厮走进来道。 林凛央轻揉太阳穴,道:“烦请你带他进来吧。” 目光落在住址一栏,沉吟片刻,叫住仆人:“等等,你去忙你的吧,我去接待他。” 林凛央寻了张干净的纸,开始疾笔缮写。 李竹低头瞅着门槛,缩着肩膀,心里巴望着林凛央快些到,这守门仆人从一见到李竹开始,便打打量量,令他实在难受得紧。 李竹身量并不高,脸型尖尖,眉淡目细,鼻梁微塌,微微发黄的脸上长满了雀斑,耷脑缩肩,时不时搓搓手缓解尴尬。浑身上下没一处与道骨仙风的修士能搭上边的,若不是那身衣裳与林姑娘相似,守门仆人早就将他轰走了。 “你便是李竹师弟吧?” 李竹抬头,只见一面容清秀,身形瘦小女子立于门槛另一边,他道:“是……是的。你是……林、林师姐吧?” 得,派个话都说不利索的人下来了,瞧他这畏畏缩缩的模样,胆子定然大不到哪去。 林凛央道:“说话声音大些,吓不着谁。” 李竹眼神闪躲:“我……我是第一次单独下山,所以……” 林凛央:“巧了,我也是。” 细小的眼睛将目光锁定在她的脸上,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道:“怎么……怎么会……” “就是这样,”林凛央迎上目光道:“你既然来了,我丑话便说在前头——处理异务中遇到的邪祟与后山豢养的邪祟可谓是天差地别,处理方式也不止在纸上排兵布阵,在此情况下,稍有差池便会丹灭身死,死于初次异务中的大有人在。深陷危险时,若只顾着害怕,逃都不知该往哪逃,定必死无疑。相反,临危不乱便事半功倍。” 她顿了顿,决定下猛料:“倘若遭遇险情,我决计不会管你的死活,你好好想想要不要跟着我,退堂鼓最好早些打,免得有性命之忧。” 也免得相看两相厌。 “不!我不回去。我愿意跟着林师姐。”他要是回去了指不定得被战风骂成啥样呢,只要一想到战风吹胡子瞪眼的模样,李竹恨不得朝天穹派的位置跪下磕三个响头,对于以后的事情走一步看一步便好。 原以为李竹会被她此番言论吓回山上,哪成想竟让他更坚定地留了下来。 罢了,既来之则安之。 林凛央:“随我来吧。” 说着朝外走去,行至片刻,偏头不见李竹人影,回头一瞧,只见他低着头一个劲地往屋里走,已经快走到大堂门口了。 林凛央黑着脸,深吸一口气:“我在这儿呢,你上哪去?” 闻言,李竹脚步顿住,猛地回头,一路小跑到林凛央面前,道:“干……干啥去?” “走访。” 两人行至主街道上,不知是晌午都在吃饭的缘故,还是昨日浊云覆许府之事引起人们猜忌,眼下街道寂寥无比,偶有行人也行色匆匆,仿佛脚步慢些就回不去了似的。 “哎哎哎,赵四这么着急干嘛去?你后头有恶狗追你啊?”前头一个卖包子的小贩,见此情况有些纳闷,拉住一个熟人问道。 林凛央:“……”这人这么不会说话,怎么做生意的? 小贩发觉赵四后头还有两人,急忙点头致歉。 李竹倒是未察觉有什么不对的,反而对林凛央道:“师、师姐,我饿了,能不能先吃点东西……” “好啊。” 林凛央绕开包子摊,走到烧饼摊前,买了些吃食,分于李竹,两人一起站在一旁打算吃完再走。 赵四:“昨天天气极好,万里无云,而许府上空却乌云密布,这景象持续得有两炷香功夫了,其他人以为许府留不下活口了,谁知竟传出没有死人。” “但我还是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这事应该只是个开头。你想想镇长府当时还有修士在祈福,这都成压不住,让许府怨气满天,更别说我们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了。我猜,用不了多久,苍凤镇肯定会成为一个鬼镇的。” 小贩惊讶道:“还有这事?我昨儿个去进货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许府的人怎么说的?” 林凛央将最后一点烧饼塞入嘴里,嚼吧嚼吧咽下后,朝早就吃完了的李竹道:“吃完了走吧。” 赵四:“那还能有假,很多人看得一清二楚,那怨气浓得哟,啧啧。镇长府的人倒确实解释了,说是什么祈福仪式顺序被打乱了,才会引起天象异常。你信吗?反正我是不信。这些人隐瞒真相,想把我们撇下,自己跑路,我们可不傻,要知道……” 随着他们愈行愈远赵四的声音越来越小,直至听不见。 这还是在惜双及时控制的情况下衍生的猜想,若是尸魂案消息被透露出去了,苍凤镇指不定得鸡飞狗跳成什么样呢。 多亏了他啊。 林凛央又在心里狠狠地感激了一把惜双,打算此事了结后做点什么报答他。 能让宅子上空天象异起的一定是四度怨气的怨魂,我的乖,这第一次处理异务就遇到这么棘手的事,李竹不禁为自己捏了把汗,但他仍旧抱着一丝希望问道:“他们说的……说的是真的吗?” “不是真的,我干嘛叫你来,”林凛央边走边将誊写好信息的纸帛递给他,道:“记下后便销毁。 林凛央这话倒说得像是此事成败在于李竹,让他无意间觉得自己身上多了些什么。 他拿着密密麻麻的纸,数了数足足四五张。 “这么多,怎么记得住啊……”饶是百依百顺的他也犯起难来,怯怯地跟她讨价还价:“这真用得着记吗?” 林凛央冷冷道:“这上面有生辰八字,万一弄丢了,被旁人捡去做法害人,你可担得起?” 李竹一时无语。 他居住在穹山峰时,每每听同门谈论起这个师姐的名字,后面无一不跟上“废物”“拖后腿”“天穹耻辱”等字眼。 若有人灵力长进不大,便会将林凛央拿出来踩上一 脚,表明自己并非最差。 李竹本以为林凛央会是个同他一样自卑、怯懦的人;或是性子温温和和,说话细声细语,有一副与世无争气质。 