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谣贵族学院F4暗恋我后》 1. 第 1 章 “在这个阳光明媚的季节,我们相聚在一起,共同庆祝江野烬同学正式被赫维斯公学录取!” “优秀的种子,离不开肥沃的土壤;江野烬同学的成功,也离不开各位领导来宾的关怀……” 台上,主持人正拿着扩音设备唾沫横飞。我站在她身后,不动声色地打了个哈欠。 别问我为什么在自己的颁奖典礼上打哈欠,无他,这种车轱辘话,主持人已经来来回回说了半小时。 不管她怎么昂扬澎拜地输出,话题最终都会绕回到感谢领导对我的辛勤培养上。 而我的作用呢?就是当一个吉祥物,笑着与各种大腹便便的领导合影。 笑死,我喝着廉价营养剂、坐在漏风的破教室,用冻裂的手指握笔做题时,这些领导宛如神隐; 可当赫维斯公学一纸烫金录取通知书寄到第七环时,一群我从未见过的面孔就“哗啦啦”涌来了。 唉,也不怨他们少见多怪,作为第七环首个考上赫维斯公学的人,被当成猴展览是我的宿命我了解。 赫维斯公学是合议国最好的院校,曾走出过无数的高级将领、政治骨干和顶尖科研学者,所有优秀的教育资源都朝它倾斜。 在此之前,公学录取的多半是接受过优渥教育的上三环公民,以及少量外围环域的人。而我们最偏远贫瘠的第七环,则从未诞生过赫维斯的学子。 第七环盛产流氓强盗走私犯,就是不盛产读书人。 不过现在,读书人已经在太阳下晒了半个多小时,熬不住了。 领导们挪动尊臀上台,自有人替他们撑伞;我顶着烈日站了半天,也不见谁给我拿瓶水。 好不容易挨到他们打卡完毕,我才终于拿到了属于我的奖学金。 攥着不算厚的红封,我暗道一句讨生活不易,准备去阴凉的地方歇歇。 一只脚刚抬起来,校门口忽然传来嘈杂的响动。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一群全副武装的人呼啦啦涌进校园,把本来就狭小的操场挤得水泄不通。 紧接着,那群人如同摩西分海般朝两边让开通道,露出点头哈腰的治理官,以及一个穿着考究的中年男人。 他身上的衣服剪裁得体,右手握着一根手杖。杖身乌黑,看不出什么材质,但杖头一颗硕大的红宝石闪到了我的双眼。 而这象征着某种地位的手杖在闪瞎我眼睛的同时,还压弯了治理官的腰。 此刻,他那满脸的肥肉正努力堆出笑意,亦步亦趋地跟在中年男人,用丰富的词汇量溜须拍马。 我看见有人对主持人耳语了几句什么,主持人随即冲我露出歆羡的笑。 “江同学,治理官大人让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我并不觉得治理官能带给我什么好消息。 在我对他寥寥的印象里,这位治理官总是扭动着肥硕的身体出现在新闻上,告诉我们他又决定加税了。 果然,主持人报出了来者一长串比命长的荣誉头衔,然后告诉我,作为幸运儿,我拥有了与对方合照的资格。 我:“……” 跟领导合照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吗!贫民窟里张贴的那些领导人竞选海报,流浪汉们都是用尿滋的。 我绝望地看着源源不断涌进来的媒体记者,只认识到了一件事情—— 淦,我又走不了了。 因着这位XX财团理事长、XX议政委员,XX董事主席,我又被迫在太阳底下多站了十几分钟。 期间我俩一句话没说,只默契地调整着面对镜头的姿势。 我知道,明天的新闻媒体上大概就会出现“XX领导体察民情,亲自慰问第七环学生”等诸如此类的标题。 大概是我配合的态度取悦到了他,这场作秀快结束的时候,他终于纡尊降贵地开了口:“给你的资助下午会打到卡上。” ! 一瞬间,我的腿也不酸了,口也不渴了,露出了受宠若惊的笑容。 中年男人愉悦地随口一提:“到了赫维斯,若是后续有生活上的难处,海因斯家族也可以酌情搭把手。” 周围马上响起一片赞誉之声。 而我在马屁声中,忙不迭接口:“确实碰到了点困难。” 有钱人的羊毛不薅白不薅,现在不赶紧抓紧机会薅,没了镜头谁还认这句话啊。 他没料到我这么能顺杆子爬,那点笑意顿时僵在嘴角。 他不动声色地看了眼不远处,顺着他的目光,我才发现人群后方的一辆商务车里,还坐着一位面容昳丽的年轻男人。 对方的皮肤是那种瓷质的冷白,唇色很淡,浅金微卷的发丝松散垂在耳畔,乍一看去像古地球的西方油画。 察觉到我的视线,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不带感情地一扫而过。微不可查地对中年男人点点头后,车窗被人升了上去。 操,不就看你一眼嘛,看看又咋了。 中年男人对我微笑:“同学,你需要什么帮助?” 我攥紧衣角,露出了几分羞赧和惭愧:“我已经申请到了赫维斯公学的学费减免和住宿优惠,但自费的部分,还是超出了我目前能负担的范围……” “所以你想要我们出资赞助学费?”中年男人露出了“果然如此”的鄙薄神情。 “不。”我摇摇头,“如果方便的话,我想请您给我介绍一个勤工助学的工作。” 薅羊毛也得讲究薅亦有道,如果直接伸手要钱,未免失去了格调,还容易遭人话柄。 但艹人设就不一样了。 艹起一个自立自强、不肯不劳而获的形象,不仅能把该拿的好处拿到手,还能留下个好名声。 见我提出如此简单的要求,中年男人的神情果然松懈下来:“小问题,回头我会让我的助理给你安排工作——关于住宿问题,你也不用担心。” “真的吗?”我虔诚而崇敬地歌颂,“您真是个善良的好人!” 他大概很满意我的点到即止,我也很满意他的上道。 我用濡慕的眼神看他,他用慈爱的眼神看我。“咔擦”一声,相机拍下了慈善家和贫困女学生令人动容的一幕。 一场大型作秀结束后,一群人如同他们来时那样,前呼后拥闹哄哄地走了,给我留下一车屁股的尾气。 我没能再看见车里的美少男,有些遗憾地咂咂嘴,抱着战利品准备回家。 到校门口时,有人在背后喊我:“野烬!” 我心惊胆战回头,生怕是某个去而复返的领导,或者刚被分手、纠缠不休的前男友。 幸好,叫住我的人是教星际通用语的加文老师。 “老师好。” 招呼刚打,怀里被人匆匆地塞进了几本书。 《合议联邦四大家族轮政体系研究》《星际公共政策分析》《跨域族群社会学导论》 “这是大学公共课上会用到的书。”加文老师笑笑,“首都星的纸质书不便宜,这些都是我在第七环书店里淘来的,希望你能用得上。” 加文老师是个很奇怪的人。 我们第七环穷得要死,给老师的工资也常常拖欠,考到第七环的任课老师通常待不满半年,就想办法调走了。 只有加文老师,明明职称已经够往上调动,却仍然坚持留在第 七环区联合中学教书,一教就是数年。 我看着她有些花白的头发,没有提醒她这些书的版本已经过时很久了。 “谢谢老师。”我说。 加文笑着叮嘱:“你是个聪明努力的孩子,能考上赫维斯公学不容易。到了首都星,好好读书,照顾好自己。” 我有点受不了这怪异煽情的气氛,赶紧一一应下,抱着书向老师告别。 走出很远的时候,我回头,看到加文还站在原地,和蔼地注视我的背影。 她总是这样,喜欢用温柔而包容的视线,去看一教室流氓乞丐走私犯的后代。 真是怪人。 我又嘀咕了一句,加快脚步。 回破出租屋的路上要经过一条长长的暗巷,巷子里常常有酗酒的流浪汉在附近游荡。 当我踏入暗巷的时候,数道若隐若现的目光便投了过来。 见到是我,一干人又克制地把头低下去,忙不迭为我让路。 倒不是这块贫民窟的人有素质,只是敢找麻烦的人,全都被我给打怕了。刚到这里时,我一把菜刀挥舞得虎虎生风,追着某个混混砍了三条街,从此一战成名。 都说横的怕不要命的,再横的人碰上我这种打法,也得在心里掂量掂量。 经过巷尾时,某个被打到豁牙的人冲我讨好一笑。 我无视他黑洞洞的门牙,回到出租屋。打开吱呀作响的门,在不见天日的房间里收拾起行李。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我总共也就那么两三件衣服,一个旧书包,小偷进来了都得怜悯地扔几个硬币。 将东西粗暴往书包一塞,我准备找房东结钱。 房东是个瘦小的中年男人,两颊凹陷,眼睛迸射出精明的光。 他打着手电,细致地将墙壁和家具每一寸纹路都看过去,最后遗憾地表示:“孩子,我恐怕没办法退你全部的押金了。” 我有所预料,温和地问:“怎么说?” 房东也温和地解释:“你看看这桌子,好端端地怎么缺了个腿儿呢?还有白墙,租给你时我重新粉刷过,现在多了一堆灰印。这些都是要赔钱的。” 我看着那堵黑不溜秋、宛如遭遇过火灾的墙壁,真不知道他怎么好意思说自己粉刷过。 房东应该用这招坑过不少人的钱,挑剔起每一处损坏来头头是道。 可惜他碰上的租客是我。 “这些痕迹在我入住之前就有了,我有拍照留底,你要不要核对看看?”我拿出终端,点开了租房时专门弄出的相册。 上到头顶老吊灯,下到地板裂纹,每一处细节都被记录在案。 房东显然没料到棋逢对手,不死心地核对一遍后,灰溜溜地把押金退给了我。 垂头丧气出门前,又被我喊住:“等下。” 房东没好气地回头:“还有什么事?” 我抬眼示意他看向墙外交错缠绕、没有备案标识的能源管线:“你的房子私改管线,偷接公共能源,这事要是上报管理局,会被罚多少钱?” 房东脸色一变:“这线路可不是我改的,墙外是公共区域,搞不好是楼上邻居偷接的呢?” 我不为所动地看着他。 半晌后,房东反过来给我交了一笔封口费,怒气冲冲地走了。 我快速收拾好东西,面对黑漆漆的房间,默默挥手:“再见,糟糕的第七环。” 临了看到加文老师那堆书,破旧,过时,还死沉死沉。 我叹了口气,还是把它们带上了。 “咔哒。” 房门应声闭合,我走到了日光下。 2. 第 2 章 三日后。 我终于下了老旧的运载客船,踏入首都星的空港接驳平台。 舱门打开的那一刻,视线骤然敞开。 这里不像终日飘着浑浊尘埃的第七环,天穹是澄澈干净的浅蓝色,纵横交错的浮轨闪烁着银白色的科技质感,座座恢弘的楼宇拔地而起,堆叠直上。 我像只抻长了脖子的呆头鹅,震撼地注视着与第七环迥然不同的世界。 要不是运载客船还在播报着到达了目的地首都星,我差点以为自己穿越到了二十年后。 但很快我又发现,我跟首都星相差的不是几十年时间,而是跨越了一个世纪甚至更多。 我晕头转向地在接驳平台绕了半天,才在服务机器人的引导下,摸清了乘坐浮轨的地方。乘务员怜悯地看着我埋头鼓捣终端,目光如同在看森林原始人,或者会说话的大猩猩。 好不容易用终端刷开闸机,背后忽然传来抱怨声:“搞什么,过闸机还得下载程序,验证身份信息?坐个空轨搞这么复杂的流程干嘛!” 是谁?竟然把我心里的吐槽都说出来了! 我一瞬间有些激动,以为碰上了另一位森林原始人。 在这个陌生又宏大的星球,碰上同类无疑是令人欣慰的。 猛地一个扭头,我看到了闸机口外漂亮的少年。 他有着一头耀眼而卷曲的金发,如月下麦穗般的颜色,让我想起了在第七环惊鸿一瞥的昳丽美人。 不过比起那位惊艳的长相,眼前的少年五官偏精致,就像橱窗中陈列的漂亮玩偶。他那一身衣服一看就用料考究,在胸口左侧的部位,还别着一枚暗金色的家族纹章。 我觉着那纹章有些眼熟,正想再仔细看看,对方身旁的保镖就开口了:“闸机是为了防止逃票用的,您知道,就算是首都星,也难免会混入几个下四环过来的家伙。” 少年傲慢地哼了一声:“要不是我哥把私人飞舰和车都调走了,我才不坐这种平民用的破交通工具!” 在他似有所感看过来之前,我赶紧收回视线。 打扰了,原来没坐过空轨的人不止乡巴佬,还有不谙世事的少爷。 身后,那位少爷还在不停地骂骂咧咧:“你们说我哥是不是故意把飞舰支走,好阻止我去找那个女人的麻烦?” 保镖哼哼哈哈打马虎眼:“大少爷肯定有自己的考量……”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我哥的人,少拿这套说辞糊弄我!”金发少年怒道,“反正今天就算天上下刀子,我也得抓住那个女人打一顿!” 我加快脚步,默默为那个被他盯上的可怜女人哀悼了一秒。 是谁这么不长眼,招惹平常人就算了,招惹个镶金边的破锣干嘛? 同样不幸的是,因为前后脚进了同一截车厢的缘故,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内,我被迫听这位破锣扯着嗓子,骂天骂地骂了一路。 什么佣人泡的茶水太烫嘴啦、出门都要有人跟着不自由啦、新订做的衣服不好看啦…… 零零总总,鸡毛蒜皮。 我甚至怀疑他跟空气都能吵起来。 直到这人抱怨起成绩退步,被扣了零花钱,我才终于有了微微的共鸣。 在高中时代,一旦我的成绩掉出前三名,我就会失去我的奖学金。 虽然这笔钱没有多少,但好歹能支撑起我半个学期的营养液开销。 我自觉找到了聊天的切入点,突然很想勾搭一下这位少爷。 也没有什么复杂的目的,就是纯粹想跟漂亮小男生聊几句,最好能骗点钱,算是弥补了我听这一路的精神损失费。 打定主意后,我整理发型,露出微笑,摆好在我认知中最迷人的pose,张口道:“同学你好……” 套近乎的话刚起了个头,把自己说生气的小少爷重重拍了下座椅:“总之那个江野烬算是撞枪口上了,等我逮到她,她就完蛋了!!!” 我伸出去的手飞速收了回来,在几位保镖警惕的视线中,装作若无其事地捋了捋头发。 江……江什么? 是重名吧,一定是重名吧! 我扫了小少爷一眼,又一眼,确认这人的脸我完全没印象,绝对不是我招惹过的烂桃花之一。 那就怪了,我为人老实本分,质朴敦厚,除了欠下过那么一两笔风流债,平时也没得罪什么权贵啊。 虽然在心里下了只是重名的论断,但谨慎如我,还是离对方稍稍远了些。 空轨运行了一路,我们也坐了一路。随着离终点站赫维斯公学越来越近,空轨上的乘客越来越少,我也越来越坐立不安。 不是吧,难道对方要找的江野烬,跟我是同一个学校的? 在乱七八糟的猜测中,终点站到了。 小少爷有保镖开路,顺畅无阻、气势汹汹地走出站台。我抱着一堆书,慢如蜗牛、挪挪蹭蹭地走向学校。 磨蹭完一段时间,本以为跟那帮人错开了,不料刚到校门口,就瞥见小少爷不知从哪弄了把椅子,如同皇帝般翘腿坐着,睥睨所有路过的学生。 几个保镖似乎对我有点印象,打一对上眼,我差点没骂出来。 保安呢!学校的保安呢! 赫维斯公学不是号称校风严谨、纪律森严吗,有人坐在校门口当皇帝你们管不管? 疯狂呼喊的保安迟迟未出现,但我已经不能再耽搁下去。 现在要是掉头就走,未免太惹人生疑了。 我硬着头皮上前,一边用虹膜扫描认证,一边默默祈祷识别门保持安静,别喊出我的姓名。 “江野烬小姐。” 好像幻听了。 “江野烬小姐。” 好消息,没有幻听。 坏消息,校门口的金发少爷看过来了。 靠了,这破门识别就识别,瞎叫唤什么? 我愤愤不平地抬眼,发现发出声音的并不是识别门,而是某位西装革履的干练青年。 这人我认得,三天前的颁奖典礼大秀上,他作为助理,出现在了XX财团理事长、XX议政委员,XX董事主席……的旁边。 助理笑眯眯地走近,将门禁卡塞到我手中:“您的宿舍已经安排好了,北区A栋507号。” 我谢谢你哦。 早不来晚不来,卡着这么寸的时间点出现。 眼角余光察觉出有人影靠近,我再没功夫客套,前脚掌刨地,预备开溜。 “啪嗒。” 肩膀变得有点沉。 我往左一看,左边搭上了一只厚实长茧的手。 我往右一看,右边也搭上了一只厚实长茧的手。 然后我的下巴就被人掐着掰回了正中。 “江野烬?”金发小少爷笑得狰狞。 助理讶异地看着他:“西泽少爷?今天是周末,您怎么会在这里?” 叫西泽的漂亮少年冷冷问:“你在干涉我的行程?” 助理赶紧垂眼:“不敢。” 见他们俩认识,我赶紧抓住机会求饶:“这位少爷,我跟你往日无冤今日无仇的 ,你是不是抓错人了?实不相瞒,我之前从没出过第七环,平生安分守己乐于助人……” 草民是冤枉的啊! “闭嘴!”西泽瞪着我,“再嚷嚷一句别怪我不客气。” 押解着我的保镖加重了力道,我识相地降低了音量,赔笑:“我只是有点纳闷,我应该不认识您吧?” “哼,装什么傻?”西泽说,“作为我爸养在第七环的私生女,你能不认识我?只怕是做梦都想被认回海因斯吧。” 经过这一番提醒,我终于想起在哪见过他胸口的纹章。 那天在媒体跟前与我进行了愉快作秀的大佬,手杖上好像也雕刻着这么个图样。 原来他们都是海因斯家族的人。 七大环区内,哪怕是再孤陋寡闻的人,也应该听过海因斯。 它与卡地亚、季家、沈家,共同构成了把控合议国话语权的四大家族。四大家族共同组建轮议院,作为国家最高议事机关。 有一说一,在听到他说我是海因斯私生女的那一瞬间,我是狂喜的。 狗血里千金回归、八个豪门哥哥轮流宠的剧情,也要发生在我身上了吗? 我脑子里放着小烟花,嘴上却还是很冷静地问:“这里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误会?” 西泽抱臂冷哼:“如果不是为了安置私生女,我父亲干嘛要特意吩咐人给你安排宿舍?” 好吧,他一句话浇灭了我的幻想。 原来问题的症结并不出在我的血缘上,而是出在少爷的脑子上。 下个月就是合议国环首的换届选举,要想拥有更多的决议权,海因斯当然要在选举前,尽可能地拉取更多选票——所以资助第七环的贫困女学生,当然也是博取选民好感的一环。 哦,值得一提的是,平时我们第七环的人在其他环域的公民嘴里,一般是老鼠、垃圾、臭流氓。而到了五年一度的换届选举时,才勉勉强强被当成了人。 当然,选票也分三六九等,第七环选民投出去的票,每张票的实际效力只有正常选票的四分之一。也就是说,我们是被当成了四分之一的人。 眼前这位少爷也许是在漫长的安逸生活中,退化掉了脑子,以至于一点看不出资助行为后头的弯弯绕绕。 大概是我怜悯的目光太过明显,西泽竟然看出来了,大怒:“你在嘲笑我?” 我赶紧摇头:“不敢。” “嘴上说着不敢,谁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西泽嗤笑一声,下巴抬得老高,傲气十足,“不过没关系,反正我今天来,就是要给你点颜色看看。海因斯的门槛,可不是你一个私生女想攀就能攀上的。” 助理赶紧出言提醒:“西泽少爷,先生去第七环的捐助计划是宣传部门安排的,江野烬同学真的只是受助学生……” 我知道助理本意并不是想帮我说话,而是怕西泽在校门口为难我的事情传出去,会对海因斯的竞选造成影响。 不过,不管动机是什么,能制止住这位出门没栓绳的少爷就行。 然而,少爷冷冷一眼,助理就直接噤声了:“这里轮得到你来插嘴?” 见助理不再出声,我一脸黑人问号。 不是,竞选呢?好感呢?你都不打算再劝劝吗? 都说有钱人的便宜占不得,不是谋色,就是谋器官。就像我薅个羊毛,还得承受被打一顿的代价。 不过被打一顿,换来四年的免费住宿,好像也挺划算? 一瞬间,我又为我滑动变阻器般灵活的自尊感到绝望。 3. 第 3 章 虽然我的自尊上限和下限都很灵活,但能免遭皮肉之苦的话,最好还是别遭。 可我身后还一左一右站着两个保镖,而西泽空空荡荡的大脑竟然油盐不进,听不下任何解释。 此局怎解? 不远处,路过的学生三三两两结伴走着,不时朝这里投来好奇的视线。我后背腾出涔涔冷汗,只恨不得狂晃大脑,喊一句“死脑子快想啊”! 眼见西泽耐心告罄,电光石火间,我赶紧喝断:“等等!” 西泽发出冷笑:“你还有什么遗言?” “其实、其实你父亲到第七环找我,确实因为我有着另外一层身份。”我说。 “你终于承认了?” “但我不是什么私生女,”在助理惊讶茫然懵逼的视线中,我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其实,我是个灵媒。” 怕西泽这猪脑子不等我把话说完就动手,我不敢卖关子,一口气道:“听说过古地球的塔罗吗?我精通塔罗牌占卜,在第七环一些有钱人当中略有名气。您父亲这次找到我,也是希望能让我帮忙卜算一下海因斯家族在这次选举当中的胜算。” 这段话也不算全在撒谎,我为了混口饭吃,曾经给某个装神弄鬼的神婆当过弟子,日常工作就是帮她布置各种骗人的道具和场景。凭借着她的三寸不烂之舌和我的随机应变,我们确实在有钱人当中积攒了些许名气。 可惜那个神婆后来胆子渐肥,骗人骗到治理官的女儿头上,直接被抓进去蹲大牢了。当时我因为年纪尚小逃过一劫,虽然别的本事没学到,糊弄人的小魔术还是会一点的。 但西泽显然不想给我表演魔术的机会:“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鬼话?动手。” 草,凭啥不让人表演完?你在床上也只有这么点耐心吗! 在保镖沙包大的拳头落下来之前,我高喊:“你最近是不是过得很不顺利?早晨出门前,是不是被佣人泡的茶水烫到了?” “停。” 西泽喝止了保镖的动作,眯眼看着我。 我见缝插针地说下去:“不止如此,你订制的新礼服被裁缝设计坏了,最近某次考试只拿到F被扣了零花钱,甚至出门想找我麻烦时,私人交通工具也出现了状况?” 几句话下来,我听见了西泽倒吸一口气的声音。 他身旁有个保镖忍不住发言:“故弄玄虚!刚刚坐空轨时,你好像就在我们附近吧?” 我心中一紧,故作疑惑地问:“你们也是坐空轨来的?可我对你们没印象啊。” 保镖冷嗤:“你不是会占卜嘛,连这都算不到?” 我笑:“占卜看的是大事祸福,如果什么都能算,我干脆去买彩票好了。” 保镖无话可说。 西泽一言不发地盯着我的脸,我知道,他核桃大的脑仁儿此时应该在飞速思考。 我将面皮绷得轻松、坦荡,老神在在地与他对视。 片刻,西泽不耐烦地下了定论:“没印象,应该没见过。” 见他态度坚决,保镖当然不好再提出质疑。 我偷偷捏住衣角,散了散后背的冷汗。 谢天谢地,谢谢天龙人的目空一切。 十分钟后,我揣着终端刚收到的小钱钱高兴前往宿舍; 西泽带着一干欲言又止的保镖和新买的“转运符”,高兴地折返回家。 虽然我知道这场交易未来必然伴随败露的风险,免去皮肉之苦的办法也并非只有一种。但—— 面对冤大头,我真的忍不住想骗钱啊! 那可是钱,有谁能抵御钱的诱惑呢? 我点开终端虚拟屏,警惕打量了一圈周围后,将转账数字正着数了一遍,又倒着数了一遍,这才心满意足。 如果小少爷发现被骗,准备揍我,那也得像今天这样,在校门口堵我才行。 就算他再嚣张,也不至于无法无天到闯进学校直接抓人。 大不了我翻墙,钻栅栏,乔装改扮混进人流。 反正以他的猪脑子,总不可能考进赫维斯公学吧,哈哈哈哈! 我哈哈狂笑着回到宿舍,哈哈狂笑着在独立浴室洗热水澡、哈哈狂笑着把自己扔进柔软的被窝。 我一直哈哈狂笑到了第二天下午的新生典礼。 典礼举办的位置在一座古老而恢弘的礼堂内,礼堂最醒目的位置悬挂着赫维斯公学的校徽,下方则是井然有序散开的阶梯式看台。 踏进礼堂的时候,我发现新生们自发分割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波人,一拨着装华贵,举手投足间有种与生俱来的傲气,另一拨人数较少,衣着大多朴素平价,拘谨地抱团缩在角落,尽量不和前者产生交集。 不过我的到来又打破了目前僵持的局面。 我以我破旧、褪色、毫无穿搭可言的打扮,硬生生分出了第三拨人。 挺好的。 有人费尽心思琢磨穿搭,也无法吸引大家的注意力;而我只要略施小计,就能成为人群焦点。 虽然我也并不很想当这个焦点。 例行公事的播放校歌、校长全息致辞结束后,学生三三两两解散。有人走到我的面前,邀请我参加接下来的欢迎会。 “欢迎会?” 我抬眼一扫,发现同样有人在那群抱团的学生跟前说着什么。 “是啊,校学生会专门为新生准备了欢迎晚宴,各种海鲜甜品不限量畅吃,还有各种抽奖送礼环节。”那人笑着游说。 我并不觉得这种好事能落在我头上,但邀请者显然不会让我轻易离开,一个眼神示意下,跟班放在我肩上的手开始施力。 无语,你们权贵怎么都喜欢摁年猪似的逮人,昨天捏一下,今天捏一下,我的肩膀头子迟早被你们捏成糍粑。 我一路被人夹着到了某个食堂顶层的全景玻璃餐厅,在门口撞见了神色惶惶的其他同学。 “为什么看起来只邀请了下四环的学生?到底什么情况?” “不知道,他们只说是新生欢迎会,好像不太对劲……” 交头接耳间,餐厅的门被人从内打开。 窗帘半敛,窗外夕阳将尽,十余位权贵子弟懒懒散散坐着。有人斜倚着座位,轻轻摇晃红酒杯;有人单手撑着下颌,目光闲散地落在我们身上。 他们眼底藏着如出一辙的轻慢与漠然,看向我们的视线没有平等相待的善意,只有傲慢的审视、居高临下的打量。 不知是谁冲着最前头的漂亮男孩吹了声口哨,惹得他惊慌失措地“啊”了一声。 四下顿时哄笑起来,还有人怪声怪气学着他的腔调,“啊”地一声叫唤。 好半晌,笑够了,才有人纡尊降贵解释:“别害怕,都是一个学校的,还能把你们吃了不成?” 另一人也开口:“只是想邀请你们一起玩点小游戏罢了。” 草,原来是把我们喊来寻开心的。 真是闲出屁来都没事干了。 我旁边的女孩问:“你们想玩什么游戏?” 权贵子弟们又是一阵意义不明的挤眉弄眼,随后道:“规则很简单,这里有一副扑克牌,谁抽到黑桃A,谁就要一杯喝酒。怎么样?” 这个游戏看上去很普通,几位下四环的新生也不想刚到学校就得罪人,犹豫过后,还是选择了落座。 前面说过,我会点变魔术的小把戏,所以一眼就看出了扑克牌被做过手脚。 果然几局游戏后,抽到黑桃A的全是下四环新生。 桌上摆的酒并不是什么普通的酒,度数看起来特别烈,每一个往嘴里灌的新生无不是苦着张脸。而那群权贵子弟笑容恶劣,饶有兴致地看他们喝到呛咳不停。 