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先婚后爱]》 1. Chapter 1 从北区雪道上来时,天色已经变了。巡逻车在雪道尽头停稳,许迦南拎着单板下车,还没站稳,有冰凉的东西落到鼻尖。 她抬头看了眼黯下的天幕。 雪絮正纷纷扬扬落下。 十一月底的雪场,天气变化无常,她淡淡扫了一眼,擦掉脸上的雪水,跟巡逻车的同事道了谢,准备往前方的大厅走去。 没走几步,余光瞥见有人从里头出来,抬起头,经理Nowa正站在台阶上笑看着她。 “总算上来了,累坏了吧?” “没有。”许迦南停步笑笑,“游客已经送走了。” 今天下午,有游客执意去北区雪道,那边虽不属于无人管控的野雪区,但坡度、落差都远大于常规雪道,雪场专职摄影师都不想跟。 无奈之下,Nowa只好临时联系许迦南。 “没问题。” 今天本没有她的排班,但刚下课的她还是轻描淡写地应下,立刻打车赶来了雪场。 “腿没事吧?” Nowa将视线从她的脸滑到脚踝处,刚刚见她走路很慢,像是腿受了伤。 许迦南不以为意,“旧伤,不碍事的。” Nowa看了她一眼,漂亮的脸蛋有些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没事肯定是假的。但她知道这姑娘的脾气,问了也不会说实话,心疼地叹口气,没再多嘴。 “今天李昂生日,他请雪场所有人吃饭。”Nowa挽住她胳膊,“正好,你跟我一块去。” “经理,我就不去了吧。”许迦南缓缓把手抽出,“我…论文还没写完呢。” 到底是真写论文,还是根本不想去,Nowa几乎一眼就看穿。许迦南在雪场兼职滑雪摄影师这么久,向来独来独往,几乎从不参加任何活动。 没拆穿她的借口,Nowa回办公室拿了一瓶止疼喷雾给她,拍拍她的肩膀。 “还是学业重要,去吧。” 脱下滑雪服,许迦南蹲在更衣室的长凳边,卷起裤腿,脚踝处红肿一片,但根据她的经验,应该没有伤到骨头。 懒得处理,她正要放下裤腿,目光扫过经理给的那瓶喷雾,犹豫了下,还是拿过来喷了两下。 换好衣服,许迦南背着电脑,去了山顶的咖啡厅。 Cloud咖啡厅是整个雪场她最喜欢的一家,通体落地玻璃,晚上灯亮起时,像雪场上一座被点燃的橙色玻璃盒子,让她觉得很温暖。 点了杯美式,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拿出了电脑。她其实没骗经理,不想去聚会是真的,但赶作业也是真的。 她这学期选修了一门叫《BeingHuman》的课程,从人类起源谈起,课本身很有意思,但小组作业让人有些头疼,她负责开篇和整体的统筹,任务不轻。 戴上耳机,许迦南打开文档,刚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玻璃门就被人推了开,带进刺骨寒风。 推开的门没立刻被关上,冷风一阵接着一阵。 坐在风口的她下意识皱了眉,偏头看去,是一群滑雪爱好者,人太多,都堵在门口了。 正要收回视线,忽然顿住。 在那群人之后,她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东方面孔的男人。 他个子很高,一身黑色长款大衣,头发是顺的,刘海长得快遮住眉眼,高挺的鼻梁上还架着一副墨镜。 是他。 许迦南握着咖啡杯的手顿了下。 他怎么来这里了? 两人上周在国内分开后,她回赫尔辛基读书,他去美国出差。她没听他提过会来芬兰的事。 盯着刚进门的祁深,许迦南愣怔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是否该打个招呼。 犹豫间,对方环视室内,视线也恰好落在她这里。 蜷了蜷指尖,她正要抬手。 祁深的目光从她身上一扫而过,侧过身,走向了靠里的一桌。 这样也好,省得她费心琢磨该怎么跟他相处的问题。 不再多想,许迦南收回视线,重新面向屏幕。 敲下最后一个字符,她摘下耳机,看了眼时间,五点了。从咖啡厅望出去,天已黑透,远处的雪道在幽蓝路灯下,像一座悬浮的岛屿。 她揉了揉酸胀的脖颈,端起咖啡,下意识往斜前方的某桌瞥了眼。 他竟还没走。 没有多看,许迦南收回视线,将作业发到教授邮箱,收好包,去了点单台。 天气冷了,她晚上不想再出门,冰箱里也空了,正好打包点东西带回去。 点了杯热饮、奶油可丽饼和一份炸鸡块,许迦南退到一旁,打开手机里的数独游戏等着。 她低着头,指尖在屏幕上点着,耳边却传来点单台附近那桌的对话声。 “对了祁总,你们Apex车队今年斯帕赢了?” 一个年轻的声音淡淡“嗯”了声。 “不知道Apex明年是怎么安排的?我听说要换新规了。” “是的,混动比例调了,轮胎也换了,这赛季的数据只能当参考,明年是全新的东西。” 对方“啧”了一声:“那你觉得明年难跑?” “难不难跑,看谁在跑。” 对方似乎被堵了下,讪笑一声:“你当时怎么想到投Apex的?” “车快,人稳。”他顿了下,“正好我也喜欢。” “说起来,你这投资眼光是真好。当年在美国读硕士的时候就已经赚不少了吧?搞那什么算法交易。” “运气罢了。” “运气?运气再好,也得有本事抓住才行。我们这些人还在摸爬滚打的时候,你倒是先把别人一辈子的钱都赚到了。” 那人似是轻笑一声,没有接话。 “话说回来,祁总你难得休息,怎么想到跑这又冷又无聊的城市来?” 年轻男人的嗓音里有种不太上心的散漫,“有陈总在,不至于无聊。” 对方也跟着笑了,顺势道:“过两天有个邮轮派对,祁总一同过来玩玩?” “陈总的好意我心领了。”男人声音稍顿,“邮轮派对就算了,我太太不喜欢那种嘈杂的地方,就不去了。” 许迦南的手在屏幕上顿住,拇指停在数字键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 “小姐,您的食物打包好了。”服务员正好出声提醒,把纸袋推到她面前。 手机上的光标闪了闪,她退出游戏,没有抬头去看讲话的男人,伸手接过打包袋,道了谢,转身离开了咖啡厅。 -- 出租车穿过赫尔辛基飘雪的街道,停在公寓对面。 许迦南下车,把围巾拉起来挡住下半张脸,看了眼红绿灯,快步过街,在刺骨冷风中一路往公寓小跑过去。 她住的这套公寓是套三,位于中心地段,是刚来这边读书时,家里给她购置的。 除了她,还有一个租客罗莎,是个从小在北欧长大的华裔女孩,正在攻读艺术类专业。 屋里很安静,罗莎还没回,茶几上摊着她昨晚吃剩的泡面和卤味,抱枕掉在地上,地毯上散落着两只拖鞋。 许迦南放下包,先把食物放进微波炉里,然后随手扎起头发就开始收拾。忙完,微波炉正好发出“叮”的一声。 她拿出加热好的可丽饼,咬了几口,手机就收到教授发来的新邮件,修改意见不多,只有两三处。 擦净手上的奶油,她直接对着手机改完,重新发了过去。 晚上泡澡完后,她钻进被窝,探身拉开一旁的床头柜,从里面拿出一个带锁的黑色皮质封面的笔记本,一只中性笔。 张嘴咬下笔帽,她翻开本子。 “好久不见,moon。” 深蓝色的墨在纸上落下一行字,她顿了顿,继续往下写。 “我今天在北区雪道拍了一下午,脚踝在之前受了伤,原本还有些担心,但还好不严重。 对了,我还看见了祁深。 你还不认识他吧? 我上周回国就是为了跟他领证。 这桩婚姻各取所需,于我而言是目前最优选择,爸爸生前最看重的项目终于可以顺利重启了。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来赫尔辛基,或许是度假,但他似乎并不想跟我靠得太近。 正好,我也是。 总之,我最近过得很好。 你呢,moon?” 最后一笔落下,她盯着白纸黑字发了一会儿呆,才合上本子锁好,重新放回抽屉。 刚打算下床,枕边的手机震动起来,她拿过来看了眼,是姑姑发来的消息。 【迦南,听说祁深去了赫尔辛基,今天刚到,你见到他了吗?】 原来他是今天才落地的。 她指尖放在手机键盘上,想了很久该怎么回。以前不是这样的,不知从何时起,她已经不会跟姑姑说真心话了。 最后她只回复了一句:【嗯,见到了】 这三个字放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多解释,姑姑就会自动脑补为:“祁深一下飞机就过来找她”,而此刻“他们正待在一起”。 果然,姑姑没有再追问什么,点到为止是她们如今的相处方式。 又闲聊几句,姑姑说正在罗师傅那儿做衣服,问要不要给她也定做两身。 【谢谢姑姑,不用了】 她不在国内,又不用出席什么正式场合,做了也只能挂在柜子里落灰。 【那祁深呢?你把他的尺寸发给我,我给他做两身西装】 许迦南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这事她没法替祁深拒绝,但两人也没住一起,她连他穿多大的衣服都不知道。 思索片刻,为了不露馅儿,她决定先用缓兵之计:【他睡了,我明天问问】 发完这条消息,许迦南将手机扔回枕边,过了几秒,又拿起来,点开前阵子姑姑推送给她的名片。 一个暗蓝的头像,细看,是夜色下望不到尽头的海。 她动了动指尖,点击“添加好友”,之后便放下手机,去卫生间刷牙。 几分钟后回来,她从堆叠的被子里找出手机,按亮屏幕看了眼,没有任何新的通知。 今晚大概没戏了。 她握着手机侧躺下来,将脸埋进被子里,半睁着眼等了会儿。沉沉困意漫上,眼皮就要彻底阖上时。 屏幕骤然亮起。 随即,一个对话框弹出。 “许迦南?” 2. Chapter 2 She is 许迦南第二天早上起床,才看见好友申请已经通过。 她刷着牙,停下来,盯着祁深发的那三个字,琢磨着该怎么开口,然后吐掉嘴里的泡沫,靠在盥洗台上打字。 【我姑姑想给你做两套西装,问我要你的尺寸】 发完这句,她斟酌片刻,又敲下第二句:【如果你不需要,我可以帮你拒…】 那头很快回复:【稍等】 她删掉刚打好的字,重新输入:【好的,麻烦你了】 他这人冷淡归冷淡,正事上倒很配合。许迦南松了口气,放下手机,继续拧开水龙头洗脸。 水声刚停,手机震了震,祁深已经把一整套尺寸数据发送过来。 她没细看,直接复制下来,转发给姑姑,又跟他回了句谢谢。 祁深:【不客气】 棘手的事顺利解决,可祁深自始至终,半句也没提他来赫尔辛基的事。看来,他并不想让她打扰他的私人行程。 许迦南对着镜子拢了拢长发,回卧室换衣服。上午九点的课,时间快来不及了,她随手从衣柜取了件黑色羽绒服,拎上包走向玄关。 弯腰穿鞋时,手机进了条信息,她解锁瞥了眼,屏幕上是一串数字。 祁深:【如果微信找不到我,可以打电话】 其实两人之前在国内见面时,就交换过电话,但她忘了存。 点击那串号码,存入通讯录,许迦南回复:【谢谢】 好像除了这两个字,她不知道该跟他说些什么了。 而他也没再回复过来。 -- 除了最重要的毕业论文,许迦南这学期还剩两门选修课。 没有兼职时,她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图书馆写论文,像今天这样一整天都在上课的情况,并不多。 下午那门课,她所在的小组,作业拿到第一名。同组的周翰提出一起吃顿饭庆祝,另外一位组员陈思颖举双手赞成,撺掇着许迦南应下。 地点选在学校外新开的一家火锅店。 许迦南下课后去了趟导师办公室,周翰跟陈思颖先去占座。等她赶到,店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是亲切的东方面孔,也夹杂着几个外国人。 “你可算来了。”陈思颖拉开自己旁边的凳子,招呼她坐到自己这边。 落座后,许迦南脱下厚重的羽绒服,里面是件沙黄色罗纹针织衫,下身是深色牛仔裤。 伸手挂外套时,本就窄短的针织衫往上滑了一截,肋骨下方一抹红闪过,像是刺青。 但陈思颖还没看清形状,许迦南便直起身子,垂落的长发遮住了那抹暗红。 醇厚的牛油锅底翻滚着红浪,三人点了十个菜,扑鼻而来的香辣热气,让陈思颖差点当场落泪。 许迦南还好,她在这里已经六年了。 六年,很多东西都习惯了。 应该是习惯了的吧。 用餐中途,一名戴墨镜的男人在邻桌落座,许迦南不经意瞥了眼,就听陈思颖说起周末联谊会的事。 “迦南,一起去?”陈思颖冲她眨眨眼,“听说有很多帅哥呢。” 许迦南笑了笑:“你去吧,我就不去了。” “为什么?”陈思颖一脸八卦,“难道你已经有男朋友了?” 周翰闻声也转头看向她。 许迦南把虾滑送进嘴里,“我周六得去雪场兼职。” “周天也可以啊,那个活动好像办两天。” “也不行,周天有一个摄影的活儿。” 陈思颖瞥了眼她放在一旁的双肩包,是某奢牌的经典暗纹款,半开玩笑道:“你又不缺钱,干嘛老忙着兼职?” “你以为别人像你一样,整天只知道吃喝玩乐?” 周翰拉开两听可乐,分别放到两人面前。 “谢谢。”许迦南接过可乐,只是淡淡一笑,没有再接话。 一顿饭东拉西扯,吃了两个多小时。结束时快七点了,陈思颖提议再去隔壁小酒吧坐坐,但许迦南收到室友发来的信息,说钥匙不知掉哪儿了,问她能不能早点回家。 【好,我马上回来】 跟两人道别后,许迦南怕耽误时间,立刻打车回家。 出租车停在公寓对面,她一路小跑着穿过斑马线。进了大楼,步入电梯时,却接到姑姑发来的信息。 【问问祁深,这三款面料他更喜欢哪个?】 她瞥了眼信息,按下楼层键,径直回复道:【他说,您做主就好】 【他真这样说?】 【嗯,真这样说】 “叮——” 电梯抵达所在楼层。 见姑姑没有再追问,许迦南收起手机走出去,搓了搓被冻僵的双手,从包里摸出钥匙,插入锁孔。 开门进去,她顺手将钥匙塞回包里,正要伸手去开灯,动作骤然停住。 客厅的方向亮着光。 沙发旁那盏落地灯亮着,光线昏沉,而卧室里正传来细碎的响动。 “罗莎?你回来了吗?” 许迦南没换鞋,轻声往那边挪了两步。 卧室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下一秒,房门从里面被拉开。 一个黑衣男人走出来,身形高大,帽檐压得很低,口罩遮了大半张脸,一手拖着只鼓鼓囊囊的麻袋,腿似乎受了伤,走路时有些轻微的跛。 许迦南浑身一僵。 “嗨,Zoe,好久不见。”鸭舌帽下,是一双精亮的眼。 是Damon,罗莎的前任。她曾带这个男人回来过几次,许迦南认得。 “你怎么会在这里?”许迦南心口一沉。 话音刚落,她看见了他指尖把玩的物件,一串银色钥匙,上面还挂着一枚兔子挂件。 “是你偷拿了罗莎的钥匙?” “怎么能算是偷呢?”男人歪了下头,“以我跟罗莎的关系,她的就是我的。” 许迦南没接话,环视一圈客厅,柜子敞着,抽屉歪斜,沙发上堆着翻出来的杂物。除了她锁上的那间卧室,其余房间几乎都被翻了个底朝天。 目光扫过沙发旁的麻袋,她把手探进羽绒服口袋,摸到手机,指尖轻按解锁。 “Damon,入室盗窃,如果我报警,”她抬头直视着男人的眼睛,“你会坐牢的。” “入室盗窃?” 男人嗤笑一声,翘腿坐在沙发上,狂妄地摘下口罩,“是又如何?你觉得警察会信你?谁能证明这些东西不是罗莎自愿给我的?” 他话音刚落。 许迦南迅速按下录音结束键,从口袋里抽出手机,举起来,对准他的脸。 快门按下那一刻,男人面上的笑瞬间消失。 他从沙发上猛地弹起来,“你敢拍我?” 许迦南抄起玄关柜上的花瓶朝他砸过去,趁他偏头躲避时,拉开房门冲出去,反手将门重重摔上。 没有乘坐电梯,她顺着走廊往楼梯口狂奔。 身后传来门被拉开的动静,一瘸一拐的脚步声追了上来。 她踩着心跳往下跑,冲出公寓大门,一头扎进大雪纷飞的街道。 不知狂奔了多久,直到双腿发软,脚踝传来阵痛,她才终于停下,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着气。 回头望去。 鹅毛大雪中,清冷的街道空无一人。 危机解除,她立刻摸出手机报警。电话响了两声,通了。 “喂祁警官?”她语速很快,“我家里来了贼,你现在方便过来一趟吗?” 电话那头静默片刻。 “许迦南?” 男人的嗓音从电流里传来,带着刚醒的微哑,很熟悉,却不是祁向洲。 许迦南心头一凛,回神看了眼屏幕,竟是祁深。 两人同姓,在通讯录里挨在一起,她慌乱下没看清,拨错了。 “抱歉,打错了。” 想起芬兰重逢后他冷淡疏离 的态度,许迦南没打算向他求助,不等对方再开口,她手指上滑,掐断电话。 重新拨了一通出去。 -- 祁向洲正在处理另外一起案子,无法抽身,派了一名叫Eero的警察过来。 “许小姐,你认识嫌疑人?” Eero检查了室内状况后,边查看许迦南从平板上调出的监控视频,边偏头打量这个过分冷静的留学生。 手机在拨完最后一通电话后就没电了,接上充电器,重新开机,许迦南就看见屏幕上是十几个未接来电,皆来自同一个人。 听见Eero的问话,她喝完手中用来压下头疼的感冒冲剂,锁了屏,抬头回应对方。 “对,是熟人。” 话音刚落,还没来得及将手机里的录音调出,高跟鞋“笃笃”的声音,便从卧室急促传来。 “熟人?”罗莎提拎着被撬开的抽屉,冲到她面前,“许迦南,不会是你的那些追求者吧?之前在楼下蹲点不够,现在都闯家里来了?” Eero看了眼高声嚷嚷但眼眶微红的姑娘,正要开口安抚,一只手机已经怼到罗莎面前。 “的确是熟人,但,不是我的。” 许迦南调出自己卧室的监控画面,视频中,男人翻箱倒柜的举动被拍得一清二楚。 “罗莎,如果我没记错,这应该是Damon,你的前任对吗?” 罗莎瞥了眼屏幕,面色一点点沉下来,半晌,支支吾吾道:“帽子口罩捂成这样,你凭什么说是Damon?许迦南,你别栽赃陷害——” 视频迅速被许迦南切换成一张男人的正面照:高颧骨,络腮胡。前任无比清晰的脸,呈现在罗莎眼前。 证据在前,罗莎脸僵了一瞬,语无伦次道:“可你…你不是在家吗?你就不能拦着点。” “钥匙是你给他的?”许迦南打断她。 “怎么可能,都已经分手了——” 惊慌仓促中,罗莎下意识避开许迦南的目光,但视线一转,却看见那个被扔在沙发旁的保险柜。 她冲过去打开柜子,里头早已被洗劫一空。 “许迦南,你为什么不阻止他?”罗莎转头质问,“为什么要眼睁睁看着他偷走我所有贵重的东西?” 一旁默不作声的Eero也突然出声,狐疑的目光投向她:“许小姐,既然有胆量拍照,为何不试着去阻止对方?” 这是在讥讽调侃她狂妄自大,还是在怀疑什么? 许迦南眉心蹙起,望着咄咄逼人的Eero和罗莎,只觉得荒谬无比。 一股浓重的疲惫感漫上,她懒得争辩,凡事讲证据,在这件事上她问心无愧。 正要开口回应,一道凌厉的男声裹挟着屋外的风雪,划破室内的僵滞。 “遇到入室盗窃还硬碰硬的,不是蠢,就是找死。” 许迦南一愣,转头看向门口。 祁深站在门口,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黑色衣领上落了不少雪。额前的长刘海下,那双天然带着冷意的丹凤眼,没有温度地扫过室内几人。 许迦南全然怔住。她并未向他求助,他怎会突然过来? 祁深不疾不徐走到客厅,视线在许迦南身上落了一瞬,便转向罗莎。 “这位小姐,如果我没听错,事情是因你而起的?”他的语气说不清是淡漠,还是轻蔑,“既然如此,为何你没有半分歉意?” 男人分明长得极好看,但那张英俊的脸却冷而凶,被他紧紧盯着,罗莎只觉呼吸乱了,竟是半个字也说不出口。 倒是身形高大的Eero,警惕地上前一步,走到祁深面前,平视着这个突然闯入的中国男人,“Whoareyou?” “Whatisshetoyou?” (你跟她什么关系) 祁深散漫的眼神慢慢聚焦在对方灰蓝色的眼眸上,一字一句,声线陡然冷冽。 “Sheismywife。” 3. Chapter 3 “Sheismywife。” 这句话落下去,客厅安静了片刻。 Eero眉头动了下,随即看向许迦南,像是在等着她确认这件事。 许迦南看了眼Eero,视线扫过沙发旁震惊到几乎僵住的罗莎,最后落到祁深身上。 他就站在落地灯旁,坦然地看着她。那双丹凤眼,瞳仁颜色极深,情绪却是淡的。 