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砂痣的极端虐恋美学》 1. 逐妻 段归玉嫁给卞弃尧的时候还不到百岁,生来微末,只是不危仙山的一名杂役弟子。 她走那天,连送亲的人都没有,仙门只给了她一个包袱,包袱里装着两件新衣,算是给她的嫁妆。 段归玉抱着包袱,心中忐忑,仙山那么多罪仙之女,为什么偏偏选她嫁给卞弃尧。 她不聪慧,也不能成为仙山手里制妖鬼双域的利刃。 说不害怕是假的,可心底终究还是掺着一丝喜悦。 段归玉到了山下,楚宫派了人接她,接她的老宫女笑脸盈盈看着她,对她的模样十分满意。 临行之际,仙山遣人传话,传话的人克制而疏离:“仙山弟子,理当秉持大义,入楚宫后,替你的罪仙母亲好好赎罪。” * 很早的时候,段归玉就听过卞弃尧的名字,他是妖鬼双域的二殿下,妖鬼们夸他文武双全,足智多谋。 仙山的人说他残暴阴翳,屠戮俘虏,豢养邪祟,罪不容诛。 五十年前,楚朝弃好背盟,毫无预兆向妖鬼双域开战,趁夜色突袭妖鬼双域,将年事已高的老君王打得连连败退。 眼瞅着妖鬼社稷将倾,不足三百岁的卞弃尧强忍蚀骨锥心之痛,涤去周身鬼气,孤身潜入楚军大营,焚毁楚军的粮草,摧毁结界,放出邪祟搅乱楚军大营。 楚王为了打赢这场仗,亲自远赴仙山乞师,仙山不好拂了楚王的面子,遂与楚朝结盟,打着清剿邪祟的名义,将妖军鬼将打得溃不成军。 显而易见,才三百岁的卞弃尧根本不是仙山那群阴险老头的对手,他输得极惨,甚至险些丢了命。 段归玉初见到卞弃尧时,一眼就认定他活不长了。 卞弃尧裹着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破布,破布上裹满了马粪的污秽和血渍。 两块琵琶骨上破了两个血淋淋的大洞,经脉寸断,奄奄一息。 领着段归玉入宫来的老太监说:“他打了败仗,让妖鬼双域四万士兵死无全尸,他弟弟继位后,就将他送去马棚自生自灭,不曾想现在又将他送到我们楚朝当质子。” 太监说的楚话段归玉不太听得懂,只不过她心里明白,来了楚朝,嫁给了卞弃尧,今后的日子恐怕不比仙山好过。 段归玉看着躺在床上的卞弃尧,心里很是厌烦,路上那点欢喜全没了,她知道卞弃尧伤得很严重,可是没想到,竟然是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可她别无选择,楚王也派了宫人传信:既然来了楚宫,好好替她母亲赎罪。 段归玉垂着头乖巧点头。 其实她不明白啊,她母亲犯下重罪,被处以极刑已经死了,为什么她还要替母亲赎罪。 * 段归玉很讨厌卞弃尧的脾性,因为他每天都像一只油盐不进,泥古不化的犟驴 若不是卞弃尧是鬼修,段归玉都要怀疑他是驴子修炼成精,不然他为什么会这么倔。 在楚宫的这六年里,段归玉每日过得都很辛苦。 卞弃尧身上的伤很重,腐肉生蛆化脓,骨头发黑溃烂,全身没有一处是好的。 他时常发热生病,几乎没有一夜是安稳的。 可是卞弃尧从未喊过痛,也从未求过她。 卞弃尧有时候吐得厉害,他又动不了,吐出来的东西全淌到了他的衣服和头发上。 段归玉被折腾的实在受不了了,直接拿了把剪刀剪光了卞弃尧的头发。 那是第一次,段归玉看见卞弃尧如同枯井般黯淡的眼眸有了其他的反应。 卞弃尧黑如墨的眼眸阴沉地看着段归玉,段归玉被盯得浑身不自在,抄起自己榻上的枕头砸到卞弃尧脸上。 “你瞪什么瞪?以后不经过我允许,你不准看我。”段归玉昂着小脸,嚣张跋扈但是没什么威慑力。 宫中诡谲凶险,死在卞弃尧刀下的楚都大臣无数,想杀他报仇的人自然只多不少。 有好几次,段归玉都差点死在卞弃尧仇敌的刀下。 段归玉不想管他,可是卞弃尧的伤很严重,他是鬼修,久病成疾只会更麻烦。 为了让卞弃尧活下去,她拉着卞弃尧去了药监局当起了药人,借着试药的名头,她强迫卞弃尧吃了不少尚在试效的丹药。 虽然卞弃尧经常被毒到不省人事,但或许是因毒攻毒之故,阴差阳错间,卞弃尧的腿竟然慢慢好了起来。 卞弃尧那时虽身子病弱,但脾性还算温润,从不会跟她争执,处处都让着她,总是一副谦和有度的样子。 那段日子,过得尚且舒心 在楚宫为质的第六年,楚王大病初愈,特恩遣归质子。 那时,是卞弃尧入楚朝为质的第六年,他弟弟已经成了妖鬼双域的王君。 卞弃尧握着段归玉的手,立于巍峨高山之上,遥望妖鬼双域的方向,对她起誓:“段归玉,我要夺取王位,我想让你成为王后。” 卞弃尧夺位之路异常艰难,段归玉跟着他,过得还是十分辛苦。 她悉心照料为卞弃尧卖命受伤的将士,制药捣衣,熬汤煮药,几乎到了举步维艰,呕心沥血的地步。 卞弃尧赢了妖鬼双域的所有人,他成了妖鬼的新君,而她成了王后。 然而这份欢喜并未持续多久,段归玉在成为王后的第四个月,卞弃尧便册封了许多贵女为妃。 她这个无依无靠的王后自然没了用处。 段归玉很害怕,每日活得提心吊胆,她怕卞弃尧废后,更怕她会在深宫中孤苦无依地死去。 她虽是仙体,自小修炼,可身体已是强弩之末。 何况卞弃尧从未珍重过自己,段归玉害怕,害怕自己会突然死去。 她传信仙山,求仙山帮她。 可仙山早就将她视作陌路人,要他们帮自己稳固地位,谈何容易。 她呕心沥血,汲汲营营半生,却无一人会站在她这边。 段归玉走投无路,几度病重,徘徊生死之际,卞弃尧也从未探望过她。 段归玉心灰意冷,闭门不出,手中唯一一点权势也被他人瓜分。 段归玉让侍女们在槐树上搭了一个秋千。 这棵槐树是卞弃尧喜欢的,鬼喜槐树。卞弃尧幼时常在这棵槐树上玩耍习武,段归玉入宫后,卞弃尧便将 这棵树移栽到了她的宫中。 可段归玉并不喜欢槐树,只是卞弃尧喜爱,便理所当然地以为她也喜欢;她长久以来一直迁就卞弃尧,久而久之,卞弃尧便不那么在意她的想法了。 每日无事,她便会坐在上面发呆。 鬼域的阳光少得可怜,段归玉连晒太阳这种小事都是奢望。 那日阳光罕见的好,卞弃尧罕见地来找了她,没有寒暄,开宗明义淡淡道:“宫中烦闷,不宜你养病,你病了许久,却迟迟不见好,我替你寻了一处灵气充沛的地方,很适合你养病。” 顿了顿,他又道:“等你病好,我会接你回来。” 段归玉看着卞弃尧,卞弃尧也望着她,两眼相望,久久无言。 末了,卞弃尧轻叹一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将手里的食盒打开:“我叫人去楚朝买了你从前最爱吃的酥饼。” 段归玉看着卞弃尧云淡风轻的模样,满腔的愤懑迅速充盈着她的内心,她怒火中烧,分不清是不甘还是怨恨 她是乞丐吗?想把她赶走,竟然只拿了一盒酥饼哄她。 “我以前叫你放我出宫时,你万般不愿,你说你从未冷落我,敬我爱我,已经对我仁至义尽,现如今呢?如今你开口让我走,又是因为什么要赶我走?” 卞弃尧目光沉沉盯着她:“阿玉,事情并非你想得那么片面,你紧闭宫门这么久,可有想过宫中大小事务如何处理?” 这又是嫌弃她未尽中宫之责? 可之前吵架争执时,卞弃尧说她行事乖违,屡次失仪,而楚朝来的那位娘娘,不仅端庄大度,而且将宫中事物打理得井井有条,与她简直是天壤之别。 那时卞弃尧将她带到妖鬼双域,说从今往后妖鬼双域便是她的家,她是妖鬼双域的王后。 如今她身在在妖鬼双域,他却替她另寻住处。 段归玉不明白,这么大的王宫,竟然不能容下她吗? 段归玉带着仅存的傲骨道:“我不需要你的宅子,你放我出宫,从此之后我们两不相欠,我回仙山,不会碍着你。” 她不敢问卞弃尧是不是想废后,因为她害怕,害怕自己又会变会那个一无所有的可怜虫,她能成为妖鬼双域的王后,不是仰仗家世和容貌,这一切都是她踩着自己的性命一步步爬上来的。 段归玉不甘心,从前卞弃尧缠绵病榻时,是她日夜守在他身边,替他擦身煮药,陪他重新站起来,教他走路。 如今她病骨支离,卞弃尧却直接将她逐出宫。 卞弃尧垂眸,避开段归玉的眼睛:“仙山岂会容你?” 不危仙山厌恶妖鬼双域,更厌恶陪着卞弃尧东山再起的段归玉。 如今的段归玉早已成了整个仙山同仇敌忾的叛徒。 卞弃尧什么都明白,知道她的不易,知道她的难处,却还是选择抛弃她。 树影簌簌,清风穿过槐树徐徐吹在不大的院子里,卞弃尧坐在了段归玉对面,看着她,久久无言。 段归玉怔怔盯着某处出神,树影将她和卞弃尧分割。 中间那道阴影里,隔着怨恨,疏离和痛恨。 2. 你要杀我 卞弃尧抬手握住了段归玉的手腕,抓得太紧,他甚至能触及到她微弱的脉搏,指尖下的搏动弱得可怕。 卞弃尧将她紧紧拥入怀中:“阿玉,十年了,我等这一天等了十年。我一直以为我早就不用再过受他人牵制、身不由己的日子,可我还是太高估自己了。” 段归玉知道卞弃尧哭了,滚烫的泪水沿着她的脖颈滑落。卞弃尧埋首在她颈窝:“段归玉,我求你,再帮我这一次。” 段归玉捧起卞弃尧的脸,对上他泪光隐现的眼。 四目相对,卞弃尧沉寂已久的眼底闪过一丝异样的情愫。卞弃尧听见段归玉说:“卞弃尧,我并非贪恋权势之人,我惜命得很,我只要你放我离开。” 别再纠缠她了。 段归玉从前想当王后,因为她觉得当了王后便没有性命之忧,不用再为明天该怎么活下去苦恼。现在看来,当王后才更短命。 她谨小慎微、隐忍这么多年,不过是想自保。如今有人觊觎王后的位置,她自然明白“胜任则居其位”的道理。 何必撞得头破血流呢?不如放过自己。 她太辛苦了,不想再为留不住的人、办不成的事情操心了。 段归玉也想哭,是为自己委屈。 她轻声道:“我当初许婚给你,你自然是不愿的,其实我也不愿。仙山的人说你凶狠残暴,长得丑还是个瘫子,我怕得要死。可我转念一想,去了楚宫就你我两个人,你是个瘫子,我自然就是老大。其实无人管束我,我过得还算轻松。” 卞弃尧闻言不语。在楚宫为质的那些日子,他以为自己早忘了。可当他看到久病成疾的段归玉,看到她被宫人耻笑、被妃嫔漠视的时候,他会生气,也会想起从前在楚宫的日子。 其实他一直没忘,只不过因为害怕弥补段归玉,强迫自己忘记罢了。 “可你后来成了妖鬼双域的君王。”段归玉的声音很轻,“从那天起我就知道,我再不能在你面前狐假虎威了。” 段归玉语气充满疲惫:“你答应我好不好?” 段归玉不想跟卞弃尧多说一句话,但现在没有办法。她要被逐出宫了,必须利用卞弃尧对她仅存的这一点点愧疚,为自己谋划。 卞弃尧有求于她,自然对她言听计从。眼底虽夹杂着悲怆,却不甚浓烈:“阿玉,你信我,这是最后一次,你等我去接你。” 不会有下一次了。 段归玉在心底嗤笑,双瞳剪水,浅浅勾出一抹笑:“送我出宫吧,我早些走也好。” 卞弃尧静立在城墙最高处,看着远去的车队,面上阴翳冰冷,浑身只剩下尖锐的戾气:“派人传信,告诉他,阿玉已经出宫了。” 他背对着心腹,哪怕心腹听出了他语调中的生硬,也没看到他神情中隐忍的羞愤与痛苦。 * 沧溟湖上云水苍茫。段归玉叫侍女散了发髻,卧在榻上浅眠。 “娘娘,船夫来报,说船底不知怎么坏了,眼下是一点都走不了了,前面便是人间,我们不如靠岸休整一夜。” 人间除去兵戈强劲的楚朝,也有一些方寸之国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四方土地上。 