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行案录》 1. 黑眚再现 成化末年,京城,北镇抚司。 正值傍晚,官员散值的时辰。 北镇抚司内走出三名锦衣卫,暗红的霞光浸入蓝色官服,像是蒙上了一层血雾。 街上行人自发绕过三人,埋头快行,生怕沾了祸事。 天色忽的一暗,一团形似犬狸的黑气凭空出现,朝着三名锦衣卫扑去。 连声惨叫后。 黑气消失,三名锦衣卫站立之地,人已经消失,只剩下一滩黄红色脓水。 “是黑眚!” …… 两月后,宁波府,南门三市。 南塘河上船舶争集。 张知闲从船上跳下,秋香色窄袖衣袍掀起一角,旋即被行走间的风势带得泛起波涛,连着腰上两把通体玄黑的长刀都跟着晃荡。 神气高挑的少女,满身鲜活冲劲儿,即使在人头攒动的集市都很招眼,不少人投来打量的目光。 张知闲视而不见,目光径直投向码头边的小街上。 长桌条凳满满摆着,汤团浮沉,年糕滋滋,油条翻滚,竹笼揭开便是一股白烟…… 目光一顿,对上一双特别的眼珠。 颜色浅淡,像是凝着一层琉璃色的冰。 眼珠的主人是个身着蓝色粗布衣裳的瘦高青年,面容却很平凡,和那双琉璃似的眼珠子放在一起,格格不入。 青年手下刀一滑,啪得一下摔在案板上。 他怔了怔,摆好刀,迎上前。 “姑娘晨间才下船,想必还未用过早食,可要试试小摊的白蟹炒年糕?用的是今早捕的秋蟹,又肥又嫩。” 男声语调很轻,带着南人特有的柔,像淅淅沥沥的雨,滴滴落在耳畔。 张知闲抓了抓耳朵。 “成!” 张知闲就近挑了张空桌大喇喇坐下,把包袱往桌上一扔,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 “就你方才说的白蟹炒年糕,来两份。” 青年双眼微微弯起。 “我家分量足,两份的话,姑娘一个人可能吃不完呢。” 张知闲这才发觉自己的同伴丢了,向后头望去。 正巧,一个身着红色锦衣的少年从人群中挤出脑袋,黑压压的双眼满是不耐。 “饿死鬼又上你身了?不知道等着小爷吗!” 他一抖包袱,重重砸在桌上,目光一点点从摊子上掠过,鼻子皱起。 “什么鬼地方,小爷……” 张知闲扯了他一把。 “把你嘴里的金汤匙先给吐出来,就是这种小摊味道才好!” 她一掌重重将人强按着坐下,转头冲着摊主一笑,双眼弯起像月牙似的,瞧着特别可亲。 “摊主,劳烦快一点,我好饿!” 青年目光闪了闪。 “好,二位请稍等。” 等待的功夫,张知闲东瞧西看。 “喂!”朱厌撞了一下张知闲胳膊,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问道,“查个破黑眚怎么查到宁波来了?” 张知闲双眉一压,笑意瞬间消失。 “我在刑部卷宗上看到一桩案子。” 朱厌不由屏住呼吸。 “十八年前,有个给叶家做工的人在开矿时不慎受伤,半条手臂尽数化作脓水,只剩下骨头渣滓。这和三个锦衣卫弟兄的死状相同。这次来,我就是想亲自查查这个叶家。” “就为这个?跑这么远?” “黒眚意味着什么,你不明白?” 传闻中的黒眚,是一团形态多变带着金眼的黑气?,会伤人掠食孩童。 而且每逢黒眚现世,必伴着天灾人祸。 如,宋朝神哲二宗去世,靖康之难。 而最近的一次,便是成化十二年。 “十几年前,李子龙用黒眚做文章,大殿之上,众目睽睽之下,陛下差点被害……” 朱厌抿了一下嘴,很快又绷起脸。 “那你为何拉着我来?” 张知闲坦然道:“你身份高,有事好拿你当挡箭牌呀!” 朱厌呸了她一口。 “你有万娘娘和你爹给撑腰,还用得着我?” “我再厉害也不姓朱。” 朱厌哼了一声:“若非不能让你一人出远门,才不理你。只求到时候被你爹娘问罪的时候,你别又全推我头上。” “我们可是兄弟!” 朱厌合上眼:“遇事先□□两肋的兄弟。” 张知闲嘿嘿一笑。 朱厌逼近,一脸威胁:“你爹娘也就罢了,若沈姐姐问起,绝不能……” “是我绑你来的,一切与你无关!” 刚说完,摊主端着炒年糕过来了。 年糕和螃蟹裹着淡黄的汤汁,躺在白瓷盘上,瞧着就诱人。 张知闲身上的煞气一扫而空,露出一个甜蜜蜜的笑。 “好手艺!” 摊主将炒年糕放在桌上。 “姑娘谬赞了,二位请慢用。” 张知闲目光瞟过摊主的双手,嘴角一僵。 像竹子。 指节修长漂亮,关节微突带着淡淡的樱粉色,皮肤细嫩,毫无褶皱。右手中指第一指节外侧有明显的老茧。 一个小贩,手上怎会有长期写字留下的痕迹? “你愣着干嘛!还不快吃,吃完还要去知府衙门呢!”朱厌推了她一把。 张知闲这才回过神,偷偷打量了一眼摊主。 他正在切年糕,刀起刀落,年糕片像是被刨刀刨出来似的齐整,厚薄一致。 难道是自己多心了? 她慢腾腾拿起筷子。 年糕糯弹,一点儿都不粘牙,入口满是螃蟹鲜香还带着微微的焦。 吃起来比很多小摊的味道都要好。 张知闲口中不停,眼睛却不受控制向上抬。 一抬眼,便错过一道视线。 视线来自摊主,落在自己腰间。 她低下头。 这是看自己的……刀? 果然,古怪。 二人吃得热闹,背后也热闹,不仅有喧闹的叫卖声,还有吹拉弹唱的戏班。 张知闲听见动静,捧着盘子边吃边看。 戏班有些独特,一身血乎刺啦的。 有的脑袋上插着菜刀,有的背上刺着剑,有的脑袋上拍着砖头,看着就吓人。 但张知闲看着热闹,就这戏班愣是把年糕吃了个底儿朝天。 二人吃完转身去付钱。 摊主接过铜板。 “我们小摊还有猪油年糕、桂花糖年糕、咸齑笋丝年糕汤,姑娘日后常来啊。” 张知闲盯着那双琉璃似的眼珠子,点了点头。 “我会的。” 或许是她的目光侵略性太强且不加掩饰,摊主不自在地退了两步。 张知闲粲然一笑。 “你眼珠子长得真好看。” 话音刚落,朱厌拉住她,低声吼道:“快走!” 这话着实冒昧,摊主愣了一下,微微一笑,似毫无芥蒂。 “多谢姑娘夸奖。” “我是说真的。你的眼珠子好看,年糕也做得好吃。”她强调道,“我定会再来。” 朱厌又拽了她好几下,催促道:“还得办正事呢。” 被他如此催促,张知闲也不好再继续试探,拱拱手便转身准备离开。 刚走出一步,方才还挤成一团的人群瞬间一空。 “快让开!” “惊马了!” 空荡荡的街上,一匹黑马直直冲来。 坐着的人一哄而散,桌椅翻倒一地。 张知闲一把推开朱厌,足尖一点,迎上前去,飞身上马。 马身颠簸,四周惊叫不断,刺得人耳膜疼。 张知闲俯身贴在马背上,稳稳坐着,一手握住缰绳向后一拉,一手温柔地抚摸着马耳下方。 马匹竟慢慢安静了下来。 见马匹站定,张知闲这才下马。 四周围着的人不由赞叹。 “好俊的小姑娘!” 朱厌提着一个人走上前,将手上的人向前一摔。 “就是他!在前头纵马疾行,才导致马匹受惊失控。” 张知闲双眼眯起,神光尽灭,长刀微微拔出,露出一截惨白银光。 四周不由安静下来。 “大明律法载有明文,‘诸于城内街巷及人众中,无故走车马者,笞五十。’你是哪条河里的王八?哪路神仙的坐骑?敢在闹市纵马疾驰!” 被捉来的人一身紫色满绣锦衣,在地上滚得灰扑扑的。 他方才被马甩下又被朱厌提溜过来,脑子还昏沉着,反应了片刻才撑着站起身,摇摇晃晃指着张知闲。 “哪里来的小娘皮?瞎了你的狗眼,敢 来问爷的话!” 四周的人见了这人的脸,不着痕迹退了几步。 有几个胆大的还上前拉了一把张知闲。 “小姑娘啊,这个惹不起的,快趁乱走啦。” 张知闲冷笑一声。 打小在京城,都没见过几个她惹不起的人! 她伸手往腰间一勾,藏在腰带里的铜牌瞬间露出,吊在长刀边,最上方写着三个字——锦衣卫! 锦衣男子看了看腰牌又看了看她的脸。 女子,锦衣卫千户。 他双目蓦地瞪大。 “张……张……” 张知闲冷冷吐出两个字。 “赔钱。” 锦衣男子一愣。 “什么?” 张知闲指了指四周翻倒的桌椅。 锦衣男子昂起下巴。 “这是宁波府,不是京城。” “宁波府不受大明律管辖?你是要造反?” 男子一脸不屑,扭过头,正眼都不看她一下。 “果真阉党!惯会罗织罪名!”他眼斜了一下,“哪儿有女子认太监做爹?也不知是哪门子的爹?” 张知闲脸色一赤,一脚飞踹了过去。 锦衣男子滚了好几圈,两眼一翻白,抽了一下,直接晕了。 “朱厌。” 一个眼神过去,朱厌会意,拽下那人的钱袋子,把钱散给受牵连的摊主。 摊主们都缩着脖子不敢接。 还是朱厌黑下脸,他们才诚惶诚恐地接下。 张知闲满意点点头。 “朱厌,把这畜生带上,走。” 人被朱厌扔到马上,张知闲牵起马,向前走去。 “大人等等!” 卖年糕的摊主快步追上,双手奉上方才的饭钱。 他双目颤动。 张知闲笑了。 “我们可不吃白食!” 摊主双手捧得更高。 “大人帮小的讨回损失,小的怎还好意思收您的饭钱?” 张知闲眯了眯眼,将钱收下。 摊主这才放心回去。 呼—— 一声破空声从耳边划过。 只见一个小钱袋稳稳落在摊位的桌上。 摊主转过头,张知闲的背影已经消失。 片刻后,他转身拿起钱袋,摩挲了两下,揣入怀中。 …… 张知闲和朱厌牵着马到了知府衙门。 差役恭恭敬敬迎上前。 “小的见过二位大人,二位大人来此可是有何公干?” 张知闲朝马上一指。 “这畜生,当街纵马,带去按律法处置。” 差役一听是女子的声音,一下抬起头。 “您……您是……”他用力低下头,“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原是张大人。” 张知闲拍了拍马头,语调轻快随意。 “唔。带我们去见你们知府,我有要事要相询。” 二人进了知府衙门,等了不到一刻钟,知府便疾步来了。 宁波府的知府是个中年人,看上去四十来岁,文质彬彬,留了一把山羊须,手像是枯枝一般,人也干瘦,双颊凹陷,配上那把胡子——更像山羊了! 张知闲这样想着,淡淡喊了一声“向知府”,还不如方才对差役客气。 朱厌更是冷淡,只点了一下头。 向远致对此恍若未觉,依旧按照礼数朝二人拱拱手。 “张千户,朱千户有礼。”他甚至不计较二人占了主位还不起身,从容坐在了下手。 “不知二位前来,是有何要事?” 张知闲直接道:“宁波有个叶家,和我手上一个案子有牵扯。” 向远致笑面一僵。 “叶家?!叶擢那个叶家?” 张知闲见他神色,心中一沉,顿觉不妙。 “叶家?有问题?” “张大人有所不知。”向远致一手锤在腿上,重重叹出一口气,“前些日子,宁波发生了一起连环灭门案……” “叶家是……” 向远致苦着脸:“是,叶家是受害人之一。” 张知闲放在刀鞘上的手一滑,刀身上留下一道微亮的汗迹。 来之前,她预想过很多种可能,但没有一个是叶家被灭门! 如今,人都死了,怎么查! 2. 连环灭门 “半月前,杨家在办完寿宴后全家被害。没过几日,章家又在寿宴后被害,紧接着就是叶家婚宴。这案子古怪得很!尸体都消失了,只剩下大摊血迹!” 向远致边说边叹气,愁得揪胡子。 来之前,张知闲也调查过宁波的大致情况。 这三家都是本地的大户。 杨家就不必说了,一门五进士,现任吏部侍郎杨守陈就来自杨家。 章家如今虽不如杨家那般繁盛,但自正统年间起家里就出了高官。 反倒是叶家,根基远不如两家深厚,只胜在家资丰厚。 “杨家和章家也出事了?” “出事的是两家旁支。” “灭门案,连杀三个大户人家,这么大动静,你没查出什么线索?”张知闲蔑了他一眼。 向远致叫苦不迭。 “尸体都没有一具。”他一拍大腿,“这如何入手?” 张知闲追问。 “有打斗痕迹吗?” “怪就怪在此处!完全没有!屋内一切如旧,只有人和财物摆设凭空消失一般。” “查过参加宴席的人?” “出事之时,宴席早已散去,宾客也各自回了家。这……和他们能有关系?” 张知闲不想和他多讲,站起身,拍了拍刀身。 “叫个人带我们去案发地。你,把参与了三场宴会的人名单以及卷宗整理出来,今晚之前交给我。” 向远致一听这话,立即问道:“大人要接手此案,是为了叶家?可是叶家犯了什么事?” 张知闲上下瞟了他一眼。 “叶家是小事。这案子还牵扯到杨家章家,虽是旁支,但同气连枝,你这样搁着,不怕他们弹劾?” 向远致双肩一下垮了,拱手道:“那就劳烦二位了。” 叫了差役送走二人,向远致双腿一软,倒坐在太师椅上,长出一口气。 屏风后,一个师爷打扮的中年儒生走了出来,掏出一张棉帕递给他。 向远致抖着手接过,擦了一把汗,顺手将手帕搭在额头上。 像个重病之人! 师爷宽慰道:“大人不必太过焦心。棘手案子有人接手不是好事吗?张知闲是蛮横,但破案的本事可不差。” “这我知晓,只是凡事沾到锦衣卫,还是阉党……”向远致,“他们可都是汪直的人啊。如今西厂是没了,可这些人行事哪里会有顾忌?到时候看我不顺眼,胡乱给我安个罪名,扔去昭狱怎么办?我在朝中可没靠山倚仗。” 师爷不解。 “您再怎么说也是正四品的知府,咱们又没犯事,难不成他们二人还真敢乱来?” “张知闲有救驾之功,深得陛下和皇贵妃宠信,朱厌更是宗亲。他们和普通的锦衣卫不一样。”向远致摇了摇头,结束话题,吩咐道,“总之,小心些没有大错,你马上去把卷宗和名单整理好,给我送来。” 他庆幸。 “还好,只来了两个。” 向远致的庆幸很快就落空了。 张知闲和朱厌刚一出门就被一男一女给堵住了。 女子近三十的模样,穿着一身青绿棉布衣裳,通体没有半点装饰,五官更是平凡,掉在人堆里都找不着。 男子背着一个药箱,二十出头,很是清瘦,面色苍白没有一丝血色,一双三白眼上翻着,死死盯着张知闲。 张知闲顿住脚步,不由后退一步。 青衣女子微笑。 “闲闲,我们找你找得好苦啊。” 轻轻柔柔的语气,张知闲却一下怂了,耷拉着眉毛,低声喊了一句。 “沈姐……” “姐姐你听我解释啊!”朱厌像个看见主人归家的小狗似的,扑了上去,双手扯着青衣女子的袖口不住摇晃,“都是姓张的骗我来的!她说是去京城附近办事,等上船后我才知道是来宁波!” 张知闲被此人睁眼说瞎话的本事给惊呆了,立即违背了一个时辰前二人的口头约定,决定插他两肋。 “他一听是查案子就自愿跟我上船了!我可没骗他!” 沈慕华夹在二人中间,被吵得脑仁疼,抬起双手,将二人按住。 “来都来了。” 张知闲一听这口风,立即收敛。 “是不是爹娘让你们俩来的呀?” “你还知道爹娘啊?”背着药箱的男子从背后探头,语气阴恻恻的,“爹娘差点被你急死。” 张知闲瞬间变脸,昂着头,抖得不行。 “汪小二!你这是对长姐说话的态度?” 汪间侧过脸。 “你这是做长姐的样子吗?明明知道自己不能单独出远门。” “不怪汪间说你。”沈慕华缓缓开口,“此案背后必定不简单,你找到线索也该上报,不该带上朱厌就行动。” 张知闲嘀咕:“上报了指定不让我来……” 朱厌点头如捣蒜。 “就是就是!沈姐姐说的对!” 张知闲撇撇嘴。 “狗似的……” 朱厌立即回呛:“我乐意!”语气骄傲得不行。 沈慕华生怕俩人又闹起来,立即打断。 “可查到什么了?” 说到这里,方才还呛声的二人齐齐叹气。 沈慕华只愣了一下。 “出什么意外了?” “叶家被灭门了。”张知闲拉起她的手,“这灭门案很是古怪,我们先去看现场,边走边说。” …… 三户人家的位置距离知府衙门不算远。 一行人先去了距离最近的章杨二家,最后沿着甬江去了叶家。 叶家的情况和之前两家一模一样。 一开大门,便是满眼暗红,地面上全是干涸的血迹,仿佛故意涂抹过一般,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找不到。 差役带着四人从游廊绕路进入正厅。 正厅并不凌乱,但架子上都是空的,墙面也是光秃秃的。 张知闲回过头。 空荡的宅院,高悬的红绸,一地的暗红血迹。 这般诡异的案发现场,还真是头一回见。 张知闲沉默片刻。 “老规矩,全部查一遍。” 四人分头行动。 汪间和朱厌负责外院,张知闲和沈慕华则去了内院。 进入二门后,张知闲停下脚步。 “我先搜此处,里面女眷住的地方我不熟悉,就你来。” “是。”沈慕华应下后向内走去,张知闲则直奔二门内的主院而去,准备从此处搜起。 一路走去,和方才所见别无二致。 她推开主院大门,目光在门上掠过,一处浅色划痕撞入她的眼中。 划痕在门扇中部,有三寸长,很浅,一看就是刀剑留下的。 这还是今日发现的第一处异常痕迹! 张知闲心中一喜,细细将门扇打量过一遍后才进入屋内。 屋内看上去没有异样,桌椅都好好摆着。 但方才的划痕已经提醒过她。 她将桌椅一一翻过查看。 果然,有两条桌腿和三个圆凳上都有被刀剑划过的痕迹! 线索,找到了! 张知闲踏出门,抬起头,屋檐下是悬挂的红色灯笼,灯笼罩上已经出现几块黄色的斑点。 低下头,细腻的石砖上已经有了一层薄薄的灰,还有几只死掉的焦黄发灰的飞蛾。 目光顺着地面向前,是石子铺就的蜿蜒小路,石子儿铺得有讲究,是水波纹的样式。 张知闲揉了揉闷闷的胸口。 大喜的日子竟出这种事? 四人搜查完集合的时候,已经临近傍晚。 张知闲一到,就急忙说起自己的发现。 “我搜查的二门主院,屋内和门上都有刀剑划过的痕迹,那里肯 定发生过打斗。按规矩那个屋子应该是他家儿子住的……”她目光转向旁边的差役。 差役立即道:“叶家只有一个儿子,叶擢。” 张知闲觉着不太对。 “若我没记错,叶擢的父母在三年前就去世了,他怎么还住在原处?” “这小的也不清楚,或许是没来得及搬?叶家刚守完孝就开始操持叶家小姐的婚事。” “叶擢没有孩子?” “他没成亲,也没纳妾。叶家虽是商贾起家,但家风很严。”差役面上不由露出惋惜,“叶公子人品端方,怎么就……” “叶擢是不是会武?” “会的!”差役挺起胸膛,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叶公子文武双全!” “看来,极有可能是叶擢和凶手起了冲突。”沈慕华说道。 汪间问道:“这线索作用不大,如今该从何入手?” 张知闲抬手,指向暗红的地面。 “血!若是凶手在此杀人留下的血迹,那应该留有喷溅状血迹。可你们看这些血迹边缘。” 血迹边缘都是光滑的,像是干涸的血泊。 朱厌:“刑房墙壁上的血迹是喷溅上去的,细长的小点,和这个不一样。” 张知闲看向汪间。 汪间点了一下头,走了过去,蹲下身,伸出一根指头抠下一块血渍,放在鼻下闻了闻。 “是人血的气味。但有一股很淡的茜草味。” “染色的染料,那这血指定是假的了。”张知闲说道。 朱厌却不太赞同。 “你再闻闻?我看这血迹的样子真得很,和刑房里的都一模一样,谁能造这个假?” 汪间犹豫了一二,又闻了闻。 “有人血味,但还是有茜草气味。沈姐,你见识最广,听说过这种造假的手段吗?” 沈慕华沉思片刻,摇了摇头。 “血迹颜色容易造假,但干涸后还能如同真的血一样变黑很是少见,尤其是味道还能相似,更是闻所未闻。” 张知闲对汪间道:“让我闻闻。” 汪间将血渍放在她鼻下。 确实是人血的腥味,还有一股淡淡的腐臭味。 胃部抽动了两下。 张知闲屏了屏呼吸,闭上眼忍住恶心,深深吸了一口气。 片刻后,她睁开眼。 “中药材的味?” “就是茜草气味。” 张知闲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我见过,朱厌,你也见过,就在今日早上。” 朱厌瞬间想起。 “血社火?!” “没错,当时你还说,腥气得很,跟真的似的。” 汪间问道:“什么血社火?” 张知闲说道:“吃早食的时候碰见的。表演血社火的人身上都有血迹。” 沈慕华:“血社火是凤翔府特有的,这戏班怎会来宁波?” “刮些血渍走,待会儿去问问,看这假血他们认不认得。” …… 从叶家出来,张知闲边走边用手不停扇风。 “都入秋了,怎么还热得很。” “天气不热,是咱们走了一日。”沈慕华说道,“已经到傍晚了,今日先回驿站,我带了些人手,让他们去戏班核查。” 张知闲热得心口发闷,这提议正中下怀。 “行。” 差役见状,便带着四人往驿站去。 “老大。”汪间忽然抓住张知闲的手腕,“你不太对劲。” 张知闲满脸绯红,声音微哑,扯了扯衣襟。 “口渴,烦躁。”她伸手去拿汪间腰间的水囊。 “不好!”沈慕华厉声道,“朱厌,把人打晕!” 朱厌立即一个手刀劈过去。 张知闲躲避不及,直接晕了过去。 汪间熟练将她背起。 “快,回驿站!” 3. 贾儒商秀 汪间拉起张知闲的袖子。 手臂内侧赫然有一道青紫色的纹路,自手腕起,蜿蜒而上。 “好好的,蛊毒怎么又发作了?!”沈慕华按了按汪间的肩膀,“你先给她施针,我去准备饭菜。” 张知闲醒的时候天已经全黑。 她迷迷糊糊坐起身,揉了揉生痛的后颈。 坐在床侧的沈慕华立即扶她坐起。 “蛊毒又发作了,我只能让朱厌先将你打晕。” 蛊毒? 张知闲猛地睁开眼。 “我蛊毒发作了?!” 汪间走了过来,伸手帮她揉脖子。 “才给你压制下去。这次还好,发作得不算厉害。” “不对啊……”张知闲揉了一把脑袋,头发乱成一团,“我今日就上午踹了一个泼皮一脚,其余时候完全没有和谁动过手。” 汪间目光沉沉,重重落在朱厌身上。 朱厌高声道:“你看我干嘛!我一直看着她的。今日是那个破皮在闹市纵马还骂了汪公公,她才踢的人。那一下没使多大的气力,按理说不会引起蛊毒发作。” “时间对不上。”沈慕华安抚似的拍了拍朱厌的胸口。 朱厌立即赖在她身边蹭着,语气一下软乎了。 “我真的有好好看着她。” “闲闲只有在极端激动的情况下才会蛊毒发作,这种程度,不足以引发蛊毒,难道……”沈慕华嘴唇微抿,目光一暗,“是不是恶化了?” 汪间飞快摇头:“没有,我方才已经检查过,蛊毒没有加深。” “先不管这个了!蛊毒本来就没有定准,或许是我最近太累导致的。”张知闲拍拍床,目光落在桌上的大碗上。 “我,好,饿!” 汪间端碗拿筷,又捧了一碗水,坐在边上。 张知闲肚子饿得发疼,接过碗筷,埋头就吃。 饭上盖了足足三大块葱烧大排,肉鲜嫩,煎烧过的葱软得发糯,配着咸鲜微甜的酱汁,十分下饭。 不过一刻钟,一大碗饭就见了底。 汪间将空了的碗接过,把水给她。 “顺一顺。” 张知闲一口喝完,向后一靠,小憩似的眯上眼。 “血社火那边让人去查了没?” 沈慕华:“让人去查问过了,还带了些回来查验。血渍和他们的秘方相同,但戏班是前日才到的宁波。” “这样看是没有嫌疑,但还是不对啊。你之前说血社火只是凤翔府的习俗,为何他们会大老远到宁波来?” “班主说,他们一直在到处演戏。三日前,他们受人所托,才来的宁波。你猜,请他们来的人是谁?” “和灭门案有关的人?” “没错,杨出言。他是被害的杨家家主的亲堂兄。” 这些大家族关系错综复杂,若要搞清楚,还得找地头蛇。 “向知府来了。”外头传来驿卒的声音。 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张知闲立即整了衣裳仪容,和另外三人去见了向远致。 向远致将卷宗都带来了。 “张大人要的东西都整理好了。”他眼神一转,落在沈慕华和汪间身上,“不知这二位是……” 二人没穿官服,一个像普通妇人,一个像大夫,让人摸不准身份。 张知闲给他介绍道:“我家二弟汪间,锦衣卫百户。” 汪间不乐意见人,点了点头就站到了角落暗处里靠着。 向远致知他是汪直的养子,自然不敢计较,和和善善朝他笑了笑。 “真是一表人才。” 张知闲又道:“这位,你应该听说过,锦衣卫的沈慕华。” 向远致激动得面色微红,连连拱手。 “原是沈大人!早闻大名。” 沈慕华客气道:“向知府有礼。” 她是锦衣卫最出色的暗探,对外不对内。八年前,因为意外暴露身份才回归锦衣卫,目前在锦衣卫主管情报网。 虽和张知闲一样没有明面上的官职,但因其对抗外敌立下了赫赫之功,连带文官对她也敬着三分。 二人寒暄之时,张知闲已经将卷宗过了一遍。 受害的三家人,家中都有不少会武的家丁,这些家丁也一起没了。 而三份宾客名单,她将三张名单放在桌上,双眼左右一看。 果然,杨出言同时出现在三张名单上。 但她知道,不能光盯着这一个可能。 对照几遍,她又找出三个名字。 杨出海,李纯青,莲信。 杨出海。 指尖落在名字上。 也是杨家的堂兄弟? 指尖向下滑去,落在莲信两个字上。 不像普通人名,像个…… “莲信是谁?” 向远致立即断了话头,回答道:“此人是本地明洞观的观主。明洞观内都是修行的坤道。” “杨出海和杨出言呢?” “杨出言是杨家男主人的亲堂兄,杨出海是隔房堂兄,但杨出海和杨家男主人关系更亲密些。他年少丧父丧母后,曾在杨家暂居过几年。” “李纯青呢?” 向远致语气淡了点,满是不在乎。 “一个做烟火的匠人,在我们本地很有名气,几乎每家办喜事儿都要用他做的烟火。” 张知闲点点头。 向远致轻声细语问道:“方才听驿站的人说,张千户身子似有不适?” 张知闲抬头,瞥了他一眼。 “累的。” 中蛊的事自然不能被外人知晓。 她紧接着问道:“这三家人可有联系?” “都是本地大户,自然是有的。章家的男主人章韬和叶擢的父亲叶斐是师兄弟,二人关系极好。杨家和章叶两家在生意上往来也不少。” “叶家小姐成婚,为何在叶家?”张知闲自然地把话题过度到叶家身上。 “叶擢十二岁就中了秀才,二十岁就中了举人,日后自然是要走仕途的。叶家便打算将生意交给叶家小姐打理,为此,招了自家管事的儿子做赘婿。这入赘嘛,自然是在叶家成婚。” 张知闲打算从叶擢入手。 “这家人也怪啊,哥哥还未成亲,妹妹就先成亲了。” < p>“叶家老太爷走得早,叶斐夫妻随性,叶擢嘛……大才子自然不急着婚事。”向远致说道,“若无这一场意外,他中进士也是迟早的事,到时候被榜下捉婿岂不是更好。” “今日听差役说,他还会武?” “不仅会,还极好。” 向远致面露赞叹。 “虽总说世无完人,但叶公子算一个。模样学识拔尖不说,为人极好。那群士子中,他和谁都能说上话,就连最刻薄的都会卖他几分面子。叶家出事后,那些士子还来衙门闹过……我在宁波为官数年,从未见过任何人能说出他一个不好来。真是……可惜!” 张知闲可不信这世上能有完人。 她娘说过,世人嘴里的完人往往最危险。 她扯起嘴角,笑了一下,没把心底话说出口,只继续套话。 “确实可惜,叶家原是商贾,也能养出这样的书生来。” “叶家和普通商贾不大相同。他家原是海商,家底极厚。自叶擢的祖父起,就弃贾从儒。他的祖父是秀才,父亲也有举人名分,虽没有正式做官,也算是书香传家了。”向远致问道,“叶家向来老实本分,不知是犯了什么事?劳动大人亲自来一趟。” 张知闲面色不改。 “不是什么大案。我本在宁波附近办事,顺道来的。没想到他家会遭此横祸。”她站起身,将卷宗捏着手中晃了晃,“今日麻烦向知府了,这案子我会继续查办,只是若有什么,还是得劳动知府衙门配合。” 向远致不再追问,立即应下。 “公事,应当的。只是……不知几位今日可有什么发现?” 对方过问案情,应当应分。 张知闲也不好隐瞒,只说道:“现场有打斗痕迹,血迹是造假的。” 向远致不安起来。 “这……这是我们疏忽了。” 张知闲就没指望过这些人能办差。 “明日我们会去亲自审问有嫌疑的人,至于你。受害人足足三百有余,这么多人,不管是死是活,转移起来都该有不小的动静。还有,那些被盗走的金银玉器,也是线索。” 向远致立即接话。 “是,我会让人立即去查。” 向远致走后,四人回了屋内。 张知闲敲定之后的行动。 “明日,我们就去亲自盘问那四人。” 见她如此认真,沈慕华不由问道:“你还真要把这案子查下去?黑眚案不管了?” “黑眚案唯一的线索指向叶家,如今,叶家横遭灭门,我实在不信,这两个案子会没有联系。” “会不会是求财?这三户人家,尤其是叶家,海商的财富可以用富可敌国来形容。”汪间说道。 “三户人都在宁波城内,家中还有家丁护卫,不算劫财的好目标。而且劫财之徒都是冲进去乱杀,抢劫一通便放火走人。怎么会像这个案子的凶手。伪造假血,带走受害人,还把现场弄的整整齐……”张知闲忽的一顿,“有个问题,就算凶手能成功迷晕所有人,也需要不少人手才能将人和财物运走吧?” 沈慕华接话。 “你是说这案子,小不了?” 4. 藏宝洞窟 驿站一大早就给上了一桌硬菜。 大汤黄鱼,八宝糯米笋,笋干菜扣肉,芙蓉鱼片……林林总总加起来竟有十道。 看这一桌子色香味俱全的佳肴,向来爱吃的张知闲沉下脸。 驿丞被吓得缩脖子。 “大……大人。”他咽下一口唾沫,挤出一个讨好的笑,“早食准备得粗……粗陋。等等到晌午……” 剩余的话在张知闲的注视下卡住了。 “也是驿站的一份心意。”沈慕华缓缓道。 朱厌直接动了筷,嘴里还念了一句:“不吃白不吃。” 汪间见状也拿起筷子。 “汪间。”张知闲叩了一下桌子。 汪间手一顿,立即将筷子放了回去,双手规规矩矩搁在腿上。 张知闲对驿丞问道:“这一桌花了多少银子?” 听着并无怒气,反而很是平静。 驿丞懵了,嘴一溜。 “十两。” 张知闲眉头皱起。 “光一顿早食就十两?按规矩我们每人开销最多一钱五分,多的从哪儿出呢?” 除去房屋粮食,驿站开销全由被征派的民户承担。 一旦开销超过朝廷规定,那被征来干活的百姓还要自掏腰包补贴多出的开销。 这一点,心照不宣。 驿丞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张知闲掏出一锭银子拍在桌上。 “饭钱。拿去。” 驿丞呆在原处,像是吓傻了一般,盯着那银锭一动不动。 张知闲“啧”了一声,把银锭往他怀里一扔。 等驿丞反应过来的时候,银锭已经被他捧在手上。 “多……谢大人……” 张知闲脸色这才好看了些。 “日后莫要如此了。别人我管不了,但我们在这儿都按照规矩办。”她声音低了下去,嘟囔了一句,“也不怕自己吃不起饭。” 明面上驿丞和被征百姓不一样,但实际上,驿丞才是主要承担驿站亏空之人。 早几年,爹娘就讲过,有些驿丞为贴补亏空甚至到了卖儿卖女的地步。当时爹娘就千叮万嘱,让他们日后出去办差不能占驿站的便宜。 这样的心思,驿丞怎会不明白? 五十来岁的人竟红了眼。 “小的明白了,是小的……” 张知闲不耐烦摆摆手。 “去做事。” 驿丞吸吸鼻子,朝几人行了个大礼倒退着出了房间。 人一走,张知闲哭丧着脸嚎叫。 “俩月的俸禄没了!” 朱厌夹了一块鱼腹肉给沈慕华,还不忘讥笑。 “让你做好人,活该!” 沈慕华摸了摸张知闲的脑袋。 “闲闲做得对。” 汪间掂了掂自己的钱袋。 “我这儿还有钱。” “你们真好……”张知闲蹭了蹭沈慕华的手。 朱厌叫了起来。 “喂!喂!她每年拿的赏赐比我的还多,怎么可能缺钱!” 他一把推开张知闲的脑袋。 “头上长虱子了吗?蹭什么蹭!瞅瞅你这抠搜样,和你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得亏都知晓汪公公是打小就入了宫,不然还真会以为你是亲生的!” 张知闲龇牙:“亲生的不如亲养的!” 朱厌微微一愣。 他嘀咕了一句:“也是。”便默默坐了回去。 沈慕华余光瞟见,并未多言,反而玩笑了一句。 “就当是闲闲做东,咱们吃了好的,好去干活!” 几人将一桌菜一扫而空,挺着肚子出了驿站。 刚踏出门,就来了个锦衣卫,开口便是一句。 “叶府有异。” …… 调转方向去了叶家,锦衣卫带着一行人到了叶擢居住的院子中。 昨日还在庭院正中间的假山已经被移开,原本的位置出现一个黑洞洞的口子。 “密室?”张知闲抓了抓额头,“昨日我都没发现……” 带路的人道:“按照您的吩咐,昨晚我们搜查宅子后便一直看守着。但今早起来后,属下偶然发现此处有被摩擦的痕迹。几番寻找,竟发现这下面竟藏着一个密室。” 铺路的石子儿上带着明显的白色擦痕。 “不对!昨日这儿没有擦痕!”张知闲说道。 沈慕华点点头:“此处痕迹不算隐蔽,按照你的眼力,昨日怎么也该看得见。” “那就是昨晚,有人来过?”朱厌声音一颤,“是凶手吗?” “先进去。”张知闲一撩衣袍,向下走去。 密室的大小和院子一般,中间空着,四周放满了数个大箱子。 张知闲随手掀开一个,眼前闪过一道刺眼的白光。 她下意识挡住眼睛,缓了缓才睁开眼。 “嗬!”朱厌叫道,“好多宝贝!” 箱子里满满放着各色珊瑚玛瑙、珍珠美玉、良金琥珀。 亮光如同烈火一般闪眼。 真是好多宝贝。 张知闲抿了抿嘴唇,抬手将旁边几个箱子全部掀开。 箱子里无一例外,全是各色金银珠宝。 身后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 这哪里是密室?分明是藏宝洞! “叶……叶家这般有钱?”汪间喃喃道。 