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攻略高岭之花》 1. 楔子 近来若是提起此间大事,头一桩便是蓬莱派玉华剑尊未婚夫晏谌逃婚。 适逢琅嬛秘境将开,众修士齐聚烂柯山山麓,一时之间,关于此事的流言浮议蜂起。 作为仙门百家毫无疑义的执牛耳者,玉华剑尊的名头与事迹可谓如雷贯耳。 天生剑骨,六岁拜师,二十金丹,百岁大乘,昔年蓬莱问剑,仅百余岁的剑尊一袭白衣,一柄素剑,力压无数前浪。 兼之性情冷冽刚正,湛然若冰,任谁瞧都是个断绝红尘、一心大道的绝顶人材,于是人人都道剑尊恐是万年来飞升第一人,但在剑尊仙龄三百有二时,却做了件令人瞠目结舌之事—— 剑尊她老人家竟与昆山派太卜君十八岁的独子晏谌订婚了! 修仙之人无年岁,晏谌此人年纪堪堪只有剑尊的零头,倒也不算打紧的事,可先按下不表。 天地君亲师,但修仙者并不如凡间看中血缘,那么他由母亲太卜君郑汾独力抚育、生父身份不明一事也可先按下不表。 可晏谌此人神识有缺、心智蒙昧却是无论如何都不能不提的。 莫说堂堂剑尊,便是常人也不会与一个心智类小儿的郎君订婚。 不肖说,这桩极不相配的婚事定然有不能为人道的缘由。 世人自然议论纷纷,有说剑尊飞升的机缘系在姓晏的身上,这才和个乳臭未干的毛孩订婚,也有说剑尊之师灵虚剑尊向来好美色,见晏谌容貌过人年纪又尚小便做主给徒弟定下,还有说蓬莱欲与同为四大派之一的昆山联手,踏平剩下的洛河派与尧光派。 种种传言,不一而足,但流传最广的说法还是是太卜君曾有恩于剑尊,临去时求剑尊庇护幼子,于是定下这桩极不相配的婚事。 此种说法虽也有种种不合理之处,却已是最合情合理的。且玉华剑尊定亲后,虽不曾将晏谌接至蓬莱照料,但天才地宝源源不断地送到昆山派,让世人不得不艳羡晏谌的好命。 婚约定下十年后,玉华剑尊还没有履行婚约,旁人都在猜测蓬莱莫不是要悔婚,昆山派却忽然爆出来晏谌逃婚的消息。 “好端端地,晏谌他一个傻子怎会逃婚,我瞧啊,是昆山派有人作祟,人失踪了,反说人逃婚。” “有道理,谁不知道昆山派的势力林立,关系错杂,上一任掌门青灵剑尊不就是死于其师弟凤鸣剑尊手上。” 提到这等秘辛,议论的声音也不禁淡了下去,“阁下慎言!凤鸣剑尊而今可是昆山派的掌门,还是少议论得好。” “掌门又如何,堂堂凤鸣剑尊本就是个狼心狗肺之辈,不然为何惊鸿剑尊作为上任掌门之子竟拜在蓬莱派门下?谁会信 不是他从中作梗,嫡亲的师兄尚且如此,何况是与他有旧怨的太卜君之子。你们没瞧见,蓬莱派的人去了昆山派好几回了,硬是没找出幕后之人,可见势力有多大。你们说说,除了掌门,还能有谁杀了绑了已故长老之子能不被发现的?” “昆山派与太卜君结怨的可又不止一个凤鸣剑尊!再说了青灵剑尊明明死于心魔反噬,与凤鸣剑尊有何甚干系!” 昆山派两位剑尊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又引得部分人吵起来。 又见有人慨叹道:“那晏谌倒是十分可怜可悯,天生痴傻,父母俱亡,而今失踪,也不晓得其性命安在否?” 此言引来一阵附和。 春风拂过,将议论声吹得很远,隐隐还可听见夹杂在其中的几个字眼。 白云苍狗,世事变换,在琅嬛秘境洞开的第一日,人们闲谈的话头又换了一遭。 到底只是个与自己无甚相干的陌生人,晏谌其人,纵然跌宕,纵然可悯,也不过茶余饭后的一桩闲谈罢了。 与此同时,连绵不断的荒山一隅,皎洁月光下,一个青年手持铁铲挖开了一处新鲜的坟包。 黄土移去,棺盖挪开,黑沉沉的简陋棺椁中,渐渐显露出一张风流蕴藉的男子面庞。 气息全无,触手生温。 亦死亦如生。 2. 琅嬛秘境1 翌日,烂柯山山麓,棋城,樵生茶寮。 此地因流传着王质观仙人棋局而斧柯尽烂的传说*,故而山得名烂柯山,山麓上建起的小城得名棋城,连城中大路边上的茶寮酒肆取名也与传说沾亲带故,好沾染几分飘渺仙气。 譬如此间茶寮。 茶寮之主是个樵人,巧的是王质也是个樵夫,正所谓不巧书,店主人便取了个大俗大雅的名:樵生。 店虽只有一进深,但五脏俱全,里头客满,便又在檐下支了一方木棚,零零星星也坐着几个气势不凡的客人。 诸多人中,最为引人注目的却是角落里一位青年,玉质金相,如琢如磨,修长有力的指节轻叩着木桌,一派矜贵相,瞧着倒不像苦修的修士,而是富贵之家堆金砌玉养出来的如玉公子。 此刻,这位如玉公子晏谌却十分茫然。 这倒不能怪他,任谁一觉醒来发现自个儿忽然上了别人的身都得意思意思震惊一下。 特别是他昨日才掀了他那娶了后娘便成了后爹的亲爹的八仙桌,瞧那老头吹胡子瞪眼的神情瞧得十分痛快,酒兴大发,便提了一只状若残木的银槎,径直去了中庭。 春三月,桃花开得正艳,飞扬的檐角遮住大半晚霞,只有几缕微光和两三瓣桃花落在身上。 管家郑伯最瞧不得他那懒散样,自是又要苦口婆心一番,“小主子,可不能如了那佛口蛇心的贼妇人的意,一味和老爷对着干,咱们得振作起来,哄得老爷把家里头生意全数交给你……” 晏谌总是说好好好,其实极不耐烦听,心想这劳什子家产得来有何用。 徒增负累。 本以为一壶酒喝完,一个囫囵觉睡完,花落了一身,一个日子也算打发完。谁料转眼就成了荒山中一具无名尸。若不是醒来揽镜自照,发觉自个面目全非,知晓他爹没有此等改头换面的通天本事,况且一个凡人,也无法让另一个凡人占据一具修士的肉身,他都要怀疑莫不是他爹气得心智失常,伙同他后娘杀他抛/尸。 世事难料,他这一觉,闭眼前还是是明徽六年的春日,睁眼之后却是令舒十八年,一个从未听过的年号。 就连待了二十三载的榕城也成了旁人口中的未曾听说。 怅然过后,便是疑惑。 他这副躯壳看模样也是个二十余岁的健壮青年,又是个辟谷的仙人,好端端地埋骨荒山,任谁看都晓得有猫腻。 可惜他这个孤魂野鬼对此身的来历却是一无所知,万般疑问萦绕心头但也无从得知,便只能茫然。 就在他难得伤怀之际,一只惨白的手忽从旁探过来,晏谌立时反手擒住那只探他脉搏的手,那截冰冷不似常人的手腕握在手中仿佛握住一条扭动的蛇。 微诧后,晏谌复又平静,看向手的主人:“伊道友。” 伊朔讪笑道:“晏道友,倒不用这么防备,在下作为一名正经的医修,真的只想帮你探个脉而已。” 晏谌微微一笑,若不是他意识朦胧间听见伊朔一直嘟囔生得太好连开膛破肚都不忍心,被嘈杂人声吵醒后头一个看见的就是对方那张白得像死了三天的脸和雪亮的刀光,这话倒还有三分可信度。 伊朔道:“其实,我还真探出了两个好消息。” 晏谌“哦”了一声。 伊朔道:“第一个好消息便是,晏道友你的的确确是个活人。”说是好消息,语气却带些遗憾,“若是灵附人身,其脉搏必不能像道友这般细沉,一副将死之人的脉象,而是又缓又慢,一摸就晓得不是人。” 晏谌心道,如果这也算好消息的话,接下来的第二个好消息简直呼之欲出。 果然,就见伊朔喜道:“第二个好消息便是,道友你必活不过十日!” 晏谌:“……勉强算是双喜临门,只是为何在下活不过十日?” 伊朔喜滋滋道:“应是中毒。” “何毒?” “不知。”伊朔正色道,“但待我将你剖解,或许就能钻研出毒的品类和解药。” “扑哧”。 这笑声并非晏谌发出,而是隔了一张木桌坐下的一名妙龄少女因瞧二人言语有趣而发笑。 见二人望过来,少女耳廓微红,“小女失礼,还望二位道友莫要见怪。” 连当着他面说要将他尸身开膛破肚的伊朔都没见怪,对这少女,晏谌自是不会在意其不怀恶意的笑声。 伊朔道:“不怪不怪,你若愿意死时将尸身交给我,我什么都不怪!” 少女一噎,转头看向晏谌,道:“这位晏道友可是身中奇毒?” 少女显然是将他和伊朔的对话从头听到尾,晏谌也不隐瞒,应了一声。 却见少女道,“道友却是极有运道的,昨日有几位道友进了琅嬛秘境,发现今岁正好是长生境,曾有传言道,此境有可医白骨的秘药,道友不如去试试运气。” 左右自己的魂魄只是此身过客,晏谌生死看淡,对那传闻中的秘药并不如何心动,但对少女的好意颇为尊重,谢过一遭便算完,并不欲盘问少女提到的秘境。 先前委屈扭头不看两人的伊朔却是一脸惊诧,问:“琅嬛秘境是什么?” 少女也震惊:“你不知道琅嬛秘境为何要来烂柯山?”又侧首看向晏谌,“二位知道琅嬛秘境是何物吗?” 晏谌伊朔齐道:“不知道!” 少女又是一噎,问:“……二位真是正经修士吗?” 伊朔:“当然!” 晏谌:“应当?” 少女道:“算了,我还是从头给你们讲起琅嬛秘境的来历吧。” 这还要从烂柯山樵夫遇仙的传说说起。此地虽有仙人传说,世人原先都只当是凡人编造出来的故事。然而几千年前却有一位修为高深的大乘前辈信以为真,前来寻觅仙人踪迹。 若说前辈信以为真其实有些言过其实,因为此位前辈乃是大限将至,不得不信。修士虽炼化天地灵气,有凡人没有的搬山倒海之能,却也受制于天道,而非无所不能。 譬如寿命,修士寿命向来有定数。若修为没有突破,到了一定的年岁便会溘然长逝,是以只能不断修炼,与天争命。可修为境界却不是无限攀升,大乘境就是到了顶。可修炼至大乘境界的大能也只有千年寿数,若不能飞升,便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陷入天人五衰,最后如一个凡人般老死。 这位前辈试过种种办法却飞升无望,便只好拽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期待向如传说中的樵夫遇见仙人,能求仙得道,如若不行,延年益寿也好,于是他来到了烂柯山。 伊朔问道:“所以他飞升了,留下一座秘境?” 少女摇头,面色凝重,“非也,这位前辈最后死在了烂柯山。” 原来,这位前辈死后,通身修为竟化作了一座秘境。 而在这位前辈仙逝后,陆续又有两位大限将至的大能来到此地,然后又相继陨落,又形成了两座秘境,于是这三个无主的秘境便统称为琅嬛秘境。 “琅嬛三境:长生,通天,移命。每岁,三境其一开放,不拘身份秘法,只消你修为在金丹之下,即可前往觅宝,秘境中的宝物又十分珍贵,是以琅嬛秘境成了仙门各派世家和散修趋之若鹜的存在。” 听完,晏谌心道,凡人身在红尘,欲望满身,修士寻仙问道,同是执念成魔,倒也算是殊途同归。又问道:“既然琅嬛秘境益处繁多,又是无主之物,怎没有一个大门派或者大世家占了去?” 伊朔也附和:“就是就是。” 少女道:“岂是不想,不过不能罢了!” “何意?”晏谌及时追问。醒来只有一个全心全意献身医道的伊朔,如今碰上一个靠谱又愿意解惑的修士,哪能放过。 对方的无知不似作伪,热心的少女虽万般不解,但还是细细解释了一番。 仙门之中门派林立,不过五根手指尚有长短,各大宗门亦有高低,根据各宗门修士修为、门派规模和财力,有四个宗门超然物外,凌驾于诸多门派之上,时人便将这四个门派称之为四大派,依次是昆山、洛河、尧光和蓬莱。 昆山位居众仙门之首,弟子最多,名声最盛。此派居于高山之上,分为七峰,多数主修剑道,但昆山掌门凤鸣剑尊闭关日久,不理门中俗务,一应琐事都由昆山主峰的执事长老打理。 位列第二的洛河派同样不可小觑,一是因为此派底蕴深厚,乃是现世最为悠久的门派,二是因为此派只收女子,兼之弟子多是法修,功法飘逸秀丽,令人见之难忘,三则是因为此派最擅莳花弄草,天下灵植七成出自洛河。 尧光派则是修医道,门中擅愈伤炼丹,是有恙在身的修士最不想得罪的宗门,也是所有仙门中最富甲一方的。 少女道:“尧光掌门观化君,医术出名,性情却更是出名,惧内,谁让其妻云姝仙子是出了名的暴脾气呢。” 伊朔道:“云姝仙子不算什么,有个叫姚天赐的才最讨厌,就知道欺负人!” 少女身躯一震:“伊道友你竟是尧光派弟子?” 伊朔道:“是啊,但门中规矩实在太多了,我就偷跑出来了。” 这人性子跳脱,做出这种事当真是不稀奇,晏谌真心实意道:“失敬失敬。” 少女仍未回神,“我还当二位道友的师门隐世多年不出呢……” 晏谌道:“只有伊道友出身名门,在下不过一无名散修罢了。”甚至连法术都不会。 正待要问起最末的蓬莱派,却见尘土飞扬的大路上出现一群窄袖短衣的修士,一脸晦气地走进了樵生茶寮。 观其服色衣料俱不名贵,想来都是没有根脚的修士。 刚进来时尚且这群人谈天还算心平气和,到后来不知怎地,其中一人的声音竟渐渐大了起来,“那姓姚的真是气煞人也!尧光派多少奇珍异宝,他非同咱们这些小门小派的抢便也罢了,竟不许四大派之外的修士进入秘境,他以为琅嬛秘境是尧光派后花园吗!” 有人道:“人家投胎的本事好,谁叫咱们没有个当掌门的爹和当长老的舅舅呢,又不是四大门派的弟子碰上他只能自认倒霉!” 话虽如此,却也听得出来满是怨气。 “好了 ,都少说几句,那姚天赐最是心胸狭隘,若是叫他听见了,咱们几个可没好果子吃。他身边的两个护卫俱是元婴修为,一招下来,莫说进琅嬛秘境,怕是小命都不一定保得住。唉,可惜蓬莱弟子素不前来此地,不然岂容他胡作非为!” 抱怨声这才低了下去,但第一个说话的修士明显仍是记恨,又低声咒骂了几句。 一连听下来,晏谌很快理清事情原委,原来那姚天赐乃是尧光掌门与云姝仙子的独子,仗势欺人,竟是要将所有无门无派的散修都驱离秘境。 不由得暗叹一声,“真霸道。” 少女早在第一行人走进来时留心几人的谈话了,此时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看来我这趟只能无功而返了。” 晏谌道:“仙门既非尧光派的一言堂,必有人会阻止姚天赐所为,道友为何如此沮丧?” 少女道:“昨日秘境便开,其他三门的弟子哪能不在,说不定独占秘境的主意还是四大派一同决定的。我们这些小门小户的弟子又怎敢和尧光派少主撕破脸皮,只能自认倒霉。二位道友,我要与师门汇合,先在此别过。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有缘再见。” 还真是,长街上其他怨声载道的修士瞧着也都不富贵。 晏谌起身拜别,看着萍水相逢的少女化作一阵剑光消失,霎时有了些自己身在仙门的实感。 