段归玉看着浩瀚无边的湖面与延绵不断的群山,听了婢女的话,道:“你去找个茶楼吧,我想吃茶糕了。” 婢女为段归玉披上一件藏青色的袍子,颜色低调,不太引人注目:“娘娘,前面遍地都是流民,黑压压一片,变数太多,路都堵住了,不如乘鬼辇吧。” 段归玉摇头拒绝。鬼辇太过招摇,况且她还想熟悉地形,方便她随时逃跑。 “路上怎么会有这么多流民?” “因为邪祟吧,昨日还没这么多呢,也不知道今天是怎么了,突然来了这么多流民。” 衣衫褴褛的流民多如牛毛,段归玉叫住婢女道:“别准备马车了,免得被他们盯上,太扎眼了。” 流民多是边陲小国的百姓和被驱逐的仙人妖鬼。 凡人或因邪祟天灾背井离乡,而被驱逐的妖鬼和仙人多是穷凶极恶的罪犯。 流民连日食不果腹,又冷又饿。从旁走过的人都要被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看见好东西直接上手争抢夺是常态。 骤然一声雷响,流民中不知是谁高喝一声,随即大批流民朝他们袭来。 场面一时间十分混乱。 段归玉被婢女护着往船的方向躲避。 这婢女法术并不低,却在段归玉面前隐藏得很好,以至于这么多天下来,她都未曾察觉自己身边高手如云。 方才段归玉本想借着混乱逃走,却被她不动声色地拽了回来。 “娘娘,您跟着奴婢便好。” 段归玉此刻心烦意乱,懊恼自己不该鲁莽行事。现下叫卞弃尧的眼线知晓了她想逃的心思,往后再想逃跑,只怕更难。 段归玉心烦之际,那婢女却突然将她推进混乱的人群,段归玉被混乱的人群裹挟,瞬间没有踪影。 本来占了上风的侍卫又被不知从哪窜出的凶兽缠上。 变数来得太块,流民和凶兽已将段归玉挤出了护卫的视野范围。 “段姑娘,跑远些!”一人将段归玉扶起来,往她怀里塞了一个沉甸甸的包袱,叮嘱她往西边跑,那么多低矮的灌木丛,普通兵马难行。 段归玉哪怕再愚钝,也知道这不是巧合,是有人在帮她筹划,助她逃跑。 段归玉不知道是谁在帮她,谁又会帮她。 段归玉换上粗麻衣裳,扔掉了发髻上的珠钗珍宝,随便用树杈挽了一个发髻,面上涂满灰泥,不动声色混入流民的队伍中。 段归玉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可是从此往后,天高海阔,任鱼跃鸟飞。 * 晨起的阳光一寸寸落在卞弃尧的衣袍上。他仍穿着昨日送走段归玉时的衣裳,屏退了全部宫人,一个人颓然坐在角落。 好似一个乞丐。偌大的宫殿不如破庙桥洞,衣袍上绣的暗纹在晨光下若隐若现,如同横亘在他身上的枷锁,紧紧缠着他,越是挣扎,越是难以摆脱。 “王君。”殿外的人试探性开口。 “什么事。”卞弃尧站起身,面色白得近乎病态。他缓缓从地上站起,心从未这般剧痛过。 殿外的黑衣人跪地,忐忑道:“王君,娘娘不见了。” 卞弃尧推开殿门,天色黑如泼墨,凝重的气氛层层压下。“王君,我们的人全死了,这背后恐是有心人操纵,流民中藏了许多高手,又刻意阻拦我们靠近王后娘娘,我们被打得猝不及防……一时没注意,娘娘就不见了。” 卞弃尧仍旧不语。黑衣暗卫颤声道:“王君,我们放在暗处的人也被连根拔起,尽数斩杀,那人的气息,我们追到一半就断了。” 能在短时间内,将训练有素的妖鬼悉数铲除的人,绝非寻常之辈。 暗卫不敢再多说一字,只能拼命磕头谢罪。 酸楚在卞弃尧的四肢百骸中游荡,胸腔里燃起的怒火几乎将他焚烧殆尽。 他也不清楚到底是谁在暗中帮助段归玉逃跑,但他心底明白,段归玉在这世上,除了他,根本没有交心之人。 哪怕他,也不是她的良人。 竟然有人敢抢走他的东西。 “她跑不掉的。”卞弃尧的声音里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笑意,比往日阴翳更让人胆寒,“我费尽心思给了她一条活路,她偏不要。段归玉,你果然还是会惹我生气。” 暗卫听了卞弃尧的话,背脊一寒。传闻帝后不和,可没想到已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卞弃尧从未想过要杀段归玉。 他虽有时厌她心性太高、执拗固执,可从未想过抛弃她。 * 可有人想要她。 卞弃尧初闻殷覆烛索要段归玉时,脑中闪过的不仅有愤怒,还有惊愕。 他实在想不通,殷覆烛究竟是什么时候和段归玉扯上关系的。 段归玉原是不危仙山身份最低微的罪仙之女,本就不能随意进出仙门,后来又被指婚给他,每日忙得晕头转向,根本没有机会结识殷覆烛。 殷覆烛是楚朝天下敬仰的社稷之臣,算无遗策,光风霁月,素有贤名。强夺人妻这种下作之事,无人敢想会是殷覆烛做出来的。 可殷覆烛偏偏做了。只要将段归玉给他,他便能令仙山归还妖鬼双域被割占的疆土。 卞弃尧的王位是殷覆烛扶上位的。 权衡利弊之下他不能拒绝,也不想拒绝。 舍弃一个段归玉而已,和妖鬼双域比起来,算不了什么。 卞弃尧只盼妖鬼双域不再大动干戈。 他不想再看到妖鬼子民家破人亡、食不果腹。 不想再看到有妖鬼被抓去成为楚朝权贵的禁脔玩物。 不想再有妖鬼沦为仙山的药奴。 他只盼妖鬼双域的子民能各安其生,阖家欢乐。 卞弃尧自嘲无能懦弱。他就算能打赢那么多场胜仗,能坐稳王位,到头来,还是得任人摆布。他连一直陪着他的妻子都留不住。 这么长时间,卞弃尧反复挣扎。 他躲在暗处看着段归玉日渐消瘦,心里无数次动摇。 从前卞弃尧最爱看的便是段归玉的双瞳,似秋水一般,得了好东西会弯了眉眼,受委屈时也会隐忍。 那日卞弃尧横下心假意劝她出宫时,都不敢多去看一眼她的双眸。他怕自己心软,怕自己害怕,怕前功尽弃。 卞弃尧安慰自己,没关系的,等到他有能力能和殷覆烛抗衡时,他就把她接回来,从此一心一意,好好待她。 段归玉哪怕是死,也得和他葬在一起。 段归玉沉疴不起,想杀她毫不费力,根本无人会怀疑。 他想过杀了段归玉,这样就不用将她送到殷覆烛的床榻上。 可是他下不去手。 一是因为他对段归玉还有一丝怜惜;二是因为段归玉死了,就失去了殷覆烛这个靠山,这样一算,太得不偿失了。 卞弃尧因愠怒和懊悔浑身颤栗,鬼瞳布满青红血丝,眼底藏着戾气:“随我出宫,我要亲手捉住她。” 他就算得罪殷覆烛,杀了段归玉,也不会让段归 玉逃离他。 * 段归玉一路躲躲藏藏,走了许久,脚底都磨出了许多水泡,好不容易在楚朝边境遇到一支商队,从商贩那买了一匹马。 马不是什么好马,瘦小矮蹇,但至少能跑,也能让她的脚舒坦些。 段归玉骑着马奔走在林间。 一支长箭穿过林间树杈,破空之声陡然响起。段归玉下意识回头,便被骇得胆战心惊。 卞弃尧竟然追上来了。 鬼马的嘶鸣听得人不寒而栗。 箭镞刺入马臀,马儿哀鸣一声,前蹄跪倒在地。段归玉也被甩飞出去,在雪地上翻滚数丈,背脊撞上枯树,疼得连吸气都困难。 卞弃尧一袭月白色披风在月下肆意翻飞,勒着缰绳居高临下地望着她,手中的长弓尚未收起,弓弦犹颤。 段归玉从马下摔出,痛得四肢百骸都在发颤。她艰难撑起身子,拼命从地上爬起,踉踉跄跄朝楚朝的方向跑去。 只要进入楚朝疆土,跨过那座桥,卞弃尧就拿她没办法了。 段归玉浑身战栗,眼泪夺眶而出。身后杂乱的马蹄声此起彼伏,步步紧逼。 又一支箭贴着她的耳垂划过。段归玉跛着一条腿,腿疼得钻心,她却不敢放慢速度。 卞弃尧只是轻轻一抬手,段归玉脚下的树根便破土而出,原先缠绕在树干上的藤蔓也开始向她的方向蔓延。 段归玉被迫施展仙术与卞弃尧抗衡,她的身子早已是强弩之末,那俯仰之间即可消散的仙术简直不堪一击。 卞弃尧云淡风轻地看着段归玉做着这些毫无意义的挣扎,带着玩味开口:“阿玉,你只要乖乖回来,我就原谅你。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你乖乖在宫外住上几年,我会去接你,你怎么背信弃义呢?” 段归玉听了卞弃尧的话,心中一阵发冷,不禁斥道:“我是骗了你,你又待我有几分真心?你少装模作样了,我每次一看到你这副嘴脸就恶心想吐。你难道还指望别人对你真心相待吗?谁稀罕和你白头偕老合葬一处,根本没有人会真心待你。” 话音刚落,一条藤蔓便狠狠抽在段归玉的背上。段归玉被甩飞出去,堪堪落在悬崖边。 卞弃尧的手在微微颤抖。因为愤懑和难堪,他那一直隐藏的心思被骤然戳穿,显得狼狈不堪。 段归玉被逼到了悬崖边,身后是万丈深渊。 楚朝和妖鬼双域之间隔着道天堑。数年前双方交兵时砍断了原有的桥梁,如今两方关系缓和,便重新修建了一座桥。 可段归玉今夜是踏不上这座桥去楚朝了。 卞弃尧蹙眉看着她,眉头紧皱:“你若是执意离开我,我便成全你,也省得日后你叫我心烦。” 段归玉撑着身子向后挪,哪怕看见卞弃尧已经搭弓挽箭,也没有求饶。她当然怕死,可比起被卞弃尧折磨至死,她宁愿摔死。 箭矢擦着她的发髻飞过,射向身后泥泞的土中。卞弃尧这一箭毫不留情。原先那两箭只是警告,可这一箭却裹挟着术法。 妖鬼双域的夜晚朔风凛冽,雪虐风饕。原先泥泞的湿土已被冻成一层薄脆的冻土。 “段归玉,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不等卞弃尧威胁的话说完,段归玉跪坐的那一块冻土兀然炸开一片冰雾。本就疏松的冻土,在卞弃尧带着鬼术的这一箭下,开始崩塌。 段归玉尚未来得及反应,身下的地面便骤然塌陷,随着那一支箭,一同坠向崖底。 卞弃尧本算到段归玉身下的冻土会塌陷。在她坠落的那一刻,他便策马冲来,明明已经拉住了段归玉的手,却被她毅然决然挣脱开。 手心还残留着段归玉的温度,卞弃尧心中空荡荡的,他不知道现在自己该不该下去找她。 身后的侍卫们跪了一地,无人敢出声。 许久,卞弃尧身后的侍卫首领硬着头皮开口:“王君,可要派人下崖搜寻?” 侍卫跟着卞弃尧寻找段王后许久,打心底觉得卞弃尧不可能不在乎段王后。 卞弃尧看着深不见底的崖底,半晌没出声。 他在来的路上,确实想过要杀了她。可当他看见狼狈不堪的段归玉,心里的那股气突然就消了。他甚至决定,不把她送给殷覆烛了。 他只是想吓唬她,想逼她回头。 青色的鬼火映着他苍白的脸,卞弃尧眼底有泪。 侍卫退到暗处,埋头垂首,不敢窥看他们的王君。 卞弃尧闭上眼,看着空荡荡的掌心,温热的泪珠从眼角滑落。 “传令。”他朝后吩咐道,“王后旧病复发,救治不应,遂而薨逝。” 卞弃尧轻颤眼睫,泪珠砸进土里:“以夫人之礼厚葬她。” “你们下去找她,我只要她尸体。”话音落下,喉头却涌上一股腥甜。 他死死压住那股气血,没有让它呕出来。他不能在任何人面前流露半分痛楚。 没关系,她死了也好。 至少这世上,再没有人能当他的软肋,他也不用看着段归玉在别人身下承欢,也不用再被痛楚反反复复折磨。 3. 铁链子 段归玉极力遏制住哭声,捂着皮肉撕裂的小腹缩进石缝求庇护。 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淌,与雪水一融,瞬间凝结成冰。 犬妖循着血腥味,带着暗卫很快便寻到了她的藏身处。 段归玉惊恐不安,血从嘴角一股股溢出,浑身又冷又痛。 她望着卞弃尧的心腹干脆利落地举起长刀,刀身在雪光中折出一道令人胆寒的冷芒。 