今日一见本尊,李竹实在无法将这动辄就让他担责任的师姐,跟他人口中的“天穹废物”挂钩。 下山之前,于浅师姐曾找过李竹一次,刨去安慰鼓励的场面话,余下的便是对林凛央的赞赏——符篆、剑法一一精通,处理问题思路清晰,除了没到金丹期,灵力不够以外,没什么大缺点。还说,便宜他了,只用躺着便能受耀。 她们同历练有五年之久,若林师姐真如其他同门所说那样一无是处,她们怕是早已身首异处了。 平日里李竹听师兄姐们说起初次历练,大多都是前辈冲在前面,他们在一旁观摩,事后总结陈词;对新人说话也是鼓励居多,再不济,也不会说出“我不管你死活,要走早点走”这样的话,若不是李竹更害怕看到战风那张黑脸,眼下怕是已然被吓出苍凤镇了。 林凛央能力强不强李竹目前还不清楚,他倒觉得这个师姐性情过于凉薄了些。 “事情缘由师叔告知于你了吧,那我们就先……” “没有……” 若不是林凛央耳朵尖,这两字便随着空气飘进鼻腔,而非耳中。 什么都不知道就敢接。 林凛央将事情原委说了一遍,简述了血腥场面。 李竹问道:“为什么不直接从许府开始调查?还有那许夫人嫌疑这么大,也可以从她那里查起呀。” 林凛央反问:“你会怎么做?” “我……我哪……我哪知道啊?”李竹有点紧张。 林凛央:“说吧,没事,错了没关系。” 李竹看林凛央的神情不似作伪,才敢说出想法:“就……就可以先禁止出入人员,然后一个个提审,总能问出来的。” 林凛央并没有急着否认,提了个看似无甚相关的问题:“你还记得天穹除邪铁则吗?” “以人为先,控制伤亡;以宗派荣誉为要,誓与凤鸟共存亡。”李竹十分疑惑,不过只将人关几个时辰吗,怎么想都跟这两点没什么关联啊。 林凛央点点头,表示一字不差,而后她伸出两根手指:“两个问题,一在不知对方是何物的情况下,你把这么多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关在府里,万一对方狗急跳墙,你将这些人的安危置于何地? “二天穹派的弟子在祈福时召来了怨魂,致使凡人伤亡——这事说出去并不好听。淮南地区本就仙门众多,若不是靠着梵净真人那点名气,天穹派早就不在三大派之列了,你眼下为了要破案,就一杆子将天穹派使劲儿往下捅,你如何跟墨阳道人交代?” 李竹脸涨得通红——他只想着如何解决得快,并未想这么多。 林凛央道:“这还不谈挨个儿审问完,将人放回去后,会在镇上流传出可怖的言论,人人自危,导致人口大量迁移;以及此做法对许国在镇上的威严有损等等一系列拔出萝卜带出泥的问题。” 林凛央见他垂头丧气的模样,心说该不是被我打击到了吧,这孩子本就有点胆小,我这是不是说得太过了? 她放软语气道:“所以,以后在做出某种决定之前,先预想好此决定引起的后续事情,在不在你掌控的范围内,若答案是否定的,你就得另辟蹊径,重新谋划。” “多谢师姐教导,李……李竹记住了。”李竹也不管行人的目光,就在大街上行了个大礼。 “不必,我既已决定带你,对你知无不言是应当的,”林凛央趁热打铁,“任何人都没资格因自己的决定而将他人的生死置之度外,同斩尽妖魔相比,护住比自己弱小的人,这事看起来更有成就感,不是吗?” “嗯……受……受教了。” “至于许夫人,这两天也不知在忙什么,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未有会面的机会。所以,我们只能从刘腾这一线索下手。” 晌午的镇中心褪去喧扰,归于宁静,却也没清晨那般冷清——偶嗅到的饭菜香味催促着归家行人,每行至不远,便会瞧见因想多赚两个钱而未收的摊子。 “去敲门。” 正在记信息的李竹抬头,看了一眼柴扉,一脸茫然地看着林凛央。 林凛央以为李竹不解其意,解释道:“在一亩三分地里生活了这么多年,约莫只与打过照面的同门说过话吧?” 李竹那通红的脸颊佐证了她的猜想。 林凛央继续道:“你接了这异务,来到新环境,陌生人是必得接触的,你怕也没用,去敲门吧。” 李竹紧了紧手指,龟速朝柴扉移动。林凛央退后两步让道,十分体贴地没有催促他,给他时间整理心绪措好辞。 “咚咚咚——” 片刻,一阵门栓声隔着柴扉响起,李竹健步如飞地藏身于房主视野死角。 “你找谁啊?”开门者乃一老叟。 林凛央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一眼李竹,而后对老叟道:“老伯伯你好,在下刘腾旧友,有些事得麻烦麻烦他,今日他在不在家?” “不在,死了。”老叟一脸阴沉。 13. 第十三章 林凛央眯了眯眼,问道:“死了?可他方过而立之年,怎的就死了呢?” 老叟哼道:“整天吃喝嫖赌不回家,跟死了有什么差别——看你长得标标致致的,居然能有事麻烦到他的头上,也是稀奇……” “……” 听这意思约莫把她当成跟刘腾一类人了。 林凛央:“不好意思,打扰到您了,既然不在,我改日再来。” “你要是见到了刘腾,你就告诉他,他不配活着,赶紧去死。我居然生了这么个好吃懒做的种,也不知道前世造了什么孽……” 林凛央手腕贴着腿朝藏在一旁的李竹挥挥手掌,示意下一家,溜之大吉,将老叟气愤的话语留在身后。 李竹不解:“林、林师姐为何不解释?” 林凛央:“不好解释,也没必要解释,费时费力又费心。” 李竹恍然:“哦,我知道吃亏是福对不对?” 林凛央摇头:“不全对。我们理异务目的是为了找到始作俑者,他们潜伏在暗处,不知何时会蹦出来祸害人,时间就是一切,为了节约时间,吃点无伤大雅的亏,没什么的。” 这日一下午,他们跑了五家家中有叫刘腾的,无一与他们要找的刘腾对得上号的,其中有男有女,有死有活,死了的那个刘腾是上房换瓦片时摔死的,并非受折磨致死。 