终于有新生忍不住提出异议:“怎么抽来抽去,抽到的好像都是我们这边?” “运气不好吧。”他们装作听不懂,“要是不想喝酒, 换成跳舞也行。” 那位新生犹豫了片刻,还是说:“我不想玩了……” 这话一出,早就待不住的其余人纷纷附和。 我看到权贵子弟们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个绿毛爽朗微笑:“不想玩了可以走呀,我们又没拦着。” 下四环的新生们小声讨论了一下,决定结伴离开。 我猜这些新生们的家庭虽然算不上富裕,但大概率也是在很安稳的环境下长大的,不然不会如此天真,认为对方真会放他们离开。 游戏才刚刚开始,少爷们正是兴趣浓烈的时候。 我坐在位置上没动,绿毛不由多看了我一眼,随后才笑意吟吟目送着几人的背影。 不出所料,刚到门口,新生们就被餐厅的侍应生拦住,要他们结算八万星铢的酒钱。 “是他们邀请我们来的,为什么要我们结?”高昂的数字让新生们眼前发黑。 绿毛慢悠悠开口:“啊,我们确实说过会请客。” 等新生们紧张的神情稍缓,他又道:“可话说回来,酒都是你们喝的,游戏也没陪我们玩完,拍拍屁股就想走人,说不过去吧?” “你!” 新生们终于意识到自己进入了某种圈套,僵持几息后,在少爷们有恃无恐的眼神中,灰溜溜地回到了座位上。 绿毛一一欣赏着每个人的表情,悠悠开口:“因为你们不配合的态度扫了大家的兴,所以我决定后面的游戏难度升级——升级——你能不能等会儿再吃东西?” 所有人顺着他的视线,将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这才发现,最后一句话是对着狂塞自助的我说的。 我放下嘴里啃得咔擦直响的蟹钳,不好意思地擦擦嘴:“你继续。” 经这一茬,绿毛似乎有点被扰了兴致,语气不再像刚刚那样顿挫,平铺直叙地说:“游戏难度升级,抽到黑桃A的人,必须喝完一整瓶酒,或是执行鬼牌持有者的一个命令。” 说来说去还是喝酒,没有新意。 我百无聊赖地啃起了蟹钳。 抽烟、喝酒、盗窃几乎是第七环居民人手必备的技能,跟杂货店售卖的劣质烧刀子酒比,桌上这几瓶根本不够看的。 正在心里嘲笑着绿毛等人小儿科的把戏,门口忽然又进来几个人。 除了仍然坐在主位的绿毛,其余人“刷”一下整齐地站了起来。 哦哟,原来他们自己人内部也这么等级分明。 走在最前方的是一对双胞胎,两人的五官复刻般相似,只不过一人清冷,一人桀骜。 桀骜的那位将目光往众人身上飘飘悠悠一扫,宣告道:“知会一声,F3、F4也来参与今晚的游戏。” 这下连绿毛都站起来了:“F4就算了,F3不是一向不爱掺和这种事吗?” 双胞胎摇头:“不清楚,听说是要找人。” 尽管不清楚F3和F4的具体身份,但我知道这应该是两位大人物。 这些大人物出场时通常需要别人铺垫,就像皇上出行时,必然有太监嚎一嗓子“皇上驾到”那样,提醒凡人准备跪拜。 少顷,两位皇帝在众人恭敬的问候声中大驾光临。 我随意抬眼一瞥,当瞅见其中一位脑袋上灿烂的金发时,眼前登时一黑。 不儿,西泽为什么在这里? 猪怎么能考上选拔严苛的赫维斯公学?! 大概是我心中的震撼与疑惑太强烈,身旁新生窃窃私语起来: “啊,我在星网见过金发那位,他是海因斯家族的小儿子。” “听说他哥给赫维斯捐了几个亿的星铢,为他争取到了入学名额。” 我神魂出窍恍恍惚惚,世界观受到巨大冲击。 原来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一样,非得考试才能升学啊。 怎么忘了,世界上除了秩序规则,还有种东西,叫做特权。 4. 第 4 章 这一天,第七环唯一一个考上赫维斯的天才少女,遭受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哈哈,这就是修炼万年,终成仙君座下奉茶童子的感觉吗? 我在阴暗的角落默默破防,而西泽已经跟他旁边的人吵上了:“冕,你没有自己的事情做吗?跟着我干什么!” 那个叫冕的青年站在半步开外,懒洋洋捻了把鸦青色的头发,规整合身的衣服衬得他腰细腿长,与张扬明艳的西泽相较,他又是另一种风味的好看。 “与其说我跟着你,不如说是你跟着我吧?”冕语调平稳轻柔地说,“你不是很清楚,我最喜欢的就是这种场合吗?” 趁着他们吵架的功夫,我趁机埋下头,又把自己往人群里藏了藏。 可惜,被怼到无话可说的西泽“呼哧呼哧”喘了两口粗气,恶狠狠大步迈进,把我从新生中揪了出来。 “别躲了,死骗子,以为我没看到你吗?” 我温柔而无害地冲着他打了个招呼:“晚上好,又见面了。” 西泽狞笑地盯着我:“我很不好。” “怎么了?”我故作关切地询问,“转运符没有用吗?” 见我还敢提这茬,西泽脸上的表情扭曲了一下,像是怒极反笑:“屁的转运符!” 察觉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大,西泽眼角余光瞄了眼兴味盎然注视着这边的冕,咬牙切齿压低了音量:“那张鬼画符我拿到家就破了,怕不是你从什么埋汰旧本子上随手撕的吧?还害得我被我哥骂了一顿。什么灵媒、什么转运符,从头到尾都是你编出来骗我的鬼把戏!” 我掐指一算,大惊:“符纸破损,恰恰说明它替你挡下了一劫!如果不是它帮你承接灾祸,恐怕遭受的就不止你哥哥的责骂了。” 西泽冷笑连连:“你编,你继续编!我告诉你,这事我跟你没完!” 很显然,他哥的那通骂让他长了不少脑子。 我开始后悔为什么要为了那点钱,去招惹西泽这种天龙人。 但是想到终端那笔转账,这点悔意又转瞬消散了。 冕倚在桌边,眼底盛着戏谑,目光在西泽和我之间来回流转。 看够了热闹,他才用手指点点桌面,语气轻佻地问:“西泽,这就是你要找的人?” “关你什么事?”西泽不客气地瞪他,随后挑着下巴对绿毛说,“你们刚刚在玩什么游戏?加我一个。” 看着他不怀好意的视线,我心里门儿清,这绝对是要找个由头搞针对了。 艹,赚你们一点钱真不容易。 反正你们那么多钱,分我一点花花又怎么了。 为了不被这群人磋磨拿捏,我的大脑紧急开动,飞速搜寻起脱身的办法。 PnA,尿遁。 借口上厕所躲进卫生间,坐在马桶上玩个把小时终端,逃掉鸿门宴不是问题。 我随手抽了两张餐巾纸,两腿夹紧目露痛苦,朝着绿毛等人举手:“不好意思,我……” 几个字出口,身旁一人腾地站起,手虚按在小腹位置,重心在两脚来回交替,一身大汗淋漓:“不好意思,我实在憋不住了,能先去下卫生间吗?” 我看他一副再不排尿就要晕厥过去的模样,暗叹这位仁兄真是好演技。 绿毛目睹他如此逼真的情状,微笑拒绝:“你可以尿在裤子上。” 好残忍,好无情。 隔壁仁兄颓然坐下,我也收回举起的手。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PnB,成为狗腿,温和回避。 充分发挥我的狗腿特长,用丰富彩虹屁降低戒心,参与端饮料、记分的后勤工作,回避游戏环节。 这次,我谨慎地物色着拍马屁的对象,并将目光放在那个叫冕的青年身上。 这人貌似是在场唯一能与西泽平起平坐的人了。 感受到我若隐若现的目光,冕弯起唇角,柔和地冲我一笑。 我清了清嗓子,冲他勾出谄媚的笑容:“我不太擅长这类游戏,要不——” 但我的战术又跟另一位仁兄撞上了。 他比我更快一步地说完:“我不擅长纸牌,玩起来可能会扫了大家的兴致。要不我来帮大家记分、端饮料吧?” 淦,先来后到懂不懂啊! 我愤愤不平地瞪他。 他坚定地屏蔽了我的目光,比我还狗腿地冲着冕笑。 冕视线转向他,唇角笑意漾开,无害地点了点头:“可以。” 那人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还没等我露出嫉妒的表情,冕又话锋一转:“既然你这么想为大家服务,不如等会儿输家的罚酒,也都让你帮忙喝。” ……真阴。 天龙人果然没一个好东西! 我避开冕看过来的视线,团吧团吧将自己往角落塞。 PnA、B相继折戟沉沙,我已没招我已绝望我已投降,甚至开始琢磨起了扮演狗血里的坚韧小白花,面对霸总的刁难不卑不亢据理力争,最终用自己的人格魅力斩获霸总青睐,争取回自己的利益。 但生活不是,我不确定这么抗争,获得的会是青睐还是巴掌。 很快就有人替我验证了这一疑惑。 在一整晚的压迫下,有新生忍不住拍桌站起,发出愤怒的质问:“你们凭什么这样随便捉弄我们?大家都是凭着本事考进来的,别以为你们生来身居高位,就能把别人当成任你们摆布的玩具!” 话音落下,四周却无人给予回应。 一众权贵子弟并没有像里的霸总那样,露出“很好女人你竟敢反抗我你成功吸引了我的注意力”等戏剧性的反应,他们玩牌的玩牌,喝酒的喝酒,至多随意地抬眼扫她一下,便若无其事地继续说笑,傲慢得有如神明对待蝼蚁。 明明他们不是神明,是和我们同样需要呼吸的生物。 被晾在原地的女生涨红了脸,好半晌,她才举起终端威胁:“你们的行为完全够得上校园霸凌,如果我把今晚的事情发到星网,赫维斯的声誉、各位家族的脸面,恐怕都会受到影响。希望你们适可而止。” 话落,周遭响起了戏谑的笑声,女生被笑得一脸茫然。 双胞胎之一终于好心地给予回应:“你可以尽管试试,看看是这点无关痛痒的控诉传播快,还是你涉嫌恶意造谣、寻衅滋事被校方开除的速度快?” 看他们如此有恃无恐,我很快意识到,拿下四环出身的普通学生取乐,估计早成这些人的老传统了。 瞧瞧,资本!你塑造了一窝变态! 我再次为老天把财产分配给变态也不分配给我而愤愤不平。 那边,反抗的新生颓然坐下。西泽懒得与他们浪费时间,主动表示:“玩比大小吧,三局之内,只要你们能赢两次,我让他们直接放人。” 经历过挫败,新生们明显变得谨慎了很多:“要是我们输了呢?” “输了……”西泽咬着字,目标明确地盯着我,“那你们就给我跪在地上,绕餐厅爬一圈学狗叫。” 这惩罚方式有些羞辱人了。 新生们对视一眼,神色难看。 我在西泽嚣张的视线中,突然想给他一点小小的魔术震撼。 “学狗叫可以,但我们也要追加条件。”我说。 对面一人嚷嚷:“你有什么资格跟我们谈条件?” “你们不可能把我们一直关着,最后总是要放人的。”既然避无可避,我收起了先前那副讨好的笑意,直视着他,“所以‘放我们走’不能当成筹码。” “你想要什么?”西泽骄矜地睥睨着我。 我不紧不慢地说:“如果我们赢,你们除了放人,同样要接受惩罚。” “没问题。”西泽答应得很快,连惩罚是什么都没问,像是根本就考虑过己方输掉的可能性。 第一局开始,在场众人以我和西泽为中心,自发分成了左右两拨。 被叫进来充当临时荷官的侍应生熟练洗着牌,我盯着他的动作,突然伸手:“把牌给我吧,我来洗。” 侍应生一愣,转头等待西泽的指示。 双胞胎站在西泽身后,不屑地哼笑道:“给她。”

西泽没出声,默认了他们的话。于是牌被交到我的手上。 我笨拙地接过牌,仔细检查了一番背面花纹,然后才将其分出左右两叠,尝试着交叉洗牌。 第一次动作控制不到位,拇指猛地施力,半摞牌就“哗啦”一下从我手中滑了出来,散得桌面到处都是。 对面立刻有人发出了轻慢的笑声。 笑笑笑,等会儿有你们笑的。 绿毛将滑到他跟前的牌推回来,挑着眉问:“你连洗牌都不会,以前没玩过?” “玩过,但不太熟练。”我老实又窘迫地缩着脖子。 在对面一群人倨傲的目光中,我将牌一张张合拢,慢吞吞地、毫无技巧可言地洗了牌。 面对放置到跟前的牌堆,西泽偏过头,瞳仁斜斜一转,接到指示的绿毛便自觉伸手,准备抽牌。 他的神情刚开始还游刃有余,可几秒钟后,眉头便倏地拧紧了。 西泽见他迟迟不抽牌,不耐烦地问:“怎么了?” 我看着绿毛右手那枚毫无反应、宛如死物的金属戒指,唇角极淡地上扬了些许。 还能怎么?扑克牌里作弊的感应器刚刚被我掰坏了呗。 对面,冕似有所感地抬眼横掠过来。 我赶紧放平嘴角,摆出了十足无辜的模样。 片刻后,绿毛终于在西泽的催促下,咬牙抽出了一张牌。 我也将手指探入牌堆,指尖随便一划拉,胡乱抓出一张,打开。 红桃2。 众人都不用看绿毛那张牌的花色,就知道他已经输了。 在去掉大小王的牌堆中,红桃2就是点数最大的牌。 西泽终于意识到情况有些不对,瞳色骤冷,猛地看向绿毛。 “你……” “喂,你们还玩不玩?”我笑吟吟地打断他发脾气。 西泽凶巴巴瞪了我一眼,愤恨地咬住下唇:“玩!” 第二局开始,仍然是我洗牌。 我不再掩饰自己会玩牌而且玩得很熟练的事实,拇指抵着牌脊,指尖微微发力,“唰”地一下,扑克牌层层咬合,流畅地合为一垛,躺在我的掌心中。 这次西泽没有让人代劳,自己紧拧眉心,从最顶层抽了张牌。 我依然在他之后,随意地捏过一张。 西泽的脸沉着,视线紧紧凝视我的动作,却没从中看到任何异样。 两张底牌隔了半张桌面遥遥相对。 侍应生小心翼翼地替我们翻开—— 西泽是梅花J,我依旧是红桃2。 “不可能,她运气有这么好?作弊了吧?”对面的人觑着西泽难看的面色,忙不迭出声质疑。 新生不甘示弱:“怎么,你们赢就是理所当然,我们赢就是作弊?” “愿赌服输,你们也要接受惩罚!” 在两方人马吵吵嚷嚷的声音中,我拿起一块蛋糕,快步走到西泽跟前。 西泽脸颊上烧起了难堪的热意,这股热意灼到眼尾,让他洋娃娃般漂亮的眼睛都发着红。他闭上眼,睫毛因为羞愤与恼怒,不安地颤抖起来。 绿毛大概以为我要把蛋糕扣在西泽脸上,不由急促提醒:“你想清楚,他可是海因斯家的小少爷!” 我当然知道。 我压根就没打算把西泽给得罪死。这种好骗的冤大头,只坑一次的钱怎么够。 来日方长。 在西泽越来越不安的颤抖中,我用食指沾了些奶油,在他鼻尖轻轻一点。 “好了,惩罚。” 我留下这么一句话,顺手抄了两瓶昂贵的酒扬长而去。 微凉的奶油沾在鼻尖,西泽愣愣地睁开眼。 跟前的人很瘦,轮廓纤细而单薄,脊背没有刻意挺直,却也并不佝偻,像是被弯折过无数次,却从未折断的竹篾。 周遭人声鼎沸、争执不休,所有人都在为输赢沸沸扬扬,唯独她像是游离在所有热闹之外,松弛、恬淡、置身事外。 半晌回神,西泽才发现自己盯着江野烬的背影,发了很久的呆。 5. 第 5 章 当天晚上回到宿舍,我顺手查了一下赫维斯这些势力的相关情况。 学生论坛上有关他们的讨论度果然很高,没费多少功夫,我就了解到了所谓的F4到底是什么。 众所周知,合议国的政权几乎由季家、沈家、卡地亚、海因斯四大家族一手把控,而巧合的是,这些年龄相仿的家族后代差不多在同一时期,进入赫维斯公学就读。 四人身份显赫,样貌出众,出行永远成组,各类制度由他们定调,论坛上的学生就给他们起了一个代号——F4。 这个称呼迅速流传开来,久而久之,便成了校内所有人对四位年轻一代顶级豪门阶层的专属叫法。 今晚出现在欢迎会上的,就是F3西泽·海因斯,以及F4冕·狄奥多·卡地亚。 我关闭终端,面无表情地搓了搓手上的鸡皮疙瘩。 不知道当事人被叫F3、F4的时候是怎么想的,反正我是被这称呼雷得外焦里嫩。 都星纪元了,居然还在沿用古地球那套少女漫的叫法! 论坛上还有关于今晚欢迎会的讨论,不过我没兴趣点进去看。 富人的时间很宝贵,但我觉得穷人也不遑多让。比如我,每天忙着上课、兼职、上课、兼职,睡觉就是我为数不多的休息时间。 现在我要睡觉了。 晚安,这个操蛋的世界。 次日上公共课,我抱着书抵达教室,坐到位置上时,我突然一个抬眼—— 几颗脑袋迅速埋了下去。 啧,总感觉很多人看我是怎么回事。 早知道就抽空瞅一眼那个帖子了,也不知道昨晚的情况被传成了什么样。 我屏蔽掉周围的目光,心无旁骛地翻开课本,跟着老师的节奏开始上课。上午两大节结束,我又马不停蹄地奔向食堂,准备应付两口,再赶去海因斯给我安排的岗位兼职。 赫维斯公学总共有四个食堂,坐落在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占地面积大得吓人。 第一次看见,我差点没认出这是食堂,以为是什么办活动用的豪华宫殿。 相应的,这里面的伙食也贵到离谱。虽然学校给我们这些下四环来的学生提供了补贴,但对我这三餐都喝廉价营养液的人来说,价格还是有点高昂。 我在各种菜品精美的窗口前转了一圈,最终挑了个最便宜的杂粮粥。 准备用终端付钱的时候,出餐机器人扫描了一下学生信息,拒绝道:“你不用付钱的,孩子。” 我愣了愣,追问:“为什么?” 机器人一板一眼地说:“今早下了通知,你这学期的伙食,都算在卡地亚家的小公子账下。” 我被这天降馅饼砸得不知所措,似有所感地望向二楼。 如果说食堂一楼提供的都还是些平民化的伙食,那么二楼及以上,则更像是专供上层圈层子弟用餐的私宴厅。 我昨晚就领教过私宴厅高昂的价格,随随便便一道菜,就能抵得上我一个月的营养液开销。 通往二楼的楼梯口处,站着两名穿着制服的安保,无形之中拦出一道界限,鲜少有一楼的学生敢靠近半步。 此刻,冕·狄奥多·卡地亚正倚靠着白玉护栏,遥遥冲我一笑。 我看他的口型,似乎是在说“别客气”之类的话。 不等他说完,我面无表情地扭头,对机器人道:“杂粮粥不要了,麻烦帮我换成奶油菌菇炖盅、香煎嫩肋排、琥珀凤尾虾……” 冕:“……” 机器人愣了愣,随后才手忙脚乱地开始出餐。 我坐到不起眼的角落吃完饭,把书往宿舍一放,马不停蹄地坐空轨到了兼职的高档会所。 经理听说我就是特助介绍的人,客客气气地把我迎进了门。但当他将我的装束从头扫到脚、又发现我是自己过来的之后,热络的神情便淡了下来。 “最近后厨的清洁机器人坏了,你去后厨帮忙吧。” 啊,这该死的先敬罗衣后敬人! 因为经理的一句话,我直接被一杆子叉到后厨,吭哧吭哧帮忙打扫区域卫生、卸货、洗盘子倒垃圾…… 更糟糕的是,在我热火朝天跟两个巨大垃圾袋搏斗时,瞥见不远处的会所门口来了几辆限量版豪车。 车门打开,西泽被众星拱月迎出,耀眼的金发在太阳底下闪着迷人的光。 草,有什么事情是比你苦哈哈打工时,别人在旁边纵情享受、花天酒地更糟糕的吗? 有的朋友,有的。 那就是纵情享受、花天酒地的人,刚好是你同学。 我瞥了眼身上脏兮兮的工作服,再看看那帮人光鲜的打扮,差点乐出声。 别人的青春一小时消费几千上万,我的青春一小时赚20星铢。 哈哈。 西泽没发现我阴暗的注视,正趾高气扬地叉着腰,大骂某个跟班踩着了他的鞋。 一众人唯唯诺诺,小心翼翼地给他赔笑。 经理还觉得我遭受的打击不够大,随着西泽大驾光临,他也开始紧张地召集人手,点兵点将,安排各方人马前去伺候。 因为我长了一张还算好看的脸,经理让我换了身衣服,将我从后厨杂役提拔成端菜大丫头。 我愤愤不平地挑着最不新鲜的水果,切到果盘里给那堆人送去。 及至包厢,西泽不见身影,而刚才被骂的跟班正在不满地大倒苦水:“真受不了他了,不就是不小心踩到他的鞋嘛,多大点事,至于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我训一顿。” 显然,这帮天之骄子早就忍够了西泽暴烈的脾气。 一个人起头吐槽,其余人立马接上:“成天把我们当仆人似的呼来喝去,就知道摆一副臭架子。” “专业课次次垫底,竞赛成绩全靠贿赂赛事组,自己一无是处,有什么可牛的。” 有人阴阳怪气地补刀:“可别这么说,人家到底是海因斯家族的少爷。” “啧啧,我们捧着他,不就是碍于他家族势力吗?要是没了海因斯的头衔,谁还惯着他的臭脾气。” 几个人哄笑起来,笑声里满是酸溜溜的妒意,以及不加掩饰的鄙夷。 虽然西泽没有脑子,但我觉得这几人也没好到哪去。 不然怎么不懂隔墙有耳的道理。 我瞟了眼墙角,有个人影正静静立在那儿旁听。 经理没注意到角落的阴影,只一个劲儿擦着脑门上的冷汗,用手势示意我们等会儿再过来。 一行人端盘的端盘,抱酒的抱酒,连滚带爬撤退。 我不动声色用余光留意着墙角,意识到攀上冤大头的机会来了。 在包厢快意的笑声中,我不退反进,一脚踹开门。 一行人被这动静惊了一跳,紧张地朝这边看来: “西泽?你不是去接你哥哥的电话了么?” “我们就是开个玩笑,你别放在心上……” 慌乱的解释在看到我之后戛然而止。 跟班们沉下脸,冷冷地质问:“会所是怎么培训的?没有敲门就能随便进包厢吗?滚出去!” 抱歉了各位,我现在可不是来服务你们的,我是来替代你们的。 我义正辞严地开口:“我在包厢外听到了你们对西泽的抨击,恕我无法忍受。” 几人脸色发冷,语带威胁地看着我:“听见了又怎样,你一个端盘子的,还想替他出头?知道我们是什么人吗?” 我做出一副害怕但倔强的模样,梗着脖子说:“我不管你们是什么人,我只知道,你们对西泽的评价是不公平的!” 有人嗤笑出声,我充耳不闻,直起身,开始我的演讲。 “西泽少爷虽然成绩差,但他也有很多优点。他性格坦荡率真,待人真诚,从不搞弯弯绕绕。” ——有什么不满都是当场骂出来的。 “他对自己要求极高,永远追求完美。” ——衣服鞋子必须专人订制,款式稍不满意就大发脾气。 “他行事果敢,意志坚定,决断力很强。” ——认定我是私生女,千里迢迢也得杀过来,猪脑子谁劝都不好使。 “反正,”我下了定论,“西泽才不是你们口中的草包纨绔,他率直大方、重情重义,待人热忱,你们只看到了他肆意妄为的表象,却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他!” 我被我一番慷慨陈词说出了一身鸡皮疙瘩,显然对面的几个人也被我恶心得不轻。 人人都露出了吞吃苍蝇般怪异的表情。 好半晌,才有人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这么维护他,你是他养的狗?” “我只是受过海因斯财团资助的普通学生罢了。”我眼含热泪地说,“我很感激海因斯给我赞助学费、介绍工作,所以绝不容许你们诋毁那样率直天真的小少爷!” 如此强烈的信念感,震撼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们脸色几经变幻,开始给我啪啪鼓掌:“多么感人至深的知恩图报啊!” “但是不管你怎么说,反正今天的事情你要是敢透露出去半个字,就——” “就怎么样?”我背后传来阴测测的询问。 看着几人骤 变的面色,我长长吁出一口气。 终于出现了,西泽·海因斯! 你再不出来,我真的没办法昧着良心夸下去了。 西泽阴沉着脸从黑暗中走出,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冷冷注视着包厢里的众人。 几个跟班面面相觑,有人强撑着笑脸,试探性地开口:“西泽?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西泽没说话,只是盯着他们。 另一人赶紧将矛头对准了我:“你来得正好,刚刚这服务生不仅冲撞了我们,还对你出言不逊,我们正在教训她呢。” 其余人立刻会意,纷纷附和:“进包厢连门都不敲,一点规矩都没有”“这种素质也能来会所上班?” 说话间,几人递给我一个威胁的眼神。 我低眉顺眼地道歉:“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不该冒冒失失闯进包厢,惊扰了几位客人……” “呵。” 一声冷笑打断了我的话。 西泽大步上前,目光从那几个跟班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定格在他们心虚的眼神上:“你们把我当成傻子糊弄?” 几人顿时噤声,额头上冷汗涔涏而下。 “滚。” “西泽,我们……” “别让我说第二遍。” 跟班们脸色煞白,再不敢多说一个字,灰溜溜地鱼贯而出。 包厢里只剩下我和西泽两个人。 他随即将目光落在我身上:“你们刚才的对话,我都听见了。” 我一愣,抬起头看他。 西泽昂着下巴说:“其实你没必要委屈自己配合他们,有我在,你不用怕他们的威胁。” 我摇了摇头,轻声说:“我没怕他们,我只是不想让你听见那些恶意的诋毁。” 西泽明显地怔忡了一瞬,随即睫毛飞快眨动,语速略急地说:“无所谓,他们表面顺从,背后看不爽我,我都知道。” 顿了顿,他有些别扭地问:“刚才你夸我的那些话,都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我面不改色地把手搭在胸口,安抚隐隐作痛的良心,“不管别人怎么看你,但你在我眼里,就是这样一个人。” 西泽显得有些不依不饶:“可是你并不了解我,而且我昨天刚找过你的麻烦。” 我被他这句追问噎了一下,眼看西泽脸上渐渐显露怀疑,我赶紧说:“一码归一码,你昨天找我麻烦,只是因为误会。虽然我们相处时间不长,但我能感觉到你本质并不像他们说的那样糟糕。” 西泽漂亮的冰蓝色眼眸微微闪动,不自觉偏开视线。 “在我看来,你除了成绩不好,但家世、外貌、性格,样样都是顶配。”我装作不经意地表示,“但成绩并非不可改变,如果有需要的话,我也可以帮你补习。” 当然,补课是需要收费的。 西泽好笑而讶异地说:“可我已经是二年级生了,你一个刚入学的新生,要怎么帮我补习?” 大二的内容算什么,我连大三的通识课程都已经掌握了。 第七环那些高官子弟,平日里最爱泡吧飙车、流连声色场所,到了期末周就只能四处找人替考。这是一笔不菲的收入来源,为了能赚到这笔钱,我几乎牺牲了所有休息时间,硬是把高年级的知识体系啃了下来。 “你也知道,像我们这种没背景的人,想往上走就只能自己多下点苦功夫。”我笑了笑,“第七环最不缺的就是盗版资源,多学几遍,知识自然而然就掌握了。” 