卞弃尧厌恶她,厌恶到恨不得她形神俱灭。 她是仙体,无七魂八魄,她死后,肉身便会化为齑粉,彻底消散于四界。 可悲啊。 段归玉未曾想到,竟然会在临死前怀念仙门,虽然仙门不喜她,却也从未想过要她性命。 最毒不过枕边人。 若有来世,她宁愿在仙门擦砖扫地一生,也不会嫁给卞弃尧。 段归玉紧闭双目,泪珠滚滚,浑身战栗,若非身负重伤,她绝不会闭目待毙。可此刻骨断筋折,连爬都爬不动,何谈自救。 段归玉闭眼绝望等死,面上却一热,血腥味扑鼻,她惊惧地睁开眼,那妖的脑袋刚好落到她怀里。 段归玉吓得忙把怀中的妖首抛出去。 方才欲杀她的妖已被齐颈斩首,热血自断颈处喷溅而出,温热的血溅到她脸上,连她面上凝结的寒霜都被这滚烫的黑血融化。 她下意识抬头,见一人驭着一只青色的鹤鸟在远处望着她,那人面色无温,皮骨皆俊,眉眼间却覆着一层骇人的冰霜。 段归玉鼻尖尽是血腥气,有她的,也有旁人的。她此刻连喘息都疼,鲜血不断有口中溢出。 迷蒙间,她见那人未费吹灰之力,便将卞弃尧派来的人屠戮殆尽。 这人单枪匹马,竟是为救她? 段归玉绞尽脑汁也想不通,谁会冒着得罪卞弃尧的风险来救她。 那人修为不低,解决完卞弃尧的人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殷覆烛踱步来到她跟前,段归玉费力抬眼看他,眼前的人姿容如冠玉,玄带束腰,劲瘦的腰肢,墨色流苏随步履寂然轻晃。 她呛咳几声想开口,殷覆烛蹲在她身前,指腹蹭过她沾血的唇角,慢条斯理捏开她的下颌,动作轻柔,十分怜惜。 殷覆烛用帕子带出她口中的淤血,掌心贴着她的后背帮她运气,灵气缓缓渡入段归玉的经脉。灵气涌入体内,段归玉额前黯淡多年的朱砂印泛起点点金光,原本血流不止的胸腹也渐渐凝了血。 段归玉有些撑不住了,意识昏沉,满目血色,脑中如灌了铅般沉重,昏睡前,她只感觉自己的身子陡然一空。 殷覆烛将她拦腰抱起他低头看着怀中骨瘦嶙峋、面无血色的人,轻叹一声:“你怎么又把自己搞成这样,我已逼卞弃尧那废物放你出宫,又派人助你脱身,段归玉,我真是服了你。” * 段归玉再醒来时,鼻尖萦绕着好闻的雪松香。 她睁眼,透过重重鲛纱,见一人端坐如松,跪坐于床前的筵席之上,执笔写着什么东西,见她醒了,那人薄唇轻启:“若早知卞弃尧必欲杀你而后快,你可还会陪着他东山再起?” 殷覆烛语气里含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段归玉看清了他的面容,又识得他,知晓其身份地位,听了他的话,不由窘迫。 “你为何救我?”她哑声开口,久未说话,声音嘶哑。 殷覆烛乃楚朝权臣,亦是仙门最得意的弟子,无论站在哪方立场,皆与她敌对,何以费此心力救她? “可知卞弃尧为何逐你出宫?”他又问,声线清疏冷冽。 段归玉鼻根一酸,酸楚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如今她自然不会再天真以为,卞弃尧只是想废后,另娶他人。他要她的命,想要她从四界彻底消失。 卞弃尧怕她活着,碍了他的新欢和王位。 殷覆烛瞥她一眼,洞悉其心意,讥讽道:“我答应他归还曾被仙门夺走的疆土,条件是将你送给我,他可是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仙门迟早要将侵占之物归还给妖鬼两域。那几座城池早被仙门折腾得面目全非,本是块该丢弃的烫手山芋。可卞弃尧那蠢货偏生怕仙门反悔,巴巴跑到我这求保。他既主动送上门,我又何必推辞。” 段归玉闻言,黑眸蒙上一层冰霜,因为愤怒浑身都在克制不住颤抖,她在卞弃尧眼中,到底算什么? 棋子还是弃子? 其实她连弃子都算不上,最多算是一桩交易的添头。 卞弃尧工于心计,真是好算计,于他而言,一个人必须吃干抹净才算好。 如果届时殷覆烛出言反尔,光凭抢夺人妻的恶行,流言蜚语就能压死他。 就算压不死殷覆烛,也能让殷覆烛过一段糟心日子。 卞弃尧不会顾忌她的名声,她身败名裂,便越能让他奸计得逞。 段归玉这辈子没尝过几次切齿拊心的滋味,唯有几次全是卞弃尧给予的。 “自古夺人妻子,抛弃发妻,似非君子所为吧?”段归玉惨白的小脸隐在乌黑的长发中,她在鬼域那种暗不见天日的地方住了太久,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极端的病态美。 她蹙眉偏了偏脑袋,卞弃尧从未将她视作妻子,所以殷覆烛何来“夺”之一字?她只是被抛弃的弃子而已。 殷覆烛也好,卞弃尧也罢,皆非善类。 段归玉哪怕知道卞弃尧是一个冷漠绝情,权欲熏心的人,可是他怎么能下贱成这样,把自己的发妻送给别国权臣,只为了扩大自己的疆土,巩固自己的权利地位。 卞弃尧知道自己这么自甘下贱吗? 他或许会在夜深人静时感到愤懑,对殷覆烛羞辱他而感到愤怒,但绝不会是觉得愧对她。 男欢女爱对卞弃尧来说根本微不足道,在他的江山社稷面前,什么东西都可以拿来利用。 段归玉强撑着身子坐起身,殷覆烛不知道给她用了什么药,她身子恢复得很好,骂人也有了几分力气:“你和他是一丘之貉,何必在我面前惺惺作态?” 殷覆烛挑眉看她,似乎是感到十分诧异:“我何时说过我是好人了?” 他起身缓步走到段归玉跟前,抬手捏住她尖细的下巴,温热的指腹漫不经心地揉捏着她的唇瓣:“段归玉,你记住,你这条命是我救回来的,要不是我,你早被卞弃尧挫骨扬灰了,以后我在哪你就在哪,我若是死了,你也别想独活。” 段归玉长睫轻颤,因为恐惧身子都在轻轻颤动。 她身上只着了一件抱腹,白皙的肩膀和锁骨大片大片的裸露在外。殷覆烛瞥了眼床脚的锁链,低笑一声,起身扯出沉重的锁链,轻轻搭在她裸着的脚背上。凉意激得段归玉一颤,殷覆烛却顺势用掌心握着那截细踝。 “这东西看着是糙了些,”他低头,唇几乎贴上她的脚踝,气息温热暧昧,“我虽怕这东西磨 破你的皮,但是更怕你跑了,所以,委屈你先戴着,嗯?” “我已经吩咐下去了,叫他们用缂丝或鲛纱为你制作一个新的铁锁,你不用怕被磨到。” 段归玉垂眸,看着自己细白脚踝和黑铁一样的锁链,忽然觉得荒谬。 卞弃尧将她送人,是为了江山社稷,殷覆烛将她锁起,是为了私欲。那人把她当筹码,这人又把她当禁脔。 她像只被折翼的笼中雀,被人从银笼子里抓到了金笼子,连野草都不如。 铁链触上皮肤的那一刻,段归玉实在克制不住,颤着音骂道,“殷覆烛你疯了。” 话音刚落,沉重的铁链便毫不犹豫地锁住了她细小的脚踝。 铁链随着段归玉抗拒的动作发出阵阵脆响,脚踝的伤口再次裂开,鲜血顺着踝骨渗出来,顷刻间染红了铁链,也染红了素白的被褥。 殷覆烛脸上的笑淡了下去,他盯着那片刺目的红,眸中透着丝丝凉薄。下一刻,他又认命般叹了口气,俯身用唇碰了碰那处伤口,舌尖卷去血珠,耐心且虔诚。 “看,我说了会疼。”他抬起眼,眼底翻涌着怜惜与得意,“你总是这样不听话,你听我话,总是没错的。” 疯子。 殷覆烛的唇瓣还带着她的血,她小腿上还残留着温热和濡湿。 殷覆烛的讨好带着近乎虔诚的亵渎,段归玉颤了一下,不寒而栗,心里害怕到极致。 段归玉往后缩,不想离殷覆烛太近,可那人就跟不知道自己讨嫌似的,伸手握住她白皙的脚踝,段归玉的小腿细得就跟嫩藕似的,殷覆烛毫不掩饰自己的卑劣:“你若是再敢往后退,我就亲你了。” 段归玉索性垂眸不动,她意识到,自己好像在不经意间惹到了一个比卞弃尧更疯的人,卞弃尧若是惹急了她,她还能怒斥卞弃尧狼心狗肺,可是她实在想不通,殷覆烛要干什么。 “殷大人这般轻浮是君子所为吗?”段归玉身上发烫,别说他,就连卞弃尧也没这般轻浮地挑逗她。 “你的命都是我救回来的,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道理,王后娘娘不懂吗。”殷覆烛居高临下俯睨着她,特地强调“王后娘娘”四个字,指尖却流连在她脚踝的伤痕处,轻轻摩挲。 段归玉硬气道:“你可以杀了我,也可以将我送去卞弃尧那,要杀要剐随你。” 殷覆烛闻言,低低笑出了声,笑声愉悦又阴冷:“我可舍不得你回去受苦。” “段归玉,你记住了,你心里想着别人我不管,可你若是想离开我,我就得扒光你的衣袍,将你日日夜夜困在我的床榻上了。” 段归玉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那人见她跟小雏鸟似的娇弱不堪,恐吓坏了她,松开捏着她脚踝的手,坐回床边,指腹摩挲着她额前那点淡淡的朱砂印,潜移默夺告诉她:“卞弃尧不要你,仙门不要你,你看只有我,就算得罪天下人也要把你捡回来。” 他低头,咄咄逼问道:“你看除了我,谁还会这么疼你?段归玉,你只能在我这儿,才能活得这么金贵。” 又看段归玉呆愣愣的模样,不由嗤笑,眼底的宠溺呼之欲出:“你放心,卞弃尧不敢查到我头上。他派出的鬼仙清风、烟魂皆无功而返。即使知晓我带走你,他也奈何不得,最多在他的妖鬼双域大发雷霆,毕竟是他答应将你送给我的。” 殷覆烛跟哄小孩似的:“你乖一点,我明天送你一只小兔子好不好。” 4. 小小殷覆烛 妖鬼双域近日阴雨连绵,湿冷的雾气顺着罅隙涌入殿内。殿内寂若死灰,更显得阴冷刺骨。 卞弃尧半躺在榻上,身上只着了一件单衣。人还算精神,却消瘦了许多,脸上格外没有生气。 他看着侍卫残缺的魂火,知道带走段归玉的人是殷覆烛。 殷覆烛毫不遮掩对他的轻蔑,杀了他的人,又大张旗鼓地带走他的王后。 卞弃尧随手翻看着手中的折子,鸦睫轻颤,遮住了眼底的戾气。他承认自己卑劣下贱,所以一想到殷覆烛抱得美人归,便妒火中烧。 他既然不好过,又凭什么让殷覆烛好过? “王君。”殿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一个年岁已久的魇妖。 这魇妖道行通天,双眼不见一点眼白,那双眼黑得让人不敢直视,其中一只眼里竟叠着两三个眼珠,腰腹以下呈半透明,五脏六腑都能看得明明白白。 “东西带来了?”卞弃尧随意将手中的折子丢到一旁,懒懒地看着魇妖将一个个白色纸人献到他跟前。 那血色的小纸人不过一掌高,在桌面上又蹦又跳。卞弃尧伸出两指捏起纸人,纸人顿时发出凄厉的叫喊,惨白的双目开始泣血。 “王君,这纸人中流出来的血,便是王后娘娘的血。” 卞弃尧眼底蓦然掀起一阵涟漪:“在山脚下找到的?” 魇妖道:“是的,王君。山脚下的石缝中有许多王后娘娘的血肉,奴才从那些凝固的血块中分离出来的。” 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去,再厉害的人都得带伤,更何况是段归玉这般残烛之躯。 卞弃尧闻言静默片刻。他不清楚段归玉摔下山崖后有多痛苦绝望,也不知道她醒来发现是殷覆烛救了她,是感激涕零还是会惶恐。 她会不会对他日渐生出爱慕之情,然后顺理成章地爱上那个贼人。 魇妖觑着阴晴不定的卞弃尧,小心翼翼开口:“王君,只要您将心头血滴入纸人的眼睛,便能操控王后娘娘的梦境,也可将其永远困在梦境之中,令他永世困在梦中。” 