脸色也没有多余的表情,仿佛刚才那句话不过顺口道出。 许迦南知道,大概是手机关机,让他误以为自己出了事。教养让他跑了这一趟,为了帮她解围,他又不得不自证关系。 事已至此,没有隐瞒的可能了。 “是的,他是我丈夫。” 怕Eero起疑,她又补了几句,“我们是上周登记结婚的,之后我回这里继续读书,他这两天休假,顺道来看我。” Eero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随即缓缓点头,后退了半步,语气里的警惕卸了大半。 “许小姐,案子的情况我已经了解,警察会根据你提供的证据全力追查,有进展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谢谢。” 许迦南又将没来得及调出的录音,发给了Eero。 Eero低头点开,听完那段对话,面色稍稍一变。 此前他的确怀疑过许迦南,她一个年轻女孩,面对窃贼,不但不跑,还敢拍下正面照,谁知道那张照片有没有修过,是不是伪造的。 入冬后,赫尔辛基室内盗窃频发,千奇百怪的案子他见太多了,不得不警惕。更何况被盗走的,大部分还是她室友的东西。 但这份录音里,Damon那句狂妄的“你觉得警察会信你?”已经足够说明一切,这更像是一起针对罗莎的报复行为。 “这份录音是很重要的证据。” Eero掩饰性地咳咳两声,像是给自己刚才的质疑找台阶,“许小姐怎么不早点拿出来?” “我也想。”许迦南侧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罗莎,“可惜有人捣乱。” 听到录音后,罗莎面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刚才还咄咄逼人的眼失了焦,唇齿翕动,想说些什么,最后只是拎着那个被撬开的保险箱,回了卧室。 Eero对现场拍照取证,合上记录本说:“我建议你尽快更换门锁,如果再发现有人闯入,立刻联系我。” 许迦南没有提起她已经预约了换锁师傅的事,只回应道:“谢谢。” “Eero警官。”一直沉默的祁深忽然开口,递上一张名片,“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后续如果有需要配合的地方,随时联系我。” Eero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收进口袋,朝祁深微微颔首,随即带上门离开了。 警察前脚刚走,换锁师傅便到了,许迦南开门将他领进来,交代完情况,回头看了眼站在窗边的祁深,去厨房倒了杯热水给他。 “不好意思,是我打错了电话,还让你大晚上跑了一趟。” 祁深接过水喝了口,“这种事经常发生?” “不,这是第一次。” 祁深环视室内,公寓是套三的,八成新,布置简单却颇有格调。室内防盗做得不错,就连她卧室也装了监控,看起来是安全的。 唯一不确定的因素,是那位室友。 “为什么不一个人住?”他又问。 “不太习惯。” 不习惯? 祁深目光从客厅收回,定在她身上。一个性格清冷、钟爱运动的人会不喜欢独居? 还想再说什么,次卧的门打开,罗莎探出半个身子,随即迟疑地走了出来。 看见祁深还在,她有些犯怵,将许迦南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 “迦南。”罗莎顿了顿,“那个,我男朋友今晚会过来陪我,你不会不同意吧?” 许迦南的眉头轻轻皱了下。 她入住时,两人白纸黑字拟好了协议,偶尔可以带异性回来,但不能过夜。 “我这不是被吓到了嘛…” 罗莎擦了擦湿润的眼角,勉强扯出笑意,“而且谁知道Damon那个疯子还会不会再来?就我们两个女生在,实在是太危险了。” 许迦南见她眼睛都哭肿了,不禁动了恻隐之心,但她也不想妥协。 “这点你不用担心。”她提醒道:“师傅已经在换锁了,只要你别再弄丢钥匙,他进不了这个门的。” 罗莎抿了抿唇,瞥了眼她身后正在低头喝水的男人,忽然拔高音量,“可你老公不是来了吗?难道你不搬去跟他住?” 许迦南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人家特意追到这里来…”罗莎意味深长地笑了下,“难道你们不需要一些私人空间吗?” 许迦南一口水艰难地从喉头咽下。 回头看了眼祁深,他也正喝着水,靠在料理台边,姿态慵懒地看着她,神色淡然,又像是在看戏。 “还是说,你在骗我?”罗莎狐疑地眯起眼,“你这婚不会是假的吧?随便找个人来忽悠我?” 许迦南看了眼罗莎,心道,这会儿倒是变聪明了。 但她却有些进退两难。 若不答应,只会加重罗莎的疑心;可她也没资格替祁深应下,这荒谬的提议,他不一定会答应。 正打算硬着头皮拒绝,身后传来男人的声音:“许迦南。” 她回过头去。 祁深将水杯放下,看了眼腕表:“不早了,收拾东西,跟我走。” 许迦南怔了下,他这是在…帮她解围? 迟疑几秒,她顺势点头,“好。” 先应付罗莎,等会儿再另外订酒店吧。 应下后,许迦南转头对罗莎道:“今晚情况特殊,我可以答应你,但下不为例。” -- 锁很快换好,师傅拧上最后一颗螺丝,把工具收好,收了转账,带上门离开了。 许迦南回卧室收拾东西,见祁深抄手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的意思,招呼他。 “你要不要先在沙发上坐坐?” 祁深“嗯”了声,目光却落在卧室门框的锁舌上,“卧室的锁也坏了?” “嗯。”她从衣柜找了两件衣服,叠好了塞进背包,“师傅今晚没时间了,说改天再来修。” “有钳子吗?”他问。 许迦南一愣,“有是有的…不过,你要帮我修吗?” 祁深脱下大衣,往椅背上随手一搭,身上是件黑色高领毛衣,他将袖口挽起一截,摘下腕表。 “不复杂,几分钟就能搞定。” 两个半生不熟的人共处一室,难免有些尴尬,给他找点事做也好。 许迦南没再推辞,她去厨房找出工具箱,翻出他需要的东西,想着有备无患,她干脆将工具箱一并放在他脚边。 然而,在接下来收拾行李的过程中,许迦南发现抽屉里的护照,不见了。 Damon洗劫了罗莎的首饰,却放过了她,电脑还在,柜子也没被撬开,只象征性地把她房间弄乱。 但唯独护照不见了。 这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大概是他在搞破坏时,不小心把护照弄到别处去了。 四处找了后,许迦南又跪在地上,手掌撑在地板,往床底探了探。 没有。 护照没了,酒店无法办理入住,许迦南站起来,看了眼正在修锁的祁深,拿着手机去了卫生间。 她靠在盥洗台边,给陈思颖发了条信息过去,问她能不能借宿一晚,发完后,就开始往收纳包里装洗漱用品。 等一切收拾妥当,也没收到回复。 祁深那边已经完工,见她回来,他直起身,把工具搁一旁,微微侧头示意她过来。 “试试看。” 许迦南走过去,握住门把手,关上、打开。 再关上、打开。 锁舌弹进弹出,没有半点滞涩。 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搞定,许迦南想道谢,扭过头,呼吸一滞。 视线里是一个带着浅浅胡茬的下巴,太近了,近到她甚至能看清胡茬的走向,青灰色的,从唇角延伸到下颌。 视线缓缓上移,男人正低头凝视着她。 对视一秒,许迦南神色自若地敛了眸,后退两步,指了指门锁道:“谢了。” 祁深似乎也并未在意这个小插曲,淡然地垂下眼,摘下手套,“收拾好了?” “嗯,差不多了。” 手机依然没有任何新信息,许迦南只好先将工具箱收起,放回厨房储物柜里,决定下楼后再想办法。 临走前,她最后回头看了眼卧室,护照没见着,却看见床头柜的缝隙里卡着一根细铁丝,大概是刚刚从工具箱里掉出来的。 她弯腰去抽。 同一时间,男人的手也伸过来,握住铁丝的另一端。 指尖相错,铁丝被她抽走。 一道极细的血痕从祁深食 指内侧渗出。 许迦南盯着他被划伤的地方,自责地蹙了蹙眉。 “不碍事。” 祁深看都没看那道伤,垂下手,血痕被袖口遮住。 “走吧。”他说。 -- 从公寓出去,是一个飘着雪的世界。 昏黄路灯分列街道两旁,路上人很少,行人裹着大衣匆忙赶路。雪覆盖了桦树光秃的枝丫、台阶、与远处红赭石坡屋顶的棱线。 下了楼,许迦南就不停查看手机,陈思颖始终没有回复。穿过马路,就是他停车的地方了,她适时收住脚步。 察觉她的动作,祁深也跟着停下,“怎么了?” 寒风凛冽,她把自己缩在羽绒服里,只露出半张脸,一张口,呼出的白雾转瞬被风吹散。 “刚才谢谢你的配合,我打算今晚去朋友那儿挤挤。” 这话的意思很清楚,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去他家。 虽然祁深刚才并非只是在配合,此刻却也没多做解释,“你朋友住哪儿?我送你过去。” “不用了,我自己打车就行。” “这个点,不好打车。” “真不用了,已经耽误你太多时间了。” 祁深望着她真诚的眼神,都不知道该不该信。方才下楼时,她就不断翻看手机,跟在他身后的步伐也很犹疑,他怀疑她根本没有定好落脚处。 “你——” 刚要开口,大衣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他摸出来看了眼屏幕,对许迦南说了句“稍等”,便走到一旁接起。 不知道他刚刚未出口的话是什么,手机又还没动静,许迦南只能在原地等着。 街对面不知何时冒出一家三口,女孩大概七八岁,弯腰团了一个雪球朝父亲扔过去。父亲没躲,雪球砸在他胸口,母亲跟在两人身后,笑着举起了手机。 许迦南怔怔望着,垂在身侧那只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冷吗? 或许是的。 又或许是对今晚那场入室盗窃,后知后觉的恐惧。 她用力握了握发抖的手,试图阻止这种令人生厌的脆弱。 祁深的电话是母亲打来的,封雅澜在电话里问:“见到迦南了吗?” “嗯,见到了。” 他侧过头看向许迦南,她一动不动站在路灯下,黑色羽绒服的帽顶已经落了一层白。 将视线放远,他看见了她眼中的景象,对街打闹的一家三口。 “迦南比你小,又一个人在国外待了这么多年,性子是独立惯了。但你是个男人,得主动点知道吗?” “既然过去度假,就多待一段时间,好好陪陪她…” 电话里传来机场广播登机的提示音,祁深握着手机转回视线,“你在机场?” 电话那头突然静了下来。 “嗯,要出差一趟。”封雅澜没再继续,“行了,就这样吧。” 电话被挂断。 祁深蹙眉看了眼,塞回了口袋。再抬头时,许迦南依然站在原地,黑色羽绒帽顶端已尽数变白。 他快步走过去,走近了,脚下却一顿。 路灯从侧面打在她脸上,她眼眶是湿润的,睫毛上还沾着水珠,而垂在身侧的手正在发抖。 “许迦南。” 她没动。 “迦南。” 第二声稍微重了点,她才像从水底浮上来一样,偏过头来,目光里似乎还带着刚才那个场景的余温。 许迦南回过神来,还没开口,手机便接连进了几条信息。应该是陈思颖的回复,她二话不说立刻点开来看。 【迦南对不起,借宿恐怕不太行,我哥来了,我刚从机场把他接回家】 【可真是累死我了!】 若是这样,便只能跟祁向洲求助,看能不能让她去警察局凑合一晚。许迦南正琢磨着,一抬头,祁深的目光正从她屏幕上收回。 他看见了。 她锁了屏,若无其事地把手机揣回口袋,“你电话接完了?” 祁深:“嗯。” 许迦南打算告诉他自己的决定,恰在这时,风又带着雪粒灌过来,眼尾钻进一阵涩意。她用力眨眨眼,就见祁深目色沉沉盯着自己。 他该不会以为,她在卖惨博同情,想让他收留自己吧? 抬手擦去眼角的雪水,许迦南正要解释,就听他率先开口。 “许迦南。” “去我那儿。” 4. Chapter 4 Near 祁深的提议,让许迦南很意外,但她很快反应过来,他只是在发善心,试图收留一个在雪夜无处可去的人。 换做是她,同样也会这样做。 可经过这番折腾,她实在不想再麻烦对方,故作轻松地笑了笑,“不用了,我可以去住酒店,很近的,就在街对面。” 说着,她还特意朝斜对面的那间酒店瞥了眼。 祁深并未顺着她的视线望向酒店。 他仍站在原地,定定地看着她,“许迦南,如果能住酒店,你应该也不会选择去朋友家。” 许迦南神色微滞。 “如果我没猜错,你的护照大概是不见了,对吗?” 唇角抿出的笑一点点消失,许迦南没想到,这个男人看似漫不经心,却是什么都猜到了。 可他此刻的姿态,让她不太舒服。他看穿了她,高高在上地俯视着她,语气笃定得像有多了解她似的。 许迦南皱了皱眉,仰头直视着对面的祁深,眸色染上几分雪的清冷。 “就算护照真丢了,那也是我自己的事。” 祁深对上她的视线,瞳仁深而冷。 气氛急转直下,忽然就结了冰。 片刻后,许迦南率先别开了视线。 算了。 他因为自己被折腾了一个晚上,于情于理,她都不该发脾气。 “祁深,谢谢你今晚赶过来,但你不用担心,我在这里这么多年了,不会有什么事的。”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疏离客气,“我们就在这里分道扬镳吧。” 话音随着雪落地,许迦南将手机塞进口袋,羽绒服拉链拉到顶,准备朝着反方向去。 下一刻,手腕却被拽住。 “许迦南。”祁深扣着她的手,抬头看了眼天幕,“雪越来越大了。” 脚下一顿,许迦南也顺势抬头。不知何时,减弱的雪势再度转大,织成一张密密的网,铺天盖地从天幕罩下。 “给个面子。” 男人的声音比刚才柔和几分。 -- 许迦南终究还是上了祁深的车。如果适当“妥协”,能给双方都减少不必要的麻烦,她不会固执己见。 上车后,她又收到陈思颖发来的信息,问她发生什么了,为何突然借宿。 【没事,已经解决了】 回复对方后,她拉过安全带,问祁深:“对了,你怎么知道我家的地址?” “问了你哥。”祁深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况道。 许迦南了然地点点头。这种情况下,若他贸然去问姑姑,有些事会被拆穿,这点默契他们还是有的。 而他跟堂哥陈延之,曾是高中校友,还算熟识。 “咔哒”一声,她将安全带卡进卡槽里,想起什么,“对了,姑姑问你喜欢哪款面料,我跟她说,你的意思是让她看着办。” 车缓缓驶入主路,祁深淡淡地“嗯”了声。 几秒的安静后,他再度开口:“许迦南。” 许迦南转头看他。 “今晚的事你很勇敢,但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我建议你先跑,收集证据是警察的事。” 许迦南点点头,“谢谢你的建议。” 她承认他这话的确很有道理,但还是多解释了句:“不过据我观察,Damon的脚受了伤,应该是追不上我的。” 这话乍一听像是带着胜负欲,祁深偏头打量她,她望着窗外,面色是淡然的,没有任何较劲的意味,看起来只是对“危险”这个东西毫不在意罢了。 “不过祁深。”许迦南转回视线,“你今天帮了我,我很感激。但下一次公开关系前,能不能先同我商量下?” 隐瞒关系是两人最初的协议。 而家里人也答应了,先登记,不对外公开,等许迦南毕业,举办婚礼时,再公之于众。 至于会不会有办婚礼的那一天,又是另外的说辞。 雪密密匝匝落在车前,祁深盯着前方没有出声,直到穿过一个红绿灯路口,他低缓的声音才落下。 “嗯。” 得到回应,许迦南放下心来,再度将视线投向窗外。 雪还在下,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车里彻底静下来,不多时,舒缓的旋律从音响里漫出。 音符很轻,像落在玻璃窗上的雪粒。 许迦南扭头看了眼中控屏,冰蓝色的光映亮她眼眸。 《NearNight》。 一首很适合赫尔辛基雪夜的曲子。 她闭眼靠在椅背上休息。不知过了多久,轮胎碾过石子,一声轻响后,车停了下来。 许迦南睁开眼,窗外是一个超市,暖融融的光从落地窗透出,映亮几米外的街道。 “还缺什么,可以去里面看看。”祁深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她临走时检查了好几遍行李,应该没有遗漏的东西。 “不用——” 想起什么,她一顿,解开安全带,推开了车门,“那你等我几分钟。” 在她离开后,祁深拨了通越洋电话出去。 “封董今天出差?”他问秘书。 他盯着前方沉黑的夜,听着对方的汇报,半晌后他淡淡开口,“嗯。知道了。” 三两句话挂断后,不过两分钟,许迦南就从超市出来。 这么短的时间能买什么? 他下意识看了眼她手上的牛皮纸袋。 地上雪水融化,分明很滑,她却并未放慢速度,大抵是又怕耽搁他的时间。仔细算算,今晚她已经跟他说了不下五次“谢谢”。 这跟他印象中的许迦南,大相径庭。 在那些传闻的版本里,她的形象总跟“许家的掌上明珠”、“溺爱”、“娇纵”、“肆意妄为”这些词联系在一起。 最后两步,许迦南几乎是用跑的,她一把拉开车门钻进去,却是将手中纸袋递给了驾驶座的男人。 祁深一愣,盯着那东西:“给我的?” “嗯。”许迦南拉上车门,“是创可贴,你的手不是受伤了吗?” 刚才离开公寓时,他走得太快,她都没来得及去药箱找这东西。 “谢谢。”祁深接过纸袋,动作顿了下,转手放在中控台上。 “你不贴吗?”许迦南问。 “回家再弄。”手机又进了通电话,他低头查看时,顺口道:“现在不太方便。” 他不喜欢开车握着方向盘时,手上有任何阻隔的东西。 许迦南误以为是接电话不方便操作,重新拿起纸袋,从里面翻出一叠创可贴,撕下一枚,语气诚恳地开口。 “要不要我帮你?” 祁深正伸手去拿耳机,闻言,手在中控台上一顿。 就在这时,“啪”的一声,枝头积雪重重砸在前舱盖上。 接连几声闷响后,周遭重归于静,车厢内只剩下引擎微弱的嗡鸣。 祁深拿起耳机塞进耳廓,按下接通键前,将受伤的那只手递给许迦南。 “那就麻烦你了。” -- 《NearNight》不知何时进入循环模式,尾音落下时,车停在一栋别墅前。 直到踏进玄关,许迦南才确定,这栋别墅不是什么度假之地,是他的私人宅邸。 入户区域布置成收藏室,墙上挂着一艘两米左右的木船模型,两侧陈列柜里,是各种汽车模型。 祁深拾起地上那只橘色的布加迪乐高模型,随手放回玻璃柜顶层,接着拉开鞋柜,拿出一双白色女式拖鞋。 “试试合不合脚。” 许迦南 心里生出些许疑问:若只是短暂度假,何必购置这样一套私宅?家里又为什么会有女人的拖鞋? 但她什么也没问,当初她说过,不会干涉他的私生活。 放下背包,许迦南踩上去试了试,鞋子却是意外合脚。 “很合适,谢谢。” 祁深带她参观了整栋房子,楼上的卧室和书房,楼下的公共空间,以及前后两个花园。 她觉得没有必要,毕竟自己只借宿一晚,只需要给她一间卧室即可,但碍于礼节,她没有打断他。 -- 许迦南住的次卧在祁深隔壁。 洗完澡出来,正在整理换下的衣物时,祁向洲打来电话,问起刚才的案情。 许迦南将外套挂进衣柜,“我这里没丢什么贵重的东西,倒是罗莎,首饰几乎被洗劫一空。” 身后传来一阵冷意,她回头看了眼,走到落地窗边,将窗户关上。 “所以Eero认为,Damon此举很有可能只是为了报复罗莎。” 祁向洲其实已经从同事那里了解了案情,证据确凿,剩下就是抓人的事。 此刻来电,本是想叮嘱许迦南下次别再胆大妄为,保护自己更要紧,可听见她淡然的声音,又咽下这话,转了话题。 “Eero这人性子着急,如果他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你别在意。” “我知道的。” “对了。”祁向洲咳咳两声,“那个,Eero说看见了你老公,怎么回事啊?你什么时候结的婚,我怎么不知道?” “这事说来话长——”隔壁突然传来脚步声,许迦南压低了声音,“向洲哥,我改天空了找你聊。” 她找借口掐断了电话。 将电话扔在床上,许迦南环视了眼这个冷色调的卧室,拿起床头柜的遥控,将灯光调成暖光,随即拿着保温杯下了楼。 