西泽深以为然地点头:“也是,听说你们下四环有种说法,叫‘人生的分水岭是羊水和联考’,你们胎投得不好,确实只能在学业上多下功夫。” 我:“……” 说话这么不委婉,怪不得他们骂你。 我恨恨地调整好心态,微笑:“我在第七环也有丰富的家教经验,帮助你提升成绩应该问题不大。你在我心里只是个有点任性的小少爷,旁人总拿你的学业诟病你,我却不希望你被这点短板定义。” “你……”西泽的耳根悄无声息泛起一丝浅红,而他的脑子也终于灵光一现,对上了我的频道: “既然这样,你别在这里端盘子了,干脆当我的家教怎么样?” “诶?”我装出很惊讶的样子,瞪大了眼睛。 西泽得意地欣赏着我错愕的表情:“家里请的老师死板又唠叨,我都烦透了。反正你在这端盘子也没几个钱,不如来辅导我呢,我给你开工资。” “这不好吧……” 我犹犹豫豫,嘴上说着不好吧,脚下却跟着走出了二里地。 6. 第 6 章 西泽把我拉出门的时候,我担心了一下我今天的工资问题。 虽然当少爷的家教是更有前途没错,但活干到一半就跑,我前几个小时的盘子不是白洗了? 正这么想着,经理迎面走来。 西泽应该经常光顾这家会所,认得经理的脸。一见面,他便指着我,倨傲地对经理说:“这个人往后不用在你这里上班了。” 经理赔着笑脸询问:“是她哪里做得不好,得罪您了吗?”不等西泽说话,他严肃地训斥我,“都让你们伺候客人当心着点,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好家伙,还有两副面孔呢。 我为他的川剧变脸拍案叫绝。 西泽将我扯至身后,气势汹汹地怼了回去:“没眼力见的人是你吧?怎么跟我老师说话的?” 经理:“???” 西泽冷笑着质问:“看什么看?没听清吗,以后她就是我的家庭教师,不在你们这儿上班了。” “哦、哦,是。” 经理偷偷觑着我沾着油污的围裙、朴素的扎发,满头问号、屁滚尿流、恭恭敬敬地将我们送出了门。 我想我应该不用担心这几个小时的工钱了。 新晋家教老师和她的学生坐上了驶往豪宅的豪车。 海因斯坐落于首都星的主宅巍峨而又端庄,廊前六根石柱撑起了沉肃的门楣,楣饰正中刻着一枚展翅鹰隼图样的家族徽章,窄长的拱形窗像一排排半阖的眼睑,冷漠地注视着外界。 主宅正门前站着两排站姿如标枪的男人,他们穿着统一的深色制服,目光刻板而严肃。 我本来以为,能养出像西泽这样无法无天性格的家庭,应该很宠溺孩子才对。 但事实好像并不是这样。 西泽瞄了眼门口的守卫,扯起嘴角笑了笑,对我解释:“我家一直都是这个氛围,你不用怕、不用怕……” 我看着他打颤的腿肚子,头顶落下三根黑线。 大哥,到底是谁在怕? 西泽喃喃念叨了好几句“不用怕”,仿佛才给自己做好心理准备,拉着我向前。 门口两排守卫朝他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审视的视线便落在我身上。 不知道是被西泽影响,还是第七环的人见到这些拿枪的,天生有种老鼠见了猫的感觉,总之,我也开始紧张起来。 主宅里的佣人都在安静而井然有序地忙碌着手头的事情,当见到西泽,就会恭敬地垂首,将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前三寸的地方,小声问着好。 我跟着西泽蹑手蹑脚上了二楼,不知从哪里摸出块脉冲滑板,递给我。 我不明所以地问:“你想玩滑板了?” 西泽摇摇头,理所当然地解释:“我们家实在太大了,从这里到我房间要走好久,用滑板可以快一点。” 我:“……” 那你们就不能把房子修得小点吗! 该死的有钱人! 西泽没看懂我嫉恨交织的复杂神色,又苦恼地说:“不过滑板只能避开人偷偷用,不然被礼仪教习看见了,又得骂我横冲直撞不成体统。” 我看着他郁闷的神色,内心呵呵。 不好意思啊少爷,我这种住处还没你家厕所大的穷鬼,实在没法共情你的烦恼。 我踩着滑板,麻木地跟在西泽身后风驰电掣。 在拐过一个转角,我看到前方出现了一扇半开的房门。 西泽突然慌慌张张地来了个急刹,我反应不及,一头栽到他后背,两个人踉跄着倒地。 “嘶……” 道路千万条,安全第一条! 突然急刹是闹哪样? 我撑着地面勉强坐起身,还没来得及吐槽两句,却见不可一世的小少爷宛如被施了定身咒,僵硬地杵在原地。 顺着他的视线,我看清了屋内的情形。 这是一间装潢冷肃的书房。房间里一道蓝白色的全息投影正浮在半空,投射出一个老者的威严面孔。 身形挺拔、气质清冷的青年背对门口,正与老者通着话。 察觉到动静,他微微侧身。 那双眼睛和西泽有三分相似,却全然不同。如果说西泽的眼睛是盛夏阳光中跳跃着碎光的蓝海,那这双眼睛就是深冬结了冰的湖面,平静、冷冽,不带一丝波澜。 是上回在第七环惊鸿一瞥的大美人。 此刻,大美人正和老者一齐静静地注视着滚成一团的我俩。 哦豁。 “西泽·海因斯。”老者念出了西泽的全名。 西泽的身体抖了抖。 老者说:“这就是你跟着教习学的礼仪?在走廊上横冲直撞,毫无姿态教养,哪有半点贵族少爷的样子!” 西泽慌忙爬起来,连带着也拽了我一把。他低着头,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发出声音。 老者又将目光放在我身上,眼神冰冷刻薄,仿佛在审视什么不入流的物件:“失了体统也就算了,你竟然还把不三不四的外人带回主宅,越大越没有规矩。” 我听他一口一个“规矩”,一口一个“体统”,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草啊,在推崇自由平等的合议国,竟然还藏着这样一尊封建余孽。 西泽急急解释:“祖父,她不是什么不三不四的人,她是我新请的家教老师……” 老者根本不听他把话说完,专横地打断:“我们海因斯家族世代功勋,百年荣光,怎么养出了你这样的废物!晚上自己去惩戒室领二十鞭,好好反省反省。” “废物”两个字对西泽来说似乎有点重,他飞快地瞥了我一眼,窘迫地咬紧下唇,眼眶泛红。 大美人适时开口:“祖父,西泽已经成年了,再拿对待孩子那套管教他,会不会不太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老者冷冷地瞥他一眼,“洛加,你不是也是这么被管教过来的吗?” 大美人灰蓝色的眼眸一敛,没再说什么。 老者终于挥了挥手:“行了,今天先到这里。西泽,好好记着这次的教训。” 西泽低低应了一声“是”。 全息投影倏然熄灭,书房陷入寂静。 我感到一股视线落在我身上,一抬眼,发现洛加在看我。 “家教?”他问。 我点点头。 他想了想:“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 是来自第七环的新生?” 我再次点头。 洛加没再有什么多余的表示,将注意力放回到自己弟弟身上。 他摸了摸西泽的头,温和地说:“行了,别耷拉着脸了。祖父说的话,你左耳进右耳出就行。” 西泽闷闷地“嗯”了一声,但还是蔫蔫的。 洛加见状,索性掏出终端,指尖飞快地点了几下。 下一秒,西泽的终端“叮”地响了一声。 “给你转了二十万星铢。”洛加云淡风轻地说,“回头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心情就好起来了。” 二十万! 我整个人都听麻了,决定不再对天龙人施加我廉价的同情。 虽然我本来也没施加。 西泽愣了愣,委屈巴巴抬头:“哥……” “还有,”洛加打断他,继续说,“上次你想要的小行星,我已经让人拍下了,只要签个字就能过户到你名下。” 西泽的表情肉眼可见地从阴转晴:“哥你太好了!” 而我则像第一次听懂人话的猿猴,脑子全是“啊?”“啊?”“啊?!” 特么星球也是说买就买的? 这对豪门兄弟在我跟前演完了兄慈弟孝,洛加在一堆保镖的护送下出门,只留我一个下里巴人久久震撼。 西泽好笑地拿手在我眼前晃了晃:“走吧,我哥去看望他的配偶了,我们回房间学习。” 我脑子里还在想着二十万与小行星,胡乱应了一声:“配偶?” “看不出来吧?我哥已经结婚了。”提到哥哥的结婚对象,西泽眼中闪过一丝暗茫,不冷不淡地说,“不过那位‘配偶’前两年遇到一些意外,已经成为了植物人。现在我哥时不时会去看看她。” 哦,不是寡夫,胜似寡夫。 我回过神,在心中下了结论,跟上西泽的脚步。 由于这几天在首都星承受了太多冲击,以至于在面对西泽将近两百平的卧室、全息游戏仓、限量版奢侈品摆件的时候,我已经波澜不惊。 我平静地坐到了靠窗的书桌前,履行我家教的职责。 不过很快,我发现放弃端盘子,选择给少爷传授课业,是一个非常错误的决定。 人不能,至少不应该,前脚讲过的知识,后脚就忘吧? 我讲得大汗淋漓,讲得口干舌燥,回头对上西泽懵懂没开智般的眼神,突然有种人类和猪跨物种对话的无力感。 西泽丧气地把书往旁边一推:“我还是学不会,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笨?” 不然呢? 我想问。 不过你笨不笨、学没学会都无所谓,反正我的工资是按照时间算的。 想到这点,我相当有耐心地安慰他:“不许说自己笨,你只是基础没打牢固,所以才听不懂而已。等我慢慢给你梳理一遍,你就能明白了。” 我重新翻开书,低头为他划上重点标记。 几缕长发从肩头滑落,发梢不小心扫过西泽搁置在桌沿的手。 西泽突然像触电般缩回手。 我把长发别到耳后,不经意瞥他,却发现西泽的耳根正烧得通红。 7. 第 7 章 完成今天的授课任务后,我准备回学校。为了方便转账,西泽让我加上了他的好友。 老实说,他的朋友圈都是些吃吃玩玩的自拍,空洞、无趣、乏味。哪里像我,我的朋友圈充满了“跑腿请联系江野烬,终端IDxxxxx”“二手学霸笔记转让”“拼单满减召唤”等等丰富多彩的广告。 但我还是给他点了个赞,并抬眼对他笑:“你的自拍真可爱。” 西泽的嘴唇蠕动了一下,当场并没有什么表示。 可几分钟后我坐上空轨,发现西泽更新了一条动态。 这次没有各种凹造型的自拍,只有一句意味不明的“啊啊啊啊啊”。 我淡定地关闭页面,开始温习明天的课业。 少爷,尝尝我们下等人的套路吧! 次日早上两节大课,一节是指挥官理论,一节是作战体能训练。 当初选专业的时候,我在网上查过资料,指挥系的毕业生就业率高达99%,且平均起薪也在各专业前列。 我看到那高昂的薪酬,毫不犹豫就按下了确定。 谁知道这种看起来只需要动动嘴皮子的专业,也需要各种体能锻炼、近身搏斗啊! 在体能老师严厉的注视下,我们绕着训练场跑了一圈又一圈。 尽管训练场有恒温调控设备,但我还是在这样高强度的锻炼下,冒出了一身的汗。 后边突然传来几人的讥笑: “啧,她怎么穿着这种衣服来上课,汗黏在身上不嫌臭吗?”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真有人买不起专门的体能服吧?” 我原本没注意到这群人的嘀咕,只想快点完成老师规定的圈数,一个劲儿闷头朝前。 奈何他们为了将坏话传进我耳朵,愣是卯足劲儿追上,呼哧呼哧在旁边喘着气说: “也许、也许她根本就不知道…呼…不知道有专门吸汗散热的体能服,呼!” 我:“……” 你们拼命让我听清对话的模样,真的好狼狈。 不过该死的,我还真不知道什么专门吸汗散热的体能服。 第七环到底落后了首都星多少年! 我一边咒骂着资本你又赢了,一边朝旁分去一丝注意力。 哦,这么巧,是昨天那帮跟班啊。 这节体能课是大课,两三个班混上,跟他们分配到一块儿倒是也正常。 想到与他们决裂、反跟我好上的西泽,我的心情又美妙了起来,干脆把他们拉破风箱似的声音当成伴奏,动次打次地朝前跨步。 几人见我面色波澜不惊,咬了咬牙后,又转变战术。 其中一人忽然冲刺,在我前方伸出一只脚,准备绊我。 在短短的几秒钟内,我考虑了一下是故意装作被他们绊倒,满足他们报复的恶趣味,好别继续针对我,还是当作空气,直接跨过去。 最后,我时隐时现的气节下了判断。 笑死,我现在也算是F3庇护的人了,干嘛要怕一个喽喽。 我非常不吃压力地从他脚面上踩过去,并成功听到背后传来“嗷”一声惨叫。 接下来的整堂课,那人都维持着单腿蹦着的姿势,恶狠狠看我。 有点滑稽。 我以为他们下课后会继续来找麻烦,谁知道下课铃响,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几人忽然做鸟兽散。 我似有所感地回头,发现西泽在朝我走来。 他傲慢地忽略了所有聚焦而来的目光,抱臂看着我:“江野烬,跟我走。” 于是那堆暗戳戳的目光又落到了我身上。 我问他:“去哪里?” “跟我来就知道了。”西泽嫌我走得太慢,旁若无人地拉住我的手,将我往某处月白色的建筑物内带。 老天,我真的不想这么引人瞩目。 我们一路拉拉扯扯地走进那栋建筑,偶尔有路过的学生恭敬地朝西泽鞠躬问好,他也只是略抬下巴当作回应,像一只矜贵的布偶猫。 这里似乎是什么学生社团活动中心,除了三三两两路过的学生,两侧墙壁上还镶嵌着巨大的全息屏幕,上方滚动播放着各种社团招新海报和校园活动公告,我扫了一眼,“艺术品鉴赏”“品酒社”“剑术交流会”,全是些一看就跟我的钱包和精力无关的东西。 我忍不住问他:“你到底要带我去哪?” 西泽朝前努努嘴:“我的私人休息室。” ? 好样的,你们在学校里原来还有这玩意儿。 我跟着他走上楼梯,看到四扇并排立着的门。这些门厚重古朴,上方雕刻着庄严的族徽。 西泽走到属于海因斯的那扇门前,将左眼凑近感应区,开始虹膜认证。 四下只有我俩,在感应门运行的轻微声响中,我还听到隔壁隐隐传来重物拖在地上的摩擦声,以及一些细微的呜咽。 我惊疑地将视线瞥向隔壁,西泽留意到我的目光,淡淡介绍:“那是冕的休息室。” 话音刚落,模糊的呜咽转而变成了凄厉、尖锐的惨叫。 我被这一声叫得汗毛倒竖。 操啊,隔壁不会是在搞什么人体实验吧? 西泽眼里掠过一丝不加掩饰的厌恶,解释道:“有时候,冕会带着他的玩具来休息室玩。” 我的表情更惊悚了。 玩具?屁的玩具! 别以为我没听见,那根本就是人发出来的哀嚎。 正觉毛骨悚然,“咔哒”一声,隔壁的门突然被推开了一道缝。 灯光从缝隙中泄出,在走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楔。 几个浑身是伤的人跌跌撞撞从门内跑出,逃至一半,还不忘回头,讨好地朝内不断鞠躬,嘴里说着感谢的话。 我怀疑自己误入了什么邪教现场。 冕站在门后,意兴阑珊地将刑具扔进垃圾桶。当视线转向西泽和我时,他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唇角笑意加深。 “好巧。”冕打招呼。 发觉我在看那些受伤的人,他好心地开口解释:“别误会,他们都是收了我的好处,自愿成为我的玩具的。” 西泽不耐烦地冷笑:“你的兴趣还是这么变态。” “你情我愿的事情,怎么能算变态呢?”冕满不在乎地说。 他眼角底下还沾着暗红色的血迹,在走廊偏暖的光线中,呈现出了类似绣点的 褐色。 冕又一次留意到了我视线的落点,他弯了弯唇,从口袋掏出方巾,不紧不慢将眼角的血渍擦干净了。 西泽扯了扯嘴角,嫌恶道:“只有变态才会沉溺在这种折磨游戏里。” 冕将染了暗红污渍的方巾随手捏在指尖,低低笑起来:“西泽,你总是喜欢用这种世俗的对错来定义我的消遣,明明我们本质上并没多少差别。” 他话锋一转,“不过,我确实已经玩腻了这些旧玩具们,最近恰好在物色新的玩具。” 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直勾勾注视着我,意味深长地舔舔唇。 我后背忍不住炸起一层白毛汗。 谁?新玩具?我吗? 操操操。 怪不得这人总是莫名其妙盯着我看。 老实说,如果我穷到了一定程度,那我确实不介意被他玩一阵。 但我最近小赚了一笔钱,吃住学费也暂时不需要操心,目前不想给变态当玩具,谢谢。 察觉到冕的视线在我身上流连,西泽眉头一拧,不爽地上前一步,将我挡在身后:“你爱怎么玩是你的事情,别把主意打到我的人身上。” “你的人?”冕宛如蛇类的目光微微流转,露出故作惊讶的色彩,“可我没记错的话,你前两天还在找她的麻烦。” 西泽噎了一下,凶巴巴地回应:“跟你没关系。” 冕于是遗憾地耸了耸肩。 似乎是不希望我被惦记上,西泽将我往门内一推,物理隔绝开我与冕的直接接触。 在门被彻底关闭之前,我看到冕慢条斯理对我做了个口型:“明天见。” 我靠,谁跟你明天见。 我忍不住开始反思自己,究竟是哪里吸引了这个变态的兴趣。 明明我只是一只平平无奇的吗喽! 西泽把门反锁,气呼呼地对我说:“以后离那个神经病远点,他精神不正常。” “知道了。” 不用你说我也会离他远点的。 我拍了拍惊魂未定的胸脯,企图转移注意力:“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你带我来休息室要干嘛。” 提到这茬,西泽的语气变得不自然起来:“哦,也没什么。” 他从桌上抄起一个盒子,视线上下漂移,“我看过你的课表,想着也许你在上体能课的时候,会需要这个东西。” 我从他手中接过盒子,打开盒盖。 里面放着一件黑色的衣服。 布料触手生凉,应该是用某种哑光的高分子纤维织造的。我抖起来一看,感觉像今天上课时他们穿的体能服。 西泽蓝宝石般的瞳仁闪烁着,目光在虚无处一点,又自以为很隐蔽地落回我身上。 他惯常傲慢上扬的眉眼少了几分盛气凌人,色泽偏淡的薄唇抿成弧线,近乎冷调的面颊爬上了浅浅红晕。 “这是我送你的谢礼,就当…谢谢你在昨天帮我说话。” 我挑了挑眉。 虽然西泽大部分时间都在猪突猛进,四处乱拱,像头没开化的野猪、豪猪、花猪、光猪、蠢猪、笨猪、乌克兰小乳猪。 但偶尔也有些时候,勉强像一头香猪。 8. 第 8 章 “谢谢你的礼物,西泽。” 我弯着眼睛对西泽道了谢。 “一件衣服而已,用不着这么大惊小怪。”西泽摆出不甚在意的模样,朝隔间努努嘴,“你赶紧换上试试,看看合不合身。” 我依言走进隔间,换上了黑色的体能服。 面料贴在皮肤上出奇舒服,抬手屈膝都没有半点束缚感,版型也比我之前的衣服舒服到不知哪里去。 可恶,这衣食住行无时不刻都在体现的阶级差异。 我推门出去。 西泽正背对着我在窗边站着,听到动静,他倏地转过身来,随即愣住。 我透过镜子看了一眼,镜中的少女也神情恹恹地看着我。 疏于打理的头发随意披散在肩侧,眼尾微微下垂,瞳仁是很深的墨色,黑白分明,整个人像一张没上色却精细勾勒过的工笔画,素净但并不寡淡,应该够得上一句好看。 我下此判断的依据,是西泽在盯着我出神。 我好笑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西泽匆匆从我还带着薄汗的脖颈上收回目光,有些不自在地说:“没什么,只是觉得衣服还挺合身。” 撞进我带笑的视线,他又匆匆转移话题般道:“为什么你的发尾参差不齐,这是第七环流行的某种造型吗?” 我摸摸乱七八糟的头发,解释:“这是我自己剪的。” 西泽瞪大眼睛,脱口而出:“怎么不找发型师帮你剪?” 啧,何不食肉糜的天龙人! 我似笑非笑地说:“找发型师剪,最便宜也要30星铢,可我自己一剪刀过去,半分钱也不用花。” 西泽也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有些天真,找补般说:“啊,这样参差不齐其实也挺好看的。” 真难得,他竟然会怕我觉得冒犯。 但我已经习惯了这种认知差异,其实并没有被他的天真冒犯到。 尽管内心毫无波动,我还是露出了如同坚强小白花般的笑容:“你真特别,和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西泽薄唇张了张,好一会儿才磕磕绊绊挤出声音:“是、是吗?” 我转而开始关心起他来:“昨天你爷爷让你去惩戒室领罚,你有哪里受伤吗?” 西泽一愣,下意识地把手往身后藏了藏:“其实没什么大碍,我祖父又不可能真的重罚我……” 我温柔而又不由分说地将他的手拽了出来。 撩开袖子,露出青紫的皮肉。有好几处伤口被打得绽开,微微渗出血迹。 我发现了,豪门喜欢玩S&M。 我蹙眉凝视着伤口,让心疼、关切、担忧的情绪在脸上交杂:“疼吗?” 轻柔的语气让西泽有些坐立难安起来。 他微微用力,想要从我的禁锢中抽回手:“已经不怎么疼了。” “你等一下。” 我从包里掏出药品,将他的袖子折好,并小心翼翼地用棉签沾取消炎药液。 西泽大概是第一次看见第七环这些落后过时的治疗手段,好奇地看着我,问:“这是在干什么?” 我柔声道:“我帮你清理一下伤口,这样放着不管的话,容易发炎感染的。” 话音刚落,我便将棉签轻轻落在他的伤口边缘。 药液触碰破皮伤口的瞬间,西泽的背脊猛地一颤,喉间极轻地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哼。 我安抚他:“可能会有些疼,你稍微忍一忍。” 他小声问我:“你怎么会随身带这么多药?” 我羞赧而腼腆地笑笑:“听说你爷爷要罚你,我觉得这些药你应该能用得上,所以就随身备着了。” 其实这些药一直都常备在我的包里。 出门在外,一旦有什么头疼、脑热、流血受伤,如果不及时处理,去医院不得花上一大笔钱。 而作为一个穷得不能再穷的人,我选择在病毒或感染冒头的时候,用点猛药,把它们都消灭在萌芽阶段。 现在正好拿出来做个顺水人情。 西泽拿湿漉漉的蓝眼睛深深看了我一眼,抿起唇问:“如果我今天没来找你,你的药不是白带了?” 我说:“那我就主动去找你。” 西泽坐在椅子上的腿晃了晃,又问:“可你不知道我的课表,如果没找到人呢?” 我果断道:“去你家,翻墙。” 西泽终于弯着眼睛笑起来:“笨蛋。” 我配合着露出几许无辜的表情:“嗯?” “这种过时的药在首都星早就淘汰了,我只要去医疗舱躺一会儿,伤口就能复原的。”西泽笑吟吟地给我解释。 我当然知道,但我不这么做,怎么加深你的好感和印象呢。 我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了窘迫,懊恼道:“抱歉,我不知道首都星的医疗这么先进,白白让你受了疼。” “没关系。”西泽眼里笑意加深,“祖父为了让我长点记性,今晚才允许我使用医疗舱。所以你的药来得正是时候。” 我也跟着露出了憨厚的笑。 收拾妥当后,我们并肩走出休息室。 看他并没有往食堂方向走,我随口问:“现在是饭点,你不准备吃饭吗?” 西泽摇摇头:“不了,我还得去校门口等我哥,一起参加下午的宴会。” 我很失落,这意味着我失去了一次蹭饭的机会。 虽然冕主动承包了我这学期的伙食开销,但知道他想拿我当玩具的心思后,我就决定划清界限,不占这个便宜。 不知道是我黯然的表情让西泽误会了什么,他漂亮的眼睛闪现出愉悦的神采,凑近我耳旁说:“放心,我明天跟你一起吃饭。” 我勉强道:“好,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 我跑进离这里最近的食堂,随便买了个正在做买一送一活动的饭团。 短短几步路的距离,我演出了体能课五公里冲刺的效果,气喘吁吁朝原路折返。 几分钟不见,西泽身旁多出了一道高挑的人影,是他的哥哥洛加。 男人静立在一旁,清邃冷沉的灰蓝色眼眸淡淡向我扫来,审视感不言而喻。 我礼貌地对他颔首,随即把其中一个饭团递给西泽:“宴会上吃不了什么东西,你先拿这个垫垫肚子,别饿坏了。” 西泽怔了一下,声音不受控制地上扬:“你特意跑去买的?” “嗯。” 洛加不是他弟那样好糊弄的性子,当着他的面,我也不好施展我甜言蜜语的小手段,只能尴尬地挥挥手,“回见。” 兄弟两一同注视着我的背影远去。 半晌,洛加收回目光,看着正在拆饭团包装的西泽,皱眉道:“你连健康师搭配好的饭菜都不喜欢,怎么会吃这 些没营养的东西?” 西泽不以为意地说:“偶尔也换换新口味嘛。” 他低头拆饭团的时候,袖子正好往下滑了一截,露出擦过药油的伤口。 洛加眸光一凝,定定敛在那处:“你的伤口已经被处理过了?” 西泽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伤口,唇角不自觉翘了翘:“这个啊,是江野烬帮我涂的。” 提起江野烬,西泽的话变多一些,嘟嘟囔囔地分享:“这个笨蛋不知道医疗舱,竟然给我准备了这么多原始的药品。她还说要是今天没碰上我,就去翻海因斯的主宅,你说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 说着说着,西泽忽然感觉洛加注视着他手腕的时间过于长了。 他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心理,突然把袖子往下一拽,重新用布料遮住了那截涂过药的皮肤。 “哥。”他故作自然地催促,“走吧,再不出发,宴会该迟到了。” 洛加灰蓝色的眸子从他脸上扫过,对弟弟防备的神情感到乏味。 他又不是头脑简单的西泽,一个饭团,几句好听话,就能被骗得团团转。 下四环来的平民而已,有什么好稀罕的。 洛加左手在自己的右腕摩挲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淡淡“嗯”了一声,率先朝外走去。 * 我发现,自从到了赫维斯,我平庸的人生有如少女漫主角,开始变得波澜壮阔起来。 