这种术法乃上古流传的邪术,施术者与被操控者,须是血亲,或是行过房事、知晓其生辰八字和心中所思的至亲挚友,才能成功入梦。 “我记得,它还能牵扯旁人入梦吧。”卞弃尧用小刀漫不经心地割破指尖,喂了纸人一点血。 纸人尝到血味,幸福地直打转。 “确能如此。但前提是那人得自愿入梦,旁人无法强迫其入梦。” 卞弃尧想让殷覆烛也进入这方梦境。他倒要看看,殷覆烛因何缘故,竟如此迷恋他的王后。 * 殷覆烛从恭桶中悄悄探出一个脑袋,不敢暴露太多,只敢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惶恐四顾。 他看见宫墙内的楚王宫。楚王宫十几米高的土台上,一座朱柱白墙、青瓦重檐的大殿巍然矗立。渐台上旌旗随风摇曳,白玉阶梯镀着一层金光,晃得他眼睛发疼。 “进去!谁允许你出来的?”太监见殷覆烛探出了头,慌忙用盖子将他的脑袋按了回去。 太监觑着四周,压低声音道:“若不是段医仙救过我的命,就算她拿十根金条求我,我都不愿意干这事。” 这事被发现,可是会掉脑袋的。 殷覆烛闻言抱着膝盖,弓着身子躲在恭桶里不敢再乱动。太监特地给他准备了一个崭新的恭桶,倒没什么异味,只是桶身太小,他缩在里面,浑身酸胀。 段医仙是阿娘阿父最好的朋友,自从阿娘被人强行掳走后,这段日子一直都是段医仙在照顾他。 殷覆烛很听话,段起薇不许他从地窖出来,他便坐着不动;不许他说话,他便一个人静静看书。 昨夜,段姑姑说要带他去见母亲,他高兴得一夜没睡。 他太想阿娘了,阿父是楚朝武将,常年驻守边疆,鲜少回来。与他朝夕相处的母亲突然被人抓走,他整日惶恐不安,哭得眼睛都肿了,明日能见到阿娘,他自然开心。 * 段归玉不知道自己为何变成了一只垂耳兔。她的毛是灰色的,嘴里还含着没嚼完的嫩绿青草。 她默默吐掉嘴里的草,小心翼翼地打量着眼前华丽的宫殿,下一刻,却被一个大美人抱进了怀里。 抱着她的女人浑身透着支离破碎的美,段归玉能看见她皮囊下掩藏的疲惫,无论是神情还是美眸,都透着丝丝绝望与死气。 尽管段归玉是女子,也被眼前的人美到心颤。美人的五官果然处处优越,美目流光,眉如翠羽,七分是素肌玉骨,剩下三分便是艳极成刃。 美人眼底含愁,眼下乌青一片,揉着兔子的脑袋道:“你也吃不下东西么?” “看来这宫里,连只未开化的小生灵都觉得烦闷。” 美人被装扮得如同月宫神女,耳缀明月珠,头簪衔珠钗,绮罗锦绣,紫襦缀珠。 段归玉看着她的眉眼唇瓣,突然发现她与一个人有几分相似。 像谁来着? 段归玉蹙眉细想。女人抱着她,又道:“小兔子,你既然不愿陪着我,以后便陪着我儿子好不好?我儿子很乖的,他定会喜欢你,对你好。” 段归玉脑子一怔,终于反应过来美人与谁相似了,她说话时挑眉的模样,简直和殷覆烛有八分像。 段归玉僵在她怀中,不敢相信自己又要被送给那个变态了。 那个变态真的会喜欢小动物,善待小兔子吗? “娘娘,段仙长来了。” 段归玉抬头四顾。殿内光线昏暗,粉白色的长纱随风摇曳,像极了坟茔前的挽幛。 透过层层叠叠的长纱,段归玉才发现殿内竟站着二三十个侍女。寝殿极大,但立着这些如同泥塑般面无表情的侍女,显得十分诡异。 “叫起薇仙长进来吧。” 女人抱着小兔子坐下,殿内燃着的熏香太香了,闻久了段归玉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 不多时,一个额间点着朱砂的女人,带着一个提着两三个小医箱的小太监,进了内殿。 医箱被侍女们翻来覆去地查验,连医仙和小太监都得脱掉外袍搜身。 美人那双沉寂如死水的眼眸,在看到提着药箱的易容小太监时,骤然泛起一阵涟漪,但很快便恢复如初。 那人若是知道今天的事情,不说自己会被折磨得死去活来,只怕还会连累段医仙和她自己的儿子。 她的目光始终透过段医仙,落在自己的儿子身上。段起薇深知骨肉分离的痛楚,特地与殷覆烛错开身位,方便她瞧得更真切。 殷覆烛看到母亲的那一刻,便克制不住地红了眼眶,他很想扑阿娘怀里大哭一场。 他想阿娘,也想阿父。 他的阿娘不是楚王的妃子,不是什么淑妃娘娘,他的阿娘绝不会抛弃他和阿父的。 他的母亲是天底下最温柔的女子,绝非外人所说的那般居心叵测、爱慕虚荣的坏女人。阿娘虽是妖鬼双域的鬼仙,却是心地纯善的顶好女子。 明明是楚王宫的人派兵将母亲抓走的,外人却污蔑她母亲贪慕虚荣。若不是阿娘眼疾手快施法将他送走,他恐怕早已成了楚王刀下的一缕冤魂。 殷覆烛看着消瘦憔悴的母亲,心脏因悲恸而抽搐。 可是他不能哭。他明白,只要表现出一丝一毫的难过,就再也见不到母亲了。 化作兔子的段归玉看着眼前青衣素面的女人,突然挣脱淑妃的怀抱,跳到段起薇脚边,极力仰 着脑袋看她。 段医仙? 段起薇! 这是她母亲! 段归玉早已不记得母亲长什么模样。她只记得母亲爱穿浅色的衣裳,和她一样,眉间都有一点朱砂痣,鹅蛋脸,小鹿眸,偏薄的嘴唇。 即使对母亲的记忆早已淡去,但血脉相连,段归玉确信,眼前这位跟她有七分像的医仙,就是她那位被处以极刑的母亲。 藏在心底数年的思念被勾了出来,段归玉红了眼,蹭着段起薇的裙角,想让她抱一抱自己。 她的母亲,也会在楚国思念远在仙山的她吗? 段归玉很想跟母亲说,她一个人在仙山过得有多苦,被欺负折辱,还有卞弃尧那个人头畜鸣的畜生是如何折磨她的。 她不是不需要母亲,而是没有母亲,才安慰自己不需要母亲。 “这兔子,你带出宫去吧。”淑妃言外之意,是想让段起薇偷偷将兔子交给殷覆烛。 段起薇抱起兔子,将她揽在怀中,温柔地摸着她的脑袋。段归玉贴着母亲的胸口,只盼这个梦永远不要醒来。 若能一直活在梦中,该有多好。 魇妖贪婪地吸食着从小纸人身上溢出的鲜血,这都是段归玉和殷覆烛的精血。 魇妖之所以能让入梦的生灵殒命,是因为梦中的一切美好皆由入梦者的精血构筑。入梦者越贪恋梦中美好,精血便被纸人吸食得越多,直至生命殆尽,化作一具干尸。干尸亦会被小纸人吞噬,令其彻底消失于四界。 殷覆烛不想离开母亲的宫殿,段归玉也不想。他们二人用自己的精血延续着梦魇的时间,只求能与自己的母亲多待片刻。 殷覆烛被送出了宫,又躲回了那间漆黑的地窖。不过这次不同,他怀里多了一只灰色的小兔子。 殷覆烛问段起薇:“姑姑,我什么时候才能再去看母亲?” 段归玉听到母亲要走,急得竖起耳朵。她不想跟殷覆烛待在一起,她要跟着母亲。若能一直待在母亲身边,是不是就不用经历那悲惨的后半生了? 不用成为罪仙之女,不用遇见卞弃尧,更不会被卞弃尧送给殷覆烛。 段归玉急了,一口咬在殷覆烛身上。小殷覆烛尚且年幼,心思纯善,被小兔子咬出了血,他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请求段起薇把小兔子带走:“姑姑,小兔子怕是不喜欢又湿又冷的地窖,你把它送给别人吧。” 小殷覆烛声音哽咽,眼里闪着泪光。即便这是母亲送的礼物,他也不忍心让一个小生灵陪自己在地窖受苦。 段起薇心疼地看着眼前抑郁消瘦的男孩:“你真的愿意?” 段起薇扯了扯嘴角,轻声哄骗道:“等你日后能与母亲相聚,再把兔子还你好不好?” 殷覆烛乖巧地点了点头:“好,谢谢起薇姑姑。” *魇妖对着卞弃尧悻悻道:“殷覆烛执念太深,他似乎一直在等母亲回来找他。若照此下去,他自己冲破梦魇的概率极小,可能会被困死在梦境中。” 卞弃尧看着那个代表殷覆烛命数的小纸人已快化作黑紫色。 心底不由嗤笑,原来楚王那老头最爱的女人,竟是殷覆烛的生母。 真是天助他也,若非他抢走段归玉,他又怎会知晓这等秘辛? 说起来,妖鬼双域能与楚王朝明争暗斗多年,还多亏了这些“宠妃娘娘”呢。明明是妖鬼双域的妖,却嫁给了那个师从仙山、为楚王朝效命的鹰犬。 一个叛徒,竟还生了个杂种儿子,继续帮她的丈夫对付妖鬼双域。 卞弃尧眼底除了幸灾乐祸,还有化不开的阴翳:“就是不知道楚王那老不死的,若知道自己最信任的臣子,竟是宠妃与旁人所生的野种,会作何感想。” 5. 强取豪夺 段归玉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又变成了身着宫装的宫娥。 殿内血腥味扑鼻。 段归玉看着殿内触目惊心的尸体和那个挥剑乱砍的男人,吓得魂飞魄散。 她转身欲逃,却被楚王毫不留情地扯住头发,一剑刺穿胸腹。 闭眼前,她看见榻上躺着一个小腹微凹的女人,女人身下的床榻被鲜血浸润,面色已经发青,显然已经死去多时。 殷覆烛的母亲死了? 那她母亲呢? * “跟着这只鸟,它会带你去安全的地方。你千万不要再回楚朝,能跑多远跑多远。” “起薇姑姑,你怎么流了这么多血?我好害怕。”殷覆烛克制不住大哭起来,嘶哑的哭声在小小的地窖里回荡。 “别哭了,我没事。”段起薇唇色惨白,整个人已经没有多少力气,“凤举,你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凤举是殷覆烛的小字,寓意兼得才俊昂赞和隐逸傲骨。 殷覆烛忍着哭腔道:“起薇姑姑,我听话,你带我去找阿娘好不好?” “你阿娘回不来了。”段起薇忍着痛道。 殷覆烛早慧,自然明白段起薇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红着眼,泪珠颗颗滴落。 如果他比楚王更厉害的话,他的阿娘阿父是不是就不会死。 “你听我说,凤举,你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段起薇知道淑妃死了,自己也命不久矣,楚王不会放过她的。 其实都怪她,如果不是她执念成障,一时失言把殷渡的死讯告诉凤举母亲,她也不会死。 段起薇语气满是悔意:“你答应我,去不危仙山找到我女儿。她叫段归玉,你带她逃走。她有一个罪仙母亲,在仙山不会好过的。” 殷覆烛哭着闹着不愿意走,他这么小,一个人怎么生活,可是现在他没有选择,他必须走,不然所有人都得死。 段起薇尚未及时给女儿写封诀别信,就被楚王抓了。 楚王浑身是血,俊逸的脸此刻阴沉如罗刹。 “段起薇,我谅你是簌雨挚友,待你不薄,你却忘恩负义,残害皇嗣,害我挚爱。” 挚爱?强占臣妻的人也配用这么道貌岸然的词? 段起薇想起惨死的殷渡,心如刀绞。 她和殷渡师出同门,和簌雨也是一见如故的好友。 如果不是他强取豪夺,一己私欲,殷渡不会死,簌雨也不会抑郁而终。 她更不会因为心疼簌雨,听了她的话,动了恻隐之心帮她落胎。 簌雨身体本就不好,这一胎能不能顺利诞下尚未可知。她想帮簌雨逃离楚宫,更不想她一尸两命。 她和簌雨偷偷斟酌损益。 就算她这胎不能保住,她是仙山的医仙,也不会受到太重的责罚。 可是她没有料到,簌雨知道了殷渡的死,悲痛欲绝,心脉尽断血崩而亡。 段起薇现下最后悔的,便是害归玉也被牵扯进来,遭此横祸。 她明明知道后果,却还是冒险触怒楚王。她身为人母,万不该不顾女儿安危,去慷他人之慨帮挚友。 楚王判了段起薇凌迟剔骨之刑,仙山对此不置可否,甚至还送来了刑具。