余光瞥见身旁的伊朔,脸上五官缩在一块,一副烦躁不安又十分不舍的模样,须臾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飞快道:“晏道友,咱们也在此别过吧。” 晏谌不意他忽出此言,“为何?” 伊朔叹气,真是难得,竟能从他脸上看到一点类似于忧愁的神色。 只见伊朔幽幽道:“那姓姚上次说一定要把我做成花肥。他个无耻小人,知道打不过我,一定会使唤他的狗腿子把我一片一片削成花肥的!可惜我打不过他们。” 晏谌长眉微挑,“你不会当着他面说要剖他的尸身吧?” “晏道友你怎么知道?”伊朔一脸惊叹,“我对掌门说,我从未见过他这般修为低下心思又十分恶毒的人,不如让我剖了他的心和脑子钻研钻研,说不定有极大收获,然后他就说要宰了我当花肥,脾气真坏。” 的确是他的作风,但晏谌还是真心实意地感叹道:“伊道友你能活到今天真是奇迹。” 伊朔接受他的赞美,美滋滋了一刻钟,才道:“还是晏道友你人好,我都不忍心破坏你的尸身了,可惜现在我碰上了仇人,你又要去秘境寻药,咱们只能分别了。” 晏谌道:“我不去秘境。” “嗯,嗯?” 伊朔眼睛一亮,晏谌微笑,“左右我也无处可去,便同道友一处走,若是身亡,还望道友能为我敛骨。” 到底是夺过舍的缘分,请伊朔收着原主这副壳子,不让原主落得个暴尸荒野的下场也算他尽过心了。 就是得记着嘱托伊朔把划开的口子都缝起来。 伊朔大喜过望,忙催促晏谌与他回歇脚的客栈拿他乱七八糟的宝贝。 剖尸刀,洛阳铲,还有一堆不知道什么用处的药粉,临了伊朔扒拉出一个紫玉扳指捧到晏谌面前,“晏道友,给你。” 晏谌定定看着伊朔。这名玉扳指华美异常,在伊朔朴实无华的宝贝里头简直格格不入,那么,就只能是对方从原主身上扒下的东西了。 可惜扳指光滑无比,一个字也找不到,只能推测出原主生前恐怕也是非富即贵。 伊朔被他看得心虚,讪讪道:“我虽然辟谷了,但打尖住店、钻研医道总要花钱嘛,我只拿了这个,别的可没贪,咱们还是快走吧!” 晏谌默默地指脸上的黑纱:“也行,不过为什么要蒙住脸?” 伊朔理直气壮:“你不知道那姓姚的狗腿子有多少,被认出来怎么办!” 于是二人蒙着面纱,大摇大摆地往城门而去。恰好与一群衣料华贵的黑衣剑修擦肩而过,伊朔待人走远几步后,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道:“幸好我有先见之明,这不就碰上他的狗腿子。” 晏谌还记得少女讲述的仙界常识,“尧光派弟子多是医修,方才一群人却是修的剑道。” 伊朔道:“更是一点没错了,姓姚的舅舅是昆山派的执事长老,他在昆山也有不少走狗!” 晏谌明悟,对伊朔的本事有了更高的评价:招惹了这么一个不得了的仙门子弟,还有命在,必有他还没发现的过人之处! 二人潇洒离去,却不知那群与他们擦肩的昆山弟子中,有一人走了几步,却像是想起了什么,忽而站定,惊骇地指向他们离开的方向,“晏谌!那是不是晏谌?” 为首的青年皱眉,沿着那人指的方向却只看见憧憧人影,但无一个可疑之人,十分不悦,压低声音警告:“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我们都瞧见晏谌死在那座荒山里头。收起你那疑神疑鬼的性子。” 那人却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冷汗涔涔,喃喃道:“是他,是他,肯定是他,一定是他死后化为恶灵前来索命了,不然死的第一个人怎会是处理尸身的维柯师弟!” 3. 琅嬛秘境2 当再一次经过那颗细脖子树的时候,晏谌发现自己极有可能做出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伊朔这厮,似乎好像,应该就是,不识路。 走了不知道多少个时辰,日头渐渐弱下去,夜色渐渐浓稠,一轮圆月高悬,洒下如水月光。二人的影子在野草没过踝间的山间小道上摇晃前行,除了伊朔说话的声音,只有虫鸣鸟叫,一看便知此地鲜有人至。 偏偏伊朔还颇有信心,“掌柜跟我说了,一直向南走,就能走出烂柯山地界,到离棋城最近的镇子上去。” 晏谌看着他指的方向,荆棘遍布,连大路的影子都不见,“……仙门中没有舆图或者指路的法宝吗?” 伊朔:“不知道,应当有吧。” 晏谌深悔自己不够周全,转念一想,此处明月绿树一应俱全,又清净,勉强算个埋骨的好地方。 总之比他从坟堆里爬出来的荒山强。 便又安之若素了。 伊朔依旧乐观:“晏道友别急,翻过这座小山包,说不定就到了!” 如此翻山越岭好一阵,终于远远瞧见一抹橘红火光。 再行一阵,只见一片广阔的原野在如水月光下不停前伸,直至一片透不出一丝光亮的密林,密林之后一道孔雀蓝的巍峨山影静静屹立,在原野与密林的交界处是那抹橘红火光的来处——一方修士的营地。 既有人烟,无论问路还是歇脚都方便了。 二人继续前行,一个黑影忽然从前方迅速掠出,还未来得及查看,一阵喊打喊杀声飞快逼近,晏谌隐隐听见有人高声呼喊:“别叫他们跑了,师弟的死肯定与他们脱不了干系!” 未至一息,一群锦衣青年一手高举火把一手持剑追赶着几名布衣修士直冲他们而来 虽认不得所有服色,但是晏谌早已眼尖瞥见了黑衣金纹的昆山弟子服,直觉不妙,刚想转身遁走,就见前方一道抱剑而立的矮小身影。 雪光一亮,利剑出鞘。 身着黑衣的侏儒男子剑指二人,文质彬彬道:“还请二位随在下走一趟。” 伊朔惊道:“昆山派的齐矮子?” 几名昆山弟子已快步赶来,闻言大怒:“大胆,敢对齐首席不敬!” 不料伊朔一把扯下面纱,冲侏儒男子挥舞双手:“齐维章老弟,是我伊朔!” 晏谌倒没想到这是伊朔的旧相识,随即又忍不住扶额:他们不会还在烂柯山打转吧? 齐维章倒是好涵养,一点没恼,微笑道:“伊兄,许久不见,上次见面实在匆忙,还没谢过你的赠药之恩。” “不谢不谢,我和朋友赶路呢,这是到了何处?” 齐维章眼神越过他落在他身后的晏谌脸上,答非所问:“伊兄交的这位朋友瞧着面熟,在下昆山派小竹峰齐维章,试问道友尊姓大名?” 晏谌适时解开面巾,自报家门:“在下晏谌,见过道友。” 孰料话音未落,对面几人惊诧的目光伴随着一句议论投射过来。 “太卜君生下的那个傻子,玉华剑尊那个逃婚的未婚夫?” 一句话简洁有力地点明了原主的身份,只是太卜君和玉华剑尊又是谁? 仗着无所顾忌,晏谌直接问出口。 却听身旁伊朔震惊道:“你竟然是玉华剑尊的未婚夫?” 连伊朔都知道,这位玉华剑尊定是位了不得的人物。可这么一位大人物的未婚夫怎么会埋骨荒山?她会和原主之死有关吗? 齐维章打量着他,试探道:“晏谌道友离开宗门许久,与之前有些许不同了。” 其余昆山弟子自觉失言,虽不再说话但也暗自在心中腹诽:从一个傻子到一个正常人,何止是些许不同,完全就是变了一个人。 晏谌道:“之前的事我倒不大清楚,一觉醒来恍若大梦初醒,总觉得脑子浑浑噩噩的,仿佛还在梦里头呢。幸而碰见了伊道友,可以有人陪着一同前行。” 他也不惧对方审视的打量,连伊朔一个医修都看不出他是个孤魂上了别人的身,何况剑修。 二人对峙之际,伊朔奇怪道:“晏道友怎么了,我分明瞧过,他除了短命倒没什么事。” 众人:…… 这时晏谌身后传来一个暴戾的声音,“齐首席,你们昆山弟子磨磨蹭蹭地在作甚?” 晏谌转身望去,瞧见一个一个金光灿灿的青年,头戴金冠,身背长剑,手持金鞭,脚蹬锦靴,面容平凡,眉眼之间却充斥着一股戾气,体态亦透露着骄横。 他身侧一人抱剑而立,气势非凡。身后是方才被追赶的几名布衣修士,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俱是鼻青脸肿地跌坐在地,颈间被几名身着霜白绫袍的青年用剑架着,方才追赶的其余人也或恭敬或客气地站在他身后。 伊朔霎时大惊:“怎么就碰见了姓姚的!” 姚天赐的目光漫不经心地看过来,而后目光凝滞,须臾后眸中掠过一丝心虚,最后这抹心虚又飞快被森冷杀意替代。 “晏谌?他怎么会在这?” 此言一出,又是齐刷刷一片目光投射过来。 嗯? 原主和尧光派也有干系? 只见一名跟在姚天赐身后的昆山弟子看清他面容后,立时汗如雨下,“晏谌,是晏谌,他化作恶灵回来了!” 此话一出,哪怕是个傻子也知道他有猫腻。 晏谌心念电转,露出一个微笑,故意问道:“是你杀了我么?” 话音刚落,林间响起一声凄凉的鸟鸣,在月光下,竟衬得他这个笑容阴森可怖起来。 众人瞬间觉得身子一凉,那名弟子抖如筛糠,“晏师兄,我没有杀你,我只是埋尸,这些事都是……” “够了!”姚天赐斥道:“装神弄鬼,不过是一个附身的恶灵,本少主轻而易举就能叫你灰飞烟灭。” 不对劲,对方的态度与其说是厌恶,不如说是心虚后的气急败坏。 原主之死与姚天赐有关? 晏谌道:“是不是恶灵,姚少主最清楚不过,且在下如今这般全拜姚少主所赐。” “啰嗦!” 话音刚落,一道带着疾风的长鞭直冲他面门而来,晏谌与自个亲爹斗智斗勇多年,躲避忽如其来的击打已练成看家功夫,飞快向侧边一闪,疾风擦面,先前所在已被那道长鞭劈出一道长沟。 无冤无仇,会下如此重手 ? 晏谌站定,毫无诚意地阴阳怪气道:“姚少主,一言不合就灭口,做了不少亏心事吧?” 姚天赐冷哼一声:“高兴得太早!” 袖中立时飞出一张黄符,悬浮在半空中,只见一道青焰凭空出现,火舌舔舐着符纸,红色的繁复符文历历在目。 躲在后头的伊朔喊道:“是飞电符,晏道友快跑!” 飞电符,顾名思义,符纸可化为闪电攻击他人。历来符纸品级看纸上符文就可分辨,姚天赐这张黄符,符文繁复而玄妙,纵然是晏谌这等没有修炼过的凡人,也知道它威力必然不会弱。 齐维章大惊,“姚少主何至于此!” 姚天赐嫌恶地瞥他一眼,“区区小竹峰的首席,不记得你们小竹峰弟子像狗一样趴在我脚下的时候了?” 未至一息,黄符燃尽,化作一道闪电直直劈向晏谌。 这道闪电气势汹汹绝非刚才那道长鞭攻势可比,晏谌又闪向旁侧,不料姚天赐的长鞭又至,他被打了个踉跄,扑到在地,但不敢停下,飞快朝旁边打了几个滚。 轰隆一声巨响。 声响停歇,尘土飞扬,晏谌起身跏趺,抹掉脸上土灰,呸呸几口吐出方才打滚吃到的草屑,哈哈笑道:“堂堂尧光派少主,不过如此。” 这一句话正中姚天赐死穴,他历来眼高于顶,但修炼天赋极差,连尧光派最差的外门弟子也比不过,平生最恨旁人提起他修为不如人一事,原本只是想小小教训一下好封口,此刻却是真真切切动了杀心,不住摩挲着手上金鞭,偏头对一直抱剑站在他身侧的修士道:“去,给我杀了他。” 元婴修士! 仙门之中,根据能力,修士境界分为五等:筑基、金丹、元婴、小乘、大乘。天下修士犹如过江之鲫,止步筑基者不知几何,百岁结成金丹便已是天之骄子,而一位元婴修士足以振兴一个中等门派。 闻言,众人俱是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们筑基修为尚且不能抵挡元婴一击,何况晏谌这个身上察觉不到修为的人? 齐维章忙对晏谌道:“晏道友,何必争一时之气,你岂能抗争一位元婴修士?” 那名元婴修士虽为姚天赐驱使,但不是尧光派门生,心中对姚天赐的颐指气使早已腻烦,且晏谌身份又与玉华剑尊相干,自己动手是里外不是人,也劝:“你若哄得姚少主消气,我不杀你。” 晏谌不睬,“对这种人低声下气才能苟活,不如一死。” 少年人非得吃点教训才晓得什么叫天高地厚,那名元婴修士只好无奈地挽了个剑花,一道白虹倏然射出。 正要动作,却见一柄素剑飞来,直直将那道白虹打得溃散。 晏谌叫那一片雪白的剑光刺得睁不开眼,只能听见“叮叮当当”的刀刃相撞之声,伊朔的叫好声,还有姚天赐森冷阴狠的声音,“一个蓬莱弟子,也敢管我尧光派的事了?” 来人修为应当很高,因为又一阵铮然剑鸣后,姚天赐的声音已多了些忌惮之意,“阁下这是何意?” 片刻后,耳边响起一个女声,“救人。” 既冷且清,像是崖下一汪寒潭,又像是松间一泓清泉。 4. 琅嬛秘境3 来的是一名蓬莱女剑修。 直到缓了片刻,晏谌模糊视野才渐渐清晰。 一开始只朦朦胧胧看到一个晃动的白色轮廓,后来才瞧清那是一顶幕篱,垂至鞋面的白纱随风轻轻摇动。再往上是雪白的裙裾,银丝绣纹在如水月光中若隐若现,漾着细碎清辉,冷香半缕,凌波欲去。 是风兰花。 笼在白纱中的瘦削身影许是察觉到身后打量的视线,向后一望,一低一高的二人视线正好相撞。 隔着纱帘,晏谌看不清她的面容,但对方身披月华,气质清冷出尘,连目光都不禁令人觉得也如冰雪般冷淡。 二人对视的一瞬间。晏谌只觉心口一紧,一时间竟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许是见他并无大恙,白衣女修很快将目光移开。 对方的目光虽只在他身上点水般掠过,可晏谌此刻却莫名笃定,对方认识他,或者说,认识原主。 接二连三被下脸,站在不远处的姚天赐心中气极,吊起眉毛问:“阁下堂堂蓬莱弟子不在海上仙岛修行,来这琅嬛秘境,怎么,也想分一杯羹吗?” 这话是实打实的讽刺,白衣女修既能挡下元婴剑修一击,想来修为必在金丹之上,可众所周知,琅嬛秘境金丹之上不得入。 白衣女修未曾理会他阴阳怪气的嘲讽,缓缓向前走了一步,悬在空中的一柄素剑也随之而动。 那名元婴剑修立时拔剑护卫在姚天赐身前,蓄势待发。 姚天赐目光森然地打量着来人,不住摩挲着手上长鞭。 然而僵持了许久,姚天赐还是没有动作。 他虽跋扈,却不愚蠢。仙门四大派,蓬莱虽居末位,却是所有门派中最为神秘飘渺的存在。每代掌门收徒,不过一手之数,个个俱是天骄,眼前这个女修虽藏头露尾,却不容小觑,纵然有元婴在侧,也无法拿下此人。且蓬莱还有一位眼里容不得沙的玉华剑尊,晏谌之死他已脱不了嫌疑,若再打伤一位颇有天资的蓬莱弟子,蓬莱必与尧光交恶,两派相争,届时只会便宜了其他门派。更何况秘境里外怪事频频,此时折损己方势力,并不合算。 