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典型亚人校园生活指南》 第1章 于是,狗类亚人的裙摆在黄昏中定义了我们的邂逅 黄昏总是擅长把一切变得暧昧不清,就像用旧了的橙色滤镜,漫不经心地罩在这条萧条的商业街上,电线杆的斜影被拉长得近乎扭曲,柏油路面残留着正午暴雨的水洼,映出支离破碎的绯色天空。 南鸣律数着自己的脚步声。 左、右、左。 鞋子踩进水洼的瞬间,发出短促而湿润的“啪嗒”声。 第二十七步。 他精确地计数,仿佛这是某种庄严的仪式。 事实上这什么都不是,只是纯粹的、毫无意义的消遣,就像人类会不自觉地数楼梯台阶,会凝视钟表秒针的移动,会在无聊透顶的会议上用指尖敲击桌面。 开学典礼。 这个词带着粉笔灰和崭新教科书的气味,三百二十七个新生,他记得这个数字,因为校长在致辞时用骄傲的语调重复了三遍。 三百二十七张面孔,三百二十七个名字,自己的记忆系统真是奇妙,能清晰记住毫无意义的数字,却记不住任何一张同班同学的脸。 不,或许记得一两张,坐在前排那个一直打哈欠的男生,窗边那个用指尖转笔的女生,但也仅限于“正在打哈欠的男性”和“会转笔的女性”这种标签式的认知。 A班,这个字母倒是在脑海中留下了印记,不是因为归属感或期待,单纯是因为它的形状,一个尖锐的、向上突起的三角结构,在视觉上比B或C更具攻击性。 就在他准备转身折返时,通常是在数到第五十步的时候会做这个决定,视野边缘晃入了一抹浅金色。 第一眼看起来像是夕阳的余晖。但那是更鲜活、更柔软的金色,随着步伐轻轻摇曳,然后是耳朵,毛茸茸的、金黄色的垂耳,从头部两侧柔软地垂下,尖端随着步伐微微颤动,接着是尾巴,同样毛茸茸的,在她身后保持着某种慵懒的节奏左右摆动,每一根毛发都浸染在斜阳里,仿佛自身就在发光。 狗类亚人。 大脑迅速完成了分类检索。 女孩正把双手举到脑后,手指灵巧地调整着辫子的位置,这个动作让她的衬衫微微上提,露出一小截后腰的皮肤,黄昏的光线在那里涂抹上蜂蜜般的色泽,她微微侧着头,脖颈的线条延伸进衣领,有种浑然天成的、毫无戒备的优美。 南鸣律的目光不自觉的捕捉着画面:她蹙起眉头的模样,舌尖轻轻抵住嘴角的小动作,发绳上那颗小小的草莓装饰。 风是在第三十一步与第三十二步之间介入的。 不是那种温柔的、撩动发梢的微风,而是从巷口猛然窜出的穿堂风,它在柏油路面与两侧建筑立面之间找到了完美的空气动力学路径,以教科书般精准的角度,自下而上地掀起了一切未被固定的事物。 落叶、塑料袋、尘埃。 以及,棉质百褶裙摆。 女孩的双手仍停留在脑后,手指还缠绕在发绳的草莓装饰上,这个姿势剥夺了她所有即时防御的可能性。 于是,南鸣律的视网膜接收到了一帧注定无法从记忆存储中删除的画面: 被风塑形成抛物线的深蓝色裙摆。 因突然暴露在空气中而起细微颤栗的大腿肌肤。 以及…… 纯白色。 不带任何装饰、没有任何蕾丝边、纯粹到几乎令人感动的棉质内裤,在黄昏暧昧的光线中呈现出一种非现实的、介于石膏与牛奶之间的质感,边缘处有微微的勒痕,那是布料与肌肤长时间接触后留下的、温和的印记。 女孩的眼睛睁大了,虹膜周围露出一圈眼白,金色的瞳孔在暮色中收缩成两个极小的点,她的耳朵竖直了,尾巴僵住了,整个人呈现出小型犬类受惊时的经典应激姿态。 风毫无愧疚地继续向前奔去,留下失去支撑的裙摆开始自由落体,牛顿定律重新接管了这个世界,布料缓慢地重新覆盖住那片纯白。 但覆盖不等于抹除。 有些画面一旦摄入,就会在视神经上留下永久性的光化学印记,就像过度曝光的胶片。 女孩的嘴唇微微张开,她的手指终于从发绳上松开,双手以慢动作般的速度向下移动,不是迅速遮挡,而是某种确认性质的降落。 最终,掌心贴住了裙摆两侧的布料,按紧,再按紧,仿佛要用物理压力来否认刚才发生的一切。 她的耳朵向后倒去,紧贴头皮,尾巴则完全失去活力,垂落在大腿后侧。 南鸣律意识到自己应该移开视线,虽说已经晚了。 她的嘴唇微微开合了三下,才终于让声音穿过凝固的空气。 “……看到了吗?” “没有。” 女孩的耳朵向前倾斜了十五度左右,这是犬科亚人在专注聆听时的典型姿态。 “怎么可能没看到呢?当时我们之间的距离是……大约三米?” 南鸣律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滑动了一下。 “因为,裙摆下面……太暗了,光线条件不充分。” 糟糕的借口。 连他自己都能听出这个借口有多么脆弱。“你看得很清楚,对吧?如果确认看见了的话,直接说出来会比较好,这样……我反而会比较轻松。” 她的耳朵向后倒了倒,然后又竖起来。 南鸣律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再次移开目光,转而盯着她发绳上的草莓装饰。 “因为,”女孩的声音轻轻飘来,“如果你说没看见,我就得一直想‘他到底看没看见呢’,如果你说光线太暗看不清,我就得一直想‘他是不是在说谎呢’,这些‘一直想’会像小石子一样卡在鞋子里,每走一步都会硌得难受。” 她微微歪了歪头,浅金色的发丝滑过肩膀。 “所以,拜托了。”她说,“诚实一点吧,南鸣同学。” 南鸣同学?她怎么知道自己的名字?虽说自己的姓氏是‘南’而不是‘南鸣’,或者说真的有‘南鸣’这种奇怪的姓氏吗? 不过现在看来,她应该和自己是一个学校的,甚至是一个班级的吧,否则自己想不出来其他理由来解释她为什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了。 他闭上眼睛。 视网膜残像中,那片纯白色依然清晰可见。 “……看到了,我很抱歉。” 听到这个回答,女孩笑了。 一种微妙的、带着某种释然的浅笑。 “果然,”她说,尾巴开始缓慢地左右摆动,“诚实比较好呢。” 南鸣律点了点头,然后他转过身,准备沿着来时的路离开——第三十二步,第三十三步,第四十步就可以右转进入主街,那里有公交车站,有便利店,有亚人应该存在的一切背景噪音。 但脚步声在他身后响起。 嗒嗒嗒,像小型犬在木地板上小跑。 “你要回家吗?” “是的。” “一起走吧。” 这不是询问,也不是邀请,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某种宣告,女孩已经走到他身侧,调整到与他同步的步伐节奏,她的尾巴在身后以悠闲的弧线摇摆,每一下都精确地配合着右脚的落地。 第2章 果然,稀有物种的观察日志从一开始就搞错了交友顺序 沉默走了五步。 南鸣律的目光落在前方水洼里破碎的夕阳倒影上。 “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他终于问出这个问题。 女孩转过头看他,耳朵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因为我们同班啊。”她说,语气理所当然得像在陈述“天空是蓝色的”这种基本事实。 “但今天才开学第一天。” “所以呢?” “所以正常情况下,没有人能在开学第一天记住所有同班同学的名字。” “我没说‘所有’啊。”女孩的嘴角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我只记住了你的。” “.......为什么?” “因为南鸣同学很特别嘛。” “特别在哪儿?” 女孩停下脚步。 她也让南鸣律停下,转过身,面对着他,金色的眼睛在渐暗的天色中微微发亮。 “这里。”她伸出手,食指指向自己的眼角。 南鸣律下意识地眨了眨眼。 “还有这里。”她的手指移到自己的脖颈侧面,轻轻点了点,“虽然大部分被领子遮住了,但偶尔动作大的时候能看到。” 南鸣律感觉到自己的背部肌肉微微绷紧,这是一种古老的本能反应,可以追溯到脊椎动物在遇到潜在威胁时的战或逃机制,但他的理性大脑立刻压制了这种反应。 她指的只是鳞片,他颈部侧面那些细小的、灰绿色的鳞片。 “鳄鱼亚人。”女孩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兴奋的轻快,“对吧?你应该是这个学校唯一一个鳄鱼类亚人,不,可能整个学区都是唯一的。” 她向前凑近了一点,鼻子微微翕动,那是犬科亚人的另一个特征性动作,通过气味收集信息。 “不过不仔细看还真难看出来呢,除了这一小部分皮肤上的鳞片,”她的目光在南鸣律的脖颈和手背上扫过,“也就只有这双眼睛了。” 南鸣律的瞳孔在暮色中收缩了一瞬。 灰色的竖瞳,爬行类亚人的典型特征,他从小就习惯了人们第一次看到时的反应:惊讶、好奇、偶尔的恐惧,不过女孩的眼神里没有这些。 “那不算什么特别的事情吧。”他说,声音比预期要生硬。 “当然特别!”女孩的耳朵竖得笔直,尾巴摇摆的幅度加大,“我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鳄鱼亚人呢!以前只在图鉴和纪录片里看过。” 纪录片。 南鸣律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你好像是在说什么熊猫一样。” “从亚人角度来讲,”女孩认真地说,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鳄鱼可比熊猫要稀有哦,根据最新的人口普查数据,境内的鳄鱼亚人登记数只有……” 她突然停住了,歪了歪头。 “怎么了?”南鸣律问,他注意到她的耳朵向后转了转。 “一百二十三人。”女孩说,语气像是在背诵乘法口诀,“全国,而狗类亚人有四百六十七万,所以从统计学意义上说,你确实比熊猫还要稀有。” “你为什么,”他缓慢地说,“会记住这种数据?” “因为有趣啊。”她理所当然地回答,然后转身继续向前走,“而且你看,如果你知道自己遇到的是百万分之一的稀有存在,不是会忍不住多看几眼、多了解一点吗?” 她回头对他笑了笑,那个草莓发绳在暮色中晃动。 “所以我才记住了你的名字,南鸣律,一年级A班,鳄鱼亚人,灰色竖瞳,颈部有细小鳞片分布,身高大约一米八二,体重推测在六十五公斤左右,步态分析显示右肩比左肩稍微低零点五厘米,可能是长期单肩背包导致的。” “.........有点恶心了,好像是什么跟踪狂一样。” “啊哈……”女孩干笑了一声,抬手摸了摸后颈,“抱歉抱歉,我有点太兴奋了。” 她走回南鸣律面前,双手合十做了个道歉的姿势。 “其实呢,”她说,金色眼睛透过指缝偷看南鸣律的表情,“我开学后给自己定了个小目标。” “目标?” “嗯!和一百个不同的亚人交朋友。”她的眼睛突然亮起来,那种兴奋感又重新浮现,“你看,我们这个学校是少数实行食肉亚人与食草亚人混合教育的公立高中之一对吧?全校一千两百名学生中,食肉亚人占比大约是百分之三十七点五,也就是四百五十人左右,而这四百五十人里,根据去年的种族分布数据……” “等等。”南鸣律打断她,“所以我是你的……” “第一个稀有物种样本!”女孩开心地说,尾巴又开始摇摆,“不,不对,这么说太失礼了,是第一个鳄鱼亚人朋友……如果南鸣同学愿意和我做朋友的话。” 她歪了歪头,耳朵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女孩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她的耳朵竖得笔直,眼睛睁大,嘴唇微微张开。 “诶……?” “诶什么。”南鸣律平静地说,“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的名字,详细分析我的生理特征,背诵关于鳄鱼亚人的统计数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向前走了一步,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这个动作让他的竖瞳在暮色中更清晰地显现出来。 “但在整个过程中,你一次都没有说过‘我叫某某某’。” 女孩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从耳根开始迅速蔓延到整张脸,她的尾巴僵住了,然后快速蜷缩起来,紧贴着大腿后侧。 “我……我以为……”她的声音变小了,“我以为说过了呢……” 女孩发出一声小小的悲鸣,双手捂住脸。 “太丢人了……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过了一会儿,她终于放下手,脸上还残留着未褪尽的红晕。 “所以,”南鸣律说,“你叫什么?” 女孩撇了撇嘴,这是一个略带孩子气的表情,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几岁。 “浅书怜。”她说,声音还有点闷闷的,“深浅的浅,书籍的书,怜爱的怜,一年级A班,狗类亚人,黄金猎犬血统占比约百分之六十二,其余为边境牧羊犬和……啊,这个不说也行。” “不过话说回来,”浅书怜突然抬起头,脸上的红晕已经褪去大半,转而换上一种学术探讨般的认真表情,“南鸣同学的血统是纯正的鳄鱼亚人吗?还是说混有其他爬行类的基因?” 南鸣律盯着她看了两秒。 “那种事我怎么可能知道。” “诶?不知道吗?”浅书怜的耳朵惊讶地竖起来,“可是血统构成不是基本常识吗?像我就能精确说出自己百分之六十二的黄金猎犬、百分之二十八的边境牧羊犬和百分之十的萨摩耶血统哦!” 她掰着手指列举,尾巴随着每个百分比轻轻晃动。 “只有你才会知道这种精确到百分比的数据吧,普通人是不会去做基因检测的。” “可是……”浅书怜快步跟上,“从鳞片分布和瞳孔形状应该能推断出大致的........额,抱歉,我又得意忘形了。” “没事。” “那……”她抬起头,金色眼睛在路灯下闪闪发亮,“南鸣同学算是答应和我交朋友了吗?” 南鸣律张了张嘴,那句“这也太突然了”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但浅书怜的动作更快。 她向前跨了一步,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 “作为看到我......‘那个’的惩罚,你不能拒绝这个请求。” 逻辑在哪里?南鸣律的大脑迅速运转。 看到胖次什么的是意外事故,要求交朋友是主观意愿,从任何角度分析,这个“惩罚”都不具备合理性。 但他看着浅书怜的眼睛,那双金色的、此刻正一眨不眨盯着他的眼睛,突然意识到,她不是在讲道理。 而更荒谬的是,这招似乎奏效了。 “……好吧。” 浅书怜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不是慢慢竖起,而是像弹簧一样“啪”地弹起。 “真的?” “嗯。” “太好了!”她笑起来,尾巴开始高速摇摆,在身后划出模糊的金色弧线,“那么第一步,交换联系方式!” 她变魔术般从裙子的口袋里掏出手机,一部白色的智能手机,保护壳上印着可爱的狗爪图案。 南鸣律也拿出自己的手机,黑色,没有任何装饰,屏幕有几道细微的划痕。 解锁屏幕需要0.3秒,在这0.3秒里,南鸣律短暂地思考了几个问题:为什么自己会答应?为什么是这个人?为什么在这个莫名其妙的黄昏? 但他没有找到答案,或者说,所有可能的答案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因为浅书怜就是那种会强行闯入他人世界、然后把一切常识都搅得乱七八糟的存在。 “微信可以吗?”浅书怜已经点开了应用,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还是说南鸣同学更喜欢用QQ?LINE?或者传统的邮件?不过我推荐微信哦,因为……” “微信就行。”南鸣律打断她即将开始的数据分析。 “好!” 他们交换了ID。浅书怜的ID是“Goldie_117”,头像是一只卡通化的黄金猎犬,南鸣律的ID则是简单的“Minami”,头像是默认的灰色剪影。 “备注要写什么呢……”浅书怜咬着下唇思考,“‘小鳄鱼’?‘南鸣同学’?还是‘稀有物种一号’?” “请用本名。” “诶——好无趣。”她嘴上这么说,手指却老老实实地输入了“南鸣律”三个字,然后她抬起头,眼睛弯成月牙形,“不过我会在分组里把你放在‘珍贵样本’这个分类里的!” 南鸣律决定不追问这个“珍贵样本”分类里还有谁。 就在他准备收起手机时,浅书怜突然又开口:“啊,等一下!还没拍合影呢!” “合影?” “成为朋友的证据啊!”她已经举起了手机,切换到前置摄像头,“来,靠近一点!” 南鸣律还来不及反应,浅书怜已经凑了过来,她的肩膀轻轻撞到他的手臂,金色的发丝蹭过他的脸颊,一股淡淡的、像太阳晒过的毛毯般的气味飘进鼻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三、二、一!” 闪光灯亮了。 南鸣律在那0.5秒的快门时间里,只来得及做出一个最基础的表情,无表情,而浅书怜则笑得眼睛都眯成缝,耳朵俏皮地歪向一侧,尾巴在画面边缘露出一点毛茸茸的尖端。 “完美!”她检查着照片,“看,南鸣同学一脸不情愿的样子,超有趣的!” “我没有不情愿。” “有哦,你的眉毛比刚刚低了0.3厘米,这是轻微不悦的微表情表现。”浅书怜得意地说,然后把手机屏幕转向他,“不过没关系,这样才真实嘛。” 照片上,黄昏的路灯给两人的侧脸镀上柔和的暖光,南鸣律灰色的竖瞳在闪光灯下显得有些诡异,而浅书怜的金色眼睛则亮得像在发光,背景是空无一人的街道和正在暗下来的天空。 某种说不清的感觉在南鸣律胸口轻轻敲了一下。 “发给你了哦。”浅书怜操作着手机,“啊,顺便南鸣同学你.......。” “我姓南,不是南鸣。” “欸?这样吗?” “难道你姓‘浅书’而不是‘浅’吗?” “额,也对啊,不过南鸣同学听起来比‘南同学’更好听一点不是吗?” “有区别吗?” “当然有啦,比如.......” “嘟!” 浅书怜的手机突然响起提示音,不是微信的消息音,而是更加急促的、类似警报的声音。 “啊……糟糕。”她看着屏幕,耳朵耷拉下来,“门禁时间要到了,再不回去的话,妈妈会担心的。” 她收起手机,匆忙整理了一下书包背带。 “那明天见!”她转身准备跑开,又突然回头,“啊,对了!” 浅书怜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用透明塑料袋包装的东西,塞进南鸣律手里。 “这是?” “狗狗饼干。”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自己烤的,虽然我不知道你们鳄鱼亚人爱不爱吃甜食……但就当是纪念我们成为朋友的礼物吧!” 说完,她挥了挥手,然后真的跑了起来,金色的马尾辫和尾巴在身后摇摆着,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第3章 家人的肉食系警告与突如其来的狗狗饼干根本不在一个频道上 南鸣律推开家门时,玄关的感应灯应声亮起,投下过于明亮的光。 他习惯性地在第三块地砖上停顿半秒,那里有一道细微的裂痕,是七年前搬家时家具磕碰留下的。 客厅里飘来咖啡和香烟混合的气味。 父亲坐在沙发左侧,永远是左侧,那个位置能透过落地窗看到庭院里的榉树,指尖夹着正在燃烧的香烟,他耳廓位置覆盖着细密的黑色羽毛,一直延伸到颈侧,在灯光下泛着金属般的蓝紫色光泽。 渡鸦亚人,当父亲思考时,那些羽毛会微微蓬起,像鸟类在梳理羽毛。 此刻羽毛是平顺的。 “回来了。”父亲说,没有抬头,他的目光落在膝盖上的平板上,屏幕反射的光在他脸上投下冷色的矩形。 “嗯。”南鸣律应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玄关产生轻微的回音。 母亲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看报纸。 纸质报纸,在这个时代已经很少见。 她的背挺得很直,那是长年保持警觉姿态养成的习惯。 灰狼亚人,头顶一对银灰色的狼耳在听到开门声时转向玄关方向,耳尖微微颤动,收集着声音的细微振动。 然后她没有转身,而是直接向后仰过头,让头倒挂在椅背上,银灰色的长发垂向地面,倒转的面孔看着南鸣律,金色的狼瞳在倒置的状态下显得格外诡异。 “嗯。”母亲应了一声,依然保持着那个倒仰的姿势,金色狼瞳在倒转的状态下凝视着南鸣律,“开学第一天,感觉怎么样?” “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怎么会没什么感觉?”母亲的头像钟摆一样缓缓摆正,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声,“你可是第一次和草食性亚人做同学吧?” “班上也有很多肉食性和杂食性的同学。”南鸣律说,走向客厅,“相比起来,草食性倒是少数。” 父亲在沙发上轻轻弹了弹烟灰,黑色的渡鸦羽毛在灯光下泛起幽光。 “果然。” “果然什么?”母亲已经坐直身体,开始折叠报纸。 “虽然学校标榜是全类型亚人混合教育,”父亲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天气预报,“但无形中还是会有意将不同食性的亚人分开吧,招生比例,班级分配,甚至座位安排。” “那很正常,之前不是就发生过那起学生之间的食杀案吗?虽然不是这个学校。” “三年前的事了吧,迎河那边的高中,一个肉食性亚人学生袭击了同班的草食性同学,虽然没有致死,但……” “但留下了永久性的心理创伤,还有生理上的后遗症,据说那个草食性学生现在一闻到肉食性亚人的气味就会引发恐慌发作。” “所以学校会小心也是理所当然,谁都不想在自己的任期内再发生那种事。” “嗯,所以你也要小心啊。”说着,父亲看向了南鸣律。 “我有什么需要小心的?”南鸣律转过身,灰色竖瞳在室内光线下收缩成一条细线,目光落在父亲指间明灭的香烟上,“我又不是草食性亚人。” 父亲没有立刻回答,他深深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吐出,烟雾模糊了他覆着黑色羽毛的侧脸轮廓。 “你身上长的也是肉,不是泥巴。” “学校有规章,有监控,有教师,而且,”他停顿了一下,寻找更有力的论据,“现在是文明社会。” “文明社会的表皮很薄。”母亲接话了,她将折好的报纸边缘用力压平,发出清脆的“啪”的一声,像是在强调某个论点,“你记得去年冬天,街区公园那起事件吗?” 南鸣律记得,一只流浪的郊狼亚人,在寒夜里袭击了晚归的狸猫亚人女性,起因据说只是一句口角,但野性的凶暴在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虽然未致死,但那女人颈侧的伤痕照片曾在社区通讯上短暂出现,触目惊心。 “那是极端情况。”南鸣律说,但他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也缺乏底气。 “极端情况往往源于普通的一天,普通的冲突。”父亲掐灭了烟,动作缓慢而用力,“迎河高中那件事,起初也只是两个学生因为社团活动名额的争吵,然后,其中一方‘失控’了。” “失控”,这个词被父亲用一种特别的语气说出来,仿佛它不是一个意外,而是蛰伏在所有亚人血脉深处的某种必然。 客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咖啡机在厨房里发出完成的嗡鸣,母亲起身去倒咖啡,银灰色的长发随着动作摆动,她端回两杯,将其中一杯放在父亲面前,另一杯自己握在手里,没有喝,只是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度。 “我们不是要吓唬你,小律。”母亲的声音缓和下来,“矛盾和偏见像地下的暗流,平时看不见,但一旦爆发……”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我知道了。”南鸣律最终说道,他没有说“我会小心”或“不用担心”,那太苍白,他只是表示接收到了信息。 父亲点了点头,黑色的羽毛恢复了平顺,母亲喝了一口咖啡,狼耳也放松地转向两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回到房间,南鸣律刚把书包放在椅子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一半,手机就在裤袋里震动了一下。 他动作停顿了一秒,然后才继续脱下外套,整齐地挂在椅背。 做完这些,他才掏出手机,屏幕亮起,锁屏界面上显示着一条微信通知。 来自 Goldie_117。 时间是19:48,距离他们分开不到两小时。 南鸣律解锁屏幕,点开消息。 【浅书怜:南鸣同学!紧急提问!你是食堂派还是便当派?( ?? ω ?? )?】 【Minami:什么意思?】 【浅书怜:就是问你从明天开始是吃食堂还是带便当啦!这很重要!( ̄▽ ̄*)】 【Minami:食堂。】 【浅书怜:诶——!!!!!】 一连串的感叹号,视觉上具有强烈的冲击力。 【浅书怜:那也太无趣了一点吧!(;′⌒`)】 【浅书怜:而且我听说我们学校食堂的菜又贵又难吃!一份A套餐要好几十,主菜是炸鸡块,但据说面粉裹得比鸡肉还厚!蔬菜沙拉里的生菜蔫蔫的,小番茄永远不够甜!味增汤淡得像刷锅水!】 【浅书怜:不仅如此,他们还不卖肉!或者说卖“肉”,但其实是用豆制品和魔芋做的仿肉料理!据说是为了照顾草食性亚人同学的情绪和预算,但那种东西怎么能叫肉嘛!(╯°□°)╯】 消息像连珠炮一样涌来,每一条都带着鲜明的情绪标签和大量的情报信息。 【Minami: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吧,规定如此。】 【浅书怜:规定是死的,便当是活的!(??????)??】 【浅书怜:所以还是要带便当比较好一点!难道南鸣同学不会做饭吗?】 【Minami:会做,只是觉得麻烦而已。】 这是实话。准备便当意味着需要提前规划菜单,采购食材,花费早晨至少二十分钟进行烹饪和装盒,还要考虑营养搭配和食物在常温下保存数小时后的口感变化,投入产出比极低。 【浅书怜:哦……(′?ω?`)】 【浅书怜:那,南鸣同学的妈妈也不会给你做便当吗?】 南鸣律看着这条消息,眼前浮现出母亲的形象:银灰色的狼耳,挺直的脊背,阅读报纸时锐利的眼神。 母亲会做饭——事实上厨艺相当不错,尤其是肉类料理,她对火候和调味有着近乎本能的精准把握,但便当?那是另一种概念。 母亲的生活节奏建立在高效和实用之上,早餐是烤面包、煎蛋和咖啡,五分钟内完成,晚餐通常是一锅炖菜或炒饭,营养充足但绝不多花一分钟在摆盘上,便当所需要的精致、分类和额外时间,与她的行事准则相悖。 更重要的是,在母亲看来,自己已经具备独立解决午餐的能力,依赖父母准备便当是一种“不必要的柔弱表现”,这是她某次看到邻居家母亲为孩子精心准备卡通便当时给出的评价。 【Minami:她不是那种会做便当的人。】 消息发出后,南鸣律意识到这句话可能产生歧义,于是又补充了一条。 【Minami:我是指,她不认为这是必要的。】 【浅书怜:我懂了!(`へ′*)ノ】 【浅书怜:既然如此,那明天南鸣同学要不要和我一起吃午餐?我可以分你一半我的便当!(^▽^)】 他沉默了几秒,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明亮。 【Minami:不必了。】 【浅书怜:诶——为什么!(;′⌒`)】 【Minami:那样太麻烦你了。】 【浅书怜:不麻烦不麻烦!一点都不麻烦!(??????)??】 【浅书怜:我们是朋友嘛!朋友之间就是要这样的!】 【Minami:虽说是朋友,但进展是不是太快了一点。】 发送。 然后补充。 【Minami:我们才认识了几个小时。】 这次,浅书怜的回复没有立刻出现,屏幕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提示闪烁了足足半分钟,然后消失,又重新出现,又消失,仿佛她在反复删改要说的话。 最终,新消息跳了出来。 【浅书怜:几个小时已经不短了哦!( ?? ω ?? )?】 【浅书怜:毕竟按照九十岁的平均寿命来算,一个人的一生也只有不过个小时而已嘛!】 【Minami:哈?】 【浅书怜:你看哦!如果我要在高中三年里完成这个目标,那平均每年要交33.3个朋友,每个月要交2.77个,每周要交0.64个!】 【浅书怜:这么一算,时间真的很紧呢!所以每一个可能成为朋友的人,我都要抓紧时间才行!( ?? ω ?? )?】 【Minami:0.64个朋友每周,意味着有些周可以交一个,有些周可以交两个,有些周可以是零,你有考虑过朋友的定义吗?不是认识就算朋友。】 【浅书怜:当然考虑过!( ̄▽ ̄*)】 【浅书怜:朋友就是愿意一起分享午餐的人!愿意交换联系方式的人!愿意在对方需要帮助时伸出援手的人!】 很天真的定义。 南鸣律盯着屏幕,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也许对浅书怜来说,“朋友”不是一个需要层层验证的复杂概念,而是一个简单的、可操作的、可以量化的目标,就像她计算血统百分比、计算亚人数量、计算人生总小时数一样。 这是一种完全不同的认知世界的方式。 他最终打字。 【Minami:明天中午我会去。】 【浅书怜:太好啦!(≧?≦)?】 【浅书怜:那我明天会带超——级美味的便当!敬请期待!】 【浅书怜:晚安南鸣同学!做个好梦!(|3?[▓▓] 晚安!】 第4章 那份肥肉比例过高的便当,其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社交暴力 第二天的午休铃声响彻校园时,南鸣律正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操场上逐渐聚集的学生。 阳光很好,甚至可以说过于好了,透过玻璃烘烤着他的后背,让衬衫下的皮肤微微发烫,灰色竖瞳收缩成一条细线,这是爬行类亚人对强光的本能调节。 他合上根本没看进去的课本,从桌肚里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显示11:58,还有两分钟。 昨天浅书怜最后发来的消息还停留在聊天界面最底部: 【浅书怜:那我明天会带超——级美味的便当!敬请期待!】 “超级美味”这四个字后面跟着三个感叹号,在当时的语境下显得充满活力,此刻却莫名让南鸣律产生一丝不祥的预感。 他关闭屏幕,站起身。 教室里已经空了一半,亚人学生们三三两两地结伴离开,奔向食堂、小卖部,或是校园里那些隐秘的午餐据点,南鸣律注意到,那些草食性亚人大多聚在一起,走向食堂方向,而肉食性和杂食性亚人则分布得更散,有的去小卖部买面包,有的自带便当,有的则和他一样,走向教学楼深处。 他穿过走廊,爬上楼梯。 — 顶楼很少有人来,尤其是在盛夏的中午。 11:59,他推开通往顶楼平台的门。 热浪扑面而来,盛夏的顶楼就像一口倒扣的锅,空气在水泥地面上方扭曲,但东南角的楼梯间,那是个半开放的空间,有顶棚遮阳,有穿堂风,还有一排废弃的储物柜可以作为临时的桌椅。 确实如他所说,凉爽得多。 浅书怜已经到了。 她背对着楼梯口,坐在一张铺开的蓝色野餐垫上,正埋头在硕大的手提袋里翻找什么,金色的马尾辫随着动作一晃一晃,垂耳也微微颤动,尾巴则平铺在垫子上,毛茸茸的一团,在微风中轻轻起伏。 听到脚步声,她猛地转过头。 “南鸣同学!真准时啊!”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形,“我还以为你会迟到呢!” “约定好的时间。”南鸣律简短地说,走到垫子边缘,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观察了一下环境:储物柜表面有灰尘,但垫子是干净的;阴影的位置恰到好处,能遮蔽正午的直射阳光;从他们的角度,可以透过铁网看到半个操场,但操场上的人不太容易注意到这里。 “好啦好啦,快坐下!”浅书怜拍了拍身旁的位置,“便当要趁热吃才好!” 南鸣律迟疑了一秒,还是在她指定的位置坐下,他注意到浅书怜今天换了发绳,不是昨天的草莓,而是一个骨头形状的黑色发圈。 “不知道南鸣同学喜欢什么口味,”浅书怜一边说,一边从手提袋里掏出一个硕大的双层便当盒,塑料外壳是明黄色的,上面印着卡通狗的图案,“不过你肯定很喜欢吃肉这点毋庸置疑吧?毕竟鳄鱼嘛!” 她说着,得意洋洋地掀开了便当盒的盖子。 瞬间,一股浓郁的、几乎是具象化的油脂香气弥漫开来。 南鸣律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便当盒里,满满当当地塞着肉,并且全都是肥肉,厚切的白花花的五花肉,被煎得边缘焦黄,油脂在阳光下泛着晶莹的光泽,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几乎要溢出盒子,肥肉的厚度目测至少有两厘米,瘦肉部分则少得可怜,像是点缀,油脂浸透了底层的米饭......如果那还能被称为米饭的话,那其实更像是用猪油拌过的、油光发亮的碳水载体。 南鸣律的胃部抽搐了一下。 作为肉食亚人,他确实偏好肉类,生理构造决定了高蛋白、适量脂肪的饮食更适合他的代谢系统,但眼前这盒东西……已经超越了“适量”的范畴,直逼“致死量”。 “怎么样怎么样!”浅书怜眼睛发亮,尾巴兴奋地拍打着垫子,“我特意选了肥肉最多的部分!妈妈说肥肉才有灵魂!” “……这是不是太腻了一点。” “腻?怎么会腻!”浅书怜歪了歪头,耳朵随之摆动,“这可是幸福的油脂啊!” 她说着,用筷子夹起最大的一块肥肉,那块肉颤巍巍地挂在筷尖,油脂顺着边缘缓缓滴落,在便当盒盖上晕开一小圈油渍。 然后,她张开嘴,整块塞了进去。 南鸣律目睹了全过程:浅书怜的腮帮子瞬间鼓起,油脂从嘴角溢出一点,她满足地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唔”声。 她吃了下去,整块,没有停顿。 然后她又夹起一块,同样大小,同样肥腻。 “真的超级好吃!”她口齿不清地说,金色的眼睛里闪烁着纯粹的快感,“南鸣同学也快吃啊!凉了就不好吃了!” 南鸣律盯着便当盒里那一片白花花的油光,感觉自己的食欲正在以每秒百分之十的速度蒸发。 “我……”他试图寻找一个不伤害对方感情又能拒绝的借口,“我早上吃得很饱。” “诶?”浅书怜的耳朵耷拉下来,尾巴也停止了摇摆,“可是我都特意做了两人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的声音里带着真实的失落,让南鸣律难得地产生了一丝愧疚。 “吃一点吧。”他听到自己说,声音干涩得像在宣读遗言。 “好!”浅书怜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耳朵“啪”地竖起,尾巴重新开始摇摆,她小心翼翼地将一块肥肉夹到南鸣律的便当盒盖子上,还贴心地用餐巾纸垫在下面,吸走多余的油脂。 南鸣律盯着那块肉,它静静地躺在白色的餐巾纸上,边缘微微卷曲,焦糖色的煎痕在阳光下呈现出琥珀般的光泽。 他夹起肉,筷子尖端传来油腻的触感。送到嘴边时,他能感觉到油脂在常温下已经开始微微凝固,形成一层薄薄的、令人不快的膜。 他闭上眼睛,咬了下去。 口感很复杂,首先是牙齿突破焦脆表层的轻微阻力,然后是脂肪层在口腔温度下迅速软化的、近乎融化的油腻感,瘦肉的部分很有嚼劲,但有点过于有嚼劲了,需要反复咀嚼才能下咽,调味很简单,只有盐和黑胡椒,但被肥肉的油腻感完全覆盖。 最要命的是,南鸣律的味蕾本就不发达,自己的味觉受体数量只有正常人类的三分之一左右,对甜味和鲜味的感知较弱,但对油腻和咸味异常敏感,所以当这块高盐高脂的肥肉进入口腔时,南鸣律感受到的不是“美味”,而是一种生理的排斥,油腻感像一层油膜糊住了整个口腔,咸味则在舌根处积累成一种苦涩的后味。 他机械地咀嚼了十五下,这是他能容忍的极限,最后强迫自己吞咽下去。 “怎么样怎么样!”浅书怜几乎是扑了过来,双手撑在野餐垫上,身体前倾,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好吃吗?我特意控制了火候,外层要焦脆,内层要保持柔软多汁!妈妈教了我好久呢!” 南鸣律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嗯。”他最终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然后迅速补充,“很好吃。” 这是个谎言,一个善意的、社交性的、为了避免麻烦的谎言,但话音刚落,南鸣律就感到一阵轻微的自责,因为他向来推崇精确和诚实,即使是面对令人不快的真相。 然而浅书怜的反应让这丝自责瞬间烟消云散。 “真的吗!”她整个人都亮了起来,耳朵竖得笔直,尾巴摇摆的幅度大到几乎要把垫子上的灰尘都扬起来,“太好了!我还担心不合你的口味呢!毕竟鳄鱼和狗的味觉系统可能不一样……” 她一边说,一边又夹起一块更大的肥肉,兴冲冲地就要往南鸣律的便当盒盖子上放。 “那再来一块!这块的肥瘦比例是四六分,口感会更丰富!” 南鸣律几乎是本能地移开了自己的便当盒盖子。 “等等。”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急促。 浅书怜的动作停在半空中,筷子尖上的肥肉晃了晃。 “怎么了?”她歪着头,耳朵也随之倾斜,“不够咸吗?还是胡椒太多了?” “不是。”南鸣律深吸一口气,试图让声音恢复平时的平稳,“我的意思是……一次性吃太多油腻食物对消化系统不好。” 这是个合理的借口,至少听起来是。 浅书怜眨了眨眼,然后恍然大悟般点点头。 “哦!对哦!鳄鱼的消化系统应该更适应鱼类和瘦肉类吧?我查的资料上说,野生鳄鱼的胃酸pH值可以低到1.5,能溶解骨头,但好像没提到对高脂肪食物的耐受度……” 她又开始进入数据分析模式了,南鸣律趁机将话题引向安全地带。 “说起来,你有没有加入什么社团?” “社团啊……”她的尾巴轻轻拍打着垫子,发出“噗噗”的声响,“其实我还在观望呢,开学典礼后不是有社团招新展吗?我大概逛了一圈,但还没决定。” “有感兴趣的吗?”南鸣律问,同时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便当盒盖子推得更远了一些。 “嗯.......”浅书怜拉长音调,金色的眼睛望向顶棚,仿佛那里写着社团列表,“田径社看起来挺有趣的,但戏剧社也好像很好玩,啊,还有烹饪社,可以学做好多好吃的……” “说起来,南鸣同学有想加入的社团吗?” “没有,放学后我只想回家。” “诶?一个都没有吗?我们学校有四十多个社团呢!从天文社到研究社,从剑道部到轻音部,总该有一个能让你感兴趣的吧?” “没有。” “为什么?”浅书怜追问,身体向前倾得更厉害,几乎要越过两人之间的便当盒,“社团活动不是高中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吗?可以结交朋友,培养兴趣,丰富履历……” “社团活动需要定期出席,参与集体行动,配合他人节奏,实在是有点麻烦。” 浅书怜歪了歪头,耳朵随着动作微微倾斜,她的目光在南鸣律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她的表情忽然变得若有所思。 “嗯……倒也不奇怪。” “什么不奇怪?” “南鸣同学不想参加社团这件事。”浅书怜用筷子尖端轻轻戳着自己便当盒里的米饭,“我想了想,确实很合理。” 南鸣律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待下文。 “我在电视里看到过,鳄鱼在非捕食时间,通常会选择在河岸或湖岸边晒太阳。” 她顿了顿,观察南鸣律的反应,南鸣律面无表情,灰色竖瞳里映出她的倒影。 “所以,南鸣同学放学后只想回家,大概也是类似的本能吧?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减少不必要的能量消耗,就像鳄鱼趴在岸边晒太阳一样。” “......和那种事没什么关系。” 第5章 历史课上的定制化士兵论,终究无法解释同桌蜘蛛的编织行为 下午第一节课的铃声拖泥带水地响完最后一个音节时,南鸣律正盯着自己左手手背上那片不起眼的、灰绿色的小鳞片出神。 “最初亚人的诞生,已经难以追溯了。” 讲台上传来平稳的讲课声,带着一种教科书般的客观语调,南鸣律缓缓抬起视线,望向站在黑板前的老师。 历史老师是位麋鹿亚人,这个判断基于他头顶那对庞大的、分叉复杂的角,以及他那双温和的、属于草食动物的棕色眼睛,他穿着熨烫平整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浅棕色的短毛。 此刻,他正用白色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亚人起源假说”几个字,粉笔灰簌簌落下。 “不过,”历史老师转过身,目光扫过教室,“根据目前主流的考古学和基因学研究,基本可以确定,亚人并非自然演化的产物。” “最初的亚人,是人类在特定历史时期,大约可以追溯到‘大分歧时代’前期,为了应对全球性冲突,利用基因编辑和生物工程技术,人为创造出来的‘定制化士兵’。” 他在“定制化士兵”几个字下面划了两道横线,粉笔的力道有些重,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不同亚人种,被赋予了不同的‘特长’,例如,犬科亚人拥有出色的嗅觉和追踪能力,猫科亚人具备优越的夜视和敏捷,鹰隼类亚人则被强化了高空视野和精准打击……而鳄鱼、鲨鱼等水生或两栖类亚人,则被设计用于水域作战和潜伏突袭。” “当然,”历史老师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了一些,“这些只是最初的设计目的,随着战事缓和,国际公约的签订,大规模的基因改造被禁止,而已经存在的亚人群体逐渐形成了自己的社会结构。” 他在黑板上写下“战后时期”几个字。 “问题在于,”老师的笔触慢了下来,“当战争不再需要‘兵器’,亚人这个群体该何去何从?他们拥有超越普通人类的体能、感官或特殊能力,却失去了被创造出来的‘用途’,更重要的是,他们开始意识到,自己不仅仅是‘工具’。” “于是,不可避免地,矛盾爆发了,一部分亚人,主要是那些在战争中承担主力、拥有强大战斗能力的种群开始要求与人类平等的地位、权利和生存空间,而当时的人类社会,尚未做好接纳这些‘非我族类’的准备。” 他拿起板擦,缓慢地擦去“战后时期”几个字,就像在擦拭一段不愿被过多提及的历史。 “冲突在几个主要城市爆发,史称‘觉醒之乱’,持续了……大约七年,战争的具体过程,不是我们今天课程的重点,你们只需要知道结果,亚人一方最终失败了,无论是在军事力量、资源储备还是社会动员能力上,当时刚刚形成自我意识的亚人群体,都无法与已经发展数万年的人类文明抗衡。” “但是,人类中的有识之士也意识到,单纯的压制和隔离无法解决问题,亚人群体已经存在,他们拥有智慧、情感,并且无论起源如何,他们已经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 他在黑板上用力写下“共存协定”四个字,粉笔几乎要折断。 “因此,在‘觉醒之乱’结束后的第五年,全球主要国家联合签署了《人类-亚人共存基本协定》,根据协定,人类划出特定的‘亚人生活区’,保障亚人群体的基本自治权,并承诺在法律、教育、就业等方面,逐步给予亚人与人类同等的地位和权利。” 历史老师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让他温和的棕色眼睛看起来几乎透明。 “这就是为什么,今天,我们能坐在教室里学习的原因,不是因为谁征服了谁,也不是因为谁宽恕了谁,而是因为我们的祖先,无论是人类还是亚人,最终选择了对话,而不是毁灭。”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话。 “和谐相处至今,”历史老师最后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教师特有的、试图传递希望的语调,“并不容易,偏见、恐惧、误解依然存在,但至少,我们有了一个开始,而你们。” 他指向教室里的所有学生。 “就是那个开始的未来。” 下课铃就在这时响了,尖锐的电子音划破了教室里凝滞的空气。 历史老师似乎松了口气,他合上教案,鹿角微微晃动。 “今天的课就到这里,作业是阅读教材第三章,并思考一个问题:如果你是‘觉醒之乱’时期的人类或亚人领导者,你会做出不同的选择吗?下周交。” 南鸣律缓缓将视线从自己手背的鳞片上移开,灰色的竖瞳在教室午后的光线下微微收缩。 他注意到,大多数同学已经像被按下重启键一般,迅速切换回了“日常模式”,前排几个兔耳女生正凑在一起小声讨论新上市的指甲油颜色;后排的狮类亚人男生伸了个懒腰,鬃毛般的头发在阳光下扬起细小的金尘;角落里,一个鸡类女孩正对着小镜子整理刘海。历史课本被合上、塞进抽屉的声响此起彼伏,老师关于“定制化士兵”和“觉醒之乱”的讲述,仿佛只是又一堂需要背诵考点的普通课程,与二次函数或化学方程式并无本质区别,沉重?或许有,但更多是“又要写作业了”的例行抱怨。 南鸣律的目光转向教室另一侧。 浅书怜的座位周围已经聚集了四五个女生,她们像被蜜糖吸引的蝴蝶,自然地围拢在她身边,而浅书怜正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金色的马尾辫随着动作晃动,那对毛茸茸的耳朵时而竖起,时而微微摆动,像在给话语打节拍,围着的女生们发出轻盈的笑声,其中一个有着仓鼠耳朵的女生甚至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浅书怜的耳朵。 “好可爱!” “浅同学的性格也像狗狗一样开朗呢!” “下次一起回家吧?我知道一家超好吃的可丽饼店!” 断断续续的对话片段飘进南鸣律的耳朵,他静静地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大脑却在自动分析。 “目标一百个不同亚人朋友……”南鸣律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 按照这个速度,浅书怜的高中三年或许真的能完成这个看似荒谬的目标,社交能量、无害的外表、加上那种毫不设防的坦诚,这些特质组合在一起,形成了强大的吸引力场。 他将视线收回,转向自己左侧的座位,他的同桌正安静地坐在那里,与周围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 那是一个看起来有些瘦弱的男生,头发是缺乏光泽的深灰色,软塌塌地搭在额前,他戴着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颜色很淡,近乎灰白,从正面看,他几乎没有任何亚人的外部特征:没有兽耳,没有尾巴,没有鳞片,也没有羽毛,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甚至能看到淡蓝色的静脉纹路。 但当他微微侧身,从书包里取出编织工具时,南鸣律看到了。 在他瘦削的脊背上,校服衬衫被微微顶起四个不起眼的凸起,随着男生的动作,凸起轻微蠕动,然后,四根纤细的、关节分明的深棕色节肢,从衬衫下摆谨慎地探了出来。 蜘蛛亚人。 此刻,他正专注地编织着什么,他的四根节肢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运动着,棉线在“手指”间穿梭、交织、打结,普通人的双手放在桌面上,看似在整理文具,实际上真正的工作由背后那四根隐秘的附肢完成。 这画面有种诡异的协调感:上半身静止如雕塑,下半身,或者说背后却在无声地高速运作。 南鸣律的目光在那本摊开的课本上停留了片刻,书页有些旧,边角微微卷起,但保存得很干净,课本的主人用铅笔在封面右下角写了一个名字,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 与地织 很奇怪的名字,甚至听起来有些不像个人名。 “你在织什么?” “……围巾。” 南鸣律的眉毛极轻微地挑了一下,他的视线扫过与地织手中的织物。 那确实在逐渐呈现出一条长条形的轮廓,宽度大约十五厘米,图案是复杂的几何雪花。 “但现在是夏天。” “夏天,偶尔也会有需要戴围巾的时候吧。” “有吗?夏天需要戴围巾的时候。” “当然有。” “……你织围巾的材料……应该不是你自己产出来的吧?” “鸡类亚人吃的鸡蛋,难道都是自己下的吗?” “……抱歉。” “没关系,很多人都会好奇,只是……很少有人会直接问出来。” 第6章 记忆中的青梅竹马与猫耳班长,其关联性依旧无法解析 直到放学的铃声在暮色中敲响最后一记,南鸣律也没有再和与地织交换过半个字,那个关于蜘蛛丝和鸡蛋的笨拙提问,像一道看不见的屏障,横亘在两张并排的课桌之间。 鸣律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眼角的余光里,与地织已经将编织工具仔细收好,四根节肢悄无声息地缩回衬衫下摆,然后背起那个看起来空空荡荡的书包,低头快步离开了教室。 他甚至没有回头。 南鸣律拉上书包拉链,金属齿咬合的声音在渐空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懊恼像一小滴墨,滴入他向来平静的思绪池水,缓慢地晕开,他本意并非冒犯。 不,或许潜意识里确实带着某种探究欲,一种试图解析“他者”的、近乎本能的冲动,浅书怜的方式看起来那么简单:走过去,笑一笑,说“交个朋友吧”,然后一切水到渠成,为什么轮到自己,就变成了笨拙的类比和尴尬的沉默? 他托着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手背上那片灰绿色的鳞片。 窗外,夕阳正将教学楼染成一片暖橘,操场上还有零星的学生在活动,影子被拉得细长,教室里只剩下两三个人,都在埋头整理东西,无人交谈。 就在这时,一抹黑色的身影从他面前的过道经过。 身影原本是要径直走过的,脚步轻快,几乎没发出声音,但在经过南鸣律桌边的瞬间,却突兀地停了下来,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南鸣律抬起视线。 是一个女孩,身材纤细,穿着熨帖的制服,深蓝色的百褶裙摆随着她的停顿微微晃动,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头顶那对黑色的猫耳,耳廓内侧能看到细腻的浅灰色绒毛,而在她身后,一条同样漆黑、尾尖带着一抹白的纤细猫尾,正无意识地轻轻左右摆动。 她怀里抱着几本厚重的精装书,封皮看起来是文学或历史类,此刻,她正微微侧着头,那双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明亮的琥珀色猫瞳,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直直地看向南鸣律。 两人对视了大约两秒钟。 然后,女孩的猫耳极轻微地抖动了一下,一个细微的弧度出现在她嘴角。 “南鸣律?”她的声音不算高,带着一点清冷的质感,“你也在这个班啊。” 南鸣律看着她,沉默着,灰色的竖瞳里映出女孩带着询问神色的倒影。 “你的存在感还是和以前一样低,导致我竟然才发现。” “........” 女孩等待了几秒,见他毫无反应,只是用那双冷血动物般的眼睛安静地看着自己,她琥珀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喂,怎么不说话?”她抱着书的手臂收紧了一些,黑色的猫尾停止了摆动,尾尖微微卷起,“难道是……还在生气?” 生气? “你……是谁来着?” 话音落下的瞬间,时间仿佛被冻结了。 女孩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种近乎荒诞的“不敢置信”出现在了她的脸上,眼睛睁大了一点点,琥珀色的瞳孔在暮光中清晰地扩张,猫耳猛地向后撇去,紧贴着头皮,就连她身后那条纤细的猫尾,也瞬间炸开了一小撮毛,僵直地竖在那里。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那抹惊愕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的恼怒,她的脸颊微微泛红,猫耳重新竖了起来,但角度尖锐,透着不快,琥珀色的眼睛眯了起来,目光像带着细小的倒钩,刮过南鸣律的脸。 她没有回答南鸣律的问题。 一个字也没有。 只是用那双此刻盈满恼意的猫眼,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接着,她猛地转过身,黑色的发梢和裙摆划出利落的弧度,怀里的书被她紧紧搂住,几乎要嵌进身体里。 她迈开步子,脚步比来时快得多,那条黑色的猫尾在她身后笔直地竖着,尾尖那撮白毛像一个小小的,愤怒的旗帜,迅速消失在教室门口。 南鸣律还维持着托腮的姿势,看着空荡荡的门口。 “是谁呢……” 就在这时,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是刚才那种利落却疏远的鞋跟声,而是更柔软的、带着点跳跃感的运动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 “南鸣同学!你还没走啊?” 浅书怜出现在教室门口,金色的马尾辫因为小跑而微微晃动,那对毛茸茸的垂耳同样随着步伐轻轻颤着。 她几步走到南鸣律桌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空荡荡的门口,又转回头看看他。 “刚才……”她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试探,“是月同学吧?你竟然和她认识啊?” “月……谁?” “反夜月啊!”浅书怜微微睁大眼睛,似乎有些惊讶南鸣律的茫然,“就是刚刚和你说话的那个女孩,猫亚人,黑色耳朵和尾巴,尾尖有撮白毛,总是抱着书,看起来有点……嗯,不太好接近的那个。” 反夜月。 这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插进了记忆深处某扇尘封已久的门锁,门轴发出艰涩的转动声,一股混合着尘土和旧日光影的气流涌了出来。乡下,老房子,夏天,聒噪的蝉鸣。 记忆的碎片开始拼凑,起初是模糊的光影,然后逐渐清晰。 很小的时候,在搬到现在的城市之前,他住在一个靠近河川的乡下地方,记忆里的夏天总是格外漫长,阳光炙烤着泥土路,空气里弥漫着水稻田和湿润河泥的气味。 隔壁邻居家有个孩子。 比他大一点?还是同岁?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孩子有黑色的短发,跑起来的时候头发会飞扬起来。 他们经常在一起玩,在田埂上追逐,在河边丢石子,爬后山那棵歪脖子树,那孩子动作很灵活,爬树比他快,但有时候会坐在树枝上,晃着腿,指着远处说些他听不懂的、关于城市和未来的话。 对了,那孩子是亚人,猫亚人,有黑色的、尖尖的耳朵,和一条总是无意识摆动的黑色尾巴,尾巴尖上有一小撮特别显眼的白毛,他们玩捉迷藏的时候,那孩子如果藏在草丛里,那撮白毛有时会不小心露出来。 名字……名字是…… “月!反夜月!回家吃饭了!” 邻居阿姨的呼喊声穿过夏日的暮色,那个黑发猫耳的孩子就会从树上或田埂边跳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对他摆摆手:“明天见,小律。” 小律。 记忆中,那个孩子是少数会直接这样称呼他的人之一,其他孩子大多叫他“喂”或者“那个鳄鱼小子”。 记忆的画面继续翻涌,但色调开始变得灰暗。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反夜月身边开始出现其他孩子,大多是草食性亚人,有兔子耳朵的女孩,有绵羊角的小胖子,他们看南鸣律的眼神总是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混杂着好奇和畏惧的打量,当他靠近时,那些孩子会不自觉地后退半步,或者停止交谈。 反夜月夹在中间,她还是会和南鸣律说话,但话题变得越来越少,她更多时间和那些草食亚人孩子待在一起,听他们讨论新买的发卡,或者相约去谁家看电视,南鸣律记得自己曾经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围成一圈说说笑笑,而自己像个误入他人领地的闯入者。 有一次,他听到那个兔子耳朵的女孩压低声音对反夜月说:“月,你为什么要和那种……在一起玩啊?妈妈说鳄鱼亚人很危险的,他们是……”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他只看到反夜月低着头,黑色的猫耳朵向后撇着,尾巴也垂了下来,没有反驳。 疏远是从那时开始的吗?还是更早? 记忆里最后的画面,是一个傍晚,他像往常一样去隔壁找反夜月,问她要不要一起去河边看萤火虫,反夜月站在自家门廊下,怀里抱着本书,低着头,没有看他。 “今天……不了。”她的声音很轻,“我和小葵她们约好了。” “哦。”他说。 然后他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回头,看见反夜月还站在门廊下,暮色把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她头顶的猫耳朵耷拉着,尾巴一动不动。 从那以后,他们再也没一起玩过,即使偶尔在村里遇见,也只是点点头,或者干脆假装没看见。 再后来,他搬离了那个乡下,来到了城市,关于乡下,关于河边,关于歪脖子树,关于那个黑发猫耳、尾尖有撮白毛的玩伴……所有这些,都被打包封存在记忆的角落里,蒙上了厚厚的灰尘。 “南鸣同学?南鸣同学!” 浅书怜的声音把他从翻涌的记忆里拉回现实,她正凑得很近,金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担忧和好奇。 “你没事吧?脸色好奇怪……想起什么了吗?” 南鸣律摇了摇头,动作轻微却坚决,像是要把刚才翻涌起来的记忆碎片重新抖落回时间的深井里去。 “没什么,只是发了会儿呆。” 浅书怜的耳朵动了动,显然不太相信这个解释。她的目光在南鸣律脸上逡巡,仿佛想从那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读出点什么,但南鸣律早已习惯收敛情绪,灰色竖瞳像两口深潭,波澜不惊。 “真的?” “嗯,你刚才说……反夜月?她有什么特别的吗,为什么这么问?” 他把话题抛了回去,这是一个简单而有效的社交策略,用提问转移对方的注意力。 果然,浅书怜的注意力被带偏了,她眨了眨眼,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你居然不知道?”的惊讶。 “因为月同学是班长啊!”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些,带着点“这可是常识”的意味,“开学第一天老师就宣布了,虽然当时你可能没注意……她负责点名,收作业,还有班级日志什么的。” “原来是这样。”他平淡地回应,将最后一支笔放入笔袋,拉好拉链,金属拉链的“滋啦”声在空旷的教室里显得有些刺耳。 “所以呢?”浅书怜却不肯放过这个话题,她又凑近了一点,身上淡淡的、像是阳光晒过毛毯的气味飘了过来,“你们两个认识吗?看你们刚才好像说了话……虽然气氛有点怪怪的。” 她的直觉很准,或者说,犬科亚人对情绪和气场的感知本就敏锐。 “不认识。” “不认识?”她重复道,语气里充满了困惑,“可是她明明叫了你的名字……而且好像还说了‘还在生气’之类的话?不认识的人怎么会……” “也许是认错人了。”南鸣律打断她,朝着教室门口走去,“同名同姓,或者只是长相相似,世界上巧合很多。” 他的脚步不疾不徐,皮鞋底敲击地面的声音规律而清晰,浅书怜愣了两秒,赶紧抓起自己的书包跟了上去。 “诶?等等我啦南鸣同学!” 第7章 篮球、蝙蝠与从天而降的意外 和浅书怜在教学楼前分开后,南鸣律独自走向校门,他习惯性地数着自己的脚步,计算着从校门到公交站台的最佳路径和所需时间。 但就在他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两旁栽满银杏的辅路时,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前方约二十米处,一棵枝叶繁茂的榉树下,站着两个身影。 其中一个,南鸣律一眼就认了出来,是与地织,即使在放学的路上,他也背着那个看起来空空荡荡的书包,深灰色的衬衫穿得一丝不苟,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他微微仰着头,镜片后的灰白色眼睛正专注地望着树梢。 而与地织身旁,站着一个对比极其鲜明的身影。 那是一个身材异常健壮的男生,即使穿着宽松的校服外套,也能看出下面贲张的肌肉轮廓。 他比与地织高出大半个头,肩膀宽阔,站姿带着一种不自觉的、充满力量感的放松,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头顶那对橘色与黑色条纹相间的、圆圆的虎耳,以及从裤管下露出的一截的粗壮小腿,一条粗长的、同样带着黑色环纹的虎尾在他身后不耐烦地甩动着,拍打空气发出轻微的“啪啪”声。 老虎亚人。 此刻,这只“老虎”也正仰着头,眉头紧锁地看着树梢,粗重的眉毛拧在一起,他的双手叉在腰上,手指粗短有力。 与地织和老虎亚人……这个组合有些出乎南鸣律的意料,他们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会有交集的两类人:一个是安静、瘦弱、存在感稀薄的蜘蛛亚人,一个是魁梧、充满原始力量感的老虎亚人。 但更吸引南鸣律注意力的,是树梢上的情况。 在那根离地约四米多高的、微微晃动的枝杈上,卡着一个橙色的篮球,而在篮球旁边,一个娇小的身影正以一种相当惊险的姿势趴在树枝上,努力伸长了手臂,试图去够那个球。 那是一个女孩,黑色的短发在傍晚的风中有些凌乱,她外套的拉链敞开着,露出里面的白色衬衫,最显着的特征是她背后,一对深棕色的、皮膜状的、看起来比普通鸟类翅膀小得多的翅膀,正随着她努力的动作而不安地扑扇着,但那扑扇的幅度和力量,显然不足以让她飞起来,更像是本能的挣扎。 从南鸣律的角度,能看到她侧脸尖尖的下巴,和因为用力而微微露出的、小巧但尖锐的犬齿,她的眼睛,在渐暗的天色中,隐隐泛着暗红色的微光。 蝙蝠亚人。 又是一个相对罕见的类群。 她的指尖距离那个卡在枝杈间的篮球还差大约十厘米,每一次努力的前伸,都让身下的树枝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细碎的树叶和小枝杈簌簌落下。 她的翅膀扑腾得更急了,但除了制造一些扰动的气流和让她自己看起来更摇摇欲坠之外,似乎没什么实际作用。 与地织依然安静地仰头看着,四根节肢不知何时已经从衬衫下摆谨慎地探了出来,垂在身侧,尖端微微开合,似乎在做着某种计算或准备。 南鸣律随后迈开了脚步,朝着那棵树走去。 与地织几乎是立刻就察觉到了,灰白色的眼睛从树梢移开,转向南鸣律走来的方向,看到是他,与地织的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变化,只是镜片后的目光似乎微微闪动了一下。 “……是你啊。” “怎么了?”南鸣律停下脚步,在与地织身侧大约一米五的距离站定,抬头看向树梢,从这个角度,能更清楚地看到那个蝙蝠亚人女孩脸上焦急的表情,和她那对徒劳扑扇的小翅膀。 与地织用下巴指了指旁边的老虎亚人。 “明圭的篮球,”他简短地解释,“练习时用力过猛,弹到树上卡住了。” 原来老虎亚人叫明圭。 南鸣律记下了这个名字。 “然后,”与地织又指向树上的女孩,“后杉睦在想办法拿下来。” 后杉睦。 蝙蝠亚人女孩的名字。 南鸣律的目光落在那对奋力扑腾但显然无法提供足够升力的小翅膀上。 “蝙蝠,不应该会飞吗?” “对她那个小翅膀而言,有点困难。” 树上的后杉睦显然没听见树下两个男生的对话,她全部的注意力,所有的力气,都集中在指尖那十厘米的距离上,暗红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卡在枝杈间的橙色篮球,小巧的蝙蝠耳朵因为过度专注而完全竖起,连尖端都在微微颤抖。 她又调整了一下姿势,将身体的重心更往前挪了一点,整个上半身几乎都探出了树枝。 “就差一点……就差一点……”她咬着牙,细碎的声音从齿缝间漏出来,翅膀扑扇得更急了,搅动着傍晚的空气。 她的指尖,终于,碰到了篮球粗糙的表面。 就在这一刹那—— “咔。” 一声轻微、但在寂静的傍晚空气中却清晰无比的脆响。 后杉睦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从专注,到茫然,再到惊恐的转变,只用了零点几秒,她身下那根承受了她全部体重的、已经有裂缝的树枝,在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后,彻底断裂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时间仿佛被拉长。 南鸣律看到了断裂的木质纤维,看到了飞扬的木屑,看到了后杉睦瞬间睁大的、充满惊恐的暗红色眼睛,看到了她背后那双徒劳张开试图平衡却毫无用处的深棕色小翅膀,看到了那颗终于摆脱束缚、却也跟着一同坠落的橙色篮球。 “啊——!” 短促的惊呼只发出了一半,就变成了惊恐的气音。 树下的三个人几乎是同时做出了反应。 本能先于思考。 南鸣律的身体在意识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向前冲去,灰色竖瞳紧缩,视线锁定那个下坠的黑色身影,他张开双臂,估算着落点。 与地织背后的四根节肢瞬间如弹簧般弹出,不再隐藏,深棕色的、覆盖着短绒毛的肢体在夕阳下划出几道残影,分别伸向不同的方向,像是要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而明圭的反应最为原始也最直接,他粗壮的双腿猛地蹬地,整个人像炮弹一样朝着后杉睦落下的方向扑去,橘黑条纹的虎尾在空中绷直,双手大张,指尖的利爪甚至不受控制地微微探出。 三人的目标一致:接住后杉睦。 但问题在于,他们的行动轨迹在最后时刻交汇了。 南鸣律冲得太靠前,与地织的节肢从侧面急切地探来试图缓冲,而明圭则是从另一侧全力跃起,在电光火石之间,谁也来不及调整。 “砰!” 沉闷的撞击声。 南鸣律感觉自己的右肩狠狠撞上了一堵坚硬如铁的“墙”——是明圭结实的胸膛,同时,他的左臂被什么东西猛地缠了一下,又滑开——是与地织的一根节肢,撞击的力道让他失去了平衡,眼前景象一阵旋转。 而就在这时,下坠的后杉睦到了。 她没能落在任何人张开的臂弯或节肢编织的网上,失去平衡的南鸣律正好位于她下坠轨迹的正下方。 “唔!” 一声闷响,混合着骨骼与骨骼(或者说,尾椎骨与头盖骨)碰撞的、令人牙酸的轻响。 后杉睦不偏不倚,一屁股结结实实地坐在了南鸣律的头上。 那一瞬间,南鸣律的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然后炸开一片炫目的白光,鼻腔里涌入一股混合着汗水、尘土和某种……蝙蝠亚人特有的、略带麝香的气味,眼前是急速放大的、深蓝色百褶裙的布料纹理,以及……算了,他不想去分辨那是什么。 紧接着,无法承受的重量和冲击力让他彻底失去了重心,后脑勺重重磕在铺着碎石和落叶的地面上,而坐在他头上的后杉睦,也随着这股力道向前翻滚,“噗通”一声摔在了旁边的草地上,发出一声痛呼。 “呃……” 南鸣律躺在冰冷的地面上,眼前金星乱冒,耳朵里嗡嗡作响,头顶传来的钝痛一阵阵扩散开,脖子也像是扭到了,僵硬得无法动弹,他能感觉到粗糙的碎石硌着后背,几片被震落的银杏叶慢悠悠地飘下来,盖在他的脸上。 “南鸣律同学!你没事吧?”这是与地织的声音,难得地带上了一丝急促,几根冰凉的、覆盖着短绒毛的节肢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的肩膀。 “喂!鳄鱼小子!还活着吗?”明圭粗声粗气的声音在另一边响起,伴随着地面微微的震动。 而离他最近的,是后杉睦带着哭腔、又羞又恼的声音:“痛痛痛……我的尾巴骨……还有,谁、谁啊!什么东西垫在我下面……啊啊啊!” 她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坐在了什么“东西”上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南鸣律艰难地转动眼球,视线透过飘落的银杏叶缝隙。 首先看到的是一双近在咫尺的、深棕色的小翅膀,正因主人的慌乱而胡乱扑腾着,羽毛几乎扫到他的脸,然后,他看到了后杉睦倒过来的、涨得通红的脸,她正手忙脚乱地想从他身上爬起来,暗红色的眼睛里蓄满了因为疼痛和尴尬而生的水汽,头顶的蝙蝠耳朵完全向后折着,紧贴头皮。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树枝突然就……”她语无伦次,试图撑起身体,但好像扭到了腰或者尾巴骨,又是一声痛呼,身体一软,差点再次砸回南鸣律脸上。 南鸣律及时闭上了眼睛。 第8章 夜食亭的混合肉排与清酒 与地织的几根节肢迅速但轻柔地缠住了后杉睦的手臂和腰,将她从南鸣律身上“提”了起来,平稳地放在旁边的草地上。 明圭则蹲在了南鸣律旁边,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他伸出那只厚实的手,似乎想拍拍南鸣律的脸确认意识,但又在半空中停住了,转而挠了挠自己橘黑相间的头发,虎脸上露出混杂着关切和尴尬的表情。 “喂,你……头没事吧?我看看……”他凑近了些,琥珀色的虎瞳仔细打量着南鸣律的头部,鼻子还下意识地翕动了几下,似乎在确认有无血腥味,“没破皮,但好像肿了个包……” 南鸣律躺在冰冷的地面上,缓慢地调整着呼吸,头顶和后脑的钝痛像潮水般一阵阵涌来,但尚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 自己的骨骼密度和肌肉纤维结构本就异于普通哺乳类,颅骨更是异常坚固,刚才那一下撞击对普通人来说可能够呛,但对他来说,更像是被重物敲了一记闷棍。 疼,但远不至于造成严重损伤。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然后在明圭和与地织惊讶的目光中用手肘撑地,缓缓坐了起来。 “我没事。”南鸣律说,声音比预想中要平稳,他抬手摸了摸头顶,确实鼓起一个鸡蛋大小的包,后脑勺也火辣辣的,但没摸到湿润。 没流血,很好。 “真的假的?”明圭瞪大眼睛,虎耳因为惊讶而竖得笔直,“你刚才可是被从那么高掉下来的小睦一屁股坐在头上啊!还‘砰’地撞了地面!” “明圭!别用那种叫法……” “那个……鳄鱼……呃,南同学是吧?真的对不起!都是因为我乱扔球才……”明圭随后再次开口,似乎是想要道歉。 “我没事。” “哦哦,太好了,果然鳄鱼亚人的身子骨很结实啊。” “南鸣……同学?”这时,后杉睦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小小的蝙蝠翅膀完全向后折着,“刚才……真的非常、非常对不起!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树枝突然就断了……我没想到会砸到你……你的头……真的不要紧吗?要不要去医院?医药费我会出的!啊,还有精神损失费……” “不用。”南鸣律简短地说,他转动了一下脖颈,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皮外伤而已。” 后杉睦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双手从头顶放下,但依然紧紧交握在胸前。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她低声重复,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确认这个事实,小巧的蝙蝠翅膀也从完全后折的状态恢复了一点,微微竖起,但依然透着不安。 明圭则显然没那么细腻的心思,看到南鸣律确实没事,他脸上的歉意迅速被一种“问题解决”的爽朗笑容取代,虎尾巴又开始在身后快活地甩动。 “我就说嘛!鳄鱼皮多厚实!”他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然后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好主意,琥珀色的眼睛亮了起来,“喂,南同学!既然你这么结实,要不要一起来打篮球?” 这个邀请来得突兀又直接,南鸣律看着他,灰色的竖瞳里没什么波澜。 “不会打。” “不会可以学嘛!”明圭兴致勃勃,完全没被拒绝打击到,“篮球超有意思的!跑起来,跳起来,把球‘砰’地砸进框里!而且你这种体格,防守肯定厉害!往篮下一站,谁撞得动你?” 他越说越兴奋,甚至开始比划起来,粗壮的手臂在空中挥舞。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与地织开口了。 “时间不早了。”他抬腕看了看表,“六点十七分,晚饭时间。” 这个提醒像按下了某个开关,后杉睦“啊”了一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脸上露出恍然的神色。 “说起来……确实有点饿了……”她看向南鸣律,迟疑了一下,但很快,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下定决心的光。 “南、南鸣同学!”她鼓起勇气,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那个……如果不介意的话,要不要一起去吃晚饭?我、我请客!”她再次双手合十,这次是举在胸前,小巧的脸上写满了恳求,“就当是……为我刚才的冒失,还有明圭这个笨蛋乱扔球……道歉!拜托了!” 她的邀请比明圭打篮球的提议要正式得多,也小心翼翼得多。 然后,他想起了浅书怜的话。 “交朋友就是要主动一点!” 这或许就是她所说的“机会”,一个被动出现,但确实存在的、可以“结交朋友”的机会,与地织是他的同桌,后杉睦和明圭是同班同学,从社交网络构建的角度看,这属于有价值的节点连接。 “好。”南鸣律点头,给出了简洁的肯定答复。 后杉睦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脸上绽开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虽然因为尾椎的疼痛而显得有些僵硬。 “太好了!谢谢!”她开心地说,翅膀也不自觉地微微张开了一下,又赶紧收拢。 “我就不去了。”明圭却摆了摆手,咧嘴一笑,露出两颗略显尖锐的虎牙,“你们去吃吧,我还不饿,再玩会儿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弯腰捡起那个沾满草屑的篮球,用粗壮的手指拍了拍,灰尘飞扬。 “今天手感正好,得多投几个!” 说完,他朝三人挥了挥手,便抱着篮球,迈开大步,又朝着篮球场的方向跑了回去,沉重的脚步声和哼着不成调小曲的声音很快远去。 — 后杉睦随后带他们走进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巷子很窄,两侧是有些年头的低矮建筑,外墙被雨水和时光染成斑驳的深色,巷子深处,一扇不起眼的木门上方,挂着一盏光线柔和、略显昏暗的灯笼,上面用古朴的字体写着“夜食亭”。 就是这里了。 后杉睦推开门,一股温暖、混杂着油脂、酱料和某种木头发酵气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店内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一些,但光线确实昏暗,几盏暖黄色的壁灯是主要光源,在深色的木质墙壁和桌椅上投下柔和的光晕,座位不多,大多是围着吧台的单人座,最里面有几个用屏风半隔开的小隔间。 客人也不多,三三两两地坐着,低声交谈,碗筷碰撞的声音很轻。 “欢迎光临。”吧台后传来一个略显沙哑的女声,“三位吗?里面隔间请。” 他们被引到最里面的一个隔间,屏风很旧,但很干净,上面的山水画已经有些褪色。 “这里的招牌是混合肉排!”随后后杉睦小声但兴奋地介绍,翅膀因为激动而微微张开了一点,又赶紧收拢,“不是那种合成肉哦,也不是豆制品仿的,是正经的猪肉、牛肉和鸡肉,按特定比例混合捶打成的!据说口感超级特别,肉汁也很足!” 她看向南鸣律,眼神里带着分享宝藏般的雀跃。 “南鸣同学一定要试试!鳄鱼亚人应该很喜欢吃肉吧?” “嗯。”南鸣律应了一声。 他对“混合肉排”没什么特别的概念,但既然后杉睦极力推荐,试试也无妨。 “我要混合肉排定食!”后杉睦举起手,对刚刚走过来的老板娘说道,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带着点“熟客”的自豪,“配排骨汤汤和米饭!” “海鲜炒饭。”与地织声音平稳的说道。 “牛肉烩饭套餐和一份混合肉排。”南鸣律说。 “好嘞,混合肉排定食两份,海鲜炒饭一份,牛肉烩饭套餐一份。”老板娘麻利地记下,又看向后杉睦,脸上露出一点笑意,“小睦今天带新朋友来了?” “嗯!这是南鸣律同学,我们班……呃,今天刚认识的。”她顿了顿,又小声补充,“那个,老板娘,请给我一壶酒,要温过的。” 酒? 南鸣律抬了下眼皮。 老板娘似乎并不意外,只是点点头。 “老规矩,一壶‘松竹梅’,温热的。”她看向南鸣律和与地织,“两位需要什么饮料?” “乌龙茶。”与地织说。 “水。”南鸣律说。 老板娘离开后,隔间里暂时安静下来,屏风外隐约传来其他客人的谈笑声,厨房里响起油锅的滋滋声和切菜的规律声响。 后杉睦双手托腮,手肘撑在矮桌上,暗红色的眼睛在南鸣律和与地织之间转来转去,似乎想找话题,最后,她的目光落在南鸣律身上。 “南鸣同学……你会喝酒吗?” “没喝过。” “诶?一次都没有?连啤酒也没尝过?” “没有。” “那今天一定要试试!”后杉睦的眼睛更亮了,带着一种“我要带坏好孩子”的兴奋感,“这里的酒超级好喝!温过之后,味道醇厚,一点都不辣喉!配混合肉排简直绝了!” 她说着,还舔了舔嘴唇,尖尖的小虎牙露出来一点。 南鸣律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后杉睦。 他的沉默被后杉睦当成了默许。 “那就这么说定了!待会儿我给你倒一小杯,就一小杯!尝尝味道嘛!”她开心地说,尾巴骨似乎都不那么疼了。 这时,老板娘端着托盘回来了,先上的是饮料和一小壶温好的酒,酒装在素雅的白色陶壶里,壶口冒出袅袅白汽,散发出清淡的米香和酒精混合的气息。 后杉睦迫不及待地拿起陶壶,先给自己倒了一小杯,然后又拿过一个干净的杯子,看向南鸣律。 “真的只倒一点点哦!” 南鸣律看着那清澈的液体被注入杯中,在昏黄的灯光下泛起琥珀色的光泽,他端起杯子,凑近闻了闻。 气味很复杂,有米的甜香,也有一种……他无法准确描述的、发酵后的微醺感。 “干杯!”后杉睦已经举起了自己的杯子,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为了……呃,为了庆祝我们今天认识了新朋友!”她想了想,又补充,“还有,为我砸到你脑袋道歉!” 与地织也端起自己的乌龙茶,无声地举了举杯。 南鸣律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液体,迟疑了一秒,然后也举起了杯子。 三个杯子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 后杉睦仰头,将自己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满足地呼出一口气,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淡淡的红晕,她咂咂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与地织则只是抿了一口乌龙茶,便将杯子放下,重新拿起他的编织工具和棉线,四根节肢无声地开始运作,米白色的棉线在昏暗的光线下穿梭,逐渐延伸出新的几何图案。 南鸣律看着自己杯中的清酒,他学着后杉睦的样子,将杯子送到唇边,浅浅地啜了一口。 液体滑入口腔,首先是温润的触感,然后是一种温和的甜味在舌尖化开,紧接着,一股独特的、带着发酵谷物气息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在胃里扩散开来。 并不难喝,但也谈不上多喜欢。 他放下杯子,后杉睦立刻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怎么样?怎么样?” “还可以。”南鸣律给出了一个中性的评价。 后杉睦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笑嘻嘻地又喝了一口自己的酒。 “说起来,你们两个……是本来就认识吗?”看着后杉睦和与地织,南鸣律问道, “我们两个是初中的同学哦。”后杉睦用手肘撑在桌子上,托着下巴,目光有些迷离地看着跳动的灯芯火焰,“话说,感觉班里好多人都是以前就认识的,小学同学啊,初中同学啊……” 她说着,视线转向南鸣律,带着点探寻的意味。 “南鸣同学呢?班上有以前就认识的人吗?比如……小学或者初中同学?” 南鸣律握着水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那个黑发,猫耳,琥珀色眼睛,尾尖一撮白毛的身影浮现在了自己的脑海中。 “没有。” 但最后,他开口说道。 没有以前就认识的人,没有青梅竹马,没有曾经一起爬树、一起在河边丢石子、后来又渐行渐远的玩伴。 第9章 关于社团学分与未来出路的讨论,最终导向了安静的编辑部 第二天午后的自习课,南鸣律坐在靠窗的位置,笔尖悬在数学练习册上空,解到一半的二次函数图像停在坐标纸上。 他并不是在发呆,只是在等待,等待下一个解题步骤所需的脑内计算完成。 就在这时,左侧传来极轻微的布料摩擦的窸窣声,以及节肢划过空气的微弱气流。 南鸣律没有立刻转头,他的目光仍落在练习册上,灰色竖瞳却微微转向左侧,用余光捕捉动静。 与地织维持着端正的坐姿,脊背挺直,双手规矩地放在桌面,看起来和教室里其他学生并无二致,但南鸣律知道,在他那件略显宽大的校服衬衫下摆,至少有两根节肢正以人类肉眼难以察觉的频率和幅度轻微颤动着,这不是紧张或不安的表现,更像是蜘蛛在感受空气振动或信息素,一种源于本能的、持续的环境监测。 “你考虑过加入社团吗?” 与地织突然问道。 南鸣律手中的笔尖在纸上点出一个微小的墨点。 “为什么这么问?” “高中毕业后,继续念书,还是工作?” 话题的跳跃性很大,但南鸣律跟上思路只用了零点三秒。 “没仔细想过,但如果必须选,继续念书。” 这不是敷衍,他真的没仔细规划过那么遥远的未来。 与地织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持续了大约十五秒,期间,南鸣律完成了那道二次函数题的最后一步计算,在坐标纸上画出了完整的抛物线。 前排有两个兔耳女生正在传纸条,纸片在空中划出短促的弧线,后排一个熊类亚人男生趴在桌上打盹,发出轻微的鼾声,浅书怜坐在斜前方,金色的马尾辫随着她写字的动作轻轻晃动,耳朵时不时抖动一下,捕捉周围的声波。 然后,与地织的声音再次贴着鼓膜响起: “那就应该加入社团。” 南鸣律停下了笔,他没有立刻反驳或追问,而是等待下文,蜘蛛织网不会只抛出结论而不提供支撑。 与地织的右手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从桌肚里勾出一本薄薄的、蓝色封面的小册子,用一根节肢的末端灵巧地推到两人课桌的中间缝隙,南鸣律瞥了一眼封面:《迎河第三高中社团活动指南及学分认定细则(修订版)》。 “第7页,第3条,‘为鼓励学生全面发展,积极参与社团活动并达到规定出勤率及活动要求者,每学期可获课外活动学分1至3分,该学分计入毕业总评,并作为推荐入学的重要参考指标。’” 南鸣律的目光在那行印刷体小字上停留了三秒。 他的大脑快速处理信息:每学期最高3分,三年六个学期,累计最高18分,毕业总评通常由学业成绩(占比70%)、操行评定(20%)和课外活动(10%)构成,18分课外活动学分,如果换算进那10%的占比,相当于将总评提升了1.8个百分点,在竞争激烈的大学推荐入学中,1.8个百分点可能意味着录取线上下。 “第12页,附表A。”与地织继续,声音依旧平稳,“列出了各社团的学分评定等级,运动类社团普遍为A级(每学期3分),文化类社团B级(2分),兴趣小组类C级(1分),但备注注明,若社团在市级以上比赛中获奖,负责人及主力成员可额外获得1至2分奖励学分。” 南鸣律合上那本小册子,轻轻推回与地织那边,他看向自己的同桌,与地织依然目视前方,灰白色的眼睛倒映着黑板上方缓慢转动的风扇叶片,但南鸣律知道,对方的注意力完全在自己身上。 “你是因为这个,才考虑加入社团?” “我还没决定,或者说,我也是才知道的,昨天晚饭后查了资料。” 原来如此。 “如果加入,你打算选哪个?” 问题抛出,与地织灰白色的眼珠在镜片后极其缓慢地转动了微小的角度,看向南鸣律。 “手工社。”他回答,几乎没有停顿,“或者纺织社,如果存在后者的话。” 答案精准,毫不意外,南鸣律想起昨晚在“夜食亭”昏暗灯光下,那双在棉线间飞舞的节肢,精准得如同拥有独立意识的精密仪器。 “理由?”南鸣律问,虽然答案已经显而易见。 “匹配度。”与地织说,声音像在朗读实验报告,“手工或纺织类活动我比较擅长而已。” 他说着,目光已经转回前方,但南鸣律注意到,他放在桌面的、属于人类部分的那双手,食指和拇指正无意识地、轻微地捻动着,像是在模拟某种编织或打结的动作。 这是蜘蛛亚人的习性吗?南鸣律不确定,或许只是与地织个人的小习惯。 “你呢?”与地织的声音再次响起,“你倾向于哪个?” 南鸣律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视线越过与地织的肩膀,落在教室前方黑板上方挂着的时钟。 秒针一格一格跳动,规律,无情,将时间切割成等份的片段。 社团活动,意味着要将这些片段中的一部分,固定地、规律地分配给一群陌生人,围绕一个共同但可能他并不真正感兴趣的目标,进行有组织的互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听起来就像把一条习惯在深水区独自巡游的鳄鱼,强行塞进一个喧闹的、需要不断调整泳姿以适应他人的浅水池塘。 “没有特别倾向。”他最终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如果存在‘午睡社’或者‘个人自习社’,或许会考虑。” “那是冷笑话吗?” “........才不是,我是认真的。” — 正午时间,阳光很好,几乎是过分好了,穿过顶楼铁网的缝隙,在水泥地上切割出明亮到刺眼的光斑,也将空气烘烤得微微扭曲。 但东南角楼梯间的阴影里,温度至少低了五度,穿堂风从建筑缝隙间穿过,带着远处操场的草皮气味和隐约的喧哗。 浅书怜已经到了,她背对着楼梯口,蹲在那张熟悉的蓝色野餐垫上,正埋头在一个印着卡通狗图案的便当包里翻找什么,金色的马尾辫从肩头滑落,发尾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那对毛茸茸的垂耳也微微颤着,尾巴则平铺在垫子上,悠闲地左右摆动,在灰尘上扫出浅浅的扇形痕迹。 听到脚步声,她猛地回过头,眼睛在看到南鸣律的瞬间弯成了月牙。 “南鸣同学!今天也超准时!”她笑着打招呼,拍了拍身旁的位置,“快坐快坐!今天做了超级美味的肉丸子哦!” “肉丸子”三个字让南鸣律的步伐顿了一下,他想起昨天那盒白花花的肥肉,和口腔里挥之不去的油腻感,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依言坐下,目光落在浅书怜从便当包里掏出的东西上。 又是一个明黄色的双层便当盒,盖子掀开的瞬间,一股浓郁的、混合了酱汁、油脂和炸物香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这次的味道比之前更复杂,但也……同样厚重。 便当盒里,整齐地码放着十几个乒乓球大小的肉丸子,每个丸子的表面都裹着一层油亮浓厚的酱汁,在阳光下泛着诱人却又极具欺骗性的光泽,丸子挤在一起,几乎没有留下空隙,酱汁甚至渗到了底层的米饭里,将米饭也染成了同样的深褐色,旁边点缀着几朵焯过水的西兰花,但看起来更像是为了色彩平衡而不得不存在的陪衬,在那些饱满油亮的肉丸子面前显得弱小又可怜。 南鸣律的胃部条件反射地抽搐了一下。 “怎么样怎么样!”浅书怜眼睛发亮,尾巴兴奋地拍打着垫子,扬起一小片灰尘,“我特意选了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剁碎,加了洋葱和面包糠,先炸定型,再用特制酱汁慢慢炖煮入味!妈妈教的独门秘方哦!保证外酥里嫩,酱汁浓郁!” 她一边说,一边用筷子夹起一个最大的肉丸子,那丸子在筷尖颤巍巍地晃动着,深褐色的酱汁拉出黏稠的丝线,滴落在便当盒盖上,她张开嘴,啊呜一口,将整个丸子塞了进去。 南鸣律目睹了全过程:她的腮帮子瞬间鼓起,酱汁从嘴角溢出一点,她满足地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含糊的享受声。 她吃得摇头晃脑,耳朵愉快地抖动,尾巴摇摆的幅度大到几乎要带起一阵小风。 “真的超级好吃!”她咽下口中的食物,舔了舔嘴角的酱汁,金色的眼睛里闪烁着纯粹的快感,“南鸣同学也快尝尝!凉了口感就差了!” 她说着,又夹起一个肉丸子,这个看起来稍微小一点,但酱汁同样厚重。 眼看着浅书怜就要往南鸣律的便当盒盖子上放,南鸣律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便当盒盖子往旁边挪了半寸,刚好避开了那颗来势汹汹的肉丸子,与此同时,他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讨论天气: “你有考虑加入什么社团吗?” 问题抛出的时机恰到好处,浅书怜的动作停在半空中,筷子尖上的肉丸子晃了晃,酱汁差点滴落,她眨了眨眼,似乎没料到南鸣律会突然问这个,但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 “社团?”她重复道,将肉丸子放回自己便当盒,坐直身体,金色的眼睛亮了起来,“有啊有啊!我已经和几个朋友约好了,要一起加入戏剧社!” 戏剧社。 这个词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南鸣律平静的脑海,激起一圈细微的涟漪,涟漪中心,浮现出一个遥远而模糊的画面。 小学,学校礼堂,刺眼的舞台灯光,台下黑压压的、模糊的人脸。 那是小学六年级的文艺汇演,每个班都必须出一个节目,他们班决定排演一出改编的童话剧,角色很快被瓜分完毕:公主,王子,巫师,小动物,村民……只剩下一个没人要的角色:森林里那棵“具有智慧、见证了故事全程”的古树。 台词只有一句,在开场和结尾:“岁月啊……” 但需要在舞台背景处,一动不动地站满整整两个小时。 没人愿意,太无聊,太像个傻瓜。 然后,不知是谁提议:“让南鸣律演吧!他平时就不怎么动,像根木头!” 哄笑声,老师犹豫的目光。 他记得自己当时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无所谓,站着不动,比说话、比做表情、比在众人面前表演要容易得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于是,在演出那天,他穿着用硬纸板和绿色皱纹纸糊成的、粗糙的“树”服装,脸上涂着褐绿相间的油彩,站上了舞台最左侧的阴影里,聚光灯打在舞台中央,公主和王子在演绎他们的悲欢离合,巫师在施展“魔法”,小动物们在蹦蹦跳跳。 而他,那棵“智慧的古树”,只需要静静地站着。 他真的做到了,两个小时,除了必要的、极轻微的呼吸起伏,他没有动过一下,肌肉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而酸痛僵硬,汗水顺着油彩的沟壑流下,痒得钻心。 但他忍住了,他甚至没有去看舞台中央的表演,只是将视线放空,聚焦在礼堂后方墙壁上的一块污渍上,在心里默默数着数字。 演出结束后,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辛苦了,很稳”,同学们则大多已经忘记了他的存在,兴奋地讨论着刚才谁谁谁差点忘词,谁谁谁的表情特别搞笑。 只有一个人,在散场后,走到他面前,递给他一张湿纸巾。 是主演之一,扮演公主的女孩,她脸上还带着舞台妆,眼睛亮晶晶的,头顶有一对黑色的、尖尖的猫耳。 “擦擦吧,你脸上都是汗。”她说,声音清脆,“你演得真好,真的像棵树一样,一动不动的,我都差点忘了那里还站着个人。” 他没说话,接过湿纸巾,胡乱在脸上擦了擦,油彩和汗水混在一起,弄得一团糟。 女孩笑了起来,猫耳朵随之抖动。 “下次要是还有这种角色,还找你哦!” 后来……后来就没有下次了。 直到此刻。 戏剧社,表演,舞台。 南鸣律几乎能感觉到那股僵硬和痒意,顺着脊椎重新爬上来。 第10章 戏剧社的邀约与油腻肉丸的回礼 “戏剧社……”他重复道,声音没什么起伏,“你要表演?” “当然啦!”浅书怜用力点头,马尾辫甩来甩去,“戏剧社多有意思啊!可以扮演各种各样的人,体验不同的人生!而且还能自己写剧本,设计服装和道具!” 她越说越兴奋,尾巴拍打垫子的频率加快。 “我们已经想好第一次公演要排什么了!一部关于亚人和人类混居校园的青春喜剧!我可能会演一个活泼开朗的犬科亚人转学生,嗯……虽然好像没什么挑战性……” 她说着,突然想到什么,眼睛一亮,身体前倾,凑近南鸣律。 “对了!南鸣同学要不要也一起来?戏剧社人越多越好玩!而且你……” 她上下打量着南鸣律,金色的眼睛里闪着评估的光。 “外形很有特点哦!鳄鱼亚人!多稀有!可以演一个神秘、强大、背后有故事的转校生!或者……啊!演反派boss身边的冷血护卫!超合适!” 南鸣律看着她脸上跃跃欲试的表情,感觉额角似乎有根血管轻轻跳了一下。 演“冷血护卫”?穿着可笑的戏服,在众目睽睽之下,念着尴尬的台词,摆出夸张的姿势? 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就让他颈侧的鳞片微微发紧。 “不必了,我对表演没兴趣。” “诶,为什么嘛!试试看嘛!说不定会发现新天地哦!” 浅书怜非但没有被他的冷硬击退,反而更向前凑近了些,她的身体前倾,几乎要越过两人之间那个装着油腻肉丸子的便当盒,南鸣律甚至能闻到她发间飘来的、一种甜腻的花果香气,大概是洗发水的味道,混合着她身上那种阳光晒过毛毯般的、犬科亚人特有的温暖气息。 “太近了。” 浅书怜愣了一下,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过度靠近。 “对不起啦,”她吐了吐舌头,尖尖的小虎牙露出来一点,“我有点太兴奋了,因为真的很想和南鸣同学一起参加社团嘛。” 南鸣律没有回应这句道歉,也没有追问“为什么想一起”,他只是重新坐直,目光扫过自己便当盒里清淡的煎蛋和蔬菜卷,又掠过浅书怜那边油光发亮的肉丸子,最后落在远处铁网外湛蓝的天空上,几只鸟掠过,影子在水泥地上快速移动。 “我还是,更倾向于安静一点的社团。” “安静一点的?”浅书怜歪了歪头,耳朵随之倾斜,“比如呢?” “……比如午睡社。” 浅书怜的眼睛瞬间睁大了,她盯着南鸣律看了三秒,然后—— “噗,哈哈哈!”她终于忍不住,爆发出清脆的笑声,身体向后仰去,尾巴也跟着乱晃,拍打得野餐垫噗噗作响,“午睡社!南鸣同学,你、你是在讲冷笑话吗?哈哈哈,好冷!但是好好笑!” 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才不是,我是认真的。” “呃……认真的?可是……午睡社什么的,不可能有吧?” “我知道,所以只是‘比如’。一个理想模型。” “理想模型……那……安静一点的社团的话……文学社?或者……编辑部?这两个应该都挺安静的。” 南鸣律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这两个有什么区别吗?” “诶?区别?就是字面意思的差别呀!文学社,主要是读书、分享读书心得、偶尔开个读书会之类的,编辑部嘛……应该是要写东西、编辑东西的吧?比如校刊、社团杂志之类的?我也不太确定啦,只是听别人说过。”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不过这两个社团好像都在旧教学楼那边活动,平时挺少看到他们的人出来,应该都属于比较……嗯,‘内向’的社团?” 读书,分享心得,写东西,编辑。 “编辑部,是负责制作校刊的社团?” “应该是吧?我记得迎新展板上好像有写……‘迎河三高校刊编辑部’,旁边还摆了几本往期的校刊样本。” “既然如此,”南鸣律将最后一块蔬菜卷送入口中,咀嚼了两下,咽下,然后放下筷子,“等放学后,我去看看吧。”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却让浅书怜的耳朵“啪”地一下竖了起来,金色的眼睛里闪过惊讶,然后是浓浓的好奇。 “诶——?南鸣同学真的要去编辑部看看?”她身体前倾,但这次记得保持了适当的距离,只是眼睛睁得大大的,“你对写作、编辑什么的……有兴趣吗?” “说不上有兴趣,只是比较起来的话,我在这方面,还勉强算是擅长一点吧。” “勉强……算是擅长?哇!好厉害!写作诶!我连八百字的命题作文都要憋整整一个周末,写出来的东西还被老师说是‘流水账’!”她双手合十,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南鸣律,尾巴又开始愉快地摇摆,“南鸣同学是那种文笔很好的类型吗?会写小说?还是散文?” 面对她连珠炮似的问题,南鸣律只是摇了摇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不是那种。”他简短地说,似乎不打算深入解释“勉强算是擅长”的具体含义,是结构清晰、逻辑严密?还是用词准确、废话不多?他没有说。 浅书怜似乎也意识到南鸣律不想多谈这个话题,但她脸上的崇拜或者说好奇并没有减少。 “那!放学后,我陪你一起去编辑部看看吧!” “那倒不用了。” “诶,为什么?一个人去多没意思啊!而且万一编辑部的人不好相处呢?有我在的话,至少能帮你活跃气氛嘛!” “我只是去看看,初步评估环境,不需要……额外协助。” “好吧好吧,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南鸣同学总是喜欢一个人行动呢。”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语气重新变得轻快起来,“那,如果觉得编辑部还不错的话,要告诉我哦!如果觉得不行,也可以再考虑考虑其他社团!比如戏剧社哦!” “.......嗯。” — 下午放学后,南鸣律站在主教学楼与旧教学楼相连的架空走廊上,看着眼前景象的分野。 身后是人声鼎沸的新教学楼,学生们像退潮般从各个教室涌出,奔向社团活动室、操场、校门,喧嚣声浪混合着运动鞋摩擦地面的吱嘎声、书包拉链开合的噪音,以及各种音调的谈笑呼喊。 身前,是通向旧教学楼的狭窄走廊,光线明显暗了一截,日光灯管似乎有几根接触不良,明灭不定地闪烁着,墙壁是上了年头的米黄色,下半部分刷着墨绿色的墙裙,油漆有些斑驳脱落。 人迹寥寥,脚步声在这里会激起轻微的回响,然后迅速被厚重的寂静吸收。 南鸣律在原地站了几秒,他需要一点时间,让感官从身后的喧嚣中抽离,适应前方的静谧,灰色竖瞳在昏黄的光线下微微收缩,捕捉着空气中尘埃缓慢浮动的轨迹,然后,他迈开脚步,向着走廊深处走去。 旧教学楼的结构比新楼复杂,走廊两侧的教室门大多紧闭,门牌上的字迹有些已经模糊不清,他走过“美术准备室”,“地理标本陈列室”,“闲置器材仓库”,空气越来越安静,也越来越凉,仿佛温度都被这些尘封的空间吸走了。 终于,在走廊尽头一个不起眼的转角后,他看到了。 两扇并排的、深棕色的木门。门是旧的,但很干净,没有积灰,左边那扇门上,贴着一张A4纸,打印着规整的宋体字: 文学社 活动时间:每周二、四 16:30-18:00 活动内容:阅读、讨论、心得分享 纸张边缘有些卷曲,但粘贴得很平整。 右边那扇门上,是另一张A4纸,同样是打印体: 校刊编辑部 活动时间:每周一、三、五 16:30-18:30 活动内容:稿件征集、编辑、校刊制作 这张纸看起来新一些,墨迹清晰。 两扇门都紧闭着,门后一片寂静,听不到任何声响。 南鸣律站在两扇门之间,目光在两张招募表上缓缓移动,灰色的竖瞳里,倒映着那些清晰的黑体字。 文学社:阅读,讨论,心得分享。 编辑部:稿件征集,编辑,校刊制作。 浅书怜中午时的话语在脑海中回放:“文学社主要是读书、分享读书心得……编辑部嘛,应该是要写东西、编辑东西的吧……” 现在,信息得到了官方确认,两个社团的性质差异,清晰地印在纸上。 南鸣律的目光在“阅读、讨论、心得分享”和“稿件征集、编辑、校刊制作”之间徘徊。 阅读,这件事他熟悉,独自一人,面对文本,进行信息接收、解码和理解,安静,私密,效率取决于文本质量和自身专注度,他读过很多书,各种类型的,但大多是非虚构类,科普读物,历史资料,工具手册,小说和散文也看过一些,但通常是为了分析结构或语言,而非沉浸情节。 讨论与心得分享,这部分是变量,意味着要将自己消化后的信息,转化为语言,在特定场合,面对特定人群,进行输出和交流。 输出需要组织逻辑,交流需要应对反馈和可能的争论,不可控性高。 写作与编辑, 同样是面对文字,但方向是“产出”而非“接收”,将想法、观察或信息,通过文字进行编码和组织,形成可供他人阅读的成品,编辑则是在此基础上的优化、校对和整合,使其符合某种标准,这两项工作都具有明确的目标和可交付的成果,过程同样可以独自进行,协作需求似乎集中在最终的“整合”阶段。 南鸣律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自己左手手背上那片灰绿色的鳞片。 他需要做出选择。 加入社团,按照与地织的分析,是为了获取课外活动学分,优化未来的升学概率,这是核心目的。 在此目的下,选择一个“相对不排斥、能坚持下去、且能拿到学分”的社团,是关键。 那么,文学社和编辑部,哪个更符合这个条件?南鸣律的目光再次扫过两张招募表。 他想起自己刚才对浅书怜说的“勉强算是擅长一点”,这并非谦虚,而是基于事实的评估,他的作文分数向来不低,老师评价通常是“逻辑清晰,论述有力,但缺乏情感渲染”。 缺乏情感渲染,这对他来说不是缺点,而是特点,他习惯于用尽可能准确、简洁的语言描述事实、阐述观点、构建论证,这与“校刊文章”需要的属性,是否存在交集?校刊上会刊登什么样的文章?新闻报导?时事评论?校园活动纪实?还是……文学创作? 如果是前者,他似乎可以胜任,如果是后者…… 他又想起了“午睡社”那个不存在的理想模型。 编辑部的工作,如果能够独立完成稿件写作和编辑,似乎比文学社的“强制讨论”更接近“最小化社交消耗”,写作和编辑的过程本身,就是“高效利用时间”,而“校刊制作”这个项目本身,就是“可量化的收益”。 至于“提升自己”…… 南鸣律思考着这个概念。 如果“提升”指的是文字组织能力、信息整合能力、项目完成能力,那么编辑部似乎能提供更明确的路径和检验标准,写完一篇文章,编辑完一期校刊,你能清楚地看到自己“产出了什么”,而文学社的“提升”,可能更偏重于阅读量、鉴赏力和口头表达,这些更加内化,也更难即时衡量。 “吱呀。” 就在南鸣律脑海中天平的指针,在“文学社”与“编辑部”之间反复摇摆时,一声轻微,但在这过分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的开门声,突兀地响起。 声音来自右侧,那扇贴着“校刊编辑部”A4纸的深棕色木门。 门向内打开了一道约三十厘米的缝隙,似乎是是里面的人正准备离开,随手带开的幅度。 然后,一个人影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身子。 是一个女生。 个子很高,至少在女生中算是出类拔萃,她微微弯腰从门内探出身,这个动作让南鸣律能清晰地看到她一头利落的、近乎银白色的短发,发梢带着点自然卷,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调的光泽,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嘴,此刻似乎因为意外看到门外有人而微微张开,露出里面整齐但异常尖锐的牙齿。 不是普通人类或大多数哺乳类亚人的平齿,而是明显的、三角形的、边缘锐利的鲨齿,在暗淡的光线下,那些齿尖仿佛闪过一星半点的寒光。 她的动作顿住了,保持着半出未出的姿势,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看向站在两门之间的南鸣律。 南鸣律的灰色竖瞳也在瞬间完成了对来者的扫描评估。 他的目光快速下移,女生穿着制服,外套随意地敞开着,露出里面的白色衬衫。 她的双手扶着门框,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而在她的手背靠近腕部的位置,皮肤上覆盖着几片呈深灰色的角质突起,形状类似微缩的鲨鱼背鳍,其中一片恰好在她左手拇指根部的凸起处,随着她扶门的动作,在光线下折射出冷硬的质感。 她的身体大部分还隐藏在门后和门框的阴影里,但南鸣律敏锐地捕捉到,在她腰侧偏下的位置,校服裙摆似乎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微微顶起。 是尾巴。 鲨鱼类的尾鳍?还是更接近槌头鲨那种特殊的头部形状?光线太暗,看不真切。 鲨鱼类亚人。 南鸣律的大脑迅速归类。 又一个水生掠食者亚人,而且同样是相对稀有的类群,在这里遇到鲨鱼亚人的概率,恐怕不比遇到鳄鱼亚人高多少。 两人的视线在昏暗的走廊空气中对撞,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几分之一秒。 鲨鱼少女琥珀色的暗金瞳孔在南鸣律脸上,尤其是他那双灰色的竖瞳,以及脖颈侧面若隐若现的灰绿色鳞片上停留了片刻,她的目光里没有浅书怜那种毫不掩饰的好奇,也没有与地织那种数据化的审视,更像是一种确认。 然后,她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比南鸣律预想的要清亮一些。 “站在这里,”她开口,鲨齿在说话时若隐若现,但并不显得狰狞,反而有种奇异的协调感,“是想加入编辑部吗?” 第11章 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青春主张 问题很直接,没有任何寒暄或铺垫,她的身体依然保持着那个半探出的姿势,似乎并不打算完全走出来,也没有邀请南鸣律进去的意思,琥珀色的眼睛依然看着他,等待回答。 “还在考虑。”他补充道,目光在“文学社”和“编辑部”两张招募表之间做了一个清晰的示意,“从这两者之间。” 鲨鱼少女听闻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用右手漫不经心地拨弄了一下自己银白色的、带着自然卷的发梢,这个动作让她手腕处的“背鳍”在昏黄光线下更清晰地显现。 “这样啊。”她应了一声,声音依旧清亮平稳,然后,她向前踏出了半步,整个人终于完全从门后的阴影里走了出来,站定在走廊昏黄的光线下。 南鸣律得以看清她的全貌。 确实很高,几乎和他平视,外套随意敞开着,里面是熨帖的白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没扣,她的身材是那种充满力量感的匀称,肩膀比一般女生略宽,但并不显得笨重,而她身后,一条从尾椎延伸出来的、覆盖着深灰色光滑皮膜、末端呈新月形的强壮尾鳍,正随着她站定的动作左右摆动了一下,保持着平衡。 鲨鱼少女双手插进外套口袋,这个随意的姿势让她看起来少了几分刚才门缝后的拘谨,她蓝色的眼睛直视着南鸣律,鲨齿在唇缝间若隐若现。 “虽说,”她开口,声音比刚才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近乎“分享内部消息”的语调,“身为编辑部的社长,由我来说这话可能有些不合适……”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但目光坦荡,没有丝毫心虚或推销的意味。 “……不过,我还是推荐你加入编辑部。” “为什么?” “编辑部,”她继续用那种压低了的、近似耳语的音量说道,同时目光还瞥了一眼隔壁文学社紧闭的门,仿佛在确认隔墙无耳,“经常需要给学校写各种东西,做各种文书工作,活动报道、会议纪要、宣传材料、年度总结……诸如此类。” “这些工作,都是有学分的,而且,通常不止是社团活动那份固定的B级学分,额外的工作,意味着额外的加分机会,社长、主编、主要撰稿人、排版负责人……只要参与够多,承担得够多,每学期多拿个0.5到1分,不算太难。”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给南鸣律时间消化。 “不管你是真心酷爱文学,”她继续说,声音恢复了正常的音量,但依旧平稳,“还是单纯……嗯,为了学分考虑,从‘机会’和‘效率’的角度来说,编辑部都比文学社要合适一点。” 最后那句“合适一点”,她说得轻描淡写,但其中的分量不言而喻,这不是感性的“我们这里更有趣”或“我们氛围更好”,而是基于现实利益和投入产出比的理性分析。 见南鸣律灰色的竖瞳依旧沉静,似乎还在权衡利弊,鲨鱼少女挑了挑眉,那是一个细微的表情,几乎只牵动了她眉梢一丝银白色的发丝,但南鸣律捕捉到了其中一丝“还没被说服?”的意味。 她插在口袋里的手动了动,似乎是换了个更舒服的站姿,身后的新月形尾鳍也随之调整了一下角度,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弧线。 “而且,文学社那边,聚的基本都是些草食亚人,兔子,鹿,羊……偶尔混进去一两只杂食性的鸟,氛围嘛……”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形容词,“……比较‘温和’。” 她的目光在南鸣律颈侧的鳞片和他那双竖瞳上停留了一瞬。 “你这样的,”她接着说,没有任何评判的意味,纯粹是事实陈述,“很难和他们‘相处’得来吧。” 这句话像一颗精准的子弹,瞬间击穿了南鸣律理性分析构筑的外壳,直接命中了他潜意识里某个模糊的、尚未被完全意识化的隐忧。 “很难和他们‘相处’得来吧。” 他想起小学时,反夜月身边逐渐增多的、那些带着好奇与畏惧目光的草食亚人孩子,想起他们下意识的后退,想起交谈的戛然而止,想起那种无声的、逐渐扩大的距离,也想起了开学这几天,教室里那些无形的小圈子,草食亚人扎堆的餐桌,以及空气中偶尔弥漫的、微妙的审视气息。 “相处”,这个词比“歧视”更微妙,也更准确,它不一定是恶意的排斥,可能只是本能的疏离,是安全感边界的自然划定,而对于南鸣律这样习惯于独处、社交能耗阈值极低的人来说,这种需要不断调试、适应、解释的“相处”,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消耗。 南鸣律的指尖再次抚过手背的鳞片。 “编辑部的其他人,除了你,还有什么人?” “一个鬣狗亚人,负责外联和一部分排版,还有一个海雕亚人,负责摄影和一部分文字编辑。” 她顿了顿,补充了最关键的一句: “都是肉食亚人哦。,他们可不会因为你是鳄鱼就觉得‘危险’,或者闻到你的气味就紧张得坐立不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鬣狗,海雕,鲨鱼,清一色的肉食性掠食者亚人,这个组合听起来……异常高效,且边界清晰。 南鸣律沉默了几秒,他想起了老虎亚人明圭的爽直,想起了蜘蛛亚人与地织的精确,想起了蝙蝠亚人后杉睦的冒失但直接,与这些“非典型”亚人的短暂接触,似乎比与那些“温和”圈子打交道要……省力得多。 “其实,”他最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不存在的辩解,“开学以来,我也没有被‘歧视’过。” 这是实话,至少没有明显的、恶意的歧视。 鲨鱼少女闻言,轻笑了一声,很短促,带着点水流撞击礁石的清冽感。 “那是因为这才开学第三天而已,新生还在兴奋期,忙着认识新环境、新面孔,没空仔细‘分类’,等新鲜劲过了,课程紧了,小圈子固定了,社团活动开始了……差异自然会显现出来,草食的会和草食的抱团取暖,杂食的在中间摇摆,肉食的……”她耸了耸肩,身后的尾鳍跟着轻轻摆动,“要么独来独往,要么找同类,这是本能,不是善恶。” “在编辑部,你至少不用担心这个,我们是按‘能不能干活’分类,不是按‘午饭吃什么’分类。” “午饭吃什么”这个比喻让南鸣律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他想起了浅书怜那油腻的肥肉和肉丸子,又想起了后杉睦提到的“混合肉排”,食性,这个看似基础的生物学分类,在亚人社会里,却往往是最敏感、也最顽固的社会分界线之一。 鲨鱼少女的话,将这条界线从模糊的背景音,推到了决策台前,选择一个社团,不仅是选择活动内容,也是选择一个未来的、每周至少要共处数小时的微型社会环境。 文学社的“温和”圈子,与编辑部的“掠食者”工作小组。 天平,在这一刻,彻底倾斜。 南鸣律不再犹豫,他点了点头,动作简洁,但意思明确。 “既然如此,”他说,“我加入编辑部。” “很好。”鲨鱼少女点了点头,暗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满意的光,很淡,但确实存在,“没让我白费口舌。” 她说话的同时已经转过身,那条新月形的尾鳍在空中划过一个利落的半弧,裙摆随之扬起微小的幅度,她没有回头,只是抬起右手,向后随意地勾了勾手指。 “进来吧。” 南鸣律没有迟疑,迈步跟了进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走廊昏暗的光线和沉滞的空气,编辑部活动室内的景象展现在眼前。 比预想中宽敞,房间大约有普通教室的三分之二大,朝南有一排高大的窗户,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复合的气味:陈旧纸张的微酸,油墨的涩味,木头家具的淡淡霉味,以及一丝极淡的、类似海水或水生生物的清新气息,可能来自鲨鱼少女。 陈设简单,甚至可以说有些空旷,靠墙是几排高大的、塞满了各种书籍、文件夹和泛黄纸箱的铁制书架,有些书脊上的字迹已经模糊,房间中央是几张宽大的、伤痕累累的旧木桌拼成的工作区,上面散乱地堆放着电脑、打印机、扫描仪、成沓的稿纸、裁剪工具、胶水瓶,以及几本摊开的册子,墙壁上贴着几张手绘的排版草图和用图钉固定的便签纸,字迹各异,角落里堆着几个半人高的纸箱,上面用马克笔潦草地写着“过刊”、“废稿”、“备用纸张”。 没有人,除了刚进来的他和鲨鱼少女,房间里没有第三个人的气息。 “那两个家伙刚离开不久,”鲨鱼少女似乎察觉到了南鸣律瞬间的扫描,头也不回地说,她径直走向房间最里面一张相对整洁、上面只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盆小小的、蔫头耷脑的绿萝的桌子,那显然是她的位置,“去学生会交这学期的活动预算申请表了,估计要磨蹭一会儿。” 她拉开抽屉,弯腰翻找,这个动作让她背后的新月形尾鳍完全展露出来,深灰色的光滑皮膜在夕阳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尾鳍边缘的线条锐利得像刀锋。 几秒钟后,她直起身,手里多了一沓钉在一起的A4纸。 “给。”她转过身,将那份文件递到南鸣律面前。 是《迎河第一高中社团入部申请表》,最上方印着校徽,表格项目包括姓名、班级、学号、申请社团、申请理由、特长等等,表格是打印的,但很新,墨迹清晰。 南鸣律接过表格和一支随手从笔筒里抽出的黑色水笔,走到最近的一张空闲木桌前。 桌面有些灰尘,他用手随意拂了拂,将表格铺平。 他先填好了班级和学号,在“申请社团”一栏,工整地写下“校刊编辑部”。 申请理由……他停顿了一下。 写“获取学分”?似乎太直白,写“对文字工作感兴趣”?又不够准确,最终,他写下:“具备一定文字组织能力,希望参与校刊制作实践。” 特长栏,他写了“逻辑分析,信息整理”,这是事实。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最后,是签名。 他握住笔,在“申请人”后面的横线上,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南鸣律 字迹端正,笔画清晰,没有任何花哨。 就在他最后一笔落下的瞬间,身后传来鲨鱼少女的声音,她已经坐回了自己的位置,正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打着什么,声音伴随着清脆的键盘声响起: “我叫乙辻光,是二年级C班的。” 乙辻光。 南鸣律在脑海中记下。 “这名字有点拗口,我知道。”乙辻光继续说着,敲键盘的动作没停,语气平淡得像在评论天气,“所以,你叫我小光,或者小乙,都行,或者直接叫‘鲨鱼’,我也没意见。” 她顿了顿,终于从屏幕上移开视线,琥珀色的眼睛看向南鸣律,鲨齿在说话时微微显露: “同样的,我也会叫你小律,或者鳄鱼,看你习惯。” “小律”这个称呼传入耳膜的瞬间,南鸣律握着笔的手指僵硬了一下。 这个称呼……会这样叫他的,只有母亲,除此之外,即便是父亲,也只会连名带姓地叫他“南鸣律”,或者干脆省略称呼。 “直接叫名字,或者鳄鱼,都可以,小律……还是免了吧。” 乙辻光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她嘴角向上扯了扯,露出一个更明显的、带着鲨齿的弧度。 “行。”她干脆地答应,没有任何被拒绝的不悦,“那就随你。” 第12章 阴影与欢愉,在少女们心中划下不安的界限 另一边,夕阳将街道染成温暖的蜜糖色,浅书怜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快得几乎要跳起来,金色的马尾辫在肩后一甩一甩,那条毛茸茸的大尾巴也随着步伐愉快地左右摆动,在身后扫出小小的气流。 她左边走着一个个子娇小、但看起来异常灵动的女生。 那女生有一头蓬松的浅棕色短发,头顶竖着一对长长的、尖端带黑的袋鼠耳朵,此刻正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颤动。 她是袋鼠亚人,名字叫小春,她的校服裙子下,能隐约看到一条粗壮有力的袋鼠尾巴拖在身后,随着行走的节奏轻轻点地,她背上还背着一个看起来鼓鼓囊囊的双肩包,据说袋鼠亚人习惯把重要物品放在“育儿袋”位置的特制背包里,虽然他们早已不把幼儿放在那里了。 右边则是一个身材高挑、气质温和的女生,她有着柔软蜷曲的白色短发,发间伸出两只小巧的、毛茸茸的羊驼耳朵,眼睛是温柔的浅褐色,睫毛很长,她是羊驼亚人,名叫云悠。 “所以说,明天放学后,我们直接在戏剧社活动室门口集合哦!”浅书怜转过身,一边倒着走,一边对两位新朋友强调,金色的眼睛在夕阳下闪闪发亮,“我已经问过学长了,明天是迎新见面会,会有简单的破冰游戏,然后分配第一次读本的片段!” “好期待!”小春用力点头,袋鼠耳朵兴奋地竖起,“我还没参加过戏剧社呢!不过我看过好多音乐剧和舞台剧的录像!《歌剧魅影》的克里斯汀,《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朱丽叶……啊,好想试试看!” “小春喜欢经典剧目啊。”云悠温和地接话,声音轻柔,“我倒是更喜欢一些现代的、设定比较有趣的剧本,比如之前看过一个讲图书馆里书籍拟人化的舞台剧,很有意思。” “书籍拟人化?那悠人你想演什么?一本诗集?还是一本厚厚的辞典?” “大概……会是一本安静的地理图册吧。” 三人说笑着拐进一条商业街,目标是不远处一家招牌明亮、透着暖光的家庭餐厅,玻璃窗上贴着“学生套餐特惠”和“无限续杯饮料”的贴纸。 “对了对了,”小春忽然想到什么,从她那个鼓鼓囊囊的背包侧袋里掏出一个迷你平板电脑,快速划拉着屏幕,“你们有没有看上周上映的那部新电影?《星海旋律》,主演是那个超级红的豹族亚人偶像,雷欧!” “啊!雷欧!”浅书怜立刻凑过去,尾巴摇得更欢了,“我看过预告片!他在里面演一个拥有天籁之声、但家族禁止他唱歌的贵族豹子少爷对吧?预告里他站在月光下唱歌那段,简直帅呆了!”她双手捧心,做出一个夸张的陶醉表情。 “我也看了预告,雷欧的演技确实比刚出道时自然了很多,不过我更期待里面演他妹妹的那个新人演员,好像是雪貂亚人?眼神很有灵气。” “对对对!叫小雪铃!她好像才十五岁!真是天才少女!啊,好想快点看正片!我们周末一起去看吧?我知道车站前那家电影院的学生票很便宜!” “好呀好呀!云悠也一起吧?” “嗯,如果周末没有其他安排的话,不过……浅同学,你最喜欢的电影明星是谁?也是雷欧那种偶像型的吗?” “唔……我喜欢的人还挺多的!硬要说的话……最近比较关注的是一个叫‘银刃’的演员团队!” “银刃?” “是一个很小的独立演艺团体啦!成员基本都是不太出名、甚至没什么亚人特征的演员,专门拍一些低成本但剧本超级厉害的悬疑片或者社会题材短片!我是在一个很小众的影迷网站挖到他们的!他们的表演特别真实,特别有张力!尤其是演反派那个大叔,哇,一个眼神就能让人起鸡皮疙瘩!” “浅同学的爱好真广泛呢。” “因为世界上的‘好’有很多种样子嘛!”浅书怜理所当然地说,推开家庭餐厅的玻璃门,清脆的风铃声和温暖的空调风一起涌来,“就像交朋友一样,各种各样的亚人,各种各样的性格,都很有趣呀!” “欢迎光临,三位是吗?这边请。”系着围裙的服务生将她们引到靠窗的一个卡座。 三人放下书包,在卡座里坐下,小春和云悠坐在一边,浅书怜坐在对面。服务生递上厚厚的塑封菜单和笔纸。 “我要点炸萝卜套餐!配可乐!”小春率先决定,长长的袋鼠尾巴在座位后面不安分地轻轻摆动,显示出她依旧兴奋的心情。 “我的话……意面好了,配冰红茶。”云悠的声音依旧轻柔,她翻看着菜单,毛茸茸的羊驼耳朵微微垂下,显得专注。 浅书怜则咬着下唇,在“汉堡肉排”和“照烧鸡腿饭”之间犹豫不决,金色的眼睛来回扫视着菜单上的图片。 “唔……都好想吃……决定了!汉堡肉排!配玉米浓汤!” 就在她们准备在点单纸上写下选择时,坐在靠外位置的小春,目光无意中扫过了卡座侧面墙壁靠近角落的位置,那里贴着几张餐厅的告示,WiFi密码、本月优惠、禁止吸烟……以及一张看起来格格不入的、印刷质量稍显粗糙的A4纸。纸张顶端是加粗的黑体字“寻人启事”,下面印着一张有些模糊的黑白照片,像是一张工作证截图。 照片上是一个看起来四五十岁、面容和善的山羊亚人男性,头顶弯曲的羊角清晰可见,照片下方是几行小字: XXX(姓名隐去),男,48岁,山羊亚人,于X月X日晚间下班后失联,最后出现地点为XX区工业园附近,失踪时身着蓝色工装,其同事,猎豹亚人男性YYY(姓名隐去)有重大作案嫌疑,目前同样下落不明,警方初步调查认为,不排除涉及“食杀”可能,如有线索,请立即联系警方。 纸张最下方是警方的联系方式和印章。 “食杀”两个字的字号比周围文字稍大,加粗,带着一种冰冷而刺目的强调意味。 小春准备写字的手僵住了,她睁大眼睛,紧紧盯着那张纸,浅棕色的袋鼠耳朵先是竖得笔直,然后慢慢地向后折去,紧贴着头皮。 “喂……你们看那个……”她的声音有些发干,用下巴示意墙壁的方向。 云悠和浅书怜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云悠的目光在触及那张纸的瞬间,温柔浅褐色的眼睛微微睁大,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她放下了手中的笔,双手不自觉地交握在桌面上,指节微微泛白。 浅书怜也看到了。她眨了眨金色的眼睛,似乎花了点时间才理解上面文字的含义。 “食杀案……的通缉令?”她小声念出来,语气里没有小春和云悠那种明显的恐惧,更多是惊讶和好奇,“贴在这里了啊……” “吓、吓人……”小春忍不住抬手摩挲了一下自己的手臂,仿佛那冰冷的字眼带来了寒意,“虽然新闻上偶尔能看到,但这么近距离看到告示……还是觉得好真实,好可怕……” “说起来……最近好像经常能在各种地方看到类似的报道,便利店门口,车站公告栏,甚至社区的联络板上……是错觉吗?感觉数量……好像比之前多了。” 她的目光落在告示上“猎豹亚人”那几个字上,又迅速移开,端起面前的水杯,小口地喝了一点。 “有吗?”浅书怜歪了歪头,金色的眼睛里是纯粹的疑惑,她努力回忆了一下,“我好像没太注意……平时看新闻也不多。” “当然有啊!”小春立刻接话,语气有些急促,袋鼠耳朵又抖了抖,“我妈妈最近都不太让我晚上一个人出门了,说不太平,她还说……” 她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一点,浅棕色的眼睛带着点神秘和不安。 “好像是因为新市长上台之后,放宽了不少对肉食亚人的限制政策,比如夜间活动的区域啊,某些岗位的准入啊什么的……所以,有些人就……‘躁动’起来了?” 云悠在一旁微微点了点头,白色的卷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她的声音依旧柔和,但话语的内容却带着某种无奈。 “毕竟,新市长是狮子亚人呢,虽然他在竞选时一直强调‘平等’和‘融合’,但政策风向的变化,总是会触动一些……嗯,敏感的神经,支持他的人觉得是进步,反对的人觉得是纵容,夹在中间的……”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浅书怜看看小春,又看看云悠,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然后是思考。 她能感觉到两位新朋友身上散发出的、混合着不安、忧虑和某种难以言说的戒备感,这种情绪,和她讨论电影明星、期待戏剧社活动时的轻快兴奋截然不同。 她并不迟钝,她能理解“食杀案”的可怕,也能模糊地感知到“草食”与“肉食”之间那条看不见的、却时常泛起波澜的界线,只是,或许是因为她成长的环境相对平和,或许是因为她天生乐观的性格,也或许是因为她对“交朋友”这件事抱有过于单纯热烈的信念,这种弥漫在空气中基于食性的隐性紧张感,对她而言,更像是一种需要被理解、然后努力去跨越的“障碍”,而非令人恐惧的“现实”。 “可是,政策放宽,不应该是为了让不同亚人生活得更方便吗?如果因为这样反而让不好的事情变多……那不是本末倒置了吗?市长先生……应该不是这个意思吧?” 她的话很天真,带着学生气的理想主义,小春和云悠对视了一眼,都没有立刻接话,小春的尾巴不安地轻轻拍打着座位,云悠则低头看着自己杯中晃动的水面。 “也许吧……”云悠最终轻声说,抬起眼,对浅书怜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安抚性质的微笑,“希望如此,不过,我们自己小心一点,总是没错的,尤其是在晚上,或者人少的地方。” “嗯!”浅书怜用力点头,脸上的困惑被一种“明白了”的表情取代,“那以后晚上我们如果一起活动,一定要结伴!互相照应!” 她的话冲淡了些许凝重的气氛,小春的耳朵重新竖起来一点,尾巴也开始小幅度摆动。 “对、对!结伴!” 小春的目光在浅书怜脸上停留片刻,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犹豫了一下,她看了看云悠,云悠给了她一个略带鼓励的细微点头。小春深吸一口气,再次看向浅书怜,语气比刚才更认真了几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还有啊,浅同学……你自己也要多注意一点哦。” “注意?” “就是……多注意身边的人啊,浅同学你……性格太好了,又特别容易相信人,对谁都笑嘻嘻的,没什么防备心,这样……其实有点危险。” “诶?危险?”浅书怜指了指自己,金色的眼睛里是货真价实的困惑,“我没事呀!而且我觉得大家都很友好!” “那是你觉得!”小春的语气有些急切,袋鼠耳朵又向后撇了撇,“你不能因为自己是杂食亚人,就觉得所有人都和善可亲,可以放松警惕!要知道…………知人知面不知心,有些……嗯,有些肉食亚人,表面上可能很正常,甚至很有礼貌,很讨人喜欢,但他们血脉里的本能,还有那种看待‘猎物’的眼神……有时候是藏不住的,尤其是当他们觉得有机可乘,或者……嗯,情绪不太稳定的时候。” 她说完,似乎觉得自己说得太重了,有些不安地看了浅书怜一眼,又飞快地补充: “我、我不是说所有的肉食亚人都这样!也不是针对浅同学你!你是不一样的!我是说……有些人……” “小春的意思是,”云悠温和地接过话头,她的声音依旧轻柔,但话语的内容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浅书怜天真的外壳,“我们需要有基本的防范意识,就像过马路要看红绿灯一样,和某些人相处时,也要留一份心,这无关歧视,只是自我保护。” 她顿了顿,白色的羊驼耳朵微微垂下,浅褐色的眼睛看向窗外渐浓的夜色,语气里带着一丝源于本能的忧虑: “因为,从生理结构上说,如果……如果真的有肉食亚人想要伤害我们,他们能做到的事情,比我们想象的要容易得多,力量,速度,爪牙……这些都是写在基因里的优势,而我们……” 她轻轻抚了抚自己柔软蜷曲的头发,和那对毛茸茸的、毫无攻击性的耳朵。 “……除了逃跑和呼救,其实很脆弱。” 浅书怜脸上的笑容,在这一刻终于完全褪去了。 她安静地坐在那里,金色的眼睛看着面前两位新朋友。 小春脸上毫不掩饰的担忧和后怕,云悠眼中那份温和却深刻的无奈与戒备,她又转头,看了一眼墙角那张沉默的、印着山羊亚人照片和“食杀”二字的告示。 然后,她慢慢地,将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的菜单上。 菜单上,她刚刚勾选的“汉堡肉排”旁边,还画着一个开心的小小颜文字。 第13章 被意外撞见的家庭隐私,其冲击力不亚于任何一场生存危机 另一边,南鸣律走出旧教学楼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在渐浓的夜色中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晕。 他站在教学楼前的空地上,摸出手机,屏幕的冷光映亮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微信列表里,一个新的联系人静静地躺在最上方。 乙辻光,头像是深海里模糊的鲨鱼剪影,朋友圈一片空白,个性签名只有一个简单的句号。 这是他刚加的,在填完入部申请表,简单翻阅了几本往期校刊之后,乙辻光便用“今天没别的事了”结束了这次短暂的“入部参观”,并在南鸣律离开前,主动亮出了微信二维码。 “以后社团通知、稿件传递、工作安排,主要用这个。”她言简意赅,“别指望我打电话或者发邮件。” 南鸣律扫了码,发送好友申请,几乎是瞬间,申请就被通过了,没有寒暄,没有表情包,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个必要的网络节点连接。 收起手机,南鸣律朝着校门走去,肚子在这时不合时宜地传来一阵清晰的咕噜声。 他这才想起,今天中午因为浅书怜那盒过于油腻的肉丸子,他几乎没怎么动筷子,只是勉强吃了些自己带的清淡蔬菜卷,饥饿感像迟来的潮水,此刻正缓慢而坚定地漫上来。 他没有选择立刻回家,母亲准备的晚餐通常简单,而且这个时间,父母可能已经吃过了,他在校门口犹豫了两秒,然后转身,朝着与回家方向相反的一条小街走去,那里有几家营业到很晚的小餐馆。 他最终进了一家招牌简单的店铺,店面不大,只有五六张桌子,这个时间点客人不多,他点了最普通的叉烧肉,多加了一份烩菜。 等待的时候,他拿出手机,点开与浅书怜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中午,她发来的一个“明天也要一起吃饭哦!”的摇尾巴小狗表情包。 他没有回复。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然后退出。 点开与地织的窗口,空白,后杉睦和明圭,同样是空白,反夜月……他甚至没有她的微信。 他关掉手机,看向窗外,他想起了编辑部活动室里那股旧纸张和油墨的味道,想起了乙辻光那口尖锐的鲨齿和干脆利落的作风,想起了“额外加分机会”和“按能不能干活分类”。 或许,加入编辑部是个正确的选择。 他想。 至少目标明确,规则清晰。 叉烧和烩菜很快端了上来,他拿起筷子,安静地吃完,食物很好地安抚了辘辘饥肠,也驱散了些许夜晚的凉意。 吃完饭,付了钱,走出拉面店时,时间已经悄然滑向九点,街道比刚才更安静了些,只有零星车辆驶过,南鸣律拉了拉外套的领子,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他住的小区离学校不算太远,步行大约二十分钟,住户不多,夜晚显得格外静谧。 他走进楼道,感应灯随着脚步声亮起,又在他经过后依次熄灭。 站在家门前,他掏出钥匙,钥匙插入锁孔,转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推开门,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淡淡烟草、咖啡和某种木质家具清洁剂的味道扑面而来。 但有些不对。 屋里一片漆黑,玄关的感应灯没有亮,客厅、餐厅、走廊,所有的灯都关着,只有窗外远处的路灯和邻居家隐约透出的光亮,在房间里投下模糊的、深浅不一的阴影。 南鸣律站在玄关,动作停顿了一下,灰色竖瞳在黑暗中微微扩张,瞬膜也是一闪而过,以适应光线。 这个时间,父母通常还没睡,父亲可能会在客厅沙发上看新闻或者处理工作,母亲则可能在书房看书,或者擦拭她那套收藏的刀具(她的个人爱好),即使他们提前休息,也会在玄关或客厅留一盏小夜灯。 像这样全屋漆黑的情况,很少见。 他脱下鞋,整齐地放入鞋柜,动作比平时更轻,没有开灯,他赤着脚,悄无声息地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向屋内走去。 客厅空无一人,沙发上没有父亲惯常坐着留下的凹陷,茶几上的烟灰缸是干净的,餐厅的餐桌上也没有晚餐的痕迹。 一种细微的的不安从他心底某个角落缓慢浮起,他走向父母的卧室,卧室在走廊尽头,门紧闭着,门缝下没有透出灯光。 南鸣律在门前站定,他侧耳倾听,房间里很安静,但并非绝对的寂静,有一种极其轻微的声响,像是布料摩擦,又像是……压抑的呼吸? 他抬起手,没有敲门,这个动作在他家并不常见,他们家人之间进房间通常不敲门,除非明确反锁。 直接握住了冰凉的黄铜门把手,向下压,南鸣律推开了门。 卧室里的景象,借着窗外稀薄的月光和远处路灯的微光,模糊地呈现在他眼前。 然后,南鸣律愣住了。 父亲躺在床上,背靠着床头,而母亲……正在父亲身上。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枕头上,银灰色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下来,遮住了部分侧脸,她低着头,脸埋在父亲的颈侧,那条蓬松的银灰色狼尾,此刻正以一种极其愉悦的频率,在身后大幅度地左右扫动着,尾尖的毛发扫过床单。父亲两边额角覆盖着的、那些细密的黑色渡鸦羽毛,此刻正难以自制地微微蓬起、颤抖着,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暗的蓝紫色光泽,他的眼睛闭着,嘴角似乎抿得很紧。 母亲的嘴唇贴在父亲的脖颈皮肤上,动作看起来不像是单纯的亲吻,更像是……在轻轻啃咬,或者说,用牙齿细细地摩挲,偶尔能听到一声极其轻微的、介于吸气与叹息之间的气音。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开门声虽然很轻,但在绝对的寂静和专注中,依然清晰可辨。 顿时,母亲的身体猛地一僵,那条刚刚还在愉快扫动的狼尾,瞬间僵直,然后“唰”地一下紧紧卷起,贴服在她自己的小腿后侧。 她几乎是触电般猛地抬起头,扭过脸,朝着门口看来。 银灰色的发丝从她脸侧滑落,露出那双在黑暗中骤然睁大的、金色的狼瞳,平日里总是锐利、冷静的眼睛,此刻却盈满了猝不及防的惊愕,以及一种南鸣律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近乎慌乱的空白。 月光恰好在这一刻,透过窗帘的缝隙,斜斜地照在她脸上,南鸣律清晰地看到,母亲那张万年如同冰封湖面、极少有明显情绪波动的脸上,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蒙上了一层清晰的、几乎要烧起来的绯红,从耳根,到脸颊,再到脖颈,那片红晕在银灰色毛发和苍白皮肤的映衬下,格外醒目。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那双金色的狼瞳瞪得大大的,直直地看着站在门口、同样有些僵住的儿子。 而在下面的父亲,此刻也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总是沉稳、深邃的眼睛里,先是一丝被打断的愕然,然后,当他看清门口站着的是谁,以及身上妻子那副罕见的脸红僵硬模样时,那愕然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无奈、好笑,以及一丝极淡窘迫的复杂神色。 他微微叹了口气,抬起一只手,安抚性地、极轻地拍了拍母亲依旧紧绷的后背,然后转过头,看向门口的南鸣律,嘴角扯动,露出了一个南鸣律从小到大见过很多次、但在此情此景下显得格外意味深长的、带着些许无奈和纵容的笑容。 — 回到客厅后,大约过了十分钟。 也可能只有五分钟,或者十五分钟,南鸣律没有看时间,总之卧室的门再次被打开了。 脚步声很轻,但南鸣律立刻辨认出是父亲的。 父亲走到客厅门口,停下了,他似乎迟疑了一下,然后伸手,“啪”地一声,打开了客厅的顶灯。 突如其来的明亮光线让南鸣律灰色的竖瞳瞬间收缩成一条细线,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父亲站在客厅入口,已经换上了居家的深灰色针织衫和长裤,头发似乎匆忙梳理过,但额角那些黑色的渡鸦羽毛,有几根依然不太服帖地翘着,边缘还带着一点未完全平复的、细微的颤抖。 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只是眼神里还残留着一丝尚未散尽的、罕见的窘迫,以及一丝努力维持镇定的刻意。 “咳,”父亲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刚才在卧室里正常了一些,但依然有些干涩,“那个……已经吃过了?” “嗯,在外面吃的。”南鸣律回答,目光平静地看向父亲,他注意到父亲针织衫的领口似乎有一小片不太明显的、被压出的褶皱。 “哦,那就好。”父亲点了点头,双手不自觉地插进裤子口袋,然后又拿出来,似乎有些无处安放,他走到沙发对面的单人椅旁,没有立刻坐下,只是用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光滑的扶手。 客厅里弥漫着一种浓稠的尴尬。 “今天……”父亲再次开口,试图打破沉默,声音比刚才自然了一点,但话题转移得极其生硬,“在学校……怎么样?还适应吗?” “嗯。” “课程呢?跟得上吗?” “嗯。” “老师……都还好?” “嗯。” 一问一答,机械而简短,父亲显然并不真的关心这些问题,他只是在没话找话,试图用日常的、安全的对话,覆盖掉刚才那场意外撞破所带来的、令人坐立难安的余波,他额角的羽毛又轻微地抖动了一下。 南鸣律看着父亲,看着他努力掩饰尴尬,试图重新扮演起那个冷静、沉稳、与儿子保持着适当距离的父亲角色。 “我原本还以为,你们两个的关系类似于‘柏拉图式恋爱’。” “什……什么?” “毕竟你们两个平时根本没什么肢体接触嘛。” 父亲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却又一时语塞。 他额角的羽毛抖得更厉害了。 几秒钟后,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介于咳嗽和笑声之间的气音,然后抬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手指甚至不小心碰到了炸开的羽毛,让他动作又顿了一下。 “……那种事,”父亲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语气里充满了哭笑不得的无奈,以及一种“我该怎么跟你解释这个”的头疼,“怎么可能呢。” 第14章 父母的夜间活动与清晨的肋排肉 第二天清晨,天光未明,房子里一片静谧,只有老式挂钟秒针规律的走动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模糊的早班车驶过的声音。 主卧的门被极轻地推开一条缝,南鸣律的母亲悄无声息地闪身出来,又回手将门带好,她身上只套着一件深色的丝质睡袍,腰带松松系着,露出线条流畅的锁骨和小片苍白的皮肤,银灰色的狼耳在晨光中微微转动,捕捉着屋内的动静。 她脸上还带着未散尽的睡意,金色的狼瞳半眯着,慵懒地打了个无声的哈欠,尖尖的犬齿在唇间一闪而逝。 她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朝着厨房的方向走去,打算冲两杯黑咖啡,这是她和丈夫每天早晨的固定程序。 然而,刚走到厨房门口,她的脚步就顿住了。 厨房里亮着灯,不是顶灯,是操作台上方那盏明亮的射灯,暖白的光线聚焦在光洁的不锈钢案板上,映出一个熟悉的、略显瘦削的身影。 南鸣律背对着门口,站在案板前,他身上已经换好了熨帖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那片灰绿色的鳞片,他微微低着头,黑色的头发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柔软,侧脸轮廓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清晰,手里握着一把锋利的厨刀,正专注地切割着案板上的东西。 母亲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睡意瞬间消散了大半,她悄无声息地又向前走了半步,让自己能看清案板上的东西。 那是一块新鲜的、带着漂亮大理石花纹的肋排肉,深红色的肌肉纤维间,均匀分布着雪花般的脂肪,南鸣律正在将肋骨之间的肉仔细剔下来,然后将大块的肉切成大小均匀、约两厘米见方的肉块,剔下来的肋骨被整齐地码放在旁边的一个盘子里。 母亲站在门口,看着儿子专注的背影,昨晚那猝不及防的撞见和随之而来的尴尬,此刻又像潮水般漫上心头,让她感觉脸颊似乎又有些发热。 但比起尴尬,此刻更多的是一种意外的惊奇。 “小律,你这是……打算自己做便当带去学校?” “嗯。” “这种事,明明和我说一声就好了。” 南鸣律这才停下动作,但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旁边准备好的一个玻璃碗,将切好的肉块全部拨进去,然后打开水龙头,开始冲洗肉块上的血水。 “是回礼。”他背对着母亲,开口说道。 “回礼?”母亲的狼耳敏锐地向前倾了倾。 “这几天,一直在吃一个人带的饭。”南鸣律关掉水龙头,将洗净的肉块沥干水分,重新放回碗里。 他开始往肉里加调味料,盐,黑胡椒,一点点淀粉,还有…… 母亲眯起眼睛,看到他倒了一点料酒。 “所以,打算也让她尝一尝我的。” 母亲金色的狼瞳里瞬间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昨晚的尴尬和此刻的困意,被一种全新的、更强烈的好奇和警觉彻底取代。 “什么人?” 南鸣律没有立刻回答,他开始用手抓拌碗里的肉块,让调味料均匀裹上。 “男的还是女的?”母亲追问,向前走了一步,靠近操作台。 南鸣律继续抓拌。 “……肉食性?草食性?还是杂食性?”母亲的问题一个接一个,目光紧紧锁定儿子的侧脸,试图从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读出点什么。 南鸣律终于停下了抓拌的动作。 他没有回答母亲的任何一个问题,反而,他微微歪了歪头。 “昨晚,”他看着母亲的眼睛,清晰地吐出几个字,“怎么样?” 母亲脸上的所有表情—在听到这个问题的瞬间,全部僵住,那双金色的狼瞳猛地睁大,瞳孔甚至收缩了一下,紧接着,一抹比昨晚更加鲜艳的绯红,以惊人的速度从她脖颈一路蔓延到耳尖,将她原本苍白的皮肤染成了一片火烧云,就连那对银灰色的狼耳,耳尖似乎都透出了一点粉色。 她瞪着南鸣律,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被冒犯的羞恼,以及强烈愠怒。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母亲猛地转过身,几乎是同手同脚地、略显僵硬地大步走向咖啡机,她一把抓起咖啡豆罐子,用力拧开,因为用力过猛,几颗豆子蹦了出来,在台面上弹跳了几下。 “……你这个臭小鬼!”她背对着南鸣律,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明显的恼羞成怒,但仔细听,似乎还藏着一丝颤抖,“少管闲事!做你的肉去!” 她终于不再追问“什么人”,也不再关心是男是女、草食肉食,她只是用力地将咖啡豆倒进研磨机,按下开关,研磨机顿时发出巨大的、足以掩盖一切尴尬声响的轰鸣。 — 南鸣律走在通往学校的路上,就在他拐过一个种满梧桐树的街角时,一个熟悉的身影进入了他的视野。 与地织。 他依旧背着那个看起来空空荡荡的书包,深灰色的毛衣穿得一丝不苟,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他独自一人,走在人行道靠里的位置,步伐平稳,速度不快不慢,镜片后的灰白色眼睛平视前方,没有任何左顾右盼的迹象,从背后看,毛衣下摆平整,没有任何异常凸起,那四根灵巧的节肢此刻想必正安静地收束着。南鸣律的步伐没有改变,但他稍微调整了一下方向,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与地织身侧大约一米的位置。 与地织几乎是在他靠近的瞬间就察觉到了,灰白色的眼珠在镜片后极轻微地转动了一下,目光在南鸣律脸上一扫而过,然后重新回到前方。 “……早。” “早。”南鸣律回应后,忽然开口,“没和后杉睦一起走?” “虽说我们是初中同学,不过关系,倒也没有好到那个地步。” “那个地步”,指的是可以每天相约一起上学、分享路途闲聊的程度。 “是吗,那还真是没看出来。” 他指的是昨晚后杉睦的态度。 “南鸣同学,”他没有接“没看出来”这个话茬,反而突然将话题转向了一个看似无关的方向,“你的异性朋友,应该不多吧?”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兀,南鸣律思考了一秒,给出了一个同样基于事实的、甚至更加彻底的答案: “实际上,我的同性朋友也没多少。” “既然如此,肯定也没有女朋友咯。” “为什么突然话题转到这上面了?” “因为你的提问。” “提问?” “关于我和后杉睦的关系,你似乎根据‘初中同学’和‘昨晚共进晚餐’,推断我们‘关系不错’。”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如果仅仅是在一起说说话,或者偶尔一起吃个饭,就能被认定为‘关系好’的话,那我的‘朋友’,可以说是一抓一大把了。” 南鸣律听懂了。 与地织是在用他自己的标准,反驳南鸣律刚才那句“没看出来”。 而他突然将话题引向南鸣律的异性朋友和女朋友,或许是一种类比,或许是一种反问,又或者,只是他那种蜘蛛式思维的一次自然发散。 既然你在用“社交互动频率”来推测关系亲密度,那么,按照这个逻辑,你自己呢? “那样的话,我连你口中那种‘一抓一大把’的朋友,都没几个。” “这也很正常,硬要说的话,我身边的‘朋友’其实也没多少。” 南鸣律没有追问这个“没多少”具体包含谁,是否包括后杉睦,甚至是否包括他南鸣律自己,这不是适合追问的问题,他只是点了点头,表示听到了。 “不过,我倒是有些意外。” “意外什么?” “南鸣律同学你,是那种……会想要主动去交朋友的人吗?” “朋友什么的,还是多一点比较好吧。” “倒也是。” 第15章 炸肉丸的安抚效果 午休的时候,南鸣律推开那扇通往“秘密基地”的铁门,热浪混杂着远处操场的喧闹声扑面而来。 浅书怜已经在了,依旧坐在那张铺在储物柜旁的蓝色野餐垫上,正低头摆弄着她那个明黄色的双层便当盒。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金色的马尾辫甩到肩后,脸上绽开熟悉的灿烂笑容,耳朵愉快地竖起。 “南鸣律同学!今天也很准时啊!”她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然后献宝似的打开自己的便当盒,“看!今天是照烧鸡肉!肥肉比例严格控制在百分之二十五哦!我还特意多放了酱汁!” 便当盒里,深褐色的照烧鸡肉块油亮亮地挤在一起,旁边是点缀的西兰花和玉子烧。 香气浓郁,而且看起来比前两天的纯肥肉和肉丸子要正常得多。 南鸣律在她指定的位置坐下,放下书包,从里面拿出了自己的便当袋,以及另一个用保温布仔细包好的小号饭盒。 就在他的指尖碰到保温布的褶皱时,浅书怜忽然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丝犹豫。 “南鸣同学……你最近,有关注……食杀案的新闻吗?” 南鸣律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浅书怜放下筷子,双手无意识地绞在一起,尾巴在身后不安地摆动着,“昨天和小春、云悠她们一起吃饭的时候,她们聊起来的,说最近……好像食杀案的频率在增高,到处都能看到寻人启事或者新闻……她们说得有点吓人,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硬要说的话,确实有在增高,根据市警署上月公布的数据,相比去年同期,记录在案的、涉及亚人且初步判断为食杀动机的失踪及伤害案件,数量增加了大约百分之十八,不过说到底,那种事……随时随地都在发生。” “欸?” “之所以感觉‘变多’了,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科技越来越发达,监控网络覆盖更广,刑侦手段更先进,信息传播速度更快,导致案件的‘曝光率’和‘侦破率’同步提升了,以前可能被当作普通失踪或意外处理的事件,现在有了更多被定性、被报道的机会。” 浅书怜听着,脸上的困惑似乎散开了一些,但那份不安并没有完全消失,她眨了眨眼,慢慢点了点头。 “也、也有道理啊……可能……真的是因为现在消息传得快了,才知道得多……” 她的尾巴摆动幅度稍微大了一点,但依然不像平时那样轻快。 南鸣律的目光落在她微微耷拉的耳朵尖上。 “你这是在害怕吗?”他直接问道,这不是讽刺或质问,只是单纯的确认。 浅书怜的身体绷紧了一瞬,她咬了咬下唇,尖尖的小虎牙露出来一点。 “原本……我自己还没觉得有什么。”她老实地承认,声音闷闷的,“我以前也听说过,但总觉得离自己很远……就像新闻里别的地方发生的灾害一样,可是,听小春和云悠那么一说,看她们那么担心的样子……又看到墙上贴的那些告示……心里……就有点毛毛的,晚上回家走在路上,也会忍不住东张西望……” 她说着,忽然抬起头,看向南鸣律,金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里面带着一种混合着信赖和好奇的探寻。 “南鸣同学肯定不会害怕这种事吧?” 南鸣律沉默着。 他的脑海中瞬间构建起一幅画面:昏暗的小巷,背后袭来的风声,尖锐的爪牙刺破皮肤的触感,温热的血液涌出,力量迅速流失,视野变黑……被当成“猎物”撕咬、吞噬的画面。 虽说是幻想,不过南鸣律也很难想象出自己会被杀死甚至吃掉的画面是什么样子的。 随后,南鸣律摇了摇头。 “不害怕。” 浅书怜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脸上重新露出一点笑容,虽然不如之前明亮。 “果然是这样呢……”她轻声说,尾巴终于恢复了一点平时的摆动频率,“南鸣同学看起来就很厉害的样子……” 她顿了顿,金色的眼睛眨了眨,忽然又想到什么,好奇地问。 “那……南鸣同学,你有和别人打过架吗?” “……没有。” “确实啊,”浅书怜立刻接话,仿佛这个答案在她意料之中,她上下打量着南鸣律,语气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南鸣同学看上去就不像是会和别人起冲突的样子,不过,我啊,可是真的和别人打过架的!” “是吗?” “好像是初中的时候,”浅书怜回忆着,尾巴不自觉地又开始摆动,但节奏有些乱,显示着那段回忆并不完全愉快,“有几个男生,好像是山羊亚人吧,记不清了,他们在放学路上堵着一个女生,是她班的,好像是因为那个女生拒绝帮他们写作业还是什么的……他们说话很难听,还推推搡搡的,后来,其中一个人,伸手去扯那个女生的书包带子,力气很大,直接把肩带给扯坏了!” 她的语速加快,眉头皱了起来,耳朵也向后撇着,仿佛回到了当时的场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个女生差点摔倒,吓得都快哭了,我正好路过看到……”浅书怜握紧了拳头,在空中挥了挥,尖尖的小虎牙露了出来,“我当时也不知道怎么了,一股火就冲上来了!想都没想就冲过去,对着那个带头的、笑得最讨厌的家伙一口就咬上去了!” 她说着,还张开嘴,做了个“咬”的动作,尖牙在阳光下闪着光。 “咬在他的胳膊上!用了好大的力气!他当时就‘哇’地叫出声,把我甩开了,后来……反正场面挺乱的,其他几个男生好像也吓到了,最后骂骂咧咧地跑了。” 她停下来,喘了口气,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义愤填膺”慢慢变成了“气鼓鼓”。 “结果呢!”她提高了音量,尾巴不满地拍打着垫子,“那个被欺负的女生后来也没怎么感谢我,反而有点躲着我,老师知道了以后,虽然批评了那几个男生,但也说我‘处理方式不当’,‘不应该使用暴力’,还罚我写了检讨!明明是他们先欺负人的!而且我只是咬了他一口,又没真的伤到他!” 她越说越气,脸颊都鼓了起来,金色的眼睛里满是不服和委屈。 “现在想想,还真是气人呢!明明做错事的又不是我!” 南鸣律安静地听着,他没有像一般人那样,立刻说出“你做得对”或者“老师处理不公”之类安慰或附和的话,他只是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那双因为回忆起不公而显得格外明亮的金色眼睛。 他能理解她当时的冲动,他也能理解学校的处理方式,在成人世界的规则里,“以暴制暴”通常不被鼓励,即使动机是好的。 但这不代表他认同,或者不认同,这只是一个已经发生的、结果不尽如人意的过去事件。 他没有说安慰的话,安慰是一种情感回应,而南鸣律更倾向于事实和行动。 在浅书怜还沉浸在那段“气人”的回忆里,尾巴啪啪地拍着垫子时,南鸣律伸出手,拿起了那个一直被放在一旁的、用保温布包着的小饭盒。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饭盒递到了浅书怜面前。 浅书怜的注意力被这个突然递到眼前的陌生饭盒吸引了,她愣了一下,停止了抱怨,金色的眼睛眨了眨,看看饭盒,又看看南鸣律没什么表情的脸。 “诶?这个……是什么?” “肋排肉。” “肋排肉?南鸣同学做的吗?” “嗯。” “给我的?” “嗯。” 浅书怜脸上的表情瞬间从好奇变成了惊喜,然后又混合了一丝难以置信,她小心翼翼地接过饭盒,然后解开系带,打开了盒盖。 一股浓郁醇厚的、混合了酱汁焦香、油脂丰腴和某种特殊香料气味的温热气息,瞬间扑鼻而来,比刚才她的照烧鸡肉要霸道得多,饭盒里,深红油亮、裹着浓稠酱汁的肋排肉块整齐地码放着,每一块都大小均匀,边缘煎烤得微焦酥脆。 “哇——!”浅书怜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金色的眼睛瞬间亮得像两盏小灯,耳朵“啪”地一下完全竖起,笔直地指向天空了,她的尾巴更是控制不住地开始高速左右摇摆,几乎要带起一阵小风。 “看起来好好吃!!”她盯着饭盒里的肉,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尖尖的小虎牙在张开的唇间若隐若现,“这个色泽!这个香气!哇……没想到,你竟然这么会做饭吗?!” 说着,她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 她没有丝毫犹豫,张嘴,将整块肉送入口中。 “唔——!” 她的眼睛瞬间瞪得更圆了,金色的瞳孔因为极致的满足而微微扩张,腮帮子因为塞满食物而鼓起,但她已经开始快速地咀嚼。 她甚至顾不上说话,喉咙里发出含糊的、极度享受的“嗯嗯”声,脑袋不由自主地随着咀嚼轻轻点着,那条金色的尾巴更是摇出了残影,在野餐垫上扫起一小片灰尘。 几口咽下,她长舒一口气,脸上洋溢着纯粹的、毫不掩饰的幸福光彩。 “好好吃——!”她终于能说出完整的句子,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拔高,“真的超级好吃!外酥里嫩,酱汁的味道也调得刚刚好,不会太咸也不会太甜,还有种很特别的香味……是加了什么特别的香料吗?” 她一边问,一边又迅速夹起了第二块,眼睛还死死盯着饭盒里剩下的肉,仿佛怕它们会长腿跑掉。 “一点迷迭香。”南鸣律回答,他注意到,之前笼罩在她眉宇间的那层因为“食杀案”和“不愉快回忆”而蒙上的淡淡阴霾,此刻已经被美食带来的纯粹快乐彻底驱散了,她的眼睛重新变得亮晶晶的,笑容也恢复了往日的灿烂,甚至因为美食的加成而更加耀眼。 “迷迭香?怪不得!和肉排好搭!”浅书怜一边咀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赞叹,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南鸣同学你真是太厉害了!竟然这么会做饭!比我妈妈做得还好吃!” 她吞下第二块肉,终于舍得暂时停下筷子,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可能沾到的酱汁,然后看向南鸣律,金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惊叹和一点点不好意思。 “这样比较起来的话,”她吐了吐舌头,尖尖的小虎牙上还沾着一点酱汁,“我每天给你带我的饭……倒有点像是‘关公面前耍大刀’了呢,我那点手艺,在你面前根本不够看嘛!” “.......倒也不至于。” 第16章 编辑部的新人欢迎仪式 下午,南鸣律收拾好书包。 确认了一下手机,乙辻光的微信界面一片空白,没有任何关于第一次社团活动的额外指示或提醒,只有最初那条系统自动生成的“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孤零零地挂在那里,下面一片寂静。 很好,这符合他对那位鲨鱼社长的预期。 他看了一眼时间:三点五十五分,他提起书包,里面除了课本,还塞着那本蓝色封面的《迎河第三高中社团活动指南及学分认定细则(修订版)》,以及一个空白笔记本和笔。 旧教学楼的走廊在下午这个时候,比傍晚更加安静,他穿过走廊后,最后停在走廊尽头那扇深棕色的木门前。 门上,“校刊编辑部”的A4纸依旧贴得平整,门缝下没有透出灯光,里面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南鸣律抬手,这次,他屈起手指,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叩,叩,叩。” 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没有“请进”,没有脚步声,甚至连之前那种难以辨别的细微响动都没有。 南鸣律等待了三秒,然后,他握住门把手,向下压,推开了门。 活动室内的景象随着门轴的转动,逐渐展现在他眼前。 光线比走廊里要亮一些,因为朝南的几扇高大窗户都没有拉窗帘,阳光毫无阻碍地倾泻进来,将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片暖洋洋的光晕里。 他的目光首先被房间最里面、靠窗那张桌子后的人影吸引。 是乙辻光,她果然在。 但她此刻的样子,和昨天那个穿着校服、神色冷静、语带机锋的鲨鱼社长,有了微妙的……或者说,相当显着的不同。 她坐在那张相对整洁的办公桌后,背对着窗户,阳光给她银白色的短发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但最让南鸣律目光停顿的是她身上穿的衣服。 一套……蓝色的、连体的鲨鱼睡衣。 布料看起来柔软舒适,是那种家居穿的绒面料子,整体是流畅的鲨鱼造型,从脖颈一直覆盖到脚踝,背后沿着脊椎的位置,缝着一条从颈部延伸到臀部的“背鳍”,衣服的正面,胸口位置用白色线条勾勒出简化的鲨鱼鳃裂图案,袖子是正常的五分袖,露出她小麦色的小臂和手背上那些细小的角质背鳍。 而最“点睛”的,是连体帽,此刻正松垮垮地垂在她背后,帽子上缝着两个圆圆的、黑色的塑料眼睛,以及一个向前凸出的、三角形的小小“鲨鱼鼻”。 这套服装穿在她身上显得有些滑稽,南鸣律也是第一次看到真的有亚人会穿自己的‘周边’的。 而南鸣律的灰色竖瞳在那套睡衣上停留了大约两秒,然后平静地移开,开始观察房间里的另一个人。 在靠近门口一侧,靠墙摆放的一张旧沙发上,躺着,或者说瘫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男生,个子看起来不矮,但此刻以一种极其放松、甚至称得上“烂泥”的姿态,深深陷进沙发的绒布垫子里。 他面朝上躺着,一条腿随意地搭在沙发扶手上,另一条腿曲起踩在沙发边缘,外套被胡乱揉成一团垫在脑袋下面当枕头。 最显着的特征是他头顶那对棕黄色、尖端发黑、此刻正完全放松地耷拉着的鬣狗耳朵,以及从沙发边缘垂下来、同样棕黄色带着黑色环纹、毛茸茸的粗尾巴,正随着主人悠长的呼吸,极其轻微地一起一伏。 他脸上盖着一本摊开的、厚厚的精装书,封皮朝上,挡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硬朗的下巴和一点麦色的皮肤,书籍随着他胸口的起伏,也在极其轻微地上下移动,显然,这位正在“掩人耳目”地打瞌睡,或者说根本懒得掩饰。 南鸣律的目光落在他T恤胸口别着的、有些歪斜的胸牌上,塑料牌边缘有些磨损,但上面的字迹还算清晰: 三年C班 三下肃 这应该就是昨天乙辻光提到的那个鬣狗亚人了。 南鸣律的目光从沙发上睡得正香的三下肃身上移开,重新落回乙辻光那边。 此刻,鲨鱼社长正微微侧着头,正对着桌面上摊开的一个小巧的隐形眼镜盒,她右手食指的指尖,正小心翼翼地试图拈起一片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水蓝色镜片。 然而,她的手指此刻却有些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镜片在指尖滑来滑去,就是无法被稳稳吸附。 她的左眼微微眯着,右眼则因为长时间努力睁大、试图对准镜片,眼白处已经泛起了明显的红血丝,蓝色的瞳孔在过度聚焦下显得有些僵硬,甚至隐隐能看到一层薄薄的水光。 “啧。” 一声带着不耐的咂嘴声从她唇间逸出,她放弃了又一次尝试,将指尖的镜片放回盒中的护理液里,然后抬起手,用食指关节用力揉了揉发红的右眼眼角,动作显得有些粗暴。 直到这时,她才仿佛终于“有空”注意到门口还站着一个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转过头,隔着那几米距离和满室阳光看向南鸣律,没有寒暄,没有“你来了”的确认,甚至没有对他刚才敲门和自己这副窘态被撞见做出任何解释或反应。 她只是抬起那只刚刚揉过眼睛的手,朝着南鸣律的方向,随意地勾了勾手指。 过来。 南鸣律接收到了这个无声的指令,他以为社长是要开始安排工作,布置任务,或者至少交代一下今天的活动内容,走到乙辻光的桌边,在她面前大约一米处站定,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笔记本电脑、散乱的文件、那个打开的隐形眼镜盒,最后落回乙辻光脸上。 “社长。” 乙辻光没应这声称呼,她只是伸手指了指桌上的隐形眼镜盒,又指了指自己还在微微泛红的右眼。 “帮我戴上。” 南鸣律的动作停顿了半秒,灰色的竖瞳里极快地闪过一丝意外,但立刻被惯常的平静覆盖。 “这么困难,”他看着乙辻光还在不适地微微眨动的右眼,以及盒中那片薄得近乎看不见的镜片,“为什么不戴普通的眼镜?” 乙辻光似乎对他的提问并不意外,她身体向后靠进椅背,那条鲨鱼睡衣背后的银色“背鳍”在椅背上被压得变了形。 “那种眼镜戴久了会有依赖性,而且还有可能让脸部变形,尤其是颧骨和鼻梁,影响骨相。” 她没等南鸣律再问,比如“为什么找我”或者“你自己再试试”,就给出了下一步更具体的指令。 “你,”她抬起下巴,示意南鸣律再靠近些,“过来,站这里。” 说着,她用脚踢了踢自己椅子侧前方的地板。 “用你的手,扒住我的上眼皮和下眼皮,固定住,别让我闭眼。” 南鸣律沉默了片刻,没有再提问,既然接受了“加入编辑部”这个选择,那么在一定范围内服从社长的合理或不那么合理但可执行指令,似乎是默认的规则之一。 他将书包轻轻放在脚边的地上,向前走了两步,站到乙辻光指定的位置,这个距离很近,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极淡的、类似海水与阳光晒过的清新气息,混合着睡衣柔软的绒布味道,也能更清楚地看到她右眼眼白上细细的红血丝,和因为长时间试图睁大而显得有些湿润的睫毛。 他伸出双手,左手的大拇指和食指,轻轻按在了乙辻光的右眼上眼皮边缘。 她的皮肤微凉,触感光滑,自己能感觉到眼皮下眼球的轮廓,和细微的、因为不适而想要躲闪的颤动。 然而,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即使在南鸣律双手的稳固固定下,当那片薄薄的、带着护理液湿意的水蓝色镜片,随着乙辻光自己右手颤抖的指尖缓缓靠近瞳孔时,一种源自生物本能的、对异物迫近的强烈排斥反应,还是不可抑制地爆发了。 就在镜片距离眼球表面可能只有一毫米的刹那,乙辻光的右眼眼皮,在南鸣律的指腹下猛地、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然后以一股远超南鸣律预料的力道,狠狠地闭合了。 “唔!” 乙辻光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身体也随之向后一仰,南鸣律的手指被她紧闭的眼皮挤压着,能清晰地感觉到眼球在眼皮下的剧烈滚动和眼轮匝肌的紧绷。 失败了。 南鸣律松开手,乙辻光的右眼紧紧闭着,眼角因为刚才的用力挤出了更多生理性的泪水,混着之前就有的红血丝,看起来比刚才更狼狈了。 “再试一次。”她说,声音比刚才更干涩了一些,但指令依旧清晰。 南鸣律沉默地点头,他再次伸出手,这次,他用了比刚才更大的力道去固定她的眼皮。 然而,乙辻光的皮肤异常光滑,覆盖着一种类似水生生物表皮的、细腻的微凉质感,手指按上去很容易打滑,而且,当排斥的本能真正被触发时,那点固定的力量似乎有些不够看。 第二次尝试,镜片在触碰到睫毛的瞬间,眼皮再次像触电般弹起、紧闭,南鸣律甚至感觉到自己的指尖被猛地弹开。 第三次,乙辻光甚至提前开始眨眼,导致南鸣律根本无法稳定她的眼皮。 第四次…… 第五次…… 阳光在房间里缓慢移动,空气里只剩下乙辻光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和镜片在指尖滑脱、落入护理液盒中发出的轻微“噗通”声,她的右眼已经红得像要滴血,眼角湿润,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混合着挫败、恼怒和生理性不适的低气压。 南鸣律看着盒中那片无辜的、湿漉漉的镜片,又看了看眼前这位紧闭右眼、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的鲨鱼社长。 他灰色的竖瞳里,终于掠过一丝近乎无奈的情绪。 他意识到,这样下去只是无意义的重复和消耗。 “我来吧。” 南鸣律忽然开口,声音打断了又一次失败的尝试后,房间里令人窒息的沉默。 乙辻光微微一愣,左眼疑惑地看向他。 南鸣律没有解释,只是伸手,从她依旧微微颤抖的右手指尖,接过了那片沾着护理液的、湿滑的隐形眼镜。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然后,在乙辻光还没完全理解他要做什么的时候,南鸣律已经再次用左手固定住了她的上眼皮。 这次,他不再小心翼翼,而是用了足以压制她本能抽搐的力道,他的右手拇指和食指则稳稳地捏着那片镜片,动作迅捷而精准,直接朝着她因被强行扒开而完全暴露的、湿红脆弱的右眼眼球按了上去。 “等.......” 乙辻光只来得及发出半个音节。 镜片触碰到了眼球表面的瞬间,那熟悉的、强烈的异物感和刺激感再次袭来,即使眼皮被死死按住,眼球本身也产生了剧烈的抗拒收缩,带动着眼皮在南鸣律指下疯狂挣扎。 乙辻光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在剧痛和不适袭来的瞬间,猛地想要闭上眼睛,但她的挣扎只是徒劳,眼皮被强行撑开,镜片歪歪扭扭地贴在了眼球上,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强烈的异物感。 “呜啊——!”乙辻光痛呼一声,声音因为疼痛而变了调,她几乎是本能地张开嘴,露出一口尖锐的鲨齿,然后,头一低,朝着眼前最近的东西,也就是南鸣律还未来得及收回的右手手背狠狠一口咬了下去。 “咔!” 南鸣律虽然几乎没感觉到痛,但他还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惊了一下,他猛地抽回了手,身体也向后急退,想要拉开距离。 然而,他忘了自己身后就是那个塞满了书籍、文件夹和杂物、看起来摇摇欲坠的高大铁制书架。 “砰!” 南鸣律的后背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书架上,顶上几本厚重的精装书和几个塞满旧稿的纸箱率先失去平衡,稀里哗啦地滚落下来,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扬起一片陈年的灰尘。 紧接着,在乙辻光捂着刺痛流泪的右眼、南鸣律捂着被咬的手背、两人都还没从这突如其来的混乱中回过神的瞬间....... “轰!!!” 整面高大的书架,仿佛终于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带着上面堆积如山的书籍、文件、杂物,以及积累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尘,朝着他们两人所在的方向,轰然倾倒。 漫天飞舞的纸张如同雪崩,厚重的书籍像炮弹般砸落,杂物四处飞溅,灰尘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遮蔽了阳光。 而这突如其来的、山崩地裂般的巨响和混乱,终于成功地将沙发上那位从始至终都沉浸在香甜梦乡中的鬣狗亚人从深沉的睡眠中,硬生生地拽了出来。 “嗯……?嗯??!!” 脸上盖着的精装书“啪”地一声滑落在地,三下肃猛地从沙发上弹坐起来,动作之迅猛与他刚才烂泥般的睡姿判若两人,他那对棕黄色、尖端发黑的鬣狗耳朵“唰”地一下完全竖起,笔直地指向天花板,毛茸茸的粗尾巴也瞬间炸毛,像根棍子一样僵在身后。 他睡眼惺忪,呆呆地看着活动室中央那片宛如被台风席卷过的、书本纸张堆积如山、灰尘弥漫的灾难现场,以及被压在书架下的二人。 三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灰尘还在缓缓飘落。 然后,三下肃眨了眨他那双还带着睡意的褐色眼睛,抬起一只手,挠了挠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另一只手捡起掉在地上的那本厚书,随手拍了拍封面上的灰。 “新人欢迎仪式……需要这么夸张的吗?” 第17章 其混乱程度与社长的咬合力成正比 “咳……咳咳……” 乙辻光终于止住了咳嗽,她直起身,用还算干净的左手手背用力擦了擦被灰尘和泪水糊住的脸,结果反而把脸抹得更花了。 她先看了一眼自己造成的这片狼藉,又看了一眼南鸣律手背上清晰的牙印,最后,目光与南鸣律那双平静的灰色竖瞳对上。 她沉默了几秒,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混杂着疼痛带来的生理性泪水、未散的恼怒、一丝窘迫,以及……某种类似于“理亏但不想完全承认”的倔强。 “……抱歉。”她最终开口,声音因为刚才的咳嗽和疼痛还有些沙哑,但道歉的语气很干脆,没有扭捏,“咬了你。” 她顿了顿,目光飘向一边倾倒的书架,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辩解。 “不过……这也不能全怪我,你刚才那一下子,太突然了,也太用力了,真的很痛。”她说着,又下意识地抬手想去揉依旧不适的右眼,但手指在碰到眼皮前停住了,大概是怕把灰尘揉进去。 三下肃在沙发上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打破了略显凝滞的气氛,他抓起自己之前当枕头用的外套,随手拍打着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懒洋洋地开口: “所以说啊,小光,早就跟你讲过了,戴普通的眼镜就好了嘛,又方便,又安全,还能换各种款式搭配衣服,非跟那两片塑料薄膜较什么劲?看,遭报应了吧?” 乙辻光立刻不满地瞥了他一眼,即使脸上还带着灰痕和泪迹,社长的威严依然存在。 三下肃耸耸肩,一副“你高兴就好”的表情,不再多说,转而开始颇有兴趣地打量南鸣律,尤其是他手背上的牙印。 “新人挺结实啊,鳄鱼皮名不虚传,小光那口牙,咬断铅笔跟玩儿似的。” 乙辻光没理会他的调侃,她的注意力重新回到南鸣律身上,目光落在他手背的齿痕上。她向前走了两步,靠近了些,微微弯下腰,仔细看了看。 “你的手……怎么样?要去医务室吗?” 南鸣律抬起手,手背朝上,让她能看清。 “没事。” 乙辻光看着那几个齿痕,沉默了一下,然后,她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齿痕的边缘。 “你的皮肤还真硬,换做是别人的手,上面可能已经有好几个血窟窿了。” 她说这话时没什么情绪,但南鸣律能感觉到,这大概是她能给出的、最接近“后怕”或“庆幸”的表达了。 “嗯。” 乙辻光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片倾倒的书山纸海,和她那被半埋的办公桌,她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然后转向三下肃。 “别看了,起来帮忙。”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作为社长指挥工作时的清晰,“把书架扶起来,东西归类收拾,池凛羽今天请假,就我们三个。” 三下肃夸张地叹了口气,拖着长音: “是是,社长大人,美好的午后时光,就要在灰尘和重体力劳动中度过了……”但他嘴上抱怨着,动作却不慢,已经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全身骨骼发出一阵噼啪轻响,那条毛茸茸的粗尾巴也甩了甩,抖落不少灰尘。 — 将书架整理好后,乙辻光也终于放弃了隐形眼镜,转而戴上了普通的眼镜。 “新生庆典,下周一。”她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晰平稳,带着公事公办的语调,“学生会需要一份开幕致辞和流程串词,具体的要求和往届范例,我会发给你,这份稿子,” 说着,她的目光锁定南鸣律。 “你来写,周五前给我初稿。” 新生庆典演讲稿,听起来像是个不大不小、但很重要的任务,涉及到学校形象和活动流程,需要一定的文字功底和逻辑性。 南鸣律对此没有异议,撰写结构清晰的文稿,对他而言确实不算困难,比起戴隐形眼镜引发的灾难,这看起来更像他加入编辑部所预期的“工作”。 “好。”他点头应下。 乙辻光似乎对他的干脆很满意,点了下头,然后,她看了看自己身上沾满灰尘的鲨鱼睡衣,又看了看窗外,眉头微蹙。 “我出去一趟。”她说,没有解释要去哪里,只是转身,踩着满地的纸张和灰尘,大步走向门口,那条鲨鱼睡衣背后的银色“背鳍”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她拉开门,身影消失在走廊里,顺手带上了门。 活动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南鸣律和三下肃,以及满室狼藉,阳光依旧很好,但光线中飞舞的尘埃似乎更多了。 三下肃长长地舒了口气,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他走到自己之前瘫着的沙发边,然后一屁股坐了下去,整个人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仿佛没有骨头的状态。 “哟,新人,”他朝着南鸣律勾了勾手指,褐色的眼睛里带着笑意和探究,“别傻站着了,过来坐,收拾也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等灰尘落落再说。” 南鸣律看了看满地狼藉,又看了看三下肃,他走到沙发另一头相对干净些的位置坐下,姿势依旧端正,与三下肃的懒散形成鲜明对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手机。”三下肃朝他伸出手,手心向上,手指勾了勾,“加个微信,以后方便‘沟通’工作,以及……嗯,交流一下被社长‘迫害’的心得。” 他最后半句说得意味深长,嘴角带着戏谑的弧度。 南鸣律拿出手机,解开锁屏,调出微信二维码,递了过去,三下肃扫了一下,发送好友申请。 南鸣律通过,三下肃的微信头像是一只卡通化的、戴着墨镜、表情嚣张的鬣狗,昵称就是简单的“肃”。 “好了。”三下肃收回手机,随手塞进裤兜,身体往后一靠,陷进沙发里,他歪着头,打量着南鸣律,目光在他平静的脸上和灰色的竖瞳上转了一圈。 “南鸣……律,对吧?”他确认道,见南鸣律点头,便继续问道,“平时,很喜欢看书?或者说……看小说?” 这个问题有点跳跃,南鸣律思考了一下,给出了一个保守的回答: “还好。” “喜欢什么类型的?轻小说?玄幻?科幻?还是那种……嗯,深奥的文学名着?” “硬要说的话,所有领域,都有所涉猎。” “嚯,涉猎广泛啊,那你怎么没去隔壁的文学社?跑我们这儿来了?” 他指了指墙壁的方向,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隔壁文学社安静读书的场景。 “我们这儿,活又多,又杂,还麻烦,社长是个除了脸很可爱以外性格相当恶劣的家伙,另一个成员……”他顿了顿,似乎在想怎么形容,“池凛羽那家伙,神出鬼没,整天抱着个相机不知道在拍什么,怎么看,都不像是个适合‘广泛涉猎’的文艺青年待的地方吧?” 南鸣律安静地听着,三下肃的描述,和他这一天多的见闻,以及乙辻光昨天的介绍,确实有些出入,乙辻光强调的是“额外学分机会”和“按能不能干活分类”的高效。 而眼前这位学长描绘的,则是“活多麻烦”和社长的不靠谱。 “乙辻光不是这么和我说的。” 三下肃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容越来越大,最后甚至笑得肩膀都抖动起来,尾巴也欢快地甩动着。 “她当然不会那么说!她可是社长!招新的时候,当然要挑好的说!什么‘工作充实’、‘锻炼能力’、‘学分机会多’……对吧?是不是还跟你强调了‘我们这里都是肉食亚人,好相处’?” 南鸣律没有否认,这确实是乙辻光说服他的关键点之一。 三下肃笑够了,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脸上还带着未散尽的笑意,但眼神里多了点“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揶揄。 “当初我被她忽悠进来的时候,她可不是这么说的,那会儿她一脸严肃地告诉我,编辑部工作‘清闲得很’,‘主要是看看稿子’,‘偶尔忙一下’,‘氛围自由’,是‘旧教学楼里难得的净土’。” “现在看看这满地狼藉,再看看我黑眼圈……”他指了指自己眼下其实并不明显的阴影,“这哪里是‘净土’和‘清闲’?这分明就是……”他拖长了调子,吐出两个字: “诈、骗。” 他说得斩钉截铁,但脸上却带着玩味的笑容,仿佛对被“诈骗”这件事本身并不怎么生气,甚至觉得有点有趣。 南鸣律沉默了片刻,目光平静地扫过满室狼藉,又落回三下肃那张带着戏谑笑容的脸上。 “现在就算后悔,也晚了吧。” “当然晚了,就像我刚才说的,小光那家伙,外表看起来嘛……嗯,脸是长得挺可爱,身材也……咳,我是说,单看外表,可能还挺有欺骗性,但性格,那是相当恶劣,掌控欲强,说一不二,讨厌拖后腿和没效率,最重要的是.......” 他拖长了音调,竖起一根手指。 “她记仇,而且行动力超强,如果你现在跑去跟她说,‘社长,我觉得这里跟说好的不一样,我想退社’,”三下肃模仿着一种天真的语气,然后立刻换上一种低沉、带着警告意味的声音,“那她要做的可就不只是像刚才那样,痛急了咬你一口那么简单了。” 他坐直身体,双手在胸前比划了一下,做出一个“撕扯”的动作。 “她会觉得你在质疑她的领导力,浪费她的时间,辜负了她的‘信任’,到时候……”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南鸣律,尤其是他手背上那几个已经开始消退的齿痕,“刚才那一下,她大概只用了三成力,还是无意识状态下的,如果她认真起来,全力撕咬……” 三下肃停住话头,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给了南鸣律一个“你自己体会”的眼神,他重新靠回沙发,抱起双臂,那条粗尾巴在身后轻轻甩动。 “她好歹也是大白鲨亚人,不是什么急眼的兔子,那口牙的咬合力,真要较起真来,钢板都能给你啃出印子。” 南鸣律安静地听着,他没有表现出害怕或担忧,灰色的竖瞳里依旧没什么波澜,毕竟自己没打算退社,也没打算招惹乙辻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所以,”三下肃总结道,脸上重新露出那种懒散中带着点狡黠的笑容,“既来之,则安之,反正学分是实打实的,活虽然多,但干完了也就完了,社长脾气是差了点,手段是狠了点,但只要按时按质完成她交代的活儿,别偷懒,别顶嘴,一般情况下,她也不会故意找你麻烦,毕竟……她也很忙,没空整天折腾部员,效率第一嘛。” 这听起来像是一番“前辈的忠告”,混杂着警告、调侃和一点实用的生存法则。 南鸣律点了点头,表示听懂了,他看了一眼手机,乙辻光还没有在编辑部的小群里发布关于演讲稿的具体要求。 “新生庆典的稿子,”南鸣律将话题拉回正事,“往年的范例,通常是什么风格?” “哦,那个啊。”三下肃挠了挠头,似乎回忆了一下,“就……很官方,很套话,歌颂学校,欢迎新生,展望未来,强调团结友爱,鼓励努力学习,最后预祝活动圆满成功,大概就这个套路,字数不用太多,八百到一千字够了,关键是别出错,尤其是领导的名字、头衔和活动流程顺序,一定要核对清楚,小光对细节要求很变态的,一个标点符号用错了都可能被她打回来重写。” 他给出了非常实际的建议。 “不过,”三下肃又补充道,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如果你能写得稍微有点新意,不全是陈词滥调,说不定能让小光高看一眼,当然,风险就是,如果‘新意’跑偏了,或者不合她胃口,也会更惨,所以,稳妥起见,建议你第一次还是中规中矩比较好。” 南鸣律将他的话记下,官方,套话,准确,细节,中规中矩,这些要求很清晰。 “明白了。” 第18章 通道中的黑袍与利刃,让所有青春的烦恼都显得如此奢侈 放学的时候,浅书怜、小春和云悠三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 浅书怜走在中间,金色的马尾辫随着轻快的步伐一甩一甩,尾巴也在身后悠闲地小幅度摆动,她手里提着戏剧社今天发的剧本片段和角色介绍,脸上带着兴奋未消的红晕。 “没想到选择加入戏剧社的人有那么多!”走在她左边的小春感叹道,浅棕色的袋鼠耳朵因为惊讶而竖得笔直,她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里,也塞进了同样的资料,“我还以为像我们这样对演戏感兴趣的人不会太多呢!结果今天去活动室一看,哇,好多人!感觉比我们班人还多!” 小春的声音里充满了意外和一种“原来同道中人这么多”的雀跃,她的尾巴也随着语气轻轻点着地面。 走在浅书怜右边的云悠,闻言温和地笑了笑,白色的羊驼耳朵在晚风中微微颤动。 “这很正常呀,演戏,成为明星,是亚人界公认的、最有可能‘成功’的道路之一了。” “诶?真的吗?”浅书怜转过头,金色的眼睛里带着好奇。 “嗯,人类因为隔阂,或许不太愿意和亚人深入打交道,一起工作,甚至做生意,但是……”她顿了顿,看向远处商场大楼上巨大的LED屏幕,上面正播放着某个当红偶像组合的广告,其中隐约能看到带有兽耳或尾巴的身影,“看亚人演的戏,看电影,追星……他们却不会排斥,甚至会很狂热,那些成功的亚人明星,拥有跨越种族的人气,接代言,开演唱会,拍电影……基本上都是靠‘演戏’或者相关的表演行业‘破圈’的,这几乎是一条被验证过的、相对公平的上升通道了。” 对于许多亚人,尤其是那些没有特殊体能或科技天赋的亚人来说,演艺圈似乎是少数几个能凭借自身特质获得广泛认可和巨大成功的领域,人类的猎奇心理、对“异族”故事的好奇,以及娱乐至上的消费主义,共同为亚人演员开辟了一片独特的舞台。 “原来是这样啊……” 浅书怜也眨了眨眼,她喜欢戏剧社,更多是出于“好玩”、“能体验不同人生”、“和大家一起创造点什么”的天真想法,云悠的话,为她打开了一个更现实、也更宏大的视角,原来,她们选择的这个“社团”,在很多人眼中,可能不仅仅是一个爱好,更是一个关于“未来”的模糊投射。 “不过,”浅书怜忽然想起什么,金色眼睛亮了亮,“没想到班长也会加入戏剧社呢!” “班长?”小春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哦!你说反夜月同学啊!” “嗯!”浅书怜用力点头,“我今天在活动室看到她了!就站在靠窗的位置,安安静静的,也没怎么和别人说话,但确实填了入部申请表!” “真的假的?”小春的耳朵又竖了起来,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看她平时那副冷冰冰的样子……明明一点都不像是会喜欢演戏、站在台上表演的人啊!” 在她们的印象里,反夜月是那种安静、疏离、带着猫科动物特有的优雅与警惕的女生,她总是独来独往,很少参与班级闲聊,回答问题时言简意赅,那双琥珀色的猫瞳看人时总带着一种冷静的审视。 这样的形象,确实很难和需要解放天性、情感外放、与他人密切协作的“戏剧表演”联系起来。 “确实有点意外。”云悠也轻声附和,白色的卷发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而且,我听说她还加入了学生会?一边是戏剧社,一边是学生会,而且还是班长……她还真是……努力啊。” “努力”这个词用在这里,含义有些复杂。既可能是赞赏她的进取心和能力,也可能隐含着一丝对她为何要同时投身于三个性质迥异、且都可能耗费大量时间的职务感到不解。 “可能……只是对戏剧感兴趣吧?”浅书怜试着猜测,虽然她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有点单薄,“或者,想挑战一下自己?” “也许吧。”小春耸耸肩,袋鼠尾巴甩了甩,“反正我觉得她好厉害,能同时应付那么多事情,要我肯定不行,光是背台词估计就要了我的命了!” 三人说笑着,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一家大型商场的附近。 “对了!”浅书怜忽然停下脚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两位朋友,“反正时间还早,我们要不要去商场里逛一圈?我想去看看新出的那个骨头形状的钥匙扣!还有,听说三楼新开了一家超级可爱的饰品店!” “好呀好呀!”小春立刻举手赞成,她对逛街向来充满热情,“我想去买点新出的笔记本和贴纸!” “嗯,我也想去文具店看看有没有新的手账本,那就逛一会儿吧。” 三人达成一致,欢快地调转方向,朝着不远处灯火通明的商场侧门走去,为了抄近路,她们选择穿过商场侧面一条相对僻静、连接着主街和后巷的小通道。 通道不宽,两侧是商场的混凝土高墙和几扇紧闭的、写着“货物通道 闲人免进”的铁门,头顶是交错纵横的通风管道和电线,将傍晚最后的天光切割得支离破碎,通道里光线昏暗,只有尽头商场后门的应急灯散发着微弱的绿光,空气里混杂着垃圾桶隐隐的酸腐味、混凝土的灰尘味,以及远处街道飘来的汽车尾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小春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快,袋鼠尾巴在身后一点一点,正兴致勃勃地和云悠讨论着待会儿要买哪种花纹的贴纸,云悠轻声应和着,浅书怜跟在她们身后半步,目光已经被通道尽头隐约透出的商场暖光吸引,脑子里想着那个亮闪闪的骨头钥匙扣,尾巴愉快地小幅度摇摆。 就在这时,浅书怜头顶那对毛茸茸的犬耳毫无预兆地竖了起来,尖端甚至因为瞬间的紧绷而微微颤抖,与此同时,她身后那条悠闲摆动的尾巴也骤然停止,僵直地垂在身后,尾尖的毛发微微炸开。 她的脚步停了下来。 鼻子急促地翕动了两下,深深吸了一口气,通道里浑浊的空气涌入鼻腔,瞬间,一种微弱但异常的气味分子,触动了犬科亚人远比人类灵敏千万倍的嗅觉神经。 那气味……很难描述,混杂在垃圾酸腐和灰尘的气息中,像铁锈,又像生肉在高温下轻微灼烧后产生的腥,还有一种……类似于金属或某种化学制剂的锐利气息,非常淡,但确凿无疑。 这气味让她颈后的寒毛都微微竖起,一股源自生物本能的警报信号,顺着脊椎窜上大脑。 危险,不对劲。 “浅同学?怎么不走了?”走在前面的小春察觉到她停下,回过头,浅棕色的袋鼠耳朵转向她,脸上带着疑惑,云悠也停下脚步,温柔地看过来。 “我……”浅书怜张了张嘴,金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中警惕地扫视着周围,耳朵持续转动,捕捉着任何细微声响,鼻子仍在不断抽动,试图锁定那怪异气味的来源,“不知道……好像……闻到了一股很奇怪的味道……” “奇怪的味道?”小春也吸了吸鼻子,但显然她袋鼠亚人的嗅觉没那么灵敏,“是垃圾味吧?这里靠近后巷的垃圾桶呢。” “不……不是那种……”浅书怜眉头紧锁,尾巴绷得更紧了,那气味让她感到不安,一种莫名的寒意正顺着脊椎缓慢爬升,她下意识地向前半步,隐隐将小春和云悠护在自己侧后方,目光锐利地扫过通道两侧的高墙、紧闭的铁门,以及头顶交错纵横的管道阴影。 “不对劲……我们快点离开这里。”她压低声音,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小春和云悠对视一眼,虽然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浅书怜异常的反应让她们也紧张起来,小春的尾巴不再轻点地面,而是警惕地微微抬起,云悠下意识地靠近了浅书怜一些,白色的羊驼耳朵也向后撇着。 就在她们准备加快脚步冲向通道尽头的安全出口时,浅书怜的耳朵猛地转向了斜上方、 气味变浓了,而且有轻微的窸窣声,正从头顶的通风管道阴影处传来。 “上面!”浅书怜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警告。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却又迅疾无比地从她们头顶上方、一根粗大通风管道的阴影中,骤然扑下。 目标,直指走在稍前位置的云悠。 “小心!”浅书怜的反应快到了极致,犬科亚人优秀的动态视力和瞬间爆发的力量在此刻展现,她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动作、 她左手猛地用力,狠狠推了一把站在她左前方的、正茫然抬头的小春,同时右手抓住右侧云悠的手臂,用尽全身力气向自己身后一带。 “呀啊!” “唔!” 小春和云悠猝不及防,被推得踉跄向两边撞去,勉强靠住墙壁才没有摔倒,而浅书怜自己,则在推开两人的同时,双脚猛蹬地面,腰肢发力,以一个近乎后空翻的灵活动作,急速向后跃开。 “嚓!” 一声轻响,是利器划破空气的声音。 黑影几乎贴着浅书怜刚才站立的位置落下,双脚触地,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他落地的姿势极其轻盈,几乎没有发出更多声响。 浅书怜、小春、云悠惊魂未定地稳住身形,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三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惊恐地看向那个突然出现的袭击者。 通道里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身影,个子不算太高,但透着一种精悍的感觉,他全身都裹在一件宽大、破旧、颜色深得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连帽黑袍里,帽子低低压下,帽檐的阴影完全遮住了面容,连是男是女、是什么亚人都无从分辨。 黑袍的袖口很长,遮住了手,但此刻,那黑袍之下伸出的右手中,赫然紧握着一把短刀。 刀尖,此刻正微微下垂,指向地面,但刚才那一瞬间,它瞄准的,无疑是云悠毫无防备的后背。 第19章 迈开的脚步与鳄鱼的威慑 时间仿佛凝固了,通道里死一般寂静,只有远处隐约的街道噪音,和三人因为惊吓而骤然加速、清晰可闻的心跳与呼吸声。 浅书怜挡在小春和云悠身前,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缩成针尖大小,死死盯住那个黑袍人,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呈防御姿态,尖尖的犬牙不受控制地龇了出来,喉咙里发出充满警告意味的低吼声。 小春紧紧贴在墙上,浅棕色的袋鼠耳朵因为恐惧而完全向后紧贴头皮,双手死死捂住嘴,才没有尖叫出声,而云悠脸色苍白如纸,浅褐色的眼睛里满是惊骇,柔软蜷曲的白发似乎都失去了光泽,她背靠着墙,一只手无意识地抓紧了胸口的衣服,另一只手扶住身旁颤抖的小春,但自己也抖得厉害。 尽管完全不明白对方的意图,但这突如其来的袭击、那柄闪烁着寒光的短刀,以及黑袍人身上散发出的、毫不掩饰的冰冷恶意,已经足够将两个草食亚人少女的勇气瞬间击溃,她们从未如此近距离地面对过真正的暴力威胁,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的恐惧。 而浅书怜,虽然心里同样没底,对方是什么人?为什么袭击她们?是随机作案,还是有预谋?但她体内属于猎犬亚人的血脉,以及保护同伴的本能,此刻压倒了恐惧了。 她不能退。 黑袍人对浅书怜龇牙低吼的威胁姿态似乎毫不在意,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帽檐的阴影下仿佛有两道冰冷的目光扫过三人,然后,握刀的右手腕轻轻一转,短刀在昏暗光线下划过一个微小而流畅的弧光。 接着,他迈开了脚步。 一步,两步。 步伐不快,甚至称得上平稳,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朝着背靠墙壁、退无可退的三人缓缓逼近,刀尖微微抬起,不再是随意下垂,而是指向了她们的方向。 不能再等了。 浅书怜的心脏狂跳,肾上腺素在血管里奔涌。 就在黑袍人走到距离她们大约三米,似乎准备加速前冲的刹那,浅书怜后腿猛地蹬地,整个人手脚并用地朝着黑袍人冲了过去。 她的速度快得惊人,金色的头发在昏暗通道里拉出一道模糊的光影,张开的嘴巴里,尖利的犬齿在应急灯下闪着寒光,直扑向黑袍人持刀的手臂。 然而,黑袍人的反应比她更快,也更从容。 就在浅书怜即将扑到的瞬间,黑袍人脚下微微一错,身形如同鬼魅般向侧后方滑开半步,轻松避开了她这全力一扑,同时,他持刀的右手手腕一翻,短刀瞬间从正握变成了更具穿刺力和隐蔽性的反握,刀尖向下,在浅书怜因扑空而身体前倾、露出破绽的刹那,寒光一闪。 短刀朝着浅书怜的脖颈侧后方,快、准、狠地直刺而下。 “浅同学!”身后传来小春和云悠的尖叫。 浅书怜感到脑后恶风袭来,死亡的寒意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她几乎凭着直觉,在千钧一发之际猛地向旁边一偏头,同时身体尽力下沉、前扑。 “嗤啦!” 一声布料撕裂的轻响,伴随着几缕断裂的发丝飘落。 短刀的刀锋,几乎是贴着她的头皮和脸颊擦过,将她扎成马尾辫的发绳连同束起的一大缕金色长发,齐根削断。 原本利落的金色马尾辫瞬间散开,变成了披肩的散发,几缕被切断的发梢飘落在灰尘遍布的地面上,浅书怜踉跄着扑倒在前方,险之又险地躲过了这致命一击,但脖颈侧面能感觉到刀锋擦过的冰冷触感和火辣辣的刺痛,恐怕已经留下了浅浅的血痕,散乱的金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她瞬间惨白的脸和惊魂未定的眼睛。 “浅书怜!”小春看到好友差点被刺中,还断了头发,恐惧中骤然生出一股勇气,尖叫着想冲过来。 “别过来!”浅书怜趴在地上,急声喊道,声音带着颤抖,她挣扎着想爬起来,但刚才那一下躲避耗尽了她的力气和勇气,双腿发软,而黑袍人,已经再次转向她,反握的短刀微微调整角度,似乎准备补上第二刀,彻底结果这个碍事的犬科亚人。 云悠也脸色煞白,但她咬紧牙关,猛地从自己随身的小包里抓出了一支防狼喷雾,虽然手抖得厉害,但还是对准了黑袍人的方向,小春也慌乱地四处张望,想找点什么能扔的东西。 眼看黑袍人就要再次对浅书怜出手,小春和云悠鼓起最后的勇气准备上前拼命....... “喂——!你们在干什么?!” 一声如同炸雷般的虎吼,骤然从通道的另一头轰然响起,声音浑厚有力,瞬间打破了通道里凝滞的杀机。 正准备攻击的黑袍人动作猛地一顿,帽檐似乎微微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浅书怜、小春、云悠,以及那个黑袍人,同时下意识地扭头看去。 只见通道尽头的安全出口处,明亮的商场灯光从门后透出,勾勒出四个高矮不一、但此刻都带着惊愕与警惕的身影。 最前面的是一个身材异常高大魁梧、身后拖着一条粗壮虎尾的男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是明圭,他琥珀色的虎瞳在昏暗光线下灼灼发亮,正怒视着通道内的情形,拳头已经握紧,浑身肌肉绷起,仿佛下一秒就要扑过来。 紧挨着他的是一个娇小的女生,黑色的短发有些凌乱,背后收拢着一对深棕色的蝙蝠翅膀,暗红色的眼睛里满是惊愕,是后杉睦。 稍后一点,站着一个戴着眼镜、银白色短发的男生,灰白色的眼睛透过镜片冷静地观察着,正是与地织。 而站在与地织旁边,那个灰色头发、有着一双在昏暗光线下微微反光的灰色竖瞳、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目光锐利地扫过场内每个人的,是南鸣律。 然而,就在四人身影出现的刹那,那黑袍人仅仅只是动作顿了零点几秒,帽檐下的阴影似乎极快地扫了一眼通道尽头的新来者。 随即,他竟然无视了明圭的威慑和后方的援兵,手腕一沉,反握的短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刀尖再次对准了地上刚刚撑起半个身子、还未来得及完全爬起的浅书怜。 电光石火之间,站在稍后位置的与地织,上半身微微前倾,原本闭合的嘴唇猛地张开。 “噗!” 只见一道几乎透明的、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微弱银白色光泽的黏稠丝线,从他的口中疾射而出,丝线越过数米距离,不偏不倚,正好射中了黑袍人那正要刺下的、持刀的右手手腕。 “嗯?!”黑袍人似乎吃了一惊,刺下的动作猛地一滞,他能感觉到手腕上瞬间传来一股强劲的黏着力,仿佛被强力胶水黏住,而且那股力量还在向后拉扯。 他下意识地想要挣脱,但蛛丝的黏性和韧性远超想象,他的手腕竟被牢牢黏住,并且被一股力量牵引着,不受控制地向后扬起,“啪”地一声,整个右手手掌连带短刀,被那坚韧的蛛丝猛地拽得贴在了身后的混凝土墙壁上。 “干得漂亮!”明圭怒吼一声,抓住这短暂的停滞机会,巨大的身形已然冲至,他没有丝毫花哨,橘黑相间的虎尾在身后绷得笔直以保持平衡,右拳紧握,筋肉虬结,带着猛虎扑食般的狂猛力道,照着那黑袍人的脑袋狠狠砸了过去。 黑袍人反应亦是极快,在拳头即将临体的瞬间,他竟毫不犹豫,被黏在墙上的右手手腕猛地一拧一挣。 “刺啦!” 坚韧的蛛丝被强行扯断了一部分,但更令人心悸的是,他左手不知何时也摸出了一把样式相同的短刀,毫不犹豫地朝着自己被蛛丝黏住的右手手腕处闪电般挥下。 刀光一闪,黏连的蛛丝应声而断,虽然右手手腕上还残留着不少黏糊糊的丝线,但束缚已然大减。 几乎在切断蛛丝的同时,黑袍人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柔韧角度向后猛地一仰,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明圭那记重拳。 “砰!!!” 明圭的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黑袍人脑袋刚才位置的混凝土墙壁上。 墙壁剧烈震动,灰尘簌簌落下,只见那坚硬的混凝土墙面,竟被明圭这一拳硬生生砸出了一个脸盆大小的凹陷。 避开致命一击的黑袍人,动作没有丝毫迟滞,他似乎对明圭的力量也感到一丝忌惮,但反击的意志却更加凶狠,在身体后仰、尚未完全站稳的失衡状态下,他左手反握的短刀已然借着身体回转的力道,自下而上,划出一道刁钻狠辣的弧线,直撩明圭因为挥拳而暴露出的胸腹空档。 然而,明圭似乎早就料到对方会有此一击,面对撩来的刀锋,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不避不闪,那覆盖着厚实皮毛和坚硬茧子的右手,五指竟直接朝着那抹寒光抓了过去。 “铛!!!” 只见明圭那只大手,竟真的精准无比地一把攥住了黑袍人撩来的短刀刃身。 下一秒,明圭抓住刀身的五指猛然收紧,臂膀上肌肉块块隆起,一股恐怖至极的握力瞬间爆发。 “咔嚓……嘣!” 那柄显然是精钢打造的短刀,在明圭的徒手抓握下,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随即刀身中部赫然出现了扭曲,然后在一阵令人心悸的金属哀鸣声中,生生被捏得断裂开来。 “!” 黑袍人显然没料到明圭的防御和力量竟然强横到如此地步,握着只剩半截的刀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而就在黑袍人被明圭这徒手碎刀的骇人表现震慑住的这瞬息之间,南鸣律也朝着黑袍人走了过来,同时,他原本闭合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道缝隙。 缝隙之中,隐约可见他口中原本整齐的人类牙齿,正在发生某种诡异的变化,门齿和犬齿的尖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尖锐,泛着一种灰白色的、类似于骨骼或某种高密度角质的冷硬光泽,尤其是那四颗犬齿,延伸出唇外,形成了短小却令人不寒而栗的尖锐凸起。 黑袍人握着断刀的手颤抖了一下,帽檐的阴影下,无人能看清他的表情,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气息出现了一丝紊乱。 他的目光在南鸣律那冰冷的竖瞳上停留了一瞬,又飞快地扫过明圭蓄势待发的拳头,以及后方通道口随时可能再次喷吐蛛丝的与地织。 “哼……” 一声极轻的冷哼从黑袍下传来。 下一刻,黑袍人毫无预兆地猛地一跺脚,扬起一片灰尘,同时左手一挥,将手中那半截刀柄如同暗器般掷向步步逼近的南鸣律面门,干扰其视线。 与此同时,他身体如同没有重量般向后急退,脚步在墙壁上连点两下,身形矫捷地窜上了旁边一根通风管道,随即如同融入阴影的鬼魅,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通道上方错综复杂的管道与横梁阴影之中,只留下几缕飘落的灰尘。 第20章 警局内的笔录与归途的护送安排,是危机过后的现实注脚 通道里的空气仿佛在黑袍人消失后好几秒,才重新开始流动,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放松,带来一阵虚脱般的晕眩和后怕。 “浅书怜!你怎么样?有没有事?受伤了没有?!” 小春第一个反应过来,几乎是连滚爬地冲到还半跪在地上的浅书怜身边,浅棕色的袋鼠耳朵因为惊吓和担忧而耷拉着,双手颤抖着想去扶她,又不敢乱碰,只是焦急地上下打量着,她看到浅书怜披散的金发,脖颈侧面那道细细的、正在渗出血珠的擦痕,还有她惨白的脸色,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浅书怜深吸了几口气,冰凉的空气涌入肺部,稍微压下了心脏狂跳带来的恶心感,她抬手,指尖有些发颤地摸了摸自己后颈。 那里火辣辣地疼,能感觉到皮肤被划破了,但似乎伤口不深,她又摸了摸脖颈侧面,沾到一点湿热的液体。 是血,但疼痛程度告诉她只是皮外伤。 “我……我没事。”她哑着嗓子回答,努力想扯出一个安慰小春的笑容,但嘴角只是僵硬地动了动,惊魂未定的余悸让她四肢发软,支撑身体的手臂都在微微发抖。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几步之外,地面上那几缕被齐根削断、沾满了灰尘的金色长发,一阵尖锐的疼惜和委屈涌了上来,那头发她留了好久,每天都很仔细地打理……但很快,这点心疼就被更强烈的后怕淹没了。 头发断了还能再长,如果刚才那一下没躲开…… “浅同学……”云悠也快步走了过来,脸色依旧苍白,但比起刚才的惊恐,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浅书怜伤势的担忧,她看了一眼浅书怜脖子上的伤,从自己随身的小包里翻出一包干净的纸巾,小心翼翼地递过去,“先……先擦一下……” “谢谢你们!真的……真的太谢谢你们了!”紧接着,云悠转向刚刚赶到的明圭四人,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还带着未散的颤抖,但充满了真挚的感激,“如果不是你们……” “啊,没事没事!举手之劳!”明圭甩了甩刚才徒手抓刀、此刻还有些发红但显然毫发无损的右手,咧了咧嘴,露出那两颗略显尖锐的虎牙,表情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我们就是……呃,正好路过这边,听到动静觉得不对劲就过来看看,没想到……” 他看了一眼通道上方黑袍人消失的方向,琥珀色的虎瞳里闪过一丝凝重和困惑。 “那家伙什么来头?你们认识?跟你们有仇?” “不……不认识。”云悠连连摇头,双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我们根本不认识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袭击我们……突然就从上面跳下来了……” 回想起刚才那惊险的一幕,她仍然后怕不已,身体又微微颤抖起来。 “用刀子啊……”后杉睦拍打着翅膀,从明圭身后探出脑袋,暗红色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惊惧,“而且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连是男是女、是什么亚人都看不出来……估计就是不想暴露身份吧,用这种没特征的武器,也是不想留下能追踪到他种族特征的线索?” 与地织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灰白色的目光冷静地扫过整个现场。 散落的断发,墙上的凹痕和蛛丝残留,地上的断刀,惊魂未定的三个女生,以及通道上方复杂的结构。 他走到墙边,用指尖碰了碰那些尚未完全干涸的、带着黏性的蛛丝残留物,似乎在评估其状态。 “不管他的动机是什么,身份是什么,当务之急是报警,这里是商场侧面通道,很可能有监控摄像头拍到了他出现或者逃离的画面,即使没有,袭击未遂、持械伤人未遂也是刑事案件,需要警方介入调查,尤其是最近……”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最近食杀案传闻甚嚣尘上,任何可疑的暴力事件都不能掉以轻心。 南鸣律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他的目光从与地织身上移开,落在了被小春搀扶着、终于勉强站起来的浅书怜身上。 浅书怜披散着有些凌乱和参差不齐的金发,一只手还按着脖颈侧面的伤口,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一些神采,正小声安慰着还在掉眼泪的小春。 南鸣律朝她走了过去,脚步很轻,直到在她面前一步远的地方站定。 浅书怜察觉到有人靠近,抬起头,对上了南鸣律那双灰色的、此刻看不出什么情绪的竖瞳。 通道里光线昏暗,但她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自己的倒影、 狼狈,惊慌,头发散乱,也能看到他嘴唇微张时,那尚未完全恢复原状、依旧比平时显得尖锐一些的牙齿轮廓。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比如“谢谢你”,或者“你没事吧”,但喉咙里像堵了棉花,只发出一点气音。 南鸣律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下移,落在她用手按着的脖颈侧面。 “没事吗?” 浅书怜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和他那双倒映着微弱光线的竖瞳,刚才生死一线的恐惧,失去头发的委屈,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看到他出现时那瞬间难以言喻的心安……种种复杂的情绪混杂在一起,让她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她用力咬住下嘴唇,把即将涌出的泪意憋了回去,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才挤出一点带着鼻音的声音: “嗯……没事。” — 警局里消毒水和旧纸张的气味,混合着低声的询问、笔录敲击键盘的哒哒声,以及偶尔响起的电话铃声,构成了一种令人疲惫不安的氛围,浅书怜、小春和云悠三人被安排在一个相对安静的小隔间里,由一位面容和善、但眼神锐利的女警做笔录,她们的父母也陆续接到通知赶来,焦急担忧的声音在走廊里隐约可闻。 南鸣律、明圭、与地织和后杉睦作为目击者和干预者,也简单陈述了情况,比起三位直接受害者,他们提供的信息相对有限。 看到袭击,出手阻止,袭击者逃离。做完必要的记录,留下了联系方式,警察表示会调取周边监控进行调查,并嘱咐他们近期注意安全,四人便被允许先行离开。 走出警局大门,夜晚清凉的空气扑面而来,身后的警局灯火通明,让那份紧绷感似乎被暂时关在了门内。 “哈啊。”明圭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全身骨骼发出一阵爆豆般的轻响,那条粗壮的虎尾在身后甩了甩,“真不敢相信,都这种社会了,竟然还有人干这种无差别袭击的勾当!” 他瓮声瓮气地说,琥珀色的虎瞳在路灯下闪着愤愤不平的光。 “而且专挑软柿子捏!三个女生,还都是……呃……看起来就好欺负的!有本事的话,就来埋伏我啊!看老子不把他的脑袋给捏碎!” 他边说边用力握了握拳,指关节发出咔吧的脆响,显然还对刚才没能亲手逮住那黑袍人耿耿于怀。 后杉睦拍打着翅膀,让自己离明圭那充满怒气的身影稍微远了一点,暗红色的眼睛里还残留着些许后怕,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和随之而来的胡思乱想。 “袭击……”她小声嘀咕着,“而且是用刀……目标明确,动作狠辣……你们说,最近到处在传的那些‘食杀案’,该不会……就是那家伙干的吧?” “倒也有那个可能啊。”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有点太吓人了啊……”她忍不住又往与地织身边靠了靠,几乎要贴上他的胳膊,“喂,与地织……那个……你看天都这么黑了,而且说不定那家伙还在附近游荡……能不能……嗯……送我回家啊?我一个人有点怕……” 与地织正微微仰头,灰白色的眼睛透过镜片,望着被城市灯光映成暗红色的夜空,似乎在思考什么,或者只是在发呆,听到后杉睦的请求,他缓缓低下头,平静地看了她一眼。 “就算我跟着你,如果真的遇上那家伙,以我们两个的战斗力,最终结果大概率是我们两个一起死吧。” 后杉睦:“……” 她呆住了,似乎完全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几秒钟后,她才猛地反应过来,翅膀“唰”地一下完全张开,然后又气鼓鼓地收拢。 “与地织!你、你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直白啊!而且也太没自信了吧!你可是蜘蛛亚人诶!会用那种超级黏的蛛丝!而且你还有四只……呃,我是说,你也很厉害的好不好!就不能说点鼓舞人心的话吗!” “没办法,这种场合我确实对付不了。” “你……!” “哈哈!”一旁的明圭倒是被逗乐了,大手用力拍了一下与地织的肩膀,“与地织你还是老样子,一点都不会哄女孩子开心!不过说得也是大实话,那家伙确实有点邪门。” 他摸着下巴,橘黑相间的虎耳动了动,看向一旁一直沉默不语的南鸣律,又看了看气鼓鼓的后杉睦和一脸“与我无关”的与地织,咧开嘴笑道: “行了行了,别吵了,这样吧,我送你们两个回家!反正顺路……大概,有我跟着,别说一个藏头露尾的混蛋,来三个我也给他们捶成肉饼!” 他说得豪气干云,显然对自己的实力充满自信,说完,他还看向了南鸣律。 “南鸣律,你也一起吧?你家住哪个方向?我绕点路送你回去,今晚不太平,小心点好。” 南鸣律从刚才起就安静地站在路灯阴影的边缘,灰色的竖瞳平静地观察着街道上稀疏的车流和行人,听到明圭的话,他转过头,目光在明圭、后杉睦和与地织脸上扫过。 “我就不用了,我家不远,而且方向相反,你们送她们就好。” “诶?真的不用吗?” “嗯,谢谢。” “好吧。”明圭见他态度坚决,加上他也不认为南鸣律这种亚人会遭到袭击,因此也不再坚持,只是又叮嘱了一句,“那你路上小心点,到家再发消息,反正明天学校见!要是发现什么不对劲,赶紧跑,然后打电话报警!” “知道了。” “那我们先走了!”明圭挥了挥手,转身,示意后杉睦和与地织跟上,后杉睦朝南鸣律摆了摆手,说了声“明天见”,便赶紧跟上了明圭的脚步,似乎生怕被落下,与地织对南鸣律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也迈步跟了上去。 第21章 炸肉丸再次证明了其跨越物种的治愈力 安全无恙地回到家,南鸣律用钥匙打开门时,父母正在客厅观看晚间新闻,母亲狼耳微微转动,父亲指尖的香烟在烟灰缸边缘留下环形山状的灰烬。 南鸣律特意没有和二人提那个黑袍人的事情,毕竟遇袭的人并不是自己,而且就算和他们说了也只是徒增麻烦,除了让他们两个操心以外没有任何好处。 他径直走向二楼,来到自己的房间后打开台灯,光线在南鸣律手腕的鳞片上折射出冷调光谱。 现在要开始处理乙辻光布置的命题作文了,也就是那个新生典礼演讲稿。 键盘在黑暗中发光,南鸣律开始思考:演讲稿的本质是用语言编织的牢笼,每个标点都是栅栏,而乙辻光需要的,或许是看起来像鸟笼实际是捕兽夹的修辞结构。 突然想起浅书怜散落的金发,那些被利刃切断的发丝,此刻应该正躺在警局的证物袋里,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颈。 那里皮肤完好,但记忆已经留下凹痕。 文档空白处光标闪烁,他打下标题《关于开端与边界的若干考察》,这比《新生欢迎辞》更符合事实,毕竟开学典礼不过是把三百二十七个人形自走变量强行塞进名为的容器里,而演讲稿就是封口胶带。 写作过程中他数次停下。 不是词穷,而是意识到每个词语都在背叛真相。 当写下时,脑海里是黑袍人反手握刀的姿势;书写时,视网膜残留着浅书怜惊恐的瞳孔放大成像。 凌晨两点十七分,他给乙辻光发送加密文档,附件命名《可行性方案初版》,正文只有句号,这比写请查收更能减少误解概率,关机时屏幕倒映出他的竖瞳,像两枚卡在现实缝隙里的古币。 今夜无人死亡,但有些东西确实被削断了,比如信任,比如安全感,比如他对这个词的信用评级。 — 第二天,踏入校门时,空气里就飘着一丝不同寻常的紧绷感,往日里喧闹的晨间走廊,今日的喧哗声似乎压低了几度,偶尔有学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换着压低声音的交谈和警惕的眼神,就连门口风纪委员检查仪容的声音,都比平时更急促了些。 看来昨晚的事情,即使警方和学校有意控制,消息还是在学生间悄然传开了,毕竟,涉及亚人学生的未遂袭击,在这个敏感时期是藏不住的。 走进教室,那股微妙的气氛更加明显,大部分学生已经到齐,但往常晨间补作业、闲聊、分享早餐的热闹景象淡了许多,不少人只是安静地坐在位子上,目光时不时瞟向门口,或者某个特定的方向。 南鸣律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 他的目光很自然地投向前排靠窗的位置。 浅书怜已经到了,她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但肩膀的线条有些僵硬,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头发,原本总是扎成利落高马尾的金色长发,今天被松散地编成了侧边马尾,垂在左肩前,发尾用一根简单的深蓝色发绳束着。 这个发型显然是为了遮掩和修饰,后颈和侧面被削断、变得参差不齐的头发,以及脖颈侧面那道虽然不深、但依然显眼的暗红色结痂伤痕,而几缕明显短了一截的发丝从辫子边缘翘出来,暴露了她昨晚的遭遇。 她的尾巴垂在椅子后面,毛茸茸的金色尾巴尖一动不动,完全没有平时那种愉快摇摆的活力,耳朵也微微耷拉着,显得有些无精打采。 她正低头看着摊开的课本,但南鸣律注意到,她的目光长时间停滞在某一页,指尖无意识地卷着那缕短发的发梢。 显然,昨晚的惊魂对她影响不小,那个总是活力四射、仿佛自带阳光的犬娘,此刻像是被暴雨打蔫了的小向日葵。 就在这时,班主任抱着教案走了进来,教室里的低声交谈瞬间停止。 班主任将教案放在讲台上,没有立刻开始讲课,他双手撑在讲台边缘,镜片后的目光缓缓扫过全班,在那刻意放慢的节奏里,一种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 “同学们,在开始今天的课程之前,有件事需要提醒大家。” 教室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最近……市内的治安情况,可能有些不太理想。”班主任斟酌着用词,语速很慢,仿佛每个字都仔细掂量过,“就在昨天,我们学校……嗯,有学生不幸遭遇了不明身份人士的袭击。” 尽管早有猜测,但听到班主任亲口证实,教室里还是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倒吸冷气的声音,不少人的目光下意识地飘向了浅书怜的方向,又赶紧移开,带着同情、后怕和更深的忧虑。 南鸣律看到浅书怜的身体抖了一下,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课本里。 “万幸的是,没有造成人员伤亡。”班主任继续说道,语气稍稍缓和,但严肃未减,“但这件事给我们所有人都敲响了警钟,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 “所以,学校方面强烈建议......不,是要求各位同学,近期放学回家,务必、务必要结伴而行,尽量不要单独行动,尤其是傍晚和夜间。”“这个‘结伴’,并不是简单的几个朋友一起走路聊天,我的建议是……你们的回家小组里,最起码,要有一个……”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那个最准确、又最不刺激人的词。 “……一个能保护自身,以及在必要时,也能保护同伴安全的人。” 话说到这个份上,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教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学生,无论草食、肉食还是杂食,都在瞬间理解了班主任的潜台词。 “结伴”不是兔子找兔子,仓鼠找仓鼠,几个温顺的草食亚人凑在一起增加目标。 而是需要“战斗力”,需要尖牙,利爪,力量,速度,或者任何能在危险来临时形成威慑和抵抗能力的特质。 需要一个强悍的肉食亚人,或者,如同班主任那未尽之言所暗示的,即便是草食亚人,也需要是那种拥有特殊自卫能力、或者体格足够强壮、并非“柔弱可欺”代名词的类型,而“五六个兔子走在一起”,在这种明确的暴力威胁面前,可能只是让袭击者省去了逐个寻找目标的麻烦。 这是一种基于赤裸裸现实考量的、冰冷而务实的“生存建议”,它将平日里被礼仪和规则所模糊的食性差异与力量层级,毫不留情地摊开在了阳光下。 “好了,提醒就到这里。”班主任仿佛没看到台下学生们各异的神情,拿起教案,恢复了平常那副慢悠悠的讲课语调,“我们开始上课,翻开课本第32页……” — 上午的课程在一种略显沉闷和心不在焉的气氛中过去,课间时,往日里热闹的走廊和教室角落也安静了许多,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但交谈的声音压低,话题似乎总是不自觉地绕回到“安全”、“结伴”、“昨晚的事”。 南鸣律注意到,有几个平时比较文静的草食亚人女生,正围在一起,表情忧虑地小声商量着什么,目光时不时瞥向班里几个体格比较强壮或者看起来不好惹的同学,而像明圭那样的,身边更是围了不少人,隐约能听到“明圭同学,放学后能不能……”之类的请求。 午休铃响起时,那声音似乎都比往日更尖锐一些,像是迫不及待地要结束这令人窒闷的上午。 南鸣律收拾好课本,拿起便当袋,像往常一样走向通往顶楼的楼梯。 蓝色的野餐垫还在老位置,孤零零地铺在水泥地上,但上面空无一人。 浅书怜没到。 南鸣律的脚步在门口停顿了半秒,这很少见,浅书怜几乎总是先到的那个,活力十足地准备好一切,然后在他出现时扬起灿烂的笑容打招呼。 他走到野餐垫旁,放下便当袋,但没有立刻坐下。 他没有看时间,只是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目光望向楼梯口的方向,顶楼的风比下面大一些,吹动他灰色的发梢。远处操场的喧闹声似乎也隔了一层,变得模糊。 大约过了五六分钟,楼梯口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脚步声比平时浅书怜那种轻快雀跃的节奏要慢一些,也沉重一些,然后,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浅书怜。 她手里提着那个明黄色的便当包,脚步有些迟疑地走过来,金色的眼睛在看到南鸣律的瞬间亮了一下,但那份光亮很快又黯淡下去,被一层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残留的惊悸所覆盖,她的尾巴垂在身后,只是极轻微地、没什么精神地晃动了一下。 “南鸣同学……”她走到野餐垫边,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坐下拍垫子,而是有些局促地站在那儿,声音也比平时小,“抱歉……我迟到了。” 南鸣律看着她。 她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睑下方有淡淡的青色阴影,脖颈侧面的伤痕在散落的发丝间若隐若现。 “嗯。”他应了一声,没有问她为什么迟到,也没有说“没关系”,他在野餐垫上坐下,然后指了指自己旁边的位置。 浅书怜这才像是松了一口气,小心地坐下,将便当包放在腿上,但没有立刻打开,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便当包上的卡通狗图案。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喧嚣,这沉默和以往他们之间那种自然安静的并行不同,带着一丝紧绷和不知如何开口的滞涩。 南鸣律的目光落在她紧紧抠着便当包的手指上,又移到她低垂的、微微颤动的金色睫毛上。 “还在想昨晚的事?” “嗯……我原本以为……自己胆子算大的了,以前也觉得自己挺能打……”她想起昨天还跟南鸣律吹嘘自己初中咬人的“光辉战绩”,脸上掠过一丝羞惭,“可是……真的遇到那种事……手里拿着刀,眼神那么冷,动作那么快……我、我连反应都差点反应不过来……”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丝后怕的颤抖。 “昨天晚上……我一闭上眼睛,就是那个人从上面跳下来的样子,还有那把刀……还有……我头发被削断的感觉……”下意识地抬手,浅书怜摸了摸自己脖颈侧面,指尖触到结痂的伤痕,动作猛地一顿,又飞快地放下手,仿佛被烫到一样,“我做了……一晚上的噩梦,惊醒了好几次。”她终于说出了这些话,但整个人却显得更加萎靡,尾巴也彻底耷拉下去,耳朵无精打采地垂着,那个总是元气满满的浅书怜,此刻脆弱得像一张被揉皱又试图展平的糖纸。 “那很正常,面对突如其来的、危及生命的暴力袭击,产生恐惧、后怕、噩梦等应激反应,是生物体的正常防御机制,这与你胆子大小无关,反而,如果完全没感觉,才更值得警惕。” “是……是吗……”浅书怜小声说,吸了吸鼻子,努力想把眼眶里又开始积聚的水汽憋回去。 南鸣律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转过身,拿过自己的便当袋,从里面拿出两个饭盒,一个是他自己的,另一个,是那个熟悉的、用保温布仔细包好的小号饭盒。 “给。” “这是……?” “炸肉丸。” 浅书怜眨了眨眼,解开系带,打开盒盖。 一股浓郁的、混合了油炸食物特有焦香和肉馅鲜香的温热气息瞬间涌出,带着葱姜的辛香和一点点酱油的醇厚,饭盒里,整齐地码放着七八个金黄酥脆、圆滚滚的炸肉丸,每一个都大小均匀,炸得外皮微微起酥,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浅书怜原本黯淡的金色眼睛,像是被这香气和暖意点亮的小小火苗,一点点重新燃起了光彩,她的鼻子不自觉地嗅了嗅,尾巴尖也条件反射般地、极其轻微地向上翘了翘。 “哇……”她低低地惊叹一声,眼睛几乎黏在了那些金黄的肉丸上,“看起来……好好吃的样子……” 南鸣律看着她瞬间被食物吸引、脸上重新浮现出鲜活表情的样子,稍微松了口气。 至少,她的尾巴又开始像平时那样,小幅度地、欢快地摇摆起来了。 第22章 海雕部员的飞踢与社长的护送提议 午休的炸肉丸似乎确实发挥了些许“疗效”,下午的课堂上,浅书怜虽然依旧不像往日那样神采飞扬,时不时会走神,手指无意识地卷着那缕短翘的发梢,但至少尾巴不再完全僵直,偶尔会因为老师讲到有趣的地方而轻轻晃动一下。 然而,笼罩在班级乃至整个年级上空的紧绷感,并未因午休片刻的放松而消散,反而随着放学时间的临近,越发明显和具体化。 班主任上午那番关于“结伴”的讲话,演化成了各种现实的、甚至有些慌乱的行动。 几乎一整天,课间、午休、甚至自习课的间隙,都能看到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压低声音,表情严肃地讨论着什么。 话题的核心只有一个:放学后,和谁一起走?怎么走? 南鸣律灰色的竖瞳平静地观察着这一切,他看到几个平时比较文弱、种族特征也偏向温和的草食亚人女生,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虑,不断地在班级通讯录和手机聊天群之间切换,低声商量着路线和同伴。 而其中,最“炙手可热”的,无疑是明圭。 这个橘黑头发、虎尾粗壮、笑容爽朗的高大男生,几乎成了全班公认的“移动安全堡垒”,从上午第二节课后开始,就不断有人凑到他座位旁,或是悄悄发来消息,用带着恳求的语气询问:“明圭同学,放学后能不能一起走一段?”“我家住在XX町,和你顺路吗?”“拜托了,就今天一天!” 明圭倒是来者不拒。面对每一个请求,他都露出那两颗略显尖锐的虎牙,笑容爽朗地一口答应下来:“没问题!”“顺路顺路,绕一点也没事!”“包在我身上!” 到了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前,围在他课桌旁“预约”同行名额的人几乎排起了小队。 南鸣律粗略估计,如果明圭真的要把所有人都“护送”到位,他恐怕得天黑才能回到家,但明圭本人似乎毫不在意,依旧笑呵呵地拍着胸脯保证“一个都不能少”,那副轻松的样子,仿佛这庞大的“护送团”对他而言,不过是饭后散步般轻松。 南鸣律甚至看到,有几个平时因为明圭外形过于威猛而对他敬而远之的女生,此刻也红着脸,犹犹豫豫地凑了过去,明圭照样爽快答应,还贴心地安慰对方:“别怕别怕,有我在,什么妖魔鬼怪都不敢靠近!” 相比之下,南鸣律这边就“冷清”得多,虽然也有几道目光落在他这个鳄鱼亚人身上,但或许是他平日过于冷淡寡言的形象,又或是他那双灰色竖瞳自带疏离感,最终主动上前邀请他的人寥寥无几,只有后杉睦给他发了条消息,问他放学要不要和她们一起走,她约到了不少同伴,而南鸣律则回复“不用了”。 — 放学前,他走到编辑部活动室门口,门依旧关着,但门缝下透出了灯光。 他抬手,敲了三下。 “进。”里面传来乙辻光清晰平稳的声音,隔着门板有些发闷。 南鸣律推门而入。 活动室内的景象,和昨天相差无几,乙辻光依旧坐在房间最里面、靠窗的那张办公桌后,鼻梁上架着那副银灰色的细边眼镜,正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她已经换回了制服,白衬衫一丝不苟,银白色的短发在夕阳下泛着柔软的光泽,昨天的鲨鱼睡衣和隐形眼镜灾难,仿佛从未发生过。 而在靠近门口的那张旧沙发上,三下肃的身影也依旧以熟悉的姿态瘫在那里。 唯一与昨天不同的,是房间里多了一个人。 在靠近窗户、光线较好的另一张闲置书桌前,坐着一个女生。 她背对着门口,面朝窗户,似乎正在低头看着摊在桌上的一本厚厚的、看起来像是摄影集的大开本册子。 最先吸引南鸣律注意的是她的头发。 那是一种非常奇特、甚至可以说有些“戏剧性”的发色,头顶部分,从发根到大约耳朵上方的位置,是纯粹的、没有一丝杂质的白色,而从耳朵下方开始,头发骤然变成了浓密的、近乎墨汁般的漆黑,两种颜色交界处并非渐变,而是有一条清晰利落的分界线,将她的头发整齐地“分割”成了上下两层。 她的发型是齐耳的“妹妹头”,发尾修剪得十分整齐,紧贴着下颌线,这奇特的发色和发型组合在一起,从后面看,很像一个……分层的巧克力蛋糕。 似乎是听到了开门声,她微微侧过头,朝着门口方向看来。 南鸣律看到了她的侧脸,线条清晰,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略显严肃的直线,而在她耳廓的上缘,生长着几片短小、坚硬、排列整齐的纯白色羽毛。 白头海雕亚人。 南鸣律瞬间做出了判断。 这应该就是昨天乙辻光提到的,那位请假未到的成员池凛羽了,负责摄影和一部分文字编辑。 池凛羽的目光在南鸣律脸上停留了大约两秒,似乎快速完成了某种“信息录入”,然后对他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便重新转回头,继续看她的摄影集,仿佛对这位新部员的到来并不感到特别意外或好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来了。”乙辻光头也没抬,声音从电脑屏幕后传来,“演讲稿我看完了,结构清晰,用词准确,符合要求,但‘关于开端与边界的若干考察’这个标题不行,太像论文,改成《拥抱新起点,共绘未来蓝图》。” 她顿了顿,敲击键盘的声音停了一下。 “正文第三段,关于‘不同特质个体融合’的比喻,删除,容易引发不必要的联想,替换成更中性的‘各展所长,和谐共进’。” 她语速很快,指令明确,没有任何废话,甚至没有对南鸣律凌晨两点多发文档的行为做出任何评价。 “嗯。”南鸣律应下,走到一张空闲的书桌前,放下书包,开始按照乙辻光的要求修改。 “哈啊.......” 这时,一声拖长了调子的巨大哈欠,打破了寂静。 三下肃从沙发上坐了起来,动作懒洋洋的,他用力伸了个懒腰,双臂张开,橘黄色的鬣狗尾巴在身后甩出一个大大的弧线,全身骨骼发出噼里啪啦的、令人牙酸的轻响。 “唔……几点了……”他含糊地嘟囔着,从沙发缝里摸出自己的手机,眯着眼睛看了看,“哦,都这个点了啊。” 他晃晃悠悠地站起来,走到房间中央那张堆满杂物但也勉强能用的长桌旁,从自己那个扔在角落的书包里掏出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笔记本电脑,在南鸣律对面坐了下来,开机。 开机音乐响起,在安静的房间里有些突兀,三下肃似乎完全不在意,他托着下巴,等电脑启动的间隙,目光随意地扫过正埋头打字的南鸣律,像是才注意到他也在似的。 “哟,新人。”他随口说着,然后像是想起什么,身体前倾,胳膊肘撑在桌面上,那双带着点睡意的褐色眼睛看着南鸣律,“你们班……班主任今天是不是也提了那个?放学要结伴回家什么的?” 南鸣律敲下最后一个句号,保存文档,然后抬起头,灰色的竖瞳平静地看向三下肃。 “提了。” “果然啊,看来所有班都收到风声,统一口径了,也对,出了那种事,学校肯定紧张。”他指的是昨天浅书怜她们遇袭的事。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那种惯有的、带着点调侃和玩世不恭的笑容,目光转向房间另一头、正对着屏幕皱眉的乙辻光。 “喂,小光,”他提高了点音量,语气轻快,“你看外面现在这么不太平,要不要考虑一下,由战斗力不俗的学长我,来担任你的专属护花使者,安全护送你回家啊?我这边可是还空着‘档期’哦,没人预约呢!” 他边说边挤了挤眼睛,表情夸张,配上那对微微抖动的鬣狗耳朵和身后悠闲摇摆的粗尾巴,显得格外不正经。 乙辻光头也没抬,目光依旧锁定在屏幕上,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充满不屑的冷哼。 而池凛羽听到这话,耳边的羽毛动了动,随后她合上摄影集,深褐色的眼睛看向三下肃。 “三下肃,”她的声音比南鸣律预想的要清脆一些,“你怎么不问问我需不需要护送?” 她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可以说礼貌。 三下肃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好笑的事情,猛地仰头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送你?我的大小姐,你开什么玩笑!”他边笑边摆手,另一只手捂着肚子,仿佛笑得肚子疼,“你需要什么护送?倒不如说,哪个不长眼的敢袭击你,他才该好好想想,到底谁才是猎物吧?哈哈......嗷!!!” 他得意的笑声和话语,在一声猝不及防的痛呼中戛然而止。 只见原本坐在窗边、离长桌还有两三米距离的池凛羽,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了起来,动作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她一步就跨到了三下肃的椅子旁,在后者还沉浸在“谁是猎物”的得意论断中时,抬起脚,照着三下肃毫无防备的小腿胫骨,又快又准又狠地踹了过去。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三下肃变了调的惨叫。 “我靠!” 三下肃整个人连同椅子猛地向旁边一歪,他手忙脚乱地想抓住桌子保持平衡,但池凛羽那一脚显然力道不小,加上猝不及防,他最终还是“咚”地一声,连人带椅子侧翻着摔倒在地,发出一阵稀里哗啦的声响,笔记本电脑也差点滑落,被他眼疾手快地捞住。 “嘶!痛痛痛痛……”三下肃龇牙咧嘴地躺在地上,抱着自己挨了一脚的小腿,那条棕黄色的粗尾巴也僵直地翘着,耳朵向后撇成了飞机耳,“池凛羽!你下手……不,下脚也太黑了吧!我就是开个玩笑!” 池凛羽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还躺在地上龇牙咧嘴的三下肃,她没再说话,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然后转身,脚步稳健地走回自己的座位。 南鸣律默默地看着这场迅速开始又迅速结束的“内部冲突”,灰色的竖瞳里没什么情绪波动,他低下头,将修改完毕、标题也焕然一新的演讲稿再次检查了一遍,点击了发送键。就在这时,键盘敲击声停了。 乙辻光从屏幕后抬起头,银灰色的眼镜片转向南鸣律的方向。 “南鸣律,你需不需要护送?” 南鸣律抬起眼,灰色的竖瞳对上乙辻光审视的目光。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底却掠过一丝类似“荒谬”的情绪。 需要护送? 这个问题,今天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了,午休时后杉睦问过他“要不要一起”,他拒绝了,现在,编辑部这位一脸严肃的社长,也来问他同样的问题。 难道他看起来……就这么像需要被人保护、容易遭遇不测的“柔弱”对象? 南鸣律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一个非常微小的弧度,但确实存在,这对他来说,已经是相当明显的情绪外露了。 “难道我看上去,像是很需要被人保护的样子吗?” 乙辻光听了他的反问,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点了点头。 “嗯,你看上去笨笨的。” “……?” “反应慢,对周围环境警惕性不够高,走路姿势也缺乏戒备感。”乙辻光继续用她那平稳的语气补充道,细边眼镜后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过,“而且,作为肉食亚人,你身上的‘掠食者气息’太淡了,如果不是特意观察,甚至容易忽略,这在某些情况下,未必是优势。” “所以,不用感到难为情,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顺路保护你回家。” 躺在地上的三下肃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虽然牵动了小腿的痛处让他又“嘶”了一声,但脸上的笑容却咧得更大了,棕黄色的尾巴在地上愉快地拍打了两下。 窗边的池凛羽虽然没有笑出声,但南鸣律敏锐地捕捉到她翻动书页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深褐色的眼睛似乎也往这边瞟了一眼,耳廓上那黑白分明的羽毛微微抖了抖。 “……多谢,但是不用了。” 第23章 猫耳班长的无声邀请,终究败给了犬系少女直球的同行请求 傍晚时分,学生会的活动室渐渐安静下来,只剩零星几个学生还在整理最后的文件,或是低声讨论着明天的事务。 反夜月将最后一份需要归档的活动预算表仔细核对,签上自己的名字和班级,然后整齐地放进标有“已处理”的文件夹。 她站起身,动作轻巧无声,只有那条黑色的猫尾在身后轻微地摆动了一下,拿起挂在椅背上的深色制服外套,搭在臂弯,又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书包。 戏剧社的剧本片段,学生会的会议纪要,还有明天的课程预习笔记,都分门别类的放好了。 琥珀色的猫瞳平静地扫过略显凌乱但总体有序的活动室,值日表上显示今天是她和另一位一年级生负责最后锁门,那位同学似乎已经先走了,大概是家里催得急,或者……加入了某个“护送小组”? 反夜月没有深究,只是走到门边,检查了窗户是否关好,然后关掉了主要的照明灯,只留下一盏靠近门口的壁灯,散发着暖黄的光晕。 她拉开门,走进光线昏暗的走廊,就在这时...... “反夜月同学!请等一下!” 一个有些急促、带着点绵软鼻音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反夜月停下脚步,转过身。 走廊壁灯的光线下,一个娇小的女生正小跑着追过来,她有一头蓬松微卷的白色短发,头顶伸出两只弯曲的、毛茸茸的绵羊角,耳朵也是圆圆的、覆盖着白色绒毛的羊耳,她的眼睛很大,此刻正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看着反夜月。 她是学生会的书记,一个绵羊亚人,平时负责会议记录和文件整理,性格温和,有点胆小。 “书记。”反夜月微微颔首,算是打招呼,“有什么事吗?” “那个……反夜月同学,你这是要……自己回去了吗?”绵羊少女双手有些紧张地绞在一起,浅色的眼睛快速地瞟了一眼反夜月空荡荡的身侧,又看了看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 “嗯。”反夜月点点头,琥珀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微微收缩,适应着光线变化。 “这、这怎么行呢!”绵羊少女的音量不自觉地提高了一点,耳朵因为激动而微微抖动,“老师不是说了吗?学校也发了通知!最近治安不太好,很危险的!放学一定要结伴同行才可以!反夜月同学你一个人回去,万一、万一……” 反夜月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 “应该没那么严重。”等绵羊少女稍微停顿,她才开口,声音依旧平稳,“而且,我是猫亚人,也说不上手无缚鸡之力。” 猫科动物,即便是小型种,也拥有敏捷、利爪、优秀的夜视能力和一定的战斗力,至少,在面对普通突发状况时,自保和逃脱的概率,远比真正的“草食”族群要高得多。 “那、那也很危险的!”绵羊少女用力摇头,白色的卷发和绵羊耳朵一起晃动,浅灰色的眼睛里满是坚持,“昨天……昨天浅书怜她们不就是例子吗?听说袭击她们的人动作特别快,还拿着刀!猫亚人再厉害,对上那种亡命之徒也很危险啊!反夜月同学,你最好也找个同伴一起走,万一真的遇上什么……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 反夜月看着她焦急担忧的脸,琥珀色的猫瞳里似乎有什么情绪极快地掠过,但很快又归于沉静。 她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答应。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头传来喊声: “快点啦!我们准备出发了!再晚天就全黑啦!” 是几个同样准备离开的学生会成员,正站在楼梯口朝这边招手,看组成,似乎是几个草食亚人女生,以及一个看起来体格比较壮实的牛科亚人男生。 “啊!来了来了!”绵羊少女连忙应了一声,又急切地转回头看向反夜月,“反夜月同学,我真的要先走了!但是你一定、一定要记得找人一起走哦!千万不要自己一个人!拜托了!” 她说完,又担忧地看了反夜月一眼,这才转身,小跑着朝楼梯口的“小队”汇合而去,绵羊尾巴在身后一甩一甩,显示出她的不安。 反夜月站在原地,看着绵羊少女匆匆跑开的背影,和楼梯口那几个正在清点人数、确认路线的学生。 暖黄的壁灯光线将她独自站立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空旷的走廊墙壁上。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其他楼层学生离开的喧闹声。 找人一起走吗? 反夜月微微偏了偏头,黑色的猫耳随着这个动作转动了一下,捕捉着空气中的声音。 戏剧社那边,今天似乎有新生见面会,可能会拖得比较晚,学生会这边,熟识的人要么已经走了,要么像绵羊少女一样加入了别人的队伍,班里……她平时独来独往,和大部分同学仅限于必要的交流。 危险……她不是没有考虑,昨天浅书怜她们遇袭的事情,她自然听说了,那个黑袍人,动机不明,手段狠辣,说不担心是假的。 她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自己脖颈侧面光滑的皮肤,那里没有任何伤痕,但昨晚听说那件事时,似乎也能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前方不远处的另一条横向走廊经过,正朝着楼梯口的方向走去。 是南鸣律。 他刚刚结束了编辑部的工作,手里提着看起来并不沉重的书包,正独自一人朝着楼梯口走去,准备离开学校,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从楼梯间的窗户斜射进来,让他脖颈侧面那些灰绿色的细密鳞片,在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反夜月的脚步停顿了一下。 琥珀色的猫瞳,瞬间锁定了那个身影,心脏似乎也在那个瞬间,微微收紧了一瞬。 她下意识地咬住了下嘴唇,尖尖的犬齿轻轻陷进柔嫩的唇瓣,带来一丝细微的刺痛,指尖也无意识地蜷缩起来,修剪整齐的指甲抵着掌心。 找他……一起走? 这个念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圈圈涟漪,绵羊书记的叮嘱还在耳边回响,独自走在暮色中的不安也隐隐浮现,而眼前这个身影…… 更重要的是,她心底某个角落,一直存在着某种模糊的、想要靠近、想要确认什么的冲动。 此刻,在空荡的走廊,渐暗的天色,和弥漫的紧张气氛中,那股冲动似乎找到了一个薄弱的突破口。 反夜月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她琥珀色的猫瞳紧紧盯着南鸣律渐行渐远的背影,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不再犹豫,加快了脚步,朝着南鸣律的方向快步走去,黑色的皮鞋底敲击地面,发出比平时稍显急促的声响,她甚至微微张开了嘴,舌尖抵着上颚,准备发出那个名字。 “南.......” “南鸣律同学!” 然而,就在那个音节即将冲破喉咙的刹那,一个明朗的声音抢先一步,从走廊的另一个拐角处骤然响起,瞬间划破了走廊的寂静,也硬生生截断了反夜月即将出口的呼唤。 反夜月的脚步猛地刹住,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即将出口的名字被堵了回去,她那双总是平静的琥珀色猫瞳,骤然睁大,循着声音猛地转向那个拐角。 只见浅书怜从那边小跑着出现,她金色的头发依旧编着那个有些凌乱的侧边麻花辫,发梢随着跑动轻轻晃动,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后怕、期待和终于找到“目标”的放松表情,她的尾巴在身后小幅度但快速地摇摆着,耳朵也精神地竖起。 她一眼就看到了正准备下楼的南鸣律,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加快步伐跑了过去,在南鸣律身边停下,微微喘着气。 “南鸣律同学!你、你这是要回家了吗?” 南鸣律停下脚步,转过身,灰色的竖瞳平静地看向突然出现的浅书怜,点了点头。 “嗯。” “那、那个……我……我还是有点害怕……一个人回去的话……南鸣律同学,你、你能不能……和我一起走?” 南鸣律看着她,目光在她还有些苍白的脸色,脖颈侧面隐约的伤痕,以及那双盛满了不安和期待的金色眼睛上停留了片刻。 他没有犹豫太久,随后便点了下头。 “嗯。” 简单的一个音节,却让浅书怜脸上的紧张和不安瞬间冰雪消融,她脸上顿时绽放出一个灿烂的、仿佛能驱散所有阴霾的笑容,尾巴更是欢快地大幅度摇摆起来,几乎要带起一阵小风。 “太好了!谢谢你,南鸣律同学!”她声音轻快,带着十足的元气,“作为报答,明天我给你带熏肉吃!我妈妈做的熏肉可好吃了!” 她雀跃地说着,仿佛已经看到了明天午餐时南鸣律品尝美味的样子,完全忘记了刚才的恐惧。 南鸣律没有回应关于熏肉的话题,只是又“嗯”了一声,算是听到了,然后,他转身,率先迈步走下楼梯。 “等等我!”浅书怜连忙跟上,脚步轻快地走在他身侧。 走廊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壁灯昏黄的光线,依旧将反夜月独自站立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墙壁上。 她站在原地,一动未动。 琥珀色的猫瞳,死死地盯着楼梯口的方向,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刚才那短暂的一幕如同烙印般,清晰地刻在她的视网膜上。 她脸上的表情,在最初的惊愕和僵硬之后,慢慢褪去,变成了一片空白的茫然,嘴唇微微张开,似乎还想发出那个未出口的音节,但最终,只是无声地抿紧。 随后,反夜月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部,让她微微打了个寒颤。 然后,她转过身。 没有再看楼梯口一眼,也没有再去想“结伴同行”的事情。 她迈开脚步,朝着与楼梯口相反的方向,也就是另一条通往侧门的、更加僻静的走廊走去。 第24章 在“需要护送”的判定与错失的呼唤之间 暮色渐浓,街道两旁的商铺亮起了暖黄的灯光,南鸣律和浅书怜并肩走在人行道上,与周围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学生汇入同一条归家的河流。 刚开始的一段路,两人都有些沉默。只有脚步声和远处传来的车流声交织在一起,浅书怜双手抓着书包带,目光时不时瞥向身旁沉默的南鸣律,似乎想说什么,又有些犹豫,她的尾巴不像平时那样欢快地摇摆,只是微微晃动着,透露出她内心的不平静。 终于,在走过一个路口,周围行人稍微稀疏了一些后,浅书怜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点不好意思: “那个……南鸣律同学,其实……我本来也不想特意麻烦你的……” 南鸣律灰色的竖瞳转向她,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地听着。 “放学的时候,小春和云悠……她们都找到了一起回家的人,小春和隔壁班的几个女生顺路,云悠好像和学生会那个牛类亚人前辈住得挺近……”浅书怜语速有点快,像是要一口气解释清楚,“可是……我家和她们都不在同一个方向……老师又特别嘱咐了我,说我这几天一定要找人陪着……爸爸他……又因为工作调动去了外地,暂时回不来……”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耳朵也微微耷拉下来,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书包带子。 “所以……我才……”她抬起头,金色的眼睛带着一丝歉疚和不安,望向南鸣律,“……又来麻烦你了,对不起啊,明明你可能也有自己的事情……” 南鸣律静静地听完,目光从她带着歉意的脸上移开,望向前面被路灯照亮的路面,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用他那特有的、平稳的语调开口: “不用解释这么多。” 浅书怜愣了一下。 “我没觉得麻烦,再说,我们不是朋友吗?” 浅书怜的眼睛瞬间睁大了,仿佛有星光落入了那对金色的眸子里,她脸上那点不安和歉疚瞬间被一种巨大的、如释重负的欣喜所取代,耳朵“啪”地一下竖得笔直,尾巴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大幅度地左右摇摆起来,在身后划出欢快的弧度。 “嗯!”她用力点头,声音重新变得清亮起来,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是朋友!” 她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脚步也变得轻快了许多,稍稍凑近南鸣律一点,认真地说: “不过,还是要谢谢你!真的,南鸣律同学,谢谢你愿意陪我一起走。” “嗯。” 气氛缓和后,浅书怜的脚步明显轻快起来,尾巴有节奏地左右摆动,先前的不安仿佛被风吹散了不少,她侧过头,金色眼眸亮晶晶地望着南鸣律,开始分享今天的新见闻。 “对了对了,南鸣律同学!今天我去了戏剧社的新生见面会,比我想象的还要热闹呢!真的有好多人!不仅有我们年级的,还有不少二、三年级的前辈也来帮忙指导,感觉大家都好热情。” 南鸣律微微颔首,表示他在听。 “听说,”浅书怜继续兴致勃勃地说,手也跟着比划起来,“再过一段时间,戏剧社要在学校的礼堂表演节目!感觉是个挺大的活动。” “什么节目?” “具体是什么还不清楚呢,社长说要等剧本和角色都定下来再公布,不过我猜,大概是翻拍一些经典剧目吧?像是《罗密欧与朱丽叶》,或者……嗯,会不会是更童话一点的?比如《睡美人》或者《白雪公主》之类的?总觉得戏剧社的风格有点偏那种华丽的感觉。” 她自顾自地猜测着,没注意到身边南鸣律的表情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 “……童话故事吗。”南鸣律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听起来比平时更淡,甚至有点干巴巴的。 “对啊,童话故事改编的舞台剧不是很常见嘛?布景啊,服装啊,都可以做得很漂亮……” 浅书怜还在说着,但南鸣律的思绪却已经飘远了。 童话故事、舞台剧、表演…… 这几个词又让他联想起了曾经小学时表演了两个小时树的那段经历,这让他脖颈后侧的细小鳞片都微微发紧,一阵鸡皮疙瘩悄然掠过他皮肤之下。 “……南鸣律同学?”浅书怜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她似乎察觉到了他瞬间的走神和那微乎其微的僵硬,金色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点疑惑,“你怎么了?表情有点怪怪的。” “……没什么。” 他没有解释那段关于“树”的回忆的打算,那实在有些尴尬,只是心底默默决定,今后无论什么理由,都要坚决避免再与任何形式的“舞台表演”扯上关系。 — 第二天上午,没有课程安排,南鸣律按照习惯来到了旧教学楼的编辑部活动室,推开门时,他发现其他几人竟然都已经在了。 乙辻光依旧坐在最里面她的“社长专座”上,鼻梁上架着那副细边眼镜,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眉头微蹙,三下肃则还是老样子,瘫在靠近门口的旧沙发上,一本厚厚的精装书盖在脸上,发出均匀而轻微的鼾声,那条棕黄色的粗尾巴软软地垂在沙发边缘,池凛羽坐在窗边的位置,正低头专注地擦拭着她相机镜头,耳廓上黑白分明的羽毛在光线下格外醒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南鸣律悄无声息地走到自己常坐的位置放下书包,他刚坐下没多久,乙辻光就“啪”地一声合上了笔记本电脑,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连沙发上三下肃的鼾声都停顿了一下。 “人都齐了。”乙辻光推了推眼镜,银白色的短发下,琥珀色的瞳孔扫过房间里的三人,“说正事,按编辑部的传统,每个新学期开始,我们都需要共同策划并完成一部小说,作为本学期的社团代表作,也是校刊的重头戏。” “今年的题材,还没定,你们有什么想法?” 活动室里一片沉默,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操场上体育课的哨声。 乙辻光的视线首先投向沙发。 “三下肃,去年《旧校舍的低语》那个鬼故事点子是你提的,反响还行,今年也由你来想。” 沙发上传来一声慵懒的呻吟,三下肃把脸上的书拿下来,露出睡眼惺忪的脸,橘黑色的耳朵抖了抖。 “饶了我吧,社长大人……去年为了那个点子,我头发都快薅秃了,今年怎么说也该换人了吧?”他拖长了调子,带着明显的耍赖意味,“不能总可着我一只鬣狗薅羊毛啊。” 乙辻光似乎早料到他会这么说,鼻子里轻哼一声,鲨齿在唇边若隐若现,她的目光转向窗边:“池凛羽,那你来。” 正在擦拭镜头的池凛羽动作一顿,抬起头,深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耳廓上的黑色羽毛,语气平淡但坚定地拒绝。 “你让我拍照片、做排版还行,构思小说情节……还是算了吧,我脑子里只有构图和光圈,编不出那些故事。” 乙辻光的嘴角向下撇了撇,显然对连续两个推诿感到不悦,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南鸣律身上,带着最后一点期望: “南鸣律,你是新人,或许有新视角。你来想。” 突然被点名,南鸣律灰色的竖瞳微微转动,迎上乙辻光的视线,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摇了摇头,声音平稳但毫无转圜余地: “不擅长。” 接连被拒,乙辻光脸上那点仅存的耐心终于消耗殆尽,她猛地向后靠进椅背,双手抱胸,那条覆盖着光滑皮膜的新月形尾鳍有些不耐烦地在地板上拍打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啪”声。 “都不想?”她的声音抬高了一些,带着明显的恼火,“那怎么办?编辑部的小说传统难道要断在今年?还是说,我们随便找本小说改编一下交差?” 就在这时,沙发上的三下肃突然“嘿嘿”笑了两声,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动作敏捷得完全不像刚睡醒,他脸上带着那种惯有的、看好戏的狡黠笑容,伸手在自己那个看起来总是塞得鼓鼓囊囊的书包里摸索起来。 “哎呀呀,看来大家都缺乏灵感啊……既然民主协商无法达成一致……”他拖长了声音,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那就用最公平的方式来决定吧,谁输了,谁就想!愿赌服输!” 几人定睛看去,只见三下肃手里拿着一个形状有些奇特的金属仪器,它大致呈“U”形,中间连着一个带有数字刻度的表盘,看起来有点像健身用的握力器,但与众不同的是,通常用于手握的弯曲部位,被替换成了两个带有波浪形凹槽的橡胶垫,其形状和大小,明显不是为手掌设计的,而是要用嘴来咬的。 那是一个专门用来测量咬合力的咬合力器。 第25章 咬合力锦标赛、间接接吻疑云与19000磅的真相 三下肃得意洋洋地晃了晃手中的咬合力器,金属部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怎么样?公平吧?我刚买的,精度有保证!”他咧着嘴,露出那口适合啃咬骨头的结实牙齿,目光在几人脸上扫过。 “公平个鬼!”池凛羽“唰”地站了起来,深褐色的眼睛瞪得溜圆,耳廓上那圈黑白分明的羽毛都微微炸开,显然气得不轻,“这玩意儿对我来说哪里公平了?!我的咬合力怎么可能比得过你们!” 她越说越气,脸颊都有些泛红,又嫌恶地看了一眼那咬合力器上的橡胶垫。 “而且!这太不卫生了!四个人轮流咬同一个东西?三下肃你恶不恶心?你是不是想趁机……趁机那个……”她似乎难以启齿,憋了半天才挤出来,“间接接吻啊你!” 三下肃被她这一连串炮轰说得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拍着沙发扶手哈哈大笑起来,棕黄色的尾巴狂乱地甩动: “哈哈哈!间接接吻?你刚才不还说自己的脑子里只有构图和光圈吗?我看你黄色废料也不少嘛!”他揶揄地看着池凛羽瞬间变得更红的脸色,补充道,“放心!我带了酒精棉片!每个人用之前我都会擦得干干净净,保证卫生达标,行了吧?” “你——!”池凛羽还想反驳,这根本不只是卫生问题。 “可以。”一个清冷的声音打断了她。 是乙辻光,她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座位,走到了三下肃旁边,银白色的短发下,蓝色的瞳孔饶有兴致地盯着那个咬合力器,尖锐的鲨齿在唇边若隐若现,似乎对这个提议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作为大白鲨亚人,比拼咬合力?这简直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比赛,她甚至下意识地微微活动了一下颌骨,发出极轻微的“咔”声。 “就按三下肃说的办。”乙辻光一锤定音,直接无视了池凛羽快要喷火的眼神,“规则很简单,轮流测试,数值显示在表盘上,谁的数字最小,谁就负责想这学期的题材。” 她顿了顿,补充道。 “不过,既然有罚,也得有赏,输了的人想题材,而赢了的人……其他三个人,每人请她吃一个月的冰淇淋,口味任选。” “哈!社长,我看就是你想吃冰淇淋了而已吧。”三下肃听闻大笑一声说道,不过他也不在意,反正只要自己不用去想题材就好了,池凛羽则是气得别过脸去,但似乎也知道社长决定的事难以更改,只是小声嘟囔了一句“霸权主义”。 南鸣律灰色的竖瞳平静地注视着那个咬合力器,随后点了点头。 “很好。”乙辻光见无人再有异议,眼中闪过一丝胜券在握的光芒,她直接伸出手,从三下肃那里拿过了咬合力器,“我先来。” 她没有丝毫犹豫,将那两个厚橡胶垫分别抵在上颌和下颌,她的嘴微微张开,露出那两排如同锯齿般紧密排列的尖锐鲨齿,瞳孔微微收缩,似乎在调整角度和发力点。 紧接着,她下颌猛地一合。 动作迅捷而有力,咬合力器中间的表盘指针先是剧烈一颤,然后猛地向右甩去,刻度数字飞速攀升,最终在一声轻微的金属绷紧声中,稳稳地停住。 4000磅。 一个令人咋舌的数字清晰地显示在表盘上。 乙辻光松开嘴,将咬合力器从口中取下,脸上露出一抹毫不掩饰的满意微笑,她一边用酒精棉片,仔细擦拭着橡胶垫上留下的湿润痕迹和自己的齿痕,一边抬眼看向其他三人,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傲然。 “啊哈!看来,接下来一个月的冰淇淋,要麻烦各位破费了。” 她对自己的胜利似乎毫不怀疑,鲨鱼亚人在咬合力上的绝对优势,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三下肃撇撇嘴,接过乙辻光擦拭干净的咬合力器,他倒没有乙辻光那股气势,更像是应付差事,把橡胶垫塞进嘴里,调整了一下位置,然后用力咬下。 他的咬合过程看起来更偏重于“研磨”感,脖颈和脸颊的肌肉明显鼓起,表盘指针跳动,最终停留在一个还算可观,但远不及乙辻光的数字上。 1000磅。 “啧,只有小光的四分之一啊。”三下肃松开嘴,看着数字,倒是很坦然地接受了这个差距,他麻利地用酒精棉片擦干净橡胶垫,随手递给了旁边脸色依旧不怎么好看的池凛羽,“喏,该你了,猛禽小姐,放心,擦干净了。” 池凛羽狠狠瞪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冷冰冰的金属仪器,深吸一口气,像是要上刑场,她知道自己的咬合力根本无法与前面两位相比,这种比赛从一开始就注定是她的“耻辱时刻”。 她皱着眉,极其不情愿地将橡胶垫抵在自己的嘴部,她没有像乙辻光那样迅猛发力,而是尝试着用前端能产生最大撕裂力的位置,持续、稳定地加压。 指针艰难地移动了一小段距离,然后几乎像是卡住了一般,停住了。 70磅。 这个数字出现在表盘上时,活动室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噗!哈哈哈!七、七十磅?!”三下肃第一个没忍住,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他捂着肚子,棕黄色的尾巴拍打着沙发,眼泪都快笑出来了,“猛禽!哈哈!池凛羽!你这咬合力还没我平时啃零食用的劲儿大呢!哈哈哈哈!” 池凛羽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一直红到了耳根,连耳廓上的羽毛都根根竖起,羞愤交加之下,她猛地松开咬合力器,也顾不上擦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出手,精准地狠狠拧在了三下肃毫无防备的侧腹软肉上。 “嗷!疼疼疼!松手!我错了我错了!”三下肃的笑声戛然而止,瞬间变成了痛呼,整个人像虾米一样蜷缩起来,脸上的表情扭曲。 池凛羽这才冷哼一声,甩开手,别过脸去,但剧烈起伏的胸口和通红的耳廓暴露了她此刻的窘迫与气愤。 现在,咬合力器经过又一轮擦拭,传递到了最后一个人手中。 南鸣律接过那尚带着一点体温和酒精气味的金属仪器,灰色的竖瞳平静地注视着表盘上之前三人留下的“战绩”——4000磅,1000磅,70磅。 轮到他了。 他没有像乙辻光那样露出牙齿蓄势,也没有像三下肃那样调整姿势,他只是将那两个带有波浪凹槽的橡胶垫,平稳地放入口中,他的嘴唇闭合,遮住了里面牙齿的形态,只有脸颊两侧靠近颌角的肌肉,似乎绷紧了一瞬。 然后,他发力了。 没有乙辻光那种迅猛的爆发感,也没有三下肃那种用力的研磨感,更像是一种沉稳的力量,骤然施加。 “嗡!” 咬合力器中间的表盘,指针先是猛地一顿,仿佛被无形的巨钳卡住,随即,在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承压呻吟中,指针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撕裂了表盘上的刻度,向右极限冲去。 1000磅、2000磅、5000磅……指针毫无停滞地越过乙辻光创下的4000磅高点,然后势头不减,继续飙升,磅、磅…… 最终,在表盘刻度的最末端,指针死死地顶在了极限位置,微微颤抖着,定格在一个让房间里所有空气都为之凝固的数字上。 磅。 活动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噗!咳咳咳!!” 坐在桌边刚拿起水瓶喝了一口,正为自己“稳操胜券”而暗自得意的乙辻光,看到表盘上那个荒谬的数字,一口水直接呛进了气管,剧烈地咳嗽起来。 她一只手捂着胸口,另一只手撑住桌子,银白色的短发有些凌乱,那双总是冷静甚至带着点傲气的瞳孔,此刻瞪得溜圆,写满了难以置信,死死地盯着南鸣律手中的仪器,或者说,是那个仿佛在嘲笑她之前自信的数字。 “哐当!” 瘫在沙发上的三下肃猛地坐直了身体,动作大得让旧沙发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他脸上的懒散和之前嘲笑池凛羽的戏谑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橘黑色的虎耳僵直地竖起,褐色的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弹出来。 “一、一、一万九……?!开什么国际玩笑!这破表坏了吧?!”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了调,带着破音。 而站在窗边,还在为刚才70磅羞愤不已的池凛羽,此刻已经完全愣住了,她下意识地抬起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又眨了眨,深褐色的瞳孔里充满了茫然和混乱,仿佛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因为太生气而出现了幻觉。 南鸣律缓缓松开了咬合力器,将仪器从口中取出,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既没有得意,也没有炫耀。 他刚想拿起酒精棉片擦拭橡胶垫,一个身影就猛地冲到了他面前。 “等等!你……!”乙辻光连咳嗽都顾不上完全平复,脸上还带着呛出的生理性泪水,她一把抓住南鸣律拿着仪器的手腕,另一只手几乎是不由分说地就朝南鸣律的嘴伸了过去,试图扒开他的嘴唇查看,“开什么玩笑!磅?!你这张嘴是液压机成精了吗?!让我看看!你的牙到底是什么结构?!” 她尖锐的鲨齿因为激动而完全龇了出来,之前那点社长的从容和傲气荡然无存,此刻更像是个发现了稀有标本的狂热科学家。 “喂喂!这也太夸张了!”三下肃也趁机凑了过来,弯下腰,脸几乎要贴到南鸣律脸上,褐色的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南鸣律的嘴,仿佛想透过嘴唇看到里面的构造,“我之前说什么咬穿钢板是比喻啊大哥!你来真的啊?!鳄鱼亚人都这么生猛的吗?这已经不是咬合力了,这是工业级破碎钳吧!” 就连池凛羽此刻也按捺不住好奇,悄悄挪近了几步,她虽然没像另外两人那样直接上手,但深褐色的眼睛也一眨不眨地聚焦在南鸣律的口部,那双锐利的瞳孔里充满了探究和不可思议,似乎想从他看似平常的外表下,找出能产生如此恐怖力量的蛛丝马迹。 南鸣律被乙辻光扒拉着嘴,又被三下肃几乎贴脸观察,只觉得口干舌燥,十分不自在,他灰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无奈,抬手,用不算粗暴的力道,格开了乙辻光试图“研究”他口腔结构的手。 “一个月的冰淇淋就算了,今晚,你们请我吃顿饭就行。” 第26章 “食杀案”主题的舞台与校方派发的正向引导任务 另一边的戏剧社活动室,此刻却是另一番忙碌景象,高高的天花板下,几盏大灯将室内照得通明。 浅书怜和几个新加入的社员正埋头在一排排厚重的衣物架和堆满道具的箱子之间,她小心翼翼地将一件缀满亮片、略显陈旧的宫廷长裙挂回原位,金色的耳朵随着动作轻轻抖动,鼻尖沾了点灰,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而在活动室的另一端,反夜月正和几位高年级的骨干社员围坐在一张长桌旁,桌上摊开几本厚重的剧本集和一些散乱的笔记。 反夜月的面前放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她握着笔,黑色的猫尾在椅背后方轻轻卷曲又舒展,琥珀色的瞳孔专注地扫过纸页,偶尔用笔尖点着某一行,低声和旁边一个戴着眼镜的狐亚人学姐交换意见,讨论的内容集中在几个备选的传统剧目上,关于角色分配和舞台改编的利弊。 “啪啪啪!” 就在这时,几声清晰而沉稳的拍手声从舞台方向的厚重幕布后传来,让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扭头望去。 深红色的天鹅绒幕布被一只沉稳有力的手掀开,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出来。 他是一位大象亚人,身材魁梧却并不笨拙,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头顶那对标志性的大耳朵,宽大厚实,像两把微微扇动的蒲扇,耳廓边缘带着些许褶皱。 正是戏剧社的社长,三年级的大象亚人。 他走到活动室中央,站定,活动室里彻底安静下来,连浅书怜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金色的眼睛好奇地望着社长。 “大家先停一下手头的工作,”社长的声音浑厚而平和,像闷雷滚过远处的云层,“有个临时的、比较重要的通知。”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选择措辞,那双聪慧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然后继续说道: “刚刚接到学生处和指导老师的通知,考虑到最近……嗯,大家都知道的那件事,校园内外的气氛有些紧张,校方希望我们戏剧社接下来的公开演出,能够在丰富校园文化的同时,也承担起一些……正向引导的责任。” 他硕大的耳朵微微扇动了一下,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具体来说,校方希望我们这次的表演主题,能够围绕‘食杀案’这个话题展开。” “食杀案”三个字一出,活动室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浅书怜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脖颈侧面那道已经淡去、但触摸时仍能感到些许异样的伤痕,脸色微微发白,其他社员中也传来低低的吸气声和交头接耳的议论,尤其是几位草食亚人社员,表情明显变得不安。 反夜月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黑色的猫耳转向社长的方向,琥珀色的瞳孔里掠过一丝深思。 社长抬了抬手,示意大家稍安勿躁,他的声音提高了些许,带着安抚和强调: “校方明确要求,主题的切入角度必须积极、正向,目的不是渲染恐怖或加剧对立,而是希望通过艺术的形式,提高大家的安全防范意识,倡导不同食性的亚人之间相互理解、互助和平安共处,剧本需要传递出警惕、团结、还有……希望。” 他环视了一圈表情各异的社员们,语气放缓了一些: “我知道这个主题有些敏感,也有难度,但这也是我们戏剧社可以发挥作用的时候,如何将一个沉重的话题,转化为有感染力、有教育意义又不失艺术性的舞台作品,这对我们所有人都是一个挑战,也是一个机会。” 他顿了顿,看向反夜月和那几个正在讨论剧本的骨干: “反夜月,你们几个刚才在讨论的经典剧目方案,恐怕要先放一放了,我们需要尽快头脑风暴,拿出一个符合要求的原创或改编剧本框架。”说着,他又看向浅书怜和其他整理道具的新生,“道具和服装方面,可能也需要根据新主题进行调整,大家先有个心理准备。” 浅书怜看着社长,又下意识地看向不远处的反夜月,金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担忧和不确定,而反夜月已经重新低下头,看着空白的笔记本页面,笔尖悬停,琥珀色的猫瞳深处,有什么情绪在缓缓翻涌。 — 编辑部活动室那场由咬合力引发的短暂风暴平息后,南鸣律在座位上又看了一会儿旧校刊,感觉室内有些沉闷,便起身打算出去透透气,顺便买瓶饮料。 他独自走在午休时间略显空旷的走廊里,旧教学楼的采光不算太好,即使是在白天,走廊深处也有些昏暗,只有几扇窗户透进斑驳的光。 就在他经过通往岔路口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吸引了他的目光。 是后杉睦。 她背靠着走廊冰凉的墙壁,双手有些局促地背在身后,小巧的翅膀无精打采地收拢着,偶尔神经质地轻轻颤动一下,她微微低着头,目光似乎聚焦在自己鞋尖前的一小块地面上,眉头微蹙,嘴唇抿着,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连南鸣律走近都没有察觉。 直到南鸣律在她面前停下脚步,灰色的身影挡住了部分光线,后杉睦才恍然惊觉,猛地抬起头,那双属于夜行性动物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才认出来人。“啊!南鸣律同学?”她站直身体,翅膀下意识地扑扇了一下,带起微弱的气流,“好、好巧。” “嗯。”南鸣律应了一声,灰色的竖瞳平静地注视着她,“站在这儿干什么?” 后杉睦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她抬起手挠了挠脸颊,然后飞快地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身后紧闭的活动室门。 门牌上挂着“手工社”三个字。 “在……在等与地织那家伙。”她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抱怨和无奈,“说好了一起吃午饭的,我明明给他发了微信,结果这家伙回复说‘稍等,马上就好’,然后……然后让我在这儿等了快二十分钟了!什么‘马上’啊!” 南鸣律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手工社的门,他想起与地织确实是手工社的成员,那个总是用背后灵巧的节肢编织着复杂物件的蜘蛛亚人。 “嗯。”南鸣律点点头,表示了解了情况,既然是在等人,他便不打算多打扰,“那我先走了。” 他简单地说道,准备继续前往自动贩卖机的方向。 “啊,等等!”就在他刚迈出一步时,后杉睦却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角。 动作很轻,甚至带着点迟疑,但那确实是一个阻止他离开的明确动作。 南鸣律脚步一顿,有些意外地转过头,后杉睦似乎也被自己下意识的动作吓了一跳,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松开了手,脸颊泛起一丝可疑的红晕,她不敢看南鸣律的眼睛,目光游移着,背后的翅膀不安地小幅度拍打,双手又背到了身后,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怎么了?”南鸣律看着她这副欲言又止、扭捏不安的样子,开口问道。 后杉睦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才终于抬起头,快速瞥了南鸣律一眼,又飞快地移开视线,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那、那个……南鸣律同学……你……你觉得我……长得怎么样?” 问出这句话似乎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问完后她立刻低下头,耳朵尖都红透了,背后的翅膀紧紧地贴在背上,整个人僵硬得像是等待审判。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喧闹声,南鸣律灰色的竖瞳里罕见地掠过一丝极淡的惊愕,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一个异性,在不熟悉的情况下,突然询问对方对自己外貌的评价,这种情境,在绝大多数社交案例中,通常指向一个高概率事件:即将发生的告白。 然而,这个推论与他自身的数据严重不符,他与后杉睦几乎没有任何深入交集。 “……什么意思?” 后杉睦似乎没料到他会反问,愣了一下,脸颊更红了,翅膀不安地拍打着空气,她低着头,声音依旧很小,但努力解释得更具体些。 “就、就是……字面意思啊……在南鸣律同学你看、看来,我……长得怎么样?算不算……漂亮?或者……可不可爱之类的……”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脑袋快要埋到胸口去了,耳廓上的绒毛都仿佛要冒烟。 原来就是指广义的外貌评价吗? 南鸣律灰色的瞳孔平静地审视着眼前几乎要缩成一团的蝙蝠亚人少女,娇小的身形,齐肩的短发和黑色的翅膀,大眼睛,尖下巴,小巧的犬齿……从普遍的社会审美标准来看…… “算是可爱吧。”他给出了一个客观的、基于观察的描述性判断。 听到这个回答,后杉睦猛地抬起头,那双大眼睛里瞬间迸发出明亮的光彩,紧绷的肩膀一下子松弛下来,翅膀也恢复了较为自然的半张开状态,她轻轻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脸上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真、真的吗?太好了……” “所以,你为什么这么问?” “啊!” 后杉睦像是被踩到尾巴一样,轻叫一声,刚刚退下去一点的红晕再次汹涌地漫上脸颊,甚至蔓延到了脖颈。 她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确认走廊空无一人后,才做贼似的往前凑近一小步,踮起脚尖,用手半掩着嘴,压得极低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和羞怯,几乎是用气音对南鸣律说道: “因、因为……我、我打算……对与地织那家伙……告白!” 第27章 关于“如何让木头接收到恋爱电波”的战术研讨会 “告白?” 南鸣律灰色的竖瞳里,那丝极淡的惊愕再次浮现,虽然只有一瞬,但确实存在。 他知道后杉睦和与地织是初中同学,关系似乎比普通同学稍近一些,但“暗恋”和“计划告白”什么的确实远超南鸣律的预料。 后杉睦看到南鸣律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困惑,像是找到了一个宣泄口,也顾不上害羞了,压低声音,语速飞快地解释起来,试图为自己的“市场调研”行为提供合理性: “是、是啊!你、你也知道,我们初中就认识了,可是……可是与地织那家伙,对我……和对其他人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她有些懊恼地绞着手指,翅膀不安地扇动。 “按理说,男生女生经常在一起,气氛总会有点……不一样吧?可他总是那副样子,冷冷淡淡的,话也不多,除了织东西就是看书,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也……完全没有那种感觉!” 她越说越委屈,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沮丧和自我怀疑。 “所以……所以我就在想,是不是因为……我太没有魅力了?是不是在他眼里,我根本就……引不起他一点兴趣?所以我才……才想先问问别人,看看是不是我自己的问题……” 原来是出于对自我吸引力的不确定性和对目标对象反馈的负面解读,导致产生了焦虑。 南鸣律理解了她的行为动机,他回想了一下与地织平日里的表现。 那个沉默寡言、大部分时间都沉浸在自己编织世界里的蜘蛛亚人,对谁似乎都是那副疏离、专注于自身事务的模样。 “应该是与地织的问题吧,他对谁都是那种态度。” “真、真的吗?”后杉睦的眼睛亮了一下,似乎得到了一些安慰,但随即又被更大的担忧淹没,“可是……可是万一呢?万一我告白失败了怎么办?” 她双手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恐慌。 “那以后岂不是连朋友都没得做了?见面多尴尬啊!说不定他还会躲着我……我不要那样……” 南鸣律看着她这副患得患失、进退两难的样子,灰色的竖瞳忍不住眯了眯。 “既然如此,你着什么急。” 后杉睦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疑惑地看着他。 “不确定的话,不如多观察一段时间,进行更充分的信息收集,可以尝试一些……旁敲侧击的方法,测试他的反应。” “旁、旁敲侧击?”后杉睦放下手,脸上写满了茫然和苦恼,“可、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啊!而且……而且我也等不了那么久了!” “为什么?” “我、我其实……从初中的时候就……就有点喜欢他了!只是以前一直不敢说……可现在,上了高中,我发现身边好多人……好像都突然开始谈恋爱了!”她掰着手指,声音越来越急,“我的同桌好像对隔壁班的学长有点意思,一个闺蜜好像也有人给她递纸条了……” “所以呢?” “总、总之!万一……万一有别的女生,也发现了与地织的好,抢先一步跟他告白,然后他们就在一起了……那我、我怎么办啊?!” 原来还有“竞争焦虑”和“先机抢占”的心理在作祟。 随后,南鸣律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与地织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那双专注于指尖织物或书本的灰白色眼睛,那四根永远在细微颤动着计算、而非表达情感的节肢。 竞争焦虑?在这样一个似乎对人际情感需求极低的对象身上,发生的概率…… “你应该不用担心这个。” “可是万一呢!概率再小也是有可能的啊!如果真的发生了,那、那一切不就都晚了吗!我……” “咔哒。” 一声轻响打断了她未尽的焦虑。 手工社那扇紧闭的门,被从里面推开了。 与地织低着头,从门缝里侧身走了出来,他手里正整理着一个刚刚完成、看起来结构异常繁复的毛线帽,指尖以及背后探出的、更为灵巧的节肢末端,正将最后一截线头藏进编织缝隙中。 直到他完全走出门,才察觉到门口似乎有人,他抬起头,灰白色的眼睛透过镜片,先是看到了近在咫尺、脸颊通红、表情僵硬的的后杉睦,然后视线微转,又看到了几步开外、神情一如既往没什么变化的南鸣律。 与地织明显愣了一下,镜片后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快速扫了一个来回,他停下了整理帽子的动作,四根节肢悄无声息地缩回衬衫下摆的阴影里。 “……后杉睦?南鸣律?你们……怎么都在这儿?” “我、我们……!”后杉睦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整个人猛地一颤,话都说不利索了,脸颊的红晕迅速蔓延到耳根,翅膀“唰”地一下紧紧收拢贴在背上,眼神飘忽,根本不敢与与地织对视。 南鸣律向前半步,恰好挡在了后杉睦和与地织的视线之间一点点。 “我偶然路过。” “等、等等!”后杉睦却像是突然抓住了救命稻草,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尖细,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看向与地织,但目光只敢落在他手中的帽子上,语速飞快地说,“与、与地织!我、我是来告诉你……那个……中午……中午不能和你一起吃饭了!我、我突然有点急事!”与地织看了看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个老旧的电子表。 “这种事情,发个微信消息就可以了,你不是有我的联系方式?” “是、是临时决定的!非常临时!我刚知道!”后杉睦被他这过于理性的反应噎了一下,脸颊更红了,有些气急败坏地跺了跺脚,也顾不上再多解释,扔下一句“反正就是这样!我先走了!”,便转身几乎是跑着冲向了走廊的另一端,翅膀因为慌乱而忘记展开,跑得有些跌跌撞撞。 南鸣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灰色的竖瞳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他收回目光,对着依然站在原地、脸上带着些许困惑的与地织点了下头,算是告别,然后也迈步,朝着后杉睦离开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去。 — 南鸣律走到走廊拐角,果然看到后杉睦并没有真的跑远,她正蹲在墙角的阴影里,双手抱着头,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毛茸茸的蝙蝠翅膀也无力地耷拉下来,几乎将她整个人包裹住,像一个陷入极度懊恼和自我嫌弃的黑色毛球。 “呜……笨蛋笨蛋笨蛋……我在干什么啊……丢死人了……” “你干什么呢。” 后杉睦的呜咽声戛然而止,她猛地抬起头,从膝盖和翅膀的缝隙里露出一双湿漉漉、红通通的大眼睛,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表情混杂着羞耻、尴尬和沮丧。 “我、我……我……不敢了……” “不敢什么。” “……告、告白啊……刚刚……看到他那张脸……听到他说话……我、我一下子……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脑子一片空白……只想逃跑……呜……我真是个胆小鬼……” 后杉睦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胡乱擦了擦脸,又抬起头,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绝望表情,眼巴巴地望着南鸣律,突然问道: “南、南鸣律同学……你……你有没有被人告白过啊?” 南鸣律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这个问题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中了他社交数据库里一个几乎空白的区域。 “……我没有被人告白过。” “啊……对、对不起!”后杉睦意识到自己可能问了个尴尬的问题,连忙道歉,脸颊又有点泛红,但随即又像是找到了某种“同病相怜”的慰藉,或者说,是抓住了最后一根咨询的稻草,“那、那……如果你是被告白的那个人……你会怎么想啊?会讨厌对方吗?会觉得尴尬吗?” “不清楚,不过应该取决于对象和方式。” 这个回答显然无法满足后杉睦此刻迫切需要的、具体的、可操作的心理支持,她失望地“哦”了一声,肩膀又垮了下去。 沉默了几秒,她像是下定了决心,双手撑着她那毛茸茸的蝙蝠翅膀,从地上站了起来,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然后抬起头,用一双依旧泛红但努力振作起来的眼睛看着南鸣律: “那、那个……南鸣律同学,你中午……有什么安排吗?” 南鸣律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后杉睦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做出一个夸张的恳求姿势,翅膀也紧张地收拢在身后,语速飞快地说: “拜托了!就占用你一点点午饭时间!我、我想跟你商量一下!关于……关于刚才那件事!我现在心里乱糟糟的,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求求你了!” 南鸣律的脑海中,几乎在同一瞬间便浮现出了浅书怜的模样,按照日常,自己应该和她在天台吃便当的。 他刚张开嘴,准备说出“有安排”这三个字....... “拜托了拜托了!”后杉睦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合十的双手晃动着,大眼睛里充满了孤注一掷的恳求,“我知道这很突然!但是……但是我真的找不到别人可以商量了!我的那些闺蜜……虽然人是很好啦,但是……但是她们都是大嘴巴!如果我告诉她们,她们肯定会兴奋得尖叫起来,然后转头就传得全校皆知!到时候……到时候与地织肯定会知道的!那我就真的完蛋了!社死了!绝对不行!” 她说的情真意切,逻辑上也确实存在这种风险。 南鸣律看着眼前这个因为暗恋而方寸大乱、几乎要把他当成救命稻草的蝙蝠亚人少女,沉默持续了大约五秒钟。 “……可以。” 第28章 来自友军的炮火与完全偏航的防御 南鸣律拿出手机,给浅书怜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 【中午我有事,你自己吃吧。】 点击发送,没有解释原因。 几乎是立刻,手机震动了一下,浅书怜的回复跳了出来,带着一个熟悉的表情: 【收到!那南鸣同学记得要吃饭哦!明天见!(^▽^)】 一如既往的元气满满,没有追问,没有不满,南鸣律收起手机,灰色的竖瞳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是将“浅书怜的午餐邀约”从当前待办事项中移除了。 他转向眼巴巴等在一旁的后杉睦,点了点头。 “走吧。” 后杉睦立刻如蒙大赦,翅膀都精神地抖了抖,连忙小步跟上。 两人没有去常去的天台,也没有去拥挤的主食堂,而是绕到了旧教学楼后方一个相对僻静的小食堂角落,这里光线稍暗,桌椅陈旧,人烟稀少,只有零星几个学生分散坐着,安静地吃着东西或看书。 餐盘刚放下,甚至没等南鸣律拿起筷子,后杉睦就迫不及待地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那双大眼睛紧紧盯着南鸣律,压低了声音,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南鸣律同学!我跟你说!与地织那家伙!他根本就是个超级大木头!不!是合金钢打造的!里面是实心的!!”她激动地挥舞着叉子,差点戳到沙拉里的生菜叶。 “我真的!我已经!明示暗示!各种方法都试过了!可他!一点反应都没有!就好像……好像信号发射到了外太空!完全石沉大海!” 她开始掰着手指,一项项列举她的“失败案例”,脸颊因为激动和委屈而泛红: “例子一:肢体接触!” 她竖起一根手指。 “我试过‘不小心’碰到他的手!就是递东西的时候,指尖轻轻擦过去那种!电视剧里不都这样演吗?男生总会有点反应吧?心跳加速啊,脸红啊什么的!可他呢?!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默默地把手缩回去,然后继续看他的书!就好像我刚才碰到的是一块石头!” “例子二:共同爱好!” 第二根手指竖起。 “我知道他喜欢编织,我还特意去学了点基础!上次我拿着我织得歪歪扭扭、根本不能叫围巾的‘一条毛线’去问他,说‘与地织,这个地方我总是弄错,你能不能教教我?’我想着,这总该有机会独处,有点交流了吧?结果你猜他怎么着?‘针法错了,基础不牢,建议从最简单的平针重新练起。’然后!他就从书包里掏出一本《编织基础入门》!翻到第一页!指给我看!说‘照着这个练’!然后就没了!低头继续织他自己的东西了!连多看我一眼都没有!” “例子三:专属记忆!” 第三根手指竖起的时候,后杉睦的声音带上了点悲愤。 “我们不是初中同学吗?我有时候会故意提起初中的事!比如‘诶,与地织,你还记得初三那次春游,我们班一起去植物园吗?’我想着,总能勾起点共同回忆,氛围总会温馨一点吧?他倒好,抬起头,灰白色的眼睛看着我,认真想了想,然后说:‘嗯,记得,那天湿度78%,东南风3级,温室里的食虫植物展区有7个新品种。’他记得天气!记得风向!记得植物品种!就是不记得我当时差点掉进水池里是他把我拉上来的!还是我提醒他,他才‘哦’了一声,说‘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例子四:直接关心!” 