比如第二天最后一堂搏斗课,我又被人针对了。 当我从背包里掏出一只浑身黏液、爬满脓包的蛤蟆,我疑惑,我不解,我沉思。 少女漫当中的主角被针对,是因为她们倔强、坚韧、有锋芒,从不向权贵低头。 而我反观自己,我都这样狗腿、谄媚、曲意逢迎,为什么还能吸引这帮纨绔子弟的兴趣。 明明他们身边最不缺的,就是像我这样的溜须拍马之徒! 我抱着那只肥硕的蛤蟆,满目怜惜。 随着能源开采植被破坏,这种生活在绿林中的蛤蟆已经渐渐不多见了。真是难为少爷小姐们,将它巴巴地搜罗过来! “啊!”我配合着做出了惊慌失措的表情,将蛤蟆扔回包里。 转身的瞬间,我飞快地观察了一下四周。 那些暗中窥伺的眼睛并没有露出想象中恶作剧成功的得意。相反,他们目光越过我,若有若无地飘向某个方向。 像是在等待一个信号,或者某个人的反应。 我感觉到不对劲。 向着视线交汇处望去,我看到冕正被几个人众星拱月般围在中间。他似乎刚结束一场训练,额前碎发还带着湿意,正漫不经心接过别人递来的水。 一瞬间,所有线索串成了一条线。 昨天的跟班,今天的陌生同学。 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针对,善于审时度势的跟班也不至于冒着得罪西泽的风险,费力挖苦一个平民——除非这一切都出于别人的授意。 烦死了,为什么F4这么阴魂不散! 我盯着冕那张阴柔的脸,非常屌/丝地幻想了一下少爷被我拉下神坛,弄到瞳孔涣散,背弃家族也非跟我不可的情节。 怪不得古地球戏文里都喜欢写富家小姐爱上穷书生的故事呢,光是这么想想我就颅内高/潮了。 我非常有阿Q精神地哄好了自己,笑眯眯向冕走去。 9. 第 9 章 当我走近冕的时候,他身旁一干人的视线都锁定在了我身上。 一张张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眼底明晃晃闪动着顽劣与看好戏的恶意,仿佛正注视着主动走向猎人陷阱的小兽。 我在那片目光的包围中站定。 “是你啊。”冕嘴角勾着意味不明的弧度,看上去心情很好,“找我有什么事?” 我诚惶诚恐道:“我是来感谢学长的。” “哦?” “您忘记了?您之前主动包揽我一学期的伙食开销,这件事我一直没来得及对您当面道谢。”我像所有趋炎附势的人那样,讨好地拍着彩虹屁,“像学长这样身居高位、生来耀眼的人,竟然也会注意到我们这种小人物,实在让我受宠若惊。” 周遭的嗤笑此起彼伏,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与轻蔑,似乎对这种攀附权贵的场面习以为常。 可冕的笑容却依旧纹丝不动:“举手之劳而已,不用放在心上。” 我实在忍不住了。 对我产生兴趣,首先得有个理由吧? 难道是那天晚上我靠着小魔术赢了西泽,让他觉得我特别有意思? 可他从见我的第一面起,好像就表现得对我充满了兴趣。 我试探道:“怎么能不放在心上呢?学长对我这么照顾,我总得知道理由吧。我们以前在哪里见过?” 冕摇摇头:“没有。” 见我表情呆滞迷茫,他又好心地吐出几个字:“不过我对你神交已久。” 我:“???” 离谱,荒诞,莫名其妙。 我在第七环老老实实读我的书,你在首都星叱咤风云当你的少爷,我们分明是八竿子打不着一块的关系。 正当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站在冕身后的双胞胎出声提点:“你不知道吧?前阵子卡地亚家族准备给冕造势,把他送进仲裁院理事预备席。结果,一条新闻突然横空出世,讨论度直接把买好的通稿都给压下去了。” 我的眼皮跳了跳,突然升起不好的预感:“什么新闻?” 双胞胎对视一眼,面上俱是幸灾乐祸:“‘打破壁垒!第七环首位学子考入赫维斯公学,总分第一刷新百年纪录’。” 破案了。 怪不得对我紧咬不放,原来我的优秀灼伤了你! 我惊惶无措地上前,准备解释:“学长……” 冕对于我的靠近显露出了微妙而嫌弃的神情。 他不动声色地拉开了与我的距离,抬手示意双胞胎闭嘴,温和笑笑:“对江同学说这些干什么,倒是显得我没有容人的雅量。” 你要有那个容人的雅量,你针对我干什么。 我暗自腹诽。 冕当然无法察觉我内心的想法,他近乎悲悯地看着我,说:“从第七环考上赫维斯,总要付出比别人多一些的心血。” 他语调放缓,目光若有若无地在我脸上逡巡了一圈,“说实话…我很欣赏你。像你这样聪明又有韧劲的人,如果能好好培养,将来未必不能有一番作为。我身边正好缺个解闷的人,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也能为你提供一些帮助……” 说来说去,还是想拿我当玩具! 江野烬啊江野烬,你要是招蜂引蝶也就算了,招变态是个什么体质! 怎么办? 该怎么拒绝,才能断了他对我的兴趣? 我思来想去,绝望地发现我陷入了某种死循环。 答应成为冕的玩具=任打任骂任折磨,三五不时皮开肉绽。 拒绝成为冕的玩具=让少爷们觉得你竟然敢拒绝F4你真特别你真好玩,引起少爷们强烈的征服欲望。 这群天龙人的精神世界就这么空虚吗? 当发现左右都是死路的时候,我释然地笑出了声。 哈! 死定了。 冕见我还在笑,讶异地挑眉看我。 我趁所有人怔愣的瞬息,突然上前一步,诚恳地攥住了冕的手,噼里啪啦倒豆子似的说:“学长对不起,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已经成为了西泽的家庭教师,课余恐怕真的抽不出时间。真的非常感谢您愿意给我这次机会——” 我嘴上说着谢,掌心却用足了力气,把那层刚从蛤蟆皮上揩下来的、黏腻湿滑还带着点腥气的黏液,仔仔细细、丝毫不漏地蹭满了他的指缝、虎口和整个手背。 冕宛如面具般的笑容第一次出现皲裂的痕迹。 我看到他瞳孔骤然收缩,脖颈处细腻的皮肤迅速冒出一层鸡皮疙瘩。 他喉咙里挤出了一声:“滚。” “学长?”我老实而纳闷地歪头。 他将手从我的桎梏里抽回,又说了句:“滚!” 我适时松手,后退半步,鞠躬,一气呵成:“那我就不打扰学长了,再见!” 啧,这一下就受不了了。 我后边还有一整套邋遢丝滑小连招没用上呢。 既然怎么选都大难临头,还不如恶心少爷一把呢。 吗喽也是有三分脾气的! 正好到了下课的时间,老师让我们重新整合队列,布置好课后训练作业,宣布了解散。 我哼着歌儿到了储物隔间,一抬眼,就看到往我包里放蛤蟆的几个人正拿着彩喷,站在我的柜子前,叽里咕噜比划着什么。 好古早的霸凌方式。 “你们要喷可以,等我把西泽给我买的衣服拿出来,要是沾上油漆被他看到了,可能会不开心的。”我说。 几人的神色犹豫了一下,应该是想起了论坛上某些帖子。 F4永远是学校话题度的中心,而我最近和西泽走得那样近,有关我们的讨论应该不会少。 一人试探地问我:“你和西泽是什么关系?” 我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含蓄而腼腆地笑:“他都给我买衣服了,你觉得是什么关系?” 不知道是西泽逮人就咬的狂犬病风格太深入人心,还是他的名头足够好用,总之这几个人在对了个眼神之后,似乎不愿意再冒着得罪西泽的风险讨好冕,心虚地准备撤退。 “等等。”我温柔地叫住了领头的那个,“你们还有东西落下了。” 他不耐烦地转头:“什么东西?” 话音落下,一只滂大的蛤蟆被放进怀中。 储物间响起了如同空袭警报般的尖叫。 明明是你们把蛙蛙弄来的,为什么要对蛙蛙始乱终弃? 我摇头晃脑,感慨着真是世风日下。 本以为美好的一天就这么结束了,结果合上柜门,眼角余光瞥见双胞胎一左一右倚靠在不远处,兴味盎然地打量着我。 视线相接,两人主动出声招呼: “江野烬。” 我装作没听见也没看见,抱着书绕开他们,一味低着头往前冲、冲…冲不动。 一只手把我后脖颈的衣服给拎住了。 我乐观的心态终于出现了那么一丝丝裂缝。 有完没完?! “有事?”我咬牙切齿地问。 双胞胎脸上浮现出虚伪的伤心:“你怎么对其他人都那么殷切,对我们就这么不假辞色?” 谁啊你两!别搞得一副我们很熟的样子! 大概是我此刻的表情太好懂了,两人又默契地笑了一阵,随后说:“别误会,我们不是来找你麻烦的,只是想跟你认识一下。” 左边那个桀骜点的说:“我叫黑麟。” 右边那个清冷点的说:“我叫白麟。” “我们也是指挥系的大三生,严格来说,应该算你的直系学长。” Whocare!谁管你们叫什么!读什么专业! 在查F4资料的时候,我早就大致了解过他们这帮人的信息,依稀记得双胞胎家里好像是做军火生意的,近几年转型涉足星际航运、政治投资,属于新兴贵族的代表。 黑麟弯起嘴角:“你今天可把冕恶心得不轻,短时间内,他应该都不会想要再看到你了。” 见我不搭话,黑麟也不觉得无趣,自顾自说:“你刚才握手是故意的吧?看不出来,你表面低眉顺眼汤圆一个,内里其实 是黑芝麻馅儿的。” 白麟淡淡:“要是没点胆色,那天她怎么敢跟西泽对赌。” 黑麟笑着接话:“可是就算冕暂时不想看见你,想讨好他的人还是会不停找你麻烦。你真不该拒绝他的,冕的耐心有限,过一阵子说不定就玩腻味了,你身边也能消停一阵子。” 嗡嗡嗡嗡嗡嗡。 我耳边像飞了无数只苍蝇,左右缭绕响个不停。 双胞胎似有若无地追逐着我的表情,等待我所有细微的反应。也许他们是出于好奇,也许是出于某种他们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朦胧的探究欲。 但我现在不想跟他们玩拉扯的戏码:“其实,想让身边消停一阵子,不止向冕妥协一种方式。” 黑麟好奇:“哦?” 我左右环顾了一下四周。 可以看出,双胞胎在学校的地位应该是挺高的。在他们找我谈话的时候,周围的人匆匆问完好,就低着头跑开了,无形中达到清场的效果。 这就方便了我。 下一秒,我猛地抬膝,狠狠撞向黑麟的腹部。 他根本没料到我会突然动手,闷哼一声弯下腰去。白麟反应快些,伸手要来抓我的肩膀,但我侧身一闪,反手扣住他的手腕,三下五除二把人掀翻在地,一人屁股上补了一脚。 我从八、九岁开始就脚踢流浪狗,拳打小乞丐,打架履历比上学时间还长,从没真正跟人动真格的少爷又怎么会是我的对手。 说不定连他们的教官在对练时都得留手,免得一不小心伤了少爷金尊玉贵的龙体。 “你!”黑麟羞愤又恼怒,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你竟然敢对我们动手!” 我没理他,蹲下身,从他们俩身上搜出终端。 “解锁。”我把终端怼到黑麟面前。 他咬着牙不肯配合。 我捏住他的下巴,直接虹膜解锁了终端,点进学校论坛。 首页第一条,就是讨论“江野烬和西泽到底是什么关系”的帖子。 顶着黑麟的ID,我洋洋洒洒打出了一篇惊天巨作: “潜水很久了,本来不想说的,但看大家猜来猜去实在太辛苦,作为知情人,我勉为其难给各位透露一点吧。” “西泽最开始找江野烬麻烦,有人说他是看对方不顺眼。大错特错!看不顺眼会开学第一天就去校门口等人吗?看不顺眼会成天往她跟前凑吗?西泽那个人,越是喜欢谁越要折腾谁,跟小学生似的,说白了就是在用这种方式吸引人家的注意力啊!” “其实比起西泽,冕才更是重量级。这位最开始只是隔岸观火,到后面直接引火烧身了。最近他动作频频,你们以为是为了什么?那是因为他看到西泽跟江野烬走得太近,吃醋了!但又不好明说,只能用这种方式刷存在感。” “至于还没返校的F1和F2……这个我真不敢多说,反正他们的家族慈善会每年都会往第七环捐不少钱,而江野烬又刚好是第七环的人。你们自己品品。” 我编得发了狠了忘了情了,直接把F4全员一起编排进我的狗血戏码里。不求让人尽信,只求能恶心到冕一把。 评论一发,底下顿时多出无数条跟帖。 【卧槽,黑麟亲自爆料?!真的假的?!】 【F4全员沦陷,世界果然是一本巨大的绿江文学。】 【这个江野烬是什么魅魔吗?能让四个天之骄子都喜欢她?】 【黑麟学长你要是被盗号了你就眨眨眼睛。】 【但是黑麟白麟账号安全级别那么高,谁能盗他们的号啊!】 在帖子热度渐渐攀升的时候,我装模作样地发了句:“草!忘记匿名了!” 随后火速删除方才所有内容。 这虚虚实实的一手,让更多人开始相信起帖子的真实性。 白麟脸色铁青地问:“你不怕我们转头就澄清这是你自导自演?” 我歪头看着他,笑容温良恭俭让:“除非你们打算让人知道,军火商的儿子打不过下四环来的平民。” 双胞胎:“……” 10. 第 10 章 想象着冕看到论坛都在讨论他暗恋我的表情,我一下子爽了。 管它会不会把冕得罪得更狠呢! 黑麟发的帖子,关我江野烬什么事? 我都被压迫了这么久,还不能爽一把吗! 至于我的行为会不会得罪双胞胎,在打人之前,我已经做好了一番头脑风暴。 已知:冕已经盯上我了,而双胞胎是冕的人。不管我有没有得罪双胞胎,他们始终都是要帮冕对付我的。 所以:我得罪了双胞胎等于没有得罪双胞胎。 我列完等式,心情舒坦中带着一丝隐隐的惴惴,把终端扔还给双胞胎,一溜烟跑了。 而校园论坛上,黑麟的发言被人截图流传,帖子热度炸裂,水友们的讨论堆叠了几千楼。 有分析帝言之凿凿地列着证据: 【其实细究起来,冕喜欢jyj这事还挺合理。我之前无意中看过食堂的系统后台,江的消费是直接挂账到冕的私人账户上的。】 【woc还有这事?】 【江的同系同学现身说法,其实这几天很多户外活动课,冕都带着他的小团体偷偷看江野烬来着。】 【这么说起来,其实上次我还看到西泽主动等江野烬放学。少爷这辈子什么时候等过人?这他妈不是爱情是什么!】 【好一个豪门少爷爱上我,老子只是申请去第三环研学了一段时间,学校竟然发生了这么多刺激的事!】 【我说你们是不是脑洞开太大了?黑麟说不定就是开个玩笑呢,F4集体爱上我这个说法兼职离谱到家。】 【就是,下四环的平民学生,哪来那么大魅力。】 随着质疑声越来越多,论坛上有人放出了江野烬的照片: 【来了来了,之前在训练场抓拍的原图,无修!】 照片中的少女正侧对镜头,专注地完成体能动作。 她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凌乱地贴在眉骨上,身形瘦削但不羸弱,发力时露出薄薄的肌肉线条让画面有种随意而野性的张力。 随着照片被放出,刚才还刷得飞快的论坛短暂安静了十余秒。 【…………哦,江野烬长这样啊,那我没话说了。】 【我踏马直接斯哈斯哈。】 【体能课A+的老前辈表示,她的发力方式是完全错误的。把她终端ID推给我,我亲自指导一下。】 【楼上算盘珠子打得崩我脸上了哈。】 到了晚上,谣言已经发展到F1、F2迟迟没有返校,不是为处理家族事务,而是为了某江姓新生大打出手,双双挂彩,所以暂时没法露面的阶段。 做此判断的学生有理有据,表示F1曾经在第七环野外战区实习过,而F2当年也因为家族权力倾轧,流落到第七环一段时间,两人很有可能就是在那时候认识了江野烬。 我看他们分析得有鼻子有眼,差点儿自己都要信了。 虽然我在第七环是谈过一两段恋爱,但前男友除了脸能看,兜里比我还干净,跟F1、F2扯不上半毛钱关系。 很快,因为谣言越传越离谱,这则帖子遭到了管理员的封禁。 不知道是不是谣言发挥了作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再也没遇到过莫名其妙的针对,身边暂时获得了难能可贵的安静。 呃…… 也不算太安静。 上午最后一节课,西泽的消息又狂轰乱炸般发了过来。 【等会儿一起去吃饭,来西区食堂找我。】 【算了,还是我去找你吧,你在哪个教室上课?】 【礼堂的椅子好硬啊,坐得我腰疼。】 【通风系统也出问题了,闷得我头都昏沉沉的。你快点下课来陪我吧。】 【江野烬,你怎么还不回我消息?】 多可爱呀,像只睡觉时在耳边飞来飞去的蚊子。 不过也多亏了西泽的步步紧逼,无形中坐实了论坛上流传的谣言。这可能也是没人再上门找我麻烦的原因之一。 我把注意力放回讲台,暂时没有回他。因为一旦回复,这人反倒会像开了闸的洪水,越发说得起劲。 大概是不满我的冷处理,西泽自己查到了我在的教室,下课时间一到,就直接杀到我跟前。 “江野烬!你没有看终端吗?” 我装模作样地掏出终端一瞧,露出点歉意的神色:“抱歉,我上课的时候都是把终端开静音的。”我隔着空气摸摸他的脸,“等我很久了吗?” “当然!”西泽气呼呼地说,“你不知道外面的太阳有多晒!” 晒吗? 我默默看了眼给他打伞的新跟班。 在西泽更多的抱怨出口前,我突然抓起水杯,转头就走。 他拽住我的袖子,不满地嚷嚷:“喂,你要去哪里?” 我说:“你不是热吗?给你接点儿凉水。” 西泽终于转怒为笑,嗔道:“谁要喝公共饮水机的破水!”他瞟了我一眼,声音稍微小了些,“再说,你难道不知道,用同一个杯子喝水,等于间接接吻了吗?” 我就是装装样子,反正你也不可能真的喝。 我窘迫地摸摸鼻子,脸上浮现出一层浅红,讷讷道:“抱歉,我没想那么多。” “干嘛一直道歉,我很不讲理吗?”西泽把我的书扔给跟班拿着,贴上来挽我的手,“走吧,先去吃饭。” 接下来的一路上,西泽都在咕咕叨叨抱怨各种人和事。 谁谁谁的穿搭跟他撞款式啦、谁谁谁鞋子太丑辣他眼睛啦、前面有人走得慢吞吞挡路啦…… 我一边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听,一边配合上“唉!”“怎么这样”“不要难过”之类的捧哏话术。 吃完了饭,我拿回自己的书,准备润去图书馆学习。 西泽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你又要去图书馆?” 我点头:“我要参加学校定向越野实训的考核。” “什么什么考核?”西泽睁着茫然而天真的眼睛问。 “定向越野实训。”我不得不耐心给他解释,“只要通过考核,就能拿到实训名额,对后面的毕业分配甚至军衔评定都很有帮助。” 西泽空荡荡的脑子当然弄不明白这些东西,毕竟他只要混完文凭,回去继承家业就行。 他假装听懂了我的话,然后表示:“那我也去图书馆。” 啊啊啊啊,怎么又黏上来了! 之前他一听我要去图书馆,不就无趣地主动放弃了吗? 我内心百思不得其解地咆哮着,却也只能微笑:“好。” 赫维斯公学的图书馆积攒着合议国最珍贵的纸质资源,四周的墙壁被顶天立地的书架占据,那些书脊烫金的古籍多得像是菜市场的大白菜,琳琅满目地在架上排列着,无声宣示这座学府的底蕴。 我熟门熟路地走向最内侧的阅览区,西泽打发走那些跟班,跟着我坐了过来。 他显然是第一次待在这种满是书卷气的地方,浑身的矜娇无处安放,坐不住似的左右乱看。 “这里也太闷了,还不如小礼堂呢。”他毫不掩饰自己的音量,大声抱怨。 不远处几个被打扰到的学生不约而同抬头,朝这边投来不满的视线。 西泽霸道地瞪了回去:“看什么看!读你们自己的书去!” 我:“……” 那几个学生认出了西泽的脸,闭上嘴敢怒不敢言。 我头疼地对西泽说:“如果你不喜欢图书馆,可以不用陪着我的。” “我确实讨厌这里,一群书呆子待的地方,一点儿也不好玩。你就非要完成这个什么实训的考核吗?” 我蠕动了一下嘴唇,还没来得及说话,西泽突然眯眼看向我:“你为什么赶我走?难道觉得我很烦?” 靠,猪脑子这时候又这么敏锐。 我语气轻柔而真诚地说:“怎么会呢?你愿意陪我来图书馆,我高兴还来不及。” 西泽不信:“如果你很高兴,你就不会催我走。” 我叹了口气,忧郁地注视着他:“可我觉得你牺牲太多了,明明不喜欢这里,却还要硬着头皮陪我。我不希望看见你为了我委屈自己。” “我没有委屈自己,我就是想跟你待在一起……”西泽说到一半,气恼地将头一偏,哼道,“反正我乐意。” 我弯起嘴角:“那我真的很开心,我见过的那些家境优渥的人,大多觉得这种考 核根本没必要费力气。很少有人像你这样善解人意,明明对这些不感兴趣,却还是愿意在这里陪我。” 西泽被我架上高地,不好再对我准备实训考核的事情进行干涉。他小声哼哼唧唧了一阵,总算彻底安静下来。 我得以获得充足的时间,一口气学到了日暮时分。 首都星澄澈的天空没有污染物的遮挡,夕阳的余晖得以毫无保留地泼洒进来,将整座图书馆浸入一层琥珀色的光晕中。 西泽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在桌上睡着了,浓密卷翘的金色长睫垂落下来,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啊,这位少爷果然还是闭嘴的时候最漂亮。 我收回目光,正准备继续低头看书,却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 周遭是不是有些太安静了? 再怎么静谧,也不该一点翻书的动静都没有。 我若有所察地抬头,发现阅览区的入口处,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道身影。 在门口逆光之中,冕的面容隐没在昏暗里,阴郁狭长的眼睛跨越书桌,准确无误地落在我身上。 视线相撞,他唇角露出笑意,对我打招呼:“好见不见,江野烬。” 这要是大胆追爱,想必是个相当浪漫的重逢场景。 但关键是他阴暗寻仇啊! 我被惊悚地狂掐大腿,暗叹这哥们儿调整心态的时间怎么这么快。 我以为他顾忌着论坛上的谣言,怎么也得一个月的时间主动避嫌——至少不会亲自来见我。 西泽被异样的动静弄醒,揉了揉惺忪睡眼,不耐烦地抬头。 一看到冕,他陡然从慵懒困倦切换成了一种蓄势待发的战斗姿态:“你怎么来了?” 冕温和地说:“别紧张,我只是来找江同学问些事情。” “什么事?” “你没看过论坛上关于她和F4全员的某些帖子吗?”冕慢悠悠地说,“我有点好奇,入侵黑白麟终端、放出那些谣言的人,跟江同学有没有关系?” 听他这么问,我反而放下了一半的心。 他既然认为黑白麟的终端是被人入侵的,就说明双胞胎没把我抢终端的事情供出去。 我视线不动声色地掠过冕的身后,黑麟和白麟斜倚在书架旁,回以似笑非笑的一瞥。 西泽一头雾水地问:“什么帖子?江野烬能跟你们扯上什么关系?” 我脸上恰到好处露出了无辜乖巧的表情:“是啊,什么帖子?” 冕静静打量着我的表情,笑而不语。 西泽皱了皱眉,打开终端点进了学生论坛。 有关我与F4全员的讨论全部被管理员删了个干净,但这丝毫妨碍不到西泽这样的特权阶级。 几秒钟后,一份完整的帖子就被他调取了出来。 西泽快速浏览完讨论内容,随后冷嗤道:“你专门跑过来就为了问这事是不是江野烬干的?吃饱了撑的?” 冕眯了眯眼:“你难道不好奇吗?” 西泽傲慢地说:“反正这事跟江野烬绝对没关系。” 鉴于西泽平日里智商感人,当他在用这种占领了智商高地的神情,睥睨着冕时,我看到冕直接被气笑了。 “你怎么这么肯定?” 我暗中点点头。 是啊,我也想问,西泽为什么这么斩钉截铁? 很快,西泽给出了他的理由:“她那个又丑又土又废,还卡得要死的破终端,填个资料都费劲,不报废就不错了,怎么破解账号防护系统的?” 我:“……” 谢谢你为我说话,但你真的伤害到我幼小的心灵了。 破怎么啦,丑怎么啦,这终端跟了我七八年,我不嫌它卡,它不嫌我穷,我们娘俩把日子过得好着呢。 冕大概也没想过这一层理由,竟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而且……”西泽又狐疑而警惕地开口了,“一点点破谣言而已,你费这劲儿找过来,是不是巴不得坐实你对江野烬有意思?” 冕的脸色黑了又青,青了又黑,似乎被这句话恶心得够呛。 啧,平时恨不得把西泽堪比凶器的嘴缝上,但当这把凶器对准别人时,我竟生出了几丝快慰。 11. 第 11 章 冕站在原地,差点维持不住面上的笑意。他盯着西泽看了几秒,终于缓慢地吐出一口气。 “行,你说得对,是我想多了。” 他说完,视线从我脸上掠过,干脆利落地转身就走。 黑麟和白麟遥遥冲我弯了下眼睛,三步两步跟在他身后,消失在阅览区的长走廊里。 可算走了。 西泽还在一旁不爽地嘀嘀咕咕:“莫名其妙跑来质问一通,跟审犯人似的。一个破帖子至于吗?我看他就是心里有鬼……” 我差点克制不住乐出声,连忙拉住他的袖子:“算了算了,我们也走吧,天都快黑了。” 西泽这才住了嘴,任由我把他拽出图书馆。 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散了图书馆里的沉闷。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光芒在渐暗的天色中铺展开。 西泽走在前面,金色的头发被晚风撩起,像只蓬松的金毛小狗。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神有些闪烁不定。 “江野烬。” “嗯。” “你老实说,你看过论坛的那条帖子了没?”西泽咬着下唇问。 我心里咯噔一下,以为他是察觉到了什么异常:“怎么了?” 西泽脚尖轻轻碾了碾脚下的地砖,难得有些支支吾吾:“就是……我看到上面好多人说我跟你很有CP感。你怎么看?” 我心头又一松,侧目看着他。 在晚霞的映衬下,小少爷白皙的耳垂似乎都染上了一层浅粉。 嘿嘿! 老天爷终于要对我好一次了吗?霸道少爷爱上我的故事终于要发生在我身上了吗? 听说有钱人谈恋爱,都是往饭卡里充钱,一充就是十几万! 