姚天赐缓缓收起长鞭,在心中狠狠记了一笔,收手时也不忘刺一句,“罢了,不过一个傻子,阁下想救便救吧。” 正要抬手示意众人撤走,却见方才那名惊慌不已的昆山弟子忽然高声道:“晏师兄,晏师兄,不要杀我,我没有害死你,是他,是姚少主吩咐我们哄你出去的,他说他只是想找个乐子,可是,可是……” 可是他们却没想害死原主? 晏谌只觉得可笑,众人都道原主心智有失。一个跋扈的少主拐带原主离开昆山前来琅嬛秘境难道是为了让原主恢复神智吗?必然是一路上欺凌不断,这才害得原主身死,可笑他们为了掩盖罪行,甚至将原主随意拣了一个地方埋葬。 同名同姓,又用过同一幅壳子的兄弟,晏谌自觉拼死也要为原主出一口恶气:“怪道姚少主一见我不是摁上恶灵的名头就是一言不合使杀招,原来是做贼心虚呐。” 姚天赐冷笑道:“好好好,一个傻子也敢和我呛声了,你莫不是以为自己靠着玉华剑尊便敢和我尧光派叫板了?别说我只是把你这个傻子哄出来,打了几拳踢了几脚,就是真杀了,一个挂名的未婚夫婿罢了,你以为蓬莱和昆山的人会为你和尧光撕破脸皮吗?” 晏谌阴阳怪气道:“不比姚少主,大家的脸皮都薄的很,哪里经得撕。” 姚天赐霎时怒不可遏,“你以为我不敢真杀你一回!” 晏谌:“不是已经杀过一回了吗?” “你!”姚天赐气急,又挥动鞭子,晏谌下意识想闪,却见那道鞭子冲着方才那名吓得战战兢兢的弟子而去。 “哦呦!” 发出惨叫声的是一名鸡皮鹤发的老修士,正巧跌坐在那名昆山弟子旁侧,老人枯瘦的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伤口,乃是受波及被姚天赐金鞭所致。 而那名昆山弟子已然昏迷过去。 有人立刻伏身查探强势,“维遇师弟,维遇师弟?” 这么巧? 晏谌冷静下来,只觉得这名叫维遇的弟子说的每一句话,甚至昏迷的时机都很及时,及时地让他难以继续追问。 “姚少主,你肆意凌辱我昆山弟子,真当我昆山无人了吗?”接连两名昆山之人被辱,齐维章纵然脾气再好,也忍不住出声质问。 姚天赐不屑,“姓齐的,不过看在昆山面子上喊你一句齐首席,你也敢学那傻子一样和我叫板?” 这下,其余昆山弟子亦是愤怒至极,拔剑出鞘:“姓姚的,你不要欺人太甚!” 尧光弟子见状也立刻拱卫在自家少主身前。 万籁俱寂,两派大战似乎一触即发。 但就在这时,晏谌余光瞥见老修士手背上缓缓渗出鲜血的伤口,立时察觉到不对劲,忙提醒道:“不对,有什么修士的血会是青色吗?” 还没有人来得及反应,就见那名苍老的修士以一个几乎不能的角度将头颅扭转过来,冲着众人露出一个柔媚的微笑。 那老修士颧骨高突,两颊凹陷,一脸皱纹,忽然露出一个怀春少女般的微笑,真真是令人毛骨悚然。 姚天赐叫这诡异的笑镇住了一刻钟,而后勃然大怒,挥鞭攻击,“什么东西,敢丑着我眼睛!” “啪”的一声,鞭子落下,老人的头颅“咚”的一声掉在地上,朝前滚去。众人还未来得及反应,孰料又是“咚咚咚”几声,那几名被擒的修士的头颅竟然自发滚滚落下,朝四面八方而去。 持剑的尧光弟子下意识向滚动的头颅劈过去,只见几道白光一闪,那些脑袋被砍成两半,立时喷溅出大股青液。 而这些被砍的半边脑袋在地上抽动了几下才不再动弹。 显然是死得不能再透了。 可晏谌心里依旧预感不妙,面色凝重地询问道:“齐道友,这又是何物?” 齐维章沉默了片刻,道:“是傀儡,从血液颜色来看,应是木傀儡。” 木傀儡,这仙门中的傀儡还如他们凡间的傀儡一样有其他样式的材料制成的吗? 晏谌还欲细问,这时一个尧光弟子没留神踩到地上粘稠的液体,被姚天赐嫌恶地一鞭子打在腿上,“脏东西,快滚!” 那名尧光弟子正欲战战 兢兢退下,却见地上那数十股青色粘液倏然发亮,方才人多又混乱,发现不了机锋,可如今一看这十数股青液竟是错综复杂地交织在一起,俨然是一个蕴含玄妙的符号。 显然齐维章也已瞧出蹊跷,立刻示警:“是传送阵,快离开阵法范围!” 可他说得太迟了。 传送阵中心一阵青光已然大盛,迅速将所有人吞没。 * 晏谌醒来时眼前是一片模糊的黑暗,发现自己身上只有些许疼痛,显然是掉落到此地时受的伤,但好在未曾伤筋动骨。 他挣扎着起身,摸到手边身后俱有一块冰凉且凹凸不平的坚硬之物,上下摸索后发现三面均是是一块石壁,原来他竟掉落在一处山洞。 时值春日,山间夜晚已是极凉,此处却要更阴凉数分,四下也极为死寂,无一丝人声,也无一丝风声。晏谌敲了一下石壁,只听见细微的回音,但在这冷寂的空气中,又隐隐可闻到一股幽幽的冷香。 他试着向前走去,但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也未见到一个活人踪影,幸而走到长路尽头时前方出现了些许微光。他踏出石洞,一片铅灰色的模糊而又低矮的天立时映入眼帘。 天空极浑浊却又没有一片云彩,也没有太阳,仿佛是泥塑的一片天。地乌黑而没有形状,像是一片一直在以微小的幅度蠕动的沼泽,可踩在脚下又十分坚硬。 就在这仿佛属于死人的天与地的交界处,站着一个宛如工笔细细描绘出每一处轮廓的身影,头戴幕篱,身着白衣,素剑染血,清晰得与这片模糊的天地格格不入。 于是他只能看见她。 “道友……” 晏谌刚想说话,剩下的话又尽数堵塞在喉头——他忽而意识到,因着匆忙自己不仅还未谢过白衣女修的救命之恩,也没有询问过她的名姓。 无论如何,十分失礼。 白衣女修听见石洞的动静,立刻飞身而至,简洁地下了指令:“噤声,牵着。” 语罢,将手中剑鞘的另一头递到晏谌面前。 晏谌看着面前古朴的剑鞘,小心翼翼地将手搭了上去,向白衣女修露出一个感激的微笑。 若他没猜错,白衣女修应是为等他苏醒特意守在洞口,只是不知道这秘境之中到底有什么东西,让她不得不守着他。 石洞之外,依旧死寂阴森,仿佛所有气息都是凝固的。 女修安静地走在前面。 晏谌默默跟在她身后,忍不住看向她牵着剑鞘的那截手腕,才发现上面扣着一个做工精致的银环,银环通体是一枝梅花,首尾相接,一寸宽的花枝中间有一处银花镂空,细看里头竟容纳着一个小小的金铃。 行止百余步,却未曾听到一声铃响。 晏谌忍不住数起银环上的梅花,待数到第十二朵时,一个声音忽然响起,“殿下,殿下。” 似在耳边,似在身后,捉摸不透,方位难辨。 四下环望无人,抬头一看,一张长眉细目的脸赫然漂浮在半空,与他的面庞靠得极近,仿佛要贴到他鼻尖,鲜红得仿佛涂抹了鲜血的嘴唇还在不停翕动,茫然呼唤道:“殿下,殿下。” 5. 琅嬛秘境4 若是常人定要叫这有脸无身的怪物吓得魂飞魄散,幸而晏谌早有预备,尽管突然撞上这怪物也没有叫出声来。 他视若无睹,镇定地将头颅低下。 怪物依旧茫然呼喊,但声音却渐渐减弱。 随着这一个怪物的出现,原本空无一物的天地之间,天上、地下,四面八方开始涌现这类有头无身的灰白色怪物。怪物时而是人脸,时而是马脸,甚至还有青铜面具。 都在低声呼喊着什么,这些声音极飘渺极轻微,仿若梦中的呓语。 白衣女修没有用剑劈开一条路,只是静默前行。 晏谌顿悟,原来噤声是为了防止惊醒这些怪物。 直到一道断壁残垣在望,女修方才慢下步伐。 走近一瞧,断壁残垣中立着两座古朴的石翁仲,是一座祭祀死人的享堂[1]。 女修依旧没有解释的意思,步履不停地寻到翁仲后的石道,缓步而下。 进入地下,四下里立时陷入一片黑暗。细小的衣料摩擦声在庞大的黑暗中缓缓荡开[2],那股似有似无的冷香仿佛一道阑干,将世界隔绝在外。 让人几乎要遗忘正置身于一座墓葬中。 一座死寂的,冰冷的墓葬。 长而黑暗的墓道在一处灰白色石室戛然而止。 踏进石室的那一刻,女修忽然脚下一顿,晏谌心中霎时警惕,却见女修转身对他又是礼节性地微微颔首,道:“道友,已出迷阵。” 牵着他原来是因为不想让他在迷阵中走失。 晏谌怔愣片刻,旋即收敛心绪,小心地将剑鞘放开,回礼道:“在下晏谌,多谢道友一路相助。方才慌忙,也未谢过道友的救命之恩,多有失礼,还望道友勿要见怪。敢问道友贵姓?” 白衣女修道:“免贵,叶琰。” 琰,璧上起美色也[3],与她这个玉一样的人真的很相衬。 石室以灰白色石块砌成,四角均立着一枝铜座雕花青铜灯,火光煌煌,可看见南北西向俱有一条甬道,向外蔓延至没有光亮的深处。 历来墓室讲究对称之美,此处石室南北出口极可能通向堆放明器的耳室,叶琰显然也知晓这一点,择了西向甬道继续前行。 长长的石砖甬道,无处不可见刀剑痕迹和青红血迹。 晏谌绕开脚边的半块木傀儡头颅,打量着两侧精美的雕花砖石。 看来琅嬛秘境有人埋骨并不只是传说,可这么一座精心建造的墓室之中,埋葬的骨骸会属于那三位寻长生不得而陨落的大能吗? 幕后之人为何又要千方百计将他们引到这处墓葬? 思绪纷杂,甬道将尽,这时前方忽然传来一个充满戒心的声音:“来者何人?” 叶琰状若未闻,步履不停,晏谌自是跟着从容不迫地出了甬道,只见一个昆山弟子拧着眉头看向他们二人。 该弟子瞧着很眼熟,晏谌忽然想起,方才在外头与尧光对峙时,此人是第一个拔剑的昆山弟子。 正欲开口,却见齐维章领着一群弟子赶来。 齐维章依旧是副好脾气的模样,仿佛之前与姚天赐的对峙并不存在,身上的衣裳黑得深浅不一,再仔细一看,一滴一滴鲜血从他指尖滴落,显然是遭遇了一场恶战受了伤。 而他身后的几名弟子亦是狼藉,齐维章看了叶琰晏谌二人一眼,寒暄道:“晏道友,仙子。” 叶琰道了一声“道友”作为回应,晏谌回礼后先问起伊朔的下落,齐维章面露难色,道:“伊道友已和尧光弟子会面。” 晏谌心领神会,原来是被尧光派看住了。 昆山显然先于叶琰和他进入墓室,但众昆山弟子的情状却不甚妙,晏谌自然要打探消息,接着询问:“这墓中有何邪物,诸位如此严阵以待?” 齐维章苦笑道:“那些木傀儡与恶灵倒好对付。” 出甬道碰见的第一个昆山弟子恨声道:“这姓姚的迟早有一天不得好死。” 原来又是那姚天赐仗势欺人。 齐维章不赞同地看了师弟一眼:“维允师弟,慎言。” 李维允冷哼一声:“齐师兄,你做惯了狗腿子,我们可没有,我实在不懂,咱们都是四大派的人,那姓姚的纵然投胎投得好些,怕他作甚,不过一个修炼百年还只是筑基的废物罢了。” 剩下的弟子亦是忍不住抱怨一通。 齐维章叹道:“若风平浪静,何必如此,可现在怪事频发,若是两派斗起来,只怕幕后人要坐收渔利。” 李维允道:“这怪事冲着谁来的却是难说!” 尽管齐维章以眼神制止了师弟继续说下去,但从方才昆山弟子七嘴八舌的话语中,晏谌已然理清了所谓怪事的脉络。 琅嬛秘境素来是四大派修为低微的弟子历练之地,今岁忽然来了个尧光派少主姚天赐少主,不顾名门大派的名声,肆意驱赶散修,不只是未进入秘境的散修,连已进入秘境的修士也被他遣人进去驱赶。昆山、洛河弟子虽觉不妥,但见姚天赐只以尧光派的名义行事,便也冷眼旁观。是以秘境洞开的第一日,此地便只剩昆山、尧光、洛河的弟子。 可就在昨晚,昆山派的一名弟子张维柯忽然惊惧而亡。 众人十分不安,一番查探,发现张维柯怀中藏着一个陶泥娃娃,这娃娃中竟然藏了个恶灵。众人便觉得是恶灵趁他修炼时夺他性命。 人形器具成灵是常事,且恶灵依据能力可分为五等:祟、怨、魅、厉、煞。每一等对应修士的五等修为境界。祟、怨灵智低下,只知杀戮,恶灵须到魅这一境界心智才与人相齐。 这只陶泥娃娃只是个祟,众人将其剿灭后便以为摆平过去。谁知天刚亮,又死了一名尧光派弟子。 这名弟子实力低微,平日里便不把修炼放在心上,却是个顶出色的溜须拍马之徒,见自家门派的天赐少主不喜散修,主动领了几个人前往棋城城门处警告没有根脚的修士。夜里寻了一处地方落脚,清晨其余尧光弟子久候他不至,前去寻他,就见他双眼圆睁躺在床上,胸口一个大洞汩汩流着鲜血。 接连死了两个人,众弟子再坐不住了,商议是否要上报师门,但姚天赐只觉小题大做,有两名元婴修士在,寻常人或恶灵哪里掀得起风浪。 于是只增加了巡夜的人手,勒令弟子们须结伴出行,以免再有人遭遇不测。 谁料今日又有一名尧光弟子失踪,正巧他们发现了那群可疑的木傀儡修士 ,一路追击,便碰上了晏谌伊朔二人。 晏谌琢磨,第二个人的死法倒有些像寻仇。 那人被人洞穿心口,死前必然会呼喊同门求救,可客栈住的其余尧光弟子,却无一人听见动静,若不是品行天怨人怒到同门个个见死不救,就是杀人者有意遮掩动静。依他看,多半是后者。 而一个跋扈少主狗仗人势的跟班的仇人,简直多如牛毛,少不得还是尧光自己人动的手,一时之内寻不到行凶者并不稀奇。 且三人还有一个共同之处,那便是他们都对姚天赐言听计从,难怪那名叫维允的昆山弟子会说指不定冲谁来的。 晏谌看了义愤填膺的昆山弟子一眼,道:“所以说,这桩桩件件俱是冲着那姚天赐而来,他到底同多少人有仇?” 霎时间四下陷入沉默,还是李维允冷哼了一声:“那厮欺软怕硬,昆山派里我们这等天赋寻常的人哪个没受过他欺负,莫说晏谌你一个太卜君留下的孤雏,便是尧光派有些许天赋却无权势的弟子也没少遭他毒手,像那谢沉伊朔之流可不就被他害得如今还未成金丹么。” 晏谌:“谢沉又是谁?” 李维允不耐烦道:“穿着尧光派那身死白的衣服、一脸死相的那个医修就是了。” 晏谌觉得他这话颇不严谨:“尧光弟子中一脸死相的可多了。”也不知道是否是因为摊上了这么一位少主感到心如死灰,好几个弟子,譬如伊朔,脸色死白,仿佛常年关在地下,从未见过日光。 李维允回想了一瞬,竟还真是如此,态度稍缓:“对那姓姚的当面也没好脸色的那个。” 连面上工夫都不愿意做,什么深仇大恨。 晏谌继续追问,李维允刚缓和的态度又急躁起来,“打听这么多作甚,你连人都认不得!” 他还未说话,齐维章先开了口:“李师弟心直口快,却不是有意冒犯晏道友。且尧光门中之事,我们这些外人也不大清楚。” 这便是不愿意吐露,不过对方如此表态,晏谌自然表现得宽怀大量,心中暗道实在不行去问伊朔。 他有种奇妙的直觉,他们经历的种种怕是都与姚天赐脱不了干系。 甬道之后是为中室,中室一分为三,每间俱有帷帐和一人高、身披盔甲的彩绘陶俑武士,陶俑做工之精细,仿若下一刻就能睁开双眼自主行走。 