也是因为如此,这家老太太一听到刘腾的名字,悲恸地哭了起来。 林凛央有点傻眼,自己根本不会安慰人,先前遇着这样的事都是同行师姐上前排解,自己则在一旁提取相关线索,而眼下指望这个说话偶尔卡壳的人去慰问是不可能的了。 林凛央连忙将她扶在一旁坐下,又是拍背顺气儿,又是端茶倒水递帕子的,还学着师姐那般说辞,手忙脚乱地安慰起来,期间她递眼色给李竹——让他想想办法,李竹不懂其意,柱子似的杵在一旁。 老太太情绪稍稍稳定下来,却拉着林凛央说什么都不让走,要林凛央陪她说说话。 白发人送黑发人已很是可怜,林凛央不忍拒绝,但她又不会安慰人,只得时而说着“节哀顺变”,时而拍拍老太太抽泣地肩膀。 老太太朝她足足哭诉一两个时辰,从刘腾第一次笑到刘腾最后一次哭,从他第一次上学堂到成家立业……桩桩件件说得一清二楚,不知道的还以为林凛央是重登人丁册的呢,这也令本来可以排查十人的进度打了个对折。 “这样太慢了,明天你一个人去走访。”林凛央对李竹说道。 李竹以为自己听错了,指着自己,道“我……我……我一个人?” 让他一个人去,半天能问出一个就不错了。 林凛央拍拍他肩膀:“你可以的。” 刘腾之所以出现在许府无外乎害他的人在许府,在祈福时有密不透风的符镇,按理说他是无法靠近许府半步的,但他却在符镇里杀了人,只有一个可能——有人动了符镇。 祈福符镇这东西,讲究得很,旁人布的符镇,即便看出来有误也得告知布阵者,让其修改,不能私自随意改动—— 一来符阵乃根据自身对方位契合度布置——相斥方多粘些符篆,以免鬼怪乘虚而入;契合方灵力甚多,则可以少贴符篆——若是随意改动,失了偏颇便大相径庭。 二来在修真界里,此做法对布阵者羞辱程度等同于在大庭广众之下将一个人扒光,因动别人符镇而丹灭身死的修士比比皆是。 不懂的人不会碰,碰了的人一定不是什么好人,以大局为重、稍微有点常识的人都不会做出此举。 这个人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是跟刘腾的仇人也有仇吗? 当时没有除了刘腾以外任何怨魂进许府,说明这个人除了移动符篆以外,还捏了诀使许府只有刘腾一个怨魂能进来。 这么做的目的可能是为了让仇人有危机感,若是大把与之不相关的怨魂也钻进来了,便失了效果,仇人明白不了这个人的意有所指。 这个人一定懂些道术,但他却借刘腾杀人,不亲自动手,要么就是这个人正面刚不过仇人,要么就是这个人的身份不适合做这样的事。 林凛央之所以从刘腾开始查起,是想捋清刘腾生前社交关系,查出引刘腾入府的人,如若他们三人之间有大恨深仇,总能留下蛛丝马迹。 而眼下林凛央连刘腾家门朝哪开都不知道,根本无法从此处下手。 林凛央理理思绪,打算今晚翻翻案列本,找找线索,看看有没有其他突破口。 案例本上记载了仙门宗派名仕除邪过程及事后反思,是明淮上陆每个修士必读之物。 饭后林凛央在上头寻找与此案相似的例子,原本一目十行的速度,在一处顿住—— “有一小儿,生前受辱致死,以魂为约,借鬼仙之力,怨气瞬涨,化作成年怨魂……” 常言道:冤有头债有主。无间之地对于死魂报仇这类事,是从来都不管的——哪怕是一个人踹了另一个人一脚,被踹的那个死后要寻仇——这等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视若无睹,是以,这担子便落到了修士身上。 不过,鬼仙们为了避免冤冤相报,也是想了许多法子的,比如一个名为“死契”的契约。 生前常做善事或年纪较小的人被戕害致死,魂不聚怨,形不成怨魂,无法报仇,也不愿投胎,就这么让他们在明淮上陆晃荡也不像样,这时,死契便派上用场了——那些想血刃仇人的死魂,与鬼仙结契,以魂作抵押,让鬼仙助长其怨气,报仇雪恨后,魂归无间地,或作鬼或成灰,不再投胎。 林凛央忆起那日刘腾稚气未脱的言语,心下了然。 倘若有鬼仙掺和进这事,那便不太好解决了。 鬼界与修真界看似皆为凡人服务,相辅相成,实际还是略有嫌隙的。 一百五十年前,两界为了抢地盘打得不可开交。最后是安阙宗宗主不忍涂炭生灵,以身请先神下凡,平定的战事。有了先神相助,原本大捷在望的鬼界,以摧枯拉朽之势败落。 多数修士不大看得起鬼仙,自认为高其一等;而鬼仙也看不贯修士,觉得他们借先神势赢得不光彩。 是以,为了避免鬼没捉到鬼仙和修士倒打起来了的这一场景,许多修士都不接与鬼界有关的异务。 其实也不是说鬼仙不配合修士们捉鬼,就是配合时态度有点让人不舒服罢了。 林凛央这厢倒是没所谓,百多年前的事,与她无甚关系,遑论看法如何了。常人的白眼冷眼看了十多年,如今看看鬼仙板着脸倒也能尝个新鲜。 但心里有些犯难了——这鬼仙又如何才能找得到? 林凛央盯着那几行字,一手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桌面,一手拇指无意识地将上 页脚卷起又抹平,再卷起又抹平,反复数次。 最后双手撑起身子,在行囊里翻翻找找,片刻,掏出一本书。 书脊被缝了好几道,封面上有用篆体写的书名——《鬼蜮录》。翻开扉页,纸张发黄,有些字褪去墨色,不是很清楚,有些字只剩下部首,要靠前一句内容,猜想出此为何字。 “丹心血引之,默念附请诀,地鬼仙显形于前。” 就它了。 林凛央敲了敲那行字,轻合上书,仔细放回原位。 走至院前,依书请鬼仙。 片刻,滴了血的那处忽起青烟,出现一老儿约莫两尺高,两眉尾毛发长至地面,鼻头又红又大,格外显眼,两眼睛不知是本来就小,还是毛发过多的缘故,眯成一条缝,露在外面。 