比他们抄的那些巨贪家中还要丰厚几分! “忘了?他家祖上是海商。”张知闲倒不算太意外,将箱子扣上,拿着火折子向前走去。 墙壁靠着一条石雕长案。 上面是空的,积着灰,唯独正中间有一块是干净的。 干净的地方有两个手掌那么大,是规规整整的方形。 她叫了手下过来,指着长案。 “你们待会儿去一趟另外两家,看看他们有没有类似的密室,密室内有没有这样的痕迹。还有,从现在起,增派人手,严密看管三家宅子。” “是!” 沈慕华走上前看了一眼,眉尾一挑。 “有意思,这么多金银珠宝分文不取,却拿走了一个……” “匣子,看形状应该是个存放东西的匣子。”张知闲抱住双臂,“这个匣子,很可能才是凶手真正的目的。” …… 查看完密室,一行人赶到杨出海的酒楼时已经过了午时了。 酒楼此时空荡荡的。 几人一进门,就有个矮墩墩的中年人笑眯眯迎上前。 “几位客官是在大堂用饭还是去楼上雅间?” 这人穿得不错,一身杭罗,圆短的双手上套着四五个黄金嵌宝的戒指。 “你就是杨出海?”张知闲问道。 中年人目光往四人身上一扫,双目一睁。 连忙弯腰,深深行了一礼。 “原是锦衣卫的大人!小的眼拙,请几位大人请楼上雅间上座!” 雅间清净,正好问话。 “带路吧。” 进了雅间,杨出海又叫了伙计去沏茶来。 一番张罗,桌上堆满了茶水点心才算完事。 杨出海束手站在边上。 “不知几位大人今日前来是有什么吩咐?” “杨老板是个做大事的人。见到我们也不慌张?”张知闲摩挲着温热的茶盏,目光虚虚落在桌上。 杨出海问道:“大人是为我那堂弟来的吧?” “正是。你家堂弟出事那晚,你在何处?” 这问题很简单,杨出海却半晌挤不出一个字儿来。 “怎么?很难回答?”张知闲斜眼打量他。 掐手,抿唇,很紧张? “昨晚小民一直在家中啊!” “昨晚?”四人齐刷刷看向他。 杨出海被吓得整个人都僵住了,嘴唇蠕动了好几下,试探着问道:“不是……昨晚吗?” “我问的是杨出明家中出事那晚!你扯什么昨晚?”张知闲紧紧盯着他,想从他的表情上看出一分异样。 谁知这话一说,杨出海一直耸着的肩膀一下跨了,他失笑道:“误会误会!是小民糊涂,还以为大人问的是昨日我家堂弟在闹市纵马一事!” 昨日把那人扔给知府衙门后,张知闲还真没再过问过。 没想到竟是杨家人? “那样的小事,值得我跑一趟?说说杨出明那日的事。” “回大人的话,小民那晚离开后,约了几个朋友在外宴饮谈生意,天明方归。” “九月初三和初六呢?” “也在外头,和朋友谈生意,一直到第二日早上才回家。”杨出海苦着脸,作揖道,“小民怎么可能做下这样的事呢,请大人明察。” “例行查问罢了。你和出事三家人都很熟悉?我看三场宴会你都有去?” “我们三家本就沾亲带故。我家堂弟的大儿媳是章家夫人手帕交的女儿,婚事就是章家夫人给牵的线。叶家和章家关系更近,不仅有老一辈的情分,年轻一辈还曾议过亲呢!可惜 章家小姐性子实在是古怪,一心向道?年纪轻轻就出了家,连和叶家那样好的婚事都不要!” 这确实古怪。 张知闲追问:“章小姐出了家?可她那日也回家了。” “这孩子还是孝顺的,虽然平日在明洞观里住着,但常常会回家探亲。”杨出海说着哽咽了起来,他笼着袖子擦了擦泪,声音也嘶哑得很,“若那日她不回来,或许还能逃过一劫。” 张知闲没空顾着他的情绪。 此时,她很疑惑一件事。 “章小姐是在明洞观住着?和叶擢还议过亲?” 这些,都不算是小事,向远致却没提起过。 杨出海清了清嗓子。 “出家的事到底不体面,章小姐又是个姑娘,便一直瞒着外头。和叶家的亲事亦是如此,少有人知晓。也不知是怎的?一开始两边的孩子都是愿意的,没过几年,正准备定亲之时,章家小姐突然反悔,闹得叶家好没面子。” “所以她出家……和婚事有关么?” “算是有关。婚事黄了以后,叶家很是生气,为了让他们顺顺心气,章家送了她去道观。道观日子清苦,也算是罚了她。这主意确实不错,事后,叶章两家交往如常。” 听上去是很合理,可张知闲总觉着有些不对劲。 正要再问的时候,楼下忽然传来一声呼喊。 “杨七哥,我来送货。” 杨出海连忙开窗叫道:“烟火放下边就是了,待会儿给你结钱!” 烟火? 张知闲朝下头一扫眼。 送货的是个三十来岁的高个男子,五官秀气,但十分健壮,一身布衣被撑得鼓囊囊的。 “这人是?” “我们宁波本地一个烟火匠人,叫李纯青。” “叫他也上来。”张知闲懒得再多跑一趟。 杨出海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办,将人叫了上来。 李纯青进门一看见几人,那双满是疤痕的手就开始发抖。 他颤巍巍跪下,磕头。 “小民见过几位大人。” 张知闲微微皱起眉。 “你不是罪人,起来回话就是。” “是,是。”李纯青连忙站起,却不小心滑了一下,还是杨出海扶住了他。 张知闲放轻了语气。 “八月二十八,九月初三,九月初六,这三晚,你人在何处?” 李纯青反应了片刻。 “记不太清……但晚上,小民一般是不出门,呆在家里的。” 杨出海提醒道:“你再想想,是那三家出事那日。” 李纯青倒吸一口气:“我再想想……” 片刻后,他还是摇头。 “那日吃过席还喝了酒,小民回家后倒头就睡了,没有出门。” “正好你们二人都在,你们想想,三场宴会上,可有什么异常?” 二人沉思半晌,还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问完话,一行人从酒楼中出来。 “有线索吗?”朱厌问道。 “算是知道了他们一点隐秘。明洞观,要重点关注。”张知闲说道。 朱厌:“方才那二人,你觉得他们有没有嫌疑?” “李纯青嫌疑很小。杨出海,很可疑。” 沈慕华点点头。 “李纯青看到我们反应更符合常理,杨出海太镇定了。而且在提及那晚行程之时,李纯青的回答,更值得相信。”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朱厌却摸不着头脑。 “不对吧?先不论李纯青支支吾吾语焉不详,就他说人在家里这一点,根本没法核实。反而是杨出海,他那三晚都在外头和朋友谈生意,这才算有切实人证啊!” “真的傻!”张知闲咂咂嘴,“若和命案无关,谁会记得案发的具体时日?我就问你,八月二十八那日你晚食吃的什么?” 朱厌一愣:“这谁记得?” “所以李纯青记不清才是常理。” “可他人在家这一点如何核实?” 汪间开口道:“他平日晚上就不出门,出事的三个晚上,习惯没有改变,才是正常。反倒是杨出海。三个晚上,他都在外头和人谈生意。那么凑巧?反而刻意。” 张知闲赞许摸了摸他的脑袋。 “老二说得对!” 汪间向后躲了躲。 “还要去杨出言那里吗?已经申时了。” “还早,来得及。别忘记了血社火。杨出言,也是个很值得怀疑的人选。” 5. 万卷月湖 杨出言此时不在家中,而是在自家修建于月湖湖畔的藏书阁里。 几人从杨家拐道去了月湖。 时值秋季,月湖美景正盛。 万倾碧波,周饶茂林,飞盖成阴,还有各色亭台楼阁错落于林中,半遮半掩,煞是动人。 一行人登上小船,长竿一撑,小船悠悠滑向湖上小洲。 朱厌站在船头,不由感叹。 “难怪这些文人墨客都在此隐居著书,比皇家园林也不差几分。” 沈慕华坐在边上,啜了一口清茶。 “皇家园林未必有如此清幽之美。” “这个杨出言,还挺会享受!”汪间抱着双臂。 如此美景,并未让他眉目之间的阴郁少去半分。 张知闲却欢畅得很,双眼微微眯起,昂着脑袋,像是晒饱了太阳的猫。 “我之前就听阿爹提起过。杨出言是个书痴。当年他明明能考上进士,就差临门一脚,却为了继承家里的藏书阁直接从京城跑了回来。” 汪间放下双手,面色缓和。 “或许,不是那么讨厌的人。” 小洲上只有一座藏书阁,一行人上岸后沿着蜿蜒的石板路拐了两个弯就到了。 虽藏在树林中,但藏书阁的规模还真不小,和普通人家的大宅院都差不了多少,来来往往的人也很多,多是少年稚童。 沈慕华凝眉望着上面的牌匾。 “丽泽阁,很少见藏书阁取这样的名字。” 张知闲思量了片刻。 “我记得易经里有一句,‘丽泽兑,君子以朋友讲习。’?” 她看向汪间。 汪间颔首道:“泽为兑。丽泽指的是第五十八卦,上下皆兑,相连即为丽泽。寓意两片湖泽相连,水互相流通,双方受益。” “这名字取得不错。”沈慕华说道。 朱厌晃脑袋。 “听得人头疼!” 张知闲点头附和。 “取个名字都绕八百个弯!”她抬脚大步踏入,“找人找人!” 几人刚踏入藏书阁,就齐齐顿住脚步。 藏书阁内摆满了一个个书架,门外无人看守,门内满是来看书的人,布衣锦裳,什么人都有,但却十分安静。 安静得让人不好意思发出一点声音。 “姐姐。”小小的童声从下方传来。 张知闲垂眼。 是个七八岁的小孩,穿着一身灰布衣裳,衣裳上打着补丁,但很整洁。 她喉咙动了动,尽量放轻了语气。 “有什么事吗?” “姐姐是来找人的吗?” “是啊。”张知闲见他胆子大,直接问道,“我来找藏书阁的主人杨先生,你知道杨先生在哪儿吗?” “嗯!”小孩点了一下头,脑袋的小揪揪跟着一跳,“杨先生在隔壁屋子上课。” 这孩子实在讨喜,张知闲蹲下身,摸了摸他的脑袋,“多谢你啦,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姓范,单名一个璧字,璧坐玑驰?的璧。” 张知闲呆了呆,扬起一个笑。 “好名字!” 她都不好意思说,自己压根儿没听说过这个词儿! “是杨先生给我取的。”范璧主动道,“姐姐,我带你们去吧。” “范璧!”一个中年男子快步跑来,一把将孩子拽到身后,向后退了一大步,战战兢兢朝几人行礼,“稚子懵懂,冲撞了几位大人,还请大人见谅。” 他的动静不小,藏书阁内的人都看了过来。 几人虽没穿官服,但挂着绣春刀和腰牌。 众人不由瑟缩,好几个还差点碰倒了书架。 藏书阁内顿时一乱。 张知闲缓缓站起身,绷起脸。 范璧一脸迷惑,小声喊了一句。 “姐姐……” 话未说完,旁边的中年男子就扯了他一下。 张知闲弯下腰,冲他笑了笑。 “就不麻烦你了,我们自己去就好了。” 范璧小脸红红。 “是!” 一行人从藏书阁而出,拐弯到了隔壁屋子门口。 门内传来轻轻的读书声,似风过竹林。 张知闲踮着脚尖,走到门跟前,眯着眼睛从门缝里偷看。 屋内,一个身着素色锦缎衣裳的中年男子和一群少年围坐在一起。 人人手上捧着书,嘴里念着什么之乎者也。 张知闲直起腰,靠在柱子上,打了个哈欠。 “不知道要等多久。” 他们运气不错,一刻钟后,门便打开了。 等少年们出去后,几人这才进去。 独身在屋内的中年男子见了他们,走上前,目光从张知闲腰上一瞥。 “原是张大人,诸位可是为了我堂弟的事情而来?” 有杨出海“珠玉在前”。 张知闲这次留了个心眼。 “是为杨出明的事而来。” 果然,杨出言“啊?”了一声。 “你那个纵马的堂弟挨了鞭笞就算完事。”张知闲直接问道,“八月二十八,九月初三和九月初六的晚上,你在何处。” 杨出言瞳孔一缩,合上眼,哀叹一声。 “是杨章叶三家出事的那三晚吧?我参加完宴会后就回家了。仆人皆可为证。” “小的一直随侍老爷。”一个仆人着急忙慌跑进来,冲着几人弯腰道,“老爷那三晚并未去过其他地方。” 张知闲微微点头,正要开口继续询问时,杨出言忽然道:“也不全然在家。” “嗯?” “九月初三那晚,我在藏书阁过的夜。”杨出言扶额,“最近藏书阁不太安宁,在下很是不放心,有些时候便亲自住在此处。” “不安宁?” “阁内丢了不少书,还……还……”杨出言犹豫了片刻,合了合眼,“闹鬼!” 张知闲不由想到了血社火。 “闹鬼?” “是,好些人都见着了。” 张知闲笑了一下。 “那鬼,是什么来路呀?” 这明显是嘲讽,杨出言脸红透了,结结巴巴说道:“大人可听说过月湖关于牡丹花灯的传说?” 张知闲想了想。 “有所耳闻。” 阿娘很喜欢讲这些鬼怪志异哄睡,她仿佛记得是有这么个故事。 “便是这鬼了!实不相瞒,这鬼很是厉害,只要见过这鬼的都会生重病。我家有两个仆人那日也碰见了,第二日就病倒在床,找了好些大夫才给治好。” 张知闲目光一凛,似出鞘刀锋,从对方面上刮过。 杨出言向后一退,惶恐手颤。 “大人?” “所以你找人来演血社火是为了辟 这个邪?” “是,是啊……”杨出言吞了吞唾沫,“大人怎么?” “只是问问。”张知闲环顾一眼室内,“时辰也不早了。今儿咱们就在这藏书阁歇息。” 杨出言面上血色霎时褪尽。 “张大人!藏书阁内并无卧房。几位大人在此……” “打地铺就是了!”张知闲手一抬,“帮你捉鬼。” 对于锦衣卫的决定,杨出言自然不敢拒绝。 他让人送了衣裳被褥来便告退了。 四人随意吃了几口,就在藏书阁内打上地铺准备将就一晚。 夜晚的藏书阁没了人流,空荡荡的。 书架被暖黄的烛光映出黑影照在墙上,像是扭曲粗壮的藤蔓,风从窗户缝隙中钻入,吹动烛火,黑影也跟着扭动。 朱厌背心一凉,抓起烛台,暖黄的光线朦胧迷离。 呼。 风一吹,烛火一闪,朱厌一个闭眼,一张嵌着黑色眼珠的粉面陡然出现在灯后。 “朱厌……” “啊——” 烛台砰得一声摔在地上,烛火弹动两下,熄了。 朱厌躺在地上,瞪着张知闲。 “你的胆子能不能大一点点?”张知闲伸手将他拉起来,双眼弯成了两条缝,嘲弄道,“没出息。” 沈慕华端来一盏热腾腾的茶给朱厌,又轻敲了张知闲额头一记。 “知他怕鬼,还故意吓他?” “冤枉啊!”张知闲捂住脑袋,“这次真没想吓他!我看他拿个烛台坐那儿发呆,想问问他在想什么而已!” 朱厌怒目而视。 “这次没有,也就是之前都是故意的!” 不等对方回嘴,他脑袋一偏靠在沈慕华肩头,颤着声音,捂着心口,“沈姐姐,我被吓得心砰砰跳。” 沈慕华给他擦汗,温言宽慰。 “没事,她故意吓你的。” 张知闲被这做派气得双颊鼓起。 “你干脆让沈姐姐摸摸心口,看看心慌不心慌好了!” 汪间一本正经,手一扬,指缝夹着的银针闪闪发亮。 “心疾发作,需要针灸。” 朱厌往沈慕华颈窝里一埋。 “姐姐,他们都欺负我……” 张知闲和汪间咧嘴。 “噫!” 沈慕华扶额摇头。 “都闭嘴。” 三人一下收了声。 沈慕华开始转移话题。 “闲闲,好好的,为何要帮杨出言‘捉鬼’?” “不是捉鬼,是捉贼。”张知闲抬手,摸了摸身侧的书架,手指在书脊上一点点滑过,“我看,那所谓的鬼不过是些小贼罢了,为了顺利盗窃才扮鬼吓人,好驱走看守。” “你打小就不爱读书,怎么如今还管上这事儿了?”沈慕华点点她的鼻头,“长大了,懂事了。” “顺便嘛,反正咱们今晚也没事儿干。”张知闲瞥了一眼还埋着脑袋的朱厌,阴阳怪气嘲讽道,“这世上没有鬼怪,傻子才怕。” 朱厌一下抬起头。 “你知道什么!” 张知闲问道:“这传言到底是什么呀?” “你不记得?张大夫之前都讲过啊!” “你知道,我向来睡得好,我娘故事讲个开头我就睡了。”张知闲脸皮厚,转头就拉的下脸求人,“你就讲一讲嘛!” 6. 提灯女鬼 朱厌没好气瞪了她一眼。 “传闻有个叫乔生的鳏夫,在月湖偶遇以为挑着双头牡丹灯引路的青衣婢女。婢女名为金莲,身后还跟着一位素衣红裙的貌美女子。女子自称姓符,名漱芳,字丽卿,乃已故奉化州判之女。” “符丽卿自言,其父母双亡,她如今与婢女寄居在月湖西畔湖心寺中。乔生与符女一见倾心,结缘共宿。直到一日,乔生邻居见他与一具粉红骷髅同坐牡丹花灯之下,心中生疑,便将此事告知乔生。乔生闻之,心生恐惧,前往月湖西岸寻访。你猜怎么着?” 张知闲摇头晃脑:“俩女的是死人呗!” “没错!他在湖心寺中发现一口灵柩,柩前悬着一盏双头牡丹灯,灯下立一明器婢女,背后写着‘金莲’二字,棺上则写着‘故奉化州判女丽卿之柩’!” 张知闲不耐烦了,打断了他。 “然后乔生就去请法师做法,女鬼因此对他心生怨恨,把他也弄死了?” “你怎么知道?”朱厌上下瞥了她好几眼,“你不是没听过吗?” “志怪故事都一个样!” 朱厌抬了抬下巴。 “还没到结局。此后每逢阴天月黑,就会有人在月湖看见乔生与符丽卿携手同行,前有婢女挑牡丹灯引路。看见的人都会身染重病。道人为保百姓,结坛作法,召来金甲神将,将三鬼押至坛前,押赴九幽之狱,才除了这祸患。” 张知闲面无表情。 “也就是说,这三个鬼都被抓了。所以,现在就不会再闹鬼了呀。” 朱厌双眼慢慢睁大,呆呆道:“是啊……” 汪间身子一侧,倒在地铺上。 “无聊。” 张知闲点点头,仰头躺下。 “睡觉。” 朱厌缓缓看向沈慕华,双眼湿漉漉的。 “姐姐……” 沈慕华失笑,揉了揉他乱糟糟的额发。 “闲闲说得对,鬼怪已经伏诛,如今就不该发生闹鬼的事了。睡吧。” 朱厌心下大定,合衣躺下。 沈慕华就睡在他的对面。 目光交接片刻,双颊漫上一片红晕。 “好梦。”沈慕华笑道。 朱厌呼吸一滞,用力闭上眼,乱颤的牙齿咬了舌头一下。 “好……梦。” 四道呼吸声逐渐平缓,窗外的明月一点点爬上高顶,白亮的月光正照在张知闲的脸上。 她眼皮颤动了两下,抬手捂住额头。 忽的,月光一暗。 张知闲倏地睁开眼,坐起身。 月已半掩。 秋风萧然,乌云堆积,片刻后,整个月亮被乌云吞噬。 她不由站起身,走到窗边。 “呜,呜,呜……” 幽幽的哭泣声断断续续从外边传来。 她曲起手指,敲了一下窗棂。 轻轻一声,方才还熟睡的三人齐齐坐起身。 沈慕华抬手遮住双眼,侧头。 “哭声?” “走。”张知闲手一撑,翻出窗户,跃过高墙,进入密林。 沈慕华紧随其后。 “朱厌留下照应汪间,我和你去。对方……” “隐匿为先。” 二人冲到林子边缘处,刹住脚步,屏起呼吸,探身望去。 一片昏暗中,有一点微红的亮光正在桥上移动。 张知闲睁大眼,目光锁定在亮光上。 只见,三个模糊的黑影在桥上慢腾腾行走着。 前方一个黑影手提灯笼在前引路,后面两个黑影并肩而行。 真和传言中一样! 张知闲半蹲下身,按住刀鞘,缓缓拔出刀,对着沈慕华点了一下头。 沈慕华“嗯”了一声。 几乎是这一瞬,张知闲如风一般,飞身朝桥上掠去。 银光一闪。 黑影散开,灯笼落地熄灭。 张知闲站定一瞧。 三个黑影都穿着和传说中一般,一个青衣婢女,一个红衣小姐,一个书生模样。 “倒是装得像模像样。” 双刀出鞘,一左一右朝三人劈去。 三人左躲不是右闪也不对,仓皇后退,忽的翻身一跳,在水面轻点数下,飞身到了岸边。 藏在林中的沈慕华杀出,连轰几掌。 三人躲闪不急,被打得一怔。 张知闲携刀而来,锋刃破空鸣啸,刀刀见血。 三人连退数步。 二人急忙赶上。 就在举刀之时,数个黑影出现在三人身后,朝着张知闲二人攻来。 张知闲左挡右横,将人杀退。 咻—— 一声哨响,为首的黑衣人手猛地向下一扔。 霎时喷开一股黑烟。 “小心有毒!”沈慕华一把拉住张知闲,将人向后一扯。 二人一手捂住口鼻,紧闭双眼,一手防备。 片刻后,黑烟散去。 张知闲缓缓放下手。 黑影已经消失不见。 月光透过黑云间隙,照在月湖上,波光粼粼,似传闻中的夜明珠光芒一般温和明亮。 “不是普通人。”张知闲牙齿磨得滋滋响。 “先回去。” 二人回到藏书阁,将方才的事告知给留守的二人。 “若是普通盗贼,绝不可能有这样的身手,还如此负隅顽抗。”张知闲胸口一起一伏,死死握着刀柄。 汪间:“虽然人多,但老大和沈姐俩人联手都拿不下,确实不是一般人。” “身法奇异,轻功尤其好。”沈慕华眉头紧皱,“从桥上自水面掠过上岸,中途没有一个借力点。我和闲闲也做不到。” 张知闲低头看向地上的牡丹花灯。 花灯做得极其精巧,粉绸贴着竹架,做成牡丹的形状。 只是此刻已经折损,像是落入泥地后被人踩过似的破败。 目光上移,一排排书沉默地安放在书架之上。 “这样好的武功,真只是为了这些破书?” …… 杨出言天一亮就来了。 他面上说是给四人送早食,可一双眼不停乱瞟。 张知闲直接说道:“昨晚,我们见到了所谓的鬼怪。” 杨出言激动得声音都高了起来。 “真是有鬼!” 张知闲拍拍刀鞘。 “嗯,跟活人似的鬼,几刀下去,血都是鲜红的。” 杨出言低呼一声。 “是人啊?” “不然呢?”张知闲哼出一口气,“你这藏书阁里是不是有很重要的书?” 杨出言立即摇头。 “藏书阁内多是典籍以及各版的注疏本,还有些游记百家杂书。在下当时修建丽泽阁本是为了让清贫之人也能看上书,所以收藏的都是常见典籍,并无名家孤本。” 普通坊刻的书也就四钱左右,好点儿的三两左右。 丽泽阁里的注疏本装订不错,但价格怎么也不会超过五十两。 张知闲想得脑仁发疼,连带脸都黑了起来。 杨出言见状垂首静默,生怕惹麻烦。 沈慕华忽然说道:“早闻四明大地文风鼎盛,崇文重教。自宋以来,家 家户户都以诗书礼乐为尚,贫寒者亦不辍学。士皆淳朴好修,有古君子之风。如今一见,着实名不虚传。杨先生一掷千金,修建丽泽阁,供人阅览,不论贵贱,着实令人钦佩。” 杨出言听了这话,面色好了许多,笑了出来。 “沈大人过奖了。丽泽阁里的书都是祖辈传承,我不过腾了一个用不上的空屋子。举手之劳,却能让不少孩子有书可看,何乐而不为。当年……”他眸光微滞,“先祖亦起于微寒。沈大人,在下想要多问一句……” “问便是。” “当年家中分家之时,有一半典籍分给了堂弟,如今堂弟已经过世,不知那些书可否让在下早些带走?” 张知闲猛地一抬头。 按理说,杨出明去世,也没有亲兄弟姐妹,财产确实该由杨出言这个亲堂兄继承。 但这时候还想着早点拿走书? 这人到底是真书痴?还是急不可待? 若是前者,那两相比较,自己都算是懂人情世故! 杨出言被她这一眼吓得愣了一下,旋即说道:“在下只是想着那些书放久了无人看护,会被虫蛀鼠啮,实在可惜……” 张知闲很想在他耳边大喊——知不知道自己现在是杀人嫌犯啊!!! 遇到这种呆子,她还真没办法,只敷衍了一句。 “等案子了结,可以带走。” 杨出言伸长脖子:“那案子何时能够了结?” 看他明明怂得不行还梗着脖子问,张知闲嘴角微微翘起。 “你很关心案情?” “自然!”杨出言哀声道,“堂弟一家罹难,折春那孩子也跟着没了,我……唉!” 折春? 张知闲目光微闪。 是叶擢的表字。 “你和叶公子也相识?” “我和折春也算是同门,而且,几年前,还差点成了亲戚。”杨出言低头叹息,“当时他说他已有心仪之人,这才作罢。往昔种种,如在眼前,谁知……” 听他絮絮叨叨哀叹完,张知闲留了些人手监视月湖,就上路往明洞观而去。 路上,她抱怨道:“这个杨出言,怎么如此啰里啰嗦?” 汪间很赞同点点头。 “我看,可以排除他的嫌疑了。” 朱厌立即接话。 “我看就他嫌疑最大,兄弟姐妹因为继承互相残杀,这太常见了。” 张知闲面容一肃。 “不好说。看上去是文弱,可血社火是他请来的,他有条件制造假血。还有动机。” 汪间:“那些书?” “没错。” “可这案子是连环杀人。”汪间说道,“死的还有章家叶家。” “他方才说过,叶杨两家议过亲,却因叶擢有心仪之人才作罢。” 沈慕华说道:“闲闲的意思是,叶擢心仪章小姐,导致两家婚事不成,所以杨出言记恨他们?” “先把月湖闹鬼的事情搞清楚,闹鬼的事儿,和丽泽阁,和杨出言有关系。” 明洞观在宁波城外,一行人赶了一个多时辰才到。 这道观风景倒是不错,背靠七家山,面临甬江。 四周清幽,仿若世外桃源一般。 门口无人看守,大门紧闭。 “这个道观的位置选的好,是个修仙的地方。”张知闲走上前,抬手准备敲门,却忽然顿住。 沈慕华问道:“怎么了?” 张知闲木着脸,指指门。 “你们来听听?” 几人不明就里,走上前,侧耳一听。 “杀!” “杀!” 7. 九流道观 张知闲敲了敲道观的门。 门内喊杀声瞬间消失,片刻后,一个年轻的小女冠来开了门。 小女冠十三四岁,双脸红彤彤的,翘起的鼻尖上还挂着汗珠,瞧着很是昂扬。 可一见到几人,她面上血色霎时一褪,抖着拱手道:“几位……善信有礼。” 张知闲规规矩矩回了礼。 “福生无量天尊,小道长有礼了。” 小女冠的表情立即缓和了几分,说话也不结巴了。 “不知几位前来,是有何事?” “我们是为章家的案子来的,听说章小姐在贵观随莲信道长修行,便想来寻莲信道长问些事。” 女冠双眼一红。 “是为了明心师姐……几位请吧。” 道观很简素,没什么装饰,只有空屋架子和道路两边肆意生长的树木,像是无人居住一般。 喊杀声已停,但树木后还是隐隐约约传来一些窸窸窣窣的动静。 张知闲故意放慢脚步,透过缝隙一瞧。 是一群人,大致有五十来个。 有男有女,年纪小的十几岁大的四十来岁。 女子着短打,男子打赤膊,在空旷的院子里,他们手持大刀,舞得呼呼作响,挥汗如雨。 其余几人自然也留意到了。 朱厌凑上前,掩着嘴低声和她说道:“这精神头,比北镇抚司每日操练也不差几分。” 沈慕华的声音幽幽传来。 “可这里是道观。” 确实古怪。 明洞观属全真一脉,规矩较为严苛,乾道坤道要分观而居。 既然此处是坤道所居,怎么还会有如此多闲杂人等,还聚在一起练武? 还有方才的动静。 那喊杀声,可不是像是普通强身健体的动静啊! 怀着疑问。 一行人被带到道观客堂入座,片刻后,小女冠带着一个身量极高的中年女道走了进来。 女道的穿着和道观的风格一致,一味的简素。但她的外形让人一见难忘。 实在是太高了,张知闲暗地里比划了一下。 自己才到她的耳垂处,这人和她爹都差不多高。 还很健壮,肤色是淡淡的小麦色,双手也很大,指节粗壮,满是老茧。 步履稳健,却如同猫一般无声无息。 是个内家拳的高手。 她站起身,先行了礼。 “福生无量天尊,打扰莲信道长了。” 原本绷着脸的莲信脚步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她站定,回礼道:“福生无量天尊。几位前来也是为公,算不得打扰。先请坐吧。” 入座后,她叫人去沏茶来,先开了口。 “善信常来道观?” 张知闲坦然道:“家母是天师府一脉的弟子。” 莲信双眼一下瞪大了。 她本是寒暄一句,未想到会听到这样的回答。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低了低头,淡淡一笑。 “原是同道中人。”她话锋一转,“方才几位善信说是为章家之事前来,可是案子有什么线索?” “三家出事那晚的宴席,道长都去过?” 莲信点点头:“杨出明是贫道的远房表兄,十几年前,曾接济过贫道一家。章家和贫道来往多年,不然他们也不会放心把明心交给贫道。至于叶家……明心出事后,贫道本不愿出门,可叶家小姐和明心是闺中密友,贫道想着就是为了明心也得去一趟。” 叶家小姐和章家小姐竟然还有这样一层关系? “那道长可记得,宴席时,可有什么异样?” 莲信摇头。 “出事后,贫道夜夜不得安眠,反复回忆过多次。三场宴席和平日里别无二致,就是富贵人家的排面,也没出什么意外。” “在下还有一个疑问。” “善信但问无妨。” “明洞观距离三家距离不近。三场宴会结束之时城门已经关闭,道长为何没有借住在三家府邸内呢?” “贫道在城内还有一座旧宅,不愿麻烦他人,当晚便在城内旧宅居住。” “章小姐为何没有随您而去?” 莲信双眼一闭,眼皮颤动,流下两行清泪。 “是啊,若是那晚她跟我走了,就不会……” 张知闲目光闪了闪,连忙赔礼。 “是我失言,还请道长节哀。” 莲信连擦了泪。 “不怪善信,善信也是为了案子。”她清了清嗓子,“明心虽已出家,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那晚她只是想要陪伴父母才留下。” “确是人之常情。我还有个问题,想要请道长解惑,只是……” “善信不必多虑,既然是为了破案,贫道自该坦诚而言。” “章小姐为何要出家?在下查案之时,听人提起过,她原和叶家公子议过亲?怎么忽然就……” 莲信垂下眼,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贫道不甚清楚。但他们三人自小一起长大,关系确实亲密,之后亲事不成,两家人也没因此生出矛盾。” “是么……我还以为是叶公子做了风流之事,气得章小姐要出家呢。” “不可能!”莲信将茶盏往桌上重重一放,茶水四溅开来,“叶公子品行端正,绝非风流浪荡之辈。况,明心早有向道之心,她选择出家和叶公子并无半分干系。善信莫要听信流言谣谈!” 张知闲挑眉一笑,没搭腔。 莲信这才觉着自己的反应太大,干笑了一声。 “三个孩子都是贫道看着长大的,贫道实在是……” “无碍。道长方才的话说得好。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张知闲站起身,“凶手如今还未落网,您又和此案的受害三家关系匪浅。道观远离人烟,实在不太安全。道长可需我派些人手来守卫道观?” 莲信连连摆手。 “不必麻烦善信了!观内的弟子都会些武,自保无虞。” 张知闲也不勉强,爽快向前而去。 “告辞!” 出了道观,一上马,汪间就说道:“老大,咱们到底要不要派人来?” “当然要!” “那你方才为何……” “莲信拒绝得坚决,若勉强,反而打草惊蛇。沈姐,你派些人暗中来监视明洞观,尤其重点查查那些在观内习武的人的来历。” “是!” 朱厌偏头。 “监视一群道士做甚?莲信和三家人关系都好,她一个道士,和他们并无利益牵连,嫌疑完全可以排除。” “笨!”张知闲吐出一个字,蔑了他一眼。 朱厌又叫喊起来。 “我说的有错吗!” 汪间开口道:“习武的事是古怪,但莲信似乎确实没有嫌疑。” 有人和自己站一边,朱厌一下昂起头。 “就是!” 张知闲啧了一声,一抖马缰,马匹快行几步,走在他们前面。 马尾巴 甩了甩,拂过朱厌身下马的马脸上。 被碰了脸的马儿,顿住脚步,打了个响鼻。 朱厌气得直骂。 “什么人骑什么马!” 沈慕华开口道:“莲信的话有问题。” “什么?”朱厌语调一下低了下去,“什么问题?” “杨出海说是章小姐不同意亲事,章家为了让叶家顺气才将其送去道观。可莲信今日却说章小姐早有向道之心。二人之间肯定有一个人在说谎。还有,闲闲问到两家议亲之事,莲信就十分慌乱心虚,想必那些话也不是真话。” 朱厌撇撇嘴:“她一个道士还妄语!这不是坏了戒律吗!” 张知闲勒住马缰,回头笑了笑。 “你认识我娘这么多年了,对于这一点还能如此天真?” “张大夫说了,她那是发心为慈!” 张知闲鼻子皱起。 “真的傻。” 她说完转头骑马而去。 朱厌一下怒了,面红脖子粗,追了上去。 “姓张的!你给老子站住!” …… 知府衙门外。 沈慕华黑着脸,站在张知闲和朱厌中间。 二人一身狼狈,头发乱糟糟的就不说了,连衣裳都被划破了数个口子,像是乞丐似的。 守门的衙役对视一眼,犹豫了片刻才踮着脚缩着脖子走上前。 “几位大人,是来找知府的么……” 张知闲把头发一抹。 “是,带路。” 她是浑不在意,可衙役被这模样是搞得步伐都发飘。 向远致更是吓得不轻,听了属下的禀告,他小跑着到了正厅,张口便是一句。 “几位可是遇到了贼人?!这贼人是为了阻挠几位查案,才下此狠手吗!” 沈慕华斜了张知闲一眼,嘴角弯起,双眼却没有丝毫弧度。 一股凉意在脖子上爬,张知闲啪啪拍了两下。 “不说这个不说这个。你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向远致是真被吓到了。 对方武功很高,今日却被弄得如此狼狈。 “这贼人果真是个高手!” 张知闲一下冷了脸,吼道:“问你,你那边查得如何了!” 这一茬再不过去,生怕沈姐忘了是吧? 这人真是看不来眼色! 向远致浑身一抖,立即垂首道:“已经查到了,案发三晚,还真有同一伙海盗上过岸。” 还真和海盗有关? 张知闲思量了片刻:“是海盗还是倭寇?” “是海盗,不是倭寇。自朝廷采纳了杨侍郎的建议,便很少有倭寇能借朝贡为名实侵扰之实,久而久之,倭寇也很少来这边了。” 张知闲冷笑一声。 “若我没记错,三年前,就有一伙倭寇,以朝贡为名,上岸侵扰,还杀害了数人。” 向远致眉头紧锁。 “确有其事。”他张了张嘴,斟酌了片刻才道。“这事说不定和眼前的案子有关。” “嗯?”张知闲声音微微扬起,“你仔细说说。” 向远致先请了几人坐下,才开了口。 “今日几位大人不来,我也要去找你们。大人可知晓,除了海盗一事,我还查到了什么吗?” 张知闲一拍桌。 “快说,别卖关子!” “昨晚,有差役看到了叶擢。” 向远致顿了顿。 “本该死了的叶擢。” 8. 