楼下没人,许迦南去茶水台接了热水,准备上楼时,却发现厨房后面的玻璃花园亮着灯。 刚刚祁深带她参观那里时,只一晃而过,她并未走近细看。停了两秒,她抱着保温杯,朝着透光的玻璃门走去。 花房门开着,但祁深不在。她站在门口望去,花房面积不大,却堪称一座小型植物园。 十几平米的空间,顶棚是斜坡设计,地面铺着深色粗陶砖,靠外侧的那面墙贴着灰色毛毡,用来做保温。 四周大型植物错落排布,中间的长木桌上,放着些小型盆栽、工具,还有几本植物学书籍。 而木桌中间,黑色的陶盆里,一株昙花正在绽放。 白色花瓣一层层地,以极其细微的动静向外翻卷着,在灯光下,边缘近乎透明。 许迦南一直认为,生命中有很多值得铭记的moment,而昙花在夜里的盛放,便是其一。 她有幸撞上,呼吸在那一瞬变得很轻。 外面的雪还在下,无声落在玻璃顶棚上。她看着昙花持续缓慢地舒展,不知不觉走过去,朝着花朵伸了手。 “别动。”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 许迦南闻声回头。 祁深站在她身后,穿着件宽松的深灰色V领毛衣,像刚洗过澡,身上有种草木的清香,额前的刘海松软地覆着。 “抱歉。”以为自己越界了,许迦南立刻就要收手。 祁深却没有松手,目光落向她的手腕。 许迦南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去,男人冷白修长的手指,正圈着她纤细的腕骨,粗粝指腹刚好抵在她脉搏处,微凉指尖贴着她跳动温热的脉搏。 而脉搏往上,手掌的掌根处,是一条被刺划出的红色血痕。 “许迦南。” 他温热的气息落在她耳侧很近的地方。 “你受伤了。” 5. Chapter 5 许迦南这才注意到,昙花旁放着一盆鱼骨令箭,细长枝条从盆沿垂下,边缘长着零星小刺。 她方才太专注,被划伤了手也没有察觉。 此刻轻微灼痛传来,伤口正往外渗着细密的血珠,许迦南从祁深掌心抽回手,语气轻描淡写。 “没事,一点小伤。” 祁深看她一眼,视线在那道伤口上多停留了两秒,随即点点头,默不作声地将鱼骨令箭往旁边挪了下,拿起桌上的镊子,朝着角落走去。 许迦南蜷了蜷掌心,尽量忽视那股灼热感,抬眼看向祁深。闯进别人的地盘,就这样离开,似乎不太礼貌。 “你的这些植物,大部分都是喜阴的。”她主动搭话。 刚刚她就发现,整个花房并无色泽绚丽的花卉,植物大都颜色深绿。除了昙花,没有一株开花的植物。 “嗯。” 祁深站在一株绿植前,垂着眼,冷白修长的指节在叶片中拨弄,“所以在阴暗的角落也能活得很好。” 剪刀“咔嚓”一声合拢,枯叶落进他另一只摊开的掌心里。 “可偏偏有人会认为它们不够明媚,上不了台面。” 他说话时没有抬眼,长刘海遮住眼眸,但许迦南却察觉到他唇角闪过一个很浅的弧度。 许迦南对他不算熟悉,但也听过一些传闻。 祁家两子,哥哥封云楼,随母亲封雅澜姓,从小便是天之骄子,风光霁月,是所有长辈眼中无可挑剔的榜样。 弟弟祁深却截然相反,性子叛逆冷硬,寡情疏离,就连最疼他的外祖母离世,他也未曾回国。 “可我一直觉得,”许迦南随手拿起面前的小铲子,低头拨弄着盆土,“喜欢植物的人,心底都很柔软。” 祁深修剪枝叶的动作顿住,刀口挨着半黄的枯叶,却迟迟没有下刀。 片刻后,他放下剪刀,缓缓摘掉那副黑手套,转头看向许迦南,眸色深而冷。 “那我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说完这话,他单手插兜,从昏暗角落走出来,目不斜视地从许迦南身侧经过。 一阵湿润的风掠过,玻璃门一开一合,周遭重归寂静。 许迦南并未在意他的疏冷,她独自站在原地,想起了父亲生前的那个花房。 起初,那里面绚丽热闹,四季缤纷,什么颜色都有。后来母亲走了,那些热烈的颜色便一点点枯萎,一点点凋零。 直至彻底灰败。 许迦南拿出手机,拍下已全然盛开的昙花,随即转身离开。 走出玻璃花房时,她看见门口方桌上放着一枚创可贴,是她今晚在超市买的那款。她下意识朝客厅看去,一楼早没了祁深的身影。 她拿着创可贴上了楼。 --- 许迦南是半夜被脚踝的伤疼醒的。 窗外的风卷起一阵雪粒,打在玻璃上。她攥紧被子,硬生生忍着,直到疼出冷汗,才不得不爬起来,拧开床头灯。 大概是昨晚从公寓跑出时,速度太快,伤处又加重了。查看伤口后,她喷了止疼喷雾,又口服了两颗消炎药。 磨磨蹭蹭,转眼便是七点。从窗户看出去,外面浓黑一片,整座城市还在沉睡。 赫尔辛基的冬,冷而漫长。别说六点,哪怕是早上九点,也常常叫人分不清白昼黑夜。 而在这看不到尽头的冬日里,她的生活也变得枯燥,几乎只在学校、家、兼职处,三点一线来回。 靠在床边缓了缓,她转回视线,点开手机,就看见一条未读信息,是昨晚关机后发来的。 【Zoe,温简先生这两天身体抱恙,他托我转告你,会面恐怕要推迟一段时间】 本以为这两天就能去冰岛拿回Moon的画作,看样子又得延迟了。 她靠在床头回复对方:【好的,我知道了】 回完信息,许迦南披上件外套下了楼。 这个点,祁深应该还没醒,路过他房间时,她刻意放轻了脚步。 楼下客厅灯亮着,大概是为了夜里行动方便,许迦南没有多想,倒了半杯热水,去了厨房。 昨晚祁深带她参观房子时,特意提过,冰箱里备有食物,饿了可以自己动手。 她本不想动他的东西,但身体难受,她决定暂时放下所谓的边界。 许迦南打开冰箱看了眼,果然食材丰富,码得整整齐齐。扫视一圈,她拿出了三文鱼、牛油果、面包片,和希腊酸奶。 刚关上冰箱门,玄关处便传来动静。 这个点,不会又是入室盗窃? 她呼吸一顿,放下手中食材,警惕地朝着大门处走去。 下一刻,她整个人僵在原地。 一个妆容精致的中年女人,拎着爱马仕包站在玄关处,看见她时,明显很意外。 而女人身后,是一身黑的祁深,他穿得很正式,大衣里面是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像是从什么正式的场合回来。 祁深将车钥匙往鞋柜上一扔,视线落在她脸上,怔了一瞬,随即朝她走过来。 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惯常冷淡的眉眼,漾起一抹极温柔的笑意。 “怎么起这么早?” 祁深抬起手,拨开她面颊的一缕碎发,男人指尖沾了风雪的凉意,似有若无地擦过她耳廓,许迦南身体闪过一丝颤栗。 怔了几秒,她很快反应过来他在做什么。 深呼吸,她抬手回握住男人停在她耳下的手,配合地扯出笑意。 “我刚刚醒,看你不在,不知道你去哪儿了,就下楼来看看。” 祁深瞥了眼她的动作,眸色微沉,随即牵着她,朝玄关抬了抬下巴。 “我妈。” 许迦南自是见过封雅澜的,见她笑意盈盈望着自己,连忙问好:“伯母您好。” 封雅澜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许迦南,她一身灰粉色睡衣,长发松散,一副刚睡醒的模样。 显然,是在这里过夜了。 昨晚问儿子见到她没有,他说见过,她还以为他在敷衍,却没想何止见面,人都住到了这里。 两人领证太突然,又没办婚礼,登记的第二天,一个飞去美国出差,一个回赫尔读书,双方家长连一顿饭都没吃上。 她一度怀疑这桩婚姻的真实性,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儿子算计了。 可此刻眼见为实,她悬着的心总算放下大半。 封雅澜视线从两人交握的手上滑过,见许迦南有些局促,温和地抿唇笑笑。 “我突然过来,没打扰到你们小两口吧?” 她脱下羊绒大衣,挂进玄关的衣帽柜,边打量着室内,边往里走。 “知道还问——” “没有没有——”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封雅澜不悦地扫了祁深一眼,目光落向许迦南时,倏然变得慈爱。 “迦南,你这脸色看着不太好,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没有,我——” 许迦南正要回答,抬眼就见封雅澜瞥向身后的祁深,电光火石间,她瞬间读懂这句“没睡好”的深意。 于是后半句话哽在喉头,不知该如何接下去。 “好了。”祁深打断话题,冲着封雅澜道:“不是有话跟我讲?上来吧。” 望着两人上楼的背影,许迦南握了握紧张发冷的掌心,缓了缓后,转身拿起桌上的食材,去了厨房。 -- 这是封雅澜第二次来赫尔辛基。 第一次是两年前。 那时祁深创业受挫,她觉得时机正好,是时候让他回来,跟他哥封云楼一起,打理外祖父留下的基业。 可他不愿意,母子俩大吵一架,不欢而散。 后来,祁深来赫尔辛基休了一段长假,购置了这套房子。她想不通,这个枯燥寒冷的地方,究竟有什么好待的。 但那次争吵,让两人疏远不少,她怕他从此铁了心不回来,便借着帮他打理房子的由头,来这里修复母子关系。 不知道他在休假期间经历了什么,回国后,他的事业竟从谷底一跃而起。短短两年,云杉资本便从籍籍无名,到如今的名声大噪。 自此,儿子离她最初的期望越来越远,也越来越不受控。 书房里,封雅澜环视着四周,见祁深进门,她收起方才面对许迦南时慈爱的笑,神情骤然严肃。 “昨晚跟你通话,你怎么没跟我说迦南也住在这儿?” “她住我这儿,不是很正常的事?” 祁深关上房门进来,将手头的茶放在封雅澜面前,“更何况,我告诉你,你就会取消航班?” 封雅澜一噎。 她此行,的确有试探的意味,而他自然也知晓。母子俩向来如此,彼此试探,又心知肚明。 “祁深。”封雅澜端起茶,语气沉了几分,“我是你母亲。” 她当然是他母亲,若非这一层血缘,他怎么可能容忍她从前对自己做的那些事。 祁深淡然地弯了下唇,没有接话。 见气氛有些僵,封雅澜抿了口茶,语气稍稍放缓,“我答应过你,只要你结婚,我就不再强迫你回集团。祁深,我做到了。” 封雅澜微顿,“你也得到了想要的自由。” “不过,既然结婚了,就好好经营这桩婚姻。以前那些纨绔做派,不可再有。” 祁深垂眸,淡淡一笑。 “虽然许氏经过当年那件事,早已今非昔比,但许迦南这姑娘不错,这些年独自在国外读书,难得没有沾染坏习惯,还是那样干净、纯粹。” 封雅澜继续权衡着这桩婚姻背后的利弊。 “况且圈里谁不知道,许国华老爷子在世时,最疼的就是许迦南这个孙女,即便许琛最后走得那样决绝,临走前也给女儿铺好了后路。” “如今,她姑姑许清执掌许氏,也极疼爱她,许迦南手里还握着许氏大半的股份…” 祁深皱起眉,“我答应跟她结婚,不是因为这些。” 不是因为这些? 封雅澜鼻腔轻哼了声,眼底却并无笑意,“难不成是因为爱?” 这个圈子里,哪里还有什么真心。 祁深望向母亲。不知为何,爱恨交织间,他对她竟生出了一丝怜悯。 “你千里迢迢来这里,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他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封雅澜叹了口气:“还是女儿贴心,我生的这两个儿子,一个比一个会气人。” 祁深恍若未闻,“你又去找大哥麻烦了?” “你这是什么话?”封雅澜将茶杯“砰”地搁在桌上,“什么叫我找他麻烦?” 祁深盯着窗外,天仍旧漆黑,雪势减弱,他表情寡淡地开口,“当年若不是你执意拆散他和梁挽月,又怎会有今日的种种…” “说到底,这其中也有你的一份。”封雅澜看向窗边的儿子,冷哼道:“你若愿意回来,他又何至于独自抗下这些事。” “我又何至于做到这般地步。” 祁深淡淡地弯了下唇,没有辩驳。 人总是这样贪心,一心只想赢。可赢了,又永远觉得不够。 “行了,我知道你也不太想看见我,既然你们小两口好好的,我就不打扰了。” 封雅澜起身,又想起什么,“我看你也不像会照顾人的样子,过两天我会让林叔过来,打理你们的饮食起居。” 这话对祁深而言,不是提议,是单方面的通知。不等他开口回绝,下达完指令的封雅澜 已经踩着高跟鞋离开了。 -- 封雅澜临走前,给了许迦南一份贵重的见面礼,一个纹理细密的深棕木盒,盒盖打开,里面躺着一枚玉戒。 和田白玉,质地温润如脂,戒面呈椭圆形,浅浮雕着一支瘦梅,枝干虬曲,花瓣舒展。 许迦南怔了一瞬,才伸手去触碰,戒面浮雕微微凸起,触感格外熟悉。 那是爷爷生前最喜欢把玩的东西,一枚明清旧物。 爷爷管它叫“梅骨”。 他说,“梅以骨为贵,人也是。” 当初家里出事,父亲将它拍卖,兜兜转转这么多年,竟到了封雅澜手里,也不知是巧合,还是她特意费心寻回的。 “迦南,这是伯母给你的见面礼。”封雅澜温声开口。 “见面礼?” 她此前曾关注过这枚玉戒的去向,几年前的一次拍卖会上,它的市价就已经超过八位数。 可那时她囊中羞涩,根本拿不出这样一笔巨款,又不愿求助任何人,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再度落入旁人手中。 “嗯,这枚玉戒应该对你很重要吧。”封雅澜见她触景生情,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何止是重要。 许迦南低头看着掌心旧物,如同看见爷爷在世时,半躺在藤椅上给她讲故事的那些时光。 可她跟祁深的婚姻,只是各取所需的交易,封雅澜不知情,将她当成货真价实的儿媳,但她却不能自欺欺人。 “谢谢伯母的好意,这东西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封雅澜微微摇头,连盒带戒,一并塞进她手里,“再贵重,你也配得上。” 她语气笃定,骨子里的强势,简直跟祁深如出一辙。许迦南见拗不过,便打算先收下,回头再想办法回礼。 下午要飞法国,送完玉戒,封雅澜没有多留。临走前,她叮嘱许迦南好好照顾自己,遇事随时联系她。 “对了,祁深那家伙从小叛逆,除了他外祖母,没人管得了他。” 封雅澜朝楼上望了眼,“倘若他对你做出什么过分的事,你尽管以牙还牙,千万别客气。” 许迦南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好的,封姨。” -- 祁深站在书房窗边,目睹楼下的封雅澜走出院子,穿过落雪的花园,坐上车离开。 直到那辆车彻底消失,他才转过身,按揉了下眉骨。正要下楼,就接到好友慕浮生的电话。 “腿好些了?”祁深坐在窗边的沙发上,接起电话。 慕浮生几个月前出过一次车祸,目前还在康复中。 “好多了。”慕浮生静了两秒,向来四平八稳的语气中透出一丝雀跃,“祁深,我结婚了。” 祁深散漫的姿态顿时收敛,站起了身,“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 他花了几秒时间来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随即唇角上扬,“恭喜你。” “同喜。” 慕浮生是目前唯一知道他闪婚内情的人,却还是不忘揶揄他,祁深听了只是淡然一笑。 “婚礼什么时候办?” “等腿痊愈再说。”慕浮生答完,又追问:“对了,你去赫尔辛基了?该不会是专程追着你老婆过去的吧?” 祁深走到茶几旁倒了杯热茶,不答反问:“谁告诉你的?” 慕浮生像是没听见他的话,乘胜追击,“你们现在不会是住一块儿了吧?” 祁深刚抿下口茶,差点被呛住。他缓了缓,解释说:“不是你想的那样,迦南的住处出了点问题。” “我想的哪样啊?我可什么都没说。” 慕浮生心情大好,忍不住调侃发小,“你说你们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会假戏真做了吧?” 祁深指腹捏着骨瓷杯沿把玩,语气冷了下来,“如果许迦南够聪明,就该离我远一点。” “越远越好。” 话音刚落,他听到门外轻微的脚步声。回过头,许迦南正站在门口,手悬在门板前,正要敲门的姿势。 四目相对,她缓缓收了手。 下一刻,转身离开。 祁深望着她安静离去的背影,眉头不觉微蹙。 “喂?祁深?” 窗玻璃映出祁深的轮廓,眼眸低垂,眉宇间漫开几分倦怠。 收回目光,他低声道:“阿生,你好好休养,改天再聊。” 说完挂断电话。 头痛加重,祁深脱掉西装,扯了扯领带,拉开书桌的抽屉,拿出一盒烟。这两年,他已经很少抽烟了,除了偶尔烦躁的时候。 掀开盒盖,他指尖顿了下,还是抽出一支,点燃。 烟雾升起时,他脑中浮现刚才许迦南的模样。 听见他那句话时,她那张秾丽的脸隐匿在半明半暗中,面色似是平湖无波,可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是空的。 什么也没有。 只抽了两口,他就掐灭了,起身走向隔壁卧室。 连敲几下,却无人应答。 他拧开房门,室内收拾得干干净净,床单平整,被褥叠起,几乎看不出昨晚有人住过的痕迹。 他转身下了楼。 一楼很安静,什么动静也没有,他正往厨房方向看时,却听见玄关处传来“嗒”的开锁声。 偏头望去,那抹纤细的黑色身影在门口一闪而逝。 下一刻,门被关上。 她走了。 在原地伫立片刻,祁深转身走向厨房。 经过餐厅时,他看见桌上放着一盘食物,用保温罩盖着。 揭开罩子,是一份三明治。 旁边搁着一张米色小纸条,手写着一句话。 只有两个字:“谢谢。” 6. Chapter 6 早上七点,许迦南在柔软纯白的大床上醒来。 昨晚吃了褪黑素,勉强睡得不错,但脑袋仍带着轻微的闷胀。 懒懒翻了个身,她微睁着眼望向窗外。 米白色的厚窗帘,窗框是绿色复古的,很陌生的装潢。愣了好几秒,她才反应过来。 这不是公寓,是酒店。 她起床推开窗,天还黑着,清冽冷风直冲进来,整个人瞬间清醒不少。 在窗边站了会儿,她赤脚踩着地毯去了玄关。 弯腰在小冰箱里摸索半天,她拿出一瓶啤酒,打开后,迫不及待仰头灌了几口。 但也就几口。 学会克制,是她一直以来的功课。 放下啤酒罐,擦净手上的冷凝水,她从包里拿出黑皮日记本,盘腿坐在床尾沙发上,摘下笔帽。 “嗨,moon。”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的护照已经找回来了。 如我猜测那样,它并未被偷走,只是卡在了床头柜和床之间。 不用补办,省去不少麻烦。” “因为罗莎的事,我最近都住在酒店。 Damon落网了,被窃首饰看似昂贵,但只是罗莎祖母的遗物,并不值钱,最后只判了罚款和短暂拘留。 罗莎怕遭报复,想让男友再多住一阵。 她并不知道我跟祁深是假的,这样一来,我便只能住酒店。 你看,这便是谎言的代价。 我答应她,并非心软。 我们都尝过恐惧的滋味,我不想为难她,也不想自找麻烦。” 写着写着,她的手又无意识伸向那罐啤酒,反应过来不该这样,可还是没忍住,又抿了一小口。 克制是一门功课,但她始终还差些火候。 “对了,温简先生突然身体抱恙,冰岛之行不得不推迟。 生老病死是头等大事,希望他可以安然渡过。 我也会尽快拿回你的画。” 湿冷寒风灌进,室温一点点降下,许迦南顺手扯过沙发上的羊绒毛毯裹住自己,落笔写下最后一句。 “moon,我等你回来。” 笔尖刚收,枕边的手机响了。 她没有理会,缓缓收了笔,盖上笔帽。直到铃声断了,又重新响起,她才合上笔记本,慢吞吞走到床头,捞起手机。 来电显示:Nowa。 Nowa在电话里说有人发烧请假了,语气抱歉地问她今天能不能早上就过去。 许迦南原是下午的班,上午跟陈思颖约好去图书馆,但听见Nowa的请求,她仍旧一如既往,没有半点犹豫便应下。 “没问题的,经理。” 挂断电话,她点开微信,给陈思颖交待了一句。退出对话框时,正好瞥见一条未读信息。 指尖在屏幕上稍顿,许迦南点开信息。是一张三明治的照片,下方跟着一句话。 祁深:“谢谢。” 那日收到祁深的信息,她没有点开。 此刻也不打算回复。 她不想深究他讲出那句话背后的动机,她从未想过要靠近这个男人,或是试图从他身上获取什么。 