胡须花白铺了满地,不免让人替他担心走路会不会被绊倒的问题,身材小小肥肥,踉踉跄跄地往她面前一跪,道:“您需要我支使一声就行了,何必用这等伤害自己的法子。” 林凛央有些纳闷:不都说鬼仙都不待见修士吗?怎的还行起大礼了?莫非是天穹派的弟子才以礼相待? 这个鬼仙见了她不仅没半点不愉快,甚至还有些恭敬。这礼也太大了吧,林凛央没法让一个大了她几圈的人伏在地上与她说话,忙将他扶起来,将腰弯至与其等高,鞠着躬道:“在下天穹林凛央,今日唤鬼仙有一事相求。” “哎哟,您这是要了我的命啊,快直起身板。”鬼地仙想扶起她,奈何身量不够,只得作罢,“您怎的去了天穹怕?还拜入其教为弟子?哦。我知道了,您是想打入内部,找到弱点,一举摧毁,将明淮上陆与无间之地翻个底儿掉!对不对!老儿支持你!支持……” 林凛央听得一头雾水,忙打断他:“不不不,不是,我从小便在天穹派长大,鬼仙定是认错人了。此前苍凤镇有一名为刘腾的孩儿,签了死契,不知是与哪位鬼仙结成的契约,此事关乎重大,还请地鬼仙告知一二。” 怎么可能? 地鬼仙长满褶皱的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但见林凛央似乎并不想与鬼仙扯上什么关系,便转移话题:“明日醒来,老儿定会将答案放在案上。” 结死契虽说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几乎每个鬼仙都做过,但这毕竟是鬼仙私事,瞎打听难免有些不带爱相。 别说她身份尊贵了,即便林凛央只是普通修士,单单冲地仙那诚意十足的那一礼,就让他有些受宠若惊,毕竟地鬼仙很少受到如此尊敬的待遇,也给了他足够的理由去不带这个爱相了。 * 翌日,清晨林凛央正进食。 “不、不好啦不好啦不好啦,林师姐!”李竹门儿都不敲,边没头苍蝇一样往里闯边,尖着嗓子喊,惊得她被呛了半天。 “以后天塌下来了,也请先敲门。”林凛央黑着脸擦了擦唇边的汤汁,哑着嗓子道。 “哦,好、好的。”说完便转身,一根筋地打算重新进一次房门。 林凛央:“回来,赶紧说,别误了正事。” 李竹:“哦,是这样的。今……今天我一早起来,发现他们巡府的人数少了不少,就到厨房里问管家,没想到管家不在厨房,我遇到了……” 林凛央:“说重点。” 她扒拉了一下食物,似乎咳得没胃口了。 有点想吃面了。 14. 第十四章 林凛央起身朝李竹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边走边说。 李竹:“有人匿名举报西郊附近有六具遗骨,许大人派人前往,在西郊离主干道不远的荒田里发现了遗骸,现已经运回许府,仵作正在检查。初步判断死者都是小孩,尸身有不同程度的腐烂。” 林凛央正凝神听着,见一个小厮路过门口,拉住烦请他收拾碗筷,顺口问了句:“惜双先生眼下在忙什么?” “哦,先生正诊治我家小姐呢,他不许外人扰,林姑娘找他有事吗?我这就去请他来。” 怎么个诊治法?还不许外人扰? 林凛央虽有腹诽,但依然打趣儿道:“先生都不许外人扰,又岂怎会随意移动大驾呢。” “哦,姑娘有所不知,先生曾吩咐过,若林姑娘找他有事,我们得第一时间告知他。” 她愣了一下,莞尔道:“没,没什么事,随口一问罢了。不耽误你忙了。” 李竹和小厮眼睛都看直了。 这两天李竹看林凛央脸上几乎没什么大幅度表情,还以为她只会板着脸,眼下这冷不丁地一笑开,不说惊艳四座,用笑靥如花形容绰绰有余。李竹心说这师姐笑起来也太好看了吧,为什么那么不爱笑呢。 林凛央敛了笑容,恢复波澜不惊,对李竹道:“今日我去查另一条线,你去瞧瞧尸骸,了解一下死亡原因,死亡时间,并将每个死者基本信息整理出来。这些做完了我若还未回来,你便将剩下的刘腾家排查完。” 半晌,见李竹一动不动,林凛央扶额:“去啊。” 李竹一溜烟跑了。 * 鉴于昨晚翻找案例本时发现有关死契的记载,林凛央首先可以确定刘腾一定是个孩子,且与他签死契的鬼仙一定是知道内情的。 先前的孩童失踪案与刘腾有莫大的关系,很有可能他就是失踪人口之一,但若每个孩子都受了这么大痛苦,为什么只有一个魂魄愿意签死契? 她推测刘腾成为魂魄后可能发现了什么让他必须要报仇的事情。 她打算从几天前吃过那家面馆着手调查。那家面馆亲戚丢了孩子,若找到了便皆大欢喜,若没找到则很有可能已然遭遇不测,甚至跟刘腾一样受到了非人折磨。 林凛央从这方面下手纯粹是想碰碰运气,看看掌柜的亲戚丢的孩子是否就是她要找的刘腾,毕竟时间线是吻合的。 如若是同一人,那便可以通过这条线找到受害者更多相同之处,即便暂时抓不到凶手,让镇上剩下的孩子避免这些相同之处,或者将有相同的孩子保护起来,控制受害者增加,这也争取了很多时间。 林凛央一进面馆,看到掌柜的坐在账台后面噼里啪啦打着算盘,皱着眉毛在账本上记着什么,嘴里嘟囔着:“曹家周真是要钱不要脸,不来吃面也就罢了,还借钱不还,怪不得家里……” 正抱怨着,一抬头,发现林凛央立在门前,掌柜的忙不迭迎出来,道:“哟,这不是前两天光临过小店的仙女嘛?快快快请进,小的替你挑个僻静点的地。” 你们这整个店都僻静。 虽然惜双已然在第一时间阻止流言四溢,但就此店来看多少还是有些影响的。 林凛央故意挑起这茬:“店家近来生意可有改善?” 掌柜的摊开手掌,朝空荡荡的店划拉半圈:“仙女这不都看在眼里嘛?” 她不打算再戳掌柜的痛处,道:“你先给我下碗阳春面,不放香菜。