该死之人 “昨晚,差役在衙门附近巡逻时,看见了个鬼鬼祟祟的人影。差役上前想要查问,谁知那人一见差役就跑。二人追赶一番,虽没追上也没看到脸,但那人的穿着和体态明明就是叶擢!” 张知闲叩着刀鞘。 “真能确定?” 向远致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 玉佩是碧透的翡翠,镂空刻着一个“春”字。 “这是叶擢的玉佩,昨晚从那人身上掉下的。” 张知闲拿过,看了一眼。 玉佩上满是浅浅的裂纹,像蛛网一般死死绞缠着。 她点了点桌面。 “向知府的意思是?” “凶手,就是叶擢!” 这个设想,很是意外。 张知闲眉一挑。 “证据。” “那便要说到三年前倭寇作乱一事了。三年前,倭寇潜入宁波城内,大肆杀掠。叶斐夫妇率家丁抵抗,受了重伤,后不治而亡。” “这和叶擢是凶手有何关联?” “张大人或许不知。当时倭寇上岸,几乎是直奔叶家而去。而且那日,他是突然外出不在家中,所以连伤都没受!我怀疑,就是叶擢勾结倭寇害死了他的父母。” 张知闲听得直皱眉。 “叶擢是独子,害他的父母做甚?” “叶家可是准备把产业都交给叶家小姐啊!还有三年前,和章家的婚事。我才打听到,他居然和章小姐议过亲!” “叶擢向来不近女色,绝对是对章小姐有意才会同意议亲。之后亲事作罢,叶擢能不恨章小姐变心吗?而且,当时叶家父母还很痛快地放弃了婚事!这两点,足以让他恨上父母和章家。” 向远致越说越激动,缓了口气才继续道:“之前张大人提到尸体应该是被人转运走。按照如今的线索,是那些海盗所为,而叶家原是海商,和海盗也是有来往的。极有可能就是叶擢为了家产以及泄愤雇海盗杀人!” “就算你说的有理,杨家和他可没什么仇。” “藏叶于林!”向远致一拍腿,“为了隐藏自己的动机,他故意先杀害了和他没有仇怨的杨家!” 见对方依旧沉默,他有些急了。 “张大人,除了他还能是谁?所有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却安然无恙?况,若他真不是凶手,又何必躲避差役呢?” 张知闲瞥了他一眼。 “你有什么打算?” 向远致犹豫片刻后才说道:“现在有两条线索,一是海盗,二是嫌犯叶擢。海盗在本地流窜,我更熟悉些。叶擢那边,可否请张大人劳动一二?不是我推脱,叶擢武功高强,知府衙门都是些普通武人,实在是……” 这任务分配得合情合理。 张知闲并未拒绝。 “行,你去帮我找个画像来,逼真些的。” …… 一行人刚回驿站,画像就送到了。 画像和平日潦草的通缉画像完全不一样,檀木画轴,纸张雪白细腻,还带着淡淡墨香。 画得更是栩栩如生。 来之前,张知闲早查过叶擢的画像,可那画像只能看得出对方是个男子,眼前这画像却将五官都勾勒得清清楚楚。 确实俊俏,精致得甚至有点女气,尤其是那一双眼睛,是淡淡的琉璃色,显得他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 “这画……”手指停留在那双好看的眼睛上,片刻后又向下滑到微微翘起的嘴角,“是衙门画的通缉画像?” 送画的差役答道:“通缉画像太过潦草,这画是一个画师之前所画,此人画的人像十分贴合本人模样,向大人便将这画要了过来。” “你先下去吧。” 差役离开后,沈慕华便问道:“这画像可有问题?” “你们看这个人。”张知闲点点画像,双眼眯起,似有精光泄出。 汪间和朱厌齐齐道:“是好看。” “比阿娘都不差了。” 沈慕华扶额。 “重点是他俊不俊吗?” 张知闲连连拍桌。 “对对对!都怪你俩,把我都带偏了!”不等二人反驳,她用力清了清嗓子,“皮笑肉不笑的高手。明明眼睛和嘴都在笑,但是眼神却冷得很。这人一定很擅长伪装。” 沈慕华垂眸看了看画像,双目忽的一亮。 “案发已有七日,叶擢这样的长相却没被人发现过,你是怀疑他易容了?” “没错。” 朱厌抄起手摇头。 “张大夫原先说过,易容的作用十分有限,这人长得这般出挑,很难掩饰。” “人我来找。” 汪间:“那我们呢?” “你们先休息,尤其是朱厌,审问还得你来呢。” 朱厌上上下下看了她好几眼。 “你在卖关子。” “是啊。”张知闲将画像卷起,“你们对这案子现在是什么想法?” 朱厌一下被带跑了。 “叶擢。” 汪间:“杨出海。” 沈慕华还是思量了片刻才道:“莲信。”她说完便摇摇头,“都挺像。” “是啊,各有各的嫌疑,但是朱厌……你之前不是怀疑杨出言吗?” “向远致说的有理。叶擢嫌疑也很大。你可别觉着人不会杀自己的亲人!世上的凶案十之八九都是所谓的亲人互相残杀。”朱厌冷冷一笑。 沈慕华道:“等抓到了人,一审便知。” “人还没个影儿呢!”朱厌斜了一眼张知闲。 沈慕华含笑道:“闲闲既然开了口,就一定是胸有成竹。”她端起茶盏悠悠呷了一口,“咱们等着便是。” …… 外头刚刚黑下来,张知闲出了门,朝着南门三市而去。 此时的人流比早上少了大半,一半的摊位已经收了起来。 她径直走向那日吃过的一家小摊。 摊子上没有客人,但摊主还没收摊。 见她一来,摊主迎上前。 “大人来了,这次可要吃些什么?” 张知闲自顾自坐下。 “你家还有什么?这么晚,应该没什么剩的吧?” “还有黄鱼面,秋夜露气重,来一碗热腾腾的黄鱼面正好驱寒暖身。” “没有年糕了么?” 摊主想了想。 “只剩两块,配菜都没了,姑娘可要吃猪油煎年糕?” 这还真没吃过。 “行,按你说的来!” “姑娘稍等。”摊主回头到了桌案前,重新点火烧水,又从小桶中捞出两块年糕,拿着菜刀轻轻巧巧几下,年糕被片成巴掌大的厚片。 接着,他又烧起铁板,用木片刮来一坨雪白的猪油往铁板上一抹。 猪油瞬间化开,冒起一股烟。 年糕片上铁板,煎得滋滋叫,翻面,又是滋滋叫,再打入一个混着葱花的鸡蛋,将年糕片压在蛋液上。 翻面,按压,几个来回,撒上一撮盐便好了。 张知闲看完走到距离摊主最近的位置上坐下。 摊主一回头。 “这儿热气还有油烟,大人小心,别被熏着了。” 张知闲托着腮。 “没闻着油烟气,只闻到了香气。” 摊主双眼一弯,转头又去煮面。 汤底是现成的,不过半刻钟就好了。 热腾腾的黄鱼面端上桌。 乳白的汤汁中是微黄的面条堆成的小山包,边上绕着雪白的黄鱼肉和黄绿的 雪菜末,盯上撒了一把葱花。 还有那一盘煎年糕,年糕金黄起泡,满鼻子蛋香葱香。 张知闲咽了口水,拿起筷子先来一口年糕。 煎蛋酥,年糕脆,糯不粘牙。 接着是一口面条。 筷子将面条一搅,吸溜一口。 面条爽滑,肉嫩汤浓,还有爽脆的雪菜末相伴。 这两样,一个油气一个清淡,一个生脆一个爽滑。 一口煎年糕,一口面条,一口汤。 往复数次,碗盘被一扫而光。 张知闲擦了擦嘴:“摊主手艺真是不错,怎么不去酒楼做事?摆个摊子风吹日晒的,多辛苦。” 摊主一边收了碗筷,一边道:“姑娘谬赞了,我就会做些小食,去酒楼哪里上得灶台?摆摊也够我衣食无忧,不算辛苦。” “摊主不像是吃惯苦的人。” 摞起的碗盘晃动了一下,摊主伸手扶住,还是一脸淡淡的笑。 “家中父母在的时候,一直娇惯我。养得我半废,如今只能这样讨生活。” 张知闲忽然抓住他的手。 摊主浑身一僵,手往回扯了一下,就不再动了。 “摊主的爹娘确实很疼爱你,你瞧。”张知闲松开手,将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手旁边。 一只细腻白润,一只粗糙略黑。 摊主背起一只手,嘴角扯着,笑得十分勉强。 “所以,大人如今在锦衣卫,而我在摆摊。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你这话很有理。”张知闲站起身,拍了拍衣角,“时辰不早了,你是准备收摊了吗?” “是呢。”摊主又笑得眉眼弯弯。 张知闲将椅子往桌上一摞。 “走吧,我送你回家。” 摊主的笑一下僵在脸上。 “这怎么使得!”他慌忙放下碗盘,连连拱手,“小的怎敢劳动大人!” 张知闲拍拍腰间,空荡荡的,只有两把刀。 “我今晚没带钱,给你干活抵饭钱。” 摊主忙道:“不要钱不要钱,不过一顿饭钱……” “好了。”张知闲强行打断他,“快收拾,我等着你。” 她说完就去收拾桌椅,让人完全无法拒绝。 摊主微叹一口气,只能听她的。 家伙事儿都收到推车上。 摊主推起车。 “大人实在是太过客气,就算没带钱,明日差人送来就行。” 张知闲没回答,反而问道:“你家在哪个方向啊?” “北边……您真要……” 张知闲大步朝北走去。 摊主只能跟上。 一个锦衣卫抄着手大摇大摆走着,旁边是个推车的摊贩。 怎么看都像是锦衣卫又在欺负老百姓了! 也是此时街上没几个人,天又黑,不然肯定被人围观。 但即使如此,摊主还是红了耳朵。 张知闲大大咧咧的。 “你一个摆摊子的还怕人看啊?” 摊主笑着解释:“小的推着车,有些累罢了。” “累点好。”张知闲低声说了一句。 二人从街道而出,拐入一条无人的小巷。 小巷两边没有一盏灯笼,全靠头顶的月光照路,十分昏暗。 推车碾过松动的青石板,发出吱吱的响声。 二人都没有说话,直到走到巷子中段时。 摊主停下脚步,放下推车。 “大人,小的已经到了。” 张知闲转身。 摊主拱拱手:“多谢大人送小的回来。” 张知闲左手按在刀鞘上,目光一沉。 “叶擢,你还真演上瘾了。” 9. 鹰拿雁捉 双刀出鞘,一左一右直冲对方面门而去。 方才还弯腰驼背的摊主瞬间直起腰板,足尖一点,身似风摆柳,向后飞退一丈。 张知闲刀一横,冲他砍去。 叶擢伸手从腰中一抽。 一把青色长鞭像蛇一般缠住刀身。 刀拧转数下不得,手腕一转,鞭子收紧,刀身被裹住甩飞出去。 张知闲刹住脚步,握紧手里只剩下的一把刀。 好厉害!这么多年,没几个人能卸掉她的刀! 心砰砰跳了起来,她高高翘起嘴角,一脸兴奋,双手持住刀,纵身便攻了上去。 长鞭回旋,呼呼响着,密不透风。 张知闲不得近身,只能时攻时退,试探着对方的纰漏。 片刻后,叶擢额间冒出几颗汗珠,风声渐弱。 张知闲侧身,一刀劈开鞭子,忽进数步。 眼见二人面都要贴上,叶擢连退两步,鞭子一旋,缠住张知闲的腰。 张知闲一把拽住鞭身,用力一扯。 叶擢被带着向前一摔,跪倒在地。 张知闲可不敢放松,边靠近边将鞭子绕在手腕上,死死捏住。 “抬头。” 叶擢扬起头。 垂落的发丝黏在眼边,一双琉璃色的眼睛如含秋水,眼角透着红。 像是被欺负了一般。 张知闲心头一痒,将鞭子往自己的方向一扯。 叶擢被拽得闷哼一声,双手撑地,身姿又矮了一分。 “这时候还在演?” 叶擢舔了舔嘴唇。 “事已至此,张大人将我捉去严刑拷打便是,何必再如此折辱我?” 张知闲邪邪一笑,勾起他的下巴,俯身靠近。 “你知道我的名声吧?” 叶擢眸光微颤,紧紧抿着嘴唇。 张知闲拍了拍他的脸颊。 “你姿色确实不错,我怎么舍得严刑拷打你呢?” “大人,并非传言中一般。”叶擢面上不显,声音尾调却带着淡淡的颤音。 “你能演我也能演啊!今晚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做无风不起浪。” …… 叶擢是被困着双手带回驿站的。 张知闲完全没避人。 一路上,都有人偷偷打量。 但她很是自若,甚至还慢着脚步。 进了驿站。 驿丞迎上前,一脸喜色。 “张大人这是抓着凶手了?!” “不是,强抢来的民男。”张知闲勾起叶擢的下巴给他看。 面前男子除了一双眼睛生的好,其余都乏善可陈。 驿丞舌头打结似的。 “啊……这……大人眼光真好!” 张知闲一本正经。 “你去准备些热水和干净衣裳。” 驿丞用力低下头,整个人都在抖。 “是,是……” 逗完驿丞,张知闲哼着曲将人带到自己屋内,把人绑在椅子上,又转身去搬椅子,拿坐垫,给自己坐。 “张大人是习武之人,怎的敢背对他人?”叶擢幽幽道。 张知闲拍了拍垫子。 “解开绳子你也不会走。”她转身坐下,翘起腿,“叶擢,我知道你还在演戏。” “我已是阶下之囚,还能演什么戏码?” 张知闲扳着指头数。 “在码头的时候,你第一眼就认出我了。临走时,你故意招呼我让我再来。今日,你本就是为了等我才一直没收摊。方才打斗时,你也故意留了一手,按照你的武功不会输得这样快。你说你这人,有什么话不能直说?怎么那么多弯弯绕?想求我破案,还要试探我是不是草包?真是过分。” 被说破心思,叶擢勉强维持着笑脸。 张知闲继续说道:“你这样的行径实在让人恼怒,所以为了发泄怒气,我准备今晚就把你给办了!” 办……办了?! 叶擢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整个人都呆住了,方才那一副淡然自若的表情瞬间消失。 “张大人,又在玩笑。” 张知闲摸摸下巴。 “我从来不开玩笑。你还真以为我不吃白食就是个好人了?方才和你说了,无风不起浪。那些说我喜好美色的传言如果是假的,我早把人给抓进诏狱给打死了,怎么还会有这样的风声流出呢?” 她摊手。 “纸包不住火嘛!” 对方一双黑眼满是坦然。 叶擢心下一惊,信了大半,背上直冒汗。 不等他思量,张知闲又走到他面前,吹了个口哨,勾起他的下巴挠了挠。 叶擢头一偏,躲过她。 “嗯?”张知闲用力捏住他的下巴,将他的头抬起,“你这张脸实在是乏味,不如本来的面貌活色生香。” 叶擢眼角通红,像是血色一般。 “你得把妆卸了我才吃你。” 活了一辈子,没人敢对自己如此孟浪过,叶擢已经气得脑子都糊涂了。 张知闲忽然松开手。 “和你玩笑呢。” 叶擢一愣,脑内如同浆糊被搅动一般——根本转不起来。 张知闲给他松绑。 “谁让你把我当傻子试探?这太让人生气了,我不出出气,会憋出病的。” 从小爹娘就教她,有气必须立即出,气自己不如气别人。 但叶擢现在很憋气,快憋住病了! 这个张知闲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之前行事天真坦率,但此时却像变了个人似的,毫无章法,让人完全摸不准心思! 他正要开口,门被敲了两下。 驿丞惶恐的声音从外头传来。 “大……大人。热水和衣裳送来了……” “放门口。” “是……是……”驿丞慌乱的脚步声哒哒的,很快消失。 张知闲哈哈大笑。 “这驿丞太好玩儿了!” 叶擢见她如此畅快,忍不住道:“张大人真不顾及自己的名声吗?” “反正我干什么都会被骂。你快去洗漱换衣裳,把你脸上的妆给卸了,看着太奇怪了,好不搭配。” 人在屋檐下,叶擢只能照办。 他动作还算快,两刻钟便穿戴一新从屏风后转了出来。 张知闲正在啃点心,抬头一看。 本人竟比画上还好看几分,立在那儿,就像一枝翠竹,简素布衣都被穿出了几分淡淡仙气。 这下,她才明白为何锦衣卫查到他的样貌,排头第一句是风姿秀美。 “你说说你,早这样,我就不会这样待你了。” 他的好看与众不同,带着一种水似的温柔劲儿,让人无法对他大声说话。 叶擢不敢搭腔,生怕她又口出惊人之语。 “是在下失礼。” 声音也变了,比之前的声音细了不少,更好听了,带着点黏糊糊的味儿。 张知闲不由想到了今晚吃的年糕。 “你连声音都能伪装?还真厉害,和谁学的?” “自己琢磨的。” “那你这体型呢?还有你这脸,到底怎么弄的?”张知闲连连发问。 锦衣卫里会易容的不少,但没有一个比他扮得还像,这实在让她好奇。 叶擢耐心道:“只要改变神态和体态,即使不修饰五官也行。” 他说完,背一弓,腰一弯,脖子微缩,抬眼看向她。 “小的,见过大人。” 真是奇了!张知闲还真从他脸上瞧见了摊主的影子。 满足了好奇心,她说起正事。 “说说吧,案发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叶擢坐回方才的位置,将一切娓娓道来。 “那晚,我回到房中,十分疲累,倒头睡下。不知睡到了什么时候,我听到些许响动,便起身查看。一开门就撞上了一群黑衣人。” “按照你的武功,没打过?” “应该是被下了药,我当时浑身无力,脚步虚浮,勉强才逃脱。”他伸出手指,在鼻梁上一抹。 一道两寸的疤痕正横亘在他的鼻梁上。 “还受了伤。” “为何不去报官?” “我不信衙门。” “你是在暗示,这案子和衙门有关?” “我只是觉得衙门的人……去了破不了案,反而会被追杀我 的人发现行踪。”叶擢说道,“所以,我才在码头附近支了个摊子,等着上头派人来。这么大的案子,上头总会来人的。” “既是等上头的人来,你为何还要试探我?” “我本以为,来的会是刑部的人。没想到是大人您。”叶擢微微一笑,“也确实奇怪,按理说,应该是刑部派人来,怎么来的是锦衣卫,动作还这般快?” 张知闲抬眼,双手平放在膝上。 “你知不知道,因为你的逃避,造成了什么后果?” 叶擢眉头微皱。 “你现在是嫌疑犯。”张知闲说道。 叶擢忽的一笑。 “大人又在和我玩笑?” “那你如何解释,只有你一人幸存?” 叶擢敛起笑。 “凡事要讲动机,杨出明是我父亲的师兄,章家和我家更是交好,还有我的妹妹,我杀他们?理由呢?” “叶家家产由你妹妹继承,而你和章小姐的婚事告吹,求财报复,这不算动机?” “我日后准备科举,家中才准备把家产交给小妹。至于和章小姐的事情……并非如同传言中一般。我和她并无半分私情。” 张知闲拍了拍腿。 “我现在在审问你,不要语焉不详。” “章小姐早有向道之心,但章家父母不愿意。因为她和我小妹交好,我家小妹便求我和她们做一出戏。先是同意议亲,之后她再悔婚。我以此为由提出让章家父母送她去道观出气。此事,明洞观的观主也知情。” 这说辞倒是对得上所有证词,也能解释莲信的异常。 “你家的密室是你故意打开的?” “是,我怀疑密室内有东西丢失,便想引导你们去查,那晚潜入家中,将机关打开又关上。” “那你应该发现丢失的东西了吧?” “是个木匣子,那里面装着食谱。” “食谱?另外两家也是?” 叶擢点点头。 “祖父还在时,我们三家曾经一起开过一家酒楼。后来三家无意再打理,便将酒楼关了,酒楼的食谱也在那时分成了三份。” “那些食谱很珍贵?” “是很珍贵,但不如那里面的一箱珠宝。” 这也是张知闲所想。 再珍贵的食谱也不可能抵得过那一箱子的珠宝。 凶手为何拿走食谱却完全没动珠宝? “还有一点,案发时,其余人都是昏迷的状态吗?” “是。”叶擢急忙补充道,“我也不清楚为何只有我没有彻底昏迷。大人,你信我吗?” 张知闲如实道:“一半一半吧。” 此人虚伪爱做戏,说的话不能全信。 而且只他一人幸存是铁打的事实。 光凭这一点,她就不能全信他。 叶擢听了也没有急着辩解。 “但,我信张大人。” 他的气质柔和,每每笑起来如同春风拂柳一般,让人心生松懈。 张知闲却没搭腔,让他好好休息便去了隔壁和另外三人商议。 三人在隔壁听了全乎。 朱厌率先开口:“叶擢确实不像有嫌疑的样子?” 张知闲翻了个白眼。 “你变得可真快!” 朱厌自知打脸,哼了一声便别过头去。 沈慕华分析得细致。 “他的话是能对的上,不像说谎。可最大的疑点就在于他没有被迷晕。咱们搜查了三家,只有他的房外有打斗痕迹。也就是说前两次都没有出纰漏,第三次出错的可能性不大。他到底是意外没有中招还是别有隐情,这一点,十分重要。” 汪间问道:“那接下来怎么办?如何试探他?” “等知府的消息,若真是叶擢雇了海盗犯下的凶案,那群海盗便是人证。”张知闲揉了揉额角,眼睛微微眯起,说话声音低下去,“沈姐,今晚我在你房间凑合一晚。” 见她面露疲态,沈慕华不由惊讶。 平日操练时,张知闲从早打到晚都还能蹦蹦跳跳回家。 “叶擢武功这般好?” 张知闲弹了一下腰间挂着的青色长鞭。 “鞭子,难缠得很。” 10. 涣然冰释 次日一早,几人一起用了早食。 包括算是嫌犯的叶擢也和他们在一张桌上。 另外三人是头一回见他,都愣了一下。 朱厌脱口而出:“还是我来看守。” 免得又有人嚼舌根。 张知闲不懂他想什么。 “本来就要交给你,难不成让我家老二来?” 她拍了拍汪间的头顶,面露温柔。 这孩子不会武功,碰上叶擢,不得被抽成陀螺? 汪间直觉自己不要追问缘由。 叶擢笑吟吟听着,仿佛被讨论的事和他无关似的。 沈慕华见了,眉头微微一动。 “我和阿晏一起。” 朱厌一下笑开了。 瞅他不值钱那样! 张知闲啧了好几下。 “你们俩一起也好,他不靠谱。” 若是往常,朱厌老跳起来和她吵了,可今日高兴,他完全没计较。 叶擢悄摸观察着几人,不吭声默默吃着早食。 不经意间,他和张知闲对上了眼神。 张知闲龇牙一笑,明晃晃的。 叶擢飞快别过眼,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真装! 张知闲越发觉着这人有意思了。 吃完早食,她很大气把鞭子扔给叶擢。 “拿着防身。” 叶擢下意识接住,动作却僵着。 这是给自己? 朱厌跳脚:“姓张的!你发什么疯?把武器还给他干嘛?” 张知闲满不在乎。 “你们俩人,要还拦不住他就该蹲去墙角反思。” 沈慕华倒是很淡定,招手让朱厌到她身边喝茶。 朱厌一下没了火气,摇着尾巴就凑上去了。 “训犬高手。”张知闲小声嘀咕了一句。 另外一边,汪间已经开始给叶擢把脉。 “你从小服药的时候多吗?” “不多,没怎么生过病。” 汪间松开手。 “不该是抗药。” 叶擢主动问道:“大人是好奇我为何没有被迷晕?这一点我也想不通。那日席间的菜肴酒食我都吃过。” 张知闲走过来问。 “老二,咋样?” 汪间思量片刻才回答道,“有可能是他吃下的迷药量不多。” “离去的宾客并无被下迷药的痕迹。”叶擢忽然道,“但自从宾客离去后,除了少部分仆人,大多并未再进食。” “水呢?” “为了解酒,睡前,我喝了整整一壶。” 汪间说道:“还有一种可能。迷药中的部分药材对你不起作用。就像有些人千杯不醉一般。” 三人沉默了。 似乎也只有这种可能了。 “大人!”门外忽然传来差役叫喊。 张知闲不欲让叶擢知晓,独自出了门,将差役叫到一边问话。 不等她开口,差役便道:“海盗,海盗被灭口了!” …… 据差役所言。 向远致昨晚就通过人脉联系上了那一伙海盗。 双方约定一早卯时初见面,地点就定在船上。 今早天还没亮,向远致就带着几个差役去了约定的海岸边。 几人刚到就看见海盗的船只停在边上,正要上前时,船上忽然飞下一道黑影,朝着他们杀来。 幸好几个差役身手不错,才将人打退。 黑衣人逃跑后,向远致心知不好,连忙上船查看。 果然,海盗全数被害。 甲板上,很干净。 但一登上船,就能闻到血腥味。 向远致拽着破损的官服,耸眉搭眼,形容萎靡。 “张大人,尸体都在舱内,你没来,我让他们先别动。” 张知闲对他印象好了点,语气都和缓起来。 “向知府受惊了,先在此稍等片刻,我带人去看。” “有劳了。” 张知闲带着汪间先进了船舱。 船舱内横着十来具尸体。 屋内十分杂乱,被褥被扔得到处都是,还有铁质的杯子和未出鞘的刀剑也散落在地。 张知闲捡起杯子,闻了闻。 是普通的茶叶味。 这个船舱是休息用的,东西不多,只有墙角固定着几口箱子。 张知闲眉心一跳,径直走过去,将箱子掀开。 里面装着不少摆件,玉石瓷器,无一不名贵。 看来是三家宅子里丢失的摆件。 屋内实在空旷,除了这些,别无可看之处,张知闲走到汪间身边。 汪间正跪在地上验尸。 “老大,这些尸体都不对劲,四肢没有半点抵抗伤,我怀疑他们被害时被下了迷药。” “你的推测应该没错。他们的武器都没有在身侧,刀剑都未出鞘。”张知闲把茶杯递给他,“你闻闻。” 汪间只闻了一下便十分肯定。 “迷药!” “海船上喝的水都是用木桶储存在船舱中的,一旦下药,所有人都会中招。我先去看看水桶,你继续验尸。” 离了船舱,张知闲一个个船舱搜过去,最终在底舱找到了储水的舱室。 舱室内,安置着一个极大的水柜,由整木掏空而成,外面圈着一圈圈铜箍。 这群海盗,倒是大手笔,竟用得起水柜? 张知闲走上前,从腰间掏出一个瓷瓶,盛满水才离开。 回到甲板时,汪间还未回来。 她就坐在向远致边上等着。 向远致看了看她手里的瓷瓶。 “张大人,这是……” “我们怀疑,海盗被下了迷药,所以取了些水来。” “这倒是合乎常理,那黑衣人只有一个,却杀了这么多海盗,一定是下了药。” 张知闲问道:“向知府,你和海盗约定见面的事,有哪些人知晓?” 向远致抬头看了看自己身边的差役,微微低下头。 “是我疏忽,此事没怎么瞒人,衙门的不少人都知道。” 张知闲无言。 这些人办事,果然不靠谱。 一开始,她就没想着能靠他们成事,此时反而不算太生气。 至于提醒对方小心,她更没这个想法。 一群废物,死了算了。 这事着实办得蠢,她又拉着脸,向远致大气都不敢出,默默祈祷,汪间快出来。 甲板上一时安静得只听得到海浪声。 张知闲没见过海,起身去看。 海浪一波波打在礁石上,碎成白白的泡沫,留下一道道清晰的水痕。浪打得很激烈,一点点向前吞噬着海滩。 张知闲深深吸了一口气,干净的呼吸暂时抚平了她的焦躁。 海边,确实美。 “老大——”汪间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还有个活口!” 差役们冲进船舱,从汪间手下抬出一个胸口还有起伏的年轻男子。 汪间面色雪白,跪在地上抹汗。 < p>“我给他服了药,立即带走医治,能保住一条命。” 张知闲将他一把扶起。 “你可还好?” “晕……”汪间靠在她的肩头,合上眼。 张知闲一手扶着他,一手提起药箱背起,熟练地翻出一个青色药瓶,倒入一颗丸子给他喂下。 向远致吩咐完手下,见状关心道:“汪大人这是……” “他打小身子虚,累着了而已,吃点糖丸就好了。人送走了吗?” “送走了,一切安排妥当。” “尸体都一样。”汪间脸上恢复了些血色,眼睛也睁开了,“全都一样,死亡时间在一个时辰前,凶器是一把长剑,凶手武功不错,是个老手,一刀致命。那个小子运气好,刺偏了一点才捡回命来。” 张知闲把盛的水给他闻。 汪间鼻翼微动。 “迷药。” “看来,这些海盗就是被迷晕后所杀。向知府,能核查他们的身份以及昨日行踪吗?” “能!今早就确认过身份,船上的海盗就这么多,全死了,没有失踪的。昨日行踪我让人去查,只要他们靠过岸,绝对能找到!” “好,我在驿站等你。”张知闲将汪间往身上一架,跳下船。 刚下甲板,向远致就追了上来。 “张大人,那灭口海盗的人,身形与叶擢仿佛,极有可能就是他啊!你那边可有线索?” 张知闲一脸淡然。 “还没找着。” 呼—— 一道破空声呼啸而来。 张知闲面色一凛,一把抓住向远致,向后一推。 一道粗长的黑影擦面而过。 站定后才看清,是船帆上的缆绳崩开了。 手臂粗的缆绳吊垂在船上。 逃过一劫的向远致面容呆滞。 “这……这东西怎么突然坏了……” 张知闲对船只一窍不通,她摇头,下意识摸了一把脸颊,指尖沾让一片血。 “老大!”汪间一个激灵,“你脸上伤了!” 他急忙翻出药瓶,给她脸上倒上金疮药,嘴里还念叨着。 “怎么伤着脸呢,疼不疼啊……” “不疼。”张知闲一动不动扬着头,仿佛没有痛觉一般。 向远致看得牙酸。 被缆绳抽那么一下,得疼死个人,金疮药上药时更会刺痛。 这个张知闲却恍若未觉一般,确实可怕! …… 回了驿站,张知闲将事情告知给其他人,包括叶擢。 叶擢终于开口。 “张大人,自案发后,就一直有一拨人在到处寻找我的踪迹,这次杀海盗,怕是不止为灭口,还顺道栽赃我。” “我知道。”张知闲顿了顿,看向他,“你,没有嫌疑了。” 朱厌说道:“我就说他不像凶手!” 张知闲对着他翻了个白眼。 “万一他有其他同伙呢?” 朱厌瞬间顿住,面露迟疑。 叶擢插嘴。 “张大人,那些海盗的死,不太对劲吧?” “这还得等向知府查出他们靠岸记录,才能推断下药的时间。” 叶擢摇头。 “我说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叶擢指了指自己左眼下方,又指了指她。 “张大人方才说,自己的伤是怎么来的?” “下船时候,缆绳突然断裂,抽的。” “问题就在此处了。” 11. 潮汐之律 叶擢提出要亲自去看看船只。 张知闲给他随手扣了个帷帽就带他去了。 叶擢站在船下只看了一眼就问道:“向知府和海盗约定在卯时见面,那海盗停船的时间也应该在卯时前不久。可是如此?” “是。” “按照潮汐规律,今日卯时左右会开始涨潮。涨潮之时,需要松动缆绳,不然缆绳会因为水位上涨而绷紧断裂。” 张知闲摸了摸脸上的伤口,有些痒意。 “你是说,他们不是卯时到的?” “缆绳都绷断了,说明停船之时,或是说停止操纵船只时,水位低。昨晚大概是丑时末开始退潮的。” “你们!”向远致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一转头,只见他带着一帮差役,指着叶擢,手指不停颤动。 叶擢看向张知闲,歪了歪头。 想要征询她的打算。 张知闲直接伸手取下帷帽。 向远致果然被吓得跳起。 “叶擢!” “是叶擢!” “把人拿下!”向远致大喊。 差役们齐刷刷拔出刀,却犹豫着不敢上前。 张知闲一步踏上前,挡在叶擢面前。 “我昨晚就把他捉住了,人一直由沈大人看管,他没有嫌疑。” 听了这话,向远致思量片刻,才抬手让差役收回刀。 他掸了掸衣袖,走上前。 “按大人所言,叶公子确无嫌疑。但……折春,既然你逃了出来,为何不来衙门报官?” 叶擢慢吞吞说道:“在下一直被追杀,根本不敢显露踪迹。” 向远致沉下脸。 “按常理而言,贼人再胆大也不敢来衙门作乱,你来报官,衙门反而能保住你。” 张知闲眉一横。 “向知府这是何意?” “张大人断案无数,应该明白。” 张知闲自然知道向远致还是在怀疑叶擢。 “案子既然在我手里,我自然清楚。至于你们?”她扯起嘴角,嘲弄道,“还是日日在书房里写奏折吧,不要勉强自己,做好摆设便是。” 这话说得太难听。 向远致就是个泥人也有三分火性。 “张知闲!你莫要仗势欺人!衙门是太祖皇帝所设,轮不到你来指摘!” 和锦衣卫比谁更会扣帽子,实在是不太明智。 “骂的是你们这些戴官帽的,可没说衙门。还太祖皇帝?太祖皇帝若在,你们这些酒囊饭袋早就被剥皮楦草,吊在衙门门口风干成腊肉了!” 张知闲越说火越大。 “案发半月,什么都没查出来!血迹真假,受害人被转送的手段,还有叶擢门口的打斗痕迹,三家人的联系,有嫌疑的宾客。全是我来了之后才开始查的?一群癞蛤蟆修出的精怪,不长脑子光长疙瘩,膈应人不说,戳一下才动一下!” 向远致被这一通骂得满脸通红,又找不到还嘴的地方,只得甩袖而去。 张知闲犹嫌不足,对着他们背影狠狠啐了一口。 “吵架都吵不过,不如跳海死了算了!” 叶擢虽早闻她跋扈之名,但见她敢如此明目张胆辱骂知府,还是不由心惊。 “你别怕。”张知闲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拍着胸口道,“有我罩着,他抓不了你!” 方才还一身煞气的锦衣卫此刻却像个年轻侠客,一双黑黝黝的眼明亮见底。 叶擢飞快侧开眼。 “知府到底是本地长官,张大人和他起冲突,并无益处。” “我就见不惯他们!”张知闲抄起手,腰间的双刀哐哐作响。 叶擢温言道:“之后查案,他们可能会伺机报复,妨碍了正事。” “他们敢!”张知闲双眉高高挑起,“写奏折谁不会!我的奏折还能直接递到陛下面前呢!” 叶擢抿了抿嘴唇。 怎么……像小孩儿告状? …… 回到县衙,张知闲将目前的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打算再去一次案发现场查看。 这一趟,还带上了叶擢和汪间。 走之前,她还是特意问过。 “去吗?” 让受害人回到现场,还是有点不太好。 叶擢愣了一下,眉眼弯起。 “无碍。” 张知闲盯了他许久,发现他确实不像作假,才说道:“你自己愿意的啊。” “我愿意。”叶擢这好脾气模样,让张知闲都有些无措。 她拿起边上的帷帽给他扣上。 “暂时不要暴露身份。” 一个应该已经死掉的人再出现在街头,绝对会引发骚乱! “张大人心细如发。” 帷帽中隐隐透出他的声音,黏糊糊的。 张知闲抓了抓耳朵,转身推门。 二人下楼时,正撞上驿丞。 驿丞上前,偷偷觑了一眼叶擢,又小声对张知闲说道:“张大人,有件事……” “说。” 