她伸出第四根手指,几乎要泣血控诉。 “前几天变天,我有点咳嗽,我就故意在他面前咳了两声,然后说‘哎呀,好像有点感冒了’,正常人不都会说句‘多喝热水’或者‘注意休息’吗?他呢?他放下手里的编织针,看着我,很严肃地说:‘这个季节是流感高发期,飞沫传播是主要途径,建议你佩戴口罩,避免传染他人,另外,维生素C的补充可能对缓解症状有轻微帮助。’他!他让我戴口罩!避免传染给他!还跟我科普医学知识!” 她一口气说完这么多,累得瘫在椅子上,拿起水杯猛灌了一口,然后可怜兮兮地看着南鸣律,翅膀耷拉下来: “南鸣律同学……你说……他是不是……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缺少了某根弦啊?或者他其实……根本不喜欢女生?” 南鸣律安静地听着她连珠炮似的抱怨和举例,灰色的竖瞳平静无波,只是在她激动地挥舞叉子时,微微后仰,避开了可能的“误伤”。 “你的这些做法,都太隐晦了。” 后杉睦猛地坐直身体,翅膀都支棱起来一点。 “隐晦?我都‘不小心’碰到他的手了!还专门去学编织了!这还隐晦?!” 南鸣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放在旁边的书包里,拿出了一个用浅蓝色方巾仔细包裹着的、四四方方的盒子,他解开方巾,露出下面一个深色的、看起来分量不轻的双层便当盒。 他打开盒盖,里面是摆放得整整齐齐的饭菜:煎得恰到好处的鱼肉块,翠绿的西兰花,酥脆的炸鸡,还有饱满的米饭,显然是精心准备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是……?”后杉睦眨了眨眼,有些疑惑地看着便当,又看看南鸣律。 南鸣律将便当盒往自己面前挪了挪,拿起筷子,却没有立刻吃,而是看着后杉睦,继续开口: “打个比方,如果你试图向某人表达‘我想和你分享午餐’这个信息,你只是坐在他旁边吃饭,甚至‘不小心’把饭粒掉到他桌上,或者评论一句‘今天的炸猪排看起来不错’.......” 他灰色的竖瞳扫过后杉睦面前那盘几乎没动过的沙拉。 “这些行为的指向性,都远不如直接把这个便当盒推到他面前,说一句‘一起吃吧’来得明确。” 他停顿了一下,夹起一块鱼肉送入口中,咀嚼咽下后,才总结道: “你之前的那些试探,对于接收方信息处理能力……嗯,比较特殊的存在来说,失败的概率极高,换做是我,也不会将这些零散、且能被其他动机完美解释的行为,归类为‘特殊好感信号’。” 后杉睦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南鸣律的逻辑……好像无懈可击,她那些自认为的“大胆暗示”,在对方看来,可能真的就跟背景噪音没什么区别。 “那、那该怎么办嘛……难道……真的要我直接冲上去,对着他大喊‘我喜欢你’吗?如果失败的话,我会自杀的!” 她抱着头,又开始哀嚎,但下一秒,她像是突然被一道闪电劈中,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直勾勾地盯着南鸣律,翅膀因为激动而微微张开。 “等、等等!南鸣律同学!你!你和与地织是同桌吧?!” “嗯。” “太好了!既然如此!既然如此——!南鸣律同学!拜托你!帮帮我!” “帮你什么?” “帮我……旁敲侧击一下啊!你和他坐得近,平时肯定有机会说话!你就……就假装不经意地,问问他嘛!” “问什么?” “就问……嗯……”后杉睦咬着手指,努力思考,“就问……‘与地织,你有没有喜欢的女生啊?’或者……‘你觉得后杉睦怎么样?’之类的!对!就这样!你帮我探探口风!看看他到底是怎么想的!这样我就不用直接上了,也能知道结果!” 南鸣律听完她的“妙计”,灰色的竖瞳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直到后杉睦自己兴奋的光芒在他的注视下渐渐有些暗淡下去。 “你的这两个问题,指向性过于明确了吧?而且以与地织的思维模式,他大概率会认为‘无意义的社交提问’,然后给出与你期望答案完全无关的回应。” 他看着后杉睦瞬间僵住的表情,补充了可能的对话模拟: “例如,对‘有没有喜欢的女生’,他可能会回答‘目前没有观察到符合喜欢定义的情感’,对‘觉得后杉睦怎么样’,他可能会基于你的出勤率、课堂表现、社团活动等客观指标进行评分,或者直接反问‘你指哪方面?’” 后杉睦:“……” 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顿时觉得眼前一黑,刚刚燃起的希望小火苗“噗”地一声熄灭了。 “呜……那、那到底要怎么办嘛……” 看着后杉睦整个人像被抽走灵魂一样瘫在椅子上,南鸣律静默地注视了她几秒,然后,几乎只是气息流动般地,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我会帮你……用更自然的方式,试探一下。” 后杉睦原本黯淡的眼睛瞬间像是被重新点燃的烛火,猛地亮了起来,她“唰”地坐直身体,翅膀也“啪”地一下重新支棱起来,激动地拍打着空气: “真的吗?!南鸣律同学!你答应了?!太好了!谢谢你!你真是个大好人!” 她双手合十,几乎要扑到桌子上,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感激和重燃的希望。 情绪稍微平复后,她的注意力终于从“与地织难题”上转移,落到了南鸣律面前那个看起来相当可口的便当上,她咽了口口水,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这才想起自己因为紧张,那份沙拉根本没动几口。 “那个……南鸣律同学,这个……看起来好好吃啊……是你自己做的吗?我能……尝一口吗?” 南鸣律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将便当盒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随意。” “谢谢!”后杉睦欢呼一声,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鱼肉,送入口中。 鱼肉外酥里嫩,调味清淡却恰到好处,她满足地眯起眼睛,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赞叹。 “唔!好好吃!真的!这味道……完全不像是一个男生能做出来的水准啊!南鸣同学,你手艺也太好了吧!” 她咽下鱼肉,又夹起一块炸鸡,一边吃一边好奇地追问: “你难道……以后是想当‘家庭煮夫’吗?这么会做饭!” “没那个想法。” “没那个想法还这么厉害啊……”后杉睦小声嘀咕了一句,又咬了一口炸鸡,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转了转,带着点八卦和热心肠的语气问道,“诶,说起来,南鸣同学,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女生啊?我认识不少朋友哦!各种类型的都有!活泼的、文静的、可爱的、帅气的……你要是有什么标准,告诉我,我说不定可以帮你牵牵线哦!” 南鸣律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放下筷子,似乎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 “我其实也不清楚,硬要说的话,脾气温和一点的,整个人……安静,温柔的吧。” “安静温柔的?就这样?那外观呢?比如发型啊,身高啊,或者……种族呢?你有没有特别偏好的亚人类型?” 南鸣律轻轻摇了摇头,重新拿起筷子,夹起一棵西兰花。 “那种东西倒是没什么要求了。” 第29章 危机感缺失者与她的百人友谱多样性扩张计划 南鸣律的回答简单而明确,后杉睦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里默默记下了“安静温柔”这个关键词,同时暗暗松了口气。 至少,南鸣律的“信号接收器”看起来还是正常工作的,或者说确实有恋爱想法的,不像某个“合金钢实心木头”。 就在两人继续安静用餐时,食堂入口处传来轻微的响动和熟悉的交谈声。 两个身影并肩走了进来,是浅书怜的朋友,小春和云悠,她们似乎刚刚结束社团活动,正讨论着下午的课程。 小春率先注意到了角落里的南鸣律和后杉睦,她头顶那对长耳朵敏锐地竖立起来,轻轻转动了一下方向。 “咦?”小春脚步一顿,用手肘轻轻碰了碰旁边的云悠,压低了声音,圆溜溜的眼睛里闪烁着好奇的光芒,“云悠,你看那边……那个是不是我们班的南鸣律同学?” 云悠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安静地点了点头,柔软的羊驼耳朵动了动: “嗯,是他,怎么了?” “怎么了?”小春的耳朵又向前探了探,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发现秘密的兴奋,“你忘了?平时中午,不都是浅书怜那家伙像个小尾巴似的跟着南鸣同学,两人一起在天台或者什么地方吃饭吗?今天怎么……”她朝南鸣律和对面的后杉睦努了努嘴,“换人了?还是和别的女孩子?” 云悠眨了眨她那睫毛浓密的大眼睛,似乎才反应过来,慢吞吞地说: “啊……好像,真是这样,今天中午,浅书怜确实是自己去小卖部买了面包吃的……”她回想起午休时浅书怜独自啃着红豆面包的样子,当时没觉得有什么,现在被小春一提,似乎是有那么点不寻常。 “但是……”云悠有些不解地歪了歪头,柔顺的刘海滑到一边,“这……很重要吗?” 她不太理解小春为什么突然对别人的午餐同伴这么感兴趣。 “当然重要啦!”小春一副“你怎么这都不懂”的表情,耳朵激动地抖了抖,凑近云悠耳边,用气音说道,“你想想,浅书怜平时是不是总是找各种理由和南鸣律待在一起?‘请教问题’啦,‘顺路回家’啦,‘分享零食’啦……频率是不是有点太高了?而且你看她的样子,每次提到南鸣同学,尾巴摇得那叫一个欢!” 云悠认真想了想,点了点头: “是哦……浅书怜好像确实很喜欢和南鸣同学待在一起。但是,他们也许只是关系比较好的朋友?” “好朋友?”小春挑了挑眉毛,“你会和一个‘只是好朋友’的异性天天一起吃午饭,还那么开心吗?反正我不会。” 云悠被问住了,她回想了一下自己和异性朋友的相处模式,似乎确实没有像浅书怜和南鸣律那样……密切。 “好像……不会,但是浅书怜她……从来没跟我们说过她对南鸣同学有那种想法啊。” “所以才可疑嘛!”小春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她可能自己都没完全意识到,或者不好意思说!但现在......”她指了指角落里相对而坐的两人,“南鸣同学突然和别人一起吃午饭了,而且还是单独!你说浅书怜她知道这事儿吗?” 云悠顺着小春的思路想了想,似乎也觉得有点道理,平静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担忧。 “如果浅书怜真的……对南鸣同学有特别的好感,那看到这个,可能会有点难过吧?” “对吧对吧!”小春用力点头,长尾巴在身后不安分地轻轻摆动,“所以啊,我们作为她的好朋友,是不是应该关心一下?” “关心……怎么关心?”云悠还有些茫然。 “当然是直接去问啊!”小春一把拉住云悠纤细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就要把她往外拖,“走走走,现在就去问问浅书怜!看她到底怎么想的!万一她真的偷偷伤心,我们也能安慰她嘛!” “诶?等等,小春!我们饭还没……”云悠被她拉得一个趔趄,慌忙想要站稳。 “哎呀,回来再吃!先办正事!”小春的力气不小,态度坚决,拖着还有些犹豫的云悠,匆匆离开了食堂门口,朝着浅书怜可能去的方向寻找而去。 — 浅书怜刚从小卖部回来,心满意足地解决了一个红豆面包和一瓶酸奶,正哼着不成调的歌,甩着金色的尾巴,准备去洗手间洗个手。 就在她快到洗手间门口时,两个熟悉的身影风风火火地冲了过来,拦在了她面前。 “浅书怜!” 小春率先开口,一双圆溜溜的袋鼠眼睛因为奔跑和兴奋而亮晶晶的,头顶的长耳朵笔直地竖着,她身后的云悠则显得有些气喘,白皙的脸颊泛着红晕,柔软蓬松的羊驼卷发有些凌乱,正用担忧又有点无奈的眼神看着小春。 “小春?云悠?怎么了?跑这么急?”浅书怜停下脚步,歪了歪头,金色的犬耳随着动作动了动,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明朗笑容。 “那个……浅书怜……”小春深吸一口气,正要竹筒倒豆子般把食堂所见和自己的猜测全说出来,却被云悠轻轻拉住了衣袖。“小春,”云悠小声地、略带迟疑地开口,“直接这么说……会不会不太好?万一……是我们误会了呢?” 她的大眼睛里写着不安,总觉得这样贸然去问,可能会让浅书怜尴尬或者难过。 “哎呀,放心啦!我有分寸!”小春拍了拍胸脯,给了云悠一个“看我的”的眼神,然后转过头,脸上堆起一个尽量自然的笑容,凑近浅书怜,语气状似随意地问道,“书怜,你今天中午……怎么是自己吃的饭呀?没跟南鸣同学一起吗?” 浅书怜闻言,很自然地回答。 “哦,你说南鸣同学啊,他中午有事,所以我就自己吃啦。” 她的语气轻松,没有一丝异样,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有事?”小春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眼中光芒更盛,她故意追问道,“什么事呀?神神秘秘的,连你都不知道吗?” 浅书怜摇了摇头。 “嗯,他没跟我说具体是什么事,就发了条消息说中午有事。” 她耸耸肩,一副完全不在意的样子,“可能是什么私事吧,没必要跟我详细汇报呀。” 看到浅书怜如此平静的反应,小春心里那种“果然有问题”的感觉更强烈了,她按捺住激动,决定再推进一步,她压低声音,用分享秘密般的语气说: “我跟你说哦,我和云悠刚才在食堂……看到南鸣同学了。” “嗯?” “他呀,不是一个人哦,他和一个蝙蝠女孩,坐在一起吃饭呢!两个人有说有笑的!” 她稍微夸张了一点“有说有笑”的部分,以期引起浅书怜的注意。 浅书怜听完,只是点了点头,脸上依然挂着那副没心没肺的笑容。 “这样啊。” 她的反应就像是在听一个普通的校园八卦,完全没有小春预期中的任何紧张、不安或者追问。 小春有些急了,她忍不住追问: “浅书怜,你……你听懂我在说什么了吗?” 浅书怜眨了眨她那双澄澈的金色眼睛,显得有些困惑: “听懂了啊,不就是字面意思吗?” 她是真的没理解小春的弦外之音。 “所以呢?!”小春忍不住提高了些许音量,引得路过的学生侧目,她赶紧又压低声音,“你就没有一点……危机感吗?!” 她几乎是在明示了。 “危机感?”浅书怜更迷惑了,她皱起好看的眉头,认真地思考了一下,“什么危机感?” 她的思维显然完全没有往小春期待的方向走。 小春看着浅书怜那副纯然不解的样子,一时语塞,竟然不知道该怎么继续暗示下去了,她张了张嘴,脸憋得有点红,最后心一横,干脆豁出去了,直截了当地问: “浅书怜!你……你是不是喜欢南鸣律啊?就是……女生对男生的那种喜欢!” 这个问题问得如此直接,连旁边的云悠都吓了一跳,轻轻拉了拉小春的衣角。 浅书怜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愣住了,她那双总是盛满阳光和笑意的金色眼睛微微睁大,脸上浮现出短暂的空白,似乎大脑正在处理这个完全出乎意料的问题。 几秒钟后,她像是回过神来,连忙摆了摆手,语气甚至带着点好笑: “喜欢?没有啊!小春你在想什么呢!南鸣同学是我的朋友啊!” 她的否认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扭捏或害羞,仿佛小春问的是一个像“今天天气好不好”一样显而易见的问题。 “真的?”小春不太相信,狐疑地看着她,“你不用害羞的,跟我们说实话嘛!你看你平时,身边关系好的异性,不就只有南鸣同学一个吗?这还不能说明问题?” “身边关系好的异性……”浅书怜重复着这句话,脸上轻松的笑容慢慢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陷入思考的表情,她微微歪着头,金色的瞳孔里映出走廊窗户的光影,似乎在认真检索自己的社交关系网络。 小春和云悠对视一眼,小春眼中闪过“看吧,她终于意识到了”的光芒,而云悠则更加担忧了,怕接下来会听到令人心碎的答案。 然而,浅书怜接下来的反应,完全超出了她们俩的预料。 只见浅书怜突然一拍自己的脑门,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紧接着是懊恼和焦急的神色。 “啊!对哦!小春你提醒我了!”她猛地抓住小春的肩膀,用力晃了晃,语气充满了自责,“真的是!我居然到现在才发现!太糟糕了!” “发、发现什么?” “异性朋友啊!”浅书怜松开手,一脸严肃地掰着手指头数起来,“我的朋友里,男性朋友,真的只有南鸣律一个!这样不行!完全不行!我的目标是要和一百种不同的亚人成为朋友!现在异性朋友的比例严重失调!种类也太单一了!” 她握紧拳头,金色的眼睛里燃起了熊熊的斗志之火,尾巴也精神地竖了起来: “看来我必须得加快进度,多去认识一些其他种族的男生才行!嗯……接下来找谁好呢?犬科的好像有几个不错的,猫科的也……啊!还有熊科……” 浅书怜已经完全沉浸在了如何拓展“百友图鉴”中异性版图的思考中,嘴里念念有词,完全忘记了旁边已经石化了的小春和云悠。 小春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袋鼠耳朵都忘了抖动,云悠也微微张着嘴,一脸茫然。 她们预想中的少女心事、隐秘情愫、可能的伤心或羞涩……统统没有出现。 有的只是一个突然意识到自己“交友多样性”出现严重短板,并立刻燃起熊熊补救之魂的、目标明确的浅书怜。 第30章 烤肉、烧烤、海鲜与一场蒙眼抓阄引发的作弊战争 傍晚时分,按照编辑部那场荒唐咬合力比赛的“赌约”,乙辻光、三下肃和池凛羽正围在南鸣律的座位旁,讨论着“赔罪宴”的具体内容。 但原本轻松的氛围,很快在选择吃什么这个问题上出现了分歧。 “既然要请客,自然要选性价比高、又能吃尽兴的地方。”乙辻光手指“笃笃”地敲着一张花花绿绿的宣传单,“这家新开的烤肉自助不错,肉品供应充足,蔬菜种类也丰富,适合不同食性的需求,价格也在合理范围内。” 她看向南鸣律,鲨齿在嘴角若隐若现。 “你觉得呢,南鸣律?作为最大赢家,你有优先选择权。” 她这话看似民主,实则已经倾向于自己的提案。 “自助?”三下肃瘫在旁边的椅子上,懒洋洋地举起手机,屏幕亮着某个团购APP的界面,“社长,你也太没创意了吧?吃自助多没意思,跟赶集似的,看我这个。”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众人,上面显示着一家烧烤店的团购套餐。 “这家店评价超高!特色是炭火现烤,食材新鲜,还有这个四人豪华套餐,用券能打七折!多划算!”他的耳朵得意地抖了抖,显然对自己的“精打细算”很满意。 “呵,”池凛羽抱着手臂站在窗边,深褐色的眼睛扫过三下肃的手机,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耳廓上的羽毛随着她的动作轻颤,“请人吃饭还惦记着用团购券?三下肃,你可真是小气到家了。” 她嫌弃地摇摇头,然后也举起自己的手机,屏幕上展示着另一家装潢精致的餐厅。 “要我说,既然请客,就要考虑到对方的喜好,南鸣律是鳄鱼亚人,鳄鱼大部分种类主要栖息在淡水水域,捕食鱼类、两栖类和水鸟,所以,我认为海鲜餐厅是最合适的选择,这家‘海之味’的海鲜刺身和炭烤鱼类评价很高,环境也安静。” “噗,哈哈哈!”三下肃闻言,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拍着大腿笑了起来,棕黄色的尾巴快活地甩动着,“海之味?海鲜?池大小姐,你这推理也太片面了吧?鳄鱼是吃鱼没错,可它们食谱广着呢!河马幼崽、水羚、斑马……只要是能逮到的肉,它们都吃!按你这逻辑,咱们是不是还得给南鸣律准备点‘狮子头’尝尝?毕竟有些鳄鱼连狮子都敢招惹呢!” “三下肃!你!”池凛羽的脸瞬间涨红,深褐色的眼睛里燃起怒火,耳廓上的羽毛都炸开了,她最受不了的就是三下肃这种曲解她意思还加以嘲弄的态度,她猛地上前一步,纤细但有力的手指如同鹰爪般屈起,又快又准地朝着三下肃毫无防备的侧腹软肉再次袭去。 “嗷!又来?!”三下肃反应也算迅速,怪叫一声,整个人像泥鳅一样从椅子上弹起来,险之又险地躲开了池凛羽的“钳击”,跳到南鸣律的椅子后面,心有余悸地揉着自己的侧腹,“喂喂!讲道理不行就动手?池凛羽你这就没意思了啊!” “谁跟你这种逻辑混乱的家伙讲道理!”池凛羽一击不中,更是气恼,作势还要再追。 “好了,别闹了。”乙辻光按了按太阳穴,打断了这场即将升级的追打,她看向一直沉默坐在原位,仿佛这场争论与自己无关的南鸣律,直接问道,“南鸣律,你自己说,想吃什么?烤肉自助,烧烤,还是海鲜?” 三双眼睛顿时齐刷刷地看向南鸣律。 “都可以,我不挑食。” 他顿了一下,似乎觉得这个答案过于宽泛,又补充了一句更详细的说明: “肉类、鱼类、蔬菜,都可以接受,哪怕去吃素食餐厅,也无所谓。” 这个回答,非但没有解决分歧,反而让选择变得更加模糊,乙辻光皱起了眉,银白色的短发似乎都因为不满而显得更有棱角。 “不行,‘都可以’等于没说,今晚是请你,必须选一个。”她的瞳孔紧盯着南鸣律,“这是我们输给你的‘赔罪宴’,也是庆祝你……嗯,惊人的咬合力,不能这么敷衍。” 南鸣律沉默了下来,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灰色的竖瞳里似乎有微小的数据流在闪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依旧没有开口,甚至让人感觉他头顶都快因为高速运算而冒出无形的烟了。 看着他这副“选择困难”到几乎要宕机的样子,乙辻光果断放弃了让他自己决定的念头。她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桌上散落的稿纸和笔,很快有了主意。 “既然你选不出来,那就交给命运吧。”她说着,伸手从桌上拿过一张空白稿纸,利落地撕成大小均匀的三小片,又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在每张小纸片上分别写下“烤肉”、“烧烤”、“海鲜”。 三下肃和池凛羽也停止了互相瞪视,好奇地看了过来。 写好纸条,乙辻光将它们揉成三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小纸团,放在掌心。 “抓阄来决定,抽到哪个就去吃哪个。” 然后,她从自己制服外套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卷干净整洁的医用绷带。“等等,社长?”三下肃瞪大了眼睛,头顶橘黑色的耳朵困惑地抖动,“你口袋里为什么会随身带着绷带?还是这么大一卷?” 乙辻光没有理会他的吐槽,她熟练地扯出一段绷带,一边向沉默不语的南鸣律走去,一边用理所当然的语气回答道: “备用,防止哪天我忍不住想咬你一口的时候,你失血过多直接死在社团活动室里。” 池凛羽无语地翻了个白眼,但也没说什么,三下肃则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悻悻地缩了缩肩膀。 南鸣律看着乙辻光拿着绷带走向自己,灰色的竖瞳里依旧没什么情绪,只是顺从地微微仰起头,方便她的动作,乙辻光动作麻利地用绷带绕着他的眼睛缠了几圈,确保完全遮住视线,然后在后脑打了个结实但不算太紧的结。 “好了,”乙辻光退开一步,审视了一下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点头,“现在,转身,面对窗户,不许偷看。” 南鸣律依言照做,缓慢而平稳地转过身,面对着洒满夕阳余晖的窗户。 确认南鸣律不会看到之后,乙辻光将三个小纸团放在桌面上,用手快速而随意地拨弄、打乱了它们的顺序和位置,确保没有任何规律可循。 “可以了,转过来,选一个吧。”她说道。 南鸣律慢慢转过身,凭感觉朝着桌子的方向伸出右手,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方略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感知纸团存在的方位。 就在南鸣律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其中一个纸团的瞬间,乙辻光眉头一皱,因为那是写着海鲜的纸条。 紧接着,她以鲨鱼般的迅捷速度,手指一弹,快得几乎带出残影,那个被南鸣律锁定的纸团便与旁边另一个纸团悄无声息地互换了位置。 “喂喂,社长,你这太卑鄙了吧。”三下肃压低声音怪叫,耳朵警觉地竖起,他眼见乙辻光动手,自己也立刻不甘示弱,趁着南鸣律手指因目标“消失”而微微停顿的刹那,也伸出手指,试图把另一个纸团拨弄到南鸣律指尖的方向。 池凛羽看得目瞪口呆,深褐色的眼睛瞪圆了,耳廓上的黑白羽毛都因为震惊而僵直,她没想到这两个家伙居然敢在“命运裁决”面前公然作弊。 眼看南鸣律的手指因为两人的小动作而再次偏移,即将落在被三下肃拨动过的纸团上,她情急之下,也顾不上什么“观棋不语”了,干脆双手抓住桌沿,猛地将整张桌子往后一拉。 “吱呀!” 老旧的书桌腿与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南鸣律原本已经快要触及某个实体的指尖,顿时落了个空,只划过了微凉的空气。 蒙着眼睛的南鸣律动作明显顿住了,他微微偏了偏头,似乎有些困惑,仿佛在确认自己感知到的“目标”是否真的消失了,但他没有多问,也没有摘下绷带,只是凭着感觉,再次沉稳地向前伸出手,朝着记忆中桌子应该存在的方向探去。 而此刻,桌边已经彻底乱了套。 “池凛羽你干什么!”三下肃一边试图阻止南鸣律的手,一边还要防备乙辻光再次调换纸条,忙得手忙脚乱。 “防止你们继续作弊!”池凛羽压低声音怒道,同时伸长手臂,想去抢那个她认为是“海鲜”的纸团。 乙辻光冷哼一声,直接用她那条覆盖着光滑皮膜、新月形的尾鳍“啪”地一下拍在桌面上,震得几个纸团都跳了一下,同时也挡住了池凛羽的手。 “规则是我定的,怎么算作弊?”她理直气壮,另一只手却飞快地将三个纸团再次搅乱。 “你这是霸权主义!”三下肃叫着,干脆整个人扑到桌上,用身体护住一片区域,手在下面摸索着他认定的那个纸团。 “闪开!”池凛羽去扯三下肃的胳膊。 “别碍事!”乙辻光用尾巴去扫三下肃的脑袋。 三个人顿时在桌边挤作一团,手臂交缠,互相推搡阻拦,低声的争吵和肢体碰撞声不绝于耳,他们完全忘记了最初的目的,沉浸在“不能让对方得逞”的幼稚争斗中。 对此,眼睛被绷带蒙住、仿佛置身于另一个宁静维度的南鸣律一概不知,他只是困惑于为什么“桌面”似乎一直在移动,而且周围有奇怪的摩擦和压抑的响动,但他依旧忠实地执行着“抓一个纸团”的指令。 在又一次感觉指尖似乎擦过了什么后,他决定不再犹豫,他深吸一口气,朝着身体正下方、感觉中“干扰”似乎最少的方向,果断地一抓。 然而,入手的感觉……不对。 不是轻飘飘、揉成一团的小纸片。 而是某种光滑、坚韧、带着微微凉意,又有些弹性的东西,触感非常奇特,表面似乎覆盖着一层紧密排列的、类似细小鳞片或皮膜的结构,握在手里有点像握住了一柄包裹着橡胶的柔韧骨刃。 南鸣律愣住了,灰色的竖瞳在绷带后困惑地眨了眨。 他下意识地收拢手指,轻轻捏了捏。 被他抓住的那东西猛地一僵,随即剧烈地颤抖起来,带动着他的手臂都跟着晃了晃。 南鸣律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他另一只手迅速抬起,扯下了蒙住眼睛的绷带。 阳光刺入眼帘,让他灰色的竖瞳微微收缩,视线恢复清晰的瞬间,他看到了堪称混乱的一幕: 乙辻光正以一个半跪的姿势,一手撑在桌沿,另一只手压制着三下肃。 三下肃则被乙辻光的左臂和尾巴根部压制在桌子边缘,脸都快被挤变形了,但他自己的双手却正死死拽着池凛羽的胳膊,池凛羽则是一手被三下肃抓着,另一只手正呈鹰爪状,指尖几乎要戳到三下肃的脸上,深褐色的眼睛里怒火熊熊,耳廓上的羽毛完全炸开。 三个人以一种极其别扭和滑稽的姿势扭打、纠缠在一起,定格在南鸣律平静的目光中。 而他手里,正握着乙辻光的尾巴尖端,甚至因为刚才下意识的捏握,指尖在那光滑坚韧的皮膜上留下了几道浅浅的、正在慢慢恢复的压痕。 第31章 关于流星雨、戳腰肋与尾巴选择权的烤肉自助裁决 活动室里那场由抓尾巴引发的短暂混乱和沉默,最终以乙辻光强作镇定地宣布“既然你抓到了……咳,既然命运以这种方式做出了选择,那就去吃烤肉自助吧”而告终,她快速收回了尾巴,脸上不自然的红晕尚未完全褪去,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果断,甚至带着点“胜利者的”姿态。 毕竟,从结果来看,她最初提议的“烤肉自助”似乎被“采纳”了。 三下肃虽然嘟囔着“这算什么命运选择,明明是暴力干涉”,但在乙辻光冷冷的目光和池凛羽“总比某些人用小气吧啦的团购券好”的嘲讽下,还是悻悻地闭了嘴,南鸣律对此也没有异议。 于是,四人最终来到了那家新开的烤肉自助餐厅,过程谈不上多么温馨融洽,但至少食物充足,乙辻光对肉品质量表示满意,三下肃致力于吃回本,池凛羽则挑剔地选择了最精致的几样海鲜和蔬菜,南鸣律一如既往地安静进食,高效且均衡地摄取着营养。 饭后,四人沿着逐渐亮起街灯的道路往回走。 走在前面的乙辻光忽然开口,银白色的短发在路灯下泛着微光: “对了,听说下周一的晚上,也就是这个时间左右,可能会有流星雨。” “流星雨?”跟在稍后一点的池凛羽脚步一顿,耳廓上黑白分明的羽毛敏感地抖动了一下,显示出她内心的波动,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属于少女的憧憬和好奇,“真的吗?我……我还从来没亲眼见过流星雨呢,只在照片里看过。” “嗯,天文社发的通知,预报说观测条件不错,只要那天晚上天气晴朗。”乙辻光点了点头,琥珀色的瞳孔映着路灯光,“学校后山那片空地,应该是个不错的观测点。” “如果能亲眼看到的话……”池凛羽抬起头,望向被城市灯光映得有些发红的夜空,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一定要许愿才行。” “许愿?”走在池凛羽旁边,正摸着吃撑的肚子的三下肃耳朵一动,脸上立刻露出了他那带着促狭的笑容,“嗯……让我猜猜……是不是想许愿让自己再长高个十厘米?毕竟某些猛禽的‘身高’在猛禽里确实有点……唔,娇小?还是说……”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池凛羽纤细的身形,拖长了语调。 “……希望‘某些部位’能变得更有‘大人’的样子?毕竟整天被叫‘大小姐’,却一点‘大小姐’的‘分量’都没有,也挺困扰的吧?哈哈.......” 他的话还没说完,甚至最后一个“哈”的音节还在喉咙里打转。, “呃啊——!!!” 一声短促而痛苦的惨叫骤然撕裂了夜晚相对宁静的空气。 只见池凛羽脸色瞬间涨得通红,一直红到了耳根,深褐色的眼睛里羞愤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她没有任何废话,甚至没有去看三下肃那副欠扁的笑脸,只是以猛禽捕猎般的精准和迅猛,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如喙,朝着三下肃毫无防备的右侧腰肋下方,狠狠地戳了下去。 “噗通!” 三下肃脸上的笑容瞬间扭曲,变成了极度痛苦的表情,他只觉得一股又酸又麻又痛的电流从被戳中的地方炸开,瞬间席卷了半边身子,腿一软,完全不受控制地单膝跪倒在地,双手捂住侧腰,疼得龇牙咧嘴,额头甚至冒出了冷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池凛羽冷哼一声,收回手,嫌弃地在空中甩了甩,仿佛刚才碰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她看也不看跪在地上的三下肃,径直绕过他,走到了乙辻光的另一侧,耳廓上的羽毛还在微微颤抖,但脸上的红晕和眼中的怒火都显示她气得不轻。 乙辻光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蜷缩成一团、疼得直吸冷气的三下肃,又看了看脸色铁青、别过脸去的池凛羽,琥珀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同情,只是淡淡地评价了一句:“活该。” — 回到家后,南鸣律换好拖鞋,径直走向浴室,一天的课程和社团活动后,热水澡是清除疲惫和整理思绪的高效方式。 他刚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准备脱下上衣时。 “叮咚。” 放在书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发出短促的提示音。 南鸣律的动作顿了顿,灰色的竖瞳瞥向手机方向。 是信息。 不过,他决定按照原计划进行,等洗完澡后再去看消息也不迟。 “叮咚,叮咚叮咚。” 然而,信息提示音接连不断地响起,一声比一声急促,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南鸣律的手指停在衣扣上,他脖颈侧面和手背上的细小鳞片,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此刻似乎随着那不依不饶的信息提示音,微微颤动了一下。 轻微的叹息声从他唇边溢出,他改变了计划优先级。 走到书桌前,拿起仍在震动的手机。屏幕亮着,锁屏界面显示着来自【后杉睦】的一连串未读消息提示,最新一条的时间显示是“刚刚”。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南鸣律用指纹解锁,点开聊天窗口,消息如同连珠炮般弹了出来,每条都透着字面意义上的焦躁: 【南鸣律同学!!!不好了不好了不好了!!!】 【我完了!我真的完了!全完了!!!】 【呜呜呜……[哭泣表情]】 【我刚才放学的时候!看到与地织了!】 【他不是一个人!】 【他和一个女生走在一起!!!】 【肩并着肩!看起来关系很好的样子!有说有笑的!!!】 【他们往手工社活动楼那边去了!】 【那个女生我不认识!不是我们年级的!好像也不是手工社的!】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果然!我就知道!肯定有人抢先了!】 【我的初恋……还没开始就要结束了吗……[心碎表情]】 南鸣律灰色的竖瞳平静地扫过这一长串夹杂着大量感叹号和表情符号、情绪饱满的文字。 他略微思考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敲击: 【你看清楚了?确定是“关系亲密”?】 几乎是秒回: 【当然看清楚了!我视力很好的!虽然天有点暗,但我绝对没看错!那个女生还笑了!与地织虽然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他没有立刻走开!这还不够亲密吗?!平时除了我……啊不是,平时他根本不会和女生单独走那么近还聊天吧?![抓狂表情]】 南鸣律的眉头蹙了一下,后杉睦的观察带有强烈的主观情绪滤镜,结论的可靠性需要进一步验证。 【最近因为食杀案,学校建议结伴同行,可能只是顺路,或者临时组成的同行小组。】 【不是的!绝对不是!】后杉睦的回复带着斩钉截铁的否定,【那个氛围不一样!我能感觉出来!而且他们去的方向根本不是常规的放学路线!是后面那条更偏僻的小路!哪个临时小组会往那里走啊![崩溃表情]】 看着后杉睦发来的话,南鸣律只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知道了,明天我会找机会问与地织。】 消息发送出去。 对面安静了几秒钟,然后: 【……真的吗?[小心翼翼表情]】 【你打算怎么问?不能太明显啊!万一不是我想的那样,被他察觉了怎么办?】 【不会直接问。】南鸣律回复,他确实没打算问“你是不是和其他女生交往”,那不符合他的风格,也过于突兀,【旁敲侧击。】 【太好了!谢谢你南鸣同学!你真是我的救命恩人![跪谢表情]】 【那……那我等你的消息!拜托了![双手合十表情]】 对话暂时告一段落,南鸣律放下手机,屏幕的光暗了下去,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灰色的竖瞳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与地织和陌生女生……偏僻的小路…… 浴缸里的热水恰到好处地淹没到胸口,南鸣律将整个头部沉入水中的瞬间,灰色的竖瞳外围瞬膜无声滑过,精确覆盖,将视野切换为适合水下的、略显模糊却依然能辨识物体轮廓的模式。 他凝视着水中自己膝盖的模糊倒影,以及从鼻腔中缓缓溢出、在水面破碎成细小珠串的气泡。 话说回来。 与地织会“主动脱单”的概率,在南鸣律心里无限趋近于零,就算不是绝对零度,但也是需要借助精密仪器才能测出的、理论上存在却毫无实践意义的微小数值。 南鸣律将头抬出水面,水珠顺着灰黑色的短发和颈侧鳞片的沟壑滑落,他伸手抹了一把脸,瞬膜收回,视线恢复空气中的清晰锐利。 一个连“不小心碰到手”都会归类为“意外物理接触、需调整间距避免二次发生”、将“共同回忆”解构成“气象数据与植物分类学档案”、对“疑似感冒”做出“流行病学分析与防护建议”的个体,很难想象他会主动去理解、回应乃至发起那种被称为“恋爱”的、充满了模糊信号、非理性冲动和巨大能耗的人际交互协议。 但是。 南鸣律向后靠去,让热水淹没肩膀,他灰色的竖瞳盯着浴室天花板上那盏防雾灯朦胧的光晕。 但是,“主动”这个词本身就值得商榷,恋爱,或者说任何形式的人际关系深化,从来不是单方面“主动”就能成立的,它至少需要两方,有时甚至是多方的参与、反馈、妥协,构成一个动态的、往往低效且容易崩溃的系统。 与地织不会“主动”。 那么,反过来呢? 如果是那个“陌生的、并非同年级、似乎也不是手工社的、会在偏僻小路上与与地织并肩而行甚至露出笑容”的女生“主动”了呢? 她主动走近,主动交谈,主动发出邀请,主动……追求? 而与地织,那个仿佛永远沉浸在自己编织逻辑世界里的蜘蛛亚人,对此作出的反馈,不是立即避开、不是用学术论文般的语气指出“社交距离过近”,而是“没有立刻走开”,是“继续同行”,甚至可能进行了“交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代表什么? 代表默认?代表接受?代表他的逻辑回路在评估了这项“主动”后,得出了“可纳入运行,暂未发现致命冲突”的结论?还是说,仅仅是因为那条小路恰好通往某个他需要去的、存放着稀有编织材料或绝版工具书的旧仓库,而那位女性同行者恰好知道一条更短的路径? 可能性。 无穷无尽的可能性像浴缸中的蒸汽一样升腾、缠绕、变形。 南鸣律感到一阵轻微的头痛,并非因为问题本身多么复杂,而是因为他意识到,自己的思维回路,正在被后杉睦输入的那段充满焦虑、绝望和言情小说式预设的“数据流”所污染、所带偏。 他在思考“追求”、“答应”、“恋爱关系”这些高度情感化、社会建构化的概念。 但他甚至不知道那个女生是谁。 她的种族?她的年级?她与他相识的契机?他们前往那条偏僻小路的确切目的?一切都笼罩在傍晚昏暗的光线和后杉睦主观渲染的叙事迷雾中。 用不完整、且被严重污染的数据去推演一个复杂系统的状态,并试图预测其未来行为? 这不是理性。 这是妄想,是徒劳,是无用功。 南鸣律再次将头沉入水中,这一次,他没有思考,只是让温热的水流包裹感官,让瞬膜隔绝过于清晰的世界,让思维的背景进程暂时进入低功耗的待机状态。 第32章 被三个没有所否定的恋爱概率论及其引发的跟踪观察委托 第二天清晨,南鸣律比平时更早一些到校,灰色的竖瞳在踏入教室的瞬间,便如同安装了动态捕捉程序的镜头,无声地锁定了自己的座位,以及座位旁边那个已然就位的身影。 与地织。 他坐在那里,镜片后的眼睛正专注地看着摊在桌面上的课本,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课本下方、桌肚阴影里那一片属于他自己的忙碌空间,他背部的校服布料之下,有规律而快速的律动,南鸣律知道,那是与地织背后四根灵巧的节肢正在工作,大概率是在编织什么新的东西。 南鸣律走到自己的座位,拉开椅子坐下。 他沉默着,思考着该如何开口。 而很快,后杉睦那张泫然欲泣的脸,连同那一连串尖叫着的感叹号和哭泣表情浮现在了南鸣律的脑海中。 还是直接开口问吧。 “与地织。” 与地织终于将目光从课本及下方的编织物上移开,转向南鸣律。 “嗯?” “最近,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吗?” 与地织眨了一下眼睛。 “特别的事?指哪方面?学业?社团?还是泛指所有非日常事件?” 南鸣律沉默了。 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低级错误,也就是试图用一个社交老手都未必能完美回答的开放式问题,去试探一个情感白痴,这就像试图用“你觉得今天天气如何”去启动一台高精度数控机床。 更根本的错误在于,他,南鸣律,一个同样以不擅长交际的家伙,为什么会同意执行“旁敲侧击”这种充满模糊性和不确定性的任务?是因为后杉睦那过于具象化的焦虑形成了某种情感压力?还是因为“受人之托”这一行为本身,在他的内部规则中被赋予了高于“避免不必要社交复杂度”的优先级? 想到这里,他抬起手,用指关节揉了揉自己的鼻梁。 算了,既然模糊路径走不通,那就切换为直接路径。 他放下手,重新看向与地织,决定跳过所有无效的铺垫。 “谈恋爱之类的。”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的值日生是谁”,“我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有点好奇,毕竟最近开学,好像冒出不少情侣。” 与地织的镜片似乎反了一下光。 “没有。”他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任何迟疑、羞涩、回避或补充说明,就是简单的否定。 南鸣律的灰色竖瞳注视着与地织。 没有瞳孔缩放,没有呼吸频率改变,没有不自然的肢体微调。 但他没有停止。 “那么,”南鸣律继续问,语气依旧平稳,“有喜欢的人吗?” “没有。” “喜欢的类型呢总该有吧。” “没有。” 南鸣律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与地织基本上可以确定没有在撒谎或者敷衍自己,然而,正是这种毫无波澜、理所当然的彻底否认,让南鸣律彻底没了办法。 这家伙。 南鸣律的脑海中,罕见地浮现出一个略带评价性质的词汇。 这家伙看起来,是真的完全没有涉足“恋爱”这片领域的意愿,甚至可能连最基本的概念都未曾加载,如果说自己是还没有遇到,那么与地织……他更像是天生就缺失了接收和处理那类信号的“天线”。 一个比自己更彻底、更纯粹的……用后杉睦的话说,“实心木头”。 不,或许连“木头”都不太恰当,木头至少是有机物,有纹理,有年轮,有受环境影响而变化的可能,与地织更像是一块对外界绝大多数刺激都呈现出完美惰性的……特种合金。 南鸣律自己常因外表的冷峻和种族的特性被下意识地归类为“冷血动物”,但与地织此刻给他的感觉,更像是一种社会性与情感意义上的“恒温”,恒定在一种近乎绝对零度的情感活跃度上,自己至少还能感知到后杉睦的焦虑;而与地织,他可能连“后杉睦可能对自己抱有特殊好感”这个命题都未曾成功解析过。 一丝近乎自嘲的荒谬感,掠过南鸣律的心头,自己这个公认的“冷血动物”,居然在帮另一个“情感恒温体”处理他完全无感的“桃花债”。 不过他没有让这丝情绪显露分毫,只是轻吁了一口气,然后,他对着依旧平静等待的与地织,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 “知道了。” — 下课后,南鸣律找到了后杉睦,她似乎刚收拾好东西,正心不在焉地将一本笔记塞进书包,小巧的翅膀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大眼睛里明显还残留着等待审判的忐忑。 南鸣律走过去,灰色的竖瞳在她桌面上停留了一瞬。 “后杉睦。” “啊!”后杉睦像是受惊般猛地抬起头,看到是南鸣律,眼睛瞬间亮了一下,随即又被更浓的不安覆盖,翅膀尖紧张地抖了抖,“南、南鸣律同学!怎么样?” “外面说。”南鸣律言简意赅,转身朝教室外相对安静的走廊角落走去。后杉睦连忙抓起书包,小步跟上。 站定在走廊窗边,南鸣律没有绕弯子,直接汇报结果,语气和他从与地织那里得到答案时一样平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问过了,三个回答:没有谈恋爱,没有喜欢的人,没有喜欢的类型。”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基于自身观察的判断: “他应该没有说谎。” 后杉睦紧绷的肩膀以肉眼可见的幅度松弛下来,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一直紧攥着书包带的手指也松开了些,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真、真的吗?太好了……我就说嘛,他那种木头怎么可能突然开窍……” 然而,这放松只持续了不到三秒,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刚刚亮起的眼神又迅速被新的阴云笼罩,翅膀重新不安地收拢。 “可是……可是!”她急切地向前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那个女生呢?!昨天和他走在一起的女生是谁?南鸣律同学你问了吗?” “没问,说到底那种问题我也没办法直接问。” 难道要他问“昨天放学和你一起走偏僻小路的陌生女生是谁”?这已经超出了“旁敲侧击”的范畴,近乎审问,且毫无由头。 “那、那怎么办……”后杉睦又陷入了焦虑的漩涡,双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万一……万一那是某个喜欢他的女生呢?只是现在与地织还没发现,或者还没答应?但那个女生已经在接近他了!这也很危险啊!就像……就像在蚁穴旁边发现了其他工蚁的信息素痕迹!虽然蚁后还没回应,但已经是潜在威胁了!” 她用了不太恰当但能反映她此刻恐慌的比喻。 南鸣律感到一阵轻微的无言,后杉睦的思维仿佛安装了一个“与地织相关事件→最坏可能性”的自动转换器,任何中性或未知信息,都能被她迅速加工成焦虑的养料。 “你假设的前提是‘喜欢’,也可能是同学,社团同伴,或有其他事务关联。” “可是他们走的是那条小路!那么偏僻!”后杉睦坚持自己的“异常论”。 “所以?你现在的策略是什么?继续猜测,然后让自己更焦虑?” 后杉睦被问得一噎,脸颊泛红,支吾了一下,突然像是下定了决心,抬起头,用那双盛满孤注一掷的大眼睛看着南鸣律: “南鸣律同学!今天……今天放学后,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去看看?” “看什么?” “就是……看看那个女生还会不会出现啊!”后杉睦的翅膀因为激动而微微张开,“如果她今天还和与地织一起走,那肯定就有问题!我们可以观察一下她是谁,长什么样,跟与地织到底是什么关系!” 南鸣律沉默了两秒,灰色的竖瞳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清晰地指出:“那是跟踪。” “不、不是跟踪!”后杉睦连忙摆手,脸更红了,“是……是观察!对,观察!为了获取必要信息!而且我们离远一点,不打扰他们!” “本质相同,而且,你为什么不直接去找与地织,提出放学一起走?你们是初中同学,最近学校也在提倡结伴,这是最自然、最直接的方法。” “不行!绝对不行!”后杉睦用力摇头,头发和耳朵一起晃动,“那样的话……万一那个女生本来打算今天继续找他,看到我在,就不来了怎么办?那我不就永远不知道她是谁了吗?而且……而且如果与地织拒绝和我一起走怎么办?那我会当场死掉的!” 南鸣律看着她脸上混杂着恳求、焦虑和某种固执的神情,一时无语,他无法完全理解这种由“喜欢”催生出的、如此迂回复杂又自我消耗的行为模式。 但另一方面,他想起自己已经应承了“帮忙”,而帮忙,似乎不应该在半途因为“不理解对方的行动方案”而停止,尤其是在已经投入了前期成本的情况下。 “.......仅限今天,而且,保持距离。” “太好了!谢谢你南鸣律同学!你真是天使!” “如果什么都没看到,或者发现只是普通同学。”南鸣律没有回应她的感激,只是补充了一句,“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嗯嗯!一定!” — 就在南鸣律与后杉睦在走廊窗边进行着讨论时,他们并未注意到,不远处另一扇窗户下方,正藏着两双窥探的眼睛。 小春半蹲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只露出上半张脸和那双高高竖起的袋鼠耳朵,她的耳朵因为全神贯注而微微颤动,试图捕捉风中飘来的只言片语,但距离和周围偶尔经过的学生交谈声让她听得断断续续,只能勉强看到南鸣律平静的侧脸和后杉睦时而激动时而沮丧的表情。 “可以了吧,小春?” 站在她身后,因为身高而无法完全隐藏的云悠有些不自在地拉了拉自己的羊驼毛针织衫,声音轻柔但带着明显的无奈和一丝尴尬,“我们这样……不太好吧?而且,为什么又要偷看南鸣同学啊?” 小春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一个“嘘”的手势,圆溜溜的眼睛依旧紧盯着走廊角落的两人,闪烁着某种“果然如此”的光芒。 直到南鸣律似乎点了点头,后杉睦脸上露出如释重负又带着点雀跃的表情,两人分开各自走向教室,小春才缩回脑袋,靠着墙壁滑坐到地上。“我就知道!”她压低声音,语气却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一种“洞察一切”的得意,长长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拍打着地面,“看吧看吧!云悠!南鸣律又在和那个蝙蝠亚人的女生偷偷见面了!还是在这么隐蔽的角落!肯定有情况!” “偷……偷偷?他们只是站在那里说话啊,也没有刻意躲着谁吧?而且,南鸣同学……他有什么需要‘偷偷’的必要吗?” “哎呀!云悠你真是不懂!”小春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抓住云悠的手,用力晃了晃,“这叫做‘迹象’!‘苗头’!你想想,浅书怜对南鸣律多特别啊?天天找他吃饭,放学也想和他一起走,提到他就眼睛发亮尾巴摇!这还不是喜欢是什么?” “可是……书怜她对很多人都很热情啊……而且她说要交一百个朋友……” “那不一样!对朋友和对‘特别的人’能一样吗?你见过她对别的男生像对南鸣律那样吗?没有吧!浅书怜她就是太迟钝了!自己都没发现自己喜欢上南鸣律了!”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发现了真相,语气变得笃定起来,“可你看现在!南鸣律身边出现别的女生了!还这么频繁地接触!再这样下去,等浅书怜那个笨蛋自己反应过来,什么都晚了!作为好朋友,我们得帮她盯着点!” 云悠看着小春因为“肩负重任”而闪闪发光的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小春,你的恋爱经验……很丰富吗?” “啊?恋、恋爱经验?我……我没有啊……” “哦。”云悠点了点头,长长的羊驼睫毛垂下,遮住了眼中一闪而过的“果然如此”的神色,然后,在小春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突然伸出手,以与平时温吞模样完全不符的迅捷和精准,一把抓住了小春头顶那只因为愣神而暂时停止抖动、显得格外好抓的袋鼠耳朵。 “咦?!云、云悠?你干什么?!” “既然自己都没谈过恋爱,那就别那么热衷于多管别人的闲事啦。” 说着,她不等小春抗议,手上微微用力,就这么拎着小春的耳朵,把她从藏身的窗户下拉了起来,然后迈开步子,不由分说地拖着她往教室方向走去。 “等等!云悠!轻点轻点!我的耳朵!我只是关心朋友啊!喂!放开我啦!我们还没搞清楚南鸣律和那个蝙蝠女到底……” 小春的抗议声和试图挣扎的动作在云悠的力道下显得徒劳无功,只能一边护着自己敏感的耳朵,一边踉踉跄跄地被好友拖走。 第33章 在平价商场的货架阴影下 放学后,与地织一如既往地收拾好书包走出了教学楼,而就在与地织刚走出去没多久,在一根粗大的石柱后方,光线难以触及的阴影里,两个脑袋一上一下,正以某种略显滑稽的姿势小心地探出。 下方是南鸣律,他身体微弓,灰色的竖瞳透过石柱边缘,锁定着与地织的身影。 上方,则是几乎半趴在南鸣律肩上的后杉睦,她双手紧张地扒着石柱粗糙的表面,娇小的身体因为屏息而微微颤抖,深棕色的翅膀紧紧收拢贴在背后,一双大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与地织的背影,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他今天,不会是一个人吧?”后杉睦用气音问道,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侥幸。 南鸣律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摇头示意她噤声,灰色的瞳孔依旧冷静地观测着。 就在与地织即将走出他们视野范围,拐向通往旧仓库区的那条僻静小径时,一个身影突然从另一栋教学楼的拐角处小跑着出现了。 那是一个女生,黑色利落的短发,身材纤细,穿着同样的制服,动作轻快,她的目标明确,直直地朝着与地织的方向而去,并在距离他大约半步远的地方,极其自然地放缓了脚步,与他形成了并排。 看到这一幕,后杉睦的身体瞬间僵直了,她搭在南鸣律肩膀上的手猛地收紧,指甲几乎要隔着衣服布料嵌进肉里。 “快看!快看!”她几乎是咬着牙,用极低却尖锐的气声在南鸣律耳边说道,另一只手开始急促地拍打南鸣律的头顶,像只受惊的蝙蝠在扑腾,“我没说谎吧!南鸣同学!我就说!是她!就是她!她又来了!而且、而且你看那个距离!” 南鸣律没有理会头顶传来的拍打,他灰色的竖瞳紧紧锁定着前方并行的两人,瞳孔因为专注而微微收缩。 是的,距离。 几乎是肩并肩,在放学后逐渐空旷的校园里,这种接近程度显得格外突兀和……亲密,更关键的是,与地织对于这个突然出现、并如此靠近他的女生,没有丝毫的回避、侧身,或是加快步伐拉开距离的反应。 他接受了这个距离,默许了这种并排行走。 这已经推翻了南鸣律上午基于三个“没有”得出的初步判断,一个对情感信号“天线缺失”的个体,或许不会主动发起亲密行为,但对于他人主动侵入个人空间的行为,理应会有明确的排斥反应,然而与地织没有。 就在南鸣律的大脑高速处理这个意外数据时,前方的情景再次升级。 只见并排走着的两人似乎简短地交谈了什么,由于距离和风向,南鸣律听不清内容。 然后,与地织停下了脚步,将手伸进了自己鼓鼓囊囊的书包侧袋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顶帽子,针织的,颜色似乎是灰蓝色调,结构看起来……异常繁复精巧。 正是那种典型的、属于与地织手工风格的编织物。 他拿着帽子,极其自然地、甚至可以说是“顺手”地,戴在了旁边那个黑发女生的头上,动作流畅,没有丝毫犹豫或询问的意思,仿佛这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而那个女生,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方便他动作,随即露出了一个侧脸的笑容,似乎还点了点头,完全没有惊讶或抗拒。 “砰!” 后杉睦感觉自己脑袋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眼前这一幕带来的冲击,远比昨天模糊的远观要具体和致命一万倍。 亲手编织的帽子、亲手戴上、毫无排斥的距离、女生接受的笑容…… “啊啊啊!”她喉咙里发出了一声近乎崩溃的悲鸣,但声音被她死死压在牙关后,变成了破碎的气流,她拍打南鸣律脑袋的动作骤然加剧,变成了毫无章法、近乎抓狂的乱拍,“快看!快看啊南鸣律!帽子!他织的帽子!他给她戴上了!我怎么说来着?!我就说!我就知道!完了!全完了!!!”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翅膀失控地张开又紧紧收拢,拍打着空气和南鸣律的后背,整个人陷入了目睹“铁证”后的全面崩溃。 而南鸣律,这次是真的傻了眼。 如果说之前的“近距离并行”还可以用“与地织对社交距离认知异常”或“有特殊事务需要近距离沟通”来解释,那么眼前“赠送并亲手佩戴手工编织帽”这一行为,已经彻底超出了“普通社交”或“同学互助”的范畴。 手工编织物,尤其对于与地织这样将编织视为高度专注和个人表达形式的个体而言,其意义远超普通物品,其中投入的时间、专注力和独特的个人技巧,使得它更像是一种带有强烈个人印记的“延伸”,赠送这样的物品,并亲手为对方佩戴,这几乎是一种…… 南鸣律找不到一个精准、客观且符合逻辑的词汇来形容。 他被后杉睦拍打得头晕目眩,那毫无节奏的拍打不仅扰乱了思绪,更让他脖颈处的鳞片都感到了一阵不适的震颤。 直到后杉睦似乎彻底失控,差点要把他的脸按进石柱粗糙的苔藓里时,他才猛地一缩脖子,挣脱开她的“魔爪”,迅速往旁边挪了一步,拉开了距离。“……我看到了。” 南鸣律的声音在傍晚微凉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僵硬。 后杉睦没有回应,她滑坐在石柱底部冰凉的地面上,双手死死捂着脸,深棕色的翅膀完全无力地摊开在身后,像两片被雨水打湿的破旧皮革。 “完了……真的完了……”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全然的绝望,“都……都亲手戴帽子了……那种距离……那种自然的样子……呜……他们肯定……肯定已经……” 她说不下去了,仿佛“交往”或者“在一起”这样的词是毒药,会彻底扼杀她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 南鸣律没有立刻安慰她,他抬起手,无意识地用指腹摩擦了一下自己脖颈侧面那片灰绿色细密鳞片的边缘,坚硬的触感带来一丝奇异的镇定感。 目光再次锐利地投向与地织和黑发女生消失的方向,他们拐向那条小路,但那条路并非死路,它蜿蜒穿过旧仓库区,最终会通往学校后门附近一个老旧的生活商业区,那里有几家便利店、一家二手书店,还有一个不大的平价商场。 一个猜测,或者说一种可能性,在他脑海中形成。 “还不能完全确定。” “哈?还不能确定?!刚才那是什么?!普通朋友会那样吗?!”她激动地挥舞着手臂,翅膀也跟着扑腾起来,带起一阵小小的尘土。 “关系比较好的朋友,也可能有较为亲近的互动。”他举例,试图找到一个参照系,“比如我和浅书怜。” “你和浅书怜?!你们……你们会那样走?她碰到你你不会躲?你会亲手给她戴你织的帽子?!” “应该不会。”南鸣律诚实地回答,但他紧接着补充,“但这不代表与地织的行为逻辑和我一致,变量不同,不能简单类比。” 他看着后杉睦依旧一脸“你在鬼扯”的表情,知道单纯说理无效,必须提供新的行动路径。 “他们前进的方向,通向校外那个商场。”他指出了地理事实,“如果是约会,或者有更明确的私人互动,可能会去那里,继续观察一下,或许能有发现。” “继续……观察?”后杉睦的怒火被这个提议暂时压制,变成了犹疑和更深的不安,“还跟?都被我们……看到那种场面了……” “嗯。”南鸣律点头,已经做出了决定,“如果你想得到更确切的答案,而不是自己在这里猜测崩溃的话。” 后杉睦咬着下唇,脸上泪痕未干,眼神挣扎,最终,对“真相”的渴求(或者说,对“死心”的确认)压倒了对再次承受打击的恐惧,她用手背胡乱擦了擦脸,撑着石柱站了起来,翅膀重新收拢,虽然还在细微颤抖,但眼神里多了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劲。 “……走!” 二人随后再次悄然跟了上去。 — 就在南鸣律和后杉睦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通往商业区的暮色后不久,教学楼的正门处,另一群人说说笑笑地走了出来。 是戏剧社的成员们刚刚结束了社团活动,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疲惫、兴奋或茫然。 大象社长走在最后,步伐依旧沉稳,但那双聪慧的大眼睛里也难掩一丝疲惫。 “好了,今天的讨论就先到这里。”社长浑厚的声音在傍晚的空气中传开,“大家回去可以再思考一下,有什么好的切入点或者灵感片段,下次活动时我们一起碰,反夜月,你留一下。” 被点名的黑猫少女脚步一顿,琥珀色的猫瞳转向社长,黑色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了一下,尾尖那撮白毛在渐暗的天色中格外醒目。 其他社员们互相道别,三三两两地散去,浅书怜本来正和小春、云悠讨论着晚上吃什么,见状也停了下来,好奇地看向那边。 社长从随身携带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清单,递给反夜月。 “这是初步拟定的、新剧本可能需要的道具和基础耗材清单,种类比较杂,数量也不少。”他温和地说,“距离下次集中采购还有一段时间,但有些基础的东西可以先准备起来,你办事细致,对物料也比较了解,能不能麻烦你这两天抽空去一趟学校后门那个平价商场采购一下?经费先从社团临时周转金里支,票据留好,回来再统一报销。” 反夜月接过清单,快速扫了一眼。 纸上罗列着从特定颜色的布料、各种尺寸的假发、风格各异的配饰,到特殊的灯光色片、音效材料、甚至还有几样标注着“替代血浆效果”的古怪化工原料……林林总总,不下二十项。 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这么多东西,靠她一个人……先不说采购时挑选比价需要时间,光是买齐后的搬运,就是个巨大的问题,那个商场虽然平价,但距离学校也有一段距离,而且没有直达的便捷运输工具,她自己一个人,提着大包小包穿过整个商业区和旧仓库区回来?这显然超出了“一个人可以搞定”的范畴。她捏着清单的手指微微收紧,纸张发出轻微的声响,琥珀色的猫瞳里闪过一丝为难,但她习惯性地没有立刻开口提出困难,只是抿了抿嘴唇。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插了进来。 “反夜月同学!”浅书怜不知何时凑了过来,金色的眼睛里带着关心和跃跃欲试,“是要去采购吗?清单好像很长呢!” 她眼尖地瞥见了清单上密密麻麻的字迹。 反夜月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声音平静。 “嗯,社长交代的任务。” “这么多东西,你一个人拿得动吗?”浅书怜眨了眨眼,很自然地问道,她身后的尾巴轻轻摇晃,显示出她正在积极思考。 “……有点困难。” “对吧!”浅书怜像是得到了确认,立刻转身,一手一个拉住了正准备悄悄溜走的小春和云悠,“正好!小春,云悠!我们不是本来就打算去那个商场逛逛,看看有没有新出的文具和发卡吗?反正顺路,我们一起去帮反夜月同学吧!人多力量大!” 小春被拉住,袋鼠耳朵抖了抖,脸上露出“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去”的茫然,但在浅书怜充满“善意的凝视”下,最终把话咽了回去,嘀咕了一句:“也、也行吧……反正没事。” 云悠则温柔地点点头,绵羊卷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嗯,帮忙拿东西的话,我没问题。” 反夜月看着眼前这三个主动提出帮忙的同班同学,琥珀色的猫瞳里情绪有些复杂。 她习惯于独自处理事务,不习惯也不擅长主动向他人求助,更不愿意麻烦别人,尤其是这种体力活,但眼下,这确实是最高效的解决方案。 她张了张嘴,那句习惯性的“不用了,我自己可以”在舌尖转了一圈,最终没有说出口。 理智告诉她,接受帮助是完成任务的更优选择。 浅书怜看着她犹豫的样子,以为她是不好意思,立刻又补充道:“反夜月同学不用客气啦!我们都是戏剧社的社员嘛,为新剧本出力是应该的!而且采购说不定很有趣呢!可以看看各种各样的道具!” 她的热情几乎要溢出来,让人难以拒绝。 反夜月又沉默了几秒,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的神色,然后,她抬起头,对着浅书怜、小春和云悠,幅度很轻但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那就拜托了。” 第34章 关于兄妹与“实心木头”的终极误判 廉价商场内部的光线是那种过于明亮、以至于显得有些惨白的节能灯光,均匀地洒在排列整齐的货架和略显陈旧的地砖上,背景音乐是某首过时的流行歌,音量不大,但无处不在。 南鸣律和后杉睦像两个不协调的影子,混在稀疏的人流中,隔着几个货架,远远缀在与地织和那个黑发女生后面。 南鸣律将自己灰色的身影融入货架的阴影和立柱之后,视线不断在前方两人身上和对周围环境的警戒之间切换,后杉睦则紧跟在他身后,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翅膀紧紧收拢,仿佛生怕扇动空气会惊扰到几十米外的目标,她的大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里面交织着痛苦、不甘和最后一丝濒死的希望。 然而,这丝希望正在被眼前一幕幕场景无情地碾碎。 前方,与地织和黑发女生停在了一个摆满各种文具和手工材料的货架前,与地织似乎对某样东西产生了兴趣,他拿出手机,似乎在查阅什么信息,然后微微侧身,将手机屏幕转向旁边的女生,手指指向屏幕上的某处,似乎在解释或询问。 就在这时,让后杉睦几乎窒息的一幕发生了。 那个黑发女生,非常自然、甚至可以说是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亲昵,朝着与地织拿手机的手臂靠了过去。 是几乎将上半身都倚靠了过去,脑袋几乎要贴上与地织的肩膀,从南鸣律和后杉睦的角度看去,她整个人就像是被与地织抱在怀里一样,脸上带着专注和理解的神情,时不时点头,嘴唇微动,显然在回应与地织的讲解。 与地织……没有躲开。 他甚至连身体都没有侧移一下,只是稳稳地举着手机,灰白色的眼睛依旧平静地注视着屏幕,偶尔瞥一眼靠得极近的女生,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呜……”后杉睦猛地捂住自己的嘴,把一声短促的悲鸣硬生生压了回去,她感觉眼前发黑,连呼吸都变得困难,翅膀不受控制地微微张开,又因为极度的打击而无力地垂落。 南鸣律的眉头也深深皱了起来,灰色的竖瞳里,之前那份“或许有转机”的冷静假设正在迅速崩塌。 如果说之前的“近距离并行”和“戴帽子”还可以用“与地织社交距离认知异常”和“赠送手工制品或许有特殊缘由”来勉强解释,那么眼前这种程度的身体接触,尤其是发生在公共场合、持续数秒且一方明显主动侵入另一方亲密距离的情况……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同学、甚至关系较好的朋友的界限,至少,在南鸣律所理解的人类及亚人社交规范数据库中,这种行为被标记为“高亲密等级信号”,通常只出现在家人、极其亲密的朋友,或者……恋人之间。 那个女生“缺乏边界感”?或许,但与地织“不在乎”?不,这不是“不在乎”。这更像是……一种默许,一种习惯,一种建立在某种深厚联结基础上的、对亲密接触的自然接纳。 南鸣律的大脑在飞速处理这些矛盾信息,上午与地织那三个斩钉截铁的“没有”还在耳畔回响,逻辑上,他不应该说谎,但眼前的事实又如此确凿,是“喜欢”的定义不同?还是与地织的认知模块里,“恋爱关系”和这种程度的亲密互动被划分在了不同的分类下?又或者…… “我……我不行了……”后杉睦带着哭腔的、破碎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拽回了他的思绪,她脸色苍白,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南鸣律同学……我们、我们走吧……我……我看不下去了……” 她说着,伸手就要去拉南鸣律的袖子,想要逃离这个让她心碎的场景。 “难道……难道你还想看到他们……接吻什么的吗?” 南鸣律的身体微微一顿。 接吻?这个可能性……根据现有数据,概率正在急剧升高,但他依然没有动,灰色竖瞳里闪过一丝固执的光芒。 “再观察一下。”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轻轻拂开后杉睦试图拉他离开的手。 就在这时,与地织和黑发女生似乎结束了关于手机的讨论,黑发女生直起身,轻轻拍了拍与地织的手臂,然后伸手指了指商场另一侧的区域,与地织点了点头,两人便并肩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那里是服装区。 南鸣律眼神一凛。 服装区,尤其是平价商场的服装区,往往是情侣或关系暧昧者进行“陪同购物”、“提供意见”甚至“赠送衣物”这类高社交互动行为的常见场所,这将是另一个关键的数据采集点。 他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征求后杉睦已经濒临崩溃的意见,便迈步跟了上去。 后杉睦看着他毫不犹豫追上去的背影,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泪水终于从眼角滑落,但她终究没有独自离开,而是用力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自虐心情,拖着沉重的脚步,再次跟在了南鸣律身后。 — 服装区的人流量比文具区稍多,南鸣律拉着几乎魂不附体的后杉睦,闪身躲进一排挂着厚重冬装外套的货架后面。这里光线更暗,悬挂的衣服形成了绝佳的视觉屏障。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南鸣律小心地拨开几件深色外套,透过缝隙,目光如炬地投向不远处。 眼前的景象,对于后杉睦而言,不亚于最后的一击重锤。 与地织和那个黑发女生正站在一排女式毛衣和针织衫前,女生似乎拿不定主意,手里拿着两件不同款式、但颜色相近的毛衣,轮流在自己身前比划,脸上带着询问的表情看向与地织,而与地织没有丝毫不耐,他放下了自己的书包,灰白色的眼睛认真地审视着那两件衣服,他甚至上前一步,从女生手中接过其中一件,用手指仔细捻了捻毛衣的织法和厚度,又拎起衣领看了看标签成分,然后摇了摇头,将它挂回货架。 紧接着,他做了一件让躲在衣服后的两人呼吸都为之一滞的事情。 他从货架上取下了另一件颜色稍浅、看起来质地更柔软的毛衣,展开,然后自然地将它举到黑发女生的身前,一手提着肩线位置,另一只手轻轻抚平下摆,目光专注地在她身上和毛衣之间移动,仿佛在进行一场严谨的尺寸适配和美学评估。 那姿态,那神情,那种专注于对方衣着打扮的细致模样……完全超越了普通朋友甚至熟人的界限,透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关照。 “砰。” 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响,南鸣律侧目,只见后杉睦已经软软地瘫坐在了地上,背靠着冰冷的货架铁杆,双眼空洞无神地望着天花板惨白的灯光,翅膀完全摊开,像两片失去生命力的枯叶。 南鸣律的灰色竖瞳也在剧烈地收缩,瞳孔边缘的瞬膜不受控制地快速闪动了一下,内心深处那份基于逻辑的坚持,那份试图为异常数据寻找合理解释的执拗,正在被眼前这过于“实锤”的画面猛烈冲击。 难道……自己真的错了?与地织上午的否认,是出于某种自己无法理解的原因,还是说,他对“恋爱”的定义真的狭隘到不包含这种程度的亲密互动? 就在南鸣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接受这一事实,并准备拉起地上瘫软的后杉睦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时,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了那个黑发女生的背部。 女生的外套因为比划动作而有些上提,下摆和裤腰之间露出一小截内搭的T恤,而就在那一小截T恤之下,靠近脊椎两侧的位置……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衣料下形成了几个不太寻常的、微小的凸起。 南鸣律的视线瞬间聚焦,他灰色的竖瞳因为极度的专注而缩成一条细线,瞬膜再次无声滑过,提升了视觉的锐度和细节捕捉能力。 不是背包带子的勒痕,也不是衣服褶皱,那凸起的形状……细长、略带关节感、在女生微微转身与与地织说话时,似乎还随着她的动作有极其轻微的、同步的调整。 有点像……节肢?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南鸣律的脑海,他心脏猛地一跳。 他立刻将观察重点从二人的互动,转移到了那个黑发女生本身,之前因为震惊和远距离,加上女生动作轻快,他并未仔细打量,此刻,在高度专注的观察下,一些之前被忽略的细节开始浮现: 女生的发色是与地织如出一辙的、偏冷的灰黑色调,只是更短更利落。 脸型轮廓,尤其是下颌线和鼻梁的弧度,与与地织有着微妙但确实存在的相似感。 那双眼睛的颜色……虽然因为角度和光线看不太真切,但似乎也是偏浅的色调。 身高比例,静立时的某些姿态…… 更重要的是,她与与地织相处时那种“理所当然”的亲近感,那种无需言语的默契,以及与地织对她那种超越寻常的耐心和细致……如果换个角度理解,似乎并非恋人间的暧昧,而更像是…… 南鸣律屏住呼吸,强迫自己忽略后杉睦细微的啜泣和商场嘈杂的背景音,将全部的听觉注意力集中在几十米外那两人的对话上。 声音模糊断续,但在他极限的专注下,几个音节被艰难地捕捉、拼凑。 女生的声音清脆,带着点抱怨和撒娇的语气: “……哥,这件真的可以吗?我觉得颜色有点老气……” 哥。 这个称呼,如同一个关键的解密符文,瞬间投入南鸣律高速运转的逻辑核心。 所有的矛盾数据、异常行为、亲密却非暧昧的互动、身体结构的相似点……在这一刻,全部被这个简单的称谓串联起来,形成了一个全新的、逻辑自洽的模型。 那个黑发女生,不是“潜在情敌”或“神秘女友”。 她是与地织的妹妹,同样是一位蜘蛛亚人。 上午与地织回答“没有谈恋爱”、“没有喜欢的人”时,那毫无波澜的诚实,此刻得到了完美的解释,他确实没有,他对妹妹的亲近和照顾,是基于血缘和家庭关系的自然表现,赠送亲手编织的帽子、陪同购物、检查衣物材质、容忍亲密的肢体接触……这一切,在“兄妹”这个前提下,都变得合理甚至寻常。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近乎虚脱的释然同时席卷了南鸣律,他感到自己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紧接着,眼皮也跟着剧烈地跳了跳,眼中的瞬膜再次快速闪过,仿佛在刷新视觉系统的缓存。 他猛地转过身,蹲下来,双手抓住瘫坐在地、眼神空洞的后杉睦的肩膀,用力摇了摇。 “后杉睦。”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带着一种罕见的急促,“与地织,他有没有妹妹?” 后杉睦被他晃得回过神来,眼神茫然地聚焦在南鸣律脸上,似乎还没从巨大的打击中完全清醒,下意识地喃喃回答: “妹……妹妹?好像……好像是有个妹妹来着吧……比我们小一年级?怎么了……” 她的声音有气无力,带着浓浓的鼻音。 听到这个回答,南鸣律只觉得一股复杂的情绪直冲头顶,让他颈侧的鳞片都似乎微微发烫。 “那个女生,”他指了指外面,“是与地织的妹妹。” “……啊?”后杉睦彻底愣住了,嘴巴微微张开,眼泪还挂在睫毛上,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几秒钟后,她才像是生锈的齿轮般,极其缓慢地眨了眨眼,重复道,“妹……妹妹?” “对,妹妹。”南鸣律松开她的肩膀,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感觉今天消耗的脑细胞和承受的戏剧性转折比过去一个月都多,他看着后杉睦那副完全傻掉、仿佛世界观被重塑的表情,终于忍不住,用他那平淡但此刻听起来格外有分量的声音,补上了致命的一击: “你连这个都不知道,还好意思说喜欢他啊?” 第35章 试衣间内的花果甜香、踩脚事故与滚落而出的社死现场 “妹……妹妹?” 后杉睦机械般地重复着这两个字,仿佛大脑的语音系统卡在了复读模式,她的眼睛瞪得溜圆,泪水还滑稽地挂在眼角要掉不掉,脸颊上原本因哭泣和绝望而留下的泪痕此刻开始被一种名为“尴尬与羞耻”的红潮迅速覆盖。 “啊……那个……我……他……她……妹妹……是、是吗……哈哈……” 她语无伦次,声音越来越小,脸越来越红,最后几乎要冒出蒸汽,深棕色的翅膀紧紧蜷缩起来,恨不得把自己裹成一个球。 南鸣律看着她从茫然到震惊,再到羞愤欲绝、恨不得原地消失的完整表情变化过程,内心那点因为逻辑终于自洽而带来的释然,迅速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取代。 一种混合着荒诞、无语以及深深“浪费时间精力”的无力感。 他,南鸣律,居然花了整整一个下午,像蹩脚侦探一样跟踪同学,躲在货架后偷窥,进行毫无意义的情感分析,心脏还跟着七上八下,最后发现惊天大秘密的真相是……人家兄妹一起逛街? 这简直……愚蠢透顶,比上次在编辑部被迫测试咬合力还要无意义,至少那次还赢了一顿饭,而这次,除了消耗卡路里和脑细胞,以及被迫近距离观察了一场由单方面误解引发的情绪风暴外,一无所获。 他觉得自己像个被卷入低级误会喜剧里的背景板,还是个提供了情绪稳定器功能的背景板。 “可以走了。”南鸣律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淡,甚至比平时更添了一丝懒得掩饰的疲惫,他不想再多待一秒,多看一眼这个让他智商受到侮辱的商场,以及眼前这个闹出天大乌龙的蝙蝠亚人少女。 他伸手,想将还处于石化加熟透状态的后杉睦从地上拉起来。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后杉睦胳膊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猛地捕捉到了两个正朝他们这个方向走来的熟悉身影。 与地织,和他那位刚刚被“正名”的妹妹,他们似乎结束了在毛衣区的挑选,正朝着这边挂满厚重外套的货架走来,大概是想穿过这里去往商场的其他区域。 “!” 后杉睦也看到了。她原本涨红的脸瞬间褪去血色,变得惨白,比刚才崩溃时还要白,极度的羞耻瞬间被更紧迫的恐慌取代。 “躲起来!” 她几乎是用气音尖叫出来,反手一把抓住南鸣律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腕,以惊人的爆发力猛地将他往旁边一拽。 南鸣律猝不及防,被她拉得一个趔趄,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就已经被后杉睦连推带搡地塞进了旁边一个空着的试衣间里。 “砰!” 试衣间单薄的门板被后杉睦用后背死死抵住。狭小的空间顿时被两个人的身体填满。 “你干什么?” 南鸣律被她这一系列操作弄得有些发懵,压低声音问道,同时试图在黑暗中稳住身形,空间太小了,他几乎能感觉到后杉睦因为紧张而剧烈起伏的呼吸喷在他的颈窝。 “还能干什么!躲起来啊!” 后杉睦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惊恐的颤抖,翅膀因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而难受地蜷缩着,边缘的薄膜蹭到了南鸣律的手臂,“既然、既然与地织还是单身!那就绝对不能让他看到我们俩这个样子在这里啊!” “我们什么样子?” 南鸣律一时没转过弯,他觉得自己和后杉睦除了跟踪行为不太光彩外,站在服装店角落并没有什么特别。 “就是……就是我和你!两个人!偷偷摸摸躲在商场服装店啊!” 后杉睦急得快要哭出来,语速飞快,“万一、万一他以为我们是在……是在约会怎么办?!那不就全完了吗?!我的形象!我的清白!还有你的!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南鸣律:“……”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问题所在,确实,以常理推断,一男一女高中生放学后不回家,鬼鬼祟祟躲在服装店的角落,这场景确实容易引发……不必要的联想,特别是对于与地织那种可能对社交信号理解比较独特或者说迟钝的人来说,解释起来会更麻烦。 “……也对。” 他干巴巴地承认,放弃了立刻出去的打算。 外面,与地织和他妹妹的脚步声和隐约的交谈声已经越来越近。 狭小的试衣间里陷入了充满紧绷感的寂静,只有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和两人因为刚才一番动作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后杉睦几乎整个人都贴在了门板上,耳朵竖起,拼命捕捉着外面的动静,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咚咚咚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而空间实在太狭窄了,为了不发出声音,两人不得不紧贴在一起,她的后背抵着冰凉的门板,而前胸几乎完全贴在了南鸣律的侧身和手臂上,她的头因为刚才慌乱躲避,此刻正顶在南鸣律的下颌下方,额头几乎抵着他的锁骨,两人之间几乎没有任何空隙。 南鸣律倒没有特别紧张,他更关心的是不要被外面发现,避免不必要的解释,他微微侧头,避开后杉睦头顶可能戳到眼睛的发丝,努力在黑暗中辨识着门缝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变化,判断与地织他们是否已经经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然而,另一种感官信息却不受控制地、强势地侵入了他的感知系统。 一股带着花果甜香的洗发水味道,正从紧贴着他下颌和颈侧的后杉睦头顶散发出来,丝丝缕缕,无孔不入地钻入他的鼻腔。 南鸣律的嗅觉并不特别灵敏,至少不如许多哺乳类亚人,但此刻,这股带着清洁感和一丝甜腻的气息,却像是有生命一般,顽固地突破了他通常对无关气味的过滤机制,直接冲上了他的天灵盖。 他下意识地想偏头避开,但空间限制让他动弹不得,他只能僵硬地维持着姿势,感觉那香味像是有了实质,缠绕在他的呼吸之间,颈侧的鳞片似乎都因为这过于私密和陌生的气息接触而产生了些微的不适应感,一种介于痒和麻之间的微妙触感沿着脊柱悄然蔓延。 外面,与地织和他妹妹的脚步声似乎停在了附近的货架前,隐约能听到女孩清脆的声音在询问“哥,这件外套怎么样?”,以及与地织平淡的回应“材质一般,性价比不高。”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嗯,那走吧,去那边看看文具。”很快,外面传来妹妹清脆的声音。 “好。” 是与地织一如既往的平稳回应。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没有停留,逐渐朝着商场文具区的方向远去,越来越轻,最终彻底融入背景音乐和远处的人声之中。 试衣间里,令人窒息的紧绷感随着脚步声的消失,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般,“噗”地一下泄掉了大半。 “呼.......” 后杉睦长长地、极其缓慢地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一直死死抵着门板的后背终于放松下来,软软地滑靠在门板上,她感觉自己的腿有点发软,额头上也沁出了一层冷汗,浸湿了紧贴在南鸣律锁骨处的额发。 “太好了……没、没被发现……” 她心有余悸地低声喃喃,劫后余生般的庆幸感暂时冲淡了之前的羞耻和尴尬,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带着点傻气的自我安慰,几乎脱口而出,“而且太好了,至少……至少他还没被别人抢先……” 这话与其说是对南鸣律讲,不如说是她惊魂未定之下的自言自语,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未来依旧渺茫的、一丝不灭的期盼。 然而,她话音刚落,几乎同时。 “出去。” 南鸣律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太近了。” 这简短的三个字像一道电流,瞬间击穿了后杉睦刚刚松懈下来的神经,她猛地一僵,这才后知后觉地、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两人现在的姿势有多么暧昧和……不合时宜。 她的前胸几乎完全压在南鸣律的手臂和身侧,隔着两层衣服,她能隐约感觉到对方肌肉的轮廓和那微凉的体温,她的头还顶着他的下颌,额头紧贴着他锁骨的凹陷处,两人之间几乎没有一丝缝隙,她能闻到他身上说不清是洗涤剂还是某种冷冽气息的味道,与自己头发上甜腻的香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眩晕的嗅觉体验。 “对、对不起!我这就……!” 后杉睦的脸再次“腾”地一下红了个彻底,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滚烫。 羞窘、慌乱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觉让她脑子一片空白,她几乎是本能地想要逃离这令人窒息的逼仄空间,猛地向后一仰头,想要从南鸣律身前退开,同时手忙脚乱地去摸身后试衣间的门锁。 “咚!” 一声闷响,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她的脑袋,因为过于慌乱和用力,在试图抬头脱离南鸣律下颌范围时,毫无缓冲地撞在了南鸣律的下巴上。 “唔!” 南鸣律猝不及防,下颌遭到重击,痛感传来,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因为突如其来的疼痛和冲击,下意识地向后一仰,试图卸力。 然而,试衣间的空间本就小得可怜,他这一动弹,脚下无意识地一挪。 “啊呀!” 后杉睦只觉得脚背一阵剧痛传来,是南鸣律的鞋不偏不倚,正好踩在了她的脚面上,痛得她眼泪瞬间又涌了上来,下意识地尖叫出声,身体因为吃痛和不稳,向前一扑。 这一扑,加上南鸣律因为被撞到下巴而身体后仰失去平衡,两人像是一对被笨拙地推倒的多米诺骨牌。 “砰!哗啦!” 试衣间那扇本就单薄、只是虚掩着的门板,被两人失衡的身体猛地撞开。 在一声短促的惊呼和一声压抑的吸气中,两人以一种极其狼狈、根本无法控制姿态的方式,从黑暗狭窄的试衣间里,手舞足蹈、连滚带爬地摔了出来。 南鸣律只觉得天旋地转,后背和手肘重重磕在了冰凉坚硬的地砖上,传来一阵钝痛,眼前是骤然明亮的、刺眼的商场灯光,他闭了闭眼,瞬膜应激性地快速滑动数次,帮助平复视线的动荡和神经的震颤。 意识率先从摔懵的状态中恢复,他撑起身体,手肘离开冰冷的地砖,动作牵扯到被撞疼的下颌和与地面亲密接触的后背,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灰色的竖瞳适应了明亮的灯光,视野逐渐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被他压在身下、正垫在他胸口和手臂之间的后杉睦。 她仰面躺在地上,深棕色的翅膀因为摔出来的冲击而摊开,此刻正因疼痛和晕眩微微颤抖,她双眼圆睁,瞳孔有些涣散,直直地望着商场上空惨白的灯光,显然还没从脑袋撞下巴、脚被踩、再摔出来的连环冲击中完全回神,眼神里充满了茫然和星星点点的生理性泪光,翅膀尖无意识地抽动了两下。 南鸣律看着身下这副景象,心头涌上的不是尴尬或怜惜,而是一种混杂着荒谬和“果然如此”的麻木感,跟踪,躲藏,摔倒,压在一起……这一连串事件的发展轨迹,完美符合了“低级误会喜剧”的经典套路,而他和后杉睦,正是这出蹩脚剧目的主演。 他叹了口气,胸腔的起伏让身下的后杉睦也跟着轻微一颤。 还好,与地织和他妹妹已经走远了,没看到这更离谱的一幕,否则,就算自己长了一百张嘴,恐怕也解释不清为什么两个人会以这种姿势从试衣间里“滚”出来,那才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他动了动胳膊,准备先从后杉睦身上撑起来,结束这过于荒谬的肢体纠缠。 然而,就在他抬起视线,准备观察一下周围环境、确认没有引起其他不必要的注意时,一股极其不妙的预感,骤然沿着脊椎浇下。 他感觉到,不止一道目光,正从不同的方向,聚焦在他,以及他身下还没完全清醒的后杉睦身上。 那目光并非路人的随意一瞥,而是带着明显的惊愕、探究,以及……熟悉感。 南鸣律动作僵硬地抬起头。 他的灰色竖瞳,在明亮得刺眼的商场灯光下,对上了几双同样写满震惊的眼睛。 就在距离他们摔出来的试衣间不过几步远的地方,站着四个女生。 为首的是反夜月,她手里拿着那份长长的采购清单,清单的一角被她无意识攥紧,起了褶皱。 她站在那里,琥珀色的猫瞳微微睁大,瞳孔因为惊讶而收缩成一条细线,黑色的猫耳惊愕地竖起,连带着身后那根总是不太安分的、尾尖带一撮白的猫尾,也仿佛忘记了摆动,僵直地垂在身后,脸上的表情是罕见的空白。 站在反夜月身侧的,是小春和云悠,小春一双袋鼠耳朵竖得笔直,圆溜溜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微微张开,显然被眼前这一幕惊得不轻,云悠则用她白皙纤细的手半掩着嘴,那双温柔的大眼睛里同样充满了惊讶和一丝不知所措,她看看地上的两人,又担忧地看了看身边的浅书怜。 而浅书怜,她就站在小春和云悠旁边,距离最近,看得最清。 她手里还拿着一个刚从旁边货架拿起来的、缀着小雏菊的米白色发卡,似乎正准备询问反夜月的意见,然而此刻,她整个人也像是懵了一样,一脸惊愕的看着二人,嘴巴微张着,几乎能塞下一个鸡蛋。 整个服装区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第36章 天台上的沉默午餐与公共场合引发的单向度信任危机 第二天午休的天台,阳光正好,风也轻柔,但南鸣律端着便当盒的手却有些僵硬。 他灰色的竖瞳平静地扫过对面坐着的浅书怜,她今天异常安静。 没有像往常一样,一见面就叽叽喳喳地分享戏剧社的新烦恼,或者兴致勃勃地数着她“百友图鉴”的新进展,也没有迫不及待地打开她那个总是塞得满满的便当袋,她只是低着头,用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米饭,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显得有些黯淡,连那对总是精神抖擞竖着的犬耳,此刻也微微耷拉着,尾巴更是无精打采地蜷在身侧,偶尔才动一下。 南鸣律沉默地吃着自己的饭菜,大脑却在高速回溯昨天傍晚商场那场灾难性的“相遇”后,直到今天午休前,与浅书怜之间近乎为零的互动,这种变化,对于感知力并不算特别敏锐的南鸣律而言,也清晰得无法忽视。 逻辑给出的推论指向明确:昨天那场过于具有冲击性的“试衣间摔出事件”,显然在浅书怜那里引发了某些……解读,而且大概率是不太愉快的解读。 果然,在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大约五分钟后,浅书怜终于放下了筷子,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抬起头,那双总是盛满阳光的金色眼睛看向南鸣律,眼神里带着少见的犹豫、不安,还有一丝……困扰? “南鸣同学……”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语速也慢,“那个……有件事,我……我知道我不该多问,这、这是你的私事……” 她停顿了一下,手指紧张地绞着裙摆,耳朵不安地抖动。 “但是……作为朋友……”她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立场,声音稍微坚定了一点,但依旧带着小心翼翼,“我觉得……在公共场合,做那种事……还是不太好,万一被别人看到,影响会……很不好。” 她说完,飞快地瞥了南鸣律一眼,又立刻低下头,尾巴尖因为紧张而小幅度地颤抖着,她显然在努力措辞,既想表达关心,又不想越界,最终选择了一个比较模糊但指向性明确的“忠告”。 南鸣律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 “那种事”? 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比平时语速稍快了一丝,显示出他难得的、想要尽快澄清的意图。 浅书怜抬起头,金色的眼睛望着他,里面带着疑惑。 南鸣律没有犹豫,开始叙述,他从后杉睦因为看到与地织和“陌生女生”走在一起而陷入恐慌开始,到她请求自己帮忙“观察”,到跟踪至商场,目睹“亲密互动”,再到最后发现“陌生女生”其实是与地织的妹妹,以及为了躲避与地织兄妹而躲进试衣间,最后因为一系列笨拙的意外而摔出来的全过程。 他的叙述风格一如他本人:条理清晰,逻辑分明,剔除主观情绪,只陈述客观事实和关键节点,他没有添加任何戏剧性的渲染,也没有为自己或后杉睦的行为辩护,只是平铺直叙。 叙述完毕,天台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风声掠过。 南鸣律看着浅书怜,他预想过几种反应:不相信,觉得他在编造拙劣的借口;半信半疑,需要更多证据;或者觉得他多管闲事、卷入这种乌龙很可笑。 然而,浅书怜的反应再次超出了他的预期。 她只是微微张着嘴,愣愣地听完了整个离奇且听起来确实很像临时编造的故事,金色的眼睛里,最初的困惑和不安逐渐被一种恍然大悟,紧接着是如释重负的神情所取代。 “诶?原来是这样啊!”她长长地、明显地松了一口气,肩膀放松下来,脸上重新绽开熟悉的笑容,她甚至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尾巴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左右摇摆起来,耳朵也精神地竖立,“是、是为了帮后同学的忙,结果闹了个大乌龙,还摔了一跤啊!” 她的语气里没有丝毫怀疑,只有全然的接受和理解,甚至还带着点“这就说得通了”的轻松感。 “我还以为……我还以为南鸣同学你是个会在公共场合做奇怪事情的超级大变态呢!吓死我了!” “……吃饭吧。” “嗯!” — 旧教学楼顶层的编辑部活动室,乙辻光坐在她那把“社长专座”上,她双手十指交叉抵着下巴,琥珀色的瞳孔透过细边眼镜,锐利地审视着站在她办公桌对面的来访者。 戏剧社社长,那位身材高大的大象亚人,正站在略显杂乱的房间中央。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次戏剧社新剧本的创作,要由我们编辑部来……‘负责’?” “更准确地说,是‘协助创作’或‘提供专业支持’。”社长温和地纠正,声音浑厚平稳,像在解释一个复杂的舞台调度,“你也知道,这次的主题比较特殊,是校方指定的‘食杀案’相关,要求积极正向,有教育意义,还得有艺术感染力。” 他顿了顿,硕大的耳朵轻轻扇动了一下。“我们戏剧社的大家,表演、舞台、服化道都没问题,但在剧本创作,尤其是这种带有明确社会议题导向、需要严密逻辑和深度挖掘的剧本创作上……确实不是强项,硬要自己来,恐怕会流于表面,或者用力过猛,反而达不到校方期望的效果。” “你们编辑部长期负责校刊,策划专题,撰写各种深度报道和小说,在把握议题、构建故事、处理复杂叙事方面经验丰富,所以,我希望能拜托你们,为我们这次的重要演出,担纲剧本的创作,或者至少是提供核心的故事框架和剧本初稿。” 乙辻光没有立刻回答,她向后靠进椅背,那条覆盖着光滑皮膜的新月形尾鳍从椅子侧面垂落,尖端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点着地面,发出“嗒嗒”声。 她在思考,或者说,在计算。 帮忙戏剧社写剧本?听起来就是个耗时耗力、且充满不确定性的麻烦事,戏剧社的演出成功与否,本质上与编辑部无关,没有额外的学分奖励,没有实质性的经费补贴,最多换来一个“特别鸣谢”和戏剧社那点虚无缥缈的人情。 而乙辻光从不认为“人情”在校园社团生态中有多大实际价值,尤其是对于她这种追求高效、务实和明确结果的管理者来说,这显然是一笔投入产出比极低,甚至可能亏本的“生意”。 “社长,你的难处我理解。”乙辻光推了推眼镜,琥珀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公事化的遗憾,“不过,我们编辑部近期校刊专题的收尾、下学期的选题策划,还有内部的一些……‘常规事务’,工作量已经相当饱和,恐怕很难抽出足够的人手和精力,去承担另一个社团的核心创作任务。这涉及到责任划分、时间协调,以及最终成果的归属问题,都比较复杂。” 她的话委婉,但拒绝的意图已经相当明显,她甚至准备好了几个更具说服力的托词,比如“需要内部会议表决”、“需要考虑现有成员的专长匹配度”等等。 然而,大象社长似乎对她的反应并不意外,他那双聪慧的眼睛里掠过一丝了然,仿佛早就预料到了乙辻光会如此回应。 “我明白,突然提出这样的请求,确实会给你们增加负担。”他沉稳地点了点头,不慌不忙地继续说道,“所以,我也考虑了备选方案,或者说……一个更‘高效’的解决方案。” “事实上,在来找你之前,我也联系了文学社。” “文学社”三个字,在乙辻光那总是平静无波的琥珀色瞳孔中,激起了一圈清晰的涟漪,她点着地面的尾鳍动作,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 大象社长继续说道,语气依旧平和,但话语的内容却开始变得微妙: “这次演出对学校、对戏剧社都至关重要,剧本是灵魂,不能有任何闪失,我希望能汇集最有创作力的力量,所以,我的想法是,由你们编辑部和文学社,分别根据我们提供的主题要求和大纲方向,独立创作一份剧本草案,最后,戏剧社的编导组会综合评估,选择其中更合适的一份作为最终演出剧本,当然,也会对入选剧本的创作社团,申请相应的、额外的特别贡献学分。” “这是一次公平的‘比稿’,我相信,无论是编辑部还是文学社,都能激发出最好的创作潜力,最终受益的,会是整个演出,以及……赢得认可的社团。” 活动室里安静下来,只有旧时钟指针走动的细微声响,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操场喧闹。 乙辻光沉默了。 她脸上那副略带疏离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思索,蓝色的瞳孔微微眯起,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 文学社……那个总是以“正统文学传承”、“优雅笔触”自居,偶尔在校刊选题上和他们编辑部有些理念摩擦,双方在有限范围内保持着微妙竞争关系的社团。 公平比稿?特别贡献学分? 这些字眼在她脑海中快速重组、评估。 如果直接拒绝,戏剧社很可能会转而完全依赖文学社,那么文学社将独享这次在校方面前展现能力、并获得额外学分的机会,这对于编辑部,对于她乙辻光而言,无异于一种无声的“失败”,哪怕她原本并不在意这个任务本身。 但如果接受……这就不再是单纯的“帮忙”,而是一场竞赛,一场在特定命题下,与文学社正面交锋的竞赛,赢了,不仅能拿到实质性的学分奖励,更重要的是,能在某种意义上“压过”文学社一头,证明编辑部在综合创作能力上的优势,输了……不,她没考虑过输,至少,不能未战先怯。 想到这里,乙辻光抬起了头,银白色的短发随着动作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她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和权衡已经消失,重新变得清明,甚至带上了一丝隐隐的好战光芒。 “可以。”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果断,甚至比刚才更添了一份斩钉截铁,“这个‘比稿’,我们编辑部接了。” “剧本的要求和截止时间,请尽快发给我,编辑部,会拿出让你们无法拒绝的作品。” 第37章 文学社的比稿战书与编辑部内部的‘滚刀肉’生态 乙辻光坐在她的“王座”上,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敲着,她将戏剧社的请求以及随之而来的“比稿”挑战,清晰、简洁地向房间里的另外三人,瘫在沙发上玩手机的三下肃、坐在窗边擦拭相机镜头的池凛羽,以及安静翻阅旧校刊的南鸣律复述了一遍。 话音落下,活动室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有旧时钟的滴答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发出一声夸张呻吟的三下肃,他把手机扔到一边,整个人在旧沙发上摊成更烂泥的一团,橘黑色的耳朵没精打采地耷拉着,棕黄色的尾巴也停止了摆动。 “社长大人……你还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他拖长了调子,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抱怨和“你又来了”的无奈,“给戏剧社写剧本?还是跟食杀案有关的?而且还要跟文学社那帮眼高于顶的家伙比稿?你这‘难题’找得可真是……又大又烫手。” 乙辻光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琥珀色的瞳孔转向他,鲨齿在唇边若隐若现: “难题?这算什么难题,剧本创作,构建故事,打磨文字,这不正是我们编辑部日常在做的事情吗?校刊的专题故事、每学期的代表小说,哪一样不是创作?”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三下肃抓了抓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坐起身,表情变得稍微认真了一点,但也仅仅是“稍微”,“可问题是,社长,你哪儿来的那么大自信,觉得咱们一定能赢过文学社那帮人?” 他掰着手指头数落起来,橘黑色的耳朵随着话语抖动: “人家文学社多少人?正经以‘文学’为名的社团,指导老师是国文组的老学究,社员里好几个都是在校内外征文拿过奖的,咱们呢?”他环视了一下这间不算大、堆满旧书和稿纸的房间,以及房间里包括乙辻光自己在内、满打满算就四个活人的配置,“咱们满员才四个,平时写写校刊八卦、编点校园怪谈还行,跟人家正儿八经搞‘文学创作’的比拼正统剧本?万一被比下去了,那丢人可丢大发了,以后在校刊上看到文学社的人,都得矮三分。” 他的话虽然带着一贯的懒散和夸张,但并非全无道理,编辑部以信息整合、报道和相对自由的创作为主,与专注纯文学创作的文学社在专业侧重上确实有所不同。 “哼。”乙辻光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嗤,尾鳍有些不耐烦地拍打了一下地板,“三下肃,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了?文学社的人比我们多什么了?多几本酸掉牙的诗集?还是多几个无病呻吟的‘诗人’?” 她的语气带着明显的挑衅和不屑。 “我们编辑部做出来的东西,什么时候比他们差过?校刊的深度报道、热点追踪,哪次不是我们做得更漂亮、反响更好?创作靠的是这里。” 她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眼神锐利。 “不是靠人多,或者名头响。” 她看向窗边的池凛羽,试图寻找支持: “池凛羽,你说,有没有信心?” 正在专注地调整相机光圈、试图捕捉窗外某片云彩光影变化的池凛羽,闻言动作一顿,她抬起头,深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耳廓上的黑白羽毛随着转头轻轻颤动,似乎刚从自己的视觉世界里被强行拉回。 “……应、应该有吧?” 她的语气与其说是信心,不如说是为了避免冷场而给出的、不确定的回应,显然,她的心思还在她的构图和光线上。 乙辻光的眉头蹙了一下,池凛羽的回答显然不能让她满意,她又将目光转向房间里最后一个人,也是理论上最“稳定”和“靠谱”的成员。 “南鸣律,”她直接点名,琥珀色的瞳孔紧盯着他灰色的竖瞳,“你觉得呢?有没有信心拿下?” 在乙辻光隐含压迫感的注视下,他给出了一个让乙辻光额角青筋都差点蹦出来的回答: “不知道。” “……” 活动室里的空气,因为南鸣律这三个字,再次陷入了更深的凝滞。 三下肃一副“看吧我就说”的表情,重新瘫回沙发,用手机挡住脸,肩膀可疑地耸动,池凛羽则已经重新低下头,继续摆弄她的相机,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乙辻光看着眼前这三块“滚刀肉”,一个懒散抱怨,一个心不在焉,一个冷漠到无趣,只觉得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恼火和无力感的头疼,开始从太阳穴处隐隐传来。 她接手编辑部以来,带着这个人员稀少、风格各异的小团体,处理过各种或棘手或奇葩的校刊任务,也经历过内部摩擦,但像现在这样,面对一个外部挑战,内部却如此“不齐心”的情况,确实不多见。 她知道三下肃的抱怨某种程度上是习惯性的“未战先虑败”,池凛羽是对非视觉相关的事务天然缺乏兴趣,而南鸣律……他只是陈述了一个基于他逻辑的客观事实。 但这不是她想要的反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需要的是斗志,是凝聚力,是哪怕盲目也好、至少要有的“我们必须赢”的气势。 银白色的鲨鱼亚人少女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把那三个家伙挨个咬一遍的冲动,琥珀色的瞳孔里,锐利的光芒重新凝聚,甚至比刚才更加炽亮。 她不再等待任何人的回应或质疑,直接站起身,走到活动室前方那块有些陈旧的小白板前,拿起笔,“唰唰”几下,写下了几个大字: 【剧本创作 - 紧急任务】 然后,她转过身,背对白板,双手抱胸,那条新月形的尾鳍在她身后微微摆动,显示出她内心并不如表面那么平静。 “听着,抱怨也好,没信心也罢,或者‘不知道’........”她特意瞥了一眼南鸣律,“现在都给我收起来,任务已经接下,就没有退路,我们只有一个目标:拿出比文学社更好的剧本,赢下这场比稿。” 她顿了顿,琥珀色的瞳孔里闪烁着计算和决断的光芒。 “为了保证效率和质量,也为了最大限度激发创意,我决定采用以下方案:”她的目光再次扫过三人,确保每个人都处于接收信息的状态,“我们每个人,独立构思,在两天之内。” 她伸手指了指墙上挂着的旧日历。 “也就是后天放学前,每人提交一份完整的剧本大纲,或者至少是一个足够详细、具备可操作性的核心故事框架,主题就是‘食杀案背景下的积极正向引导’,具体要求戏剧社会稍后发来。长度不限,风格不限,但必须完整,有头有尾,有明确的冲突、转折和结局。” “每个人?”三下肃终于把手机从脸上拿开,露出半张写满“你没开玩笑吧”的脸,橘黑色的耳朵竖了起来,“社长,你是说……我们三个人?” “当然了。”乙辻光斩钉截铁,“编辑部是一个整体,每个人都要贡献想法,集思广益,才能碰撞出最好的火花,我也会写一份。” “可是……”三下肃试图挣扎,脸上露出混合着荒唐和痛苦的表情,“两天?独立完成一个剧本大纲?还是这种命题作文?社长,这难度是不是有点……而且我们风格差那么多,写出来的东西能看吗?” “这正是目的所在。”乙辻光不为所动,甚至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加深了些许,“不同的视角,不同的思维模式,或许反而能打破常规,创造出意想不到的东西。” 她的话听起来似乎有点道理,但三下肃脸上的痛苦并没有减少,他想说这根本是强人所难,是外行指导内行的胡闹。 然而,没等他再次开口,乙辻光已经失去了耐心,她向前踏出一步,微微俯身,那双琥珀色的鲨鱼瞳近距离地、带着毫不掩饰的压迫感锁定三下肃,尖锐的鲨齿也露了出来。 “三下肃,反对无效,这是社长的决定,也是编辑部的集体任务。要么做,要么……”她的尾鳍威胁性地在空中划过一个细微的弧度,“……我不介意帮你‘活动一下筋骨’,让你在病床上更有时间‘构思’。” 赤裸裸的武力威胁,简单,粗暴,但……对三下肃有效。 三下肃脖子一缩,看了看乙辻光那口能轻易咬穿硬骨的利齿,以及那条看起来就很有力的尾巴,权衡了零点五秒后,他非常从心地、迅速地做出了最符合“鬣狗生存智慧”的决定。 “……行行行,你是社长你说了算。” 他干脆用那本之前盖在脸上的精装书重新把脸蒙上,只是那微微颤抖的书页和偶尔抽动一下的尾巴尖,暴露了他内心并不平静。 乙辻光满意地哼了一声,直起身,看向另外两人。 池凛羽似乎终于意识到了任务的严重性,或者说是乙辻光威胁的严重性,她放下相机,深褐色的眼睛里带着点茫然和苦恼,耳廓上的羽毛无精打采地耷拉着。 “……我试试看。” 听起来依旧没什么底气。 南鸣律则已经合上了校刊,他灰色的竖瞳平静地迎上乙辻光的目光,几秒后,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安排。 第38章 青梅竹马记忆滤镜下的信任评估与百友图鉴进度更新事件 戏剧社活动室的另一角,浅书怜、小春和云悠正围坐在一张堆着些零散道具的小桌子旁,一边帮忙分类一些用旧的缎带和亮片,一边闲聊。 话题不知怎的,就转到了昨天商场那场“惊心动魄”的偶遇。 “……所以,真的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啦!”浅书怜手里捏着一段水蓝色的缎带,尾巴不自觉地轻轻摇晃着,金色的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带着一种“真相大白”的轻松和急于分享的迫切,“南鸣同学是为了帮后杉睦同学的忙啦!后杉睦同学误会了与地织同学,以为他和别的女生在约会,结果跟踪过去发现其实是与地织同学的妹妹!他们躲起来是不想被与地织同学看到引起误会,结果不小心摔出来了!就是这样!” 她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努力想为昨天那尴尬的一幕洗刷“冤屈”。 小春和云悠听完,互相看了一眼,表情都有些微妙。 小春放下手里一颗怎么看都像是从某顶巫师帽上掉下来的塑料宝石,袋鼠耳朵困惑地动了动,圆溜溜的眼睛里写满了怀疑: “哈?这么巧?跟踪?误会是妹妹?然后躲试衣间还摔成一团?” 她掰着手指头数着这离奇情节的关键点,每数一个,脸上的不信就加深一分,“浅书怜,你这故事……听起来怎么比八点档的狗血剧还夸张啊?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都赶一块儿的?该不会是南鸣律那家伙临时编出来糊弄你的吧?” 她的怀疑直白而犀利,带着一贯的八卦雷达侦测到“可疑信号”时的敏锐。 云悠也轻轻点了点头,柔软蓬松的羊驼卷发随着动作晃动,她温柔的声音里带着同样的疑虑,但语气更缓和些: “是啊,书怜……听起来,确实有点……太像编的故事了呢,而且,南鸣同学平时看起来……不太像是会参与这种……跟踪和躲藏事情的人?” 她努力回想南鸣律那总是没什么表情、安静得近乎背景板的形象,实在难以将他与“帮同学跟踪暗恋对象并闹出乌龙”这种充满戏剧性的事件联系起来。 “怎么会是编的呢!”浅书怜立刻反驳,她放下缎带,双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前倾,金色的犬耳因为激动而笔直竖起,尾巴摇动的幅度也更大了些,脸上是全然的信任和认真,“南鸣同学不会骗我的!他从来不说谎的!而且他解释的时候,逻辑很清晰啊,前因后果都说得通!” 她的语气斩钉截铁,眼神清澈见底,没有丝毫阴霾,仿佛南鸣律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颠扑不破的真理,在她简单的认知里,朋友是不会,也不屑于在这种事情上欺骗她的。 小春和云悠看着浅书怜这副全心全意相信、甚至还在为南鸣律“逻辑清晰”而隐隐自豪的样子,一时间都有些语塞。 最终,小春撇了撇嘴,袋鼠尾巴在身后不耐烦地扫了一下,最终放弃了争辩: “好好好,你说不是就不是吧。” 云悠也温柔地笑了笑,拿起一段粉色缎带慢慢卷着,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嗯,书怜你觉得是真的,那就是真的吧。” 浅书怜得到了认可,立刻开心起来,尾巴摇得像个小风扇。 然而,三个女孩都没有注意到,就在距离她们不远处的道具架后面,一个黑色的身影,正背对着她们,看似专注地整理着一箱陈旧的舞台面具。 是反夜月。 她蹲在箱子前,手里拿着一个表情滑稽的狐狸面具,动作缓慢而细致地用软布擦拭着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黑色的猫耳,在室内并不喧闹的背景音中,极其敏锐地捕捉着身后传来的每一句对话,尤其是浅书怜那清脆又笃定的解释。 她的耳朵微微转动着角度,确保声源方向最佳,琥珀色的猫瞳在阴影中显得格外幽深,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微微抿起的唇线和那根在她身后、因为全神贯注而暂时静止不动、只有尾尖那撮白毛偶尔神经质般轻颤一下的猫尾,暴露了她并非对身后的对话漠不关心。 浅书怜那套说辞,从小春和云悠的角度听来,确实处处透着牵强和巧合堆砌的匠气,像是为了遮掩某种尴尬真相而临时拼凑的、漏洞百出的蹩脚剧本,跟踪、误会、妹妹、躲藏、摔跤……每一个环节都像是从拙劣恋爱漫画里生搬硬套下来的桥段,串联在一起,显得格外虚假。 但,反夜月想,如果这话是从南鸣律嘴里说出来的……似乎又多了几分微妙的可信度。 她擦拭面具的动作依旧不疾不徐,指尖感受着硬质材料冰冷的触感,思绪却飘向了更久远的记忆角落。 青梅竹马。 这个带着童年滤镜和遥远距离感的词,用在如今她和南鸣律之间,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他们已经许多年没有像样的交流,甚至连“普通同学”的熟络都谈不上,那个总跟在她身后、沉默寡言、反应比别的孩子慢半拍、眼睛是奇怪竖瞳的小小鳄鱼亚人身影,早已在时光里褪色、模糊。 然而,有些根深蒂固的印象,即使蒙尘,也依然存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记忆里的那个南鸣律……是什么样子的? 反夜月琥珀色的猫瞳微微失焦,目光落在手中狐狸面具那夸张上翘的嘴角上。 他不爱说话,但不是阴郁,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待在角落,看着别的孩子玩,或者自己摆弄一些石头、树叶,被抢了玩具不会哭闹着告状,只会用那双灰色的竖瞳平静地看对方一眼,然后默默走开。 他不擅长表达,但也从不说谎,被问及“是不是你打碎了花瓶”时,如果真是他碰倒的,他会点头,哪怕手指被碎片划破渗血也不辩解;如果不是,他就摇头,多余的一个字都不会说,甚至有一次,明明是他先发现她爬树下不来,跑去叫来了大人,却在被问“谁发现的”时,只是指了指树的方向,完全没有提及自己,功劳也好,错误也罢,他似乎对归属这件事缺乏概念,或者说,缺乏兴趣。 他不会主动欺负人,但也绝不会容忍被恶意捉弄,有次一个调皮的大孩子故意往他背上丢泥巴,他只是转过身,用那双非人的竖瞳静静盯了对方几秒,没有说话,也没有攻击的意图,但那冰冷的、毫无情绪的注视,硬是让那个大孩子讪讪地走开了。 逻辑清晰,行为直接,情绪稀薄,几乎可以说……缺乏普通孩童应有的“生动”和“狡黠”。 这样的南鸣律,会编造一套如此戏剧化的谎言来掩盖“约会”事实吗? 从逻辑和过往行为模式推演,概率极低。 他不是那种人,至少,小时候的他不曾是。 反夜月轻轻将擦拭干净的狐狸面具放进箱子里,又拿起一个表情哀愁的公主面具,指尖抚过面具眼角夸张的泪痕。 但是。 一个清晰而冰冷的“但是”,像一根细针,刺破了基于童年印象构建的信任气泡。 人是会变的。 许多年了,从那个沉默寡言、反应迟钝的小鳄鱼,长成如今这个身量高大、气质冷硬的高中生,中间隔着漫长的、彼此缺席的成长时光。 她不再了解他,他的逻辑是否依然那样“直白”?他的行为是否还那样“可预测”?他那稀薄的情绪,是否在漫长的独处和可能的压力下,扭曲成了别的、更晦暗的东西? 有没有可能,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在那些她不曾参与的岁月中,南鸣律早已不再是记忆里的模样?他学会了伪装,学会了编织看似合理的谎言,甚至……发展出了某些难以言说的、阴暗的癖好? 想到这里,反夜月身后那条黑色猫尾,齐齐炸开了一瞬。 尾巴上的毛发根根立起,尤其是尾尖那撮显眼的白毛,像一小团蓬松的蒲公英,在从道具架缝隙漏进的阳光中微微颤动。 她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联想有多么离谱和……失态,她迅速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炸开的毛发也随着她有意识的控制,慢慢平复下去,只是尾尖那撮白毛还残留着一丝不驯服的翘起。 — 小春和云悠最终没能说服,或者说懒得再和沉浸在自己逻辑里的浅书怜争辩,各自去忙别的事情了,小春嘀嘀咕咕地跑去帮忙搬一箱更重的旧道具,袋鼠尾巴还带着点不服气地甩动着;云悠则温柔地对浅书怜笑了笑,走向另一边去整理散落的剧本草稿。 浅书怜浑然不觉好友们心底的保留意见,她只觉得“误会”已经完美澄清,心情重新变得明亮起来,她哼着不成调但轻快的歌,金色的尾巴随着节奏在身后小幅度地、欢快地摇摆,耳朵也精神地竖着。 她走向活动室另一侧堆放服装和基础道具的区域,打算帮忙做一些简单的归类整理,戏剧社社长说了,新剧本可能需要调整服化道思路,提前熟悉一下现有库存总是好的。 就在她刚绕过一排高大的、挂满各式戏服的移动衣架,目光扫过一件镶满亮片、在昏暗光线下依然闪闪发光的宫廷长裙时。 “浅书怜同学?” 一个清朗的、带着一丝不确定,但十分悦耳的男声,突然从她侧后方传来。 浅书怜脚步一顿,歌声戛然而止,她有些疑惑地转过头,循声望去。 在活动室门口透进来的、被窗户切割成斜长方形的明亮光斑边缘,站着一个男生。 他身材高挑,比浅书怜高出大半个头,肩宽腿长,穿着整齐的制服,姿态挺拔,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外貌——五官深邃立体,鼻梁高挺,嘴唇的弧度恰到好处,组合成一张足以用“英俊”甚至“漂亮”来形容的脸,头发是柔和的浅青色,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此刻,他脸上正带着一抹温和友善的微笑,眼睛微微弯起,目光落在浅书怜身上。 而在他肩后,安静地收拢着一对结构精妙、呈现流线型、边缘带着细微锯齿状结构的膜质前肢。 那是属于螳螂亚人的特征。 第39章 图书馆禁飞区 看着浅书怜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这是谁?”的茫然,英俊的螳螂亚人男生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他向前又走了一小步,让彼此的距离更近,也更方便交谈。 “看来浅书怜同学是不记得我啦?”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类似“真让人伤心”的调侃,但更多的是友善和理解,“也难怪,毕竟和以前变化太大了嘛。” 浅书怜闻言,金色的犬耳又困惑地抖动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努力地在记忆的海洋里打捞。 她盯着对方那张过分好看的脸,又看了看他肩后那对线条优美的螳螂前肢,记忆中某个几乎要被遗忘的角落,似乎有微光闪烁。 “以前……变化大……”她喃喃自语,视线不自觉地上下打量着对方。 高挑的身材,出众的相貌,优雅的气质……和她记忆中某个矮胖的、总是缩在角落、因为自己种族特征而有些笨拙自卑的小小身影…… 等等。 一个几乎荒谬的猜测,如同闪电般劈开了她脑海中的迷雾。 “诶?!”浅书怜猛地倒吸一口凉气,金色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她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伸出一根手指,颤抖地指向对方,声音因为震惊而陡然拔高,在略显空旷的活动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你、你难道是……絮狄斯?!那个小学时候坐在我后面两排,总是被自己的前肢绊倒,午饭能吃三大碗的……絮、絮狄斯?!” 她一连串地说出了记忆中那个模糊形象的特征,语气里充满了“这怎么可能”的惊骇。 被她称为“絮狄斯”的螳螂男生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浅书怜不仅想起来了,还记得这么清楚,随即,他脸上的惊讶化为了更加开怀、甚至带着点惊喜的大笑。 “哈哈哈!对对对!就是我!”他笑得肩膀都在微微抖动,那对琥珀色的眼睛因为笑意而闪闪发亮,收拢的前肢也随着笑声轻轻颤动,“真没想到啊,浅书怜,你居然还能认出我来!连那些丢脸的事都记得这么清楚!” 他的笑声爽朗自然,完全没有因为被提及“黑历史”而尴尬或生气,反而透着一股“遇见故知”的纯粹喜悦。 浅书怜在最初的震惊过后,也迅速被这种重逢的喜悦所感染,她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金色的尾巴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兴奋地左右摇摆起来,她甚至忍不住绕着絮狄斯转了两圈,从不同角度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嘴里还发出“啧啧”的惊叹声。 “我的天啊……真的是你!絮狄斯!”她停在他面前,仰着头,眼睛亮得惊人,脸上写满了“世界真奇妙”,“这变化也太大了吧!我记得小学毕业的时候,你还……” 她用手在腰间比划了一个高度,然后又抬到絮狄斯现在肩膀的位置,“……这么高,还有点……嗯,圆圆的,现在怎么变得这么高了!” 她说得直白又坦率,完全是发自内心的惊叹,没有任何恭维或刻意,那双清澈的金色瞳孔里,只有单纯的对“老同学巨大变化”的好奇和赞叹。 听到“圆圆的”和“高了”这样的评价,絮狄斯再次笑了起来,他抬手摸了摸自己后颈,浅青色的发丝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浅书怜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啊。”他看着她,眼神温和,语气里带着感慨,“说话还是这么直接,不过,谢谢夸奖啦,升初中后突然开始抽条,也慢慢学会控制这对‘新装备’了。”他微微侧身,示意了一下自己背后那对现在显得精悍有力的膜质前肢,“至于长相……大概只是长开了吧。” “何止是长开了!简直是换了一个人嘛!”浅书怜依旧沉浸在“老同学大变活人”的兴奋中,她双手合十,尾巴摇得更欢快了,“太神奇了!竟然能在这里遇到!你也是戏剧社的吗?我之前怎么都没看到你?” “不,我不是戏剧社的。”絮狄斯摇摇头,解释道,“我是手工社的成员,今天过来,是帮我们社长给戏剧社送点东西,顺便看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听说你们需要定制一些特殊的道具?我们社长和你们社长是朋友。” 他指了指活动室另一头,大象社长似乎正和一位戴着眼镜、气质沉静的女性低声交谈着。 “啊!是这样啊!”浅书怜恍然大悟,随即又开心起来,“不管怎么说,能遇到太好了!絮狄斯,你现在看起来超级精神的!” “你也是啊,浅书怜。”絮狄斯微笑着看着她,目光扫过她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那双永远亮晶晶的金色眼睛,语气真诚,“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充满活力,像个小太阳。” “嘿嘿,还好啦!”浅书怜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但显然对夸奖很受用,她忽然想起什么,猛地一拍手,“对了!既然遇到了,那就正式重新认识一下吧!我现在可是立志要交一百个不同亚人朋友的人!老同学重逢,这可是个好兆头!百友图鉴进度可以更新了!” 她伸出手,脸上是毫无阴霾的、灿烂至极的笑容。絮狄斯看着她伸出的手,又看了看她脸上那纯粹到几乎耀眼的笑容,眼眸中闪过一丝更深的暖意,他也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浅书怜的手。 “嗯,重新认识一下,絮狄斯,请多指教,书怜……我可以这样称呼你吗?” “当然可以!絮狄斯!”浅书怜用力回握了一下,然后松开手,笑容依旧明媚。 活动室另一头,正在整理剧本草稿的云悠抬起头,温和地看了看相谈甚欢的两人,又低下头继续工作,而搬着箱子路过的小春,则竖起了耳朵,圆溜溜的眼睛在浅书怜和那个英俊的螳螂学长之间转了转,袋鼠尾巴若有所思地轻轻摆动了一下。 至于更远处的道具架后,反夜月已经合上了面具箱,她抱着箱子站起身,黑色的猫尾在身后轻轻摆动,尾尖的白毛已经恢复了平顺,她朝浅书怜和絮狄斯的方向瞥了一眼,琥珀色的猫瞳眯了眯,随即转身,抱着箱子走向仓库方向。 — 图书馆中,南鸣律站在文学小说区的书架前,灰色的竖瞳平静地扫过一排排书脊。 他的手指在几本标题带有“悬疑”、“谜案”或“社会派”字样的书籍上短暂停留,又移开。 他在进行初步筛选,基于“食杀案”、“积极正向”、“戏剧冲突”等关键词,寻找可能具有参考价值的故事结构、人物设定或氛围营造方式。 就在他的目光锁定在一本推理小说,伸手准备将其抽出时。 “让一让。” 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音调不高,带着点被刻意压低的清冷,以及一丝因为目标受阻而产生的不耐。 南鸣律动作一顿,收回手,向旁边侧移了半步,让出书架前的空间,同时转过头。 是池凛羽。 她不知何时也来到了图书馆,站在他身后,黑白相间的头发在从书架间隙透进的光线中显得柔软,耳廓上黑白分明的羽毛此刻服帖地收拢着。 她怀里已经抱着两本厚厚的、看起来像是摄影图集和视觉艺术理论方面的书,眼睛正盯着南鸣律刚才想要取书的那片书架上方,眉头微微蹙着,似乎正在寻找什么。 “你也是来找素材的?” “嗯。”池凛羽简短地应了一声,目光依旧在书架上逡巡,脚步向前挪了挪,几乎贴到了书架前,她试图从南鸣律让出的缝隙里看清更高层书脊上的字,但显然有些费力。 “没办法。”她补充道,声音依旧压得很低,带着点认命般的无奈,“我根本就不会编故事,更别说还要围绕‘食杀案’这种主题……不找点东西参考,一个字也憋不出来。” 她的视线最终锁定了书架从上往下数第二层,一本黑色封皮、书名烫银、看起来相当厚重的《十大经典密室与不可能犯罪剖析》,这本书的位置对她来说有点尴尬。 以她的身高,伸直手臂勉强能够到书的下缘,但想要不弄出大动静、稳稳地把它抽出来,难度不小。 南鸣律看着她微微踮起脚尖,手臂努力向上伸,指尖徒劳地在那本厚书的书脊底部刮擦,却因为书塞得紧且她不敢用力而屡次失败,深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挫败,耳廓上的羽毛都因为用力而微微张开。 他沉默地观察了两秒,然后上前一步,轻松地伸手,越过池凛羽头顶,手指稳稳地捏住那本书的书脊上方,稍一用力,便将其从紧密排列的书籍中抽了出来,动作流畅无声。 他将书递到池凛羽面前。 池凛羽愣了一下,随即松了口气,放下踮酸的脚,接过书,低声说了句:“……谢谢。” 她抱着这本几乎和她小臂一样长、厚度惊人的书,感觉手臂又沉了几分。 南鸣律灰色的竖瞳瞥了一眼她怀里那摞摇摇欲坠的书,又抬头看了看书架上方,似乎想到了什么。 “你怎么不飞起来拿?” 在他看来,这是最高效的解决方案,池凛羽是海雕亚人,飞起来取书应该比踮脚轻松得多。 池凛羽抱着书的手臂僵硬了一下,她抬起头,目光看向南鸣律,里面清晰地写着“你是认真的吗”。 “图书馆,‘禁飞’,门口那么大的标识,还有图示。”她甚至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入口的方向,“这种事……你都不知道吗?”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这是常识吧”的无奈,以及对他居然提出这种“建议”的轻微不可思议。 南鸣律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了一眼,灰色的竖瞳里掠过一丝极其短暂的茫然,随即恢复了平静。 “……不知道。”他诚实地回答。 池凛羽:“……” 她看着南鸣律那副理所当然承认“不知道”的平静脸,一时语塞,最终,她只是认命般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放弃了在这个问题上继续沟通。 “算了……”她小声嘀咕了一句,调整了一下怀里沉重书籍的姿势,确保它们不会滑落,然后对南鸣律点了点头,算是告别,便抱着那堆“参考资料”,脚步有些蹒跚地走向不远处一张空闲的长桌。 南鸣律目送她离开后,重新将注意力转回书架,继续自己的检索工作,脑海中,则默默将“图书馆禁飞”这条信息,作为一条新的行为规范,归档入库。 第40章 告白计划的流星雨倒计时 南鸣律最终选定了三本书:一本关于经典戏剧结构理论,一本社会派推理小说选,还有一本非虚构作品,讲述不同社区在危机后的重建与和解。 他抱着书,在略显空旷的阅览区环视一圈,很自然地走向了离他最近、并且已经有一个“熟人”在使用的长桌——池凛羽的对面。 他拉开椅子坐下,将书在桌上摊开,摆好笔记本和笔,开始快速浏览目录,寻找可能与“食杀案”及“积极引导”主题相关的章节或案例,姿态专注而高效。 而他对面的池凛羽,状态则截然不同。 她面前摊开着那本厚重的小说,旁边是摊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新建的、标题为“剧本大纲”的空白文档,光标在页面顶端孤独地闪烁着,眼睛在书籍和屏幕之间来回移动,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耳廓上的黑白羽毛都因为专注或者说苦恼而微微绷直。 最终,她只是快速地在文档里敲下了几个词:【食杀案】、【学校】、【恐惧】、【团结】,然后对着这几个词发愣,显然,这几个干巴巴的关键词无法自动编织成一个有血有肉的故事。 “唉……” 一声充满了挫败感的叹息,从她唇边逸出,这已经是短短几分钟内的不知道第几次了,她合上小说,又烦躁地把它推开,转而拿起旁边那本摄影构图理论,似乎想从视觉艺术中寻找叙事灵感,但翻了两页,又丧气地放下。 南鸣律从自己的资料中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对面唉声叹气的同伴,他观察了几秒池凛羽对着空白文档和一堆书无从下手的模样。 “就那么困难吗?” 池凛羽猛地抬头,眼睛里写满了“这还用问吗”的郁闷。 “当然困难了!我根本就不是这块料!” 她指了指自己面前的电脑和书,又指了指自己,强调道: “拍照,修图,排版,杂志视觉设计,这些才是我的领域,构思一个完整的故事,还要有主题,有冲突,有感情,最后还要‘积极向上’?” 她摇了摇头,耳廓上的羽毛都耷拉下来,“这跟让我用相机去解一道高等数学题没什么区别。” 南鸣律安静地听着她的抱怨,灰色的竖瞳里没有任何波澜,他略微思考了一下,基于她的陈述,提出了一个更根本的问题: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加入编辑部,而不是摄影部,或者美术社?” 既然擅长的是视觉相关,加入以文字和策划为主的编辑部,从逻辑上看,似乎并不是最优的职业规划选择。 这个问题让池凛羽明显愣了一下,她脸上的烦躁表情瞬间凝固,随即像是被一层薄冰覆盖,迅速收敛,恢复成平日那副有些冷淡的模样,她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深褐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立刻回答。 图书馆里安静了几秒,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翻书声。 “……摄影部,人满了。” 最终,她低声说道,声音比刚才更轻,语气也显得有些生硬,仿佛在背诵一个早已准备好的、但自己都不太相信的理由。 南鸣律看着她侧脸上那不自然的表情,以及微微绷紧的肩膀线条。 社团招新通常有弹性,尤其像摄影部这种热门社团,即使暂时满员,也会有名额轮换或增补的可能,而且,以池凛羽在视觉方面的明显兴趣和能力,如果真心想去,不太可能因为“人满”就轻易放弃,转而加入一个与自身特长并不完全匹配的社团。 “会吗?社团很少出现一直满员,无法调剂或等待的情况。” 池凛羽猛地转回头,眼睛直直地看向南鸣律,里面之前的郁闷和烦躁已经被一层薄怒取代,耳廓上的羽毛也微微炸开。 “喂,南鸣律,你听不出来我不想说吗?” “.........知道了。” 图书馆的寂静重新变得厚重,但横亘在两人之间的空气,却比刚才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滞涩,池凛羽胸口那股被冒犯后又无处发泄的闷气还在隐隐作祟,让她对着空白的文档更加心烦意乱,南鸣律那副迅速抽离、置身事外的样子,非但没让她觉得轻松,反而让她感觉自己像个无理取闹后却被完全无视的傻瓜。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将注意力强行拉回眼前的“噩梦任务”上。 就在这时,南鸣律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沉默,他的目光依旧落在自己的书上,似乎只是在阅读间隙随口提起另一个话题: “编辑部之前,和文学社有过类似的比赛吗?” “……那倒是没有啦。”她回答道,声音还是有些硬,但比起刚才已经缓和了不少,“像这样正儿八经的‘比稿’,指定主题,还关系到社团评价和学分,算是第一次。”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目光望向图书馆高高的天花板,似乎在回忆。 “不过,”她补充道,语气里带上了一点“这倒不算秘密”的意味,“小光那家伙,倒是经常和文学社的社长……嗯,暗自较劲,倒不是明面上的冲突,就是那种……你懂的,在各种事情上都想压对方一头的感觉,校刊排版和文学社社刊撞主题的时候啦,学校活动征稿的时候啦,甚至听说在学生会开会的时候,对某个提案的看法都会针锋相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说起这个,似乎暂时从剧本创作的痛苦中抽离了出来,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点旁观者的微妙兴趣。 南鸣律划线的笔尖停顿了一下。 “为什么?” 在他看来,编辑部负责校刊综合内容,文学社专注纯文学创作,虽有交集,但领域侧重不同,乙辻光作为编辑部社长,与文学社社长存在如此持续的竞争关系,动机需要明确。 “为什么?”池凛羽重复了一遍,耸了耸肩,耳廓上的羽毛随着动作轻轻一颤,“谁知道呢,社长的心思,有时候比我的对焦还难琢磨,我又不是她肚子里的蛔虫,可能单纯就是气场不合?或者……单纯看不顺眼?” 她努力回忆了一下,试图提供更多信息。 “我倒是见过几次文学社的社长,西松奈,是个水牛亚人,平时总是戴着一个单片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看上去倒是……挺温和有礼的样子,说实话,看表面,完全不明白小光到底在和她较什么劲,西松奈看起来不像是会主动挑衅的类型。” 至少,在她有限的几次照面里,西松奈给她的印象是沉静、博学、甚至有些疏离的,与乙辻光那种锐利、主动、充满掌控欲的风格截然不同,这样的两个人,是怎么形成这种长期、隐性的竞争关系的,确实是个谜。 就在南鸣律思考可能的原因时。 “嗡。” 放在桌角的手机屏幕亮起,发出轻微的震动声,在图书馆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南鸣律瞥向手机,屏幕显示有一条来自【后杉睦】的新消息,这个备注名本身就像是一个小型预警标签。 他略微迟疑了半秒,鉴于上一次来自这个联系人的信息轰炸及其引发的连锁反应,他对点开这条消息抱有合理的谨慎,但忽略也可能导致后续更麻烦的追问。 他拿起手机,指纹解锁。 消息很简单: 【南鸣律同学,在吗?】 【......如果是又看到有女生跟在与地织旁边,建议你先确认是不是他的其他亲戚,比如堂姐、表妹,或者同社团的普通社员。】 几乎是瞬间,状态栏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不是啦!!!(>﹏<) 上次是我不对!南鸣同学你不要再笑话我了啦![哭泣表情]】 下一条消息接踵而至: 【那个……南鸣同学,你听说了吗?下周好像有流星雨诶!】 话题跳跃,南鸣律灰色的竖瞳里数据流微闪。 是的,之前和编辑部众人吃完烤肉自助回程路上,乙辻光提起过,天文社预报,天气好的话,学校后山是观测点。 【嗯,我知道,怎么了?】 他不太明白后杉睦突然提起流星雨的用意,分享天文信息?不像她的风格,约人一起看?但为什么要特意告诉他? 答案在下一秒揭晓,带着后杉睦标志性的、混合着决心与忐忑的风格: 【我……我决定了!(/ω\)】 【经过上次那件事……我知道不能再这样犹豫下去了!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虽然我好像总是准备错方向…)】 【所以!我打算,借着一起看流星雨的机会,把与地织叫出来!然后……然后……(????)】 【我要和他告白!!!】 透过屏幕,南鸣律几乎能想象出后杉睦此刻在手机那头满脸通红、翅膀紧张地收拢又张开、既兴奋又害怕的模样。 告白。 这个词汇再次出现,与“与地织”这个主语绑定,距离上一次危机仅仅过去一天,后杉睦的行动力似乎被这次乌龙事件反向激发了,从“跟踪怀疑”直接跳到“计划告白”,这其中的情感逻辑跨度,再次让南鸣律感到一丝基于认知差异的微妙滞涩。 几秒钟的权衡后,南鸣律做出了决定。 【嗯,祝你顺利。】 点击发送。 消息变成“已读”。对面安静了几秒,然后: 【谢谢南鸣同学!(??????)?? 我会加油的!不管结果怎么样……至少我试过了!】 【啊,不打扰你了!我去做心理准备了!(虽然还有一周…)】 对话结束。 南鸣律放下手机,屏幕暗下去,他重新拿起笔,目光落回书页,试图将注意力拉回“社区重建”与“戏剧结构”的对接上。 但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叹息的念头,还是不受控制地掠过他逻辑严密的思维边缘。 流星雨……告白吗…… 他灰色的竖瞳看向图书馆窗外,午后的阳光明媚,天空湛蓝。 但愿那天晚上,是个晴天吧。 第41章 膨化食品区与沙丁鱼罐头的重逢 快要到放学的时间了,南鸣律合上最后一本参考书的扉页,将散落在桌面的笔记按照逻辑顺序整理好,用回形针固定,他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已经用清晰、分点的方式,列出了一个剧本大纲的初步骨架。 虽然距离一个完整的、富有感染力的剧本还有很大距离,但至少有了一个基于理性分析和资料参考构建的、逻辑自洽且紧扣主题的方向,对于南鸣律而言,这已经达到了乙辻光要求的“详细、可操作的核心故事框架”标准,耗时约三小时,效率在可接受范围内。 他收拾好东西,将借阅的书籍归位,然后拿起自己的书包。 起身时,他的目光自然地扫过对面。 池凛羽依旧维持着几乎不变的姿势,头发有些凌乱地散在额前。 她正单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有气无力地按着键盘上的删除键,屏幕上的文档光标在一片稀薄的文字后方快速倒退。 显然,她对刚刚写下的内容极度不满意,文档的字数,比起几个小时前,似乎并没有显着增长,标题下方依旧是那几个可怜巴巴的关键词,后面跟着几行干瘪的、尝试展开却明显失败的句子,她眉头紧锁,嘴唇抿得发白,耳廓上的羽毛都透着浓浓的沮丧和疲惫,整个人仿佛被名为“创作瓶颈”的无形巨石压垮了。 南鸣律灰色的竖瞳平静地注视了她两秒,基于之前的交流经验,他知道此刻任何询问或建议都可能被视为干扰或压力源,尤其是当他这个“效率尚可”的参照物就坐在对面时,提供实质性的创作帮助也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 因此,他做出了最符合当前情境的判断:安静离开,不施加额外的关注压力。 他悄无声息地拉开椅子,拿起书包,转身朝着图书馆出口走去,没有说“再见”或“我先走了”,仿佛只是路过了一张空桌椅。 走出图书馆大楼,南鸣律看了一眼时间,按照日常流程,接下来他应该去戏剧社活动室附近,或者直接在校门口等浅书怜结束社团活动,然后送她回家。 他刚朝着戏剧社活动楼的方向迈出两步。 “嗡。”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南鸣律停下脚步,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显示来自【浅书怜】的新消息。 【南鸣同学!抱歉抱歉!今天不用等我啦!(`?ω?′)】 【我一个朋友说正好顺路,可以和我一起回家!所以就不用麻烦你特意绕过来啦!(^▽^)】 【明天见哦!记得要好好吃饭!】 消息后面照例跟着一个摇晃尾巴的开心小狗表情。 南鸣律的灰色竖瞳平静地扫过这行字,对此并没有感到什么意外,按照浅书怜的社交速度,找到一个放学路线更匹配、或许同样具备一定保护能力的朋友,概率不低,甚至可以说很高。 他抬起手指,在回复框里敲下三个字: 【知道了。】 发送完毕,他将手机放回口袋,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夕阳又下沉了一些。 那么,接下来的时间就完全属于自己了,可以按照最高效的路径直接回家,或许还能顺便去便利店补充一下某种消耗较快调味品。 他调整了一下书包肩带,转向通往校门的主干道,步伐平稳地汇入逐渐稀疏的放学人流中。 — 戏剧社活动楼门口,浅书怜刚把手机收进制服口袋,脸上还带着发完消息后轻松的笑容,金色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晃了晃,她转向等在身旁的絮狄斯,正准备说“我们走吧”,却发现对方正微笑着看着自己。 “怎么了?”絮狄斯问道,声音依旧清朗温和,带着关切,“看你刚才在发消息,是有什么事吗?” “啊,没什么大事!”浅书怜摆摆手,耳朵随着动作动了动,很自然地解释道,“就是因为最近那个食杀案嘛,学校不是建议学生们尽量结伴回家,避免单独行动嘛,我之前就拜托了一个朋友送我,不过既然和絮狄斯你顺路,那就没必要再麻烦他特意跑一趟啦!所以跟他说一声。” 她说得坦荡自然,完全没有觉得这有什么需要隐瞒或特别说明的,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日程调整。 “朋友啊……”絮狄斯脸上的笑容未变,只是那对眼眸微微眯起,弧度更弯了些,他状似随意地追问了一句,语气依旧轻松,仿佛只是朋友间普通的闲聊,“是男生还是女生?” “是男生哦。”浅书怜不假思索地回答,金色的眼睛清澈见底,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可能蕴含的任何微妙含义,她甚至补充了一句,“是我们班的同学。” “男生……”絮狄斯轻轻重复了一遍,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许,他微微侧头,浅青色的发丝滑过额角,那双带着螳螂特有优雅与锐利感的眼睛注视着浅书怜,用一种半开玩笑、半是试探的语气问道,“是男朋友吗?” “噗!”浅书怜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逗笑了,她连忙摆手,脸上的笑容灿烂又带着点“你在说什么呀”的哭笑不得,金色的尾巴也快活地甩了甩,“絮狄斯你真会开玩笑!才不是啦!怎么可能是男朋友!”她笑完,很认真地、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天真语气解释道:“我没有男朋友什么的啦,而且……我也没想过那种事呢。” 絮狄斯看着她那张写满“毫无邪念”的明亮笑脸,听着她那斩钉截铁、毫无扭捏的否认,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解读的情绪。 但那情绪消失得太快,随即,他脸上重新绽开那温和友善的笑容。 “哈哈,是我冒昧了。”他爽朗地笑了两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做出一个略带歉意的姿态,“只是看你提到‘朋友’时语气很自然,以为是关系特别好的那种,看来是我想多了。” “关系是挺好的啦!”浅书怜立刻点头,很自然地接话,“南鸣律同学虽然话不多,有时候反应也有点……嗯,特别,但是个很可靠的人!帮过我不少忙呢!” 她提到“南鸣同学”时,语气是纯粹的欣赏和信任,与提到其他朋友时并无二致,依旧听不出一丝特别的暧昧。 “南鸣律啊……”絮狄斯点了点头,似乎记下了这个名字,但并未深究,他非常自然地转换了话题,伸手指了指校门的方向,笑容依旧和煦,“那我们走吧?再晚天就要黑了,对了,你刚才说对做标本的固定胶感兴趣?我知道的那家店,老板是个很有意思的锹甲虫老爷爷,收集了很多稀奇古怪的材料,待会路上可以详细跟你说说。” “真的吗?太好了!”浅书怜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过去,眼睛再次亮起来,尾巴也兴奋地翘起,“那我们快走吧!我想多听听!” — 离开学校后,南鸣律前往了距离公寓两个街区外的一家大型连锁超市,家里的零食储备需要补充,尤其是晚上看书或整理资料时,适当的能量摄入有助于维持专注力。 他推着一辆购物车,行走在灯火通明、货物琳琅满目的货架间,灰色的竖瞳平静地扫过商品标签,高效地进行着性价比和口味评估。 就在他停留在膨化食品区,正对比两种不同品牌薯片的成分表和净含量时,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在斜后方生鲜冷藏柜附近移动的身影。 那身影有些熟悉。 娇小的个子,裹在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里,帽子拉得很低,几乎完全遮住了头部,只露出几缕不服帖的黑色发。 然而,在她身后,一条黑色的尾巴,正随着她走动的步伐,在空气中不自觉地、有节奏地左右轻摆,尾尖那撮标志性的白色毛发,在超市冷白色的灯光下格外显眼。 是反夜月。 她似乎也在采购,推着一辆半满的购物车,此刻,她正站在摆放着各种火腿肠、香肠和午餐肉的货架前,微微仰着头,专注地审视着。 南鸣律看到她伸出手,动作迅速而果断,从货架上取下了两包某种看起来肉含量很高的黑胡椒肠,看也没看就扔进了购物车,紧接着,她的目光又转向旁边堆成小山的沙丁鱼罐头,几乎是毫不迟疑地,她拿起两罐,看了看生产日期,似乎满意,又加了两罐,然后是第三罐、第四罐……不一会儿,购物车里就堆起了一个由金属罐头和塑料包装肠类构成的小小山丘。 这一幕让南鸣律回忆起了她小时的样子。 同样娇小的黑色身影,同样对“肠类制品”表现出的、近乎执着的兴趣,具体的事件细节早已模糊,但有一个画面却异常清晰地浮现出来:夏日的傍晚,街边烧烤摊烟雾缭绕,香气四溢,还是小不点的反夜月,拽着同样是小不点、反应总慢半拍的他,偷偷蹲在摊位的阴影里。她的眼睛在暮色中亮得惊人,紧紧盯着烤架上滋滋作响、油光发亮的烤肠,喉咙似乎还轻轻动了动。 “喂,小律,看到那根快烤好的没?老板转身了,我们……” 后面发生了什么?是成功“得手”,还是被老板发现追得满街跑?亦或是别的什么结局?记忆在这里断片,只剩下那股混合着焦香、炭火气和孩童冒险心跳的模糊感觉,以及反夜月当时盯着烤肠时,那种毫不掩饰的、纯粹的渴望眼神。 和现在货架前这个快速、高效、目标明确地往购物车里扔火腿肠和沙丁鱼罐头的背影,微妙地重叠在了一起。 原来她这个喜好一直没变啊。 就在这时,仿佛感知到了那道平静但持久的注视,货架前的反夜月动作猛地一顿。 她的脊背瞬间绷直,那条刚刚还在悠然摆动的黑色猫尾也骤然僵住,尾尖的白毛都炸开了一瞬,紧接着,她以猫科动物般的警觉和迅猛,倏地转过头。 两人的目光,在超市明亮得过分的灯光下,隔着几排货架和零星几个顾客,毫无预兆地对撞在了一起。 南鸣律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灰色的竖瞳依旧平静。 而反夜月,在看清注视她的人是南鸣律的瞬间,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一场短暂而剧烈的风暴。 先是警惕和被打扰的不悦,在辨认出是他后,迅速转化为惊愕,紧接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窘迫、尴尬、被“撞见”的羞恼,以及一丝慌乱情绪,如同打翻的调色盘,瞬间染满了她白皙的脸颊,她的耳朵在兜帽下想必是猛地竖了起来,因为兜帽的布料都因此被顶起了可疑的弧度。 紧接着,她飞快地扫了一眼自己购物车里那堆成小山的火腿肠和沙丁鱼罐头,又飞快地瞥了一眼南鸣律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和他手里拿着的薯片。 “……” 时间仿佛凝固了两秒。 然后,反夜月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转回头,不再看南鸣律,同时双手紧紧抓住购物车把手,脚下发力。 “吱呀!” 购物车的轮子与光洁的地面摩擦,发出有些刺耳的声响,她几乎是以一种逃离犯罪现场般的速度和狼狈姿态,头也不回地推着那辆购物车,拐进了旁边另一条更靠近收银台的货架通道,黑色的尾巴在她身后惊慌失措地摆动了两下,随即连同她整个人一起,消失在了货架的拐角之后。 第42章 纯粹恶意的剧本修改与“习惯了”的掠食者烙印 夜晚的城市灯火透过窗帘缝隙,书桌上,台灯洒下温暖的光圈,照亮了整齐摆放的笔记本、几本摊开的参考书,以及已经进入休眠状态的电脑屏幕。 南鸣律刚保存好文档,将名为“【食杀案】社群重建剧本_v1.0”的文件拖进了与乙辻光的聊天窗口,点击发送。 灰色的竖瞳扫过屏幕上显示的“发送成功”提示,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耗时约六小时,从零构建出一个逻辑自洽、结构完整、并初步融合了戏剧冲突与主题要求的剧本框架,这个效率在他自己的评估体系里属于“良好”,具体的文字润色、细节填充和情感渲染,那属于后续优化阶段,并非当前“大纲”任务的必要部分。 任务完成,接下来是个人时间安排:洗澡,然后可能看一会儿与课程无关的学术期刊,或者直接休息。 他刚站起身,准备收拾桌面去拿换洗衣物。 “嗡——嗡嗡——!” 放在桌边的手机屏幕骤然亮起,伴随着连续而急促的震动声,不是消息提示音,而是视频通话请求的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南鸣律动作一顿,眉头紧紧蹙起。 这个时间点,视频通话? 他拿起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来电显示是 [乙辻光]。 按下接听键,将手机举到面前。 屏幕亮起,画面晃动了几下才稳定,首先映入眼帘的,并非乙辻光那张通常带着锐利表情的脸,而是一截线条清晰、下方能看到一点衬衫领口的下巴,镜头角度极其刁钻,仿佛手机被随意放在了桌上,摄像头正好对着上方,能听到那边传来有节奏的键盘敲击声,以及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 紧接着,乙辻光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 “南鸣律?你发过来的那个……剧本?这么快就弄完了?” 键盘敲击声暂停了一瞬,她的语气里怀疑的成分相当明显,“距离我布置任务还不到一天,你该不会是随便找了个模板套进去,糊弄了事吧?” 她似乎一边在电脑上快速浏览他刚发过去的文件,一边发问,屏幕画面依旧只有她的下巴和一点脖颈,能看见她说话时喉部微微动了一下。 南鸣律灰色的竖瞳平静地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截下巴,对于乙辻光这种“只闻其声不见全貌”的沟通方式并未感到特别意外,毕竟她的行事风格本就难以预测。 “才不是糊弄。” 他顿了一下,觉得有必要指出当前沟通方式的低效性: “如果只是为了确认完成情况,或者初步反馈,用不着视频通话什么的吧。” 打视频却只给看下巴,这属于无效信息传输,浪费双方带宽。 “啊?” 乙辻光似乎愣了一下,键盘声完全停止了,紧接着,手机屏幕上的画面猛地一阵天旋地转,伴随着轻微的碰撞声和一声含糊的“啧”,几秒钟后,画面稳定下来,乙辻光那张带着些许错愕的脸终于出现在了屏幕中央。 她似乎刚刚把手机从某个尴尬的角度拿了起来,银白色的短发有些凌乱,琥珀色的瞳孔在台灯下显得格外亮,正透过屏幕看向南鸣律,她鼻梁上还架着那副细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快速扫过南鸣律身后的背景,又回到他脸上。 “视频?” 她眨了眨眼,似乎才反应过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手机,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窘迫,但立刻被她用惯常的强势表情掩盖了过去。 她清了清嗓子,语气恢复了镇定,甚至带着点“这没什么大不了”的随意: “哦,那个啊,点错了。” 她轻描淡写地说道,“本来想打语音的,手指滑了一下。” 她说着,目光却依旧没有离开屏幕,似乎仍在评估南鸣律此刻的状态,不过,她似乎并不打算立刻挂断这个“错误”的视频通话。 “算了,”她耸了耸肩,那条新月形的尾鳍在镜头边缘一闪而过,“打都打了,就这样吧,正好,有些地方我需要现在就跟你确认一下,比打字快。” 她将手机似乎靠在了什么东西上,调整了一下角度,让自己重新出现在画面中央,背景隐约能看到她背后的书架和杂乱桌面的一角,她拿起桌上的一份打印稿,另一只手拿起了笔,表情迅速切换回工作模式。 几分钟后,乙辻光似乎已经快速浏览完了南鸣律发来的大纲核心部分,她将打印稿放在一边,身体微微后仰,靠在自己的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那条新月形的尾鳍在椅子旁边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拍打着空气。 “整体看下来……我给你打八分。” “满分是多少?不会是一百分吧。” 乙辻光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脸上露出一丝“你在说什么废话”的无语表情。 “说什么呢,当然是十分制,谁会拿一百分来评价一个初版大纲?” “那评价还挺高的。”南鸣律陈述事实,八分在十分制里属于优良区间,尤其考虑到这是初稿,且来自乙辻光这位苛刻的社长。“嗯,结构框架清晰,逻辑链条完整,冲突的设置和推进也有章法,没有明显的硬伤。”乙辻光点了点头,给出了具体的肯定,“说实话,如果可以,我甚至想改都不改,直接把这个框架交给戏剧社,基础打得很扎实。” 她顿了顿,话锋却是一转: “但是,南鸣律,你知道学校的演出,尤其是这种带有明确‘教育’和‘引导’目的的演出,需要的是什么吗?” 南鸣律略微思考了一下,基于他对“宣传”和“教育”类作品的一般认知回答: “清晰的主题传达,易于理解的情节,以及能引发目标受众共鸣的情感落点?” “对,但不够。”乙辻光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靠近了镜头一些,“学校的演出,面对的是全校师生,背景混杂,注意力分散,太复杂、太晦涩、太需要观众费心思考的剧情,在这种环境下是减分项,大家是来看戏接受教育的,不是来解谜或者上社会学研讨课的。” “所以,基于你这个已经很好的骨架,可以进行适当的、朝向‘更直观’、‘更富冲击力’方向的修改,比如某些转折可以更戏剧性一些,某些情绪的铺垫可以更外放一些。明白吗?” 南鸣律点了点头,这是合理的优化方向,旨在提升信息传递效率和受众接受度。 “知道了。”他将这条建议记下。 然而,乙辻光的话题并未结束,她重新靠回椅背,一只手托着腮,另一只手的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目光变得有些深邃,语气也低沉了些许: “而且,南鸣律,你在剧本里设定的那个‘食杀案’凶手,我仔细想了想,有一个问题。” “问题?”南鸣律回想自己笔下那个凶手的设定,那是一个在校园中长期遭受隐性排挤和冷暴力的学生,怨气逐年累积,最终在一次激烈的冲突中失手杀害了一名曾霸凌过他的同学,从此心理扭曲,走上连环犯罪的道路,他试图赋予这个反派一个可被理解的悲剧性根源,而非纯粹的邪恶。 “你的设定是:一个从小积压了被排挤怨气的学生,在失手杀掉一个霸凌者后,心理崩溃,彻底堕落,变成了无差别袭击的食杀案凶手,没错吧?”乙辻光复述道。 “嗯。”南鸣律确认。 乙辻光沉默了两秒,琥珀色的眼睛紧紧盯着屏幕里的南鸣律,缓缓问道: “南鸣律,你知道学校是在什么情况下,才要求戏剧社以‘食杀案’为主题进行演出的吗?” 南鸣律略微一怔,他当然知道最近的食杀案新闻引发了恐慌,学校此举意在安抚人心、加强团结,但他隐约觉得,乙辻光所指的,可能不止于此。 见南鸣律没有立刻回答,乙辻光直接揭晓了答案: “这种反派,学校不会想看到的。” 她顿了顿,似乎是在让南鸣律消化这句话。 “他们想看到的,不是这种有‘苦衷’、有‘心理演变过程’、甚至能引发一丝‘可悲”或“可叹”情绪的反派,他们想要的,是更脸谱化、更纯粹、更容易招人恨、更能让台下的草食亚人们看了就害怕、就警惕、就立刻划清界限的那种‘怪物’。” 她的语气毫无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市场需求。 “你需要把凶手动机里的那些‘被迫’、‘积怨’、‘失手’的成分削弱,甚至抹去,强化他的掠食性本能,突出他的‘享受’和‘恶意’,让他从一开始就是坏的,或者因为某种更‘本质’的原因,比如单纯的暴力倾向、对弱者的蔑视而犯罪,让他的邪恶更直接,更不可理喻,更……令人作呕。” 她看着南鸣律,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却带着分量: “别多想,我这么说,不是因为我赞同这种做法,或者我冷血,恰恰因为我是肉食亚人,我才更清楚学校,或者说,那些害怕的、需要被安抚的、占多数的观众们,想看到什么,需要看到什么,我完全是站在‘让这个剧本能通过、能上演、能达到学校想要的效果’这个最实际的角度,给你的建议。” 屏幕这头,南鸣律沉默了更长的时间,他灰色的竖瞳里倒映着乙辻光平静无波的脸,脑海中,他构建的那个带有悲剧阴影和人性复杂度的“凶手”,正在被乙辻光描述的那个“纯粹怪物”的形象所覆盖、取代。 他并非不理解乙辻光的逻辑,从传播学、群体心理和风险管控的角度,一个简单、邪恶、易于憎恨的“他者”,确实比一个可能引发同情甚至某种程度理解的“悲剧产物”,更能快速凝聚恐慌中的群体,划清“我们”与“他们”的界限。 但,这真的是此刻,在食杀案引发的信任危机背景下学校应该传递的信息吗?这难道不会进一步加剧本就敏感的、肉食亚人与草食亚人之间那层看不见的隔阂吗? “这种情况下,演出的目的,难道不应该是试图弥合裂痕,加强不同种族、特别是肉食与草食亚人之间的理解与团结吗?按照你所说的方向修改,将反派彻底‘怪物化’,将其罪恶纯粹归因于其‘肉食亚人’的掠食本性……这种叙事,难道不会在事实上加大隔阂,让恐惧和偏见更加根深蒂固?”他想,即便是最功利的校方,应该也能看到这其中的长远风险,短暂的恐惧凝聚,可能换来更长久的群体撕裂。 然而,乙辻光的回答,彻底打破了他基于“常理”和“名义目的”的推想。 “加大隔阂?” 乙辻光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个近乎嘲讽的弧度,那弧度在她精致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 她摇了摇头,银白色的短发随着动作晃动。 “南鸣律,你把学校,或者说,把那些坐在办公室里做决定的人,想得太‘理想主义’,或者说,太‘复杂’了。”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以及更深沉的、了然的讥诮,“他们压根就没指望,也没打算通过戏剧社这么一场演出,去‘洗白’肉食性亚人在某些人眼里的固有形象,更没想让学生们去深入思考,这次的食杀案背后是不是有什么更深层的、关于个体心理、社会压力或者系统性偏见的问题。” “他们想要的,恰恰相反,他们需要的是一个清晰的、安全的‘靶子’。一个能让所有人的恐惧和愤怒都集中投射上去的‘怪物’,这个怪物越纯粹,越可恨,越与‘正常的我们’不同,效果就越好,这样一来,问题就被简化了:危险来自于‘肉食亚人这个群体可能存在的潜在风险‘,而不是‘某个变态的、邪恶的肉食亚人个体或者极少数的疯子’,更不是‘我们的校园环境、我们的相处方式可能有问题’。” 她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 “我和学校管理层、和那些负责‘思想工作’的老师打交道的次数比你多,我见过他们处理类似事件时的思路,我可以确定,这就是他们现在想要的,不是团结,而是划界,不是理解,而是警惕,不是消除隔阂,而是在恐慌蔓延之前,先把‘危险源’明确地标记出来,哪怕这个标记是片面和粗暴的。” 说着,她似乎觉得需要更直观地说明,微微张开嘴,露出了那口锋利、森白、属于顶级掠食者的鲨齿。 “看,这就是我们的一部分,天生带着猎食者的烙印,在某些时候,在某些人眼里,这就足以成为‘潜在危险’的标志,他们不需要了解你脑子里怎么想,你平时吃不吃素,你遵不遵守法律。他们只需要一个简单的、一眼就能认出来的‘标识’,来安放他们的恐惧。” 她看着屏幕里沉默的南鸣律,似乎想从那平静的灰色竖瞳里看出些什么。 “别因为这种事太‘伤心’,或者觉得难以接受。” 她扯了扯嘴角,那个笑容算不上好看,“我们,或者说,像我这样的,特征明显的肉食亚人……差不多都习惯了,在各种细微的、或不太细微的地方。” 南鸣律的视线从乙辻光脸上,缓缓移开,落向自己房间的窗外,夜色深沉,城市的灯光星星点点,他看不到自己颈侧那些灰绿色的细密鳞片,但能感觉到它们覆盖下的皮肤传来微微的凉意。 “那种事。” 他开口道,声音比刚才更加平稳,甚至有些过于平稳,“我也早就习惯了。” 第43章 憎恶与警惕与特别 次日的社团活动时间,南鸣律将自己的笔记本放在了乙辻光的桌子上,上面是经过昨晚讨论和今天上午进一步修改、完善后的剧本大纲第二版,主要的改动集中在反派角色的塑造上,剔除了大部分“可被理解”的悲剧性动机,强化了其掠食本能和纯粹恶意,使其更符合乙辻光所分析的、学校层面可能期望的“清晰靶子”形象,逻辑上,这个版本更简单,冲突更直接,情感导向也更单一。 乙辻光拿起笔记本,快速翻阅着,她阅读的速度很快,瞳孔在纸页上迅速移动,偶尔用笔尖在某处轻轻一点,但大部分时间都只是沉默地浏览。 几分钟后,她合上笔记本,抬起头,看向站在桌前的南鸣律,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虽然那满意更多的是对“任务达成”的认可,而非对作品艺术性的激赏。 “可以。”她言简意赅地评价道,将笔记本放在一旁,“凶手线的修改方向没问题了,其他部分保持原样的扎实结构就行。”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效率很高,南鸣律。” 她的目光随即转向活动室的另外两个角落,语气瞬间从“认可”切换成了“鞭策”: “你们两个,多学学南鸣律的效率。”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带着社长的威压,“他算是编辑部的新人,结果交出来的东西又快又符合要求,看看你们这两个所谓的‘前辈’,三下肃,你抱着脑袋在沙发上滚了半个小时了,稿纸还是空的吧?池凛羽,你的文档从昨天到现在,字数超过三位数了吗?” 她的目光如同探照灯,扫过瘫在旧沙发上、用一本精装书盖着脸、只露出乱糟糟橘黑色头发和一对耷拉着耳朵的三下肃,又扫过窗边坐在电脑前正单手揉着太阳穴、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寥寥数行文字、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的池凛羽。 三下肃把脸上的书拿开一条缝,露出一只写满生无可恋的眼睛,声音有气无力地从书本下传来: “社长大人……这种事哪儿有那么容易啊……你以为谁都像南鸣律那样,脑子里自带逻辑处理器和资料库吗?创作是需要灵感的!灵感!它现在还在堵车的路上呢……” 他的抱怨虚弱无力,连平时总是下意识摆动的棕黄色尾巴此刻也无力地垂在沙发边缘,一动不动。 而窗边的池凛羽,对乙辻光的点名甚至没有做出明显的反应,她只是停止了揉太阳穴的动作,手指重新放回键盘上,但悬在那里,迟迟没有落下。 乙辻光看着两人这副模样,眉头蹙了蹙,但出奇地没有继续施压或嘲讽,或许是她清楚,对三下肃的抱怨再多说也无益,而对此刻的池凛羽,任何话语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她只是几不可闻地轻哼了一声,将注意力重新转回南鸣律身上。 “行了,你的部分暂时告一段落,做得不错。”她对南鸣律说道,语气恢复了公事化的平静,“接下来交给我来整合和最终润色,如果三下肃和池凛羽在截止日期前能憋出点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我会试着看能不能融合进去,如果不行……就用你这个为基础框架,再丰富一下细节和台词,也足够形成一份有竞争力的方案了。” 说完,她朝门口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你先回去吧,今天没你的事了,好好休息,或者……随便干点别的。” 后面半句她说得有些随意,似乎觉得南鸣律这种高效完成任务后,大概率会有自己的安排。 南鸣律点了点头,没有多言,他将自己的东西收拾好,背起书包,目光再次平静地扫过活动室——乙辻光已经重新低头,开始在他的大纲上写写画画;三下肃重新用书盖住了脸,发出均匀的、疑似假装睡着的细微鼾声;池凛羽依旧对着电脑屏幕,像一尊凝固的、苦恼的雕塑。 — 南鸣律刚走出编辑部所在的教学楼。 “嗡。”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南鸣律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来自【浅书怜】的新消息。 【南鸣同学!抱歉抱歉!今天中午不能和你一起吃午饭啦!(???︿???)】 【我那个朋友说学校外面新开了家据说很好吃的餐厅,想邀请我一起去尝尝!】 【所以今天中午我就和他出去吃啦!明天我们再一起吃便当吧!(^▽^)】 消息后面依然跟着那个摇晃尾巴的开心小狗表情,似乎对于尝试新餐厅这件事充满了期待。 南鸣律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这行字,随后抬起手指,敲下回复: 【知道了。】 发送完毕,他将手机放回口袋,脚步未停,朝着食堂的方向走去。 — 与此同时,学校附近一家装潢雅致、飘着咖啡与烘焙香气的咖啡馆里。 浅书怜刚把手机收好,脸上还带着发完消息后轻松的笑容,金色的尾巴在椅子后面小幅度地晃了晃,她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卡座里的絮狄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絮狄斯面前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拿铁,他正用修长的手指轻轻捏着杯耳,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铺着格子桌布的桌面上,他脸上挂着那抹惯常的微笑,只是,在浅书怜低头发消息的短暂片刻,他琥珀色的眼眸微微眯起,视线似有若无地掠过她的手机屏幕,又迅速移开,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此刻,他轻轻抿了一口咖啡,然后放下杯子,陶瓷杯底与托盘发出细微清脆的碰撞声,他看向浅书怜,笑容温和,仿佛只是随口提起: “又在和那位‘南鸣同学’发消息吗?” “嗯!对啊!”浅书怜点点头,很自然地回答,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隐瞒或扭捏,“因为我现在每天中午基本都和他一起在天台吃午餐嘛,今天突然不去,得提前告诉他一声,不然他等我怎么办?” 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朋友间最基本的礼仪。 “每天中午……都一起啊。”絮狄斯重复道,尾音微微拖长,带着点若有所思的意味,他嘴角的弧度未变,但眼神里似乎多了点什么,“你们的关系还真好呢。” “有吗?”浅书怜眨了眨眼,似乎没觉得这有什么特别,“我觉得我和所有的朋友关系都挺好的呀!和小春、云悠也是天天见面,和戏剧社的大家也经常一起吃饭聊天!” 她的认知里,“关系好”的标准似乎就是“经常在一起、相处愉快”,并没有区分性别或特殊性。 “是吗?”絮狄斯轻笑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不过,书怜,如果是和异性朋友每天单独一起吃饭的话……在很多人的观念里,就有点‘不一样’了哦。” “会吗?”浅书怜的眉头困惑地皱了起来,耳朵也动了动,她似乎真的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有什么不一样的?不都是一起吃饭聊天吗?难道和男生吃饭就会变成别的味道?” 她的话直白又天真,完全没理解絮狄斯话中的暗示。 絮狄斯看着她这副全然不懂的模样,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但那笑意并未完全抵达眼底。 “当然会不一样,也许书怜你自己没有那种想法,但这样的举动,很可能会让对方……产生误会的,误会你对他有超越普通朋友的好感。” 他观察着浅书怜的表情,声音放得更缓,仿佛在教导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误会?”浅书怜闻言,非但没有露出担忧或思索的表情,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无所谓地摆了摆手,脸上重新绽开明朗的笑容,“没事啦!絮狄斯你想多啦!南鸣同学不是那样的人!” “他不会误会的!而且……”她顿了顿,似乎努力想找出一个更有说服力的理由,最终说道,“而且他每天和我吃饭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在安静吃自己的,或者听我说,反应也很平淡,怎么可能会误会嘛!” 在她看来,南鸣律那种平静到近乎“背景板”的相处模式,和“暧昧”、“误会”这些词根本扯不上关系。 絮狄斯静静地听着,琥珀色的眼眸注视着浅书怜脸上那毫无阴霾的、对“南鸣律不会误会”这件事深信不疑的表情,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几秒钟后,他缓缓靠向椅背,脸上重新浮现出那完美无缺的温和笑容,只是那笑容深处,似乎多了一丝复杂的意味。 “这样啊……”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飘向窗外渐暗的街道,又收回来,落在浅书怜脸上,语气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轻缓: “看来这位南鸣同学……还真是个‘特别’的人呢。” 第44章 “情感新手”的诊断与亢奋的告白预演 午休时间的食堂一如既往地喧嚣,南鸣律端着餐盘,在相对僻静的角落找了个空位坐下。 他刚拿起筷子,准备开始高效地解决午餐,一个熟悉的身影就风风火火地端着餐盘冲了过来,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一屁股坐到了他对面的座位上。 是后杉睦,她显然刚在人群中搜寻到他,脸上还带着点奔跑后的红晕,深棕色的翅膀因为兴奋而微微张开,又因为意识到场合而迅速收拢。 她把餐盘“哐当”一声放在桌上,里面是几乎没动过的、看起来就没什么食欲的营养套餐,但她完全没在意食物,一双大眼睛亮晶晶地、直勾勾地盯着南鸣律,里面闪烁着混合了紧张、亢奋和强烈倾诉欲的光芒。 “南鸣律同学!太好了,正好遇到你!”她压低了声音,但语速快得像上了发条,身体前倾,几乎要趴到桌面上,“我跟你说!我昨晚通宵了!把流星雨那天的计划从头到尾、详详细细、事无巨细地规划好了!你一定要听听!” 南鸣律夹起一块鱼肉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看着对面显然处于极度亢奋状态的后杉睦,预感到接下来的“聆听”可能会消耗掉他计划中安静的午餐时间,但他没有拒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得到“许可”的后杉睦立刻像是打开了话匣子的开关,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一个装饰着可爱蝙蝠贴纸的、写满了密密麻麻字迹的笔记本,哗啦哗啦地翻到某一页,开始对着上面的“作战计划”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地讲解起来。 “首先,是时机!”她竖起一根手指,表情严肃,“不能一上去就说,那样太突兀了!要等到流星雨最密集、气氛最好的时候!我查了天文社的最新预报,大概在晚上九点四十分左右会有一个小高峰,那时候告白成功率理论上能提升……呃,百分之五?反正更浪漫!” “然后是地点!”第二根手指竖起,“不能就在空旷的山坡上,太容易被别人打扰或者看到!我侦查过了,后山观景台旁边有一小片被灌木半围着的草地,角度刚好,又相对隐蔽,还能看到完整的天空!完美!” “接着是开场白!”她翻了一页笔记本,上面似乎写了好几个版本,“我准备了三个方案。A方案是浪漫抒情型:‘看,流星划过天际,就像我第一次见到你时心跳的轨迹……’ B方案是直接诚恳型:‘与地织,其实我一直……’ C方案是借用氛围型:‘对着流星许愿真的会实现吗?如果是的话,我希望……’ 南鸣同学你觉得哪个好?我觉得A可能有点太肉麻,C又太迂回,B会不会太干巴了?” 她眼巴巴地看着南鸣律,等待评价。 “B吧,信息传递最直接。” “啊……果然吗……”后杉睦有些失望地嘟囔了一句,但还是用笔在B方案上画了个圈,“那就暂定B,不过语气和表情要调整,不能太生硬……” “再然后就是流程细节!”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规划中,语速越来越快,“我说完开场白后,要直视他的眼睛,但不能太凶……手里要拿着我准备好的、亲手做的‘星空主题’手工饼干,作为‘伴手礼’或者说‘缓和剂’……如果他愣住了或者没反应,我就把饼干塞给他,然后继续说……” “如果他表现出抗拒或者想走……”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忐忑,但很快又振作起来,“……那我就快速说完‘我喜欢你,请不用立刻回答,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的心意’,然后鞠躬,离开!给他思考空间!绝对不能死缠烂打!” “最后是退场和后续!”她合上笔记本,但眼睛里的光更亮了,“无论结果如何,第二天在学校遇到,都要表现得自然!不能躲闪!如果他答应了……天啊我不敢想……如果没答应……呜,也要坚强!而且我已经想好了,如果失败了,我就去加入天文社,转移注意力,说不定还能找到新的……” 她滔滔不绝,从天气备份方案,到穿着打扮,甚至细化到了当天晚餐不能吃大蒜洋葱以免口气问题……林林总总,巨细靡遗,仿佛在策划一场关乎国运的精密军事行动,而不是一次高中生之间的告白。 南鸣律将她那充满跳跃性思维、大量冗余细节和强烈主观情绪的计划一条条录入,随着后杉睦的描述越来越具体,越来越戏剧化,他感到自己的后颈,那片覆盖着细小鳞片的皮肤下方,似乎传来一阵麻木感。 当后杉睦终于因为口干舌燥而停下来,猛灌了一大口水,用那双充满“求认同”光芒的大眼睛再次看向他时,南鸣律已经解决完了餐盘里所有的食物。 “用得着……这么麻烦吗?” 后杉睦正拿着水杯,闻言一愣,眼睛瞪大,似乎没理解他的意思。 南鸣律看着她,清晰地陈述了自己的观点,仿佛在解释一加一等于二: “不就是说一句‘我喜欢你’的事情吗?” 在他看来,地点、时机、道具、服装、退场策略……所有这些复杂的铺垫和后续,都是没什么必要的操作。“哈?!” 后杉睦差点被水呛到,她放下杯子,脸瞬间涨红,翅膀都因为震惊和“不被理解”的委屈而微微张开,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引来附近几桌学生侧目,她又赶紧压低,“怎么会是‘不就是’呢?!南鸣同学!你、你这也太……太敷衍了吧!而且很没劲啊!” 她用力摇头,双手比划着,试图让他理解这其中的“重大意义”: “这可是我人生中的第一次告白!第一次!说不定也是唯一一次!对象还是与地织!这难道不应该好好计划、好好发挥、好好把握每一个细节,争取留下最美好的回忆吗?!万一因为某个细节没做好搞砸了,我会后悔一辈子的!” 她的眼睛里充满了对“仪式感”和“完美结局”的执着,以及对南鸣律这种“直球理性派”的无法苟同。 “告白不仅仅是传递信息!它是一种……一种情感的呈现!一种心意的表达!需要氛围!需要铺垫!需要让对方感受到你的认真和重视!” 看着南鸣律听完自己那番关于“情感呈现”和“心意表达”的激昂陈述后,灰色竖瞳里依然平静无波,甚至似乎还残留着一丝难以消解的困惑,后杉睦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那感觉就像试图向一台高精度测量仪器解释“夕阳为什么是红色的”不仅是因为瑞利散射,还因为它“看起来很悲伤”或者“很浪漫”一样。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努力平复了一下因为激动而有些加速的心跳和微微发烫的脸颊,她盯着南鸣律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她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深棕色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南鸣律,用了一种近乎循循善诱、但又带着点“让我确认一下”的语气,试探着问道: “南鸣律同学……我换个问题问你,你……有没有过喜欢的人?不管是现在,还是过去?” 南鸣律看着她,似乎对这个问题本身没什么感触。 “没有。” “……” 后杉睦愣住了,尽管心里隐约有所猜测,但听到南鸣律如此干脆利落、不带丝毫犹豫或掩饰的否定答案,她还是感到一阵短暂的愕然。 几秒钟后,她像是终于找到了所有问题的根源,猛地向后靠回椅背,抬起一只手用力地揉了揉自己的额头,深棕色的翅膀也因为恍然大悟而微微张开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混合着释然、无奈和“原来如此”的长叹: “难怪啊……” 难怪他对“告白需要精心策划”表现得如此难以理解。 难怪他觉得“不就是一句话的事”。 难怪他无法体会那种想要把最珍贵的心意,用最郑重、最美好的方式呈现出来的心情。 因为他根本没有过“喜欢”这种情感体验,自然无法理解与之相关的行为逻辑,在他的认知里,“传达信息”就是核心,所有附加的“氛围”、“仪式”、“细节”都是不必要的。 后杉睦放下揉额头的手,看着对面依旧一脸平静的南鸣律,心里那点因为“不被理解”而产生的小小委屈和急切,忽然就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特的、近乎同情的感慨。 她甚至忍不住想象了一下,如果南鸣律将来某一天,真的遇到了一个让他产生“喜欢”这种情感的人……会是什么样子?还会是这副作风吗?还是会像精密仪器突然感染了未知病毒一样,出现一些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的、混乱的、非理性的行为? 这个想象让她莫名觉得有点……有趣,又有点难以想象。 她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个有些无奈的笑容,语气也变得缓和下来。 “算了算了……跟你这个‘情感新手’说这些,确实有点对牛弹琴。” 她收起桌上那本写满计划的笔记本,小心地放回包里,然后看着南鸣律,用一种近乎笃定的、带着点鼓励的语气说道: “等将来,南鸣律你也有了自己喜欢的人之后……就能明白我的意思啦。” 第45章 螳螂亚人的边界提醒、资格质询与一触即发的冰冷信息素 结束了全天的课程,南鸣律背着书包,独自一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同时,他在思考关于下周流星雨的事。 他回想起后杉睦中午在食堂那番亢奋到近乎燃烧的“告白大作战”计划,又想到乙辻光随口提起的观测信息。 流星雨……他本人对这种转瞬即逝的天文现象并没有特别的兴趣或浪漫幻想,星光划过夜空,本质上只是特定尺寸的宇宙尘埃闯入地球大气层,因剧烈摩擦而燃烧发光的物理过程,具有可预测的概率和相对固定的观测区域,从信息获取的角度,看纪录片或高清图片或许效率更高。 但,后杉睦提到了“十分罕见”,南鸣律想了一下,这次预报的流星雨规模确实比往年同期要大,属于“值得关注”的级别,那么,去亲眼见证一次相对罕见的自然现象,似乎也无妨。 再者,观测地点是学校后山,距离他的住所不算太远,后杉睦的告白计划也预定在那里执行。 想到这里,南鸣律的一个关联想法自动生成。 既然可能前往观测,那么或许可以顺便、在不干扰当事人的前提下,对“后杉睦告白事件”的结果进行一个远距离的‘观察’。 他确实有些好奇,以与地织那种“情感恒温体”的逻辑结构,在面对后杉睦如此高能耗、高戏剧性的“情感信息轰炸”时,会产生怎样的反馈? 就在他权衡着是待在家里舒舒服服的泡几个小时澡,还是去后山进行一场兼具天文观测与偷看告白的复合活动时,前方街道的拐角处,一个身影不疾不徐地转了出来,恰好停在了南鸣律前进路径的正前方,挡住了去路。 南鸣律的脚步没有丝毫慌乱,只是依着惯性又向前走了半步,然后自然地停下。 他抬起头,灰色的竖瞳平静地看向拦路者。 那是一个男生,身材高挑,肩背挺直,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外貌,五官深刻俊朗,浅青色的头发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脸上带着一抹恰到好处的、令人感觉舒适的微笑,然而,在这副堪称“英俊”的皮囊之上,一对收拢在肩后、线条流畅优美、边缘带着细微锯齿结构的膜质前肢,清晰地标示着他的种族。 螳螂亚人。 南鸣律快速检索记忆库。 没有匹配项,他不认识这个人。 对方也在打量着他,那双眼睛微微弯着,带着笑意,目光从南鸣律没什么表情的脸,扫过他颈侧若隐若现的灰绿色细小鳞片,又落回他灰色的竖瞳上。 那目光并不锐利,甚至可以说很温和,但其中包含的审视意味,让南鸣律颈后的鳞片产生了近乎本能的应激性微颤。 几秒钟的沉默对视后,螳螂亚人男生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许,他率先开口,声音清朗悦耳,如同他给人的整体印象一样无懈可击: “你就是南鸣律吧?” 南鸣律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依旧平静地看着对方。 “我是,你是谁?” 然而,对于南鸣律的问题,也就是絮狄斯只是微笑着,轻轻摇了摇头。 他没有报上自己的姓名,也没有解释为何认识南鸣律,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南鸣律身上,那温和的审视中,似乎掺杂进了一丝近乎失望或者说是“不过如此”的意味。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南鸣律听,声音依旧柔和,“倒也没看出来……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嘛。”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含义模糊,特别?指什么?外貌?气质?还是别的什么? 南鸣律的眉头皱了一下,对方的言行逻辑开始偏离常规社交开场白的轨道,带着一种目的不明、却又隐隐透出压力的异常感。 就在南鸣律的理性模块开始提高警惕等级,并尝试分析对方可能的意图时,絮狄斯收敛了脸上那抹意味不明的淡笑,重新恢复了那完美无缺的温和表情,他向前踏出半步,拉近了一些距离,眼眸直视着南鸣律,清晰而缓慢地说道: “我来的目的,只有一个。” 他顿了顿,确保南鸣律的注意力完全集中,然后,用那种依旧礼貌、却不容置疑的口吻,说出了他真正的来意: “希望南鸣同学你,以后……不要再和浅书怜有所往来了。” 街道上偶尔有车辆驶过,带起细微的风声,夕阳将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拖在身后,在平整的地面上几乎要交错在一起。 南鸣律站在原地,灰色的竖瞳平静地回视着絮狄斯。 “你就是浅书怜在消息里提到的,那个‘朋友’?” 然而,絮狄斯对于这个直接的询问,再次微笑着,轻轻摇了摇头。 他依旧没有正面回答,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仿佛南鸣律的提问本身并不重要,或者,他不想让自己的身份被简单地用“朋友”这个词定义。 “南鸣同学可能有一些误会。”絮狄斯的声音依旧温和悦耳,甚至带着点循循善诱的耐心,仿佛在开导一个理解有偏差的后辈,“浅书怜那孩子,性格就是那样,对谁都是十分温和,十分亲切,像个小太阳一样,恨不得把温暖分给每一个人,这是她的优点,很可爱,不是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顿了顿,眼眸注视着南鸣律,那目光深处似乎有某种冰冷的东西在缓缓流动,但被完美的笑容所掩盖。 “但是呢,这种毫不设防的亲切,如果放在异性之间的日常交往里……”他刻意加重了“异性”两个字,语气依旧轻柔,却带着清晰的警示意味,“……在某些情况下,可能会显得不那么‘正常’,容易让另一方……产生一些不必要的联想,或者说,误解。” 他向前微微倾身,姿态优雅,但无形中带来的压迫感却增加了,收拢在背后的那对膜质前肢,在夕阳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我观察到,南鸣同学似乎和书怜走得比较近,频繁的午餐,日常的同行……我担心,书怜那种单纯的‘对所有人都好’的态度,可能会让南鸣同学你……误会她对你抱有什么超越普通朋友的好感。” “这并不是书怜的本意,她只是天性如此。但为了避免这种误解继续下去,对你们双方可能造成困扰……甚至将来可能伤害到书怜单纯的心情,我觉得,有必要提前澄清一下这个‘误会’。” 他重新站直身体,用那种礼貌但不容反驳的语气,总结道: “所以,我希望南鸣同学你能理解,并在今后的日常交际中,有意识地与浅书怜保持一个更……恰当、更不会引人误会的距离,这既是为了书怜好,也是为了你好,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夕阳的光线在他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那完美的笑容仿佛一张无懈可击的面具,他看似在“澄清误会”、“提出建议”,实则每一句话都在预设南鸣律“心存误会”、“行为越界”,并将他自己放在了“洞察一切”、“为双方着想”的仲裁者位置上。 南鸣律安静地听完了絮狄斯这番逻辑严密、措辞考究、却完全建立在主观臆测和预设结论之上的长篇大论,灰色的竖瞳里,那最初的些许警惕和困惑,已经逐渐被一种冰冷所取代。 他当然清楚浅书怜的性格,她确实对很多人都很热情,很“亲切”,试图和所有人做朋友,他也从未从她的言行中,解读出任何超出“普通朋友”范畴的特殊信号,对方所假设的“误会”,在他的认知里根本不存在。 然而,对方却以这个不存在的“误会”为前提,推导出他需要“保持距离”的结论。 他灰色的竖瞳微微眯起,瞬膜快速滑动了一次,清晰了视线。 他没有反驳对方关于浅书怜性格的描述,也没有去争辩自己是否存在“误会”,那些都是次要的,甚至是对方故意设置的逻辑陷阱。 “这是你的意思,”他清晰地问道,目光锁定絮狄斯的眼睛,“还是浅书怜的意思?” 听到这个问题,絮狄斯脸上的笑容似乎凝固了极其短暂的刹那,但那变化快得几乎无法捕捉,随即,他不仅没有因为南鸣律的质询而退让,反而再次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得更近,几乎逼近了普通社交距离的底线,南鸣律甚至能清晰地看到瞳孔中自己平静的倒影,以及那完美笑容下,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锐利。 “南鸣同学,”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清晰无比,“二者之间……有什么区别吗?” 絮狄斯的话语轻柔依旧,却像一道冰冷的闸门,将南鸣律试图理清权限的质询彻底挡回。 “我看,”沉默了片刻后,南鸣律一字一顿地说道,灰色的竖瞳微微收缩,“误会她态度的人,不是我。” 他微微偏了偏头,目光锐利地刺向絮狄斯那无懈可击的笑容。 “是你。” “我和浅书怜,是同学,是朋友,我们一起吃饭,偶尔同行,是正常社交,是基于双方自愿的互动,这其中,没有你假设的‘误会’,也没有任何需要被‘澄清’的越界行为。” 他微微向前倾身,即使身高稍矮,此刻那平静目光中凝聚起的冰冷,却让两人之间本已危险的距离,气压骤降。 “倒是你。” 南鸣律的视线扫过絮狄斯那张英俊却虚假的脸,又落回他的眼睛,“你和她,又算是什么关系?” “你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以一副‘裁决者’的姿态,对我提出这种单方面的、无礼的要求?” 面对南鸣律这连珠炮般、直指要害的质问,絮狄斯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了片刻真实的凝滞,但那凝滞只持续了不到半秒,便被一种更深沉、更莫测的神情取代,他没有被激怒,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轻笑了一声。 他耸了耸肩,姿态依旧优雅从容,仿佛南鸣律的质问只是无关痛痒的微风。 “资格?” 他重复道,语气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怜悯的淡然,“我没有向你解释的必要,南鸣同学,有些事情,你不需要知道得那么清楚。” “你只需要明白一点,我和浅书怜之间的关系……远比你想象中,要‘不简单’得多,这就够了。” 他再次将问题的核心模糊化,而南鸣律看着絮狄斯这副油盐不进、自说自话、将自我意志凌驾于一切之上的姿态,心中最后一丝基于“理性沟通可能”的评估彻底熄灭。继续言语纠缠,只是浪费能量,且会助长对方这种毫无逻辑的优越感和控制欲。 他不再废话。 “退后。” 南鸣律说道,声音冰冷,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或者,” “我动手让你退后。” 他没有做出任何攻击性的姿态,只是站在那里,但周身的气息已然改变,那是一种从极度的理性平静中骤然析出的冰冷威压,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让周遭的空气都仿佛沉重了几分。 然而,絮狄斯对南鸣律这清晰的最后通牒,只是报以一个更深、更冷的微笑。 “退后?” 他轻轻摇了摇头,仿佛在惋惜南鸣律的“不识时务”,“可以啊,不过,那得在你……给我一个明确的‘承诺’之后。” “承诺你,以后会离浅书怜远一点,承诺你,会记住我今天‘善意’的提醒。” 他好整以暇地说着,甚至将原本插在制服裤袋里的双手,缓缓拿了出来,自然垂在身侧,这是一个看似放松,实则随时可以进入战斗或防御状态的姿态。 他依旧没有退步的意思,非但没有,反而摆出了更明确的对抗姿态。 南鸣律盯着他,灰色的竖瞳深处,那层透明的瞬膜再次无声地划过,视野在昏暗光线下变得异常清晰锐利,他能看到絮狄斯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肌肉牵动,能看到他眼中挑衅的光芒。 与此同时,一种细微的变化正在南鸣律口腔内部发生,原本排列整齐的普通齿列,在无需主观催动的应激反应下,开始进行着微妙的结构调整,犬齿与部分前臼齿的边缘,正在变得异常锐利,尽管他表情未变,但一股混合着淡淡腥气和冰冷威胁感的生物信息素,悄然弥散在两人之间狭窄的空气里。 絮狄斯显然敏锐地察觉到了南鸣律气场的变化,他脸上的笑容依旧挂着,但那份温和的假面早已褪去,他甚至轻微调整了一下自己的重心,那双看似随意垂落的手,手指微微弯曲,做好了随时可以化为致命“镰刀”的准备。 空气紧绷如弦,甚至可以说一触即发。 第46章 失控的刹那 就在气氛紧绷到几乎要迸出火星的刹那,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从街道另一头传来,由远及近,打破了这片危险的寂静。 南鸣律的听觉捕捉到了这个声音,但他全部的注意力仍锁定在眼前的螳螂亚人身上,没有丝毫分神,直到那个身影走到足够近的距离,进入了他视野的边缘。 黑色的猫耳在夕阳下轻轻抖动,手中提着一个看似沉甸甸的超市购物袋。 是反夜月。 她显然也看到了这边剑拔弩张的两人,脚步顿住,站在了不远处的路灯旁,猫瞳里闪过一丝明显的讶异,目光在南鸣律冰冷僵硬的背影和絮狄斯那看似温和实则暗藏锋锐的脸上来回扫过。 就在反夜月驻足观察的瞬间,絮狄斯脸上那层几乎要冻裂的冰冷假面倏然消散,他眼中原本的挑衅与锐利,几乎在零点一秒内被一种恰到好处的、略带惊喜的友好神色所取代。 他的目光越过南鸣律的肩头,精准地投向反夜月,嘴角扬起一个极具亲和力的笑容,主动抬高了声音,语气轻快而熟稔: “哎呀,这不是戏剧社的反夜月同学吗?真巧,在这里遇到你。” 南鸣律的身体僵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絮狄斯施加在他身上的、那种针锋相对的压力骤然撤去,转而投向了第三方,这种收放自如的伪装,让他心底的寒意更甚。 反夜月被突然点名,猫耳下意识向后压了压,显出几分戒备,她仔细看了看絮狄斯,几秒后,她点了点头,语气平淡但礼貌: “手工社的……絮狄斯同学?我记得你,上次来给我们戏剧社送过定制道具。” “没错,是我,难为反夜月同学还记得。” 絮狄斯笑容加深,显得十分愉快。紧接着,他做了一个让南鸣律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到极致的动作。 他极其自然地伸出胳膊,一把勾住了南鸣律的肩膀。 那动作看似随意,却是将南鸣律猛地拉向他自己,两人之间原本充满对抗意味的距离,瞬间变成了近乎勾肩搭背的“亲密”姿态。 “我们刚刚正聊天呢。” 絮狄斯对着反夜月笑道,语气轻松自若,仿佛刚才那番充满火药味的对峙从未发生过,“没记错的话,南鸣同学和反夜月同学你是同班同学吧?真是有缘。” 就在被勾住肩膀、肢体接触发生的瞬间,南鸣律的脑海里,仿佛有某根一直紧绷的理性之弦,被这充满侮辱性和挑衅意味的接触,悍然崩断。 颈后的鳞片骤然炸起,灰色的竖瞳在眼眶中剧烈收缩,紧缩成一道冰冷的细线,透明的瞬膜高频闪动,口腔内,那些刚刚变得锐利的齿列不受控制地进一步调整,犬齿明显伸长,抵住了下唇内侧,一股远比之前浓烈、混合着潮湿气息与明确血腥味的生物信息素,几乎化为实质的压迫感,以他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 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颚部肌肉绷紧到极致,一种纯粹而暴烈的杀意,如同漆黑的原油般从理智的裂隙中喷涌而出,瞬间淹没了他大部分的思考。 几乎下一秒,那已经半异化的利齿就要狠狠嵌入絮狄斯的颈动脉。 然而,就在南鸣律即将遵循本能暴起发难的千钧一发之际,絮狄斯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个寻常的打招呼动作,恰到好处地、在南鸣律彻底失控前的那一毫秒,松开了勾住他肩膀的手臂,还顺手仿佛拍灰尘般,轻轻拍了拍南鸣律的后背。 “好了,不多说了,” 絮狄斯姿态潇洒地后退半步,重新拉开了安全距离,脸上依旧挂着那无懈可击的温和笑容,对着反夜月点了点头,然后又仿佛才想起似的,用一种带着些许歉意和亲密的口吻补充道: “我还得赶着去陪书怜一起回家呢,她应该等急了,那么,两位,下次见。” 说完,他最后看了一眼身体依旧僵硬、竖瞳紧缩的南鸣律,眼中掠过一丝冰冷笑意,然后便转过身,步履从容地向着与反夜月来时相反的方向走去,很快便消失在街道拐角。 夕阳将南鸣律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微微低着头,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着,并非恐惧,而是强行将那股几乎冲破牢笼的杀戮冲动压抑回去时,身体产生的剧烈应激反应,空气中,那股冰冷的腥气仍未完全散去。 街道上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渐渐暗沉下来的夕照,和两个同样安静的身影。 反夜月提着购物袋,站在原处没有立刻离开,她的目光牢牢锁定在几步之外那个微微低着头的鳄鱼亚人身上。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她认识南鸣律,或者说,她曾经认识那个小时候的南鸣律,在她的记忆里,那个小鳄鱼总是安静地待在角落,眼神平静得近乎淡漠,对大多数事情都缺乏明显的情绪波动,生气?发怒?甚至是眼前这种……杀意? 从未有过。 可现在,那股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冰冷粘稠仿佛实质的气息,那紧绷到极限仿佛下一秒就会断裂的脊背,还有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危险信息素……这一切都在告诉反夜月,南鸣律正处于一种极端不稳定的状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的猫耳敏感地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丝残留的气味分子,尾巴不自觉地卷紧了些,理智告诉她应该转身离开,她和南鸣律现在的关系,远没有到能过问对方私事的程度,甚至可以说是尴尬而疏离。 可是…… 看着他站在那里,仿佛一座压抑着岩浆的孤山,反夜月那向来习惯保持距离、甚至有些高傲逞强的心,终究是被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扯动了。 “……喂。”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略低,带着点刻意维持的平淡,却又掩不住一丝细微的紧绷,“你……还好吗?”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反夜月自己都觉得有些别扭,她移开了视线一瞬,盯着地面自己拉长的影子,猫耳尖微微发烫。 南鸣律猛地深吸了一口气,灰色的竖瞳缓缓舒张,不再紧缩成可怕的细线。 几秒钟后,他才缓缓抬起头,转向反夜月的方向。 “没事。”他简短地回答道,声音有些沙哑,但语调已经控制得近乎平稳。 就在他说话的同时,反夜月的目光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细节,在他微微开合的嘴唇缝隙间,一闪而过的、尚未完全缩回的尖锐齿尖。 反夜月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你的牙……?” 她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惊愕。 南鸣律明显愣了一下,随即,他几乎是本能地抬起一只手,迅速捂住了自己的嘴,同时侧过身,避开了反夜月直接的视线。 “偶尔……会有这种情况。”他闷声解释道,声音从指缝间传出来,显得有些含糊。 话音落下,两人之间再次陷入了沉默。 反夜月盯着自己的鞋尖,购物袋的塑料提手在掌心勒出浅浅的印痕,她感到一种令人窒息的尴尬在蔓延。 该说什么?问他为什么和那个手工社的人起冲突?问他刚才那副样子是怎么回事?还是……干脆转身走掉? 这些念头在她脑海里乱窜,最终却一个也没能成型,她发现自己竟然有些……无措。 而对面的南鸣律,看似平静地侧身站着,实则内心也在进行着一系列快速而冷静的评估。 实际上,不只是反夜月感到无措,南鸣律同样不清楚,此刻应该以何种态度、何种模式来对待这位阔别多年、如今又成为同班同学的儿时玩伴。 疏远的起点是明确的,是反夜月单方面地、逐渐地拉开了与他的距离,原本偶尔还会一起安静待在角落、分享零食的黑猫女孩,身边的朋友肉眼可见地多了起来,她变得忙碌,参与各种活动,和更多性格各异的同学打成一片,自然而然地,她停留在他身边的时间越来越少,直至某一天,南鸣律意识到,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像以前那样,在放学后无人注意的角落,一个看书,一个打盹,互不打扰却又奇异地共存了。 对此,南鸣律当时并未产生诸如“失落”、“悲伤”或“被抛弃的愤怒”这类强烈的负面情绪,在他的分析框架里,反夜月的行为逻辑清晰且合理:她需要并善于维系更广泛的社交网络,以猫科亚人特有的灵动与敏锐在其中游刃有余,而自己,一个沉默寡言、缺乏社交主动性、甚至因为种族和性格可能给她的其他社交关系带来潜在“麻烦”或“误解”的个体,被她从核心社交圈中策略性地“疏远”或“降级”,是符合群体动力学和个体社交利益最大化的选择。 他甚至能模拟出反夜月可能面临的权衡:一边是拥有共同话题、更能融入主流、关系互动更轻松愉快的朋友们;另一边是几乎不主动维系关系、互动模式单一且可能因其存在而引来异样目光的自己,选择前者,再正常不过。 所以,他没有怨怼,只是平静地接受了关系的变化。 重逢之后,反夜月的态度是复杂的混合体:作为班长的公事公办,偶然相遇时的刻意忽视或快速移开视线,以及在极少数必要互动中那种刻意保持的距离感……南鸣律能识别出这些信号,但他无法精准解读其背后全部的情感权重,是纯粹的尴尬?是残留的、因被遗忘而产生的不满?还是仅仅因为不知如何与一个“陌生的旧识”相处? 他不清楚她现在到底如何看待自己。 是一个需要重新认识的“新同学”?一个令人不快的“遗忘者”?还是一个……让她感到些许负担的“过去”?他也无法确定,她期望自己以什么样的态度回应。 因此,最稳妥的策略就是“无策略”,那就是遵循最基本的社交礼仪,保持距离,不主动靠近,不刻意回避,回应必要的问题,不触及任何可能涉及过往或引发尴尬的话题,就像现在这样。 沉默仍在持续。 反夜月用余光瞥见南鸣律依旧维持着那个微微侧身、略显防备的姿态,捂嘴的手已经放下,但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他看起来……很平静,近乎一种空洞的平静,仿佛刚才那骇人的杀意和此刻尴尬的沉默,都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噪声。这种平静,不知为何,让反夜月心里那点别扭的感觉,慢慢沉淀成一种更为复杂的、微涩的情绪。 她吸了口气,终于做出了决定。 “那个……”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干涩了一些,但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手工社的那个人……你和他,怎么回事?” 问题问出口的瞬间,反夜月就有些后悔。 这太直接了,涉入了明显的私人领域,但她已经收不回来了。 南鸣律灰色的竖瞳转向她,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似乎没料到她会主动追问,他沉默了两秒,似乎在权衡回答的尺度。 “……没什么。”南鸣律的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稳低沉,听不出太多波澜,“只是那个家伙,有些……没有边界而已,让我有些应激反应。” 反夜月听出了其中的保留,直觉告诉她,真相绝不可能像南鸣律说的这么轻描淡写,南鸣律刚才那几乎要实质化的杀意……这绝不是普通的“没有边界”能引发的。 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再问下去了,南鸣律显然筑起了一道墙,而她并没有立场,也没有足够的“关系资本”去强行突破,继续追问,只会让两人之间本就脆弱的平衡更加尴尬。 她黑色的尾巴尖无意识地扫了一下地面。 “……是吗。”她干巴巴地应道,语气里听不出是相信还是不信,停顿了一下,她还是忍不住说出了自己的观察,尽管这听起来可能有些多余,“不过……那个人,给我的感觉,确实有点怪怪的。” 这句话说得很轻,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嘀咕。 南鸣律灰色的竖瞳微微动了一下,他注意到了反夜月语气里那一点点几乎难以察觉的提醒意味。 这让他想起了她刚才出现时,絮狄斯那迅速切换的嘴脸和主动的招呼。 “那个絮狄斯,”南鸣律开口,语气平静地确认道,“他是手工社的社员,对吗?” 反夜月点了点头,猫耳随着动作轻轻一颤。 南鸣律也点了点头,表示了解,他没有再继续追问关于絮狄斯在手工社的具体情况、人际关系或者风评——这些问题对于此刻的反夜月来说,可能过于深入和突兀了,而且,他获取信息的渠道,并非只有眼前这一条。 对话似乎再次走到了尽头。 令人窒息的沉默重新笼罩下来,比之前更加浓厚,反夜月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有些加快的心跳,以及塑料袋发出的细微窸窣声,她感到脸颊和耳尖又开始隐隐发烫。 南鸣律依旧维持着那副平静到近乎空洞的表情,仿佛在耐心等待这场社交残局自然终结。 最终,还是反夜月率先败下阵来,这种沉默的拉锯消耗着她本就不多的耐心和勇气。 “……我先走了。”她几乎是有些仓促地说道,声音比平时快了一拍,同时脚步已经向后挪了半步,“……明天见。” 最后那句“明天见”说得又快又轻,几乎含在喉咙里,说完,她不再看南鸣律的反应,迅速转过身,几乎是有些快步地朝着自己原本要去的方向离开了。 街道上,终于彻底只剩下南鸣律一人。 他静静地站在原地,直到反夜月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又过了几秒,他才舒了一口气,一直微微绷着的肩颈线条,终于放松了些许。 然后,他默默地伸手,从制服裤袋里掏出了自己的手机,屏幕亮起,冷白的光映亮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和灰色的竖瞳。 解锁,点开微信,指尖在联系人列表中滑动,很快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与地织。 既然那个絮狄斯是手工社的社员,那么,同为手工社成员的与地织,或许会知道一些关于他的信息。 不需要详细的背景调查,至少,可以先确认一些基本信息:他在手工社的情况,大概的性格风评,是否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 第47章 甲壳虫往事 南鸣律略微思考了一下措辞,然后开始输入。 南鸣律:【与地织,抱歉打扰,想问一下,你们手工社,是不是有一个螳螂亚人?】 信息发送,屏幕上的“已发送”状态持续了几秒,然后变成了“已送达”,南鸣律没有立刻放下手机,而是握着它,目光平静地看向远处沉入地平线的最后一抹暗红。 他知道与地织回复消息通常不会太快,毕竟对方要么沉浸在手工制作中无暇顾及,要么就是单纯地需要时间组织语言。 大约过了一两分钟,手机在掌心震动了一下。 与地织:【嗯,有,叫絮狄斯,怎么了?】 回复一如既往的简洁,直接确认了目标存在,并附上了一个简短的疑问,这是与地织的风格。 南鸣律的手指在屏幕上敲击。 南鸣律:【没什么大事,只是有点好奇,他在社里……有没有什么比较特别的地方?或者,给人什么印象?】 他尽量将问题问得宽泛且不带明显倾向,避免引导性过强,他想知道的是更客观的、基于日常观察的印象。 这次等待的时间稍长了一些,南鸣律耐心地站在原地,夜风吹过街道,带来些许凉意,也彻底驱散了空气中最后一丝属于他自己的危险信息素。 又过了几分钟,手机再次震动。 与地织:【特别的地方……硬要说,没有,他手艺很好,效率高,社里很多精细活或者需要对外展示的作品,社长会优先交给他,平时在社里,总是笑眯眯的,说话也很客气,看上去和大部分社员关系都处得不错。】 与地织:【我和他没什么交际,他只主动和我打过一两次招呼,问过关于编织技法的问题,很礼貌,没有深入接触。】 与地织的观察很细致,但仅限于表面,他描述了絮狄斯在社内的功能性角色和社交表现,同时也明确划清了自己与对方的距离,这符合与地织的性格,他对人际关系的观察更多是基于客观行为和结果,而非主观感受或深层动机。 南鸣律看着这些信息,灰色的竖瞳里映着手机的光。 笑眯眯,客气,人缘好……这些词汇,和他刚才经历的那个充满控制欲、挑衅和虚伪笑容的絮狄斯,在表象上似乎能对应,但内核却截然不同。 他正斟酌着如何回复,与地织的下一条信息又跳了出来。 与地织:【你为什么突然问他?发生什么事了?】 与地织显然察觉到了不寻常,以南鸣律的性格,不会无缘无故对另一个社团的陌生社员产生“好奇”。 南鸣律没有隐瞒的必要,但也不打算详述冲突细节。 南鸣律:【刚才放学路上,和他发生了一点小冲突,所以想了解一下。】 信息发出后,几乎没怎么停顿,与地织的回复就来了,这次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 与地织:【冲突?南鸣律,你最好离那个人远一点。】 这条信息的语气,比起之前的客观陈述,多了一丝明确的告诫意味,甚至直接用了“那个人”这样略显疏离的指代。 南鸣律:【为什么?因为他社交范围广,和他冲突对我不利?】 他猜测与地织可能是出于现实的社交考量给出的建议。 然而,与地织的回复却指向了另一个方向。 与地织:【这是一方面,他的交际圈确实很复杂,认识很多人,包括一些……比较有影响力的学长学姐和高年级生,如果冲突闹大,舆论上你可能不占优。】 与地织:【但更主要的是……我觉得他很危险。】 “危险”这个词从一贯理性、情绪波动极小的与地织口中说出,分量截然不同。 南鸣律:【危险?具体指什么?他的种族天赋?还是别的?】 与地织:【不是种族天赋那种明面上的东西,是……一种感觉,我也说不清具体为什么,也不确定是不是我想多了。】 与地织:【总之,我的直觉告诉我,离他远点比较好,你也是。】 与地织罕见地打了一段较长的话,虽然依旧保持着冷静分析的基调,但字里行间透出的那种基于细微观察和直觉的警惕,让南鸣律心中的评估等级再次调高。 南鸣律:【我明白了,谢谢你的信息,与地织,很有帮助。】 与地织:【嗯,小心点。】 — 回到家时,玄关处只亮着一盏暖黄的廊灯,父亲的身影不在屋内,大概还在加班,客厅里,电视正低声播放着晚间新闻,母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是一件织到一半的灰色毛衣,毛线针在她灵巧的手指间规律地交错着。 听到开门声,她头顶那双毛茸茸的灰狼耳朵灵敏地转向门口,随即抬起眼。 “回来了?今天比平时早一点。”母亲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目光在南鸣律身上扫过,敏锐的灰瞳似乎捕捉到了他眉宇间比平日更深的倦色,但并没有立刻点破。 “嗯。”南鸣律应了一声,弯腰换鞋,将书包放在玄关柜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径直走向厨房,从柜子里拿出自己的水杯,打开水龙头接水,清凉的水流注入杯中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一边接水,一边用另一只手有些烦躁地扯开了制服的领带,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仿佛这样才能让胸腔里那股残余的、无形的憋闷感散去一些。 温凉的清水滑过喉咙,稍稍平复了心绪,他拿着水杯,靠在厨房的料理台边,目光落在客厅母亲织毛衣的侧影上,停顿了几秒,一个突兀的问题忽然冒了出来。 “妈,”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比平时更沉一些,“你以前……打过架吗?” “嗒。” 母亲手中交织的毛线针停了下来,她转过头,有些诧异地看向厨房里的儿子,灰狼耳朵竖得笔直。 “打架?”她重复了一遍,似乎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随即微微蹙起眉头,努力回忆了一下,“上学的时候……好像有过那么一两次吧?太久远了,记不太清了。” 她放下手里的毛衣,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锐利而关切。 “怎么突然问这个?小律,你跟谁起冲突了?” 那种熟悉的、属于母亲的敏锐直觉让南鸣律感到一丝无奈,他移开视线,又喝了一口水,才含糊道:“没那回事,就是……随便问问。” “是吗?”母亲显然不信,但也没有继续逼问,她重新拿起毛线针,动作却慢了下来,语气变得有些严肃,“小律,不管发生了什么,遇到什么情况,都要尽可能避免流血冲突,这不是软弱,是理智。” “你这样的种族……一旦动手,性质可能就变了,别人只会看到‘鳄鱼亚人攻击了谁’,而不会去深究起因,就算道理在你这边,一旦见了血,舆论、校方、甚至更麻烦的……都会找上门,很多时候,吃点小亏,退一步,不是怕事,是为了避免更大的、无法控制的麻烦,这是妈妈的经验,你要记住。” 南鸣律听着母亲语重心长的叮嘱,那股自傍晚以来就萦绕不去的烦躁感似乎找到了一个出口,又似乎变得更加沉重。 他当然明白母亲的担忧,也理解她话里的现实考量,但絮狄斯那种充满算计和操控意味的挑衅,那种试图将他从浅书怜身边“隔离”并宣告所有权的姿态,以及最后那个充满侮辱性的肢体接触……这些并非简单的“吃亏”或“冲突”,更像是一种精心设计的心理战和边界侵犯。 他抬起手,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指腹按压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 “所以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没有详细解释“那样”是哪样,但母亲似乎听懂了他未尽的言外之意,事情可能比普通的打架斗殴更复杂,但也尚未发展到需要诉诸武力的地步。 母亲沉默地看着南鸣律疲惫揉着眉心的侧影,那双灰狼耳朵微微转动,捕捉着他呼吸间细微的变化,她放下手中的毛线针,站起身,走到厨房门口,倚在门框上。 “对方,”她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是什么种族的?” 南鸣律拿着水杯的手指收紧了些,他知道母亲这种刨根问底的性子,尤其是在她察觉到异常的时候,如果避而不答,只会让她更加担忧,甚至可能采取一些他不希望的行动,比如直接联系学校。 短暂的权衡后,他选择吐露部分信息。 “……螳螂亚人。”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妈,只是些口角。” “螳螂啊……”母亲喃喃地重复道,目光变得有些深远,似乎在记忆深处搜寻着什么,片刻后,她轻轻吐出一口气,神情比刚才更加凝重,“那样的话,小律,你就更要注意了。” 南鸣律抬起眼,灰色的竖瞳望向母亲。 “什么意思?” 母亲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回客厅,拿起沙发上的毛衣抱在怀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柔软的毛线,似乎在组织语言。 “我……对昆虫亚人其实不算特别了解,他们很多习性……和我们差别很大。”她斟酌着词句,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谨慎,“大家提到昆虫亚人,第一印象往往是‘弱小’、‘不起眼’,甚至有点……‘无害’?因为体型、因为社会角色,或者干脆就是一种刻板印象。”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锁定南鸣律。 “但实际上,这种印象很可能是错的,甚至是很危险的,我以前工作的时候,因为一个项目,接触过一个甲壳虫亚人,他看起来很普通,甚至有些木讷,话不多,总是闷头做事。” 母亲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仿佛沉入了一段并不愉快的回忆。 “那时候,项目组里有个狐狸亚人,很聪明,但也……很傲慢,有些看不起那个甲壳虫亚人,觉得他笨拙、没用,经常暗地里嘲讽他,甚至在一些小事上故意使绊子,大家都觉得没什么,甲壳虫嘛,能怎么样?忍气吞声或者躲开就是了。”南鸣律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后来有一次,组里外出实地考察,在一个挺偏远的旧仓库里。”母亲的指尖微微用力,攥紧了毛衣,“具体因为什么冲突起来的,我已经记不清了,好像是为了争抢某个关键的工具或者数据?只记得那个狐狸亚人又像往常一样,言语刻薄地挑衅,甚至动手推搡了那个甲壳虫亚人一下。” 她的声音顿了顿,客厅里只剩下电视新闻模糊的背景音。 “然后……就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事情就发生了,我甚至没看清那个甲壳虫亚人具体是怎么动作的,只听到一声很沉闷的声音,还有……骨头断裂的脆响。” “那个狐狸亚人……就那么倒下了,脖子以一种很不自然的角度歪着,眼睛还睁得很大,没有吼叫,没有漫长的搏斗,就是一瞬间,干净利落。” “那个甲壳虫亚人,从头到尾,脸上都没什么表情,他只是在确认对方彻底失去行动能力后,默默捡起掉在地上的工具,继续去做他该做的事,后来警察和急救来了,事情很麻烦……但最终,因为证据模糊、现场混乱,以及‘自卫’的某种可能性,加上那个狐狸亚人确实有主动攻击的行为……事情被压下去了,但那个甲壳虫亚人也很快离开了项目组。” “小律,”母亲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我不是说所有昆虫亚人都那样,更不是说你要以貌取人或者歧视他们,但是,你要记住,很多昆虫亚人,他们的力量、速度、反应,尤其是某些独特的生理结构带来的攻击方式,可能远超我们基于外表的预估,更重要的是……他们对‘冲突’、‘威胁’的判定和应对模式,可能和我们完全不同。” “那个螳螂亚人同学,或许你认为你们两个只是发生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口角,但如果他像那个甲壳虫一样,把这种程度的冒犯或竞争,直接判定为需要‘清除’的威胁……后果可能很严重,尤其是,螳螂本身就是高效的伏击型掠食者。” 南鸣律握着水杯的手已经完全稳定下来,但灰色的竖瞳深处,却像是结了一层冰。 母亲讲述的经历,与傍晚絮狄斯那收放自如的伪装、精准踩踏他底线的挑衅、以及最后那看似随意实则充满侮辱和试探的肢体接触……某些危险的碎片,似乎在隐隐拼合。 “我知道了,妈。”他最终开口说道,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但多了一份沉甸甸的东西,“我会注意的。” 母亲看着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重新坐回沙发上,拿起了毛线针。 “洗完澡早点休息。” “嗯。” 第48章 担忧的力量失衡与自我行为恰当性审视 第二天清晨,南鸣律像往常一样准时醒来,洗漱,整理书包。 镜中的自己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模样,颈侧的鳞片服帖,眼神平静无波,仿佛昨天傍晚那场几乎失控的对峙和其后纷乱的思绪,都已被一夜的深度睡眠和长达两小时的温水浸泡彻底涤荡干净。 然而,当他在上学路上,随着步伐的节奏,重新将“提醒浅书怜”这个待办事项调取至思维前台时,一种罕见的、近乎凝滞的迟疑感,却悄然弥漫开来。 该怎么提醒? 思维开始高速运转,模拟各种开口方式和可能引发的后果,但得出的评估结果却让他陷入了更深的踌躇。 依据不足,这是最核心的问题,他对絮狄斯“很危险”的判断,基于什么?与地织基于“直觉”和“感觉”的警告?反夜月一句含糊的“怪怪的”?母亲转述的、关于另一个昆虫亚人的、年代久远的极端案例?还是他自己亲身感受到的、充满敌意和操控欲的言语挑衅,以及那个踩踏边界、意图激怒他的肢体接触? 这些“证据”,单独或组合起来,在客观层面上都显得薄弱,甚至带有强烈的主观色彩,絮狄斯确实没有对他,或他所知的任何人造成实质性的物理伤害,没有留下任何可以提交给第三方裁决的明确把柄,那些话语,如果剥离掉当时的语境和语气,甚至可以被曲解为“关心同学人际交往”、“避免不必要误会”的“善意提醒”,至于肢体接触,在他人看来,也可能仅仅是一次略显突兀、但未必包含恶意的“打招呼”。 如果他直接对浅书怜说:“小心絮狄斯,我觉得他很危险。” 浅书怜会如何反应? 以她乐观开朗、倾向于信任他人的性格,大概率会疑惑地追问:“为什么?絮狄斯人很好啊,他做了什么吗?” 届时,他能给出什么具有说服力的回答?复述那些模糊的感觉和间接的信息?那听起来更像是在背后诋毁他人,或者……更像是因为某种私人恩怨而产生的偏见。 立场尴尬,絮狄斯昨天明确宣称,他和浅书怜的关系“远比你想象中要不简单得多”,虽然这话语充满操控意味且未经证实,但万一……有哪怕一丝一毫的真实性呢?如果浅书怜和絮狄斯之间,确实存在着某种超越普通同学、甚至朋友的关系,那么他的提醒,就不仅仅是“多管闲事”,更可能被解读为一种出于嫉妒或误解的“离间”,恰恰坐实了絮狄斯预设的“南鸣律对浅书怜抱有非分之想”的指控。 自我审视的必要性,这个念头让南鸣律的眉头蹙起。 他重新审视自己和浅书怜的互动模式:每日共进午餐,放学同行,在日常校园生活中有诸多交集……这些,在普通异性同学之间,是否已经超过了“恰当”的距离?浅书怜对他的态度,确实亲切、热情、毫无防备,但这种态度,如絮狄斯所说,是她“对所有人都好”的天性使然,而自己,是否在不知不觉中,习惯了这种亲切,甚至……产生了一丝不该有的依赖或期待,以至于当絮狄斯出现并试图“划界”时,反应才会如此激烈? 这个自我质疑让南鸣律感到一丝陌生而不适的烦乱,他习惯于分析外部变量,却很少如此深入地质疑自身行为的“恰当性”。 种种考量相互碰撞、抵消,最终形成了一个僵局,直接、明确的警告,缺乏立足点,且风险极高,保持沉默,又意味着将潜在的危险留给毫无防备的浅书怜。 他灰色的竖瞳望着前方逐渐清晰的校门,脚步没有丝毫迟滞,但内心却像陷入了一片充满迷雾的泥沼,每一步都需谨慎权衡,却又看不清确切的方向。 最终,他暂时搁置了“主动提醒”的选项,在获得更确凿的证据、或者更清晰的事态发展之前,贸然行动可能适得其反。 但这不意味着无所作为,他决定提高对絮狄斯相关信息的收集和观察等级,同时,在与浅书怜的日常互动中,或许……需要更加注意分寸和距离,至少,不能给絮狄斯之流留下任何可以借题发挥、颠倒黑白的模糊空间。 至于浅书怜本身的安全……他只能暂时寄望于她的警惕性,以及,如果絮狄斯真的有所动作,自己能否及时察觉并介入。 这个被动而充满不确定性的结论,让南鸣律感到一种轻微的挫败感。 — 另一边,南鸣律的家中。 钥匙转动门锁的细微声响划破了室内的宁静。门被轻轻推开,带着一身夜露寒气的父亲走了进来,顺手按亮了玄关的暖灯。 他动作轻缓地脱下带有反光条的外套,脸上带着夜班工作后的疲惫,但眼神依然锐利。 厨房里传来咖啡机低沉的嗡鸣和浓郁的香气,母亲正站在料理台前,手里端着两个白色的瓷杯,听到动静,她转过头,灰狼耳朵朝门口方向转了转。 “回来了?今天你下班倒是准时。”母亲的声音带着刚起床不久的微哑,将其中一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递了过去,“我正好泡了咖啡,提提神。”“嗯,今天交接顺利。”父亲接过咖啡,满足地喟叹一声,滚烫的液体瞬间驱散了些许寒意,他将外套挂在一旁的衣帽架上,露出里面深色的制服,“你今天轮休?起这么早。” “嗯,睡不着了。”母亲靠在料理台边,小口啜饮着自己那杯加了牛奶的咖啡,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斟酌措辞,“……小律昨天回来,有点不太对劲。” 父亲正准备摘下帽子的手顿了一下,他头顶那撮标志性的、渡鸦亚人特有的黑色翘发被帽子压得有些塌,耳廓旁几缕深色的羽毛随着动作轻轻抖了抖,“不对劲?” 他转过身,看向妻子,敏锐的深灰色眼眸里闪过一丝关切。 “怎么回事?在学校遇到麻烦了?” 母亲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眉头微蹙。 “也不算麻烦……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说的,但昨天他一进门,我就闻到了。”她指了指自己灵敏的鼻子,“虽然很淡,但他身上残留着明显的……应激信息素,还有一丝没散干净的攻击性味道,虽然他自己很快压下去了,但我不会闻错。” 父亲的表情严肃起来,他走到餐桌旁坐下,将帽子放在一边,双手捧着温暖的咖啡杯。 “他跟你说了什么?” “问了很奇怪的问题,问我以前打没打过架。”母亲叹了口气,也在他对面坐下,“我追问,他才含糊地说跟一个同学发生了点‘小冲突’,我再问,他说对方是个‘螳螂亚人’。” “螳螂亚人?”父亲重复了一遍,若有所思。 “对,我提醒他要小心,尤其是昆虫亚人,不能光看表面。”母亲把昨晚关于甲壳虫亚人的那段往事,以及自己的担忧,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那孩子性格是稳,但你也知道,他骨子里……毕竟流着那种血,我主要是担心,那个螳螂亚人如果真像我说得那样不简单,会用些阴损手段,小律应付不来,或者被激怒了,做出不理智的事。” 父亲安静地听着,一直没有插话,直到母亲说完,客厅里只剩下咖啡杯轻碰桌面的细微声响和窗外渐起的晨曦微光。 他喝了一大口咖啡,然后缓缓吐出一口气。 “嗯……确实值得担心啊。”父亲的声音低沉,带着夜班后的沙哑,但语气却很平稳。 母亲立刻点头,刚想继续强调昆虫亚人的潜在威胁,却听父亲接着说道: “如果小律控制不好自己,真的伤到了对方,那后续处理起来会很麻烦。” 母亲愣住了,端着咖啡杯的手停在半空。 “……你担心的,是小律会伤害别人?” 父亲抬起眼,看向妻子,深灰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近乎无奈的微光,嘴角却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近乎调侃的弧度。 “不然呢?”他反问道,语气理所当然,“你是在担心小律被那个螳螂亚人伤害到?” “我当然.......”母亲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她从丈夫的表情里读出了某种她未曾考虑过的笃定。 父亲放下咖啡杯,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那姿态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那种事,用不着担心。”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你是不是忘了小律是什么‘品种’了?” 母亲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亲生父亲是恐鳄与湾鳄亚人的混血,母亲则是普鲁斯鳄和尼罗鳄亚人的混血……” 他每数一项,母亲的眼角就轻微地抽动一下,这些她当然知道,虽说南鸣律是领养来的,但在领养之前,孤儿院的院长就特意和二人强调了南鸣律血脉的稀少和特殊,他体内有两种已灭绝亚人的血,并且还都是顶级的掠食者,甚至和其杂交的种类也是鳄鱼中的顶尖,只是平日里斯文安静、甚至有些过于理性的南鸣律,常常会让人下意识忽略掉那具看似普通的躯体下,隐藏着何等惊人的潜能。 “他们的混血后代……哪怕只继承了一部分特质,也绝对不是普通亚人能够轻易威胁到的存在,当然,我不是说那个螳螂亚人没有威胁,如果那家伙善于伪装和操控,那他带来的麻烦可能是别的层面的,但要说纯粹的、物理层面的伤害……” 父亲摇了摇头,仿佛觉得这个想法本身就有些荒谬。 “我完全想象不出来那会是什么样子。” 母亲沉默了,她望着丈夫平静的脸,又想起昨晚南鸣律揉着眉心说“不是你想的那样”时,那副罕见的、带着压抑烦躁的神情,丈夫的视角,像是一道截然不同的光,照进了她因担忧而略显狭隘的视野。 是的,她担心的更多是儿子受到外在的、隐形的伤害,而丈夫,则站在血脉和绝对力量的角度,忧虑着儿子内在失控,伤及他人。 两种担忧,同样沉重,却指向完全不同的方向。 窗外的天色又亮了一些,母亲低头看着杯中逐渐冷却的咖啡,半晌,才轻轻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她的声音有些闷,“是我……有点关心则乱了,小律他……确实有保护自己的能力,但那个螳螂亚人,如果真像小律隐约透露的,还有我说的那样……他带来的‘麻烦’,可能比直接的伤害更棘手。” “没关系,相信小律吧,那孩子,比你我想象的,还要清醒,也还要……能忍。” 第49章 即便如此,戏剧社的排练与不动声色的观察仍在继续 另一边,南鸣律平静地走进了编辑部的活动室。 乙辻光正坐在她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银白色的短发在透过窗户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刺眼,她面前的桌面上摊开着几份打印稿,手里捏着一支红笔,正快速划动着。 三下肃像一滩软泥似的瘫在窗边的旧沙发上,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池凛羽则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正小心翼翼地用气吹清理着相机传感器,表情专注得仿佛在进行外科手术。 “哟,来了。”三下肃有气无力地抬了抬手,算是打招呼,“恭喜你逃过一劫,不用被部长大人的红笔凌迟。” 池凛羽头也没抬,只是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不知道是对三下肃的话表示赞同,还是对他干扰了自己工作环境的不满。 乙辻光听到动静,抬起眼,锐利的目光扫过南鸣律,随即用红笔的笔尾敲了敲桌面。 “南鸣律,来得正好。”她勾了勾手指,示意他过去。 南鸣律依言走到办公桌前。 乙辻光将手边两份用红笔批改得密密麻麻的稿子往旁边一推,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里透着一贯的直截了当: “三下和池凛羽的‘大作’我看完了,结论是,跟你那份比起来,他们写的就像是路边随便捡的石头,除了占地方和硌脚,没有任何价值。” 瘫在沙发上的三下肃发出一声夸张的呻吟,用抱枕蒙住了脸,池凛羽清理相机的动作顿了顿,耳廓上的黑白羽毛似乎都蔫了一点。 “不过,”乙辻光话锋一转,将南鸣律那份结构清晰、重点标明的初版大纲和修改版放在面前,“为了增强一下他们俩那几乎不存在的‘参与感’,也为了让最终的剧本看起来更像是编辑部‘集体智慧’的结晶,我会把他们的稿子里勉强能用的部分情节和边缘人设,整合到以你的框架为主的最终剧本里,当然,主体结构和核心冲突,用你修改后的版本。” 三下肃从抱枕后面露出一只眼睛: “意思是……不用重写了?” “嗯。”乙辻光简短地应了一声。 “万岁!”三下肃立刻复活,伸了个巨大的懒腰,骨头发出咔吧的轻响,然后又把自己更深地陷进了沙发里,仿佛打算就此长眠,池凛羽也松了口气,然后继续专注于她的相机。 乙辻光的目光重新回到南鸣律身上,用红笔点了点他那份修改后的剧本大纲。 “这个,我今天会整合完,然后,”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公事公办的命令感,“你拿着最终的完整剧本,去找文学社的人,进行一下交流沟通。” 南鸣律灰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疑惑。 “交流沟通?什么意思?”他不太确定这个任务的具体内涵,是简单的递交文件?还是需要讨论内容? 乙辻光叹了口气,用笔尾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显得有些烦躁。 “这是戏剧社社长的意思,或者说是‘要求’,毕竟最后两个社团的剧本都要交到他手里进行最终评选,他希望我们两个社团在提交前,能有一次正式的、面对面的‘交流’,美其名曰‘促进创作理念碰撞,避免闭门造车’。” 她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讥诮,“说白了,就是想看看双方的反应,可能也是防止我们互相指责对方‘不了解情况’或者‘有黑幕’。” 南鸣律理解了,这是个程序性的任务,他对此没什么意见,但理性分析立刻指出了更合适的人选。 “这种事,应该由身为社长的你去,或者让擅长交际的三下去更合适。”他平静地陈述。 “我去?”乙辻光冷笑一声,鲨鱼般的锐利牙齿若隐若现,“我怕我看到文学社社长西松奈那张故作清高的脸,会忍不住把剧本拍在她脸上然后吵起来,我们俩一直不对付。”她毫不掩饰自己的私人恩怨。 “至于三下肃,”她瞥了一眼沙发上已经发出轻微鼾声的鬣狗亚人,“他除了抱怨和躺平,对这份剧本的核心内容了解多少?让他去,万一对方问起创作思路和细节,他除了挠头打哈哈还能干什么?砸我们编辑部的招牌吗?” 她的理由无懈可击,南鸣律沉默了一下。 “池凛羽呢?”他提出最后一个选项。 “她?”乙辻光看了一眼正对着光线检查镜头是否有灰尘的池凛羽,“你让她去讨论画面构图、光影运用或者排版设计,她能跟你聊一天,但讨论剧本情节、人物动机和主题表达?我估计她会比三下肃死得更快。” 南鸣律的目光扫过沙发上不省人事的三下肃和全身心投入相机世界的池凛羽,最终重新落回乙辻光脸上。 “所以,”乙辻光总结道,将那份属于南鸣律的剧本大纲往前推了推,“你,是最合适的人选,剧本的核心是你构思和修改的,逻辑最清晰,也最能应对对方的质询,性格嘛……”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南鸣律。 “虽然不活泼,但至少冷静,不会轻易被激怒或者带偏话题,所以就你了,今天放学前我会把整合好的最终版给你,明天……或者你挑个时间,去文学社活动室找他们社长西松奈。”“明白了,我会去。” “嗯。”乙辻光似乎对他的干脆很满意,重新低下头,开始快速在稿纸上写画,进入工作状态,“没事了,忙你的去吧。” — 另一边,戏剧社的活动室内,临时搭建的简易舞台上灯光聚焦,一场设计好的武打戏正在排练。 反夜月站在舞台中央,黑色的猫耳因专注而微微前倾,瞳孔紧盯着对面的对手,一个身材魁梧、皮肤粗糙、有着明显野猪特征的亚人男生。 她手中握着一柄未开刃的金属道具剑,剑身在灯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 野猪亚人低吼一声,摆出冲锋的架势,粗重的呼吸在安静的排练室里清晰可闻。 舞台侧方,负责这场戏的学长兼临时导演抬起手,猛地向下一挥。 “Action!” 几乎是信号发出的瞬间,反夜月动了,她没有丝毫犹豫,手中道具剑笔直刺出,动作迅捷而精准,直指对手的胸口,当然,在即将接触前会有收力,这是剧本设定的第一轮佯攻。 野猪亚人按照排练要求,不躲不闪,反而发出一声更大的怒吼,像一辆小型坦克般埋头朝着反夜月猛冲过来,气势惊人,舞台地板被踩得微微震动。 反夜月面色不变,在对方即将撞上的刹那,柔韧的腰肢猛地发力,一个干净利落的侧身滑步,如同真正的猫科动物般轻巧地避开了冲撞,与此同时,她手腕一抖,道具剑的侧面“啪”地一声,准确地拍击在野猪亚人毫无防护的侧腹位置,发出沉闷的声响。 “吼!”野猪亚人演出了吃痛和更加暴怒的样子,庞大的身躯以与体型不符的敏捷猛地回旋,砂锅大的拳头带着风声,朝着反夜月的面门就砸了下来。 反夜月的瞳孔收缩,腿部肌肉瞬间绷紧,脚下用力一蹬,整个人轻盈地向上跃起,这一跳的高度和时机掌握得妙到毫巅,恰好从野猪亚人挥舞的拳头和低俯的上方越过,在空中,她再次挥剑,剑背“铿”地击打在对手宽阔的后背上。 野猪亚人愤怒地转身,双眼圆睁,发出更加狂暴的咆哮,再次埋头冲锋,这次速度更快,势头更猛,仿佛要将眼前灵巧的对手彻底碾碎。 反夜月却像是早已计算好了一切,她没有硬接,而是在对方冲至面前的最后一刻,脚步微妙地一错,身体以最小的幅度侧移,同时伸出空着的左手,在野猪亚人粗壮的手臂上看似轻巧地一搭、一引。 “砰!” 野猪亚人前冲的势头被这巧劲一带,顿时有些失衡,庞大的身躯不由自主地向前又多冲了两步,而反夜月已经借着反作用力旋身到了他的侧后方,手中道具剑的剑尖,稳稳地、象征性地抵在了他裸露的脖颈侧面。 “CUT!很好!”台下的导演立刻喊停,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反夜月,动作非常流畅,节奏感完美,躲避和反击的衔接简直像专业的武术指导呢!” 野猪亚人立刻收起了那副狂暴的表情,摸了摸被剑背拍过的地方,憨厚地咧嘴笑了起来,显然刚才的打斗都在控制之中,并未受伤。 反夜月轻轻吐出一口气,绷紧的神经松弛下来,一场高专注度的打戏排练耗费了不少体力,但她呼吸依旧平稳。 她将道具剑随手插回旁边的武器架,抬手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水—。 紧接着,她的目光习惯性地扫向台下,观察其他社员的状态,也是确认刚才的排练没有打扰到别人。 戏剧社的其他成员散落在活动室各处,有的在对台词,有的在整理下一幕的布景,有的在调试灯光设备,一切井然有序。 然而,当她的视线掠过活动室后排靠近门口的那片相对安静的角落时,黑色的猫耳抖动了一下,随即微微向后压下。 又是他。 那个螳螂亚人,絮狄斯。 他今天又来了,浅青色的头发在室内光线下显得柔和,脸上挂着那副无可挑剔的微笑,他正微微倾身,对着身边的浅书怜说着什么,姿态放松而熟稔,浅书怜则仰着脸,金色的犬耳欢快地抖动着,脸上是毫不设防的、明媚的笑容,不时点头回应,显然聊得很开心。 这副画面本身并没有什么特别,同学之间说笑再正常不过。 但反夜月的脑海中,却瞬间闪回昨天傍晚那条寂静街道上的场景。 夕阳下,絮狄斯脸上那迅速切换的、冰冷虚假的笑容,以及南鸣律身上爆发出的、她从未见过的、近乎实质的恐怖杀意与应激反应…… 反夜月的琥珀色猫瞳微微眯起,瞳孔收缩成一条细线,目光锐利地锁定在后排那两人身上,她的尾巴在身后不自觉地轻轻甩动了一下,带着一丝烦躁和警惕。 这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第50章 于是,过于越界的“关心”终于触发了明确的拒绝 午休铃声响起,浅书怜收拾好课本,像往常一样,带着雀跃的心情和精心准备的双层便当盒,打算去找南鸣律一起午餐。 虽然最近因为絮狄斯的出现和社团事务,一起午餐的次数少了些,但她还是习惯性地准备了两份。 刚走出教室没几步,一个熟悉的声音就从旁边传来,带着恰到好处的亲切。 “书怜,正要去找地方吃饭吗?” 浅书怜转头,看到絮狄斯正站在走廊窗边,脸上是她已经有些熟悉的温和笑容,他今天似乎特意等在这里。 “啊,絮狄斯。”浅书怜笑着打招呼,金色的犬耳愉快地动了动,“是呀,正准备去……” “那正好,”絮狄斯自然地接过话头,向前走了两步,语气轻松地提议,“今天天气这么好,要不要一起出去吃?我知道学校附近新开了一家不错的定食屋,味道很正宗。” 浅书怜闻言,下意识地摆了摆手,脸上露出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 “还是算了吧絮狄斯,每天都出去吃的话,我的钱包可要发出抗议了。” 她拍了拍自己装得鼓鼓囊囊的书包,示意里面有便当。 絮狄斯笑容不变,眼神温和地看着她: “没关系,今天我请客,怎么样?” “诶?那怎么好意思……”浅书怜的耳朵耷拉下来一点,觉得让刚重逢不久的朋友请客有些过意不去。 “别客气,我们不是朋友吗?”絮狄斯的声音放得更柔,带着一种令人难以拒绝的诚恳,“朋友之间偶尔请客吃饭,不是很正常吗?而且,我也有很多话想和你说说。” 他最后那句话似乎带着某种暗示,浅书怜眨了眨眼,犹豫了一下。 便当可以留到晚上吃,而且絮狄斯看起来真的很想一起吃饭……她看了一眼编辑部所在的方向,最终还是点了点头,笑容重新明亮起来: “那……好吧!谢谢你啦,絮狄斯!下次我请你!” “好,说定了。”絮狄斯笑着应道,与她并肩朝楼梯口走去。 走了几步,他似乎随口问道:“刚才看你的方向……是又打算去找南鸣律同学一起吃午餐吗?” “嗯!”浅书怜不假思索地点点头,语气轻快,“本来是的,不过今天有絮狄斯你请客嘛!南鸣律的话,他应该自己也有带便当,或者去食堂解决啦。” 她并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絮狄斯沉默了片刻。两人已经走到了楼梯转角,这里相对安静一些,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向浅书怜,脸上的笑容稍稍收敛了一些,换上了一种略带忧虑和认真的神情。 “书怜,”他轻声开口,语气像是在进行朋友间郑重的劝告,“有句话,作为朋友,我觉得还是应该提醒你一下。” 浅书怜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嗯?什么话?” “我觉得……你或许还是和南鸣律同学,保持一点距离比较好。” 浅书怜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她停下了脚步,站在原地,手里还提着那个沉甸甸的便当袋。 絮狄斯往前走了两步才发觉她没有跟上,转过身,有些不解地看着她。 “……絮狄斯,”浅书怜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金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明显的困惑,“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絮狄斯叹了口气,仿佛有些无奈,但眼神却更加认真。 “原因很简单,首先,就像我之前隐约提过的,你们毕竟是异性朋友,日常互动太过频繁和亲密,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对你、对他可能都不是好事。” 他顿了顿,观察着浅书怜的反应,见她只是静静听着,眉头微蹙,便继续说道: “而更重要的原因是……书怜,南鸣律同学,他是鳄鱼亚人。” 浅书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我知道啊,那又怎么样?” “不仅仅是这样。”絮狄斯摇了摇头,语气变得更加低沉,带着一种仿佛洞悉了什么秘密般的凝重,“我的直觉一向很强,我能感觉出来……他非常危险,那不只是普通肉食亚人的气息,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更……具有攻击性和不可预测性的东西,他平时看起来或许很安静,但那种平静下面,可能隐藏着我们都无法想象的东西,我真的很担心你,书怜,你太善良,太容易相信别人,我怕你离他太近,会受到伤害。” 他这番话说完,走廊里陷入了一片短暂的寂静,窗外传来操场上的喧闹声,更衬得此处的安静有些压抑。 浅书怜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消失了,她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表现出震惊或恐惧,只是用那双总是盛满阳光般暖意的金色眼眸,静静地看着絮狄斯,目光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审视。 她看了他好几秒钟,然后,清晰地、一字一顿地问道: “絮狄斯,你……是认真的吗?” 絮狄斯看着浅书怜那双一反常态、变得异常严肃的金色眼眸,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但他很快调整过来,重新挂上那副温和的笑容,试图让气氛轻松下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怎么了,书怜?干嘛突然这么严肃?我只是作为朋友,说出自己的担忧而已……” “絮狄斯。”浅书怜打断了他,她的犬耳不再像平时那样欢快地抖动,而是微微向后抿着,显示出她此刻的不悦,“你刚刚说的话,我可以当作没听到。” 她顿了顿,金色的眼睛直视着絮狄斯,里面闪烁的光芒不再是单纯的困惑,而是混合了失望和一丝疏离。 “我没想到……你也会是那种用种族来判断一个人‘危险’与否的人。” 絮狄斯明显愣住了,他显然没预料到浅书怜会是这样的反应,更没想到她会直接把话题上升到“种族歧视”的层面,他脸上那完美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裂痕,一丝错愕和急于辩解的神色闪过。 “不,书怜,你误会了!”他连忙摆手,语气急切起来,“我不是种族歧视!我身边也有很多肉食亚人朋友啊!比如老虎,还有狮子……我和他们关系都很好!更何况我也是肉食类的,我怎么会歧视肉食亚人呢?”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试图拉近距离,语气变得更加恳切,甚至带上了一点委屈: “我只是……只是针对南鸣律同学个人!我的直觉真的告诉我他很特别,特别……危险,那种感觉和其他肉食亚人朋友完全不一样!你一定要相信我,我是真的担心你才会这么说!” 浅书怜听着他的解释,非但没有被说服,那双金色的瞳孔反而眯了起来,眼神里审视的意味更浓了,她甚至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这个细微的动作像一根无形的针,刺在了絮狄斯试图营造的“亲密朋友”氛围上。 看到浅书怜后退,絮狄斯脸上的急切神色凝固了一瞬,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阴霾,但很快被他强行压下,他立刻举起双手,做出一个“投降”和“退让”的姿态,脸上的笑容重新变得无奈而包容,只是那笑容底下,似乎多了几分僵硬。 “好吧,好吧……我明白了。”他叹了口气,声音放软,带着妥协的意味,“当我没说,可以吗?可能……真的是我多虑了,或者我的直觉这次出了错,对不起,书怜,我不该说这些让你不开心的话。” 他向前微微倾身,眼神专注地看着浅书怜,语气诚挚得近乎恳求: “但是请你一定要相信,我真的、真的是为了你好,才会说这些多余的话,不然,我有什么理由去针对一个我根本不认识的鳄鱼亚人呢?我只是……不想看到你受到任何伤害,哪怕只是潜在的可能。” 这番话,他以退为进,既道了歉,又再次强调了自己的“善意”和“担忧”,试图将刚才的冒犯重新包装成“过于关心”的产物。 浅书怜静静地听完,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因为他的道歉和解释而缓和,她看着絮狄斯,目光在他那张写满“真诚”的脸上停留了几秒,仿佛在衡量他话语中的每一个字。 几秒钟后,浅书怜终于动了,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用比刚才更加平淡的语气,清晰地说道: “谢谢你‘为我着想’,絮狄斯。” 说完这句话,她没有再去看絮狄斯的反应,也没有再提一起出去吃饭的事,她只是转过身,迈开步子,毫不犹豫地朝着与絮狄斯相反的方向—快步离开了。 絮狄斯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只剩下毫无表情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阴郁,他看着浅书怜迅速远去的背影,那双总是弯着的、温和的眼睛微微眯起的瞳孔里,某种算计和更深沉的执念,如同冰层下的暗流,缓缓涌动。 他放在身侧的手指轻轻屈伸了一下,仿佛在模拟某种钳握的动作。 “朋友……看来……需要更耐心一点才行呢。” 第51章 即便如此,工作的交接与友情的分享依然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另一边,南鸣律拿着乙辻光刚刚打印装订好、还带着油墨余温的最终剧本稿,来到了文学社活动室门口。 活动室的门紧闭着,南鸣律抬手,用指节在门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片刻后,门被拉开一条缝隙,一张带着些微警惕的脸探了出来。 这是一个男生,身材瘦高,但有些习惯性地微微驼着背,脸上带着长期伏案阅读或写作留下的淡淡倦色,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颈后微微隆起的、属于骆驼亚人的特征性驼峰,以及那双睫毛浓密、瞳色偏浅的大眼睛。 “请问……找谁?”骆驼男生的声音有些低沉,带着询问。 “你好,我是编辑部的南鸣律。”南鸣律语气平静地表明身份,同时举了举手中的文件夹,“关于给戏剧社的联合剧本,我们部长让我过来,和贵社进行一下交流沟通。” 骆驼男生闻言,眼中的警惕消散了些,点了点头: “哦,是那件事啊……我听社长提过,不过这种事,你得直接找我们社长谈,我只是普通社员。” “西松奈同学?”南鸣律确认道,“她不在社团活动室?” “这个时间……”骆驼男生回头看了一眼活动室墙上的挂钟,“她应该还在食堂吃饭,或者刚吃完饭在那边和人讨论事情,社长她……用餐和时间比较长。”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习以为常。 “这样啊。” “你可以先来活动室里等一会儿她。” 听到这话,南鸣律灰色的竖瞳瞥向门缝内。 文学社的活动室比编辑部要稍小一些,但布置得更为整洁,甚至可以说有点过于规整,几张长桌拼在一起,上面堆满了各种书籍、稿纸和文具,但都分门别类放好,空气里有旧书页、墨水以及一点……类似干草或植物纤维的清淡气味。 此刻,活动室内除了开门的骆驼男生,还有另外几名社员,一个身材娇小、眼睛圆溜溜、正抱着一本厚书缩在角落沙发里的天竺鼠女生;一个动作极其缓慢、几乎是以帧为单位在整理面前稿纸的树懒女生;一个头发像钢针般根根竖起、正皱着眉头用羽毛笔在稿纸上用力书写的豪猪男生;以及一个坐在窗边、背着一个明显比普通书包厚重坚硬许多的甲壳、正慢吞吞翻着字典的陆龟男生。 无一例外,全都是草食性亚人,和乙辻光之前随口提及的“那帮吃草的”描述完全吻合。 当南鸣律的目光扫过时,那几名社员也停下了各自的动作,好奇地、带着不同程度探究地打量着他这个陌生的、明显带有掠食者特征的访客。 气氛并不算紧张,但有一种基于种族的疏离感和观察意味。 南鸣律收回目光,看向门口的骆驼男生。 “不用麻烦了,”他语气如常,听不出任何被注视的不适,“我去食堂找她好了,谢谢。” “啊……好的。”骆驼男生点了点头,“食堂二楼靠窗的位置,她经常在那里。” “知道了。” 南鸣律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他能感觉到,身后文学社活动室的门在他走出几步后才轻轻关上,那些目光似乎还隔着门板停留了一瞬。 他握着剧本文件夹的手指稍稍放松了些,准备下楼前往食堂,然而,刚走到楼梯拐角,一个娇小的身影就从侧面安全门后急匆匆地“扑”了出来,带着一阵微弱的翅翼扇动声,差点和他撞个满怀。 “南鸣同学!太好了,正想找你呢!” 是后杉睦,她脸颊泛红,深棕色的小翅膀因为急停而微微张开保持平衡,暗红色的瞳孔里闪烁着异常明亮、几乎可以说是亢奋的光彩,她完全没在意刚才的鲁莽,一把抓住南鸣律空闲的那只胳膊,不由分说地将他拽到更僻静的墙角,动作敏捷得完全不像平时那个有些冒失慌张的蝙蝠亚人。 “怎么了?”南鸣律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和过高的情绪能量弄得有些莫名,灰色的竖瞳里掠过一丝不解,但并没有挣脱,只是顺着她的力道站稳。 “太好了!我刚刚……刚刚终于鼓起勇气去找了与地织!”后杉睦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她双手握拳放在胸前,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南鸣律,“我问他后天晚上有没有空,想不想一起去后山看流星雨……你猜怎么着?” 南鸣律看着她几乎要原地蹦跳起来的样子,结合她之前那份详尽到令人咋舌的“告白大作战计划”,答案已经显而易见。 “他答应了?”但他还是配合地问道。 “答应了!直接就答应了!”后杉睦用力点头,模仿着与地织那平淡无波的语气,但脸上的笑容却灿烂得晃眼,“‘嗯,可以。’他就这么说的!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我自己都没想到会这么顺利!还以为他至少会问一句‘为什么’或者考虑一下呢!果然,主动出击是对的!我的计划开头完美!” 南鸣律看着她兴奋得快要手舞足蹈的样子,忍不住抬起手,有些疲惫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后杉睦的“告白大作战”计划冗长复杂,充满了各种浪漫幻想和戏剧性预设,但现实中的与地织……那个情感反应近乎恒温、思维理性直接、大部分时间都沉浸在自己编织世界里的蜘蛛亚人,会如何应对这种高能耗、高浓度的情感信息轰炸?南鸣律对此持谨慎的悲观态度。 “答应一起去看流星雨,和答应你的告白,是两回事。”南鸣律冷静地指出,试图给过于亢奋的后杉睦降降温,他的声音平静而理性,“重点是后者,前者可能只是他觉得‘观测流星雨’这件事本身具有客观价值,或者单纯不排斥和你一起进行一项集体活动,这并不能直接推导出后者也会顺利。” “哎呀,我知道啦!理性分析家先生!”后杉睦挥了挥手,毫不在意南鸣律泼的冷水,依旧沉浸在初战告捷的喜悦中,“但这是成功的第一步,最关键的一步!只要他肯去,在那个气氛下,星空,流星,我精心准备的台词和流程……我的告白计划一定能顺利展开!我有预感,肯定会和今天一样顺利的!” 看着她那副充满盲目乐观、仿佛已经看到胜利曙光的样子,南鸣律明智地放弃了继续用逻辑泼冷水的企图,他了解后杉睦此刻需要的是分享喜悦和获得支持,而非严谨的可能性分析。 “但愿如此吧。” “对了,”后杉睦的兴奋劲稍微平息了一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眨了眨眼睛,有些好奇地打量着南鸣律,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文件夹上,又移回他的脸,“话说回来,南鸣同学,你这是要去哪儿?公事?……还有,这两天我怎么都没看到你和浅书怜一起吃饭了?昨天放学好像也是你一个人回去的?你们……怎么了?吵架了吗?” 听到这个问题,南鸣律的脑海中瞬间条件反射般地闪过絮狄斯那张带着虚伪温和笑容的俊脸、那些充满控制欲和预设结论的话语、以及最后那个充满侮辱性和挑衅意味的勾肩动作,紧接着,是浅书怜这两天似乎被絮狄斯占据了不少时间的身影,还有自己尚未理清的、关于是否该提醒她的纠结…… 一股烦躁感再次涌上心头,搅动着他原本清晰的思维,他灰色的竖瞳收缩了一下,眉头下意识地微微蹙起,但几乎在瞬间又被他强行舒展,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才没吵架。”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快地否认,语气听起来甚至有一丝生硬,“只是这两天……都各自有事而已,她很忙,戏剧社排练,还有……别的社团活动。” 他含糊地带过了絮狄斯的存在,不想在后杉睦面前多提这个令人不快的名字。 “我也有编辑部的事情要处理,就像现在。”他举了举手中的文件夹示意。 后杉睦歪了歪头,小翅膀无意识地扇动了一下。 “哦……这样啊,那就好,我还以为……嗯,没事就好,那你快去忙吧,我就不耽误你时间啦!” “嗯。” 第52章 所以说,带着虚假笑容的挑衅者最终只会收获更大的敌意 另一边,校刊编辑部的活动室里,乙辻光已经离开去解决午餐,顺便处理一些部长级别的杂务,偌大的房间内,只剩下瘫在窗边旧沙发上的三下肃,以及坐在自己工位前、正对着电脑屏幕专注调整排版细节的池凛羽。 “叩、叩、叩。” 这时,不急不缓的三下敲门声,打破了室内的静谧。 鼾声停了,三下肃的鬣狗耳朵猛地竖起,他迷迷糊糊地睁开一只眼,眼神涣散地看向门口,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谁啊……这个点儿……” 他慢吞吞地爬起来,挠了挠那头棕黄色的乱发,趿拉着鞋子,晃晃悠悠地走到门口,就直接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是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男生。 浅青色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五官深刻俊朗,脸上带着一抹微笑,然而,那对收拢在肩后、线条流畅优美却隐隐透出锋利感的膜质前肢,清晰标示着他螳螂亚人的身份。 三下肃的睡意瞬间消散了大半,他懒散地靠在门框上,棕黄色的尾巴在身后无意识地甩了一下,上下打量了来人一番,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点点被打扰清梦的不爽。 “找谁?”他开口,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语气算不上客气。 絮狄斯脸上的笑容未变,甚至更加温和了些,琥珀色的眼眸看向三下肃: “你好,打扰了,请问,南鸣律同学在吗?” “南鸣律?”三下肃挑了挑眉,“不在,刚出去办事了,你找他有什么事?” 他问得直接,没有多余的寒暄。 对于三下肃的直接,絮狄斯似乎并不介意,他依旧保持着完美的笑容,语气轻松: “这样啊……不在的话,那就麻烦你,帮我转告他一声好吗?” “转告什么?” “请他今天放学之后,来一下旧校舍那边。”絮狄斯的声音清晰而平和,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我有些话,想和他当面谈谈。” “旧校舍?”三下肃的鬣狗耳朵敏感地动了动,他咧开嘴,露出一个带着点玩味和警惕的笑容,那笑容让他看起来更像一只嗅到不对劲气味的鬣狗,“听起来……可不像是普通的‘谈谈’啊,怎么,要约架?” 絮狄斯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仿佛没听到三下肃话语里的刺,他微微偏了偏头,语气依旧温和: “那就不关你的事了,只是帮忙带个话而已,可以吗?” 他说着,就要转身离开,姿态从容,仿佛已经完成了来此的目的。 “喂,等等。”三下肃却再次出声叫住了他,声音里那种懒洋洋的调子少了一些,多了几分清晰的警告意味,“我说,这位螳螂同学,学校里面打架斗殴……后果可是很严重的,闹大了,别说处分,进局子都有可能,我好心提醒你一下哦。” 他虽然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靠在门框上,但眼神已经锐利了许多,紧紧盯着絮狄斯。 絮狄斯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 他脸上那完美的笑容似乎淡去了一点点,琥珀色的眼眸看向三下肃,目光里不再是纯粹的温和,而是多了一丝冰冷和不悦。 “我好像已经说过了,”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调稍微压低了一些,“这不关你的事。” “呵。”三下肃冷笑一声,不仅没退,反而向前走了一小步,拉近了和絮狄斯的距离,棕黄色的眼睛眯了起来,“听着你这语气……看来还真是打算干点什么啊,怎么,和我们部的社员有什么过节?” 就在这时,原本沉浸在排版世界里的池凛羽也察觉到了门口不同寻常的对话氛围和隐隐的紧张感,她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起头,耳廓上黑白分明的羽毛警觉地竖起,目光越过电脑屏幕,投向门口那个陌生的螳螂亚人和显然处于对峙状态的三下肃。 池凛羽没有说话,但那双属于猛禽的眼睛已经微微眯起,带着审视和警惕,默默观察着情况,手也不自觉地离开了数位板,放在了桌面上。 絮狄斯脸上的完美笑容此刻已经彻底消失无踪,他的眼瞳里像是凝结了一层薄冰,冷冷地看向堵在门口、语带挑衅的三下肃,之前在浅书怜那里碰了一鼻子灰积累的郁气和挫败感,此刻似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你在挑衅我吗?”絮狄斯的声音不再有任何温和的伪装,平静得近乎危险,一字一句地问道。 三下肃咧开嘴,露出一个更加玩世不恭、甚至带着点欠揍的笑容,棕黄色的鬣狗尾巴在身后懒洋洋地晃了晃: “那种事才不存在,我只是在基于‘你真的要约架’这个听起来就很蠢的‘假设’,给你一些基于校规和常识的‘友好建议’而已,怎么,听不进去?” “哼。”絮狄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哼,那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区区鬣狗......少在这里摆谱了。” 这话一出,活动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又降了几度。 三下肃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神里的温度也彻底冷了下来,他原本靠着门框的身体站直了,虽然依旧是一副懒散姿态,但周身那股吊儿郎当的气息收敛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捕食者被冒犯时的锐利感。“区区鬣狗又怎么样?”三下肃慢悠悠地反问,棕黄色的眼睛紧盯着絮狄斯,“咬合力或许比不过某些大家伙,但撕开点什么……还是绰绰有余的,怎么,你要和我‘试一试’吗?” 他把“试一试”三个字咬得很重,充满了毫不退让的挑衅。 絮狄斯没有立刻回应,他只是用那双冰冷的琥珀色眼眸,上下打量了三下肃一番,那目光里带着评估,但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仿佛在看一件不值一提的障碍物。 几秒钟后,他嘴角扯起一个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甚至连话都懒得再说,只是发出一声充满不屑的嗤笑,然后便直接转过身,离开了编辑部门口,消失在走廊尽头。 直到絮狄斯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活动室内紧绷的气氛才稍稍缓和。 “砰。” 三下肃随手关上了门,走回活动室中央,夸张地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噼啪的响声,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什么情况?”池凛羽终于开口问道,声音清冷,带着疑惑,她已经离开了工位,走到三下肃身边,黑白分明的羽毛耳饰随着动作轻颤,锐利的目光还望着已经关上的门。 “不清楚。”三下肃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揉了揉眼睛,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一屁股坐回沙发里,“一个完全不认识的螳螂,跑来指名道姓找南鸣,还约在旧校舍‘谈谈’……呵,那家伙身上的敌意和那股装模作样的劲儿,都快溢出来了,瞎子才看不出来有问题。” 池凛羽皱了皱眉,脸上露出一丝惊愕: “南鸣律?他怎么会招惹到这种人?他看起来……不像是那种会主动惹事的类型。” 在她印象里,南鸣律总是安静、理性、专注于自己的事情,存在感甚至有些稀薄。 “谁知道呢。”三下肃耸了耸肩,一脸无所谓,“也许那臭螳螂自己脑子有问题,看谁都不顺眼,或者南鸣那小子不小心踩了他什么痛脚?管他呢,一个臭螳螂而已,能翻起什么浪。” 他虽然这么说,但眼神里却闪过一丝思索。 池凛羽看着他这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忽然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带着调侃意味的笑容: “不过,对方好像……根本没把你放在眼里啊,毕竟你只是区区鬣狗嘛。” 她特意加重了“区区鬣狗”那几个字的语气。 三下肃闻言,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嘿嘿笑了起来,他转过头,用同样调侃的眼神上下打量着池凛羽,目光特意在她那纤细的手臂和脖颈上扫过。 “彼此彼此。”三下肃慢悠悠地说,语气贱兮兮的,“咬合力只有我零头不到的大小姐,就别在这里说风凉话了……” 他话还没说完。 “砰!” 一声闷响。 池凛羽面无表情地、迅捷无比地抬起腿,用穿着小皮鞋的脚,结结实实地踹在了三下肃毫无防备的小腿迎面骨上。 “嗷!!!” 三下肃的调侃瞬间变成了一声凄厉的痛呼,他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抱着被踹中的小腿,单脚在地上蹦跳,龇牙咧嘴,脸都皱成了一团。 “池凛羽!很痛的!” “抱歉,腿有点抽筋,不小心。” 第53章 然而,与文学社长的下午茶总是充满了剖析与理念的交锋 另一边,南鸣律在略显嘈杂的食堂里穿行,目光扫过一排排餐桌。 按照池凛羽的描述,他要找的文学社社长西松奈是一位水牛亚人,气质温驯,常戴单片眼镜。 符合这些特征的人确实不多,他很快就锁定了一个目标。 那是一个身材在亚人中略显娇小的女孩,正端着一个空餐盘,似乎准备离开就餐区,她深灰色的头发柔软地披在肩上,头顶两侧弯曲向后的牛角小巧而光滑,反射着食堂顶灯柔和的光,最为标志性的是,她秀气的鼻梁上确实架着一副精致的单片眼镜,链条轻轻垂落。 南鸣律径直走了过去,在她身侧停下脚步。 “打扰一下,”他的声音平稳,“请问,是西松奈同学吗?” 女孩闻声微微仰起头,单片眼镜后的眼睛是温润的褐色,目光平静而带着些许书卷气的探究。 “我是。” “南鸣律,校刊编辑部的成员。”南鸣律简单地自我介绍,“关于戏剧社委托的剧本比稿,部长让我来和你交流一下。” 西松奈的脸上掠过一丝了然的神色,随即浮现出礼貌而含蓄的微笑。 “原来是编辑部的同学,乙辻光部长已经跟我打过招呼了,说会有人来对接。”她环顾了一下周围依旧喧闹的环境,“这里不太适合讨论,如果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去文学社的活动室?那里安静一些。” “......我刚刚从那里回来。” 西松奈听闻,脸上礼貌的微笑似乎加深了一些,那温润的褐色眼眸里闪过一丝了然。 “原来如此。”她轻轻颔首,语气依旧平和,“那么,去咖啡馆如何?二楼靠窗的位置通常比较安静,只是……” 她稍稍顿了顿,目光直视南鸣律,问出了一个有些意外的问题。 “南鸣律同学,会介意吗?” 南鸣律以为她指的是咖啡本身。 “咖啡的话,我不介意。” 西松奈却微微摇了摇头,单片眼镜的链条随着动作轻晃。 “不,我的意思是,”她的话语清晰而直接,与外表给人的温驯感形成微妙反差,“南鸣律同学介不介意,和我单独相处?” 这个问题让南鸣律感到了些许困惑,他略一思索,并未察觉其中有什么需要特别“介意”的地方。 “没什么介意的。”他如实回答。 “那就好。”西松奈似乎松了口气,那抹含蓄的微笑重新回到脸上,她端起空餐盘示意南鸣律跟上,一边朝食堂外走,一边用闲聊般的口吻说道,“乙辻光部长……可是相当讨厌和我独处呢,所以我原本还有些担心,身为她社员的南鸣律同学,会不会也抱有类似的想法。” 南鸣律走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闻言回想了一下。 “乙辻光几乎没和我提到过你。” “确实啊。”西松奈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理解,他们穿过走廊,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落,“她倒不是那种会在背后说别人坏话的人,不如说,正因如此,那种毫不掩饰的回避态度,反而更让人印象深刻,不是吗?”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校园便利店旁的咖啡馆,木质楼梯通向二楼,正如西松奈所说,这个时间二楼人很少,她熟练地走向一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 “我喝热牛奶就好。”西松奈对跟过来的南鸣律说道,然后看向走过来的服务员,“麻烦一杯热牛奶,谢谢。” 她又转向南鸣律。 “南鸣律同学呢?” “……美式,谢谢。” 点完单,短暂的沉默笼罩了桌子。 “那么,我们先看看对方的‘答案’吧。” 西松奈从随身携带的帆布包里取出一个浅黄色的文件夹,轻轻推到南鸣律面前,南鸣律也将编辑部那份打印好的剧本递了过去。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各自翻开面前的文稿,咖啡馆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和偶尔啜饮饮料的声音。 南鸣律快速浏览着文学社的剧本,标题很简单,《蔷薇街纪事》。 故事背景并非当下,而是设定在上个世纪中后期,亚人自治区刚刚建立不久的混乱年代,地点是一条因历史遗留问题而多种族混居、矛盾暗涌的旧街区,故事的核心也是一起针对草食亚人的残忍凶杀案,尸体被发现时总有被猛兽啃食撕咬的痕迹,现场弥漫着恐慌,矛头直指街区内的肉食亚人居民,紧张态势一触即发。 然而,随着阅读深入,南鸣律的眉头微微蹙起。 剧本的笔触冷峻而克制,并未停留在渲染恐怖或煽动对立上,而是以近乎纪实的风格,跟随一位执着于真相的年轻调查员的视角,抽丝剥茧,线索逐渐指向一个意想不到的方向,那些“啃食痕迹”的细微不自然处,某些现场遗留的气味矛盾,以及一束总是出现在尸体附近、却鲜少有人注意到的、与血腥格格不入的白色小蔷薇。 阅读速度不自觉地加快,当看到最后,年轻的调查员在重重压力下,于一个雨夜在温室花房中堵住那位总是沉默寡言、经营着小花店的林麝亚人店主,而对方在惊惶与绝望中崩溃,坦白自己是如何利用对肉食亚人猎食习惯的观察,伪造伤口,并试图将罪行嫁祸给隔壁的狼亚人铁匠,以报复长久以来遭受的欺凌与蔑视时……南鸣律抬起了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看向对面,西松奈正专注于阅读编辑部的剧本,她的表情很平静,手指偶尔在纸页上某个句子下方轻轻划过。 “这个剧本,”南鸣律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角落显得清晰,“是改编自‘蔷薇杀人案’?” 西松奈从稿纸上抬起目光,单片眼镜后的褐色眼眸闪过一丝赞赏,她点了点头,将手中的剧本暂时放下。 “南鸣律同学也知道那个案子?” “嗯。”南鸣律将文学社的剧本合上,“是亚人自治区刚刚建立、秩序未稳的时候吧,在一条多种族混居的旧街区开始出现连环杀人案,受害者都是草食亚人,死状惨烈,有明显的被啃食痕迹,但每个现场或附近,都会有一朵不起眼的白色蔷薇,所以又被称之为‘蔷薇杀人案’。” “没错,就是那个案子。”西松奈端起已经温下来的牛奶,双手捧着,“虽然每个尸体都有被啃食和撕咬的痕迹,现场也刻意布置得充满肉食亚人的气息,但最后凶手被抓到后,却是一个林麝亚人。” “那是一种小型草食亚人,他故意在尸体上伪造出那些痕迹,甚至冒险弄来肉食亚人的毛发和唾液污染现场,目的……就是为了让警方的调查方向,彻底锁定在街区的肉食亚人身上,引发清洗,报复他心目中‘该为一切不幸负责’的群体。” 她的语气平铺直叙,但内容本身已足够沉重。 “为什么选择这个案例?”南鸣律问,“它和当前校园内因‘食杀案’引发的恐慌,表面看并不完全对应。” 西松奈轻轻放下杯子,指尖抚过《蔷薇街纪事》的封面。 “因为它揭示了恐慌背后,更复杂、也更危险的东西。”她的目光变得认真,“当恶性事件发生,尤其是当它似乎契合了某种固有的偏见,比如‘肉食亚人都很危险’时,人们会本能地寻找最简单、最符合预期的答案,这种情绪和认知惯性,本身就可能被利用,成为另一种暴力的源头,真正的‘怪物’,有时候未必长着最锋利的牙齿。” “你们的剧本,处理的是‘眼前’的问题,一个确实犯下罪行的肉食亚人,以及如何面对他、划定界限,这很重要,是现实的应对,而我们的剧本,想探讨的是‘背后’的阴影,偏见如何制造冤狱,恐惧如何蒙蔽双眼,以及,罪恶有时会以我们意想不到的形态出现,林麝亚人凶手,他既是受害者,也是加害者;他利用了社会的偏见,自己也成为了偏见的化身。” “选择这个案例,风险很高。”南鸣律客观地指出,“可能会让读者感到困惑,甚至质疑剧本的立场。尤其是在当前的气氛下,有些人或许会认为这是在替真正的施暴者开脱,或者转移焦点。” “我知道。”西松奈坦然承认,“文学社内部也有过激烈争论,但最终,我们还是决定提交这个,因为我们认为,提醒人们警惕‘标签化’的思维和由恐惧催生的盲目,与谴责具体的暴力罪行,同样重要,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这不是对冲,而是补充。” “话说,你们的剧本……尤其是关于反派的动机和背景描述,能看出修改的痕迹,现在这个版本……更加‘功能明确’了。” 她抬起眼,透过单片眼镜看向南鸣律,温润的褐色眼眸里带着了然: “想必,是乙辻光部长让你按照这个方向修改的吧?” 南鸣律没有否认,点了点头。 “部长的判断是,这样更符合当下情境的需求。” “果然如此。”西松奈笑了笑,那笑容里似乎有一丝复杂的意味,“这很符合她的风格,目标清晰,行动高效,总是能做出最‘正确’或者说最‘合适’的选择。” 她端起牛奶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不过……比起这个决定本身,我更好奇的是,南鸣律同学,你自己是怎么想的呢?关于这个修改,关于反派这个角色,关于……这场食杀案背后可能意味着什么。”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观察南鸣律的反应。 “抛开部长的要求和现实的考量,你个人的、最真实的想法是什么?” 南鸣律沉默了片刻,咖啡的苦涩香气在鼻尖萦绕。 他的想法?最初构思那个充满矛盾与悲剧性的反派时,他确实试图去理解那种在绝望与憎恨中崩坏的心理轨迹,修改后,那种复杂性被剥离了,角色变得扁平,但也确实更便于被观众理解和定位,这中间存在一个选择。 “没什么特别的想法。”最终,他选择了最直接的回答,“完成委托,解决问题,这是工作。” 西松奈静静地看了他几秒,然后,她做了一件让南鸣律有些意外的事。 她抬起手,纤细的手指轻轻拉高了制服衬衫的领口,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自己颈侧白皙的皮肤,那里,颈动脉在薄薄的皮肤下规律地跳动。 “如果,我给南鸣律同学你现在撕开我喉咙的机会,你会做吗?”这个问题过于突兀和莫名其妙,南鸣律灰色的竖瞳微微收缩,目光下意识地落在她手指轻按的位置。 “……那种事怎么可能。” “嗯。”西松奈似乎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她松开了拉着衣领的手,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温驯而含蓄的微笑,“就是这样。” 她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专注地看着南鸣律: “即便是像你这样的鳄鱼亚人,拥有轻易就能做到这件事的生理条件,也不会好端端地、毫无理由地想要撕开别人的喉咙,对吧?‘想要伤害’和‘有能力伤害’,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食杀案,还有最近校外那些让所有人不安的事件……它们背后的动机,不应该,也不能被简单地归结为‘因为你是肉食亚人,所以你天生就想伤害草食亚人’这样粗暴的二元对立,一定有更深层、更复杂的原因,可能是极端的个人仇恨,可能是扭曲的心理问题,可能是社会结构性矛盾挤压下的爆发,甚至……可能是像‘蔷薇杀人案’那样,是有人故意引导、嫁祸,想利用这种根深蒂固的偏见达到别的目的。” “将问题简化为‘食性对立’,有时候是一种偷懒,也是一种危险,它会掩盖真正的问题,让猜忌和恐惧在群体间蔓延,让像你我这样的‘不同’,变成彼此提防和伤害的理由,而这,或许才是比单独几起暴力事件本身,更值得我们警惕的东西。” “这只是你的推测,而且不一定是校方想要的,这毕竟只是学校的舞台剧剧本,不是全球的巡回演出。”南鸣律说道。 “是的,只是推测,并且可能不是学校想要的。”西松奈坦然承认,“但思考多种可能性,总比盲目接受最表面、最符合偏见的那一种,要更有意义一些,不是吗?尤其是在创作里,也在……生活里。” 她看了看时间,将杯中剩余的牛奶喝完,然后拿起餐巾纸轻轻擦了擦嘴角。 “时间不早了,我就不耽误南鸣律同学太久啦。”她站起身,将文学社的剧本文件夹仔细收好,挎上帆布包,“麻烦你把我们的剧本带回去给乙辻光部长,期待戏剧社的最终选择。” 南鸣律也站起身,拿起编辑部的剧本和那份《蔷薇街纪事》。 “我会带到的。” 第54章 于是,来自第三方的善意提醒在放学的路上悄然传达 等南鸣律拿着两份剧本回到编辑部活动室时,乙辻光还没有回来,活动室里只有三下肃依旧瘫在旧沙发上,似乎又睡了过去,以及坐在电脑前、眉头微蹙盯着屏幕的池凛羽。 南鸣律径直走到池凛羽的工位旁,将文学社那份浅黄色的文件夹放在她桌上。 “文学社的剧本,麻烦等部长回来转交给她。” 池凛羽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那文件夹上,点了点头。 “好。” 就在南鸣律转身准备离开时。 “喂,南鸣律。” 沙发上传来三下肃懒洋洋的声音,他没睁眼,但尾巴轻轻甩了一下。 南鸣律停下脚步。 三下肃慢吞吞地坐起身,揉了揉一头乱发,棕黄色的眼睛看向南鸣律,里面没了平日的戏谑,多了几分认真。 “刚才,有个不认识的螳螂跑来找你。” 南鸣律灰色的竖瞳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絮狄斯?” “你知道他?”三下肃挑眉,随即了然,“果然认识,那家伙……啧,装模作样得很,让人不爽,他让我转告你,”他模仿着絮狄斯那种温和却冰冷的语调。 “‘今天放学之后,来一下旧校舍那边,我有些话想和你当面谈谈。’” 活动室里安静了一瞬,池凛羽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转过椅子,黑白分明的羽毛耳饰随着动作微颤,目光锐利地看向这边。 南鸣律沉默着,没有立刻回应。 看到他的反应,三下肃脸上的最后一点懒散也消失了。 “看来我猜的没错,那臭螳螂还真是来约架的?你们之间有什么过节?” “谈不上过节。”南鸣律的声音很平,“一些……无聊的争执。” “无聊的争执可不会专门跑到别人部门下战书,还特意挑旧校舍那种地方。”三下肃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南鸣律面前,双手插在裤兜里,棕黄色的眼睛盯着他,“听着,南鸣律,我不知道具体怎么回事,但那种家伙我见多了,表面上装得人模狗样,肚子里全是坏水,你打算怎么办?要我帮忙去跟学校那边打个预防针吗?或者……” 他咧了咧嘴,露出一个带着点狠劲的笑容。 “放学我跟你一起去?实在不行叫上池凛羽也行,那家伙不过是个螳螂而已,真当自己是盘菜了?” “三下肃。”池凛羽清冷的声音响起,带着不赞同,“别火上浇油。” “我哪有!”三下肃反驳,“我这是在提供解决方案!” 南鸣律看着三下肃眼中毫不作伪的关切和池凛羽虽然不悦但同样专注的目光,摇了摇头。 “不用。”他顿了顿,补充道,“我没打算去赴约。” 这话让三下肃愣了一下,随即,他肩膀一松,脸上重新挂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用力拍了拍南鸣律的肩膀。 “这就对了,明智的选择,跟那种神经病较什么劲。” 他走回沙发边,却没坐下,而是靠在沙发背上,表情正经了些。 “不是吓唬你,南鸣律,学校对这种事处理得非常严,就去年,隔壁班一个美洲豹亚人和两个野狗亚人,不知道因为什么矛盾,约在体育馆后面打了起来,下手都没轻重,最后三个人全进了医院,然后就被警察带走了,学校直接给了开除处分,虽然都是肉食亚人,但只要是涉及流血冲突,不管起因是什么,学校的态度都是零容忍,惩罚绝对严苛到让你后悔。” 池凛羽也接口道,声音冷静: “而且,如果那个絮狄斯是有备而来,很可能设了圈套,或者准备了不利于你的证据,贸然赴约风险太高。” 南鸣律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他确实没有去和絮狄斯进行无谓肢体冲突的打算,西松奈的话还在他脑海中回响——“真正的怪物,有时候未必长着最锋利的牙齿。”絮狄斯那种隐藏在温和表象下的恶意和操控欲,或许比直接的暴力更麻烦。 “我知道。”南鸣律说,“所以不会去。” “那就好。”三下肃松了口气,又恢复了懒洋洋的样子,“不过那臭螳螂要是还敢来烦你,或者玩别的阴招,记得跟我说,咱们编辑部的人,可不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踩一脚的。” 池凛羽虽然没有附和,但她重新转回电脑前时,淡淡地说了一句:“需要证人或者证据的话,我可以帮忙。” “我知道了,谢谢。”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编辑部。 门关上后,活动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三下肃重新瘫回沙发,盯着天花板,突然开口:“喂,池凛羽。” “干嘛?” “你觉得……南鸣律是真的不打算去,还是只是不想连累我们?”三下肃的声音有些含糊。 池凛羽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了一瞬。 “以他的性格,说不会去,应该就是不会去。”她顿了顿,“不过……那个絮狄斯,给人的感觉非常偏执,他恐怕不会因为南鸣律不去就善罢甘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啧,麻烦。”三下肃翻了个身,“而且我总觉得,他提到‘争执’的时候,表情有点冷,那臭螳螂估计是真的踩到他什么底线了。” “我觉得应该没关系吧。”池凛羽的目光重新回到屏幕上,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南鸣律好歹也是鳄鱼亚人,就算真的发生什么,他应该也不会吃什么亏。” “嘿,你这可就太天真了,大小姐。”三下肃在沙发上翻了个身,脸朝下闷在靠垫里,声音有点模糊,但其中的认真却很明显,“昆虫类的亚人……可是都很可怕的,别被他们那种纤细或者看起来温和的外表给骗了。” 池凛羽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了下来,她微微侧过头,看向沙发上那一团棕黄色的身影。 “什么意思?” 三下肃把脸从靠垫里抬起来,抓了抓头发,坐起身,脸上难得没了嬉皮笑脸。 “不是说所有昆虫亚人都坏,而是……他们的‘危险性’,有时候跟食肉食草关系不大,甚至跟他们表现出来的性格也关系不大,是他们的‘天性’和‘能力’,本身就很麻烦。”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比如螳螂,你知道他们的前肢有多快多锋利吗?快到能轻松切断比他们身体粗得多的东西,而且他们捕猎的方式……是伏击,悄无声息,耐心等待,然后一击致命,那个絮狄斯,给我的感觉就是这样,他说话、微笑的样子,都像是在‘伏击’,在试探和寻找弱点,南鸣律力气再大,皮肤再硬,如果被那种速度和锐利的东西瞄准了眼睛、关节、或者脖子侧面这些相对脆弱的地方……结果还真不好说。” 池凛羽沉默了几秒,黑白分明的羽毛不自觉地微微竖起,作为猛禽类亚人,她对“伏击”和“精准打击”并不陌生,但三下肃的描述,让她从一个更……阴险的角度理解了絮狄斯的威胁。 “还有,”三下肃继续道,眉头微皱,“有些昆虫亚人,会有些很……特别的能力,比如分泌什么特殊的物质,或者有独特的感官,我记得以前听人说过,螳螂亚人的复眼结构让他们动态视力超群,预判动作的能力很强,而且……昆虫的‘思维’方式,有时候和我们脊椎动物不太一样,更……难以预测,或者偏执。” “所以我才说,别小看那家伙,南鸣律不去是对的,但就怕那疯子不按常理出牌,或者用别的阴招,毕竟,从他能直接跑到我们部门下战书来看,这人不仅狂妄,而且根本不在乎规则和后果。” 池凛羽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 “……我知道了,那么,我们是不是应该做点什么?比如,把这件事告诉小光?或者……至少确保南鸣律放学后不是一个人?” “告诉小光是肯定的。”三下肃点点头,“至于南鸣律那边……那小子主意正得很,说了不用帮忙,我们硬凑上去反而可能打乱他的节奏,或者让他觉得不被信任,不过……‘确保’他放学后不是一个人……这个思路不错,不一定要明着跟他一起走,对吧?” “你又想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放学后去便利店买点零食,或者‘偶然’路过旧校舍附近什么的,也挺合理的。”三下肃耸耸肩,“反正旧校舍那边离校门挺远,一般人不会特意绕过去,我们作为关心同学的好部员,‘偶然’去那边散散步,看看风景,不过分吧?” — 另一边,反夜月完成了学生会分配的值日工作,抱着几本从图书馆借来的参考书,走在回教学楼的林荫道上。 傍晚的风带着一丝凉意,拂动她黑色的发丝和耳畔柔软的猫耳,她的步伐不疾不徐,思绪却有些游离,脑海中反复闪过那天晚上街角路灯下,南鸣律与絮狄斯无声对峙的剪影,以及最近几天不经意间瞥见的、絮狄斯总是“恰巧”出现在浅书怜身旁的身影。 她灰色的猫瞳微微转动,视线掠过前方不远处的人行道,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前方那个金色长发在夕阳下微微晃动的身影,正是浅书怜。 今天她是独自一人,既没有像往常那样和南鸣律并肩而行,也没有被那个装模作样的絮狄斯黏着,她微微低着头,似乎在想些什么,连标志性的大尾巴都显得有些无精打采地垂在身后。 反夜月抿了抿唇。 南鸣律有没有提醒过她?关于絮狄斯的事情? 但仔细一想,以南鸣律那种习惯独自承担、又顾虑重重的性格,恐怕未必会主动提起。 浅书怜已经走到了岔路口,眼看就要转向另一条路,反夜月手指微微收紧,抱紧了怀里的书。 几秒钟的犹豫后,她加快了脚步。 “浅书怜。” 清冷平静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浅书怜脚步一顿,有些意外地回过头,看到是反夜月,脸上立刻绽开熟悉的明亮笑容,大尾巴也跟着愉快地摇晃起来。 “反夜月!好巧呀,刚忙完吗?” “嗯。”反夜月走到她身边,两人自然地并肩向前走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找我有什么事吗?”浅书怜好奇地问,金色的眼眸清澈见底。 反夜月一时语塞,直接问“你和那个危险的螳螂是怎么回事”或者“南鸣律有没有跟你说什么”都显得太过突兀和越界。 她目光游移了一下,落在自己怀中的书上,找到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话题起点。 “没什么特别的事,刚刚路过,看到你一个人。”她顿了顿,“戏剧社的排练,还顺利吗?” “啊,那个啊!”浅书怜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兴致勃勃地说起来,“还在选剧本阶段啦!不过听说社长和指导老师好像还在斟酌用哪个本子……反夜月你有听说什么吗?” “剧本的事情,我不太清楚具体内容。”反夜月如实回答,“不过这次剧本涉及校刊编辑部和文学社。” “这样啊……不过南鸣律就是编辑部的!说不定这次的剧本会是他写的呢!要是能演他写的剧本就好了!”她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和一点小小的骄傲。 听到南鸣律的名字被如此自然地提起,反夜月灰色的猫瞳闪烁了一下。 机会来了。 “说起来,”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仿佛只是随口一提,“这几天……好像没怎么看到你和南鸣律一起吃午餐了。” 浅书怜的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依旧,但眼神里掠过一丝极快的不自然。 “啊,那个啊……没什么啦!就是这两天我们各自都有点事情要忙而已。”她摆了摆手,试图让语气显得轻松,“南鸣律他们编辑部好像最近有挺重要的任务,我也在忙戏剧社的迎新和选角准备什么的……” 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但反夜月没有错过那瞬间的停顿和闪烁。 她停下脚步,转向浅书怜,浅书怜有些疑惑地也跟着停下,仰头看着她。 行道树投下的阴影落在反夜月半边脸上,让她的表情显得有些模糊,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凉丝丝的,带着秋日傍晚特有的清冽。 “浅书怜。”她叫了她的全名,声音比平时更低一些,“是因为……这两天,你和手工社的那个絮狄斯,在一起的时间比较多吗?” 浅书怜明显愣住了,金色的眼眸微微睁大,她没想到反夜月会如此直接地切入这个话题,而且语气如此……严肃。 “嗯……絮狄斯他,是我小学同学,最近刚转学过来重逢了,所以……就多聊了聊。” 反夜月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似乎沉淀了更深的阴影。 “那天晚上,”她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放学后,我在靠近旧商业街那边的便利店买东西,出来的时候……看到南鸣律和絮狄斯,在对面街角的暗处。” 浅书怜屏住了呼吸。 “距离有点远,听不清具体说什么。”反夜月继续道,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那个昏暗的街角,“但是,我能看到絮狄斯的表情……和你平时见到的那种‘温和友善’完全不同,很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挑衅,而南鸣律,” 她顿了顿,回忆起当时南鸣律虽然背对着她,但整个背影都绷紧如弓弦的状态。 “他背对着我,我看不到他的脸,但他整个人给我的感觉……非常危险,像下一秒就会扑上去撕碎什么。” 浅书怜的脸色渐渐有些发白,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了制服裙摆。 “他们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不清楚。”反夜月直视着浅书怜的眼睛,“但绝对不是什么愉快的聊天,而且,结合这几天絮狄斯一直在刻意接近你……”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浅书怜怔怔地站在那里,夕阳的金光在她眼中晃动,却映不出平日的暖意,她想起了中午在戏剧社活动室外,絮狄斯那些看似关心、实则隐含引导和暗示的话语。 当时她只是觉得有点别扭,本能地反驳了对方对南鸣律的隐晦贬低,但现在,结合反夜月看到的场景…… “……我知道了。”浅书怜的声音低了下去,眉头紧紧蹙起,金色的眼眸里没有了迷茫,只剩下一丝冷意,“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反夜月同学。” 反夜月微微颔首,心里松了口气,但担忧并未减少。 “你自己……多留意。” “我会的。”浅书怜用力点了点头,大尾巴在身后不安地甩动了一下,“那我先回去了,反夜月同学,再见。” “再见。” 第55章 即便如此,旧校舍前的对峙也依然以意想不到的方式落幕 另一边,南鸣律独自一人背着书包,走在回家的路上,他习惯性地选择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小路,避开放学时主路上喧闹的人潮。 就在他经过一个街心小公园的入口时,一个瘦削的身影从旁边的便利店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装着文具的透明塑料袋。 是与地织,他显然也看到了南鸣律,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自然地走了过来,背后四根收拢的节肢在制服下几乎看不见痕迹。 两人自然而然地并肩向前走去,保持着礼貌而疏离的距离,沉默了几秒后,与地织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分享”意味。 “后杉睦邀请我,后天晚上去学校后山上看流星雨。” 南鸣律脚步未停,灰色的竖瞳却动了一下。 来了,后杉睦那个宏大而详细的“告白作战计划”。 “嗯。”南鸣律应了一声,等待下文。 与地织侧头看了他一眼,镜片后的眼睛平静无波。 “她说那里视野很好,人也不会太多,你要不要一起去?” 果然。 南鸣律心中了然。 与地织完全没有察觉到后杉睦那份小心翼翼隐藏起来的心意,恐怕在他看来,这只是一次基于“朋友”或“天文爱好者同好”身份的普通邀请,多叫一个人也理所当然。 而他,当然不可能去当那个亮度惊人的电灯泡。 “我那天有事。”南鸣律回答得干脆利落,他确实“有事”,避免破坏别人精心策划的告白现场,就是最重要的事之一。 “这样啊。”与地织点了点头,似乎完全没觉得失望,反而开始思考替代方案,“那……我叫上我妹妹一起去好了,她对天文也有兴趣。” 听到这话,南鸣律心中猛地一紧。 如果与地织的妹妹也去了,那后杉睦精心准备的一切浪漫氛围、鼓起勇气要说出口的告白,岂不是都要毁于一旦?在“暗恋对象的妹妹”的注视下告白? 光是想象那个场景,南鸣律都为后杉睦感到一阵窒息。 “还是不要这样做比较好。”南鸣律几乎没怎么思考,话已出口,语气比平时急促了半分。 与地织停下脚步,有些疑惑地转过头看着他。 “怎么了?” 南鸣律的大脑飞速运转,他不能直接说“后杉睦喜欢你,这是约会,别带第三者”,那样后杉睦的计划就完全暴露了,他需要找到一个符合逻辑、且能与“情感迟钝”的与地织沟通的理由。 “你妹妹和后杉睦,也不熟悉吧?”南鸣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客观冷静,“两个不太熟悉的人,在那种……相对私密和需要安静的环境里相处,可能会有些尴尬,影响观星体验。” 他选择了一个非常“与地织式”的切入点,那就是基于社交舒适度和活动体验的理性分析。 与地织闻言,真的认真思考起来,他微微蹙眉,手指无意识地捏了捏塑料袋的提手,背后的节肢似乎也随着思考轻轻调整了一下角度。 “……好像也对。”几秒钟后,他得出了结论,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然,“突然和不熟悉的人一起进行需要长时间安静等待的活动,确实可能存在不必要的社交压力,影响观测的专注度和乐趣,嗯,那还是我自己去赴约吧。” 听到这话,南鸣律才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 另一边,旧校舍侧面的围墙阴影里,三颗脑袋以极其不协调的姿势从一丛茂盛的冬青灌木后依次探出,小心翼翼地窥视着前方那片荒废已久的空地。 “啧,那家伙……真的会来吗?”蹲在最中间的乙辻光压低声音,银白色的短发在昏暗光线里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鲨鱼瞳孔锐利地扫视着空荡荡的场地,那条新月形的尾鳍在她身后不耐烦地轻轻拍打着地面,她脸上带着明显的不耐和怀疑,“该不会只是虚张声势,或者……南鸣律其实已经私下解决了?” “肯定会来。”蹲在她左边的三下肃肯定地说,棕黄色的鬣狗耳朵警惕地竖着,微微转动捕捉着风声以外的动静,“小光,你是没亲眼看到那臭螳螂当时的表情和语气,‘区区鬣狗’?呵,那种毫不掩饰的轻蔑和话里藏着的刺,重得能扎死人,他既然敢直接上门‘下战书’,就是打定了主意要‘教训’南鸣律,不可能不来,我现在只是担心……南鸣律那家伙,嘴上说得好听‘不会来’,可别是一时气不过,或者被那疯子用什么方法激将了,自己偷偷跑过来逞强。” 蹲在乙辻光右边的池凛羽没有说话,她那双属于猛禽的深褐色眼睛正微微眯起,缓缓扫视着旧校舍周围的环境,斑驳的墙壁、杂草丛生的空地、几处堆放的废弃建材,以及更远处的围墙和小树林。 “这里,没有监控摄像头,最近的照明路灯在五十米开外,光线也照不到这里,视野死角很多,后面的小树林可以直接翻墙出去。”她收回目光,看向乙辻光和三下肃,“那家伙……还真会挑地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句话让气氛更加凝重了几分,一个精心挑选的、没有监控、便于隐藏也便于脱身的“战场”,其意图已经不言而喻。 就在乙辻光眉头越皱越紧,几乎要忍不住再次质疑时。 “沙、沙……” 一阵脚步声突然传来,从空地的另一侧,那片连接着小径的阴影里传来。 三人同时屏住了呼吸,身体压得更低,六只眼睛紧紧锁定声音来源的方向。 一个身影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踏入了相对空旷的场地中央残存的微弱天光下。 正是絮狄斯。 但与平时那个总是挂着得体微笑、浅青色头发一丝不苟、举止优雅温和的形象截然不同。 此刻,他脸上没有任何笑容,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那张俊朗的脸在暮色中显得线条冷硬,嘴角平直,眼眸锐利而冰冷地扫视着周围,尤其是南鸣律可能出现的方向。 整个人的气质,从平日的“如沐春风”,变成了出鞘利刃般的“生人勿近”。 看到这一幕,乙辻光瞳孔微微收缩。 “竟然……是真的啊。”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和迅速升腾的怒意,她之前虽然相信三下肃的判断,但潜意识里或许还存着一丝“可能是误会或夸大”的侥幸,然而眼前这个浑身散发着冰冷敌意和压迫感的絮狄斯,彻底粉碎了那点侥幸。 “当然是真的,我早就说了!”三下肃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你看吧”的确信,但眼神也更加警惕,絮狄斯此刻的状态,比他白天在编辑部门口见到的还要更具攻击性。 就在这时,场中的絮狄斯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又抬眼望了望南鸣律应该出现的那个路口方向,随即,他缓缓转过身,似乎准是想确认南鸣律是否从其他路径过来。 然而他这个转身的动作,以及脸上那抹一闪而过的、混合了轻蔑与不耐的神情,却像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乙辻光胸中压抑的怒火。 “啧!”乙辻光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哼,几乎没有任何预兆,她身体肌肉绷紧,那条新月形的尾鳍猛地一摆,就要从灌木丛后站起身来。 “喂!小光!你干什么?!”蹲在她旁边的池凛羽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一把拽住了乙辻光制服的袖口,用力将她往回拉,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惊急。 “干什么?”乙辻光被拉住,琥珀色的瞳孔在昏暗中危险地眯起,鲨齿在唇边若隐若现,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戾气,“当然是出去给那装模作样的臭螳螂一点教训!” “冷静点,小光!”三下肃也急忙伸手按住乙辻光的肩膀,他的声音同样压得很低,但语气急促,“我们现在连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矛盾都不清楚!是南鸣律先惹了他,还是他单纯看南鸣律不顺眼?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万一我们贸然冲出去,事情闹大了,学校追究起来,我们根本不占理!到时候别说帮南鸣律,我们自己都可能被卷进去!” 池凛羽也紧紧抓着乙辻光的袖子不放,快速补充道: “三下肃说得对,而且南鸣律自己说了不会来,我们现在出去,无论结果如何,都可能让事情变得更复杂,先观察,弄清楚情况再说。” 乙辻光胸膛起伏了两下,尾鳍烦躁地拍打着身后的地面,碾倒了几根枯草。 她死死盯着远处絮狄斯再次停下脚步、似乎有些疑惑地环顾四周的背影,眼中怒火翻腾,但三下肃和池凛羽的话,尤其是“不清楚矛盾起因”和“可能让事情更复杂”这两点,像一盆冷水,让她发热的头脑稍微冷静了一些。 她不是莽夫,作为部长,她深知权衡利弊。 “……嘁。” 她最终又发出一声不满的咂舌,肩膀的力道松懈下来,任由池凛羽和三下肃将她重新按回蹲伏的姿势。 而场中的絮狄斯,在来回踱步、又仔细检查了几个可能藏人或进入的角落之后,依然没有发现南鸣律的任何踪迹,他重新回到了旧校舍正门前那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中央,双手插在裤兜里,站姿看似随意,但紧绷的下颌线和那对微微震颤、似乎随时可能弹开的膜质前肢,暴露了他内心的焦躁与逐渐攀升的怒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暮色彻底转为夜色,只有远处路灯的一点余光勉强勾勒出建筑的轮廓,絮狄斯的脸完全隐没在阴影中,只有那双冰冷的眼眸,偶尔反射出一点微光,死死盯着南鸣律本该出现的方向。 就在躲藏的三人以为他会继续无谓地等待,或者最终悻悻离去时。 “嗒、嗒、嗒……” 清晰的脚步声,从另一条连接着主教学区的小径方向传来,不紧不慢,由远及近。 来了。 灌木丛后的三人瞬间绷紧了身体,乙辻光眼神一厉,尾鳍悄然扬起一个蓄力的角度;三下肃小腿的肌肉瞬间贲张;池凛羽屏住呼吸,手指无声地扣住了身旁一块半埋在地里的碎砖。 絮狄斯也猛地转过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风,他周身那股压抑的冰冷气息骤然变得尖锐,如同实质的杀气朝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刺去。 他显然也以为,这姗姗来迟的,必然是他“等候多时”的南鸣律。 然而,当那个身影踏出小径的阴影,步入空地边缘那一点稀薄的光线中时,躲在暗处的三人,瞳孔同时骤然收缩。 正准备一跃而出的乙辻光硬生生刹住了动作,身体僵在半蹲的姿势,脸上写满了错愕。 三下肃张大了嘴,那句已经到了嘴边的“上!”硬生生噎了回去,变成一声古怪的抽气。 池凛羽扣着碎砖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一向清冷的脸上也浮现出明显的震惊。 而场中央的絮狄斯,反应更为剧烈。 他脸上那混合着不耐、轻蔑与杀意的表情,在看清来人的瞬间,如同被打碎的冰面,骤然崩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滑稽的呆滞和难以置信,他周身那股凌厉的气势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迅速消散,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浅青色的头发在夜风中几缕散落额前,显得有些狼狈。 来者,并非他们预想中的南鸣律。 而是浅书怜。 她就那样独自站在夜色与微光的交界处,金色的长发不像往常那样随着活泼的动作摇曳,而是沉静地披在肩头,她脸上没有一丝笑意,那双总是盛满阳光和温暖的蜜金色眼眸,此刻却像是结了一层冰霜,清晰地映出絮狄斯惊愕的脸,冷冷地看着他。 第56章 所以说,关于昨晚的真相在对话中被揭晓 看着独自站在昏暗光线中、神情冰冷的浅书怜,絮狄斯在最初的错愕过后,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随即迅速重新挂上了那副惯常的、温和得体的笑容,只是那笑容在夜色和此刻的心境衬托下,显得有些僵硬和刻意。 “书怜?”他的声音也恢复了平日的柔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关切,“你怎么会在这儿?这个时间……你没有回家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向前走了两步,试图拉近距离。 浅书怜站在原地没有动,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波动,她就那样冷冷地看着他,蜜金色的眼眸里没有一丝往日的温度。 “我该问你才对,絮狄斯,你在这里干什么?这个地方,这个时间。” 絮狄斯脸上的笑容不变,语气轻松自然: “没什么,只是放学后觉得有点闷,过来透透气而已,这边比较安静,适合想些事情,倒是你,一个女孩子这么晚来这里不安全,我送你回家吧?”他伸出手,做出一个邀请的姿势,姿态无可挑剔,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关心同学的温柔学长。 浅书怜的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犬亚人敏锐的嗅觉,让她捕捉到了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属于眼前之人情绪剧烈波动时残存的一丝特殊信息素。 那绝非“透气”或“想事情”时会产生的平和气味,更像是压抑的愤怒,焦躁,以及某种冰冷的锐意。 “透透气,需要让自己浑身都散发出这种恨不得立刻撕碎什么的杀气吗?” 絮狄斯的笑容僵了一瞬,他没想到浅书怜的感官如此敏锐,更没想到她会如此直接地戳穿。 “我没有……”他下意识地想辩解,声音依旧温和,却带上了一丝急促。 “你之前,是不是去找南鸣律的麻烦了?”浅书怜打断了他,单刀直入,语气斩钉截铁。 絮狄斯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些维持不住。 “书怜,你是不是听谁胡说八道了?”他试图控制语气,但声线还是泄露了一丝紧绷,“是南鸣律跟你说的?他在污蔑我!你千万不要相信他那种……” “不是南鸣律说的。”浅书怜再次打断他,声音更冷了几分,“他什么都没跟我说,是别人。” 看着絮狄斯脸上变幻不定的神色,以及那双琥珀色眼眸中快速闪过的惊疑、恼恨和一丝慌乱,浅书怜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原本心底还残留的一点点“或许是误会”的侥幸,此刻也彻底熄灭了。 “我本来……真的没有多想。”浅书怜的声音低了一些,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和疲惫,“重逢的时候,我真的很开心,我以为你还是小学时那个虽然内向,但很善良的絮狄斯,可是现在……你让我觉得好陌生,絮狄斯,我们……还是重新认识一下吧,还有,以后请你不要再去找南鸣律的麻烦。” 说完,她不再看絮狄斯瞬间变得苍白的脸,决绝地转过身,就要离开这个让她感到窒息和失望的地方。 “书怜!等等!”絮狄斯慌了,他再也维持不住任何风度,几乎是扑上前两步,从背后急切地叫住她,声音里充满了惊慌和恳求,“对不起!是我错了!我向你道歉!你别走,听我解释!” 浅书怜的脚步顿了顿,但没有回头。 絮狄斯见她停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语速飞快地继续道: “我真的只是为你好!书怜,那个南鸣律,他太危险了!我是担心你!我……我承认,我是去找他了,但我没做什么很过分的事情,真的!我只是口头警告了他一下,让他离你远一点!我发誓!” 他的声音因为急切而微微发颤,带着哭腔,听起来情真意切,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因为过于担心朋友而行事过激的可怜人。 浅书怜的背脊挺得笔直,双手在身侧悄悄握成了拳,她咬了咬牙,猛地转过身,蜜金色的眼眸里燃烧着被冒犯的怒火,直直地瞪向絮狄斯。 “为我好?我不需要你用这种方式‘为我好’!”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拔高,“絮狄斯,你自己好好看看,你现在的行为,和小学时那些因为你的血统、你的外貌就欺负你、孤立你的人,有什么区别?!难道你忘了吗?忘了你曾经被他们围起来嘲笑‘臭螳螂’、‘怪胎’的时候,是什么感觉了吗?!” 这些话像一把把锋利的刀,狠狠刺进了絮狄斯心中最脆弱、也最阴暗的角落,他的脸色霎时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眼中闪过一丝被揭穿旧伤疤的剧痛和随之涌起的、更深的阴暗。 “我……我当然没忘!”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却又在下一秒强行压抑下去,化作一种扭曲的痛苦和急切,“我怎么可能忘!那时候我又胖又矮,动作笨拙,谁都看不起我,谁都可以踩我一脚!只有你……只有书怜你不一样!你会对我笑,会分给我零食,会在我被推倒的时候扶我起来……你不会像他们一样!” 他的情绪似乎崩溃了,猛地向前一步,声音里充满了偏执的哽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就是因为记得!就是因为知道被伤害、被排斥有多痛苦,我才不想让你也经历那些!南鸣律他跟我们不一样!他是鳄鱼!是顶级的掠食者!他那种存在本身就充满了不确定的危险!我只是……我只是想保护你!保护我唯一在乎的、曾经给过我温暖的人啊!” 说着,在浅书怜惊愕的目光中,絮狄斯竟然直接单膝半跪了下来,仰头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书怜,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我真的没有任何恶意!我只是太害怕了……害怕你受到伤害,害怕失去你……我保证,我以后绝对不会再去找南鸣律的麻烦了!我发誓!求求你……别不理我,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夜色中,旧校舍前,身形高大的螳螂亚人以一种近乎卑微的姿势半跪着,向面前娇小的犬亚人乞求原谅,这一幕看起来极具冲击力,也充满了某种扭曲的戏剧性。 浅书怜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脸上真实的痛苦和哀求,听着他提及过往时那撕心裂肺的语气,小学时那个瑟缩在角落、眼神怯懦的胖男孩身影,与眼前这个跪在地上、偏执又疯狂的少年重叠在一起,让她的心绪变得无比复杂。 但紧接着,反夜月那时说的话再次涌上了浅书怜的脑海。 因此下一秒,浅书怜直接猛地转过头,背对着絮狄斯。 “……以后少来找我。” 说完,她再也没有丝毫停留,迈开脚步,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离开了这片令人窒息的空地,身影迅速消失在通往主路的小径拐角。 絮狄斯依旧维持着半跪的姿势,直到浅书怜的脚步声彻底远去,他才缓缓起身,紧接着低着头快步离开了。 旧校舍前瞬间变得空荡荡的,只剩夜风吹拂荒草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 冬青灌木丛后,三道身影依旧保持着半蹲的姿势,直到浅书怜和絮狄斯先后离去的脚步声彻底被夜色吞没,乙辻光、三下肃和池凛羽才不约而同地吐出了一口憋了许久的气。 三张脸上,都残留着尚未褪去的惊愕与复杂。 “我……我靠……”率先打破沉默的是三下肃,他保持着蹲姿,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池凛羽,声音压得极低,却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荒谬感,“我刚才……没出现幻觉吧?那家伙……絮狄斯?就为了这个?因为浅书怜?” 他抓了抓自己棕黄色的乱发,脸上表情纠结成一团: “我设想过很多种可能,南鸣律不小心踩了他脚,抢了他风头,或者单纯就是那疯子看南鸣律不顺眼想找茬……但我真没想到,搞了半天,竟然是因为……争风吃醋?!”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格外艰难,仿佛光是吐出这个词就让他牙酸。 池凛羽没有立刻回应,她紧抿着唇,黑白分明的羽毛耳饰在昏暗中也显得僵硬,她回想着絮狄斯那番声泪俱下的剖白,以及最后浅书怜离开时那复杂又决绝的眼神,清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 “争风吃醋?那也得有‘风’可争,有‘醋’可吃,听起来,浅书怜和絮狄斯根本没有在交往,甚至连暧昧都谈不上,他哪来的立场和资格,去‘吃醋’,去‘警告’甚至试图伤害浅书怜的朋友?” 她的目光转向乙辻光,带着询问: “而且,他那番说辞……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因为童年阴影而过度保护、行为偏激的可怜人,试图用旧情和‘为你着想’绑架浅书怜,这种手段……” 她皱了皱眉,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卑鄙,且危险。 乙辻光一直没说话,她琥珀色的鲨鱼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收缩,盯着絮狄斯和浅书怜消失的方向,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直到池凛羽说完,她才猛地从灌木丛后站起身,动作幅度之大,带得枝叶哗啦作响。 她用力拍了拍身上沾到的草屑和灰尘,那条新月形的尾鳍烦躁地在身后甩了两下,在空中发出“呼”的破风声。 “无聊。”她吐出两个字,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有一种淡淡的、仿佛浪费了时间的烦躁,“就为了这种破事。” 她一边说,一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仿佛要将刚才目睹那场扭曲对峙带来的不适感全部甩掉。 “南鸣律那小子……”她活动了一下脖子,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干练和一丝不耐,“确实和浅书怜走得挺近,班上谁看不出来?但也就是朋友而已,那臭螳螂自己心理有问题,看谁都像要抢他东西。” “长得帅也是错咯?”三下肃也从灌木后钻了出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闻言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南鸣律那家伙是长得还行啦,但就他那闷葫芦样儿,还能主动去招惹谁?明显是那絮狄斯自己脑补过头,魔怔了。” “是不是魔怔不重要。”乙辻光打断了他的碎碎念,转过身,银白色的短发在夜色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重要的是,这家伙是个麻烦,而且是个偏执、善于伪装、不按常理出牌的麻烦,他今天没准也只是演这么一出苦情戏而已,或许明天就能用更阴险的手段去对付南鸣律。” “总之,南鸣律那小子算是被疯狗……不,疯螳螂盯上了,小光,我们怎么办?要不要提醒他?” “提醒肯定要。”乙辻光毫不犹豫,“不过不是现在,今天这事儿,我们三个谁都没看见,懂吗?” 她目光扫过三下肃和池凛羽,带着社长的威严。 “尤其是浅书怜和絮狄斯之间那段……太难看,也太私人,我们就当不知道,只告诉南鸣律,絮狄斯确实去旧校舍等他了,意图不轨,让他自己小心。” “至于那个絮狄斯……他要是识相,真能像他跪着发誓的那样不再找麻烦,那就算他走运,要是他还敢伸爪子……” 她没说完,但尾鳍在空中划过一道危险的弧度。 三下肃和池凛羽对视一眼,都明白了她的意思。 “知道了,小光。”三下肃耸耸肩。 “嗯。”池凛羽点头。 “走吧,回去。”乙辻光率先转身,朝着与旧校舍相反的方向走去,步伐干脆利落,“为了这种破事浪费一晚上,作业还没写呢。” 三下肃和池凛羽跟在她身后,三人迅速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 第57章 然而,关于流星雨的讨论在编辑部内也得不出统一的结论 第二天上午,编辑部活动室里弥漫着一股略显微妙的气氛。 南鸣律刚放下书包,还没来得及坐下,就被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盯住了。 乙辻光抱着手臂靠在窗边,瞳孔审视着他,三下肃瘫在沙发上,但棕黄色的眼睛滴溜溜转着,毫不掩饰好奇,池凛羽则坐在自己的工位前,看似在整理相机配件,但耳朵微微竖起,显然也在留意这边的动静。 “咳,”最终还是乙辻光打破了沉默,声音干练直接,“南鸣律,关于昨天下午……絮狄斯那家伙,确实去旧校舍等你了。” 南鸣律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嗯,猜到了。” 他的反应太过平静,反而让等着看他惊讶或后怕的三人有点意外。 “你……不意外?”三下肃忍不住从沙发上支起上半身。 “他那种人,既然说了,就一定会去,没什么好意外的。” “哈,你小子倒是淡定。”三下肃抓了抓头发,嘟囔道,“不过你肯定猜不到,我们三个昨天也偷偷去了!” “……你们去干什么了?” “是啊!”三下肃来了精神,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我们以为你嘴上说‘不去’,心里说不定咽不下那口气,或者被那疯子用什么阴招激了,会偷偷跑去逞强呢!所以我们就蹲在旧校舍旁边的灌木丛后面,打算要是真打起来,就冲出去帮你!” 他边说边比划,好像昨天真的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潜伏。 南鸣律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脸上露出一丝近乎无奈的神情。 “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他的声音带着点无力感,“而且,就算我真的去了……”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后面的话说出来有点自大,但还是补充道。 “也不需要帮忙。” 三下肃张了张嘴,想起南鸣律那非人的咬合力和冷硬的鳞甲,忽然觉得他这话好像……也不是吹牛?至少对付一个螳螂亚人,在纯粹的力量层面,南鸣律确实优势明显。 “总之,你没去是对的。”乙辻光接过话头,语气严肃了些,“那地方没监控,絮狄斯又是有备而来,谁知道他准备了什么下作手段,冲突能避免就避免,为了那种人背上处分甚至更严重的后果,不值得。” 她虽然昨天一度想冲出去教训絮狄斯,但冷静下来后,更清楚什么选择才是明智的。 南鸣律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池凛羽忽然开口,话题转到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方向: “对了,明天晚上就是天文社预报的流星雨了,你们……谁要去看吗?” 她问得随意,但目光却扫过其他三人。 乙辻光几乎立刻给出了回答,她摆了摆手,一脸兴趣缺缺: “明天晚上我打算把文学社那份剧本的对比分析报告写完,所以就不去了。” 三下肃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懒洋洋地重新瘫回沙发里: “我?我更没兴趣了,大晚上的跑出去吹冷风看星星?还不如窝在家里打游戏睡觉呢,明天可是宝贵的周末前夜,当然要好好休息!” 两人的回答都在意料之中。 池凛羽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南鸣律身上。 “我……有去的打算。”南鸣律说道,他本就打算去看流星雨,顺便偷看一下后杉睦的告白结果。 池凛羽眼中掠过一丝细微的亮光,仿佛找到了同行者。 “是吗?那正好。”她拿起桌上一个看起来颇为专业的相机,小心地擦拭着镜头,“我肯定是要去的,最好的观测地点,最好的时机,才能拍到最清晰的流星雨轨迹照片,我连特殊的低光高感胶卷都提前买好了。” 三下肃却在沙发上嘿嘿笑了起来。 “哟?南鸣律你要去看流星雨?这可不像你的风格啊?怎么,突然开窍了,想去体验一把传说中的浪漫?还是说……”他拖长了语调,故意暧昧地眨眨眼,“有别的‘安排’?” “那倒没有,只是不看白不看而已。” — 今天中午,熟悉的屋顶天台上,阳光正好,微风拂过,带来远处操场隐约的喧闹声。 南鸣律和浅书怜并排坐在阴凉处,中间摊开着各自的便当盒,气氛似乎恢复了往日的轻松,但又隐隐有些不同。 “啊,总算又一起吃午餐了!”浅书怜双手合十,眼睛亮晶晶的,金色的长发在微风中轻轻飘动,尾巴在后面愉快地摇晃,“感觉好久没这样了!所以,我今天准备得超级豪华哦!” 她兴致勃勃地打开了自己那个印有小狗爪印的超大号便当盒,盖子掀开的瞬间,浓郁的油脂和酱料的香气扑面而来,只见盒子里满满当当地码着色泽红亮的叉烧肉、炸得金黄酥脆的鸡腿、还有裹着厚厚照烧汁的肉丸,配菜只有可怜巴巴的几根焯水西兰花,几乎被淹没在肉山肉海里。 “……确实很豪华。”南鸣律看着那堪称“肉食盛宴”的便当,眼角抽动了一下,他默默地打开了自己的饭盒,里面是荤素搭配、比例均衡的午餐,煎鱼、煮鸡蛋、米饭,以及分量充足的蔬菜沙拉,对比鲜明。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对吧对吧!”浅书怜拿起筷子,率先夹起一大块油光发亮的叉烧肉,却不是放进自己嘴里,而是热情地往南鸣律的饭盒里放,“来来来,南鸣律你多吃点!这个叉烧我试了好几次才做出最棒的肥瘦比例和蜜汁味道!” 眼看着浅书怜的筷子又伸向了那个比她手掌还大的炸鸡腿,南鸣律赶紧将自己的饭盒往旁边挪了挪,避开了她的“爱心投喂”。 “……不用了,我这些够了。”他顿了顿,试图转移话题,“你这两天……戏剧社那边怎么样?还顺利吗?” 浅书怜的筷子在空中停了一下,随即自然地转了个弯,把鸡腿放进了自己碗里,脸上的笑容依旧灿烂,但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什么。 “戏剧社?嗯!正在选剧本的阶段呢!社长和指导老师好像对几个备选方案都很纠结的样子……”她咬了一口鸡腿,鼓着腮帮子含糊地说,“对了!这次的剧本,是不是你们编辑部负责写的呀?我很期待哦!要是能演南鸣律你写的剧本就好了!” 南鸣律夹起一块鱼,动作停顿了片刻。 “不一定。”他如实回答,“戏剧社的委托是面向我们编辑部和文学社的剧本比稿,最终选哪一个,由戏剧社社长和指导老师决定,我也不清楚他们会选哪个。” “这样啊……”浅书怜有些小失望,但很快又振作起来,金色的眼眸期待地望着南鸣律,“那……南鸣律,你能不能先给我看一下你们写的剧本呀?我保证不和别人剧透!就是……好奇嘛!” 她双手合十,做出恳求的姿态,尾巴在后面晃啊晃。 南鸣律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几秒。 剧本本身并非机密,最终选定后戏剧社成员都会看到,提前给浅书怜看一下……似乎也没什么不妥。 “可以。”他点了点头,放下筷子,拿出手机,找到那份修改后定稿的电子版剧本,通过聊天软件发给了浅书怜。 “太好了!谢谢你南鸣律!”浅书怜欢呼一声,立刻拿起自己的手机,迫不及待地开始阅读。 午餐时间在短暂的安静中度过,只有风吹过屋顶的轻微声响和两人偶尔动筷子的声音,浅书怜看得很专注,时而微微蹙眉,时而轻轻点头,完全沉浸在了剧本的故事里。 南鸣律安静地吃着自己的午餐,目光偶尔扫过浅书怜认真的侧脸。 不知过了多久,浅书怜终于放下了手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看完了?”南鸣律问。 “嗯!”浅书怜用力点头,眼神里还残留着阅读后的专注和思索,“很有意思!主角的挣扎和最后的抉择,写得很细腻,能让人感同身受,还有那个反派……”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虽然感觉他好像……有点‘单薄’?就是,坏得很‘纯粹’,少了一点……嗯,怎么说呢,让人理解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过程’?不过这样可能戏剧冲突更强烈吧!” 她的评价很直观,甚至敏锐地捕捉到了剧本修改前后的差异。 南鸣律没有对此发表看法,只是“嗯”了一声。 浅书怜又拿起手机,翻到剧本的某一处,指着屏幕,有些疑惑地抬头: “不过南鸣律,我发现一个问题……剧本里,从头到尾都没有明确提到那个凶手具体是什么种族的亚人诶?只模糊地用‘大型肉食亚人’、‘掠食者’这样的词代替,这是……故意的吗?” 南鸣律点了点头。 “是故意的。” “为什么呀?”浅书怜不解,“如果明确种族,不是更容易让观众产生具体的联想和……嗯,警惕吗?” 南鸣律看着远处天空飘过的云,声音平稳:“具体的凶手种族,交给你们戏剧社去选吧。” “诶?” “不同的导演和演员,对角色会有不同的理解和塑造需求。”南鸣律解释道,语气客观得像在分析一道数学题,“如果剧本限定死了凶手是‘狼亚人’或者‘虎亚人’,可能会限制他们的二次创作空间,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灰色的竖瞳转向浅书怜。 “观众在看到‘某个具体种族的亚人是凶手’时,第一反应可能不是思考剧情和人物,而是‘看,果然XX亚人都是危险的’,这或许能达到剧本想要的警示效果,但也可能……加固某些不必要的刻板印象。” 他想起西松奈关于“蔷薇杀人案”和林麝亚人凶手的论述,也想起自己最初那个更复杂的、试图探讨凶手为何堕落的版本,最终,他选择了折中,不具体指明种族,将诠释的部分权力交给演绎者,也留给观众更多自己去判断和思考的余地。 浅书怜怔怔地看着他,蜜金色的眼眸眨了眨,似乎在消化他的话。几秒钟后,她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嘴角扬起一个了然又带着点佩服的笑容。 “我懂了!南鸣律,你想得好周到啊!”她用力拍了一下南鸣律的肩膀,“这样确实更好!让演戏的人去决定怎么呈现‘恶’,也让看戏的人自己去想‘为什么会有恶’,而不是简单地给某个种族贴标签!超棒的!” 她的理解虽然带着她特有的、略显跳跃的乐观色彩,但核心意思竟然意外地贴近了南鸣律以及西松奈想表达的一部分内涵。 南鸣律被她拍得微微晃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那点因为剧本修改而产生的细微郁结,似乎被这直白的夸奖和理解冲淡了些许。 “吃饭吧,要凉了。” “嗯!” 第58章 于是,前往山顶的同行与海雕理所当然的飞行同时进行 第二天下午放学时分,南鸣律和池凛羽一前一后,沿着通往学校后山的缓坡小径走去。 山脚下的喧闹逐渐被抛在身后,周围渐渐被树木的阴影和傍晚的宁静所笼罩。 池凛羽走在前方,但步伐明显比平时沉重缓慢,她背上那个深蓝色的双肩背包鼓鼓囊囊,看上去分量不轻,压得她原本挺拔的背脊都有些微弓,黑白分明的羽毛耳饰也随着她有些吃力的呼吸轻轻颤动。 南鸣律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灰色的竖瞳平静地观察着前方同伴略显狼狈的背影。 又走了一段,在坡度稍陡的一个转弯处,池凛羽停了下来,微微喘着气,抬手抹了一下额角并不明显的细汗。 南鸣律也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那只看起来就无比沉重的背包上。 “里面都装了些什么?” 池凛羽侧过头,因为喘息而脸颊微红,深褐色的眼睛里却依然闪烁着与疲惫无关的、专注的光芒。 “摄影……用品。”她调整了一下呼吸,尽量让语气平稳,“三脚架、备用镜头、不同的滤光镜、测光表……还有备用的胶卷和电池,天文社的同学帮我预留了一个靠近山顶、视野开阔又相对避风的位置,今天晚上的观测条件预报很好,我一定要抓住机会拍出最好的流星雨轨迹和星轨照片。” 说起拍摄计划,她的语气里透着一股认真和隐隐的兴奋。 她试着再次背好沉重的背包,身体却因为重量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南鸣律看着她努力调整姿势、试图重新挺直腰板却明显吃力的样子,沉默了片刻。 几秒钟后,他迈步上前,走到池凛羽身边,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背包一侧的肩带。 池凛羽愣了一下,转头看向他。 “给我吧。”南鸣律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池凛羽看着他平静的灰色竖瞳,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勒得发痛的肩膀,几乎没有犹豫,顺从地松开了手。 南鸣律利落地将那个沉甸甸的大背包从她背上卸下,转而挎到了自己肩上,他的动作稳定,仿佛那重量对他而言微不足道,只是肩膀上的制服布料被压出了更深的褶皱。 池凛羽顿时觉得浑身一轻,她长长地舒了口气,用力活动了几下有些僵直酸痛的肩膀和脖颈,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谢谢。”她轻声说,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极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补充道,“你比三下肃那家伙绅士多了,如果是他,估计只会在一旁说风凉话,或者提议把器材扔掉一半轻装上阵。” 南鸣律没有回应这个评价,只是调整了一下背包的背带,让它更服帖。 “走吧。” — 等他们来到靠近山顶的那片相对开阔的平台时,天色已经转为深邃的蓝紫色,几颗较早的星辰开始在天幕上闪烁。 这里果然如池凛羽所说,视野极佳,远离主要观测人群的聚集区,地势平坦,前方没有高大树木遮挡,夜风也被后方的一片岩石稍作阻隔。 南鸣律将那个沉重的背包小心地放在一块平坦干燥的地面上,池凛羽却没有立刻开始从里面掏设备,她先是抬起头,目光快速扫视了一圈天空和周围的地形。 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池凛羽背后那对收拢的、覆盖着黑白分明羽毛的翅膀“唰”地一声展开。 翼展比预想中更为宽大有力,黑白羽色在渐浓的夜色中依然清晰可辨,池凛羽只是微微屈膝,双翼有力地向下扇动,带起一阵强风,她整个人便轻盈而迅捷地腾空而起,几乎没有什么声音,便飞到了旁边一棵高大松树的树梢顶端。 她稳稳地站在细弱的枝条上,身体几乎没有任何晃动,再次以那种近乎专业的审视目光,从更高的角度俯瞰整个观测区域,确认着风向、可能的视线干扰物,以及最佳的拍摄前景构图。 片刻后,她双翼再次展开,无声地滑翔到另一棵更高些的树木顶端,重复了同样的观察,动作流畅、精准,带着猛禽特有的从容与效率,与平日里坐在电脑前安静排版的她判若两人。 最终,她似乎确定了最终的机位设置点,双翼优雅地收拢,从树梢轻盈地滑翔而下,稳稳地落在南鸣律身边的地面上,几乎没有溅起尘土,她收起翅膀,神态自若地开始拉开背包的拉链。 南鸣律看着她这一系列行云流水般的动作,灰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欣赏。 “你飞得真流畅。” 正在往外拿三脚架的池凛羽动作一顿,有些诧异地抬起头看向南鸣律,似乎没料到他会说这个,她眨了眨眼,深褐色的眼眸里露出一丝困惑: “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我是海雕亚人。”她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夸奖有点奇怪,补充道,“你这么说,就好像在夸一只鸡真会下蛋一样……听起来怪怪的。” 南鸣律沉默了一下。 他之所以会这么说,是因为他想起了后杉睦。同样是拥有翅膀的亚人,后杉睦那对小巧的蝙蝠翅膀,几乎无法支撑她进行任何有效的飞行,更多时候只是在她情绪激动时扑扇几下,或者用来在狭窄空间里滑翔一小段距离。 两相对比,池凛羽这精准、有力、充满实用性的飞行能力,确实令人印象深刻。 而提到后杉睦,南鸣律的思绪也自然飘向了今晚的另一场“重头戏”。 他抬起头,目光望向通往这片平台的另一条更隐蔽的小径方向。 按照约定,这个时间,后杉睦和与地织……应该也已经上山了吧?不知道那个紧张过度的蝙蝠亚人,此刻是不是正反复在心里背诵着告白台词,或者检查着“作战计划”里的每一个细节? — 而另一边,距离南鸣律和池凛羽所在平台不远、更靠近一片背风小坡地的位置,后杉睦和与地织确实已经抵达。 傍晚的山风吹拂,带着草木的清新气息,后杉睦今天显然是精心准备过的,她换下了平日略显随意的便服,穿着一身剪裁合体、颜色温柔的米白色针织开衫和浅咖色长裙,深棕色的短发也比平时梳理得更加柔顺整齐,最明显的是,她脸上化了淡妆。 睫毛纤长卷翘,脸颊扫着浅浅的腮红,嘴唇也涂了一层水润的蜜桃色唇膏,让她原本就偏白的肤色在暮色中显得更加莹润,暗红色的瞳孔也因为紧张和期待而格外明亮。 然而,走在她身旁一步远的与地织,对此似乎毫无所觉,他依旧穿着平时的制服,背后四根节肢安静地收拢着,眼镜后的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周围环境,偶尔落在后杉睦身上,也只是简单的滑过,没有任何多余的停留或评价。 或许他察觉到了后杉睦外观上的不同,但在他那套基于实用和效率的认知体系里,“化妆”并不属于需要特别关注的“有效信息”,因此直接被过滤掉了。 后杉睦对此倒并不意外,甚至早有心理准备,她本就没指望与地织这块“朽木”能对自己的妆容或精心搭配的衣着发表什么看法,能成功邀请到他单独来看流星雨,已经是计划中至关重要且成功的第一步了。 她悄悄做了几个深呼吸,试图平复过于激烈的心跳,抬手拍了拍自己微微发热的脸颊,暗忖着:冷静,后杉睦,冷静!按照计划来!第一步,找到最佳观测点,营造浪漫氛围;第二步,等待流星雨高峰,在最绚烂的时刻;第三步,转身,看着她的眼睛,说出准备好的话…… 然而,越是回想那反复修改、背诵了无数遍的“告白作战计划”细节,后杉睦的大脑反而因为过度的紧张和激动变得一片空白,那些精心设计的台词、预设的反应、甚至每个环节该有的表情和动作……此刻就像被狂风吹散的蒲公英,在她脑海里四处飘散,怎么也抓不住重点。 糟糕!台词是什么来着?第一句该说什么?“与地织,其实我……”不对不对,太直白了!应该是“今晚的星星真美,但我觉得……”啊!到底是什么啊?! 后杉睦内心的小人已经开始抱头尖叫,那双深棕色的小翅膀也不受控制地从背后紧张地张开一点,又倏地收拢,如此反复,像两只慌乱扑腾的小飞蛾。 “那边的位置,”与地织清冷平淡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后杉睦濒临崩溃的内心挣扎,他抬手指向前方不远处一块微微凸起、地面平整且前方毫无遮挡的岩石平台,“视野开阔,避风,地面也干燥,就从那里等吧。” 他说着,已经迈步朝那边走去,步伐平稳,仿佛只是选择了一个最符合观测需求的坐标点,而非进行任何带有浪漫色彩的“约会”。 后杉睦愣了一下,看着与地织径直走向岩石的背影,下意识地抬手又捂住了自己的额头。 计划……计划细节……算了! 她用力甩了甩头,试图把那些乱糟糟的思绪甩出去。 现在想不起来也没办法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至少,与地织主动选了一个不错的位置……虽然理由百分百是基于实用角度。 “嗯……好、好的!”她赶紧应了一声,小跑两步跟上与地织,深棕色的小翅膀在背后紧张地微微颤抖。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那块岩石平台上,与地织已经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直接坐了下来,仰头望向已经开始显现更多星辰的夜空,姿态放松而专注。 后杉睦在她身边稍远一点的位置坐下,双手紧张地交握在膝头,指尖冰凉,她偷偷瞄了一眼与地织在星光下显得格外平静的侧脸,又飞快地移开视线,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咚咚作响。 第59章 所以说,在流星雨的顶峰告白也需要直面绝对理性的回应 时间在静谧的等待中悄然流逝,天际线最后一丝暗红终于被深蓝色的天鹅绒夜幕彻底取代,繁星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渐次点亮,密密麻麻地缀满天穹,银河的淡淡光带横跨而过,清晰得令人屏息。 距离天文社预报的流星雨高峰期,越来越近了。 池凛羽早已进入了全神贯注的“战备”状态,她从背包里取出一个保养良好的双筒望远镜,递给南鸣律。 “用这个看,视野更清晰,也能提前锁定流星可能出现的方位。” 南鸣律接过望远镜,入手沉甸甸的,镜片在星光下泛着幽光,他还是第一次使用这种专业观测工具,略带生疏地调整了一下目镜间距和焦距,然后学着池凛羽的样子,将眼睛凑了上去。 瞬间,原本遥远的星空仿佛被拉到了眼前,恒星不再是模糊的光点,而是呈现出更清晰的轮廓,甚至能分辨出颜色的细微差异;月球表面的环形山和阴影沟壑清晰可辨,带着一种冰冷的震撼力。 南鸣律有些新奇地移动着望远镜,扫过一片片陌生的星域,掠过远处城市灯海朦胧的光晕,甚至看到了山脚下其他观测点攒动的人影。 就在他漫无目的地四处“巡视”时,望远镜的视野偶然掠过远处另一片较为低矮、但同样开阔的平台,镜头捕捉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是与地织和后杉睦。 镜头里,与地织一如既往地沉静,他独自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姿势甚至和之前在教室里发呆时没什么两样。 而她身边几步开外,后杉睦的状态则截然不同,她虽然也坐着,但身体姿态明显拘谨而紧绷,双手紧紧攥着裙摆,深棕色的小翅膀在背后不安地轻微开合,她的脸颊在望远镜的视野里显得格外红润,不知是山风吹拂还是内心激荡所致,而她的目光完全没在看星星,倒像受惊的小动物一样,飞快地瞥一眼身旁与地织平静的侧脸,又立刻移开,投向虚空,如此反复循环。 那种混合了紧张、羞涩、期待和快要溢出来的爱慕的情绪,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和镜片,也几乎能扑面而来。 南鸣律还注意到,后杉睦今天似乎特意修饰过,淡淡的妆容让她的五官在星光下显得更加精致,唇色也比平时鲜亮。 可惜,这番精心的准备,显然完全没能进入与地织的“有效信息接收范围”,那个木头大概连“化妆”这个概念都未必会主动调取。 南鸣律默默观察了几秒,然后将望远镜从眼前移开,他抬起头,望向旁边那棵高耸松树的树梢,池凛羽已经再次飞了上去,正以一个极其稳定且专业的姿势半蹲在粗壮的枝干上,手中的相机稳稳架在提前设置好的小型云台上。 “池凛羽。”南鸣律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山巅显得清晰。 树梢上的身影微微动了一下,池凛羽偏过头,目光向下投来,带着询问。 南鸣律斟酌了一下措辞,问出了一个有些跳跃的问题: “你平时……会化妆吗?” “偶尔。”池凛羽愣了一下才回答道,“正式场合,或者……需要配合拍摄主题的时候。” 南鸣律点了点头,接着抛出下一个问题: “如果……有一个女生,为了喜欢的男生,特意化了妆,但那个男生完全没有注意到,你觉得那个女生会怎么想?” 树梢上的池凛羽沉默了几秒钟,夜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和耳畔的黑白羽毛,她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与她此刻的“拍摄大业”毫不相干的问题。 然后,她清冷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肯定: “当然会很生气。” 顿了顿,她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难得带上了一点感同身受般的微妙情绪: “甚至会觉得很挫败,觉得自己的心意被完全忽视了,毕竟……化妆也是要花时间和心思的。” 南鸣律听完,再次将目光投向望远镜中那两个身影的方向,后杉睦依旧在重复着“偷看-慌张移开”的循环,而与地织的侧脸在星光下,平静得像一尊无心的石像。 他默默放下望远镜,没有再说什么。 就在这时,天穹深处,一道银亮的光痕倏地划过,快如闪电,转瞬即逝,却在深蓝色的夜幕上留下了短暂而惊艳的轨迹。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 流星雨,开始了。 山巅各处隐约传来压低的惊呼和赞叹声。 树梢上的池凛羽瞬间进入了完全忘我的状态,手指稳定而迅速地按动着快门,捕捉着转瞬即逝的星光轨迹。 而南鸣律知道,对于不远处那个紧张得快要把裙子揪破的蝙蝠亚人来说,真正考验心跳的时刻,也终于随着这漫天坠落的星光,一同降临了。 — 此刻,随着第一颗流星的划过,仿佛点燃了夜空沉寂的引信,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银白色的光痕接踵而至,越来越密集,起初是零星的点缀,很快便如同有人在天幕之上挥洒着光之画笔,一道道、一片片,由疏到密,由缓至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流星雨的规模,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攀升至顶峰。 与地织的目光完全被这难得一见的天文奇观所吸引,他微微仰着头,眼镜片后平静的眼眸映照着漫天划过的流光,周遭的一切似乎都被他自动过滤,整个世界只剩下那片璀璨燃烧的星空。 然而,他身边的后杉睦,却对这场愈演愈烈的宇宙烟火秀视若无睹,她的心跳已经快得要从喉咙里蹦出来,手心沁出冰凉的汗,攥着的裙角早已皱得不成样子,大脑里反复排练过无数次的华丽辞藻、浪漫铺垫、感人誓言,此刻全部蒸发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嗡嗡作响的一片空白。 机会!就是现在!流星最盛的时候,最浪漫的瞬间! 可是……说什么?该怎么说?! 后杉睦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脸颊烫得惊人,深棕色的小翅膀在背后不受控制地高频颤动着,发出细微的扑簌声,她无数次鼓起勇气想开口,可声音到了嘴边又死死堵住,只能在喉咙里发出一些无意义的、含糊的“嗯……啊……”声,身体也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僵硬得像块石头。 她这边异常的动静,终于还是穿透了与地织对星空的专注,与地织的视线从天幕上移开,稍稍偏过头,看向了身边这个从刚才开始就状态古怪的同伴。 后杉睦的脸在星光和远处城市隐约的反光下,红得像要滴出血来,眼神慌乱地四处乱飘,就是不敢与他对视,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快要崩溃的焦灼感。 “后杉睦,你怎么了?脸很红,是身体不适吗?山顶风大,温度较低,如果感到寒冷或不适,建议提前结束观测返回。” 他的询问完全基于客观观察和逻辑推断,语气里充满了实事求是的关切,却没有半分对少女心事的揣测。 这冷静到近乎“诊断”般的话语,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后杉睦脑中最后一丝试图组织语言的理智。 算了!不管了! 后杉睦猛地闭上眼,又豁然睁开,暗红色的瞳孔里映着漫天流星的辉光,也映着与地织那张在星光下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 她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那句在心底盘旋了千百遍、最简单也最核心的话,像扔出烫手山芋般,不管不顾地抛了出来: “我、我喜欢你!与地织!” 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甚至带着点破音,但在流星划过天际的呼啸声和远处隐约的欢呼声中,却异常清晰地传入了与地织的耳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与地织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在镜片后,第一次出现了清晰颤抖。 那是一种超越了“困惑”或“惊讶”,更接近于“宕机”,他整个人似乎都凝固了,维持着偏头看向后杉睦的姿势,连呼吸都好像停滞了一瞬。 星空之下,流星如雨。 无数道银白、浅绿、甚至带着一丝橙红的光痕,争先恐后地撕裂深蓝色的天幕,织成一张盛大辉煌、转瞬即逝的光之网,整个世界仿佛都被这炫目的光芒笼罩,银河为之黯然,山风似乎也屏住了呼吸。 然而,在这极致浪漫的背景板前,告白的少女却死死地低下了头,将滚烫的脸颊深深埋进膝盖之间,根本不敢去看对方的表情,那双小小的深棕色翅膀紧紧收拢在背后,像两片受惊的叶片,微微发着抖。 而被告白的对象,则依然维持着那副“宕机”般的姿态,眼镜片反射着漫天流星的华彩,却映不出他眼中任何情绪的涟漪,只有那最初的一下颤抖,揭示了他内心并非全然无动于衷,只是那波动太过微小,也太过陌生,以至于他不知该如何处理,只能僵在原地。 流星雨的规模,在此刻达到了最狂野的顶峰,光之瀑布倾泻而下,照亮了两张年轻的脸庞,也照亮了横亘在他们之间,那由极度炽热与极度冷静所构筑的、无声的鸿沟。 第60章 即便如此,告白失败后的泪水也依然是青春不可或缺的勋章 随着最后一颗拖着长长光尾的流星隐没在天际线之下,持续了近一个小时的流星雨盛宴终于进入了尾声,天空重新被深邃的蓝色和永恒的星光占据,但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那些短暂光芒划过的炽热与悸动。 树梢上,池凛羽缓缓吐出一口一直屏着的气息,手指终于离开了相机的快门按钮。 她保持着半蹲的姿势,仔细检查了相机屏幕上最后几张连拍的照片,眼眸里闪过一丝满意的微光。 收起那台主相机,背后宽大的黑白羽翼优雅地展开,悄无声息地从高处的枝头滑翔而下,稳稳落在南鸣律身边。 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快步走向之前架设好的另外几个三脚架,逐一检查上面的相机或摄像机,确认拍摄模式和存储状态。 “成像质量很好,参数设置也基本准确。”她一边快速浏览着预览画面,一边低声自语,清冷的声音里难得透出几分愉悦,“尤其是流星雨最密集的那几分钟,抓拍到了不少条完整清晰、前景构图也理想的轨迹,星轨的长时间曝光也很成功,没有明显的抖动或光污染干扰。” 检查完毕,她将最后一部相机关闭,小心地收进专用的防护包里,这才真正放松下来,挺直了因为长时间保持固定姿势而有些僵硬的背脊。 她转过头,看向一直站在旁边的南鸣律。 “拍到了不少值得冲印的好照片。”她的语气带着完成一项艰巨工作后的成就感,随即又恢复了平时的务实,“你呢?用望远镜看,视觉效果应该也不错吧?有试着拍下来吗?” 南鸣律从远处收回有些飘远的思绪,晃了晃手中的手机。 “用手机拍了两张,效果一般。”他对于摄影并无太多热情,只是觉得既然来了,随手记录一下罢了。 “那也足够了。”池凛羽并不介意,一边开始有条不紊地拆卸三脚架,一边说道,“说到底,照片这种东西,最重要的功能是‘记录’,记录下你当时看到的景象,记录下那一刻的心情或事件,至于记录的载体是手机还是相机,其实没那么重要,清晰度、构图、艺术性……那些是更高层次的要求了。” 她难得说了一长串话,虽然内容依旧围绕着她的专业领域,但语气平和,更像是在分享一种观点。 南鸣律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他的注意力其实已经不在这里了,趁着池凛羽收拾器材的间隙,他又一次举起了那个双筒望远镜,调整焦距,看向之前后杉睦和与地织所在的那个平台。 视野里,只剩下空荡荡的岩石和远处城市的点点灯火,那两个人影,已经不见了。 “结束了?”南鸣律放下望远镜,心中了然。 告白,无论结果如何,显然已经发生了,以与地织那种极度理性和……情感迟钝的性格,加上后杉睦那副紧张到快要晕过去的样子,这场“流星雨告白大作战”的收场,恐怕不会像少女漫画里那样充满粉红泡泡。 结果……会是什么呢? 好奇悄然占据了南鸣律的心,他并非热衷于八卦,但这件事牵扯到他认识的人,而且过程如此……具有观察价值,让他很难不去关注后续。 “望远镜还你。”南鸣律将望远镜递给已经收拾好大部分器材、正在拉上背包拉链的池凛羽。 “谢谢。”池凛羽接过,仔细地擦拭了一下镜片,收进专用的软包里,她看了一眼南鸣律,似乎察觉到他有些心不在焉,但并没有多问,只是说,“我这边收拾好了,准备下山,你呢?” “你先走吧。”南鸣律指了指刚才用望远镜看的方向,“我……还有点事,去那边看看,一会自己下山。” 池凛羽顺着他指的方向望了一眼,那里除了岩石和树木,什么也没有,但她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好,路上小心,明天编辑部见。” “嗯。” 看着池凛羽背上那个依旧沉重的背包,沿着来路向山下走去,南鸣律转身,迈步走向那片此刻空无一人的观星平台。 夜风比刚才更凉了一些,吹动他额前的碎发,脚下的碎石和草叶在寂静中发出细微的声响,随着距离拉近,之前通过望远镜看到的景象,此刻以更真实的尺度展现在他面前。 平台很干净,没有留下什么明显的垃圾或个人物品,但在后杉睦之前坐着的位置附近,南鸣律敏锐地注意到,有几片草叶被反复碾压过的痕迹,显得有些凌乱,旁边还有一小块泥土被抠抓过,留下了几道浅浅的指痕,显然是某人极度紧张时无意识的行为。 而与地织坐着的那块平整石头旁,地面则干净得多,只有几片被风吹落的松针。 南鸣律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些痕迹,又抬头环顾四周,没有激烈的争执迹象,也没有留下什么具有象征意义的物品,比如撕碎的情书或摔坏的礼物。 这至少说明,场面没有失控到那种程度。 随后,南鸣律的目光被地面上两串清晰程度不一的脚印所吸引,一串脚印步伐较大、间距均匀,走向平稳,显然是属于与地织的,另一串则显得凌乱、步伐小而急促,甚至有几处拖沓的痕迹,深深浅浅地印在泥土和落叶上,一直延伸到平台边缘,消失在通往山下的小径方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无疑是仓皇离开的后杉睦留下的。 南鸣律没有太多犹豫,顺着那串凌乱的脚印,沿着小径向下走了没多远。 夜晚的山林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虫鸣,很快,在一个拐弯处、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树阴影下,他看到了那个蜷缩成一团的身影。 是后杉睦。 她蹲在那里,双臂紧紧环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盖上,深棕色的小翅膀无精打采地垂在身后,几乎与树影融为一体,她的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小半张侧脸和红红的鼻尖,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上的某一点,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只剩茫然和灰败的气息。 直到南鸣律的脚步声停在面前,投下的阴影笼罩了她,后杉睦才像是被惊动般,一点一点地抬起头,暗红色的瞳孔焦距有些涣散,过了几秒才凝聚在南鸣律脸上。 “……南鸣律同学啊。”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鼻音,听起来干涩而疲惫,“你也来了啊……是来看流星的吗?” 她甚至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但嘴角只是无力地牵动了一下,比哭还难看。 南鸣律点了点头,他站在她面前,没有立刻蹲下,也没有靠得太近,只是平静地等待着。 后杉睦仰着头,看着南鸣律没什么表情的脸,那双总是闪烁着各种情绪的眼睛此刻黯淡无光,里面盛满了显而易见的失落和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 “结果……怎么样?”南鸣律还是问了出来,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关切还是纯粹的好奇。 后杉睦嘴角那点勉强的弧度彻底垮了下去,她重新低下头,把脸埋回膝盖之间,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自嘲般的苦涩:“失败了呀……理所当然的。”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南鸣律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时,她才继续用那种没什么起伏、却让人听着心里发紧的声音说: “与地织说……‘目前还没有考虑过恋爱这种复杂的情感联结事项’,‘现阶段的主要精力应该放在学业和蜘蛛丝编织技艺的精进上’……啊,原话大概是这样吧,我有点记不清了……”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然后他说,‘如果未来有这方面的计划,或许可以等到毕业以后再行商讨’。” 这个结果,并没有出乎南鸣律的预料,与地织的反应,简直可以原封不动地写进“如何用最理性的方式拒绝告白”的教科书,甚至可以说,这已经是基于他那种独特思维模式,所能给出的、相对最“温和”的回应了。 至少他没有直接抛出“喜欢的情感定义与生物神经递质分泌及社会行为模式关联性研究”之类的学术讨论。 真正让南鸣律感到些许惊奇的,是后杉睦此刻的状态,他本以为会看到一场山洪暴发式的情绪宣泄,大哭、崩溃、语无伦次。 但眼前的女孩,虽然明显深受打击,却异常地“平静”,平静得像一潭被抽干了所有活力的死水。 因此,南鸣律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也没有做出任何评价,只是再次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听到了。 他的沉默,似乎反而让后杉睦有了继续倾诉的欲望,她依旧低着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其实……我早就有所预料的,不是对我自己没有信心……虽然也确实没什么信心啦……”她苦笑了一下,“而是……我觉得,与地织他,大概不会接受任何人的告白,不管对方是谁,不管用什么方式……好像‘恋爱’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在他的‘程序’里一样。” 她抬起头,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夜露还是泪水,暗红色的眼睛空洞地望着漆黑的树冠: “可是啊……明明知道,心里却还是抱着那么一丝丝的期待,幻想着万一呢?万一流星真的能带来奇迹呢?万一他其实……只是没有意识到呢?” “我甚至……连自己为什么喜欢他都说不清楚,是因为他安静?因为他专注?因为他织东西的时候特别好看?还是因为他总是一副对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反而让我特别想靠近?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说到这里,南鸣律看到一滴泪水,终于无法再被眼眶承载,悄然滑落,无声地砸在她面前的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后杉睦的肩膀也开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压抑的抽泣声从她紧咬的唇缝里漏出来。 “到头来……”她的声音被哽咽切割得支离破碎,带着浓重的哭腔和深深的自嘲,“我还没有初恋……就已经失恋了啊。” 夜风吹过林间,带起一阵萧瑟的声响,树影婆娑,将蹲在树下哭泣的少女身影衬得更加单薄无助。 第61章 于是,剧本被选中后的新任务与某个空座位同样令人无言 第二天下午,编辑部活动室的门被推开时,一阵略显热烈的讨论声便钻入了南鸣律的耳朵。 池凛羽正站在她的工位旁,手里拿着她的平板电脑,屏幕上是几张经过初步调色、细节惊人的星空照片。 “……你看这张,长曝光下的星轨,圆心非常正,说明三脚架足够稳,而且正好捕捉到一颗火流星闯入画面,色彩过渡太完美了。”池凛羽指着屏幕,对瘫在沙发上的三下肃讲解着,语气是那种与同好分享成果的专业性。 然而,三下肃只是掀起眼皮,懒洋洋地瞥了一眼屏幕,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棕黄色的尾巴在沙发边缘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 “哦,还行吧……不过我昨晚在家用天文台的直播频道也看了,4K画质,还有专家解说哪个星座哪个流星群,看得也挺清楚的。”他语气敷衍,显然对这些静态照片兴趣缺缺,更怀念自己躺在家里边吃零食边看直播的舒适。 池凛羽闻言,眉头立刻蹙了起来,深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被冒犯专业领域的不悦。 “直播?隔着屏幕看的数字化影像,怎么能和亲眼所见、亲手捕捉的瞬间相提并论?”她提高了些许音量,强调道,“现场的光感、空气的透明度、按下快门时的心跳和期待,这些是直播永远无法复制的!” 说着,她似乎想寻求认同,目光转向刚走进来、正在放书包的南鸣律。 “南鸣律,你说对吧?你昨晚也在现场,应该能理解那种……” 她的话没说完,活动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乙辻光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银白色的短发随着她的动作扬起一个利落的弧度,她单手叉腰,琥珀色的瞳孔扫过室内的三人,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疲惫与明显满意的神色,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个不太明显的、带着胜利意味的弧度。 “安静一下,宣布个好消息。”她的声音干脆利落,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连瘫着的三下肃都稍微坐直了些。 池凛羽停下了关于“亲身体验VS屏幕观看”的争论,看向她,南鸣律也转过头。 乙辻光很满意自己制造的效果,她清了清嗓子,清晰地说道: “戏剧社那边,刚刚给了最终回复,我们编辑部提交的剧本.......”她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南鸣律,“被选中了,下个月校庆的公开演出,就用我们的本子。” 活动室里安静了一瞬。 “哦?真的假的?”三下肃第一个反应过来,吹了声口哨,脸上露出了笑容,“可以啊!不愧是我们!把文学社那帮家伙比下去了?” “嗯,戏剧社社长亲自打电话说的,认为我们的剧本‘结构清晰,冲突集中,主题明确,更适合舞台呈现和调动观众情绪’。”乙辻光复述着评价,语气平淡,但眼底那抹锐利的光显示她对这个结果相当受用,“文学社的版本……据说被评价为‘思考深度足够,但舞台表现力稍欠,节奏也略显沉缓’。” 她耸了耸肩,没有多做评论,但意思不言而喻。 池凛羽也微微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了然,而南鸣律脸上没什么太大的表情波动,对这个结果似乎并不意外。 而随后,乙辻光没有沉浸在简单的庆祝中,她很快切入了下一阶段的工作安排,目光再次扫过三人,最终停留在南鸣律身上,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口吻。 “剧本被选中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戏剧社的整个排练、磨合、直到最终演出的过程,我们作为‘编剧方’,也需要有人在场跟进。”她顿了顿,清晰地下达指令,“这个工作,就交给南鸣律你了。” 南鸣律抬起灰色的竖瞳,平静地迎上她的目光,等待下文。 “毕竟剧本的核心框架和修改方向都是你定的,你对人物动机、情节转折和想要表达的核心冲突最了解,戏剧社那边在排练中如果对剧本有理解上的疑问,或者需要微调某些台词以适应演员表演,由你去沟通最合适。”乙辻光条理清晰地说明了理由,随即又补充道,语气放缓了些许,带着一丝算是“体恤”的意味,“至于编辑部里原本分配给你的日常工作,在你跟组期间,我会替你完成,你只需要集中精力跟好戏剧社那边就行。” 这个安排合情合理,也考虑到了南鸣律的负担,南鸣律对此没有异议,他幅度很小但明确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哟呵,南鸣要常驻戏剧社了?”瘫在沙发上的三下肃闻言,又来了精神,挤眉弄眼地调侃道,“听说戏剧社美女不少哦?这下可‘近水楼台’咯?”。 南鸣律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懒得搭理这种无聊的调侃。 池凛羽则从她的专业角度提出了一个实际的问题:“如果需要根据排练情况调整剧本,涉及到场景或氛围的文字描述变更,最好能提前同步给我,舞台背景、海报和场刊的视觉设计需要和剧情基调保持一致。” “嗯,这个你们俩自己协调。”乙辻光对池凛羽的提醒表示认可,随即挥了挥手,仿佛这件事就此拍板,“那就这样,南鸣律,戏剧社第一次剧本围读的时间确定后我会告诉你,散会,都该干嘛干嘛去。”— 离开社团活动室后,南鸣律独自走在返回班级的走廊上。 当他路过后杉睦所在班级的后门时,脚步放缓了半分,他的视线穿过玻璃窗,习惯性地扫向那个靠窗的座位。 座位是空的。 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椅子也规整地推在课桌下,与周围那些堆着书本、挂着书包、略显凌乱的座位形成了鲜明对比,那种空,不是暂时离开的空,而是主人一整天未曾到来的、彻底的缺席。 南鸣律灰色的竖瞳在那空座位上停留了两秒,随即移开。 果然……没来吗。 他想起昨夜树下那个带着泪痕的侧脸,缺席,或许是她此刻唯一能做出的保护自己的反应。 他没有多做停留,继续朝自己的教室走去。 回到自己的班级,气氛与走廊上的喧闹截然不同,大部分同学已经离开,教室里显得有些空旷安静,而他的同桌,与地织,已经坐在了那里。 与地织正微微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摊在桌上的一本厚壳精装书,封皮似乎是关于生物力学或是高级材料编织理论的专着,他背后的四根节肢以极其轻微的幅度调整着角度,仿佛在配合阅读时的思考节奏。 南鸣律在他旁边的座位坐下,动作放得很轻,与地织似乎并未察觉他的到来,目光依旧黏在书页那些复杂的图表和公式上。 南鸣律没有立刻拿出自己的书本,他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与地织平静无波的侧脸上。 最终,他还是开了口,声音不大,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寂静: “昨天……去看流星雨了吗?” 与地织翻动书页的手指停了下来,他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抬起头,只是保持着那个阅读的姿势,仿佛在消化这个简单的问题背后可能蕴含的、超越字面意义的复杂信息流。 几秒钟的沉默后,与地织合上了手中的书,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南鸣律同学,你之前……问我那些关于‘有没有喜欢的人’的问题,还有之前,试图阻止我带我妹妹一起去观星的行为。”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最精准的语言。 “这些迹象,结合昨天晚上后杉睦同学突然向我表达的好感……” 他的目光锁定南鸣律,那平静的注视此刻却带上了一种锐利的穿透感。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知道后杉睦同学计划向我告白这件事,或者,更早之前,就已经察觉到她对我抱有的、超出常规社交范畴的情感倾向?” 南鸣律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他并没有被直接点破的窘迫,只是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 “不算‘早就’。”他客观地回答,“是后杉睦她自己,在准备告白计划的时候和我说了,后来……也找我商量过一些细节。” 他没有提及自己昨晚目睹了部分过程,那没有必要。 与地织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那镜片后的眼睛似乎微微转动了一下。 “这样啊。” 他语气平淡地接受了这个解释,没有表现出被隐瞒的不悦,也没有继续追问细节,他只是将合上的书轻轻推到桌角,身体稍微转向南鸣律。 “那么,南鸣律同学,你是怎么看的?” “什么意思?” “关于昨晚的事情,在你知道后杉睦同学的计划,并且……或许也了解我的一些基本情况的前提下,你当时……认为我会答应她的告白吗?” 这个问题很直接,甚至有些出乎南鸣律的预料。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没感觉出来你喜欢她。” 这个回答过于直白,甚至有些残忍,但出自南鸣律之口,却显得异常客观。 与地织听了,没有否认,也没有赞同,只是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 “知道原因吗?”他问。 南鸣律摇了摇头。 与地织得到这个回答,似乎并不意外,他微微吸了一口气,这是南鸣律认识他以来,第一次看到他做出类似“酝酿情绪”的微小动作,尽管他的表情依旧缺乏生动的波澜。 “我并非……不喜欢后杉睦同学。”与地织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了一些,但依旧条理清晰,“她……活泼,直率,在某些领域有专注的热情,作为同学和朋友,她具备许多令人欣赏的特质。” “我拒绝她,是因为我对于‘恋爱’这种特定的人际关系模式,抱有……悲观的看法。”他选择了一个相对温和的词汇,但语气里的疏离感清晰可辨,“尤其是在我们当前这个年龄段,我观察到的多数案例显示,这个时期的所谓‘恋爱’,往往基于荷尔蒙的短期波动、社会从众心理、或是对于浪漫关系的肤浅想象,它的本质,更像是一种带有实验性质的社交游戏。” “投入大量的时间、精力和情感,去维系一段大概率无法长久、甚至可能带来伤害的关系,成功的概率,根据现有数据来看,低到可以忽略不计,最终的结果,往往是双方的情感消耗,以及时间的无意义浪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南鸣律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所以,昨天晚上,我完全可以答应她,满足她当下的情感需求,也满足社会对于‘被告白者应该给出回应’的某种期待,我们可以像其他情侣一样,一起吃饭,一起放学,进行一些符合‘恋人’标签的互动,然后,当这种新鲜感消退,或者遇到无法调和的差异时,再以‘性格不合’、‘没有感觉了’之类的理由分开。” “这很容易,甚至可能是很多人在做的事,但我不想。” 与地织微微挺直了背脊,背后的节肢似乎也绷紧了些许。 “这并非单纯的推测,南鸣律同学。”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近乎叹息的波动,“我有例子可以证明,那就是我的父母。” 南鸣律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们就是这种‘玩玩而已’的典型,在学生时代因为冲动和所谓的‘爱情’走到一起,结婚,生下我和妹妹,然后,当激情褪去,生活露出琐碎而真实的獠牙时,他们开始争吵,互相指责,最终在几年前,以‘性格不合’、‘没有感情了’为由,和平分手,留下我和妹妹,两个人。” 他的叙述没有太多情绪渲染,只是平铺直叙,却比任何激烈的控诉都更有力。 “他们各自开始了新的生活,有了新的伴侣,偶尔会寄来生活费,偶尔会打电话问候,但‘家’这个概念,对于我们而言,已经不存在了。”与地织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精装书的硬壳封面,“我和妹妹,现在住在父母留下的公寓里,独自生活。” “所以,我认为,爱情如果它真的存在,不仅仅意味着要对当下的冲动和快乐负责,更要为长远的未来、为可能缔造的新生命负责,如果做不到,或者根本没想过要做到,那么从一开始就不要轻易开始,那是对彼此,也是对可能被卷入的任何无辜者,最基本的尊重。” “因此,我拒绝了后杉睦同学,不是因为她不够好,也不是因为我讨厌她,而是因为,在我无法确信自己拥有构建并维持一段健康、长久、负责任的关系的能力和意愿之前,在我无法给她一个明确的、关于未来的承诺之前……答应她,才是最大的不负责任。” 第62章 然而,戏剧社面临的难题最终指向了唯一的鳄鱼 此时,戏剧社的活动室里灯火通明。 剧本已经确定,接下来便是紧锣密鼓的选角和前期准备阶段,社长正拿着打印出来的剧本大纲,与几名核心社员围坐在一起商讨。 “主要角色的分配,我的初步想法是这样。”社长的手指划过打印纸上的人物列表,“主角,那位在良知与族群忠诚间挣扎的年轻调查员,我建议由三年级的鹿野来担任,他的台词功底和情绪张力都很出色。” 几位社员点了点头,表示没有异议。 “至于反派‘赫洛’……”社长的目光转向安静坐在角落的反夜月,她今天也来了,黑色的猫耳在室内灯光下显得格外柔软,尾巴优雅地蜷在身侧,“反夜月,你愿意试试这个角色吗?虽然戏份不是最多,但他是整个故事矛盾的核心和引爆点,需要有足够的‘重量感’和内在的张力来支撑。” 反夜月闻言,抬起那双灰色的猫瞳,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跃跃欲试的兴奋,也没有被分配反派角色的抵触,她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好的。” 社长松了口气,露出笑容: “太好了。” 他继续分配其他几个重要配角,其中也包括了浅书怜,她被安排饰演主角身边一位善良正直、始终相信主角的朋友,戏份不少,角色性格也与她本人有几分契合,浅书怜听得认真,金色的眼眸亮闪闪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晃,显然对接下来的排练充满期待。 然而,就在社长觉得角色分配大致敲定时,一个戴着眼镜的松鼠亚人社员举起了手,眉头微蹙,提出了一个关键问题: “社长,还有一个很实际的问题……剧本里,‘赫洛’这个反派的种族身份,从头到尾都没有明确说明,只用了‘大型肉食亚人’、‘掠食者’这样的模糊指代,现在反夜月同学来演,难道我们就直接默认‘赫洛’是猫亚人吗?” 他推了推眼镜,语气谨慎但清晰: “我不是质疑反夜月同学的演技,只是……从剧情合理性来说,‘食杀案’的凶手通常会被想象成更具威胁性的猛兽类亚人,猫亚人……虽然也是肉食性,但在普遍认知里,攻击性和危险程度似乎不太符合‘赫洛’在剧本里制造的那种恐慌感。” “而且,如果我们擅自给‘赫洛’安上一个具体的肉食亚人种族,比如狼、虎或者熊……万一引起那些对应种族同学的不满或抵触情绪,认为我们在暗示什么,岂不是更麻烦?最近校外的气氛本来就有点紧张……” 这话一出,活动室里的气氛顿时微妙了起来,几个社员互相看了看,脸上都露出了思索和为难的神色。 确实,这是一个两难的问题,剧本留白的巧妙之处,此刻变成了排练中需要解决的实际障碍。 社长也皱起了眉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这确实是个难题……”他沉吟道,“直接用反夜月的猫亚人身份,可能会削弱反派的说服力和剧本想要营造的压迫感,但如果擅自选定一个更具‘代表性’的肉食种族……” 他没说完,但大家都明白潜台词:在“食杀案”阴影未散的当下,任何对特定肉食亚人族群的“负面关联”,哪怕只是在虚构的戏剧里,都可能引发不必要的误解、争议甚至伤害,这与戏剧社希望引发思考、而非加深对立的初衷背道而驰。 浅书怜眨了眨蜜金色的眼睛,看看眉头紧锁的社长,又看看一脸平静、仿佛事不关己的反夜月,再回想一下南鸣律之前关于“不指定种族”的解释,她本想开口说些什么,但社长紧锁的眉头和凝重的气氛让她暂时把话咽了回去。 社长的手指停止了敲击桌面,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社员,表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事实上,”他缓缓开口,声音压低了少许,“我认为,校方可能压根就没有想那么多。” 活动室里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他们或许只是单纯地,希望通过这次演出,再次强调、甚至加深大家对于‘肉食亚人’潜在危险性的警惕……或者说,恐惧。”社长的语气带着一丝疲惫和无奈,“所以他们才会选中编辑部这个主题明确、冲突直接、反派形象‘纯粹’的剧本,而不是文学社那个试图探讨偏见和复杂性、凶手是草食亚人的版本。” “而我们戏剧社,某种程度上,只是被选中的工具,演出成功,达到‘警示’效果,校方乐见其成;演出引发争议或负面反应,责任很可能也会被推到我们‘理解偏差’或‘表现不当’上。” 这番话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水中,让所有社员的心都沉了沉,原本只是艺术创作的讨论,突然被赋予了更沉重、也更现实的意味。 “所以,”社长挺直了背脊,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我们不能完全顺着那个可能存在的‘潜台词’走,我们不能让我们的舞台,成为加深隔阂、煽动恐惧的喇叭,但同时,我们也不能公然违逆被选中的剧本核心,那等于直接打脸校方,后续的麻烦会更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拿起手边一份厚厚的学校花名册,手指在上面快速滑动。 “因此,我的想法是……”他抬起头,目光坚定,“把可能造成的‘伤害’和‘针对性’降到最低。既然必须有一个具体的‘猛兽’形象来扮演这个反派,那我们选择一个……在校内人数最少,甚至只有一个的猛兽类亚人种族,然后,我们去争取他本人的同意和理解,如果他能理解并同意,那么使用他的种族作为原型,引发的争议和抵触也会是最小的——因为没有其他同族会感到被代表或冒犯。” 其他社员听闻,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纷纷露出了然和赞同的神色,这确实是在两难境地中,能找到的相对最稳妥、也最负责的办法了,既能满足剧本和演出的需求,又最大程度地尊重了可能被涉及的个体,避免了群体性的对立情绪。 “社长说得对。” “这大概是唯一的办法了。” “也是最有人情味的办法了。” 低声的赞同在社员间传递。 社长点了点头,开始在花名册上按照种族分类快速筛选。 他的手指划过一列列名字,口中低语着:“虎亚人……熊亚人……狼亚人……狮亚人……豹亚人……” 他的手指忽然停住了,停在一个孤零零的名字上。 活动室里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看着社长。 社长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找到了,鳄鱼亚人,我们学校目前登记的……只有一位。” 他念出了那个名字: “南鸣律。” 这个名字被念出的瞬间,活动室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紧接着,窃窃私语如同水波般漾开。 “南鸣律……是编辑部的那位吧?” “对,就是他,我记得,这次的剧本好像就是他们编辑部提交的?听说执笔人也是他?” “鳄鱼亚人……学校里确实只有他一个,之前都没怎么注意过……” “是他写的剧本,现在又要用他的种族做反派原型……这……” 社员的低声议论中,惊讶、恍然、思索、以及一丝微妙的同情混杂在一起,浅书怜的心脏猛地一揪,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她看向社长,蜜金色的眼眸里写满了复杂情绪。 社长推了推眼镜,点了点头,表情恢复了惯有的沉稳: “没错,就是编辑部的高一学生,南鸣律,这次的剧本确实是由他主要执笔完成的。”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似乎在评估这个信息的利弊,“从这个角度看,或许……反而是件好事,作为剧本的创作者,他对于故事想要表达的核心,对于‘赫洛’这个角色的复杂性和悲剧性,应该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理解得更透彻,由他来理解并接受这个‘原型’的设定,或许阻力会小一些。” 他试图将这件事往积极的方向引导,但活动室里的气氛依然有些凝重。 毕竟,理解角色是一回事,同意自己的种族被“征用”为舞台上制造恐慌的反派象征,又是另一回事,这其中的心理落差和可能带来的现实压力是不能忽视的。 不过,要让谁去找南鸣律商量呢? 社长首先想到的是浅书怜,因为她是南鸣律的朋友,由她去说或许比较合适,但很快社长就又摇了摇头。 正因为是朋友,有些话反而更难说出口,也更容易造成误解,如果浅书怜去说,南鸣律反而可能会因为顾及二人的友谊,即使心里有所顾虑或不愿意,也为了不让浅书怜为难而勉强答应,他们需要的是南鸣律真正理解并自愿的同意,而不是基于情分的妥协,那样的话,自己反而像是在利用浅书怜和南鸣律之间的友谊强迫他一样,这不公平,也不尊重。 这样想着,他的视线在活动室里逡巡,最终,落在了那个自从被分配了反派角色后就一直安静坐在角落、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身影上。 “反夜月同学。”社长开口,声音清晰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引向那个方向。 被点到名的反夜月身体僵了一下,黑色的猫耳微微向后抿了抿。 “这个交涉的任务,”社长看着她,目光带着郑重和托付,“可以拜托给你吗?” 活动室里再次安静下来,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反夜月。 反夜月只觉得喉咙有些发紧,除了她自己和南鸣律本人,没有人知道他们之间那段早已被时光尘封、尴尬又别扭的过往,那甚至算不上什么深刻的交情,不过是孩提时代短暂的交集,以及因为某些误会而产生的疏远,让她去和南鸣律交涉这样一件敏感而私人的事情? 她下意识地想要拒绝,理由?她可以说自己和南鸣律不熟,可以说自己不善言辞,可以说她觉得由更熟悉他的人去更好……无数个借口在她脑海中翻涌。 但当她迎上社长那双充满信任和期待的眼睛,看到周围社员们或赞同或鼓励的目光,尤其是浅书怜那担忧却又隐隐期盼的眼神时,那些到了嘴边的拒绝理由,又全部被她咽了回去。 她能说什么?说“我和南鸣律其实认识很久了,但因为一些幼稚的往事现在关系很尴尬”?还是说“我害怕和他单独谈这种敏感话题”?这些都说不出口,在所有人看来,她和南鸣律只是普通的、几乎没有交集的同班同学,这个任务,交给一个“客观、冷静、且与南鸣律没有私人亲密关系”的同学,似乎再合适不过。 拒绝,反而会显得突兀,引人猜疑。 内心挣扎了几秒钟,反夜月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她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拢,又缓缓松开。 “........再说吧。” 第63章 即便如此,跪地求和的眼泪也无法掩盖扭曲的执念 放学后的教学楼走廊,喧嚣的人潮早已散去,只剩下零星的值日生打扫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社团活动喧哗。 南鸣律整理好书包,刚走出教室门没几步,一个声音便从侧后方响起,不高不低,却像一根冰冷的针,轻易刺破了走廊的宁静。 “南鸣律同学,请稍等一下。” 南鸣律的脚步顿住,他缓缓转过身,看向声音的来源。 絮狄斯站在几步开外,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温和得体的微笑。 但南鸣律的身体却在瞬间绷紧了,颈部细微的鳞片似乎都微微张开,一股冰冷的警惕感顺着脊椎蔓延。 他看着絮狄斯那张俊朗却虚假的笑脸,只觉得一股厌恶和烦躁涌上心头。 “……有事?”南鸣律的声音比平时更冷了几分,带着明显的拒意,他没有移动,只是站在原地,与絮狄斯保持着一段安全距离。 絮狄斯仿佛没听出他语气中的冰冷,笑容甚至加深了些许,向前走了两步,拉近了距离。 “没什么大事,只是想……和你单独聊一聊,有些误会,我觉得需要澄清一下。” “误会?”南鸣律的眉头锁得更紧,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嘲讽,“我们之间有什么需要澄清的‘误会’?你昨天特意叫人传话,约我去旧校舍‘谈谈’,难不成是想请我吃饭,或者交流学习心得?” 他难得说了这么长一段带有明显情绪的话,字字如冰锥,戳向絮狄斯那层虚伪的伪装。 絮狄斯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自然,甚至带上了一点无奈和包容的意味,仿佛在面对一个不懂事、闹别扭的孩子。 “南鸣律同学,你果然对我有很深的误解,昨天……那只是一时冲动,我承认方式欠妥,但我并没有恶意,我只是……”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端的楼梯口,反夜月心事重重地走了上来。 她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思考着社长交付的那个棘手的任务,该如何向南鸣律开口,提及那个敏感的话题?直接说?会不会太突兀?委婉一点?又该从哪里切入?她甚至没想好该在哪里、以什么方式“偶遇”南鸣律比较自然。 然而,刚踏上走廊,眼角余光就瞥见了前方不远处那两个对峙的身影,南鸣律紧绷的背影,以及他对面那个带着虚伪笑容的絮狄斯。 反夜月的脚步瞬间停住,灰色的猫瞳微微睁大,几乎是本能地,她身体向旁边一闪,悄无声息地隐入了楼梯转角墙壁的阴影之后,只探出小半张脸,警惕而专注地观察着那边的动静。 心脏没来由地加快了跳动。 是絮狄斯,他又来找南鸣律了? 反夜月屏住呼吸,黑色的猫耳警惕地竖立着,捕捉着空气中传来的每一丝声响,她看到南鸣律明显不耐烦和戒备的姿态,也看到了絮狄斯那令人不适的笑容。 走廊里,对话在继续。 絮狄斯似乎察觉到了南鸣律毫不妥协的态度,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充满了“你为何不能理解我苦心”的无奈。 “南鸣律同学,我知道,因为浅书怜的事情,你对我有些看法。”他放柔了声音,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恳切,“但我真的希望你能明白,我所做的一切,出发点都是为了她好,她太单纯,太容易相信别人,而这个世界……尤其是对于我们这样的存在来说,并不总是那么友善。” 他向前又挪了半步,目光紧紧锁住南鸣律,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蛊惑般的亲昵: “我们其实可以不必这样对立。你和我,从某种角度来说,是同类,我们都拥有……不同于常人的力量,也都明白隐藏和克制的必要,我们应该更能理解彼此,而不是因为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闹得不愉快,甚至让书怜为难,你说对吗?” 这番话,看似是在放低姿态求和,实则字里行间充满了暗示、威胁和离间,他将自己和南鸣律强行划为“同类”,暗示他们都有“危险”的一面;他提起“浅书怜的为难”,试图用情感绑架;他刻意亲昵地称呼“书怜”,更是在强调自己与浅书怜的“特殊关系”。 躲在墙壁后的反夜月,听着这看似温和实则句句带刺的话,眉头紧紧蹙起。 南鸣律会怎么回应? 而南鸣律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有那双灰色的竖瞳,冰冷得像是结了霜。 等絮狄斯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得可怕: “说完了吗?” 絮狄斯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些维持不住,嘴角细微地抽动了一下。 南鸣律向前踏出一步,距离的拉近带来无形的压迫感。 “第一,我和你不是同类,第二,浅书怜和谁做朋友,是她的自由,轮不到你来‘为了她好’,第三........”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絮狄斯那对收拢在背后的、线条优美的膜质前肢,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警告: “离我远点,我对你的‘好意’和‘理解’没有任何兴趣,如果你再用任何方式,打扰我,或者试图接近、影响浅书怜……”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没有说完,但未尽的话语里蕴含的冷意,让走廊里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度。 絮狄斯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这样啊……”他拖长了语调,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紧接着,在反夜月紧张的注视和南鸣律愈发冰冷的凝视下,絮狄斯那双一直随意插在裤兜里的手,缓缓地拿了出来。 这个动作让暗处的反夜月心脏猛地一跳,几乎以为他要动手,毕竟螳螂亚人那对锋利的前肢是出了名的危险武器。 然而,絮狄斯没有发起攻击。 他膝盖一弯,竟然在空旷的走廊里,当着南鸣律的面,直接跪了下来。 双膝触地,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跪得笔直,浅青色的头发垂落额前,遮住了部分表情,但那姿态却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恳求。 这一幕,完全超出了南鸣律和反夜月的预料,南鸣律瞳孔微微收缩,身体下意识地进入了更戒备的状态,但更多的是一种猝不及防的错愕,而躲在墙后的反夜月更是惊讶地捂住了嘴,灰色猫瞳睁得老大,完全不明白絮狄斯这唱的是哪一出。 “既然南鸣律同学把话说到这个份上……”絮狄斯的声音响起,不再有之前的温和或虚伪,而是充满了一种压抑的痛苦,“我不奢求你能认可我,理解我了。” 他抬起头,眼眸直视着南鸣律,里面竟然真的泛起了些许水光,配合着他此刻卑微的姿态,极具冲击力。 “我只是……只是希望你能相信我,相信我一次就好。”他的声音颤抖着,充满了恳求,“我对书怜,真的没有任何恶意,我和她是小学同学……你应该不知道吧?那时候的我……又胖又矮,动作笨拙,是所有孩子嘲笑和欺负的对象,他们叫我‘臭螳螂’、‘怪胎’,把我推倒在泥水里,抢走我的东西……” “只有书怜……只有她不一样,她会对我笑,会把她的零食分给我一半,会在他们把我推倒后,伸出手把我拉起来,还会用自己的手帕帮我擦掉脸上的泥……她是我那段黑暗日子里,唯一的光。” “所以,我真的……真的很喜欢她,喜欢到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看到她和你走得那么近,看到她那么信任你、依赖你,我……我害怕,南鸣律同学,我害怕失去她,害怕她受到伤害,害怕她像当初离开那些欺负我的人一样,有一天也会离开我……” 他的眼泪终于顺着脸颊滑落,声音哽咽而破碎: “这就是为什么……我之前会那么不理智,会想让你离她远一点,我知道我做错了,方式大错特错,我向你道歉,郑重地道歉,从今天开始,我发誓,我绝对不会再来找你的麻烦,也绝对不会再做任何可能伤害到她、或者让你不快的事情。” 他跪在地上,仰视着南鸣律,姿态低到了尘埃里。 “我只求你一件事……求你相信我这一次,相信我真的是为她好,相信我对她的心意,也求求你……帮我和书怜说一说,不要因为我的过错,就彻底疏远我、讨厌我……我真的不能失去她这个朋友,只要……只要还能留在她身边,看着她,知道她平安快乐,我就满足了。” 他顿了顿,用几乎是绝望的语气补充道: “只要你答应我……让我做什么都可以,真的,什么都行。” 走廊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南鸣律僵在原地,灰色的竖瞳里充满了惊愕。 躲在墙后的反夜月也完全懵了,她看着跪在地上声泪俱下的絮狄斯,脑海中一片混乱。 时间仿佛凝固了,南鸣律看着跪在自己面前、仿佛将所有尊严都抛弃了的絮狄斯,眉头紧锁,沉默着。 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眼前的局面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处理经验。 而絮狄斯一边说着,一边用手背胡乱抹了抹脸,从地上站了起来,膝盖上沾了些灰尘也毫不在意,他对着南鸣律深深地鞠了一躬,紧接着没等南鸣律回应就转身,步伐有些踉跄但迅速地离开了走廊,消失在拐角处。 南鸣律站在原地,看着絮狄斯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作。 而墙壁后,反夜月缓缓松开了捂住嘴的手,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心脏还在怦怦直跳。 刚才那短短几分钟内发生的一切,信息量太大,冲击力太强,让她一时间有些消化不良。 第64章 于是,关于反派种族设定的交涉在平静的同意中落幕 就在反夜月还靠着冰冷的墙壁,试图消化刚才那场匪夷所思的“求和”戏码时,一个平静的声音突然在她头顶上方不远处响起。 “你怎么在这儿?” 反夜月浑身一激灵,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整个人几乎要原地跳起来,她猛地抬头,灰色猫瞳里还残留着未退的震惊和混乱,对上了南鸣律那双沉静的灰色竖瞳。 他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就站在楼梯拐角处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 他应该是要下楼回家,正好路过这里。 “我……!”反夜月下意识地开口,声音因为惊吓而微微拔高,又迅速被她压了下去,她感觉自己的尾巴尖不受控制地炸开了一圈毛,幸好被制服裙子遮住了大半,大脑飞速运转,试图为“躲在楼梯拐角偷看”这个行为找一个合理的解释。 “只是……路过,正要回教室拿点东西。” 这个借口苍白得连她自己都不太信,哪个“路过”的人会紧贴着墙壁,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 南鸣律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但他没有追问,只是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仿佛接受了这个解释,然后侧身,似乎准备继续下楼离开。 眼看这可能是今天唯一能自然搭话的机会就要溜走,反夜月心中一急,也顾不上刚才那番冲击性场面带来的余震和此刻的尴尬,脱口而出: “等一下!南鸣律!” 南鸣律停下脚步,重新转回头看她。 反夜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那些关于絮狄斯的混乱画面暂时压到脑海深处。 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南鸣律面前稍低一级的台阶上,这样两人的视线高度差就没那么明显了。 “那个……戏剧社要用的剧本,”她开口,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自然,像普通的同学交流,“是你写的吧?编辑部的那个。” “嗯。” “写得……很好。”反夜月生硬地夸赞了一句,这并非完全违心,剧本的结构和冲突设计确实出色,但此刻说出来更像是在没话找话。 她一边说,一边在脑海里飞速组织着语言,思考该如何将那个敏感的话题自然而然地带出来,又不会显得太突兀或冒犯。 直接说“戏剧社想用你的种族当反派原型,你同意吗”?太蠢了,像在挑衅。 委婉地问“你对剧本里反派的种族设定怎么看”?又可能被误解为单纯的讨论。 她正纠结着,南鸣律却忽然开口了,问了一个她没想到的问题: “你也要参与演出?” “啊?嗯,对。”反夜月愣了一下,随即点头,“社长……让我演‘赫洛’。” “哦。”南鸣律应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扫过,似乎想起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我记得,你小学的时候就经常参加表演一类的节目吧。” 反夜月的心脏猛地一跳,猫瞳微微睁大,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南鸣律。 这突如其来的旧事重提,让反夜月心中五味杂陈,一方面,那微妙的“他竟然记得”的惊讶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暖意让她心跳微微加速;另一方面,这话题又勾起了她刻意尘封的、关于两人童年那短暂交集以及后来莫名疏远的记忆,让她喉咙有些发紧。 但与此同时,一股更清晰的情绪涌了上来,让她松了口气。 南鸣律能这样平静地、甚至带着点闲聊意味地提起小时候的事,这说明……他大概并没有因为自己这些年来的刻意疏远而感到多生气,或者至少没有因此记恨她,否则,以他的性格,根本不会主动提及这些。 这个认知让反夜月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她原本担心两人之间会因为过去的尴尬而更难沟通,现在看来,至少南鸣律这边,似乎并没有太把那件事放在心上。 “嗯……是有过几次。”她含糊地应道,避开了具体细节,她赶紧将话题拉回当下,也是她此行的真正目的,“其实……关于剧本,还有‘赫洛’这个角色,戏剧社这边……遇到了一点问题,可能需要……和你商量一下。” 她斟酌着用词,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南鸣律的反应。 南鸣律静静地看着她,等待下文。 反夜月深吸了一口气,她避开南鸣律平静的目光,视线落在楼梯扶手上,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客观、像是在陈述一个有待解决的方案,而非一个可能冒犯到对方的决定。 “剧本里,‘赫洛’的种族身份……没有明确写明。”她谨慎地开口,“这给舞台呈现带来了一个实际的难题,社长和我……还有其他人讨论后,觉得需要一个具体的形象来支撑表演,但如果贸然选择一个常见的猛兽类亚人种族,比如狼、虎或者熊……可能会无意中加深对一些特定族群的负面联想,尤其是在……最近校外不太平的情况下,这和我们希望演出能引发思考而不是制造对立的初衷不太一样。” 南鸣律静静地听着,灰色的竖瞳里没什么波澜,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嗯,所以我当初没有写明,具体如何呈现,确实需要你们根据舞台效果和实际情况来决定。” 反夜月感觉稍微轻松了一些,南鸣律似乎能理解他们的顾虑。 “所以……社长提出了一个想法,我们考虑使用……校内数量较少,甚至只有一个的肉食亚人种族,来作为‘赫洛’的种族原型,这样,即使舞台形象会带有一定的‘标签’意味,但因为涉及范围极小,引发的争议和群体性的不适感也可能降到最低,毕竟……没有其他同族会感到自己被‘代表’或冒犯。” 她一边说,一边小心地观察着南鸣律的反应。 说到这里,意思已经相当明显了。 南鸣律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反夜月略显紧绷的脸上,然后又移开,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 “所以是打算用‘鳄鱼亚人’,来作为反派‘赫洛’的种族?” 他终于直接点破了。 “不是决定,只是一个被考虑的选项之一,而且,之所以会考虑这个选项,最重要的前提是……”她直视着南鸣律的眼睛,努力让自己的话听起来诚恳,“因为学校里只有你一位鳄鱼亚人,社长认为,这样可以直接、也只和你一个人沟通,争取你的理解,不过你的感受是第一位的,你不舒服的话直接告诉我就好,社长那边我去说,你不用担心,没人会怪你。” 她说得很清楚,把选择权和决定权完全交给了南鸣律,并且强调了这只是“选项”和“征求意见”。 南鸣律看着反夜月微微发急解释的样子,那总是带着疏离感的清冷脸庞此刻因为认真和些许不安而显得生动了一些,他的思绪却有些飘忽。 小时候的反夜月……是什么样的?记忆有些模糊了,但肯定不是现在这样,那时的她虽然安静,但好像……更直接一些?至少,在面对他这个“童年玩伴”时,不会像现在这样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拘谨感,而这种拘谨,和她现在在其他人面前那种“生人勿近”的冷淡形象,形成了微妙的对比,而这种反差,在小时候那个似乎更单纯、更愿意表露情绪的女孩身上是看不到的。 是什么让她变成了现在这样?是成长?还是别的什么? 南鸣律发现自己竟然在思考这些与当前话题无关的事情,这让他有些不习惯,他迅速将这些杂乱的思绪从脑海中甩开,重新聚焦到眼前的问题上。 用鳄鱼亚人作为反派原型?征求他的意见? 他回想起自己写剧本时的考量,想起乙辻光要求修改时的现实判断,想起西松奈关于“蔷薇杀人案”的讨论,也想起絮狄斯那些充满偏见的言论……“鳄鱼”、“顶级掠食者”、“危险”……这些标签,似乎总是如影随形。 如果舞台上的“赫洛”被明确为鳄鱼亚人,会怎样?或许会强化某些刻板印象,或许会让一些本就心存芥蒂的人更加确信他们的“判断”,但另一方面,正如反夜月所说,学校里只有他一个鳄鱼亚人,这既意味着他可能承受更多的目光和压力,也意味着不会牵连到其他肉食性亚人,所有的“针对性”,只落在他一个人身上。 而最重要的是,这只是一出戏,一个虚构的故事,他写的故事。 “我无所谓。”南鸣律最终给出了回答,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你们要用的话随便用,剧本是我写的,角色是我塑造的,如果这个设定对你们的演出有帮助,我没有意见。” 反夜月愣住了,她没想到南鸣律会答应得如此……轻描淡写,没有预想中的不悦、抵触,甚至没有多少情绪的波动,就好像在说“借你一支笔”一样平常。 “真……真的吗?”她有些不敢相信,再次确认,“南鸣律,你不用勉强,真的如果你觉得不舒服,或者……” “没有勉强。”南鸣律打断了她,语气依旧平静,“只是演出的一个设定而已,我分得清虚构和现实,或者说只有小孩子才会在意那种事吧,放心好了,我没有那么小气。” 他看着反夜月还有些犹疑的脸,最后说了一句: “如果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沿着楼梯向下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 反夜月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楼梯拐角,心中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 任务……算是完成了吗?南鸣律同意了,而且是如此干脆地同意了,这应该是最好的结果了,戏剧社那边可以松口气了。 可是……为什么她心里反而觉得有点……空落落的?南鸣律那句“无所谓”和“随便用”,像一层薄冰,覆盖了所有的真实情绪,她看不透冰层之下是什么。 他真的是这么想的吗?还是……只是习惯了用这种无所谓的姿态,来应对所有可能的不公和偏见? 第65章 所以说,借酒浇愁的青春闹剧总会以更麻烦的方式收场 放学离开学校后,南鸣律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母亲几分钟前发来的消息: 「小律,今晚我和你爸公司都加班,晚饭你自己解决吧,钱转给你了,吃点好的,别凑合。[转账通知]」 简洁、直接,一如他母亲的风格,南鸣律点开通知,确认了到账的金额,足够他吃一顿相当不错的晚餐。 他站在傍晚的街头,略微思考了片刻。 回家自己做也不是不行,但冰箱里存货不多,也懒得折腾。 于是,他决定在外解决。 脚步不自觉地就走向了记忆中的方向,夜食亭,那家之前和与地织、后杉睦一起吃过饭的、食物不错价格也公道的小餐馆,傍晚时分正是这类小馆子开始上客的时候,暖黄色的灯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混合着食物煎炒烹炸的香气,在微凉的晚风中格外诱人。 南鸣律推开门,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叮铃声,店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他目光扫过店内,寻找着空位。 就在他视线掠过靠窗角落的一个位置时,忽然顿住了。 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独自坐在那里。 是后杉睦。 她背对着门口的方向,低着头,肩膀微微塌着,深棕色的短发有些凌乱地散在颈后,那对标志性的小翅膀也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她面前的桌子上,摆着几盘炸串、烤物之类的小吃,但看起来根本没动几口。 吸引南鸣律注意的,不是她面前几乎没动的食物,而是她整个人散发出的一种极不对劲的状态。 她坐在那里,身体却有些控制不住地微微左右摇晃,脑袋也一点一点的,像是困极了随时要睡着,又像是……喝醉了? 南鸣律眉头微蹙,灰色的竖瞳敏锐地捕捉到更多细节,他稍微挪动脚步,换了个角度,看清了桌子的另一侧。 那里,摆着几个已经空了的、小巧的白色瓷瓶,是那种典型的、装高度白酒的小酒瓶,粗略一看,至少有四五个,东倒西歪地散落在桌角。 在南鸣律有限的认知里,啤酒能喝上几罐已经算酒量不错,而白酒……尤其是这种小瓶装、度数不低的,按照这个空瓶数量,后杉睦摄入的酒精量恐怕相当可观,以她那娇小的体型和平时并不嗜酒的表现来看,这绝对已经超出了安全范围,极有可能出事。 没有丝毫犹豫,南鸣律径直走了过去,他绕到后杉睦身侧,伸出食指,轻轻拍了拍她因为醉酒而显得有些单薄的肩膀。 “后杉睦。” 他的声音不高,但清晰,试图唤回她的神智。 趴在桌子上的后杉睦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惊醒了,她有些困难地抬起头,动作迟钝得像是生了锈的机器,暗红色的瞳孔努力地对焦,过了好几秒,才勉强凝聚在南鸣律的脸上。 她的脸颊酡红一片,眼神迷离涣散,呼吸间带着浓重的酒气。 “嗯……?”后杉睦歪着头,眼神涣散地看了南鸣律好几秒,仿佛在努力辨认眼前这个模糊的人影是谁,浓重的酒气随着她含糊的吐息扑面而来,“谁……你是谁啊?长得……有点眼熟……” 她试图抬起手指向南鸣律,但手臂软绵绵地抬到一半就垂了下去。 “是我,南鸣律。”南鸣律耐着性子又重复了一遍,眉头皱得更紧,他扫了一眼桌上那几个空酒瓶,又看了看后杉睦绯红得不正常的脸颊和明显失去焦点的眼神,确认了自己的判断,“你喝醉了,喝了多少?” “醉?我才没……没醉呢!”后杉睦猛地直起一点身体,但立刻又因为眩晕晃了晃,不得不撑住桌子,她用力甩了甩头,试图让视野清晰些,暗红色的瞳孔里水光潋滟,却聚不起神,“我……我清醒得很!我还能……还能喝!” 说着,她似乎为了证明自己没醉,又或许只是想继续用酒精麻痹自己,摇摇晃晃地伸手去够桌上一个还剩小半瓶白酒的瓷瓶,她的手指抖得厉害,几次都没抓稳瓶身。 南鸣律看着她这副样子,心头那点因被打扰晚餐而产生的不快迅速被更实际的担忧取代,他不再废话,直接出手,快而稳地抓住了后杉睦试图拿酒瓶的那只手腕。 手腕纤细,皮肤滚烫,脉搏在指尖下跳得又快又乱。 “别喝了,你已经过量了。” “放开……你放开我!”后杉睦被他抓住手腕,先是一愣,随即挣扎起来,醉酒后的她力气不小,又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蛮劲,“我……我还要喝!你凭什么管我!你……你是与地织派来监督我的吗?!连喝酒都要管?!他……他都不理我了……我喝不喝酒关他什么事!关你什么事!” 她语无伦次地喊着,眼眶迅速泛红,眼泪毫无征兆地大颗大颗滚落下来,混合着脸上的潮红和酒气,显得狼狈不堪,她另一只没被抓住的手胡乱挥舞着,想去够那个酒瓶,身体也因为挣扎而更加不稳。 南鸣律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但抓着她手腕的手没有丝毫松动,他必须阻止她继续摄入酒精。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两人一个要拿,一个不让,就在桌边较起了劲,后杉睦几乎整个上半身都扑了过来,试图用体重和混乱的动作压倒南鸣律的阻拦。 “把酒给我!给我!”她带着哭腔喊道,不管不顾地往南鸣律身上蹭,深棕色的小翅膀也激动地扑扇着,带起微弱的气流。 就在这混乱的拉扯中,后杉睦的动作突然毫无征兆地停顿了一下。 她身体僵住,原本用力挣扎的手臂软了下去,脸上的痛苦和醉意混杂,变成了一种奇怪的、近乎空白的表情,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类似于打嗝的声音。 南鸣律察觉到不对,刚想松开手查看她的状况。 下一秒。 “呕——!!!” 后杉睦猛地弯下腰,一股混合着浓烈酒气的、半消化的食物残渣和胃液,如同开了闸的洪水,汹涌地从她口中喷吐而出。 事发太过突然,距离又太近,南鸣律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的闪避动作。 他只感到一股温热的、带着酸腐气味的液体混合物劈头盖脸地浇了下来,瞬间浸透了他胸前的制服衬衫,并且顺着衣领流进了里面,黏腻的触感和刺鼻的气味猛烈地冲击着他的感官。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南鸣律整个人僵在原地,灰色的竖瞳因震惊而微微放大,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前一片狼藉的污渍,感受着那湿漉漉、黏糊糊的触感正迅速变得冰凉,几缕未完全消化的食物残渣甚至挂在了他的领口和肩膀上。 而罪魁祸首后杉睦,在吐了这一大口之后,似乎稍微舒服了一点,但也彻底没了力气,她软软地顺着桌沿滑坐到地上,背靠着桌腿,眼神涣散,脸上、身上也沾了不少她自己的呕吐物,看起来凄惨又可怜。 她似乎还没完全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只是无意识地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然后头一低,似乎是彻底断片昏睡了过去。 夜食亭里瞬间安静了一下,周围几桌的食客都投来了诧异、好奇或略带嫌恶的目光,店员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正犹豫着要不要过来。 南鸣律站在一片狼藉之中,身上散发着难闻的气味,承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结果随即他就被更浓的气味呛到。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后,南鸣律瞳孔中的瞬膜一闪而过。 首先,处理眼前的麻烦,然后,处理这个麻烦的源头。 南鸣律深吸一口气,压下胃里翻腾的不适感和胸口的烦躁,他先是对着走过来的、一脸为难的店员快速开口。 “抱歉,弄脏了地方,麻烦清理一下,清洁费用和餐费一起算,我会付。” 店员看了看瘫在地上不省人事的后杉睦,又看了看南鸣律胸前壮观的“惨状”,点了点头,转身去拿清洁工具。 南鸣律不再耽搁,付了钱后,他弯下腰,抓住后杉睦的双臂,几乎是用拖拽的方式将她从地上拉起来。 后杉睦完全失去了意识,身体软得像一摊泥,脑袋无力地垂着,深棕色的短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头上,小翅膀也蔫蔫地耷拉着。 南鸣律半扶半抱地将她挪出了夜食亭,来到门外相对安静、空气也清新一些的街边。 晚风一吹,南鸣律身上那股混合着酒气和呕吐物的气味似乎更明显了,但他顾不上这些,他将后杉睦靠放在路边一个相对干净的电线杆旁,让她不至于滑倒,而后杉睦歪着头,发出轻微的鼾声,对周遭发生的一切毫无知觉。 现在的问题是:怎么处理她? 南鸣律皱眉看着这个麻烦的源头。 直接丢在这里不管?显然不行,以她现在这个状态,不仅危险,还可能惹出更大的麻烦,送她回家?他不知道她家在哪里。 他目光落在后杉睦制服裙子的侧兜上,那里鼓鼓囊囊的,应该是手机。 南鸣律蹲下身,尽量不碰到自己身上污秽的地方,小心地从她口袋里掏出了手机,手机屏幕是锁定的。 南鸣律尝试用她的手指解锁,结果却发现后杉睦的苹果手机没有指纹,因此他又试了试面部识别。 他将手机屏幕对准后杉睦的脸,试图让她“看”一眼,然而,后杉睦紧闭着眼,眉头痛苦地蹙着,脸颊潮红,呼吸粗重,根本不可能配合。 “喂,醒醒。”南鸣律拍了拍她的脸,力道不轻,试图唤醒她一丝神智,后杉睦只是不舒服地扭了扭头,嘟囔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梦话,眼皮连颤都没颤一下。 南鸣律又尝试了几次,甚至试图用手指轻轻扒开她的眼皮,这个动作让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过分,但为了解锁手机也顾不上了,然而,醉酒后的人眼睑沉重,加上后杉睦完全无意识,强行扒开的眼皮也根本无法聚焦,面部识别依然失败。 “……麻烦。”南鸣律低咒一声,直起身,看着手里这块无法打开的“砖头”,又看了看靠在那里睡得人事不省的醉鬼。 报警或者叫救护车吗?似乎有点小题大做,而且后续解释起来更麻烦。 夜风吹过,带着初秋的凉意,南鸣律身上湿冷的污渍让他很不舒服,但更让他头疼的是眼前这个无法处理的“包袱”,他不可能一直在这里耗着,也不能真把她丢在路边。 环顾四周,夜色渐深,街灯次第亮起。偶尔有行人路过,投来好奇或了然的目光。 看到一个男生浑身污渍,旁边瘫着一个醉醺醺的女生,难免让人联想。 南鸣律站在原地,内心罕见地陷入了短暂的挣扎和权衡。 眼下看来,唯一可行的、能将这个麻烦暂时安置并确保她安全的方案,似乎只有…… 南鸣律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浊气的叹息。 他重新弯下腰,这次动作干脆了许多,他再次将后杉睦架起来,让她一只胳膊绕过自己的脖子,承受着她大部分的体重,这个动作让他不可避免地蹭到了后杉睦身上的更多污渍,但他也顾不上了。 “算我倒霉。”他低声自语了一句,架着这个沉甸甸的、散发着酒气的“麻烦”,迈开了脚步,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第66章 即便如此,照顾醉鬼的夜晚也注定不会平静 南鸣律几乎是一路半拖半架地将后杉睦弄回了家,幸亏他选的路线僻静,没遇到太多人,否则这景象足以引来无数侧目甚至不必要的误会。 用钥匙打开家门,迎接他的是一片黑暗和寂静。 母亲的消息果然准确,她和父亲都还没回来。 南鸣律心中暗自松了口气,至少暂时不用面对解释的麻烦。 他反手关上门,打开玄关和客厅的灯,暖黄色的灯光瞬间驱散了黑暗,也照亮了他身上和身边醉鬼的狼藉。 “啧。”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尚未干涸的污渍,又看了看靠在自己肩上、发出沉重呼吸声的后杉睦,眉头锁得更紧。 当务之急是清理,但顺序需要规划。 他架着后杉睦,费力地将她挪到客厅相对空旷的地板中央,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倒,让她平躺下来。 后杉睦毫无知觉地瘫软在地,小翅膀在身下被压得有些变形,眉头即使在昏睡中也痛苦地蹙着,脸上还残留着泪痕、潮红和些许呕吐物的痕迹。 南鸣律直起身,立刻动手脱掉自己身上那件惨不忍睹的制服衬衫,黏腻冰凉的触感脱离皮肤,让他稍微好受了一点,但胸腹和手臂上沾染的污渍依然存在,散发着令人不适的气味。 他本想立刻去冲个澡换身干净衣服,但看了一眼地上人事不省的后杉睦,又看了看客厅光洁的地板,如果她就这么躺着,万一再吐,或者把污渍蹭得到处都是,清理起来会更麻烦,而且父母随时可能回来。 必须先处理源头。 他拎着脏衬衫,快步走到浴室,扯下几条干净的毛巾,又用脸盆接了些温水,回到客厅,他将毛巾浸湿、拧干,然后蹲在后杉睦身边。 “喂,醒醒。”他伸手,不轻不重地拍打着后杉睦的脸颊,试图唤醒她哪怕一丝意识,“后杉睦,能听见吗?起来。” 后杉睦的头随着他的拍打微微晃动,但眼睛依旧紧闭,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几声模糊的咕哝,似乎在抗议打扰,她无意识地抬手挥了挥,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 南鸣律加大了拍打的力道,甚至轻轻摇了摇她的肩膀。 “后杉睦!睁开眼睛!” 后杉睦的眉头皱得更紧,眼皮颤动了几下,终于勉强掀开一条缝隙,暗红色的瞳孔毫无焦距,涣散地扫过南鸣律的脸,又很快阖上。 “……别……吵……头好痛……地织……好晕……”她含糊地嘟囔着。 听到“与地织”的名字,南鸣律动作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 看来醉酒的原因,八九不离十就是流星雨告白失败的后遗症,但现在不是探究这个的时候。 “……喂,醒醒,后杉睦。”南鸣律加大了摇晃的力道,试图将更多意识塞回那个被酒精浸泡得一团浆糊的大脑里,“看着我,先别睡。” 后杉睦被晃得更加难受,眉头拧成了疙瘩,喉咙里发出不满的呜咽,她努力对抗着沉重的眼皮,终于又睁开了一条缝,暗红色的瞳孔依旧涣散,勉强聚焦在南鸣律脸上,却好像什么也没看清,只是本能地感觉到眼前有人在和她说话。 “给你。”南鸣律不由分说,将拧得半干的温热毛巾塞进她手里,“把脸上、手上,能擦到的地方,擦干净。快点。” 后杉睦迷迷糊糊地低头,看着手里突然多出来的柔软布料,大脑迟缓地处理着这个信息,几秒钟后,她似乎理解了“擦干净”这个指令,含糊地点了点头,动作笨拙地抬起毛巾,胡乱在自己脸上抹了几下。 她的动作软绵绵的,毫无章法,毛巾很快从她无力的手中滑落,掉在地板上。 南鸣律眉头紧锁,正想捡起毛巾再给她,却见后杉睦的目光似乎落在了她自己沾了污渍的制服外套上。 然后,在酒精的驱使和某种“弄脏了就要弄干净”的混乱逻辑下,她做出了一个让南鸣律瞳孔骤缩的动作。 她开始笨拙地、一颗一颗地解自己制服外套的纽扣,动作虽然迟缓,但意图明确。 “等等!你干什么?!”南鸣律的声音陡然拔高。 后杉睦对他的阻止置若罔闻,仿佛耳朵被酒精堵住了,她只是觉得身上黏黏的不舒服,想要摆脱那层沾染了污渍的布料。 第一颗纽扣已经被解开,露出了里面白色衬衫的领口。 “停下!去浴室里弄!”南鸣律急了,试图用指令打断她的动作,但醉得厉害的后杉睦显然无法理解更复杂的指令,也根本听不进去,她只是继续和那几颗小小的纽扣较劲,手指颤抖着去解第二颗。 眼看情况就要失控,南鸣律当机立断,不再试图用语言沟通,他深吸一口气,弯下腰,一手穿过她腋下,另一手抄起她的腿弯,猛地发力,再次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这次比之前更加匆忙和用力。 “呜……晕……”突然的悬空感让后杉睦不舒服地挣扎了一下,但南鸣律抱得很紧,步伐极快地冲向他自己的卧室。 一脚踢开虚掩的房门,南鸣律几乎是“扔”一样地将后杉睦放到了房间中央那块相对干净的地毯上,动作虽然急,但还是控制着力道没让她摔着,他迅速直起身,后退一步,反手“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将客厅的光线和可能的视线隔绝在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跳动了几下,南鸣律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平复了一下有些紊乱的呼吸。 他需要给她找件能换的衣服,比如自己的T恤或者运动服,总不能让她……总不能让她一直那样。 他定了定神,转身走向衣柜,脑子里飞快地想着哪件衣服比较宽松合适。 然而,就在他刚拉开衣柜门,还没来得及抽出衣服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地毯上的景象。 只这一眼,就让他的动作彻底僵住,血液仿佛瞬间冲上了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一片空白的寒意。 地毯上,后杉睦不知何时已经坐了起来,背对着他的方向,她身上那件沾了污渍的制服外套,连同里面的白色衬衫,已经被她胡乱地褪下了一半,松松垮垮地挂在臂弯处,露出了整个光洁的背部、纤细的肩胛骨,以及……那对深棕色的、小巧的蝙蝠翅膀根部,翅膀此刻无力地垂落着,随着她无意识的动作微微颤动。 而她似乎并没有停下的意思,手指正摸索着搭在腰侧的制服裙拉链,眼看就要拉下去。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南鸣律根本来不及思考任何礼仪、尴尬或解释,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他几乎是扑过去的,一把抓住了后杉睦正在摸索裙边拉链的手腕,用上了不轻的力道,死死按住,阻止了拉链被拉下的最后那零点几厘米。 手腕突然被钳制,疼痛和束缚感让后杉睦从混沌中惊醒了一丝,她不舒服地挣扎起来,暗红色的眼睛费力地睁开一条缝,看向南鸣律,眼神里充满了醉酒者的茫然和被冒犯的不悦。 “……放开……难受……” 剧烈的挣扎和身体姿态的改变,似乎又搅动了她胃里本就翻江倒海的酒液,后杉睦的表情骤然一变,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不祥的“咕噜”声,脸色瞬间变得更白。 南鸣律心里“咯噔”一声,暗道不好。 又要吐! 他几乎是本能地,在看到她表情变化的瞬间,就松开了抓着她手腕的手,转而闪电般地捂住了她的嘴,手掌紧紧贴着她柔软的、还带着酒气的嘴唇,试图将那股上涌的呕吐物堵回去,或者至少争取一点时间。 “忍住!别吐在这!”南鸣律的声音压得极低,另一只手快速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我带你去卫生间!再忍一下!” 他半拖半抱地将后杉睦从地上拽起来,也顾不得她身上衣物凌乱、几乎半裸的状态,只想尽快将这个“人形呕吐机”转移到正确的地点,后杉睦被他捂着嘴,发出闷闷的呜咽,身体因为恶心和眩晕而软得像面条,全靠南鸣律支撑。 然而,就在南鸣律刚把后杉睦扶稳,正准备迈步冲向房间外的卫生间时。 “咔嚓。” 卧室的门把手,被人从外面转动了。 紧接着,房门被推开了一条缝,走廊明亮的灯光斜射进来,与室内昏暗的光线交织。 “小律?你在房间里吗?刚才什么声音那么吵?乒乒乓乓的……” 声音的主人一边说着,一边很自然地探进头来,目光扫向房间内。 时间,在这一刻真正凝固了。 南鸣律的母亲此刻脸上还带着加班的些许疲惫,目光落在房间内的景象上,然后,整个人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彻底僵在了门口。 在她的视野里: 她的儿子南鸣律,正赤着上身,浑身似乎还沾着不明的湿痕和水渍,而他怀里,正半搂半抱着一个女孩,那女孩背对着门口,但能看出制服外套和衬衫被褪下大半,松松垮垮地挂在臂弯,露出了大片光裸的背部和纤细的肩胛骨,深棕色的小翅膀无力地耷拉着,女孩的嘴被南鸣律的一只手紧紧捂着,身体软软地靠在他身上,似乎在轻微挣扎,地上扔着一条毯子,房间里的光线昏暗暧昧,空气中似乎还飘散着一丝……酒气? 这幅画面的冲击力,不亚于一颗炸弹在南鸣律母亲的脑海中炸开,她那双此刻因震惊而睁大的狼眸,死死地盯住房间中央姿势诡异的两人,嘴唇微张,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南鸣律也在同一时间看到了母亲,他灰色的竖瞳瞬间收缩到极致,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下一秒,母亲重新关上门,无声地离去了。 “等、等一下,这是.......” 因为就在南鸣律心神剧震、手下意识松了半分力道的那一刹那。 “唔,呕——!!!” 被他捂着嘴的后杉睦,终于再也忍受不住胃里翻江倒海的折磨,那股混合着酒精、胃液和未消化食物的污秽洪流,冲破了最后一丝阻碍,猛烈地、毫无保留地从她的口中喷涌而出。 而这一次,因为南鸣律正面对着她,且因为错愕而微微低头…… 温热、黏腻、散发着刺鼻酸腐气味的呕吐物,如同精准打击的炮弹,结结实实、劈头盖脸地,全部浇在了南鸣律的脸上。 第67章 然而,宿醉醒来后的羞耻与开导同样是青春的一环 第二天清晨,一缕金灿灿的阳光穿透未拉严实的窗帘缝隙,不偏不倚地落在后杉睦的脸上。 她不舒服地皱了皱眉头,下意识地想翻身躲避这恼人的光线,手臂习惯性地往旁边一揽,却扑了个空。 嗯?抱枕呢? 她迷迷糊糊地想着,又伸手摸了摸身下的“床铺”。 触感不对,不是她房间里那张柔软蓬松的床垫,而是有点硬,带着某种织物略显粗糙的质感,盖在身上的被子气味也很陌生,是一种阳光晒过后味道的洗衣液香气,混杂着一丝说不清的清冷气息,和她房间里常用的柔顺剂香味截然不同。 混沌的大脑开始缓慢地处理这些异常信号,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但她还是努力掀开了一条缝。 映入眼帘的,是完全陌生的景象。 深灰色的、样式简洁的窗帘,米白色的墙壁,没有任何装饰的天花板,身下是铺在木板上的、触感偏硬的薄被褥……这不是她的房间。 这个认知如同冰水浇头,让后杉睦瞬间清醒了大半,她猛地睁大眼睛,瞳孔因惊愕而收缩,心脏“咚”地一声重重砸在胸腔里。 她“噌”地一下从被褥里坐了起来,动作太急导致宿醉未消的脑袋一阵剧烈抽痛,眼前也黑了片刻,但她顾不上这些,立刻惊慌地转头看向旁边。 房间角落里靠墙放着一张书桌,桌前摆着一把普通的木质椅子,而此刻,南鸣律正坐在那把椅子上。 他显然不是以舒适的姿态睡着的,身体微微歪向一侧,头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双臂环抱在胸前,眼睛紧闭着,眼下有着明显的淡青色阴影,眉宇间带着浓重的疲惫。 后杉睦的脑子彻底懵了,一片空白。 这是哪儿?南鸣律的房间?她为什么会在南鸣律的房间?还睡在地上?南鸣律为什么睡在椅子上?昨晚……昨晚发生了什么? 她只记得自己去了夜食亭,想借酒浇愁,然后记忆就像被橡皮擦狠狠抹过,只剩下一些零碎、混乱、带着强烈不适感的片段:灼烧喉咙的液体,晕眩的世界,无法抑制的悲伤,还有……一片狼藉? 就在她大脑宕机、不知所措的时候,或许是她的动作惊动了他,也或许是生物钟使然,椅子上的南鸣律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灰色的竖瞳在初醒时显得有些朦胧,但很快便恢复了惯有的清明和一丝难以掩饰的倦意。 他显然没睡好,甚至可能根本没怎么睡,他微微转动有些僵硬的脖颈,目光落在了坐在地铺上、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瞪得溜圆、一脸“我是谁我在哪发生了什么”茫然惊恐表情的后杉睦身上。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南鸣律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仿佛在评估她的清醒程度。 “醒了?” 简单的两个字,却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后杉睦记忆的闸门,昨晚那些刺鼻的酒气、辛辣的液体、撕心裂肺的难过、不受控制的眼泪、还有……对了,呕吐!她好像吐了!吐了很多!然后……然后好像看到了南鸣律?再然后……一片黑暗。 记忆的碎片拼凑出一个让她瞬间脸色煞白的可怕猜想,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不是昨天的制服,而是一件明显偏大的、深灰色的男式T恤,领口松松垮垮,袖子长得盖过了手肘,衣服很干净,带着和被子一样的洗衣液香气,但……这绝对不是她的衣服! “这、这、这是怎么回事?!”后杉睦的声音因为震惊、宿醉和恐慌而变得结结巴巴,她紧紧抓着身上那件宽大的T恤领口,仿佛那是她此刻唯一的遮羞布,暗红色的眼睛慌乱地在南鸣律和陌生的房间之间来回扫视,“我……我怎么……你……” 她的大脑像是塞满了棉花的生锈机器,完全无法处理眼前的信息。 南鸣律看着她这副语无伦次、脸红得像要滴血的样子,脸上的疲惫更深了。 “你昨晚在夜食亭喝醉了,醉得不省人事,我刚好去那里吃饭,看到你了。”他省略了“吐得昏天暗地”和“被吐了一身”的具体细节,觉得那只会让眼前这个已经快要自燃的家伙更加崩溃,“不知道你家在哪儿,手机也打不开,没办法联系你家人,所以只能先把你带回来。”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带回来”这三个字落在后杉睦耳朵里,却无异于惊雷。 她真的……被南鸣律带回家了?在那种完全失去意识、丑态百出的状态下? “那、那我的衣服……”后杉睦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变成了气音,头也低得快要埋进膝盖里。 她不用看也知道,自己现在穿着的是南鸣律的衣服,这个认知让她浑身都不自在,皮肤下的血液仿佛都在沸腾。 “你的制服脏了,上面……沾了东西。”南鸣律选择了相对委婉的说法,没有直接点明是呕吐物,“用洗衣机洗了,还没干,这件是我以前的T恤,干净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顿了顿,似乎觉得有必要澄清某个关键点,语气更加平淡,但字字清晰。 “是我妈帮你换的,我一下也没碰。”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快,很轻,但其中的撇清意味和某种“请别误会”的潜台词,后杉睦听懂了,这让她心里稍微松了口气,但随之涌上的是更加排山倒海的羞耻和难堪。 她不仅醉得不省人事被南鸣律看到,还吐脏了衣服,最后甚至要麻烦南鸣律的母亲给她换衣服?!她简直想立刻从地球上消失! 她的脸已经红得不能再红,耳朵尖烫得惊人,双手死死绞着T恤的下摆,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脑海里反复想象着昨晚可能发生的种种丢人场面,每一帧都让她恨不得当场晕过去,她甚至不敢抬头去看南鸣律的表情,害怕从中看到嫌弃、厌恶或者怜悯。 房间里陷入了一种极度尴尬的沉默,只有后杉睦粗重而紊乱的呼吸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 南鸣律看着她几乎要缩成一团、头顶快要冒烟的样子,知道她已经羞愧到了极点,再说下去恐怕会适得其反,他本来也不想多说,昨晚的混乱和劳累让他现在只想安静地待一会儿。 他放下揉着太阳穴的手,重新在椅子上坐下,身体因为疲惫而微微后靠,目光望向窗外明媚得过分的晨光。 “今天周末。”他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里带着一种“事情已经发生,纠结无益”的务实感,“我爸妈一早就去公司加班了,家里就我们。” “你先缓缓,醒醒酒,浴室在出门左转,有新的牙刷毛巾,收拾好了我们再谈。” 说完,他不再看她,而是微微闭上了眼睛,仿佛真的打算在晨光中小憩片刻,又或者只是单纯地不想再面对这令人头疼的局面。 后杉睦僵在原地,消化着南鸣律的话。 父母不在,意味着暂时不用面对更可怕的社会性死亡场面,这让她稍微松了口气,但“再谈”这两个字,又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提醒着她昨晚的烂摊子还没收拾完,该面对的道歉、解释、以及可能来自南鸣律的责备,一样都逃不掉。 随后,后杉睦几乎是同手同脚、僵硬地挪出了南鸣律的房间,她轻轻带上房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又缓了好几秒,才辨认出南鸣律说的方向,逃也似的冲进了卫生间,反手锁上了门。 直到“咔哒”一声落锁的轻响传来,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才稍微松懈了一点点。但紧接着,更强烈的羞耻感和混乱感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靠在洗手池边,抬起头,看向镜子里那个狼狈不堪的倒影。 头发像被狂风席卷过的鸟巢,一缕一缕地胡乱翘着,其中几绺还滑稽地黏在汗湿的额角和脸颊上,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眼底带着睡眠不足和酒精刺激留下的青黑,偏偏两颊又因为极度的尴尬和羞愧而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睛肿得像核桃,显然是昨晚哭过的证据,嘴唇干裂,毫无血色。 而最刺眼的,是身上这件明显不属于她的、宽大得过分的深灰色男式T恤,柔软的纯棉布料因为多次洗涤而有些发旧,领口大得能轻松塞进她两个拳头,一边的肩膀因为尺码不合而几乎要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和圆润的肩头,袖子长得完全盖过了手肘,下摆也几乎遮住了她的大腿根部。 她试着拉了拉领口,想将滑落的肩头遮住,但布料有限,这边拉上去了,另一边的领口又敞得更开,胸口也因为衣服过于宽大而显得有些空荡,动作稍大就有可能走光。 她手忙脚乱地调整了好几下,不是这里露就是那里松,最后只能挫败地放弃,双手抱臂,紧紧环住自己,试图用这个姿势增加一点安全感和遮蔽感。 “呜……” 太糟糕了,一切都太糟糕了,这副样子,比想象中还要狼狈一万倍。 她拧开水龙头,调到冷水档,然后双手掬起冰冷刺骨的自来水,一遍又一遍地狠狠拍打在自己的脸上,冰冷的水流刺激着皮肤,带来一阵阵战栗,也让她昏沉胀痛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她闭着眼,感受着水流顺着脸颊、脖颈流淌,浸湿了T恤的领口,带来一片冰凉的湿意。 她需要冷静,必须冷静。 反复用冷水拍打了许久,直到脸颊被冰得有些麻木,后杉睦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来,她双手撑在洗手池边缘,低着头,任由发梢的水珠滴落,镜子上蒙了一层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她的倒影。 然而,就在她试图平复呼吸,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时,眼角的余光不经意地瞥见了浴室角落的晾衣架。 那是一个可移动的不锈钢晾衣架,上面挂着几件洗好、正在滴水的衣物,在几件深色或格子的、明显属于男性的衣物旁边,赫然挂着她的制服。 白色的衬衫,深蓝色的格纹百褶裙,甚至还有……她的内衣。 “轰——!” 仿佛有一道惊雷在后杉睦的脑海中炸开,她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瞬间僵直,血液似乎都冲到了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脸颊刚刚被冷水拍下去的潮红,以更迅猛的速度重新席卷回来,甚至蔓延到了耳朵、脖子,整个人像一只被煮熟了的虾。 她猛地转过身,几乎是扑到洗手池边,再次拧开水龙头,这次不是用手接水,而是直接弯下腰,将整个脑袋、连同烧得滚烫的脸颊和耳朵,一起埋进了哗哗流淌的冷水之中。 第68章 于是,土下座的谢罪与来自第三方的拒绝理由被一并传达 南鸣律在房间里等了很久。 久到他几乎又要靠在椅子上重新睡过去,久到窗外的阳光从温柔的晨晖变得有些刺眼,久到他开始思考要不要去厨房弄点吃的,或者干脆先回床上补个觉,毕竟昨晚几乎没怎么合眼。 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起身时,房间的门被极其缓慢地推开了一条缝。 没有敲门声,只有门轴转动时细微的“吱呀”声。 紧接着,一个毛茸茸的脑袋从门缝里小心翼翼地探了进来。 是后杉睦。 她已经简单洗漱过了,湿漉漉的头发用皮筋在脑后扎成了一个松垮的低马尾,几缕碎发还贴在额角和脖颈,脸上的水汽未干,皮肤在晨光下显得异常白皙,但两颊和眼周依旧残留着明显的红晕,不知道是冷水刺激的,还是羞赧未退,她身上依旧穿着那件过大的深灰色T恤,领口被她用手紧紧揪着,试图拢在一起,但效果甚微,下摆长得几乎盖住了短裤,只露出两条笔直纤细的小腿。 她的目光始终死死盯着地板,长长的睫毛不安地颤动着,根本不敢往南鸣律的方向看,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做错事等待审判”的、极度不安和局促的气息。 南鸣律看着她这副样子,刚想开口说点什么,但后杉睦的动作比他更快。 她几乎是猛地从门后窜了进来,然后,在距离南鸣律几步远的地方,以一种极其标准而迅速的姿势,“噗通”一声,直接跪了下去。 不是普通的跪坐,是那种双手撑地、额头触碰到地板的“土下座”。 “对、对不起!南鸣律同学!真的真的非常对不起!”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和颤抖,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因为埋着头而显得有些闷,“给你添了天大的麻烦!让你一夜没睡好!还弄脏了你的衣服和家里!我、我昨晚一定是疯了!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了!请你原谅我!求求你了!要不......要不你干脆直接杀了我吧!” 她一边说,一边保持着那个卑微的姿势,身体因为激动和羞愧而微微发抖,宽大的T恤领口因为她俯身的动作,不受控制地敞得更开。 从南鸣律坐着的角度,几乎能一览无余地看到里面,白皙的脖颈、清晰的锁骨,以及…… 南鸣律几乎是瞬间移开了视线,眉头紧紧皱起,脸上闪过一丝窘迫和无奈。 “我没有生气,你先起来。” 他的目光转向窗外,刻意不去看她那副狼狈又容易走光的姿态。 “你不用这样。” 听到他说“没生气”,后杉睦的身体似乎僵了一下,但她并没有立刻起来,只是稍微抬起了点头,用通红的、蓄满泪水的眼睛,小心翼翼地瞟了南鸣律一眼,似乎想确认他话里的真假。 南鸣律叹了口气,知道不把话说清楚,她恐怕会一直保持这个尴尬又危险的姿势,他揉了揉又开始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决定先处理眼前最直接的问题。 “你是疯了吗?一个人跑去喝那么多酒?还是白酒?你知道昨晚有多危险吗?如果不是我刚好在那里,你一个人醉倒在那种地方,会发生什么你想过没有?” 他的声音不算严厉,但其中的不赞同和“你太乱来了”的意味非常明显,这比直接发火更让后杉睦感到无地自容。 后杉睦一点一点地从地上直起身,但依旧跪坐在地板上,双手紧紧攥着T恤的下摆,头垂得很低,像一棵被霜打了的蔫白菜。 “我、我也不知道会喝那么多……我就是……心里太难过了,想学着电视里……借酒浇愁来着……而且……而且我平时偶尔也会喝一点酒什么的……我以为、以为自己的酒量还、还可以的……没想到会醉成这样……” 她越说越没底气,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了喉咙里,她当然知道这借口烂透了,可她当时被失恋的痛苦冲昏了头脑,根本顾不上那么多。 南鸣律听完,沉默了。 他看着她跪坐在那里,穿着自己宽大的旧T恤,头发湿漉漉的,眼睛红肿,脸上写满了悔恨、后怕和未散的悲伤,像个迷了路、闯了祸、不知所措的小动物。 心里那点因为被牵连而生的烦躁和无奈,似乎也被这幅景象冲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无语。 是的,无语。 因为告白失败就跑去买醉,还毫无自知之明地挑战高度白酒,最后醉得一塌糊涂,吐得昏天暗地,给别人添了无数麻烦,自己也弄得狼狈不堪,宿醉头痛…… 这一系列行为背后的逻辑链条和风险意识,在南鸣律看来,简直匮乏到令人发指。 他最终什么评价也没说,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口气叹得后杉睦心肝又是一颤,头垂得更低了。 “算了。”南鸣律从椅子上站起来,因为久坐和疲惫,身体有些僵硬。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后杉睦,看向窗外明媚得过分的天空。 “你的衣服应该还没干透,饿了吗?厨房有牛奶和面包,先吃点东西,吃完……我们再谈别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没有继续追问她为什么难过,也没有再责备她的鲁莽,只是提出了最实际、最当下的解决方案——先填饱肚子,恢复体力,清醒头脑。 然后,再面对那些更复杂的、关于昨晚、关于告白、关于未来的问题。 后杉睦跪坐在地板上,看着南鸣律挺拔却难掩疲惫的背影,听着他平静的语调,心里那混合着羞愧、感激、悲伤和一丝莫名委屈的情绪,再次翻腾起来,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涌上眼眶。 但这一次,她没有让它们掉下来,她用力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胡乱抹了抹眼睛,然后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宿醉后的身体依旧沉重酸痛,脑袋也一跳一跳地疼。 “……嗯。”她小声应道,声音沙哑。 她跟在南鸣律身后,低着头,走出了房间。 简单的早餐是南鸣律从冰箱里拿出的牛奶和面包,两人相对无言地坐在餐桌旁,后杉睦小口小口地啃着面包,时不时偷瞄一眼对面安静喝牛奶的南鸣律,宿醉带来的恶心感和头痛并未完全消退,但她强迫自己吃下一些东西,胃里有了垫底,似乎确实舒服了一点点。 气氛依旧尴尬,但至少不像刚才那样令人窒息了。 吃完最后一口面包,后杉睦放下杯子,双手无意识地绞着T恤过长的下摆,终于鼓足勇气,声音微弱地开口: “南鸣律同学……我、我昨晚……是不是特别丢人?” 南鸣律放下空了的牛奶杯,看了她一眼。 他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沉默了片刻,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所以,喝了那么多,感觉好点了吗?” 后杉睦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下意识地摸了摸依旧隐隐作痛的太阳穴,老实地摇摇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没有……现在又恶心,头又痛,身上也难受……” “我说的‘好点’,不是指你宿醉头痛,或者恶心反胃。”他顿了顿,清晰地说道,“我是指,你因为被与地织拒绝,所以跑去喝酒……这件事,酒精,让你觉得好受一点了吗?让你觉得失恋的痛苦减轻了吗?” 后杉睦暗红色的瞳孔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嘴唇哆嗦着,看着南鸣律平静无波的脸。 好受?减轻? 不,一点也没有。 酒精带来的只有短暂的麻木和更猛烈的痛苦反噬,是今早醒来后加倍的头痛、恶心,以及面对南鸣律时的无地自容,失恋的痛苦像一块沉重的石头,依旧死死压在她的心口,甚至因为昨晚的失控和此刻的狼狈,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沉重了。 她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餐桌上,也砸在她紧握的、有些冰凉的手背上。 她用力摇头,哽咽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没、没有……一点都没有……还是……好难过……好难受……我是不是特别没用……特别傻……” 南鸣律看着她泣不成声的样子,没有像电视剧里那样递纸巾,也没有说什么安慰的套话,他只是等她哭了几声,稍微平复了一下,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与地织跟我说过。”南鸣律的语气像是在转述一个客观事实,“关于他拒绝你的事情。” 后杉睦的眼睛瞬间睁大,呼吸都停滞了。 “他说他拒绝你,不是因为觉得你不够好,也不是因为他讨厌你。”南鸣律一字一句,复述着那天放学后与地织那番理性到近乎冷酷的剖析,“而是因为,在他无法确信自己拥有构建并维持一段健康、长久、负责任的关系的能力和意愿之前,在他无法给你一个明确的、关于未来的承诺之前……答应你,才是最大的不负责任。” 他顿了顿,看着后杉睦脸上混杂着震惊和茫然的表情,补充了最关键的一句: “这是他的原话,他说,这和他个人对你的看法无关,而是他基于……他自己的经历和认知,对‘恋爱’这件事本身的看法。” 后杉睦呆呆地坐在那里,脸上的泪水都忘了擦。 这些词对她这个年纪、刚刚经历初恋失败的少女来说,显得有些遥远和沉重,但不知为何,从南鸣律口中听到与地织这样的想法,她心里那股几乎要将她吞噬的、名为“自我否定”和“被彻底厌恶”的黑暗情绪,似乎被撬开了一丝缝隙。 原来……不是因为她这个人本身,被全盘否定了? “他父母的事情,你也知道一点吧?”南鸣律继续道,语气依旧平淡,“他说他不想重蹈覆辙,不想因为一时的冲动或‘玩玩而已’,去开始一段自己还没准备好、也可能无法负责到底的关系,他认为那是对彼此,也是对可能被卷入的人,最大的不尊重。” 后杉睦的脑海中,闪过了与地织总是独自一人、安静看书的侧影,想起了他提起家庭时那种极淡的、近乎不存在的情绪波动。 她似乎……有点明白了。 “所以,”南鸣律总结道,目光平静地看着她,“你也没必要因为这件事,就一直这样……萎靡不振,与地织的拒绝,有他自己的理由和逻辑,那和你本身‘够不够好’,没有直接关系,你只是……恰好在他还没准备好、或者说,永远也不会准备好去开始一段‘恋爱’的时候,喜欢上了他,而且你也仔细想想,你是真的喜欢与地织吗?还是只是因为青春期的冲动而已?”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最后说道: “这件事,你可以难过,可以遗憾,但没必要用酒精惩罚自己,更没必要因此就觉得自己一无是处,不值得。” 说完,他不再看她,端起自己和后杉睦的空杯子和盘子,走向水槽,开始清洗。 后杉睦依旧呆呆地坐在餐桌旁,脸上泪痕未干,脑子里却像是被投入了巨石的湖面,波澜起伏,久久无法平息。 南鸣律的话将她自怨自艾的悲伤外壳层层剥开,露出了里面她未曾深思、或者说不敢深思的、关于与地织拒绝的另一种可能,不是“我不够好,所以他不喜欢我”,而是“他因为自己的原因,无法喜欢任何人,或者说,无法以‘恋爱’的方式去喜欢任何人”,同时,后杉睦也开始思考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欢与地织,而很快,结合着南鸣律刚刚说的那些话,她便意识到自己的喜欢似乎真的就和与地织说的一样,只是单纯的冲动而已。 这个认知并没有让她立刻就不难过了,失恋的刺痛依然存在,但那种“被全盘否定”的绝望感和自我厌恶真的减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 她抬起手,慢慢擦掉脸上的泪水,目光看向水槽边那个沉默地刷着杯子的背影。 “谢谢你,南鸣律同学……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也谢谢你……昨天帮我,还有今天……跟我说这些。” “……嗯。” 第69章 果然,经由特效妆塑造的“赝品”比“真品”更具冲击力 另一边,晨光透过宽敞的礼堂窗户,在略显陈旧的木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虽然是周末,但戏剧社的活动室内外早已是一片繁忙景象,距离校庆演出时间不多,每一次排练都至关重要。 舞台上,简单的布景已经搭设起来,用深色幕布和旧纸箱模拟出城市街角的阴暗与杂乱,几盏临时架设的聚光灯将舞台中央照得雪亮。 第一幕的排练正在进行,这一幕的内容是几个人在偏僻街角发现了骇人的尸体,从而拉开了整个故事的序幕。 饰演主角年轻调查员的鹿野,以及饰演他那位善良正直好友“莉娜”的浅书怜,正和其他几位饰演路人的社员一起,围着地上用白布盖着、扮演尸体的社员小春,进行着紧张而充满张力的表演。 “……这、这是?!”鹿野蹲下身,手指颤抖着虚触白布边缘,台词功底扎实,情绪饱满。 浅书怜站在他身后半步,双手紧握在胸前,蜜金色的眼眸里盛满了惊恐与不忍,尾巴紧张地贴在身后,完全进入了角色状态: “怎么会……在这种地方……我们、我们是不是该先报警?” 其他“路人”也配合着发出惊呼、窃窃私语,营造出发现命案现场应有的混乱与恐慌感,指导老师站在舞台侧前方微微点头,同时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 与此同时,后台的化妆间里,气氛与舞台上的凝重截然不同,充满了各种化妆品、发胶、造型材料混合的独特气味,以及压低声音的交谈和工具碰撞的轻响。 反夜月安静地坐在化妆镜前,身上已经换上了一身深色、样式简洁但裁剪利落的戏服,与她平时穿的制服风格迥异,更贴合“赫洛”这个角色神秘而危险的气质。 她的猫瞳平静地看着镜中自己尚未上妆的脸,任由化妆师和道具组的同学围着她忙碌、讨论。 最大的难题摆在眼前,如何将猫亚人的反夜月,塑造成剧本中那个“大型肉食亚人”、且最终确定以“鳄鱼亚人”为原型的反派“赫洛”。 “要我说,干脆直接戴个鳄鱼头套算了!”一个道具组、性格直率的熊亚人男生挠着头提议,手里还拿着一个刚做好的、看起来有点滑稽的绿色鳄鱼头套半成品,“又快又省事,观众一看就知道是鳄鱼!” “不行不行!太敷衍了!”正在整理刷具的化妆师立刻摇头反对,秀气的眉毛拧了起来,“头套会遮挡演员大部分表情,而且质感太假,会影响观众入戏,‘赫洛’这个角色需要细微的表情变化来展现他内心的疯狂,戴头套根本演不出来!” “那你说怎么办?”熊亚人男生摊手,“鳄鱼亚人又没长毛茸茸的耳朵或者显眼的角,最明显的特征就是那张脸和鳞片,难道我们要把反夜月的整张脸都糊上特效妆?那得多麻烦,而且她演戏的时候流汗怎么办?妆花了更可怕!” 化妆师沉吟着,目光在反夜月清冷的脸庞和手边一堆色号各异的粉底、造型蜡之间游移。 “有了!我们不追求100%的鳄鱼化,而是抓住几个关键特征,进行‘印象化’的处理!”她忽然眼睛一亮。 说着,她拿起一旁的发网和发夹。 “首先,反夜月的猫耳得收起来,用发网和头发完全盖住,塑造出‘没有明显哺乳动物外耳’的头部轮廓。”她一边说,一边开始熟练地操作,将反夜月那对柔软的黑色猫耳仔细地压平,用发网固定,再用她深灰色的长发巧妙地覆盖、梳理,很快,镜中的反夜月头顶看起来“光滑”了许多。 “然后是眼睛。”化妆师从她的百宝箱里取出几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各种颜色的隐形眼镜,“鳄鱼的眼睛是竖瞳,而且有瞬膜,我们用特殊的美瞳来实现。” 说着,她小心地取出一对浅琥珀色、带有清晰竖瞳纹理的美瞳,示意反夜月戴上。 反夜月顺从地仰头,滴好润滑液,熟练地将美瞳戴好,当她再次看向镜子时,镜中那双原本清冷的猫瞳,已经变成了冰冷的、爬行动物般的浅琥珀色竖瞳,眼神依旧平静,但整个人的气质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多了一丝非人的疏离感和隐约的锐利。 “哇哦……效果不错。”旁边的熊亚人男生也凑过来看了看,表示认可。 “接着是皮肤质感。”化妆师拿起一罐特制的、带有细微颗粒感的肤色凝胶和一小盒仿真鳞片贴纸,“我们不需要把她全身贴满,那样不现实也不舒服,只需要在脖颈、手臂、手背这些露出来的部位,用凝胶做出粗糙的质感,再零星贴几片最大的、最显眼的‘鳞片’作为视觉提示,重点在于营造一种‘坚硬’、‘非人’的皮肤印象,而不是真的变成鳄鱼皮。” 她开始在反夜月的颈侧、锁骨附近、以及小臂外侧小心地涂抹凝胶,待其半干时,贴上几片深橄榄绿色、边缘泛着金属光泽的仿真鳞片,动作专业而迅速。 “至于尾巴……”化妆师看向道具组的男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个简单!”男生立刻拿起他刚才一直在摆弄的一条道具,那是一条用特殊材料制作、内部有钢丝可以弯曲定型、外表覆盖着深绿色仿真皮革、做工相当逼真的鳄鱼尾巴,“虽然南鸣律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尾巴,但鳄鱼本身有啊!而且尾巴是鳄鱼非常显着的特征之一,加上去舞台效果会更强!我们可以用腰带和暗扣固定在你腰后,演戏的时候注意一下动作幅度就行。” 反夜月看了看那条看起来颇有分量的假尾巴,点了点头,表示可以接受。 “好,那就这么定!先初步试试整体效果!”化妆师拍了拍手,充满干劲。 随着妆容和道具一点点加上,镜中的反夜月逐渐“变”了一个人,熟悉的猫亚人特征被掩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带着爬行动物质感的陌生形象,浅琥珀色的竖瞳缺乏温度,颈侧和手臂上若隐若现的“鳞片”暗示着非人的本质,那条沉重的假尾巴拖在身后,更添一份沉滞的危险感。 旁边的熊亚人男生看着镜中几乎“脱胎换骨”的反夜月,嘴巴不自觉地微微张开,眼睛瞪得溜圆,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 “我滴个乖乖……这也太像了吧?这眼神,这鳞片,还有这尾巴……简直了!” “是啊是啊,我刚才差点以为真的有条鳄鱼坐在这儿!”另一个正在整理假发的松鼠亚人女生也凑了过来,小声惊叹,手里还拿着梳子,“特别是那个眼神,反夜月,你眼神稍微放空一点,别太聚焦,对对对,就是这样!更吓人了!” 化妆师狐亚人学姐双手叉腰,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的“作品”,嘴角带着一丝成就感: “我就说吧,抓住特征,印象化处理,比戴个傻乎乎的头套强多了,现在这个形象,既有鳄鱼亚人的‘形’,又保留了反夜月自身的气质,结合起来反而有种……嗯,独特的、冰冷的压迫感,很适合‘赫洛’这个深藏不露的疯子。” 这时,一个刚结束自己戏份、溜达到后台来看热闹的鹿亚人男生也挤了进来,一看到化妆完毕、静静坐在镜子前的反夜月,先是“嚯!”地倒吸一口凉气,随即摸着下巴,用半开玩笑半认真的口吻说道: “说实话,反夜月学姐现在这个样子,看着比南鸣律那个‘真货’还像鳄鱼亚人,还吓人。” 这话一说出来,化妆间里瞬间安静了一瞬。 几个正在忙活的社员都下意识地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了那个鹿亚人男生,又飞快地瞥了一眼反夜月,表情都有些微妙。 “喂,你小声点……”松鼠亚人女生拉了拉鹿亚人男生的袖子,示意他别乱说话。 “啊?我说错什么了?”鹿亚人男生似乎还没意识到自己话里的不妥,挠了挠头,“南鸣律平时在学校里,除了长得高点,眼神凶点,皮肤偶尔能看到点鳞片纹路,其他时候不就跟咱们差不多嘛,但反夜月现在这个样子……” 他指了指反夜月颈侧的仿真鳞片和那条沉重的假尾巴。 “一看就不好惹,充满了……嗯,野性?危险?反正更像故事里那种会干出‘食杀案’的凶残反派,也更像是真的鳄鱼亚人了。” 他的话虽然直白,甚至有点口无遮拦,却意外地戳中了许多人心底某个模糊的想法。 南鸣律作为学校里唯一的鳄鱼亚人,因为其沉默寡言的性格和并不张扬的行事作风,除了最初因为种族带来的些许注目和议论,大部分时间似乎都“融入”了背景,大家对他的印象,更多是“编辑部那个话很少的鳄鱼同学”,而不是一个时刻散发着掠食者气息的“危险存在”。 但此刻,经由特效妆和道具“塑造”出来的、以他为原型的“赫洛”形象,却如此鲜明、直观地呈现出了“鳄鱼亚人”在普遍认知中可能代表的那些特质。 冰冷、坚硬、非人、潜藏着未知的危险,这种“赝品”比“真品”更具冲击力和“像真”的荒诞感,让在场的人都感到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 是庆幸南鸣律本人并非如此?还是对这种基于种族外表的“刻板印象”被如此成功地在舞台上再现,感到一丝不安? 化妆师学姐皱了皱眉,想要说些什么来缓和气氛,或者纠正这种不恰当的比较,但还没等她开口,一直沉默地坐在镜子前的反夜月忽然动了。 她缓缓地侧过头,那双爬行动物般的竖瞳,平静地看向了那个还在嘀嘀咕咕的鹿亚人男生。 没有怒气,没有不悦,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那样冷淡地看了一眼。 然而,就是这一眼,配合着她此刻的妆容和周身散发的冰冷疏离感,让鹿亚人男生瞬间感觉后背一凉。 第70章 所以说,童年照片与“退化”的特征背后是更复杂的身世 另一边,南鸣律的家中。 早餐过后,后杉睦的宿醉症状减轻了不少,但头痛和乏力感仍在,她的制服还在晾衣架上滴着水,虽然天气不错,但完全干透还需要些时间。 南鸣律让她在自己房间里等着,自己则去了卫生间,大概是去洗漱或者处理些个人事务。 后杉睦独自待在简洁得过分的卧室里,依旧穿着那件宽大的T恤,抱着膝盖坐在之前打地铺的位置,有些无所适从。 目光不自觉地开始打量这个房间。 和它的主人一样,干净、整齐、缺乏鲜明的个人色彩,书架上大多是课本、工具书和几本看起来就很深奥的科普读物,墙上没有任何海报或装饰,只有书桌上摊开的几本笔记和习题册,显示着这里经常被使用。 她的视线最终落在了书桌一角,那本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深蓝色布面的相册上。 相册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但表面很干净,显然主人时常擦拭。 犹豫了一下,后杉睦还是忍不住好奇心,朝着卫生间方向,提高了一点声音问道: “南鸣律同学……你桌子上的相册,我、我能看看吗?” 卫生间里传来哗哗的水声,以及电动剃须刀低沉的嗡鸣。 “随便。”过了几秒,南鸣律平淡的声音隔着门传来. 得到了许可,后杉睦小心地挪过去,拿起那本相册。 相册比她想象中要沉一些。 她坐回地铺上,背靠着床沿,轻轻翻开封面。 映入眼帘的,是几张有些泛黄的彩色照片,照片的主角,毫无疑问是幼年时期的南鸣律。 后杉睦的眼睛微微睁大,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 照片里的南鸣律大概只有四五岁的样子,脸庞圆润,皮肤白皙,灰色的眼睛又大又圆,虽然眼神看起来已经有点“小大人”般的平静,但配上那张稚气的脸,反而有种奇异的反差萌。 他穿着小小的背带裤或格子衫,被一个笑容温柔的灰狼亚人女性抱在怀里,或者被一个眼神含笑的渡鸦亚人男性举高高,背景有时是公园,有时是家里,充满了普通家庭相册的温馨感。 “哇……小时候的南鸣律同学原来这么可爱啊?”后杉睦忍不住低声感叹,这和她印象中那个总是没什么表情、眼神冷硬、周身散发着冰冷气息的同龄人简直判若两人,尤其是那双眼睛,小时候圆溜溜的,全然没有现在那种锐利冰冷的感觉。 她饶有兴致地一页页翻看着,照片记录了南鸣律从蹒跚学步到幼儿园,再到小学低年级的成长轨迹。 笑容似乎随着年龄增长越来越少,眼神也越来越沉静,但依然是个看起来有些内向、但绝对称得上“人畜无害”的普通男孩。 然而,看着看着,后杉睦的注意力渐渐被照片中一些细节吸引了。 在大概六七岁以前的照片里,她能清晰地看到,年幼的南鸣律身后拖着一条尾巴。 一条粗壮有力、覆盖着深灰色细密鳞片、尖端略显尖锐的鳄鱼尾巴,那条尾巴有时候会无意识地翘起,有时候会垂在地上,在照片中非常显眼,而且,在一些他张嘴笑或者打哈欠的照片里,能隐约看到口腔里排列着细小但尖锐的牙齿绝非普通儿童的乳牙,他裸露在外的手臂、小腿部位,也能看到比现在排列相对密集的鳞片纹理。 但奇怪的是,从大概小学三四年级开始,照片里的尾巴就看不到了,不是被衣服挡住,而是真的“消失”了,同时,他笑起来时露出的牙齿也变得和普通人无异,整齐平整,身上的鳞片也变得极其浅淡稀少,只在特定角度和光线下才能隐约看到一点痕迹,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 这种变化非常突兀,后杉睦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她捧着相册,又等了一会儿,直到卫生间的门被拉开,南鸣律走了出来。 他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家居服,脸上还带着剃须后清爽的水汽,头发也稍微打理过,看起来精神了一些,虽然眼底的倦意仍在。 “南鸣律同学,”后杉睦指着手里的相册,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你小时候……是有尾巴的吧?而且牙齿好像也很尖,身上的鳞片也比现在明显很多。” 她翻到一张大概七八岁、已经没有尾巴的照片,又往前翻到一张四五岁、尾巴清晰可见的照片,对比着给他看: “你看,差别好明显,这是怎么回事?” 南鸣律擦头发的手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相册上,又看了看她指着的对比照片,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 他似乎对这个问题并不陌生,或者说,并不觉得这是什么需要隐瞒的秘密。 “嗯,以前有。”他语气平淡地承认,走到书桌旁,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牙齿也尖,鳞片也多。” “那后来呢?怎么……” “不知道,大概就是……随着年龄增长,退化掉了吧。” “退化?”后杉睦眨了眨眼,对这个词感到有些意外。 一般来说,亚人的种族特征应该是与生俱来、伴随一生的,从未听说会随着成长“退化”,尤其是尾巴这种明显的肢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嗯。”南鸣律点了点头,似乎不打算深入解释,“上了小学之后慢慢就没了,牙齿换了,长出来的就是现在这样,鳞片也变得越来越少,尾巴……” 他看了一眼相册上自己幼年时拖着尾巴的样子。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就缩回去,不出来了。” 后杉睦惊讶地微微张大了嘴,暗红色的瞳孔里写满了难以置信,她低头看了看照片上那个拖着尾巴、牙齿尖尖的小南鸣律,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个除了眼睛和隐约鳞片外、几乎与常人无异的少年,脑海中飞快地闪过生物课上学过的、关于亚人遗传和性状表现的零碎知识。 “亚人……还会有‘退化’这种现象的吗?”她喃喃自语,更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向南鸣律确认,“我从来没听说过……就算是特征可能会减弱或者混合,但像尾巴直接‘没了’……这也太……” 她想说“太神奇了”,但觉得这个词可能不太恰当,又咽了回去。 南鸣律对她的惊讶似乎并不意外,他放下水杯,走到窗边,背对着后杉睦,目光投向窗外不知名的远方,声音平淡依旧: “或许吧,可能因为我是混血,而且……混得比较杂。” “混血?”后杉睦的好奇心更重了,她往前凑了凑,完全忘记了之前的尴尬,追问道,“是哪些鳄鱼亚人混血啊?是不同种类的鳄鱼吗?还是和别的什么……” 南鸣律沉默了几秒,窗外的阳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也让他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难以捉摸。 “不清楚。”他终于开口,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具体是哪些,我自己也不清楚,我父母没怎么跟我提过。”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补充了一句,声音比之前更低了一些: “我是被领养的,从孤儿院,他们领养我的时候,院长好像跟我父母提过一嘴我的血统来源,但我那时候还小,早就忘了。” 这番话像一块投入平静水面的巨石,在后杉睦心里掀起了比刚才看到照片对比时更大的波澜,她整个人都呆住了,抱着膝盖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暗红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张,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领……领养的?! 南鸣律是领养的?! “你、你原来是从孤儿院……”后杉睦的声音因为震惊而有些结巴。 南鸣律似乎察觉到了她语气里的异常,他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她一眼,看到她那张震惊到几乎傻掉的脸,嘴角抽搐了一下。 “不然呢?”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近乎无奈的嘲意,不知道是对她,还是对这件事本身,“你觉得一个灰狼亚人和一个渡鸦亚人,能生出一个鳄鱼亚人来?” 这个问题问得太直接,也太有道理,让后杉睦瞬间哑口无言。 她之前完全没往这方面想,或者说,潜意识里用“基因突变”或者“隔代遗传”之类的罕见情况来解释过去了,现在被南鸣律这么一点破,顿时觉得自己之前的想法简直蠢透了。 “呃……我、我还以为是……基因突变什么的呢……”后杉睦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深棕色的头发被她挠得更乱,脸颊也微微泛红,小声嘀咕道,“或者……叔叔阿姨的祖上有什么鳄鱼亚人血统之类的……” 这个解释连她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声音越说越小。 “……那种想法也太蠢了。” “十……十分抱歉!” 第71章 即便如此,与文学社长的同行仍将继续 周一下午,放学的铃声刚刚敲响不久,空气中还残留着课间的喧嚣余韵。 南鸣律收拾好书包,按照乙辻光告知的时间离开教室,并朝着戏剧社所在的活动大楼走去。 作为被选中的剧本编剧,他需要去参加戏剧社的第一次正式带妆预演,并在必要时提供指导和建议。 戏剧社的排练……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场景。 他想起反夜月那天有些局促地来征求他关于种族设定的同意,也想起浅书怜兴奋地提起自己被分配的角色,还有……那个以他为原型的反派“赫洛”,会被塑造成什么样子? 正想着,前方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是西松奈。 她似乎也是刚离开教室,正独自一人朝前走着,步伐不紧不慢,标志性的单片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在阳光下偶尔闪过一丝反光,她怀里抱着几本厚重的、看起来像是戏剧理论或文学评论方面的书籍,深褐色的长发在脑后松松地绾了个髻,当然最引人注意的还是那对和她娇小身躯比起来显得十分刺眼的牛角了。 看方向,似乎也是要去戏剧社所在的那栋楼。 南鸣律脚步未停,略微加快了些,很快走到了西松奈身侧稍后的位置。 “西松奈社长,你也要去戏剧社?” 西松奈的脚步微微一顿,侧过头,单片眼镜后的深褐色眼眸平静地看向他。 她抬起手,习惯性地用食指轻轻推了推镜框的边缘。 “南鸣律同学。”她先打了个招呼,声音温和而平稳,“恭喜你们编辑部的剧本被成功选中,虽然从文学性和对复杂人性的探讨深度上,我个人更倾向于我们文学社的版本,” 她语气客观,听不出什么嫉妒或不甘,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不可否认,你们剧本的舞台张力和冲突集中性确实更符合戏剧社此次‘快速调动观众情绪、营造紧张氛围’的需求,这是个明智的选择。” 她顿了顿,才回答了南鸣律的问题: “至于我为什么去戏剧社……虽然我们文学社的提案落选了,但戏剧社的社长……嗯,似乎认为我在文本分析和角色心理揣摩上还有些用处,他们希望我能以‘顾问’或者‘旁观者’的身份,对预演提供一些……嗯,基于文本理解层面的建议。” 她微微偏头,看向南鸣律,镜片后的目光带着一丝探讨的意味: “毕竟,你知道的,剧本写在纸上是一回事,搬上舞台,经由不同的演员演绎又是另一回事,台词的重音、肢体的语言、场景的调度、甚至灯光和音效的配合,都会改变甚至重塑文本原有的含义和重心,有时候舞台上最出彩的瞬间,恰恰是脱离了原剧本框架的、演员的即兴发挥,或者是导演基于现场效果做出的临时调整,就像很多经典的电影片段,那些被影迷津津乐道的台词或表演,不少都是在拍摄现场碰撞出来的灵感,而非剧本上白纸黑字的原句,戏剧更是如此,它的魅力就在于那种‘此刻’的、不可完全复制的现场性和生命力,所以,去看看他们如何‘再创作’你们笔下的故事,不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吗?” 南鸣律静静地听着西松奈这番话,她的观点清晰、理性,完全跳出了“竞争落败”的情绪,而是站在了一个更高、更抽离的视角去观察和期待这场演出。 真不清楚为什么乙辻光会和这样的人不对付。 “嗯,那就一起去吧。” 两人没有再交谈,并肩朝着戏剧社活动室的方向走去。 来到戏剧社前,此刻,还未走近,就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喧闹人声、工具敲打声,以及隐约的音乐声。 推开厚重的大门,二人看到舞台已经基本搭建完毕,虽然用料看得出是东拼西凑的旧物,但布置得颇有心思,模拟出城市街景、室内房间等不同场景,几个道具组的成员还在角落里叮叮当当地敲打修补着什么,舞台上,灯光组的同学正在调试几盏聚光灯的角度,光束在空气中划出清晰的轨迹。 后台方向更是一片繁忙,化妆台前坐了好几位正在上妆的演员,化妆师们手里拿着刷子、粉扑,忙得不可开交,服装架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戏服,有人正踮着脚翻找合适的尺寸。 南鸣律和西松奈刚走进来,还没来得及找到社长或指导老师,一个充满活力的声音就从旁边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 “南鸣律!你来啦!” 浅书怜蹦跳着跑了过来,她已经化好了妆,脸上的妆容比平时精致,突出了她蜜金色眼眸的神采,脸颊扫着淡淡的腮红。 她身上穿着一套剪裁合体的、带有些许维多利亚时期风格的西式演出服。 深褐色的修身马甲,浅米色的蕾丝边衬衫,搭配一条同色系的长裤,头上还戴着一顶小巧的、装饰着羽毛的礼帽。 这身打扮与她平时的活泼风格略有不同,多了几分优雅和“年代感”,但依然非常适合她,尤其是那根金色的大尾巴在身后不受控制地、欢快地摇晃着,打破了服装带来的些许拘谨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跑到南鸣律面前,转了个圈,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怎么样怎么样?我这身打扮!” 南鸣律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不得不说,戏剧社的造型确实很用心,这套衣服和妆容让浅书怜瞬间有了“剧中人”的感觉。 “嗯,像模像样的。” “对吧!”浅书怜开心地笑了,尾巴摇得更欢了,“化妆师说我皮肤好,上妆特别容易!衣服也刚刚好合身!” 她这才注意到南鸣律身边的西松奈,连忙也打招呼。 “啊,西松奈社长也来啦!” 西松奈对她微微颔首,算是回应,目光则已经越过浅书怜,扫向了后台和舞台各处。 就在这时,南鸣律的目光被后台角落一个安静的身影吸引了过去。 是反夜月。 她已经完成了全部的妆造,正独自站在一面落地镜前,微微低着头,似乎在看自己的影子,又似乎只是在发呆,从南鸣律的角度,能清楚地看到她此刻的模样。 深灰色的长发被巧妙地固定,完全掩盖了猫耳,脸上戴着特制的浅琥珀色竖瞳美瞳,让她的眼神冰冷而缺乏温度,颈侧、锁骨、以及裸露的小臂外侧,贴着几片深橄榄绿色的仿真鳞片,在舞台灯光下若隐若现,她身上穿着与“赫洛”角色相符的、样式简洁但线条冷硬的深色戏服。 最引人注目的,是垂在她身后、几乎触及地面的一条覆盖着仿真皮革、做工相当逼真的鳄鱼尾巴。 整个形象与平时那个安静清冷、带着猫科动物特有优雅的反夜月判若两人,此刻的她,更像一尊由金属和皮革构成的雕塑,一个从黑暗故事里走出来的、令人不安的符号。 似乎是感受到了南鸣律的视线,反夜月微微动了一下,抬起头,浅琥珀色的竖瞳朝着门口方向看来,正好对上了南鸣律的目光。 那一瞬间,南鸣律清楚地看到,反夜月那双被美瞳覆盖的眼睛里,极快地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是尴尬?是慌乱?还是别的什么? 但还没等他分辨清楚,反夜月已经飞快地、近乎仓促地移开了视线,重新低下头看向地面。 就在这时,站在南鸣律身旁的西松奈,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单片眼镜,目光落在反夜月身上。 “嗯……很用心的妆造,抓住了几个关键的外部特征进行夸张和符号化处理,弱化了演员本身的种族特质,强化了‘鳄鱼亚人’这个概念在普遍认知中的视觉印象。” 她顿了顿,镜片后的深褐色眼眸转向南鸣律。 “不得不说,从视觉效果上来看,她现在这个样子,倒是比南鸣律同学你……更像是大家刻板印象中危险而冰冷的鳄鱼亚人呢。” 第72章 然而,关于“刻板印象”的提问总是如此尖锐而直接 “你刻板印象中的鳄鱼亚人,”看向西松奈,南鸣律开口问道,“是什么样子的?” “冰冷,危险,嗜血,难以接近,潜藏着不可预测的暴力倾向……大概就是这类集合了人们对大型掠食性爬行动物的普遍恐惧,以及历史上某些恶性事件报道影响而形成的、高度标签化的印象。”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不远处那些正在忙碌的戏剧社社员,声音放低了些: “当然,这只是‘刻板印象’,是基于有限信息、群体性恐惧和简化归类而产生的一种认知偏差,就像……” 她抬起手,轻轻碰了碰自己额侧那对与她娇小面容形成鲜明对比的、粗壮弯曲的深褐色牛角。 “就像很多人看到我这对角,第一反应可能会是‘强壮’、‘固执’、‘有攻击性’,甚至潜意识里觉得我可能会用角顶人,但实际上,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想过要用它去顶任何人,它们对我来说,更多是……嗯,阅读时用来挂眼镜链比较方便,以及夏天能感觉到空气流动带来的细微凉意。” 南鸣律看着西松奈那对巨大的牛角,又看了看她平静理性的脸,不得不承认这个对比确实很有说服力。 “所以,”西松奈最后总结道,目光重新落回南鸣律脸上,带着一丝观察的意味,“我没说错吧?反夜月同学现在的舞台形象,几乎完美复刻了那种‘刻板印象’所需要的视觉元素,而南鸣律同学你本人……除了眼神偶尔比较有‘特色’,其他方面,确实……相当‘低调’。” 南鸣律沉默了几秒。 冰冷,危险,嗜血……这些词汇,似乎很难与他每日按时上学、完成作业、在编辑部处理文书、偶尔被卷入麻烦的日常联系起来,但不可否认,当人们需要一个“反派”,一个制造恐惧的符号时,这些标签会被轻易地贴上来,并借由舞台的魔力,被放大、被固化,甚至比真实的存在更加“真实”。 “你应该没有生气吧,南鸣律同学?”这时,西松奈又问道。 “没生气。” “那就好。” 这时,戏剧社的社长迈着不疾不徐的步伐走了过来,他的耳朵扇了扇,似乎想驱散一些忙碌带来的燥热,看到南鸣律和西松奈,他沉稳地点点头,声音洪亮但语气温和: “南鸣律同学,西松奈社长,辛苦你们还要跑特地一趟。” 他走到两人面前,继续说道: “周末我们已经把整个本子从头到尾顺了两遍了,主要是走位和熟悉台词,今天是想进行一次比较完整的、带妆的预演,灯光、音效也会简单配合一下,看看整体效果和节奏,你们两位是文本方面的专家,”他看向南鸣律,“尤其是南鸣律同学,作为编剧,你最清楚故事想表达的核心,西松奈社长在角色理解和文本细读上也很有一手,所以我想请你们坐在下面,以一个……嗯,最初的创作者和敏锐的旁观者的角度,帮我们看看有没有哪里感觉不对,或者有可以调整、修改的地方,任何意见都可以提,不用客气。” 西松奈微微颔首,单片眼镜后的目光已经带上了专业的审视感。 南鸣律也点了点头,言简意赅:“明白了。” “太好了,这边请。”社长侧身,伸手指向观众席中央最好的几个位置,“给你们留了中间的位置,视野最好,预演马上就开始了。” 南鸣律和西松奈跟着社长走到观众席中间偏前的位置坐下,从这个角度看去舞台全景一览无余,此刻,后台的喧闹声已经压低,演员们大概已经各就各位,灯光组的同学最后调试了一下控制台,舞台上的几盏主灯暗了下去,只留下几束营造氛围的侧光,勾勒出布景模糊的轮廓。 “那么两位,请慢慢欣赏,结束后我们再详细聊。”社长对他们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向舞台侧方,那里是导演和舞台监督的位置。 随着社长离开,深红色的绒面幕布从舞台两侧被缓缓拉动,幕布合拢,将舞台暂时遮蔽,也隔绝了后台最后一点零星的声音。 观众席陷入一片昏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和几盏壁灯散发着微弱的光。 黑暗中,时间流淌得缓慢而滞重,背景音乐依旧低回,营造出令人屏息的等待感。 就在这片刻意营造的、演出前的寂静里,身旁的西松奈忽然开口,她没有看南鸣律,目光依旧落在前方紧闭的幕布上,仿佛只是在进行一场随意的、打发等待时间的闲聊。 “南鸣律同学,之前有看过舞台剧吗?” 南鸣律的目光从幕布上收回,转向她模糊的侧影,黑暗中,只能看到她单片眼镜边缘微弱的反光,以及那对巨大牛角沉默的轮廓。 “看过,次数不多。” “哦?”西松奈似乎对这个答案产生了些许兴趣,她终于微微侧过头,单片眼镜后的深褐色眼眸在昏暗中看向南鸣律,“那,有没有看过一个……名字有点长的,叫《献给赫尔赫斯的祝福》的舞台剧?”南鸣律沉默了一瞬。 这个名字……他确实有印象,在脑海深处某个被遗忘的角落,被这突如其来的提问轻轻拨动。 “看过……还真是凑巧,这是我为数不多看过的舞台剧之一。” “是吗?”这一次,西松奈的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讶异,她稍稍坐直了身体,转过头,正对着南鸣律,“这可真是……令人意外,那部剧,即使在爱好者圈子里,也算相当冷门了,无论是原着小说,还是后来的改编舞台剧,受众都很小,南鸣律同学怎么会……”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以她对南鸣律有限的了解,会接触到这样一部冷门作品,确实不太寻常。 “机缘巧合而已。”南鸣律简单地解释,没有提及具体细节,“曾经看过原着,对其中的某些部分……有点兴趣。” “兴趣?”西松奈追问,语气里的探究意味更浓了,甚至带上了一丝仿佛找到了同好般的兴奋,但这兴奋被牢牢控制在理性分析的框架之下,显得有些矜持而克制,“能问问……是哪方面吗?我记得那是一个……嗯,结构相当复杂,主题也颇为沉重的长篇小说,讲述一个名为赫尔赫斯的不死者,在无尽的时间长河中经历了无数次不同的人生、身份、爱恨,最终,在与其第三任妻子共同生活了近百年后,选择放弃了永恒的生命,与她一同迎接自然死亡的故事。” 她对情节的概括简洁而精准,显示出对作品的熟悉。 南鸣律回想着那本厚重书籍中描述的细节。 永生的孤独,身份的迷失,记忆的堆积,以及在无穷可能性中对“终结”的最终渴望……那些宏大而绝望的主题,曾在他少年时期的某个阶段,引起过他一些模糊的共鸣。 “永生。”他最终选择了这个词,声音在低沉的背景音乐中显得有些飘忽,“里面关于‘永生’带来的存在困境、记忆负担,以及最终对‘有限性’的主动选择……这些部分的描写和思考,比较……值得琢磨。” 他描述得有些抽象,但这确实是那本书留给他最深的印象,对“无限时间”这一酷刑的冰冷剖析,以及对“死亡”作为终极救赎的悖论性礼赞。 黑暗中,西松奈静静地听着。 几秒钟的沉默后,她忽然轻轻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轻,几乎被背景音乐淹没,但带着一种混合了满意、愉悦和一丝了然的韵味,她抬手,再次习惯性地用食指推了推单片眼镜的镜框,动作优雅而从容。 “南鸣律同学,我现在觉得,乙辻光同学把你‘扣’在编辑部,或许是个小小的遗憾。” 南鸣律灰色的竖瞳在黑暗中微微转动,看向她。 “什么意思?” 西松奈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向后靠向椅背,姿态放松了些许。 “因为,我觉得如果你来我们文学社的话……我们应该,会有很多共同话题可以聊。” 南鸣律没有立刻回应,他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那紧闭的、深红色的幕布。 “或许吧。”最终,他只是平淡地回了三个字,听不出是认同,敷衍,还是别的什么。 西松奈似乎对他的反应并不失望,反而又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几乎融化在渐强的音乐里。 就在这时。 “咔!” 舞台侧方传来清晰的指令。 音乐骤变,从低沉压抑转为尖锐急促的鼓点。 “唰!” 紧闭的深红色幕布向着两侧急速拉开。 刺目的聚光灯瞬间将舞台中央那个用旧纸箱和深色幕布搭建的、模拟昏暗街角的布景照得雪亮。 一个蜷缩的、盖着白布的“尸体”轮廓,在灯光下投出扭曲的影子。 预演,正式开始。 第73章 于是,带妆预演在精彩的谢幕与质询中结束 演出经过了一个多小时,小剧场里,昏暗的光线下,时间仿佛被舞台上激烈的冲突、变换的场景和演员们全情投入的表演所扭曲、拉长。 剧情已至尾声,所有的悬念、追查、冲突,都被压缩在舞台中央那片被聚光灯照得惨白刺眼的区域。 布景模拟着一处废弃工厂的内部,钢铁骨架的影子狰狞地投在地上。 鹿野饰演的主角,也就是那个年轻的调查员,身上带着搏斗后的狼狈,制服的肩膀处撕裂,脸上沾着污迹和汗水,眼神却燃烧着最后的、混合了愤怒、不解与一丝疲惫的决绝。 他手中的道具手枪稳稳地指向前方,枪口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情绪过载的紧绷。 而他的枪口所指的,是蜷缩在冰冷水泥地上的反夜月饰演的“赫洛”。 此刻的“赫洛”已不复之前的从容与冰冷的神秘感,她身上的深色戏服多处破损,露出下面贴着仿真鳞片的皮肤,几处“伤口”正汩汩流出逼真的、暗红色的“血液”,脸上精致的妆容被汗水和“血迹”破坏,竖瞳在散乱的灰发下依旧冰冷,却失去了之前那种掌控一切的锐利,只剩下一种濒临熄灭的、空洞的余烬。 “为什么!?”鹿野的声音嘶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分量,砸在寂静的舞台上,“告诉我……赫洛!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那些被你杀害的人……他们和你无冤无仇!杀死他们,对你到底有什么好处?!回答我!” 他的质问,是整部剧追查至今的核心,是所有受害者亲友的悲鸣,也是代表“秩序”与“良知”一方的最后诘问。 聚光灯下,反夜月饰演的“赫洛”缓缓地抬起了头,散乱的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浅琥珀色的竖瞳对上鹿野燃烧着怒火与痛苦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忏悔,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常见的、反派临终前的疯狂或执念。 “为什么……?你问我……为什么?”她的目光似乎有些涣散。 “‘我失去了自己的挚爱’?‘这都是这个冷酷社会的错’?‘我曾被排挤、被欺凌,所以我要报复’?”她用一种平淡到令人心底发寒的语气,列举着那些在无数类似故事里出现过的、似乎“理所应当”的反派动机。 然后,她停了下来,那双冰冷的竖瞳重新聚焦,落在鹿野脸上,里面空空荡荡,什么情绪也没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虚无的厌倦。 “真是可惜啊,调查员先生,并没有,我没有任何……特别的理由。” 她顿了顿,似乎在积攒最后一点力气,或者说,最后一点揭露真相的“兴致”。 “我只是……太无聊了而已。” “无聊到……觉得看着生命在眼前流逝,看着你们这些人恐惧、愤怒、徒劳地追寻‘意义’的样子……稍微,能打发一点时间。” 这句话,轻飘飘的,没有任何重量,却比任何仇恨的宣言、任何悲情的控诉,都更令人毛骨悚然。 没有动机的恶,仅仅因为“无聊”而肆意剥夺生命,这比任何基于情感或利益的犯罪,都更彻底地否定了生命本身的价值,也更深地揭示了“赫洛”这个存在本质上的非人与空洞。 鹿野饰演的主角,在听到这个答案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那不仅仅是对凶手残暴的愤怒,更是一种三观被彻底碾碎、面对纯粹虚无时的巨大荒诞感和无力感。 “……疯子。”他从喉咙深处挤出两个干涩的字。 闭上眼睛,又猛地睁开,眼中最后一丝波动也被决绝的冰冷取代。 手指,扣下了扳机。 “砰——!!” 一声经过音效处理的、沉闷而响亮的枪声,在剧场中炸开,回音在空旷的座椅间震荡。 聚光灯下,“赫洛”的身体猛地一震,胸口“炸开”一团更浓的“血花”,她最后看了一眼鹿野,或者说,看了一眼这个她觉得“无聊”的世界,那双浅琥珀色的竖瞳里,最后一点微弱的光,熄灭了。 头无力地垂下。 身体沿着冰冷的铁管,缓缓滑倒,彻底瘫软在那一滩不断扩大的、暗红色的“血泊”之中。那条沉重的假尾巴,最后抽搐了一下,归于静止。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舞台,也笼罩了观众席。 几秒钟后,深红色的绒面幕布从舞台两侧再次被缓缓拉动。 剧场顶部的壁灯和照明灯次第亮起,驱散了之前的昏暗。 演出结束了。 观众席上,短暂的寂静后,西松奈率先抬起手,平稳而清晰地鼓起了掌,她的掌声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欣赏作品完成后的礼节性赞许,也像是为演员们脱离角色、回归现实的某种仪式。 紧接着,坐在她身旁的南鸣律也抬起手跟着拍了几下,他的掌声很轻,几乎没什么声音,更像是一种象征性的动作。 戏剧社的社长在幕布完全合拢的几秒后,便从舞台侧方快步走了过来,他脸上还带着刚才在后台协调的忙碌痕迹,但眼神明亮,充满期待,他走到南鸣律和西松奈面前,双手不自觉地搓了搓,耳朵微微扇动,显得有些紧张。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两位,觉得怎么样?”他开门见山,声音洪亮但语气诚恳,“有没有哪里……感觉不对?节奏?表演?台词?还是布景灯光的效果?任何意见,请一定直言不讳!” 西松奈放下手,身体微微后靠,单手优雅地扶了扶鼻梁上的单片眼镜。 “就我个人的观感而言,整体完成度非常高,从开场的氛围营造,到中间层层递进的悬疑和冲突,再到最后这场……颇具冲击力的结局,节奏把控得当,情节推进流畅。” 她的目光扫过舞台方向,仿佛能穿透幕布看到后面正在卸妆或休息的演员们。 “演员们的表现尤其值得称赞,无论是主角在愤怒、挣扎与最终决断间的情绪层次转变,还是浅书怜同学在善良与恐惧之间的细腻把握,以及其他配角的恰当衬托……都超出了我对学生戏剧的预期,甚至可以说,在某些瞬间,已经具备了接近专业舞台剧演员的信念感和表现力。” 她顿了顿,补充道: “因此,在演技和整体呈现方面,我没有什么具体的、需要‘改进’的意见,他们做得很好。” 社长听到这里,明显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南鸣律在西松奈说完后,也幅度很小但明确地点了点头,言简意赅地表示:“嗯,认可。” 社长的笑容更加灿烂了,能得到原编剧和文学社社长的双重肯定,无疑是巨大的鼓励。 然而,西松奈的话并没有说完,她放在膝上的手指,轻轻敲击了一下,这是她深入思考或准备提出关键问题时的习惯性小动作。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社长,又似乎不经意地,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身旁沉默的南鸣律。 “只是,社长,还有南鸣律同学,你们真的确定……要这样呈现吗?” 社长脸上的笑容微微凝滞了一下,似乎没完全理解她的意思: “西松奈社长,你指的是……?” “塑造出这样一个反派。”西松奈清晰地说道,每个字都像经过精心打磨,“动机虚无,仅仅因为‘无聊’就肆意剥夺生命,性格冰冷残酷,非人感强烈……而且,其外在形象,明确指向了‘鳄鱼亚人’这个特定的种族,更微妙的是,” 她的目光这次明确地转向了南鸣律,镜片后的眼神冷静而直接。 “这个被塑造出来的、充满负面特质的‘鳄鱼亚人’形象,全校只有一个。”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其中的潜台词再清楚不过:将全校唯一的、真实的鳄鱼亚人作为这样一个极端负面、且可能强化种族偏见反派的“原型”,在公开演出中呈现,真的合适吗?不会引发不必要的联想、误解,甚至加深对南鸣律本人或其种族的偏见吗? 社长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理解、无奈和压力的复杂表情。 “这个问题……我们内部也讨论过很多次。”社长的声音低沉了些,带着坦诚的苦恼,“说实话,我也很犹豫,从戏剧创作和舞台效果的角度,这样一个形象鲜明、令人印象深刻的反派,确实能极大地提升戏剧的张力,但我们也知道,这背后可能带来的……现实影响。” 他看了一眼南鸣律,目光里带着歉意和询问。 “但是,”社长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这不仅仅是戏剧社的艺术选择,剧本是校方选定的,主题和方向……某种程度上,也代表了学校希望传达的某种‘警示’意味,我们作为执行者,能做的……很有限,至于选择鳄鱼亚人作为反派种族……这确实是在反复权衡后,我们认为能将现实中的‘针对性’和可能引发的争议降到最低的无奈之举,因为学校里只有南鸣律同学一位鳄鱼亚人,所有的‘指向性’只涉及他个人,不会波及到一个群体,而且,南鸣律同学本人也……同意了。” 他说完,再次看向南鸣律,等待他的确认,或者说,希望他能说点什么。 南鸣律迎着社长和西松奈的目光,剧场明亮的灯光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灰色的竖瞳平静无波。 “嗯。”他再次简单应了一声,算是确认了社长的说法,也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我没什么意见,剧本是我写的,角色是我塑造的,舞台需要就用。” 西松奈静静地看了南鸣律几秒,然后她点了点头,移开了视线,重新看向社长。 “既然南鸣律同学本人没有意见,剧本也是他创作的,而社长你们也充分考虑了现实因素……”她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理性,仿佛刚才那段略显尖锐的对话从未发生,“那么作为‘顾问’,我确实无话可说了,这属于创作选择和个人意愿的范畴。” “如果非要提建议的话,那么唯一需要注意的,就是确保演员们在正式演出时,能保持甚至超越今天预演的状态,稳定发挥,另外,部分道具的精细度、布景的稳固性和灯光音效的配合,还可以在正式演出前进行更专业的调整和磨合,让整体效果更上一层楼。” 社长连忙点头,脸上的神情放松了不少: “明白!谢谢西松奈社长的建议!我们一定会加紧练习,完善细节!” 西松奈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她拿起旁边座位上的书,抱在怀里,仿佛已经完成了此次“顾问”的职责。 社长又看向南鸣律,南鸣律对他点了点头,示意自己这边也没问题了。 “那就好,那就好!”社长搓着手,脸上重新露出笑容,“今天辛苦两位了!等正式演出的时候,一定给两位留最好的位置!” 第74章 即便如此,庆典后的混乱与突如其来的下午茶邀约接踵而至 南鸣律在西松奈和社长交谈完毕后,便准备离开戏剧社。 预演已经看完,意见也算给了,他不太习惯待在过于热闹和充满“艺术气息”的地方。 他对着社长和西松奈微微颔首示意,转身朝剧场出口走去。 然而,他还没走出几步,身后就传来一阵轻快而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元气满满的声音: “南鸣律!等一下!”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浅书怜已经从后台跑了出来,身上换回了日常的制服,脸上的舞台妆也卸干净了,恢复了平时清爽活泼的样子,只是头发还稍微有些凌乱,大概是急着跑出来没来得及仔细梳理。 她蜜金色的眼眸亮闪闪的,脸上带着期待和一丝小紧张的笑容,金色的大尾巴在身后飞快地摇晃着,几乎要带起一阵小风。 “南鸣律,你觉得我刚才演得怎么样?”她跑到南鸣律面前,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语气里满是“快夸我快夸我”的意味,“有没有哪里很奇怪?或者感情不够?你可是编剧,最有发言权了!” 南鸣律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回想了一下刚才舞台上那个善良正直、在恐惧中依然选择相信朋友的“莉娜”。 虽然台词和表演细节上或许还有可以打磨的地方,但那份真挚的情感和完全的投入感确实给人留下了深刻印象。 “演得很好。”他客观地评价道,语气平淡但肯定,“情绪到位,反应自然。不像是业余学生的水平了。” “真的吗?!”浅书怜的眼睛瞬间更亮了,嘴角控制不住地高高扬起,露出一排小白牙,她用力拍了一下南鸣律的胳膊,哈哈笑道,“你还真会夸人啊!不过就算你说实话,比如哪里演得有点假或者用力过猛,我也不会介意的!真的!” 她嘴上说着“不介意”,但身后那条摇得快要起飞、几乎化作残影的金色大尾巴,却无比诚实地暴露了她此刻雀跃到极点的心情。 “这就是实话。” “嘿嘿……”浅书怜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尾巴摇动的频率终于稍微降低了一点,但依旧欢快,她正想再说点什么,比如问问南鸣律对其他人表演的看法,或者讨论一下剧本里某句台词的深意。 就在这时,她脸上明媚的笑容忽然凝固了一瞬,眉头蹙了起来,目光越过南鸣律的肩膀,看向了剧场入口的方向。 南鸣律察觉到她表情的变化,顺着她的视线也转过头。 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剧场敞开的门口,不紧不慢地朝他们这边走来。 浅青色的头发,琥珀色的眼眸,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微笑。 是絮狄斯。 他似乎也是刚看完演出,步履从容,姿态优雅,看到南鸣律和浅书怜站在一起,他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许,加快脚步走了过来。 “书怜,南鸣律同学,真巧。”絮狄斯的声音温和悦耳,目光首先落在浅书怜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我刚才在观众席后面看完了整场预演,书怜,你演得真是太出色了,完全把‘莉娜’的善良和勇气表现出来了,我几乎要以为那就是你本人了。” 他的夸奖听起来真挚而热情,然而,浅书怜的反应却很平淡,她只是微微眯了眯那双蜜金色的眼睛,目光随即絮狄斯脸上移开,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她背后的尾巴也停止了欢快的摇晃,有些戒备地垂了下来,尾尖轻轻摆动。 絮狄斯似乎对她的冷淡反应并不在意,或者说早有预料,他笑容不变,目光转向了南鸣律,语气依旧温和: “南鸣律同学也在这里啊,是来看自己剧本的预演吗?真是尽职的编剧。”他顿了顿,仿佛临时起意般提议道,“既然这么巧遇到了,不如……一起去喝个下午茶?学校附近新开了一家不错的店,我请客,正好也可以聊聊刚才的演出,我对南鸣律同学创作的剧情也很感兴趣。” 他的邀请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带着一丝示好的意味。 然而还没等南鸣律做出任何表示、 “絮狄斯。”浅书怜的声音忽然响起,比平时低沉了一些,带着明确的疏离和警告意味,她上前半步,几乎是不动声色地挡在了南鸣律和絮狄斯之间一点点,虽然这个动作很细微,但意图明显,“我好像提醒过你,离南鸣律远一点吧?” 她的目光直视着絮狄斯,那双总是盛满阳光般笑意的蜜金色眼眸里此刻清晰地写着不悦和警惕。 絮狄斯脸上的笑容似乎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自然,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和恳切。 他举起双手,做了一个“投降”的姿势,语气真诚得几乎无可挑剔: “书怜,你真的误会我了,之前的事情……我承认是我做得不对,太冲动,太欠考虑了,我已经深刻反省过了,也向南鸣律同学郑重地道过歉了。” 他说着,看向南鸣律,眼神里带着征询和一丝仿佛在寻求同盟的意味:“对吧,南鸣律同学?那天放学后,我们不是已经说清楚了吗?我真的知道错了,也保证以后不会再做任何让你和书怜感到困扰的事情,我……我也是有苦衷的,只是一时钻了牛角尖,你能理解我的,对吗?” 南鸣律沉默着,灰色的竖瞳平静地看着絮狄斯,一句话也没有说。 而浅书怜眼中的警惕并未完全消散,她看了看絮狄斯那张无懈可击的笑脸,又看了看南鸣律平静无波的表情,最终没有继续咄咄逼人地追问下去。 但她依旧站在原地,没有让开,也没有表示接受絮狄斯“喝下午茶”的邀请,空气一时有些凝滞。 絮狄斯似乎很懂得见好就收,他不再坚持邀请,转而温和地笑了笑: “看来今天不太方便,没关系,下次有机会再说,书怜,你演出一场也累了,好好休息,南鸣律同学,也辛苦你了。那我就不打扰了。” 他对着两人点了点头,保持着那副无可挑剔的温和姿态,转身,迈着从容的步伐离开了剧场,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偶遇同学、礼貌寒暄后便识趣离开的普通学生。 直到絮狄斯的身影消失在剧场门外,浅书怜草立刻转过身,双手叉腰,眉头又微微蹙起: “南鸣律同学,他说的是真的吗?他真的去找你道歉了?没对你做什么奇怪的事吧?比如威胁你之类的?” 她连珠炮似的发问,尾巴不安地轻轻拍打着地面,显然对絮狄斯那套说辞并不全然相信。 “嗯,他确实来找过我,道了歉,不过我并不因此就认为他是一个值得结交的好人,当然,这是我自己的判断,具体要怎么做还是要看你自己。” “嗯,我也是这么觉得的,那……我先回后台收拾东西了,今天谢谢你来看,还给我提意见。”浅书怜对南鸣律笑了笑,并摆了摆手,“下次见!” “嗯。” 浅书怜转身,朝着后台方向小跑着离开了,金色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晃,似乎还在消化刚才的对话。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南鸣律轻轻舒了口气。 他也转身,准备真正离开这个吵闹的地方。 刚迈出一步。 “南鸣律同学,还真是受欢迎呢。” 一个平稳中带着一丝玩味笑意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南鸣律脚步一顿,没有回头,但已经知道是谁了。 是西松奈,她似乎也在演员那边结束了交流,此刻正抱着她那几本厚重的书,站在不远处,单片眼镜后的眼眸正带着一种饶有兴味的神情看着他。 “没那回事。”南鸣律语气平淡地否认,继续迈步朝门口走去。 西松奈却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步伐优雅,与他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哦?是吗?”她的声音里笑意更明显了些,“刚才那位螳螂亚人同学的‘预约’虽然被婉拒了,但看起来,他对南鸣律同学你可是相当‘执着’呢,而浅书怜同学对你的维护也显而易见。” “既然如此,那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能向繁忙的南鸣律同学……‘预约’一下你的下午茶时间呢?” 南鸣律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灰色的竖瞳看向西松奈。 她脸上挂着那副温和的微笑,单片眼镜后的目光清澈。 “所以说,没那回事。”南鸣律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但拒绝的意思很明显,“你也用不着什么‘预约’。” “这是答应的意思吗?” “.......嗯,反正我现在很闲。” 第75章 果然,与“坏女人”的下午茶总是充满剖析与试探 甜品店内的光线柔和,空气中弥漫着糖霜与烘焙黄油的甜香。 西松奈选了一个靠窗的安静角落,示意南鸣律坐下,她将那几本厚重的书轻轻放在一旁空椅上,动作带着一种有条不紊的优雅。 “两杯大吉岭红茶,谢谢,请给我那套白瓷镶金边的茶具。”她对服务员说道,随后她转向南鸣律,单片眼镜后的目光温和地落在他脸上,“这里的红茶很好喝,水温和冲泡时间都掌握得恰到好处,我相信你会喜欢的。” “没喝过。”南鸣律如实回答,视线扫过装饰繁复的菜单,对上面那些花哨的名称和图片没什么兴趣,他更习惯于清晰明了的食物。 “是吗?”西松奈的笑容加深了些,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铺着洁白桌布的桌面上,十指指尖轻轻相触,形成一个稳定的三角,“那就更一定要尝一尝了,有些体验由合适的人引导才能领略其中真正的趣味,拒绝尝试可是会错过很多东西的,南鸣律同学。” 南鸣律看了她一眼,没再接话,只是将目光投向窗外行色匆匆的路人。 红茶很快端了上来,正是西松奈指定的那套茶具,洁白的瓷身镶嵌着纤细的金边,显得精致而昂贵。 她亲自执起茶壶,手腕稳定地倾斜,深琥珀色的茶水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地注入南鸣律面前的杯中,恰好七分满,不多不少,热气蒸腾,带着醇厚的果香和隐约的麝香葡萄气息。 “先闻其香,”她将自己那杯也斟好,放下茶壶,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眼神示意南鸣律面前的茶杯,“然后小口品尝,让它在你口中停留片刻,感受层次的展开,不必着急。” 她自己率先端起茶杯,动作标准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轻轻啜饮一口,发出满足的轻叹,然后,她放下杯子,双手交叠置于膝上,目光重新锁定南鸣律,那种饶有兴味的探究神情再次浮现。 “那么,”她开口,声音在轻柔的背景音乐中显得格外清晰,“看到舞台上的‘自己’最终被‘制裁’,被审判,被代表着‘正确’与‘光明’的力量击败滋味如何?哪怕明知那是虚构的故事,是扮演,但那种代入感多少还是会有些不舒服吧?” 南鸣律端起茶杯,学着她的样子喝了一口,温热微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奇特的回甘。 他放下杯子,灰色的竖瞳迎上西松奈的目光,里面没有任何被冒犯或波动的情绪。 “你又在说乱七八糟的了,那不是我,只是一个被贴上‘鳄鱼亚人’标签的虚构角色,叫赫洛,而且在剧本里,他滥杀无辜,是个纯粹的恶人,恶人得到制裁,天经地义。这没什么好讨论的。” “哦?‘只是一个标签’?”西松奈轻轻笑了,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杯沿上缓缓画着圈,“可这个标签,偏偏选用了校内唯一的鳄鱼亚人,也就是你作为原型,观众们看到的,是一个被刻意塑造得比你本人更具‘威胁感’、更符合某些刻板印象的‘鳄鱼亚人’在舞台上作恶,然后伏法,这种视觉和心理的暗示,是非常强烈的,你真的认为,所有人都能像你一样,清晰地把‘角色赫洛’和‘个体南鸣律’区分开吗?” 她微微偏头,目光仿佛能穿透南鸣律平静的表象。 “否认这种联系带来的微妙影响,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逃避哦,南鸣律同学,正视它,分析它,甚至……利用它,才是更成熟的态度。” 这时,他们点的甜品也送来了,西松奈点了一份造型精致的栗子蒙布朗,而南鸣律面前则是一块看起来朴实很多的巧克力熔岩蛋糕,西松奈拿起小巧的银叉,却没有立刻开动,而是先仔细端详了一下自己的甜品,又看了看南鸣律的那份。 “甜点的选择,有时也能反映人的性格呢。”她微笑着说,用叉子尖端轻轻拨开蒙布朗顶部的栗子泥奶油,“看似复杂华丽的外表下,是细腻绵密的实质,而你的巧克力蛋糕……” 她目光转向那深色的、看似平凡的点心。 “外表坚固朴实,内在却藏着灼热流动的核心,很贴切,不是吗?” 她切下一小块蒙布朗送入口中,细细品味,然后才继续刚才的话题: “你刚才说,‘恶人得到制裁,天经地义’,这是最朴素的正邪观,也是剧本选择的最安全的表达方式,但世界往往不是非黑即白的,就像红茶,”她指了指两人的杯子,“单一的茶叶,通过不同的调配、水温、时间,会呈现出截然不同的风味,恶的成因,有时比恶的结果更值得玩味,赫洛为什么会变成那样?仅仅是‘无聊’和‘虚无’吗?还是说,他所处的环境、他所承受的目光,也在无形中塑造甚至催生了那种‘恶’呢?剧本回避了这些,选择了最简单的答案,这固然安全,但也……有点可惜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叉子优雅地分割着甜品,动作自如,仿佛讨论如此沉重话题与享受下午茶甜点之间并无矛盾。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所以,”她再次抬眼,目光专注,“告诉我,南鸣律同学,在同意他们使用你的种族作为反派原型时,你心里真正想的是什么呢?是‘这样最省事’,还是……也有那么一点点,想要看看,当那个被恐惧的符号具象化、并被最终击败时,观众们会露出怎样的表情?是想测试一下,这种‘安全’的宣泄,能否稍微缓解空气中那些针对你的、无形的压力?” 说完这些,西松奈好整以暇地等待着,等待南鸣律要么承认那细微的不适,要么用“省事”之类的实用主义理由搪塞。 她端起茶杯,准备在听到回答后,再从容地加以引导。 然而,南鸣律只是稍稍叹了口气,灰色的竖瞳里没有丝毫被引导的波澜,反而是一种近乎漠然的清晰。 “你的问题太多了,西松奈社长。”他开口,声音平稳,“不过,可以按顺序回答。” “第一,关于观众能否区分。”他拿起银叉,戳向自己那块巧克力熔岩蛋糕,暗色的外壳应声破裂,温热的巧克力浆缓缓涌出,“不能,也不需要,戏剧是集体情绪的投射,不是人物传记,他们看到的是‘鳄鱼亚人=赫洛=恶’,至于我这个具体的‘南鸣律’,在那一刻并不重要,我清楚这一点,所以他们用或不用我的种族做原型,区别不大。” “第二,关于是否逃避。”他切下一小块蘸满熔岩的蛋糕送入口中,甜腻与微苦在舌尖化开,“我正视,我分析的结果就是,在现有的剧本框架和学校压力下,这是必然的选择,‘利用’?暂时没看到可行的方式,所以接受是最优解,这不是逃避,是止损。” “第三,关于恶的成因。”他放下叉子,直视西松奈,“你刚才的推测很有趣,但偏离重点,赫洛为什么作恶,在剧本里是‘无聊’和‘虚无’,在现实层面,是因为校方需要这样一个符号化的‘恶’来疏导恐惧,更深层的原因,比如环境催生?那超出了这个安全剧本的承载范围,也不是戏剧社目前能讨论的,你的遗憾,建立在对这个剧本不切实际的期待上。” “第四,也是最后一个,”南鸣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红茶,似乎在用那温热的液体压下甜腻感,“我同意他们使用原型时,心里想的既不是‘省事’,也不是测试观众反应,我只是觉得,既然结果一样,过程如何,谁来做这个原型,都无所谓,硬要说的话……”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准确的措辞。 “与其让一个完全不相干、但同样被偏见凝视的其他肉食亚人同学,因为‘适合’而被推上那个位置,不如我来,至少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后果大概率会是什么,‘无形的压力’不会因为一场戏就消失,但至少这场戏的‘靶子’是明确的,不会波及更广。” 他一口气说完,语气从头到尾都没有太大起伏,只是陈述事实,拆解逻辑。 没有愤懑,没有自怜,甚至没有多少情绪,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务实和清晰到极点的自我认知。 西松奈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她脸上那副游刃有余的微笑微微凝固,单片眼镜后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清晰的讶异。 她预想了各种反应,包括抗拒、沉思、甚至略带情绪的辩解,却唯独没料到如此系统、冷静,甚至带着点“反引导”性质的逐条驳斥。 南鸣律没有踏入她精心铺设的任何一个心理陷阱,反而用他自己的逻辑框架,将她提出的问题重新归类、定义并解答了。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或许是进一步追问,或许是换个角度继续试探,但就在她组织语言的短暂空隙。 “哟,这组合倒是新鲜。” 一个略带戏谑、却透着不容忽视存在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南鸣律和西松奈同时扭头看去。 只见乙辻光正站在他们桌旁不远处的过道上,手里端着一个堆满了各色小蛋糕和点心的餐盘,分量惊人,她的瞳孔正带着毫不掩饰的兴趣,打量着相对而坐的两人。 而在她身后半步,跟着明显有些局促的池凛羽,她嘴里正含着一根棒棒糖,但此刻那双锐利的眼睛里却满是惊愕,视线在南鸣律和西松奈之间来回扫视,显然对这出乎意料的“下午茶组合”感到十分意外,连嘴里的棒棒糖都忘了转动。 “部长,池凛羽。”南鸣律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西松奈迅速收敛了脸上那一闪而过的讶异,恢复了惯常的温和微笑,她放下茶杯,姿态优雅地转向不速之客: “乙辻光部长,池凛羽同学,真巧,也来享受下午茶吗?” 乙辻光没有回答西松奈的寒暄,她的目光先在桌上那套精致的白瓷镶金边茶具和两块风格迥异的甜品上扫过,最后落在南鸣律脸上,眉梢微挑。 “你们两个这是在讨论剧本?还是……”她拖长了音调,意有所指,“文学社打算挖我们编辑部的墙角了,西松奈社长?” 第76章 所以说,当着部长的面挖角注定会引发一场小小的战争 西松奈似乎已经习惯了乙辻光这种略带攻击性的直接态度,面对对方毫不客气的质问,她只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动作幅度不大,却带着一种“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的随意感。 “原本我确实没有这个想法,毕竟强扭的瓜不甜,不过现在嘛……” 她说着,目光直接转向南鸣律,单片眼镜后的眼眸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和某种跃跃欲试的光芒。 “不一样了,南鸣律同学,我刚才的问题你都回答得很精彩,逻辑清晰,认知透彻,远超普通一年级生的水平,待在编辑部那种地方,写写命题作文般的安全剧本,未免太屈才了。” 她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沿,目光锁定南鸣律,抛出了一个极具诱惑力的提议: “怎么样,要不要考虑从编辑部跳槽来文学社?我可以给你副社长的位置,我们那里应该能有更多……让你发挥这种特质,讨论更有趣问题的空间。” 南鸣律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甚至脸上的表情都没来得及变一下。 “砰!” 乙辻光直接将手中那个堆满甜点的沉重餐盘,不轻不重地“放”在了南鸣律和西松奈之间的桌面上,动作带着明显的力道,震得两杯红茶都晃了晃,漾出几滴在洁白的桌布上。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让跟在后面的池凛羽肩膀一缩,嘴里含着的棒棒糖差点掉出来,她有些无措地看了看自家部长,又看了看对面依旧微笑着的西松奈,最后把略带担忧的目光投向南鸣律。 “西松奈,”乙辻光的声音比刚才更冷了几分,瞳孔眯起,视线像冰锥一样扎向对面神情自若的水牛少女,“当着我的面就这么明目张胆地挖我的人,你是不是有点太猖狂了?” 西松奈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甚至更温和了些,她轻轻调整了一下单片眼镜的位置,慢条斯理地回应: “乙辻光同学,请注意措辞,我这怎么能叫‘挖人’呢?我是在向南鸣律同学提供一个更符合他能力和兴趣的发展方向,这是基于对他刚才表现的认可,至于选择权当然在他自己手里。”她摊开一只手,姿态从容,“我们都是有判断力的人不是吗?让他自由选择有什么不对吗?” “自由选择?”乙辻光嗤笑一声,她忽然伸出手,在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南鸣律头顶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不过与其说是拍,更像是带着点警告和宣示意味的按压,“这小子是我们编辑部先看上的,也是我们一手‘捡’回来的,他那套冷冰冰的实用主义,还有那惹麻烦的体质,跟你那儿那群整天伤春悲秋、啃着青草讨论‘人性幽微’的家伙能合得来?” 她收回手,双臂环胸,居高临下地看着西松奈,嘴角勾起一个略带嘲讽的弧度: “他待在我们这儿,至少没人会因为他的种族和食性就对他指指点点,排挤他?哼,我看是你那儿那群‘吃草’的家伙心里那点弯弯绕绕才更多吧?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挖角,西松奈社长,我劝你不如回去好好给你的牛角打打蜡保养一下,我刚才就注意到了,上面都有裂纹了,不注意保养可不行。” 最后这句话堪称人身攻击,直指西松奈作为水牛亚人最显着的特征,池凛羽在旁边听得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紧张地看着西松奈。 西松奈脸上的笑容终于细微地凝滞了一瞬,她抬手,指尖极其自然地拂过自己一侧巨大而优美的弯曲牛角,动作优雅依旧,但眼神深处掠过一丝被冒犯的冷意,不过这丝冷意很快就消失了。 “哦?我的角吗?谢谢关心,那是自然生长的纹理,并非裂纹。”她语气依旧平稳,但语速稍微放慢,“倒是乙辻光同学,如此在意他人的外貌特征,甚至以此作为攻击点……这似乎与你们编辑部一贯标榜的‘只看能力’不太相符呢,至于合不合得来……” 她再次看向南鸣律,仿佛乙辻光刚才那番激烈的言辞和动作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 “南鸣律同学,你怎么看?是留在‘安全’但或许有些局限的编辑部,还是来探索一些……更复杂、但也可能更有趣的边界?” 南鸣律沉默了片刻,但很快,后颈传来一股力道。 乙辻光的手指正不轻不重地掐在那里,带着警告和催促的意味,让他头皮微微发麻。 在这种物理性质的“提醒”下,思考空间被压缩到了极限。 “……我暂时没有退出编辑部的打算。” “是吗。” 西松奈脸上看不出明显的失望,反而像是早有预料般轻轻颔首,她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微凉的红茶,优雅地呷了一口。 “那还真是遗憾,不过没关系。” 她放下茶杯,拿起放在一旁椅上的厚重书籍,缓缓站起身,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南鸣律,单片眼镜后的目光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笃定。 “我刚才说的话依然有效,文学社副社长的位置会一直给你留着。”她微微勾起嘴角,“等你什么时候觉得……需要换一个能看得更远、想得更深的地方,随时可以来找我。”说完,她不再看面色不善的乙辻光和欲言又止的池凛羽,对着南鸣律略一点头,便抱着书,迈着从容不迫的步伐离开了甜品店,背影很快消失在玻璃门后。 几乎是在西松奈身影消失的瞬间,南鸣律后颈的钳制感消失了,乙辻光收回手,转而一巴掌拍在桌面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响声,引得邻座客人侧目。 她直接在西松奈刚才坐过的位置坐了下来,丝毫不介意那是“敌人”刚离开的座位。 “喂,南鸣律。”乙辻光琥珀色的眼睛紧盯着南鸣律,眉头拧着,语气是毫不掩饰的盘问,“解释一下,你为什么会和那家伙在一起‘约会’?” 她刻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尾音上扬,充满怀疑。 池凛羽也小心翼翼地挪到乙辻光旁边的空位坐下,悄悄把嘴里快化完的棒棒糖拿出来,用包装纸裹好,眼神在南鸣律和部长之间来回瞟,带着点好奇。 “不是约会。”南鸣律拿起叉子,戳了戳已经凉透的蛋糕,巧克力浆不再流动,“只是从戏剧社看完预演出来,她提议喝下午茶,我觉得无所谓,就过来了。” “无所谓?”乙辻光嗤笑一声,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指尖不耐烦地点着桌面,“那家伙可不是什么善茬,看着一副温良恭俭让、知书达理的样子,脑子里弯弯绕绕比谁都多,她找你绝不只是‘喝个茶’那么简单。” 她顿了顿,盯着南鸣律没什么表情的脸,语气加重,带着一种近乎直白的警告: “我告诉你,那女人是个彻头彻尾的‘坏女人’,别看她好像很讲道理,很会分析,一副为你着想的样子,她享受的是剖析、引导、掌控的过程,你这种脑子里只有直线条的呆子落到她手里,最后连自己怎么被玩弄到死的都不知道。” “噗!”旁边的池凛羽刚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听到这话,猛地呛了一下,脸瞬间涨红,一边咳嗽一边看向自家部长,声音都变了调,“小、小光,‘玩死’什么的……这话说得也太、太那个了吧?” 乙辻光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也闪过一丝不自在,但很快被恼怒取代。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瞪了池凛羽一眼,又转向南鸣律,语气强硬地盖棺定论,“总之,你给我离她远点!保持距离!听到没有?她的水太深,你把握不住。” 南鸣律终于抬起眼,看了看一脸严肃中夹杂着些许尴尬的乙辻光,又看了看旁边还在小声咳嗽的池凛羽,他放下叉子,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 “知道了。”他平淡地应道,听不出是真心接受还是单纯敷衍。 乙辻光盯着他看了两秒,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点别的情绪,但最终宣告失败,她嘁了一声,身体向后靠进椅背,目光转向桌上那个堆满点心的餐盘。 “算了,不说那个装模作样的坏女人了。”她伸手,毫不客气地从南鸣律那盘没吃完的巧克力熔岩蛋糕旁边,捏起一块点缀着草莓的奶油泡芙,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这些,还有这些,都归你了。” 她指了指餐盘里起码四五种不同的精致甜点。 “我和池凛羽刚吃完午饭,顺路过来买点‘储备粮’,结果就撞见你跟西松奈……啧。” 她用力咀嚼着泡芙,仿佛在咬某个讨厌家伙的脖子。 “既然撞见了那就别浪费,都给你吃了,算是……”她顿了顿,似乎在找理由,“算是慰劳你刚才没被那坏女人拐跑的定力。” 南鸣律看着眼前突然多出来的一大盘高糖高油的点心,沉默了几秒。 “……我吃不完。” “吃不完就带回去慢慢吃。” 第77章 然而,以点心为载体的谢罪与回礼在夕阳下悄然完成 南鸣律最终拎着那一大袋沉甸甸、花花绿绿的点心盒子,踏上了回家的路。 乙辻光下达的“惩罚”性任务言犹在耳,为新一期校刊撰写小故事板块,这本是三下肃的常规工作,如今被部长以“与敌对社团社长勾勾搭搭”为由硬塞给了他。 他稍微叹了口气,决定今晚回家就把这件事搞定。 就在南鸣律转过一个街角,即将抵达自家所在的公寓楼附近时,一个有些犹豫、带着点熟悉感的声音叫住了他。 “南、南鸣律!” 南鸣律停下脚步,循声望去,只见后杉睦正站在路边一棵行道树下,双手背在身后,似乎有些紧张地绞在一起。 她今天换了一身浅色的休闲装,黑色的短发在晚风中轻轻晃动,那双暗红色的瞳孔在看到南鸣律转向她时,明显亮了一下,但随即,不知想起了什么,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连耳根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南鸣律立刻明白了她脸红的缘由,显然是想起了不久前那个醉酒失态、被他拖回家的尴尬夜晚。 “后杉睦?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我……”后杉睦似乎更紧张了,背在身后的手动了动,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猛地将手从身后抽出——手里捧着一个包装得很精致、系着浅黄色丝带的小纸盒。 “这个!”她把盒子双手递到南鸣律面前,头微微低着,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声音有些发紧,“是、是我自己做的花蜜蛋糕!那个……上次,真的非常非常抱歉!给你添了那么多麻烦!这、这是赔礼!请、请务必收下!” 南鸣律看了看那盒看起来确实很用心的点心,又看了看后杉睦几乎要烧起来的脸和那双微微颤抖的手。 “用不着这么客气。”他实话实说,“事情已经过去了。” “不行!”后杉睦猛地抬起头,暗红色的眼睛里写满了坚持和羞愧,“如果不收下的话,我、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一想到那天晚上的事情,我就……” 她话没说完,脸更红了,干脆深深吸了一口气,直接一个标准的九十度鞠躬,将点心盒子高高举过头顶,递到南鸣律鼻子底下。 “拜托了!请收下吧!”她的声音因为鞠躬的动作而有些闷,但其中的恳切和决心不容置疑。 南鸣律沉默地看着眼前这个保持鞠躬姿势、几乎要把自己折成两半的蝙蝠亚人少女。 他并不是真的想拒绝,只是觉得麻烦,以及…… 他下意识地掂了掂自己左手拎着的、那个来自乙辻光的、分量十足且种类繁多的点心袋。 正当他思考着如何更有效地拒绝,或者说服后杉睦“心意领了东西就算了”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不远处有几个穿着其他学校制服的学生正从街对面走过。 他们的目光明显被这边奇特的景象吸引了,一个少女对另一个拎着大袋东西的男生九十度鞠躬献礼,几个人一边走一边回头,还凑在一起窃窃私语,脸上带着好奇和某种了然的笑意。 南鸣律的神经瞬间绷紧。 又是这种容易引起误会的场景,他几乎可以预见到明天学校里可能流传的奇怪传闻。 为了避免更长时间的纠缠和可能扩散的误会,南鸣律当机立断,伸出空着的右手,接过了后杉睦高举过头顶的点心盒。 “好,我收下了。” “真、真的吗?太好了!”后杉睦如释重负地直起身,脸上绽放出灿烂又带着点羞赧的笑容,但下一秒,她的笑容僵住了。 因为南鸣律在接过她的小盒子后,顺手就把自己左手拎着的那一大袋五颜六色、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甜品店包装袋,塞到了她的怀里。 “这是回礼。”南鸣律的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只是进行了一次最普通的物品交换,“部长给的,我吃不完。” 后杉睦呆呆地抱住突然被塞过来的、沉甸甸的、散发着甜美气息的大袋子,一时没反应过来。 “诶?等等,南鸣律,这个太……” “收下吧。”南鸣律打断她,言简意赅,“不然你的我也退回去。” “啊……这……”后杉睦看着怀里那一大袋显然分量和价格都远超自己那盒手工蛋糕的点心,又看看南鸣律那张没什么表情但显然不容拒绝的脸,最终还是把拒绝的话咽了回去。 她隐约觉得这“回礼”有点太厚重了,但南鸣律的态度又让她无法推辞。 “……谢谢?” “嗯。”南鸣律点了点头,似乎解决了一件麻烦事,语气也稍微轻松了一点,他想起后杉睦上次醉酒后的狼狈样子,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抱着巨大点心袋、脸色依旧泛红的少女,难得地多问了一句,“你现在……应该不会再一个人跑去那种地方喝酒了吧?” 话音刚落,后杉睦的脸“腾”地一下,比刚才还要红上几分,几乎要冒出热气。 她猛地摇头,暗红色的瞳孔里满是羞窘和慌乱: “不、不会了!绝对!一辈子都不会了!”她语无伦次地强调着,双手紧紧抱着点心袋,仿佛那是个能挡住脸的盾牌,“那、那件事!南鸣律同学你……你最好也赶紧忘掉!全部!彻底!忘掉!”看着她这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样子,南鸣律那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嘴角向上牵动了一下,灰色的竖瞳里掠过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笑意。 那笑意很浅,转瞬即逝,却足够清晰。 后杉睦正低着头沉浸在强烈的羞耻感中,下意识抬眼想观察南鸣律的反应,恰好捕捉到了这短暂的一瞬,她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呆住了。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甚至有些冷淡的灰色眼睛,刚刚……是不是……弯了一下?虽然弧度小得可怜,快得像错觉,但……他是在笑吗?因为自己这副蠢样子? 这个认知让后杉睦本就滚烫的脸颊温度再次飙升,心脏也不受控制地砰砰乱跳起来,尴尬、羞耻、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瞬间攫住了她。 “我、我先走了!”她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都有些变调,不敢再看南鸣律的脸,猛地转过身,抱着那袋沉甸甸的点心,几乎是同手同脚地、飞快地朝另一个方向小跑着离开了,脚步仓促得差点绊倒自己。 南鸣律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几乎落荒而逃的背影迅速消失在街道拐角,手里还拎着那个系着浅黄色丝带的、小巧的纸盒。 他收回目光,脸上那点细微的弧度早已平复,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嗯,至少确认了她不会再乱喝酒惹麻烦。 — 南鸣律拎着那盒小巧的点心,回到了自己家所在的公寓楼,用钥匙打开门,熟悉的饭菜香气立刻飘了过来。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母亲的身影在门口一闪而过,她头顶一对挺立的灰狼耳朵动了动,没有回头,声音伴随着锅铲的碰撞声传来: “小律,回来了?你爸爸今天加班,要晚点回来,晚饭我们先吃。” “嗯。”南鸣律应了一声,换上拖鞋,将手里的点心盒顺手放在客厅茶几上,然后径直走向洗手间。 等他擦干手出来,母亲已经端着两盘菜摆上了餐桌,简单的家常菜式,热气腾腾。 母亲随后一边解下围裙,一边目光自然地扫过客厅,落在了那个系着浅黄色丝带的陌生纸盒上。 “嗯?这是哪来的?”她走过去,好奇地拿起盒子,打开盖子,里面整齐地排列着几块淡金色的、点缀着不知名干花的蜂蜜蛋糕,形状不算特别规整,但能看出做得很用心,散发着自然的甜香,和甜品店里那种工业化的浓郁甜腻截然不同,“手工做的?” 母亲敏锐地判断出来,抬头看向正在餐桌边坐下的儿子。 “后杉睦给的。” “后杉睦?”母亲头顶的狼耳微微抖了抖,似乎在记忆库里搜索这个名字,片刻后,她恍然,“哦,是上次那个,喝醉了吐了你一脸的蝙蝠小姑娘?” 南鸣律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虽然事实如此,但从母亲嘴里用这么直白的语言复述出来,还是让他后颈莫名有点发麻,感觉身上起了一层看不见的鸡皮疙瘩。 “……那件事别再提了。” 母亲思索了片刻,随后捏起一块小巧的花蜜蛋糕,打量了一下,然后送入口中。 下一秒。 “呜!” 母亲那双总是透着精明的灰色狼眸瞬间瞪大,头顶原本柔顺垂下的狼耳“唰”地一下笔直竖起,耳尖的绒毛都仿佛炸开了一圈。 “你怎么了?” “……甜过头了。” 第78章 于是,关于男生“颜值”的讨论在体育课后悄然展开 第二天下午,体育课。 热身活动和基础训练结束后,随着老师一声“解散自由活动”,学生们立刻四散开来。 篮球场上很快聚集了几个男生,其中明圭的身影格外显眼,他脱掉了运动外套,只穿着一件紧身的黑色背心,健壮的手臂肌肉线条分明,充满力量感,和他一起打球的还有几个其他班级的男生,包括一个体型壮硕的黑熊亚人。 比赛并不正式,但对抗相当激烈,明圭显然很享受这种身体碰撞的运动,他动作迅猛,带球突破时像一头真正的猛虎,充满了野性的爆发力。 在一次关键的进攻中,他利用速度和力量的完美结合,一个迅猛的变向晃过防守者,紧接着用肩膀合理冲撞开试图封堵的黑熊亚人男生,借着冲势高高跃起。 “砰!” 篮球被他狠狠砸进篮筐,篮架都发出一阵呻吟般的晃动。 明圭单手挂在篮筐上晃了一下才落地,橘黑相间的虎尾在身后兴奋地甩动,他抹了把额头的汗,朝被撞开、正揉着胸口龇牙咧嘴的黑熊亚人男生咧嘴一笑。 “没事吧?刚才那下我可没收力。” 场边休息区的栏杆旁,几个女生正坐着聊天。 小春双手托腮,看得目不转睛,浅棕色的袋鼠耳朵随着场上的节奏一抖一抖,尾巴也无意识地轻轻拍打着地面。 “哇哦……还真帅气啊。”小春忍不住小声感叹,眼睛亮晶晶的,“尤其是那身肌肉,看着就很有力量感,这算是老虎亚人的种族优势吗?感觉他们天生就适合这种运动。” 坐在她旁边的云悠,正慢条斯理地梳理着自己一缕白色的卷发,闻言温和地笑了笑,头顶柔软的羊驼耳朵轻轻动了动: “应该不只是种族优势吧,我也见过不少比较瘦弱的老虎亚人同学,明圭他……应该是自己经常锻炼的结果。” 浅书怜则背靠着栏杆,双臂交叠垫在下巴下面,金色的犬耳放松地垂在脑袋两侧,尾巴也懒洋洋地搭在身后,她看着场上奔跑跳跃、挥洒汗水的男生们,蜜金色的眼睛里没什么特别波动的情绪。 “嗯……没感觉哪里特别帅气呢。”她歪了歪头,语气坦率,“打篮球嘛,不就是跑来跑去把球扔进筐里?” “诶?!”小春夸张地拖长了音调,转过身来,一脸“你没搞错吧”的表情看着浅书怜,“浅书怜你要求也太高了吧!明圭刚才那个冲撞然后扣篮,超有男子气概的好不好?力量!速度!还有那种……那种野性的美感!” “是吗?”浅书怜眨了眨眼,依旧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可能吧,但我对肌肉特别发达的类型……嗯,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她说着,还下意识地捏了捏自己没什么肌肉线条的胳膊。 小春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立刻凑近,眼睛闪着八卦的光芒: “哦~原来浅书怜你不喜欢肌肉型的啊!那……你喜欢什么样的?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那种?还是清秀书生款的?阳光运动型?还是酷酷的冰山类型?”她掰着手指数着,尾巴兴奋地小幅度跳动。 浅书怜被她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下巴,真的开始思考起来。 “嗯……这个嘛……我也不是很清楚呢。”她皱起眉头,蜜金色的眼睛里浮现出些许困惑,“好像……没有特别明确的类型?感觉对了……就行?” 她的回答显然没能满足小春熊熊燃烧的八卦之魂,小春正想继续追问,旁边的云悠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白皙的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红晕,小声提醒: “小春,我们在这儿讨论男生……是不是不太好呀?” “这有什么不好的!”小春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袋鼠耳朵也跟着晃了晃,“男生私底下肯定也会悄悄讨论女生的嘛!比如谁可爱,谁性格好,谁今天穿的裙子好看……大家不都一样!” 她理直气壮地说,然后又把目标转向浅书怜。 “快说嘛浅书怜,仔细想想,总有点偏好吧?比如安静优雅型的?还是……呃……” 她卡了一下,似乎想举更多例子,但一时没想到合适人选。 小春正卡壳,努力想找出个“优雅安静”之外的例子,旁边的云悠眨了眨那双温和的大眼睛,似乎想起了什么,轻声细语地插话道: “是像絮狄斯学长那样的类型吗?他给人的感觉……挺温和有礼的。” 浅书怜的犬耳抖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太大变化,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 “硬要说‘颜值’的话……他那张脸我倒是没什么感觉,你们觉得还行吗?” “还、还行?!”小春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袋鼠耳朵都竖了起来,一脸难以置信,“浅书怜你的要求到底是有多高啊!絮狄斯学长那样的,在大家眼里那可是公认的‘大帅哥’级别了好吗!温柔、优雅、长得又好看,成绩好像也不错……你不知道他在低年级女生里人气有多高!” “有吗?”浅书怜微微一愣,蜜金色的眼睛里流露出真实的疑惑,“我只是觉得他……嗯……所以他人气很高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嗯哼,当然了!”小春用力点头,像是在传授什么重要情报,“咱们班就好几个女生悄悄讨论过他呢,说他是那种‘理想型前辈’什么的。” 云悠听着两人的对话,柔软的羊驼耳朵轻轻动了动,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篮球场的另一边,那片树荫下的安静角落。 “那……南鸣律同学呢?我觉得……南鸣律同学也……嗯,挺不错的吧?”她似乎不太擅长评价异性,措辞有些小心,“虽然看起来总是有点……阴沉?不太爱说话的样子,但仔细看的话,五官其实很端正啊,而且……给人一种很可靠的感觉。” 随着云悠的话语,三个女生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了篮球场边缘,那片被树荫笼罩的角落。 那里与场上的热闹汗水和活力四射形成了鲜明对比,南鸣律不知何时已经脱身出来,正趴在地上闭着眼睛,头微微歪向一侧,灰色的头发有些凌乱地搭在额前,呼吸均匀而绵长,显然是睡着了。 而在他旁边,与地织安静地盘腿坐着,膝上放着一个手工编织的小篮子,里面放着各色毛线和几根长长的编织针,浓密的刘海几乎遮住了眼睛,纤细的手指正灵巧地上下翻飞,一条颜色渐变的围巾或是什么织物正在他手中一点点成型。 “呃……”小春看着那边安静到诡异的角落,袋鼠耳朵动了动,努力组织着语言,“嗯……仔细看看的话,确实……南鸣律同学,脸长得是挺漂亮的。” 她用了“漂亮”这个词,说完自己都觉得有点怪,赶紧补充: “不是说女孩子气的那种!就是……五官很精致,皮肤也挺白,就是老是没什么表情,看起来冷冰冰的,眼睛还是那种竖瞳……”她比划了一下,“要是他能多笑一笑,别总是一副‘别靠近我’的样子,肯定挺受欢迎的。” 说着,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一直没怎么对南鸣律外貌发表看法的浅书怜,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挤眉弄眼道: “对吧,浅书怜?你不是总跟南鸣律一起吃饭什么的嘛,肯定看得更清楚,你觉得呢?他是不是其实长得还挺顺眼的?就是性格太闷了。” 浅书怜被小春这么一问,目光再次投向树荫下那个熟睡的身影。 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在他灰色的发梢和安静的侧脸上跳跃,他闭着眼睛,平日里那双略显冷淡的灰色竖瞳被遮掩,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鼻梁挺直,嘴唇是淡淡的颜色,没有了清醒时那种疏离和警惕的气质。 此刻的南鸣律看起来……确实有一种近乎纯粹的、安静的“好看”。 浅书怜托着下巴,蜜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似乎真的在认真审视,过了一会儿,她才慢慢开口,语气带着点实事求是的分析意味: “嗯……确实,皮肤是挺白的,五官也很端正吧,睫毛还挺长的。”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然后微微歪头,金色的犬耳也随之倾斜,“不过,‘多笑一笑’什么的……我好像从来没见他笑过耶,总是一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最多就是皱下眉头,或者像这样……” 她学着南鸣律惯常的样子,把脸一板,眼神放空,努力做出一种“生人勿近”的冷淡表情,可惜她天生眉眼弯弯,气质阳光,学得一点也不像,反而有点滑稽。 小春和云悠看着她故作严肃的样子,都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浅书怜你学得一点都不像啦!”小春笑得前仰后合。 浅书怜自己也绷不住了,恢复了笑嘻嘻的样子,金色的尾巴在身后愉快地摇了摇: “是吧?反正就是那样啦,跟他说话,他大部分时间也就是‘嗯’、‘哦’、‘知道了’,惜字如金,想看他笑?感觉比让明圭考试得满分还难。”她开了个小小的玩笑。 云悠也掩嘴轻笑,目光再次飘向南鸣律那边,声音轻柔: “不过,南鸣律同学睡着的时候,看起来倒是……挺平和的,没有攻击性,甚至有点……脆弱?” “是啊,睡着了倒是挺乖的。”小春也赞同地点点头,随即又八卦地凑近浅书怜,“欸,说真的,浅书怜,你跟他走得那么近,就没见过他哪怕一点点……不一样的表情?比如高兴啊,生气啊,或者别的什么?” 浅书怜认真地回想了一下。 高兴?好像没有明确的迹象,生气?最多就是皱皱眉,或者语气更冷一点,倒是偶尔会有点无奈……不过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变化。 “好像……真的没有啊。”她最终得出结论,语气里带着点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的坦然,“南鸣律他……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表情,硬要说的话……可能就是‘麻烦死了’的那种感觉?嗯,大概吧。” 她的描述让两个朋友都笑了起来。 “什么嘛,‘麻烦死了’也算表情吗?” “对他那种人来说,可能就算了吧。” 第79章 果然,编辑部无聊的赌马与戏剧社后台的回避都在同时发生 放学后的社团活动室,南鸣律推开门,本以为会看到乙辻光在“督促”工作,或者至少有人在整理稿件,结果却发现三下肃和池凛羽两个人正一左一右,像两只壁虎一样趴在朝南的那扇大窗户边,聚精会神地盯着外面。 三下肃那总是显得有些懒洋洋的身影此刻绷得有点紧,棕黄色的头发和耳朵都透着一股专注,池凛羽则微微踮着脚,黑白分明的发丝下,那双锐利的眼睛一眨不眨,嘴里习惯性含着的棒棒糖棍子都忘了转动。 南鸣律关上门,走到他们身后,也顺着他们的目光望向窗外。 楼下是宽阔的运动场,此刻跑道上,几个明显是马亚人的学生正在做冲刺跑训练,他们矫健的身姿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肌肉随着奔跑的节奏贲张,马尾在身后飞扬,充满了力量与速度感。 “你们在干什么?”南鸣律看了一会儿,没看出什么特别,于是出声问道。 “嘘!”三下肃头也不回,竖起一根手指在嘴边,眼睛依旧紧盯着跑道,“别吵,正到关键时刻!我们在‘赌马’呢!” “赌……马?”南鸣律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上一丝荒谬感,他看向池凛羽,希望得到一个更靠谱的解释。 池凛羽总算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一点,迅速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言简意赅地补充: “看谁第一个冲过终点,我赌那个穿蓝色背心的男生。”她说着,还用手指快速点了点玻璃窗外某个正在奋力奔跑的身影。 “嘁,没眼光。”三下肃嗤笑一声,依旧盯着外面,“肯定是那个系着红色缎带的女孩赢,你没看她起步多稳,后劲肯定足!” 南鸣律:“……” 他重新把目光投向跑道。 确实,几个马亚人学生速度都很快,竞争激烈,系红色缎带的女生步伐轻盈,穿蓝色背心的男生爆发力强,还有一个留着黑色长发、肌肉线条格外分明的男生紧咬在后面。 冲刺阶段到了,三人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终点线近在咫尺。 然而,就在红缎带女生和蓝背心男生几乎齐头并进,即将撞线的刹那,旁边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猛然爆发出惊人的加速度,以半个身位的优势,率先冲过了终点线。 是那个黑色长发、肌肉健壮的男生。 “啊!”三下肃发出一声懊恼的叹息,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趴在了窗台上,“就差一点!” 池凛羽也稍稍叹了口气,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也流露出一丝可惜。 “那个黑长直的看着就很有耐力。”南鸣律没什么诚意地评价了一句。 “马后炮。”三下肃有气无力地瞥了他一眼,然后挣扎着爬起来,挠了挠自己乱糟糟的头发,“不过说真的,这些马亚人跑起来是真带劲啊,看着就让人热血沸腾……” “啊,话说回来。”池凛羽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咱们在这儿看真正的‘马娘’赛跑,如果他们去玩‘赛马娘’手游的话,会不会有什么特别的感受?” “哈哈哈哈哈!”三下肃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拍了一下窗台,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能有什么特别的感受?!难道你玩‘愤怒的小鸟’的时候,会有什么特别的感受吗?还是说南鸣律玩那个什么‘小鳄鱼爱洗澡’的小游戏,会因为他也是鳄鱼亚人而有什么特别的、血脉相连的感动吗?” “你!”池凛羽的脸“唰”地红了,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她猛地抬起脚就想朝三下肃踹过去。 三下肃早就防着她这一手,灵活地往后一跳,躲开了这一脚,脸上得意的笑容更加欠揍: “哎哟,被说中了?恼羞成怒?” 池凛羽一击不中,气得直瞪眼,头上的羽毛似乎都有些炸开。 “你们两个也太无聊了。”南鸣律忍不住说道。 三下肃见池凛羽真的有点恼了,赶紧咳嗽一声,生硬地转移话题: “咳!那什么……南鸣律,别光说我们啊,你怎么样?有没有跑过步?跑得快不快?”他挤眉弄眼,试图把焦点从自己身上挪开。 “初中的时候,体育课体测跑过。” “哦?成绩如何?”三下肃来劲了,凑近了一点,棕黄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好奇,“以你这体格,短跑应该还行?” 南鸣律沉默了两秒,似乎在回忆并不怎么愉快的经历。 “短跑,长跑,”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清晰而肯定,“都是倒数。” “哈?”三下肃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果然如此但又有点意外”的表情,“不是吧?我看你平时走路挺稳的啊,爆发力不行?还是耐力太差?” 池凛羽也暂时忘记了刚才的“愤怒的小鸟”之仇,歪头看向南鸣律。 “这也没办法吧?毕竟南鸣律是‘鳄鱼’嘛,陆地跑步本来就不是你们的强项,你的游泳速度一定很快吧?在水里。” 南鸣律闻言,灰色的竖瞳看向池凛羽,又移开,落在窗外已经空荡荡的跑道上,那里只剩下一片被夕阳染红的塑胶地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游泳……”他顿了顿,似乎在衡量用词,“其实也没多快。” “诶?真的假的?”三下肃瞪大了眼睛,似乎不太相信,“鳄鱼哎!不是应该在水里‘嗖嗖’的吗?像鱼雷一样!” “大概……是会被乙辻光秒杀的水平吧。” “哦......不过那也没办法,小光那家伙是大白鲨嘛。” — 另一边,戏剧社的活动室内,则是另一番忙碌景象。 预演临近,各种道具、服装和布景材料堆得到处都是,浅书怜、小春和云悠正在角落里清点一批新送来的木质武器道具,做得逼真但轻便的剑、盾牌和长矛。 “这把剑的握手处是不是有点太粗糙了?”浅书怜拿起一把长剑道具,手指摩挲着剑柄,眉头微蹙,“演出的时候,演员握久了可能会不舒服,甚至磨破手。” “诶?我看看。”小春凑过来,袋鼠耳朵动了动,接过长剑仔细检查,“好像是有几个小木刺……我等下拿砂纸稍微打磨一下吧,云悠,砂纸放在哪里来着?” “好像……在靠墙那个绿色工具箱的第二层?昨天反夜月班长用过的。” “反夜月班长?”小春眼睛一亮,抱着长剑道具就站了起来,目光在略显凌乱的活动室里逡巡,“说起来,她人呢?刚才好像还看到她在这里核对剧本……” 正说着,活动室通往后台的侧门被轻轻推开,反夜月抱着一摞厚厚的文件夹走了进来,她今天依然穿着整洁的制服,黑色的长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利落的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尾尖带着白毛的黑色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着,姿态优雅而安静。 “啊!班长!”小春立刻捕捉到她的身影,抱着长剑几步就蹿了过去,脸上扬起灿烂的笑容,“正好正好!浅书怜她们在讨论道具手感的问题……啊,不对,这个等下再说!” 她像是突然想起了更重要的事,把长剑往旁边道具架上一靠,凑近反夜月,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兴奋掩藏不住。 “班长班长,有个问题想问你!” 反夜月被小春突然的靠近和灼热的视线弄得微微一愣,她稍稍后退了半步,与过于热情的小春拉开一点距离,才平静地问道: “什么问题?是道具还是剧本有疑问?” “都不是啦!”小春摆摆手,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纯粹的八卦之光,“是更重要的人生问题!” “欸?” “你觉得,咱们班上,哪个男生最帅?” “……” 反夜月沉默了,她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琥珀色猫眼里,罕见地浮现出一丝茫然,以及“这种时候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的无语。 “小春同学,你突然问这种……莫名其妙的问题做什么?” “哎呀,别那么严肃嘛班长!”小春完全没被反夜月的冷静吓退,反而挽住了她的胳膊,“就是我们刚才休息的时候,随便聊聊嘛,所以我就想问问班长大人的看法呀!毕竟班长你看人那么准!” “我没有特别注意过班上的男生。”她斟酌着词句,试图用最客观的方式回答,“外貌只是很表面的东西,更重要的是一个人的品行和能力。” 典型的班长式回答,无懈可击,但也把天聊死了。 “诶,好官方的回答!”小春不满地嘟囔,“那抛开品行和能力,只看脸呢?总有个顺眼不顺眼吧?” 反夜月微微蹙眉,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毫无意义,但看着三双等待的眼睛,她还是勉强思考了一下。 “真的没有特别注意,硬要说的话,都差不多吧。” 这个回答堪称敷衍的典范。 浅书怜一直没怎么插话,这时忽然眨了眨眼,像是随口一提般问道: “那……南鸣律呢?小春她们刚才还说,觉得南鸣律长得很漂亮,就是不太爱笑。” “南鸣律”三个字像是一把小小的钥匙,轻轻拧动了某个开关。 反夜月抱着文件夹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她原本平静无波的脸上,瞬间掠过一丝细微的慌乱,虽然被她迅速用垂眸的动作掩饰了过去,但那双总是淡定自若的猫耳却不受控制地轻轻抖动了一下。 “他……他吗?”反夜月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语速也稍微快了点,不再那么从容不迫,“我……我没怎么注意过他的长相。” 她说着,目光有些飘忽地落在地面某处,似乎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长相什么的……不重要,如果没别的事,我去核对一下灯光清单,时间有点紧。” 话音刚落,她几乎是有些仓促地转身,抱着那摞文件夹,快步朝着活动室另一头的控制台方向走去,黑色的马尾和尾巴在她身后划出略显急促的弧度,很快消失在堆叠的道具和幕布后面。 留下小春、浅书怜和云悠三个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班长她……刚才是不是有点奇怪?” “好像……是有点,支支吾吾的,还走那么快。” “谁知道呢。”浅书怜倒是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是耸了耸肩,语气轻松,“可能班长真的只是赶时间吧,来,小春,我们还是先处理这把剑的问题。” “哦、哦,对哦!”小春的注意力立刻被拉了回来,重新拿起那把剑,“砂纸砂纸……云悠,工具箱是绿色那个对吧?” 第80章 即便如此,最佳的观剧座位也依然需要一番小小的争夺 第二天,校园庆典正式拉开帷幕,平日里肃穆的礼堂此刻被装饰得五彩缤纷,熙熙攘攘的学生们挤满了观众席,欢声笑语几乎要掀翻屋顶。 等南鸣律处理完一点杂事赶到礼堂时,放眼望去已经是黑压压一片,几乎已经找不到空位了。 他站在入口处的台阶上,灰色的竖瞳平静地扫过人海。 正打算去边角找个勉强能落脚的地方,目光却捕捉到了礼堂中段靠近过道的位置。 那里似乎还空着两个连在一起的座位,而其中一个座位旁,西松奈正站起身,朝着他的方向轻轻挥手。 南鸣律这才想起戏剧社的社长给他和西松奈预留了位置。 戏剧社社长的好意,加上西松奈明确的示意,过去似乎是最合理的选择。 他迈开脚步,准备穿过拥挤的人群向那边移动。 然而,就在他刚刚走出两步,手臂忽然被人从后方用力拉住。 南鸣律回头,对上了乙辻光那双略带不满的眼眸,她银白色的短发在礼堂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耀眼,此刻正微微蹙着眉,另一只手还抱着一个装满零食和饮料的纸袋。 “喂,南鸣律,这边!”乙辻光朝另一个方向扬了扬下巴,“我给你留了位置,跟我过来,别去找那个坏女人。” 她的语气干脆利落,带着她一贯的霸道。 南鸣律试图抽回手臂,但乙辻光抓得很紧。 “小光,那是戏剧社社长给我和西松奈预留的位置,在中间。”他陈述事实,声音没什么起伏,“不去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乙辻光不为所动,甚至又用力拉了他一下,“坐哪儿不是坐?我们编辑部的位置离音响近,听得清楚。” 这理由显然有些牵强。 两人拉扯间,西松奈已经走了过来,她步履从容,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仿佛没看到乙辻光正抓着南鸣律的手臂,目光径直落在南鸣律脸上。 “南鸣律同学,这边请,社长特意叮嘱,给你留的是正中间的位置,观影效果最佳。”说着,她的手指也轻轻搭上了南鸣律的另一只手臂。 一时间,南鸣律被两个女生一左一右拉住,站在拥挤的过道中央,成了一个小小的焦点,周围已经有好奇的目光投了过来。 乙辻光看到西松奈也来拉人,眉头皱得更紧,手上力道又加重了几分,几乎是把南鸣律往自己这边拽: “位置好有什么用?庆典看的是气氛,是跟谁一起看!坐在不熟的人中间有什么意思?跟我们编辑部坐一起!” 西松奈脸上的笑容不变,指尖却微微收紧,稳稳地抗衡着另一边的拉力,声音依旧平稳悦耳: “乙辻光同学此言差矣,观影体验,位置至关重要,况且,南鸣律同学思维清晰,见解独到,坐在我这边更能深入欣赏节目内涵,交流起来也更为顺畅,我认为像他这样的人,坐在我旁边最合适不过了。”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暗自较劲,南鸣律感觉自己像一块夹心饼干,被两股方向相反的力道拉扯着,手臂传来隐隐的痛感。 眼看这场无声的角力即将升级,南鸣律怀疑自己会不会真的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撕开”。 “哟,小光,干嘛呢这是?强抢民男啊?” 一个带着戏谑笑意的声音适时插了进来,三下肃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他手里也拿着饮料,棕黄色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笑容。 他动作自然地插到乙辻光和南鸣律之间,看似随意地拍了拍乙辻光抓住南鸣律胳膊的手。 “行了行了,人家戏剧社社长特意留的座儿,咱们就别在这儿碍事了。”三下肃笑嘻嘻地说,但手上的动作却带着巧劲,不着痕迹地分开了乙辻光的手,同时身体一侧,巧妙地隔开了西松奈那边,“走走走,咱们的位置也挺好,还能偷溜出去买吃的呢。” 他半推半揽地把还拧着眉、一脸不忿的乙辻光往编辑部预留的座位方向带。 乙辻光被他带着踉跄了两步,回头狠狠瞪了西松奈一眼,又转向南鸣律,压低声音,但语气依旧凶狠地警告: “喂!南鸣律!离那个坏女人远点!别被她那套理论把魂给勾走了!听到没有!” 说完,她才不情不愿地被三下肃推着走了,还不忘回头又瞪了一眼。 西松奈对乙辻光的警告恍若未闻,她优雅地收回手,整理了一下并不存在的衣袖褶皱,仿佛刚才什么不愉快都没发生。 “一点小插曲,不必在意。”她对南鸣律微微颔首,微笑道,“我们过去吧,庆典快开始了。” 南鸣律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手臂,看了一眼乙辻光和三下肃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身边笑意盈盈的西松奈,以及远处那两个位置绝佳的座位。 “……嗯。” 来到那个位于礼堂正中央、视野绝佳的预留座位坐下,喧嚣声似乎被隔开了一层,西松奈在他旁边优雅落座,将手里的一本薄薄的节目单放在膝上,并未立刻翻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微微侧过头,单片眼镜后的目光带着一丝玩味,落在南鸣律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上。 “乙辻光同学,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强势啊。”她开口,声音不高,恰好能被南鸣律听清,又不会打扰到周围兴奋等待庆典开始的学生,“从以前认识她的时候就是这样,认定的事情,就一定要按照她的方式来,不太会考虑别人的感受或者……更优的选择。” 她的语调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观察,但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诱导。 说着,她还特意用手支起脸颊,托着腮,身体也稍稍向他的方向倾斜了一点,那双清澈的眼眸专注地看着南鸣律,仿佛在等待他的共鸣,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在期待他也对乙辻光刚才的行为“抱怨”一两句。 哪怕只是最轻微的不满,这样她就能顺理成章地接过话头,进一步“分析”乙辻光性格中的“缺陷”,并再次抛出橄榄枝,强调文学社“更自由”、“更尊重个人想法”的氛围。 然而,南鸣律只是平静地看着前方开始调试灯光和音响的舞台,对于西松奈略带暗示的感慨,他想了想,给出了一个相当中立的回答: “乙辻光平时……倒也没这样。” 这个回答显然不是西松奈想要的,她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一些,身体靠得更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耳语的亲密感,和一种“我们是一伙的”的错觉: “不用害怕,南鸣律同学,就算在这里说一两句乙辻光同学的……嗯,‘小特点’,她也听不到的,她离我们可有一段距离呢。” 她的目光直勾勾地锁定着南鸣律的眼睛,被这样盯着,南鸣律感觉后颈的皮肤微微发紧。 他无意识地抬起手,用指尖摩挲了一下颈侧那片冰凉坚硬的灰绿色鳞片。 “我真没有那种想法。” 西松奈盯着他看了几秒钟,那专注的目光终于缓缓移开,她轻轻叹了口气,嘴角的笑容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像是有些遗憾,又像是觉得有趣。 “好吧。”她重新坐直身体,将目光投向舞台,声音恢复了平常的平稳温和,但说出的话却带着一丝淡淡的调侃,“你还真是……‘忠心耿耿’呢,南鸣律同学。” “忠心耿耿”这个词从西松奈嘴里说出来,配合着她那似笑非笑的神情,显然不是字面意义上的褒奖,南鸣律没有回应,只是将视线投向已经亮起灯光、主持人正在上台的舞台,西松奈也不再说话,嘴角噙着一抹若有所思的微笑,翻开了膝上的节目单。 聚光灯亮起,音乐奏响,庆典在掌声中正式开始,歌舞、小品、乐队演奏……一个个节目轮番上演,礼堂里笑声、喝彩声、掌声此起彼伏。 — 与此同时,舞台后方,厚重的深红色帷幕之后,则是另一番景象。 演员们最后一次检查妆容和服装,道具组成员轻手轻脚地搬运着布景零件,压低声音的指令和交谈交织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浅书怜扒着帷幕边缘一条细细的缝隙,蜜金色的眼睛透过那道光亮的缝隙,窥视着台下黑压压的观众。 她的妆发已经完成,金色的长发被精心编织成符合角色设定的样式,脸上化了比平时更精致的舞台妆,让她原本就明媚的五官更显突出。 然而,此刻她身后那条金色的大尾巴却不怎么安分,正在身后小幅度但快速地左右摇摆,尾尖的绒毛都微微炸开,暴露了主人内心的不平静。 “比想象中的人还要多啊……”她小声嘀咕着,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感觉……心跳得好快……” 在她身后不远处,反夜月已经准备就绪,她的特效妆遮盖了她原本的猫耳特征,戴上了仿真鳄鱼鳞片和竖瞳美瞳,脸颊和手背也贴上了逼真的鳞片贴纸,一条粗壮有力的假鳄鱼尾巴垂在身后。 此刻她安静地坐在一张折叠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即使穿着夸张的反派戏服,化着浓重的特效妆,反夜月的姿态依然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优雅和沉静,与周围略显忙乱的氛围格格不入。 听到浅书怜的话,反夜月抬起头,目光看向浅书怜不安晃动的尾巴,停顿了一下才用她惯常的语调开口: “没什么值得紧张的,把排练时做的呈现出来就好。” 浅书怜松开扒着帷幕的手,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长长呼出一口气,试图平复过快的心跳。 “说得倒轻松……反夜月同学你难道一点都不紧张吗?台下可是坐满了人耶!”她看着反夜月那张在夸张妆容下依然没什么情绪波动的脸,忍不住问道,“你看上去好平静啊,就跟平时一样,是不是有什么秘诀?教教我嘛!” 反夜月被她亮闪闪的、充满求知欲的眼神盯着,微微偏过头,避开了浅书怜过于直接的视线,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贴着鳞片贴纸的手指上。 那贴纸边缘有些微翘,她用指尖轻轻将它按平。“紧张……并不会让表演变得更好。”她慢条斯理地说,“反而可能影响发挥,专注于角色,专注于当下要做的事,习惯这种感觉就好了。” “习惯?”浅书怜捕捉到了这个词,尾巴的摆动幅度小了一些,好奇地凑近了一点,“反夜月你……难道有过很多次上台经验了吗?之前初中和小学的时候经常参加演出?” 反夜月沉默了片刻,后台昏黄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淡淡阴影,让她那被妆容改变了气质的脸庞显得有些模糊不清,她的猫耳被特效头套遮住,让人无法通过耳朵的动作判断她的情绪。 “……很多倒也说不上,不过,确实……有过不少类似的场合了。” “原来是这样啊……不愧是班长,经验丰富。”浅书怜小声感叹了一句,然后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是给自己打气,“好!我也要加油!专注于角色!” 她重新振作起来,尾巴虽然还在轻轻晃动,但已经不再显得那么焦躁不安。 反夜月看着她的背影,被美瞳改变了颜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难以捕捉。 她重新低下头,看着自己“异化”的双手,那上面覆盖着不属于自己的、冰冷坚硬的“鳞片”。 “类似的场合……” 她在心里无声地重复了一遍,指尖轻轻划过那些仿真的纹路。 第81章 所以说,在演出高潮时提出危险的演示请求正是她的风格 很快,舞台上的演出轮到了戏剧社的压轴节目,之前的歌舞和搞笑短剧带来的轻松氛围,随着礼堂灯光的逐渐暗下和一阵低沉压抑的背景音乐响起,悄然转变。 深红色的丝绒幕布在万众瞩目中缓缓拉开。 比起上次在简陋排练室的预演,眼前的舞台俨然是另一个世界,精心搭建的街景布景细节丰富,斑驳的墙面、昏黄的路灯投影、地上散落的仿旧报纸……昏暗变幻的灯光精准地营造出恐惧与不安交织的氛围,服化道也达到了专业水准,演员们的妆容和服装更加细腻逼真,几乎让人忘记这是一群高中生的演出。 剧情层层推进,恐惧在舞台上无声蔓延,当反夜月饰演的“赫洛”,那个被塑造成因无聊与虚无而猎杀无辜者的鳄鱼亚人反派首次在阴影中显露出他那经过特效妆强化、比南鸣律本人更具攻击性的轮廓时,观众席上传来一阵压抑的吸气声。 猎杀场景的处理比预演时更加精湛,没有过于直白的血腥,而是通过光影、音效、演员的肢体语言和受害者极具张力的惊恐表演,将那种冰冷的、近乎戏耍般的残忍展现得淋漓尽致,当“赫洛”在昏暗巷弄的尽头,带着那种非人的神情,缓缓逼近瑟缩的“受害者”时,舞台灯光骤然变为刺目的血红,伴随一声短促而凄厉的音效。 “啊!” 观众席中,一些胆小的亚人同学,尤其是那些天生被视为“猎物”的草食性或小型动物亚人下意识地捂住了眼睛,或者将脸埋进同伴的肩膀,即使知道是表演,那种代入感强烈的恐惧依然攫住了他们。 南鸣律坐在最佳观景位,灰色的竖瞳平静地注视着舞台上那个以自己种族为原型、却被极端化了的“怪物”。 他能清晰地看到反夜月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和表情控制,那种将优雅与残忍诡异融合的演技,确实令人印象深刻。 就在这时,身旁传来西松奈平稳的声音,音量恰到好处,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 “很逼真的表演呢,尤其是那种捕猎者的姿态和眼神……南鸣律同学,如果换作是你,”她微微侧头,单片眼镜后的目光落在南鸣律线条冷硬的侧脸上,“如果要……嗯,‘处理’掉一个目标,真的会像舞台上的‘赫洛’那样,采用那种缓慢施加心理压力的方式吗?” 南鸣律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即使知道西松奈的思维模式异于常人,喜欢探究各种可能性,这个问题依然让他感到一阵轻微的无语。 “我不会杀人。”他言简意赅地否定前提,视线依旧停留在舞台上,那里“赫洛”正优雅地擦拭着并不存在的血迹。 西松奈轻轻笑了笑,那笑声里带着一种“别那么较真”的意味: “假设一下嘛,纯粹从行为模式的角度分析,舞台上那种方式,更像是为了戏剧效果和制造恐惧,如果是你……基于你的种族特征和思维习惯,会更倾向于哪种方式?” 南鸣律沉默了几秒。 “如果真要我做……咬住目标后,第一时间应该是翻滚身体,利用体重和旋转力扩大伤口、破坏平衡、尽快使对方丧失行动能力,不过,‘死亡翻滚’这种动作其他种族的亚人学不来,也不安全。” 西松奈听着,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那是一种听到有趣答案的神情。 “原来如此……‘死亡翻滚’吗?”她重复着这个听起来就带着原始力量感的词汇,指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自己的下巴,“听起来真有意思,这种高效且……颇具种族特色的物理制服手段,我还从来没见过实际演示呢。” 她侧过身,目光更加直接地落在南鸣律脸上。 “有机会的话,南鸣律同学可以给我演示一下吗?我很好奇具体的发力方式和视觉效果。” 南鸣律感到一阵莫名其妙,灰色的竖瞳里难得地掠过一丝清晰的无语,他转过头,看向西松奈那张写满认真好奇的脸,试图确认她是不是在开玩笑。 “……这种事有什么有意思的。”他的语气有些生硬,“而且,要怎么演示?” 难道要他当场找个人……或者找个替代品来表演鳄鱼的捕杀技巧吗?这想法本身就够离谱了。 西松奈似乎完全没觉得有任何不妥,她微微歪头,巨大的牛角在昏暗的光线下划出优雅的弧度。 “很简单啊,”她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跃跃欲试,“南鸣律同学你可以来咬我的手臂,当然是控制好力道的,我的皮肤和肌肉组织还算结实,而且我对于疼痛的耐受力和伤口恢复能力都还不错,只要避开要害,把握好分寸,应该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南鸣律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盯着西松奈,第一次在这个总是温和理性的水牛亚人脸上看到了一种让人背后发凉的执拗。 “那也太离谱了。”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明显的不赞同和警惕,“西松奈,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当然知道。”西松奈的笑容不变,甚至因为南鸣律的反应而显得更有兴致,“我是在提议一个安全可控的、近距离观察特定种族天赋行为模式的机会,如果南鸣律同学担心在公共场合被人误会,或者觉得不够安全的话……”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稍稍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耳语的亲密感,说出的内容却更让南鸣律头皮发麻: “……你也可以来我家,就我们两个人,空间更私密,你觉得怎么样?” 南鸣律感觉背脊窜过一阵凉意,颈部的鳞片似乎都微微收紧了一下,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身体往远离西松奈的那一侧挪了挪。 重新将目光投向舞台,那里正邪的对抗已经进入白热化,激烈的音乐和打斗声充斥着礼堂,却似乎盖不过他此刻心里的警报声。 “我觉得……”他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但仔细听能察觉到一丝极力维持的平稳,“还是算了吧,这种‘演示’没什么必要,也不合适。” 他顿了顿,补充道,算是给自己的婉拒一个台阶,也给对方一个明确的终止信号: “看演出吧,快到高潮部分了。” 西松奈看着他明显拉开距离的动作和刻意转移话题的反应,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她没有再坚持,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将目光重新投回舞台。 “嗯,说得也是,好戏,确实还在后头呢。” 此时,舞台上的剧情已进入最后的高潮,“赫洛”在“警方”的围追堵截下,展现出了惊人的敏捷与狡诈,他利用复杂的地形和阴影,竟在一次看似绝境的包围中寻得缝隙,突破了封锁。 在一连串精心设计、惊险刺激的追逐戏码后,他最终攀爬上了一处象征着废弃工厂顶棚的高台布景,背对着虚假的夜空,身影孤绝而危险。 就在他踏上高台边缘,即将发表最后猖狂独白的瞬间,后台的工作人员精准地按下了控制音效的按钮。 “吼!!!” 一声充满原始野性与暴戾气息的吼叫声,通过高品质的音响设备猛然炸响,瞬间席卷了整个礼堂,声音中蕴含的冰冷、蛮横与纯粹的压迫感,仿佛直接撞击在听众的脊椎上。 “呀啊!” 观众席中顿时响起一片短促的惊叫,不少学生被这突如其来的骇人声响吓得浑身一激灵,更有一些感官敏锐或天生胆小的亚人同学,身上的毛发“唰”地一下炸开,即便是知道这是舞台效果的成年人,在这沉浸式的音效冲击下,也难免心悸一瞬。 然而,就在这片被惊吓的氛围中,西松奈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她没有丝毫害怕,反而在吼声响起的那一刻,身体向前倾了倾。 吼声余韵未消,她已经迫不及待地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向南鸣律,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新奇与探究: “这个音效做得相当逼真呢……是采集自真正的成年湾鳄吗?还是经过了混音合成?”她先评价了一句,随即话锋直指南鸣律本人,语气是纯粹的好奇,却再次越过了正常的社交边界,“南鸣律同学,你们……嗯,我是说,鳄鱼亚人,也会发出类似这样的叫声吗?在情绪激动,或者……需要威慑的时候?” 南鸣律被那声突如其来的吼叫也震得耳膜微疼,正下意识地揉了揉太阳穴,就听到西松奈这更加离谱的问题,他放下手,灰色的竖瞳里写满了无言以对。 “不会。” “怎么会?”西松奈微微睁大了眼睛,单片眼镜后的目光里充满了“你肯定在敷衍我”的不信任,甚至带上了一点孩子气的执拗,“就算不完全一样,总该有类似的发声方式吧?南鸣律同学,有时间的话,能不能……嗯,尝试发出类似的声音给我听一听?不需要完全一样,只要是你们种族特有的、更具攻击性的声音就可以。” 说着,她身体不自觉地又向南鸣律这边靠拢,甚至伸出手,指尖朝着南鸣律放在扶手上的手背探去。 南鸣律在她指尖即将碰触到的前一秒,迅速而果断地将手抽回,同时身体再次向另一侧挪动,拉开了更明显的距离。 “西松奈社长,注意一下距离,有点太近了。” 他的动作和话语像一盆冷水,让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西松奈蓦地回过神来,她伸出的手顿在半空,然后缓缓收回,脸上那种过于炽热的神情如同潮水般退去,重新被温和理性的面具覆盖,她甚至抬起另一只手捂住嘴,低低地笑了一声。 “啊……抱歉。”她摘下单片眼镜,从口袋里拿出丝绒布,慢条斯理地擦拭起来,这个动作让她稍微平复了心情,“我好像……有点太兴奋了,失礼了。” 南鸣律看着她擦拭眼镜的动作,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与刚才几乎要贴上来“听叫声”的模样判若两人。 “兴奋的点是什么?” 西松奈将擦好的单片眼镜重新戴好,透过镜片看向南鸣律,她的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但深处依然残留着一丝难以名状的光彩。 “兴奋的点吗?”她轻声重复,目光飘向舞台上正在进行的最终对决,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呢。” “可能就是……看到某种‘可能性’被如此生动地呈现出来时,那种纯粹的、想要了解更多、触碰更多的冲动吧。” 第82章 然而,成功的演出与校长的讲话之后是更戏剧性的当众告白 演出很快走向尾声,在经历了一番激烈而象征性的正邪对抗后,代表“光明”与“秩序”的力量终于将反派“赫洛”逼入绝境,随着最后一段悲壮又带着警示意味的音乐落下,舞台上所有演员定格,灯光骤暗。 下一秒,礼堂内灯光大亮。 短暂的寂静后,雷鸣般的掌声从观众席各处爆发出来,夹杂着欢呼和口哨声,幕布在掌声中缓缓合拢,将那个精心构筑的黑暗世界暂时隔绝。 掌声持续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息。 这时,观众席中央的通道上,一个沉稳的身影缓缓起身走向舞台。 正是校长,一位年约五旬、身形高大魁梧的猩猩亚人。 他步伐稳健地走上舞台,来到舞台中央的立式麦克风前。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礼堂的每个角落,原本还有些嘈杂的观众席迅速安静下来。 “首先,”校长脸上露出赞许的笑容,目光扫过台下,尤其在戏剧社成员可能所在的区域停留了片刻,“请允许我代表学校,对戏剧社的同学们,以及所有为这场精彩演出付出努力的工作人员,表示最诚挚的感谢和祝贺!” 他带头鼓起掌来,台下立刻再次响起热烈的掌声。 待掌声稍歇,他继续说道: “今晚的演出,无论是剧本的深度、演员的投入、还是舞台效果的呈现都达到了极高的水准,甚至超越了许多成年人的专业剧团,你们不仅展现了卓越的艺术才能,更成功地营造了引人深思的氛围,将观众完全带入了故事之中,这非常了不起。” 又是一阵掌声,戏剧社的方向传来压抑的欢呼和雀跃的低语。 校长的表情渐渐变得严肃起来,他双手扶住讲台,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也变得凝重,扫视着台下每一张年轻的脸庞。 “艺术来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戏剧社同学们通过他们的表演,向我们展现了一个极端却富有冲击力的故事,而这样的故事,之所以能引起我们如此深刻的共鸣,甚至恐惧……正是因为,它并非完全凭空虚构。” 他顿了顿,确保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 “最近,在我们城市,乃至更广的范围内发生了一系列令人痛心疾首的‘食杀案’,我相信在座的各位同学多少都有所耳闻,甚至可能因此感到不安和恐惧。” 礼堂内的气氛随着校长的话语悄然转变,轻松和兴奋渐渐褪去,一种沉重和紧张感弥漫开来。 “恐惧源于未知,也源于无力,今晚这出戏剧以艺术化的方式,将那种潜在的威胁、那种极端情况下可能爆发的人性或者说兽性之恶,具象化地呈现在我们面前,它提醒我们,危险并非遥不可及,罪恶可能就潜伏在阴影之中。” “但我希望,大家从这场演出中汲取的,不仅仅是恐惧。”他话锋一转,语气加重,“更重要的是认知和警惕!认识到我们社会中依然存在的裂痕与风险,认识到不同种族、不同食性群体之间可能存在的误解与偏见,以及,认识到我们每一个人都有责任保持清醒、保持善意、同时也要保持必要的防范之心!” “学校是大家学习知识、健康成长的地方,但学校也是社会的一部分,我们无法将你们完全隔绝于外界的风雨,但我们可以教会你们如何辨认乌云,如何躲避雷暴,我希望,通过今晚的演出,大家能对‘食杀案’这类恶性事件有更深刻、更理性的认知,而不是停留在模糊的传闻和单纯的恐慌中,提高警惕,保护自己,也关心身边的同学,遇到可疑的情况,及时向老师、向校方、向值得信任的人报告,团结、理智、勇气,这才是面对阴影时,我们最应该拥有的武器。” “再次感谢戏剧社同学们带来的精彩演出和深刻思考,也希望所有同学,都能度过一个安全、充实、有意义的校园时光,谢谢大家。” 他微微鞠躬,礼堂内再次爆发出持久而热烈的掌声。 — 礼堂后方,临时充当更衣室和休息区的房间里,气氛与舞台上的沉重截然不同,洋溢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与喜悦。 浅书怜换下了那身戏服,穿回了自己的校服,正对着镜子用湿巾擦拭脸上残留的舞台妆,蜜金色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演出时的兴奋,但更多的是卸下重担后的放松。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肩膀垮了下来,对着镜子里同样在卸妆的云悠和小春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太好了!没有忘词!没有摔倒!没有出任何岔子!”她声音里带着雀跃,金色的大尾巴在身后愉快地摇晃着,“刚才在台上紧张死了,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旁边,反夜月也已经卸掉了大部分特效妆,正在小心地摘下发网。 黑色的长发如瀑布般散落下来,她轻轻甩了甩头,让发丝恢复自然的弧度,听到浅书怜的话,她对着镜子整理着鬓角,平静地开口: “从观众的反应来看,演出很成功,大家的努力没有白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其他戏剧社的成员们也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兴奋地低声讨论着刚才的演出,互相夸奖着彼此的表演,气氛热烈,社长更是笑得合不拢嘴,正拍着几个主要演员的肩膀说着鼓励的话。 就在这时,“咚咚咚”,几声清晰而克制的敲门声响起,打断了室内的欢腾。 离门最近的一个社员下意识地说了声“请进”,随手拉开了门。 门外,絮狄斯的身影出现在光线中。 他依旧穿着熨帖的校服,浅青色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那副温和得体的微笑,与后台略显凌乱和兴奋的气氛不同,他显得格外整洁从容,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中捧着的那一大束鲜艳欲滴的红玫瑰,被精美的包装纸和丝带包裹着,与他温文尔雅的气质形成一种奇异的搭配。 他的出现让后台瞬间安静了一瞬,不少人都认出了这位在学校里颇有知名度的学长,目光好奇地在他和他手中的花束之间来回逡巡。 絮狄斯似乎对聚焦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浑然不觉,或者说早已习惯,他迈着从容的步伐走进后台,琥珀色的眼眸径直越过其他人,精准地锁定在了刚刚擦干净脸、头发还有些凌乱的浅书怜身上。 他脸上的笑容加深,步伐不快不慢,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笃定,最终在浅书怜面前停下。 “书怜,恭喜你,演出非常成功。”他的声音温和悦耳,将手中的红玫瑰向前递出,“辛苦了,这是送你的。” 浅书怜脸上的笑容在看到絮狄斯和他手中的花时明显僵硬了一瞬,蜜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被礼貌性的疏离覆盖。 她摆了摆手,没有去接那束花,语气尽量保持着自然: “啊,谢谢你,不过我只是个小配角,要说辛苦,饰演主角的鹿野学长,还有反夜月她们才更辛苦呢。”她试图将焦点转移到别人身上,身体也不自觉地往后挪了半步。 然而,絮狄斯仿佛没有听到她的推拒,也没有理会她提到的其他人,他依旧保持着递出花束的姿势,目光专注地凝视着浅书怜,脸上的笑容温柔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但是,在我眼里……”他微微偏头,声音放得更轻,却清晰地传遍了突然变得异常安静的后台,“今晚的主角,从始至终,都只有你一个啊,书怜。”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瞬间激起了涟漪,周围的戏剧社成员们表情各异,小春惊讶地捂住了嘴,云悠眼神也是微微一惊,社长也停下了说话,有些愕然地看向这边,反夜月整理头发的动作停了下来,目光静静地看着絮狄斯,眼神深邃。 浅书怜的眉头微微蹙起,一种不妙的预感袭上心头,她正想开口说点什么,打破这越来越奇怪的气氛。 下一秒,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注视下,絮狄斯做出了一个令整个后台瞬间鸦雀无声的动作。 他捧着那束红玫瑰,优雅地单膝跪地。 这个动作在他做来,依旧带着一种刻意的优美,但却因其发生的地点和对象,而充满了令人窒息的突兀与压力。 他仰起脸,依旧微笑着,琥珀色的眼眸里却闪烁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光芒,紧紧锁住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的浅书怜。 “浅书怜,”他一字一顿,声音清晰而坚定,在寂静的后台里回荡,“我已经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在酝酿着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句台词,然后用能让所有人都听清楚的音量,说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我喜欢你,请和我交往,好吗?” 第83章 于是,失败的告白成为了扭曲的爱意 另一边,随着校长致辞结束,学生们开始陆续离场,喧闹的人声如潮水般涌向各个出口。 南鸣律随着熙熙攘攘的人流走出礼堂,他刚走下台阶没几步,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得意响起: “哟,出来了?演出挺成功嘛,连校长那老猩猩都夸个不停。”乙辻光抱着胳膊斜倚在不远处的廊柱旁,三下肃懒洋洋地靠在她旁边的墙上,池凛羽则安静地站在另一侧,嘴里含着根新拆的棒棒糖。 看到南鸣律走近,乙辻光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满意。 “最重要的是,这次让全校刮目相看的剧本,可是我们编辑部出的。”她嘴角勾起一个略带锋芒的弧度,“这下,西松奈那女人和她那个整天伤春悲秋的文学社,总该消停一阵子了吧?看她还怎么嘚瑟。” 三下肃打了个哈欠,耷拉着眼皮吐槽: “小光啊,你也太较真了吧?没准人家文学社压根就没把这当回事儿,就你一个人在这儿跟打擂台似的。” 他棕黄色的耳朵动了动,一副“何必呢”的表情。 “呵,”乙辻光不屑地轻哼一声,站直身体,“表面装作不在意罢了,她心里指不定怎么恨得牙痒痒呢,不然干嘛总盯着我们编辑部的人,老想着挖墙脚?” 她说着,锐利的目光扫向南鸣律,意有所指。 “不就是因为这次出彩的剧本是南鸣律写的么?看到好东西就忍不住想往自己怀里扒拉,那女人的心思我还不清楚?” 她向前走了两步,逼近南鸣律,仰着头盯着他灰色的竖瞳,再次强调: “喂,南鸣律,你给我记牢了,你是我们编辑部的人,别被那边几句漂亮话、什么副社长的空头衔就给骗走了,听到没?” “嗯,不会的。” 得到肯定答复,乙辻光这才稍稍放松了紧绷的下颌线,像是确认了自己的所有物安然无恙。 她正想再说点什么,比如吐槽一下刚才西松奈在礼堂里的“恶劣行径”,目光却被不远处忽然骚动起来的人群吸引了。 只见许多原本已经散开的学生,突然又调转方向,脸上带着兴奋、好奇、八卦的神情,朝着礼堂后台的入口处涌去,人越聚越多,还伴随着压低却清晰的议论声。 “怎么回事?演出不是结束了吗?”三下肃也注意到了异常,直起身子,伸长脖子张望。 池凛羽敏锐地察觉到了新闻素材的气息,迅速将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另一只手已经摸向了挂在脖子上的相机。 “同学,麻烦问下,后面怎么了?怎么又往回跑?”三下肃眼疾手快地拉住一个正兴冲冲往前挤的男生。 那男生被拉住,脸上还带着看热闹的激动红光,语速飞快: “后台!后台有人告白!场面可大了!听说是那个超有名的螳螂亚人学长,絮狄斯!当着好多人的面,给戏剧社那个演‘莉娜’的狗亚人学妹送花下跪告白呢!哇塞,真够大胆的!大家伙都跑去看热闹了!” “告白?絮狄斯?给浅书怜?”三下肃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有好戏看了”的兴奋表情。 而池凛羽在听到“絮狄斯”、“告白”、“戏剧社”这几个关键词的瞬间,她毫不犹豫地“咔嚓”一声打开了相机镜头盖,简洁地对乙辻光说了一句:“我去看看。” 话音未落,她娇小却灵活的身影已经迅捷地汇入了涌向后台的人流中。 “喂!池凛羽!等等……”乙辻光喊了一声,但池凛羽已经跑远了,她皱了皱眉,看向南鸣律和三下肃。 三下肃搓着手,一脸跃跃欲试:“小光,咱们也去瞧瞧?这可是大新闻啊!絮狄斯那小子装得人模狗样的,居然搞这么大阵仗告白?啧啧。” 乙辻光没立刻回答,她的目光首先落在了南鸣律脸上,她注意到,在听到“絮狄斯向浅书怜告白”这个消息时,南鸣律那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眉头蹙了一下,虽然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但那一瞬间的细微变化没能逃过她的眼睛。 “走。”乙辻光当机立断,一挥手,银发甩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去看看那个装模作样的螳螂又在搞什么鬼,还有,别让池凛羽那家伙一个人冲太快惹麻烦。” 她说着,已经迈开步子朝着人流方向走去,步伐干脆,带着她一贯的雷厉风行。 三下肃嘿嘿一笑,立刻跟上。 南鸣律在原地停顿了半秒。 后台……告白……浅书怜……絮狄斯。 几个关键词在他脑海中快速掠过,组合成一种并不令人愉快且充满麻烦气息的可能性,他没有说话,只是迈开脚步,跟在了乙辻光和三下肃身后,逆着散场的人流,游向那新的漩涡中心。 — 而此时的后台,早已不复演出结束时的轻松欢快,小小的空间被闻讯赶来的学生们挤得水泄不通,后面的人踮着脚伸长脖子,前面的人则屏息凝神,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中心那两个身影上,单膝跪地、手捧红玫瑰的絮狄斯,以及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钉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浅书怜。絮狄斯对周围越聚越多的人群似乎毫不在意,甚至可以说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他依旧保持着那优雅而深情的跪姿,手臂稳稳地举着那束鲜艳到刺目的玫瑰,琥珀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凝视着浅书怜,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人。 相反,浅书怜感觉如芒在背,她蜜金色的瞳孔因为震惊和窘迫而微微放大,金色的犬耳紧紧贴在脑袋两侧,尾巴也僵硬地垂在身后,尾尖不安地颤抖着。 被这么多人注视本身或许没什么,但在此情此景下,刚刚卸妆、头发还有些凌乱、穿着普通制服,却被一个公认的“校园男神”以如此戏剧化的方式当众告白,这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尴尬、难堪,甚至有一丝被逼迫的愤怒。 “絮狄斯,你、你先起来……”浅书怜的声音有些发紧,她试图维持基本的礼貌,但语气里的抗拒已经相当明显。 然而,絮狄斯仿佛没有接收到她希望化解局面的信号,他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甚至更柔和了些: “书怜,你先回答我,好吗?我等这个答案已经等了很久了。” 他的语气听起来深情款款,但在眼下的情境里,却像是一道温柔的枷锁。 浅书怜的眉头紧紧蹙了起来,蜜金色的眼眸里终于浮现出清晰的怒意和烦躁。 她不再躲避视线,而是直直地看向絮狄斯,声音提高了些,带着压抑不住的恼火: “你这是在强迫我吗,絮狄斯?用这种方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不,当然不是。”絮狄斯立刻否认,语气恳切,眼神却依旧紧锁着她,“我只是……太想知道了,想要一个明确的答案,书怜,给我一个答案我就起来。” 周围的空气几乎凝固了,看热闹的学生们连窃窃私语都停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浅书怜的反应。 浅书怜胸口起伏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脸上的红晕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的疏离和坚决。 “好。”她清晰地说道,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前排的人都听清,“那我的答案就是,我拒绝。” “哗!” 话音刚落,围观的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片压抑不住的哗然,惊讶、惋惜、兴奋、幸灾乐祸……各种目光和低语像潮水般涌来。 谁都没想到,面对絮狄斯如此阵仗的告白,浅书怜会如此干脆地直接拒绝。 絮狄斯脸上那完美的、温柔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他举着花束的手臂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眸里,那炽热的光芒凝固了,然后迅速被难以置信、受伤以及一丝隐约的狰狞所取代。 “……什么?书怜,你……你是认真的吗?” 他依旧跪着,仰着头,眼神死死地盯着浅书怜,仿佛想从她脸上找出一丝玩笑或者口是心非的痕迹。 “我对你,”浅书怜一字一顿,说得无比清晰,“从来没有那种感情,而且,我现在也根本没想过要谈恋爱什么的。” 她试图把话说得尽量清楚、不留余地,希望能彻底结束这场闹剧。 但絮狄斯仿佛自动过滤掉了她后半句话,只捕捉到了“没有那种感情”,他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动作因为急促而显得有些狼狈,不复之前的优雅,那束红玫瑰被他紧紧攥在手里,花瓣因为用力而微微变形。 “为什么?”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和质问,脸上的温柔面具彻底碎裂,露出了底下扭曲的不甘和偏执,“我哪里不够好吗?是长相还不够帅气?对你不够温柔?个子还不够高?还是家世、成绩……你说啊!我都可以改!” 他步步紧逼,完全无视了周围越来越多的围观者和他们各异的目光,眼中只剩下浅书怜那张写满抗拒和烦躁的脸。 浅书怜被他突然的情绪爆发和一连串的质问逼得后退了半步,背脊撞到了身后的化妆台,她看着絮狄斯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听着他那些自我中心到极点的追问,只觉得一阵强烈的反感和无力感涌上心头。 跟这种人,根本讲不通道理。 “这和那些都没有关系!”她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喊道,蜜金色的眼睛里充满了不耐,“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这很难理解吗?!” “那还能是什么?!” 絮狄斯的声音近乎低吼,他猛地将手中那束精心准备的红玫瑰狠狠摔在地上,娇嫩的花瓣和包装纸顿时四分五裂,散落一地,如同他此刻破碎的“深情”表象。 这个举动惊呆了周围所有人,也彻底击穿了浅书怜最后一点耐心和对他残存的、基于旧识的客气。 浅书怜看着地上狼藉的鲜花,又看了看眼前这个面目狰狞、完全陌生的絮狄斯,咬了咬牙,终于不再试图沟通。 她猛地转过身,用力拨开挡在身前、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几个同学,低着头,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这令人窒息的后台,金色的发尾和尾巴在空气中划过仓皇的弧线,迅速消失在通往外面的走廊拐角。“浅书怜!!” 絮狄斯在她身后喊了一声,声音嘶哑。 但浅书怜头也不回。 絮狄斯僵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额头甚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难堪而暴起了青筋,他英俊的脸此刻微微扭曲,眼神阴鸷地盯着浅书怜消失的方向,周围安静得可怕,所有人都看着他,目光中有惊愕、有同情、更多的则是看热闹的兴味和窃窃私语。 这无声的注视像针一样刺在他身上。 几秒钟死一般的寂静后,絮狄斯猛地转过头,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眸此刻冰冷地扫过挤满后台的每一张面孔,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充满戾气的怒吼: “看什么看?!都给我滚!” 吼完,他像是再也无法忍受待在这里哪怕一秒钟,也猛地推开人群,朝着与浅书怜离开方向相反的另一个出口,狼狈地冲了出去,只留下一地狼藉的玫瑰花瓣,和一个充斥着尴尬、震惊与无数窃窃私语的混乱现场。 三下肃看到这一幕,脸上立刻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的笑容,他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南鸣律,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畅快藏都藏不住: “嘿!看见没?那小子玩儿砸了!我就说嘛,装得人五人六的,结果搞这么一出,被当众打脸了吧?活该!哈哈哈!” 他越说越起劲,甚至模仿着絮狄斯可能的表情,挤眉弄眼: “以为有张帅脸,在学校里有点人气,搞点花啊下跪啊这种花里胡哨的,人家姑娘就得哭着喊着答应他?想得也太美了!感情这种事,说到底得看两个人的相性,强扭的瓜不甜!”他似乎想起了什么,拍了拍胸脯,颇为自得地补充,“就像我老爹,长得那叫一个……呃,朴实!但我老妈,那可是当年他们那条街上公认的一枝花!最后还不是被我老爹的‘内在美’给拿下了?所以说啊,光靠脸和这些虚头巴脑的玩意儿,没用!” 乙辻光原本还在皱着眉打量四周,确认池凛羽没惹麻烦,听到三下肃这番高谈阔论,尤其是最后扯到他父母,不由得瞥了他一眼,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戏谑。 “哦?‘长得朴实’?你对你父亲的评价还挺‘中肯’,这句话我记住了,有机会碰到伯父,我会记得转达你对他外貌的‘高度评价’。” “别别别!部长!我亲爱的部长!我那是谦虚!是修辞手法!我爸他老人家玉树临风、英明神武!您可千万别当真!” 池凛羽这时也走了过来,听到他们的对话,又叹了口气,举起手里的相机,语气带着一丝惋惜: “可惜了……本来以为能拍到点什么浪漫的校园告白场景,说不定能当下一期校刊的插图或者专题素材,结果……”她指了指地上的一片狼藉和渐渐散开、但仍津津乐道的人群,“就拍到个告白失败现场,虽然也算新闻,但一点都不‘青春浪漫’。” 她看起来是真的为此感到遗憾,棒棒糖在嘴里转动得都慢了些。 南鸣律没有参与他们的议论,他从到达开始,脸上就没有任何表情,而在乙辻光用言语“敲打”完三下肃,池凛羽还在为自己的“素材”叹气时,南鸣律收回目光,转向他们。 “回去吧。” 乙辻光闻言,挑了挑眉,又环视了一圈确实开始冷却下来的现场,最后目光落在南鸣律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嘁了一声: “也是,热闹看完了,烂摊子自有戏剧社和那些爱嚼舌根的人收拾。”她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仿佛要拍掉刚才那场闹剧沾染上的无聊气息,“走了,回活动室,池凛羽,别叹气了,下次找个真正两情相悦的拍。” 第84章 最终,扭曲的爱意化为黑暗巷弄中的致命镰刀 另一边,浅书怜几乎是凭着本能埋头冲进了离后台最近的女洗手间,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隐约传来的议论声,她才像脱力般靠在了冰凉的瓷砖墙壁上,大口喘着气。 脸上还带着未卸干净的妆感和演出后的薄汗,混合着刚才极度窘迫和愤怒带来的燥热。 她冲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双手掬起冰凉的自来水,一遍又一遍地泼在脸上,冰冷的水流刺激着皮肤,稍稍压下了心头翻涌的难堪与火气。 她抬起头,看着镜中的自己。 蜜金色的头发因为奔跑和刚才的推挤而有些凌乱,几缕湿发贴在额角和脸颊,金色的犬耳也无精打采地耷拉着,眼角还有些发红,不知道是用力揉搓还是情绪激动所致。 镜中的女孩眼神里充满了烦躁、余悸,还有一丝深深的困惑。 “浅书怜!浅书怜!你在这里吗?” 门外传来小春急切的声音,紧接着是轻轻的敲门声。 浅书怜深吸一口气,用纸巾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水珠,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小春和云悠,两人脸上都带着明显的担忧,小春的袋鼠耳朵紧张地竖着,云悠则轻轻绞着手指,羊驼耳朵软软地垂着。 “浅书怜,你……你没事吧?”云悠率先小声问道,目光关切地在她脸上逡巡。 浅书怜摇了摇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但看起来更像是在苦笑: “没事……就是吓了一跳,有点……烦。”她找不到更准确的词来形容刚才那种被架在火上烤的感觉。 “何止是烦!那个絮狄斯也太不会看气氛了吧!”小春立刻愤愤不平地接口,袋鼠尾巴生气地拍打了一下地面,“搞什么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他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浪漫,特别深情啊?一点也不知道为别人考虑!你明明那么尴尬!” 她越说越气,仿佛被当众逼迫的是她自己。 浅书怜听着小春的抱怨,沉默了片刻。 水流声在安静的洗手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她走到窗边,背靠着墙壁,目光有些失焦地望着天花板角落。 “……其实,”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平静了一些,却带着一种清晰的疏离感,“就算不是在那种场合……就算他只是私下里问我……我也不会答应他的。” 小春和云悠都愣了一下,看向她。 浅书怜低下头,看着自己还沾着水渍的指尖,语气很轻,但很肯定: “我是真的……对絮狄斯,一点那种感觉都没有,以前没有,现在更没有。”她顿了顿,眉头微微蹙起,蜜金色的眼眸里浮现出真实的困惑,“只是……” “只是什么?”云悠柔声问。 浅书怜抬起头,目光有些茫然地投向虚空,仿佛在努力回忆着什么: “只是……我有点想不明白,絮狄斯他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 “诶?”小春眨了眨眼。 “小学的时候,我们同班过一阵子。”浅书怜慢慢说道,像是在翻看一本褪色的旧相册,“那时候的他……很安静,甚至有点胆小,而且又胖又矮,因为他是螳螂亚人,有些调皮的孩子会欺负他,叫他‘臭螳螂’之类的……他总是一个人躲在角落,也不怎么说话。” “我当时只是觉得他一个人很可怜,分过他几次零食,跟他说过几次话,让他跟我还有别的朋友一起玩……仅此而已,后来我们上了不同的初中,就没什么联系了,再见面就是高中……他完全变了个人。” “变得那么……耀眼?温和,有礼,好像跟谁都能相处得很好,在女生里也很受欢迎,我一开始还挺为他高兴的,觉得他终于走出来了,变得自信了,可是……” 她咬了咬下唇,想起絮狄斯那些看似温和却让她越来越不适的接近,想起他今天的偏执和狰狞。 “可是现在……我越来越觉得陌生,甚至有点……害怕。”她轻声说,“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是我当时做错了什么吗?还是……发生了什么别的事?” — 另一边,夕阳的余晖将街道染成一片暗金,南鸣律独自一人走在回家的路上,手里只拎着装有几本笔记的书包。 庆典的喧嚣早已被抛在身后,此刻的街道显得格外安静,只有零星几个晚归的学生匆匆走过。 因为庆典提前结束,时间比平时放学要早不少,南鸣律盘算着回去后可以好好泡个热水澡,驱散一天的疲惫,然后一觉睡到半夜,再起来吃晚饭。 一个简单、高效、符合他喜好的休息计划。 他正这样想着,转过一个街角,脚步却蓦地停住了。 一个身影,背对着夕阳的残光,静静地拦在前方的路中央,浅青色的头发在晚风中微微拂动,那身总是熨帖整齐的校服此刻看上去有些凌乱,甚至沾了些灰尘。 是絮狄斯。 与平时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截然不同,此刻的絮狄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更准确地说,是一种近乎空白的冰冷。 他低垂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只能看到紧绷的下颌线条,身上散发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气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南鸣律灰色的竖瞳平静地注视着拦路者,脚步没有后退,也没有前进。 他等了几秒,对方依旧沉默,只是那样拦着。 “有事吗?” 絮狄斯缓缓抬起头,夕阳的光线恰好照亮了他的脸。 没有笑容,没有温和,也没有之前在后台时的愤怒狰狞,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 他没有回答南鸣律的问题,而是用那种空洞冰冷的声音,自言自语般低语: “你看到了吧……刚才,在礼堂后台。” 南鸣律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絮狄斯也不需要他回答,继续用那种飘忽的语调说着: “你都看到了……对吧?所有人……都看到了……她拒绝了我……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神经质的颤抖,却又奇异地平静。 南鸣律皱了皱眉,对这种自说自话的状态感到不耐。 “是说你告白的事情吗?”他直白地挑明,“我看到了,不过你告白失败关我什么事?” 这句话像是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絮狄斯眼中那深埋的疯狂。 “呵……呵呵……” 絮狄斯低低地笑了起来,起初是压抑的气音,随后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扭曲,肩膀都跟着抖动起来,他猛地抬起一只手,用力捂住自己的脸。 “关你……什么事?”他重复着南鸣律的话,声音从指缝里渗出,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哑和恶意,“你说……关你什么事?” 南鸣律的警惕性瞬间提升到了最高,他没有后退,但身体已经微微绷紧,灰色的竖瞳紧紧锁定着絮狄斯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你……” 南鸣律刚要再次开口询问,瞳孔却猛地一缩。 只见絮狄斯捂住脸的右手,手背皮肤下的骨骼和肌肉正以一种违反常理的方式剧烈蠕动、变形,皮肤被撑起,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在夕阳的余光下,那只原本修长的人类手掌,正迅速拉长、硬化,不过短短两三秒,竟然化为了一柄足有半米长、泛着冰冷甲壳光泽的、带着锯齿状倒刺的深青色镰刀。 南鸣律的心跳漏了一拍,种族特征部分显现并不稀奇,但如此彻底、如此充满攻击性的局部变异,而且是在情绪明显失控的情况下…… 絮狄斯缓缓放下了捂住脸的手,他的脸因为刚才的狂笑和痛苦而微微扭曲,但那双眼睛锐利得像是真正的捕食者,里面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都是因为你……”絮狄斯用那双充满杀意的眼睛盯着南鸣律,“都是因为你……如果不是因为你……书怜她……一定不会拒绝我的……一定……” 南鸣律的眉头紧紧锁起,对方逻辑的荒谬和偏执让他感到一阵寒意,但更多的是面对危险时本能的冷静。 “你在说什么胡话?”他沉声道,灰色的竖瞳一瞬不瞬地观察着絮狄斯身体每一块肌肉的动向,同时脚步极其轻微地向后挪动了半分,调整着重心,“是疯了吗?” 然而,絮狄斯显然已经听不进任何话了。 “我没疯!”他猛地发出一声嘶吼,与此同时,他背后校服“刺啦”一声被撑破,两对半透明的浅青色虫翅瞬间展开,在夕阳下闪烁着奇异的光泽,虫翅高速震动,发出低沉急促的嗡鸣。 下一秒,借助虫翅提供的爆发力,絮狄斯整个人从原地弹射而起,速度快得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他那对狰狞的镰刀状前肢,一左一右,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朝着南鸣律的头颈和胸口交叉劈斩而来。 南鸣律瞳孔骤缩,灰色的瞬膜在千钧一发之际于眼前一闪而过,提供了瞬间的动态视觉增强和防护。 他没有选择硬接,而是凭借着瞬间爆发的腰腹力量和腿部力量,身体以一个近乎违背物理常识的柔韧度和速度向后急仰,同时双脚猛蹬地面,整个人向后倒射而出。 “嗤!” 两柄锋利的镰刀几乎是擦着南鸣律胸前和鼻尖的皮肤划过,带起的劲风刮得他脸颊生疼。 镰刀去势不减,狠狠劈斩在南鸣律原本站立的水泥地面上。 “砰!咔嚓!” 坚硬的水泥地面竟被直接劈出两道交错的、深达数厘米的裂痕,碎石飞溅,可见其力道之恐怖。 南鸣律在数米外稳住身形,灰色的竖瞳死死盯着那两道触目惊心的裂痕,又缓缓上移,看向一击落空后缓缓直起身、甩动着镰刀上沾染的灰尘、眼神疯狂而冰冷的絮狄斯。 “我不止没疯,相反.......我现在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听着这话,加上刚才那一瞬的死亡威胁,让南鸣律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冷却了一瞬,随即又被更冰冷的怒意所取代。 “……看来,” 南鸣律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灰色的竖瞳在夕阳下收缩成危险的细线,颈侧和手腕的灰绿色鳞片似乎都微微张开。 “你是存心找死了,絮狄斯。” 第85章 即便如此,在绝对的暴力面前,疯狂也只能落幕 下一秒,絮狄斯借助虫翅的瞬间爆发力,身体如同陀螺般高速旋转,两柄致命的镰刀划出两道交织的死亡弧光,以比刚才更刁钻的角度再次袭来。 电光石火间,南鸣律腰腹核心肌肉瞬间绷紧如铁,上半身以惊人的柔韧度向后倒折,几乎与地面平行。 两柄镰刀贴着他的鼻尖和胸腹险之又险地交叉掠过,带起的劲风甚至割断了他几缕额前的灰发。 “嗤啦!砰!!!” 镰刀去势不减,狠狠斩在了南鸣律身后那根碗口粗的金属路灯杆上,刺耳的金铁交鸣声中,坚硬的金属灯杆被干净利落地切断,上半截灯杆带着闪烁的电火花轰然倒下,重重砸在旁边的墙壁上,玻璃灯罩碎裂一地。 烟尘弥漫,絮狄斯没有丝毫停顿,甚至借着斩断灯杆的反震之力调整姿态,虫翅高频震颤维持着诡异的滞空平衡,双镰再次扬起,以更快的速度朝着刚刚直起身的南鸣律拦腰横斩。 南鸣律的眼神瞬间冰冷如铁,在镰刀及体的刹那,他直接抬起手臂,迎着那足以斩断钢铁的锋刃悍然格挡。 “撕拉!” 坚韧的校服袖子如同败革般被轻易撕裂,化作片片碎布飘散。 然而,絮狄斯预想中臂断骨折的惨烈景象并未出现。 “铿!” 一声怪异的声响炸开,絮狄斯势在必得的一击,结结实实地斩在了南鸣律抬起的小臂外侧。 火花迸溅。 絮狄斯琥珀色的瞳孔骤然放大,冰冷的杀意中第一次混入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他那连水泥地面和金属灯杆都能轻易斩断的镰刀,此刻竟如同砍中了某种合金,只在南鸣律小臂的皮肤上留下了几道浅浅的划痕,甚至连表皮都未曾真正破开。 但这惊愕只持续了一瞬,絮狄斯眼中的疯狂更盛,被拒绝的耻辱,计划被打乱的愤怒,以及此刻攻击受阻的挫败感,混合成更加暴戾的杀意。 “该死的……!”他发出一声低吼,虫翅疯狂震动,双臂的镰刀化作了狂乱的风暴。 不再追求一击致命,而是连绵不绝的疯狂斩击,深青色的镰刀幻化出无数残影,从各个角度袭向南鸣律,上挑、下劈、横斩、斜撩……速度快得肉眼难以捕捉。 “嗤啦!嗤啦!嗤啦!” 南鸣律虽尽力格挡闪避,但在如此密集且高速的攻击下,身上的校服上衣瞬间遭了殃,布料撕裂声不绝于耳。 转眼间,他上半身的衣物就被切割成无数破布条,狼狈地挂在身上,露出下面精悍的躯体,几道较深的斩击甚至在鳞片上留下了更明显的白痕,隐隐传来刺痛。 很快,南鸣律心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终于在这一连串的挑衅和攻击下彻底崩断。 下一秒,他原本整齐的牙齿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尖锐,灰色的竖瞳收缩到了极致,里面翻涌着冰冷而原始的暴怒。 在絮狄斯下一轮斩击的间隙,南鸣律捕捉到了那转瞬即逝的破绽,他不再格挡,而是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布满利齿的巨口张开到一个惊人的角度,带着撕裂一切的气势对准絮狄斯因攻击而略显前倾的脖颈狠狠噬咬而下。 致命的危机感让絮狄斯背后的寒毛瞬间倒竖,他攻击的动作骤然变形,虫翅以前所未有的频率疯狂震动,产生一股强大的向后推力,硬生生止住了前冲之势,并在千钧一发之际带动他的身体险之又险地向后急跃。 “咔!” 南鸣律尖锐的利齿在空气中猛地合拢,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撞击声,咬了个空,但带起的腥风,几乎擦着絮狄斯的鼻尖掠过。 絮狄斯向后跃出数米,踉跄落地,虫翅急促地扇动着,维持着平衡。 眼看南鸣律没有第一时间选择追击,似乎是那凶狠一咬后的短暂僵直,或是体内某种暴戾本能的短暂平复,絮狄斯眼中疯狂的凶光一闪,屈辱彻底吞噬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左臂镰刀再次扬起,虫翅以透支般的频率疯狂震动,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再次扑向南鸣律,这一次,他的目标明确,那就是南鸣律的头颅。 然而,面对这直取面门的一击,南鸣律竟没有选择闪避,他灰色的竖瞳中,那层瞬膜再次急速闪过,视野锁定那袭来的深青色镰刀,非但没有后退,反而猛地仰头,张开了那布满森白利齿的巨口。 “咔嚓!!!” 在絮狄斯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南鸣律竟然用牙齿,精准而狠戾地一口咬住了他劈砍而下的镰刀前段,鳄鱼亚人那远超常理的恐怖咬合力瞬间爆发,镰刀锋锐的边缘与坚硬的牙齿剧烈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竟无法再寸进分毫。 “什么?!松口!你这怪物!!” 絮狄斯惊恐地嘶吼,试图抽回镰刀。 但已经晚了。 南鸣律咬住镰刀的瞬间,腰胯猛然发力,强壮的身体如同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借助咬合的支点,以被咬住的镰刀为轴心,整个人如同陀螺般以一种违背人类关节常理的姿态,狂暴地旋转起来。“嘎嘣!噗嗤!!!” 令人毛骨悚然的断裂声与血肉撕裂声几乎同时响起。 絮狄斯只觉得一股狂暴的旋转巨力从镰刀上传来,瞬间传导至他的肩关节,他左臂的骨骼、肌肉、韧带在这股可怕的扭力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随即彻底断裂。 鲜血如同喷泉般从断裂的肩部狂飙而出,溅了南鸣律一身一脸,一条仍保持着镰刀形态、属于絮狄斯的左臂,被南鸣律硬生生从躯体上撕扯了下来。 “啊啊啊啊啊——!!!” 撕心裂肺的惨叫划破了街道的寂静,絮狄斯踉跄着向后跌倒,重重摔在地上,他剩下的右臂立刻恢复成人手形态,死死捂住血流如注的左肩断口,身体因剧痛而剧烈抽搐,脸色惨白如纸,豆大的汗珠混合着泪水滚滚而下,之前的疯狂与杀意早已被无边的痛苦和恐惧取代。 然而,更让他魂飞魄散的一幕发生了。 南鸣律松开了嘴,那条断臂“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微微低头,沾染着鲜血的脸庞在夕阳余晖下显得格外狰狞,灰色的竖瞳死死盯着地上那条仍在微微抽搐的断臂,瞬膜高频闪动,仿佛在评估着什么。 紧接着,在絮狄斯几乎要瞪裂的眼眶注视下,南鸣律缓缓俯身,捡起了那条断臂。 然后,他张开嘴,对着那坚硬如铁的镰刀前肢,狠狠咬了下去。 “咔嚓……嘎嘣……咕噜……” 令人头皮发麻的咀嚼声和吞咽声在死寂的街道上响起,坚硬的几丁质外甲在南鸣律那变得异常尖锐恐怖的利齿下,被碾碎、磨烂。 温热的血液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滴落在地。 鲜血,大量的鲜血极大地刺激了南鸣律的神经。 不仅仅是意识开始变得模糊、狂暴,他的身体也在发生着肉眼可见的、更加骇人的变化。 颈侧、手臂、肩膀……所有裸露在外的皮肤,灰绿色的鳞片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增生、变厚、变得更加凸起坚硬,他的指骨变得粗大,指甲伸长、锐化,弯曲成钩爪状。 最令人惊骇的是,他尾椎骨末端的位置,一条粗壮有力、覆盖着厚重角质鳞片、末端略显尖锐的鳄鱼尾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出来,重重地拍打在地面上。 看到南鸣律身上发生的恐怖异变,尤其是他竟然在吞噬自己的断臂,絮狄斯最后一丝残存的疯狂和战意如同被冰水浇灭,瞬间被无边的恐惧所吞噬。 剧痛、失血、以及眼前这远超常识的、宛若噩梦的景象,让他肝胆俱裂。 什么报复,什么执念,什么浅书怜,此刻全都被求生的本能所覆盖。 逃!必须逃!离这个怪物越远越好! 他用仅剩的右手勉强撑起身体,不顾左肩断口处因为动作而再次喷涌的鲜血,背后的虫翅疯狂地震动起来,发出濒死蜂鸣般的高频噪音,他踉跄着,试图振翅飞离这片染血的修罗场。 然而,他刚勉强离地不到半米。 “吼——!!!” 一声饱含暴戾与狩猎欲望的低沉咆哮炸响,那声音已经不似人声,更接近猛兽。 在鲜血和战斗的刺激下,在身体部分兽化、力量与野性激增的状态下,南鸣律的速度爆发到了一个新的层次。 粗壮的鳄尾猛地拍击地面,整个人裹挟着一股腥风,瞬间跨越了数米的距离,出现在了刚刚腾空的絮狄斯面前。 那张布满利齿、沾满血迹的巨口再次张开,对准了絮狄斯惊恐扭曲的面孔和脆弱的脖颈,就要狠狠咬下。 絮狄斯瞳孔收缩到了针尖大小,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了他,他甚至能闻到对方口中传来的、混合着自己血液的铁锈味和某种更原始的腥气,避无可避。 “砰!!!” 就在这时,一声沉闷的巨响毫无征兆地从侧面传来。 下一秒,一道庞大的黑影以与其体型完全不符的迅猛速度,蛮横地切入两者之间,黑影未至,狂暴的气流已经先一步将地面的尘土和碎石席卷开来。 是一个穿着学校护卫队制服的犀牛亚人。 他身高超过两米,体格壮硕得惊人,全身覆盖着厚实如铠甲的灰色皮肤,额前一根粗短却充满力量感的犀角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他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只是凭借着恐怖的质量和速度,简单直接地拧腰、沉肩、送肘,一记朴实无华却蕴含千钧之力的沉重肘击,结结实实地轰在了南鸣律的侧肋。 “咚!咔嚓!” 撞击声和骨骼不堪重负的呻吟声同时响起,南鸣律那覆盖着硬化鳞片的躯体,在这纯粹的力量冲击下,竟如同被全速行驶的卡车侧面撞中,整个人瞬间离地,横向飞了出去。 “轰隆!!!” 他的身体狠狠撞在了路边一棵碗口粗的行道树上,坚硬的树干发出令人心颤的断裂声,竟被拦腰撞断,上半截树冠轰然倒下,枝叶尘土漫天飞扬。 而南鸣律去势不止,又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堪堪停下,在泥土和断枝中犁出一道深深的痕迹。然而,即便遭受了如此重击,南鸣律似乎仍未完全失去战斗力,或者说,仍未从那种狂暴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他挣扎着从地上半跪起来,甩了甩沾满泥土和碎叶的头颅,发出一声混合着痛楚与暴怒的嘶吼,那双灰色的竖瞳已经完全被血丝和野性的光芒占据,瞬膜高速闪动,死死锁定了突然介入的犀牛保安。 他龇着染血的尖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粗壮的鳄尾焦躁地拍打着地面,仿佛一头被激怒的猛兽,随时准备再次扑击。 犀牛保安看都没看被他撞飞的南鸣律,而是先瞥了一眼瘫坐在地、因失血过多而脸色惨白的絮狄斯,以及地上那条被啃噬得不成样子的断臂。 他那张粗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浓密的眉毛微微挑了挑,瓮声瓮气地嘟囔了一句: “啧……这动静闹得,还真是不得了。” 然后,他才缓缓转过头,那双隐藏在厚重眉骨下的小眼睛,平静地看向不远处虽然狼狈却依旧凶性不减、对着他发出威胁性低吼的南鸣律,目光在南鸣律身上密布的鳞片、尖锐的利爪和那条不安分的尾巴上扫过,最后落在他那双充满攻击性的眼睛上。 犀牛保安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抬起一只宛如小蒲扇般的大手,对着南鸣律的方向,做了个带着某种安抚意味的“下压”手势。 “好了,大块头,” 他用那种无奈又带着绝对力量自信的语气说道,声音在空旷染血的街道上回荡, “太阳该落山了。” 第86章 最终,在确凿的证据面前暴露的真正受害者 紧接着,被暴戾本能和剧烈痛楚双重驱使的南鸣律,眼中凶光再次暴涨,他粗壮的鳄尾猛地一摆,卷起烟尘,布满利齿的口中发出一声更加狂躁的咆哮,竟再次朝着那如同山岳般的犀牛保安发起了冲锋。 面对这恐怖的撕咬,即便是防御力惊人的犀牛保安也不敢去硬接,他那沉稳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凝重,庞大却不笨拙的身体立刻向后撤步,同时,一直挂在脖子上的、造型奇特的特制金属哨子被他迅速叼在口中。 “咻!!!” 一声穿透力极强的哨音骤然撕裂空气,远远传开。 哨音响起的刹那,旁边茂密的绿化带树丛剧烈晃动,一道细长柔韧的身影疾射而出,速度之快,甚至在空气中留下了淡淡的残影。 来人同样穿着学校的护卫队制服,但身材瘦高,动作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是一个森蚺亚人。 他在冲出的瞬间,身体仿佛失去了所有骨骼的支撑,变得如同最柔韧的橡胶绳索,在南鸣律的利齿即将触及犀牛保安的前一刻,这道“绳索”已然后发先至,以一种违反人体结构的灵活和精准,自下而上,迅疾无比地缠绕上了南鸣律的身躯。 首先是双腿,紧接着是腰腹、胸膛、双臂……坚韧湿滑的肌肉层层收紧,不过眨眼功夫,南鸣律整个人,除了头颅和那条疯狂摆动的鳄尾,其余部分都被这条“人形巨蟒”死死缠缚住。 那缠绕的力量大得惊人,足以勒断大型动物的骨头,南鸣律身上坚硬的鳞片在如此恐怖的绞杀力下都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摩擦声。 “吼!!” 南鸣律发出困兽般的怒吼,拼命挣扎,覆盖着鳞片的肌肉贲张,粗壮的鳄尾狂暴地拍打地面,竟将坚实的水泥地面抽打出道道裂痕,在那非人的巨力和毁灭本能下,森蚺保安那足以绞杀常人的束缚,竟然被他挣得微微松动,缠绕的肌肉发出拉伸的闷响,隐隐有被挣脱的趋势。 “啧,好恐怖的蛮力……” 森蚺保安那狭长的蛇瞳中闪过一丝惊讶,但依旧冷静,更加用力地收缩肌肉。 然而,就在南鸣律即将爆发、可能彻底挣脱束缚的千钧一发之际,一只覆盖着细密暗绿色角质鳞片的手,悄无声息地从南鸣律身后的阴影中探出。 这只手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握着一支装满了淡蓝色液体的特制大号针管。 手的主人动作快如闪电,精准地找到了南鸣律颈侧一处因激烈战斗和情绪激动而鳞片微微张开、皮肤裸露的细小缝隙。 “噗嗤。” 轻微的刺入声,针尖毫无阻碍地没入皮肤。 紧接着,拇指推动,淡蓝色的液体被以稳定的速度迅速推入南鸣律的颈部血管。 “呃……咕……” 南鸣律狂暴的动作猛地一滞,那双被血色和野性充斥的灰色竖瞳剧烈地颤动起来,瞬膜疯狂闪动,他想要扭头,想要撕咬身后的人,但身体的力量却如同退潮般飞速流逝,狂暴的怒吼变成了从喉咙里挤出的嗬嗬声,挣扎的力度迅速减弱,绷紧如铁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松弛。 森蚺保安敏锐地察觉到了缠绕目标的力量变化,立刻松开了束缚,柔韧的身体灵活地向后滑开,拉开距离,狭长的蛇瞳冷静地观察着。 失去支撑的南鸣律,双腿一软,“砰”地一声,单膝重重跪倒在地,另一条腿也无力地支撑着,他粗重地喘息着,口水混合着血沫从无法完全闭合的、仍残留着尖牙的嘴角滴落,那条刚刚还凶猛拍击地面的鳄尾,此刻也无力地耷拉在地上,只是尾尖还在微微抽搐,眼中的狂暴血光迅速消退,被一种深沉的、药物导致的涣散和迷茫所取代,但他仍强撑着没有完全倒下,身体微微摇晃。 直到这时,那个从阴影中走出、实施了精准“注射”的身影,才完全显露在夕阳最后的光晕中。 那是一个穿着洁白医师长袍的男性,他身材高瘦,面容冷峻,皮肤覆盖着细密整齐的暗绿色鳞片,在光线下泛着类似皮革的质感,一双淡金色的竖瞳冷静而专业,正透过一副无框眼镜,仔细审视着跪倒在地、状态极不稳定的南鸣律。 是一个巨蜥亚人。 他先是扫了一眼地上被啃噬过的断臂和濒死的絮狄斯,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见惯了各种场面,然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南鸣律身上,尤其是在那条新生的、明显不符合他平时体征的粗壮鳄尾上停留了片刻,淡金色的竖瞳中掠过一丝若有所思。 “好了,同学,放轻松,让药物起作用。” 南鸣律跪在地上,粗重地喘息着,脖颈处被注射药剂的地方传来冰凉的麻痹感,正迅速向全身蔓延。 他能感觉到,那股灼烧理智、驱使着他撕咬和破坏的原始冲动,正在药物的强力镇压下节节败退。 尖锐的利齿缓缓回缩,变回原本整齐的人类齿列,牙龈传来酸胀的不适感,嘴里残留的血腥味和几丁质的怪异口感让他喉头滚动,几欲作呕,身后那条粗壮有力、不安分的鳄鱼尾巴,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变短,鳞片隐入皮肤之下,最终完全消失,只留下尾椎处一阵强烈的酸麻和衣物被撑破的狼狈痕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但药物带来的不仅仅是兽性的消退,还有沉重的疲惫和意识的模糊,他的视线开始摇晃,耳边嗡嗡作响,四肢如同灌了铅般沉重。 然而,某种顽强的意志力,或者说是对现状的警惕,让他依旧强撑着没有完全失去意识,单膝跪地,用颤抖的手臂勉强支撑着上半身,灰色的竖瞳努力聚焦,试图看清眼前的状况。 目睹了南鸣律从部分兽化状态迅速恢复常态的全过程,那位巨蜥亚人校医淡金色的竖瞳微微眯起,镜片后的目光闪过一丝讶异。 他上前一步,蹲下身,伸出覆盖细鳞的手指,快速而专业地检查了一下南鸣律的颈动脉和瞳孔反应。 “还真是不得了啊。” 巨蜥校医低声自语,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玩味,“基础镇静剂混合了强效肌肉松弛成分,理论上足够放倒一头成年亚洲象亚人,你竟然还能保持意识清醒……真是了不起的体质。” 说着,他的指尖在南鸣律颈侧注射点附近轻轻按压。 就在这时,一个嘶哑、充满痛苦和扭曲恨意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平静。 “他……他袭击我!!他吃了我的胳膊!!” 絮狄斯瘫坐在不远处自己的血泊中,仅存的右手指着南鸣律,因为失血和剧痛而惨白的脸上布满了狰狞,声嘶力竭地喊道,“你们看到了!你们都看到了!!他是怪物!是吃同类的野兽!!快抓住他!把他关起来!送进监狱!!快啊!!!” 他歇斯底里的叫喊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充满了绝望的指控和疯狂的怨毒。 犀牛保安、森蚺保安,以及正在检查南鸣律的巨蜥校医,三人闻言,动作整齐划一地停下了手头的事,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絮狄斯。 他们的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同情,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审视,仿佛在看一个正在上演蹩脚独角戏的小丑。 絮狄斯被这三道目光看得一愣,随即更加激动,仅剩的手臂胡乱挥舞着: “你们愣着干什么?!你们不是学校保卫科的吗?!保护学生!抓捕凶手啊!!他袭击了我!他吃了我的胳膊!证据确凿!!” 他指着地上那截被啃噬得不成样子的断臂,声音因为激动和失血而更加尖利破音。 森蚺保安没有说话,只是慢条斯理地从自己制服口袋里掏出了一部手机。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蛇类特有的优雅,他解锁屏幕,指尖在屏幕上快速划动了几下。 紧接着,他手腕轻轻一抖,手机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精准地落在了絮狄斯面前的地上,而上面正在播放一段视频。 絮狄斯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手机屏幕不大,但画质清晰,视频显然是用手机拍摄的,角度有些隐蔽,像是从路边绿化带的缝隙中偷拍的,画面里,清晰地记录下了刚才冲突的全过程,从絮狄斯率先亮出镰刀状前肢发动攻击,到南鸣律被迫防御、衣物被毁,再到絮狄斯疯狂追击、南鸣律反击咬断其手臂…… 视频清清楚楚地显示,是絮狄斯先动的手,而且是带着明显杀意的致命攻击。 絮狄斯的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比失血过多还要苍白,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一哆嗦,仅剩的右手胡乱地一挥,将手机打飞出去。 “不……不可能!!” 他尖叫道,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不可置信而扭曲变形,“这附近根本没有监控!这视频是假的!是伪造的!!你们合起伙来陷害我!!!” 他歇斯底里地否认着,仿佛这样就能抹去铁一般的事实。 然而,一个清冷、平静的女声,从他身后不远处传来,击碎了他最后的侥幸: “视频是我拍的,保卫科的各位也是我通知的。” 絮狄斯僵硬地、一寸一寸地扭过头。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勾勒出一个纤细而挺拔的身影,她站在稍远一些的街灯阴影下,黑色的长发在晚风中轻轻拂动,头顶一对黑色的猫耳警惕地竖立着,琥珀色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清晰地映出他此刻狼狈不堪、惊惶欲绝的模样。 是反夜月。 第87章 所以,那段童年的疏远被以奇怪的方式“扯平” 看到反夜月静静站在阴影中,絮狄斯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所有歇斯底里的指控和辩解都卡在了嗓子眼里,他瞪大眼睛,嘴唇哆嗦着,似乎还想说出什么颠倒黑白的话,但巨蜥校医已经不再给他机会。 “好了,伤者请保持冷静,节省体力。” 巨蜥校医站起身,迈着平稳的步伐走到絮狄斯身边,蹲下身开始检查他左肩那可怖的断口,“剧烈情绪波动会导致血压升高,加速失血,有什么话,等到了医务室止住血、稳定下来之后再说。” 旁边的森蚺保安也慢悠悠地走了过来,捡起被絮狄斯打飞的手机,仔细擦了擦屏幕,收回口袋,他狭长的蛇瞳瞥了一眼面如死灰的絮狄斯,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是啊,在去医务室的路上……不妨好好看看学校,毕竟,这大概是你最后一段时间能以学生身份在这里行走了。”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絮狄斯强撑的神经,他猛地抬起头,仅存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声音尖利而绝望: “你们……你们没有权力开除我!我是学生!我有权……我要找律师!我要控告你们诬陷!还有他!那个怪物!他袭击我!他吃我的……” 断臂处传来的剧痛让他的话语变得断断续续,但其中的怨毒和疯狂丝毫未减。 “哦?没有权力开除你?我也没有吗?” 一个沉稳而充满威压的声音,从街道的另一头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校长正迈着沉重的步伐走来,他脸上惯常的温和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怒意和威严。 “在‘食杀案’阴影笼罩,全校上下都在竭力安抚学生情绪、强调团结与警惕的当下,” 校长走到近前,“你,絮狄斯同学,竟然公然在校外动用种族能力,以如此凶残的方式袭击同学,甚至意图致人于死地?”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那截被啃噬过的断臂,又看向上身衣物破碎、身上带伤、仍勉强保持清醒的南鸣律,最后重新定格在絮狄斯脸上,语气加重: “今天,你的目标是南鸣律同学,他恰好拥有足够的自保能力,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的目标是一个比你弱小的同学,一个普通的、甚至毫无反抗之力的草食亚人同学……此刻,躺在这里的是不是就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了?嗯?” 校长的质问狠狠砸在絮狄斯心头,也回荡在寂静的街道上,絮狄斯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辩驳,但巨蜥校医已经面无表情地伸出手,用一块消毒纱布轻轻捂住了他的嘴。 “别激动,同学。” 巨蜥校医的声音近在咫尺,带着医用橡胶手套的手指看似随意地按在絮狄斯颈侧的某个位置,低声道,“加速失血甚至可能导致休克,安静点对你有好处。” 絮狄斯身体一僵,感受到颈侧传来的、冰冷而专业的触感,以及对方话语中隐含的警告,终于彻底失去了反抗的力气和勇气,只剩下因为失血和恐惧而无法控制的细微颤抖。 犀牛保安和森蚺保安对视一眼,默契地上前,一左一右,小心但稳固地将絮狄斯架了起来,巨蜥校医提着医疗箱跟在旁边,三人没有再理会絮狄斯,如同处理一件麻烦但已控制的“物品”,迅速而安静地朝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救护车鸣笛方向走去。 校长目送他们离开,直到那踉跄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才缓缓转过身,看向依旧单膝跪地、喘息沉重的南鸣律。 他走到南鸣律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但语气却缓和了许多: “南鸣律同学,你感觉怎么样?还能坚持吗?” 南鸣律抬起头,灰色的竖瞳因为药物和疲惫而显得有些涣散,但还是努力聚焦在校长脸上。 “……没事。” 校长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和身上的伤痕。 主要是防御造成的划痕和淤青,以及被森蚺勒出的痕迹,并无严重开放性伤口。 又看了看他正在缓慢但确实恢复常态的身体特征,校长微微松了口气。 “没事就好。” 校长沉声道,目光锐利,“你放心,这件事的性质非常明确,絮狄斯主动袭击,你是在生命受到严重威胁情况下的正当防卫,学校会公正处理,他必须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确保只有近处的南鸣律和反夜月能听清: “今晚的事情,除了在场的我们,以及必要处理的医务和安保人员,不会有其他任何人知道详细经过,校方会统一口径,定义为一起‘严重的校外冲突’,具体细节保密,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和对你的二次伤害。” 校长的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确:希望南鸣律也不要对外宣扬,尤其是关于他兽化反杀、甚至啃食对方肢体这部分,这既是为了保护南鸣律,避免他被贴上“危险”、“怪物”的标签,也是为了维护学校表面上的平静。 南鸣律听懂了,他沉默了几秒,药物作用下的大脑运转缓慢,但还是点了点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明白。” 他知道校长的潜台词,也清楚这件事闹大对谁都没好处。 校长对他的配合似乎感到满意,也点了点头,随后,他转向一直安静站在阴影中的反夜月,脸上的严肃缓和了些,语气中带上了赞许和感激: “反夜月同学,这次多亏了你,冷静、机智,在关键时刻保留了关键证据,并第一时间通知了保卫科,你做得非常好,避免了一场可能无法收场的悲剧,也维护了学校的公正。” 反夜月微微欠身,黑色的猫耳在发间不易察觉地动了动。 “校长过奖了,我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南鸣律同学是我的同班同学,我不能坐视他被恶意袭击而无人作证。”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南鸣律狼狈却倔强支撑的身影,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恢复如常。 “嗯。” 校长没有再多说,他再次看了一眼现场。 断裂的路灯、倒塌的小树、地面上的血迹和打斗痕迹,眉头微蹙。 “这里会有人处理,反夜月同学,麻烦你先照看一下南鸣律同学,等他稍微恢复后护送他去医务室做一个全面检查和伤情记录,我会通知他的家长和班主任。” “好的,校长。” 反夜月应道。 校长又看了一眼南鸣律,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拍了拍他未受伤的肩膀,留下一句“好好休息,别多想”,便转身,迈着沉稳健硕的步伐离开了。 街道上,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远处隐约的救护车声,以及晚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反夜月站在原地,看着校长离去,又看向勉强支撑着的南鸣律,她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没有贸然触碰他。 南鸣律的呼吸稍微平稳了一些,但眼神依旧有些涣散,药物的效力显然还没完全过去,他抬起沉重的眼皮,视线有些模糊地聚焦在反夜月身上。 “你……怎么会在这儿?” 他顿了顿,组织着混乱的思绪,“还……正好看到?” 反夜月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斟酌词句,夜色下,她的侧脸线条显得有些清冷,但猫眼里映着远处街灯的光。 “絮狄斯在后台被浅书怜拒绝后,情绪明显不对。”她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但语速比平时稍快一些,“我注意到他离开时的眼神……很不正常,加上之前他几次对你表现出明显的敌意,我判断他可能会做出不理智、甚至危险的行为。” 她微微停顿,目光扫过南鸣律破碎的上衣和身上的痕迹。 “庆典结束后,我看到你一个人离开,又隐约觉得絮狄斯可能会跟上来,所以……” 她省略了“担心”或者“不放心”之类的词语,用一种更客观的方式表述。 “……我保持了距离,跟在他后面,想确认一下我的判断是否正确。” 结果,她的判断不仅正确,而且事态的发展远超预期。 南鸣律迟缓地点了点头,对这个解释没有表现出太多意外。 “……多谢你了。” 反夜月却轻轻摇了摇头,黑色的发丝随着动作微动。 “不用谢我。” 她的声音低了一些,目光移向旁边断裂的树桩和地面隐约的血迹,“就当是……给你赔罪吧。” “……赔罪?” 南鸣律有些费力地理解着这个词,他灰色的眼眸看向反夜月,里面带着真实的困惑,“……什么罪?” 反夜月似乎没料到他真的会问,或者说,没料到他会在这种时候、这种状态下问出来,她纤细的身体僵了一下,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罕见的慌乱。 她下意识地避开了南鸣律的视线,侧过脸,耳尖在发间微微动了一下,声音也变得有些不自然,甚至带上了点平时绝不会有的磕巴: “就……就是……小时候那件事,我……我主动疏远你的事。” 她语速很快,仿佛想快点把这句话说完,“抱歉,我那时候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在那之后我才知道……那可能让你……不太舒服,或者觉得……被我抛弃了什么的.......” 南鸣律花了更长时间去消化这段话,他微微皱起眉,半晌才开口。 “那件事……我没放在心上。” “……如果……如果真的没放在心上,”反夜月抿了抿嘴唇,小声的嘀咕着,声音里带上了一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执拗,“那开学的时候……你为什么假装不认识我?” 南鸣律看着她,眉头蹙得更紧了些,似乎在努力回忆开学时的场景。 “不是假装。” 他说得很慢,但很清晰,“是真的没认出来。” “我们很多年没见了,你的样子,变化……很大。”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反夜月愣住了,她设想过很多种回答,却唯独没想过会是这种。 夜色遮掩了她微微泛红的脸颊,但那双猫耳却不自觉地抖了抖,暴露了主人内心的不平静。 “……是吗。” 最终,她只吐出这两个字,移开视线,看向远处闪烁的救护车灯光,似乎在平复心情,“总之……今天的事,你用不着道谢。” 说完,她似乎觉得此地不宜久留,或者不知该如何继续这场对话,转身就想离开这个让她心思紊乱的地方。 然而,刚迈出一步,她又硬生生停了下来。 “……你能自己走吗?还是……需要……” 她背对着南鸣律,停顿了两秒,没有回头,声音有些僵硬地问, 她似乎很难把“搀扶”这个词说出口。 南鸣律尝试着动了动腿,麻木和沉重的感觉正在缓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肌肉过度使用后的酸痛和药物残留的无力感,但他能感觉到力量在一点点回归。 “不用。” 他简短地回答,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些,“我没受伤,只是……有点没力气。” 他指的是药物作用,而非外伤。 反夜月听到他站起来的声音,这才缓缓转过身,看到他确实能自己站立,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似乎清明了一些。 “……那,走吧,去医务室。” 她说着,率先朝着学校医务楼的方向走去,步履比平时稍快,黑色的头发在身后轻轻晃动,走了几步,她又放缓了速度,似乎是在等南鸣律跟上,又似乎只是不想走得太快。 “嗯。” 第88章 即便如此,不良少女的往事同样令人意外 深夜的街道空旷寂静,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细微声响。 南鸣律靠在轿车后座,身上披着父亲临时从后备箱找出来的外套,遮住了破碎不堪的校服,药物的后续效果和激烈战斗后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让他眼皮沉重,但身体各处传来的酸痛和脖颈针孔附近的麻痹感又让他无法真正入睡。 车内灯光昏暗,驾驶座上,父亲专注地开着车,黑色的羽发在阴影中显得更加深沉,侧脸线条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 而副驾驶座上,母亲却远没有这么平静。 从接到校方紧急通知、赶到现场、看到儿子那副狼狈却强撑着说“没事”的样子,再到听完校长和校医简略的情况说明,母亲一直紧绷着脸,一言不发。 直到车子驶离学校区域,驶入相对安静的住宅区道路,那股强压着的怒火才终于爆发出来。 “太过分了!” 母亲猛地转过头,看向后座闭目养神的南鸣律,声音因为压抑的愤怒而微微发颤,她头顶那一对总是优雅挺立的灰色狼耳,此刻耳尖的绒毛完全炸开,像两簇小小的毛团,身后的狼尾也无意识地高高竖起,尾毛根根分明,“毫无理由!仅仅因为告白被拒,就对同学下这样的死手?!简直是疯了!不可理喻!” 她的声音在密闭的车厢内显得格外清晰,带着肉食动物护崽时特有的尖锐和压迫感,即使隔着座椅,南鸣律也能感受到母亲身上散发出的、属于掠食者的焦躁气息。 “只是开除?开除怎么够!” 母亲越说越气,手掌用力拍在座椅扶手上,“这种心思歹毒、下手狠辣的家伙,谁知道他以后还会做出什么来?就应该立刻处理掉!以绝后患!” 她的用词带着一种近乎原始的冷酷,灰狼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中收缩,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南鸣律很少见到母亲情绪波动如此剧烈,在他印象里,母亲性格平稳,精明干练,如此外露的、带着杀意的愤怒,实属罕见。 “我没事,只是有点累,用不着那么……夸张。” “夸张?” 母亲立刻转回头,狼耳因为激动又抖了抖,“小律!那家伙是冲着要你的命来的!我光是想一想就……” “好了。” 驾驶座上的父亲终于开口,稍稍缓解了车内紧绷的气氛,他透过后视镜看了南鸣律一眼,确认儿子状态尚可,才继续道,“‘处理掉’、‘杀了’什么的……太夸张了,现在是法治社会,学校会按照规章制度处理,警方也会介入,我们不能凭一时之气行事。” “法律?规章制度?” 母亲冷笑一声,尾巴烦躁地甩了一下,“你应该也清楚,有些时候,那些东西对于疯子来说根本没用!他今天能因为告白失败就想杀小律,明天就能因为别的理由去伤害别人!这种潜在的祸害,留着就是……” “我明白你的心情。” 父亲打断她,声音依旧平稳,但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看到小律受伤,我和你一样愤怒,一样想宰了那个混账小子。”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沧桑和无奈。 “但时代不一样了,不是我们年轻那会儿,在某些混乱的地方可以凭力量和本能决定生死,现在我们有城市,有规则,有需要维护的秩序,冲动解决不了问题,只会带来更多麻烦。” 他透过后视镜,目光与后座的南鸣律短暂交汇。 母亲当然明白丈夫的意思,她也知道他说得对,但明白道理,不代表能立刻平息内心翻涌的、源自种族本能的护犊怒火和杀意,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还是重重地“哼”了一声,扭过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不再说话。 只是,她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抬起,开始反复揉搓自己一只炸毛的狼耳,这是她极度烦躁和焦虑时才会有的小动作,仿佛通过这种触感,能稍稍平复内心暴戾的情绪。 — 回到家,熟悉的灯光和气息让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南鸣律径直走进浴室,让温热的水流冲刷掉身上的尘土、干涸的血迹,以及药物残留带来的粘腻不适感。 热水淌过皮肤,带走疲惫,也让那些因激烈对抗和强制镇定而产生的肌肉酸痛略微缓解,他闭着眼睛,任由水流冲刷,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几个破碎的画面。 锋利的镰刀、猩红的断臂、自己口中异化的尖齿、反夜月站在阴影中的身影…… 他甩甩头,将这些画面连同水流一起冲走,身体基本上恢复了平时的状态,只是精神和体力上的消耗还需要时间平复。 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居家服,南鸣律感觉轻松了一些,他走出浴室,头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想去厨房倒杯水喝。 经过客厅时,父亲南鸣律父亲正坐在单人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他挺拔而略显清瘦的轮廓,渡鸦亚人特有的沉静气质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突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听到脚步声,父亲抬起眼,目光越过咖啡杯的边缘,落在儿子身上,他上下打量了一下,似乎在确认南鸣律的状态,然后才缓缓开口。 “洗完了?感觉好些了?” “嗯。”南鸣律应了一声,走向饮水机。 父亲啜饮了一口咖啡,浓郁的苦香在空气中弥漫开。 “说起来……今天在现场,除了学校的保安和校医,是不是还有个女同学?猫亚人的那个。” 他微微偏头,似乎在回忆,“看着……有点眼熟。” “那是反夜月。” “反夜月……”父亲低声重复了一遍,渡鸦般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哦,是那个孩子啊,这个名字我有印象。” 他身体微微后靠,陷入沙发柔软的靠垫里,语气带上了些回忆的悠远: “小时候在老家那边……她家是不是就在我们隔壁来着?眼睛很亮,耳朵和尾巴是黑色的,尾尖带点白毛,你们两个那时候总在一起玩……对吧?” “……嗯。” “那还真是凑巧啊。这么多年没见,兜兜转转,你们竟然又在同一所高中,还成了同班同学,也算是一种缘分了。” 南鸣律没有接“缘分”这个话题,他又喝了一口水,冰凉的液体似乎也浇灭了他继续谈话的欲望。 “接触算不上多。” 父亲听了,只是轻轻“哦”了一声,脸上的笑容未变,也没再追问,他重新端起咖啡杯,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目光重新落回杯中深褐色的液体。 南鸣律见他没再说什么,便端着水杯,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就在这时候,父亲突然又开口了。 “说起来……这应该是你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和人动手吧?像今天这样。” 南鸣律的脚步停了下来,他转过身,看向父亲,沉默了两秒才缓缓点了点头。 “……嗯。” 从小到大,他虽然因为种族和性格遇到过不少麻烦,但像今天这样不是你死就是我活、逼得他不得不以牙还牙、甚至激发了部分兽性的生死搏斗,是第一次。 父亲得到了肯定的回答,脸上那温和的笑容加深了些,只是这次的笑容里,似乎多了点别的意味,像是回忆,又像是感慨。 “你母亲她……年轻时,可完全不是你现在看到的这个样子。” 他忽然用一种近乎闲聊的语气,提起了似乎毫不相干的话题,“或者说,现在的她已经‘收敛’很多了。” 南鸣律微微挑眉,有些不解父亲为何突然说起这个。 父亲没有看他,继续用那种追忆往事的语调说道: “年轻的时候,她啊……可以说就是个小混混,不,比小混混还麻烦点,整天在街头晃荡,看谁不顺眼,或者谁惹了她,二话不说就动手,脾气火爆,下手也没个轻重,偏偏身手又好得离谱,几个大男人都近不了她的身,那时候我们那片区域……啧,提起她,不少人可是又怕又头疼,简直就像是什么……嗯,黑帮里的大姐头一样。” 随着父亲的描述,南鸣律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勾勒出了一幅与平日精明干练、偶尔暴躁但总体克制的母亲截然不同的形象。 一个穿着皮衣、叼着烟(或许)、跨坐在轰鸣的摩托车上,扛着根棒球棍,灰色狼尾嚣张地甩在身后,眼神桀骜不驯的少女。 那画面充满了野性和不羁,与他熟悉的母亲形象重叠在一起,竟意外地……并不违和。 难怪她刚才在车上会说“直接干掉就好了”那种话。 南鸣律默默地想。 那不是气话,或许是她年轻时处理问题最直接、最习惯的方式,只是后来……遇到了父亲?组建了家庭?才渐渐收敛了爪牙,学着在“规则”内生活? 他摇了摇头,将脑海里那个过于生动的“不良少女母亲”形象甩出去,重新看向父亲,眉头微蹙。 “怎么了……突然和我说这个干什么?” 他不明白父亲为何突然提起母亲的“黑历史”。 父亲终于将目光从咖啡杯上移开,重新看向南鸣律,那双渡鸦般的深邃眼眸里,没有了之前的温和笑意,只剩下一种沉静到近乎严肃的认真。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就是想告诉你,像今天这种事……面对别人毫无理由、想要置你于死地的攻击,反抗,甚至反击,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这是本能,也是生存的权利。”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南鸣律的眼睛,仿佛要看进他内心深处可能存在的、连南鸣律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丝犹疑或后怕。 “所以,不要因为反击了,甚至让对方付出了代价,就产生什么不必要的心理负担。” 父亲的话说得非常直白,甚至有些冷酷,“你记住,只要你是正当防卫,是为了保护自己的生命不受侵害,那么,无论结果如何,你都不需要为此感到愧疚,或者怀疑自己。” “那不是你的错,错的是那个主动把杀意和暴力加诸于你的人。” “……知道了。” 第89章 于是,新鲜的八卦与天台上的开导构成了新的日常 第二天中午,阳光正好,南鸣律感觉自己恢复得差不多了,他拎着一早准备好的便当盒,像往常一样,打算去教学楼天台,那个他和浅书怜默认的午餐地点。 沿着走廊走向通往天台的楼梯,就在南鸣律即将拐进楼梯间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侧后方叫住了他。 “南鸣律!” 南鸣律停下脚步,转过头,只见后杉睦正从另一条走廊走过来,她今天似乎恢复了精神,黑色的短发梳理得整整齐齐,暗红色的瞳孔里带着点好奇和一丝尚未完全消散的、属于昨日的八卦余韵。 她小跑着凑近,背后的蝙蝠小翅膀随着动作轻轻扑扇了两下。 “中午好。” 南鸣律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中午好!” 后杉睦应道,眼睛亮晶晶的,显然有话要说,她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新鲜感,“那个……南鸣律同学,你看到了吗?昨天庆典结束后,在礼堂后台发生的事情!” 南鸣律心里微微一动,但面上没什么表情: “嗯?” “就是那个絮狄斯学长啊!” 后杉睦的声音更低了,带着分享秘密般的兴奋,“他竟然向浅书怜告白了!还是当众下跪送花那种!哇……真是没想到!” 她说着,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 “那个絮狄斯学长,在新生里也算是很有人气的学长了,长得帅,又温柔,成绩好像也不错……没想到他会喜欢浅书怜这种类型的,不过浅书怜那么阳光可爱,会被喜欢也正常啦……” “但是听说……浅书怜当场就拒绝了,一点面子都没给,然后絮狄斯学长好像……情绪有点失控?具体怎么样我也不太清楚,当时人太多了挤不进去……反正后来听说他好像直接退学了?今天就没来学校,是因为觉得太丢人,没脸见人了吗?” 后杉睦歪了歪头,蝙蝠耳朵也跟着动了动: “如果是这样……那心理还真是有点脆弱啊,告白被拒而已,至于退学吗?又不是世界末日。” 她的评价带着少女特有的、对“人气学长”光环破碎后的一丝失望,以及对于这种“承受力”的不以为然。 南鸣律安静地听着,灰色的竖瞳平静无波。 从后杉睦的叙述里,他清晰地意识到普通学生们知道的版本,仅仅停留在“告白被拒,可能因丢脸而退学”的层面,关于后续的袭击、断臂、兽化、以及校方的紧急处理和保密协议,显然被严格封锁了消息。 这让他心里稍微松了口气,麻烦能少一点是一点。 然而,看着后杉睦那副“絮狄斯心理脆弱”的点评模样,南鸣律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了另一个同样因为“告白被拒”而情绪失控、甚至跑去买醉到不省人事的家伙。 他侧过头,灰色的眼眸瞥了一眼后杉睦,慢悠悠地开口道: “某个因为告白被拒,就跑去喝得烂醉如泥、最后吐了别人一身还耍酒疯的家伙……好像没资格这么说别人‘心理脆弱’吧?” “诶?” 后杉睦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眨了眨暗红色的眼睛,几秒钟后,当南鸣律话语里的指向性变得清晰无比时,她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随即“唰”地一下变得通红,连耳朵尖都染上了绯色。 “南、南鸣律同学!” 她发出一声羞恼的尖叫,背后的蝙蝠翅膀不受控制地“噗啦”一下完全张开,虽然飞行能力微弱,但此刻却充分表达了主人的激动,她攥紧拳头,又羞又气地对着南鸣律的后背就是一顿毫无章法、力道也不重的捶打。 “不是说好了把那件事忘掉的吗?!你怎么还提!而且、而且那怎么能一样!我那只是……只是稍微有点难过!才没有像他那样直接就退学呢!你、你不许再提了!听到没有!快忘掉!彻底忘掉!!” 她一边捶打,一边语无伦次地抗议着,整张脸都快埋进自己的衣服里了,完全忘了刚才还在兴致勃勃地八卦别人。 南鸣律被她捶得往前晃了晃。 “知道了,以后不提。”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承诺,但配合他之前那精准的“揭短”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后杉睦这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来,翅膀也蔫蔫地收拢回去,脸红得像熟透的番茄。 “这还差不多……那我、我先走了!再见!” 说完,她像是怕南鸣律再吐出什么让她羞愤欲绝的话,低着头,匆匆朝着食堂的方向跑掉了,脚步有些慌乱。 南鸣律看着她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才转身,继续朝着天台走去。 — 来到教学楼天台,带着暖意的微风扑面而来,吹散了楼梯间的些许沉闷。 不出所料,浅书怜已经先一步到了,她背对着入口,坐在他们常坐的那个避风角落的水泥墩上,金色的长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犬耳微微耷拉着,似乎有些无精打采。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看到南鸣律,脸上立刻扬起熟悉的、充满活力的笑容,蜜金色的眼睛弯成月牙,朝着他用力挥了挥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南鸣律!这边这边!” 南鸣律走过去,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虽然浅书怜的笑容依旧灿烂,打招呼的语调也一如既往的元气,但南鸣律敏锐地注意到,她身后那条总是欢快摇摆、几乎能带起小旋风的金色大尾巴,此刻摇动的频率却比平时慢了不少,幅度也小了很多,显得有些心事重重。 “看,今天的便当!” 浅书怜把手里一个熟悉的、印着小狗爪印图案的便当盒递过来,声音依然明亮。 南鸣律接过,也打开了自己的便当盒,两人像往常一样,开始默默地享用午餐。 然而,当浅书怜打开她那向来以“丰盛”、“肉食为主”闻名的便当盒时,南鸣律夹菜的动作顿住了。 便当盒里,不再是往常那些色泽诱人的炸猪排、照烧鸡块、炖肉或者香肠,取而代之的,是水煮的胡萝卜,几片清炒的白菜叶子,以及两个白白胖胖、看起来就很朴素的馒头。 别说肉了,连点油星都少见,清淡得像是寺庙里的斋饭。 南鸣律看了看自己饭盒里荤素搭配均衡的午餐,又看了看浅书怜饭盒里那堪称“凄惨”的搭配,灰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清晰的困惑。 “你……这是怎么了?” 浅书怜正对着萝卜发呆,闻言“啊?”了一声,抬起头,蜜金色的眼睛里带着点茫然。 南鸣律用筷子尖指了指她的便当盒。 “为什么吃得比兔子还素?” 浅书怜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饭盒里的萝卜白菜,脸上灿烂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有些尴尬的、试图蒙混过去的笑容: “啊哈哈……这个嘛,就是……今天没什么胃口,想吃点清淡的……” 她说着,叉起一块萝卜,塞进嘴里,机械地咀嚼着,眼神却有些飘忽。 “因为昨天的事?” 南鸣律没有被她敷衍过去,放下筷子,灰色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她,直接点破。 浅书怜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她缓缓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刚才还强撑着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嘴角耷拉下来,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低气压里。 她沉默了几秒,才轻轻“嗯”了一声,算是承认。 把手里的叉子放下,抱着膝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金色的犬耳也无精打采地贴着脑袋。 “我……” 她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带着浓浓的困惑和一丝后怕,“我真的不明白……絮狄斯他,为什么会变成那样一个人?” 她抬起头,看向远处天空漂浮的云朵,眼神有些空洞,仿佛在透过云层看向遥远的过去。 “小时候……他虽然有点胖,个子也不高,因为螳螂亚人的身份还被其他孩子欺负,叫他‘臭螳螂’……但他很安静,也很善良,我给他零食,他会很小声地说谢谢;我带他跟其他朋友一起玩,他虽然不太说话,但也会努力跟上……我还记得有一次,他被几个大孩子推倒,书包掉进水坑里,是我帮他捡起来,他还把自己做的、有点丑的折纸送给我当谢礼……”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仿佛沉浸在了久远的回忆里。 “可是昨天……他跪在那里,拿着花,说的那些话,还有后来……” 她打了个寒噤,没有说下去,但南鸣律知道她指的是絮狄斯被拒后那狰狞扭曲的表情和失控的举止,“……完全像是另一个人,好陌生,好可怕,我真的……被吓到了。” 她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地叹出来,肩膀垮了下去。 “而且……听说他今天就退学了?是因为觉得太丢脸了吗?还是……” 她摇了摇头,似乎不愿深想,“不管怎么样,感觉……好不真实,一个昨天还站在那里、被很多人喜欢着的人,今天就突然消失了,像气泡一样,‘啪’的一下,就没了。” 天台上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风声和远处操场隐约传来的嬉闹声。 浅书怜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深深的自我怀疑和茫然: “看来……我的眼光也没那么准啊,连认识了这么久的人都没搞清楚真面目……那我‘要结交一百种不同亚人朋友’这个目标……是不是也得好好重新想一想,斟酌一下了?” 她的话语里没有了往日的元气和笃定,只剩下遭遇信任危机后的动摇和低落,金色的大尾巴也彻底停止了摇动,软软地拖在地上,仿佛失去了所有活力。 南鸣律听闻,沉默了片刻,他看着浅书怜那副蔫头耷脑的样子,灰色的竖瞳里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平静地陈述着自己的看法: “嗯,你确实需要斟酌一下。”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 “不是什么人,都和他们表面上表现出来的样子一样,有些人……可能因为各种原因,戴着一层让你觉得舒服、或者符合你期望的面具,但面具底下是什么,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或者连他们自己都可能不清楚。” “交朋友这种事,本来就不是数量的问题,重要的是质量,是辨别,什么样的人值得你真心相待,可以把后背交给他;什么样的人只需要维持表面的礼貌和客气,保持距离就好;还有……什么样的人,需要你从一开始就提高警惕,甚至远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些判断,不是靠对方说了什么,或者一时表现出来的‘好’就能决定的,需要时间去观察,去感受,也需要一点……嗯,运气,或者说,直觉。” 他难得用了“直觉”这种不太符合他理性风格的词,但或许是想表达那种难以言明的、对他人本质的感知能力。 “絮狄斯……可能就是那种,你只看到了他某一阶段的样子,或者他刻意想让你看到的样子,而忽略了,或者没机会看到,他内心可能早已扭曲、或者被某些东西改变的部分。” 南鸣律依旧没有说什么难听的坏话,只是基于事实进行逻辑推导。 “这不是你的错,只是你……没来得及,或者没能力,看到全部。” 浅书怜安静地听着,蜜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南鸣律,他说的每句话都很直接,甚至有些冷酷,但奇异地,并没有加重她的自责,反而让她从混乱的情绪和过度的自我怀疑中稍微清醒了一些。 她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浅书怜忽然抬起头,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带着点玩笑意味的笑容,看向南鸣律: “那……南鸣律你呢?我应该没看错吧?你是不是个大好人?” 南鸣律闻言,放下筷子,单手托着腮,侧过脸,灰色的竖瞳平静地瞥了浅书怜一眼。 “那种事要是能从别人的嘴里问出来,你也不会交到絮狄斯那种‘朋友’了。” 第90章 果然,关于本命巧克力的课堂是某些人永远迟到的必修课 下午的社团活动室,南鸣律坐在靠窗的座位上,面前摊开一本与课程无关的生物学图鉴。 房间另一头,长沙发上,三下肃毫无形象地摊在那里,棕黄色的头发和耳朵都透着浓浓的睡意,他胸口规律地起伏着,偶尔发出一两声细微的鼾声,显然已经进入了深层睡眠。 池凛羽则坐在她对面的小工作台前,面前摊开一本贴满了各种照片和手写注释的手账本,她正小心翼翼地将几张刚冲洗出来的照片用特制的相角贴在本子上,嘴里照例含着一根棒棒糖,腮帮子微微鼓起。 只有乙辻光,坐在活动室中央那台配置最好的电脑前,脊背挺得笔直,银白色的短发在屏幕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冷冽,她的眼睛紧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偶尔敲击几下,或者快速滑动鼠标滚轮,眉头微蹙,似乎在查阅什么重要的资料。 这样相对安静的氛围持续了大约半个小时,乙辻光终于向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抬起手,用力揉了揉自己有些发酸的太阳穴。 她合上笔记本电脑,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在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啧,从校历和接下来的活动安排来看……” 乙辻光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跃跃欲试的干劲,“我们编辑部,接下来这段时间可有得忙了。” 三下肃的鼾声停了停,他勉强抬起沉重的眼皮,露出一条缝隙,含糊不清地问: “嗯?怎么了……又要加班啊?” 池凛羽也停下了粘贴照片的动作,含着棒棒糖,抬起眼看向乙辻光,等待下文。 南鸣律翻书的动作顿了顿,灰色的目光从图鉴上移开,平静地投向乙辻光。 “首先,” 乙辻光伸出一根手指,“情人节快到了,按照往年的惯例,我们编辑部需要负责制作对应的校刊特辑、校园氛围宣传,还有配合学生会搞的那些酸掉牙的‘告白墙’、‘心愿箱’之类的活动。” “而且今年情况特殊,‘食杀案’的阴影还没散,学校里气氛一直有点紧张,正好借着情人节这个机会,我们需要推出一批轻松、正向、能转移大家注意力的内容,这是校方暗示,也是我们的责任。”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房间里的三人,仿佛在评估每个人的“可用性”。 “然后,春季运动会也排上日程了,虽然还有一段时间,但前期宣传、项目预热、选手采访、后续报道……这些工作量可不小,我们得提前规划,把人力安排好。” 她先看向了池凛羽,嘴角勾起一个略带调侃的弧度: “正好,池凛羽,你不是发愁没拍到什么‘浪漫的校园告白场景’,觉得素材不够‘青春’吗?” 她指了指窗外,“情人节,可是天然的最佳拍摄时机,校园里、走廊上、中庭、甚至是放学后的小路上……到处都可能是‘素材’,这次,你就放开手脚去拍吧,我要看到能代表‘青春、恋爱、美好’的照片,越多越好,质量越高越好,明白吗?” 池凛羽拿着镊子的手僵在了半空,嘴里的棒棒糖都忘了转动,她白皙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薄红,黑白分明的眼睛瞪大了,结结巴巴地反驳: “小光!那种事……那种事怎么可能说拍就能拍到啊!搞得我好像……好像是专门偷窥别人恋情的变态一样!而且、而且偷拍是不道德的!” “谁让你偷拍了?” 乙辻光挑眉,理直气壮,“我是让你去‘捕捉’校园里‘自然发生的美好瞬间’!作为校刊的摄影,记录校园生活的点点滴滴是你的职责,情人节氛围下的校园互动,难道不是‘校园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吗?还是说,你觉得‘恋爱’是见不得光、不值得记录的事情?” 一番话把池凛羽噎得哑口无言,脸更红了,只能小声嘟囔: “歪理……强词夺理……霸权主义……” 乙辻光直接无视了她的抗议,仿佛任务已经下达完毕,她立刻将目光转向沙发上试图重新闭上眼睛装死的三下肃,声音提高了八度: “三下肃!别睡了!运动会的前期情报收集工作交给你了!正好发挥你‘小道消息很灵通’的特长,有哪些项目是今年的热门?有哪些体育特长生或者隐藏高手可能会参加?各班级大概会派哪些人出战?有什么有趣的、值得挖掘的背景故事……这些都给我提前打听清楚了,我要在运动会正式开始前,就看到至少三篇有分量的预热报道大纲放在我桌上,听到没有?” 三下肃看着乙辻光那双写满了“不完成任务你就死定了”的琥珀色眼睛,最终只能有气无力地耷拉下耳朵和尾巴,认命般点了点头: “……知道了知道了,我的部长大人,保证完成任务,行了吧?” 乙辻光满意地点点头,最后,她的目光才落向仿佛置身事外的南鸣律身上。 银发少女抱着胳膊,食指轻轻点着自己的下巴,思索了片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南鸣律,” 她开口,语气比刚才稍微平和了些,但依旧带着部署任务的干脆,“情人节特刊的文案和部分短篇故事,交给你来主笔,基调要轻松、温暖,可以带点青涩的浪漫,但别太肉麻,重点是冲淡最近的负面情绪,至于运动会的报道……你先协助三下整理资料,也可以尝试写一些人物侧写或者项目分析,你的文笔和逻辑性,应该能用得上。” “嗯。” 没有多余的疑问,也没有讨价还价,干脆地接受了安排。 乙辻光对他的反应似乎早已习惯,也不再多说,重新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开始噼里啪啦地敲击键盘,仿佛刚才那一连串的任务布置只是热身,真正的工作现在才开始。 — 另一边,戏剧社的活动室内。 浅书怜、小春和云悠三人正坐在角落一堆软垫上,分享着小春带来的、据说能补充维生素的混合果汁,而话题不知怎的,就从最近排练的细节,跳到了即将到来的节日上。 “说起来……情人节快到了呢。” 小春啜饮了一口果汁,袋鼠耳朵微微晃动,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期待和淡淡失落的神情,轻轻叹了口气,“真好啊……情人节什么的,感觉那天的空气都会是甜丝丝的,到处都能看到包装得很可爱的巧克力,还有偷偷脸红、鼓起勇气递出心意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自嘲: “只可惜……这些都和我没什么关系啦,我啊,从小到大还从来没收到过‘那种’巧克力呢。” “诶?真的假的?” 浅书怜正咬着吸管,闻言惊讶地睁大了蜜金色的眼睛,连犬耳都竖了起来,“从来没有过吗?不太可能吧?” 她歪了歪头,似乎很难理解。 “我每年都会收到很多巧克力的呀,各种形状各种口味的,包里都快塞不下了,有时候还会多到吃不完呢!” 她的语气很自然,带着点分享“甜蜜的烦恼”的天真,尾巴也跟着愉快地小幅度摇晃起来,“小春,如果今年你还是没有的话,不用客气,我可以分给你一点!我那里有很多!” 她的话音刚落,小春和云悠同时愣住了。 小春脸上的失落瞬间被一种哭笑不得的复杂表情取代,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但看着浅书怜那双写满真诚和一点点炫耀的蜜金色眼眸,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旁边的云悠轻轻放下果汁杯,柔软的羊驼耳朵动了动,声音温和地替小春解释道: “浅书怜,小春说的‘那种巧克力’,和你每年收到的‘很多巧克力’,可能……不太一样哦。” “不一样?” 浅书怜眨了眨眼,更困惑了,“巧克力就是巧克力啊,还能有什么不一样?不都是甜甜的,用漂亮盒子装着的吗?” “区别大了去了!” 小春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放下果汁,双手叉腰,一副“今天就让我来给你科普一下”的架势,袋鼠尾巴也随着她激动的语气在地板上拍了拍。 “你每年收到的那种,朋友之间互相送的,用来表达‘谢谢平时照顾啦’、‘我们是好朋友哦’这种感情的巧克力,叫做‘义理巧克力’!” 小春竖起一根手指,煞有介事地说。 “而‘那种’巧克力,” 她又竖起第二根手指,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向往,又有点不好意思,“是只送给特别的人的!是‘喜欢’的人!是恋人,或者……暗恋的对象!用来表达‘我喜欢你’、‘请和我交往’这种心意的!那种叫做‘本命巧克力’!” 她说完,看着浅书怜依旧有些茫然的脸,又补充道: “简单来说,‘义理巧克力’是发给好多人的‘友情券’,‘本命巧克力’是只给一个人的、独一无二的‘心动邀请函’!懂了吗?” 浅书怜听着小春的解释,蜜金色的眼睛慢慢睁大,嘴巴也无意识地微微张开。 她似乎花了点时间,才消化完“巧克力竟然还分这么多种”这个事实。 “原来……是这样啊。” 她以前只知道情人节大家会互送巧克力,收到很多会很开心,送出去很多也很开心,却从来没仔细区分过其中的含义,被小春这么一点破,她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种“巧克力多到可以分给别人”的发言,好像……有点怪怪的? “所以……小春你是从来没收到过‘本命巧克力’吗?” 小春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袋鼠耳朵也耷拉下来,她有些气恼地捶了一下软垫: “喂!浅书怜!这种事情就不要特意确认一遍啦!很伤人的好不好!” 云悠在一旁掩嘴轻笑,羊驼耳朵愉快地抖动着。 “啊,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浅书怜赶紧摆手,她想了想,又好奇地问,“那……云悠呢?你收到过吗?‘本命巧克力’?” 云悠白皙的脸上也浮起淡淡的红晕,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细若蚊蚋: “我……我也还没有。” “哦……” 浅书怜点了点头,似乎明白了什么,但又好像更困惑了,她托着腮,目光有些放空,尾巴也无意识地轻轻摆动。 第91章 然而,情人节的甜腻空气与街角的阴影并无关联 放学时分,学生们三三两两地从各个出口涌出。 南鸣律背着书包,混在人流中,步伐平稳地走向校门。 刚走出教学楼没多远,一个熟悉的声音就从旁边传来,带着点刻意的“偶遇”意味。 “哦!南鸣律,好巧啊!” 南鸣律侧过头,看到后杉睦正小跑着从旁边一条小径穿出来,脸上带着笑容,暗红色的瞳孔在夕阳下闪闪发亮,背后的蝙蝠小翅膀因为小跑而微微扑扇着。 “嗯。” 南鸣律点了点头,算是回应,脚步并未停下。 后杉睦很自然地跟在他身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一边走一边打开了话匣子: “对了,南鸣律同学,马上就情人节了,你有什么打算吗?” “没什么特别打算。” “我是说送巧克力啦!” 后杉睦补充道,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里带上一丝显而易见的低落和释然,“啊,不过今年我是不打算送任何手工巧克力了,毕竟……” 她耸了耸肩,声音小了点。 “告白都被拒绝了,想送也送不出去目标了嘛。” 她指的是与地织。 说完,她似乎很快调整了情绪,又好奇地看向南鸣律,暗红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 “南鸣律你呢?准备送给谁巧克力吗?” “身边的一些朋友。” 南鸣律言简意赅,他确实有准备一些简单的、商店买的巧克力,打算分给平时相处还不错的同学和社团伙伴,比如浅书怜、编辑部那几位,算是维持基本的社交礼节。 “哎呀,不是那种啦!” 后杉睦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带上了一丝促狭,“我说的是‘本命巧克力’!那种只送给特别的人的,代表‘喜欢’的巧克力!南鸣律你有想送的对象吗?” 南鸣律脚步未停,灰色的眼眸直视前方,回答得毫不犹豫。 “没有,那种东西我没送过,也没收到过。” “诶?!” 后杉睦拖长了音调,暗红色的眼睛惊讶地睁大了,她上下打量了一下南鸣律,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同情和“果然如此”的表情,“一次都没有吗?哇……南鸣律,你还真是……有点可怜呢。” 她说着,不自觉地挺了挺胸脯,下巴微微扬起,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小小的骄傲。 “不像我,虽然告白失败了,但我之前可是收到过好几次别人送的‘本命巧克力’呢!” 她特意强调了“好几次”,仿佛这是什么值得炫耀的战绩。 南鸣律闻言,终于转过头,正眼看了她一下。 “所以呢?你现在不也还是单身吗?” “噗!” 后杉睦像是被掐住了脖子,脸上的骄傲瞬间僵住,随即被羞恼取代,翅膀都炸了一下毛。 “那、那才不一样啦!收到过和现在是两码事!这说明我还是有魅力的!只是……只是缘分没到而已!” 看着南鸣律那副“所以这有什么好骄傲的”平静表情,后杉睦眼珠转了转,忽然又坏笑起来,她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用那种“我有个好主意”的语气说: “喂,南鸣律,你看你多可怜,连一次本命巧克力都没收到过,要是实在羡慕的话……今年,我倒是可以‘好心’送你一个哦?” 她眨眨眼,刻意用轻松玩笑的口吻说道,“就当是……让你在朋友中也显得有面子一点?怎么样,我够意思吧?” 她以为南鸣律会像中午那样,要么无视,要么用他那气死人的冷静逻辑反驳回来。 然而,南鸣律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灰色的竖瞳平静地注视着后杉睦那双带着狡黠笑意的暗红色眼睛,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用那种陈述事实般的语气,清晰地问: “你这是要和我告白吗?” “——!!!” 后杉睦脸上的坏笑瞬间冻结,然后如同被投入沸水的冰块,迅速消融、碎裂,取而代之的是爆红的脸颊和瞪得滚圆的眼睛,她猛地向后跳开一步,翅膀“噗啦”一下完全张开,手足无措地挥舞着。 “才、才不是啦!” 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慌乱,整张脸连同耳朵尖都红透了,“我只是开玩笑而已!开玩笑的!南、南鸣律你不要乱说!” 她语无伦次地否认着,完全忘了是自己先提起这个话题。 “不、不过……义理巧克力的话……我还是会送给你的啦,就、就当是谢谢你之前……呃,照顾我……嗯,反正会送的!” 听到这话,南鸣律的脑海中瞬间闪现出了某个被母亲评价为“甜到耳朵都要掉了”的、齁死人不偿命的花蜜蛋糕。 后杉睦那“精心”制作的点心所留下的、深入灵魂或者说味蕾的记忆,伴随着那甜腻到发慌的口感幻象,猛地席卷而来。 他灰色的竖瞳收缩了一下,颈侧那片灰绿色的鳞片仿佛都感受到了那股甜度的威胁,微微收紧,一股寒意混合着某种对糖分的生理性抗拒悄无声息地从尾椎骨窜上后颈,让他整个人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身上起了一层细微的鸡皮疙瘩。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上次那份“赔礼”的威力实在太过惊人,以至于“后杉睦的手工制品”这个词,在南鸣律的认知里已经自动和“甜度超标”、“味觉灾难”划上了等号。 — 另一边,超市的货架前,弥漫着甜腻的巧克力和糖果香气,情人节将至,专门开辟的糖果区被装饰得粉粉嫩嫩,挂满了心形装饰和促销标语,吸引了不少学生驻足。 浅书怜、小春和云悠三人挤在摆放着各式巧克力的货架前,表情各异,小春拿起一盒包装精美、但价格标签上数字明显比平时贵了不少的巧克力,袋鼠耳朵不满地抖动了两下。 “这些商家还真是会坐地起价啊!平时卖三百块的巧克力,今天就敢标六百!专门挑这种日子宰人!” 云悠轻轻拿起另一盒更朴素些的,看了看价格,也微微蹙眉,柔软的羊驼耳朵垂下来: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呀,情人节嘛,需求大了,价格自然就……而且包装和限定口味也要算进去的。” 浅书怜则摸着自己明显比平时干瘪不少的钱包,蜜金色的眼眸在那些诱人但价格不菲的巧克力上来回扫视,最后轻轻叹了口气。 她这个月零花钱因为之前买新出的游戏已经花了大半,剩下的实在不够给所有想送的朋友都买像样的盒装巧克力了。 “算了……” 她像是下定了决心,把目光投向货架另一头摆放着烹饪原料的区域,“我还是买点原料自己做吧,应该能便宜不少,而且……好像也挺有意思的?” “诶?!” 小春闻言,惊讶地转过头,袋鼠耳朵都竖了起来,“浅书怜你还会自己做巧克力吗?好厉害!” 浅书怜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金色的犬耳动了动: “其实……也没正经做过啦,就是以前在家看妈妈做过几次,大概知道步骤,应该……不难吧?” 她的语气从最初的笃定渐渐变得有些不确定。 “那也很厉害了!” 小春立刻来了兴趣,眼睛发亮,“自己做的更有心意呢!对了,明天家政课好像就是烹饪实践吧?要不我也买点原料,到时候浅书怜你教教我好了!我们一起做!” 她说着,已经跃跃欲试地看向原料区。 “好啊!没问题!” 浅书怜立刻点头,有人一起做似乎让她多了点信心,尾巴也愉快地小幅度摇晃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纤细的身影推着购物车,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们旁边的货架通道,那人似乎原本只是路过,却被她们的声音吸引,停下了脚步。 “浅书怜?小春?云悠?” 清冷平静的声音响起。 三人闻声转头,只见反夜月正站在几步开外,而她的购物车里,已经放了几样东西,造型各异的硅胶巧克力模具、几包高品质的可可粉、还有用来调味的香草精和淡奶油。 “啊!反夜月!” 浅书怜眼睛一亮,立刻挥手打招呼,尾巴摇得更欢快了,“你也来买做巧克力的东西吗?” 反夜月的目光在浅书怜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她空空如也的双手和旁边货架上昂贵的成品巧克力,似乎明白了什么。 “嗯,打算自己做。” “果然!” 小春凑了过来,袋鼠耳朵好奇地动了动,目光在反夜月购物车里的原料上扫过,“班长也要自己做巧克力啊?是准备送很多人吗?” 她注意到反夜月买的原料分量看起来不少。 “嗯。” 反夜月再次点头,言简意赅,“给一些朋友,自己做比较划算,也能控制甜度。” 然而,小春的八卦雷达却瞬间启动了,她脸上露出一个“我懂的”笑容,挤了挤眼睛,压低声音,用那种分享秘密般的语气问道: “那……班长,这么多巧克力里面,有没有……‘特别’的那一份呀?‘本命巧克力’?” 她特意强调了“本命”两个字,眼睛里闪烁着促狭的光芒,紧紧盯着反夜月的脸,不想错过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反夜月闻言,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 “没有,都是义理巧克力。” 她的回答太快,太干脆,反而让本想调侃她的小春愣了一下。 “真的吗?班长你不会是……不好意思说吧?”小春眨了眨眼,有些不信邪,又笑嘻嘻地追问,“就算有也很正常啦,反夜月你这么优秀,有喜欢的人或者被人喜欢都很正常嘛!” “真的没有。” 反夜月的语气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点无奈的肯定,她推了推购物车,似乎打算结束这个话题,“只是觉得,既然是表达感谢的节日,给帮助过自己的朋友准备一份心意是应该的,没有其他含义。” 她说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浅书怜,又很快移开,推着购物车准备离开。 “我还要买点别的东西,先走了,你们慢慢挑。” “哦、哦,班长再见!” 小春见她走得干脆,也不好再追问,只能挥了挥手。 浅书怜也笑着说了声“再见”,目送反夜月纤细的背影推着车走向干货区。 第92章 所以,那是“广撒网”理论以及街角袭击事件的序幕 另一边,南鸣律、三下肃和池凛羽三人也来到了超市,显然也是被编辑部“情人节特刊”的任务驱使,或者单纯来采购社交必需品。 三下肃推着一辆购物车,里面已经堆了小山一样高的、各种品牌、各种包装的巧克力,从昂贵的进口手工巧克力到平价但包装可爱的便利店款,应有尽有,数量惊人,几乎要把购物车塞满。 南鸣律走在他旁边,手里只拿着几盒最普通、最小份的超市自有品牌巧克力,显然是准备用来应付最基本的“义理”社交。 他灰色的竖瞳扫过三下肃那满满一车的“战利品”,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这些……都是要送人的?” “当然啦!” 三下肃回答得理直气壮,甚至带着点得意,他拍了拍购物车边缘,“我自己又不爱吃甜食,买这么多难道当饭吃啊?” 南鸣律的视线在那堆色彩缤纷的巧克力上停留了片刻,又问:“全都是……义理巧克力?” 他记得三下肃人缘还行,但也绝对没到需要送这么一大车的地步。 听到这个问题,三下肃脸上的得意之色更浓,甚至带上了一丝狡猾的坏笑,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用一种分享“独门秘籍”般的语气对南鸣律说: “错!大错特错!这些啊.......” 他拖长了音调,手指划过购物车,“全都是‘本命巧克力’!” “……” 南鸣律灰色的眼眸里出现了清晰的“困惑”。 三下肃对他的反应很满意,嘿嘿一笑,解释道:“这叫‘广撒网,多捞鱼’!你想啊,情人节送本命巧克力,其实就跟钓鱼一样,如果你只准备一份鱼饵,只在一个地方下钩,那鱼要是不咬钩,或者跑了,你不就空军了?血本无归!” “但如果你准备一百份鱼饵,在河里到处都撒下网……那总会有那么一两条傻鱼,啊不是,是幸运的鱼儿,会上钩的吧?只要有一条上钩,那我不就赚了?脱单有望啊!” 他的理论听起来荒谬绝伦,但配上他那副煞有介事的样子,竟有一种诡异的“逻辑自洽”感。 “那如果……有两条,或者更多‘鱼’,都接受了你的‘鱼饵’呢?你怎么办?” “那还用说?当然是选比较漂亮的那条了啊!” 话音刚落。 “哼,渣男。” 一声冰冷、带着毫不掩饰鄙夷的冷哼,从旁边传来。 池凛羽不知何时也推着一辆小购物车走了过来,车里放着几样东西,一包高品质的黑巧克力原料,一些造型简单的模具,还有一小罐海盐。 她黑白分明的头发下,那双锐利的眼睛正冷冷地斜睨着三下肃,嘴里叼着的棒棒糖棍子都被她咬得微微弯曲,显然对三下肃那番“高论”十分不齿。 三下肃被骂“渣男”,非但不恼,反而像是被点燃了某种恶趣味。 他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一下池凛羽那辆寒酸的购物车,又看了看她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此刻却写满嫌弃的脸,嘴角勾起一个充满嘲讽的弧度。 “哟,池凛羽大小姐,你这买的……是打算做巧克力?送给谁啊?” 他故意用夸张的语气问道,然后不等池凛羽回答,就自问自答般地摇头晃脑,“哎呀,我差点忘了,就你这种性格,别说‘本命巧克力’了,就算是‘义理巧克力’恐怕也送不出去几块吧?毕竟……你好像也没什么朋友可以送哦?” 他的话像一根毒刺,精准地扎向了池凛羽最在意的地方,她那过于孤僻、难以接近的性格和狭窄的社交圈。 池凛羽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黑白分明的瞳孔收缩,她嘴里的棒棒糖被“咔嚓”一声咬断,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迅速地将自己的购物车往旁边挪了半步,拉开距离。 然后....... “嗷!!” 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叫骤然响起,打破了超市一角的平静。 只见三下肃猛地弯下腰,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右边小腿,脸上的得意和嘲讽瞬间被扭曲的痛苦取代,龇牙咧嘴,额头瞬间冒出了冷汗,他单脚在地上蹦跶了两下,差点撞翻旁边的货架。 池凛羽已经收回了脚,面无表情地推着自己的购物车,她甚至看都没看痛得倒吸冷气的三下肃一眼,只是对着南鸣律的方向,用棒棒糖棍子指了指另一个方向的货架,声音平静无波: “南鸣律,那边有打折的坚果,可以做巧克力夹心。” 说完,她就推着车,径直朝着她指的方向走去,只留下一个冷傲的背影,和还在原地疼得直抽气的三下肃。 南鸣律站在原地,看了看痛不欲生的三下肃,又看了看池凛羽远去的身影,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把自己手里的几盒平价巧克力放进购物篮,然后也朝着打折坚果的货架走去。 — 此时,在学校附近一条偏僻的、路灯稀疏的街道上。 这里是住宅区的边缘,行人稀少,只有远处主干道隐约传来车流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对年轻的情侣正依偎着慢步,男生身材高大健壮,一头蓬松的金棕色短发在昏暗光线下依然醒目,头顶一对同样毛色、威风凛凛的狮耳,一条粗长的狮尾在身后悠闲地摆动。 女生则身形修长矫健,浅金色的短发利落,蜜色的肌肤在夜色中泛着健康的光泽,一双带着独特斑纹的豹眼在黑暗中微微发亮,纤细却有力的豹尾轻轻勾着男友的腿。 两人显然正沉浸在情人节的甜蜜计划中。 “……所以,亲爱的,那天你到底想要什么礼物?” 狮子男生低下头,凑近花豹女生耳边,声音低沉带着笑意,狮耳也讨好似的动了动,“项链?香水?还是那款你看中很久的包?给我点提示嘛。” 花豹女生轻哼一声,脑袋微微靠在他坚实的臂膀上,豹尾却调皮地甩了甩,扫过他的小腿: “那种事……还要问我吗?你就不能自己动动脑筋,准备个惊喜什么的?一点诚意都没有。” “惊喜?” 狮子男生抓了抓自己蓬松的头发,有些苦恼,“我是想给你惊喜啊,但万一我费尽心思准备的,结果你不喜欢,那岂不是白搭了?还浪费钱。” 他说得很实在,带着点大男孩的直率。 “只要是正常的礼物,我怎么会不喜欢?” 花豹女生抬起头,瞪了他一眼,琥珀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闪烁着娇嗔的光芒,“只要你用心挑的,哪怕是个丑丑的玩偶,我也会收下的啦。重点是心意,懂不懂?” 狮子男生被她这么一说,嘿嘿笑了起来,脸上露出“懂了”的表情,狮尾也愉快地甩动了一下: “这可是你说的啊!到时候可别嫌弃我挑的礼物不合你心意,又跟我闹脾气。” “谁跟你闹脾气了!我那是……” 花豹女生正要反驳,娇嗔的话语却突然卡在了喉咙里。 她的豹耳猛地竖直,瞳孔在瞬间收缩成一条细线,全身肌肉无声地绷紧。 几乎同时,狮子男生也察觉到了异常,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健壮的身体微微侧转,将女友半挡在身后,金色的狮瞳锐利地扫向前方街道的阴影处。 就在他们前方大约十米开外,一个原本空无一物的巷口阴影中,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浮现”出来,恰好拦在了他们回家的必经之路上。 那人穿着一身宽大、质地不明的深黑色长袍,袍袖垂落,几乎遮住了双手,兜帽深深拉下,将整张脸完全隐藏在浓重的阴影之中,只有下巴露出一小截苍白的皮肤。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却又散发着一种令人极度不安的寒意。 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甚至没有一丝活物的气息外泄,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谁?” 狮子男生沉声喝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戒备和警告,他本能地将女友更往后护了护,宽阔的肩膀微微耸起,做出防御姿态。 对方这副装扮和出现的方式,实在不像善类。 黑袍人没有任何回应,依旧一动不动。 “喂!说你呢!大晚上挡在路上干什么?让开!” 狮子男生提高了音量,试图用气势驱散对方,他毕竟是强大的肉食亚人,平时也是自信而富有领导力的类型,虽然觉得古怪,但并未感到真正的恐惧,更多的是被打扰的不悦。 他见对方毫无反应,犹豫了一下,决定上前查看。 也许是喝醉的怪人,或者需要帮助? 他示意花豹女生留在原地,自己则迈开步子,谨慎地朝着那个黑袍身影走去。 “小心点……” 花豹女生在他身后小声提醒,豹耳紧紧贴着脑袋,全身的神经都绷紧了,她的直觉在疯狂报警,那个黑影给她的感觉……非常糟糕。 狮子男生点了点头,在距离黑袍人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他能更清楚地看到对方。 “你没事吧?需要帮……” 他放缓了语气,试图沟通。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那一直静止如雕塑的黑袍人,右手袖口处猛然一抖。 一道冰冷的狭长影子,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从袖中激射而出。 那是一把匕首。 太快了,而且毫无征兆。 狮子男生毕竟是反应敏捷的肉食亚人,在寒光闪现的刹那,瞳孔骤缩,身体凭借着千锤百炼的运动神经和求生本能,猛地向后仰倒,同时左臂肌肉贲张,试图格挡。 “嗤!” 利器切入血肉的闷响,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尽管狮子男生做出了极限的闪避和格挡动作,但那道寒光的速度和角度都刁钻得可怕,冰冷的锋刃没能被手臂完全挡住,以毫厘之差,划破了他胸前的衣物,紧接着深深没入了左胸靠近肩膀的位置。 “呃啊!” 狮子男生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吼,壮硕的身体被那股凶狠的力道带得踉跄后退,温热的鲜血瞬间从可怕的伤口中喷涌而出,染红了他浅色的外套和胸前的毛发。 紧接着,狮子男生借助踉跄后退的势头,猛地向后蹬地,魁梧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硬生生向后急撤了数米,与那散发着危险气息的黑袍人拉开了距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另一只手死死捂住左胸那不断涌出温热血浆的伤口,指缝间一片黏腻滚烫,脸色因失血和剧痛而迅速苍白,但那双金色的狮瞳里燃烧的却不是恐惧,而是被彻底激怒的狂暴火焰。 “阿隆!” 花豹女生在看到鲜血迸溅的瞬间,大脑一片空白,随即被尖锐的心痛和滔天的怒火淹没,她纤细的四肢肌肉瞬间贲张,浅金色的短发仿佛都要炸开,尖锐的犬齿完全露出唇外,闪着寒光,喉咙里滚动着低沉而充满威胁的咆哮。 “混账东西……你找死!!” 狮子男生从牙缝里挤出愤怒的低吼,声音因为疼痛而微微颤抖,但其中的暴戾和杀意却丝毫未减。 他猛地张开双臂,仰头发出一声短促而充满威慑力的怒吼,随着这声怒吼,他口中的犬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粗长,指尖的指甲也迅速伸长,化为足以撕裂皮肉的可怕利爪,那条粗壮的狮尾不再悠闲摆动,而是如同钢鞭般竖起,尾尖的毛发炸开。 然而,面对完全进入战斗状态的狮子亚人和蓄势待发的花豹亚人,那个神秘的黑袍袭击者却依旧平静得令人心寒。 他就那样站在原地,沾染了鲜血的诡异匕首被他随意地垂在身侧,暗红色的血珠顺着锋刃缓缓滴落,在寂静的街道上发出“嗒嗒”的轻响,在此时听起来格外刺耳。 兜帽下的阴影微微动了动,似乎“看”了一眼进入战斗姿态的狮子男生,又“瞥”了一眼龇牙低吼的花豹女生。 然后,在狮子男生和花豹女生警惕、愤怒、又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注视下,黑袍人迈开了脚步。 一步,又一步。 步伐平稳,带着一种近乎从容的节奏,手中染血的匕首随着步伐微微晃动,反射着远处稀疏路灯冰冷的光。 第93章 于是,匿名的本命巧克力与现实的食杀案被并置在课桌里 很快,万众期待的情人节终于到了。、 南鸣律像往常一样,踏着不早不晚的时间点走向学校,然而刚一迈进校门,他就敏锐地察觉到了一种与平日截然不同的氛围。 空气不再是单纯的书卷气和青春朝气,而是混杂了一种更加“甜蜜”的躁动,走廊里,学生们三五成群,兴奋地低声交谈着,手里大多拿着包装精美的盒子或袋子,随处可见脸红扑扑的女生,或是故作镇定但眼角眉梢都带着得意的男生。 来到自己班级的教室,这种氛围达到了顶峰,原本早自习前还算安静的教室里,此刻却充满了压抑不住的兴奋低语和窸窣的包装纸摩擦声,不少人的课桌上已经摆上了包装各异的巧克力,有人在比较谁收到的更多,有人在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心意递给特定的人,还有人在兴奋地拆着包装,脸上洋溢着被重视的喜悦。 南鸣律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将书包放下。 与地织今天依旧安静地坐在那里,浓密的刘海几乎遮住了眼睛,背后四根纤细的蜘蛛节肢安静地垂着,手里似乎正在编织着什么小巧的东西。 看到南鸣律坐下,与地织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一只节肢灵巧地从桌肚里勾出一个用深蓝色素纸简单包装、系着灰色丝带的小方盒,轻轻放在了南鸣律的桌上。 “给。” 南鸣律看了一眼那个明显是手工包装、但透着一股与地织特有的一丝不苟风格的盒子,点了点头。 “谢谢。” 他也从自己的书包里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商店买的普通包装的巧克力礼盒,放在了与地织桌上,“回礼。” 与地织似乎没想到会收到回礼,微微顿了一下,才用节肢将那盒子拢到自己面前。 “……谢谢。” 简单的交换完成,两人之间恢复了惯常的沉默,南鸣律将那个深蓝色的小盒子放到一边,打算等会儿再看。 “你……收到了多少?” 与地织抬起头,浓密刘海下的眼睛似乎飞快地瞥了南鸣律一眼,又垂下,声音依旧很轻: “没几份,手工社的那几个熟人给了……然后就没了。” 他的社交圈显然狭窄得可怜,情人节于他而言大概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这样啊。” 南鸣律应了一声,表示知道了,他并不觉得意外,与地织的性格注定了他难以融入主流,能收到几份来自同社团伙伴的“义理巧克力”已经算不错了。 他不再多问,伸手准备从桌洞里拿出第一节课的课本。 然而,指尖刚探入桌洞深处,就触碰到了一个似乎是盒子的棱角。 南鸣律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记得桌洞里除了课本和文具以外没有别的东西。 他收回手,将那个陌生的物体拿了出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包装得相当用心的巧克力盒子,大小适中,用淡雅的粉红色包装纸仔细包裹,边缘折叠得整齐利落,上面还系着一个同色系的缎带蝴蝶结。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盒子正中央,贴着一个手绘的、线条略显稚拙但能看出十分用心的红色爱心贴纸。 这风格……与他刚刚收到的、来自与地织的那份深蓝色朴素包装,以及他自己准备的商店货截然不同。 粉色、爱心、精致的蝴蝶结……每一个元素都明确指向了某个特定的含义。 南鸣律看着手里这个凭空出现的、透着少女心思的粉色盒子,灰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清晰的困惑,他微微蹙起眉,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的与地织。 “这个……是谁放的?” 与地织显然也看到了那个粉色的盒子,他摇了摇头,刘海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不清楚,我也才到教室不久。”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醒目的爱心贴纸上,背后的一根蜘蛛节肢无声地探出,纤细的尖端算是“点”了一下那个爱心图案。 “很明显,这是‘本命巧克力’吧。” 南鸣律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些,他看着那个爱心,与地织的判断和他一样,但这更让他困惑了。 “本命巧克力?但……我没有女朋友。”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最近和哪个女生有过超越普通同学或社团伙伴界限的接触。 浅书怜?只是朋友而已;后杉睦?她倒是像把自己当成了她的‘闺蜜’;反夜月?几乎没怎么说过话;乙辻光?那是上司加麻烦综合体;池凛羽?交流仅限于工作;西松奈?那是个需要警惕的麻烦源…… 与地织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思考,然后给出了一个最符合逻辑的推测,尽管这推测让南鸣律感觉更不对劲了: “既然如此……那应该是某个暗恋你的人送的吧。” 暗恋? 南鸣律拿着那个粉色盒子的手僵硬了一下。 这个词离他太过遥远,远到像是另一个世界的词汇。 被暗恋?被某个不知名的人,在情人节,偷偷放了这样一份充满暗示的“本命巧克力”在他的桌洞里? 沉默了片刻,南鸣律没有像周围其他收到礼物的同学那样兴奋地拆开包装,他只是重新将那个粉色的巧克力盒子放回了桌洞深处。与地织看着他这个动作,浓密刘海下的眼睛似乎闪过一丝疑惑。 “怎么不拆开看看?或许……里面还会有情书呢。” “有可能是别人放错了,先放着吧,等会儿再看看。” 南鸣律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像是在说服自己,“我不认为……会有人暗恋我。” 他性格沉闷,不擅交际,种族特征在亚人中也不算讨喜,甚至带着天然的威慑力,除了必要的社团工作和极少数因缘际会产生的交集,他几乎没有与异性深入接触的经历。 与地织闻言,似乎接受了他的说法,没再多问,重新低下头,专注于自己手中那似乎永远也织不完的小东西。 教室里的喧闹持续着,早自习的铃声快要响起,就在南鸣律以为这段关于巧克力的对话已经结束时,与地织却再次开了口,声音依旧很轻,像是在分享一个无关紧要的传闻: “说起来……学校好像出了件事,南鸣律,你听说了吗?” “什么事?” “学校的一个狮子亚人,还有一个花豹亚人……好像被杀了,就在昨晚,离学校不远的地方。” 南鸣律灰色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详细的情况我也不太清楚,” 与地织继续用他那平铺直叙的语调说着,“只是早上来的时候,听手工社的几个朋友在角落里悄悄聊天时提到的,他们好像有朋友认识那两个人……说是被发现的时候,已经……”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他顿了顿,蜘蛛节肢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动着。 “不过……他们猜测,应该和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食杀案’,是同一个凶手干的。” 食杀案,这个词瞬间刺破了教室里甜蜜躁动的节日氛围,让南鸣律的心微微沉了一下。 校长在庆典后的警告言犹在耳,戏剧社的演出带来的阴影尚未完全散去,新的受害者竟然就出现了,而且这次……是自己学校的学生。 狮子和花豹……都不是弱小的草食亚人,恰恰相反,他们是食物链顶端的强大肉食者,拥有出色的身体素质、敏锐的感官和强大的战斗力,这样的存在,竟然也会在袭击中殒命? “不过……” 与地织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那平淡的语气里似乎多了一丝凉意,“学校那边,好像有意在压这件事,消息封锁得很严,我也是偶然听到的,加上正好赶上了情人节……” 他微微偏过头,似乎“看”了一眼教室里依旧沉浸在甜蜜交换中、对刚刚发生的惨剧一无所知的学生们。 “估计……没多少人会真正关心,或者在乎了吧。” 第94章 那样的话,天台的秘密分享与犬类特有的兴奋便无可厚非 一直到了中午,那盒粉色的巧克力依然安静地躺在南鸣律的桌洞深处,无人认领。 期间也有几个同学过来和自己交换义理巧克力,但没有人提及那份粉色包装的、带着爱心贴纸的“特别礼物”。 这基本上可以确定,那确实是给他的,而非误放。 然而确定这一点并没有解决南鸣律心中的疑惑,反而让那团迷雾变得更加浓重。 是谁?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是恶作剧?还是真的如与地织所说,是某个不为人知的暗恋者?如果是后者,对方看中了他哪一点? 这种超出掌控、无法用逻辑清晰推导的感觉,让他感到一种细微的不适,他本想直接忽略,但那份巧克力的存在感,却随着午休时间的临近变得越来越难以忽视。 最终,他还是像往常一样,带着便当前往教学楼天台,至少在那里,有浅书怜那通常不需要他费心解读的、直白的热闹,可以稍微冲淡这份莫名的心绪不宁。 推开天台的门,熟悉的暖风和开阔视野扑面而来,浅书怜已经坐在老位置,金色的长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她正低着头,面前摊开着便当盒,但似乎没什么胃口,只用叉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里面的食物,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南鸣律,脸上立刻绽放出熟悉的灿烂笑容,用力挥了挥手。 “南鸣律!这边!” 南鸣律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打开自己的便当。 “给,今天的便当!” 浅书怜把她的便当盒往中间推了推,示意可以分享,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亮了一下,语气变得轻快起来,“对了对了!南鸣律,我跟你说哦,我今天收到了好多巧克力!” 她说着,蜜金色的眼睛里闪烁着被重视的喜悦。 “各种各样的都有!有包装超可爱的,有自己手工做的,还有夹了奇怪口味果酱的……我桌子都快放不下了!还好我带了袋子来装!” 她比划了一下,试图重现早上“丰收”的盛况。 南鸣律安静地听着,夹起一块煎蛋送入口中,咀嚼咽下后,才抬起灰色的眼眸,看着她,用那种听不出是好奇还是随口一问的语气问道: “有本命巧克力吗?” 这个问题让浅书怜脸上的笑容微微凝滞了一瞬,她放下叉子,双手托着腮,目光望向远处操场上奔跑的学生。 “本命巧克力啊……” 她轻声重复,摇了摇头,金色的犬耳也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当然没有啦,就算……真的有人想给,也要看看时机的吧?” 她说着,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坦然。 “我啊,可是不久前才在礼堂后台,那样……嗯,毫不留情地拒绝了絮狄斯,闹得那么大,几乎全校都知道了,就算……真的还有谁暗恋我,看到那种场面,估计也会被吓退,或者至少……会再多想想吧?” 她的话说得很实在,公开的、激烈的拒绝,确实会浇灭不少潜在的爱慕者的热情,或者至少让他们更加谨慎,浅书怜似乎已经接受了这个“副作用”,甚至觉得这样也好。 “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经过那件事……我好像也有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种’感情了,感觉好麻烦,也好容易看走眼。” 她说的“那种”感情,显然指的是超越友谊的喜欢。 随后,浅书怜像是要把那份因提及絮狄斯而产生的、关于“感情麻烦”的沉重感甩掉,她用力摇了摇头,金色的发丝在阳光下跳跃,她重新拿起叉子,戳了戳便当里的炸鸡块,用一种半开玩笑、半是抱怨的语气嘟囔道: “啧,絮狄斯那家伙……真是的,自己告白失败就算了,还把我的桃花运都给搅没了!太过分了!” 她说着,还挥了挥拳头,做出一个“记仇”的表情,但眼底那丝真实的阴霾似乎散去了一些。 用这种方式调侃,或许是她化解尴尬和自我安慰的方式。 发完小小的“牢骚”,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放下叉子,转身从放在旁边的书包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个用浅黄色波点包装纸包着、系着金色丝带的小盒子。 “喏,这个给你!是我亲手做的哦!” 她眼睛亮晶晶的,“虽然可能没有店里卖的好看,但味道我尝过了,应该还行!是黑巧克力,加了点海盐,不会太甜。” 南鸣律看着那个明显比商店货用心许多的包装,又看了看浅书怜那双写满“快夸我”的蜜金色眼眸,沉默地点了点头,伸手接过: “谢谢。” 他没有多说什么,但动作很小心地将盒子放在了旁边。 然后,他也从自己带的袋子里,拿出了一个用深灰色哑光纸包装、系着黑色缎带的盒子,递给了浅书怜。 “回礼,我自己做的。” “哇!真的吗?南鸣律你也会做巧克力?” 浅书怜惊喜地接过,动作迅速地拆开了包装,盒子打开,里面整齐排列着几块巧克力,让她惊讶的是,这些巧克力并非她预想中中规中矩的方形或圆形,而是狗狗的形状。“好、好可爱!” 浅书怜忍不住发出小声的惊呼,蜜金色的眼睛一下子睁得圆圆的,身后的尾巴也不受控制地、飞快地摇动起来,几乎要带起小风,“没想到南鸣律你会做这么可爱的巧克力!我还以为……你最多也就是做一堆黑色的方块呢!” 听到这话,南鸣律灰色的眼眸飘忽了一下。 昨晚在厨房,他确实原本打算就做成最普通、最省事的黑色方块看,但当他刚把融化的巧克力倒进方形模具时,母亲不知何时溜达到了厨房门口,抱着胳膊,头顶的狼耳动了动,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 “小律啊,送给别人的巧克力,怎么能做得这么普通,跟实验室样品似的?” 母亲摇着头,不由分说地走过来,打开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堆五花八门的硅胶模具,哗啦一下倒在料理台上,“用这个,动物形状的多可爱。” 在南鸣律来得及反对之前,母亲已经利落地把他倒进方形模具的巧克力液重新加热,然后监督他使用那些卡通模具,于是就有了现在这盒“可爱”的狗狗巧克力。 “……嗯,模具是母亲准备的。” 南鸣律言简意赅地解释了一句,算是回应了浅书怜的惊讶。 浅书怜却不管这些,她已经开心地拿起一块小狗巧克力,小心地咬了一小口,浓郁的牛奶巧克力香气在口中化开,甜度适中,带着一点点坚果的碎粒增加口感。 “嗯!好吃!” 她满足地眯起眼睛,尾巴摇得更欢快了。 吃了一块巧克力,心情似乎更好了,浅书怜把盒子小心盖好,放在一边,然后又想起了之前的话题,好奇地看向南鸣律: “对了,南鸣律,你呢?今天收到了多少巧克力呀?” 南鸣律正夹起一块蔬菜送入口中,闻言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 “除了一些……互相赠送的义理巧克力,还有一个……比较特别的。” “特别的?怎么个特别法?难道是超大份的?还是包装超级浮夸?” 南鸣律没再说话,只是放下筷子,伸手从自己放在旁边的书包侧袋里,拿出了那个他犹豫了一上午、最终还是决定带在身上的东西。 那个用淡雅粉红色包装纸仔细包裹、系着同色缎带蝴蝶结、正中央贴着一个手绘红色爱心贴纸的盒子,被放在了两人之间的水泥地上。 浅书怜的目光落在那个盒子上,蜜金色的瞳孔先是疑惑地眨了眨,随即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猛地睁大,她身后的尾巴,刚刚还因为品尝巧克力而愉快摇摆,此刻却像是被按下了开关,骤然停止,然后如同通了电的螺旋桨,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左右摇摆起来。 “这、这是!?” 她几乎是扑了过去,双手撑在膝盖上,上半身前倾,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粉色盒子和上面的爱心,声音因为激动和难以置信而有些变调,脸上瞬间染上了一层兴奋的红晕,“粉色的!还有爱心!这、这怎么看都是........”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南鸣律,蜜金色的眼眸里燃烧着熊熊的八卦之火。 “本命巧克力啊!绝对是本命巧克力没错吧?!南鸣律!是谁送的?!快说!是哪个女生?!我认识吗?!长得可爱吗?!” 她连珠炮似的发问,整个人都因为发现了“惊天大八卦”而处于一种高度亢奋的状态,完全忘了自己刚刚还在抱怨“桃花运被搅没”,也忘了之前对“那种感情”的茫然和警惕。 南鸣律被她这过于激烈的反应弄得稍微往后仰了仰,灰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无奈。 “不知道。” “诶?!!不、不知道?!怎么会不知道?!这巧克力不是在你这里吗?!” “早上到教室,就在我桌洞里了,没有署名。” “匿、匿名的本命巧克力?!” 浅书怜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更圆了,脸上的兴奋非但没有减退,反而因为增加了“神秘”要素而更加高涨,“哇!这也太……太浪漫了吧?!不对,是太让人好奇了!到底是谁啊?!南鸣律,你好好想想,最近有没有哪个女生对你特别关注?或者有什么奇怪的举动?比如总是偷偷看你?跟你说话特别紧张?或者……” 她开始充分发挥想象力,试图帮南鸣律“破案”。 “我……真的不知道。” 他的人际关系简单到近乎贫乏,日常接触的异性屈指可数,且大多界限分明。 “哎呀!光想有什么用!” 浅书怜显然不满足于这个答案,她蜜金色的眼睛紧紧盯着那个粉色盒子,尾巴焦躁地快速拍打地面,仿佛不揭开谜底誓不罢休,“拆开!南鸣律,你快把巧克力拆开看看!说不定里面会有线索呢!比如……卡片?小纸条?或者……唔,某种有特殊含义的装饰?” 她的提议不无道理,既然外包装如此用心,内部或许真的藏有更多信息。 南鸣律沉默地看了一眼那个盒子。 一上午过去了,无人认领,几乎可以排除误放的可能性,这确实是一份……指向明确的礼物,继续放着只会让这份未知带来的困扰持续发酵。他伸出手,轻轻解开了那个精致的同色系缎带蝴蝶结,蝴蝶结散开,他小心地拆开粉色的包装纸,露出里面一个白色的、没有任何额外装饰的硬纸盒。 浅书怜屏住呼吸,上半身又凑近了些,几乎要贴到盒子边上,眼睛一眨不眨。 南鸣律掀开了盒盖。 一股混合着可可脂和淡淡花果香气的甜腻味道飘散出来,盒子里,整整齐齐地排满了小巧的心形巧克力,每一颗都裹着粉红色的糖霜,在阳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泽,看起来甜美可爱。 然而,吸引两人目光的并非这些心形巧克力本身,而是放在巧克力上方的信笺,信纸是带着细微纹理的浅米色,透着一股少女的精致感。 “看!真的有信!” 浅书怜差点跳起来,尾巴甩动的幅度大得差点打到南鸣律的腿,“快看看!快看看上面写了什么!” 南鸣律的目光落在那张淡紫色的信笺上,灰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罕见的紧张。 他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捏起那张折好的信纸。 在浅书怜灼热目光的注视下,他缓缓展开了信纸。 淡紫色的墨水字迹清秀工整,内容很简单,没有冗长的铺垫,直白得甚至有些突兀: [南鸣律同学,你好。] [从开学初次见到你,我就一直……仰慕着你。] [你冷静的样子,思考时认真的眼神,还有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可靠……都让我无法移开视线。] [我知道这可能很突然,也很冒昧,但我鼓起了所有的勇气。] [我希望能和你的关系,不止于同学。] [如果你愿意……放学后,能来学校后门街角那家‘转角咖啡厅’最里面的卡座吗?] [我会在那里等你,直到打烊。] [期待你的到来。] 信的内容到此为止,没有署名,没有落款,甚至没有日期,就像这份礼物一样,充满了小心翼翼的匿名感,却又明确地传递了“邀请”和“期待”。 浅书怜几乎是趴在信纸上,一字不落地飞快看完了,看完后,她猛地直起身,双手捂住嘴,蜜金色的眼睛瞪得溜圆,脸颊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身后的尾巴已经摇出了残影,几乎要发出“呼呼”的风声。 “真、真的是本命巧克力!还有情书!邀、邀请你去咖啡厅约会!” 她的声音因为压抑着尖叫而有些变形,每个字都透着难以置信的兴奋和浓浓的好奇,“天啊!南鸣律!你、你真的有暗恋者!还是个这么……这么有少女心的!” “怎么办怎么办?南鸣律,你去吗?你会去的吧?!这可是告白约会啊!匿名少女的深情邀约!不去的话也太伤人心了吧?!” 与浅书怜的激动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南鸣律的沉默。 他拿着那张信纸,灰色的竖瞳定定地看着上面淡紫色的字迹,阳光透过纸张,几乎能看清背面的纹理。 信上的内容每一个字他都认识,组合在一起的意思也清晰明了,然而,当这些文字所描述的对象指向他自己时,却产生了一种近乎荒诞的剥离感。 仰慕?不止于同学的关系?咖啡厅约会? 南鸣律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南鸣律?南鸣律?” 浅书怜的呼唤把他从这种罕见的茫然中拉了回来,她歪着头,好奇地打量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你……你怎么了?” 南鸣律缓缓地眨了下眼睛,灰色的瞬膜在瞳孔前快速闪过。 “……嗯。” 第95章 因此,无聊的想象与取证的结果都令人难以启齿 南鸣律就这样,带着一份罕见的“大脑宕机”状态,朝着社团活动室走去,脚步比平时更沉,灰色的眼眸也有些失焦,仿佛还沉浸在那个关于“匿名仰慕者”和“咖啡厅约会”的谜团里。 推开编辑部活动室的门,南鸣律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将书包放在脚边,动作有些机械,他甚至没注意到自己面前的桌上,已经整整齐齐地摆着三个包装风格各异的巧克力盒子。 一个是用银灰色金属质感包装纸、系着黑色蕾丝带的,风格冷冽利落,显然是乙辻光的风格。 一个是用花里胡哨的彩色波点纸、系着夸张金色蝴蝶结的,透着股漫不经心的浮夸,一看就是三下肃的手笔。 还有一个是用素雅的牛皮纸简单包裹、系着一根细麻绳的,上面贴着一小张拍立得照片,简洁又带着点文艺感,是池凛羽的。 南鸣律的目光在三个盒子上停留了几秒,才反应慢了半拍地意识到,这是社团伙伴们给他的义理巧克力。 他刚准备回礼,头顶就忽然被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喂,发什么呆呢?” 乙辻光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椅子,抱着胳膊站在他旁边,眼眸带着点探究地看着他,“一进来就魂不守舍的,叫你都没听见,怎么,情人节收巧克力收到手软,乐傻了?” 南鸣律被拍得回过神来,灰色的竖瞳眨了眨,看向乙辻光,又扫过闻声看过来的三下肃和池凛羽,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又觉得这事说来话长,且……难以启齿。 他这罕见的犹豫和“魂不守舍”显然引起了所有人的兴趣,三下肃从沙发上支棱起来,鬣狗耳朵竖得老高,一脸“有八卦”的表情: “哟?我们南鸣律同学这是怎么了?该不会真的被哪个女生的巧克力砸晕了吧?” 池凛羽也停下了贴照片的动作,黑白分明的眼睛平静地看过来,嘴里的棒棒糖不动了。 南鸣律看着三双聚焦在自己身上的眼睛,知道躲不过去了,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用那种试图保持平静、但尾音却泄露了一丝不确定的语调,低声开口: “我……收到了……本命巧克力。” 活动室里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 “哈?!!!” 三下肃直接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动作之大差点把沙发带倒,他瞪大眼睛,棕黄色的瞳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你、你说什么?!本命巧克力?!南鸣律?!你?!真的假的?!骗人的吧!” 池凛羽也微微睁大了眼睛,嘴里的棒棒糖“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 连乙辻光都愣了一下,抱着胳膊的手放了下来。 “本命巧克力?” 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你确定?不是谁放错了?或者……是某种新型的恶作剧?” 南鸣律看着他们三人如出一辙的、混合着震惊、怀疑和“这不可能”的表情,心里那点因事件本身而产生的荒谬感,忽然被冲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证明欲? 他没有辩解,只是默默地从书包侧袋里,再次拿出了那个粉色的盒子,以及那封折叠好的淡紫色信笺,放在了桌上。 三下肃一个箭步冲过来,几乎是用抢的拿起那个粉色盒子,翻来覆去地看。 “粉色!爱心!还是手工包装!” 他每说一个词,脸上的不可思议就加深一分,“这、这怎么看都是……” 乙辻光则更快一步,伸手拿起了那封信笺,她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仔细看了看信纸的质地和折叠方式,然后才缓缓展开,她的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字迹,眉头渐渐蹙起。 三下肃和池凛羽见状,立刻也挤到了乙辻光身后,伸长脖子,几乎是脑袋碰脑袋地凑在一起,仔细阅读起那封信来。 几秒钟后。 “这、这这这……” 三下肃指着信纸,手指都有些抖,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呆滞,“真的是情书啊!还约你去咖啡厅?!我的天!南鸣律!你走了什么桃花运?!” 池凛羽也罕见地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她看看信,又看看南鸣律那张至少表面依旧没什么波澜的脸,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迅速转身回到自己的工作台,拿起挂在脖子上的相机,对准那封摊开的信,“咔嚓”一声,拍了一张。 “你干什么?” 乙辻光瞥了她一眼。 “取证。” 池凛羽言简意赅,看着相机屏幕上的照片,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八卦的光芒,“情书……这种东西,我只在电视和小说里见过,实物,而且还是给南鸣律的……很有记录价值。” 乙辻光没理会池凛羽的“取证”,她重新将目光落回信纸上,指尖轻轻点着“转角咖啡厅最里面的卡座”那一行字,嘴角勾起一个意义不明的弧度。 “匿名,仰慕,咖啡厅约会……还真是标准的青春剧套路。” 她看向南鸣律,眼神锐利,“你怎么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南鸣律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刚从“情书冲击”中稍微回神的三下肃,就摸着下巴,脸上露出了他那惯常的、带着点蔫坏的思索表情。 “等等……先别急着下结论。” 他拖长了音调,目光在南鸣律和那封信之间来回扫视,“匿名情书,约在偏僻的咖啡厅角落……你们说,有没有可能,这根本不是情书,而是……” 他故意压低了声音,制造悬疑气氛。 “战书?” “战书?” 池凛羽挑了挑眉。 “对啊!” 三下肃一拍大腿,越说越觉得自己的推测有道理,“你们想啊,南鸣律这性格,这……嗯,种族,说不定不知不觉中得罪了谁,对方不敢明着来,就用这种方式把他引出去!等南鸣律满心期待地赶到咖啡厅,结果发现等在那里的不是美少女,而是一个五大三粗、满脸横肉的河马亚人壮汉,狞笑着对他说‘小子,你完了’.......” 他绘声绘色的描述还没说完,腰间软肉就猛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嗷!!!” 熟悉的惨叫声再次响彻活动室,三下肃猛地跳开,捂着腰龇牙咧嘴,怒视着面无表情收回手的池凛羽。 “你、你又掐我!” “闭嘴。” 池凛羽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收回的手优雅地拍了拍,“无聊的想象,太恶心了!” 三下肃还想反驳,但对上池凛羽那双没什么情绪但莫名让他脖子发凉的眼睛,又看了看旁边乙辻光那副“再废话就让你真的去和河马壮汉约会”的表情,最终还是悻悻地闭上了嘴。 “所以,南鸣律,” 乙辻光双手抱胸,目光看向南鸣律,“放学后的咖啡厅之约……你,去,还是不去?” “当然要去,最起码要给个答复,对方写了信,约了地点,无论结果如何,都应该当面说清楚。” 他的逻辑很简单:既然确定了不是误放,对方表达了明确的意向,他就应该给予同等的尊重和明确的回应,模棱两可、避而不见不是他的风格,也只会让事情变得更麻烦。 “答复?还‘当然’要给?!” 三下肃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他又凑近一步,脸上的表情混合着痛心疾首和“你知不知道你错过了什么”,“南鸣律!鳄鱼!大哥!你清醒一点!现在可是情人节!一个主动给你送本命巧克力、还写情书约你去咖啡厅的女生!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人家喜欢你!倒贴!白给!天上掉馅饼!啊不,是掉桃花!” 他激动地挥舞着手臂,仿佛那个被匿名告白的是他自己。 “而且你看看现在这世道!找个女朋友多难啊!我!我!”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表情夸张,“我送出去了整整五十份本命巧克力!五十份!结果呢?石沉大海!连个水花都没有!你倒好,一份匿名巧克力,一封情书,就把你‘约’出去了,你还想着去‘拒绝’?你、你简直暴殄天物!不知好歹!” 南鸣律面无表情地听着他的“控诉”,灰色的眼眸里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他对三下肃那套“广撒网”理论早有领教,对其成功率也持保留态度,至于“倒贴”、“白给”之类的说法,更是不在他的价值判断体系内,感情在他有限的认知里,应该是更……复杂、更慎重的东西,至少不该是能用“馅饼”或“桃花”简单类比,或者用数量来衡量的。 不过,被三下肃这么一闹,他原本因“未知”和“超出经验”而产生的、那点罕见的茫然和紧绷,倒是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实际的好奇。 既然决定要去,总要有个心理准备。 对方会是谁,或者会是什么种族,什么样的一个人呢? 第96章 可是,秘密的扩大化与蝙蝠的昏厥都是青春的定番 离开社团活动室的时候,南鸣律的脑子里依旧像是被塞进了一团乱麻,只不过这团乱麻现在有了具体的形状。 粉色的包装纸,淡紫色的信笺,还有一个模糊的、等待揭晓的“对方”形象。 他一边机械地迈着步子,一边试图在贫瘠的想象力和有限的逻辑框架内,勾勒出那个匿名告白者的轮廓,以至于完全没留意到走廊拐角处的动静。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低低的惊呼,南鸣律感觉自己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一个柔软却没什么分量的物体,对方显然猝不及防,被撞得向后踉跄,紧接着是“噗通”一声跌坐在地的响动。 南鸣律猛地回过神,灰色的竖瞳瞬间聚焦。 只见后杉睦正跌坐在几步开外的地上,一只手揉着额头,另一只手捂着似乎遭了殃的屁股,暗红色的眼睛里噙着点点生理性的泪花,背后的蝙蝠小翅膀也耷拉着,一副又疼又懵的可怜样子。 “痛痛痛……走路不看路啊……” 她小声抱怨着,抬头看来,当看清撞她的人是南鸣律时,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的委屈变成了惊讶,“诶?南鸣律?” 因为跌坐的姿势,她的裙摆有些上撩,南鸣律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但并没有看到什么不该看的,因为后杉睦的裙子下面还规规矩矩地穿着一条运动短裤,这让他心里那点因意外碰撞可能带来的尴尬瞬间消散无踪,只剩下纯粹的“撞到人了”的事实。 “抱歉。” 南鸣律简短地道了声歉,走上前两步,伸出手,“没事吧?” 后杉睦抓着他的手,借力站了起来,又揉了揉屁股,龇牙咧嘴: “还好啦……就是屁股有点疼,你怎么走这么快,还心不在焉的?差点把我撞飞了。” 她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间,一个用浅紫色星空纸包装、系着银色丝带的小盒子从她随身的帆布袋里滑了出来,掉在地上。 “啊,对了!” 后杉睦像是这才想起正事,也顾不上疼了,弯腰捡起那个盒子,拍了拍灰,然后双手捧着,有些郑重地递到南鸣律面前,“给、给你的!义理巧克力!说好了会送的!” 南鸣律看着她这副明明害羞却强作镇定的样子,又看了看那个明显比普通义理巧克力包装更用心的浅紫色盒子,沉默地接了过来。 “谢谢。” 他也从书包里拿出一盒自己手工做的巧克力,递了过去,“回礼。” “哦、哦!谢谢!” 后杉睦接过,看都没看就塞进了帆布袋,似乎注意力还在别处,她上下打量着南鸣律,暗红色的眼眸里带着疑惑,“你……这是要去哪儿啊?怎么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跟丢了魂似的,该不会是……” 她忽然想到什么,眼睛一亮,促狭地笑起来。 “该不会是真有哪个女生送你本命巧克力,把你乐傻了吧?哎呀,我就说嘛,我们南鸣律同学其实……” 她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她看到南鸣律在她提到“本命巧克力”时,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僵硬了一下,灰色的眼眸也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后杉睦眨了眨眼,脸上的促狭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真实的好奇和一丝紧张。 “喂……南鸣律,你该不会……真的……” 南鸣律看着后杉睦,虽然她之前的告白以失败和醉酒收场,但至少她有过“喜欢”一个人并试图表达的经验,这比起他这个对感情一窍不通、甚至有些抗拒的门外汉来说,已经是“专家”级别了。 也许……她能提供一些有用的视角?或者至少,能帮他分析一下那个匿名者的心态? 南鸣律几乎没怎么犹豫,就将那封叠好的淡紫色信笺从口袋里拿了出来,连同那个粉色的巧克力盒子,一起递到了后杉睦面前。 “这个,”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种罕见的不确定,“早上在我桌洞里发现的,信上……约我去咖啡厅。” 后杉睦脸上的表情,在听到“信”和“咖啡厅”这两个关键词时,瞬间凝固了。 她几乎是机械地伸出手,接过那封信,她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看了看那个粉色盒子,又看了看信纸的质地和颜色,最后,目光落在南鸣律脸上,暗红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这是……” “匿名,本命巧克力,约了‘转角咖啡厅’最里面的卡座。” 南鸣律言简意赅地概括,然后,他看着后杉睦那双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的眼睛,认真地、甚至带着点学术探讨般的诚恳问道: “我不太明白……对方是怎么想的,为什么用这种方式?我……应该怎么处理?还有,你觉得……对方可能是什么样的人?” 他一口气问出了憋在心里一整天的问题,这些问题对他而言,就像解一道没有已知条件的数学题,无从下手,他本能地觉得,或许有过类似经验的后杉睦,能提供一些思路。 然而,他期待的分析、建议或者哪怕是一点靠谱的猜测都没有等来。后杉睦拿着那封信和巧克力盒子,呆呆地站在原地,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嘴唇微微张开,暗红色的眼眸直勾勾地看着南鸣律,瞳孔却仿佛失去了焦距。她整个人,从头发丝到背后的蝙蝠翅膀尖,都透着一股僵硬。 “后杉睦?” 南鸣律见她没反应,又叫了一声,眉头微微蹙起。 “……诶?” 后杉睦像是被惊醒,瞳孔重新聚焦,但眼神却变得极其空洞。 她看了看手里的东西,又看了看南鸣律,嘴角近乎抽搐般地扯动了一下,发出一个近乎气音的、破碎的句子: “匿、匿名……本命巧克力……咖啡厅约会……南鸣律你……”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清。然后,在南鸣律的注视下,她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像是蒙上了一层水雾,又迅速变得干涩。 “没想到啊……” 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羽毛,“南鸣律……你这么快就要……脱单了吗……” 她顿了顿,嘴角那抹扭曲的弧度加深,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凄凉: “明明……我告白的比你还要早,结果还没有脱单,你就抢先一步啊……” 说完这句话,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身体晃了晃,然后,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双眼一闭,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木偶,直挺挺地、软软地朝着地面栽倒下去。 “喂!” 南鸣律眼疾手快,在她脑袋即将磕到冰冷地板的前一刻,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阻止了她彻底与地面亲密接触。 南鸣律半跪在地,扶着受不了打击直接昏过去的后杉睦,灰色的竖瞳里第一次清晰地写满了“无语”。 指望从这个比自己还混乱、还容易受刺激的家伙那里得到有用建议,果然是他想多了。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动作尽量轻缓地将后杉睦扶到墙边靠坐好,然后,他将那份粉色巧克力和情书重新收好,又将后杉睦送的浅紫色盒子放进书包。 做完这些,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满脸生无可恋的后杉睦,不再停留,继续朝着学校后门的方向走去。 — 另一边,戏剧社的活动室内,庆典的忙碌暂告段落,社团活动也恢复了平日的松散,浅书怜、小春和云悠三人正围坐在一张用来摆放道具的小圆桌旁,分享着各自带来的零食,话题不知不觉就从今天的巧克力收获,聊到了某个令人震惊的新八卦。 “……所以,你是说,南鸣律同学他真的……收到了匿名告白?还是本命巧克力加情书那种?” 小春手里捏着的半块饼干都忘了往嘴里送,袋鼠耳朵竖得笔直,暗红色的眼睛瞪得溜圆,脸上写满了“这不可能”和“快详细说说”的混合表情。 云悠也轻轻捂住了嘴,柔软的羊驼耳朵惊讶地抖动了一下,淡褐色的眼眸里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光芒,声音细细的: “真、真的吗?南鸣律同学他……会被匿名告白?” 浅书怜盘腿坐在一个软垫上,金色的尾巴在身后无意识地轻轻拍打着地面,蜜金色的眼睛里还残留着午间得知这个消息时的兴奋余韵,用力点了点头: “千真万确!我亲眼看到的!粉色的盒子,上面还贴着爱心贴纸,包装得可用心了!关键是……” 她压低了声音,身体前倾,做出分享重大秘密的姿态,“里面还有一封情书!约他放学后去学校后门街角的咖啡厅呢!” “天啊!!” 小春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手里的饼干直接掉在了桌上,“情书?!咖啡厅约会?!这、这简直跟少女漫画一样!不,比少女漫画还夸张!那可是南鸣律诶!” 说完,她抓着浅书怜的手臂摇晃。 “到底是谁啊?浅书怜,你有没有看到什么线索?或者南鸣律他自己有什么头绪?” “不知道,南鸣律说早上到教室就发现放在他桌洞里了,没署名,他自己也完全想不出会是谁。” 她顿了顿,摸着下巴,露出思索的表情,“不过,按照小春你之前说的……南鸣律的脸那么漂亮,有人会喜欢他也很正常吧……” “话是这么说啦,” 小春也摸着下巴,袋鼠尾巴焦躁地在地面上拍打,“可是完全没听说他跟哪个女生走得特别近啊?我们班?外班?还是其他年级的?一点风声都没有!这保密工作做得也太好了吧?难道那个女生是忍者吗?” 云悠小声地补充:“也可能……是平时就很内向,不敢说出口的类型?所以才会用匿名的方式……” “有道理!” 小春一拍桌子,眼睛发亮,“那我们是不是可以推理一下?比如,谁平时会偷偷看南鸣律?谁跟他说话的时候会特别紧张?或者……嗯……” 她苦思冥想,却发现对南鸣律的社交状况了解实在有限。 就在她们热烈讨论的时候,活动室的另一头,靠窗的旧沙发上,一个纤细的身影正背对着她们坐着。 反夜月头顶一对黑色的猫耳自然地竖立着,她手里拿着一本书,似乎看得很专注,身体微微侧向窗户,只留给三人一个安静而疏离的背影。然而,如果仔细观察,就能发现她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眸此刻并没有聚焦在书页的文字上,她的视线放空,瞳孔的焦点落在窗外遥远的某一点,更明显的是,那对黑色的猫耳,此刻正以一种绝对灵敏的频率,朝着浅书怜三人所在的方向转动着角度,耳廓微微张开,仿佛在捕捉空气中的每一丝声波振动。 她的呼吸平稳,翻书的动作也保持着固定的节奏,但全身的注意力早已不在眼前的书本,而是全神贯注地倾听着身后不远处那场关于“南鸣律匿名告白”的讨论。 当浅书怜提到“粉色盒子”、“爱心贴纸”、“情书”时,反夜月翻书的指尖停顿了半秒。 当小春惊呼“情书咖啡厅约会”时,她握着书脊的手指微微收紧,书页边缘出现了一丝细微的折痕。 当浅书怜说出“学校后门街角的咖啡厅”这个具体地点时,反夜月的瞳孔,在窗外光线的映照下收缩了一下。 “好想知道啊……” 小春抓了抓头发,一脸心痒难耐,“要不……我们放学后偷偷跟过去看看?就去那家咖啡厅附近?不进去,就在外面瞄一眼?看看那个神秘的告白者到底长什么样?” 她这个提议让浅书怜愣了一下,蜜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犹豫,她当然也好奇,但想到南鸣律那副虽然平静但显然也在困惑的样子,又觉得这样似乎不太好。 “还是……算了吧。” 浅书怜摇了摇头,尾巴的摆动幅度也小了下来,“那是南鸣律自己的事情,对方用匿名的方式,可能就是不想让别人知道,我们这样凑过去,万一被发现了,或者打扰了他们,反而不好。”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轻松些。 “反正……等明天问问南鸣律结果就知道了嘛,他应该会说的……吧?” 虽然这么说,但她自己也有点不确定以南鸣律的性格,会不会主动分享这种“私事”。 “诶,怎么这样.......” 小春拖长了音调,失望地垮下肩膀,袋鼠耳朵也无精打采地耷拉下来,“好可惜啊……明明这么近,却看不到现场……” 云悠也轻轻点了点头,表示理解浅书怜的想法,但眼中也有一丝淡淡的好奇和遗憾。 三人的讨论似乎就此告一段落,开始聊起别的话题,小春虽然还是心有不甘,但也知道浅书怜说得有道理,只能唉声叹气地开始收拾零食包装袋。 然而,就在她们注意力转移的时候,沙发那边,一直安静“看书”的反夜月,有了动作。 她仿佛刚刚从阅读中回过神来一般,动作流畅而自然地合上了手中的书,放回随身携带的帆布袋里,然后,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无皱褶的裙摆和衣领,动作一如既往的从容优雅。 紧接着,反夜月迈开脚步,朝着活动室的门口走去,她的步伐比平时稍快,走到门口,她伸手握住门把,在拉开门的瞬间,脚步顿了一下,似乎确认了一下“学校后门街角的咖啡厅”这个信息,已经牢牢刻在了脑海里。 然后,门被轻轻拉开,又在她身后无声地关上。 第97章 所以说,咖啡厅的赴约与窗外的观察者构成了完整的构图 另一边,南鸣律按照信上的指示,找到了那家位于学校后门街角的“转角咖啡厅”。 店面不大,装潢是温馨的暖色调,橱窗里透出柔和的橘黄色灯光,因为情人节的关系,店里客人比平时多,大多成双成对,低声谈笑,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公开的甜蜜。 南鸣律推开门,门上挂着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叮铃”声,他没有理会店员热情的“欢迎光临”,灰色的竖瞳快速扫过店内。 正如信中所说,最里面靠墙的位置有一个相对隐蔽的卡座,用深色的木质隔断与其他座位稍稍隔开,形成了一个半私密的空间。 此刻,那个卡座里空空如也。 南鸣律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离信上约定的“放学后”还有一小段时间,或许对方还没到,又或许……正在路上耽搁了。 他没有犹豫,迈步朝着那个卡座走去,神色自若地走到卡座旁,将书包放在里侧,然后在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 柔软的沙发坐垫微微下陷,这个位置视角很好,既能清晰地看到入口,又能透过隔断的缝隙隐约观察店内的其他角落,同时自身又处于相对隐蔽的状态,对方选择这里,显然考虑过私密性。 侍应生很快拿着菜单走过来,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 “先生,请问几位?现在点单吗?” “两位,稍等。” 南鸣律简短地回答,声音平淡,他没有看菜单,只是示意侍应生可以先离开。 侍应生了然地笑了笑,显然在情人节见到“等待另一半”的情景再正常不过,礼貌地说了声“有需要随时叫我”,便转身离开了。 卡座里只剩下南鸣律一个人,他独自坐在这方小小的空间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一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抽离感。 等待。 这是一个他并不陌生的状态,等待时机,等待麻烦自行消散……但像这样,明确地、被动地等待一个未知的、可能怀着“喜欢”这种他难以理解的情感的人出现,是第一次。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墙上的挂钟指针不紧不慢地移动,南鸣律没有表现出任何焦躁,然而,他的内心并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随着约定的时间一点点逼近,又一点点过去,对方依旧没有出现,一个之前被他刻意压下的念头,如同水底的暗流,缓缓浮上心头。 这会不会……只是个玩笑? 这个可能性,其实一直存在,三下肃那番关于“战书”和“河马壮汉”的玩笑固然离谱,但抛开夸张的成分,其核心确实存在恶作剧的嫌疑,或许是某个看他不顺眼、或者单纯觉得他“好欺负”的人,精心策划的一场无聊的戏弄,看他傻傻地等在咖啡厅,空等一场,然后躲在暗处嘲笑他的窘迫。 这个推测符合逻辑,他自认在学校里算不上受欢迎,甚至因为种族和性格,可能无形中树敌或引人反感,用情人节这种特殊的日子,以“本命巧克力”和“情书”这种极具迷惑性的方式捉弄他,似乎……也不是完全说不通。 而且,如果是真的“仰慕者”,为何要匿名?如果真的想进一步发展,为何不留下任何可供追查的线索?甚至连约定的时间都如此模糊?这更像是一种预留退路,或者根本就没打算现身的表现。 南鸣律的眉头皱了住,灰色的眼眸深处,那层平静的冰面下,掠过一丝极淡的失望。 他讨厌麻烦,更讨厌无意义的、浪费时间的麻烦。 墙上的时钟,分针又悄悄移动了一小格,距离他坐下,已经过去了将近二十分钟,入口处人来人往,有相偕而入的情侣,有独自推门的外卖员,但没有一个人,是朝着他这个角落,这个空荡荡的卡座走来的。 南鸣律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他做出了决定。 等三十分钟。 这是一个理性权衡后的结果,三十分钟足够一个守时或稍微迟到的人赶到,如果三十分钟后对方依旧没有出现,那么,是恶作剧的可能性将高达百分之九十以上,继续等下去,除了浪费自己的时间没有任何意义。 — 而此时,在咖啡厅外不远处,一排茂密的观赏灌木丛后面,三个脑袋正以极其不自然的姿势,鬼鬼祟祟地从枝叶缝隙中探了出来。 正是乙辻光、三下肃和池凛羽。 乙辻光眯着眼睛,锐利的目光穿过咖啡厅明亮的玻璃窗,精准地锁定在最里面那个卡座上独自端坐的南鸣律身上。 旁边的三下肃则撅着屁股,鬣狗耳朵因为紧张和兴奋而微微抖动,棕黄色的眼睛瞪得老大,嘴里还小声地、喋喋不休地吐槽: “喂喂,小光,你不是说不来偷看的吗?说什么‘相信南鸣律能处理好’、‘给他空间’?结果呢?跑得比谁都快!还拉着我们一起蹲灌木丛!我的新裤子啊……” 他的话还没说完,后脑勺就被乙辻光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闭嘴,蠢货。” 乙辻光头也没回,声音压得很低,“我改主意了不行吗?而且我这可是为了南鸣律,以及我们编辑部的安危着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安危?” “你动动脑子想想,给南鸣律送匿名巧克力,还约在这种地方……如果是西松奈那个坏女人干的呢?她不是一直对南鸣律‘很感兴趣’吗?借着情人节告白的名义,把南鸣律骗出来,然后用她那套歪理邪说和故作姿态的温柔,趁机把他勾到文学社去怎么办?” 她越说语气越冷,仿佛已经看到了西松奈微笑着对南鸣律伸出“魔爪”的画面。 “如果是那样的话,我必须第一时间阻止!绝不能让她得逞!” 三下肃被她的“大义凛然”噎得一时说不出话,只能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他转过头,看向另一边安静得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池凛羽,少女正半跪在灌木丛后,手里稳稳地举着她那台宝贝相机,黑白分明的眼睛紧贴着取景器,镜头同样对准了咖啡厅里的南鸣律,她嘴里叼着的棒棒糖棍子随着呼吸微微晃动,整个人专注得像是在拍摄国家地理的珍贵镜头。 “喂,池凛羽,” 三下肃用胳膊肘捅了捅她,压低声音,“你之前不还对我的‘偷窥提议’十分不齿,说什么‘下流’、‘侵犯隐私’吗?怎么现在也跟来了?还带装备?” 他指了指那台相机。 池凛羽的视线没有离开取景器,只是用平淡无波的语调,清晰而简短地解释: “性质不同,我这是为了记录。” “记录?” “如果告白成功了,这对南鸣律来说,应该是人生中值得纪念的时刻,我拍下的照片未来或许会成为他美好的回忆。” 她说得一本正经,理由充分,让三下肃再次无语凝噎。 “一个个的……说的都这么冠冕堂皇……” 三下肃撇撇嘴,小声抱怨,也重新将目光投向咖啡厅内。 他看着南鸣律独自一人坐在卡座里,面前空空如也,而时间已经过去了将近二十分钟,入口处依旧没有任何像是“赴约者”的人出现。 “但是……” 三下肃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鬣狗耳朵也耷拉下来,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确定和担忧,“为什么这么半天了,还是不见人影啊?南鸣律那家伙,该不会……真的被耍了吧?放鸽子了?” 这个可能性让灌木丛后的气氛微微一滞。 乙辻光的目光也闪烁了一下,但立刻又变得锐利起来,她瞪了三下肃一眼: “别乌鸦嘴!也许对方只是……稍微迟到了点?女孩子出门前总要打扮一下的,或者路上有什么事耽搁了,再等等,没准马上就来了。” 她嘴上这么说,但紧盯着咖啡厅入口的眼神,却泄露了一丝紧绷。 如果真是恶作剧……不仅南鸣律被耍,他们编辑部三人组大晚上蹲在灌木丛里喂蚊子,岂不是成了更大的笑话?而且,如果真的是西松奈给的,以她那种恶趣味,搞这种无聊把戏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池凛羽没有说话,只是再次调整了一下相机的焦距,将南鸣律那沉静等待、却隐约透出一丝孤寂的侧影,更清晰地框进取景器中。 就在灌木丛后的三人心中各自转着不同念头,紧张、期待、怀疑交织之时,咖啡厅入口处,那扇挂着铃铛的玻璃门,再次被人推开了。 “叮铃。” 清脆的铃响仿佛带着某种魔力,瞬间攫住了窗外窥探的三道视线,也吸引了店内少数注意到新来客人的目光。 走进来的是一个赤狐亚人女孩。 她有着一头极为醒目的红褐色长发,发丝柔顺而有光泽,一直垂落到纤细的腰际,随着她走动的步伐在背后轻轻摇曳,她身上穿着和南鸣律同款的制服,但穿在她身上,那原本宽松的款式却奇妙地勾勒出了一种介于少女青涩与成熟性感之间的曼妙曲线,腰肢纤细,双腿笔直修长,即使在略显宽松的制服下,那份独有的、充满生命力的青春气息与隐约的魅惑感依然扑面而来。 她的五官分开看或许算不上绝美,但组合在一起,却有一种奇异的魅力,眉眼细长,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天生的、慵懒又狡黠的风情,瞳孔此刻含着浅浅的笑意,鼻梁挺翘,嘴唇是健康的樱花色,嘴角天然带着微微上扬的弧度。 整张脸还带着些许未完全褪去的稚气,但那眉宇间流转的神采,以及顾盼间自然流露出的自信与从容,却赋予了她一种超越年龄的成熟与吸引力。 她就那样站在门口,琥珀色的眼眸在暖色调的灯光下轻轻扫过店内,似乎在寻找什么,仅仅是这样简单的动作,就吸引了不少目光,甚至有几对情侣中的男生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然后,她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最里面那个卡座,落在了独自坐在那里、正抬眼望向门口的南鸣律身上。 她的嘴角,那抹微扬的弧度,加深了,眼眸里的笑意更加真切,仿佛终于找到了期待中的目标。 她没有丝毫犹豫,迈开步子,朝着那个卡座走去,长筒靴踩在木质地板上,发出清脆而富有韵律的“哒、哒”声,不紧不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窗外,灌木丛后。 “出、出现了!!” 三下肃差点喊出声,被乙辻光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嘴,他瞪大眼睛,棕黄色的瞳孔里充满了惊艳和难以置信,耳朵激动地竖得笔直,只能用眼神疯狂示意对方是个超级美女。 乙辻光也微微睁大了眼眸,迅速将那赤狐女孩从头到脚评估了一遍。 身材、样貌、气质、走路的姿态……每一项都在她心中飞速打分,最终,她得出了一个让她自己都有些不爽的结论。 外表条件,无可挑剔,甚至带着一种天然的、极具侵略性的魅力,这让她心中对“西松奈阴谋”的怀疑稍微动摇,但警惕性却瞬间飙升到了最高点。 不是西松奈,但可能更麻烦!这种类型的女生,对南鸣律那种闷葫芦和小处男的杀伤力……难以预估! 池凛羽的相机已经对准了那个走向卡座的身影,手指稳定地按在快门上,黑白分明的眼睛透过取景器,冷静地记录着这一幕。 在三道目光的紧紧注视下,赤狐女孩终于走到了南鸣律的卡座旁。 她微微歪了歪头,红褐色的长发随着动作滑落到肩侧。琥珀色的眼眸含着清晰的笑意,直直地看向坐在对面、已经因为她走近而抬起头的南鸣律。 然后,她用一种清晰悦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和亲昵的语调,开口了: “抱歉呀,南鸣律同学,临时有点事耽搁了……等很久了吗?” 第98章 所以,直球的告白是暴击最高的打法 她的声音不像有些女生那般娇嗲,而是清亮中带着一点微沙的质感,听起来很舒服,也很有辨识度。 南鸣律看着她在自己对面落座,红褐色的长发随着动作轻轻摆动,在暖色调的灯光下泛着迷人的光泽。 不得不承认,这位赤狐少女拥有着足以让绝大多数同龄异性心跳加速、甚至自惭形秽的出众容貌和气质,那份介于青涩与成熟之间的独特魅力,如同她身上淡淡的、若有似无的甜香,带着天然的侵略性。 不过惊艳归惊艳,但于他而言,外貌从来不是评判他人,尤其是处理眼前这种“麻烦事”的首要标准。 他从身侧拿出那个粉色的巧克力盒子,连同那封淡紫色的信笺,轻轻推到了桌子中央,放在了两人之间。 “这个,是你放在我桌洞里的?” 赤狐少女的目光落在那熟悉的包装上,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她微微歪头,蓬松的狐狸尾巴在座椅旁优雅地卷了卷,坦然地点了点头: “嗯,是我,包装纸选了很久呢,粉色配这个爱心贴纸,你觉得怎么样?” 南鸣律没有回答她关于包装品位的问题,只是继续用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看着她,等待她的下文。 赤狐少女似乎对他的反应并不反感,反而觉得有趣,她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托着下巴,手肘支在桌面上,这个动作让她精致的脸庞更靠近了些,眼眸里闪烁着狡黠而明亮的光芒,专注地凝视着南鸣律。 “南鸣律同学……还不知道我的名字吧?” 她自问自答,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不会惹人厌烦的俏皮,“我叫风菱凪,‘风’是微风的风,‘菱’是菱角的菱,‘凪’是风平浪静的那个凪,和你一样是一年级,不过我在E班,平时没什么交集,你不知道我也很正常啦。” 她简单地做了自我介绍,语气轻松自然。 南鸣律沉默地听着,消化着这些信息。 E班,和他不在同一楼层,确实极少碰面,风菱凪……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然后,他问出了那个核心问题: “我……应该没有误会信上的意思吧?” 这个问题让风菱凪脸上的笑容更加明媚,她甚至没有一丝犹豫或害羞,反而因为他的直接而显得更加愉悦,而她白皙的脸颊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两抹淡淡的红晕,但这红晕并非源于羞涩,更像是某种情绪渲染的装饰,让她本就出色的容颜更添几分生动。 “误会?” 她轻笑一声,声音像羽毛搔过心尖,带着毫不掩饰的直白和自信,“还能有什么误会呀?” 她微微偏头,红褐色的发丝滑过肩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南鸣律,一字一句,清晰而肯定地说道: “我喜欢你呀,信上不是写得很直白了吗?” “喜欢”这个词,被她如此自然、如此坦荡、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出来,没有少女的忸怩,没有小心翼翼的试探,只有带着点进攻性的直球。 这份过于直截了当的告白让南鸣律的竖瞳不受控制收缩了一下,一直平稳放在桌面的手指指尖也微微一抽,一种陌生的、类似于“无措”的情绪掠过心头。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将视线从风菱凪那双过于明亮、过于直接的眼眸上移开,看向了旁边的墙壁,或者桌上的水杯,总之,避开了那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目光。 这个细微的躲避动作显然没有逃过风菱凪的眼睛,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仿佛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但并没有穷追猛打,而是耐心地等待着他的反应。 短暂的沉默在卡座间弥漫,与周围情侣们的低语形成了微妙对比。 几秒钟后,南鸣律重新将目光转了回来,虽然依旧平静,但眼底那丝极淡的波动已经消失。 “为什么?” 为什么是他?为什么是“喜欢”?他自认与她毫无交集,性格沉闷,不算友善,甚至因为种族带着天然的疏离感,她的“喜欢”,从何而来? 风菱凪似乎早就预料到他会这么问,她放下了托着下巴的手,身体微微后靠,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些,那条蓬松的狐狸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显示出主人此刻放松而愉悦的心情。 “一开始嘛……只是单纯的好奇。” 她开始讲述,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回忆的悠哉,“你是我们学校唯一一个鳄鱼亚人吧?很特别,很难不注意到,而且……你身上有种很特别的气质。怎么说呢……冷静,疏离,好像对周围的一切都不太在意,但又很……可靠?嗯,大概是这种感觉。” 她的描述很主观,带着强烈的个人色彩,但语气真诚,不似作伪。 “然后就是这次戏剧社的演出。” 风菱凪的眼睛亮了一下,“我去看了,非常精彩,剧本的构思,对角色的刻画,尤其是那种对人性和恐惧的探讨……让我印象很深后来我偶然听说,那个出色的剧本,竟然是你写的,这让我……对你更好奇了,好感也更多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摊了摊手,姿态优雅。 “好奇,欣赏,再加上那么一点点的着迷……所以,我就想,为什么不试试看呢?” 她的目光重新变得灼热而直接,锁定了南鸣律的眼睛,“喜欢这种感觉,有时候就是很突然,也很简单呀,我觉得你很好,很特别,让我很想靠近,很想了解,所以,我就准备了巧克力,写了信,约你出来。” 她将自己的心意和动机,清晰、直白、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逻辑,摊开在了南鸣律面前,没有复杂的弯弯绕绕,没有难以启齿的暗恋辛酸,只有基于“观察”、“欣赏”、“好奇”而产生的、主动而直接的“喜欢”和“想要靠近”。 这份告白大胆,自信,充满个人风格。 卡座里再次安静下来,南鸣律看着眼前这个笑容明媚、眼神灼热、将“喜欢”说得如此轻松又如此认真的赤狐少女,第一次感到,自己那套用来分析问题和应对麻烦的逻辑体系,在面对这种纯粹、直白、又充满不确定性的“情感”时,似乎有些……不够用了。 窗外,灌木丛后的“观察小组”,早已因为风菱凪那番毫不拖泥带水的直球告白,陷入了新一轮的震惊和无声的沸腾。 由于乙辻光懂得唇语,即便隔着咖啡厅的玻璃窗和一段距离,她也凭借着过人的视力、专注的观察,以及结合语境,将风菱凪那番清晰而直接的话语,几乎一字不落地解读并低声复述了出来。 而随着风菱凪那番堪称“告白范本”的阐述被完整复现,三下肃的下巴已经张大到几乎能塞进一个鸡蛋,棕黄色的眼睛瞪得溜圆,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近乎石化的状态。 “竟、竟然是这么……直截了当的告白?!” 三下肃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但因为太过震惊而有些变调,耳朵疯狂抖动,“而且理由……就这么简单吗?!就因为好奇、观察、觉得对方特别、外加剧本写得好?!这、这听起来也太……” 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既觉得这理由过于“轻浮”或“表面”,又无法否认其中蕴含的真实吸引力。 对特别之人的好奇,对才华的欣赏,这些本就是最原始的吸引力来源之一。 池凛羽的相机一直没离开过眼睛,手指稳定地按着快门,记录下卡座内两人交谈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和肢体语言,听到三下肃的喃喃,她头也不回: “不然还能有什么复杂的理由?他们之前根本不认识,那家伙能喜欢上南鸣律,除了南鸣律长得帅以外,剩下的也就只能是基于有限观察所得出的印象,比如他表现出的‘冷静’、‘可靠’气质,以及证实了的才华,这些要素的组合,对某些人来说,已经足够构成‘喜欢’的动机了。” 乙辻光此刻已经收回了大部分注意力,她的目光依旧锐利地锁定在风菱凪身上。 “这女人……还真是非同小可,逻辑清晰,目标明确,行动力强,而且极其擅长表达,外表、气质、谈吐、乃至把握气氛的节奏……都无可挑剔,如果我是男人……” 她顿了顿,似乎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恐怕很难不被她这一套‘组合拳’给打懵。” 第99章 于是,春天的误算在窗外与角落里同时发生 池凛羽这时微微移开相机,黑白分明的眼睛看向乙辻光,提出了一个关键问题: “说了这么多,分析了这么多……小光,你认为,南鸣律会接受吗?” 这个问题让灌木丛后的空气再次一滞。 三下肃几乎是立刻抢答,脸上带着一种“这还用问”的夸张表情,但声音压得更低: “如果拒绝了这种级别的异性告白,那南鸣律绝对是性无能!或者性冷淡!再不然就是哪里有问题!” 他挥舞着手臂,试图增强说服力,“你看看!赤狐!大美女!主动!直球!理由充分!这要是还能拒绝,除非他……” 他话没说完,腰间软肉就传来熟悉的、尖锐的刺痛。 “闭嘴,你这个臭鬣狗,脑子里就只会想那些下三路的事情。” 池凛羽收回手说道,“感情是双向选择,不是只看外貌和主动程度,南鸣律的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 三下肃捂着腰,疼得龇牙咧嘴,但又不敢大声反驳,只能小声嘀咕: “我、我也是在分析可能性嘛……而且我说的也是事实啊……” 乙辻光没有理会两人的小冲突,她抱着胳膊,目光重新投向卡座内,南鸣律依旧坐得笔直,表情平静,似乎在消化风菱凪的话,也似乎在思考如何回应,而风菱凪则面带微笑,耐心等待着,那份从容和自信,仿佛早已预见了所有可能。 “我认为……” 乙辻光缓缓开口,语气带着深思,“以南鸣律那种性格,大概率……不会接受。” “诶?为什么?” 三下肃顾不上疼了,惊讶地问,“社长你刚刚不还说这女人是高手,组合拳厉害吗?” “正因为是高手,组合拳厉害,所以才更可能被拒绝。” 乙辻光冷静地分析,“风菱凪的‘喜欢’虽然理由充分,表达得体,但对南鸣律来说,这依然是突如其来的、陌生的、充满不确定性的‘情感麻烦’,他需要时间去观察,去验证,去理解,而风菱凪这种过于主动、过于直白、甚至带着点‘势在必得’的进攻姿态,反而可能会激起他本能的防御和疏离。” 她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就算抛开池凛羽口中的‘下三路’因素,南鸣律也确实不像是会轻易接受陌生人告白的样子,哪怕对方是个万里挑一的大美女,‘喜欢’这种情感,在他那里的权重和定义,可能和我们,甚至和风菱凪都完全不同。” 她的分析鞭辟入里,结合了她对南鸣律长期的观察和了解,三下肃听完,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从驳起。 仔细想想,南鸣律那家伙,好像确实……是这种人。 池凛羽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乙辻光的判断,然后重新将相机对准了卡座。 “那么,接下来,就是见证南鸣律如何回应的时候了,是接受,还是拒绝……” 而此时,咖啡厅内,柔和的灯光下,空气仿佛凝固了。 风菱凪在说完那番坦荡而自信的告白理由后,便不再多言,她只是微微侧着头,耐心地凝视着对面的南鸣律。 那双眼睛明亮而通透,清晰地倒映出他此刻脸上那近乎空白的平静,以及……瞳孔深处,那层灰色瞬膜不受控制地连续闪过数次的光影。 此刻,这频繁闪动的瞬膜,如同南鸣律内心世界里一场无声的风暴,将他表面的平静彻底出卖。 时间在沉默中缓慢流淌,终于,南鸣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仿佛卸下某种重负般吐了出来。 他抬起眼,目光重新与风菱凪对接,这一次,他没有再躲避。 然后,他用那种一贯的、没什么起伏,却在此刻显得格外清晰的语调,给出了他的回答: “我考虑一下吧。” 简洁,干脆,没有任何修饰,也没有多余的犹豫。 “只是考虑一下吗?我可以把这当成是拒绝?” “.......因为你我目前还并不了解,或许你会深入了解后对我感到失望,那样对你我都不好。” “呵呵,原来你在担心这种事啊,还真是有担当,既然如此........先像正常的情侣一样试试看怎么样?这样既能给你我留出互相了解的空间,也能让我不会因为被你拒绝了告白大哭一场,可以吗?” “........可以。” “——!!!” 窗外,灌木丛后。 “噗!!!” 三下肃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他猛地捂住自己的嘴,身体因为过度的震惊而剧烈颤抖,鬣狗耳朵炸毛般竖起,棕黄色的眼睛瞪得几乎要脱眶而出,他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用手指着咖啡厅内,表情扭曲,仿佛看到了外星人登陆地球。 乙辻光整个人都懵了,她那双总是锐利冷静的琥珀色眼眸,此刻罕见地失去了焦距,呆呆地望着卡座的方向,脸上的表情介于“我在哪,我是谁发生了什么”和“这不可能,绝对是我眼花了”之间。 南鸣律……答应了? 池凛羽的惊愕只持续了不到半秒,在听到那四个字的瞬间,她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手指稳定而迅速地按下了快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卡座内。 风菱凪在听到这个回答的瞬间,脸上那一直保持着的微笑,骤然荡漾开来,绽放出无比明媚的光彩。 她没有像普通女孩那样害羞低头,或者惊喜地捂住嘴,相反,她微微睁大了那双眼眸,然后,那笑意迅速扩散至整张脸庞,最后,她终于忍不住,抬起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嘴,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清亮,带着狐狸般的狡黠和得逞后的欢欣,并不张扬,却仿佛有细碎的光点在其中跳跃。 “太好了,那么,从今天起,就请多指教了,南鸣律……嗯,我可以直接叫你‘小律’吗?” 她的态度转换自然无比,仿佛刚才那场直球告白和干脆答应的戏码只是最平常不过的日常对话,此刻已经愉快地进入了“交往后”的新阶段。 然而,就在这冲击性一幕上演的同时,在咖啡厅另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靠近后门绿植摆放的阴影里,一个纤细的身影,不知已经在那里站了多久。 是反夜月。 她静静地立在那里,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黑色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头顶的猫耳微微耷拉着,不再像之前那样敏锐地竖起,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此刻正一眨不眨地望着最里面卡座的方向。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乙辻光那样的震惊,没有三下肃那样的夸张,也没有池凛羽那种专业的抽离。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仿佛能将所有光线都吸进去的沉寂。 但若仔细看,便能发现,在那片沉寂的深处,有一种难以察觉的颤动,她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握着帆布袋带子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微微发白。 那双眼眸里,倒映着卡座内温暖灯光下相对而坐的两人,倒映着风菱凪明媚的笑容和南鸣律平静的侧脸,那画面如此清晰,又如此……刺眼。 一种沉重的落寞无声地从她身上弥漫开来,将她整个人笼罩。 她就这样静静地看了几秒,仿佛要将这一幕刻进眼底。 然后她缓缓地吸了一口气,握着帆布袋带子的手慢慢松开了。 转身,迈步。 黑色的发丝在转身时划出一道沉默的弧线,她脚步平稳,甚至比来时更加轻盈无声,像一只真正的猫,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咖啡厅后门外的沉沉夜色之中,头也不回。 只留下那个角落的阴影,依旧空荡,仿佛从未有人停留,只有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未来得及散去的寂寥。 第100章 因此,事后的路上也充斥着旁人的分析与当事人飘忽的实感 回去的路上,夜色已深,街灯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空气清冷,带着初春夜晚特有的寒意,却也驱不散刚刚目睹那场“惊天告白”带来的燥热和激动。 三下肃双手插在裤兜里,尾巴在身后一甩一甩,脚步轻快得几乎要跳起来,他仰头望着稀疏的星空,发出一声夸张的、混合着羡慕、感慨和一丝不忿的长叹: “唉!真好啊!”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响亮。 “南鸣律那家伙……那个彻头彻尾的阴角!平时闷不吭声,对谁都爱搭不理,整天不是看书就是发呆,社团活动能摸鱼就摸鱼,除了脸长得能看点,还有那手写剧本的才华,简直一无是处嘛!” 他掰着手指数落,但语气里更多的是玩笑般的“控诉”,“结果呢?情人节!匿名巧克力!情书!咖啡厅约会!对手还是风菱凪那种级别的超级美少女!赤狐!身材顶级!气质绝赞!告白还那么直球!这、这简直是主角模板好吗?!” 他猛地转过身,倒退着走路,面向乙辻光和池凛羽,脸上写满了“这世界太不公平”。 “果然啊!这还是个看脸的时代!哦,可能还得加上点才华加分项!但最主要的还是脸!脸啊!社长,池凛羽,你们说是不是?!南鸣律那小子,平时不声不响,结果一出手就捞到这么个大宝贝!这运气,这桃花……啧啧,羡慕死我了!我那五十份巧克力啊!全都打了水漂!” 他说得捶胸顿足,仿佛损失了五百万。 乙辻光走在他旁边,双手也插在兜里,但步伐明显比平时沉重,她眉头紧锁,琥珀色的眼眸里没有了平日的锐利和掌控感,反而充满了深深的困惑。 “我想不明白。” “嗯?什么想不明白?” 三下肃停下倒退的脚步,凑过来。 “南鸣律为什么会答应,这不合理,完全不符合他的行为逻辑。” 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两人阐述自己的推理漏洞。 “他讨厌麻烦,风菱凪的出现难道不就是一个麻烦吗。”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困惑。 “而且,风菱凪的告白方式……太直接,太有侵略性了,这应该会触发南鸣律的防御机制才对,他那种人,更习惯也更容易应对的是明确的问题、可量化的任务、或者直接的冲突,像‘喜欢’这种模糊、感性、充满不确定性的东西,他应该避之不及……” 她摇了摇头,仿佛这个答案超出了她所有的预期和认知模型。 “哈哈哈!” 三下肃听完,却大笑起来,用力拍了一下乙辻光的肩膀,“小光!你想得太复杂啦!说到底,南鸣律他也是个正常的、正值青春期的雄性生物啊 他挤眉弄眼,用一副“男人都懂”的语气说道。 “面对风菱凪那种级别的女孩,要脸蛋有脸蛋,要身材有身材,气质独特,主动出击,还把你夸得天花乱坠,有几个男人能把持得住?理智?逻辑?防御机制?在那种直球攻击和美色面前,通通都是纸老虎啦!南鸣律只是比较闷,又不是真的石头做的!他也是有正常审美和荷尔蒙的好不好!”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的分析有道理,尾巴得意地甩动着。 “要我说啊,南鸣律那小子,心里指不定怎么乐开花了呢!只是他面瘫不会表现出来而已!这就叫闷骚!绝对的!” 三下肃的“荷尔蒙论”和“闷骚论”让乙辻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但她一时也找不到更有力的反驳依据。 从最基础的生物本能来看,三下肃的话……似乎也不是完全没道理?但她总觉得,南鸣律不是那种会被单纯的外表和直球攻势轻易“拿下”的人。 一直安静走在旁边,低头摆弄着相机的池凛羽,这时抬起了头,她黑白分明的眼睛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清澈,嘴里依旧含着棒棒糖。 随后,她将相机屏幕转向两人,上面显示的正是她刚刚抓拍到的几张照片。 “先不说动机和逻辑,单从视觉构成和画面效果来看……” 她的目光在照片上南鸣律冷峻清晰的侧脸线条,和风菱凪明媚动人的笑靥之间移动。 “他们两个人,光从外貌和气质上来讲,其实……还挺搭的。” 照片上,南鸣律的沉静疏离,与风菱凪的鲜活魅惑,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富有张力的对比与和谐,一个像深潭,一个像火焰;一个内敛如冰,一个外放似光,截然不同,却又在画面中奇妙地平衡,甚至相互衬托。 — 另一边,南鸣律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 街道比来时更加安静,只有零星几辆车驶过,车灯的光束在黑暗中划出短暂的轨迹,旋即消失,清冷的夜风拂过面颊,稍稍驱散了一些咖啡厅内残留的暖意和……某种挥之不去的、不真实的热度。 他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亮着,微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屏幕上,是刚刚新添加的联系人界面。 风菱凪,头像是一只眯着眼睛、狡黠笑着的赤狐卡通形象,倒是很符合她给人的印象,昵称就是简单的“凪”。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南鸣律却迟迟没有点进聊天界面,他只是盯着那个名字和头像,灰色的竖瞳在屏幕光下显得有些失焦。 风菱凪,女朋友。 这两个词在他脑海中机械地组合,又分开,再组合。 每一个他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产生的意义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失真。 一股强烈的恍然感和不真实感,如同潮水般阵阵涌上心头,冲刷着他惯常坚固如堡垒的理智,他甚至感觉自己的双腿有些微微发软。 这就是……所谓的“飘飘然”吗?因为被告白,而且是那样级别的告白? 现在冷静下来回想,南鸣律发现自己完全无法清晰地复盘在卡座里,那决定性的几秒钟里,自己大脑到底经历了怎样的风暴。 他记得自己确实思考了,风菱凪的话,她的动机,她的态度,可能带来的麻烦,未知的变数,拒绝的后果,接受的后果……无数个念头如同高速运转的处理器中飞溅的数据流,试图构建出最优解。 但最后…… 最后,他看到的是她的脸。 那张在暖色灯光下,含着明媚笑意,眼神灼热而坦诚,带着一丝狡黠和无限期待的脸,红褐色的长发,琥珀色的眼眸,微微上扬的嘴角,以及那抹恰到好处的红晕。 就在那个瞬间,之前所有纷乱的思绪、权衡的逻辑、预设的麻烦……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抹去,或者说,被那过于鲜明生动的画面和直击人心的“喜欢”宣言,冲击得七零八落,失去了原有的重量和条理。 等他反应过来时,“我答应你”四个字,已经不受控制地、清晰地说了出来。 现在想来,那简直像是……被“魅惑”了一样。 不是法术,不是超能力,而是更原始的、基于视觉、听觉、气氛和直白情感冲击所产生的一种……心神失守? 这个认知让南鸣律感到一阵轻微的懊恼和自我怀疑,但与此同时,一种陌生的酥麻感,却悄无声息地从尾椎骨爬升,悄然蔓延至耳根。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触碰到自己的耳廓。 果然,有些发烫。 他闭上眼睛,用力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试图将那些混乱的、带着粉色泡沫的思绪压下去,重新找回平时那种冰冷清晰的逻辑感。 就在这时。 “叮咚。” 手中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屏幕随之亮起,弹出一条新消息提示。 发信人:凪。 南鸣律的心跳漏跳了一拍,他点开消息。 [凪]:小律,明天到学校后,一起吃午餐吧?(^▽^) 简短的文字,语气自然亲昵,仿佛他们已经是很熟悉的情侣,而非刚刚确立关系……甚至才第一次正式说上话。 南鸣律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指尖在屏幕上停顿。 一起吃午餐……这意味着他们的关系将从“咖啡厅秘密约会”,正式转入“校园公开相处”的阶段。 但他似乎……没有拒绝的理由和立场了。 他打字回复,手指比平时稍慢。 [南鸣律]:好。 消息发出后,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南鸣律]:我会带便当。 几乎是他消息发出的同时,对方几乎是秒回。 [凪]:不用带啦!明天你的午餐,我来准备!(??????)?? [凪]:小律你有什么忌口的吗?或者特别喜欢吃的?告诉我~ 他沉默了一下,回复。 [南鸣律]:没有忌口,都可以。 这次停顿了几秒,那边才回复过来。 [凪]:那就太好啦!交给我吧!保证让你满意!(≧?≦)? 紧接着,又是一条。 [凪]:啊,对了,不用对我说谢谢哦,我们可是情侣嘛!(* ̄︶ ̄) “情侣”…… 这个词再次通过文字直白地呈现,比在咖啡厅里听到时,少了些冲击力,却多了种确凿的实感。 南鸣律感觉刚刚平息下去一点的耳根热度,又有卷土重来的趋势,他抿了抿唇,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还是遵从了对方的“指令”,没有回复“谢谢”。 他简单地回了一个。 [南鸣律]:嗯。 没有表情,没有符号,符合他一贯的风格。 风菱凪没有再回复,聊天界面安静下来,而南鸣律也收起手机,重新迈开脚步,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夜风依旧清冷,但拂过发烫耳廓时,似乎带来了一丝别样的、微痒的触感,脑海中依旧盘旋着各种未解的困惑、对未来的不确定、以及隐隐的麻烦预感…… 但不知为何,脚下的步伐,却比刚才不自觉地轻快了一些。 第101章 人物基本资料 其一 基本资料 姓名 南鸣律 性别 男 班级 迎河第三高中 一年级A班 种族 鳄鱼亚人【为多种顶级掠食鳄鱼亚人的未知混血,目前已知有恐鳄(已灭绝)、普鲁斯鳄(已灭绝)、湾鳄、尼罗鳄】 发色 灰发 瞳色 灰色竖瞳 身高 185cm 别号 鳄鱼、编剧、小律、律、南鸣同学 萌点 孤僻、怕麻烦、理性怪、观察力强、面瘫、冷脸萌、吐槽役、部分兽化、隐藏战力天花板、情感迟钝、料理上手、反差萌 所属团体 校刊编辑部 亲属 养父(渡鸦亚人)、养母(北美灰狼亚人)、生父母(已故/失踪) 相关人 挚友:浅书怜 现恋人:风菱凪 编辑部同僚:乙辻光(社长)、三下肃、池凛羽 青梅竹马/童年玩伴:反夜月 同桌:与地织 友人:后杉睦、明圭、西松奈 敌人:絮狄斯(已退场)、黑袍人(食杀案凶手,在逃) 外貌与特征 ? 人形:灰色短发,灰色竖瞳,颈部有不易察觉的细密鳞片,身材偏瘦,但隐藏着惊人的力量,日常表情稀少,常被评价为“面瘫”或“漂亮但没表情”。 ? 部分兽化(情绪激动或受致命威胁时触发):口中长出尖锐獠牙,双手化为利爪,皮肤浮现坚硬鳞片,尾部会重新生长并具有强大破坏力。 ? 退化特征:幼年时曾有明显的尾巴与尖牙,随着成长而退化。 — 姓名 浅书怜 性别 女 班级 迎河第三高中 一年级A班 种族 犬科亚人(黄金猎犬、边境牧羊犬、萨摩耶的混血) 发色 暖金色长发,通常束成高马尾,被食杀案凶手袭击后变为齐肩短发 瞳色 蜂蜜色(暖棕色)圆瞳 身高 164cm 三围 B88 / W58 / H87 别号 小太阳、黄金猎犬、小狗、百友目标 萌点 犬系、元气、天然、开朗、社交恐怖分子、隐藏巨乳、马尾、运动系、料理上手、直觉敏锐、善解人意、乐天派、温柔、天然呆、治愈系、白色胖次 所属团体 戏剧社 相关人 挚友:南鸣律 友人:小春(袋鼠亚人)、云悠(羊驼亚人)等 追求者/敌人:絮狄斯(已退场) 同学/友人:反夜月等 外貌与特征 ? 人形:暖金色的长发通常充满活力地束成高马尾,随着动作摇曳,拥有蜂蜜色的圆润眼眸,看人时总是带着温暖与好奇的光,五官明媚,笑容极具感染力,身材匀称健康,因常运动而充满活力。 因常穿宽松运动服或校服,其丰满的上围常被隐藏。 ? 亚人特征:头顶有一对柔软的金黄色犬耳,情绪激动时会敏感地转动或垂下;身后有一条蓬松的金色大尾巴,高兴时会高速摇摆,思考时会轻轻晃动,是心情的绝佳风向标。 — 姓名 反夜月 性别 女 班级 迎河第三高中 一年级A班 种族 猫亚人(挪威森林猫、英国短毛猫、苏格兰折耳猫、俄罗斯蓝猫的混血) 发色 乌黑长发 瞳色 琥珀色猫瞳 身高 165cm 三围 B76 / W56 / H78 别号 黑猫、班长、戏剧社的明珠、小猫咪、小月、反夜 萌点 猫耳、傲娇、优等生、黑长直、贫乳、班长、大小姐气质、暗恋、腹黑、演技出众、擅长料理、观察敏锐、冷娇、孤僻、反差萌、黑色过膝袜、绝对领域、猫耳 所属团体 一年级A班(班长)、戏剧社、学生会 相关人 暗恋对象/童年玩伴:南鸣律 友人/同学:浅书怜、小春、云悠等 戏剧社同僚:社长及其他社员 情敌:风菱凪 警惕对象:絮狄斯(已退场) 外貌与特征 ? 人形:拥有一头顺滑的乌黑长发,通常打理得一丝不苟,肌肤白皙,猫瞳在冷静时显得疏离,在情绪波动时会微微收缩,身材苗条,体态轻盈优雅,常穿着合体的校服或便服,偶尔会常服装扮亮相,彰显其传统气质。 ? 亚人特征:头顶一对黑色的猫耳,警觉时会竖起,放松或害羞时会贴向发间;身后一条修长的黑色猫尾,尾尖带有一簇显眼的白色,心情愉悦时会轻轻摆动,烦躁或紧张时会炸毛或紧绷。 — 姓名 后杉睦 性别 女 班级 迎河第三高中 一年级C班 种族 蝙蝠亚人(吸血蝙蝠、小褐蝙蝠、光背果蝠、阿塔卡马鼠耳蝙蝠的混血) 发色 黑色短发 瞳色 暗红色瞳孔 身高 150cm 三围 B72 / W55 / H77 别号 小蝙蝠、甜点杀手、小睦 萌点 蝙蝠翅膀、萝莉体型、贫乳、元气、冒失娘、恋爱脑、情感丰富、易害羞、音痴、运动白痴、败犬、虎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所属团体 未知 相关人 暗恋对象:与地织(已被拒) 信赖的友人:南鸣律 外貌与特征 ? 人形:娇小玲珑的萝莉体型,深栗色短发,暗红色的大眼睛时常闪烁着好奇或兴奋的光芒,整体给人一种需要保护的可爱感。 ? 亚人特征:背后生有一对小巧的蝙蝠翅膀,但飞行能力不佳,多用于表达情绪,拥有一定的夜视能力。 — 姓名 乙辻光 性别 女 班级 迎河第三高中 二年级C班 种族 鲨鱼亚人(大白鲨) 发色 银白色短发 瞳色 冰蓝色瞳孔 年龄 18岁 身高 170cm 三围 B80 / W60 / H83 别号 鲨鱼部长、编辑部的暴君、效率主义者、小光、霸权主义 萌点 鲨鱼牙、短发、部长、强势、效率厨、冷静、护短、反差萌、普乳、正装爱好、领导力、毒舌、隐藏的孩子气、眼镜 所属团体 校刊编辑部(社长) 相关人 部员:南鸣律、三下肃、池凛羽 竞争对手:西松奈(文学社社长) 普通同学/友人:校内其他人员 外貌与特征 ? 人形:利落的银白色短发,锐利的冰蓝色眼眸,眼神常带有审视和压迫感,身材高挑匀称,体型偏瘦但蕴含着掠食者的力量感,通常穿着剪裁得体的校服或便服,风格干练,但偶尔会穿鲨鱼睡衣。 ? 亚人特征:笑起来或说话时会露出尖锐的鲨鱼牙,极具威慑力,拥有大白鲨亚人天生的强大咬合力与水中优势。 — 姓名 池凛羽 性别 女 班级 迎河第三高中 二年级A班 种族 海雕亚人(白头海雕) 发色 黑白分明,主体为墨黑色,前额与鬓角有醒目白羽 瞳色 琥珀色 身高 155cm 三围 B74 / W58 / H80 别号 白头雕、摄影师、记录者、大小姐 萌点 猛禽、兽耳(羽耳)、贫乳、摄影宅、认真、严肃、吐槽役、飞行能力、观察力敏锐、隐藏的执念、黑白发、反差萌、暴娇 所属团体 校刊编辑部 相关人 编辑部同僚/被烦扰对象:三下肃 部长:乙辻光 同事/朋友:南鸣律 外貌与特征 ? 人形:身材高挑纤瘦,体态轻盈,便于空中活动,墨黑色的头发中,前额与两鬓有如同羽冠般醒目的纯白挑染,发型通常干净利落,面容清秀,但常因严肃或无奈的表情而显得有点难以接近。 ? 亚人特征:耳廓分别有可动的白色和黑色羽冠状兽耳,情绪波动时会微微抖动,背后拥有一对强壮有力的鹰翼,翼展宽阔,羽毛黑白分明,飞行能力极佳,常利用其进行高空拍摄,眼神锐利,拥有极佳的动态视力。 — 姓名 西松奈 性别 女 班级 迎河第三高中 二年级B班 种族 牛亚人(水牛) 发色 深褐色长发 瞳色 深棕色 身高 158cm 三围 B90 / W59 / H86 别号 文学社的智者、分析者、坏女人(乙辻光称)、牛牛、小奈 萌点 萝莉体型、牛角、单片眼镜、文学少女、腹黑、隐藏巨乳、理性、博学、低音炮、掌控欲、反差萌、知性美人、Dom 所属团体 文学社(社长) 相关人 重点观察对象:南鸣律 竞争对手:乙辻光(校刊编辑部部长) 社团成员:文学社社员 外貌与特征 ? 人形:娇小玲珑的萝莉体型,但身材曲线极度傲人,被宽松的穿搭所隐藏,深褐色长发通常梳理得一丝不苟,气质沉静,深棕色的眼眸透过单片眼镜,常带着审视与思索的神情,嗓音偏低沉柔和,富有磁性。 ? 亚人特征:头顶有一对深色的弯曲牛角,是其种族与沉稳力量的象征,性格使然,行动步伐通常从容不迫。 — 姓名 风菱凪 性别 女 班级 迎河第三高中 一年级E班 种族 狐狸亚人(赤狐) 发色 红褐色长发 瞳色 琥珀色眼眸 身高 175cm 三围 B95 / W60 / H89 别号 赤狐、小狐狸、凪 萌点 狐耳、巨乳、御姐、兽尾、高攻、直球、主动、自信、艳丽、恋爱捕食者、坏女人、气场强大、外热内冷 所属团体 一年级E班 相关人 恋人:南鸣律 潜在对手:反夜月 友人/同学:同班同学 外貌与特征 ? 人形:御姐体型,身材高挑丰满,巨乳,曲线傲人,红褐色长发通常自然披散,彰显其艳丽与自信,五官明媚夺目,琥珀色的眼眸看人时常带着笑意与一种势在必得的锐利,气质成熟,气场强大,在人群中极为耀眼。 ? 亚人特征:头顶一对火红色的狐耳,灵敏且时常微微转动;身后拥有一条蓬松华丽的赤红色大狐尾,情绪波动时会悠然摆动,尽显狐族的优雅与狡黠。 第102章 最终,翻涌的情绪压于平静的表象之下 另一边,反夜月回到家后没有开灯。 玄关一片昏暗,她背靠着关上的门板,静静地站了好一会儿,才弯下腰,动作有些迟缓地开始解鞋带。 她的眼神依旧有些失神,脑海里反复闪现着咖啡厅落地窗外的那一幕。 南鸣律坐在暖光里,对面是笑容明媚的风菱凪,两人之间那种微妙的亲昵感,即便隔着玻璃和距离也能清晰地感受到。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了一下,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默默注视,习惯了将翻涌的情绪压在清冷平静的表象之下,可当现实以如此直白、甚至堪称“完美”的画面砸过来时,那些自以为牢固的防线,还是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就在反夜月换鞋的时候,旁边的阴影里,一双在昏暗中也显得亮闪闪的、带着好奇和促狭的眼睛突然出现,直勾勾地看向她。 “呜哇!” 反夜月吓得浑身一颤,几乎要跳起来,本能地后退半步,脊背抵住了冰冷的门板。 她慌忙伸手,“啪”地一声按亮了走廊的顶灯。 暖黄色的灯光瞬间驱散黑暗,也照亮了眼前的人。 那是一个容貌与她有六七分相似的年轻女性,同样有着猫亚人的特征,柔软的发间探出同色系的、毛茸茸的三角形猫耳,一条尾巴在身后悠闲地晃动着,不同的是,她的发色是温暖柔和的奶油色,眼睛是蜜糖般的浅褐色,气质看起来更加活泼外向。 此刻她正穿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脸上带着恶作剧得逞般的笑容。 “........姐姐。”反夜月看清来人,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随即涌上一股无奈,她稍微松了口气,但胸口那团滞闷的情绪并未散去,只是被惊吓冲淡了些许,“你怎么在这儿?还不出声,吓死人了……” “哎呀呀,小月月,怎么可以这么说姐姐呢?”反夜波眨了眨眼睛,笑容灿烂,晃了晃手里的锅铲,“我可是收到母亲大人的紧急委托,专门过来给你做爱心晚餐的哟!感动不感动?” “母亲?”反夜月微微蹙眉,一边将脱下的鞋子整齐摆好,一边问,“她怎么了?” “临时有个紧急的短差,大概要去一周吧,来不及亲自给你交代了,就抓了我这个壮丁。”反夜波耸耸肩,转身往厨房方向走,尾巴尖愉快地翘着,“怕你一个人不好好吃饭呗,真是的,明明我也有约会计划的……” 反夜月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母亲是知名设计师,工作忙碌、临时出差是常事。 她跟着走进客厅,将书包放在沙发上。 “用不着那么麻烦的,我自己会做。” 反夜波正从厨房探出头来看她,闻言,倚靠在沙发背上,仔细打量了一下妹妹比起平时显得格外沉寂、甚至有些苍白的侧脸,还有那双有些失去焦点的眼眸,她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一些。 “是吗?看来我们小月,是真的变成能照顾自己的大人了啊。” 反夜月没有接话,只是默默走到窗边,背对着姐姐,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反夜波没有立刻回去继续料理,而是依旧倚在沙发边,目光落在妹妹略显单薄僵直的背影上,奶油色的尾巴在身后悠闲地摆动了一下。 “说起来,小月,今天可是情人节哦。” 她歪了歪头,猫耳随之轻轻一抖,“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没和同学朋友出去吃个饭,或者……收到点特别的小礼物?” 反夜月的背影僵硬了一瞬,她依旧望着窗外,声音比刚才更淡,几乎没什么起伏: “情人节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又没有对象。” “诶,真的吗?” 反夜波拉长了语调,带着明显的不信和促狭,“我们小月长得这么可爱,在学校里应该很受欢迎才对吧?不可能一个追求者都没有哦,嗯……让我猜猜,是不是有是有,但我们小月光太高,一个都没看上眼?” “才没有那回事。” 反夜月迅速否认,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烦躁,“而且,我也没有追求者。” 她强调了最后半句,仿佛想斩断这个话题。 但反夜波显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她,她绕过沙发,慢悠悠地踱步到反夜月侧后方不远的位置,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循循善诱的味道: “那……喜欢的人呢?总有吧?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心里偷偷藏个人,多正常呀,如果有的话,今天这种日子,不是最好的告白时机吗?说不定对方也在等你开口呢?” “喜欢的人”和“告白”这几个字,像几根细小的针,精准地刺中了反夜月努力维持平静的表象之下,那处最酸软疼痛的地方,咖啡厅窗内的画面再次不受控制地闯入脑海,风菱凪明媚的笑容,南鸣律略显怔愣却最终点头的侧影…… 心底那股沉闷的钝痛骤然变得尖锐,混合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委屈和自嘲,猛地冲了上来。 “你真烦人!” 反夜月猛地转过身,一向清冷平静的脸上浮现出明显的愠色,眼眸里压抑着翻涌的情绪,眉头紧紧蹙起。她扔下这句硬邦邦的话,不再看姐姐,快步走向洗手间,“砰”地一声关上门,随后是清晰的、反锁的“咔哒”声。 长出一口气后,反夜月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她将脸埋进蜷起的膝盖里,黑色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她的表情,只有头顶那对黑色的猫耳,无力地耷拉着,尾巴也紧紧卷缩在身侧。 门外隐约传来反夜波似乎叹了口气,以及她转身走回厨房的细微脚步声。 黑暗中,反夜月紧紧咬住下唇,直到嘴里尝到一丝淡淡的铁锈味。 — 另一边,南鸣律回到家后没多久,刚在沙发上坐下,准备整理一下思绪,放在一旁的手机就轻轻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显示来自“凪”的新消息。 南鸣律几乎是立刻就拿起了手机,动作快得让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点开,是一条图片消息。 加载完成的照片上,是一条蓬松柔软的赤狐尾巴,毛发在光线下泛着漂亮的红褐色光泽,看起来被精心梳理过,每一根毛都顺滑服帖,尾尖的毛色稍浅,像晕染开的一抹暖白,背景是柔软的床铺和暖色调的卧室灯光,暗示着拍摄者正悠闲地坐在床上。 紧接着,文字消息跳了出来: [凪]:刚刚给尾巴好好梳了毛~怎么样,看起来还不错吧?(?ω?) 南鸣律看着照片,愣住了。 完全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内容。 他盯着那条看起来确实手感极佳的尾巴,指尖无意识地悬在屏幕上方,大脑罕见地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这……该怎么回答? 说“很好看”?似乎太笼统,评价别人的尾巴细节?感觉有点冒犯且奇怪,忽略图片只回文字?又显得刻意回避。 他沉默了片刻,灰色的眼瞳盯着照片,最终遵从了最直观的感受,用一贯简短的风格回复: [南鸣律]:看起来很顺滑,很好摸。 消息发出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很好摸”这三个字似乎带着某种过于直接的……触感联想,但撤回已经来不及了。 风菱凪几乎是秒回: [凪]:( ̄▽ ̄*)ゞ [凪]:诶~评价很高嘛!那说好了哦,明天见面,就给你摸一下作为奖励吧! “……” 南鸣律盯着这行字,感觉一股热流“轰”地一下从颈后直冲头顶,脸颊和耳朵瞬间发烫,甚至连头皮都传来一阵轻微过电般的麻意。 摸一下……尾巴? 他下意识地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指尖仿佛已经感受到了那蓬松柔软的触感……这让他心跳骤然失序,一种混合着无措、羞赧和一丝隐秘雀跃的复杂情绪在胸腔里冲撞。 倘若自己也有像浅书怜那样直白表达情绪的尾巴,此刻恐怕早就失控地高速摇动起来了吧。 而此时,厨房里,正在准备宵夜的母亲和端着咖啡杯的父亲看到这一幕后交换了一个眼神。 父亲喝了一口咖啡,目光掠过儿子明显比平时挺直、却透着点僵硬和不自然的背影,以及那对在灯光下隐约泛着红的耳朵尖。 “看那边,他盯着手机半天了,刚才耳朵都红了,跟谁聊天呢?” 母亲正在切水果,闻言也看了一眼。 “应该是朋友吧?” “朋友?我可不信,跟朋友聊天,那小子要么面无表情打几个字,要么干脆懒得回,你什么时候见过他对着手机愣神,还……咳,疑似脸红?”他斟酌了一下用词,“这反应,新鲜。” 母亲切水果的动作顿了顿,似乎也想到了什么,有些惊讶地微微睁大眼睛: “你的意思是……难道……” “万事都有第一次嘛,这小子也到年纪了,虽然性格闷了点,但长那样,有才华,招女孩子喜欢也不奇怪。”他顿了顿,语气里掺入一丝担忧,声音压得更低,“不过……希望对方是个好女孩,可别是什么奇怪的坏女人,或者只是觉得他‘特别’才接近他。” 母亲听闻,放下手中的水果刀,转头看向丈夫。 “怎么突然这么说?听起来像是经验之谈……难道你以前被什么‘坏女人’骗过?”她微微歪头,灰色的发丝滑落肩头,语气里带着点促狭的探究。 父亲听闻,将杯中剩余的咖啡一饮而尽。 “我结交过的最坏的女人就是你了。” 母亲一愣,紧接着脸上瞬间染上薄红,随后用胳膊肘向后顶了他一下。 她那一肘并没用力,但父亲还是配合地“嘶”了一声,假装吃痛,退后半步。 第103章 所以,表面光鲜亮丽的爱恋背后可能隐藏着不堪的真相 第二天,南鸣律刚踏进教学楼,还没走到自己班级门口,就被三个熟悉的身影拦住了去路。 浅书怜一马当先,金色的犬耳精神地竖着,眼睛里闪烁着几乎要实质化的好奇光芒。 她身后的小春和云悠也差不多,只是表现得稍微含蓄些,但目光同样紧紧锁在南鸣律身上。 “南鸣律同学!南鸣律同学!”浅书怜几乎要扑上来,尾巴在身后兴奋地快速摇摆,“快说快说!昨天!情人节!后来怎么样了?那个给你匿名巧克力的人,到底是谁?你见到人了吗?是哪个班的?长什么样?结果呢?结果怎么样?!” 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旁边的云悠轻轻拉了下浅书怜的袖子,小声提醒: “冷静点,这里人很多……” 小春也点了点头,但耳朵同样微微向前倾着,显然也在等待答案。 南鸣律看着眼前三双写满求知欲的眼睛,脚步停顿了一下。 他本来也没打算刻意隐瞒,这在他看来并非什么需要保密的事情,只是觉得没必要主动宣扬,既然被问到了,实话实说就是最不麻烦的处理方式。 “一年E班,风菱凪。”他言简意赅地回答,灰色的眼睛平静地扫过三人,“是个赤狐亚人,见到了,我答应了。” “风菱凪……赤狐亚人?!”浅书怜立刻睁大了眼睛,脸上瞬间绽开灿烂的笑容,尾巴摇得更欢了,“啊,虽然我不认识本人,但听说过哦!一年级很有名的美人!你运气也太好了吧!居然真的被这么可爱的同学告白还成功了!” 她的兴奋劲儿仿佛是自己脱单了一样,真心实意地为朋友高兴。 小春也点了点头: “狐类亚人大多容貌出众,气质独特,看来你的魅力连外班的人都注意到了啊。” 只有云悠,在听到“风菱凪”这个名字的瞬间,表情微微一滞。 她下意识地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颤了颤,嘴唇轻轻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目光触及南鸣律那张没什么表情、似乎并未觉得有任何不妥的脸,以及浅书怜兴奋的样子,最终还是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点了点头,表情恢复了一贯的柔和安静,只是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犹豫和担忧。 南鸣律并没有察觉到云悠这短暂而细微的异常,见三人似乎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他便点了点头。 “嗯,先走了。” 说完,他绕开还沉浸在兴奋中的浅书怜,朝着自己班级的方向走去,留下身后浅书怜还在跟小春叽叽喳喳地讨论着。 只是转身时,南鸣律的余光似乎瞥见走廊另一端,一个熟悉的、抱着作业本的安静身影正走向教师办公室的方向。 是反夜月,她似乎朝这边看了一眼,但视线很快便移开了,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仿佛只是不经意地扫过喧闹的走廊,然后便消失在转角。 而等南鸣律离开后,浅书怜还沉浸在“南鸣律脱单了对方还是个超级美人”的兴奋余韵中,金色尾巴轻快地摇晃着,正打算和小春继续深入探讨“南鸣律这家伙是不是开窍了”的话题,却被云悠轻轻拉了拉袖子。 “浅书怜,小春,等一下。” 云悠的声音比平时更轻,带着一丝犹豫和明显的担忧,她柔软的羊驼耳朵微微耷拉着,淡褐色的眼眸不安地看向两人。 “怎么了,云悠?” 浅书怜停下话头,看到好友脸上不同寻常的严肃表情,也收敛了笑容,“是哪里不舒服吗?” 小春也注意到了云悠的异样,袋鼠耳朵动了动,凑近了些: “对呀,云悠,你刚才好像就有点……欲言又止的?到底怎么了?” 云悠抿了抿嘴唇,双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目光在浅书怜和小春脸上游移,似乎在斟酌措辞,又像是难以启齿。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但声音依然压得很低,确保只有她们三人能听见: “那个风菱凪……我认识,不,也不能说认识……就是,知道有这么个人。”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眉头微微蹙起,“她……她……” 她的犹豫让浅书怜和小春更加好奇,同时也隐隐升起一丝不安。 “她怎么了?你快说啊,别吞吞吐吐的,急死人了!”小春催促道。 云悠又深吸一口气,仿佛要说出什么不好的事情,脸颊甚至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 “她……她不是个什么正经的女孩。” “?!” 浅书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蜜金色的眼睛因为困惑和惊讶而微微睁大,尾巴也停止了摇摆。 她显然没完全理解“不正经”这个词在此刻语境下的具体指向,只是本能地觉得这不是什么好词。 小春则先是一愣,随即袋鼠耳朵“唰”地竖了起来,瞳孔微微收缩,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一层薄红。 她显然比浅书怜更“懂行”,几乎是立刻明白了云悠话里隐藏的含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张了张嘴,想确认,但又觉得有些难以启齿,最终只是看着云悠,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不正经……是指什么?” 浅书怜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语气里带着茫然和一丝紧张,“云悠,你说清楚点嘛。” 云悠看着浅书怜那双依旧清澈、写满不解的眼睛,又看了看小春那副“我懂但我很震惊”的表情,知道话已出口,无法收回。 她再次深吸一口气,仿佛要给自己鼓足勇气,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 “她……她有过很多男朋友的,而且……” 云悠的脸更红了,声音也带上了一丝难堪,“有时候……甚至还……脚踏两只船,甚至……三只船。” “!!??” 这下连浅书怜也彻底明白了,她倒吸一口凉气,蜜金色的眼眸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脚踏两只船?甚至三只? 这对她这个对“恋爱”还停留在“本命巧克力”和“真诚告白”认知阶段的单纯少女来说,冲击力实在有点大。 “而且,” 云悠继续补充,声音里带着一种亲眼所见般的肯定,“她经常……混迹于酒吧、夜店这类场所,我朋友跟她同班,见过好几次她在社交软件上发那种地方的动态,穿着打扮也……很成熟,不像学生。” 酒吧?夜店? 这些词汇对浅书怜来说,同样属于“另一个世界”的范畴,她最多也就是去KTV唱唱歌,或者逛逛街,风菱凪的形象,在云悠这几句话的描述下,瞬间从一个“主动告白的美少女同学”,蒙上了一层复杂、暧昧、甚至有些危险的阴影。 “真、真的吗?” 浅书怜的声音有些发干,她下意识地抓紧了书包带子,蜜金色的眼睛里充满了震惊和混乱,“云悠,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会不会是误会?或者……谣言?” 她本能地希望是误会,毕竟南鸣律刚刚“脱单”,对方还是那样一个光鲜亮丽的存在,如果这一切的背后是这样一个不堪的真相…… 云悠摇了摇头,表情认真而肯定: “是真的,告诉我这些的朋友,就是和她同班的,亲眼看到过她……和不同的男生很亲密地走在一起,也看过她的社交账号,而且……她在他们班,风评……确实不太好,只是她长得漂亮,又很会……周旋,所以表面上似乎没什么,但私下里知道的人其实不少。” 她的话如同冷水,浇熄了浅书怜心中刚刚为南鸣律燃起的那点兴奋和祝福的小火苗,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担忧和不安。 小春也皱紧了眉头,袋鼠尾巴烦躁地拍打了一下地面: “啧,居然是这样的人吗?那南鸣律他……岂不是被盯上了?那个风菱凪,该不会只是觉得南鸣律特别,或者一时兴起,想玩玩而已吧?” 这个猜测让三人都沉默了,联想到风菱凪那过于主动、过于直白、甚至带着点游戏人间的告白方式,再结合她“不正经”、“有很多男朋友”、“混迹夜店”的传闻……很难不让人往坏处想。 浅书怜咬住了下唇,蜜金色的眼眸里写满了担忧,她想起了昨天南鸣律在天台上,拿着那封匿名情书时,脸上那罕见的困惑和一丝或许可以称之为“期待”?又想起他刚刚说起“我答应了”时,那平静却肯定的语气。 “那……我们要不要告诉南鸣律?” 浅书怜犹豫着问道,声音里充满了不确定。 她既担心南鸣律被骗、受伤,又觉得在背后说人坏话、尤其是干涉朋友刚开始的恋情似乎不太好。 小春和云悠对视一眼,也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挣扎。 告诉?以什么立场?证据呢?仅凭“听说”和“风评”?南鸣律会相信吗?会不会觉得她们多管闲事,甚至破坏他的感情?而且,万一……万一风菱凪这次是认真的呢?她们岂不是成了坏人? 不告诉?眼睁睁看着南鸣律可能跳进一个火坑? “先……再观察一下吧。” 云悠最终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无奈,“也许……她这次不一样呢?而且,南鸣律他……应该也有自己的判断力吧?” 这话她说得没什么底气。 “也只能这样了。” 几人说完,便带着各自沉重的心事,默默地转身离开了。 她们没有注意到,就在她们刚才所站位置斜上方不远处,连接上下楼层的楼梯拐角阴影处,一个纤细的身影,如同融入背景的雕塑,一动不动地倚在冰冷的墙壁上。 是反夜月。 她并没有像南鸣律刚才瞥见的那样径直走向教师办公室,在转角与南鸣律视线交错、并迅速移开后,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随即以一种猫科动物特有的轻盈和无声,悄然退回了楼梯拐角的阴影之中。 她微微侧身,将大半身形隐藏在墙壁和楼梯扶手的夹角里,只留下一只敏锐竖立的黑色猫耳,精准地对准了下方浅书怜三人所在的方向。 刚才三人关于风菱凪的对话,一字不落,清晰地传入了她的耳中。 她脸上惯常的平静无波此刻出现了一丝裂痕,眉梢微微向中心收拢,嘴唇抿成了一条比平时更加紧抿的、略显苍白的直线。 抱着作业本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尖微微陷入纸张,在封面上留下了几道折痕。 风菱凪…… 这个名字,连同那些与之关联的、不堪的传闻,此刻像是一幅突然被掀开一角的、色彩诡谲的油画,粗暴地覆盖在了她脑海中关于昨天咖啡厅那“告白成功”画面的印象之上,南鸣律平静说出“我答应你”的脸,与“脚踏多只船”、“混迹夜店”这样的词汇交织碰撞,产生了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扭曲感。 南鸣律知道这些吗? 不,他显然不知道,以他的性格和社交范围,他不可能知道,他答应的,只是他看到的那个“风菱凪”,美丽,主动,欣赏他,直言喜欢。 一个基于片面信息,甚至可能是虚假表象做出的决定。 第104章 但是,名为交往的日常从尾巴的玩笑与生肉的试探开始 另一边,南鸣律来到了教学楼后方靠近小花园的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 这里有几棵高大的樱花树,树下摆放着几张供人休息的长椅。 他一眼就看到了风菱凪。 她独自坐在其中一张长椅上,背靠着粗糙的树干,红褐色的长发在透过枝叶缝隙洒下的斑驳阳光下,仿佛流淌的熔金,她今天没有穿制服外套,只穿着白色的衬衫和灰色的百褶裙,勾勒出纤细优美的身形线条,一条蓬松柔软、色泽温暖的赤狐大尾巴随意地搭在身侧的长椅上,尾尖无意识地轻轻扫动着地面的落叶。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眸精准地捕捉到了走近的南鸣律,刹那间,那双总是带着狡黠笑意的眼睛亮了起来,她立刻扬起一个明媚的笑容,朝着南鸣律用力挥了挥手,动作自然又带着点少女的雀跃。 “小律!这边!” 她唤道,声音清亮悦耳,在安静的角落格外清晰。 南鸣律脚步未停,朝着她走去,灰色的竖瞳平静地注视着她,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下的心跳,似乎比平时稍微快了一点点。 走到长椅前,风菱凪拍了拍自己旁边的空位,笑容不减: “坐呀。” 南鸣律依言坐下,只是……不自觉地,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下,与她之间隔了大约半个人的距离。 风菱凪侧过头,看着他刻意保持的距离,嘴角的笑意加深,带上了一丝促狭,她非但没有介意,反而觉得有趣似的,身体微微向他那边倾斜,红褐色的发丝随之滑落肩头。 “坐得那么远干什么呀?靠近一点嘛,我又不会吃了你。” 她顿了顿,琥珀色的眼眸眨了眨,视线在南鸣律身上扫过,笑意更浓,故意压低了些声音,用那种带着点暧昧气音的语调补充道: “而且……你是鳄鱼,我是狐狸,真要说‘吃’的话,也该是你吃我才对吧?” “........” 这句话像是一道细小的电流,猝不及防地窜过南鸣律的脊背,他脖颈处那片灰绿色的鳞片似乎都微微绷紧了一瞬。一种混合着窘迫、无措和一丝燥热感猛地从耳根后升起,迅速蔓延至脸颊。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脸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不用看也知道肯定红了。 下意识地抿紧了唇,南鸣律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说话,但身体却像是被那话语中隐含的、过于直白的暗示和调侃所驱使,又或者是为了证明自己并非“怕”她,他僵硬地朝着风菱凪的方向,挪动了一点点。 真的只有一点点,可能就几厘米,但距离确实缩短了。 风菱凪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满溢出来,她没有再“得寸进尺”地继续调侃,仿佛很满意于他这微小的、带着笨拙意味的妥协。 她重新坐直身体,脸上的笑容变得柔和了一些,伸手从放在旁边的背包里,拿出了一个用浅蓝色碎花布仔细包裹的方形饭盒。 “给,说好了的,今天的午餐。” 她将饭盒捧在手里,递到南鸣律面前,“我可是起了个大早做的哦,不过……这是我第一次做便当,也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希望……你能喜欢。” 南鸣律看着她捧着的饭盒,那浅蓝色的碎花布包裹得很仔细,边角都折得整整齐齐,他伸出手,准备接过。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饭盒的瞬间,风菱凪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动作一顿,又将饭盒稍稍往后收了收。 “啊,差点忘了。” 她抬起眼,看向南鸣律,脸上重新绽开那种带着点狡黠和期待的笑容。 紧接着,在南鸣律略带疑惑的注视下,她背后那条一直安静搭在长椅上的、蓬松温暖的赤狐大尾巴,忽然动了起来。 它灵巧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优雅和诱惑,朝着南鸣律的方向,缓缓地凑近。 柔软蓬松的尾尖绒毛,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颤动,带着赤狐特有的、温暖干燥的独特气息,几乎要触碰到南鸣律放在腿边的手背。 风菱凪微微歪着头,琥珀色的眼眸亮晶晶的,看着南鸣律,用那种带着点撒娇和理所当然的语气,轻声提醒道: “昨晚在微信上说好的呀……今天见面,要让你摸一摸的。” 她的尾巴又往前凑了凑,尾尖的绒毛几乎扫到了南鸣律的皮肤,带来一阵微痒的触感。 “我的尾巴,手感……应该还不错哦?” 看着那近在咫尺、蓬松柔软、随着微风轻轻颤动的大尾巴,南鸣律感觉不仅仅是脸颊,自己的整个上半身都像是被架在文火上慢慢烘烤,一阵阵发烫,热度几乎要冲破皮肤,那温暖干燥的独特气息,混合着她身上淡淡的体香,丝丝缕缕地钻进他的鼻腔,搅得他本就有些混乱的思绪更加理不清。 “……我以为,那只是个玩笑。” “玩笑?” 风菱凪歪了歪头,红褐色的发丝滑过肩头,她脸上的笑意加深,带着一种“你怎么会这么想”的戏谑,“这种小事,有什么好开玩笑的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说着,优雅地翘起了二郎腿,纤细的小腿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白皙,这个动作让她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介于少女的俏皮与成熟女性的慵懒之间的独特魅力。 她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琥珀色的眼眸流转着狡黠的光芒,视线在南鸣律微微泛红的脸上停留。 “毕竟……只是摸摸尾巴而已嘛,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她顿了顿,眼波微转,视线意有所指地从南鸣律的脸上滑到他的胸口,又落回他紧张得有些僵硬的手指上,最后重新与他对视,嘴角勾起一抹更加微妙的弧度: “如果是想摸其他地方的话……”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看着南鸣律瞳孔骤缩的眼睛,才慢悠悠地补充道,“那就不行了哦,至少……现在不行。” “.........” 这赤裸裸的、充满暗示和挑逗的话语,如同比刚才更强劲的电流,狠狠劈中了南鸣律,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麻了半边,耳朵里嗡嗡作响,脸颊的热度瞬间飙升到足以煎熟鸡蛋的程度。 风菱凪似乎很满意他这副“快要自燃”的反应,她轻笑一声,不再继续那个危险的话题,而是将尾巴又朝着南鸣律的方向,更凑近了些,尾尖的绒毛几乎要贴上他的手指。 “不过呢……” 她换上了一副“我很慷慨”的表情,眨了眨眼,“一些‘小恩小惠’什么的,我还是会给你的啦。” “所以,放心摸吧,真的没关系哦。” 南鸣律的视野里,似乎只剩下那条近在咫尺的赤狐尾巴,和风菱凪那双仿佛能吸走人魂魄的含笑眼眸。 他有些僵硬地抬起了右手,手指因为紧张和莫名的羞耻感而微微蜷曲着,指尖冰凉,他盯着自己的手,又看向那条尾巴,灰色的眼眸深处充满了挣扎。 指尖,一点一点,朝着那簇温暖柔软的绒毛靠近。 越来越近。 近到几乎能感受到绒毛拂过指尖皮肤带来的痒意,近到他能看清每一根毛发柔和的金红色光泽。 但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真正触碰到那蓬松温暖的赤狐尾巴的前一刹那,南鸣律的动作猛地僵住。 他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咽下了一口并不存在的唾沫,随后缓缓的将手缩了回来。 他避开了风菱凪带着一丝讶异的目光,垂下眼帘,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丝近乎狼狈的沙哑: “……还是……算了吧。” 风菱凪看着南鸣律脸上那明显的窘迫和强作镇定的样子,先是微微一愣,随即,一抹几乎抑制不住的笑意在她眼底漾开。 她抬起一只手,轻轻掩住了嘴,肩膀因为压抑的笑声而微微抖动。 “噗……呵呵呵……” 她终于轻笑出声,声音如同风铃摇曳,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和调侃,“小律,你还真是比我想象的还要害羞呢。” 她放下掩着嘴的手,重新坐直身体,那条蓬松的尾巴也优雅地收了回去,重新搭在长椅一侧,她的动作自然流畅,没有丝毫尴尬,仿佛完全掌控着场面的节奏。 “好吧好吧,既然你这么害羞,那我就不强迫你啦。” 她说着,重新拿起了那个浅蓝色碎花布包裹的饭盒,这一次,没有再收回,而是直接递到了南鸣律面前,脸上带着柔和而期待的笑容。 “那……先尝尝我的手艺?虽然第一次做,但我可是很用心的哦。” 南鸣律见她不再执着于“摸尾巴”这件事,紧绷的神经终于稍微放松了一些,心中暗暗松了口气,虽然脸颊的热度仍未完全褪去,耳根也依旧有些发烫,但至少,眼前这“棘手”的一关算是暂时过去了。 他点了点头,伸手接过了饭盒。指尖触碰到微凉的碎花布,布料柔软,包裹得很仔细。 他小心地将饭盒放在自己并拢的膝盖上,然后,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还有些紊乱的心跳,伸手去解开包裹饭盒的布结。 布结打得有些复杂,但很牢固,显然是为了防止运输途中散开,南鸣律耐着性子,动作略显笨拙地解开,浅蓝色的碎花布散开,露出下面一个白色的、质地不错的双层饭盒。 他掀开饭盒的盖子。 然后,动作和呼吸,同时顿住了。 灰色的竖瞳,瞬间凝固在饭盒内部,瞳孔深处,那层瞬膜快速地连续闪动了数次,显示出主人内心此刻剧烈的震动。 饭盒里,并非他预想中可能出现的、普通学生便当常见的菜式,比如煎蛋、香肠、炸鸡块、玉子烧,或者精心摆盘的蔬菜沙拉。 甚至都不是他之前收到过的、浅书怜或后杉睦做的那种,虽然可能味道奇怪但至少是“熟食”的巧克力或点心。 映入眼帘的,是码放得整整齐齐、但内容却让他瞬间失语的“食物”。 上层饭盒里,是切成均匀厚片、色泽鲜红、肌理分明、甚至还带着些许冰镇后凝结的细小水珠的生牛肉,肉质看起来相当不错,但……是生的。 旁边,是几块同样新鲜、带着诱人粉红色泽、边缘微微透明的三文鱼腩刺身,上面甚至还点缀着几缕翠绿的紫苏丝和一小撮研磨好的山葵泥。 角落,则放着几只已经处理干净、去了壳、晶莹剔透的甜虾,虾肉饱满,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而下层饭盒,则是切成小块的、颜色略深一些的生鹿肉,旁边搭配着几颗新鲜的、剥了壳的鹌鹑蛋,以及一小撮不知道是什么、但看起来像是可食用花草的嫩芽。 没有米饭,没有蔬菜,没有任何经过烹饪加热的痕迹。 所有的“菜”,无一例外,都是最高品质的、完全新鲜的……生肉。 第105章 然而,棕熊的评价与咖啡厅的告白构成了完整的事实拼图 顿时,南鸣律原本因暧昧互动而持续燥热、心跳紊乱的心脏,瞬间冷却了下来,掌心残留的滚烫和耳根的绯红在这盒充满原始冲击力的“生食”面前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清醒的冷静。 他下意识地以为,是风菱凪第一次做便当太过紧张或缺乏经验,忘记了烹饪,这样一盒全生的肉类,更像是直接从高级超市的生鲜区买来,未经任何处理就装了进去。 他抬起眼,看向风菱凪,刚想开口询问“是不是忘了加热”,或者“这真的是给我的吗”。 “怎么样?” 风菱凪却先一步开口,打断了他未出口的疑问。 她的嘴角噙着那抹惯常的、带着狡黠和自信的微笑,神情自然无比,完全没觉得这盒“生肉便当”有任何不妥之处。 这让南鸣律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看起来……完全不觉得有问题。 不是忘记,不是失误,而是有意为之。 难道,这是她独特的口味偏好?赤狐亚人……或许在饮食上保留了更强的生食倾向? 南鸣律快速在贫瘠的生物知识库里搜索了一下,狐科动物确实是机会主义食肉动物,捕食小型哺乳动物、鸟类等,进食时也常是生食,但风菱凪是亚人,生活在人类社会,拥有完全的人类形态和智力,饮食习惯应该更接近人类才对…… 又或者,这是她基于对他的“了解”而特意准备的?因为她认为他是“鳄鱼亚人”,是强大的掠食者,所以理应喜欢这样“原汁原味”、“充满野性”的食物? 这个猜测让南鸣律的心情变得更加复杂,一方面,这似乎是她“用心”的体现,试图迎合他的种族特性。 但另一方面,这种“定义”带着一种先入为主的、甚至有些刻板的想象。 倘若这是别人给自己的,南鸣律甚至会认为这是在挑衅自己,这让他感到一丝微妙的不适。 风菱凪依旧维持着托腮微笑的姿势,耐心地等待着,眼神里带着鼓励和期待,仿佛在说“快尝尝看呀”。 拒绝?质疑?似乎都不太合适,这是她“第一次做”、“很用心”准备的便当,而且刚刚经历了“摸尾巴”的尴尬退缩,如果再对这精心准备的午餐表现出排斥,未免太过伤人,也显得自己过于难相处。 南鸣律沉默了片刻,灰色的眼眸在生肉刺身和风菱凪含笑的脸之间,短暂地移动了一下。 最终,他什么也没问。 他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饭盒里那片色泽诱人的生牛肉上,拿起放在饭盒盖内侧的筷子,动作略显僵硬地,夹起了最上面那片牛肉。 牛肉的触感冰凉,带着生肉特有的、微微弹性的质地,鲜红的肌理在阳光下甚至能看清细微的纹路。 没有酱汁,没有调味,只有肉本身。 他将那片牛肉送入口中。 南鸣律的咀嚼动作极其缓慢,灰色的眼眸微微垂下,掩去了眼底一闪而过的轻微不适。 但他没有停下,也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表情,他只是平静地咀嚼着,直到那块牛肉在口中变得细碎,然后,喉结滚动,有些艰难地,将其咽了下去。 就在他咽下的瞬间。 “啪啪啪。” 旁边响起了清脆的、带着欢快节奏的鼓掌声。 风菱凪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托腮的手,正轻轻地拍着手,脸上绽放出比刚才更加明媚、更加满足的笑容,眼眸弯成了月牙。 “怎么样?味道还不错吧?我特意选了最新鲜最高级的部位哦!牛肉是A5级的和牛,三文鱼是今天早上空运来的帝王鲑,甜虾也是特产的!鹿肉是猎场直送的,很稀有的!” 她如数家珍般地介绍着食材的来源,语气轻快,显然对自己的“精心挑选”非常满意。 南鸣律放下筷子,拿起饭盒盖内侧备好的纸巾擦了擦嘴角。 “还不错。” 风菱凪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减弱,反而因为他的“认可”而更加灿烂。 “你喜欢就好!” 她开心地说道,身体又朝他那边凑近了一点,红褐色的发丝几乎要扫到他的肩膀,“那我明天再给你做!换不同的肉试试!啊,对了,你喜欢吃肝脏吗?或者是心脏?那些部位的味道更特别哦!” 南鸣律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写满兴奋和期待的笑脸,听着她口中那些更加“原始”的食材部位,灰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暗流。 但他依旧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嗯。” — 另一边,学生会的办公室内,反夜月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前,刚刚结束了与文艺部关于展板设计方案的最终确认。 她轻轻合上面前的笔记本,抬起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的目光不经意地落在对面座位上,那里坐着一个男生。 他有着一头深棕色的短发,头顶一对圆圆的棕熊耳朵,此时他正低头快速书写着什么,面前摊开着一份厚厚的活动预算报告,右手握着笔,左手则端着一个印有可爱蜜蜂图案的马克杯,里面是浓稠的蜂蜜,他正小口啜饮着,表情专注而满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是卫瑟哉,学生会的生活部长兼风纪委员,棕熊亚人。 反夜月看着他,犹豫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绕着自己垂在肩侧的一缕黑色发尾,柔软的猫耳微微向前倾了倾,显示出内心的思量。 卫瑟哉没记错的话就是E班的,而风菱凪……也是E班。 “卫瑟哉同学。” “嗯?” 卫瑟哉从报告中抬起头,一双圆溜溜的熊眼看向反夜月,嘴里还含着一小口蜂蜜,含糊地问,“怎么了,反夜月同学?报告有什么问题吗?” 他以为是工作上的事。 “不,报告没问题。” 反夜月摇了摇头,手指依旧绕着发尾,语气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仿佛随口一问的随意,“只是想跟你打听个人。” “打听人?谁?我们班的?” “嗯,一个叫风菱凪的女生,她……是E班的吧?” “风菱凪?” 卫瑟哉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圆圆的熊耳朵动了动,脸上露出了然的神情,点了点头,“哦,她啊,是的,是我们班的,那个赤狐嘛,挺显眼的。”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反夜月的心微微沉了沉,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指尖绕发尾的动作稍稍加快了一丝。 “那……卫瑟哉同学觉得她怎么样?” 她试探性地问道。 “怎么样?” 卫瑟哉挑了挑眉,“你是指哪方面?学习?社团?还是……” “就是……个人作风方面什么的。” 反夜月打断了他,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目光落在自己绕发尾的手指上,仿佛只是出于同学间普通的八卦好奇,“平时在班里,风评什么的。” “个人作风啊……” 卫瑟哉拖长了音调,圆溜溜的熊眼微微眯起,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他拿起蜂蜜杯,又喝了一小口,仿佛在借着这个动作思考,或者组织语言。 然后,他放下杯子,抬起眼,看向反夜月,嘴角扯起一个带着点嘲讽意味的弧度。 “如果是问这个方面的话……”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那我可就无话可说了。” “……无话可说?” 反夜月一愣,绕发尾的手指停了下来,“为什么?” 卫瑟哉看着她,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慢悠悠地说道: “因为啊,学生会里,不能说脏话嘛。” “.......?” 反夜月一时间没完全反应过来卫瑟哉这句话的意思。 但仅仅两秒钟后,她的大脑就自动将这句看似无厘头的话,与之前偷听到的、云悠她们关于风菱凪的那些负面评价,“不正经”、“很多男朋友”、“脚踏两只船、三只船”、“混迹酒吧夜店”等迅速联系在了一起。 卫瑟哉是在用一种极其婉转、甚至带着点黑色幽默的方式,在暗示她风菱凪的个人作风,已经糟糕到让他无法用文明语言来形容了。 如果连性格敦厚、平时很好说话的卫瑟哉,都需要用“不能说脏话”来规避对同班同学的评价,那风菱凪在E班、或者说在知情人眼中的形象,恐怕远比云悠她们听说的还要不堪。 那些传闻……恐怕都是真的,甚至,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我明白了。” 反夜月几乎是机械地点了点头,声音比刚才更加干涩,她松开绕发尾的手指,任由那缕黑发滑落肩头。 “谢谢。” “嗯哼,举手之劳。” 第106章 所以说,蝙蝠的泣诉与猛禽的愤怒在放学后被点燃 另一边,编辑部的活动室。 乙辻光似乎去学生会处理运动会宣传的审批事宜,三下肃则不知又溜到哪里去打听“小道消息”了,只有池凛羽一个人留了下来,她早已完成了分配给自己的工作,正拿着一块抹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窗台和书架上的灰尘。 就在这时。 “叩、叩、叩。” 一阵轻轻的、带着点犹豫的敲门声,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池凛羽擦拭的动作顿了一下,黑白分明的眼眸看向门口。 这个时间,会是谁?乙辻光回来不会敲门,三下肃通常咋咋呼呼直接推门。 她放下抹布,走到门边,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娇小的女生,有着黑色的短发,暗红色的瞳孔,背后一对小巧的蝙蝠翅膀有些紧张地收拢着,她手里紧紧攥着书包带子,脸上带着明显的局促和不安,目光在池凛羽脸上快速扫过,又迅速移开,似乎在确认什么。 池凛羽平静地看着她,她不认识这个女生,至少不是她平时会留意到的面孔。 “你找谁?” 门外的女生,也就是后杉睦似乎被池凛羽过于平静冷淡的态度弄得更加紧张了,她吞咽了一下,暗红色的眼睛眨了眨,声音有些发干: “那个……我、我想找南鸣律……他在吗?” “南鸣律不在。” “不、不在啊……” 后杉睦的脸上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失望,肩膀也垮下来一点,她咬了咬下唇,似乎有些不甘心就这么离开,她的目光在池凛羽身上再次停留,忽然,像是抓住了什么线索,或者说,是病急乱投医,她有些急切地再次开口: “那、那你……你是南鸣律的朋友吗?” 池凛羽看着她,黑白分明的眼眸里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微微偏了下头,似乎在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 “勉强算是吧。” 她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这确实是事实,他们同属编辑部,有工作交集,也交换过巧克力,但更深的关系谈不上。 然而,这个回答对后杉睦来说似乎已经足够了,她的眼睛亮了一下,立刻向前凑近了一小步,声音也急促起来: “既然你是他朋友,那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南鸣律被告白的事情?就、就是情人节那天,匿名巧克力……” 池凛羽微微一愣。 她怎么知道?而且看起来知道得不少?是南鸣律告诉她的?还是她也从别的渠道听说了?南鸣律有这么出名吗。 “知道,怎么了吗?” “果然知道!” 后杉睦像是确认了什么,情绪陡然激动起来,她连连摇头,暗红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气愤和担忧交织的光芒,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语速更快: “那、那个女人!那个和他告白的赤狐!她是在耍他!她根本就不是真心的!” “?!” 池凛羽一直平静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了明显的裂痕,她黑白分明的眼睛微微睁大,一直含在嘴里的棒棒糖也停止了转动。 耍他?不是真心的? “你怎么知道?” 池凛羽的声音有些紧绷。 后杉睦似乎终于找到了倾诉的对象,也顾不上许多,语速飞快地说道: “我、我今天午休的时候,在洗手间……偶然听到几个女生在讨论!她们是E班的!就是那个风菱凪班上的!” “她们说……说什么‘没想到那个鳄鱼真的吃了生肉’,‘还以为他会吐出来呢’,‘被风菱凪迷得走不动路了’,‘表面上看起来正经,其实就是个闷骚’,‘被耍了还不知道’……总之就是一大堆特别难听的话!” 池凛羽的瞳孔再次收缩。 生肉?南鸣律吃了生肉? 后杉睦越说越气,胸脯微微起伏: “我当时气得要死,但又不敢出去,就、就躲在隔间里继续听……”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说出最关键的、也是最让她难以接受的部分: “然后……然后我听到她们笑着说……说风菱凪这次告白,根本不是什么‘喜欢’或者‘欣赏’……” “她只是……真心话大冒险输了! 她们打赌,看她能不能追到学校里唯一的鳄鱼,就是南鸣律!结果她输了,所以才去告白的!那些巧克力,那些情书……全都是!全都是她为了完成赌约,故意耍他的!” “!!” 池凛羽感觉自己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大脑也是一片空白。 真心话大冒险输了。 这不是一段始于好奇或欣赏的、或许有些仓促的恋情。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以他人感情和尊严为赌注的、恶劣透顶的游戏。 而南鸣律,那个总是平静、疏离、习惯用逻辑处理问题、对“麻烦”敬而远之的南鸣律,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了这场恶心游戏里,被随意摆布、戏弄、甚至可能被当成笑话谈论的……赌注和战利品。 顿时,池凛羽的额角处,几缕青筋因为极致的愤怒和用力克制而微微凸起,更明显的是,她两边耳廓位置的羽毛此刻也完全不受控制地炸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群混蛋。” 她猛地将一直攥在手里的抹布狠狠掼在旁边的桌子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带我去。” 她看向后杉睦,咬了咬牙说道。 “带我去找她们,就是那群在背后说坏话的家伙。” — 另一边,南鸣律和风菱凪一起离开了学校。 南鸣律习惯性地走向回家的方向,脚步平稳。 然而,他刚走出校门没几步,手臂忽然一紧。 是风菱凪,她不知何时已经凑到了他身边,伸出手,自然地挽住了他的胳膊。 “小律,现在回去也太早了吧?” 风菱凪仰起脸,琥珀色的眼眸在夕阳下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嘴角噙着那抹惯常的、带着狡黠和亲昵的微笑,“难得天气这么好,我们一起去玩一玩怎么样?” 她的身体贴得很近,南鸣律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手臂传来的温热,以及……在挽住他胳膊的瞬间,因为动作幅度,他的上臂外侧,不可避免地、清晰地,触碰到了她胸前一侧的柔软。 这个接触比午休时“摸尾巴”的邀请更加直接,更加具有冲击力,若是之前,南鸣律恐怕会像触电般弹开,或者至少会瞬间脸红耳赤,窘迫得说不出话。 然而,这一次,南鸣律灰色的竖瞳微微转动,看向风菱凪近在咫尺的脸,他的脸上并没有出现之前那种显而易见的羞涩和慌乱。 “去哪儿?” 风菱凪似乎对他这过于平静的反应感到一丝意外,但紧接着,她眼底的笑意更深,挽着他胳膊的手稍稍收紧了些,身体也更靠近了一点,几乎半倚着他。 “跟我来就知道啦~” 她俏皮地眨眨眼,卖了个关子,语气轻快,“保证是个好地方!” 说完,她不再给南鸣律犹豫或拒绝的机会,几乎是半拉半拽地,带着他走向路边,伸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南鸣律没有再说什么,沉默地跟着她上了车,风菱凪报了一个地址,司机点点头,车辆汇入傍晚的车流。 车厢内很安静,只有引擎的轰鸣和窗外掠过的街景,风菱凪似乎心情很好,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手指无意识地在南鸣律的手臂上轻轻点着,南鸣律则一直看着窗外,灰色的眼眸倒映着飞速后退的城市光影,不知道在想什么。 大约二十分钟后,出租车在一个霓虹闪烁、人流明显更加密集喧嚣的街区附近停下。 “到了!” 风菱凪付了车费,率先开门下车,然后转身,朝还在车里的南鸣律伸出手,笑容灿烂,“快下来呀!” 南鸣律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五光十色的霓虹灯牌争奇斗艳,震耳欲聋的音乐从不同的店面里隐隐传出,空气中混合着香水、酒精、烟草以及各种食物的复杂气味,穿着时髦、妆容精致的男男女女三三两两地走过,大声谈笑。 南鸣律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些炫目的招牌,最终,定格在他们正前方一家规模最大、灯光最炫、音乐也最响的店面上。 巨大的LED招牌闪烁着变幻的图案和花体英文,门口站着穿着统一制服、身材高大的保安,不断有衣着光鲜的年轻人说笑着进出。 他的眉头,几乎是在看清招牌和环境的瞬间就紧紧地锁了起来。 这是一家夜店,而且是那种看起来消费不菲、客人群体也相对成熟的知名夜店。 “这里……” 南鸣律收回目光,看向身边依旧挽着他、脸上带着兴奋笑容的风菱凪,灰色的眼眸里第一次清晰地露出了拒绝,“我不去。” “我既不会喝酒,也不会唱歌,这种地方不适合我,还是算了吧。” 他说着,试图轻轻抽出自己的手臂。 然而,风菱凪却抓得更紧了,她脸上的笑容未变,甚至因为他的抗拒而带上了一丝“早就知道你会这样”的玩味。 “哎呀,有什么关系嘛!” 她晃了晃他的手臂,语气带着点撒娇,“里面又不是只有酒,也有卖牛奶和果汁的呀!而且……” 她凑近他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一种诱哄和怂恿的意味: “万事都得有第一次嘛,小律,老是待在自己熟悉的地方多没意思?跟我进去看看嘛,说不定你会喜欢呢?里面很好玩的,音乐、灯光、气氛……而且,有我陪着你呀。” 但南鸣律的眉头依旧紧锁。 “你……” 他还想说什么,但风菱凪已经不再给他机会,她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带上了一丝强硬。 “走啦走啦!来都来了!” 她说着,手上用力,几乎是半强迫地,拉着南鸣律,朝着那家夜店灯光璀璨、音乐震天的入口走去。 第107章 然后,真心话大冒险的真相于角落中被点燃 另一边,在学校一处僻静的角落,与热闹的教学楼主干道隔绝,这里只有老旧仓库的墙壁和几棵叶子掉光了的梧桐树。 三个女生正聚在一起,背靠着斑驳的墙皮,空气里弥漫着廉价香烟的刺鼻气味。 一个蜜蜂亚人女生,翅膀在背后不耐烦地快速振动着,发出细微的嗡鸣,她指尖夹着烟,另一只手则举着手机,屏幕的亮光映在她带着浓重戏谑笑容的脸上。 屏幕上,赫然是一张偷拍的照片。 角度有些刁钻,但能清晰看到南鸣律拿着筷子,面对一盒生肉刺身,眉头微蹙,正将一块食物送入口中。 “噗!哈哈哈,你们看你们看!”蜜蜂亚人女生笑得前仰后合,差点被烟呛到,“这张,我抓拍得太绝了!看这鳄鱼的表情,明明一副难以下咽、快要吐出来的样子,结果呢?硬挺着脖子咽下去了,还对风菱说了句‘不错’?我的天,笑死我了!他怎么这么能装啊?” 旁边,一个浣熊亚人女生,毛茸茸的尾巴不耐烦地扫着地面,她深深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吐出灰白色的烟圈,脸上挂着同样恶劣的笑容。 “何止是能装?简直是把‘闷骚’两个字写脸上了,你们是没看见,中午风菱凪让他摸尾巴的时候,他那副德行,想看又不敢看,手伸出来又缩回去,耳朵尖都红了,还强作镇定,啧,标准的小处男,估计连女孩子的手都没正经牵过吧?风菱凪稍微逗他一下,他就找不着北了。” “可不是嘛!”第三个女生是黄鼠狼亚人,身材纤细,此刻笑得几乎直不起腰,捂着肚子,细长的眼睛里闪烁着恶毒的快意,“这次真心话大冒险让风菱去做这件事,真是太正确了!我都能想象风菱当时心里笑成什么样了,还得憋着装深情,哈哈哈!你们说,风菱打算玩他到什么时候?该不会真要假戏真做,跟这条鳄鱼上床吧?” 蜜蜂亚人女生滑动手机,又翻出另一张模糊些的、似乎是偷拍两人走在路上的背影,不屑地撇撇嘴: “谁知道呢,看小凪的心情咯,反正这种‘猎物’,对她来说新鲜劲过去也就扔了,我现在就特别好奇……”她故意拖长了语调,眼中恶意更甚,“等这条傻鳄鱼哪天突然知道,他以为的天降桃花、浪漫告白,从头到尾就是个打赌的玩笑,他脸上的表情会是什么样?该不会……直接世界观崩塌,跪在地上哇哇大哭吧?哈哈哈!” “哈哈哈,说不定会躲起来再也不见人了!” “或者恼羞成怒?不过他那个闷葫芦性格,估计只会自己憋着生闷气吧!” “真想快点看到那天啊!” 三个女生你一言我一语,尖利的笑声在僻静的角落里回荡,混合着烟味,显得格外刺耳难听,她们完全沉浸在这场以他人情感和尊严为乐的恶意玩笑中,丝毫不在意那些话语如同淬毒的细针,更不曾想过被她们肆意谈论的当事人,此刻正经历着什么。 浣熊亚人女生弹了弹烟灰,像是想起什么,又笑嘻嘻地补充道:“对了,我放学时好像看到风菱拉着那条鳄鱼,往校门口走了,方向……啧啧,好像不是回家路哦,该不会这么快就进行‘下一步’,带他去‘见世面’了吧?” “哇!进度这么快?”黄鼠狼亚人女生夸张地捂住嘴,眼睛里闪着八卦和兴奋的光,“那地方……那条土包子鳄鱼进去,还不得吓傻了?风菱可真会玩!” 又是一阵心照不宣的、充满嘲弄的大笑。 就在这时,一个冷冰冰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打断了她们刺耳的笑声。 “喂,你们几个。” 三人一愣,同时扭过头,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她们从未见过的女生正站在几步开外。 那是个白头海雕亚人,身材高挑,面容清冷,尤其是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此刻正没什么温度地注视着她们,她的身后还怯生生地躲着一个娇小的蝙蝠亚人女生,正紧张地揪着前面女生的衣角。 三人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先是有些被抓包的慌乱,但很快镇定了下来。 看这架势,尤其是对方那种一丝不苟的气质,多半是学生会的风纪委员之类,来查违规抽烟的。 蜜蜂亚人女生最先反应过来,她撇了撇嘴,把还剩半截的烟随意夹在指间,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语气带着点不耐烦和敷衍: “干嘛?都是放学时间了,而且这儿也没别人,没必要这么‘敬业’吧,学姐?” 她故意把“敬业”两个字咬得有些重,试图蒙混过去。 浣熊和黄鼠狼亚人也反应过来,跟着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黄鼠狼亚人甚至悄悄把拿烟的手往身后藏了藏。 池凛羽没有立刻回应她们的挑衅,她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是微微侧过头,用余光瞥了一眼躲在自己身后的后杉睦,声音平稳但清晰地问道: “就是她们吗?” 后杉睦看着那三张脸,用力点了点头,暗红色的眼睛里满是气愤和确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得到了确认,池凛羽吐出一口气,她没有再看那三个女生,而是抬手,动作不疾不徐地将一直挂在脖子上的相机摘了下来,转身,递给了后杉睦。 “帮我拿一下。” 后杉睦连忙接住沉甸甸的相机,有些不明所以。 紧接着,池凛羽又抬手,开始解自己校服外套的扣子,一颗,两颗,在三个女生和抱着相机、瞪大眼睛的后杉睦注视下,她利落地将外套脱了下来,看也没看,随手扔在了旁边一个还算干净的废弃木箱上。 “你、你干什么?” 蜜蜂女生被她这一连串平静但莫名透着股狠劲的动作弄得有点发毛,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声音拔高了些。 浣熊和黄鼠狼女生也察觉到了不对劲,脸上的嬉笑收敛了,警惕地看着池凛羽。 池凛羽没有回答。 她只是转回身,面向她们,没了外套的束缚,里面贴身的衬衫勾勒出她流畅而蕴藏着力量的肩臂线条,夕阳最后的余晖从光秃的梧桐枝桠间漏下,在她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投下冰冷的阴影。 下一秒,池凛羽脚下猛地蹬地,身体前倾,瞬间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径直朝着为首的蜜蜂女生冲去,她的动作迅捷得几乎带出了残影,几步的距离眨眼即至。 三个女生根本没反应过来,只看到眼前人影一晃。 池凛羽已然冲到蜜蜂女生面前,借着冲刺的惯性,腰身一拧,右腿带着一股破风之声,狠狠踹在了蜜蜂女生那张还残留着惊愕和嘲讽的脸上。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响。 “呃啊!” 蜜蜂女生连惨叫都没能完全发出,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整个人瞬间离地倒飞出去,她手中的手机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她的身体重重撞在几米外一个半满的绿色铁皮垃圾桶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将垃圾桶直接撞翻。 污秽的垃圾和她的身体一起滚倒在地,她捂着脸蜷缩起来,发出痛苦的呻吟,翅膀在尘土中无力地扑腾了两下。 浣熊和黄鼠狼女生彻底僵在了原地,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嘴巴张大,香烟从指间滑落都毫无所觉。 后杉睦紧紧抱着相机,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圆圆的。 池凛羽看也没看倒地的蜜蜂女生,她脚尖微动,身形一晃,已经精准地接住了那部在空中翻滚下落的手机。 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那张偷拍的、南鸣律面对生肉表情微妙的照片上。 池凛羽垂眸,黑白分明的眼睛冷冷扫过屏幕,手指快速滑动。 相册里不止这一张,还有南鸣律和风菱凪走在路上的模糊背影,甚至有几张明显是偷拍的、南鸣律独自一人时的侧脸或背影。 她沉默地、一张一张地删除。 “照片……这种东西,本来是用来记录重要瞬间、美好回忆、或者日常点滴的。” 池凛羽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诡异,与她指尖快速而坚决的删除动作形成鲜明对比,“却被你们拿来干这种事情,偷拍、嘲笑、当做谈资,甚至作为赌局的‘证据’。” “真是……” 她删除了最后一张偷拍照,清空了最近删除文件夹,确保无法恢复,然后拇指用力按住电源键,强制关机。 “……恶心透顶。” 话音落下的瞬间,池凛羽握住手机的右手猛然收紧。 “咔嚓!!!” 那部智能手机,竟在她单手一握之下,屏幕彻底爆裂成蛛网,外壳扭曲变形,内部零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几片细小的塑料碎片和玻璃碴从她指缝间迸溅出来,掉落在尘土里。 池凛羽松开手,任由那团彻底报废的电子垃圾“啪嗒”一声落在地上,屏幕的裂痕在夕阳下折射出破碎的光。 浣熊和黄鼠狼女生已经吓傻了,双腿发软,几乎要站立不住,刚从垃圾堆里挣扎着爬起来的蜜蜂女生,捂着迅速红肿起来、印着一个清晰鞋印的脸颊,看到自己手机被徒手捏碎的惨状,更是连呻吟都忘了,只剩下满眼的恐惧和难以置信。 池凛羽缓缓抬起头,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依次扫过三人惊骇欲绝的脸。 随后...... “呼啦!” 一声突兀而强劲的振翅声猛地响起,带起一小股气流,卷起了地面的尘埃。 在三人更加惊恐的注视下,池凛羽背后一对巨大而有力的羽翼猛然张开。 “本来,我只想问问清楚,但现在我改主意了。” 羽翼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带起细微的气流,拂动着地上的落叶和灰尘。 “你们不是喜欢看戏,喜欢拿别人的感情开玩笑,喜欢在背后说那些恶心得令人作呕的话吗?” 池凛羽向前踏了一步,展开的羽翼带来的压迫感随之逼近。 “那么,在我‘满意’之前……” “……我就给你们一点‘颜色’看看。” 第108章 于是,夜店的霓虹也无法掩盖渐起的分歧 另一边,光与音的洪流朝着踏入其中的南鸣律狠狠撞来。 五光十色、变幻莫测的激光束切割着弥漫的烟雾,滚动的彩球灯将晃动的人影拉长又揉碎,投在墙壁和天花板上形成一片片光怪陆离的扭曲图案,重低音鼓点仿佛直接敲打在胸腔上,混合着尖锐的电子音效和人群模糊不清的喧哗,变成一种震耳欲聋的轰鸣,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耳膜嗡嗡作响,连带着脑仁都开始隐隐作痛。 南鸣律几乎是瞬间绷紧了身体,灰色的竖瞳在明暗交替的炫光中急剧收缩,试图适应这过载的感官冲击,他感觉后背和手臂上细密的鳞片似乎都因为这陌生而强烈的环境刺激微微炸起,带来一种针刺般的颤栗感。 他本能地想停下脚步,想后退,想离开这片混乱的、与他格格不入的喧嚣。 这里的一切,过度的光、过度的声音、过度混杂的气味都在挑战着他惯有的冷静和秩序感,让他感到一种被侵入、被包裹的不适。 然而,走在他前面的风菱凪对此却毫无反应。 她像是回到了最熟悉的水域,姿态放松而自然,甚至带着一丝如鱼得水的惬意,那对在昏暗光线下依旧鲜艳夺目的赤狐耳朵灵巧地转动着,似乎能轻易分辨出音乐和人声,她甚至微微随着某个节奏点晃动着身体,红褐色的长发在变幻的灯光下流淌着妖异的光泽。 察觉到南鸣律脚步的凝滞,她回过头,脸上依旧是那抹娇俏又带着点狡黠的笑容,琥珀色的眼眸在迷离的灯光下闪烁着,她伸出手,不由分说地再次抓住南鸣律的手腕用力拉了他一把。 “别傻站着呀,小律,跟我来~” 南鸣律被她拉着,几乎是有些踉跄地穿过拥挤、扭动、散发着热气和各种气味的人墙,身体不可避免地与他人发生碰撞,每一次接触都让他更加僵硬,他能感觉到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好奇的、评估的、带着玩味的……那些视线和周围的一切一样,让他如芒在背。 终于,风菱凪拉着他挤到了吧台前,相对舞池,这里稍微安静一点点,但空气里的酒精味和烟味更浓。 吧台后,一个留着精致短髭、头发梳得油亮的狼亚人酒保正在利落地调酒,雪克杯在他手中上下翻飞,看到风菱凪,他眼睛明显一亮,手上动作不停,嘴角已经扬起一个熟稔的笑容。 “哟,小凪,今天来得挺早啊。” 酒保的声音带着职业性的爽朗,目光很自然地滑到被风菱凪拉着的南鸣律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下,尤其是在南鸣律脸上停顿了一瞬,随即露出一个“我懂了”的暧昧笑容,“可以啊,又换口味了?这位小哥……挺特别嘛。” 那个“又”字,被他咬得轻飘飘,却像一根细小的针,在南鸣律紧绷的神经上轻轻扎了一下。 风菱凪松开南鸣律的手腕,顺势将手臂搭在光滑的吧台边缘,闻言咯咯笑了起来,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嗔怪似的横了酒保一眼: “就你话多,老样子,给我来一杯。” 她顿了顿,侧过身,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身边僵立不动的南鸣律,仰起脸,笑容灿烂地看向他,“至于我们家小律嘛……嗯,给他一杯牛奶,多加糖,要热的哦。” 酒保脸上的笑容扩大了些,似乎觉得很有趣。 “没问题,稍等。” 他转身去准备饮品,风菱凪则转回来,身体微微后仰,手肘撑着吧台,目光扫过周围扭动的人群、闪烁的灯光、举杯畅饮的男男女女,然后又落回南鸣律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怎么样?” 她凑近了些,几乎要贴到南鸣律耳边,温热的气息混合着她身上浓郁的香水味,拂过他的耳廓,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炫耀和一种引导者的意味,“这儿的气氛,还不错吧?是不是比闷在学校或者待在家里有趣多了?” 南鸣律没有立刻回答,他灰色的眼瞳在昏暗迷离的光线下,缓缓转动,从她带着笑意的脸,移到她身后那片光怪陆离、喧嚷沸腾的“有趣”景象,又移回到她脸上。 吧台顶灯的光束偶尔扫过,在他眼底映出一点冰冷的流光。 他的声音穿过嘈杂的背景音,平稳地响起,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莫名让风菱凪脸上的笑容稍微凝滞了零点几秒: “你经常来?和其他人?” 她的笑容僵硬了大约半秒,琥珀色的眼眸极快地闪烁了一下,似乎在评估南鸣律问出这句话时的真实情绪和意图,但几乎是在下一瞬,那僵硬便化开了,变成了一种更加娇媚、带着点嗔怪和玩味的笑意。 她微微歪头,发丝滑落肩头,眼神直勾勾地看着南鸣律,声音拖长,带着撒娇般的尾音: “哎呀~小律,你该不会是……在吃醋吧?” 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南鸣律的手臂,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衬衫传来,“我只是偶尔来放松一下嘛,而且以前跟谁一起来……那都是过去的事情啦,现在我只想跟你一起体验这些有趣的东西,不好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就在这时,酒保托着托盘回来了,轻轻将两杯饮品放在他们面前,一杯是色彩艳丽、插着小伞和水果装饰的鸡尾酒,在变幻的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另一杯是冒着袅袅热气的纯白牛奶,杯沿还特意撒了一圈彩色的糖粒。 风菱凪很自然地端起那杯鸡尾酒,纤细的手指捏着杯脚,轻轻晃动着里面冰蓝色的液体,冰块碰撞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的目光从酒杯移到南鸣律面前那杯温热的牛奶,又移回南鸣律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嘴角的弧度带上了一丝近乎怜悯的意味。 “你看你,” 她啜饮了一小口酒,然后身体前倾,再次靠近南鸣律,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口吻,“总是这么紧绷,这么……嗯,保守?或者说,无趣?” 她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指尖轻轻划过南鸣律放在吧台上的手背。 “你这样的男生啊,我见得多了,老实,平和,脑子里装的还是父母辈甚至更老的那一套,谈恋爱就要认认真真,从一而终,最好连手都不要随便牵,对不对?” 她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嘈杂的背景音里显得有点飘忽,“但现实是,现在早就不一样了哦,小律,现在是快节奏的时代,什么东西都讲究效率,讲究‘体验’,包括恋爱。” 她看着南鸣律灰色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波澜,但那里平静得像深潭。 “你看这里,” 她抬手,指尖划过一个圈,将整个喧嚣沸腾的夜店囊括在内,“大家来这里,就是为了放松,为了快乐,为了忘记白天的烦恼,享受当下的刺激和氛围,恋爱……有时候也是一样啊,轻松一点,享受过程,别想那么多未来啊责任啊,那些多累啊。” 她再次凑近,气息里混合着酒精的微醺和香水的甜腻,话语如同带着钩子的羽毛,轻轻搔刮着耳膜: “如果连这种最简单的快乐都不愿意尝试,还是抱着你那些老古董一样的想法……” 风菱凪顿了顿,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近乎残忍的直白,“那你可能真的会一直这么‘特别’下去,然后……单身一辈子哦。” 她的话语轻飘飘的,却像是一把裹着糖霜的钝刀,试图撬开南鸣律自我保护的壳,同时又隐隐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教导”和否定。 然而,她期待中的窘迫、深思、或者哪怕是一丝动摇,都没有在南鸣律脸上出现。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南鸣律直接站起身。 风菱凪脸上那游刃有余的笑容,终于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裂缝,她举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有些错愕地仰头看着突然站起来的南鸣律。 南鸣律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在昏暗迷离、不断变幻的光线下,他的脸一半隐在阴影里,一半被掠过吧台的彩色光束照亮。 “够了,我要回去了。” 说完,南鸣律转身就要离开。 风菱凪脸上的笑容在瞬间彻底消失了,她那双总是含笑的琥珀色眼眸里闪过一丝清晰的错愕,紧接着便是被冒犯的恼火。 她几乎是立刻放下手中的酒杯,“啪”的一声,杯底与吧台台面碰撞出清脆的声响,她也跟着站起身来,动作比南鸣律更加急促,带起一阵香风。 “站住!” 南鸣律的脚步顿住了,他没有立刻回头,但肩膀的线条在变幻的光线下显得更加冷硬。 风菱凪绕到他面前,挡住他的去路,她微微仰着头,直视着南鸣律那双平静得让她有些心慌的灰色眼睛,此刻,她脸上再没有之前的引导和诱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不悦、质问和隐隐失控感的紧绷。 “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一字一顿地问,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就这么走了?南鸣律,你是在当众打我的脸吗?” 她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他的胳膊,但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只是用指尖隔空点了点他的胸口,动作带着明显的焦躁。 “我带你来这里,是想让你开心,让你见识点不一样的东西。可你呢?从头到尾摆着一张冷脸,问些莫名其妙的问题,现在连声招呼都不打就要走?” 她越说语速越快,脸颊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不再是之前刻意营造的羞涩红晕,“还是说……” “你这是打算甩了我?就因为我跟你说了几句实话,劝你别那么老古董?就因为这里的环境不合你大少爷的胃口?我们才在一起不到一天,南鸣律!” 周围的音乐依然喧嚣,附近有喝嗨的人投来好奇的一瞥,吧台后的酒保擦拭着杯子,视线却饶有兴味地飘向这对明显开始对峙的“情侣”。 南鸣律沉默地站着,任由她发泄般的质问。 “我没有要打谁的脸,也没有兴趣表演给谁看。” “这里的一切,光,声音,气味,还有……”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风菱凪因怒气而更显生动的脸,顿了顿,“……某些谈话,都让我感到不适,既然不适,离开是最合理的选择。”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至于‘甩了你’,” 南鸣律的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们之间的关系,似乎从一开始就不是建立在互相了解或共同意愿的基础上的,至少,我的‘意愿’在当时,更多是基于困惑和某种被动。” 他还不知道那个赌约,但他此刻清醒地意识到了那份“答应”背后的仓促与怪异,以及从生肉便当到夜店,这一连串事件中那种强烈的、被强行拖入另一个世界的不协调感。 “所以,谈不上‘甩’,只是从来没开始过罢了。” 但风菱凪像是根本没听进去南鸣律那番解释,或者说,她根本不在乎那些关于“基础”和“合理性”的分析,她听到的,只有他想要结束的意图。 她冷笑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尖锐,完全撕破了之前精心维持的娇媚面具,琥珀色的眼眸里,被冒犯的怒意迅速发酵,掺杂进一丝被挑战权威的羞恼和近乎偏执的占有欲。 “说到底,” 她向前逼近一步,几乎要贴上南鸣律的胸口,仰起的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嘲讽和狠劲的表情,“你就是想甩了我,对吧?觉得我这个‘坏女人’带坏了你,配不上你南大少爷的‘纯洁’和‘保守’?” 她摇了摇头,红褐色的发丝随着动作甩动,在迷幻的光线下划出危险的弧度。 “不过,南鸣律,你可能搞错了一件事,从来只有我风菱凪甩别人,看腻了,玩够了,随手丢掉,还从来没有哪个人,有资格,主动甩了我!” 她的话音刚落,仿佛某种无声的信号。 原本在周围嘈杂背景中或坐或站、看似无关的几个男人,几乎同时有了动作。 他们从不同的方向不约而同地围拢过来,动作不算快,却带着一种无形的默契和压迫感,恰好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却足以阻断去路的包围圈,将南鸣律和风菱凪围在了中间。 一共四个人,年龄看起来都比学生大一些,穿着打扮也更社会气,有的脖子上挂着链子,有的手臂上有刺青,他们脸上带着或玩味、或审视、或单纯看热闹的表情,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被围在中间的南鸣律身上,那种打量毫不掩饰,带着估量和一种居高临下的兴趣。 显然,他们都认识风菱凪,而且关系不一般。 其中一个理着寸头、耳朵上打着一排耳钉的豹亚人男性最先开口,他咧开嘴,露出一口不算整齐的牙,目光在南鸣律身上溜了一圈,最终落在风菱凪绷紧的侧脸上,语气熟稔中带着调笑: “哟,小凪,这是唱的哪一出啊?跟小男朋友闹别扭了?” 他故意把“小男朋友”几个字咬得有点重,引来旁边同伴几声低低的嗤笑。 另一个留着长刘海、遮住半边眼睛的蛇亚人男性慢悠悠地接口,声音带着点沙哑的磁性,视线在南鸣律身上扫过: “就是,火气这么大可不好,看把这小哥吓得,话都不敢说了吧?” 他看似在劝,实则是在煽风点火,将南鸣律的沉默解读为怯懦。 第三个人高马大,像是熊亚人,抱着胳膊站在稍远一点,但庞大的体格本身就构成了威慑,他没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眼神不太友善。 最后凑近的是个看起来最年轻、染着黄毛的犬亚人,他凑到风菱凪身边,脸上堆着殷勤的笑: “凪姐,别生气嘛,为这种不懂情趣的木头疙瘩气坏了身子多不值当,要不……哥几个帮你‘开导开导’他?” 第109章 但是,掠食者的本能从未沉睡 学校僻静的角落,之前弥漫的廉价烟味,此刻已经被更浓烈的尘土味、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腥气,以及三个女生压抑的痛呼和喘息所取代。 蜜蜂亚人女生还瘫在翻倒的垃圾桶旁,脸肿得老高,那个清晰的鞋印变成了青紫色,她捂着肚子,连呻吟的力气都微弱了许多,浣熊亚人女生蜷缩在墙角,死死抱着自己那条被反拧过、此刻无力垂落的胳膊,眼泪混着鼻涕和尘土,在脸上冲出几道狼狈的痕迹,看向池凛羽的目光只剩下惊恐。 而一开始最为嚣张的黄鼠狼亚人女生,此刻正趴在地上,尘土沾满了她时髦的外套和脸颊。 她试图抬起头,细长的眼睛里没有了最初的恶毒和兴奋,只剩下被殴打后的痛苦、屈辱,以及一丝不肯完全熄灭的、虚张声势的恨意。 她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混着沙土,牙齿似乎都松动了几颗,她死死瞪着站在她面前的池凛羽,声音嘶哑: “你……你真的是疯了!你知道……知道我男朋友是谁吗?!” 池凛羽只是微微偏了下头,黑白分明的眼眸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耳廓处炸开的羽毛和眼中未散的冰冷怒意彰显着她的情绪。 “哦?是谁。” 黄鼠狼女生像是抓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尽管疼得龇牙咧嘴,却强行扯出一个扭曲的、混合着痛楚和恶意的冷笑: “现在知道怕了?想求饶也晚了!我告诉你……我男朋友的爸爸,可是这片区警察局的警察!是正式的!你等着吧……等我们出去,我就告诉他!你无故殴打我们,还毁坏财物……” 她瞥了一眼地上那堆手机碎片,语气变得怨毒而笃定,“到时候,你就等着被抓进去,在局子里好好‘享受’吧!看你还敢不敢这么嚣张!” 她说完,喘着粗气,死死盯着池凛羽,期待着从对方脸上看到恐惧、慌乱,哪怕是一丝犹豫也好,她旁边的蜜蜂和浣熊女生似乎也因为这个“背景”而稍微挺直了点腰板,眼里重新燃起一点虚弱的希望。 然而,池凛羽甚至没有皱一下眉头,看着黄鼠狼女生那张混合着威胁和期盼的脸,她沉默了一秒。 就在黄鼠狼女生以为她被“警察”的名头镇住,嘴角那抹扭曲的冷笑快要成型时,池凛羽抬起脚,然后在黄鼠狼女生骤然放大的瞳孔注视下,那只穿着结实运动鞋的脚,结结实实地踩在了她的脸上。 “唔!” 黄鼠狼女生的脸被狠狠踩进冰冷的尘土里,鼻子和嘴巴都被鞋底封住,只能发出模糊痛苦的闷哼,身体徒劳地挣扎扭动,却无法撼动分毫。 池凛羽脚下微微用力,碾了碾,声音从上方传来: “是吗?警察啊,既然如此,那就让他来抓好了。” 她微微弯腰,看着脚下那张因窒息和屈辱而涨红扭曲的脸,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倒想看看,最后被送进去的,会是谁。” 她顿了顿,脚上的力道没有丝毫放松,反而又加重了一分,黄鼠狼女生发出更加痛苦的呜咽,手脚乱抓。 “不过,在那之前,有件事我很清楚。” “如果你再敢嘴硬一句,再敢用你那张臭嘴说出任何一个字。” 她脚下猛地一沉。 “咯啦……” 似乎有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声音从脚下传来。 “在任何人被抓进去之前,我都会先把你满口的牙,一颗一颗全部打掉。” — 另一边,夜店中。 画面在激烈的冲突后陡然定格,又迅速流转。 当周围那些被短暂吸引的目光重新被震耳的音乐和摇曳的灯光拉回各自的享乐时,吧台附近的这片小区域,景象已经截然不同。 那四个之前还带着戏谑或威胁笑容围上来的男人,此刻已经横七竖八地倒在了地上。 他们姿态各异,但共同点是都失去了站立的力气,有的捂着肚子蜷缩呻吟,有的抱着明显不自然弯曲的手臂倒吸冷气,那个最为高大的熊亚人仰面躺倒,似乎还没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痛苦地喘息着,地上散落着打翻的酒杯、碎裂的冰块和几滴不甚明显的深色液体。 战斗结束得异常迅速,整个过程快得让人眼花,等风菱凪和周围少数留意到的人反应过来时,冲突已经平息,夜店保安似乎往这边看了一眼,但见没有进一步扩大混乱的迹象,又转回了头。 在这种地方,小规模的肢体冲突并不罕见,只要没闹出大动静或见血,他们往往也懒得管。 只有风菱凪,还僵硬地站在原地。 她脸上那种混合着得意、掌控和报复快意的表情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难以置信的错愕,以及一丝尚未褪去的惊惧,她的眼睛瞪得很大,死死盯着地上痛苦呻吟的同伴,又猛地转向静静站在一片狼藉中的南鸣律,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南鸣律抬起手,用拇指的指腹随意地擦过自己的脸颊侧边,那里有一道很浅的划痕,渗出了一丝细微的血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将那抹淡红擦去,动作平稳,仿佛只是拂去一点灰尘。 然后,他转回目光,重新看向风菱凪。 灰色的竖瞳在昏暗闪烁的灯光下,平静得近乎冷酷,里面没有胜利者的得意,也没有被围攻后的余怒,只有一种彻底的、洞悉一切的清明,以及一丝淡淡的厌倦。 “你和我的‘告白’,从头到尾都只是玩玩而已吧。” 风菱凪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下意识地想反驳,想维持住那摇摇欲坠的伪装,但南鸣律没有给她机会。 “在你今天中午,给我准备那些‘生肉’的时候,我就应该更明确地意识到。” 他继续说道,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分析一道题,“那就只是在赤裸裸的试探,或者说挑衅,你想看我作为‘鳄鱼亚人’会有什么反应,是欣喜若狂地大快朵颐,证明自己‘兽性未泯’,还是难以下咽却强装镇定,成为你眼中的笑柄。” “即便你再不擅长烹饪,也不可能将‘便当’做到那种地步,除了生肉什么都没有,说到底,是我被迷惑了,被突如其来的‘告白’,被你漂亮的外表,被你直接的态度……短暂地迷惑了,以至于忽略了那些明显的不协调,配合你演了一出我自己都觉得有些滑稽的戏码。” 南鸣律微微偏了下头,视线扫过地上那几个暂时失去行动力的男人,又回到风菱凪脸上。 “所以,我刚才做的那些‘蠢事’,答应你,跟你来这里,试图理解你的‘世界’.......” 他轻轻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里没有任何笑意,只有冰冷的自嘲和了然的讽刺,“就当做是……支付给你的‘回礼’吧,谢谢你‘陪’我玩了这么一场短暂的‘恋爱游戏’。” 说完,他不再看风菱凪脸上那狼狈的表情,也丝毫没有理会地上那几个男人或痛苦或怨毒的目光。 他转过身,脚步平稳,径直穿过尚未完全散去的人群缝隙,推开沉重的隔音门,将那一片光怪陆离、喧嚣沸腾,以及身后所有的荒诞与不堪,彻底抛在了门外冰冷而真实的夜色之中。 — 另一边,方才还带着几分虚张声势和怨毒的三个女生,此刻已经彻底失去了任何反抗或狡辩的底气,以极其狼狈的姿态,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跪成一排。 蜜蜂女生肿着的脸让她几乎睁不开眼,浣熊女生抱着胳膊瑟瑟发抖,而黄鼠狼女生更是满脸惊恐,嘴角破裂,不时因为疼痛而抽搐一下,看向池凛羽的眼神如同看着什么可怕的凶兽。 池凛羽双手环胸,站在她们面前,她展开的巨大羽翼已经收拢,但那份压迫感却丝毫未减。 “那些偷拍的照片,还有备份吗?云端?其他设备?” “没有了!真的没有了!” 三人几乎异口同声地急喊,声音带着哭腔和恐惧,黄鼠狼女生更是连连摇头,牵扯到脸上的伤,疼得直抽气: “就、就那一部手机!就是拍着玩的,没想过要存别的……” 池凛羽审视着她们的表情,确认她们不像在说谎,这才微微移开目光,问出下一个问题,也是她最关心的: “那个风菱凪,现在在哪儿?” 三个女生互相看了一眼,似乎在犹豫,但触及池凛羽那冰冷的目光,浣熊女生最先扛不住,她缩着脖子,声音又细又抖: “她、她……好像……放学后,拉着那个南鸣律,去……去夜店了。” “夜店?!” 几乎是同时,一直抱着相机紧张旁观的后杉睦惊呼出声,她一下子冲到池凛羽身边,暗红色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焦急: “她带南鸣律去那种地方干什么?!” 三个女生被后杉睦的激烈反应吓了一跳,浣熊女生赶紧补充,语无伦次: “我、我们也不知道具体要干嘛……但、但她……她有时候会去那些地方玩,这次带着那个鳄鱼去,大概……大概又是想捉弄他吧,看他出糗……” 她越说声音越小,因为池凛羽和后杉睦的脸色都越来越难看。 “捉弄……去那种地方捉弄……” 后杉睦喃喃重复着,脸色唰地白了,她猛地抓住池凛羽的胳膊,声音里带上了强烈的恐慌,“完了完了!那种地方……那种地方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万一……万一风菱凪让人灌醉南鸣律,或者用别的手段迷惑他,让他跟什么不三不四的女人……干了什么不干净的事,那、那南鸣律不就全完了吗?!他的清白!他的名声!他以后还怎么做人啊!” 后杉睦越说越离谱,越想越可怕,自己把自己吓得六神无主,暗红色的眼睛里已经蓄满了泪水,仿佛已经看到了南鸣律误入歧途、万劫不复的悲惨画面。 “……” 听着后杉睦那充满戏剧性却又情真意切的担忧,尤其是“干了什么不干净的事”这种直白的说法,池凛羽的耳根处迅速漫上一层极淡的红晕,一直炸开的羽毛似乎也微妙地抖动了一下。 “别胡说八道。” 她一边说着,一边掏出自己的手机,指尖飞快地调出南鸣律的号码,拨了出去。 “嘟嘟嘟.......” 忙音。 无人接听。 再拨。 依旧是冰冷的忙音。 池凛羽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南鸣律虽然话少,但做事一向有分寸,很少会不接电话,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不好的预感悄然爬上心头,夜店那种地方,对于南鸣律那样性格和经历的人来说,确实太过危险,不仅仅是后杉睦胡思乱想的那些,光是环境本身和他可能遭遇的恶意就足够让人担心。 她收起手机,再次看向地上那三个噤若寒蝉的女生,眼神比刚才更加冰冷锐利。 “今天的事到此为止,但我警告你们,如果今天在这里发生的任何细节,或者关于南鸣律的任何不实谣言,再从你们嘴里传出去哪怕一个字。” 她没有说完,但未尽的话语和那冰冷的目光,比任何直接的威胁都更有力。 三个女生浑身一颤,拼命点头,连保证的话都不敢说了。 池凛羽不再看她们,转身拉住还在脑补各种可怕场景、急得团团转的后杉睦。 “别自己吓自己了,走,我们去找他。” 第110章 于是,猛禽的正义执行与狐狸的歹毒算计在夜幕下同步推进 另一边,夜店内,震耳的音乐依旧,但吧台附近那片狼藉和地上呻吟的几人却明晃晃地昭示着现实。 风菱凪站在原地,看着南鸣律消失在门后的背影,最初的错愕和惊惧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几乎要灼穿理智的羞愤与暴怒。 脸上火辣辣的,不只是因为刚才情绪的剧烈波动,更是因为一种被当众、尤其是被那个她原本视为“猎物”和“笑料”的南鸣律彻底无视、甚至反过来教训了的奇耻大辱。 灯光扫过她僵硬的脸,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眸此刻阴沉得吓人,里面燃烧着怨毒的火苗。 她猛地转身,高跟鞋狠狠踩过地上碎裂的玻璃碴,发出刺耳的声响。 几步走到那个刚刚挣扎着坐起来、还在揉着脖子的犬亚人面前,没有丝毫怜惜,一把揪住他皱巴巴的衣领,用力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犬亚人猝不及防,踉跄了一下,差点又摔回去。 “废物!” 风菱凪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和迁怒,“你们四个!四个!还打不过一个?你们平时吹嘘的那些本事都喂猪了吗?!” 犬亚人被勒得咳嗽了两声,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痛楚和惊魂未定,他苦着脸,声音有些发虚: “凪、凪姐……真、真不怪我们啊……那小子,那小子邪门得很!