你那事我管了,但无论我问什么都得如实回答,说谎的后果你承担不起。” 掌柜的喜不自收:“是是是——诶?那日不是还有位先生吗?今日怎么没一道来?” “他忙别的去了,”林凛央沉默须臾,道:“算了,不吃阳春面了,来碗牛肉面吧,不要香菜。” 牛肉面端上来了,依然分量依然管饱。 “他们那家人啊……”掌柜的欲坐下与她细说,屁股还没沾上凳子,就听见林凛央打断道:“食不言寝不语,待我吃完再论也不迟,我会尽快的。” 掌柜的有些尴尬,他这粗人哪懂这个啊,只不过觉得这事儿有点急,边吃边说比较好,但毕竟是求人之事,也不好回绝这点小要求,于是将抹布往肩上一搭,对林凛央道:“那您先慢用,您先慢用。” 别的不说,这家店里牛肉面是十分好吃的,牛肉码子切得块儿大,煮得烂且特别入味。汤底似乎是拿某种菌子熬成,很是鲜美,但不是那种放多了调味料的鲜,而是实实在在从食材熬出来的鲜。 林凛央几乎把汤喝得一滴不剩,放下碗筷后,掌柜的立即小跑过来,替她斟茶。 林凛央随意抹了抹嘴,单刀直入:“你们是亲戚对吧,你先说说他们家的情况吧。” “他们家三代都在镇长府里做长工,日子过的不瘟不火,孩子的母亲本是东街裁缝铺的女儿,前阵子被许夫人请她去镇长府做个洒扫仆人,孩子母亲念孩子没人照顾,不愿意去。你说这洒扫的,谁干不都一样么,可许夫人像魔怔了一样,非得请她做,好说歹说,可算愿意去了,却没成想出了这档子事。孩子母亲哭得眼睛都瞎了,还将此事迁怒到许夫人身上,许大人一气之下,把他们夫妇都辞退了。”掌柜的故作神秘,降低音量道:“听说给的价钱比常人多几倍呢。” 确实有点蹊跷。可若说许夫人便是那幕后人,也太扯了些,毕竟她们是打过交道的,许夫人妖气邪气魔气皆无,凡人一个,要幼儿血作甚?就算她是尸修,幼儿血对她修道亦无用啊。 或许她只是个中间人,受人所托,忠人之事? 不管了,眼下问些要紧的事先。 林凛央道:“孩子叫什么名字?” 掌柜的道:“记不太清了,我只记得他们家姓刘,叫刘……刘登还是……” “刘腾。” 掌柜的直点头:“对对对,就是刘腾。当年取这名字时我还在场呢,他爹是想要他飞黄腾达的。” 林凛央脑子里灵光一闪,问道:“刘腾何时出生的?” 掌柜的答:“六年前啊。” 林凛央:“具体时间。” 掌柜的:“好像是……芒种午时正刻,我记得那天好大的太阳,店里生意特好,所以就没来得及去看他们,从那时候起我们关系就不大好了。” 林凛央又问了另一个问题:“许夫人是怎么认识孩子母亲的?” 掌柜的道:“嗨,这我哪知道啊。平日里我与他们家本就不和,谁愿意去瞎打听。刚刚我跟你说的那些还是旁人在我店里闲聊时,顺势听了一耳朵才了解到的。” 林凛央道:“孩子的父亲呢?” 掌柜的道:“孩子刚没的两天,父亲像疯了一样到处找,后来不知怎的,整天将自己关在家里,也不让孩子母亲出门,这不他们都半个多月没露脸了,恐怕……” 林凛央抬起眼皮,眸露寒光,看了他一眼,掌柜的吓得话都说不明白了:“不、不是我啊,不是我,是鬼不是我。” “带我去他家,马上。” 他们来到一座茅屋土墙前,掌柜的道:“就是这了……你你你你自己看着办吧,我我先走了。” 不过片刻的功夫就连滚带爬地跑得影没了。 掌柜的不是说他们好几天没露脸了吗?怎么门朝外面锁的? 林凛央在小屋四周转了转,前后左右皆十分开阔,一眼望去,不是枯草就是荒田,人迹罕至,萧条得让人联想不到这里还是苍凤镇。若换个胆子小点的姑娘,定然行至半路就往回跑了。 茅屋前院用土砖围成一个院子,松松散散仿佛一踢就倒,约莫四尺高,将将到林凛央的下巴,她朝里看——主屋门紧闭,侧屋虚掩着,大磨盘上搁着一篮子泡好的黄豆,院子内晾着的衣服已经干得发硬,风甫地一吹,纹丝不动,倒是挂在门边灰尘扑扑的干辣椒动得勤快些。棚下铺了一层干枯的稻草,旁边放了两个碗,一个里面是水,另一个白乎乎的,好像是米饭,看形状大约是个鸡窝——一览无余。 林凛央不禁腹诽:这有什么用?既不能遮挡视线,又不牢靠,猫一爪子都能将这墙薅个七七八八,简直多此一举。 后院围墙用的则是与之不一样水泥,此一旁两合抱粗的梧桐树只矮了两三寸,林凛央耳朵贴墙上,曲指到处敲了敲,并没有空心处。此墙砌得十分高且牢靠,这家人是怕何时天塌下来,想砌个墙撑着? 一般人家都会将前院栅栏修得好看些,后院只要随便砌个进不来贼的土墙也就罢了,毕竟家里若来了客人,必定得先经过前院,后院甚至去都不会去,这样做还能节省费用。 这刘腾家却反其道而行之,前院破破烂烂,后院体体面面。 林凛央看着高出天际的水泥墙,思索片刻,爬上离墙两尺远的一棵大树,顺着一根最粗且离水泥墙最近的枝丫走,走到目测一脚能跨上墙的距离,翻身进入院内。 院内种植的花花草草已进入枯萎状态,一两棵不知名的小树却仍绿得发亮,茅屋的后门正大喇喇地敞着,由此往里看,能看到前门里面也上了锁。林凛央准备朝里屋走去,她发现脚下这片泥土没刚刚落地时那块松软。 林凛央找了把铲,用脚尖点着泥土,试到最松软的那块地,挖起土来。她挖得十分小心,先是将泥土小面积拨至两边,确认无异常后把堆积在两旁的泥土移到最紧致的泥土上。 半晌,一只已然白骨化的幼童手掌裹着黄泥映入眼睑。 证实了自己的猜想后,林凛央面无表情将铲一撂,掏出信号打个响指点燃,朝天上一扔,过一会镇长府的人就会找来这里。 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差点将天穹派的信号放了出去,得亏两种信号大小差别甚大,林凛央反应过来了,不然不知道会招多少人来。 “哐——” 前院门被破,穿堂风携着灵气一股脑儿卷向林凛央,吹得发丝纷乱,她眼睛一眯大步朝前院奔去。 