炊具、酒器、铜灯等等器具不一而足,俱是有序摆放在中室,案桌上甚至可见一筒竹简,仿佛死去的人闲暇时仍会在此做炊、饮酒与伏案读书。 可这并不应该是一个修道之人的墓葬。 晏谌心念微动,又问:“齐道友,昨日诸位已派人探过琅嬛秘境,可知此处墓葬属于何位大能?” 齐维章仍是苦笑,“昨日初入此地时,听弟子汇报,我等都以为此境是长生境。可今日待我亲身进入墓外那座迷阵后,才发现此处与传闻中的长生境大相径庭,再想从昨日的入口出境,却是完全寻不到通道。现下才困在这个墓葬中。对于墓主人来历生平,我等亦是一无所知。” 晏谌挑了挑眉毛,心中半信半疑。礼貌谢过后,没再言语。 怀揣着种种疑虑前行,忽而,晏谌察觉到叶琰周身气场倏然一沉。 6. 琅嬛秘境5 往前一看,一具朱地彩绘漆棺置于主墓室正中,姚天赐负手站在棺首,棺木旁又是一群尧光弟子,瞧那阵仗竟然是要开棺。 进入墓葬已是对死者的不敬,遑论开棺,姚天赐这是在自找死路。 齐维章亦是脸色一变,“姚道友,不可!” 姚天赐岂会将他的话听进去,手放在棺木之上,正要动作,却见一道剑鞘飞出,直接将他身子打得一歪。 “又是你!”姚天赐怒视叶琰,俨然气极。 叶琰冷淡道:“开棺,大不敬。” 仙门亦有人伦天理需要遵循,虽不如凡人看得重,但又岂会不知惊扰死人是不敬之举。可尧光众人进入墓葬之后未见任何一件蕴含灵气的宝物,反倒遇见了一群邪物,心有不甘,便忍不住将主意打到了死人的贴身陪葬品上。 只是亏心事悄声干了是一回事,亏心事被人明晃晃地点出来不妥又是另一回事,尧光弟子面上俱是讪讪,但在下一刻,不仅尧光,连昆山的弟子面色也忍不住大变。 因为叶琰道:“诸位所为,我会如实禀报各派长老。” 众人都听懂了她的意思,不仅是开棺一举,还有三派故意驱赶散修的事也要报给宗门,让宗门长老严加管教。 大宗门再横行无忌也是要脸面的,何况告状的是同为大宗门的蓬莱,便是为着在蓬莱面前丢了面子,门中长老也要狠狠罚他们一顿。 众人俱是满腔怒气,但面前女修一个筑基修士能与元婴相抗衡,可想而知是何等恐怖的剑道天赋,在场之人都不是她的对手。 没错,众人都知道这位无名女修现在是筑基修为,因为尧光那名元婴修士未能进入秘境。 一时之间,众人愤怒归愤怒,却都不敢有怨言。 只有姚天赐还在兀自发怒,“你敢告我黑状……”话音未落,立刻又被剑鞘掀翻在地。 连姚天赐的面子都不给了,众人面面相觑,四下鸦雀无声。 还是齐维章出来打圆场:“既然如此,我们还是早日寻到法子出秘境吧。此地邪物众多,不宜久留。” 姚天赐狠狠捶地,许是怕被再次当众下面子,不敢再出声,见状,棺木旁的尧光弟子毫不犹豫地散去。 这时,晏谌才看清,棺木旁放了一条古老破败的铅券,其上隐隐可见以朱红隶书镌刻的四个锈字“魂归不周”。 不周。 晏谌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眼,被一股莫名的熟悉感吸引着,被这方镇墓券[1]隐隐呼喊着,不由自主地向它靠近。 忽然,脑海中浮现了他从未见过的画面。 一座高耸入云的巍巍山峰,一条蜿蜒曲折的山道,一名年轻女子怀抱着一个三岁的男孩仓猝急行。晏谌看不清女子和孩童的面容,心中却十分笃定,他们身后的那座大山便是不周山,那名女子就是太卜君——原主的母亲。 他怀里抱着的男孩,不出意料便是原主晏谌。 画面不停,女子在山间依旧仓皇前行,到了山脚下,女子忽而定定地回望了一眼。 蓦然回首,云遮断归途。 那股怅然若失的心情太强烈,晏谌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像女子怀中的男童一样,试图去握住几颗泪珠。 那几颗眼泪仿佛从虚幻变成真实,手心传来湿润而又冰冷的触感。 等等! 为什么会如此清晰真实? 晏谌倏然惊醒。 * 另一边,李维允领着师弟师妹们查探墓室寻找出境的关窍。 琅嬛秘境历来是大门派修为低微的弟子历练之地,他领的这群师弟师妹里头,多数是些十七八岁的少男少女,修为堪堪够上筑基的门槛。原本无需如此亦步亦趋,无奈今岁秘境中古怪颇多,李维允在众多师兄中被认为是齐维章下第一人,不得不肩负起副领队弟子的责任,少不得对师弟师妹多费些心。 墓葬的主墓室约莫六尺长五尺宽[2],高不见顶,与青铜器与陶器堆积成山的耳室不同,石室四角只零乱散落着几件铜缶陶量,室中两侧反各列着一排陶俑,看得李维允大皱眉头。 墓室阴气重,陪葬之物最易生灵,又是人形陶俑,天长地久下去,极有可能生出一个恶灵。 李维允举着法器将己侧陶俑一一查看,确认未曾生出恶灵后,又一寸一寸地仔细看过左向石璧,莫说机关,墙壁光秃秃地简直让人挠头。 他烦躁地向右一看,晏谌那个家伙面色凝重地立在棺木前,不晓得心里思虑些什么。回想方才一路的情形,不由得暗自嘀咕,以前心智不全,现在遭逢大难就能聪明起来了? 余光又瞥到那白衣女修,心中犹带不满,但对方戴着幕篱也瞧不出什么东西,李维允没好气地挪开视线。 一个熟悉的温和的男声响起:“维允师弟,可有收获?” 李维允循声望去,见是师兄齐维章,将燥意收敛些许,正要答话,见对向的姚天赐颐指气使,忍不住大为光火,“这秘境什么时候能打开,这狗屁姚少主我真是一刻也受不了,恨不得打他一顿好解气。” 齐维章失笑:“师弟又说孩子话。” 李维允忽然冷笑,“师兄,谁同你说玩笑话。以前他领着一行人欺负咱们小竹峰弟子的事我可从来没忘。维景可不就死在他手上。今日他运道不好,正好落在我手里,便是杀了……” “师弟,慎言!”齐维章压低声音道,“你以为我就愿意同他虚以逶迤吗,上一个状告那姚天赐的,下场如何,你我二人都清楚。” “是啊,我们这些外门弟子的命多不值钱,死了便死了,为自己讨个公道脱了一层皮,那姓姚的呢,思过一年就放出来了。” 齐维章道:“我已是小竹峰首席,金丹将成,待我成为元婴,何愁将来没有报仇的时机?” 李维允:“我何尝不知师兄在隐忍,可忍字头上一把刀!” 齐维章知道自己师弟这是一时钻了牛角尖,不欲再提,却听李维允道:“师兄总说忍,可我没有师兄的好性子,且等着瞧吧,姓姚的必然会死在这秘境!” 一抹森然杀意从李维允眼中闪过,齐维章福至心灵,急道:“师弟,你想做什么?” 李维允冷声道:“那师兄昨夜未归,又是为何?” 齐维章本以为自己悄然离开营帐不会叫 人发现,谁想李维允昨日巡夜恰好窥见他从外头回来,静悄悄地回了营地,他怕姚天赐借机生事,特意瞒下此事,可如今一回想,他的好师兄真像他自个儿说的“大局为重”吗? 李维允意有所指道:“师兄,你做了什么,师弟出于情分,自然不会告诉旁人半个字,至于我的事,也希望师兄莫要阻拦。” 语罢扭头离开,却听身后又传来齐维章焦急的声音。 “师弟,小心!” 察觉到不对,晏谌立刻收回手掌向左一躲,斜侧抢出一人,一剑劈开与他近在咫尺的一个一人高的陶俑,青色血液登时溅了他一身。 此时此刻,晏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又被她救了一次。 然后迅速回神,顾不得嫌恶,打量四周,只见原先安安分分贴着石壁的陶俑此刻居然活动起来,对着众人发难。 又是傀儡! 还是一大群很强的傀儡! 眼见这几十个实力近金丹之境的傀儡乌泱泱朝众人攻来,不少实力弱的人险些叫这群傀儡削掉脑袋,叶琰当机立断飞出一剑,将堵在主墓室通道的陶俑打倒在地,飞快道:“未到筑基者,出去!” 先前她的话虽惹得众人心中不满,但此刻众人恨不得将她的话奉为圭臬。 李维允挥退几个弟子道:“快走快走,你们在这,反倒碍手碍脚。”又一眼看见姚天赐竟然也转头要出墓室,百忙之中不忘挡在姓姚的面前,“姚少主,你堂堂筑基,怎么也打起退堂鼓?” 姚天赐依旧是那副跋扈样,正要斥责,一个陶俑直直冲着他们二人而来。 两人闪开,只是又进了陶俑攻击的范围内,姚天赐恨声道:“等我出去,要你好看!” 李维允乐得见他倒霉,使剑的力度都有劲了许多。 另一头,晏谌见叶琰从容不迫,显然这几十个陶俑傀儡对她只是费劲些,怕自己让她分心,依言照办,跟着几名昆山和尧光的弟子退走。 一出主墓室,晏谌直奔中室摆放陶俑武士和竹简的地方而去,只见此处的陶俑依然静立不动。 其余人见了陶俑,心有余悸,其中还有一人惊道:“你个呆子,又来招惹这些泥玩意作甚!” 晏谌不睬他,仔细打量着面前栩栩如生的陶俑。 方才仓促之间,主墓室中的陶俑看得不大仔细,却也不难发现作乱的陶俑十分粗糙,技艺远比不上中室里摆放的陶俑。 这并不合常理。 主墓室中的陪葬品向来是最精美的或是主人贴身使用的,傀儡陶俑俱不符合,只能说明那些傀儡并不是墓主的陪葬品。 可是为什么会保留着中室的陶俑,不全都替换成傀儡? 晏谌隐隐觉得还有什么关键处他还未发现。 这时,忽然有人道:“这陶俑做得太像人了,真叫我瘆得慌,瞧,连指甲都能做得这般逼真!” 仿佛晴空一道霹雳劈中晏谌,他立时扒开所有陶俑的盔甲,一个一个查看,待摸到藏在最角落的一座陶俑时,尽管心中已有猜测,也不由得一怔。 柔软,温热。 分明是一具新鲜的死尸。 7. 琅嬛秘境6 其余人原本只当晏谌莫名其妙犯了疯病,可见他直接生猛地扒开陶俑盔甲,震惊之下,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见他将一座陶俑的盔甲尽数脱下。 众人定住,难以置信。 这座陶俑长着一张清秀的脸,但眉眼之间戾气犹在,是他们再熟悉不过的,姚天赐的脸。 晏谌丝毫不客气从个呆若木鸡的小弟腰间拔出利剑,轻轻在尸体左手上划了一道,只见一颗鲜红的血珠出现在手背的伤口。 是活人。 只是,这尸体若是姚天赐,那一直在主墓室里的姚天赐又是什么东西? 又是谁杀了真姚天赐? 晏谌附身查看,从盔甲的铁锈味中捕捉到一丝细微到仿佛一扯就断的香气。 他鼻子向来灵,没想到换了副壳子,嗅觉灵敏依旧,一看逃出来的弟子,多是男人,即便是女子,身上也没有这股香气,心道不妙,拔腿向主墓室奔去。 其余人不解其意,以为又有异动,也跟着疾跑。 晏谌不解:“你们跟着我作甚?” 众人道:“我怎么知道,我看他跑了我也跟着跑了。” 此时晏谌已奔至主墓室,顾不上教训这群小弟子了,见假姚天赐众星拱月般站在尧光弟子后头,也顾不上他们仍在和傀儡缠斗,高声警示道:“小心姚天赐!” 不等旁人质疑,又飞快道:“我等在外头找到了姚天赐的尸体,里头那个是假的!” 此言一出,石破天惊。即便是正在砍杀傀儡的修士也不由得分心了一瞬,避那假姚天赐一射之地。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连傀儡仿佛都因为分心慢了一拍。 假姚天赐没说话,弯唇一笑。 依旧是真姚天赐那副盛气凌人的模样,只是众人心里头不知道这假姚天赐到底是人还是什么东西,身上直起疙瘩。 假姚天赐阴恻恻道:“倒没想到被你一个傻子发现破绽。” 一句话将在场之人尽数骂了进去,但众人却是来不接反驳,因为假姚天赐指挥者傀儡一道杀过来了! 李维允躲闪不及,叫一个陶俑抓住左腿,迅速用剑削断陶俑双臂,断了的两只手却仍在用力,给他左腿上划出两道血痕,反手又是两剑,吼道:“我他娘的,这些陶俑怎么更厉害了,有没有人想想办法?” 却见一道白衣身影径直冲着假姚天赐而去。 他奶奶的,难怪呢,原来是有人捉首脑去了。 叶琰踩了两下陶俑头顶,凌厉剑锋劈向那假姚天赐,假姚天赐模样做的真,修为心计却是大大上涨,见她攻势气势如虹,难以抵挡,立刻扔了一大堆灵符,霎时间电闪雷鸣,尘土飞扬,叫人根本看不清情况。 晏谌看得心焦,连忙道:“诸位,贵门派中可有一位擅长傀儡之法、与姚天赐有深仇大恨的女修士?” 李维允怒道:“他那种人,男男女女的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谁能记得清他跟谁有仇啊!” 正以为无计可施,谁知道天无绝人之路,齐维章靠在石壁上,微喘,道:“晏兄一说,我倒还真想起来一位师姐。” 晏谌:“速速说来!” 齐维章道:“掌门刚闭关那会儿,我拜入昆山派约莫二十年,还是个外门弟子,听闻长春峰有个极其擅长傀儡术的师姐,叫作陈维丹。” 李维允惊道:“便是那位状告姚天赐欺辱胞妹的陈师姐吗?” 齐维章道:“正是,姚天赐此人,最是心肠狭隘,不知他与陈师姐结了什么梁子,奈何不了师姐,便想方设法让陈师姐的胞妹没了清白。” 晏谌实在忍不住了:“仙门中人都求仙问道了,怎么使的法子还这么下三滥!然后呢,不会又是流言蜚语逼死人吧?” 齐维章尴尬道:“晏兄料得一点没错,姚天赐故意将他与陈师姐的胞妹的情事说成是对方故意勾引,甚至传得满门皆知,陈师姐的胞妹一时想不开,便吊死在尧光派门前了。” “陈师姐与胞妹相依为命,谁知下山一趟回来,胞妹便没了性命,当下就寻到她师父青琥长老,一同告到执事堂,想为妹妹讨一个公道。可是陈师姐虽是天纵英才,却没有根脚,青琥长老也受不了执事长老和云姝仙子的施压,想要息事宁人,所以最后姚天赐只被罚了一年思过。” “陈师姐自然不依,当日就将姚天赐打伤,当时师姐将近元婴,全力一击被执事长老挡下,姚天赐伤得不重,她自己反被执事长老按了个不敬师长的名头,受了重罚,险些去了一条命。待她伤愈,立刻离开了昆山派,从此再没人见过她的身影。” 晏谌简直叫这蝇营狗苟叹为观止,只是现在也不是慨然的时候,他忙问道:“她如今肯定是个元婴修士,怎么进得来这琅嬛秘境的?” 李维允道:“会不会是在外头杀了人?” 晏谌道:“维允道友,如果能在境外杀得了姚天赐这厮,何必费这工夫将你我尽数陷入秘境,必然是因为琅嬛秘境外,姚天赐有两名元婴修士护身,她无法得手,这才绕一大圈子呐!” 齐维章道:“也未必是陈师姐,姚天赐的两名元婴护卫便进不来,陈师姐自然也……” 正在此时,一道白光倏地亮起,只见叶琰一剑将假姚天赐的头颅割下,踩着陶俑翩然飞出,道:“化外分身。” 