还会带对象到最好的服装店,让店员把墙上的衣服都叉下来! 据说连分手都能被百万现金砸头羞辱。 我幻想着百万现金砸到脑袋上的场景,放慢步子,直直望进他那双漂亮的蓝色眼眸里:“他们原来是这样说的啊,那你呢?你觉得他们说得对不对?” 西泽猛地撩起眼皮看我,视线在与我相撞的时候停顿了一下。 他匆匆挪开目光,恶声恶气:“我怎么知道!我这不是在问你吗?” 我忍住笑,拖长声线:“问我啊……可我想先听你的答案。” 西泽深吸一口气站定,半晌憋出一句:“我不讨厌他们的说法。” “只是不讨厌吗?” 西泽有点恼羞成怒了:“非要我说得那么明白吗?” 我被他这副张牙舞爪的模样逗笑了,正要开口—— “西泽。”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我们之间微妙的气氛。 我和西泽同时转头。 洛加正站在不远处,一步步从阴影当中走出。 靠,突然发现洛加的男鬼味一点儿不比冕少。 我满脸都是被抓包的悚然,哀哀挽留着我的饭卡、我要被叉下来的衣服、还有砸头的分手费。 西泽脱口而出:“哥,你怎么在这儿?” “顺道路过赫维斯,来接你回家。”洛加说,“我给你发了通讯,你没有回。” 西泽连忙摸出终端看了一眼,脸色一变:“啊…我静音了没看到……”他下意识朝我这边挪了半步,又被他哥哥扫过来的目光钉在原地。 “车在外面等了。”他哥哥说完,视线终于正式落在我身上, “江野烬。” 我尴尬地赔笑:“哥哥您好。” 草草草草草!贼老天果然就没对我好过! 为什么要在我泡豪门少爷的时候杀出他哥啊! 我真的是服了。 我内心咆哮流泪,西泽却还嫌我受到的打击不够大似的,催促道:“江野烬,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答案。” 我顶着洛加探究的视线,真想拆开西泽的猪脑子看看里边在想什么。 你家长都搁边上站着了,我还能给你什么答案? 我欲哭无泪,很有自知之明地说:“西泽,我们的差距太大了。” 西泽显然很不满意这个回答,皱着眉说:“我又不在乎。” “可我在乎。”我避开他伸过来的手,苦涩地笑了一下,“我不希望耽误了你。这事改天再说吧,我先走了。” 说罢,我半刻不敢耽搁,踏着几分迟缓、几分黯然、几分落寞的步伐,快速消失在拐角。 妈的,吓死我了,还好跑得快。 原地,兄弟俩的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 西泽盯着那道离开的身影,心里没来由地烦躁。 这是他第一次想跟人谈恋爱,结果刚试探就碰上个软钉子。 他不相信江野烬对他没有感觉,否则她不会那样殷殷切切地替他清理伤口、耐心辅导他功课,哄着他,顺着他。 总不能一切都是为了钱吧? 西泽对钱没有兴趣,所以他觉得江野烬一定也不会这么俗。 他想起江野烬最后那个笑容——苦涩的,勉强的,带着点自嘲,不由也跟着胸口发闷起来。 “……胆小鬼。” 西泽冲着空无一人的拐角小声骂了一句,语气里却没有多少真正的恼怒,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他努力让自己表现得若无其事,但洛加还是发现了弟弟的心不在焉:“还在想着江野烬?” 西泽没有答话。 洛加从他失落的眉眼扫过去,又问:“很喜欢她吗?” 西泽点点头。 洛加提醒他:“可你是海因斯有继承权的少爷,她只是一个普通平民。没有背景,就算她再出色,以后最多也就升个上尉……” 洛加看着他的脸色,轻描淡写又加了一句,“你们注定是没有结果的,她给不了你想要的幸福。” 西泽理智上知道他和江野烬说得都没错,他们之间的差距确实很大。 家族、门第、阶级像一座现实的大山,赤裸裸横亘在两人中间。 但不妨碍他觉得洛加这句话很刺耳。 西泽忍不住口不择言:“黛琳还是财团家的千金呢,可你们在一起,她有给你想要的幸福吗?” 话刚出口,西泽就意识到自己有点过分。 但他不擅长道歉,只能抿着唇不再说话。 还好洛加原谅了他的出言不逊,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好了,别哭丧着个脸了。我会去找江野烬谈谈,成全你的心愿。” 西泽错愕地看着他:“哥,你愿意帮我?” “嗯。”洛加怜悯而又温柔地抚上弟弟那跟自己如出一辙的金发,“只要是你想要的,哥哥都会帮你争取。” 我回到宿舍,没有太多时间考虑西泽的事情,转而又查阅起有关实训考核的内容。 时间不知不觉推移到晚上八点,宿舍的门被人不轻不重敲响。 “叩叩叩。” 我从有节奏的敲门声中捕捉到了不同寻常的意味。 在学校里我忙着读书,压根没时间结交什么旁的朋友。可如果来的人是西泽,他必定如同发病的瘟猪那样狂敲一气,哪会这样温缓、和煦。 我警惕地把门拉开条缝,看到洛加站在门口。 卧槽! 傍晚泡他弟,晚上就上门寻仇,动作要不要这么快? < p>我拼命克制住想把门拍他脸上的冲动,干笑道:“您找我有事?” “我想跟你谈谈西泽的问题。”洛加说,“不邀请我进去坐坐吗?” 我默默给他让开道。 不让道也没用,这人都能堂而皇之无视安保监测进女生宿舍了,等下堂而皇之把我门板拆了怎么办? “您请进。” 洛加大步迈进宿舍,目光在房间里淡淡扫了一圈。显然,这个条件在我看来非常不错的宿舍环境,落在大少爷的眼里还是过于简陋了。 他看着我推到跟前的椅子,并没有选择坐下,而是随手翻阅起我方才学习的资料:“你在准备定向越野实训的考核?” 看来洛加知道的东西比他弟弟要多点。 我退到床边坐下,双手像小学鸡一样搭在膝盖,乖巧点头:“是。” 洛加漫不经心合上资料,目光淡淡地落在我脸上。 “赫维斯每年只开放三十个越野实训的名额,你知道这三十个名额里,每年真正落到平民学员手上的有几个吗?” 我心里隐隐有了些不好的预感,但还是老实说:“不知道。” “零。”洛加说。 我大脑宕机:“……零?” 考核就算再怎么难,下四环费劲巴拉考进来的学生也不是吃素的,不至于一个没有吧? “通知上写着面向全体学员,公开选拔,择优录取。”洛加平静地说,“但理论测试开始之前,会有一轮资格审查,评估学员的家庭背景、过往实习经历。这一条不会写在公开通知里,实操中却一直存在。” 贼老天!你又耍我! 我扯了扯嘴角,恨不得仰天长嚎。 早知道名额都不对我开放,我还费这么大劲儿干什么! 大概我脸上的表情太精彩,洛加绕有兴致地欣赏了一会儿,才说:“不过,我可以帮你弄到一个实训名额。” 我一愣:“哈?” 洛加又重复了一遍:“我可以帮你弄到实训名额,不过能不能在实训中拿到高分,最终还是得靠你自己。” 我瞪大眼睛,脑子里飞速运转。 等等,这是什么套路? 刚才还在用名额的事打击我,暗示我配不上他弟,现在又说要帮我? 难不成是希望我拿了好处,以后滚得离他弟远点? 我试探性地问:“你有什么条件吗?” 洛加微微勾起唇角:“条件么,我希望你能跟我弟——” 保持距离?不再见面?断了往来? 那倒也不是不可以。 不过光是实训名额可不够,开出的价码还得再丰厚点。 我正在脑子里盘算着怎么要价,就听洛加说:“我希望你能跟我弟谈一场恋爱。” 我:“……” 好神经。 怎么会有人大费周章逼我泡他弟? “你是认真的?”我忍不住问。 “海因斯家族或许想要榨干西泽的联姻价值,”洛加淡淡道,“但作为哥哥,我只希望他开心。” 其实,要是刚刚没有你,我这会儿都跟西泽打上啵了。 我默默拍了拍胸脯,暗自庆幸还好没那么快答应西泽。 洛加补充道:“除此之外,等你毕业之后,海因斯家族会在军部为你安排一条晋升通道,保证你至少做到中校级别。如果你不想从军,合议国任何一个行政部门,只要你开口,我都可以替你安排——只要你好好对西泽。” “什么话!”我谴责他,“就算你不安排这些东西,我也会好好对西泽的。” 什么晋升不晋升的,主要是想谈恋爱了。 12. 第 12 章 我,江野烬,来自第七环的赫维斯公学普通新生。 这辈子也想不到,竟然有一天,会有天龙人跑到我跟前,开条件让我跟他弟谈恋爱。 真是太魔幻现实主义了。 我心花怒放地跟洛加扯了一堆屁话:“其实外物从来都不是衡量我对西泽心意的筹码,我之所以答应您,初衷只是因为喜欢西泽这个人。我知道以我的身份,原本是够不上西泽的,谢谢您愿意给我这个机会。” “呵呵。”洛加冷笑,“既然你对西泽是真心的,那我开条件反而玷污了你们的感情,实训的事情要不你自己想办法?” 我:“呃……” 你说你这人,这么较真干嘛! 洛加懒得再与我废话,直接道:“当然,我们之间的交易是有附加条款的。第一,西泽性子高傲,你不能让他知道我们俩的约定;第二,如果有一天你们分手,必须体面收场,不能闹出任何丑闻;第三——” “还有第三?” “你要定期跟我汇报你们的恋爱状况。”洛加面不改色地说。 我感觉到怪异。 虽然对比起严厉的老海因斯,洛加对弟弟确实称得上包容宠溺。但无孔不入的关心,是不是又成为了另一种形式上的严加管控? 洛加没给我继续探究的机会,谈妥之后,转身走向门口。 在即将跨出去之前,他回头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也没什么特别的。” 撂下这句话,他才扬长而去。 我抽了抽嘴角,偷偷冲着他的背影嘀咕: 神金。 * 洛加的办事效率显然很快,在和我谈好条件的第二天,学校就发了一条通知,让我去办公室提交实训的报名材料。 我拿着材料去行政楼三层的时候,零零散散也有几个人过来交报名表。 他们每一个都衣料精致、气度矜贵,手腕上戴着看不出牌子但一瞧就很贵的终端,看人时喜欢四十五度角微抬下巴,不用问都知道是纯种天龙人。 洛加说的果然没错,考核基本就是走个形式而已,大部分实训名额早就被内定了! 幸好赫维斯还有我这样的义士,硬生生从天龙人手里弄了个名额,劫富济贫。 我假装没看到周围人好奇打量的视线,专注地听老师讲解实训安排: “我们的定向越野实训,全程三天两夜,地点在第四环北郊的阿尔法污染区。每个人的落地坐标由系统随机投放,你们需要依靠地图和现场判断自行规划行进方向,最终在规定时间内抵达指定的终点集合点。” 我竖起耳朵仔细听。 “考核期间会有无人机和随身摄像头进行全程直播,供教官和学生会的干部同步观测、实时打分。打分维度包括路线完成度、任务点通过率、污染物清理数量,以及突发事件应对能力。” 老师说着,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名单,贴在身后的白板上。 “这是本次的监测和评分人员名单,你们自己看看,心里有数就行。” 我目光往上扫。 教官组那一栏全是陌生的名字和军衔,应该是学校特邀的军部成员,没什么问题。可当我目光落到学生会评审干部那一栏时,瞳孔骤然一缩。 只见列着名单的白纸上,某个名字赫然排在首列—— 冕。 ber! 怎么哪都有你! 老师把注意事项交代完,让我们签了确认书就散了。我走在最后面,刚踏出办公室的门,就听见身后有人喊了我一声。 “江野烬。” 不行了,我现在对我的名字有应激反应。 在学校喊我全名的,不是随机抽人答题的老师,就是哼哼唧唧的西泽,要么就是笑里藏刀的冕。 哪一个都够让人头疼的了。 我僵硬地回头,果然看到冕拿着资料,不紧不慢从另一端走来。 “你也报了这个实训?”他走到我面前,视线在我手里的确认书上停了一秒。 我扯出一个笑容:“是的。” 冕的嘴角弯了弯:“加油。” 他说完也没多留,跟我擦肩而过,推门进了办公室。 不是,他在单纯鼓励我,还是预备给我穿小鞋呢?! 我无声地抱头蹲下,把头发薅成一团杂草。 倒霉倒霉倒霉! 更倒霉的是,刚应付完冕,西泽就气势汹汹地发来了消息: 【江野烬,我不找你,你就不会主动来找我对吗?】 【你昨晚跑那么快干什么?我们还没把话说清楚呢。昨天的对话,你总得给出一个交代吧。】 【我哥明明都去找你了,你还是装死一整晚,什么差距不差距的,都是你找的借口吧?你就是不想理我对不对?】 我的脑阔更疼了。 我噼里啪啦打字:【没有不理你。我考虑了一整晚我们的关系,凌晨才迷迷糊糊睡着。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想你,刚好你给我发了消息,我好开心。】 西泽的语气软和了一点:【那你现在想明白了没有?】 我敷衍:【等实训结束,我会告诉你一个满意的答案。】 西泽却还是不开心:【为什么要等实训结束?在你眼里,实训比我们的关系还重要吗?】 好烦! 我现在还得防备着冕给我穿小鞋呢,暂时没功夫搭理你。 我回:【因为我想堂堂正正地站在你身边。】 【你说你不在乎差距,可我不想你因为我被人指指点点,说海因斯的小少爷找了个没用的平民。昨晚你哥跟我聊了很久,希望我不要辜负你。】 【所以实训对我很重要。我想拿一个好成绩,向你哥证明我有能力往上走,证明我配得上你。】 【在那之前,你先等等我,好不好?】 沉默几秒后,西泽回了: 【……好,我会等你。】 呼! 终于搞定了。 我关闭终端,转头就去了训练场。 要在实训中拿到好成绩,光掌握很多理论知识没用,体力也得跟上才行。 紧锣密鼓地训练了几天,学校统一安排运输艇,将三十个参加实训的学生送到了第四环。 相比起繁华的首都星,第四环肉眼可见地落后了太多。 浅灰色的天空像是蒙了一层洗不掉的污垢,城市建筑的轮廓高低错落,空气中还漂浮着过滤塔没能净化掉的奇怪气味。 这些少爷小姐们显然无法适应下四环污浊的空气,舱门打开的一瞬间,我身后立刻响起此起彼伏的干呕声。 “天哪,这是什么味道……”一个穿着银灰色外套的女生死死捂住口鼻,声音闷在布料后面,像是下一秒就要晕过去。 “早知道参加下半年第三环的实训了,那儿绿化率可比这里高多了。”另一个戴耳钉的男生嘟囔着,从口袋里掏出便携式空气净化喷雾,对着自己周围喷了一圈。 我无所谓地深吸了一口气。 说实话,比起第七环纯科技、无天然的工业废气,这里的空气简直称得上清甜了。 在一干少爷小姐中,我和另一个小麦色皮肤的男生鹤立鸡群般站着。 旁边有人注意到他,忍不住问道:“喂,你不觉得这里的空气很难闻吗?” 那个男生憨厚地挠了挠后脑勺:“啊?我觉得还行啊。我从小在第四环长大的,闻习惯了。” 我愣了愣,差点儿骂娘。 洛加怕不是在驴我?他不是说实训考核第一个筛掉的,就是下四环的学生吗? 那我跟前这男生怎么选上的?啊?啊?啊! 你们搞政治的心真脏,竟然半点实在的好处都不想给,跟我玩空手套白狼! 就在我骂骂咧咧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抬眼一瞧,两拨人正分别从运输军舰中下来。 这两拨人泾渭分明,左边那拨身着深黑色作战服,胸前佩戴着中央星区的联合军徽;右边那拨则穿着墨绿色的作战服,胸口绣着第四环治理官署的纹章。 两拨人一左一右,隔着十来米对峙,连正眼都不瞧对方。 不知道的,还以为参加这次实训竞技的人他们呢。 有人纳闷嘀咕:“哎,为什么这群军官看起来剑拔弩张的样子?” 我身边那个小麦色皮肤的男生悄声回答:“历史遗留问题了。左边是中央直属的驻军,右边是第四环治理官署的人。” “第四环这几年一直在闹自治权的事,中央想收紧管控,治理官那边想扩权,两边明里暗里斗了好几年了。” 我一边竖起耳朵听,一边把目光投向人群。 在一堆对峙的军官当中,我绝望地发现,冕正别着“学生会评审代表”字样的袖章,神色淡然地站在中央直属驻军侧后方。 他似乎感应到了我的视线,忽然抬眸朝我这个方向看来。 我头皮发麻,赶紧把目光移开。 我身上还有随身摄像头呢,当着全网的面,他不可能光明正大搞我吧? 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突然,一位穿黑色制服的军官往前踏出一步,冷冷地扫了眼交头接耳的学生。 “全体安静!” 嘈杂声瞬间平息。 “时间有限,废话就不多说了。最后跟你们强调一下实训的规则。” 这位军官看着就是个严肃寡言的人,半点场面话没有,直截了当道: “本次实训,军部会给每人配备一把标准型脉冲枪、一条电击绳索、急救包、便携式净化面罩、以及压缩口粮和水源补充片。 实训期间,所有人拥有一次紧急求助机会,可通过设备呼叫场外支援。但是,求助机会不可用于问路、借物资、寻求人为帮助,仅限装备出现故障、或者遭遇极端危险时使用。” 身后有人嘀咕:“那这求助机会跟没有有什么区别……” 军官充耳不闻,继续道:“实训全程单人独立行动,禁止私下组队、抱团互助,一经发现,直接扣除全部考核分。都听明白了没有? “听明白了!”大家齐声应答。 很快,两名教官推着物资车走到队列前方,开始统一配发实训装备。 我把到手的装备翻来覆去、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后,才浅浅松了口气。 等到一切就绪,所有人被引导着走向运输艇内的投放舱。 随着运输艇升空,我钻进其中一具舱体,系好束带,关上舱门。 “投放倒计时,十、九、八……” 舱内的扬声器传出冰冷的电子音。 我闭上眼,攥紧了背包带。 “——一。” 一阵强烈的推背感猛然袭来,舱体脱离运输艇,朝着地面急速坠落。 透过舱壁上的窄窗,我能看见下方灰褐色的地貌急剧放大,城市残骸、干涸河床、破碎的公路网交错蜿蜒,铺展在大地上。 一分钟后,舱底触地,我弓着腰从弹开的舱门钻了出来,第一时间打开虚拟地图。 地图以红黄绿三色标注了污染等级:绿色代表低风险区域,黄色是中度污染,红色则是高危区,不建议长时间停留。 我的落点在黄色区域的边缘,靠近一片标注为绿色的林地。 脚下这片污染区的形成,其实还要追溯到十几年前的大坍塌事件。 因为当时人类对能源的开发储存技术还不够成熟,在一次严重的能源枢纽泄漏事故中,大量高浓度辐射性污染物逸散至该区域的地表及地下水系,造成了惨烈的人员伤亡和财产损失。 政府曾多次尝试清理污染区,但每次都以失败告终。后来干脆将这里划为军事管制区,用作军校和特种部队的实战训练场地。 我啧了一声,把虚拟地图收起来。 十几年都没彻底清理干净,这泄漏得有多严重。 我辨了辨方向,挑了条看起来稍微好走些的路径,开始朝西北方向行进。 起初的几个小时还算顺利。 我穿过一片枯死的树林,用脉冲枪解决了两只低等级的啮齿类污染物。 傍晚时分,天色渐渐暗下来。我找到一处相对开阔的高地,打算在这里扎营过夜。按照地图显示,这里属于绿色低风险区域,应该不会有太大的危险。 在搭建简易帐篷的过程中,我却发现脚下的土地有点不对劲。 我踩着的土砾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深黑色,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结晶状颗粒,像是被什么东西浸透后又风干了。 等等。 我脑子里突然想起在图书馆看过的资料。 有一本专门讲污染区土壤特征的书,提到了一种现象: “当土壤呈现暗黑色并伴有结晶状析出物时,表明该区域的地下水位已被深层污染物渗透。此类区域的污染等级应在红色以上,且存在未知变异风险。” 我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我飞快地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土壤凑到面罩前仔细观察。 头灯的光束下,那些颗粒结晶隐隐透出一层极淡的、暗黑色的浮光。 这是高浓度污染残留的典型特征! 可是地图上,这里明明是绿色的低风险区域! 我后背炸起了一层白毛汗。 地图有问题。 可是、可是出发前我还谨慎地跟旁边人核对过,我的地图跟他们没有任何区别。 紧接着我又绝望地想起,实训开始后,再暗中对虚拟地图动手脚,对冕这类人来说好像也不是什么难事。 就算我之后遇到严重的事故,看在不知情的人眼里,或许就成了我自己贪功冒进,非得冒着风险进高危区域。 我摸出身上所有的电子产品,挨个检查了一遍。 定位仪、求助设备、随身摄像头,但凡是个能联系外界的东西,屏幕无不闪烁着刺眼的红灯。 冕!我不就是往你手上抹了点蛤蟆黏液、造了你几句谣吗?至于要这么搞我?! 早说你这么狠,我就乖乖当你玩具好了! 不对、不对。 我混乱的大脑重新理了一遍从进入第四环开始,就感受到的疑点。 互相争权的两波势力。 破例通过实训考核的下四环学生。 站在中央直属驻军后方的冕。 不正常的地方太多了,它们之间有什么关系? 我焦虑地咬着下唇,直到尝出些血腥味,才依稀之前明白了什么。 如果中央直属的驻军想收紧管控,那么在本次赫维斯的实训任务中,出现一起学生伤亡事件,他们是不是就有借口,顺理成章地以“治理官署长期存在治安漏洞、污染区管控不力”为由,申请在第四环增设军事站点? 回想起当初在走廊上撞见冕时,那句意味深长的“加油”,怕不是那时候他就改变主意,把向治理署开刀的工具人换成了我。 搞清楚前因后果,我再次无声地抱头崩溃。 比冕给我穿小鞋更糟糕的情况出现了,我特么直接成了那位第四环仁兄的替死鬼,卷进两方的政治博弈了啊啊啊!!! 13. 第 13 章 尽管四周寂静无声,但寒意却从后脊窜上我的头皮。 我意识到不能再在这个危险区域呆下去了,迅速收拾好装备,贴着枯树的阴影缓步后撤。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就在我即将踏出这片区域的时候,脚下的土地突然剧烈地震颤起来。 我心里的危机警报猝然拉响,本能地往前一个翻滚。 几乎同一瞬间,我方才站着的那块高地像被什么东西从下方顶起,土石崩裂,一道漆黑的身影从地面破出。 那东西通体覆盖着金属般冷硬的甲壳,体型足有三辆卡车那么大,目测一掌能直接给我扇飞出十万八千里远。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想起了看过的资料。 这是相当危险的A级污染物种,变异巨蜥。它的体表鳞甲可抵御常规脉冲武器,弱点位于颈部第三片鳞甲下方的腺体组织。 书中建议,碰到巨蜥后立即撤离,不要与它正面交锋。 撤离个头啊!这蜥蜴一条腿比我整个人还长,怎么可能跑得过它?! 没有时间多想。 巨蜥的上半身已完全钻出地面,粗壮的腿扣住地表,闪电般朝我冲来。 我心脏狂跳,拼了命地往最近的一片枯木林里钻。 枯木林的树干虽然早已死去多年,但好歹能起到一定的遮挡作用。我一边在林间撒丫子狂奔,一边心头发凉地瞅了眼脉冲枪。 就凭这把破枪,给它挠痒痒还差不多。 但我不能死在这儿。 我要是死了,冕大概会虚伪地为我说几句悼词,然后心安理得地拿我的尸体,去给第四环治理官署泼脏水。 凭什么! 就算我是个倒霉的吗喽,可凭什么要给这帮权贵的政治游戏陪葬! 想到这里,我愤愤地刹住了脚步,转而躲到一棵比较粗壮的树后。 变异巨蜥猝然失去目标,开始暴躁地用尾巴横扫周围的枯木。 在惊悚的噼里啪啦的爆裂声中,它低下头,翕动着鼻翼,似乎在通过气味搜寻我的位置。 我拼命摁住胸膛,害怕剧烈的心跳声会被它听见。 直到巨蜥渐渐逼近我藏身的地方,我从背包里摸出电击绳索,猛地从树后冲出。 巨蜥那双冰冷的竖瞳重新将我锁定,冲我发出了震慑般的咆哮。 腥臭的味道差点没把我熏得晕过去。 趁着它朝我冲过来的功夫,我猛地将电击绳索的一端用力甩出。绳索在空中划了道抛物线,紧紧缠绕上对面的树干。 巨蜥速度太快,收势不及,一头撞上了电击绳索。 高压电流迅速释放,短暂地麻痹了它的神经,巨蜥的动作也随之出现了一两秒钟的滞塞。 就是现在! 我双脚猛地蹬在旁边的树干上,借力一个起跳,朝着巨蜥的后颈俯冲而下。 脉冲枪被开到最大功率,蓝色电弧在枪口炸响,准确地命中了巨蜥藏在鳞片底下的腺体。 巨蜥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庞大的身躯猛地抽搐起来。 它开始疯狂地甩动脖子,试图把我甩下去。 我死死抓住它背上的骨刺,另一只手从腰间抽出□□,猛地捅进了它被灼伤的腺体。 一下、两下、三下…… 滚烫的血液喷涌而出,溅了我一头一脸。 挥刀的手被反作用力震到麻木,可我却丝毫不敢放松,因为我知道,只要稍微一个懈怠,今晚我的小命就得交代在这里。 我使尽了全身的力气,抬手、刺入、抬手、刺入。 巨蜥的动作越来越无力,最终轰然倒地,把地面砸出一个大坑。 尘土飞扬,我不管不顾,只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林中响起了怪异的啜泣声,我反应了一会儿,才发现原来是我自己在哭。 我毫无形象地瘫软在巨蜥旁边,汗水和泪水一起顺着脸庞流下,与血交融成咸腥的液体。 随着刚刚的追逃,我此刻应该已经跑出了危险区的范围,放在身上的各种设备也终于有了信号。 我抖着手,尝试了好几次,才成功从身上掏出求助设备。 沉默片刻后,我扯起嘴角,用尽最后的力气摁下。 - 实训监测指挥棚内,所有人都在面色凝重地紧盯着监控画面。 在三十个直播窗口中,大部分画面都在井然有序地正常运转着。 画面中的学生有人在林间穿行,有人在溪边取水,有人已经准备休息。唯独其中一格窗口,在那名叫江野烬的学生独自走进高风险区域后,已经黑屏了快一个小时。 有人低声议论: “高风险区域失联一个多小时,怕是凶多吉少了。” “我听说她是从第七环来的,估计连正规的体能训练都没接受过几次。” “污染区归属第四环管辖,出了安全事故,虽然主要原因还是这名学生自己鲁莽,但他们也难辞其咎。” 