看着不壮,力气大得吓人,而且我们打在他身上……跟挠痒痒似的,他、他妈的连防御都破不了!” 他想起刚才那几下干净利落的击打,肋骨和胃部还在隐隐作痛,眼神里不由得流露出后怕。 “破不了防?” 风菱凪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一把甩开他,任由他再次跌坐在地,她环视了一圈另外三个同样狼狈不堪的同伙,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那怎么办?就这么算了?让他把你们人打了,还大摇大摆地走掉,以后我风菱凪在这片还怎么混?!” 她绝不甘心,从小到大只有她戏弄别人、甩掉别人的份,何曾受过这种气?尤其还是在一个她根本看不起的“呆子鳄鱼”身上。 就在这时,那个一直靠着吧台缓气的豹亚人,一边揉着仍旧剧痛的下巴,一边撑着台面,慢慢站了起来,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阴鸷地盯着南鸣律离开的方向,里面没有了最初的轻佻,只剩下狠厉。 “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 豹亚人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斩钉截铁,“这小子,必须得给他点终身难忘的颜色看看,不然,咱们哥几个的脸,还有小凪你的面子,往哪儿搁?” 风菱凪立刻转向他,眼神锐利: “你有办法?” 豹亚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警惕地看了看周围。虽然音乐嘈杂,人群自顾不暇,但他还是压低了声音,对风菱凪招了招手,示意她靠近些。 风菱凪皱了下眉,但还是凑了过去。 豹亚人用手挡着嘴,在她耳边飞快地低声说了些什么,他的语速很快,声音压得极低,只能看到嘴唇快速翕动,以及眼中闪烁着某种阴险的光芒。 风菱凪听着,脸上的怒色渐渐被一种冰冷的算计所取代,她原本紧抿的唇角,慢慢勾起了一个没有丝毫温度的弧度,那弧度里充满了恶意和报复的快意。 “……哼。” 听完,她冷哼一声,微微扬起下巴,眼神重新变得倨傲而危险,“倒是跟我想到一块去了,就这么办。” 她转身,走到旁边空着的卡座,从沙发上拿起自己那件时髦的外套,动作利落地穿好,抚平衣领,然后,她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粉饼和口红,就着吧台昏暗摇曳的光线,对着小镜子,仔细地补了补妆,遮盖掉脸上残留的些许狼狈痕迹。 很快,那个美艳逼人、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风菱凪又回来了,只是眼神比之前更加冰冷刺骨。 她收起化妆品,拎起小包,最后瞥了一眼地上或坐或躺、模样凄惨的四个男人,目光最终落在豹亚人脸上。 “把事情干得漂亮一点,别再让我失望。” 豹亚人扯了扯嘴角,牵扯到伤处,疼得他龇牙,但还是用力点了点头,眼神凶狠。 “放心吧,凪姐,保证……让他印象深刻。” — 另一边,清冷的街道与尚未散尽的霓虹喧嚣只有几步之遥,池凛羽和后杉睦正快步朝着夜店所在的方向赶去,后杉睦还在絮絮叨叨地担忧着各种可怕的可能性,池凛羽则眉头微锁,不断尝试拨打南鸣律的电话。 就在一个街角,她们几乎与一个从另一条小路转出来的身影迎面撞上。 灰色的短发在路灯下显得有些凌乱,外套随意地敞开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正是南鸣律。 “南鸣律!” 两人几乎是同时出声,后杉睦眼睛一亮,惊呼着第一个冲了过去。 然而,后杉睦的“关心”方式总是如此别具一格,她冲到南鸣律面前,根本没问他有没有事,而是像只警惕的小动物般,猛地凑近,踮起脚,鼻尖几乎要碰到南鸣律的衣领,用力地、仔细地嗅了起来。“唔……!好浓!全是香水味!还有烟味!酒味!” 后杉睦嗅了几下,脸色顿时大变,暗红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她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一步,仿佛受到了巨大的打击,然后竟然双腿一软,直接一屁股坐到了冰冷的人行道上,双手抱头,发出哀鸣,“完了……完了完了!味道这么杂!这么浓!南鸣律,你、你……你果然已经不干净了!你在里面到底被多少个坏女人玩过了啊!” “……” 南鸣律低头看着坐在地上的后杉睦,抬手揉了揉眉心,觉得刚从夜店的嘈杂中脱离出来的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池凛羽也走了上来,听到后杉睦的夸张言辞嘴角抽搐了一下。 “我们有事要和你说,南鸣律。” “什么事?” “这里不方便说话,去我家吧。” 她略一沉吟,似乎做出了某个决定,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快速翻找通讯录,然后拨通了一个备注为“司机”的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池凛羽对着那头简短地说了几句,报出了他们目前所在的街道路口。 挂断电话后没多久,一辆线条流畅、车身锃亮的黑色加长款商务车,便如同悄无声息的暗影,从街道尽头平稳地驶来,精准地停在了三人面前。 驾驶座的车门打开,一位穿着得体制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性司机快步下车,他先是朝池凛羽微微躬身,态度恭敬,然后动作娴熟地拉开了宽大的后座车门,静立一旁等候。 “哇……!” 还坐在地上的后杉睦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惊得忘了继续“哀悼”,她仰着头,呆呆地看着这辆只有在电视剧里才见过的豪车,又看了看那位专业的司机,最后目光落在神色平静的池凛羽身上,嘴巴张成了“O”型。 她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凑到池凛羽身边,压低声音,又是惊讶又是好奇地问: “……这、这是你家的车?还有专门的司机?” 池凛羽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承认,并没有多做解释,她率先走向打开的车门,弯腰坐进了宽敞舒适的后座,然后转头看向还站在车外的两人。 南鸣律的目光在那辆车上停留了一瞬,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或者说,他此刻的心思并不在这上面,随后便跟着迈步上了车。 后杉睦见状,也赶紧收起满脑子的问号和惊叹,拎着自己的书包,有些拘谨又充满好奇地跟着钻进了车里。 — 汽车平稳地驶入一片规划严整、绿意盎然的别墅区,道路宽阔安静,两旁是精心修剪的林木和高耸的围墙,间隔一段距离才能看到造型各异的华丽铁门。 车辆没有在任何一个侧门停留,而是径直沿着主路向内,最终停在了一片格外开阔的庭院入口,自动感应的大门无声滑开,车子驶入,眼前豁然开朗。 后杉睦几乎在车子进入庭院的瞬间,就忍不住惊呼一声,整个人像只被新奇事物吸引的小动物,扒在车窗玻璃上,脸都快贴了上去,暗红色的眼睛瞪得溜圆。 “我的天啊……这、这也太大了吧!” 她看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象,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光是这个花园……感觉都快赶上我们家那个老旧小区的公共绿地了!不,可能更大!还有喷泉!那是玫瑰园吗?晚上还亮着灯!真不得了……” 她的惊叹声在宽敞的车厢里回荡,带着一种纯粹的对“另一个世界”的好奇与震撼。 车子又行驶了一小段距离,才在一栋气势恢宏、灯火通明的主建筑前缓缓停下。 这栋别墅毫无疑问是这片区域里最醒目、规模最大的一栋,古典与现代风格巧妙融合,在精心设计的景观照明下,显得庄严而静谧。 南鸣律坐在另一侧,目光也淡淡地扫过窗外那片堪称庄园的庭院和眼前这栋庞大的建筑,他灰色的竖瞳里,一丝惊讶悄然掠过,随即归于平静的观察。 他确实有些意外,虽然同在编辑部共事了一段时间,池凛羽给他的印象始终是冷静、自律、能力出众,带着一种天然的、不刻意却让人无法忽视的疏离感,他知道她家境可能不错——从她使用的相机、偶尔流露的见识和那种从容的气度能窥见一二。 但“不错”到这种程度,显然超出了“不错”的范畴。 看来,三下肃那家伙平时半开玩笑半调侃地称呼池凛羽为“大小姐”,并非完全是无的放矢的戏言,在某种更字面、更现实的意义上,这恐怕是真的。 他瞥了一眼坐在斜前方、对后杉睦的大惊小怪和自己那片刻的打量都毫无反应的池凛羽,她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窗外熟悉的景致上,侧脸在车内柔和的灯光下显得平静无波,仿佛早已对这种反应司空见惯,或者说,她根本不在意这些外在的彰显。 车子停稳,司机再次迅速下车,恭敬地拉开车门。 池凛羽率先下车,站在门廊明亮的灯光下,对还在车内探头探脑、啧啧称奇的后杉睦和已经恢复平静、准备下车的南鸣律说了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跟我来。” 她没有在富丽堂皇、挑高惊人的大厅多做停留,也没有介绍什么,只是径直走向一侧铺着厚实地毯的旋转楼梯,后杉睦赶紧跳下车,一边东张西望地看着大厅里华丽的水晶吊灯、墙上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抽象画和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一边小跑着跟上,南鸣律则沉默地走在最后。 沿着铺着柔软地毯的走廊,池凛羽在一扇厚重的实木门前停下,推开。 房间内的景象再次让第一次踏足此地的两人目光微凝。 这无疑是池凛羽的个人房间,面积大得惊人,与其说是卧室,不如说是一个功能齐全的私人套间,整体色调是简洁优雅的灰白色系,但每一处细节都彰显着不菲的质感与精心的设计,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延伸出去的私人阳台,此刻窗帘并未完全拉拢,能窥见外面庭院的一角夜景。 除此之外,墙壁上还挂着一张张尺寸不一的摄影作品,有雪山、雨林、沙漠这种自然风景,也有异国他乡的集市、古老城镇的巷道、熙攘港口这种充满人文气息的街景,还有一些细腻的特写,例如树叶凝结的露珠、飞翔的鸟羽、奇特的岩石纹理…… 这些照片显然都出自池凛羽之手,是她“记录”的世界的碎片,被精心装裱,挂在她最私人的空间里。 “哇……” 后杉睦又一次忍不住发出低呼,这次不是因为单纯的“大”和“贵”,而是被这面照片墙所吸引,她凑近了些,仔细看着那些照片,“这些都是你拍的吗?好厉害……” 池凛羽“嗯”了一声,走到房间中央一组宽大舒适的沙发旁,示意他们可以坐下,她自己则走到一旁的小型吧台边,打开嵌入式冰箱,从里面拿出了几瓶饮料。 “那么,接下来说正事吧。” 第111章 于是,别墅成为了真相揭露与荒唐担忧的临时法庭 “关于风菱凪接近你的事,我和后杉睦了解到一些……不太一样的情况。” 她没有直接说“赌约”,而是选择了更谨慎的说法。 接着,她将后杉睦在洗手间偶然听到的对话内容,那些关于“真心话大冒险”、“赌约”、“追到学校里唯一的鳄鱼”的恶毒议论,以及午休时她们偷拍照片、嘲弄南鸣律反应的细节,原原本本、不加任何主观修饰地复述了一遍。 不过,在整个讲述过程中,她有意地略过了自己如何找到那三个女生、如何动手教训她们、以及最后如何威胁她们的部分,那些冲突和暴力,似乎与眼下需要理清的核心事实无关,或者说,她下意识地不想让南鸣律知道她采取了如此直接甚至过激的方式。 后杉睦在一旁听着,抱着果汁瓶,偷偷观察南鸣律的表情,见池凛羽没提打架的事,她也聪明地闭紧了嘴巴,只是用力点了点头,表示池凛羽说的都是真的。 南鸣律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灰色的竖瞳凝视着茶几上的一点,仿佛在消化这些信息,直到池凛羽说完,房间里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中央空调发出细微的送风声。 “……果然如此。” 最后,他低声喃喃了一句。 “诶?南鸣律,你、你难道已经知道了?” 后杉睦惊讶地问,暗红色的眼睛睁大了。 南鸣律抬起眼,看了她一下,又看向池凛羽,摇了摇头: “不,不知道具体是‘赌约’,只是……有所怀疑而已。” 他顿了顿,补充道,“从她今天中午给我吃那些生肉开始,到晚上带我去那种地方,以及她说话的方式……很多地方都不对劲,只是没想到,背后的动机这么……无聊。” 他的语气里有一丝淡淡的嘲讽,不是针对池凛羽和后杉睦,而是针对风菱凪和这场闹剧本身。 “既然知道了,就赶紧跟那种人划清界限。” 池凛羽的声音比刚才硬了几分,“立刻,马上,这种建立在欺骗和恶意上的关系,多维持一秒都是对你的侮辱。” “已经分开了,在夜店里,我跟她把话说清楚了。” 池凛羽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南鸣律的行动如此迅速果断,她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些,点了点头,语气也缓和了一点: “……那就好,反应还算快。” 她顿了顿,看着南鸣律,像是有些不解,“说到底,这种‘天上掉馅饼’一样的好事,本身就值得怀疑,你平时那么警惕、连编辑部聚餐选哪家店都要分析半天的一个人,这次怎么会……上这么低端的当?” 这个问题直白而尖锐,戳中了南鸣律自己也正在反思的核心。 南鸣律一时间语塞,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很难用自己惯常的逻辑去清晰地解释那一刻的“宕机”和随后的“配合”。 是因为孤独太久?是因为对“被喜欢”的陌生渴望?还是单纯被那过于耀眼直球的外表和攻势打了个措手不及?各种纷乱的因素混杂在一起,让他无法给出一个简洁有力的答案。 他最终只是有些疲惫地抬起手,扶住了自己的额头,指尖微微用力按着太阳穴,陷入了沉默,那沉默里,有懊恼,有对自己的审视,也有一丝狼狈。 “还能是因为什么~” 一个带着点促狭和了然的声音响起,后杉睦抱着果汁,盘腿坐在宽大的沙发上,撇了撇嘴,暗红色的眼睛斜睨着南鸣律,语气笃定: “被那只骚狐狸迷得走不动道了呗!那么漂亮一张脸,那么好的身材,还那么主动,是个男生都把持不住吧?南鸣律你也是男生啊,一时昏了头很正常啦~” 池凛羽闻言,目光在南鸣律脸上微妙地停顿了一下,然后轻轻“哼”了一声,竟然也附和了后杉睦的观点: “确实,风菱凪的外形条件……非常具有冲击力,而且她很懂得利用这一点,估计是把你给看馋了吧。” “就是就是!没办法嘛,男人都是视觉动物,喜欢大胸大屁股的女孩子是天性!南鸣律你肯定也是........” 听着二人的‘一唱一和’,南鸣律的耳根处难以抑制地泛起了一层薄红,一直蔓延到脖颈,二人的话敲打在他试图维持冷静和理性的外壳上,让里面那点因为被说中而升起的尴尬和羞恼无所遁形。 “……别说了,确实……是我一时大意,被迷惑了。” 他承认得有些艰难,但终究还是说了出来。 “不会有下一次了。” — 另一边,城市某个昏暗巷口的空地上,引擎的轰鸣声如同野兽低吼般此起彼伏。 数十辆经过改装、涂装花哨的摩托车杂乱地停放着,车灯将这片区域照得雪亮,车上坐着的大多是穿着夸张、发型前卫的年轻男女,嘴里叼着烟,大声说笑,空气中弥漫着汽油味、烟味和一种躁动不安的气息。 他们正是那个豹亚人短时间内能召集来的“人手”,多是些混迹街头、无所事事又好勇斗狠的“鬼火”青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听着!” 豹亚人站在一辆摩托车的后座上,提高嗓门压过嘈杂,他脸上还带着未消的瘀青,眼神凶狠,“目标就一个,那小子叫南鸣律,是个学生,鳄鱼亚人,特征是灰头发,灰眼睛,脸上和手上有鳞片,住址我已经发到群里了!” 他环视了一圈这些临时叫来的乌合之众,其中不少人是冲着“有事干”、“有架打”或者单纯凑热闹来的。 “那小子有点邪门,皮糙肉厚,挺能打,所以,” 豹亚人加重了语气,脸上露出狠戾的笑容,“等会儿见到人,都给我放开手脚!别怕出事,拳脚、家伙什儿,有什么用什么!只要能放倒他,让他长记性,怎么都行!真打出问题,我担着!听到了吗?!” “听到了!” “放心吧豹哥!” “一个学生仔,再能打能有多能打?” “交给我们!” 底下响起一片参差不齐但充满戾气的应和声,夹杂着口哨和怪叫。 豹亚人满意地点点头,跳下车,戴上头盔,跨上自己的摩托,用力一拧油门,排气管爆发出巨大的噪音。 “走!堵门去!” 在他的带领下,这支由数十辆摩托车组成的嘈杂队伍呼啸着冲出巷口,在夜晚的街道上横冲直撞,引起一路侧目和咒骂,最终气势汹汹地涌向了南鸣律家所在的、原本宁静的街区。 很快,摩托车队将南鸣律家门口那条并不宽敞的道路堵了个水泄不通,引擎并未完全熄火,发出持续的低吼,车灯将门前一小片区域照得如同白昼,青年们或倚着车,或坐在车上,大声喧哗,吞云吐雾,等待目标的出现,空气中充满了挑衅和暴力的预兆。 豹亚人摘下半盔,点了支烟,眯着眼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嘴角挂着残忍的期待。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街道的另一头缓步走来。 那是一个身形高挑、气质干练的女性,穿着简单的家居服,外面套了件外套,手里拎着一个看起来刚购物归来的环保布袋,她有着一头柔顺的深灰色长发,在脑后利落地扎成低马尾,头顶还有一对毛茸茸的狼耳。 正是南鸣律的母亲。 她显然是被家门口这反常的景象惊动了,眉头微蹙,脚步顿住,目光扫过那群将道路堵死、明显不怀好意的摩托车和青年,最后落在被围在中间的、自家的大门上。 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紧接着径直走上前,在离那群人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这里是居民区,请你们立刻离开,不要堵住道路影响他人。” 她的出现和质问,让喧闹的现场安静了一瞬。不少青年回过头,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的、气质独特的灰狼亚人女性。 豹亚人也看了过来,他上下打量了对方几眼,见她是个灰狼亚人,和鳄鱼根本不沾边,因此并未将眼前的女性与目标南鸣律直接联系起来,便没把她当回事,只以为是个多管闲事的邻居。 他叼着烟,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语气极其不客气: “喂,女人,少多管闲事!这儿没你的事,该干嘛干嘛去!不想挨揍就滚远点,听见没?” 他身边的几个同伴也跟着发出几声嗤笑和起哄。 母亲的眉头没有松开,她再次看了一眼这群人明显是冲着自家门口来的架势,又看了看那个态度嚣张的豹亚人头目,她没有再争辩,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愤怒或恐惧。 她只是目光在那群人和自家紧闭的门之间又停留了一瞬,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身,拎着购物袋,朝着来时的方向,步履平稳地离开了,身影很快消失在街道转角。 “切,算她识相。” 豹亚人嗤笑一声,继续将注意力放回南鸣律家的大门,催促着手下耐心点,“都精神点!那小子迟早要回来!” 然而,他并不知道,那个“被吓退”的灰狼亚人女性,在转过街角、确认脱离了那群人的视线后,便停下了脚步。 她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了手机,动作没有丝毫犹豫,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找到一个没有储存姓名、只是一串数字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通,对面传来一个有些粗粝的男声: “喂?是谁?” 母亲握着手机,站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脸上的温和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神色。 “我是栗音凑,找你们老板。” 她停顿了半秒,不给对方任何质疑或转圜的余地,直接命令道: “把电话给他。” 第112章 可是,论坛的控诉与完美受害者的画皮在午夜被精心贴上 另一边,浅书怜家温暖明亮的卧室里,与外面逐渐深沉的夜色形成鲜明对比。 浅书怜正舒舒服服地窝在柔软的大沙发里,抱着毛茸茸的抱枕,金灿灿的大尾巴惬意地轻轻摆动。 她一手拿着手机,指尖随意地滑动着屏幕,浏览着校园论坛的各种帖子,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轻快小曲。 “唔……运动会项目报名要开始了啊……我要报什么呢……诶,这个社团的甜品试吃会看起来不错……” 她漫无目的地刷着,偶尔停下来看看有趣的图片或视频,心情很是闲适,直到一个帖子标题毫无预兆地闯入她的视线。 【求助】我被同学猥亵了 浅书怜滑动的手指猛地顿住,轻松愉快的表情瞬间凝固在脸上,哼着的歌也戛然而止。 求助?猥亵?学校里?是谁? 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升起,她几乎是屏住呼吸,指尖有些颤抖地点开了那个帖子。 发帖人的ID赫然在目。 风菱凪。 浅书怜的心猛地一沉。 帖子的内容如同冰水,当头浇下,让她浑身发冷,风菱凪详细“描述”了今天放学后,她是如何“好心”邀请同班的南鸣律一起放松,却被他带到夜店,如何“试图对她进行不轨”,在她“激烈反抗”后,对方又是如何“恼羞成怒”,“殴打并伤害”了她,她声称自己身上有多处伤痕,心灵受到了极大的创伤,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鼓起勇气来论坛求助。 文字极具煽动性,将一个“柔弱无助的受害者”形象刻画得淋漓尽致。 但这还不是全部。 风菱凪在帖子下方,附上了几张“证据”照片。 第一张照片,背景明显是夜店环境,地上散落着碎裂的酒瓶玻璃和倾倒的桌椅,一片狼藉,暗示着“暴力冲突”。 而后面几张,则是特写,白皙皮肤上清晰的、带着血痕的咬痕和抓痕,看起来触目惊心,拍摄角度精心选取,既能展示“伤痕”,又带着一种引人遐想的暧昧与脆弱感。 由于风菱凪平时在论坛就颇有人气,加上帖子的标题和内容如此劲爆、具有冲击力,这个帖子才发布了不到半小时,点击量已经疯狂飙升到了数万,回复更是像滚雪球一样飞速增加。 浅书怜的手指冰凉,她颤抖着,飞快地翻看下面的评论。 【一楼】 天啊!!!凪学姐!你没事吧?!抱抱!那个人渣!报警!必须报警! 【二楼】 南鸣律?那个鳄鱼亚人?平时看着挺闷的,没想到是这种人!知人知面不知心! 【三楼】 呕了,真是恶心他妈给恶心开门!欺负女孩子算什么本事!支持凪凪学姐曝光他! 【四楼】 照片看了,好心疼!凪凪学姐一定要保护好自己!我们支持你! 【五楼】 这种败类不配待在学校!建议开除!@管理员 @学生会 【六楼】 明天要是让我在学校看到他,非得给他点颜色瞧瞧!为凪凪学姐出气! 【七楼】 同意楼上!这种垃圾,不教训一顿他不知道天高地厚! 【一百零三楼】 人肉他!把他信息都挂出来! …… 几乎是一边倒的声讨、怒骂、对南鸣律的诅咒和人身攻击,以及对风菱凪的同情和支持,偶尔有一两条质疑“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或者“应该先听听另一方说法”的评论,也迅速被淹没在汹涌的恶意浪潮中,甚至发评论的人自己也遭到了围攻。 浅书怜的脸色越来越白,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她了解风菱凪,从听到的关于风菱凪玩弄感情、品行不端的种种传闻,她很清楚这个女生绝不是帖子里描述的那么单纯无辜。 她更了解南鸣律。 那个沉默寡言,却会在她被食杀案凶手袭击时挺身而出;那个理性到近乎冷漠,却会对她的难过给予笨拙却真诚安慰;那个被风菱凪主动告白时,只会笨拙接受的南鸣律……他怎么可能做出帖子中描述的、那种卑劣疯狂的事情? 这完全是污蔑!是颠倒黑白!是恶毒的陷害! 愤怒和替南鸣律感到的强烈不公瞬间冲垮了浅书怜最初的震惊和寒意,她胸口剧烈起伏着,蜜金色的眼眸里燃起了熊熊怒火。 不行!绝对不能任由风菱凪这样污蔑南鸣律! 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手指飞快地在回复框里敲击起来。她言辞激烈地反驳帖子的内容,指出风菱凪本身品行有问题,质疑照片的真实性和拍摄背景,强调南鸣律的为人绝非如此,呼吁大家不要被片面之词误导,等待调查…… 她将评论发了出去,心脏因为激动和愤怒而怦怦直跳,紧紧盯着屏幕,希望自己的发声能引起一些理性的注意,哪怕一点点也好。 然而。 仅仅过了不到三分钟。 当她再次刷新页面,想看看有没有人回应或支持时,却发现自己刚才发出的那条长篇大论、试图为南鸣律辩解的评论…… 消失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帖子主人“风菱凪”的ID旁边,那个象征着管理权限的、小小的徽章图标,在浅书怜的眼中,冰冷地闪烁着。 是风菱凪删除了她的评论。 浅书怜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又刷新了一次,再刷新一次……没有,真的没有了,她尝试再次回复,却发现系统提示“您已被楼主限制回复此帖”。 她被禁言了。 风菱凪不仅发布了完全虚假的指控,利用了舆论的盲从和同情心,还在实时监控着评论区,毫不留情地删除任何不利于她、或试图为南鸣律说话的声音,牢牢掌控着“受害者”的叙事权。 浅书怜呆呆地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依旧在不断飙升的点击量和回复数,看着那些越来越过激、恨不得将南鸣律生吞活剥的言论,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混合着无能为力的愤怒沿着脊椎慢慢爬升,蔓延至四肢百骸。 — 另一边,风菱凪的公寓内。 与学校论坛上那篇“血泪控诉”的帖子营造出的悲情氛围截然不同,此刻的客厅里弥漫着一种冰冷而愉悦的算计气息。 风菱凪本人正慵懒地靠在一张宽大的单人沙发里,身上换了舒适的丝质家居服,赤狐尾巴松垮地搭在扶手上。 她一手拿着手机,屏幕亮着,正是那个点击量和回复数不断疯狂刷新的帖子页面,另一只手端着一杯冰镇的果汁,偶尔啜饮一口。 她漂亮的脸上没有丝毫“受害者”应有的惊惶或悲伤,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和毫不掩饰的得意,身上的那些伤疤自然也是她自己制造出来的,她的目光扫过屏幕上那些一边倒支持她、咒骂南鸣律的言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发出一声充满讥诮的冷笑。 “呵……” 在她身旁的长沙发上,坐着的是脸上还带着未消瘀青、神色明显不安的黄鼠狼、浣熊和蜜蜂三个女生,她们面前也都摆着手机,屏幕上是同样的帖子页面,手指机械地滑动着,帮忙在各种聊天群、社交媒体上转发、扩散,并添油加醋地“补充”着一些细节,试图将火烧得更旺。 但她们的动作远不如风菱凪从容,三人不时偷偷交换着眼神,那眼神里充满了紧张和后怕。 她们脸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下午被池凛羽毫不留情痛殴的记忆如同噩梦般清晰,对南鸣律的报复心思,已经被对池凛羽那双冰冷眼眸和那对可怕羽翼的恐惧所压倒。 浣熊少女终于忍不住,停下了转发的手指,喉咙动了动,咽下一口带着铁锈味的唾沫,声音有些发干地开口: “凪、凪姐……我们这样……真的不会有事吗?” 她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风菱凪,又迅速低下头,“我是说……那个南鸣律,他看起来就不是好惹的,今天在夜店……而且,万一他找上他那些同伴来报复我们怎么办?下午那个白头海雕……” 提到池凛羽,三人的身体都抖了一下。 风菱凪闻言,放下手中的果汁杯,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淡淡地瞥了她们一眼。 “怕什么?” 她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笃定,“现在优势全在我们这一边,你们自己看看。” 她伸出涂着精致指甲油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手机屏幕。 “同情、支持、愤怒……所有舆论都倒向我,我现在是完美的‘受害者’,而南鸣律,是千夫所指的‘猥亵犯’、‘暴力狂’。” 她身体微微前倾,琥珀色的眼眸里闪烁着精明的光芒,开始给这三个胆怯的同伙分析,语气带着教导和安抚: “你们觉得,学生会接到这种涉及‘严重人身伤害’和‘性骚扰’的举报,会坐视不管吗?不会,他们必须处理,而且必须尽快处理,以平息舆论,维护学校声誉。” “但是,学生会那帮人,最怕的就是麻烦,最想做的就是‘息事宁人’,在这种几乎一边倒的舆论压力下,他们根本不会、也没那个精力去做真正详细、公正的调查。他们只会选择最快、最‘稳妥’的方式,那就是偏袒看起来‘弱势’、‘有理’、并且手握‘证据’,哪怕是指鹿为马的那一方。” 她的目光扫过三人,声音带着蛊惑和肯定: “所以,南鸣律,最轻的处罚也是被勒令退学,搞不好还会留下案底,影响他以后升学、就业,他的人生,差不多就毁在这一帖上了。” 看着三人眼中逐渐亮起的、混合着报复快意和松一口气的光芒,风菱凪又靠回沙发,拿起果汁,语气变得更加悠然,却也更显冷酷: “至于他的‘同伴’……呵,只要脑子稍微正常一点的人,在这种风口浪尖上,都知道该怎么做,继续帮一个‘猥亵犯’说话?替他出头?那只会让他们自己也变成‘帮凶’,被拖进这滩浑水,一起被唾骂、被排挤、甚至被牵连处分。” 她轻轻晃动着杯中的冰块,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聪明人,都会选择明哲保身,躲得远远的,没人会为了一个‘已经完蛋了’的人,赌上自己的名声和前途。”“所以,把心放回肚子里,现在,我们才是掌控局势的人。” 听到风菱凪这番条理清晰、看似无懈可击的分析,黄鼠狼、浣熊、蜜蜂三人脸上的忐忑终于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放下心来的、甚至开始有些兴奋的神情。 是啊,舆论在手,学生会必然偏向她们,南鸣律自身难保,他的朋友也不敢出头……还有什么好怕的? “凪姐说得对!” 黄鼠狼女生最先响应,脸上又露出了那种熟悉的、带着恶意的笑容,“是我们太胆小了!” “就是!看那个鳄鱼这次还怎么嚣张!” 蜜蜂女生也附和道,忘了脸上的疼痛。 浣熊女生用力点了点头,重新拿起手机:“那我们再加把劲!把帖子顶上去!让更多人看到!” 看着三人重新投入“工作”,更加卖力地转发、编造、煽动,风菱凪满意地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自己手机屏幕上那不断跳动的数字和充满恶意的文字海洋。 她轻轻啜饮了一口冰凉的果汁,琥珀色的眼眸在屏幕光的映照下,闪烁着冰冷而愉悦的光芒。 一切,似乎都在按照她的剧本,顺利地进行着。 — 而此时,反夜月正坐在自己整洁的书桌前,台灯的光线柔和地照亮了摊开的作业本和一旁的参考书。 她习惯在睡前处理完当天的课业,保持生活的秩序感。 但这时,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忽然亮起,连续弹出几条来自不同聊天群的通知,标题都带着耸人听闻的关键词。 她本不想理会,打算做完手头这道题再看,但那些通知似乎格外密集,带着一种不寻常的躁动。 她微微蹙眉,终于还是拿起了手机,指尖划开屏幕。 校园论坛的推送赫然在目,那个标题像烧红的烙铁,烫进了她的视线。 【求助】我被同学猥亵了 发帖人:风菱凪。 反夜月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几乎立刻点了进去,黑白分明的眼眸快速扫过那些精心编排的文字,掠过那些极具误导性的“证据”照片,最后,定格在帖子中反复被提及、此刻正被成千上万条评论肆意辱骂、诅咒的那个名字—— 南鸣律。 时间仿佛有了一瞬间的静止。 紧接着,一股冰冷刺骨、却又仿佛能将理智焚烧殆尽的怒火,如同爆发的火山岩浆,凶猛地从心底最深处炸开。 一直安静垂在脑后的黑色猫耳,以及那条优雅搭在椅边的猫尾,在这一刻完全不受控制地炸开,每一根毛发都竖立起来,使得耳朵和尾巴的轮廓瞬间膨大了一圈,呈现出极度愤怒的状态。 她握着手机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起青白色,微微颤抖,那双总是清澈冷静的眼眸,此刻瞳孔急剧收缩,竖成一条危险的细线,里面翻涌着从未有过的熊熊怒火,平日里的自持、克制、疏离,在这一刻被这赤裸裸的污蔑和恶毒算计冲击得七零八落。 她死死盯着屏幕上风菱凪那个精心装饰过的头像,盯着那些看似可怜实则恶毒的字句,盯着照片里那些刻意展示的“伤痕”和狼藉背景,还有评论区里那些盲目跟风、言辞越来越恶毒的咒骂和威胁。 她太清楚风菱凪是什么样的人了,从学生会卫瑟哉那委婉却严厉的评价,从她听到的那些关于风菱凪混乱私生活和恶劣品行的传闻,从南鸣律被她强行带走时自己心头那挥之不去的不安…… 她也太了解南鸣律了,那个在童年会默默陪她玩、在她疏远后也只是平静接受、在危机时刻会冷静应对甚至保护他人、性格里带着近乎笨拙的坦诚和疏离感的南鸣律……他绝不可能做出帖子中描述的、哪怕万分之一那样龌龊不堪的事情。 这是陷害。 这是报复。 这是一场针对南鸣律的、精心策划的舆论谋杀。 “……该死的贱人。” 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炸开的尾巴在身后烦躁而有力地甩动了一下,扫落了桌边的一支笔,她没有去捡,而是迅速操作手机,截屏、保存链接、记录下那些最恶毒的攻击性评论和转发量巨大的账号……所有可能成为证据或线索的信息,都被她收集起来。 她不会让风菱凪得逞。 她必须做点什么。 现在。 第113章 所以,编辑部的暴君与文学社的智者决定联手掀翻剧本 此时,池凛羽家那间宽敞奢华的房间内,三人自然也看到了那条爆火的帖子。 “唰”地一下,池凛羽两边耳廓处那些柔顺的羽毛,仿佛被无形的静电击中,瞬间全部炸开,根根分明地竖立起来,让她整个耳廓看起来都大了一圈。 后杉睦更是反应激烈,她背后那对小巧的蝙蝠翅膀“呼啦”一声完全张开,不受控制地快速扑腾起来,带起一阵小风,吹动了茶几上的一张纸巾,她整张脸气得通红,暗红色的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 “太过分了!太过分了!!!”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不管是风菱凪还是评论区这些白痴!他们怎么能……怎么能这么胡说八道!尤其是风菱凪!她怎么能用这么卑鄙、这么恶毒的手段!这是污蔑!是栽赃!” 她气得在原地直跳脚,翅膀扑腾得更快了,像只被激怒的小蝙蝠。 与她们二人激烈到近乎失控的反应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事件的中心人物,南鸣律。 他甚至没有立刻去拿自己的手机确认,只是静静地看着后杉睦屏幕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文字和图片,灰色的竖瞳里起初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被一片了然的平静所覆盖。 “果然,那家伙不会善罢甘休。” 他微微偏了下头,目光落在风菱凪那些精心编排的文字和“证据”照片上,嘴角甚至轻微地扯动了一下。 “不过,用自己的清白来污蔑别人……还真是够不要脸的。” “她那种人还有什么‘清白’可言?!” 池凛羽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冷刺骨,她深呼吸了好几下,才勉强压下那股想要立刻冲出去、像下午教训那三个女生一样直接找风菱凪算账的冲动。 她抬起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指尖带着微微的颤抖,慢慢地将炸开的耳羽抚顺回去,但眼眸中的寒意丝毫未减。 “现在说这个没用,问题是,这该怎么办?” 她的目光投向南鸣律,里面带着罕见的焦躁和一丝担忧。 舆论一旦形成,尤其是这种涉及敏感话题、又带有“证据”的污蔑,想要澄清,难度极大,就算最终能证明清白,期间要承受的压力和伤害,也难以估量。 南鸣律迎上她的目光,依旧是那副平静到近乎漠然的样子。 “无所谓。” 他淡淡地说,甚至拿起自己那杯没怎么动的果汁,喝了一小口,“没做过的事情就是没做过,谎言堆砌得再高也改变不了事实。” 他说得如此理所当然,仿佛完全没有身处风暴中心的自觉,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这场人为制造的风暴。 然后,在南鸣律放下杯子。 “而且,到我的泡澡时间了,我回去了。” “……你这家伙。” 池凛羽的声音有些干涩,她挥了挥手,随后扶住了自己的额头,“要走赶紧走。” 南鸣律点了点头,没再多说,站起身,拎起自己随手放在一旁的书包。 “我、我送你!” 后杉睦连忙也跳起来,顾不上还在生闷气,快步跟上南鸣律,嘴里还在嘟嘟囔囔,“真是的……都什么时候了还泡澡……路上万一遇到那些信了谣言的疯子……” 她的声音随着两人的脚步声远去,消失在走廊外。 厚重的实木房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的声响。 偌大的房间里,顿时只剩下池凛羽一个人,以及那令人窒息的、仿佛还在不断发酵膨胀的恶意。 她维持着坐在沙发上的姿势,一动不动,过了好几秒,她才重新拿起自己那部被扔在柔软床垫上的手机。 屏幕还亮着,停留在那个万恶的帖子页面,评论数又增加了好几百条,几乎全是咒骂和叫嚣。那些恶毒的言语,那些对南鸣律不堪入目的揣测和攻击,那些对风菱凪虚伪的同情和支持……像无数只嗡嗡作响的毒蜂,疯狂地冲击着她的理智和耐心。 池凛羽的指尖悬在冰冷的屏幕上,微微颤抖。 她很想做点什么,像下午那样,直接找到散布谣言的人,用最直接的方式让他们闭嘴,或者立刻动用一些她平时不屑使用的关系和手段,去压制、去删除、去反击。 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不是几个躲在角落里嚼舌根的小角色,这是精心策划的、利用公众同情心和信息不对称的、规模化的舆论攻击,暴力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反而可能让事情变得更糟。 最终,她猛地将手机狠狠掼向一旁柔软的床铺,而池凛羽向后重重靠进沙发背里,抬起手,用手背盖住了自己的眼睛。 — 另一边,乙辻光的房间。 乙辻光坐在宽大的皮质椅子里,银色的短发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冷硬,她面前的平板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的正是校园论坛上那个如同投入深水炸弹般迅速发酵的热帖。 她脸上没有池凛羽那样的震怒,也没有后杉睦那样的惊慌失措,甚至没有南鸣律那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一眼假。” 她低声吐出三个字,声音里没有丝毫温度。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风菱凪是什么货色她早有耳闻,南鸣律是什么样的人她更清楚,这种低劣的诬陷,骗骗不明真相的围观者或许足够,但绝逃不过她的眼睛。 然而,麻烦也正在于此。 她没有被愤怒冲昏头脑,也没有陷入无谓的焦虑,她缓缓向后靠进椅背,抬起手,摘下了那副习惯性戴着的细框眼镜,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揉着两侧的鼻梁,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从最初的“荒谬”中抽离出来,切换到“解决问题”的模式。 舆论战,尤其是涉及这种敏感话题的舆论战,是最麻烦的,它不讲逻辑,不重证据,只相信最先入为主、最煽动人心的故事,大多数人只是抱着猎奇、发泄情绪或者单纯“吃瓜”的心态参与其中,他们不在乎真相,只在乎“剧情”是否够劲爆,是否满足自己的道德审判欲。 即使……即使最终能找到铁证,证明南鸣律的清白,成功地“辟谣”,那又如何?在很多人心里,“猥亵犯”这个标签可能已经像恶臭的沥青一样黏在了南鸣律身上,他们会记得“有个鳄鱼亚人疑似猥亵女生”,却不会去关注后续的“查无此事”,污名一旦贴上,想要彻底洗净,难如登天。 所以,不能仅仅停留在“证明南鸣律没做”。 乙辻光睁开眼,眼中寒光闪烁。 她需要的是一个一劳永逸、并且能扭转局面的方案,必须在能干净利落地证明南鸣律清白的同时,将风菱凪那张伪善、恶毒的真面目彻底撕开,暴露在所有人面前,要让她自食其果,让她为自己的行为付出身败名裂的代价,只有这样,才能将汹涌的舆论彻底扳回来,让那些跟风辱骂的人意识到自己被愚弄,让南鸣律不仅能摆脱污名,甚至可能因为无辜受害而获得一定的……补偿性同情。 但怎么做?证据在哪里?风菱凪敢这么玩,肯定有恃无恐,直接对峙?对方可以哭诉、可以反咬,找证人?夜店那种地方,鱼龙混杂,未必有人愿意作证,就算有,也可能被收买或威胁,从“赌约”入手?但她们会说实话吗?说了,风菱凪完全可以抵赖,说她们是被收买或者报复污蔑…… 思路在脑海中飞速碰撞、筛选、否决,每一个方案都有漏洞,都需要更多的信息和更周密的安排,但时间不等人,每过去一分钟,谣言就扩散一分,对南鸣律的伤害就加深一层。 就在她思绪翻腾,试图从纷乱中理出一条可行路径时。 “嗡……嗡……” 放在书桌一角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显示着一个让她有些意外的来电名字:西松奈。 乙辻光揉捏鼻梁的动作顿了顿。 这个时间点,西松奈打电话来?她们之间的关系可算不上融洽,她此刻打来,是想干什么?落井下石?看笑话?还是…… 沉默了几秒钟,最终,她还是伸出手,拿起手机,划开了接听键,并将手机放到耳边。 她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带着一种习惯性的、面对西松奈时的尖锐和直接: “这个时候打电话,是来看我们编辑部的笑话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那笑声并不含多少嘲讽,反而有种意料之中的了然。 “乙辻光部长,说话别这么冲嘛。” 西松奈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她特有的、慢条斯理的语调,“南鸣律怎么说也是我的朋友,我还不至于闲到专程打电话来看朋友的乐子,尤其是,当这个‘乐子’是一场如此明显、如此卑劣的谎言和构陷的时候。” 乙辻光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没有说话,等待着对方的下文。 西松奈似乎也不期待她立刻回应,继续说了下去: “作为南鸣律的朋友,我无法坐视这种恶心的谣言在学校里肆意传播,玷污他的名誉,更玷污这所学校的风气。” “而作为文学社的社长……我也有责任,不能让这种利用文字和舆论进行迫害的行径,在我的眼皮底下得逞。” 电话两头都安静了一瞬,只有轻微的电流声。 然后,西松奈一字一顿地说出了她的提议,或者说宣告: “所以,乙辻光,合作一下吧,干净利落地解决这件事,掀翻那个擅长演戏的狐狸……” 乙辻光依旧沉默着,眼眸在台灯的光晕下微微闪动。 几秒钟后,她重新将眼镜戴上,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初。 “……说说看,你想怎么合作?” 第114章 所以说,母亲的球棒与儿子的请求在同一个月夜下悄然出击 另一边,南鸣律告别了坚持要送他到家附近的后杉睦,独自走向家的方向。 越靠近家门,街道上寻常夜晚的宁静被一种残留的混乱感所取代。 路灯的光线下,原本干净平整的路面布满了凌乱交错的、深深的摩托车轮胎印,路旁的几个垃圾桶东倒西歪,有的桶身凹陷下去一大块,像是被巨力撞击过,其中一个倾倒的垃圾桶边缘,还沾染着几抹已经发暗的、疑似血迹的污渍,绿化带里的灌木被践踏得七零八落,泥土翻出,坑坑洼洼,仿佛经历了一场小规模的混战。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汽油味、尘土味,以及……一丝极淡的、属于不同亚人的、躁动不安的气息。 南鸣律的脚步蓦地停住。 灰色的竖瞳在昏暗的光线中急剧收缩,迅速扫过这片狼藉的现场。 心跳,在最初的惊愕后猛地漏跳了一拍,随即被一种沉甸甸的不祥预感所取代。 这不是普通的恶作剧或街头冲突残留的痕迹,这规模,这破坏力,还有那些轮胎印指向的明确方向…… 他家。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拔腿就朝着家门的方向快步跑去,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敲击着,一种陌生的、名为“担忧”的情绪攫住了他。 快步冲到自家门前,门扉紧闭,外观看起来并无异样,他迅速掏出钥匙,插入锁孔时指尖有细微的颤抖,而这在南鸣律身上极为罕见。 “咔哒。” 门锁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用力推开门。 温暖的灯光倾泻而出,伴随着家里熟悉的淡淡熏香气味,一切看起来井然有序,与他刚才在外面看到的混乱景象格格不入。 然而,他的目光几乎第一时间就锁定了厨房的方向。 栗音凑正背对着门口,站在料理台前,似乎正在擦拭着什么,听到开门声,她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缓缓转过身来。 当看清母亲手中拿着的东西,以及那上面的痕迹时,南鸣律感觉自己的呼吸有瞬间的停滞。 那是一根看起来很结实的金属棒球棍,而母亲手里拿着的抹布,正擦拭着棍身中段,在厨房明亮的灯光下,可以清晰地看到,那银灰色的金属表面,沾染着几处已经擦拭过但未完全干净、呈现暗红褐色的……血迹。 时间仿佛凝固了。 母子二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四目相对,脸上都带着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愣怔。 栗音凑最先反应过来,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迅速地将手中擦拭的抹布团成一团,精准地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然后,她握着棒球棍的手腕一转,动作自然地将那根还带着未干涸血迹的凶器藏到了自己身后,用身体挡住了南鸣律的视线。 做完这一切,她才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语气如常地问道: “回来了?怎么比平时晚了一些?吃饭了吗?” 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仿佛刚才那一闪而过的、擦拭带血武器的画面只是南鸣律的错觉。 但南鸣律已经回过了神,他灰色的眼睛紧紧盯着母亲那张努力维持平静的脸,又缓缓移向她身后那虽然被遮挡、但轮廓依旧可见的棒球棍,最后,目光扫过她身上那件普通家居服上几处可能是溅上的细小深色斑点。 他沉默了两秒,没有回答关于晚饭的问题,而是直接问道,声音比平时更低、更沉: “发生什么了?” 栗音凑脸上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她移开视线,看向料理台上其他无关紧要的东西,语气尽量轻松地解释道: “没什么大事,就是刚才……门口有些不懂事的年轻人,骑着摩托车‘炸街’,太吵了,还堵着路,影响邻居休息。我出去跟他们‘讲了几句道理’,可能……语气稍微重了点,他们自己不小心碰倒了垃圾桶什么的。” 她轻描淡写地将一场显然规模不小的冲突,归结为“讲道理”和“不小心”。 南鸣律当然一个字都不信。 那些摩托车印,打翻的垃圾桶,绿化带的惨状,还有……母亲手中那根带血的棒球棍,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事实:就在不久前,他家门口发生了一场绝非“讲道理”能解决的、激烈的暴力冲突。而冲突的另一方,极有可能就是夜店里被他打倒的那几个家伙叫来的、数量更多的“帮手”。 他们竟然……真的找上门来了。 不仅找上门,还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顿时,一股冰冷的怒意开始沿着脊椎悄然爬升。 南鸣律原本对于风菱凪的诬陷帖子、对于夜店的冲突、甚至对于可能面临的校园舆论压力,都抱持着一种近乎漠然的、“麻烦但可处理”的态度,他习惯了独自面对偏见和非议,习惯了用逻辑和事实去应对,哪怕过程艰难。 但此刻,看着母亲试图隐藏的武器和身上的痕迹,听着她轻描淡写的谎言,想到那些不知深浅的混混竟然敢把麻烦直接带到他的家门口,骚扰、甚至可能威胁到了他的家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直平静无波的灰色眼眸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丝清晰可见的寒意,混合着被触犯逆鳞的暴怒,在他眼底凝聚。 他额角的太阳穴处,隐约有青筋微微凸起,跳动了一下。 越界了。 原本只是局限于学校、局限于他和风菱凪之间的荒唐闹剧,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场涉及现实暴力和家人安全的严重威胁。 南鸣律缓缓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是吗。” 他低声应道,没有再追问细节,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母亲,“你没受伤吧?” “当然没有。” 栗音凑立刻回答,“一群乳臭未干的小鬼而已,快去洗手吧,锅里还给你留着汤。” 南鸣律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向洗手间。 在转身的刹那,他眼底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殆尽。 原本打算按照自己节奏、冷处理这场风波的想法,被彻底推翻。 回到自己的卧室,南鸣律反手锁上了门。 他没有开电脑,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处理作业或看书,而是径直走到床边坐下,从口袋里拿出了手机。 屏幕解锁,冰冷的光映亮了他没有表情的脸,他几乎没有犹豫,直接点开了班级群聊的成员列表,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精准地找到了那个名字、 反夜月。 他们的微信至今还不是好友,私下里,他们保持着一种微妙而默契的距离,仿佛中间还隔着童年那次疏远留下的无形隔阂。 南鸣律点开反夜月的头像,进入资料页,目光在那个“添加到通讯录”的按钮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他按了下去。 几乎是发送申请的瞬间。 “叮。” 一声轻响,屏幕上跳出提示:对方已通过您的好友申请。 速度之快,仿佛对方一直拿着手机,就在等待这一刻。 南鸣律看着空白的聊天界面,对方通过后并没有立刻发来任何消息,连一个最简单的问号或表情都没有,只有顶端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但很快又消失,恢复成简单的ID和头像。 沉默在空白的对话框中蔓延,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重。 南鸣律没有打字,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直接按下了语音通话的按键。 “嘟……” 只响了一声。 通话被接通了。 听筒里传来细微的电流声,和对方那边极其安静的环境音,没有人立刻说话,甚至连呼吸声都轻不可闻,一种紧绷的、压抑的寂静透过电波传递过来。 几秒钟后,对面才传来声音,是反夜月。 她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更轻,更克制,但仔细听,能捕捉到一丝极力压抑却依旧泄露出来的颤抖。 “喂……南鸣律?怎么了?” 南鸣律握着手机,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些。 “学校的帖子,你看到了吗?” 对面沉默了一瞬,然后,反夜月的声音传来,比刚才急促了一些,带着一种急于澄清什么的迫切: “看到了,我知道那是假的,全部都是,但是……为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南鸣律听着她一连串的问题,目光落在自己书桌一角,那里摆着一个简单的金属镇纸。 “没什么复杂的,我甩了她,她不甘心,报复而已。” 言简意赅。 电话那头,反夜月似乎因为这个过于直白又理所当然的解释而哽住,呼吸声重了一瞬,但没等她继续追问或表达愤怒,南鸣律已经再次开口,提出了他的请求: “反夜月,你是学生会的,对吧?” “……是。” 反夜月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警惕,似乎预感到了什么。 果然,南鸣律下一句话,让她心猛地一沉: “学生会应该掌握着所有在校学生的基本资料,包括家庭住址吧。” 他顿了顿,声音平稳地提出要求,“麻烦你告诉我一下风菱凪的住址,现在的住址。” “!!”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明显的吸气声,然后是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反夜月似乎被这个请求惊住了,几秒后,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失去了平时的清冷,带着难以置信和急切的劝阻: “南鸣律,你要干什么?你冷静一点!” 她以为南鸣律打电话来,是想通过她向学生会说明情况,寻求组织的帮助和公正的调查,她甚至已经做好了立刻去和学生会沟通、哪怕动用一切关系也要为他争取公正的准备,她万万没想到,南鸣律开口要的,竟然是风菱凪的住址。 “你不能做傻事!” 反夜月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更显急促,“我知道你现在很生气,被那样污蔑,换做任何人都无法忍受!但是如果你现在去找她,不管你想做什么,都会正中她的下怀!她会利用这一点,把你塑造成一个被揭穿后恼羞成怒、上门威胁受害者的恶徒!到时候,就算你本来是清白的,也彻底说不清了!你明白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的分析快速而清晰,带着十足的担忧和焦灼,试图用理性拉住可能滑向危险边缘的南鸣律。 南鸣律沉默着。 他的呼吸通过听筒传来,平稳,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他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解释。 但这沉默本身,却让反夜月更加不安。 “没那么夸张。” 半晌,南鸣律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比刚才更低,更沉,带着一种试图安抚、但连自己都说服不了的平淡,“我只是……想去找她,当面说清楚。” 然而,就在他说出这句话的同时,他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握紧了,手臂上,那些平时几乎隐没在皮肤下的灰黑色鳞片,因为肌肉的紧绷和情绪的波动微微张开。 电话那头的反夜月显然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异响,或者,她根本不需要听到任何声音,仅凭对南鸣律的了解和对当前局势的判断,就足以戳穿他那苍白的“说清楚”的借口。 “……” 反夜月那边陷入了更长的沉默,呼吸声清晰可闻,带着挣扎和犹豫。 最终,她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坚决,甚至带上了一丝强硬: “不行,南鸣律,这个我不能告诉你。” 她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平复自己的情绪,也像是在做最后的努力,声音放软了些,带着恳切: “听我的,有什么事,我们明天到学校再说,好吗?大家一起想办法,你现在需要冷静,绝对、绝对不能冲动去找她。” “……我知道了。” 第115章 然而,污言的课桌与挺身而出的挚友重新定义了班级的空气 第二天,清晨的天光带着一丝灰蒙蒙的冷意,南鸣律像往常一样,在固定的时间走出家门,踏上通往学校的路。 昨夜家门口的混乱痕迹已经被母亲或环卫工人大致清理过,只有绿化带里难以复原的坑洼和墙壁上几道新鲜的刮擦,无声诉说着发生过什么。 越是靠近学校,那种粘稠的异样感就越发清晰。 校门口附近,原本行色匆匆赶着上学的学生们,在看到他出现的瞬间,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嘈杂的谈笑声、打招呼声骤然低落,取而代之的是无数道骤然聚焦而来的视线。 那些目光不再是平时或许带着好奇、疏离或单纯的忽略,而是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审视、鄙夷、嫌恶,甚至……兴奋。 窃窃私语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即便听不真切具体内容,那些破碎的词汇也足以拼凑出完整的恶意,有些胆子大些的,甚至故意提高了音量,或发出毫不掩饰的嗤笑,目光如同带刺的钩子,试图从他脸上刮下些狼狈或惊慌。 南鸣律灰色的竖瞳平静地目视前方,脚步频率没有丝毫改变。 他径直穿过校门,无视了门卫可能投来的复杂目光,朝着自己班级所在的教学楼走去。 按照原计划,他打算先去教室放下书包,再去编辑部活动室,乙辻光昨天在电话里语气凝重地让他今天务必先去一趟编辑部,显然已经知道了帖子的事。 走廊里,情况并未好转,认出他的学生纷纷侧目,快步避开,仿佛靠近他就会沾染什么不洁之物。 终于来到自己班级的教室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能看到里面已经来了不少同学,原本应该是早读前惯常的喧闹。 然而,当南鸣律握住门把手,推门而入的刹那,如同有人按下了静音键。 教室里所有的声音,谈笑声、搬动桌椅声、翻书声……在那一瞬间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顿了,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聚焦在他身上。 那不再是走廊里散乱的窥视,而是数十道凝聚的、冰冷的、带着各种负面情绪的视线,厌恶、鄙夷、幸灾乐祸、畏惧、纯粹的看热闹……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当头罩下,空气凝滞得让人窒息。 南鸣律的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 从那一张张或熟悉或半生不熟、此刻却写满敌意的脸上一一掠过,没有人在他目光接触时躲闪,反而有几个男生抱着胳膊,挑衅般地扬起下巴,眼神不善。 他什么也没说,收回目光,如同往常一样,朝着自己靠窗的座位走去。 他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如同实质的芒刺,紧紧跟随着他移动。 直到他走到自己的课桌前。 脚步,终于彻底停住。 灰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的课桌此刻桌面上布满了触目惊心的划痕和字迹: “变态” “强奸犯” “去死” “滚出学校” “恶心鳄鱼” “社会垃圾” 还有更多不堪入目、带有强烈侮辱和人身攻击的词汇,密密麻麻,交错重叠,几乎覆盖了整个桌面。 那些字,在清晨从窗户照进来的、并不明亮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沉默片刻后,南鸣律只是稍微皱了皱眉头,他动作平稳地将肩上的书包取下来放在椅子上,随后在数十道或恶意、或好奇、或等待好戏的目光注视下,平静地走出了教室门,消失在走廊尽头。 教室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 几乎是门关上的瞬间,死寂被打破,比之前更加嘈杂、更加肆无忌惮的声浪猛地爆发出来。 “哈哈哈哈!看到没?看到他那张脸没?跟块木头似的!” “肯定是吓傻了!装什么冷静啊!” “啧,没意思,还以为他会发火呢,结果屁都不敢放一个就跑了!” “肯定是跑出去躲着哭鼻子了吧?哈哈,活该!” “就是!敢做不敢当的孬种!” 尤其以几个男生笑得最大声,语气里充满了施暴后的快意和优越感,他们互相交换着眼神,显然就是课桌刻字的始作俑者,或者至少是知情者和怂恿者。 就在这时,教室前门再次被推开。 浅书怜和与地织一前一后走了进来,浅书怜脸上还带着点没睡醒的迷糊,金色的犬耳微微耷拉着,而与她并肩的与地织则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步伐稳定。 几乎是在踏入教室的瞬间,两人就察觉到了空气中不同寻常的、带着恶意余温的躁动,浅书怜蜜金色的眼眸眨了眨,有些困惑地看着那些聚在一起哄笑、议论纷纷的同学,而与地织的目光,则第一时间习惯性地扫向自己的座位——以及旁边的座位。 他的脚步微微一顿。 那双总是没什么波澜的眼睛,在看到南鸣律那张课桌的惨状时,瞳孔收缩了一下,桌面上那些深深浅浅、扭曲恶毒的刻痕,在晨光中显得如此刺目,他甚至能清晰辨认出好几个侮辱性的词汇。 “这是……” 与地织低声喃喃,一向冷静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惊愕。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浅书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当看清南鸣律桌上那些字时,她脸上的迷糊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蜜金色的眼眸猛地睁大,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这……这是谁干的?!” 她失声问道,声音因为震惊和骤然升起的怒火而微微拔高。 教室里骤然一静,那些哄笑和议论声低了下去,所有人都看向门口脸色大变的浅书怜和与地织,不少人的目光躲闪开,但也有些人,尤其是刚才笑得最大声的那几个,脸上露出了不以为然甚至挑衅的神情。 一个身材矮壮、长着水鼠般门牙和细长尾巴的亚人男生抱着胳膊,斜眼看着浅书怜,满不在乎地嗤笑一声: “怎么了?浅书怜,你这么激动干嘛?我们这可是在伸张正义!那个猥亵犯今天还好意思来学校,不给他点教训看看怎么行?”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 “就是!风菱学姐多可怜啊!帖子我们都看了,证据确凿!” “这种败类,没把他桌子拆了都算客气了!” “浅书怜,你该不会还想替那个人渣说话吧?” “别被他平时那副老实样子骗了,知人知面不知心!” 嘲讽和阴阳怪气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人多势众”的底气。 浅书怜听着这些话,看着那些人脸上毫不掩饰的恶意和自以为是的“正义感”,胸口的怒火如同被浇了油的烈焰,瞬间爆炸开来。 “伸张正义?教训?” 她一步步走向那个最先开口的水鼠亚人男生,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着冲了过去,在对方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她已经一把死死揪住了对方皱巴巴的衣领,凭借着犬亚人出色的力量和瞬间爆发的怒意,竟然将那个男生直接双脚离地,硬生生从座位上拎了起来。 “你!放开我!” 水鼠男生猝不及防,惊慌失措地挣扎,但浅书怜的手像铁钳一样牢固。 “听好了!” 浅书怜仰着脸,死死盯着对方因为惊慌和窒息而涨红的脸,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响亮,传遍了瞬间再次变得死寂的教室: “现在事情还没有盖棺定论!一切都只是风菱凪的一面之词!调查了吗?证据核实了吗?南鸣律的解释听了吗?!什么都没有!你们凭什么就认定他有罪?!” 她环视四周那些或惊愕、或不服、或心虚的脸,声音更加高昂: “退一万步说!就算,我是说就算!那些事真的是南鸣律做的!那也轮不到你们在这里做这种恶心的事情!应该交给学校!交给警察!交给法律去审判!你们往人家桌子上刻这些肮脏的字,除了满足你们自己那点可悲的猎奇心理和施暴欲,还能有什么狗屁用处?!” “如果……如果最后证明,南鸣律是无辜的!他才是被污蔑、被陷害的那个!到时候,你们这些往他桌上刻字、在这里肆意辱骂他、用看垃圾一样的眼神看他的人......” “能为你们今天的所作所为,负责吗?” “你们敢当着所有人的面,为他受到的这些伤害道歉吗?!” 教室里顿时鸦雀无声。 许多人避开了浅书怜的目光,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那几个刻字的男生更是脸色难看,想反驳,却在浅书怜那燃烧着正义怒火的目光逼视下,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浅书怜在班里,向来是阳光、友善、乐于助人的代名词,她发脾气,而且还是如此激烈的、直接动手的情况,对所有同学来说都是破天荒头一回。 而那水鼠男生在被拎起来、又面对一连串掷地有声的质问时,最初的惊慌过去后,一股被当众下面子的羞恼和不甘涌了上来。 他脸上青红交错,在浅书怜松开些许力道让他能喘气后,他瞪着浅书怜,声音因为激动和缺氧而有些尖利: “你说得这么冠冕堂皇,浅书怜,还不就是因为你跟那个南鸣律是朋友吗?!你当然向着他说话!要是今天发帖控诉的是你朋友,要是你是风菱凪的朋友,你还会站在这里对我们说这些‘大道理’吗?恐怕早就跟我们一起骂他,甚至比我们更积极了吧?!” 他试图将浅书怜的正义感扭曲成单纯的私人偏袒,以此削弱她话语的分量,为自己和同伙的行为找一块遮羞布。 浅书怜蜜金色的眼眸里怒火更盛,但她没有被对方的话术绕进去,反而更加斩钉截铁: “没错,我确实是南鸣律的朋友!正因为我是他的朋友,我才更了解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才敢这么肯定地说,风菱凪帖子里的那些事,绝对、绝对不可能发生!这不是偏袒,这是基于了解的信任和判断!” 她的声音清澈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而且,就算今天发帖控诉的是我一个完全陌生的人,我也不会认同你们这种背后搞破坏、用暴力语言侮辱人的行为!真正的正义不是欺凌和践踏,而是查清真相,让该负责的人负责!” 水鼠男生被她驳得一时语塞,脸上涨得通红,眼看道理上说不过,羞怒之下口不择言,竟脱口而出更加恶毒的话语,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恶意和诅咒: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呵……了解?知人知面不知心!浅书怜,我劝你别把话说得太满,也别跟那种人走得太近!没准哪天,你放松警惕了,被他骗到什么没人的地方,被强暴的就是.......” “你闭嘴!!!” 最后一个字还没完全出口,浅书怜的理智之弦仿佛被这句话彻底崩断,两颗属于犬亚人的、尖锐的獠牙不受控制地微微露出唇边,在灯光下闪过寒光。 她揪着对方衣领的手猛地收紧,另一只手也抬了起来,眼看就要一拳挥过去。 “浅书怜。” 千钧一发之际,与地织伸出手,轻轻但坚定地按住了浅书怜那已经抬起胳膊。 浅书怜的动作顿住了,她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与地织,胸膛因为剧烈的愤怒而急促起伏,獠牙仍未收回。 与地织摇了摇头。 浅书怜死死咬住下唇,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终于强迫自己松开了揪着水鼠男生衣领的手,将他狠狠往后一推,水鼠男生踉跄着后退好几步,撞在后面的课桌上,惊魂未定地大口喘气,脸上满是后怕。 与地织这才上前一步,取代了浅书怜的位置,直面那个惊魂未定的水鼠男生,以及教室里所有或紧张、或心虚、或依旧不服的视线。 “关于南鸣律同学是否做过帖子里描述的事,目前尚无定论,在此不予置评。” 他先划清了界限,避免了陷入无意义的口水战。 然后,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南鸣律那张布满刻痕的课桌上,又缓缓扫过教室里几张神色不自然、明显参与了刻字的学生脸,最后回到水鼠男生身上: “但是,有一点是明确的,课桌是学校的公共财产,故意损坏公共财产,是违反校规,甚至可能涉及《亚人治安管理处罚法》的行为,这一点,你应该清楚吧?” 水鼠男生一愣,显然没料到与地织会从这个角度切入,他张了张嘴,下意识地想要狡辩或推卸责任: “我、我又不是一个人……大家都……” “对,不是一个人。” 与地织平静地打断他,“所以,所有参与损坏这张课桌的人,都违反了相关规定,责任,自然是所有人共担,至于具体有哪些人参与,我想,调取一下昨天放学后到今天早读前,教学楼这个楼层的监控录像,应该不难查明。”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冰水,浇在了那几个始作俑者和他们的同伙头上,刚才还气焰嚣张的几个男生,脸色瞬间白了,他们只顾着发泄恶意和跟风,完全忘了还有监控这回事。 “所以,关于这件事该如何定性,又该给予怎样的处理,我想,应该交给拥有相应权限和规定的部门来判断和执行。”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教室前方墙上的挂钟,又看了看门口可能闻讯赶来的、其他班好奇张望的学生,最后说道: “比如,学生会风纪部,或者,直接上报给校方后勤与保卫部门,他们应该会给出一个公平的处置。” 第116章 于是,在仲裁的钟声敲响前,同盟已在活动室的灯光下结成 另一边,南鸣律穿过依旧弥漫着异样目光和窃窃私语的走廊,来到了相对僻静的旧教学楼,编辑部活动室所在的楼层。 还没推开门,里面就已经传来了三下肃那标志性的、此刻却充满了愤慨的骂骂咧咧声,隔着门板都清晰可闻: “……该死的!风菱凪那个贱人!真他妈能编啊!她怎么不去写小说?!还‘柔弱无助’、‘激烈反抗’?我呸!就她那副德行,不去骚扰别人就不错了!还有论坛上那群傻,一个个脑子被门挤了还是被驴踢了?看图说话都不会?明显是摆拍加污蔑!气死我了!小光,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必须得……” “吱呀。” 南鸣律推开了门。 活动室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三下肃正叉着腰,对着空气激情输出,脸上因为愤怒而有些发红,毛茸茸的鬣狗耳朵都炸着毛,听到开门声,他猛地回头,看到门口站着的是南鸣律时,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的怒色迅速被惊讶取代。 “南、南鸣律?!” 三下肃几步跨过来,上下打量着他,语气急促,“你、你怎么来了?这个时候……你还敢来学校啊?你没看论坛吗?现在你可是在风口浪尖上,走在路上没被人扔臭鸡蛋吗?” 南鸣律走进活动室,反手关上门,将外面可能存在的窥探目光隔绝,他灰色的眼睛平静地扫过三下肃,又看向已经从电脑屏幕后抬起头的乙辻光,最后落在坐在窗边、正默默擦拭着她那台昂贵相机镜头的池凛羽身上。 “如果不来会更麻烦吧,缺席反而显得心虚,给谣言更多发酵的空间。” “没错。” 乙辻光接过话头,她摘下眼镜,用指尖揉了揉眉心,脸上带着熬夜后的淡淡疲惫,“躲起来只会让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更加确信谣言,直面它,虽然会难受,但至少表明态度,你做得对。” 她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这是一个准备谈正事的姿态。 “不过,既然你来了,有些事需要明确一下。” 乙辻光的声音很稳,带着编辑部社长特有的、能让人安心的决断力,“首先,你不用担心孤立无援,西松奈那个麻烦的女人昨晚主动联系我了。” 南鸣律的眉梢动了一下。 西松奈? “虽然平时看她不顺眼,但在这件事上,她的脑子还算清醒。” 乙辻光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不知是对西松奈的认可,还是对不得不合作的无奈,“文学社会和编辑部站在一起,为你澄清真相,那女人在信息和舆论分析方面确实有点鬼门道,有她帮忙,我们能省不少力。” 这无疑是个重磅消息,文学社社长西松奈的立场和能量,在整个年级乃至学校都有不小的影响力,她的公开支持,至少在明面上,能对冲掉相当一部分盲目跟风的恶意。 “所以,在外部支持上,我们不是完全没有筹码。” 乙辻光总结道,目光紧紧锁定南鸣律,“但是,南鸣律,在开始任何行动之前,我必须要从你这里,得到最确凿、最直接的确认。” 她停顿了一下,眼眸里没有任何犹豫或试探,只有一种近乎严厉的、寻求绝对真实的审视: “论坛帖子里描述的那些事,关于你试图对风菱凪不轨,以及后续的暴力行为.......” 她的声音清晰,一字一顿: “你真的没有做,对吧?” 活动室里瞬间安静下来,三下肃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着南鸣律,连窗边擦拭镜头的池凛羽,动作也微微一顿,虽然没有抬头,但显然也在等待答案。 南鸣律迎着乙辻光的视线,没有躲闪,没有迟疑。 “当然没有,我从未对她有过任何超越界限的念头或行为,帖子里的内容,从动机到过程,全是捏造。” 他甚至没有用“诬陷”这样带着情绪的词,只是客观地陈述为“捏造”,毕竟自己可是连她的尾巴都没摸。 乙辻光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仿佛要透过那平静的表面,直视他灵魂的最深处,几秒钟后,她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一丝,一直紧抿的唇角,似乎也微微缓和了些许。 “那就没问题了。” 她重新靠回椅背,长出一口气后,脸上露出一抹冰冷的笑容,“只要你这边站得住脚,剩下的,就是怎么把那只喜欢演戏的狐狸,和她那身画皮,一起扒下来了。” — 另一边,文学社活动室。 与编辑部那边带着火药味的紧绷气氛不同,这里显得更为静谧,甚至有些过于安静,厚重的窗帘半掩着,过滤了部分晨光,室内主要光源来自几盏设计感十足的台灯和电脑屏幕的冷光。 西松奈正坐在一张宽大的红木书桌后,她今天没有戴那标志性的单片眼镜,而是换上了一副看起来更适于长时间面对屏幕的防蓝光眼镜,巨大的水牛角在脑后挽成一个优雅的发髻。 在她对面的沙发上,一个骆驼男生正坐在那里,他是文学社的副社长,以沉稳和注重稳妥着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此刻,他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眉头紧锁,看着沉浸在工作中的西松奈,脸上写满了不安。 终于,他忍不住打破了沉默,声音因为犹豫而有些干涩: “社长……我们这样,真的好吗?” 西松奈敲击键盘的手指微微一顿,但没有抬头,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个轻微的询问音节: “嗯?” “我的意思是……在事情还没有完全调查清楚,没有‘盖棺定论’之前,我们就这么明确地站队,公开支持那个南鸣律……是不是太冒险了?” 他放下茶杯,双手无意识地搓动着: “论坛上的‘证据’看起来很有煽动力,支持风菱凪的人占了绝大多数,万一……我是说万一,最后调查结果出来,南鸣律并不是完全被污蔑的,哪怕只有一点点瓜葛,或者风菱凪还能拿出更致命的‘证据’……那我们文学社,岂不是要被拖下水,跟着他一起倒霉?到时候,‘包庇猥亵犯’、‘是非不分’的帽子扣下来,社团声誉就全毁了。” 他的担忧合情合理,符合他一贯谨慎行事的风格,毕竟,从表面证据和舆论风向看,南鸣律确实处于绝对劣势。 西松奈终于停下了手上的工作,她缓缓向后靠进高背椅里,抬起手,用食指和拇指的指腹,轻轻捏了捏自己的鼻梁。 “你说得对,这确实是一场赌博。” “赌、赌博?” “嗯,赌博,我在赌我的判断,赌我对南鸣律的分析,赌风菱凪那张完美受害者面具下的裂缝,也赌……乙辻光那个家伙的行动力和她编辑部的能量。” 她微微偏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看向隔壁编辑部活动室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个难以捉摸的弧度。 “赌输了,自然就像你说的那样,我们文学社会被舆论反噬,声誉受损,可能一段时间内都会成为某些人口中的笑柄或靶子,前期投入的时间和资源打了水漂,我这个社长也要负主要责任。” 她列举着可能的损失,条理清晰,毫不避讳。 骆驼男生的脸色更白了。 “但是,” 西松奈话锋一转,“如果赌赢了呢?” “如果南鸣律最终被证明是清白的,风菱凪的诬陷被彻底揭穿,这场闹剧以正义得到伸张、恶意受到惩罚告终——” “那么,在绝大多数人都盲目跟风、落井下石的时候,坚定站在无辜者一方,顶住压力为他发声、寻求公正的我们文学社……”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描绘出赌赢后的“收益”: “我们就是公正的化身,是正义的伙伴,是不惧汹汹舆论、坚持独立调查与思考的标杆,我们会赢得巨大的道义声望,以及无数明里暗里的认可与好感。” “更重要的是,经此一役,文学社将不再是那个只沉浸在故纸堆和风花雪月里的‘清谈社团’,我们展现了介入现实、剖析人性、甚至影响舆论的能力,这将为我们带来更多的话语权,更优质的社员,以及……未来更多潜在的合作机会与资源倾斜,这些有形无形的好处,足以抵消任何前期的风险,甚至远远超过。” 她看着副社长渐渐睁大的眼睛,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多少温度,却充满了理性的说服力: “风险与收益,从来都是并存的,高风险的赌博,往往也意味着高额的回报,而在我看来,基于现有的信息碎片和人物分析,南鸣律清白的概率,远大于他有罪,风菱凪的表演,看似完美,实则漏洞百出,只是利用了信息差和群体的情绪,这场赌博,值得下注。” “当然,赌博不能只靠直觉,所以,我们需要更努力地工作,去找到能让我们稳赢的‘筹码’,乙辻光那边已经在行动了,我们这边也不能落后。” 她的手指重新放回键盘上,敲击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沉稳有力。 “去通知大家,按照我们昨晚讨论的分工,开始工作吧,舆论监测、信息挖掘、关键人物背景调查……我要在放学之前,看到初步的成果。” 骆驼男生张了张嘴,最终把所有的担忧和劝诫都咽了回去,他慢慢站起身,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社长。” 他转身离开,去传达社长的指令,文学社这架通常运转缓慢、专注于内部思辨的机器,在西松奈的操控下,开始为了一个明确的外部目标,悄然加速运转起来。 西松奈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屏幕上,眼镜反射着冰冷的数据流光。 她在赌。 赌一个她感兴趣的“样本”的清白。 赌一场能彻底奠定文学社新地位的舆论战。 也赌她自己看人、看事的眼光,从未出错。 第117章 但是,学生会的獠牙只为守护秩序而亮 另一边,通往学生会办公楼的林荫道上。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光斑,但走在其中的风菱凪和蜜蜂、浣熊、黄鼠狼三个女生,却仿佛置身于一个无形的聚光灯下。 从她们离开教室前往学生会的这一路上,不断有认识或不认识的学生停下脚步,或关切,或同情,或义愤填膺地围上来。 “风菱学姐!你还好吗?论坛的帖子我们都看到了!你一定要坚强!” “那个南鸣律真是太可恶了!人面兽心!学校一定会严肃处理的!” “你别怕,我们大家都支持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对!绝对不能放过那种人渣!” 面对这些汹涌而来的“关心”和“声援”,风菱凪脸上始终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脆弱和后怕,却又努力维持坚强和礼貌的微笑。 “谢谢……谢谢大家的关心,我、我没事的……只是还有点害怕……相信学生会会公正处理的。” 她扮演的“劫后余生、强忍伤痛但仍心怀善念的完美受害者”形象,无疑更加激起了围观者的保护欲和正义感,对南鸣律的声讨也因此更加激烈,每当有人提到要“教训”南鸣律时,她还会适时地、带着颤音地“劝阻”两句:“别、别这样……我相信学校会处理好的……暴力解决不了问题……” 这欲拒还迎的姿态,更是赚足了同情分。 等好容易摆脱又一波“热心群众”,拐进一条相对安静些的岔路,风菱凪脸上那脆弱的笑容瞬间如同潮水般褪去,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不耐烦、得意以及一丝隐隐烦躁的冷漠。 “啧,烦死了。” 她低声啐了一句,从精致的小包里拿出粉饼,对着小镜子仔细补了补妆,确保自己看起来依旧是那副“我见犹怜”但又不失精致的样子。 浣熊少女看着她变脸般的速度,心里有些发毛,但还是忍不住好奇,小声问道: “凪姐,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啊?学生会那边……叫我们过去?” “嗯。” 风菱凪合上粉饼,随手扔回包里,语气随意,“昨天学生会风纪部就联系我了,说收到了关于那件事的举报,需要我过去做个‘情况说明’。” 她说着,忍不住咂了下舌,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阴霾。 “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好像特别在意这件事,我也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原本帖子发出去,舆论一边倒,学生会为了平息事态,肯定会直接开除那家伙,用不着我多费口舌,没想到……学生会这次倒是‘认真’起来了,非要走这套流程,害得我今天还得特意跑一趟。” 她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仿佛被迫配合调查是件多么麻烦和掉价的事情。 “那、那不会有事吧?” 黄鼠狼少女有些紧张地插嘴,脸上还没消的瘀青让她看起来更显怯懦,“万一……万一他们问得很细,或者查出点什么……” “能查出什么?” 风菱凪瞥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轻蔑和不耐烦,“照片是真的,‘伤’也是真的,我的话就是‘证词’,他们还能怎么查?去夜店调监控?那种地方,监控坏了或者‘恰好’没拍到关键片段,不是很正常吗?” 她对这套流程并不陌生,甚至带着一种了如指掌的从容。 “而且,” 风菱凪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三个因为被池凛羽教训过而变得有些疑神疑鬼的同伙,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弧度,压低声音道,“学生会对这种‘纠纷’的处理,有时候会启用一个比较……嗯,特殊的流程,会有一个高年级的学长或者学姐,担任类似‘仲裁者’或者‘学生法官’的角色,负责听取双方陈述,查看‘证据’,然后给出处理建议,这个建议,通常会被学生会和学校方面高度重视,甚至直接采纳。” 三个女生听得一愣一愣的。 风菱凪脸上的笑容加深,那笑容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恶意和笃定: “所以,关键不在于学生会调查得多细,而在于……那个坐在‘法官’位置上的人,相信谁,偏向谁。” 她伸出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眼神意味深长: “而要让一个人相信你、偏向你,方法有很多,最简单直接的一种就是……”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贿赂。 用利益,去交换那个“仲裁者”的倾向性判决。 浣熊、黄鼠狼、蜜蜂三人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以及一丝果然如此的恍然。 “总之,你们把心放回肚子里。” 风菱凪重新迈开脚步,高跟鞋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只要打点好那个关键人物,今天这趟就是走个过场,南鸣律的处分只会重,不会轻。” 说着,她们已经来到了一栋相对独立的、风格庄重的建筑前。 这里是学生会的专属办公楼。 风菱凪在一扇挂着“风纪仲裁办公室”铭牌的深色木门前停下。她再次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裙摆和头发,确保每一寸都完美无瑕,然后,脸上重新挂起了那副混合着柔弱、坚强与一丝忐忑的、无懈可击的“受害者”表情。 她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 门内传来一个年轻、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的男声。 风菱凪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走进办公室,房间比想象中宽敞明亮,但布置极为简洁,几乎没有任何个人装饰。 最引人注目的是办公桌后的人。 那是一个看起来年纪比他们稍长一些的学生,留着干净利落的黑色丸子头,几缕碎发随意地垂在额前,然而,当目光落到他脸上时,风菱凪和身后三个女生都愣了一下。 那张脸……精致得近乎中性,甚至偏向柔和秀美,皮肤白皙,睫毛纤长,嘴唇是淡淡的樱粉色,如果不是刚才门外那清晰无误的、属于年轻男性的平静嗓音,单看面容,很容易误认为是一位气质清冷的学姐。 他微微垂着眼,专注地看着面前摊开的文件,细长的手指握着一支钢笔,正在快速书写,但真正让她们头皮微微发麻的,是他身体两侧的景象。 从他的制服袖口、领口,甚至可能是后背的位置,延伸出许多条……触手。 那些触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表面光滑,布满了细密的吸盘,它们粗细不一,动作却异常灵活精准,各自“握”着不同的东西:有的卷着厚厚的文件夹在半空翻阅,有的在操作桌面上的平板电脑,有的甚至同时用两支不同的笔在不同的纸张上记录着什么,还有几条“空闲”的触手,正有条不紊地将处理完的文件分门别类放入不同的文件筐。 他是章鱼亚人,而且显然,这些触手并非装饰,而是他身体的一部分,此刻正高效地协助他处理着繁重的工作,整个场景透着一种非人的秩序感和效率,甚至有些诡异。 似乎是察觉到有人进入,办公桌后的男生停下了书写的笔,微微抬起眼。 他的眼睛是深沉的墨蓝色,目光淡淡地扫过门口站着的四个女生,在风菱凪那张精心修饰过的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随即移开,落在了她身后的三人身上。 “无关人士,出去。”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和门外听到的一样,平静,年轻,男性化,但没有因为他那张过于精致的脸而显得突兀。 风菱凪脸上的完美笑容僵了零点一秒,她迅速调整表情,微微上前半步,用那种带着依赖和恳求的语气柔声解释道: “学长,她们几个是我的朋友,是陪我来的,因为这件事对我打击很大,我有点害怕独自面对,所以……” “出去。” 对方没有听她说完,甚至没有提高音量,只是简单地重复了那两个字,他的一条空闲触手甚至抬了起来,无声地指向门口的方向,动作精准得如同机械。 风菱凪喉咙一哽,后面的话全被堵了回去。 她感觉到了不对劲,这个“仲裁者”和她预想中那种可以被利益打动、或者至少会对“柔弱受害者”产生同情心的类型完全不同。 她咬了咬下唇,强行压下心头升起的一丝烦躁和不安,回头对三个面露紧张的同伙使了个眼色,勉强笑了笑: “那……你们先在外面等我一下吧,没事的。” 蜜蜂、浣熊、黄鼠狼三人如蒙大赦,连忙点头,逃也似的退出了办公室,还轻轻带上了门。 厚重的木门隔绝了内外。 走廊里,几人刚要说些什么,黄鼠狼女生便突然抱住头,发出一声压抑的哀鸣: “完了完了完了!这下真完了!” “怎么了?” 浣熊女生赶紧追问,声音发紧,“你认识里面那个……学长?” “认识……也不算太熟,但我听说过他!” 黄鼠狼女生放下手,脸色发白,细长的眼睛里满是慌乱,“他叫立杏彻,是学生会的风纪特别仲裁官之一,虽然、虽然长着张女人的脸,但确实是个男的……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那家伙……那家伙这里有点问题!” 说着,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什么问题?” 蜜蜂女生也凑了过来,翅膀不安地振动着。 “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黄鼠狼女生努力组织语言,表情纠结,“就是……他脑子里想的,跟正常人好像不太一样,嘴里总说些别人听不懂的、奇奇怪怪的话,什么‘混沌的涡流’、‘观测者偏差’、‘现实锚点的松动’……整个人也神神叨叨的,有时候会对着空气自言自语,或者突然盯着一个地方看半天,说那里有‘信息的涟漪’……” 她抓了抓头发,试图找到一个准确的词: “他们好像管这叫……中二病?反正就是那种沉浸在自己世界里,想法特别跳跃、特别古怪的人!” 浣熊和蜜蜂女生听得目瞪口呆。 “中、中二病?在学生会的仲裁官?” “对!这种人……这种人根本没法用常理去揣测,更别说用普通的方法去……去‘说服’了!” 她想说的其实是“贿赂”,但没敢明说。 “那、那怎么办?” 蜜蜂女生声音都带上了哭腔,“凪姐的计划……” “估计悬了。” 黄鼠狼女生颓然道,想起立杏彻那双深海般的眼睛,还有那些有条不紊、却透着非人感的触手,她就觉得心里发毛,“想靠贿赂或者装可怜打动那种家伙……难,太难了。” 第118章 即便如此,章鱼的触手与混沌的涡流早已知晓一切 另一边,南鸣律在编辑部活动室与乙辻光等人简单交流后不久,也接到了学生会的正式通知,让他前往会长办公室。 通知由一名神情严肃的纪检部成员当面传达,语气公事公办,没有透露出任何倾向性,在池凛羽略显担忧、三下肃欲言又止、以及乙辻光“按计划进行,小心应对”的目光注视下,南鸣律点了点头,起身离开了编辑部。 会长的办公室位于学生会办公楼的最顶层,与之前风菱凪前往的“风纪仲裁办公室”不在同一层,环境也更为庄重。 南鸣律抬手,敲了敲门。 “进。” 门内传来一个沉稳的男性声音。 南鸣律推门而入。 办公桌后,坐着一位身材高大、肩背宽阔的男性,他有着一头浓密蓬松的金色头发,一直延伸到脖颈后,形成一圈威严的鬃毛轮廓,他的面容刚毅,线条分明,一双琥珀色的眼眸如同熔化的黄金,此刻正平静地注视着走进来的南鸣律。 他是狮子亚人,也是这所学校学生会的会长。 “坐。” 会长抬了抬下巴,示意南鸣律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南鸣律依言坐下,背脊挺直,灰色的眼眸平静地迎上会长的视线,没有躲闪,也没有谄媚。 会长没有立刻进入正题,他靠在高背椅里,双手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那双手骨节分明,充满力量感。 他打量了南鸣律几秒,然后轻轻地叹了口气。 “南鸣律同学,” 会长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混合着公事公办和一丝微妙感慨的意味,“不得不说,在这件事上,你应该感到……幸运。” 南鸣律的眉梢动了一下。 幸运?在身陷猥亵诬告、被全校舆论口诛笔伐、家门口被混混围堵、课桌被刻满污言秽语的此刻? “幸运?幸运在哪儿?” 会长似乎对他的直接并不意外,甚至嘴角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幸运在你有一帮……嗯,相当不错的朋友。” 会长缓缓说道,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虽然我个人并不太想承认,但按照学生会处理这类‘敏感举报’的常规流程……如果换作平常,接到像风菱凪同学那样‘证据’相对充分、且舆论反响极其强烈的指控,为了尽快平息事态,避免风波扩大影响学校声誉,学生会很可能会选择最‘高效’的方式,也就是将现有材料直接整理上报给校方管理层,并附上‘建议严肃处理’的意见。” 南鸣律明白会长的意思,所谓的“高效”和“平息事态”,往往意味着牺牲被指控者的程序性权利,尤其是在舆论一边倒的情况下。 “而校方管理层,在面临巨大的舆论压力和看似‘确凿’的证据时,” 会长继续陈述,语气冷静得近乎残酷,“最常见的处理方式,就是直接勒令被指控者退学,以儆效尤,迅速切割,甚至,如果事态严重或影响恶劣,还可能移交警方,留下案底,至于真相究竟如何……在那种情境下,往往已经不是首要考量了。” 这就是南鸣律原本可能面临的、最“常规”也最可怕的结局,在没有任何申辩机会的情况下,被轻易地牺牲掉,人生轨迹就此彻底改变。 “但是,” 会长话锋一转,“这次不一样。”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分开,一只手的手肘支在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轻点着光滑的桌面。 “就在昨天,我先后接到了几通……嗯,相当有分量的通讯,以及几次面对面的、态度坚决的陈述。” 会长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玩味,“先是学生会内部的一名成员,反复恳求我,希望学生会能抛开舆论压力,对此事进行详细、公正的调查,而不是草率上报,她非常坚定地表示,她相信你是无辜的,这其中一定有隐情,并愿意以她个人的信誉和学生会成员的职责担保。” “……反夜月吗?”南鸣律心中想道。 “呵,我可没说是谁哦,毕竟那位同学还特别嘱咐我,不要告诉你她来找过我。” 他耸了耸肩,那动作在他庞大的身躯上显得有些违和的轻松,“不过,看你的反应,似乎已经猜到了。” 南鸣律依旧沉默。 “这还没完。” 会长收回手,重新靠回椅背,继续说道,“紧接着,编辑部的社长乙辻光,还有文学社的社长西松奈,也先后找上了我,乙辻光倒是不难理解,你是编辑部的人,她护短是出了名的,但西松奈……” 会长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那个家伙,可是出了名的‘不惹尘埃’,很少在具体的学生纠纷或者这种舆论事件里抛头露面,更别说如此明确地为一个人站台发声了,她来找我时,虽然语气还是那副慢条斯理的样子,但态度异常坚决,提供了不少关于信息传播逻辑、舆论操纵手法以及……风菱凪此人过往行为模式的分析,她认为,这件事极有可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诬陷。” “一个学生会骨干的坚定担保,两个在校园里举足轻重的社团社长联袂施压……不,应该说是‘请求详查’,再加上……”会长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洞悉内情的意味: “关于那位风菱凪同学的个人作风问题,我作为会长多少也有所耳闻,只是以前觉得无伤大雅,没有干涉的必要,但这次,事情闹得这么大,性质又如此严重,就不能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他总结道,语气恢复了最初的沉稳和权威: “所以,我才决定让学生会介入,启动相对正式的调查程序,把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而不是图省事,直接把你推出去当‘牺牲品’,从这个角度说,南鸣律同学,你确实应该感到幸运,幸运在你身边有这样一群愿意相信你、并且有能力为你争取机会的朋友和同伴。” 办公室内陷入短暂的安静。 “……谢谢。” 片刻后,南鸣律缓缓开口。 他谢的不仅仅是会长愿意启动调查的决定,更是谢那些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已经为他做了很多的人。 会长看着他的眼睛,似乎从那双总是缺乏情绪波动的灰色眸子里,读懂了这份未说出口的感谢。 “道谢的话,等真相大白之后再说吧。” 会长摆摆手,重新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现在,南鸣律同学,我需要你,把你所知道的、关于昨天放学后,你与风菱凪之间发生的一切,包括在夜店的经历,以及后续可能发生的任何冲突,详细地告诉我,记住,细节往往决定真相。” — 另一边,风纪仲裁办公室内。 风菱凪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混合着惊魂未定、强忍屈辱却又努力维持镇定的表情,走到办公桌前的椅子边,微微欠身,然后小心翼翼地坐下,只坐了三分之一的位置,姿态拘谨而惹人怜惜。 立杏彻依旧维持着最初的姿势,墨蓝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催促的表示。 风菱凪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刚刚脱离危险后的细微颤抖,开始了她的“陈述”: “学长……事情是这样的,昨天放学后,我本来打算直接回家的,但是……南鸣律同学,他主动过来搭讪我。” 她微微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语气带着后怕和一丝羞愤。 “他说……说想请我出去‘喝两杯’,放松一下。我当时觉得很突然,而且跟他并不算熟悉,就、就想拒绝,可是……可是他完全不听,态度很强硬,几乎是……半强迫地,拉着我上了路边的一辆出租车,我、我当时有点害怕,没敢大声呼救……” 她抬起眼,迅速瞥了一眼立杏彻,见对方依旧没什么反应,只是平静地听着,便继续用那种带着哭腔的语调说道: “上了车,我问他要去哪里,他说去一家‘安静的酒吧’,结果……结果出租车却停在了一家很乱、很吵的夜店门口,我那时候就更害怕了,想下车离开,可是他已经付了车费,又拉着我……”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平复情绪,声音更低了些: “进了夜店,他……他就开始不停地给我点酒,各种颜色很漂亮的鸡尾酒,他自己却不怎么喝,就一直劝我喝,我、我酒量不太好,又不好意思一直拒绝,就喝了几杯……然后,然后我就觉得头晕,看东西都有些模糊了……” 风菱凪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陷入不堪回忆的痛苦: “我感觉不对劲,就站起来,说我要走了,要回家。可是……可是南鸣律他突然就……就扑了过来!把我按在沙发上!力气大得吓人!他、他想……想强暴我!”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惊恐的哭腔,身体也配合地微微发抖,双手抱住自己的肩膀,做出防卫的姿态。 “我拼命反抗,用手抓他,用脚踢他,大声喊叫……可是音乐太吵了,根本没人听见!他、他就像疯了一样,根本不管我的反抗,还用手掐我的脖子,用牙齿咬我……我、我好不容易才挣脱开,连滚爬爬地逃了出来……” 说到这里,她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泪水终于“适时”地滑落脸颊,她微微侧过身,用颤抖的手指,轻轻撩开了自己校服衬衫的衣摆下缘,又解开了最上面的两颗纽扣,将衣领微微向旁边拉开。 白皙的皮肤上,几处新鲜的、带着暗红血痕的咬痕和抓痕暴露在空气中,位置分别在侧腰靠近肋骨的地方,以及锁骨下方靠近胸口的位置,甚至脖颈侧面也有一道不算深、但很明显的红色划痕,这些伤痕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目,与她此刻梨花带雨、惊慌失措的模样结合在一起,极具视觉冲击力和说服力。 “这些……就是当时留下来的……” 她声音哽咽,迅速将衣服拉好,仿佛不堪回首。 说完,风菱凪低着头,肩膀微微抽动,不再言语,等待着“仲裁官”的反应。 是同情,是愤怒,是立刻做出有利于她的裁决,还是……至少,该有些基本的安抚和承诺吧? 然而,她等来的,依旧是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那些触手移动时发出的、令人不适的摩擦声。 几秒钟后,立杏彻终于有了动作。 他微微偏了偏头,墨蓝色的眼眸依旧平静无波,目光落在风菱凪刚刚展示过伤痕的部位,又缓缓移到她挂着泪痕、精心修饰过的脸上。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平静,听不出任何被故事打动的情绪。 “嗯。” 他发出了一个简单的音节,像是表示“知道了”。 然后,在风菱凪有些错愕的注视下,他抬起一只手用食指的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动作有些怪异。 “混沌的涡流中,浮现的碎片往往光怪陆离,折射出诉说者内心的棱镜。” 他用一种近乎吟诵的、飘忽的语调说道,完全不像是在回应一场严重的指控,“伤痕,是时间的烙印,也是故事的注解,但注解本身,有时会比正文更加……耐人寻味。” 风菱凪脸上的泪水都忘了流,呆呆地看着他。 这家伙叽里咕噜的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呢? 第119章 所以,混沌的呓语拒绝了赤狐的贿赂 立杏彻似乎也没指望她能听懂自己那番呓语,他只是轻轻后仰,靠在高背椅里,那双墨蓝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她,用恢复了正常的语调再次问道: “关于昨天的事件,你还有其他的补充,或者需要说明的吗?” 风菱凪从那种被莫名其妙话语冲击的错愕中回过神来,迅速调整表情,重新垂下眼睑,做出依旧心有余悸的样子,摇了摇头,声音细弱: “没、没有了……就是这些。” 她顿了顿,抬起湿漉漉的、带着期盼和一丝怯懦的眼睛,看向立杏彻,试探着问道: “那……学长,根据我说的这些,还有我身上的伤……应该、应该能证明南鸣律的罪行了吧?学校……会开除他吗?至少,也应该让他受到严厉的处分,不能再让他留在学校了,不然我、我真的很害怕……” 她的问题很直接,带着“受害者”对公正的迫切渴望,也带着一丝催促。 自己想尽快知道结果,想看到南鸣律被惩罚。 然而,立杏彻的反应再次让她心里一沉。 他没有给出任何明确的表态,没有同情地安慰“你放心”,也没有义愤填膺地保证“一定严惩”。 “具体的仲裁结果,需要综合双方陈述、证据以及调查结果,经由仲裁庭合议后,在正式‘审判’环节宣布,我作为本次事件的独立仲裁官,不能在此向你透露或承诺任何倾向性的处理意见。你只需要在指定时间出席‘审判’环节,自然会知道结果。” 风菱凪藏在桌子下的手,微微攥紧了拳头。 这家伙……油盐不进,软硬不吃,重要的是他丝毫没有暗示需要“打点”或者“好处”的意思,甚至连一个可供她发挥“魅力”或“暗示”的空隙都没有留下。 这完全超出了她的计划,学生会的仲裁官,要么是容易被“可怜”打动的,要么是可以用利益收买的,最不济也能通过暗示威胁来施加影响,可眼前这个章鱼男,对常规的人际博弈手段毫无反应。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 眼看“正规流程”无法掌控,她必须尝试更直接的方法。 风菱凪咬了咬下唇,脸上露出一抹混合着感激、依赖和一丝难以启齿的羞怯,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柔声说道: “学长……我知道,调查和处理这种事,一定很辛苦,也需要承担很大的压力,我真的……非常非常感谢学长能这么认真地听我说,为我主持公道。” 她观察着立杏彻的表情,对方依旧没什么变化,只是停下了书写的触手,墨蓝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她,仿佛在等待下文。 风菱凪心一横,决定把话挑得更明一些,她脸上泛起一丝恰到好处的红晕,声音更轻,带着诱惑和暗示: “所以……等这件事圆满结束,南鸣律得到应有的惩罚之后……我、我也想好好‘感谢’一下学长,学长想要什么‘犒劳’……都可以的,只要我能做到……”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犒劳”两个字被她咬得格外暧昧,眼神也带着若有似无的撩拨,扫过立杏彻那张精致却冷漠的脸,以及他制服下修长的脖颈。这是她惯用的、对付男性的另一件武器,用美色和“报答”作为诱饵。 结果,立杏彻的反应,再次让她措手不及。 他没有露出被诱惑或心领神会的表情,也没有义正辞严地斥责,他只是微微眯起了那双墨蓝色的眼睛,带着一种奇特的探究意味。 “你所说的‘犒劳’……具体指代的是什么内容?” 他身体微微前倾,一条空闲的触手甚至抬了起来,指尖在空气中无意识地划动着。 “是物质性的酬谢?比如金钱、礼品?还是某种非物质的交换?比如人情、信息、或者……基于你个人身体的某种服务?” 他的语气里没有丝毫被冒犯的愤怒,也没有被诱惑的动摇,只有纯粹的好奇。 “以及,” 立杏彻继续问道,墨蓝色的眼眸紧紧锁住风菱凪瞬间变得有些僵硬的脸,“你提出这种‘交换’的条件,是基于你认为我的‘仲裁’结果可以被这种‘犒劳’所影响?还是说,这只是你个人表达‘感激’的一种比较特殊的方式?” “我希望你能把话,说得再明白一点,这样,我才能更准确地‘理解’你的意图,以及,评估其可能对‘仲裁’过程产生的干扰。” 风菱凪脸上的血色,在立杏彻那番冷静到可怕的追问下一点点褪去。 她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喉咙干涩发紧,短暂的僵硬后,她迅速调整,脸上重新挤出一抹略显尴尬、却又试图维持风情的笑容,不过那笑容因为心虚而显得有些飘忽。 “哎呀~学长……” 她拖长了尾音,身体又往前倾了倾,刻意将声音放得更柔更媚,带着嗔怪和一丝委屈,“别让女孩子把话说得那么直白嘛……你明明知道人家是什么意思的……” 她试图用“撒娇”和“你懂我懂”的暧昧氛围,将刚才那番被赤裸剖析的难堪遮掩过去,重新将对话拉回她熟悉的、用性别和魅力作为武器的轨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但立杏彻仿佛完全屏蔽了这种“氛围攻击”,他没有接她的话茬,反而顺着自己之前的思路,抛出了一个更尖锐的问题: “你试图用这种非正式、且带有明显交易性质的‘感谢’,来影响或确保仲裁结果,这是否意味着,你对你所陈述事实本身的证明力,或者对即将到来的‘审判’环节的公正性,缺乏足够的信心?” “否则,为何需要在‘程序正义’之外,寻求额外的、非正式的‘保障’?这种行为模式,与你所塑造的‘单纯受害者、信赖组织公正’的形象,存在显着的行为偏差。” 他直接点破了风菱凪行为中的矛盾,一个真正无辜、相信公正的受害者,不会在调查阶段就急不可耐地试图“贿赂”仲裁官。 风菱凪脸上的笑容差点挂不住,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窜起的恼怒和恐慌,声音也冷硬了些,但依旧努力维持着表面的柔媚: “学长这话说的……我、我哪有向你寻求保障?更没有不信任学生会的公正!我只是……只是出于感激,想表达一点心意而已,同学之间,一点小恩小惠,不是很正常吗?” 她避重就轻,试图将“贿赂”弱化为“正常人情往来”。 “至于结果……” 她抬起眼,直视着立杏彻,琥珀色的眼眸里闪烁着一种混合着试探、暗示和一丝威胁的光芒,语气却放得又轻又软,带着十足的信任和依赖,“我相信学长,一定会根据事实,给我一个最‘公正’的判断的,没错吧?” 说完,仿佛是为了加强这种“信任”和“亲近”的姿态,她身后那条蓬松漂亮的赤狐尾巴,竟然“不经意”地、带着点慵懒和亲昵意味,轻轻抬起,尾尖柔软地搭在了立杏彻宽大的办公桌边缘。 火红的毛发在深色桌面上显得格外醒目,尾巴尖还微微卷曲晃动了一下,带着一种无声的、动物性的诱惑和臣服姿态。 这是相当大胆且具有暗示性的肢体语言,几乎是在明示某种“交易”和“服从”的可能。 立杏彻的目光,随着她的动作,平淡地扫过那条搭在桌边的、毛茸茸的赤狐尾巴。 然后,他移开目光,重新看向风菱凪的脸。 “……尾焰在冰原上摇曳,试图点燃早已凝固的熵增定律……比预想的更加‘生动’,但这扰动本身,是否也是更高维度剧本中,早已标注好的注解呢……” 他的话语支离破碎,眼神也显得有些涣散,仿佛灵魂已经飘到了某个由抽象概念和混沌逻辑构成的空间。 风菱凪彻底懵了,她呆呆地看着立杏彻,听着他嘴里吐出的那些天书般的词句,完全无法理解,更无法回应。 她精心准备的媚态、暗示、甚至略带威胁的“信任”,在这个仿佛突然陷入自我世界的“中二病”仲裁官面前,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是打进了深不见底的、咕嘟冒泡的沼泽,连个响动都没有。 她张了张嘴,刚想再说点什么,试图将对方的注意力拉回“正题”。 “那个,学长,我……” “你可以出去了。” 立杏彻突然停止了喃喃自语,目光重新聚焦,恢复了那种深海般的平静,他打断了她的话,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刚才那段精神游离从未发生。 随后,他的一条触手抬起来,指向门口。 “直接去学生会一楼东侧的大会议厅,‘审判’环节即将开始,相关人员应该已经到场了。”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依旧是公事公办的口吻: “记住,在‘审判’过程中,请如实陈述,任何与事实不符的言辞,都可能被记录并作为影响最终裁决的参考。” 说完,他便不再看风菱凪,低下头,重新开始用触手处理桌面上堆积如山的文件,仿佛她已经不存在了。 风菱凪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像是打翻了调色盘,青红交错。 羞辱、愤怒、不安、以及一丝对即将到来的“审判”的莫名心悸,交织在一起,她看着立杏彻那副完全沉浸在自身世界、对她毫不理会的侧影,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 最终,她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只是狠狠地咬了咬后槽牙,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把抓起自己的小包,就这么僵硬地、带着满腔无处发泄的邪火,转身,几乎是撞开了办公室的门,冲了出去。 “砰!” 门在她身后重重关上,发出一声闷响。 立杏彻没有抬头,他只是用一条触手,在刚刚记录风菱凪陈述的表格上,某个不起眼的角落,用极小的字,写下了两个词: 【陈述矛盾】 【行为异常】 第120章 于是,关于真相的裁决会正式开始 风菱凪几乎是撞开了仲裁办公室的门,头也不回地朝着走廊尽头快步走去,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又快又急,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烦躁和怒火,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凪、凪姐!等等我们!” “怎么样?里面怎么说?” “那家伙好说话吗?” 一直等在门外、坐立不安的黄鼠狼、浣熊、蜜蜂三个女生见她出来,连忙小跑着跟上去,七嘴八舌地追问,脸上写满了紧张和期待。 风菱凪脚步不停,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她咬了咬涂着鲜红唇膏的下唇,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挫败感: “别提了!那家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神经病!脑子有问题!根本一句话也说不通!满嘴都是听不懂的鬼话!” 三个女生闻言,脸色顿时更加苍白,黄鼠狼女生想起自己之前关于“中二病”的提醒,心里更是凉了半截。 “那、那怎么办啊,凪姐?” 浣熊女生声音发颤,“会不会……出问题?那个仲裁官看起来怪怪的,万一他不信我们……” “用不着你们瞎操心!” 风菱凪猛地停下脚步,回头狠狠瞪了她们一眼,琥珀色的眼眸里燃烧着被冒犯的怒意和一丝强撑的倨傲,“我说没事就没事!跟你们说了多少次了,我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哪次失败过?嗯?”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迈开脚步,语气恢复了那种惯有的从容,只是比平时多了几分冷硬: “这次不过是遇到个脑筋不正常的家伙,稍微麻烦一点而已,但结果不会有任何改变!学生会仲裁?哼,说到底还不是看谁的‘故事’更可信,更能引起同情?我的‘证据’可都摆在明面上呢!” 她挺直脊背,捋了捋耳边的发丝,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混合着得意和轻蔑的表情: “至于南鸣律那个闷葫芦鳄鱼……他拿什么跟我斗?凭他那张面瘫脸,还是凭他那些上不了台面的朋友?在绝对的舆论优势和‘受害者’身份面前,他掀得起什么风浪?等着看吧,今天之后,他就得夹着尾巴滚出这所学校!” 她的自信似乎也感染了身后三个惶惶不安的同伙,想到风菱凪以往“战无不胜”的记录,再看看她此刻依旧游刃有余的姿态,三人稍微松了口气,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点了点头,加快脚步跟紧了她。 说话间,她们已经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了一楼东侧。一扇厚重的、雕刻着校徽图案的双开实木大门出现在眼前,门楣上挂着“学生会议事厅”的铭牌。 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人声。 风菱凪停下脚步,最后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表,确保每一根头发丝都完美无瑕,脸上的表情也调整回那种带着淡淡哀伤、却努力坚强的“标准受害者”模式。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了沉重的大门。 “吱呀。” 议事厅内宽敞明亮,挑高的穹顶下悬挂着巨大的水晶吊灯,房间中央是一个半圆形的阶梯状坐席区,此刻已经稀稀落落坐了一些人,正前方是一个略高的平台,上面摆着一张长桌和几把椅子,显然是仲裁席和书记席,目前还空着。 风菱凪的目光迅速扫过全场,第一时间就锁定了左侧靠前区域坐着的那个人。 南鸣律。 他坐在那里,背脊挺直,但姿态显得有些松散,他一只手肘撑在扶手上,手掌托着腮,灰色的眼眸平静地望向正前方空着的仲裁席,脸上没什么表情,既看不出紧张,也看不出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等待。 而他身后不远处,泾渭分明地坐着几拨人。 紧挨着他身后的是编辑部的三人,乙辻光双臂环胸,银发在灯光下泛着冷光,眼眸锐利地扫视着全场;池凛羽坐得笔直,怀里抱着她那台相机,耳廓的羽毛服帖;三下肃则显得有些坐立不安,毛茸茸的尾巴在椅子上扫来扫去,不时探头探脑。 稍远一些,是南鸣律班上的部分同学,浅书怜紧抿着嘴唇,蜜金色的眼眸里满是担忧和坚定,旁边的与地织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坐姿端正,目光平静,还有其他几个平时与南鸣律没什么交集、但也是和他同班的学生。 在更靠后的位置,风菱凪甚至看到了文学社的几个人,包括副社长骆驼男生,他们低声交谈着,目光不时扫向南鸣律和仲裁席。 支持南鸣律的人数,比她预想的要多一些,而且,乙辻光和西松奈的公开站队,无疑给南鸣律那边增添了不少分量。 风菱凪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心头掠过一丝极淡的不快和警惕,但她很快将这份情绪压了下去。 人多有什么用?不过是虚张声势,关键还是看“证据”和“仲裁官”的判断,而仲裁官……哼,虽然是个怪胎,但至少看起来公正,这未必是坏事,只要自己咬死说法,结果就不会变。 她收回目光,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混合着隐忍痛楚和见到“加害者”后难以抑制的恐惧与排斥的神情,微微低下头,避开了南鸣律的方向,快步走向右侧的区域,那是留给“控诉方”或“受害者”及其支持者的位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在一个显眼的位置坐下,姿态依旧带着“受害者”的拘谨和脆弱,黄鼠狼、浣熊、蜜蜂三人连忙跟过去,挨着她坐下,脸上努力做出同仇敌忾和支持的表情,但眼神里的不安依旧难以完全掩饰。 随着她们的落座,议事厅里的低声交谈渐渐平息下来。 紧接着,会长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上正前方略高的平台。 他走到平台中央的长桌前,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缓缓扫过台下分坐两侧的南鸣律和风菱凪。 “咳。”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通过桌上的麦克风清晰地传遍议事厅的每一个角落,浑厚而沉稳。 “在座诸位同学,” 会长开口,语气正式而严肃,“今天,我们聚集于此,是根据学生会风纪仲裁程序,就E班风菱凪同学,于昨日在校园社交论坛公开发布的,对A班南鸣律同学‘强暴未遂’及其他相关暴力行为的指控,进行正式审理与裁决。” “在本次裁决会正式开始之前,作为学生会会长及本次裁决的监督人,我有必要,也有责任,向双方当事人及所有与会者,明确本次裁决可能产生的直接后果。” 他的目光分别在南鸣律和风菱凪脸上停顿了一瞬。 “第一,” 他看向南鸣律,声音平稳但字字千钧,“倘若经由本次裁决会审定,风菱凪同学所述指控基本属实,证据确凿,那么,南鸣律同学将不仅面临校方的最高纪律处分,即勒令退学,其行为因涉嫌触犯法律,学校也将依法将相关材料及调查结果,移交正式的法律机关,届时,南鸣律同学将可能面临来自司法机关的进一步调查与刑事处罚。” 说完,会长顿了顿,目光转向另一侧的风菱凪。 “第二,”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内容同样沉重,“反之,倘若经由裁决会审定,风菱凪同学的指控存在重大不实,或证据不足以支持其指控,乃至被证实为蓄意捏造、恶意诬陷,那么,风菱凪同学必须就其不实指控,在同样的校园社交论坛及公开场合,向南鸣律同学公开道歉、澄清事实、消除影响。” 他看着风菱凪微微抬起的、似乎依旧挂着泪光的脸,补充道,语气更加严厉: “并且,在此情况下,南鸣律同学作为被诬陷方,完全有权利保留追究风菱凪同学诽谤、诬告等法律责任的权利,届时,事件的性质将发生根本改变。” 这番话让风菱凪身后的黄鼠狼三人脸色又是一白。 公开道歉、澄清事实?那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彻底身败名裂?甚至可能被反告? 会长直起身,双手离开桌面,目光再次扫视全场,最后落回分坐两侧的当事人身上。 “以上,是本次裁决可能导致的直接、且严重的后果,现在,在仲裁官正式介入审理之前,我最后一次询问双方当事人。” “南鸣律同学,风菱凪同学,对于我刚才所述的裁决后果,以及即将开始的正式裁决程序,你们二人,是否已完全清楚,并且,没有任何异议?” 短暂的寂静。 南鸣律缓缓放下了托着腮的手,坐直了身体,摇了摇头。 “没有。” 会长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右侧。 风菱凪似乎还在消化那些严厉的后果,脸上的血色褪去了一些,但在会长的注视下,她也很快调整过来,微微低下头,用那种带着哽咽后余韵的、柔弱但坚定的声音回答道: “我……我也清楚了,没有异议,我相信……相信学生会会给我一个公正的交代。” “很好。” 会长不再多言,向旁边退开一步,让出了主位。 就在这时,议事厅侧面的另一扇小门被无声地推开。 立杏彻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更为正式的学生会深色制服,并且解开了之前那个一丝不苟的黑色丸子头,让柔顺的黑色长发披散下来,直至肩胛骨。 没有了发髻的束缚,那过长的刘海微微遮住他秀美得近乎中性的眉眼,几缕发丝垂在颊边,配上他精致的五官和略显苍白的肤色,在灯光下,那雌雄莫辨的感觉达到了极致,若非事先知道他的性别,以及此刻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冰冷而奇特的非人感,单看外貌,几乎所有人都会将他误认作一位气质独特、但面无表情的女生。 他步履平稳,无声地走到平台中央,取代了会长的位置,他身后,那标志性的触手并未完全收拢,有几条自然地垂在身侧,随着他的走动轻轻摆动,带来一种诡异的协调感。 会长已经退到了平台一侧,属于监督人的席位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身前,恢复了沉默观察的姿态。 立杏彻在长桌后站定,他微微抬起眼,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伸出人类的手,拿起长桌上放着的一柄深色木质法槌—。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握紧槌柄,抬手,将那沉重的木槌,朝着桌面中央那块特制的硬木垫,猛地敲下。 “咚!” 一声沉闷而极具穿透力的巨响,骤然在议事厅内炸开。 “裁决,现在开始。” 第121章 然而,咖啡厅的照片与生肉的便当将虚伪的起点彻底凿穿 立杏彻放下木槌,双手自然地交叠放在桌面上。 几秒钟后,他抬起头,墨蓝色的眼眸先看向右侧的风菱凪,声音平静无波地陈述道: “根据你此前在仲裁办公室所做的初步陈述,以及提交的‘证据’,你主张的核心事实是:昨日放学后,南鸣律同学主动搭讪并强行将你带往夜店,在夜店内对你进行灌酒,并在你意识模糊、试图离开时,对你实施了意图明确的暴力侵犯行为,包括扑倒、试图强暴、以及抓咬等,你因激烈反抗得以逃脱,是否如此?” 风菱凪在他目光的注视下,身体绷紧了一瞬,她立刻调整表情,脸上浮现出屈辱、后怕以及一丝坚定,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 “是……就是这样,学长,我说的都是实话。” 立杏彻的目光随即转向左侧的南鸣律。 “而根据你向会长及学生会提交的书面与口头陈述,你主张的事实是:昨日放学后,是风菱凪同学主动邀请,并主导前往夜店,你们在夜店内因观念不合发生口舌之争,随后你离开,在整个过程中,你未对风菱凪同学实施任何肢体上的强迫、侵犯或暴力行为,是否如此?” 南鸣律灰色的眼眸平静地迎上立杏彻的视线,他点了点头,声音平稳清晰,穿过麦克风: “是的,我的描述无误。” “南鸣律!你.......” 几乎是南鸣律话音落下的瞬间,右侧的风菱凪像是被点燃的炸药,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她脸上的柔弱和恐惧瞬间被一种混合了震惊、愤怒和被“颠倒黑白”的强烈屈辱所取代,伸手指着南鸣律,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地拔高,甚至破了音: “你怎么可以这么信口开河!胡说八道!明明是你强行拉我去的!是你想对我……你竟然敢当着所有人的面撒谎!你还有没有一点廉耻?!” 她的爆发突如其来,充满了“受害者”面对“加害者”无耻狡辩时应有的激烈反应,极具冲击力,她身后的黄鼠狼三人也配合地露出义愤填膺的表情。 然而,她的控诉和指责还没完全宣泄出来。 “咚!” 又是一声沉闷而极具穿透力的木槌敲击声骤然炸响,比刚才宣布开始的那一声更加短促,更加有力,硬生生截断了风菱凪激动的话语。 是立杏彻,他甚至没有抬高视线,只是握着木槌的手腕再次落下,动作干脆利落。 议事厅里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一颤。 立杏彻缓缓抬起眼,墨蓝色的眼眸终于看向了风菱凪。 “风菱凪同学,在本次裁决会中,你只需要回答我的提问,未经允许,不得随意发言,更不得打断或干扰另一方陈述,以及审理程序。” “这是第一次警告,如果再有类似干扰程序的行为,我将视为你对仲裁权威的挑战,并可能据此做出对你不利的推断,现在请你立刻坐下,保持安静。” 风菱凪咬了咬牙,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最终,在议事厅内数十道目光的注视下,不甘又带着一丝狼狈地,缓缓放下了手,重重地坐回了椅子上。 坐下时,她还不忘用那双燃烧着怒火和怨恨的眼睛,狠狠地瞪了一眼对面依旧平静的南鸣律。 南鸣律甚至没有看她,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了仲裁席上的立杏彻。 而立杏彻似乎对这个小插曲毫不在意,他低下头,用一条触手卷起桌上的一份文件,快速翻阅了一下,然后重新抬头,目光在两人之间缓缓移动。 “现在,双方的核心主张已经明确,且截然对立。” 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回荡,“接下来,我们将进入举证与质证环节,我将就双方陈述中的关键疑点,以及提交的相关‘证据’,进行逐一询问与核实。”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风菱凪身上,墨蓝色的眼眸深邃如渊: “风菱凪同学,你方才指控南鸣律同学‘强行’将你带往夜店,请详细描述,他是如何‘强行’带你上车的?具体使用了何种程度的肢体接触或言语威胁?当时周围是否有其他同学或路人目睹?” 风菱凪听到这个问题,微微侧身,目光扫过坐在自己身后的黄鼠狼、浣熊、蜜蜂三人,语气肯定地说道: “当然有人看到了!就是她们三个!她们当时就在校门口附近,亲眼看到南鸣律是怎么强迫我上车的!” 她的话音刚落,她身后的黄鼠狼女生三人几乎是同时身体一僵,脸上露出了明显的错愕和一丝慌乱。 她们飞快地交换了一下眼神,风菱凪事先并没有明确告诉她们需要作证,更没统一说辞,此刻被突然点名,三人都有些措手不及。 立杏彻的目光,随着风菱凪的话语,平静地移到了那三个脸色发白的女生身上。 “你们三位,风菱凪同学指认你们是‘强行带走’事件的目击者,情况是否如她所说?你们昨日放学后,在校门口附近,亲眼目睹了南鸣律同学以强迫或威胁的方式,将风菱凪同学带上出租车?”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被那深海般的眼睛注视着,三个女生感觉压力山大。 黄鼠狼女生喉头动了动,偷偷瞥了一眼风菱凪,看到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催促和警告,她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声音有些发干地回答道: “是、是的……我们看到了……南鸣律他,他拉着凪姐,上了出租车……” 她的回答带着明显的不确定和紧张,旁边的浣熊女生和蜜蜂女生也连忙跟着点头,小声附和:“对,对,我们看到了……” “具体看到了什么?请详细描述当时的场景。南鸣律同学具体做了什么动作?说了什么话?风菱凪同学的反应是什么?你们当时所处的位置、距离,以及为何能清楚看到并确认是‘强迫’而非其他情况?” 一连串具体到苛刻的问题砸过来,三个本就心虚的女生更加慌乱。 “就、就是……南鸣律抓着凪姐的手腕……力气很大,凪姐想挣脱但是挣不开……”黄鼠狼女生额头开始冒汗,结结巴巴地说道,“”后、然后就半推半拉地上了车……具体、具体说了什么……当时离得有点远,音乐……不是,周围有点吵,我们没、没听清……” “对对,没听清……就看到拉上车了……” 她们的描述含糊其辞,漏洞百出,而且三人的反应和说辞高度一致得像是背书,反而显得更加可疑。 风菱凪见势不妙,赶紧接过话头,脸上带着急切和恳切,对立杏彻说道: “学长,她们说的都是真的!我当时害怕极了,根本不敢大声呼救……而且,我有证据!我手机上有昨天那辆出租车的付款记录!行程、时间、地点都对得上!现在,现在我可以立刻打电话给那个司机!他一定还记得我和南鸣律一起上了他的车!他可以作证!” 她似乎想用“第三方证人”来增加自己说法的可信度,语气十分笃定,甚至作势要去拿手机。 然而,她这番话刚说完,立杏彻那双一直平静无波的墨蓝色眼眸,微微眯了一下。 “付款记录,在你的手机上?” 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风菱凪瞬间僵住的脸上。 “但是,根据你之前的陈述,是南鸣律同学‘强行拉你上车’,并且是他付了车费,为何现在,付款记录会出现在你的手机上?” “!” 风菱凪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她张着嘴,眼睛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慌乱而瞪大,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她……她把这件事给忘了!本来只是自己在编故事时随口提的一句话,结果现在,这个细微的、她根本没放在心上的矛盾,被这个可怕的章鱼男精准地抓了出来! “我、我……” 风菱凪的脑子飞速转动,试图寻找借口,但巨大的慌乱让她语无伦次,“可能是……可能是我记错了!当时太害怕了,脑子很乱!对,对!是我太害怕,太紧张了,所以记混了!其实、其实是我付的钱!他、他拉着我,我没办法,只好先付了钱想稳住他……对对,就是这样!” 她强行将漏洞圆了回来,但语气急促,眼神飘忽,脸上的慌乱和心虚几乎掩饰不住。 立杏彻静静地听着她漏洞百出的辩解,既没有相信,也没有质疑,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他不再纠缠于这个细节,转而看向了从一开始就沉默坐在那里的南鸣律。 “南鸣律同学,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南鸣律抬起灰色的眼眸,看向仲裁席上的立杏彻,声音依旧是他惯有的、缺乏起伏的平稳: “没什么特别想说的。” 听到这话,坐在右侧的风菱凪和身后的黄鼠狼三人,稍微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 她们以为南鸣律是拿不出什么有力的反驳,或者在这种压力下“认怂”了,不敢再多说,风菱凪甚至嘴角隐隐勾起一丝得意的弧度,但很快被她用委屈的表情掩盖过去。 然而,南鸣律的话并没有说完。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然后,不紧不慢地从自己外套的内侧口袋里,取出了一个透明的塑料文件袋。 文件袋里,整齐地装着几张照片和一些纸张。 这个动作,瞬间吸引了议事厅内所有人的目光,风菱凪脸上的得意骤然凝固,一种不祥的预感猛地窜上心头。 南鸣律用修长的手指,从文件袋中抽出了最上面的那张照片,然后站起身,走到仲裁席前方,将照片轻轻放在了立杏彻面前的桌面上。 照片清晰地呈现在众人面前。 那是一张偷拍角度的彩色照片,像素很高,显然是用不错的设备拍摄的,背景是“转角咖啡厅”温馨明亮的内部环境,靠窗的位置,坐着两个人。 其中一个是南鸣律,他侧脸对着镜头,灰色的眼眸望着窗外,表情是惯常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困惑,而坐在他对面,身体微微前倾,脸上带着灿烂、自信甚至有些进攻性笑容,正对着南鸣律说话的正是风菱凪,她穿着时髦的便服,精心打扮过,琥珀色的眼眸在照片里亮得惊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姿态,那神情,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被强迫”或“惊慌”的人,反而像是在主导一场愉快的约会。 照片的角落,甚至能模糊看到桌上放着一个精致的爱心盒子和一张卡片,正是情人节巧克力和情书的典型配置。 “这是情人节当天,下午放学后不久,在‘转角咖啡厅’。” 南鸣律的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地解释着,“照片中的场景,是风菱凪同学主动约我见面,并向我‘告白’的现场。” 议事厅里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窃窃私语,支持南鸣律这边,三下肃忍不住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池凛羽,压低声音,语气复杂地吐槽。 “我靠……没想到你当时偷拍的照片,竟然会在这种时候派上用场……” 池凛羽抱着相机,黑白分明的眼眸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耳廓的羽毛动了动,算是默认。 风菱凪在看到那张照片的瞬间,脸上的血色再次褪尽,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慌乱而急剧收缩,她怎么会想到,当时在咖啡厅里,除了他们,竟然还有别人在偷拍?!而且拍得如此清晰!这张照片,直接将她精心塑造的“被突然搭讪、强迫”的受害者初始形象,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裂口。 南鸣律没有理会她的反应,又从文件袋里拿出了另外两样东西。 一张折叠整齐、印着可爱花纹的信纸,以及一个虽然有些压扁、但依旧能看出原本心形的空巧克力包装盒。 “这是风菱凪同学当时交给我的‘情书’,以及装‘本命巧克力’的空盒。” 他将这两样东西也放在了照片旁边,“这些都能证明,在所谓的‘强行带走’事件发生之前,风菱凪同学是主动、甚至可以说是积极地接近我,并试图建立超越普通同学关系的联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惨白、身体开始微微发抖的风菱凪,继续说道: “这与我之前陈述的‘她主动邀请’相符,而与风菱凪同学所描述的‘我突然搭讪、强行带走’,在事件起始的动机和背景上,存在根本性的矛盾。” 这还没完。 南鸣律再次伸手入文件袋,取出了第二张照片。 当这张照片被放在立杏彻面前时,风菱凪几乎是倒吸了一口冷气,整张脸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愤怒而扭曲了一下。 照片的背景是学校樱花道旁的长椅,正是昨天午休时分,画面上,风菱凪和南鸣律并肩坐在长椅上,风菱凪脸上带着期待和一丝恶作剧般笑意的表情,正将一个打开的、铺满了各种生肉的豪华便当盒递向南鸣律,而南鸣律则微微蹙眉,低头看着那盒生肉,脸上的表情是明显的错愕、困惑,以及一丝不适。 这张照片,比咖啡厅那张更加“私密”,也更加具有冲击力,它清晰地展示了两人在“夜店事件”发生前,已经有了相当近距离的、甚至带有某种“特殊”意味的互动,绝非普通的、可以被“突然强迫”的关系。 “这、这是……谁拍的?!” 风菱凪终于忍不住,失声低呼,猛地扭过头,用几乎要喷出火来的、怨毒的目光,狠狠瞪向身后坐立不安的黄鼠狼、浣熊、蜜蜂三人。 这三个女生被她瞪得浑身一抖,黄鼠狼女生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又急又怕地低声辩解: “不、不是我们散播的……凪姐,我们当时就是……就是在群里嘲笑了一下,拍着玩的……不知道、不知道是谁保存了,还、还传出去了……我们真的不知道怎么会到南鸣律手里啊!” 她们此刻后悔不迭,当初为了取乐偷拍,还发到小群里嘲笑,没想到会留下如此要命的把柄,还落到了对方手里。 南鸣律将她们的反应尽收眼底,但他没有评论,只是看向立杏彻,用那平稳的语调总结道: “这张照片拍摄于昨天午休,地点是校内,它,连同之前咖啡厅的照片、情书和巧克力,共同构成了一个清晰的时间线和一个基本事实。” “在昨天所谓的‘夜店冲突’发生之前,风菱凪同学是主动、持续、并且以建立恋爱关系为目的接近我的人,我们之间,至少在她的认知和行动上,并非陌生的、可以随意‘强行带走’的关系,她所描述的‘我突然搭讪并强行带走’的剧情起点,与这些客观存在的证据所反映的事实,完全不符。” 他最后看了一眼脸色灰败、眼神慌乱闪烁、已经快要维持不住“受害者”姿态的风菱凪,平静地补充道: “因此,我有理由认为,她关于事件起因的陈述,真实性存疑,而一个在起点就存在重大矛盾的指控,其后续内容的可信度也需要打上问号。” 说完,他不再多言,对立杏彻微微点头致意,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平静地坐下。 议事厅内,一片死寂。 立杏彻低头,用他那精准的触手,将桌上的两张照片、情书和巧克力盒一一拿起,仔细端详。 片刻后,他放下手中的东西,抬起头,那双深海般的眼眸,重新看向已经方寸大乱的风菱凪。 “风菱凪同学,对于南鸣律同学出示的这些证据,以及他基于这些证据提出的质疑,你有什么需要解释,或者补充说明的吗?” 第122章 于是,消费记录与仲裁室的录音构成了无可辩驳的反证 风菱凪的脸色惨白如纸,胸口因为急促的呼吸而剧烈起伏,双手在桌子下紧紧攥成了拳头。 她死死盯着仲裁席上那些如同铁证般摊开的照片和物品,大脑飞速运转,试图在绝境中寻找一丝翻盘的可能。 咖啡厅的照片无法抵赖,生肉便当的照片也被抓个正着,情书和巧克力盒更是物证确凿……但她绝不能认!一旦承认“主动接近”和“告白”,她精心构建的“完美受害者、被动受侵害”的叙事就会彻底崩塌。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混合着被误解的委屈、被污蔑的愤怒以及“真相不被理解”的悲怆。 “这照片……是真的又怎么样?” 她先承认了照片的真实性,避免了在显而易见的证据上硬扛,显得自己更加无理取闹。 “是!我是和南鸣律在咖啡厅见过面!也一起在学校吃过午饭!但那又怎么样?同学之间,偶尔一起聊聊天,吃个饭,不是很正常吗?我们当时就是以普通朋友的身份相处的!” 她刻意强调了“普通朋友”,试图将那些带有暧昧色彩的场景“普通化”。 “而且,就因为一起吃了顿饭,聊了聊天,就代表我们关系好到可以随便一起去夜店那种地方吗?学长,这逻辑根本说不通!” 她转向立杏彻,眼中泛起泪光,声音带着被曲解的痛心,“我去咖啡厅,是因为之前编辑部工作上有过接触,有些问题想请教他!吃午饭,也只是碰巧遇到,他看起来没人一起,我好心邀请而已!这能说明什么?” 她巧妙地避开了“告白”这个核心,将见面动机引向了“工作”和“好心”,试图淡化照片的冲击力。 然后,她的语气陡然变得激烈起来,带着一种被侮辱般的愤慨,手指猛地指向对面平静坐着的南鸣律,声音因为“激动”而再次拔高,甚至带着破音的尖锐: “至于他说什么我主动跟他告白?哈!简直是天大的笑话!无稽之谈!我风菱凪再怎么不济,眼光也不至于差到这种地步!也不撒泡尿照照他自己是什么德行!一个整天阴沉着脸、连话都说不利索的闷葫芦鳄鱼!我会看上他?还主动告白?这分明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痴心妄想!!” 她的言辞极其刻薄恶毒,充满了对南鸣律的人身攻击,从而间接否认“告白”的可能性,同时,这种激烈的、带着羞辱性的反应,也符合一个“被无耻诬陷”的“受害者”可能出现的情绪爆发。 骂完,她似乎还嫌不够,猛地转头看向仲裁席,脸上写满了被“伪造证据”污蔑的滔天愤怒和委屈,声音哽咽: “学长!您要明鉴啊!那什么情书,还有那个巧克力盒子!根本就是他南鸣律为了洗脱自己的罪名,为了反咬我一口,不知道从哪里伪造出来的假证据!目的就是为了颠倒黑白,把脏水泼到我身上!其心可诛啊!” 她说完,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重重地坐回椅子,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发出压抑的啜泣声。 然而,立杏彻对风菱凪这幅楚楚可怜的样子,反应依旧平淡得近乎冷漠,直到风菱凪的啜泣声在空旷的议事厅里渐渐低落,只剩下肩膀偶尔的抽动,他才终于有了新的动作。 他没有立刻回应她关于“伪造证据”的指控,也没有对她的激烈言辞做出评判,而是不疾不徐地,用一条触手从制服内袋中,取出了他自己的手机。 “风菱凪同学,你之前的陈述中多次强调,南鸣律同学在夜店内‘不停给你点酒’、‘劝你喝’、‘灌你酒’,最终导致你‘意识模糊’,这是你指控他实施侵犯行为的重要前提条件,也是你解释自身为何‘无力反抗’的关键点,对吗?” 风菱凪从指缝中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到立杏彻举起手机,心中先是一紧,但听到他的问题,心中暗自冷笑了一下。 夜店里的可都是她的熟人,就算立杏彻亲自去现场采证,他们也是站在自己这边的。 “是、是的……他点了很多酒,一直逼我喝……” “很好。” 立杏彻点了点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了一下,似乎将清单的某部分放大,然后他将手机屏幕转向众人,用那条举着手机的触手指向明细中的几行。 “这是我从‘迷幻海螺’夜店经营者处,依法依规调取的,昨日你们所在卡座的全时段消费记录。” 他的声音平静地陈述着事实,“记录显示,从你们入场到南鸣律同学先行离开期间,该卡座产生的酒水消费,仅有以下两项。” 他微微提高了音量,确保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 “高度数鸡尾酒一杯,热牛奶一杯,此外,再无其他任何酒精饮品消费记录。” 他顿了顿,墨蓝色的眼眸平静地看向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连啜泣都忘了的风菱凪。 “一杯高度鸡尾酒,一杯热牛奶,这与你所描述的‘不停点酒’、‘灌酒’、导致‘意识模糊’的情节,完全不沾边。”他将手机放下,目光依旧锁在风菱凪脸上。 “对此,你有什么解释?” “我、我……” 风菱凪彻底懵了,张着嘴,喉咙里发出无意义的音节,大脑一片空白。 她千算万算,算计了人情,算计了舆论,甚至算计了可能的人证,却万万没想到,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章鱼男,会直接从最客观、最无法作假的消费记录入手。 一时间,她支支吾吾,脸色涨红,眼神慌乱地四处游移,试图寻找借口: “可能、可能是他偷偷点的,没记在卡座上……或者、或者记录有误……对!夜店那种地方,记录经常出错的!” 然而,她的辩解在铁一般的客观记录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立杏彻没有对她的狡辩做出评价,仿佛早已预料,他只是用另一条触手,从桌上的文件盒里,取出了一支小巧的银色录音笔。 这个动作,让风菱凪的心脏猛地一沉,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立杏彻用指尖按下录音笔的播放键,然后将录音笔的扬声器对准了麦克风。 “沙沙……” 短暂的电流声后,一个熟悉的女声从录音笔中清晰地传了出来,回荡在寂静的议事厅里每一个角落——正是风菱凪的声音,语气带着刻意压低的柔媚和暗示: 【“……所以……等这件事圆满结束,南鸣律得到应有的惩罚之后……我、我也想好好‘感谢’一下学长,学长想要什么‘犒劳’……都可以的,只要我能做到……”】 【“你所说的‘犒劳’……具体指代的是什么内容?”】 【“哎呀~学长……别让女孩子把话说得那么直白嘛……你明明知道人家是什么意思的……”】 录音清晰地播放着两人在仲裁办公室里的那段对话,以及风菱凪最后那段“我相信学长会给我公正判断”的、带着暗示的发言。 录音播放完毕。 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支持南鸣律的人脸上写满了震惊和愤怒,支持风菱凪的人则是一脸难以置信和难堪,黄鼠狼三人更是已经吓得缩起了脖子,恨不得把自己藏进椅子缝里。 立杏彻关掉录音笔,将它轻轻放回桌上。 “消费记录,证明了你关于‘灌酒’情节的陈述与事实严重不符。” “而这段录音则表明,在调查审理期间,你曾试图以隐含利益交换性质的‘感谢’,也就是俗称的‘贿赂’,来影响本仲裁官对事件的判断与裁决。” 他微微向前倾身,墨蓝色的眼眸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将风菱凪此刻的狼狈与恐惧尽收眼底。 “一个真正遭受了所声称的、严重身心创伤的‘受害者’,在事件调查尚未结束、真相未明之际,其首要诉求,理应是查明真相、严惩加害者,而你的行为逻辑,却表现出对‘裁决结果’异乎寻常的、急切的关注,甚至不惜采取超越常规的、可能触及底线的‘沟通’方式。” “这,符合一个‘真实受害者’在类似情境下,应有的行为模式与心理状态吗?” 风菱凪瘫坐在椅子上,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嘴唇哆嗦着,瞳孔因为极度的恐惧和绝望而扩散,她看着仲裁席上那个披散黑发、眼眸深不见底的章鱼亚人,又看向对面依旧平静、却仿佛早已洞悉一切的南鸣律,最后,目光扫过议事厅内那些或震惊、或鄙夷、或愤怒的面孔……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立杏彻平静地注视着下方已经彻底陷入混乱和崩溃边缘的风菱凪,他没有给她更多喘息或狡辩的机会,仿佛早已将这场“裁决”的每一个步骤、每一个证据,都计算得精确无比。 第123章 但是,在宣告真相之前,败者的獠牙已转向昔日的同伴 “关于‘灌酒’情节的矛盾,以及试图以不正当方式影响裁决的行为,已经明确。” 他缓缓开口,“但这并非事情的全貌。” 他微微侧头,另一条空闲的触手从桌面上卷起一份厚厚的文件夹,用触手尖灵巧地翻开。 “在启动本次仲裁程序后,根据初步证据显示的矛盾与疑点,本仲裁官及学生会调查组,对事件相关背景进行了必要的核实与走访。”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台下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落回风菱凪惨白的脸上。 “我们询问了南鸣律同学在校内的任课老师、同班同学、社团同僚,以及部分仅有过学业或活动交集的普通同学,共计三十七人,其中,除极少数表示‘不了解、不评价’外,超过九成的受访者,在描述对南鸣律同学的印象时,使用了‘沉默’、‘内向’、‘理性’、‘遵守纪律’、‘不惹麻烦’等中性或偏向正面的词汇,没有任何一人,包括与他有过小摩擦的同学,提及或暗示其有任何暴力倾向、不当言行,或对异性有骚扰、强迫的历史或迹象。” 他的话语如同一记重锤,进一步夯实了南鸣律“行为与指控严重不符”的基础。 “与此同时,” 立杏彻的话锋一转,“我们也对风菱凪同学在校内,特别是同年级及E班的社交关系、风评口碑,进行了抽样调查。” 他翻开文件夹的下一页,触手尖在几行文字上轻轻划过。 “调查涉及包括你的同班同学、社团成员、以及部分有日常交集的学生,共计二十二人,反馈的信息,呈现出一种……高度的一致性。” 他顿了顿,目光如冰冷的探照灯,锁定风菱凪那双因为恐惧而失神的眼眸: “频繁更换交往对象。” “对感情关系态度随意。” “善于利用自身外貌优势获取便利或达成目的。” “存在利用舆论和他人同情的倾向。” “……以及,私生活作风,被认为较为开放,甚至混乱。” 每一个词,都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风菱凪试图维持的最后一点体面和伪装上。 “基于以上,” 立杏彻合上文件夹,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再次交叠放在桌面上,形成了极具压迫感的姿态。 “消费记录与陈述矛盾。” “行为逻辑与‘受害者’身份严重不符。” “试图以不正当方式影响裁决。” “当事人双方在校园内的长期风评与人格画像,存在根本性差异。” “风菱凪同学,对于上述基于调查与证据所呈现出的、与你指控完全背离的事实与逻辑链条,你还有什么需要解释,或者补充说明的吗?” 他稍稍停顿,给了她最后一秒钟的、也许是“仁慈”的沉默,然后补充了最后一句: “如果此刻,你能承认错误,如实陈述,或许,在最终裁决时,还能被考虑给予一定的酌情处理的余地。” 话音落下,整个议事厅仿佛被冻结了,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风菱凪身上,等待着她的反应。 是继续顽抗,还是…… 然而,没等风菱凪从那巨大的冲击和恐惧中组织起任何语言。 “我、我说!我全都说!” 一个带着哭腔和恐慌的尖利女声,猛地从风菱凪身后炸响。 是那个浣熊少女,她像是再也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压力,猛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脸色惨白,浑身发抖,手指着依旧瘫坐在前面的风菱凪,声音又急又快,充满了急于撇清关系的慌乱: “是、是她!都是风菱凪的主意!是她玩真心话大冒险输了!赌约就是让她去追、去戏弄学校里唯一的鳄鱼亚人,就是南鸣律!那些告白,那些巧克力,还有生肉便当……全都是、全都是为了完成赌约,羞辱他看笑话的!跟我们没关系!我们只是、只是被她逼着帮忙转发帖子,说了几句闲话而已!” 她的突然反水,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对、对对!” 黄鼠狼女生也紧跟着跳了起来,脸上的瘀青因为激动而更加明显,她语无伦次地补充,“后来、后来在夜店,南鸣律识破了,把她甩了,她气不过,觉得丢了面子,才、才回来找我们,编了那些谎话,拍了那些假伤口的照片,要我们帮她发帖子污蔑南鸣律!都是她逼我们的!” 蜜蜂女生也连连点头,带着哭腔:“我们不敢不听啊……她认识社会上的人,我们怕被报复……” “够了!!!你们这三个贱人!婊子!!” 风菱凪像是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的骆驼,所有的伪装、算计、强撑的镇定,在这一刻彻底崩碎,她猛地从椅子上转过身,脸上再没有了丝毫的柔弱或委屈,只剩下被背叛的暴怒、计划失败的疯狂以及走投无路的歇斯底里。 她伸手指着那三个惊慌失措的女生,面容扭曲,声音尖利刺耳,如同泼妇骂街: “当初拿好处的时候怎么不说了?!现在看情况不对就想甩干净?做梦!要死大家一起死!你们以为你们跑得掉吗?!!”她彻底撕破了脸皮,那狰狞怨毒的模样,与之前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受害者”形象,形成了天堂地狱般的反差。 台上,立杏彻平静地看着台下这出狗咬狗的丑剧,墨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意外,他甚至没有再次敲响木槌维持秩序,只是静静地看着。 直到那四人互相指责、谩骂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风菱凪粗重的喘息和另外三人低低的啜泣,他才缓缓抬起手。 “看来,” 他平静地开口,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地压过了所有杂音,“真相已经不需要更多的言辞来证明了。” 随着他这句话,紧绷的气氛似乎骤然一松。 南鸣律身后,浅书怜一直紧握的拳头终于松开,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一直炸着毛、紧张地竖在身后的金色大尾巴,也终于放松下来,开始轻快地左右摇摆起来,蜜金色的眼眸里重新亮起了光彩。 三下肃更是毫无顾忌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抱着肚子,指着台下那四个狼狈不堪的女生,毫不掩饰脸上的嘲弄和快意: “哈哈哈哈!活该!演啊!继续演啊!怎么不装可怜了?真是精彩,比八点档还精彩!” 乙辻光的脸上也露出了胜利者的笑容,她微微侧头,看向身旁一直抱着相机、沉默记录的池凛羽。 “都拍下来了?” 池凛羽黑白分明的眼眸从相机取景器上移开,对她点了点头。 “很好。” 乙辻光嘴角的弧度加深,眼中寒光闪烁,“等会儿裁决结果一出来,立刻把‘前因后果’整理好,连同这些精彩的照片,一起发到论坛上去,让全校都好好看看,这只骚狐狸到底是什么货色。” 而身为这场风暴中心的南鸣律却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样子,灰色的眼眸看着台上已经不再需要他关注的仲裁官,又淡淡地扫过台下那场丑陋的闹剧,脸上没有任何大仇得报的激动,也没有洗清冤屈后的狂喜。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直到最后,在议事厅内各种复杂的声浪渐渐重新响起时,他才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一声极轻的叹息,从他唇间无声地溢出,消散在嘈杂的空气里。 — 另一边,文学社活动室。 巨大的红木书桌后,西松奈正靠在高背椅里,手里捧着一本厚重的精装古籍,单片眼镜后的目光沉静地扫过书页上的文字。 然而,这份宁静被放在桌角、屏幕忽然亮起的手机打破了。 一条新消息的提示音清脆地响起。 西松奈翻书的动作微微一顿,她放下书,用指尖拈起那部屏幕亮起的手机,划开。 消息来自骆驼副社长,言简意赅,但信息量巨大: 【社长,裁决结束,风菱凪诬告坐实,同伙反水,当庭狗咬狗,南鸣律完全清白,会长宣布稍后正式通告。】 墨色的瞳孔在镜片后快速扫过这几行字,西松奈的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狂喜或者如释重负的剧烈表情变化,她只是唇角缓缓地向上勾起了一个弧度。 笑容很浅,却让她那张总是带着理性疏离感的脸上,多了几分真实的、属于“赢家”的光彩。 “呵……” 她将手机屏幕按熄,随手放回桌上,然后,她抬起手,用两根手指,轻轻捏住那副精致的单片眼镜的细链,将它从眼前摘了下来,放在摊开的书页上。 没有了镜片的阻隔,那双墨色的眼眸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更加深邃,也少了几分平时的锐利,多了一丝放松后的柔和。 她舒展了一下因为久坐而略显僵硬的肩背,双臂向上,伸了一个毫不掩饰惬意的懒腰,巨大的水牛角随着动作微微晃动,动作间,制服衬衫下的曲线毕露,带着一种慵懒而自信的美感。 “赌对了。” 她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尘埃落定后的轻松,以及对自己判断的肯定,“而且,看来我的‘努力’……也没有白费。” 她放下手臂,目光扫过活动室里其他几名或看书、或整理资料、或小声讨论的文学社成员,他们显然也感受到了社长情绪的变化,纷纷停下手中的事,好奇地看了过来。 西松奈脸上重新挂起那抹惯常的、从容而富有感染力的微笑,她拍了拍手,声音清晰而愉悦地宣布: “各位,为了庆祝我们文学社在最近这场……嗯,‘舆情分析与危机公关实践’中取得的阶段性胜利,也为了犒劳大家辛苦的‘信息搜集’与‘逻辑推演’工作。” 她故意用了些文绉绉又带点调侃的说法,冲淡了事件本身的严肃性。 “今天,文学社活动,提前结束,给大家放个短假,都回去好好休息吧,想庆祝的,可以去吃点好的,我请客,记账,月底找副社长报销。” 她的话音刚落,活动室里立刻响起了一阵低低的欢呼和轻松的笑声。 “社长万岁!” “小奈最棒了!” “那我们就不客气啦!” 成员们纷纷起身,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互相说笑着,鱼贯而出。最后离开的是一个身材娇小、有着明显仓鼠特征的女生,她是负责资料整理和速记的社员。 她抱着几本厚重的参考书,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有些腼腆地看向依旧坐在书桌后的西松奈,小声问道: “社长,您……不走吗?” 西松奈闻言,抬起头,对她露出一个温和而神秘的微笑。 “你们先去吧,我还有点‘事情’没做完。” 那“事情”是什么,她没有明说,但仓鼠女生似乎也习惯了社长这种偶尔的高深莫测,乖巧地点了点头。 “那社长您也别太晚了,注意休息。” “嗯,知道啦,快去吧。” 仓鼠女生这才抱着书,轻轻带上了活动室的门。 厚重的木门隔绝了外面的欢声笑语,偌大的活动室里,重新恢复了静谧,只剩下西松奈一个人,以及满室书香和阳光。 她重新靠回椅背,目光落在桌上那副精致的单片眼镜上,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红木桌面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轻微的“笃笃”声。 虽说这次公开站队南鸣律,旗帜鲜明地对抗汹涌的诬告浪潮,最终真相大白,无疑能让文学社“坚持正义、明辨是非、勇于发声”的形象深入人心,口碑和影响力势必更上一层楼,这份收获,已然丰厚。 但西松奈想要的远不止于此。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活动室内高及天花板的巨大书柜,里面塞满了历年文学社成员的心血之作、学术期刊,以及她自己从各处搜集来的、关于社会学、心理学、传播学的艰深着作。 空气中沉淀的书香象征着知识与思想的厚度,却也隐隐透着一种被束之高阁的、象牙塔式的疏离。 文学社,不该只是沉浸于故纸堆和风花雪月的“清谈社团”,更不该仅仅满足于在一两起突发事件中博取名声,她需要的是一个契机,一个支点,能将文学社的影响力,从“舆论场”和“道义高地”,实实在在地,杠杆到学校日常管理与学生生活的更核心层面。 她要的,是话语权,是能够参与制定规则、影响风向的实质性权力,是要彻底改变文学社在这所学校的生态位,让它从一个“有分量的旁观者”,转变为一个“不可或缺的参与者”,乃至……“引导者”。 而这次由风菱凪掀起的、差点毁掉一个学生的恶性诬告事件,以及随后暴露出的校园舆论盲从、网络暴力、私德不彰乃至与社会不良势力勾连等一系列问题,无疑是一个绝佳的、不容错过的切入点。 编辑部?乙辻光那个女人,这次确实展现出了强悍的行动力和护短本色,与她合作也算暂时解决了眼前的麻烦,但合作归合作,竞争才是永恒的主题,西松奈可没忘记编辑部平时那股“务实”、“高效”、略带跋扈的作风,也没忘记两社之间在校园影响力上的明争暗斗,借着这次东风,不仅要提升文学社的声望,更要一举彻底压过编辑部一头,让文学社成为学生中处理此类复杂事件、进行深度思辨的、无可争议的权威中心。 想到这里,西松奈不再慵懒地靠着椅背,而是坐直了身体,将面前摊开的古籍轻轻合上,推到一边,然后,她伸手,将之前摘下的那副精致的单片眼镜重新戴好。 她转过身,面向那台一直安静待机、屏幕暗着的超薄笔记本电脑,指尖在触控板上轻轻一点,屏幕亮起,幽蓝的光映亮了她线条优美的侧脸和那对巨大的水牛角。 她没有去浏览论坛上可能已经开始炸锅的讨论,也没有去查看骆驼副社长可能发来的更多现场细节,那些是“果”,而她此刻要谋划的,是能带来更大、更持久收益的“因”。 西松奈微微偏头,思考了大约三秒钟,然后,她抬起修长的手指,落在键盘上。 她在文档的标题栏,敲下了一行字: 【关于近期学生个人风纪失范、网络诬告事件所暴露问题的深度剖析,及于全校范围内开展‘正心明德、肃纪整风’专项教育与自查活动的必要性及初步构想】 第124章 所以说,胜利的滋味对智者而言,永远是谋划下一步的筹码 另一边,风菱凪几乎是撞开了议事厅厚重的门,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她无视了沿途可能投来的、或好奇或鄙夷的目光,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校门的方向狂奔,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里!立刻!马上! 耻辱、愤怒、恐惧、以及一种被彻底击垮的、近乎虚脱的无力感,紧紧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精心策划的一切,步步为营的算计,层层叠叠的伪装,在那个章鱼男冰冷的目光和铁一般的证据链前,溃不成军,碎得连渣都不剩,更可恨的是,那三个平时跟在她身后摇尾乞怜的贱人,竟然在最后关头反咬一口,将她彻底推入深渊。 “哈……哈哈……” 她一边跑,一边发出压抑的低笑,琥珀色的眼眸里燃烧着怨毒和不甘的火焰,“完了……全完了……” 她知道,经此一役,她在这所学校已经彻底身败名裂,立杏彻那句“酌情处理”不过是句空话,等待她的必然是校方最严厉的处分。 公开道歉、记大过、甚至可能被劝退,论坛上,编辑部那群该死的家伙很快就会把她最丑陋、最狼狈的样子公之于众,让她被千夫所指,永无翻身之日。 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南鸣律,那个她原本以为可以随意玩弄、踩在脚下、用来取乐的、不起眼的闷葫芦鳄鱼!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他?!” 她咬牙切齿,指甲再次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却压不下心头翻涌的滔天恨意,“我做过那么多次……从来没人能把我怎么样!那些蠢货,要么乖乖认栽,要么自认倒霉,凭什么……凭什么这次就……” 她想起了南鸣律在仲裁席前那始终平静无波的脸,那双灰色的、仿佛能看穿一切却又对一切毫不在意的眼睛。 就是这种眼神,这种仿佛她只是一粒尘埃、一场闹剧的眼神,比任何愤怒的控诉都更让她感到被冒犯、被轻视,她风菱凪,竟然在这样一个人身上,栽了如此大一个跟头!这不仅是失败,更是对她魅力、手腕和以往所有“成功”的彻底否定,是她无法忍受的奇耻大辱! 让她拉下脸,去给那个鳄鱼公开道歉,澄清所谓的“事实真相”?做梦!她宁可去死,也绝不会在那么多人面前,尤其是当着南鸣律和那些支持他的人的面,承认自己的失败和卑劣!那比杀了她还难受! 转学,这是摆在她面前唯一、也是最后的路,以她家的条件和手腕,换一所学校并不算难事,甚至可以去一个更没人认识她的地方,重新开始,这口气,她暂时只能咽下。 然而,就这么灰溜溜地逃走,什么都不做?她风菱凪,从来不是忍气吞声的主! 冲出校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站在街道边,胸口因为激烈的奔跑和情绪而剧烈起伏,她回头,狠狠瞪了一眼那栋让她丢尽颜面的学校建筑,眼中充满了怨毒。 然后,她猛地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飞快地翻找着通讯录,指尖在一个备注为“虎哥”的名字上停留,眼神凶狠。 “南鸣律……你让我不好过,我也绝不会让你好过!” 她低声嘶语,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开除?身败名裂?那太便宜你了!我要让你知道,得罪我风菱凪,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你不是很能打吗?我倒要看看,你能打几个,能打多久!” 她准备拨通那个号码,让夜店里那几个不成器的废物叫上更多的“兄弟”,去堵南鸣律,去他家闹,去让他和他的家人都不得安宁,她要让他为今天的“胜利”,付出十倍、百倍的痛苦。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拨号键的瞬间。 “喂。” 一个清冷的少女声音,突兀地从她头顶上方传来。 风菱凪猛地一愣,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午后的阳光透过行道树枝叶的缝隙,洒下细碎的光斑,在她斜前方不远处,一棵枝叶繁茂的梧桐树上,一个娇小的身影正静静地蹲在粗壮的横枝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那是一个有着漆黑长发的少女,她穿着与风菱凪同款的制服,但此刻外套的拉链敞开着,露出里面贴身的运动背心,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头顶那双警觉竖立的黑色猫耳,以及身后那条同样漆黑、尾尖带着一抹不祥白色的、此刻正微微摆动的猫尾。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双如同上等黑曜石般深邃纯粹的眼眸,正冷冷地盯着风菱凪。 是反夜月。 风菱凪的瞳孔骤然收缩。 没等风菱凪从这突如其来的惊骇中完全回过神来。 “唰!” 蹲在树上的反夜月,双腿在树枝上用力一蹬,整个人从数米高的树冠上,朝着树下的风菱凪,猛地凌空扑下。 “啊!” 风菱凪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身体在本能的驱使下向旁边狼狈地闪避。 “嗤啦!” 伴随着一声布料与皮肉被利爪划开的声响,风菱凪虽然勉强避开了被扑个正着的命运,但左手手背靠近手腕的位置,却被反夜月迅疾如风的爪击狠狠划过,三道深可见骨的抓痕瞬间浮现,鲜血立刻涌了出来,火辣辣的剧痛让她整条手臂都抽搐了一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啪嗒!” 她手中握着的手机,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和剧痛而脱手飞出,摔在不远处的人行道上,屏幕瞬间碎裂,闪烁着不祥的电火花。 “呃!” 风菱凪捂着血流如注的手背,踉跄着向后倒退了好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形,背脊重重撞在了身后的树干上,震得她一阵头晕眼花。 她惊恐地抬起头,看向前方。 反夜月已经轻盈地落在了她刚才站立的位置前方几步远的地方,她微微屈膝,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再次发动攻击的姿态,黑色的猫尾在身后危险地左右摆动。 “反、反夜月……你……你干什么?!” 反夜月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缓缓放下手,目光扫过风菱凪流血的手背,又看了看地上那部屏幕碎裂、仍在顽强闪烁的手机,最后,重新将视线定格在风菱凪那张因惊恐而扭曲的漂亮脸蛋上。 “南鸣律他……”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最准确的词汇,又或许,仅仅是说出这个名字,就牵扯到了某些她极力压抑、此刻却再也无法按捺的情绪,“是鳄鱼亚人,力量,防御,甚至……潜在的攻击性,都不弱。” “但是,他太温和了,温和到……甚至有些愚蠢的善良。” “即便是被你用那种恶心的方式接近、戏弄、试探底线……即便是被你强行带到那种他根本不适应的、乌烟瘴气的地方,用那种居高临下的、充满恶意的‘道理’羞辱……” 她向前又逼近了半步,风菱凪吓得猛地向后缩,背脊紧紧贴在粗糙的树干上,无处可退。 “即便是被你用最卑劣、最恶毒的谎言污蔑,被全校的人用看垃圾一样的目光盯着,被人在课桌上刻下那种肮脏的字眼……”反夜月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一直平静的脸上,额头侧面的太阳穴处,竟隐约有青筋在白皙的皮肤下凸起,那双总是清澈冷静的眼眸,此刻瞳孔急剧收缩,竖成危险的细线,里面燃烧的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 “即便是到了这种地步!他也只是……选择了最‘合理’、最‘合法’的方式去应对!而不是用更直接、更暴力的手段,让你这个始作俑者也尝尝他遭受的痛苦!” “他只是坐在那里,平静地,看着这一切发生,然后……用证据,用逻辑,去证明自己的清白。”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一直自然垂在身侧的双手,手指猛地收紧。 “咯啦……” 一阵令人牙酸的细碎声响,从她握紧的拳头上传来,紧接着,在风菱凪惊恐万分的注视下,反夜月那修剪整齐、原本圆润的指甲,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长、变尖、变利。 “而这样的南鸣律……却被你,用这么恶心、这么下作、这么不要脸的方式,骚扰、戏弄、污蔑、造谣,差点毁掉他的人生和未来!” “即便他现在‘恢复’了清白,即便学生会的裁决还了他公道,即便论坛上很快会全是骂你的声音……” 她微微摇头,黑色的发丝随着动作拂过脸颊。 “我也绝对不能原谅,你这个该死的、不知悔改的贱人!” “更不能允许你,像条没事的野狗一样,就这么拍拍屁股,相安无事地离开,然后躲在哪个阴暗的角落,盘算着下一次,再去咬哪个无辜的人!” “尤其是......” 她的利爪猛地向前一指,尖端几乎要戳到风菱凪的鼻尖,带着凛冽的杀意,“还想打电话,叫更多的人去报复他!” 听着反夜月这番充满个人情绪、逻辑清晰却又杀意凛然的控诉,风菱凪脸上原本的惊恐,在极致的恐惧和走投无路的绝境刺激下,竟然扭曲成了一种混合着恍然大悟、怨毒以及破罐子破摔的疯狂。 她死死咬住了自己的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原本属于赤狐亚人的、小巧的犬齿,也在愤怒和某种应激反应下,不受控制地微微伸长、变尖,在唇边露出一点寒光。 “哈……哈哈哈!” 她突然发出几声嘶哑的尖笑,眼神死死盯住反夜月,“我明白了……我全明白了!” “难怪……难怪这次学生会的反应这么‘反常’!那么‘认真’!那么‘大动干戈’!放着以前最简单的处理方式不用,非要走什么狗屁仲裁程序!” 她像是终于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试图用攻击来掩饰自己的恐惧和虚弱: “是你!反夜月! 就是你暗中搞的鬼,对不对?!是你去求了学生会,去求了那个会长,让他们必须‘详查’,必须‘公正’,必须保下那个鳄鱼,对不对?!” 她越说越激动,仿佛这个“发现”给了她某种扭曲的力量: “什么狗屁‘履行职责’!学生会的职责是息事宁人,是维护学校声誉!他们以前都是这么干的!这次偏偏为了一个南鸣律破了例!除了你这个学生会的走狗在后面煽风点火,还能有谁?!” 面对风菱凪这近乎歇斯底里的指控和辱骂,反夜月的脸上,却没有出现任何被说中心事的慌乱,或者被辱骂的愤怒。 “不是‘帮’,我只是提醒了会长,以及学生会风纪部的相关负责人员,让他们履行他们本该履行,却因为‘图省事’、‘怕麻烦’而经常忽略或怠慢的最基本、最核心的职责。” “调查真相,分清是非,保护无辜,惩戒恶行, 这才是学生会存在的意义,不是吗?” “至于南鸣律……”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又飘远了一瞬,但很快重新聚焦在风菱凪脸上,“他不需要任何人的‘特殊照顾’或‘破例’,他需要的,也仅仅是一个公平的机会,去陈述事实,去展示证据,去证明自己,而学生会的职责,就是确保这个‘公平’的过程,不受像你这样的、试图用谎言、舆论和肮脏手段干扰和破坏的人的阻挠。” “所以,” 她总结道,向前踏出最后一步,彻底将风菱凪逼入树干和自己之间的狭小空间,“我没有‘帮’他,我只是清除了挡在他通往‘公平’道路上的垃圾而已。” “少在这里装腔作势了!你这只死猫!” 风菱凪因为愤怒,那只毛茸茸的大尾巴直接炸毛,双手的利爪也刺破皮肉生长了出来。 “我要扒了你的皮!然后铺到公共厕所里当地毯!” “那就试试,你这浑身狐骚味的贱人!” 第125章 然而,鳄鱼的耐心拥有界限,并定义了报复的终点 “嗷!” 风菱凪发出一声尖啸,赤红的双目死死锁定反夜月,不管不顾地朝着她猛扑过来,动作全无章法,纯粹是野兽般的撕抓和冲撞,利爪在前,犬齿毕露。 然而,面对这毫无技巧可言的扑击,反夜月甚至连躲闪的意图都没有,她只是微微沉下重心,那双闪烁着幽暗寒光的猫爪在身前交错,然后,不退反进,迎着风菱凪的攻势,直接撞了上去。 “砰!” 沉闷的肉体碰撞声响起。 两人瞬间扭打在了一起。 爪影交错,毛发与布料撕裂的声音不绝于耳,风菱凪的利爪胡乱挥舞,试图抓住、撕烂反夜月,但她的攻击杂乱无章,完全凭借着一股狠劲,而反夜月的动作,则显得精准、迅捷、且充满一种猫科动物特有的流畅感。 按照常理,在亚人近身肉搏的种族天赋上,猫类亚人在绝对力量和体型压制上,通常弱于狐科亚人,但反夜月显然是个例外。 长期的自我锻炼,让她娇小的身躯下蕴藏着远超同类的爆发力和核心力量,反观风菱凪,她或许擅长利用魅惑、谎言和心机在人际场中无往不利,但说到实打实的肢体冲突和打架,她几乎毫无经验,她的攻击全凭本能和愤怒驱动,破绽百出。 高下立判。 “呃啊!” 仅仅几个回合的交错,风菱凪就发出一声痛呼,反夜月抓住她一次挥爪过猛的破绽,矮身突进,一记沉重迅捷的勾拳,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她的侧脸颊上。 “噗!” 风菱凪脑袋猛地偏向一侧,口中尝到了腥甜的铁锈味,眼前金星乱冒,整个人踉跄着向旁边歪倒。 但这还没完。 反夜月得势不饶人,左手猛地抓住了风菱凪因为吃痛而松开的衣领,将她失衡的身体强行拽向自己,同时,右手的猫爪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毫不留情地猛地挥出。 “嗤啦!!” 三道皮肉翻卷的恐怖爪痕,瞬间出现在风菱凪裸露的右臂外侧,从手肘一直延伸到肩膀附近,鲜血瞬间染红了她整条手臂和半边校服。 “啊!!我的胳膊!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钻心刺骨的剧痛让风菱凪发出凄厉的惨叫,眼泪鼻涕和鲜血糊了一脸,原本的美艳荡然无存,只剩下歇斯底里的疯狂和怨毒,她不顾一切地挥舞着完好的左手,用爪子、用牙齿,朝着反夜月胡乱攻击,试图挽回败局。 但反夜月步伐灵巧至极,总是能在最危险的时刻以微妙的角度避开她的攻击,风菱凪的辱骂和疯狂,只换来身上更多火辣辣的抓痕和淤青。 眼看风菱凪的抵抗越来越弱,动作因为失血和疼痛而变得迟缓,反夜月眼中寒光一闪,决定结束这场闹剧。 她微微压低身体,蓄力,准备给风菱凪那张满是怨毒的脸上,也留下点“终生难忘”的“纪念”。 然而,就在反夜月的利爪即将再次挥出的瞬间。 “去死吧!贱猫!” 原本看似力竭、眼神涣散的风菱凪,眼中突然闪过一丝极其阴狠的光芒,她的左手猛地探入自己制服裙侧一个隐藏极深的小口袋,掏出了一个仅有掌心大小、包装精致的金属小瓶。 是一瓶便携式香水喷雾。 她根本没有瞄准,对着近在咫尺的反夜月的脸,狠狠地按下了喷头。 “嗤!” 一大股浓郁到刺鼻、混合了多种人工香精、甚至可能添加了刺激性成分的雾状液体,劈头盖脸地朝着反夜月喷去。 “!?” 反夜月根本没想到对方在贴身肉搏中会使用这种“道具”,猝不及防之下,那辛辣刺鼻的气味和液体直接糊了她满脸,甚至有一些溅入了她因为攻击而微微睁大的眼睛。 “呃!” 火烧火燎般的刺痛从眼部传来,让反夜月不受控制地发出了一声闷哼,攻击动作瞬间僵住,下意识地紧紧闭上了眼睛,泪水无法控制地涌出,视线一片模糊,只剩下火辣辣的痛楚和令人作呕的香气。 风菱凪脸上露出了狰狞而狂喜的笑容,她强忍着右臂的剧痛,完好的左手五指并拢,锋利的狐爪朝着因为眼部受创而暂时失去防备的反夜月的脸,狠狠一爪子挠了过去。 “噗嗤!” 顿时,几道抓痕出现在反夜月白皙精致的脸上,鲜血同时喷涌而出,染红了她大半张脸,甚至溅到了风菱凪因为狂喜而扭曲的脸上。 脸部传来的剧痛让反夜月身体猛地一颤,意识都有瞬间的模糊,她踉跄着后退,试图用手去捂住流血不止的脸,但视野依旧模糊,疼痛和失衡让她难以稳住身形。 “哈哈哈!去死!去死!” 风菱凪状若疯魔,根本不给反夜月任何喘息的机会,她强撑着受伤的身体,猛地前冲,抬起脚朝着反夜月因为疼痛而弯曲的腹部,狠狠一脚踹了过去。 “砰!” 反夜月被这一脚结结实实地踹中,本就因为视线受阻和脸部剧痛而失衡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向后仰面摔倒在地,后脑勺重重磕在坚硬的人行道上,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闷响。“哈……哈哈……赢了!是我赢了!” 风菱凪喘着粗气,看着倒在地上一时无法动弹的反夜月,眼中充满了报复的快意和疯狂的兴奋。 她几步冲上前,不顾自己右臂和身上的伤痛,直接跨坐在了反夜月的腰腹之上,用身体重量将她死死压住,然后她握紧拳头,将所有的怨恨、愤怒、恐惧和刚刚翻盘的狂喜,全部倾注在拳头上。 一拳,砸在反夜月血流不止的脸上。 “这一拳,是为了我的脸!” 又一拳。 “这一拳,是为了我的胳膊!” 再一拳。 “这一拳,是为了你多管闲事!” 拳头如同雨点般落下,砸在反夜月的脸上、头上,反夜月只能徒劳地抬起手臂格挡,但视线模糊、头部受创加上被压制,她的抵抗越来越微弱。 “死吧!死吧!你这只该死的黑猫!看你以后还敢不敢跟我作对!!” 风菱凪一边殴打,一边发出嘶哑癫狂的咒骂,仿佛要将今天在议事厅里遭受的所有屈辱和失败,全部通过这暴力的宣泄,转移到身下这个“替罪羊”身上。 就在风菱凪骑在反夜月身上,尽情宣泄着情绪的时候,她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身下这个奄奄一息的“猎物”身上,她沉浸在这种暴虐带来的、虚妄的掌控感和报复快感中,完全忽略了自身的安全,也没有注意到,一个身影悄然从她身后的街道转角处出现。 紧接着,对方一把抓住了她因为激动和动作而散乱披在脑后的、那一大把火红色的长发。 “呃啊!!” 风菱凪只觉得头皮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那力道大得惊人,仿佛不是人类的手,而是某种机械钳死死攥住了她的头发,然后毫不留情地向后、向上狠狠一扯。 “咔嚓……” 似乎有发根与头皮连接处不堪重负的呻吟声。 “啊!!” 风菱凪发出比刚才被反夜月抓伤时更加凄厉的惨叫,整个人被那股无法抗拒的巨力拽得双脚离地,上半身以一个痛苦的姿态向后仰倒,她挥舞的拳头僵在半空,所有的疯狂和暴虐在这一抓之下,被纯粹的剧痛瞬间击碎。 她被一只手抓着头发,硬生生从反夜月身上拽了起来,像拎起一个破败的玩偶。 “谁?!哪个不要命的杂种!放开我!” 风菱凪被剧痛和突如其来的袭击搞得头晕眼花,但长久以来的嚣张和此刻绝境的疯狂让她不管不顾地嘶声怒骂,双手胡乱地向后抓挠,试图攻击身后那个胆敢对她动手的人。 她拼命扭过头,布满血丝、混合着血污和泪水的琥珀色眼眸,恶狠狠地瞪向身后。 然后,她的瞳孔猛地一颤。 所有的怒骂、威胁、疯狂的叫嚣,在看清身后那张脸的瞬间戛然而止。 是南鸣律。 他站在那里,一只手依旧稳稳地抓着她一大把头发,迫使她以一个极其屈辱和痛苦的姿势仰着头,他微微垂着眼睑,灰色的竖瞳平静地俯视着她。 这张脸,这双眼睛……几个小时前,还在议事厅的仲裁席前,平静地看着她精心编织的谎言被一层层剥开,看着她狼狈不堪,看着她身败名裂,而现在,他又出现了,以这样一种绝对暴力、绝对掌控的姿态。 南鸣律的目光从风菱凪那因惊恐和剧痛而扭曲的脸上移开,再次落向地上。 反夜月似乎因为身上压力的消失和短暂的喘息,恢复了一丝意识,她艰难地用手肘支撑着地面,试图坐起来,脸上那几道深可见骨的抓痕依旧在汩汩冒血,混合着尘土和泪水,糊满了她大半张清秀的脸,只留下一双因为疼痛和充血而显得有些涣散、却依旧倔强地看向这边的眼眸。 南鸣律看着这样的反夜月,沉默了大约两秒钟。 顿时,风菱凪能感觉到,攥着她头发的那只手,力道似乎微微收紧了一丝,一种比头皮剧痛更加冰冷的预感,悄然爬上她的脊椎。 “南、南鸣律……你、你放开我……” 风菱凪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了调,再也没有了刚才的嚣张,只剩下色厉内荏的颤抖,她试图挣扎,但头皮传来的剧痛让她不敢用力,“我、我警告你……我朋友他们……不会放过你的……你最好……” 然而南鸣律没有等风菱凪把话说完,下一秒,他猛地扣住了风菱凪的后脑勺,然后,在风菱凪骤然放大的瞳孔倒映中,南鸣律将她的脑袋,朝着水泥人行道地面,狠狠地砸了下去。 “砰!!!” 风菱凪的脸,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地面上,撞击的力道之大,甚至让地面都似乎微微震动了一下,扬起的尘土混合着几片枯叶,在撞击点周围缓缓飘散。 “咔嚓!” 与此同时,一声清晰无比的骨骼碎裂声伴随着撞击的闷响,骤然炸开。 “呃……!” 风菱凪的身体猛地剧烈抽搐了一下,她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完整的痛呼或惨叫,所有的声音和动作,都在那一声可怕的撞击和骨裂声中,戛然而止。 她软软地趴在了地上,脸贴着冰冷粗糙的地面,一动不动,只有额角和鼻子与地面接触的地方,迅速洇开一大片暗红色的、粘稠的血迹。 “咳……咳咳……” 反夜月强忍着脸上和身上的剧痛,用手撑着地面,艰难地坐了起来,她看着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风菱凪,又抬头看向缓缓松开了手的南鸣律,眼眸里充满了震惊和担忧。 “南鸣律……你……” 她的声音因为脸颊伤口和失血而有些含糊嘶哑,带着剧烈的喘息,“你疯了吗?!你……你下死手?!你会惹上大麻烦的!” 听到反夜月的话,南鸣律这才缓缓地、将目光从地上那滩血迹上移开,落在了反夜月那张伤痕累累的脸上。 “没事,我有分寸,那只是鼻骨骨折的声音,她晕过去了而已,死不了。” 说完,他不再看风菱凪,而是上前一步,在反夜月有些错愕的注视下,蹲在了她的面前,与其平视的同时朝她伸出了手。 “能起来吗?你的伤需要尽快处理。” 第126章 消毒水的气味中,笨拙的关怀与别扭的感谢构成了新的距离 随后,南鸣律带着反夜月去了学校的医务室。 大部分学生已经离校,医务室的门虚掩着,里面空无一人,只有消毒水和药品淡淡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显然,校医早已下班了。 “啧,没人。” 反夜月用没受伤的手轻轻碰了碰自己脸上依旧火辣辣、不断渗血的抓痕,眉头紧锁。 她尝试着走到药品柜前,想自己找些消毒和包扎的东西,但脸上的伤在正面,自己对着镜子处理,角度别扭,手也因为之前的搏斗和疼痛而有些发抖,试了几次,不是棉签戳不准,就是碘伏洒出来,弄得更加狼狈。 她有些烦躁地“啧”了一声,偷偷瞥了一眼安静站在门口的南鸣律。 让他帮忙?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立刻压了下去。 开什么玩笑,刚刚才被这家伙看到自己最狼狈、最失败的样子,现在又要拉下脸来求他帮忙处理伤口?光是想想,那股混合着羞耻、尴尬和不甘的情绪就让反夜月觉得脸颊发烫。 她宁愿伤口发炎留疤,也绝不要开这个口。 然而,脸上的刺痛和不断滴落的血迹提醒她,不及时处理恐怕真的会出问题,她站在原地,抿着唇,眼神倔强又带着一丝为难,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沾了血污的衣角。 南鸣律静静地站在门口,灰色的眼眸将反夜月那副想自己处理又不得其法、纠结又强撑的姿态尽收眼底。 他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在她脸上那几道狰狞的伤口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她微微颤抖、试图稳定却屡屡失败的手。 然后,他迈步走了进来。 他径直走到药品柜前,拉开玻璃门,目光快速扫过里面的瓶瓶罐罐,精准地取出了碘伏、棉签、无菌纱布、医用胶带,还有一小管外用的消炎药膏。 拿着这些东西,他转身走到反夜月面前,在她略显错愕的注视下,将物品放在旁边干净的处置台上。 “你自己处理,角度不好把握容易留疤。” 他陈述着客观事实,“我帮你,伤口第一时间处理得当,疤痕会浅很多。” 反夜月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干,她想说“不用”,想说“我自己可以”……但所有逞强的话,在对上南鸣律那双平静的灰色眼眸时,都卡在了喉咙里。 她看到他已经拿起了一根棉签,拧开了碘伏的瓶盖,动作流畅,没有丝毫迟疑,那种专注而专业的态度,奇异地让她心中那点别扭和尴尬稍微退去了一些。 “……谢谢。” 最终,这两个字几乎是从反夜月紧抿的唇缝里挤出来的,她不再犹豫,走到处置台旁的椅子上,有些僵硬地坐下,然后,像是豁出去一般,微微仰起了脸,闭上了眼睛。 将最脆弱、最狼狈的一面,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他面前,长长的睫毛因为紧张和残留的痛楚而微微颤动,脸上未干的血迹在医务室冷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南鸣律没有说什么,只是拉过另一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他凑近了些,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反夜月甚至能闻到他身上类似水生植物般的清冽气息,混合着碘伏的味道,她能感觉到他平稳的呼吸轻轻拂过自己受伤的脸颊,带来一丝微痒的凉意。 沾了碘伏的冰凉棉签,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轻轻落在她脸颊的伤口上。 “嘶……” 反夜月身体绷紧了一瞬,碘伏带来的刺痛让她下意识地抽了口气,但很快忍住了,她能感觉到棉签沿着伤口边缘,细致而均匀地涂抹、消毒,动作稳定,没有丝毫颤抖或犹豫,甚至比她预想的要轻柔得多。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棉签划过皮肤的细微声响,以及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这沉默对南鸣律而言并不尴尬,但反夜月心里却像是有一团毛线在乱滚。 “该死……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在心里懊恼地想着。 “本来想私下里教训她一顿,让她吃点苦头,然后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结果自己居然被那个贱人用那种下三滥的手段阴了,翻车翻得这么彻底……还被南鸣律看到了最难看的样子,最后竟然还是他出手……现在居然还要他帮忙处理伤口……” 越想越觉得脸颊发烫,一股强烈的“丢脸”和“解释不清”的情绪在她胸腔里发酵。 她必须说点什么,打破这沉默,也必须澄清一下自己的动机,不能让南鸣律产生什么“奇怪”的误会。 于是,在南鸣律刚处理完一道伤口,准备换棉签的间隙,反夜月闭着眼睛,梗着脖子,用那种刻意维持平静、却依旧能听出一丝别扭的语气,突兀地开口: “你……你别多想。” 她的声音有些干涩,“我找风菱凪的麻烦,不是因为你。”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我就是单纯看她不顺眼,那种仗着有几分姿色就玩弄别人感情、搬弄是非的货色,我早就想教训她了,而且……我是学生会的成员,维护校园风气,私下里制止这种潜在的不良行为,也算……嗯,职责所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努力让自己的理由听起来合理且“无私”,试图将“为南鸣律出气”这个核心动机完全剥离出去: “所以,跟你没关系,不是因为你被她污蔑了,也不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说完,感觉脸上更热了,幸好闭着眼睛,对方看不到她眼中的闪烁。 南鸣律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他换了一根干净的棉签,蘸取药膏,开始均匀地涂抹在已经消毒过的伤口上。 “嗯,我知道,说到底,我也没什么值得你去做这么多的吧。”南鸣律说道,“尽管如此,我也要感谢你。” 这句话很轻,没有任何自嘲或抱怨的情绪,只是在陈述一个他客观的“事实”,仿佛在说,他们之间的关系,远没有深厚到需要她为他做到这种地步的程度。 “——!” 反夜月的心脏,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猛地揪紧了一下。 不是的! 一个声音几乎要冲口而出。 才不是“没什么值得”! 那些被刻意压抑、忽略、用“职责”和“看不顾眼”包裹起来的真实情绪,在他这句过于平静、过于“客观”的话语刺激下,几乎要破土而出,她想起小时候那个会安静陪她玩、在危机时刻会冷静挡在她身前的灰色眼睛男孩;想起他在编辑部沉默工作的侧影;想起他在仲裁席前平静陈述、逻辑清晰的样子;想起他刚才抓住风菱凪头发、将她狠狠按在地上时,那双灰色眼眸深处一闪而过的、冰冷的怒意……以及现在,他正用稳定而轻柔的动作,为她处理脸上可能会留疤的伤口。 怎么会“没什么值得”?在她心里,他值得的,远比他知道的要多得多。 但是…… 话到了嘴边,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是长久以来维持的疏离?是害怕被看穿心思的难堪?还是觉得,现在说这些,时机不对,气氛不对,一切都太突兀,太……尴尬? 最终,反夜月只是嘴唇微微动了动,所有翻涌到唇边的话语,都化为了无声的沉默,她依旧闭着眼睛,仰着脸,任由南鸣律继续处理伤口,只是那微微颤抖的睫毛,和悄然握紧放在膝盖上的、沾着血污的手,泄露了她内心并不平静的波澜。 很快,伤口处理完了,南鸣律用干净的纱布拭去伤口周围多余的药膏和血渍,然后撕开一枚无菌的伤口愈合贴片,仔细地贴在了反夜月脸上那几道最深的抓痕上。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目光在那张贴片上停留了一瞬,确认无误后平静地开口: “可以了。” 反夜月这才缓缓地、有些迟疑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先是有些模糊,随即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南鸣律近在咫尺的脸,灰色的眼眸正看着她,似乎带着一丝询问,又似乎只是单纯地确认她是否无恙。 然而,反夜月的目光刚一接触到他的视线,就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移开了,她的视线开始四处乱飘,看看左边雪白的墙壁,看看右边摆满药瓶的柜子,看看地上两人被拉长的影子,就是不敢再去看南鸣律的眼睛,刚才被迫仰着脸、闭着眼接受处理时的坦然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情绪的坐立不安。 沉默再次弥漫开来,比刚才处理伤口时更加令人难熬。 鬼使神差地,一个盘旋在她心头许久,却又觉得不合适、也没找到机会问的问题,就这么不受控制地、从她微微发干的喉咙里溜了出来: “你……” 她顿了顿,视线依旧固执地盯着墙角一个无关紧要的点,声音有些发紧,“当初……为什么会答应风菱凪的告白?” 问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恨不得把舌头咬掉。 这是什么蠢问题!事情都过去了,真相大白了,风菱凪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问这个还有什么意义?而且,这问题听起来……怎么有点像在质问他?她明明没有那个意思! 但她又忍不住竖起耳朵,心脏不争气地加快了跳动。 她想知道答案,想知道那个总是冷静、理智、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南鸣律,为什么会栽在风菱凪充满恶意的“告白”上。 听到这个问题,南鸣律那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僵硬了一瞬。 这确实是他最不想回顾、也最觉得匪夷所思的“黑历史”之一。 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在权衡怎么说才能不那么……丢脸。 最终,他抬起手,用指尖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动作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无奈”的意味。 “……这确实是我的错,一时大意,被那家伙的脸和过于直接的态度……给骗了。”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解释还不够“客观”,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平静,却让反夜月心头微微一跳: “没办法,毕竟那也是我第一次被别人告白。” 他的声音很轻,但“第一次”三个字,却在反夜月的心湖里漾开了一圈圈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第一次……被告白? 反夜月的心猛地一缩,这个认知,让她之前对南鸣律“轻易上当”的些许不解和郁闷,瞬间被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是的,以他那沉默寡言、又顶着鳄鱼亚人身份的性子,在学校里恐怕真的没什么朋友,更别提异性缘了,风菱凪那种级别的美女,用那么热情主动的方式“告白”,对于一个毫无经验的、青春期男生来说…… ‘等等,我在想什么?!’ 反夜月猛地回过神,脸上更热了,她刚想张嘴说些什么,或许是想安慰两句“下次注意就好”,或许是想说“那种人的告白根本不值得在意”,又或许……是想说点别的,连她自己都没想好的话。 然而,就在她即将开口的刹那。 “叩、叩叩。” 医务室的门被敲响了。 反夜月和南鸣律同时一怔,朝着门口望去。 没等里面的人回应“请进”或者有任何动作,那扇虚掩着的门,便被无声地推开了一条缝隙。 首先从门缝里“渗”进来的,不是人影,而是几条灵活扭动着的触手,它们在门口的空地上“试探”般地摆动了几下,仿佛在确认环境和安全。 然后,一张精致得近乎中性、雌雄莫辨的脸,从门缝后缓缓探了出来,黑色的长发披散着,几缕发丝垂在颊边,衬托得那张脸更加苍白秀美,墨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室内的两人,最后,定格在了南鸣律身上。 是立杏彻,那位刚刚在议事厅主导了那场惊心动魄裁决的学生仲裁官。 “可以耽误你一点时间,聊一聊吗?” 他的语气与其说是询问,不如说是一种陈述,他甚至没有等南鸣律回答是“可以”还是“不可以”,在说完这句话后,便直接将头缩了回去,那几条探入的触手也无声地收了回去,身影消失在门缝后。 门依旧虚掩着,仿佛在等待。 南鸣律看着重新恢复平静的门缝,收回目光,看向坐在椅子上、脸上还贴着贴片、表情有些错愕的反夜月。 “你先休息。” 他对她简单地交代了一句,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我出去一下。” 说完,他没有多做停留,转身,迈着平稳的步子,走到了医务室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又顺手轻轻将门在身后带上了。 “咔哒。” 轻微的关门声,将室内外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医务室里,重新只剩下反夜月一个人。 她独自坐在椅子上,好半晌都没有动,刚刚因为南鸣律那番解释而微微加速的心跳,此刻还没有完全平复下来。 她下意识地抬起没受伤的手,轻轻按在了自己的胸口,感受着那里传来的、有些急促的搏动。 ‘冷静点……’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片刻后,心跳才渐渐恢复了平稳的节奏。 而刚刚南鸣律的话,也再次在她脑海中回响起来。 第一次被告白……所以才会一时大意,被风菱凪那种外表骗了…… 这个理由,虽然听起来有些……笨拙,甚至有点傻气,但却奇异地让反夜月原本因为这件事而一直梗在心头的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郁闷和不安,消散了大半。 ‘如果……如果只是因为这个原因的话……’她默默地想着,‘那这次经历,对他来说,或许也不完全是坏事?’ 至少,经过了风菱凪这次血淋淋的教训,南鸣律以后在面对来自他人的、突如其来的“好感”或“告白”时,肯定会提高警惕了吧?不会再像这次一样,被对方漂亮的外表和直球的态度冲昏头脑,直截了当、不假思索地就接受。 他会更谨慎,会更仔细地观察和判断,会懂得保护自己,不会再轻易被类似风菱凪这样的、心怀叵测的人利用和伤害。 想到这里,反夜月一直微微紧绷的肩膀,终于稍稍放松了下来。 嗯……这样也好。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第127章 于是,章鱼的谢意与观测的兴趣在昏暗的走廊里递出 另一边,昏暗的走廊里,立杏彻静静地站在阴影与光斑的交界处,南鸣律走出来,反手带上门,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灰色的眼眸平静地望向他,等待着这位仲裁官开口说明来意。 然而,立杏彻并没有立刻说话。 他微微仰着头,墨蓝色的眼眸似乎没有焦距,望向走廊尽头那扇高窗外逐渐暗淡的天穹。 “……喧嚣的潮水退去,露出被谎言与恶意蚀刻的滩涂,信息的孢子在集体意识的浅滩萌发,绽放出扭曲的、名为‘舆论’的菌菇林,每一朵伞盖下,都寄生着盲从的蠕虫与嗜血的飞蛾……” “……你说什么?”南鸣律根本听不懂立杏彻在喃喃些什么,于是忍不住问道。 “没什么,关于此次‘污染事件’中,那些活跃的‘信息增殖节点’与‘物理破坏单元’,” 他的用词依然古怪,但意思已经清晰了很多,“学生会已经完成了初步的‘标记’与‘溯源’。” “在校园论坛及相关社交媒体平台,主动转发、扩散不实谣言,并进行人身攻击的账号,共计一百二十七人,其中,情节严重、煽动性明显的四十三人,已由学生会风纪部记录在案,将视其认错态度及造成的影响,给予警告、严重警告或记过处分,并强制要求其在原传播渠道进行公开澄清与道歉。” “此外,”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望向了教学楼的方向,“关于今日早间,发生在你所在教室的、针对你个人课桌的故意毁坏财物行为,学生会已调取相关时间段的楼层监控录像。” “画面清晰记录了五名学生的作案过程,包括使用利器刻划侮辱性字句,以及暴力破坏桌角,你的同班同学浅书怜、与地织等人的指认,与物证齐全。” “此五人,以及任何被证实参与了此次毁坏行为的人员,其行为已明确构成故意损坏学校公共财产,学生会将依据校规,对此进行严肃追责,最低处罚为照价赔偿并全校通报批评,情节严重或态度恶劣者,将考虑追加记过及以上处分。” 说完,他不再言语,只是平静地看着南鸣律,仿佛在等待他消化这些信息,或者提出疑问。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校园即将彻底沉寂前的细微声响。 南鸣律听完了立杏彻的陈述,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的变化。 对于论坛上那些跟风辱骂的人会受到处理,他并不意外,对于课桌被毁,以及学生会能通过监控查到人,也在他意料之中。 他只是没想到,学生会的动作会这么快,这么……彻底,而且是由这位看起来最不按常理出牌、思维跳脱的仲裁官,亲自来告知他这些“后续处理”。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对着立杏彻,微微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他的声音平稳,“谢谢。” 立杏彻摇了摇头。 “不必道谢,职责所在。” 他顿了顿,那双墨蓝色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南鸣律,话锋却微妙地一转: “相反,或许……我该感谢你,南鸣律同学。” “谢我?” 南鸣律对此感到了困惑,“谢我什么?整个审判能成功,证据链能完整,靠的是学生会,靠的是乙辻光、西松奈她们的信息和施压,靠的是那些愿意站出来作证、或者至少没有落井下石的人,我……”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一个准确的词。 “我什么忙也没帮上,我只是……坐在那里,回答问题,出示证据,等着被证明清白而已。” 他说的是事实,在返回学校的路上,他已经粗略浏览了重新爆炸的校园论坛,之前一边倒辱骂他的帖子下面,如今充满了对风菱凪的声讨、对他清白的证实,以及各种角度剖析事件、反思网络暴力和校园霸凌的长文,校刊的电子版也迅速更新,标题醒目,内容详实,逻辑清晰,显然是乙辻光的编辑部手笔,或许还掺杂了西松奈文学社那套更擅长舆论分析和人性剖析的文风。 舆论的风向,在他“什么也没做”的时候,已经被那些站在他这边的人,以一种高效而精准的方式,彻底扭转了。 “是,你的朋友们,编辑部的乙辻光社长,文学社的西松奈社长,还有你的同学浅书怜、与地织、后杉睦等人,甚至学生会内部的一些成员……” 立杏彻微微颔首,承认了南鸣律的说法,他显然对各方势力的动作了如指掌,“他们的介入,提供了关键信息,施加了必要压力,引导了舆论转向,是此次审判得以高效执行的重要‘外部变量’。” 他的触手无意识地在空中划过一个复杂的、类似分形几何的图案。 “但是,南鸣律同学,在我有限的、执行‘校内仲裁协议’的经历中,类似的事件并非首次发生。” “有很多次,受害者在压力、恐惧、或者某种扭曲的‘息事宁人’心态驱使下,会选择主动退缩,承认那些莫须有的罪名,甚至……配合施害者,伪造出对自己不利的‘证据’或‘供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们害怕对抗,害怕成为焦点,害怕事情闹大,害怕‘赢了道理,输了所有’,他们选择用自我牺牲,来换取表面的、脆弱的‘平静’。” “而在那种情况下,” 立杏彻的声音平静依旧,但南鸣律却从中听出了一丝“挫败”的质感,“即使我能观测到逻辑的矛盾,能分析出数据的异常,但协议的运行基础,建立在当事人双方的‘陈述’与‘证据’之上,当受害者自己放弃了抵抗,甚至主动为谎言背书……那么,作为仲裁官,我能做的,往往只剩下依据现有的、被污染的‘数据’,亲手判决恶人‘无罪’,或者给予其最轻微的惩戒。” “这种感觉,令人不适。” “但是,你没有。” “你没有因为舆论的滔天恶意而退缩,没有因为课桌上的污言秽语而崩溃,没有因为可能的‘严重后果’而选择屈辱地‘认罪’以求从轻发落,你平静地接受调查,清晰地陈述事实,冷静地出示证据,甚至在最后,面对施害者事后的疯狂反扑,你采取了最直接、最有效的物理制止手段。” “你牢牢地钉在事实与真相的这一侧,没有因为外界而产生任何位移或畸变,这为整个‘清理协议’的顺利执行,提供了最稳定、最可靠的基准坐标。” 他微微偏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看向了医务室的方向,又或者,是更远处那些正在为南鸣律奔走、发声的人们: “并且,倘若你真的如风菱凪所污蔑的那般不堪,或者只是一个毫无魅力、令人无法产生任何认同感的、纯粹的‘闷葫芦’……我也不认为,会有如此多的人,愿意顶着巨大的舆论压力,如此坚定地站在你那一边,为你奔走,为你发声,甚至不惜动用自身的资源和影响力。” “这些‘变量’的汇聚,本身,就是对你这个人某种特质的、强有力的‘旁证’。” “所以,” 立杏彻最后总结道,但之前的那些“非人”的飘忽感似乎淡去了些许,“我‘感谢’你,南鸣律同学,感谢你没有放弃抵抗,感谢你保持了数据的稳定,感谢你……让我这次执行的‘清理协议’,没有再次因为受害者的自我放弃,而被迫输出一个‘非最优’,甚至‘错误’的裁决结果。” 南鸣律沉默地听着,脸上依旧没有什么剧烈的表情变化。 他听懂了立杏彻那套古怪说辞下的核心意思,也明白了对方那“感谢”背后,所指向的某种更沉重、也更普遍的现实。 在许多类似的事件中,沉默、屈服、自我牺牲,往往才是“受害者”更常见的选择,而他的“不配合”与“坚持”,在这个习惯于“息事宁人”的系统里,反而成了某种“异常”的变量。 “我……”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我只是……做了我认为该做的事,仅此而已。” 立杏彻静静地听完,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用那双深海般的眼睛,继续平静地注视着南鸣律,这让南鸣律感觉有些不自在。 几秒钟的沉默后,他再次开口,内容让南鸣律微微一愣: “你是一个……有趣的‘观测样本’,南鸣律同学。” “什么?” “我对你,同样感到了兴趣。” 他直言不讳,“我很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特质,能够在你遭受如此规模的攻击时,依旧保持高度的‘稳定性’与‘逻辑自洽性’,同时,这种特质,又是如何耦合到周围的‘信息节点’,促使他们愿意承担风险,调动资源,为你构建起反击的。” 他微微偏头,披散的黑发滑过苍白的脸颊: “个体的‘魅力’或‘人格’,在集体行为的‘模因传播’模型中,一直是一个难以精确量化,但又明显存在的高权重变量,你的案例,提供了一个难得的、可供深入分析的样本。” “因此,为了更全面、更长期地‘观测’与‘分析’这个变量,以及它可能引发的后续‘事件链’与‘关系网’变化……我认为,有必要建立一个更稳定、更便捷的‘直接观测窗口’。”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似乎在等待南鸣律的理解,又似乎在观察他听到这番话后的反应。 南鸣律听着立杏彻这番用词古怪、但逻辑清晰的陈述,只感觉大脑一片混乱。 他的用词实在是晦涩,话语也太难懂了,这是章鱼亚人的特性?还是说只有他自己是这样的。 随即,南鸣律微微蹙了蹙眉,大脑开始快速分析对方话语中的核心诉求。 几秒钟后,他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了然。 “……你的意思是,要加我的微信?” “是。” 说完,他探入自己制服的侧袋,掏出了一部款式颇为老旧、但保养得极其干净的智能手机,调出了二维码界面,然后将手机屏幕转向南鸣律。 南鸣律看着递到面前的二维码,又看了一眼立杏彻那双平静等待的墨蓝色眼眸,没有犹豫,也拿出了自己的手机,点开扫一扫,对准那个简洁的二维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嘀。” 一声轻响,扫描成功。 立杏彻的手机屏幕跳转到好友申请界面,他几乎是瞬间就通过了申请,然后他低下头,用那部老旧的手机开始认真地为南鸣律的微信账号添加备注。 南鸣律瞥了一眼立杏彻给自己的备注,发现竟然是什么‘河流的主人’,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而随后,看着对方低垂的、被黑色长发半掩住的侧脸,那精致的轮廓在昏暗走廊的光线下,雌雄莫辨的感觉达到了极致。 一个一直盘旋在心头、但与当前情境似乎无关的疑问,在他看到对方低眉顺眼认真备注的模样时,忍不住冒了出来。 “那个……虽然有点冒昧……不过,你应该是男的吧?” 这个问题问得相当突兀,甚至可以说有些失礼,但南鸣律问得很自然,就像在确认一个需要明确的基础事实,毕竟,从声音、自称,以及之前会长和反夜月的称呼来看,立杏彻的生理性别似乎是男性,但那过于秀美的容貌、披散的长发、以及某些时刻过于柔和的气质,实在很难不让人产生疑惑。 立杏彻敲击屏幕的手指微微一顿,他没有立刻抬头,也没有表现出任何被冒犯或惊讶的情绪。 “那种事情都无所谓,看你自己怎么认知、怎么‘定义’了。”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答案过于“形而上”,又补充了一句: “不过,如果从基础的生理结构层面进行‘定义’的话,我确实是男性。” 说完,他似乎对这个话题失去了兴趣,不再看南鸣律,而是将目光投向走廊尽头那扇高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夜空,几条垂落的触手微微摆动了一下。 “有机会再见,南鸣律同学,期待下一次的‘交互’。” “额......嗯,再见。” 等立杏彻离开后,南鸣律站在原地,看着立杏彻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机上那个新添加的、头像是一片纯黑、昵称只有一个简单符号“▽”、备注为“立杏彻”的微信好友,只感觉刚刚的对话其实几分钟就可以结束,但立杏彻硬是说了十几分钟。 第128章 但是,她将游说的功劳归咎于童年的亏欠 等立杏彻走后,南鸣律,重新推开了医务室虚掩的门。 反夜月还坐在之前那张椅子上,脸上的伤口愈合贴片在冷白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她没有在休息,而是微微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沾了血污的衣角,似乎有些出神。 听到开门声,她这才抬起头来。 “……他找你什么事?” 南鸣律关上门,走到她旁边的另一张椅子坐下,姿态放松了些。 “没什么要紧的,主要是说了说学生会的后续处理。” 他将立杏彻告知的那些关于论坛造谣者处分、课桌毁坏者追责的内容,简单扼要地复述了一遍,省略了立杏彻那些关于“信息污染”、“数据锚点”和“观测兴趣”的古怪言论。 “……大概就是这样,参与的人,都会有相应的处罚。” 他总结道。 反夜月静静地听着,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思考这些处理是否足够,但最终没有发表意见,她更在意的是立杏彻找南鸣律的“真正”目的,毕竟如果只是说这些应该用不着立杏彻本人亲自来说才对,但南鸣律的回答听起来合情合理,似乎真的只是公事公办的后续通知。 然而,南鸣律的话并没有就此结束,他转向反夜月,目光看向她脸上那几道被贴片覆盖的伤痕,缓缓开口: “另外……还是要多谢你了,反夜月。” “……谢我什么?” 反夜月下意识地反问,心头却莫名一跳。 “如果不是你去和会长游说,让他重视这件事,启动正式调查程序……学生会这次,恐怕也不会这么大动干戈,把事情查得这么清楚,处理得这么快。” 他顿了顿,看着反夜月因为他的话而瞬间僵住的表情,补充道: “按照会长之前的说法,按照他们‘常规’的处理方式,我可能已经被‘牺牲’掉,直接上报开除了,是你改变了这个‘流程’。” “!” 反夜月脸上的血色,在听到“会长”和“游说”这两个词的瞬间,“唰”地一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随即又以更快的速度涨红,从额头一直红到耳根,甚至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眼眸里写满了惊慌、错愕、羞恼,以及一种“秘密被当面揭穿”的无措。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又急又低,带着明显的慌乱和质问: “谁、谁说的?!会长跟你说的?!他怎么能.......” 看着她这副几乎要“炸毛”的反应,南鸣律摇了摇头,打断了她的猜测: “谁也没说,是我自己猜到的。” 他回想着会长办公室里的谈话,以及会长那句“我可没说是谁哦”的调侃,线索其实很明显。 一个学生会成员,反复恳求,坚定担保,还特意嘱咐不要告诉他,符合这些条件的,又能有谁?尤其是,结合反夜月今天对风菱凪那超乎寻常的、充满个人情绪的激烈反应…… 他看着反夜月因为他的回答而变得更加窘迫、甚至有些“气急败坏”的脸,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淡淡的困惑: “不过……这有什么好瞒着的?” 在他看来,这明明是帮了他大忙的事情,是值得感谢的举动,为什么要藏着掖着,甚至在被点破时如此慌张? “………” 反夜月被这个问题噎住了,她张着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紧接着,她猛地低下了头,避开了他的视线,黑色的发丝滑落下来,遮住了她大半张通红的脸,也遮住了她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反夜月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很轻,依旧低着头: “……不用谢我。”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攒勇气,然后,用那种刻意维持平静、却依旧带着颤音的语气,重复了之前说过的话: “就当是……对我小时候疏远你的弥补好了。” 听到这个理由,南鸣律叹了口气,他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无奈。 “你还在想那件事啊,我不是说了,根本就没在意吗?” 对他而言,童年的疏远,只是漫长成长过程中一段微不足道的、符合亚人差异带来的隔阂的插曲,他早已接受,并且从未将其视为需要“弥补”的“过错”,他无法理解,为什么反夜月会对此如此耿耿于怀,甚至将其作为此刻行为的“动机”。 看着反夜月依旧低着头、沉默不语的固执样子,南鸣律知道这个话题大概无法继续深入讨论了。 他放弃了探究她复杂的心理活动,转而采用了一种更符合他行事风格、也更“实用”的回应方式。 “总之,这次的事情,我欠你一个人情,以后……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做的,直接和我说就好,只要我能做到。” 他的承诺很简单,没有华丽的辞藻,也没有限定范围,但其中的分量,了解他性格的人自然会懂。 “……嗯。” 过了好几秒,反夜月才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带着鼻音的闷哼,她依旧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算是十分别扭地接受了他的“人情”和承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离开学校,南鸣律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 一天的喧嚣似乎终于被抛在身后,但那些纷乱的画面、激烈的对质、冰冷的分析,以及最后医务室里那微妙的沉默,依旧在他脑海中留下了清晰的余波。 他并非全然无感,那些站在他身边的人,那些或明或暗的帮助,他看得到,也记得清。 他停下脚步,站在一盏路灯下,从口袋里拿出了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点开微信,略一思索,然后开始编辑消息——不是群发,而是单独地发给了几个特定的人。 第一个是与地织,言简意赅。 【今天的事多谢,我欠你一个人情,有需要我帮忙的可以说。】 几乎是瞬间,屏幕上就显示了“对方正在输入…”,几秒后,回复跳了出来,同样简洁,符合与地织一贯的风格: 【与地织:我没做什么,只是陈述了看到的事实,不过知道了。】 没有多余的客套,也没有追问“人情”的具体内容,只是平静地接受并归档。 南鸣律看着这条回复,轻微的点了点头,和与地织交流总是这样高效直接。 第二个是后杉睦,想到那个总是活力过剩、咋咋呼呼的蝙蝠少女,南鸣律稍微斟酌了一下措辞,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最直白的版本。 【谢谢,今天辛苦你了,欠你一次。】 这次回复得稍微慢了一点,但消息一来就是一长串: 【后杉睦:啊啊啊啊南鸣律你没事就好啦!!!还好还好最后真相大白啦!!!那个风菱凪真是活该!!!至于人情什么的不用在意啦~我们是朋友嘛!不过你要是真想谢我……下次请我吃那家超级贵的限量版草莓蛋糕就好啦!】 文字里仿佛能看见她扑腾着翅膀、眼睛发亮的样子。 【好。】 第三个是浅书怜,想到她,南鸣律指尖在屏幕上停顿了片刻。 【浅书怜,今天多谢,为你添麻烦了,以后有需要我做的请告诉我。】 消息发出后,他等了一会儿,就在他以为对方可能没看到时,回复来了。 【浅书怜:南鸣律同学太客气啦!朋友之间互相帮助是应该的呀!看到你被冤枉,我真的特别特别生气!能帮上忙就好!而且最后能真相大白真是太好了!(′▽`???) 人情什么的不用挂在心上哦,如果非要说的话……以后编辑部工作要更努力才行!(开玩笑的啦~)】 【嗯,多谢。】 最后,是西松奈。 这个选择让南鸣律稍微多思考了几秒,道谢是必要的,但态度需要更加……审慎。 他编辑了一条相对正式的消息: 【西松奈社长,关于我的事情,多谢你的介入与协助了,以后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直接开口就好。】 消息发出,这次等待的时间最长,就在南鸣律以为这位心思深沉的文学社长或许不会回复,或者会等到明天再给出某种充满算计的回应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回复很简短,却带着鲜明的西松奈风格: 【西松奈:不客气,当然,这个人情我会好好利用的。】 他想了想,补充回复了一句,划清一条底线: 【南鸣律:嗯,但退出编辑部之类的要求,不在其列。】 这一次,回复来得很快,甚至带着一丝调侃: 【西松奈:当然,我可不会提出那种破坏‘合作基础’的无理要求,期待未来的‘合作’机会。^_^】 第129章 于是,编辑部的一张荒唐的“使用券”被塞进了口袋 第二天,编辑部活动室。 南鸣律推开活动室的门时,乙辻光正坐在她的专属位置上,对着笔记本电脑飞快地敲击着,显然在处理论坛舆论的后续,或者是西松奈那篇关于“整风运动”的雄文,池凛羽则坐在窗边,怀里抱着她那台宝贝相机,正用软布仔细擦拭着镜头,三下肃则躺在沙发上看着漫画书。 看到南鸣律进来,三人的动作都顿了一下。 “哟,来了。” 三下肃最先跳起来,脸上露出松了一口气的笑容,但很快又带上点促狭,“还以为你被昨天的阵仗吓到,今天不敢来学校了呢。” 南鸣律点了点头,随后走到自己常坐的位置,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转向三人: “昨天的事多谢你们。” 他顿了顿,目光分别在三下肃、池凛羽和乙辻光脸上停留了一瞬: “三下肃帮忙收集信息和扩散,池凛羽的照片是关键证据,社长协调各方、主导舆论反击……没有你们,事情不会这么顺利。” 他的道谢很直接,没有多余的修饰,但每个字都落在实处。 “还有,这次我欠你们一个人情,以后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可以说。” 听到“人情”二字,三下肃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耳朵也跟着抖了抖,他摩挲着下巴,脸上露出一种不怀好意但并无恶意的笑容,拖长了语调: “哦~人情啊~” 他放下漫画书,从椅子上蹦下来,绕着南鸣律走了半圈,故作严肃地摸着下巴,“光有个口头承诺可不行呢,南鸣律同学~万一将来哪天,你发达了,或者觉得这事儿不值一提了,翻脸不认账了怎么办?我们编辑部岂不是亏大了?” “三下肃!” 池凛羽立刻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清晰的鄙夷,“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吗?没个正经。” “哎呀呀,大小姐,我这就是开个玩笑嘛,活跃下气氛!” 三下肃笑嘻嘻地摆摆手,但显然没打算就此打住,“不过嘛……走个形式还是要的!这样才显得郑重其事,有凭有据,对吧?” 说着,他也不等其他人反应,径直走到旁边的打印机旁,顺手从下面的废纸堆里抽出一张只用了一面的A4打印纸,又回到自己座位,拿起一支笔,“唰唰”几下,将那张纸撕成了大小差不多的三份。 然后,他拿起其中一张纸片,用笔在上面飞快地写了起来,一边写还一边念叨: “‘南鸣律使用券’……嗯,然后……‘持有者乙辻光/池凛羽/三下肃,可凭此券随意使用南鸣律一次,有效期……就写‘永久有效’好了!啧,我真是个天才!” 他写得飞快,字迹虽然潦草,但内容清晰,写完后,他将那张写着“乙辻光”的纸片递给乙辻光,又将写着“池凛羽”的递给池凛羽,最后一张写着“三下肃”的,他自己美滋滋地拿在手里,还对着光看了看。 “看!白纸黑字,凭证在此!这样就没问题了吧,南鸣律?咱们编辑部内部,人情往来,概不赊欠!” 乙辻光接过那张写着“乙辻光 随意使用南鸣律一次”的纸片,目光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嘴角抽搐了一下,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瞥了三下肃一眼,然后随手将那张纸片对折,再对折,最后塞进了自己制服外套的内侧口袋。 南鸣律看着三下肃这番操作,灰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惊讶或反对的情绪。 “嗯,可以。” 对他而言,这种“凭证”虽然儿戏,但既然三下肃觉得需要,而内容也在他接受范围内,那就随他去吧,形式而已。 然而,池凛羽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她接过那张写着“池凛羽 随意使用南鸣律一次”的纸片,目光落在“随意使用”那几个字上,尤其是“使用”这个词,不知为何,让她联想到了某些……不太对劲的语境,她的脸颊微微泛红,一直服帖的耳羽不受控制地炸开了一小撮,黑白分明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羞恼和难以置信。 “三、三下肃!”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拔高,带着明显的怒气,“你、你为什么要写得这么H啊?!这像什么话!” “啊?” 三下肃正美滋滋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听到池凛羽的怒斥,先是一愣,脸上写满了茫然,“H、色情?哪里色……呃……” 他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卡壳了,他看着池凛羽那因为羞愤而涨红的脸和炸开的耳羽,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张“使用券”,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某些不太健康的联想,比如某些限制级漫画或游戏里的“道具”和“使用”…… “噗!哈哈哈哈哈!!!” 下一秒,三下肃猛地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他抱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毛茸茸的尾巴疯狂摆动,指着池凛羽,上气不接下气: “哈哈哈哈哈!池、池凛羽!你、你之前还好意思说我满脑子黄色废料?!我、我看你才是吧!‘随意使用’这么正常一个词,你、你都能想到那方面去!!哈哈哈!你的思想到底有多肮脏啊!哈哈哈哈!笑死我了!”“你!!闭嘴!!” 池凛羽被他笑得恼羞成怒,整张脸瞬间红得像要滴血,连脖子都红了,她“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也顾不上怀里的相机了,直接放在桌上,抬起手,就要朝着三下肃扑过去,看那架势,是想用物理方式让他立刻闭嘴。 “哇!海雕恼羞成怒要杀人灭口啦!” 三下肃见状,怪叫一声,反应极快,他一把抓起自己桌上那本漫画书和那张“使用券”,脚下像装了弹簧一样,嗖地窜到了活动室门口,拉开门就往外跑。 跑到门口,他还回过头,对着屋里的南鸣律飞快地喊了一句: “南鸣律!人情的事咱们微信上细说啊!这张‘券’我先保管好喽!哈哈!” 喊完,他像是生怕被暴怒的池凛羽追上,一溜烟就消失在了走廊尽头,只留下一串逐渐远去的、幸灾乐祸的大笑声在回荡。 “三下肃!!你给我站住!!!” 池凛羽气得头顶几乎要冒烟,想追出去,但看了一眼被放在桌上的宝贝相机,又硬生生停住了脚步,她站在原地,胸口因为愤怒和羞恼而剧烈起伏,耳羽炸得跟小扫帚似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活动室里,只剩下南鸣律、乙辻光,以及气得快要爆炸的池凛羽。 而这时,乙辻光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敲击键盘的手指微微一顿,抬起头,眼眸转向站在一旁的南鸣律。 “对了,南鸣律。”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被池凛羽扔在桌上的使用券,又看向南鸣律,问道: “你该不会……也给西松奈那个家伙发了这种‘券’吧?” “……怎么可能啊,才没有,我可没想出这种……花样来。”南鸣律有些无语的说道,“只是……嘴上说了一句,欠她个人情,以后有事可以开口。” “那就好。” 乙辻光似乎松了口气,但眼眸里警惕未消。 “不过,就算是这样你也要小心,西松奈那个女人心思深得很,最擅长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东西,她嘴上说着‘人情’,心里指不定在盘算什么,没准……她就会借着这次人情,好好的玩弄你一下。” 她说到这里,似乎觉得这个词用得不够准确,又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旁边还在生闷气、但耳朵明显竖起来偷听的池凛羽: “就像池凛羽刚才说的那个‘使用’那样。” “我、我才没说什么!” 原本还在平复心情的池凛羽,刚刚褪下一点红晕的脸“腾”地一下又红了,耳羽再次炸开一小撮,“社长!你怎么也!” “应该……不会的。” 南鸣律打断了池凛羽的抗议。 他回想着西松奈在微信上那句“会好好利用的”,虽然不确定对方具体会怎么做,但他不认为对方会做毫无意义的、纯粹出于恶趣味的“玩弄”。 “总之小心就好了。” 乙辻光没有和他争论,只是用指尖点了点桌面,“你才被坏女人骗过,别又上了另外一个坏女人的道。”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警告还不够有力,伸手将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转向南鸣律和池凛羽的方向,屏幕上显示的正是校园内部网站的首页,一篇标题醒目、署名“文学社 西松奈”的长文被置顶在显眼位置,旁边还有“校长推荐”的标记。 “看看这个。” 乙辻光的指尖敲了敲屏幕,眼眸里闪过一丝冷光,“西松奈借着这次机会,让文学社和她自己,可是更上一层楼了,这篇关于‘学生风纪与网络舆论治理’的文章,不仅引起了校方的注意,甚至还被校长亲自采纳,据说要在下周的晨会上作为重点内容宣讲,还要在全校范围内开展相关的‘正心明德’教育活动。” 她看着南鸣律,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 “所以,你用不着对她多感恩戴德,她帮你,固然有她自己的判断和……嗯,或许有那么一点‘友情’成分?但更多的,是利用这次事件,利用你这个‘典型案例’,利用她敏锐的嗅觉和笔杆子,为自己和文学社攫取了巨大的声望和实际利益,从某种程度上说,她也算是利用了你。” 乙辻光的话很直接,甚至有些冷酷,但却一针见血地指出了西松奈行为中那无法忽视的、现实而功利的一面,她将一场属于南鸣律危机公关,成功转化为了巩固自身地位、扩大影响力的绝佳契机。 南鸣律的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那篇洋洋洒洒、引经据典、剖析深刻的文章上,平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开视线,重新看向乙辻光,点了点头。 “知道了。” 第130章 即便如此,他的满足仅止于最低限度的公正 午休时分,学校主楼的天台。 浅书怜捧着一个印着小狗图案的可爱便当盒,腮帮子一鼓一鼓,正卖力地嚼着一大块煮得软烂入味的白萝卜,但她的眉头却微微蹙着,蜜金色的眼眸里闪烁着明显的不平之气,视线并没有聚焦在食物上,而是瞪着虚空,仿佛那里站着某个令她愤慨的幻影。 她终于忍不住,转过头看向旁边安静吃饭的南鸣律,声音因为嘴里还有食物而有些含糊,但语气里的忿忿不平清晰可闻: “学生会的惩罚还是太轻了!记过、赔偿、公开道歉……这算什么呀!” 她用筷子戳了戳自己饭盒里的米饭,像是把它当成了某个讨厌的家伙,“应该直接开除风菱凪那家伙才对!她做的事那么过分,差点就毁了你!而且论坛上那些骂你的话,多难听啊!只是让他们道个歉,太便宜他们了!” 她的尾巴在身后烦躁地甩动了一下,带起一小股风。 南鸣律正用筷子夹起一块煎蛋卷,听到浅书怜的话,动作微微一顿。 他灰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浅书怜气鼓鼓的脸,然后将煎蛋卷送入口中,慢慢咀嚼咽下,才平静地开口: “这样,我已经很满足了。” “能查清真相,证明清白,让主要造谣者受到处罚,让跟风的人公开道歉、消除影响……这已经比我最开始预想的最坏的结果好太多了。”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天空中几片缓缓飘动的云。 “至于开除她什么的……学校是教育机构,不是司法机关,在没有造成极端严重后果的情况下一般不会那么大动干戈,记过处分,加上她自己必然的转学,对她而言已经算是相当严厉的惩戒了。” “那也很过分啊!” 浅书怜显然没有被说服,她放下筷子,蜜金色的眼眸里满是不赞同,“伤害别人感情什么的……这种事情难道就不严重吗?!” 她说到这里,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更加真切的痛心: “那可是南鸣律你第一次被告白啊!那么重要的、应该很美好的回忆,结果却被那种恶心的女人当成游戏,当成用来羞辱你的工具!这、这简直比往你桌上刻字还要恶劣!是心灵层面的伤害!” “.......” 南鸣律嘴角抽搐了一下,他放下筷子,抬起手,用指尖用力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脸上露出一种“头疼”的表情。 “浅书怜……” 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的请求,“拜托,别再说这件事了。” 这件事,特指“第一次被告白却被恶意戏弄”的“黑历史”,这确实是他目前最不想回顾的片段之一,被浅书怜这样直白地、充满同情地提及,让他感到一种微妙的……尴尬和不自在。 “诶?为什么不能说?” 浅书怜眨了眨蜜金色的大眼睛,似乎没太理解南鸣律的抗拒,“没关系的啦,南鸣律你那么优秀!性格又好,又冷静,又聪明,长得也……嗯,很漂亮!最重要的是,你是个超级好的人!” 她掰着手指头数着他的优点,仿佛在清点珍宝: “你看,这次有这么多人相信你、帮你,就证明你的人格是得到大家认可的!所以,以后一定会有人是真心实意地因为喜欢你这个人而和你告白的!我保证!” 说完,她似乎觉得光是语言安慰还不够,然后她用筷子从自己的盒饭里夹起了一块最大的烤鱼,然后将它放进了南鸣律的便当盒里。 “喏,这个给你,多吃点,把不好的事情都忘掉吧。” “……谢谢。” 随后,浅书怜也不再纠缠那个让她义愤填膺又让当事人尴尬的话题,她眨了眨蜜金色的大眼睛,灵活地主动转移了话题,脸上重新挂起充满活力的笑容,语气轻快地问道: “话说回来,马上就是运动会了啊!” 她用筷子轻轻敲了敲自己的便当盒边缘,发出清脆的声响,“南鸣律,你打算报什么项目呀?” 运动会…… 南鸣律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回忆的微光。 关于运动会的记忆,对他而言并不算丰富,甚至有些遥远。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上一次正儿八经参加运动会,似乎还是在小学,那时候他还不太懂得如何完全融入群体,对这类集体活动也兴致缺缺,但小学老师似乎认为每个孩子都应该“参与”进来,于是他被半强迫地报了一个短跑项目,好像是一百米还是五十米来着?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当时站在起跑线上,周围是其他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小同学,而他自己则有点懵,完全是赶鸭子上架,发令枪响后,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冲了出去,但结果自己只跑了个倒数第二,而倒数第一是个小树懒。 思绪回到现在,南鸣律摇了摇头,将嘴里最后一点食物咽下,然后才平静地开口回答浅书怜的问题: “什么也不打算报。” “诶?为什么?” 浅书怜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尾巴也停止了摇晃,似乎完全没想到会得到这个答案,“是……是身体不舒服吗?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没有不舒服,只是觉得,没有自己特别擅长的体育项目。” 他放下筷子,开始条理清晰地列举: “举重、铅球这类需要绝对力量的项目,我或许比普通人强一些,但肯定比不过那些上肢力量天生就很强的亚人,比如熊类、猿类,甚至一些大型犬科亚人,去参赛也只是陪跑,没有意义。” “跑步,我只能说一般,耐力、步频,都没有突出优势,别说和豹子亚人、羚羊亚人这些以速度见长的比,恐怕连很多普通的牛羊亚人同学,在跑步上都比我要强。” 他想了想,补充了最后一个可能的方向: “游泳……我倒是会,在鳄鱼亚人里应该也算擅长,但学校里水生亚人不少,鱼类、两栖类……在纯粹的水中竞速上,我没有任何优势,而且运动会的游泳项目是在标准泳池,环境限制也大。” 他一口气分析完,总结道: “所以,与其报名去当背景板,或者勉强参与自己并不擅长、也提不起太多兴趣的项目,不如把机会让给真正有实力、或者对此更有热情的同学,我在场边加油,或者帮忙处理些后勤、记录的工作,可能更合适。” 浅书怜听着他这番“头头是道”的分析,张了张嘴,一时竟有些无言以对。 她忽然觉得,南鸣律这种过分理性、甚至有点“灭自己威风”的思维方式,有时候真是让人又佩服又……有点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才好。 “那你打算参加什么?”南鸣律这时候开口问道。 “我吗?我打算报接力赛跑!” 浅书怜立刻挺起胸膛,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金色的犬耳也精神地竖了起来,尾巴在身后欢快地摇摆,“我觉得我跑的算是比较快的了!在班里女生里,短跑爆发力应该能排上前三!而且接力赛讲究配合和交接棒,感觉比个人赛更有意思!” 她说着,语气里带着自信,但随即又微微歪了歪头,露出一点不确定的表情: “不过……接力赛跑是男女混搭的,我也不知道最后会和哪些同学组队,配合得怎么样……而且其他班的队伍里,肯定也有跑得超快的家伙。” “是吗。” “不过无所谓了!就当是玩一玩,享受比赛的过程好了!大家一起为了同一个目标努力,训练,然后在赛场上奔跑,交接,冲刺……无论最后是第几名,这个过程本身,应该也会是独一无二的回忆吧?” 她说“独一无二的回忆”时,蜜金色的眼眸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充满了对即将到来的集体活动的纯粹期待和热情,对她而言,运动会的意义,或许不仅仅在于名次和奖牌,更在于那种与同伴一起挥洒汗水、共同经历的、不可复制的青春时刻。 “独一无二的回忆吗……” 南鸣律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灰色的眼眸里,那惯常的平静无波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 他放下了筷子,身体微微向后靠在天台栏杆冰凉的金属上,抬起一只手,用手背托住了自己的下巴,这是一个他陷入思考时偶尔会做的动作。 回忆…… 他回想起小学那次被迫参加的短跑,那算不上什么美好的回忆,甚至有些滑稽和尴尬,但此刻被浅书怜的话勾起,再去回想,除了当时的懵懂和事后的懊恼,似乎……也的确留下了点什么。 至少,他记得起跑时手心微微的汗湿,记得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和同学们的呐喊,记得冲过终点线时那种“总算结束了”的解脱感,也记得那个跑在他后面、慢悠悠的小树懒亚人同学憨厚的笑容…… 那些画面,琐碎,平常,甚至有些失败,但确实构成了他童年记忆中,关于“运动会”的、独一无二的碎片。 如果完全不参与……那么关于这次高中的运动会,他未来的记忆中会留下什么呢?或许是看台上旁观的身影,或许是帮忙计数或递水的画面,或许是广播里激昂的音乐和成绩播报……但不会有属于他自己的、在赛场上奔跑、跳跃、投掷,或者与队友击掌、为了交接棒而紧张的亲身经历。 那么……自己要不要也参加呢? 这个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不再是基于“我能赢吗?”的胜负考量,而是带着一丝对“参与”本身意义的重新审视。 第131章 然而,久别重逢的问候构成了新的难题 放学后。 后杉睦背着书包,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她正微微蹙眉,盘算着晚餐是简单吃个便利店饭团,还是回家自己煮点速冻水饺。 就在后杉睦想着的时候,几个有些熟悉、又带着明显诧异的声音突然从侧后方响起,叫住了她。 “诶?……后杉睦?” “真的是后杉睦?” “小睦?是你吗?” 后杉睦闻声停下脚步,扭头看去。 只见街道的另一侧,三个女生正站在一起,齐刷刷地看着她。 那是一个海豚亚人,头发是柔和的灰蓝色,耳后隐约可见细小的呼吸孔;一个鼹鼠亚人,戴着圆圆的黑框眼镜,鼻尖微微翕动;还有一个青蛙亚人,眼睛又大又圆,透着机灵。 直到三人又朝她挥了挥手,脸上露出确认后的笑容,后杉睦才恍然,记忆的阀门被打开。 是自己初中时同班同学,虽然不同社团,但关系还算不错,只不过初中毕业后就渐渐没了联系。 “啊!是你们!” 后杉睦脸上立刻浮现出惊喜的笑容,原本有些散漫的思绪瞬间被重逢的喜悦取代,她下意识地小跑着穿过不算宽的街道,来到三人面前,“好巧啊!竟然在这里遇到!” “是啊,太巧了!” 海豚亚人女生笑着回应,声音清脆。 “我们刚才还在说,那个走路的姿势有点像你,没想到真是。” 鼹鼠亚人推了推眼镜,仔细打量着她,“几乎没怎么变呢,小睦。” “确实,不过看起来更……嗯,更高中生了?” 青蛙亚人眨巴着大眼睛,调侃道。 后杉睦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随即注意到她们身上穿着款式相同的校服。 深蓝色的水手领上衣搭配格纹裙,胸前有别致的海浪纹章,这和自己身上那套以墨绿和白色为主调的校服完全不同。 “你们……” 她指了指她们的制服,又看看自己,语气里带着了然和好奇,“考上同一所高中了?” “是呀!” 海豚亚人女生点点头,神态自然,“我们都去了汐见高中,就在临海区那边,说起来……” 她话锋一转,看向后杉睦的眼神里带上了几分熟悉的、朋友间玩笑式的“谴责”: “倒是后杉你,‘抛弃’了我们,一声不响就考到这么好的学校来了啊!当时看到录取榜,我们还惊讶了好久呢。” “就是就是,” 青蛙亚人附和道,假装叹了口气,“果然学霸的世界我们不懂,明明初中时看起来总在发呆……” 鼹鼠亚人也抿嘴笑着点头。 “哪、哪有‘抛弃’这么夸张……” 后杉睦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朵尖微微泛红,连忙摆手,“只是……当时觉得这里更适合我一些,而且,汐见高中也很好啊,听说海洋生物相关的社团特别厉害!” “这倒是,” 海豚亚人女生坦然接受了对学校的赞美,随即又好奇地问,“不过话说回来,小睦,你现在在这边怎么样?新学校,还适应吗?交到新朋友了吗?” “嗯,挺适应的,也交到了很……” 后杉睦正准备回答,那个青蛙女生却忽然拍了拍手,打断了对话。 “好啦好啦,别站在马路牙子上聊天嘛!” 她的大眼睛骨碌一转,显得格外机灵,“既然是久别重逢,这么巧遇到,干脆一起去吃顿晚饭吧!我知道前面商业广场那边新开了一家不错的家庭餐厅,分量足,价格也划算!” “这个主意好!” 海豚亚人女生立刻表示赞同,蓝色的眼睛里闪着期待的光,“正好我们也没想好今晚吃什么呢,小睦,你有空吗?” 鼹鼠亚人也推了推眼镜,看向后杉睦,虽然没有说话,但表情显然是赞同的。 面对三双期待的眼睛,后杉睦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脸上绽开一个开心的笑容,用力点了点头: “当然有空了!我正好也在愁晚上吃什么呢,能和你们一起吃饭,太好了!” “那就这么定了!” 青蛙亚人女生高兴地一挥手,显得很有行动力,“走吧走吧,就在前面不远!” 四个女孩立刻转换了方向,叽叽喳喳地说笑着,并肩朝着不远处灯火初上的商业广场走去。 — 另一边,放学的路上,人流渐渐稀疏。 南鸣律和三下肃并肩走着,书包随意地搭在肩头。 “话说回来,” 南鸣律忽然开口,灰色的眼眸平静地转向旁边的三下肃,“那个‘人情’,你想好要我怎么还了吗?” “嗯?” 三下肃正漫无目的地打量着街边的店铺,闻言转过头,脸上露出惯有的笑容,他抬手摸了摸下巴,作思索状,“唔……有在想了哦,不过,一时间倒也没什么特别想让你做的。” 他顿了顿,目光在南鸣律脸上扫了一圈,忽然促狭地眨眨眼。 “要是南鸣律你是个女生就好了啊,可以提很多有趣的要求。” “那种说法也太恶心了。” “哈哈,开个玩笑嘛,别这么认真。” 三下肃笑了起来,肩膀微微耸动,笑了一会儿,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对了!你后天,就是周六,有空吗?”“有空,怎么了?” “我有个表哥,” 三下肃解释道,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兴奋和探寻的意味,“他时不时会去一个地方看地下......呃,我是说,看那种非正式的综合格斗比赛,虽然我自己从来没去过,不过听他说,那地方挺隐秘的,去看的人不少,最重要的是,上台打起来的那群家伙都是动真格的,据说可刺激了!我有点好奇,想这周六去看看。” 说完,他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南鸣律的胳膊,咧开嘴笑。 “怎么样,干脆陪我去一趟好了?就当是……偿还那个人情了,一个人去那种地方总觉得有点那啥,有人在旁边会感觉踏实点。” 南鸣律听完,沉默了两秒,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 “看综合格斗比赛?” 他确认道。 “对!听说拳拳到肉,特别带感!” 三下肃用力点头,尾巴不自觉地小幅摆动了一下,显露出他的期待。 “……就这么简单?” 他原以为三下肃会提出更麻烦,或者更让人无语的要求。 “不然呢?” 三下肃摊了摊手,表情夸张,“难不成我还真想好好‘使用’你一番啊?拜托,我像是那种人吗?” 南鸣律默默地移开视线,没接这句话,但脸上那细微的僵硬以及瞬间又泛起的一层鸡皮疙瘩,已经说明了一切。 “哈哈,你那是什么表情!” 三下肃笑得更开心了,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这么说定了?周六下午,具体时间和地点我晚点发你,放心,就是去看看,满足下好奇心,不会惹麻烦的。” “知道了。” 就在二人说着的时候,一阵链条转动的“咔哒”声由远及近。 一个身影骑着辆样式简约但保养得很好的女士自行车,从他们身侧的自行车道上不紧不慢地路过,那身影穿着素雅的米色针织开衫和深色长裤,一头柔顺的灰白色短发在傍晚的微风中轻轻飘动,头顶一对毛茸茸的灰狼耳朵随着蹬车的节奏微微晃动。 是南鸣律的母亲栗音凑,她似乎正专注于前方的路。 “你这是要去哪儿?”南鸣律主动开口问道。 “是小律啊。” 栗音凑似乎这才注意到路边的儿子,她捏了下车闸,自行车稳稳地停在两人旁边,灰狼耳朵抖了抖,“去和朋友聚一聚,老同学,约了喝杯茶聊聊天。” 她解释了一句,然后很自然地问道: “晚餐要在家里吃吗?如果要的话,你最好提前告诉你父亲一声,让他准备两人份的,我今晚大概不回去吃了。” “还不清楚呢。” 南鸣律如实回答,他确实还没决定,或许会随便在外面解决,也可能会回家。 “嗯。” 栗音凑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是叮嘱道,“那你自己安排好,注意安全,我先走了。” 说完,她对南鸣律和他旁边的三下肃摆了摆手,重新蹬动自行车,很快便融入了傍晚稀疏的车流中,身影渐行渐远。 南鸣律目送母亲离开,正准备转身继续和三下肃往前走。 “哇靠!” 三下肃的手猛地从旁边伸过来,一把死死拽住了南鸣律的胳膊,力道之大让南鸣律都微微趔趄了一下。 “喂,你……” 南鸣律皱眉,看向突然发力的三下肃。 只见三下肃此刻正保持着扭头的姿势,眼睛还直勾勾地盯着栗音凑离开的方向,脸上的表情满是惊艳。 “刚才那位……是谁啊?!”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手指着已经看不见栗音凑身影的街口,“长的真漂亮!气质也超好!是南鸣律你的姐姐什么的吗?!表姐?堂姐?还是……” “……?” 南鸣律看着三下肃这副夸张的样子,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他掰开三下肃拽着自己胳膊的手,斩钉截铁地打破了他的幻想: “才不是,是我的母亲。” “母、母、母亲?!真的假的?! 可、可、可看起来还很年轻啊!而且……而且竟然那么漂亮?!” 他的反应比刚才更加激烈,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紧接着,他上下仔细的打量起来了南鸣律,又努力回想刚才栗音凑的样貌,试图找出两人外貌上的相似点,不过这完全是无用功,因为他还不知道南鸣律并不是栗音凑的亲生儿子。 “马上就四十岁了,说不上年轻。” 南鸣律客观地陈述事实,“漂亮的话……倒也没那么夸张吧。” “哈?!没那么夸张?!” 三下肃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理喻的话,猛地提高了音量,他用手肘狠狠撞了一下南鸣律的胳膊,表情痛心疾首: “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南鸣律! 有那么年轻漂亮的妈妈,你居然能用这么平淡的语气说出来!还‘没那么夸张’?!你这是对美的亵渎!是暴殄天物!” 他越说越激动,毛茸茸的尾巴在身后激烈地摆动,最后,他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唉……真羡慕你啊,南鸣律……” “羡慕我什么?” “能光明正大的叫她妈妈啊。” “!” 南鸣律的身体僵硬了一瞬,刚刚因为母亲路过而稍微放松的眉头再次皱紧,灰色的眼眸里清晰地闪过一丝恶寒。 “太恶心了,三下肃!” “哈哈哈!开个玩笑而已嘛! 别这么认真!” 三下肃看到南鸣律那副嫌弃的样子,立刻哈哈大笑起来,刚才那点夸张的“哀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乐天派模样。 第132章 所以,脱口而出的谎言和虚荣心的作祟导致了无法挽回 另一边,商业广场那家新开的家庭餐厅里,暖黄的灯光营造出舒适的氛围,后杉睦和她的三位初中好友坐在一个靠窗的卡座里,面前摆着色彩缤纷的饮品和几碟开胃小菜。 久别重逢的兴奋稍稍平复后,话题很自然地转向了各自的高中生活。 “话说回来,小睦,你现在在这边的高中,到底怎么样呀?”海豚少女用吸管搅动着杯中的蓝色气泡饮料,率先问道,“还适应吗?新学校,新同学,有没有遇到什么有趣的事,或者……麻烦?” “都很好哦!” 后杉睦立刻绽开一个明朗的笑容,用力点了点头,蝙蝠耳朵也因为愉快而微微抖动,“学校本身环境就很棒,图书馆超大,社团活动也超丰富!同学们也都很好,很友善,我参加了几个社团,交到了不少新朋友!” 她语调轻快,眉飞色舞地描述着学校的美食、有趣的选修课、热闹的运动会准备,以及身边虽然个性迥异但都很靠谱的同伴。 然而,在讲述这些时,她有意地将自己高中生活中某些不算“光鲜”,甚至有些“黑历史”的片段,全部忽略了过去。 比如,她鼓起勇气向与地织告白,却被对方干脆利落地拒绝。 比如,告白失败后,她心情低落,一个人偷偷跑去买醉,结果吐了‘某人’一身,甚至还在对方家过夜。 这些“不美好”的回忆,被她小心翼翼地封装起来,藏在了此刻灿烂笑容和积极描述的背后,在久别重逢的旧友面前,她本能地只想展示自己“过得很好”、“很充实”的一面。 “听起来还真不赖啊!” 青蛙女生听完,大眼睛里闪着光,语气里带着一丝羡慕,“活动丰富,朋友也多,感觉超充实的!倒是我们几个的高中生活,简直可以说相当无聊了。” “欸?怎么了吗?” 她叹了口气,托着腮:“每天就是家、学校、补习班三点一线,最重要的是我们是女校啊!全校除了老师和警卫叔叔,一个男生都没有!真是太无聊了!我本来还想着,趁着高中机会,脱离初中的稚气,好好找个男朋友呢!” 她毫不掩饰对异性交往的向往,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 “就是就是,” 海豚少女也附和道,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看向后杉睦,带着八卦和好奇的笑容,直接问道,“对了,小睦,你有没有男朋友啊?你们学校的男生多,机会应该很多吧?” “!” 后杉睦正咬着吸管喝果汁,听到这话,猛地呛了一下,果汁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她连忙放下杯子,剧烈地咳嗽起来,脸颊因为呛到和突然的问题而迅速泛红。 “那、那个……咳咳……” 她一边顺气,一边下意识地想要否认。 然而,“没有”还没完全说出口。 “那还用问吗?” 一直安静吃着沙拉、戴着圆眼镜的鼹鼠少女推了推镜架,打断了后杉睦的否认: “肯定已经有了啊,小睦在初中的时候就被不少人追求过了吧?我记得那时候篮球队的队长,还有隔壁班那个总考年级前三的学霸,不都对你表示过好感吗?那时候你还都拒绝了,说什么‘还没开窍’、‘要以学业为重’。” 她顿了顿,继续用那种陈述事实的口吻分析道: “现在上了高中,环境更开放,小睦你又这么可爱开朗,追求者肯定比之前只多不少吧?遇到合适的,谈谈恋爱不是很正常吗?” “真的假的啊?!” 青蛙女生立刻瞪大了眼睛,凑近后杉睦,脸上写满了“快从实招来”的兴奋,“小睦你真有男朋友了?!他是什么人?长得帅不帅?性格怎么样?快说说快说说!” 海豚少女也放下了饮料,双手托腮,一脸期待地看着后杉睦,等着听她的“恋爱故事”。 “………” 后杉睦被三人六只眼睛紧紧盯着,尤其是鼹鼠少女那番“合情合理”的分析和青蛙女生连珠炮似的追问,把她原本想要直截了当说出口的“没有”两个字,死死地堵在了喉咙里。 说“没有”?在她们“肯定有了”的笃定分析,以及她们“只多不少”的追问下,这个简单的否认此刻要说出来,不知为何竟显得格外“丢脸”。 仿佛承认自己“没有男朋友”,就等同于承认自己高中生活不如意、魅力不足、或者……还停留在初中时那个“没开窍”的状态,在久别重逢、似乎都默认彼此“有所成长”的旧友面前,她不想成为那个“落后”的人。 一股莫名的、混合着好胜心、虚荣心以及不愿被看轻的微妙情绪悄然涌上心头。 在短暂的沉默后,后杉睦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轻轻咳嗽了一下,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微微挺直了背脊。 “嗯……是的!我有男友了。” 她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然后,用更加肯定的语气补充道: “而且是个大帅哥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咚咚”地狂跳起来,脸颊更热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哇!!!” “真的假的?!” “快说快说!怎么认识的?!” 青蛙女生激动地拍着桌子,海豚少女也掩着嘴,眼睛亮得惊人,连一向淡定的鼹鼠少女也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饶有兴味的光芒,三人瞬间将后杉睦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地追问起来,气氛热烈得几乎要将她淹没。 后杉睦脸上维持着有些僵硬但努力显得“甜蜜”的笑容,心脏却像擂鼓一样狂跳不止,几乎要撞出胸腔,表面波澜不惊,实则内心已经开始疯狂后悔,恨不得时光倒流,把自己刚才那句没过脑子的话吞回去。 ‘完了完了完了!我在说什么啊!我为什么要说这种谎话啊!!!’ 她在心里发出无声的哀嚎,脸颊滚烫,耳尖充血,‘现在怎么办?怎么圆?我上哪儿去变一个大帅哥男朋友出来啊!’ 她只能寄希望于这个话题能尽快过去,或者她们能自己聊到别的事情上去。 然而,后杉睦的祈祷显然没有奏效。 “他叫什么名字呀?” 青蛙女生率先发难,大眼睛眨巴着,充满好奇,“是你们学校的吗?还是外校的?你们怎么认识的?是不是像漫画里那样浪漫的邂逅?” “!” 后杉睦的呼吸一滞。 名字?她大脑飞速运转,第一个冒出来的名字是与地织,毕竟那是她真正告白过的人,形象气质也符合“帅哥”的描述,但…… ‘不行!与地织也是我们初中的同学!虽然她们和他不熟,但肯定有印象!万一她们想起来,或者以后不小心说漏嘴传到与地织耳朵里……那就彻底完蛋了!而且与地织那个性格,要是知道我用他当挡箭牌……’ 她打了个寒颤,立刻否定了这个选项。 “他、他叫……” 后杉睦支支吾吾,眼神飘忽,大脑一片空白。 她卡壳了,脸憋得通红,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看到她这副窘迫的样子,海豚少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拍了一下青蛙女生的胳膊,嗔怪道: “好啦,你问那么多干嘛!” 听到这里,后杉睦紧绷的神经猛地一松,心里暗暗感激海豚少女的“解围”。 太好了!终于可以翻篇了! 她刚想顺着话头说“没什么好说的啦”,把话题带过去。 然而,海豚少女的下一句话,让后杉睦刚刚放下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而且提得更高。 “不过嘛……” 海豚少女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个狡黠又期待的笑容,看着后杉睦,提议道,“既然小睦说有男朋友了,而且还是个大帅哥,光听你说多没意思啊!干脆带出来让我们看看不就好了吗?” “对呀对呀!” 青蛙女生立刻拍手赞同,兴奋得几乎要从座位上跳起来,“百闻不如一见!让我们也替你把把关嘛!” 海豚少女继续推进她的“完美计划”: “正好,明天是周六,我们几个本来也约好了,上午去新开的那个‘梦幻岛游乐园’玩一玩,小睦,你也来嘛!把你男朋友也带上! 我们请客!就当是……庆祝我们久别重逢,也顺便让我们见识一下,能把我们小睦迷住的‘大帅哥’,到底有多帅!怎么样?” 她说完,充满期待地看着后杉睦,另外两人也眼巴巴地等着她的回答。 “!!!” 后杉睦彻底傻眼了,她张着嘴,大脑一片空白。 带、带出来看看?还明天?去游乐园? 不、不行!绝对不行! “那、那个……他、他明天没时间!” 后杉睦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慌乱而有些尖利。 她语无伦次地找着借口,试图推脱。 然而,一直安静观察的鼹鼠少女,此刻却推了推眼镜: “可是,小睦你还没问他呢,怎么就知道他没时间?” 后杉睦的辩解戛然而止,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她看着鼹鼠少女那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目光,又看了看另外两人眼中渐渐升起的怀疑和探究,心里慌得不行。 完了……她们起疑心了……如果再说他没时间,她们肯定会觉得我在撒谎,或者我男朋友根本见不得人……那样更丢脸! 在巨大的心理压力和“不想被看穿谎言”的执念驱使下,后杉睦把心一横。 她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拿出了自己的手机,屏幕因为手心的汗而有些湿滑。 没办法了……只能找个人救急了…… 她解锁手机,点开通讯录,在为数不多的男性联系人列表里快速滑动。 父亲?不行!亲戚?不行!同学?与地织不行,其他的男性朋友几乎没有…… 最后,她的指尖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南鸣律。 只有他了…… 后杉睦心里一片惨淡。 她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心理,寄希望于南鸣律周六白天真的没时间,这样她就能顺理成章地对朋友们说“你看,我就说他没空吧”,虽然可能还是会惹人怀疑,但至少有个交代。 深吸一口气,后杉睦在三人灼灼的注视下,手指颤抖着,按下了南鸣律名字旁边的拨号键,并且点开了免提。 “嘟……嘟……” 等待接通的提示音,在安静的卡座里显得格外漫长,每一声都敲在后杉睦紧绷的神经上,她感觉自己的手心全是汗,心脏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 “咔哒。” 电话接通了。 “喂?” 南鸣律的声音透过手机扬声器传了出来。 “那、那个……南、南鸣律……” 后杉睦的声音因为紧张而结巴,她强迫自己镇定,用尽可能自然的语气问道,“是、是我,后杉睦……那个……你、你周六白天……有时间吗?” 问出这句话的瞬间,后杉睦感觉自己像是等待宣判的囚徒,紧紧闭上了眼睛,祈祷着那个否定的答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似乎是在确认日程,或者思考她问这个的用意。 然后,南鸣律那平稳的声音,清晰地再次响起: “周六白天?有空,怎么了?” “!!!” 后杉睦感觉自己的心脏,随着这句话,“咚”地一声,彻底沉入了冰冷的谷底。 她最后的侥幸,破碎了。 完了……全完了…… 第133章 因此,虚荣心的作祟与骑虎难下的现实在餐厅同时亮起 画面一转,商业区另一家氛围安静的甜品店里。 后杉睦和南鸣律面对面坐在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她面前那份抹茶冰淇淋已经开始微微融化,绿色的抹茶酱顺着球体缓慢滑下,但她完全顾不上。 此刻,她正用快哭出来的表情,语无伦次地把之前在家庭餐厅里发生的一切,包括自己那点可怜的虚荣心、骑虎难下的窘境,以及最后那通让她绝望的免提电话一股脑地倒给了对面的人。 南鸣律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端起自己那杯巧克力牛奶,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 “……你是蠢吗?” 他开口,声音平淡,却像一把小锤子敲在后杉睦紧绷的神经上,“没有男朋友,为什么说有?” “呜!” 被这么直接地点破并评价为“蠢”,后杉睦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她双手抱住头,把脸埋进臂弯里,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哭腔和懊悔。 “我也不知道我当时怎么想的啊!就是……就是脑子一热!觉得说‘没有’很丢脸,好像显得我高中过得很失败一样……就、就那点可怜的虚荣心在作祟啦!” “既然如此,现在打电话告诉她们你其实没有男朋友,刚才是在吹牛,虽然丢脸,但至少不用继续编下去。” “不行!绝对不行!” 后杉睦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惊恐,连连摆手,“那样的话我不就彻底沦为笑柄了吗?!以后在她们面前还怎么抬头啊!而且……而且她们肯定会觉得我是个满口谎话的虚荣家伙,说不定连朋友都没得做了!” 南鸣律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低下头,抬手捏了捏自己的鼻梁,似乎有些疲惫,更有些难以理解。 这时,后杉睦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双手猛地合十,举过头顶,身体前倾,用充满哀求的眼神看向南鸣律: “所、所以!南鸣律!拜托了!能不能……能不能请你假扮一下我的男朋友?就明天一次!去一下游乐园就好!之后如果她们再问,我就说我们性格不合分手了!求求你了!” “……干嘛要多此一举,我实在理解不了你和你的朋友到底是什么关系,需要维持这种谎言。” “就是……就是那种很久没见,不想被比下去,也不想让对方觉得你过得不好的微妙关系啊!” 后杉睦努力解释着,但看到南鸣律依旧没什么变化的眼神,她知道这种解释苍白无力。 她一咬牙,使出了“杀手锏”: “而、而且!你之前不是说,欠我一个人情吗?就用在这里吧!帮我这一次,拜托了拜托了!” 她保持着双手合十举过头顶的姿势,眼巴巴地望着南鸣律,像一只等待投喂的仓鼠。 南鸣律与她对视了片刻,那双浅色的眸子里看不出太多情绪,半晌,他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 简单的四个字,对后杉睦而言却宛如天籁。 “真的吗?!太感谢了!!!” 她瞬间松懈下来,巨大的心理压力得到释放,让她感觉浑身发软,她长舒一口气,为了平复过快的心跳,下意识地拿起勺子,舀起面前那已经塌软、混合了融化奶油的抹茶冰淇淋,塞了满满一大勺进嘴里。 “唔!!!” 下一秒,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眼睛猛地瞪大,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冰凉刺骨的感觉混合着过量的甜腻瞬间席卷口腔和大脑,冻得她天灵盖发麻,眼泪都差点飙出来。 南鸣律看着她突然僵住、然后手忙脚乱想找水喝的样子,默默地把自己那杯已经喝掉大半的巧克力牛奶往旁边挪了挪。 后杉睦被那口冰凉的抹茶冰淇淋激得龇牙咧嘴,灌了好几口水才缓过劲来,脸上还残留着被冻到的红晕和一点泪花。 她拍了拍胸口,长长地“哈”出一口气。 南鸣律看着她平复下来,才重新开口,语气是一贯的平淡务实: “所以,我明天具体需要做什么?怎么介绍,怎么说,最好提前定好,别到时候露馅,让我也跟着你一起丢脸。” “不会的不会的!”后杉睦连忙摆手保证,情急之下甚至脱口而出,“如果真的、万一露馅了,我就说……就说全是我强迫你的!你完全是被我拉来救场的!责任全在我!” 南鸣律看了她一眼,没对这个“牺牲小我”的方案发表评论,只是等她说下去。 “其实……你也不用特意做什么啦,”后杉睦挠了挠脸,有点不好意思,“就……保持你现在的样子就好,不用太热情,也不用假装很亲密,平常什么样就什么样,反而更自然。” 她可是见识过南鸣律那副对什么都兴趣缺缺、偶尔毒舌的样子的,刻意表演反而奇怪。 “至于怎么说嘛……”她咬着下唇思考起来,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发梢。 片刻后,她抬起眼,小心翼翼地、带着点试探和期待看向南鸣律: “那个……如果……我是说如果,她们问起来我们怎么开始的……能不能……就说是你先追的我?”南鸣律闻言,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摇了摇头,拒绝得干脆利落: “不能。” “好吧好吧!”后杉睦立刻蔫了,肩膀垮下来,但也没纠缠,很快接受了现实,“那……那问起来,就说是我追的你好了。” 初中拒绝别人,高中反而主动什么的,虽然有点丢脸,但总比让他配合说假话容易。 南鸣律对这个方案不置可否,只是点了点头,表示知晓。 “时间,地点。” “明天上午十点,在市中心新开的‘梦幻岛游乐园’正门口集合!”后杉睦立刻报上信息,然后双手合十,再次恳求,“拜托了,南鸣律!明天……明天就靠你了!” “嗯。”南鸣律应了一声,算是最终确认,他拿起还剩一点的巧克力牛奶,将最后一口喝完。 后杉睦这才彻底放下心来,感觉压在心口的大石头被搬走了大半,她重新拿起勺子,看着那盘已经化得不成样子的抹茶冰淇淋,犹豫了一下,还是又挖了一小勺,这次谨慎地只尝了一点。 冰凉甜腻的味道再次在口中化开,她忍不住又皱了一下脸,但这次至少没再被冰到跳起来。 — 晚上回到家,暖黄的灯光笼罩着客厅。 母亲正悠闲地窝在沙发里,指尖灵巧地剥着瓜子,一粒粒嗑得清脆,父亲则躺在她的大腿上,举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两人之间流转着一种无需言语的静谧亲昵,让目睹这一幕的南鸣律都觉得,她们两个结婚这么久还能总是腻在一起,为什么不要个孩子呢。 不过原因他从未探究,也深知这不是能轻易问出口的话题。 “回来了?”父亲南鸣先听到动静,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看向门口换鞋的儿子,“吃过晚饭了吗?” “嗯,吃过了。”南鸣律简洁地回应,换上拖鞋往里走。 路过客厅时,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明天我出去,可能一整天。” “一整天?”母亲听闻停下了嗑瓜子的动作,微微挑眉,眼里闪过感兴趣的光芒,“晚上也不回来?有活动?” 南鸣律想到晚上还和三下肃约了去看地下格斗比赛,便点了点头: “嗯,应该不回来。” 听到这话,沙发上的父母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父亲放下手机,撑着坐起一点;母亲则直接转过身,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 “是和男生,还是女生呀?”父亲笑眯眯地问,语气里的期待几乎要溢出来。 显然,他们又误会了。 南鸣律心里划过一丝无奈,解释起来太麻烦,他干脆选择了最省事的答案。 “女生。”他吐出两个字,打算结束对话,直接回房间。 “等等!” 他刚迈出一步,母亲的声音和动作几乎同时到来,她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动作快得让原本舒舒服服枕在她腿上的父亲猝不及防,“哎哟”一声,直接顺着沙发滑到了地板上。 而栗音凑已经几步跨到了南鸣律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她上下打量着他,那目光像是在评估什么需要精心打理的作品。 “你明天……就打算这样出去?” 她双手抱臂,眉毛拧起,语气里满是不赞同。 南鸣律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普通的卫衣和长裤,又摸了摸自己没有任何发型可言的头发: “不然呢?” “当然是至少要稍微收拾一下自己啊!” 栗音凑的语气斩钉截铁,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头发,衣服,整体感觉……虽然现在弄有点太早了,不过没关系!” 她说着,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明天早上,交给妈妈我,我亲自来帮你好好‘整理’一下,保证让你……” 她顿了顿,眼里闪着光,“嗯,达到最佳状态。” 第134章 然而,名为约会的剧本从门口便开始偏离预期的轨道 第二天上午,“梦幻岛游乐园”色彩鲜艳的入口前,后杉睦早早地就到了。 她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外罩一件牛仔背带裙,脚下是舒适的运动鞋,头发也只是松松地扎了个马尾,脸上几乎没怎么化妆,只薄薄涂了点润唇膏。 既然是“假装约会”,她觉得还是自然点、甚至随意点更好,太过刻意反而容易露馅,更何况南鸣律也不像是会在意这种事的人。 没等多久,她那三位初中好友也说说笑笑地出现了,海豚少女今天穿了件清爽的浅蓝色连衣裙,青蛙女生则是活力十足的短裤配T恤,戴着圆眼镜的鼹鼠少女则是一身便于活动的休闲装。 “小睦,等很久了吗?”海豚少女笑着挥手。 “没,我也刚到。”后杉睦赶紧迎上去。 “哇哦,”青蛙女生上下打量着后杉睦,揶揄地笑起来,“今天穿得很可爱嘛,是因为要见男朋友,特意打扮的吗?” “哪、哪有!”后杉睦脸一热,连忙摆手,“我平时……平时差不多也就这样!” 这时,青蛙少女忽然微微弯下腰,目光好奇地落在后杉睦胸口,毫不避讳地感叹: “不过小睦的身材还真是和初中时一样,没什么变化呀,还是老样子呢~” “什么!”后杉睦瞬间涨红了脸,双手猛地捂住胸口,又羞又恼,“胡、胡说什么呢!这才哪儿到哪儿!没准……没准将来就不一样了!” “哈哈哈!”她这副急于辩驳的样子惹得三个好友都笑了起来。 笑声稍歇,鼹鼠少女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四周,回到正题: “话说回来,你那位传说中的‘大帅哥男友’呢?怎么还没到?该不会……”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探究,“是你记错了时间,还是他不太守时?” “啊!他、他应该快到了吧……”后杉睦赶紧看了一眼手机,时间刚好指向十点。 她心里其实也没底南鸣律那家伙会不会准时,甚至会不会临阵脱逃她都不敢确定,只能含糊其辞。 “真的假的?”海豚少女凑近了些,盯着后杉睦有些闪烁的眼睛,“连他大概什么时候到都说不好吗?小睦,你该不会……” 她拖长了语调,和青蛙女生交换了一个眼神。 “是在骗我们吧?其实根本没有男朋友?” “才、才没有!”后杉睦心里一慌,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一些,但面对三双越来越怀疑的眼睛,她又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急得额头都冒出了一层细汗。 完了完了,难道谎言这么快就要被戳穿了吗? 就在这空气几乎要凝固的尴尬时刻。 “后杉睦。” 一个平淡的男声从她侧后方不远处传来,清晰地叫出了她的名字。 四人都是一愣,齐刷刷地转过头,朝声音来源望去。 后杉睦也赶紧转身,脸上挤出一个“得救了”的笑容,刚想抬手打招呼。 然后,她整个人就像被按了暂停键,彻底愣住了。 朝她们走来的确实是南鸣律,但眼前的这个人,和她认知里那个总穿着普通深色系衣服、头发随便扒拉两下、整个人散发着“别来烦我”气息的南鸣律,简直判若两人。 他那头原本有些凌乱的黑发,此刻被精心打理过,抓出了层次,发尾略带不羁地落在脖颈,有点像时下流行的那种发型,但更加清爽利落,几缕刘海随意地搭在额前,不仅没有遮挡他偏冷感的眉眼,反而增添了几分随性。 他身上的穿着更是让后杉睦几乎不敢认,一件版型挺括的深灰色长款大衣,里面是简单的灰色毛衣,下身是合身的深色直筒牛仔裤,脚上一双看起来就质感不错的黑色短靴,大衣在他高挑挺拔的身形上显得格外合适,将他平时略显单薄但实则蕴含着力量的肩线勾勒出来,走路时衣摆微微晃动,带着一种莫名吸引人的气场。 最让后杉睦惊讶的细节是,他戴了一双黑色的半指手套,恰好遮住了手背和手腕上那些属于鳄鱼亚人的、略显异类的鳞片,甚至在他的脖颈处也戴着一个设计简约的黑色皮质颈环,巧妙地将颈侧的鳞片也遮挡住了。 平时的南鸣律,顶多算是有点颜值底子但疏于打理、气质偏阴沉的“宅男”,而此刻站在不远处的这个人,却像某个刚从时尚画报里走出来的冷淡系模特,只是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就自带一股生人勿近却又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的强烈存在感。 后杉睦张着嘴,呆呆地看着他迈着长腿,不紧不慢地走到自己面前,直到那熟悉的、没什么温度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她才猛地回过神,脸颊“轰”地一下烧了起来。 “南、南鸣律……你……” 她声音都有些发飘,眼神飘忽,不太敢直视此刻仿佛在发光的“假男友”。 而她的三位好友,早在南鸣律出现的那一刻,就集体陷入了短暂的寂静,海豚少女微微张着嘴,青蛙女生瞪大了眼睛,连一向最淡定的鼹鼠少女,推眼镜的动作也停顿在了半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南鸣律的目光在后杉睦呆滞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略一颔首,算是回应了她那句磕磕巴巴的招呼,随后才转向旁边三位明显处于震惊状态的女生。 “你们好。” 他语气平淡,没什么波澜,视线在三人脸上礼貌性地扫过,“我是南鸣律。” “你、你好!” 海豚少女第一个反应过来,脸上绽开灿烂又带着点羞涩的笑容,声音不自觉地比平时轻柔了些,“我是小睦的初中同学,叫我小汐就好!啊,这位是蛙野,这位是明里!” 她指了指身边的青蛙女生和鼹鼠少女。 “你、你好!南鸣同学!” 青蛙女生立刻接上,眼睛亮晶晶的,毫不掩饰地打量着南鸣律,语气雀跃,“我是蛙野!小睦的男朋友果然是个大帅哥啊!真人比想象中还要……有型!” 鼹鼠少女也微微点头,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在南鸣律身上飞快地扫视了一圈,然后才开口:“幸会,南鸣同学。” 简单的寒暄过后,气氛似乎缓和了一些,但后杉睦的心跳却一点没慢下来,她悄悄用眼角余光瞥着站在身旁的南鸣律,看着他线条清晰的侧脸轮廓,被精心打理过的黑发,还有那身将他身材优势完全凸显出来的穿搭……一股莫名的懊悔和混乱猛地涌上心头。 她现在开始后悔,为什么自己今天没有好好化个妆,没有在衣柜前多纠结半小时,选一身更漂亮、更能“配得上”此刻这个南鸣律的衣服,说到底,她完全没料到南鸣律竟然会对这次“假扮男友”的任务如此上心。 是因为这是自己的拜托吗?不,不对,他昨天答应时明明那么不情愿,还说自己“蠢”,那……是因为这是他欠自己的人情,所以即使不情愿,也要“好好完成”吗?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有些发涩,但很快又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覆盖。 她直到此刻才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南鸣律的长相,以前觉得他顶多算是清秀、耐看,加上那副生人勿近的阴沉气质,基本和“耀眼”不沾边,可现在,仅仅是换了发型和穿搭,稍作修饰,那股原本被掩盖住的、带着冷感和疏离的帅气就扑面而来,几乎让人挪不开眼。 他一直都这么帅的吗? 后杉睦被自己这个后知后觉的发现吓了一跳,脸颊更烫了,自己是不是眼睛还是脑子有点问题?以前怎么完全没注意到…… “怎么了?” 南鸣律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让正陷入自我怀疑和混乱思绪的后杉睦猛地一颤,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被当场抓住。 她慌乱地抬起头,猝不及防地对上他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 “没、没事!什么事都没有!” 她几乎是弹开一样猛地转回头,避开他的视线,声音因为紧张而有点变调,脸涨得通红,她不敢再看南鸣律,也不敢看朋友们可能投来的目光,只能僵硬地看向游乐园五彩缤纷的入口,用力吸了口气,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 “那、那个!既然人都到齐了,我们……我们快进去吧!听说里面新开的‘星空摩天轮’超级受欢迎的,去晚了要排好久的队!” 她一边说着,一边几乎是同手同脚地率先朝着检票口的方向迈开了步子,背影写满了慌张。 南鸣律看着后杉睦几乎要走成顺拐的僵硬背影,轻微地叹了口气,随后他几步跟了上去,走在她身侧,微微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低声说道: “你这么紧张干什么?” “我、我哪有紧张!” 后杉睦下意识反驳,声音却压得更低,带着心虚。 “自然一点,” 南鸣律语气平淡,目光直视前方,“不然马上就会被发现是假的了。” “我……我已经很自然了!” 后杉睦嘴硬,但身体依旧绷得笔直,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 南鸣律闻言,侧眸瞥了她一眼,视线在她背后快速扫过,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无奈: “你背后的翅膀都僵住了,动都不动一下,这还叫自然?” “!” 后杉睦浑身一僵,这才意识到自己因为过度紧张,连背后那对小巧的蝙蝠翅膀都无意识地紧紧收拢贴着背部,肌肉紧绷。 她赶紧下意识地扑腾了两下翅膀,让它们恢复自然的微微颤动状态,脸上更热了。 做完这个小动作,她忍不住抬起头,飞快地瞪了南鸣律一眼,同样压低声音,语气里带上了点抱怨和窘迫: “还、还不是因为你!” “我怎么了。” “你……你打扮的这么精心,怎么不提前告诉我一下啊!” 后杉睦脸颊鼓了鼓,“搞得我站在你旁边,像个没打扮过的土包子一样……” 她今天这身随意的背带裙,和眼前这个仿佛刚从时装周街拍现场走下来的南鸣律比起来,差距确实有点大,虽然她本意是想“自然”,但现在看来,未免自然得有点过分“朴素”了。 南鸣律听了她的抱怨,撇了撇嘴,目光依旧看着前方排队的人群,声音没什么起伏: “我?我可没有‘精心打扮’,倒是你。” 他顿了顿,才继续用那种平淡的语调说道: “对‘约会’这么不上心吗?” “!” 这句话像是一支小小的箭,精准地命中了后杉睦混乱思绪的核心。 对“约会”不上心?这根本不是真正的约会啊!可这句话从南鸣律嘴里用这样平淡的语气说出来,配上他此刻过于“上心”的外表,让后杉睦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随即疯狂地加速起来。 她的脸瞬间红得快要冒烟,耳朵尖也染上了艳丽的红色。 “我、我才没有……那个……不是……是因为……” 她支支吾吾,语无伦次,脑袋里一片空白,想要反驳,却组织不起一句完整的话,最终,她只能紧紧地闭上嘴,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只剩下通红的脸颊和狂乱的心跳在无声地诉说着她的混乱。 第135章 于是,过山车上的晕眩让二人回想起了不愉快的经历 另一边,反夜月的房间。 因为难得的周末,加上学生会和戏剧社都没有紧急事务,反夜月放任自己睡了个难得的懒觉,整个人陷在柔软的被褥里,黑色的长发散在枕头上,睡得正沉。 睡梦中,她感觉脸上传来一阵细微的瘙痒,像是有小虫子在爬。 她不舒服地皱了皱眉头,无意识地抬手在脸前挥了挥,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打算继续沉入梦乡。 然而,那瘙痒感并未消失,反而变本加厉,这次更加明显,带着某种有规律的、毛茸茸的触感,在她鼻尖和脸颊上扫来扫去。 “嗯……” 反夜月发出不满的咕哝声,眉头拧得更紧,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不情愿地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野先是模糊,随即聚焦。 一条毛色光滑的猫尾巴,正在她眼前悠闲地晃来晃去,尾巴尖几乎要扫到她的鼻尖。 几乎是本能反应,反夜月眼神一凛,还没完全清醒的手快如闪电般探出,一把精准地攥住了那条捣乱的尾巴。 “呀!痛痛痛!小月快松手!” 一个吃痛的女声立刻响起,带着熟悉的、故作委屈的腔调。 反夜月彻底清醒了,她攥着那条尾巴,半支起身子,黑色长发有些凌乱地披在肩头,漂亮的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锐利,正恼怒地瞪着不知何时溜进她房间、此刻正趴在床边揉着尾巴根的姐姐反夜波。 反夜波此刻穿着一身舒适的居家服,正龇牙咧嘴地从妹妹手里抢救回自己可怜的尾巴。 “大早上的,你不睡觉,跑来我这儿捣什么乱?” 反夜月松开手,没好气地说道,声音还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她重新躺回枕头上,拉起被子想盖住头,显然打算继续睡。 “哎呀,别这么冷淡嘛,我亲爱的妹妹~” 反夜波揉了揉尾巴根,脸上的表情立刻从吃痛切换成了戏谑,她往前凑了凑,双手托腮,趴在反夜月床边,漂亮的猫眼滴溜溜地转着,落在反夜月侧脸上那道已经淡化不少、但仔细看仍能分辨出的浅浅红痕上。 “我这不是来关心一下我可爱的妹妹嘛。” 反夜波拖长了语调,目光意有所指地在她脸颊的伤痕上停留,“你脸上的伤,到底怎么弄的?昨晚问你,你就敷衍我说不小心划的。” 反夜月闻言,身体僵了一下,她侧躺着,背对着姐姐,抬手摸了摸自己脸颊上那道伤痕。 南鸣律带她去医务室处理过已经好了很多,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但显然瞒不过观察力敏锐的姐姐。 “就是不小心划的。” 反夜月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烦,想要结束这个话题。 “哦~?” 反夜波拖长了尾音,显然不信。她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反夜月露在被子外的肩膀,“不小心划的,能划出这种弧度?还刚好在脸颊这么显眼的位置?我看看……” 说着,她作势要去掀反夜月的被子,想看得更清楚些。 “我看啊,这可不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的,” 反夜波眯起了眼睛,猫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语气变得笃定而探究,“倒更像是……被别人用手抓出来的啊。” 反夜月沉默了片刻,被子下的身体明显绷紧了,她没有转身,只是用比刚才更冷硬几分的语气回道:“……不用你管。” “哎呀呀,怎么啦?对姐姐这么防备?” 反夜波非但没被这冷硬的语气吓退,反而更加来劲,她干脆整个上半身都趴到了床上,凑近背对着自己的妹妹,故意用甜得发腻的声音说道: “难道是……到了有小秘密的青春期了?还是说,这伤背后有什么‘不能告诉姐姐’的精彩故事呀?比如跟哪个臭小子打架了?还是说……” 她一边说着,一边坏心眼地伸出手,想去挠反夜月的腰侧——那是反夜月从小就怕痒的地方。 然而,她的手还没碰到目标。 “砰!” 一声闷响。 反夜月甚至连头都没回,只是凭着感觉,一脚精准地蹬在了凑得过近的反夜波的小腹上,力道不算重,但足以让毫无防备的反夜波“嗷”一声,捂着肚子从床边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 “嘶!小月你下手……哦不,下脚也太狠了吧!” 反夜波疼得龇牙咧嘴,揉着被踹的地方,但眼神里的戏谑和探究却一点没少。 反夜月这才慢悠悠地转过身,从被子里坐起来,黑色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着,但眼神已经彻底清醒,带着明显的不悦和警告,冷冷地瞪着自家姐姐: “出去,我要睡觉。” “好好好,我出去,我出去还不行嘛。” 反夜波举起双手作投降状,一边揉着肚子一边往门口退,脸上却挂着那种“我懂了”的暧昧笑容,“不想说就不说嘛,对自己的亲姐姐还这么暴力……” 她退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忽然停住,回头冲着重新用被子蒙住头的反夜月眨了眨眼:“不过啊,小月,你不说,姐姐我也有的是办法知道哦~” 话音刚落,反夜月猛地掀开被子,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和紧张: “你想干什么?” 但反夜波没有回答,只是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然后迅速拉开门,闪身出去,并“咔哒”一声从外面带上了门,动作流畅得仿佛演练过无数次。 “反夜波!” 反夜月对着紧闭的房门低喊了一声,但门外只传来姐姐逐渐远去的、带着笑意的轻快哼歌声。 — 另一边,游乐园里,南鸣律、后杉睦和她的三位好友,正排在蜿蜒的“急速流星”过山车队伍中。 五彩的轨道在高空划出惊险的弧线,时不时传来阵阵兴奋的尖叫。 排队时,小汐悄咪咪地凑到有些心神不宁的后杉睦身边,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她,压低声音,眼神瞟向站在稍前方、正看着轨道简介牌的南鸣律: “小睦,你和你男朋友……怎么离得那么远呀?” 她声音里带着促狭的笑意,“你看别的小情侣,排队不都是手挽着手,或者挨得紧紧的嘛,你们俩中间还能再站一个人呢。” “啊?有、有吗?” 后杉睦心里一紧,赶紧瞄了一眼南鸣律的背影,又飞快地收回视线,强作镇定地解释,“这、这是正常距离啦!而且……而且南鸣律他、他不太喜欢别人离他太近,你知道的,鳄鱼亚人嘛,多少有点领地意识的……”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变成了嘟囔,连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站不住脚,毕竟哪对情侣会因为“领地意识”而保持社交距离? “哦~?” 小汐拉长了音调,显然不信,她眨了眨眼,继续问道:“就算是这样,可小睦你是他女朋友诶,这还算‘别人’吗?难道对自己的女朋友也有这么强的‘领地意识’?” “这、这个……” 后杉睦被问得哑口无言,脸颊发烫,眼神飘忽,支支吾吾地答不上来。 与此同时,站在南鸣律旁边的蛙野也按捺不住好奇,仰头看着身侧高挑的少年,直接发起了“进攻”: “南鸣同学,我问个问题哦!你和小睦……接过吻了吗?” 问题直白又突然,连旁边假装看简介的明里都微微侧目。 南鸣律的目光从简介牌上移开,垂眼看向蛙野,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淡地吐出两个字: “没有。” “诶,真的假的?” 蛙野有些惊讶地睁大眼睛,随即又转向另一个“关键问题”,“那……你们有在外面一起过夜过吗?比如约会晚了直接去对方家玩之类的?” 这次,南鸣律眯了下眼睛,沉默了两秒,然后再次简洁否定: “也没有。” “什么嘛。” 蛙野听了,忍不住笑了出来,声音里带着点不可思议和调侃,“你们两个,搞得这么纯情的吗?交往了,却连亲亲和过夜都没有?现在的高中生情侣,像你们这样‘规矩’的可不多见哦。” 她说着,还故意用手肘轻轻撞了一下旁边的明里,交换了一个“你懂的”眼神。 后杉睦感觉自己快要原地蒸发掉了,朋友的每一声笑、每一个眼神都像是在炙烤她的神经,她偷偷看向南鸣律,希望他能说点什么“解围”,哪怕是一句冷淡的“不关你事”也好。 但南鸣律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远处呼啸而过的过山车,侧脸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冷硬,仿佛刚才那些令人尴尬的问题只是微风拂过。 而很快,队伍排到了最前面,购买了快速通行券的五人,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走向过山车最前排的座位。 “小睦,你和南鸣同学坐一排哦!” 小汐笑嘻嘻地把后杉睦往南鸣律那边轻轻一推,眼神里的促狭几乎要溢出来,蛙野和明里也带着看戏的表情,迅速坐进了她们后面一排的座位。 后杉睦感觉自己的四肢都快僵硬了,只能机械地迈开脚步,在南鸣律身边坐下,狭窄的座椅让两人的身体不可避免地靠得很近,她的手臂甚至能隔着薄薄的衣料,感受到旁边人身上传来的、比常人略低的体温。 她触电般地把身体往自己这边的护栏靠了靠,手指紧紧抓住身前的安全压杠,指节都有些发白。 南鸣律倒是神色如常,按工作人员的指示拉下安全压杠,检查了一下卡扣,又顺手将后杉睦那边似乎没完全压到位的压杠往下按了按,直到“咔哒”一声轻响确认锁死。 他做这些动作时,戴着手套的手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后杉睦的胳膊,让她整个人又是一颤。 安全带和压杠都确认无误,过山车缓缓启动,顺着平缓的轨道开始最初的爬升,齿轮咬合的“咔哒”声规律而沉重,将车厢一点点推向最高点,风在耳边变得明显,视野逐渐开阔,能看见大半个游乐园的彩色屋顶和远处城市的轮廓。 紧张和尴尬的情绪在后杉睦心里发酵,她能感觉到旁边南鸣律平稳的呼吸,能闻到他身上似乎是一种很淡的、带着点冷感的清新气息,和平时在学校里闻到的、混合着书本和尘埃的味道不同,这让她更加清晰地意识到两人此刻过分靠近的距离,以及这场“约会”虚幻的本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就在车厢即将抵达顶峰、速度几乎降至最慢的短暂寂静时刻,南鸣律的声音忽然在她耳边响起: “你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后杉睦一愣,下意识地转过头看他,南鸣律没有看她,目光望着前方已经开始倾斜向下的轨道,侧脸在逐渐加速的风中显得清晰而平静。 “从见面开始就心不在焉,紧张过度。” 他继续说道,“明明是你约我出来的。” “我……” 后杉睦张了张嘴,无数纷乱的念头涌上喉咙。 