她这样爽快,连带驿丞都轻松了些,驿丞靠近一步,掩嘴低声道:“昨晚,那位到驿站后,有人来打探消息,是知府衙门的人。” 向远致破案的本事不一定有,但官场手段不差。 按理说,驿丞在这儿讨生活,肯定是不敢得罪知府。 但他今日提醒自己,也算是一份善意。 张知闲并不意外。 “多谢你告知,我心里有数。” …… 到了叶家,叶擢面色如常。 张知闲放下心,让他这个主人跟着汪间去各处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而她自己则飞身窜上了屋顶。 叶擢仰头望着。 “张大人这是……” 汪间说道:“如果凶手是婚宴后潜入,屋顶上会留下痕迹。走吧,先带我去你家厨房瞧瞧。” 叶擢带着他先去了取水的水井又去了厨房。 汪间一一验过,最终在厨房水缸底部残余的水中发现了迷药。 “看来,是找到线索了。” 叶擢却道:“这水缸里的水只用来做饭。家里上上下下喝的水都是从水井里现打的。若迷药来源于此,那日吃过宴席的宾客应该也会中招。” 汪间面上笑容淡去,靠在墙边。 “你说……凶手会不会是你们家里的人啊?等宴席散去后,再往你们的饮食中一一下药。而凶手将人都运走,也是为了掩饰这一点?” 叶擢思量片刻,微微颔首。 “是有这个可能。家中上下一百余口人,我亦无法保证每个人都没有问题。” 自己的推测得到肯定,汪间面上又浮起笑来。 “走,我 们去找老大汇和!” 而此刻的张知闲正蹲在叶家正厅的屋顶上摸来摸去,像个贼。 她拨弄了两下高挂的红绸,红绸颜色已经败去,上面还带着一片又一片的黄色小斑点。 “姐!” 汪间的喊声让她回过神,飞身跳下。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 “有发现吗?” 汪间将自己的推测说给她听。 张知闲听完就是摇头。 “别忘了,三起案子是同一人所为,哪个家里人能同时潜伏在三家内?” “万一有同伙呢?” “就算是同伙也不符合常理。内部作案,最适合作案的时机应该是寻常日子,最好家中无客。可这案子,凶手专门挑着三家宴客的时间,说明他在其他时间无法进入,明显是外来者。” “那我这边就没线索了,水缸中的迷药应该只是故布疑阵。你那边呢?” “屋顶没有被人踩踏的痕迹,但是红绸有点怪。”张知闲对叶擢问道,“你们三家用的红绸是很好的料子吧?” “都是奉化产的绸子,价格适中,但质量极好。” “这就怪了。奉化产的粗绸都很是不错,可挂着的红绸上竟然出现了黄色的斑点,斑点还有规律,越往高处越多,垂在屋檐下和屋内的没有。” 叶擢:“确实不对劲,若是因为老化,应该是整个都泛黄,只有在沾染污渍才会导致出现黄斑。” 汪间将药箱往地上一放。 “姐,你带我上去看看。” 张知闲提溜起他,跃上屋顶。 汪间一手拽着她的衣角,稳住身形,慢慢蹲下来,扯起红绸闻了闻。 “还真有点异味。” 张知闲心中好奇,也蹲下身,学着他的模样闻了闻。 好吧,就是一股子灰味。 “你闻出是什么了吗?” 汪间点点头又摇摇头。 “下去再说。” 张知闲猛地起身,眼前黑了一下,脚下一滑。 被连带没站稳的汪间不由大叫。 “姐!” 张知闲一把稳稳按住他的肩膀。 “没事儿。怕什么,摔下去了下面也有人接着。” 汪间垂眼一瞧。 叶擢一直仰着头盯着他们。 这人确实还有些用。 二人下了屋顶。 汪间从叶擢手中接过药箱才开口道:“有药材的气味,我闻过,但不确定是什么。” 他面色又开始发白,额头也冒出几颗汗珠。 “肯定不是迷药!”张知闲揉了一把他的脑袋,“回去慢慢想,你记性好呢。” 三人准备打道回府。 刚走出几步,张知闲就感到胸口一股燥热。 她立即顿住脚步,深吸一口气。 “张大人不适?”叶擢的声音在耳侧响起,“你的脸有些潮红。” 汪间这才停下脚步,转身来问。 “你不舒服?” 张知闲缓缓抬起手。 “你还能不能记起,这味道你在哪里闻过?” “阿娘那里!”汪间回答得十分迅速肯定。 张知闲垂眸,陷入沉思。 “你知道是什么药?”汪间问道。 张知闲一把拉起他,朝着宅院深处跑去。 12. 红光见蛊 张知闲跑到了就近的一间屋子就停下了。 跑得太急,汪间喘着粗气。 “你……到底发现……什么了……” 张知闲蹲下身,在走廊上捡起一只已经干瘪的飞蛾递给他。 “你看看,这是不是蛊虫?” 紧随其后的叶擢倒吸一口凉气。 “蛊虫?!” 姐弟俩表情更是严肃。 汪间接过飞蛾翻来覆去看了许久,双眉一沉。 “是蛊虫,上头还有迷香残留。那些红绸上的药是引蛊药,难怪你上次忽然……” 张知闲打断他的话。 “几乎每个屋内都有这种蛊虫。有没有可能,是他们在这种类似飞蛾的蛊虫身上涂抹了迷香。被引蛊药引来的蛊虫,因为习性,扑向有烛火处,导致屋内的人全部中药昏迷。” “肯定是这样。这上面的迷香直接闻不会怎么样,但一旦被火灼烧,药力会十分强劲。” “先回去,找沈姐他们商议。” …… 回了驿站,张知闲一进门还来不及坐就将蛊虫的发现告知给了二人。 朱厌霍然起身。 “大爷的!怎么又是这些鬼东西!” 一向淡然的沈慕华也面露焦虑。 “此事非同小可,得立即去信给汪公公和张大夫。” 几人都焦躁之时,叶擢忽然开口。 “真是蛊虫?” 汪间看他精神略有恍惚,安慰道:“没传言那么玄乎,你把它当成特殊的毒药就是了。” “那凶手是苗人?”叶擢皱眉,“我们三家和苗人并无往来。” 张知闲看向沈慕华。 沈慕华点点头。 “你就告诉他吧。” 张知闲这才说道:“你可记得李子龙?” 这个名字出现在十几年前,但叶擢记得很清楚。 不光是因为李子龙制造妖狐案意图弑君之行,更因为汪直就是借着妖狐案上位的! “他和蛊虫有关?” “很有关系。李子龙一案大有内情。李子龙和人勾结,从苗人手上窃取了蛊虫作乱。你知道和他勾结的是什么人吗?” 叶擢几乎是脱口而出:“倭寇!” “对,是倭寇。宁波是浙东咽喉,还是倭人朝贡唯一应该登岸口,被倭寇长久觊觎。你们三家都是宁波本地大族,成为他们的目标,不算意外。” “张大人所言不虚。我们三家在海上都有些生意。而且,三年前,倭寇潜入城内作乱,先父先母率家丁抵抗,虽不幸被害,但也重创了那些倭寇。”叶擢苦笑,“当时城内不少人家都有参与抵抗,包括杨家章家,或许就是因此,倭寇才要报复我们。” “现在论凶手是不是倭寇,为时过早。”张知闲转头问道,“朱厌,那个幸存的海盗醒了没?” “人不是被向远致带走了吗?” 张知闲手上茶盏一倾,撒出一摊茶水。 糟了! 现在唯一的人证就是那个海盗。 自己才把人骂了一顿,此时去要人,肯定会被这些小心眼的文官从中作梗。 说不定,为了阻碍她办案,还会直接把人给杀了! 见她这模样,沈慕华幽幽道:“你又把人给骂了?” 张知闲干笑两声,连喝了几口茶。 “你说说你这狗脾气。”朱厌抄着手摇头叹道,“非跟他们过不去?向远致是没背景,但好歹也是个知府!” 沈慕华也忍不住说道:“你这脾气是该改改了。张大夫都说过你许多次,不为了自己想,也该为你爹娘考量啊!” 汪间扣桌子。 “她就是随的爹啊……” 张知闲被数落得脑袋都耷拉了下去。 早知道,晚几日再骂了。 “此事因我而起。”叶擢开口道,“诸位莫要误会了张大人。当时向知府误以我是凶手,非要将我带走,张大人一时情急才和他起了争执。” 他起身拱手道:“若要怪,也该怪在下。” 沈慕华一拍额头。 这人平时看着端方,怎么关键时候还惯孩子!!! 果然,张知闲脑袋一下昂来起来。 “就是!我总不能由着他把叶擢抓走吧!万一那些人为了破案,严刑逼供他怎么办?” 叶擢跟着道:“在下有几位旧相识,在向知府那里还说得上话,若是几位不介意,在下可以去请他们从中说和。那几位都是本地大族,向知府不会不给他们面子。” 沈慕华一脸木然。 惯孩子还帮忙收拾烂摊子。 得亏这人和他们不是一路的!不然这小霸王是真要上到九重天去大闹天宫! “你坐着。”张知闲扯了扯叶擢袖口,豪气万丈,“用不着你去低头,他向远致算什么东西?我找他要人他不给,我就敢抢!难不成他们还打得过我?” “是啊……当时他们要带走叶公子时,你怎么就忘了这一点呢?”沈慕华拉着脸,“难不成你不点头,他们还能强抢不成?” 张知闲恍然。 “言之有理啊!” 沈慕华捂住胸口,心中默念。 外人在,不能打孩子! 汪间说道:“那如今怎么办?” 张知闲偷觑了沈慕华一眼,小声嘀咕。 “抢呗。” 沈慕华目光射来。 “人在知府衙门?抢?” 张知闲和汪间齐齐看向朱厌。 被注视的朱厌抱起双臂,扬起下巴。 “求小爷一句,也不是不成。” 张知闲立即拱手作揖。 “求求你了,朱小爷!” 沈慕华急得拍桌。 “不可!” 她发了话,二人自然都不敢再开口。 “不如还是在下去寻人帮忙?”叶擢说道。 “不可。”张知闲说道,“嫌犯可能就在你认识的人中,你暂时不能暴露身份。” 屋内陷入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 门口被人敲响。 敲门声很急。 “张大人!知府衙门送了个人过来!” 张知闲猛然站起。 “快把人带进来!” 知府衙门送来的人果然是幸存的那个海盗。 差役将人放在床上后,规规矩矩站在了一边。 “知府吩咐小的亲自将人送来,等张大人审问完,小的再将其带回监牢。” 沈慕华瞪了张知闲一眼。 张知闲也自知理亏。 不管怎么说,向远致这事儿做得地道。 她挠挠头,在她耳边小声道:“等案子完了, 我去给他赔罪!” 沈慕华只是叹气。 “早知今日……” “先审人!”张知闲连忙打断,急匆匆走到床边站定。 海盗慢慢坐起身,被子滑下,露出一片坚实黝黑的胸膛。 胸膛裹着纱布,半露出一头红色的蛟龙,颜色十分艳丽。 其余尸体上也有这个文身,是这群海盗的一个标志。 张知闲盯着看了片刻。 “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叫徐风,本是没有户籍的渔民,两年前家里人没了,恰好遇到他们,便入了伙。” 渔民维生艰难,自然有不少人做逃户,没有户籍也算正常。 “你倒是老实,交待得清清楚楚。” 徐风连滚带爬滚下床,跪在地上,磕了好几个头。 “小的自知犯了大罪,老天保佑才捡回一命,如今只想将功补过,求大人饶过小的一条贱命。” 张知闲垂下眼,正看见他死死按在地上的双手。 深黑不均,干裂脱皮,指节肿大有微微的变形。 “你这是承认杨章叶三家的案子和你们有关了?” 徐风又磕了一个头。 “小的都认!一月前,有个黑衣男子来找我们老大,他给了我们老大一大笔钱,让我们去帮他做一件事。那三家人和摆件财物都是被我们运走的。” “人都没死?!”叶擢忽的上前一步,目光死死锁在徐风身上,吼道。 这还是张知闲头一回见他如此激动。 徐风抬起头,看到他明显愣了一下。 “叶……没死没死!”他往后缩了缩。 看来是认出来了。 失态只有一瞬。 叶擢垂下手,藏在袖中紧紧捏成拳头,向后退了一步。 “张大人请继续问吧,是我失礼了。” “徐风,你说说,你们在案发时,是如何行动的?” “回大人的话。我们白日上岸,傍晚时乘船从甬江出发,到了地方再下船,去往他们家中。到的时候,那些人都已经晕倒。我们便按照吩咐将人弄上船,拿走了摆件。一路都很顺利。只有……在叶家出了点意外。不知为何,叶擢没有昏迷,还冲出来和我们打。他武功太好,我们拦不住,黑衣人也没勉强我们去追,只说自己来解决。” “那人呢?弄去何处了?”张知闲俯身逼近。 徐风缩着头。 “按照黑衣人的吩咐,我们把人放在指定的一个海岛上便离开了。” 张知闲拍了拍叶擢。 “放心,既然凶手如此行事,被带走的人肯定没有性命之忧。” 叶擢笑了笑。 “多谢大人宽慰。” 见他确实没有太过担忧,张知闲才继续审问。 “是黑衣人杀了你们吧?” “是!船只靠岸后不久,我们就开始头晕,不自觉睡过去了。迷迷糊糊之间,我感到脖子一阵痛,恍惚之中看见了他。那人个子和小的差不多,比较健壮。”徐风摇摇头,“但我一直没看到他的脸。” “从昨日开始,你们船上,有什么人上过船?” “这小的着实不知。上船的人都乔装打扮过……除了我们老大,没人知道是谁。” 徐风所知有限,但至少指名了一条重要的路——受害人的去处。 13. 东海引风 案子虽然要紧,但受害人的去处也很重要。 张知闲立即决定——出海去找人! 至于其他线索,就交给向远致追查。 向远致确实大度,还给他们安排好了一艘大船,第二日一早便能出发。 天刚亮,一行人就上了船,朝着徐风指定的地方驶去。 海风呼啸,张知闲从船舱中走出。 甲板上,叶擢正站在船头,面前的船舷上停着一只海燕。 那海燕很是亲近他,甚至还蹦到了他的手上。 鸟向来怕人,张知闲从来没从近处看过鸟儿,轻步上前想要瞧瞧。 然而,还没靠近,叶擢手一摊开,海燕便飞走了。 可惜! 叶擢转头,还是老样子——假笑。 “张大人来了?不在舱内休息吗?海上日头很毒。” “你呢?又为何不进去?”张知闲靠在船舷上。 “坐不住。”叶擢看向汹涌的海面,“他们为何将人运走。” “海盗也做贩卖人口的买卖。或是想要物尽其用?” 总不能就为了卖人做下这样的大案! “张大人有没有觉得,此案越发复杂了?” “能不复杂吗?”张知闲深深看了他一眼,挑唇一笑,“没一个人嘴里有实话!” 叶擢转开视线。 “大人说的那些嫌犯都有谁?” “杨出海,杨出言,李纯青,莲信。” “他们……都有嫌疑?”叶擢沉思片刻,“叶家和这四人都无任何过节。” 张知闲顺道问道:“你和莲信挺熟悉的?” “很熟。我常去明洞观。” “那你可知明洞观内有许多人在练武?” 叶擢说道:“那些人都是道观附近的住户,莲信道长为了抵御倭寇才将他们召集起来习武。” 竟是这个缘由! “入世即出世啊!” 叶擢眉尾轻挑。 “张大人有见地。” 海岛距离并不远,刚过午时,就看见了小岛的影子。 张知闲兴奋站起身。 “瞧!要到了!” 晕船的朱厌整个人靠在沈慕华身上,捂住双耳,蹭了蹭她的脖子。 “她好吵……” 张知闲学他的模样,靠在汪间身上。 “他好弱……” 朱厌此时真没力气和她闹,哼唧了两声继续嚷嚷着难受。 叶擢眉头皱了皱。 “张大人和汪大人……” “他是我家二弟!”张知闲揽着汪间的肩膀,“亲弟弟!” 二人长相没有半分相似便罢了,姓都不一样。 也得亏叶擢脑子转的快。 “二位是一个随父姓一个随母姓?” “是呢!老二跟爹姓的,我随我娘!” 叶擢这几日一直在观察她。 之前便有传言,她是认了汪直做义父,看汪间的姓氏,难不成她的父亲和汪直是亲戚? 可汪直家里人早就死干净了。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为了攀附改姓。 叶擢嘴角微勾。 “原是如此。” 张知闲皱皱眉,嘀咕了一句。 “竟然不知道么……” 忽的,整个舱室剧烈一晃又是一顿。 舱室内顿时人仰马翻。 几人都滚在地上。 张知闲也没见过这阵仗,慌得乱抓了好几下,都抓了个空。 “来。”叶擢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随即,一只手稳稳抓住了她,将她拽了起来。 是叶擢,他一手抓着舱壁上的扶手,一手抓着张知闲,朝外头大喊。 “是不是撞上暗礁了!” 不过片刻,舱外传来回应。 “大爷的!这岛四周全是暗礁!” 海浪声在耳边轰然,身下飘摇不定,落不到实处,张知闲没来由的生出恐惧,下意识抓紧了叶擢的手。 “船不会沉吧?” 茫茫大海,头都望不到船只沉了,只有死路一条! “这艘船下方是单独隔开的舱,小损坏没有影响,只是……” “只是什么?!” “船只或许会偏离航线。” 和叶擢所言一样。 半个时辰后,船只驶离了岛屿四周,但完全偏离了航线。 船员们对这边海域并不熟悉,只能闷头朝北而去。 但抵达的时间,他们就不敢确定了。 叶擢主动提出,说是自己认得路,给船员指了方向。 船员都知道叶家原是海商,自然听他的话,按照他的方向往回走。 船舱内,张知闲揉了揉发酸的胳膊。 “我怎么觉得,是徐风故意坑我们?” “不太可能,若我们出事,向远致为了交差一定会拿他的命去抵。”朱厌白着脸,有气无力说道。 沈慕华给他喂了一口水。 “朱厌说的没错,海上航行本就危险,未必是他有意。只是……我们今日不得上岛。” 叶擢忽的开口。 “人在岛上的可能本就不大。” 这一点几人心里都清楚。 案发已久,人说不定早就转移了。 张知闲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个“好”字。 叶擢指的路确实是对的。 船只在丑时靠岸。 几人狼狈下了船,回了驿站。 回到驿站后,汪间给几人送了药涂。 张知闲没感觉有多痛,但脱去衣物,对着镜子一照才发现身上青一块紫一块。 得了,这下感觉到痛了! 她洗漱一番,涂了药,正要躺下,又觉得腹内空空,这才想起,今儿就正午时啃了两口干粮。 这时候驿站的人肯定都歇了。 她打算自己去厨房随意捡个馒头吃。 然而,刚到厨房门口,就看见里头还亮着,门缝里传来一阵香气。 不等她上前,门就打开了。 叶擢从里面走了出来,手上端着一个海碗。 张知闲摸摸鼻子。 “好巧。” 叶擢亦笑道:“是很巧,免得我再跑一趟。” “嗯?” “本就是要送去给你的。” 张知闲是个自来熟,一点儿都不见外,笑嘻嘻上前将碗接过。 碗里是一碗清清淡淡的炒年糕,只加了青菜碎和鸡蛋碎。 “那我可要尝尝摊主的手艺。” 二人就近在院里的小桌坐下。 张知闲一口气便下去半碗,腹内有了底,她抬起眼,正对上叶擢的一双笑眼。 他坐在自己对面,就这样温温柔柔看着她。 面上有点烫,她放下筷子。 “你没吃吗?” “我已经吃过了,你慢慢吃吧。” 张知闲这才放心,把剩下的吃了个干净。 叶擢面上笑意更深。 看得张知闲有些发愣。 好像她娘啊…… “要不要……出去转转?” 叶擢欣然同意。 二人出了驿站,沿着甬江慢慢踱步而行。 虽已是深夜,这繁华的地界还有人气儿,透过树木都能瞧着对面忽闪忽闪的灯笼。 “今日多亏有你,不然我们指不定得飘到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说来,你怎么比那些船员还熟悉海上的路?” “张大人忘了?叶家原是海商。” “叶家……海商。”张知闲忽然顿住脚步,“你家是不是从福建迁过来的?叶行你认识吗?” “叶行?按辈分,他算我的堂叔。只是我们不同支,亲缘已经很远了。我和他家长子有些交道。张大人认识他?” “他和我娘是好友呢!”张知闲从荷包里掏出一颗金镶玉的珠子,“这是小时候,他送给我的!” “看来,令堂和堂叔关系是真不错。” 张知闲将珠子收好,双眼笑得眯起。 “嘴巴真坏,你这是在嘲讽叶叔抠门!” 叶擢只是笑。 张知闲心中却没来由的沉了一下。 黑眚案线索直指叶家,叶家却被灭门,现场还出现了蛊虫。 黑眚与李子龙紧密相关,蛊虫也与其有关联。 难不成真是李子龙余党卷土重来? 她甩甩头,回过神,抬头看向天上。 天上的月亮像被啃了一小口的烧饼,四周绕着黑雾,越来越黯淡。 不对! 张知闲向前一看,不远处一片赤色火光。 她反应极快,拽着叶擢就朝火光处跑去。 起火的地方是一处民宅,宅子内火焰腾腾,窜得比人还高,无人敢上前,只有一对救火的兵丁提着水铳,往火焰上冲水。 围观的百姓窃窃私语。 “里头的人跑出来了没。” “没呢!刚起火的时候我就来,拍门拍了好久都没动静,又烧了这么久,肯定死了。别烧着其他家就很不错了。” 张知闲胸口猛跳了两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在内里撕咬。 她使劲儿一拍,拿起边上的水桶,往身上一浇,蒙头冲了进去。 火丁吓得直喊。 可人影已经消失在火焰中。 被扔在原地的叶擢亦是震惊。 他犹豫片刻,也蒙头冲了进去。 室内到处都是火光,他凭着感觉向弯腰前,捂着口鼻大喊张知闲的名字。 耳边全是火烧得噼里啪啦的声音,没有任何回音。 叶擢一咬牙,闭着眼继续朝里而去。 背上已经传来火辣辣的痛,但他依旧向前。 可人的意志不能改变现实。 一团大火像是墙壁一般,密不透风挡住了他的去路,找不到任何一个口子。 他顿住脚步,目光呆滞。 轰! 一根带火的横梁砸下,火焰擦面而过,叶擢退了一步。 火星四溅,蹦到他的鞋面,留下一个个黑洞。 路,彻底断了。 正在此时,面前火光一闪。 “我在这!” 一个人影从火光中出现,摇摇晃晃,仿若幻觉 叶擢下意识跨过横梁,见到了张知闲。 她面上全是黑灰,紧闭着双眼,背上还趴着一个人。 “把人……接住。” 叶擢将人背到自己身上,一手拉起她,朝火场外而去。 14. 引风吹火 二人从火场里一出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火丁一个滑跪。 “活着!还活着!” 张知闲死死闭着眼,想要缓解那火辣辣的感觉。 “你……咳咳,去驿站叫人来。”她抖着手从腰间摸出锦衣卫的腰牌,拍在地上,“快去!” 沈慕华很快带着人来了,二人连着获救之人都被带回驿站安置。 洗漱,换衣,灌药。 张知闲和叶擢相对而坐,都是一脸无奈。 汪间冷着脸指着桌上两盆水。 “喝了,不然变哑巴。” 二人对视一眼,齐齐叹口气,认命端起水盆,咚咚咚就往下灌。 这水是加了药的,一盆下去,干痛的喉咙瞬间舒服了不少。 “那个人……怎么样了?” “我会看管,你们俩,休息!”汪间拉下脸,“沈姐说的,不听话,就不告诉你。” 二人只得回房休息。 这一日的功夫,先是海难又是火场,水火两重天,即使精力充沛如张知闲也睡到了第二日正午才慢吞吞起了身。 叶擢只比她早一刻钟。 汪间给二人送了饭食来。 用饭的时候,就说起被救之人的情况。 “是个姑娘,才十八九岁,到现在还没醒,手腕脚踝上还有被捆绑的伤痕。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屋内一个密室找到的,当时她被绑住了手脚,人也被熏晕了。我进去的时候,厅内还有一具焦尸,焦尸的身份查明了吗?” 汪间面色一沉。 “这人,我们都认识。” 张知闲手一滑,筷子掉在桌上。 “谁?” “李纯青。” 昨晚,向远致听闻起火一事,连夜起来办案。 起火的宅子就是李纯青的家,根据邻居所言,大概寅时左右,李家起了火。邻居发现的时候,火势已大,只得叫了人来灭火。 火灭后,火丁们在正厅内发现了李纯青的尸体。 汪间已经连夜验了尸。 “他的胸口有一处近六寸深的伤口,是死前伤。有人将他刺死后,放火烧尸。烧毁程度不算严重,他的面貌可以辨认,就是本人。唯独有一点……我想不通。” “什么?” “他被发现时,是趴在地上的,所以背部的伤更严重,我留心查验了,竟在他的背上闻到了冰片和黄连的味道。” 嫌犯之一被人杀害焚尸,屋内还囚禁着一个年轻女子? “先去看看那姑娘。” …… 被救出的姑娘就在隔壁安置。 昨日回来后,沈慕华给她擦了身换了衣,一直照看着。 张知闲一进去就坐到了床边。 那姑娘面容饱满清秀,看样子不像是被长期囚禁过。 沈慕华亦道:“她全身只有手腕有捆绑伤痕,脉象也平稳,一直没醒只是因为被困火场太久。” “章怀贞!”站在几步远的叶擢一脸错愕。 章怀贞是那位一心向道的章家小姐的名字。 张知闲瞪大了眼。 “你确定?!” 叶擢也一脸懵,他走近几步,看好几遍,再次点头。 “我绝不会认错,就是章怀贞。” 朱厌一拊掌。 “难不成是李纯青这厮觊觎章小姐,才动手杀害三家人,将人掳走?栽赃嫁祸叶擢,是因为嫉妒!” “立即,查李纯青!” 这次是沈慕华亲自去办的,效率十分快,不过正午就把李纯青这个人的祖宗十八代查了个底朝天。 这一查还真查出了不少东西。 其一,李纯青虽已经三十有五,但从未娶亲,且早和章小姐相识。二人相识的契机是一次意外。 李纯青被杨家一位公子欺凌,章怀贞出手相救。 看似普通,但实在算上的是他对章怀贞心生恋慕的缘由。他觊觎章小姐这一点,完全能确定。 其二,八年前,李纯青曾是一起凶杀案的嫌疑人。死者名为严健,是一名将去台州上任的官员,在临海县内的驿站被人杀害。 而李纯青当时就在驿站内。 但因为他和严健素不相识,又只是个普通匠人,便排除了他的嫌疑。 而此案,至今没找到凶手。 看了卷宗,汪间头一个开口。 “严健,死于蛊。” “你怎么知道?!”张知闲问道。 “我听舅舅提起过一次,当时舅舅正在台州,帮衙门验过尸。” 沈慕华说道:“既是苏千户所验,那肯定没错。” “这个李纯青,名字有点儿眼熟……”张知闲翻了两下卷宗,忽的一顿,“倒是个前途无量的。” 沈慕华:“传奉官?” “嗯,人名就在推荐的传奉官名单里。若无这出意外,他不久便能混个文思院副使的职位!” 按常理论,工匠要做官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但在本朝却不一样。 成化帝偏爱工匠,又想要集中皇权。 便越过正常官员选拔的制度,弄了个传奉官出来。 传奉官,无论出身,只要有皇帝下令,太监传旨,便能脱白挂绿,走马上任。 在所有人口中,李纯青是本地最出色的烟火匠人,受害的三家大户,都找了他做烟火。这样的人能进入传奉官之列并不让人意外。 “那他还囚禁章小姐做甚?”朱厌不解,“入仕后,他完全可以堂堂正正上门提亲啊!” 这也是张知闲心中的疑惑。 文思院副使的官位虽低,但油水多,前途也不错。 就拿这些工匠出身的传奉官来说,升任太仆寺少卿的都有! 在章家眼中,章小姐名声已败,被授官职后的李纯青应当是个极好的人选。 “咳咳。”叶擢抿抿嘴唇,“章伯父为人颇有几分文人之气。” 这话说得委婉。 但张知闲瞬间明白了。 章家瞧不起传奉官。 也对,传奉官和宦官厂卫一般,都是用来平衡文官势力的,天生是对头。 每年的进士中,来自宁波府的人数一数二的多,宁波本地大户都算是文官一派。 怕是章家宁愿女儿在道观呆一辈子,也不想和传奉官扯上半点关系。 沈慕华:“如今,在李纯青家中找到了失踪的章小姐,他本人又和蛊虫有了联系。他的死绝非偶然。” 张知闲站起身,拍了拍刀鞘。 “杀人灭口呗。” “得去一趟知府衙门了。”沈慕华点了点桌面,“闲闲一个人去吧。” 张知闲愣住。 “啊?” 她和向远致才闹过呢…… 沈慕华见她失措,嘴角微微翘起。 “有问题?” 朱厌是指望不上了,张知闲直接看向自己亲爱的弟弟。 汪间立即偏过头,假装看着窗外,生怕卷进去。 一群不讲义气的! 正在此时,叶擢竟然主动开口。 “张 大人若不嫌弃,在下与你同去吧。” “瞧瞧别人!”张知闲瞪了二人一眼,转头冲着叶擢咧嘴一笑,“走,咱们俩去!” …… 二人到了知府衙门。 衙役照样客气,将二人带到大堂安坐。 但这次,向远致却不见了人影。 张知闲催了好几次,师爷只说知府去了外头办事,一会儿就回来。 她向来是个不对下头人乱发脾气的,只得憋住,对着叶擢抱怨。 “故意敷衍我呢!”她越说越气,牙齿磨得滋滋作响,手也捏着刀柄,刀身从刀鞘中来回抽拉,哗哗直响,“干脆直接冲进去!” 叶擢连忙按住她的刀。 “莫要冲动!向远致并无半分把柄,你若……如此,反落了口实,有理也成无理了。” “我本就不讲理!” 这话没把人劝住,反而激得张知闲越发火大,当即要起身。 叶擢又道:“张大人,办案要紧。他若再从中作梗,影响了正事就不好了。” 听了这话,张知闲才把刀一收,坐了回去。 “我们就这样等着?” “只能如此了。”叶擢将茶盏递给她,“他不敢不见您,权当休息片刻。” 张知闲接过茶盏,往桌上一放。 “你说……海盗招供,可是他故意指使?”她嘴唇抿成一条线。 昨日若非叶擢识路,他们一群人现在还在茫茫无际的大海上飘着呢! 一个不好,说不定还会葬身海中! 叶擢也有此猜测。 但此刻不能再附和,不然张知闲的性子怕是按不住。 他低声道:“待案子了结后。张大人将那海盗捉来再审便知,若真是如此,谋害锦衣卫的罪名够他喝一壶了!” 出这损招,并非只为转移对方注意力。 海上风波,最是难定。 若向远致真为私仇,连船夫们的生死都不顾,那他也活该被锦衣卫折腾! 如叶擢所言,向远致也没敢钓着太久,快到正午时,他就急匆匆来了。 还是和之前一般客气。 “失礼失礼!让张大人久等了!” 张知闲还是没忍住。 “向知府真是个大忙人,上次我等着陛下召见,也就等了一个时辰。” 这不是说他比皇帝还忙了? 向远致面色微变,赔笑道:“张大人玩笑了,实在是事出有因!我方才是去查李纯青的案子了!想必张大人也知道,李纯青是灭门案的嫌疑人之一,他忽然被害,干系重大啊!” 见张知闲依旧沉着脸,他又看向叶擢。 “折春,你说是不是啊?” 张知闲眉一横。 “你问他做甚?” 真是莫名其妙。 叶擢是受害人的家属,拿这种话问别人不是故意刺别人心吗? 向远致连连摆手。 “张大人误会了!” 叶擢眉头皱了皱。 张知闲不懂,他很明白。 这个向远致定然是以为他和张知闲有了勾缠,想要让他帮忙说话。 或者说是“吹枕边风”! “我确实很关心此案,听向大人的意思,难道是查出了什么眉目?” “正是!”向远致面上的惊慌一扫而空,他一甩衣袖,“把那厮带上来!” 片刻后,衙役将一个身着囚衣的人拖了上来。 张知闲上前,用刀柄抬起那人的下巴。 “杨出海?!” 15. 双重致命 向远致请二人坐下后,将他所查到的案情全部梳理了一遍。 在张知闲一行人出海那日一早,他便查到,海盗被害的前一晚,李纯青和杨出海都上过海盗的船。 他便捉了二人分开审问。 二人众口一词,说是海盗主动找他们,谈了一笔生意罢了。 他们也并非虚言,还拿出来海盗付给他们银子以及契书。 上面写得明明白白。 海盗找杨出海是为了订一桌席面,找李纯青自然是为了订购烟火。 证据并不充足,向远致只得将人放走。 结果当晚李纯青家中就起火了。 得知李纯青是被人刺死后烧死的,他立即就怀疑上了杨出海。 遣人探查后,果真有人在李家起火前半个时辰,见到了杨出海从李家出来。 “杨出海刚刚交代到是他杀害了李纯青,至于缘由……”向远致看向张知闲,“张大人想必已经猜到,他们俩,就是灭门案的凶手!” 咔嚓一声脆响。 张知闲转头看去,叶擢手里捏着一块碎掉的扶手。 他面上的假笑已经彻底没了半分影子,那双浅淡的琉璃色暗了下来,散发阴沉的杀气。 “杨出海,为什么?” 黏糊糊的声音变得清晰,像是被冻结的冰渣子,边缘锋利,一碰就会被划出血。 杨出海的头一点点垂下去,几乎窝进他自己的肚子里。 “我也是被他蛊惑了……是他……是他找到我的。我和他关系一直不错,一年前,他找到我,问我想不要那一份食谱。我脑子发昏,竟答应了他。他说的实在动听……不需要我动手,只需我在厨房水缸中投入迷药,之后的事他一人来办即可。这不算难,三家的宴席都是我帮着操持的,我很容易就能进入厨房。” “交换的条件也分外简单。食谱归我,而且只需要做一件事,在之后,争到杨家所有的遗产,把遗产交给他。我糊涂!是我糊涂!” 他捂着脸,失声痛哭。 张知闲冷眼看着:“那些海盗……” 杨出海脑袋一抬:“是他杀的!案发后,我才知道他做的有多过火,忍不住质问了他。他亲口告诉我,是他雇了那群海盗杀的人!” “所以,你杀他,是为了什么?”张知闲敲了敲刀鞘,“你怕他杀你?” 杨出海摇头。 “他还要靠着我争杨家的遗产呢。我是怕他把我卖了!那些海盗被杀后,我和他都被知府找来问话……” 向远致喝声道:“本官当时可没问你们灭门案的事!” 杨出海苦笑:“是我自己心虚。大人已经查到海盗身上,就算不说,我也猜得到,是被查到了首尾。” 向远致嘲弄道:“李纯青,只字未提。” “我当时……见他折返了一次,以为……”杨出海喃喃道。 “那是本官漏问了一件事,才遣人去找的他。”向远致冷笑,“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敲门心不惊。你若不杀李纯青,本官还没有证据能抓你啊!” 他唤来差役带上凶器,对张知闲说道:“张大人,杨出海已经招供。昨晚,他带了酒水去寻李纯青,在其醉倒后,用这把匕首将其刺死。之后又放火焚尸,才离开。” 匕首很小巧,只有四寸来长,凹槽内还存着未干的血块,刀柄还上沾染了不少泥点子。 张知闲拿起,比了比长度。 向远致在一边补充道:“他杀人后,将匕首丢弃在路边水沟中,招供时才说出。