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日带着那小贱种进宫见簌雨?” 楚王看着眼前血肉模糊的女人,快然自如道,“我不过是为了让簌雨高兴才默许你带他进宫,你以为这事能瞒过我。我虽杀了殷渡,但是我从未想过杀了那个小贱种,毕竟他死了,我拿谁去威胁簌雨让她乖乖听我的话?” “现在簌雨死了,你们也不用活着了。”楚王看着受刑后体无完肤、气息奄奄的段起薇,阴恻恻道,“我不会杀你女儿,我只会折磨她一辈子,让她含恨而终,永世孤苦,生不如死。” 楚王说到了也做到了,他让段归玉顶着罪仙之女的名头在不危仙山受了半生折辱,又将她许给了卞弃尧。 此后,段归玉形单影只,孜然无依。 * 殷覆烛被段起薇强行送走后,便启程去不危仙山找段归玉,可是妖鬼双域和王朝突然开战,生生截断了他去仙山的路。 殷覆烛一路躲躲藏藏,从逃跑的流民口中,拼凑出了楚朝和妖鬼双域开战的原因。 据说楚王向妖鬼双域的王君讨要宠妃的三魂,被妖君斩钉截铁地拒绝。楚王勃然大怒,直接发兵开战,打算硬抢。 楚王想要复活簌雨,可簌雨的三魂恰好归妖鬼双域掌管。他对簌雨执念极深,不能接受簌雨肉身腐朽、三魄消散。 他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复活簌雨。 * 段归玉掐指算了算,妖鬼双域和仙山的这场战打了块五十年,开战时她只是一个小女娲,现在都已经成婚了。 “都说楚王是为了一个妖鬼的三魄才跟妖鬼双域开战,可我觉得才不是呢。楚王一向勤政爱民,怎么可能跟个昏君似的,耗财耗力跟妖鬼双域撕破脸就为了宠妃的三魄?” 段归玉已经和卞弃尧成婚两年了,二人的关系虽然谈不上亲密,但平时也会聊聊天,解解闷。 “楚王只是找个理由开战罢了,他那么精明的人,若是真想要宠妃的魂魄,在前年停战的那一刻,就该将被他霸占的疆土还给我们。”卞弃尧躺在榻上,看着挽着袖子操劳的段归玉,神色不明。 “开战需要这么拙劣的理由吗?”段归于蹙眉道。 “鱼和熊掌他都想要。” “我小时候和师姐们都不懂,妖鬼双域和楚朝打战,我们仙山为什么要趟这趟浑水?” “妖鬼双域那时占着大半个沧溟湖,沧溟湖里面的上古神器可是凤毛麟角,谁看了不眼红?” 段归玉听了卞弃尧的话有些气恼,“慎言!你胡说什么呢!” 卞弃尧操控梦境,让段归玉回到两人在楚宫的时候,那是他们关系最好的时候。 卞弃尧看见段归玉恼了,悻悻闭嘴,心中却嘲笑她:仙山都不要你了,你还帮他们说话。 卞弃尧一直以为仙山弟子没过什么口腹之欲,可是他看着段归玉捧着两块酥饼,看了不下七回,最后捧着一块酥饼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尝了点味道后,又依依不舍将酥饼包好,留着以后吃。 “你很喜欢吃酥饼。”卞弃尧问。 段归玉点点头,“喜欢,我最爱吃栗子的,甜甜软软的,以后要是能出宫,我定要每天来一盒,吃到自己吐为止。” “那等以后我们出宫后,我天天做给你吃好不好,以后我们俩就找个世外桃源,自由自在生活,再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 卞弃尧跟她许诺道:“到时候,我们再补办一场婚宴,我再娶你一次。” 段归玉闻言,心中咯噔一跳,倏地清醒过来。 * 段归玉将所有能试的法子都试过了。 她掐过自己的人中,念了几个时辰的清心诀,可那股梦魇就像黏在体内里的骨血一般,每次她刚触到清醒的边缘,就被狠狠拽回。 她咬破指尖,却发现连半分痛感都传不到神识,这梦魇把她的知觉也封死了。 段归玉再愚钝也知道这背后定是有人搞鬼。 她捏了一个仙诀,危如累卵的识海被强行打开,使得本就是强弩之末的身体更加岌岌可危。 她在识海中看到了一个血红色的小纸人,小纸人通体都是赤红色,而操控小纸人的人,果然是卞弃尧那厮。 段归玉气得险些又呕出一口血,她稳住身形,又掐出一道仙诀,死死稳住灵台。 段归玉不能冲破梦境,只能自损道基。 自损道基相当于玉石俱焚,是仙门反噬最大的仙术。 卞弃尧何其阴毒,一而再再而三置她于死地。段归玉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但这一次,她就算自毁道基也不会让他得逞。 她眼底一片决断,不再犹豫,猛地掐诀扭转灵息。 这是仙门里最讳莫如深的术法,以自毁道基为媒介,借自身灵台的碎裂,强行将一切邪祟之物打出体外。 换句话说,就是让邪祟之物以为她已经死去,没有可用之处。 她能听见自己灵脉寸寸碎裂的轻响,喉头一甜,呕出一口黑血,七窍也渐渐流出鲜血。她的经脉几乎废成了絮状,五脏六腑已经成了烂肉。 段归玉额前那点朱砂,随着她昏厥,彻底隐去。 * 外面太乱,殷覆烛进了沧溟湖后便不敢乱跑了,只敢在每日晨昏时找点草根树皮果腹。 他这一路走来,伏尸遍野,一路都是腐烂的尸体和逃难的流民。连他自己都变成了浑身酸臭、衣衫褴褛的肮脏乞丐。 流民太多,仙门根本安置不过来,还是有大批流民睡在城外。< /p>殷覆烛年纪太小,免不了被人欺负。今夜他只是去讨了口水喝,再回来时他安身的地方便被人抢占了去。 他不敢跟那人争论,只能认命去找下一个栖身之所。 他才没走出去多远,就听见远处四起的厮杀声。城内火光通天,战鼓齐鸣,流民抱头狼狈逃窜,马嘶人嚎。 又打起来了。 殷覆烛一身血迹斑斑,被人挤来挤去,险些被人绊倒又被人踩死。妖鬼见人就杀,殷覆烛来不及躲闪,直接被击晕了过去。 再睁开眼的时候,殷覆烛发现自己被捆在了麻袋里。 他拼命挣扎,扯开嗓子呼救,却被人狠狠踢打。他被踢得生疼,蜷着身子不敢再乱动。 “好久没吃荤了,今日总算遇见这个落单的小子,够我们大吃一顿了。” “仙山那帮人就知道煮稀粥糊弄我们,他们仙人辟谷不用吃饭,我们还是得吃肉的。” 民间若是遇到大旱之年,也会有易子相食的事情发生。 殷覆烛透过麻袋的网格,看见了一口土灶和一口大锅。 土灶前蹲着一个小孩,小孩不断往灶膛里添柴,他把火烧得旺旺的,等着锅中水快点煮沸,好早点把“食材”下锅。 殷覆烛一颗心跳得如擂如鼓。 麻袋被割开,一个汉子将殷覆烛从麻袋里拎出来,将他捆在木桩上准备割喉放血。 被抓来的“食物”不止他一人,还有一个年岁跟他差不多大的男孩。 刀刃被磨得十分锋利,那大汉手腕稍一使力,男孩的头颅就被他齐整整割了下来。 男孩死不瞑目,一双眼睛甚至还惊恐地瞪着。 殷覆烛和男孩那双发红的双眸对上,被骇得瑟瑟发抖,一颗心怦怦乱跳,连眨眼的力气都没了。 那人拎着血淋淋的脑袋,把脑袋扔进大锅中,狠声道:“晌午先吃这个,晚上再把他杀了煮了吃。” 殷覆烛屏气敛声,看着那把砍缺了口的大刀,泪珠夺眶而出。 他好害怕,他不想死,他还得去仙山找起薇姑姑的女儿,她那里还有阿娘留给他的小兔子。 起薇姑姑死了,他的双亲也死了,他和段归玉一样,都成了没有双亲的小孩。 他得找到段归玉,他答应起薇姑姑要保护段归玉的,他不可以失言,不能死掉。 殷覆烛闻着空气中涌动的阵阵肉香,那些人为了取乐,强逼殷覆烛喝了小半碗肉汤,殷覆烛不肯张口,那些人硬生生打掉了他一颗牙,强行灌了进去。 滚烫的肉汤进了食道,殷覆烛恶心得快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了。 那些人吃饱喝足后便回屋睡起了大觉,只留下殷覆烛一个人在院子里。他们把殷覆烛捆得很紧,勒得殷覆烛都已经喘不过气了。 殷覆烛看着刚才被杀死的男孩的魂火在四处游荡。 他属于横死,魂火怨气冲天,双目赤红,两手拎着自己被砍下的头颅,漫无目的地乱撞。 殷覆烛有妖鬼的血脉,也知仙术,自然看得见冤死的鬼魂。 他舔了舔唇角,不明白为什么现下的他莫名饥渴。 冤死的小鬼即便成了厉鬼,但是对屋子里那些残害他的凶手,却十分害怕恐惧。 殷覆烛很快跟小鬼达成了一笔交易:小鬼帮他逃出生天,他帮小鬼复仇。 小鬼的魂火飘到殷覆烛的头顶,青黑色的魂火在触及到殷覆烛的那一刻,便被殷覆烛生生折碎。 魂火入体,殷覆烛体会到了从未有过的餍足。 殷覆烛是鬼仙的子嗣,生来便能吸食魂火增强力量。不过自他出生起,阿父便勒令他不许吸食魂火。 阿父总拘着他,说吸食魂火是悖逆天理,仙门和人间都不会喜欢他的。他不能残害他人的魂魄,他不仅有妖鬼的血脉,还有仙山的血脉,他要扼制自己的天性,做一个好人。 殷覆烛一直谨记阿父的话,可此刻顺着他四肢百骸和经脉游走的力量告诉他,他本就不应该扼制自己的天性,这本就是他应得的东西。 捆缚着他的绳索被唤起的力量寸寸撑开,殷覆烛动了动发麻的胳膊站起身,直直走向那扇门。 屋内酣然大睡的人尚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们的魂火便骤然被抽离。 那点儿浅青色的魂火颤巍巍飘在空中,殷覆烛抬手伸出掌心,彻底吸入体内。 6. 和离 殷覆烛吃了七八个人的魂火,他逃出那扇门后,犹如饿鬼扑食,将一路上能看见的魂火全部收入囊中。 自从他食人魂火后,大家好像都有点怕他了,再也没人敢占他的地盘,他不用再吃难以下咽的树根。可是他太小,做事难免会有漏洞,很快便被仙门的人捉住了。 抓他的是不危仙山的外门执事,那老仙长看他瘦弱的模样,只当捉了个刚开灵智没几年的邪物,反手就将他捆了,要把他送去战前当苦力。 殷覆烛明日就要被送走了,他脑门上贴着张符纸,那是专门镇他的。 “魂火好吃吗?” 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娃蹲在他跟前,摸了摸他的脸和肚子,疑惑道:“你这么小就会吃人魂火了啊?我以为吃人魂火的妖都是又老又丑的,没想到你这么好看。” 女童见他不说话,撕下了他额前的符纸:“我放你走,你可以回家了。” 殷覆烛冷静地望着眼前的女娃,没有因为被放走而有半分激动:“你干什么?” “你可以去找你母亲了,你母亲一直在楚宫里等你啊。” “你叫什么?” “我叫段归玉,我母亲也在楚宫,我们一起去找楚朝吧。” 见殷覆烛一动不动,段归玉晃了晃他的手:“快走吧,你阿娘等着你呢。” 见殷覆烛还是不动,小段归玉有些恼了:“你不是答应我母亲要保护我的吗?你现在竟然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殷覆烛幽幽开口:“你知道吗?我一直记得清楚,我能从仙门逃出去,是因为我吃了那老道,不是魂火,是他整个人都被我吃了。” “从来没人救过我。” 小段归玉的脸开始龟裂,转身欲逃,却被殷覆烛掐住脖子,一把抓住她的后颈。魇妖想逃,却发现自己的心脏硬生生被挖了出来。 殷覆烛强行入了魇妖的身,一点点碾碎他的魂火。魇妖前不久才强行冲破封印逃出来,强弩之末的身躯根本撑不了多久。 殷覆烛原本清俊的眉心染开妖异的赤红:“你以为凭你这点本事,就能把我困在梦中?我一直想找你主子叙叙旧,今日倒是一个好日子。” “你怎么认出我的?”