林凛央还未看清人,一截软鞭朝她袭来,她弯腰翻身,敏捷躲过,欲召剑,却听人言:“是你啊,也不出个声,要不是我鞭收得快,你就成两截了。” 林凛央:“……” 难道不是我躲得及时吗?你明明根本就没有要收手的意思。 林凛央越过边心远,瞧见一靛蓝身影冷着脸立于门外,两厢对视片刻,无言移开视线。 不是不愿瞎 掺和么? 林凛央不欲与边心远争论,也放弃琢磨安信为何会在这里,开始打量屋子。 房里布置简单整齐,锅碗瓢盆,该有的全都有,桌椅上已落了薄灰,饭桌上没吃完的饭菜已发霉,空气中似有若无的甜腥味嗅得她眉头拧紧,恍恍惚惚间仿若听见了一声凄厉的嚎叫,随之而来的是刀一下一下剁案板的声音,音量十分小,但依然能听出持刀人剁得很是吃力。 林凛央蹙着眉捂着耳朵嘟囔:“别吵……” 她看了眼安信与边心远,前者纹丝不动看风景,后者与她一样在东张西望若有所思,神色皆无不妥,也没发现林凛央所表现出来的异常。 奇怪的是在她道出别吵后,耳边竟立即安静了下来,落针可闻。 边心远见安信兴趣缺缺,为逗他一笑,掌心朝里挥挥,道:“安公子,都到门口了,不进来坐坐不合适吧?” 但似乎有点适得其反,安信极不耐烦,道:“别给我贫,速战速决,别瞎耽误功夫。” 边心远收起玩笑,道:“你进来吧,我们昨天不是说好了要帮她的么?” “我是帮你,不是帮她,”安信终于肯抬脚进门,道:“这人情记边心远身上就好。” 安信头都没朝这边偏一下,林凛央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后半句是对她说的。 边心远朝林凛央走了两步,本想替安信解释,却被擦肩而过的当事人拎着后颈脖,朝里屋边走边道:“别废话了。这屋子血腥味甚重,不止死了一个人,而且尸体一定还在屋子里。边心远捏个寻尸诀。” 实际上边心远并不喜欢安信拎他脖子,但鉴于安信的脾气大又不敢腹诽,只得憋着气,依言照做。 边心远凝神聚力,霎时灵光绕其满身,移动步伐,走至墙边,他睁眼道:“在这里。”抬手一记灵力打去,欲破墙。林凛央将匕首飞出,错开灵力,解释道:“不知道埋深还是浅,这样做有可能损坏遗体。” 安信轻斥道:“不知轻重,做事毛糙。” 边心远习惯性地无视安信评价,道:“那怎么办?动手刨人家墙根?” 林凛央摊手:“边少侠若是有更好的法子,我也愿意照办,只不过前提是不能损坏遗体。” 边心远将墙上上下下看了个遍,道:“这怎么刨?” 安信撸起袖子准备动手:“用手刨——你快着些,弄完赶紧回家,别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 边心远背对他翻了个白眼,道:“知道啦,忘不了。” 林凛央伸手阻止安信,朝边心远道:“不用,少侠告知我具体位置,我来吧。” 边心远在墙上画了个圈,道:“还是我来吧,你一姑娘家做这事,弄得一身灰就不好看了。” “没事,灰尘扑扑什么的我不在意这么多。若是没有你们,我没法这么快就找到遗体位置。” “我们两大男人站一旁看你一小姑娘刨墙根,这太不像话了,还是我们来吧……” “没事,你们去找找有没有什么其他的线索。” 安信倒没推辞,移步至里屋开始翻箱倒柜。边心远犹豫再三,最终决定找其他线索,分头进行比较快。 匕首脱鞘,开始刨墙。 边心远边翻翻找找边惊讶道:“你拿这么好的法器刨墙太大材小用了吧?” 林凛央挥开眼前的粉尘,拍了拍头顶的细灰,道:“只要在用,就不分大用还是小用。” 边心远依然替她肉痛:“这法器你可给取名号了?” 这倒未曾。 她停下手中的动作,端详着匕首,阳光照耀在落了灰的利刃上,折射出细碎寒光,似雪如霜。林凛央思忖片刻,道:“霜白利刃。” 此匕首乃天穹派专门研究法器的长老所制,短时匕首长时剑,刃尖俱利,锋芒逼人,剑面上所绘之凤鸟纹具有指引邪气之效,实乃上等法器。不过,林凛央为了节省灵力,从未用过此法。 法器一般都比较重实,需要金丹在身灵力充沛的修士驱使,才不会因灵力输送受阻而导致挥不动。而此匕首所用材料之轻,致使不需要金丹也能执其战斗许久。 这法器本来是给某师叔女儿的所打造的,但于浅见林凛央处理异务数年,一直用的是刚进门派时所发的铁剑,连件像样的法器都没有,这匕首很适合林凛央,轻巧灵便易携带,加之师叔女儿法器多得满屋子都是,于是于浅便想办法出面争取来了这霜白利刃。 这法器刚是到手了,可于浅却因公然挑衅滋事而被罚抄派规,林凛央则被师叔遣下山来祈福。 安信从里屋走出来,道:“我在里面发现了一个盒子。”啪的一声,将盒子放在桌上,“埋得很深,可能跟此案有关的。” 林凛央看了眼盒子,那是一个做工十分粗糙的小木盒,约莫两只手大,粗糙的木材里嵌着些黄泥,被一个十分不相称的锁给锁着。又是埋又是锁的,应当是挺重要的物什。 林凛央本想问关于盒子更多细节,但见安信一张没几分好颜色的脸,心知他并不想多言,只道了句多谢,低头继续刨墙。 刨了半晌功夫,残肢出现在眼前,一半嵌在墙里,一半暴露在阳光下。 15. 第十五章 “看来,我们不帮的话,你得忙到明天了。”安信将袖子往上撸,也开始了挖墙脚行动。 “该不会满墙壁都是吧?” 林凛央:“未必。看碗筷应当只有两到三人。” 安信:“你刚刚不是用了寻尸诀吗?” 边心远:“就这块,我能找到还是因为埋得浅,哪还能每个残肢都感应得到的。” 安信:“是你没有精修。” 边心远刨开黄土,道:“既然都被分尸了,直接用灵力方便得多呀。” 安信:“逝者为大,任何人都希望自己走的时候体体面面的,他都已经被杀害了且被分尸了,你还要用灵力炸在他残肢上,不觉得有些残忍吗?” 