方才我就是带人捞匕首,才让张大人久等。” 张知闲摇摇头,弯下腰,直直看着杨出海。 “你再详细说说,你是怎么杀的李纯青?” “昨日傍晚,我带了上好的酒水去找他喝酒。他本推脱说是有事不喝,但此人极好喝酒,哪里抵挡得了?推脱几番后便还是喝了。我们喝到半夜,他已经酩酊大醉,我便趁机一刀将他刺死。” 杨出海抬起抽搐得像是鸡爪的右手。 “就是这只手!就是这只手杀了他!我害怕极了,我是第一次杀人,之前没有杀过人。放了火便跑了……” 这不算说谎,灭门案中,他只下了药。 张知闲:“也就是说,你没有确认李纯青的生死后,就放火跑了?” “是,我实在害怕……我没杀过人……”杨出海像是疯魔了一般,反复重复着,“我没有杀过人……” “这不对。”张知闲把匕首放在桌上,沉沉一响。 向远致头一个不乐意了。 “张大人,人证物证俱在,连他自己都认了!怎么不对?” “向知府没有看过验尸格目?”张知闲不耐烦敲了两下匕首,“李纯青的伤口有多深?” 向远致愣了一下,明显是没有仔细看。 还是他的师爷小声在他耳边提醒了一句。 他才一脸恍然。 “六寸?!” “是啊,六寸。向知府,你现在告诉我,四寸多的匕首怎么刺出六寸深的伤口?” 向远致不免羞恼,一张脸通红通红的。 才和张知闲争执完,又在她面前丢了面子。 他不由把脾气都发到杨出海的身上。 “那你为何要认罪!是戏耍本官?!”他的手往桌上一摸,只抓到一把匕首,动作一顿,将匕首像是令签一样往地上一掼,又叫道,“拖下去!给我打五十大板!” 杨出海被架了起来,不停挣扎着。 “冤枉啊!大人!真的是我杀的!我杀的!” 叶擢按了按额角。 活了一辈子,没见过哪个犯人一边喊冤一边说人就是自己杀的! 这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等等!”张知闲轻飘飘一句,差役们一下停住了。 没了辖制的杨出海连滚带爬跪到她面前,连连磕头。 “张大人张大人!罪民所言句句属实啊!人真是我杀的!” 张知闲一脚将人轻踢开。 “先把人暂时收押,我让人来再次验尸。” 向远致这次倒没反对。 张知闲气顺了些,对着杨出海问道:“还有一事,你需要交代。” 杨出海点头如捣碎。 “大人请问!罪民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那些被海盗抓走的人呢?” 杨出海觑了一眼叶擢,对方面色紧绷,像是要吃人一般。 “人……不是我,不是我。”他强调了两遍,抻了抻脖子,“李纯青说,那些海盗为免麻烦,将人沉到海里了。” 就是普通的海难,一旦坠海便是九死一生,这哪里还有活头?! 张知闲不由看向叶擢。 叶擢抬起头,正对上她关切的视线,嘴角用力向上牵引,像是被提着线的木偶一般。 张知闲张了张嘴,把心里那句“不想笑就不要笑”给吞了回去。 这时候,说这话,好像是不太好的。 但她不知该如何安慰对方。 她见过许多被害人家属,有冷漠的、哭闹的 、愤怒的,但从没见过叶擢这样的。 他很伤心,她能感觉到。 但他却把这些情绪全部藏了起来,用一层薄薄的皮囊将它们包住,直到此刻。 血淋淋的现实像一根针刺破了那层皮囊,他隐藏的哀伤从眼角眉梢一点点泄露出来。 而他还在支撑着已经破掉的皮囊,慢腾腾站了起来,对着她说:“张大人,我们要回驿站吗?” 语调平得有一种非人感。 像是才刚刚化形学会说话的妖鬼。 张知闲带着些小心,站了起来,靠近他。 “嗯,先回去找汪间过来。” “好。”叶擢缓缓眨了一下眼,嘴角翘起,双眼忽的一闭,晕了过去。 …… 叶擢安安静静躺在床上,双目垂合,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 赶来的汪间给他把完脉,叹了口气。 “长期情志不舒,致使气机郁滞。此刻又气急攻心,这才晕了过去。”他从药箱里翻出一瓶药,倒出三粒药丸子给他喂下。 朱厌和沈慕华也来了。 沈慕华问道:“好好的,怎么回事?” 张知闲把方才的事给三人说了一遍。 朱厌嘴巴微张:“就为了一个菜谱?” “真够恶毒的!”汪间啐了一口,“其他便罢了,杨家可是抚养了他好几年!真是黑心烂肠的狗东西!” 沈慕华双眉轻敛。 “也就是说,李纯青为了财和章小姐,而杨出海为了食谱,二人联手作案?” “你也觉着有点不对,是吧?杨出海认的罪是对得上证据,但他灭口李纯青这案子,怎么看怎么不对。四寸的刀怎么也刺不出六寸深的伤口。” 汪间背起药箱:“也不一定,我们再去看看尸体。” 李纯青的尸体就放在知府衙门内,差役带着二人几步就到了。 尸体保存得还算完好,屋内特意放了不少冰块。 但被火烧过的尸体,真留不下多少线索。 汪间撸起袖子,拿起一根比筷子略细的银签子顺着尸体心口的刀伤探入。 银签在皮肉下来回游走戳探,面上龟裂暗红的皮肤也随之蠕动。 张知闲摸了摸自己的胳膊,打了寒战。 真像蛊虫在皮肤下蛄蛹! 她别开眼。 “查出什么了没?” 汪间将银签抽出,擦了擦。 “创口中间有一处分叉。” 张知闲没听懂。 “什么?” 汪间也不好给她解释,拿起笔在纸上花了一条线,又在线的中段,画了一条分叉的短线。 “长线就是创口,银签顺着探下去的时候,在中段,有了一个小小的分叉。” 张知闲比划了两下,瞬间明了。 “这处创口被刺了两次!第二次刺入的时候,新造成的创口和第一次造成的创口方向有些许偏移,所以创口有分叉!” “没错,第二处伤,明显是刻意为之,凶手是顺着头一次创口刺入的,连皮肤上伤口形状都没有异常,如果没仔细查验,根本发现不了其中异常。” 案子有了新线索,张知闲却更懵了。 “是有人故意栽赃嫁祸杨出海?第一刀刺入心口了吗?” “问题就在此处了!这种情况下,一般是凶手第一刀未将人杀死,便慌忙离开。然后又来了另外一人,为了顺势杀人或是嫁祸,才会补上第二刀。可尸体上的第一刀已经足以致命,完全不需要补刀啊!” 16. 初步坦诚 张知闲把验尸的第二次结果告知给了向远致。 向远致听了沉默许久,还是认为杨出海是凶手。 张知闲不欲在此事上与他争执。 “你可搜过他家了?” “搜过了,丢失的食谱已然找到。”向远致恳切道,“张大人。不管眼前之事,灭门案凶手确实是他啊!” “按照规矩,灭门案,他能承担多少罪责?” 向远致双眼转了转。 “张大人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这人还真是圆滑。 “自然是真话。” 向远致捋了一把山羊胡子,摇头而笑。 “此案干系重大,案卷与人犯须交由刑部,再到大理寺复验,都察院纠劾。这一报上去,没个一两年不会有结果。而这杨出海,又只做了下药这一步,算是个从犯。” “杀三人以上,从犯也要斩首?。” “或是无人敢在锦衣卫面前耍手段。”向远致道,“杨出海到时候大可说,自己并不清楚李纯青会杀人,只以为是偷盗。这一番辩解,他的死罪就没那么好判下来了!再加上李纯青之死亦存疑,他还可借此,说是有他人构陷!” 难怪这人平平出身,能做到知府的位置。 脑子还是有的,这些张知闲都没想到。 “到时候,他一翻供,就成咱们为了快速破案对他屈打成招!”向远致深深看了她一眼,暗示意味十足! 张知闲拨了拨腰间锦衣卫的腰牌。 “向知府的意思是……” “若李纯青之死不存疑,光凭他一张口舌,这案子怎么也翻不过去。张大人,慎重啊。” 张知闲明白他的意思。 若不略过李纯青的命案,杨出海就无法定罪。 她沉默片刻。 “你让我再想想。” …… 从向远致书房内出来后,张知闲直接去了叶擢暂时安歇的屋内。 他此时已经醒来,正捧着碗喝粥。 朱厌倚在床边守着。 窗棂上还站着几只黄毛鸟儿,气氛还算和谐。 门一推开,鸟儿叽叽喳喳的声音霎时一停,倏地全飞走了。 朱厌立即站直了。 “查得怎么样了?” 张知闲如实相告。 朱厌用力拍了一下脑袋。 “这案子怎么越查越复杂了!还有人补刀?!” 叶擢摩挲着还带着余温的粥碗,缓缓开口。 “凶器。” 张知闲把话接了过来。 “没错,凶器。此案的症结就在凶器上。若凶手从头至尾都是杨出海一个,那第二把凶器定然被他丢弃了,若补刀的人另有他人,那第二把凶器一定会被它的主人藏起来。” 这二人沟通顺畅,朱厌却糊涂了。 “什么叫做凶手从头至尾都是杨出海啊?他都认下杀人罪了!补第二刀干嘛?” 张知闲:“你有没有想过补刀前后的不同?” 朱厌摇头:“不都是死罪吗?” “杨出海自知杀害李纯青之事迟早会被查清,干脆来了一招浑水摸鱼,用更长的匕首补上一刀,自己则只交出刺第一刀的匕首,这样铁定的案情就变成了存疑。只要有了这一点存疑,他到时候狡辩是咱们刑讯逼供,就顺理成章多了!那些人可不会放过能往咱们身上泼脏水的机会!” “好奸诈!老子现在就去监牢,让他瞧瞧诏狱的手段!” 朱厌撸起袖子就要往外冲,被张知闲抬脚拦住。 “你急什么?这只是一种可能,若真是其他人补刀,此案定然另有隐情。” “那咋办?”朱厌冷静了些,“把假设说得跟真的似的。” 还不是你自己听风就是雨。 张知闲把这句话吞了回去。 “你寻证最是厉害,这几日去找找第二把凶器,若是找到了,那便是第一种可能,若没找到……” 朱厌摆摆手,向外跨步而去。 屋内只剩下二人在。 张知闲看着病恹恹的叶擢,不由呼吸都轻了些,她慢着脚步走到床前站定。 “你会不会怪我?” 叶擢一怔:“嗯?” “无论李纯青之死的真相为何,杨出海是真凶没跑了。如果我不追查李纯青之死,那杨出海一定会被定罪。但,我还是选择了追查。” 叶擢偏着头。 “张大人为何要选择追查?” “我希望能给你一个真正的完整的真相。” 叶擢眯了眯眼,像是被晃到似的。 “我亦如此想。”他顿了片刻,“不过,张大人,李纯青一定是凶手吗?有没有可能是杨出海一人所为,栽赃的他。” “就算杨出海不是,他一定是!” “张大人如此笃定,是有什么证据?” “还记得引蛊药吗?” “记得。” “你有没有想过,引蛊药为什么会在红绸上有残留?” 叶擢眼皮一颤。 “是烟火!” “李纯青把药加在烟火中,药物随着烟火升空落下,所以,那些黄点越往上越多,有遮挡的屋檐处几乎没有!” “嗯哼。” 叶擢平复了一下呼吸。 “张大人,此案内情,怕是没这么简单。” 张知闲抬脚勾了一个圆凳过来,双手扶着膝盖坐下。 “有件事,也该告知你了。” 叶擢也坐直了些:“大人请讲。” “这次,我本是冲着你们叶家来的。” 叶擢只讶异了一瞬。 “我们家?” “京城黑眚再现的事,你应当知晓吧?” 黑眚案案发时,叶家尚未出事,这么大的事,叶擢自然有所耳闻。 “是真的?” 他目光是单纯的好奇。 “是真的。两个月前的傍晚,三名锦衣卫就在北镇抚司门口遇到了黑眚。据在场之人说,那黑眚和传说中一般,是一团形似犬狸的黑气,还带着呼呼的响声。当时他们四散逃开,等黑气消失后,那三名锦衣卫就已经化成了一滩脓水和残破的骨架。” 叶擢倒吸一口凉气。 “这东西……” 张知闲继续说道:“我查了许久没有任何线索,便从他们的死状入手。我找到一桩旧案,受伤的人和他们一样,因为碰到了一种药水,导致皮肉化作脓水,手臂只剩下骨头。而那个人就是在你们叶家做工时受的伤。” 她目光像是蛛网一样笼住叶擢,不想错过他任何一点反应。 “确有其事!”叶擢双眉紧皱,“大人一提到此事,我就想起来了。我家确实有这种药水。” 见他爽快承认,张知闲松了口气。 “你详细说说这药水。” “家中原有一座产梅园石的石矿。为了开采方便,祖父从海外买来了一种腐蚀性极强的药水。每次开矿时,用那药水先浇过,后续就很很轻松地将 矿炸开。但石矿开采殆尽,又因为意外……就是您查到力工受伤一事,祖父便停了矿石的开采。” “何时停的?” “十六年前。” “剩余的药水呢?” “那药水实在危险,祖父派人将剩余的两桶药水搬上要出海的船只,准备将其倒入海中销毁。但……”叶擢紧紧捏着碗,“船只刚出海不久便被人劫走。因为船上还有丝绸等物,我们以为他们是为财,只提醒过那些海盗小心药水,便没有追究。” 嗒,嗒,嗒。 张知闲叩击着刀鞘,面色凝重。 叶家丢失的药水怕就是被这一偷,转手到了制造黑眚的人手里。 十六年,还是海盗干的,这要怎么查! 正烦着时,来了两个锦衣卫。 二人都是典型的锦衣卫身板,高大健壮,此刻却弓着背,形容颇为狼狈。 张知闲一看立即问道:“出什么事了?” “属下们奉命在月湖附近看守,昨晚发现了四个形迹可疑之人,便追了上去。没想到那四人极为警觉,没几步路就被发现了。” “受伤了没?” “都是皮外伤,他们武功不算太好,轻功极好,飘起来跟鬼似的,抓不着!” 张知闲揉了揉额角。 “可找到什么线索?” “没有……我们只查到他们装鬼的时间。只有五次。分别是八月二十八、八月三十、九月初三、九月初四、九月初六、九月初七这三日的晚间。” 张知闲看向叶擢,二人一个对视,明显是想到一起去了。 她先挥退了两个锦衣卫,嘱咐他们加派人手紧盯月湖,才对叶擢说道:“那些人扮鬼的时间,和案发时间吻合” 叶擢抿紧了嘴唇,点点头。 “不会是巧合。” 张知闲沉思片刻,忽然问道:“月湖的水是从哪儿来的?” “一支从鄞县它山堰而来,一支从鄞县东乡而来。” “它和其他河有连通吧?” “自然。‘三江六塘河,一湖居其中。’,整个宁波府内,湖、塘、江都是连通的。” “所以,月湖和甬江是连通的?” 叶擢目光一闪。 “你是指……” 张知闲笑着,使劲儿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你们家里人都还活着!那些人自甬江入月湖,将人运走了!他们在月湖扮鬼,就是为了掩人耳目!我就说,凶手折腾这一出,绝不可能轻易将人杀了!” 叶擢的反应不算太兴奋。 “那他们掳人目的又是为何?若是为财,在取走食谱时就能顺势带走财物。” 张知闲笑容一敛。 “对啊,还有那个海盗……他说是他们把人带走的,但那些海盗绝不可能有那么好的轻功。他为什么要撒谎,说人已经被害,引我们去海岛?难道真是向远致为了报复我?” “有没有可能,那些海盗不是参与者?”叶擢的语气不太肯定,觑着对方的表情。 “杨出海不知内情,全是李纯青联系……确有这个可能。” 叶擢试探着添了一句。 “你还记得海盗被杀之案的疑点吗?” “记得,他们到达的时间不是卯时,而是半夜。”张知闲摸了摸眼下那一道已经结痂的疤。 粗糙的质感很像海边的乱石。 她忽的手一滑,血痂被指甲刮下一片,伤口重新渗出血来。 “我知道了!” 17. 混淆视听 两日后,朱厌穿着一身滴着泥巴水的衣裳兴冲冲跑了进来。 几人正在吃早食,沈慕华首先起身。 “怎么弄成这样?秋风已起,穿着湿衣裳到处晃荡,也不怕着了风寒?” 朱厌笑得两排牙都露了出来。 “我找到了!”他提起手里的布袋,从里面拿出一把匕首,双手捧着给沈慕华,一脸讨好。 张知闲仿佛看见他的身后有一条尾巴在晃。 “可费了好大的力气!我顺着杨出海那日走过的路翻来覆去走了不下百次,都没查到任何线索!今早路过那河塘,我一看那河塘,就觉着不对,当即带人下去,没多久就把这匕首捞了出来!” 沈慕华把匕首交给张知闲。 “你看看,是不是?” 张知闲接过。 “看长度,是对的。狗就是好用啊!” 朱厌一下黑了脸:“你才是狗!没心没肺的野狗!” “你有主人,是家犬。” 朱厌昂首挺胸。 “对啊!” 张知闲被他恶心坏了,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怕这两个祖宗又闹起来,沈慕华立即推了朱厌,让他快去换衣裳,免得着了风寒。 朱厌乖乖走了。 沈慕华还是忧心看了好几眼他的背影。 “沈大人。”叶擢忽然说道,“按理说,下水都会脱去外衣,外衣上不会沾到水和泥。” 张知闲反应最快。 “这个狗,肯定是为了招你心疼,上岸后又穿了外衣在河塘里打了个滚,装可怜呢!” 汪间听傻眼了,喃喃道:“心机深沉。” 张知闲用力点头。 “就是!真没想到,朱厌这个一根筋,竟也有这么多心眼儿。要不是叶擢提醒,我都没反应过来。” 汪间欲言又止。 有没有可能他说的是叶擢?有心机的人才能一眼看破别人耍心机啊! 沈慕华点了点张知闲的鼻子。 “你呀,少说几句吧!” 找到了凶器,张知闲拉着向远致再次提审了杨出海。 杨出海见到那凶器,本是没有反应。 张知闲张口便来了一句。 “已经有人指认这是你的匕首了!” 向远致挠了挠脸,别开视线,被她这样诈人的手段还是惊了一下。 杨出海长长叹出一口气。 “是我……” 他之后招供了所有事,其动机目的和他们的推测别无二致。 案子算是了结了。 出了监牢,张知闲看了一眼口供,将它交给了向远致。 向远致接过,客气道:“这案子能顺利告破,全赖锦衣卫的诸位鼎力相助。在下明日在府中备了些酒水,张大人若不嫌弃,让在下尽尽地主之谊。” 张知闲一口应下,还难得说了句好听的话。 “你们也辛苦了。” 向远致愣了一下,旋即笑道:“张大人客气。还有一事……听说章家小姐被您救出,不知她如今情况如何?” “不太好。怕是一辈子都醒不过来了!” “啊?章家人尽数被害,她日后如何安置啊!”向远致长吁短叹一番后说道,“张大人,不如将章小姐送到我府上照看?” “明洞观的观主愿意将她接回照看。莲信道长为人正直,又是她的师父。你到底是外人。” 向远致干笑一声。 “是我考虑不周了。莲信道长不愧是道门弟子。既然如此……”他压低了声音,“章家的家产,可否给莲信道长一些,充做章小姐日后开销?” “这是你们该决定的事儿。”张知闲瞟了他一眼。 章杨两家家产颇丰,尤其是密室内那些财宝,虽比不上叶家,但也是个很大的数目。 叶擢尚在,叶家的他们动不了,但章杨两家只剩堂亲,这钱倒腾来去,知府衙门怎么都要蘸一指头。 他今日提起此事,不过是怕锦衣卫插一手。 “在下明白了,不知莲信道长何时去接人,衙门可以派人帮忙护送。” “明日正午左右。莲信道长带了人,就不必麻烦你们。” “大人!”一个差役小跑着上前,“杨出言又来了!” 张知闲:“正好,案子破了,你也能交差了。” 向远致连连摆手。 “张大人是高看了他!这个杨出言就是来索要家产的!都说人走茶凉,这人才走了多久啊?前前后后就来了数次。真是全无心肝!” “杨家家产本该由杨家人继承,向知府给他便是!” 向远致急忙解释。 “张大人误会了!你就是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动杨家的东西啊!这不是案子才了结嘛,数目都没核对好,还有从海盗那里缴回的摆件器物,也还在衙门。” “那向知府就要辛苦了。”张知闲一拱手,便要告辞 向远致回了一礼。 “张大人这是要扔在下一人面对杨先生了!罢了罢了。总耽误不了明日吃酒,张大人和锦衣卫的诸位弟兄可都要来啊!明日还有好些宁波本地的人家,也等着感谢诸位呢!” …… 次日上午。 张知闲慢腾腾洗漱完,用完早食,便带着朱厌和汪间到了向家。 果真如向远致所言,来的人不少。 但来的人再多,三人也是被管事亲自引进去上座的。 朱厌皱了皱鼻子,扫了一眼四周。 那些人都打量着他们,目光闪烁,令人生厌。 张知闲喝了一口茶,咂咂嘴。 “看着这些人怕我们讨厌我们,面上却还要敬着我们,真是好生畅快啊!” 她这一说,朱厌的脸色也好看了些。 不到片刻,向远致便来了。 几人相互见了礼。 他先问道:“怎么不见沈大人和叶公子?” “沈大人回京复命了。叶擢嘛……”张知闲面露疑惑,“案子已经了结,他昨晚就回叶家了啊。” 向远致点点头:“叶家才出了事,想必他今日不会来了。” 他招手叫来管事。 “你给杨公子他们传个话,叶公子今日是来不了了,让他们别等着,先入座吧。” 张知闲看了一眼管事,对向远致说道:“叶擢人缘还不错?” “极好。张大人如今和叶公子也算相识,应该对叶公子有所了解。他性子温和,谦恭有礼,还博学风趣。年轻一辈,向来以他为首。这次他出事,众人都十分忧心。得知他逃得一命,那些人早就想去找了,也是因着人在您身边……” 向远致顿住话头,话锋一转。 “在下是说,他们怕耽误您办差。” 朱厌沉下脸。 “向知府年纪轻轻就进了国子监,不过二十六岁就中了进士,难道连无稽谰言四个字都不识得吗?” 汪间也说道:“还是个知府呢,张口便是含血喷人。” 向远致可不敢还嘴,连道“误会”。 反而是张知闲摆摆手,来了一句。 “向知府说的也不假,听说你家长子,风姿不逊折春?” 三人齐齐一愣。 向远致就惨了,被她这一句吓得冷汗涔涔,声音都在发抖。 “小儿……小儿……他才十五岁!” “年纪小好啊!” 张知闲意味不明笑了一下,冲他眨了一下眼,转头不说话了。 向远致如坐针毡,整个人扭来动去,全无仪态。 张知闲看在眼里,嘴角翘得更高了。 让这些人造谣! 方才还愤愤不平的二人,更是憋不住笑,欣赏着向远致的狼狈。 幸好,开席的时间早。 没一会儿,菜都摆了上来。 向远致借着介绍菜把话题岔了过去。 “今日都是宁波府的特色,不比京城,几位大人别嫌简陋,吃个新鲜。” 这话是大大的谦虚了。 桌上的菜色足足有十八样,样样精致。 先不论其余的大菜,光是莲房鱼包和荔枝白腰这两道菜都不是哪个地方能做得出来的。 这莲房鱼包,得用鱼肥膘剁成泥菜蔬染绿铺在碗底,再将去了皮的花生米做莲子插在其上,上锅蒸熟后取出。鱼肉形似莲蓬,半露的花生米似雪白莲子,最后还得浇上一层勾芡的鸡汤才算成了。 今日这莲房鱼包,色调得极佳,颜色翠绿,经蒸制也毫不败色,形状也修得好,摆在白瓷盘里,猛地一瞧,还真像极了真的莲蓬。 荔枝白腰也不比莲房鱼包简单。 这菜名带荔枝,却无荔枝,取的是成菜色白若荔枝的意。 猪腰色红,要让其色变白,就要去除血水。 把改成菱格纹的的腰片用清水反复冲洗,浸泡数 次,其色才会发白。 这中间要费不知多少功夫,处理好后便简单了,焯水烫得微微发卷,再放入奶白的高汤中即可。 桌上这一盘,看上去很是不错,卷曲发白的腰花不仅形似荔枝,颜色也浅淡,还闻不见半点腥臊气。 张知闲舀了一勺莲房鱼包。 咸鲜,还带了些淡淡的荷叶清香,鱼肉弹牙不松散。 比京城大酒楼做的得还要出色几分。 她又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腰花。 依旧是咸鲜的汤口,但比莲房鱼包更浓郁,腰花更是不错,又嫩又弹,毫无异味。 三人筷子就没停过,向远致暗松一口气。 “宁波本地不说其他,这吃食真是花样百出。” “确实,连街边的小食都很是美味。”张知闲停下筷子,玩笑一句,“向知府在此为官多年,竟还如此清减,可是有什么瘦身的秘方?” 向远致无奈一笑:“年轻的时生了一场病,嘴馋肚小,是想吃也吃不下去。我才到宁波时,下船头一口就要了一碗汤团,想试试这宁波汤团的味儿。结果,只吃了一半腹内就发胀!” 说到汤团,张知闲咽了咽口水。 前日晚间,叶擢给她做了一碗。 皮薄粘滑,里头的芝麻馅儿细腻不说,竟还跟蜂蜜似的流心。 她一口气吃了两碗呢! “人吃不下东西可不是小事,我家二弟医术不错,待会儿让他给你瞅瞅?” 向远致也未推辞,谢过后他又问起。 “还未问过大人,之前大人说来宁波是为了寻叶家?” 张知闲顺口胡诌了个理由。 “不是为公,我母亲的好友也是叶家人,这次来是帮着家母跑个腿。” 向远致连道“缘分”,又说了一大堆叶擢的好话。 就差把“祸水东引”四个字写在脸上了! 连汪间都忍不住笑,朱厌和他耳语。 “这人可真不是个东西,别人叶家才出事。” 汪间低声:“你等着看,老大专门收拾这种人。” 果不其然。张知闲嘴角一扬。 “嗯?怎么还不见令公子?” 向远致一下僵住了,结巴了好一会儿才扯出个理由来。 “小儿……小儿病着,不便出来见客。” “哦~那等会儿用晚饭,我去探望探望他?”张知闲挑挑眉,不等他回绝便敲定,“向知府就别客气了,再推脱倒像是瞧不起我们。” 向远致强牵起嘴角,一脸褶子,似哭似笑。 “大人玩笑了。只是小儿感了风寒,怕染给诸位,这才……” 张知闲戏耍够了,也不再吓他。 “那便算了。”她喝了一口酒,“继续说说叶擢的事儿吧。” 向远致如在鬼门关走一趟,立即接下话头。 “折春这孩子最难得的不仅是人品才学,还不好女色。不像我家那些讨债鬼,年纪轻轻就往花楼里跑。唉,真不知怎么回事,那花楼里是有什么勾着他们似的?挨打都要去!” “那可是得好好管管。官员不得宿娼,令郎日后可是要入仕的。” “就是这个理啊,怪我忙于公务,疏于管教。” 张知闲把酒盏一放,轻飘飘说道:“我记得有个叫严健的,就是因为宿娼被参了一本,挨了板子不说,还被贬了官。好好的一个京官……” 向远致摸了摸鼻子。 “这人还是我在国子监的同窗。” “竟和向知府认识?” “命运弄人。他当时被贬到隔壁台州为官,还未到任,就在驿站被人所害。若当初他没有离开京城,或许就不会有这一难了!” 张知闲忽然站起身。 向远致下意识跟着站了起来。 张知闲抱着双臂,直直看向前方。 “若他不离开京城,不来浙江,就不会死。” 向远致不知她为何如此,不由随着她的目光向前看去。 只见一个身着绿色官服的男子从照壁后走出。 男子看上去三十出头,生了一双长眼睛,眉毛极浓。 他忽然出现,再加上主位的二人突的站起。 在场的人都看了过去。 这人明明穿的官服,但他们怎么不认得? 向远致出言道:“阁下是何人?” 男子向前一步,拱手道:“在下严健。” 18. 死而复生 “严健是谁?” “新调来的?” “有些耳熟。” 一阵议论纷纷入耳。 向远致已经面色全白。 张知闲拍了拍他的手臂,笑得轻松。 “看来不能背后说人,刚说到严健,严健就来了呢。” 向远致双目颤颤,声音忽的一拔高。 “张大人!严健已经死了!” “严健?!”同桌一官员霍然起身,“他不是在驿站被人杀了吗!” 张知闲看向那人。 是宁波府的推官邓禧。 二人前后一开口,现场的官员都反应了过来。 现场顿时一寂,目光全部锁在了严健的身上。 啪,啪! 张知闲拍了两下掌,朗声道:“有意思!今日是碰见了鬼魂含冤赴公堂啊!” 她拖出圆凳,往中间岔腿一坐。 “严健,你今日前来,可是有什么冤情要诉呐?” 正午时分,头顶白日,凭空却起了一阵萧萧秋风。 在场之人齐齐打了个寒颤。 他们不知张知闲今日是要闹哪一出,只得将目光投向向远致。 向远致硬着头皮上前。 “张大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都说了是鬼魂诉冤啊!”张知闲往对面的人身上一指,“难道他不是严健?” 向远致飞快瞟了一眼。 “可人已经死了啊……当时还是在下帮忙给收殓的。” 张知闲没给他一个眼神。 “严健,你且先说来,你被杀前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严健的声音很低,飘忽忽的,听得人冷汗涔涔。 “回大人的话。下官接到调令后,自京城而出,不久,便收到一封信函。信函是一故友,约在下去临海县驿站见面。下官与故友许久未见,自然是欣然前往。到临海县驿站时,正是六月十三的午时。驿站给下官安排了饭食,有蛋清羊尾??、三鲜麦虾?和蒜烧黄鱼。下官吃得唇齿生香,饮了一盏茶就去歇了午觉。” “之后呢?” “死了。” 平无语调的声音仿若鬼魅。 一众官员无不噤声,只偷偷和身侧之人眼神交换。 唯有邓禧絮絮念着。 “连菜色都对的上……难不成真是鬼?” 他话未说完,身侧的同僚便拉了一把,示意他坐下。 邓禧摆摆手,看了一眼严健,阔步上前,朝张知闲拱了拱手。 “张大人,此人所言,和严健死前之事,桩桩件件都对的上。唯独有一点。” “邓推官请讲。” “现场并未找到约见严健的信函。” “无碍无碍。”张知闲笑着指向严健,“本人,啊,不对,是本鬼在此,一问便知。严健,你给大家说说,当时是谁约你见面啊?” 严健抬起头,直直看向前方,雪白的面色显得有些发青。 他嘴唇忽得一咧,向上弯起,似细线勒出一个笑。 “我昔日同窗,向远致。” 向远致面色瞬间涨红,喊了出来。 “胡言乱语!我何时约你见过面!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是谁,敢在此处装神弄鬼!” 他说完,便提步向前,抬手欲去捉人。 不等张知闲动手,邓禧忽的一把拽住他。 “他所言有几分道理。” “邓禧!你又发的哪门子疯?这明明就是有人假借鬼怪,想要栽赃于我!” 邓禧岿然不动。 “严健当时被调去仙居县做县丞,按照南下路途,他可直去仙居。可他却未在仙居下船,反而向前多行了一段水路到的临海县。这本就不合常理。若有故友约见,他的行程便说的通了。” 张知闲接话:“而当时在临海县附近做官,还和他相识的只有你。向知府。” 下面起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议论声,目光朝向远致而去。 邓禧用力拽住他。 “向知府,你需要给一个解释!” 向远致气得直喘气。 “案发时,我人一直在宁波,怎么可能是我杀的!” 他用力将邓禧甩开,直指张知闲。 “她一个锦衣卫的话,你们都信?!不就是因为我前段时间得罪了她,她才找人扮鬼来设计构陷我!” 官场无秘密,二人之前起争执的事儿早就传遍了。 双方向来不对头,立即有人站出来为他说话。 “向知府说的没错,八年前,我和向知府都在知府衙门做事,案发那日他人一直在衙门里办差。这一点,衙门上上下下的人都可以作证!” 不少人出来附和。 “此事,就算闹到陛下那里去也是我们有理!” 张知闲眉尾一挑。 “我有说人是他亲手杀的吗?” 方才振振有词的官员一下被咽住了。 “邓大人应该记得,李纯青是此案的嫌疑人吧?” “确实。案发时他也住在驿站,但二人素不相识……”邓禧眼神微动,“张大人的意思是凶手是李纯青?” “锦衣卫的苏千户验过严健的尸体,判定他死于一种蛊毒。而前些日子,灭门案中,李纯青也是利用的蛊将三户人家迷晕后才行的凶。” 邓禧目光游移不定。 “可李纯青和向知府并不熟识。” 向远致一甩袖。 “你还真听进去了!她就是为了构陷我!” “灭门案的卷宗,邓大人已经看过了吧?” “前日便看过了。” “海盗被灭口一案,你可有看法?” 邓禧说道:“牵强。李纯青和杨出海在海盗死前一晚才上的船,若是那时偷下迷药,如何保证海盗在次日凌晨靠岸后服药昏迷呢?” “不愧是邓大人。”张知闲赞了一句,“有件事,卷宗上并未写上。案发那日,我下船时,船只缆绳忽然断裂。” 邓禧思索片刻摇摇头:“这其中有何玄妙?” “据我的一位友人说。按照潮汐规律,当日卯时前后,水位最高,按理说,船只应该放松缆绳,但那艘船的缆绳却绷得很紧,所以才导致的缆绳断裂。” 邓禧立即道:“船只不是卯时靠岸,而是在水位很低之时就靠的岸!” 张知闲点点头,站起身,走到向远致面前。 “向知府,若我没记错,当时就是你去信约海盗在卯时见的面吧?你如何解释,明明是约的卯时,他们却提前靠岸?” 向远致直接朝她翻了个白眼。 “这我如何得知?张知闲,你不会是想指认我和李纯青有关系,是我指使他做下的灭门大案吧?”他大笑一声,“我一个知府,好好的去杀自己的故友?去灭门治下的大户做甚?” 现场平起一阵议论声,叽叽喳喳,无不是在指责张知闲。 张知闲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敲了一下刀鞘。 轻轻一声叩击。 杂声顿收。 她缓缓开口。 “你真的是知府吗?或者说,你真的是向远致吗?” 向远致僵着脸,眯起一只眼,旋即哼笑。 “张大人为了构陷我,已经无所用不及到了这般地步!” 张知闲斜了他一眼,自顾自说道:“严健在离京时曾给你写了一封信,你收到信后,怕他察觉你并非向远致,便先写信将他引到临海县驿站,又指使李纯青杀害了他。而,灭门案嘛……还有一个证人。沈姐。” 沈慕华提着一个身着囚服的人阔步而入。 “此人便是海盗中幸存的一人——徐风,按照你的吩咐,把那东西擦去了一半。” 张知闲上前将囚服扯开。 徐风胸膛露出,上画着一个蛟龙脑袋,原本的蛟龙身体的部分干干净净,也毫无伤口。 “瞧瞧,用画来假做刺青,那么鲜艳的颜色。”张知闲啧啧两声,“都不知道做旧些。