魇妖的神情因为痛苦扭曲,身躯一点点化作齑粉。 殷覆烛阴恻恻笑了几声:“因为我也是妖鬼啊。” 下一刻,魇妖被殷覆烛悉数吞食,属于魇妖的魂火和能力均被殷覆烛收归于体内。 他周身浮动的黑气渐渐褪去,只有眉心那点妖异赤红久久没有消散。殷覆烛得了魇妖的能力,轻而易举破开了梦境。 殷覆烛舍身入梦,一是为了救段归玉,二是为了夺取魇妖的力量。 魇妖数不胜数,可是千岁魇妖,世上寥寥无几。 千岁魇妖不仅有篡改梦境的能力,更能穿梭于不同时空,逆转时间。 殷覆烛从入梦那一刻,一切所作所为便是为了逼魇妖现身。他收拾好了魇妖的魂火和能力,指尖凝出一点赤红灵光,扭曲变化的梦境瞬间便化为碎片。 他抱起昏倒在不远处的段归玉,才发现她早已不省人事。 段归玉浑身发青,奄奄一息,七窍中流出的血几乎将她惨白的小脸染红。 殷覆烛神色凄怆复杂,双目涌上了些许愠怒和悲惜。 他一心只想着如何引出魇妖夺走他的能力,一时竟然忘记段归玉的安危。 殷覆烛小看了段归玉的心性。 殷覆烛原以为,她会呆在原地等别人来救她。 他以为她胆小、怯弱、不堪一击。 实则她如磐石之固,最是刚韧。 他吞噬了魇妖的魂火,获得了魇妖的力量,自然清楚她被困的梦境发生了什么。 她这般恨卞弃尧,恨得不惜玉石俱焚也要逃离那个梦境。 殷覆烛的指腹触在她眉心,渡入一缕魂火。她体虚力竭,神识几近溃散,这缕魂火恰好能稳住她岌岌可危的神识。 他低头看着怀中人毫无血色的脸,低声说道:“段归玉,你心性这般硬,叫我如何是好。” 殷覆烛难得有些束手无策,他蹙了蹙眉,有些讨厌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 卞弃尧望着眼前两个黑紫色的小纸人碎成片片,魇妖迟迟未现,眉心猛然一跳。尚未来得及反应,他便被一股蛮横之力打倒在地。 卞弃尧被狠狠地打倒在地,来人出手狠辣,他被这一掌打得险些呕血。 “殷覆烛!”卞弃尧看着出现在他寝宫的人,十分诧异和惶恐。 殷覆烛竟然能在他的地盘自如走动,这简直就是对他的蔑视和羞辱。 “谁给你的胆子,竟然敢擅闯本君的寝宫?”卞弃尧气得咬牙切齿,眸中十分冰冷。 殷覆烛对他的愠怒不屑一顾:“你大可以找楚王告状,告诉他我父亲是谁,母亲是谁。” 卞弃尧看着魇妖的魂火被殷覆烛捏在手心随意把玩,声音凛冽:“你杀我臣子,夺我妻,闯我寝宫,真当我卞弃尧还是从前那个无用质子不成?” “你以为夺去了魇妖掌管时空的能力,我就会怕你吗?”卞弃尧还是有几分脑子,知道殷覆烛能顺利脱梦,还能自由进出妖鬼双域,是夺取了魇妖的天赋。 “差不多。”殷覆烛惜字如金,却字字诛心,“你甚至比从前还要可笑。民间有种说法叫'典妻',又穷又没本事的男人会把自己的妻子送给别人,让妻子替别人生养来换钱,你觉得你和他们有什么不一样?” 卞弃尧闻言额前青筋暴起,双目一片赤红,抬手出招想打死殷覆烛。 两人打成一团,招招出手干脆狠辣,都抱着致对方于死地的打发出招。 可殷覆烛冒险踏入妖鬼双域,并非是为了与卞弃尧拼个你死我活,而是为了帮段归玉和离。 “我可以将魇妖的魂火还你。”殷覆烛掐着卞弃尧的脖子,卞弃尧暂时被他压制,不得不听他说话。 “你跟我有什么条件可谈的?” “你心里清楚,魇妖的能力非同一般,在仙山都不一定能找出一个 跟他旗鼓相当的人,放眼整个楚朝也找不出一个。如若我把他的魂火交给楚王,你知道会发生什么。” 卞弃尧如鲠在喉。魇妖在百年前被重伤封印,如今好不容易冲破封印,竟然被殷覆烛这个贱人害了。 “你想干什么?” 殷覆烛知道卞弃尧最在乎的东西便是王位和妖鬼双域。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卞弃尧的弱点,殷覆烛了如指掌。 “我要你和段归玉和离。” “不可能。”卞弃尧断然拒绝。 殷覆烛闻言也不急,而是挑眉反问道:“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好好考虑。” 卞弃尧恨得咬牙切齿道:“你是疯子吗?” 殷覆烛垂眸认真思索片刻。段归玉也骂他是疯子,可段归玉骂他时他不气恼,反倒有些高兴;可卞弃尧一张口他就不悦。 “你以为呢?” 殷覆烛下了最后的通牒:“四界皆知段归玉已然身故,你与她和离一事,只有我们三人知晓。” “你若不同意,我不妨去求楚王赐婚,风风光光将她迎进门。楚王既能为你们指婚,自然也能下旨准予和离。虽说妖鬼双域的王君与已故王后和离实在荒唐,但想必你也不会在意。” “我答应你。”卞弃尧一张脸被气得又青又红。 尽管卞弃尧觉得很耻辱,可是比起王位和妖鬼双域的安稳,这点耻辱他可以忍。 他白皙的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眼底翻涌着几乎要溢出的杀意,却硬生生压下所有情绪,一字一顿重复道:“我答应你,我会和段归玉和离,但是你得先把魇妖的魂火还我。” 殷覆烛闻言弯了弯嘴角,一切跟他预料的差不多,他算到卞弃尧会答应:“此事还要多劳王君费心了。” 卞弃尧眼神阴狠,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最好能护段归玉一辈子,别死得太早。” “你放心,我活得定比你长久。” 四界的和离都很麻烦。 人间的和离需要与两方家族议事,要去官府备案,立书画押。 妖鬼双域和仙山也需要斩情丝,销双册,滴血断名。 “纸人身上便有她的血,刚好可以直接拿来用。”殷覆烛把一切都算好了。 卞弃尧如鲠在喉,他捏着那枚沾了段归玉血的纸人,指腹下湿漉漉的触感实在烫手。 他今日才是实实在在地赔了夫人又折兵,竹篮打水一场空,事到如今也没了转圜的余地。 卞弃尧割破自己的指尖,溢出的鲜血落在纸人上,淡金色的丝线顺着纹路慢慢爬开,接着再一点一点断开,血迹逐渐发灰然后彻底消失。 卞弃尧心口闷得难受,一股钝痛顺着经脉窜遍四肢百骸,握紧拳头极力克制才没当场失态。 殷覆烛见卞弃尧做完一切后,按约定把装着魂火的玉瓶交给他,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得意:“劳烦王君了,今日多有得罪,还望见谅。” 卞弃尧接住玉匣扣在掌心,冰凉的玉色冷得他发颤。 7. 我想让你当王后 段归玉再次睁眼的时候,发现她什么都看不到了,四周像化不开的黑墨,连一点光的虚影都探不到。 她慌慌张张抬起手,想要揉一揉刺痛的眼眶,手指动了动,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好在脚上的锁链已经被那人下掉了。 殷覆烛坐在她跟前,几乎是微不可察地轻叹口气:“你为了破梦自损道基,道基受损,你的身体也会被跟着反噬。” 她目前只是眼睛看不清,等过段时间,她的耳朵也会慢慢听不到,继而变成哑巴,再也无法发声,最终化作一摊烂肉。 段归玉想哭,她只是想活着,为什么就那么难。 “四界传遍你已身故的消息,我今日替你与卞弃尧和离,往后你想做什么、想去哪里,都由你自己做主。”顿了顿又道:“我也会想尽一切办法救你。” 段归玉闻言一怔,不知他用了何种手段说服卞弃尧同意与她和离,也不知这世间有什么办法,能遏制自损道基带来的反噬。 殷覆烛俯身,以额相抵:“段归玉,你信我,我不会让你死。” 段归玉一直压制着自己的哭声,克制着自己的眼泪涌出来,可此刻,她的眼泪就跟决堤似的,将殷覆烛的肩头洇湿好大一片。 她心中酸涩,死死攥着他的衣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连呼吸都在发颤。 殷覆烛抬手将她揽在怀中,温热的掌心托着她的脊背,掌心带着温和的灵力,一点点渗进她冰凉的四肢百骸,轻声哄着:“明日我带你回不危仙山,总会有办法的。” * 段归玉病得很重,便是坐起喝药也会气短胸闷。 殷覆烛将她安置在了闻雨台。 闻雨台是仙山专门用来招待贵客的住所。 现在回想起往事实在令她感慨,她从前踏入闻雨台,不是擦砖扫地,便是端茶送水,任人使唤;如今竟能以贵客之姿入住其中,让别人侍奉她。 卞弃尧不肯允她重返仙山,也不准她和离,她没有做到的事情,殷覆烛如今倒一件件帮她实现了。 照顾她的仙侍是一株刚化形开智的小仙草,每天风雨无阻地前往仙山荷花池采集晨露,为段归玉熬汤煮药。 “娘子,你看。” 小仙草献宝似的捧着一朵并蒂莲递给段归玉,嫩粉色的花瓣还沾着未干的晨露,清透的水珠顺着层叠的花瓣滚下来,落得小仙草满手都是花香:“池中仅此一朵并蒂莲,谌小姐也想摘去,但殷大人想着娘子或许会喜欢,便提前在荷池边守了一整夜,待花一开便采了下来,谁也抢不到。” 段归玉接过花,摸了摸厚实绵软的花瓣,嗅着荷花的清香,便觉得这荷花开得必定好看。 是了,仙山的荷花定是朵朵艳丽的,每一朵花从还是花苞时便有专人打理,细心呵护。 段归玉捧着荷花,莫名想起了一件往事。 她年幼时在花堂当差,因同住的师姐被仙长责骂,便将满腔怨气尽数发泄到她身上,尖酸刻薄地将她赶出房门。她那时太小,只能独自躲到莲池边哭泣,哭了一阵后,想起明天还要干活,便不再想哭了,抱着双膝打算在莲池边凑合过夜。 她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却听见一阵似有若无的抽泣声。 她被这哭声吵得睡不着,拨开层层莲叶和娇嫩的荷花,看见莲台中央坐着一个嚎啕大哭的男孩。 男孩穿着又脏又破的粗布衣裳,浑身灰扑扑的,裸露在外的胳膊布满了青红伤痕。 “你怎么了?” 段归玉下意识以为他也是罪仙的小孩。 男孩看着眼前这个粉雕玉琢的女娃,泪眼婆娑道:“他们要把我赶出仙山,我还要找人,我不想走。” “你想找谁?” 男童抽泣着说:“我想找一个叫段归玉的人,她阿娘叫段起薇。” 段归玉看着眼前的男孩,问他:“你找她干什么?她是罪仙的女儿,是个不吉利的人。” “我答应她阿娘要带她离开仙山的。” 段归玉看眼前的人穿的破破烂烂,皱起小眉头道:“你带她离开,你们该怎么生活呢?你有钱吗?有住的地方吗?你知不知道,她是罪仙的女儿,你如果带走她,被仙山知道了会被惩罚的。” 男孩闻言更加失落,段归玉不知道他跟母亲有什么关系,也不想跟一个不认识的人逃离仙山,如若计划败落,她被抓回来,她会被仙长打死的。 况且在这乱世中,他们俩个小孩根本无法立足。 段归玉道:“你离开仙山吧,离开仙山没什么不好的,你看我,想走还走不了呢。” 段归玉从小挎包里拿出一瓶膏药:“你哪里最疼,我给你涂一点,但是只能涂一点,因为我也要用。” 殷覆烛这才注意到,女童的双手遍布细小的伤痕和水泡。 “你听我的,离开仙山吧,你这么小又是凡人,不会有仙长收你入门的,等你长大了再来。”段归玉以为他是想入仙山拜师修仙。 “我送你一朵荷花,仙山的并蒂莲可珍贵了,你带着它下山卖了换钱吧。” 殷覆烛看着她,替她考虑道:“你不会被责罚吗?” 段归玉摇摇头:“不会,明日就是修仙大会,四界都要来人,每年这个时候莲池里的并蒂莲都要被摘走不少,这段时间不会有人管的。” 