齐维章等人修为不高,不晓得元婴修士竟还有这等神通,此刻听她一说,又见她剑上尽数是青色血液,立时反应过来——原来这假姚天赐也是傀儡,那位与真姚天赐有血海深仇的陈师姐,把分身藏在他们之中! 瞬间人人自危,生怕自己的身边人就是陈维丹的化外分身。 战况胶着,晏谌无法进入其中,于是重理了一遍思绪。 如果陈维丹混在人群之中,到底会是什么身份? 首先,在三名弟子或死或失踪的情况下,姚天赐还非要进入琅嬛秘境一事就极其不合常理。在秘境中他没有元婴护卫,丢命的几率大大增加,可他偏要进入秘境,恐怕除了仗着身份自信自己不会被暗算外,还因为他知道他有一样非得到不可的东西就在琅嬛 秘境之中。 这样一来,他非要将散修驱离一事也说得通了。 其次,为什么还要费心做一个假的姚天赐出来?陈维丹明明可以悄无声息杀了人后混在弟子中离开,为什么要驱动其他傀儡,对剩下的人下杀手。依齐维章所言,他当时还只是个外门弟子,他的师弟师妹更是拜入门下没多久,不可能全都中伤了她妹妹,她是为了泄愤,所以要将秘境中的人杀尽还是另有目的? 虽然还有一些不通之处,但种种行迹都表示,陈维丹对姚天赐很熟稔,不然她如何确定姚天赐一定会前来琅嬛秘境,做好如此充足的准备,甚至提前进入了秘境,将傀儡放入其中,那假姚天赐也瞒过了所有人耳目。 等等,提前? 晏谌侧首看向一旁的小弟子,“今日你们在墓室中见到的第一个尧光弟子是谁?” 小弟子们道:“这也有问题吗?我们进来时刚经历过一场恶战,根本记不住碰见了哪些人。” “当然有问题!”晏谌咽下对尧光昆山两派师长祖宗十八代的问候,反问道:“无论是提前进入秘境,等传送阵一起作用她就去寻找姚天赐杀人藏尸,还是故意在传送阵上做手脚,刻意与姚天赐在一处然后杀人藏尸,都有一个共同点,你们没发现吗?” 小弟子们道:“是什么?” “那就是她必定是最早抵达墓室之人!”晏谌还是忍不住道:“你们尧光和昆山的师长真是……算了不说了。你们想想,从墓道到中室再到主墓室,只有一条甬道,将尸体藏在显眼的中室,怎么可能是旁人在场时做的。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她比所有人都更早进入密室,这可不就是第一个。你们快想想到底是谁。” 有个小弟子嗫嚅道:“可门中弟子也不是尽数在这,还有一些受伤的人在迷阵外头。” 晏谌简直扶额。 幸好齐维章不愧是领队弟子,记性甚佳,又处处小心留意,“头一个碰见的尧光弟子,谢青,沈山,李三,……谢沉,晏兄,是不是有哪里不对,都是男弟子。” 正在此一筹莫展之际,叶琰忽然反应过来,兔起鹘落,连闪开两个陶俑,迅速掠至一人身前,将其手中长剑打落。 火光之下,青年的面容被照亮。 细眉杏眼,黑而大的瞳孔奇异妖冶,苍白的肌肤在火光之下添了一抹红润,面容清秀,雌雄难辨。 青年像是极惊愕,定定地看向叶琰,道:“仙子这是作甚?” 齐维章疑惑道:“谢沉道友,陈师姐?” “怎么会是谢师兄?” “嗯,仙子会不会弄错了,谢师兄拜入我尧光门下许久……不对,谢师兄好像就是十来年前拜师的。” 周围嘈杂,叶琰不为所动,只道:“姚天赐已死,请阁下收手。” 半晌,被剑架在脖颈上的青年缓缓褪去佯装的惊愕,眼珠一错不错地盯着挟持她的人,“让我放过他们,也行啊,只是你必须要回答我一个问题。我自认伪装得天衣无缝,所以到底是哪处露出了破绽?” 8. 琅嬛秘境7 叶琰道:“你用过昆山剑法。”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昆山主剑,门中弟子无论修为高低都学过一套最基础的昆山剑法,尧光修医道者多,即便有剑修拜入,多已自成一派,也绝不会使出昆山剑术。谢沉之前为了做戏无意中用了昆山的剑招,这才暴露了她曾是昆山弟子一事。 “原来是败在这一处。” 谢沉,或者说陈维丹也想到这一关节,之前她拜在昆山门下招惹了姚天赐,导致胞妹惨死,如今又因为昆山剑法功亏一篑,她这一辈子简直就是个笑话。 她简直要大笑了,“我居然是败在了曾经学过的剑法上。” 虽是笑着,语气里却是说不出的苍凉。 她脸色本就苍白如死人,如今又添上灰败之色,一身青衣直挺挺站着,仿佛一根寿命将尽的青竹,说不尽的委顿。 一想这姑娘本来前程大好,却因晦气碰上了个猪狗不如的畜生,落得这般不人不鬼的下场,晏谌就忍不住唏嘘,甚至生出一点物伤其类的感觉。 若不是伊朔将他从墓里挖出去,若不是叶琰出手相救,恐怕他如今也成死于姚天赐之手的一道亡魂了。 主墓室中的几名尧光弟子被陶俑杀得灰头土脸,急得大叫:“谢师兄,你既已束手就擒,何不快些停下驱使这些陶俑!” 晏谌心道要遭。 果然,就见陈维丹道:“姚天赐该千刀万剐,你们又有多无辜吗?” 李维允:“陈师姐,尧光弟子都该死,关我们这些昆山弟子何事,当时我们多半都未拜入师门,难道个个都该死?” 陈维丹似笑非笑“哦”了一声,“我可只杀了姚天赐一个,秘境外头死的那三个,可都与我无关。” 此话一出,又是一记重锤,锤得众人脑袋嗡嗡作响。 晏谌恍然大悟,怪道他想不通为什么陈维丹会打草惊蛇先害了三名弟子,原来是至少有两批人行凶呢! 陈维丹先指齐维章,高声道:“齐师弟,被人骂死矮子的心情怎么样,特别是李二那狗东西还特意嘲讽你幼时曾受他胯下之辱,感觉如何。师姐知道,肯定是气疯了,毕竟若不是气疯了,你怎么还会特意半夜潜入客栈杀人呢? 不过你最想杀的,恐怕还是姓姚的那个狗贼吧?” 李二便是那死在棋城客栈的尧光弟子。 齐维章闭了下眼,承认道:“是我之过,我是有罪之人,该领的罚我自会领,可是师姐,其他师弟师妹是无辜的,还请你高抬贵手。” 语罢站定,将宝剑掷在地上,一动不动,看样子竟然是主动求死! 李维允吓得心都要跳出来了,好在叶琰反应及时,立刻飞出一剑将齐维章面前傀儡捣碎。 “齐师兄,你疯了不成,不过杀了一个狗腿子你就要自尽,我一个人怎么能把师弟师妹完璧归赵?” 说完李维允就后悔了,他知道自己这个师兄自小就因是侏儒分外要强,虽然装得人模狗样,但那等奚落讽刺之语却是最受不了的,齐师兄按耐不住杀了李二,他早已发觉,一直未曾明明白白地点破就是怕他想不开。现在东窗事发,怪道直接寻死了! 陈维丹冷笑两声:“何止一个狗腿子呢,他都要杀尽了。” 众人骇然,原来那三人俱是齐维章杀的! 见齐维章心如死灰,不再为自己辩白,十有八九是真,李维允暴躁道:“陈师姐,你少说两句!” 陈维丹道:“你师兄连夺三条人命呢,算无辜之人吗?” “你!”李维允极气,可一时之间又找不到词语辩驳。 几句话的工夫,一个陶俑傀儡已奔至一弟子身后,手臂高高举起,那弟子却是浑然不觉,眼见那手臂即将把那弟子的脑袋瓜拍碎,叶琰立刻掷出手上剑鞘,将那弟子打得一个趔趄,正好避开陶俑攻击。 陈维丹笑道:“仙子,你可是救错人了,这家伙平素里最爱偷鸡摸狗,是个惯偷。” 那弟子一脸心虚,叶琰却没被她的话头带歪,肃声道:“请陈姑娘依诺停下傀儡。” 陈维丹道:“好啊。” 语气上扬轻佻,叶琰知道她是不会守诺了,正待动作,却见陈维丹身子一晃,直直撞向剑锋。 众人都以为她要寻短见,但谁知她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径直冲着叶琰心口刺去。 “小心!”晏谌心急如焚,只恨自己没有修为,无法为叶琰挡下这一刺。 幸而叶琰反应极快,左手以掩耳不及迅雷扭住陈维丹右手,稍一使力,只听陈维丹痛呼出声,又听“哐当”一声,匕首掉地。 晏谌总算松下一口气来。 叶琰松开陈维丹脱臼的右手,用捆仙索将陈维丹双手双脚缚住,拎着她出了陶俑攻击的范围外,淡声道:“陈姑娘,你不是我的对手。” 陈维丹冷笑道:“那又如何,你又救不了每个人,一想到会多几个人给我陪葬,我畅快得很。” 有人战战兢兢道:“我们纵然做了些小恶,可又不是谋财害命,难道就要以死谢罪吗?” 循声望去,竟然是先前那名自陈曾和同门一同埋了原主尸体的弟子维遇。 这种话根本抚平不了陈维丹痛苦的心,她咬牙恨声道:“那就只能怪你们倒霉。” 叶琰道:“陈姑娘,如今未酿成大祸,还请早些收手。” 陈维丹“哼”了一声,讽刺道:“假惺惺,当年我亲妹牡丹被辱时,她没有说过自己无辜吗,怎么没有人劝姚狗停手,如今我要雪恨,倒劝我收手!” 这姑娘完全被仇恨冲昏了头脑,冤有头债有主,姚天赐既死,为何要将其他人拉下水,可一想到当初她孤立无援,又不难理解她此时心情。但理解归理解,肆意害人性命自然不行。 晏谌暗叹一声“作孽”,说来轻松,若他自己是陈维丹的处境,此刻恐怕也难以维持冷静。 这时,还是叶琰开了口:“陈姑娘,滥杀无辜,于事无补。你若情愿,我会为你姐妹二人讨回公道。” 这石破天惊的一句话,震得众人都说不出话。 李维允看向齐维章,道:“这女修不怕牛皮吹破,她可知道尧光和执事长老是多难缠的人嘛,还讨回公道,陈师姐的命出了秘境还能不能保住还两说呢。” “师弟,慎言!”齐维章心中已是惊涛骇浪,这位白衣女修竟是大能分身,难怪剑意强于众人百倍,只是,到底是蓬莱的哪 位前辈出山了?莫非是…… 晏谌亦察觉叶琰身份不简单,她既然说能处理那定是能有本事给陈维丹姐妹俩讨回公道。但一方大能处置此事就是明晃晃地要得罪尧光和昆山,一时之间,心里又是钦佩又是担忧。 陈维丹怔愣片刻后,却是立即回神,脸上愤懑更盛,道:“阁下张口便要为我们讨公道,好大的口气,空口无凭,想我信你,真是好大一张脸!” 话虽如此,但众人都能察觉到她的态度略有松动,顿时心中一喜,心里虽都不信白衣女主能翻案,但都希望这位白衣女修能将陈维丹哄住。 叶琰将面前白纱拨至两侧,隔着陶俑和人群,晏谌只能看见她瓷白的肌肤,下唇至脖颈的一点轮廓,仿佛是玉雕一般,线条精致流畅地顺入衣襟。 陈维丹知道自己似乎曾在哪里见过面前的白衣女修,可这股熟悉感从何而来,却是不得而知。 忽然,她从自己难得的一点欢快时光里找到了一点记忆。 那是在许多年前的门派大比上。 洛河派素喜繁华着锦,为这一场大比,特意建了一条极长的花坞,时值春日,万花齐放,姹紫嫣红,美不胜收。美景衬年少,天骄俱风流,她虽还只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弟子,纵然平日里告诫自己不得自恃天赋轻狂作态,这般情形下,心中也忍不住意气风发起来。 她甚至还记得自己是第一轮大比中第七个下场,妹妹同她说,姐姐在七月初七生,如今大比又逢七,是个再好不过的兆头。她心里晓得这场比试自己定是十拿九稳,却又怕说了大话惹人笑,便说了些“人外有人”的客套话。 七的确是好兆头,她不仅赢了第一场,还赢了接下来的第二场、第三场……一直进了最后一轮比试。妹妹和师弟师妹都很高兴,团团围在她身边。师尊也还是记忆中慈祥的样子,看不到一丝后来无奈心痛的影子。 最后一轮比试,她的对手是蓬莱掌门的亲传弟子,她闭关日久,没有见过,只听闻是个很出众的年轻人材,颇有玉华剑尊的风采。妹妹知道她忐忑又兴奋,静静坐在她身侧,握着她手没有说话。不知道过了多少炷香,妹妹忽而又惊又喜道:“剑尊今日居然来看比试,姐姐你看,她可真威风!” 她便抬头,瞧见一个白色的身影信步于高台之上,不疾不徐,眉眼间是化不开的万年冰霜,自带威压。 那是她与玉华剑尊的第一面。 如今见到了第二面,剑尊容貌风采依旧,她却是面目全非了。 “原来是您……” 陈维丹不知道为何老天如此荒谬,直到这时才让她碰见曾经苦苦渴求的期望。 叶琰沉默着将证明身份的玉碟纳入袖中,她素来不善言辞,何况在如此沉重的悲痛中,任何言辞都显得无力苍白。 傀儡停下了。 好不容易可以歇口气的几名筑基弟子忍不住猜测起叶琰的身份,唯有齐维章资历老,隐隐猜到身份,内心震动,却不敢相信,心中暗道剑尊不是闭关许多年了吗,为什么会出关? 难道——他忍不住将视线投向远处的晏谌。 与他有关? 可昆山上下都知道晏谌与剑尊的订婚不过是权宜之计。 9. 琅嬛秘境8 虽然已经察觉到齐维章打量的目光,但是晏谌素来不在意别人的打量和议论,更别说他现在的满副心神都系在叶琰一人身上。 ——陈维丹大哭后又大笑,情绪变化之极端,叫他实在看不出她这是打算束手就擒,之后但听叶琰安排,还是决意以退为进,最后反扑。 四下里安静了许久,正当连晏谌几乎都要以为陈维丹被叶琰的话打动时,那个名叫维遇的弟子忽然“桀桀桀”笑出声。 “陈维丹,事已至此,你莫非以为你还能悔改?” 晏谌暗道不好,他的预感果然没有错,这名弟子果然有问题,他就说怎么有人能昏迷得这么及时。 剩下的人里头,唯有齐维章反应迅速,一纵一跃间,逼近那维遇,正当右手将要把人擒住,维遇全身咯吱咯吱作响,像是全身的骨节都打乱了重新排列。 “魅,他是一只魅!” 齐维章骇然不已,剑锋一顿,下意识退后。 伴随着那股让人听着似乎骨头都在疼的声响,维遇哈哈大笑,“尔等今日都是我恢复灵力的养料!” 言罢手臂一挥,向齐维章袭去。 李维崩溃:“我真是受够了,一个傀儡,一个化外分身,一个恶灵,他奶奶个腿的,咱们这群人到底有多少个心怀叵测之人,快漏成筛子了!” 听见那恶灵的第一句话,陈维丹脸上像是下定了决心,轻声道:“您来得太迟了,太迟了……” 如今再去讨论是非对错已无意义,叶琰立刻用捆仙索将陈维丹双手双脚缚住,将人丢给晏谌,直截了当道:“问她秘境出口。” 陈维丹盯着叶琰背影,悔恨、不甘、羡慕种种心绪交织,她其实也说不清自己因何要问出这句话。 “人性本恶,世人多是自私自利、蝇营狗苟、见利忘义之辈,何必去救?” 叶琰没有回答。她动作不停,瞬息间,人已飞至齐维章身前,她一手拎起齐维章,向外一扔,“带其他人从这出去,搜寻秘境出口。” 指令简洁有力,齐维章知晓情势紧急,一扫之前的颓败,立刻领着主墓室的弟子们有序退出。 许是知晓晏谌人虽机灵,对仙门之事却是一无所知,怕他被陈维丹蒙骗,齐维章细细解释了一番何为秘境出口。 “晏兄,事态紧急,在下长话短说,秘境出口,根据秘境性质的不同又分为两种。