假冒徐风的这 位,说说是谁指使的你?” “徐风”面若死人一般,像是一摊烂泥趴在地上。 “是,向远致,他指使我。他让我冒充徐风,告诉你们的那些话,包括引你们去海岛,也是他教我的。” 张知闲侧身转头。 “你还有什么要狡辩的?” 向远致目光紧紧锁在“徐风”身上,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朱厌立即将“徐风”护在身后。 “你冒充朝廷命官,杀害官员制造灭门案,到底是有什么目的!” 向远致忽然一笑。 “原来你们不知道啊!” 他说完忽的朝旁边一抓,挟持住邓禧,掏出一把匕首朝他刺去。 “去死吧!” 张知闲立即向前扑去,将他一把推开。 匕首划开她的胳膊,摔落在地。 沈慕华和朱厌一前一后,将“向远致”按住。 汪间见缝插针,掏出一张手帕,倒上迷药,捂住他口鼻,将人直接弄晕了过去。 邓禧早就吓傻了,他下意识扶住了张知闲。 “张……张大人?” 见他安然无恙,向远致也昏迷,张知闲长舒一口气。 邓禧指着她的胳膊。 “你的伤……” 秋香色的布料已经被涌出的血晕染。 她正要说不疼,背后忽的响起一阵低呼。 接着是叶擢慌乱的声音。 “他自杀了!” 万顺意转过头。 只见“徐风”已经趴在地上,脑袋下是一大滩血泊。 “严健”蹲在他的身侧,收回按在他脖侧的手。 “方才一离人,他就用力向地上一磕,人已经没气了。” 声东击西! 张知闲转过头,看向已经昏迷的向远致。 原来那句“去死”不是说给邓禧听的。 此人心思之缜密…… 她脊梁骨冒出一股凉腻的寒意,像是有蛇在爬行。 “沈姐,你亲自把人带走,仔细些。” “是!” “向远致”被沈慕华三人一齐带走。 回过神的邓禧走上前,先指向严健。 “这是……折春么?” “严健”起身,朝他拱手道:“正是在下,今日假扮严健,是为了揪出真凶,失礼了。” 他话音一落,好几个公子哥不顾那一摊血,纷纷将他围了起来。 “叶兄,你可有受伤?” “折春,没想到你还会易容,我都没把你认出来!” 叶擢一一回答,没有半分不耐。 张知闲瞟了一眼,对邓禧说道:“假扮向知府的贼人我来审问,知府衙门的事,诸位自行决定吧。” 不等他回话,几个官员也走上前。 他们还不如邓禧镇定,一脸慌乱。 “张大人,向知府真是假的?” “不会吧?我和他共事数年。” 张知闲说道:“诸位,方才他杀人灭口的模样你们都看到了吧?何必再掩耳盗铃?” 这几个官员明白得很,向远致肯定是假的!此时质疑,不过是怕被锦衣卫牵扯进去。 邓禧搭了个台阶。 “人应该是来宁波府之前就被替换了。诸位同僚,此案怕是没那么简单,我们都是为朝廷办事,此时更应当齐心一力,先稳住局面为先。” 张知闲可没这样好心,转头就要走。 刚被安抚的几个官员一下急了,连连叫她。 见她置若未闻,有人叫道:“此案并无实证!向远致是朝廷官员,你无权带走他!” 张知闲脚步一顿,抓住刀柄。 “几位大人,可否听在下一言。”叶擢从人群中走出,挡在二者之间。 对于他,本地的官员名士,都有几分偏爱,再加上他是本案的幸存者。 方才还剑拔弩张的同知摆摆手。 “说吧。” 19. 真相半白 “张大人是讷言敏行之人,方才所言有些模糊,在下斗胆补充一二。此案受害者不仅有我们叶家,还有杨侍郎的宗亲。真凶杀人不为财,所谋者甚大。”叶擢上前两步,低声道,“几位和此贼人共事多年,理应回避,以免有心人非议。” “折春之意?” 叶擢小声说了一个“倭”字。 几人立时闭了嘴。 同知也松了口。 “那此案便劳烦锦衣卫了,若有什么用得上的,张大人遣人来便是。方才邓大人的话说得好,我等都是为朝廷办差,自当齐心一力。” 张知闲并未搭话,叫上叶擢便走了。 一出向家。 她便问道:“你给他们说什么了?” “只是提醒他们,此案或与倭寇有关。” “倭寇?” “张大人之前提到过,倭寇曾持有蛊虫,在下大胆猜想罢了。不管是真是假,能稳住他们就好。”叶擢顿了顿,还是没忍住劝了一句,“张大人,何必与他们计较?” “我就是不乐意给他们面子。” 叶擢心中实在疑惑。 自二人初见,他对自己算得上温和可亲,就连平日里对待驿站的驿卒也十分客气,全无传言中嚣张跋扈之气。 唯独对待官场上的官员,倒和她的名声相符,甚至还要恶劣几分。 他直觉她的本性不坏,还是硬着头皮说道:“大人既然不喜他们,寻常对待即可,如此,反而气着自己。” “你这人说话可真婉转!”张知闲晃了晃头,“我也劝你一句,有气就撒,别憋着!” 叶擢一怔,旋即笑了。 “是。” …… 二人到监牢的时候,朱厌已经摆好了刑具,束起了袖子。 血红的衣裳在昏暗的牢房内一明一暗。 张知闲看了一眼各色刑具,余光瞟向叶擢。 倒是镇定。 她把劝退的话咽了回去。 “向远致”还昏迷着,被紧紧绑在刑架上,连手指都无法动弹。 这仔细劲儿,一看就知是沈慕华的手笔。 “沈姐,你那边情况如何?” “如你所言,有一队人马前来劫杀章小姐。那些人武功不错,幸好咱们早有防备,只是没捉到活口。” 想到死了的“徐风”,张知闲也不觉得意外。 “章小姐情况如何?” “人一直在驿站,调人来守着的。看来,她确实知道内情,不然向远致不会连一个昏迷不醒的人都不放过。” 张知闲越想越烦,一撇嘴。 “老二,把人弄醒!” 汪间抽出针,几针扎在“向远致”的面上。 一声惨叫。 方才还昏迷的“向远致”整个人抽动了一下,双目瞬间瞪大。 张知闲做了下来。 “朱厌,动手。” 朱厌应声,提起钢鞭就是一顿抽。 钢鞭是特制的,上面布满了细小倒钩铁刺,打下去,掀起一片片皮肉,弄得人密密麻麻的疼。 被塞了嘴的“向远致”呜呜叫着,瞪大的双目直往下淌眼泪。 叶擢愣了一下。 “不先问吗?” “这种东西,得把他骨头打软了才行。”张知闲缓了语气,“你可要先去休息?” 他此时已经卸了妆,温润的面孔在这黑漆漆的刑房里显得有几分突兀。 “我只是未见过审讯。”叶擢微微一笑。 张知闲心里打了个突。 这人……还真不怕啊。好些刚进来的锦衣卫都不一定受得了这场面。 牢房内。 朱厌满头大汗。 “向远致”身上的衣裳已经被血染透,整个人软趴趴吊在刑架上,只有胸口微微起伏着。 朱厌这才扯下他口中的布团。 “想松快点,就老实交代了,这些都是开胃菜!” “向远致”大口大口吸着气,像是刚从水里被捞出的溺水者。 “我……说!别打了!” 朱厌抹了一把汗,抄手靠在墙上。 “杀人目的。”张知闲问道。 “我只是想要侵吞他们的家产,你也看到了密室里的财宝吧?” “还是不老实。”张知闲抬了抬下巴,“继续。” 未想到,“向远致“真能抗,朱厌审到第二日,硬的软的都来了几遍,他愣是一个字儿不说! 这下,张知闲可急了。 同党都死了,就他一个,他身边的人沈慕华也细细查过。 幕僚,妻子,都是到了宁波这边才和他相识的,都没有问题。 他们还不敢相信,向远致竟然是假的呢。 目前线索只有他! 此时,叶擢主动请缨,说自己或许能从他嘴里掏些话出来。 死马当活马医。 张知闲点了头。 刚到,叶擢开口便是一句。 “你的目标是叶家。” 向远致目光一颤。 叶擢嘴角勾起。 “那便是了。” 向远致慌忙埋下头。 见他这招有用,张知闲立即上前,捏着“向远致”的下巴,让他不得不仰起头来。 叶擢继续道:“李纯青是你的什么人?亲人?下属?朋友?” 向远致眼睛连眨几下。 叶擢:“都是?那你为何杀他?因为他蠢?还是不得已?哦,都是。” “主要是因为他蠢,是因为他喜欢章怀贞,你怕他坏事,所以杀了他?” 向远致猛地一别头,垂下脑袋。 “我说……” “我的主要目的确实是除掉叶家。章家只是为了引导李纯青出手的添头,他喜欢章怀贞,想着只要没了章家阻拦就能得到章怀贞。而添进去杨家是为了利用杨出海。” “我从李纯青那里得知,他一直觊觎你们三家的菜谱。之后,我便教李纯青,如何用蛊毒迷晕你们,又如何带人进入你们家中动手。等日后,事情捂不住了,再把罪名推给杨出海。这样,他,便可假死脱身,带章怀贞逍遥度日。计划原本很顺利,没想到的是,锦衣卫忽然来了。还查到了线索。” “我只能先将那群海盗作为替死鬼,让人假扮徐风,引你们离开,再趁机引导杨出海动手杀李纯青。我原本想着李纯青只要死了,拿到杨出海杀人证据就可了结此案,还能除掉这个感情用事的废物!这个蠢货!我不好不容易买通了人举荐他做官,他竟然为了个女人拒绝了!其实从一开始我就没打算李纯青活,只是没想到在海盗的事上,疏漏了!” “被你们带走的人是死是活?” “向远致”眼神又闪了一下。 “看来是活着,你们把他们带去了何处?月湖?还是海上?我猜是月湖。” “向远致”已经被叶擢这一套搞得束手无策,只得垂下头,不再言语。 “叶家与你无怨无仇,你为何要对我们下此杀手?”叶擢嘴唇微抿,眼尾发红。 “向远致”忽然抬起头,咧嘴一笑,干得起皮的嘴唇瞬间开裂,掉下几颗血珠子。 “叶公子心里应该最明白不过了。” 叶擢嘴角微牵:“你已经失败了。” “未必。” 刚说完,“向远致”忽然抬起头,咧开的嘴中,涌出一股股鲜血。 张知闲连忙叫人去喊汪间来。 可为时已晚,不过眨眼的功夫,“向远致”就没了气息。 汪间赶到后,将尸体简单查验了一番就停下手。 “我要剖尸。” 张知闲问道:“是中毒吗?” “先剖开再说,你们出去等着。” 二人出了监牢,找了个房间坐下。 漫长的等待后,还未传来消息。 张知闲开了口。 “他,在故意拖时间!” 说一半,藏一半,只等自己毒发身亡。 叶擢一听便懂了。 “这种毒药,不像是一般人能有的,倒像是控制死士所用。” “看看是什么毒,说不定能有线索。”张知闲话锋一转,“你为何肯定他的目标是你们家?” “猜的。张大人也看出来了,我这套话的小技俩,就是靠蒙,来诈他的反应。” 张知闲才不信,但他并未追问。 “你说,他把人藏在月湖何处了?会不会是藏书阁?” “藏书阁里无法藏人。” “那他们去藏书阁干嘛?难不成就为了偷几本书?那玩意儿值得吗?” “‘惟殷先人,有册有典。’。书册典籍,看似平凡,但有时候却贵于和璧隋珠。” 张知闲想了想。 “或许真是藏着什么秘密的书。感觉所有的线索都指向月湖了呢。” …… 月湖,丽泽阁。 张知闲带着手下来此,是想搜查整个月湖。 但叶擢说带他来见杨出言,会有事半功倍之效。 能少点麻烦,自然是好事。 张知闲同意了。 见一行人到来,杨出言都顾不得和张知闲几人见礼,拉着叶擢,眼含热泪。 “好,好,好。老天有眼,你还好好的。” “有劳杨先生挂怀。这些日子跟着张大人办事,一时才无暇来拜见。” “什么拜见不拜见的!你人还在就好!”杨出言抹了抹眼泪。 寒暄完,叶擢便说起正事。 “昨日先生未到向家,但应当知晓发生了什么吧?” 杨出言一脸惊惧。 “听我家小侄儿说过,真是没想到……前些日子我还和他打了好些交道。”他摸了摸脖子。 “我们今日前来,正为此事。张大人推断,贼人将我们家里人掳走后,藏在了月湖。前些日子,闹鬼的事情就是那些人为掩人耳目之举。” “不会吧?”杨出言喃喃道,“那些人不是为了偷书吗?而且昨晚他们也来了。” 20. 月湖寻踪 张知闲此时才开口追问。 杨出言说道:“自从大人上次离去后,我们便联合起来,细细核查了自家的藏书阁,结果发现确实丢失了不少书册。” “丢失的都是什么书?”叶擢问道。 “佛道经文、地方志和不少杂书。但都不是少见的孤本。只是昨晚……许多人家都发现有人纵火,所幸之前大人提醒过,我们都提防着,只有三户人家的火烧了起来,只烧坏了些家具。” “纵火者没有抓到?” “没有。半个人影都没见着。” 这不算奇怪,纵火之人定然是那些装神弄鬼的狗东西,凭他们的身手,被人发现踪迹才怪! 叶擢面露迟疑:“那他们……” 张知闲立即道:“闹鬼的时间和案发时间如此相近,绝不可能是意外。如今线索就这一条。必须查!” 她的果断让叶擢也定下心。 “不知可否劳烦杨先生帮帮忙。居住在月湖的人家都和您相交不错,若您出面请他们配合锦衣卫便利许多?万一,人就藏在此处呢?在下实在焦心小妹下落。”叶擢深深一拜,“请杨先生成全。” 杨出言本就好说话,此刻他开口相求,自然不会拒绝。 他连将人扶起。 “小事一桩!你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如今叶家有难,我们这些长辈怎会不帮?你和我一起走一趟,想必大家都会配合!” 张知闲带了几人和汪间留在丽泽阁搜查,其余人则和杨出言离开。 丽泽阁居住的地方甚小,藏书阁宽阔毫无可以躲藏之处。 那管事的带着他们连密室也搜了,却连半点痕迹都没有。 管事道:“其他人家大多修的宅院,还有湖心寺,也好藏人,或许人藏在别处。” 张知闲顺势问道:“管事一直在丽泽阁?” “是,鄙人只帮先生管着丽泽阁。” “那您可亲眼见过闹鬼?” 管事肩膀一耸,苦笑道:“头一回就是让鄙人给撞见的!那晚有个小厮哭着回来说见着鬼了,我不信这些,便大着胆子去查看。只看到那鬼一直站在桥上,手里提着红艳艳的花灯。第二日,我就病了,吃了三日药才起得身,之后便不敢去看。” 张知闲见他仍心有余悸,宽慰道:“都是人装的,那些人还和我们交过手呢,你看,我们都没事儿!” 汪间也补充道:“你后头生病,应当是惊惧之下,又吹了冷风导致的。” 管事面色这才好看些。 “这些妖人,好好的世道,不知要作什么怪!” 他骂了几句,见其他人还没回来又去给二人拿点心茶水充饥。 宁波人喜食糯。 点心多是糯糯的。 糯米皮包黄豆馅儿、芝麻馅儿、豆沙馅儿,软糯香甜。 还有用稻草灰汁调糯米粉,做的小团子,吃起来是碱水粽的口感,紧实有嚼劲儿,甜味略淡,越嚼越香。 张知闲觉着最好吃的还是这一盘蘸满绿色粉末的米馒头。 米馒头微糯微酸,配着外头一层绿色粉末,咸鲜口,很是美味。 “这绿色的米馒头是什么?” 管事答道:“是苔条做的。您去过海边吧?那浅滩上的绿苔晒干后就是苔条了。我们本地人很爱吃这个,做饼炸鱼,什么菜都能往里加。” “吃着是很鲜!” “张大人喜欢还能带些回家,苔条好储存。” “嗯……走的时候给爹娘他们带点儿。”张知闲拍了拍汪间。 管事面露讶异:“二位大人是兄妹?!” 张知闲摇头:“是姐弟,我是姐姐。” 管事干笑。 怎么看也是汪间岁数大些。 “细细一瞧,五官是有些仿佛呢!” 糯糯的点心好吃但撑人,二人只吃了一半便吃不下了。管事将点心收走,说是给二人泡消食的茶。 汪间等人走了忽然说道:“这个叶擢,人不错的。” “嗯?你也被他迷惑了?” 汪间瞥了她一眼。 “有时候朱厌说的真没错。” 他姐是有点没心没肺。 “他说什么?” “没什么。”汪间眼神飘忽。 他可经不起她一捶。 “我说叶擢呢,你知道他今日为何非要自己出面带着人去一一搜查?” “方便呗。他们都是熟人,好说话。” “姐……咱们若是强搜,也会很快。但这月湖边上住的人家,谁家没几个官儿,到时候,咱们搜完,不管搜没搜到,定然要被参几本。” “我们做什么都会被参。” 汪间合上眼:“反正你记住,别人是一片好意。” “我知道,他人不坏,就是假假的。别说,这种人真适合做官呢!” “谁适合做官呐?” 门口红影一闪,朱厌跨着步子,大步而来。 “你们俩又说谁呢?” “说你。”张知闲瞄到了后面的叶擢和沈慕华,可不好说实话。 朱厌白眼一翻。 “老子要做官就进御史台。” “看见不顺眼的不仅能骂还能捶,不错的!”张知闲搓搓手,一脸兴奋,“你下手很重,现在这些官儿打架还是太收着,还是得正统年间那样的才够劲儿!” 叶擢脚下一滑。 正统年间那次,是把锦衣卫给打死了吧? 沈慕华扶了一下,无奈一笑。 不能人前打孩子,不能人前打孩子…… “人没找到,连痕迹都没有。” 他们空手而回,张知闲不问也知道。 朱厌说道:“有没有可能人被沿着甬江出海被运走了?” 张知闲抬眼盯着他。 朱厌立即指向叶擢。 “折春兄说的!” 张知闲撇撇嘴。 这才多久啊,都叫上折春兄了! “失踪的人有数百,要将那么多人运出海,怕是不容易。你们查过湖心寺了吗?” “搜过了!湖心寺好荒凉,里头连个和尚都没有,就一个老头儿看门。” “去那儿看看。” …… 一行人到了湖心寺。 如朱厌所言,湖心寺确实荒凉,哪怕在白日里,看着也跟有鬼游荡似的。 看门的老头儿有些耳背,声音很大,震得在空寺中回响。 “好几年前呢,闹鬼,死了好几个人,主持带着人云游去了,把这地儿交给我这个孤人住着!” 张知闲揉了揉耳朵,不太想问他有没有在晚上听到过什么动静。 打雷声在这位老人家耳朵里应该都只是蚊子叫。 寺庙虽然荒废,但老头儿还是个实在人,打扫得算是干净,佛像陈旧但无灰,屋檐下也干干净净,连蛛网都没有。 她扯着嗓子。 “哪些地方,是您不常去的啊!” 老头儿也喊:“后头堆杂物的院儿!” 张知闲清了清嗓子。 “劳烦您带我们去看看!” “好嘞!” 朱厌在后面跟着,和沈慕华低语:“很像张大夫说的唱山歌!” “我听得见。”张知闲转头,瞪了他一眼。 “你声音都哑了,少说话吧。”朱厌笑得特别欠。 还是叶擢贴心,递上了一个水壶。 “方才在杨先生处倒的茶水,还没喝过。” 张知闲道了谢,接过就猛灌了几口。 茶水喝着微甜,有一股罗汉果的味儿,冲刷过后,嗓子一下舒坦了。 走了半刻钟,便到了堆杂物的院子。 这院子靠着湖,风景不错,就是太破败了,房子就剩下一个空架,瞧着仿佛下一刻就要倒下。 张知闲亲自上手搜。 她不挑那些堆着一堆杂物的地方,反而专翻犄角旮旯。 片刻后,在外墙的一处角落,她趴下去,敲了敲。 朱厌探头过来。 “这儿就一片草,能藏什么?” 张知闲站起身,拍了拍灰,用脚使劲儿一跺,又抽出刀,往草皮上一撬。 一块石板露了出来,石板上还有一个椭圆的凹陷 “密室入口?!这密室在地下?!地下不是湖吗?” “谁知道他们用的什么法子,沈姐,来开密室!” 沈慕华走上前,从怀里摸出一根细细的小棍,小棍在边缘鼓捣了几下,咔的一声,石板上的凹陷弹出,成了一个把手。 张知闲双手拽住把手一推。 一个足够一人进入的口子露了出来。 一行人立即分好队伍。 沈慕华朱厌汪间带头,其余人走中间,张知闲断后。 一行人陆陆续续往下走。 张知闲拔出双刀,站在入口处警戒。 嗡—— 一阵轰鸣声后,天边忽然出现一股黑气。 黑气形似犬狸,朝着他们扑来。 张知闲呼吸一滞,心口抽痛。 是黑眚! “黑眚!”队伍末尾的几个锦衣卫齐齐呼出声。 张知闲心一横,将几人按进去。 “进去躲着!别管我!” 她回首,抬刀迎向腾腾黑气。 黑气遮天蔽日,将天边所剩不多的晚霞天光全数遮挡,一时之间仿佛坠入黑夜。 张知闲头一回遇见这种情况,心口抽痛得越发厉害。 她无法再忍,闭上眼提气奋力砍去。 可耳边嗡嗡作响,若身在魔窟,处处都是杀机。 刀势渐乱,脚步也失去章法。 她找不到目标,又或许都是目标。 意识随着乱哄哄的砍杀也迷离起来。 忽然,耳边嗡嗡声一弱。 背后贴上一片温热坚实。 “张大人。”是叶擢的声音。 张知闲眼睛一睁。 长鞭回旋几下,黑气被搅得散开。 “走!” 他拽起张知闲,几步跑到水边,将人抱住,直接跳入湖中。 黑气冲到水面,像是被什么阻挡一般,瞬间弹开,只在湖面上盘旋。 叶擢冒出头看了一眼,拉着张知闲朝附近的小桥下游去。 他的水性极好,几个眨眼,便到了桥拱下。 浮起后,他才发现张知闲有些不对劲。 她双眼微眯,口中呓语,面色苍白,意识十分恍惚。 外头那股黑气还在,他只得一手将人抱住,一手借着桥拱浮在水上。 在水中浮一个时辰对他来说不成问题,他就不信这黑气能维持一个时辰不散。 只是…… 低下头,张知闲的脸已经满是病态的潮红。 她这到底是怎么了? 21. 八头大蛇 沈慕华一行人已经进入密室。 几名断后的锦衣卫将方才的事尽数告知。 “那黑气就是黑眚!张大人让我们先走,结果叶公子突然跑了出去,将入口关了起来。” “叶擢武功不在你我之下,他们二人相互照应,应该没问题。”沈慕华看了一眼四周。 狭窄的石灰色墙壁将过道夹住。 “向前走。” 走了片刻,出现一个岔口,一眼望去,前方又是数个岔口。但手边有一扇门。 她将门慢慢推开,在门边站了片刻,又扔进一颗石子儿。 见门内毫无动静,这才带着人走进去。 朱厌点燃火折子,递给她。 放眼一瞧,屋内十分空荡,只有正中间有一个木盒。 木盒是黑色的漆面,有两个巴掌那么大,也没有上锁。 沈慕华抬刀将盒子挑开。 盒子并非机关,只装着厚厚的纸张。 纸张上密密麻麻都是字。 她飞快看了几张,面色便难看起来。 “都是官员们的把柄。有受贿记录和他们的癖好,连家中情况都查得一清二楚。” 朱厌抿了抿嘴唇。 “是向远致搜集的吧?” “多半。”沈慕华将纸张尽数拿出。 木盒底部显露出一个印记。 印记是一条八头蛇,昂扬着脑袋,龇着毒牙。 沈慕华的手指在印记上来回滑动,摇了摇头。 “从未听说过。”她转头看向其余人。 其余人也是摇头。 汪间猜测:“我记得很多组织会有特殊印记?” “那这印记,便是向远致一伙人的标志。”沈慕华手指一扣,“完全没有听说过,这不可能……” 不管是庙堂还是江湖,乃至境外,都有锦衣卫的耳目,她主管情报多年,却对这个标志毫无印象。 她将纸张放回,拿起木盒。 “继续搜。” 密室过道的另外一边,叶擢扶着张知闲打开了一扇门。 方才浮得好好的,他手不小心一滑,往下一按,竟按出来一个入口。 他猜测这入口多半连接密室,又见张知闲情况不对,再泡在水里怕是要出事,便带着人爬了进来。 入口狭长,二人爬了许久才进入过道。 张知闲的意识越发模糊,已经无法回应他的话。 只能先找个地方歇着,等待其余人的到来。 还好,密室内没有机关,他扶着张知闲靠墙坐下后,自己也坐在了旁边休息。 缓过一口气,他唤了几声。 张知闲眼皮动了动,没有睁开眼。 叶擢猜测,或是黑气有毒? 他对医术略通,便先给她把起脉来。 这一把脉可不得了。 急促但无节律,时而还会停止。 这是死脉! 他不敢相信,深深呼吸几次后,又号了号。 还是如此。 可对方的面容,虽有病态潮红,却无濒死之相。 但脉象如此,他不由心急起来。 思来想去,他伸手,打算将人扶起,主动去找其余人。 汪间医术极好,找到他就行了! 就在他伸手的一刻,一直未动的张知闲忽然睁开眼。 漆黑的眼珠毫无生气,直直盯着他。 叶擢动作一顿。 就是这一愣,张知闲将他拽下。 ………… 叶擢绝望地闭上眼,羞恼欲死。 这是怎么回事啊!!! 意识混沌的张知闲毫无所觉。 她只感到咬到了一颗很大很大的冻梨,皮破了,里面渗出甜凉的汁水来。 梨的皮很滑,像豆腐脑。 嗦了两下。 叶擢喉咙中冒出轻飘飘的喘呼呜咽。 凉意从喉中滑入,经脏腑运转到全身。 迷乱的意识忽然清醒起来。 她缓缓松开手,抬起头。 原本死气沉沉的黑眸闪起亮光。 叶擢见状哪里还顾得上自己胸前一片狼狈。 “张知闲!” 被这一声喊,张知闲眼神瞬间清明了。 她咂咂嘴,眉头一皱。 嘴里怎么一股铁锈味? “你可还好?方才下水后,你一直不太清醒,像是病了一般,还……”叶擢忽的停下。 打死他也无法将刚刚被她又咬又舔的事儿说出口! “你还好吧?” 张知闲舔了舔上牙膛。 残存的明明就是血味! 她回忆了一遍昏迷前发生的所有事。 因为黑气不好对付,自己情绪过于激动,导致蛊毒发作,然后叶擢折返带她跳入湖中躲避。然后…… 零碎的片段在脑中闪过。 雪白的脖子…… 自己好像把人按着给啃了?! 她目光向上,正落在叶擢散开的衣襟上,那里还有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 张知闲撸起袖子,飞快瞥了一眼。 自己胳膊上的痕迹正在消退,这是蛊毒被压制后的症状。 正待她深思之时,叶擢已经忍不住摇了摇她的肩膀。 张知闲立即收回目光,左右一打量。 是个石头打造的密室。 “这是哪儿?” “我在桥下发现的入口,想必就是我们要找的密室。”叶擢回过神来,不着痕迹将衣襟掩好,向上拉了拉,遮住那一道血口。 既然对方毫无所觉,那便装不知道好了! 张知闲亦是如此打算。 她站起身,抖了抖发麻的腿。 “刚刚发生了什么啊?” 叶擢随口胡扯:“我也记不太清,在水中浮了很久,进入密室后我也昏迷了一会儿,比你早醒片刻。” 他如此淡然,张知闲料定自己啃人没被发现! 她扯了扯嘴角。 “你运气不错嘛!咱们先出去找沈姐他们汇和!” 二人持着武器,从石室而出,方行了几步,便在一个五岔路口齐齐顿住了脚步。 耳边隐隐约约有打斗声,但因为路口过多,完全无法判断是从哪个方向而来! 打斗声越发激烈,张知闲急得刀尖直颤。 叶擢忽然上前一步,指向最左边的口子。 “在这边!” 他说完便跑了过去。 此时分散开最是不利,张知闲只能硬着头皮跟上去。 未想到,方向竟然是对的。 一群黑衣人堵在狭窄的道路上,正和沈慕华等人交手,隔着缝隙还能瞧见朱厌那一身红衣在其中翻飞。 “我先来。”叶擢率先出手。 青色的长鞭溜入缝隙中一抖,便抽倒数人。 此处狭窄,不好施展,张知闲收起双刀,几个手刀将人尽数打晕。 “闲闲!” “老大!” “你们怎么进来的!” “张大人来了!” 众人又惊又喜。 叶擢并未停手,长鞭再次出动,又倒下一片。 在这样狭窄的地方,灵活的长鞭无往不利,往日里威风赫赫的绣春刀反而束手束脚。 张知闲喊了一声:“捉活口!”</ p>众人见状,也学着她的样子,收起刀来,赤手空拳将人击晕。 不过片刻,黑衣人尽数倒下。 汪间直接跑了过来,一把抱住张知闲。 苍白的脸上腾起绯红。 “老大!老大!”他不停喊着。 张知闲笑了笑:“我可是你们老大,怎么会有事!” 她这一说,汪间竟红了眼,掉了两滴眼泪。 张知闲连忙道:“我真没事!不信你问叶擢!” 叶擢很是配合。 “那黑气怕水,我们跳入湖中躲避,很快就在桥下找到入口进了密室。张大人毫发无损。” 他不由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张知闲给汪间抹了一把脸。 “是吧,他总不会骗人。” 汪间这才平静了些。 “那黑气到底是怎么回事?听弟兄们说,和那日的黑眚一模一样?” 张知闲看向地上一片黑衣人。 “这些上去慢慢说,你们可搜过密室了?” 沈慕华上前道:“所有密室都搜过了。大部分都是空的,但明显是刚被人搬走的。不过,我们运气不错,找到一个木盒,里面有官员的详细行状,木盒里还刻着一条八头大蛇,我们怀疑就是向远致一伙人背后的组织标志。还有一点……” 她的目光落在叶擢身上,似有不忍。 “还有两个密室有关押人的痕迹,人数至少上百,我们推测,应当就是三家失踪的人,在一处缝隙里,我们还找到一样东西。” 她从兜里掏出一颗白紫色的矿石,矿石只有大拇指大小。 叶擢眼珠发颤,目光紧紧黏在那块矿石上,手不由自主拿过了它。 张知闲缓着语气。 “你认识?” “这是我家小妹随身之物。” 沈慕华问道:“确定?这矿石不算少见。” 虽是紫玛瑙的原石,但这矿石很小,成色也差。 “不会有错。”叶擢将矿石捏在拳中,矿石尖利的角刺得掌心如针扎一样的疼,“这是大同所产,成色再差,本地也不会有。当年我亲手送给小妹的,她一直随身带着。” 朱厌难得软下语气。 “折春兄,你先宽心。沈姐勘察过痕迹,他们只是被带走了没有死伤痕迹。你家小妹应该也是故意留的线索。那些人折腾这么大一圈,肯定不会杀他们的,他们不会有性命之忧。” 叶擢感激点了点头。 “多谢,如今能有这一条线索,我已经很满足了。” 汪间开口道:“他们到底为何要将人带走,我实在想不通。” “先别管这些了!”张知闲说道,“咱们先上去!” 众人从原路返回。 刚一上去。 有个黑衣人就醒了。 沈慕华急忙反手去抓。 那人却像泥鳅似的,一下躲开。 其余人也扑了过去。 那人轻功很是不错,腾挪闪躲,瞬息之间便跑出数步远。 但双拳难敌四手。 众人将他围堵在河边。 他已无生路。 张知闲踱步而来,好整以暇看着他。 “都这样了,你还能往哪儿跑?” 那人哼笑一声,忽然纵身跳入湖中。 人影像是鱼一般瞬间消失。 这下众人可傻了! 他们都是北人,一半是旱鸭子,其余的也只能说淹不死。 哪里能下水追人? 张知闲连忙让人分散开,围住河岸。 她就不信了。 除非那厮是鱼修的精怪,才能一直不上岸! 22. 潜鳞戢羽 正在此时,叶擢忽然说道:“我去追。” “你?” 叶擢微微一笑,没有回答,飞快褪去鞋袜上衣,只余下一条长裤,便潜入水中。 白光一闪,他的身影似鱼一般,瞬间消失。 片刻后,湖心便激起数点浪花。 朱厌跳着大叫:“打起来了!” 又几个眨眼,浪花消失。 叶擢在水中冒出头,冲岸边挥挥手。 锦衣卫们自己水性不佳,佩服水性好的人,齐齐喝彩。 “叶公子当真厉害!不仅鞭子使得好,水性还这般好!” 很快,水岸之下,影影绰绰显出叶擢顺着水波的身影。 黑衣人被他甩上岸,他才从水中上来。 湿透的发丝像一缕缕海藻,往下滴着水珠,顺着肌肉的线条向下蜿蜒。 明明一身文气,面目更是俊美得雌雄莫辨,偏偏这身躯阳刚十足,宽肩窄腰,是标准极了的倒三角,肌肉迸发蓬勃,弧度却很圆润,配上脸,倒也不突兀。 几个临近的锦衣卫拍了好几下。 “叶公子这身板可真好!进咱们锦衣卫都够格的!” “你这怎么练的啊!我进去的时候,就被挑肩膀窄了!” “这是天分啊!光练怕是都不成吧?” 在后头的张知闲连看了好几眼。 沈慕华敲了敲她。 “真那么好看?” “好像小时候阿娘讲的故事里的美人鱼……” 沈慕华警觉。 “就算是美人鱼,也是狮子鱼变的。” 朱厌:“狮子鱼是什么?” 张知闲:“能吃吗?” 沈慕华心头一哽,向来不高声说话的她气得声音都高了起来。 “有毒!有毒!我是说有毒!” …… 几人带着东西和人直接回了驿站。 张知闲和叶擢先回房换衣。 换好干衣裳,张知闲坐在床边,一直想着蛊毒发作的事。 她撸起袖子,手臂上蓝黑色的纹路又淡了些。 没有看错。 方才,她就是蛊毒发作后又平息了。 可是她所中的蛊最是特殊,通俗点说,就是蛊王。 这么多年,用了无数的办法,也只能勉强压制。 这其中的勉强,便是每次发作后,都会浑身乏力还需要大量进食。 但这次。 完全不一样。 难道是叶擢的血有特殊功效? 张知闲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两下。 若真是如此,把他当成血包带在身边,发作时就偷偷取点他的血,天长日久,说不定还会痊愈? 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想法。 沈慕华的声音从外头传来。 “那些人都醒了。” 张知闲连忙将袖子放下,遮住那一道痕迹。 又响起一声敲门声,这一下很闷很沉。 “死了大半。” …… 和之前的情况一样。 这些黑衣人都被下了慢性毒药,需要定期服下解药,不然就会毒发身亡。 还活着的五人闭口不言。 张知闲知道,他们和向远致一样,是在拖延时间,等拖到毒药发作,便解脱了。 她叫来汪间给剩余的五人服下药丸,又扎了几针。 “有没有感到很舒服?”张知闲对着他们问道,“清清凉凉,浑身轻松,对不对?” 一人抬起头来,恶狠狠瞪着她。 “你给我们下了什么毒!” 张知闲无辜眨眨眼。 “我可不是你们那心狠的主人,给人下毒药。我给你们的是解药。” “不可能!” 张知闲悠悠道:“这世上没有锦衣卫做不到的事。自从上次向远致死后,我们就研究了他中的毒。那毒……” 汪间傲然一笑。 “不过尔尔。” 几人原本的镇定瞬间没了,时不时偷偷觑一眼同伴,交换眼神。 心防攻破,叶擢和朱厌也正好到了。 张知闲指了指二人。 “这一文一武你们怎么选?是按照向远致的流程,先吃刑罚再交代?还是直接说?” 话音刚落,两名锦衣卫便抬进一个担架来。 担架上是向远致的尸体。 未着一缕,密密麻麻的伤口已经肿胀腐烂,流出发绿的脓水。 恶臭味不小,张知闲都鼻皱了皱鼻子。 另外五人更是吓得面色大变。 朱厌得意扬起下巴。 “怎么样?想要和他一样,先试试小爷的本事吗?” 叶擢补充道:“好意提醒,你们没有向远致的好命。如今,你们身上的毒已经解了。” 沉默持续了片刻。 其中一人先抬起头。 “我说。” 他身侧之人大声打断。 “你要背叛?!” 那人冷着脸。 “背叛又如何?有的人没有背叛,不还是被处决了吗?” “那是迫不得已!” “他说什么你都信?蠢货!” 张知闲打了个手势,让人将其余四个黑衣人架走。 “慢慢说。你们隶属于什么组织?目的是什么?” “潜鳞社,是我们的名字。