第四环治理署的人敏锐嗅出点不详的味道,脸色逐渐难看。 冕把玩着印有“学生会评审代表”的袖章,似有若无地哼起了歌。 随着时间越拖越久,观察员甚至准备提笔,开始撰写突发事故报告。 就在这时, “嘀——!” 一声清亮的系统提示音炸响。 漆黑的屏幕瞬间褪去噪点,高清画面亮起。 一个浑身都是血的身影正靠在巨大的尸体旁,狼狈而脱力地喘着气。 所有人的视角都忍不住聚焦在了这块小小的屏幕上。 技术员声音发飘地说:“她、她把A级变异巨蜥杀掉了?一个人?” 极个别清楚内情的人面面相觑,不动声色地朝冕递去无措的眼神。 冕没有理会他们,眼神直勾勾锁定着画面当中那道身影。 负责本次实训的总指挥官公事公办下命令:“学员摁了求助按钮,赵默,林川,你们俩去看看情况。” “是!” 两名穿着黑色作战服的士兵应声出列。 冕整理了一下袖章,也跟着站起来:“等等。”他快步上前,轻飘飘地落下一句,“我也去。” 很快,三人一起到了江野烬放出信号的坐标点。 舱门刚打开,冕就看到了一地的狼藉。 变异巨蜥的尸体横陈在空地中央,暗红色的血液洇湿了一大片土地。而江野烬丝毫不嫌弃浓重的血腥味,毫无形象地瘫倒在这片血渍中。 她衣服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擦伤和淤青。听到脚步声,她睁开眼,眼泪鼻涕稀里哗啦地流出来: “呜呜,你们可算来了!” 冕居高临下地打量她几秒,有些遗憾地想,命真大啊。 幸好做手脚的人行事干净,总指挥官的人再怎么查,也找不到疑点。 他温柔地询问:“江同学,你遇到什么情况了吗?” 江野烬果然如预期般指控:“我的地图有问题!” “我所在的坐标,地图上标注的是绿色低风险区域,但实际上,根本就是高风险区!” 随行士兵对她的指控相当重视,立刻接过江野烬递来的定位仪和虚拟地图,熟练地检查了一遍。 几分钟后,他们对视一眼,其中一人摇了摇头:“地图数据没有任何问题。” 冕无声地弯起唇角。 江野烬满脸地不可置信,瞪大眼睛抗议:“不可能!你们再仔细看看!” 两名士兵好脾气地又检查了一遍,结果依旧相同。 “数据确实没有问题,学员。 ”另一名士兵挠挠头说,“污染区的环境复杂,可能是您在高度紧张的状态下产生了误判。” 江野烬的嘴唇动了动,固执地重复:“我没有误判。地图一定有问题。” 两名士兵无奈地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人转头看向冕:“您是学生会的评审代表,要不然您也帮忙检查一下?” 冕从一开始就站在一旁,饶有兴致地旁观着这场争执。听到士兵的话,他轻快地点点头。 “好啊。”他笑着走向江野烬,“那就让我来看看是怎么回事。” 他走到江野烬面前,目光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怜悯,仿佛在看一个执迷不悟的孩子。 “江同学,把你的虚拟地图给我。” “在包里。”江野烬有气无力地指了指被随手扔进包里的设备。 冕纡尊降贵地蹲下身,将手探进敞口的包中。 就在他的指腹触碰到虚拟地图的瞬间,有什么东西“咻”地从包内弹开。 冕只感觉到手腕处一紧,他低头一看,放在包里的电击绳索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绑了个活扣,精准箍住了他探进去的手。 “你……” 冕瞳孔骤缩,刚要说话,绳索就“噼啪”一声放出了蓝色的电流。 他不受控制地闷哼一声,身体猛地绷直。 “怎么回事?怎么突然漏电了?” 两个士兵脸色骤变,慌里慌张地冲过来帮忙。 这绳索上的电流连一头野猪都能放倒,可别把卡地亚家族的公子电出事儿啊! 两人一个拽冕的手臂,一个扯绳索,反倒将活扣越弄越紧。 其中一人焦急地冲我喊:“快过来帮忙!” “啊?哦哦!”我像是刚从震惊中回过神,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那个绳索怎么自己跑你手上去了,我这就帮你解开!” 我的手伸向冕被缚住的手腕,不知道摁到什么地方,绳索再次释放出电流。 “噼啪——!” 又是一阵更强烈的蓝光闪过。 冕的身体再次剧烈抽搐了一下,这次他终于没能维持住体面,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呼。 他精心打理的头发散落下来,细密的冷汗浸湿了后背。 高贵的少爷垂眸死死盯着我,声音沙哑隐忍:“江野烬!” 我差点儿笑出鼻涕泡。 该,谁让你要亲自跑到我跟前,欣赏我狼狈的惨状呢。 我装作完全听不懂他的弦外之音,脸上的慌乱更甚,手忙脚乱地拉扯着绳索:“对不起对不起!这绳子应该是刚刚电巨蜥的时候过载了,出了点毛病。学长你再坚持一下!” 我每一次笨拙的拉扯,都会不小心触动绳索上的电流开关。 冕的手臂震颤得愈发厉害,白玉般的手腕被绳索勒出一圈深红色的压痕。 他的瞳孔已然涣散,皮肤下的青筋隐隐绷起,眼尾泅出漂亮的绯色。 “别乱碰!”一旁的士兵看我越帮越忙,急得大叫,“同学你别乱动了!我们来切断能源!” 两名士兵满头大汗,迅速撬动接口,飞快地掐断了能源。 没等他们松口气,两人就目瞪口呆地发现,经过方才我的一番热心操作,绳索不带电的部分不知什么时候缠在了我的左手手腕上,将我与冕层层束缚、双向锁死。 两名士兵试着用战术刀在绳索表面划了两下,结果连道白印都没留下。 这电击绳索本来就是捆缚变异物种用的,韧度之强,普通的武器哪能轻轻松松弄断。 士兵一时没了主意,大眼瞪小眼茫然着。 我愧疚地对冕咧唇一笑:“不好意思啊学长,只好麻烦你跟我锁两天了。” 冕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14. 第 14 章 两名士兵看着紧紧捆缚在一起的我和冕,抓耳挠腮束手无策。 冕闭着眼,喉间极轻地挤出一个单字:“走。” 两人赶紧敬了个礼,最终还是无奈地、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我诚恳地目送他们离开,随后笑眯眯对着冕说:“走吧,学长,巨蜥的尸体可能会吸引来更多污染物,我们得尽快远离它。” 冕深深地、沉郁地看了我一眼,最终选择跟上。 我重新拿起地图,放心地核对了一下当前的坐标。 卡地亚家族的继承人还跟我绑在一块儿呢,我不相信那群人还敢背地里给地图做手脚。 确认过方向,我抬脚就往终点的坐标赶路。 经过我刚刚一番倒忙,绳索极紧地绑缚在大少爷的手腕上。绳索上粗糙的纹路死死嵌进冕白皙的手腕皮肉里,随着我大步前行的动作,不断摩擦、拉扯。 不过短短片刻,他原本光洁如玉的腕骨就磨出了一圈通红的勒痕,有血顺着绳索的纹路渗出来,晕开了刺目的暗红色。 冕看了眼自己渗血的手腕,又看了眼我手上松紧适中的绳结,发出一声气极的:“呵。” 我无辜地扭头:“学长,你怎么了?” 令人意外的是,冕竟然硬气地摇摇头,什么也没说。 我便也干脆当作什么也不知道,继续埋头往前。 接下来的一整夜,我们几乎没有停过脚。 凌晨时分,我们穿过一片废弃的矿道,迎面撞上一只C级的变种岩蛛。 那东西体型不大,但速度极快,嘴里还会喷射带腐蚀性的恶心黏液。 我避开岩蛛的攻击,直接用匕首捅穿它的腹囊。 刀刃刺进岩蛛皮肤的那一刻,腹囊发出气球爆裂般“啪”的一声,绿色的浆液溅得到处都是。 我避开得及时,一点儿事也没有,但冕就不一样了。 他的脸上、衣领上全是乱七八糟的蛛血,手臂甚至还溅上了腐蚀性的黏液。 冕垂着眼,精致矜贵的脸此刻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江野烬,你从头到尾都是故意的吧?” 我伤心而茫然地问:“学长这是什么意思?您怎么会这么想我?” 冕咬牙切齿地想说些什么,但临了瞥了眼我身上别着的摄像头,又把不能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他最终挑挑拣拣地说:“如果你打算用让我疼痛的方式报复我,那你就打错了主意。” 我挑挑眉。 冕看着我的反应笑了笑:“你知道吗?我天生就感觉不到疼痛。” “哦?” “我母亲没有生育能力。”他平静地舔了舔唇,“但卡地亚家族需要一个嫡子。一个血统纯正、基因优越、能够继承家族席位的‘尊贵’后代。” “他们动用了当时最顶尖的基因编辑技术,在体外重构了受精卵。前后经过无数次失败,终于有了我。” “强行逆天改命的基因手术代价极大,最致命的副作用,就是我天生缺失躯体的感知刺激。” 他慢慢地把手腕举到我眼前。 岩蛛的黏液还在腐蚀他的皮肉,但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所以,”冕唇角微微弯起,“不管是拖拽也好,腐蚀也好,只要在一定的阈值内,我都很难感到疼。” ……怪不得西泽说这人精神不正常! 怪不得他天天物色玩具,给自己找刺激!! 一个从出生起就丧失了感知能力的怪物,根本就无法共情苦难、畏惧疼痛、敬畏生命。 虽然那帮有钱的少爷小姐们各有各的变态,各有各的傲慢,但我面前这位,赫然是变态中的战斗机啊! 我甚至忍不住开始怀疑,刚刚的电击,不会把这个人给电爽了吧? 冕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领上的蛛血:“所以你看,江野烬,你那点小把戏,对我来说就像隔靴搔痒。” 他说完这话,唇角弧度更盛了一些,仿佛终于在这场无声的角力中扳回一城。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出几步的背影,忽然开口: “学长。” 冕脚步一顿,偏过头来:“嗯?” 我指了指他皮肤上的黏液:“虽然你感觉不到疼,但黏糊糊的□□糊在上面,肯定很难受吧?” 冕温和地问:“然后呢?” 我说:“前面就是河,我带你下去洗洗。” 冕还没来得及说话,我脚下骤然发力,朝着身侧不远处的河水纵身跃下。 “扑通——” 河面溅起了大量水花。 冕手腕上还捆绑着那条该死的绳子,猝不及防之下,整个人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态,被我带进了河里。 “咳咳!” 呛水的瞬间,冕的腰身猛然绷紧,扣住我的肩膀准备反击。 可我早就预判了他的动作,迅速闪身绕到他背后,手臂猛地发力—— 冕的身形往下一沉,整个人被我死死摁进了水中。 冕睁着眼,浑浊的河水蛰伤了角膜,视野里只有晃动的水草和泥沙。 虽然冕没有痛觉,可这一刻,他却被一种更加难熬的窒息感包围。 那是胸腔被抽干了空气的烧灼、是大脑应激般的晕眩耳鸣、是喉咙被河水堵塞的酸胀。 ……是痛觉神经无法感知、精神上却难熬的苦楚。 他从未体会过这种失控。 江野烬、江野烬! 在濒死的痛苦中,冕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 也许此前这个人对他来说是玩具、是消遣,那么在此刻,从唇齿之间吐出的名字又被赋予了新的意义。 他在水中剧烈地挣扎、踢蹬、终于在某一时刻,感受到肩上的手放松了力道。 “哈——哈——” 冕浮出水面,大口大口抢夺着空气。 没等他缓过神,肩膀再次被施加力道,重新摁入深水之中。 河水再次倒灌,窒息感重新袭来,痛苦层层叠加。 他一共被摁进了水里六次。 直到意识开始模糊,岸上的枯树变成重影,一只手才大发慈悲地将他捞上了岸。 冕呛出一大口水,趴在岸边猛烈地咳嗽。 而我蹲在他身旁,笑眯眯地把人看着。 冕艰难地抬起头,那双总是带着倨傲和兴味的眼睛,此刻雾蒙蒙的,水光潋滟,盛满赤裸裸的恨意。 好霸道的人。 他都要置我于死地了,还不允许我出出气么。 我揩了把他睫毛上挂着的水珠,轻快地说:“学长,蛛血都洗干净啦。” 冕毫无力气地偏过头,嘴唇被河水冻得发紫,全身都在哆嗦。 分不清是被气的,还是冷的。 我视线扫过他水光淋漓的锁骨、贴身衣料下若隐若现的腹肌,暗地里流氓地吹了个口哨。 别说,少爷虽然恶劣,长得是真不错。 尤其是被水淋湿后,有种我见犹怜的感觉。 可惜 我没办法对蛇蝎美人怜香惜玉,无情地拽了拽手腕的绳索,催促他继续前进: “学长,为了给你洗衣服,我们耽误了不少时间,还是快点赶路吧。” 冕被我倒打一耙的行为气得笑了下。 这一笑,气管里残留的水珠又呛进肺部,引起一阵激烈的咳嗽。 我们一路走到即将日落,距离目的地只剩不到四分之一的路程。 期间我为了节省食物,只给冕扔了少量的饼干。 他似乎吃不惯这种东西,咬着牙扔回我身上。 好吧,不吃就不吃,我巴不得多剩点物资。 正准备趁着天光未尽再赶一段路,却发现身旁的冕不太对劲。 他蜷缩成一团,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打颤。 不是吧大哥?明明是你自己不吃饭,气性这么大的? 我抓耳挠腮想凑合着哄他两句,却听这人含糊地喃喃: “冷…好冷……” 我愣了愣,伸手摸上他额头,感觉掌心下的皮肤烧得滚烫。 不愧是少爷,落个水而已,这就发烧了。 我暗道一句麻烦,把手收了回来。 可冕竟然用额头追逐着我的手掌,贪恋地蹭了两下。 直到我僵硬地把手背到身后,他才睁开眼,湿漉漉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几分委屈和埋怨。 “呃……”我赶紧找借口,“我把外套脱给你。” 我的衣服白天时也下水泡过,现在半干不湿地披在冕的身上,不仅没起到保暖的作用,反而让他难受地挣扎了几下。 我手足无措地开始寻找药品,却发现包里的应急医疗包不知什么时候全没了。 应该是在被变异巨蜥追逐的时候掉出去了。 “冷!江野烬,我好冷……”冕抗议的声音大了些,连牙关都开始轻轻打颤了。 “等等等等,我想想办法。”我在原地团团转,“医疗包没了,大晚上也不能生火,不然吸引来变异生物会很麻烦。要不、要不……” 我拽着他的手,建议道:“要不你跟着我跑步吧?运动能让体温上升,说不定你就不冷了?” 冕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猛地从地上站起。 因为动作太急,他的身形晃了晃,直到扶住旁边的枯树树干才稳住。 我以为他采纳了我的建议,正准备迈步,就听见他用沙哑到几乎破音的嗓子喊: “江野烬,你傻叉吗?!你让一个发高烧的病人跑步?” 哦,好像是有点没人性。 我不知所措地看着他:“可是现在也没有别的取暖的办法了。” “你就不能把我抱住吗?!”他气急败坏地吼道。 啊? 啊啊? 我脑袋空白,僵硬地看着他那张精致却苍白的脸庞。 没等我反应过来,冕微微俯身,毫无预兆地往前一靠。 滚烫的身躯直直撞进我的怀里,肌肤相贴的那一刻,冕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喟叹。 他迷迷糊糊地掀起眼皮看我,意识似乎在厌恶和依赖中挣扎。最终,高烧烧光了他的理智,寒冷的枯树林中,他选择靠近我这个唯一的热源。 冕把脸埋进我的颈窝,温热的呼吸烙在我的皮肤上。 我不适地轻微挣扎起来,他不满地呓语了一声,抱住我的脖颈,在我怀里拱了拱,不肯松开。 我茫然无措地摊手。 啊? 啊啊? 啊啊啊? 15. 第 15 章 我怀里搂着个紧紧贴着我不撒手的人,两只手悬在半空中,不知该往哪儿放。 冕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我身上,明明烧得迷糊,却偏偏抱得极紧。不正常的滚烫热息喷在我颈侧时,我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拿这个考验干部?! “……学长。”我试探着叫了一声。 冕微微抬起头,眼睛半睁半阖地望着我。他瞳孔里蒙着一层水光,腾出一只手拉扯我的胳膊,非要让我搂住他的腰:“江野烬,你真没有眼力见,能不能抱紧点?” 我胳膊虚虚地悬在他腰际:“呃……” 不是我不想抱,主要我身上还有摄像头呢! 把冕往河里摁的时候,因为有浑浊水体的遮掩,不用怕别人发现异常。 可现在,我完全无法想象屏幕那头的人看见我们搂搂抱抱,会是什么表情。 见我没有反应,冕又开始不满了。 他嘟嘟嚷嚷地拿额头乱蹭我颈窝,一个劲儿骂我:“王八蛋,混蛋,你快点!” 我真是服了,平时伪装得人模人样,一发烧就暴露少爷脾气。 我只好依言抱住他的腰,冕却还是不满足,仿佛一个离不得人的连体婴似的,一整晚这贴贴,那贴贴,一会儿嫌弃姿势不舒服,一会儿觉得我搂得不够紧,哼哼唧唧,拱来拱去,烦得要死。 我前一晚就没休息好,这会儿更是被他折磨得意识模糊。 终于,我灵机一动,索性把外套展开,将冕整个裹进来,手臂穿过袖子,形成“我-冕-外套”的稳固三明治结构。 大少爷像是在这种紧紧相贴的姿势中找到了安全感,不再闹腾,安安分分地闭上了眼。 我长呼一口气,总算能够休息。 次日一早,我是被胳膊上压着的一颗脑袋硌醒的。 冕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脸从我颈窝里挪到了我的上臂,枕得结结实实。我被那么大个人压着,整条胳膊都快没了知觉。 刚试着往外抽手臂,这人马上死死地箍上来。 不会还没退烧吧? 我用另一只手测了下他额头的温度,果然还是烧得滚烫。我又抓起他被绳索绑着的那只手检查,边缘果然已经有了发脓的迹象。 我说:“得快点去终点找人处理。” 可别死我旁边了。 冕懵懵地眨了眨眼,半梦半醒地望着我,没太听懂我的话,只凭着本能开始蹭我。 我艰难地推开他起身,用水源补充片简单漱了漱口,扔给他一块口粮。 跟药品一并丢失的,还有一部分食物,现在我身上的吃食已经捉襟见肘。 可冕看着那块压缩饼干,皱着鼻子拒绝:“难吃。” 麻烦精! 挑嘴能不能看一下场合! 我恨恨地哄:“现在只有这些,到了终点再给你找别的好不好?” 反正到了终点有别人来伺候你。 “不好。”冕摇摇头,“我很饿,而且是你害我发烧的,你把我摁进河……” 我一把堵上他的嘴,微笑表示:“等等,我来想办法。” 幸好这里是低风险地带,随着生态恢复,林中偶尔也有少量没被污染的动物出现。 我抓到了一只会打洞的兔子,在河边处理完之后,任劳任怨地生起火。 枯枝在明火里噼啪炸裂,冕半靠在枯树边,目光透过跳动的火光,落在前方那道背对着他的身影上。 江野烬蹲在火堆旁,专注地翻动着串着兔肉的树枝。 她从袖子中露出的手腕劲瘦漂亮,让人根本想不起来这双手摁人入水时的狠劲。 冕盯着那截手腕,眼神晦暗不明。 他全身的骨头酸酸胀胀,昏沉的脑子隐约感觉到一些钝重的、沉闷的压迫感,这都是发烧带来的后遗症。 都是江野烬。 全都是她的错。 冕阴测测地咬唇,望向前方的目光尖锐而又怨恨。 如果不是她,他不会落水。 如果不是她,他不会发高烧。 从昨天到现在,电击、溺水、饥饿、伤口化脓,此前人生所有没体会过的痛苦,现在全都塞进了这副躯壳里,轮流品尝。 等走出这片荒野、等这场无聊的考核结束,他一定要、他一定要…… 该死,他要干什么来着? 高烧把他的思维搅成了一锅粥,那些恶毒的念头像气泡一样浮上来,又很快被混沌吞没,只剩下最原始、最本能的渴望—— 好冷。 他需要一个热源。 冕睁开眼,视线重新聚焦在那个背对着他的人身上。 江野烬正在专注地翻动兔肉,尽量烤得两面均匀。 她的动作让连接在两人手上的绳索被牵扯,粗糙的绳结狠狠摩擦过伤口,勒住了溃烂的皮肉。 这是一种奇异的感觉。 冕喉间不受控制地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尾音带着一丝似痛似爽的颤音。 恨意还盘踞在心底,可他身体深处,却又不受控制地贪恋起昨夜那份唯一的温热。 只想贴上去。 - 我感觉到了来自后背的一股强烈的视线。 不难想象,对方肯定正狠狠地在心里咒骂我呢。 我暗爽地转身,正准备说什么,高大的身躯又黏黏糊糊贴了过来。 淦,怎么又开始了! “学长,”我委婉地提醒他,“我正在烤兔子。” “我知道。” “你这样我没办法烤了。” “那我不吃了。” 我额角青筋直跳:“也许你可以先松开我呢?” “不要,我冷。”他抱怨,“你昨晚明明抱了我一整晚,为什么天亮就不能抱了?” “那是因为你昨晚发高烧。” “我现在也在发高烧。” “……” 我最终还是艰难地带着个人形挂件,烤好了兔子。 吃完早饭,我一刻也等不了,拉着昏昏沉沉的冕,朝着终点的方向飞速出发。 临近中午的时候,我们到达了终点下方。 终点设置在近乎垂直的峭壁上,顶端放置着醒目的控制台,越早抵达终点并摁下控制台按钮的人,加的分越多。 冕靠在我肩上,烧得脸颊泛红,却还是眯着眼朝上看了看,哑着嗓子说:“有人比你先到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抬头,果然看到两道身影挂在峭壁中段,正手脚并用地向上攀。 空中,有两艘印有赫维斯公学校徽的空巡艇来回盘旋,正对着即将诞生的前两名全程录制。 “江野烬,你要落后了。”冕又说。 他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奇怪,既像幸灾乐祸,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迫切,就像是在说“你快想办法啊笨蛋”。 “啧。”我眯起眼打量了一下地形,又看了看身边还在发烧的冕,“学长,你还能爬吗?” 冕的脸色苍白如纸,却还是扯出一个虚弱的笑:“看不起谁?” 我拽了拽连接着我俩手腕的绳索:“行,那就走吧。” 说罢我率先踩进一处方便借力的 点位,指尖扣紧凸起的岩石棱角,带着冕一同向上。 刚爬升不到十米,头顶便传来一声尖锐鹰唳。 一只变异岩鹰俯冲扑来,坚硬翅尖擦过我的肩侧。 它们显然把攀爬者当成了入侵领地的敌人,不断俯冲下来袭击。我抬手格挡,可每一次刚驱赶开一只,另一只又呼啸着俯冲下来了。 我一边提防岩鹰的攻击,一边还得忍受身边人时不时凑过来的贴贴。 发个烧怎么跟得了皮肤饥渴症似的! 半个钟头之后,我们才堪堪爬到峭壁半程。 抬眼再望前方,最先出发的那两个人已经拉开很长一段距离。 他们几乎快要抵达崖壁上三分之二的位置,身影遥遥在上。 冕又催我:“江野烬,你不准备想想办法吗?” 催催催,催你个头。 要不是带着你个累赘,我早爬上去了。 我眯眼打量着盘旋的空巡艇,说:“我在想办法。” “可你看上去并不着急。” “学长很希望我赢吗?为什么比我还着急?”我问。 冕就不说话了。 我看了眼他透着病色的脸,放轻了声音:“其实,想快点儿到终点,只需要学长做出些小小的牺牲。” 峭壁上狂风呼啸,冕并没能听清我在说什么:“……?” 在冕茫然的视线中,又一只岩鹰呼啸而下。 “小心!!” 我大叫一声,抬手护住了冕的后颈。 冕猝不及防被护到臂弯下,鼻尖沾上了尘土与草木气息的衣料。 蒙着水光的瞳孔骤然放大,他乖顺地赖进女人滚烫的掌心,眼底出现一种陌生的、献祭般的柔软。 然而,下一秒。 岩鹰锋利的爪子直接勾断了连接两人的绳索,冕的身体骤然失重,整个人向后仰倒。 他脸上的神情甚至还没来得及从怔忪中抽离,就凝固成了一种茫然的错愕。 风声灌满了他的耳朵,呼啸着、嘶吼着,像是要把他的灵魂从躯壳里撕扯出去。他看见江野烬的身影迅速缩小,变成峭壁上一个模糊的点,看见湛蓝的天空和盘旋的空巡艇在视野里旋转交错。 空巡艇上传来尖锐的惊叫声,有人大喊着“卡地亚家的公子掉下去了!”、“快!快下降高度!”,紧接着,救援网降下,几只手同时伸过来把他扶进舱内,有人拿毛毯裹他,有人给他喂水,耳边乱糟糟一片。 冕恼怒地推开所有人,不管不顾地将身子探出空巡艇。 视野范围内,江野烬像是终于摆脱了束缚,灵巧地向上追赶前方两人。 在他们错愕的视线中,江野烬单手撑住崖顶边缘,翻身跃上平台,拍下按钮。 她大口喘着气,咧开嘴喊:“我是第一个到的吗?我是第一个到的吗?” 冕死死地盯着那道身影。 她站在最高的地方,满身泥泞、却像个打了胜仗的将军,笑容肆意而又难得张扬,透出风发的意气。 冕攥紧了拳头。 他应该生气的。他应该愤怒的。那个女人把他推进河里害他发烧,又故意弄断绳子害他坠崖。 可这份怒火之中,又掺进一丝陌生、鲜活,几乎让他心悸的快意。 长久的痛感缺失,让他的情绪感知一并钝化。他很难拥有正常人的情绪反应。但此刻,他就这么诡异地、不受控地,因江野烬的快乐而尝到一丝近乎荒谬的欢愉。 怨恨与快乐,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在他的胸腔里剧烈对冲、互相撕扯,撞得他阵阵耳鸣。 16. 第 16 章 西泽踏入赫利俄斯财团旗下疗养院的时候,脸还是冷的。 他阴沉沉扫视着躬身行礼的安保人员,一路大步流星地往里走。 赫利俄斯财团,是合议国的老牌医疗巨头,掌控着全星系近三成的私立医疗机构和生物制药产业链。 而洛加·海因斯的配偶,两年前因意外陷入深度昏迷后,就一直安置在这家疗养院里接受长期护理。 西泽一路畅通无阻地穿过长廊,推开最里侧那间VIP套间的门。 