边心远愣了。他安信哥哥虽说脾气不太好,但很少这样正正经经的教育边心远,他说那话时模样虔诚,仿佛边心远亵渎了他某种信仰。 三人挖了近半个时辰,这墙薄得都快塌了,将挖出来的残肢都扑在地上,有些部分已经白骨化,还有一具尸体躯干和上肢没有完全分离就被凶手塞进墙里。安信将其一一拼好,正好两个成人,一个零件都不带少的。 “豁,这味儿冲得我够呛。” 安信手蹲下将两具尸体翻了翻,手聚靛蓝灵光,对着碎尸从上到下扫了个遍,总结道:“一男一女,年龄大约在二十五岁左右,男生前嗜酒,女……”他后槽牙咬了咬,看了一眼稚气未脱的边心远,又看了一眼林凛央左肩上的金凤鸟纹,有些迟疑。 边心远被吓了一跳,心说这是探到了啥,能把他气成这样,他上次看到安信露出这表情的时候,还是因为自己帮别人处理异务却招来尸群,弄巧成拙,安信被气个半死,费了好大劲才解决掉。 林凛央眼睛一直打量尸体,并未察觉安信的眼神:“你快说。” “死后被侵犯过……”安信道:“半个月前死的,中毒致死,桌上饭菜大约是他们最后的一餐。” 碎尸散发的味道让人觉得仿若置身于无数只已腐烂的死老鼠周围,捂着口鼻,但鼻腔变本加厉地回味这个味道。在这样的环境里,得知味道散发者被尸奸过,无疑不是一种冲击。 林凛央随即感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十分想吐,脑补达人再也忍不了,跑到窗前,干呕须臾。 杀人、奸尸、饮血、养凶尸……还真是什么重口就干什么啊。 闻言,边心远跑到另一扇窗户旁,朝外面哗啦啦吐了个够,擦擦嘴,骂道:“丧心病狂。” 事情似乎变得更迷离了。刘腾先前说过,凶手爱喝血,那这两人的血对方为什么不要? 凶手可能只要小孩的血。 各种低级妖魔皆只喝小孩的血,小孩的血鲜又无染,最是养妖魔了。 可如果是妖魔,犯得着非要刘腾父母死吗?且下毒这样的手法过于凡人化,妖魔真想要他们的命,随意动动手指比下毒要来的更方便,做得也会比这个更干净吧。 林凛央在窗边大力呼吸着,清新的空气入肺使她清醒了些,重新勘察起现场。 边心远在窗户旁朝外边猛吸一口气,回过头憋着呼吸,问道:“看出什么了吗?” “这对夫妇死于凡人之手,凶手与尸魂案有密不可分的关系。”林凛央走至放满碗筷的桌子前,有的盘子上结了一层薄蛛网,有的菜上长满绿毛缺了一口,大约是老鼠啃掉的,根本看不出是什么菜。她数了数,自言自语:“两个人吃六道菜会不会太多了些?” 林凛央掀开米缸的一角,少许米因舀不起来被主人留在缸底,碗柜里除了碗筷,并没有发现像寻常人家的腌咸菜或是鸡蛋之类的存粮,她先前在院外看到这家人是有鸡窝的。 她沉吟片刻,继续道:“刘腾父母认识凶尸,甚至有可能关系非常。” 边心远趴在窗边不愿挪窝,道:“为什么?” “哪家父母会在儿子还失踪的情况下,有闲心做这么多菜给自己吃?”安信似乎害怕被蠢到了,朝另一边挪了挪。 边心远:“干嘛一副那样的表情,勤学好问还不好吗?” 安信移得更远了。 边心远:“……” “对,只有可能是为了招待重要的人,或者这个人会给他们带来有关儿子的信息,才卯足了劲讨好这个人。”林凛央依然沉浸在案件中,自动屏蔽除了破案以外的任何事情,食指点了点下颚,道:“刘腾父母用自己为数不多的口粮,款待这位凶手,凶手趁两人不注意在某一道菜里下了毒。” 她低头看了眼刷了劣质朱漆的桌椅,腿儿自上一寸皆有发白,甚至起毛的迹象,道:“这里应该就是分尸现场。” 边心远一脸问号:“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里血腥味十分浓重,”她顺手拿起一张椅子,腿朝上,道:“屋子里桌椅腿之所以变成这样,是因为清洗现场时留下了水渍,加之眼下正值春季,我们淮南地区每到这个季节便回潮得很,不易干,所以屋子里的桌椅腿都快被泡发了。” 林凛央看了眼被挖得满目疮痍的墙,道:“把尸体封入墙,是不想让人发现得那么快,门朝外锁,是为了给人一种这对夫妇出远门的错觉。” “厉害啊,姑娘!观察不过片刻就能得到这么多结论,脑子简直比灵力还好使,哈哈哈哈哈。”边心远赞道。 确实厉害,结合实时从细处推导出这么多,饶是安信这样的刺头也觉得有理有据。 “那杀刘腾父母的凶手,跟杀刘腾的是同一人吗?” 林凛央道:“这我就不知道了。” “看来这只能从这里知道这么多了——姑娘,你去将巡街人叫来收尸吧。”边心远捏着鼻子瓮声瓮气道。 “我在后院也发现了尸首,已经放出信号了。应该也快到了。”林凛央这才有时间问,询问:“两位为何在此?” 那日安信不想掺和的态度十分明显,她也理解安信怕惹祸上身的想法,可这说得与做得差别也太大了吧? 林凛央见边心远一副古道热肠,估摸着他对安信没少说好话,安大公子这才愿纡尊降贵来帮她查案子。 帮除邪这类事有两个好处,一在同道面前秀一秀自己的灵力或法器,能听到“哇,前辈好厉害!”“前辈那是什么?”类似话语,让虚荣心得到极大的满足;二能卖个人情,赚赚名头什么的。当然只帮比自己弱的修士这两个好处才能充分体现,不然就是关公面前耍大刀,自不量力,自取其辱。 要说秀法器灵力,她林凛央虽说未至金丹期,但毕竟是天穹派弟子,不说博古通今,见识定然是不浅的;随师兄师姐们处理的异务也不少,见过不少强大的法器、灵力深厚的前辈,他们两不会不知道。 要说卖人情赚名头,那就更不可能了。一个安阙宗表系亲属,一个北鹿子的亲传,不少人上赶着要卖他们的面子,别说要他们巴结他人这样的事了。 