至于目的,我只听上面的命令。” “在月湖扮鬼是为了什么?” “上面让我们偷书,顺道将人运进月湖的密室内。” “三起案件,你有参与?” “有,海盗就是我去灭的口。” “向远致是你们的首领?” “他是分坛坛主,李纯青是副坛主。我们只是听命办事的。” “那三起案件,你知道哪些内情?” “坛主告知我,副坛主为了章家小姐已经昏头。为此,他不仅不愿意按照上头的安排去京城做官,还妄图带人离开。为了大局,坛主决定借此案除掉他。” “当时出手的是你们,不是海盗?” “嗯,海盗只是一个幌子。是我们将人和东西带走,又撒下特制的假血,假做灭门现场。灭口海盗那日。是坛主带着我提前上船。他假意和海盗商议事务,而我则负责下药杀人。人死后,我们将徐风的尸体扔入海中,让另外一个人替代了徐风。而我负责假扮叶擢,在卯时袭击他。” 张知闲叩了一下桌面。 “你们对叶家,恶意大的很呐!” 那人看向叶擢,恍然了一瞬。 “我也不明白。” “被你们带走的人 呢?” “我们只负责关押,他们已经被其余人带走。” “目的!”张知闲一拍桌子,“你最好不要再给我打马虎眼。” 那人震了一下,还是摇头。 “上头的事情,只有坛主他们清楚。我们,是奉命办事。” “真是怪得很!你们若是寻常的江湖组织。为何要假冒官员,还搜集官员的行状,盗窃并不珍贵的书籍,放火烧藏书阁,针对三家并不算显赫的书香门第?还有昨日的黑眚……” 张知闲忽的上前,拽起他的衣领,将他整个人都提了起来。 她双目赤红,满是杀意。 “京城的黑眚,也是你们做下的!你们,竟敢动锦衣卫的人!” 这口气她憋了许久。 被害死的三个锦衣卫,都是三十出头的年纪,家有高堂待养,下有小儿嗷嗷待哺。 如今却在北镇抚司的大门口被人害死,还死无全尸! 她怎能不气? 还有,这些人前前后后的手段,明显就是奔着动摇朝廷根基去的! 在她身后的朱厌亦是怒气腾腾。 他这次跟来,多半也是念在要为同僚报仇。 可抓到的这些人,都太过让人憋屈。 一个接一个的死,到现在还掏不出真正有用的东西。 “把他肠子给勾出来!我看他还说不说实话!” 那人忽的勾唇一笑,脑袋偏了偏。 “死,我还真不怕。” 张知闲将人往地上一扔,转过身。 “拿去撒气吧。” 她说完带着叶擢走了出来。 背后的刑房内传来嘶哑的惨叫。 叶擢侧了侧头。 “张大人,他们身上的毒已经解了,可以慢慢审问。” 张知闲挠了挠脸。 “骗他们的,那毒解不了。这些人太过顽强,干脆弄死算了,还能让大家出出气。对了,依你看,他方才交代的可是真的?” 叶擢思量了片刻。 “目的是假,其余的像是真话。” “那你对我说句真话。”张知闲忽的正对着他说道,“你们叶家,到底是什么招惹到了他们?” 叶擢抬起头,垂下双眸。 “我想……会不会是因为药水?” “药水?” “如今已经能确认,黑眚就是他们制造的,那想必,药水也是他们偷走的。他们对叶家动手,或许就是怕人察觉到药水和黑眚害死锦衣卫之间的关系。” 张知闲深深看了他一眼。 “有理。” 骗鬼! 她心中与口中截然相反。 “说到黑眚,还真是奇怪。”叶擢摸了摸下巴,“躲避黑气之时,我就发现,那所谓的黑眚之气,很怕水。一碰到湖面就缩了回去。按理说,黑眚本是五行中的水气而形成的灾祸,怎会怕水?” “本就是假的!” 黑眚这个话题还真转移了她的注意力。 “不过那东西确实古怪,也不知是怎么弄出来的,还真像是所谓的灾祸之气。” 二人正说着话,沈慕华匆匆而来。 “汪间呢?” 张知闲指了指里头。 “出什么事了?” “章小姐中蛊了!” 23. 域外琉球 昏迷不醒的章怀贞现在可是唯一的希望! 几人连忙叫了汪间赶过去。 汪间忙活许久才从屏风后转出。 “确实是蛊毒,她昏迷不醒也是因为蛊毒。” 张知闲双眼一眯。 “李纯青那个狗儿的不会给她下了阴阳蛊吧!” “差不多,这种蛊很是特殊,需要李纯青定期给她喂血。” 章怀贞对叶擢而言,和半个妹妹似的,听到此言,他自然焦急。 “汪大人可有办法?” “有。这种蛊对于蛊……”汪间一顿,“我来说,小事一桩。之前是因为她的蛊毒发作并不严重,我才没有察觉。老大,你进来配合我驱蛊。其余人,等着。” 张知闲随他转到屏风后,低声问道:“可是要我的血?” “嗯……”汪间拿出银针,小声说道,“你体内的是蛊王,最霸道不过,有你的血入体,那蛊虫必死无疑。” 张知闲痛快伸手,还催促让他快点。 这时候若能让章怀贞苏醒,别说几滴血,要她半条命都行! 汪间动作很快,取了她几滴血装在瓶内,又放入几颗药丸,倒了水化开,给人服下。 药刚入口,章怀贞身子就抽搐了两下。 苍白的面色瞬间浮起一丝血色。 汪间长舒一口气。 “成了。” 张知闲凑近道:“这事儿也怪我。” “什么怪你?” “其实我当时冲进火场就是因为体内的蛊虫躁动。但当时情况太紧急,事后也没反应过来那是蛊虫躁动的迹象。” “蛊虫之间感应的躁动不太明显。”汪间伸手去捉她的手腕,“我才想起,你前些日子还发作了一次,让我看看。” 心虚的张知闲急忙一缩。 “好着呢!不麻烦了,我还有事儿要做呢!” 汪间上下看了她一眼。 “你现在还有什么事要做?” “写信啊!这些事儿不该向陛下回报吗?” 张知闲写信的打算还是被沈慕华拦住了。 她认为一切等章怀贞苏醒后,看看她哪里有没有线索再说。 这一等,便是两日。 章怀贞家人都去世了,也就一个师父和她还算亲人。 在她苏醒后,借莲信之口,他们将发生的事情告知给了她。 得知亲人都被人掳走,作案之人还是自己救过的李纯青,章怀贞痛不欲生。 她自认是自己招来了祸患,导致家人被害。 还好有莲信开导她。 她才缓了过来。 这中间又隔了两日,张知闲才去见了她。 一进门,章怀贞便客客气气对她行了礼。 “民女见过张大人。此次多靠张大人忙碌,民女铭感五内,无以为谢。” 张知闲对她观感不错。 她身上带着一股特有的柔和包容之气。 “章小姐不必客气,本是我分内之事。” 二人坐下后,她才试探着开口。 “章小姐,身子可好些了?” 章怀贞面露淡笑。 这位张大人,确如叶家兄长所言一般,是个和传闻中不大相同的人。 若非对她早有耳闻,此时她只会觉得对方是个开朗可亲的少女。 “张大人不必忧心。这几日我已想通了好些。爹娘他们暂无性命之忧,当务之急是捉到贼人,好将他们早日救回。” 她慢慢说起这几日的经历。 那日宴会结束后,她回到房内休息,醒来后却已身在密室之内。 在那里,她见到了李纯青。 李纯青向她疯狂诉说了所谓的爱意,还说要带她离开回自己家中。 章怀贞极其聪颖,知道此时硬碰硬是不行的,便假意逢迎,从他口中套话。 也因此,李纯青并未对她做出出格的举动,还好吃好喝养着她。 一直到起火那日,她被迷烟熏晕…… “回他的家里?” “是,当时他原话说的是,我们先去琉球就能回家,到时候,我能过上的日子不会比现在差。” “难道他是琉球人?” 琉球是大明的藩属国之一,两国关系向来融洽。 琉球对大明很是忠诚。藩属国中,就属琉球最老实,对大明的朝贡也最是尽心。名目繁多不说,次数也是最多的。 而大明在朝贡上向来“厚往薄来”,对琉球的赏赐通常远超其贡品的丰厚。 除此以外,洪武年间,大明还派遣了“闽人三十六姓”移居琉球,教授他们各项技艺,收琉球人入国子监读书,以施教化。 多年来,琉球从大明获得大量瓷器茶叶丝绸,凭借自身身处“万国津梁”要地的优势,对外售出,赚取大量白银。 双方互惠互利,就连数年前,琉球政变,也未曾影响到双方的关系。 那伙人真的会是琉球人吗? “他没说,只提了这一句。还有一事,起火的前一日,他曾经让我给他擦药。” 张知闲脑内灵光一现。 “是不是背部?烫伤?” “您怎么知道?他背上被烫坏了大半。我问他怎么回事。他说有了这伤,他才能带着我离开。” 张知闲这下算是知道李纯青背上的药味怎么来的的。 冰片和黄连,都是治烫伤的! 看来是他背上有刺青,为了掩饰刺青,他才烫伤了自己。 “除了这些以外,他还说过什么?” “他……让我叫他唐。” 张知闲想了想。 “或许,李纯青和向远致一般,都是冒充的?唐,是他的真名。” 章怀贞也想不起其他有用的线索。 她很是失落。 “对不住,我只知道这些了。” 张知闲大咧咧一笑。 “你知道的线索很有用啊!我们之前抓到的人都没有提到过琉球呢!” “多谢张大人宽慰。”章怀贞低头,羞涩一笑。 瞧着就是书香门第家的小姐,雅气。 张知闲问她:“章小姐,你之后有何打算呢?” “还是回道观吧。至于家里的产业,我会打理。”她拱手放在胸前,“等待爹娘和兄长他们归来。” 张知闲亦做此状。 “福生无量天尊,他们都会平安归来的。” …… 张桃灼正如往常,躺在院儿里的摇椅上晒太阳。 秋日和暖,她微微眯起眼,桃花似的眼眸水光潋滟。 正惬意着呢,耳边便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步子迈得又大又急,一听就知道是谁。 她撑起身,看向院门。 高大的男子显出身影,淡眉紧皱,眼角细纹浮现,一身沉沉的压迫感。 二人相识之时,对方不过十七八的年纪,与现在区别不算太大,但沉稳内敛了许多。 难得见他如此。 张桃灼懒懒道:“是不是闲闲又惹麻烦了?” “若只 是如此就好了。”汪直挤在她边上坐下,从怀中将信掏出给她。 张桃灼看着信,双眼一点点睁大,身子也坐直了。 “不会还是李子龙余党吧?这些人是属蚯蚓的吗?” “我更怀疑,他们就是当时在大同的那一伙人。”汪直薄唇抿成了一条线,“必须让她回来,不能让那伙人再接触她。” 张桃灼却摇摇头。 “若真是他们,那才是天意。” “太危险了。” “闲闲今年满十八了,已经成人,正是向他们讨债的时候!” 汪直大叹一口气,揉了一把脑袋。 “得了!我是坳不过你们娘俩儿!” 张桃灼搂住他的腰。 “这才是我的好夫君,闲闲的好爹爹呀~” 汪直面色一松,却还是硬生生板起脸。 “我不吃你这一套。” 他现在已经是三十多的人了,可不能像以前一样,毛头小子似的! 张桃灼干脆利落亲了他一口。 “好喜欢你呀,怎么办呐~夫君夫君!” 汪直耳朵红得透透的,嘴角一下翘了起来。 “黏黏糊糊。”他凑近蹭了蹭了又飞快站起身,将信一把拿过,说了一句“要进宫”便飞似的跑了。 此时的皇帝正和皇贵妃在一块晒太阳。 见汪直匆匆而来。 他面上笑容微收。 “是宁波来信?” 汪直一拜。 “是,刚来的消息。” 皇帝挥退左右,才让汪直开口。 汪直双手将信件奉上。 “此事涉及琉球,兹事体大,请陛下示下。” 皇帝看了信,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皇贵妃也在看,她口快。 “蛊虫?黑眚?难道李子龙还有余党?” 汪直也纳闷。 “按理说,李子龙余党应当已经剿灭,臣更怀疑是十年前,大同那一伙人所为。” 皇帝放下信函。 “琉球使臣可是要回来?” “是,按照行程,年前就能到琉球。” “让闲丫头他们先去福州。等年后,以护送使臣的名义去一趟琉球。你吩咐下去,此事,严查。还有,向远致怎会被人替换?!”皇帝声音骤然一高。 宁波那样重要的地方,作为一把手的知府竟然被人替换,这怎能让人不动怒? 汪直连忙跪下回话。 “此事已经查过。向远致本是辽东人,家中并无亲故,在国子监苦读数年后就孤身去了宁波上任。锦衣卫一一核查完,才确定他是去宁波的路上被人替换的。还有那个李纯青,他的身世也是孤苦。这伙贼人专挑无亲无故之人下手,实在让人难以防备。锦衣卫已经去核查各地官员身份,推荐李纯青的人也已捉拿归案。” “你办事妥帖。”皇帝涨红的面色稍缓,手指在茶盏上滑了一圈,“叶家,是那个叫叶擢的解元家?” “是。” 皇帝叹气:“这孩子时务策答得尤其好,言之有物,和那些死读书的不同。就是这运气……有点可惜。” “二十出头,耽搁几年反而更沉稳。” 皇帝看着汪直,淡淡一笑。 “一眨眼,你都长皱纹了。当年捉李子龙的时候,你才十几岁呢。”皇帝面上的笑忽的一收,“潜鳞社……潜鳞戢羽,藏迹敛锋,这是有什么宏图伟业要他们如此苦心孤诣?” 汪直直接说道:“一群大逆不道反贼罢了。” 24. 身负海图 等待消息的这段时间里,张知闲也没闲着。 她带着人将宁波城里里外外查了个遍,还和宁波卫指挥使司通了个气儿,连着那些海盗都被捉了好些来。 可惜的是,潜鳞社就像没有存在过一般,一点儿蛛丝马迹都找不着。 沈慕华判定,从“向远致”行事风格来看,他是个走一步先算五步的人,应当早就准备好撤离。 在他被抓后,那些人便火速按照计划撤退。 但,潜鳞社有谋反之意,绝对不会放弃宁波城,日后定会卷土重来。 “这一点,你得亲自知会宁波府官员一声。” 张知闲最烦和那些文官打交道。 “不想去,说了他们也不会听,还会反着来呢。” 沈慕华合上眼,一副菩萨样。 “那就想办法让他们听你的。” 这次出来前,张桃灼特意找到她叮嘱过,希望她能磨一磨张知闲的性子,让她圆滑些,别老是得罪人。 沈慕华深以为然,做陛下的刀是一码事,但也得为自己谋后路,若树敌太多,待他日新帝登基,一家人去南京守陵都算是好结局了。 “你自己想清楚,若他们听不进去,潜鳞社又会在此处害多少人呢?” 这话一句便戳中张知闲。 她挠了一下脸,起身就走。 “去去去,还收拾不了他们了!” 话是如此说,可她的脚步越来越慢。 张知闲不是不懂人情世故,若像往常,公事公办,哪怕她客客气气,那些人也不一定听她的,因为他们就对自己有成见。 若强硬命令,他们就是听了,也是口服心不服,日后还是不会上心。 这可难得她揉脑袋。 这一幕正好落在叶擢眼中。 他这些日子正忙着和友人见面,好几日未见到她,今日竟碰见她站在角落里抓脑袋,像是遇到了什么天大的难题。 这模样让他不由想起幼时养过的一只白羽鹦哥。 他不由上前,叫了一声:“张姑娘。” 张知闲完全没有反应。 叶擢身侧的友人都炸了锅。 “你认识那姑娘?” “折春兄竟然认识姑娘?” 叶擢微微点头,眼中滑过一丝狡黠,又叫了一声。 “张大人。” 张知闲一下转过头。 一见到她的脸,方才还叽叽喳喳的公子哥们瞬间哑了火,心中莫不对叶擢升起几分敬佩。 看到“血包”,张知闲一下笑了开来。 叶擢不由跟着她笑。 “张大人怎么在此处?是要去知府衙门吗?” “去办点事,你呢?” “和友人小聚。” 二人言语之间很是热络,叶擢身侧的友人小心翼翼拉了他一下。 这点小动作怎么瞒得过张知闲。 她眼睛微微一眯,忽的向前一大步,拉近了和叶擢的距离。 “我这几日忙着呢,等忙完了请你喝酒。” 这一动作,方才还小心翼翼的友人也顾不得体面,一把将叶擢向后拽了拽。 叶擢仿若未觉,还向前了一步,让二人之间距离更近。 “若要喝酒,也该在下请你。” 张知闲也被他忽然的靠近惊了一下,一抬头便察觉他目光中闪过的一丝狡黠。 “好呀,我看月湖夜景就很美,到时候我们在船上喝酒,不醉不归。”她伸手拍了一下叶擢的肩膀,又引来一片抽气声。 逗完了这些公子哥,坏心眼的张知闲摆摆手就走了。 到了知府衙门,暂代事务的同知还算客气,将她请到了大厅见面。 张知闲一坐下便开口道:“事情紧急,我也不和洪大人绕弯子了。此案背后是一个名为潜鳞社的组织在操控,而这个组织很有可能和倭寇有关。” 这不是实话,而是方才碰见叶擢时一现的灵光。 之前,叶擢也拿倭寇为由诓过他们来着。 很有用。 果然,洪同知一听这话连连赞同。 “果不其然。他们对叶家他们下手,是为了复仇!这些倭寇,当真该死!” “我们不日就要离开,锦衣卫能做的也有限。沈大人嘱咐,宁波府是咽喉要地,他们定然还会卷土重来,请诸位好生防备。” 洪同知此时满心都是倭寇之事,将双方成见对立早已抛之脑后。 “多谢提醒,我们绝不会再让那些倭寇钻了空子!” …… 这边叶擢和友人的气氛就没有张知闲那边的同仇敌忾了! 一进酒楼包厢,他的友人们就关了门窗,将“矛头”尽数对准了他。 “折春,你呀就是心思单纯!那个张知闲可不简单,你别看着她是个年轻姑娘模样,实际上……” “没错!我舅父说过,她在京城被人撞见过许多次,和俊秀的年轻男子厮混在一起,大街上呢,勾肩搭背的!” “岂止!听说她还会强抢民男!” “民女也抢的!之前有户人家的闺女被她直接带走了!我们家原先就在京城,京城早传遍了!” “你这模样,最合她的心意,一定要小心!” “没错,千万别单独和她出去。还夜间泛舟喝酒?肯定没存好心!她武功高,又有靠山,到时候把你一按……你的清白不保啊!” 叶擢摸了摸耳朵,有些烫。 那次应该只是个意外。 她昏迷着,啃自己多半是梦到了什么,把自己的脖子当成了吃食。 “这种人,肯定有特殊癖好。你们知道吧,汪直……是她的干爹。” 这话里带着深意。 “说是干爹,哪有太监收干女儿的?听说那些太监最爱在床上折腾人。” “慎言!”叶擢冷下脸,“张大人和汪直绝非那种关系。” 他话中带着几分急促。 “张大人的弟弟姓汪,她的父亲应该是汪直的义兄弟,所以她才认的干爹。张大人的父母都是很不错的人。” 几人都是打小认识,从未见他冷过脸,一时愣住。 片刻后,才有人问道:“你见过她爹娘?” “由子观父。她行事是跋扈了些,但绝非如你们口中那般放荡。我和她相处这几日,她对我也一直以礼相待,并未有任何逾矩。你们所听所闻,不过是道听途说。众口铄金,其中能有几分是真?可我是确确实实和她打过交道。” 叶擢从不说别人的坏,但也不会为了权势去吹捧谁。更何况对象还是阉党。 其余人听了他的话,都生出几分动摇。 他们所听所闻……确实都是流言。 有圆滑的聊起其他。 “不说其他,张大人断案的本事倒是如传言一般厉害,这次多亏了她。折春,你之后有何打算呢?过了年便要会试,你准备何时上京?”</p >“明年,我就不去了。” 众人变色。 “你家小妹暂无性命之忧,锦衣卫会继续追查,不需你多操心,为何不去?” “是啊!按照你的才学,明年会试定然能中,错过了可又要等四年呐!” 叶擢如实道:“小妹未找回,我也无心读书,去也是白去。”他顺势将自己的打算说出,“我准备离开宁波,去寻找小妹。这次请你们来,也是想要将家中产业托付给你们。” 见他如此坚决,几人也不好再劝,只得应下。 “咱们什么情分?你放心走便是,你家里的产业我们帮你盯着!保管出不了岔子。” 天色黑透,叶擢才回了家。 家中已经收拾妥当,他从家里的老伙计中挑了个做管家,又新招了些仆人。 几日功夫,宅子已经如常运作。 他褪去衣物,背靠热腾腾浴桶,盯着面前人高的镜子呆愣着。 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是沉入了无波的湖水中,连风声都听不见。 他走上前,拿起布巾擦干镜面的水雾,转过身,扭头看向镜中。 白皙的背上逐渐浮起青黑的图纹。 图纹有蜿蜒的线条,夹着小山形状的图案,还有些地方是小小的字。 赫然是一副海图。 之前的话是骗张知闲的。 从一开始,叶擢就猜到对方是奔着海图来的。 这海图是叶家数代人的心血,多年来,觊觎它的人可谓是源源不断。 在他成年时,爹娘用特制药物将海图纹在他的背上后,便将原本的海图销毁。 自那以后,家中消停了不少。 但这次那些人再度对叶家出手…… 他回头,将自己整个人浸入水中。 滚烫的温度使得玉色肌肤透出发红的粉,晕得图纹都隐隐发红,像是干掉的血迹。 “向远致”的模样反复在他的脑内浮现。 叶擢猛地坐起,水花飞溅开来,砖面聚起一个个小水洼。 他大口大口喘着气,双目一睁。 琉璃色眼黯淡无光。 潜鳞社的目标定然是海图没错,可他们为何要将人带走? 替换官员,制造黑眚…… 能干出这样大的事,这个潜鳞社已经不是他一己之力能够撼动的。 只能借…… 蘸水的白丝屏风被昏暗的烛火映照,变成了微黄的秋香色。 叶擢闭上眼,耳边仿佛传来刀鞘哗啦哗啦的敲击声,他嘴角不自觉翘起。 张知闲。 武功高强,有脑子,还是锦衣卫。 身为皇帝的鹰犬,锦衣卫绝不会和那些人有牵扯。 她是最好的人选。 蹭上她的船,不仅能找到小妹,还能安全入京,去投奔表叔。 他的表叔王鏊如今在翰林院做侍读学士,官位不高,但在他那处定然安全。 可是,该怎么搭上这条船呢? 今日席间之言犹在耳边。 其实,他说了假话。 就他目前的感官,张知闲和传闻只是不全相同,但有两点是真的。 一是好色,二是好美食。 从头一回见面,他就感觉得到,她很喜欢自己的脸,那日在月湖边,更是毫不掩饰盯着自己看。 虽说他平生很是厌恶他人如此的目光,但对象若是她…… 也不是不行。 25. 结伴而行 一大早,张知闲就收到了京城的回信。 看完后,她将信高高扬起,挥得呼啦啦响。 “瞧瞧!陛下最信任我啦,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我办呢!” 朱厌可没她如此敬业,整个人都趴在了桌上。 “不能回京城吗?” 汪间幽幽道:“你可以一个人回去。” “才不要!”朱厌目光从端坐的沈慕华身上掠过,双颊飞上一片红,“没小爷在,你们能办成啥事儿!” 汪间扯了扯嘴角:“你怎么把我爹口是心非那一套给学去了?” 张知闲挤了挤眼睛。 “不是每个人都像我阿娘那样喜欢哄人哦~” 朱厌一别头:“我就是舍不得沈姐姐,怎么了?”他指了指张知闲,“你那么麻烦,她一个人可应付不了你!” 沈慕华失笑。 这俩凑在一起才是大麻烦好吧! 但她没有说出口,只抚了抚朱厌的发鬓。 “没阿宴在,是办事都不便利。” 朱厌微微低下头,心口又痒又空落。 她亲近自己,当然值得高兴,可这样的语气,和哄小孩似的…… 沈慕华并未察觉朱厌的小情绪。 “我先去安排,宁波到福州可不近,船上需要不少补给。” 她说完便走了。 朱厌耷拉着肩膀,飞扬的眉眼垂得低低的。 汪间眼神一转:“我说,你还是得学会满足,沈姐至少愿意摸一摸你的狗脑袋。” 张知闲正在吃糕团,听了这话,一口将剩余的咽下去。 “他这是咋了?” 汪间解释道:“觉着沈姐把他当小孩儿,没当男人呗。” 张知闲搞不懂:“这有啥区别?万娘娘对陛下也这样。” 朱厌感觉像是被一把刀直插内心。 “那能一样吗!” 张知闲双目清澈。 一口怒气哽在胸口,朱厌用力一锤。 “我和你说个什么劲儿!没心没肺!” 汪间继续解释道:“陛下和万娘娘那是夫妻情趣。他现在没名没分的,沈姐还把他当小孩,等七老八十都没戏。” 张知闲还是摇头。 “沈姐对他挺好的呢。” 汪间觑了一眼朱厌的脸色,声音不由低下去。 “一个女子若一开始喜欢一个男子,是不会拿他当小孩的。” 这话正中痛处,朱厌已经捂脸哀痛。 张知闲还是一脸懵,她思量片刻。 “是要把他当大英雄,崇拜是吧?” “也不一定。”汪间也不知该如何对她解释清楚,“反正不能当小孩看。” 朱厌被戳了一刀又一刀,大吼道:“别说了!” 张知闲才不怕他,又捅了一刀。 “我觉着,你不想让沈姐把你当小孩,得先改掉你叫她姐姐这个毛病。” 多大的笑话呢! 自从他来了,就不准其他人叫沈慕华姐姐或者沈姐姐。 连张知闲和自家妹妹这种小姑娘也不成! 被迫改掉称呼的张知闲对此不满已久。 “陛下也不准别人这样叫万娘娘!”朱厌回怼。 “那不一样,你自己方才说的。” 朱厌被气得眼前发黑:“你这时候脑筋转起来了?” 汪间拦了拦张知闲。 “气晕了,还得我给扎。” 张知闲没那么好心,正欲再说,驿丞却来了。 “张大人,方才叶府来人,说是叶公子相邀。”他将帖子奉上。 帖子上的字儿写得秀气雅致。 敬卜今晚,自设薄具,奉邀台驾,泛舟月湖。月色可人,碧波千寻,正宜对饮清谈。谨以数语,恭候赏光。 “文绉绉的。”张知闲嘴上这样说,心里可高兴得很。 正愁没机会忽悠人呢! 另外二人凑过来一看。 汪间:“他请你?” 朱厌:“折春兄竟只请了你?” 张知闲把帖子揣怀里。 “我招人喜欢呗。” 汪间摇头:“男女有别,就你们俩,不合适。” 张知闲目前还不确认血有没有用,更不敢告诉自家这个有点狠心的弟弟,对方的血可能有用。 她怕老二把人弄去抽干了! 最好就是把人带上,有空就偷偷取一点点他的血,看有没有用。 她一个巴掌呼他脑袋上。 “嗯,我们俩坐船上,那船就自己飘是吧?肯定有仆人在啊!” 朱厌叹气:“竟然真的没有请我……” 张知闲:“可能是把你当小孩吧。” “你还说!” …… 是夜。 张知闲准时到了月湖边上。 夜晚的月湖比起白日毫不逊色。 湖水暗成了幽碧色,镀上月光,像是祖母绿的翡翠,显得格外静谧深邃。 画船稳稳停在岸边,忽的摇摆两下。 竹帘掀开,叶擢从中踏步而出,一身竹青衣裳被染上一层银光,琉璃色的浅瞳隐含淡笑,仿若神人。 明月,双桥,碧波,画船,玉人。 张知闲觉着自己都能提笔写几句诗词。 她一脚踏上画船。 船只晃了晃,激碎一圈细浪。 叶擢侧身。 “张大人,请。” 画船内,窗下设了一张方桌。 桌上已经摆满了酒食。 正中间是一盘大黄鱼,浸在奶白色汤水中。 四周围着五个盘子。 醉蚶,糖醋熏鱼,清汤大鱼圆,盒子酥,炒菱角片。 二人面前还各放了一碗酒酿圆子。 叶擢挥退左右。 “菜色简陋,但都是鲜嫩当季的玩意儿,在下亲自做的,张大人吃个新鲜。” 张知闲一听是他的手艺,双目一亮,一时把自己的目的都给忘了,提起筷子就夹了一块黄鱼。 “那我可要好好尝尝了!” 配了雪菜汤的黄鱼,鲜上加鲜,肉感还很重。 糖醋熏鱼,外皮焦脆,咬起来滋滋响,酸甜满口。 清汤大鱼圆清淡,嫩若豆腐,用勺子舀,送到嘴边吸入口中,略带嚼劲。 醉蚶半开,色若琥珀,颤巍巍,入口鲜滑。 盒子酥外皮酥松,内里枣泥馅儿略带酸味,很是可口,吃两个都不腻。 炒菱角片,一盘雪白,但入口有很重的葱香,口感清脆,一扫盒子酥的残存油气。 不仅菜色香味俱全,人也是。 叶擢今日特意打扮过不说,还特意选了湖上月下的地儿。 月光朦胧,最是适合观赏美人。 一切如他所愿,张知闲大大方方的,吃一口看一眼。 “你们这边的吃食真的很鲜呐!” “靠海吃海,宁波海产丰富,不吃这些都可惜了!” 张知闲点头,喝了一口酒酿圆子。 滚烫,还带着微微的花香。 “这怎么是粉色的?” “用的桃花酒酿,略带花香,色泽亦美。” “你的手艺,快赶得上京城醉仙楼的大厨了!”张知闲老早就好奇了,“你在哪儿学的啊?” 要知道,现在这些文人,多以下厨为粗鄙之事,像他这样的,真算是个异类。 “先母本是厨娘出身。”叶擢眉尾微垂,“被杨出海觊觎的食谱, 也是先母收集的。” “对了,我还没问呢,那食谱你们怎么处置的?” “依旧各归各家。杨家那部分由他们主家保管,等人找回后再物归原主。” 张知闲顺势问道:“明年就要春闱了,你是不是准备入京了?” 这话问得正中叶擢下怀。 “不得家人踪迹,我无心科举……张大人……” 叶擢抬起眼,琉璃色的瞳孔含着水光,眼角泛起靡丽的艳粉。 “可否请您带上在下上路?” 张知闲一愣,双目微微睁大。 这是什么送上门的小点心! 叶擢抿了抿嘴唇。 “这要求是有些过分。但我实在挂心家人,还请大人应允。”他将自己的优点一一说出,“大人放心,在下武功还算不错,遇到那些贼人也能有个助力。至于吃穿住行……大人为叶家费心,一切自当由叶家负担。” 自带干粮送上门的血包,不要白不要! 张知闲用力压下嘴角,手握成拳放在嘴边,清了清嗓子。 “那些贼人武艺高强,有你在,确实多个助力。” 叶擢没想到她这么爽快地就同意了,面上的笑都真切了几分。 “那日后,就请大人多多指教了。” …… 张知闲哼着小曲回了驿站。 一直没睡的三人就在她屋里等着。 “一身酒气!”汪间一边念叨一边拿起热水壶调解酒汤,“和他一个不相干的人有什么好吃的,若要好看回家去看老三老六不一样嘛!再不济朱厌也勉强能看……” 朱厌皱起鼻子:“吃得不错,喝得也好,这小子竟拿的是十洲春!” “狗鼻子!”张知闲悠荡着坐下,接过解酒汤,一口喝完,“各有千秋的好看呐!真要说,都不如咱娘长得好看!我好想阿娘……” 朱厌坏笑:“那就回京……” “才不!”张知闲拍得胸口梆梆响:“我还要办差呢!” 沈慕华拉住她的手,这力度…… 她是真怕这孩子自己把自己拍死了! “你就别逗她了!”她又问张知闲,“叶擢请你去是做甚。” “吃东西啊!”张知闲叽里呱啦给他们描述了一番叶擢的好手艺。 朱厌听的肚子叫。 “说重点!” “他要和我们一起,你们知道,他家里人也被抓走了。” 沈慕华面色一变。 “不可。叶擢并非锦衣卫的人,办差带上他不合适。” 朱厌倒觉得不错:“沈姐姐,他和潜鳞社可是深仇大恨,肯定靠谱的!” 张知闲连连点头。 “而且他武功很好,你们都不知道,我和他第一次交手,他三招就把我的一把刀给缴了!” 沈慕华见过叶擢出手,但未料到他身手如此好,心中一下动摇了。 潜鳞社的人,多是高来高去之辈,锦衣卫的武功虽好,但这样的江湖高手不多。 “还有他审人的本领……”张知闲挤挤眼睛,“沈姐,这样的人才,可不能错过哦~” 沈慕华点点她圆乎乎的鼻头。 “帮帮忙还行,你想让他进锦衣卫完全不可能。” “为什么呀?” “叶家这样的人家和咱们可是对头。他那样的出身要进了锦衣卫,文官们不戳穿他的脊梁骨?” 张知闲本没想那么多,胡乱应了两声。 “能帮上忙也行。” 沈慕华反复思量,还是觉得不妥。 张知闲这才说道:“你们应该看出来了吧?潜鳞社这次,就是冲着叶家去的。” 她点了点桌面,眼中酒意尽散。 “他们家,有秘密。” 26. 开局不利 自宁波到福州,沿途多倭寇海盗侵扰。 坐官船最是安全。 水驿自然不敢怠慢。 但一行人有二十来号,还要走那么远,前前后后的准备怎么也得两三日。 张知闲倒是不急这一时半会儿,让众人正好趁着这段空闲,好好休息顺道买些东西上路带着。 明日就要启航,她叫上了叶擢这个本地人带路,好买些特产寄回京城。 叶擢直接带几人到了南门三市。 南门三市多是附近的百姓挑着担子来卖货。 瞧着冒仙气的叶擢倒很能融入这烟火氛围,挑拣砍价,熟练得不行,一条街逛完,收获满满,几人手里都提着好些干货。 朱厌挠挠头:“光买吃食啊?” 叶擢:“还有秘色瓷,金银彩绣,泥金彩漆这些,但……” 话未说完,张知闲便道:“都没啥用啊!” 也太贵,她买不起! 叶擢微微一笑:“我亦如此想。所以就带诸位来此处。不过有样东西,还是挺实用的。” “什么?” 叶擢抬手指向前方的路。 路两边满是小摊,摊子上摆着各色竹编,立着卷好的竹席。 那竹编格外丰富,除了常见的竹篮箩筐、还有花瓶扇子和猫儿狗儿。 “这个好!” 竹编很是讨张知闲和朱厌的喜欢,二人一买就是一箩筐。 “这个像肉包,买一个!” “这个像大花二花!” “还有这个鸟儿的也好看!” “鱼鱼鱼!那个黑色的鱼!” 汪间和沈慕华站在边上未动,显得格外沉稳。 沈慕华便罢了,汪间如此淡定,叶擢还是有些意外。 “汪大人不看看?” 汪间:“我已经是个二十一岁的大人了。” 叶擢心中一跳。 他未记错的话,张知闲今年十八? 十八岁的姐姐,二十一岁的弟弟? 这合理吗? 但二人都没有解释,他不好再问。 “要不要买床草席?这家的摊主是古林镇人。古林镇的席草本地最佳,色泽青白带绿,质地薄而韧,织出来的草席,挺括硬实,柔软不刺人,还带着幽香气息。” 摊主也插嘴道:“我家这草席,用十年都不会开裂!” 沈慕华眼神微动。 “质纫耐久,折之不襞、舒之则平,宁波的明席确实不差。” 二人看了一眼蹲在那里挑竹编的俩傻子,默默多买了两床。 张知闲和朱厌挑完,犹嫌不足。 叶擢道:“这条街都是卖竹编的,还有其他花样呢。” 张知闲为难:“买得了,提不下了……” 叶擢随手招来一位摊主,让他帮忙去附近的店铺叫几个伙计来。 “如此,就可放心买了。” 张知闲看了一眼四周,却不见汪间的踪迹。 “嗯?老二呢?” “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前头有个卖中草药的铺子,他听说有好些少见的药材,便去瞧瞧了。” “他没有武功,一个人能成吗?”张知闲皱眉。 沈慕华嘴角抽了抽:“没人找他麻烦。” 叶擢心道:“锦衣卫不找别人麻烦就是邀天之幸了!” 然而,不是每个人都有叶擢这般聪明。 汪间在药铺中找到了许多从未见过的药材,他一口气都给买了。 老板给包成一大包,汪间抱在怀里,视线都被遮了一半。 屋顶偏逢连夜雨,刚踏出门,一股巨力从侧面一撞。 汪间手一松,包得好好的药材一下散开,一包包落在地上。 他抬头看去。 是个肥壮的大汉。