她对一切自以为是的男人都没什么兴趣。 更何况,游戏规则并非只掌握在他一个人手中。 目色冷淡地锁了屏,她把手机丢到床尾,转身去行李箱中拿出化妆包。 洗漱后,简单画了个淡妆,许迦南换上一件厚实的雪地冲锋衣,背着包出门了。 -- 十二月的滑雪场,粉雪覆盖坡地,连喧闹都透着一股寂静的冷。 许迦南一直在雪场忙到下午两点。 完成今日最后一单,她从休息室出来,拎着一桶水,准备清洗下板底,却撞见以李昂为中心,一群教练正聚在门口闲聊。 “分手就分手,反正中国女人本来就无趣,保守又乏味,一点意思也没有。” “没错,她们不光无趣,还懦弱胆小、愚蠢,总之半点主见也没有…” 男人们听见身后动静,回过头,不以为意地扫了眼许迦南,张口闭口依然是带着地域歧视的言论。 走到那群人旁边,许迦南手一松,那桶水重重砸在地上,水花泼湿不少人的裤腿。 冲突一触即发。 原本作壁上观的李昂,站到她跟那群人中间,隔开两边的火药味,“许迦南,你什么意思?” “作为你们口中懦弱胆小、愚蠢、没有主见的中国女人。”许迦南迎着他的视线,分毫不让,“你觉得我什么意思?” 李昂低头打量许迦南。 雪场没人不认识她,不止因为她长得漂亮,更因为她总独来独往,谁的面子也不给。 李昂自认为人缘不错,可生日时,几乎所有人都到了,唯独少了许迦南。 “想要道歉?”李昂明知故问。 许迦南没有作声,算是默认。 “没问题。”李昂眉峰一挑,姿态挑衅,“跟我比一场,赢了,我压着这群人给你磕头赔罪。” “磕头就不必了。”许迦南摘下手套,“我要你们写一封公开的道歉声明,抄送到雪场所有人的工作邮箱。” “可以。”李昂越发来了兴致,“不但抄送邮件,我脱|光了在雪地里滚几圈给你消气如何?” 许迦南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着眼李昂,“走吧。” 太久没置身竞技环境中,她没有百分百的把握。但她知道,如果不答应,不去争取一句“道歉”,她会后悔的。 比赛在北区进行,是竞速赛,中途不设旗门,从起点滑行到终点,谁先抵达就算谁赢。 常规雪道她胜算不大,但北区障碍多,而每一个弯道和陡坡,她都再熟悉不过。 这样看来,李昂还不算过分,起码给了她一丝赢的机会。 比赛消息传到群里,不少看热闹的人提前去终点守着,关于许迦南的议论此起彼伏。 “许迦南?她一个滑雪摄影师想赢李昂,简直痴人说梦话!” “对啊,李昂可是我们这里的金牌教练。” 甚至有人开始下注,百分之九十的人都押李昂赢,只有少数站许迦南,但也只是因为看不惯李昂平日里的作风,索性把恨意转为对许迦南的支持。 许迦南站在出发点,哨声一响,她拉下护目镜,俯冲下去。 起初身体是紧绷的,可随着连绵山脉在眼前铺开,肌肉记忆回来,她很快放松下来。 穿行在天地间,不知怎的,小时候的事突然浮了上来。 她从小胆大,三岁上雪,七八岁骑马,之后一发不可收拾,潜水、跳伞,什么都敢试。 爷爷担心她受伤,总怂恿她换个安全点的爱好,还派一堆人跟着。她抗议了不知多少回,爷爷无可奈何,才终于作罢,但也只是从明跟到暗随。 爸妈倒是不一样,由着她折腾,说女孩子多动动好,锻炼体能,还能开阔心胸,摔多了就皮实了。 从前热衷运动,是迷恋肾上腺素涌上的刺激和快乐,还有征服的成就感。 现在不一样了,只有贴着山和雪时,她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正常的。 不知不觉间,赛程过半。 收回心绪,许迦南腾空越过一处陡坡,落进一段平缓的雪道。前方陆陆续续有了不少围观的人,有人拿着手机在直播。 她没受影响,最后一个弯道,压低重心,板刃切入厚雪,一声闷响后,冲了出去。 风声灌满耳廓,松林里漏出一两声鸟鸣。 接着是人声,模糊的一团,渐渐从风里浮出完整的句子。 “怎么还没下来?许迦南不会半路滑不动了吧?” “她平日里孤傲得很,这下面子该挂不住了。” 板尾扫出一道雪白的弧线,许迦南穿过那片质疑声,刹停。 雪沫扬起,又落下。 将护目镜推到额头上,她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紧随其后的混血男人。 “李昂,你输了。”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湮没在空旷的雪山中。 输给一个非专业人士,李昂面色算不上好看,沉默好一阵,才应声:“嗯,我输了。” 许迦南俯身松开脚下固定器,脚尖轻踩板尾,板头一翘,她顺势拎起单板。 “道歉的事别忘了。” 穿过看热闹的人群,她转身往雪坡上走。 “等等。” 李昂追上去,横挡在她面前,不等她张口,他把滑雪板往旁边一扔,伸手拉开外套。 滑雪服落地,他双手抓着T恤下摆正要往上提。 “Stop。”许迦南偏开头,望着不远处被雪覆盖的松柏,“我对你的身体没有丝毫兴趣。” 李昂动作一僵,英俊的脸上染上一丝窘迫,他原以为,许迦南会借机折辱他。 看来,是他太小人之心了。 悻悻拉回T恤,李昂看了眼许迦南,她长得极漂亮,五官秾艳,眼睛大而亮,但神情却很漠然。 除了道歉外,她似乎对“赢”这件事本身毫无兴趣。 “你晚上有空吗?”向来桀骜的他莫名有些紧张,“我请你——” “道歉信二十四小时内发出来。” 许迦南没耐心再跟他闲聊,雪板轻磕地面,侧身绕过他离开。 下午三点的雪场,天色渐暗。 从同事的巡逻车上下来,许迦南拎着单板,一步一步,缓慢地往休息室走着。 脚踝经过这几天的休养,有所好转。但刚刚收尾时,腾空越过一处雪障,落地又牵扯到了那处。 从小酷爱运动的缘故,她身上总有大大小小的伤痛,跟阴晴不定的天气一样,时好时坏。 是该找时间好好调理下的,可她总欠缺耐心。 她停下脚步,撑着雪板缓了口气,前方忽然有一束光投到脚下。 抬眼望去,几米外的Cloud咖啡厅亮了灯,橘色暖灯一盏盏次第漫开,冰天雪地间顿时有了温度。 她盯着美轮美奂的场景看了两秒,正要收回目光,却猝不及防撞上玻璃盒子里的一道视线。 那人静立在二楼窗边的位置,高挺的鼻梁上依然架着一副墨镜。 但这一回,许迦南没有任何停顿,目色冷淡地扫过对方,拎着雪板,径直往反方向去了。 -- “许迦南?” Cloud咖啡厅二楼,林栋端着一扎热啤和一些小食过来,见祁深站在窗边望着楼下某处,顺势扫了眼,就注意到雪地里拎着单板独行的女人。 祁深从许迦南的背影上收回视线,转身走回室内,摘下墨镜,按揉着酸涩的眼眶坐到圆桌旁,抬头看向对面的男人。 “你认识她?” “刚刚在下面路过的那场比赛…那个转弯很漂亮的姑娘,就是她。” 上雪顶的路上,听说有职员在比赛,他拉着祁深凑了几分钟的热闹。 “她是H大的留学生,在雪场做兼职。”林栋满脸欣赏地望着许迦南的背影,“没想到,竟然把雪场的教练给赢了。” 手机正好在此时收到一封邮件,林栋随手点开。浏览后,他颇为意外地感慨道:“这场比赛竟然只是为了赢得一个公开的道歉。” “这姑娘挺有风骨的。” “道歉?” 祁深放下杯子,掀眼看向林栋。 林栋将手机扔给祁深。 扫了眼邮件内容,祁深捕捉到一些关键信息。 “此前认为中国女人懦弱又愚蠢,是我个人感情受挫后的偏激情绪。绝非针对整个群体,也没有任何歧视的意思…” “我为我的无知和傲慢道歉…” 祁深将手机放回桌上,见林栋还望着女孩离开的方向,不冷不淡地开口道:“出现这种歧视性言论,这算不算是你管理上的失误?” 林栋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我能管理他们的工作能力,可我管不了别人的思想啊。” 在继父的雪场任职,他话语权有限,调侃完,却发现祁深正用那双狭长昳丽的丹凤眼盯着自己,不似开玩笑,他赶紧正了正色。 “行了,我再努力努力好吗?你就别瞎操这闲心了。” 见祁深终于移开视线,他赶紧转移话题,“对了,前几天你跟那个陈总聊得如何?” 祁深垂眸拿起桌上的打火机把玩:“道不同,不相为谋。” “也是,那个老狐狸就知道空手套白狼,还是离这种人远点为好。” 林栋给两人杯中续酒,打算聊点轻松的话题,“对了,过几天Tale试营业,你过来帮我盯着点,免得出岔子。” “有你在,能出什么意外?” 听见这话,林栋总觉得祁深在揶揄自己,可定睛细看,他却是偏头盯着窗外的雪场,神情寡淡得很。 “到时候会来好几个模特,有肤白貌美的,有混血的。对了,还有清纯的女大学生…” “砰”一声,打火机砸在桌上,打断了林栋的话。 “林栋——” 祁深掀眼盯着对面斯斯文文的男人,目光犀利,唇角带着戏谑嘲讽的弧度,“当心点,别玩坏了身体。” 说完这话,他站起身,顺手拿过外套往肩上一搭,下楼离开了。 -- 离开雪场,许迦南没有打车。 今天难得天晴,她打算去前面一条街坐电车。风仍然是冻人的,她搓了搓冰凉的手,去路边买了一杯热可可。 顾忌着脚踝的缘故,她捧着热饮,走得很慢。暮色下安静的街头,让她感受到一种久违的踏实。 赫尔辛基这座城市不大,市中心几个小时就能逛完,冬天日照时间太短,消遣活动远不如国内丰富,耐不住寂寞的人多少会感到压抑。 但她喜欢这里。 因为这座城市能让她平静。 过街等红绿灯时,见有人已经按下灯柱上的按钮,她便跟着等在斑马线上。 手机震动起来,是留学生群里的信息。不知道谁起了个圣诞节的头,大家开始提早讨论圣诞假期的安排。 她站在人群后,喝着热可可,随手往下刷了几页。见红灯转绿,迅速将手机塞回包里,准备随着人潮过街。 然而抬眸时,她脚下突然一顿。 对街斑马线绿色的光晕下,影影绰绰涌动的人潮中,她再度看见了祁深。 他站在那端,正定定地望着她。 7. Chapter 7 是她眼花了吗? 他刚刚还在雪场咖啡馆。 霓虹明灭间,祁深的脸被来往人潮挡着,时隐时现。 许迦南定了定神,再望去。潮水分流,他的脸完整地露出来,隔着半条街,清清楚楚。 她没有迈步,站在原地,握着那杯半凉的热可可。 慢慢地,她身旁的人走空,这端只剩下她自己。 眼看着绿灯就要转红时,祁深忽然抬脚,像要朝她这边来。 许迦南本能地抬手,拦下一辆路过的出租车,拉开车门,弯腰钻了进去。 车子发动,许迦南瞥了眼后视镜。祁深没有过街,依然站在那里,高大的身形渐渐变成一个模糊的点。 她垂眸收回视线,靠向椅背,闭上了眼。 看着许迦南上车离去,祁深脚下一顿,转头目送着那辆车汇入车流,驶出视野。 她的反应在他意料之外。 刚刚在雪场,她就视而不见,冷淡地转身离开,此刻又漠然避开。看来,她的确在为那句话生气。 准确地说,是在刻意“疏远”。 如他在电话里跟慕浮生说的那样。 人总得为自己的言行付出代价,他对此无从解释。 只是,许迦南的个性比他想象中更硬,褪去那层温和客气的表象,这才是真正的她。 挺有脾气的。 看着尾灯消失在视野,祁深喉咙滚过一声短促的笑。 在原地又站了片刻,寒风吹得眼角干涩,他才重新戴上墨镜,拨了一通电话出去。 “林叔,把车开过来。” -- 从雪场回来这晚,许迦南发了一场高烧。 起初只是褪黑素效果不再,她一直失眠。到了后半夜,忽然烧起来,睡衣被冷汗湿透,她不得不起床冲澡,吃退烧药。 早上醒来时,喉咙干涩灼痛,她撑起身,伸手去够床头柜的体温计。 三十七度。 勉强算退了。 没时间磨蹭,她迅速起身去洗漱。今天有课,得赶紧去学校,课后还得去一个圣诞派对。 十二月进入圣诞月,本地人都提前庆祝,大大小小的圣诞活动不断,她还没参加过,但昨天去图书馆的事失约,她答应了陈思颖今天会去。 出门前,许迦南化了个比平时稍微精致的妆,挑了件V领白色针织长裙,这裙子太贴身,她很少穿,但最近瘦得锁骨都凹陷下去,穿上正好。 再搭配上一双黑色长靴,她套上羽绒服出门了。 这是她最后一门选修课,《族裔与移民》,在社会科学院三楼的教室里。 房间不大,一张椭圆形长桌占据大半空间,十来把椅子围成一圈。 到了教室,许迦南进门便看见周翰朝她招手,她走过去把咖啡给他。 “跟我还这么客气?”周翰玩笑的语气。 接过咖啡,他把整理好的笔记给她。上节课她请假了,问他借笔记。 许迦南顺势在他旁边坐下,笑笑:“这叫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教授讲课很有意思,但因为生病的缘故,许迦南精神不济,室内暖气更加重她的困倦。 把周翰的笔记过了一遍,重新誊抄后,她便开始走神。 “我姑姑去年搬走了,她说那里全是索马里人、伊拉克人,街上没人说芬兰语。治安也不好,晚上都不敢出门。而且他们特别抱团,你根本融不进去…” 对面的埃罗正说到某个社区的事,“如果他们想在这里生活,不应该主动融入吗?”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有人点头,有人低头翻笔记。 太阳穴隐隐作痛,许迦南抬起手按揉了两下,就听埃罗叫她。 “Zoe,你怎么看?” 许迦南收回游离的神思,在教授和众人的注视下,站起身,摊开面前的笔记本,不慌不忙地开口。 “你说的‘应该’,是以谁的标准?” 埃罗愣了一下,“什么标准?” “融入的标准。” 许迦南说:“是学会芬兰语、找到工作、跟本地人做邻居,还是放弃自己的饮食习惯、宗教信仰、节日习俗,变得跟‘我们’一样?你说的‘应该主动融入’,是哪一个?” 埃罗张了张嘴,“至少…要说芬兰语吧。” “芬兰语B1水平需要至少一年全日制学习。而那个社区,很多人有工作许可,却找不到雇主。” 许迦南的语气没有丝毫的攻击性,只是在陈述,“你姑姑有能力搬走,但那些没能力搬走的人呢?他们每天面对的是什么?” 埃罗推了推黑框眼镜,“但无论如何,他们抱团是事实吧?” “抱团,是因为外面不接纳他们。” “我没有不接纳。”埃罗皱眉。 许迦南看着他,“一个群体能不能融入,不是靠一两个人的善意决定的。社会层面有很多无形门槛,单凭个人主动,其实很难突破。” 圆桌上有人轻轻点头。 “埃罗,你刚才说他们不跟外面接触。那你、你姑姑,主动跟他们接触过吗?” “那个社区有一个由索马里妇女自发组织的缝纫小组,每周两次开放给所有居民,教做传统芬兰印花布艺?这些你知道吗?” 埃罗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沉默。 “对移民来说,内部的信任网络是他们唯一能依赖的资源。” 嗓子有些发涩,许迦南顿了顿,继续道:“当外面不接纳他们,他们只能依靠彼此来找工作、租房子、甚至只是找人聊聊。你希望他们连这个也要放弃?” 埃罗下意识重复:“我没有故意不接纳…” “我知道你没有,”许迦南说:“但很多个‘没有故意’加在一起,就是墙。” 沉默几秒,埃罗问:“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做?”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但至少可以先承认一件事:融入从来不是少数人单方面的义务。” 又过了一个小时,总算下课。刑满释放,许迦南觉得连氧气都变得充足了。 “迦南,刚刚讲得不错。” 周翰收着笔电,目光落在她侧脸上。 “哪有。”许迦南收拾好包,跟他并肩往教室外走,“还是多亏了你的笔记。” 自己的笔记是上堂课的内容,根本帮不上多少忙。周翰知道她在自谦,笑了笑,“那些实地调查你是什么时候去做的?” “就前阵子,写论文卡住的时候,我就会出去走走。” 周翰点点头,“对了,要不要加入我们融合研究小组?” “为什么突然邀请我?”许迦南停步看向周翰。 融合研究小组是社会学系的Matti教授发起的,是一个跨学科项目,已经运行了两年。 Matti此前就多次邀请她加入,她回回拒绝,但教授似乎还没放弃。 “我看你在课堂上的回答,觉得你应该对这方面有过很缜密的研究,就…很适合。” 不是Matti怂恿的,许迦南松了口气,“还是算了吧。” 两人一路聊着论文的事,去了楼下的圣诞派对。 走到门口,周翰推开玻璃门,许迦南跟着进去,往里扫了眼,“思颖还没来吗?” “你没看见她发在群里的消息吗?”周翰回过头,“这几天陪她哥逛,天天吃火锅,昨天送机回来肠胃炎就犯了,今早还说要来的,现在已经虚脱了。” 许迦南这才拿起手机查看,果然有一条半小时前的信息。 她跟在周翰身后的脚步顿了下。 外面有人进门,她往旁侧让出空间,“严重吗?思颖的肠胃炎。” “还好,已经吃了药,这会儿应该睡着了。” 许迦南点点头,抬头朝室内望去。 已经来了不少人,有学生,也有凑热闹的教授、家属。三三两两围在一起交谈,空气里混合着热红酒、肉桂的味道,氛围随意放松。 犹豫片刻,她重新抬脚,随周翰去了取餐区。 她往餐盘里夹了些清淡的食物。还在生病,她不敢喝酒,只拿了一瓶苹果汁,然后环视室内,想找一个人少的位置。 视线扫过左手边时,骤然一顿。 祁深。 他坐在圣诞树旁边的那桌,穿着深棕色高领毛衣,戴着银色边框眼镜,正在跟对面的人说话。 他又不是H大的,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许迦南扫了眼他对面的两人,一男一女,女人很面熟,是学校的老师Cire,她本科时曾上过对方的课。 “迦南?”周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怎么了?” “没什么。”许迦南转回视线,“好像没位置了。” 周翰环视一圈,目光落在圣诞树那个区域,“那边还有一个。” 正好是祁深斜对面那桌。 “要过去吗?” 许迦南顿了下,“好。” 走到座位旁,她放下食物,脱了外套 搭在椅背上,指尖把缠在衣领里的几缕长发拨到颈后。 她本就生得明艳,稍微打扮下,更是光彩照人。落座时,旁边好些学生都朝她投来目光。 周翰自然也不例外,视线在她身上顿了下,顺手将她那瓶苹果汁拧开,放到她面前。 “你开始考虑工作的事了吗?” “还没。”许迦南实话实说。 周翰:“我准备投本地公共部门的实习岗位,如果能去,以后留下的机会就大了。” 许迦南喝了口果汁,冰凉酸甜的液体滑过,嗓子舒服了不少。 “挺好的。” “你呢,怎么打算的?” 许迦南并未考虑清楚以后的路,她没有经济压力,有足够时间慢慢选择。但面对一个异常努力、完全靠自己才走到这里的人,她不能直说。 “最近被论文初稿折磨疯了,太累了,等圣诞假期结束再说吧。” 许迦南吃着盘子里的沙拉,却总感觉斜对面那桌,有一道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 她没有去看,拿起果汁喝了口。也不知道是不是室内太闷的缘故,太阳穴一跳一跳,头又开始痛了。 与此同时,因为隔得太近,那桌的对话也传到她耳朵里。 “所以你们从本科到硕士,一直都是同学?”Cire问身旁的林栋,目光却是看着对面的祁深。 “那当然,不但是同学,还是铁哥们。”林栋挑眉,没个正形,“要不然全世界那么多地方可以度假,他怎么偏偏往这儿跑。” “肯定是因为我这个老友在这儿,对吧?” 祁深睨他一眼,“的确是想来看看你酒吧倒闭了没。” “那可要让你失望了,不仅没倒,第二间马上也要开业了。” Cire笑了笑,很快又抓住重点,问祁深:“所以你也是单身?” 祁深的感情状况,林栋再清楚不过。在美国读书时,哪怕他老装出一副风流做派,但其实这人在感情上一片空白,洁癖得要命。 瞧出Cire的深意,林栋抱着撮合的想法,自然而然接话说:“他这人眼光高,至今都还——” “不是。”祁深打断了他,眼风极淡地扫向Cire,“我有女朋友了。” 林栋瞥了眼祁深。为了拒绝Cire,这家伙都开始编谎了。 Cire却是一怔,“那...怎么没跟你一起来度假?” “她还在读书。” -- 因为头痛的缘故,许迦南没有待太久,找了个借口,跟周翰道别。 从室内出去,闷热感消散后,随即而来的温差加剧她的头痛,恶寒从胃部泛起,浑身又开始冒冷汗。 穿过林荫道和零星人群,她快步往前。这路段不好打车,她得再往前走一个街口。 