况且,她就是那个管莲池的小仙童。 “我以后会来报答你的,我叫殷凤举,你叫什么?”殷覆烛不敢说自己的大名,怕惹来杀身之祸。 段归玉那时不想跟男童牵扯太多,免得以后麻烦,摇摇头告诉他:“你快些走吧,我不需要你报答我,长夜漫漫,谢谢你陪我说话。” 殷覆烛。 殷凤举。 手中这朵并蒂莲和幼时那朵被她送出的并蒂莲重合,段归玉扯起嘴角:“如果当时我跟你走了,一切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入夜下了雨,段归玉站在闻雨台上,听小仙草说白玉兰树下站着一个人,那个人手里捧着几朵娇枝嫩蕊的荷花,站在树下看着她们。 小仙草贴在她耳旁,红着脸道:“殷大人定是来找您的。” 段归玉心中久违地 掀起一阵异样,幼时就被命运捆绑在一起的人,隔了这么多年才见面。 殷覆烛放下莲花,顿了好一会儿才道:“你幼时给我的那朵并蒂莲,我拿去换了一千两银子,用那笔钱进了学宫读书修炼。七年后,学宫夫子将我引荐给楚朝权臣谌侯做门客,我又经谌侯举荐进入不危仙山修行。“ “我剿灭妖鬼逆党时立了大功,被楚王看重封官进爵,成了他那时最倚重的细作,专门替他处理反贼党羽。” 殷覆烛只提及了这些年他所经历的路途,却未曾向她诉说,那段岁月他是如何熬过来的,有多么艰辛、痛苦,何其难捱。 段归玉心神一晃,原来在这么多的岁月里,她和殷覆烛有过无数次的擦肩而过。 殷覆烛兀自捧着荷花怅惘道:“我阿娘和你母亲是至交,我们俩却连面都没见过,真是天意弄人。” 段归玉眨了眨眼道:“我父亲不喜我母亲,我自幼在父亲身边长大,他不许我母亲轻易见我,更别提准许母亲带我离开仙山,去见她的好友。” 段归玉继而苦笑道:“我阿父在我母亲被处以极刑后,便辞去仙山的职务,抛下我一个人云游四界去了。我是后来才知道,他不是一个人云游四界,他还带着另一个女人和他们的孩子。”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如今就是两人面对面站着,也不一定能认出对方。 殷覆烛闷声道:“其实你和卞弃尧在楚宫成婚时,我认出你了。” 那时全天下都知道,妖鬼双域的质子卞弃尧,要和仙山罪仙之女段归玉成婚。 殷覆烛道:“我入仙门时,去找过你几次,不过那时你都在幻境试炼,前线战况紧急,我等不了你太久,次次都与你错过了。后来你被楚王赐婚嫁给卞弃尧,我有想过带你离开,可那时我初入楚朝,根基不稳,且我树敌太多,根本没有机会靠近你。” 段归玉默默地听着,原来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在那段艰苦的日子里,是有人牵挂她的。 段归玉问他:“为何那一晚,你不跟我说这些?” 殷覆烛却答不出来,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夜不跟她说清楚,他翕动唇瓣道:“我本打算等你身体好些再告诉你,没料到卞弃尧竟会操控魇妖,将你逼入绝境。” 段归玉问:“你和卞弃尧是何时勾结的?” “勾结”这个词实在不好听,但也是事实。 那时殷覆烛亟需建功,以博得楚王青睐,他得在短时间内在楚朝站稳脚跟,逐步攀升。 卞弃尧是他当垫脚石的最佳人选。 那时的卞弃尧有复仇夺位的心思,也需要一个靠山,一个盟友。 卞弃尧的弟弟为了王位,不惜葬送妖鬼双域数万大军,也要置卞弃尧于死地。 殷覆烛欲言又止,沉吟片刻后道:“我那时私心以为,你心悦卞弃尧。我知道你过得艰苦,那时我就想,如果你成了妖鬼双域的王后,又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此生定会圆满开心。” 可惜不是他想的那样。 她不是很喜欢卞弃尧,而她的夫君是真的很爱权势。 8. 救命恩人 谌亦儒回到仙山时已是子夜,她瞥见案几上的玉壶春瓶中插着几株素兰,而不是并蒂莲,眉头微蹙:“莲花呢” 仙侍听到谌亦儒的质问,吓得扑通跪地,声音发颤道:“小姐赎罪,奴婢一早便去了莲池,可看池的仙童说……殷大人一早便将并蒂莲全摘走了。” 谌亦儒面色骤寒,仙侍忙磕头补充道:“奴婢见池子中的并蒂莲还有几朵含苞待放的,本想等正午过去采摘,谁知那几朵莲也没了。” 谌亦儒知道殷覆烛素爱莲花。 初闻此事时,她还曾暗地讥笑:像他这样心如蛇蝎的王朝鹰犬,竟然偏爱莲花这等出淤泥而不染的高洁之物,何其虚伪做作。 谌亦儒哼笑了几声:“他往年只摘几朵,今年摘那么多,是拿去炸了吃不成?” “替我更衣,我去莲台找他。” 仙侍忙不迭从爬起身去取常服,生怕惹恼了这位王朝贵女。 谌亦儒是楚谌侯独女,出身贵重,金枝玉叶。 七岁拜师霁光真人,十四岁结丹,十七岁入楚朝为官,深得楚王倚重。 楚王曾有意赐婚她和殷覆烛,毕竟殷覆烛曾是谌府门客,也算知根知底,可殷覆烛和谌亦儒都婉拒了楚王的赐婚。 殷覆烛初入楚朝时,外人都以为他是谌亦儒的手下,可近些年,殷覆烛的权利地位逐渐越过谌亦儒,外人早就忘了殷覆烛的出身。 谌亦儒不觉得殷覆烛可以跟自己平起平坐,她是王朝女官,仙山的弟子,殷覆烛是什么? 不过是她家养的一条狗,在殷覆烛功成名就之前,她对他的态度一直不怎么好,虽然现在也不好,但是至少能对他笑笑。 她承认自己很傲慢,但是她也蛮善良的,不然才不会默许殷覆烛那种小乞丐去她家当门客。 谌亦儒自认为,自己算是殷覆烛的救命恩人,下人要听主子的话,更何况对恩人的态度应该是涌泉相报。 如果不是因为她姓谌,殷覆烛或许根本不会将她放在眼中。 谌亦儒不想嫁给殷覆烛,但是她也不想殷覆烛娶她人为妻。 兰台冷冷清清,谌亦欢去的时候,偌大的兰台只有一个仙侍守夜:“殷覆烛去哪了?” 兰台的仙侍恭敬答道:“谌小姐,大人方才去了楚宫,恐一时半刻回不来。” 谌亦儒蹙眉,心底生出几分焦躁。 楚王卧病在床,许久不理朝政,平日里召见大臣的次数屈指可数。 谌亦儒担心,楚王会越过他们谌家,另外扶持殷覆烛,逐渐让殷覆烛成为楚朝的依仗。 谌亦儒的担心并无道理,殷覆烛手段狠辣,虚与委蛇,现在的他手握实权,不是他们能拿捏的人。殷覆烛那般重利的人,不会对没用的人和阻碍他的东西多费心思。 楚宫深处,檐角招魂铃在夜风中凄厉作响。 殷覆烛抬眸瞥了一眼那铃铛,眼底划过一丝恨意和讥讽。 殷覆烛领旨出了内殿,身上沾染了丝丝药味和血腥气。 他对身后的伍廿道:“我今夜便启程去毒泽。” 伍廿道:“我跟着你一起去吧!” “我一人便可以,你去了得不偿失。”殷覆烛道。 “繇兽不应该早被斩杀殆尽了吗?怎么最近又传有繇兽伤人,”伍廿颇有些头疼。 京郊最近时常有百姓和家畜莫名失踪,一开始都以为是猛兽或是普通妖兽作乱,楚朝派了几名术士去查探,却发现竟然是繇兽作乱。 “兴许是先前躲起来了。”殷覆烛猜测道。 “你就留在京中吧,京中有许多事物还得靠你。” “那你小心,有事传信给我”伍廿思索片刻点头应允。 殷覆烛在一处荆棘丛中发现了那只繇兽,繇兽蛇头牛身,通体发黄,在光秃秃的荆棘丛中格外突出。 杀了繇兽轻而易举,殷覆烛本想取出它的妖丹就走时,原本已经开膛破肚的繇兽却突然挣扎跑开,朝着山谷深处疯狂逃窜。 繇兽拖着心肝肠肾乱窜,却一直紧紧地叼着口中那两枚金粉色的鳞片,殷覆烛一剑拦住繇兽的去路,追上繇兽后与它打成一团,打斗中,那两枚鳞片被殷覆烛瞧得真真切切。 那是陨落的仙体或是神兽留下的骸体。 修为高深的仙体或是神兽,陨落后的遗骸可化作仙器。 仙器可起死人,肉白骨,是鸿蒙开初以来人人皆想获得的宝物。 繇兽显然知道殷覆烛想要它嘴里叼着的东西,也明白自己不是殷覆烛的对手,舍弃了自己一只前爪,纵身一跃跳入赤水。 赤水可蚀万物,自鸿蒙初开以来,没有任何生灵可以在赤水中存活。 殷覆烛想要繇兽口中的鳞片为段归玉疗伤。 一片澡雪鳞可以愈合她的所有伤痛,另一片澡雪鳞可让她长命千岁,永世无忧。 他孤身潜入赤水。墨色的水体如同活物,瞬间攀附上来。澡雪鳞在繇兽口中感应到滔天戾气,迸发出刺目金光,化作无数光丝消散在赤水中。 繇兽似乎没有想到竟然会有人敢跳下赤水,一双血色的双瞳瞪的瘆人。 殷覆烛能感受到肌肤被寸寸灼烧、溃烂,浓烈的血腥味在水中弥漫开来。 赤水深不见底,四肢百骸都被赤水腐蚀。他凭着微弱的感知向下潜游,耳中听不到一点声音。 赤水腐蚀着他的血肉,手掌中的白骨隐约可见。他强忍剧痛,义无反顾往下潜。 殷覆烛活了百岁,这百年中,他吃了不少苦,被打过、罚过、却从来没有这么痛过。他虽在仙山修炼,可毕竟也是普通的躯体,他的伤口可以做到很快愈合,可是赤水的腐蚀,会要了他的性命。 繇兽已经被赤水溶解腐蚀,这一谭冰冷的赤水,只有他一个人在里面游荡。 眼前的景物开始模糊不清,他眨眨眼,努力朝着那一抹淡金色游去。 殷覆烛轻轻地用自己只剩白骨的手指捻起那两片澡雪鳞,他的双腿,甚至全身的肌肤都开始溶解。 可他无怨无悔,他此身只求,段归玉能好好活着, 殷覆烛用尽最后的力气爬出赤水,他的身上几乎全是烂肉和鲜肉,有些地方,甚至已经没了皮肉,全是白骨。 殷覆烛趴在地上,身后拖出一道蜿蜒的血肉与碎骨混杂的痕迹。他颤抖着手,小心呵护着那两片澡雪鳞,尽管他此刻已经是血肉模糊,白骨森森的可怖模样。 殷覆烛将澡雪鳞放进心口的位置,嘴角连抹笑都扯不出来,他痛得浑身痉挛,身上没有一处好肉。 殷覆烛再也支撑不住,重重昏死倒地。 谌亦儒回到楚宫,听探子来报殷覆烛是去处理繇兽的事情,除此之外,陛下并没有旁的吩咐,心中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谌亦儒心中还是有些烦闷,“殷大人去了多久了?” 宫人答道:“算来已有两日了。” 谌亦儒蹙眉,以殷覆烛的能力,杀一只繇兽对他来说根本用不了这么多时间。 谌亦儒眼皮跳了跳,她不想承认,心底的那股焦急却在明晃晃告诉她:她害怕殷覆烛出事。 谌亦儒不知道殷覆烛到底遇到了几只繇兽,还是遇上了其他厉害的对手。 她看到殷覆烛躺在一块砂石上,身上被沙尘和落叶裹满,几乎将他掩埋。 谌亦儒鼻尖满是殷覆烛身上腐肉和血腥的味道,那股味道熏得她作呕,她忍着恶心帮殷覆烛清理掉身上的落叶和沙尘,看清了殷覆烛的伤口和遍布的森森白骨。 “殷覆烛,你醒醒。”谌亦儒给殷覆烛渡了一些灵力,可是赤水在殷覆烛身上留下的伤,并不是谌亦儒那一点灵力可以修补的。 谌亦儒漂亮的眉眼染上焦躁,眼底有些湿润,她将殷覆烛带回了她的宅子。 她小心翼翼地将殷覆烛放在床榻上,殷覆烛的伤势非常棘手,谌亦儒看着他将近是白骨的下肢,褪去他的上衣,传信仙山,要医仙速速赶来。 她稳住了殷覆烛的心脉,止血运气一气呵成。谌亦儒叫小地仙替她找来了一汪灵泉和止血化腐的草药,替殷覆烛擦身。 那两片澡雪鳞掉了出来,恰好落在了她的手边。 澡雪麟被赤水腐蚀,金色的光泽虽然黯淡了不少,但谌亦儒还是一眼就看这两枚鳞片是何物。 书籍记载:上古神兽在渡劫飞升时,会因为雷劫、涅槃之火,焚去旧躯、重铸灵胎;然焚火无情,天雷恐怖,即便飞升者顺利渡劫,也未必完好无损。 