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和花香。落地窗前,洛加正坐在一张单人沙发上,不紧不慢地翻阅着一份文件。 不远处的大床上,静静躺着一个面容苍白消瘦的女人。她身上插着几根管子,双目紧闭,呼吸平稳却毫无意识。 洛加听到动静,抬眸看向门口:“西泽?你怎么来了?” 西泽完全没有理会病床上的女人,他兀自走到茶几前,从口袋掏出个全息投影器,啪地按在桌面上。 蓝光一闪,空中浮现出一段直播画面。 画面里,阿尔法污染区铅灰色的天空晨光熹微,瘦削的女人浑身是血,背靠着一头巨大的野兽,拉破风箱似的大口喘着气。 洛加的动作轻微一顿。 “哥。”西泽的声音带着怒意,“你知道卡地亚家族在第四环的部署,对吧?” 洛加神色不变:“知道。” “那你对江野烬去第四环参加实训的事情,就没一点儿想说的吗?” 洛加看着他愤怒的眉眼,差点儿以为这个傻弟弟知道了内情:“你想要我说什么?” 西泽冷笑一声:“我明明跟你说过,江野烬是为了向你证明她有能力配得上我,才拼命地参加实训。可你明知道卡地亚的部署,竟然一点儿都没提醒过我们,任由她去涉险!” 洛加忍不住松了口气。 看来西泽还是那么天真。 竟然真以为那个女人参加实训是为了和他在一起。 他温柔地哄劝:“我虽然知道卡地亚家族会有动作,但我也没想过,冕会临时改变计划,把矛头针对到江野烬身上。再说,她已经安全了不是吗?” “那是因为她打败了A级污染物!”西泽不悦地拔高了音量,“她是靠自己活下来的。如果她没有打败呢?如果她真的死在里面呢?” “嘘——”洛加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上,“西泽,你的声音太大,吵到黛琳了。” 西泽不屑地瞥了眼病床上的女人,不依不饶盯着哥哥。 洛加继续道:“我知道你喜欢她,我也不反对你们在一起。但换届选举下周开始,我最近忙得脚不沾地,没功夫关注一个小小的实训。” 西泽盯了他几秒,转身往外走。 洛加皱眉:“你要去哪里?” “去第四环找她。” “可她大概后天就回来了。” “我知道,但我希望在她拿下高分时,我是第一个向她庆祝的人。”西泽道,“再说,我看冕不爽很久了——别以为拿发烧当借口,就能死皮赖脸地贴着别人的对象。” 他向门口走了几步,突然又倒退回来:“哥,你不是不关注实训吗?为什么知道她最后活下来了?” 洛加短暂地哑言,随即若无其事地说:“毕竟是赫维斯公学的实训,出了人命是大事。我作为校董会成员,收到事故简报也很正常。” “那就希望你继续保持这种‘不关注’的态度。” 西泽侧目睨了他一眼,头也不回地离开。 洛加嗤笑着摇头:“怎么谈起恋爱,就像只乱咬人的小狗。” - 实训结束的哨声响起时,我正蹲在临时集结点外的一块石头上,拿湿布擦枪上的血和泥。 冕被人扶进医疗舱后就没再出来,我乐得清静,盘算着结束了这场该死的实训之后,要吃点儿什么奖励自己。 等所有人集合后,教官把我们带到了污染区边缘的一座半废弃军事哨站里。 哨站正中央摆着一张长桌,依旧泾渭分明地坐着中央直属驻军和第四环治理官署的成员。最上位是本次实训总指挥官,他的军衔看起来远超在场所有人,往那儿一坐,就跟个大佛似的,震慑得全场都保持了安静。 长桌侧面还有一排椅子,坐着学生会的人。 冕换了身干净衣服,烧似乎退了一些,只是脸色看起来略显苍白。 他正在往袖子上别“学生会评审代表”的袖章,我们进来时,他抬眸淡淡扫过全场,视线并没在我身上停留。 算分流程开始有条不紊地推进。 本次实训最终成绩分为两项综合评定:一是学生全程的生存、任务、行动数据分,占比六成;二是中央与第四环双方评审的现场综合打分,占比四成,最终加权得出排名。 前面学生的分数公布得很快,高低错落,偶尔有人欢喜有人失意。 片刻后,报分教官念到了我的名字:“江野烬。” 我抬步走出队列。 几个穿着中央军区制服的人审视地打量了我一眼,开始低声交头接耳起来。 他们谈论的时间有点过于久了,以至于我的右眼皮忍不住跳了跳。片刻后,其中一人遗憾地对我表示:“很抱歉,江同学,对于你在污染区的表现,我们只能给你3分。” 我咬咬牙。 3分?你们可真敢评啊! 满分是10的话,3分已经及格边缘之外了,堪称赫维斯公学实训有史以来的最低评分。 “我反对,这个分数不合理!”第四环治理署的一名军官当场就炸了,“她杀了A级污染物!她是第一个按到终点按钮的人!凭什么给她打3分?” 中央军区的一位评审慢悠悠地开口:“杀了A级污染物?谁看见了?” “她的随身摄像头应该有记录!” “你忘了吗?在她进入高风险区域之后,摄像头的信号就中断了一段时间。等她重新上线的时候,那只污染物已经死了。”那位评审摊了摊手,“我们怎么知道是不是她自己杀的?万一有人帮了她呢?” 治理署的人道:“胡搅蛮缠!信号盲区是区域污染导致的客观问题,不是学生的责任!高危区本来就存在信号屏蔽,你们用这个理由给她压分,分明是刻意针对!”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中央教官态度强硬,寸步不让,“江野烬的档案显示,她并没有参加实训前的资格考核,是被直接招录进来的。一个没参加过考核就能直接进入正式实训的学生,我们有充足的理由怀疑,她猎杀A级污染物的成绩也同样存疑!” 我的头跟着说话声音摆向左边,又摆向右边,再摆向左边。 在双方你来我往的争端中,我反正弄明白了一件事—— 因为我破坏了中央军区的部署,他们这一方的人摆明是想把我的分数往死里压。 该死的,我人生中第一次走后门,竟然就遭遇了如此多的坎坷! 参加实训的学生里有一大半都是被直接招录进来的,凭什么逮着我一个人不放! 就因为我是第七环的学生,没有丁点儿背景,就算抗议也翻腾不出浪花吗! 我列完了以上三点理由,失望地发现我还真是个好拿捏的软柿子。 怪不得他们敢压我的分。 全场学生屏息凝神,没人出声。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这根本不是简单的学生打分争议,而是中央与第四环积压已久的权力矛盾,借着我的成绩彻底爆发。 双方争执不下,声音越来越大。 中央军区那边咬死了“没有直播记录、没有前期考核”两点不放,第四环治理署则反复强调“A级污染物击杀”和“第一个登顶”的客观事实。两边各执一词,谁也吵不过谁。 我听着他们把我的成绩当成筹码一样翻来覆去地掂量,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在我几乎要乐出声时,全场目光渐渐落在了仅剩的两位未表态的关键人物身上。 冕紧咬着唇瓣,不自觉在上面留下了深深的齿痕。 没人知道他内心正经历着激烈的撕扯和挣扎。 一个声音在耳边说,他凭什么要帮她?她害他吃了那么多苦头,他应该坐在这里,冷眼看着中央军区的人把她的分数压到最低,看她失魂落魄地走出这个大厅,那才解气。 然而另一个声音偏执地、不受控地低语着,诉说自己多么想看她赢,想看她凭一己之力打破所有人的偏见,想看她得偿所愿、扬眉吐气。 在理智与私心的反复拉锯中,冕下意识看向了大厅中央的人。 她的视线轻飘飘往这里偏来,像是在看他,又像是没看他,唇角扬着浅淡的笑意。 是在对他笑吗? 冕的耳根毫无征兆地烧起来,热意蔓延到脖颈,又窜上眼眶。 他尝到 唇瓣上铁锈般的腥甜,方才咬出的齿痕在这一刻火辣辣地疼起来,让他想起了对方把他搂在怀里的体温、对方的心跳、以及对方给予过的疼痛。 冕在一瞬间被蛊惑,眼神中清明褪去,反而变得坚定起来。 他还是希望江野烬脸上的笑容再大点。 “够了。”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长桌上首传来。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那个方向,冕也慢吞吞地望去。 总指挥官缓缓抬起手,摘下军帽,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面孔。 他的年纪不算大,约莫五十出头,但眉宇间有一种历经风霜的沉稳。 “吵了大半天,也该听听学生本人的陈述了。” 中央军区的评审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对上总指挥官的目光后,又默默闭上了嘴。 总指挥官转向我:“江野烬。” 我下意识地挺直腰板:“到!” “你杀了A级变异巨蜥?” “是的,长官。” “怎么杀的?” “用电击绳索短暂限制它的行动,然后用脉冲枪攻击它颈部第三片鳞甲下方的腺体,最后用□□补刀。” “你怎么知道它的弱点是那里?” “我看过资料。”我说,“在实训开始之前,我把所有已知污染物种的资料都背了一遍。” 总指挥官微微挑眉:“背了一遍?” “是的,长官。”我坦然道。 总指挥官将身体微微后靠,突然问:“阿尔法污染区特有的B级啮齿鼠,习性和弱点分别是什么?” 我脱口而出:“变异啮齿鼠喜欢栖息在地下洞穴中,昼伏夜出,对高频声波极其敏感,可用定向声波装置驱赶。” “告诉我S级浮空幽蝶的毒素扩散规律。” “浮空幽蝶毒素依附夜间水汽扩散,凌晨三点至五点扩散浓度达到峰值,无风环境下覆盖范围最广……” 总指挥官一连问了十几个问题,从污染物习性到环境应对,从急救知识到装备使用,覆盖面极广,角度刁钻。 我对答如流。 虽然我没有好的家世,但幸好还有一颗好用的脑子。 总指挥官沉吟片刻,最后拿起笔,在我的评分栏里写下了一个数字。 我踮起脚尖偷瞄了一眼,发现那是个大大的“9”。 中央军区的人嗫嚅着嘴唇,却没发出声音。 总指挥官把军帽重新戴上,目光扫向众人:“江野烬的实训表现,大家都亲眼所见。从后续的画面和现场痕迹来看,不存在任何作弊嫌疑。对于这个分数,你们有没有意见?” 冕第一个摇头。 治理署的人也跟着摇头。 最终成绩很快核算完毕,系统大屏上跳出了排名。 第一名:江野烬。 综合得分:96.7分。 分数出来的那刻,冕直接站了起来。 心口骤然被铺天盖地的温热欢喜填满,柔软得一塌糊涂。 他迫切地想要上前,想要抱住江野烬,对她说一句恭喜。 脚步刚刚迈出,前方突然传来一声清亮的: “江野烬!” 冕下意识抬眼。 只见本该老实呆在首都星的西泽竟然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地出现在了门口。他的衣服上还沾着长途奔波的风尘,却不管不顾,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江野烬跟前,一把搂住她的脖子。 “你太棒了!”那张总是烦人的嘴里不间断地吐露着爱语,“你是第一名!我就知道你一定能拿第一名!你知道我看见你浑身是血地靠在那只怪物旁边的时候,有多担心吗?我怕你永远回不来,永远兑现不了我们的承诺……” 江野烬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愣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冷静。 西泽不再抱着她蹦蹦跳跳,却没有松开手,反而顺势揽住了她的肩,以一种理所当然的姿态将她半圈着。 然后他抬起头,像是刚刚才发现冕的存在一样,露出一个虚伪浮夸的笑容。 “我来看望我的女朋友,你怎么也在这里?好巧。” 冕站在原地,看着西泽占据了那个他在污染区的夜里短暂拥有过、也本应属于他的位置。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冕皮笑肉不笑地说: “好巧。” 17. 第 17 章 西泽带着热气的体温不断透过衣料传来,我抱着他,眼睛却不受控制地往冕那个方向飘。 无他,对方的视线存在感实在太强了。 冕站在原地看着我们,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浓烈复杂的情绪,阴冷、偏执,盯得我后颈寒毛都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这两天我已经把冕这个阴货得罪得死死的了,他现在指不定在心里盘算着怎么搞我呢。 我得赶紧抱牢西泽的大腿。 我把脸埋进西泽颈窝里,声音闷闷地说:“对不起,吓到你了。不过说实话,其实我在被A级污染物追杀的时候,心里也很怕。但我怕的不是我会死,而是我见不到你最后一面。” 西泽手臂猛地收紧:“傻瓜!” 我再接再厉:“我那时候一直想着,一定要撑住,活着回来见你。只要能再见到你,所有的危险都不算什么。” 西泽鼻尖蹭过我的发顶,听起来心疼得不轻:“我知道,我全都知道。以后你不要再冒这种险了。”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在这短短几句对话后,冕的视线好像更冷了。 西泽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管不顾地牵住我的手,与我十指相扣:“所以,我们现在是在一起了对吗?你说实训后要给我答案,是我想的这个意思吗?” “江野烬!” 冕听不出喜怒的声音打断了我们之间的对话。 我不得不从西泽怀里退出来,转而面向他。 冕的视线从我脸上滑到西泽与我相扣的指尖上,又滑回来,停在我眼睛上。 “恭喜你。”他说,“实训第一,实至名归。” “谢谢。”我干巴巴地回。 西泽把下巴搁在我肩膀上,懒洋洋地冲冕道:“你怎么还在这里?评审应该结束了吧?” 冕不答反问:“你们现在是已经在一起了?” “嗯哼,这难道不明显吗?”西泽张扬地晃了晃我们交握的手。 冕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苍白的脸上勉强露出个笑:“借一步说话。” “好啊,正好我也有话想跟你说。”西泽很快地同意了,并对我说,“我跟他过去一会儿,马上回来。” 我的视线在两人脸上左右横挪。 干啥?有什么话是我这个F3准女朋友不能听的! 我看着两人消失在后方,感觉他们的态度看起来有些奇怪。 其实这两天冕的态度一直都挺奇怪。 在我脑中激烈琢磨着他们俩的时候,西泽和冕也在激烈地交锋。 冕在一处僻静的角落站定,转过身来,笃定道: “她不适合你。” 西泽愣了半秒,随即嗤笑一声:“哈?你说不适合就不适合?你以为你是谁?” “我是站在朋友的角度,才这么劝告你。”冕说,“就算是下周骁珩和倦尘他们回来,也一样不赞成你跟江野烬在一起。” “赞不赞成是你们的事,和不和她在一起是我的事。”西泽语气里带着倔劲儿,“你不知道吧?江野烬早就喜欢我了,只不过就是碍于该死的身份差距,才不跟我在一起。她这次参加实训,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为了证明她有向上爬、有跟我在一起的能力。” 冕感觉自己的指尖开始发麻。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必须得攥紧拳头,才能压住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腔的窒息感。 西泽还在洋洋得意地说:“她虽然来自第七环,但一点儿也没沾染上那些下等人的恶习。这个笨蛋明明没有任何背景,却敢在别人说我坏话的时候,勇敢地站出来维护我。” 是吗? 你确定江野烬这种处心积虑的女人不是故意接近你吗? 你真是一如既往的愚蠢,这么简简单单的招数都能上当。 冕怜悯地看着这个蠢货,有点想笑。 西泽说:“她从不嫌弃我学得慢,总是认认真真给我讲解知识点。她担心我宴会上饿肚子,甚至傻乎乎跑去食堂,给我买了饭团,让我路上带着。” 看吧,果然还是这种廉价的小手段。 除了食堂最便宜的饭团,她不会再为你多花一分钱了。 “她真的很特别,别看她成绩那么好,但其实真正的她嘴笨舌拙,只会翻来覆去地夸我可爱。” 夸你可爱,难道不是因为你没有别的优点了吗? 还有,为什么要一直跟我炫耀你和江野烬的事情?你能不能闭嘴? 冕的喉咙不知不觉泛上了一股腥甜。 他视线死死锁在西泽开合的嘴唇上,想象着自己拿着针,一针一线刺穿皮肉、严丝合缝地堵死喋喋不休的嘴,让他永远、永远再发不出那种沉浸在幸福里的、炫耀的、该死的笑声。 冕的指尖不受控制地痉挛着,仿佛真的捏住了那根并不存在的针:“你说了这么多,也不过是想证明你和她的性格很般配。可我不想看你一头栽进去,最后伤人伤己。你们两个在一起,你要对抗整个海因斯,她也要承受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 西泽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摇头晃脑:“冕,你真该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现在这副模样。你口口声声为我考虑,可从始至终眼睛都恨不得盯死在江野烬身上。你只是想让我自动退出,好给你让位罢了。” “什么意思?”冕也笑,“你觉得我喜欢那个第七环平民?” 他的唇角弯着,心底嗤笑连连。 笑死。 他有什么好嫉妒的呢? 那个把他摁在河里,害他高烧,让他只能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贴着她取暖的女人,他就算不弄死对方,也绝不可能跟斯德哥尔摩患者似的,腆着脸去喜欢她。 他是卡地亚家族的嫡子,怎么会和西泽这种蠢货一样自降格调、自甘堕落。 “冕。” 蠢而不自知的西泽正看着他,淡淡地说,“你以为我瞎吗?像你这种傲慢自大的家伙,就算头天晚上是发高烧失智,为什么第二天情况稍微好转了,还要死不要脸扒着江野烬不放?” 冕的呼吸停了一拍。 “承认吧,你就是觊觎我对象。”西泽上前一步,戳着他的胸膛警告道,“反正我把话放在这里,江野烬喜欢的是我,你最好收起你那点心思,不要再来打扰我们。” 说罢,他不再逗留,而是走向江野烬,自然而然地牵起她的手。 冕望着他们的背影,只觉得胸腔堵得难受,每一下呼吸都是那样急促又滞塞。 他想。 不公平。 这不公平。 江野烬折磨了他整整两天,他还在发着烧,凭什么看也不看他一眼,头也不回地跟西泽离开? 她把他当成了什么? 冕一遍遍复盘着江野烬的恶劣、江野烬的体温,在翻涌的嫉恨中,他无力再去细究自己对江野烬是什么感情。 爱与恨的边界被模糊,心口腾腾燃烧着混沌的燥热。 他感觉眼眶开始不受控制的发烫。 冕抬手狠狠抹了下眼角,竟然拭下湿润的液体来。 - 也不知道西泽和冕说了什么,反正不出片刻,他就像是斗胜的公鸡一般,雄赳赳气昂昂地踏着大步回来了。 “怎么这么开心?冕呢?”我随口问。 西泽牵住我的手,并且还不让我回头:“你管他干什么,你只要把注意力都放在我身上就可以了。”</ p>我哭笑不得:“啊,因为他是你的朋友,所以我才多问了一句。” “呵。”西泽不置可否,“我和他从小就不合,算不上什么朋友。更何况他差点害死了你——” 我纯良地看着他。 他手舞足蹈给我解释了一下第四区的弯弯绕绕,然后非常明显地开始夹带私货:“总之,这人就是个阴险狡猾的疯子,你可千万别被他那张人模狗样的脸骗了,他说的话一个字都别信。” 我配合地露出了吃惊、后怕、愤怒等一系列情绪:“我以为冕学长只是有些玩世不恭,没想到、没想到他竟然……” 西泽心满意足地搂着我安抚了好一会儿,把我送进运输艇上的医疗舱。 回程的途中,我在医疗舱里躺了几个小时,又被迫听西泽叽里咕噜说冕的坏话几小时。 终于回到宿舍,洛加掐着点打来了全息通话。 我觉得他实在有点可怕,活像是在西泽身上安装了无孔不入的眼睛。 西泽这么蠢,不可能跟他争家产,那他总是关注着西泽的一举一动干嘛? 洛加不知道我正在心里蛐蛐他,居高临下地扫视过来:“实训结束了,说说你和西泽的情况。” 我坐直身体,简略地对洛加汇报我们的恋爱进度。 “……所以回程后,他把我摁进医疗舱,处理了一下在污染区受的伤。” 趁洛加听得认真,我话锋一转,图穷匕见:“对了,说起污染区,我想您应该知道我差点死在里面的事情了吧?” 洛加轻轻挑起了眉。 我换上一副懂事又委屈的表情:“当然,这事儿也不能怪您。毕竟您给我的只是一个实训名额,谁能想到背后还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政治博弈呢?只能说是我运气不好,偏偏被卷进去了。” “这事是我疏忽。”洛加说,“我会补偿你。” 我心里一喜,嘴上客气道:“哎呀,我其实就是有点后怕,也没想要什么补偿……” “暑期有一个由合议国、诺瓦伦帝国和教国三个国家共同举办的研修班,”洛加打断我的客套,“授课讲师通常是联合科学院的院士,结业证书非常有含金量。合议国这边的推荐位,由四大家族共同垄断。” 垄断垄断垄断,你们权贵到底要垄断多少资源! 我愤愤不平地咒骂着。 洛加说:“海因斯家族的推荐位可以给你。” 我的怒气又像是被扎破的气球,倏地泄了个干净。 “真的吗?嘻嘻!” 洛加灰蓝色的眼睛盯着我。 意识到自己的喜悦太过明显,我赶紧干咳两声,收敛好情绪:“咳咳,推荐位的事情先不提。您也知道,我这次实训受了伤,而医疗费却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我一个穷学生,实在是……” 洛加额角跳起些青筋:“刚刚你不是还说西泽让你进医疗舱治疗了吗?!” “是这样,但……” 洛加不想跟我废话:“我会追加一笔医疗费补偿。” 我搓了搓手指,继续唉声叹气:“唉,其实钱还是小事。最让我担心的是,我这次得罪了卡地亚家族,万一哪天我走在路上,被冕直接套了麻袋可怎么办?” 洛加深吸了口气:“你在校期间,海因斯可以为你提供安全庇护。” 层层福利到手,我心里乐开了花,却还是不肯停下薅羊毛的脚步:“另外吧,您也知道,我跟西泽正式在一起了,平时约会什么的也得花点钱……” 洛加没听我说完。 全息影像“啪”一下熄灭了。 我遗憾地咂咂嘴。 这人真没耐心。 干嘛不让我把竹杠敲完! 18. 第 18 章 我睡了很长、很长的一觉。 所有在污染区里绷紧的神经终于松开,我神清气爽地睁眼时,发现时间已经跳转到了第二天下午一点。 我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慢慢把实训、冕、西泽、洛加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从脑子里过了一遍,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我不仅活下来了,而且还薅到了不少羊毛。 很好。 身上的伤口已经被医疗舱处理得七七八八,我舒舒服服地洗漱完,才注意到宿舍门边的地面上放着一个盒子。 盒子方方正正,用丝带扎了个蝴蝶结的形状,正中央放着张小小的卡片,上面只写了五个字: “实训第一贺礼。” 我有些纳闷。 我在学校里认识的人不多,洛加、西泽都给过我实打实的好处,想来想去,也猜不到是谁还特意备了贺礼。 琢磨半晌无果,我干脆走过去,三两下拆开礼盒。 里面躺着一块灰扑扑的石头。 这块石头大概半个拳头大小,表面粗糙得像刚从工地废料堆里捡来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 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谁啊?考核第一就给块破石头?这也太寒碜了吧! 难道是冕故意送来恶心我的? 越想越气,我抬脚就把那块石头踢了出去。 石头骨碌碌滚到墙角,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在我气冲冲转身的时候,终端突然震动了一下。 我点开,发现是陌生账号发来的消息。 【醒了?】 【应该看见我和白麟送的礼物了吧?】 原来是你俩送的破石头啊!!! 我面无表情地地叉掉了消息。 对面的人锲而不舍,又问:【怎么不说话?是不喜欢吗?那你喜欢什么样的礼物?】 很快,白麟也发来一条:【既然你不喜欢墨陨,下次我们挑个成色更好看的原石送你。】 我关闭终端的手一顿。 墨、墨什么来着? 该不会是那个产量极低、极难开采,一小块能买下半条商业街的稀有矿石吧! 我连滚带爬地冲到墙角,捡起那块石头反复检查。 还好还好,上面没有新的裂纹。 我怒气冲冲点开与黑麟的聊天框:【下次不要那么多废话,早点告诉我它是墨陨!】 你看这事儿闹的! 黑麟:【……?】 下午两点,首都星阳光正好,暖而不烈。 我换了身轻便的衣服下楼,远远就看见西泽站在树荫下。 少爷正在百无聊赖地拿手指捻着树叶,头发应该被特意打理过,金色的发丝蓬松又柔软,风吹起时,他微微眯起眼睛,漂亮得像刚从杂志封面上走出来。 我发现这些有钱人的孩子没有一个是长得丑的。 既而我很快反应过来,除了基因编辑技术的原因外,有钱人找配偶的时候,肯定都是挑容貌最出众的。久而久之,代代遗传,生下来的孩子可不就继承了父母的美貌基因。 唉,虽然我没有有钱人的钱,但我发现我跟他们还是有共同点的。 