绷着一身绸缎衣裳,被撑得快要破掉的绸缎泛着油腻腻的光。 不等他开口,那大汉便大吼一声。 “瞎了你的狗眼了!走道不看路?” 汪间阴郁的眉眼一沉,活脱脱一副索命鬼的模样。 大汉摸了摸脖子,眼神闪了闪,不打算再招惹他,转头提住一个粉衣裳的小姑娘。 小姑娘长得圆脸杏眼,不算很美,但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甜,像一颗水蜜桃。 “你招惹了老子,还敢推老子,把老子当什么了!” 小姑娘杏眼颤颤,滚下几行泪来。 “你放开我!我根本就不认识你!非礼!你这是非礼!” 她哭叫得可怜,围观的人却没一个不敢上前。 汪间正欲开口,却被路边一个老婆婆拉住。 “他爹是税课司的……惹不起。小哥快走吧!” 汪间点点头,扯起嗓子。 “喂,那头四脚猪!” 大汉浑身一顿,将小姑娘往边上一甩,转头就朝汪间扑来。 汪间勾出锦衣卫的牌子拍在他脸上。 “张大你的狗眼好好看清楚!” 大汉眼珠子一对,模模糊糊看见锦衣卫三个字,双腿一下软了,扑通跪了下去。 汪间学着平时张知闲的模样,一脚踩在他膝盖上,昂起头,指向市场的中央。 “跪这儿,自己扇自己的臭嘴。不然,就跟我走一趟!” 大汉竟半点不敢反抗,一巴掌一巴掌往脸上扇。 跟锦衣卫走一趟就是死,他又不傻,知道怎么选! 围观的人心里痛快,但又慑于锦衣卫的恶名,看了几眼,便散去了。 只有那粉衣裳的小姑娘胆子大,她不仅没趁乱跑了,还上前帮着汪间捡药材。 汪间瞥了她一眼,接过药材。 “还不走?” 小姑娘甜甜一笑:“大人帮了我,我该回报大人。” 她像没瞧见对方冷脸似的,欢快报上大名:“我叫橘红,橘子的橘,红色的红。大人叫什么名儿呀?” 汪间没搭理她。 橘红吐了吐舌头,把药材往他怀里一塞。 “谢谢你啦!” 说完,她一旋身便钻入了人群。 汪间眯起眼,抱住药材的手紧了紧。 …… 次日一早,一行人在驿站等到叶擢,和他一块坐马车去了码头。 叶擢没带侍从,只带了些衣物行李,很是朴素。 张知闲看在眼里,心里高看了他几分。 这人和那些公子哥确实不太一样。 不仅是她,连一直防备着的沈慕华都不由低声和她说道:“宁波这边的富人很不一样,不骄不奢。” “这船什么时候能上去啊?”朱厌眺望,“还不能上吗?” 片刻后,水驿的官员从船上匆匆而下。 “对不住!”他朝张知闲深深一拜,满是惶恐,“船只舱体坏了,至少要等个十几日,才能修好。” 这行李都打包好了,张知闲说道:“没有其他船吗?” “这……其他船太小了,怕是不太稳妥,最近倭寇闹得厉害……” 张知闲看向叶擢。 叶擢摇摇头。 “若我去借船,也要等个七八日才行。” 张知闲恼了:“宁波是个大港,一艘船都找不出吗!” 水驿的官员只腆着脸赔罪。 “下官,下官也是找遍了……” 叶擢环顾一眼四周,码头上的船只并不少。 这有些反常。 他找了个由头,在码头的棚子里揪出一个男子。 男子一手拿笔一手拿着册子,忙不迭给他行礼。 叶擢摆摆手。 < p>“问你一件事,今日码头上没有去福州方向的船只吗?” 男子目光往张知闲的方向一掠,声音压得低低的。 “若其他人来问,小的自然不肯说,但对您,小的得说实话?” “有人使绊子?” 男子点点头说了一个字。 “杨。” “杨家?”叶擢没有再问,道了一声谢便往回走去。 闹事纵马的杨家人被张知闲收拾了一通,自然是要报复。 张知闲见他回来,急忙问道:“可问到什么了?” 叶擢顿了顿。 “张大人,要不要去看看坏掉的船舱。” 这话中的暗示过于明显,在场的人都反应了过来。 张知闲紧紧捏着刀柄,许久才低骂了一句。 “该死的东西,当时就应当直接把他了结了!” 朱厌亦是气愤。 “好大的狗胆!” 为了报复,连官船都动! 汪间摸着药箱,龇着牙:“老大说得对,不如把人了结了……” 三人越说越不像话,沈慕华无奈开口。 “那是地头蛇,当初就不该得罪他们。”她忍不住唠叨,“张大夫说了好几次,不要太过得罪人,指不定哪日就会被人使绊子?你非不听。” 张知闲心里憋屈,又不敢还嘴,抱着手臂,一个人站边上生闷气。 这件事,叶擢是围观者之一。 他打心底觉得张知闲做得没有错,虽然激进了些。 向来神采飞扬的人,此刻像个被泼了水的鸟儿,用来振翅的羽毛都耷拉了下去,让人不忍。 “这事本是杨家有错在先。张大人当时也没想太过计较,是杨家那人连赔钱都不愿意,还口出恶言,才惹得张大人恼怒。若实在急着上路,不如今日换马走陆路取道台州。台州本地一位船商,和我相熟,想必在他那里能借到去福州的船只。” 沈慕华凝视了他片刻。 这人平时看着挺懂人情世故的,怎么还喜欢纵着孩子? 不等她开口,张知闲就兴冲冲道:“这里到台州也就一日功夫,我们现在就走!” 几人正要离去,前路一个忽然出现一个粉衣姑娘阻住了去路。 她眼睛亮亮的,径直走到汪间面前。 “大人,我们又见面了!” 汪间打量了她片刻,淡淡道:“是你。” “橘红,我叫橘红。”橘红说完冲着另外几人行了个礼,“见过几位大人,你们是在找去福州的船只吗?” 张知闲看她还挺顺眼,点了点头。 橘红说道:“可以坐我家的船哦!” “你家?”不是张知闲看不起人,这姑娘穿着打扮像个普通百姓,怎会拥有能远航于海上的船? 橘红连忙解释。 “是我主家的!我主家是福州船商罗家,我们的船今日就要回福州。” 罗家,张知闲还有点熟悉。 他们家是整个大明最大的造船商,朝廷制造战船都多会和他们合作。 而同样参与制造战船的汪直,和罗家自然也是熟悉的。 双方关系还算不错。 这次来信中,汪直还特意嘱咐,让她到了福州后,去拜会罗家。 “主家和汪公公有旧,我方才听到大人们在找去福州的船,便回去禀报,小姐听了,特意派奴婢来请各位大人!” 正说着话,不远处传来喧哗声。 循声而望,一艘高大如楼的船只缓缓驶入码头。 尖底阔面,船首昂起似虎口,船尾高翘似凤尾,瞧着气派极了。 这样的船停在岸边,码头上的水手们一下被衬得像是蚂蚁一般。 橘红指着大船。 “那就是主家的船啦!” 27. 海上巨楼 一行人跟着橘红到了码头上船处。 这船近看,更是有意思。 船身以黑漆覆面,两侧有几个红色的方孔,像是枪炮口。 船首画着一张虎脸,双眼分布在两侧直直朝前看。 连船尾都花哨,画着一只展翅的白羽大鸟,站于怒海之上。 “这是什么?有点像白鹭?” “是鹢鸟。传闻鹢鸟是一种善翔而不畏风、能风能水的神鸟。造船之时,就会把这种鸟画在船上,以祈庇佑。”叶擢从背后出现,缓缓说道。 张知闲又问:“那船头的老虎是怎么回事?很像官船上画的虎脸,但眼睛不太像,画大了些。” “那不算虎脸,商船可不能画虎脸,那只是一种叫福虎生威的纹路。眼睛是船眼,又叫龙目。渔船的龙目朝下寻找鱼群,战船和商船的龙目向前看,识途认路。” “真没想到,一艘船还有这么多说头。” 其余人也凑趣听着。 他们多在京城活动,很少见海船。 欣赏了一番,一行人才踏上船。 路上,张知闲问了橘红。 “橘红姑娘认识汪间?” 橘红偷瞄了一眼汪间。 “嗯……昨日,奴婢在路上被男子欺凌,是汪大人救了奴婢……” 她粉粉的脸更红了,像是扑了胭脂似的。 张知闲拍拍胸口 “应该的!我们锦衣卫本就以除暴安良为己任!” 叶擢脚下一滑。 有没有可能,锦衣卫就是那个“暴”? 接待一行人的是个很美的年轻妇人。 她年纪不大,二十来岁的样子,生得很美,肤色胜雪,双目含波,妩媚动人。 让人一见都不由会跟着她的步伐呼吸。 张知闲刹时呆住,率先走上前和她打招呼。 “这位就是罗二小姐吧?” 罗璎红唇微弯,似水的目光在她身上轻一点。 “民妇罗璎见过几位大人。今日真是凑巧,家中婢女言说官船损坏,几位大人不得出行,民妇便大胆请诸位上船。若有冒犯,还请大人不要介意。” 话好听,声音更好听,缠绵得像琵琶声。 张知闲笑道:“二小姐客气了!本是我们搭了顺风船,还未来得及谢过呢!”她拱拱手。 罗璎怔了一下。 未想到这传闻中煞神似的人这般亲和。 她笑意更深。 “张大人说笑了。罗家这些年,多仰仗汪公公照顾,能有机会报答一二,是罗家的福气。”她指了几个仆人,吩咐他们将行李安置在最好的几个房间,又请众人入舱内喝茶。 张知闲很喜欢美人,和罗缨东聊西扯。 罗缨也乐意和锦衣卫打好交道,还有沈慕华适时插几句嘴,一时之间,气氛分外和谐。 另外三个不开腔的男子被晾在一边。 叶擢心中疑惑。 张知闲性子是大方,但今日也太自来熟了吧? 身边的朱厌撇嘴,小声嘀咕了一句。 “德性……” 汪间也是一脸无奈。 正说着话,外头传来一阵喧哗。 “去去去!给爷把那妞儿给找来。” 即使只闻其声,也能听出这说话之人已然酩酊大醉,舌头都大着呢! 屋内一下静了。 罗缨强牵起嘴角。 “家弟行事向来不拘……让大人见笑了。”她朝身边的仆人递了个眼神。 仆人心领神会,默默退了出去。 不过片刻,外头就没了声音。 张知闲听说过罗家这位公子罗世泽的名头。 罗家的独子,幼子,是个典型的纨绔子弟。 之前他爹罗厚知带他进京,罗厚知在外应酬,他这个做儿子的整日在花楼里醉生梦死,差点死在床上。 闹了好大的笑话! 看着笑容如旧的罗缨。 她不由叹了一声可惜。 …… 罗缨有心讨好,午间整了一大桌席面。 这几日先后吃了知府衙门的席面,又尝了叶擢的手艺,倒不算太新奇,但其中一道“杏仁酱香料鸡”很是独特。 鸡皮干脆,撕开内里满是汁水,风味更是见所未见,微辣带甜,带孜然味,还有好些没吃过的香料。 张知闲吃得肚涨,拉了叶擢在船上溜达。 船只已经离岸。 四周茫茫全是海水,咸咸的海风迎面而来,吹得头发仿佛不存在一般。 他们俩是悠闲,船上的水手可没法歇息。 每一个都忙忙碌碌走来走去。 忽然有人大喊。 “要起风了,马面上别站人!” 张知闲一脸懵,叶擢道:“马面就是甲板,我们先回船舱吧。” 二人快步而行。 张知闲不忘问道:“为何甲板叫马面?” “福船特有的暗号。船上不同的位置以十二生肖为名,前面说过的龙目,甲板叫马面,栏杆叫牛栏,船首叫虎口。这样船长下令的时候,更方便。” 二人的房间在最上层的船舱,走到门口时,侧面一看就能看见桅杆顶部有一人缠在杆上向前瞭望。 “这是在观察风势海浪。”叶擢解释。 张知闲瞧着心惊。 那桅杆足足有三丈多高,负责瞭望的人就孤零零一个,只两腿盼着一手抓着在杆子顶端,随着船身晃动左摇右摆,仿佛下一刻就要被甩下来,摔个粉身碎骨。 她别开视线。 “靠海吃饭,是真不容易。” …… 罗家的船大,没有海盗倭寇敢来侵扰,船上的水手又都是老手,一路都很是顺当。 只是在上船后的第七日,张知闲出了意外。 她,毫无预兆地晕船了! 活了十八年,她出来没有这样虚弱过。 躺在床上,眼睛都不敢睁开,怕一睁开眼,满眼都是晃动旋转的虚影。 汪间坐在床前,往她手上扎了几针。 站着的沈慕华一脸担忧。 “前几日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开始晕船?” 叶擢推门而入,端着一碗粥和一盘点心。 朱厌一见到他,像是看见救星似的。 “折春来了!” “嗯……张大人可还好?” 汪间道:“不算太严重,只是眩晕乏力,还没呕吐。” “船只远行,长期颠簸,本就很难适应。张大人这是累积起来的。待会儿让人给她换个下层的舱室休息,这些日子躺着多睡,就会缓解。” 张知闲被他的声音唤回一点意识,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辛辣气和米香。 “好香啊……”她嘴唇蠕动了两下。 朱厌一脸嫌弃。 “都这样了,还不忘记吃,我看根本就不用操心她!” 目光落在那张苍白的脸上,叶擢抿抿唇,上前将粥和点心给沈慕华。 “晕船也不是小事,这是我自己熬的百合橘子粥和姜糕,吃了会好受些。” 姜糕细腻雪白,每一块都是骰子大小,一看就是用心做的。 沈慕华由衷道:“真是麻烦你了。” “应该的。” “香 ,好香……”张知闲等不了寒暄,抬手嚷嚷着。 沈慕华又是心疼又是觉得好笑,让汪间把她扶起来,给她喂粥。 橘子清新,姜糕辛辣,双重刺激下,张知闲堵在胸口的气散去不少,一双迷迷瞪瞪的眼睛也睁了开来。 “好好吃……”她贴着沈慕华蹭了蹭,黏糊糊的,“还是沈姐姐对我最好了……喜欢你。” 朱厌浑身一下绷紧,像是竹竿似的刺过去,把她脑袋推开。 “乱叫什么!” 张知闲被推的往后一仰,撞得床头砰得一响。 “啊……好疼啊,好难受,我头又晕了。”她捂着脑袋,一脸痛苦。 朱厌和他一起长大,哪里不知道她的真面目。 “你就装吧你!拿砖头砸你,都是砖头疼!这么一下你能感觉到疼!” 张知闲不理会他,闷头埋在沈慕华怀里。 “沈姐姐给我吹吹……” 朱厌被气得满脸赤红,牙齿磨得滋滋响,又不敢动手,怕碰着沈慕华,憋屈得原地打转。 沈慕华自然也知道张知闲是装的,但不忍心这时候和她较真,只柔柔抚着她的脊背。 “粥和糕都是叶公子给你做的,你还没谢过别人呢。” 张知闲猛地一抬头,这才看见站在边上的叶擢。 这人总是这样,很没存在感! 她盯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 “粥很好喝,酸酸甜甜的,姜糕也好吃,辣辣的,多谢你了。” 睁开的双目,满是亮光,即使头发乱成鸡窝,也不影响一分神采,反而显得愈发生动。 叶擢微怔,双目一弯。 “张大人舒服些就好。” 作为病号的张知闲得到了全船的照顾。 罗缨知道她晕船的事后,立即让人收拾出一个船舱。 底层船舱本都破旧,却被她收拾得和上层的好舱室一般舒适。 除此以外,都被叶擢包揽了。 每日三餐,都是他换着花样给张知闲做吃食。 粢饭包油条,像豆腐脑似的咸豆浆,焦脆爆汁的生煎,用千张皮包肉做的爽滑面结还有各色年糕。 每次送饭,他都是笑眯眯站在边上看着她吃。 弄得张知闲好几次差点破口而出,叫他阿娘! 血包厨艺太好,她不忍心下手了! 这一番伺候,快到福州的前几日,张知闲便大好了。 她是喜欢乱跑的性子,躺了这么久,都快憋出毛病来。 也是巧合。 这些日子,锦衣卫日日拉着叶擢在甲板切磋。 锦衣卫输得一败涂地,张知闲自然要出手,二人在甲板酣战,长鞭如蛇,双刀如虎,你来我往,不相上下,看得水手们都忍不住围观。 连忙碌于家中事务的罗缨都来看热闹。 罗缨这一来,张知闲精神都振奋了,刀风呼啸,终于将叶擢拿下。 叶擢坦然认输,心中暗道:“她就这么喜欢罗缨?” 张知闲对此一无所觉。 放了他,便窜到罗缨面前,和她搭话。 罗缨关切道:“大人终于好些了,我这些日子担忧得不行。” “我身子好着呢!还胖了!”张知闲这才想起这段时间给自己“洗手作羹汤”的叶擢。 转头看去。 叶擢被锦衣卫车轮战了两轮,头发早已散乱,两缕碎发飘在脸侧,玉色面孔轻染绯红,琉璃眸子冰层微融,水光潋滟如月湖万顷碧波。 别有风味啊! 张知闲看看他又看看罗缨,无比满足。 这一趟外差,太值了! 28. 光头光头! 张知闲恢复精神,罗缨又让人摆了席面。 宴饮直到天黑才散去。 略带酒意,脑子有些迷糊,张知闲没回屋,到甲板上,靠着栏杆吹风醒酒。 她眯着眼,脑袋一点一点的。 “若是困倦,怎的不回屋内休息?”叶擢信步而来,面若耀华,毫无醉意。 张知闲看着他,想了许久。 方才宴饮之时,她一直和罗缨说话,还真没注意他有没有喝酒。 真贼,又偷偷藏在人群里! “屋内太闷了!”她朝他勾勾手,神神秘秘的,“你过来,我问你个事儿!” 叶擢乖乖走近,微微弯下腰,翘首望着她,姿态柔顺。 “大人请问。” 张知闲压低了声音:“你见过那个罗家老三了吗?” “罗世泽?”叶擢摇头又点头,“正式场合未见过,前几日瞧见了个背影。” “真是怪!罗缨都不叫他出来见人!” 想到自己前几日见到那模样,叶擢眉头轻皱。 “怕是罗缨叫不动。他日日沉在温柔乡中,强叫他来,闹出些事端,可不好。” 开罪了锦衣卫,罗家,是不要命了? 张知闲也知道罗世泽的德性。 “真是不公平!事儿全让罗缨做了,他当大爷!” “也未必。”叶擢瞟了一眼四周,见无他人注意才道,“罗家家主几年前说过,择贤继之。如今,罗家长女罗绾掌管宅内事务,罗缨主管生意,反倒是罗世泽手上无权,下头的奴仆虽还敬着他,但已经未将他当成继承人对待了。” “算罗厚知有点脑子!把家业给这儿子,迟早败干净!”张知闲勾唇一笑,“看来他家仆人还真没拿他当回事,不然你也听不到这些事了。” 哪有仆人敢议论正经主子的! “即使如此,他也不着急呢。”叶擢目露不屑。 张知闲忽然想到他和他小妹的那些事。 案子结束后,沈慕华细细查过,才发现叶家小姐叶云来和叶家根本没有血缘。 她是十年前被抱回来收养的,对外谎称是叶擢早逝的大伯父流落在外的女儿。 她向来有什么说什么。 “你呢?不在乎家产?” 叶擢知道她为何作此问。 “我花销不多,家里所留已经足够。而且日后,我没有时间打理家中产业,有小妹在,是好事。”他顿了顿,“即使,我和她并未血缘。” 张知闲“唔”了一声,未太多表示。 正在这时,船上的水手忽然像约好了似的,一齐涌入了前排的一个船舱内。 “这是做什么?” “应该是拜妈祖。” 北边没有这些,张知闲连妈祖庙都没见过,一时来了兴趣,拽着叶擢便跟了过去。 船舱内,来拜神的水手们站得整整齐齐,一群黑压压的人头上高放着一个神龛。 神龛里是一尊通体雪白的女神像,女神一手持莲花,一手持香炉,面容端庄慈祥,衣饰品简素,像观音,肃穆洁净。 只是此刻,来自下方的昏黄烛火,映在女神的脸上,那双黑漆漆眼仿佛直直注视着下方,不带丝毫情感,怎么瞧怎么诡异。 “这是妈祖像?”张知闲小声问道。 她是没见过妈祖像,但也知道,妈祖像是穿着冠服的。 冕旒、霞帔还有玉带,一个都不能少! 这神像看着像观世音,没有半点和妈祖相似。 叶擢也是头一回来,他有些懵,摇了摇头。 “按理说,福州是拜妈祖的。” “嗯!嗯!”身后忽然传来两声像是被挤压住的动静。 二人转头看去。 是个五十来岁的水手,个子矮墩墩的,很结实。 他看着他们,一双大掌比划着,指了指外面。 张知闲点头。 “行,我们跟你移步。” 老水手眼睛一亮,带着二人走远了几步,又朝着张知闲比划了几下。 “我懂你的意思。老伯,你们为什么不拜妈祖呢?” 叶擢在边上看着,片刻后,张知闲对他解释。 “老伯说,他们这边拜的女神不是妈祖,但是也很灵,能够保佑他们平安。” 老水手用力点点头,学着方才神像的姿势,又举起自己的左手。 “女神是叫莲什么?” 老水手又点头,然后双手拱起,慢慢拜了三次。 “莲香娘娘?” “嗯!” 叶擢嘴角翘起,笑盈盈的。 “张大人懂手语?” “懂啊!很简单的,就是猜嘛!” 老水手比划了两下,拱手作告辞状。 “你先去忙吧,我们知道了!多谢你提醒。” 等老水手离开后,张知闲对叶擢道:“老伯让我们快点回房。待会儿,就要起大风浪了。” …… 是夜。 船只猛地一晃,张知闲翻身坐起,心跳如鼓锤,咚咚咚的响。 身下似地动一般晃动,四周满是海浪轰然之声,夹着水手的吼声。 自出海以来,从未遇到过这么大动静。 张知闲套上衣服就闯了出去。 一出门,便撞上了其他同伴。 几人站在舱室门口,眺望着黑漆漆的海面。 什么也看不见,只听得到海浪一下一下压过来,击打船只的声音。 朱厌一脸惊讶。 “这风浪这般大?” “几位大人安心。”罗缨从身后缓缓而来,尾音短粗,“这是快到五虎门了,过了这一段就好了,几位大可安心休息。” 几人见她如此淡然,也安下心,转身打算回房。 只有叶擢还站在原地,未动一下。 这风浪,大得不正常。 正在此时,四周传来一声巨大的鸣啸声,震得人耳鸣心颤。 张知闲不由捂住耳朵。 “什么声音!” 罗缨面色微变。 “不会是……”她咬住嘴唇,将话头生生截断。 又是几声鸣啸,耳朵嗡嗡响。 罗缨厉声道:“吉管家呢!” 她的声音已经抖了起来。 管家从下面跑上来。 “听着像……” “是海和尚!”下方连声喊着。 “在前面!在前面!” “快去叫老大来!” “我看旁边也有!” 一时之间,巨大的海浪声都被连声的叫喊给压住了。 船摇晃着,张知闲拽住栏杆,朝前眯眼望去。 借着稀薄的月光,昏暗的海面上浮着一个半圆形的黑影。 像是传说中海上仙山,随着海浪一点点逼近船只。 “就在前面!” 众人顺着看过去。 管家最先看清,失声道:“真是海坊主!快!快来人!” 罗缨也乱了方寸。 “撒米!让人找米来!还有香!燃香!” “弄来了!” 几个水手在下面撒米点香。 米粒散得到处都是,香灰也到处乱飘。可海上的那一团黑影并未消失,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罗缨紧紧捏着袖口,嘴里不停催促,已然带上哭腔。</p >“快点,再快点……” “急什么?”背后传来一道男声,悠悠然。 转头看去,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子。 面色极黄,眼眶深陷,瘦得皮包骨,一身绸缎衣裳空荡荡飘着,像是套在稻草人身上似的。 张知闲皱了皱鼻子。 这人不会就是罗世泽吧? 长得跟痨病鬼似的! “你出来做甚!”罗缨指着他,“快回舱去!” 罗世泽一把打开她的手,蔑了她一眼。 “你们那些可没用。” 他说完,把扇子往腰上一别,叉起腰对着海面大喊。 “光头!光头!没有头发还敢出来见人!” 霎时,船只不晃了。 管家眼睛一睁:“真有用?!” 罗世泽头一昂。 “这可是老爹说的法子!” 罗缨立即让下面的水手也跟着喊。 船上顿起一片“光头”声。 风浪越来越小,海上的黑影也一点点消失。 张知闲目瞪口呆。 这也太邪门儿了吧! 回到房内,几个没见过世面的人面面相觑。 朱厌叉腰:“我就说这世上有鬼神,你们还都不信?” 沈慕华沉吟片刻。 “你们也看见那个黑影了吧?” 张知闲点头:“看得清清楚楚,像个小山包似的。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海和尚。”叶擢开口道。 朱厌眼前一亮,盯着他。 “折春兄就是海边长大的,肯定知晓,给我们说说吧?” 叶擢点点头。 “海和尚是传闻中的一种海怪。传说中,它人面龟身,一旦出现,就会有海难发生,需撒米或点香才能将其驱离。罗世泽方才那法子也不算空穴来风。海和尚没有头发,惧怕被喊“光头”,听到后会羞愧离开。但是……有些对不上。” “我从小听说的是。海和尚喜欢桐油气味,所以每每船只靠岸系缆时,就会循味而来,把船只掀翻甚至拖入水中。当然,传说,各地不同,有些地方海和尚还不叫这名儿呢!” 张知闲想到吉管家方才的模样。 “叫海坊主吗?” “有这个叫法,还有叫海座头的。”叶擢晃晃头,“原先只听说过,从未见过,今日……真是长了见识。” 向来不信鬼神的张知闲也懵懵的。 她亲眼看到,做不得一点儿假。 “难不成这世上真有鬼怪?”沈慕华一笑。 “如果有。那个海和尚也挺惨的。”张知闲一本正经,“阿娘原来说,‘见着秃子不讲疮,见着瞎子不讲光。’海和尚本就没有头发,被驱赶时,还要被骂光头,挺可怜。” 朱厌啧啧两声。 “你的黑心黑肠何时长出来了?竟可怜上怪物了?” 张知闲龇牙:“怪物晚上找你。捏着你的脚踝,一点点往上爬,和你贴着脸,头发丝都掉在你鼻子上,一睁眼,嚯!一张白面皮,没眼没鼻子!” 朱厌被吓得一抖,微微站起,还未来得及坐回,门口乍然响起两声敲门声。 他身子一歪,斜斜倒下。 幸好,沈慕华眼疾手快,将他拽住。 朱厌满脸通红,骂咧咧坐了回去。 “谁啊!大晚上敲门!” 门外安静片刻,一道甜美的女声响起。 “是奴婢,橘红。小姐让奴婢来给几位大人送安神汤。”她顿了顿,声音变得细弱,“汪大人在吗?” 几人齐齐看向汪间。 汪间还是冷着脸。 “看我干吗?” 29. 素馨书院 下船前,罗缨亲自来了一趟,问起张知闲一行人去福州的目的。 张知闲说辞依旧。 “奉陛下的命,护送琉球使臣回国。” “几位若是方便,可在罗家落脚。驿站虽好,总不如家里有热乎气儿。” 日后造船,还要依仗罗家,不管为了拉近关系,还是为了探探罗家的情况,都该答应。 “若是其他人,我还要客气一二。但既是罗二小姐相邀,却之不恭!” 一行人便这样到了罗家。 罗缨办事妥帖,早早的知会了家里。 刚到门口,罗家人就站在门外相迎。 排头的是罗厚知。 五十出头的模样,个子中等,身子强健,笑面迎人,一张圆脸,很好相处的模样。 他身边站着一对年轻夫妇和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 妇人纤弱,手腕上松垮垮套着几圈佛珠,脸只有巴掌大,柳眉凤眼,活脱脱画上的仕女走出来的一般。 此人应当是罗家长女罗绾。 这俩姐妹,都不像爹。 罗绾身边的男子长得很端正,浓眉大眼的。 至于那个小姑娘,眉目之间反而有点像罗缨的张扬味道。 几人相互见了礼。 罗厚知先介绍了自己大女儿一家。 大女婿毛春方,孙女罗慧莲。 罗绾一家没有罗缨性子外放,都淡淡的,连罗慧莲都是个难得一见的安静孩子,依照礼数寒暄了两句便不再多话。 一行人进了门,直接去了前厅。 前厅已经摆了几桌席面。 张知闲等人跟着罗家人入座。 罗厚知给几人斟上酒。 “不知汪公公他老人家身子可还好?” 张知闲憋住笑。 她爹都成老人家了! “咳,还好。他也很惦念罗院长,这次来之前,特意嘱咐我要来罗家拜见。” 罗厚知是个商人,她称呼其为院长,不是叫错了,而是罗厚知的另外一层身份——素馨书院院长。 素馨书院,是罗厚知以其亡妻为名,在二十年前创办的。 书院每年有不少人金榜题名,名气不小。 “汪公公抬爱了。”罗厚知目光落在叶擢身上,“这位可是宁波府的叶折春叶公子?” 叶擢拱手道:“罗院长有礼了。” 罗厚知捋着胡子,一脸欣赏。 “早闻折春之名,果真风姿特秀,有名士之风。”他话锋一转,“也是有缘,不仅能请到诸位做客,还能得见叶公子,真是双喜临门啊!” 叶擢笑道:“是晚辈有幸。本是搭张大人的便船去琉球,未成想能有如此一番际遇。” 罗厚知眼神闪了闪。 “缘分呐。” 寒暄完,便是动筷了。 白切鸡皮脆肉滑。黄鳝煲外焦里糯,锅气十足。十锦文公菜,肉丸弹滑夹着松酥蛋皮,还有清口蔬菜。猪肝猪肚、猪肝猪腰、猪心和大小肠加小肚一块清炒,处理得干净,没异味,这全是荤菜的炒八素满口爽脆…… 菜色多是清鲜,很能冲淡坐船遗留的眩晕。 腹内充盈,张知闲终于有了脚踏实地的感觉。 “福州的菜色真是鲜美!” 罗厚知暗松一口气。 “我们这里都是靠山吃山靠海吃海,不敢说是什么珍馐,但绝对样样鲜灵!” 罗厚知是个很懂分寸的人,讨好人但不会过头。 吃了午食,也不缠着一行人说话,反而安排他们先去休息。 这很合张知闲的意。 她不喜说车轱辘话装亲近,怕罗厚知歪缠个没完。 罗厚知可没闲着,转头叫了子女和管家在屋内问话。 他直接略过三儿子,对二女儿问道:“你们这次真是偶然遇上的?” “父亲安心,真是偶然。我早让人打听过。张大人在宁波时,教训了杨家一个闹市纵马的小辈。杨家记恨,偷偷派人毁了他们的船,这才让咱们捡到漏。” 罗厚知长舒一口气。 “是意外就好。” “是不是偶然有什么?咱们家和他们关系不错,讨好着就是了。”罗世泽歪肩,挠了挠脖子。 见他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罗厚知太阳穴猛猛抽搐着跳了两下。 “问题就在你身上!看见张知闲是什么人了吧?这些日子你给我收敛一点,要是栽她手里,就是你爹我也保不住你!” 罗世泽满脸不在乎。 “我又不是杨家那傻子,敢去招惹锦衣卫?你问我二姐,这些日子,我有惹过锦衣卫的人吗?” 罗缨没说话。 “我说的是惹锦衣卫吗!”罗厚知气得拍桌。 “老爷别急。”吉管家转头对罗世泽道:“公子有所不知,汪直这一党人性子严苛古板,瞧着是锦衣卫,但很爱多管闲事。” 罗厚知就没这么含蓄了。 “把你那吃喝嫖赌的一套给我收起来!别以为阉党都是贪赃枉法之辈!还记着杨晔吧?内阁大学士的孙子,犯了事照砍不误!他们是御史的脾气,锦衣卫的手段,你不怕死大可出去胡闹!” 罗世泽这才站正了些。 “孩儿明白了……” 见他听进去了,罗厚知才缓过气,又嘱咐大女儿。 “这些日子要辛苦你们两口子,千万别慢待了。” “是……”罗绾和自己夫君对视一眼,最终还是开了口,“父亲,锦衣卫这次来到底是要办什么事?” 罗厚知合上眼,撑着额头。 “谁知道呢,总不关咱们的事,你们安分点就是。吉福,你去给知府递个信,打听打听。缨儿,你也别闲着,写信问问你夫君,他们行都司的人,应该清楚。” …… 比起罗家人的严阵以待,张知闲就轻松多了。 睡起后,橘红来给他们送了点心茶水。 茶水是武夷山的大红袍,气味馥郁甘甜,带着兰花香。 点心是各色酥饼,糖放的少,吃起来麦香味重油气淡,满口花香茶香。 橘红笑吟吟问汪间。 “汪大人,这点心好吃吗?是我特意做的,放了很少的糖。” 汪间不冷不热。 “还行。” 朱厌眯起眼,坏笑。 “真没想到,有朝一日,能蹭着汪老二的好处!” 橘红对汪间的不同,就是瞎子都能看得出! 只有张知闲像不知道似的,还插话。 “比甜的是好吃多了!对了,橘红,我问你些事儿。” 橘红和心上人说话,被人打断也不恼怒,甜甜一笑。 “张大人问就是啦!” “你家二小姐成婚了吧?怎么今日没见着她夫君呢?” 叶擢手一顿,茶盖落在茶盏上,叮得一响。 她怎么对罗缨如此关注? 橘红:“二姑爷魏正是行都司经历,很忙,回家的时候很 少呢。” 张知闲有些惊讶。 “你家二姑爷也是入赘?” 橘红沉吟片刻。 “不完全算。二姑爷家中父母都去世了,没人拘束二小姐。所以婚后二小姐依然住在家中,方便管家。而且二姑爷还和老爷说好了,以后他们的长子跟着罗家姓。二姑爷性子随和,体贴老爷和二小姐啊!” 张知闲心道:“怕是为财!” “你家大姑爷呢?他又是做什么的?” “大姑爷自己有个小布庄,是真正入赘的,和二姑爷可不一样。” “他家里人乐意?” “大姑爷是个孤儿,家里一个亲戚都没有。当年,他做生意被人坑了,大小姐帮过他一把,俩人才在一起的。”橘红很是八卦地评价道,“大小姐和大姑爷才是两情相悦,二姑爷嘛,看着对二小姐是百依百顺,实际嘛……” 做官也是要有钱支持的。 罗缨有希望继承家业,还如此貌美。 不算高攀了无父无母无家世的魏正。 一聊开,橘红就停不下,把罗家内里的事儿抖了个干干净净。 罗厚知喜欢大女儿稳重,但大女儿身体不好还只有个女儿,罗缨掌着家里的生意还有个当官的夫君,老三又是儿子。 三姐弟不说势同水火,但怎么也是暗流涌动。 除此以外,罗厚知还有个弟弟,叫罗厚觉。 两兄弟分开住着。 罗厚觉有些异于常人,他无妻无子,一心沉迷医道,连继承的祖辈家产都扔给哥哥打理。 张知闲听得直嗦茶。 罗家,有好戏看呢! …… 次日一早,罗厚知邀请众人去素馨书院参观。 张知闲是不喜欢去那些地方,推脱自己要休息。 汪间也没兴趣,沈慕华去暗查福州本地情况,根本不在。 只有朱厌有些兴趣。 至于叶擢…… 罗厚知就是冲着他来的! 素馨书院坐落在罗家附近的一座小山下,环境清幽,规模虽大,但建筑古朴,并未半分奢靡。 自门内而入,道路两边,没有别的装饰,只有一片片绿意,密密缀着素白雅致的小花,香味近似茉莉。 朱厌好奇:“这个季节还有花开?” 罗厚知道:“素馨花本就开花晚,福州又格外温暖些。” 朱厌摸了摸自己身上的单衣。 “别说,我都快忘了现在已经算是冬日。京城到这时候得披好几层袄子才够!” “也是诸位来的时候对。”罗厚知叹气,“这几年也不知怎的,一到年前就会飞速冷下来,去年还下了好几场雪!我活了五十多年,还没见过福州下雪!” 叶擢道:“现在是一年比一年冷了。每年春旱夏涝秋蝗冬霜,越发频繁。” 罗厚知目光微闪。 “在下冒昧问一句,那黑眚……确有其事?” 朱厌绷起脸:“鬼怪之说,不足为信。” 叶擢嘴角翘了翘。 明明最信鬼神的就是他了。 罗厚知连忙赔笑道:“陛下仁厚治下,如今四海升平,妖异怪谈,定是误传!是我年老昏聩,听风就是雨了!” 朱厌冷哼一声,没搭腔。 叶擢忽然开口。 “罗院长,不知书院的学生在何处?” 有了梯子下,罗厚知立即道:“就在里面!那些小子今日有福气,能得折春指点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