刚拐过街角,身后响起一阵喇叭声,以为是自己挡了道,她连忙往旁侧让了让。 但那声音却不依不饶,一路跟着她。 生病时,本就不多的耐心更是稀薄,她蹙着眉回头,瞬间怔住。 黑色轿车里,车窗降下大半,手握方向盘的祁深,正沉沉凝视着她。 看着她潮红的脸,祁深眉头微蹙。他刚刚在室内就注意到,她眉目倦怠,精神不佳,就连笑意都很勉强,似乎是生病了。 “上车,许迦南。”他主动开口,“我送你。” 许迦南对他的态度很意外,但仍拒绝,“谢谢。不过不用麻烦了,我可以自己打车回去。” 周围人来人往,频频朝她侧目,其中不乏熟悉的面孔,许迦南不想给自己惹麻烦,话音落下,便要继续往前。 “项目的事有新进展了。” 身后的人不疾不徐扔出一句犹如重磅炸弹的话。 许迦南脚步骤然一顿。 “那是你父亲生前最看重的项目,你跟我结婚,不也是为了这个?” 祁深一手随意地搭在窗边,一手握着方向盘,神情淡然地看着前方的路,“既然如此,你不想知道项目的后续进展?” 那个项目是由祁家主导,她此前曾问过姑姑近况,但姑姑对其中一些细节并不清楚,只说一有进展,便会及时通知她。 校道旁的桦树光秃秃的,枝丫像灰白色血管,低垂地伸向天幕。 风从两栋建筑之间灌过来,卷起地面的几片枯叶,沙沙作响。 许迦南闭了闭眼,片刻后,她深吸一口气,调头回去,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8. Chapter 8 “所以玄翎是按照原来的设计走,还是推翻重来?” 许迦南一进车内,拉过安全带,就迫不及待抛出项目的问题。 祁深却答非所问:“你发烧了?” 许迦南一愣,抬眼看向后视镜,镜中的自己面颊泛着不正常的红。 “可能有点儿吧。”她收回视线,不以为意道。 “退烧药吃了吗?” “没。”她顺口道:“药放酒店了。” 她没想到会再烧起来。 “酒店?”祁深眉间微蹙,目光落在她侧脸上,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这几天...都住在酒店的?” 果然人一生病,警觉性就降低。 许迦南其实并不想让他知道自己的困境,“嗯,我住在酒店。” 又语气平缓地补了一句,“不过这跟你没关系,室友的男朋友想多住几天,我不习惯跟陌生异性同住,所以才去了酒店。” 怎会跟他没关系? 若不是那晚他当着警察的面,挑明两人的关系,她何至于连自己的住处都要腾给别人。 他这人再混蛋,良心这种东西还是有的。 祁深看她一眼,喉结微动,止住欲出口的话,抬手打开副驾驶前的储物箱。 “除了发烧,还有没有其他症状?” “?”许迦南抬眸看他。 “先吃药,再谈项目的事。” 许迦南这才看清,他那个储物箱里放着好几个大大小小的盒子,是各种不同类型的药。 “喉咙有些痛,不过不严重,其他就没有了。” 祁深“嗯”了声,在那堆药里翻了翻,抽出两盒对症的,递到她面前。 一心想弄清项目进展,许迦南没有推辞,“谢谢。” 她也没问他为什么车上会备着这么多药。抽出一板,许迦南指尖抵着铝箔往前一推,挖出两颗来,扔进嘴里。 正要吞咽,被祁深的话止住。 “不噎吗?”他说。 “还好啊。”许迦南嘴里含着药,含糊道。 像是有些无奈,祁深摇了摇头,从中控台旁边拿出一瓶水,拧开了给她。 水有没有都行,但瓶子已经递到自己面前,许迦南从善如流地接过,“谢谢。” 祁深盯着她吞下药,把药盒码整齐,重新放回储物箱。 “玄翎的设计——” 他正张口,中控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他低头瞥了眼屏幕,拿起手机,跟许迦南交待了一声。 “稍等,我下去回个电话。” 车门打开,冷风灌进来的瞬间,又被关上的门迅速挡住。 那是一通工作电话。休假中,下属遇到重要决策,仍不敢擅自做主。 方案出了纰漏,他压着嗓子说了几句重话,通话比预想的久,回来时,副驾驶的女人已经睡着。 刚刚还对他避之不及,现在倒在他的地盘睡得安稳。祁深坐回驾驶位,轻轻带上门,偏头打量她。 她微侧着身体,靠在椅背上。呼吸声浅而匀,手里还握着那瓶没喝完的水。 车内很温暖,她外套微敞,领口处空落落的,一枚细长的项链正悬在锁骨上方。 他定睛看了眼,是一枚新月,月牙弯弯地贴在她皮肤上,随着呼吸轻轻起落。 收回目光,祁深将车内温度调高了些。 安静等候片刻,见她丝毫没有转醒的迹象,他发动了车子。 -- 这一觉睡得太沉,醒来后,许迦南没有立刻睁眼,抱着柔软的被子,把脸埋进去。 下一刻就意识到不对劲。 跟酒店的用品不同,怀中的被套带着浅淡的木香。 混沌的大脑里闪过什么,她猛地睁开眼,撑起了身。 室内开着壁灯,暖光下,她正身处一个不算陌生的地方,她前几天住过的房间。 祁深家。 心里闪过一阵错愕,她怎么会在这里? 记忆往前推,印象中,她在车里吃了药,很快就有些犯困,见他迟迟未归,便打算靠着椅背眯一会儿。 大概是感冒药的药效,再加上这几日没休息好,竟睡了过去。 他应该是不知道怎么“处置”睡着的自己,才将她载回来的?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她伸手拿过来,水还是温的,她喝了几口,便起身下床。 此刻烧已退,头也不疼了,但正事还没办。 低头穿拖鞋时,许迦南这才发现,自己身上只剩一件针织长裙了。 环视室内,她在床尾沙发上看见了自己的外套和背包。 所以…是他把自己从车里抱进来,放到床上,再亲手替她脱的衣服? 心里懊恼更甚,她不该在他车上睡着的。 止住胡乱的思绪,她起身去包里拿了手机。 隔壁是祁深的房间。再往前,是书房,房门半掩,明亮的白炽光从门缝溢出。 许迦南背着手,探头朝里看了眼,犹豫片刻,她正要抬手敲门—— “找我?” 身后传来祁深的声音。 她被吓了一跳,回过头,男人一手端着咖啡,一手插兜,身姿笔挺地站在她后面,鼻梁上那副银框眼镜还在。 还真是神出鬼没。许迦南捂着狂跳的心脏,平复了下,缓缓开口。 “那个…我刚刚在你车上睡着了?” 好像说了句废话。 祁深“嗯”了声,绕过她推开书房的门,侧身朝里点了点下巴,示意她跟进来。 以她的聪颖,应该能理解他带她回来的举动,但他还是多解释了句。 “你睡得太沉,我不知道你酒店在哪儿,就带你回来了。” “给你添麻烦了。”许迦南语气歉疚且真诚。 祁深走到书桌后,放下咖啡杯,抬眼看她,“烧退了?” “嗯,已经退烧,感觉好多了。” 想到此行目的,许迦南委婉提醒他:“祁深,我记得我上你的车,好像是为了聊项目的事?” 祁深看她一眼,“你过来看看这个。”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卷打印图纸,递给许迦南。 许迦南将图纸缓缓展开,眼眸一亮,“这是玄翎的设计图?” “嗯。” 这是她刚刚睡着时,他提前打印出来的。 “你父亲当时对于玄翎的设想,带有一定的乌托邦性质,不管是概念还是设计图,都太过超前,这也是他当年没有得到资金支持的原因。” 许迦南忐忑地望向祁深,“那…现在呢?” “时间证明,他的构想完全可以实现。” 祁深难得扬了扬唇,“这也是祁家选择合作,并重启这个项目的原因。” 窗外夜色浓稠,书房的灯把他的轮廓映得清晰,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有少见的笃定和欣赏。 许迦南心中松缓,“那设计图需要大改吗?” 祁深摇头,“没有比这套设计更完美的了,只需要根据眼下的具体情况,做一些细节上的调整即可。” “已经定了?” “定了。” 许迦南没想到祁家动作这样快,不过一个月,这个积压数年的项目竟顺利重启。 心头大石落下,她不免感慨地看向他,“谢谢你,祁深。” 这是她无数次的“谢谢”中,最认真、也是最郑重的一次。 咖啡杯在唇边停了一瞬。 祁深低头喝了口,撩眼看她,“我的云衫资本虽然给项目注了资,但我并不参与实际的运营管理,玄翎主要还是我大哥在负责。” 他微顿,“不过,如果你想要知道进展,我可以随时跟进。” 许迦南略带警惕地望着祁深,这男人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好心了。是在弥补她住酒店的亏欠? “所以许迦南,你需要吗?”他追问。 迎上祁深的目光,许迦南顿了顿,双手交握身前,郑重地点头。 “嗯,我需要。” 无论如何,项目重启是她结婚的初衷,她没法拒绝这个提议。 达成共识后,许迦南又问了几个问题,祁深都耐心作答。见他接了个工作电话,她惊觉自己已打扰多时,便将图纸卷好,准备告辞。 “合作愉快,祁深。” 一语双关,她朝他伸出手。 祁深坐在书桌前,目光落在女人递来的那只骨感又皙白的手上,她这是想把之前的不愉快都一笔勾销? 他搁在桌面的手动了动。 念头还未付诸行动,下一刻,视线忽然一偏,警觉地落在旁侧的落地窗上。 “祁深?”许迦南见他没反应,尴尬地蜷了蜷手指,“你是对我们的契约婚——” 话没说完,祁深突然扣住她手腕,用力一拉,她身体往前踉跄,等反应过来,人已经在祁深怀里。 确切地说,是在他腿上。 “祁深你…?” 呼吸断了半拍,许迦南的手下意识撑在他肩膀上,稳住平衡。 隔着羊绒织物,掌心下是陌生的触感和温度,反应过来后,她迅速松了手。 男人没有出声,修长手指仍虚扶在她腰际,眼风看向落地窗,压低了声音。 “门外有人。” 许迦南一愣,顺势望过去,半掩的书房门外,一个高大的人影正探身往里窥视。 “是谁?” 全然没察觉到这栋房子里还有第三个人,她后背下意识绷直。 “林叔,祁家的管家。我妈派来的,这两天刚到。” 许迦南并不认为,他出国度假,还需要被人贴身照顾。 “…为什么?” 她心下狐疑,偏头时,红唇差点碰到他高挺的鼻梁。 两人都怔了下,许迦南迅速拉开距离,但身体被他圈着,能撤的幅度不过几寸。 “大概是因为——” 祁深察觉到她的动作,松了手,小臂搭在她身后的扶手上,身体往椅背靠去,慢条斯理地开口。 “她觉得我照顾不好我的妻子,所以派人来负责你的饮食起居。” 他双腿大敞,突然往后倚了倚,许迦南坐着的姿势更尴尬了,膝盖蹭着他裤腿,有种不合时宜的亲密。 她想挪下位置,但一动就会碰到更多、更不妥当的地方,于是作罢,伸出一只手撑在书桌上。 “又或许,”祁深靠在椅子上,视线漂浮地落在天花板某处,“是别的什么原因。” 毕竟他读书时“声名在外”,而父亲又曾犯错,封雅澜只会觉得他继承了父亲的劣质基因,所谓的浪子回头认真经营婚姻,大概只是天方夜谭。 祁深的语气寡淡,尾音却挂着几分戏谑的笑。许迦南不蠢,从他的欲言又止中,推断出封雅澜的真正目的。 这位林管家是来照顾她,还是来监督他们的,不言而喻。 看来,封姨仍然信不过他们的这段关系。 若再让她知道这桩婚姻只是个空壳,玄翎恐怕要出岔子。 “那你打算怎么办?” 许迦南一急就要站起身,重心刚离开,身体就晃了下,祁深动作很快地伸手托住她,掌根贴在她后腰处。 将她重新按回自己腿上。 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因紧张而睫毛扑闪的漂亮眼眸,祁深缓缓坐直身子。 “有一个很简单的办法。” “什么?” 许迦南看着他靠近,呼吸不觉放慢。 祁深目光越过她的肩,不带情绪地瞥向落地窗上偷窥的影子,低下头,热气拂过她颈间。 “迦南。” “搬过来。” 9. Chapter 9 “迦南。” 他叫她迦南。 这是祁深第一次这样叫她。 打破了边界,以某种不该有的、耳鬓厮磨的距离,在她颈间落下亲密的耳语。 脊背因他的热息闪过一阵轻微的战栗,许迦南僵了下,微微往后撤出些距离,平视着他。 其实祁深的语气并不轻佻,姿态也不算热情,镜片下那双眼一如往常,对什么都一副索然无味的模样。 可许迦南却觉得,他像是一个猎手。 一个循循善诱、薄情又多情的猎手。 事情往某种荒谬的方向走,她反倒卸下了紧张。 “所以祁深——” 视线所及之处是男人宽阔的肩,许迦南垂眸盯着他棕色织物上的颗粒,“这才是你今天让我上车的真正原因,对吗?” 他早有预谋,然后借着“玄翎”这个诱饵,一步步释放善意,引导她将之前的种种化干戈为玉帛,最后掉进他布好的陷阱里。 她竟还天真地以为,他是想弥补公开关系给她带来的麻烦。 落地窗像一面看不真切的镜子,在暗夜里,映出两个人交叠的轮廓。 面对许迦南的质问,祁深没有否认。 狭长的丹凤眼微敛,他收回凝视她的目光,腾出另外只手,从抽屉里取出支票簿。 “许迦南,这桩婚姻本就是各取所需。” 言下之意,她得到了想要的,自然,也该满足他的需求。 “可你也说过,如果我够聪明,就该离你远一点。” “越远越好。” 祁深落在纸面的钢笔笔尖,微微一顿。 但他依然未对那句话做出任何解释,两秒后重新下笔,在安静的书房里,划出一声轻响。 “如果是这样呢?”他把填好数额的支票推到她面前,“不够我可以再给。” 许迦南低头扫过票面,数额巨大,足够她买下十幅Moon的画作。 “你很怕你母亲?” 为了应付封雅澜,他倒是出手阔绰。 “不是怕。”他将钢笔合上,随手往抽屉一扔,砸出一声轻微动静,“是为了避免麻烦。” 两年来的第一个假期,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不用再盯着数据,盘算着成败,提防着那些环伺的豺狼虎豹。 他不想被任何人打扰。 许迦南似是理解地点点头,忽又话锋一转,“可我从不跟陌生异性同住。” “陌生?”祁深望向怀中女人。 她坐在他腿上,腰被他圈着,黑发丝丝缕缕缠在他胸前的毛衣上,两人肢体纠缠,但她那双眼却清冷淡然。 不管是对他这个人,还是他的钱,她似乎都毫无兴致。 “从领证到现在,我们不过才见了几面。” 对上他那双看起来很薄情又多情的丹凤眼,许迦南反问:“熟吗?“ 腰间那只手忽然收力,箍得她无从闪躲。男人语调依旧柔和,但气息却像一尾阴湿的蛇,游走在她耳际。 “许迦南,我有必要提醒你。” “我们是合、法、夫、妻。” 他指腹滚烫,温度隔着薄薄的针织裙渗入她的皮肤,许迦南盯着玻璃窗里轮廓相融的两人,皱了皱眉。 “所以呢?” 视线里是她耳下的那枚红痣,祁深垂眸,重新靠回椅背,双手缓缓交扣在身前,漫不经心地望着她。 “所以,这是你该履行的夫妻义务。” -- “什么夫妻义务——” 脚下猛地蹬空,许迦南从梦里醒来。 又做噩梦了。 她睁眼盯着天花板,任由胸腔剧烈起伏着,待心跳平复些后,才起身靠坐在床头。 刚刚的梦里,她被一条黑蛇缠绕着。 那蛇力气很大,紧紧盘在她颈间,滚烫又冰凉的触感,让她煎熬窒息,喘不过气来。 她分明拒绝了祁深,他怎么还阴魂不散? 她抱着膝盖环顾四周,酒店的房间不大,布置得也很温馨,可为什么还是没有安全感? 快一周了,所有缓解失眠的药,药效几乎都消失殆尽,她不是彻夜辗转,便是梦魇不断。 还是没有办法独居。 从枕边捞过电话,她心有余悸地下床,朝着卫生间去。 手机开机,接连震动几下,弹出两条信息,是哥哥陈延之昨晚发来的。 许迦南有些意外,因为陈延之已经一个月没搭理过她了。 她跟祁深结婚的事,他很生气,认为她把婚姻当成利益交换的筹码,是脑子进水了。 当然,也对她先斩后奏的态度不满。 点开信息,是一张截图,罗莎昨晚跟他的对话。 当初她嫌麻烦,罗莎入住时,便让陈延之充当房东,替她处理各种手续。罗莎至今不知道,她才是真正的房东。 点开陈延之发来的截图,许迦南仔细看了眼,跟她猜测的差不多。 罗莎振振有词,跟他这个假“房东”告状,言语间指责她自私冷血,无情无义。 这事缘于昨晚的冲突。 昨天从祁深家出来,她回了一趟公寓,却意外发现,罗莎男友正将两个大行李箱搬进房子,似有长住的迹象。 她当即便问罗莎这是什么意思?Allen还要在这里住多久? 罗莎支支吾吾,说自己最近老做噩梦,没办法,只能让Allen再多陪一段时间。 “是,当初我们是约定不许带异性回来过夜,但这不是遇到意外吗?” 见许迦南没吭声,罗莎得寸进尺:“而且房子又不是你的,你是不是管得有点太宽了?” 许迦南没有跟她吵,只提醒她说:“合同还有不到一个月,你可以提前看房了。” 拿了衣服离开时,就听她在背后大声嚷嚷:“许迦南,别以为你跟房东关系好,就可以把我赶走。我还就不走了,我就要续约你管得着吗…” 只是许迦南没想到,罗莎会跟陈延之告状。 全程春秋笔法,只数落她的罪状,却只字不提入室盗窃的事,更没提她因为破例成全他们,不得不搬出来的事。 若房东真另有其人,她恐怕会成为对方眼里货真价实的冷血动物。 截图下面,紧跟着是哥哥的一句话。 陈延之:【怎么回事?】 许迦南暗叹口气,将事情经过简单复述一遍。 两分钟后,搁在盥洗台上的电话响起。她用洗脸巾擦干面上的水,按下免提键。 “这么早就醒了?”陈延之问。 “赶作业呢。”她撒了个无关紧要的谎。 这个点,国内应该是凌晨,“你呢,又在加班?” “要出差一趟,在等飞机。” 关了水龙头,许迦南果然听到电话里隐约传来的机场广播声。 “对了,入室盗窃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跟家里讲?人抓到了吗?有没有受伤?” 他炮仗似地扔来一堆问题,听起来颇为生气。 许迦南倒是平稳得很,拿起一张洗脸巾,对着镜子擦脸,“嗯,人抓到了。我没损失什么,也没受伤,你别担心。” 陈延之松了口气,又莫名有些火大,“许迦南,当年家里安排你跟我去纽约读书,你却执意跑去芬兰。” “你不让家里插手你的生活,好,我们尊重你。可你呢…你就是这样照顾自己的?” 把洗脸巾扔进垃圾桶,许迦南拿过盥洗台上的牙刷,“哥,我不是小孩了,我知道怎么保护自己。在外面这么多年,这是第一次遇见入室盗窃的事。” “总之,这是个意外。” “嗯,你不是小孩。”陈延之稍顿,“你是已经结了婚的人了。” 话题到这里,又都沉默下来。 许迦南往牙刷上挤了一粒牙膏,试探着叫了声:“哥?” 那头一声叹息。 “算了,过来再跟你算账。” “你要来?”许迦南正将牙刷塞进嘴里,不小心戳到牙龈,痛得皱了皱眉。 “嗯,过阵子去英国出差,顺路来看你。” “什么时候?呆多久?我提前给你订酒店。”她试探道。 “时间不确定,也不用给我订酒店。” 陈延之顿了下,“祁深不是去了芬兰?听说他在那儿购置了房产,你现在应该跟他住在一起吧?我住你们那儿就行。” 许迦南沉默了一瞬,“…那好。” 挂了电话,她才察觉嘴里味道不对,抬头一看,她将洗面奶当成牙膏了。 她靠在盥洗台上,琢磨着眼下这桩桩件件的麻烦事。 罗莎。 陈延之。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没睡好,头痛的老毛病又犯了,她扔下这些毛球一样杂乱的思绪,从包里翻出一片止痛药吞下。 时间还早,洗漱后,她盘腿坐回床上,打开电脑赶选修课的作业。 差不多快早上八点时,许迦南关上文档,换了身羽绒服,拿上围巾帽子去学校了。 进入圣诞月,导师Matti也要开始他的假期,她得在他离开前,抓紧时间多跟他碰一碰。 跟Matti的会面持续了一个小时,结束后,许迦南在图书馆泡了一上午。 十一点半,天终于有转晴的迹象。 许迦南准备收拾东西去食堂,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下,她随意瞥了眼,是本校留学生群里的一则求助信息。 周翰:【求助求助!本人中午在公益图书馆的兼职,因故无法前去,寻找代劳的人,重金感谢!】 许迦南切出微信群,单独给周翰发了条信息。 【我待会没事,可以帮忙】 周翰:【许迦南你可真是活菩萨!(感恩)(感恩)】 许迦南:【只有中午一个小时,对吧?】 周翰:【对。我给把兼职费转你】 许迦南:【不用,举手之劳】 周翰:【那我请你喝咖啡?】 许迦南:【…那行】 许迦南看了眼时间,还有不到半小时,她赶紧去食堂简单吃了点,便匆忙跑去公益图书馆。 H大的公益图书馆在艺术大楼的三楼。到了大厅,许迦南见电梯正好开着,赶紧跑过去。 下一秒,看清电梯里的人时,她脚下一顿。 