第一类秘境乃是死者生前执念所化,故而化解其执念,便可出境。另一类则是今日琅嬛秘境我等经历的这种,主人修建的屋舍、墓葬和居所之流,寻到主人留下的钥匙才可出境。此钥匙非彼钥匙,一把剑、一根发簪甚至一株花都有可能是秘境之钥。钥匙若丢了,再难出境。” 李维允眉毛皱成蠕动的毛虫,“那恶灵会不会已经找到秘境之钥,并随身携带?” “不无这种可能,但那只是极少数秘境。秘境之钥常常已有灵智,难以认主。” 晏谌:“那如何确认那就是秘境钥匙?” “无需确认,你一触碰到它,秘境出口便会打开。” 晏谌颔首道:“我明白齐道友的意思了,还望你我二人齐心协力,早些寻到钥匙。” 齐维章拱手,带着人仔细搜寻。 “陈维丹道友。”晏谌举着火把,他长了一张富贵风流的脸,养气功夫也在过往二十几载里练得极好,哪怕是二人目光相撞,陈维丹也看不出他脸上的焦急之色。 但这并不耽搁她想戳人心窝子。 “想找秘境出口,做梦去吧。” “我一个将死之人,难道还会怕死吗?”晏谌似是累了,施施然地盘腿坐到陈维丹身前的一射之地,死猪不怕开水烫道:“陈道友蛰伏尧光数年,对姚天赐的事是一说一个准,怎会不知道我深中奇毒,时日无多呢? 你瞧瞧,这陵墓多气派,与姚天赐给我挑的埋骨地,这里可是极好,我哪有什么可挑剔的。只是我这人呢,最爱琢磨东西,琢磨不明白,怕是不愿瞑目。我想请陈道友为我解惑。” 陈维丹扭过头去不看他。 “我一开始不明白,你要杀姚天赐,为何还费劲做个栩栩如生的傀儡,连脾气都模仿得维妙维肖,绕这么一大弯子,是为了脱罪吗?可你本来就披着谢沉的皮,只要假装谢沉这个身份也死在了秘境中,你也不会被发现。我思来想去,只有一个解释最合适,那就是你想取代姚天赐,成为尧光派少主,这样一来,你就享有了和姚天赐一样的权力,这对你来说是极大的诱惑吧。” 不,她只是想杀了姓姚的一家。 陈维丹心中反驳,眼神如刀,但嘿然不语。 她知道面前这个男人想激怒她,逼她说出秘境钥匙。 她不会中这蹩脚的激将法。 心中早有预期,晏谌漫不经心笑了笑,又道:“其二,你为什么要开棺?姚天赐一进入秘境便被你杀死做成陶俑,开棺虽然是他能做出来的事,但你也藏着心思,不然表现姓姚的跋扈直接杀几个人就好,为何要开棺呢。我很好奇,那棺椁里头装着什么要紧东西,牵连墓主人死后也不得安宁。与那恶灵有关吧,不然你也不会巴巴地赶着做这丧尽天良的事。” 目中无人、不知好歹听了许多次,驳了许多次已是心灰意冷。丧尽天良还是头次听,陈维丹下意识张口便要辩驳,“你……” 她忽然意识到晏谌又在激她,紧抿着嘴不说话。 “行吧,看来上述两则陈道友都是默认了我的说法,有一有二就有三,我便再问最后一条吧。” 晏谌顿了顿,像是没想好如何激怒人似的,没言语。 陈维丹心中冷笑,打定主意不开口,就看晏谌葫芦里能卖什么药。 她静默地等待着。 一息。 两息。 三息。 晏谌依旧安静。 她忍不住抬眸,却见晏谌懒洋洋地站起身来,懒洋洋地挥了挥手臂,懒洋洋地张口道:“既然如此,黄泉路上还请陈道友与我一同作伴吧。” 然后她就看见晏谌将手上火把一掷。 陈维丹:?! 他疯了吗? 这墓室虽青铜器陶器石块居多,可也有不少木材,一把火将整个墓葬烧净不是不可能。 更何况钥匙—— 陈维丹下意识地向某个方向看去,但下一刻,她就知 道自己上当了。 纵火是假,寻钥是真。 她几乎要咬碎了后槽牙:“倒没想到,我竟然又栽在你手里头一次。” 晏谌将地上的火星踩灭,一脸无辜道:“我不知道陈道友再说些什么。” 人在危急之时,总是会看向自己最在意的东西,百试百灵。 他飞快地瞟了一眼打斗的地方。 为进琅嬛秘境,她将修为压制到金丹之下,与那只魅有一战之力完全是因为她惊人的剑意。 不过看的这一瞬间,那只魅已险些伤到她。 两次。 动作要快。 晏谌让一名小弟子看住陈维丹,然后向着方才陈维丹目光所至而去。 那是一张案桌,上面放着名贵的笔墨和砚台,一卷竹简,书刀,编绳,气息古朴。 一一查看,终于在打开那卷竹简时,主墓室中的一方石壁上下两侧缓缓相向蠕动,露出一线天光。 隐隐约约还可看见外头苍郁的松柏和朝霞。 一个夜晚过去了。 那只魅看了一眼陈维丹,嫌恶道:“人类修士就是无用,这等小事也做不成!” 叶琰却是越发防守得密不透风,不叫它寻机抓到其他人为质。 眼见秘境出口全然打开,叶琰寻机使出一招“丹崖落虹”。 此剑招虽是蓬莱弟子学习的最基础的剑法,但奥妙无穷,这一式“丹崖落虹”凌空下斩,剑光如虹,威力无匹,那只魅挡下了此招也忍不住往后踉跄几步。 正是良机。 叶琰立刻又来了一招“一啸横沧”,将它逼出秘境之外。 那只魅惊呼不妙。 秘境之外,叶琰不必压制修为,它岂是她敌手。 眼见叶琰即将追出来,说时迟那时快,它迅速掐了个手决。只听墓葬之中,轰隆一声响,霎时间白烟滚滚。 只慢了这一瞬,它已逃之夭夭。 叶琰折返回去。 白烟慢慢散去,显出地上一片横七竖八的小弟子,幸而受伤不重,没有性命之危。 晏谌抚摸着手上紫环,方才正是它在那股威势袭来时,爆发出一道紫光,为他挡下一击,这才能安然无恙,不然他一个没有修为的人,只怕立刻毙命于此。 他向声响来源看去,陈维丹已然没了生机——那只魅操纵她将她的元婴自爆,为自己争取了一线生机,但陈维丹是再无可能生还了。 齐维章尚有行动能力,他点了几个受伤不重的弟子出了秘境前往营地寻找留守在营地的其他弟子前来相助。 行至叶琰身前,他躬身作了一揖。 此行若无剑尊出手相助,只怕他等都要亡于此地。 叶琰语气依旧沉稳冷淡:“无妨,你去做事。” 她向前走了几步,齐维章看她行为,猜到她想为陈师姐敛骨。 果然就见叶琰将尸身收到芥子中。 齐维章无声地叹了口气,抬眸撞见晏谌若有所思的目光,他怔愣了片刻,还是表达了谢意。 只见晏谌愣了一瞬,笑吟吟地回礼,只是眼睛又看向虚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10. 琅嬛秘境9 一刻钟前。 晏谌看着安安稳稳待在手上的竹简。 竹色苍黄,缥绳为编,因着岁月的侵蚀,部分编丝朽断,如不小心托举着,简片少不得会散乱。 就是这么一册古朴的书简是秘境之钥。 他从头读起,发现这竟是卷游记,游历者姓彭,自称彭生,是彭祖的后人。 以治气养生,则为彭祖[1]。 即便是在俗世,这位彭祖也以长寿著称,虽然他拢共活了七百年还是八百年一直夹杂着没说清[2],但他寿命之悠久无可置喙。 而这位彭生则是听族中长辈说自己有这么一位长寿的祖宗,人到中年,忽感岁月催人老,一心投进了长生道。 他遍访仙山,拜一得道尊者为师,入了仙门,后感叩问仙途是个苦差事,自身也难再有进益,于是开始游历人间。 他最先回了自己的家乡,发现昔日贵为一国诸侯的子侄已是风烛残年,数年容颜不改的他在彭国被拜为国师,享举国之供奉。他在彭国待了三十年,走之前特意为自己修建了一座陵寝,便是眼下这座古怪的墓葬。 离开彭国后,他先去了大漠,在无垠的沙漠中,他误入了一个绿洲,又在绿洲中误打误撞地发现了一座奇妙的山岭。 “元宁年三月既望(农历十五)自雍郢出东门,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三十里,至一险峰,闻此地十人过而九不还,遂止宿。翌日大风,行二十里,路有歧,误入无名深山,山峻路滑,不知方向。余循山麓复行数十里,终见人烟,喜不自胜。”[3] 剩下的内容部分墨迹脱落,看不太清,掠过彭生对此地人杰地灵、幼者机敏、长者长寿的赞叹,不难推测出彭生迷路后到了一个鲜为人知的古老部落,名为有山部。此部落中久隔绝于人世,但风情淳朴,面对彭生这个不速之客亦是以礼相待。又听闻此地供奉神女,是个历史能追溯到补天之说的部落,彭生心怀好奇,于是他在此地又待了三个月。 继续往下读彭生接下来在有山部的种种见闻,却发现竹简所书在“三日晨,日光烨烨”戛然而止。 书简并无人为毁坏的痕迹,向来是书简篇幅有限,彭生不得已分了多卷记载。晏谌想去寻找剩下的书简,却是一无所获。 还未来得及深思书简下落,便听砰然一声响。 陈维丹自爆元婴,恶灵趁机逃脱。 半卷手札,那座名为不周的仙山,还有手上来历不明的紫扳指。 桩桩件件,看似毫不相干,又奇妙地交织在一起。 仿佛有一团巨大的迷雾包裹着他,让他看不清方向。 他收好竹简,见秘境没有任何变化,便沉默地跟着众人一齐出了秘境。 营地里的弟子,无论何门何派俱是愁眉苦脸。 昆山派不用说,领队师兄连杀三人,失踪多年的师姐伙同恶灵蓄意谋害门中弟子,还成功杀了尧光少主,光是汇报情形都能叫人头疼,更不用说后续种种处置。 尧光派弟子则愁自家少主殒身此地,回去如何面对掌门和师娘的滔天怒火。 洛河派未有弟子进入秘境,但门中长老已得知洛河在琅嬛秘境的所为,来信申斥,回去也是一顿罚。 霎时间,整个营地上方都是愁云惨淡。 倒不是没有人不想在叶琰面前这位大能面前露脸,但一听说她收敛了陈维丹的尸身,恨不得退避三舍,生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于是晏谌一出秘境,隔着茫茫人群,瞧见立在古松下的叶琰。 春日的风吹动她雪白的面纱,腰间的飘带末端打着小卷,裙裾却是稳着不动。左手握着归鞘的宝剑,雪白手背上有明显的青筋。 清晨的日头才露了半张脸,晨曦将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但曲折的影子又被松柏枝干分成好几段。 他背离着人群前行,两道长长的影子的距离变得越来越近,起初是隔着一尺,后来又是一寸,最后那道更长的影子试探着触碰了那道近乎静止的黑影,像是从黑影的静止中得到了一点勇气,于是那道更长的影子与另一道影子终于亲密地挨挤着。 影子的主人看着这两道亲密无间的影子,忽然有了一阵奇异的冲动。 晏谌前跨几步——他与叶琰还隔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 他拿了两次,才将竹简从袖中取出。他把竹简递给叶琰,平静道:“叶道友,这册竹简便是方才秘境的钥匙,你要看看吗?” 叶琰不解其意,但还是重新将方才因打斗复位的面纱拨到两边,认真读了起来。 晏谌猝不及防看到叶琰的面容,脑子里霎时空白。 须臾后,他将落在叶琰沉静眼眸的目光转到地面,不住转动着手上的紫玉扳指,等待的时间一刹那被拉得很长,漫长而又短暂。 叶琰很轻地皱了下眉,道:“这手札的内容还有谁知道?” 晏谌立刻回神,“在场之人只有我,至于陈维丹和恶灵是否知晓,我不敢确定。” 叶琰嘱咐道:“若不想招来杀身之祸,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它的存在。”却没有要代为保管这卷竹简的意思。 这卷手札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晏谌接过竹简,他知道叶琰不会害他,虽然不解,但也表示一定照做。 何况他还有两桩更想做的事。 第一件便是坦白。 “叶道友,我不是晏谌,我是说,我不是昆山那个晏谌,我的姓名也是晏谌,但我只是凡间的一个没有法力的凡人。” 我希望你知道,我不是你从前认识的那个人,现在这个我只是凡间一个富贾之子。 叶琰没有答话,但眼神更加凝重。 晏谌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见叶琰反应还算淡然,他卸下了一桩心事。 先前那阵奇异的冲动还没有消失,反而在他心里逐渐沸腾。他终于问出了他最想问的一句话:“叶道友,我上了晏谌的身一事实在离奇,想往后能请道友相协,只是我只晓得道友的名姓和门派,却不知该如何才能联络上道友呢?” 叶琰沉默了一瞬。 开口之前他不知道叶琰会不会拒绝,心中忐忑不安,正当他以为这沉默就是无声的拒绝时,他听到叶琰答非所问的声 音。 “我姓叶,名琰,表字悬黎,道号玉华。” 玉华。 玉华剑尊。 原主的未婚妻。 他早该想到的。 难怪她沉默,她是不是以为自己将名字告诉我就是告知了她的身份。 也对,连伊朔这个家伙都知道玉华剑尊,天下谁人不知她的名讳,恐怕只有他这个意外上了别人身的孤魂野鬼了吧。 晏谌心中苦笑,笑自己的迟钝,却还是忍不住追问:“所以剑尊在一看到我时,便已知晓我不是原本的那个晏谌了吧。” 空气依旧安静,只有风吹过林梢的沙沙声。 他不知道自己想听到什么回答,尽管他觉得自己已经知晓了答案。 又是漫长的一刻钟,正当晏谌想要开口时,却听叶琰道:“太卜君生前曾留下三则卜言,第一则仅有三字,谌难测。” 那个在不周山道上仓皇奔跑的女人原来早早地就给自己的儿子做出了预言么? 谌。 晏谌。 多么巧合,他们拥有同一个名字。 但这真的只是一个巧合吗? 似乎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他会占据原主的躯壳。 叶琰抬眸看着眼前的年轻人,青葱年少,虽然比同辈人机敏稳重,但他依旧是个青年人,骤然遭变,不被压垮已是难得。但他的命运,任何人都无法插手。 所以她也只能点到为止,告诉这个年轻人:“谜题的答案在昆山。” 但所有的真相还需要他自己去探寻。 * 与叶琰辞别后,晏谌神不守舍地回到人群,正好与齐维章打了个照面。 他终于想起来一个被自己遗忘了很久的人——伊朔。 初进秘境晓得伊朔被尧光抓回去看管起来,后来也没在石室中看到他,便放心地将他抛掷脑后。 现在才发现,出了秘境也未见其人,不会还困住秘境之中吧? 思及此处,晏谌向齐维章打听伊朔的下落。 齐维章回想了片刻,道:“伊道友初入秘境便被尧光弟子带到墓葬外头,此刻应和姚少主的两名元婴护卫在一起。” 一不留神就提到了姚天赐,二人默契地转移话题。 见他心忧同伴,齐维章好心提醒道:“伊道友虽在修为上不如同辈中人,但他医术精湛,是尧光派的佼佼者,观化君素来爱才,倒不必担忧他被门中弟子请回去会有过重处罚。” 