显而易见,安信边心远都不是为了什么好处,只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罢了。 边心远道:“出来一个多月,本来是想回鹿九山庄的,却听闻许府那日发生的事似乎另有隐情,便留下来着手调查,这不刚查到这儿就遇见了姑娘,想来我们进度是一致的。对了,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三人互报门派后,又是一阵寒暄互夸——那边说天穹派人才济济,这边说安阙宗管理有道、鹿北山庄山清水秀。 林凛央并不善于应付这样的场面,但碍于这衣裳上的金凤鸟,只得礼数周到地夸道:“边少侠和安公子真是侠肝义胆。那日两位走得匆忙,未正式道谢,今日又帮了我这许多,我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边心远笑道:“夸我就行了,他没肝没胆,啊——” 安信一胳膊肘堵住了他胡说八道:“速度点。” “这案子我们知道的不多,姑娘若是不介意,可否透露一二?”边心远揉着胸膛,龇牙咧嘴道:“哦,我们不是想跟你争这案子,林姑娘未至金丹期,处理此事应该是很吃力的,早些揪出始作俑者也好还苍凤镇一片太平。” 知之甚少却进度与她平齐,想来探看术没少用,灵力充沛真是可以为所欲为。 林凛央当然知道他们不会争这个案子——秉承先神之所愿,为避免争夺据点而发生争执,安阙宗在长安卷律上为每个修真派都划分了管辖地,只许门派在自己的管辖地处理异常事务,在其他管辖地可以帮忙,但不能将异务归为自己所破 ——在别人的管辖地抢功劳是修真界的大忌。 她将事情来龙去脉以及自己的猜测说了一遍,当然除了关于《鬼蜮录》与请地鬼仙一事省略未讲。 安信皱眉不语。 “这事居然还有鬼仙的份,果然非同小可,”边心远拍拍胸脯,“放心,林姑娘你只管查,我们定护你周全!” 见安信不表态,边心远以为他反悔了,戳了戳他,试探道:“对吧?安信哥哥。” 安信回神,随口答了一句:“对,是啊。” 她林凛央好歹是墨阳道人的弟子,若真有人想害她,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吧,笑道:“边少侠多虑了,不会有这种情况发生的。” * 林凛央一回到府中,李竹便告知今日调查情况。 “这些孩子都是被放血致死的。每个孩子舌头像都被拔了,耳膜被刺穿,眼睛也被挖去,”李竹颤抖着身子,垂在一旁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每说一句便要深呼吸一次才能继续进行下去,“但看伤口有愈合迹象,应当是上过药,包扎过的;身上多处划伤,伤口很深,但都避开了要害,每道伤口长度为三寸左右,大小与发簪吻合,听仵作分析,八成懂医之人所为。” 李竹哽咽道:“那些畜生真不是人!孩子都不放过,他们生前肯定受了非常非常大的痛苦……我有个弟弟……” 李竹开始讲起他为数不多的记忆。 李竹家穷困潦倒,孩子又生得多,他六岁被爹妈丢在山上,任他自生自灭,运气好就会被天穹派捡去赏口饭吃,运气不好死了也就死了。李竹对抛弃他的爹妈已经没什么印象了,倒是可爱的弟弟让他记忆犹新。 他常常记起那时总带着走两步就要抱抱的弟弟上山砍柴,李竹扛着比他没矮多少的斧子,在前头走着,把弟弟用跟绳子拴在腰上,防止他跑丢了。 起初弟弟不怎么愿意,说拴着手手疼,李竹就哄着他说我们玩牵羊咩咩的游戏,我当牵羊的,你当羊,我牵着你去吃草,弟弟一下子就来了兴致,从此每天都要玩牵羊咩咩的游戏。 即便是在天穹派受欺负时也暗自庆幸,幸亏爹爹妈妈丢的是他。虽然弟弟现在肯定长得很高很大了,但在李竹记忆里弟弟永远是那个天一亮就吵着要牵羊咩咩的孩子。 李竹见到尸首时,那些几乎面目全非的孩子与他记忆里未长大的弟弟瞬间重叠,心里十分之不是滋味,想着孩子们若有哥哥姐姐,肯定比他还要难受。 只是李竹的弟弟只在他记忆里未长大,而他们就真的没法长大了。 林凛央没弟弟妹妹,自然没有他这么强烈的共鸣,但见过不少比这更为发指的案件,起初她也似李竹般义愤填膺,怒不可遏,这事一经历多了,她发觉抓到凶手才能告慰亡灵以及其家人。 单纯的伤春悲秋,解决不了问题。 林凛央耐着性子听完与案情无关的内容,又做起了自己最不拿手的活,安慰道:“所以我们要尽快找出凶手,避免更多的孩子惨遭毒手。” 李竹吸了吸鼻子道:“林师姐,你能找到吗?” 林凛央拍拍肩道:“是我们一起找,并且一定会找到的。” 李竹抹了抹眼泪,继续上报:“这六个孩子身份已确定,我看了一下,有男有女,共同点除了都是六岁,还有就是家里都穷得揭不开锅。” 李竹不办事的时候一副畏畏缩缩的样子,一旦干什么进入状态了,便连话都说得顺畅了。 “死亡时间呢?” 李竹低头翻了翻手中的本子:“最早的那个死于半个月前,最迟的两天前,每隔三天死一个,死的最早的那个名字叫刘腾,我查了一下,他们家住西坳岭,父母是许府的长工,孩子不见后,就数他们家闹得最凶,听霍管家说半个月前他们就辞工找孩子去了,听认识刘腾父母的人说,他们也已经失踪很久了。” “林师姐,你在刘腾家发现的尸体跟他们在西郊发现的尸体都是失血过多致死,伤得位置也一样。应该是同一个人或者团体所做,不过,死亡时间应当比西郊尸体要更久一些,有几具尸体已经完全白骨化。”林竹合上本子从衣袖里拿出一物件,道:“我还在刘腾的身上发现了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