赫尔辛基景点虽不多,但她学校又不是什么风景区,祁深这男人怎么老往这跑? 简直阴魂不散。 一想到这两天,他夜夜进入她的梦魇,威逼利诱她答应同居的事,许迦南就不想跟他呆在同一个空间。 “同学,不进来吗? ”犹豫间,他旁边的女老师出声。 是Cire,经济学系的老师,也是前几天跟祁深一同出现在圣诞活动上的人。 Cire看样子没认出自己,毕竟许迦南上她的选修课,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大概以为她不想跟老师同乘电梯,Cire热情邀请:“没关系的,进来吧,这电梯旧是旧了点,但很宽敞呢。” “好。” 许迦南不敢再犹豫,踏了进去,但全程没去看祁深。 可楼层按键在祁深那边,她看了眼,正犯难,就听Cire笑问:“几楼呢?” “三楼,谢谢。” 话音落地,替她按键的,却是一只男人的手。 祁深抬手的动作很快,连Cire都忍不住瞥了他一眼。 电梯顺利运行,许迦南紧靠轿厢左侧站立,跟祁深和Cire隔出一定的距离。 但中途不经意抬头时,就撞见祁深抄着手,借着光洁的电梯镜面打量她的视线。 她又借着刷手机的动作,顺势低下了头。 “对了,我们待会儿去吃中餐好吗?正好学校外面有一家挺正宗的。”Cire看着祁深道。 “我都行,看林栋。” 许迦南没有再听到他们之后的对话,“叮”一声,电梯恰在此刻缓缓打开,她立刻快步走了出去。 刷卡进门,许迦南将包放下,便开始整理推车上归还的书籍。 这个图书馆没有管理员,借还书全凭自觉,书脊上贴着编号,门口的登记簿由读者自己填写。 许迦南将推车上的书按序插回书架,这个工作不复杂,但需要细心,避免放错。 窗外飘着雪,细密的雪粒贴在玻璃上,悄无声息。 许迦南戴着耳机,专注着手头的工作,丝毫没察觉门口响起的脚步声。 快收尾时,最高一层还差一本,她拿着书踮起脚,指尖却只够到隔板的边缘。 正准备去搬移动梯子,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指腹轻轻一抵,将那本书推进了空位。 她回过头,祁深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 对于他的神出鬼没,许迦南似乎已经习惯,她摘下耳机,神色自若道:“如果想借书,麻烦去前面登记。” 祁深随手抽出书架上方的一本英文书,“两天了,考虑好了吗?” 许迦南继续整理推车,“没有别的办法了?” 祁深低头翻书,“也有。” 许迦南偏头看着他。 “离婚。”他淡淡吐出两个字,“一旦我们离婚,我妈自然就不会盯着你了。” “不过,”他垂眸看向身侧的许迦南,“玄翎的推进应该也会受到严重阻碍。” 这话乍一听像威胁,但许迦南并没从他眼里觉察出任何威胁的意味,他只是单纯在跟她分析利弊。 但这男人骨子里有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傲慢,这让他的姿态颇有些居高临下。 “需要多久?”她往前走了两步,将手头的书插入第二排的书架。 “一个月。”祁深解释说:“我应该会在这里呆一个月。” 许迦南动作一顿,琢磨着什么,像抓住浮木,脱口而出。 “如果你现在就回国,那问题是不是也能解决?” “是,也能解决。”祁深啪一声合上手头的书,对上她眼眸,“但,显然不可能。” 他不是一个会因为旁人改变既定行程的人。 眸色黯了黯,许迦南继续推着车往前,“可你家离我学校太远,我是个早起困难户。” “我会找人接送你。” 祁深将书放回架子上,跟上她的步伐。 许迦南瞥他一眼,没吭声。 “怎么?”他扬唇,“想让我亲自送你。” 许迦南再要说什么,门口传来高跟鞋的动静,Cire的声音随之响起。 “祁深,你在这里吗?” 祁深站在书架旁的廊道上,偏头便看见门口的身影,正要出声,手腕被一股力道猝然攥住。 下一刻,他就被许迦南拖进架子中间,身影隐没在隔板后。 祁深瞥了眼握在他腕间那只纤细的手,没有挣脱,也没出声,好整以暇地望着她,等着她的下一步动作。 两人就这样挤在书架尽头,那截窄得几乎再容不下第三个人的过道里。 逼仄空间内,彼此呼吸相闻,许迦南抬起头就对上祁深的目光,她一怔,放平视线,却又撞见他微微起伏的胸腔。 她索性闭上了眼。 而Cire的脚步声渐进—— “祁深,你在图书馆里面吗?” “祁总?” “祁深?” 许迦南紧张地等待着。 等待着Cire掉头离开。 可就在这时,祁深忽然朝她弯了弯唇。 许迦南预感不妙,随即就见他整理着衬衫袖口,微微侧过头,薄唇翕动,似是要张口回应Cire。 被学校的老师看见,尤其是跟他熟识的老师,不知道又会招来什么麻烦,刚刚在电梯里的那场戏也就白演了。 没有多想,许迦南立刻抬手,掌心死死捂住男人的嘴,用压低的气声脱口而出。 “祁深我答应你!” 10. Chapter 10 窗玻璃上凝着厚厚的水雾,模糊光晕中,映出一张精致的脸。 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内,许迦南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电脑屏幕亮着,正播放着一则财经新闻,主角是“云杉资本”。 耳机里传来主持人清亮的声音。 “这几年,云杉资本在新能源、AI、智慧医疗等领域持续布局,短短时间,投出四家独角兽企业。而其中一家,今年已在纳斯达克上市,首日涨幅超过百分之四十。” “这在行业里,算是相当激进的回报率了…”主持人语带欣赏。 前半段是云杉的战绩,后面则聚焦在创始人祁深身上。 据说,他在MIT读本科时,就开始玩量化交易。斯坦福硕士期间,又创立自己的公司,赶上市场窗口期,募资顺利,估值翻得很快。 那几年,他在华尔街的履历漂亮得耀眼,一度被称为“亚洲面孔里最值得关注的年轻人之一”。 随之而来的便是那次事故。 一夜之间,高楼坍塌,公司清盘,所有辉煌跌回冰冷的起点。接着,他从华尔街消失,从所有媒体的报道中蒸发。 新闻对此着墨不多,轻轻一笔后,转至他回国的轨迹上。 “沉寂一年后,祁深回国创立云杉资本,在极短时间重回大众视野,再度取得巨大成功。” “跌落过的人要重新登顶,付出的远比想象中更多。这几年,他几乎在拿命换时间…” 耳廓被耳机压得发酸,许迦南没再听下去,摘下耳机,她端起桌上那杯拿铁喝了口。 已经冷了。 她起身去收银台要了杯新的。 等咖啡的间隙,她环视着这个便利店。 天快亮了,昨晚三三两两栖身在此的人群已然散尽,店里除了无聊的服务员,便只剩她一人。 咖啡很快做好,接过后,她道了谢,迫不及待喝了好几口。热饮滑进胃里,彻夜未眠的疲惫被驱散不少。 回到座位,她看了眼时间,正准备把电脑收进包里,手机跳出一条信息。 祁深:【几点来接你?】 许迦南收拾的动作一顿。 昨天在图书馆被迫答应他后,他眼底闪过一抹很淡的、得逞的那种笑,拿下她捂在他唇上的手,反扣住,用压低的气声说晚上来接她。 “明天。”她用唇语讨价还价。 祁深看她一眼,“好。” 随即直起身,整理好被她抓乱的袖口,从容走出了藏书区。 没过几秒,Cire的问话便清晰传来。 “你怎么来这里了?是要找什么书吗?” “嗯,帮林栋找本书。” “找到了吗?” “没。” “是什么书,要不要我帮忙?或者我可以去校图书馆帮你调取。” “好,我让林栋把书籍信息发给你。” 不知道Cire有没有怀疑什么,但许迦南却是颇为懊恼,又被他耍了。她捏着书脊,在书架上靠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将它塞回原位。 而此刻看见短信,他理直气壮的态度,让她越发生气。 凭什么决定权都掌握在他手中? 凭什么他可以对她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没有回复,她把手机塞进包里,收拾好桌面,一口喝完剩下的咖啡,穿上外套离开了便利店。 外面路灯还亮着。昨夜下了一整晚的雪,路边堆着大大小小的雪丘,垃圾桶也被覆上一顶顶厚实的白帽。 但天色太早,扫雪的人还没来,在厚雪上行走颇为艰难,她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 走了几步,祁深再次发来消息。 【?】 许迦南看了眼,没回,继续往前走。 几步后,她停住了。 要一直这样逃避下去吗? 无论如何,人最终还是得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跟他结婚,是她自己的决定,没人逼她。拿了好处,就不能指望光靠着一张结婚证,就把这两年的时间蒙混过去。 就像小时候,她喜欢吃冰淇淋,吃完还想再要第二个。父亲怕她肠胃受不住,又不忍心凶她,便哄她做别的事转移注意力。 母亲则不同,想要就给,一个两个,甚至三个,直到她吃不下,反胃想吐。 从那以后,她再不贪心,冰淇淋一个就够。 因为她明白了,人得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 更何况,祁深应该没有骗她,他的确需要一场无人打扰的假期。 而她也能因此摆脱在酒店独居的状态,不用在难熬的深夜,像一个无家可归的人,跑到附近的便利店,寻点热闹的人气。 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祁深:【想反悔?】 在冰天雪地里站久了,靴底渗了雪水,四肢都有些僵了,她叹出一口白雾,用冻红的手回他。 【五点来公寓接我】 -- 回酒店洗漱后,许迦南步行去了公寓附近的一家中式早餐店。 推开玻璃门,祁向洲已经到了。他点了一碗馄饨,一屉小笼包,一碟泡菜,东西刚上桌就瞧见她进来。 他朝她扬了扬下巴,“还是老样子?” “嗯,老样子。”许迦南应答着,脱下外套,在他对面落座。 “行。”他转头跟后厨的服务员交代:“再来一份鲜虾馄饨,二两的,不加葱。” 热气腾腾的馄饨很快上桌,白瓷碗里浮着十几只,个个饱满,汤面飘着紫菜。 许迦南早就饥肠辘辘,夹了一只塞进嘴里,骨汤鲜香醇厚,虾仁弹牙。一口下去,整夜滞留的寒意从骨头缝里褪去。 祁向洲放下筷子,端起杯子喝水,看了她好几眼,才终于开口。 “说吧,什么时候结的婚?怎么就突然结婚了?” 连个男朋友都没有的人,突然来这么一下,他思来想去,总觉得不太对劲。 许迦南又往嘴里塞了个馄饨,鼓着腮帮子,含糊道:“家里安排的。” 祁向洲闻言顿住,随即了然地点点头,像他们这种家庭的小孩,婚姻似乎都跟利益挂钩的,由不得自己。 不过,他跟同事Eero打听过那晚的情形,Eero说许迦南的丈夫“样貌英俊,看起来很有钱,挺护着她的。” “没想到啊。”他感慨道:“刚认识你的时候,你还是个小孩,转眼都结婚了。” 那时她才十八岁,被抢了钱包,拉着个黑色行李箱,站在警局门口。 起初是另一个本地警察做笔录,对方问什么,她就答什么,不哭不闹,逻辑清晰,有着超越年龄的沉稳。 他在旁边看了眼,觉得这小孩冷静得超乎寻常,见她脸被冻得通红,他倒了杯热水,又给她弄了碗泡面。 也不知道怎的,他一开口,许迦南面色突变,鼻子一皱,盯着他没出声,眼泪刷一下掉下来。 其他同事闻声看过来,说他欺负小孩,祁向洲简直百口莫辩。 后来才知道,许迦南是独自过来的留学生,刚落地就被抢了。没有家人随行,她一直在硬撑,一听见乡音,那层铠甲就碎了。 结案几天后,他见到了许迦南的姑姑,那女人气度不凡,拜托他照顾许迦南,言语间客客气气,但那种长年在商场淬炼出的气场,给人很强的压迫感。 他这才知道,许迦南并非普通人家的孩子。 “这些年还是多亏向洲哥你照顾。”许迦南感慨地端起水杯,“我以水代酒,敬你一杯。” “好说好说。”祁向洲也拿起杯子跟她碰了下。 两人聊了会儿,祁向洲问她毕业后是否要回国。 “我也不知道。”许迦南用筷子去戳碗里的虾米,没夹起来,“你呢?” 祁向洲望着外面渐亮的天,耸耸肩,“谁知道呢。” 刚认识他的时候,许迦南就听说过,他有一个芬兰的女友,金发,是个小提琴演奏家,后来那女孩出了意外,人没了。 从此他就守在这里,十年来,没有再离开过。 许迦南没接话,低头喝汤,热气扑在脸上,熏得她眼睛泛酸。 临走时,祁向洲塞给她一个红包,“迦南,新婚快乐。” 许迦南没收,“别了,向洲哥。” “嫌少?” “我只是觉得…”许迦南顿了下,“指不定哪天就离婚了。” “怎么?他对你不好?”祁向洲一拍桌子,店内食客齐刷刷望过来。 “我不是那个意思…” 许迦南被震得眼皮一跳,看了眼四周八卦的眼神,抿唇压低声音,“现在年轻人不都这样嘛,合则聚,不合则分。” “那你也不能咒你自己啊。”祁向洲松了口气。 “要不这样吧,向洲哥。”许迦南把红包推回去,“红包先放你这儿,等什么时候我请你吃喜糖了,你再给我。” -- 去酒店退了房,许迦南赶回公寓收拾行李。 大门一开,她就看见玄关处两双陌生的男士运动鞋。 那晚罗莎找陈延之告状,他只反问了她一句:“你的意思是,你违反约定,让男朋友住进了这套房 子里?” 大概意识到这是房东的规定,而非许迦南单方面的要求后,罗莎此后都没敢再回复。 后来陈延之问她,打算如何处理这件事。 “再看吧,如果她男友周内能搬走,我可以当作无事发生。”她回复说。 此刻换了鞋踏进客厅时,许迦南才意识到,是她天真了。 客厅里烟雾缭绕,罗莎男友正靠在沙发上,横着手机打游戏。见她进来,他抬起头,冲她吹了声口哨。 许迦南没有搭理,径直回了卧室。 祁深还有半小时到,这件事稍后再处理,她得赶紧收拾行李。 黑色行李箱摊开在地上,她取了几件衣服叠好放进去,又从抽屉里拿了一瓶新的头疼药。想起厨房那袋咖啡豆,她起身出了卧室。 路过客厅时,男人再度抬眼看她,视线轻佻,许迦南无视对方,面无表情拐进了卫生间。 盥洗台上添了不少男士用品,乱糟糟的,挤成一堆,向来洁癖的她下意识皱了皱眉。 深呼吸,提醒自己冷静,许迦南从柜子里拿了自己的洗护用品,正要转身离开,门口忽然多了个人。 Allen抱臂靠在门边,肩头搭着毛巾,目光从她腰线缓缓滑到脸上,歪头冲她挑了挑眉。 她压制住胃里那股恶心的感觉,侧过身,沉着脸快步走出了卫生间。 时间快到了,许迦南打算下楼等祁深,她实在无法忍受跟轻佻的男人,同处一个屋檐下。 拉着行李箱走出卧室门时,Allen正靠在她房门旁,一边讲电话,一边故意挡住她的去路。 “罗莎那个蠢女人,脾气臭得不行,在床上还跟条死鱼一样。” 他话到一半,目光滑落至许迦南脸上,“哪像宝贝你,又懂事又会疼人。” 许迦南攥紧拉杆,试图往左绕过。 他也跟着往左,一口烟圈吐在许迦南脸上,“要不是为了省点房租,老子早不想忍了——” “啪——” 巴掌猝不及防落在他脸上。 Allen惊愕地望着刚刚抬手扇他的许迦南,手机掉到了地上。 几乎同一时间,公寓大门被打开。 罗莎拎着购物袋愣在门口,望着许迦南悬在半空的手,张了张嘴,没出声,购物袋从她手中半滑下去。 而在她身后,是一身黑色大衣的祁深,他目光越过罗莎,落在她刚扇过人的那只手上。 许迦南愣怔地看着他,他皱了皱眉,视线从她的手移到她脸上,停了一瞬,又淡漠地移了开。 是觉得她暴力、不可理喻吗? 也好,他终于看清她的本质了。 可那又如何? 他怎么看她,怎么想她,跟她有什么关系。 垂下眼眸,许迦南收回悬在半空的手。 罗莎终于从冲击中反应过来,扔下袋子冲上来,“许迦南你疯了?你凭什么动手打人?” 掌心还烧着,她用力攥了攥手,看着罗莎,语气平静道:“我为什么打人?” “这得问你男朋友了。” 罗莎一愣,狐疑地转向Allen。 被扇懵的Allen像是才反应过来,一把推开身前的女友,口中骂着脏话,抡起膀子就朝许迦南扇过来。 许迦南抬手去挡,但巴掌没落下来。 有人先一步替她拦下了。 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扣住那条半空中的手臂,用力往前一推,Allen便踉跄着摔在沙发上。 嘴巴在沙发边缘磕出血,Allen“呸”一声,用拇指一擦,抓起茶几上的花瓶就冲着祁深砸过来。 “小心。”许迦南回过神来,猛地将祁深推开。 祁深头一偏,游刃有余地避了开。 随即他脱掉大衣,顺手扔进许迦南怀里,反手拎着Allen的衣领,把人拖到墙角,发狠似地用力猛踹。 许迦南抱着男人的衣服望过去,祁深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充满戾气的眼睛,却是她没见过的。 他一脚一脚,几乎没停过,Allen的嚎叫从高到低,最后只剩下含糊的求饶声。 耳边不断响起罗莎的尖叫,生怕出什么意外,许迦南赶紧过去阻止。 “祁深。” “祁深。” 她用力拽住他胳膊。 祁深看着攥住他小臂的那只手,像是回过神来,脚下动作一顿,缓缓收了回来。 他理了理衣服,垂眸看着她那只扇过人的手,眼里没什么温度。 “手疼吗?”他问。 11. Chapter 11 房间里充斥着罗莎的哭腔,还有Allen时不时的低嚎。 混乱中,许迦南仰头看着面前的祁深,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很快,他就重复道:“你手心那么红,不疼吗?” 是真的在关心她。 联想到他刚才护着她的样子,许迦南心里淌过些许暖意,他并非她以为的那样,凭借那一个巴掌的表象,就定了她的罪。 甚至,他什么也没问,就站在了她身旁。 许迦南低头看了眼掌心,的确还有些红。但祁深不知道,这是刚刚他踹Allen时,她太紧张,下意识攥紧拳头掐出的。 “我没事。”她垂下了手。 现在不是该聊这个的时候,她转头看向Allen。他已经被罗莎扶坐起来,正靠在墙角,捂住肋骨,半闭着眼喘息。 喝了罗莎递到嘴边的水,他有气无力地掀眼看向祁深,又恨又惧,却不敢再出声。 祁深方才看似凶悍,但下脚时避开了要害,力道也只是看着吓人,分寸还是有的。 许迦南思忖片刻,转身去包里翻出钱夹,抽出几张现金,走到罗莎面前。 “抱歉,我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她顿了顿,咽下原本想解释的话,把现金递过去,“这是给Allen的医药费,不够我再给。” 她这话一出,就连站在一旁穿外套的祁深都顿住动作,拧眉看向她。 罗莎缓缓抬头,目光嫌恶地掠过那些钱,钉在她脸上,“许迦南,你是怕我报警吧?” 她冷笑,“要是警察找上门,你老公就麻烦了。” 许迦南看着她,对峙数秒后,收回递钱的手,神色淡了下来。 “罗莎,既然你这么聪明,就该知道,我从来不是一个会随便动手的人。” 罗莎一怔,像是明白什么,瞳仁里闪过一丝难堪。 但她到底不肯认输,不愿承认自己眼光太烂,烂到总是在垃圾堆里找男人。 “许迦南,我知道Allen住进来让你不舒服,但你没必要说这些。” 她抿了抿唇,嘴硬道:“毕竟这房子又不是你的,你是不是管太宽——” “这房子就是我的。” 轻飘飘一句话,像石头砸进水面。屋子里所有人都怔住,连Allen粗重的呼吸都滞了一瞬。 罗莎僵了好几秒,“…许迦南,你这样耍人,很有意思吗?” 隐瞒房东身份是她不对,但事已至此,解释也是徒劳。 “抱歉。”许迦南最后只吐出这两个字。 客厅静了下来。 祁深走过来,抬手按了按许迦南的肩,随即从身上摸出一张黑色名片,两指夹着,递出去。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你们要报警,或是医药费不够,都请直接找我。” 祁深这人狂妄,动手的时候没有犹豫,此刻也不会后悔,就连补偿的姿态,都带着不自知的傲慢。 但人是自己打的,他不会让许迦南来替他承担后果。 临走前,许迦南把钱放在茶几上,压在祁深那张名片上。她顿了顿,终究还是转过头,留了一句话。 “你们的事我不想插手,但罗莎,如果你真喜欢这个脚踏几条船、还在背后贬低你的男人…刚刚这些话,就当我没说。” 