晏谌道:“多谢齐师兄告知我消息。不知齐师兄何时回昆山?” 齐维章叹道:“宗门已来信,命我将所有弟子带回,今日午后便有师兄前来护送我等回山。” 他特意强调了所有二字,晏谌闻弦歌而知雅意,知道这个“所有”里头还包含着他这个便宜弟子,笑道:“倒也不错。” 齐维章见晏谌全然接受,才放下心来,忽然又听晏谌低声喃喃道:“她走了。” 他不知道那个Ta是何人,循着晏谌的目光看去,玉华剑尊方才站立的地方此刻已经空无一人,徒留斑驳树影。 11. 昆山惊变(一) 女人从睡梦中醒来时,看见窗外的月亮。 那一轮皎洁明亮的圆月挂在朱窗外,仿佛触手可及。月光入户,地板上铺了一地清辉,像是抹上了一层银粉。她起身倚在床头,注视着这美丽得似乎虚幻的场景。 一只属于男人的手伸了过来,一如记忆中的虚弱冰凉。 是丈夫。 “怎么忽然醒了?” “我梦到了一些事。”女人扭过头,借着月光端详着丈夫的脸。没有血色的肌肤,浓密却不锋利的柳叶眉,挺拔的鼻梁,乌紫的薄唇。女人纤长的手指轻轻抚摸着男人冰冷的脸,“我梦见了你我的初次相遇。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如今的样子可比当初憔悴得多。” “久病之人,面容毁损,叫夫人伤心了。”丈夫的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掌。 一朵乌云出来了,遮住了大半月光。女人深深地凝视着丈夫一半隐匿在黑暗中的面容。 “当时我还只是个小弟子,跟着师姐一同去铲除一位农户家中的恶灵,倒没想到碰上了你,还有那个人。”女人顿了一下,叹了一口气,自嘲道:“也算是阴差阳错,如果你未曾中了迷情阵,或许真如他所说,我一个无名散修哪能与你这位名门弟子结为道侣。” 丈夫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却又渺远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是我犯下大错,强迫了你,是我对不起你。” 听到男人的道歉,女人心中陡然起了一股无名火,“对不起我的是你吗,你永远都是这样,永远都在为他遮掩,永远都在为他赎罪。不惜娶我为妻来弥补当初我被他强掳到迷情阵给你解毒。甚至这身病也是为着他闯祸才得来的!”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道:“他是我的弟弟。” “倒真是师门情深。”女人嘲讽道。 男人手揽住她的腰,“夫人,从今往后,你和繇儿就是我心中的唯一。” 唯一,多么动听的词语。动听得近乎虚妄。 女人热切地望着丈夫的脸,月光完全消失了,她看不清他的脸,可她清楚地知道他此刻的神情,虚弱, 歉疚,忧虑。 ——她梦见他这个模样太多次了。 又是漫长得仿佛死亡一样的沉默。 女人转回身去看外面那轮月亮,乌云不停地蠕动着,将又大又圆的月亮蚕食得只剩下一枚铜钱大小。 一枚橙黄的,被晕染在纸上的铜钱。 女人的声音似乎也跟着晕染在空荡的夜里,“其实,你从来不喊我夫人。” 除了在梦里。 “是我的错。”男人用模糊的嗓音回应道。 “当然是你的错。一段以强迫开始的亲事,一双没有情意却被孩子绑在一起的男女,哪里算得上什么夫妻。”女人低低地笑起来,笑声回荡在寂静的夜里,甚至能听见墙壁嗡嗡的回声,“不过到底拜过天地,敬过上苍,你我之间还有几分情分,你的好弟弟害你如斯,我会替你杀了他的。” 话落,梦醒。 屋子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躺在罗床之上。女人起身倚在床头,视线落向窗外的天,乌云密布,风雨将至。 12. 昆山惊变(二) 春三月,小雨濛濛。 不过三日工夫,晏谌等人已到昆山山麓,放眼望去,高山连绵不见尽头,众峰均是云雾缭绕。通往云雾的青石阶梯上,古朴的山门耸立,上面用剑锋剜刻着“昆山”二字,气势凌厉,剑意无匹。 山门之下,却是空无一人,瞧不见引路的道通,也不见守卫的弟子。 这几日有意打探,虽然昆山弟子有意防备他这个忽然生了心智的傻子,但晏谌也增长了不少见识,对这昆山派的情形也能说出个一二,晓得昆山有个护山大阵,乃是当年创立昆山的七峰峰主所设,逾今九千年,是昆山最牢不可破的屏障。 大阵之内,不得御剑或遇器飞行,是以众人都下了飞剑,沿着青石阶缓步而上。 晏谌忍不住摩挲着腰间的黄符。 此符是伊朔特意留给他的通讯灵符,只要一烧成灰就能知晓佩戴此符的人所在位置。对伊朔来说,若不是为了能第一时间晓得晏谌的死讯,他是断不舍得赠予如此珍贵的符咒的。 当日伊朔断言他活不过十日,如今已过去三天三夜,晏谌只觉自己这个孤魂与躯壳越发圆融,丝毫不见将死的征兆。 领着一行人徐徐前行的是个姓刘的元婴弟子,乃是昆山主峰这一代的首席弟子,为人傲气,除却自个嫡亲的师弟师妹,对着旁人是一言不发。 原先的领队弟子齐维章因戕害同门被看押,缀在一行人的最后头。按照昆山的门规,他故意戕害同门弟子,即便事出有因,也得受三十鞭刑,而后前往思过崖关十年禁闭,受罡风笞体之苦。 不过众人之中,晏谌与他交情最深,遂无视了看押齐维章的两名弟子,有一搭没一搭地与齐维章谈起天来。 相较于忧心忡忡的其他小竹峰弟子,齐维章倒是稳重依旧,甚至在晏谌追问思过崖细细解答,还谈起了昆山派的一桩美谈。 昆山派现任掌门凤鸣剑尊执掌昆山虽已有五百余年,但自从当上掌门后却是长年闭关,不见踪影。凡事在昆山年头待得久的弟子,都道虽然剑道修为相差无几,但在为人处事上,凤鸣剑尊比之上一任掌门其师兄青灵剑尊却是逊了一筹。 这桩美谈与青灵剑尊有关。 “当年青灵剑尊为提升剑道修为,特意前往思过崖,百年间未曾踏出一步,方才悟出了罡风中的凛冽剑意,后来又从中演化出了一套无名剑法。可惜青灵剑尊仓猝去世,这套精妙的剑法还未来得及传授弟子,便失传了。”齐维章叹道。 晏谌倒晓得青灵剑尊这么个人物,因伤去世的五百岁大乘期大能,由于昆山上下对其离世原因讳莫如深,于是和玉华剑尊为何与昆山晏谌订亲一样列为仙门最有名气的四大未解之谜之一。 剩下的两大谜题,一为洛河派开宗立派的祖师奶奶为何立下门规只收女子,最后一个倒是有些凑数了,那便是:独子如此不成器,尧光掌门怎不和云姝仙子再孕育一个孩子。 皆是众说纷纭。 仙门四大谜之所以为众人津津乐道,是因为牵扯上了四大宗门。而据晏谌所知,在昆山之中,却也有个能与青灵剑尊离世缘由并肩的谜题,那便是太卜君究竟与何方人士喜结良缘还诞下一子。 昆山七峰,知命峰算是最没落的,哪怕出了太卜君这位奇才也于事无补——昆山众峰均是主修剑道,这位太卜君却在剑道上一窍不通,最擅长的乃是窥天命。 修士之躯,想要窥探天命,从中窃得一丝天机是件顶难的事,最需要的是天赋和机运,可谓玄之又玄,因此昆山上下千百年间也只出了太卜君这么一位神算子。 晏谌假装随意地在话题中夹杂着知命峰和太卜君,一壁闲谈,一壁观察着其他人的反应。探听太卜君的消息远比打听其他人困难,昆山上下对有名有姓的大能的吹捧几乎是从一套模子里刻出来的,初入门时便崭露头角,随后拿下各种大比名次,最后是下山铲除恶灵,还凡人平静,从众人口中的描述来看,太卜君唯有个最不同的特点——孤僻。 知命峰是昆山中最没落的一脉,到了现在弟子稀少得以至于传承断绝,即便曾经出了太卜君也于事无补,无他,太卜君于剑道一窍不通。 不过太卜君于命理一途的天赋让她八岁就出了名。上一任知命峰峰主的九百岁大寿,一个梳着丫髻的金童看着苍老的眼睛,稚嫩的童声精准地说出了他的死期,那时众人都在说童言无忌,直到上一任知命峰峰主于女童预言的日子中死去。 同一个日子,一位曾经的大能陨落,一位新的天才出现。 太盛的名声让女童保持了长年的缄默和深居简出。太卜君只参与不得不出的昆山任务,出席不得不现身的场面。但大家对于她的追逐依然十分狂热,因为她以占卜人的死期出名,而人终有一死。 实际上,自那之后太卜君再没有给出占卜的死期。长大之后她保持占卜观星的习惯,却极少给出预言。 或许过早地窥见命运让她少年老成,她丝毫不像个年轻人,在知命峰上独居了很多年,过着十分寂寞的生活。 再后来她独自一人下山游历,没有同伴,没有禀报师门,所以没有人知道她去了什么地方,大家只知道她回来时带回来一个心智不全的婴儿。二十多年后,她留下三则预言后撒手人寰。知命峰上,只有一位鬓发斑白的妇人照看着她留下来的孤雏。 这样一位深居简出、仿佛没有七情六欲的高人居然夫不祥,实在惹人好奇。对于晏谌是不是太卜君亲生的儿子甚至也有过争议,直到后来她给儿子定下玉华剑尊这位未婚妻,晏谌是个被太卜君收养的孤儿的流言霎时灰飞烟灭。 以上种种,多是些听说揣测,结合墓中的遭遇,晏谌深感或许只有在知命峰寻到叶琰告知他的太卜君传承,才能解开他这个孤魂野鬼为何上了原主的身这一谜团。 一想到叶琰,晏谌心中忽然掠过惆怅。 也不知道此刻她在蓬莱正在做些什么。 * 东海蓬莱。 蓬莱仙岛漂浮海面之上,白浪拍黑礁,礁石之上,万丈高崖,若要登岛须先跃过这陡崖,再过海市蜃楼,方才能瞥见蓬莱仙门的踪迹。 蓬莱之东的残屿,最靠近数万年前坠入归墟的仙岛的地方,曾经的断壁残垣如今长满绿草,无边草色中掩映着一座白墙黛瓦的屋舍。 屋中未曾点亮烛火,只有天光斜穿入户,照亮屋中的情形:一男一女安静地站立在一位老者身旁,老者似乎经历了一场恶战,浑身狼狈地被捆仙索捆在木榻上,双眼微阖,面容呆滞。 站在他身旁的女子一袭白衣,花纹繁复精致,大片的风兰开在她的裙摆上,腕间银环微微一震。 细微的声响惊醒了她身旁的男子,不似女子的冷肃,男子生了一副温润如玉的好相貌,柳叶眉,桃花眼,含珠唇,天生一副笑模样,织锦长袍,腰戴环佩,是副十足的君子样,连担忧焦躁这样的神情,在他脸上也是风度翩翩的,温和而不刺人。 他的视线粘在老者光裸的背部,黑红二色的线条缠绕着蔓延着组成 了一朵美艳的彼岸花,占据了老者背部的大片肌肤。 开到荼蘼的花朵与神情呆滞的老者,吊诡而奇异。 男子不忍地将视线挪开,轻声道:“师姐,师父的病情愈发重了。” 女子没有做声。 这一男一女,女子正是玉华剑尊叶琰,男子则是她的师弟惊鸿剑尊。 五十年前,二人的师父蓬莱掌门灵虚剑尊某日忽然出剑刺向正在修炼的惊鸿剑尊,幸而到最后灵虚剑尊灵智恢复,及时收手。 彼时只以为灵虚剑尊不小心走火入魔,谁料此后愈演愈烈,甚至重伤了惊鸿剑尊的大弟子。 外出求药的叶琰归来,制服了异常的灵虚剑尊,这才发现她师父一个大乘修士竟被人暗中种下扰乱心智的符咒。 查探许久,才从洛河派的古籍中知晓,灵虚剑尊所中的符咒名为锢神咒,种下初期不会有任何异常,但到后期下咒之人却能通过符咒完全操控他的心神,此时被下咒的人身上便会出现一朵妖异的彼岸花。 他们发觉时,灵虚剑尊身上的彼岸花已现。 灵虚剑尊中招的时间比他们知道得要早了至少五十年。 此事绝非常人可及。为防幕后之人继续加害师父,叶琰与师弟没有声张,只悄悄将人藏到她惯常闭关之地,同时对外宣称她与师父一同闭关,既是暗中查探解开符咒的方法,也是借闭关之名控制灵虚剑尊不要出手伤人。 然而下咒之人的踪迹始终一无所获。 偏偏锢神咒乃是数万年前的符咒,下咒方法和解法失传已久。叶琰为求师父的一线生机找上昆山的太卜君,对方欣然应允,伏羲金钱在升高,停滞,落下,却只指明了一个字——山。 这便是天道愿意给予的所有暗示。 她踏遍所有山川,却始终寻不到锢神咒的解法。 直到烂柯山之行,读到晏谌递给她的手札,她才恍悟,或许山并非现世名山。 半晌,叶琰道:“师弟,我在琅嬛秘境中偶然读到一卷札记,我要去找下卷。” 惊鸿剑尊惊诧,沉默了一会儿,问道:“师姐知道它的下落?” 叶琰道:“不知。” 不知道下落也要找。从蛛丝马迹中推断,那位彭生在竹简中记录的有山部,其历史既然可追溯到补天之说,极有可能有锢神咒的记载。 叶琰道:“此次回蓬莱便是为了向你交付门中诸事宜。”直到她寻到锢神咒的解法。 灵虚剑尊身上的彼岸花已开到最盛,这是最后的一搏。 惊鸿剑尊苦笑,他全力想隐藏的记忆,他不愿再回去的那个地方,竟然可能藏着师父的一线生机。 他的视线又落回了灵虚剑尊身上。 昔年那个好色幼稚的老人如今心智全失。 六岁拜师,相处百年,师父已是他无法忍受失去的亲人。他还是下定了决心,“师姐,我与你一同去。” 叶琰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缘由。 惊鸿剑尊平静坦然道:“幼时,我曾在昆山读到一卷札记,竹简为册,纬绳为编。” 话到此处,叶琰已尽数明白札记的下落,道:“我同剑尊讨要亦可。” 惊鸿剑尊摇头,道:“师姐,这卷书札对他意义重大,只有我去才有可能。” 叶琰腕间银环又是轻轻一震,惊鸿剑尊安慰道:“师姐无需忧心。” 叶琰看着他苍白的脸,难得地叹了一口气才下决断,“我的化外分身与你一同去昆山。” 13. 昆山惊变(三) 昆山。 青石阶数共九千九百九十九,疾速走了一个多时辰方才看见一角屋檐在山顶缭绕的云雾中若隐若现。 晏谌缓缓吐出一口气,昆山众人早已习惯门中长老借石阶磨练弟子意志,皆是面不改色。 虽然换了副修士的躯壳,但到底不如昆山这些有修为的弟子身强体健。 法术修习须尽早提上日程。 许是知道他不如旁人强健,齐维章开了口:“晏兄,再有些许工夫即可到执事堂。” 晏谌笑道:“多谢齐道友提醒。之前听闻昆山剑修素来清修苦练,通往七峰的路皆是一场修行。主峰的历练今日体会了一番,不知从主峰到剩余六峰的路途又是何等艰难。” 依照昆山门规,弟子下山历练完成须先到执事堂汇报情形。 执掌执事堂的便是姚天赐的舅父执事长老青珀。 琅嬛一行的情形虽然早已被叶琰写信告知了各宗门,但弟子还要去执事堂交还下山腰牌和从门派借来的法宝,在书契上签字画押,待理事的长老确认无误后,方可回峰。 