雷自九霄落下,先碎鳞,再裂其五脏六腑,后透筋骨;涅槃之火自丹田燃起,焚尽其血,凶狠霸道。 古谶有言:“渡劫者,乃以身换道。” 渡劫时所留下的东西,会成为起死人,肉白骨的宝物。 澡雪鳞之所以唤其名,是因为鳞片可清除体外的尘垢,净化心灵,使灵台回归本真,清澈无染。 后世故曰:澡雪鳞。 谌亦儒眼底划过一丝欣喜。 陛下久病不愈,倘若她向陛下进献这片澡雪鳞,那么陛下定会封赏她,到时候谌家门楣也会跟着再添光彩。 谌亦儒喜笑颜开,刚想传信给父亲,却瞥见半死不活的殷覆烛。 她是不是不该让殷覆烛死去? 谌亦儒第一次因为殷覆烛犹豫,父亲潜心培养他,对他寄予厚望。 殷覆烛是他们谌家最有价值的鹰犬,他若是死了,王朝和谌家都得不偿失。 谌亦儒第一次动了私心,背着父亲和谌家,抛开谌家的利益,将一片澡雪麟给了殷覆烛。 澡雪鳞可以肉白骨,殷覆烛不会死了。 谌亦儒打算等殷覆烛醒了,和他一起将澡雪麟献给陛下。 他为了得到这片澡雪鳞,为了陛下部下舍去自己的性命。 其实她很想一个人占走这份功劳,可是看到殷覆烛如今奄奄一息的模样,谌亦儒的心软了下来,不能让他就这么白忙活一场,这次她心甘情愿和他平分功劳。 澡雪鳞融入殷覆烛的躯体,殷覆烛额前的那一抹仙纹由黯淡化为金色,周身发黑的伤口迅速愈合,森森白骨上生出了皮肉。 谌亦儒每日给殷覆烛渡去很多灵力,她的灵力醇厚,殷覆烛在她的照料下,恢复得很快。 殷覆烛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他醒来的时候,自己正泡在一汪药泉中。 他踉跄爬起身,腿脚发软无力,浑身上下白得几乎病态,他的动静惊动了守在外室的仙婢,这些婢女都是谌亦儒的手下,看殷覆烛醒了,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接着派人去通知谌亦儒。 谌亦儒这些日子也没有闲着,她带人去了周边几个乡郡,抓到了不少作乱的妖物:“挖去这些小精怪的妖丹,将他们都给我烧了。” 谌亦儒挑眉看着那些败在她手下的妖物,冷冷道:“把他们都给我烧成灰,骨灰就撒在妖鬼双域和我朝边疆,叫那些不知好歹的蠢妖鬼看看,跟我们做对的下场。” “谌小姐,殷大人方才醒了。” 9. 亲吻 谌亦儒眉眼一喜:“什么时候醒的。” 他昏睡了足足半月有余,今日终于醒了。 殷覆烛身着一件月色长袍,发髻半束,面上依旧染着病色,半点生气都无。 “你是疯了不成,赤水你都敢往下跳。” 殷覆烛尽管在苏醒的那一刻就知道救自己的是谌亦儒,但在看到她人的那一刻,眼底还是闪过一丝惊讶。 毕竟谌亦儒不是那种无偿做好事的善人,她救他一命,应当是另有所谋。 殷覆烛直截了当开口问道:“澡雪鳞呢?” 谌亦儒一听这话,好看的眉眼瞬间拧作一团:“殷覆烛,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救你一条性命,你醒了不应该先感谢我吗?” “谌小姐,澡雪鳞一事非同小可。”殷覆烛眼底的焦躁怎么也压抑不住了,“你将那两枚澡雪鳞都献给陛下了?” 谌家世代以来都是楚国皇帝的鹰犬,对皇帝忠心,是历代传下来的,谌亦儒作为谌家长女,一心只为谌家和楚王。 谌亦儒笑了笑道:“两片?没有啊,我给你脱衣服的时候,只看见了一片。” 殷覆烛的额角跳了跳,几近动怒,谌亦儒偏偏就喜欢惹他生气,嬉笑道:“想必你那一枚澡雪鳞是给陛下的,你放心,我早就将它快马加鞭送去皇宫了。” “谌亦儒,我没跟你开玩笑。”殷覆烛很少在外人面前动怒,他一般都是冷脸对人,多说一个字都嫌累得慌。 谌亦儒很少看见殷覆烛动怒,所以在看见殷覆烛脖颈间的青筋暴起,眼底戾气翻涌的样子,有些茫然,但仅仅是一瞬间,她便厉声高喝:“你冲谁发火,你竟然敢对我动怒。” 谌亦儒心底有些难过,她好不容易做一次好人,结果就被人这么对待。果然在这世上好人难当! 殷覆烛身体并未痊愈,重创之后他新长出来的皮肉很是娇弱,稍微使劲就会留下一片红印,又痛又麻。 谌亦儒拽着殷覆烛的手腕不让他离开,殷覆烛冷言道:“谌小姐,多谢你的救命之恩,大恩不言谢,谌小姐日后若是需要什么,在下定会全力以赴。” 谌亦儒才不会说什么以身相许之类的掉价话,她看殷覆烛十分抗拒这里,心底有些焦躁:“你是不是讨厌我?” 殷覆烛蹙眉看着她,眼底划过可笑和疑惑:“不敢。” 是不敢,不是没有! “你急着去哪?” 殷覆烛淡淡答道:“回宫复命。” “你真是一条好狗,不用栓绳子都知道回去。”谌亦儒讥讽道。 “谌大人教得好。” 谌亦儒高声道:“那也是我爹训狗有方。” 殷覆烛觉得谌亦儒实在可笑,不想再敷衍她:“谌小姐既然这么想让我留在这,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我要休息了,谌小姐自便。” 殷覆烛自顾自沏茶,却听谌亦儒道:“你真是被赤水伤得不轻,竟然把头脑子和灵力都伤坏了,你难道没感受到自己的灵台有了不一样的灵力?” “你的伤好得那样快,再厉害的仙丹仙药也是杯水车薪,你真是蠢,我也是好心喂了狗,我早就知道就不应该把那枚澡雪鳞给你。” 殷覆烛稍稍握拳,手掌心依旧无力,他凝聚心神,终于感受到了那股醇厚的力量。 “你也真是幸运,杀个繇兽,竟然叫你捡到了神兽盐悦羽化成龙时掉落的鳞片。” 万年前,仙门共分成二十四家,世间的生灵和凡人皆可修仙。可是有一天,悯生宗出了一个邪恶的弟子。 他因嫉妒同门,日渐心生怨气,将二十四家仙门搅得天翻地覆,将世间每一个仙人都视作仇敌,对修仙人士赶尽杀绝。 一时间,世上的小生灵都对修仙避而远之,唯有小鲤鱼盐悦,不畏不惧,心性坚韧,不仅成了世间最后一条羽化成龙的鲤鱼,还成了世间最厉害的女战神。 “我本来是想跟你一起将澡雪鳞献给陛下,没想到你却如此不领情,既如此,你就离我和那片澡雪鳞远点。” 殷覆烛望着眼前清亮的茶汤,薄唇轻启:“我先回仙山了,澡雪鳞,就麻烦谌小姐献给陛下了。” 谌亦儒对殷覆烛主动放弃澡雪鳞的举动有些不悦:“我真是一片真心喂了狗,你快点滚回你的兰台养伤。” * 段归玉许久未见殷覆烛,好几次她都想问问身边的人,殷覆烛去了哪里,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她如今全依仗殷覆烛活命,心底多多少少有些别扭,怕他厌烦,也怕给他添麻烦。段归玉很安静,整日静静地坐在窗边吹风,听着小仙草将她开智化形时的趣事。段归玉大多时候只听不说,连说话和笑都十分小声,生怕引人注意。 不知第几日,小仙草开始收拾东西,跟她说:“大人说了,若是他去了七天没有回来,我们就离开仙山,去别的地方住。” 段归玉心底不踏实,问他们要去哪。 小仙草哪里知道这些:“大人说话我哪敢过问,他说我做就是了。” “不过娘子放心,大人定会来看我们的,想来不过是被公务绊住,一时半会无法抽身罢了。” 他们搬去了一座深山中,小仙草很喜欢这里,因为这里跟她长大的地方很像,一到住所便忙得脚不沾地:“娘子,山里不比其他地方,入夜后很冷的。” 段归玉猜她现在可能在人间,她听着山泉的流水声,听着小鹿呦呦的叫声,看着小仙草每日跟她说几日要给她穿什么样的衣服,梳什么样的发髻,日子过得十分舒心。 “娘子一点儿不挂念殷大人吗?” 小仙草情窦初开,对情情爱爱理解得并不透彻,可是她在仙山时,会挂念自己以前的好友,会跟旁人诉说对他们的想念,可是这些日子,她一次都没有听到段归玉问过殷大人。 “当然挂念他。” 他对她那般好,她怎么可能不在乎他。 她的前半生颠沛流离,充满了算计、虚伪、杀戮、背叛,怎么可能不贪恋那人给的柔情。 可是她也害怕,害怕自己见不得人的身世背景,害怕那个人会因为要保护自己被牵连。 “现在外面是什么样子?” 小仙草将自己看到的一一说给段归玉听:“左边有一颗高大的梧桐树,还有竹子,中间有一些兰花,往右看是……大人?” 小仙草眨眨眼,确定自己没有看错,激动地晃了晃段归玉的胳膊:“娘 子,大人回来了。” 段归玉看不见,但是双眸却盛着柔情和欢喜。 她抬眸,刚好撞进了那人满是柔情的眸子里。 段归玉朝着他的方向,终于问出了那句话:“这些日子,你过得如何。” “尚且可以。” 段归玉听见了殷覆烛的心跳,强劲有力,那人将她揽在怀中:“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段归玉开始不抗拒他了,她甚至有些依恋他的怀抱,她小心翼翼拽着殷覆烛的衣袍:“没有,我一直都这样,我很喜欢这里。” “阿玉,在我这里,你不用这么小心翼翼。”殷覆烛抱着她,伸手搂住她纤细的腰身。 “你来这里,需要多久?” “从王朝来这里,差不多半个时辰。” 两人像是多年的夫妻,静静拥在一起叙起话来,“那来回要许久。” “见你不算太远。” 段归玉闻言微怔,鼻根涌起一股酸涩,有点想哭。 段归玉其实很爱哭的,不过她大多时候哭,是因为苦和痛,后来卞弃尧斥责她,说她整日哭哭啼啼,失了仪态像是疯子。 后来她不哭了,一双秋瞳剪水般的眸子成了死潭,后来沉寂的双眸彻底看不见了。 段归玉乖巧点头,她抬头时动作太快,那人的唇瓣便不小心擦过她额头。 她猜殷覆烛脸红了,因为她听见殷覆烛的心跳得飞快。那人自然而然地搂着她的腰,俯身吻了下来。 段归玉失了颜色,唇瓣上温润的触感让她害怕,她努力想摆脱那个人的桎梏和亲吻。 可是越挣扎那人就抱得越紧,从来没有人这么温柔缱绻的吻过她。 段归玉忘记了,那人一贯喜欢强取豪夺。 殷覆烛咬上段归玉的唇珠,段归玉吃痛,将他推开,有些愠怒:“你干什么。” “我给你做好吃的吧。”殷覆烛双掌撑在矮榻上,看着唇瓣殷红的段归玉,心中莫名兴奋。 段归玉不理他,气呼呼地转过身,她看不见,自然也看不到殷覆烛新长出来的皮肉多么稚嫩,她这轻轻一推,殷覆烛掌心又被蹭破一层皮。 “就做这一次,日后你想吃都没有。” 殷覆烛尝了段归玉的血,澡雪鳞来者不拒,也更喜欢来自仙体的血。 “我在书院时,时常吃不饱,那时候我和一众师兄弟就会去找山上的野核桃。” “野核桃壳很坚硬,那时候光挑核桃仁都要一下午。” 那时候殷覆烛正长身体,每日吃得都很多,可是学堂是僧多粥少的地方,老师奉行吃饱穿暖就不会好好读书,他年少求学的时候,过得十分艰苦。 核桃饭切成碎末,加入粟米和酱油,少许梅子酒,煮熟后捏成团,冷热皆宜,都十分好吃。 “你多吃一点核桃补补脑,日后眼睛擦亮一点,千万别再被花言巧语哄骗了去。” 段归玉眼前黑蒙蒙一片,不由苦笑:“我眼睛都看不见了,也不会出这间屋子,除了你,谁还会骗我。” “我有办法救你。”殷覆烛洗净手,在段归玉对面坐下,看着她的眸子里倒映着自己的瞳仁,跟她许诺,“你明日就能看见了。”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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