她拉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出公寓。 刚踏出大门,身后传来一声响亮的“啪”,比她刚才那一掌,只重不轻。 “罗莎疯了吗!你打我做什么…”Allen嘶哑的嗓音传出,“那女人胡说八道你也信?” 祁深看了眼身旁突然停步的许迦南,伸手把房门带上,静下来的走廊里,他接过她手上的行李箱。 “走吧。” 上车时天已黑透,雪不算大,但下得绵密,仿佛没有尽头。 系好安全带后,许迦南就望着窗外的飞雪出神。 “许迦南。”祁深忽然开口。 她过了好几秒才后知后觉地转头看他。 车驶入雪夜深处,祁深单手握着方向盘,余光扫了眼后视镜,顺势落在她脸上。 “如果我没来,你打算怎么收场?” 许迦南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他,“嗯…打不过就跑,跑不了,大不了就互殴。” 她低下头,看着掌心,那片红已经消退,“总之,如果不动手,事后我一定会后悔的。” 祁深无声笑了笑。 没听见回应,许迦南转头看他,就捕捉到他唇角的笑,弧度很浅,不细看不会察觉。 但他笑起来是真好看,狭长的丹凤眼比平日里更妖艳昳丽,很难让人联想到他刚才暴戾的样子。 “行。” 祁深点点头,像是被她说服,顿了下,忽然问:“我刚刚下手挺不留情面的,你怪我吗?” 怪他多管闲事,让室友情分彻底归零。 许迦南并未直接回答,她转回视线,盯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路,“谢谢你,祁深。” 祁深微怔,下意识看她一眼。她面色很平静,完全不像刚经历了一场风暴。 但他知道,平静之下,未必没有暗涌。 “你很怕一个人住?”他转了话题。 盗窃那晚他就觉得奇怪,她怎会跟人合租,许家虽不复往日那般风光,但也绝不至于此。 今晚得知房子是她自己的,他便隐隐猜到什么。 被他看穿了。 不过也没什么,她都已经答应去他家,这算不上什么软肋。 许迦南看着窗外,点了下头,“是,我的确不喜欢一个人住。” 害怕和不喜欢,完全是两个意思。 祁深侧目看她一眼,没有拆穿。 许迦南等着他嘲笑自己,笑她胆小,这么大的人了,竟然还怕独居。 但他却再没下文了。 安静的车里,很快淌出那首熟悉的曲子。 《NearNight》 舒缓旋律一点点冲刷掉今晚的暴戾,抚平她心底那点无人知晓的难过。 -- 车停在别墅前。 许迦南解开安全带。车门推开,风雪裹着院子里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 下车后,她迅速绕到后备箱去取行李。祁深紧随而至,手刚搭上黑箱子的拉杆,许迦南已经抢先握住了另一侧,语气客气。 “谢谢,我自己来就好。” 祁深收了动作,双手插兜,立在一旁看着。 许迦南拎起行李箱,略一使劲,滚轮离地,悬空了一瞬,很快又轻轻落回地面。 “可以了。” 她仰头看向祁深。 夜风拂乱她的黑发,几缕发丝贴着脸颊,那双眼像是被风润湿,含着晶亮的光。 祁深多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淡淡“嗯”了声,关上后备箱,领着她转身往里走。 第三次来这里,许迦南对这栋房子并不陌生,只是客厅灯火通明,四下却静得出奇,半个影子也没有。 祁深不会是骗她的吧? 那个林管家其实根本就不住这里。 正要开口问他,右手 边冷不丁冒出一个声音。 “许小姐,您回来了。” 许迦南转过头,一个穿着深灰色毛衣,系着围裙的中年男人,不知何时站在了走廊边,微微躬着身,面容和善。 “你好,林叔。”许迦南朝他露出礼貌的笑。 “许小姐从冰岛交流学习回来,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林管家道。 许迦南瞥了眼祁深,知道这是他应付对方的说辞,从容接话道:“林叔专程从国内飞过来照顾我们,您才是辛苦了。” “这是我分内的事。” 林管家说着,伸手去接许迦南的行李箱。 祁深却已先一步握住了拉杆,“林叔,你忙你的,我带她上楼。” 林叔识趣地点点头,转身去了厨房。 有外人盯着,许迦南便没再拒绝,任由祁深拎着她的箱子,往楼上走。 “林叔虽是我妈派来的,但他人不错,也很有分寸感。”祁深侧头瞥了眼身后的人,“你不用拘束,把这里当成自己家就好。” 许迦南踩上最后一级台阶,“好,我知道了。” 收拾好行李,刚换了身家居服,房门被敲响,许迦南随手将头发绑成马尾,快步去开门。 祁深站在门口,食指和中指间夹着一张支票,递到她面前。许迦南扫了眼,正是此前书房那张。 “收下吧。”他看着她,一字一顿,“祁太太。” 这是在提醒她,既然搬进来,就该进入角色了。 既是交易,自然有报酬。许迦南盯着支票,没有犹豫地伸手去接。 “谢了。” 见她如此干脆利落,半分推拒也没有,祁深眉梢微扬,颇为欣赏。 “快开饭了,下来吧。” “等等——” 许迦南拽住他的袖口,左右看了一眼,“那个,你希望我怎么称呼你。” 这是在回应他刚刚那句“祁太太”。 祁深停步看着她。 “老公?” “亲爱的?” “…还是就叫祁深。” 前两个词她都一副极其勉强的样子,祁深听着也很别扭,“算了,你要不就先叫我名字。” 许迦南松了口气,“好的,祁深。” 谁知祁深还有下半句,“给你三天时间,叫‘老公’。” 许迦南:“……” -- 许迦南下楼时,祁深已经落座,脊背松弛地靠着椅子,姿态慵懒。林管家站在旁边布菜,仔细介绍每一道菜的口味。 她立在一旁,正琢磨着该坐哪个位置,祁深就拉开了身侧的椅子,屈指在椅背上轻扣两下,目光柔和,朝她弯唇。 “迦南,过来。” 她配合地过去坐下。 祁深盛了一碗花胶鲍鱼汤,推至她面前。汤色金黄,花胶沉在碗底,鲍鱼切成薄片,几粒红枣枸杞点缀其间,热气裹着浓香扑面而来。 “尝尝林叔的手艺。” 他一手随意地搭在她椅背上,侧身凝视着她,目光深浓。 许迦南看他一眼。明明刚刚还拿着支票,公事公办地站在她卧室门口,此刻却如此亲昵温柔地注视着她。 演技真好。 见她迟迟未动,祁深索性端起碗,另外一只手用汤勺盛了一匙,亲手喂到她唇边。 “快,趁热试试。” 距离太近了,许迦南一时没反应过来。 祁深又将戴着婚戒的手,往前递了递,看她的眼神深了一寸。 “乖,张嘴。” 12. Chapter 12 那句哄人的话落在耳边,温热的,温柔的,像裹了一层蜜。 许迦南视线稍顿,随即缓缓抬眼,对上祁深那双狭长的眼。 天生深情、天生擅长演戏的一双眼。 此前种种,他布下陷阱,引她上钩,许迦南早已习惯他在做戏这件事上的天分,面上分毫未动。 但她却注意到了男人无名指上的钻戒。 铂金素圈,窄而薄,低调简单的款式,只中央镶嵌着一颗圆钻。 她想起了自己的那枚,回赫尔辛基后,就被她扔进抽屉吃灰了。他这样入戏,她是不是也得找个时间回去取? 正想着,白瓷勺已抵上她红唇,微微压着,仿佛她再不张口,他就要强行撬开她的唇齿。 林叔还在旁边看着,许迦南目视着祁深,微张了嘴,男人手中的汤勺便没有阻碍地,送进她口中。 咽下他喂的食物,许迦南顺势伸手去接勺子,指尖却不小心蹭到他指背。 跟他热烈的目光不同,他的手,是凉的。 两人终于恢复正常距离。 许迦南深吸口气,放下勺子,一抬眼,便撞上林叔那双慈蔼的眼睛,像是在等着她的评价。 “林叔,这汤真的好好喝。”她弯了弯唇,由衷地说道。 花胶的胶质在舌尖化开,暖意顺着喉间滑下,她把碍事的长发全部捋到颈侧,低头又喝了几口。 许迦南平时懒得做饭,但也不挑食,食堂的白人饭再寡淡,她也能忍受。顶多就是时不时在外面吃点好的,犒劳自己,或是直接点外卖。 她对很多东西都无所谓,可有可无,好一点是锦上添花,没有也能活下去。 可此刻在寒冷的异国,喝上一碗家乡的热汤,她也会觉得,这一刻好像拥有了许久不曾有过的幸福感。 哪怕只是短暂的。 见她连喝好几口,不像在客套敷衍,林伯安温和地笑笑,“喜欢就好。许小姐还有什么喜欢的,或是忌口的,都可以告诉我。” 不想给别人添麻烦,许迦南摇摇头,“林叔,我不挑食的,你按照你的菜谱来就行——” “她不吃葱。”祁深在旁边慢条斯理地打断。 许迦南瞥他一眼,不仅戏足,功课也做得挺足。相比之下,她都有些不称职了,看来得抽空了解下搭档的喜好才行。 “好的,我记下了。” 林伯安不禁扫了眼餐桌上的菜,暗自庆幸,还好今晚的食物都没有放葱。倒不是有意的,只是购物时遗漏了。 见林伯安仍侍立桌边,祁深抬了抬眼,“林叔,要不坐下一起吃?” 林伯安似是意识到什么,微微摇头,“这不合规矩,我去偏厅就好。” 说罢立刻转身离开。 祁深没有挽留,待脚步声走远,他才收回目光,看了眼低头喝汤的许迦南。饭没怎么动,一直顾着喝汤,白皙的脸都被热气熏得泛起一层薄薄的红。 他收回虚搭在她椅后的手,也给自己盛了一碗。 ---- 早上七点。 许迦南穿着一身长及脚踝的白色毛衣裙,坐在窗台边。衣服很宽松,荷叶边领口,灯笼袖,整个人都毛茸茸的。 浓密黑发披散在肩头,唇色在对比下,显得有些苍白。 膝上,是她摊开的笔记本。 今天醒得很早,但没有被噩梦惊醒,也没有头痛。一切都很平稳,她从行李箱拿出本子,例行公事般,准备写点什么。 “Moon。 因为某种缘故,我搬到祁深家了。 “哥哥即将到访,他并不知晓我跟祁深的婚姻只有两年期限,我也不想让他起疑。 而罗莎一再违背承诺,也让我住酒店的时间,被迫延长。 还有祁深那个家伙,总是用各种高明的手段‘威逼利诱’。 写到这里,她下意识摇了摇头,唇角扬起浅淡的弧度。 “但其实,你知道的,以上这些都是借口。 你总说,无论何时,都不要停下向前的脚步。 只要往前,就不会永远停在风暴中心。 于是我顺势选择了一个更合适自己的环境。 表面上,是祁深需要我。 实则,我也需要他。 你看,我是不是…还挺聪明的。” 笔尖在纸上重重一顿,收了尾。片刻后,许迦南盖上笔帽,把本子搁在一旁,转头望向窗外。 天依旧是沉沉的墨黑,飘着雪,路灯的光跟她家附近的不同,是宁静的蓝。蓝色打在飞雪上,像童话里的世界。 来这里好几次,她都没仔细观察过,这里的风景其实很美。 安静看了一会,她起身去了卫生间。镜子里的她,面色苍白,眼下有浅淡阴影,一双眼大而空洞。 新环境总是需要点时间适应的。移开视线,她低头接了捧冷水拍脸上。 化妆时,她特意挑了一只赭红色的唇膏提气色,再换上红色开衫毛衣和格子长裙,拿了外套和包,下楼去了。 餐桌已摆满丰盛的早餐,林叔正在院子里铲雪,昨夜大雪,压弯了好几株桦树枝丫。 许迦南朝窗外望了一眼,拉开椅子坐下,边吃着热气腾腾的早餐,边四下扫了眼。 祁深不在。 喝完牛奶,放下玻璃杯时,她目光下意识定在自己右手上,无名指那处,是空的。 她不确定,是否还需要回公寓去取那枚钻戒,祁深后来没跟她提这个要求。 算了,再说吧。 吃完早饭,许迦南穿好外套,将包背在单侧肩上,整理着围巾推开院门。林叔看见她,立马放下铲子,拍了拍掌心的泥。 “许小姐这是要去学校了?” “是的,林叔。” “稍等片刻,我去拿车钥匙。”他摘下手套就要往屋内走。 许迦南想说不用送她,可这么冷的天,她实在不想大老远步行去地铁站,便改口道:“好的,谢谢林叔。” -- 中午从食堂出来,许迦南打算去一趟咖啡厅。 两点有一场研讨会,昏昏欲睡的场合,没咖啡提神很难熬过去。除了买自己那份,她还答应帮周翰和陈思颖带。 这两人,陈思颖因为此前接连请假,被教授叫去办公室训话。至于周翰,好像是去公益图书馆干活了。 天已转晴。这个点,正是一天中日照最强的时刻,她走得很慢,尽量让日光多洒落些在身上,正好汲取点暖意。 一路步行至咖啡馆,许迦南推门进去,回头拉门把手时,就注意到了窗边落座的人,祁深。 在学校见过他多次,对他的突然出现,她早已见怪不怪。 祁深似乎察觉到她的注视,抬起头看了过来,许迦南却在下一刻转回视线,提步去了点单台。 大概是研讨会的原因,买咖啡的人很多,点完单的顾客在旁边单独排了一列。 许迦南拿着单子,跟在队伍最后,低头玩着手机上的数独游戏,消磨时间。 前方两个女人的对话,在这时传入耳中。 “Cire你真厉害啊,竟然让祁深答应了参加你们的创业论坛。”红发女人道:“我之前费尽唇舌,他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我这也是运气。”Cire说着,往窗边看了一眼,“我跟他正好有共同的朋友,是我朋友帮我说服了他。” “我跟他也有共同认识的人,他怎么没答应我?”红发女人忽然压低声音,“他不会对你有意思吧?” “别瞎说,他有女朋友的,在国内读书呢。” 红发女人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隔这么远,谁知道男人的忠诚靠不靠得住…” 她话音未完,许迦南的电话响起。 是陈思颖打来的,让她多买两杯。她刚刚被导师训完,决定今晚都不睡觉,通宵修改论文初稿。旁边还有个同学听见了,也托她帮忙带。 “…好。” 许迦南回完电话,挂断,就对上Cire的目光。 Cire大概认出她是那日同乘电梯的学生,友好地朝她点了点头,许迦南怔了下,亦笑着回应,但并未主动提及此前曾上过Cire选修课的事。 关于祁深的话题,Cire和同事没再继续,咖啡已经排到了这里。 许迦南的咖啡几乎跟她的同时做好,两人一前一后取了,许迦南伸手去餐具盒中拿了两根吸管,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回过头,是周翰。 “你怎么来了?”她拎着咖啡袋,侧身从队列里挤出来。 “这么多咖啡,怕你提不动。”周翰顺势接过她手里沉甸甸的五杯热饮。 Cire大概误会了什么,笑着看了他们一眼,许迦南没有解释,只跟周翰说:“走吧,时间快到了。” -- “还说你对Cire没意思。” 林栋刚接了一通电话回到座位,就看见祁深往点单台那边投去目光,他顺着望过去,看见刚取了咖啡的Cire,正被别的同事拉着聊天。 祁深收回视线,端起咖啡杯喝了口,没有应声,目光却不自觉转向了窗外。 “论学历,论样貌,Cire都跟你挺配的,只是你母亲那边恐怕有点难度。” 林栋说着, 眉头微拧,倒真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件事,“不过只要你够坚定,也不是没有办法…” 杯底轻砸在桌面的声音打断了他。 “Tale今晚试营业,你不去看看?”祁深面色不悦地直视着他。 “这不是才中午吗,急什么?” 林栋挑眉看他。他到底喜不喜欢别人?怎么每次一提起Cire,他就这副不耐烦的表情。 祁深抬腕看了眼时间,起身拎过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那我先过去了。” “……” 林栋仰头看他:“什么情况,之前不是说不去吗?” “那Cire怎么办?”林栋瞥了眼侧后方已经朝着这桌走来的Cire。 “你陪她聊。” 扔下这句话,祁深径直从咖啡馆的后门离开了。 -- 研讨会开了一整个下午。 结束时,许迦南只觉浑身快散架。回家后,林叔已经快做好晚餐,她先洗了个热水澡,才下楼吃饭。 祁深依然没回,不知道是不是还跟那个Cire老师在一起。 但这不是她该过问的事。 他只要在晚上睡觉时回家就行。 吃完饭,许迦南帮着收拾了餐桌便上了楼。脑子太累,不想再学习,她打算找一部电影看。 祁深给她房间添了一台可移动、可拉伸的升降桌,她将书桌移到床边,电脑放在桌上,半躺着开始看电影。 是一部爱情片,影片的主角是一对情侣,但女主偶尔在心情不错时,会叫男主“老公”。 听见这个词,许迦南心里一动,试探着慢慢张嘴,但像是有什么卡在喉咙,怎么也发不出那两个音节。 她很快放弃,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影片中。 不知是暖气太足,还是这一天情绪太累,整个人都有些烦躁,电影看到一半就没耐心了。 想喝点冰的。 她披上外套下了楼。 厨房灯还亮着,有窸窸窣窣的动静。走近一看,林叔还没走,正站在料理台边,整理新添的食材。 “小姐这是饿了?”林叔回头看她。 “没。”许迦南笑笑,“我找点喝的。” 她拉开冰箱上层,只有纯净水和苏打水,没有啤酒,也没有可乐。 合上门,又拉开冷冻室,前两层都是食材,到第三层,她都没抱什么希望了。 下一刻,手却顿住。 整整一抽屉的冰淇淋,塞得满满当当,她视线逐一扫过,全是朗姆酒口味的。 他也喜欢这个口味的冰淇淋吗? “怎么了,是没有找到想喝的吗?”林叔探身看了看她,“没有的话,我明天去买。” “没。找到了。” 她伸手拿出一盒,靠在餐桌边,揭开盒盖,心不在焉地问了句:“林叔您还没下班吗?” “快了,处理完这些就走。” 林伯安说完,又补了句,“往后我只在三餐时段过来,绝不会打扰小姐和少爷的私生活。” 许迦南张了张口,想说自己不是那个意思,但最终只是笑了笑。 真真假假,没有解释的必要。 “对了,今晚二少不回来,您睡前记得把门窗都锁好。” 许迦南闻言一顿,扭头望向餐厅外。走廊阴沉沉的,透过客厅的落地玻璃,院子里正风雪交加,呼啸声隐约可闻。 指尖无意识捏紧勺柄,她扯了扯唇角,“谢谢林叔,我会注意的。” 话音刚落,玄关传来开门的声音。随即脚步声响起,不疾不徐,朝着室内一步步走来。 直至那声音近了,她抬头望去,祁深正站在厨房门口。 四目相对。 祁深视线在她脸上停了停,没说话,把臂弯的大衣往门口椅子上随手一扔,抄着手就走了进来。 他里面穿着件宽松的黑衬衫,领口微敞,衬衫下摆有一侧掖进西裤腰线,另一侧散漫垂落。 领带是休闲款的,深灰色,松松垮垮挂着,也不知是被他扯的,还是本就如此搭配的。 走过来时,顶灯落在他身上,鼻梁上因为架着那副银框眼镜,镜片遮挡,教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整个人都透出一种跟他性格匹配的,漫不经心。 待他走到她面前,威士忌的酒香,混合着冬夜的冷意,一同漫入许迦南的呼吸。 白天听祁深说今晚有事不回时,林伯安特意确认了好几次,祁深向来是说一不二的人,定了的事从不轻易更改,此刻却突然出现在家里。 他愣了下,面色惊诧:“二少爷,您怎么突然回来了?” 13. Chapter 13 祁深低头扫了眼许迦南手里的冰淇淋,侧身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 “事情办完,就提前回了。”他旋开瓶盖对林叔道。 林伯安想起他喝了酒不能开车,也不知是打车回来,还是找的代驾,但总归都是自己的失职。 “早知道,我就该去接你的。”他面露自责。 “没事。” 祁深仰头喝了口冰水,视线无意识掠过某个因心情好转,连吃冰淇淋的动作都轻快起来的人,跟林叔补了句。 “正好有顺风车搭。” 林伯安点点头,将没整理完的东西囫囵塞进柜子里,快速收拾妥当,识趣地笑了笑。 “我这也差不多忙完了,那就不打扰你们了。” 脚步声渐远,偌大的厨房里很快安静下来。 祁深挽起衬衫袖口,伸手打开头顶的柜子,拿出一只厚底玻璃杯,往杯子里倒了半杯水,又弯腰从冰箱取出冰块。 接连几声—— “嗒。” “嗒。” “嗒。” 剔透冰块坠入杯中,滚了几滚,浮动中,带起轻微水泡。 许迦南咬着勺子,站在一旁,看着他这一连串慢条斯理的动作,竟也莫名多了些耐心。 从他回来那一刻,她悬着的心就落下,不用再担心这偌大的房子只剩自己一个人。 但此时离开,又有些不合时宜。 “外面的雪好像又大了。”她往外面瞥了一眼。 天气这个话题,总归是不会出错的。 窗外的雪,的确比先前更密了,被风狠狠拍在窗玻璃上。 也不知是哪里漏了风,她这话一出,一阵冷意忽然钻进来,毛衣不挡风,她抬起一只手环住另一侧的手臂。 察觉到她的动作,祁深擦了擦手,环视室内一圈,目光定在侧面那扇小窗上。 他走过去,将窗户用力拉过来,锁上,“圣诞之后,气温会持续走低,这样的天气应该会成为常态。” 