至少我找对象的时候,也都是找好看的谈。 西泽一看到我,那双蓝色的眼睛一亮,嘴角立刻弯了起来。 “等多久了?”我走到他面前。 “没多久。”他自然地伸出手来牵我,“也就几分钟吧。” 我看向他的背后:“今天没有保镖跟着你?” “嗯哼。”西泽骄傲地说,“我想办法把他们都甩掉了。” 我笑了笑,跟他牵着手慢慢往外走。 我们约会的地方在一家规模很大的游乐场,为了避免被海因斯家族的人发现端倪,西泽甚至没敢叫车,我们挤着空轨到达了目的地。 进了游乐场之后,西泽明显放松了不少。 他整理着身上的衣服,不太高兴地说:“烦死了,谈个恋爱还要偷偷摸摸的。而且这个点的空轨也太挤了,人多又吵,还老是有人往我这边蹭,我这身新衣服都被蹭皱了。” “人家那不是实在没地方站了嘛。”我捏了捏他的手,安慰道,“别说这衣服质量很好,一点儿没皱,就算皱了,穿在你身上也好看。你穿什么都好看。” 西泽瞥了我一眼,被夸得有点想笑:“你就会说好听的。” 顿了顿,他又问:“我今天很好看吗?” 我像个从没谈过恋爱的老实人,红着脸道:“嗯。” 西泽转了转眼珠,说:“那你有没有发现,我身上还换了个味道?” 其实我早就发现了,他身上的确有一股淡淡的香气,跟之前惯用的那种厚重的香调不同,是一种更柔和、更甜腻的气味,像是某种果香的尾韵。 但我却摇摇头:“没太注意。” “笨。”西泽笑着骂了我一句,微微侧过头,主动把白皙的脖颈凑到我面前,“要凑近了闻才行。” 他今天穿的内搭领口本来就松,这么一侧,从耳后到锁骨的那一片皮肤就完全露了出来。 近距离之下,几乎能看见上面细小的绒毛。 “闻到了吗?”他压低声音说,“这款香水叫‘晨雾’,是一个小众调香师的作品,据说里面加了某种深海藻类的提取物,会让人有想要靠近、想要亲吻的冲动。” 他蔚蓝色的眼睛近在咫尺地望着我,睫毛几乎要扫到我的脸颊。 不得了,这家伙竟然也会蛊人了。 西泽今天明显有备而来,从穿搭到香水到台词,就是准备诱惑我。 而我根本经不起美色的诱惑! 我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让他一个人唱独角戏。 我把手搭在西泽的肩膀上,正准备亲上去—— “哇啊啊啊!” 几个小孩忽然从旁边的鬼屋里吱哇乱叫地冲出来,你推我我推你,呼啦啦从我们身边跑过去。 其中一个小孩还撞到了我身上。 西泽的脸当场就黑了。 “该死的小屁孩!!!” 他一声大吼,瞬间恢复跋扈的本性,准备揪住那个小孩算账。 我赶紧拉住他的手,生怕他二话不说把人揍成猪头:“算了算了,西泽,我没事。” “他们——” “别生气。”我踮起脚,伸手捏了捏他的耳垂,“那个鬼屋好像挺有意思的样子,我们也进去看看?” 西泽抬眼看向黑漆漆的鬼屋入口,犹豫了半秒,最终还是抵不过想和我亲近的心思,乖乖被我牵着走。 我们在售票窗口买了票,在西泽付钱的间隙,我忽然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头。 人来人往的游乐场上,到处都是笑着闹着的游客,并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 “怎么了?”西泽纳闷地问。 “……没什么。”我收回目光,把方才感觉到的那一点异样压回心底,“走吧。” 进入鬼屋的瞬间,光线骤然暗了下去,只剩脚下几盏幽绿色的地灯在雾气里明明灭灭。 首都星的鬼屋可不像第七环那样粗制滥造,墙壁上的全息投影时不时会有腐烂的脸庞突然凑近,地面偶尔还会有突然冒出的模拟触手,冰冷冷缠住脚踝。 鬼屋的通道设计得极窄,只容一人通过,西泽整个人都快贴在我身上了,却还是装出一副硬气的样子,愣是一声没吭。 拐过第二个弯的时候,通道里忽然涌出一阵浓雾,能见度骤降到几乎为零。 就在这时候,一只手握住了我的右手。 我以为西泽是被浓雾吓着了,随口安抚道:“别怕,这些都是假的道具特效,我牵着你呢。” 身侧的人影没有出声,只是更紧地扣着我的手。 我心头微怔,刚察觉到不对劲,黑暗中传来了西泽熟悉的声音:“江野烬?你在哪里?我们好像到了一个迷宫。” 他的声音闷闷 的,带着回音,听起来离我至少有几米远。 我感觉我浑身的汗毛都炸起来了。 如果西泽在我背后,那我手里牵着的这个人,是谁? “呵。” 身旁那人似乎察觉出我的害怕,低低地笑了一声。 极致的恐惧之下,人原来是真的能够失声。 我嗓子活像是被哽住了一样,无法尖叫,也无法求救,僵硬地被那人牵着往前走出十来米。 黑暗剥夺了人的视觉,但也能放大其他感官。 我闻出那人身上淡淡的血腥味,还有衣料上的熏香。 这味道有点熟悉,我好像不久前刚闻过。 大脑紧急开动,终于在我所认识的人当中,搜寻到了对应的人名:“冕?” 不要啊! 我的好日子还没过上两天,不要这么快来找我报仇啊! 我欲哭无泪地问:“你为什么在这里?” “很不想看见我吗?”冕的声线在浓雾里有种阴冷冷的质感,“不过很可惜,你和西泽约会的这家游乐场,是卡地亚名下的产业。” 我真是靠了,去个游乐场都能被逮住,这世界能不能给我留点隐私! 好在冕看起来没有要伤害我的意思,只是死死攥着我的手,带我在迷宫七扭八绕,把西泽甩得更远。 他身上的血腥味丝丝缕缕钻入我的鼻尖,我忽然觉得不对。 四大家族坐拥合议国最尖端的医疗技术,我在污染区受的伤比他更严重,都已经被医疗舱治好了,他没道理现在还伤着。 我从他的桎梏里抽出手,试探性地朝他手腕上摸了一把。 他在污染区受的伤不仅没有愈合,反而撕开了更大的口子。边缘翻卷着,流出的血液黏黏腻腻,沾了我一手。 刹那间,有什么荒谬的想法涌入我的脑海。 “冕。”我问,“为什么不治疗伤口?” 冕保持着沉默。 我却笑了:“你想复刻一遍我带给你的疼痛,对吗?既然急匆匆地过来找我,是因为你发现你自/残没有用吗?” 他还是不说话。 “好可怜。”我慢吞吞地说,“你想感知这个世界,试过那么多方法,结果能带给你强烈情绪冲击的,竟然是我这个差点被你弄死的下四环平民。” 我要笑死了。 没想到短短几天的实训还有意外收获。 冕这个没有痛觉的怪物,竟然对我产生了病态的情绪依赖。 我还没暗爽完呢,冕整个人突然压到我面前,呼吸又急又烫地扑在我脸侧。 “我会补偿你。” 他慌乱急切地说:“钱、卡地亚家族的推荐信、上三环任意地方的居住权,我会补偿你。” 卧槽,我感觉他对我的感情,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复杂浓烈一点。 我张了张嘴,刚要开口,不远处传来西泽焦急的声音:“江野烬!你到底在哪里?!” 我浑身一激灵,用力推了推身上的人。 冕看起来有些不情不愿,直到我冷冷地抓着他的头发,对他说了句“听话”,他才一寸寸退回浓雾里。 几乎是同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匆匆逼近。 下一秒,温热的躯体猛地扑了过来,牢牢抱着我。 “江野烬,你为什么躲在这里不出声?” 我拍了拍他的背:“对不起,我想跟你开个小小的玩笑,吓到你了吗?” “你好幼稚!这个玩笑一点儿也不好笑!”西泽委屈地说。 “我的错我的错。”我捏捏他的手,“别生气了,嗯?” 他气鼓鼓地瞪了我两秒,然后忽然扑上来,细细密密的吻落在我的脸颊上,像是在确认我安然无恙。 我僵硬地杵在原地,隔着层层浓雾,与隐没在暗处的冕对视。 他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就那样冷冷地看着我们亲昵。 这场景未免太过刺激了点。 19. 第 19 章 为什么? 为什么要让我碰上这种我和F3接吻,F4在暗中盯着的诡异场景? 虽然这在文字描写里听起来很带感,但现实中的我头皮发麻。 “怎么了?”西泽察觉到我的僵硬,退开一点,疑惑地看着我。 “没事。”我飞快地拉住他的手,往出口方向走去,“这鬼屋太吓人了,我们还是出去吧。” 要是暗处的冕被西泽看见,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西泽不开心地嘟嘟嚷嚷:“明明是你先吓我的,怎么搞得像是我吓你一样……” 他下意识想回头辨识道路,我吓得两只手一左一右,“噼啪”捧住他的脸颊。 “江野烬,你又干嘛?”西泽噘着嘴问。 我在他的唇上嘬了一口,深情地说:“你只要牵着我就好,找路的事情让我来。” 幸好西泽像是被这一口嘬掉了神志,乖乖地黏在我身边:“好啊,那你这回可别走散了。” 我带着他七拐八绕,远远将冕甩在后边。走出鬼屋的瞬间,阳光劈头盖脸地晒下来,总算蒸干了我后背的冷汗。 我眯着眼,回头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入口。 也许刚才的那一幕刺伤了对方的自尊心,冕并没有选择跟上来。 接下来的时间,我们又去玩了零重力蹦极、摩天轮、太空模拟电梯。逛到中心花海时,一名佩戴工牌的游乐场工作人员快步走了过来: “您好,请问是江野烬江小姐吗?” 我一愣:“是我。” 工作人员的笑容顿时深了几分,手里拿出一个盒子:“恭喜您江小姐,您是我们游乐场今天的第999位入园游客,获得了我们特别准备的幸运礼品!” 以我的非酋体质,我并不觉得我能是什么幸运游客。 而西泽显然也有同感:“我怎么没在网上刷到过你们游乐场还有这种活动?” 工作人员的眼神飘忽了一下:“啊,因、因为是新推出的隐藏活动嘛,没有特意宣传,就为了给客人一个惊喜。” 他忙不迭把盒子塞进我手里,我打开,发现里面放置着一块心形巧克力,还有一朵鲜艳欲滴的红玫瑰。 西泽的神色更加狐疑:“送客人巧克力和玫瑰?做这个活动的策划脑子被驴踢了,你们觉得这合适吗?” 工作人员冷汗狂冒,乱七八糟地解释了一堆。 我不免也跟着开始后背冒汗。 这家游乐场在卡地亚的名下,授意工作人员过来送东西的人是谁,还用得着想吗! 冕根本就没有走,他在不动声色地窥探着我和西泽的相处,并用这种隐晦的方式,强行挤进我们的约会里。 神经病啊!! 我差点儿破口大骂,为招惹上这个麻烦感到头大。 另一边,首都星第三军港。 礼炮声隆隆作响,舰队列成庄严的楔形阵,整整齐齐在天际划过。 这是合议国每逢选举年必办的盛事,舰队阅兵典礼。 此刻,观礼台上熙熙攘攘,挤满了大小官员与贵族子弟。在层叠的银灰色舰影当中,总有人把视线投向看台另一侧那几道年轻挺拔的身影。 洛加站在海因斯家族的席位上,目光漫不经心地落在舰队方阵上。 与他相隔几个席位的位置上,季骁珩和沈倦尘正并肩站着。 季骁珩似乎刚从某个会议中临时抽调出来,身上还穿着墨蓝色的军区制服,他梳着背头,腰带系的一丝不苟,薄唇冷淡地抿着。 沈倦尘的气质与他截然相反。他一身素白的正装,整个人站在那里,便仿佛自带一股温润从容的气场。 三个人虽然分属不同的家族席位,但身份相当,容貌出众,自然成为了媒体与镜头钟爱的焦点。 视线相接,沈倦尘先温柔地开了口:“洛加。” 洛加淡淡地颔首示意:“好久不见,没想到能在阅兵式上看到你们两个。” 季骁珩点头:“军区那边一堆事要忙,我都有小半年没回过学校了。” 沈倦尘便跟着笑:“彼此彼此。家族那边一堆烂摊子要收拾,我也抽不开身。” 三人寒暄了几句,默契地绕开了有关选举、政坛之类的敏感话题,把谈话的重点落在日常琐事上。 “冕今天怎么没来?”季骁珩随口问了一句,“他不是最爱凑这种热闹么。” 洛加耸耸肩:“他跟西泽一直不怎么对付,所以我也不太清楚呢。” 沈倦尘轻轻笑了一声:“我听说,西泽好像谈恋爱了?” “哦?”季骁珩随口问,“跟谁?” 洛加简略地说:“一个来自下四环的新生。” 季骁珩终于勉强提起些兴趣:“那家伙一向眼高于顶,竟然能跟下四环的人谈恋爱?” “来自哪里无所谓,只要他喜欢就好。”洛加道。 他不想在这个话题上深聊,转而询问二人:“你们什么时候回学校?” 沈倦尘想了想:“明天。” 洛加略感意外:“这么快?我以为你们起码等到选举结束再回去。” “本来是没这么快的。”沈倦尘温温柔柔地说,“但有些谣言需要回去处理。” “什么谣言?” “说我和季骁珩不返校的原因,是爱一个女生爱得无法自拔,大打出手,双双挂彩,所以才暂时没露面。” 洛加的表情在震惊和想笑之间反复横跳:“这……这还真是令人震撼的谣言。不过你们竟然会在乎这种无稽之谈吗?” 季骁珩道:“我是不在乎,但倦尘不喜欢随便跟人扯上关系。” 洛加开玩笑:“哪怕是谣言也不行?” “你不知道吗,他心里早就有人了,怕人家到时候误会,恨不得给自己立贞洁牌坊,为对方守身如玉呢。” “还有这样的事?”洛加禁不住失笑,“你们年轻一辈的真有意思。” 沈倦尘弯了下唇:“说来也巧,她也是下四环的人。” 对于沈倦尘认识下四环的人,洛加倒是并没多少意外。 前些年沈家内部爆发过一场夺位风波,沈倦尘的父母遭人算计,意外亡故,沈倦尘也被流放到了第七环。 所有人都以为他就此一蹶不振,再无翻盘机会。谁能想到,短短两年时间,他硬生生杀回权力中心,整顿收拢势力,如今已经隐隐有成为沈家下一代话事人的趋势。 季骁珩显然不大喜欢好友的那位白月光,提到对方,连话都不自觉变多了:“怎么一个两个都喜欢找比自己低等的平民。”</p >“骁珩。”沈倦尘柔声道。 季骁珩不再说话,但蹙起的眉头充分表达了他的不认同。 恰在这时,数千架战机驶过头顶,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引擎的尾焰释放出彩色烟轨,在空中频出绚烂的图案,宣告典礼进入尾声。 全场起立鼓掌,洛加也在闭幕辞中起身。他看了一眼终端,上面还有三个未接来电和两条未读消息,都是需要他亲自处理的事务。 “我还有事,先走了。”他对季骁珩和沈倦尘说。 季骁珩点了点头,沈倦尘温声道:“下次见。” 洛加离开后不久,季骁珩和沈倦尘也并肩走下观礼台,被副官恭恭敬敬请上了车。 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两人各自处理了一下消息。片刻后,季骁珩想起了什么:“你那位二叔,最近还安分吗?” “表面上是安分的。”沈倦尘说,“不过我这次回去,他旁敲侧击问了好几回选举的意向。” “他还不死心?”季骁珩语气轻慢寡淡,“当年你被流放到第七环的时候他没把你弄死,现在你回来了,他就更没机会了。” “是啊,错过了最好的时机,就只能眼睁睁看着我一步步站稳脚跟……” 沈倦尘说到一半,话音戛然而止。 季骁珩扭头看他:“怎么了?” 沈倦尘没有立刻回答。 他直勾勾盯着窗外,神情出现了片刻恍惚。 季骁珩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看到了赫维斯公学的大门,以及三三两两路过的学生。 “倦尘?” 沈倦尘猛地回过神来,眼底闪过淡淡的失落:“没什么,看错了。” - 我闷头一股作气地冲进校门,狂拍胸口。 好不容易甩脱了恋恋不舍的西泽,在门口又撞见个跟前男友有七八分肖似的面庞。 哪怕对方的侧脸只是模糊地一闪而过,也足够我感到心惊肉跳。 这跟大白天活见鬼有什么区别? 一直跑到胸口没了氧气,我才惊魂未定地停下,飞快地转动大脑。 虽然不知道前男友一号如今在哪发财,反正绝不可能坐着豪车,逼格拉满地出现在赫维斯公学校园内。 悬起的心落回原处,我刚要抬腿回宿舍,终端又震了起来。 不会又是西泽这厮吧? 刚刚一堆话在校门口还没讲完吗! 爹的谈个恋爱跟养大型犬似的,走哪儿跟哪儿,分开的时候还得哄半天。 我愤怒地掏出终端,发现上边是学生会干事发来的消息: 【江野烬同学你好,议员尤金·劳埃德先生将于明天上午莅临我校进行访问演讲。现拟邀请你作为优秀学生代表之一,负责引导入场及献花环节。请于明早九点前到礼堂二楼集合,本次任务计入学分加分,另发放劳务补贴。收到请回复。】 劳务补贴四个字,一下子温暖了我的心灵,放飞了我的心情,映亮了我的双眼。 我咧着嘴回复收到,边哼歌边大跨步往前。 要我说还得是赫维斯这种不差钱的学校大方,献个花竟然还能有补贴! 虽然今天的约会略有些跌宕起伏,但抛开糟心事来讲,嗯,今天勉强算是愉快的一天! 20. 第 20 章 第二天早晨,我发现我还是高兴得太早了。 九点不到,我就被学生会干事拎到礼堂二楼,往脖子上套了条红底金字的绶带,上书“优秀学生代表”六个大字。 土得我差点儿用脚趾把鞋底给抠穿。 没来得及吐槽些什么,紧接着我就被安排去大门口站桩,负责对每一位入场的来宾微笑致意,重复着“这边请”“欢迎莅临”,一遍又一遍。 来往的宾客络绎不绝,大都是些贵族政要,每个人路过我身边时,都端着那种礼貌而疏离的微笑,目光掠过我时,活像在看会呼吸的装饰品。 啧,装什么装! 你们到底是来听演讲的,还是来登基的! 正当我腹诽得起劲时,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哟,江同学,这身打扮挺精神啊。” 我扭头一看,一头张扬的绿毛闯进了我的视线。 对方双手插兜,歪着脑袋上下打量我:“今天改行当门童了?” “你谁?” 对方笑容一僵:“我们在新生欢迎会上见过的,你忘了?” 我诚实地摇摇头:“抱歉,没什么印象了。” 绿毛身边的朋友们开始嘻嘻哈哈嘲笑起他来。 绿毛挫败地咬了咬牙:“我叫瑞恩·肯德里克,家里是做娱乐行业的,记住了?” 我敷衍地点点头:“记住了。”绿毛。 绿毛看起来挺心满意足,拍了拍我的肩就溜溜达达地走了。 他身后那几个朋友跟上去的时候,还在回头冲我挤眉弄眼,其中一个还比了个“再见,迎宾小姐”的口型。 ……有病吧这群人。 我对着他们的背影翻了个白眼,身后忽然又传来脚步声。 回头一看,冕不知什么时候到了,笑意盎然地站在后方看我。 “早上好,野烬。” 我保持微笑:“学长早上好,学长里边请。” 冕却没有往里走的自觉,弯着唇说:“昨天那朵玫瑰,还喜欢吗?” 我看着他身后支着耳朵偷听的一干随行人员,感觉脸上的笑容马上就要裂开了。 ……大庭广众之下,能不能别搞得跟我有一腿似的? 脏话涌到嘴边,眼前出现了西泽和洛加的身影。 这次来赫维斯演讲的议员是海因斯扶持的代言人,对于洛加出现在这里,我倒没有多少意外。 趁着兄弟俩还没注意到我,我赶紧将冕往里推:“时间不早了,学长赶紧进去吧。” 冕也注意到了正从车上下来的西泽,脚下纹丝不动:“学妹,你这样显得我们好像在偷情。” 我服了,我真的服了这一窝一窝的神经病。 我攥住冕的胳膊,表面做出“请”的恭敬手势,暗地里却虎口施力,猛地一掐。 冕虽然没有痛觉,但不代表对刺激没有反应。 他眼中起了层迷蒙的水光,抿着唇瞧了我一眼,总算愿意带人离开。 我赶紧站直身体,和不远处的西泽对上视线。 他一瞧见我,眼睛一亮,扬起大大的笑容朝我跑来:“野烬!” 到了我跟前,他撇撇嘴,直言不讳道:“这绶带谁给你戴的?也太丑了吧!” 洛加跟在后面,无奈提醒:“西泽,今天有媒体,你们得低调一点儿。” 西泽根本不理会,伸手就想帮我解绶带:“不行,我看着难受,我给你摘了——” “别!”我一把抓住他的爪子,“这是学校安排的任务!有学分加的!” 西泽满脸不高兴:“那你还要站多久?我陪你站。” 那还得了? 你在这跟我搭两句话就够醒目的了,跟我站一块儿,我不得被当个猴子围观! 我赶紧说:“今天太阳很晒,你进去坐着就行,别跟我一块儿受苦了。” 洛加视线掠过我,拽着弟弟的衣领把他往会场拖:“走吧,尤金?劳埃德议员已经在里面等我们了。” 西泽被拖走前,还不忘回头喊:“结束了等我一起吃饭!” 我微笑着点头,心里长长松口气。 总算又送走一对。 还没来得及歇会儿,人群里又冒出两颗脑袋。 “江野烬!” 有完没完!这次又是谁? 黑麟和白麟并肩朝我走来,黑麟上上下下把我打量了一遍,啧啧两声:“红底金字,你今天这身行头够喜庆啊。” 白麟接话:“绶带很衬你。” 我:“……谢谢。”从哪看出来衬我。 黑麟:“在这里当了多久的站桩了?” 白麟:“要不要我们帮你安排到内场去?” 我:“……没多久,不用。” 黑麟:“真不用吗?只要叫声哥哥,我们一句话就能帮你搞定。” 我还是摇头。 与其调到内场被他们骚扰,还不如老老实实站完岗混学分呢。 黑麟见我坚持,不无遗憾地叹口气:“行吧,不勉强你。”他装模作样地环顾四周,忽然话锋一转,“对了,学校太大,我们怕找不到会场的位置,学妹方便带个路吗?” 我皮笑肉不笑:“二位在学校呆的时间比我还长,还怕找不到会场吗?” 白麟面不改色:“我们方向感不好。” 我盯着他俩看了一会儿,露出个笑:“行,二位请跟我来。” 两人对视一眼,悠然地跟在我身后。 我领着他们绕过人流,来到一扇不起眼的侧门前。推开门,面前赫然是一个个干净宽敞的厕所隔间。 我笑容端庄,语气真诚地说:“到了,这是您二位的专属贵宾席。” 黑麟咬了咬唇,终究没忍住笑出声:“谢谢指路。” 我友善地挥挥手:“不客气,祝二位观礼愉快。” 好不容易熬到宾客入场完毕,我终于能靠在柱子旁边喘口气。 幸好学校在打钱这方面足够痛快,演讲还没结束,我的终端就收到了1000星铢的入账。 这笔钱抚慰了我疲惫的灵魂,我触摸着虚无的数字,却感受到了实体的快乐。 正咧嘴“嘿嘿嘿”傻笑着,一名学生会干事又小跑着过来了。 “江同学,劳埃德议员的助理刚才来电话,说有份文件落在酒店了,急需送到会场来。你看你能不能帮忙跑一趟?” 我忍不住抗议:“……为什么是我?” 干事一脸为难:“其他人都在忙着维持秩序,实在是抽不出人手。” 看在热乎的一千星铢的面子上,我深吸了口气:“地址给我。” 干事如释重负地把一张纸条塞进我手里,千恩万谢地跑了。 我低头一看纸条上的地址,翡翠湾庄园酒店。 这地方我知道,离赫维斯公学隔湖相望,仅距离不到两公里。 顺着学校侧门走出去,大约十几分钟就看到了酒店的轮廓。 与其说是酒店,不如说是有钱人的豪华度假区。高大的拱门两旁立着规整的玉质雕像,宛如天鹅绒般的草坪一望无际地铺展着,环形喷泉中喷出层层起落的水花。 我只看了一眼,就开始在心里骂骂咧咧。 尤金·劳埃德议员,你在演讲台上大谈特谈“平民福祉”“清明廉洁”,结果自己住的地方倒是纸醉金迷? 真是嘴上全是主义,心里全是生意。 我将再也不相信政 客嘴里的每一个字。 我收回目光,正准备按门铃,心里却忽然闪过一丝疑虑。 等等。 为什么是我来跑这一趟? 这么高端的庄园酒店,安保、侍从、助理一应俱全,就算文件落了,随便找个人跑一趟就行。 喊我一个没车没代步工具的学生取文件,这合理吗? 我慢慢放下手,后背泛起一层凉意。 正要掉头就走,后背突然多出了一只手。 “这位同学,都到门口了,怎么不进去呢?” 几个我并不熟悉的陌生面孔站在我身后,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抱歉,我走错路了。”我低着头,准备从他们旁边绕过去。 可对方并没有轻易放我走的意思,肩上那只手猛地施力,把我调转了一个方向。 我徒劳地大喊着“你们这是犯法的!”“你们知道我男朋友是谁吗?”等各种台词,被半强迫式地弄进了庄园。 等到了湖边空地,我认出了好几张熟悉的脸庞。 我欲哭无泪,呵呵,下四环的老乡们,又见面了。 眼见无法逃脱,我放弃挣扎,走到那帮同学跟前,询问道:“你们在这儿干什么?” “你不知道吗?”有人好心回答,“今天是F1和F2返校的日子,为了庆祝他们回来,一些人组了局,邀请我们充当陪玩气氛组。” 什么陪玩气氛组,那不就是被他们玩么! 我见他们不像是被强迫的,不由问:“你们都不准备逃跑吗?” “为什么要逃跑?我们都是自愿过来的。” “自愿?” “对,陪玩一天能拿到好多钱呢。组织者说了,表现好的话,还能给实习的推荐名额。” 我环视周围,看到其余人纷纷点头。 不儿,为什么大家都有钱拿,就我是被骗过来的? 组织者对我是有什么意见吗! 我纠结,我愤懑,我百思不得解。 就在我愤愤不平的时候,一道机械的电子音在周边响起。 “各位,欢迎来到今天的‘猎杀游戏’!” “下面由我来简单介绍一下规则。受邀参与游戏的诸位下四环同学,将被视为‘囚徒’。游戏开始时,扮演‘猎人’的参与者将对囚徒方进行狩猎。” “他们手里的枪填充了特色的颜料子弹,只要囚徒的衣服沾上颜料,则视为淘汰。游戏时间一共三十分钟。倒计时结束后,若仍有至少一位囚徒存活,则囚徒方获胜。反之,则猎人方胜。获胜方的每位参与者,都将获得一笔丰厚的奖金。” 介绍到最后,那个声音贱贱地说:“友情提醒——虽然子弹不致命,但上面带着电流,打到身上的滋味也许不那么好受。” 我转头看向另一边。 为了区分囚徒与猎人,那些勋贵子弟们还特意戴上了狰狞的面具,仿佛感受到我的目光,有人冲我晃了晃手里的枪。 不远处的酒店露台上,还有两位没参与游戏的玩家,正居高临下地端着酒杯,睥睨着下方的一切。 由于对方站在高处,我没能看清他们的脸,但这不妨碍我默默咬牙不爽。 这两位应该就是F1和F2吧? 妈的,最烦装逼的人。 再回神时,电子音已经开始兴奋地下达最终指令:“看来猎人玩家已经就位,囚徒们将有十分钟的时间用来躲藏或逃跑。那么现在,游戏开始!” 我崩溃了。 不是,怎么二话不说就开始了,你们还没把玩游戏的钱结给我呢。 不对,这不是重点。 我根本不想玩这个游戏好吗!我现在对“游戏”两个字过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