何况晏谌身份特殊,经历离奇,更要先去执事堂里亮亮相。 看押齐维章的一名弟子见状,冷嘲道:“回峰,二位真是白日”做梦,尧光派的独苗苗死在我派弟子之手,云姝仙子早早就在主峰住下,瞧那来势汹汹的模样,不让执事长老将你们几个重惩是出不了她心里的一口恶气了。你们还是先想想如何从刑事堂脱身吧。” 话虽如此,该弟子提到尧光派的独苗苗时一脸厌恶之色,显然是对云姝仙子一个尧光派的人仗着兄长前来昆山指手画脚极为不满。 晏谌奇道:“倒没瞧出来昆山竟是执事长老的一言堂。他妹妹的儿子死了,迁怒其他的弟子,想要严惩,竟也没有其他人反驳。” 那弟子道:“胡吣什么,几位峰主哪里会赞同此事。不过那又如何,刑事堂也是执事长老的地盘,就算给你们定不了罪,找个由头将你们关押在刑事堂的监牢里头,随便使点手段也够喝一壶了。” 晏谌有意逗引这弟子继续说执事长老能罗织些什么名头,还未开口,前方步履忽停。 抬眼一望,一座巍峨大殿赫然在目。 大殿匾额上亦是用剑锋刻了三个字,字迹与山门刻字如出一辙。 执事堂到了。 只是目的地虽到,前头的人群微有骚动却停滞不前,晏谌正纳闷又发生了何事,只见前头站着的乌泱泱一片人像是得到了某种信号,自动劈成了两半。 一个妇人分花拂柳,直直冲着晏谌而来。 妇人约莫不惑之年,身量中等,肤色微黄,乌发里头依稀可见几根银丝,眼尾唇角均有几道细纹,模样寻常,面容慈祥。 晏谌脑子里头立时冒出一个人字—— 余媪。 太卜君故去后那位照看原主至今的那位长辈。 也不知是不是原主残留的情绪影响着他,一见到这位中年妇人他便觉得十分亲近,于是没有丝毫阻碍的,他笑着喊出声:“余姨。” “谌儿,你恢复心智了?”余媪眼中泪花闪现,不可置信地细细打量起自己照顾多年的孩子,“我当时还以为你娘是爱子心切过了头……”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让人听不太清。 晏谌感动之余,不禁又想到叶琰告诉他的那三个字。 谌难测。 一个修为低微的修士,究竟为何命理难测? 余媪从复杂的心绪中回神,“啪”的一声,狠狠拍了晏谌一下,道:“你这孩子,随随便便就叫人诓下山去,好在没出什么事,也恢复了心智,也算因祸得福。” 晏谌扶额,此刻他脑袋瓜子灵光,可被姚天赐诓骗的时候还是个如假包换的痴儿。 余媪没理会他的小心思,正絮叨着晏谌下山瘦了不少,一看就是吃了大苦头,领头的刘首席恭敬而无奈地走了过来,道:“余媪,执事长老正在殿中等候,还请让晏谌师弟先行前往执事堂交割事宜。” “明明是兴师问罪,还非得说什么交割事宜,话说得好听,事却做得不地道,”余媪瞥了一眼面前年轻的弟子,道:“左右你只是个传话的,是都是青珀那老匹夫点头应的,我没兴趣难为你们这些个年轻弟子。谌儿,咱们走,去瞧瞧青珀那厮的威风。” 活了二十多年,头一回晓得长辈撑腰竟是这般滋味,晏谌心中极为感动,对这位亲切的长辈自然无有不从,立即应道:“是,余姨。” 余媪在昆山待了许久,也不肖弟子带路,径直领着晏谌往执事堂的议事殿而去。< /p>议事殿素来是昆山门中几位居高位的长老和峰主议事之地,弟子无事不得进。 守在议事殿外头的老资历弟子见余媪晏谌二人的架势,心中叫苦不迭,忙道:“二位请止步,还请待我等通报执事长老后,再请二位进去。” 一边说着,一边派小弟子给执事长老递信。 两人身后跟着先前乌泱泱的一片人,亦是紧张又激动。 正在此时,后头传来一个严厉的男声,“你们这些人挤在议事殿外头作甚,日头都要下山了,还不赶紧过来交割!” 众弟子齐道:“青琥长老。”然后纷纷识趣地让开一条道。 青琥长老从后头走到议事殿门前,见到余媪,紧皱的眉头松开,礼节性地寒暄道:“余媪。”再一看余媪身旁风度翩翩、宛若常人的晏谌,舒展的眉头又拧了起来。 晏谌泰然自若。说起来他与这位青琥长老还有几分缘分,杀了姚天赐的陈维丹之师尊可不正是眼前这位中年壮汉。 余媪道:“青琥,青珀那家伙让我来这议事殿,你这是有什么高见要说给我这个老婆子听?” “余媪言重,我不过见执事堂喧闹,斥责了弟子两句,何来给您高见。”青琥长老对余媪可不如弟子毕恭毕敬,他也不是什么好脾气,被余媪呛了一声,说起话来也带着些阴阳怪气。 晏谌对他本来就没什么好印象,见他反驳,立时道:“在下方从琅嬛秘境归来,秘境之事牵连甚广,兹事体大,想着不能给青琥长老添忧,这才同余媪前来议事殿寻执事长老。” 琅嬛秘境中发生何事已是人尽皆知,但当年强压座下弟子息事宁人也不是什么光彩事,众人闻言均是心中叹了一声“好胆色”。 青琥长老不意晏谌顶嘴,愣了一下,道:“人不傻了,倒变得伶牙俐齿起来。”言罢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一群弟子,又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做事!” 语气依然严厉,然而人群作鸟兽状散去之后,却是倚着柱子,没有动作,也没有说话。 此时,前去通报的小弟子从议事殿里走出来,瞧见青琥长老,吃了一惊,然后才道:“执事长老请二位还有青琥长老进殿。” 晏谌不动声色地看了青琥长老一眼,执事长老将他请进议事殿,意欲何为? 14. 昆山惊变(四) 真见到执事长老其人,却是与晏谌先前印象完全不同。 执事长老的妹妹云姝仙子以爆炭脾气闻名仙门,其外甥姚天赐更是因嚣张跋扈而声名狼藉,然而执事长老本人却像个避世不出的隐士。 虽也是中年人的模样,人却生得清瘦颀长,白眉羊须,气质闲适,身着一件洗到半旧的道袍,没有背剑,手中抱着一柄拂尘,若不是眉眼间的一点相似之处,断不会有人相信他与云姝仙子是异母同胞的手足。 待三人一一落座后,执事长老才坐到三人对面,寒暄道:“师兄,余媪,晏谌侄儿,此处只有些粗茶,还望三位不要见怪。” 青琥长老与余媪眼风未扫茶盏,唯有晏谌端起茶杯啜了一口。 他不是个品茗的行家,但亲爹是一方巨贾,好茶叶却是见了不少。掀开雨过天青色的茶杯,茶香扑面而来。入口清淡,却带着回甘,回味无穷,实乃上品。 暖茶下肚,一股暖融融的灵力游走在周身。 晏谌叹道,好茶,有钱。 见无人应答,执事长老语调依旧不缓不急,说话照旧客气,“晏谌侄儿此去琅嬛变化颇多,云姝听闻此事,一直心心念念着要见上你一面,说起来她与太卜君交情也是颇深,但这些年忙于尧光琐事,倒忘了给你这个小辈一点见面礼。” 哪里是见面礼,索命符还差不多。晏谌腹诽,面上也露出一个笑,答道:“晚辈在此先谢过二位长辈,只是云姝仙子近日遇上大事,我便不叨扰了。” “哪里算得上打扰。”执事长老抿了一口茶,语气仿佛真的很担忧,道:“何况侄儿在外虽有一番奇遇,但我听闻,贤侄身上竟是不知中了什么毒,寿数所剩无几,正巧云姝带了一位尧光的圣手前来,贤侄不妨一试。” 琅嬛秘境中发生的大事经过叶琰传信、各派弟子上报已是传得四大宗门长老们人尽皆知,但他中毒的消息只有伊朔知道,看来那家伙已平安抵达尧光,然后飞快地向尧光派供出了他的一切情报。 真不够义气。 晏谌忍不住唾弃了救命恩人片刻时间。 余媪先前一言不发打算看执事长老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一听晏谌竟然瞒下这种大事,立时看向他,问道:“谌儿,我怎么不知你中毒的事?” 被余媪这么关切的眼神注视着,饶是晏谌生死看淡,此刻心里也不由自主地心虚踌躇起来。 然而开口回答却又是极难的。说真话,让长辈晓得自个儿不日就要白发人送黑发人,这个打击是在太大。说假话,他这莫名其妙又没有丝毫征兆的奇毒,是不是只有七日可活了,他也拿不准,届时他毒发身亡,亦是惹得余媪伤心一场。 见他犹豫,余媪立刻伸手抓过晏谌手腕,却没有发现端倪,半信半疑道:“琅嬛秘境中,既然有玉华剑尊护你周全,不可能是那时中招,知命峰更是人烟罕至,鲜少有人能绕过我对你下手,思来想去,便只有你还痴傻着被哄下山的那段时日里能够被下毒吧。” 余媪所说与晏谌推断的相差无几。 然而那个罪魁祸首—— 晏谌看了一眼执事长老,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又端起了茶盏。 怪罪的意思却是不消说都能感受到。 执事长老仿佛不知道晏谌眼神的含义一般,捋须道:“余媪暂且听老夫一句不中听的话,你在阵法一途钻研很深,医道却是不如尧光医修远矣。既是有机会,何不叫那位圣手前来看诊,免得贤侄因着中了阿猫阿狗下三滥的招数白白殒命。余媪若是不放心,守在一旁也就是了。” 这位执事长老倒是好口才,他算是看出来,执事长老其实还对他恢复心智一事怀疑颇深,借着看诊进一步探听情况。 见余媪眼中出现了明显的犹疑之色,晏谌自觉坦坦荡荡,况且坐以待毙如何能从包裹着他的迷雾中找出线索,不如主动出击,瞧瞧执事长老打着什么算盘。于是他欣然接受道:“既然如此,小侄恭敬不如从命。” 执事长老道:“那请贤侄先移步内室。” 晏谌与余媪起身,一言不发的青琥牢牢坐在藤椅上,并没有起身的意思,晏谌没有多说,跟着执事长老进了大殿后方的一间厢房。 房间里面,一位身着霜白绫袍的老者安然坐下,身前案桌上的茶盏还冒着一丝白汽,显然才到不久。 晏谌挑眉,执事长老这是有备而来啊。 看诊推进得很顺利,左右厢房外有道童候着,若有异动立马能知晓。 执事长老折返回大殿,青琥长老果然还未离开,见殿中只剩二人,青琥长老才道:“你既然是要打探晏谌的消息,何须叫我前来。” 执事长老叹了口气,道:“师兄,你知道我的意思。” “堂堂执事长老的师兄,我可不敢当。当年你说看在师兄弟的情面上,央求我莫要让维丹追究姚天赐欺辱她胞妹一事,我应了,结果呢。”青琥长老痛心道,“不过是掩耳盗铃。” 执事长老道:“当年的事,是我对不住你,可云姝只有天赐一个儿子,待他如珠似宝,真要杖杀了他,云姝自小体弱多病,哪里受的住,当年你我完全是为云姝性命考虑。维丹这孩子的确可惜了,当年那批故意在狱中欺侮她的弟子我也尽数处置了,谁知竟还是落到这个结局。” 青琥长老不耐道:“所以呢,姚天赐和维丹都死了,你还要和我谈什么。” “今日蓬莱递来一张拜帖,言明惊鸿和玉华不日将要前来昆山,一是为了拜谒闭关多年的掌门,二则是,玉华觉得陈维丹一案的决议十分不妥,要求昆山重新裁决那桩旧案。” 这两条对昆山而言均是棘手的难题。 凤鸣剑尊闭关已有百年,但十年前执事长老与其余几位峰主给他传讯都未有回音,甚至在凤鸣剑尊惯例闭关之地都未寻到他的踪迹了,只能从凤鸣剑尊闭关前留下的一道灵力得知他无恙。 至于为陈维丹翻案,不消说,刚经历丧子之 痛的尧光掌门和云姝仙子自会极力反对。 但按照四宗先前立下的规矩,牵扯两派弟子之间的纠葛,由第三个宗门斟酌判决,若两派对判决不服,便可提出将此案重申。好巧不巧这桩糊涂案当时洛河与蓬莱既不知晓也未曾介入,勉强算是悄无声息地摁了下去。 可如今蓬莱介入,想审这桩糊涂案,姚天赐所为可就真是世人皆知了。 执事长老道:“同为正道玄宗,驳了蓬莱的面子亦是不美。且仔细想来,掌门闭关不出,不见外人,倒也勉强糊弄得过去,只是第二桩,蓬莱尧光有心角力,旁的人如何并不打紧,你却不同,你曾是维丹这孩子的师父,看着她长大,说一句再生父母也不为过,你的话才是一锤定音呐。咱们昆山向来秉公行事,传出一桩丑闻难免坠了昆山威名,这可不是件什么好事。” 青琥长老道:“主峰由你说了算,其余六峰呢,知命峰、小竹峰向来明哲保身,不会参与到此事中,但小相峰那女人可是个硬茬子。而且剩下三峰也和你不对付。” “他们可不是我能操心的,云姝会去的。”执事长老道。 青琥长老沉默了半晌,道:“人都死了,争这些虚名有什么意思。” “有师兄这句话,我就放心了。玉华还是太年轻,对这些名头看得太重。年轻人嘛,有些锐气是好事,不过有时也得吃吃苦头,不然锐气太盛,容易伤着我们这些老家伙。”执事长老悠游自在地向热茶吹了一口气,道:“三日后玉华与惊鸿便于此地与我派和尧光洽谈,还望师兄莫要忘了今日之语。” 青琥长老冷嘲道:“我如何敢忘,事到如今,莫非你觉得我会为了个弟子自毁长城?” 执事长老摇头:“师兄勿要妄自菲薄,当初你所为也是为了维丹这孩子好,天赐如果死了,云姝岂会善罢甘休,维丹这孩子落到她手上,怕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只是维丹执念太过,辜负了你一片苦心。不过师兄门下出色的小辈不少,何苦再惦记着她了。算算时辰,晏谌侄儿也该出来,师兄可要一同去看望他。” “你向来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人,他一个孤儿,何处惹了你的眼,”青琥长老道,“若不是有那名阵修在,恐怕此刻你的晏谌侄儿已身在水牢了吧。” 执事长老叹了一口气,“师兄,这回却是你错看了我,晏谌哪里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弟子,他分明干系着我派兴亡!” “我派兴亡,好大的口气”忽然之间,青琥长老像是想到了什么,眉头拧得死紧,“太卜君留下的三则预言?” “正是,当日太卜君离世,只有六位峰主和我在场,她所说的第二则预言事关重大,我等一直不敢声张。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的三则预言没有一则应验,我侥幸以为再难应验,可如今晏谌,唉,不用我说,你也看到了。” “她到底说了什么?” 执事长老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她说,春日到了,昆山的灾祸将要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