室内重回舒适的温度,许迦南松开抱臂的手,点头应道:“是的。暴雪天会越来越频繁,整座城市都像是进入了湿冷的冬眠期。” “你喜欢这样的天气吗?” 祁深走回许迦南旁边,身体倚靠着大理石台面,双腿微叠,姿态松散,宽松的黑衬衫被灯光勾勒出清瘦身形,整个人显得格外修长。 说话间,他握着杯口,将水递到唇边,抬眼看了看窗外的暴雪,眉目间透出些许倦怠。 “嗯…刚来的时候不太适应。”许迦南顿了顿,似是在凝神思考,“但现在习惯了,已经谈不上喜欢或不喜欢了。” “习惯”是一种温和的侵蚀,是她来芬兰后,才学会的事。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那些原本需要咬牙撑过的东西,慢慢地,变成了日常。 说不清是平静,还是麻木了。 自己不过随口一问,许迦南却如此认真,认真到整个人都带着某种伤感。祁深终于转回视线,凝眸打量她。 然而,她垂着眼眸,长睫投下的阴影中,他一点也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绪。没有接话,他又喝了口杯中的冰水。 酒精扯着神经,头隐隐发疼,他抬手按住眉骨,修长手指曲抵在眉心。 “你喝了很多酒吗?”回过神就捕捉到他的动作,许迦南下意识问了句。 “不多。”祁深很低地应了句,嗓音带着酒后的微哑。 意识到自己太过言简意赅,他又看着她,解释了一句:“朋友的酒吧开业,有一个通宵的试营业活动,人手不够,就拉我过去搭把手。” 脑中浮现出他被人使唤的场景,许迦南没忍住,弯了唇,“没想到大老板也会被拉去给人打工。” 祁深按在眉骨的手松了开,转头看着身侧的人,唇角也跟着无声扬起,极浅淡的弧度,却比平时多了几分松弛和愉悦。 这一刻没有外人在,他跟她都不必再演戏了。 “那你半路回家,岂不是旷工了?” 她记得他刚刚还说“事情办完了”,才提前回的。 “不算。”祁深垂眸晃动着手中的玻璃杯,故意让冰块碰撞杯壁,“我找了人过去帮忙。” 许迦南“嗯”了声。指尖被冻得僵麻,她这才想起还捧着东西,赶紧挖了一勺半融的冰淇淋进嘴里。 一丝冰甜的朗姆酒香在口中化开,她满足地又挖了两勺,一抬头,恰好对上他的视线。 吃别人的东西被抓现行,她动作一顿,勺子还含在嘴里,心虚却又故作镇静。 “你也觉得不错吧,这个口味的冰淇淋?” 视线扫过她唇角沾染的那点奶白,祁深转身往杯中继续加冰块,“还行。” 许迦南早已习惯他这副淡然的做派,他这人,除了演戏时会装出热烈的姿态,别的时候情绪就没高涨过。 “还行”在他语境里,大概是“还不错”的意思。 否则他也不会囤了整整一抽屉。 “那你要吃吗?”实在不好意思吃独食,她象征性问了句,“要不要给你也拿一盒?” “不用。”祁深低头数着冰块的数量。 许迦南点点头,不再客气,塑料勺刮过盒底,把最后一口挖进嘴里。 话到这里,好像也没什么可聊的了,她看了眼时间,快凌晨一点了,该结束这场意外但还算愉快的对谈。 她将空盒子扔进垃圾桶,走到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毛衣袖口过大,她随手往上一推,将那团白堆叠在臂弯。 祁深端着刚加好冰块的杯子,随着旁边的动静,无意识地转过头,视线正好落在许迦南露出的那截手腕上。 纤细,白皙,腕骨微微凸起。 他想起了那些养在花房里的植物。 他亲手养了多年,定时浇水,控制温湿度,日日精心打理,也不知是不是娇养过度,那些本该粗壮繁茂的植物,却异常细弱。 可她这手腕,竟比那些被他精心伺候的娇嫩枝桠,还要细瘦几分。 他难以想象,这样一个单薄的姑娘,是如何在滑雪场干着体力活儿,甚至跟那些身强体壮的人比拼。 又是如何在这个每到冬天就暴雪肆虐的城市,一年又一年地待下来的。 “我明早九点还有课,”许迦南洗净手,扯了一张厨房用纸,转头看他,“那就先上楼——” “称呼训练好了吗?” 祁深收回视线,转身拿起瓶装水,往杯中添了些。 许迦南闻言一怔,擦手的动作慢下。 她看着他侧脸,只觉这男人真是捉摸不透,分明聊得好好的,突然提演戏的事做什么? 刚建立起的那点友好氛围,荡然无存。那个陌生的称呼在许迦南脑中剧烈浮动,好半晌,才从她唇间硬生生挤出。 “老…老…老…” 总不会比论文还难吧,她闭了闭眼,用力掐了下自己掌心,视死如归。 “老——” “算了。” 祁深提拎着杯口,表情一脸正经,仿佛在给她什么善意的忠告,“别为难自己了。” 说罢,他转身踏出了厨房。 晚上被人灌了烈酒,周身热意上浮,他边走,边抬手解开两粒衬衫纽扣。 口袋里的手机在这时震动了下,他摸出解锁。 林栋:【怎么突然走了?不是说好通宵的?】 祁深:【临时有事】 林栋:【行,那你明天再过来】 祁深:【再看】 回复完信息,脚步正踩上台阶,身后就传来一声微弱且气势逐渐减弱的—— “老…公。” 脚下微顿,祁深举起杯子喝了口,喉头滚动时,唇角浮现下意识的笑。 但他很快意识到一个问题。 自己什么时候竟生出这种恶趣味了? -- 第二天,许迦南没有早醒,一觉睡到闹铃响。 难得想赖床,她从被窝里慢吞吞伸出手,冷意贴上小臂,颤了颤,她迅速按掉恼人的声音,缩回被窝。 迷糊间,她似乎听见隔壁房间的开门声,随后是很轻的脚步声,顺着楼梯方向渐渐消失。 翻了个身,她将脸埋进枕头,又迷糊了过 去。 再度醒来,已经八点一刻了。 睡过了头,许迦南立刻翻身下床,穿衣、洗漱,拎着背包飞快地下楼。 桌上依旧摆满早餐,但环视一圈,林叔不在。这个点,坐地铁恐怕来不及了,只能自己打车。 许迦南随手拿了一片烤面包,咬在嘴里,边用手肘推开院门,边低头点开打车软件。 也不知道这地方打车方不方便,正暗自懊恼,旁边忽然传来一阵喇叭声。 抬头望去,小路对面停着一辆黑车,祁深坐在驾驶座,墨镜遮住小半张脸,正望着她,也不知是刚回来,还是打算出去。 “你要出门吗?”许迦南试探着问。 祁深抬腕看了眼时间:“从这里到你学校,大概需要三十五分钟的路程,我开快点,应该不会迟到。” 许迦南稍稍松了口气,又怕是自己理解出现偏差,确认道:“你真要送我?” “嗯,顺路。”祁深收回视线,发动引擎。 见她还站在原地,转头问:“不走?” 许迦南将手机塞进兜里,快步过去拉开车门,“走。” -- 车抵达学校时,雪势渐收。 许迦南没想到祁深说话算话,果真给她当司机。但她没那么理所当然,为避免麻烦,刚看见学校大门,她就出声提醒。 “到这里就好。” 祁深瞥她一眼,方向盘轻转,靠边停下。 解开安全带,许迦南推门下车。凛风扑面而来,她抬手把围巾拢得严实了些,随后回过头,弯身看向车内。 “谢谢你送我来学校。”她指了指校门,“那我就先进去了,你开车慢点。” 祁深薄唇微启,正要开口说什么,中控台的手机突然响起,他垂眸一瞥,来电人是封雅澜。 他指尖轻划接起时,许迦南已经关上车门,快步离开了。 听筒里传来封雅澜温和的声音:“林叔做的饭,迦南还习惯吧?” 他鼻腔“嗯”了声,握着方向盘正准备掉头,旁边掠过一辆出租车。 听见车声,封雅澜声线拔高:“这么早,你出门去哪儿了?” 祁深举起手机,对着前方许迦南的背影拍了张,微信发给封雅澜,语气不冷不淡。 “送她上课。” 母子俩并没有多余的话题,围绕许迦南聊了几句,封雅澜那边总算放过了他。 挂断电话,他将手机往中控台一扔,视线随意抬起时,看见许迦南身边多了个男生,是个熟面孔。 那人很热情,递给她一杯咖啡,而她接过了。 目光停留一瞬,祁深踩着油门驶离。 下车后,许迦南走得很快,靴子踩过未融的薄雪,鞋头很快浸湿。 快到校门口时,身后有人叫她,回头一看,是周翰。他手里拎着两杯咖啡,三两步追上她。 “你刚刚打车来的?” 周翰看了眼身后那辆送她过来的私家车。以他对许迦南的了解,平时的早课,她几乎都是坐地铁来的。 “嗯,搭的顺风车。” 周翰点点头,以为是她朋友的顺风车,没有多问,他将手头的咖啡递给她。 “之前图书馆帮忙的酬劳,一直也没空单独给你。” 早餐吃得太急,这会儿胃里不怎么舒服,许迦南不太想喝,但还是笑着接过。 “谢谢周老板。” 两人沿着扫过雪的甬道往校园里走,周翰似是随口问了句:“对了,过段时间就是圣诞节了,文联会组织的圣诞活动你去吗?” “这个我暂时不确定。” “是有事去不了吗?” “嗯,圣诞我家里人可能会过来,但也可能是之后再来。” 周翰说:“行,到时候如果你确定要去,我可以顺路过来接你。” 许迦南抿唇笑了笑,没有给出肯定的答案。 手机正好在此时收到一条信息,她借着低头查看的空隙,避开了周翰的目光。 是祁深发来的。 【几点下课?】 【我来接你】 14. Chapter 14 Tale的通宵试营业活动刚结束。 前门还锁着,里头却忙得不可开交。有人擦拭地板,有人整理酒水,空气里浮动着残余的柑橘香,还有淡淡的清洁剂涩味。 昨夜的热闹正在慢慢退潮。 祁深推开Tale的后门,冷风跟着灌进,他随手带上门,视线穿过忙碌的人,正好看见林栋在跟服务员交代什么。 对方瞧见他,眉梢一挑,“哟,祁少来了。” 吧台上堆着一批新到的酒水,祁深挨个扫了眼,拎起其中一瓶,“你昨晚偷梁换柱,给我换的就是这瓶?” 昨晚想着要开车回家,他本想以水代酒,贺Tale开业大吉,没想到酒杯中途却被人换了。 被拆穿了,林栋拢唇干咳两声:“这不是想让你体验下新酒?” 祁深没应声,只是微抬眼,安静地盯着他。 林栋很快意识到,他是真生气了。这人不爽时就这副表情,什么都不用做,只用那双丹凤眼面无表情睨着对方,不说话,就足以让人透不过气来。 “你昨天不也放我鸽子了?”他干笑两声,试图打破他释放的攻击性。 祁深冷淡地盯了他两秒,放下手中那瓶,目光扫过吧台,又往吧台后那排嵌入式酒柜看了一眼。 最里层,单独搁着一瓶,位置比别的酒都高出一格。 “我是没给你投资,还是没给你找人?” 他走过去,在酒柜前站定,把那瓶酒拿下来,顺手在吧台摸了把开瓶器。 林栋看着他开酒的动作,心一下悬到嗓子眼。他手里那瓶DomaineLeroy,一年就那么点产量,他费了多少功夫才弄到的镇店之宝。 单瓶六位数,就被这位少爷拿来“报复”他了。 祁深开了那瓶酒,转身朝旁边干活的几个人扬了扬下巴,“这瓶红酒,你们林老板请客,想喝的都来。” 众人眼睛一亮,扔下手里的抹布和纸箱,一窝蜂围上来。 林栋闭了闭眼,攥紧拳头,想杀他的心都有了。 祁深侧身给抢酒的人让出位置,就那么理直气壮,不紧不慢地往二楼走。 “投资人”可不能得罪,林栋看了眼他背影,深呼吸,回过头咬牙切齿地给服务员丢下一句。 “沏一壶大吉岭上来。” 二楼是Tale的私人会客厅,此刻除了偶尔进出的两个清洁人员,并无外人。 林栋推开门,就见祁深翘腿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大衣扔在旁边,他身上是件咖色高领毛衣。窗外灰白色的天光照进来,他整个人被笼在某种阴沉的安静里。 这精致的皮囊,这松弛慵懒的做派,乍一看,还以为是谁家的模特。 其实祁深大学时,的确被拉去当过模特,单纯只是被朋友忽悠着去帮了个忙,却被经纪人看上。 那人为了签他,在学校各种围堵,从此他再没干过这种给自己惹麻烦的事。 此刻他腿上搁着一台笔电,屏幕上是东森集团的股价走势图。那条线一路向下,连跌数个交易日了。 “东森都跌好一阵了,你买那玩意儿做什么?” 林栋反手关上门,把茶托放在桌上,给祁深倒了一杯。 这是他常喝的大吉岭,夏摘的,茶汤是澄澈的琥珀色,透着股清雅的麝香葡萄香,还混合着一丝山间晨雾的凉意。 祁深头也没抬,指尖在触控板上滑动着,“还记得我们在美国的那几年吗?” 氤氲热气中,林栋斟茶的动作顿了一顿。 “怎么会不记得。” 不仅记得,还心有余悸。 他是大学过去的,那会儿刚脱离父母的掌控,一头扎进无人管控的自由国度,他像匹脱缰的野马,差点把自己玩废。 最荒唐的时候,一个月没去上课,昼伏夜出,跟一帮目无法度的人混在一起,无乐不作,什么都敢试,差点就沾了某样不该碰的东西。 幸好祁深拽住了他。 祁深跟他在同一个圈子里,但这人清醒,做事有度,玩归玩,却始终知道边界在哪。 改邪归正后,他开始跟着祁深赚钱,硕士时又合伙开了公司,那几年也玩得很大。 每当赌赢,便有人用玩笑的口吻提醒他们:华尔街是吃人的地方,千万小心,别为了赚钱,最后尸骨无存。 他从不把这句话放心上,因为祁深实在太厉害,几乎算无遗策,从不失手。 直到有一天,他刚谈完项目,端着咖啡站在落地窗前,欣赏着曼哈顿的暮色,一个黑黢黢的影子从窗外坠落。 那人他认识,是跟他交情很好的师兄,两人头一晚还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师兄谈笑风生,风度翩翩,对未来笃定而自信。 隔日,却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那是他第一次真正体会到“华尔街吃人”这句话的含义。 没多久,他便离开了华尔街,后来祁深也因故回了国。 如今想来,那些时光依然沉如巨石,重重压在他胸口。 不知道祁深为何会突然提起那段狂傲的岁月,林栋收回神思,默不作声喝了口茶,余光瞥见祁深将电脑转过来,推到他面前。 刚刚还下行的走势图,在收盘的最后一刻,突然被直线拉起,封死在涨停板上。 林栋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忽然反应过来:“你是今天才入的?” 祁深指腹托着骨瓷杯,缓慢地喝了一口,算是默认。 林栋追问:“万一跌破年线继续跌呢?” 祁深淡淡抬眼:“估值已经跌到历史低位,下跌空间有限,这点容错还是可控的。” “少来。”林栋把茶杯往桌上一搁,“你什么时候只看这些浅层指标?” 祁深没接话,指尖在触控板上轻点两下,屏幕上跳出一则大宗交易记录。 “有人要进去动董事会,有人要守住。”祁深端起杯子,“股价跌不下去。” 林栋皱眉,“所以你是在赌?” “不是赌。”祁深把电脑合上,“只是算清概率,然后等市场给答案。” 林栋盯着他看了几秒,“啧”一声,靠回椅背。这家伙,胆子还是跟当年一样大。 祁深知道他在想什么,反唇相讥:“你还是跟以前一样胆小。” 林栋知道,祁深是在借机嘲讽他,嘲他如今畏首畏尾,毫无心气地躲在这个闲散之地,过着养老般的生活。 他也不跟祁深犟,叹口气道:“是,我现在就是这么胆小,只想闲云野鹤,一点风浪都不想沾。” 祁深无奈地摇了摇头,一副无可救药的表情,将电脑收回。 “你呢?不累吗?”林栋转移话题,“来这里度假,还惦记着赚钱。” “玩玩而已。”祁深拎起桌上的茶壶,轻描淡写。 听到“玩”这个字眼,林栋忽然想起什么,两眼放光:“所以你昨晚突然离开,到底去哪儿玩了?” 祁深没有回答,放下茶杯起身,拎起一旁的大衣道:“走了。” 又这副说走就走的德行… 林栋起身追上去,揽住他的肩,“说什么对Cire没意思,你该不会是早就…金屋藏娇了吧?” “……” 祁深偏头看他一眼,没接话。 上车后,祁深点开手机,这才看见许迦南一个小时前发来的回复。 【不用麻烦了,我傍晚还有兼职】 兼职?是滑雪场那个兼职? 祁深莫名想起刚落地那天,他去滑雪场见陈清和,却遇见了她。当时她带人去常规雪道外的北区,而他也恰巧在附近。 她的技术非常娴熟,丝毫不输专业滑雪教练,让他都有些惊艳。 后面她跟雪场教练的比拼,旁人都以为赢得侥幸,但他知道,并非全然如此。 他又看了眼那条信息,不对,那个点,应该不是滑雪场的活儿。 可她为什么要频繁去做各种不同的兼职? 她不可能缺那点钱的。 看了眼窗外阴沉的天,祁深放下手机,退出对话框。正准备发动车子,他察觉口袋里有什么硬物抵着,摸出来一瞧,当即皱了眉。 这个林栋,都毕业这么多年了,还是没个正形。 他将那个黑金色小方盒随手扔在副驾驶座位上,片刻后,似是想起什么,重新捡起,塞回了大衣口袋。 -- 许迦南下午接了个水下摄影的活儿,因为上次效果不错,客户很满意,老板又找了她。 场地在一个艺术园区,室内恒温的池子,收好设备浮出水面时,一阵强烈的晕眩涌来 ,眼前发白了几秒。 她扶着池壁缓了缓,起身去了老板提供的休息室。 简单冲洗,换了身衣服,她靠在沙发上,从包里摸出一块黑巧扔进嘴里。 苦味在舌尖慢慢化开,她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这些兼职钱并不多,至少比起祁深给的那笔钱,实在不值一提,但她总得给自己找点事做。 她不能让自己停在漩涡中心。 躺了十分钟,头晕缓解不少,许迦南收拾起相机和背包,跟老板打了声招呼,离开了园区。 回到祁深的别墅。 室内漆黑一片,林叔今晚没来,她提前跟他说过不回来吃饭的。 只是没想到,祁深也还没回。 许迦南上了楼。因为太过疲惫,她没有注意到二楼走廊尽头的卫生间里,玻璃门透出的些微光线。 回到卧室,第一件事便是换下潮冷的衣服,然而头发从领口散出时,她闻到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消毒水味道。即便已经在园区冲洗过,那余味依然顽固。 她索性脱掉里里外外的所有衣服,赤脚去了淋浴间。拧开花洒时,管道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却没有出水。 又拧到底,依然滴水未出。 她检查了洗手台的水龙头,确定没有停水,那便是淋浴管道或花洒出了问题。 在原地思忖片刻,许迦南找出一件吊带裙穿上,披上睡袍,去了走廊尽头那个公共卫生间。 一路低头按揉着酸胀的脖颈,她没有察觉里面的动静,手刚搭上门把手,玻璃门却毫无预兆地,被人从里面拉开。 祁深站在门口。 他穿着件深灰色浴袍,正拿着毛巾随手擦着湿发。看见她,那只手顿住,发梢的水顺着颈侧往下滴。 许迦南也愣住了。 他竟然在家。 不过怎么来这里了?难道他卧室的淋浴也坏了? 念头刚起,视线下一秒便落在了他颈间。 微敞的领口下,一尊玉佛正贴在锁骨中间。 那佛没有五官,没有表情,只有一尊极简的佛身,盘膝而坐,双手结印。 玉身通透,光打上去,泛着一层沉润的光,但右侧边缘有一道浅浅凹陷,像是被什么砸过或磕过。 在答应联姻前,她听姑姑说过,祁深十八岁那年,他外祖母曾给他送上一份极重的成人礼。 其一,是京北中心地段最繁华的那条金街,寸土寸金,一年的租金已够普通人挥霍一辈子。 和金街一起送上的,还有一尊无相佛。 大概就是眼前这尊了。 “看够了吗?” 一道声音从头顶落下,不冷不淡。 许迦南回过神来。她对他并不了解,但“故事”本身就带着神秘的吸引力,让她忍不住多看两眼。 移开视线,她反应过来,该对自己的行为做出解释:“那个,我卧室的淋浴坏了,我想来这边洗——” 话到一半,她看见了他手里的东西。 一只黑金色小方盒。 盒面印着几排细密的英文小字,被他随意夹在修长冷白的指尖。 和那尊玉佛,只隔着不到一掌的距离。 无意识的一瞥后,她整个人僵住了。 成年男女,这本没有什么。更何况两人是契约婚姻,她一开始就明确说过,不会干涉他的私生活。 但这东西出现在此时此地,是不是意味着,他房间里现在有人。 所以...他才会来公共浴室? 许迦南想起了盗窃那晚,她来这里借住时,那双早就摆在玄关的白色女式拖鞋。 会是同一个女人吗? 撞破别人的隐私,她怔怔望着祁深,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表情。 “抱歉,打扰了。” 比脑子更快的是动作,话音未落,她已经体贴地转过身。甚至在想,要不要先从这栋房子里出去,给他腾出空间。 刚迈出一步,手腕就被身后的人用力扣住。 祁深将她拽到身前。 睫毛微颤,她吃痛地皱了皱眉,抬起头,就对上男人凝视的眼。 他眼神莫名有点凶,很陌生,是她没有见过的。 “许迦南。”祁深垂眸看着她,“你到底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