因为撒谎的压力,因为你的打扮让我自惭形秽,因为朋友们的问题让我无地自容,因为我们根本就不是真的…… 然而,她所有未出口的解释,都被下一秒猛然袭来的失重感硬生生堵了回去。 “啊!!!!!!” 过山车毫无预兆地冲下了第一个近乎垂直的陡坡,强烈的失重感瞬间攫取了后杉睦的心脏,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极速下坠带来的狂风猛烈地拍打在脸上,灌进嘴巴,将她压抑了半天的紧张、尴尬、羞耻全部冲垮,化作了最本能的、一连串不成调的尖叫。 “呀啊啊啊啊!” 在身体被抛起、又随着轨道剧烈旋转、仿佛下一秒就要脱离座位的极致刺激中,什么形象、什么谎言、什么尴尬的距离,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求生的本能让她松开了紧紧抓着安全压杠的手,在又一个高速的侧旋中,惊慌失措地朝旁边南鸣律的胳膊,猛地抓了过去。 她的手指隔着那件大衣,死死攥住了南鸣律结实的小臂,力道之大,几乎要掐进他的衣服里。 而随着过山车紧接着一个三百六十度的急速回环,强烈的离心力和颠倒的视野让后杉睦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刚才的尖叫卡在喉咙里,化作一声短促的呜咽,她脸色煞白,另一只手猛地抬起来死死捂住了嘴巴,小巧的蝙蝠翅膀在背后不受控制地紧紧收拢,整个人都蜷缩了起来。 南鸣律的余光瞥见她这副模样,尤其是那只紧紧捂住嘴的手,以及她瞬间失去血色的脸,一段极其不愉快、且带着某种粘腻触感和气味的回忆猛地窜进脑海。 昏暗的街角,瘫软如泥的蝙蝠少女,以及那劈头盖脸、猝不及防的“生化袭击”…… 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被后杉睦抓着的那条手臂肌肉微微绷紧,另一只手也迅速抬起,似乎想做出某种防御或阻拦的动作,但最终只是悬在半空。 “喂……你该不会又要吐了吧?!” 后杉睦此刻哪里还能回答,只觉得天旋地转,胃里酸水一个劲儿往上涌,她只能更用力地捂住嘴,从指缝间溢出几声痛苦的闷哼,眼泪都快要被颠出来了。 她拼命摇头,也不知道是想否认,还是单纯因为难受。 看到她这反应,南鸣律的脸色更沉了一分,他强行压下脑海中那不堪回首的画面,迅速判断了一下局势。 过山车还在高速穿梭,至少还有两个大回环和一个急速俯冲才能结束,现在让她“下去”显然不可能。 “……忍着。” 他咬了咬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一丝紧绷,“无论如何,给我忍住,下去了再说。” 他一边说着,一边飞快地扫了一眼身后——小汐、蛙野和明里似乎也沉浸在刺激中,尖叫连连,暂时没注意到前排后杉睦的异常,但这状态持续下去,被看出来是迟早的事。 南鸣律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不断逼近的扭曲轨道,眉头皱得死紧,他现在只希望这该死的过山车快点结束,并且衷心祈祷身边这个麻烦制造机,能稍微争气一点,别在众目睽睽之下,尤其是在他这身“精心打理”过的行头上,再次上演“喷射战士”的戏码。 第136章 但是,他泼出的可乐与冰冷的宣言划清了虚假与真实的界限 下了过山车,双脚重新踏上坚实的地面,后杉睦只觉得天旋地转的感觉并未完全消失,胃里更是翻江倒海。 她连一句话都来不及说,甚至顾不上看南鸣律和小汐她们的表情,捂着嘴,脸色惨白地朝着不远处指示牌上洗手间的方向,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 南鸣律望着后杉睦仓皇逃离的背影,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抬手捏了捏眉心。 他瞥了一眼旁边,正好有一家装饰可爱的甜品店。 “我去买点喝的。” 他对小汐三人简单说了一句,便迈步走向甜品店,他现在急需一点冰凉且正常的东西来驱散脑海里可能再次浮现的不妙联想,顺便……给那个麻烦的家伙也带一点能让她舒服些的东西,免得她等会儿状态更糟,徒增事端。 而此刻的女洗手间里,后杉睦正扒着洗手池边缘吐得昏天暗地,过山车的后劲加上之前的紧张情绪,让她把早上吃的那点东西全交代了。 直到胃里空空如也,只剩下酸水,她才虚弱地停下来,拧开水龙头,用冰凉的自来水拼命拍打脸颊,又漱了好几次口。 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苍白、眼圈发红、头发也有些凌乱的自己,后杉睦简直欲哭无泪。 今天的她,实在是太丢脸了! 在朋友们面前,她和“男友”表现得疏离又古怪,漏洞百出,还要被追问接吻和过夜这种让人脚趾抠地的问题,在南鸣律面前就更不用提了,从见面开始就各种慌张失措,坐个过山车都能晕到吐,还死死抓着人家的胳膊不放……最后居然是以这种狼狈的姿态冲进洗手间。 冰凉的水珠顺着脸颊滑下,稍微缓解了脸上的燥热,但心里的羞耻感却几乎要将她淹没,她恨不得立刻找条地缝钻进去,或者拥有某种瞬间移动的超能力,直接从这里消失。 说到底……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内心哀嚎。 提出假扮男友的人是我,结果南鸣律本人看起来毫不在意,游刃有余,只有我一个人像个笨蛋一样在这里手忙脚乱、小鹿乱撞、最后还吐得稀里哗啦! 小鹿乱撞?这个词突然蹦进脑海,让后杉睦猛地一愣,随即脸更红了,这次不是因为羞耻,而是因为一丝被自己察觉的、更加难以言喻的慌乱。 为什么……会对南鸣律心跳加速?是因为他今天打扮得太超出预期了吗?还是因为……在过山车那样无助的时刻,抓住他手臂时感受到的、意外的可靠?或者,更早之前,在他答应帮忙,甚至“精心”准备了这次会面的时候? 不,不对!这一定只是紧张和尴尬导致的错觉!是因为撒谎的压力!是因为怕被拆穿!南鸣律只是为了还人情,才勉为其难地配合她这个愚蠢的谎言,他那种冷淡又怕麻烦的性格,怎么可能真的对这种事上心? 她拼命在心里说服自己,试图将那些混乱的、不该有的悸动压下去。 用纸巾擦干脸,又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裙,后杉睦深吸几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些,她不能在洗手间里躲一辈子,外面在等她,这场荒诞的“约会”还得硬着头皮继续演下去。 她最后看了一眼镜中强作镇定的自己,推开门,走了出去。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睛,朝着刚才大家所在的休息区长椅方向走去。 不远处,南鸣律正提着一个印有甜品店logo的纸袋走回来,里面隐约可见几杯饮料,而小汐、蛙野和明里三人正围在他身边,似乎在说着什么,脸上带着她熟悉的笑容。 后杉睦下意识地想加快脚步过去,却听到小汐清晰的声音随风飘来,带着一丝好奇和探究: “啊,南鸣同学,说起来……小睦她真的是你的女朋友吗?” 后杉睦的心脏猛地一缩,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 她几乎是本能地闪身躲到了旁边一个大型装饰垃圾桶后面,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南鸣律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直球问题问得愣了一下,他停下脚步,看向提问的小汐,语气平淡地反问: “为什么这么问?” 三个女生对视一眼,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却似乎带上了点别的意味。 蛙野率先开口,声音依旧清脆,但话里的内容却让躲在暗处的后杉睦如坠冰窟: “因为你们两个看起来完全就不搭嘛。” 蛙野耸耸肩,目光在南鸣律身上打量了一圈,又朝洗手间方向瞥了一眼,“尤其是小睦那副样子,毛毛躁躁的,在你旁边简直像个小孩子,该不会……南鸣同学其实是被她硬拽过来,假装男朋友的吧?为了在我们面前撑面子?” 暴露了?! 后杉睦紧紧捂住嘴,才没让自己惊叫出声,她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涌向头顶,又迅速褪去,变得冰凉。 南鸣律会怎么回答?直接承认吗?那她所有的伪装和努力,还有那点可怜的自尊,都会在朋友们面前彻底粉碎……而此时,南鸣律心中无奈地叹了口气。 果然,还是太明显了吗,尽管他尽力配合,但后杉睦那过于紧张和不自然的表现,加上两人之间缺乏情侣应有的亲密感,被看出来也不奇怪,不过…… “可能她第一次带我出来见朋友,有点害羞而已。” 南鸣律的声音依旧平稳,并给出了一个看似合理的解释。 “诶?也就是说,你们两个真的是情侣咯?” 蛙野追问道,眼神里闪过一丝不信。 “嗯。”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明里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地看向南鸣律,问出了更直接的问题: “但是,为什么?”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但说出口的话却毫不留情,“你看上后杉睦哪里了?” 小汐也凑近一步,脸上带着看似无害的甜美笑容,接话道: “对啊,南鸣同学条件这么好,小睦那家伙,身材嘛平平无奇,性格也幼稚得跟个小孩子一样,跟初中时候比起来好像完全没长大呢,你看,连坐个过山车都能吐,真是……” 她掩着嘴,轻轻笑了两声,笑声里却没有多少暖意,“笑死人了。” 躲在垃圾桶后面的后杉睦,听到这些话的瞬间,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彻底僵住了。 身材平平无奇……幼稚得像小孩子……完全没长大……笑死人了…… 她不敢相信,这些刻薄的话,竟然是从她以为的、亲密无间的初中好友嘴里说出来的。 而听到这些,南鸣律的眉头明显皱了起来,他看向面前这三个女生,她们脸上依旧挂着笑容,但眼神里却透出一种带着审视和轻蔑的冷漠,这让他原本平淡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清晰的冷意: “你们……不是她的朋友吗?背后这么说她不太合适吧。” “朋友?” 小汐、蛙野和明里互相看了看,忽然一起笑了起来,那笑声听起来有些刺耳。 “南鸣同学,你还真是单纯呢,我们啊只是‘表面朋友’而已啦。” “就是就是,” 蛙野接口道,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当初报考高中,我们三个可是特意商量好报同一所女校,然后‘单独’没告诉小睦的哦,她还真以为我们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呢,傻乎乎地什么都跟我们说。” 明里推了推眼镜,冷静地补充:“说到底,她那个人,无聊又没什么特别之处,和她做朋友有什么意思呢?不过是初中时凑巧在一个班,勉强维持着联系罢了。” 蛙野甚至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南鸣律,脸上露出一种“我为你着想”的表情,压低声音说: “诶,南鸣同学,说真的,如果她真的是你女朋友,我劝你还是赶紧甩了她吧,跟她在一起迟早你也会觉得腻的,倒是我们学校可是女校哦,漂亮女生一抓一大把。” 小汐也凑过来,眨了眨眼: “对啊,南鸣同学,不如和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吧?以后我们学校有派对或者活动,可以叫你一起来玩呀,绝对比跟小睦在一起有趣多了!” 南鸣律看着眼前这三张此刻显得格外陌生的笑脸,听着她们用轻松的语气说着如此伤人的话,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而躲在垃圾桶后面的后杉睦,已经听不到她们后面又说了什么,她只觉得双腿发软,眼前发黑,所有的力气都在一瞬间被抽空,她再也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顺着冰冷的垃圾桶壁,缓缓滑坐到了地上。 原来……是这样吗? 所谓的久别重逢的喜悦,所谓的关心和八卦,所谓的“替她把关”……全都是假的,她们从一开始就只是在看她的笑话,在评估她这个“无聊又没特点”的旧相识,是否有了值得她们重新“结交”的价值,当她拿出一个看起来足够“优秀”的“男友”时,她们便立刻转换目标,甚至不惜当面贬低她来拉拢他。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原来她一直珍惜的友谊,她今天努力维持的谎言和面子,在她们眼中,只是一场可供消遣的滑稽戏。 她像个彻头彻尾的傻瓜。 而此刻,南鸣律没再说话,他只是沉默地将手里提着的纸袋放在了脚边,然后在三个女生带着期待和某种优越感的注视下,不紧不慢地从里面拿出了一瓶还没开封的罐装可乐。 冰冷的铝罐表面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小汐见状,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更加甜美灿烂的笑容,她以为南鸣律是被她们说动了,或者至少是接受了她们的“好意”,要请她们喝饮料。 她一边伸出手,一边用娇俏的语气说道:“哎呀,南鸣同学真贴心,还给我们买饮料了?谢谢啦.....” 她的“谢”字尾音还没落下。 下一秒,南鸣律握着可乐罐的手指扣住拉环,向上一扳。 “嗤!”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伴随着气体释放的轻响,他手腕没有任何犹豫地一扬。 冒着气泡的可乐液体,被精准而均匀地泼洒而出,劈头盖脸地淋在了小汐、蛙野和明里三人的脸上、头发上,以及她们精心挑选的衣服上。 “呀啊!!” “什么?!” “你干什么?!” 惊叫声、质问声瞬间响起,混合着可乐甜腻的气味,三个女生彻底愣住了,她们脸上的笑容碎裂,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错愕和被冒犯的愤怒,小汐浅蓝色的连衣裙前襟湿了一大片,蛙野的T恤上染开了深色,明里的眼镜片上溅满了可乐滴,模糊了她的视线。 南鸣律仿佛没看到她们的窘态,也没听到她们的惊叫,他握着空了的可乐罐,抬起眼,目光扫过三人瞬间扭曲的脸,那双灰色的竖瞳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 “后杉睦不需要你们这种‘朋友’,我也不需要。” 他顿了顿,看着她们手忙脚乱地试图擦拭脸上和衣服上的可乐,眼神里没有丝毫歉意或波动,反而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嫌恶。 “在我做出更多无礼的事情之前,” 一边说着,南鸣律一边将那个空可乐罐捏扁,扔到了三人的面前,“你们最好自己走人。” 空可乐罐“哐当”一声,砸在三人脚前的地面上,又弹跳了几下,最后滚到一边,残留的几滴褐色液体渗进地面。 小汐、蛙野和明里彻底僵住了,脸上的愤怒和羞恼被一种难以置信的骇然取代,她们看着眼前这个高挑的少年,他灰色的竖瞳里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成分,只有一片冰冷刺骨的警告。 她们毫不怀疑,如果她们再不走,或者再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这个看起来冷淡疏离的鳄鱼亚人,真的会做出更“无礼”的事情,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寒意让她们脊椎发凉。 “……我、我们走!” 小汐最先反应过来,声音带着颤抖和哭腔,也顾不上擦拭还在滴水的头发和衣服,拉起还在发愣的蛙野和明里,几乎是落荒而逃,连回头瞪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很快就消失在了熙熙攘攘的游客人群中。 周围短暂投来的好奇目光,随着闹剧主角的离去也很快散开,南鸣律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们消失的方向,直到确认她们真的走了才呼出一口气,眉宇间闪过一丝淡淡的疲惫。 应付这种无聊又充满恶意的人际纠葛,比他预想的还要消耗精力。 而此刻,瘫坐在冰凉地面、背靠着垃圾桶的后杉睦,大脑依然是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只有刚才那短短几分钟内发生的一切,像坏掉的录像带一样,在她脑海中反复播放、倒带、再播放。 南鸣律他听到了,他全都听到了,听到了她们是如何贬低她、嘲笑她,听到了她们试图拉拢他、甚至暗示他甩掉她。 他没有顺势承认自己是“假男友”,没有接受她们“加联系方式”的提议,没有对她们的贬低表示附和或默认。 他甚至没有选择最简单的方式,冷漠地离开,或者事不关己地站在一旁。 他用那种她从未见过的、冰冷又强硬的态度,替她……赶走了她们。 为什么? 这个问题在她混乱的脑海里疯狂盘旋。 他明明可以什么都不做的,他只是来还人情,配合她演一场戏,戏演砸了,被看穿了,他完全可以顺势脱身,甚至反过来嘲讽她一句“你看,早就说会这样”,这才是符合他“怕麻烦”、“冷淡”人设的做法。 他明明可以接受她们的提议,她们说得没错,她们是女校的学生,肯定认识更多漂亮有趣的女生,而南鸣律今天这样的打扮和气质,绝对会受到欢迎,他有什么理由拒绝? 他明明可以直接承认自己不是她男友,这样就能立刻摆脱这场闹剧,和这三个显然更“识趣”的女生建立新的联系,可他偏偏没有,他甚至在她被贬低得一无是处的时候,替她说了话,然后用一种近乎粗暴的方式,维护了她那点早已破碎不堪的、可笑的自尊。 第137章 所以,真正的朋友撕裂了虚伪的友谊画皮 躲在垃圾桶后面,后杉睦用力深呼吸了好几次,她用袖子狠狠擦掉脸上残留的泪痕,又用手指梳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头发,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 她再次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表情看起来自然些,然后从垃圾桶后面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背带裙,迈着还有些发软的脚步,朝着南鸣律所在的休息区长椅走去。 南鸣律正坐在长椅上,一手拿着另外一杯饮料,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目光望着不远处缓缓旋转的摩天轮,侧脸在午后渐斜的阳光下显得平静而疏离,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冲突从未发生。 后杉睦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才用尽量平静的语气开口,声音还带着一点的沙哑: “那个……她们……去哪儿了?” 南鸣律闻声转过头,灰色的竖瞳看向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她们有事,先走了。” 这个敷衍到极点的答案让后杉睦心里微微一酸,却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 他没有提及那些伤人的话语,甚至没有说他为自己做了什么,他只是用一句最简单的谎言轻描淡写地揭过了那难堪的一页,给了她一个维持表面平静的台阶。 后杉睦咬了咬下嘴唇,指甲无意识地抠着掌心,最终,她也没有戳破这个显而易见的“谎言”,只是点了点头,低声应道:“……这样啊。” “嗯。” 南鸣律应了一声,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将手上的那杯饮料递给了她。 那是一杯温热的蜂蜜牛奶,装在透明的塑料杯里,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给,吐过之后喝点这个,胃会舒服点。” 后杉睦愣了一下,看着他递过来的蜂蜜牛奶,脸颊微微发热。 “……谢谢。” “不客气。” 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游乐园欢快的背景音乐和远处传来的阵阵欢笑声,蜂蜜牛奶的甜香在鼻尖萦绕,后杉睦小口啜饮着,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确实让依旧有些不适的胃部舒缓了许多。 她偷偷抬眼看向旁边的南鸣律,他依旧望着远处的摩天轮,侧脸线条清晰而安静。 “后杉睦不需要你们这种‘朋友’,我也不需要。” “在我做出更多无礼的事情之前,你们最好自己走人。” 他平静却掷地有声的话语,再次在脑海中回响,心脏不受控制地加快跳动了几下。 “那个……” 后杉睦放下杯子,双手捧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声音有些迟疑和不确定,“既然……她们都走了……那我们……还要继续吗?” “继续什么?” “就是……继续假装约会……什么的……” 后杉睦越说声音越小,脸也慢慢红了起来。 最初的“任务目标”已经消失了,这场戏似乎没有再演下去的必要。 南鸣律看着她通红的脸和闪烁的眼神,沉默了两秒,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另一只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我无所谓。” 他放下手机,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我本来就很闲,回去了也是没事做,所以随你。” 听到他这么说,后杉睦心里莫名地松了口气,甚至涌起一丝小小的、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雀跃。 她用力点了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今天第一个还算轻松的笑容,虽然眼睛还有些红。 “那……那就再待一会儿吧!来都来了,门票还挺贵的……” 她给自己找了个听起来很合理的借口,然后像是为了证明什么,又用力喝了一大口蜂蜜牛奶。 “嗯。” — 另一边,乙辻光的公寓。 虽然是周末,但房间里的气氛却称不上放松,乙辻光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显示着西松奈发表在校园论坛和文学社专栏上的那篇长文。 文章逻辑缜密,引经据典,笔锋犀利,不仅彻底剖析了风菱凪事件的恶劣影响,更将其上升到学生整体道德素养、校园文化氛围乃至制度监管漏洞的层面,最后掷地有声地提出了多项“整风”建议,呼吁学校加强相关教育和管理。 文章反响热烈,不仅在校内论坛被置顶加精,甚至引来了部分教师和家长的关注与讨论,文学社的声望和影响力借此水涨船高,西松奈这个名字在短短几天内变得炙手可热。 而作为校刊编辑部的部长,乙辻光感到了一种无声的压力。 编辑部虽然也全程跟进报道了诬告案的仲裁过程,立场鲜明地支持了南鸣律,但更多是出于维护同僚的道义和对事实的追求,在舆论引导和深度挖掘上,显然被西松奈抢了先机,且对方打出的“道德建设”、“整风”旗号,在当下环境中更具话题性和“正确”性。 “啧。” 乙辻光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她此刻穿着一件印着卡通鲨鱼图案的连帽睡衣,帽子上的鲨鱼鳍软趴趴地耷拉着,与她此刻严肃的表情形成微妙反差。 扳回一城,必须想办法扳回一城,编辑部不能总是被动跟进,或者被文学社牵着鼻子走,需要有自己独家的、有分量的报道,重新确立在校园舆论中的引领地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运动会?她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桌面。 运动会固然是校园盛事,但年年都有,报道角度无非是赛事精彩瞬间、运动员专访、团体精神风貌,很难做出令人眼前一亮的新意,更别说达到西松奈这种引发广泛讨论的效果。 果然,还是得从更深层、更触及痛点的问题入手,就像西松奈这次巧妙抓住了“个人风气”和“道德污点”,将其扩大为对整体环境的批判和建议,那么,编辑部能从什么角度切入? 学校制度的不完善?这个方向倒是有文章可做,但制度问题涵盖面太广,教学、管理、社团活动、后勤保障……需要找到一个具体、且有足够爆点和讨论价值的切入点,不能空泛,要能像西松奈那样,从一个具体事件引申开去,直指核心。 安全?她脑海中忽然闪过之前学校附近发生的、疑似与“食杀案”相关的亚人遇袭事件,校园安全,尤其是涉及亚人特殊体质和潜在冲突的安全问题,似乎一直是个灰色地带,校方通常采取息事宁人或内部处理的态度,外界知之甚少。 如果……能挖出一些关于校园周边安全,或者涉及亚人学生权益保护的、未被充分关注的隐患或事件呢?这可比“风气”问题更尖锐,也更贴近部分学生的切身利益。 但前提是,得有确凿的证据,或者至少是值得深入调查的线索,空口无凭只会被反咬一口。 想到这里,乙辻光稍微叹了口气,感到一阵脑力消耗后的疲惫。 一直坐在电脑前空想也不是办法,她需要换换脑子,也许出去走走,接触一下外界的信息,能激发新的灵感。 她站起身,走到衣柜前,脱下了身上那件略显幼稚的鲨鱼睡衣,露出底下锻炼得匀称结实的身材。 她换上了一套简单的黑色运动背心和同色系的运动长裤,外面套了件灰色连帽卫衣,脚上踩了双舒适的运动鞋,长发随意地扎成一个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分明的下颌线,整个人瞬间从居家状态切换成干练利落的模样。 拿起手机和钥匙,乙辻光看了一眼窗外明媚的午后阳光,决定去附近转转。 由于是午后,街道上行人稀稀落落,乙辻光站在十字路口,看着闪烁的行人指示灯,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漫无目的地闲逛似乎并没给她带来什么灵感,她正考虑着是去常去的那家书店转转,还是干脆回家继续对着电脑发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孩童稚嫩却响亮的吵嚷声,由远及近。 “给我!快给我!” “就不给!略略略!” 紧接着,两个看起来不过六七岁的小男孩像一阵风似的从她身旁跑过,跑在前面的那个孩子手里高高举着一个色彩鲜艳的塑料风筝,脸上洋溢着恶作剧得逞的得意笑容,一边跑一边回头做鬼脸。 后面那个孩子明显速度慢一些,急得小脸通红,一边喘气一边喊:“等等我!别跑那么快!把风筝还给我!” 他们追逐打闹着,径直冲向了马路对面,前面举着风筝的孩子顺利跑了过去,而后面的孩子眼看同伴过了马路,更加心急,也没顾上看两侧的车辆,埋头就往前冲。 “喂!看车!” 乙辻光几乎是下意识地出声提醒。 然而已经晚了。 一辆银灰色的轿车从侧面的路口驶出,或许是因为午后街道空旷,车速并不慢,司机显然也没料到会突然有小孩从视线盲区冲出来,等到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时,尖锐的刹车声瞬间撕裂了午后的宁静。 “吱!!!” 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但惯性让车辆依旧带着恐怖的势头向前滑去,那个埋头猛冲的孩子似乎被突如其来的刹车声吓傻了,呆呆地站在了马路中央,睁大眼睛看着急速逼近的车头,完全忘记了反应。 “危险!” 乙辻光瞳孔骤缩,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她猛地蹬地,整个人速度快得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残影。 在车辆即将撞上的前一刻,乙辻光以一个近乎专业的滑铲姿势,险之又险地擦着地面冲到了孩子身边,双臂猛地抱住小孩娇小的身体,将他紧紧护在怀里,同时腰腹发力,借助冲势向侧面竭力翻滚。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车辆的右前侧还是不可避免地擦撞到了乙辻光来不及完全避开的身体侧面,巨大的冲击力传来,即使她已经尽量卸力,整个人还是不受控制地横飞出去。 “呃啊!” 一声短促的闷哼。 她抱着孩子在地上滚了好几圈,直到撞到人行道的路缘石才停了下来,一时间尘土飞扬。 “唔……呼……” 乙辻光仰面躺在地上,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尖锐的耳鸣掩盖了其他声音,但她怀里护着的东西似乎还在动。 她艰难地低下头,看向自己怀里,那个被她扑救的孩子似乎吓坏了,小脸惨白,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倒是没有哭,只是浑身都在发抖,似乎没受什么外伤。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没、没事吧?” 乙辻光忍着痛,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松开手臂。 小孩这才“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但看起来意识清醒,肢体活动也无碍。 司机此刻连滚带爬地从车上下来,是个面色惨白、满头大汗的中年男人,他跑到两人身边,手足无措地站着,声音都在发抖: “小、小姐!你没事吧?!孩子!孩子怎么样了?!天啊!天啊!都怪我!不、不是……是这孩子突然跑出来!我、我根本来不及……” 他语无伦次,既想查看情况又不敢乱动,慌乱中只能颤抖着手掏出手机,一边拨打急救电话,一边带着哭腔反复念叨: “救护车……对,救护车!坚持住啊小姐!” 乙辻光躺在地上,剧烈的疼痛从下半身蔓延开来,痛得她眼前阵阵发黑,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刺痛。 她试着动了动双腿,结果又是一阵钻心的剧痛传来,让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 该死…… 她心里暗骂一声。 虽然是自己大白鲨亚人,身体素质比普通人类强上不少,但她的优势更多在于水中的速度、力量,以及牙齿和皮肤的坚韧度,纯粹的抗冲击和骨骼强度自己远不如犀牛亚人这类,如果是南鸣律那家伙,就算被刚才那辆车正面撞上估计也就是在地上滚两圈,拍拍灰站起来就没事了。 但她不一样,她能感觉到自己双腿的胫骨很可能骨裂甚至骨折了,肋骨大概也没能幸免。 她再次尝试用右臂撑地,想要坐起来或者至少换个不那么狼狈的姿势,但身体的剧痛让她根本无法发力,稍微一动就牵扯到伤处,疼得她几乎要晕过去。 尝试了几次都失败后,她终于放弃,认命地瘫回冰冷的地面上,仰面看着头顶被高楼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 乙辻光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倒霉死了啊.......” 第138章 然而,玩偶与雨伞也无法抵消人情债的清零 另一边,游乐园中,后杉睦和南鸣律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了一个打气球的摊位前。 彩色的气球密密麻麻地固定在背景板上,后面挂满了各式各样大小不一的毛绒玩偶作为奖品,摊主是个笑眯眯的中年大叔,正吆喝着招揽顾客。 “哇!那个蝙蝠玩偶好可爱!” 后杉睦眼睛一亮,指着挂在最高处、一个黑绒绒、有着红色大眼睛和紫色小翅膀的蝙蝠造型玩偶。 “那个?” 南鸣律瞥了一眼那个玩偶,又看了看摊位上摆着的气枪。 规则很简单,用特制子弹打破足够数量的气球,就能兑换相应档次的奖品,那个蝙蝠玩偶需要打破整整二十个气球,属于最高档。 “嗯!想要!” 后杉睦用力点头,脸上恢复了点活力。 她付了钱,从摊主手里接过那把有些分量的气枪,笨拙地检查着,然后开始一颗一颗地给弹夹压入彩色的小子弹。 趁着后杉睦专注上子弹的间隙,南鸣律站在她身侧,目光随意地扫过周围依旧热闹的人群,状似无意地开口,声音不高,恰好能让后杉睦听清: “对了。” “嗯?” 后杉睦头也没抬,继续和最后一颗子弹较劲。 “你……以后最好还是别和那三个人来往了。” 后杉睦正在压子弹的手指微微停顿了一下,指尖有些发白,她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知道南鸣律指的是谁,也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那些尖锐刻薄的话语,那虚伪的笑容,那被轻易舍弃的所谓“友情”……心脏又传来一阵细微的抽痛。 但她没有抬头,没有说“我已经知道她们是什么样的人了”,也没有哭诉自己听到的那些话,她只是将最后一颗子弹压入弹夹,轻轻“咔哒”一声合上,然后才慢慢抬起头,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看向南鸣律: “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南鸣律侧过头,对上她的视线,那双灰色的竖瞳里没什么波澜,但后杉睦却能感觉到,他似乎在审视她的反应,或者说在斟酌怎么说才能让她接受,又不会让她太难堪。 “她们看起来……” 南鸣律移开目光,看向远处,“没把你当成真正的朋友。” 这个说法很委婉,比起“她们在背后把你贬得一文不值”、“她们只是把你当消遣”、“她们从一开始就在算计你”……“没当成真正的朋友”简直温和得像一句客套的评价。 后杉睦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是感激,感激他即使做了那样的事,此刻还在小心地维护她那点可怜的自尊,是酸楚,为那段自己珍视却原来如此不堪的“友谊”。还有一丝莫名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悸动,因为他这份沉默的、不动声色的体贴。 她垂下眼眸,看着手里冰凉的气枪,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自嘲般的了然: “……也是啊。” 没有追问,没有辩解,只是接受了这个结论,南鸣律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后杉睦深吸一口气,端起气枪,学着旁边人的样子,眯起一只眼睛,瞄准了远处背景板上那些晃动的彩色气球。 然而,或许是心神不宁,或许是本来就不擅长,又或许是今天经历了太多情绪起伏让她手抖。 “啪!” 子弹射出,却擦着目标气球的边缘飞过,打在了后面的木板上,连气球的边都没碰到。 “啊!打歪了!” 后杉睦立刻懊恼地轻呼一声,放下枪,有些气馁地拍了拍自己的脑门,“果然不行啊……” 南鸣律在旁边看着她这副垂头丧气的样子,伸出手。 “枪给我。” “欸?” 后杉睦一愣,下意识地把气枪递了过去。 南鸣律接过枪,在手里掂量了一下,似乎是在熟悉重量和手感,他甚至没有像后杉睦那样特意瞄准,只是随意地抬臂,枪口指向背景板,却不是后杉睦刚才瞄准的中间排,而是直接对准了挂在最高处、颜色最深、也意味着难度最大的几个小气球。 他的姿势并不标准,甚至有些随意,但举枪的手臂稳得出奇,灰色的竖瞳微微眯起。 “啪!啪!啪!啪!” 接连四声清脆的爆裂声几乎不分先后地响起,四个深色气球应声炸开,彩色的碎片飘落。 摊主大叔都惊讶地看了过来。 南鸣律动作不停,手腕微调,枪口平移。 “啪!啪!啪!啪!啪!” 又是五声连响,另一边的五个气球也相继破裂。 接着,他调转枪口,开始清理中间和下方比较容易打的气球。 后杉睦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连懊恼都忘了,只是睁大眼睛,看着一个又一个气球在南鸣律的枪口下消失,周围零星几个围观的人也发出了低低的惊叹。 不到一分钟,背景板上属于最高奖项的那一行,二十个气球的位置全部空了出来。 南鸣律放下还在微微发热的气枪,看向同样有些发愣的摊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要那个蝙蝠玩偶。” “哦、哦!好!小哥厉害啊!” 摊主大叔回过神来,连忙笑着取下那个最大的黑色蝙蝠玩偶,递了过来。 南鸣律接过玩偶,看也没看,直接转身,塞进了还在发呆的后杉睦怀里。 毛绒绒、软乎乎的触感瞬间充满了怀抱,后杉睦下意识地抱住几乎有她半个身子大的玩偶,抬头看向南鸣律。 “给、给我?” “不然呢?” 南鸣律看着她怀里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大玩偶,又移开了视线。 后杉睦抱着玩偶,脸颊更热了,心里那点小雀跃和不好意思交织在一起,让她忍不住扑腾了几下背后的小翅膀。 “可是……这是你打下来的……” “我不喜欢蝙蝠。” 南鸣律揉了揉太阳穴,语气平淡地陈述。 “!” 后杉睦脸上的笑容一僵,扑腾的翅膀也瞬间停住,她眨了眨眼睛,有些错愕地看向南鸣律,随即她下意识地鼓起了嘴。 南鸣律瞥见她瞬间垮下的小脸和鼓起的腮帮子,似乎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有歧义。 “……只是单纯指蝙蝠这种生物,不是说别的。” “哦……” 后杉睦听了这个补充,心里那点小疙瘩稍微松了点,但好奇心又被勾了起来,她抱着玩偶,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边,试探着问,“那……南鸣律你喜欢什么?” 她其实更想问“你喜欢什么样的女生”,但没敢那么直接,话到嘴边,不知怎的,脑海里突然闪过风菱凪那张明艳张扬、带着狐狸特有魅惑感的脸,那个曾经让他陷入麻烦,也让他展现出另一面的前“女友”。 “难道是……风菱凪那样的狐狸?” 南鸣律的嘴角细微地抽搐了一下。 “别提那件事。” “对、对不起!” 后杉睦连忙道歉,心里懊悔自己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南鸣律没再计较,只是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夕阳已经完全沉入地平线,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暗红的余晖,游乐园的灯光渐次亮起,五彩斑斓,却也开始透出夜晚的凉意。 “不早了,我晚上还有事,回去吧。” “……嗯,好。” 后杉睦点了点头,抱着怀里的大玩偶,感觉刚才那股因为好奇和试探而升起的小小波澜,一下子被这平淡的告别冲散了。 玩偶的绒毛蹭着她的下巴,有点痒。 两人沉默着朝游乐园出口走去,傍晚的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让后杉睦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快到出口闸机时,南鸣律像是想起了什么,脚步略微放缓,侧头看了她一眼: “这样,之前的人情就算还清了吧。”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后杉睦原本就有些纷乱的心湖,激起的却不是涟漪,而是一阵猝不及防的失落和恐慌。 她抱着玩偶的手臂下意识地收紧,指尖陷进柔软的绒毛里。 还清了? 是啊,从一开始就说好的,假扮男友,应付朋友,是为了还她之前“帮忙”的人情,现在朋友走了,约会也结束了,人情债自然两清。 道理她都懂,可为什么……心里会这么不舒服?仿佛一段刚刚才开始有点温度、让她忍不住想要靠近的关系,就要被这句轻飘飘的“还清了”给干净利落地斩断,退回到最初那种“认识但不熟”的普通同学状态。 她甚至可能再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像今天这样和他待在一起一整天,看他打气球,听他虽然冷淡但确实在关心她的话语…… 一股莫名的冲动让她几乎未经思考就脱口而出,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带着点急切和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想要挽留什么的慌乱: “那、那有没有利息什么的?” 话说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多么蠢的话。 人情债哪来的利息?她到底在说什么啊! 南鸣律果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灰色的竖瞳在傍晚渐暗的光线中看着她,眉头皱了一下,似乎觉得她这个问题有点莫名其妙。 “哪儿有那种东西,总之周一再见吧。” 说完,他便径直汇入了离开游乐园的人流,深灰色大衣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色彩斑斓的灯光和逐渐浓重的夜色里。 后杉睦站在原地,抱着那个巨大的蝙蝠玩偶,看着南鸣律消失的方向,心里和脑子里都是一团乱麻。 失落、懊恼、羞耻、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混杂在一起,让她感觉胸口闷闷的。 自己这是怎么了? 她问自己。 为什么听到他说人情还清了会这么难过?为什么还想找借口和他有联系?这到底是什么感情? 她理不清,今天经历了太多情绪上的大起大落,还有此刻这种莫名其妙的患得患失,她觉得自己需要好好静一静,理一理。 深吸了几口微凉的晚风,后杉睦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抱着玩偶,朝着公交车站的方向走去,玩偶很大,走路不太方便,但她抱得很紧。 车站人不多,她找了个角落的长椅坐下,把玩偶放在腿上,下巴搁在玩偶毛绒绒的头顶,望着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灯发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今天的片段,尤其是南鸣律的样子…… 就在她思绪纷乱的时候,原本还算晴朗的夜空,不知何时聚拢起了厚厚的乌云,天色迅速暗沉下来,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 “啊,不会要下雨吧……” 后杉睦有些不安地抬起头,她今天出门可没看天气预报,也没带伞。 然而老天爷似乎没听到她的祈祷,或者说听到了但故意唱反调,几滴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落在她的鼻尖和玩偶的绒毛上,迅速洇开深色的痕迹。 “呀!” 后杉睦一惊,连忙站起身。 雨势转眼间就变大了,哗啦啦地倾泻而下,在路灯的光晕中拉起密密的雨帘。 车站虽然有顶棚,但四面透风,斜扫进来的雨水很快打湿了她的裙摆和鞋面,她抱着玩偶,左看右看,试图寻找更避雨的地方,但周围除了这个车站,最近的建筑物也在百米开外,跑过去肯定淋成落汤鸡。 更糟糕的是,她舍不得把怀里这个崭新的、南鸣律赢来的玩偶举到头顶挡雨,那会弄脏弄湿它的。 就这么犹豫的片刻,冰凉的雨水已经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单薄的背带裙很快贴在身上,带来不舒服的湿冷感,她瑟缩了一下,把玩偶抱得更紧,用身体尽量为它遮挡雨水,自己却几乎完全暴露在雨幕中,眼看就要被浇个透心凉。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抵抗,准备硬扛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时,头顶忽然一暗。 哗啦的雨声依旧,但冰凉的雨点却没有再落在她身上。 后杉睦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起头。 一把黑色的雨伞稳稳地撑开在她的头顶,隔绝了肆虐的雨水,伞面微微向她倾斜,将她整个人,连同怀里抱着的玩偶都笼罩在保护之下。 她惊讶地转过头。 南鸣律不知何时去而复返,就站在她身后一步之遥,他一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另一只手举着伞,神情依旧是那副没什么波澜的样子。 他的肩膀和发梢也沾了些雨水,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但看起来并不狼狈,反而有种雨夜特有的清冷感。 “……南鸣律?你、你怎么……” 南鸣律没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把伞又往她那边递了递,确保雨水不会溅到她,然后才开口,语气里带着点显而易见的无奈: “你难道出门前没看天气预报吗?” “我、我忘了……” 后杉睦脸一红,小声辩解。 南鸣律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他没再说什么,只是将伞柄朝她的方向又递了递,意思很明显,拿着。 后杉睦看着他递过来的伞,又看了看他同样被雨淋湿了一些的肩膀和头发,心里某个角落微微一动。 她咬了咬下嘴唇,没有立刻去接,而是抬起头,用一种别扭的眼神看向他,声音轻轻的: “这……也算是在还人情吗?” “不是,这是额外的。” “……欸?” 看着后杉睦有些发懵的样子,南鸣律似乎不想再多做解释,直接将伞柄塞进了后杉睦空着的那只手里。 “拿着,车来了就赶紧上去。” 他简短地吩咐了一句,然后不等后杉睦再说什么,便转身毫不犹豫地重新走进了滂沱的雨幕中,朝着与公交车站相反的方向快步走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停留,也没有回头,深灰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朦胧的雨夜和街道的拐角。 第139章 然而,地下格斗场的鲜血与喧嚣点燃了沉寂已久的捕食本能 另一边,城市另一角的昏暗街道,雨势已经转小,但淅淅沥沥的雨丝依旧在路灯下拉出银色的斜线。 南鸣律按照手机上的地址,找到了与三下肃约定的碰头地点,一家看起来门面普通、霓虹灯招牌有些年头的KTV门口。 三下肃正蹲在门口的屋檐下躲雨,手里玩着手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南鸣律时明显愣了一下。 “哟,来了……等等,你这什么情况?” 三下肃站起身,打量着浑身湿漉漉、头发贴在额前、大衣下摆还在滴水的南鸣律,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诧异和调侃,“出门都不带伞的吗?这可不像是你会犯的低级错误啊,南鸣同学。” 南鸣律抬手揉了揉有些发紧的鼻梁,懒得解释太多,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点没好气: “带了。” “带了?” 三下肃挑眉,更疑惑了,“那你怎么还淋成这样?伞呢?被风吹跑了?” “……借给一个没带伞的蠢货了。” “蠢货?” 三下肃摸着下巴,嘿嘿笑了两声,眼中闪着八卦的光芒,“是女孩吗?可以啊,挺绅士嘛!” 南鸣律没接这个话茬,只是将目光投向旁边这家装修风格略显俗艳的KTV,霓虹灯映在他沾着雨水的侧脸上,明明灭灭。 “不是说去看综合格斗吗?怎么约在这种地方?” “嘿嘿,这你就不懂了吧?” 三下肃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脸上露出一种神秘兮兮、又带着点兴奋的笑容,他凑近南鸣律,压低声音,“这里啊,只是表面上的KTV而已,真正的‘好戏’在里面呢。” 说着,他拍了拍南鸣律的肩膀,率先推开了KTV那扇厚重的、隔音效果很好的玻璃门。 震耳欲聋的、走调的歌声和混杂着烟酒气味的暖风扑面而来。 南鸣律皱了皱眉,但还是跟了进去。 KTV大堂灯光迷幻,前台坐着个昏昏欲睡的中年大叔,三下肃径直走向旁边一个看起来像是通往卫生间的走廊,在尽头一扇不起眼的、漆成黑色的防火门前停下。 门口站着两个穿着黑色紧身T恤、肌肉发达、眼神警惕的壮汉,看起来不像普通保安。 三下肃从口袋里掏出两张黑色的、印着银色复杂纹路的卡片,递了过去,其中一个壮汉接过卡片,凑到墙边一个隐藏的扫描器上扫了一下,绿灯亮起,壮汉点点头,将卡片还给三下肃,然后拉开那扇厚重的防火门。 门后并不是预想中的楼梯间或杂物间,而是一条向下延伸的、铺着暗红色地毯的狭窄通道,墙壁是粗糙的水泥,只在头顶装有几盏昏暗的红色指示灯。 “走吧。” 三下肃对南鸣律示意了一下,率先走了进去,南鸣律沉默地跟上。 通道不算长,但拐了两个弯,隔音效果极好,身后KTV的喧嚣迅速被隔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沉的嗡嗡声,以及越来越清晰的、人群兴奋的呐喊和吼叫声。 走到尽头,又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 三下肃推开门,喧嚣声浪如同实质般轰然涌出,几乎要掀翻屋顶。 门后豁然开朗,是一个远比想象中要巨大得多的地下空间,挑高惊人,中央是一个被铁网围起来的八角笼格斗台,刺目的聚光灯从四面八方打在上面,而围绕着格斗台,是阶梯式的环形看台,此刻已经坐满了黑压压的观众,男女老少皆有,但大多穿着随意甚至有些邋遢,脸上带着狂热、兴奋、或者麻木的表情,嘶吼声、咒骂声、加油声汇成一片嘈杂的海洋。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正规的体育场馆,而是一个隐藏在城市地下的、血腥的格斗赌场。 “怎么样?够劲吧?” 三下肃用手肘撞了撞南鸣律,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兴奋,“快,找个地方坐下,听说有重量级选手!” 他拉着还有些怔愣的南鸣律,迅速在靠近前排的角落找到了两个空位,座位简陋,就是普通的塑料椅,但视野很好,能清晰地看到八角笼中的每一个细节。 很快,厚重的铁门被打开,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个身高超过两米、体型极其魁梧的壮汉,肌肉如同花岗岩般块块隆起,肩膀宽阔得夸张,每一步都带着沉重的压迫感,他面容粗犷,眼神凶悍,嘴边突出的獠牙闪着寒光,而他一头的白色短发加上白色的熊耳和熊尾证明了他是北极熊亚人。 紧随其后入场的,则是一个身材相对精瘦、但线条流畅充满爆发力的男子,他有着金钱豹特有的斑点发色,行动间悄无声息。 两人在八角笼中央对峙,没有裁判上前宣读规则,没有赛前握手,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仪式,沉重的铁笼门在他们身后“哐当”一声被牢牢锁死,金属撞击的余音在场馆内回荡。 就在锁扣合拢的瞬间。 “吼!” 北极熊亚人率先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庞大的身躯带着惊人的速度猛扑上去,蒲扇般的巨掌带着撕裂空气的恶风,直拍向金钱豹亚人的头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金钱豹亚人眼中厉色一闪,没有选择硬撼,而是在千钧一发之际以一个不可思议的柔韧角度侧身滑步,险之又险地避开这致命一击,同时他藏在腰侧的右手五指成爪,指甲瞬间变得尖锐漆黑,带着撕裂的破空声,反向撩向北极熊亚人毫无防备的肋下和胸口。 “嗤啦!” 北极熊亚人胸口那厚实的白色皮毛和肌肉,被硬生生划开了四道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鲜血瞬间染红了他大半胸膛,也溅了几滴在金钱豹亚人的脸上。 “呜!” 北极熊亚人吃痛,发出一声闷吼,动作却丝毫未停,被避开的那一掌顺势变向,横扫而来,重重拍在刚刚完成攻击、还未来得及完全撤开的金钱豹亚人的肩颈连接处。 “砰!” 又是一声闷响,伴随着细微的骨裂声,金钱豹亚人整个人被拍得横飞出去,狠狠撞在八角笼的铁网上,发出“哐”的一声巨响。他左侧脸颊到耳际的皮肉被北极熊的爪子擦过,硬生生撕扯掉一大块,露出下面白森森的颧骨和肌肉纤维,鲜血瞬间模糊了他半张脸。 仅仅第一个照面,两人都已见血,伤势惨烈。 如此残暴的一幕,非但没有引起观众的任何不适或惊恐,反而像在滚烫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瞬间将全场的气氛点燃至沸点。 “哦哦哦哦!!!” “撕碎他!北极熊!” “漂亮!掏他的心肝!” “血!更多的血!” “杀了他!杀了他!” 疯狂的呐喊、嘶吼、口哨声几乎要掀翻地下空间的顶棚,人们从座位上站起来,挥舞着拳头,眼睛赤红,表情扭曲,释放着平日里被压抑的暴戾和兴奋。 “卧槽!开局就这么劲爆!” 三下肃兴奋地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整个人也站了起来,扒着前排的椅背,眼睛瞪得溜圆,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激动和嗜血,“对!就这样!太他妈爽了!” 南鸣律坐在他旁边,身体绷紧了,他的瞳孔在北极熊胸口飙血、金钱豹脸颊被撕开的瞬间,剧烈地收缩、颤动了一下。 浓烈到刺鼻的血腥味,混杂着汗味、狂热的气息,狠狠冲击着他的感官。 那不仅仅是气味,更是一种……呼唤,呼唤着潜藏在他血脉深处、属于猎食者的某种本能。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口腔里唾液分泌在加快,心脏的搏动变得更加沉重有力,血液流动的速度似乎也加快了,带着一股微微发热的感觉,视线不由自主地锁定在八角笼中那两个浴血搏杀的身影上,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无意识地微微收拢,戴着的黑色半指手套下,指尖似乎有些发痒,脖颈处的颈环似乎也变得有些紧,让他下意识地动了动脖子。 笼中的战斗并未因双方受伤而停歇,反而更加惨烈,北极熊不顾胸口血流如注,怒吼着发动更狂暴的攻击,试图以绝对的力量碾压对手,金钱豹则利用速度和灵活性周旋,不断在对方身上添加新的伤口,但自己也几次被重拳擦中,嘴角溢血,动作开始出现微小的迟滞。 很快,八角笼中的搏杀进入了近乎失控的狂暴阶段,北极熊亚人胸口和手臂上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抓痕,鲜血几乎将他染成一个血人,但他的力量和狂暴似乎随着失血和疼痛不降反增,金钱豹亚人则付出了左臂不自然弯曲、脸颊伤口深可见骨的代价,虽然靠着敏捷多次造成伤害,但体力和速度明显开始下降,闪避不再那么游刃有余。 一次凶险的贴身缠斗中,金钱豹亚人试图用还能动的右爪再次偷袭北极熊的腰腹,但这一次,北极熊似乎预判到了他的动作。 “抓到你了!” 北极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不顾刺入腰侧的利爪,粗壮如柱的左臂猛地探出,死死攥住了金钱豹亚人蹬向他胸口、试图借力后撤的右脚踝。 金钱豹亚人脸色剧变,想要挣脱,但北极熊的力量根本不是受伤且体力下降的他能抗衡的,下一秒,北极熊的右手精准地扼住了金钱豹亚人的脖颈,五指收紧。 “呃……” 金钱豹亚人的脸瞬间因缺氧和剧痛涨成紫红色,眼球凸出,徒劳地用还能动的右手去掰那只铁钳般的手,双腿乱蹬,却无法撼动分毫。 但这还不是结束。 北极熊亚人脸上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他双臂的肌肉贲张隆起,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腰腹核心爆发出恐怖的力量。 他竟然将被他扼住喉咙、抓住脚踝的金钱豹亚人,硬生生从地面上提了起来,高举过头顶。 全场观众的呐喊声在这一刻达到了新的高峰,几乎要撕裂耳膜。 在无数道疯狂目光的注视下,在震耳欲聋的嘶吼声中,北极熊亚人双臂猛地向两侧一分。 “嗤啦!!!!!” 金钱豹亚人的躯体,从腰部被硬生生扯成了两半,鲜血淋了下方仰头狂吼的北极熊亚人满头满脸,也溅在了冰冷的铁笼和附近的地面上。 八角笼中,瞬间只剩下一个沐浴在鲜血和内脏碎片中仰天咆哮的北极熊亚人,以及他手中那残破不堪、已无人形的两段残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随即。 “嗷嗷嗷嗷!!!” “北极熊!北极熊!北极熊!” “太他妈劲爆了!!” “无敌!!” “老子赢了!哈哈哈哈哈!” 欢呼声、尖叫声、狂笑声如同火山喷发般炸开,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疯狂、炽烈、歇斯底里,无数观众从座位上跳起来,挥舞着双臂,面目狰狞地吼叫着,有些人甚至激动得互相拥抱、捶打,更有人从口袋里掏出大把的现金疯狂地朝着八角笼的方向抛洒过去,彩色的纸片和硬币如同暴雪般落下,混合着尚未干涸的鲜血,构成一幅荒诞而残酷的画面。 “卧槽!卧槽!卧槽!!” 三下肃整个人都跳了起来,脸色兴奋得通红,他用力拍打着前排的椅背,声音都喊得有些嘶哑,“看见了没!南鸣律!你看见了没!活撕了!他妈的真活撕了!这票价值了!太值了!” 他激动地转过头,看向旁边的南鸣律,想分享这极致的刺激。 南鸣律依旧坐在塑料椅上,身体前倾,双手紧紧抓着膝盖。 他脸上没什么特别夸张的表情,甚至可以说有些过于平静,但那双向来冷淡的灰色竖瞳,此刻却亮得惊人,瞳孔缩成了细线,死死盯着八角笼中央那血腥无比、宛如炼狱的景象。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混合着内脏特有的甜腥气汹涌地灌入他的鼻腔,冲刷着他的感官,他能感觉到自己太阳穴在突突直跳,心脏沉重有力地撞击着胸腔,每一次搏动都似乎将那股燥热传递到四肢百骸,口腔里分泌的唾液比平时多了许多,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吞咽口水的轻微声音,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脖颈上的皮质颈环此刻仿佛成了一道束缚,让他呼吸都有些滞涩,他下意识地抬手,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有些粗鲁地扯松了颈环的搭扣,让更多的空气进入,也让脖颈侧方那些被掩盖的、属于鳄鱼亚人的细密鳞片暴露在潮湿燥热的空气中。 他抬起另一只手,用手背略显用力地擦了擦自己的嘴角,那里似乎有一丝不明显的湿润。 三下肃兴奋的询问传入耳中,南鸣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充满铁锈和死亡气息的空气涌入肺叶,带来一种奇异的战栗。 他转过头,看向激动得手舞足蹈的三下肃,灯光在他沾着雨水的发梢和侧脸上流动,那双被血腥和暴力点燃的灰色竖瞳,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幽深而危险。 “……还不赖啊。” 第140章 于是,夜风中的警告与触手的阴影在无人街道上悄然蔓延 之后又连续进行了好几轮或势均力敌、或碾压式的血腥格斗,八角笼中的暴力不断上演,鲜血、汗水、嘶吼、骨头碎裂的声音,混合着观众一波高过一波的狂热呐喊,构成了这个地下空间唯一的旋律。 直到凌晨时分,当最后一场由某个虎亚人碾压性获胜的比赛结束后,场馆内炽热到几乎沸腾的气氛才稍稍降温,聚光灯熄灭了大半,只剩几盏照明灯,工作人员开始入场清理一片狼藉的场地,意犹未尽或心满意足的观众们也开始三三两两地退场,脸上还残留着兴奋的潮红或麻木的疲惫。 三下肃和南鸣律也随着人流,沿着来时的狭窄通道返回。 重新推开那扇厚重的金属门,再走过铺着暗红地毯的通道,最后推开KTV后门的防火门,震耳欲聋的走调歌声和混杂的气味再次扑面而来,却让刚从更极端环境中出来的两人产生了一种奇异的、重返“正常”世界的恍惚感。 穿过依旧喧闹但客人已少了许多的KTV大堂,推开玻璃门走到街上。 凌晨的街道空旷而寂静,雨不知何时已经完全停了。 “哈啊。” 三下肃大大地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噼啪的轻响,脸上带着餍足和疲惫混杂的神情,“真是太爽了!憋了这么久,总算痛快了!” 他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后颈,转头看向身旁沉默不语的南鸣律,语气依旧兴奋: “说真的,我也是第一次来看这种东西,没想到现场会这么带劲!比在屏幕上看录像刺激一百倍!就是……” 他咂了咂嘴,露出一点肉疼的表情,“这票钱和赌注也实在是有点贵,妈的,黄牛票加上押注,差点把我这个月零花干没了,以后估计得省着点,一个月顶多来一次过过瘾了。” 南鸣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走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 凌晨的冷风一吹,之前被血腥和狂热刺激得有些发烫的血液似乎慢慢冷却下来,那股被勾起的、属于猎食者的本能躁动也渐渐平复,重新被理性压制。 他抬手,将之前扯松的颈环重新扣好,遮住脖颈侧的鳞片,又拉了拉身上半干不湿、显得有些不舒服的大衣。 脱离那个环境后,一些更现实的疑问浮上心头。 “这种地方……合法吗?” 三下肃闻言,咧嘴一笑。 “合法?” 他耸耸肩,双手插进裤兜,踢着脚下一个小水洼,“当然不‘合法’,至少,明面上的法律条文里肯定找不到允许这种无限制的地下格斗的条款。”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南鸣律没什么表情的侧脸,继续用那种略带调侃的语气说道: “但这玩意儿吧,它活在灰色地带,没有明确的法律白纸黑字说‘允许它存在’,但也没有哪条法律能百分之百地把它彻底钉死,来这儿的有寻求刺激的普通人,有缺钱不要命的亡命徒,也有像咱们这样……嗯,有点特殊需求的,组织者背景通常不简单,场地隐蔽,观众自愿,参赛者签生死状,出了事也大多私下解决,不闹到明面上,警察偶尔会扫,但风声一走,立刻就换地方,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懂了吧?” 说着,他用手肘轻轻撞了一下南鸣律的胳膊,歪着头,脸上带着促狭的笑: “怎么了?害怕了?后悔跟我来看这种‘非法’活动了?现在去举报还来得及哦,说不定有奖金。” 南鸣律侧目看了他一眼,灰色的竖瞳在路灯下没什么情绪。 “那倒没有。” 只是确认一下,他并非道德感爆棚的卫道士,对游走于法律边缘的事物,他通常持一种冷淡的观察态度。 “那不就行了?” 三下肃似乎很满意他的回答,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背,语气变得稍微正经了一些,或者说,带上了一点难得的、属于他这种轻浮外表下的敏锐, “说到底,像咱们这样的肉食亚人,在这个讲究秩序和文明的社会里其实一直活得很压抑,不是吗?” 他走在南鸣律身边,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从小就被教育要控制力量,隐藏爪牙,遵守规则,压抑捕食和战斗的本能,学校里不能随便打架,社会上更要处处小心,生怕一不小心‘兽性大发’就被贴上危险标签,但有些东西是刻在基因里的,光靠压抑是压不住的,压得越狠,反弹起来可能就越麻烦。” 他顿了顿,看向远处朦胧的城市天际线: “我可不是在为自己看这种血腥比赛找借口,是真的有研究……或者说,有一些非官方的数据表明的,听说在海外的某些亚人自治区,当地政府是默许甚至有限度地规范这种地下格斗比赛的存在的,结果你猜怎么着?那些地方的‘食杀案’发生率反而比那些明令禁止、高压管控的地方要低得多。” “食杀案……” “对,食杀案。” 三下肃点点头,表情难得地严肃了些,“很多食杀案的凶手并不是天生的反社会疯子,他们可能就是普通的学生、职员、邻居,在日复一日的压抑中,某个临界点突然崩溃了,内心深处对鲜血、暴力、或者说释放本能的渴望冲垮了理智的堤坝,做出了无法挽回的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而观看这种比赛,” 他指了指身后KTV的方向,“某种意义上是一种相对安全的‘泄压阀’,在这里,你可以合法地感受暴力,体验血腥带来的刺激,释放那些被社会规则强行压制下去的、属于肉食者的躁动,看多了,反而可能会对真实的暴力产生一定的‘脱敏’,或者至少提供了一个不至于犯罪就能宣泄的渠道,那些数据可能不全对,但也有一定的道理,不是吗?” 他说完,长长地舒了口气,又恢复了平时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笑嘻嘻地揽住南鸣律的肩膀: “所以啊,别想那么多,偶尔来看看,释放一下,对身心健康有好处!只要别自己脑子一热跳下去打就行,那可不是咱们学生该干的,走吧,这个点地铁还没开,叫个车,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吧!” — 另一边,城市的另一个角落。 凌晨时分,万籁俱寂,大多数窗户都暗着,人们沉入梦乡。 然而,在一处僻静的街心公园边缘,一个身影却安静地伫立着。 立杏彻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外面随意披了件灰色的薄外套,黑色长发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他微微仰着头,那双总是带着点迷离和空洞感的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望着深邃的、雨后被洗刷得格外清澈的夜空。 星辰稀疏,但月亮很亮,洒下清冷的光辉,落在他精致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让他看起来不像真人,倒像一尊被月光雕琢的艺术品。 这对他来说是常事,而他的父亲在某次深夜归家时撞见儿子像根柱子似的杵在院子里“看天”,吓得魂飞魄散,以为他梦游或者中了邪,第二天就火急火燎地拖着他去看了城里最有名的心理医生。 结果,在一系列复杂的测试和长达数小时的、充满跳跃性思维和晦涩比喻的对话后,那位经验丰富的心理医生拿着报告单,推了推眼镜,最终对立杏彻的父亲露出一个混合着无奈、好笑和一丝不确定的复杂表情,斟酌着措辞说道: “令郎的认知功能和逻辑思维……异常发达,甚至在某些方面远超常人,至于这个行为……根据我的观察和评估,可能、大概、也许……就是这个年龄段青少年偶尔会有的,一种比较特殊的……‘中二病’表现形式?嗯,对,中二病……只要不影响正常生活和社会功能,我个人认为不必过于担忧,顺其自然就好。” 父亲将信将疑,但看到儿子除了偶尔喜欢“看天”和说些让人听不懂的话之外,学业优秀,逻辑清晰,甚至在学生会担任要职,也就只好把那点担忧压了下去,归结为“天才总有点怪癖”。 此刻,立杏彻依旧沉浸在只有他自己能理解的“观测”或“思考”中。 然而,这份寂静很快被打破了。 一阵密集杂乱的脚步声,从街道另一头迅速由远及近。 立杏彻的“观测”似乎被打断了,他微微偏过头,视线从浩瀚的星空落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他并不算完全陌生的身影。 风菱凪。 和之前在仲裁会上那个虽然狼狈但依旧试图维持风度的样子不同,此刻的风菱凪显得极为糟糕,甚至可以说凄惨,她脸上缠着厚厚的白色绷带,从额头斜跨过鼻梁,一直延伸到左侧脸颊,将大半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一只眼睛、嘴巴和少许皮肤,绷带下隐约还能看到未干的血迹和药物染出的黄褐色。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仅露出的那只眼睛里,燃烧着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熊熊怒火、刻骨的恨意,以及一种濒临疯狂的偏执。 而她的身后,跟着黑压压一片,粗略看去至少有十几二十个人,清一色穿着黑色或深色皮衣,发型各异但都透着痞气,手里拎着钢管、木棒、链条,甚至有人腰后别着甩棍和匕首,一个个眼神凶狠,面色不善,显然是混迹街头、专职打架闹事的小混混。 他们以风菱凪为首,气势汹汹地朝着立杏彻所在的方向快步走来,目标明确。 在距离立杏彻不远处停下脚步后,风菱凪那双仅露出的眼睛里,怨毒和快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她看着眼前这个身形纤细的少年,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 “呵,大半夜的不睡觉,杵在这儿看星星?” 她的声音因为恨意而扭曲,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和恶意,“你果然是个神经病啊,立杏彻。” 立杏彻静静地站在原地,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甚至没有看那些手持凶器、面色不善的混混,目光平静地落在风菱凪脸上: “你是来报复我的吗?” “看来你还有点自知之明!没错!我就是来找你算账的!” 她说着,猛地转过身,从身后一个染着黄毛的小混混手里粗暴地夺过一根金属棒球棍。 她掂量了一下棍子的分量,脸上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因为动作牵扯到脸上的伤口,让她眉头皱了一下,但眼中的恨意更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害得我在全校面前丢尽了脸!让我不得不转学!我爸差点打断我的腿!还有我这脸上的伤……” 她抬起没拿棍子的手,轻轻碰了碰脸上的绷带,疼得吸了口冷气,随即表情变得更加狰狞,“都是拜你所赐!今天不打掉你满嘴的牙,敲断你几根骨头,我怎么咽得下这口气!你觉得过分吗?嗯?” 面对这赤裸裸的威胁,以及周围虎视眈眈、开始摩拳擦掌、用棍棒敲打手心发出闷响的混混们,立杏彻非但没有露出丝毫恐惧或慌乱,反而微微偏了偏头,抬起一只手,指尖轻轻抵着自己的下巴,露出了思索的表情。 他仿佛完全没听到风菱凪的威胁,而是陷入了自己的逻辑推演中,用只有自己能听清的音量,自言自语般低声呢喃: “嗯……报复行为……那么,根据冲突事件链的后续概率推演,风菱凪同学在‘仲裁进程’结束后,遭遇‘社会性死亡’及‘物理性创伤’的双重负面反馈,其报复行为的首要目标序列,理应包括‘南鸣律’……” 他顿了顿,灰色的眼瞳中数据流般的微光似乎闪烁了一下。 “但她现在出现在这里,目标是我,这说明……她对‘南鸣律’的报复行为,要么尚未执行,要么……执行失败,且遭受了更严重的反制,考虑到南鸣律同学的数据模型显示其具备隐藏的‘高威胁应对模块’……后者的可能性要更大一点。” 他仿佛得出了什么有趣的结论,嘴角向上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果然,南鸣律身上还有更多未被观测到的‘异常参数’和‘隐藏协议’,有趣……非常有趣,仅仅通过现有切片,还远远无法构建完整的‘南鸣律模型’啊。” “喂!你在那里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风菱凪看着他这副完全没把自己放在眼里、甚至开始“神游天外”的样子,肺都要气炸了,她最恨的就是别人无视她,尤其是被立杏彻这种怪胎无视,她挥舞了一下手中的棒球棍,指向立杏彻,厉声喝道,“少在那里装神弄鬼!立杏彻,今天你死定了!你们,给我上!先把他那张让人火大的脸给我砸烂!” 随着她一声令下,周围那些早已等得不耐烦的混混们立刻发出怪叫和狞笑,挥舞着手中的武器,从四面八方向着立杏彻围拢过去,金属和木棍破空的声音在寂静的凌晨格外刺耳。 然而,就在第一个冲得最快的黄毛混混举起钢管,朝着立杏彻的脑袋狠狠砸下的瞬间,立杏彻终于动了。 他那件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灰色薄外套下摆毫无征兆地蠕动起来,紧接着,数条粗壮的触手猛地从外套下喷涌而出。 第141章 对于轮椅上的部长,虚伪的客套和同情是错误的回答 周一清晨,当南鸣律、三下肃和池凛羽按照约定时间推开编辑部活动室的门时,三个人不约而同地停在了门口,表情凝固。 活动室中央,他们那位向来雷厉风行、气势逼人的部长乙辻光,正以一种前所未见的姿态出现在他们面前。 她坐在一张显然是新搬来的轮椅上,左腿从大腿到脚踝被打上了厚重的白色石膏,用支架高高吊起,左臂也同样没能幸免,小臂到手腕处打着石膏,用绷带吊在胸前,只有右手还算完好,此刻正有些笨拙地、一下一下地敲击着放在膝盖上的笔记本电脑键盘。 她身上穿着宽松的家居服,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脸色还有些失血后的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没休息好。 这幅景象与平时那个穿着整洁制服、眼神一扫就能让三下肃缩脖子、用高效率支配整个编辑部的乙辻光形成了强烈反差,以至于门口三人一时间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部长?” 池凛羽最先找回自己的声音,但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小、小光?!” 三下肃眼睛瞪得溜圆,下巴都快掉下来了,他指着轮椅和石膏,声音都高了八度,“你这、这是怎么了?!跟人打架了?不对,谁能把你打成这样?” 池凛羽也紧张地凑近了两步,语气担忧:“难道是家里出了什么事故?煤气爆炸?” 南鸣律没说话,他只是站在门口,目光快速扫过乙辻光身上的伤势。 “是被车撞了吧。” 最后南鸣律说道。 听到南鸣律的话,乙辻光敲击键盘的手指终于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先是没好气地瞪了一眼大呼小叫的三下肃和一脸紧张的池凛羽,然后才将目光转向南鸣律,眉头挑了一下,似乎对他的准确判断并不意外。 “还是南鸣律你靠谱点。” 她叹了口气,声音因为受伤和疲惫而比平时低沉沙哑一些,但语气里的强势依旧没变,“没错,被车蹭了一下。” “蹭了一下?!” 三下肃音量又拔高了,指着那厚重的石膏和轮椅,“这能叫‘蹭了一下’?!你这起码是骨折了吧部长!” “左胫骨骨裂,左桡骨骨折,外加两根肋骨骨裂。” 乙辻光报菜名一样平淡地说出自己的伤势,仿佛在说别人的事,“医生说至少得静养一个半月,轮椅是临时的,过几天换了拐杖应该能自己慢慢走。” 池凛羽倒吸一口凉气:“这么严重……” “不过,” 乙辻光话锋一转,下巴微微抬起,即使坐在轮椅上,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势,“我是为了推开一个突然跑到马路上的小孩,否则以我的反应和身体素质,最多擦破点皮。”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当时的情景。 “那司机开得不慢,小孩完全没看路,我要是不扑那一下,他现在可能就不只是躺医院观察那么简单了。” “原来是这样……” 池凛羽松了口气,但看着乙辻光的伤势,又皱起眉,“部长,你这也太……英勇了,但下次还是要注意自己的安全啊。” “就是就是,” 三下肃也连连点头,但随即又露出八卦的表情,“那小孩没事吧?司机呢?赔钱了吗?你这算是见义勇为吧?有没有奖金?” “小孩只有点擦伤和惊吓,没事,司机全责,该赔的会赔,至于奖金……” 乙辻光扯了扯嘴角,似乎觉得三下肃的问题很无聊,“我没想那么多,或者说当时的情况根本来不及想。” 她重新将目光投向膝盖上的电脑屏幕,用还能动的右手揉了揉太阳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烦躁: “麻烦的是这个,医生让我至少卧床一周,之后才能考虑轻微活动,编辑部这边……”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身为部长,又是主要战斗力,她这一倒,编辑部很多工作的推进恐怕都会受到影响,尤其是面对西松奈和文学社最近的高调态势。 对此,三下肃立刻拍着胸脯,一脸“包在我身上”的表情: “那种事无所谓啦,你就放心回去躺着养伤,编辑部这边的工作交给我们,保证不会出岔子!是吧,南鸣律,池凛羽?” 池凛羽也连忙点头。 “是的部长,请好好休养,我们会努力的。” 然而,乙辻光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点嫌弃意味的冷哼。 “放心交给你们?” 她扯了扯嘴角,语气里的不信任毫不掩饰,“我才不放心,尤其是你,三下肃,上次让你校对稿子都能把日期搞错,池凛羽拍照还行,统筹规划还欠火候,至于南鸣律……” 她瞥了一眼安静站在一旁的南鸣律。 “他倒是让人省心,但一个人也撑不起所有事。” 她一边说,一边用那只完好的右手有些费力地转动轮椅的轮子,试图调整方向面对门口,但动作明显不太熟练,轮椅笨拙地晃了一下。 “而且,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乙辻光眉头紧锁,语气重新变得急促而充满紧迫感,“马上就是运动会了,西松奈她们肯定也在筹备相关专题,想要借机再刷一波存在感,我们必须赶在她们前面,做出更有深度、更抓人眼球的运动会特刊,把编辑部丢掉的面子和关注度抢回来!我没时间躺在床上干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说着,她似乎下定了决心,再次尝试推动轮椅,这次目标明确地朝着活动室门口: “南鸣律,推我去图书馆,运动会的历史资料、往年优秀报道、还有可能挖掘的往届选手故事,我需要尽快梳理一遍,确定我们这期的切入角度和核心选题。” 南鸣律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走到轮椅后方,双手握住推手。 “部长,你的身体……” 池凛羽还是有些不放心。 “死不了。” 乙辻光头也没回,只是用右手对身后的南鸣律做了个“走”的手势,然后才侧过头,对留在原地的池凛羽和三下肃下达指令: “池凛羽,你今天就去找体育组的老师,拿到所有项目的参赛名单和种子选手资料,特别是往届有突出表现或者有特殊背景的选手,拍照的事情可以先放一放,重点是情报收集。” “是,部长。” “三下肃,” 乙辻光的目光转向他,带着明确的警告意味,“你去联络各班级的体育委员和社团负责人,收集今年运动会各项目的看点、训练趣事、或者任何可能成为话题的素材,记住,是‘收集’,不是‘八卦’,别给我添乱,采访稿的初稿周五前要交给我看。” “了解了解,包在我身上!” 三下肃嬉皮笑脸地应道,但眼神还算认真。 交代完毕,乙辻光这才重新看向前方,用右手对南鸣律示意了一下:“走吧。” 南鸣律推着轮椅,平稳地驶出了编辑部活动室,留下池凛羽和三下肃在身后面面相觑。 走出活动室,走廊里光线明亮,偶尔有早到的学生抱着书本匆匆走过,看到轮椅上的乙辻光和推着她的南鸣律,都投来好奇或惊讶的一瞥,但没人敢上前询问。 南鸣律推着轮椅,平稳地朝着最近的下楼楼梯口走去。 然而,就在他准备调整方向,将轮椅的前轮对准楼梯旁专为残疾人设置的斜坡时,一直沉默地坐在轮椅上的乙辻光却忽然抬起右手,向后轻轻摆了摆,示意停下。 南鸣律停下脚步,低头看向她,只能看到她扎起的马尾和略显苍白的后颈。 “怎么了?” 乙辻光沉默了片刻,放在膝盖上的右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又松开。 “走后门。” 她简短地说道。 南鸣律听闻低垂着眼,目光落在乙辻光的头顶,因为角度的关系,他看不到她此刻的表情,只能看到她微微绷紧的肩膀线条。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南鸣律并没有多问,他从来不是个喜欢探究他人隐私或情绪的人,尤其是在对方明显不想多说的时候,他“嗯”了一声,便调转轮椅的方向,平稳地推着她,沿着走廊朝另一个方向走去,那里通往教学楼的侧翼和后门。 绕路的这一段走廊更加安静,几乎看不到其他人。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乙辻光则微微侧着头,看向窗外快速掠过的校园景色,手指依旧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笔记本电脑的金属边缘。 “这时候……” 她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有些突兀,也打破了沉默,“我还真有点羡慕你了,南鸣律。” “羡慕我什么?” “如果是你的话,就算被那辆车撞到,估计也不会像我现在这么狼狈吧。” “嗯,确实不会。” 前方传来乙辻光一声极轻的、带着点无奈和自嘲的嗤笑。 “这种时候,” 她摇了摇头,“你应该顺着我的话,说‘部长你也很厉害’、‘换成我肯定也会被撞得很惨’之类的话哦。” 南鸣律推着轮椅转过一个弯,后门已经出现在走廊尽头。 “你想听那种话吗?” “不想。” 乙辻光回答得很快,几乎没有犹豫,她终于微微侧过一点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身后南鸣律模糊的轮廓,然后又转回去,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那种干脆利落,“虚伪的客套和同情听着就烦,我还是喜欢听实话,虽然有时候挺气人的。” 第142章 但是,轮椅上的部长与尊严在图书馆的寂静中达成共识 来到图书馆四楼僻静的报刊资料区,南鸣律按照乙辻光的指令穿梭于一排排高大的书架之间,很快便找齐了她所列出的所有资料:近五年的运动会特刊合订本、校史中关于体育活动的记载、优秀运动员档案,以及一些可能相关的剪报和图片资料。 他将厚厚一摞资料抱到角落一张靠窗的长桌旁,这里视野开阔,又远离主要通道,足够安静。 乙辻光已经自己操控轮椅在桌边就位,她用还能动的右手,有些费力地将最上面几本厚重的合订本拖到面前,翻开,另一只打着石膏的手臂则无用地垂在身侧。 她微微蹙着眉,目光扫过泛黄的纸页,同时用右手尝试操作膝盖上的笔记本电脑,试图开始构思框架和录入要点。 然而,现实很快给了她当头一棒。 仅凭一只手,想要同时翻阅厚重的资料、快速检索、打字排版、处理图片……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她的动作变得笨拙而缓慢,往日行云流水般的效率荡然无存,想要按住书页时,没有左手固定,纸张轻易滑开;想要快速打字时,单手的速度远远跟不上她大脑运转的节奏;更别提进行精细的图片编辑或复杂的版面调整了。 她尝试了几次,不是碰倒了旁边的资料,就是不小心碰到了受伤的左臂,疼得她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也更白了几分。 但她紧抿着嘴唇,眼神倔强,没有丝毫放弃的意思,只是周身的低气压越来越重,敲击键盘的力道也一次比一次重,带着明显的烦躁和不甘。 她极强的好胜心和责任感让她拉不下脸承认自己此刻的“无能”,更不放心将核心的编辑工作完全交给旁人,哪怕是她认可的部下,可现实是,这样下去不仅效率低下,还可能因为操作失误而浪费更多时间。 南鸣律坐在她对面,看着她与厚重的资料、不听话的电脑以及自己不便的身体艰难搏斗。 思考了片刻,在南鸣律又一次看到乙辻光因为试图用下巴帮忙压住书页而差点扯到伤口时,他终于开口: “乙辻光,你口述指令,我来操作。” 乙辻光敲击键盘的手指猛地停住,她抬起头看向南鸣律,想要习惯性地拒绝,或者说点什么维持部长的威严,但理智告诉她,南鸣律说的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效率最高的方案,逞强除了耽误进度之外毫无益处,而运动会特刊的截稿日期不会因为她受伤而推迟,西松奈的文学社更不会停下脚步。 内心激烈斗争了几秒,最终,对效率和结果的追求压倒了她那点不愿示弱的自尊。 “……好,电脑给你,听我指令,不许擅自改动。” “嗯。” 乙辻光深吸一口气,目光快速扫过面前摊开的资料,语速快得像是在发射连珠炮,并且逻辑严密,指令精确到令人发指: “左上角主标题,字号放大1.5倍,换成粗宋体,色值参考我们去年运动会特刊封面的主题蓝色,但饱和度降低10%,明度提高5%,对,就是那个。” “旁边预留的配图区域,换成池凛羽上周拍的那组训练素材,编号应该是……0037,对,那张起跑瞬间的,裁剪掉右下角无关的垃圾桶和阴影部分,只保留运动员和跑道,突出动态感和爆发力,图片模式选‘明度’,叠加20%。” “下面引言段落,整体右对齐,行距加宽0.5,把第三行那个‘历史性突破’的数据,用浅灰色的底纹标出来,和旁边的注释做视觉关联。” 她的指令不仅涉及文字排版,还包括图片处理、色彩搭配、视觉动线,甚至对读者心理的微妙引导。 换成别人,恐怕早就手忙脚乱,或者需要反复确认,但南鸣律只是沉默地聆听着,手指在键盘和触控板上飞快移动,眼神专注地看着屏幕,迅速而准确地执行每一个指令。 更让乙辻光暗自心惊的是,在她因高速思考而偶尔出现极短暂的停顿时,南鸣律并不会干等,也不会问“然后呢”,他会在她停顿的间隙,已经将她下一步可能会用到的素材在后台标签页中打开,或者将相关数据窗口提前调出,而当乙辻光因为疲惫、疼痛或某个细节纠结而出现思路凝滞的瞬间,南鸣律会给出简短的提示: “西松奈去年同期的特刊,第三版右下角用了对比柱状图,分析近三年成绩趋势。” “三下肃昨天提交的田径部主将访谈记录,第4段和第7段,有两点关于训练方法和心理调整的细节,可以嵌入‘运动员心声’板块。” 这些提示精准、及时,直指核心,没有一句废话,它们并非越俎代庖替她做决定,而是像最称职的副手,在她需要弹药时,已经将她可能需要的那几颗子弹擦亮、上膛,并轻轻推到她的手边。 乙辻光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她迅速抓住他提供的线索,思路瞬间贯通。 “用柱状图,但我们的数据更全,把五年级的也加上,用渐变色调区分,把三下肃访谈里的那两点,提炼成小标题,放在图表下方作为注解,字体用斜体,小一号。”“嗯。” 两人之间不再需要多余的交流,图书馆静谧的一角只剩下乙辻光清晰快速的口述声、南鸣律平稳的键盘敲击声,以及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 就这样一直到了下午,图书馆里更加安静,桌面上,摊开的资料被分门别类地归置在一旁,笔记本电脑屏幕上,运动会特刊的雏形已经基本完成,版面清晰,图文并茂,重点突出,甚至比乙辻光预想中自己全盛状态下独自完成的效率还要高,完成度也相当不错。 乙辻光靠在轮椅靠背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背脊终于有了一丝放松的迹象。 长时间的高度集中和精神亢奋过后,疲惫和后知后觉的疼痛感如同潮水般涌上,让她苍白的脸上倦意更浓。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旁边安静坐着的南鸣律身上,他依旧维持着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正将最后几份用过的资料合上,只有当他抬起手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和肩膀时,才泄露出一丝同样存在过的消耗。 “你这家伙,效率还真高啊。” 乙辻光开口,声音比上午时沙哑了一些,但语气里夹杂着一丝欣赏。 南鸣律停下整理资料的手,转头看向她。 “我也没做什么,只是听从指挥而已。” “只是听从指挥?” 乙辻光轻轻“哼”了一声,但这次没什么火气,更像是一种无奈的吐槽,“如果换做是三下肃那小子,别说效率了,估计刚开始几分钟就手忙脚乱,抱怨连连,最后搞成一团乱麻,还得我给他收拾烂摊子。” 她顿了顿,似乎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嘴角几不可查地撇了撇: “不,或许他根本连‘听从指挥’都做不到,光是理解那些参数和意图就能让他大脑过热死机了。” 南鸣律听着她毫不留情地“贬低”三下肃,几不可见地耸了耸肩: “倒也不至于,他也有他的用处。” “不管怎么样,” 乙辻光没有在“三下肃的用处”这个话题上多纠缠,她的目光重新落在南鸣律脸上,语气变得更加清晰和直接,甚至带上了一丝难得坦诚的和认可,“总之,今天有你在真是太好了。” 这句话说出口,比预想中要顺畅,或许是因为工作顺利完成带来的松懈,或许是因为南鸣律那始终如一的可靠表现让她卸下了部分心防,但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某种过于“直白”甚至“柔软”的话,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不自然。 她迅速移开视线,抬起完好的右手,有些用力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紧接着轻轻咳嗽了一声,试图将语气重新拉回公事公办、甚至带点“上司训话”意味的频道: “咳……不过,这也是你加入编辑部该做的工作,而且就像你自己之前说的,你还欠着我一条‘人情’呢,所以别太骄傲了,这只是分内之事。” 这番欲盖弥彰的补充,与其说是警告,不如说更像是在掩饰刚才那瞬间泄露的、不那么“部长”的真诚感谢。 “嗯。” 随后乙辻光似乎终于从刚才那点不自在的情绪中挣脱出来,她看了一眼窗外逐渐西斜的日头,用那只完好的手整理了一下膝盖上散落的几页草稿,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干脆: “好了,先到这里吧,推我回去。” “嗯。” 南鸣律点点头,站起身,走到轮椅后方握住推手,平稳地调转方向,朝着图书馆出口走去。 然而,就在他们刚穿过两排高大的书架,即将走到阅览区主通道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另一侧的楼梯口走了上来,正好出现在他们前方不远处。 是西松奈。 她的步伐不急不缓,目光在两侧的书架上游移,似乎在寻找什么。 乙辻光一眼就看到了她,身体瞬间绷紧,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低声急促道:“停!停下!” 南鸣律立刻停下脚步,轮椅稳稳停住。 “推我,躲起来!” 乙辻光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罕见的紧张,她甚至抬起完好的右手,急切地朝着旁边一排密集的书架后方指了指。 南鸣律一愣,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立刻遵从指令,手腕用力,将轮椅灵巧而迅速地推向了那排高大的书架后面。 轮椅刚刚藏好,西松奈的身影就恰好从他们刚才所在的位置前方缓缓走过,她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注意力完全被高耸的书架和手中的书目所吸引,径直朝着更深处的研究资料区走去。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另一排书架后,脚步声渐远,乙辻光才松了口气,但身体依旧微微绷着,侧耳倾听着远处的动静。 南鸣律站在轮椅后方,低头看着乙辻光紧绷的后颈和略显仓皇的侧影: “……怎么了?” 乙辻光这才仿佛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刚才的举动有多么“反常”,她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但动作牵扯到伤处,让她又“嘶”地吸了口冷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西松奈!她不知道我出车祸的事,至少现在肯定还不知道!我不想让她看见我这副样子!” 南鸣律沉默了两秒,灰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就为这?”的无奈。 “那种事瞒不住吧,学校里迟早会传开,她也会知道。” “那也不能让她现在看到!更不能让她亲眼看到我坐在轮椅上、打着石膏的狼狈相!” 乙辻光的转过头,仰起脸看向南鸣律,仅露出的那只眼睛里燃烧着倔强,“你想象一下她那副表情!肯定会用那种‘关心’的语气,说着最优雅得体的话,但实际上每个字都在阴阳怪气地嘲讽我!‘哎呀,乙辻光部长怎么受伤了?真是让人担心呢,不过看来校刊的工作要受影响了吧?需不需要我们文学社帮忙分担一些?’她绝对说得出来!光是想象那个场景我就浑身难受!” 她越说越激动,苍白的脸上甚至因为气愤而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 “我宁愿让她从别人嘴里听说,或者等我能拄着拐杖、看起来没那么惨的时候再‘偶遇’,也绝不要像现在这样出现在她面前!这简直是送上门的把柄和笑料!” 南鸣律:“……” 他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能理解乙辻光对西松奈的竞争意识和防备心理,也大致能想象出西松奈那番“优雅的嘲讽”会是什么样子,但为了这个,就像躲避天敌一样拖着伤体、坐着轮椅在图书馆玩“捉迷藏”…… 就在这时,一阵清晰的脚步声从西松奈刚才消失的方向,由远及近地传来。 显然,她似乎没找到需要的资料,或者改变了目标,正朝着他们藏身的这排书架走来。 乙辻光的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飞快地扫视四周,这排书架虽然能挡住主通道的视线,但西松奈是直接从侧面走来的,一旦她拐过这个弯,他们和轮椅将无处遁形。 “完了!她过来了!” 乙辻光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和急切而变了调,她甚至能感觉到西松奈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几乎能听到她裙摆摩擦的细微声响。 情急之下,她的大脑高速运转,一个不计后果的念头闪过。 “南鸣律!过来!到我前面来!快!” 她说着,同时用那只完好的右手不顾一切地抓住南鸣律的手臂,用力将他往自己身前拽。 南鸣律虽然不明白她要干什么,但还是迅速侧身一步,站到了乙辻光的身前。 然而这还不够,轮椅太显眼了。 就在西松奈的脚步声几乎要拐过书架拐角的瞬间,乙辻光咬紧牙关,强忍着左臂和左腿传来的剧痛,用尽全身力气,右手死死抓住南鸣律后背的衣料作为支撑点,腰腹和核心肌肉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竟然硬生生地从轮椅上站了起来。 虽然因为左腿无法着力,但右腿的伤势没有那么严重,让她能勉强单脚站立,身体的大部分重量都压在了南鸣律的后背上,整个人摇摇晃晃,疼得她眼前发黑,额头上冷汗涔涔,但终究是站了起来。 紧接着,在身体失去平衡、即将倒下的前一刹那,她的鲨鱼尾从她身后猛地甩出,精准地拍在了轮椅的扶手上。 “哐当!” 那架可怜的轮椅被这股蛮横的力道推得向侧面滑出去好几米,直接撞进了对面书架下方的阴影里,歪斜地停了下来,暂时被阴影和书架本身遮挡了大半。 而就在轮椅滑开的同时,西松奈的身影恰好出现在了书架拐角处。 她怀里几本书,目光先是随意地扫过,随即微微一顿,落在了站在书架之间、姿势有些怪异的南鸣律,以及紧贴在他身后、单手抓着他衣服、脸色惨白如纸、额头布满冷汗的乙辻光身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西松奈漂亮的眉毛向上挑了一下,她的目光在南鸣律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缓缓移向他身后那个怎么看都不太对劲的乙辻光。 “哦呀?这不是乙辻光部长和南鸣律同学吗?真是巧呢。” 她顿了顿,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 “你们两个……这是在干什么呢?” 第143章 即便如此,钥匙与卧室的别扭构成了照顾伤患的全部难题 南鸣律还没来得及开口,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压在他身上才勉强维持着单脚站立姿势的乙辻光,便抢先用一种刻意拔高、试图显得中气十足、实则因为忍痛和虚弱而微微发颤的声音回答道: “当然是为了运动会的校刊做准备了!” 她抬起完好的右手,似乎想做个挥手的动作来加强气势,但一动就牵扯到全身伤处,让她倒吸一口冷气,只能死死抓住南鸣律的衣服。 随后她强撑着抬起下巴,即使脸色惨白,额头冒汗,眼神却像刀子一样射向西松奈,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和挑衅: “毕竟,你西松奈社长刚刚才利用风菱凪那件事,给我们编辑部来了结结实实的一记闷棍,抢尽了风头,我们总不能就这么干坐着挨打不还手吧?” 她的话说得又快又急,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仿佛要用这激烈的言辞掩盖自己此刻身体的狼狈和摇摇欲坠。 西松奈闻言,非但没有生气,脸上的笑容反而加深了些。 她动作优雅地摘下那副精致的单片眼镜,从口袋里拿出一块柔软的绒布,慢条斯理地擦拭起来。 “乙辻光部长这话,我可有些听不明白了呢。” 她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清澈而平静,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我做了什么,给了贵编辑部‘一记闷棍’?我们文学社不过是基于事实发表了一些关于校园风气建设的、或许不那么中听,但自认为还算恳切的建议罢了,这也能算作‘攻击’吗?” “少在这里给我装糊涂!” 乙辻光气得胸口起伏,呼吸更急促了,抓着南鸣律衣服的手都在抖,“你借南鸣律被诬告这件事,写的那些文章,掀起的舆论,最大的受益者是谁,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踩着别人的麻烦往上爬,这就是你们文学社的‘恳切建议’?” 西松奈将擦拭干净的镜片重新戴好,推了推位置,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 “乙辻光部长,话可不能这么说,在南鸣律同学被诬陷、承受不白之冤的时候,我们文学社,包括我本人在内,可是立场鲜明、不遗余力地为他发声,支持调查,呼吁公正,这一点,我想南鸣律同学本人,以及贵编辑部应该都是清楚的。” 她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一直沉默、只提供一个支撑作用的南鸣律,又回到乙辻光脸上: “至于后续的文章和引发的讨论,那是基于公开事实的延伸思考,旨在推动校园环境的改善,硬要说的话,这更像是一种……互利共赢?我们得到了关注,南鸣律同学得到了公正,学校风气或许也能因此受益,不是吗?” “互利共赢?” 乙辻光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冷的嗤笑,“既然如此,那就别想着让南鸣律再欠你什么‘人情’了,识相点,拿着你的‘共赢’赶紧走开,别打扰我们工作。” 她这话说得毫不客气,甚至有些蛮横,完全撕破了表面那点虚伪的礼貌,她知道西松奈对南鸣律似乎有某种“研究”或“观察”的兴趣,之前仲裁会上就隐约有所表露,她此刻就是要用最直接的方式,掐断西松奈可能借此机会与南鸣律产生更多交集的可能,同时……也是对自己此刻狼狈处境的一种恼羞成怒的宣泄。 西松奈脸上的笑容终于淡去了一些,但并没有消失,只是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她再次看了一眼南鸣律,后者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稳稳地站着,充当着人形支架。 沉默了几秒,西松奈才轻轻点了点头,重新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浅笑。 “既然乙辻光部长还有要事在身,那我就不多打扰了。” 她抱着书,微微欠身,礼仪周到,“关于‘人情’……呵,我们有机会再聊,那么,二位再见。”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沿着来时的方向,不紧不慢地离开了。 直到确定西松奈真的走远了,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乙辻光一直紧绷到极限的那根弦,才“啪”地一声断裂。 “呃!” 她一个踉跄,一直强撑着的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整个人直接朝着冰冷坚硬的地面倒了下去。 一直沉默支撑着她的南鸣律,在她身体软倒的瞬间,反应极快地探出手臂,一把揽住了她下滑的身体,另一只手也迅速扶住她完好的右臂,堪堪将她架住。 臂弯里的身体冰凉,冷汗几乎浸透了单薄的家居服,并且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呼吸微弱而急促,乙辻光闭着眼睛,眉头拧成了死结,嘴唇被自己咬得毫无血色,整个人几乎完全失去了意识,全靠南鸣律的支撑才没瘫软成一团。 南鸣律低头看着因为剧痛和脱力而几乎昏厥的乙辻光,又回想起她刚才在西松奈面前那副色厉内荏、强撑气势的样子,灰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无奈的情绪。 “有这个必要吗?这么逞强。” 乙辻光没有立刻回答,或者说她此刻连回答的力气都没有,只是靠在他手臂上,胸膛微弱地起伏着,睫毛颤动。 南鸣律顿了顿,似乎也没指望她现在能回答,继续说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而且,你和西松奈到底怎么回事?” 他微微偏头,目光似乎还残留着刚才西松奈离开时的方向。 “在我看来,她并不是个讨人厌的家伙,甚至比学校里大多数人……都更有礼貌,更讲礼仪,说话做事也都有条理。” 他回想起西松奈之前和自己相处时的种种表现,以及刚才那番无论内容如何、至少表面无可挑剔的应对,“至少表面上如此。” 他低下头,看着臂弯里虚弱不堪的乙辻光。 “我不明白,你能和三下肃那种咋咋呼呼、做事毛躁、还总惹麻烦的家伙……嗯,勉强算是‘和谐共处’。”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但你却和西松奈水火不容,见面就像斗鸡。” “这不可能只是因为‘文学社’和‘编辑部’是竞争关系吧?竞争和敌视,是两回事。” 乙辻光似乎终于从那一阵几乎让她晕厥的剧痛和脱力中缓过了一点神,她依旧闭着眼,长长的睫毛上沾着不知是汗还是疼出来的生理性泪水,听到南鸣律的话,她几乎是气音地哼了一声。 “……你懂什么……” 她断断续续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因为疼痛,她的嘴唇都在哆嗦,“……先、先帮我把轮椅……拿过来……” 南鸣律看着她的样子,知道现在不是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他没再追问,只是小心地调整了一下支撑她的姿势,让她能更省力地靠着自己,然后半扶半抱地,挪向不远处歪在阴影里的轮椅。 那架可怜的轮椅,还保持着刚才被乙辻光的鲨鱼尾拍开时的姿态,斜斜地卡在两排书架底部的缝隙之间,一个轮子微微翘起。 然而,当南鸣律搀扶着几乎挂在他身上的乙辻光好不容易挪到轮椅旁边,准备将她重新安置上去时,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了轮椅的关键部位上。 二人都愣住了。 只见轮椅右侧的金属扶手,靠近连接处的地方,明显弯曲变形了,甚至能看见一道细微的裂痕,而更糟糕的是,右侧的大轮子似乎也歪了,轮轴发出细微的“嘎吱”声,整个轮椅看起来……岌岌可危。 显然,刚才乙辻光情急之下的那一下甩尾,力道远超她自己的预估,也超出了这架普通家用轮椅的质量承受范围。 空气安静了一瞬。 南鸣律低头,看了看怀里脸色更白、眼神都有些发直的乙辻光,又看了看那架明显已经无法再安全承载她的轮椅。 “轮椅好像被你拍坏了。” “……我看出来了。” — 另一边,家政课的教室里飘散着面粉、砂糖和奶油的甜香,浅书怜、小春和云悠三人系着统一的粉色围裙,正围着操作台忙碌。 浅书怜扎着利落的马尾,额前几缕碎发被汗水微微沾湿,她正卖力地用打蛋器在一个不锈钢盆里搅拌着蛋黄和砂糖的混合物,手臂匀速划着圈,云悠则安静地站在一旁,用筛子仔细地过滤低筋面粉,动作轻柔,避免面粉飞溅。 相比之下,小春则有点心不在焉,她负责融化黄油,眼睛却时不时瞟向挂在墙上的时钟,手里的小奶锅在电磁炉上微微晃动。 “浅书怜,” 小春忽然关掉电磁炉,凑到正在和蛋液“搏斗”的浅书怜身边,压低声音,脸上带着神秘的笑容,“放学后,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找点乐子?” “嗯?” 浅书怜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是疑惑地转过头,眨了眨因为用力而有些水润的大眼睛,“乐子?什么乐子?蛋糕做完不是要交给老师评分吗?” 她脑子里还全是蛋糕的步骤和配比。 在一旁筛面粉的云悠也好奇地抬起头。 “小春,你又发现什么有趣的地方了吗?” “嘿嘿,就知道你们会问!” 小春得意地笑了笑,神秘兮兮地从自己围裙前面的口袋里摸出一张彩色宣传单。 宣传单的背景是柔和的米白色,上面用优雅的艺术字体写着“沐·时光 舒缓空间”,下面罗列着服务项目:香薰SPA、精油按摩、头部深度理疗、肩颈放松……旁边还配着几张光线朦胧、看起来就让人放松的室内环境照片,以及几个穿着统一制服、面带职业微笑、颜值颇高的女性按摩师的半身像。 “看!我朋友上周去的,新开的店,环境超级棒!” 小春指着宣传单,眼睛发亮,语气兴奋,“关键是,她们说可以指定按摩师哦!而且,里面的按摩师手法听说也很专业!怎么样?心动不心动?咱们放学就去体验一下吧!” 浅书怜停下打蛋的动作,凑近仔细看了看宣传单,又看了看小春兴奋的脸。 “可是,我的头很敏感的,不喜欢被别人碰……”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柔顺的头发,表情写满了抗拒。 云悠也仔细看完了宣传单,微微蹙起秀气的眉毛,脸也有些发红。 “让陌生人来做按摩……感觉有点奇怪呢,而且这种……听起来不太像正规的按摩店该主打的方向……” 小春看着面前这两位一个一脸懵懂、一个满脸通红直摇头的好友,夸张地叹了口气,双手叉腰: “你们俩啊……要不要这么‘清澈’啊!这都什么年代了!SPA按摩是很正常的放松方式好不好!人家是正规店啦,有营业执照的!” 她见两人还是不为所动,眼珠一转,换了个策略,语气带上了点撒娇和无奈: “好好好,知道你们害羞,那这样,你们选女按摩师总行了吧?就当是陪我去嘛!我真的很想试试那个头部理疗,听说对改善睡眠特有效,我最近老是熬夜看剧,黑眼圈都快掉到地上了!你们就忍心看我一个人去那种地方吗?多尴尬啊!” 她双手合十,做哀求状,眼巴巴地看着浅书怜和云悠。 浅书怜和云悠对视一眼,看到彼此眼中的犹豫。 让小春一个人去那种听起来就有点“特别”的店确实不太放心,而且如果是女按摩师的话……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 “……真的,可以只选女按摩师?” 云悠小声确认,脸上红晕未褪。 “我保证!你们去了自己挑,挑到满意为止!不行咱们立刻走人!” 小春拍着胸脯保证。 “好吧,那……就陪你去看看,不过说好了,如果感觉不舒服,我们就走。” “耶!就知道你们最好啦!” 小春立刻眉开眼笑,一把搂住两人的肩膀,“放心放心,绝对是正经好店!” 第144章 然而,鲨鱼下的野心与车轮下的意外同时打乱了竞争的步伐 另一边,图书馆后门僻静的小路上,因为轮椅报废了,所以只能让南鸣律背着乙辻光,而乙辻光由于担心这副样子回编辑部被人看到会被嘲笑和说闲话,于是干脆让南鸣律直接送自己回家。 南鸣律微微弯着腰,乙辻光伏在他背上,双手环过他的脖颈,她的左臂打着石膏,只能虚虚地搭着,大部分支撑靠右臂和南鸣律稳稳托住她腿弯的手。 乙辻光的头无力地靠在他一侧的肩膀上,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下来,遮住了她大半张苍白痛苦的脸。 沉默地走了一段,穿过连接图书馆和主教学楼的林荫道,南鸣律望着前方,没什么情绪地开口: “你太在意别人的眼光了。” 背上的乙辻光身体僵了一下,没吭声。 南鸣律继续说道,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 “你是为了保护那个小孩才被车撞的,这不是什么丢人的事,相反,这应该算见义勇为,没必要藏着掖着。” 他知道乙辻光此刻清醒着,只是不想说话,或者没力气说话。 过了好几秒,乙辻光才用带着浓重鼻音、因为虚弱和疼痛而显得有气无力的声音,闷闷地反驳,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救了那孩子是救了那孩子,我被车撞骨折了是骨折了,这是两码事。” 她顿了顿,似乎积攒了一点力气,声音稍微清晰了点,但依旧带着她特有的固执和别扭: “救人是我自己的选择,跟结果无关,但我骨折了,坐轮椅了,这副样子……” 她似乎想挥一下手,但只是牵动了伤处,让她闷哼一声,缓了口气才继续说,“……就是弱势,就是麻烦,就是会让人同情或者……嘲笑,我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尤其是学校里那些人,懂了吗?” 她的逻辑听起来有些奇怪,甚至有点偏执,但南鸣律大概能明白她的意思,她可以接受“因救人而受伤”这个事实本身,但无法接受“受伤后狼狈虚弱”的自己暴露在人前,那会让她觉得失去了某种掌控感和……尊严? 南鸣律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托着她腿弯的手微微调整了一下,让她趴得更稳当些,避开她左腿的伤处。 走着走着,背上的乙辻光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一直虚搭在他颈侧的手臂稍微收紧了些,手指无意识地勾住了他的脖颈。 她抬起一点头,凑近他耳边,温热但虚弱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强撑出来的、没什么力道的威胁: “喂,南鸣律,听到没有?今天这事儿,还有我这副样子……你也不准往外说,对谁都不准说,池凛羽和三下肃也不行。” 她似乎觉得光说不够,还努力想做出点凶恶的样子,但因为角度问题,只能徒劳地对着他侧脸的方向,呲了呲牙,露出属于大白鲨亚人的锋利鲨齿。 “别忘了,你还欠着我一条人情呢。” 她用这个屡试不爽的理由作为威胁的结尾,尽管她此刻被南鸣律背着、疼得脸色发白、说话都费劲的样子,让这个“威胁”显得毫无威慑力,甚至有点可笑。 南鸣律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他能感觉到颈边那虚软无力的勾扯,和耳畔那故作凶狠实则虚弱的气音。 “知道了。” 乙辻光似乎对他的“识相”还算满意,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一点点,勾着他脖颈的手指也松开了,重新将脑袋无力地靠回他肩膀上,不再说话。 — 在乙辻光断断续续的指引下,南鸣律背着她穿过两条相对热闹些的街道。 由于下班放学的人流渐多,不少人向这对奇特的组合投来好奇的目光,南鸣律对周围的视线视若无睹,只是稳稳地走着,乙辻光则将脸深深埋在南鸣律的颈窝和肩膀处,用长发和阴影尽可能地遮挡自己,身体僵硬,仿佛对那些目光有着实质的感知。 最终,他们来到了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但维护得还算不错的公寓楼前 “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能上去。” 她在南鸣律耳边有气无力地说,试图挣扎着下来。 南鸣律没理会她这明显不现实的提议,只是抬头看了一眼不算高的楼层,然后径直走进了单元门,楼道里灯光昏暗,但还算干净。 他走到电梯前,腾出一只手按了上行键。 “四楼。” 乙辻光的声音更低了,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快耗尽了。 电梯平稳上行,狭窄的空间里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以及乙辻光偶尔因疼痛而抽气的声音,南鸣律透过电梯门模糊的反光,能看到她紧皱的眉头和毫无血色的嘴唇。 “叮”的一声,四楼到了。 南鸣律背着乙辻光走出电梯,走廊里安静无声,只有几扇紧闭的防盗门。 “左边,402。” 乙辻光的声音几不可闻。 南鸣律走到402门前停下,他微微侧身,似乎打算将乙辻光小心地放在门口的地垫上,然后离开——他的任务“送她回家”到这里似乎就完成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然而,他刚有动作,背上的乙辻光就虚弱地抬了抬手,指尖碰了碰他的肩膀。 “……钥匙,” 她费力地说,声音带着浓重的倦意和疼痛导致的沙哑,“在我右边裤子口袋里……你开门,进去。” 南鸣律动作一顿,低头看向她。 “你家里没人?” “……嗯,” 乙辻光应了一声,停顿了好一会儿,才继续用气音说道,“我爸妈在外地工作,我没告诉他们骨折的事,所以家里没人。” 南鸣律沉默了片刻,也就是说,这个平时雷厉风行、强势到有些咄咄逼人的编辑部部长,此刻重伤在身,家里却空无一人,连个能扶她一把、倒杯水的人都没有。 他没有再问什么,只是小心地将她往上托了托,让她靠得更稳,然后腾出左手,探向她所说的右侧裤子口袋。 隔着薄薄的家居服面料,能感觉到她腿部的体温和肌肉因为疼痛而微微紧绷。 他的动作很快,指尖触碰到一串冰凉的金属,便将其勾了出来。 “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 他推开门,背着乙辻光走了进去,顺手用脚后跟带上了门。 玄关很狭窄,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南鸣律没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能看清屋内的轮廓。 典型的公寓布局,客厅连着开放式的小厨房,家具不多,但摆放整齐,色调以灰、白、蓝为主,冷感而简洁,一切都井井有条,甚至可以说整齐得有些过分。 确实很符合乙辻光本人的作风。 南鸣律站在玄关,没有立刻往里走,他能感觉到背上的乙辻光似乎彻底放松了下来,一直紧绷的身体软软地挂在他身上,呼吸也变得绵长而微弱,像是终于支撑到了安全的地方,意识开始模糊。 “卧室……左边。” 南鸣律“嗯”了一声,脱下鞋子后背着她,朝着卧室的方向走去。 乙辻光的卧室同样延续了外面那种简洁到近乎冷感的风格,墙壁是干净的白色,一张单人床靠墙摆放,铺着深灰色的床单,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一个简单的白色衣柜,一张同色系的书桌,上面除了台灯、电脑和摞得一丝不苟的书之外,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或小物件。 房间里几乎没有能称之为“个人风格”的物品,整洁得不像长期居住的房间,更像一个临时住所或者样板间。 南鸣律小心地将她放在床铺上,让她靠着床头,乙辻光一接触到柔软的床垫,一直强撑的身体彻底松懈,整个人陷了进去,发出一声如释重负又痛苦不堪的叹息。 但她的眉头却拧得更紧,额头上刚刚消下去一些的冷汗,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了出来,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她无意识地咬住了下唇,身体因为疼痛而微微蜷缩,尤其是左腿,即使小心摆放,也让她控制不住地发出低低的抽气声。 南鸣律原本打算放下她就离开,但看到她这副样子,脚步顿住了。 他灰色的竖瞳在她脸上和伤腿处扫过,敏锐地捕捉到一丝不寻常——她左腿打着石膏的小腿部位,似乎比之前在图书馆时肿胀得更明显了,石膏边缘的皮肤也泛着不正常的红。 他沉默地弯下腰,凑近了一些,仔细查看,果然肿的很厉害。 “……都怪你要逞强。” 南鸣律直起身说道,“刚才在图书馆非要站起来,还甩尾巴,这下好了,伤处肿得更厉害了。” 乙辻光闭着眼睛,胸膛急促地起伏,大口地喘着粗气,试图对抗那一波波袭来的剧痛。 听到南鸣律的话,她费力地掀了掀眼皮,露出一点眼白,声音虚弱但带着不服输的劲头:“好了……别说了……事已至此……我、我也没办法……” 她似乎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语气里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颓然,但更多的是被疼痛折磨得无暇他顾。 南鸣律看着她这副样子叹了口气。 “有没有止疼药?” “……没有。” 乙辻光喘息着回答。 “退烧药呢?” 南鸣律换了个思路,“退烧药里通常也有镇痛成分。” “那个……有。” 乙辻光艰难地抬起完好的右手,指了指书桌的方向,“左边……第一个抽屉……” 南鸣律立刻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里面同样整理得井井有条,几个药盒分门别类地放着。 他很快找到了标注着退烧止痛的常用非处方药,拿出来后又转身去了厨房,从看起来几乎没怎么用过的橱柜里找到一个干净的玻璃杯,接了大半杯温水。 他拿着药片和水杯走回床边,乙辻光依旧闭着眼,疼得意识都有些模糊,只是本能地皱着眉头忍耐。 “先吃这个顶一下。” 南鸣律说着,在床边坐下,一手拿着水杯,另一只手捏着药片,递到她唇边。 然而,就在药片即将触碰到她嘴唇的瞬间,乙辻光却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紧紧闭上了嘴巴,甚至倔强地把头扭向了一边,同时试图用还能动的右手撑起身体,似乎想自己坐起来接过药片和水杯。“你……” 南鸣律的手停在半空,看着她的动作,眉头皱了起来,“别动,你还想让自己伤得更重吗?” 乙辻光试图撑起的动作因为剧痛和脱力而失败,她无力地跌回枕头上,喘得更厉害了,但眼神里那点别扭的抗拒依然没散。 南鸣律看着她这副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样子,沉默了两秒后再次开口: “你在我面前丢的人已经够多了,不差这一点。” 乙辻光身体猛地一颤,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她像是认命,又像是彻底放弃了抵抗,只是缓缓地重新张开了因为忍痛而有些干裂的嘴唇,眼睛则紧紧闭上,长长的睫毛不安地颤动着,仿佛在努力屏蔽外界的一切。 南鸣律没再说什么,只是将药片小心地放入她口中,然后托着她的后颈,将水杯凑到她唇边倾斜杯身,让她能小口地咽下温水,送服药片。 等乙辻光吃下药,南鸣律再次走进与卧室相连的卫生间。 里面只有最基本的洗漱用品,毛巾都叠得方方正正。 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浸湿了一条干净的白色毛巾,拧到半干。 拿着湿毛巾回到床边,南鸣律打算用冷敷帮她稍微缓解一下肿胀和疼痛。 他刚弯下腰,准备将毛巾敷在她肿起的脚踝上方,原本闭着眼睛、似乎快要睡着的乙辻光却像是被惊动,猛地又睁开了眼睛。 看到南鸣律拿着毛巾靠近自己的脚,她再次试图挣扎着坐起来,用还能动的右手去挡,声音虚弱但急促: “等等!这次真的不行!给我……我自己来就好!” 她的动作牵动伤处,疼得她又是一阵抽气,但眼神里的坚持却异常清晰,甚至比刚才吃药时还要强烈。 南鸣律拿着毛巾的手停在半空,看着她又开始折腾自己,眉头紧锁,脸上难得地露出了明显的不耐烦,嘴角抽搐了一下。 “又怎么了?你还担心我会咬你的脚不成吗?” 这句直白到近乎粗鲁的吐槽,显然是为了表达对她这种时候还要“瞎讲究”的不满,他知道乙辻光个性强势要强,但没想到连这种基本的照料都会让她如此抗拒。 乙辻光被他这句话噎得一时语塞,脸上那点红晕更明显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最终只是咬着嘴唇,偏过头,用更加固执但虚弱的声音重复道:“总、总之就是不行……你、你把毛巾给我……” 她伸出手,坚持要自己来。 南鸣律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沉默地和她对峙了几秒,最终,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放弃了一场无意义的战斗。 “……随你。” 他将手中冰冷的湿毛巾递了过去,动作算不上温柔。 乙辻光用还能动的右手接过毛巾,手指因为虚弱和疼痛而有些发抖,她费力地将毛巾对折,再对折,叠成一个大小合适的方块,然后咬紧牙关,忍着左臂和左腿传来的剧痛,一点一点地将毛巾敷在自己左脚肿胀的脚踝上方。 这个过程对她来说无比艰难,有好几次毛巾都差点从她颤抖的手中滑落,或者因为角度不对而无法准确敷在肿胀处,但她固执地尝试着,紧抿着嘴唇,不肯向南鸣律求助一眼。 南鸣律站在床边,双臂环胸,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艰难地跟自己较劲,他没有再出声,也没有上前帮忙,只是沉默地看着,直到乙辻光终于勉强将毛巾歪歪斜斜地搭在了肿胀的位置,虽然效果可能大打折扣,但总算完成了这个对她而言无比艰巨的“任务”。 她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整个人脱力般地重重倒回枕头上,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色比刚才更白了。 第145章 之后,是“沐时光”按摩和寻求帮助后前来的老鹰 原本南鸣律还想直接离开的,他的任务从某种意义上说已经算是超额完成了,但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床上那个蜷缩成一团、脸色惨白如纸、即使在昏沉睡眠中也因为疼痛而眉头紧锁的乙辻光,他的脚步却像生了根。 理智告诉他,他该走了,乙辻光显然不希望他继续留在这里,她的抗拒和别扭已经表现得淋漓尽致,而且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对方还是个重伤在身的女生,确实不合适,也容易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然而,另一部分更冷静的观察力却在提醒他:以乙辻光现在这副样子,别说吃饭喝水,恐怕连自己下床上厕所都成问题,她左臂左腿都打着石膏,稍微一动就疼得冒冷汗,刚才敷个毛巾都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她父母不在身边,家里空无一人,就这样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万一晚上伤势恶化,或者出点别的什么意外…… 南鸣律的眉头蹙了起来,他不是个爱多管闲事的人,尤其讨厌麻烦,但乙辻光现在的情况已经超出了“麻烦”的范畴,接近某种……需要负点责任的风险评估了,毕竟是他把她从图书馆背回来,也是他看着她伤势加重的。 但问题是,他能做什么? 留下来照顾她?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否决了。 且不说乙辻光那副宁死也不愿示弱的样子,光是想想那些实际的照料,喂水喂饭、协助如厕、帮她调整姿势、甚至可能需要擦拭身体……南鸣律就觉得一阵莫名的不自在。 他不是没有基本的同理心和照顾人的能力,但对象是乙辻光,而且是以这种必须近距离接触、甚至可能触碰她身体的方式…… 他想起她刚才连脚都不肯让他碰的激烈反应,嘴角又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这家伙,估计宁愿疼死或者渴死,也不会接受他这种“越界”的帮助,而且,他自己也确实觉得……不太方便,他好歹也是个异性,就算对象是乙辻光,基本的界限感也还是有的。 那么,找别人来?比如三下肃? 南鸣律几乎能想象到他来了之后会是什么鸡飞狗跳的场景,不添乱就不错了,指望他细心照料?别开玩笑了。 池凛羽。 这个名字几乎是立刻跳进了南鸣律的脑海,池凛羽性格虽然称不上温和,但那也是对自己和三下肃,对乙辻光还是比较温驯的,而且细心,做事认真负责,同为女生照顾起来也方便得多。 想到这里,南鸣律不再犹豫,他最后看了一眼床上昏睡的乙辻光,确认她暂时没有危险,然后轻轻带上了卧室的门,走到了相对安静的客厅。 他拿出手机,找出池凛羽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那头传来池凛羽温和而略带疑惑的声音: “喂?南鸣律?怎么了?” “池凛羽,” 南鸣律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但语速比平时稍快一点,直奔主题,“乙辻光这边有点情况,需要人帮忙,你现在方便过来一趟吗?” “小光?” 池凛羽的声音立刻紧张起来,“乙辻光吗?她怎么了?是不是伤势又严重了?你们在哪儿?编辑部吗?” “在她家。” 南鸣律报出了乙辻光公寓的地址,然后简短地解释道,“轮椅坏了,我送她回来,她伤势有点加重,左腿肿得厉害,吃了点退烧药顶着,但一个人在家不方便,我不太方便照顾,你能过来一下吗?可能需要待一晚,或者至少帮她处理一下基本需求。” 他没有说太多细节,比如乙辻光逞强导致伤势加重,或者她那些别扭的抗拒,只是陈述了最核心的需求。 电话那头的池凛羽安静了两秒,似乎在消化信息,但很快,她的声音重新响起: “我明白了,地址我记下了,我马上收拾一下东西就过去,大概二十分钟后到,你先照看一下部长,我很快。” “嗯,路上小心,到了按门铃,我给你开门。” “好的。” 挂断电话,南鸣律将手机放回口袋,稍微松了口气。 — 另一边,浅书怜和云悠跟着兴致勃勃的小春按照宣传单上的地址,七拐八绕地离开了繁华的主干道,逐渐走进了一片相对老旧的街区。 街道变窄,路灯昏暗,两旁的建筑也低矮破旧了许多,一些店铺早早关了门,卷帘门上贴着褪色的招租广告。 越往前走,三人的脚步就越慢,心中的疑虑也像藤蔓一样滋生蔓延。 “小春……” 云悠忍不住拉了拉小春的袖子,声音压得很低,眼睛警惕地打量着周围。 她们刚刚经过一个堆满杂物的巷口,隐约看见阴影里似乎蜷缩着一个人形,散发着不太好闻的气味。 “你确定……没走错路吗?这地方看起来……不像是会有那种高级SPA店的样子。” 小春也停下了脚步,脸上兴奋的光芒黯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确定的紧张。 她再次掏出手机,仔细对照着导航地图和宣传单上的地址,眉头皱得紧紧的:“地图显示就是这里没错啊……‘沐·时光 舒缓空间’,地址是青石巷47号附3……可这附近……” 她抬头看了看旁边一栋外墙斑驳、窗户破损的老式居民楼,楼号模糊不清,“怎么看也不像啊。” 浅书怜站在两人身后,小巧的鼻子微微抽动了几下,随即露出了明显不适的表情,用双手捂住了口鼻,闷闷的声音从指缝间传出来: “唔……好难闻的味道……腥腥的,还有股……馊掉的味道,小春,我们是不是找错地方了?要不……还是回去吧?” 就在三人都开始打退堂鼓,面面相觑,犹豫着是继续往前探个究竟还是立刻掉头离开时。 “哟,几位小妹妹,” 一个带着点慵懒笑意的女声从旁边一条更幽深的小巷口传来。 三人吓了一跳,齐齐转头看去。 只见巷口阴影里,倚墙站着一个身材高挑、穿着暗红色绣金线旗袍的女人,旗袍的开叉很高,露出白皙修长的腿。 她一头深紫色的波浪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耳朵的位置是两只毛色油亮、尖端带着黑色环纹的猫耳,正随着她的动作微微转动,她身后,一条同样带着鲜明黑白环纹、慵懒地在地上轻轻扫动的长尾巴。 她看起来约莫三十岁上下,妆容精致,眼角微微上挑,带着一种成熟的风情,此刻,她正用涂着暗红色指甲油的手指捏着一支细长的烟斗,缓缓吐出一口淡青色的烟雾,烟雾在昏暗的光线下袅袅上升。 “是在找……‘沐·时光’吗?” 女人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拖得长长的。 小春愣了一下,没想到会被人主动搭话,而且对方还准确说出了店名,她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有些迟疑地开口: “是、是的……我们是在找那家按摩理疗店……请问,您知道在哪里吗?” 女人闻言,轻笑了一声,又吸了一口烟斗,缓缓吐出。 “早说嘛,” 她用烟斗指了指自己身后的那条更暗的小巷,“跟我来。” 说完,她不再多言,转身扭动着被旗袍包裹的腰肢,率先走进了那条幽深昏暗的小巷。 三个女孩站在原地,谁都没有立刻跟上去。 云悠的脸色更白了,她紧紧抓住小春的手臂,声音有些发抖: “小、小春……我觉得……有点奇怪啊,哪儿有正经的店会开在这种地方?而且……还需要人‘带着’才能找到?” 小春也咽了口唾沫,心里的不安感达到了顶峰。 这个女人的气质也太特别了,和宣传单上那种“优雅高级”的感觉截然不同,反而透着一股……地下世界的、难以捉摸的气息,她之前那些朋友真的是来的这里吗? “我、我也觉得不对劲……” 浅书怜的声音也没了之前的兴奋,只剩下后知后觉的害怕,“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这地方越看越邪门……” 然而,小春随后却歪了歪头,看着女人消失在巷子深处的背影,又嗅了嗅空气中残留的、混合了烟草和某种馥郁香气的味道,眨了眨眼睛。 “来都来了,去看看又不会怎么样,如果真的是什么不正经的店,我们再走也来得及呀,再说了,光天化日……她们还能把我们怎么样?抢钱吗?我们也没带多少钱呀。” 她的逻辑简单直接,甚至有点“清澈的愚蠢”,但某种程度上,却诡异地打消了云悠和浅书怜一部分最极端的恐惧。 是啊,来都来了,都走到这儿了,那个女人看起来也不像穷凶极恶的样子,如果真是黑店,她们三个转身就跑,大喊大叫,而且就像浅书怜说的,她们三个穷学生有什么好抢的? 浅书怜和云悠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犹豫,但更多的是被小春那番话勾起的一丝“不甘心”和“好奇”,已经走到这里了,难道就因为环境不好、带路人奇怪,就放弃探寻那个被朋友们吹得神乎其神的“神秘好店”? “……那,那就……跟过去看一眼?” 浅书怜试探着说,声音还是有些虚,“就远远看一眼,如果不对劲,我们立刻跑!” 云悠咬了咬嘴唇,最终也点了点头。 第146章 所以,伙伴到来后留下的第一件事便是纪念照片 另一边,池凛羽的动作比预想的还要快。 不到二十分钟,门铃声就轻柔地响了起来,南鸣律从客厅的阴影中起身,走到玄关透过猫眼确认了一下,然后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池凛羽,她换下了校服,穿着一身舒适的浅色卫衣和牛仔裤,背着一个看起来容量不小的双肩包,手里还提着一个便利店的小塑料袋。 “南鸣律,” 她微微喘了口气,目光迅速扫过南鸣律身后整洁但空旷的客厅,然后落在南鸣律脸上,“部长怎么样了?” “在里面,睡了,或者说疼晕了。” 南鸣律侧身让她进来,言简意赅,指了指卧室的方向。 池凛羽立刻换了拖鞋,快步走到卧室门口,没有立刻进去,而是轻轻将门推开一条缝隙,朝里面望去。 卧室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床头小夜灯,光线柔和地洒在床铺上,乙辻光蜷缩在深灰色的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和散在枕上的长发。 她双眼紧闭,眉头即使在昏睡中也无意识地紧锁着,呼吸声轻微而急促,显示她睡得并不安稳,或者说,是被疼痛和药物共同拖入了昏沉的浅眠。 池凛羽静静地看了几秒,眉头也紧紧皱了起来,她轻轻带上门,转过身,看向站在客厅中央的南鸣律。 她的目光在南鸣律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想从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读出更多信息,然后,她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 “那个……在等我过来的这段时间里……你应该没趁机对小光做什么不该做的事情吧?” “我要是真有那种想法,或者做了那种事,还会特意打电话叫你过来吗?” 他的回答理性而直接,带着一种“多此一问”的意味。 池凛羽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啊,说的也是……是我多虑了,抱歉,不过我也不是那个意思,只是……” 她看了一眼紧闭的卧室门,声音低了些,“小光毕竟是个女生,又伤得这么重,一个人在家总是会让人有点担心。” “嗯。” 南鸣律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没再多解释,他本来也不是会在意这种无端猜测的人。 池凛羽似乎也觉得自己刚才的问题有点失礼,赶紧转移了话题。 “我过来的时候顺便去药店买了点强效的止痛药和消炎药,比普通退烧药效果好,还买了点电解质水和流食,万一部长晚上醒了需要补充水分和能量。” 她考虑得很周全。 然而,就在她准备将袋子放在客厅餐桌上时,目光无意中又瞟向了卧室门缝。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动作忽然顿住,然后放下袋子,伸手从自己卫衣的领口里,拉出了一直挂在脖子上、被衣服遮挡住的数码相机。 她熟练地打开相机电源,调成静音模式,然后再次凑到卧室门缝前,调整了一下角度,将镜头对准了床上昏睡的乙辻光。 “咔嚓。” 南鸣律:“……” 他站在一旁,看着池凛羽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池凛羽只是想再看清楚一点乙辻光的情况,没想到…… 池凛羽拍完照,满意地看了看屏幕上的预览图,昏暗光线下,平时强势的部长脆弱昏睡的模样,带着一种奇异的反差感。 她收起相机,转过头,正好对上南鸣律略带疑问的目光。 “这种画面……也值得记录一下吗?” 池凛羽将相机小心地塞回衣服里,脸上露出一个带着点“你不懂”的微妙笑容。 “当然值得了。” 她压低声音,但语气却很肯定,“小光平时那副雷厉风行、说一不二、好像永远都不会倒下的样子,你见过她这么虚弱、这么……毫无防备的时候吗?” 她瞥了一眼卧室门,仿佛在确认里面的“珍贵影像”不会消失。 “这可不多见,算是……编辑部内部珍贵资料?或者,留个纪念?” 她笑了笑,但笑容很快又变得认真起来,“放心吧,我不会外传的,就是自己存着,等部长好了,说不定还能拿出来‘要挟’她一下,让她以后别对我们太严厉?” 南鸣律抬手揉了揉有些发紧的太阳穴,他对池凛羽这种夹杂着关心、记录和一点点“小邪恶”的复杂行为不予置评。 “……随便你吧。”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又瞥向玄关方向,准备结束今天的“额外工作”。 “既然你来了,也买了药,那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诶?等等。” 池凛羽闻言,立刻从“珍贵影像”的满足感中回过神来,转身拦住他,“不行,你不能走。” “为什么?” “万一……我是说万一,” 池凛羽指了指卧室,压低声音,但语气很严肃,“小光晚上真的疼得受不了,或者昏迷需要紧急送去医院……我一个人根本抬不动她啊,她左腿左臂都骨折,我稍微碰一下都可能弄疼她或者加重伤势,你力气大,又稳当,有你在,万一有事,我们也能立刻应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顿了顿,看了一眼南鸣律没什么变化的表情,又补充道: “而且,晚上要是有陌生人敲门,或者有什么其他情况,多个男生在也安全点。” 南鸣律沉默了两秒,似乎在权衡,然后他提出了一个替代方案: “我可以打电话叫三下肃过来。” “绝对不要!” 池凛羽想都没想,立刻双手在胸前比了个大大的“×”,表情是毫不掩饰的嫌弃和抗拒,“我才不要和那家伙一起照顾部长!他来了,不帮倒忙、不烦我,我就谢天谢地了!指望他帮忙?小光可能会被他‘照顾’得伤情恶化!” 她的话速飞快,对三下肃的“靠谱”进行了全方位的否定。 南鸣律:“……” 听着池凛羽对三下肃毫不留情的评价,南鸣律心中对那位总是嬉皮笑脸、似乎永远搞不清状况的同僚,默默地又增添了一分微妙的同情。 他到底是怎么混到如今这个人厌狗嫌的地步的? 这个念头在南鸣律脑中一闪而过。 不过,池凛羽的顾虑也确实有道理,乙辻光现在的情况不稳定,夜里可能需要移动或应急,池凛羽一个人确实难以应付,而三下肃……嗯,只能排除了。 南鸣律想了想自己今晚原本的计划——似乎也没有特别紧要的事情。 “好吧。” 他最终点了点头,重新在客厅那张看起来同样没什么人气的沙发上坐下,“我留下。” “嗯,辛苦你了,南鸣律。” 池凛羽松了口气,她将自己的双肩包和相机小心地放在沙发另一头,然后挽起袖子,走向开放式的小厨房。 “我先去给部长熬点容易消化的粥,她今天折腾这么久,又疼又累,估计什么都没吃。” 池凛羽一边从自己带来的背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焖烧罐和一小袋米,一边随口问道,“对了,部长的伤势……我记得白天在学校看她的时候,虽然严重,但好像没肿得这么厉害?是回来路上又磕碰到了吗?” 南鸣律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简洁的线条上,语气平淡地将在图书馆遭遇西松奈、乙辻光如何反应过度、强行站立、甩尾拍走轮椅的经过简单叙述了一遍,他省略了乙辻光那些激烈的心理活动和别扭言辞,只陈述了客观事实。 池凛羽一边淘米,一边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惊讶慢慢变成了一种“果然如此”的无语。 她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果然是小光会做出来的事……” 她将米和水放入焖烧罐,插上电,设定好时间,“她那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好强,太要面子,尤其是在西松奈社长面前。” 南鸣律闻言,目光转向厨房里忙碌的池凛羽。 “关于西松奈,你也不清楚她和部长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池凛羽擦干手,走到厨房门口,倚着门框,认真想了想,然后才开口: “我和西松奈接触不多,仅限于社团工作和几次联合活动,她给我的感觉……很厉害,心思很深,但表面上永远滴水不漏,礼仪周全,让人挑不出错,至于她和小光之间……”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紧闭的卧室门,声音放得更轻: “说实话,我觉得可能更多是小光自己在和自己较劲,西松奈那个人就算真的看到小光坐轮椅,受了伤,最多也就是表面上说两句关心的话,或者不痛不痒地刺探几句,但以小光的性格,她会立刻把那几句话放大、过度解读,觉得对方每一个字都在阴阳怪气地嘲讽她、看她笑话。” 池凛羽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也有一丝对乙辻光的了解: “小光太要强了,自尊心又高得吓人,她不能接受自己在任何人面前示弱,尤其是被她视为‘对手’的西松奈,可能人家西松奈压根没那个意思,或者根本没把她那点‘弱势’太当回事,她自己心里就先别扭上了,然后做出一些……嗯,像今天这样不理智的事情。” “所以我觉得,她们之间的问题,根源可能不在西松奈有多‘坏’,而在于小光自己过不了心里那道坎,她把西松奈想象得太‘在意’她了,实际上,人家可能根本没把她当成需要特别在意的‘对手’。” 池凛羽的分析冷静而客观,不带太多个人情绪,只是基于她对乙辻光性格的了解和对西松奈有限观察得出的结论。 南鸣律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不过池凛羽的话倒也印证了他自己的一些模糊感觉。 乙辻光对西松奈那种近乎条件反射的敌意和防备,或许真的更多源于她自身性格的投射,而非对方实质性的威胁。 第147章 可是,荒诞的噩梦与清醒后的追问暴露了内心最深的恐惧 睡梦中,乙辻光的意识在一片混沌的疼痛和药物的迷雾中浮沉。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微弱的光感刺入她紧闭的眼帘,伴随着一种如芒在背的注视感。 她费力地掀开了仿佛有千斤重的眼皮。 视线模糊,聚焦困难,只有一片朦胧的光晕和晃动的影子。 “终于醒了吗,乙辻光部长?” 一个熟悉到让她瞬间骨髓发凉、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和某种居高临下意味的声音,清晰地从正前方传来。 她强行集中精神,努力瞪大眼睛,朝着声音来源看去。 视野逐渐清晰。 西松奈。 她就坐在那里,坐在离床不远的地方了,依旧穿着那身优雅得体的校服,深色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但此刻在乙辻光眼中却充满了恶意和嘲弄的微笑。 她姿态闲适地坐在……一张“椅子”上?不,不对…… 乙辻光的目光下移,瞳孔骤然收缩。 西松奈坐着的根本不是什么椅子,那是一个……人。 那个人低着头,黑色的短发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让人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他宽阔的肩膀和挺直的脊背。 是南鸣律。 “你……!” 乙辻光猛地倒吸一口冷气,胸腔因为震惊和骤然升起的怒火而剧烈起伏,牵动伤处传来剧痛,但她此刻完全顾不上,“你这家伙……怎么在这儿?!南鸣律!你在干什么?!给我起来!” 她顾不上自己重伤的身体,下意识地就想从床上扑过去,把坐在南鸣律肩膀上的西松奈扯下来,再把那个莫名其妙的南鸣律打醒。 然而,她刚撑起上半身,想要挪动双腿下床,一股钻心的剧痛和沉重的无力感瞬间攫住了她,她失去平衡,整个人狼狈地从床沿滚落,“砰”地一声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 “呃啊!” 她痛呼出声,眼前阵阵发黑。 她趴在地上,艰难地喘息着。 “怎么了?乙辻光部长?” 西松奈那慢条斯理的声音再次从头顶传来,仿佛在欣赏一出精彩的滑稽戏,“哪里……不对劲吗?” 乙辻光咬紧牙关,口腔里弥漫开铁锈般的血腥味,不知道是咬破了嘴唇还是怒火攻心。 她强忍着几乎要撕裂她意识的剧痛和眩晕,用尽全身力气抬起头,仰视着坐在南鸣律肩头的西松奈: “西松奈……你给我滚下来!” 西松奈脸上的笑容加深了,那笑容美丽却令人不寒而栗,她并没有动,反而悠闲地调整了一下坐姿。 “为什么我要滚开呢?这可是他……自愿的哦。” 自愿的? 乙辻光如遭雷击,猛地扭头,难以置信地看向依旧低着头的南鸣律。 这怎么可能?! 仿佛是回应她心中的惊涛骇浪和无声的质问,一直低着头的南鸣律,缓缓地抬起了头。 当他的脸完全映入乙辻光视线时,她的呼吸骤然停止了。 那不是她所熟悉的、总是没什么表情、带着点冷淡疏离的南鸣律,那张脸上此刻正浮现出一种她从未见过、也绝不愿意相信会出现在他脸上的神情。 一种带着一丝沉迷的满足感。 “没错,我是自愿的。” 这句话像最后一块巨石,彻底砸碎了乙辻光心中某个支撑着她的东西,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 “噗,哈哈哈哈哈!” 西松奈终于忍不住,捂着嘴,发出一串银铃般清脆、却充满了无尽讽刺和快意的笑声。 笑够了,西松奈才慢慢止住笑声,抬手,优雅地摘下了那副精致的单片眼镜。 没有了镜片的遮掩,她那双向来含着温柔笑意的眼睛,此刻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一种极致的鄙夷和轻蔑。 她微微俯身,凑近了一些,看着趴在地上面色惨白的乙辻光,慢悠悠地说道: “像你这样……脾气火爆、性格糟糕、除了虚张声势和给别人添麻烦之外一无是处,现在更是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废物’部长,” 她刻意加重了“废物”两个字,看着乙辻光瞳孔地震,脸上露出残忍的快意, “就别再痴心妄想,能把南鸣律这样……有趣又好用的‘东西’拴在你身边了。” 她伸出另一只手,如同抚摸宠物般,轻轻拍了拍南鸣律的头顶。 “现在,” 她直起身,重新戴好单片眼镜,脸上恢复了那种完美的微笑,“他是我的人了。” 说完,她不再看地上如坠冰窟的乙辻光一眼,只是轻轻碰了碰南鸣律的肩膀: “我们走吧,离这个碍眼又无趣的家伙远一点。” 南鸣律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再看乙辻光一眼,他转过身,直接朝着卧室门外爬去。 “不……等等……回来!” 乙辻光趴在地上,徒劳地伸出手。 — “阿嚏!” 此时,现实中,南鸣律猛地打了好几个喷嚏。 “你怎么了?突然打这么多喷嚏。”正在煮粥的池凛羽听闻扭头看向他,耳廓上的羽毛动了动,“不会是感冒了吧?还是晚上着凉了?”“……应该没有。”南鸣律揉了揉鼻子说道,“我从来没生过病。” “从来没生过病?你是怪物吗?” “……二者有什么关联吗?” 而此时,卧室里突然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二人的目光立刻被吸引了过去。 “有声音,是小光醒了吗?”一边说着,池凛羽一边将勺子放在了锅边。 “进去看看。” 随后,二人推开了卧室的门,一前一后站在门口。 结果,南鸣律和池凛羽看到乙辻光确实醒了,但她正以一种极其僵硬的姿势半坐着,脸色惨白如鬼,额头颈间全是冷汗,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胸口剧烈起伏,眼神还残留着惊魂未定和一丝惊惧。 “小光?” 池凛羽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进来,“你醒了?怎么出这么多汗?是不是哪里特别疼?” 南鸣律也跟着走了进来,但没有靠得太近,只是站在池凛羽身后一步左右的位置。 “做噩梦了吗?” 听到南鸣律的声音,尤其是那句“做噩梦了”,乙辻光浑身不受控制地激灵了一下,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飞快地抬起眼,瞥了南鸣律一眼。 他站在那里,表情平淡,眼神平静。 一切如常,没有任何梦中的“温顺”或“满足”。 她立刻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移开目光,不敢再看,心跳得更乱了,脸颊也莫名有些发烫。 她当然不可能说自己刚刚做了多么“恶心”、多么荒谬、又多么令人火大的梦。 “我……” 她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厉害,想说什么,却发现脑子一片混乱。 在池凛羽关切的目光和南鸣律平静的注视下,她最终选择了一种最直接的处理方式,猛地扯过旁边的被子,一股脑地蒙住了自己的脑袋,将整个人连同那惨白的脸、凌乱的头发、惊恐未定的眼神,以及满身的冷汗,全都严严实实地盖了起来。 “……我没事!” 池凛羽和南鸣律站在床边,看着床上那团突然鼓起、还在微微颤抖的“被子山”,都沉默了一下。 “她这是……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 南鸣律站在她旁边,目光平静地落在那团鼓起的被子上。 “我怎么会知道。” 就在这时,厨房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咕噜咕噜”声,紧接着是水蒸气顶开锅盖的“噗噗”声和轻微的焦糊味。 “糟了!粥要烧干锅了!” 池凛羽脸色一变,惊呼一声,顾不上再研究部长的反常,立刻转身,像只受惊的小鸟一样急匆匆地朝着厨房小跑而去。 南鸣律又看了一眼那团安静的、但显然里面的人并未睡着的“被子山”,也打算转身离开卧室。 乙辻光既然说“没事”又一副拒绝交流的样子,他也没必要留在这里。 然而,他刚迈出一步。 “喂。” 一个闷闷的、带着点犹豫和别扭的声音从被子里传了出来,叫住了他。 南鸣律脚步一顿,转过身。 只见那团鼓起的被子顶端,被小心翼翼地掀开了一条缝隙,只露出一双眼睛——乙辻光的眼睛。 南鸣律沉默地看着她,没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还有事? 乙辻光与他对视了几秒,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又或者是被刚才那个荒谬的梦境折磨得不得不问出口以求安心。 “喂,南鸣律……我问你。”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或者积攒勇气。 “如果西松奈那家伙想要骑在你身上,或者……让你做类似的事情,你……你会答应吗?” 南鸣律:“……” 他站在那里,听着这个没头没脑、简直可以用“匪夷所思”来形容的问题,脸上的表情罕见地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他觉得这个问题极其无聊,且十分不可理喻。 “怎么可能,当然不会。” “绝对不会?” “……绝对不会。”南鸣律说着,忍不住皱了皱眉头,“你怎么会问这种愚蠢的问题?” 乙辻光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将掀开的被角重新拉了下去,再次将自己完全蒙进了被子里。 南鸣律站在床边,等了几秒,没再听到她有什么动静,便也不再停留,转身走出了卧室,并再次轻轻带上了门。 第148章 因此,按摩店首先触发的是误会环节 另一边,跟着那位神秘优雅的环尾猫亚人女性穿过幽深的小巷,最终,她们在小巷尽头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停下。 木门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有些老旧,和周围斑驳的墙壁融为一体,毫不起眼。 环尾猫女人从旗袍高开叉处摸出一把古铜色的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转。 “咔哒。” 门开了,里面透出温暖柔和、带着奇异香气的光线,与门外小巷的阴冷昏暗形成了鲜明对比。 “进来吧,小妹妹们。” 女人回头,对她们露出一个含义不明的微笑,率先侧身走了进去。 三个女孩互相看了一眼,深吸一口气,也跟着迈步而入。 门内的景象,让她们瞬间愣在了原地。 外表毫不起眼的木门后,竟然是一个装修得极为奢华、充满异域风情的大厅,地面铺着柔软厚实的深色地毯,墙壁是温暖的米黄色,挂着几幅抽象的艺术画和造型奇特的壁灯,光线经过精心设计,既不刺眼,又能恰到好处地照亮每一个角落,营造出一种慵懒的氛围。 这里看起来……完全就是一家高级、正规、甚至称得上格调的SPA会所或休闲沙龙,和外面破旧的小巷、以及带路女人神秘的气质,形成了令人一时有些难以接受的反差。 “呼……” 小春最先松了口气,脸上重新露出笑容,低声对两个同伴说,“看吧看吧!我就说嘛!外表不起眼,里面别有洞天!我朋友没骗我!” 浅书怜和云悠也稍微放下了心,至少从环境上看,这里似乎真的只是一家比较隐蔽的高档按摩店,而不是她们想象中什么奇奇怪怪的地方。 “三位,这边请。” 环尾猫女人对她们示意了一下,走向大厅内侧的一个类似前台的服务台。 服务台后面,站着一个身材异常高大、目测超过两米的男人,他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打着领结,是一位鸵鸟亚人。 他的眼睛很大,正用一根细长的羽毛笔在一本厚重的皮质登记簿上写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鸵鸟男人抬起头,那双圆溜溜的黑色眼睛平静地扫过走近的三人。 他的目光在她们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快速辨识着什么,然后低声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喃喃道:“嗯……狗,袋鼠,还有……羊驼,三位女客。” 他放下羽毛笔,双手交叠放在台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欢迎光临‘沐·时光’。三位是来做舒缓理疗的吗?请问有预约吗?” “啊,没有预约,我们是第一次来。” 小春连忙回答,脸上带着期待的笑容。 “第一次?” 鸵鸟男人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扫过三人,似乎在评估她们的消费能力和需求,“那么,三位想要什么样的服务?我们这里有香薰SPA、全身精油按摩、头部深度理疗、足部护理等多种项目,另外可以指定按摩师性别,请问三位对按摩师有什么要求吗?” 听到“指定按摩师性别”,浅书怜和云悠几乎是同时开口,声音都有些急: “我要女按摩师!” “我、我也希望是女性按摩师!” 两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带着明显的紧张和强调,云悠甚至下意识地往浅书怜身边靠了靠。 鸵鸟男人似乎对她们的回答略微感到一丝意外,但职业素养让他没有多问,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在登记簿上记录了什么,然后看向还没说话的小春。 “那么,这位小姐呢?” 小春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自己毛茸茸的袋鼠耳朵,眼神飘忽了一下,但最终还是鼓起勇气,用比蚊子大不了多少的声音,小声说道:“我、我……我还是想……要、要男按摩师……” 鸵鸟男人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似乎对这种“分性别选择”的情况早已见怪不怪,他再次点了点头,在登记簿上做了记录,然后合上簿子,对三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好的,三位的要求已记录,请先到里面的休息区稍坐片刻,喝点茶,我们的按摩师准备好后,会有人带你们去相应的理疗室。” 他的声音平稳而有礼,让三人最后的疑虑也打消了不少。 看来,真的只是一家比较注重客人隐私和个性化需求的高级按摩店而已。 很快,三个穿着统一白色棉质制服、看起来干净清爽的按摩师各自从不同的通道走了出来,径直朝着休息区等待的三个女孩走去。 令人有些意外的是,这三位按摩师的种族恰好分别对应了浅书怜、云悠和小春的种族。 走向浅书怜的,是一位看起来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女性,她有着一头修剪得干净利落、带着自然卷度的银灰色短发,头顶立着两只同样颜色的、毛茸茸的尖耳朵,身后一条蓬松的尾巴轻轻摇晃着。 从耳朵和尾巴的特征来看,她是一位雪纳瑞犬亚人。 “您好,我是丽莎,负责您今天的舒缓理疗,请跟我来。” 自称丽莎的雪纳瑞女人对浅书怜微微欠身,声音柔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走向云悠的,则是一位气质温婉、年纪稍长的女性,她有着柔顺的浅棕色长发,在脑后松松地挽了一个髻,额前垂着几缕刘海。 “您好,我是茉莉,很高兴为您服务。” 羊驼亚人女性茉莉对云悠温柔地笑了笑。 而走向小春的,则是一位身材高大结实、留着短寸、小麦色皮肤的青年男性,他有着典型的袋鼠亚人特征,强壮的下肢,以及一条粗壮有力的尾巴在身后轻轻点地。 “哟,小姐,第一次来?跟我来吧,保证让你舒服得不想走。” 男性袋鼠按摩师对小春眨了眨眼,语气熟稔。 看到给自己安排的按摩师竟然是和自己同种族的亚人,三个女孩都有些惊讶,但更多的是松了一口气,觉得这家店考虑得真周到,或许同种族之间更能理解彼此的身体结构和放松需求。 浅书怜对丽莎点点头,跟着她离开休息区,走向一条铺着柔软地毯的走廊,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标着号码的房门,隔音效果似乎很好,几乎听不到里面的声音。 丽莎带着浅书怜来到一扇标着“7”的房间门前,用门卡刷开,侧身让浅书怜先进。 房间内部比想象中要大一些,但陈设很简单,灯光被调得非常昏暗,只开了几盏暖黄色的壁灯,营造出一种催眠般的放松氛围,房间中央是一张铺着洁白床单的按摩床,旁边有一个放着各种精油和毛巾的小推车,角落里还有一台壁挂式的小电视,屏幕是暗的。 整体环境干净整洁,看起来确实很专业。 浅书怜好奇地打量着房间,心里最后那点紧张也消散了。 看起来就是很正常的按摩房间嘛。 就在这时,她身后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丽莎正背对着她,抬手脱下了身上那件白色的棉质制服外套,但丽莎脱下外套后并没有将其挂在一旁的衣架上,而是随手搭在了房门的小窗上。 然后,丽莎开始动作自然、甚至带着点随意地,解开了自己里面那件棉质工装衬衫的扣子。 一颗,两颗……随着扣子解开,衬衫向两侧敞开,露出了里面只穿着运动内衣的平坦紧实的小腹和一部分胸口肌肤。 “您这是第一次来我们这儿吧?” 丽莎一边解着扣子,一边语气如常地问道。 浅书怜依旧背对着丽莎在观察房间,根本没注意她在干什么,听到问话,她头也不回地点了点头: “嗯,是第一次……” 她以为丽莎问的是“第一次来按摩”。 说完,浅书怜转过头,准备问问按摩要从哪儿开始,结果她就看到丽莎已经解开了衬衫所有的扣子,但这还没完,丽莎的手自然而然地移向了自己制服裙的侧边拉链。 “等、等等!!” 浅书怜一惊,猛地向后跳了一小步,脸颊瞬间爆红,连耳朵尖都染上了粉色,声音因为惊吓和羞恼而陡然拔高,带着明显的颤抖,“你、你这是干什么?!按、按摩还要脱、脱衣服的吗?!” 她语无伦次,手指着丽莎,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正准备拉下拉链的丽莎被她这激烈的反应弄得一愣,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您只是来按摩的?” “不、不然呢?” 空气突然安静了。 丽莎脸上的表情变化了几次,从错愕到恍然,再到一丝无奈。 “噗……” 丽莎忍不住,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 “抱歉,是我误会了。” 她语气平静地道歉,然后动作极其自然地重新拿起了搭在窗沿上的衬衫,不紧不慢地穿好,扣上扣子,又穿回了那件白色外套。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表情镇定自若,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发生。 穿戴整齐后,丽莎对依旧处于震惊状态的浅书怜做了一个标准的“请”的手势,指向那张按摩床,声音恢复了最初的职业化柔和: “那么,请先去床上躺好吧,我这就为您进行舒缓按摩,头部理疗和肩颈放松,可以吗?” 第149章 即便如此,尸体与直觉的断定指向了逐渐逼近的疯狂 随后,浅书怜按照丽莎的指示略显僵硬地趴在了按摩床上。 柔软的床垫和略带草药气息的干净床单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点,但心底那丝挥之不去的困惑和警惕依然存在,她能感觉到丽莎走到了床边,温暖的手掌隔着薄薄的衣料,轻轻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放轻松,深呼吸。” 丽莎的声音在昏暗安静的房间中响起,比刚才更加柔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浅书怜下意识地照做了,她闭上眼睛,试图将刚才那令人尴尬又费解的一幕暂时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丽莎的手开始动作。 她的手法确实非常专业,力道不轻不重,精准地按压在浅书怜因为紧张和一天活动而僵硬的肩颈肌肉上,手指的触感温暖而有力,每一次按压和揉捏都仿佛能驱散皮下的酸胀和疲劳。 起初,浅书怜的身体还有些僵硬,但随着丽莎持续、耐心、富有技巧的按摩,她感觉自己紧绷的肌肉一点点松弛下来,舒服的暖流顺着被按压的穴位向四肢百骸蔓延,带走疲惫和紧绷。 “嗯……” 浅书怜无意识地发出一声极轻的哼声。 太舒服了,比她想象中的按摩还要舒服,丽莎似乎对她的身体结构和肌肉走向了如指掌,每一次按压都恰到好处,避开了她作为犬亚人可能比较敏感或脆弱的部位,重点照顾了平时容易劳损的区域。 渐渐的,浅书怜的意识开始模糊,房间里昏暗的光线、精油的芬芳、身下柔软的支撑、以及肩膀上那双仿佛能驱散一切不适的手将她轻轻笼罩。 她紧绷的神经彻底松懈,呼吸变得绵长而平稳,眼皮越来越沉重…… 不知不觉间,她竟直接睡了过去。 察觉到身下女孩的呼吸变得均匀深沉,身体完全放松,丽莎一直保持着温和微笑的脸上,表情发生了些许变化。 那笑容并未消失,但眼底深处的温度却悄然褪去。 随后,她一直按摩着的手缓缓停了下来。 紧接着,丽莎直起身,走到房间角落那个放着精油和毛巾的小推车旁,看似是去更换毛巾或添加精油,然而,她的手却伸向了推车下层一个不起眼的小抽屉。 她熟练地从制服内侧口袋里摸出一把极小的钥匙,无声地打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了一个未拆封的医用注射器,以及一个同样密封的真空采血管。 拿着注射器和采血管,丽莎重新走回床边,她先是将浅书怜身上盖着的薄毯稍微往下拉了拉,露出她一侧的手臂,然后她用指尖在浅书怜肘窝内侧的皮肤上轻轻按压、寻找。 很快,一根清晰的静脉血管显现出来。 丽莎撕开注射器的包装,动作娴熟地将针头装上,然后轻轻拍打了一下浅书怜肘窝处的皮肤,让血管更加充盈,她的动作极其轻柔,几乎没有惊动沉睡中的浅书怜。 针尖在昏暗的灯光下闪过一道寒光,丽莎稳住手腕,精准而迅速地将针头刺入那根静脉,沉睡中的浅书怜似乎只是无意识地蹙了一下眉头,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鼻音后便再无反应。 暗红色的血液顺着针管涌入采血管,丽莎握着采血管,静静地等待着,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刻度线。 大约抽取了10毫升左右的血液后,她利落地拔出针头,用一根无菌棉签迅速按住针孔。 但她的动作并未停止,她将采血管小心地放在一旁,又从推车抽屉里取出一个针灸包。 丽莎用棉签按住针孔片刻,确认不再出血后,她移开棉签,然后她拿起一根银针,在针眼旁边大约半厘米的位置,手法精准、迅速地刺入了皮肤,轻轻捻转。 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她在浅书怜的手臂上,围绕着那个抽血的针眼,巧妙地扎下了五六根银针,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看似治疗某个局部“淤堵”或“不适”的针灸阵列。 银针的刺痛感比抽血要轻微得多,而且丽莎手法极快,浅书怜在深沉的睡眠中,只是不安地动了动眼皮,并未醒来。 最后,她看了一眼依旧沉睡、对发生的一切毫无所知的浅书怜,脸上的表情重新恢复了最初的温和与平静,她走到门边,按下门旁的一个不起眼的呼叫按钮,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房间,目光在浅书怜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毫不犹豫地转身,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并轻轻将门重新关好。 — 另一边,夜幕早已降临,城市霓虹闪烁,但在远离繁华主街、靠近学校后山的一片相对僻静的街道上,此刻却笼罩在一片与往常截然不同的“热闹”之中。 这条街平时就人烟稀少,两旁多是些待拆迁的老旧房屋和杂乱的空地,路灯昏暗,夜间少有行人,但今晚,刺目的红蓝警灯在夜色中疯狂旋转闪烁,数辆警车歪斜地停在路边,将一段街道完全封锁。 尽管拉起了醒目的黄色警戒线,几名穿着制服的警察守在边缘,神情严肃地试图劝离聚集而来的围观人群,但效果甚微,好奇、恐惧、猎奇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投来,人们踮着脚尖,伸长脖子,互相交头接耳,手机屏幕的光亮在黑暗中此起彼伏,低沉的议论声、拍照的快门声、警察维持秩序的呵斥声混杂在一起,让这片平时寂静的角落充满了令人窒息的喧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警戒线内,勘察灯惨白的光束汇聚在街道中央,照亮了地面上那幅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 一具男性尸体以一个怪异的姿势倒伏在冰冷肮脏的路面上。 尸体属于一名胡狼亚人,从他沾满血污的衣物和露出的黄褐色毛发的皮肤,以及那张即使扭曲也带着犬科特征的脸上可以辨认。 他的死状极其惨烈,颈部被利器深深割开,几乎切断了半个脖子,暗红色的血液呈喷射状溅满了周围的地面,但这还不是全部,尸体裸露的胳膊、胸口、大腿等部位,布满了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撕裂伤和啃咬痕迹,一些地方的皮肉甚至被硬生生撕扯掉,露出下面森白的骨骼和暗红的肌理,边缘参差不齐,明显是利齿反复撕咬造成的。 一个穿着深蓝色夹克、身形高大魁梧、顶着两只黑色圆耳朵的熊猫亚人刑警正蹲在尸体旁,他眉头紧锁,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黑眼圈浓重的眼睛里,目光正仔细地扫过尸体身上的每一处伤口,尤其是颈部的致命伤和那些啃噬痕迹。 片刻后,他直起身,拍了拍手套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从伤口形态、撕裂方式,还有……啃食的习惯来看,和最近那几起‘食杀案’是同一个凶手干的。” 旁边,一位同样穿着警服、但身材娇小、戴着无框眼镜、头顶有一对不明显耳羽簇的猫头鹰亚人女警正举着专业的相机,从不同角度拍摄现场照片。 听到熊猫刑警的话,她按下快门的手顿了顿,转过头轻声提出疑问: “模仿作案的可能性呢?” “几乎为零。” “原因?” 猫头鹰女警追问,同时调整焦距,对准尸体手臂上一处特别深的齿痕。 熊猫刑警沉默了两秒,似乎在组织语言,但最终只是吐出了两个简单的字: “直觉。” 猫头鹰女警闻言,手上拍照的动作彻底停下。 “又是直觉……” 她收起相机,对不远处待命的一组穿着白大褂、提着银色工具箱的法医和技术人员招了招手: “现场初步勘查完毕,固定证据,法医可以进场了,仔细点,尤其是那些咬痕和可能的唾液残留,还有凶手可能留下的微量物证,周围搜索半径扩大到两百米,不要放过任何可疑物品。” 法医和技术人员立刻行动起来,开始更细致地检查、测量、取样。 猫头鹰女警走到熊猫刑警身边,看着法医开始小心翼翼地处理尸体,她的眉头也微微蹙起,并低声开口: “这已经是这个月,不,准确说是最近二十天内的第六例了,频率在加快,手段也越来越……肆无忌惮,以前还多在更偏僻的郊区或废弃区域,现在居然离学校这么近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清晰的忧虑,“这样下去,舆论压力会越来越大,市民恐慌也控制不住,必须尽快抓住这个疯子。” 熊猫刑警没有立刻回应,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高大的身影在勘察灯下投出长长的影子。 他的目光越过了忙碌的法医和技术人员,落在了那具胡狼亚人尸体的脸上。 那双眼睛至死未能闭合,瞳孔扩散,空洞地望向漆黑的夜空。 他就那样看着,直到几名法医合力用担架将覆盖上白布的尸体小心地抬起,准备运离现场后,他才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第150章 但是,清晨的尴尬重逢定义了不同意义上的“损失” 另一边,按摩房间里,时间在沉睡和精油香气中悄然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浅书怜被一阵来自身体内部的酸胀感唤醒,仿佛睡得太沉,肌肉反而有些怠惰。 “唔……” 她发出一声含糊的鼻音,眼皮沉重地颤动着,缓缓睁开。 视线先是模糊,然后逐渐聚焦在头顶那盏昏暗的、带着暖黄色光晕的壁灯上,大脑有片刻的空白,仿佛断了片,一时间想不起自己身在何处。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从按摩床上撑起上半身,环顾四周,熟悉的昏暗房间,身下柔软的按摩床……以及,自己完好无损、只是有些发麻的身体。 “啊……” 浅书怜后知后觉地低呼一声,脸上瞬间涌上尴尬的红晕。 她、她竟然在按摩的时候……睡着了?!还睡得这么沉!这简直太失礼了!而且现在几点了?! 慌乱瞬间取代了刚睡醒的迷糊,她手忙脚乱地翻身下床,脚底有些发软,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她顾不上穿好鞋子,第一反应就是扑向放在床边小凳子上的自己的背包,飞快地从里面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刺目的白光让她眯了眯眼,然后,她的视线凝固在了屏幕上。 未接来电:妈妈(23) 未读消息:妈妈(15+) 时间:上午 6:47 “完、完蛋了……” 浅书怜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头皮阵阵发麻。 她盯着那密密麻麻的红色提示数字,眼前仿佛已经出现了母亲焦急愤怒的脸,以及回家后即将面临的、可以预见的“狂风暴雨”。 就在这时,房间门被轻轻敲响,随后被推开。 丽莎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职业微笑。 “您醒了?感觉怎么样?还舒服吗?” 丽莎的声音温和依旧,走到小推车旁,开始整理上面的瓶瓶罐罐。 浅书怜从手掌中抬起头,脸上还残留着惊慌和懊恼,听到丽莎的问话,她愣愣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声音有些飘忽: “还、还好……身上是挺舒服的,松快了不少……就是……头有点晕,还有点……轻飘飘的感觉?” 她描述着自己的感受,觉得身体似乎有点使不上力,但又说不上来具体哪里不对,只是有种轻微的虚弱和脱力感。 丽莎闻言,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语气轻松地解释道:“那是正常现象哦,您刚刚经历了深度放松,又睡了一觉,身体和大脑都需要一点时间重新‘启动’,有点晕和轻飘飘的感觉很常见,喝点温水,稍微活动一下就好了。”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然后对浅书怜说道:“时间不早了,您的舒缓理疗就到这里结束,可以吗?” “啊?哦,好、好的。” 浅书怜连忙点头,心里只想着赶紧回家。 她一边慌乱地穿好鞋子,整理了一下有些皱巴巴的衣服,一边问道:“那个……丽莎小姐,我的两个朋友呢?她们也结束了吗?” “她们有一位已经回去了,还有一位在睡。” 丽莎微笑着回答,语气自然,“我个人建议您还是先回去比较好哦,毕竟您的那位朋友睡得很沉……” 还在睡? 浅书怜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又想到家里那二十多个未接来电,咬了咬牙。 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她怕母亲要直接报警了! “不、不等了!” 她急忙说道,背上背包,“我先回去!麻烦您等她醒了告诉她一声!” “好的,没问题,请跟我来这边结账。” 丽莎点点头,引领着浅书怜走出房间,穿过安静的走廊,回到了最初那个奢华的前台。 前台后面,那位鸵鸟男人依旧在,正低头看着一本厚厚的账本,丽莎走过去,低声对他说了几句,鸵鸟男人抬起头,巨大的黑眼睛平静地扫过浅书怜,然后从账本后面拿出一张打印好的的账单,用两根细长的手指夹着递了过来。 “小姐,您的消费明细,请过目。” 浅书怜有些心不在焉地接过账单,心里还惦记着回家怎么跟母亲解释。 然而,当她的目光落在账单最下方那个醒目的数字上时,她整个人瞬间僵住了,眼睛瞪得溜圆,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6、699?!” 她失声惊呼,声音都变了调,拿着账单的手微微发抖,“怎、怎么会这么贵?!我、我就按了个摩,睡了一觉啊!” 这个价格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她以为最多两三百块顶天了。 “小姐,您享受的是我们‘沐·时光’的至尊舒缓套餐,包含了90分钟的特色全身精油按摩、头部深度理疗,以及……” 她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浅书怜的手臂,“我们独家提供的、根据客人身体状况定制的穴位针灸调理,您看,如果是基础套餐,价格是399,而您的套餐包含了更高级的理疗项目和针灸服务,699是我们的标准定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针灸?” 浅书怜一愣,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 果然,在左臂肘窝附近,她看到了一小片微微发红、带着几个极其细小、几乎看不清的针眼痕迹的区域,她隐约记得睡着前似乎手臂有点刺痛,但当时太困了没在意……难道就是那时候? “我、我没说要针灸啊……” 她喃喃道,心里涌起一股被欺骗的感觉,但又说不出具体哪里不对。 丽莎的说法听起来似乎很“专业”,而且自己手臂上确实有痕迹。 “在您睡着后,我们的理疗师根据您的身体反应,判断进行适当的针灸调理能更好地巩固放松效果,缓解您潜在的疲劳淤积,这是包含在套餐服务内的增值项目,也是为了您更好的体验。” 丽莎的解释滴水不漏,表情真诚,“如果您对服务或价格有任何疑问,可以随时向我们经理投诉,但账单上的费用确实是您本次消费产生的。” 浅书怜张了张嘴,看着丽莎那副坦然的样子,又看了看前台鸵鸟男人平静无波的脸,再想到家里快要急疯的母亲,以及自己此刻孤立无援的处境……一股强烈的无力感和委屈涌上心头。 她知道自己可能被坑了,但对方说得有理有据,自己又确实睡了很久,还“被”做了针灸……现在跟两个明显不好惹的“专业人士”理论?她没那个胆量,也没那个时间。 最终,她只能咬了咬牙,强忍着肉痛和憋屈,从钱包里掏出了自己积攒了许久的、原本打算买新衣服的全部零花钱,又用手机支付凑了凑,才勉强付清了那699元。 接过找回的零钱和那张刺眼的收据,浅书怜感觉自己的心都在滴血,她垂着头,像只斗败的小狗,脚步虚浮、失魂落魄地转身,朝着那扇通往外面昏暗小巷的木门走去。 — 早上的街道清冷寂静,寥寥无几的行人裹紧外套,行色匆匆,偶尔有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从远处传来,更添几分空旷。 浅书怜独自一人走在回去的路上,垂头丧气。 身上确实有按摩后的松快感,肌肉不再像昨天那样僵硬,但这份“舒服”的代价实在太沉重了,不仅花光了攒了好久的零花钱,还得面对回家后母亲的雷霆震怒。 说自己花了七百块,在那种看起来就不太正经的按摩店睡了一晚? 浅书怜光是想象一下母亲可能的表情和反应,就觉得自己的尾巴根都开始发麻,浑身寒毛倒竖,母亲平时虽然温柔,但在原则问题上,比如夜不归宿、乱花钱非常严格,这次……估计真的要被狠狠教训一顿,说不定还会被禁足,零花钱也要被扣光…… 想到这里,她就觉得前途一片灰暗,脚步也越发沉重,恨不得这条路永远走不到头。 就在她沉浸在自己的悲惨世界和回家后的恐怖想象中时,视线前方,街道对面,一个熟悉的高挑身影,正朝着她这边不紧不慢地走来。 那人穿着深灰色的连帽衫和黑色长裤,双手插在口袋里,微微低着头,黑色的碎发有些凌乱地搭在额前,即使隔着一段距离,浅书怜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疲惫感,他走路的步伐比平时稍慢,肩膀微微塌着,整个人透着一股“电量耗尽、急需充电”的低气压。 是南鸣律。 浅书怜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有因为缺觉和沮丧而眼花,确实是南鸣律,他怎么会这么早出现在这里?而且看起来……好累的样子。 而对面,南鸣律也似乎察觉到了视线,微微抬起了头。 他刚从乙辻光家出来,和池凛羽轮流照看那个别扭又麻烦的部长一整夜,几乎没怎么合眼,乙辻光后半夜又因为疼痛和噩梦折腾了几次,他和池凛羽都没能好好休息,此刻,他只想立刻、马上、回到自己那张舒服的床上,睡到天荒地老。 灰色的竖瞳因为缺乏睡眠而显得有些黯淡,视野也有些模糊。 然后,他就看到了街道对面,那个同样显得失魂落魄、垂着耳朵和尾巴、一脸“世界末日”表情的浅书怜。 两人隔着空旷的街道,目光在空中相遇,都愣了几秒钟。 浅书怜率先反应过来,看到南鸣律后她的心情稍微有所好转,脸上露出熟悉的笑容,抬起双手,朝着对面的南鸣律挥了挥,声音不大,但在清晨寂静的街道上足够清晰: “早上好,南鸣律同学!” 南鸣律见状,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应,嘴唇动了动,刚想用他一贯简洁的方式说句“早”,或者问她怎么在这儿。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强劲的晨风,毫无征兆地从街道转角处猛地刮了过来,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和灰尘,发出“呼啦”一声响。 这阵风来得突然,力道也不小,浅书怜正站在下风口,身上那条及膝的百褶裙瞬间被这股狂风毫无怜悯地向上掀起。 裙摆如同被无形的手粗暴地掀开,轻盈的布料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露出了下面蓝白相间的棉质内裤,以及两条笔直白皙、因为清晨寒意而微微起了一层细小疙瘩的腿。而这一切,正对着街道对面刚刚抬起眼、正准备开口的南鸣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风还在吹,落叶还在打旋。 浅书怜:“……” 南鸣律:“……” 风停了。 被掀起的裙摆,失去了支撑,缓缓地重新垂落下来,服帖地盖住了刚才泄露的春光。 浅书怜依旧僵在原地,双手徒劳地停在半空,指尖还残留着想要按下裙摆的意图。 而对面的南鸣律,在经历了短暂的“宕机”后,也终于重新连接了现实。 这一幕……确实该死的眼熟。 不,不是眼熟,简直是情景重现,而且是以一种更清晰、更避无可避的方式。 他和浅书怜的“初遇”便是以这种令人措手不及的、堪称“灾难”的方式开场,没想到时隔不算太久,在这样一个疲惫不堪的清晨,命运又跟他开了个一模一样的玩笑。 “……看、看到了吗?”这时,浅书怜的声音从她低垂的脑袋下飘了出来。 南鸣律沉默着。 这一次,他没有像初遇时那样说出“什么也没看到”这种他自己都不信的鬼话,或许是累得懒得再编造借口,或许是觉得事已至此再否认也毫无意义,又或许……是因为他还隐约记得,上次事件后浅书怜对他说过的话。 “看到了。” 三个字,干净利落,没有任何修饰或委婉。 “!” 浅书怜的身体猛地一颤,她终于抬起了头,脸上满是难以置信和羞恼。 “你、你怎么说得这么直截了当啊!” 南鸣律看着她的反应,忍不住轻笑了一下。 “你之前不是说过吗,” 他回忆着,“如果看见了的话,直接说出来会比较好,这样你反而会比较轻松。” 浅书怜愣住了。 她眨了眨还带着些水汽的大眼睛,呆呆地看着南鸣律。 她恍惚间想起了那次“初遇”事件后,自己确实对他说过类似的话,那是在她发现他之前的“撒谎”后,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出来的,目的是为了化解尴尬,也为了表明自己没那么“玻璃心”。 没想到……他竟然记得这么清楚?还在这种时候,用这种方式“实践”了? “……你还记得啊?” 她小声嘟囔,脸上的红晕稍微褪去了一点,但依旧很明显。 “想忘了也难。” 浅书怜闻言,忍不住笑了笑,她深吸一口气,似乎终于从那种极致的社死尴尬中缓过劲来了。 她拍了拍自己还有些发烫的脸颊,试图让温度降下来,然后抬起头,用那双重新恢复了些许光彩的大眼睛看向南鸣律,眨了眨眼,语气里带上了一点促狭和好奇: “那你是指……忘了和我的‘初遇’难,还是忘了第一次看到我的……呃,内裤,难?” 她问出这句话时,脸颊又有点发热,但还是努力维持着“我只是在开玩笑”的轻松表情,毕竟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再扭扭捏捏反而更奇怪。 对于这个问题,南鸣律认真地思考了片刻。 “这二者……是一码事吧。” 他的意思是,和她的初遇与那次“意外”是绑定在一起的记忆,无法分割,所以“忘了也难”既指忘不了那次尴尬的相遇,也指忘不了那场相遇中那个极具冲击性的“意外”。 但在浅书怜听来,这个答案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直白到有些好笑的意味,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什么嘛,你这回答……” 她一边笑,一边用手背擦了擦因为笑意而渗出眼角的生理性泪水。 “还真是……一点意思都没有,但很‘南鸣律’啊。” 第1章 黑猫·爪痕与犬·秘密 周一的早晨,反夜月已经换好了校服,深蓝色的西式外套搭配格纹百褶裙,黑色的长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露出白皙的脖颈和一对随着动作轻轻抖动的黑色猫耳。 她背好书包,检查了一下昨晚整理好的训练装备,运动服、跑鞋、水壶,确认无误后,准备出门。 今天开始,她就要为即将到来的运动会进行额外的训练了,除了原本就占去不少时间的戏剧社排练和学生会的工作,现在又加上了长跑和借物赛跑的练习,日程表排得满满当当,不过她并不讨厌这种充实感,甚至有些享受按照计划一步步完成目标的过程。 手指习惯性地伸向右侧外套口袋,却摸了个空。 反夜月脚步一顿,微微蹙眉,将书包转到身前,拉开拉链仔细翻找。 没有。 她又摸了摸其他口袋,依旧空空如也。 转身回到书桌旁,桌上只有整齐叠放的参考书和笔筒,没有手机的踪影,床铺、枕头下、抽屉里……几个常放的地方都快速查看了一遍,还是没有。 “奇怪……”她低声自语,猫尾有些困惑地轻轻摆动着。 明明记得昨晚睡前放在床头充电,早上拔下来后……好像顺手放进口袋了?难道记错了? 就在她准备蹲下身查看床底时,一个带着明显笑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小月,在找这个吗?” 反夜月猛地扭头。 只见姐姐反夜波正斜倚在她卧室的门框上,手里拿着一部熟悉的黑色手机,指尖勾着挂绳,让它在空中慢悠悠地晃荡着。 她穿着居家休闲的T恤和短裤,一头柔顺的长直发披散在肩头,猫耳惬意地耷拉着,猫眼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姐姐!”反夜月松了口气,随即又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站直身体,朝她伸出手,“还给我,我要迟到了。” “上学着什么急嘛~”反夜波非但没有还手机的意思,反而将拿着手机的手背到身后,往前凑近了两步,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还带着点八卦的兴奋,“比起上学,姐姐我可是知道了不少‘有趣’的事情哦~小月就不好奇吗?” 反夜月一愣,心里莫名地咯噔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左脸颊,那里原本被风菱凪的指甲划出的伤口,如今只剩下一条几乎看不见的淡粉色痕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你在说什么?”她收回手,语气努力维持着平静,但眼神里已经带上了警惕。 “哼哼~”反夜波得意地扬起下巴,又晃了晃手里的手机,“我可是特意打听过了哦?关于我家可爱的妹妹,之前为什么那么晚回来,脸上还带着伤……”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观察着反夜月瞬间绷紧的表情,然后才慢悠悠地说道: “好像是……为了某个男生,去和一个狐狸精打了一架什么的.......” “闭嘴!” 反夜波的话还没说完,反夜月的脸颊“腾”地一下红透了,她的猫瞳因为羞恼而睁圆,几乎想都没想,猛地朝反夜波扑了过去。 “把手机还我!不许说了!” “诶诶诶!小月你急什么嘛!我还没说完呢!听说那个狐狸精还挺漂亮,身材也好,小月你是不是因为吃醋才......” “没有!才不是!你快还给我!” 姐妹俩瞬间在并不算宽敞的卧室门口“扭打”成一团,反夜月试图去抢手机,反夜波则一边躲闪一边继续用言语“刺激”自家妹妹,脸上满是恶作剧得逞的快乐。 反夜月到底是经常锻炼、且此刻羞愤交加潜力爆发,几分钟后,她终于抓住一个机会,利用体重和技巧,将反夜波成功压制在了地板上。 “呼……呼……”反夜月微微喘着气,骑在反夜波腰上,一只手按住姐姐的肩膀,另一只手终于成功地抢回了自己的手机。 她脸颊依旧通红,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只是带着点恼火地瞪着身下的人。 “哎哟……小月你快起来……姐姐的胸都要被你压扁了!”反夜波被反得动弹不得,脸贴着木地板,含混不清地嚷嚷着,一只手还徒劳地拍着地板,“投降投降!我投降了行了吧!手机也还你了!赶紧起来!” 反夜月又瞪了她两秒,才哼了一声,松开手从她身上爬起来,顺便整理了一下自己有些凌乱的校服裙摆和马尾。 反夜波这才得以翻身坐起,揉着自己被压到的胸口,龇牙咧嘴: “嘶……下手真狠……不就是开个玩笑嘛……” “这种玩笑一点也不好笑。”反夜月将手机塞回口袋,检查了一下书包没有在刚才的“战斗”中散开,语气硬邦邦的,“我走了。” 说罢,她不再看还在嘟囔的姐姐,背好书包,快步走向玄关,换鞋,开门,然后“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室内恢复了安静。 反夜波揉着胸口,听着门外远去的脚步声,半晌,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摇了摇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脸皮还是这么薄啊……小月。” — 另一边,通往学校的主干道上,浅书怜垂头丧气地走着,脑子里还在循环播放着那令人心痛的699元账单和回家可能面临的“酷刑”,尾巴也无精打采地耷拉着。 就在她拐过一个街角,快要走到学校附近那个熟悉的便利店时,两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是小春和云悠,她们显然也是刚到,正在便利店门口说着什么。 看到二人,浅书怜加快脚步走过去,一见面,憋了满肚子的郁闷就找到了宣泄口。 “小春!云悠!你们可算来了!” 她一把抓住离得最近的小春的胳膊,另一只手夸张地比划着,“你们知道我昨天付了多少钱吗?七百块!整整七百块!就按了个摩,睡了一觉!他们还说什么给我做了‘针灸’,我胳膊上就多了几个小红点,就要收我那么多!这分明是黑店吧!” 她越说越激动,金色的犬耳都因为气愤而竖了起来。 云悠停下揉太阳穴的动作,温婉的脸上也露出了深有同感的无奈: “我也是……醒来的时候都懵了,完全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一开始按摩很舒服,然后……就没有然后了,竟然在那种地方睡得那么沉,真是太丢人了。” 她说着,白皙的脸颊也泛起一丝窘迫的红晕。 两人抱怨完,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小春。 只见小春低着头,双手紧紧抓着书包带子,袋鼠耳朵也微微耷拉着,从侧边能看到她的脸颊和耳朵尖都红得厉害,比起她们俩的懊恼,那红色里似乎还掺杂了别的、更难以启齿的情绪。 浅书怜和云悠对视一眼,想起了在“沐·时光”前台时,小春被那位高大健硕的袋鼠亚人男性按摩师带走的情景,而她们俩则分别被女性按摩师服务。 一个猜测同时浮现在两人心头。 “小春?” 浅书怜凑近了些,狐疑地打量着她通红的脸,“你怎么了?脸这么红……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 “还是说……那位‘袋鼠先生’的按摩,有什么……特别之处?” 云悠也关切地看着小春,眼神里同样充满了好奇。 “啊?!” 小春像是被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慌乱地摆手,声音细若蚊蚋,“没、没有!什么特别……就是、就是普通的按摩啊!” “真的吗?” 浅书怜眯起眼睛,显然不信,“那你脸红什么?还不敢看我们,云悠,你看她这样像只是‘普通按摩’吗?” 云悠认真地看了看小春几乎要冒烟的脸,点了点头。 “小春,如果……发生了什么让你在意的事,可以跟我们说的。” “就、就是按摩的时候有点紧张……毕竟、毕竟是男按摩师……” 小春试图解释,但眼神飘忽,语气虚浮,完全没有说服力。 浅书怜看着好友这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模样,一个更惊悚的念头突然窜进脑海,她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双手一下子抓住小春的肩膀,用力摇晃起来,声音都拔高了几度: “小春!你老实交代!是不是那个按摩师对你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比如……比如不正规的按摩?或者、或者更过分的事情?!天啊!那样的话我们得赶紧告诉老师!不对,得报警!还要去医院检查!你快说啊!” “呜哇!浅书怜你别晃了!头晕!” 小春被晃得东倒西歪,好不容易挣脱开浅书怜的手,整张脸已经红得像熟透的番茄,连脖颈都染上了粉色。她喘着气,又羞又急,声音却大了些,带着被误解的委屈: “真的没有啦!才、才没有做什么不干净的事情!就是……就是普通的全身按摩!” — 另一边,挂断与池凛羽的电话,南鸣律微微松了口气。 乙辻光那家伙,总算肯老老实实请假在家养伤了,看来那晚的疼痛和疲惫到底让她认清了现实,继续强撑除了给自己和周围人添堵,毫无益处。 他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眉心,随后沿着熟悉的路线不紧不慢地走着。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由远及近,伴随着轮胎碾压过地面的细微声响,停在了他身侧。 南鸣律下意识地抬眼看去。 一辆黑色的、款式颇有些复古的自行车横在面前,车上的人单脚支地,稳稳停住,黑色的长发在晨风中微微拂动,一双平静无波的墨蓝色眼眸正看着他,精致中性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正是立杏彻。 “……” 立杏彻看着他,眨了眨眼,用他那特有的、平淡中带着某种奇异韵律感的语调开口: “真是凑巧啊,南鸣律,我的心里正想着你的时候便与你相遇了,看来这是神谕昭示,亦或因果丝线牵引?” 南鸣律:“……” 几乎是瞬间,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顺着手臂爬了上来。 这种让人头皮发麻的中二病发言,无论听几次都很难适应,更不用说他还说什么‘心里想着你’一类的话。 “立杏彻学长,” 他维持着面瘫脸,声音因为缺觉而比平时更低沉些,“有事吗?” 立杏彻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微微侧身,用一条从他外套下摆自然伸出的章鱼触手,轻轻拍了拍自行车的后座。 “上来聊吧,我正好可以载你到学校。” 南鸣律的视线在那看起来并不宽敞的金属后座上停留了一秒,又移到立杏彻那张没什么表情但显然不容拒绝的脸上,沉默了片刻。 “……不好吧。” 他干巴巴地说。 “不好在哪儿?” 立杏彻反问,墨蓝色的眼睛里透出纯粹的疑惑,似乎真的在思考这个提议在物理层面或社交层面有何不妥。 南鸣律再次沉默了,他总不能说“我不想坐一个同性的自行车后座,那样感觉很奇怪”吧?这理由听起来既幼稚又毫无逻辑,而且以立杏彻的脑回路,很可能会衍生出一大堆他完全不想接的诡异论述。 权衡了大概三秒钟,南鸣律决定放弃抵抗。 他认命般地叹了口气,走到自行车旁,略显僵硬地侧身坐了上去。 金属后座冰凉,而且确实很窄,他不得不稍微往后挪了挪,手一时不知该往哪里放,最后只好有些尴尬地抓住了身下的金属支架。 “坐稳。” 立杏彻言简意赅地提醒了一句,然后脚下一蹬,朝着学校驶去。 第2章 蓝环·预兆与鳄鱼·起跑线 自行车平稳地行驶在清晨的街道上,南鸣律抓着冰凉的金属支架,身体因为不习惯这个姿势而略显僵硬,心里只希望这段路能快点结束。 前方,立杏彻挺直的背影挡住了大部分视线,只有他黑色的发丝在风中轻轻飘动。 就在南鸣律以为对方只是心血来潮载他一程,并不会真的说什么“途中可叙”时,立杏彻平淡的声音从前座传来,混在风声里,清晰而稳定: “前天凌晨,我被袭击了。” 南鸣律抓着支架的手指微微收紧,困意瞬间消散了几分。 他抬起头,看向立杏彻的后颈。 “……谁?” “风菱凪,带了几个校外的人,大概是想报复仲裁会的事。” 南鸣律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没想到风菱凪在诬告失败、身败名裂后,竟然还敢做出这种事,而且目标是立杏彻。 “你没事吧?” 立杏彻似乎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很淡,几乎被风吹散。 “你觉得呢?若我真有事,此刻便不会以这般姿态载你行驶于这现世的街道上了。” 这回答很“立杏彻”,南鸣律沉默了一下,知道对方说得对,以立杏彻的性格和能力,如果真吃了亏绝不可能像现在这样平静。 “……你怎么解决的?” “正当防卫。”立杏彻言简意赅,“然后通知了最近的警局,他们来得很快,带走了那几个暂时失去行动能力的人,以及风菱凪。”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或者说,在寻找合适的、符合他风格的描述: “在深邃的夜幕下,触手自幽影中浮现,如活化的荆棘,缠绕、束缚、剥夺反抗的权能,并非我主动寻求纷争,是混沌自行撞入了秩序的网罗。” 南鸣律花了一秒钟理解这段话的意思。 大概就是他用章鱼触手把那些人制服了,这倒不意外,上次在仲裁会上他就隐约觉得立杏彻没那么简单。 “因为近期‘食杀案’频发,警方对这类恶性暴力事件处理得很迅速,正在严打。”立杏彻继续用他那平淡的语调补充道,“所以,他们应该会受到应有的惩罚,风菱凪作为主使和参与者,恐怕不止是校内处分那么简单了。” 南鸣律闻言,稍微松了口气。 虽然他对风菱凪已无半分好感,甚至有些厌恶,但也不希望她继续惹出事端,牵连更多人,得到她已被警方带走、大概率会受到法律制裁的消息,算是了结了一桩潜在的麻烦。 “……你没事就好。”他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 短暂的沉默弥漫在两人之间,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和偶尔掠过的车流声。 南鸣律看着立杏彻外套下偶尔因为动作而微微显现出轮廓的、不同于人类手臂的灵活肢体,一个之前就存在、但一直没合适机会问出口的疑问浮上心头。 “立杏彻学长,”他开口道,“能问你个问题吗?” “请问。” “你的种族……是普通的章鱼亚人吗?”南鸣律问得比较直接,因为他实在不擅长拐弯抹角。 上次在仲裁会上,立杏彻伸出的那条触手就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无论是颜色、质感还是灵活度,似乎都和普通的章鱼亚人不太一样。 立杏彻似乎对这个话题并不意外,也没有介意,他沉默了几秒,就在南鸣律以为他不会回答,或者又要用一段晦涩难懂的话来敷衍时,他开口了,语气依旧平淡,但内容却让南鸣律微微一怔。 “不是普通章鱼。”他说,“是蓝环章鱼,混了少量大王乌贼的血统。” 说着,自行车缓缓减速,最终在离校门口还有一小段距离的人行道边停下。 “到了。” 南鸣律从后座上下来,脚踩实地,才感觉那种微妙的僵硬感缓解了一些。 他看向立杏彻,点了点头:“谢谢,还有……之前的事,也多谢。” 他指的是仲裁会,也包括刚才告知的这些信息。 立杏彻坐在自行车上,墨蓝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几秒后也点了下头。 “无需言谢,秩序得以伸张,混沌重归其位,此乃应有之理。” 他说着,重新握好车把,“那么,学校见。” 话音落下,他便轻轻一蹬,骑着那辆黑色的自行车,汇入了前方涌向校门的学生人流中,很快便不见了踪影。 — 走进熟悉的教室,大部分同学已经到了,有的在补作业,有的凑在一起闲聊周末的趣事,还有些人已经拿出了课本预习。 南鸣律走到自己靠窗的座位,放下书包刚拉开椅子坐下,还没来得及从疲惫中完全抽离,一个充满元气的身影就“嗖”地一下凑到了他的课桌旁。 “南鸣律同学!太好了你终于来了!” 浅书怜双手撑在他的桌面上,金色的犬耳因为兴奋而竖得笔直,尾巴在身后快活地摇晃着,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脸上写满了“有救了”三个字。 南鸣律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一愣,抬起有些困倦的灰色眼眸看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怎么了?” “接力赛跑!四乘一百米接力!”浅书怜语速很快,带着显而易见的急切,“刚刚早自习的时候,体育委员统计报名人数,现在还差一个人!南鸣律同学,你能不能报一下啊?拜托了!” 接力赛跑?南鸣律的眉心蹙了一下。 他对于这种需要团队协作、且备受瞩目的集体运动项目向来敬而远之,麻烦,而且容易出状况。 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自己旁边的座位,那里坐着与地织。 见南鸣律看过来,与地织幅度极小、但很肯定地点了点头,证实了浅书怜的说法。 看来是真的缺人。 南鸣律转回头,看着浅书怜充满期待的脸,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就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了吗?班里男生不少。” “基本上都报了啊!”浅书怜立刻掰着手指数起来,“算来算去,现在只有南鸣律同学你还没有任何项目,而且看起来……”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南鸣律虽然疲惫但依旧挺拔高挑的身形。 “体力应该还不错?至少跑完一百米没问题吧?” 南鸣律再次沉默,然后将目光投向与地织,带着最后一丝侥幸: “你也报项目了?” 与地织放下笔,推了推鼻梁上那副样式普通的眼镜。 “我报了攀岩。” 南鸣律:“……” 浅书怜双手合十,眼睛眨巴眨巴,做出了一个标准的“拜托了”的姿势,尾巴也讨好似的轻轻晃动着: “南鸣律同学,求你了!就报一个吧!不然我们班的接力赛就要弃权了,那多难看啊!而且接力赛很好玩的,大家一起为了同一个目标努力!” 看着浅书怜那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样子,又想到连与地织都报了攀岩这种项目,自己如果再推脱,似乎确实有些说不过去。 虽然麻烦,但比起让班级项目弃权可能引发的更多关注和议论,跑一趟似乎……稍微能接受一点。 “……知道了。”南鸣律叹了口气,终于松口,“我报。” “太好了!”浅书怜立刻欢呼一声,差点跳起来,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我这就去告诉体育委员!南鸣律同学你太好了!” 说完,她又充满活力地跑向了教室前排正在整理报名表的体育委员。 南鸣律看着她雀跃的背影,默默地抬起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然后缓缓将额头抵在了撑起的手掌上。 他试图驱散脑海中关于接力赛的各种麻烦想象,比如交接棒的失误、观众的目光、队友可能投来的失望眼神,以及自己并不出色的奔跑速度可能带来的尴尬。 他几乎能预见到比赛那天自己会成为全班的“短板”。 “南鸣律,你还好吗?” 与地织看到这一幕开口问道。 南鸣律慢慢直起身,转过头,脸上的表情依旧缺乏变化,但灰色的竖瞳里透着一丝显而易见的无奈。 “……不太好。”他难得坦诚了一次,声音低沉,“我根本不擅长跑步,到时候肯定要拖后腿。” 他说着,视线落在与地织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又想起了对方报名的项目。 “倒是你,攀岩……蜘蛛亚人做这个应该很擅长吧?” 与地织闻言,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种族优势确实存在,在垂直面上的移动能力、对细微着力点的感知和抓握力,我比大多数非节肢类或攀爬类亚人有先天优势。” 他顿了顿,话锋却轻轻一转: “但是,并非所有蜘蛛亚人都一定擅长攀岩,就像并非所有鳄鱼亚人都一定擅长游泳或短距离冲刺一样,个体的差异、练习的程度、以及临场的心态,影响可能更大。” “至于你,你的身高腿长是优势,鳄鱼亚人的瞬间爆发力在理论上也不差,现在距离运动会还有一段时间。”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南鸣律听懂了,他沉默着,与地织的话像是一盆温度刚好的水,既没有盲目鼓励让他感到虚假,也没有泼冷水让他更沮丧,只是摆出了事实和可能性。 “……所以,”南鸣律慢慢开口,带着一种认命般的了然,“你的意思是,只要在运动会前多去锻炼,临时抱佛脚,然后期待比赛时能发挥出……超常的水准?” 他把“超常的水准”几个字说得很轻,带着点自我调侃的意味,这简直是他最不擅长应对的情况,为了一件并不热衷的事情,投入额外的时间和精力,去赌一个不确定的结果。 与地织点了点头。 “可以这么理解,至少比什么都不做,坐等‘拖后腿’的结果要好。” 他的话一如既往的直接,甚至有点戳人痛处,但奇异地并不让人讨厌。 “……也只能这样了。” 第3章 暴君·镇座与接力·前夜 下午,南鸣律照例来到了校刊编辑部的活动室。 推开门,熟悉的景象映入眼帘,然而今天的编辑部气氛有些不同寻常。 房间中央,池凛羽常坐的那张桌子前,笔记本电脑正开着,屏幕上清晰显示着乙辻光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 她靠在家中的床头,穿着浅色的居家服,银白色的短发有些凌乱,但那双眼眸却锐利如常,正透过摄像头注视着编辑部里的一切,视频通话的界面开着,她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虽然因为网络和距离有些微的失真,但那股不容置疑的强势感丝毫未减。 “……三下肃,运动会特刊的专题策划框架我昨天就发给你了,为什么基础采访名单还没列出来?各社团的王牌选手、往届纪录保持者、还有今年新报名的黑马,这些关键信息点必须尽快锁定……” 屏幕前,三下肃正对着另一台电脑手忙脚乱,他面前的屏幕上同时开着好几个文档和网页,旁边还摊着两本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 他一边试图在键盘上打字,一边还要分神回应乙辻光的指令,背后的鬣狗尾巴因为焦躁和紧张,末端的毛发已经微微炸开,显得有些蓬松。 “部、部长!名单我在整理,但是田径社的王牌说今天有加训没空接受采访,篮球社的明星队员联系方式我还没拿到,还有那个新报名的攀岩黑马……” 三下肃语速飞快,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得几乎要擦出火花,额角似乎有细小的汗珠。 “没有空就约明天,没有联系方式就去找他们的社团经理或指导老师,这些需要我教你吗?” 乙辻光的声音平稳,但压迫感十足,“至于攀岩项目的关注点那边,你跟进一下。” 就在这时,乙辻光的目光似乎透过摄像头,捕捉到了刚进门、还站在门口略显茫然的南鸣律。 “南鸣律,你来得正好。” 三下肃也像是看到了救星,猛地转过头,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几乎要哭出来的表情,背后的尾巴摇动了一下,带着恳求的意味:“南鸣律!救命!快来帮我一把!” 南鸣律看着眼前这兵荒马乱的景象,又看了看屏幕上即便抱病在家、依旧将编辑部牢牢掌控在手的乙辻光,心里那点因为接力赛而生的无奈感,似乎又被对比得微不足道了一些。 他放下书包,走到三下肃旁边,看了一眼他屏幕上混乱的界面。 “需要我做什么?” 三下肃赶紧让开半个身位,指着屏幕上一个标注着“待分类”的文件夹,语速极快地说: “这些是各社团发来的往年比赛精彩照片和简介,部长要求先按项目和热度初步筛选一遍,然后标注出可能有故事性的重点人物!还有这个表格,是初步的采访时间意向统计,有几个时间冲突需要协调……啊对了,与地织那边,部长说让你顺便问问他对攀岩比赛的看法或者有没有什么准备故事……” 他一股脑地把任务倒了出来,显然是被乙辻光的远程“鞭策”弄得有些超负荷了。 屏幕里的乙辻光静静地看着南鸣律,补充道:“运动会特刊的专题不能只停留在表面成绩报道,要挖掘人物和故事,南鸣律,我刚刚看了报名表,你报了接力赛对吧?既然如此你也可以从参与者的角度观察和记录一些其他参赛者的训练状态或趣事,作为补充素材,当然,前提是先帮三下肃把基础框架搭起来。” 她三言两语就把南鸣律也安排了进去,而且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把他新报名的项目也转化成了“工作优势”。 南鸣律沉默地点了点头,他拉过一张椅子,在三下肃旁边坐下,开始浏览那个混乱的文件夹。 有了南鸣律的加入,尤其是他那种冷静、条理清晰的处理方式,编辑部的混乱节奏明显缓和了下来,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南鸣律快速地将照片按运动项目分类,同时浏览着简短的介绍文字,在值得关注的选手名字旁做上标记,三下肃则开始逐个联系那些被标注出来的采访对象,协商时间。 过了一阵,南鸣律将一部分整理好的照片拖进新建的文件夹,目光扫过略显空旷的活动室,才想起似乎少了一个人。 “怎么没见池凛羽?” “她?请假了。” 三下肃刚挂断一个电话,闻言转过头,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抱怨,“那家伙,专挑部长倒下、活儿最多的时候请假!真是的!” “理由呢?” 南鸣律问,视线仍落在屏幕上,将一张跳高运动员背越式过杆的精彩瞬间拖进“田径-田赛”文件夹。 “说是家里有事。” 三下肃撇撇嘴,显然对这个含糊的理由不太满意,但也没再多说,毕竟池凛羽平时是编辑部里最靠谱的几个之一,不是真有事一般不会请假。 他很快把这点小抱怨抛到脑后,像是想起了什么更有趣的话题,身体往南鸣律这边凑了凑,脸上露出八卦的笑容,压低了声音: “对了南鸣律,你被拉去报接力赛了?真的假的?”南鸣律敲击键盘的手指顿了一下。 “……嗯,班里缺人,没办法。” “嘿,还真是啊!” 三下肃来了劲,尾巴轻轻晃了晃,但随即,他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微妙,混合着同情和一点看好戏的意味,“那你们班……或者说,你可要惨了啊。” 南鸣律终于转过头,灰色的竖瞳看向他: “什么意思?” “来来来,给你看个好东西,正好也算咱们特刊的背景资料。” 三下肃说着,熟练地在电脑上点开另一个隐藏的文件夹,调出一份显然是内部流通的预赛对阵和选手资料文档。 他快速滚动页面,找到了一年级4x100米接力的部分,然后用指尖敲了敲屏幕上的一块区域。 “喏,这是你们A班的预赛分组,第一轮就对隔壁B班。” 三下肃指着B班那一栏下面的选手名单和旁边的种族备注,“看看人家这阵容:猎豹亚人、马亚人、鸵鸟亚人、牛羚亚人……虽然有男有女,但清一色,全是天生的奔跑好手,短跑爆发力一个比一个吓人,听说他们班体育委员放话了,预赛就要刷新年级记录。” 接着,他的光标移到代表A班的那一栏。 相比B班详细甚至带着炫技色彩的介绍,A班这边只有简单的姓名和种族,看起来寒酸了不少。 “再看看咱们这边,呃……犬亚人,绵羊亚人,鳄鱼亚人,还有个……老虎,虽然老虎爆发力也强,但毕竟不是专精长途奔袭的……这么一对比,” 三下肃咂了咂嘴,表情夸张地摇了摇头,“不是兄弟我唱衰啊,这纸面实力差距……啧,感觉一点赢的希望都没有嘛。” 南鸣律沉默地看着屏幕上那鲜明的对比。 确实,从种族天赋和常规认知来看,B班的阵容堪称豪华,而自己这边显得平平无奇,甚至有点“杂牌军”的感觉。 他刚想淡淡附和一句“大概吧”,毕竟他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 “三下肃!” 乙辻光冰冷的声音骤然从电脑扬声器里炸开,比平时高了至少一个八度,带着明显的不悦。 两人同时抬头看向屏幕,只见画面里的乙辻光不知何时已经坐直了些,虽然脸色依旧不好看,但那双眼睛正隔着屏幕,冷冷地“钉”在三下肃脸上。 “少在那里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编辑部的人是让你提前给同班同学做失败心理铺垫的吗?”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小冰锥一样,“还有,谁告诉你看种族就能断定胜负了?运动比赛比的是训练、策略、临场发挥和意志力!我小时候还亲眼见过运动会上,一只乌龟亚人靠稳扎稳打的节奏和对手的轻敌,在长跑中赢了一只兔子亚人呢!” “噗!” 三下肃一个没忍住,直接笑喷出来,他赶紧捂住嘴,但肩膀还是抖个不停,鬣狗尾巴也忍不住欢快地扫来扫去,“部、部长……哈哈哈,你说那个我也听说过……小时候睡觉前,妈妈给我讲的童话故事里有这一情节?好像叫《龟兔赛跑》?哈哈哈,您还真信啊?” 屏幕里,乙辻光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皮肤似乎更白了一点,但眼眶周围却隐隐泛起一丝被气到的红晕。 她盯着笑得前仰后合的三下肃,眯起了眼睛,一字一顿地开口,声音里透出一股森森的寒意: “三、下、肃。” 笑声戛然而止,三下肃打了个激灵,尾巴上的毛瞬间又有点要炸开的趋势。 “很好笑,是吧?等我回学校,能下地走路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你那满口用来傻笑的牙,一颗一颗地亲手敲掉,我保证,你会怀念它们还在你嘴里的日子!” 三下肃:“……” 他默默地转回身,面向自己的电脑屏幕,正襟危坐,开始噼里啪啦地猛敲键盘,假装自己正在无比投入地工作,仿佛刚才那个笑出声的人根本不是他。 第4章 咬力·较劲与夕照·影 结束编辑部的工作后,南鸣律和三下肃一起离开活动楼,朝着学校后方的露天运动场走去。 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和橡胶跑道的混合气味,远远便能听到各种哨声、口号声、球类撞击声、以及奔跑时带起的风声。 运动场上已经有不少学生在进行训练,而南鸣律看着眼前这幅生机勃勃的景象,心里那点对训练的抗拒被冲淡了些许。 他环顾四周,寻找着相对人少的空地,目光扫过身边已经开始活动手腕脚腕的三下肃,开口问道: “你报了什么项目?” “我?”三下肃正弯腰拉伸着大腿后侧的肌肉,闻言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带着点自豪的笑容,露出一口白牙,“咬合力拔河赛!听说过没?就是两个人各咬住绳子一头,看谁先把对方拽过中线,纯拼牙口和脖子力量!” 他直起身,用拇指指了指自己,语气得意: “而且我的咬合力在鬣狗亚人里也算不错的了,小时候啃骨头就没输过!不奢求拿第一,冲击一下前三还是有希望的!” 南鸣律点了点头,这个项目倒是很符合三下肃的种族特性,鬣狗的咬合力确实惊人,擅长啃食骨头。 “所以,” 三下肃做完一套简单的热身动作,从运动裤口袋里掏出一截看起来颇为结实的、约莫拇指粗细的特制编织绳,绳子两端各有一个打磨光滑、适合用嘴咬住的硬质胶套。 他将其中一端递给南鸣律,脸上带着跃跃欲试的笑容。 “帮个忙,给我当会儿陪练呗?让我找找感觉,也试试看现在水平怎么样。” 南鸣律看了看那截绳子,又看了看三下肃期待的眼神,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好。” 两人找了块跑道边缘的草地,面对面蹲下身,保持大约两臂的距离。 三下肃将胶套仔细地在嘴里调整好位置,用臼齿牢牢咬住,含糊地发出“嗯嗯”的声音示意准备就绪,南鸣律也依样将另一端咬住,他能感觉到胶套的设计确实考虑了舒适性和防滑。 “开始!” 三下肃闷哼一声,脖颈和下巴的肌肉瞬间绷紧,头部猛地向后发力。 一股不小的力道立刻从绳子上传来,南鸣律没有立刻用全力对抗,而是先感受了一下三下肃的发力方式和节奏。 三下肃的拉力很猛,带着鬣狗特有的、倾向于瞬间爆发的特性,试图一鼓作气将他拉过去,绳子在两股力量的拉扯下绷得笔直,微微颤动。 南鸣律的下颚稳稳地固定着胶套,灰色的竖瞳平静地看着对面因为用力而脸颊泛红、额头暴起青筋的三下肃,他缓缓地增加着自己下巴和脖颈的力量。 三下肃一开始还觉得自己占优,正想一鼓作气,却突然感觉绳子上传来的抗力在稳步增强,他咬紧牙关,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将全身的力量都灌注到脖颈和咬合上,双脚甚至在草地上蹬出了浅浅的痕迹。 然而,对面的拉力依旧在不可抗拒地增加,三下肃感觉自己不是在拉一个人,而是在拉一头缓缓发力的巨兽。 他的头部开始被一点点地被拉向前方。 “唔……!咕呜!” 三下肃的眼睛瞪大了,他拼命后仰,甚至用双手撑住了地面辅助,但依旧无法阻止自己一寸寸地被拖向中线。 几秒钟后,三下肃的鼻子尖越过了两人中间那道无形的界线。 “停!停停停!” 三下肃赶紧松口,胶套从嘴里掉出来,他大口喘着气,揉了揉自己有些发酸的下巴和脸颊,“我……我去!你也太夸张了吧!我好歹也用上全力了,你怎么跟没事人一样?” 南鸣律也松开了口,将绳子放下,活动了一下下颌,他并没有用全力,只是刚好控制到能赢的程度。 而三下肃撑着膝盖喘了几口粗气,甩了甩头,又活动了几下自己酸胀的下巴关节,脸上那点挫败很快被不服输的劲头取代。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看向南鸣律的眼神重新燃起斗志。 “厉害是真厉害……不过算了,反正你也没报名这个项目,学校里就你一个鳄鱼亚人,跟你比纯粹是找虐。” 他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绳子和胶套,吹了吹上面沾的草叶,再次将其中一端咬在嘴里,含糊但坚定地说,“来,这次别收着,用全力!让我看看我的极限到底在哪儿!” 南鸣律看着三下肃跃跃欲试、甚至带着点“视死如归”表情的脸,灰色竖瞳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无奈。 “你确定吗?” “确定!当然确定!” 三下肃用力点头,因为嘴里咬着东西,声音更加含糊不清,“尽管来吧!” “……好吧。” 南鸣律没再劝,依言将另一端胶套咬住。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双腿微分,重心微微下沉,整个人的气势在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三下肃也深吸一口气,全身肌肉紧绷,眼神死死盯着南鸣律。 “开始!” 几乎在三下肃发出信号的同一瞬间。“砰!” 三下肃只感觉一股远超他想象的庞然巨力从咬合的胶套上猛然爆发。 “呜哇啊啊啊!!!” 在一声短促的惊呼和天旋地转中,三下肃感觉自己“飞”了起来,视野中的蓝天、夕阳、跑道旁的树木急速旋转、颠倒,紧接着,后背和臀部传来结结实实的撞击感,以及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噗通!” 他四仰八叉地摔在几米开外的草地上,手里的绳子早已脱口而出,掉在一旁。 南鸣律松开口,看着不远处呈“大”字形瘫在草地上、双眼发直仰望天空的三下肃,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还活着吗?” 三下肃的眼珠缓缓转动,聚焦在南鸣律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过了好几秒,他才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和神智: “多谢你了,南鸣律。” “什么?” “托你的福,我现在觉得那些对手也没什么可怕的了。” — 运动场的另一端,塑胶跑道边缘的草地上,反夜月刚结束一组长跑间歇训练。 她双手撑在地面上,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吞咽着带着铁锈味的空气,汗水顺着脸颊和下颚线不断滴落,将颈后的发丝和衣领濡湿,黑色的猫耳无力地耷拉着,尾巴也软软地垂在身后,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有些灼痛的肺部。 就在她感觉稍微缓过一口气,准备起身去拿水壶时,一个冰凉的东西突然贴上了她汗湿滚烫的脸颊。 “呀!” 反夜月吓得整个人一激灵,差点原地跳起来,黑色的猫耳和尾巴上的毛瞬间炸开了一小圈。 她猛地扭过头,猫眼里还残留着一丝受惊的痕迹。 “哈哈,班长,训练这么认真呀?” 浅书怜笑嘻嘻的脸出现在她眼前,金发的犬亚人少女在她旁边很自然地坐了下来,手里拿着两瓶运动饮料,刚才贴在她脸上的正是其中一瓶。 浅书怜自己拧开一瓶喝了一口,然后将另一瓶未开封的递给了反夜月。 “给你,刚买的,冰镇的呢,补充点水分和电解质。” “……谢谢。” 反夜月平复了一下心跳,接过饮料。 她拧开瓶盖,仰起头“咕咚咕咚”地喝了起来,微甜的液体滑过干渴的喉咙,极大地缓解了训练后的疲惫。 一口气喝掉小半瓶,反夜月才舒了口气,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你也是来训练的?” “嗯!” 浅书怜用力点头,金色的犬耳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我报了4x100米接力!不过我的速度其实不算快,所以得多练练,不能给队友拖后腿。” 她说着,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但眼神依然明亮。 “接力赛啊……” 反夜月又喝了一小口饮料,“我报的是1500米长跑,和借物赛跑。” “诶?!两个项目?” 浅书怜睁大了眼睛,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佩服,“班长好厉害!长跑很累的,借物赛跑又要动脑筋又要跑得快……果然班长就是班长!” “没什么厉害的,只是……既然报了,就尽力做好。” 反夜月微微偏过头,避开浅书怜过于直率赞赏的目光,脸颊似乎因为运动后的热度更红了一些。 就在这时,运动场另一端传来一阵不算大、但颇为突兀的声响,隐约夹杂着一声短促的惊呼。 两人的目光下意识地被吸引过去,只见在跑道另一侧的草地上,一个熟悉的高挑身影正松开嘴,而他对面那个鬣狗亚人则像个人形包袱一样,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拽得双脚离地,在空中划过一个短暂的弧线,然后“噗通”一声摔在几米开外的草地上,瘫成一个大字,半天没动静。 “噗……那是南鸣律同学吗?” 浅书怜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出声,但很快,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更重要的事情,眼睛一亮,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对了!南鸣律同学也报名了接力赛!正好可以找他一起练习交接棒或者节奏什么的!” 她的语气兴奋起来,带着一种想到好主意的雀跃,“班长我先过去啦!你继续休息,训练加油哦!” 说完,她朝着南鸣律和三下肃的方向小跑过去,金色的马尾在夕阳下一甩一甩的。 “……嗯,加油。” 反夜月下意识地回应,但声音很轻,她的目光追随着浅书怜轻盈跑远的背影,然后缓缓移向草地上刚刚站起来、似乎正和三下肃说着什么的南鸣律。 他也……报了接力赛? 这个消息让反夜月微微怔住,她之前并不知道。 他居然会答应参加这种集体项目?以他的性格…… 浅书怜已经跑到了南鸣律面前,正活力十足地比划着手脚说着什么,脸上是她标志性的灿烂笑容,南鸣律则安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反夜月握着饮料瓶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些,冰凉的瓶身将低温传递到掌心,却没能完全驱散胸口忽然升起的一丝莫名的滞闷感。 她看到南鸣律对浅书怜说了句什么,然后浅书怜笑得更开心了,还指了指跑道的方向。 他们……关系好像一直都不错,毕竟浅书怜是那么开朗又真诚的人,和谁都能很快成为朋友,而南鸣律虽然看起来冷淡,但对浅书怜似乎也比对其他人更多一份耐心。 反夜月收回目光,垂下眼帘,看着自己运动鞋尖上沾着的草屑和塑胶颗粒。 训练后的汗水渐渐被晚风吹凉,贴在皮肤上带来些许凉意。 她将剩下的运动饮料一口气喝完,然后把空瓶子精准地投进不远处的垃圾桶。 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和尘土,重新绑紧了一下有些松开的马尾,反夜月深吸一口气,朝着跑道的另一处起点走去。 第5章 新手·第一步与前辈·指南 另一边,在浅书怜热情的邀请和三下肃“来都来了”的撺掇下,南鸣律最终还是被拉到了空闲的接力赛练习区。 “所以,你们两个都是第一次跑接力赛?” 三下肃听完浅书怜叽叽喳喳的解释,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他揉了揉刚才被摔得还有点疼的屁股,决定暂时把自己的咬合力训练放一放。 “没错!” 浅书怜用力点头,金色的犬耳精神地竖着,“我只看过别人跑,自己从来没实际练过交接棒,南鸣同学你呢?” 南鸣律看着浅书怜手里那根红白相间的塑料接力棒,沉默了一秒。 “……嗯,第一次。” 他对集体项目的经验几乎为零。 “好吧好吧,两个新手。” 三下肃叉着腰,摆出一副“前辈”的架势,虽然他自己在运动会上也主要参加那些比较“个性”的项目,但毕竟旁观经验丰富,“那本前辈就大发慈悲,指点你们一下好了!”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解: “首先,4x100米接力,本质上对你们每个人来说就是一次拼尽全力的百米冲刺,别想着什么开始节省体力、后面再追的傻事,从接到棒的那一刻起,就把吃奶的劲儿都给我使出来,玩命往前冲就对了!尤其是最后一棒,冲过终点线之前,脑子里除了‘快’字别的什么都别想!” 浅书怜听得一脸认真,甚至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个小本子开始记录,南鸣律也微微颔首,表示理解。 “但是!” 三下肃话锋一转,表情严肃起来,竖起一根手指,“接力赛最核心、最容易出问题、也最要命的环节,不是跑,而是接棒!” 他拿过浅书怜手里的接力棒,在两人面前晃了晃。 “就这小小一根玩意儿,看起来递出去、接过来简单吧?我告诉你们,大错特错!就算是最专业的田径运动员,在高度紧张的世界大赛上,偶尔都会出现掉棒、递棒失误这种致命错误!而在我们这种校园比赛里,接棒环节出的岔子比跑得慢还要常见得多!” 浅书怜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笔,南鸣律的目光也聚焦在那根接力棒上。 “一旦接力棒掉了,” 三下肃压低声音,做出一个夸张的、“一切都完了”的表情,“按照规定,必须由掉棒的人自己捡起来!你可以想象一下那个画面:别人都在全速飞奔,而你却要急刹车,弯腰,在一片手忙脚乱中把那个滚来滚去的棒子捡起来,再重新加速启动……这中间浪费的时间,哪怕只有一两秒,在百米冲刺的较量里,基本上就等于宣判死刑了,追回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浅书怜倒吸一口凉气,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悲惨的画面。 “所、所以绝对不能掉棒?” “没错!” 三下肃对教学效果很满意,“所以,交接棒训练才是重中之重!来吧,我先给你们演示一下最基础的上挑式传接棒,然后咱们从慢速开始练起。” 他让南鸣律和浅书怜分别站在前后接力区的模拟位置,自己则站在中间,一边比划一边讲解: “接棒的人,手要向后伸出,手掌向下,虎口张开,四指并拢,拇指分开,形成一个稳定的‘V’形区域,传棒的人,要看准时机和位置,把棒子由下向上,稳稳地‘挑’进接棒人的这个‘V’形手里,一定要确保他握紧了再松手……” 夕阳将三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跑道上,浅书怜学得格外认真,反复练习着向后伸手的姿势,嘴里还念念有词,南鸣律虽然没说话,但灰色的眼睛始终跟随着三下肃的动作和接力棒的轨迹,默默记下每一个要点。 “好!理论结束!现在,实践开始!” 三下肃拍了拍手,“浅书怜,你先当接棒手,南鸣律,你当传棒手,从最慢的走动速度开始,感受节奏和配合,记住,默契和信任比蛮力更重要!” “是!” 浅书怜大声应道,跑到前面,有些紧张地摆好了姿势。 南鸣律则握住了接力棒,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少女微微颤抖但努力伸直的右手。 “等等!” 就在南鸣律准备起跑的时候,三下肃突然出声。 他几步跑到南鸣律旁边,在紧邻的另一个模拟赛道上站定,也弯下腰,做出了起跑的姿势,脸上带着跃跃欲试的坏笑。 “嗯?” 南鸣律侧头看他,灰色的竖瞳里带着一丝疑惑。 “光练习交接棒多没意思,也缺了点真实感。” 三下肃活动了一下脚腕,解释道,“我来扮演你旁边赛道的对手,给你加点压力,想象一下,比赛的时候,你可不是在悠闲地递棒子,旁边就是猎豹、鸵鸟那种怪物在狂飙,那种被紧追甚至被超越的压迫感,很容易让人心慌手抖,导致交接失误的!” 南鸣律看着三下肃,语气平淡: “有那个必要吗?还是说,你想在速度上报刚才咬合力的‘仇’?” “噗!我是那么小气的人吗!” 三下肃夸张地做出受伤的表情,随即又正色道,“我这可是专业的模拟训练建议!提前适应竞赛环境很重要好不好?而且你放心,我虽然是鬣狗,耐力还行,但绝对速度肯定比不上那些专精短跑的,就是给你制造点心理压力,模拟个七八分像而已。”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看着南鸣律依旧没什么波澜的脸,拍了拍胸脯: “我这是舍己为人,无私奉献!南鸣同学,请务必珍惜这个机会!” 南鸣律沉默地看了他两秒,又看了看前方正回头、用好奇和期待目光望着他们的浅书怜。 “好。” “这就对了嘛!” 三下肃满意地重新弯下腰,双手虚按在模拟的起跑线前,虽然姿势不如专业田径队员标准,但也有模有样。 他深吸一口气,大声道:“浅书怜,注意力集中!南鸣律你也一样,我要开始倒数了!” 浅书怜连忙转回头,重新摆好接棒姿势,右手向后伸得笔直,只是指尖微微的颤抖透露了她的紧张,南鸣律也握紧了接力棒,目光锁定前方浅书怜的手,身体微微前倾。 “三、二、一,跑!” “跑”字刚落,三下肃就像一颗炮弹般猛地蹬地冲了出去,他的瞬间启动速度一点也不慢,带起一股劲风。 几乎在同一瞬间,南鸣律也动了,他的步伐大而稳,迅速拉近与前方浅书怜的距离。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旁边三下肃刻意制造的“噪音”,眼前是浅书怜那只有些颤抖但努力维持稳定的手,南鸣律的灰色眼瞳微微收缩,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计算距离、速度和那个小小的“V”形区域上。 “手稳住!” 三下肃还不忘提醒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风声传到浅书怜耳中。 浅书怜身体微微一震,咬紧牙关,手腕用力,让手的晃动幅度减小。 就是现在。 南鸣律看准时机,手臂前伸,接力棒由下而上,精准地向前一送。 “啪!” 一声轻响,接力棒稳稳地落入浅书怜手中,她几乎在感受到重量的瞬间就反射性地收拢手指,紧紧握住。 “好!” 旁边,已经减速停下的三下肃喝了一声彩,“一次成功!不错嘛南鸣律,心理素质可以啊,没被我干扰到!” 南鸣律也缓缓停下脚步,看了一眼自己空了的右手,又看向正握着接力棒、脸上满是惊喜和兴奋的浅书怜,刚才那一瞬间,他的确能感觉到旁边三下肃带来的压迫感,但更强烈的是一种必须准确完成任务的专注,将那些杂音和干扰都排除在外了。 “太好了!我们成功了!一次就成功了!” 浅书怜转过身,拿着接力棒开心地跳了一下,金色的犬耳欢快地抖动。 “别高兴太早,这只是慢速模拟,而且没有全力冲刺。” 三下肃走过来说道,“不过开头不错,说明你们俩基本要领掌握得还行,尤其是南鸣律,递棒很稳,接下来我们慢慢加快速度,从慢跑到快跑,最后再尝试接近全速,浅书怜,你也要练习作为传棒手的角色。” “是!” 浅书怜用力点头,信心似乎增强了不少。 第6章 蝙蝠·木瓜与少女·烦恼 另一边,后杉睦的家中。 此时,后杉睦整个人陷在柔软的沙发里,身上穿着舒适的居家服,一条腿曲起,另一条腿随意地搭在沙发扶手上。 她手里拿着一小勺水果蛋糕,但半天才机械地往嘴里送一口,眼睛没有焦距地望着前方某处,显然心思早已飘远。 她的怀里还紧紧搂着那个南鸣律在游乐园赢来的、黑白相间的蝙蝠玩偶,玩偶的布料已经被她抱得有些发暖,一只翅膀被她无意识地捏在手里揉搓着。 自从那天“约会”回来后,南鸣律的身影就像是烙在了她脑海里,挥之不去,他面无表情地泼那三个虚伪“闺蜜”可乐的样子,他递给她这个玩偶时那平淡的语气,还有最后在雨中,他把伞塞给她、自己转身走入雨幕时挺拔而略显孤寂的背影……每一个细节都被她反复回想、咀嚼,然后心脏就不受控制地加快跳动,脸颊也开始发烫。 这种陌生的、甜丝丝又乱糟糟的感觉,让她这几天做什么都提不起劲,脑子里就像装了一团不断搅拌的,又软又粘,无法思考其他事情。 “小睦这是怎么了?” 厨房与客厅相连的玻璃门后,冰箱的侧面,两颗脑袋一上一下地探出来,正悄悄观察着沙发上明显魂游天外的女儿。 说话的是后杉睦的父亲,此刻他正从冰箱上方露出眼睛,眉头微蹙,脸上满是担忧和困惑。 “回来就好几天了,总是这副无精打采、神游天外的样子,她这个年纪……应该还没到更年期吧?” “瞎说什么呢。” 下方,后杉睦的母亲轻轻拍了一下丈夫的小腿,压低声音道,“小睦才多大,这明显是青春期,青春期少女的心事,你懂什么。” “青春期?” 父亲摸着下巴,努力回忆,“我青春期的时候可活跃了,天天恨不得到处撒欢,哪有这么蔫了吧唧的,难道说……” 他表情忽然变得严肃起来。 “是谈恋爱了?或者……失恋了?” 母亲闻言,也仔细看了看女儿那副抱着玩偶发呆、连蛋糕上的奶油沾到嘴角都没察觉的模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倒是有可能,看她那样子,魂都像被勾走了似的……不过如果是失恋了倒还能理解,但要是谈恋爱了……” “那才麻烦大了!” 父亲突然接口,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点,又赶紧压下去,表情变得有些凝重,“就小睦那丫头,又单纯,脑子又直,有时候还笨笨的,特别好骗!万一碰上不怀好意的小子,被人卖了还得帮人数钱呢!” 母亲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无奈地抬头瞪了丈夫一眼: “哪有你这样说自己女儿的?什么叫又蠢又笨?小睦那是善良、真诚。” “善良真诚是没错,” 父亲理直气壮地小声反驳,但眼神里的担忧货真价实,“可这世道,对善良又没太多心眼的姑娘来说,不就是容易吃亏嘛!我这是客观评价,基于事实的担忧!总之,要是真恋爱了,对方是什么人,我们可得好好把把关。” 母亲这次没有立刻反驳,她重新将目光投向客厅。 后杉睦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只是这次,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蝙蝠玩偶,然后用脸颊轻轻蹭了蹭玩偶的脑袋,脸颊也微微泛红。 那不是一个失恋的人会有的表情。 母亲心里“咯噔”一下,和丈夫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判断。 这家伙,八成是真的有喜欢的人了,而且正在深度单相思中。 紧接着,父亲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母亲,朝客厅方向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 “喂,你去问问,旁敲侧击一下,看看那小子到底是谁,人怎么样。” “为什么是我去?” 母亲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怎么不去?你是她爸,关心女儿天经地义。” “废话!” 父亲瞪大眼睛,一脸“这还用问”的表情,“小睦是女孩子!她要是真喜欢上哪个臭小子,这种心事跟她妈妈说才正常吧?我一个当爹的,跑去问女儿‘你是不是谈恋爱了?对方是谁?’,那多尴尬!搞不好她以后什么都不跟我讲了!” “那我突然跑过去问‘小睦啊,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难道就不尴尬、不奇怪了吗?” 母亲反驳道,眉头微蹙,“而且你看她那个样子,藏着掖着,脸红得跟什么似的,就算我问了,她肯定也支支吾吾不肯说实话,说不定反而把她吓得更不敢说了。” 父亲被噎了一下,觉得妻子说得也有道理,一时间有些犯难: “那……那总不能就这么干看着吧?” 就在父母俩躲在厨房小声争论、进退两难之际,客厅沙发上的后杉睦,内心也正经历着一场无声的风暴。 南鸣律的脸在她脑海中清晰浮现,但随之而来的,是另一张美艳却让她感到不舒服的脸。 风菱凪,那个赤狐亚人,那个用卑鄙的赌约接近南鸣律,失败后还试图用最恶毒的方式毁掉他的坏女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尽管风菱凪已经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但这个人的存在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后杉睦的心上。 她忍不住想:风菱凪是个不折不扣的人渣,虚伪又恶毒,可是……南鸣律当初,确实答应了她的“告白”,虽然是在不明真相的情况下,但以她对南鸣律那怕麻烦、对无关人事冷淡性格的了解,如果对方完全没有吸引他的地方,他大概连敷衍都懒得敷衍,会直接走掉吧? 他们之前根本不认识,那么,南鸣律会点头的唯一可能……是不是就像学校里那些流言蜚语说的,至少一开始,他被风菱凪那美艳夺目的外貌和……丰满傲人的身材吸引了呢? 这个念头像一滴冷水,猝不及防地滴进她心里那股甜丝丝的暖流里,让她激灵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平坦的胸前,紧接着,她又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风菱凪那凹凸有致、几乎要撑破衣服的身材,以及对方脸上那自信到近乎傲慢的笑容。 一种混合着自卑、沮丧和微小嫉妒的情绪,悄然弥漫开来。 她忍不住拿自己和风菱凪比较,无论是外貌、身材,还是那种大胆主动的作风……自己好像哪一样都比不上。 “啪啪!” 她忽然抬起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试图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和莫名的沮丧拍走,背后的蝙蝠翅膀也因为这突然的动作而不安地扇动了一下,带起微弱的气流。 “笨蛋,在想什么啊……” 她小声骂了自己一句,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总是这样胡思乱想、自怨自艾有什么用? 她把怀里已经焐得发热的蝙蝠玩偶轻轻放在沙发上,仿佛放下了某种依赖,然后站起身来。 紧接着,她的表情似乎坚定了一些,虽然脸颊还带着未褪尽的红晕,但眼神不再像刚才那样飘忽,随后她转身,朝着楼梯的方向走去。 “哎,小睦上楼了!” 厨房里,眼尖的父亲立刻发现了女儿的动向。 “嘘!小点声!” 母亲连忙捂住他的嘴,两人从冰箱后探出身子,看着女儿一步步走上楼梯。 “她回房间了……我们怎么办?” 父亲用气声问。 母亲瞪了他一眼,但眼神里同样有着好奇和担忧,她犹豫了一下,对着父亲做了个“跟上去”的手势,然后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示意悄悄听听动静。 父亲会意,两人立刻踮起脚尖,像做贼一样,悄无声息地溜出厨房,也朝着楼梯口摸去。 — 另一边,学校中。 “哈……哈……不行了……真的不行了……” 浅书怜呈“大”字形瘫在跑道内侧的草地上,胸膛剧烈起伏,金色的头发被汗水黏在额角和脸颊,她毫无形象地吐着舌头喘着粗气,像一条刚被捞上岸的鱼,连尾巴尖都无力地耷拉着。 “我感觉……腿不是自己的了……嗓子……在冒火……” 旁边,南鸣律背靠着一根照明灯柱,坐在地上,微微仰着头,闭着眼睛。 他同样在平复着呼吸,胸口规律地起伏,一种深切的疲惫感从四肢百骸传来,这种因高强度运动带来的劳累感,对他来说也有些陌生。 三下肃站在两人旁边,看着他们这副惨状,也擦了擦自己额头的汗,叹了口气: “我说,今天就到这儿吧,距离运动会满打满算也没几天了,指望你们俩的跑步水平在这点时间里突飞猛进不现实,搞不好练太狠肌肉拉伤反而更完蛋。” 他蹲下身,看着依旧闭目养神的南鸣律和瘫着不动的浅书怜: “接力赛,你们的目标就定为‘输得别太难看’就好了,交接棒尽量别失误,每个人把自己的那段全力跑完,就算对得起班级,对得起自己了,至于名次什么的,看开点,对手确实强得有点离谱。” 浅书怜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算是赞同,南鸣律也缓缓睁开眼,灰色竖瞳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深邃,他没说话,只是撑着地面,有些吃力地站了起来。 然后,他走到浅书怜身边弯下腰,朝她伸出手。 “起得来吗?” “呜.......谢、谢谢你,南鸣律同学……拉我一把……” 南鸣律微微用力,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浅书怜站直后还晃了一下,赶紧扶住南鸣律的手臂才站稳,嘴里嘟囔着:“腿……腿软……” 就在这时,三下肃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表情变得有些严肃。 “对了南鸣律,有件事……池凛羽那家伙,你有她消息吗?” 南鸣律扶着浅书怜,闻言摇了摇头。 “没有,她今天不是请假了吗。” “是啊,请假了,说是家里有事。” 三下肃抓了抓头发,“但奇怪的是,她一整天没来学校也就算了,我和小光给她发的消息她也一条都没回,电话也一直是无人接听,这不像她的风格。” 他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那家伙有个习惯,就是每天都会在朋友圈发几张她拍的风景照或者街拍,雷打不动,但今天从早到晚一条都没有。” “她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小光也是这么想的。” 三下肃点点头,看向南鸣律,“乙辻光刚刚在视频里跟我说她有点不放心,让我训练结束后如果方便的话去池凛羽家看看,确认一下她是不是真的有什么事,或者……是不是需要帮忙。” “不过,让我一个人去……那家伙平时看见我就没好脸色,嫌我吵,要是她真有什么事心情不好,我单独过去估计门都不给我开,还得挨顿呲儿。” 说到这里,三下肃有些无奈的耸了耸肩,“所以你等会儿要是没什么急事的话……能陪我一块儿去一趟吗?你比较……呃,靠谱,她对你态度也好点,咱们就去看一眼,确认她人没事就行。” 南鸣律沉默了片刻,自己虽然和池凛羽的交集不算多,但突然搞失踪确实不是她的风格。 他看了一眼身边虽然累但同样露出关切神色的浅书怜,又看了看等待他答复的三下肃,最终点了点头。 “知道了,走吧。” 第7章 猛禽·不在与铁门·外 另一边,后杉睦回到自己的房间后没多久便又出来了,她还特地换好了衣服,显然是要出门。 而几乎是后杉睦的脚步声消失在楼下玄关的下一秒,卧室的门把手就被缓慢拧开了,两颗脑袋小心翼翼地探了进来,确认房间里空无一人后才闪身进入,并迅速把门虚掩上。 “我们这样……不太好吧?” 母亲压低声音,脸上有些犹豫,目光扫过女儿整洁但透着个人气息的房间,“偷看小睦的隐私……” “这怎么能叫偷看呢?” 父亲一脸“正气凛然”,但动作却放得很轻,他竖起一根手指,压低声音道,“我们这是关心女儿的身心健康和情感动向,必要的、善意的了解!你看她刚才那副魂不守舍又突然打了鸡血的样子,万一是被什么不好的东西诱惑了,或者冲动消费了怎么办?我们得把把关!” 他说着,目光已经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那台亮着的电脑屏幕,母亲虽然还有些顾虑,但担忧和好奇终究占了上风,也凑了过去。 屏幕上是清晰的订单详情页,商品图片显示着几个新鲜饱满、黄绿相间的木瓜,特价促销的标志十分醒目。订购数量:五公斤,收货地址正是他们家。 父亲盯着屏幕,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了货真价实的困惑。 “木瓜?小睦买这么多木瓜干什么?她以前好像也不怎么爱吃这个啊?而且这玩意儿不是挺常见的吗,楼下超市就有,干嘛特意上网买这么多?” 母亲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屏幕上的木瓜图片,又联想到女儿刚才在楼下抱着玩偶脸红、用脸颊蹭玩偶的模样,以及之前那副患得患失的少女情态,几个看似不相关的画面在脑海中迅速串联,一个可能性浮现出来。 她轻轻“啊”了一声,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果然……真的是有喜欢的人了啊。” “啊?什么?” 父亲没听清,或者说没理解这其中的关联,“买木瓜跟有喜欢的人有什么关系?难道那小子喜欢吃木瓜?小睦想买了送他?不对啊,这量也太多了吧,当饭吃啊?” 母亲无奈地看了丈夫一眼。 “木瓜,除了吃,还有一个……嗯,比较流行的说法,据说有……丰胸的效果。” “丰胸?” 父亲愣了一下,这个词显然超出了他此刻的思维范畴,他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然后猛地明白了什么,眼睛逐渐瞪大。 “你的意思是……小睦她……因为她觉得自己……所以想……” 他语无伦次地比划了一下胸前,表情变得极其精彩。 “应该是这样,看她之前那样子,肯定是觉得自己在外形上没什么吸引力,想努力改变一下,好更能……吸引那个男孩子的注意吧。” 她想起女儿那平坦的胸口,因此开口说道。 父亲消化着这个信息,目光不由自主地缓缓移到了身旁妻子的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了妻子同样十分平坦、几乎一马平川的胸前。 空气寂静了两秒。 父亲的眼神从求证,慢慢变成了然。 “哦……那看来,小睦这孩子的希望……恐怕要落空了啊。” “啊?为什么这么说?” 父亲完全没意识到危险,还在继续他的“理性分析”,甚至带着点感慨: “毕竟,基因这东西它摆在这里呢,那种事可能不是光吃几斤木瓜就能解决的……” 话没说完,他就感觉一道冰冷刺骨的视线牢牢锁定在了自己身上。 母亲缓缓抬起头,脸上依旧保持着温婉的笑容,但额角似乎有青筋在轻轻跳动。 “你什么意思?嗯?” “……” 后知后觉的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上了天灵盖。 “不,我什么都没说啦……” — 因为池凛羽之前带自己来过,所以南鸣律领着三下肃穿过几条两旁栽满梧桐树的街道,最终在一处高耸的黑色雕花铁艺大门前停下。 大门后方是一条整洁的私家车道,通往一栋即使在渐浓的夜色中也难掩其气派的白色三层独栋别墅,庭院打理得一丝不苟,高大的乔木和低矮的灌木错落有致,暖黄色的地灯勾勒出小径和花坛的轮廓。 南鸣律因为之前来过,所以对这里的氛围并不陌生,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三下肃显然被镇住了。 他仰着头,视线越过铁门,打量着那栋静谧而豪华的建筑,嘴巴微微张开,好半晌才合上。 “我滴个乖乖……” 三下肃压低声音,用手肘碰了碰南鸣律,“虽然一直知道池凛羽那家伙家里条件不错,但这也……太‘不错’了吧?这地方,这房子……电视剧里才见过啊!” “你第一次来她家吗?” “废话,当然是第一次!” 三下肃收回有些发直的目光,咂了咂嘴,“不过我倒是见过她家的车来接她,黑色的迈巴赫,那气场……我当时就想,这家伙家底肯定厚,现在看来我的想象力还是太贫瘠了,能住在这种地方的,一辆迈巴赫对人家来说,恐怕就跟我们打个车差不多概念吧?洒洒水啦。”他一边感慨着阶级差异,一边凑到铁门旁,找到了镶嵌在石柱上的门铃按钮,用力按了下去。 “叮咚。” 清脆的门铃声在静谧的夜晚传开。两人等了一会儿,想象中的对讲屏幕亮起或者有人来开门的情景并没有出现。 正当三下肃想再按一次时,门柱上一个不起眼的扩音器里,传来一个略显苍老、但吐字清晰的男声: “请问是哪位?有什么事吗?” 这声音听起来像是管家或者年纪较大的佣人。 三下肃连忙清了清嗓子,凑近麦克风,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礼貌又开朗: “您好!我们是池凛羽的同学,也是她在学校编辑部的好朋友!我叫三下肃,这位是南鸣律,我们找池凛羽有点事,顺便来看看她,她在吗?” 扩音器那头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确认或者请示什么。 过了几秒钟,那个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比刚才更疏离了一些: “原来是小姐的同学,抱歉,小姐她……临时有事出去了,现在不在家,二位请回吧,改天再来。” 出去了? 南鸣律和三下肃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池凛羽请假理由是“家里有事”,如果家里有事,她怎么会“临时出去”?而且,手机不接,信息不回,朋友圈断更,这一切都透着反常。 “呃……这样啊。” 三下肃抓了抓头发,对着麦克风追问了一句,“那您知道她大概什么时候回来吗?或者,能方便告诉我们她去哪儿了吗?我们有点担心她,她今天一整天都没联系上。” “小姐的行踪,我不便透露。” 老人的声音没有丝毫松动,甚至带上了一丝淡淡的送客意味,“等她回来我会转告她二位来过,天色不早了,二位请回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坚持追问就显得不知趣,甚至可疑了。 “……好吧,那打扰了,谢谢您。” 三下肃有些悻悻地对着麦克风说道。 扩音器里再无声响,显然对方已经切断了通话。 “搞什么名堂……池凛羽那家伙。”三下肃挠了挠后脑勺,一脸不解和烦躁,“明明请假理由是‘家里有事’,结果人还跑出去了?家里有事还能有闲心出门?而且那管家,遮遮掩掩的,态度也怪得很。” 南鸣律沉默地走在旁边,灰色的眼眸在路灯下映出淡淡的光。 他心中同样盘旋着疑惑,池凛羽不是行事轻率的人,失联一整天,加上管家那过于谨慎甚至带着防备的回应,处处都透着不对劲。 但对方明确拒客,他们作为同学,确实没有强行追问或留下的立场。 “算了,先这样吧。” 三下肃叹了口气,拿出手机,“我回去给乙辻光打个电话,说一下这边的情况,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今天训练量不小。” “嗯。” 南鸣律点了点头。 两人在一个路口分开,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 — 南鸣律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脑海中仍在梳理着今晚的细节。 就在他走到池凛羽家别墅侧面,那片被高大树木和栅栏遮挡、相对僻静的区域时。 “笃、笃笃、笃!” 一阵轻微但急促的敲击声,突然从别墅的方向传来。 南鸣律脚步一顿,迅速抬头,循声望去。 隔着装饰性的铁艺栅栏和精心打理的花园灌木,他看到了别墅二楼的一个窗户,厚重的窗帘只拉开了一条缝隙,而此刻,在那条缝隙后面,玻璃窗的内侧,一张熟悉的脸正紧贴着玻璃,手指用力地敲打着窗面。 是池凛羽。 她怎么会……? 南鸣律心中微惊。 窗后的池凛羽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平日里总是梳得整齐的短发此刻有些凌乱,那双眼眸睁得很大,里面充满了显而易见的焦虑和急切。 她显然也看到了下方的南鸣律,敲击的动作更快了,嘴唇开合,似乎在用力地说着什么。 隔着一层玻璃、一段距离和庭院里的植物,南鸣律完全听不清她的声音,但通过她夸张的口型和奋力挥舞、指向屋内又指向他的手势,以及脸上那种近乎求救的神情,意思再明显不过,她在叫他,并且需要帮助。 她不是“临时有事出去了”,她就在家里,而且似乎……处境不太妙?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南鸣律迅速扫视了一下周围环境。 别墅侧面这个位置相对隐蔽,被树木和栅栏遮挡,从正门方向应该看不到,并且栅栏不算特别高。 他后退了几步,一个简短的助跑,脚在栅栏底部一蹬,手已经抓住了上方的铁艺装饰,腰腹发力,整个人轻盈而利落地翻越了栅栏,悄无声息地落在了花园内的草地上。 没有停留,他立刻矮身,借助灌木的阴影快速靠近别墅的墙体。 池凛羽所在的那个窗户下方,正好有一条从屋顶延伸下来的、看起来相当结实的金属排水管。 南鸣律仰头估算了一下高度和距离,深吸一口气。 他助跑两步,猛地跃起,双手牢牢抓住了排水管上方一个固定的箍环,双脚在粗糙的墙面上找到支点,开始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爬。 排水管承受着他的重量,发出极其轻微的摩擦声,但还算稳固,几秒钟后,他已经爬到了二楼窗户的下方。 他一只手松开排水管,伸长手臂,险险地扒住了窗台边缘,手指扣紧,将自己悬吊在了窗外,身体紧贴着墙壁。 现在,他和池凛羽只隔着一层玻璃窗了。 第8章 破窗·鹰翼与夜风·逃离 窗内的池凛羽似乎也因为这电影般的登场方式而惊得愣了一下,但随即眼中的焦急更甚,她快速比划着手势,指向窗户的锁扣,又拼命摇头,表情绝望。 南鸣律将耳朵贴近冰凉的玻璃,试图捕捉她的声音。 “池凛羽,怎么回事?” 他压低声音,用口型辅助询问。 池凛羽也立刻将嘴凑近玻璃,用夸张的口型和尽力提高的气声说道:“来不及解释了!帮我出去!快!” 南鸣律眉头紧锁。 这里是她的家,她却被锁在自己的房间里,管家还对外谎称她“出去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是你家,你不能自己开门出来?” “出不去!门被从外面锁了!窗户也卡死了!情况很复杂!” 池凛羽急得直跺脚,“求你了,南鸣律,快!他们可能随时会过来查看!” “他们?” 南鸣律捕捉到这个词,但眼下显然不是深究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池凛羽身后那扇厚重的实木门,又看了看眼前紧闭的窗户,“我该怎么做?” “破坏它!把窗户弄开!” 池凛羽毫不犹豫地指着窗户,语气斩钉截铁。 南鸣律愣了一下,目光扫过眼前这扇看起来工艺精良、玻璃厚重、框架结实的窗户。 虽然不算特别夸张的防弹级别,但明显价值不菲。 “你确定?” “确定!非常确定!别管那么多了!” 池凛羽用力点头,双手合十做出恳求的姿势,“不用你赔!是我求你帮忙的!我自己真的打不开,试过很多次了!” 看着她苍白脸上毫不作伪的惊恐和恳求,南鸣律不再犹豫。 “后退,离窗户远点。” 池凛羽立刻听话地向后退了好几步,一直退到房间中央。 南鸣律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自己扒在窗台上的姿势,让身体更稳定。 他微微张开嘴,原本整齐的人类牙齿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尖锐,他的下颌骨骼也发出轻微的咯咯声,肌肉贲起。 下一秒,他猛地探头,一口狠狠咬在了窗户厚重的木质边框上。 “咔嚓!!!” 令人头皮发麻的木头碎裂声骤然响起,与此同时,承受了巨力冲击的强化玻璃也无法幸免,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砰啷!哗啦!” 南鸣律头颅猛地向侧面一甩,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和玻璃的爆碎声,整扇窗户,包括扭曲变形的框架和碎裂的玻璃竟然被他硬生生从墙体上撕扯了下来。 巨大的声响在寂静的夜晚如同惊雷,瞬间打破了别墅区的宁静。 几乎在同一时间,房间门外响起了一连串密集的脚步声,并迅速朝着房门奔来。 “快!” 池凛羽脸色煞白,但动作却快如闪电,她背后“唰”地一声,一对宽阔有力、覆着黑白相间羽毛的巨大鹰翼猛地展开,几乎占满了半个房间,强劲的气流卷起了地上的纸张和轻巧物品。 她没有时间让南鸣律爬进来,在窗户被破坏、烟尘未散的刹那,她已经一个箭步冲向窗口,在凌空飞溅的碎片中,精准地伸手,一把抓住了还挂在窗外、刚刚松口吐掉嘴里木屑的南鸣律的衣领。 “抓紧!” 池凛羽低喝一声,双翼奋力一振。 “呼!” 强劲的上升气流托起两人,池凛羽咬着牙,额头青筋微露,显然带着一个人飞行对她而言并不轻松,但她没有丝毫迟疑,拽着南鸣律从那个破开的大洞中猛地冲了出去,瞬间脱离了别墅的范围,升入夜空。 就在他们离开窗口的下一秒。 “砰!” 池凛羽的房门被从外面猛地撞开,两个穿着黑色西装、身材魁梧、表情冷峻的男人冲了进来,紧随其后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穿着管家服、神色惊怒交加的老人。 正是刚才在扩音器里应答的那位。 他们只看到满地的狼藉,碎裂的窗户,呼啸灌入的夜风,以及窗外迅速远去、融入夜色中的两个身影。 “小姐!!” 老管家冲到窗边,望着迅速变小的黑点,脸上血色尽失,又惊又怒地对着身后喊道,“快!通知老爷!小姐她……她被人带走了!!” 夜空中,池凛羽紧抿着唇,奋力挥动翅膀,朝着与她家完全相反的方向飞去。 南鸣律被她抓着衣领,悬在半空,低头看了一眼下方已经乱作一团的池家别墅,又抬头看向紧咬牙关、眼神决绝的池凛羽。 事情显然比他预想的还要复杂得多。 — 另一边,南鸣律的家中。 客厅里,栗音凑正跪坐在地板上,手里拿着一块微湿的抹布,仔细地擦拭着木地板的缝隙,灰白色的狼耳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抖动。 沙发上,南鸣律的父亲南屿刚下班回家不久,他靠在沙发里,手里拿着一把小梳子,正慢条斯理地梳理着自己耳廓附近那些漆黑光泽的羽毛。 “对了,小律的学校是不是快开运动会了?” 南屿一边梳理羽毛,一边像是突然想起似的开口,声音带着工作后的淡淡倦意,“我记得他们学校往年惯例,这种大型活动好像也鼓励家长去参观的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栗音凑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是头顶的灰狼耳朵敏感地转向丈夫的方向,动了动。 “嗯,听小律提过一嘴,好像是下周,通知应该这两天就会发下来吧,怎么了?” “我在想……” 南屿放下梳子,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这次咱们谁去?按照‘惯例’的话……” 他拖长了语调,目光飘向妻子。 栗音凑擦拭地板的动作顿住了。 她直起腰,转过身,目光看向沙发上一脸“我在认真思考”表情的丈夫,尾巴尖不易察觉地轻轻甩了一下。 “‘惯例’?” 她语气平静,但里面夹杂着一丝危险的意味,“南屿先生,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从小律上幼儿园开始,到现在高中,所有的家长会、校园开放日、运动会、文艺汇演……但凡需要家长出席的学校活动,‘惯例’好像都是——我请假去的吧?” 她一边说,一边用抹布慢条斯理地擦着自己的手指,目光却一直锁定着南屿。 “你这个当父亲的还真是清闲得很啊,怎么,这次终于良心发现,想起自己还有个儿子在学校了?” 南屿被妻子看得有些不自在,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鼻梁,试图辩解: “咳,这个……我也不是不想去,以前那不是工作忙嘛!项目赶进度,出差,开会……你都知道的,身不由己啊。” “工作忙?” 栗音凑挑眉,尾巴甩动的幅度大了点,“说得好像我就不用上班似的,我公司就没项目、不赶进度、不出差了?哪次小律学校有事,我不是尽量调班、换休,甚至扣点钱也要去的?‘身不由己’?我看你是‘乐得清闲’吧。” 她的语气不算严厉,甚至带着点调侃,但字字句句都戳在南屿的“痛点”上。 南屿自知理亏,气势顿时矮了半截,有些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 “好好好,是我错了,以前是我做得不够,这次,这次我尽量,我保证!只要公司那边能协调开,我一定请假去!给小律加油,也去看看他在学校的样子,这总行了吧?” 栗音凑看着丈夫那副又是保证又是讨好的样子,心里的那点小埋怨也散了些,她知道丈夫工作性质特殊,有时确实身不由己,但就是气不过他这副理所当然把事情都推给自己的态度,现在见他服软,便也见好就收。 她轻哼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个妥协,但嘴上还是不饶人: “这还差不多,记住了啊,尽量协调,不是‘尽量不去’,要是再放鸽子……” 她没说完,只是意味深长地瞥了南屿一眼,然后转过身,继续弯腰擦拭面前的那块地板,灰白色的尾巴在身后悠闲地晃了晃,显示心情好转。 危机解除,南屿松了口气,重新靠回沙发,目光落在那条毛茸茸的灰狼尾巴上。 他眼神动了动,趁着栗音凑专注擦地、毫无防备的瞬间,他迅速伸出手,轻轻地在那蓬松的尾巴尖上抓了一把。 “呜啊!” 栗音凑整个人像过电般猛地一颤,头顶的狼耳和身后的尾巴上的毛瞬间炸开了一圈。 她“噌”地一下直起身,扭过头,脸上带着猝不及防的红晕和一丝嗔怒。 “你干什么!天还没黑呢!” “哦,所以小凑的意思是,天黑了就可以继续了?为夫明白了,一定谨记,耐心等待天黑。” 栗音凑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曲解了自己的话,脸颊“轰”地一下爆红,连耳朵尖都变成了粉红色,她又羞又恼,抓起手里擦地用的微湿抹布,想都没想就朝着南屿那张笑得可恶的脸扔了过去。 “你这混蛋,今晚就睡沙发吧........不,这周都睡沙发!” 第9章 夜空·决意与死线·上 夜风在耳畔呼啸,脚下的城市灯火如同倒悬的星河,迅速向后流动。 池凛羽奋力挥动着宽大的羽翼,带着南鸣律飞离了那片豪华却令人窒息的住宅区,高空的气流冰冷,吹散了方才破窗时的烟尘和惊悸,也让剧烈的心跳稍稍平复。 被池凛羽抓着衣领悬在半空,姿势并不舒服,但南鸣律没有挣扎,只是平静地开口,声音在风声中显得有些模糊: “现在能说了吗?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会被关在自己家?” 上方,池凛羽的身体僵硬了一瞬。她咬着下唇,眼眸直视着前方沉沉的夜空,过了好几秒,才用带着压抑情绪的声音回答: “……是他,我父亲,他让管家从外面反锁了我的房门,窗户也提前动了手脚,我的手机……也被他收走了。” “原因呢?” 这一次,池凛羽沉默了更久,夜风灌满她的羽翼,发出猎猎的声响,她只是更紧地抿着唇,侧脸在月光和远处灯火的映照下,显出一种倔强而脆弱的线条。 显然,那是一个她不愿提及,或者不知该如何向南鸣律解释的原因。 南鸣律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但并没有继续追问。 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秘密,尤其是涉及家庭,他尊重这种沉默。 “你就这样直接逃出来,” 他换了个问题,语气依旧平淡,“他会不会报警?非法侵入和破坏财物。” 虽然破坏窗户是应池凛羽的要求,但客观上他的行为确实构成了这些。 “不会。” 池凛羽回答得很快,很肯定,甚至带着一丝冷冷的嘲讽,“那个男人……他绝对不可能因为这种事报警,太丢人了,有损他的体面,他宁愿动用私人关系,或者……用他自己的方式‘处理’。” 这个回答让南鸣律心中掠过一丝异样,不是因为“丢人”这个理由本身,而是池凛羽语气中对父亲那种毫不掩饰的疏离甚至厌恶,以及“那个男人”这个冰冷的称呼。 正常的父女关系,即使有矛盾似乎也很难用上这样的字眼。 为什么报警会“丢人”?是因为女儿“离家出走”丢人,还是因为需要惊动警方来处理家庭矛盾本身丢人?又或者,有更深层、更不便为外人道的原因? 疑问在心头盘旋,但南鸣律看着池凛羽紧绷的下颌线和眼中尚未完全褪去的惊惶,最终还是将问题咽了回去。 池凛羽不想说他也不会问,这是他一贯的原则。 “知道了。” 他简单地说,然后抬头看向池凛羽,“送我下去吧,找个方便的地方,我要回家了。” 继续悬在空中也不是办法,而且他今天经历了训练、探访、爬墙、破窗、被“劫持”飞天这一系列事情,体力和精神都消耗颇大,现在只想落地,然后回家。 池凛羽似乎这才从自己的情绪中惊醒,意识到自己还拽着南鸣律飞在不知多高的夜空中,她低头看了看脚下已经变成另一片普通居民区的灯火,又看了看被自己抓得衣领有些皱巴巴、却依旧没什么表情的南鸣律,脸上闪过一丝歉疚和尴尬。 “啊……不好意思,我……我刚才太着急了。” 她连忙道歉,开始调整飞行姿态,巨大的羽翼缓缓收拢角度,带着两人开始盘旋下降。 她寻找着一处僻静无人的小公园空地,小心翼翼地降低高度,夜风渐渐减弱,地面的景物越来越清晰。 最终,她双翼完全展开,一个轻盈的滑翔,稳稳地落在了公园草坪中央。 脚尖触地的瞬间,池凛羽松开了抓着南鸣律衣领的手,自己也因为脱力和紧张,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巨大的羽翼因为疲惫而微微颤抖,然后缓缓收拢,消失在背后。 南鸣律也落地站稳,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脖颈和手臂。 “今晚……谢谢你,南鸣律。” 池凛羽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很轻,但很认真,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头发有些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真的……很抱歉,把你卷进这种麻烦事里,窗户和其他损失……我会处理好的,绝对不会牵连到你。” “嗯。” 南鸣律应了一声,算是接受了她关于善后的说法,窗户和财物损失他并不担心,既然池凛羽说会处理,他相信她有这个能力,他更在意的是眼下。 “那接下来你怎么办?” 他再次问道,目光平静地看着池凛羽,“你要去哪儿?” 池凛羽被问得一愣,脸上的茫然更重了。 从下定决心破窗、到被南鸣律救出、再到惊险飞离,这一系列剧烈的行动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肾上腺素和决断力,此刻安全落地,冷静下来,她才不得不面对这个最实际的问题。 今晚,以及之后,她该怎么办? 她身上没有手机,没有钱包,连件外套都没带,只有一身单薄的居家服,深夜的公园凉意渐浓,她下意识地抱紧了自己的手臂。 “我……” 她张了张嘴,思索片刻,带着一丝窘迫和期待看向南鸣律,“南鸣律,你……你能不能先借我一点钱?不用多,够我去找个便宜点的宾馆住一晚就行,等我……等我联系上其他人,或者想到办法,一定马上还你。”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个请求听起来合情合理,但南鸣律却沉默地看了她两秒,然后缓缓开口,陈述了一个更尴尬的现实: “我的钱都在手机里,你没有手机,我怎么给你转账?而且就算我给你现金,你怎么登记入住?现在正规宾馆都要身份证实名登记的。” 池凛羽:“……” 她显然完全没考虑到这些细节,被父亲突然软禁、收缴通讯工具,然后仓皇出逃,她的思维还停留在“先离开那里再说”的阶段,南鸣律的话像一盆冷水,让她更加清醒地认识到自己此刻孤立无援、身无分文、甚至“寸步难行”的处境。 她懊恼地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低声喃喃了一句,语气里充满了挫败和对自己考虑不周的恼火:“真该死……” 看着池凛羽这副无措的样子,南鸣律想了想,提出了一个看似可行的建议: “你可以去找乙辻光,她家你也知道,而且她现在受伤在家,一个人住,你去她那里还能顺便照应一下她。” 然而,池凛羽几乎是想都没想就立刻摇头拒绝了,而且摇得很用力:“不行,不能去她那儿。” “为什么?” “小光........如果我去她家,她肯定会抓住我问个一清二楚,从头到尾,每一个细节都不会放过。” 这个理由南鸣律能理解,乙辻光的性格确实如此,尤其是在她认为“有必要”知道的事情上。 “那三下肃呢?” 南鸣律又提出一个人选,“他家应该能让你暂时落脚,或者至少能借你点钱。” “他?!” 池凛羽这次的反应更大了,几乎是立刻、连连摇头,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嫌弃和“敬谢不敏”的表情,“让我跟那个家伙待在一起?算了吧!我宁可去死!绝对不行!” 南鸣律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自然也理解池凛羽对三下肃的看法,但现在的问题是,池凛羽自己把最可能提供帮助的选项都否决了。 “那你想怎么办?难不成去我家住?” 他这句话说出来的本意,更多是带点反问和“你总得选一个”的意味,甚至没太认真考虑这个选项的可行性,毕竟,让一个不算特别熟悉、还是异性的同学住到自己家里,怎么想都觉得既突兀又麻烦。 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听到这句话,池凛羽竟然真的停下了焦躁的踱步,抬起头,用那双还带着迷茫的眼睛直直地看向他。 她似乎认真思考了几秒钟,脸上闪过犹豫、挣扎,然后是一种破罐子破摔般的决断。 最后,在南鸣律有些错愕的注视下,她肯定地点了一下头。 “……可以吗?” 南鸣律看着池凛羽认真的样子,错愕很快被更深的不解取代。 他只是随口一说,甚至带着点“你总得面对现实”的意味,没想到她竟然真的…… “……你是认真的吗?” 池凛羽立刻用力点头,像是生怕他反悔。 “我是真的没办法了,南鸣律!如果不是走投无路,我绝对不会这样麻烦别人,给你添这么大的麻烦!我知道这很过分,但是……” 她语速很快,急切地解释着,同时手忙脚乱地去解自己脖子上挂着的相机。 “这个!这个相机应该能值不少钱!现在太晚了,等明天天一亮,我就去找个当铺或者二手店把它当掉!只要有点钱,我就能先去买个最便宜的备用手机,联系其他人,或者租个短期的房子!我只需要借住一晚,真的,就一晚上!我保证天一亮就走,绝对不会赖在你家!” 她的声音因为急切而微微发抖,捧着相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南鸣律没有去接相机,他的目光从相机移到池凛羽苍白的脸上,又移回相机。 他见过池凛羽在编辑部里擦拭这台相机时专注的样子,宁可当掉视若珍宝的相机,也不愿回家,甚至不愿去找更熟悉的朋友求助…… 这说明,那个“家”对她而言,已经不仅仅是“不舒服”或“有矛盾”那么简单了。 “……你打算再也不回去了?” 最终,南鸣律忍不住缓缓问道。 池凛羽捧着相机的手顿住了,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阴影。 几秒后,她重新抬起头,很坚定地点了点头。 “嗯。” 她吐出一个音节,没有更多解释。 南鸣律看着她,心里那点怕麻烦的情绪,被一种更复杂的凝重感取代。 “这不现实,池凛羽,你现在还是学生,没有独立经济能力,也没有成年,你父亲是你的法定监护人,他如果想找你有很多方法,学校,你的朋友,甚至警方……他不可能放任你一直不回家。” 他说的是事实,一个未成年人,尤其是一个来自池家那种家庭的未成年人,想要彻底脱离家庭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她的父亲有足够的资源和手段找到她带她回去。 池凛羽听着南鸣律冷静的分析微微垂下眼眸,她当然知道南鸣律说的都是对的。 紧接着,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南鸣律: “如果……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他无论如何都要把我抓回去,而我无论如何也逃不掉的话……”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咀嚼这个假设的滋味,然后,轻轻吐出了后半句,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得让南鸣律的心脏猛地一沉。 “我会直接去死。” 第10章 收留·一夜与偶然·幸运 听到这话,南鸣律整个人都怔住了,灰色的竖瞳因为惊愕而微微收缩。 他完全无法想象,这种极端的话语会从眼前这个平日里总是冷静自持、甚至有些孤高、做事一丝不苟的池凛羽口中说出来,那个在编辑部里专注排版、在暗房里冲洗照片、用镜头安静记录世界的池凛羽,和此刻站在清冷月光下用平静到可怕的语气说出“去死”的少女,仿佛割裂成了两个人。 他原本在脑中飞快思索的各种理由,比如家里不方便、父母可能会问、孤男寡女不合适、后续麻烦无穷,不过那些理由在这一刻被这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几个字砸得粉碎,荡然无存。 放任她这样离开,让她独自在深夜的街头游荡,身无分文,无家可归,还怀着这样极端的心绪……南鸣律几乎可以肯定会出事。 麻烦,这绝对是天大的麻烦,但是比起“麻烦”,眼下有个更紧迫、更无法回避的事实,他不能对池凛羽此刻的状态视而不见。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公园里的寂静被无限放大,夜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轻响,更衬得这份沉默凝重无比。 许久,南鸣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没有追问“为什么这么想”,没有说“你冷静点”,也没有试图用任何苍白的道理去劝说,他只是看着她,用他那双总是缺乏情绪起伏的灰色眼睛,平静地,甚至是有些过于平淡地,开口说道: “那先跟我走吧。” 池凛羽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她没有看到预想中的惊惶、推拒、盘问或高高在上的说教,只有南鸣律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和一句干脆利落、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话。 正是这种态度,这种不深究、不评判、只是提供当下最实际解决方案的态度,让她一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丝,或者说也正是因为隐约预感到南鸣律会是这样的反应,她才会在走投无路时选择向他求助。 她微微松了口气,紧握着相机的手指力道也松了一些。 最终池凛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相机重新挂回脖子上,然后向前迈了一小步,跟在了已经转身朝公园出口走去的南鸣律身后。 — 南鸣律走在前面,心里已经开始飞速盘算着回家后可能面临的各种状况。 怎么跟父母解释?说同学家里突然有事,来借住一晚?这个理由对普通的男性同学或许还能糊弄过去,但对从未来过家里、此刻还穿着单薄居家服、神情明显不对劲的池凛羽来说,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父母肯定会追问,尤其是母亲栗音凑,观察力敏锐得很,而池凛羽现在的状态恐怕也经不起太多盘问。 如果实话实说?那更不可能,不仅会暴露池凛羽的隐私和困境,还会把自家也卷入她复杂的家庭矛盾里,后续的麻烦只会更多。 他越想越觉得头疼,灰色竖瞳里难得地浮现出一丝苦恼。 这简直是个无解的难题,他开始考虑要不要在回家前,先带池凛羽去便利店买点简单的洗漱用品,或者……干脆找个借口,说自己要去朋友家讨论事情,晚点再带她回去? 就在他心念电转、苦思冥想对策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是母亲栗音凑发来的消息。 【小律,妈妈和爸爸有点急事要临时出去一趟,今晚可能不回来了,你自己在家注意安全,冰箱里有吃的,记得热一下再吃,门锁好,早点休息。】 南鸣律的脚步倏地停住了。 他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那几行字,反复看了两遍,仿佛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因为疲惫产生了幻觉。 家里没人?父母今晚都不回来? 这……这简直是…… 他几乎能感觉到,一直压在心头的那块名为“如何向父母解释”的大石头瞬间被移开了,一股混合着庆幸和“得救了”的轻松感,让他不由自主地舒了一口气。 虽然父母偶尔确实会不知道去干什么从而夜不归宿,但时机巧合到这种程度简直是前所未有,这运气好得有点不真实,但此刻的他只由衷地感谢这份“不真实”的巧合。 走在他身后半步的池凛羽见他突然停下,也疑惑地停下了脚步,有些不安地看着他紧绷后又骤然放松的背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南鸣律收起手机,转过身,脸上的表情虽然还是没什么大变化,但眼神里的那丝凝重和苦恼似乎消散了不少。 “不用担心了,家里没人,我父母今晚有事不回来。” 池凛羽闻言,明显愣了一下,眼眸微微睁大,似乎也没料到会有这样的转机,这对她而言无疑也减少了许多需要面对的尴尬和解释。 “直接进来吧。” 南鸣律不再多说,拿出钥匙,转身利落地打开了自家公寓的防盗门,侧身让开。 “啊……好、好的,打扰了……” 池凛羽连忙应道,她跟在南鸣律身后,小心翼翼地踏进了门内。南鸣律没有在客厅停留,径直走向自己的卧室。 他知道,对此刻的池凛羽而言,比起空旷陌生的客厅,一个相对封闭、有他在场的私人空间,或许更能让她感到一丝安全。 果然,池凛羽几乎是下意识地、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也走进了他的卧室。 南鸣律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这副局促不安、仿佛误入陌生领地的小动物般的模样,与他印象中那个冷静、甚至有些孤高的池凛羽判若两人。 不过,想想她今晚的遭遇和刚才那番决绝的话语,这种反应倒也完全在情理之中。 “随便坐,床上或者椅子都行。” 他指了指书桌前的椅子和自己的床,语气尽量平常,“放松点就好,今晚的事我不会跟别人说。” 他知道池凛羽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一份不被追问、不被评判的平静。 池凛羽听到他的话,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一点点。 “……谢谢。” 她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选择了那张看起来更“公共”一些的书桌椅子,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双手交握放在膝上,依旧显得拘谨。 “我……也是相信你不会和别人说,才会……”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措辞,最终只是重复道,“谢谢,这件事……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 “嗯。” 南鸣律应了一声,没有追问,他在床沿坐下,也感到了深深的疲惫。 池凛羽的视线无意识地游移,最终落在了南鸣律书桌上那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放着一本相簿。 大概是出于摄影师的本能,又或者只是想找点东西转移注意力,她低声问道:“那个……我能看看吗?” “随意。” 得到允许,池凛羽伸出手,动作很轻地拿起了那本相簿。 她翻开有些硬的封面,里面是排列整齐的塑封照片,照片的主角几乎都是年幼的南鸣律,从他看起来只有几岁大,到小学、初中,记录着成长的点滴,有在公园玩耍的,有过生日吹蜡烛的,有穿着校服一脸不情愿参加活动的……照片里的南鸣律,虽然依旧是那张缺乏表情的脸,但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孩童的稚嫩,与现在这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形成了微妙的反差。 池凛羽看得很专注,眼眸里倒映着照片的光影,仿佛暂时忘却了自身的烦恼,沉浸在了另一个人的时光碎片里。 南鸣律坐在床边,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又瞥了一眼她始终没有从脖子上取下来、即使在翻看相册时也下意识用指尖触碰着的相机。 “那个相机,” 南鸣律打破了沉默,“你真的打算当掉?” 池凛羽翻页的手指顿住了。她没有立刻抬头,目光依旧停留在相册里一张南鸣律小学运动会上跑步的照片上。 “……嗯,没办法,总要有点钱才能做下一步打算。” 她顿了顿,又像是自我安慰般补充了一句:“不过……也没关系,只是暂时当掉,等以后……等我有能力了,再把它赎回来就好。” “赎回来?” 南鸣律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 她用的是“赎”,而不是“再买一个”。 “很重要吗?这台相机。” 池凛羽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似乎自己也有些矛盾。 “重要……说不上,但……” 她摩挲着相机快门按钮,眼神变得有些悠远,“它对我而言,有点特殊的意义。” “什么意义?” “……这是我第一个相机。” 池凛羽的声音很轻,带着回忆的质感,“不是家里给买的专业设备,是我用攒了很久的零花钱自己偷偷去二手市场淘来的,很老的型号了,性能早就落伍,但我一直没舍得换。” 她说着,手指在相机侧面按了几下,调出了存储的照片,然后熟练地翻找着。 很快,她停下了动作,将相机的显示屏转向南鸣律。 “看,这就是我用它拍下的第一张照片。” 南鸣律探身看去,小小的屏幕上显示着一张对焦有些模糊的照片。 画面中央是一朵洁白的蒲公英,毛茸茸的种子簇拥成球,在阳光下显得蓬松而脆弱,背景是虚化的绿色草丛和蓝天。 构图很简单,甚至可以说稚嫩,光线运用也谈不上技巧,而且明显失焦了,边缘有些朦胧。 “拍得很烂,对吧?” 池凛羽自嘲地笑了笑,“那时候什么都不懂,手抖,也不会调参数,看到这朵蒲公英觉得好看就按下了快门,结果拍出来糊成一团。” “嗯,确实有点烂。” “.......你还真不会聊天啊,南鸣律。” 第11章 晨间·目击与便当·未递 阳光透过没有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生物钟让南鸣律在清晨准时醒来。 他睁开眼睛,花了几秒钟让意识回笼,才想起昨晚发生的一切。 他无声地坐起身,揉了揉有些发僵的脖子。 地铺毕竟不如床舒服。 他转头看向床上,池凛羽还在睡,侧躺着,面朝他的方向,眉头微微蹙着,似乎睡得并不安稳,但呼吸平稳,黑白相间的短发有些凌乱地铺在枕头上,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南鸣律没有吵醒她,轻手轻脚地起身,打算先去洗漱,顺便想想早餐怎么解决,以及……今天该怎么安排池凛羽。 他拉开房门,尽量不发出声音,走了出去,然后轻轻带上门。 然而,他刚走出房间,还没来得及转身,就听到楼下传来钥匙转动门锁、以及开门的声音。 南鸣律的身体瞬间僵住,一种不祥的预感击中了他。 他猛地回头看向楼梯口,只见父亲南屿正一边低头看着手机,一边朝着楼上走来。 父亲怎么回来了?按理说他在外面过了夜后不应该直接去上班的吗? 南鸣律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他迅速退后半步用身体挡住了自己刚刚关上的房门,动作快得甚至有些狼狈。 南屿听到动静,抬起头,正好看到儿子站在卧室门口,脸色似乎有点不对劲,而且他刚才那个后退挡门的动作,怎么看都有点欲盖弥彰的味道。 “小律?起这么早?” 南屿停下上楼的脚步,有些疑惑地看着他,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房门,“我回来拿个文件,下午开会要用,你怎么了?站在门口干嘛?屋里……有什么东西吗?” 他半开玩笑地问,但眼神里已经带上了探究。 “没、没什么。” 南鸣律立刻回答,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语速也快,罕见地透出一丝慌乱,他下意识地又往门上靠了靠,仿佛想把整个门板都挡住,“就是……刚睡醒,有点懵。” 他这反常的举动和语气,让南屿的眉头微微挑了起来,儿子平时话少面瘫,很少有这么明显的、试图掩饰什么的样子。 “慌慌张张的……” 南屿嘀咕了一句,没有立刻离开,反而又往上走了两级台阶,离南鸣律更近了点,目光在他脸上和紧闭的房门之间扫视,“真没事?你脸色好像不太好,昨晚没睡好?还是……” “真的没事。” 南鸣律感觉到父亲的目光越来越怀疑,心知不能再僵持下去了,他趁着父亲还没走到门口、也没再追问的间隙,迅速说了一句“我回房间换衣服”,然后猛地转身,拧开房门把手,闪身进去,又“砰”地一声把门关上了,动作一气呵成。 门外的南屿被这突如其来的关门声弄得一愣,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房门,脸上的疑惑更重了。 “这小子……搞什么鬼?” — 房间内,南鸣律背靠着关上的门,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跳动着。 他顾不上平复呼吸,几个大步跨到床前,伸手用力推了推还在熟睡的池凛羽的肩膀,压低声音急促地叫道:“池凛羽!醒醒!快醒醒!” “唔……” 池凛羽被惊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还没完全清醒,脸上带着睡意和困惑,“……南鸣律?怎么了?” “嘘。” 南鸣律一把捂住她的嘴,阻止她发出更大的声音,同时用气声在她耳边飞快地说道,“我爸回来了,就在外面,你得马上走,从窗户。” “?!” 池凛羽瞬间彻底清醒,她立刻明白了情况的紧急,用力点了点头。 南鸣律松开手,转身冲到窗边,一把拉开了窗户,清晨微凉的空气立刻涌了进来。 他回头,朝池凛羽做了个“快”的手势。 池凛羽手忙脚乱地从床上爬起来,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冲到窗边。 她看了一眼窗外,下面是小区绿化带,这个高度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一只手撑住窗框,身体灵活地向外探去,背后的羽翼“唰”地展开,在清晨的阳光下泛起一层光泽。 就在她准备蹬腿发力跃出的那一刻。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紧接着,房门被推开了。 南屿拿着文件,还是有些不放心,决定进来看看儿子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他推开门,正好看到南鸣律背对着他站在大开的窗前,清晨的风吹动着他的头发和衣角,而窗外,似乎有一道巨大的、黑白相间的影子一闪而过,迅速掠过低空,消失在不远处的建筑物后面。 “小律?” 南屿走进房间,目光扫过略显凌乱的床铺,又看向站在窗边、身体有些僵硬的儿子,最后落在空荡荡的窗外,“你站在窗边干什么?刚才……是不是有什么东西飞过去了?” 他好像看到了一只很大的……鸟? 南鸣律缓缓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面无表情,只是胸口还有些轻微的起伏。 “没什么。”他看了一眼父亲,又看了一眼空无一物的窗外,语气平淡地回答,“刚才有只鸽子停在窗台上,我开窗把它赶走了。”“鸽子?” 南屿狐疑地又看了看窗外,那只“鸟”的体型好像比鸽子大得多啊……不过飞得太快,他也没看清。 他又看了看房间,除了床铺有点乱,似乎也没什么异常,也许真是自己看错了,或者儿子真的只是赶鸽子?。 “是吗……” 南屿将信将疑,但也没发现什么确凿的证据。他把手里的文件晃了晃,“文件我找到了,这就走,你收拾一下也赶紧吃早饭上学吧,别迟到了。” “嗯,知道了。” 南屿又打量了儿子两眼,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房间,顺便带上了门。 听着父亲下楼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最终传来大门关闭的声响,南鸣律才彻底松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刚才捂住池凛羽嘴时,她温热的呼吸和柔软的唇瓣触感。 麻烦暂时又躲过一劫。 — 然而此时,在楼下,后杉睦正站在南鸣律家公寓楼对面的行道树下,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精心准备的、印有小蝙蝠图案的便当袋,里面是她起了个大早,笨手笨脚却满怀心意制作的玉子烧和切好的水果,她特意选了南鸣律可能不会讨厌的清淡口味。 心跳有些快,脸颊也因为期待和一点点紧张而微微泛红,她想好了说辞“不小心做多了,分你一些”,或者“谢谢你之前的帮忙,这是谢礼”,然后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和他一起走去学校,为此,她甚至比平时早出门了半个小时。 她仰着头,目光锁定在南鸣律卧室那扇熟悉的窗户上,犹豫着是直接上楼按门铃,还是在楼下等他自己出来。 就在她踌躇不定时,那扇窗户突然从里面被猛地推开了。 后杉睦的心下意识地提了一下。 紧接着,一个她从未预料到的画面,毫无预兆地撞入了她的视野。 一个身影,一个女生的身影,以一种近乎仓皇的姿态,从南鸣律卧室的窗口探出,然后……直接跳了出来?! 在那个女生跃出窗口的瞬间,一对宽阔有力、黑白羽色分明的巨大羽翼在她背后“唰”地展开,清晨的阳光在那光泽漂亮的羽毛上流转,带起一阵不大不小的气流,吹动了楼下绿化带的枝叶。 是白头海雕亚人。 后杉睦的大脑“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她站在原地,眼眸瞪得圆圆的,一眨不眨地看着池凛羽在空中略显慌乱地调整了一下姿态,然后头也不回地、迅速朝着远离公寓楼的方向低空飞去,很快消失在鳞次栉比的建筑后方。 风停了,街道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那惊鸿一瞥的画面只是她过度紧张而产生的幻觉。 但手里便当袋冰凉的触感,以及心脏因为震惊而骤然缩紧带来的闷痛,都在清晰地告诉她,不是幻觉。 一个女生……从南鸣律同学卧室的窗户……飞走了。 大清早。 为什么? 她怎么会……在南鸣律同学的房间里?还……还从窗户离开? 一个接一个的问号在她脑海中疯狂刷过,挤占了所有思考的空间,随之而来的,是各种混乱的、令人不安的猜测和联想。 他们……昨晚在一起? 在南鸣律的房间里? 而且那女生匆忙甚至可以说是慌张离开的样子…… 后杉睦感觉自己的手脚有些发凉,清晨原本令人舒适的微风,此刻吹在身上却让她微微打了个寒颤。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像是终于找回了对身体的控制权,极其缓慢地低下头。 她原本雀跃的心情此刻像被戳破的气球,迅速干瘪下去,只剩下一种空落落的、带着酸涩的茫然和难以置信。 要去问吗? 怎么问? “南鸣律同学,我刚才看到一个白头海雕女生从你房间窗户飞走了,是怎么回事?” 她说不出口,也没有立场去问。 也许……有什么合理的解释?比如……编辑部紧急工作?讨论运动会特刊?可是……需要这么早,还在卧室里,最后还要从窗户飞走吗? 任何试图寻找的理由,在此情此景下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有些自欺欺人。 后杉睦站在原地,又愣了好几分钟,直到有晨练的老人路过,投来好奇的一瞥,她才猛地惊醒,像是被烫到一样,慌乱地转过身,背对着那栋公寓楼。 她咬了咬下唇,最终没有选择上楼,也没有继续在原地等待,而是慢慢地朝着学校的方向走去。 第12章 相机·当铺与失踪·传来 清晨的街道逐渐苏醒,但池凛羽的心却像是沉在冰冷的湖底。 她攥着口袋里那薄薄一叠刚刚用相机换来的三千块钱,指尖传来纸币粗糙的触感,却感受不到一丝温度。 当铺老板接过相机时那随意摆放的动作,以及自己最后扭头离开、不敢回望的仓皇,都像细小的针扎在心上,带来绵密的刺痛,但她别无选择。 用其中一部分钱,她在街边一个不起眼的地摊上,快速买了一个外壳磨损严重、型号老旧的二手智能手机,又配了一张不记名的电话卡,她把剩下的钱小心藏好,这是她未来几天,甚至更长时间里唯一的依仗。 当她踩着上课铃声的边缘走进校门,踏进熟悉的校园时,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仅仅一天一夜,她的世界已经天翻地覆,但这里的一切似乎依旧如常,喧闹,有序,充满了她此刻无法融入的日常活力。 她下意识地走向编辑部活动室,推开门,熟悉的景象映入眼帘,但今天多了一个她此刻不太想面对,却又无法避开的人。 乙辻光坐在轮椅上,她左腿打着石膏,搁在轮椅的踏板上,左臂也用绷带吊在胸前,脸色虽然依旧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眸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锐利和神采,正低头翻阅着三下肃刚刚提交上来的运动会特刊初稿。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 看到进来的是池凛羽,乙辻光的眉头蹙了一下,随即放下手里的稿件。 “池凛羽,你昨天怎么回事?一整天失联,消息不回,电话不接,三下肃和南鸣律晚上去你家,管家说你‘出去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和三下肃给你打了至少十几个电话。” 池凛羽的心脏猛地一跳,身体有瞬间的僵硬,她强迫自己迎上乙辻光的目光,努力让表情看起来自然些,但声音还是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刻意的轻描淡写: “啊……那个,昨天手机不小心弄丢了,所以……才没接到电话,也没法回消息,不好意思,让你们担心了。” “手机丢了?” 乙辻光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是信还是不信。 她的目光并没有从池凛羽脸上移开,反而更加仔细地审视着她的表情,然后,她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池凛羽的颈间。 那里空空如也。 乙辻光的眉头蹙得更紧了,她记得很清楚,池凛羽几乎从不离身的那台老式单反相机,总是用背带挂在脖子上,相机本身则习惯性地塞在衬衫里侧,贴近心口的位置。 那是她的标志,也是她某种执着的象征,但今天,那里什么也没有。 结合池凛羽那略显闪烁的眼神、比平时更苍白的脸色,以及那套看起来有些皱巴、似乎没换过的衣服,乙辻光心中的疑窦越来越重。 “只是手机丢了?” 乙辻光的声音压低了一些,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种压迫性的探究,“那你的相机呢?平时恨不得焊在身上的那个,今天怎么没见?” 池凛羽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下意识地想抬手去摸原本该挂着相机的位置,又在半途生生忍住,这个细微的动作没能逃过乙辻光的眼睛。 “……相机,” 池凛羽的声音更干涩了,她避开乙辻光仿佛能看透人心的视线,看向一旁的书架,“放在家里了,今天……没想起来带。” 这个解释苍白无力,乙辻光几乎能肯定池凛羽在撒谎,或者至少隐瞒了非常重要的事情,以她对池凛羽的了解,那台相机的重要性,绝不仅仅是“没想起来带”那么简单,而且,仅仅是丢了个手机,会让池凛羽整个人散发出这种……仿佛经历了一场劫难后的、强撑着的疲惫和疏离感吗? 乙辻光盯着池凛羽看了好几秒,活动室里的空气因为她的沉默而显得有些凝滞,三下肃在一旁假装整理文件,但耳朵早就竖了起来,眼神在两位女生之间偷偷瞟来瞟去。 最终,乙辻光没有继续逼问,但也没有移开视线。 “池凛羽,你确定真的没什么事吗?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说出来,编辑部的人还不至于连这点忙都帮不上。” 池凛羽低下头,避开了乙辻光那过于锐利的目光。 “真的没什么,就是手机丢了有点心烦而已。” — 另一边,早自习的铃声已经响过,教室里书声渐起,夹杂着细微的翻页声和低语。 南鸣律推开后门走进教室时,感受到几道目光短暂地落在自己身上,因为他很少迟到,几乎可以说是没有。 他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目光与正站在讲台边、手里拿着考勤本的反夜月对上。 反夜月那双猫眼平静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在他略显疲惫的脸上和微皱的校服上停留了半秒,然后便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视线,低头在考勤本上划了一下,没有发出任何质疑或提醒的声音,仿佛他只是在正常时间踏入教室一般,她甚至没有像平时对待其他迟到同学那样,用眼神示意“下不为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南鸣律心里清楚,这算是反夜月对他某种程度的“包庇”或“默契”,他点了下头,算是无声的感谢,然后快步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早自习在一种微妙的平静中度过,南鸣律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课本上,但昨夜的一幕幕仍不时在脑海中闪现,再加上之前高强度的训练,睡眠严重不足带来的钝痛感开始侵袭太阳穴。 下课铃终于响起,教室里的气氛松弛下来,南鸣律刚想趴下闭目养神几分钟,一个充满元气的身影就“嗖”地凑到了他桌边。 “南鸣律同学!早啊!” 浅书怜双手撑在他的课桌上,金色的犬耳精神地抖了抖,大眼睛关切地看着他,“你今天怎么迟到了?没事吧?我看你好像很累的样子。” 南鸣律抬起头,迎上她清澈的目光。 实话自然不能说,他沉默了片刻,在脑海中快速筛选着合理的借口,最终选择了最普遍、也最不容易被追问的一个。 “……没什么,起晚了,可能昨天训练太累了吧。” “啊,原来是这样!” 浅书怜立刻接受了这个解释,脸上露出感同身受的表情,用力点了点头,“确实!昨天练完接力交接,我感觉腿都不是自己的了,回家洗完澡倒头就睡,连我妈叫我吃晚饭都没听见!” 她完全没有怀疑南鸣律的说法,在她看来,南鸣律愿意参加训练已经很难得了,练到累得起不来床也很正常,她甚至觉得有点欣慰,这说明南鸣律对待接力赛还是很认真的嘛。 “不过说到没来……” 浅书怜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教室另一侧一个空着的座位,“小春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也没来,我早上给她发微信问她怎么没一起上学,她到现在都没回,打电话也没人接,提示关机了,好奇怪啊……” 小春? 南鸣律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总是跟在浅书怜和云悠身边的袋鼠亚人女生。 “会不会是睡过头了?或者家里突然有事?” 旁边的云悠也听到了,转过头来温声说道,但眉眼间也有一丝不确定,毕竟,小春平时就算有事,也会提前在她们的小群里说一声。 “希望是吧……” 浅书怜挠了挠头,尾巴有些不安地轻轻摆动,“可她从来不关机的呀,而且昨天分开的时候还好好的……算了,我再等等看,说不定她晚点就回消息了。” 南鸣律听着她们的对话,没有发表意见,毕竟他对小春不算熟悉。 “大概是有事请假了吧,班长这边应该会有记录。” “嗯,也是。” 浅书怜被说服了,暂时把担心压回心底,重新露出笑容,“等午休的时候我去问问反夜月同学好了,南鸣同学你看起来真的好累,第一节是数学课,要是撑不住可别硬撑啊,小心被老师点名!” “……知道了。” — 下课铃响,南鸣律觉得脑袋依旧有些昏沉,便起身离开座位,打算去洗手间用冷水洗把脸,强行提提神。 他沿着走廊不紧不慢地走着,刚拐过一个转角,差点和迎面匆匆走来的人撞上,对方似乎也有些心不在焉,低着头,脚步虚浮。 “抱歉。” 南鸣律下意识地侧身让开,同时抬眼看去。 是后杉睦,她似乎刚从楼下上来,脸色有些苍白,红色的眼眸低垂着,没什么神采,背后的蝙蝠翅膀也无精打采地微微收拢着。 但就在与南鸣律视线对上的瞬间,她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一样,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睁大,脸颊“腾”地染上一层薄红,身体也僵硬了,背后的翅膀更是不受控制地扇动了两下,带起微弱的气流。 “南、南鸣律同学!” 她有些慌乱地打招呼,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眼神飘忽,不敢直视他。 南鸣律看着她这副紧张到几乎要同手同脚的样子,微微蹙眉。 “你这是怎么了?” “没、没什么!真的!” 后杉睦立刻摇头,双手下意识地绞在一起,但目光却忍不住在南鸣律脸上逡巡,似乎想找出些什么。 她咬了咬下唇,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没忍住,用带着试探和不确定的声音问道:“那个……南鸣律同学,今天早上……我去你家找你了。” “嗯?有吗?我没看到你。” “是、是因为……我又走了。” 后杉睦的声音更低了,头也埋得更深,几乎要看不清她的表情,只有通红的耳尖暴露了她的情绪。 “为什么走了?” 后杉睦感觉自己脸上的热度快要烧起来了,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用几乎蚊蚋般的声音,结结巴巴地说道:“因、因为……我看到……一个女生……从你卧室的窗户……飞、飞走了……” 说完这句话,她像是完成了什么艰巨的任务,整个人都蔫了下去,肩膀缩着,不敢看南鸣律的反应,等待着可能是疑惑、否认、或者更让她难过的解释。 南鸣律沉默了片刻。 果然是这样,他并不惊讶后杉睦会看见,只是没想到她恰好是那个目击者,而且似乎因此产生了不小的误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没有立刻否认或解释,而是微微歪了歪头。 “你看到那个女生从我的窗户飞走,然后呢?你觉得是怎么回事?” “诶?” 后杉睦被这个反问弄得一愣,下意识地抬起头,对上南鸣律平静的目光,他没有生气,没有慌张,甚至没有急着辩解,只是这样平静地看着她,问她是怎么想的。 这让她原本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带着酸涩的猜测,突然有些卡壳。 她认真地思考了一下南鸣律的问题,然后小心翼翼、带着求证意味地,说出了自己心里另一个、更偏向“南鸣律风格”的推测: “是……是有什么事,需要南鸣律同学帮忙,然后因为……不方便从正门离开,所以不得已才……那样的吗?” 南鸣律看着她眼中那混合着希冀和不安的光芒,轻轻叹了口气。 “嗯,你猜对了。” 他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就是这么简单。” “真的?!” 后杉睦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但随即又黯淡下去,染上更多的困惑和担忧,“是什么事啊?很麻烦吗?那个女生……是你们编辑部的池凛羽吧?她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她这才回想起那个女生的样貌,正是之前带着自己去教训给南鸣律造谣的那三个女生的池凛羽。 南鸣律看着她,没有直接回答。 “如果能随便告诉别人的话,她大概也不需要以那种方式离开了,对吧?” 后杉睦怔住了。 “也、也对啊……” 后杉睦喃喃道,心里那点酸涩和别扭,瞬间被一种“自己差点误会了南鸣律同学、还用那种狭隘的想法去揣测他”的羞愧感取代。 南鸣律同学虽然怕麻烦,但一直是个可靠的人,之前不也帮了自己吗?他帮助遇到困难的同学,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自己怎么会…… “抱歉,南鸣律同学,我不该乱想的……” 她小声道歉,脸颊依旧很红,但这次更多是因为惭愧。 “没事。” 南鸣律没太在意,他本来也没觉得后杉睦需要道歉,他看着后杉睦,想起了她最初的话,“所以你早上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啊!” 后杉睦这才想起自己最初的目的,脸顿时又烧了起来,比刚才更红,几乎要冒烟。 她手忙脚乱地从随身携带的布袋里拿出那个印着小蝙蝠图案的便当袋。 “这、这个!是早餐!我、我今天早上不小心做多了!就、就想着分你一点!你别多想!真的只是正好多了一份而已!” 她解释得颠三倒四,眼神乱飘,完全是不打自招的样子。 “那你看到池凛羽飞走之后,怎么没在楼下等我,把早餐给我?” “我……我……” 后杉睦被问得哑口无言,脸烫得快要烧起来,大脑一片空白。 她总不能说,是因为看到那一幕后心乱如麻、自惭形秽,所以失魂落魄地逃跑了吧? “我、我……那个……我……” 她“我”了半天,也没“我”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在极致的羞窘和一种“南鸣律同学一定是故意在逗我”的恼意混合下,她猛地一跺脚。 “南鸣律同学是大笨蛋!” 然后,她把那个便当袋往南鸣律手里一按,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转身就跑,背后的翅膀因为慌张和用力扑腾了好几下,差点带着她平地起飞,踉踉跄跄地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第13章 请假·缄默·失踪 午休时间,反夜月整理好上午的课堂笔记和风纪巡查记录,准备前往学生会办公室处理一些积压的事务。 刚走出教室没多远,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熟悉的呼唤。 “班长!班长!等一下!” 反夜月停下脚步,转过身,只见浅书怜正小跑着朝她追来,金色的头发在午间的阳光下跳跃,脸上带着明显的忧虑,连耳朵都微微耷拉着。 “怎么了,浅书怜?” 反夜月等她跑到近前,开口问道,通常浅书怜找她,要么是班级事务,要么是社团相关,很少见她这样急匆匆地追出来。 浅书怜喘了口气,平复了一下呼吸,语气急切地问:“班长,我想问一下,你知道小春,她今天是不是请假了?班主任那边有收到假条吗?” “小春?” 反夜月回想了一下今天早上的考勤记录,以及她提交给班主任的缺勤名单,摇了摇头,“没有,今天早上我统计考勤的时候她没来,也没有任何请假记录,我按照流程把缺勤名单报给班主任了。” “没有请假?” 浅书怜的眼睛睁大了,担忧更甚,“可是她今天真的没来上学啊!我早上给她发微信没回,打电话也关机……这太奇怪了,她以前从来不这样的。” 她原本以为小春可能是睡过头或者家里临时有事,但反夜月确认没有假条,这让她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陡然放大了。 反夜月闻言,也微微蹙起了眉头,作为班长,她对班级同学的出勤情况比较敏感。 无故缺席,并且失联,这确实不太寻常。 “班主任那边……我早上把名单交过去后,她还没给我回复,我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情况,按理说,如果学生无故缺席,班主任应该会第一时间联系家长确认才对。” 说完,她看向浅书怜问道:“小春不是和你是好朋友吗?她最近有没有跟你提过什么?比如家里有什么事,或者身体不舒服?或者……有没有什么别的计划?” 浅书怜立刻用力摇头,金色的犬耳也跟着晃动: “没有!真的什么都没有!昨天放学我们还一起走的,分开的时候她还好好的,说今天早上老地方见,结果我今天早上等了好久她都没来,发消息也不回……” 她越说越着急,尾巴不安地轻轻拍打着小腿。 反夜月看着浅书怜焦急的样子,沉默了片刻。 “这样吧,” 反夜月沉吟了一下,做出了决定,“我正好要去学生会,会路过教师办公室,我顺便再去问问班主任,看她那边有没有联系上小春或者她的家长,问清楚到底是什么情况。” “真的吗?太好了!谢谢班长!” 浅书怜闻言,眼睛亮了一下,连忙道谢,她知道反夜月很忙,能主动提出再去询问,已经是很帮忙了。 “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 反夜月摇了摇头,表情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你是她的朋友,担心是正常的,不过你也别太着急,也许只是家里临时有急事,没来得及请假,或者手机没电了联系不上。等我问清楚了情况,再告诉你。” “嗯!好的!” — 午后阳光有些刺眼,但落在小春家所在的普通居民区街道上,却驱不散某种凝重不安的气氛。 一辆蓝白涂装的警车静静地停在路边,车顶的警灯没有闪烁,却依然引人注目,引得附近楼里一些住户从窗户后投来好奇或担忧的目光。 小春家是一栋普通的二层小楼,带一个小院,此刻,院门敞开着,两位穿着警服的警察站在门前。 其中一位身材高大魁梧,穿着略显紧绷的警服,顶着标志性的黑眼圈和圆圆的黑色耳朵,正是负责近期“食杀案”的熊猫刑警,他身旁则是那位头顶有棕色耳羽簇的猫头鹰女警,她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本和笔,神情专注。 站在他们对面的,是小春的父母,两人都是袋鼠亚人,父亲身材精干,脸上满是焦急和疲惫,母亲则眼眶泛红,显然刚刚哭过,紧紧攥着丈夫的手臂,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警官,我们真的是没办法了才报警的……” 小春的母亲声音带着哽咽,语速很快,“小春那孩子,平时很乖的,从来不会夜不归宿,更不会不打招呼就玩失踪!她是昨天晚上……大概晚饭后没多久,说想出去散散步,买点东西,然后就再也没回来!电话一开始还能打通,但没人接,后来就关机了!我们找遍了所有她可能去的地方,今天早上学校也说她没有去……这孩子,这孩子到底去哪儿了啊!”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再次带上了哭腔。 小春的父亲揽住妻子的肩膀,用力握了握,试图给她一些支撑,但他的脸色同样难看,对两位警官补充道: “我们已经联系了所有亲戚,没有任何消息,她什么都没带,就拿了点零钱和手机出去的……这太不正常了。” 熊猫刑警面色沉静地听着,他等小春父母情绪稍微平复一些,才用低沉缓慢的声音开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大致情况我们了解了,在你们女儿失踪前,有没有注意到她有什么……和平时不太一样的地方?比如情绪、行为,或者有没有提过什么特别的事情,见过什么特别的人?” 小春父母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茫然和努力回忆的神色。 父亲先摇了摇头:“没有……真的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她昨天吃晚饭的时候还好好的,和平时一样,还说了说学校运动会的事,说她报了什么项目……情绪也挺正常的。” 母亲也紧跟着说:“是啊,警官,小春那孩子心思单纯,有什么都会跟我们说的,昨天真的没看出什么特别的。” 她努力回忆着,眉头紧锁。 “要说特别的人……除了她平时一起玩的那两个女同学,浅书怜和云悠,也没见她和什么陌生人来往啊。” “那她有没有提过,最近去过什么……平时不常去的地方?或者,有没有什么她可能感兴趣,但你们不太了解的活动、店铺之类的?” 这次开口的是猫头鹰女警。 “不常去的地方……” 小春父亲皱着眉思索,再次摇头,“应该没有吧,那孩子平时就是学校、家里,偶尔和同学逛逛街,去的也都是我们知道的那几个商场、书店、奶茶店什么的……没听她提过什么新地方。” 熊猫刑警的眉头蹙了一下。 一个平时循规蹈矩的女生,突然在夜晚外出后失踪,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明显的外力胁迫迹象,这本身就透着蹊跷,尤其是在近期“食杀案”频发的背景下,任何一起人口失踪案件,都必须给予最高程度的重视。 “警官……” 小春母亲看着两位刑警沉默凝重的表情,心中的恐惧再也压抑不住,声音颤抖着,带着哭腔问出了那个一直盘旋在心底、让她几乎崩溃的可怕猜想,“我们女儿……她、她应该不会有事吧?她会不会是……会不会是遇到了坏人?还是说……该不会是最近新闻里说的那个……那个‘食杀案’……” “别胡说!” 小春父亲猛地打断妻子的话,声音有些严厉,但更多的是恐惧和不愿面对,他用力搂紧妻子,对两位警官勉强挤出一个抱歉的表情,“对不起,警官,她太担心了,有点口不择言……” 熊猫刑警抬起一只手,示意他们不必道歉。 “情况我们已经记录在案,会立刻展开调查,请你们放心,我们一定会尽全力寻找你们的女儿,也请你们再仔细回忆一下任何细微的线索,比如她最近有没有提起过身体不舒服、有没有说过什么让你们在意的话、或者有没有收到过什么奇怪的礼物、信息、电话?哪怕是再小的事情,都可能对找到她有帮助。”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旁边正在快速记录的猫头鹰女警,继续说道: “另外,我们需要她最近的照片,以及她常用物品上可能提取到的指纹、毛发等生物检材,以便进行比对,也请把你们知道的、她所有朋友的联系方式提供给我们。” “好,好!我们这就去找!照片有,最近拍的也有!” 小春父母连忙答应,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猫头鹰女警合上记录本,对两位家长点了点头。 “请先带我们进屋看看她的房间吧,另外,她的手机号码我们已经记下,会尝试进行技术定位,在她失踪前最后出现的地点附近,我们也会调取监控录像。” 第14章 班长·小巷·绑架 “小春同学……失踪了?” 办公室里,在得到班主任的这一回答后,反夜月整个人当场愣在了原地。 班主任放下手中批改到一半的作业,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点了点头,声音有些低沉: “嗯,今天早上她父母给我打的电话,先是问小春有没有来学校,我说没有,考勤表上显示她缺席,然后她母亲就在电话里哭了,说小春从昨晚出去后就没回家,电话也关机,到处都找不到人……他们已经报警了。” 失踪……报警…… 这两个词像两块沉重的石头,砸在反夜月心上,一个活生生的同学,昨天还在教室里,可能还和自己打过招呼,今天就“失踪”了?这听起来太不真实,又太令人心悸。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联想到了最近笼罩在城市上空那片无形的阴云,那个让所有居民,尤其是亚人居民感到不安的词。 “难道是……食杀案……” “反夜月。” 班主任立刻出声打断了她,语气比平时严肃了许多,“在没有确切消息和警方结论之前,不要胡乱猜测,更不要随意传播这种没有根据的联想。”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反夜月瞬间抿紧的嘴唇和骤然变得苍白的脸色,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旧郑重: “小春的父母已经报警,警方会全力调查,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配合警方,同时维持学校的正常秩序,你应该明白,学校马上就要召开运动会了,这是全校师生都期待的大型活动,如果这个时候,‘有学生失踪可能和食杀案有关’这种未经证实的消息传播开来,会在学生和家长中引起多大的恐慌?会造成多坏的影响?” 班主任的话条理清晰,点明了利害关系。 作为班长,作为学生会成员,反夜月完全理解学校的顾虑,恐慌情绪一旦蔓延,不仅会影响运动会的顺利进行,更可能引发一系列不必要的麻烦和混乱。 可是……理解归理解,想到小春可能面临的危险,想到浅书怜那时焦急担忧的脸,反夜月的心就紧紧地揪了起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挺直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些。 “……我明白了,老师。在警方有正式结论之前,我不会乱说,也会注意班里的言论。” 她给出了保证,但顿了顿,还是忍不住问道,“那……浅书怜和云悠那边?她们是小春最好的朋友,现在一定很担心,要不要……稍微安抚或者告知一下情况?” 班主任沉吟了片刻,摇了摇头。 “暂时先不要主动提及,如果她们再来问你,你就说不清楚。” “……是,我知道了。” 反夜月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去了眸中复杂的情绪。 她知道,班主任的处理方式从学校管理的角度来说是正确的,也是最稳妥的,但作为朋友,作为同学,这种“知情却必须保持沉默、甚至要帮忙稳定局面”的感觉,并不好受。 “好了,你先回去吧,如果警方那边有需要学校配合调查的,或者有什么新消息,我会再通知你。” 班主任挥了挥手,重新拿起了红笔,但眉宇间的忧虑并未散去。 “嗯,老师再见。” 反夜月礼貌地鞠了一躬,转身离开了教师办公室。 — 另一边,浅书怜手里拿着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清单,正一边走一边低头仔细核对着——这是戏剧社为运动会的文艺汇演准备的采购单,原本是小春负责的,但今天小春没来,作为社团里最热心的成员之一,浅书怜自然接过了这个任务。 “颜料、画笔、各色卡纸、胶水、金粉……还有替换的舞台灯灯泡……” 她小声念叨着,金色的犬耳随着她思考的动作微微转动,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晃,盘算着该先去哪家文具批发市场比较划算,“买完这些,再去一趟五金店……嗯,应该来得及,等放学后,叫上云悠一起去小春家看看好了,她到底怎么回事嘛,真让人担心。” 她心里还惦记着小春,打算采购完就去小春家问问情况,完全不知道此刻的小春已经被登记为“失踪人口”。 街道上行人不多,这个时间点,大部分学生还在上课,上班族也还未到下班时间,浅书怜拐进一条相对僻静、通往商业区后街的近道,这样可以节省一些时间。 就在她刚走进这条小巷几十米,注意力还在清单上时。 “吱嘎!” 一阵刺耳的急刹车声猛地从她身侧后方响起,轮胎摩擦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噪音。 浅书怜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抬头看去。 只见一辆灰扑扑、没有任何标志的旧面包车,不知何时从后面跟了上来,此刻正以一个不自然的急刹姿态,横拦在了她前方不到两米的地方,几乎堵住了小巷的去路。 怎么回事?开车不长眼吗? 浅书怜心头火起,刚要开口,面包车侧面的滑轨车门“哗啦”一声,被从里面猛地拉开。 紧接着,浅书怜看到了车内昏暗的光线下,几个戴着黑色头套、只露出眼睛的身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为首的那个蒙面人,在车门打开的瞬间就已经半蹲在门边,他手中握着一根约一米长的黑色伸缩杆,在浅书怜转过头、瞳孔因为震惊而放大的刹那。 “嗖!” 杆子顶端的金属活扣绳套,在空中划出一道精准而冷酷的弧线,不偏不倚,在浅书怜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闪避动作的情况下,稳稳地套住了她的脖颈、 “呃!” 浅书怜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本能让她全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尾巴和耳朵瞬间竖得笔直。 “收!” 蒙面人低喝一声,手腕猛地一抖,杆子内部的机关启动,那看似普通的绳套瞬间以惊人的力量向内收紧,坚韧的特制绳索勒进了浅书怜颈部的皮肤,带来窒息般的压迫感和剧痛。 “放……放开!” 浅书怜终于反应过来,剧烈的挣扎开始了,她双手拼命去抓脖子上的绳索,双脚胡乱地蹬踢地面,喉咙里发出愤怒和恐惧交织的、类似野兽般的低吼,原本可爱的犬齿龇了出来,试图威慑对方。 她的挣扎力气不小,犬亚人的体质让她比普通人更难制服,然而,车内的绑匪显然早有准备,而且是专门针对犬亚人设计的方案。 “动作快!” 另一个蒙面人已经从车上跳下,手里拿着一个类似大型捕兽夹但结构更复杂的金属器械,以及一把巨大的、前端带有弧口的钳子。 两人配合默契,一个死死拉住收紧的套杆,控制住浅书怜的头部和上半身,另一个则闪电般靠近。 “咔嚓!” 金属钳子精准地夹住了浅书怜疯狂踢蹬的一条小腿,冰凉的触感和强大的咬合力让她痛叫一声,动作一滞。 就在这一刹那,第三个蒙面人手持那个金属固定器,从侧面猛地贴近,将器械前端两个带衬垫的弧形箍环,狠狠卡在了浅书怜的腰侧和手臂位置,然后用力合拢。 “咔嗒!” 一声锁死的轻响,那器械内部显然有强力的弹簧和锁止装置,瞬间将浅书怜的腰和一侧手臂牢牢固定在一起,极大地限制了她的扭动和手臂活动能力。 “唔!!” 浅书怜的眼睛因为惊恐和愤怒而布满血丝,窒息感和身体受制的绝望让她拼命挣扎,但颈部的绳套越收越紧,钳子死死咬着腿,腰间的固定器更是让她难以发力。 “上去!” 为首的蒙面人一声令下,他和控制钳子的人同时发力,配合着车内伸出的另一只手,像拖拽一件货物般,将仍在徒劳挣扎、但反抗能力已被大幅削弱的浅书怜,粗暴地拖向了面包车敞开的车门。 浅书怜的视野天旋地转,下一刻,后背重重地撞在冰冷坚硬的车厢地板上。 昏暗的光线中,她最后看到的是车外迅速远离的、散落一地的采购清单,和那条阳光明媚却空无一人的小巷。 “砰!” 车门被狠狠拉上,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光线和声音。 “走!” 引擎发出低吼,灰扑扑的面包车没有丝毫停留,猛地加速,驶出小巷,拐上大路,迅速汇入车流,转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 编辑部活动室里,最后一份需要校对的运动会特刊稿件被放在“已完成”的文件夹中。 乙辻光彻底地舒了一口气,身体向后靠进轮椅的靠背,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她合上笔记本电脑,目光转向坐在一旁、正将散乱的参考照片归类的南鸣律,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和一丝如释重负。 “总算是搞定了……多亏你了,南鸣律。” 她的声音虽然还带着伤后的虚弱,但语气是轻松的,“要不是你效率这么高,配合得这么好,别说跟西松奈那家伙竞争了,光是按时完成这些基础工作恐怕都够呛。” 南鸣律将最后一张照片塞进标注好的透明文件袋,闻言摇了摇头,语气是一贯的平淡: “没那么严重,三下肃也出了不少力,池凛羽之前整理的素材框架也很清晰。” 他顿了顿,看向乙辻光还打着石膏的腿和吊着的胳膊,“而且,关键是你没因为受伤就真的撒手不管,远程指挥也好,今天亲自来坐镇也好,方向和节奏都没乱,这才是能按时完成的主要原因。” 乙辻光用没受伤的右手托着腮,看着南鸣律那没什么表情却格外认真的侧脸,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银白的短发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过度的谦虚反而会适得其反哦,南鸣律同学,该是你的功劳,坦然接受就好。” 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所以,作为部长,我得好好奖励你才行,说吧,想要什么?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或许……都可以考虑答应你哦?” 她说着,微微歪了歪头,语气里带上了一点难得的试探和纵容,这在她平日里强势高效的形象中,显得颇为罕见。 南鸣律转过头,灰色的竖瞳平静地看向乙辻光,目光在她受伤的手臂、轮椅,以及虽然带着笑但难掩疲惫的脸上扫过。 乙辻光被他这毫不客气、带着审视意味的打量看得有点不自在,脸颊微微发热,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喂,你那是什么眼神?觉得我现在这样什么都满足不了你吗?” “没有,只是我没什么想要的。” “真的?” 乙辻光挑眉,“机会难得哦?如果换成是别人,说不定会趁机提出一些……嗯,比较过分或者奇怪的要求呢。” 南鸣律看了她一眼,似乎觉得她这个假设有点多余: “那你还敢这么说?” “就是因为知道你不是那种人,我才会这么说啊。” 正是因为清楚南鸣律性格冷淡怕麻烦,但做事可靠有分寸,绝不会趁人之危或提出令人为难的要求,她才会放心地给出这样一个开放的“奖励”承诺,这是一种基于了解和信任的、同伴间的轻松调侃。 “话说回来,南鸣律,” 话锋一转,乙辻光微微蹙起眉,“你有没有觉得,池凛羽那家伙今天……有点怪怪的?” 南鸣律整理文件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抬起灰色的眼眸看向乙辻光,等待她的下文。 “早上她来的时候,脸色就很难看,而且……” 乙辻光回忆着,语速不快,带着分析的味道,“我问她昨天为什么失联,她说手机丢了,这个理由倒也说得过去,但她的神态不对,明显在掩饰什么,而且,她那个宝贝相机也不见了,我问她,她说忘在家里了。” “以我对她的了解,那台相机对她来说,意义不一般,她绝不是那种会‘忘在家里’的人,更何况,她今天整个人的状态……也很不对劲,我问她是不是有什么事,她否认了,但那个否认……” 乙辻光摇了摇头,“太勉强了,南鸣律,她一定有事,而且是大事,在瞒着我,瞒着所有人。” 她说完,目光再次聚焦在南鸣律脸上,带着一丝期待和审视: “你……最近有注意到她有什么不对劲吗?或者,有没有听她提起过什么?” “没有。”南鸣律迎着她的目光,用一贯平淡的语气回答,“我没注意到什么特别的事,她也没和我说过什么。” “.......也是。” 听到这个回答,她低声道,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南鸣律解释,“你和她虽然在同一个编辑部,但平时交流也不算多,她那种性格,真有什么难处大概也不会主动找你倾诉,是我多心了。” 第15章 搭档·未至与歧路·独行 放学后,南鸣律收拾好书包走向运动场,准备进行今天预定的接力赛跑训练。 昨天和三下肃、浅书怜一起练习交接棒的场景还历历在目,虽然疲惫,但那种为具体目标努力的重复性练习,意外地让他觉得不算太糟。 然而,他在平时训练的接力区附近转了两圈,又在跑道上张望了一会儿,却没有看到那个总是充满活力、会老远就挥手喊他名字的金色身影。 浅书怜没来。 他停下脚步,环顾四周。 运动场上还有其他班级的人在训练,喧闹声、哨声、呼喊声混杂在一起,唯独没有浅书怜那特有的清脆嗓音。 他又等了几分钟,依旧没有等到人。 是已经练完先走了?还是今天有别的事? 南鸣律想了想,拿出手机,点开和浅书怜的聊天窗口。 他们的对话还停留在昨天她分享训练后肌肉酸痛的表情包。 他犹豫了一下,输入“今天不练了?”,但手指在发送键上悬停片刻,又删掉了。 也许她只是临时有事,或者觉得太累想休息一天,自己这样追问,似乎有点过于主动了,而且……可能又会引来她更热情的反应,想想有点麻烦。 最终,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决定不再等待。 既然搭档没来,个人训练的意义不大,而且他今天确实也感到有些疲惫——不仅是身体上,昨天池凛羽的事件也消耗着他的精神。 他转身离开运动场,朝着校门的方向走去。 就在他快要走到校门口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池凛羽独自一人站在公告栏附近,似乎正在看上面张贴的运动会赛程表。 南鸣律脚步顿了顿,还是走了过去。 “池凛羽。” 池凛羽闻声转过头,看到是他,眼眸里闪过一丝微弱的波动,但很快恢复平静。 “是你啊。” “有去处了吗?” 池凛羽点了点头,语气平静,但能听出其中的认真: “嗯,在靠近旧城区那边找了家小民宿,按天算钱,很便宜,先住着。” 她顿了顿,补充道,“钱的问题……我也在附近看了看,有几家便利店和快餐店在招晚班兼职,我打算明天去问问,应该能应付。” 听到她条理清晰地说出住宿和打工的计划,南鸣律更加确信,她这次的“逃离”绝非小孩子一时冲动的赌气,而是经过现实考量、甚至可能早已在心底酝酿过的决断,她真的不打算回去了。 但正因为如此,南鸣律反而不知该说什么,安慰?鼓励?还是理性分析其中的艰难和风险?似乎都不太合适,他对池凛羽家庭的具体矛盾一无所知,任何轻率的评判或建议都可能显得站着说话不腰疼。 “嗯,多注意安全,旧城区那边……晚上别一个人去太偏僻的地方。” 这大概是基于常识最实用的提醒了。 “……谢谢。” 池凛羽低声应道,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她知道南鸣律话不多,能说出这句提醒,已经算是他表达关心的方式了,“钱和住的地方,我会自己想办法,相机……我也一定会赎回来。” 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他保证。 “需要帮忙的话,” 南鸣律沉默了一下,还是说道,“告诉我。” 这不是客套,他知道池凛羽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开口,但他给出了这个承诺,无论是经济上暂时的周转还是遇到其他无法独自解决的麻烦,他至少是个可以求助的对象。 池凛羽抬起眼,深深看了南鸣律一眼,夕阳的余晖在他灰色的眼瞳边缘镀上一层暖金色,让他惯常冷淡的眉眼显得柔和了些许。 “嗯,谢谢你,南鸣律,真的。” 她没再多说,转身朝着旧城区的方向走去。 南鸣律看着池凛羽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收回目光,也准备继续朝家的方向走去 然而,他刚走出校门没几步,一阵由远及近的警笛声就打破了傍晚的宁静。 南鸣律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只见一辆蓝白涂装的警车,车顶警灯闪烁着红蓝光芒,正快速朝着学校方向驶来,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直接拐进了学校的辅路,朝着办公楼侧面的停车场入口开去。 警察?来学校?在这个时间点? 南鸣律灰色的竖瞳微微眯起。 放学时间,警车不请自来,而且目标明确地进入校园,这显然不是常规的巡逻或安全教育。 几乎是一瞬间,早上小春无故缺席、浅书怜训练未至这几个零散的碎片,在他脑海中猛地碰撞在一起。 一种不祥的预感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他几乎没有犹豫,立刻改变了方向,转身快步重新走进了校门,他朝着警车消失的办公楼方向走去,脚步比平时更快,但依旧保持着冷静。 办公楼里比教学楼安静许多,大部分老师已经下班,南鸣律放轻脚步,循着隐约的人声和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他顺着楼梯走上二楼,在转角处停下,侧身向外望去,走廊尽头,一间还亮着灯的办公室门外,站着两个身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正是上午在小春家门前出现过的那两位刑警,熊猫刑警和猫头鹰女警。 他们的表情比上午更加严肃,尤其是熊猫刑警,眉头紧锁,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凝重。 办公室的门开着,南鸣律能看到里面猩猩校长那高大的身影,他正站在办公桌旁,脸色同样不太好看,而坐在会客沙发上的,是…… 云悠。 她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发抖,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南鸣律也能感受到她身上散发出的强烈不安和紧张,她似乎在努力控制着情绪,但苍白的脸色和微微泛红的眼眶出卖了她。 两位刑警在校长的示意下走进了办公室,看到这一幕,南鸣律快步走到了办公室外,并仔细聆听着里面传来的动静。 熊猫刑警对校长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和猫头鹰女警一起坐到了云悠对面的椅子上。 熊猫刑警看着明显十分紧张的云悠,放缓了语气,用他那低沉但尽量温和的声音说道: “别紧张,云悠同学。我们只是来了解一些情况,你是浅书怜和小春的好朋友,对吗?” 云悠点了点头,声音很小:“……嗯。” “我们今天早上接到了关于小春同学失踪的报案,正在调查。” 熊猫刑警继续说道,目光锐利但平静地看着云悠,“而就在刚才,我们又接到了新的报警,你的另一位好朋友,浅书怜同学,在今天下午放学后不久也失踪了。” 门外的南鸣律,在听到“浅书怜同学……也失踪了”这句话的瞬间,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 浅书怜……失踪了?不是没来训练,是……失踪? “是的,现场有挣扎痕迹,初步判断是遭遇了有预谋的绑架。” 猫头鹰女警推了推眼镜,声音清晰而冷静,但话语的内容却令人不寒而栗,“我们需要知道,浅书怜同学和小春同学,在失踪前,有没有什么共同的异常?或者,有没有一起经历过什么……特别的事情?任何细节,都可能对找到她们至关重要。” 云悠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她用力咬着嘴唇,似乎在拼命回忆和思考。 “特、特别的事情……我、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但,但是……她们两个,还有我……我们三个,在前几天……去过一家店……” “一家店?什么样的店?” 熊猫刑警立刻追问,身体微微前倾。 “一家……按摩店。” 云悠的声音更低了,带着羞愧和后怕,“叫‘沐·时光’,在……在一条很偏僻的小巷子里。” “按摩店?” 熊猫刑警和猫头鹰女警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把你们去那家店的具体时间,店里的情况,还有你们三个人各自的经历,尽可能详细地告诉我们。” 猫头鹰女警的笔尖已经悬在了纸面上,语气严肃。 云悠抽泣着,开始回忆那天晚上的经历:昏暗的巷子,奢华诡异的前台,风情万种却让人不安的环尾猫女,高大的鸵鸟男接待,以及她们分别被带进不同的房间…… 南鸣律听着屋内云悠的描述,眼神逐渐阴沉了下来。 浅书怜那总是充满活力的笑脸,咋咋呼呼拉着他训练的样子,不受控制的浮现在他的脑海中,随后又变得支离破碎。 而办公室内,云悠的叙述接近尾声。 “……当时,我、我们只是觉得被坑了钱,有点生气和丢人……小怜还心疼了好久她的零花钱……但现在想想,就算按摩再舒服,我们三个怎么可能都睡得那么沉?一睡就是一整晚,直到早上才醒?这、这根本就不对劲!”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后知后觉的恐惧和自责,“如果我们当时能早点意识到不对劲,早点报警,或者告诉大人……小怜和小春她们是不是就不会……” “这不是你的错,云悠同学。” 猫头鹰女警停下了记录的笔,语气严肃但带着安抚,“你能提供这么重要的线索,已经帮了大忙,现在最重要的是根据这些信息尽快展开调查。” 熊猫刑警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他转向一直沉默旁听、脸色极为难看的猩猩校长。 “情况我们已经大致了解,‘沐·时光’按摩店将是我们的重点调查目标,请学校方面暂时保密,不要打草惊蛇,我们会立刻对那家店及其相关人员展开调查,并调取周边监控,寻找两位失踪同学的下落。” 他顿了顿,看着校长眼中无法掩饰的忧虑。 那不仅是对学生安全的担忧,显然也包含着对学校声誉、尤其是即将到来的运动会可能受到影响的深深顾虑。 “请您放心,也请转告学生家长,我们警方一定会尽全力,以最快的速度侦破此案,全力寻找并解救两名失踪学生,保护市民,尤其是未成年人的安全,是我们的首要职责。” 校长叹了口气,巨大的手掌按在桌面上,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 “我明白,学校方面会全力配合警方调查,需要什么尽管开口,也请……务必尽快找到她们。” “我们会的。” 第16章 按摩店·无证与刑警·无功 警车低调地停在“沐·时光”按摩店所在的那条僻静小巷不远处,熊猫刑警和猫头鹰女警下车,步履沉稳地走向那扇厚重的、镶嵌着暗色玻璃的木门。 推门而入,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叮铃”声。 店内景象与云悠描述的一致,奢华中透着刻意营造的宁静感,空气里弥漫着浓淡适宜的精油香气,舒缓的背景音乐如水般流淌。 前台后方,那位身材异常高大、穿着笔挺西装的鸵鸟亚人男性,安静地站在那里。 看到身穿警服的两人进来,他巨大的黑眼睛平静地转了过来,脸上没有丝毫惊讶或慌乱,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晚上好,二位警官。” 鸵鸟男人的声音和他的表情一样平稳,没有起伏,“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熊猫刑警没有立刻回答,锐利的目光缓慢而仔细地扫过店内的每一个角落。 昂贵的装饰画,柔软的沙发,看似随意摆放但价值不菲的熏香器具,以及那扇通往内部走廊、此刻紧闭着的厚实木门。 一切看起来都“正常”得过分,甚至透着一股过于完美的经营气息。 “例行检查。” 熊猫刑警收回目光,看向鸵鸟男人,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道,“请先出示一下你们的营业执照和相关经营许可证。” 这是常见的开场,在这种位置偏僻、装修却过于考究的“休闲场所”,无证经营或超范围经营的可能性很大,熊猫刑警原本的打算是,如果对方拿不出合法证件,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将负责人带走询问,顺便深入调查,施加压力。 然而,鸵鸟男人的反应让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好的,警官,请稍等。” 鸵鸟男人没有丝毫迟疑,弯腰从前台下方一个带锁的抽屉里,取出了一个透明的文件袋。 他动作不紧不慢,打开文件袋,从里面抽出了几张塑封好的证件,双手递了过来。 猫头鹰女警上前一步,接过了证件,她推了推眼镜,借着前台柔和的灯光,开始逐一检查。 营业执照、卫生许可证、特种行业许可证、消防安全检查合格证……甚至还有员工健康证明的复印件,所有证件齐全,塑封完好,上面的店铺名称、地址、法人信息、有效期都清晰无误,盖章和签名也没有看出明显的伪造痕迹。 最关键的是,发证日期显示这家店已经合法经营了超过两年。 猫头鹰女警将每一份证件都反复看了两遍,甚至用手指摸了摸关键的印章处,最后抬起头,对熊猫刑警点了点头。 熊猫刑警的眉头紧皱,对方准备得如此充分,反而更显得可疑,一家开在这种深巷、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按摩店,竟然能把所有表面功夫做得如此滴水不漏? 他不动声色,从警服内侧口袋里掏出两张照片,正是小春和浅书怜的照片。 “这两个女孩,认识吗?最近有没有来过你们店里?” 鸵鸟男人微微俯身,巨大的头颅凑近照片,黑眼睛专注地看了好几秒钟,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 “似乎有点印象,是之前的客人,而且是三个人一起来的,大概……上周?来过一次。” 这个回答很谨慎,既没有完全否认,也没有透露更多信息,只是确认了“来过”这个基本事实,时间也说得模糊。 “之后呢?之后有没有再见过她们?或者,她们有没有预约再次光临?” 熊猫刑警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鸵鸟男人缓缓摇了摇头,动作平稳得像个机器人。 “之后就没有再见过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需要我查一下具体的消费记录吗?或许能确认一下时间。” “查。” 熊猫刑警言简意赅。 鸵鸟男人转身,在电脑上操作了几下,打印机发出轻微的运转声。 片刻后,他拿着三张打印出来的、格式规范的消费票据存根,再次递给猫头鹰女警。 “警官,这是当时三位客人的消费记录。” 猫头鹰女警接过票据。 上面清晰地打印着日期、时间、消费项目、金额,以及一个手写的、显然是当时负责接待的员工代号。 金额与云悠描述的“天价”和浅书怜抱怨的“被坑”基本吻合,从票据上看,这似乎就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只是价格偏高的消费。 熊猫刑警和猫头鹰女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凝重和一丝挫败。 对方应对得太从容,太“规范”了,证件齐全,记录完整,回答滴水不漏,如果没有更直接的证据,他们根本无法对这家店采取任何强制措施,甚至无法进行更深入的搜查。 “如果之后有这两位女孩,或者相关人员的任何消息,请立即通知警方。” 熊猫刑警将照片收回,沉声说道,同时递上了一张印有联系方式的警民联系卡。 “明白,警官,协助警方是市民的义务。” 鸵鸟男人双手接过联系卡,微微颔首,态度无可挑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两位刑警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这家在暖黄灯光下显得格外静谧,甚至有些诡异的店铺,转身离开了。 — 熊猫刑警和猫头鹰女警快步走向停在巷口的警车,两人的面色在昏暗光线下都显得格外凝重。 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熊猫刑警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而是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沉沉地望着前方逐渐亮起的街灯,副驾驶座上,猫头鹰女警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也难掩眉宇间的挫败和忧虑。 “太干净了。” 猫头鹰女警低声说,重新戴好眼镜,语气冷静地分析,“证件、记录、应对……一切都太规范,太完美了,反而假得厉害,那个鸵鸟男人,平静得不像个正常服务业的前台,倒像个……训练有素的守卫或者接线员,还有那个环尾猫女人,云悠描述中‘风情万种却让人不安’的女人,根本没露面。” “嗯。” 熊猫刑警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表示赞同,他发动了车子,但并未立刻驶入主路,而是低沉地开口,声音在狭小的车厢内显得格外清晰有力,“这家店绝对有问题,两个失踪的女孩都在同一天来过这里,之后相继出事,这绝不可能只是巧合,她们在店里经历了什么才是关键,那家店背后,恐怕不止是宰客那么简单。” “但我们现在没有直接证据。” 猫头鹰女警接口,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上的记录本,“强行搜查,程序上站不住脚,反而可能打草惊蛇,让他们把关键证据转移或销毁。” “所以不能硬来,但也不能干等。” 熊猫刑警转动方向盘,将车缓缓驶出小巷,汇入傍晚的车流,“回去就申请搜查令,理由是‘涉嫌与两起失踪案有关,需对经营场所进行勘查,寻找线索’,虽然他们表面功夫做得好,但只要进去仔细搜,不可能一点蛛丝马迹都不留下,特别是那些按摩房间。” 猫头鹰女警点了点头,迅速拿出手机开始记录要点: “明白,另外,这家店位置偏僻,但并非完全没有监控,巷子两头的主路、附近商铺的私人监控,还有交通探头,都需要立刻协调调取,重点是她们三人来店和离店的时间段,以及之后可能出现的可疑车辆或人员。” “对。” 熊猫刑警目光直视前方,声音沉稳,“你负责协调技术队调取监控,范围扩大,时间线拉长,不仅是她们来那天,最近一段时间这家店附近的异常动静都要留意,特别是运送大型物品、或者深夜出入的车辆,搜查令一旦批下来,就带人进去,系统地、一寸一寸地搜!” — 木门上的风铃发出细微的“叮铃”声,并非刚才两位警官离开时的响亮,而是有人极其轻缓地推门而入。 前台后,鸵鸟男人正低着头,用他那细长的手指一丝不苟地将营业执照、许可证等文件重新归拢,放回那个透明的文件袋中。 然而,就在他即将拉上文件袋拉链的瞬间,一片阴影无声地笼罩在了前台上方。 鸵鸟男人整理的动作顿住了,他没有立刻抬头,只是眼珠缓缓向上转动。 站在他面前的,不是预料中可能折返的警察,也不是预约的客人,而是一个身材高挑、表情淡漠的少年。 灰色的头发,灰色的眼眸,在店内暖黄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清冷,与他身后奢华慵懒的氛围格格不入。 “晚上好。” 鸵鸟男人用与前两次完全一致的、平稳无波的语调开口,“请问您有预约吗?” 南鸣律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对方手中尚未完全合拢的文件袋,又掠过他脸上那副完美到虚假的职业表情,最后落回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眼睛上。 “没有。” “本店实行预约制,如果没有预约,将无法为您指定特定的按摩理疗师,服务项目也可能受限。” 鸵鸟男人一边说着标准化的拒客话术,一边不紧不慢地将文件袋的拉链拉好,放回抽屉,锁上,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完全抬起头,正视南鸣律,“看您的校服,是附近的学生?第一次来本店吗?” 南鸣律点了点头,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店内通往深处的走廊。 “无所谓,按摩师谁都可以,尽快安排就好。” 第17章 夜色·潜入与前台·再临 房间内光线昏沉,南鸣律按照指示趴在按摩床上,脸埋在呼吸孔中,身体放松,但每一根神经都如同拉紧的弓弦。 门外传来轻微的高跟鞋叩地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门口。 门被推开,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晚上好,客人,让您久等了。” 声音带着成熟女性特有的、略显沙哑的磁性,语调亲切热情。 南鸣律没有起身,只是微微侧过头,用余光瞥去。 进来的是一个女性虎亚人,她身材高挑丰满,穿着颇具民族风情的贴身短旗袍,勾勒出充满野性力量的曲线,橘黑相间的长发在脑后松松挽起,几缕发丝垂落在颊边,一双虎眼带着盈盈笑意,眼线上挑,透着成熟的风情,毛茸茸的虎耳立在头顶,一条带着黑色环纹的长尾在身后悠然轻摆。 “我是阿绣,今晚由我来为您服务。” 她走到按摩床侧前方,微微弯腰,笑容无懈可击,“很高兴为您服务。看您的样子,是第一次来?放轻松就好,我会让您体验到极致的舒缓。” 南鸣律看着她,灰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平淡地“嗯”了一声,重新将脸埋回去,声音有些闷: “开始吧。” 阿绣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似乎对客人的各种态度早已习以为常,她轻轻应了声“好”,然后伸出手,开始解自己旗袍侧面的盘扣,动作自然而充满暗示,声音更加柔媚: “那我们先把不必要的束缚去掉,这样按摩起来效果更好……” “不用。” 南鸣律打断了她,“我不需要‘额外服务’,正常按摩就行。” 阿绣解扣子的手指顿在了半空,她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但很快又漾开,只是那笑意未及眼底。 她若无其事地将盘扣重新系好,发出轻微的、带着调侃的笑声: “哎呀,看来还是个害羞的小弟弟呢,好吧好吧,都听客人的。” 她绕到按摩床头,温热的手指按上了南鸣律的太阳穴,力道适中地开始打圈。 “这个力道可以吗?会不会太重?” “可以。” 南鸣律简短地回答,然后彻底放松了身体,闭上了眼睛。 他的呼吸随着阿绣有节奏的按压逐渐变得平缓、悠长,肩膀和背部的肌肉也似乎松弛下来,完全是一副逐渐沉浸到舒适中的模样。 阿绣一边按摩着他的头部和肩颈,一边用轻柔的声音说着些放松引导的话语,手指熟练地寻找着穴位。 她的手法确实专业,力道精准,能有效缓解疲劳,房间内只剩下她温柔的絮语、规律的按摩声,以及南鸣律越来越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阿绣的按摩从头部扩展到肩膀、手臂,南鸣律始终一动不动,呼吸沉稳,仿佛已经沉入了深度的睡眠,对外界的动静毫无反应。 阿绣手上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她琥珀色的虎眼微微眯起,目光落在南鸣律放松的后颈和手臂上,眸中那层职业化的笑意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冰冷。 她停下按摩,静静地等了几秒钟。 南鸣律依旧毫无反应,只有胸膛规律地起伏。 确认无误后,阿绣无声地走到墙边,将那个带轮子的白色小推车轻轻拉了过来。 推车上整齐摆放着各种精油瓶、毛巾,以及一个不起眼的银色金属盒。 她打开盒子,里面是几支未拆封的注射器、真空采血管、酒精棉片等医疗用具。 动作娴熟地拆开一支注射器的包装,戴上一次性手套,然后她拿起一块酒精棉片,转向按摩床上“熟睡”的南鸣律。 她拉起南鸣律的一条手臂,轻轻拍打他肘窝处的皮肤,寻找血管。 在昏黄的灯光下,少年手臂的皮肤略显苍白,底下青色的血管隐隐可见。 阿绣的眼神专注而冷漠,与刚才风情万种的模样判若两人,她拿起蘸好酒精的棉片,准备消毒。 就在冰凉的酒精棉即将触碰到皮肤的前一刹那,一只修长而有力的手猛地探出,死死攥住了阿绣拿着注射器的手腕。 “呃!” 阿绣猝不及防,手腕上传来一阵剧痛和难以撼动的巨力,让她忍不住闷哼一声。 她惊愕地抬头,对上了一双不知何时已经睁开的眼睛。 那不再是紧闭时显得无害的眼睑,灰色的竖瞳在昏暗中收缩成冰冷的细线,里面没有丝毫睡意,只有一片寒光,正牢牢锁定着她。 “你……!” 阿绣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惊容,试图抽回手,但抓住她手腕的那只手力量大得骇人,任凭她如何用力竟也纹丝不动。 南鸣律缓缓从按摩床上支撑起上半身,另一只手依然如铁钳般制住阿绣。 他看着她脸上来不及掩饰的惊愕和慌乱,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让阿绣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从进来开始,我就感觉到了,除了精油,空气里混了东西……是那种香薰有安眠的成分,对吧?” 难怪浅书怜嗅觉那么灵敏也没有察觉,谁会想到这种香薰里有安眠的成分呢,或者说就算是她察觉到了应该也不会觉得有什么,按摩店里当一些安神镇定的熏香似乎也是正常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用的虽是问句,语气却已笃定无疑。 “是又如何?” 阿绣咬牙,眼中凶光一闪,不再伪装。 她手腕猛地一扭,试图挣脱,同时另一只空着的手五指成爪,带着凌厉的风声,直掏向南鸣律的咽喉。 南鸣律早有防备,在她手腕用力的瞬间便顺势松开,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仰倒,险险避开那记致命的掏抓。 虎爪擦着他的下颌掠过,带起几缕被劲风切断的灰发。 趁此机会,阿绣脚下猛蹬,借力向后急退数步,彻底拉开了距离,她甩了甩被捏得生疼、已经浮现出清晰指痕的手腕,虎瞳死死锁定南鸣律,里面再无半分风情,只剩下冰冷的杀意和警惕。 “你到底是什么人?!” 她厉声质问,声音因愤怒和惊疑而变得尖利,“条子?还是……多管闲事的?” 南鸣律缓缓从按摩床上坐起,双腿垂落床边,稳稳站在地上。 他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灰色竖瞳平静地扫过阿绣狰狞的脸,又扫过她身后推车上那些刺眼的医疗器具,最后落回她脸上。 “看来,浅书怜和小春的失踪果然和你们有关,我没来错地方。” “浅书怜?小春?” 阿绣眉头一皱,似乎对这两个名字有些陌生,但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她没再试图沟通,而是猛地抬手,狠狠拍向身后墙壁上一个伪装成装饰花纹的、不起眼的白色按钮。 “嘟!” 一声短促而刺耳的电子蜂鸣声瞬间穿透房间,打破了之前刻意营造的宁静假象。 几乎是蜂鸣声响起的下一秒。 “砰!砰!砰!” 沉重的脚步声从走廊两侧轰然响起,迅速朝着房间汇聚。 “哗啦!” 下一秒,南鸣律身后的房门被一股巨力猛地撞开。 眨眼之间,狭窄的按摩房间内被十几个身影堵得水泄不通。 清一色的黑色西装,包裹着魁梧壮硕、散发着危险气息的身躯,他们大多是肉食性亚人,南鸣律一眼扫过,看到了狼、豹、鬣狗、熊……他们表情冷硬,眼神凶悍,显然不是普通的保安或打手,而是训练有素、见过血的亡命之徒。 浓烈的攻击性气息混杂在一起,让房间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 阿绣退到这群黑衣人身后,指着被围在中间的南鸣律,声音冰冷地下了命令: “这小子有问题!别弄死了,先控制住!动作快!” 第18章 包围·修罗与鳞甲·弹头 “砰!!!” 冲在最前的狼亚人,以比扑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回去,像一颗被全力投出的保龄球,狠狠砸在后方涌来的两个鬣狗亚人身上,三人滚作一团,骨骼碎裂声和惨嚎瞬间取代了凶狠的低吼。 没人看清南鸣律是怎么出手的,似乎只是肩膀微微一侧,避开了狼爪,同时手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外一磕,那狼亚人便炮弹般飞了出去。 而几乎在同一瞬间,他猛地一个抬膝,精准顶在豹亚人扫来的小腿胫骨上。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可闻。豹亚人惨叫着抱着扭曲的小腿倒地。 面对拍下的熊掌,南鸣律甚至没有完全躲闪,只是头颅微偏,用肩胛硬接了这一记,身体只是微微一沉,脚下的地砖却“咔嚓”裂开细纹。 而他空着的左手自下而上,闪电般掏在熊亚人毫无防护的腋下。 “噗嗤!” 利爪入肉,直达肋骨,熊亚人惊天动地的痛吼震得房间嗡嗡作响,庞大的身躯踉跄后退,鲜血瞬间染红了半边西装。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包围圈被瞬间撕开血腥的缺口,但其他黑衣人的反应也极快,最初的震惊过后,凶性被彻底激发,怒吼着从四面八方扑上。 南鸣律的身影在人群中化为一道灰色的旋风,他的动作快得在昏暗灯光下拉出残影,力量大得匪夷所思,狼亚人的扑咬被他单手扼住喉咙掼在墙上,鬣狗的撕扯被他甩尾抽飞,刺来的匕首被他用更坚硬的手背格开,顺势拧断手腕。 骨头断裂的脆响、肌肉被撕裂的闷响、痛苦的哀嚎、野兽的怒吼、家具被撞碎的爆裂声……精油甜香早已被浓烈的铁锈味、汗味和排泄物的恶臭取代,破碎的瓶罐、翻倒的推车、扭曲的金属、飞溅的血液和软组织……将原本奢华的房间变成了修罗场。 阿绣退到了墙边,脸上再无半点之前的狠厉与从容,只剩下无法抑制的惊骇与恐惧,她看着那个在十几个精锐打手围攻中的身影,看着他以非人的力量与速度,用最原始暴烈的方式,将一个又一个手下放倒、撕碎。 几分钟,或许更短。 当最后一名试图从背后锁喉的豹子亚人被南鸣律反手抓住手臂,一个干净利落的过肩摔狠狠砸在墙壁上,软软滑落再无声息后,房间内终于暂时安静下来。 横七竖八的身体躺了一地,有的蜷缩呻吟,有的彻底昏死,有的肢体呈现不自然的扭曲,鲜血在地毯上洇开大片大片暗红的花。 南鸣律站在这一片狼藉中央,微微喘息,他的外套早已不知去向,里面的衬衫沾满血迹和污渍,多处撕裂,露出下面覆盖着细密灰色鳞片的皮肤,有些地方鳞片翻起,渗着血珠,但都是轻伤。 他脸上溅满了温热黏稠的鲜血,灰色的发丝被血黏在额角,锯齿般的利齿,齿缝间还残留着些许暗红色的碎肉。 他背后,那条粗壮有力、覆盖着骨质凸起和坚硬鳞片的鳄尾无意识地轻轻摆动着,尾尖扫过地面,带起血泊的涟漪。 缓缓抬手,用染血的手背擦了擦嘴角后,南鸣律抬起那双冰冷的竖瞳,看向缩在墙角、脸色惨白如纸的阿绣。 “现在,” 南鸣律开口,“回答我,这个店到底是干什么的?浅书怜她们在哪儿?” 阿绣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她看着南鸣律步步逼近,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冰冷杀意,最后一丝反抗的勇气也消散了。 “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她们具体在哪儿!” 阿绣的声音带着哭腔,语无伦次,“我们只、只负责接待和初步处理……‘货物’转运走之后,去了哪里只有上面的人知道!放过我,求求你……” “‘货物’?” 南鸣律的瞳孔骤然收缩,周身的气息瞬间又冰冷了数倍。 “你刚刚是打算对我做什么?” 他向前又迈了一步,巨大的阴影将阿绣完全笼罩。 “是……是采集血样和基础生物信息……其他的,我真的不知道了!” 阿绣崩溃地尖叫,转身就想朝门口那堆障碍和昏迷的人体爬去,试图逃离这个恶魔。 然而,她的动作在南鸣律眼中慢得像蜗牛。 “我没耐心了。” 南鸣律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他脚下一蹬,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下一刻已出现在阿绣身侧。 在阿绣惊恐到极致的目光中,他张开嘴,那布满森然利齿的血盆大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咬下。 “噗嗤!!!” 尖锐的鳄齿毫无阻碍地穿透了旗袍单薄的面料、皮肤、肌肉,深深嵌入了阿绣的肩胛骨附近,巨大的咬合力带来的不仅是剧痛,还有骨骼濒临碎裂的恐怖压力。 “啊啊啊啊啊!!!” 阿绣发出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叫,整个人被这巨大的力量带得向前扑倒,重重摔在地上,半边身子瞬间被鲜血浸透。 南鸣律的头颅微微抬起,但牙齿依旧深深嵌在阿绣的血肉中,冰冷的竖瞳低垂,俯瞰着脚下因剧痛和恐惧而剧烈抽搐、涕泪横流的女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最后一遍,” 他的声音从紧咬的齿缝间挤出,混合着血液的咕噜声,“人在哪。” 他说着,颈部与肩背的肌肉开始明显贲起,一股恐怖的、足以将大型猎物肢体轻易撕扯下来的螺旋力道,正在那惊人的咬合中酝酿。 “不!不要!我真的不知道!匹配和转运都是上面直接派人来!我们只负责前期.......” 阿绣涕泪横流,在极致的痛苦和恐惧中尖叫,几乎要昏厥过去。 “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震耳欲聋的爆鸣毫无征兆地在南鸣律背后炸响。 南鸣律浑身肌肉猛地一紧,后背左侧肩胛骨下方传来一股强烈的冲击力,他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微微一倾,嵌在阿绣肩膀里的牙齿也因这突如其来的冲击而略微松动。 他倏地转过头,灰色的竖瞳在瞬间收缩成针尖大小,冰冷的杀意混合着一丝讶异,投向门口的方向。 硝烟混合着血腥气缓缓飘散。 门口,那个高大的鸵鸟男人不知何时正站在那里,一只手正平举着一把乌黑锃亮的手枪,枪口还缭绕着一缕极淡的青烟,稳稳地指向南鸣律。 然而,此刻鸵鸟男人脸上那万年不变的平静表情终于被打破了,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南鸣律的后背被子弹击中的位置。 没有预想中的血花四溅,没有贯穿伤。 那枚足以在近距离击穿普通钢板的子弹,此刻正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卡在了南鸣律后背的皮肤上,更准确说,是卡在了他皮肤表面浮现出的、那层细密而坚硬的灰白色鳞片之间。 弹头已经变形,深深嵌入了最外层的几片鳞甲,但也就仅此而已,鳞片周围只有一点因巨大冲击而产生的轻微淤痕和表皮破损,渗出了几缕血丝,远远谈不上致命,甚至算不上重伤。 “当啷。” 南鸣律松开了咬着阿绣的嘴,缓缓直起身,随着他肌肉的运动,那枚变形的弹头失去了卡住的力道,从他背后的鳞片间脱落,掉在浸血的地毯上,发出一声轻响。 阿绣瘫软在地,剧痛和失血让她陷入半昏迷,只有身体还在无意识地抽搐。 南鸣律抬手,用拇指指腹随意地擦了一下嘴角混合着阿绣和自己血丝的唾液,然后扭了扭脖子,颈椎骨发出几声清脆的“咔吧”声,他背后的那条鳄尾不耐烦地甩动了一下,将地上一把断裂的匕首扫飞撞在墙上。 “竟然连枪都搞来了……” 南鸣律的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带着一种事态升级后的冰冷怒意,灰色的竖瞳牢牢锁定了持枪的鸵鸟男人,“看来,你们这间‘按摩店’买卖做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鸵鸟男人持枪的手依旧稳定,但眼神中的惊骇并未完全褪去。 他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学生的少年,不仅战斗力恐怖到非人,连防御力也达到了这种匪夷所思的地步,这绝不是普通的鳄鱼亚人能达到的层次。 “立刻停手,退后。” 鸵鸟男人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板无波的语调,但细听之下能察觉一丝紧绷,“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和什么作对,现在离开,或许还能保住一条命。” “和什么作对?” 南鸣律仿佛没听见他的威胁,甚至没有去看那黑洞洞的枪口。 他迈开脚步,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无可阻挡的压迫感,朝着门口的鸵鸟男人走去。 “看来,你一定知道浅书怜她们在哪儿了。” 第19章 牢笼·绝望与刑具·濒死 另一边,在一个黑暗的房间中。 最先恢复的是痛觉,后颈被勒紧过的灼痛,手臂和小腿被钳制过的钝痛,以及身体被粗暴拖拽后无处不在的酸痛,然后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憋闷感,仿佛被塞进了某个不透气的箱子里。 浅书怜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野里最初只有一片模糊的黑暗,夹杂着几团昏黄黯淡的光晕。 她用力眨了眨眼,又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脑中的眩晕和嗡鸣。 随着视线逐渐聚焦,她看清了自己的处境。 她正蜷缩在一个冰冷坚硬的、由粗实钢筋焊接而成的方形笼子里,笼子大约只有半人多高,她甚至无法完全坐直,只能勉强用胳膊肘支撑着上半身。 这是……哪里? 恐慌瞬间淹没了她,她猛地挣扎着,试图坐得更直些,头顶却“砰”一声撞在了笼顶,疼得她眼冒金星。 她环顾四周,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这里似乎是一个空旷的仓库,光线极其昏暗,只有高处几盏功率不足的老旧灯泡,散发着奄奄一息的黄光,勉强勾勒出堆积如山的废弃集装箱和杂乱机械的轮廓,投下大片大片扭曲狰狞的阴影。 而最让她感到浑身血液几乎冻结的,是围绕在她周围的、密密麻麻的、一模一样的铁笼。 几十个,或许上百个,像货架上的商品一样,排列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每一个笼子里都关着一个身影。 有男有女,有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少年少女,也有面容憔悴的中年人,甚至有几个白发苍苍、蜷缩着的老人,他们无一例外都是亚人,犬科、猫科、啮齿类、鸟类、爬行类……浅书怜看到了垂落的耳朵,无力的尾巴,收拢的翅膀,黯淡的鳞片。 大部分人都昏迷着,姿态扭曲,有些身上带着明显的伤痕或污迹,少数几个醒着的,也只是睁着空洞或恐惧的眼睛,麻木地靠在笼壁上,对浅书怜的动静毫无反应,仿佛早已失去了挣扎的力气和希望。 这是一幅地狱般的景象。 浅书怜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冰冷的恐惧攥紧了她的心脏。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恐慌中,她的目光猛地定格在斜前方不远处的一个笼子上。 那个笼子里,一个娇小的身影面朝下趴着,一动不动,浅书怜看不清她的脸,但那身沾了污渍的、熟悉的校服裙子,以及那对即使在昏迷中也微微耷拉着的、袋鼠特有的耳朵…… 是小春。 “小春!小春!” 浅书怜失声叫了出来,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带着颤抖的回音,她不顾一切地扑到笼子边缘,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钢筋,脸紧贴着栏杆,瞪大了眼睛。 离得近了,她看得更清楚。小春的额角有一大片已经干涸发黑的骇人血迹,脸颊红肿,嘴角破裂,显然在绑架过程中遭受了殴打。 “小春!醒醒!是我!浅书怜!” 浅书怜用力摇晃着铁笼,坚固的笼子纹丝不动,只发出沉闷的“哐当”声。 她的叫喊在死寂的仓库里显得格外突兀,但小春依旧毫无反应,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恐慌、愤怒、无助、心疼……种种情绪如同烈火般灼烧着浅书怜的心脏,她不再呼喊,转而用尽全身力气去掰扯笼子的栏杆,指甲在冰冷的金属上刮擦出刺耳的声音,很快劈裂、翻起,渗出血丝,她又用脚去踹笼门,用肩膀去撞笼壁。 但一切都是徒劳,这笼子显然是为禁锢亚人特制的,异常坚固。 “放我们出去!混蛋!放我们出去啊!” 她嘶哑地吼着,周围的笼子里,有几个醒着的人似乎被她的动静惊动,投来麻木或同情的目光,但无人出声,也无人抱有希望。 就在浅书怜的力气和希望都快要耗尽的时候。 “嗒…嗒…嗒…” 一阵清晰而稳定的脚步声,从不远处的阴影中传来,由远及近。 浅书怜的动作瞬间僵住了,她猛地抬头,泪眼模糊地望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是谁? 脚步声停在了距离浅书怜笼子不远的地方。 浅书怜的血液几乎在瞬间冻结,身体不受控制地筛糠般颤抖起来。 那是一种源自血脉最深处、最原始的本能恐惧。 而那脚步声的主人随后从阴影中缓缓走入昏黄灯光勉强照亮的范围。 他穿着一身宽大、质地厚重的黑色长雨衣,连帽拉起,帽檐压得很低,脸上似乎还戴着一个只露出眼睛的口罩或面罩。 但真正让浅书怜魂飞魄散的不是这诡异的装扮,而是从他身上散发出的气味。 那气味无孔不入,钻进她的鼻腔,瞬间击穿了所有理智的防线。 “呜……呜……” 浅书怜的喉咙里发出一连串破碎的短音,完全不受控制,她的牙齿开始剧烈地打架,全身的肌肉紧绷到极限,却又僵硬得无法动弹,背后的金色尾巴早已不见平时的活泼摇摆,而是紧紧夹在两腿之间,连尾尖都在痉挛,耳朵死死贴服在头顶,每一根毛发都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根根竖立。她甚至无法判断对方具体是什么种族,但那气息的本质就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的臣服与逃窜欲,然而身体却被恐惧钉在原地,连移开目光都做不到。 那个黑衣人似乎对浅书怜这剧烈的恐惧反应毫无兴趣,甚至连瞥她一眼都没有,他就像走过一堆无生命的石头,径直走到了浅书怜右侧另一个铁笼前。 那个笼子里关着一个年迈的山羊亚人,他蜷缩着,长着弯曲犄角的头颅无力地垂在胸前,花白的胡须沾着污渍,似乎还在昏迷中,对逼近的危险毫无所觉。 黑衣人从雨衣宽大的袖口里伸出一只手,手上戴着一副黑色的、沾着可疑暗沉污渍的皮手套,动作熟练地用一把钥匙打开了笼门上的大锁,他弯下腰,抓住山羊亚人一只瘦弱的胳膊,毫不费力地将他从笼子里拖了出来。 然后,黑衣人从雨衣内侧,缓缓抽出了一件东西。 那不是什么复杂的工具,就是一把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刃口闪着寒光的猎刀。 浅书怜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她想闭上眼睛,想尖叫,但极致的恐惧像最坚固的枷锁,将她死死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 黑衣人用戴着手套的手,按住了老山羊亚人布满皱纹的脖颈,另一只手握紧了猎刀。 没有犹豫,没有多余的动作,刀光一闪,精准地切入了脖颈与头颅的连接处。 “嗤!” 利刃割开皮肉、筋膜,切断气管和血管的闷响传来。 鲜血,带着浓烈腥气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在地面上迅速洇开一大片刺目的暗红,老山羊亚人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然后彻底不动了。 浅书怜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烈的呕吐感冲上喉头,但她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灼烧着食道。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混合着那黑衣人身上散发出的、令人魂飞魄散的气息,疯狂地涌入她的口鼻,灌入她的肺叶,渗透进她每一个毛孔。 她死死地闭上眼,双手抱头,整个人蜷缩成最小的一团,试图将自己藏起来,隔绝这恐怖的画面和气息。 但视觉可以关闭,嗅觉却无法屏蔽,那混合的气味无孔不入,扎进她的大脑,刺穿她的神经,几乎要将她的精神彻底摧毁,她感觉自己快要窒息,快要疯了。 耳边传来“咔嚓、咔嚓”的骨骼与筋膜被彻底分离的声响,然后是“噗通”一声,似乎是什么沉重的东西被丢在地上的闷响。 脚步声再次响起,朝着仓库更深处走去,渐渐远去,但空气中残留的血腥和恐惧,却久久不散。 过了不知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浅书怜才敢颤抖着,极其缓慢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隙。 那个黑衣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阴影中,而在不远处的地上,老山羊亚人失去头颅的身体以一种扭曲的姿势瘫在血泊里,脖颈处是一个狰狞的、血肉模糊的断口。 而在黑衣人离开的方向,隐约传来另一个声音,同样平静,甚至带着点例行公事的漠然: “……皮肉处理干净,买家只要头骨,老规矩。” “知道了。” 接着,是重物被拖拽的摩擦声,以及渐渐远去的、另一组脚步声。 而很快,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脚步声再次由远及近。 她的身体猛地一僵,连颤抖都停滞了,只剩下心脏疯狂擂击胸腔的巨响。 脚步声在她笼子前停下。 浅书怜能感觉到,那道冰冷黏腻的视线穿透了铁笼,落在了她身上。 一阵窸窣的纸张摩擦声响起,黑衣人似乎从雨衣口袋里拿出了什么东西。 “黄金猎犬、边境牧羊犬、萨摩耶……混血?” 一个平板、缺乏起伏的声音响起,“血统登记倒是挺花哨,稀有度评级……B+?呵,看起来平平无奇,没想到还挺‘值钱’。” “不过很可惜,这次的‘定制’买家要求比较特别。” 纸张被收起的声音。 浅书怜的呼吸骤然停止,一股比刚才目睹杀戮时更加尖锐、更加具体的恐惧刺穿了她的脊椎。 紧接着,是金属碰撞的、冰冷清脆的声响。 “叮当。” 浅书怜的耳朵捕捉到了那声音——是小铁锤敲击硬物的轻响,以及金属钳子开合时特有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她再也无法自欺欺人,猛地抬起头,泪水早已模糊的视线,对上了笼外那双隐藏在面罩和帽檐阴影下的眼睛。 黑衣人一手拿着一把小孩拳头大小的、乌黑的羊角锤,另一只手拿着一把前端带有锯齿、专门用于拔牙或剪切钢丝的、看起来异常结实的金属钳子。 “你的运气不太好。” 黑衣人用那平板的声音陈述道,仿佛在讨论天气,“如果你一直昏睡着,或许能少受点罪,但现在你醒了。” 他微微俯身,将工具在铁笼的栏杆上不轻不重地磕了磕,发出“铛、铛”的闷响。 “买家要求,在‘处理’前需要确保‘货物’失去自主行动能力和……反抗的‘工具’。” 他的目光扫过浅书怜下意识龇起的、还在微微打颤的犬齿,又扫过她因为恐惧而紧紧蜷缩起来的四肢。 “所以,我得先打断你的腿骨,然后是手臂,最后是牙齿,所有的牙齿都要拔掉,一颗一颗地连根拔起,据说这样,‘货品’会更‘温顺’,不知道你能不能忍受得了这些疼痛啊,小狗。” 第20章 救赎·爪痕与终焉·光中 “咔哒。” 生锈的铁笼门被向外拉开,门外的阴影裹挟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与天敌气息,朝着蜷缩在角落的浅书怜倾轧而来。 浅书怜已经失去了所有反应,恐惧灌满了她的四肢百骸,将她死死封存在那个自我保护性的、蜷缩成一团的姿态里,大脑一片空白,嗡嗡作响。 她甚至听不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只觉得整个胸腔都被冰冷的恐惧填满、冻结。 她死死闭着眼睛,将脸埋得更深,仿佛只要看不见,那即将降临的剧痛就不会发生。 时间在极致的恐惧中变得粘稠而漫长。 然而,预想中冰冷钳子或沉重锤头触及身体的触感并没有立刻到来。 只有那股令人魂飞魄散的、混合着腐烂甜腥与新鲜血液的气息,变得更加浓烈,几乎凝成实质,压得她喘不过气,还有另一种更令自己感到恐惧的血腥气也霸道地混杂进来,刺激着她敏感的嗅觉。 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还没有动手? 她不敢动,不敢看,甚至连呼吸都屏住了,每一根神经都紧绷到即将断裂,等待着那注定无法逃脱的酷刑。 就在这时,一只沾满温热黏腻液体的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紧紧环抱住膝盖的手臂。 “呜!!!” 浅书怜所有的恐惧、绝望、濒死的应激反应在这一瞬间彻底爆发,她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身体在大脑做出任何判断之前,遵循着最本能的防御机制,也就是攻击。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甚至还没完全睁开,张开嘴,露出因为极度恐惧和应激而完全龇出的犬齿,对着那只触碰她的手用尽全力地咬了下去。 “咔嚓!” 牙齿撞上了极其坚硬的物体,并非预想中皮肉的触感,更像是咬在了包裹着橡胶的金属或者……某种异常致密坚韧的皮革上,剧烈的反震力从齿尖传来,酸麻疼痛瞬间传遍整个牙床和颌骨,让她闷哼一声,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但求生的本能让她咬得更死。 她死死闭着眼,用尽全身力气撕咬着,仿佛要将这威胁彻底撕碎。 然而,几秒钟过去了。 预想中的挣扎、怒骂、反击……都没有发生。 只有她自己带着哭腔的喘息,和牙齿与坚硬物体摩擦的细微声响。 那被她咬住的手甚至没有试图抽离,只是静静地停在那里,承受着她毫无威胁的撕咬。 一种冰冷的触感,透过她紧咬的齿间,传递到她的神经末梢。 那不是黑衣人手套的粗糙皮革感,也不是人类皮肤的温软……而是一种更加坚硬、带着细微鳞片状纹理的、冰凉而富有弹性的质感。 还有那混合在浓重血腥味中,一丝清冷而熟悉的气息。 浅书怜狂乱的心跳猛地漏跳了一拍,咬合的力道也不自觉地松了一分。 颤抖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她终于鼓起一丝微弱的勇气,一点一点地抬起了被泪水模糊的视线。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她死死咬住的“手”。 那确实是一只手,修长,骨节分明,但此刻上面覆盖着一层灰黑色的鳞片,上面还沾染着大量暗红的血迹。 她的犬齿,就深深嵌在这层“角质”和下面更坚硬的物体之间,留下清晰的牙印,但……连皮都没有破。 她的目光顺着这只手,颤抖着向上移动。 染满深色污迹、多处撕裂的衬衫袖子……沾满血污和灰尘、微微起伏的胸膛……血迹斑斑、线条紧绷的下颌…… 最后,定格在那张脸上。 浅书怜的呼吸,彻底停止了。 那张脸上布满了干涸和新鲜的血迹,灰色的发丝被血块黏在额角和脸颊,一道狰狞的伤口从左侧眉骨斜斜划过紧闭的左眼,边缘皮肉翻卷,血迹淋漓,剩下的那只右眼微微睁着,眼白布满血丝,中间的灰色竖瞳在仓库昏暗的光线下收缩成一条冰冷的细线,正以一种近乎漠然、却又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静静地注视着她。 是南鸣律。 此刻的他浑身散发着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气和硝烟味,以及一种比之前那个黑衣人更加原始、更加暴戾、更加令人灵魂战栗的顶级掠食者气息,正是这气息让浅书怜不受控制的应激,以至于咬了他。 而顺着南鸣律沾满血污的裤腿往下看…… 就在他脚边,那个刚刚还拿着锤子和钳子的黑衣人躺在那里,他的身体从腰部被某种可怕的力量生生撕成了上下两截,鲜血浸透了周围大片地面。 浅书怜的瞳孔,因为过度震惊和难以置信,扩大到了极限。 她呆呆地看着南鸣律,看着他冰冷右眼中倒映出的、自己狼狈惊恐到极点的脸。 牙齿一点一点地松开了。 “南……南鸣律……同……学……?” 南鸣律静静地看了她几秒,那只完好的右眼目光沉静。 他显然感觉到了浅书怜身上散发出的恐惧,不仅是对这地狱般环境的恐惧,更是对他此刻状态的、源自本能的恐惧,他的气息,他身上的血腥,他撕裂敌人时残留的暴戾,都与平时判若两人。“不用害怕。”他极轻地吐出一口气,似乎想缓和一下自己周身过于凛冽的气场,但效果甚微,“已经没事了。” 没有更多的解释或安慰,说完,他没有立刻去搀扶或触碰仍蜷缩在笼子里、惊魂未定的浅书怜,而是缓缓转过身。 他需要给她一点空间,也给自己一点处理现状的时间。 浅书怜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他的背影,直到这时,她才更清楚地看到南鸣律身上的伤势,心脏猛地揪紧。 他身上的衬衫几乎成了染血的破布,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纵横交错的伤口,有利爪撕裂的痕迹;有刀刃切割的豁口;最触目惊心的是几处颜色异常暗沉、带着焦痕的圆形破损。 那是枪伤,虽然子弹似乎被那层鳞片和强韧的肌肉阻挡,未能深入内脏,但冲击和灼烧依然留下了可怕的创面。 但他没有停下。 他步履有些蹒跚地走向旁边另一个关着昏迷亚人的铁笼。 南鸣律伸出手,覆盖着细密灰鳞的手指捏住了笼门的铁条,他没有去寻找钥匙,也没有用什么巧劲。 见他手臂、肩膀乃至背部的肌肉骤然贲起,皮肤下的鳞片似乎更加清晰隆起,一股金属被强行扭曲的“嘎吱”声骤然响起。 “哐当!” 坚固的铁条,竟被他用蛮力硬生生撕裂。 他如法炮制,三两下便将笼门破坏,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里面昏迷的、一个看起来像是鹿亚人的少年拖了出来,轻轻放在相对干净的地面上。 接着是下一个笼子,再下一个…… 他沉默地重复着这个动作,破坏牢笼,解救被困者。 浅书怜呆呆地看着,看着他身上不断有新的细小血珠从崩裂的伤口渗出,看着他因为发力而紧绷的、微微颤抖的侧脸线条,看着他又一次用血肉模糊的手掌强行撕裂铁栏……每一声金属的哀鸣,都像敲打在她的心上。 终于,当最后一个关着亚人的铁笼被南鸣律用肩膀撞开变形的栏杆、将人抱出来后,他所有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了。 他高大的身躯猛地一晃,再也支撑不住,膝盖一软,整个人向前踉跄了一步,然后“噗通”一声,单膝重重地跪倒在地。 他用手撑了一下地面,才勉强没有完全倒下,但头深深地垂了下去,宽阔的肩膀剧烈地起伏着,发出粗重、艰难的喘息声。 浅书怜看到这一幕,身体下意识地前倾,想要冲出笼子去扶他。 然而,就在她的脚即将踏出破损笼门的那一刻,那股一直萦绕在南鸣律身上、虽然有所减弱但依然存在的、属于顶级掠食者的狂暴气息,再次清晰地扑面而来,混合着浓重到极点的血腥味,瞬间又勾起了她骨髓深处的恐惧本能。 她的脚步骤然僵在半空,身体不受控制地再次颤抖起来,牙齿又开始咯咯作响,想要靠近的冲动,与源自基因的、对危险存在的避让本能,在她心中激烈交战,让她僵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南鸣律跪在那里喘息,心急如焚却不敢上前。 时间在寂静和血腥中缓慢流淌,每一秒都无比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十几分钟。 “嗒、嗒、嗒、嗒……!” 突然,一阵密集而整齐的脚步声从仓库入口的方向由远及近,迅速传来,声音沉重,带着明确的组织性和目的性,人数绝对不少。 浅书怜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刚刚因为南鸣律的出现而升起的一丝微弱安全感荡然无存。 是那些人的同伙来了?还是……新的敌人? 她惊恐地望向声音来源,又看向依旧单膝跪地、喘息未平的南鸣律。 南鸣律也听到了,他猛地抬起头,那只完好的右眼中厉色一闪,疲惫和虚弱瞬间被高度戒备所取代,他咬紧牙关,用尽力气试图站起身,背后的那条粗壮鳄尾“啪”地一声重重拍打在身侧的地面上,溅起少许血水泥灰,摆出了迎战的姿态。 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能看到仓库入口处晃动的光影和交错的人影。 下一秒,数道强光手电的光束如同利剑般刺破仓库深处的昏暗,精准地落在了这片满是铁笼、尸体和获救者的区域,也将南鸣律和浅书怜笼罩其中。 “警察!不许动!” “放下武器!” 严厉的呼喝声接连响起。 光束晃动间,浅书眯起被强光刺痛的眼睛,努力看去。 只见入口处,数十名全副武装的警察迅速涌了进来,枪口指向了各个方向。 而在这些警察前方,两个熟悉的身影正快步走来。 正是那位熊猫刑警和猫头鹰女警。 第21章 医院·麻药与血脉·解脱 医院特有的消毒水气味,取代了记忆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 浅书怜坐在病床边缘,身上已经换上了干净的病号服,露在袖子外的手臂和小腿上,几处擦伤和淤青被仔细地涂抹了药膏,贴着纱布。 身体上的疼痛已经缓解,但那种冰冷粘腻的恐惧感依然紧紧包裹着她,让她的指尖时不时无法控制地轻颤。 一系列的检查,清创,处理……整个过程她都浑浑噩噩,像一具被操控的木偶配合着医生和护士的动作,脑海中反复闪回的画面,是铁笼外逼近的黑影,那被撕裂成两截的尸体,以及……南鸣律那只布满鳞片、沾满血污、被她死死咬住的手,和他脸上那道划过紧闭左眼的狰狞伤口。 病房门被轻轻敲响,然后推开。 猫头鹰女警走了进来,她换下了那身便于行动的制服,穿着一套颜色柔和的便装,手里拿着记录本和笔,脸上的神色是刻意的温和,试图冲淡那份职业带来的严肃感。 她在浅书怜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声音放得很轻:“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浅书怜缓慢地摇了摇头,嘴唇有些干涩,她舔了舔,才发出微弱的声音: “没、没事了……谢谢。” 她的目光急切地投向女警,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身下的床单,“那个……我的同学,小春,她……她还好吗?还有……南鸣律……南鸣律同学他怎么样了?他伤得很重,我看见了,他身上有很多血,还有……还有……”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有些语无伦次。 “别急,慢慢说。” 猫头鹰女警安抚地示意她放松,翻开记录本看了一眼,“你的朋友小春没事,她只是头上有些皮外伤,另外有轻微的脑震荡,但整体没有生命危险,医生说她需要静养观察几天,很快就会醒过来的。” 听到小春无大碍,浅书怜紧绷的肩膀微微塌陷了一点,但心依然悬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女警,等待下文。 猫头鹰女警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然后继续道: “至于南鸣律同学……他目前正在接受更详细的身体检查,虽然看起来大多是皮外伤,但他身上确实有枪伤痕迹,还有一些较深的撕裂伤,为了保险起见,我们必须进行全面的检查,确保没有内出血或其他隐患,警方这边也需要记录他的伤势情况,作为重要的证据,所以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 她看着浅书怜瞬间又苍白了几分的脸,补充道: “他就在这间医院的另一区域,有我们的同事和医生在,会得到妥善处理的,你现在最重要的是自己好好休息。” 浅书怜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在一起、依然有些颤抖的手,轻轻“嗯”了一声。 小春没事,这让她稍微松了口气。 可是南鸣律……枪伤,撕裂伤,还有他最后跪倒在地的样子…… 沉默了几秒,她像是终于鼓足了勇气,抬起头,声音带着残留的颤音,但比刚才清晰了一些: “警察姐姐……那些人,那些绑架我们的……到底是什么人?那个地方,那些笼子……还有,他们为什么要抓我和小春,还有那么多人?” 猫头鹰女警脸上的温和神情收敛了几分,眉头不易察觉地蹙起,露出了专业而严肃的神色。 她放下手中的记录本,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确保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 “这正是我们目前全力调查的方向。”她缓缓说道,语气沉重,“根据现场解救出来的其他受害者初步口供,以及你们提到的那家‘沐·时光’按摩店线索,我们现在初步判断,这是一个有组织、有预谋,专门针对亚人进行绑架、囚禁,并很可能进行非法交易的犯罪集团。” 浅书怜的呼吸一滞。 “你和你的朋友会被他们盯上并掳走,主要原因很可能就是你们之前去过那家店。”猫头鹰女警的目光变得锐利,“我们怀疑,那家店所谓的‘高端服务’、‘深度理疗’,只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幌子,他们利用按摩的便利私下采集顾客的血样,记录每一位客人的种族、血脉特征等生物信息,建立了一个详细的‘货源’数据库。” “货源……”浅书怜喃喃重复这个词,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没错。”猫头鹰女警点头,“就像筛选商品,当有‘买家’提出需求,需要特定种族、特定特征的亚人时,他们就从数据库里筛选出符合条件的‘目标’,然后派人实施绑架,你和你的朋友很可能是刚好符合了某个‘订单’的要求,或者只是他们随机挑选、准备‘囤积’的‘货物’之一,那个仓库很可能只是他们的一个临时中转或储存据点,类似的窝点在这个城市,甚至更广的范围内,可能还有很多。” 浅书怜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她下意识地抱紧了自己的手臂,仿佛又感受到了铁笼的冰冷。 “那……那些被绑走的人,最后会怎么样?那个黑衣人……他想对我……”她不敢再说下去,牙齿又开始轻轻打颤。 猫头鹰女警沉默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她关于“下场”的问题,那答案对于刚刚获救的少女来说太过残酷。 “还有一件事可能有关联,我们正在追查的、近期频发的‘食杀案’,其作案手法、挑选受害者的某些特征,与这个绑架组织的筛选模式,存在一些令人不安的相似点,不排除……两者之间存在联系的可能性。” “食杀案……” 原来,自己和朋友们一时兴起去体验的所谓高级按摩,竟然是将自己送入虎口的诱饵,原来那些失踪的亚人,可能遭遇了比死亡更可怕的命运,而她差点就成了其中之一。 巨大的后怕和更深沉的恐惧攥紧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低下头,死死咬住下唇,才勉强抑制住喉咙里的哽咽,手臂上,那几个曾被误认为是“针灸”留下的红点,此刻隐隐作痛,仿佛在嘲笑着她的无知和侥幸。 良久,浅书怜才用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极轻地问:“那……南鸣同学他……一个人……是怎么找到那里,又怎么……” 她说不下去了,眼前再次浮现南鸣律浴血的身影,和黑衣人断裂的残躯。 那画面带来的冲击,甚至暂时压过了对犯罪组织的恐惧。 猫头鹰女警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关于南鸣律是如何单枪匹马找到并捣毁那个窝点,如何以近乎非人的力量解决掉那么多组织成员,以及他展现出的远超普通亚人的战斗能力和恢复能力,这些她们其实也都还不清楚。 “关于南鸣律同学的具体行动细节,还在调查核实中。”她最终选择了比较官方的说法,“我们现在能确定的是,他的行动直接解救了你和所有被囚禁的受害者,摧毁了一个重要的犯罪据点,提供了关键线索,至于其他……等你的情绪和身体都更稳定一些,也许可以亲自问问他。” — 另一边,医院手术室的无影灯光冰冷地倾泻下来。 南鸣律赤着上身躺在手术台上,身下垫着一次性的无菌单。 他身上的伤口已经经过初步清洗,露出下面狰狞的创面,最显眼的是左肩和右腹侧的两处圆形创伤,周围皮肤焦黑翻卷,是近距离枪击留下的痕迹,其他大大小小的撕裂伤和抓痕遍布在胸膛、手臂和背部,有些深可见骨,此刻虽已不再大量流血,但皮肉外翻的样子依然触目惊心,他脸上那道划过左眼的伤口也经过了初步处理,涂抹了药膏,但看起来依旧可怖。 麻醉医生推了推眼镜,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看着监测仪器上依旧平稳的生命体征,又看了看南鸣律那双在无影灯下依旧清明的灰色竖瞳,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小伙子,你这体质……还真是特别。”麻醉医生放下手里的麻醉剂注射器,摇了摇头,“这已经是第三支了,剂量足够让一头成年亚洲象亚人睡上几个小时,按理说,就算是大型肉食亚人,代谢再快,这时候也该起效了。” 说着,他指了指南鸣律手臂上几个新鲜的针眼。 “你自己……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不觉得困,或者哪里麻麻的?” 南鸣律的视线从天花板移向医生,眼瞳微微转动,声音因为失血和疲惫而有些沙哑,但逻辑清晰: “没有,伤口还是很痛。” 他说的是实话,麻药似乎只是轻微地钝化了表皮的痛感,但对于子弹嵌入肌肉和骨骼附近带来的深层锐痛,以及那些撕裂伤火辣辣的刺激,效果微乎其微,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每一处伤口的律动。 麻醉医生和旁边的主刀医生交换了一个无奈又惊奇的眼神。 主刀医生是个看起来经验丰富的中年人,他戴着手套,手里拿着手术器械,开口道: “没办法了,常规麻醉对你无效,可能是你的神经系统或者肝脏代谢酶系对这类药物有极高的耐受性甚至抗性,这在某些稀有亚人种族中有过零星记载,但像你这么彻底的……我也是第一次见。” 他拿起一把闪着寒光的手术钳,示意护士准备好止血纱布和器械托盘。 “子弹卡在肌肉和骨骼之间,必须取出来,否则感染和后续问题会很麻烦,但深层清创和取弹的过程……会非常疼,麻药既然没用,” 主刀医生看着南鸣律的眼睛,“你就只能忍一忍了。” 听到这话,南鸣律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忍一忍?他当然能忍,但清醒地感受刀刃切开皮肉、器械在体内翻搅寻找金属异物的感觉……光是想象就让他的尾椎骨窜起一股寒意。 “……就没有,其他的办法了吗?” 主刀医生摇了摇头,对旁边的几名护士使了个眼色: “按住他,肩膀、手臂、腰部、还有腿,重点固定,注意监测他的生命体征,尤其是心率和血压,一旦有剧烈波动立刻告诉我。” 几名身强力壮的男护士立刻上前,用经过消毒的束缚带和手部按压,分别固定住了南鸣律的四肢和躯干。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看到这一幕,南鸣律只能闭上那只完好的右眼,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放松紧绷的肌肉,但身体的本能却因为即将到来的剧痛而更加警戒。 — “叮。” 手术室门上的红灯熄灭,转为绿色,轻微的电机声中,厚重的自动门向一侧滑开。 南鸣律走了出来,他身上套着一件明显偏大的蓝色条纹病号服,敞开的领口下还能看到包裹着左肩和腹部的厚重纱布边缘,脸上那道狰狞的伤口也被重新仔细处理过,贴上了无菌敷料。 他的步伐比平时缓慢沉重许多,脸色是一种失血过多的苍白,但奇异的是,那份苍白之下,又隐隐透出一种异常旺盛的生命力在涌动的红润,矛盾地交织在一起。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上,那些原本皮开肉绽的伤口,此刻大多已经收敛、结痂,有些较浅的划痕甚至只留下淡淡的粉红色印记,恢复速度快得惊人。 手术室外的走廊长椅上,穿着便服的熊猫刑警正安静地坐着,听到门响,他抬起头,圆圆的黑色耳朵动了动,目光落在南鸣律身上,尤其是在他那些快速愈合的伤口处停留了片刻,憨厚的脸上露出了一个了然的、带着些许复杂意味的笑容。 “结束了吗?” 熊猫刑警站起身,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醇厚,但那双黑亮的眼睛里却没什么笑意,只有职业性的审慎,“感觉怎么样?医生没给你用麻药吧?我看报告上写常规麻醉对你基本无效。” 南鸣律靠在冰凉的墙壁上,微微喘了口气,才低哑地“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左眼上方的敷料,感受到下面皮肉缓慢生长的麻痒感。 熊猫刑警走到他面前,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薄薄的文件夹,翻开,里面是几张刚刚打印出来、还带着油墨味的检测报告单。 “刚刚拿到了你的紧急基因对比和初步体测分析结果……真是令人大开眼界,难怪你一个人能从那地方杀出来,还能留下那么多‘战果’。” “你的基因序列里,除了显性的湾鳄和尼罗鳄亚人特征,还嵌入了两种……嗯,理论上应该已经灭绝了很久的史前生物的片段,初步预测是恐鳄和普鲁斯鳄,虽然占比不大,但活性很高,而且表现出罕见的协同表达,这大概解释了你的力量、防御、再生能力,以及对疼痛和神经抑制类药物的超高耐受性为什么都远超普通亚人,甚至超出已知的大型肉食亚人范畴。” “.......那种事我也是才知道。” 第22章 愧疚·歧视与安慰·夫妻 “那么,说回正题,南鸣律同学,我需要你详细说明,今天晚上,你是如何找到那个位于西郊废弃工厂区的非法拘禁窝点的?又为什么要单独行动,不先报警?” 南鸣律靠在墙上,闭了闭眼睛,似乎在整理思绪,也像是在积蓄力气。 “我去了那家按摩店,假装是顾客,点了个按摩,给我按摩的是个虎亚人,手法很专业,但房间里点了奇怪的香,想让我昏睡,我假装被迷倒,她果然拿出针管想抽我的血,我制住了她,问出了他们关人的地方,就在西郊的旧纺织厂仓库,她还想反抗,叫了人……后面的事情,你们在仓库都看到了。”南鸣律简单的回答道,“至于报警......当时那种情况已经没时间报警了。” 熊猫刑警听得很仔细,手指无意识地摸着下巴。 “所以,你是根据朋友的异常反馈,怀疑按摩店,然后冒险潜入取证,逼问出地点,再独自赶去救援?” “嗯。” 南鸣律点头,他当然不能说自己得知按摩店有问题是偷听来的。 “很冒险,也很……有效。” 熊猫刑警评价道,语气听不出褒贬,“那个虎亚人按摩师我们已经控制住了,她交代的内容和你说的基本吻合,至于仓库里那些守卫……你的‘处理’方式,非常彻底,现场勘验初步判断,死亡三十五人,重伤致残十一人,轻伤三人,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南鸣律的灰色竖瞳平静地回视他,没有躲闪,也没有多余的情绪: “意味着他们不能再伤害任何人。” 熊猫刑警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他摸了摸圆圆的鼻子,苦笑了一下: “从结果论,是的,你救出了三十七名被囚禁的受害者,摧毁了一个重要窝点,拿到了关键线索,但是南鸣律同学,个人行使暴力,尤其是这种程度的暴力,在法律上是有很大问题的,即便事出有因,即便对方是犯罪分子,也需要严格的程序和认定。”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南鸣律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放缓了语气。 “当然,具体情况具体分析,你的行为,从动机和结果上看,确实是为了阻止犯罪、解救被困者,这一点毋庸置疑,法律会考虑到具体情况,尤其是当时事态紧急、受害者面临即时危险的特殊性,后续的调查和认定,我们会结合所有证据和证言,尽可能做出公正的判断,你自己也要有个心理准备,可能还会有一些必要的询问和程序要走。” “所以,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就在这时,南鸣律那只一直紧闭的、受创的左眼,眼皮微微颤动了几下,覆盖在眼球表面的那层半透明瞬膜快速地从左到右滑过数次,仿佛在清理尘埃或调整湿润度,随后,左眼有些勉强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眼白部分还带着明显的血丝,瞳孔似乎对光线还有些不适应,微微收缩着,但确实能睁开了,只是视力可能还很模糊。 南鸣律似乎没太在意眼睛的细微变化,或者说疼痛和疲惫让他无暇顾及。 “别告诉我妈我爸。”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还是用最简单直白的方式补充道: “他们会担心的。” — 病房里只剩下浅书怜一个人。 消毒水的味道很浓,却怎么也盖不住那股若有若无、顽固地萦绕在鼻腔深处、记忆里的血腥气,混合着铁锈、恐惧,还有……一种让她灵魂都在颤抖的、属于顶级掠食者的暴戾气息。 即使知道那只是过度惊吓后的应激反应,她的身体依然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指尖冰凉,紧紧攥着被单,试图汲取一丝暖意,却只抓住一片湿冷的汗。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浅书怜猛地一颤,惊弓之鸟般缩紧了身体,惊恐地望向门口。 门被推开一道缝隙,一个高大的身影侧身走了进来,然后又轻轻将门带上。 是南鸣律。 看到南鸣律,浅书怜整个人都愣住了,她没想到他会来,更没想到他会来得这么快。 他……不是应该在接受检查和治疗吗?那些枪伤,那些可怕的伤口…… 南鸣律走进来,在距离病床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了,他的目光落在浅书怜苍白憔悴、还带着未干泪痕的脸上,静静地看了她几秒。 “……没事了吗?” 这简单的问候,像是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撬开了浅书怜心里某个紧绷到极点的阀门。 浅书怜的嘴唇颤动了一下,她没有回答“没事了”,而是死死咬住了自己的下唇,仿佛想用疼痛堵住喉咙里的哽咽,可泪水却完全不听使唤,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迅速浸湿了脸颊和病号服的衣领。 她低下头,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这么狼狈的样子,瘦削的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剧烈抖动起来,压抑的、破碎的抽泣声从紧咬的牙关里泄露出来。 南鸣律显然没料到这个反应,他整个人都懵了一下,迟疑了片刻后往前挪了半步,又停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怎么了?” 他问,声音比刚才更干涩了一些,“伤口疼?还是……哪里不舒服?” 他以为是治疗后的疼痛,或者残留的恐惧让她情绪崩溃。 浅书怜用力摇头,泪水甩落在被单上,晕开深色的痕迹,她抬起手,用手背胡乱地抹着脸,却越抹越湿。 “对……对不起……南鸣律同学……真的……真的对不起……” 南鸣律更困惑了。 为什么要道歉?因为他受伤了?他觉得这没必要。 “你不用道歉,是我自己去的。” 他试图解释,语气带着点生硬,“我没事。” “不是……不是因为这个……” 浅书怜哭得更厉害了,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向他,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挣扎,“我……我竟然……对你身上的味道……感到了恐惧……和那个时候……和那个要伤害我的黑衣人一样的恐惧……我控制不住……身体自己就……” 她语无伦次,但南鸣律听明白了。 他想起在仓库里,自己刚刚解决掉那个屠夫,身上沾满鲜血和杀气,靠近她时,她那种源自本能的、炸毛般的剧烈反应,和最后那狠狠的一咬。 “我……我甚至还咬了你……” 浅书怜的声音低了下去,充满了羞愧,“你明明……是来救我的……受了那么重的伤……可是我……我却像害怕敌人一样害怕你……还攻击了你……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那样……我不知道……”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掌心里,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单薄的肩膀一耸一耸,那哭声里不仅仅有恐惧的余韵,更多的是对自己当时反应的深切懊悔和自责。 她无法原谅自己竟然对拼死来救自己的朋友露出了獠牙。 南鸣律静静地站在那里,听着她破碎的道歉和哭泣,脸上的神情没什么变化。 他其实明白的,在仓库那种极端环境下,他为了速战速决,没有丝毫保留,完全释放了作为掠食者的凶性和力量,身上沾染的血腥和杀气浓烈到足以让任何感知敏锐的亚人感到本能的威胁,浅书怜是犬亚人,虽然平时比较迟钝,但嗅对危险气息的感知毕竟是刻在骨子里的。 她的恐惧和攻击,并非针对他这个人,而是针对“危险”本身,那是刻在基因里的、无法用理智轻易压制的生存本能。 他并不觉得被冒犯,甚至觉得这很正常,倒不如说在那种情况下还能冷静分辨敌友的反而不正常。 看着浅书怜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南鸣律沉默了片刻。 他不太会安慰人,尤其是哭成这样的女孩子。 想了想,南鸣律往前走了两步,来到病床边,却没有靠得太近,只是伸出了那只曾经被她咬过、此刻已经看不出任何痕迹的右手,递到了她低垂的视线下方。 “你看。” 浅书怜的哭声顿了一下,透过模糊的泪眼,看向他的手。 “不疼,也没事。” 南鸣律的语气依旧平淡,“那种时候害怕是正常的,换作是我也会。”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最后只干巴巴地补充了一句: “别哭了,都结束了。” 南鸣律笨拙的安慰并没能立刻止住浅书怜的泪水,她依旧摇着头,肩膀因为哭泣而不断耸动,声音从指缝里闷闷地、断续地传出来: “不……不一样的……你不明白……”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试图让声音清晰一些,却带着更重的哭腔,“我最讨厌的……就是那些因为种族、因为气息,就对别人抱有偏见、感到恐惧的人……我觉得那很蠢,很没道理……可是……可是我自己却……”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南鸣律,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红肿不堪,里面盛满了破碎的自我厌弃。 “我当时真的好害怕你身上的味道……和害怕那个黑衣人是一样的……我控制不了……” 她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说出下面的话,“我甚至……甚至攻击了你……我这样的人……不配再做你的朋友……” 说完,她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重新低下头,将自己更深地埋进臂弯里,只剩下压抑不住的抽泣。 在她看来,自己对朋友露出了獠牙,这份源于本能的“背叛”已经彻底玷污了他们的友谊,让她再也无颜以对。 南鸣律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眯了眯眼。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说更多空洞的安慰,就在浅书怜以为他会转身离开,或者继续用那干巴巴的“没事”来回应时,他却突然开口,说起了似乎毫不相关的事情: “我认识两个人。” 浅书怜的哭声顿了一下,有些茫然地从臂弯里抬起一点视线,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南鸣律的语气很平淡,就像在陈述今天天气如何:“一个是灰狼亚人,一个是渡鸦亚人。” 浅书怜困惑地看着他,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有一次,渡鸦在修理东西的时候,不小心用工具划破了手掌,流了很多血。” 南鸣律继续说,目光平静地落在病房雪白的墙壁上,仿佛在回忆某个遥远的画面,“灰狼当时就在旁边,血腥味突然涌出来……她产生了应激反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浅书怜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去,暂时忘记了哭泣。 “灰狼没控制住,扑过去,一口咬在了渡鸦的肩膀上,咬得很深,血流得比手掌上的伤口还多,等灰狼清醒过来,吓得脸都白了,渡鸦肩膀上留下了一圈很深的牙印,好久才好。” 浅书怜听得愣住了,下意识地问:“为、为什么要说这个……?” 南鸣律这才将目光移回她脸上,耸了耸肩,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 “那两个人,是我爸妈。” “……” 浅书怜彻底呆住了,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我只是想说,” 南鸣律看着她,灰色的竖瞳里映出她呆愣的模样,“这根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难道因为我妈突然应激,咬了我爸一口,我爸就要和她离婚吗?” “并没有,他们两个在那件事之后也还是该怎么样就怎么样,甚至比之前还要腻歪了。” 他看向浅书怜,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直白的坦然,“你也一样,没必要把这种事放在心上。” 他甚至还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近乎调侃的意味: “更何况,你还没把我咬得鲜血淋漓呢。” 浅书怜呆呆地看着南鸣律,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看着他递到自己面前、那只曾经被她“攻击”过、此刻却安然无恙的手,所有的自我谴责和绝望的预言,在这个过于生活化、甚至有点狼狈的“父母轶事”面前,突然显得有点小题大做了。 眼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只剩下生理性的抽噎还控制不住,浅书怜的嘴唇动了动,视线在南鸣律的脸上和他伸出的手之间来回移动。 最终,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又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动着,颤抖地伸出了自己冰凉的手。 她的指尖先是轻轻碰触了一下南鸣律的手背,那温暖而坚实的触感让她瑟缩了一下,但这次,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小心翼翼的确认。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紧紧地将南鸣律的手握住了,她的手很小,很凉,还在细微地发抖,但握得很用力。 她抬起头,红肿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南鸣律,里面翻涌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未散的泪光、深深的感激,以及一种重获什么的释然。 “谢谢你……南鸣律……真的谢谢你……” 不仅仅是为他来救她,更是为他在她最自我厌恶、最崩溃的时候,用这种奇特又有效的方式,接住了她,告诉她“没关系”。 南鸣律低头,看着自己被紧紧握住的手,又抬眼看了看浅书怜那双重新亮起一点光亮的眼睛,他没有抽回手,也没有说什么“不用谢”之类的客套话。 他只是轻轻地,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近乎叹息的轻笑。 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几乎难以捕捉,但确实出现在了他那张总是缺乏表情的脸上,带着点无奈,又似乎有点“总算解决了”的如释重负。 第23章 模拟·聊天与庆幸·可乐 第二天清晨,南鸣律照常去了学校。 他的目光扫过浅书怜空着的座位,又掠过小春同样无人的位置。 她们都没来,这倒在意料之中,昨晚那样的经历,无论是身体上遭受的捆绑禁锢、吸入的迷药,还是精神上直面死亡的极致恐惧,都需要时间来平复,医院那边应该也给她们开了假条。 南鸣律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拿出课本,却没什么心思看进去。 左眼视野依旧有些模糊,看东西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还伴随着轻微的胀痛,他闭上右眼,只用左眼看,那层毛玻璃感更明显了。 医生说过,视神经和角膜的损伤能否完全恢复是未知数。 上午的课程平淡地过去,课间时,有相熟的同学低声议论着昨天西郊工厂区的“大规模警方行动”和“黑社会火并”的传闻,消息已经在小范围流传,但细节模糊。 没有人将这件事和请假的浅书怜、小春,或者南鸣律明确联系起来。 午休铃声响起,他没有去食堂,而是径直走向了运动场。 运动会在即,他答应了浅书怜要参加4x100米接力,原本约定好放学后一起练习,现在浅书怜不在,他需要自己加紧练习。 空荡的运动场上只有零星几个同样在自主训练的学生,南鸣律做了简单的热身,活动了一下依旧有些僵硬的肩膀和腿部肌肉,然后摆好起跑姿势,试着冲刺了几次。 速度尚可,但爆发力明显因为身体的疲惫和未愈的伤痛打了折扣,步伐的节奏也有些滞涩,最关键的是,交接棒的练习需要配合。 他停下脚步,微微喘息着,目光扫过空旷的跑道。 找谁呢?编辑部的人?乙辻光还坐着轮椅养伤,池凛羽和三下肃还在处理编辑部剩余的工作,与地织等人则还要练习自己在运动会上报名的项目........ 这时,一个名字突兀地跳进脑海。 他拿出手机,在通讯录里翻找了一下,拨通了电话。 铃声只响了两声就被接起,听筒里传来一个带着点惊讶和犹疑的轻柔女声: “……喂?南、南鸣律同学?” “后杉睦。” 南鸣律的声音通过电波传来,依旧没什么起伏,“现在有空吗?” “诶?有、有的……怎么了?” “麻烦你来运动场一趟,我有事需要你帮忙。” “啊……好、好的!我马上来!” 电话那头的后杉睦答应得很快,声音里那点犹疑被一种混合着紧张和隐约兴奋的情绪取代。 大约五分钟后,后杉睦小跑着出现在了运动场入口,她似乎是从教室直接过来的,身上还穿着校服,微微有些气喘,脸颊因为跑动而泛着淡淡的红晕。 “怎么了吗,南鸣律同学?” “没什么大事。” 南鸣律轻描淡写地带过,从放在一旁的背包里拿出两根练习用的接力棒,递了一根给她,“我需要练一下接力赛的交接棒,本来是跟浅书怜配合,但她今天请假了,能拜托你吗?” 后杉睦接过那根轻巧的木棒,指尖触到冰凉的表面,心里那点因为被他主动联系而升起的小小雀跃稍微沉淀下来。 原来是因为浅书怜同学不在……不过,他需要帮忙时能想到自己,这已经让她很知足了。 她立刻点头,背后的翅膀又扑扇了一下,语气很肯定: “没问题,交给我吧!” 她答应得十分爽快,这让南鸣律注意到她似乎挺闲的样子。 “你运动会没报项目?” 后杉睦的脸颊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手指摩挲着接力棒: “嗯……没办法呀,我实在是不擅长运动。” 她侧了侧身,示意了一下自己背后那对黑色蝠翼,翅膀的薄膜在阳光下透出暗紫色的光泽,“说到底,身为蝙蝠亚人,却连飞都飞不起来……就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吧?” 她的声音里带着点自嘲,但并没有太多沮丧,似乎已经坦然接受了这个事实。 “那倒也是。” 他没有多说什么安慰或鼓励的话,但这直白的认同反而让后杉睦觉得轻松,比起那些“没关系啦”、“慢慢练习总会好的”之类的客套,南鸣律这种就事论事的反应更让她舒服。 “那么,开始吧。” 南鸣律走到跑道上,用脚点了点地面,“你从这里起跑,模拟第二棒选手,加速跑到前面那个标志,” “明白!” 后杉睦握紧接力棒,深吸一口气,走到南鸣律指定的起跑位置,她稍微活动了一下脚踝,虽然不擅长运动,但基本的跑步还是没问题的,只是想到要在南鸣律面前跑步,还要完成这种需要配合的动作,心里不禁有点紧张,握着接力棒的手心微微沁出了汗。 南鸣律则后退了十几米,摆出接棒前的预备起跑姿势。 二人就这样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起跑、加速、递棒、接棒的动作。 后杉睦努力地加速、减速、递出接力棒,南鸣律则一次次稳定地接棒,然后继续冲刺,阳光逐渐西斜,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练习进行了十几轮,两人都出了些汗,呼吸也变得更加明显。 然而,在后杉睦又一次完成递棒、看着南鸣律握紧接力棒加速冲出去时,她敏锐地注意到,南鸣律这次接棒后的启动步伐,似乎比之前慢了一瞬,而且在最初的几步加速中,他右肩的动作显得有点僵硬,不像之前那样流畅自然。 等他减速走回来时,后杉睦没有立刻回到起跑位置,她微微喘着气,额前的刘海被汗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犹豫了一下,后杉睦还是抬起头,带着关切看向南鸣律: “南鸣律同学,你……是不是身体哪里不舒服?还是太累了?刚才接棒的时候,你的动作好像有点……不太协调?” 南鸣律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垂下眼睫,避开后杉睦探究的视线,抬起左手,状似随意地活动了一下右手腕和肩膀,动作间,衣服下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传来一阵闷痛,尤其是右腹侧和左肩的枪伤处,但表面上他只是微微蹙了下眉。 “……没什么。” 他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异样,“可能刚才热身没做开,有点拉伤。” 他找了个最寻常的理由,绝口不提昨晚的生死搏杀和身上那些足以让普通人躺上至少半个月的伤势,那些事情没必要让别人知道,徒增担忧或麻烦。 后杉睦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他脸上除了惯常的冷淡和些许运动后的疲惫,看不出更多端倪。 “那……我们先休息一下吧?运动会马上就到了,要是在比赛前因为训练受伤,那就得不偿失了。” “嗯,也好。” 两人走到运动场边缘树荫下的长椅旁,南鸣律坐了下来,身体向后靠去,闭上右眼,轻轻吁出一口气。 而后杉睦没有立刻坐下,她看了看南鸣律略显苍白的侧脸和微微汗湿的额头,又瞥了一眼不远处立着的自动售卖机。 “南鸣律同学,你等一下哦。” 她说着,小跑着朝售卖机去了。 南鸣律抬起眼皮,看着她纤瘦的背影跑到售卖机前,低头操作着,不一会儿,她拿着两罐冒着冰凉水汽的饮料走了回来。 “给。” 她将其中一罐递到南鸣律面前,是普通的可乐,铝罐表面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南鸣律看着那罐可乐,又抬眼看了看后杉睦,她自己也拿着一罐,脸上带着一点期待的笑容,背后的黑色小翅膀因为刚才的小跑而无意识地轻轻翕动着。 “……谢了。” 他伸手接过,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驱散了些许燥热。 后杉睦也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下,小心翼翼地和他保持着一点距离,也打开了自己的可乐,小口地喝着。 她偷偷用余光瞄了一眼身旁的南鸣律,他仰头灌下几口可乐后,只是沉默地望着运动场的方向,侧脸在斑驳树影下显得有些疏离。 “说起来,” 后杉睦试着打破沉默,“等运动会结束了,就该是这学期的期末考试了吧?想想还真是……有点紧张呢。” 她微微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罐身。 南鸣律转过头,灰色的竖瞳看了她一眼。 “不是还有一段时间么,现在紧张什么。” “话是这么说啦……” 后杉睦低下头,盯着自己并拢的膝盖,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真实的苦恼,“因为我的成绩……真的很一般嘛,尤其是上了高中之后,课程一下子难了好多,感觉好多时候一节课听下来,脑子里还是迷迷糊糊的,要是考试的话,估计会有好几科不及格吧……” 她说完,像是寻求认同或安慰似的,抬起眼看向南鸣律。 “南鸣同学的成绩怎么样?” 南鸣律沉默了一下,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不清楚,毕竟还没正式考过试,不过上课的内容大部分能听懂。” 这听在后杉睦耳中,简直和“成绩很好”没什么区别,她睁大了眼睛,脸上露出混合着钦佩和淡淡羡慕的神情: “能听懂就已经很厉害了啊……真羡慕,我感觉自己就算课后花时间复习,也总是抓不住重点。” 她说着,有些懊恼地用手指卷了卷自己垂在肩侧的发梢。 但很快,她又像是要把这些烦恼暂时抛开似的,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发出清脆的“啪啪”两声,让自己振作起来。 “算了算了,先不想这些了!反正离考试还有段日子呢。” 她重新扬起一个笑容,虽然带着点勉强,但眼神亮了一些,“等期末考完试,就是假期了!南鸣律,你假期有什么打算吗?要出去玩吗?” 南鸣律看着她瞬间切换话题的样子,没什么反应,只是摇了摇头。 “按照惯例,放假后会和我爸妈一起回老家。” “诶?” 后杉睦明显愣了一下,这个答案似乎有些出乎她的意料,“回老家?南鸣同学原来不是本地人吗?” “不是。” “那……你的老家在哪儿呀?远吗?是什么样子的地方?” 她对南鸣律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尤其是这种听起来似乎很私人的、关于“根”的信息。 南鸣律沉默了几秒,目光投向远处运动场边摇曳的树影,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斟酌用词。 “倒也没多远,不过就是一个很偏僻的乡下小村子而已,没什么特别的。” “这样啊……能和家人一起回老家,感觉也很不错呢,一定很安静,空气也很好吧。” “嗯。” 回答完后,南鸣律仰头将最后一点可乐喝完,铝罐在他手中被轻轻捏扁。 他站起身,将空罐精准地投入几步外的垃圾桶。 “休息得差不多了,该回去了。” “啊,好。” 两人一起离开树荫,朝着教学楼走去,关于老家的话题似乎就这样轻描淡写地揭过了,但后杉睦心里却留下了一个模糊的印象,以及一丝隐隐的直觉——南鸣律口中的那个“偏僻乡下小村子”,恐怕并不像他说的那样“没什么特别”。 只是她不会去深究,如果他想说,总有一天会告诉她的,如果不想,那也没关系,能像现在这样分享一罐可乐,聊几句无关紧要的天,知道一点点关于他的、别人或许不知道的小事,对她而言,就已经是这一天里最值得珍藏的时光了。 第24章 调查·市长与香烟·打工 另一边的气氛,公安局某间保密级别较高的会议室内,烟雾缭绕,厚重的窗帘拉拢,隔绝了外界光线,只有会议桌上方惨白的LED灯管照亮着桌上散乱的文件、照片和一些装在证物袋里的物品。 熊猫刑警站在投影幕布前,他身上那件常穿的夹克沾了些灰尘,圆圆的脸上带着连轴转后的疲惫,但那双黑亮的眼睛里却燃烧着灼人的严肃。 他操作着笔记本电脑,幕布上闪过一张张触目惊心的照片:仓库内部凌乱的铁笼、地面深褐色的血迹、被解救者惊恐呆滞的面容、守卫们扭曲的尸体,以及……一些从现场隐秘角落搜出的、更加令人不寒而栗的东西。 经过粗略处理的骨骼标本、封装在特殊容器中的暗红色液体、用低温箱保存的、来源不明的器官组织切片,甚至还有几块带着特殊斑纹、被初步剥离硝制的皮毛。 “……综上所述,” 熊猫刑警关掉投影,转向会议桌主座的方向,“根据现场勘验结果、被捕嫌疑人的初步口供,以及这些查获的‘物品’,我们现在可以基本确定,昨晚被捣毁的这个窝点,属于一个组织严密、目标明确、犯罪链条完整的非法集团,他们的‘业务’范围,远不止我们最初推测的‘绑架并贩卖活体亚人’。” 他拿起激光笔,红色的光点落在那些证物照片上一一划过。 “骨骼,经过初步处理,疑似用于某些地下收藏或迷信用途;血液,采集和保存方式专业;器官切片,新鲜程度不同,但都取自具有鲜明种族特征的亚人部位;皮毛……更不用说。” 熊猫刑警的眉头紧紧锁着,语气里压抑着怒火,“这是一个将亚人物化到极点的、彻底的反亚人罪行链条,他们在按照一份‘清单’,把活生生的亚人,拆解成可以标价出售的‘零件’。”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主座上那个一直沉默听着的身影。 那并非警局的局长,而是一个更加位高权重的存在。 这片亚人自治区的市长,一位狮亚人,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靠着宽大的皮质座椅,手指间夹着一支燃烧过半的雪茄,烟雾袅袅上升,模糊了他脸上深邃的表情。 听着熊猫刑警的汇报,看着幕布上那些堪称地狱景象的照片,市长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他眉头紧锁,形成深刻的川字纹,猛地深吸了一口雪茄,然后缓缓地将烟雾吐出。 “……难以置信,在现在这个社会,竟然……还有如此肮脏、如此野蛮的交易存在吗……”市长喃喃道。 熊猫刑警见状,立刻上前一步,双手撑在会议桌边缘,身体前倾,语气急切而坚定: “市长先生,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更需要立刻行动,深挖到底!这个窝点只是冰山一角,那个按摩师级别太低,无法提供更多关于组织源头和上层买家的核心信息,但我们可以肯定,类似‘沐·时光’那样的前端筛选点,绝不止一个!他们一定有更多人员潜伏在按摩、理疗、甚至正规的体检、美容等等能够合法接触亚人、获取生物信息的行业里!” “我请求,立刻给予我们特别调查组更高的权限,扩大搜查范围,并协调各部门,在整个自治区范围内,启动一次针对此类潜在犯罪网络的专项严打行动!必须把他们连根拔起,否则后患无穷!最近频发的‘食杀案’,很可能就与之密切相关!” 熊猫刑警的请求合情合理,甚至可说是当务之急。 然而,市长听完他的话,并没有立刻表态支持,他只是沉默地又吸了一口雪茄,然后将还剩一小截的雪茄,用力地按熄在面前厚重的烟灰缸里。 火星熄灭,升起最后一缕细微的青烟。 “不。” 市长开口,“调查,先到此为止。” 熊猫刑警猛地愣住了,脸上的急切和决心瞬间凝固,变成了难以置信的茫然,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市长先生?您说什么?” “我说,调查到此为止。” 市长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决定,“把这个仓库的案子,把手头这些人,证据链做扎实,尽快结案,向社会公布,我们成功破获了一个恶性绑架团伙,解救了所有受害者,主犯已在拒捕过程中被击毙,就这样,至于剩下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证物照片。 “……不用管了。” “为、为什么?!” 熊猫刑警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震惊和愤怒,他甚至顾不上上下级的礼仪,“市长先生!这绝不是普通的绑架团伙!这是有预谋、有组织的反亚人犯罪网络!他们残害我们的同胞,把亚人当作牲畜一样拆卖!怎么能就这样算了?!那些潜在的窝点怎么办?那些还没落网的买家怎么办?那些可能还在继续发生的罪行怎么办?!” 面对熊猫刑警的质问,市长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他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警长先生啊,你破获了这么大一个案子,真是辛苦了,作为犒劳,也为了你的身体和精神考虑,” 他看向熊猫刑警布满血丝的眼睛和疲惫的脸色,“我替你们局长做主,给你放一个月的假,带薪,回去好好休息休息,陪陪家人,钓钓鱼,散散心,暂时别想别的了。” 说完,他甚至没有再看熊猫刑警一眼,也没有理会桌上那些触目惊心的证据,转身径直走向会议室门口,拉开门,身影消失在走廊的光线中。 “砰。” 门被轻轻带上,发出一声轻响,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熊猫刑警的心上。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主座,又看向幕布上定格的那张——从冰冷容器里取出的、浸泡在福尔马林中、属于某个不知名亚人的、已经失去光彩的眼球标本照片。 — 放学后,南鸣律刚走出校门没多远,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摸出来一看,是母亲栗音凑发来的消息。 【小律,回家路上方便的话去超市带根葱回来好吗?晚上炖汤用,家里的用完了,顺便看看有没有新鲜的小油菜也买一点,爱你的妈妈~】 消息末尾还附带了一个可爱的猫咪表情包。 母亲很少发表情包,看着这条消息让南鸣律感觉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随后无声地叹了口气。 折返回去是肯定的,但为了根葱和小油菜特意跑去大超市,未免有些兴师动众。 他目光扫过街道两旁,很快锁定了一家24小时营业的连锁便利店。 这种便利店虽然蔬菜种类不多,但像葱这类常用配菜通常会有,品相也还过得去。 他调转方向,朝着那家亮着白色灯箱的便利店走去,自动门感应到有人靠近,发出“叮咚”一声悦耳的电子音,向两侧滑开。 南鸣律径直走向生鲜冷藏柜,果然,在一小排用保鲜膜封好的蔬菜区,他找到了品相还算水灵的香葱和小油菜。 他各拿了一份,又顺手从旁边的冷饮柜里拿了一瓶矿泉水。 拿着选好的东西,他走到收银台前,而收银台后,一个戴着便利店标志性鸭舌帽、穿着深色工装围裙的员工正低着头,似乎在整理零钱或核对小票。 南鸣律将葱、油菜和矿泉水放在收银台光滑的黑色传送带上,然后习惯性地低下头,从裤袋里掏出手机,手指滑动屏幕,准备调出付款码。 “一共五块三。” 一个清冷的女声从收银台后传来,同时响起的是扫码枪“嘀”的一声。 南鸣律滑动屏幕的手指顿住了。 这个声音…… 他有些愕然地抬起头,看向收银台后。 几乎在同一时间,那位“店员”也抬起头,看向顾客,显然是为了进行例行的收款确认或询问是否需要购物袋。 四目相对。 站在收银台后的,是池凛羽。 她身上套着那件对她而言略显宽大的深蓝色便利店工装围裙,里面是普通的白色T恤,黑白色的头发在脑后扎成了一个利落的低马尾,几缕碎发从帽檐下逃出,垂在颊边。 她的脸色比平时看起来更加苍白一些,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但那双海蓝色的眼睛依旧明亮,只是此刻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惊讶,甚至有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 显然,她也没料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遇到南鸣律,握着扫码枪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另一只手飞快地抬起来,将本来就压得够低的鸭舌帽檐又往下拉了拉,似乎想遮住更多的脸,或者只是下意识地想要躲闪。 “……是你啊,我、我刚才没注意……” 南鸣律也从最初的错愕中回过神来,他打量着池凛羽这身从未见过的打扮,心里瞬间明白过来。 “你还真的出来打工了啊。” 池凛羽似乎因为被他点破而有些窘迫,但很快又挺直了脊背,她将扫码枪放回支架,开始将台面上的商品装进一个小塑料袋里,动作有些快,但还算稳当。 “没办法。” 她简短地回答,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冷,只是仔细听,能听出底下隐藏的疲惫,“我想早点把钱攒够把相机赎回来,那家店的老板说,最多帮我留一个月。” 一个月,对于一台专业相机在典当行的停留时间来说,已经算是格外开恩了。 南鸣律看着她低头装袋时微微颤动的睫毛,沉默了一下。 他重新拿起手机,这次没有调付款码,而是点开了转账界面。 “缺多少?我可以先……” “不用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池凛羽打断,她已经装好了袋子,将其轻轻推到南鸣律面前。 “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收留我,还……” 她顿了顿,没有具体说“还”什么,“所以我不能再麻烦你了,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能解决。” 南鸣律看了她几秒,最终没有再坚持,只是收回了手机,重新调出付款码,递到扫码器前。 “嘀。” 支付成功。 池凛羽撕下小票,连同塑料袋一起递给他,例行公事般地说:“谢谢惠顾,请拿好您的小票。” 南鸣律接过东西,却没有立刻离开。 “什么时候开始的?工作。” “……前天。” 池凛羽迟疑了一下,还是回答了,“晚班,五点到十一点,周末白天也排了班。” “……注意休息。” 池凛羽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她轻轻“嗯”了一声,目光移向一旁,似乎有些不自在。 就在这时,便利店的自动门再次打开,又有顾客走了进来,池凛羽立刻像是进入了工作状态,挺直背,脸上努力调整出一个标准的、略显僵硬的职业性微笑,看向新进来的顾客。 南鸣律知道她该忙了,他拎起塑料袋,最后看了她一眼。 “走了。” 池凛羽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幅度很小地点了下头。 第25章 警徽·假期与真相·父亲 市局大楼的刑警办公室里。 熊猫刑警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办公桌前,他正沉默地脱下身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色警用夹克,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向下撇着,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和某种压抑的东西。 他将脱下的夹克仔细地挂在一旁的椅背上,然后开始解腰间皮带上挂着的装备。 手铐、警棍、对讲机、配枪……一件一件,动作平稳,却带着一种凝重。 猫头鹰女警就站在他旁边,双手紧紧攥成拳头,她那张总是带着干练神情的脸上此刻布满了震惊、愤怒和不解,细长的眉毛几乎要拧到一起。 “开什么玩笑?!” 猫头鹰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拔高,在空旷下来的大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市长……市长真的是这么说的?!‘调查到此为止’?!‘不用管了’?!他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那些照片!那些证据!那些被当成牲畜一样拆解的同胞!” 熊猫刑警将最后卸下的配枪锁进抽屉,转过身,看着情绪激动的搭档,点了点头。 “是,他就是这么说的。” 猫头鹰死死咬着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她看着熊猫刑警开始整理桌上私人物品的动作,胸口剧烈起伏着: “所以……就这样了?我们……我们真的就这么……算了?” 熊猫刑警拿起桌上一个用了很多年、边角都有些磨损的保温杯,拧开看了看里面残留的茶渍,又轻轻盖上。 “不然呢?” 他反问,声音里带着一种自嘲,“总之,命令下来了,接下来的一个月我‘被放假’了。” 他特意强调了那个“被”字,然后像是要说服自己,也像是要安抚搭档,用尽量轻松的语气说。 “正好,也挺长一段时间没好好休息过了,组里攒的年假一直没用,这次……可以一次休个够,陪陪老婆孩子,看看我阳台那些快枯死的花……也挺好。” 他说着“挺好”,可那笑容和语气,没有半分真的觉得“挺好”的意思。 “可是……” 猫头鹰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加急促,“事情绝对没有这么简单!那些家伙……能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在自治区里搞出这么大、这么系统的犯罪网络,把活生生的亚人当成商品零件一样买卖!上面……上面肯定有人!有保护伞!不然他们怎么可能这么猖獗,这么久都没被发现?而现在市长让我们停止调查……”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够了。” 熊猫刑警突然打断了她,他抬起眼,看着猫头鹰,那双总是显得憨厚温和的黑亮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冷静和警告,“在事情没有盖棺定论之前,任何没有证据的揣测都是不负责任的,也是危险的,记住你的身份,记住纪律。” 她猛地住了口,脸色更加苍白,身体因为强忍情绪而微微发抖。 她知道熊猫说得对,有些话,心里想想可以,但绝不能说出来,尤其是在这种地方。 可是……难道就这么算了吗?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猫头鹰的声音低了下去,“就真的……这么算了吗?” 熊猫刑警沉默地看着她,良久,他抬起手,似乎想拍拍她的肩膀,但手在半空中顿了顿又放了下去。 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的苦涩几乎要满溢出来。 “不然呢?你还年轻。有些事……不是光靠一腔热血就能改变的,我们穿着这身衣服就得服从命令,硬碰硬没有好结果,离职?” 他摇了摇头,目光扫过这间他待了十几年的办公室,“你这么多年的保险、公积金、还有熬出来的资历……可就都白费了,不值当。” 他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在劝猫头鹰,也像是在说服自己接受现实,紧接着他拿起椅背上的便服外套,搭在手臂上,最后环顾了一圈办公室,然后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走了,这一个月,组里的事情你多盯着点,有什么……常规的、按流程走的小案子,你就处理,其他的……等我‘休假’回来再说吧。” 说完,他不再停留,拉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不过出来后,熊猫刑警没有立刻离开大楼,他靠在冰凉的墙壁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支,叼在嘴里,又摸出打火机。 “咔嚓。” 微弱的火苗亮起,映亮了他疲惫而紧绷的脸,他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涌入肺腑,带来一阵短暂的麻痹和刺激。 他的目光透过烟雾,望向窗外灯火璀璨、却又仿佛隐藏着无尽黑暗的城市。 就这么算了? 怎么可能。 市长让他“休假”,让他“别想别的”,很好。 既然穿着警服、顶着警徽不能做的事情…… 那么,脱下这身衣服,以一个“普通市民”的身份,在这“被赐予”的一个月假期里,去做一些“警察”不能做、不敢做、或者被命令不许做的事情…… 好像,也“正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想到这里,他冷哼了一声,再次猛吸一口烟后,他将还剩大半截的烟在旁边的垃圾桶上按灭,整理了一下身上的便服,挺直了因为连日疲惫而有些佝偻的背脊,迈开脚步,稳稳地朝着楼梯口走去。 — 傍晚时分,南鸣律拎着装有葱和油菜的塑料袋,推开家门。 熟悉的饭菜香气混合着家常的油烟味扑面而来,是红烧肉和某种清汤的味道,厨房里传来“滋啦”的爆炒声,以及母亲栗音凑哼着不成调小曲的声音。 “小律?回来啦?” 母亲的声音从厨房飘出,伴随着锅铲碰撞的轻响,“怎么这么晚?我的汤都快炖好了,你的葱还没影呢。” 语气里带着点嗔怪,但更多的是寻常的唠叨。 “有点事,耽搁了。” 南鸣律简短地应了一声,弯腰换鞋,顺手将塑料袋放在玄关的鞋柜上,他将肩上的书包也卸了下来,随手放在旁边的地板上。 客厅的沙发上,父亲正摊开一份报纸看着。听到动静,他放下报纸,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落到了南鸣律脚边那个鼓鼓囊囊的书包上。 “哟,回来了。” 父亲的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磁性,他指了指书包,“这包看着挺沉,买什么了?” 南鸣律动作一顿,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自己的书包。 听到父亲的话,他几乎是想都没想,立刻弯下腰,一把将书包从地上拎了起来,抱在怀里,动作之快甚至带着点防卫的意味。 “没什么,一些书而已。” 他这过于迅速和明显的反应,反倒让父亲眼睛眯了眯,兴趣更浓了。 南屿放下报纸,身体微微前倾,摸着下巴,脸上露出一种“我懂我都懂”的探究表情,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父子能听到的音量调侃道: “哦?‘一些书’?该不会……是什么不正经的书吧?或者……碟片?” 南鸣律的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额角仿佛有青筋在跳。 “……怎么可能。” “也是。” 父亲居然还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重新靠回沙发背,翘起二郎腿,摆出一副回忆往昔的姿态,“现在都有手机和电脑了,想看什么没有?书和碟片……那都是我们那个年代……哎哟!” 他“忆往昔”的话还没说完,一条天蓝色的碎花围裙就精准地从厨房方向飞了过来,不偏不倚,正好糊在他脸上。 “少在那儿说乱七八糟的。” 栗音凑端着一盘刚炒好的青菜从厨房走出来,“还有你,小律,书包放好,洗手准备吃饭,葱呢?” 南鸣律默默将书包靠墙放好(这次放在了离父亲较远的位置),然后从鞋柜上拿起塑料袋递过去。 “这儿,小油菜也买了。” “嗯哼,乖。” 母亲接过袋子,看了看里面的蔬菜,满意地点点头,她一边往厨房走,一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问道,“对了,运动会是后天对吧?周四?” “嗯。” “行,知道了。” 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伴随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我和你爸那天都去。” 南鸣律擦手的动作一顿,有些诧异地抬起头。 “你也要去吗?”看向父亲,南鸣律问道。 “那是当然!” 父亲一把扯下还蒙在脸上的围裙,随手丢在沙发上,挺了挺胸膛,脸上带着点得意,“这次的项目我可是好不容易才协调开,特意请了假!你小子可要好好表现,给你老爸我长长脸!” 第26章 运动会·成果和家人·开幕 后天,清晨。 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亮迎河高校宏伟的校门时,这里已经不再是往日那个秩序井然、带着些许学府肃穆的地方,它变成了一座盛大节日的舞台,一个色彩斑斓的漩涡。 校门口,一座横跨入口的巨大彩虹拱门巍然矗立,在晨光下熠熠生辉,拱门两侧整齐地摆放着数十箱还未点燃的礼花弹,穿着统一制服的工作人员正在做最后的检查。 不仅仅是校门口,以学校为中心,附近几条主干道和支路在清晨时分就已经实施了临时交通管制,穿着荧光马甲的交警和校方保安站在路口,礼貌而坚定地引导着非与会车辆绕行,原本车水马龙的街道此刻显得异常空旷、安静,只有悬挂在路灯杆上的彩旗在微风中猎猎作响。 而这一切的寂静,都是为了衬托校园内部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喧嚣与热闹。 走进校门,无边无际的人潮,在视线所及的每一个角落涌动、喧哗、欢笑。 穿着各色班服、运动服的学生们三五成群,有的急匆匆赶往自己班级的集合点或比赛检录处,脸上带着兴奋和紧张;有的则悠闲地逛着校园里临时支起的小吃摊和社团展示摊位,手里举着、章鱼小丸子,或是一些奇形怪状、散发着各色光芒的“魔法饮料”,显然是某些社团的“科研成果”;还有的已经占据了操场看台的最佳位置,挥舞着自制的加油道具,发出阵阵欢呼或口号声。 老师们也褪去了平日的严肃,穿着相对轻便的衣服,胸前挂着工作人员或裁判的牌子,在人群中穿梭,脸上大多带着笑容,偶尔也会被调皮的学生拉去合影。 而最让校园气氛变得截然不同的,是那数量庞大的家长们,他们之中有西装革履、明显是从工作中抽身赶来的精英人士;有穿着休闲、牵着更小孩子手的全职父母;有头发花白、被儿孙搀扶着的爷爷奶奶;也有成群结队、来自同一个小区或单位的“亲友助威团”。 操场的高台被装饰得格外隆重,巨大的电子屏幕滚动播放着运动会的宣传片和各班的加油视频,跑道被重新划上鲜艳的白线,沙坑整理得平平整整,各种田赛器械在阳光下闪着金属的光泽。 — 操场上,在靠近跑道起点附近、一片相对安静的树荫下,编辑部的几人暂时聚集于此。 乙辻光靠在一棵粗壮的梧桐树干上,她今天没坐轮椅,但左腿依旧打着结实的石膏,外面套着宽松的运动裤。 她右手拄着一根金属拐杖,微微仰着头,目光扫过人声鼎沸的操场以及那些兴奋雀跃的身影。 “还真是不得了啊。” 她低声说了一句,声音淹没在远处的欢呼声浪里,但站在她旁边的三下肃还是听到了。 “嗯?小光你说什么?” 三下肃外套随意地敞开着,手里拿着一罐不知从哪个摊位顺来的汽水,正百无聊赖地喝着,“运动会嘛,每年不都这样?不过今年好像人是格外多。” “我虽然不是第一次参加,” 乙辻光收回目光,瞥了一眼自己手中的拐杖,“但这么热闹,确实是第一次。” 或许是因为伤势让她不得不以旁观者的角度静静观察,也或许是因为经历了之前的风波,心境有些不同,往日可能只觉得喧闹的场面,此刻看来竟有些陌生的、充满生命力的壮观。 三下肃的视线落在她手里的拐杖上,又看了看她勉强站立、重心明显偏向右腿的姿势,嘴角一咧。 “不过,你这样拄着拐杖杵在这儿,配上你这表情……啧啧,简直像个在公园里晒太阳、看年轻人生龙活虎、自己却只能干看着的老奶奶一样嘛!就差手里拿份报纸,再叹口气了。” “……” 乙辻光缓缓转过头,看向三下肃。 “再废话我就把你的腿也打断。” “啊好好好!你青春永驻,活力四射行了吧!” 乙辻光冷哼一声,移开视线,懒得跟他计较,她重新将目光投向远处攒动的人头,似乎在寻找什么。 三下肃为了转移话题,凑近了一点,压低了声音问:“对了小光,今天你家里谁来啊?叔叔还是阿姨?” 乙辻光看了一眼手腕上精致但低调的运动手表,语气没什么波澜。 “不出意外的话,是我爸,他说他会来,这个时间应该差不多到学校了。” “哦哦,令尊啊……” 三下肃摸了摸下巴,似乎想起了什么,表情有点微妙,“我家是我妈来,她可兴奋了,昨天就开始准备,说要穿得漂漂亮亮的,不能给我丢脸……” 在他们身后,南鸣律正站在那儿,他身上的伤势基本恢复的差不多了,最起码表面看不出来任何异样,只是他偶尔会微微眯一下左眼,适应着光线和视物的模糊感。 听着前面乙辻光和三下肃的对话,南鸣律的目光落在了身旁的另一个人身上。 池凛羽。 她就坐在南鸣律的旁边,身体微微歪着,脑袋一点一点,眼睛闭着,眼下是比前几天更深的青黑色,显然连日的晚班打工严重透支了她的精力,她的嘴里还叼着一根棒棒糖,粉色的糖球随着她无意识的呼吸偶尔滚动一下。她竟然在这种嘈杂的环境里睡着了,或者说,是累得撑不住,陷入了短暂的昏睡。 南鸣律看了她几秒,然后微微倾身。 “池凛羽。” 池凛羽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从噩梦中惊醒,瞬间睁开了眼睛,瞳孔里起初是一片茫然的困倦,但很快就恢复了清明。 她看了一眼南鸣律,又飞快地扫视了一下周围喧闹的环境,意识到自己刚才竟然睡着了,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窘迫,但很快被她用冷漠掩饰过去。 “……什么事?” 南鸣律没有在意她的态度,只是用目光示意了一下远处那些随处可见的、正在与孩子兴奋交谈或拍照的家长们,低声问道: “你的家长……不会趁这个机会,过来找你吗?” 他指的是池凛羽那个试图软禁她、与她关系破裂的父亲,今天学校对外开放,人流量巨大,理论上确实是“找人”或“堵人”的好时机。 池凛羽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那点残存的睡意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知道,也许吧。”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远处一张张洋溢着笑容的家长面孔,声音更冷,“不过,学校里这么多人,众目睽睽……他就算真的找来了,难道还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强行把我掳走不成?” 她像是在反问南鸣律,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尽管嘴上说着不可能,但南鸣律能感觉到她身体细微的紧绷。 南鸣律静静地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这个可能让她更加不安的话题。 “那倒也是。” 而随后,操场上的喧哗声浪,在某种无形的信号下,开始自发地低伏下去,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操场正前方那装饰着彩带和鲜花的高台。 校长缓步走到了主席台正中央的立式话筒前,他先是扫视了一遍下方一眼望不到边的人群,等到操场渐渐安静下来,他才微微倾身,凑近话筒,清了清嗓子。 随后,他从西装内侧口袋中,不疾不徐地掏出了一份折叠整齐的演讲稿。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各位远道而来、支持我校活动的家长朋友们,以及所有莅临现场的来宾们,大家上午好........” 校长的演讲并不冗长,当然这也得益于他的演讲稿就是编辑部撰写的,除了回顾了学校过去一年在各方面取得的成就,还有就是感谢了全体师生的辛勤付出,赞扬了体育精神对于青少年成长、对于亚人各族群团结奋进的重要意义,其次便是“友谊第一,比赛第二”这类的老话。 “……体育,是力量的角逐,是智慧的较量,更是美的展示,是理想的飞扬。” 校长的声音逐渐高昂,充满了感染力,“它让我们学会在规则下公平竞争,在协作中凝聚力量,在汗水中收获成长,在挫折中锤炼意志!今天,这片操场,就是你们绽放青春、追逐梦想的舞台!” 终于,演讲接近尾声,校长再次环视全场,深吸一口气,对着话筒,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字一顿,清晰而洪亮地宣布: “现在,我宣布,迎河高校第五十六届田径运动大会,正式开始!” 第27章 咬合力·比赛与观看·抢夺 校长宣布运动会开始后不久,高音喇叭里便开始滚动播报各项比赛的检录通知和实时赛况。 各比赛区域迅速就位,田赛的沙坑旁、投掷区外拉起了警戒线,径赛的起跑线前,穿着鲜艳背心的运动员们正在做最后的热身,裁判员们神色严肃,手持计时器或记录板,看台上的观众也根据自己关心的项目,开始“迁移”,寻找最佳观赛位置,人潮在操场内外有序地涌动。 树荫下这个小小的“编辑部据点”也即将解散。 三下肃摩拳擦掌,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并用力拍了拍南鸣律的肩膀: “我先撤了!我的咬合力拔河赛就在那边体育馆里,马上开始!等着看我大杀四方!” 他做了个夸张的展示肌肉的动作,然后转身窜了出去,很快消失在攒动的人头中。 紧接着,池凛羽也站直了身体,她抬手将有些散乱的头发重新扎紧,没多说什么,只是对南鸣律和乙辻光简短地点了下头: “我去准备了,飞行项目,在那边。” 她指了指操场另一端临时划出的空中赛道区域,那里已经能看到几个展开羽翼正在低空适应气流的身影,说完,她也迈开步子,步履匆匆却稳定地朝着那个方向走去,背影很快融入背景的斑斓色彩中。 转眼间,树荫下只剩下拄着拐杖的乙辻光和静静站着的南鸣律。 乙辻光目光追随着池凛羽离开的方向看了片刻,才转回头,看向南鸣律。 “你不去提前准备一下?” 她知道南鸣律报了4x100米,以他的性格不该这么“悠闲”地待在这里。 南鸣律的视线扫过远处正在进行的百米预赛,摇了摇头,语气平淡: “用不着,接力赛在末尾,不急。” 他现在更需要的是保存体力,让身体在持续的隐痛和疲惫中尽可能恢复。 乙辻光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话未出口,她精致的眉头突然蹙了起来,目光锐利地投向南鸣律身后某个方向,脸上那点因为聊天而稍显松懈的神情瞬间被一种隐隐的不悦取代。 南鸣律察觉到她的变化,顺着她的目光扭头看去。 只见西松奈正不疾不徐地穿过稀疏的人流,朝着他们所在的树荫走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得体、带着些许复古学院风的米白色衬衫和深棕色背带裙,裙摆及膝,露出线条优美的小腿,鼻梁上依旧架着那副标志性的金丝单片眼镜。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一对优雅弯曲的深褐色牛角上,竟然各系了一个小小的、印着学校吉祥物图案的彩色氢气球。 她脸上带着一贯的微笑,径直走到两人面前,先是朝着南鸣律微微颔首。 “上午好,南鸣律同学,看来你也报了项目?祝你好运。” 她的问候无可挑剔,但南鸣律能感觉到,她的注意力主要并不在自己身上。 果然,西松奈随即就将目光转向了乙辻光,或者说,重点落在了乙辻光手中那根银亮的金属拐杖上。 “乙辻光社长,你这是……?今天可是运动会,怎么还拄着拐杖?是身体不适吗?” 乙辻光抱着手臂,身体的重心微微偏向完好的右腿,下巴微微扬起,迎上西松奈的目光,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清晰的冷哼。 “脚崴了一下而已,不劳费心。” 她的回答简短、生硬,带着明显的不耐烦,试图用一句话堵死所有后续的“关怀”,随即,她话锋一转,目光毫不客气地落在西松奈牛角上那两个飘来荡去的气球上,嘴角勾起一个略带讥诮的弧度,“倒是你,西松奈社长,这是什么新奇的装扮?你是还没断奶的小牛犊吗?还在角上绑着这种哄小孩子的东西。” 她的毒舌一如既往,直戳重点。 面对乙辻光带刺的话语,西松奈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反而更加柔和。 “只是响应一下学校的活动氛围罢了,图个热闹。” 她轻描淡写地带过,仿佛那真的只是无伤大雅的装饰,紧接着,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用闲聊般的语气补充道,“对了,我报名了今年的掰手腕大赛,就在体育馆的副馆,乙辻光社长……有没有参加什么项目?” “呵,没有,我对那些项目都没什么兴趣。” “哦?没兴趣吗?”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乙辻光的拐杖,虽然没明说,但那个停顿和微微上扬的尾音,其中隐含的意味不言而喻。 是“没兴趣”参加,还是“没办法”参加? 乙辻光抱着手臂的手指收紧了些,眼睛里寒意渐浓,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滞,虽然表面上都维持着基本的礼节,但那种无形的、针锋相对的火药味,却随着这简短的几句对话迅速弥漫开来。 南鸣律站在一旁,清晰地感受到了这股骤然升级的紧张感,然后非常自然且无声地向后退了一小步。 然而,他低估了乙辻光和西松奈此刻高度集中的注意力。 他脚跟刚落地,还没完全站稳,两道目光就如探照灯般“唰”地扫了过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乙辻光眉头一竖,立刻将拐杖往前挪了半步,身体微微前倾,同时伸出没拄拐杖的那只手,目标明确地朝着南鸣律的胳膊抓去。 “南鸣律,别愣着了!扶我一把,去看三下肃那家伙的比赛!他要是敢在第一轮就丢人现眼,我饶不了他!” 她显然是想用这个借口把南鸣律从西松奈面前“提走”,结束这场令人不快的对峙。 然而,西松奈的反应比她更快,或者说,更出人意料。 几乎在乙辻光伸手的同时,西松奈动了,她没有去抓南鸣律的胳膊,而是身形一晃,一步抢到南鸣律身侧,纤细但有力的手臂精准地穿过南鸣律的手臂下方,一把扣住了他的腰侧,准确说是揽住了他腰腹的位置。 “失礼了,南鸣律同学。” 西松奈的声音依旧温和平静,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歉意,但动作却丝毫不慢。 她说话的同时,脚下发力,腰身一拧,竟借着巧劲和爆发力,直接将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南鸣律整个人向后一带,让他猝不及防地踉跄了一下,恰好避开了乙辻光抓来的手。 乙辻光的手抓了个空,脸色瞬间更冷了。 西松奈却像是没看见乙辻光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依旧维持着揽住南鸣律的姿势,微微侧头,对南鸣律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带着点恳请意味的微笑: “我的比赛马上就要开始了,就在那边,不知道南鸣律同学愿不愿意赏脸移步,去帮我加个油、观个赛呢?我想,旁观一下力量型的较量,或许对你待会儿的接力赛也有启发。” 南鸣律:“……” 他身体还保持着被西松奈半揽住的僵硬姿势,左眼因为突如其来的动作牵扯到未愈的伤口而刺痛了一下,让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他现在是真的有点懵,一边是社长带着怒气的“命令”,一边是西松奈彬彬有礼却不容拒绝的“邀请”,而且这两位显然杠上了,把他当成了某种无声的“争夺品”,答应谁都不对,拒绝谁都可能引发更麻烦的后果,他向来不擅长处理这种复杂的人际拉扯,尤其是涉及到这两位的时候。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还没发出一个音节。 “西松奈!你放开他!” 乙辻光已经彻底不耐烦了,或者说,被西松奈这近乎“截胡”的行为彻底激怒了,她低喝一声,完全不顾自己还打着石膏,左脚用力一点地,借着拐杖的支撑,试图上前一步再次伸手去抓南鸣律的胳膊,或者是想把他从西松奈那边“抢”回来。 西松奈见状,非但没有松开南鸣律,反而嘴角那抹笑容加深了些许,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得逞般的狡黠光芒。 她揽着南鸣律腰侧的手臂骤然发力,同时另一只手也搭了上来。 下一秒,在南鸣律还没完全理解发生了什么,以及乙辻光惊怒交加的瞪视中,西松奈腰身一沉,双腿微屈,核心收紧。 然后,在周围零星几个路过学生目瞪口呆的注视下,西松奈竟然凭着牛亚人那远超常人的腰腹和手臂力量,硬生生将身材高大的南鸣律给举了起来。 南鸣律整个人都僵住了,灰色的竖瞳因为震惊和突然的失重而微微扩大,脸上那万年不变的冷淡表情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裂痕。 下一秒,西松奈举着南鸣律,一个灵巧的转身,迈开穿着小皮鞋的双脚,蹬蹬蹬就朝着体育馆的方向跑了过去。 “西松奈!!!” 乙辻光反应过来,气得七窍生烟,差点把手中的金属拐杖捏变形,她看着西松奈举着南鸣律“狂奔”而去的背影,以及南鸣律那难得一见的、完全懵掉的僵硬侧脸,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她下意识就想追,但左腿传来的剧痛和石膏的沉重限制让她根本迈不开步子,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两人的身影迅速消失在攒动的人潮中。 “你个混蛋!疯牛!你给我站住!把南鸣律放下!听见没有!信不信我拆了你的文学社!!!” 然而,西松奈根本充耳不闻,或者说她听到了,但跑得更快了。 乙辻光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她死死瞪着体育馆的方向,里面翻涌着羞愤、恼怒,以及一丝被“当面抢人”的挫败感。 “好……好你个西松奈……” 她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给我等着……” 而另一边,被当成“人形行李”举着跑的南鸣律,在最初的震惊和僵硬过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感受着身下少女并不算特别宽阔、但异常稳当有力的肩膀,听着耳边呼呼的风声和周围人群惊讶的议论与低笑,看着眼前飞速倒退的地面和西松奈脑后飞扬的发丝,以及那两个在视野边缘疯狂跳跃的彩色气球…… 他默默抬起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算了,就这样吧。 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疲惫感涌上了他的心头。 第28章 怪力·掰腕与撕咬·颌骨 体育馆副馆内,人声鼎沸,临时搭建的掰手腕比赛区域被围得水泄不通,加油声、喝彩声、起哄声响成一片。 裁判席上坐着的正是那个犀牛亚人保安,他穿着略显紧绷的保安制服,粗壮的手臂抱在胸前,目光严肃地扫视着赛场。 南鸣律站在围观人群的最外围,靠着冰凉的水泥墙壁,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灰色的竖瞳平静地注视着场内。 既然已经被西松奈以那种“匪夷所思”的方式“挟持”到了这里,本着既来之则安之以及暂时不想回去面对可能还在暴怒中的乙辻光的心态,他决定看完这场比赛再作打算。 他目光落在已经坐在比赛桌一侧、正调整着呼吸和袖口的西松奈身上。 西松奈牛角上的两个气球已经被她摘下来,暂时系在了旁边的椅背上,随着场内的喧嚣气流微微晃动,她脸上恢复了惯有的从容微笑,正不紧不慢地将衬衫袖口卷到肘部,露出线条流畅、肤色白皙但显然蕴藏着力量的小臂。 第一轮比赛即将开始,西松奈的对手也已经就位。 那是一个身材同样纤细、有着猫科动物特有柔韧感的猞猁亚人男生,他有着浅绿色的短发,耳朵尖上有一小撮黑色的簇毛,眼睛是明亮的琥珀色,此刻正带着玩味的笑容,上下打量着西松奈。 看到对手,南鸣律心里基本已经有了判断。 虽然两人体型看上去都属于偏瘦削的类型,但回想起刚才西松奈将自己轻而易举举起来、甚至还跑了一路的那股怪力……他实在不认为眼前这个猞猁亚人能在纯粹的力量上胜过她,牛亚人的基础力量天赋,尤其是西松奈这种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关键时刻却能爆发的类型,通常远超同体型甚至更大体格的对手。 然而,那个猞猁亚人脸上的笑容却让南鸣律的眉梢动了一下。 那不是紧张或强撑的笑容,而是一种游刃有余的、甚至带着点猫捉老鼠般戏谑的自信,仿佛他面对的并非以力量见长的牛亚人,而是一个可以随意拿捏的普通对手。 “双方选手就位!” 犀牛保安洪亮的声音压过了场边的嘈杂。 西松奈和猞猁亚人男生同时将右手肘稳稳抵在铺着软垫的比赛桌上,手掌张开,然后缓缓握在一起,两人的手型对比鲜明,西松奈的手掌更宽厚一些,指节分明;猞猁亚人的手则更修长,指腹似乎带着细微的肉垫。 裁判走上前,检查了一下两人的握姿和肘部位置,确认没有违规。 “预备.......” 场边的喧哗声瞬间低了下去,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聚焦在那两只交握的手上。 “三、二、一,开始!” 犀牛保安的话音刚落,几乎在同一瞬间,两人的手臂肌肉同时贲起。 “哦!!!” 围观的群众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和应援声,有喊西松奈名字的,也有为那个猞猁亚人加油的,气氛瞬间被点燃。 然而,仅仅过了不到两秒钟,南鸣律就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西松奈脸上的从容微笑消失了,她眉头骤然锁紧,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微微收缩,里面清晰地闪过一丝错愕,她的手臂虽然依旧稳稳地支撑在桌上,但手腕和手背上的青筋已经隐隐浮现,显然正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反观她对面的猞猁亚人,脸上的笑容不仅没有消失,反而更加明显了,嘴角勾起一个带着点邪气的弧度,他甚至还有余暇轻轻晃了晃脑袋,耳朵尖上的簇毛得意地抖了抖,并且他的手臂看起来依旧放松,肌肉线条流畅,没有西松奈那样明显的紧绷和贲张感,仿佛根本没用全力。 这不对劲,西松奈的力量南鸣律是亲身体验过的,就算这个猞猁亚人天生神力,或者有什么特殊技巧,也绝不至于让她在开场就露出如此吃力的表情。 “嘿嘿……” 猞猁亚人发出一声低低的轻笑,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他看着西松奈因为用力而微微咬紧的牙关和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慢悠悠地开口,“小牛,就这点力气吗?” 话音未落,他手腕猛地一沉。 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骤然爆发,西松奈的手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压得向桌面倾斜,手背距离桌面的软垫只剩下不到两厘米的距离。 “嘁!” 西松奈咂了咂舌,脸色瞬间涨红。她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从脖颈到肩膀,再到手臂,甚至能听到她牙关咬得咯吱作响的声音,她拼尽全力,甚至不顾形象地将左肩也顶在了桌沿,试图稳住颓势。 她勉强撑住了,没被一击KO,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已是强弩之末,手臂在剧烈地颤抖,每一次微小的抵抗都显得异常艰难,而那个猞猁亚人脸上的笑容却越发轻松,他似乎还在一点一点地增加着力道,享受着将对手慢慢压垮的过程。 场边的欢呼声不知何时小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惊讶的窃窃私语。显然,西松奈陷入苦战、甚至可能落败的局面,超出了许多人的预料。 — 另一边,乙辻光并没有真的傻站在原地生闷气,强烈的愤怒和挫败感让她急需做点什么来转移注意力,平复心情。 她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怒火,杵着拐杖,一瘸一拐地朝着体育馆主馆的方向移动——那里是三下肃参加咬合力拔河赛的场地。 看看那个总是咋咋呼呼的家伙比赛,顺便挑挑刺、骂他几句,或许能让心情好点。 她这样想着。 咬合力拔河赛在主馆一侧的空地上举行,这里同样围了不少人,比赛规则简单粗暴:两名选手用牙齿咬住一根特制的、中间有标记的坚韧绳索两端,在规定区域内进行拔河,谁先将标记拉过己方界线,或者迫使对方松口即获胜。 乙辻光费力地挤到人群前方,正好看到场上一轮比赛刚刚结束,一个河马亚人轻松地将一个美洲狮亚人拖过了线,引来一阵惊叹,裁判正在清理场地,准备下一组。 很快,广播里传来了三下肃的名字。 乙辻光目光扫去,只见三下肃一边活动着下颌,一边信心满满地走进了比赛区域,他今天似乎特意打扮过,头发用发胶抓得更有型了些,脸上带着标志性的、有点欠揍的灿烂笑容,朝着四周挥手,仿佛已经胜券在握。 他的对手也随后入场。 那是一个猎豹亚人,身材高挑精瘦,流线型的肌肉在紧身运动服下清晰可见,他此刻正微微歪着头,打量着对面的三下肃,嘴角挂着一丝从容不迫的弧度。 从纸面实力和种族特性来看,三下肃似乎确实更占优势,虽然三下肃平时看起来不太靠谱,在这种纯粹比拼咬合和角力的项目中,面对以爆发速度见长、但持续力量和咬合力并非顶尖的猎豹亚人,身为鬣狗亚人的三下肃理应拥有不小胜算。 而三下肃自己显然也是这么想的,他看向对手的眼神里充满了“这把稳了”的轻松。 那个猎豹亚人却对三下瑟的自信目光不以为意,他甚至没有做太多热身,只是随意地活动了一下脖颈,然后便率先弯下腰,用戴着护齿的嘴,轻松地叼起了地上那根粗如儿臂的黑色橡胶绳的一端。 三下肃见状,也收起了多余的客套和“友好交流”,省去了赛前放狠话的环节。 他戴上护齿,深吸一口气,脸上玩世不恭的笑容收敛,变得专注起来。 他也俯身,张开嘴,用自己锋利的犬齿和强健的颌骨,牢牢咬住了绳索的另一端,绳索瞬间被绷直。 裁判确认双方准备就绪,高高举起了手中的小旗。 “比赛开始!” 旗落下的瞬间,三下肃眼中精光一闪,几乎没有任何试探,全身肌肉瞬间贲起,脖颈和肩膀的线条骤然绷紧,爆发出他自认为足以决定胜负的全力,他的头部和上半身猛地向后发力,试图凭借种族优势和先发制人,将对手连同绳索一起狠狠拽过来,甚至直接让对方松口。 按照常理,这一下即便不能秒杀,也足以让对手失去重心,陷入被动。 然而,预想中绳索移动、对手踉跄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绳索纹丝未动。 三下肃感觉自己咬住的仿佛不是橡胶绳,而是焊死在地面上的一根钢柱,他拼尽全力的爆发性拖拽,就像蚍蜉撼树,别说拖动对手,连让那根绷直的绳索产生一丝一毫的偏移都没能做到,猎豹亚人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用力的姿态,他只是稳稳地站在原地,叼着绳索,目光甚至带着点玩味地看着因为用力过猛而憋红了脸、脖子上青筋暴起的三下肃。 三下肃整个人都懵了,脸上的自信瞬间被震惊和难以置信取代。 这怎么可能?!他的咬合力在年级里绝对是排得上号的,就算是面对河马这类顶尖力量型亚人,也不可能连让对方动一下都做不到,当然要除了南鸣律,这个猎豹亚人…… 就在这时,猎豹亚人一直挂在嘴角的那抹从容笑容微微加深了。 紧接着,甚至没见他如何大幅度发力,只是脖颈似乎轻轻向后一仰。 “唔!” 一股完全无法抗拒的巨力骤然从绳索另一端传来,三下肃只觉得自己的牙齿、颌骨、乃至整个脑袋,都仿佛要被这股可怕的力量强行扯离身体。 他拼死咬紧牙关,护齿在巨大的压力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脚下不由自主地向前滑去,鞋底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被拖着走了,在绝对的力量压制下,毫无还手之力地被对方向着界线拖去,无论他如何蹬地,如何向后倾斜身体,如何将全身的重量和力气都灌注在咬合上,都无济于事,那力量大得超乎想象,简直不像是猎豹亚人所能拥有的。 场边的观众也发现了不对劲,欢呼声变成了惊愕的议论。 “怎么回事?鬣狗被猎豹拖着走?” “那猎豹力气这么大?!” “不对劲啊,猎豹亚人什么时候有这么恐怖的咬合力和拉力了?” 乙辻光拄着拐杖,站在人群前方,眼睛紧紧盯着场中。 三下肃的咬合力她是清楚的,倘若对手是狮子老虎什么的,三下肃或许会失败,但对手是一个猎豹亚人,而且还是体型如此瘦弱的一个猎豹亚人,竟然能以如此压倒性的实力击溃三下肃,这实在是有点........ “……不正常啊。”乙辻光忍不住喃喃道。 第29章 旧识·英雄与母亲·答谢 此时,迎河高校沸腾的喧嚣中心外围,校门口附近的林荫道上,南鸣律的父母也随着人流走进了校园。 父亲南屿抬手在额前搭了个凉棚,眯起他那双属于渡鸦亚人的眼睛,打量着眼前人山人海、彩旗招展的景象。 “还真是热闹啊,这阵仗比我们当年可气派多了。” 他和周围同样新奇张望的家长们,眼中流露出一丝追忆,“这么一看,我从学生时代毕业,都有十多年了啊……啧,还真是有点怀念。” 母亲栗音凑就站在他身边,她今天穿了一条剪裁合体的浅米色连衣裙,外搭一件薄薄的针织开衫,柔顺的灰色长发松松挽在脑后。 她双手环抱在胸前,目光并未像丈夫一样流连于热闹的场面,而是在攒动的人头和远处的操场方向来回扫视,显然是在寻找自家儿子的身影。 听到丈夫的感慨,她微微侧过头,灰色的眼眸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中带着点不嫌弃: “有那么久吗?我记得某人去年还说感觉自己还很年轻。” 南屿被妻子拆台,也不尴尬,反而嘿嘿一笑,抬手摸了摸自己光滑的下巴: “那是因为我当时是在和大学时期相比,现在我说的当然是高中时代了!那时候多青春,多热血!不过这话我跟你说也没用,” 他促狭地眨了眨眼,故意拖长了语调,“毕竟某人根本就没考上大学嘛,啧啧,少了多少精彩回忆啊。” 栗音凑:“……” 她额角的青筋跳动了一下,环抱在胸前的手臂微微收紧,修剪整齐的指甲轻轻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但周围人实在太多了,她只能深吸一口气,强行将那股想把身边这个得意洋洋的混蛋一个过肩摔掼在地上的冲动压了下去。 “……晚上回家再跟你算账。” 就在栗音凑决定不再搭理这个不靠谱的丈夫,准备集中精神去寻找儿子的身影时,一个清脆悦耳、带着点迟疑的女声突然从他们侧后方传来: “那个……请问,是南叔叔,和栗阿姨吗?” 南屿和栗音凑同时一怔,循声转过头。 只见一个身材高挑、容貌明丽的猫亚人少女正站在几步开外,微微歪着头看着他们。 是反夜月的姐姐,反夜波。 南屿和栗音凑看着这张有几分眼熟、但褪去了稚气的年轻脸庞,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记忆的阀门被打开,两张成年人的脸上同时浮现出恍然和亲切的神色。 南屿率先反应过来,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惊喜笑容,声音都拔高了一些: “啊!你是……村里隔壁,反家的大女儿吧?是叫……小波?反夜波?” 反夜波见他们认出了自己,脸上的迟疑也化作了明媚的笑容,她往前走了两步,落落大方地点了点头: “对,是我,反夜波,南叔叔,栗阿姨,好久不见!” 由于南鸣律和反夜月小时候在乡下老家是邻居,两家住得近,年纪又相仿,两个孩子算是一起玩到大的青梅竹马,自然而然地,双方的家长也都熟识,逢年过节、村里有红白喜事时都有来往,关系算是不错,只是后来南鸣律一家搬到了城里,联系才渐渐少了些,但那份乡邻的情谊还在。 紧接着,反夜波那双灵动的猫眼眨了眨,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哎呀,瞧我这记性!光顾着高兴了,叔叔阿姨,你们怎么会在这里?是来参观学校吗?” 栗音凑闻言,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 “我们是来看我们家小律的,他今天有比赛,报了接力赛。” “小律……?” 反夜波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秀气的眉毛微微蹙起,似乎在记忆库里努力搜寻对应的面孔,几秒钟后,她像是突然接通了某条遗忘的神经回路,眼睛蓦地睁大,右手握拳轻轻在左手掌心一敲,发出“啊”的一声轻呼。 “哦!我想起来了!” 她脸上绽放出恍然的、带着点惊奇的笑容,甚至因为兴奋,头顶的猫耳都跟着抖了抖,“是那个……那个总是不爱说话、整天板着脸、和小月在一起玩的小鳄鱼嘛!南鸣律!对吧对吧?” 显然,她对南鸣律的印象,还停留在那个乡下小村里、跟在自家妹妹身后的、有点孤僻的鳄鱼小男孩阶段。 南屿听到“小鳄鱼”这个称呼,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显然觉得很有趣。 “对对,就是那小子,怎么,小月那丫头没跟你提过他也在这个学校?” 反夜波听到父亲这么问,脸上的笑容顿时垮下来一点,换上了一副无奈又习以为常的表情,她撇了撇嘴,抬手卷了卷自己的发梢,语气里带着点对妹妹的宠溺和轻微的抱怨: “小月那家伙啊……她什么都不跟我说,关于学校的事,关于同学的事,尤其是关于她自己的事,嘴巴紧得跟什么似的,我问她什么,她要么就是‘嗯’、‘哦’,要么干脆不理我,我连她在哪个班、交了哪些朋友,好多还是从别人那儿听说的呢。” 她叹了口气,耸了耸肩,那对猫耳也跟着耷拉下来一点,显得有点沮丧,但很快又重新打起精神,用一种“拿她没办法”的口吻总结道:“不过,这也没办法啦,她的性格就是那么别扭,从小到大都是,心里想什么,脸上永远看不出来,嘴巴更是比河蚌还难撬开,我早就习惯了。” — 另一边,掰手腕比赛的现场。 西松奈最终还是落败了,尽管她几乎将全身的力气、甚至意志都压榨到了极限,额发被汗水浸透,脸色苍白,手臂因为过度用力而不住颤抖,但对面那个猞猁亚人始终保持着一种游刃有余的从容。 在看似僵持了十几秒后,猞猁亚人似乎失去了继续“玩下去”的耐心,嘴角那抹戏谑的笑容加深,手腕骤然再次发力。 “砰!” 西松奈的手背被重重地按在了桌面的软垫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整个人仿佛脱力般向后靠在了椅背上,胸膛剧烈起伏,裁判则立刻宣布了猞猁亚人的胜利。 周围响起一阵混杂着惋惜、惊讶和更多是议论的声浪,那个猞猁亚人则已经轻松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对瘫坐在椅子上的西松奈投去一个意义不明的、带着胜利者优越感的眼神,然后便转身离开了赛桌,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南鸣律站在人群外围,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底的疑虑更深了一层。 那个猞猁亚人的表现绝对不正常,不过眼下他留在这里也做不了什么,乙辻光那边……估计还在气头上,得去看看。 他没有上前去安慰或询问西松奈,毕竟西松奈大概不需要,只是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平复呼吸的少女,然后便转过身,拨开人群,朝着体育馆外走去。 刚走出副馆喧闹的区域,来到连接主馆的廊道,这里人少了许多。 南鸣律正准备加快脚步去找乙辻光,一个充满活力、带着惊喜的熟悉声音就从侧前方传了过来: “南鸣律同学!这里这里!” 南鸣律脚步一顿,循声扭过头。 只见浅书怜正站在不远处一根廊柱旁,兴奋地朝他挥着手,她今天穿着运动服,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十足,仿佛彻底摆脱了前几日笼罩在她身上的阴霾和恐惧。 她身后那条毛茸茸的金色大尾巴正快速左右摇摆着,频率快得几乎要带出残影。 让南鸣律目光微凝的是,浅书怜身旁还站着一位女性,那是一位看起来三十多岁、气质温婉的犬亚人女性,有着和浅书怜相似的浅金色头发和圆润的杏眼,五官轮廓更加柔和成熟,穿着一身得体的浅色套装,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手提包。 显然,这是浅书怜的母亲。 南鸣律迟疑了一下,还是转身走了过去。 看到他走近,浅书怜脸上的笑容更加明亮,她几乎是蹦跳着迎上来半步,急切地问道: “南鸣律同学!你的伤……怎么样?好点了吗?还疼不疼?” 南鸣律摇了摇头,语气平淡: “早就没事了,本来也只是小伤。” 听到他这么说,又看他神色如常,行动也无碍,浅书怜明显松了口气,肩膀放松下来,尾巴的摇摆也放缓了些,但依旧带着欢快的节奏。 “那就好,那就好!我一直好担心……” 她拍了拍胸口,然后像是想起什么,赶紧侧过身,拉着母亲的胳膊,对南鸣律介绍道,“南鸣律同学,这是我妈妈!” 她又转向母亲,声音不自觉地抬高。 “妈妈,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南鸣律同学!就是他把我从那些坏人手里救出来的!是大英雄!” “英雄”这个词让南鸣律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刚想张口,用他一贯的方式否认或淡化,比如“只是碰巧”、“没那么严重”,但浅书怜的母亲已经抢先一步有了动作。 这位温婉的犬亚人女士在听到女儿介绍“南鸣律”这个名字的瞬间,眼睛就亮了起来,她几乎是立刻上前一步,双手在胸前合十,微微弯腰,脸上流露出毫不作伪的感激的神情。 “南鸣律同学……真的是太感谢你了!真的,真的……太感谢了!” 她的语速很快,充满了真挚的情感,“我从警察那里听说小怜被绑架的时候……整个人、整个人都快要吓死了!脑子一片空白,手脚冰凉,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要不是你……要不是你冒险去救她,我真不敢想会发生什么……” 与此同时,南鸣律注意到,她身后那条和浅书怜同款、但毛色更深、更蓬松柔软的金色大尾巴,也在快速地左右摇摆着,幅度甚至比浅书怜还要大,充分彰显着她内心的激动和感激。 这对母女似乎都习惯用尾巴来表达强烈的情绪。 被这样一位长辈用如此郑重、如此感性的方式当面道谢,南鸣律感到一丝不知如何应对的局促。 “……没什么,应该的。” 结果下一秒,浅书怜的母亲伸出手,不由分说地握住了南鸣律的手,并且是双手一起将南鸣律的右手紧紧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 “怎么会没什么呢!” 她的声音因为情绪激动而再次拔高,眼眶里甚至泛起了水光,“我都听小怜说了!你为了救她,一个人闯进那种可怕的地方,受了那么多伤!流了那么多血!甚至还……还被枪打了!天哪!”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说到这里,仿佛又感同身受到那种恐惧,身体都哆嗦了一下,握着南鸣律的手也更紧了。 “实在是太难以置信了!现在这个社会上,怎么还会有那么可怕的暴徒!” 她发泄着后怕和愤怒,身后那条毛茸茸的大尾巴摇摆得更快了。 “阿姨真的、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小怜是我们的独生女,要是她出了什么事,我们一家……我们一家都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了!” 她说着,声音又带上了哽咽,连忙吸了吸鼻子,努力平复情绪,但握着南鸣律的手依然没松,“南鸣律同学,你有什么需要阿姨帮忙的,尽管说!无论什么事,只要阿姨能做到,一定尽力!或者……” 她顿了顿,像是突然想到了一个绝佳的主意,眼睛一亮,语气变得更加热切。 “等今天运动会结束后,你来阿姨家一趟,好不好?阿姨给你做一顿最拿手、最丰盛的晚餐!好好给你补补身体!你想吃什么都可以告诉阿姨!小怜爸爸也一直说,一定要当面好好谢谢你!” 这突如其来的、过于热情的邀请,以及被紧紧攥住双手的肢体接触,让南鸣律整个人都僵住了,他想抽回手,但对方握得很紧,而且那颤抖的、带着泪光的真诚目光,让他觉得强行抽开似乎太过失礼和伤人。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转向旁边的浅书怜,试图寻求“救援”。 浅书怜显然也注意到了南鸣律那一闪而逝的僵硬和求助眼神,她脸上原本还带着点骄傲和开心的笑容,在看到母亲几乎要“生吞”了南鸣律般的热情和南鸣律明显的不自在后,瞬间变成了窘迫和歉意。 她赶紧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拉住母亲的手臂,试图将她从南鸣律身边“拔”开,同时用带着点撒娇和无奈的语调说道: “妈!你冷静一点啦!别这么激动,你看你都把南鸣律同学吓到了!” 她一边说,一边暗暗用力,总算让母亲松开了紧握着南鸣律的手,“感谢的话说过了就好了嘛,南鸣律同学不喜欢这么夸张的,而且人家说不定还有事呢,你别耽误他时间了。” 浅书怜的母亲被女儿拉开,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刚才有些失态,脸上泛起一丝红晕,但她看向南鸣律的眼神依旧充满了感激和喜爱。 “对对,小怜说得对,是我太激动了,不过,南鸣律同学,我刚才说的话是认真的!等你什么时候有空,一定要来家里坐坐,吃顿饭!让小怜提前告诉我就行!” 她似乎怕南鸣律拒绝,又赶紧补充道,目光殷切地看着他: “一定记得啊!我真的不知道怎么谢你才好!” 南鸣律看着眼前这对热情过度的犬亚人母女,一个满脸窘迫和歉意,一个眼巴巴充满期待,手里似乎还残留着被紧握的温热触感。 他沉默了几秒,最终,在浅书怜母亲那几乎要实质化的期盼目光中点了下头。 “有时间的话,我会告诉浅书怜的。” 听到这话,她脸上立刻绽放出如释重负的笑容,身后的尾巴又是一阵欢快的摇摆。 “太好了!那就这么说定了!小怜,你到时候可别忘了提醒南鸣律同学!” “知道啦知道啦!” 浅书怜赶紧应下,一边对南鸣律投去一个抱歉的眼神,一边半推半拉着还想继续说点什么的母亲,“妈,我们快走吧,你不是还要去看集体项目吗?别耽误南鸣律同学了。” 总算,在浅书怜的努力下,这场让南鸣律倍感压力的“感谢大会”暂告一段落,浅书怜挽着母亲的胳膊,朝南鸣律挥了挥手,然后带着依旧频频回头、脸上挂着慈爱笑容的母亲,转身融入了通往操场方向的人流。 第30章 厕所·硬币与偷听·药物 另一边,体育馆主馆一楼的男洗手间。 门被“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隐约传来的喧嚣和欢呼。 三下肃反锁了隔间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到马桶盖上。 他低着头,双手用力抓扯着自己精心打理过的头发,将发胶固定的发型揉得一团糟。 “搞什么……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低声咒骂着,声音因为沮丧和自我怀疑而有些沙哑。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刚比赛时的画面:自己全力爆发,对方纹丝不动;对方稍一发力,自己便被拖得踉跄后退……那种绝对的力量差距,刺穿了他赛前所有的自信和玩笑。 “我的咬合力是退化了吗?!” 他猛地抬起头,对着空无一人的隔间低吼,脸上满是不甘和困惑,“竟然连个猎豹都拽不过!而且……还是一个看起来那么瘦弱的猎豹亚人!” 那个对手精瘦的体型、看似并不夸张的肌肉线条,与那爆发出的恐怖力量形成了极其诡异的反差,让这场失败显得更加难以接受和诡异。 他烦躁地从裤袋里摸索着,掏出了一枚随身携带的、边缘有些磨损的硬币。 这是一枚普通的游戏币,但材质坚硬。 他将硬币塞进嘴里,用后槽牙紧紧咬住,然后猛地发力。 “嘎吱……” 三下肃将硬币吐在掌心,就着洗手间顶灯昏暗的光线看去。 硬币表面,赫然留下了两排清晰深刻的齿痕,几乎要将其咬穿。 看着这清晰的证据,三下肃脸上的困惑更深了。 “明明不是我的问题啊……” 他的咬合力没有退化,甚至可能因为经常练习而有所精进,那问题出在哪里?那个猎豹亚人…… 就在这时,洗手间外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几个男生放肆的嬉笑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洗手间里。 听声音,人数不少,至少有四五个。 “咔嚓。” 打火机点燃的声音响起,紧接着是几个人深深吸气、然后缓缓吐气的声音,空气里很快飘进来一股混合着廉价烟草和某种奇异甜腻气味的烟雾。 “哈!爽!” 一个公鸭嗓的男生满足地叹道,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兴奋和亢奋,“那玩意还真他妈好用!老子刚才跳高的时候,就赛前闻了那么一下下,感觉浑身骨头都轻了,有使不完的劲!最后那一下,你们看见没?直接破了老子的个人记录!” “闻一下算个屁!” 另一个声音更粗哑些的男生不屑地嗤笑,语气里带着炫耀,“老子是直接喝了一小口!结果刚才拔河,对面那个鬣狗被老子直接拽飞了!哈哈,你们是没看见他那表情!” “嘁,口服和吸入都是浪费,起效慢,流失还快。” 第三个声音响起,这个声音更冷,也更阴沉,“得从静脉注射进去,直接进血液效果才是最强的,利用率最高,我刚才掰手腕,对面那个文学社的牛社长,听说力气不小吧?嘿,被老子轻轻松松就按倒了,她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隔间里的三下肃,在听到这几句对话的瞬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猛地窜上天灵盖,让他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原本混乱的脑海,因为这短短几句话瞬间贯通。 那玩意?闻一下?喝一口?静脉注射?效果……力量暴涨……轻松获胜…… 那个猎豹亚人那不正常的、压倒性的力量……是因为用了“那玩意”?! 三下肃不是傻子,他立刻意识到外面这群人在讨论的东西绝对不正常,而且这东西明显是违禁的,能大幅增强体能、甚至可能改变状态的“药物”。 这东西竟然已经流通到了校园运动会上?还被这些家伙堂而皇之地使用,甚至还在这里交流“使用心得”?! 巨大的震惊和一种发现秘密的惊悚感攥紧了他的心脏,让他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强迫自己冷静,大脑飞速运转。 必须留下证据!先录音!把这些对话录下来! 他手忙脚乱地去摸自己裤袋里的手机,因为紧张和激动,手指都有些发抖。 小心翼翼地将手机掏了出来,屏幕亮起,他迅速点开录音软件,按下红色的录音键。 然而,就在他全神贯注操作手机,试图将手机尽可能贴近隔间门板,以更好捕捉外面对话时,一个意外发生了。 他另一只手里,因为紧张而一直无意识攥着的那枚带着齿痕的硬币,因为他身体微微前倾的动作,以及手掌的汗水,突然从他指间滑脱。 “叮!” 硬币掉落在隔间内瓷砖地面上的声音,在相对安静的洗手间里,显得格外清脆。 更要命的是,硬币落地后并未停住,而是因为撞击和地面的轻微倾斜,骨碌碌地朝着隔间门板下方的缝隙滚去。 三下肃瞳孔骤缩,想要伸手去捞,但已经来不及了。 “咣当……咣当当……” 硬币灵巧地穿过了门板下那道不到两厘米的缝隙,滚到了外面的公共区域,然后继续滚动了几圈,最终在一双沾着些许灰尘的运动鞋前停了下来。洗手间里,所有的谈笑声、吹嘘声,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三下肃保持着半蹲着、伸手欲抓的姿势,僵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他的肋骨。 他屏住呼吸,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死死地盯着隔间门板下方那道缝隙,以及从缝隙里能看到的那一小片光影和几双停住不动的脚。 紧接着,三下肃从门缝下看到,那双停在他硬币前的运动鞋,鞋的主人弯下了腰,对方手伸了下来,手指稳稳地捏住了那枚带着深刻齿痕的游戏币,将它捡了起来。 然后,那双运动鞋,以及其他几双不同款式的鞋子,开始缓缓地朝着三下肃所在的隔间门前移动。 最终,几双脚停在了门外,将门缝下透进来的那点微弱光影几乎完全遮挡。 三下肃的心脏跳得像擂鼓,冷汗已经浸湿了他的鬓角和后背。 他知道躲不过去了,对方已经确认了这个隔间里有人。 电光火石之间,三下肃的脑子飞快运转。 洗手间位置偏僻,外面运动会喧闹无比,呼救很可能被淹没,对方人多,而且从刚才的对话和那个猎豹的表现来看,力量恐怕都极不正常,硬拼……几乎没有胜算。 但坐以待毙,等他们破门而入,后果更不堪设想。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在寂静的隔间里甚至带着颤音。 猛地将还在录音中的手机塞回裤袋深处,用外套下摆盖好,然后,他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的脖颈和肩膀,眼神里最后一点犹豫被一股豁出去的狠劲取代。 就在门外几人似乎交换了一下眼色,正准备有所动作的刹那。 “砰!!!” 三下肃用尽全身力气,侧着肩膀撞在了单薄的隔间门板上,门板应声向外猛地弹开。 门外,那几个正聚在门口的男生显然没料到隔间里的人会如此果断地主动出击,站在最前面的那个猞猁亚人首当其冲,被猛然弹开的门板结结实实地拍在了脸上,鼻血瞬间就飚了出来,惨叫一声向后踉跄。 就是现在! 借着撞开门板造成的短暂混乱和对方阵型的松动,三下肃看准人群和门口之间的缝隙,埋头就朝着洗手间出口的方向猛冲过去。 在那一闪而过的瞬间,借着洗手间惨白的灯光,他看清了门外这五个人的样貌: 除了那个捂着鼻子、眼神凶狠的猞猁亚人,旁边站着嘴角还带着戏谑笑意、但此刻转为惊愕的猎豹亚人,也就是那个在咬合力比赛上赢下自己的家伙; 一个身材高瘦、眼眶深陷、目光阴鸷的秃鹫亚人; 一个背着沉重甲壳、看起来有些笨拙但眼神闪烁的寄居蟹亚人; 以及一个站在稍后位置、穿着厚外套的企鹅亚人。 五个人,种族各异,但此刻脸上都带着某种不正常亢奋褪去后、混着惊怒和戾气的神情。 三下肃的心沉了沉,但脚下不敢有丝毫停顿,眼看就要冲到门口。 然而下一秒,那个秃鹫亚人直接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三下肃后颈的衣领。 紧接着,三下肃只感觉一股完全无法抗拒的恐怖巨力从后颈传来,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挣扎或卸力的动作,整个人双脚瞬间离地,天旋地转。 “呼!” 秃鹫亚人手臂猛地发力,腰身一拧,竟将体重不轻的三下肃如同丢沙包一般,凌空向后甩了出去。 “砰!哗啦!!!” 三下肃的身体重重地砸在了洗手间内侧贴满白色瓷砖的墙壁上,巨大的撞击力让他眼前一黑,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位了,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墙壁上的瓷砖被撞得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痕。 他沿着墙壁滑落,瘫坐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喉头一甜,差点吐出血来,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眼前金星乱冒,耳鸣不止。 猎豹亚人从被门板突袭的惊愕中率先回过神来,他看着瘫在墙角、狼狈不堪的三下肃,嘴角那抹戏谑的笑容重新浮现。 “哈,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这个手下败将啊,怎么,输了比赛不甘心,躲在这里哭鼻子?还是说……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东西?” 他身后的猞猁亚人也已经擦去了脸上的鼻血,但鼻子红肿,眼神里燃烧着熊熊怒火和屈辱。 “妈的……敢偷袭老子……你活腻了!” 三下肃背靠着布满裂痕的瓷砖墙,胸口火辣辣地疼,他艰难地抬起头,目光扫过这五个将他团团围住、神色不善的家伙,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你们刚刚说的那‘玩意’……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必须确认,必须套出更多信息!裤袋里的手机……应该还在录音吧?刚才那一下撞击不知道有没有摔坏…… 听到三下肃的问题,秃鹫亚人那双深陷的眼窝里寒光一闪,他向前迈了半步,声音嘶哑低沉: “那你就没有知道的必要了,鬣狗小子。” 猞猁亚人立刻接口,他捂着还在隐隐作痛的鼻子,眼神凶狠,压低了声音吼道: “跟这小子废什么话!他什么都听到了!不能让他说出去!得让他彻底闭嘴!” 他口中的“闭嘴”,显然不是指简单的恐吓。 寄居蟹亚人似乎被猞猁亚人话语里的杀意激得更加焦躁,他不安地又看了一眼门口,然后转向三下肃,下一秒他那只原本是人类手掌形状的右手,此刻五指竟然开始扭曲,皮肤颜色加深,质地变得坚硬,指尖融合延伸……短短两三秒内,竟然化成了一只足有脸盆大小、布满坚硬凸起、前端是狰狞锯齿的深褐色巨大蟹钳。 “快点处理掉!别磨蹭了!待会儿万一有人进来就麻烦了!” 第31章 寄居蟹·蟹钳与棕熊·风纪 眼看那狰狞的蟹钳带着腥风,朝着自己胸口的位置猛夹过来,三下肃眼中厉色一闪,心中暗骂一声,强忍着胸口和背后的疼痛,在蟹钳及体的最后一瞬,猛地一个侧身翻滚。 “咔嚓!” 蟹钳擦着他的耳边夹过,狠狠地砸在了他刚才背靠的墙壁上,将已经龟裂的瓷砖夹得粉碎,碎石飞溅。 躲过这一击的同时,三下肃眼中凶光毕露。 他本就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此刻被逼到绝境,骨子里的野性和狠劲彻底爆发,借着翻滚的势头,他身体骤然弹起,张开嘴露出森白的利齿,朝着寄居蟹亚人狠狠地一口咬了下去。 然而,就在他的牙齿即将触及对方皮肤的刹那,寄居蟹亚人似乎早有预料,或者说他那身甲壳的防御本能被激活。 只见他肩膀位置,那厚实的运动服下面,皮肤瞬间变得灰暗、硬化,浮现出类似甲壳的纹路和质感。 “铿!”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铁交鸣声响起,三下肃感觉自己不是咬在了血肉之躯上,而是咬在了一块坚硬无比的礁石或者生铁上,剧烈的反震力从齿尖传来,瞬间传遍整个牙床和颌骨,酸麻疼痛让他眼前一黑,闷哼一声,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别说咬穿,连个白印都没能留下。 “嘶!” 三下肃吃痛,下意识松口后退,只觉得满嘴牙齿都在哀鸣。 这寄居蟹亚人的防御远超他的想象,那违禁药物不仅增强了力量,难道连防御也…… “找死!” 寄居蟹亚人也被这突然的撕咬激怒,虽然没受伤,但被咬中的地方传来震动和痛感,他怒喝一声,另一只还保持人形的手握拳,带着呼啸的风声就朝着三下肃的面门砸来。 与此同时,那个猎豹亚人也动了,他显然不打算给三下肃任何喘息的机会,他的身影快得几乎拖出残影,从侧面向着三下肃猛扑过来。 就在这时。 “吱呀!” 洗手间入口那扇厚重的、原本虚掩着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用力推开了。 一个极其高大魁梧的身影,堵住了门口透进来的光线,投下了一大片阴影。 寄居蟹亚人挥到一半的拳头僵在了半空。 猎豹亚人扑击的动作戛然而止,锋利的爪子距离三下肃的喉咙只有不到十公分。 猞猁亚人、秃鹫亚人、企鹅亚人,以及惊魂未定的三下肃,所有人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齐刷刷地扭头看向门口。 只见一个身高超过两米、肩宽背厚的男生站在那里,他有着一头深棕色的、略显凌乱的短发,浓眉方脸,眼神带着点没睡醒似的困倦和被打扰的不耐烦,而他胸前佩戴着学生会风纪委员徽章。 是学生会的风纪委员之一,卫瑟哉,熊亚人。 他显然只是碰巧想来上厕所,一只脚刚踏进洗手间,卫瑟哉就被眼前的景象给定住了。 洗手间内一片狼藉:龟裂的墙壁,粉碎的瓷砖,瘫坐在地、浑身狼狈的三下肃,以及五个神色惊怒、明显不怀好意、其中一个甚至手臂变成了巨大蟹钳的男生,正摆出围攻的架势…… 这怎么看都不像是赛后交流。 卫瑟哉那双总是半眯着的、带着困意的熊眼一点一点地睁大了,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地上的三下肃,扫过那明显异常的蟹钳,扫过猎豹亚人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利爪,最后定格在那五个男生骤然变得难看和心虚的脸上。 “……” “……”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后,卫瑟哉抬起他那粗壮的手指,挠了挠自己毛茸茸的后脑勺: “……你们……在厕所里开派对?” 三下肃最先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反应过来,他猛地一把推开还僵在自己身前、利爪未收的猎豹亚人,连滚带爬地冲向门口卫瑟哉身后。 “快!救命!” 三下肃指着洗手间里那五个脸色骤变的家伙,语速飞快地喊道,“他们!这几个人!在运动会上用了不知道什么违禁药物!力量变得特别不正常!被我撞破了,还想灭口!我手机!我手机里有录音!全录下来了!” 卫瑟哉那对浓密的棕眉,在三下肃喊出“违禁药物”和“灭口”这几个词时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他半眯着的熊眼彻底睁开,里面残留的困倦被一种极具压迫感的审视所取代。 那五人在卫瑟哉的目光下,明显露出了心虚和慌乱,猎豹亚人迅速收回了爪子,寄居蟹亚人手臂一阵蠕动,蟹钳变回了人手,但动作僵硬,猞猁亚人眼神闪烁,不敢与卫瑟哉对视,企鹅亚人默默退后了半步。 只有秃鹫亚人,在最初的惊愕和慌乱后强行稳住了心神。 他上前一步,挡在其他人面前,抬起头迎上卫瑟哉的目光。 他深陷的眼窝里闪烁着阴鸷和狡诈,嘶哑的声音带着强装的镇定和一丝威胁: “卫瑟哉委员,我劝你最好不要多管闲事,这是我们和他之间的私人恩怨。” 他指了指三下肃,语气转冷,“至于他说的什么‘违禁药物’……纯粹是胡言乱语,血口喷人!他输了比赛不服气,在这里发疯乱咬人而已,你有什么证据?他亲眼看到我们用了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试图将事情定性为普通的打架斗殴和污蔑,避重就轻。 卫瑟哉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秃鹫亚人,那沉默带来的压力比任何呵斥都大。 几秒钟后,卫瑟哉也向前迈了一步。 他这一步仿佛让整个洗手间都震动了一下,庞大的身躯带来的阴影,完全笼罩了秃鹫亚人。 “哦?私人恩怨?胡言乱语?” 他顿了顿,熊眼中锐光一闪,“既然你们说没有违禁药物,身正不怕影子斜……那,不介意我搜搜身吧?” 秃鹫亚人脸色猛地一变,他显然没料到卫瑟哉会如此直接、如此强硬。 “你没有权力!你这是侵犯……” 话还没说完,下一秒卫瑟哉猛地探出手,在秃鹫亚人根本来不及反应的瞬间,一把扼住了他的喉咙。 “呃!” 秃鹫亚人只觉得脖颈一紧,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让他双脚瞬间离地,所有的声音都被卡在了喉咙里。 他惊恐地瞪大眼睛,双手拼命去掰卫瑟哉的手指,但那手指纹丝不动。 “风纪委员有权对疑似携带违禁品、并有暴力行为的学生进行临时检查,这点道理都还要我和你解释一下吗?” “你这混蛋!” 旁边的猞猁亚人见状,目眦欲裂,他本就因为被门板拍脸而怒气冲天,此刻见同伴受制,药物带来的亢奋和暴力冲动瞬间压倒了对卫瑟哉的恐惧,他低吼一声,朝着卫瑟哉猛冲过去。 然而,卫瑟哉甚至没有正眼看他,他只是随意地抬起了另一只空着的手,看也不看,反手就是一巴掌扇了过去。 “啪!!!” 猞猁亚人冲得快,飞回去更快,他整个人被这一巴掌扇得凌空旋转了至少三百六十度,如同断线的风筝般横飞出去,重重地撞在远处的洗手台上,将陶瓷台面都撞出了一片裂痕,然后软软地滑倒在地,哼都没哼一声,直接晕了过去。 这一幕,彻底震慑住了还想有所动作的猎豹亚人和寄居蟹亚人,他们僵在原地,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卫瑟哉这才像是做完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重新将注意力放回被自己扼住喉咙、已经因为窒息和恐惧而开始翻白眼的秃鹫亚人身上。 “既然说没有……那你们慌什么?” 说着,他扼住秃鹫亚人喉咙的手微微松了松,让他能喘上气,但依旧牢牢控制着他,另一只空出来的手则毫不客气地开始搜查秃鹫亚人的身上。 秃鹫亚人想要挣扎,但在那绝对的力量压制下,任何动作都是徒劳,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大手在他外套口袋、裤袋里摸索。 很快,卫瑟哉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的手指从秃鹫亚人外套内侧一个隐蔽的暗袋里,夹出了一个小东西。 那是一个只有拇指大小、材质不明的深色不透明小瓶子,瓶口密封得很紧,透过瓶壁,隐约可以看到里面装着某种粘稠的、暗红近黑的液体。 卫瑟哉将小瓶子举到眼前,拧开瓶盖,凑近鼻端,极其谨慎地嗅了一下。 仅仅是一丝被瓶口阻隔了大半的气息钻入鼻腔,卫瑟哉那总是带着困倦和漫不经心的熊脸上,眉头骤然紧紧锁了起来。 那气味……绝不属于任何已知的、合法的运动补充剂或药物,它混合着一种奇异的甜腥,一丝金属的锈味,还有某种令人本能感到排斥和不安的冰冷气息。 他立刻将瓶盖拧紧,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面如死灰的秃鹫亚人,以及另外三个噤若寒蝉、抖如筛糠的家伙,最后落在了身后三下肃那又惊又喜且还带着后怕的脸上。 “你,” 卫瑟哉的声音前所未有的严肃,“手机录音保存好。” “至于你们几个……” 他晃了晃手里那个小小的、却仿佛重若千钧的黑红色瓶子。 “恐怕得好好解释一下,这是什么东西了。” 第32章 借物竞走·纸条与蝙蝠·苹果糖 另一边,南鸣律穿梭在熙熙攘攘的操场边缘。 寻找父母的身影并不容易,尤其是在这样人山人海、每个人都穿着便装的环境里,他打算先去班级集合区域附近看看。 路过借物竞走的比赛场地时,一阵突如其来的加油声和欢笑吸引了他的注意。 这个项目向来是运动会的趣味担当,规则简单却充满意外:选手先跑一段距离,然后从抽签箱里随机抽取一张写有物品或人物特征的纸条,必须在规定时间内找到符合描述的东西带回终点,最先完成者胜,考验的不仅是速度,还有应变和人缘。 南鸣律本打算匆匆一瞥就离开,目光却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一马当先,冲在跑道的最前方。 是反夜月。 她今天也穿着便于运动的短袖短裤,长发在脑后扎成利落的马尾,随着奔跑的动作在背后跳跃,猫科亚人轻盈的步伐让她在起步阶段就占据了优势,将其他选手甩开了一小段距离。 南鸣律的脚步不自觉地停了下来,他靠在跑道边的隔离带上,灰色的竖瞳平静地追随着那个迅捷的身影。 既然暂时没找到父母,看看也无妨。 反夜月保持着领先,第一个冲到了摆放着抽签箱的桌子前,她微微喘息着,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但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伸手就从敞开的箱口里快速摸出了一张折叠的纸条。 她一边迅速转身,一边用指尖灵巧地捻开纸条,眼睛飞快地扫向纸面——显然是想尽快确定目标,然后利用领先优势去找,继续保持第一。 然而,就在她的目光触及纸条上那四个字的瞬间,她整个人猛地僵在了原地。 纸条上,用娟秀的字体清晰地写着: 【喜欢的人】 反夜月:“……?!” 她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猫眼,在看清字迹的刹那倏然睁大,瞳孔因为震惊和某种猝不及防的冲击而微微收缩,她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去,又“腾”地一下涌了上来,从耳根到脖颈,瞬间染上了一层明显的红晕。 “噗嗤。” 站在抽签箱旁边、负责监督和确认的一位绵羊书记显然注意到了反夜月瞬间石化的反应和那快冒烟的脸颊,她掩着嘴,发出了一声极力压抑但依旧泄露出来的轻笑,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八卦和调侃的光芒。 反夜月的身体绷得更紧了,她的目光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朝着跑道侧后方。 南鸣律靠着的那个方向瞥了一眼。 仅仅零点几秒的接触,她就如同被烫到一般猛地收回了视线,心跳如擂鼓,脸上的热度有增无减。 喜欢的人……喜欢的人……在这种地方、这种时候、众目睽睽之下,让她去找“喜欢的人”带到终点?!开什么玩笑!这纸条是哪个混蛋写的?! “我、我要重抽!” 反夜月猛地转过头,对着绵羊书记,声音因为急促和羞恼而比平时高了一些,“这个……不算!规则允许有重抽的机会对吧?” 绵羊书记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当然可以哦,反夜月同学。” 反夜月如蒙大赦,几乎是抢一般地将那张写着“喜欢的人”的纸条塞回了箱子里,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狂跳的心脏和脸上的热度,再次将手伸进抽签箱,这次的动作带着点决绝,快速摸出另一张纸条。 她背对着跑道侧方,用力展开。 纸条上写着: 【想收为当做自己宠物的人】 反夜月:“…………” 她再次僵住了,这次不是脸红,而是一种混合着荒谬、无语和“今天到底怎么回事”的呆滞。 想收为宠物的人?!这又是什么诡异的题目?!学校里怎么可能会有“想收为宠物的人”这种选项存在?!这抽签箱是哪个天才准备的?! “这、这是什么东西!” 反夜月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恼火,她捏着纸条,转头看向绵羊学姐,“怎么可能有那种人啊!” 绵羊书记凑过来看了一眼纸条,也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耸了耸肩,一脸“这可不关我事”的表情: “哎呀,这个……题目都是同学们匿名投稿的啦,什么稀奇古怪的都有,不过,‘想收为宠物的人’……噗,确实有点……” 她忍着笑,看着反夜月越来越黑的脸色,赶紧补救,“要不,你再重抽一次?” 重抽就重抽!反正这个题目绝对不可能完成! 反夜月二话不说,再次将这张离谱的纸条塞回箱子,几乎是带着悲愤的心情,第三次将手探了进去。 她在心里默念:正常的,正常的,这次一定要是个正常的物品,比如“红色的发绳”、“带眼镜的人”、“一瓶水”之类的…… 她抽出第三张纸条,屏住呼吸,缓缓打开。 纸条上,赫然写着: 【帅气的肉食亚人】 反夜月:“……” 帅气的……肉食亚人。 这个描述,范围似乎比前两个“精确”了一些,但也更微妙了,而且,几乎是在这个词汇映入眼帘的瞬间,她的目光再一次完全不受她理智控制的掠向了场边那个靠在隔离带上的身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南鸣律。 他站在那里,灰色的头发,灰色的竖瞳,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看着这边。 反夜月的脸颊,刚刚才消退一点的温度再次轰然飙升,她甚至能感觉到耳朵尖都在发烫。 她飞快地摇了摇头,仿佛想把这个荒谬的联想和那不受控制的目光一起甩出脑海。 不!不行!绝对不行!这跟第一个“喜欢的人”有什么区别?!甚至更糟糕! “我、我再……” “反夜月同学,” 绵羊书记这次却没有立刻答应,她看了看计时器,又看了看跑道上其他已经陆续赶到抽签箱、并开始查看自己纸条的选手,语气带着点无奈的提醒,“你最好快一点,别人已经借此机会把你给反超了哦。” 她指了指跑道。 反夜月猛地回过神,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果然,就在她因为这三张离谱纸条而心神大乱、反复重抽的这段时间里,后面几名选手已经陆续赶到,抽好了签,甚至已经有两个人确定了目标,开始朝着观众席或操场其他方向跑去寻找了,她原本的领先优势已经荡然无存。 场边的南鸣律自然也注意到了反夜月的窘迫,他看到她突然僵住,看到她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看到她用力摇头,看到她反复将纸条塞回箱子又抽出新的…… 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看那反应,显然是抽到了什么极其棘手、让她难以抉择的签文,是“校长的假发”?还是“教导主任的茶杯”?或者是“学生会长的私人印章”?以反夜月那认真又有点死心眼的性格,遇到这种需要“社交”或“出格”的题目,确实会陷入困境。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他侧后方传来: “南鸣律同学?你也在这儿啊。” 南鸣律转过头,看到后杉睦正小跑着从人群边缘过来,她似乎也是刚从某个地方过来,脸颊因为跑动而微微泛红,背后的黑色蝠翼收拢着,手里还拿着一个没吃完的苹果糖。 她看到南鸣律,眼睛亮了亮,但随即目光又飞快地扫过他身边,似乎在确认他是不是一个人。 “嗯。” “没和叔叔阿姨在一起吗?” 后杉睦走到他身边,保持着一点恰当的距离,轻声问道,她记得他说过父母会来。 “还没找到。” 南鸣律简洁地回答,目光又转回跑道。 反夜月似乎还在跟那张纸条和绵羊书记“对峙”,时间不多了。 “这样啊……” 后杉睦点了点头,她顺着南鸣律的目光也看向了借物竞走的场地,看到了僵在那里的反夜月,脸上露出一点困惑,但没多问。 她捏了捏手里的苹果糖棍,犹豫了一下,脸颊似乎更红了些,低下头,脚尖无意识地蹭了蹭地面,然后像是鼓足了勇气,抬起头看向南鸣律的侧脸,声音比刚才更轻,带着一丝期待和紧张: “那个……南鸣律同学,接、接力赛还早对吧?要不要……一起去看点别的比赛?我刚才看到那边跳高场好像挺精彩的,还有……” 她的话还没说完,甚至没来得及把邀请完全说出口,跑道上,反夜月再次将手伸进了抽签箱。 这是她最后一次重抽机会了!如果再抽到像刚才那样离谱的,她就……她就认输弃权! 她的手指在箱底一堆纸条中快速摸索,然后猛地抽出一张,看也不看就塞到裁判绵羊书记面前,几乎是闭着眼睛低喊: “就这张了!是什么?!” 绵羊书记赶紧接过,展开一看,念了出来:“哺乳纲翼手目的亚人。” 哺乳纲,翼手目。 反夜月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 这个描述……非常具体!而且,指向明确!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她的目光如同雷达般快速扫视全场,寻找符合“哺乳纲翼手目”特征的亚人。 然后,她的目光,定格在了南鸣律身边,也就是那个刚刚站定、手里还拿着苹果糖、背后收拢着一对标志性黑色蝠翼的少女身上。 后杉睦。 蝙蝠亚人,哺乳纲,翼手目,完美符合。 就是她了! 反夜月心中瞬间燃起希望。 虽然不认识,但此刻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只要能完成比赛,不被那几张离谱的纸条逼死,拉谁都行!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后杉睦那句邀请还没完全说出口、南鸣律还没反应过来之际,反夜月猛地从抽签桌旁冲出,速度快得甚至带起了一阵风,直扑南鸣律和后杉睦所在的跑道边缘。 “诶?!” 后杉睦只感觉眼前一花,一道身影已经冲到了自己面前,还没等她看清来人是谁,手腕就猛地被一只微凉但有力的手紧紧抓住了。 “抱歉!借物竞走!需要你!跟我来!” 话音未落,她根本不给后杉睦任何反应或拒绝的机会,猛地发力,拽着还在发懵的后杉睦,转身就朝着终点线的方向狂奔而去。 “等、等等!反夜月同学?!诶?!南鸣律同学!” 后杉睦完全没搞清楚状况,只来得及惊呼一声,手里的苹果糖都差点掉在地上,整个人就被反夜月强行拖着,踉踉跄跄地跟着跑了起来。 南鸣律:“……” 他沉默地看着反夜月拽着后杉睦消失在通往终点的人群中,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无一物的手边。 所以……后杉睦刚才是想说什么来着? 算了,应该不重要吧。 第33章 鱼·审问与药瓶·沉默 另一边,学生会办公室。 卫瑟哉站在办公室门口,他庞大的身躯几乎将门框完全填满,断绝了任何不切实际的逃跑念头。 他双手抱胸,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半眯着的熊眼里,锐利的光芒时隐时现,牢牢锁定着办公室中央那五个垂头丧气、脸色灰败的男生。 三下肃坐在靠墙的一张椅子上,额角的伤口已经简单处理过,贴了块纱布,但脸上和衣服上的灰尘、血迹还没清理干净,看起来颇为狼狈。 办公室的主座后,立杏彻正姿态闲适地靠在他的高背椅上,他今天只着一件熨帖的白色衬衫,一只手肘支在光洁的桌面上,手掌托着下巴,另一只手……或者说,是数条带着敏锐吸盘的灰蓝色触手,正从衬衫袖口延伸出来,在空中轻盈地舞动。 其中两条最粗壮的触手,正小心翼翼地卷着一个深色的小瓶子,正是从秃鹫亚人身上搜出的那个。 触手尖端的吸盘微微蠕动,似乎在进行着某种极其精密的感知和分析。 片刻后,他抬起眼,目光扫过面前那五个噤若寒蝉、眼神躲闪的男生: “这个瓶子里的东西……” 他微微顿了顿,触手将瓶子举到与视线平齐的高度,“成分相当复杂,而且……很不寻常,绝非市面上任何合法的运动补充剂或药品。” “现在,我需要知道,” 立杏彻的目光逐一掠过猞猁亚人、猎豹亚人、秃鹫亚人、寄居蟹亚人和企鹅亚人,最后停在秃鹫亚人那张阴沉的脸上,“除了这一瓶,你们身上还有没有类似的‘东西’?存放在哪里?从谁手里获得的?” 办公室内一片死寂。 那五个男生低着头,互相交换着惊恐的眼神,但没有人开口,猞猁亚人鼻青脸肿,眼神怨毒,但更多的是恐惧,猎豹亚人没了赛场上和厕所里的嚣张,身体微微发抖,寄居蟹亚人不安地挪动着脚,甲壳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企鹅亚人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手指紧紧攥着衣角,秃鹫亚人则死死咬着下唇,眼神变幻不定,似乎在权衡利弊。 立杏彻似乎并不意外,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触手优雅地收回袖中,只留下卷着瓶子的那两条。 “你们有保持沉默的权利,学生会的初步询问并非警方审讯,没有强制力,不过我还是要奉劝各位,配合一点,这样对你们只有好处。” 他停顿了一下,给这几人一点消化和恐惧的时间,然后继续用那种平静无波的语调说道: “虽然,学校的校规里暂时还没有关于‘在校内使用、持有不明药物或违禁品’的具体处罚条款,毕竟以前没出现过这么离谱的事情。” “但是,袭击同学,意图施暴,毁坏公物,这几条校规里可是写得清清楚楚,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 “而‘没有相关的校规’来处理这个药物问题,对你们来说或许更糟。” 立杏彻微微歪了歪头,“因为那意味着,学校层面无法直接依据校规对你们进行内部处罚,为了给受害同学、给全校师生、也给社会一个交代……” 他拿起桌上的一部内部电话,手指悬在按键上方,目光平静地看向那五人瞬间变得更加惨白的脸。 “学校将不得不,也有权,直接将涉案人员、证物、以及全部情况,移交给警方处理,由警方来立案侦查,追查药物来源,评估危害,并提起公诉,到时候,就不只是违反校规记过、开除那么简单了。” “非法持有、使用违禁药物,故意伤害,甚至……如果这东西被界定为毒品或管制类精神药物的话,” 立杏彻的声音越来越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每个人心上,“会留下案底,影响升学,影响就业,影响一生,你们和你们的家人都准备好了吗?” 办公室里,落针可闻,只有几个人粗重而不安的呼吸声。 那五个男生,尤其是猞猁、猎豹和寄居蟹,身体已经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秃鹫亚人额头渗出冷汗,眼神中的挣扎和恐惧达到了顶点,企鹅亚人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肩膀微微塌了下去。 立杏彻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等待着。 最终,猎豹亚人率先支撑不住了,他被卫瑟哉那一巴掌扇掉了所有气焰,又被立杏彻“移交警方、留下案底”的话彻底击垮。 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弯下腰,动作有些僵硬地脱下了自己的一只运动鞋,从鞋垫下面,摸出了一个用透明塑料薄膜紧紧包裹的、只有小指一半大小的迷你玻璃瓶,里面装着大约三分之一瓶同样的暗红近黑色粘稠液体。 “我、我这里……还有这么多……” 猎豹亚人声音发颤,将小瓶子放在地上,不敢去看立杏彻的眼睛。 有了第一个突破口,剩下的就好办了,寄居蟹亚人慌忙从自己沉重甲壳的某个夹层缝隙里,抠出了两个类似的小瓶,猞猁亚人阴沉着脸,从裤腰内侧一个特制的暗袋里,也掏出了一个稍大一些的瓶子,企鹅亚人默默地从外套内衬的另一个口袋里,拿出了一个完全空了的、瓶口还沾着一点干涸痕迹的同款小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加上最初从秃鹫亚人身上搜出的那瓶,一共六瓶,整齐地摆放在立杏彻面前的桌面上。 立杏彻的灰蓝色触手再次探出,将这些新上缴的“证物”也一一卷起,和之前那些放在一起。 “就这些了?没有遗漏?” 几人忙不迭地点头。 “真、真的没有了!” “很好。” 立杏彻点了点头,身体向后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那么,接下来告诉我,这些东西你们是从哪里弄来的?” 猞猁亚人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看了一眼脸色铁青、依旧沉默的秃鹫亚人,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地开口: “我、我们其实……也不知道这东西具体是什么……是、是从一个学长那儿……买、买来的……” 他似乎怕立杏彻不信,又急急补充道: “真的!那学长神神秘秘的,只说这是最新的‘能量浓缩液’,效果比市面上的东西强十倍,用了就能轻松赢比赛,还、还不会有常规副作用被查出来……我们也是被成绩逼的,又想出风头,就、就鬼迷心窍了……” 猎豹亚人也连忙点头附和:“对对!而且……而且这次运动会上,用这东西的,肯定不止我们几个!我听说……好些项目里,突然成绩暴涨的家伙,可能都、都用了!只是大家都心照不宣,没人说破而已!” 寄居蟹亚人小声道:“不、不只是运动会……其实,平时……好像也有人私下在用,听说能让人感觉特别‘有劲’,学习、打架都厉害……只是大家都偷偷的,不知道罢了。” 这话一出,立杏彻的眉头立刻皱了一下。 “那个学长是谁?名字,年级,班级。” 瞬间,办公室里的气氛再次紧绷。 猞猁亚人、猎豹亚人、寄居蟹亚人,甚至包括企鹅亚人,四人的目光,几乎是不约而同地齐齐看向了自始至终都阴沉着脸、一言不发的秃鹫亚人。 秃鹫亚人感受到了同伴们的视线,身体猛地一颤。 沉默了足足十几秒,在立杏彻那越来越有压迫感的注视下,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声音: “……我、我也不知道。” “嗯?” 立杏彻微微挑眉。 “真的不知道!” 秃鹫亚人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那家伙……他只在网上交易!用加密的通讯软件联系!头像、名字都是假的!钱也是走的地下虚拟货币!我、我甚至连他是男是女,是不是我们学校的人都不能完全确定!他把东西放在指定的‘死信箱’,我们自己再去取!从头到尾,我都没见过他的脸!” 立杏彻静静地看着他,灰色的触手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 “交易记录,聊天记录,交出来。” “……早就删了,每一次交易完他都会强调立刻删除所有记录,那种东西……怎么可能会留着。” 这个回答似乎在立杏彻的意料之中,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在秃鹫亚人那张写满颓败和不甘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又扫过其他四人惶恐的神情。 最终,他轻轻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 “姑且相信你。” 他不再追问那个神秘的“学长”,转而看向门口的卫瑟哉。 “先把他们几个带到隔壁的备用教室,暂时看管起来,通知他们的班主任和年级主任过来,在进一步处理决定出来之前,禁止他们离开,也禁止与外界联系。” 卫瑟哉点了点头。 “明白。” 他上前一步,庞大的身躯带来的压迫感让那五人又是一抖,“走。” 五人如蒙大赦,又像是走向另一个审判场,垂头丧气地在卫瑟哉的“护送”下,踉踉跄跄地走出了学生会办公室。 办公室里,只剩下了立杏彻,和一直坐在墙边、心情复杂的三下肃。 三下肃看着那五人被带走,又看了看桌上那堆触目惊心的“证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立杏彻的目光转向他,语气温和了一些: “三下肃同学,你没事吧?” 三下肃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还、还好……多谢你们了。”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立杏彻微微颔首,“今天的事情,你处理得很好,也很有分寸,保留了关键证据。” 他顿了顿,看着三下肃,语气变得郑重了一些: “不过,关于今天在洗手间发生的事,以及这些违禁药物的情况……” 三下肃立刻挺直了背,以为立杏彻要叮嘱他配合后续调查。 “……我希望,你不要在同学之间大肆传播,尤其是药物的部分,在事情调查清楚、校方正式发布公告之前,不要扩散,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或者……打草惊蛇。” 三下肃愣了一下,不要传播?他以为学生会会希望扩大影响,彻查到底,但看着立杏彻那双平静无波、如同深海的眼睛,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不会乱说的。” “嗯,先回去好好休息吧,今天的事情,辛苦了。” 这是让他离开的意思了。 三下肃心里还是有些疑惑和不安,但立杏彻的态度明确,他也不好再问。 “那我先走了。” “嗯,去吧。” 第34章 鲨鱼·父母与鳄鱼·对峙 另一边,南鸣律暂时将反夜月那场小小的插曲抛在脑后,继续在喧嚣的校园里穿梭,目光锐利地扫过一张张陌生的、或兴奋或悠闲的面孔。 父母应该就在这片人海的某个地方。 就在他路过一个临时搭建的饮料摊,目光逡巡于远处看台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了他的眼帘。 是乙辻光。 她正独自一人,有些艰难地拄着拐杖,沿着操场边缘慢慢移动,眼睛同样在人群中搜寻着什么,眉头微蹙,脸上带着惯有的、混合着不耐和专注的神情。 她也看到了南鸣律,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改变了方向,径直朝着他这边挪了过来。 没等南鸣律主动开口询问,乙辻光已经先一步来到了他面前,她微微喘了口气,额角有细汗,显然带着伤腿行动并不轻松。 “南鸣律,你看到三下肃那笨蛋了吗?我刚刚去看了他的咬合力拔河赛。” 她顿了顿,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晰的困惑和疑虑,“他输了,输得很奇怪。” 南鸣律灰色的竖瞳微微转动,看向她,示意她继续。 乙辻光蹙着眉,似乎在组织语言,努力还原当时的细节: “对手是个猎豹亚人,看着精瘦,种族天赋在纯粹咬合和角力上,按理说绝不该是三下肃的对手,三下肃自己也信心满满,但比赛一开始就不对劲,那猎豹的力量大得离谱,三下肃全力爆发,对方纹丝不动,然后对方稍一发力,就把三下肃拖得毫无还手之力,那不是技巧或者爆发力能解释的差距,是……压倒性的力量碾压。” “我观察过那猎豹的状态,眼神、肌肉反应……都有点不对劲,亢奋得过了头,但又带着一种……不自然的僵硬,三下肃输掉比赛后直接跑没影了,我找了他一圈都没找到。” 听到乙辻光的描述,南鸣律的脑海中,几乎瞬间就闪过了另一幅画面。 掰手腕赛场上,西松奈那咬着牙、拼尽全力却依然被那个猞猁亚人轻松压制、最终惨败的情景。 同样是力量型的牛亚人,面对看似体型不占优的对手,却输得异常干脆。 他沉默了片刻,看着乙辻光眼中清晰的疑虑,没有立刻说出西松奈的事情,而是顺着她的话问道:“你认为……可能是什么原因?” 乙辻光摇了摇头,银白色的发丝随着动作轻晃,她脸上带着烦躁和不解: “我不知道,但肯定不对劲,那猎豹的力量强得不正常,我甚至怀疑……” 她咬了咬下唇,没有把那个猜测说出口,但眼神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她怀疑对方用了某种违禁手段。 她叹了口气,似乎因为找不到三下肃而有些恼火: “算了,先找到那家伙再说,他平时咋咋呼呼,输了比赛受打击躲起来也正常,但别惹出什么麻烦才好……” 她一边说,一边继续用目光在周围扫视。 南鸣律看着她,决定还是将西松奈的异常告知她,毕竟,如果这真的不是孤立事件,多一个人留意总是好的。 他刚准备开口,却注意到乙辻光此刻正带着一种极其罕见的紧张盯着他的身后。 南鸣律几乎是瞬间就感觉到了不对劲,他猛地转过身,左手本能地微微抬起,摆出了一个介于防御和警惕之间的姿态。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高大的男人就站在他身后的地方,悄无声息,仿佛他一直就站在那里,与背景融为一体。 男人看起来大约四十岁上下,身材高大挺拔,穿着剪裁合体、质料上乘的深灰色休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随意地敞开一粒扣子。 他有着一头与乙辻光如出一辙的、富有光泽的银白色短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五官深邃,眼窝微陷,鼻梁高挺,嘴唇的线条很薄。 他的存在感极其强烈,却又奇异的不带任何侵略性,只是那种深海般的沉静和无形中散发出的从容气度,让南鸣律瞬间明白,为什么自己刚才完全没有察觉。 这个人,对自身气息和存在感的控制,已经达到了收放自如、近乎“隐身”的境界。 “老爹?” 乙辻光带着难以置信和一丝窘迫的声音,打破了这短暂的寂静,她拄着拐杖,试图往前挪一步,但因为腿伤和突如其来的“惊吓”,动作显得有些笨拙,“你、你什么时候过来的?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乙辻光的父亲,闻言,将目光从南鸣律身上移开,转向自己的女儿,他脸上那丝打量迅速敛去,并且微微笑了笑。 微笑的时候,南鸣律注意到他嘴里的牙齿和乙辻光一样都是尖锐的鲨齿,加上他身后那条鲨鱼尾巴,看来对方和乙辻光一样都是大白鲨亚人。 “刚到一会儿。” 他的声音低沉醇厚,带着一种奇特的磁性,“看你们在说话就没打扰,这位是……?” 他的目光再次转向南鸣律,这次带着明确的询问意味。 “这位是南鸣律,” 乙辻光往前挪了半步,用身体微微隔开父亲那过于直接的审视目光,语气带着点维护,“我社团的部员,也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后还是用了那个在她看来足够亲近、但在南鸣律自己听来有些别扭的称呼。 “……我的好朋友。” 南鸣律迎着那双眼眸,面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依循基本的礼节,微微颔首。 “您好。” 乙辻光的父亲并没有立刻回应这句问候,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南鸣律身上,带着一种近乎实质的扫描感。 他的视线先是落在南鸣律那双即使在常态下也微微收缩、带有半透明瞬膜的灰色竖瞳上,停留了片刻,仿佛在确认什么,接着他的目光又缓缓下移,扫过南鸣律裸露在外的、覆盖着细密灰黑色鳞片的手背、脖颈,以及领口下隐约可见的、同样带有鳞片纹理的皮肤。 “鳄鱼亚人吗……” 南鸣律的眼睫颤动了一下,但脸上依旧没什么变化,只是简单地“嗯”了一声作为确认。 “喂,老爹!” 乙辻光却明显不满地蹙起了眉头,拄着拐杖的手紧了紧,眼睛瞪向自己的父亲,语气里带着责备,“太没礼貌了!人家在和你打招呼呢!” 被女儿当面“教训”,乙辻光的父亲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 “抱歉,是我失礼了。” 他收回那过于专注的打量目光,再次看向南鸣律时,眼神里的审视感淡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长辈看晚辈的、略带感慨的温和。 “只是看到这位同学,让我突然想起了一些……很久以前的事情,一时走神了。” 说着,他向前一步,伸出右手,手背上能隐约看到类似鲨鱼皮肤的细密纹路。 “初次见面,南鸣律同学,我是小光的父亲,乙亿。” 他报上全名,然后,用一种略带调侃、但又似乎意有所指的语气补充道,“当小光的部员和朋友……很辛苦吧?这孩子从小就被我惯坏了,性子急,主意大,还喜欢逞强。” 南鸣律看着伸到面前的手,略一迟疑,还是抬手握了上去。 “还好。” 他简单地回应,既没承认也没否认,对于乙辻光的性格他早已习惯,谈不上辛苦与否。 “喂!老爹!你什么意思啊!” 乙辻光在一旁听到这话,银发几乎要炸起来,“什么叫被我惯坏了!还有,在别人面前这么说自己女儿真的好吗!” 乙亿松开手,笑呵呵地看着女儿气鼓鼓的样子,眼中的温和更深了些。 他重新转向南鸣律,语气变得正式了一些。 “今后在学校里,还希望南鸣律同学能多担待小光一些了,她有时候做事不考虑后果,容易冲动,有个沉稳的朋友在身边,我也能放心不少。” 南鸣律再次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乙亿似乎也并不期待他多言,他微微仰头,目光似乎越过了南鸣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悠远的怀念,继续说道: “说起来,我年轻的时候也有一个关系很好的鳄鱼亚人朋友,没记错的话那家伙是个湾鳄亚人。” 他笑了笑,鲨齿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微光,“不过后来因为一些事情,大家各奔东西,断了联系,算起来……上次见到他得有快二十年了吧,所以刚才看到南鸣同学一下子想起了他了才有些走神,抱歉。” “........这样啊。” 乙辻光在一旁听着父亲突然开始回忆往昔,脸上的不满稍微淡了些,她瞥了一眼南鸣律,发现他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平静脸,心里莫名松了口气,又有点想叹气。 这家伙,对谁都是这副样子。 乙亿似乎也从短暂的回忆中抽离,他看了看女儿打着石膏的腿,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舒展开,语气恢复了平常: “你的腿怎么回事?又在学校里跟人打架了?” “才不是打架!” 乙辻光立刻反驳,“是……是见义勇为!” “哦?见义勇为?” 乙亿挑眉,显然不怎么相信这个说辞,但他没有深究,只是摇了摇头,“算了,等你妈来了看你怎么跟她解释,走吧,你妈在那边看台等你半天了,说给你带了便当。” 他伸出手,看似随意地扶住了乙辻光拄着拐杖的那边胳膊,动作自然却巧妙地帮她分担了一些重量。 “南鸣律同学,” 乙亿又看向南鸣律,微笑着点了点头,“我们先失陪了,很高兴认识你,以后有机会欢迎来家里玩。” 说完,他便扶着嘴里还在小声嘟囔着“我自己能走”的乙辻光,转身朝着不远处家长聚集的看台区走去。 第35章 父母·看台与羽翼·分心 穿过层层叠叠的人潮,绕过喧闹的摊位和兴奋的助威团,南鸣律的目光终于在某棵枝繁叶茂的梧桐树下,捕捉到了那两道熟悉的身影。 他的父母,南屿和栗音凑正并肩坐在树下一张老旧但干净的长椅上,与周围奔跑欢叫的学生、激动呐喊的家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仿佛喧嚣海洋中一座安静的孤岛。 父亲南屿手里正摆弄着一台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黑色单反相机,镜头对着远处装饰华丽的校门、飘扬的彩旗,或是偶然闯入镜头的学生不时按下快门。 母亲栗音凑则安静地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一瓶拧开的矿泉水。 南鸣律朝他们走了过去,脚步声惊动了南屿,他抬起头,看到儿子,脸上立刻露出笑容,放下相机,朝他招了招手: “哟,可算找着了!还以为你小子跑哪儿玩去了,把我们俩老人家丢这儿不管。” 栗音凑也转过头,目光在南鸣律脸上快速扫过。 “小律,累不累?过来坐。” 南鸣律走到长椅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看了一眼父亲手里的相机,又看了看周围明显不是比赛核心区域的环境。 “你们两个还真是不走寻常路,不去看比赛,在这儿待着干什么。” 南屿闻言,哈哈一笑,重新拿起相机,对着南鸣律“咔嚓”来了一张,也不管儿子瞬间僵了一下的表情。 “那些跑跑跳跳的比赛有什么好看的?你老爸我当年也是运动健将,看腻了,现在啊,就喜欢拍点有生活气息的,有故事感的画面,你看这学校,今天多热闹,多有意思!到处都是素材!” 他指了指远处一个正踮着脚给孩子喂水的妈妈,又指了指几个凑在一起兴奋讨论比赛结果的学生: “这才叫生活嘛!比看谁跑得快跳得高有意思多了。” 栗音凑无奈地摇了摇头,对南鸣律解释道:“你别理他,他就是嫌那边太吵,又想拍点照片回去跟你大伯他们炫耀,说城里学校运动会多气派。” 南鸣律不置可否,他父亲向来思维跳脱,行事出人意料,他早已习惯。 他在母亲身边空出的位置上坐下,长椅的木头传来微微的凉意。 “我们啊,” 南屿收起玩笑的表情,将相机小心地放在膝盖上,看向南鸣律,眼神里带上了一点认真的期待,“唯一关注的,也就是你小子报的接力赛了,那个……什么时候开始?老爸我可是把长焦镜头都备好了,就等着给你拍冲刺的英姿呢!” 南鸣律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 “大概……还有半个小时左右吧,要去检录区准备了。” “半个小时啊……” 南屿摸了摸下巴,又看了看相机,“那还有点时间,我再转转,看看能不能再抓拍几张好玩的,小律你好好准备,正常发挥就行,安全第一。” “嗯。” 南鸣律点了点头。 “正常发挥”和“安全第一”…… 他看了一眼自己掩在运动服袖子下的手臂,那些较深的伤口虽然愈合了七八成,但剧烈运动时是否会崩裂,左眼的模糊视野是否会影响接棒判断都是未知数,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父亲膝盖上那台黑色的相机上。 这个熟悉的物件,让他脑海中几乎是瞬间,就闪过了另一张脸。 池凛羽。 不知道她那边怎么样了,飞行项目的比赛应该已经结束了吧?以她的能力成绩应该不会差,只是……连续熬夜打工,她的体力真的支撑得住那种高消耗的比赛吗? 还有……更让他在意的是,她的父亲,那个试图用强制手段将她锁在家里的男人,今天会不会也混在无数家长之中,来到了学校?会不会趁此机会,在某个僻静的角落等着她,或者……已经找到了她? 以池凛羽的性格,如果真被当众堵住,恐怕会闹出不小的动静,但运动会人这么多,她父亲应该不至于那么明目张胆吧?可万一呢? 一丝极淡的担忧在他平静的心绪里荡开细微的涟漪,他微微蹙了蹙眉,但很快又舒展开。 现在想这些也没用,他自己还有比赛要应付。 “小律?” 栗音凑敏锐地察觉到了儿子一瞬间的走神,“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在担心比赛?” 南鸣律收回有些飘远的思绪,摇了摇头: “没事,只是在想……一个朋友的项目,不知道顺不顺利。” 他没有说具体是谁,父母也没有多问,南屿拍了拍他的肩膀,咧嘴笑道: “放心,你的朋友肯定也没问题,行了,别在这儿干坐着了,该去准备就去准备吧,我和你妈等会儿就去接力区那边等着给你加油。” “嗯。” 南鸣律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父母,“那我先过去了。” “去吧去吧,加油啊儿子!” 南屿挥了挥手。 栗音凑也微笑着点了点头。 — 另一边,运动场临时划出的飞行区上空,激烈的角逐已进入白热化。横跨空中的彩色终点彩带在风中猎猎舞动,下方是黑压压的、仰头观望的观众,高音喇叭里,解说员激动的声音几乎要破音,实时播报着空中赛况。 比赛已近尾声,冲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形流线、翅膀狭长有力的游隼亚人男生,他将种族天赋发挥到了极致,每一次振翅都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以绝对的优势领跑,与后方选手拉开了一段不小的距离,冠军的归属似乎已无悬念。 紧随其后的,是池凛羽。 她的头发在脑后束紧,但仍被高速飞行带起的狂风吹得向后笔直飞扬,眼睛里只剩下终点线和前方那个越来越远的游隼背影,她咬紧牙关,宽大而强健的羽翼全力扇动,肌肉因为高强度的持续输出而微微颤抖,带来阵阵酸胀感。 连日的疲惫和睡眠不足拖慢着她的极限速度,她知道,自己追不上那个游隼了,种族和状态的双重差距,在此刻显露无疑。 但她的目标,从来不只是冠军。 想到这里,她的余光瞥向了身后那个紧追不舍的身影。 一个金雕亚人男生。 对方翼展惊人,力量霸道,正一点点地缩短着与她的差距,风压从后方迫近,带来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第二名……必须保住第二名! 想到这里,池凛羽压榨出肺部最后一丝氧气,核心收紧,双翼以一种近乎搏命的频率再次加速挥动,速度陡然提升了一线,勉强维持着与身后金雕之间那岌岌可危的、不到半个身位的领先优势。 终点线越来越近,彩带在视野中放大,游隼已经如同流星般冲过了终点,激起一片狂热的欢呼。 还差一点!就差一点了! 池凛羽眼中迸发出决绝的光,全部心神都凝聚在最后的冲刺上,对周围震耳欲聋的声浪充耳不闻。 然而,就在这决定胜负的最后一刻,就在她将所有杂念摒弃,准备进行最终冲刺的瞬间,她的目光鬼使神差地朝着终点线侧下方、那片拥挤的观众区,飞快地瞥了一眼。 或许是想确认一下有没有编辑部那几个人在看她比赛?或许只是极度紧张下的无意识张望? 但就是这一瞥,让她的瞳孔骤然收缩,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在攒动的人头、挥舞的手臂和兴奋的面孔中,一张熟悉到让她灵魂战栗的脸,清晰地映入了她的眼帘。 是她的父亲。 他就站在人群相对靠前的位置,没有像其他家长那样激动呐喊,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正带着一种不悦和某种冰冷掌控欲的神情投向空中,或者说投向正在奋力冲刺的她。 那目光瞬间刺穿了池凛羽用全部意志构筑起来的专注壁垒。 父亲?!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什么时候来的?!他想干什么?!是来抓她回去的吗?! 无数纷乱、恐惧、愤怒的念头在她脑海中轰然炸开,让她的大脑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呼吸骤然停滞,原本流畅而富有韵律的振翼动作,出现了极其细微、却足以致命的僵硬和紊乱。 就是这不到零点一秒的迟滞和分神。 “呼!” 身后,那一直紧追的金雕亚人敏锐地捕捉到了前方对手那刹那间的气息紊乱和动作变形,没有半分犹豫,金雕亚人宽大有力的翅膀猛地一收一放,爆发出猛烈的冲刺力量。 下一秒,他挟带着狂暴的气流,从池凛羽因那一瞥而微微偏离最优路线的侧后方,悍然超越。 池凛羽猛地从巨大的震惊和混乱中惊醒,瞳孔因极度的不甘和愤怒而收缩到极致,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想要追回,但刚才那一下分神导致的节奏丢失和路线偏移已经让她失去了最后的机会。 “唰!” 金雕亚人强健的胸膛率先撞断了终点彩带,紧随其后,慢了不到半个身位的池凛羽,才带着一股无法收势的惯性,有些狼狈地冲过了终点。 第二名,易主。 巨大的失落、愤怒,以及被父亲目光刺中的冰冷恐惧瞬间淹没了池凛羽,冲过终点后,她甚至没能立刻稳住身形,在空中踉跄了一下,才勉强拍打着翅膀,降低高度,落在了指定的降落区域。 脚踩在坚实的地面上,她却觉得双腿有些发软,耳边的欢呼、解说员宣布名次的声音、其他选手降落时的喘息和交谈……一切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她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汗水沿着苍白的脸颊不断滑落,但那双眼睛,却死死地、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和冰冷,越过降落区嘈杂的人群,射向观众区那个依然站立不动的身影。 父亲也在看着她,隔着喧闹的人群,父女二人的目光在空中狠狠碰撞。 他没有笑容,没有祝贺,甚至没有任何表示,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深不见底。 池凛羽咬了咬牙,猛地扭过头,用力闭了闭眼,将翻涌的情绪强行压回心底,然后她挺直了因为疲惫和打击而有些佝偻的脊背,拍打着沾满灰尘的羽翼,转身,朝着选手休息区走去,背影倔强而孤独,仿佛刚才那致命的一瞥和随之而来的失利,从未发生过。 只是,无人看见的角落里,她紧紧攥成拳头的手指,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留下几个带血的痕迹。 第36章 人物基本资料 其二 基本资料 姓名 栗音凑 性别 女 身份 南鸣律之母(养母),家庭主妇(前不良团体高级干部) 种族 狼亚人(北美灰狼和不列颠哥伦比亚狼混血) 发色 灰色短发 瞳色 黑色 年龄 32岁 身高 168cm 三围 B75/W58/H84 别号 “凑姐”(旧时)、“阿凑”(极少数旧友)、妈妈(南鸣律专属)、小凑 萌点 冰美人、傲娇、贫乳、短发、呆毛、人妻、妈妈、反差萌、大姐头、料理达人、护短、隐性天然呆 亲属 ? 儿子:南鸣律 ? 丈夫:南屿 外貌与特征 ? 人形:容貌清丽精致,但常年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银灰色短发清爽利落,左侧有一缕不听话的头发天然翘起形成“呆毛”,身材高挑纤细,肌肉线条流畅而蕴含爆发力,颈部、手腕等隐蔽处留有极淡的旧伤疤痕。 ? 亚人特征:拥有一对银灰色的狼耳,听觉极其敏锐,情绪激动时会不自觉向后压低或微微抖动,腰后有一条蓬松的银灰色狼尾,在家完全放松时会不自觉地轻轻摆动,但在外界或紧张时则会绷直或卷起,犬齿较常人稍显尖锐。 ? 标志装扮:居家时穿着简约舒适的棉质衣物,围着素色围裙,外出时则偏好冷色调的便服或风衣,左手无名指戴着一枚样式简单却从不摘下的婚戒。 — 姓名 三下肃 性别 男 班级 迎河高中 二年级D班 种族 鬣狗亚人 发色 棕黄色 瞳色 琥珀色 年龄 18岁 身高 180cm 别号 臭鬣狗、三下 萌点 活泼、八卦、重友情、冒失/不靠谱、怂、运动系、尾巴 所属团体 校刊编辑部 相关人 ? 编辑部同僚/部长:乙辻光 ? 编辑部同僚/朋友:南鸣律 ? 编辑部同僚:池凛羽 外貌与特征 ? 人形:外表具有少年感,笑容时常带着点灿烂或狡黠,牙齿很白,体型匀称,具备一定的运动能力。 ? 亚人特征:拥有一条鬣狗尾巴,情绪激动、紧张或兴奋时,末端的毛发会微微炸开。 ? 性格与能力:性格外向,有时显得急躁但充满活力,作为校刊编辑部成员,工作态度十分懈怠且平日懒惰,拥有鬣狗亚人出色的咬合力。 — 姓名 与地织 性别 男 班级 迎河高中 高一A班 种族 蜘蛛亚人(黄囊蜘蛛和鼠蛛的混血) 发色 黑色 瞳色 灰色 身高 175cm 别号 无(通常被直呼姓名) 萌点 三无、妹控、观察者、天然呆 所属团体 手工社 亲属 ? 妹妹:与地铃 相关人 ? 同桌/朋友:南鸣律 ? 同班同学:浅书怜、反夜月等 ? 初中同学:后杉睦 外貌与特征 ? 人形:外表清冷,存在感稀薄但并非阴郁,面容精致但通常缺乏表情,眼神平静,给人一种难以接近的疏离感,身材偏瘦。 ? 亚人特征:拥有复数、不易被察觉的蜘蛛副眼(通常隐藏于发梢或阴影中,用于扩大视野和观察),指尖可分泌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坚韧丝线,背后长有蜘蛛亚人的节肢,多数时期藏于衣服中。 — 姓名 立杏彻 性别 男(?) 班级 迎河高校 三年级A班 种族 章鱼亚人(蓝环章鱼与大王乌贼混血) 发色 黑色 瞳色 墨蓝色 年龄 18岁 身高 170cm 别号 学长、审判长、小杏、章鱼、小彻、精神病 萌点 三无、电波系、中二病、触手、猫箱性别、腹黑、非人感、谜语人、慵懒 所属团体 学生会 相关人 ? 观测对象/“有趣的变数”:南鸣律 ? 潜在信息节点:西松奈 外貌与特征 ? 人形:中性面容,兼具少年清隽与少女柔美,肤色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深海蓝的长发中挑染着银灰,常以违反重力逻辑的方式微微飘浮,衣着风格混杂,常穿着带有不对称设计、类似改良道袍或研究服的深色衣物,缀有不明意义的符文刺绣或金属构件(多为自制或旧物改造)。 ? 亚人特征:能从背部、腰部或阴影中延伸出触手,数量不定(通常4-8根),表面有吸盘和拟态的色素细胞,可随环境或情绪变化颜色与纹理,触手兼具高强度、柔韧性与精细操作能力,可用于移动、取物、战斗乃至复杂的仪器操作,尖端偶尔会分离出更细小的探查须;本身拥有复眼结构,拥有远超人类的宽广视野和光敏感度,能在极暗环境中视物,并能直接感知部分电磁波谱。 — 姓名 卫瑟哉 性别 男 班级/职务 迎河高中 二年级C班 / 学生会风纪委员 种族 棕熊亚人(半岛棕熊与科迪亚克棕熊混血) 发色 深棕色 瞳色 棕褐色 年龄 18岁 身高 195cm 体重 95kg 别号 “移动的纪律壁垒”、“卫委员”、“大个子”、“小熊” 萌点 秩序偏执、外冷内温、隐性吃货、嗜睡体质、怪力、沉稳下的急躁、反差萌、天然威慑力、蜂蜜 所属团体 学生会(风纪委员) 相关人 ? 上司:立杏彻、学生会长 ? 案件关联者/被保护人:三下肃 ? 有限合作者:西松奈 ? 同僚:反夜月及其他学生会成员及风纪委员。 外貌与特征 ? 人形:身材极为魁梧,面容刚毅,线条分明,风纪委员的袖标总是端正地佩戴在左臂。 ? 亚人特征: 头顶有一对圆润的深棕色熊耳,听觉敏锐,情绪激动或专注时会微微向前倾,身后的熊尾基本被藏于裤子中。 第37章 接力·前夜与药物·阴影 南鸣律穿过熙攘的人群,找到了自己班级的集合点。 浅书怜已经到了,她换上了贴身的运动短袖短裤,金色的马尾高高扎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此刻显得格外明亮的杏眼。 她正原地小跳着热身,身后的尾巴不自觉地快速摇晃,显示出内心的兴奋和些许紧张,看到南鸣律走来,她眼睛一亮,立刻小跑着迎了上来。 “南鸣律同学!你来了!” 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带着运动前特有的活力,“正好,顺序已经排好了,我刚跟体育委员确认过!” 南鸣律点点头,目光扫过预备区内另外两位即将并肩作战的队友。 一位是老虎亚人明圭,此刻他正拍着胸口,发出低沉的、充满自信的呼噜声,做着大幅度的拉伸,琥珀色的瞳孔里燃烧着对比赛的渴望,一看就是热血沸腾的运动型。 另一位则是绵羊亚人白淼,与明圭形成鲜明对比,他身材偏瘦,顶着一头蓬松微卷的白发,头顶一对弯弯的羊角,看起来温顺又有些……蔫。 他正无精打采地靠在栏杆上,手里捏着接力棒,眼神放空,嘴里还小声嘟囔着“为什么是我”、“完全跑不动啊”、“肯定要拖后腿了”之类的话,周身散发着浓浓的“被迫营业”的气息。 显然,他和南鸣律一样,是被赶鸭子上架拉来凑数的。 明圭注意到南鸣律的目光,停下热身动作,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尖利的虎牙,用力拍了拍白淼瘦弱的肩膀,结果拍得白淼一个趔趄。 “喂,白淼!打起精神来!南鸣律来了!咱们四个联手,一定能跑出好成绩!对吧,南鸣律?” 他转向南鸣律,眼中充满了毫无根据的乐观。 南鸣律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的注意力更多放在了对自身状态的感知上。 左眼的模糊感依旧存在,看远处的跑道和标志线有些重影,身上那些较深的伤口在热身活动时传来隐约的刺痛和牵扯感,虽然不影响基本动作,但全力冲刺时是否会出问题还是未知数。 浅书怜没注意到南鸣律细微的走神,她凑近一些,压低了声音,语速很快地开始说明: “顺序是体育委员根据大家的起跑速度和弯道适应能力定的,明圭爆发力强,反应快,跑第一棒最适合,白淼……嗯,他直线跑还行,就安排在第二棒,我跑第三棒,弯道部分我比较熟悉,南鸣律同学你速度稳定,冲刺力强,而且关键时刻很可靠,所以是第四棒,负责最后冲刺!” 她说完,带着点期待看着南鸣律,身后的尾巴摇得更快了,仿佛在问“怎么样?这个安排可以吗?” 南鸣律对此没有意见,棒次安排合情合理,他跑哪一棒都无所谓,他更关心的是对手。 他的目光越过自己班级的预备区,落在了隔壁跑道的几个身影上。 只看了一眼,南鸣律就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对方的阵容和之前三下肃说的一样,堪称豪华:第一棒,猎豹亚人,起跑爆发力毋庸置疑的顶尖;第二棒,马亚人,以惊人的耐力和稳定的高速奔跑着称;第三棒,鸵鸟亚人,陆地奔跑步幅大、频率高,弯道技术未知但绝不会弱;第四棒,牛羚亚人,以强大的冲刺能力和顽强的意志闻名,是绝佳的冲刺棒人选。 清一色的速度型、耐力型亚人,种族天赋在短跑接力项目上被发挥到了极致,反观自己这边:老虎,力量速度均衡但短距离爆发未必比得过猎豹;绵羊,明显是被迫的,实力存疑;犬亚人,浅书怜速度尚可但并非顶尖;鳄鱼亚人,也就是自己,爆发力强但持久力一般,而且身上带伤…… 这差距,不是一星半点。 “看到了吗?隔壁班……” 浅书怜也注意到了南鸣律的目光,凑过来小声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担忧,“他们的阵容……好强。” 明圭也看了过去,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但虎目中的斗志反而更盛: “强才好!这样赢了才有意思!白淼,别怂!拿出吃奶的劲来跑!” 白淼闻言,脸更白了,小声嘀咕:“吃奶的劲也跑不过马和鸵鸟啊……” 南鸣律收回目光,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只是灰色的竖瞳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 夺冠?他现在对这件事可以说毫无信心,身体的负担,对手的强大,队友的参差……能顺利跑完全程,不要出现掉棒或者摔跤这种低级失误,不要输得太难看,或许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他看了一眼还在努力给白淼打气或者说施加压力的明圭,又看了一眼垂头丧气仿佛已经预见到悲惨结局的白淼,最后目光落在浅书怜那双充满紧张和期待的眼睛上。 “尽力吧。” 他最后只说了这三个字,既是回应浅书怜,也是对自己说。 — 而此刻,学生会办公室里。 立杏彻已经将那六个装着暗红色粘稠液体的小瓶,以及那些用过的注射器、零散药丸等“证物”,整齐地摆放在宽大的办公桌一侧,他本人则站在桌前,双手插在裤袋里,微微低着头,向坐在主位上的学生会长汇报着情况。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会长听着立杏彻条理清晰的叙述,从三下肃的异常比赛,到洗手间的冲突和发现,再到从五人身上搜出的违禁物品,以及他们关于“神秘学长”和“运动会多人使用”的口供。 听完,会长没有立刻说话,他伸出戴着学生会会长戒指的手指,轻轻捏起其中一个瓶子,举到眼前,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线仔细观察着。 暗红色的液体在瓶中缓缓流动,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 他拧开瓶盖,极其谨慎地嗅了一下,随即眉头紧锁,立刻将瓶盖重新拧紧,脸色变得异常严肃。 “你怎么看,立杏彻?” “潜藏于庆典欢腾之下的阴影,寄生于年轻血肉之中的毒蔓,以胜利与荣耀为饵,悄然侵蚀着秩序的根基……真是,令人不悦的剧本呢……” “……说人话。” 立杏彻被打断,也不尴尬,只是轻轻耸了耸肩。 “我的意见是,立刻展开内部调查,但不宜声张,以免打草惊蛇,或者引发大规模恐慌。”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首先,我们需要确认,这种药物在本次运动会中究竟有多大范围的渗透,那几个人交代‘运动会很多人都在用’,虽然可能是推脱之词,但宁可信其有,如果真有相当一部分选手为了成绩铤而走险,那问题的严重性就远超几个学生私下用药了。” 会长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其次,追查源头,那个‘只在网上交易的神秘学长’是关键,但对方既然行事如此隐蔽,常规手段恐怕难以追查,需要从现有的使用者入手,尝试反向追踪网络痕迹,或者寻找他们之间更隐秘的联系方式,这可能需要……一些不太常规的技术支持。” 立杏彻的触手无意识地卷曲了一下,暗示着什么。 “至于如何展开第一步的内部调查,其实很简单,既然药物的作用是显着、甚至反常地提升运动表现,那么只要去看比赛的成绩就好了。” 说着,他指向窗外操场的方向。 “重点筛查那些在本次运动会中,成绩与个人历史记录、种族天赋常态表现相比,出现异常、不合理的大幅提升的项目和选手,尤其是短时间爆发力、绝对力量、耐力等体能主导的项目,不需要对所有项目进行地毯式排查,那样效率太低,也容易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只需要锁定那些‘异常优秀’到惹人怀疑的成绩,然后针对性地进行背景调查、赛前状态观察,甚至……赛后突击检查。” “比如,一个平时跳高只能勉强过及格线的学生,突然打破了校纪录;或者一个种族并不以力量见长的选手,在扳手腕、拔河等项目中轻松碾压了公认的力量型对手;又或者,像三下肃遇到的那种情况,对手的表现完全违背了种族天赋的常理。” “我已经让卫瑟哉暂时封锁消息,禁止三下肃和其他知情者传播,那五个涉事学生也以‘打架斗殴、毁坏公物’的名义暂时看管,没有透露药物详情。” 会长听完,沉默了片刻,手指依旧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最终,会长停止了手指的敲击,他抬起头,目光看向了立杏彻。 “我明白了,这件事全部交给我来处理,我会用最快的速度查明真相,评估影响范围。” “嗯,拜托您了。” “去吧,运动会还没结束,时间不等人。” “是。” 立杏彻不再多言,微微颔首,转身推开了学生会办公室厚重的木门,身影消失在走廊的光线中。 “砰。” 偌大的学生会办公室里,只剩下狮子会长一人,以及桌上那堆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证物”。 会长没有立刻起身,也没有呼叫任何人,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张象征着学生会最高权力的宽大座椅上,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目光深沉地注视着桌上那几个装着暗红色液体的小瓶。 几秒钟的沉默后,他极其突兀地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冷哼: “哼。” 下一秒,他一把将桌上那六个装着暗红色液体的小瓶子,连同旁边散落的注射器针头和药丸,全部扫拢,然后极其自然地将它们一股脑地塞进了自己身上那件定制校服西装的内侧口袋里。 “果然,这东西用了对脑子不好啊。” 第38章 接力·鳄鱼与牛羚·赛前 另一边,运动场上,气氛已经绷紧到了极点,4x100米的接力赛即将开始,跑道两侧的观众席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欢呼声、呐喊声、鼓掌声汇成一股震耳欲聋的声浪,几乎要将天空掀翻,各班的助威团使出了浑身解数,彩旗挥舞,口号震天。 四条跑道起点处,第一棒的选手们已经就位,第二、三、四棒的选手,也分别在各自的接力区内站定,做着最后的热身和调整。 南鸣律站在第四棒的接力区内,位置相对靠后,他微微活动着肩膀和脚踝,感受着肌肉的反馈。 左眼的模糊感在聚焦于前方浅书怜的背影时,似乎稍微好了一些,但视野边缘的重影依旧存在,身上伤口的刺痛在静止状态下几乎感觉不到,但心脏因为即将到来的剧烈奔跑而加速跳动,牵动着那些新生的皮肉,传来阵阵隐秘的胀痛。 他身旁的第四跑道,站着那个牛羚亚人,对方有着精悍的身材,深褐色的皮肤,头顶一对弯曲锋利的犄角,此刻正不紧不慢地原地高抬腿,他似乎注意到了南鸣律的沉默和……嗯,过于平静的表情,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带着明显优越感的笑容。 “喂,你们班……是实在没人了吗?连鳄鱼都被拉来跑接力了?” 他上下打量着南鸣律,目光在那身看起来并不特别适合短跑的运动服上扫过,笑意更浓,“这比赛可不是比谁能潜水或者咬合力强啊,兄弟。” 南鸣律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对方说的……某种程度上是事实,他们班的阵容,放在这种短跑接力项目上,确实有点“赶鸭子上架”的凑数感。 他懒得反驳,也没必要,只是淡淡地瞥了牛羚亚人一眼,随即移开视线,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前方的跑道和浅书怜身上,用沉默表达了“关你屁事”的态度。 牛羚亚人见南鸣律不接话,自觉无趣,也收回了目光,重新专注于自己的热身,只是脸上那抹胜券在握的笑容始终没散。 第三棒接力区。 浅书怜站在起跑线后,正认真地做着最后的热身,压腿,摆臂,深呼吸,她的表情很专注,甚至带着点临战前的严肃,完全不见了平时的活泼。 她能感觉到身旁那道来自隔壁跑道、属于鸵鸟亚人女生的视线。 对方身材高挑,双腿修长有力,光是站在那里就自带一种速度感。 浅书怜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侧过头,朝着那位鸵鸟女生露出一个尽可能友好、但依旧难掩紧张的笑容,小声打了声招呼:“你、你好……” 而那位鸵鸟女生并没有像牛羚亚人那样表现出傲慢或轻视,她只是微微侧头,看了浅书怜一眼,然后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第二棒接力区。 白淼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周围的声浪像潮水一样拍打着他,同学们和看台上隐约能看到的父母的加油声,在他听来都像是催命的符咒,他双腿微微发抖,脸色比他的羊毛还要白,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完蛋了”、“要丢人了”、“对不起大家”之类的弹幕疯狂刷屏,他甚至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因为过度紧张而直接融化,变成一滩软绵绵的、毫无用处的羊毛毯。 站在他旁边第二跑道的马亚人男生,原本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白淼这副仿佛随时会晕过去的惨样,到了嘴边的、可能带着点竞争意味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无语地摇了摇头,干脆不再看白淼,转向自己班级看台的方向,用力挥了挥拳头,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引得他们班的助威团爆发出更热烈的回应。 他用这种方式给自己打气,也试图用气势压倒对手,虽然旁边这个对手看起来已经完全不需要“压”了。 第一棒起跑线。 这里的气氛最为火爆,明圭低伏着身体,双脚稳稳地踩在起跑器上,双手按在粗糙的跑道表面,肌肉紧绷,琥珀色的竖瞳缩成一条细线,死死盯着前方笔直的跑道,耳朵自动过滤了周围所有的喧哗,只剩下自己沉重而有力的心跳,以及即将响起的发令枪声。 他脸上看不到丝毫紧张,只有沸腾的战意和绝对的专注,他相信自己的爆发力,也相信后面的队友。 而他旁边的第一跑道,猎豹亚人同样以标准的起跑姿势准备着,他的身形比明圭更加精瘦,流线型的肌肉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眼神冷静而锐利,他没有像明圭那样外放战意,只是沉默地调整着呼吸和姿势,种族带来的起跑优势让他有足够的自信,但他并没有因此掉以轻心,毕竟这是比赛,任何疏忽都可能葬送优势。 裁判走到了起跑线旁,高高举起了发令枪。 全场瞬间安静了下来,数万道目光聚焦在那四条起跑线上。 “各就各位,预备.......” 裁判拉长了音调。 明圭和猎豹亚人同时将臀部高高抬起,身体重心前移,全身的肌肉如同压缩到极致的弹簧。 浅书怜、白淼、南鸣律,以及所有二三、四棒的选手,全部绷紧了神经,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死死锁住即将冲来的队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砰!!!” 比赛开始。 明圭和第一跑道的猎豹亚人几乎在同一毫秒轰然弹出,强大的反作用力让他们脚下的起跑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尤其是明圭脚下,那经过特殊强化的塑胶跑道表面,竟然被他蹬踏的巨力硬生生踩出了两个清晰可见的、边缘微微翻卷的凹陷。 猎豹亚人的起跑无愧于其种族盛名,快得仿佛一道金色的闪电撕裂空气,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他的身体在起跑的瞬间就达到了一个惊人的初速度,仅仅第一步,就已经领先了旁边第三跑道的明圭接近半个身位。 然而,明圭的眼中没有丝毫慌乱,只有熊熊燃烧的斗志。 他的起步速度确实不如猎豹,但那庞大的力量和强健的体魄,让他在加速阶段展现出了恐怖的持续性,每一步踏出,都仿佛要将跑道踏穿;每一次摆臂,都带动着上半身凶猛地前冲,那股一往无前的势头和越来越快的加速度,竟硬生生地、一点一点地,咬住了前方那道越来越清晰的金色身影。 天赋的差距,被他用平日里的锻炼和此刻搏命般的意志强行拉近。 五十米,六十米,七十米……猎豹亚人依旧领先,但优势已经从接近半个身位,被压缩到了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不到一个身位的距离,两人如同两道贴地飞驰的飓风,并驾齐驱,朝着第二棒接力区狂飙猛进。 第二棒接力区内,白淼的脸已经由白转青,嘴唇哆嗦着,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明圭越来越近、因为高速奔跑而显得有些狰狞的脸,旁边的马亚人则显得沉稳许多,他微微躬身,已经开始了有节奏的预跑,目光紧锁着自己的队友猎豹亚人。 “接!!” 几乎是同一瞬间,两声短促的吼叫在不同的跑道上响起。 明圭在冲入接力区的刹那,手臂如猛地向前一送,猎豹亚人也以一个精妙绝伦的时机,将手中的接力棒稳稳递出。 白淼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巨大的冲力伴随着接力棒撞入手心,他几乎是被那股力量带着向前踉跄了一步,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在本能的驱使下,握着接力棒,埋头向前冲去,他甚至没敢看旁边的马亚人接到棒没有,只听到耳边呼啸的风声和自己粗重的喘息。 而就在他冲出去的同一刻,眼角的余光惊恐地瞥见,旁边第二跑道上,那个马亚人几乎与他同步启动,甚至因为更流畅的接棒和预跑,起步似乎比他还要快上一线,那修长有力的长腿迈开,步伐大得惊人,瞬间就带着一骑绝尘的气势,朝着前方猛冲。 “完了……” 白淼心中哀嚎,但脚下却不敢有丝毫停顿,只能拼尽全力,朝着前方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拼命地追赶。 那个马亚人将接棒时的微弱优势迅速扩大,转眼间就冲到了第三棒接力区。 交接棒的动作干净利落,几乎没有丝毫减速,接力棒稳稳落入早已启动预跑的鸵鸟亚人女生手中。 鸵鸟亚人接棒的瞬间,那对强健的长腿便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她的步幅极大,频率也快得惊人,整个人如同在低空滑翔,带着一股势不可挡的气势,朝着弯道猛冲而去。 浅书怜站在自己的接力区内,已经开始了有节奏的预跑,目光死死盯着后方正跌跌撞撞、脸色惨白、但仍在拼命迈步的白淼,她看到了鸵鸟亚人接棒后瞬间拉开的距离,心中焦急,但脸上没有露出丝毫埋怨或绝望。 “白淼同学!加油啊!” 白淼几乎是凭着最后的本能,将握着接力棒、因为汗水而湿滑的手,朝着浅书怜伸来的手掌,狠狠递了过去。 接触的瞬间有些滑,但浅书怜反应极快,五指猛地收紧,牢牢攥住了接力棒。 她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时间回头看一眼白淼是瘫倒了还是怎样,在握紧接力棒的刹那,腰腹核心骤然发力,脚下猛蹬,转身,俯身,朝着前方那道已经拉开近十米距离的、属于鸵鸟亚人的背影,全力冲刺。 差距太大了。 浅书怜很清楚,自己的绝对速度并不如对方,现在起跑还晚了对方一步,想追上基本上是不可能了。 前方的鸵鸟亚人已经率先进入了弯道,她高大的身躯在弯道中微微倾斜,步频不减,试图以最流畅的路线保持高速。 然而,就在她即将出弯、进入最后直道前的刹那,意外发生了。 赛道边缘,不知是被之前的比赛震出,还是从观众区滚落,一块不起眼的小石子,静静地躺在鸵鸟亚人预定的跑道路线上。 对于高速奔跑、全神贯注的选手来说,这块小石子近乎隐形,但带来的影响却是致命的。 鸵鸟亚人的右脚,不偏不倚,正好踏了上去。 “咔嚓!” 紧接着,鸵鸟亚人只觉得右脚踝传来一阵剧痛和极其不自然的扭动,高速奔跑中突然失去平衡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她口中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高大的身躯猛地一个趔趄,为了稳住重心,不得不强行减速,原本流畅迅疾的步伐瞬间被打乱,身体剧烈地晃动了几下才勉强没有摔倒,但速度已经骤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就是现在! 紧追不舍的浅书怜瞳孔骤缩,她敏锐地捕捉到了前方对手的异常,没有半分犹豫,甚至没有思考这是否是机会,本能和瞬间的判断让她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那就是将原本保留用于最后直道冲刺的体力,在此刻提前爆发。 “哈啊!” 趁着鸵鸟亚人减速调整重心的宝贵瞬间,浅书怜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迫近,弯道还未完全结束,两道身影之间的距离,已经从近十米,被急剧拉近到几乎并肩。 当两人一前一后冲出弯道,进入最后直道时,看台上爆发出了一阵更加狂热的惊呼和呐喊,谁也没想到在第二棒被拉开巨大差距后,第三棒竟然出现了如此戏剧性的逆转,鸵鸟亚人因为意外失速,浅书怜拼死追赶,两人竟然在进入最后直道时,几乎回到了同一起跑线。 鸵鸟亚人脸上带着痛苦和不甘,但她咬牙忍住脚踝的刺痛,重新发力加速,试图重新拉开距离,浅书怜则喘着粗气,胸口火辣辣地疼,但眼神亮得吓人,丝毫不肯退让,拼尽全力维持着这来之不易的并驾齐驱。 最后一百米直道,两名第三棒选手朝着各自第四棒队友所在的接力区疯狂冲刺。 第四棒接力区内,南鸣律和牛羚亚人几乎同时绷紧了身体,他们看到了弯道处发生的意外,也看到了浅书怜奇迹般的追赶,原本已经准备好迎接巨大劣势的南鸣律,灰色的竖瞳中猛地闪过一丝锐光,而旁边牛羚亚人脸上的胜券在握也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 第39章 胜负·毫厘与药物·疑云 鸵鸟亚人强忍脚踝剧痛,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她依旧拼尽全力维持着高速,浅书怜则感觉肺部像要炸开,但前方那越来越近的、属于南鸣律的灰色身影,成了她唯一的灯塔和动力。 “接着!南鸣律同学!!!” 在冲入接力区的最后几米,浅书怜用尽胸腔里最后的气息,发出一声嘶哑却异常清晰的呼喊,同时,她将握着接力棒的手臂,竭尽全力地朝着前方那个已经启动预跑的身影笔直地递了出去。 南鸣律在浅书怜进入接力区的刹那就已经开始预跑,他灰色的竖瞳死死锁定着那只握着接力棒、快速接近的手,左眼的模糊和重影在高速移动和紧张聚焦下似乎被暂时忽略,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一点上。 接棒,然后冲刺。 他计算着距离、速度,伸出右手,手掌张开,准备进行最稳妥的、由上向下的接棒动作,两人的速度、时机似乎配合得恰到好处…… 然而,就在接力棒即将与他手掌接触的、电光火石的刹那,他左眼受伤导致的深度感知和距离判断的微妙偏差,在这一次需要极限精度和配合的动作中被无情地放大了。 他的右手比预想中快了那么零点零几秒,或者浅书怜递棒的手臂因为力竭而产生了难以察觉的下沉。 总之,南鸣律伸出的手与浅书怜递来的接力棒错过了。 不是完全没碰到,而是指尖勉强擦过了接力棒的尾端,却没能握实,更没能完成那至关重要的抓握和传递。 接力棒从两人指尖那微不足道的接触中滑脱,在空中无助地翻滚了半圈,然后朝着跑道地面坠落。 “啊!” “糟了!” “掉棒了?!” 看台上,惊呼声骤然炸响,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令人心脏骤停的一幕,浅书怜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眼中充满了巨大的惊恐,南鸣律的瞳孔也骤然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就连一直举着相机、准备抓拍儿子接棒冲刺英姿的南屿,手指都僵在了快门按钮上,脸上兴奋期待的表情凝固,变成了难以置信的愕然,他身旁的栗音凑也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乙辻光拄着拐杖站在不远处,看到这一幕眼睛猛地睁大, 就在接力棒即将亲吻地面、比赛似乎即将以最遗憾的方式提前宣告结束的一瞬间,南鸣律的身体反应快过了大脑的惊愕。 只见他原本因为接空而微微失去重心的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柔韧和协调性猛然向下一沉,腰部如同折断般弯折,上半身几乎与地面平行,同时脖颈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向前探出。 “咔嚓!” 南鸣律张开嘴,露出了与平时截然不同的、更加明显锐利的鳄鱼齿列,在那根接力棒距离地面只剩不到五厘米的生死一线,一口咬住了接力棒的中段。 这一幕,太过突然,太过戏剧性,以至于全场有那么半秒钟的死寂。 紧接着....... “哇啊啊啊!!!” 几乎要掀翻整个运动场的欢呼和尖叫轰然爆发,所有人都被这戏剧性到极点、又野性到极点的救场方式惊呆了,随即是铺天盖地的兴奋和激动。 “接住了!用嘴接住了!” “鳄鱼!是鳄鱼的咬合!” “太好了!!” 南屿在短暂的呆滞后,猛地回神,脸上爆发出比之前强烈十倍的兴奋红光,他几乎是把相机怼到了脸上,手指以这辈子最快的手速疯狂按动快门: “好小子!干得漂亮!!” 栗音凑也松了口气,拍着胸口,眼中带着后怕和骄傲。 乙辻光先是一愣,随即嘴角忍不住勾起一个弧度。 “……还真是有一套。” 与地织也眨了眨眼,原本皱紧的眉头这才舒展开来: “应该……不算犯规吧……” 赛道上,南鸣律可没空理会观众的沸腾和规则的灰色地带,咬住接力棒的瞬间,他保持着弯腰前倾、几乎四肢着地的怪异姿势,利用咬住接力棒提供的额外稳定性和那股瞬间爆发的腰腹力量,双脚在地上狠狠一蹬,同时双手也本能地按地向后发力。 整个人,就像一头真正的、在陆地上发起短途突袭的鳄鱼,以一种极其狼狈却异常高效迅猛的“连滚带爬”的姿态,骤然开始了起跑加速。 而牛羚亚人已经接棒启动了,虽然他也为南鸣律那匪夷所思的“用嘴接棒”惊愕了一瞬,但常年锻炼和比赛经验让他迅速调整了心态,甚至因此更加放松。 在他看来,对手连接棒这种基础动作都会失误,甚至需要用到“嘴”这种非常规、甚至可以说狼狈的方式来补救,本身就说明了其不熟练和慌乱,这比赛,已经稳了。 他不再看身后,将全部心神集中在自己的呼吸、步伐和前方那越来越近的终点线上,强健的心脏泵出富含氧气的血液,流经因兴奋和斗志而微微发热的四肢百骸。 他感觉自己状态前所未有的好,步伐轻盈有力,速度正在稳步提升,终点线唾手可得,他甚至有闲暇在脑中勾勒出冲线后接受欢呼、享受胜利的画面,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一抹笃定的笑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一个连接棒都接不好的鳄鱼,能对他造成什么威胁?种族天赋?鳄鱼的短途爆发或许不弱,但持久力和最高速度,怎能与他这草原上的迁徙专家、以耐力冲刺着称的牛羚相比? 然而,就在他准备进一步加大步幅彻底拉开距离,然后奠定胜局的瞬间,一股毫无来由的寒意,悄然顺着他的脊椎骨猛地窜了上来。 他浑身一激灵,原本流畅的摆臂动作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僵硬,后背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绷紧,汗毛根根倒竖,皮肤表面甚至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怎么回事?错觉?是因为冲刺太猛,肌肉反应?还是…… 牛羚亚人心中警铃大作,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警觉瞬间压倒了他理智上的优越感,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仓皇地扭过头,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瞥向身后。 然后,他看到那个本该被他远远甩在身后、连接棒都失误的鳄鱼亚人,正以一种快到不可思议的速度朝着他猛追而来。 他微微弓着背,重心压得极低,灰色的竖瞳收缩成两道冰冷的细线,死死锁定着他的后背,嘴角因为紧紧咬着接力棒而微微向后咧开,露出森白的、即使在高速奔跑的模糊中也能清晰感受到其锋锐的鳄鱼利齿。 牛羚亚人的瞳孔骤然放大,呼吸猛地一窒。 他明白了,明白那后背发凉、身体不自觉颤抖的感觉是什么了。 不是错觉,也不是疲劳,是恐惧。 是刻在食草亚人基因最深处的、对顶级掠食者追猎时散发出的气息的本能恐惧。 自己的骨子里,竟然把这当成了是对自己的狩猎吗? 这个认知狠狠砸在他的神经上,他感到自己的双腿,那本该充满力量、带他奔向胜利的双腿,竟然在这一刻传来了一阵不受控制的酸软和僵硬,冲刺的节奏出现了瞬间的紊乱,速度甚至因此停滞了一瞬。 “不……不可能……” 牛羚亚人心中惊骇欲绝,他拼命想驱散这种荒谬的恐惧,告诉自己这只是比赛,对方不可能真的扑上来咬他,但身体的本能反应却远远快于理智的安抚,他的肾上腺素疯狂分泌,却不是带来更强的力量,而是加剧了肌肉的紧绷不适。 他眼睁睁地看着,身后那道灰色的、带着利齿的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那双冰冷的竖瞳,仿佛已经穿透了他的运动服,落在了他脆弱的颈动脉上。 差距在迅速缩小。 看台上,大部分观众只看到牛羚亚人似乎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奔跑的姿势就出现了一丝别扭,速度似乎也慢了一些,而南鸣律则越追越近。 欢呼声更加疯狂,但其中也夹杂着对牛羚亚人突然“掉速”的困惑和不解,只有少数感知敏锐、或者同样身为被捕食者种族的观众,隐隐感觉到了赛场上那股无形中弥漫开的压迫感。 南鸣律对牛羚亚人的心理变化一无所知,他眼中只有终点线,以及前方那个因为莫名原因而动作变形、速度减缓的“障碍”。 最终五十米,看台上的声浪达到了顶峰,几乎要化作实质的冲击波。 牛羚亚人感觉自己快要疯了,身后的压迫感越来越重,他引以为傲的速度和耐力,在纯粹的、源自食物链的恐惧压制下,溃不成军,他拼死维持着奔跑的姿态,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背负着千钧重担,肺部火辣辣地疼,却吸不进足够的氧气。 十米!五米!三米! 两人几乎并肩,身体前倾的角度都达到了极限。 “唰!” 两道身影,带着残影,几乎不分先后地撞过了终点线。 巨大的惯性让两人都向前冲出了好几步才勉强稳住,牛羚亚人更是因为极度的紧张和恐惧,加上最后时刻拼尽全力的蹬踏,在冲过终点后双腿一软,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前一个踉跄,“噗通”一声趴倒在地。 双手撑在粗糙的跑道上,胸口剧烈起伏,他浑身都被冷汗浸透,运动服紧紧贴在身上,脸色惨白如纸,瞳孔涣散,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仿佛刚刚真的从某种猛兽口中侥幸逃生。 而南鸣律则在冲线后,又向前冲了几步才缓缓停下,他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同样大口喘着气,左眼的模糊感因为剧烈运动后血压升高似乎更明显了一些,身上的伤口也传来更加清晰的刺痛。 全场在短暂的、因过于激动而失声的寂静后,爆发出更加狂乱的议论和猜测。 “谁赢了?!” “好像……是同时?” “看不清啊!太快了!” 裁判的哨声急促地响起,示意选手留在原地,几名负责终点判定的老师和学生会风纪委员迅速围了上来,神色严肃地讨论着,并调取了架设在终点线两侧的高速摄影机回放。 大屏幕上的画面暂时切到了其他赛场,但所有人的心都还系在这条跑道上,南屿举着相机,紧张地不断调整焦距,试图从裁判的表情上读出结果,栗音凑握紧了双手,乙辻光拄着拐杖,眉头紧锁,眼睛死死盯着裁判组,浅书怜瘫坐在不远处的跑道边,被同学搀扶着,也紧张地望着那边,明圭和白淼也互相搀扶着走了过来,脸上写满了期待和不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短暂的等待,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主裁判与几位裁判低声交流后,点了点头,拿起手中的无线麦克风,清了清嗓子。 全场瞬间再次安静下来。 “经过高速摄影机回放确认,” 裁判的声音通过广播传遍全场,“高一男子组4x100米接力赛,第四跑道选手,牛羚亚人同学.......” 他顿了顿,大屏幕也适时切回了终点冲线瞬间的超慢动作回放。 画面一帧一帧地播放,在两人身体几乎平行、胸膛即将触线的刹那,可以清晰地看到,牛羚亚人因为前倾和最后奋力昂头冲刺,他那对向前弯曲的犄角尖端,以十分微小的差距,率先越过了终点线的垂直面。 “以角尖率先触线,获得第一名!” “哗!!” 结果宣布的瞬间,看台上爆发出了巨大的声浪,有欢呼,有叹息,有难以置信的议论,也有为这毫厘之差感到扼腕的遗憾。 “角!是角先碰到了!” “天啊,就差这么一点!” “牛羚赢了!真的赢了!” “太可惜了!那个鳄鱼明明追得那么拼命!” 二班的阵营瞬间沸腾,欢呼雀跃,而南鸣律所在的班级则是一片惋惜的叹气声。 乙辻光看着大屏幕上的回放,咂了咂舌,眼睛里满是不甘,但更多的是对结果的了然和一丝无奈。 “啧……真不公平,南鸣律那家伙要是也长着角就好了。” 但规则就是规则,用身体有效部位率先触线是合理的,而角也确实是身体的一部分。 赛道上,听到最终结果的南鸣律,缓缓直起了身体,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样子,他低下头,吐出了赫然留下了两排深刻齿痕的接力棒,整个人长出了一口气。 这个结果,说实话已经远远超出了他赛前“不要输得太难看”的预期,甚至可以说,是奇迹般的、近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在队友实力不均、自己带伤、左眼视力受损、接棒失误的种种不利下,能追到这种程度,最后只以毫厘之差落败,可以说是南鸣律能想象到的最好结果了。 第40章 不甘·擅长与吃草·结果 随着裁判宣布最终结果,接力赛的硝烟逐渐散去,喧嚣的声浪也开始转向其他仍在进行的项目。 南鸣律站在原地,稍微平复了一下呼吸,正打算离开跑道去班级集合区,几个身影就围了上来。 明圭第一个冲到他身边,大手重重地拍在南鸣律的肩膀上,力道大得让南鸣律伤口一抽,差点没站稳。 “南鸣律!你小子最后那一下追得真是太帅了!就差那么一点点!真的,就一点点!太可惜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那“一点点”的距离,语气里充满了不甘,但眼神却亮晶晶的。 白淼跟在明圭身后,脚步还有些虚浮,脸色依旧苍白,额前的卷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 “对、对不起……南鸣同学,还、还有明圭同学,浅书怜同学……都、都怪我……是我太慢了,拖了大家的后腿……要、要是我能再快一点点,哪怕一点点……说不定、说不定就能赢了……真的、真的很抱歉……” 南鸣律看了白淼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安慰,但还没等他开口,旁边的明圭已经抢着嚷了起来: “喂!白淼!你别这么说自己!” 明圭一把揽过白淼的肩膀,虎目瞪着他,“什么拖后腿不拖后腿的!对手是猎豹、是马、是鸵鸟、是牛羚!清一色都是跑步的专家!咱们能跟他们拼到这份上已经够厉害了!再说了,这比赛只看跑步,要是来比……比……” 明圭卡壳了,他努力思考着白淼可能擅长的、能战胜那些“跑步专家”的项目,但脑子里转了半天,除了想到“吃草”愣是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这时,浅书怜也慢慢走了过来,她看起来也累得不轻,金色的马尾有些松散,额发被汗水黏在脸颊,胸脯还在微微起伏,不过显然,她并不在乎比赛的输赢。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仿佛还倒映着刚才赛道上惊心动魄的一幕。 “南鸣律同学……你真厉害!我当时看到棒子要掉了,心都快要跳出来了!脑子一片空白,以为完蛋了……结果你、你居然用嘴接住了!” 她说着,还下意识地模仿了一下南鸣律当时弯腰探头的动作,虽然学得不像,但那份激动和钦佩溢于言表,“你是怎么做到的?反应太快了!而且……而且咬得好准!” 南鸣律听着浅书怜那毫不掩饰的惊叹和模仿,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一下。 他低头,摊开自己还握着接力棒的手掌,看着上面那两排清晰深刻、几乎要嵌进塑料里的齿痕,又用舌尖无意识地顶了顶口腔内侧,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粗糙的摩擦感。 “没什么厉害的。”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飘向了终点线的方向,又很快收回,“倒不如说……要是我没失误,正常接棒的话,或许……还能跑得更快一点。” 他说得很实在,接棒失误浪费了时间,非常规的“嘴接”和后续怪异的起跑姿势,虽然救场成功,但肯定影响了最佳的加速节奏和初始速度,如果能完美交接,凭借最后那段追击展现出的状态,也许真的能弥补那“角尖”的差距,甚至反超。 浅书怜眨了眨眼,似乎没想到南鸣律会这么说,她看着南鸣律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无所谓嘛!反正只要尽力了就好了啊!” 她歪了歪头,身后的尾巴又习惯性地小幅度摇晃起来,“比赛嘛,有输有赢很正常的,而且我们都拼到最后一刻了,过程那么精彩,大家都看到了我们的努力!这就够啦!” 她往前凑近了一点,压低了声音,像是分享什么小秘密,但眼睛依旧亮亮的: “再说了,又不是什么你死我活的争斗,没必要那么在乎输赢嘛,而且最后那一下,多帅啊!现在肯定好多人都记住你啦,‘那个用嘴接棒的鳄鱼同学’!嘿嘿。” — 另一边,乙辻光好不容易用“朋友在等我”、“我自己能行”等理由,打发走了她的父母。 看着父母一步三回头、满脸不放心地走向出口方向,她才暗暗松了口气,拄着拐杖,有些艰难地转身,打算顺着跑道边缘,去找刚刚结束比赛的南鸣律。 刚挪了没多远,一个熟悉的身影就急匆匆地从侧面熙攘的人群中挤了出来,差点撞到她。 乙辻光眉头一蹙,站稳身形,抬眼一看,正是之前比赛失利后跑得没影的三下肃。 “部长!” 三下肃看到她,眼睛一亮,立刻凑了过来,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喘。 乙辻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睛里毫不掩饰地流露出嫌弃和不耐烦,她用手里的拐杖不轻不重地戳了戳三下肃的小腿:“喂,你这家伙,之前死哪儿去了?我找了你半天,连个鬼影都没看见,怎么,输了场咬合力比赛,觉得丢人,自己躲哪个犄角旮旯哭鼻子去了?现在才冒出来,南鸣律的比赛都结束了。” 她的毒舌一如既往,直戳痛处。 三下肃被戳得龇牙咧嘴,但听到乙辻光的话,立刻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也顾不上疼了,急忙辩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什么啊!我才没输呢!不对,我是输了比赛,但不是因为我不行!” “嗤,” 乙辻光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清晰的嗤笑,抱着手臂斜睨着他,“那么多双眼睛都看到了,你被那个猎豹拽得跟狗啃泥似的,毫无还手之力,这还不叫输?还敢狡辩?” “不是狡辩!” 三下肃急得脸都红了,他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有特别靠近的人注意他们,这才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几乎是用气音对乙辻光说道,“部长,事情没那么简单!我输比赛,是因为那家伙……用了东西!” 乙辻光眉头一挑:“用了东西?什么东西?” 三下肃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语气里带着后怕和严肃:“违禁药物!能大幅度增强体能的那种!我亲眼看到了,不,是亲耳听到了!还有证据!” 他快速地将自己在洗手间隔间里听到的对话、那几个家伙炫耀药效、自己被发现、冲突、被卫瑟哉救下、以及后来在学生会办公室看到那些装着诡异液体的瓶子等事情,用最简练的语言飞快地向乙辻光叙述了一遍。 “喂,部长,这事你可千万别往外说!”最后,三下肃还不忘郑重地补充道,“立杏彻那家伙特意交代了,要保密,不能打草惊蛇!我也是看你是部长才告诉你的!” 乙辻光听着三下肃的叙述,脸上的不耐和讥诮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锐利和凝重,她的眼睛微微眯起,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金属拐杖扶手。 她确实怀疑过那个猎豹亚人的力量不正常,也想过可能用了什么手段,但“违禁药物”……而且听三下肃的描述,似乎还不是个例,甚至可能在运动会上有一定范围的流通?这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她抬起眼,目光锐利地审视着三下肃,语气带着一丝狐疑: “你说得跟真的似的……不会是输了比赛觉得太丢人,自己编出来唬我的吧?” 三下肃一听,急得差点原地蹦起来,脸都涨红了,他举起三根手指,对着天空,信誓旦旦地低吼道。 “部长!我三下肃对天发誓!要是我有半句假话,就让我天打雷劈,出门被车撞,吃饭被噎死!那些瓶子是我亲眼看着卫瑟哉从他们身上搜出来的!立杏彻亲自检查的!那药水颜色看着就邪门!而且……而且我手机里还有录音!” 见他急得赌咒发誓,连录音都搬出来了,乙辻光眼中的怀疑才消散了大半,她知道三下肃虽然平时咋咋呼呼不太靠谱,但在这种原则性问题上应该不至于信口开河,尤其是涉及到学生会。 她没有立刻表态相信或不信,只是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自己光洁的下巴。 学校里竟然混进了这种东西,还明目张胆地用在了运动会上……这背后的水,恐怕不浅。 “行了,” 她摆摆手,打断了还想继续表忠心的三下肃,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嚷嚷什么,怕别人听不见?我暂且信你。” 她拄着拐杖,转身,继续朝着之前南鸣律离开的大致方向挪动: “这事儿先放一边,走,先去找南鸣律,他比赛刚完,估计还没走远。” 第41章 鲨鱼·嗅觉与气味·复杂 另一边,南鸣律与父母简单道别,看着他们带着依旧兴奋讨论比赛的身影汇入离场的人流,逐渐远去。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独自站在逐渐空旷下来的操场边缘,他需要一点时间,让激烈跳动的心脏和紧绷的神经慢慢平复,也让身上那些隐隐作痛的伤口稍微缓一缓。 就在他望着远处染上金红色的云霞出神时,一阵规律而略显沉重的、金属与地面接触的“笃笃”声由远及近。 南鸣律转过头,看到乙辻光正拄着拐杖,有些艰难地朝着他这边挪过来。 她走到南鸣律面前,微微喘了口气,额角有细汗,显然带着伤腿走这一段路并不轻松。 左右看了看,发现只有南鸣律一个人,乙辻光的眉头挑了一下。 “怎么就你一个?浅书怜他们呢?” “先回去了。” 南鸣律简单回答,目光落在她独自一人的身影上,灰色的竖瞳里也闪过一丝疑惑,“三下肃呢?” 他记得比赛前乙辻光就在找他,比赛后也没见着人。 乙辻光闻言,撇了撇嘴,脸上露出一种无奈的表情: “那家伙?刚跟我走了一半,就被他爸妈半路‘劫走’了。” 她用没拄拐的手比划了一个“抓”的动作,“说是虽然比赛输了,但‘拼搏精神可嘉’,要带他去吃烤肉‘好好庆祝一下’……” 说完,乙辻光顿了顿,脸上的神色认真了一些,她稍微调整了一下拄拐的姿势,让身体重心更稳,然后抬起眼看着南鸣律,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语调说道: “正好,有件事要告诉你,是关于三下肃那笨蛋今天遇到的怪事,也是他比赛输掉的真正原因。” 她将三下肃在洗手间的遭遇、发现的违禁药物、那几个学生的口供,以及学生会已经介入调查的事情,用比刚才告诉三下肃时更加简洁、条理清晰的叙述,向南鸣律复述了一遍。 南鸣律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 违禁药物……能显着增强体能……运动会可能多人使用…… 听到这些,南鸣律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了西松奈比赛时那咬着牙、拼尽全力却依然被对手以压倒性力量按倒的画面。 原来如此。 一直萦绕在心底的那丝违和感和疑惑,此刻豁然开朗,不是西松奈变弱了,也不是她状态不佳,而是对手……借助了不正当的手段,获得了远超常态的力量,这就能解释,为什么那个看起来并不特别强壮的猞猁亚人能如此轻松地赢下以力量着称的牛亚人。 他微微蹙了蹙眉头,那蹙起的弧度很淡,几乎转瞬即逝,随即又缓缓舒展开来。 “……原来是这样。” 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乙辻光叙述的回应。 他沉默了几秒,目光投向远处学生会大楼的方向,那里在夕阳下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虽然有点难以置信……不过也无所谓了,既然学生会已经介入,立杏彻在查……应该很快就能查清真相吧。” 经过上次自己被风菱凪诬告、以及后续一系列事件中与立杏彻的接触,南鸣律对这个有些中二病的章鱼亚人有着一种超出常理的信任,他相信立杏彻的能力,也相信他处理事情的方式,既然他接手了,那些使用违禁药物的家伙以及背后可能存在的源头想必都逃不掉。 就在乙辻光还想就违禁药物的事情再说些什么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不远处两个熟悉的身影正穿过稀疏的人流,径直朝着他们这边走来。 走在前面的,正是她那位存在感极强的父亲乙亿。 而走在他身边,与他并肩而行的是一位女性。 她同样有着一头富有光泽的银白色长发,此刻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和与乙辻光如出一辙的、白皙而轮廓深刻的脸庞。 她的五官与乙辻光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是更加成熟柔美一些,显然是乙辻光的母亲,并且也是大白鲨亚人。 看到父母一起找过来,乙辻光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但很快被她用惯常的、略带不耐的表情掩盖过去,她拄着拐杖,稍微侧了侧身,算是迎接。 乙亿率先走到两人面前,目光在南鸣律身上停留了一瞬,那抹微笑加深了些许。 “又见面了,南鸣律同学,刚才的接力赛我看了。”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毫不作伪的赞许,“表现得很出色。” 南鸣律迎着对方深海般的注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依礼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地回应: “没有,只是丢人现眼而已。” 乙亿闻言,低低地笑了起来,摇了摇头: “还真是谦虚啊,‘丢人现眼’可不会让对手在最后时刻因为恐惧而动作变形,也不会让全场观众为你欢呼,过程和结果有时候比完美的形式更重要。” 他的话似乎意有所指,但又像是普通的客套和鼓励,南鸣律沉默了一下,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就在这时,一直安静站在乙亿身旁的乙辻光母亲忽然动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没有说话,只是脚步轻盈地向前迈了一小步,微微歪了歪头,海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专注的光芒,然后,在南鸣律和乙辻光都还没反应过来之际,她竟微微俯身,将脸凑近到南鸣律颈侧附近,小巧的鼻翼轻轻翕动,极其自然在南鸣律身侧的空气里嗅了嗅。 但南鸣律的身体瞬间僵住了,他几乎能感觉到对方温热的呼吸拂过自己颈边的皮肤,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一种清冽好闻的、类似海风与某种冷香混合的气息。 这种过于突然和近距离的接触完全超出了他的社交安全距离和心理预期,让他灰色的竖瞳微微收缩,背脊下意识地挺直,全身的肌肉都进入了戒备状态,却又因为对方是乙辻光的母亲、且似乎并无恶意,而强行按捺住了后退或格挡的本能。 然而,乙辻光母亲的“检查”似乎并未结束,仅仅一嗅之后,她似乎并未得到满意的答案,秀气的眉头蹙了一下。 她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再次凑近了一些,这次甚至微微侧头,鼻尖几乎要碰到南鸣律运动服领口的布料,更加仔细、更加专注地嗅了起来。 “妈!!” 乙辻光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脸“腾”地一下涨得通红,又羞又恼,也顾不上腿伤和拐杖了,猛地伸手,一把抓住母亲的手臂,用力将她从南鸣律身边拉开,声音因为窘迫和着急而拔高: “你、你干什么呢?!太没礼貌了!!” 乙辻光死死拽着母亲的手臂,将她从南鸣律身边拉开,她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干脆把自己的母亲打包扔回海里。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平时优雅从容、分寸感十足的母亲,怎么会对一个初次见面的男生做出这种……这种简直像是野兽确认领地或者检查食物新鲜度一样的举动?! 被女儿拉开,乙辻光的母亲——汐,脸上却没有丝毫被撞破的尴尬或歉意,那双与女儿同色的海蓝眼眸深处依旧残留着一丝若有所思的探究光芒。 乙辻光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羞恼,松开母亲的手臂,转而扶住自己的拐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点。 “爸,妈,你们……先走吧,我、我还有点事要跟南鸣律说。” 她必须先把这两个制造尴尬的源头打发走。 乙亿一直站在旁边,脸上带着那抹沉稳的微笑,静静地看着妻子和女儿的互动,没有插话,也没有为妻子的行为解释或开脱,此刻听到女儿的话,他才点了点头,目光在南鸣律脸上停留了一瞬,那深海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微光,但很快又隐没在惯常的温和之下。 “好,那我们就先回去了,小光,自己注意安全,早点回家。” 他对女儿叮嘱了一句,然后转向南鸣律,再次点了点头,“南鸣律同学,再会。” 说完,他便自然而然地揽过妻子的肩膀,转身,带着依旧面带微笑、似乎还在回味什么的汐,朝着校门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去。 直到父母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拐角,乙辻光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一半,差点没站稳。 “你母亲……那是干什么呢?” 南鸣律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他说着,甚至还下意识地抬起手臂,凑到鼻尖前,自己嗅了嗅袖口和衣领的位置,灰色的竖瞳里带着点自我怀疑,“我身上应该没什么怪味吧?” 他刚刚跑完步,身上难保没有汗味,可就算有,也不至于让人凑那么近闻吧? 看到南鸣律这自我检查的动作,乙辻光心里的尴尬和恼火莫名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哭笑不得的无力感。 “别闻了,你身上没怪味,至少我没闻到。” 她顿了顿,眉头又皱了起来,海蓝色的眼睛里是货真价实的不解,“我也不知道她今天是怎么了……我妈她……虽然是我们大白鲨亚人,嗅觉是比普通亚人敏锐很多,但她平时从来不会做这种……这种失礼的事情,她很有分寸的,今天真是……” 她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只能再次重重地叹了口气。 —— 另一边,通往校门的林荫道上。 两人步伐一致地走着,周围的喧嚣已经散去大半,只有零星的学生和家长匆匆走过。 沉默了片刻,汐忽然开口,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笃定: “那个叫南鸣律的男生……身上的信息素,很复杂啊。” 乙亿脚步未停,只是微微侧头看了妻子一眼。 “既不是典型的湾鳄亚人那种……带着咸腥沼泽的强烈信息素,也不像尼罗鳄亚人那样干燥灼热、充满侵略性……甚至不是密河鳄、黑凯门鳄这些常见鳄鱼亚人分支该有的气味,很淡,很……内敛,但底层有种……” 她斟酌了一下用词,“……很古老,而且……有点‘杂’的感觉,像是多种气息被强行压制、混合在一起,但又意外地稳定……” “或许是混血吧。”乙亿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现在不同种族通婚的情况也不少,信息素混杂一些也正常,你想那么多干什么。” 汐看了丈夫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也许吧,我只是觉得那孩子……有点特别。” 第42章 归途·轮椅与父女·对峙 南鸣律从体育馆附近的器材管理处,好说歹说借来了一辆老式的自助轮椅。 他将轮椅推到乙辻光面前,示意她坐上去。 乙辻光看着那辆有些年头、轮子转动时还会发出轻微“嘎吱”声的轮椅,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嫌弃,但最终还是撇了撇嘴,认命地杵着拐杖,有些笨拙地挪动身体坐了上去。 南鸣律走到轮椅后面,握住推手,推着乙辻光朝着校门的方向缓缓前行。 轮椅的轮子碾过路面,周围是收拾器材的校工,零星结伴离开的学生,以及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尚未完全撤下的彩旗。 白天的狂热气氛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倦意和尘埃落定的平静。 沉默地走了一段,乙辻光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微微侧过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 “说起来……南鸣律,你今天看到池凛羽了吗?” 南鸣律推着轮椅的手顿了一下。 池凛羽。 一整天,从早上父母到来,到观看反夜月比赛的小插曲,再到自己紧张的接力赛,以及之后关于违禁药物的种种……他几乎将那个少女完全抛在了脑后。 此刻被乙辻光提起,那股被忽略的不安和疑虑猛地翻涌上来。 他今天确实没再看到池凛羽,他因为要准备自己的接力赛,加上后来一系列事情,根本没机会去找她,也没看到她再来编辑部这边汇合,按照常理,比赛结束后,她应该会回班级集合点,或者至少会露个面……但她没有。 难道…… 难道,池凛羽的父亲,真的趁此机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她带走了? 不,不对。 南鸣律立刻否定了这个猜想,如果她父亲真的敢在运动会这种人山人海的场合强行带走她,不可能不引起骚动,池凛羽的性格也绝不会束手就擒,任人摆布,以她的倔强和反抗意识,如果真的发生冲突,多少会有点动静传出,至少会引起周围人的注意和议论,但他们一路上并没有听到任何相关的风声或异常。 可是……如果她父亲没有用强,而是用了别的什么方法呢?比如,借口谈谈?或者,在她比赛后体力透支、心神不宁的时候,用言语或其他方式逼迫她就范?又或者,她只是因为输了比赛心情不好,独自离开了,去了某个他们不知道的地方? 无数个可能性在南鸣律脑中飞速闪过,但每一条都缺乏证据,也无法让他安心。 乙辻光没听到回答,又侧头看了他一眼,看到他微蹙的眉头和抿紧的嘴唇,心里也“咯噔”一下。 “喂……你该不会也一整天都没看到她吧?” 南鸣律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更沉: “……嗯,早上之后就没见过了。” 乙辻光抿了抿唇,蓝色的眼睛望向远处校门口渐次亮起的路灯。 “那个笨蛋……不会出什么事吧?” — 另一边,校园僻静的角落。 池凛羽的父亲池寺渊正背对着女儿,站在一片稀疏的树影下,他微微仰着头,似乎在看天上稀疏的星子,又或者只是单纯不想面对身后的人。 “都这么大了,还玩离家出走这种小孩子把戏吗?池凛羽,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池凛羽就站在他身后几米远的地方,她的长发在晚风中有些凌乱,脸上还带着飞行比赛后的疲惫和汗渍,黑白分明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死死盯着父亲宽阔却冷漠的背影,她双手在身侧紧紧握成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我不是在玩,我是认真的。” “........为什么?” 为什么?他竟然问为什么? 池凛羽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胸口因为愤怒和巨大的荒谬感而剧烈起伏。 她咬了咬下唇,几乎要尝到血腥味,才从喉咙里挤出声音。 “那种事……你还要问我吗?!” 池寺渊终于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冰冷地瞥了她一眼。 “就因为……不想出国留学?不想继承公司?” “你觉得只是因为这个?”听到父亲的回答,池凛羽咬了咬牙,“好,就算只是因为这个,我在这里上学上得好好的!为什么要突然出国?!还有你的公司……我从来就没说过我想继承!那是你的东西,不是我的!” 池寺渊沉默了几秒,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表情看不太真切,但那双眼睛却带着一种仿佛看待不懂事物品般的漠然。 “你果然……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 池凛羽的瞳孔骤然收缩。 “出国深造,顶尖学府的资源和人脉,继承公司,掌握足以影响许多人和事的财富与权力,这些是多少人梦寐以求、挤破头也得不到的机会,而你,我的女儿,却像个被宠坏了的任性孩童,轻易地将它们弃如敝履。” 他微微摇了摇头,那动作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失望和轻蔑。 池凛羽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冲向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死死地咬着牙,几乎要将牙齿咬碎,从喉咙深处迸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冷笑: “呵……是,我什么都不懂!我就是个被宠坏的任性小孩!所以.......” 她猛地挺直了因为愤怒和疲惫而有些佝偻的脊背,背后的白色羽翼不受控制地微微张开,在夜色中划过凌厉的弧度。 “我对你的公司没兴趣!一丁点兴趣都没有!相应的,我今后也不会再向你索要一分钱,不会再依赖你任何东西!所以,请你也不要再来找我了!我们各走各的路!” 说完,她决绝地转过身,就要离开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离开这个从未理解过她、也从未试图理解她的“父亲”。 然而,她刚迈出一步。 “你以为你真的有那么重要吗,池凛羽?” 池寺渊冰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失望或训诫,只剩下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池凛羽的脚步瞬间僵住。 “倘若……我还有一个儿子,这公司也轮不到你来继承,我只是不想让自己辛苦打拼了一辈子的产业最终落到那些虎视眈眈的外人手里罢了。” “……” 池凛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背对着父亲,所以他看不到她此刻的表情,只能看到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和背后那对因为情绪剧烈波动而完全不受控制张开、羽翼尖端甚至因为用力而微微战栗的翅膀。 几秒钟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池凛羽缓缓地转过了身。 她看着父亲那张在阴影中显得更加冷酷无情的脸,忽然,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近乎扭曲的笑容。 “既然如此……那父亲大人,就再去找个别的女人生一个儿子好了。” 听到这话,池寺渊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额角一根青筋缓缓凸起,跳动。 “池凛羽,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怎么?” 池凛羽脸上的笑容更深,也更冷,带着一种豁出一切的疯狂和挑衅,“你还会生气啊?那你要怎么做?像上次那样,让家里的打手把我抓回去,锁起来?还是……直接打断我的腿,让我再也飞不走?” 她微微歪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父亲,里面是毫不退缩的嘲弄。 池寺渊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用那双阴冷得仿佛能冻结空气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池凛羽。 池凛羽也不再废话,她最后冰冷地看了父亲一眼,紧接着,她背后那双强健的羽翼猛地完全张开,在强劲的气流以她为中心骤然爆发,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 她没有再看父亲第二眼,双翼重重一扇。 “呼!!!” 强劲的升力瞬间将她带离地面,她头也不回地,朝着被城市霓虹映照得一片混沌的夜空,疾飞而去,身影很快化作一个小点,融入无尽的黑暗与光影交错之中,消失不见。 只留下原地,池寺渊独自一人,站在冰冷的树影下,他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抬头望着女儿消失的方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阴影中闪烁着晦暗难明的光。 第43章 父亲·坦白与咖啡·深夜 另一边,南鸣律将乙辻光送到了她家门口,在对方再三强调“我自己能行”、“你赶紧回去休息”以及略带威胁的“别多事”眼神中,他才停下脚步,看着她有些艰难地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消失在楼道的阴影里。 他吐出一口带着凉意的白气,转身,准备步行回家。 刚走出去没多远,转过一个街角,南鸣律的脚步顿了一下。 街道另一端的阴影里,安静地站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身材高大挺拔,他有着一头与池凛羽极为相似的、色泽偏深的黑白色短发,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侧脸线条,以及那双即使在阴影中也难掩锐利的眼睛。 颜色是比池凛羽更深的黑色,此刻正平静地望过来。 男人身后,隐约能看到属于白头海雕亚人的、宽大而轮廓优美的翅膀收拢的痕迹。 虽然从未见过,但南鸣律几乎在看到对方的瞬间就确定了来人的身份。 池凛羽的父亲。 那张与池凛羽有五六分相似、只是更加冷硬成熟的脸庞,以及同种族的特征,加上此刻出现在这里、明显是“等待”的姿态……答案不言而喻。 联想到今天一整天都未曾再见池凛羽,南鸣律的心猛地一沉,灰色的竖瞳微微收缩,原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寒意更甚。 他停下脚步,隔着十几米空旷的街道,与对面的男人无声地对峙。 没等南鸣律开口质问,或者询问池凛羽的下落,池寺渊率先有了动作。 他缓缓迈步,不疾不徐地朝着南鸣律走来。 “你就是……那天把池凛羽从家里‘救’出去,还顺便破坏了我书房窗户的那位同学?” “.......是我。” 他没有否认,也没必要,“池先生是来找我要赔偿的?” 他指的自然是那扇被他撕裂的窗户。 池寺渊闻言,低下头似乎是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随即,他重新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南鸣律脸上,这次里面多了几分更加清晰的审视。 “赔偿的事稍后再谈。” 他缓缓说道,声音依旧平稳,“池凛羽应该很信任你,毕竟以她的性格,若非极度信任绝不会向外人求助,更不会允许外人介入她的‘私事’。” 他微微顿了顿,眼睛微微眯起。 “她应该……跟你说了不少事情吧?关于家里,关于我。” “很可惜,并没有。”南鸣律摇了摇头。 这并非是谎言,池凛羽确实什么也没和南鸣律说,他也没去追问。 “是吗,那样的话,我们可以聊一聊,或许你能从你的角度,告诉我一些……我不太了解的,关于我女儿的事情。” 聊一聊? 南鸣律的眉头蹙了一下,他完全不想和这个男人“聊一聊”。 “池凛羽在哪儿?” 他直接问道,声音冷了下来,打断对方那套看似礼貌实则充满掌控欲的说辞。 池寺渊似乎并不意外他的直接,只是微微侧头,目光投向远处被城市灯光映照得一片昏蒙的夜空。 “那种事……我也不知道,她有翅膀,想飞去哪里是她的自由。” 不知道?南鸣律的心沉了沉。 “你想聊什么?” 南鸣律的语气更加冷淡,带着明显的不耐和戒备,“我和你应该没什么可说的。” 池寺渊收回望向夜空的视线,重新看向南鸣律。 这次,他脸上那层公式化的平静似乎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纹,他轻轻叹了口气,似乎是对于南鸣律的态度有些无奈。 “如果我说……” 他看着南鸣律那双写满不信任和冷漠的灰色竖瞳,“不和我谈的话,就把那扇窗户按照原价赔偿一下?我记得当时定做那扇仿古雕花玻璃窗,不算安装费,材料加工费大概是……” 他报出了一个足以让普通高中生瞠目结舌的数字。 “……去哪儿谈?” 池寺渊脸上那丝极淡的无奈似乎消散了些,重新恢复了平静,他抬手指了指街道对面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看起来颇为安静的咖啡馆。 “就那里吧,正好这个时间人少。” — 街道对面的咖啡馆不大,装修是简洁的现代风格,此刻已近打烊时间,店里除了一个正在擦拭柜台的店员,再没有其他客人,安静得能听到空调低沉的送风声。 南鸣律跟在池寺渊身后走进店里,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池寺渊似乎对这里很熟悉,径直走向靠里侧、相对更隐蔽的一个卡座。 他脱下大衣,随意搭在旁边的椅背上,露出里面熨帖的深灰色西装马甲和白衬衫。 两人在卡座两侧落座,服务生拿着菜单过来。 池寺渊看也没看,直接对服务生说:“一杯冰美式,不加糖。” 然后,他转向南鸣律,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补充道。 “给他一杯热牛奶,加一点蜂蜜。” 南鸣律眉头一皱,立刻抬头看向服务生。 “我也要冰美式,谢谢。”服务生有些为难地看向池寺渊。 池寺渊没有看服务生,只是将目光落在南鸣律脸上。 “小孩子晚上喝咖啡,会睡不着觉。” “……” 他看着池寺渊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嘴角抽搐了一下,他知道,在这种无关紧要的细节上争执毫无意义,而且对方显然不会让步。 他最终选择了沉默,算是默认了那杯“热牛奶加蜂蜜”。 服务生如蒙大赦,赶紧记下,转身离开了。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咖啡馆里回荡着轻柔的爵士乐,但气氛却丝毫没有轻松起来。 池寺渊没有立刻进入“正题”,他身体微微后靠,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目光平静地打量着南鸣律,半晌,他才缓缓开口,抛出了第一个问题: “池凛羽……是不是把她那个宝贝相机给卖掉了?” 南鸣律灰色的竖瞳微微一动,看向池寺渊。 “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南鸣律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声音里带着戒备。 “那家伙,从小就把那台旧相机当命根子,走到哪儿带到哪儿,吃饭、睡觉,恨不得洗澡都挂在脖子上,我见过她为了护着那台相机,跟比她大好几岁的孩子打架,打得头破血流也不松手。”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飘向了遥远的过去,但很快又聚焦回来,落在南鸣律脸上,“现在相机不见了,唯一的解释,就是被她卖掉了,或者……当掉了,不过以她现在的处境和我对她的了解,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南鸣律沉默了片刻,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看着池寺渊,灰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到底……为什么要跟你闹到这么僵?甚至不惜卖掉最珍视的东西,也要逃离那个家?” 池寺渊的眉头蹙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就在这时,服务生端着托盘走了过来,将一杯冒着热气的、加了蜂蜜的牛奶轻轻放在南鸣律面前,又将那杯冰美式放在池寺渊手边。 池寺渊的视线,落在了那杯冰美式深色的液面上,倒映出他自己模糊的、有些冷硬的面容。 短暂的沉默后,他端起咖啡,没有喝,只是用手指缓缓摩挲着冰冷的杯壁。 “这确实……要怪我。” 他缓缓说道,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南鸣律解释。 “池凛羽的母亲……在生她的时候,因为产后大出血……没能救回来。” 听到这话,南鸣律握着温牛奶杯子的手抖了一下,灰色的竖瞳微微睁大,看向池寺渊。 这个消息池凛羽从未提过,他也从未想过,他一直以为,池凛羽只是和父亲关系恶劣,从未想过她母亲已经…… 池寺渊没有看南鸣律的反应,他依旧看着手中的咖啡,仿佛那黑色的液体是通往过去的通道。 “当时的我……很悲痛,感觉整个世界都塌了。” 他语速很慢,但语气却出乎意料的平静,“同时……我也忍不住去想,如果……如果没有这个孩子,或许她就不会走。” “我知道这种想法很混账,很不负责任,但那个时候我控制不住。”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平静,“所以,从小到大我几乎没有给过她应有的……关爱,甚至,为了转移心里的那种痛苦和无处发泄的愤懑,我对她……有些过于严苛了,学业、礼仪、言行举止……一切都不允许有任何差错,我以为,把她培养成一个完美的、无可挑剔的继承人,或许……就能弥补些什么,或者至少,能让我心里好过一点。”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 “结果……你也看到了,我们之间的关系,到了如今已经是水火不容的地步,她恨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他端起冰美式,终于喝了一口,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似乎让他重新找回了那层惯有的、冰冷的外壳 “这就是原因,一个失败的父亲,和一个……从未得到过父爱的女儿之间,最俗套,也最无解的故事。” 池寺渊的“坦白”并没有让南鸣律感到丝毫同情或释然,反而让他心底那股荒谬和悲哀感更甚。 一个因为无法面对丧妻之痛,而将怨恨和严苛转嫁到无辜女儿身上的父亲;一个在冷漠、苛责和名为“培养”、实为情感隔离的环境中长大的女儿,这故事确实俗套,也的确充满了无解的绝望感。 他抬起眼,灰色的竖瞳平静地看着对面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几岁的男人,问出了另一个关键问题: “你之前……为什么要把她关在家里?” “我打算让她转学到国外一个顶尖的、专门接收优秀亚人学生的自治区学院,课程设置、师资、人脉,都是顶级的,说白了就是去镀一层金,开阔眼界,建立属于她自己的人脉网络,等她学成归来,再慢慢接手公司的事务,这对她的未来,对公司的未来,都是最优选。” 他顿了顿,眼睛里闪过一丝晦暗,“但她不答应,就是这么简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南鸣律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心底那股荒谬感再次升腾。 “既然如此,你已经意识到是你错了,是你没有给她应有的关爱,是你用严苛伤害了她,才导致今天这个局面。” 他顿了顿,不给池寺渊插话的机会: “那为什么……你现在还要继续把你的意志,强加在她身上?你就不能……好好道个歉,然后让池凛羽去做她自己想做的事情吗?” 池寺渊脸上的肌肉绷紧了一下,他沉默地看着南鸣律,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被冒犯的不悦,有被戳中痛处的狼狈,还有一种更深层的、连他自己也未必完全理解的茫然和无力。 几秒钟后,他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刚才更加自嘲,也更加苦涩的笑容。 “谁知道呢……或许是我拉不下这个脸来,在她面前,我习惯了发号施令,习惯了掌控一切,道歉?示弱?承认自己错了十几年?我做不到。” “或许是经过这么多年,我已经忘了……正常的父女之间,到底该怎么相处,除了安排她的学业、规划她的未来、挑剔她的不足,我甚至不知道该跟她聊些什么,不知道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心里在想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再次泛白。 “又或许……在我心底最深处,其实……从来没有真正原谅过她,我依然因为妻子的事情……怨恨着她,只是我自己不愿意承认罢了。”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极其艰难,仿佛每个字都带着血。 “……那你想怎么做?继续逼她,直到把她逼到更远的地方,或者……逼到绝路?” 池寺渊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面前的冰美式,又喝了一大口。 “我不知道。” 他坦然地承认了自己的无措。 “所以,我才来找你,池凛羽信任你,我想听听……你这个被她所信任的人,能给我什么答案。” 听到这话,南鸣律摇了摇头。 “你误会了,我和池凛羽的关系……还没有好到那个地步,你说的这些事,我也是刚刚才知道。” 这是实话,池凛羽从未向他敞开心扉,他们之间更像是一种基于偶然和困境的、脆弱的同盟,而非可以倾吐秘密、商量未来的亲密朋友,他甚至不知道池凛羽的母亲早已去世。 池寺渊似乎愣住了,他盯着南鸣律看了几秒,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说谎的痕迹,但南鸣律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 几秒钟的沉默后,池寺渊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南鸣律看着他突如其来的笑,眉头微蹙: “你笑什么?” 池寺渊止住笑,抬起头,墨蓝色的眼睛重新看向南鸣律,这次,里面没有了之前的审视、沉重或茫然,反而多了一种近乎欣赏的了然。 “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那孩子……会向你求救。” 池寺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在南鸣律脸上逡巡,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他,“你既不会像其他人那样,对她的遭遇指手画脚,妄加评论;也不会像个好奇的旁观者,不停地追问细节,挖掘她的痛苦,你只是……在那里,需要的时候出现,做完该做的事,然后离开,不过分靠近,也不刻意疏远,不索取,也不给予不必要的同情。” 他顿了顿,嘴角那抹了然的笑意加深,带着一丝复杂的感慨: “对她那样……长期缺乏安全感,对他人充满戒备,又极度骄傲、害怕被怜悯看穿的人来说,你这样的存在,或许就是她所能接受的、最理想,也最安全的‘伙伴’了吧。” “不追问,不指控,只是安静地提供帮助,然后退回安全的距离,这大概就是她选择向你求助,甚至……允许你介入她最私密困境的原因。” 第44章 相机·归还与血迹·便利店 另一边,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冷白灯光在深夜里显得格外刺眼,自动门滑开又关闭的机械声规律地响起,伴随着零星顾客进出时带起的细微风铃叮当。 池凛羽几乎是踩着点冲进员工休息室的,她胸口还在因为一路狂奔而剧烈起伏,白色的发丝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粘在汗湿的额角和脸颊。 她甚至来不及平复呼吸,就手忙脚乱地扯下身上的外套,抓起挂在墙上的便利店工装往身上套,动作因为急切和疲惫而显得有些笨拙,手指甚至微微发抖。 换好衣服,她对着墙上那块布满水渍的模糊镜子匆匆整理了一下头发,用力拍了拍脸颊,试图让过于苍白的脸色看起来有点生气,然后深吸一口气,推开门快步走向前台。 便利店的老板—正抱着手臂站在收银台旁边,低头看着手机上的时间。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是池凛羽,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厚厚的眼皮下射出不满的目光。 “这都几点了?” 老板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在空旷安静的便利店里显得有些突兀,“这才第几天?啊?池凛羽,刚上班就迟到?你是觉得这份工作太轻松,还是觉得我的时间不值钱?想被扣工资了是吧?” 池凛羽脚步一顿,连忙低下头,声音因为奔跑和紧张而有些发紧,语速很快: “对不起,老板!真的非常抱歉!我……我有点事情耽搁了,下次一定不会了!” “耽搁?” 老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上下打量着她狼狈的样子,眼神里的嫌弃毫不掩饰,“什么事能比按时上班还重要?每个人要是都像你这样,随便找个借口就来迟到,我这店还开不开了?规矩就是规矩,迟到就是迟到!今天工资照扣!再有下次,你就不用来了!” 他的话毫不留情,像冰冷的鞭子抽在池凛羽紧绷的神经上。 池凛羽咬了咬下唇,尝到一点铁锈味,不知道是之前咬破的还是新伤,她垂下眼睛,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里面翻涌的屈辱和无力。 “……真的很抱歉。” 老板又冷冷地哼了一声,不再看她,一边转身朝后面的小仓库走去,一边用不大但足以让她听清的音量嘀咕着: “……真是,学校里养尊处优的大小姐就是不行,吃不了苦,一点规矩都不懂……麻烦……” 那些字眼如同细针,扎在池凛羽早已千疮百孔的自尊心上,她站在原地,背脊挺得笔直,双手在身侧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传来清晰的刺痛,才勉强压住那股颤抖。 等老板的身影消失在仓库门后,池凛羽才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 她走到收银台后,抬起手,用力揉了揉有些发酸、甚至泛起生理性泪意的眼睛。 飞行比赛的疲惫、与父亲激烈冲突后的情绪震荡、一路狂奔的体力消耗,以及刚刚被责骂的难堪……所有的一切堆积在一起,让她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 她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挺直腰板,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冰冷的收银机和货架上,她需要接客,需要保持微笑,需要做好这份工作。 就在这时,便利店入口处的自动门,发出“叮咚”一声清脆的电子音,缓缓向两侧滑开。 池凛羽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抬起头,脸上迅速调整出一个略带僵硬的职业性微笑,嘴唇微张,那句“欢迎光临”已经到了舌尖。 然而,在看清走进来的人影的瞬间,她整个人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彻底僵在了原地。 脸上的笑容凝固,然后迅速褪去,只剩下猝不及防的惊愕和一丝来不及掩饰的狼狈。 走进来的人是南鸣律。 南鸣律站在门口,手里还保持着推门的姿势,池凛羽僵在收银台后,脸上那点强撑出来的职业微笑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一片空白的惊愕和来不及收拾的狼狈。 两人隔着几排货架和空旷的走道,四目相对。 池凛羽率先移开了视线,她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工装的衣角,喉咙有些发干。 她想问“你怎么来了”,或者“这么晚了有什么事”,但话到嘴边,却因为心底骤然升起的某种不祥预感而哽住。 就在这短暂的沉默间隙,一股极其细微、但对她而言熟悉到骨子里的气息,悄然钻入了她的鼻腔。 那是……父亲的气息。 清冽的、带着特定古龙水后调和属于白头海雕亚人特有的气味,很淡,几乎被夜风和她自身的疲惫冲散,但她的嗅觉绝不会错。 而这气息,此刻正若有若无地……萦绕在南鸣律身上。 池凛羽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猛地一沉,她倏地抬起头,重新看向南鸣律,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悸和一丝清晰的警惕。 “你……见过我父亲了?” “嗯。” 简单的回应,却像一块巨石砸进池凛羽早已波涛汹涌的心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真的见过父亲了!什么时候?在哪里?他们说了什么?父亲对他说了什么?是不是……要把她抓回去?还是…… 无数可怕的猜测瞬间淹没了她,她咬了咬下唇,几乎要将那里咬破。 “然后呢?你……是来劝我回去的?还是来告诉我,我有多不懂事,多任性,多辜负他的‘苦心’?” 她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嘲讽的笑,但失败了,表情只剩下僵硬和脆弱,“如果是那些话,我……” 她的话没说完,因为南鸣律动了。 他没有回答她的质问,也没有解释,只是平静地走上前,来到收银台前,然后从背包里拿出了一个用软布仔细包裹着的、方方正正的东西。 他将那东西轻轻放在前台的台面上,然后一层层的解开了包裹的软布。 随着最后一层布料被揭开,台灯的光线毫无保留地照亮了那样东西。 正是池凛羽当掉的那台,她从小视为半条命的相机。 池凛羽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止了。 她瞪大了眼睛,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收缩到了极致,死死地盯着台面上那台熟悉的相机,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她甚至下意识地眨了眨眼,又用力眨了眨,视线却依旧牢牢锁定在那台相机上。 是她的相机,真的是她的相机,她绝不会认错,每一个划痕,每一处磨损,都刻在她的记忆里。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南鸣律,脸上是全然的不解和惊愕,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 “这……这是……我的相机?你……你怎么会……” 南鸣律看着她震惊到失语的样子,灰色的竖瞳依旧平静,只是将相机又往她面前推了推,声音平淡地解释道: “凭你在这里打工赚的工资,没等你攒够钱去赎,当铺老板可能就要把它卖给别人了吧。” 他顿了顿,补充道,“正好,我有点闲钱。”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顺手买了瓶水,但池凛羽知道,这台相机虽然老旧,但在喜欢收藏老相机的人眼里价值不菲,那笔赎金对高中生来说,绝不是“有点闲钱”那么简单。 池凛羽看着眼前失而复得的相机,又看看南鸣律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只觉得一股混杂着难以置信、酸楚、温暖和更多复杂情绪的热流,猛地冲上了鼻腔和眼眶。 她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自己工装的口袋,她急切地想要把钱拿出来,语无伦次: “我……我先还你一部分!剩下的……剩下的我一定尽快!我……” “不用急了。” 南鸣律打断了她,摇了摇头,“等你攒够钱再还吧,反正我也不着急用钱。” 池凛羽的手僵在了口袋边,她看着南鸣律,又低头看向台面上那台静静躺着的相机,昏黄的台灯灯光洒在相机冰冷的金属外壳上,却仿佛折射出灼人的温度,烫得她眼睛生疼。 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问“你为什么帮我”,想问“我父亲到底跟你说了什么”……无数话语堵在喉咙口,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有眼眶越来越热,视线越来越模糊。 最终,她猛地低下头,飞快地抬起手,用手背狠狠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她用力咬着牙,肩膀因为极力压抑而微微颤抖,喉咙里发出类似小兽呜咽般的抽气声。 几秒钟艰难的忍耐后,她才勉强将那股汹涌的泪意压了回去。 “……谢谢。” 只有两个字,却仿佛用尽了她此刻所有的力气和真诚。 南鸣律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和强作镇定的样子,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再次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她的道谢。 他没有追问她为何如此激动,没有提及她父亲说的任何话,甚至没有问她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他只是最后看了一眼那台相机,又看了一眼强撑着站在收银台后的池凛羽,然后留下了一句话: “注意休息。”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推开便利店沉重的玻璃门,身影很快融入了门外深沉的夜色之中。 池凛羽一个人站在收银台后,目光怔怔地落在台面上那台失而复得的相机上,良久,她才伸出手,指尖轻微地触碰了一下相机冰凉的金属机身。 真实的触感传来,告诉她这一切不是梦。 她缓缓地将相机抱在了怀里,仿佛拥抱着最后一点温暖和依靠,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柜台上,闭上了眼睛。 第45章 阳台·夜谈与啤酒·烟 回到家,用钥匙拧开门锁,屋内是一片意料之外的漆黑与寂静。 南鸣律在门口站了片刻,脱下鞋,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呼吸和心跳。 父母还没回来?这个时间运动会应该早就结束了,他们不是说要直接回家吗?难道又临时起意,跑去哪里“过二人世界”了? 他微微摇了摇头,心里那点因为接力赛和后续一系列事情积攒的疲惫感,在空旷安静的家里显得更加清晰。 没有开大灯,只是借着玄关和窗外透进来的微光,摸索着走到客厅,将背包随意放在沙发上。 他需要透透气。 客厅里虽然安静,但空气似乎有些凝滞,他转身,走向连接客厅的小阳台。 奇怪的是,他记得下午离开时,阳台的门是关着的。 他握住冰凉的金属门把手,轻轻拧开,向外推开。 预料中清爽的夜风并未第一时间扑面而来。 首先闯入鼻腔的,是一股混合着淡淡烟草焦油味、以及酒精微醺气息的气味,紧接着,南鸣律看到一点猩红的光芒,在阳台栏杆旁的阴影里明灭不定地闪烁着。 南鸣律的动作顿住了,灰色的竖瞳在黑暗中骤然适应,迅速聚焦。 只见母亲栗音凑正背对着客厅,微微倚靠在冰凉的铁艺栏杆上。 她身上还穿着白天那身米色的连衣裙,只是外面随意披了件南屿的旧格子衬衫,下摆随意地垂着,她的一只手肘撑在栏杆上,另一只手抬起,指尖夹着一根正在燃烧的香烟,那点猩红便是烟头。 她的脚边放着一个开了口的易拉罐,里面是金黄色的液体,在夜色中泛着微光。 是啤酒。 听到身后的动静,栗音凑的身体僵了一下,她倏地转过头,在看清是南鸣律的瞬间,那双总是沉静的灰色眼眸里清晰地闪过一丝愕然和猝不及防的慌乱。 “咳!咳咳咳!!” 她似乎被嘴里含着的那口烟呛到了,又或者是因为过于惊讶,猛地咳嗽起来,握着烟的手都抖了一下,烟灰簌簌落下,她连忙将烟拿开些,另一只手慌乱地去摸旁边的啤酒罐,仰头灌了一大口,试图压下咳嗽,结果又被冰凉的酒液刺激得再次咳了起来,脸颊都泛起不自然的红晕。 一阵兵荒马乱后,她才勉强平复呼吸,有些狼狈地用手背擦了擦呛出的眼泪,瞪着不知何时已经走到阳台门口、正面无表情看着自己的儿子,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窘迫和强装的镇定: “小、小律?!你回来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的?!吓死我了!” 南鸣律没有回答她关于“声音”的问题,只是目光平静地落在她指间那根还在袅袅冒着青烟的香烟上,又扫了一眼她脚边那个空了大半的啤酒罐。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抽烟?” 栗音凑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更加不自然,她下意识地将拿着烟的手往身后藏了藏,但这个动作在儿子平静的注视下显得格外欲盖弥彰。 她挺了挺背,试图拿出平时的威严,但声音里的底气明显不足,甚至带着点恼羞成怒的虚张声势: “什、什么叫‘学会’的?!没大没小的!我……我本来就会抽!只是不经常抽而已!而且抽烟怎么了,有句话不是那样说的嘛,好女人要有的就是香烟、天台和轻飘飘的衣服........” 她说着,又像是为了证明什么,将烟重新拿到嘴边深深吸了一口,然后故作熟练地吐出几个零散的烟圈。 南鸣律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那点因为家中空荡而升起的微妙情绪忽然就消散了大半,只剩下一种无语,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没再继续追问“抽烟”这个明显得不到实话的问题。 他走到母亲身边,同样靠在冰凉的栏杆上,目光投向远处灯火阑珊的城市夜景。 夜风吹拂过来,卷走了些许烟味,也让人清醒了些。 “爸呢?” 栗音凑似乎松了口气,赶紧将手里那根让她浑身不自在的烟按熄在栏杆上一个临时充当烟灰缸的小铁盒里,她又拿起脚边的啤酒罐喝了一大口,这次动作自然了些。 “回公司加班去了,说是突然有个急件要处理,晚饭都没吃就走了。” 她说着,目光也投向远方,握着啤酒罐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易拉罐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南鸣律听到母亲提到父亲加班,脑海中回想起了池寺渊和自己说的那些话。 “……顶尖学府的资源和人脉……继承公司,掌握足以影响许多人和事的财富与权力……这些,是多少人梦寐以求、挤破头也得不到的机会……” 池寺渊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那样的人生道路,在许多人眼中确实是金光大道,是“更美好”的象征,可对池凛羽而言,那却是一座华丽的囚笼,一条通往她所憎恶的未来的单行道。 南鸣律沉默了片刻,目光从远处收回,落在母亲被夜风吹起的灰色发梢上。 “妈。”“嗯?” 栗音凑正小口啜饮着啤酒,闻言转过头,看向儿子,灰色的眼眸在昏暗中依然温和。 “如果……” 南鸣律斟酌着措辞,语速很慢,“有个人,可以给你安排一条……在别人看来,更美好、更轻松、更有‘前途’的人生道路,但那条路的结果,可能并不是你自己真正想要的,你会……接受吗?”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没头没尾,甚至带着点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沉重,栗音凑愣了一下,微微挑起眉,侧过身,仔细地打量着儿子在昏暗光线下的表情。 “怎么了?突然问这种……哲学问题?” 南鸣律摇了摇头,避开了母亲探究的目光,重新看向夜景,声音平淡: “没什么,就是有点好奇而已。” 栗音凑盯着他看了几秒,没有追问,她了解自己的儿子,他不想说的再怎么问也问不出来。 她仰头,将罐子里最后一点啤酒喝完,冰凉的液体让她轻轻打了个寒颤,随后她将空罐子放在脚边,然后学着儿子的样子,也靠在栏杆上望向远方。 “当然不会。” 南鸣律侧目看向她。 栗音凑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别人眼里的‘更美好’关我什么事?我自己觉得现在这样就已经很好了。” 她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快散在夜风里: “虽然……偶尔也会觉得很累就是了,你爸那个不靠谱的,家里家外好多事,有时候真想把他塞回蛋壳里重新孵一遍。” 她说着,自己都忍不住低低笑了起来,笑声里是熟悉的、对丈夫又爱又无奈的宠溺。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南鸣律。 紧接着,栗音凑忽然伸出手,带着夜风和一点点啤酒微醺的气息,轻轻揉了揉南鸣律那头手感略显坚硬的头发,动作温柔,一如他小时候。 “更何况啊,” 她的声音也柔和下来,“我现在还有你这么个儿子,虽然整天板着个脸,话少得可怜,有时候还喜欢自作主张让人担心……” 她细数着“缺点”,眼底的笑意却越来越深。 “但要是选了别的什么‘更美好’的人生道路,可能就没机会和你做母子了吧?那多亏啊。” 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和南鸣律做母子”这件事,本身就是她所选择的、这条“并不那么轻松美好”的人生道路上,最毋庸置疑、也最值得骄傲的“成果”和“奖励”。 南鸣律身体微微一僵,他不太习惯这种过于直白的情感表达,尤其是来自母亲,他能感觉到母亲手掌的温度,能闻到她指尖残留的、极淡的烟草和啤酒混合的气息,以及更深层的、属于母亲的、令人安心的味道。 他偏了偏头,似乎想躲开那只揉乱他头发的手,但动作并不坚决。 “……太肉麻了。” 栗音凑听到儿子的“抱怨”,非但没生气,反而笑得更开心了,又用力揉了两下才收回手。 第46章 期末·通知与分班·忧虑 第二天来到教室,空气里还残留着昨日运动会的喧嚣余韵,但很快就被一种新的、略带紧绷的气氛取代。 早自习的铃声刚响过不久,班主任抱着一叠文件走上讲台,敲了敲桌子,示意大家安静。 “运动会结束了,玩也玩够了,该收心了。”班主任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遍教室每个角落,“提醒一下各位,距离本学期期末考试,还有不到一周的时间。” 话音落下,讲台下立刻响起一片窸窸窣窣的议论声,有人发出哀叹,有人愁眉苦脸地翻起了几乎崭新的课本。 班主任等了几秒,继续抛下更具体的消息: “这次考试,是你们进入迎河高校以来的第一次全区统一摸底大考,成绩会录入档案,重要性不言而喻。”班主任顿了顿,目光在几个明显开始紧张的学生脸上停留片刻,“另外,根据学校的教学安排,这次期末考试后,年级会根据成绩进行一次微调,也就是重新分班。” “分班”两个字让不少正在交头接耳的人瞬间安静了,脸上浮现出担忧和不舍。 刚刚适应了新班级,认识了新朋友,一起参加了运动会,转眼间可能就要分开,这对很多高一新生来说确实是个让人发愁的消息,一些关系要好的已经互相使眼色,小声嘀咕起来。 南鸣律单手托着腮,目光落在窗外被风吹得微微摇晃的树枝上,灰色的眼瞳里没什么波澜。 考试他无所谓,尽力就行,分班他也无所谓,去哪里都是坐,区别不大,他对目前这个班级谈不上多深的归属感,唯一熟悉的几个人似乎也不是会因为分班就彻底断了联系的类型,所以他只是听着,内心平静无波。 旁边传来笔尖轻轻点在笔记本上的细微声响,与地织不知何时停下了手里正在整理蜘蛛丝线卷的动作,扭过头,那双没什么高光的眼睛平静地看向南鸣律。 “南鸣律,你的成绩大概在什么水平?” 南鸣律转过头,对上他缺乏表情的脸,并思考了片刻。 “很一般。”随后,南鸣律如实回答,“大概……中上等吧。” 不算谦虚,也不是自贬,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他花在课业上的精力有限,能维持在这个区间,已经得益于尚可的理解力和记忆力。 与地织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数据,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自己桌上摊开的、写满复杂公式和推演过程的草稿纸,用同样平淡的语气说: “那样的话,得好好复习一下了啊。” — 中午的天台,阳光比上午更加灼热几分,但高处掠过的风带着一丝清爽,驱散了部分闷热。 南鸣律和浅书怜找了个背阴的角落坐下,照例打开各自的便当盒。 然而,今天浅书怜饭盒里的内容,让南鸣律多看了一眼。 不再是往常那些油光发亮、香气扑鼻的炸猪排、红烧肉或者裹满酱汁的肥牛,取而代之的是几大块颜色寡淡、看起来就干巴巴的水煮鸡胸肉,旁边搭配着一点水煮西兰花和几片生菜叶子,淋着少得可怜的、近乎透明的酱汁。 南鸣律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灰色的眼睛从自己饭盒里卖相正常的家常菜,移到浅书怜那堪称“凄惨”的午餐上,又抬眸看向正兴致勃勃准备开动的浅书怜。 “……你这是什么?”他最终还是问出了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 “诶?”浅书怜正要夹起一块鸡胸肉,闻言一愣,顺着南鸣律的目光看向自己的饭盒,又看看南鸣律那份明显丰富可口得多的午餐,这才恍然。 她蓬松的金色尾巴在身后小幅度地快速摇摆起来,耳朵也愉快地抖了抖。 “哦,你说这个啊!”她把夹起的鸡胸肉放进嘴里,努力咀嚼了几下才咽下去,脸上笑容依旧灿烂,只是仔细看,咀嚼的动作似乎带着点勉强,“我在锻炼哦!锻炼!” “锻炼?”南鸣律挑眉,不太理解锻炼和吃这种东西之间的必然联系,他记得这家伙以前可是无肉不欢,且专挑肥美多油的类型。 “对啊!”浅书怜用力点头,蜂蜜色的圆瞳里闪烁着认真的光芒,“这次运动会,虽然我们接力跑得还不错啦,但是我自己感觉……嗯,还是有点勉强,尤其是最后冲刺的时候,总觉得肺要炸了,腿也沉得抬不起来。” 她皱了皱鼻子,似乎回想起当时的感觉。 “所以我就想,得好好提升一下体力才行!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 她说着,似乎为了佐证自己的话,还放下筷子,微微撩起了衬衫的下摆,露出了一截白皙紧实的腰腹,然后浅书怜用指尖在肚脐上方轻轻捏起一小层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软肉,表情变得有些苦恼,尾巴也耷拉下来一点。 “而且你看,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好像都有点小肚子了……虽然妈妈说这样很可爱啦,但是总觉得……唔,不太对劲,穿某些衣服的时候会有点在意,真伤脑筋啊。” 南鸣律的视线在她手指捏着的那点“赘肉”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就迅速移开了目光,重新落回自己的饭菜上,他实在无法理解这有什么值得“伤脑筋”的,比起这个,他更关心她的健康饮食理念是否出了偏差。还没等他发表看法,浅书怜已经重新拿起筷子,并且非常热情地从自己饭盒里夹起好几块看起来就柴得难以下咽的鸡胸肉,径直往南鸣律的饭盒里塞。 “来来,南鸣律同学你也尝尝!虽然味道淡了点,但是高蛋白低脂肪,对肌肉很好的!妈妈特意用香料腌过再煮的,应该……没那么难吃吧?”她说着,自己似乎也有点不确定,但脸上的笑容充满分享的善意。 南鸣律看着那几块“飞来横肉”逼近自己色香味俱全的午餐,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将饭盒往旁边挪开,避开了“袭击”。 “马上就是期末考试了。”南鸣律转移话题说道,“你复习得怎么样?成绩……如何?” 浅书怜听到南鸣律的问题,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她收回夹着鸡胸肉的筷子,把那几块略显凄惨的肉放回自己饭盒,侧头思考了一下,金色的犬耳随着动作轻轻抖动。 “成绩啊……”她歪了歪脑袋,语气轻松,“还算可以吧?不算太好,但应该也不算太差啦。” 南鸣律看着她这副似乎不太在意的模样,追问道:“入学考试的时候,多少分?” 浅书怜咬着筷子尖,回想了几秒: “唔……好像是六百二十多吧?具体记不清了,反正差不多就是这个分数段。” 南鸣律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讶异。 总分七百,能考到六百二十以上,这已经远远超出了“还可以”的范畴,他虽不太关注排名,但基本的分值概念还是有的。 “那就不只是‘还可以’了,是相当好了。” “诶?有吗?”浅书怜眨了眨眼,随即笑着摆了摆手,蓬松的尾巴在身后小幅度摇摆,“倒也没那么厉害啦,班里肯定还有更厉害的人,而且这次是期末大考,听说难度会比入学考高一些呢。” 她说着,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好主意,蜂蜜色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身体微微前倾,凑近南鸣律。 “对了!”她语气雀跃,“既然南鸣同学你问起成绩……那干脆这样好了!放学后你来我家吧,我可以帮你辅导功课!” 南鸣律一愣,显然没料到话题会突然跳到这个方向。 “正好!”浅书怜越说越觉得这个主意棒极了,尾巴摇得更欢了,“妈妈之前不也说了,想请南鸣律同学来家里吃晚餐,好好感谢你吗?你看,一举两得!我可以帮你复习功课,妈妈也能如愿以偿地招待你!多完美!” 南鸣律看着她那双充满期待、闪闪发光的圆瞳,下意识就想拒绝,他不太习惯去同学家做客,更不习惯接受这种“辅导”,总觉得麻烦别人,也麻烦自己。 “不用那么麻烦……”他试图委婉推辞,“我自己看看书就行。” “不麻烦不麻烦!”浅书怜立刻摇头,伸出手抓住南鸣律的肩膀轻轻摇晃起来,“来嘛来嘛,南鸣律同学!一个人复习多没意思啊,我们一起效率更高!而且我妈妈做的饭真的很好吃哦,虽然我今天吃这个……” 她瞥了一眼自己饭盒里的鸡胸肉,皱了皱鼻子,但很快又扬起笑容。 “但晚餐肯定很丰盛!就当是……嗯,慰劳一下辛苦备考的自己?” 她一边说,一边继续摇晃着南鸣律的肩膀,力度不大,但足够让人无法忽视,金色的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耳朵也期待地竖着,脸上写满了“答应吧答应吧”。 南鸣律被她晃得有点头晕,更被她那毫不掩饰的热情和期待弄得有些招架不住。 “……好吧,那就……打扰了。” “太好了!”浅书怜立刻松开手,欢呼一声,尾巴都快摇出残影了,“那就这么说定了!放学后我们一起走!” 她心满意足地重新坐好,终于开始认真对付自己那份寡淡的午餐,虽然咀嚼时表情依旧有些勉强,但眉眼间的笑意却藏不住。 南鸣律看着她这副高兴的样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饭盒里险些被“鸡胸肉”入侵的饭菜,默默拿起筷子。 至少,晚餐应该不会只有水煮鸡胸肉和西兰花吧。 这样想着,他夹起一块照烧鸡块送入口中。 第47章 补习·约定与鸡胸·水煮 下午,南鸣律正朝着校刊编辑部的方向走去,却在楼梯拐角处遇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 西松奈正抱着一叠厚厚的精装书,似乎刚从图书馆的方向过来,她看到南鸣律,她脚步微顿,随后脸上便浮现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下午好,南鸣律同学。”她主动开口,声音轻柔,带着惯有的、不急不缓的腔调。 南鸣律停下脚步,点了点头。 “西松奈社长。” 西松奈向前走了两步,来到南鸣律身侧,与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社交距离。 “运动会那天,真是让你见笑了。”她微微歪了歪头,视线落在南鸣律脸上,那双平静的眼眸里似乎带着一丝自嘲,“我居然在那种比赛中输掉了,而且还是输在力量上,你应该没有在私底下嘲笑我吧?” 她指的是掰手腕比赛输给那个猞猁亚人的事,南鸣律心里清楚,那场比赛的结果并非她实力不济,而是对手使用了不明药物。 但此事背后牵扯复杂,不宜声张,因此南鸣律没有告知她真相,只是平静地摇了摇头。 “那种事本来就有输有赢,没什么值得嘲笑的。” 西松奈听了,嘴角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些许。 “你还真会说话。”她轻声道,听不出是夸奖还是别的意味。 短暂的沉默后,她似乎很自然地将话题转开。 “对了,马上就要期末考试了,听说这次考试后还会根据成绩调整班级,南鸣律同学,有把握吗?” 南鸣律摇了摇头,实话实说: “没有。” “是吗。”西松奈并不意外,她调整了一下怀中书本的位置,语气依旧温和,“如果不介意的话,或许我可以帮忙,我的成绩还算不错,辅导一下你应该不成问题。” 这已经是今天第二次有人提出要给他补习了,南鸣律想起中午和浅书怜的约定。 “谢谢你的好意,不过不用了,我已经拜托了同班的浅书怜。” “浅书怜同学啊……”西松奈念出这个名字,尾音微微拉长,似乎思索了一下,“她的入学成绩确实很好,不过,” 她话锋一转,目光平静地看向南鸣律。 “期末考试前的时间有限,你总不能一直去打扰她,麻烦她单独辅导吧?那样的话,就算浅书怜同学不介意,南鸣律同学心里……多少也会感到不好意思,不是吗?” 她的话说得不急不缓,却恰好点中了南鸣律性格中“怕麻烦别人”的那部分。 确实,一直占用浅书怜的时间,即使对方热情,他也难免觉得是种负担。 见南鸣律沉默,西松奈向前稍稍倾身,声音压低了一些。 “所以,如果南鸣律同学不嫌弃的话……之后,要不要来我家?环境安静,资料也齐全,作为文学社的社长,指导一下朋友的课业也算分内之事。” 南鸣律刚想说些什么,一阵有些踉跄但节奏稳定的脚步声就从后方楼梯处传来,伴随着拐杖轻轻点在地面的笃笃声。 他转过头,只见乙辻光正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朝这边走来。 她银白的短发在走廊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凌乱,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眯着,视线落在南鸣律和西松奈身上,尤其是在看到西松奈微微倾身靠近南鸣律说话的姿态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西松奈显然也注意到了乙辻光的到来,她直起身,抱着书的手臂紧了紧,脸上那温和疏离的笑容没有变化,只是目光在乙辻光和她手中的拐杖上轻轻扫过。 “看来你有‘监护人’来找了。”西松奈轻笑了一声,声音依然轻柔,但话里似乎带着点别的意味,她不等南鸣律回应,便径直对着他说道,语气笃定得仿佛刚才的对话已经得出了结论,“那就这么说定了,后天放学后不见不散。” 说完,她甚至没有去看走近的乙辻光,只是朝南鸣律点了点头,便转身,抱着那叠厚厚的精装书,步履平稳地走向文学社活动室的方向,推门走了进去。 “……”南鸣律看着合上的文学社大门,又看了看已经走到近前、脸色明显不太好看的乙辻光,明智地选择了沉默。 乙辻光在距离南鸣律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拐杖在地板上不轻不重地顿了一下。 她冰蓝色的眼睛盯着南鸣律,又瞥了一眼文学社紧闭的门,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不满和审视: “你又在和西松奈那家伙勾勾搭搭地说些什么?” “没什么。”南鸣律移开视线,看向走廊窗外,“只是碰巧遇到,打了个招呼。” 他知道,如果让这位脾气不算太好的部长知道自己不仅“又”和西松奈说了话,甚至还“答应”了去对方家里补习,哪怕这个“答应”更多是形势所迫和对方单方面的敲定,也绝对会引发一场不必要的小型风暴,乙辻光对西松奈的竞争意识和某种程度的“领地感”,在运动会特刊筹备期间他已经充分领教过了。 “打招呼?”乙辻光显然不信,她上下打量了南鸣律一番,拄着拐杖又向前逼近了小半步,带来一丝压迫感,“打招呼需要凑那么近?还需要‘不见不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敏锐地抓住了西松奈离开前的最后一句话。 南鸣律面不改色,语气平淡地继续编造,或者说,选择性陈述: “她问我运动会后有没有空,想聊聊关于下期校刊文学专栏供稿的事,我说看情况。” 这倒不算完全胡说,西松奈作为文学社长,确实有可能提这件事,虽然她刚才完全没提。 乙辻光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实性,南鸣律一脸平静地回视,灰色的眼瞳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最好是这样。” 最终,乙辻光似乎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她哼了一声,转身,用拐杖点了点地面,“还愣着干什么?走了,编辑部一堆事,我脚不方便,你还想偷懒?” 南鸣律在心里默默松了口气,至少暂时过关了,至于后天“不见不散”的约定……到时候再说吧。 — 南鸣律迈开脚步,跟在拄着拐杖、走得不算太快但气势十足的部长身后,朝着编辑部活动室走去。 推开活动室的门,三下肃正毫无形象地瘫在椅子上,仰头对着天花板打哈欠,鬣狗耳朵都耷拉下来了,一副被期末复习掏空的模样,池凛羽则坐在靠窗的位置,怀里抱着她那台宝贝相机,脑袋一点一点的,似乎正在打瞌睡,窗外的光线在她黑白挑染的短发上投下暖色的光晕。 “人都齐了?”乙辻光用拐杖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门框,发出“笃”的一声响,成功吸引了室内两人的注意,“那就都给我精神点。” 她拄着拐杖走到自己的部长专座,有些艰难但依然保持着气势地坐下,将拐杖靠在桌边,冰蓝色的眼眸扫过略显萎靡的部员们。 “期末前最后一期校刊,都给我用点心,别想着糊弄了事。”她的目光首先落在三下肃身上,语气不善,“说的就是你,三下肃,要是再敢用你那狗爬一样的字迹交稿,或者错别字连篇,我就让你用嘴叼着笔重新抄十遍。” 三下肃一个激灵,立刻坐直了身体,尾巴都夹紧了些,讪笑着摆手: “知道了知道了,部长大人!我一定端正态度,认真对待!” 虽然语气还是有点吊儿郎当,但至少看起来清醒了不少。 乙辻光哼了一声,视线又转向窗边的池凛羽。 只见池凛羽似乎还在和瞌睡虫斗争,眼皮沉重地耷拉着,脑袋又往下一点。 乙辻光面无表情地抬起手,用手指关节不轻不重地敲了敲桌面。 “叩、叩。” 清脆的敲击声让池凛羽猛地惊醒,她倏地抬起头,眼瞳里还残留着一丝茫然,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相机。 “……到!呃,小光?” “还没到睡觉的时候,池凛羽。”乙辻光语气平淡,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期末特刊的专题摄影构思好了吗?别告诉我你打算用你打瞌睡的照片当封面。” 池凛羽脸微微一红,连忙摇头: “已经在构思了,只是昨晚……睡得有点晚。” 她声音渐低,显然不想多提晚睡的原因。 乙辻光看了她两秒,没再追问,只是淡淡道:“注意效率,也注意身体,别关键时刻掉链子。” 提醒完另外两人,乙辻光这才将目光转向一直安静站在一旁、仿佛隐形人一般的南鸣律。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像是在评估什么,然后开口,话题跳转得有些突然: “你呢,期末考,有做准备吗?” 南鸣律如实摇头:“还没有。” “意料之中。”乙辻光抱起手臂,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明明坐着,气势却丝毫不减,“看你平时那副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的样子,就知道对学习也积极不到哪里去。”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但说出来的话依旧带着她特有的、不容拒绝的强势: “正好,我最近脚伤在家,时间还算宽裕,找个时间过来,我给你补课,就当是……” 她冰蓝色的眼睛微微偏移了零点一秒,看向窗外,“补偿你之前背我回家那次的人情。” 南鸣律:“……” 又来? 他今天是不是跟“补习”这两个字犯冲?中午是浅书怜,刚才楼梯口是西松奈,现在连乙辻光都加入了“关爱学渣(?)”的豪华补习套餐? 或许是南鸣律那一瞬间表情的凝滞过于明显,乙辻光敏锐地眯起了眼睛。 “你那是什么表情?” 她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你还答应了谁吗?” 压迫感瞬间弥漫开来,连旁边假装整理稿纸的三下肃和努力保持清醒的池凛羽都悄悄竖起了耳朵。 南鸣律心里警铃微作,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他立刻摇头,语气平稳: “没有。” 他不能让乙辻光知道西松奈的邀请,否则以她对西松奈的“特别关注”,绝对会追问到底,甚至可能引发不必要的麻烦,至于浅书怜那边……应该问题不大,乙辻光虽然嘴上不饶人,但对浅书怜似乎没什么特别的敌意,更多的是对他“勾搭”西松奈的不满。 “只是有点意外。”南鸣律补充道,试图让理由听起来合理,“没想到你……会关心这个。” “哼,少自作多情。”乙辻光移开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我只是不想看到编辑部的部员因为成绩太差被踢出重点班,丢我的脸,尤其你还是个能干活的苦力。” 这个理由很乙辻光,南鸣律接受了。 “所以,”乙辻光重新看过来,一副“事情就这么定了”的表情,“时间,你什么时候有空?” 南鸣律快速思考了一下。 今天放学后已经答应了去浅书怜家,后天……是西松奈单方面约定的“不见不散”,虽然他没明确答应,但对方显然不会轻易罢休,为了避免同时撞上两个邀请引发更大的麻烦,他需要把乙辻光的补习安排在其他时间。 “明天吧。”南鸣律给出一个相对安全的时间点,“放学后。” 第48章 辅导·冲撞与款待·晚宴 放学铃声响起,南鸣律整理好东西,按照约定,准备去学校门口和浅书怜汇合,然后一起去她家。 刚走出教学楼,傍晚略带凉意的风迎面吹来,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微微叹了口气,打算加快脚步。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带着明显惊慌和急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并且以极快的速度靠近。 “南、南鸣律同学!等一下!南鸣律同学!!” 南鸣律回头,只见后杉睦正以近乎狂奔的速度朝他冲来,她娇小的身躯跑得飞快,背后那对小小的蝙蝠翅膀因为焦急和跑动而不停地快速扑腾着,像是想给自己加速,却因为尺寸和力量原因只能徒劳地扇动,反而让她跑动的姿势显得有些跌跌撞撞。 南鸣律眼看她刹不住车,快要一头撞上自己,立刻侧身半步。 后杉睦总算在最后关头险险停住,但因为惯性,整个人还是向前踉跄了一下,差点扑倒。 她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暗红色的眼瞳里盈满了水汽,脸颊也因为奔跑和焦急而涨得通红。 “……怎么了?”南鸣律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又开始升腾,他今天好像特别容易遇到这种“突发事件”。 “南、南鸣律同学……”后杉睦缓过一口气,也顾不得整理跑乱的短发和校服,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皱巴巴的纸,颤抖着双手展开,递到南鸣律面前。 那是一张综合模拟测试卷,顶端的分数栏用红笔醒目地圈出了一个数字。 237,总分五百。 “这、这个……”后杉睦的声音带着哭腔,小巧的蝙蝠耳朵也沮丧地耷拉着,“今天、今天随堂测试发的……我、我没想到……上了高中之后,我的成绩会、会差成这个样子……” 她越说越难过,眼眶真的红了起来,像是随时会掉下眼泪。 “如果、如果期末考试我也考成这样……我妈妈绝对、绝对会把我的翅膀给扯下来做脆皮烤翅的!” 南鸣律看着试卷上那惨不忍睹的分数,又看了看眼前泫然欲泣、仿佛世界末日即将到来的后杉睦,一时无语,他大概能理解她母亲的“恐吓”可能只是夸张的说法,但后杉睦此刻的恐惧显然是真实的。 “……所以,”南鸣律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他几乎能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你是什么意思?” 后杉睦猛地吸了吸鼻子,将眼泪憋回去一点,然后双手合十,高高举过头顶,对着南鸣律做了一个夸张的、充满祈求意味的姿势,暗红色的眼瞳泪光闪闪地仰望着他。 “拜托了!南鸣律同学!救救我!在考试前帮我补补课吧!求求你了!”她的声音又急又快,带着孤注一掷的恳求,“你来我家,或者我去你家都可以!只要、只要能教教我,让我临时抱抱佛脚,临阵磨枪不快也光啊!我真的很努力在听课了,但是那些公式啊、单词啊,它们就是不肯进我的脑子……” 南鸣律感觉自己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又来一个。 浅书怜,西松奈,乙辻光,现在再加上后杉睦。 他看着后杉睦那副可怜巴巴、仿佛被遗弃小动物般的模样,拒绝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几圈,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那双暗红色的、盈满泪光和恳求的眼睛,杀伤力有点大,而且,他能想象的出来,如果现在自己拒绝了后杉睦,她估计会原地‘爆炸’。 “……我知道了。”南鸣律抬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他的日程表,看来需要再次更新了。 “真的吗?!”后杉睦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翅膀也跟着激动地扑扇了两下,“南鸣律同学你答应了?!太感谢了!你真是个大好人!救世主!恩人!” “停。”南鸣律打断她即将喷涌而出的赞美之词,以免引起更多路过同学的侧目,“时间就大后天,放学后,地点……我家。” 去她家未知因素太多,还是在自己家比较可控,而且大后天……应该是安全的吧?他记得那天暂时没有其他安排……但愿。 “大后天!你家!没问题!”后杉睦立刻点头如捣蒜,脸上瞬间阴转晴,笑容灿烂得仿佛刚才快要哭出来的人不是她,“我一定会准时到的!带好吃的点心过去!啊,南鸣同学你喜欢吃什么?蛋糕?饼干?还是……” “不用带。”南鸣律果断制止了她可能开始的零食清单报菜名,“人来,带上你的课本和卷子就行。” “哦哦,好的!”后杉睦用力点头,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皱巴巴的试卷重新叠好塞回口袋,脸上的愁云惨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期待和活力,“那我先回去了!要去买新的参考书!南鸣律同学明天见!啊,不对,大后天见!” 她说完,朝南鸣律用力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迈着比来时轻快得多的步子,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翅膀一扇一扇地跑走了。 — 南鸣律摆脱了后杉睦,终于来到校门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远远就看见浅书怜站在那里,正踮着脚尖张望,蓬松的金色尾巴在身后轻轻晃动。 一看到南鸣律,浅书怜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用力挥手。 “南鸣律同学!这边这边!” 南鸣律走过去,浅书怜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几乎要融化傍晚的余晖。 “等很久了吗?” “没有没有,我也刚到!”浅书怜摇头,耳朵跟着甩了甩,语气雀跃,“我跟妈妈说了你要来,她可高兴了!说一定要多做点好吃的,好好招待你!冰箱里的食材都拿出来解冻了!” 南鸣律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觉得有点过于隆重了。 “不用那么麻烦,也不用那么客气。”他试图让事态不要朝过于热情的方向发展,“今天是拜托你帮我补习,已经很打扰了。” “哎呀,这有什么!”浅书怜摆摆手,毫不在意,蜂蜜色的眼眸清澈见底,倒映着南鸣律没什么表情的脸,“南鸣律同学你可是救过我的命啊!这点小事算什么?恐怕连‘小恩小惠’都算不上吧?” 她说着,微微歪头,笑容纯粹而毫无阴霾,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慷慨: “所以,南鸣律同学以后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只要我能做到的,也可以随时提哦!不用跟我客气!” 南鸣律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的目光在浅书怜那张写满真诚、甚至可以说是“过于清澈”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她的眼神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话语里的含义也简单直接,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有恩报恩”的朴素道理,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说的话在另一种语境下可能带来的歧义和重量。 “……那种话,”南鸣律移开视线,看向前方熙熙攘攘的放学人潮,声音平静无波,但语气里带着一丝提醒,“最好不要乱说。” “欸?”浅书怜眨了眨眼,显然没明白,“怎么了吗?我说错什么了?” 她脸上是真的困惑,金色的犬耳不解地动了动,尾巴摇晃的节奏也慢了下来。 南鸣律看了她一眼,那副完全不明所以的单纯模样,让他觉得解释反而是多余且尴尬的。 她大概根本没想到那方面去。 “……没什么。”他最终只是摇了摇头,终结了这个话题,“走吧,别让你母亲等太久。” “哦,好!”浅书怜的困惑来得快去得也快,立刻又重新开心起来,蹦跳着走到南鸣律身侧,开始叽叽喳喳地描述母亲今晚可能准备的拿手菜,以及她特意为补习准备的笔记和参考书。 — 到了浅书怜家,两人刚走到门口,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了。 浅书怜的母亲早已等候在那里,身后一条蓬松的金色大尾巴正欢快地左右摇摆,一看到南鸣律,她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绽开比浅书怜还要灿烂几分的笑容。 “南鸣律同学!欢迎欢迎!快请进快请进!”她热情地迎了上来,几乎想直接伸手去拉南鸣律的胳膊,动作快得让南鸣律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妈妈!你吓到南鸣律同学啦!”浅书怜及时上前,拉住过于兴奋的母亲,将她轻轻往后带了带,同时朝南鸣律投来一个抱歉的眼神。 “啊,抱歉抱歉!”浅书怜的母亲也意识到自己可能太过热情,连忙收敛了一些,但脸上的笑容和眼中的感激丝毫没有减少,她微微躬身,“南鸣律同学,上次在学校没能好好向你道谢,这次总算有机会了!真是……真是太感谢你了!” “阿姨好。”南鸣律有些不自在地点了点头,对这种过于郑重的感谢依然不太适应,“您太客气了,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哪里的话!快请进,别在门口站着了!”她侧身让开,热情地将两人迎进屋。 一进门,一股浓郁的食物香气便扑面而来,南鸣律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客厅旁边餐桌上那堪称“壮观”的景象吸引了。 长长的餐桌上,几乎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菜肴,而且清一色都是肉。 红烧排骨、糖醋里脊、可乐鸡翅、烤羊排、炖牛肉、炸猪排……琳琅满目,色泽诱人,分量十足,空气中弥漫着各种肉类和酱汁混合的香味,令人食欲大动。 这架势,不像是招待一个高中生的家常便饭,倒像是逢年过节的大宴。 南鸣律看着这满满一桌肉宴,沉默了两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阿姨,这太客气了,真的不用这么隆重。” 他只是来补习,顺便吃个便饭而已。 “那怎么可以!”浅书怜的母亲双手叉腰,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你可是救了怜一命的大英雄!是我们家的大恩人!当然要认真对待才行!” 她说着,又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 “唉,可惜怜她爸爸因为工作在外地,一时赶不回来,不然他肯定也要亲自下厨,好好跟你喝一杯道谢的!” 南鸣律感觉额头似乎有冷汗要冒出来。 “真的不用这么客气,阿姨,这已经……非常丰盛了。” 他试图让气氛不要那么“感恩戴德”。但浅书怜的母亲显然不给他继续推辞的机会,她几步走到餐桌主位旁,拉开椅子,然后不由分说地轻轻按住南鸣律的肩膀,将他“引导”着坐了下去。 “来来来,坐这里,别客气,就当是自己家!”她的力气出乎意料地不小,态度也异常坚决,“快尝尝看,合不合你的口味?怜说你也是肉食性的,我就多做了些肉菜,不知道你更喜欢哪种做法?” 南鸣律被按在主座上,面前是堆积如山的肉食,旁边是两双充满期待、闪闪发光的蜂蜜色眼眸,感觉自己仿佛不是来做客补习,而是来接受某种隆重的献祭仪式。 他拿起筷子,在母女俩热切的注视下,夹起一块就近的糖醋里脊,送入口中。 酸甜适中的酱汁包裹着外酥里嫩的猪肉,味道确实很好。 “……很好吃,谢谢阿姨。”他咽下食物,礼貌地评价道。 “哎呀,喜欢就好!喜欢就多吃点!千万别客气!”浅书怜的母亲立刻笑逐颜开,开始不停地往南鸣律碗里夹菜,转眼间就堆成了一座小山,“这个排骨炖得很烂,这个牛肉很入味,这个鸡翅是怜最喜欢的口味,你也尝尝……” 浅书怜也在一旁帮腔:“对对,南鸣律同学你多吃点!妈妈为了这顿饭准备了一下午呢!” 南鸣律看着自己碗里瞬间堆积如山的食物,又看了看面前还有大半桌的菜肴,以及浅书怜的母亲似乎还打算继续夹菜的动作,第一次对“热情款待”产生了如此具体而沉重的认知。 看来,今晚的“补习”正式开始前,他首先要面临的挑战是如何解决掉这桌足以喂饱一支橄榄球队的肉宴了。 第49章 女仆·试衣与药物·处分 另一边,学生会的走廊安静了许多,大部分学生已经放学离校。 卫瑟哉从堆满文件的办公室里走出来,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棕熊亚人强壮的身躯在略显狭窄的走廊里显得有些局促。 路过挂着“学生会审判长”铭牌的房间时,他脚步顿了顿。 里面隐约透出灯光,立杏彻应该还在。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起厚实的手掌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立刻回应。 卫瑟哉等了几秒,又敲了敲。 “立杏彻,在吗?我,卫瑟哉。” 还是没声音,但灯亮着。 卫瑟哉皱了皱眉,该不会这家伙又在里面进行什么“不可名状的仪式”? 他握住门把手,试着拧了拧——没锁。 “我进来了。”他推开门。 然后,他整个人僵在了门口。 办公室内灯火通明,立杏彻背对着门口,站在一面穿衣镜前。 但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立杏彻身上穿的,不是学校的制服,也不是他那些风格奇特的私服,而是一套……经典的黑白女仆装,带蕾丝花边的头饰,白色的荷叶边围裙,黑色的连身裙,裙摆长度恰到好处,甚至还配有一双及膝的黑色长袜,他那头黑色的长发柔顺地披散在肩后,有几缕从女仆头饰边缘滑落。 镜子里的立杏彻正面无表情地打量着镜中的自己,甚至微微侧身,似乎在看裙摆的线条,一根纤细灵活的触手从他身侧探出,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围裙系在背后的蝴蝶结。 卫瑟哉推门的动静显然惊动了他。 立杏彻的动作停住,然后,那颗脑袋以一种近乎一百八十度的幅度缓缓转了过来,正面看向门口石化了的卫瑟哉。 长发随着转头轻轻晃动,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中性俊秀的脸上,依旧是惯有的三无模样。 两人隔着几米的距离,在安静得落针可闻的副会长办公室里,沉默地对视着。 空气仿佛凝固了。 几秒钟后,卫瑟哉的大脑似乎终于重启成功,他动作略显僵硬地后退半步,反手“砰”地一声关上了门,将走廊和办公室重新隔绝开来。 他站在紧闭的门外,做了两次深呼吸,试图平复内心翻涌的惊涛骇浪,棕熊耳朵不受控制地抖动了两下。 然后,他再次握住门把手,拧开,重新走了进去,并再次关好门。 立杏彻已经彻底转过身,正面面对着他,那身女仆装穿在他身上,竟然……意外地合身,他静静地站着,一根触手还勾着裙边,另一根在无聊地卷着发梢。 “……你,”卫瑟哉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更沉,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不可思议的语调,“这是在干什么?” “试衣服。” “……”卫瑟哉感觉自己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我看得出来是在试衣服!我问的是,你为什么在试.......这种衣服?!” 他实在无法顺畅地说出“女仆装”三个字。 “哦。”立杏彻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裙子,又抬头,平静地说,“因为有人说我似乎很适合这样的打扮,所以就试一试。” “……虽然看起来确实……呃,不算违和。” 他不得不承认,立杏彻那张脸和纤瘦的身材,穿这个竟然没什么强烈的违和感,甚至有种诡异的精致感,“但这是女装!你一个男的穿什么女装?!” 他强调了一下性别问题,虽然立杏彻的外貌时常让人模糊这一点。 立杏彻闻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深海蓝的眼眸似乎微微转动了一下,视线飘向虚空,嘴里开始嘀嘀咕咕,声音很轻,但足够让卫瑟哉听清: “……性别,不过是浅薄的躯壳标签,束缚凡俗灵魂的无形枷锁……真正的姿态,应如深海般混沌无形,可映照万千星光,亦可容纳无尽幽暗……此身此衣,无非表象之海的一粒微尘,何必执着……” “打住。”卫瑟哉头疼地扶额,赶紧打断他即将开始的长篇大论,“我不管你的‘混沌无形’还是‘表象之海’,我来找你是说正事的。” 他扬了扬手里的文件夹,试图将话题拉回正轨,同时强迫自己的视线从对方那身过于扎眼的女仆装上移开,定格在立杏彻的脸上,尽管那脸现在衬在女仆装领口里也很诡异。 “什么事。” 立杏彻的语气依然没什么起伏,但总算停下了他那套关于“混沌无形”的嘀咕,深海蓝的眼眸转向卫瑟哉手中的文件夹,一根触手也好奇般地朝那边探了探。 卫瑟哉松了口气,总算能进入正题了,他将文件夹打开,抽出里面几张薄薄的纸递给立杏彻,文件抬头是学校纪律处的通用格式。 “上次运动会抓的那几个,用‘药’的家伙,”卫瑟哉的声音低沉,带着明显的不悦,“会长已经处理完了,通知今天刚下来。” 立杏彻用触手灵巧地接过文件,另一根触手帮忙翻页。 他快速浏览着上面的内容,复眼结构在纸面上缓缓移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卫瑟哉继续道,语气里的不满更加明显: “但处分理由不是‘使用、藏匿违禁药物’,是‘在运动会期间寻衅滋事,打架斗殴,破坏校园秩序’,记过处分一次,扣除相应德育分,责令书面检讨。”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纸张被触手翻动的轻微沙沙声。 立杏彻看完,将文件轻轻放在旁边的办公桌上,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海蓝的眼眸微微眯起,视线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似乎在快速思考着什么。 “……嗯。”半晌,他才发出一个音节,声音平稳,“会长可能是不想让学校,尤其是上层知道‘药物’的存在,引起不必要的恐慌,或更麻烦的调查,所以,用最普通,也最‘安全’的理由处理掉那几个家伙,私下再慢慢处理‘药’的问题。” “私下处理?”卫瑟哉的眉头拧成了疙瘩,棕熊耳朵不耐地扇动了一下,“问题是,从那之后,就一点动静都没有了,那几瓶‘药’送去检测,结果呢?没下文,有没有其他学生也用?不知道,贩卖这些东西的源头在哪?更不知道!” 他向前一步,厚实的手掌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压抑的焦躁: “会长只是把那几个人记了个过,然后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他到底想怎么‘私下处理’?等着下一个人用药,在赛场上出事?还是等这东西在看不见的地方流传开?” 立杏彻静静地听着卫瑟哉略显激动的质问,深海蓝的眼眸终于从虚空中收回,缓缓转向他。 “……卫瑟哉。” 他叫了对方的名字,声音很轻,“你这是在怀疑会长,怀疑他和那些用药的,甚至和贩卖药物的是一路的?” 卫瑟哉身体微微一僵,撑在桌沿的手收紧了些,指节泛白,他沉默了两秒,别开视线,语气生硬: “……我没那么说。” 但他的态度,他的焦虑,他话语里隐含的指向,几乎已经明示了这种猜疑。 立杏彻看着他,又沉默了片刻,他的一根触手卷起了桌子上的一支笔,在触手尖灵活地转了一圈,然后轻轻放下。 “我知道了。” 他最终说道,“这件事,我会留意一下的。” 他没有说“我相信会长”或“会长没问题”,也没有附和对会长的怀疑,只是给出了一个中性的、但包含行动的回应。 卫瑟哉看着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吸一口气,直起身,揉了揉又开始发胀的太阳穴。 “……最好是这样。” 他低声道,拿回桌上的文件,重新塞进文件夹,“我先走了,你……也早点换回正常衣服。” 他最后瞥了一眼立杏彻身上那套在此时此地显得格外诡异又格格不入的女仆装,摇了摇头,转身拉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门。 — 另一边,南鸣律感觉自己像是经历了一场食物构成的战役,在浅书怜母亲热情到几乎带着“填鸭”风格的款待,以及浅书怜从旁“助纣为虐”的怂恿下,他最终以惊人的毅力和食量,解决掉了远超平常分量的晚餐。 当他终于放下筷子时,感觉连呼吸都带着红烧排骨和可乐鸡翅的味道。 浅书怜的母亲看着几乎被扫荡一空的餐桌,脸上露出了无比满足和欣慰的笑容,一边收拾碗碟一边还在念叨“年轻人就是该多吃点”、“正在长身体呢”。 南鸣律只能默默点头,感觉自己不是“正在长身体”,而是快要“撑破身体”了。 “好了好了,妈妈,您去看电视休息吧,我带南鸣律同学去我房间补习!” “好好好,你们学习要紧。”她这才放过南鸣律,笑眯眯地叮嘱,“书怜,好好教人家啊!冰箱里有水果和果汁,一会儿记得拿上去!” “知道啦!” 浅书怜带着南鸣律上了二楼,来到自己的房间门口,她推开房门,侧身让南鸣律先进。 “请进!房间有点乱,别介意哦。” 南鸣律走了进去,目光在室内扫过。 和他预想的差不多,但又有些不同,浅书怜的房间确实充满了鲜明的个人风格,与他之前去过的乙辻光那冷色调、简约到近乎性冷淡的风格,以及池凛羽那严谨、整齐、带着相机清洁剂味道、更像暗房或工作室的房间截然不同。 浅书怜的房间是暖色调的,墙壁贴着淡黄色的壁纸,上面有手绘的小花图案,窗帘是印着卡通小狗的棉布,此刻被束在两边,露出窗外深蓝色的夜空。 书桌不算太整洁,堆着一些课本、参考书和摊开的笔记本,旁边还有个小小的多层收纳架,塞满了各种颜色的水笔、贴纸和便签,床上铺着印有向日葵图案的床单,扔着几个大小不一的毛绒玩具,其中一只巨大的金毛犬玩偶几乎占据了半个床头。 整体而言,这是一个明亮、温暖、有些凌乱但充满生活气息的典型少女房间。 “随便坐!”浅书怜关上门,指了指房间中央铺着的一块米色长绒地毯,她自己率先脱掉拖鞋,赤着脚走到地毯中央,很自然地盘腿坐了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南鸣律迟疑了一下,他不太习惯这种过于随意和亲近的相处距离,尤其还是在女生的卧室里,但站着似乎更奇怪。 他最终还是脱下鞋子,走到地毯边,在距离浅书怜大约一米远的位置,略显拘谨地坐了下来,背脊挺得笔直,与浅书怜放松自然的姿态形成鲜明对比。 浅书怜似乎没注意到他的僵硬,从旁边拖过来一个矮矮的、兼做茶几用的软垫,将几本主要的课本和笔记放在上面。 她翻开自己的笔记本,拿起一支笔,转过头,蜂蜜色的眼眸亮晶晶地看向南鸣律,表情认真起来。 “好了,南鸣律同学,我们开始吧!首先……”她歪了歪头,“你觉得自己哪些科目比较不擅长,或者需要重点复习的呢?” 南鸣律将思绪从对房间的打量和对晚餐的消化中拉回,思考了片刻。 他各科成绩相对平均,没有特别拔尖的,但也没有严重拖后腿的,硬要说的话…… “英语,还有……化学吧。” 第50章 打工·意外与羽翼·失控 “好!那就先从化学开始吧!我看看……”浅书怜翻出自己的化学笔记本,那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迹写得密密麻麻,还贴了不少可爱的标签,“其实化学也没那么可怕啦,很多东西都是有规律的!来,我们先看这几个最常考的……”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浅书怜展现出了与平时跳脱形象截然不同的另一面,她讲解知识点时条理清晰,重点明确,虽然偶尔还是会用上“这个就像小狗追尾巴一样会绕回来”或者“这个反应就像肉烤焦了会变黑变苦一样不可逆啦”之类的奇妙比喻,但确实能让一些抽象的概念变得更容易理解,她似乎很擅长抓住南鸣律理解卡壳的地方,然后换一种更直白的方式解释。 “如果那些复杂的原理实在记不住,”浅书怜用笔尖点了点南鸣律的笔记本,金色的尾巴在身后小幅度地晃动着,显示她正在专注思考,“就先死记硬背这几个最关键的方程式和反应现象!考试的时候,很多题目都是这几个基础方程式的变形或者组合,把它们吃透了,就能解决一大半问题!” 南鸣律点了点头,灰色的眼瞳专注地看着笔记本上浅书怜用红笔圈出的重点。 他记忆力不错,理解力也尚可,只是缺乏系统和针对性的梳理,浅书怜这种化繁为简、直击核心的辅导方式,意外地对他胃口,他将她指出的那些关键方程式和对应的反应条件、现象,一一默记在心中,并在旁边的草稿纸上试着推导和默写。 时间在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浅书怜时而清晰、时而带着点活泼比喻的讲解声中悄然流逝,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房间里只亮着一盏温暖的台灯,将两人伏案的身影投在铺着绒毯的地板上。 “……好了,化学的主要框架和重点,差不多就先过这些。”浅书怜合上化学课本,伸了个懒腰,犬耳惬意地抖了抖,发出满足的叹息,“休息五分钟,然后我们换英语!” 南鸣律也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这两个小时的效率,确实比他自己闷头看书要高不少,浅书怜在“教”这件事上,似乎有种天生的耐心和清晰表达的能力。 五分钟后,浅书怜重新打起精神,拿出了英语课本和习题册,她盘腿坐好,双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蜂蜜色的眼眸眨了眨,似乎在思考从何入手。 然后,她脸上忽然露出一个有点促狭又带着点试探意味的笑容,身后的尾巴也欢快地摇动起来。 “那么,南鸣律同学,”她清了清嗓子,用英语课代表点名的语气问道,“首先,来确认一下基础吧!‘dog’是什么意思呀?” “……” 南鸣律拿着笔的手顿住了,他缓缓抬起头,灰色的眼瞳对上浅书怜那双写满“快回答快回答”的明亮眼睛,嘴角抽搐了一下。 “……狗。” “喔哦!答对啦!”浅书怜立刻开心地拍了拍手,尾巴摇得更欢了,一副“你真棒”的鼓励模样,“真厉害!我就知道南鸣律同学肯定认识的!” 南鸣律沉默地看着她。 “浅书怜,我只是不擅长英语,还没到……连这种词都不认识的地步。” — 另一边,城市另一隅的便利店 池凛羽正独自整理着饮料货架,她的动作有些机械,眼瞳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昨晚又没睡好,而收银台后的老板正翘着腿刷手机,对店内的寂静毫不在意。 最上层的货架需要补充几箱运动饮料,箱子摆得有些高,池凛羽踮起脚尖,伸直手臂,指尖却离箱子的边缘还差几厘米。 她皱了皱眉,看了眼不远处似乎完全沉浸在手机世界里的老板,又看了看高高的货架。 稍微……飞起来一点点,应该没关系吧? 这样想着,她深吸一口气,微微屈膝,背后那双属于白头海雕的宽大羽翼倏然张开,带起一阵细微的气流,她打算借着翅膀提供的短暂升力,伸手够到箱子。 然而,就在翅膀完全张开的瞬间。 “砰!哗啦!” 翅膀末端比她预估的伸展范围要大,或者说,她高估了便利店货架之间狭窄的通道,右侧的羽翼尖端,结结实实地扫过了身后摆放着膨化食品和饼干的货架边缘。 摆得整整齐齐的零食袋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稀里哗啦地倾泻下来,砸在地上,发出连绵不绝的闷响,这还没完,货架本身被这股不小的力道撞得摇晃起来,顶部的几盒泡面失去平衡,也跟着坠落。 池凛羽一惊,猛地回头,看到这狼藉的一幕,心脏骤然缩紧。 她下意识想伸手去扶住摇晃的货架,却忘了自己还张着翅膀,而且正处在转身的动作中....... “哐当!咔嚓!” 左侧的翅膀,以更糟糕的角度,狠狠撞在了旁边另一个陈列着玻璃瓶装调味料和罐头的货架上。 这个撞击比刚才那下猛烈得多,货架剧烈一晃,上面层层叠叠的玻璃瓶纷纷坠落,砸在冰冷的地砖上,爆开一团团酱汁、油渍和玻璃碎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酱油、醋、辣油……各种刺鼻的气味瞬间混合着弥漫开来,地上迅速蔓延开一片粘腻、颜色可疑的液体,以及无数锋利的玻璃碴。 巨大的动静终于惊动了收银台后的老板,他猛地抬起头,手机“啪”地掉在桌上,瞪大眼睛看向声音来源。 当他看清那一片狼藉的灾难现场时,脸上的肥肉猛地抽搐起来,随即被一种暴怒的赤红取代。 “你他妈的在搞什么鬼!!” 老板像一颗被点燃的炮仗,从收银台后冲了出来,他的怒吼在空旷的便利店里回荡,震得池凛羽耳膜发疼。 池凛羽脸色发白,慌忙收起翅膀,但已经晚了,她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看着快步冲过来的老板,嘴唇动了动: “对、对不起!老板,我……我不是故意的,我马上收拾!我会赔偿的,真的!” “赔偿?!你看看!你看看这都成什么样了!” 老板冲到近前,手指几乎要戳到池凛羽的脸上,唾沫星子飞溅,“让你整理个货架!你他妈能把半个店都给拆了!你是个废物吗?!啊?!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他的骂声又急又毒,充满了鄙夷和愤怒,池凛羽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工作服的衣角,她能感觉到翅膀在背后因紧张而微微颤抖,但她强迫自己忍住,只是不断地重复: “对不起……我会收拾好的,我会赔的……” “赔?你拿什么赔?!” 老板根本听不进去,他一把抓住池凛羽额前墨黑与白色挑染的短发,用力向下一扯,迫使她抬起头,看向地面那片狼藉,“看看!这些玻璃瓶!这些调料!还有这些零食!你算算这要多少钱?!你个打工的赔得起吗?!啊?!” 头皮传来刺痛,池凛羽咬紧了嘴唇,尝到了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 “我……我会想办法的,工资可以扣,我以后多做工……”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但依旧努力维持着冷静。 “工资?你那点工资够干什么?!” 老板嗤笑一声,目光却像毒蛇一样在她身上逡巡。 忽然,他注意到了池凛羽脖子上挂着的那台相机。 老板的眼睛眯了一下,闪过一丝贪婪。 “哼,”他松开了抓着池凛羽头发的手,但另一只手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抓住了相机的背带,用力一扯。 “这个看起来倒还值几个钱。” 老板打量着相机,语气变得蛮横,“干脆就先拿这个抵债吧!剩下的,慢慢从你工资里扣!” “什、什么?!不行!” 池凛羽脸色骤变,一直强忍的平静瞬间破碎,她几乎是扑了上去,想要抢回相机,“这个不能给你!这个很重要!老板,求你了,钱我一定会还的!用其他方式,我一定会还的!这个真的不行!” “滚开!谁跟你讨价还价!” 老板不耐烦地用力一推。 池凛羽本就心神大乱,加上地面湿滑,被他猛地一推,脚下不稳,惊叫一声,向后踉跄几步,然后重重地摔倒在地。 “啊!” 摔倒的瞬间,她本能地用手掌去撑地,却正好按在了一滩混合着酱油和玻璃碎片的粘腻液体中。 尖锐的剧痛从掌心瞬间炸开,直冲大脑,她闷哼一声,抬起手,只见掌心被几块不规则的玻璃碎片深深扎入,鲜血混合着黑色的酱油,正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她的手掌和袖口。 老板冷眼看着她摔倒在地,手掌鲜血淋漓的惨状,脸上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厌烦和鄙夷。 他掂了掂手里的相机,冷哼一声:“自找的,活该。” 说罢,转身就打算拿着相机离开。 疼痛、屈辱、愤怒,以及最重要的东西被夺走的恐慌……各种情绪在池凛羽体内疯狂冲撞。 就在老板转身迈出第一步的瞬间,倒在地上的池凛羽,猛地抬起了头。 “唰!” 老板只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布料撕裂般的风响,以及沉重的、带着血腥气的喘息逼近,还没等他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一只沾满粘稠鲜血、却异常有力的手,从背后猛地伸了过来,死死地扼住了他的喉咙。 “呃!” 老板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被扼住的惊喘,他肥胖的身体猛地僵住,相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池凛羽紧贴在他的背后,温热的呼吸带着血腥气喷在他的耳后,她的声音因为极度压抑的愤怒和激动而微微颤抖,却字字冰冷。 “把那个.......还给我!” 第51章 点心·游戏与相机·自拍 另一边,浅书怜家中 温暖的台灯光晕下,英语学习在一种相对轻松的氛围中继续着,浅书怜似乎打定主意要用情景对话来锻炼南鸣律的听说和反应能力。 “So, Nanming, where are you from?” 浅书怜用比平时稍慢、但发音清晰的英语问道,表情认真,尾巴安静地搭在地毯上,显示她进入了“教学状态”。 南鸣律略微停顿,在脑中组织了一下简单的句子。 “Im from… Yinghe City.” 他回答,发音有些生硬,但意思明确。 “And what do you do?” 浅书怜继续,身体微微前倾,做出好奇聆听的姿态。 “Im a student. In Yinghe No.3 High School.” 这个回答更流畅了一些。 “Good!” 浅书怜鼓励地点点头,蜂蜜色的眼眸弯了弯,“How old are you?” “Seventeen.” “Seventeen… wow, so young!” 浅书怜用略带夸张的语气说道,还配合着摇了摇头,她似乎玩得很开心,“Okay, next question…” 她用手指点了点下巴,思考着下一个“访谈”话题,目光落在南鸣律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忽然灵光一现。 “What… what kind of亚人 are you?” 她问道,在“亚人”这个词上,她下意识用了中文,随即立刻改口,用上了英语中比较通用的、但稍显书面的词汇,“I mean, whats your… species? 亚人 species.” 南鸣律理解了这个问题。 “Crocodilian. 鳄鱼亚人。” 这次他中英混杂地回答了。 “Crocodilian! Cool!” 浅书怜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尾巴尖轻轻拍了下地毯,然后,她像是顺着这个话题很自然地往下延伸,抛出了下一个问题,语速比之前稍快,用了更复杂的句式: “So, does that mean… in the future, for marriage, you will also look for a crocodilian亚人? Like, prefer 同族 marriage? Or… is interspecies marriage okay?” 南鸣律愣住了。 他灰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明显的困惑,他捕捉到了“marriage”、“crocodilian”、“亚人”这几个关键词,也大致明白浅书怜是在问关于未来伴侣选择的事情,但“interspecies marriage”这个具体的词组,以及她整个句子想要精确表达的意思,是倾向于同族通婚,还是能接受异族结合,让他一时无法完全解析。 他微微蹙眉,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重复某个词来确认,但没能成功组织起有效的回应句子,最终,他只是看着浅书怜,脸上难得地浮现出一丝“没听懂”的空白和卡壳的窘迫,与平时那副对什么都无所谓或平静应对的模样截然不同。 “……嗯?” 他发出了一个表示疑问的单音,目光落在浅书怜脸上,示意她刚才的问题自己没跟上。 浅书怜看到他那副有点懵的样子,先是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啊,抱歉抱歉,是不是说得太快了?还是词汇太难了?” 她笑着摆了摆手,切换回中文,但显然不打算放弃这个“教学”机会,“我刚才是在问,南鸣同学将来找结婚对象的话,也会想找鳄鱼亚人吗?就是比较偏向同族的?还是说,异种族之间结婚也可以接受呢?” 南鸣律思考了片刻,这个问题确实超出了他日常的思考范围。 “……没考虑过那种事。”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回答太简略,又补充道,“不过,我父母就是异种族之间结婚的,所以……我应该也会是吧,而且迄今为止,除了我自己我还没在现实里见过第二个鳄鱼亚人。” 浅书怜认真地点了点头,尾巴也跟着点了点。 “确实呢,鳄鱼亚人好像非常少见,我长这么大也就只见过南鸣律同学你一个。” 她歪了歪头,似乎在搜索合适的比喻,“感觉比熊猫还要稀有!” 就在她说话时,目光无意中扫过矮几角落,那里放着之前从楼下拿上来、还没来得及拆封的一盒混合点心。 透明的包装下,能看到里面有独立包装的各种小零食。 浅书怜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啊,对了!” 她伸手从那盒点心里精准地抽出了一个细长的小盒子,外面是鲜艳的包装纸。“南鸣律同学,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她将那个小盒子举到南鸣律面前,上面印着“巧克力棒”的字样和图案。 “巧克力棒。” “是啦,中文是这么叫的。” 浅书怜笑眯眯的,但显然不满足于这个答案,“我说的是英语哦,知道吗?” 南鸣律沉默了几秒,在脑海里搜索关于零食的英文词汇,但“巧克力棒”这种具体的商品名显然不在他熟悉的范围内。 他摇了摇头。 “这个呀,叫 Pocky!” 浅书怜用清晰的发音说出这个词,然后,在“Pocky”的尾音落下时,她做了一个让南鸣律眼皮一跳的动作。 她动作利落地撕开了那细长盒子的包装,从里面抽出一根裹着巧克力的饼干棒,然后,在南鸣律的注视下,她微微侧头,张开嘴,用洁白整齐的牙齿,轻轻咬住了那根Pocky的一端。 “而且哦,这个Pocky,还有一个很经典的玩法。” 她因为咬着饼干棒,声音有点含混,但眼神亮晶晶的,充满了分享趣事的热情,“就是两个人,各咬住Pocky的一头,同时开始吃,看谁先松口,或者Pocky在中间断掉,最后停下来的时候,谁嘴里的Pocky剩得长,就算赢!” 她一边说,一边用拿着Pocky包装盒的手比划着,示意是“两头对吃”的场景。 南鸣律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了规则。 听起来像是一种幼稚的、考验胆量或者……别的什么的游戏。 然后,浅书怜保持着咬住Pocky一端的姿势,蜂蜜色的眼眸带着促狭和期待的笑意,直直地看向南鸣律,因为咬着东西而略显含糊的声音传来: “那……南鸣律同学,要和我玩一玩吗?” “……” 南鸣律的嘴角这次很明显地抽搐了一下,他看着浅书怜嘴里横着的那根Pocky,又看向她那双写满“来嘛来嘛试试看嘛”的、过于“清澈”的眼睛。 “……你是认真的?” 这场景,这邀请,怎么看都超过了“补习间隙小游戏”的范畴,带着某种让人无法忽略的暧昧暗示,即使他知道浅书怜很可能根本没想那么多。 浅书怜听到他的问题,眼睛弯成了月牙。 她没说话,只是突然用力,牙齿一合。 “咔嚓。” 清脆的断裂声,那根被她咬住一端的Pocky,被她干脆利落地咬断,然后三两下嚼碎,咽了下去。 “当然是开玩笑的啦!” 她笑嘻嘻地说,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饼干屑,仿佛刚才那个带着点挑衅和微妙氛围的邀请从未发生过,“那种游戏一般是情侣之间玩的吧?我们可是在正经补习呢!而且Pocky可是很贵的,要省着点吃!” — 便利店的门在身后重重关上,玻璃门上“营业中”的牌子晃了晃。 池凛羽站在门外的人行道上,怀里紧紧抱着失而复得的相机。 掌心传来阵阵抽痛,鲜血已经浸透了临时缠上去的、从工作服上撕下来的布条,在夜色中呈现出深黑的污渍。 脸颊和额角似乎也有被玻璃碎片划破的细小伤口,火辣辣地疼,头发凌乱,几缕被扯断的发丝粘在汗湿的颈侧,工作服上溅满了酱油、辣油和其他不明液体的污迹,混合着血腥味,散发出难闻的气息。 她被赶出来了,理所当然,不仅这几天的工钱打了水漂,大概还会被那个老板添油加醋地宣传成“暴力破坏店铺的危险分子”,以后想在这片区域找类似的零工,恐怕会难上加难。 她微微仰起头,看向被城市灯光染成暗红色的夜空,稀疏的几颗星子艰难地闪烁着。 夜风带着凉意吹过,掠过她受伤的手掌和脸颊的伤口,带来清晰的刺痛,也让她发热的头脑稍微冷却了一些。 长长地,她吐出一口气,气息在冰凉的空气中化作一小团白雾,迅速消散,疲惫如同潮水般从四肢百骸涌上来,不仅仅是身体的,还有更深处的、精神上的倦怠。 她低下头,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指尖极其小心地摩挲着相机冰凉的金属外壳和皮革包裹的部分。 上面似乎还残留着被粗暴抢夺时留下的轻微划痕,但更多的是她熟悉的、经年使用带来的温润质感。 沉默在夜色中蔓延,她只是站在那里,一遍遍,用指腹确认着相机的存在,过了好一会儿,像是终于积蓄起了一点力气,或者仅仅是想做点什么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寂静,池凛羽缓缓抬起了手臂。 双手捧着相机,动作有些僵硬,因为右手的疼痛让她无法灵活操作,她将取景器对准了头顶那片混沌的、不属于任何人的夜空。 镜头里,是模糊的光晕、黯淡的楼宇轮廓,和一小片勉强可辨的、被污染的天空。 食指搭在快门键上,微微用力,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拍照……记录……这曾经是她本能般的习惯,是她观察世界、与世界沟通的方式,可此刻,镜头对准这片虚无的夜空,她忽然感到一阵巨大的空洞和疏离。一个突兀的念头,毫无征兆地闯入脑海。 我好像……从来没有给自己拍过照。 这个认知让她拿着相机的手轻轻颤了一下。 总是透过镜头去看别人,看风景,看事件,却从未将镜头调转,对准过自己,是因为觉得没必要?还是因为……不敢? 鬼使神差地,她缓缓将相机从夜空移开。 双臂有些发酸,但她固执地举着,调整着角度,冰冷的取景器边缘贴上她的额头,她透过小小的取景窗,看到了自己。 模糊的、晃动的影像,凌乱的黑白挑染短发,几缕黏在汗湿的额角和脸颊,浓重的、几乎蔓延到颧骨的黑眼圈,即使光线昏暗也清晰可见,黑白分明的眼瞳在取景窗里显得很大,却空洞无神,深处是挥之不去的疲惫和某种更深的东西,脸颊和下巴上有几道已经凝固的细小血痕,嘴唇因为紧抿而显得有些苍白。 一个狼狈不堪的、陌生的自己。 她的指尖在快门键上停顿了数秒,然后,轻轻按了下去。 “咔嚓。” 轻微的快门声,在寂静的街头几乎微不可闻,闪光灯没有开,照片注定是模糊的、昏暗的。 她放下有些酸麻的手臂,操作着相机,调出刚刚拍下的那张照片。 小小的屏幕上,像素构成的影像印证了她刚才看到的。 一个糟糕透顶的、仿佛刚从灾难现场爬出来的自己,比想象中的还要不堪。 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屏幕上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她的拇指移动,按下了删除键。 紧接着,池凛羽将相机重新抱回怀里,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冰凉的顶部,然后,她转过身,不再看那家便利店,也不再仰望夜空,而是朝着自己租住的那个狭小、但至少此刻完全属于她的出租屋方向,一步一步走去。 第52章 绷带·偶遇与打工·掩饰 第二天放学,南鸣律推着轮椅,乙辻光坐在上面,拐杖横放在腿上,两人朝着乙辻光家的方向走去。 “右转。” 乙辻光忽然开口,冰蓝色的眼睛看着前方,语气不容置疑。 南鸣律依言转动轮椅方向,却发现拐进了一条相对热闹的商业街边道。 “不是去你家吗?” “先去那边。” 乙辻光抬了抬下巴,指向街角一家灯火通明、有着显眼红色招牌的快餐店。 “……去汉堡店干什么?” 南鸣律推着轮椅走近,有些疑惑,补习而已,需要特意来这种地方? “当然是作为今天的晚餐。” 乙辻光回答得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这还用问”的意味,她微微侧头,瞥了南鸣律一眼,“难道你还指望我一个伤员给你单独做一桌菜?想得美。” 南鸣律:“……” 他确实没这么指望过,甚至觉得去别人家补习还要对方准备晚餐本身就有些过头,但看乙辻光的样子,似乎觉得用汉堡“打发”掉晚餐是再正常不过的安排,甚至可能还觉得有点“便宜他了”。 他没再说什么,推着轮椅穿过自动门,进入了充斥着食物香气、暖气和嘈杂人声的汉堡店。 店内顾客不少,点餐台前排着不算长的队伍,南鸣律推着乙辻光来到队尾,乙辻光已经开始抬头看墙上的电子菜单,手指无意识地在轮椅扶手上敲打着,似乎在权衡要点哪个套餐。 就在他们随着队伍缓缓前移,快要轮到他们时,点餐台后传来一个有些熟悉、但比平时更显疲惫和急促的声音: “……您好,您的套餐齐了,这是小票,请拿好,下一位!” 南鸣律和乙辻光同时抬眼望去。 只见点餐台后面,穿着统一红白条纹制服、戴着帽子的,正是池凛羽。 她正动作有些僵硬但努力快速地将餐点装入纸袋,然后递给柜台外的顾客,脸色在快餐店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眼下是熟悉的浓重黑眼圈,但比平时更深。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右手手掌缠着厚厚的白色绷带,一直包到手腕,动作明显不便,脸颊靠近颧骨的位置,也贴着一块小小的卡通创可贴,边缘有些翘起。 乙辻光明显愣住了,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睁大,看着柜台后那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部员,南鸣律推着轮椅的手也顿了一下,灰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讶异。 池凛羽将餐点递给顾客,下意识地抬头看向下一位等待点单的客人,然后,她的目光对上了轮椅上的乙辻光,以及她身后推着轮椅的南鸣律。 池凛羽整个人瞬间僵住了,拿着点餐机的右手抖了一下,眼瞳里迅速掠过震惊、慌乱,以及一丝被“撞见”的窘迫。 “……部、部长?南鸣律?” 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听起来有些干涩,视线不自觉地飘忽了一下,最后又强行定在乙辻光脸上,“你们……怎么在这儿?” 乙辻光很快从最初的惊讶中恢复过来,但眉头已经蹙了起来,她没有回答池凛羽的问题,而是目光锐利地扫过她缠着绷带的手和脸上的创可贴: “池凛羽,你在这儿干什么?还有,你的手和脸是怎么回事?” 池凛羽的脸色似乎更白了一点,她下意识想将受伤的右手往身后藏,但意识到这个动作徒劳且显眼,又停住了。 她避开乙辻光的视线,声音低了下去,有些支吾: “我……我只是在打工而已,手是……不小心碰伤了,没事。” 就在这时,旁边一位等待取餐的顾客有些不耐烦地提高了声音:“喂,服务员!我点的双层芝士堡和薯条好了没?等了半天了!” “啊!抱歉,马上好!” 池凛羽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转身看向后厨的出餐口,语气急切地对乙辻光和南鸣律匆匆说了一句,“部长,你们先点餐吧!我、我这边忙,等之后再说!” 她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向出餐口,开始核对餐点和小票,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到手头的工作上,但微微发抖的指尖和始终不敢再看向这边的侧脸,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乙辻光盯着池凛羽忙碌中透着一股狼狈和倔强的背影,冰蓝色的眼眸眯了起来,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敲击的节奏不自觉地加快了。 南鸣律看着乙辻光盯着池凛羽背影、手指越敲越快的模样,知道这位部长如果不问出个所以然来,恐怕不会轻易罢休。 他沉默了片刻,在下一组客人走到点餐台前时,低声开口: “点完餐就走吧。” 乙辻光仰起头,从下往上看向身后的南鸣律,冰蓝色的眼眸里带着明显的不解和被“劝退”的不悦。 “怎么了?” 她的声音压低,但语气里的坚持清晰可辨,“池凛羽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呢,她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跑来这种地方打工?难怪这几天总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效率也……” 她的目光又飘向忙碌的池凛羽,看到她用缠着绷带的右手费力地托着餐盘,左手不太熟练地操作着,眉头蹙得更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而且她手上的伤,还有脸上的……怎么看都不像是‘不小心碰伤’那么简单,昨天还好好的……” “她如果想说的话,” 南鸣律打断了乙辻光略带焦躁的分析,声音依旧平静,目光也落在池凛羽略显笨拙却努力维持效率的背影上,“明天到了学校,应该会主动告诉我们,现在问她,她也只会用‘在忙’搪塞过去。” 乙辻光闻言,保持着仰头的姿势,冰蓝色的眼眸直直地看向南鸣律。 两人在略显嘈杂的快餐店背景音中对视了几秒。 南鸣律灰色的眼瞳里没什么情绪,只是陈述着一个事实。 乙辻光似乎从他的平静里,也意识到了此刻追问的确不是好时机,而且南鸣律说得对,以池凛羽的性格,如果她不想说,现在逼问也只会让她更窘迫,甚至可能适得其反。 她抿了抿嘴唇,最终还是收回了视线,重新看向前方的点餐台,手指在扶手上最后敲了一下,算是接受了这个提议。 “……哼。” 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些许不甘的轻哼,但没再坚持,“那你去点餐吧,我要双层的汉堡,加培根,薯条要粗的,可乐去冰。” 南鸣律随后来到点餐台前,恰好,池凛羽也处理完了前一位顾客的订单,略显仓促地转过身来。 看到是南鸣律单独过来,她似乎松了口气,但紧绷的肩膀并未完全放松。 “您好,请问要点什么?” 她公式化地问道,目光垂在点餐机的屏幕上。 南鸣律报出了乙辻光要的套餐,又加上了自己那份简单的,池凛羽的手指在点餐机上快速操作,动作因为右手不便而略显迟缓。 付钱,拿取号牌,整个过程都很安静。 就在池凛羽将号牌递给南鸣律,准备转身去处理其他事情时,南鸣律的目光在她缠着厚厚绷带的右手上停留了片刻。 “……没事吗?” 南鸣律的声音不高,在嘈杂的背景音中几乎要被淹没,但足够清晰。 池凛羽递出号牌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眼瞳对上了南鸣律灰色的视线。 “……没事。” 南鸣律看着她,没有立刻移开目光,他回想起昨天在编辑部,池凛羽虽然疲惫,但手上并没有伤。 结合她此刻在这里打工,以及刚才乙辻光的猜测…… “是那个老板干的吗?” 他问,语气依旧是陈述多于疑问,但指向明确。 池凛羽明显愣住了,瞳孔微微收缩,拿着点餐机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她似乎没想到南鸣律会这么快就猜到,而且如此直接地点出。 南鸣律的推测很简单:如果只是普通的、不小心划伤或碰伤,伤口通常不会这么严重,池凛羽也不至于在受伤后立刻换了一个新的、更累的打工地点,更重要的是之前那家便利店离学校不远,老板对待兼职学生的态度苛刻甚至粗暴,在学生之间并非没有传言,他只是将这些碎片信息串联了起来。 池凛羽在南鸣律平静的注视下,避开了他的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手。 她没有承认,但也没有否认,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南鸣律看着她低垂的头顶和紧抿的嘴唇,没有再追问。 “……知道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然后,他接过号牌,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回到了乙辻光等待的那张桌子旁。 第53章 试卷·晚餐与问题·尖锐 来到乙辻光家,乙辻光指挥南鸣律将轮椅推到客厅宽大的玻璃茶几旁,自己则挪到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将受伤的脚翘在搁脚凳上。 装着汉堡和薯条的纸袋被随意放在茶几上,她毫不客气地拆开自己的那份,拿起还温热的双层汉堡咬了一大口,另一只手则在一叠显然是提前准备好的、各科试卷和习题册里翻找着。 她吃得很专心,但也带着一种……与平日形象不太相符的随意,银白的短发有些凌乱地散在额前,冰蓝色的眼眸专注于手中的试卷,咀嚼食物的动作让她鼓起了腮帮子,一根蘸了番茄酱的薯条被她捏在指尖,随着她翻动试卷的动作在空中晃动,番茄酱的红色痕迹险险擦过雪白的纸张。 南鸣律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手里拿着自己的那份普通汉堡,看着乙辻光这副“豪放”的吃相和学习准备并行的模样,沉默了几秒,终于还是没忍住,低声提醒: “……油,要弄到卷子上了。” “嗯?” 乙辻光从试卷中抬起头,看了一眼自己捏着薯条、沾着番茄酱和油光的手指,又瞥了一眼近在咫尺的试卷,毫不在意地“哦”了一声,然后在南鸣律的注视下,非常自然地将那根薯条塞进嘴里,顺便还嗦了嗦指尖沾到的酱汁。 “有什么关系嘛,” 她含糊不清地说,咽下食物,用干净的那只手继续翻找,“又不是什么正式试卷,练习用的而已,脏了就脏了。” 南鸣律:“……” 很快,乙辻光从那叠试卷里抽出了一张,用两根手指夹着,递到南鸣律面前。 “喏,先做这个,政治的。” 南鸣律接过试卷,扫了一眼。 “这个科目……我还算比较擅长。” “越是自己觉得擅长的地方,才越容易丢分。” 乙辻光拿起可乐喝了一口,语气平淡但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因为觉得会了,就容易粗心,或者钻牛角尖,与其临时抱佛脚去死磕那些不擅长的科目,指望短期内有巨大提升,不如在已经比较擅长的科目上好好巩固一下,把该拿的分都牢牢拿住,总分反而可能更高,也更稳。” 南鸣律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期末考试是看总分,与其在不擅长的英语和化学上耗费大量精力却收效甚微,不如先确保政治这类优势科目不失误。 他点点头,没再多说,拿起笔,开始专注地做起试卷。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乙辻光偶尔咀嚼食物、翻动书页、或者喝可乐的细微声响。 做了一会儿题,南鸣律正专注于一道论述题的分析,忽然听到对面传来乙辻光有些突兀的、带着明显困惑和不满的声音: “池凛羽那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 南鸣律笔尖一顿,但没有立刻抬头。 乙辻光似乎也没指望他立刻回答,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清晰可闻: “没记错的话,她家里的条件应该很不错才对,她爸爸不是开公司的吗?怎么突然跑去汉堡店打工了?” 她放下手里的半根薯条,冰蓝色的眼眸里满是思索。 南鸣律保持着低头看试卷的姿势,笔尖在纸上悬停了几秒,随后用平静无波的声音回答,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最普通的猜测: “……大概,是想独立一点吧。” “独立?” 乙辻光嗤笑一声,但笑声里没什么嘲讽,更多的是不解和一丝担忧,“想独立也要把握好分寸啊,她现在还在上学,白天上课,下课后再跑去那种地方站几个小时,就算是铁打的身体也撑不住吧?你看她今天那样子,黑眼圈都快掉到地上了,手上还带着伤……” 她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回想池凛羽在汉堡店柜台后那副强打精神却难掩疲惫和狼狈的模样,眉头又不自觉地蹙了起来。 “而且,” 她拿起可乐罐,冰凉的罐壁贴着脸颊,声音低了些,“编辑部的工作虽然不算繁重,但期末特刊也要跟进,她这样两头跑,不,是三头跑,学习、打工、社团,这样质量怎么可能保证?到时候别成绩掉下去,打工也出错,连编辑部的事情都耽误了。” 她说得条理清晰,完全是站在“效率”和“结果”的角度分析,但南鸣律能听出那冷静语气下,对部员状况的关切。 乙辻光虽然严厉,甚至有时不近人情,但对编辑部的人,她似乎有一种奇特的、护短般的责任感。 南鸣律没有接话,只是重新将注意力放回试卷上,笔尖落下,继续书写,但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池凛羽缠着绷带的手,低垂的头顶,以及那句没有回答的沉默。 很快,南鸣律做完了那张政治试卷,放下笔,将试卷推到了茶几中央。 乙辻光放下手里已经空了的可乐罐,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然后拿起那张试卷,冰蓝色的眼眸迅速扫过上面的答案。 她看得很专注,手指在某个选项上点了点,眉头微挑,似乎发现了什么。她没有立刻指出对错,而是抬起头,看向南鸣律,抛出了一个看似随意的问题: “南鸣律,你知道我们这里的亚人自治区是什么时候成立的吗?” 南鸣律略一思索,回忆着课本和新闻里的模糊印象。 “……大概是三十多年前吧?这片城区被划出来的时候。” 他指的是他们现在生活的、迎河市内的亚人聚集区域。 “不是指这片城区,” 乙辻光摇了摇头,用笔尖点了点试卷上某个涉及“亚人权益与区域自治”的题目,“是指整个‘国内亚人自治区’这个国家级别的政策、法律框架正式确立的时间。” 南鸣律微微一愣。 “……上个世纪?还是……本世纪初?” 乙辻光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似乎写着“果然没记牢”。 “准确的来说,是2044年,《亚人权益保障与特定区域自治法》正式颁布,标志着国内亚人自治区在法律和政策层面的全面确立。” 她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这可是个重要考点,不管是历史科目的近现代史部分,还是政治科目的法律与社会板块,都有可能考到,时间、背景、核心内容、意义影响……这些都要记清楚,南鸣律,你要记好哦。” 南鸣律点了点头,将这个具体年份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那……” 乙辻光似乎来了讲课的兴致,或者说是发现了南鸣律知识结构里的一个薄弱点,她身体微微前倾,继续问道,“你知道其他主要国家的亚人自治区,或者类似性质的区域,大概都是什么时候成立的吗?” 南鸣律这次思考的时间更短,他印象里似乎各国都在差不多的时间段里陆续有了类似的政策。 “时间……难道不都是一样的吗?” “才不是。” 乙辻光立刻否定,语气带着一种“你太想当然了”的意味,她拿起笔,在空白的草稿纸上画了一条简单的时间轴,“西方那边,尤其是欧洲的几个国家和北美,是最先提出‘亚人自治区’这个概念,并且进行小范围试点和立法讨论的,大概在二十一世纪三十年代末、四十年代初就有比较明确的动议了。” 她用笔尖在时间轴的靠前位置点了点。 “然后,随着几个有影响力的大国开始领头实践,其余的国家才开始慢慢跟进、调整,形成适合自己国情的模式,这个过程有快有慢,并不是整齐划一的。” 她的讲解清晰而有条理,完全超出了课本上可能简略提及的内容,显示出她在这方面确实下过功夫,或者知识面很广。 “而且,现在国际上,可还有不少国家根本就没有正式的亚人自治区,或者相关的权益保障法律体系非常薄弱,甚至存在公开的歧视和压迫,那边的局势……可比我们这里要混乱和紧张得多。” “.......明白了。” 乙辻光用红笔在南鸣律的试卷上勾画了几个圈,指出了几个粗心导致的选项错误和一道论述题展开不够深入的地方,南鸣律默默记下。 然后,乙辻光似乎意犹未尽,又抛出了一个新的、看似与试卷无关,但又隐隐扣着“亚人社会”主题的问题。 “南鸣律,我再问你,” 她将批改完的试卷放到一边,身体向后靠进沙发,冰蓝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深邃,“你知道我们平时吃的这些……” 她指了指茶几上汉堡的包装纸和剩下的几根薯条。 “……都是从哪儿来的吗?” 南鸣律看了看手里的半个汉堡,又看了看乙辻光,有些不明所以。 “你指肉?当然是屠宰场,或者大型养殖加工企业。” 乙辻光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带着点探究意味的弧度。 “那你见过屠宰场吗?或者,在亚人自治区里,你见过活着的、非亚人的牛、猪、羊之类的‘动物’吗?我是说,作为食物来源的那种,不是宠物。” 南鸣律被她问得一愣,仔细回想。 确实,在亚人自治区里,他没见过饲养的肉用牲畜。 他摇了摇头。 “因为要‘避嫌’。” 乙辻光给出了答案,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解释一个简单的社会规则,“亚人本身具有明显的动物特征,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刺激、伦理争议,或者某些极端情况下的……心理不适,整个亚人自治区在规划之初,就没有设置传统的、公开的屠宰场,也不鼓励大规模饲养肉用牲畜。” 她拿起一根凉掉的薯条,在指尖转动着。 “我们吃的肉,绝大多数都是从‘外面’,也就是人类主导的普通生活区的标准化屠宰加工厂处理好,再通过专门的渠道转运进来的,通常是分割好、包装好的成品或半成品,就像这些汉堡肉饼。” “当然,官方给出的理由之一,也包括‘避免某些肉食性亚人在目睹屠宰过程时,可能被激发潜在的攻击性或血性,从而引发意外事件’,算是……防患于未然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南鸣律安静地听着,这个细节他从未仔细思考过,但经乙辻光一说,似乎合情合理。 乙辻光看着他,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忽然问出了一个更加尖锐、甚至带着点禁忌意味的问题: “那么,顺着这个思路……南鸣律,你觉得有亚人会把人当成猎物吗?” 南鸣律听到这个问题,几乎是立刻摇头。 “怎么可能,当然不会。” “原因呢?” 乙辻光追问,身体前倾,目光紧锁着他,“抛开法律、道德、情感这些后天约束不谈,仅从‘自然可能性’上分析?” 南鸣律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组织语言。 “不管我们身上的动物特征有多少,归根结底,亚人也是人啊,如果存在某种生物真的将‘人肉’视作可行的食物来源,并且表现出这种倾向或能力……那么,在它有机会形成规模、构成实质威胁之前,恐怕就会先被人类动用一切可能的手段,彻底‘处理’掉,从基因层面,到个体,到群体的灭绝吧。” 乙辻光听完,嘴角那点细微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一些。 “……说的没错。” 她最终给出了评价,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冷,但少了几分之前的随意,“很清醒的认识,记住这一点,对理解很多关于亚人权益、亚人与人类关系的论述题背后的逻辑,会有帮助,尤其是在涉及历史纠葛和国际冲突的题目上。” 第54章 医药费·清算与烟雾·逃脱 凌晨的街道寂静无声,那家白天热闹的便利店此刻也冷清下来,玻璃门透出惨白的光。 货架已经重新立好,商品也补充整齐,仿佛白天那场混乱从未发生,老板坐在收银台后,嘴里叼着烟,眯着眼睛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在上面戳戳点点,发布着新的兼职招聘启事。 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几个烟头。 自动门发出“叮咚”一声轻响,有人走了进来。 老板头也没抬,只是用眼角余光瞥见有人影走向饮料柜,拿了瓶最便宜的矿泉水,然后走到收银台前。 他将烟从嘴边拿开,弹了弹烟灰,声音含糊:“两块。” 矿泉水被轻轻放在柜台上,但对方并没有立刻掏钱。 老板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抬起眼皮,正要提高嗓门重复,目光却对上了一双在便利店冷白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的灰色眼瞳。 是个身材高挑、面色冷淡的灰发少年,老板觉得有点眼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大概是附近的学生吧。 “两块,没听见吗?” 老板的语气更冲了些,将烟按熄在烟灰缸里。 南鸣律的目光却没有落在钱上,而是平静地、似乎不经意地扫过老板的脖子。 那里,在领口上方,有几道已经结痂、但依然明显的暗红色抓痕,像是被某种猛禽的利爪狠狠划过。 “之前,” 南鸣律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是不是有一个白头海雕的女生,在你这里打工?” 老板一愣,随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火气“噌”地一下又冒了上来。 他“嚯”地站起身,隔着柜台,身体前倾,瞪着南鸣律: “什么意思?你谁啊?是那个贱女人的朋友?来找茬的?!” 南鸣律对他的暴怒无动于衷,灰色的眼瞳依旧平静。 “她干什么了?” “她干什么了?!” 老板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声音尖利起来,“那个混蛋!毛手毛脚,打翻了我两个货架!多少货!啊?!玻璃瓶、调料、零食……全他妈毁了!就她那点工资,干到下辈子都赔不起!” 他越说越气,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柜台上。 “老子还没找她算账,她倒好,还敢跟老子动手!” 他下意识摸了摸脖子上的抓痕,表情变得更加狰狞。 南鸣律安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还差多少钱?” 等老板发泄完,他才平淡地问。 老板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过于平静的问题问得一滞,火气卡在喉咙里。 他狐疑地上下打量着南鸣律,眉头挑了起来,语气带着试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 “怎么着……也还得一千块!那可是我精心挑选的好货!进口的!” 他说了个比实际损失高不少的数字。 南鸣律点了点头,没对这个金额表示异议,他掏出自己的钱包,打开,开始从里面数钱。 老板见状,眼睛微微睁大,随即露出一副“算你识相”的表情,语气也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惯有的刻薄: “哼,原来是帮那贱女人赔钱的啊?行,算你还懂点事,你是不知道,那女人有多废物!天天抱着个破相机当宝贝,连这么点简单的活都干不好!手脚不利索不说,脾气还挺大!敢抓老子?呸!活该她滚蛋!以后别想在这片找到工作……” 他一边喋喋不休地辱骂着池凛羽,一边盯着南鸣律手里的钞票,眼神发亮。 南鸣律数好了钱,整齐地叠成一沓,然后,递了过去。 老板立刻伸手接过,嘴里还在骂骂咧咧,手指熟练地开始清点。 一千……嗯? 他点了一遍,又快速点了一遍。 一千一、一千二、一千三、一千四、一千五......两千。 两千块。 老板的动作停住了,他抬起头,看向南鸣律,脸上带着疑惑和一丝掩不住的窃喜: “这……什么意思?多给的是精神损失费?呵,算你有点良心……” 他以为对方是被自己刚才的“控诉”吓到了,或者单纯想花钱消灾。 南鸣律看着他,灰色的眼瞳在灯光下平静无波,甚至比刚才更冷了一些。 “不是,那是你等会儿要用的,”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老板脖子上的抓痕,又落回他因惊疑不定而微微睁大的眼睛上, “医药费。” — 另一边,学校附近,某间灯光暧昧、音乐声隐约可闻的酒吧 深夜的酒吧街依旧喧嚣,但这间位于后巷、招牌不起眼的小酒吧,此刻的客人已不多,在混杂着烟酒气和廉价香薰味道的空气中,两个摇摇晃晃的身影互相搀扶着,穿过略显昏暗的走廊,推开了男厕所的门。 是学校的学生,一个矮胖,有着圆耳朵和标志性黑鼻头的考拉亚人,另一个则身材更为臃肿,留着两撇滑稽小胡子的海象亚人,两人都穿着校服外套,但领口大敞,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神迷离,显然是喝了不少。 “砰!” 厕所门被有些粗暴地关上,隔断了外面大部分的音乐声。考拉亚人背靠着冰凉的瓷砖墙,长舒一口气,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皱巴巴的香烟,叼出一根在嘴上。 “哈……憋死我了,来一根……” “抽那玩意儿……有个屁用。” 海象亚人打了个酒嗝,摆摆手,脸上的肥肉跟着抖动,他眯起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亢奋和贪婪,同样伸手进口袋摸索,然后,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个用塑料保护套包着的、一次性注射器。 针管里,是大约三分之一管粘暗红色的液体,在厕所惨白的灯光下,泛着不祥的光泽。 考拉亚人看到那针管,迷蒙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嘴里的烟都差点掉在地上。 “卧槽……你小子,行啊!这玩意儿……不是听说最近风声紧,不好搞了吗?你从哪儿弄来的?” “嘘!小点声!” 海象亚人警惕地左右看了看空无一人的厕所,但酒精和某种更深层的渴望让他很快又得意起来,同样压低声音,“之前……之前剩的,就最后一点了,宝贝着呢。” “妈的,别废话了!” 考拉亚人迫不及待地开始撸自己左臂的袖子,露出不算粗壮但有些肌肉线条的胳膊,血管在皮肤下清晰可见,“快,先给我来一下子!” 海象亚人嘿嘿笑着,撕开注射器的保护套,弹了弹针管,挤掉前端可能存在的气泡,那暗红色的液体随之晃动。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中露出同样的渴望。 “急什么,我先给你打,然后你帮我……诶?” 他的动作和话语,同时顿住了。 因为就在他抬起针管,准备走向考拉同伴时,厕所那扇不算厚重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了。 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来人身形高挑纤瘦,穿着一身黑色的、略带复古风格的常服,与酒吧和厕所的环境格格不入,一头黑发映衬着一张精致得近乎模糊了性别界限的脸,肤色是常年不见阳光般的苍白,五官秀美,但那双深海蓝的眼眸却平静无波,缺乏常人应有的温度和情绪,只是淡淡地看向厕所内的两人。 是立杏彻。 考拉亚人和海象亚人同时僵住,酒精带来的燥热和兴奋瞬间冷却了大半,他们呆呆地看着这个突然闯入的、气质诡异的人,一时没反应过来。 海象亚人最先回过神,他猛地将拿着注射器的手往身后一藏,塞进裤袋里,但因为慌张,动作幅度过大,针尖险些划破裤子。 “干、干什么的?你谁啊?这里可是男厕所!出去!” 立杏彻没有回应他的呵斥,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多给他一个,他深海蓝的眼眸平静地盯着海象亚人那只塞进口袋、明显藏着东西的手。 然后,他才缓缓抬起视线,依次扫过考拉亚人和海象亚人的脸。 “你们两个,都是迎河高校的学生,而且在不久前的运动会上,分别参加了举重比赛和跳高比赛,对吧。” 考拉亚人和海象亚人听到这话都是一愣。 这家伙是怎么回事,同校的人吗? 没等他们从震惊和困惑中组织起语言,更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立杏彻那身黑色衣物的袖口、裤脚处,开始缓缓地蠕动、隆起,几根粗细不一、表面带着奇异吸盘和隐约荧光纹路的触手,从他的袖口和裤腿中悄无声息地蜿蜒探出。 与此同时,立杏彻空着的那只手抬起,伸向背后。 “咔哒。” 一声轻响,厕所的门被他从内部反锁了。 立杏彻就那样站在门口,身后是反锁的门扉,身前是数十根缓缓舞动的触手,他深海蓝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面前两个酒意全无的学生,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缓缓开口: “现在可以好好谈谈了,关于你们口袋里的那个‘东西’。” 第55章 伤痕·了结与秋千·自白 第二天放学,池凛羽感觉脚步比平时更加沉重,她的眼瞳下黑眼圈依旧浓重,缠着绷带的右手在袖口下隐隐作痛,但她还是强打起精神,朝着之前打工的那家便利店走去。 汉堡店的老板虽然不耐烦,但大概是被她磨得没办法,又或者看她确实急需用钱,最终勉强同意预支了她一部分这个月的工资。 钱不多,但加上她之前攒下的一点点,应该足够赔偿便利店那些被打碎的货物了,至少她是这么估算的,虽说那个老板态度恶劣,还抢了她的相机,但东西确实是她打碎的,该赔的钱她不想欠着。 走近那家熟悉的便利店,玻璃门映出她有些苍白的脸和凌乱的短发,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叮咚。” 门铃响起,柜台后面,老板正坐在那里,听到声音下意识抬起头。 池凛羽的脚步顿住了。 只见老板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左眼肿得眯成了一条缝,嘴角也破了,贴着滑稽的创可贴,整个人看起来比昨天狼狈十倍。 他看到池凛羽,先是一愣,随即像是见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脸上迅速掠过惊慌,甚至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你、你怎么来了?” 老板的声音有些含糊,带着明显的紧张,和他平时嚣张的样子判若两人。 池凛羽回过神来,压下心中的疑惑,走到柜台前,从口袋里掏出用旧信封仔细装好的一叠钞票,放在台面上。 “我是来赔钱的,昨天打坏的东西,还有……我的工资应该不够扣的部分。” “不、不用了不用了!” 老板几乎是抢着说道,连连摆手,甚至不敢去碰那个信封,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之前……之前是我不对!我态度不好!还、还故意让你去做那些不好弄的活……是我的错!真的!那些东西,不用你赔了!工资……工资也不用扣了!就、就当没那回事!” 他语速极快,眼神闪烁,不敢直视池凛羽,语气里充满了之前从未有过的、近乎讨好的退让。 池凛羽彻底愣住了,她看着老板鼻青脸肿却努力赔笑的脸,又看了看自己放在柜台上的钱,一时之间完全无法理解这突如其来的、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之前还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剥、抢走她相机的人,今天怎么就……? “可是……”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没什么可是的!真的不用了!” 老板赶紧打断她,甚至伸手将那个信封往池凛羽的方向推了推,“你、你拿回去吧!之前的事是我不对!我道歉!你……你快走吧!” 他的态度急切,甚至带着点恳求,仿佛池凛羽多留一秒都是种折磨。 池凛羽完全懵了,她看着态度诡异、与昨日判若两人的老板,又看了看被推回来的钱,脑子里一片混乱。 最终,她什么也没能问出口,只是带着满腹的疑惑和一丝不真实感,默默收回了那个信封,转身,有些发懵地走出了便利店。 自动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店内老板如释重负又心有余悸的视线,站在午后的阳光下,池凛羽依旧没想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至少……赔偿的事情似乎解决了?虽然方式诡异。 — 街道的另一端,一棵行道树的阴影下。 南鸣律安静地站在那里,灰色的眼瞳隔着街道和来往的零星车辆,注视着便利店门口发生的一切。 他看到池凛羽走进去,也看到她不久后带着一脸困惑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那个装钱的信封。 直到看见池凛羽安全离开,并没有再起冲突,脸上那副懵懂多于痛苦的表情,南鸣律紧绷的肩线才放松了一丝。 然而,这口气还没完全吐出,一个轻柔的、带着惯有从容语调的声音,几乎贴着他的耳后响起: “在看什么呢,南鸣律同学?” 南鸣律的身体僵了零点一秒,但他控制得很好,没有显露出过度的惊讶。 他缓缓转过身。 西松奈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她今天没有抱书,只是随意地背着单肩包,深色的长发在微风中轻轻拂动,脸上带着那抹标志性的微笑。 她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街对面的便利店,又落回南鸣律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南鸣律摇了摇头,移开视线,看向远处的街景。 “没什么。” 西松奈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仿佛羽毛拂过。 “是吗。” 她没有追问,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问,她向前走了半步,与南鸣律并肩而立,也望向街道,但话却是对他说的: “既然没什么要紧的,那就走吧,补习的时间……” 她侧过头,棕色的眼眸在阳光下显得清澈,却又仿佛洞察一切,“可是每分每秒都要好好把握呢。” 她的语气依旧温和,但话里的意味却不容拒绝,那句“后天不见不散”的单方面约定显然被她牢牢记得,并且准时来“履约”了。 南鸣律沉默地看了她一眼,西松奈脸上笑容不变,静静地回视,耐心等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最终,南鸣律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西松奈的“履约”。 西松奈脸上的笑意似乎深了一点点,她没有再多说什么,步履轻盈地走在了前面,开始给南鸣律带路。 穿过几条相对安静的街道,他们路过一个规模不大、但绿化很好的社区公园,有孩子在沙坑玩耍,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气氛宁静。 西松奈的脚步却在这里慢了下来,最后停在了公园入口旁,她微微侧头,目光投向公园深处那些葱郁的树木和蜿蜒的小径,棕色的眼眸里映着晃动的光影,似乎有些出神。 “这里的变化,还真大啊。” 她忽然轻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身旁的南鸣律说。 南鸣律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那片普普通通的绿地。 “……怎么了吗?” “没什么。” 西松奈收回视线,转向南鸣律,语气依旧平和,“只是想起,我家以前就在这个位置来着,大概就是这片区域。” 她抬手指了指公园中心那片最平整的草坪和旁边的儿童游乐设施。 “后来拆迁,搬走了,这里就变成了现在的公园。”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投向那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滑梯和秋千架,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怀念,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虽说我不会因为这种事而多愁善感……不过,曾经居住过的地方就这么消失了,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变成了所有人都能来的公共场所……仔细想想,多少还是会让人感到一点……嗯,惆怅吧,或者说,是种很微妙的感觉。” 南鸣律听着,目光也扫过那片草坪。 他不太能体会这种“物是人非”的情感,但大概能理解那种“熟悉的东西不见了”带来的轻微剥离感。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吧,城市总会变化。” “是啊,没办法。” 西松奈笑了笑,似乎接受了他这个过于理性的回答,她没有继续停留在原地感慨,而是迈步走进了公园,径直走向角落一个空着的、有些老旧的秋千架。 她在其中一个秋千上坐下,双脚轻轻点地,让秋千微微晃动起来,深色的长发随着动作轻轻飘动。 随后她拍了拍旁边另一个空着的秋千,示意南鸣律也坐。 南鸣律迟疑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在旁边的秋千上坐下,金属链条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西松奈双手抓着秋千链,身体随着惯性轻轻摇晃,目光落在前方沙坑里玩闹的孩子身上,忽然用那种闲聊般的、带着点探究意味的语气问道: “南鸣律同学,我……可不可以认为,我们现在算是‘朋友’了?” 南鸣律握着秋千链的手微微一顿,他侧过头,看向西松奈。 不是刚刚还说补习的时间每分每秒都要好好把握吗?怎么突然开始荡上秋千而且还说这种话题了呢? 他心里默默吐槽,但面上没什么变化。 “……应该,算是吧。” 西松奈听到他的回答,脸上的笑容似乎明媚了一些,但眼底深处依旧平静。 “话虽如此,” 她话锋一转,秋千轻轻荡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南鸣律同学,看起来是属于那种……不太喜欢主动交朋友的类型吧?” 南鸣律沉默了一下,没有否认。 “以前……是那样。” 他想了想,补充道,“不过上了高中之后,思维多少改变了一点,感觉还是多认识一些人,结交更多的朋友,比较好吧。” 这个想法有一部分是受浅书怜那种过于旺盛的社交能量的影响,也有一部分是他自己对“麻烦”的重新定义,有时候,完全避开“麻烦”似乎会带来另一种“麻烦”,比如被各种人“关心”和“安排”。 “是吗。” 西松奈轻轻应了一声,秋千缓缓停下,她转过头,棕色的眼眸直直地看向南鸣律,脸上带着那抹温和的微笑。 “那我和南鸣律同学,可能正好相反呢。” “什么?” “我啊,就属于那种不喜欢交朋友的类型哦。” 第56章 房间·极繁与注射·自用 来到西松奈的家,是一栋位于老式居民区、但明显经过精心维护和内部翻新的公寓楼,楼道干净安静,西松奈用钥匙打开其中一扇门,侧身让南鸣律先进。 玄关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地板光可鉴人,室内很安静,听不到其他人活动的声音。 “你家里……只有你一个人吗?” 南鸣律脱下鞋子,按照西松奈的示意换上客用拖鞋,随口问道。 “嗯哼。” 西松奈点点头,将自己的包挂好,语气如常,“父母都在外地工作,弟弟年纪还小,需要人陪读,所以他们就带着弟弟一起过去了,这边就留给我了。” 她带着南鸣律穿过简洁的客厅。 同样是以深色木质和米色布艺为主,摆放着一些绿植和看起来价格不菲的瓷器装饰,显得雅致但有些冷清。 “这边是我的房间。” 来到一扇虚掩的房门前,西松奈一边说着,一边推开门率先走了进去。 南鸣律跟在后面,踏入房间的瞬间,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和他预想的完全不同。 如果说乙辻光的房间是“简约到近乎性冷淡”,浅书怜的房间是“温暖凌乱的典型少女风”,那么西松奈的房间,则完全是另一种极端。 这里几乎没有任何留白的空间,墙壁被带有繁复暗纹的壁纸覆盖,从天花板到墙脚,都摆满了书架、陈列柜、多宝格,书架上密密麻麻塞满了各种精装书、古籍、卷轴,甚至还有一些看起来颇有年头的皮质笔记本,陈列柜里则摆放着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儿:造型奇特的矿石标本、颜色各异的水晶、异国风情的陶瓷人偶、羽毛笔、老式钟表零件、干枯但姿态优美的植物标本、大大小小的香水瓶、成套的茶具……琳琅满目,毫无章法地挤在一起,却又似乎遵循着某种主人才能理解的排列逻辑。 窗边挂着绣着复杂图案的墨绿色天鹅绒窗帘,此刻只拉开了一半,书桌同样被各种杂物占据,摊开的书籍、写满字迹的稿纸、墨水台、裁纸刀、几支羽毛笔、一个黄铜地球仪、甚至还有一小盆叶片肥厚的多肉植物,床铺是四柱床的样式,挂着同色系但更轻薄的床幔,床上堆着好几个刺绣靠垫和一条看起来就很柔软的编织毯。 整个房间给人一种……被知识和物件温柔而固执地淹没的感觉,是“极繁主义”的典型,每一寸空间都被填满。 南鸣律站在门口,灰色的眼瞳快速扫过这令人眼花缭乱的景象,一时间竟不知该把视线落在哪里,这和他对西松奈“沉静、知性、略带疏离”的第一印象,形成了有些冲击性的反差。 西松奈似乎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她神色自若地走到床边,在一堆靠垫中清理出一点空间,很自然地坐了下来,然后顺手从床头柜上拿起一把精致的、似乎是专门用于护理牛角的鬃毛刷子。 她微微侧头,将额前深色的长发撩到耳后,开始用刷子,以一种熟练而轻柔的力道有节奏地刷着其中一支牛角的侧面和顶端。 “那么,” 她一边刷着角,一边抬起棕色的眼眸看向南鸣律,“补习的内容,就从生物开始,如何?” 南鸣律的视线在她手中的刷子和那对光洁的牛角上停留了半秒,又移开,看向房间里唯一还算空旷、能让他坐下的一把位于书桌旁的扶手椅,点了点头: “好。” — 另一边,学校,学生会会长办公室 狮子会长刚刚合上最后一份待批文件,揉了揉眉心,准备结束一天的工作。 就在这时,办公室厚重的实木门被毫无预兆地推开了,没有敲门,没有请示。 会长动作一顿,金色的眉毛蹙起,抬眼看向门口。 立杏彻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并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怎么不敲门就进来了?”见到是立杏彻,会长稍稍松了口气后忍不住说道。 “忘了。” 立杏彻的回答简洁到近乎敷衍,他脚步不停,径直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前,将手中的两个档案袋放在了会长面前光滑的桌面上,“这个给你。” 会长看着那两个档案袋,又抬眼看向立杏彻平静无波的脸,心中的不悦变成了疑惑和一丝警惕。 “这是什么?” “两个学生,在校外使用违禁药物被我抓到了。” 立杏彻的语速不急不缓,“和运动会时那几个家伙使用的,应该是同一种。” 听到“违禁药物”和“同一种”这几个词,会长金色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但常年居于上位的历练让他瞬间控制住了表情。 他面不改色,甚至露出一丝赞许,点了点头,伸手去拿档案袋。 “是吗,干得不错,立杏彻,这件事……” 他一边说,一边打开其中一个档案袋,抽出里面的文件。 然而,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在档案首页“学生处分意见”一栏,已经用醒目的红色印泥,清晰地盖上了“开除学籍”的方形印章。 处理意见、日期、签章一应俱全,流程完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意味着,这两个学生的命运,在他这个学生会会长看到档案之前就已经被决定了,而且是以最严厉的方式。 会长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手指捏着文件的边缘微微用力,他抬起头,看向依旧站在桌前的立杏彻,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压抑的怒意和质疑: “立杏彻,你应该没有权力,直接对学生做出‘开除’的裁决吧?这枚章……” 他用指尖点了点那个刺眼的红印,“是哪儿来的?谁允许你越权处理的?” 面对会长的质问,立杏彻深海蓝的眼眸平静地回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校长给的,我直接找了校长处理那两个家伙,现在来只是让你归档一下而已。” “什么?!” 会长霍然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带来一股压迫感,他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金色的鬃毛因为激动而微微颤动,眼中闪烁着惊怒交加的光芒,“你直接去找了校长?!立杏彻,你是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 “我之前不是明确告诉过你,这件事要低调处理,尽可能瞒着,等查清楚源头再作打算吗?!你倒好,不仅擅自行动,还敢直接越过我,捅到校长那里去?!” 他越说越气,手指用力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就算不说别的,你这种行为本身就是妥妥的僭越!谁给你的权力绕过学生会,直接动用校长的印章开除学生?!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会长的愤怒如同实质的火焰,在办公室里燃烧。 然而,立杏彻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几根触手从他袖口无声地探出一点尖端,又缓缓缩回。 他迎着会长愤怒的目光,沉默了数秒,然后,用比刚才更轻、却莫名带着一种冰冷质感的语调,缓缓开口: “会长,你让我‘尽可能瞒着’,是瞒着‘药物’的存在,还是瞒着……别的什么?” 会长听到这话,身体僵了一下,他脸上的惊怒似乎被按下了暂停键,金色的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极为锐利的光芒,但转瞬即逝。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地、彻底地直起了身子。 他本就高大的身躯,此刻完全舒展开,在窗外斜照进来的夕阳余晖中投下一片极具压迫感的阴影,将站在桌前的、身形相对纤细的立杏彻完全笼罩其中。 他微微俯身,那种属于顶级掠食者的气势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金色的鬃毛仿佛都微微张开,俯视着立杏彻,目光冰冷如铁,声音也压得极低,带着一种风雨欲来的危险感: “立杏彻,你,是什么意思?” 立杏彻仰头迎着他的目光,深海蓝的眼眸在阴影中显得更加幽深。 “我的意思是,之前抓到的那几个用药的家伙,会长你只是用‘打架斗殴’的理由做了最轻的处理,关于‘违禁药物’的事,提都没提一下。” “就算你不想让校方知道,就算你不想让事情闹得太大,这样的处理方式,也太过分了吧?等于是在变相纵容。” 他顿了顿,复眼结构微微转动,似乎在观察会长的反应,但语气依旧平稳: “而且就算抛开这件事不谈,调查的进度为何迟迟没有进展?” “我们抓到的只是几个使用者,贩卖药物的源头呢?渠道呢?其他可能已经用上,但还没被发现的学生呢?” “运动会后,学校恢复了平静,按理说,暗中调查应该更容易发现蛛丝马迹才对,为什么迟迟没有……” “够了!” 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喝,伴随着“砰”的一声巨响,打断了立杏彻条理清晰的质疑。 会长猛地一掌拍在厚重的实木桌面上,力道之大,让桌上的笔筒、文件乃至那两袋档案都跳了起来,他脸上的肌肉因为愤怒而微微抽搐,金色的眼瞳里燃烧着熊熊怒火,那不再仅仅是威严,更是一种被冒犯、被挑战权威后的暴怒。 “闭嘴!立杏彻!” 会长的声音如同闷雷,在办公室里炸开,“我怎么做事,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了?!” 他向前逼近一步,巨大的阴影几乎将立杏彻完全吞噬,居高临下的目光死死锁定对方,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磨出来: “你是不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别以为校长给你盖了个章,你就有资格在这里质问我!别忘了你的身份!别忘了是谁让你坐在‘审判长’这个位置上的!” “调查?进度?我自有安排,用不着你来操心!你以为把事情捅到校长那里,就能解决问题了?幼稚!” 他的胸膛因为愤怒而起伏,锐利的目光仿佛要将立杏彻穿透。 “现在,拿着你的档案,给我滚出去!这件事,到此为止!如果你再敢擅自行动,或者在外面胡说八道……” 会长的声音骤然压低,带着一种赤裸裸的威胁,一字一句,清晰地送入立杏彻耳中: “我不介意,让你这个‘审判长’也体验一下被‘审判’的滋味。” 第57章 幸福·愿望与调侃·往事 另一边,西松奈家中 时间在笔尖与纸面的摩擦声,以及偶尔响起的、西松奈清晰平和的讲解声中流逝。 南鸣律正伏在书桌一角专注地做着一张生物试卷,周围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收藏品似乎逐渐被他屏蔽,只留下需要攻克的知识点。 西松奈则斜倚在堆满靠垫的床沿,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生物课本,但目光并未完全停留在书页上。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片作为书签的、已经干透压平的蕨类植物叶片,棕色的眼眸望着窗外渐渐沉落的暮色,似乎在出神。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轻声开口,打破了专注于答题的寂静,声音里带着一种若有所思的意味: “南鸣律同学,你说……亚人这种生物,还真是神奇,对吧?” 南鸣律的笔尖在某个选择题的选项上顿了顿,但没有立刻抬头,只是“嗯?”了一声,表示听到了,示意她继续说。 西松奈似乎并不介意他略显敷衍的回应,继续用那种闲聊般的语气说道: “你看,从生物学的角度来说,我们明明是‘人类’,拥有高度发达的大脑、复杂的语言和社会结构、使用工具和科技,这一点毋庸置疑,但与此同时,我们又确凿无疑地拥有各种‘动物’的显着特征,甚至是部分对应的生理机能和力量。” 她将手中的干叶举到眼前,透过叶片脉络看着窗外最后的天光。 “这本身就够矛盾,也够神奇的了,像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进化路径,被强行嫁接、融合在了一起。” 她放下叶片,目光转向南鸣律微微低垂的、专注于试卷的侧脸。 “更神奇的是生殖方式,我们不像那些动物一样,严格区分胎生、卵生,所有亚人,无论外表特征如何都是胎生,分娩方式与普通人类无异,这已经和真正的动物区别开了。” 她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更精确的语言。 “而最让我觉得不可思议的,是两个完全不同种族的亚人结合,竟然不存在‘生殖隔离’,后代不是混血出什么奇怪的、介于父母种族之间的新形态,而是非常‘守规矩’地,从父母双方的种族中二选一,要么完全继承父亲的特征,要么完全继承母亲的特征,就像……像抽签一样,但结果一定是已知的种族之一。” “这种精准的、非此即彼的遗传模式,既保证了亚人种群的多样性,又维持了各个亚人种族特征的血统纯粹性……从进化论和遗传学的角度看,简直像是被精心‘设计’过的规则,不觉得,这非常……神奇吗?” 南鸣律听她说完,灰色的眼瞳里也难得地掠过一丝思索。 “……确实,很神奇。”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但带着一种客观的认同,“按照自然进化的规律,这种……特征如此鲜明、遗传又如此‘守规矩’的模式,确实很难用偶然来解释,有时候我也会想,当初第一个亚人,或者第一批亚人,到底是怎么诞生的。” 西松奈点了点头,似乎对他的回应感到满意,但她的话题并没有停留在宏观的起源论上,而是忽然一转,目光重新落回南鸣律身上。 “说起来,南鸣律同学,你是被领养的吧?” 南鸣律抬起眼,看向她,脸上没什么惊讶的表情,只是平静地承认:“嗯。” 西松奈将手中的干叶放回书页间,身体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侧躺在堆叠的靠垫上,用手支着脑袋,托着腮,看向南鸣律。 “我在运动会上看到了,你的父母。” 她缓缓说道,像是在陈述一个观察结果,“一位是渡鸦亚人,另一位是灰狼亚人,他们的特征都和‘鳄鱼’……完全不沾边。” 这几乎是一个不需要回答的推论,亚人的遗传规则是“二选一”,后代不可能出现与父母种族都无关的第三种特征,南鸣律的鳄鱼亚人特征,显然并非来自他那对父母。 “是。” 南鸣律再次给出了简洁的肯定。他并不避讳这个话题,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我从没见到过我的亲生父母,有记忆起就是现在的父母在照顾我。” 西松奈安静地听着,托着腮的手指尖无意识地轻轻点着脸颊。 “那还真是……可惜啊。” 她说的“可惜”,似乎并非指南鸣律失去亲生父母的遗憾,更像是在感慨某种“信息”或“联系”的缺失。 南鸣律却摇了摇头,语气没什么波澜,但带着一种清晰的笃定: “没什么可惜的,现在的父母对我很好,我也很幸福。” 西松奈看着他,托着腮的手微微动了动,她没有就“幸福”这个话题继续深入,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转向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 而随后,南鸣律做完了试卷,他将最后一道题的答案写在空白处,放下笔,将试卷整理好,递给了还斜倚在床边的西松奈。 “做完了。” 他简单地说道。 西松奈放下一直拿在手里却没怎么看进去的生物课本,接过试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没有立刻开始批改,而是用棕色的眼眸看着南鸣律,忽然问出了一个有些跳跃、甚至带着点哲学意味的问题: “南鸣律同学,你……是怎么定义‘幸福’的呢?” 南鸣律正在活动有些发僵的手腕,闻言动作顿了顿,他抬起灰色的眼瞳,看向西松奈,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点突兀,也有些过于宽泛。 “那问题……也太复杂了一点。” 他微微偏头,似乎想避开这种过于抽象的探讨,但看到西松奈平静等待的目光,还是补充道,“不过,对我而言,现在的生活,有家人,有能维持生活的条件,没什么大的烦恼,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大概……就已经能称之为‘幸福’了。” 他的定义很朴素,甚至有些笼统,但透着一股“现状尚可,无需多求”的满足感。 西松奈听着,嘴角勾起一个很淡的弧度。 “是这样啊。” 她轻轻说道,低头开始看试卷,手中的红笔在第一道选择题上打了个勾,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和,“也对,南鸣律同学看起来,是那种欲望很低、需求很简单的人,所以对现在的生活,很容易满足吧。” “或许吧。” 南鸣律不置可否,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不过我认为,就算换做别人,如果能处在同样的环境里,有关心自己的家人,有还算平静的生活,应该也会觉得这已经算是‘幸福’了。” 他觉得自己拥有的,已经是很多人所追求的“安稳”。 西松奈手中的笔尖在下一道题上顿了顿,她没有立刻评判对错,而是抬起眼,目光似乎透过试卷看向了别处。 “既然如此……” 她缓缓说道,声音轻柔,“南鸣律同学,就没有什么……想实现的‘愿望’了吗?我是说,除了维持现状之外,那些更具体的、指向未来的、想要达成的事情。” “愿望?” 南鸣律被问住了。 他仔细想了想自己的人生规划,发现确实没什么特别浪漫或宏大的蓝图。 “目前……唯一可以称之为‘愿望’的目标,大概就是顺利毕业,然后找个不错的工作,能自己养活自己吧。” 西松奈闻言,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里听不出是赞同还是觉得有趣。 她将试卷翻了一页,检查下一道大题,一边用红笔在某个步骤旁标注,一边用闲聊般的语气说: “那种事……不算是‘愿望’吧?更像是……人生规划,或者社会义务。毕业,工作,独立……是大多数人都会走的路,谈不上是特别的‘愿望’。” “你说的愿望指的是什么?” 她微微歪了歪头,似乎在认真思索举例。 “比如,想要个女朋友什么的?” “……” 南鸣律愣住了,他灰色的眼瞳有些僵硬地转向西松奈,发现她此刻也正抬眸看着自己。 空气凝固了几秒,只有挂钟的滴答声异常清晰。 沉默了片刻,南鸣律灰色的眼瞳直视着西松奈: “……如果我说想要的话,会怎么样?” 西松奈闻言,眨了眨眼,似乎对他的反问感到一丝意外,但随即,她脸上那抹温和的笑容加深了些。 “会交到女朋友啊,就是这样呗。” 她甚至还微微偏了偏头,补充道,“有愿望,然后去实现,不是很正常的流程吗?” 她的回答过于直白,也过于“正确”,反而让南鸣律一时语塞。 这根本不是他问的那个“会怎么样”所指的方向,他感觉话题被对方用一种四两拨千斤的方式带偏了。 南鸣律再次沉默了片刻,决定放弃这种绕圈子的对话,他揉了揉因为长时间低头和应付各种意外问题而开始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那种事……我没想过。” 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坦诚,“至少现在没有。” 西松奈听到他这个回答,倒是愣了一下,她棕色的眼眸在南鸣律没什么表情但隐隐透着“别问了”信号的侧脸上停留了几秒,随即,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嘴角那抹弧度化开,变成一个了然的、带着点促狭意味的浅笑。 “啊……” 她轻轻发出一声恍然的单音,放下手中的红笔,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略带调侃的语调问道: “是因为……风菱凪那件事吗?” “……” 南鸣律揉着太阳穴的手指顿住了,随即,他放下手,转过头,灰色的眼瞳里终于流露出一丝混杂着无奈、头疼和“求别提了”的情绪。 “西松奈社长……就别再拿那件事调侃我了。” “呵呵,好吧。” 第58章 触手·邀请与惨案·前夜 第二天下午,南鸣律推开编辑部活动室的门,意料之中的场景映入眼帘。 乙辻光已经坐在她的部长专座上,拐杖靠在桌边,她身体前倾,冰蓝色的眼眸锐利地锁定着站在她对面的池凛羽,手指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敲击着,发出规律的“叩、叩”声,带着一种审讯般的压迫感。 “所以,池凛羽,你还没回答我,为什么突然跑去打工?还偏偏是期末考试前?手上的伤又是怎么回事?” 乙辻光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不容回避,“别跟我说什么‘想独立’、‘不小心碰伤’的套话,我要听实话。” 池凛羽低着头,双手不自觉地绞着制服的衣角,那只缠着绷带的右手格外显眼。 她脸色比昨天时好了一些,但黑眼圈依旧浓重,面对乙辻光连珠炮似的追问,她嘴唇动了动,却只发出几个含糊的音节: “我……部长,那个……就是……” 三下肃瘫在旁边的沙发上,毫无形象地翘着腿,一手刷着手机,另一只手无聊地玩着自己鬣狗尾巴的尖端,听到乙辻光的追问和池凛羽的支吾,他抬起头,咧了咧嘴,插嘴道: “哎呀,部长,你也别逼得太紧嘛,打工就打工呗,谁还没点经济压力了?” 他晃了晃手机,语气带着点过来人的“经验之谈”,“不过啊,要打工的话干嘛非得去汉堡店什么的?那种地方又累,客人又多,钱还少得可怜,时薪低得要死,纯属压榨劳动力。” 池凛羽听到他的话,像是抓住了转移话题的机会,立刻抬起头看向他,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和微弱的希望: “三下肃,你难道知道什么……好去处吗?” “好去处?” 三下肃眼睛一亮,似乎来了劲。他立刻坐直身体,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起来,嘴里还念念有词,“让我看看啊……这个不行,太远……这个要求太高……啊,有了!” 他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藏,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将手机屏幕转向池凛羽,凑了过去,指着上面一条招聘信息,热情洋溢地推荐道: “看这个!女仆咖啡厅!就在学校后面那条商业街!时薪比汉堡店高多了,而且工作环境多好啊,有空调,又干净,客人大多也是学生,素质不差!” 池凛羽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手机屏幕上赫然是一张色彩鲜艳、带着可爱动漫风格字体的招聘海报,上面写着“梦之翼女仆咖啡厅诚招女仆,待遇从优”,旁边还配着一张穿着繁复蕾丝边女仆装、笑容甜美的猫耳亚人宣传照。 池凛羽的脸色瞬间变了,从原本的窘迫和期待,迅速转为僵硬,然后一点点沉了下去。 然而,三下肃完全没注意到她神色的变化,还在眉飞色舞地继续他的“安利”,甚至模仿着海报上的语气,捏着嗓子说道: “你看,这种工作多轻松!只要穿上可爱的女仆装,用甜甜的声音叫客人几句‘主人大人’,然后在蛋包饭上用番茄酱画个漂亮的爱心,再对着食物表演一下‘让饭饭变得更美味的魔法’什么的……”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施法”的动作,自己都被自己的描述逗乐了,笑得见牙不见眼。 “我跟你说,就凭池你这张脸和这气质,稍微打扮一下,肯定受欢迎!一个月少说也能赚个好几万,不比你在汉堡店搬箱子、炸薯条强多了?而且……嗷!!!” 三下肃兴致勃勃的话语,被一声凄厉的惨嚎猛然打断。 只见池凛羽脸色铁青,在他说到“表演魔法”的时候,已经忍无可忍,她猛地抬起脚,对着三下肃那根因为说得高兴而无意识在地上扫来扫去、毛茸茸的鬣狗尾巴,狠狠地踩了下去。 鞋底精准地碾压在了尾巴中段最敏感的位置。 “痛痛痛痛痛!!!” 三下肃整个人像弹簧一样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手机“啪”地掉在地上,他双手抱住自己惨遭蹂躏的尾巴,疼得龇牙咧嘴,眼泪都快飙出来了,在活动室里单脚跳着转圈,“池凛羽!你干什么?!我的尾巴!尾巴要断了啊!!” 借此机会,南鸣律看向似乎还想继续追问的乙辻光身上。 “乙辻光,” 他声音平稳地开口,成功将乙辻光的注意力从池凛羽身上暂时引开,“你的腿伤,怎么样了?” 乙辻光被打断,冰蓝色的眼眸转向南鸣律,眉头还微微蹙着,但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医生说恢复得不错,按时敷药,再过几天就能拆掉这烦人的绷带和夹板了。” 她说着,有些不耐烦地用指尖敲了敲腿上固定用的夹板,“大概能在期末考试前,重新能跑能跳吧,总算不用再坐这破轮椅,或者拄着拐杖了。” 她的话里带着明显的、对被束缚行动的不满,以及对恢复的期待。 南鸣律点了点头。 “那样就再好不过了。” 这时,好不容易从尾巴剧痛中缓过劲来的三下肃,揉着还在隐隐作痛的尾巴根,又活跃了起来,他似乎完全忘记了刚才的“惨案”,眼睛转了转,脸上重新挂上笑容,兴致勃勃地提议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哎,说起来,等考完试,暑假要不要一起出去玩啊?放松一下!” 他张开双臂,做出一个拥抱大海的姿势,“比如去海边怎么样?游泳,晒太阳,吃烧烤!我可是知道几个不错的海滩,人不多,海水特别清!” 他期待地看向其他三人,尤其是南鸣律和乙辻光,试图重新点燃活动室的气氛。 南鸣律几乎没怎么思考,就给出了回答: “不了,考完试我要回老家。” 乙辻光则是不感兴趣地撇了撇嘴,拿起桌上的一支笔在指尖转着。 “海边?一点意思都没有,又晒,沙子弄得哪里都是,海水又咸又粘。” 池凛羽依旧背对着众人整理文件,听到三下肃的提议,她头也没回,只是用比平时更低沉些的声音简单说道: “我还要打工。” 暑假对她而言,恐怕意味着更长的工作时间和更多的收入需求,而非游玩。 “……” 三下肃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看了看面无表情的南鸣律,又看了看一脸嫌弃的乙辻光,最后瞥了一眼池凛羽散发着“生人勿近”气场的背影,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 “唉,一群无聊的家伙!” 就在这时,编辑部活动室的门突然被敲响了,声音不重,但很清晰,带着一种奇特的节奏,让正在各怀心事的几人同时抬起了头,目光投向那扇紧闭的门。 还没等有人应声“请进”,门把手就自行转动了,以一种略显诡异的方式。 然后,门被缓缓向内推开。 首先探入室内的是几条灵活扭动的触手,它们在门框边探索般地摆动了几下,尖端好奇地卷曲着,像是在感知室内的空气。 紧接着,那深黑色长发的、身着黑色复古常服的身影,才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 立杏彻站在那里,苍白俊秀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复眼结构在活动室的灯光下反射着微光,平静地扫过室内神色各异的几人。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南鸣律身上。 “……南鸣律。” 他叫了名字,声音是惯有的、缺乏起伏的语调,“你现在有时间吗,我有事找你。” 南鸣律放下手中的书,灰色的眼瞳平静地回视着立杏彻,他不太确定这位神出鬼没、气质诡异的审判长找他有什么事。 他下意识地,先看向了乙辻光,毕竟这里是编辑部,而乙辻光是他的部长。 乙辻光接收到了他的目光,也看了看门口明显是“有事”的立杏彻,她沉默了两秒,似乎权衡了一下,然后抬起手,随意地摆了摆,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淡和公事公办: “现在编辑部没什么要紧事,既然审判长找你,你就去吧。” 她没有问立杏彻找南鸣律做什么,仿佛那与她无关,也懒得多管闲事,“记得别耽误太久,期末特刊的稿子你还没交。” 这算是同意了,也划清了“编辑部工作”的界限。 南鸣律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他站起身,朝着门口走去。 当他经过立杏彻身边时,那几根探入门内的触手灵巧地缩回了立杏彻的袖口和裤腿,立杏彻侧身让开门口的空间,深海蓝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他走出活动室,然后,他也跟了出去,并顺手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 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编辑部内三人各异的视线和重新弥漫开的沉默,南鸣律站在走廊上,看着几步之外的立杏彻,等待对方说明来意。 “审判长,有什么事?” 立杏彻深海蓝的眼眸看着他,几秒的沉默后,他缓缓摇了摇头。 “……不用叫我审判长了。” 南鸣律微微一愣,灰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疑惑。 他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是让他别用敬称?还是…… “我已经不是了。” 立杏彻继续用平淡的语气陈述,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会长撤了我的职,虽然表面上说的是‘停职反省’,不过和撤职也没什么区别了。” 南鸣律这次真的有些意外了。 “……为什么?” 南鸣律问道,语气里带着审视,“你做了什么吗?” 立杏彻深海蓝的眼眸微微转动,复眼结构在夕阳下反射出细微的光。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情而已。” “什么?” “这里不适合说话。” 立杏彻的目光扫过空旷但偶尔有学生经过的走廊,几根触手从他袖口无声地探出一点尖端,又缩了回去,像是在表达某种警惕,“你今晚有没有时间?” 南鸣律立刻想起了今晚的“日程”。 他摇了摇头,给出了一个明确的时间点: “今晚不行,已经约了人。” 他指的是要给后杉睦补习,虽然他觉得立杏彻要说的事可能更重要,但既然答应了后杉睦,他不想爽约,尤其是在对方那么恳求之后。 “明天的话,倒是可以。” 立杏彻安静地听他说完,深海蓝的眼眸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 “……嗯,明白了。” 他说道,声音依旧平淡,“既然如此,明天放学后再见吧。” 第59章 补习·深夜与走神·历史 当天晚上,南鸣律家的门铃被按响了,声音有些急促,连着响了两下,在安静的夜晚显得有些突兀。 南鸣律放下手里正在翻看的笔记,起身走到玄关。 通过猫眼向外看去,只见后杉睦正站在门外,似乎因为爬楼梯而微微喘着气,脸颊泛红,她胸前挎着鼓鼓囊囊的书包,两只手里还各拎着一个沉甸甸的大塑料袋,透过半透明的袋子能看到里面塞满了各种花花绿绿的包装。 薯片、饼干、巧克力、果冻,甚至还有几盒看起来颇为精致的水果切盒。 南鸣律沉默了两秒,拉开了门。 “晚上好,南鸣律同学!” 后杉睦一看到门打开,立刻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暗红色的眼瞳在楼道灯光下闪闪发亮,背后小巧的蝙蝠翅膀因为兴奋而微微扑扇着,她提起手里的两个大袋子,邀功似的说道,“我带了零食!还有水果!不知道叔叔阿姨喜欢吃什么,就都买了一点!这个季节的草莓可甜了!” 她的语气欢快,带着明显的、想要讨好和感谢的意味。 南鸣律的目光在那两大袋零食上扫过,又落回后杉睦因为期待而微微发红的脸颊上。 “进来吧,我爸妈今晚都不在,你不用这么客气。” “诶?叔叔阿姨不在吗?” 后杉睦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松了口气,但马上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啊,那这些水果……” “放桌上吧。” 南鸣律转身往客厅走,声音从前面传来,“不过,后杉睦,你应该没忘了今天是来干什么的吧?” “当然没忘!” 后杉睦连忙跟上,动作有些手忙脚乱地将两个沉重的袋子放在客厅的茶几上,发出“咚”的闷响,然后,她飞快地卸下胸前的书包,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一大叠皱巴巴的试卷、几本边角卷起的课本,还有一本崭新的、似乎刚买的习题集。 她将这些“学习资料”在茶几上摊开,表情瞬间从刚才的兴奋切换为一种混合着决心和忐忑的严肃,暗红色的眼眸认真地看着南鸣律: “看!我都带来了!课本,试卷,还有妈妈新给我买的参考书!” 南鸣律看着茶几上瞬间被零食和学习资料占据的大片面积,又看了看后杉睦那副“严阵以待”的模样,点了点头。 至少,学习的态度是端正的。 “嗯。” 他应了一声,在沙发一侧坐下,随手拿起后杉睦摊开的一张历史试卷。 上面红色的叉叉和问号触目惊心。 南鸣律的目光在那张历史试卷上快速扫过,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选择题错了一半,填空题几乎全军覆没,问答题的答案更是写得驴唇不对马嘴,东拉西扯。 他沉默地拿起旁边几张其他科目的试卷,情况大同小异,基础薄弱,知识点混乱,答题毫无章法。 他放下试卷,灰色的眼瞳转向正襟危坐、一脸忐忑等待评价的后杉睦,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了一下。 “……你的历史,”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不那么打击人的说法,但最终还是选择了直白,“竟然都这么差劲吗?” 后杉睦的脸“唰”地一下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小巧的蝙蝠耳朵也窘迫地耷拉下来。 “我、我的文科……一直都不算太好……那些年代、事件、人名什么的,总是记混,或者今天背了明天就忘……没办法嘛……” 南鸣律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的那点无语消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任务艰巨”的认知。 他轻轻吐了口气,拿起那张历史试卷,用笔尖点了点错得最集中的几个知识点。 “算了,从头开始吧。” 他语气平淡,但开始进入讲解状态,“先不用管那些复杂的分析和论述,把最基础的时间线和大事件理清楚,不用死记硬背,试着理解事件之间的因果和关联,会容易记一些。” 他拿起一张空白草稿纸,开始一边讲解,一边画出简单的时间轴,标记出关键节点,用最简洁的语言解释背景和影响。 后杉睦一开始听得非常认真,暗红色的眼眸紧盯着南鸣律笔尖划过的痕迹,努力跟着他的思路,不时点头,嘴里小声重复着关键点。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或许是白天上课和复习的疲惫开始涌上,或许是南鸣律讲解时那副沉静专注的侧脸在暖色台灯下显得格外……好看?后杉睦的注意力开始不自觉地飘移。 她的目光,悄悄地从试卷和草稿纸上抬起,落在了南鸣律的侧脸上。 灯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灰色的短发有些凌乱地搭在额前,长长的睫毛微微垂下,遮住了那双总是平静无波、此刻却因专注而显得格外深邃的灰色眼瞳。 后杉睦看着看着,眼神渐渐有些发直,思绪飘到了别处,心跳似乎漏跳了一拍,然后不争气地加快了速度,脸颊又开始微微发热。 他离得好近……能闻到一点点像是阳光晒过的清爽味道……讲题的样子也好认真……“后杉睦。” 清冷平静的声音瞬间将后杉睦飘飞的思绪炸了回来。 她猛地回过神,只见南鸣律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讲解,正抬着眼,灰色的眼瞳平静无波地看着她,那目光仿佛能穿透她刚刚走神的表象。 “你在看哪儿呢?” 南鸣律问道,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但带着一种明确的质疑,“有没有听我讲的?” “啊!在、在听!当然在听!” 后杉睦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从沙发上弹起来,慌慌张张地摆手,暗红色的眼瞳里写满了心虚和被抓包的慌乱,脸颊红得快要滴血,“我、我刚才是在思考!对,思考你刚才说的那个……那个因果关系!” 南鸣律眯了眯眼,显然不信她的说辞。 “是吗。” 他淡淡地开口,抛出了一个刚刚才讲过、并不算太难的问题,“那你回答我一下,国内亚人自治区的第一个合法公民,是什么种族?” 这个问题涉及到亚人权益保障法正式颁布初期的一些历史细节,属于需要记忆的点,但刚才南鸣律在梳理时间线时特意提过。 “欸?” 后杉睦愣住了,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她努力回想,刚才南鸣律好像提到了“法案颁布”、“早期象征意义”……第一个合法公民?什么种族?猫?狗?还是……比较常见的? 她绞尽脑汁,试探性地、不太确定地小声回答:“是……猫吗?因为猫亚人好像挺多的……” 南鸣律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清晰地纠正道: “是鸭嘴兽。” “……” 后杉睦张大了嘴巴,暗红色的眼瞳里充满了“怎么会是这种答案?!”的震惊和茫然。 “为、为什么是鸭嘴兽啊?” 她忍不住问道,脸上的红晕被好奇和困惑取代。 “因为鸭嘴兽兼具哺乳动物和卵生动物的特征,在生物学上具有特殊的象征意义,被认为最能体现早期亚人‘融合与过渡’的理念,所以被选为法律意义上的‘第一公民’,具有标志性。” 南鸣律简短地解释了一下,然后重新拿起笔,敲了敲试卷,“现在,注意力集中,我们继续。” — 讲解了一会儿,南鸣律带着后杉睦梳理了几个重要的历史时期和关键事件,后杉睦这次不敢再分心,努力跟着节奏,虽然理解起来依旧吃力,但至少能记住几个最基础的时间点和对应的大事了。 就在南鸣律准备切换下一个知识模块时,后杉睦的目光被试卷角落里一张小小的插图吸引了。 那是一幅简笔画,画着一个体型壮硕、毛发浓密、口中探出标志性长犬齿的人形生物,旁边标注着“剑齿虎亚人(象征性图示)”。 后杉睦眨了眨眼,暗红色的眼眸里浮现出纯粹的困惑,她用手指点了点那张插图,抬起头看向南鸣律,语气里满是好奇: “南鸣律同学,这个……剑齿虎,不是早就灭绝了吗?我在自然博物馆看到过它的骨架,说是几万年前就没了,为什么……还会有对应的‘亚人’呢?” 她歪了歪头,小巧的蝙蝠翅膀也跟着困惑地动了动。 “亚人不都是现代存在的动物吗?像猫啊,狗啊,还有南鸣律同学你是鳄鱼……可是剑齿虎……” 这个问题触及了亚人起源中一个更为深奥,也通常不会被教科书详细展开的领域。 南鸣律的笔尖在草稿纸上停顿了一下,他灰色的眼瞳看向那张插图,又看了看后杉睦充满求知欲的脸。 “亚人是被‘人为制造’出来的,这点在生物课本的绪论部分有简略提及,虽然具体的原理和细节属于高级机密,普通人不得而知。” 他拿起那张试卷,指了指剑齿虎亚人的图示。 “现有的研究和共识是,在亚人诞生初期,或者说,在制造亚人的过程中,制造者所使用的‘基因蓝图’或‘模板’并不仅限于现存的动物,他们似乎有能力获取,或者‘复原’一部分已经灭绝的生物的基因信息。” 他看着后杉睦惊讶睁大的眼睛,继续补充道: “所以,除了剑齿虎,还有其他一些早已从自然界消失的动物,也存在着对应的亚人,比如渡渡鸟,比如白鳍豚,甚至包括一些更古老的、只存在于化石记录中的生物,只不过,这些‘已灭绝生物亚人’的数量通常极为稀少,甚至可能只是理论存在或者被严格保密,普通人很难见到。” “大概就是因为,最初的制造者手里,恰好有这些灭绝生物的‘基因’吧,具体的原理和目的就不是我们需要操心,也不是考试会考的了。” 后杉睦听得目瞪口呆,信息量有点大,她张了张嘴,还想继续追问关于“制造者”、“基因来源”之类的细节,满脑子都是问号。 但南鸣律显然不打算让话题继续深入这个无底洞,他重新拿起笔,用笔杆轻轻敲了敲试卷上剑齿虎插图旁边的那个历史事件名称和年份,将后杉睦发散的注意力强行拉了回来。 “那不重要。” 他的语气恢复了补习时的务实和直接,“对考试来说,你只需要记住,在‘第三次亚人权益浪潮’期间,有一位着名的剑齿虎亚人活动家,他提出了重要的‘生存空间与血统纯粹性’论述,并在‘北地公约’谈判中扮演了关键角色,记住他的名字,他的种族,他的主张,以及对应的历史事件和时间点,这才是考点。” 他把复杂的起源谜题轻轻带过,重新聚焦于需要死记硬背的应试知识点上。 后杉睦看着南鸣律平静无波的脸,又看了看试卷上那个剑齿虎亚人的小图,心里那点关于“制造”和“灭绝动物”的震撼和好奇,最终还是被“考试要考”这个更现实的压力压了下去。 第60章 利齿·鳞甲与断臂·求生 一直快学习到了后半夜,窗外的城市灯火已稀疏了许多,远处偶尔传来车辆驶过的声音,更显得夜晚静谧,台灯的光晕在摊开的书本和试卷上投下温暖的光圈,但也带来了挥之不去的倦意。 后杉睦一开始还能强打精神,努力跟着南鸣律的讲解,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年代和事件开始在她眼前打转,眼皮变得越来越沉重。 她的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困倦的小蝙蝠,暗红色的眼眸努力想保持睁开,却总是不由自主地慢慢合上。握着笔的手也渐渐松了力气,在纸上划出歪歪扭扭的线条。 又一次,她的脑袋重重地往下一沉,差点磕在茶几上,这才猛地惊醒,慌慌张张地坐直,用力眨了眨眼,想驱散睡意。 南鸣律早就注意到了她的状态,他停下讲解,看着后杉睦强撑精神却难掩疲惫的脸,眼下是比来时更深的青黑,小巧的蝙蝠翅膀也无力地耷拉着。 他沉默了几秒,合上了手里那本勾画了不少重点的历史课本。 “今天就到这里吧。” “欸?可、可是还有一点……” 后杉睦下意识地想反对,但话说到一半,就被一个没忍住的哈欠打断,她连忙捂住嘴,脸颊微红。 “不注重休息的话,效率是提不上去的。” 南鸣律站起身,开始整理茶几上散乱的书籍和试卷,动作利落,“强行熬夜,第二天上课也没精神,得不偿失,该记的东西今天已经梳理得差不多了,回去睡一觉,明天再巩固一下效果更好。” 他的理由很实际,也让人无法反驳。 后杉睦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终于不再坚持,她也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有些发僵的肩膀和翅膀,暗红色的眼眸里带着浓浓的倦意,但更多的是感激。 “嗯……好吧,今天真是多谢你了,南鸣同学。” 她诚心诚意地道谢,声音因为疲惫而有些软糯,“讲了这么久,你一定也累了……我、我是不是太笨了,耽误你这么多时间……” 南鸣律摇摇头,语气平淡: “不用客气,答应了的事。” 他将整理好的书本和试卷叠放整齐,放回后杉睦的书包里,然后很自然地拎起了那个略显沉重的书包。 “时间不早了,” 他看向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了接近凌晨一点的位置,“我送你回去吧。” “啊?不用不用!” 后杉睦像是被吓了一跳,连忙摆手,困意都消散了些,脸上露出急切的表情,“我已经很麻烦你了!补习到这么晚,还让你送我回家什么的……绝对不行!而且我家也不算远,就在前面那个街区,走回去很快的!真的不用了!” 她说着,上前一步,想从南鸣律手里接过自己的书包,动作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坚持。 南鸣律看着她的模样,又瞥了一眼窗外深沉的夜色。 “……你确定吗?” “确定!真的确定!” 后杉睦连连点头,暗红色的眼眸里写满了认真,甚至挺了挺胸脯,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可靠些,“那条路我闭着眼睛都能走回去,而且路灯很亮,不会有事的!南鸣同学你就放心吧!” 看着她这副信誓旦旦的样子,南鸣律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选择了尊重她的意愿。 他没有再继续坚持,只是将手中那个沉甸甸的书包递还给她。 “……那你注意安全。” 他低声说道,然后,在将书包递过去的同时又补充了一句,“到家后给我发个消息。” 后杉睦接过书包,她用力点了点头,暗红色的眼眸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嗯!我一定会的!一到家就发!” 她郑重地保证,然后再次朝着南鸣律鞠了一躬,“今天真的、真的非常感谢你,南鸣律同学!打扰了!你也早点休息!” 说完,她背好书包,朝着南鸣律挥了挥手,然后转身,拉开了房门。 “咔哒。” 门被轻轻带上,楼道里传来她略显匆忙、但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很快便消失在寂静的夜色中。 南鸣律站在门内,听着脚步声远去,直到完全消失。 他站了几秒,然后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看向楼下。 昏黄的路灯下,一个小小的身影背着大书包,正快步穿过空旷的街道,她走得很急,时不时还小跑两步,似乎想尽快回到家,好兑现“发消息”的承诺。 很快,她的身影就拐进了另一个街区,消失在视野之外。 — 后杉睦小跑着走在回家的路上,凉凉的夜风吹在脸上,稍微驱散了一些困意。 脑海中试图回想起刚刚南鸣律给自己讲解的那些历史事件和时间点,但那些拗口的人名和年份像调皮的小鱼,刚抓住一点尾巴就从思绪的缝隙里溜走了,取而代之的,是南鸣律在台灯下讲解时的侧脸,沉静的灰色眼眸,平稳的语调,还有他微微蹙眉思考时的样子…… “唔……!” 后杉睦感觉自己的脸颊瞬间又烧了起来,暗骂自己没出息,用力拍了拍发烫的脸颊,“笨蛋!在想什么呢!现在是复习!复习!”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稍微放缓了一下步伐,深吸了几口冰凉的夜气,摇摇头,试图把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和莫名的悸动甩出脑海,专注于脚下回家的路和需要巩固的知识。 这条通往她家的小路她很熟悉,两边是有些年头的居民楼,路灯虽然老旧,但还算明亮,在寂静的夜里投下一个个昏黄的光圈,行道树的影子在灯光下被拉得老长,随着夜风微微晃动。 四周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车辆声。 “窸窸窣窣......” 突然,一阵轻微的声音从她右侧的绿化带阴影里传来。 后杉睦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扭头,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看去。 几棵茂密的冬青灌木,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黑黢黢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是野猫吗?还是老鼠?后半夜了,有小动物活动也正常。 她没太在意,转回头,准备继续赶路,作为蝙蝠亚人,她的夜视能力其实相当不错,刚才匆匆一瞥确实没看到什么明显的人影或大型动物。 但就在她转过头,刚刚迈出一步的瞬间,后背猛然窜起一股冰冷的寒意。 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危险的预警,仿佛被暗处的毒蛇盯上,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后杉睦的心脏骤然紧缩,几乎想也没想,猛地抬起头,同时身体向着侧前方全力扑倒。 “呼!” 下一秒,一道黑影带着一股腥风,以惊人的速度和精准度,悄无声息地从她头顶上方一棵大树的枝桠间猛地扑了下来。 黑影的手中,一抹寒光在路灯下闪过。 那是一把短小锋利的刀子,直刺她原本后颈的位置。 “呀!” 后杉睦的惊叫被扑倒的动作和剧烈的风声压在了喉咙里,她狼狈不堪地向侧面翻滚,试图避开这致命的一击。 “嗤啦!” 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紧接着,一阵火辣辣的剧痛从左臂外侧传来。 刀子没有刺中要害,但锋利的刀尖划破了她单薄的外套袖子,在她白皙的手臂上留下一道不深、但足够长的血口,温热的液体瞬间涌出,浸湿了袖管。 “呃!” 后杉睦闷哼一声,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勉强停下,左臂传来的剧痛让她眼前发黑,她顾不上查看伤口,手忙脚乱地用没受伤的右手撑地,惊慌失措地抬起头,看向袭击者。 那个黑衣人已经轻盈地落在了她刚才站立的位置前方几米处,对方穿着一身黑色大衣,身材不算高大,他甩了甩手中那把沾了些许鲜血的刀子,猩红的血珠在路灯下划出几道弧线,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然后,黑衣人一言不发,迈开脚步,一步一步朝着后杉睦走了过来。 后杉睦的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恐惧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她,左臂的疼痛和不断涌出的鲜血让她浑身发冷,她挣扎着想站起来逃跑,但受伤的手臂和过度惊吓让她的双腿发软。 怎么办?这里离她家还有一段距离,呼救来得及吗?这个黑衣人是谁?为什么要袭击她?是抢劫?还是……别的什么? 无数的疑问和恐惧交织,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持刀的黑影一步步逼近。 下一秒,黑衣人的动作没有任何花哨,手腕一抖,锋利的刀尖化作一道冰冷的寒芒,直刺后杉睦的胸口,速度快得让她连再次翻滚躲避的时间都没有。 后杉睦瞳孔骤缩,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暗红色的眼眸被恐惧的黑暗淹没,耳边只剩下自己狂乱的心跳和刀子刺破空气的尖啸。 “铛!!” 然而,预想中利器刺入血肉的剧痛并未传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极为清脆、响亮,甚至带着金属颤音的撞击声。 巨大的冲击力甚至带起一小股气流,吹动了后杉睦额前的发丝。 后杉睦猛地睁开眼睛,暗红色的瞳孔在恐惧和震惊中剧烈收缩。 只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不知何时,竟然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横挡在了她的胸前,挡在了那柄致命的刀尖之前。 刀尖,正正地刺在了那只手的手背上。 但没有刺入,甚至没有划破皮肤。 在手背的皮肤表面,不知何时覆盖上了一层细密、坚硬、泛着冷硬灰绿色光泽的鳞片,那鳞片排列紧密,在路灯下反射出暗淡而坚实的光。 是南鸣律。 他就站在后杉睦身侧,微微侧身,保持着伸手格挡的姿势,灰色的短发在夜风中略显凌乱,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异常沉静,只是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灰色眼瞳,此刻微微眯起,紧蹙的眉头下,目光冰冷地锁定着那把被鳞片挡住的刀子,以及持刀的黑衣人。 似乎对刀尖被挡下有些意外,黑衣人的动作有了一瞬间极其细微的凝滞。 紧接着,南鸣律挡刀的手猛地向前一顶。 “——!” 黑衣人只觉得一股难以抗拒的巨力从刀柄传来,虎口发麻,差点握不住刀,他闷哼一声,被这股力量推得不由自主地向后踉跄了好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形,握着刀的手微微发抖。 他重新将刀子反握,摆出防御兼蓄势的姿态,隐藏在阴影下的目光死死锁定了南鸣律的身上。 第61章 断臂·现场与询问·警局 看着黑衣人,南鸣律灰色的眼瞳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他挡在后杉睦身前,目光锁定着那个气息阴冷的袭击者。 “……上次袭击浅书怜的家伙,” 南鸣律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死寂,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笃定的寒意,“就是你吧。”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那层面罩。 “或者说,‘食杀案’的凶手。” 黑衣人依旧没有回答。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充满威胁性的动作,身体微微下沉,重心前移,双脚一前一后,摆出了一个标准的、蓄势待发的进攻姿态,仿佛随时准备弹射而出,给予致命一击。 夜风吹过,卷动他黑色大衣的衣角,带来一股更浓的、混合着铁锈和某种难以形容的腥甜气息。 南鸣律见状,眉头蹙得更紧。 对方显然不打算交流,他快速评估了一下形势,后杉睦受伤,战斗力可以忽略不计,对方有武器,身手不明,但肯定不弱,自己虽然防御力强,但要同时保护后杉睦并制服或逼退对方,难度不小,而且可能波及到她。 电光石火间,他做出了决定。 他没有回头,声音压低,语速加快,清晰地传入身后因为惊吓和疼痛而微微发抖的后杉睦耳中: “后杉睦,听好,现在立刻往你家的反方向跑,去有人的地方,便利店,或者亮着灯的人家,打电话报警,别回头,用你最快的速度。” “南、南鸣律同学……” 后杉睦挣扎着站起身,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疼得她脸色发白,她看着南鸣律挡在她面前的、并不算特别宽阔却异常坚定的背影,又看了看不远处那个散发着危险气息的黑衣人,暗红色的眼眸里充满了担忧和恐惧,“你、你一个人……没问题吗?他、他有刀……” “当然没问题。” 南鸣律打断了她的话,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小事,“你留在这里才是麻烦,快走。” 后杉睦看着他的背影,咬了咬下唇,她知道南鸣律很强,但亲眼看到刀子刺向他,还是让她心惊肉跳。 可是她也明白,自己留在这里确实只会拖后腿。 “那、那你小心!我、我马上就叫人来!” 她不再犹豫,用没受伤的右手紧紧捂住左臂的伤口,强忍着疼痛和恐惧,转过身,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另一个方向跌跌撞撞地跑去。 几乎就在后杉睦转身跑开的同一瞬间,对面的黑衣人动了。 他脚下发力,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朝着南鸣律猛扑而来,手中的刀子划破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不再是直刺,而是化作数道刁钻狠辣的寒芒,笼罩向南鸣律的咽喉、心口、肋下等要害。 然而,面对这凌厉的攻势,南鸣律站在原地,甚至连脚都没有移动分毫。 “叮!叮!叮!铛!” 密集而清脆的撞击声如同骤雨敲打在铁板上,连绵不绝地炸开,刀光在昏黄的路灯下交织成一片致命的银网,但每当刀尖触及南鸣律身体的任何部位,传来的都不是利刃入肉的沉闷声响,而是这种如同刺在精钢上的脆响。 南鸣律身上被攻击的部位,皮肤在接触刀锋的瞬间,就会浮现出那层细密坚实的灰绿色鳞片,恰到好处地覆盖住要害,刀尖划过鳞片表面,甚至带起一溜溜转瞬即逝的火星,却连一道白痕都无法留下。 就在黑衣人因为久攻不下而出现一丝微不可察的迟滞,正准备变招的瞬间,南鸣律一直微张的嘴唇猛地向两侧咧开,普通的牙齿在不到半秒的时间内骤然变得尖锐,上下颌张开到一个令人惊骇的角度,露出一口足以轻易咬断钢筋的利齿。 速度快得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残影,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腥风,朝着黑衣人的脖颈狠狠噬下。 这一下变起肘腋,距离又近,黑衣人瞳孔骤缩,千钧一发之际,他展现出了惊人的反应速度和身体柔韧性,他没有硬接,而是脚下猛地一蹬地面,腰肢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弯折,整个人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足以将他头颅整个咬碎的血盆大口。 然而,南鸣律的攻击并未停止,一击不中,他借着前扑的势头,身体顺势前冲,仿佛没有惯性一般,瞬间调整重心,再次朝着刚刚稳住身形、还未来得及拉开距离的黑衣人扑去。 黑衣人脚步一错,身形如鬼魅般向侧面滑开,试图拉开距离,同时眼角余光瞥见南鸣律因为连续扑击,背部正对自己,露出了一个短暂的空当。 眼中寒光一闪,黑衣人没有任何犹豫,脚步急转,瞬间绕到了南鸣律的背后,他手臂肌肉贲张,将全身的力量和速度灌注于握刀的右手,锋利的刀尖闪烁着冰冷的杀意,朝着南鸣律毫无防备的后脑勺,狠狠地刺了下去。 然而,就在刀尖即将触及南鸣律后颈皮肤的刹那。 “呼!!!” 一道粗壮有力、覆盖着厚重骨板和狰狞角质凸起的灰绿色巨尾,毫无征兆地从南鸣律的尾椎骨部位猛然弹出,带着撕裂空气的可怕呼啸声,朝着黑衣人此刻所在的位置猛地横扫而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黑衣人根本没想到对方还有这种攻击方式,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一记背刺上,此刻旧力已发,新力未生,完全来不及做出有效的闪避,他只能凭借本能,在千钧一发之际,将双臂连同握着刀的手,死死交叉架在胸前,同时身体尽力向后蜷缩,试图卸力。 “砰!!!” 鳄尾结结实实地抽在了黑衣人交叉格挡的双臂上,那股排山倒海般的恐怖力量让黑衣人只感觉自己像是被一辆高速行驶的卡车迎面撞上,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完全不受控制地凌空向后抛飞出去。 “噗!” 人在空中,他就忍不住喷出了一小口鲜血,面罩瞬间被染红,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长长的抛物线,足足飞出了十几米远,才“轰”的一声,重重地撞在路边一堵老旧的红砖围墙上,将墙壁都撞得凹陷进去一小块,砖石簌簌落下。 南鸣律一击得手,没有停留的打算,他迈开脚步,灰色的眼瞳锁定着瘫倒在墙根的黑衣人,准备上前将其彻底制服,至少确保他失去反抗能力,等待警察到来。 然而,就在他刚走出两步时,那个撞在墙上的黑衣人身体突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勉强支撑着身体,一点点从墙角坐起来,这个动作让他痛苦地低咳了几声,更多的血沫从面罩下溢出。 随着他挣扎起身的动作,头上一直戴着的、用来隐藏身份的兜帽,因为撞击和拉扯,终于彻底滑落下来,露出了他的整个头部和脖颈。 昏黄的路灯,第一次清晰地照亮了这个袭击者的真实面容。 南鸣律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灰色的眼瞳骤然收缩,里面清晰地映出了那张脸。 一张属于男性的、因为剧痛和失血而显得苍白扭曲,但五官轮廓分明的脸,年龄看起来大约三十岁上下,短发,下巴上有胡茬。 但让南鸣律瞬间愣住,甚至感到一丝错愕的,并非对方的容貌或年龄。 而是……没有。 没有任何动物的特征。 皮肤是正常的人类肤色,没有鳞片覆盖,也没有异常增厚的角质,头顶是普通的黑色短发,没有任何兽耳或犄角,颈侧、脸颊,没有任何属于爬行类、鸟类、哺乳类或其他任何动物的皮肤纹理或特殊结构,即使是在如此昏暗的光线下,南鸣律也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的眼瞳是纯粹的、属于人类的深黑色,没有竖瞳,没有复眼结构,没有夜行动物的反光膜。 没有尾巴的轮廓,没有翅膀的痕迹,没有羽毛,没有体毛异常。 除了那身便于行动的黑色夜行衣和破碎的面罩,除了嘴角不断溢出的鲜血和因痛苦而扭曲的表情,眼前这个人,从任何生物学特征上看,都纯粹是一个人类。 一个……不应该出现在亚人自治区深夜街头,持刀袭击亚人女学生的人类。 一个……理论上,在亚人自治区内极为罕见,甚至需要特殊许可才能进入的普通人类。 南鸣律的瞳孔微微颤动了一下。 这家伙…… 竟然是个人类? 就在这时,那个黑衣人似乎敏锐地捕捉到了南鸣律因为震惊而出现的、那极其短暂的愣神。 下一秒,他的一只手迅速地探入自己腰间一个不起眼的贴身口袋,猛地掏出了一个鸡蛋大小、通体漆黑的金属圆球,并朝着南鸣律的方向奋力投掷过来。 南鸣律从“对方是人类”的冲击中迅速回神,瞳孔一缩。 虽然不清楚那是什么,但强烈的危险直觉让他下意识地抬起覆盖着鳞片的手臂,横挡在身前,做出防御姿态,同时身体微微侧开,准备应对可能的爆炸或冲击。 然而,那黑球并未直接撞向他,而是在飞到两人中间距离的半空中时,内部骤然亮起一点刺目的红光。 “砰!” 黑球凌空炸开,却没有破片或火焰,而是瞬间喷涌出大量浓密刺鼻的、灰白色的烟雾,那烟雾扩散速度快得惊人,几乎眨眼间就将方圆十几米的范围完全笼罩,能见度骤降至不足一米,空气中弥漫开一股辛辣呛人的化学气味,严重干扰了视觉和嗅觉。 是烟雾弹,而且是特制的、针对感官强化的亚人可能特别有效的型号。 浓烟瞬间吞噬了南鸣律的身影,也遮蔽了黑衣人的位置。 但南鸣律并没有如对方所料那般因为视线受阻而慌乱,在烟雾炸开的瞬间,他灰色的眼瞳中,一层薄而透明的瞬膜如同快门般飞快地横向闪过一次,过滤掉部分刺激性的烟雾微粒,同时,属于顶级掠食者的、不依赖视觉的敏锐感知被提升到极限。 空气的流动,地面轻微的震动,敌人因剧痛和动作产生的、极其细微的声响和气味变化…… 在左边。 判断在电光石火间完成。 “唰!” 南鸣律的身影猛地冲破了浓密的灰白烟幕,他的速度快得在原地留下了一道淡淡的残影,直扑向左侧某个正试图借助烟雾掩护、踉跄着朝巷子深处挪动的模糊人影。烟雾被他的急速冲锋带起的气流搅动,翻卷不休。 几乎是瞬息之间,南鸣律已经追至那人身后,他没有再用尾巴或扑咬,而是再次张开那口骇人的鳄鱼利齿,带着冰冷的腥风,朝着对方那唯一还能勉强活动的、没有骨折的右臂肩膀位置,狠狠噬下。 “噗呲!” 下一秒,南鸣律直接咬到了那个黑衣人的胳膊,然而还没等南鸣律试图发力将其整个人直接制服,黑衣人竟然直接举起手中的刀子,朝着自己那条被南鸣律咬住的右臂,肩关节连接处上方一点的位置,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和狠劲,毫不犹豫地剁了下去。 “噗!” 紧接着,那条胳膊竟然直接被黑衣人自己亲手砍了下来。 “——!” 腥热的血液溅了南鸣律一脸,他灰色的眼瞳剧烈收缩,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黑衣人的脸色瞬间灰败如纸,他喘着粗气,非但没有当场昏死过去,反而趁着南鸣律因为这极端行为而瞬间停滞的空档,用剩下那条完好的左臂猛地一撑旁边的墙壁,拖着狂喷鲜血的残躯,连滚带爬地冲进了旁边一条更窄、更黑暗的、堆满杂物的巷道深处。 南鸣律站在原地,脸上和身上溅满了温热的鲜血,他将嘴里的断臂吐在了地上,又抬头看向黑衣人消失的那条黑暗巷道。 浓烟正在被夜风吹散,警笛声几乎已经响在耳边,红蓝闪烁的警灯光芒已经能隐约从街角透过来。 断臂求生,逃入地形复杂的暗巷,对方显然对这片区域极为熟悉,甚至有预设的逃跑路线,现在去追,在对方可能还有接应、且自己身份不宜过度暴露的情况下,风险很高,而且后杉睦和警察马上就要到了。 第62章 人类·鲜血与条例·种族 很快,尖锐的警笛声由远及近,红蓝闪烁的光芒撕裂了夜色,一辆喷涂着警徽的黑色公务车一个急刹,稳稳地停在了距离现场十几米外的路边。 车门几乎在车停稳的瞬间就被猛地推开。 “南鸣律同学!” 伴随着一声带着哭腔和极度恐慌的呼喊,后杉睦第一个从后座冲了出来,她左臂的伤口只是被人用急救包简单包扎了一下,血迹还在渗透,脸上泪痕未干,暗红色的眼眸里满是惊魂未定。 她完全顾不上警察的嘱咐,也顾不得手臂的疼痛,几乎是踉跄着、不顾一切地朝着站在路灯下、身上脸上沾着暗红血迹的南鸣律扑了过去。 “你怎么样?!你有没有受伤?!那么多血……呜……” 南鸣律被她扑得微微后退了半步才稳住,他皱了皱眉,不是因为这冲击,而是因为后杉睦过于激动的情绪和可能牵扯到她自己的伤口。 他抬手,用还算干净的手背轻轻按住了后杉睦没受伤的那边肩膀,声音平静但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冷静点,后杉睦,我没事。” 他顿了顿,补充道,“血不是我的。” 这句话像是一剂强效镇静剂,让后杉睦激烈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她眨了眨泪眼朦胧的眼睛,仔细看了看南鸣律,发现他虽然满身血污,脸色也有些苍白,但身上确实没有明显的伤口,行动也自如。 她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但身体还在因为后怕而微微发抖。 这时,警车的主驾驶和副驾驶门也被推开,两位身着制服的警察走了下来。 从驾驶座下来的一位女性警察,身材高挑匀称,穿着合身的深蓝色警服,肩章显示着她的职级,她有着一头利落的灰褐色短发,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大而圆润、即使在夜色中也仿佛能洞察一切的金黄色眼眸,那是属于猫头鹰亚人的特征。 她一下车,目光就迅速扫过整个现场:墙上的凹陷、地面的血迹、散落的砖石、弥漫未散的刺鼻烟雾气味、站在路灯下的少男少女,以及……不远处地面上那条格外刺目的、仍在微微渗血的断臂。 她的目光在断臂上停留了一瞬,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随即移开,最终落在了南鸣律身上。 当她看清南鸣律沾满血迹的脸时,那双金黄色的猫头鹰眼眸里,清晰地闪过一丝讶异。 “没想到又见面了,南鸣律同学。” 她显然认出了南鸣律,那个从按摩店救出被绑架的犬科亚人少女、同样浑身是血站在现场等着警察来的灰发少年。 南鸣律也认出了她,上次处理浅书怜绑架案时,赶到现场并负责初步询问的警察中,就有这位猫头鹰亚人女警,以及另一位熊猫亚人刑警。 他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警官。” 另一位从副驾驶下来的警察是男性,身材更为魁梧,肩宽背厚,同样穿着警服,他有着典型的安第斯神鹫亚人特征。 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而迅速地开始检查现场,尤其是那条断臂,同时警惕地观察着周围巷道的动静。 猫头鹰女警的目光再次扫过现场,最后落回南鸣律身上,语气恢复了完全的职业化: “情况我们大致从这位同学那里了解了一些,然后……” 她瞥了一眼断臂,“看来还发生了激烈的肢体冲突。” 她顿了顿,金黄色的眼眸直视着南鸣律: “我们需要更详细的笔录,关于袭击者的外貌、特征、攻击方式……另外,现场痕迹和物证也需要进一步勘验。” 她的意思很明显,这里不是说话和调查的好地方。 “走吧,” 她侧身,示意警车方向,“先回警局,你们两位都需要做详细的笔录,后杉睦同学的伤口也需要重新进行专业处理和取证,至于那条手臂……” 她看向正在小心翼翼用证物袋处理断臂的安第斯神鹫警察。 “我们会妥善处理,并立刻组织追捕。” — 来到警局,熟悉的消毒水气味和略显冷白的灯光让南鸣律稍微放松了些绷紧的神经,但也让身上的血腥味更加明显,后杉睦被另一位女警员先带去了医疗室处理伤口和取证,南鸣律则被猫头鹰刑警带到了一间标准的询问室。 房间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监控摄像头无声地工作着。 猫头鹰刑警没有坐,而是站在桌子对面,金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显得更加锐利。 她先给南鸣律倒了杯水,然后打开了记录本。 “放松点,只是例行询问,把你知道的、看到的,尽量详细地告诉我。” 她的声音比在外面时缓和了一些,但依旧专业。 南鸣律喝了口水,开始平静地叙述,从后杉睦离开他家,到他隐约觉得不放心,到追出去看到袭击发生,再到与黑衣人的交战细节,比如对方的攻击方式、速度、力量,烟雾弹的使用,以及最后那令人印象深刻的、自断一臂的逃脱。 他描述得很客观,没有加入太多个人情绪,只是陈述事实,包括自己用鳞片防御、用尾巴反击的部分,他知道隐瞒这些没有意义,警方很容易从现场痕迹和后杉睦的证词中推断出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当说到黑衣人兜帽滑落,露出毫无动物特征的人类面容时,南鸣律停顿了一下,看向猫头鹰刑警。 猫头鹰刑警记录的笔尖也停了下来,她抬起头,那双金黄色的眼眸微微眯起,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表情比刚才听到激烈打斗时更加凝重。 显然,“人类袭击者”这个信息,触及了更敏感、也更复杂的层面。 “你确定吗?在那种光线和情况下,你看清了?没有任何兽耳、鳞片、羽毛、瞳孔变异,或者体毛异常?” 她确认道,语气严肃。 “确定。” 南鸣律回答得很肯定,“路灯的光线足够我看清面部和脖颈,短发,普通人类男性的五官和肤色,深黑色瞳孔,没有任何亚人的外部特征,除非他有极其高明的伪装,或者特征隐藏在不便观察的部位,但从他的动作和受创反应看,不像。” 猫头鹰刑警沉默了几秒,笔尖在记录本上轻轻敲了敲。 “人类,可以自由进入亚人自治区吗?”看到这一幕,南鸣律开口问道。 “……理论上,是不行的。” 她放下笔,双手抱臂,靠着桌沿,语气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略带无奈的客观。 “根据《跨区域通行与居住管理条例》,不管是人类进入亚人自治区,还是亚人进入主要的‘人类居住区’,都需要事先申请并获得通行许可,目的是为了管理人口流动,保障双方社区的安全和秩序,减少因文化、生理差异可能引发的摩擦和冲突。” “既然如此,” 南鸣律顺着逻辑往下说,“只要去查一查最近一段时间,通过正规或可查询渠道进入迎河市亚人自治区的人类身份记录,不就能缩小范围吗?尤其是符合那个袭击者年龄、体貌特征的男性。” 这是最直接的思路,对方受了重伤,还断了一臂,无论是就医还是隐藏,都会留下痕迹。 猫头鹰刑警却摇了摇头,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眼神里透着一丝“你想得太简单了”的了然。 “我刚刚也说了,是‘理论上’。” 她重复了这个词,“实际上,人类想进来,途径比明面上多得多,通过非正规渠道进入的,根本不会有记录,而那些有记录的,也未必就是真的,身份造假、冒用、短期访问后逾期滞留……查起来工作量巨大,而且容易打草惊蛇。” 她拿起记录本,翻了翻前面几页,似乎在想怎么措辞。 “当然,这个方向我们肯定会尝试,调取近期入境记录,排查可疑人员,尤其是关注有无与医疗记录或异常购药记录相匹配的,但……” 她看向南鸣律,语气郑重,“不能抱太大希望,对方行事狠辣专业,计划周密,甚至准备了针对亚人感官的烟雾弹,显然不是临时起意或普通流窜犯,他们很可能有成熟的隐藏和撤退渠道,甚至可能有内部接应。” 她的话给案件的侦破前景蒙上了一层阴影。 “所以,目前最直接、也最可靠的突破口,” 猫头鹰刑警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看向门外,那个装着断臂的证物袋应该已经被送去紧急检验了,“就是那条手臂,首先要通过最基础的生物学和基因检测,确认它到底是不是‘人类’。” “嗯。” “只要确认了手臂的‘种族’,我们就能决定下一步的调查方向和投入的警力等级。” 猫头鹰刑警最后总结道,语气恢复了干练,“在此之前,南鸣律同学,感谢你的配合,你的证词非常重要,等后杉睦同学处理好伤口,做完笔录,我们会派人送你们回去,另外,近期请注意自身安全,尽量不要单独在夜间外出,这个袭击者,或者他背后的组织,很可能不会善罢甘休。” 第63章 课堂·走神与天台·苹果 第二天上课的时候,南鸣律坐在自己的位置,目光落在摊开的课本上,但上面的字迹和图表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难以聚焦。 脑海里反复闪现的,是黑衣人兜帽滑落时那张毫无特征的人类脸庞,是刀子刺在鳞片上溅起的火星,是那条自断的手臂,是后杉睦惊恐苍白的脸和手臂上刺目的绷带,是猫头鹰刑警凝重而欲言又止的眼神…… “食杀案”、“人类袭击者”、“不会善罢甘休”……这些词汇像冰冷的藤蔓,缠绕在他的思绪里,让平日就谈不上多高涨的学习热情更是降到了冰点,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左手手背上,昨夜浮现鳞片挡刀的位置,传来一阵若有似无的、类似于肌肉过度使用后的细微酸胀感。 窗外的树枝轻轻摇曳,几只鸟雀在枝头跳跃鸣叫。 世界如此平常,却又如此割裂。 “……所以,这个公式变形之后,我们可以得到……南鸣律。” 老师平稳的讲课声忽然顿住,紧接着,清晰地点到了他的名字。 教室里有几道视线好奇地转了过来。 南鸣律的身体僵了一下,思绪如同被骤然扯断的风筝线,从昨夜的血腥和迷雾中猛地被拽回现实。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动作有些突兀,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轻微的刺响。 “南鸣律同学,这道题,” 老师用教鞭点了点黑板上刚刚讲解完的一道例题下方、与之类似但参数不同的变式题,“应该选哪个选项?A、B、C还是D?” 南鸣律的视线快速扫过黑板。 那道题涉及的知识点他昨晚似乎还和后杉睦提过一嘴,但此刻大脑一片空白,他根本不知道老师刚才在讲解哪一步,甚至不太确定题干具体在问什么,选项A、B、C、D在他眼里只是一些无意义的字母。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能听到旁边同学翻动书页的沙沙声,老师推了推眼镜,耐心地等着,但眼神里的疑惑更浓了,南鸣律平时虽然算不上积极,但被点名回答基础问题也不至于这样完全卡壳。 就在南鸣律抿了抿嘴唇,准备承认自己没听清或者不会,接受可能的小小训斥时,他前排的浅书怜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窘境。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出声,但南鸣律的余光瞥见,她放在课桌下的右手悄悄地从身侧伸了出来,然后非常迅速地、用食指和中指,比划了一个向内的“C”字形手势。 南鸣律几乎是立刻接收到了这个“信号”,他没有犹豫,在老师再次开口催促前,用那副惯有的平静语调回答: “……C。” 老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黑板上的题目,点了点头,脸上的疑惑散去,变成了“总算答出来了”的些许释然。 “嗯,正确,坐下吧,南鸣律同学。” 老师的语气缓和下来,但不忘提醒一句,“上课注意力要集中,期末考试不远了。” — 中午,天台。 阳光正好,南鸣律和浅书怜找了个背风的角落,坐在水泥台阶上,各自打开便当。 浅书怜一边小口吃着饭,一边用那双蜂蜜色的眼眸悄悄打量着南鸣律,他今天看起来比平时更沉默,眼神也似乎有些飘忽,吃饭的动作也有些机械。 联想到早上课堂上他罕见的走神和被点名时的窘迫,浅书怜咽下嘴里的食物,忍不住开口问道: “南鸣律同学,你怎么了?今天上课的时候,好像一直在走神的样子?” 她的声音带着关心,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马上就要期末考试了哦,这种时候可要打起精神来才行。” 南鸣律夹菜的动作顿了顿。 他抬起灰色的眼瞳,看向浅书怜。 少女的脸上是纯粹的担忧和疑惑,那双清澈的眼眸里倒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不想,也不能把昨夜发生的血腥袭击和其中牵扯的复杂内幕告诉她,那只会让她徒增恐惧。 于是,他移开视线,看着便当里的饭菜。 “……没什么,大概是昨天睡得有点晚吧。” 这个理由很普通,也合情合理。 浅书怜果然没有怀疑,她“哦”了一声,点点头,表情放松下来,重新露出笑容: “这样啊,那你要多注意休息才行!睡眠不足可是会影响记忆力和注意力的!” 她说着,用筷子从自己便当盒的水果格里夹起一块切得方方正正的苹果,很自然地递到南鸣律的便当盒上方。 “给,吃点水果补充维生素!我妈妈今天特意放的,说看书累了吃点甜的对脑子好!” 南鸣律看着那块递到面前的苹果,又看了看浅书怜笑盈盈的脸,他没有拒绝,伸出筷子接了过来,放入口中。 清甜的汁水在口中化开,带着一点微酸,确实很提神。 他慢慢嚼着苹果,目光无意识地落在远处城市的轮廓线上,脑海里却又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昨夜那个黑衣人毫无特征的脸。 人类……在亚人自治区,人类的存在是如此稀少和隐秘,以至于很多亚人终其一生,可能都未曾亲眼见过一个纯粹的、无动物特征的人类。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转过头,看向身旁小口吃着饭、脸颊鼓鼓的浅书怜。 “浅书怜。” 他忽然开口,声音在风声里显得有些模糊。 “嗯?” 浅书怜抬起头,嘴里还含着食物,疑惑地看着他。 南鸣律沉默了两秒,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问道: “你……有没有见过‘人’?” “哈?” 浅书怜眨了眨眼,显然没理解这个问题的意思,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尾巴欢快地摇了摇,“南鸣律同学,你问的是什么奇怪的问题呀?我现在不就是在和‘人’说话吗?你不就是‘人’嘛!” 她以为南鸣律在开玩笑或者没睡醒说胡话。 南鸣律摇了摇头,灰色的眼瞳里没有笑意。 “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顿了顿,更清晰地表述,“我说的是……真正的‘人类’,不是亚人,是没有任何动物特征的,纯粹的‘人类’,你见过吗?” 这一次,浅书怜听明白了,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咀嚼的动作也停了下来,蜂蜜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明显的茫然和思索。 她放下筷子,歪了歪头,手指无意识地点着下巴,似乎很认真地在回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地摇了摇头。 “好像……还真没有。”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后知后觉的惊奇,“仔细想想,我从小到大,在幼儿园、小学、中学,还有平时在街上、商店里、公园……见到的人,全都是亚人,各种各样不同的动物特征,但都有。” “电视上、新闻里,有时候会看到关于‘外面’的报道,里面会出现人类,但那是在屏幕里,现实里……” 她又摇了摇头,语气肯定了些,“嗯,我确定,我没有亲眼见过一个真正的、没有任何动物特征的‘人类’。” 她看向南鸣律,眼神里多了几分好奇: “南鸣同学,你怎么突然问这个?你见过吗?真正的人类?” 南鸣律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浅书怜那副单纯好奇的表情,心里那种因为昨夜事件而产生的、关于两个世界隔阂与对立的沉重感,似乎又清晰了几分。 在亚人自治区,人类是“他者”,是“传说”,是“屏幕里的影像”,而在人类眼中,亚人又是什么呢?这个问题,他暂时不想深入,也无法对浅书怜解释。 “……只是在书上看到过描述,有点好奇。” — 放学时分,南鸣律背着书包,在涌动的人潮中,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站在校门旁一棵老槐树下的身影。 立杏彻依旧穿着那身略显复古的黑色常服,深黑色的长发在晚风中轻轻拂动,他安静地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几根色泽深邃的触手从他袖口垂落,尖端无意识地轻轻摆动着,像是在感知空气的流动。 南鸣律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但某种无形的默契已经达成,立杏彻转过身,迈开脚步,朝着与大部分学生回家方向相反的一条僻静街道走去,南鸣律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走了一会儿,穿过了几条相对安静的居民区小路,周围的喧嚣渐渐远离,南鸣律看着前方立杏彻那显得有些单薄却挺直的背影,终于打破了沉默: “现在可以说了吧,找我是要干什么?” 立杏彻的脚步没有停,甚至连头都没有回,但他的长发随着行走微微晃动,一根原本垂在身侧的触手灵活地探入了他黑色外套的一个内袋。 然后,那根触手卷着一样东西,递到了与南鸣律并行、略微靠前一点的位置。 南鸣律的目光落在那触手尖端卷着的东西上,灰色的眼瞳骤然一缩。 那是一支一次性注射器,透明的塑料针管里,还残留着大约半管的、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 “……这是什么?” 立杏彻依旧没有回头,但深海蓝的眼眸似乎向后瞥了一下,触手将那支注射器又往前递了递,几乎要碰到南鸣律的手。 “之前运动会上那群家伙使用的‘东西’。” 立杏彻开口回答道,“我正是因为调查这个才被撤职的。” 果然。 南鸣律心想。 运动会后,那几个被以“打架斗殴”理由轻描淡写处理掉的用药者,果然只是个开始,立杏彻显然没有罢手,反而追查得更深,甚至可能因此触及了某些人的核心利益,招致了会长的直接打压和撤职。 “为什么?” 南鸣律问道,目光从注射器移到立杏彻的侧脸,“难道……会长和他们是一伙的?” 立杏彻的触手轻轻一甩,将那支危险的注射器重新收回了口袋深处,他微微侧过头,深海蓝的眼眸在夕阳的逆光中显得有些幽深,复眼结构反射着微光。 “……原本我还只是怀疑。” 他缓缓说道,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笃定,“不过,从他的反应来看基本可以确定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想会长办公室里那场不愉快的对峙。 “他极力想要掩盖‘药物’的存在,用最轻的理由处理掉使用者,对追查源头和流通渠道消极怠工,甚至警告我不要多管闲事。” “当我直接绕过他,找校长处理了新的用药者后,他的反应更是激烈,充满了被冒犯和……恐慌。” 立杏彻转回头,继续看着前方的路,声音恢复了平淡: “只不过,我还没有实质性的证据能直接证明他和贩卖或使用这些‘东西’的家伙有直接关联,或者从中牟利,因此,就算告知了校方,他们也没办法以这种理由去处理会长,最多是训诫,或者调离。” 没有铁证,仅凭怀疑和反常举动,很难扳倒一个位高权重的学生会会长,尤其是在“违禁药物”这种敏感且容易引发恐慌的事件上,校方很可能会选择息事宁人,维持表面稳定。 南鸣律听着,沉默地走着。 “所以,” 南鸣律再次开口,灰色的眼瞳看向立杏彻,“你找我,是想干什么?” 他不太明白,立杏彻调查会长和违禁药物,为什么要找上他。 立杏彻的脚步在一个老旧的公寓楼入口前停下,他转过身,正面看向南鸣律,深海蓝的眼眸平静无波,但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 “……等到了我家。” 他抬起手,指了指楼上,“你就知道了。” 第64章 地下室·实验与失控·压制 来到立杏彻的家,室内出乎意料地整洁,甚至可以说是空旷,与西松奈那塞满收藏品的房间形成鲜明对比,家具很少,风格极简,以深色和灰色为主,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品,只有几盆长势喜人、形态奇特的耐阴绿植为空间增添了些许生气。 南鸣律还没来得及对这过于“性冷淡”的风格发表任何看法,立杏彻已经脚步不停地穿过了狭小的客厅,走向一扇嵌在墙里、看起来像是储藏室或配电间的小门。 他用一根触手灵活地拧开门把手,率先走了进去,里面是向下的楼梯,没有灯光,一片漆黑。 “这边。” 立杏彻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平淡无波。 南鸣律挑了挑眉,跟了上去。 楼梯不长,但很陡,脚下是粗糙的水泥台阶。 下了大概十几级台阶,来到一个大约十平米见方的空间,借着从楼梯口透下的微弱天光,能隐约看到这里堆放着一些蒙着灰尘的旧纸箱、几个看起来像是废弃仪器的金属外壳,以及一些用防水布盖着的、形状不规则的物件。 很像一个普通的地下储藏室。 “这是违规建筑吧。” 南鸣律随口说道,声音在封闭的地下室里带着点回音。 “上下两层都是我们家的。” 立杏彻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伴随着轻微的窸窣声,几根触手在阴影中无声地舞动,“所以不算。” 这个解释……勉强说得通?南鸣律没再纠结这个问题,他的注意力已经被立杏彻接下来的动作吸引了。 只听“啪”的一声轻响,立杏彻似乎按动了什么开关,头顶,一盏光线冷白的小灯亮了起来,勉强驱散了大部分黑暗,但也让地下室里堆积的杂物阴影显得更加浓重。 在冷白的灯光下,立杏彻再次拿出了那支装着暗红色液体的注射器。 “这次我找你主要是.......” 立杏彻用触手举着注射器,深海蓝的眼眸看向南鸣律,“想看看使用这个奇怪的药物后会有什么反应。” 南鸣律一愣,他以为立杏彻找他,是要交换情报,或者联手调查,甚至可能是需要他帮忙做些什么外围工作。 他完全没料到,对方的目的竟然是……实验?而且看起来是现场进行的那种。 “估计就是体力会获得强化吧。” 南鸣律皱了皱眉,说出最直接的推测,“毕竟运动会上使用的那几个家伙都取得了相当不错的成绩,力量和速度明显超出正常水平。” 这是最显而易见的功效。 “或许不只是那样。” 立杏彻摇了摇头,触手轻轻晃动着注射器,让里面的液体微微荡漾,“我抓到的那两个在校外使用这种药物的家伙,当时他们使用了之后精神明显也出现了不正常的状况。”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具体的细节,语速更慢了一些: “情绪极度亢奋,攻击性显着增强,眼神混乱,甚至出现了短暂的幻觉,或者认知扭曲,而且药效过后有明显的萎靡和空虚感,像是……被掏空了。” 他的描述让这管暗红色液体的危险性又上升了一个等级。 南鸣律看着那管液体,灰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凝重。 “所以,你找我来是想让我试用一下,然后再由你观察得出结论?” 这个猜测让他心里有点发毛。 然而,立杏彻的答案再次出乎他的意料。 “并不是。” 立杏彻缓缓摇了摇头,深海蓝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南鸣律,“我打算自己用。” 他语气平淡地陈述着这个听起来相当疯狂的计划。 “如果真的出现了什么意外,比如精神失控,或者不可控的身体异变,南鸣律你可以及时制服我。” 他的逻辑清晰得可怕,仿佛在安排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实验流程,自己作为实验体,南鸣律作为安全阀和观察员。 南鸣律一听,嘴角抽动了一下。 这家伙……果然不能以常理度之,只是单纯的为了调查竟然对自己也这么狠。 “……这样啊。” 南鸣律低声道,目光在立杏彻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和那管危险的液体之间移动。 让立杏彻自己用?以他那副纤细的身板和神秘莫测但未必以肉体力量见长的触手能力,万一药物效果过于猛烈,发生不可控的异变,自己真的能“及时制服”吗?而且,立杏彻现在是私下调查的关键人物,如果他出了事,线索就断了。 就在立杏彻似乎已经做好了决定,用触手灵巧地撕开注射器的保护套,弹了弹针管,准备寻找自己手臂上的血管时。 南鸣律上前一步,伸手,轻轻但坚定地按住了立杏彻拿着注射器的那根触手。 “等等。” 立杏彻的动作停住,深海蓝的眼眸转向他,带着一丝疑问。 “……太危险了。” 南鸣律看着他的眼睛,“还是我来用吧。” 立杏彻微微歪了歪头,似乎没理解他这个提议的逻辑。 “有什么区别吗?” 在他看来,无论谁用,风险都存在,而由他来承担风险,似乎更符合“实验者”的身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有区别。” 南鸣律松开按着触手的手,退后半步,开始挽起自己左臂的袖子,露出线条结实、肤色略深的小臂,上面的血管清晰可见,“我的体质,还有细胞修复能力都比大部分亚人要强,尤其是防御和恢复方面。” 他想起了昨夜硬扛刀锋的鳞片,以及今天手背上那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酸胀感。 “如果这药物有什么剧烈的副作用,或者对身体造成损伤,我承受和恢复过来的可能性比你更大,至少应该能撑到药效过去,或者给你留下足够观察和应对的时间。” 他的理由很实际,完全是从“实验安全性”和“观察可持续性”角度出发,听起来比立杏彻那套“出了事你制服我”的方案要稳妥得多。 立杏彻安静地听着,深海蓝的眼眸在南鸣律平静的脸上和他露出的手臂上停留了片刻,几根触手无意识地在身侧缓缓摆动,似乎在进行快速的思考。 沉默在冰冷的地下室里蔓延了几秒。 最终,立杏彻缓缓点了点头,他操控着那根卷着注射器的触手,将针管轻轻递到了南鸣律面前。 “那就拜托你了。” “话说,如果我出现失控的情况,你有把握能控制住我吗?” 立杏彻毕竟是大王乌贼和蓝环章鱼的混血,南鸣律对他的实力还是比较认可的。 而立杏彻听闻也是点了点头。 “放心好了,别的不好说,制服你我还是有把握的。” “那样就好。” 接过针管,南鸣律看着里面那半管粘稠的暗红色液体,在冷白的灯光下,它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缓缓流动,泛着不祥的光泽。 他深吸了一口气,没有犹豫太久,用手指熟练地弹了弹针管,挤掉前端可能存在的气泡,然后,对准自己左臂肘窝处清晰可见的静脉血管,稳稳地扎了下去。 针尖刺破皮肤,传来细微的刺痛,他缓缓推动活塞,暗红色的液体在压力作用下,通过针头,一股股注入他的血管。 液体进入体内的感觉很奇怪,不是冰凉,也不是灼热,而是一种……粘稠的、带着轻微麻痹感的流动,仿佛有某种活物正顺着他的血液,迅速扩散向全身。 他拔出针头,随手将空了的注射器扔在脚下布满灰尘的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针管滚了两圈,停在阴影里。 立杏彻就站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深海蓝的眼眸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几根触手无声地在他身侧展开,微微晃动。 地下室里一片死寂,只有那盏小灯发出的微弱电流声,以及两人平稳的呼吸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大约十秒,二十秒…… “……感觉怎么样?” 立杏彻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南鸣律低着头,不知为何,没有回答。 “南鸣律?” 立杏彻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对。 而下一秒,南鸣律毫无征兆的猛地蹬地,脚下的水泥地面甚至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细微碎裂声,整个人带着一股腥风,以远超平时的恐怖速度,朝着几步之外的立杏彻,凶猛地扑了过去。 张开的口中,原本只是略尖的牙齿,在扑出的瞬间已经暴涨成两排交错森寒、足以咬穿钢板的鳄鱼利齿,涎水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滴落。 立杏彻深海蓝的眼瞳骤然收缩,但他似乎早有准备,或者说,一直在防备着最坏的情况,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充满死亡气息的扑咬,他没有试图硬抗或后退,在如此狭小的空间,后退很可能撞上杂物,反而更危险。 他的身体向着侧后方猛地一折,同时,几条早已蓄势待发的触手闪电般探出,不是去格挡那血盆大口,而是精准地缠向了南鸣律扑击时必然露出的、相对脆弱的腰腹和双腿关节,试图以柔克刚,限制他的发力,将他带偏方向,或者直接甩出去。 “砰!哗啦!” 南鸣律的扑咬落空,狰狞的牙齿狠狠撞在了立杏彻身后的一个废弃金属柜上,竟将那锈蚀的铁皮直接咬穿、撕裂,碎片和尘埃四溅。 而几乎同时,立杏彻的几条触手也成功缠上了南鸣律的身体,强大的绞合力传来,试图将他制服。 然而,触手传来的反馈,却让立杏彻一向平静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惊愕。 好硬,仿佛缠住的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根覆盖着合金装甲的钢柱,而且,那肌肉中蕴含的爆炸性力量,正以惊人的速度反震、挣脱,他的触手竟然有些制不住。 就在立杏彻意图收紧触手,释放毒素的瞬间。 “吼!” 被触手缠住的南鸣律,喉咙里再次爆发出非人的咆哮,只见他双臂、腰腹、双腿的肌肉如同充气般猛然贲张,皮肤表面,大片的灰绿色鳞片不再只是若隐若现,而是如同铠甲般瞬间覆盖,每一片鳞片的边缘都闪烁着冰冷坚硬的金属光泽,排列紧密,几乎毫无缝隙。 “嗤啦!” 立杏彻缠在南鸣律身上的那几条触手,在与硬化鳞片剧烈摩擦、又被那股骤然爆发的、远超之前的恐怖蛮力反向撕扯之下,竟然生生被撕裂开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立杏彻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了好几步,撞在了身后堆叠的纸箱上,发出“哗啦”的声响。 而挣脱束缚的南鸣律,眼中那层不稳定的暗红血光似乎更盛,他甩了甩沾满暗蓝色粘液和灰尘的脑袋,锁定住刚刚站稳、断触处仍在淌血的立杏彻,后腿肌肉再次绷紧,准备发动第二次、更猛烈的扑击。 就在南鸣律即将蹬地扑出的前一刻,立杏彻一直紧闭的嘴唇猛地张开,从他的口中,猛地喷出了一大团浓稠、漆黑、散发着刺鼻腥咸气味的墨汁。 墨汁瞬间糊了南鸣律满头满脸,不仅完全遮蔽了他的视线,那刺鼻的气味和粘液的附着感,也严重干扰了他的嗅觉和触觉。 “南鸣律,清醒一点。” 立杏彻的声音穿透墨汁的腥咸气息传来,同时,他脚下急退,剩余的触手飞快舞动,清理着溅到自己身上的少量墨汁,并准备寻找新的掩体或反击机会。 然而,被墨汁糊脸的南鸣律动作只是极其短暂地顿了一下,随即,他那双覆盖着墨汁的眼睛处,一层薄而透明的瞬膜如同快门般飞快地横向闪过。 瞬膜如同刮水器,瞬间将附着在眼球表面的粘稠墨汁刮开,让他的视线在不到半秒内就重新恢复了清晰。 而就在他视线恢复的瞬间,那条粗壮有力的鳄尾从侧后方朝着立杏彻的腰腹位置,猛地横扫而来。 立杏彻剩余的几条完好的触手,以及那几根刚刚断裂、还在淌血但尖端尚能活动的断触,全部条件闪电般探出,在自己身前交叉、叠合。 “砰!!!” 鳄尾结结实实地抽在了触手盾牌上,巨大的冲击力让立杏彻整个人如同被巨锤击中,双脚离地,向后抛飞出去。 但就在他被抽飞的瞬间,那面承受了大部分冲击力的触手盾牌巧妙地散开,几条触手的尖端如精准地吸附在了头顶粗糙的水泥天花板和侧面墙壁的凸起处。 “嗤啦!” 触手吸盘与墙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甚至带下了几点墙皮,立杏彻的身体在距离地面两米多高的地方晃荡了几下,最终凭借触手强大的抓附力和柔韧性,稳稳地“挂”在了墙壁和天花板的夹角处。 他低头,看向下方。 地下室的冷白灯光,因为刚才的撞击和震动而微微晃动,将光影切割得更加凌乱,飞扬的尘土尚未完全落定,南鸣律就站在那片狼藉的中心,微微仰着头,那双蒙着暗红血光、瞳孔已经收缩成冰冷竖线的灰色眼瞳,正死死地锁定着挂在半空中的他。 没有立刻再次扑击,但那种蓄势待发、择人而噬的恐怖压迫感,比之前更加浓烈。 立杏彻挂在半空,断触处的剧痛让他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运动会上那几个用药的家伙,虽然也表现出了力量增强和情绪亢奋,但远远没有到这种……近乎“兽化”、完全丧失理智、只剩下原始破坏欲的程度。 之前酒吧厕所里那两个,也只是攻击性增强、出现幻觉,并没有如此夸张的肉体变化和力量层级。 为什么南鸣律会这样? 立杏彻的脑海中,疑问如同冰冷的潮水翻涌。 是药物的一口气用的太多了,浓度更高?还是……南鸣律自身的“体质”,与这种药物产生了某种未知的、剧烈的、甚至是危险的“化学反应”? 第65章 制服·误会与意外·伤痕 就在立杏彻脑海中飞速分析、试图理解南鸣律异常反应的根源时,下方的“凶兽”没有给他更多思考的时间。 那双锁定着他的、充满暴虐血光的竖瞳猛然收缩,南鸣律以比之前更快的速度,猛地向上弹射而起,直扑悬挂在半空的立杏彻,这次,他不仅张开了布满利齿的巨口,覆盖着硬化鳞片的双臂也猛地张开。 就在南鸣律扑至半空,利爪即将触及他身体的瞬间,立杏彻剩余的数条触手再次探出,缠绕在南鸣律的身上后,一股微量的、但足以让生物瞬间麻痹的、属于蓝环章鱼亚人的特殊神经毒素,通过触手释放了出来。 这种毒素效力极强,按理说,即使是体质强悍的亚人也会瞬间肌肉麻痹、失去行动能力,过量甚至会导致呼吸停止和死亡。 立杏彻控制着剂量,旨在让南鸣律暂时失去战斗力,而非取其性命。 毒素注入的瞬间,立杏彻能感觉到身下扑来的南鸣律,动作似乎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凝滞。 成了? 然而,这个念头刚刚升起,就被眼前的事实无情击碎。 只见南鸣律那双被暗红血光充斥的竖瞳,在毒素注入的瞬间,猛地扩散了一下,随即又以更快的速度收缩,血光甚至变得更加浓郁、暴戾,他那布满利齿的巨口,以远超立杏彻预判的速度和力量猛地合拢,竟然将数条缠绕在他身上、尚未来得及抽回的触手,连同里面脆弱的骨骼和神经束,一口狠狠咬断。 与此同时,南鸣律那对覆盖着硬化鳞片的铁臂,也如同真正的鳄鱼死亡翻滚般,以一种违反人体工学的角度和恐怖的力量,猛地箍住了立杏彻的腰身和残余的触手根部。 “!” 立杏彻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两座移动的铁山夹在了中间,内脏瞬间受到剧烈挤压,眼前一黑,险些昏厥过去,他试图用剩余的触手攻击南鸣律的眼睛、口腔等要害,但对方那层瞬膜的防护和鳞片的硬度,让这些攻击显得徒劳而无力。 然后,天旋地转。 “轰隆!!!” 立杏彻被南鸣律以蛮横无比的姿态,从天花板和墙壁的夹角处硬生生扯了下来,两人纠缠在一起重重砸落在地面上,撞击的巨响几乎要将那盏小灯震灭,整个地下室都仿佛晃了晃,更多的灰尘和杂物从高处簌簌落下。 立杏彻被压在下面,背脊狠狠撞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剧痛让他几乎无法呼吸,断裂的触手和内脏的创伤让他眼前阵阵发黑,而南鸣律则骑跨在他身上,那双充满暴虐血光的竖瞳居高临下地死死盯着他,沾满暗蓝色血液和墨汁的狰狞面孔近在咫尺,滚烫的、带着浓郁血腥味的鼻息喷在他的脸上。 南鸣律缓缓抬起了那只同样覆盖着鳞片、指甲尖锐如钩的右爪,对准了立杏彻毫无防护的咽喉。 立杏彻的视线开始模糊,残余的触手下意识地、徒劳地试图推开身上的重压,但力量对比悬殊。 然而,就在那致命的利爪即将挥下的刹那,南鸣律的动作忽然诡异地顿住了。 他那只抬起的右爪悬在了半空,微微颤抖起来,覆盖着血光的竖瞳如同接触不良的灯泡般,快速地闪烁、收缩、扩散……里面的暴虐和杀意如同潮水般急速褪去,又疯狂涌上,反复拉锯。 他猛地甩了甩头,仿佛要把什么东西从脑袋里甩出去,眼神在清明与混沌之间剧烈切换,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如同打开了水龙头般瞬间涌出,混合着脸上的血污墨汁淌下。 “南鸣律?” 立杏彻捕捉到了这丝异常,强忍着剧痛和眩晕,用尽力气呼唤他的名字,深海蓝的眼眸紧紧盯着对方剧烈波动的瞳孔,试图从中找到一丝理智的痕迹。 这声呼唤似乎起到了微弱的作用。 南鸣律浑身猛地一颤,那双剧烈闪烁的竖瞳中,里面骇人的血光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虽然依旧布满血丝,但那份属于“人”的清明正在艰难地重新占据主导。 杀意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 他看着被自己压在身下、脸色惨白的立杏彻,又看了看自己覆盖着鳞片、沾满鲜血和墨汁、指甲尖锐的双手,灰色的眼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茫然。 “这……这是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干涩而沙哑,带着剧烈的喘息和残留的痛苦,“我……你……” 他试图从立杏彻身上起来,但身体却因为之前的狂暴消耗和此刻剧烈的头痛而一阵发软,动作有些踉跄。 就在这时。 “咔哒。” 地下室的楼梯口,那扇小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穿着居家便服、身材中等、气质儒雅温和的中年男性站在门口,他有着和立杏彻相似的五官轮廓,但更显成熟,头发是深栗色,脸上原本带着些许被打扰的无奈和好奇,似乎是想下来看看为什么地下室会传来如此巨大的动静。 他的目光,顺着楼梯,投向了地下室内部。 然后,他看到了。 一片狼藉、仿佛被小型炸弹袭击过的现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散落的杂物、破碎的金属柜、墙壁和天花板的破损、溅得到处都是的暗蓝色和暗红色可疑液体、以及……灰尘弥漫的中央。 他那个平时总是安静得近乎没有存在感的儿子,也就是立杏彻正脸色苍白、衣衫凌乱,虚弱地躺在地上。 而一个从未见过的、灰发灰瞳、但此刻身上脸上沾满血污、表情茫然又带着几分“事后”般无措的少年,正跨坐在他儿子身上的姿势,试图挣扎着爬起来。 中年男人的目光在南鸣律和立杏彻之间快速扫了几个来回,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疑惑,迅速转变为惊愕,然后是某种混合着古怪和尴尬的复杂情绪。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只是沉默地又看了两人一眼,然后在立杏彻略显僵硬的注视和南鸣律完全没反应过来的茫然中,非常自然地将地下室的门重新关上了。 “咔哒。” 南鸣律还保持着半撑起身体的姿势,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又低头看了看身下的立杏彻,大脑一片空白。 “刚才……那是……” 他迟疑地开口。 “……我父亲。” 立杏彻闭上眼睛,几秒后重新睁开,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平静,尽管脸色依旧苍白,“不必管他,先起来吧。” 等南鸣律有些踉跄地从立杏彻身上爬起来,立杏彻也用手肘撑着地面,缓缓坐起身。 他深吸了几口气,那张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额角的冷汗和微微颤抖的指尖暴露了他的状态。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几处被南鸣律咬断、撕裂的触手伤口。 暗蓝色的血液已经不再像最初那样喷涌,但仍在缓慢地渗出,将黑色的衣料浸染出深色的痕迹。 “你……没事吧?” 南鸣律看着立杏彻身上那些狰狞的伤口,尤其是那几条被自己生生咬断的触手,灰色的眼瞳里充满了震惊。 他虽然知道自己失控了,但看到造成的实际伤害还是让他心头一沉。 立杏彻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示意无妨,他扶着旁边一个倾倒的金属柜边缘,动作有些僵硬但稳定地站了起来,站直身体后,那几条断裂的触手随着他的动作,如同退潮般缓缓缩回了他的衣袖和裤腿之内。 “这些……是我做的?” 南鸣律的声音干涩,目光落在立杏彻破损的衣服和残留的血迹上,又瞥了一眼地上那些暗蓝色的、属于立杏彻的血液,以及自己身上、手上沾染的同样的颜色。 他下意识地抬手,用还算干净的手背抹了一下嘴角,手背上立刻又多了一道暗蓝的痕迹。 立杏彻点了点头,深海蓝的眼眸平静地看着他,但随即,他又缓缓摇了摇头。 “是,也不是。” 他的语速比平时更慢,“药物引发的失控,责任不在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地下室。 “而且我事先有准备,只是没料到反应会如此剧烈。” “.......” “所以刚刚……你是什么感受?” 立杏彻问道。 南鸣律努力回忆,但脑海中关于注射之后、直到被立杏彻呼唤名字之前的记忆,就像被一块厚重的、沾满血污的毛玻璃彻底隔开,只有一些破碎、扭曲、充满狂暴色彩和刺耳噪音的片段偶尔闪过。 他摇了摇头,脸色因为努力回忆和残留的头痛而显得有些难看。 “……没有。” 他低声道,“没有任何……清晰的记忆和感受,就好像突然断片了一样,只有一些……很破碎的、很糟糕的印象,而且头很痛。” 立杏彻安静地听着,深海蓝的眼眸微微转动。 他瞥了一眼地上那个已经空了的注射器,又看了看南鸣律身上正在缓缓消退、但尚未完全隐去的鳞片痕迹,以及他脸上残留的、因为剧烈头痛而显得苍白的脸色。 “……真是稀奇。” 立杏彻缓缓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思索,“那些人,即便使用了这种药物,也没有出现你这种明显的完全失控状态。” “虽然也会情绪亢奋,攻击性增强,但基本保有自我意识和行为逻辑,不会像你这样……”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南鸣律身上扫过,似乎在评估他此刻的状态。 “……不过,这也基本可以说明,这药物绝对不是什么正常的东西了。” 立杏彻的语气变得冷冽了一些,“除了能提高体力外,甚至有让人失控的风险,这个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最后这句话,点出了问题的关键,如果只是普通的、效果可控的兴奋剂或体能增强剂,虽然违法,但危害相对有限,但这种药物,不仅能大幅增强体能,还带有强烈的、因人而异的致狂和失控风险,甚至可能引发南鸣律这种近乎“变身”的极端异变,其危险性就完全上升到了另一个级别,必须视为高度危险的违禁品。 南鸣律听着,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看了一眼地上那个空针管,眉头紧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但是……这个药物,我已经用掉了,你还有什么证据吗?” 立杏彻点了点头。 “……有。” 他简短地回答,深海蓝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我手里还有样本,之前从酒吧那两人身上缴获的没有全部用完,留了一部分作为证据备份。” 原来他早有准备。 南鸣律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接下来。” 立杏彻继续说道,“我会直接将样本和今晚的观察记录,包括你失控的情况一并移交给警方处理。” “警方?” 南鸣律有些意外,他还以为立杏彻会继续私下调查,或者尝试从学校内部突破。 “嗯。” 立杏彻肯定道,“事情已经超出了学生会,甚至学校能处理的范围,涉及危险药物、致人失控,甚至可能与更严重的案件有关,必须由警方介入。” 他的判断很理智,将证据交给警方,借助公权力进行调查,远比他们两个人单打独斗、还要提防来自会长甚至更深处黑手的暗算要稳妥得多,而且,警方拥有更专业的检测手段和调查权限,也许能更快查清药物的成分、来源,以及背后的犯罪网络。 “那你……” 南鸣律看着立杏彻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有些担心。 “不必担心我。” 立杏彻似乎看出了他的担忧,微微摇头,“只是小伤而已。” 第66章 手铐·带走与议论·街头 第二天,午后的阳光透过学生会办公室宽敞的落地窗,在光洁的红木办公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室内安静得有些异常,只有中央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 学生会会长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埋首于堆积如山的文件之中,也没有接见任何来访的学生干部,他只是静静地坐在他那张宽大的、象征着权力的高背皮椅上,身体微微后仰,双臂随意地搭在扶手上,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前方空无一物的墙壁,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比平时更加平静,没有焦躁,没有愤怒,也没有惯常处理公务时的那种专注和威严。 窗外的校园里,隐约传来学生课间的嬉闹声和远处体育课的哨声,一切如常,但这间办公室里,时间却仿佛凝固了。 “笃、笃、笃。” 这时,一阵敲门声响起。 会长的眼眸微微转动,看向那扇厚重的实木门,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没有出声,只是依旧静静地坐着。 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首先进来的,并非学生或老师,而是一位身着笔挺深蓝色警服、肩章显示着不低警衔的中年男性警察,他身材不算特别高大,但异常精悍结实,身上带着穿山甲亚人的特征。 在他身后,跟着另外两名同样身穿警服、表情严肃的警察,一男一女,分别具有猎豹和隼的亚人特征,行动无声而迅捷,进门后便自动分立左右,目光警惕地扫视室内,同时隐隐封住了可能的退路。 穿山甲警察的目光在宽敞的办公室里一扫,最终锁定在办公桌后的会长身上。 他没有多余的寒暄或客套,直接走上前几步,在距离办公桌约两米处站定,从内侧口袋掏出一个黑色的皮质证件夹,刷地一声展开,将印有警徽和个人信息的证件正面朝向会长。 “迎河高校学生会会长,兮寻希。” 他报出名字,既是确认,也是宣告。 “我们现在有证据显示,你涉嫌参与校内一起性质严重的违禁药物贩卖与滥用事件,根据《亚人自治区治安管理处罚条例》及《刑法》相关条款,现依法对你进行传唤。” 他收起证件,目光如炬,直视着会长那双依旧平静无波的眼眸。 “请你现在跟我们回警局,协助调查。”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随着这几句话的落下,瞬间降到了冰点,阳光依旧明媚,但气氛却凝重得令人窒息。 兮寻希静静地听他说完,脸上甚至连一丝惊讶或慌乱的表情都没有出现。 他既没有像寻常嫌疑人那样惊慌失措地辩解或反抗,也没有表现出被冒犯的愤怒,他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冷哼。 “哼。” 然后,在三位警察以及门口可能闻声聚集过来、却又不敢靠近的学生会干部们惊疑不定的注视下,会长从容不迫地从那张宽大舒适的高背皮椅上站了起来。 他高大的身躯舒展开,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那件熨烫得一丝不苟的学生会制服外套,然后,他向前伸出双手,手腕并拢,掌心向上,做出了一个毫无抵抗、任由处置的姿态。 穿山甲警察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似乎对会长如此配合、甚至堪称“淡定”的态度感到一丝意外,但他很快掩饰了过去,脸上依旧是公事公办的严肃。 他朝旁边那位猎豹亚人男警微微颔首示意。 猎豹警察立刻上前一步,动作利落地从腰间取下一副亮闪闪的银色手铐。 “咔嚓。” 清脆的金属咬合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响起,格外刺耳。 银色的手铐,牢牢地锁住了兮寻希那双骨节分明、曾签署过无数文件、也曾暗中操控过许多事情的手腕。 猎豹警察检查了一下手铐是否锁紧,然后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会长没有任何挣扎或言语,只是最后看了一眼自己这间熟悉而气派的办公室,目光扫过桌上未处理完的文件,墙上的锦旗和合影,然后,他迈开脚步,在两名警察一左一右的“陪同”下,步伐平稳地朝着办公室门口走去。 — 等警察们带着会长走出了学生会那座气派的独栋办公楼,穿过连接主教学楼的中庭时,恰好与刚从图书馆方向走来的南鸣律、乙辻光、三下肃、池凛羽四人打了个照面。 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中庭里三三两两的学生或快步走过,或在长椅上闲聊,因此,那从办公楼正门走出的、被两名警察夹在中间、手腕上银光闪闪的熟悉身影,以及后面跟着的那位神情严肃的穿山甲警官,就格外引人注目。许多路过的学生都停下了脚步,惊讶地指指点点,低声议论起来。 “咦?那是……学生会长?!” 三下肃第一个瞪大了眼睛,鬣狗耳朵“唰”地竖了起来,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他手里刚买的罐装可乐差点掉在地上,“他、他怎么被警察给带走了?!” 乙辻光也停下了脚步,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目光锐利地扫过会长被铐住的手腕,又看了看前后两名警察警惕而专业的姿态,以及那位穿山甲警官胸前的警号和肩章。“连铐子都上了,看这架势,不像是简单的问话或者协助调查,估计是……犯了什么大事吧。” 学生会会长在校园里被当众戴上手铐带走,这绝对是足以震动整个学校的特大新闻。 池凛羽原本正低着头,嘴里叼着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另一只手揉着因为昨夜打工和睡眠不足而异常酸涩的眼睛,神色疲惫,听到三下肃的惊呼和乙辻光冷静的分析,她才有些茫然地抬起头,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 当看清被带走的人确实是那个总是高高在上、气势迫人的狮子会长,而且手上真的戴着明晃晃的手铐时,她下意识地拿下了嘴里的棒棒糖,眼眸里闪过一丝惊讶. “真是一点征兆都没有……” 她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因为含着糖而有些含糊,重新把棒棒糖塞回嘴里,继续揉着发酸的眼睛,似乎对眼前的景象并不想过多关注。 而南鸣律就站在他们旁边,沉默着一言不发。 灰色的眼瞳平静地注视着那个被警察带离、即使在如此狼狈的情况下背影依旧挺直、步伐从容的身影。 南鸣律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 立杏彻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还要果决,昨天傍晚才决定将证据移交警方,今天中午警方就已经直接进入校园,当众带走了会长,效率高得惊人,也彻底撕破了那层看似平静的校园表象。 他没想到警方的行动会这么快,这意味着,立杏彻提供的证据,包括那管危险的药物样本,以及昨晚他失控的相关记录足够有力,也足够紧急,让警方毫不犹豫地采取了强制措施。 看着会长被带上停在办公楼不远处的一辆没有任何标志的黑色公务车,车门关上,隔绝了内外视线,南鸣律的心里并没有太多“正义得到伸张”的快意,反而升起一种更加复杂的、沉甸甸的感觉。 事情,似乎并没有因为会长的被捕而结束,反而像是刚刚撕开了一个更大的口子。 会长背后是谁?那些药物的源头在哪里?昨晚袭击后杉睦的那个“人类”杀手和这件事有关吗?还有……他自己昨晚那诡异而危险的失控,真的只是因为药物吗?还是像立杏彻猜测的那样,是他自身的“体质”与药物产生了某种未知的反应? 这些问题,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在他的心头。 “喂,南鸣律,你怎么看?” 三下肃用胳膊肘碰了碰他,脸上还残留着震惊和八卦混合的兴奋,“会长那家伙,平时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没想到居然栽了!你说他到底犯了什么事?贪污?滥用职权?还是……更刺激的?” 乙辻光也侧过头,冰蓝色的眼眸看向南鸣律,似乎在等待他的看法,池凛羽虽然依旧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但也瞥了他一眼。 南鸣律收回目光,看向远处那辆载着会长、正缓缓驶离校园的黑色车辆,灰色的眼瞳里倒映着午后的阳光,却没什么温度。 “……不知道。” 他最终只是平淡地说了这三个字,然后转身,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走了,快上课了。” 第67章 书架·托举与肩膀·骑行 下午,图书馆中,南鸣律推着轮椅,载着乙辻光,在整齐排列的高大书架间缓缓穿行。 乙辻光的腿伤恢复得不错,但离拆掉夹板和绷带、完全自如行动还有几天,独自来图书馆这种需要走动和爬高的地方显然不太方便,原本她是打算自己慢慢挪过来的,但南鸣律刚好没什么事,便主动提出推她过来,顺便自己也找点资料。 两人停在一排关于近现代史和社科理论的厚重书架前,乙辻光冰蓝色的眼眸快速扫过书架上的标签和书名,似乎在寻找特定的书籍。 她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了书架最高一层,靠近角落的位置,那里放着一本硬壳精装、书脊烫金的大部头,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书脊上的字迹都有些模糊。 “就是那本,《亚人社会结构变迁与区域自治理论溯源》,修订版。” 乙辻光抬手指了指那本书,眉头微微蹙起,“我记得图书馆应该有两本,平装本好像被借走了,只剩这本精装的放在上面。” 那层书架对于坐在轮椅上的乙辻光来说,显然太高了,即使她站起来踮起脚尖也未必够得到。 南鸣律看了看那本书的高度,又看了看乙辻光,他默默估算了一下,以他的身高,伸直手臂应该刚好能碰到,但要把那本厚书从紧密排列的书丛中安全地抽出来,可能有点费劲,而且容易弄倒旁边的书。 “我去找管理员拿梯子。” 南鸣律说着,准备转身。 “不用那么麻烦。” 乙辻光却叫住了他,冰蓝色的眼眸转向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语气自然得仿佛在说“帮我递支笔”,“你把我抬起来,我够一下就行了。” 南鸣律的动作顿住了,他转过头,看向乙辻光,灰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情绪。 “……确定吗?” “当然了。” 乙辻光回答得理所当然,甚至微微挑眉,冰蓝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这有什么好犹豫”的意味,“你难道连我都抱不起来吗?我看起来有那么重?” 她说着,还抬起双臂,做出一个类似等待被抱起的姿势,表情平静,但眼神里却带着点近乎挑衅的笃定,仿佛在测试南鸣律会不会真的照做。 南鸣律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好吧。” 南鸣律最终妥协了,他走到乙辻光的轮椅后面,弯腰,双手从她身体两侧穿过,手掌微微收拢,准备寻找一个合适的着力点。 这个姿势让他能闻到乙辻光身上淡淡的、类似消毒水和某种清爽皂角的混合气味,以及她银白短发扫过他脸颊时轻微的痒意。 紧接着,南鸣律双手稳稳地托住了乙辻光的腋下和上臂靠近肩膀的位置,她的身体比他想象的要轻,骨架纤细,但隔着衣服能感觉到布料下匀称的肌肉线条。 他微微吸气,腰部发力,手臂向上平稳抬起。 乙辻光的身体离开了轮椅坐垫,被他稳稳地举了起来,高度迅速接近那排书架顶端,她的动作很配合,身体保持笔直,核心收紧,几乎没有给他增加额外的负担。 “左边一点……对,就这本。” 乙辻光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冷静而清晰,她伸出右手,手指准确地捏住了那本精装大部头的书脊上部,小心地将它从两本稍薄的书之间抽了出来。 书拿到了。 南鸣律正准备缓缓将她放回轮椅上。 “等等。” 乙辻光的声音再次响起。 南鸣律的动作停住,手臂维持着托举的姿势,微微仰头,看向上方的乙辻光,灰色的眼瞳里带着疑问。 然后,他就看到乙辻光做了一个让他有些愕然的动作,她并没有顺势向下坐回轮椅,反而腰肢一扭,借着南鸣律手臂提供的支撑力和她自己惊人的核心力量,双腿灵巧地向上一摆、一分,竟然就这么顺势直接跨坐到了南鸣律的肩膀上。 是的,骑在了他的肩膀上。 南鸣律的身体僵了一下,这个姿势比刚才单纯的托举要亲密和……微妙得多,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乙辻光双腿的重量和温度隔着一层制服裤子落在他肩颈两侧,她为了保持平衡而轻轻夹紧的力道,以及她坐稳后,为了拿书而微微前倾时,柔软的腹部贴在他后脑勺的触感。 乙辻光却似乎完全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她一手扶着南鸣律的头,另一只手将那本厚书抱在怀里,冰蓝色的眼眸扫视着刚才那排书架更高处、更里面的位置。 “那边,往里数第三本,暗红色封皮的,《国际亚人权益比较研究》,也要拿一下。” 她语气平淡地指挥道,还用脚后跟轻轻碰了碰南鸣律的胸口,“往那边走两步,对,就这个方向。” 南鸣律:“……” 在乙辻光冷静而清晰的指挥下,南鸣律扛着她,像一台沉稳的人形载具,在图书馆高大寂静的书架间缓缓移动。 周围偶尔有学生路过,看到这奇特的一幕,无不露出惊讶或忍俊不禁的表情,但慑于乙辻光那自然而然散发出的气场,以及南鸣律那张面无表情、写着“生人勿近”的脸,都只是匆匆瞥一眼便赶紧移开目光,生怕打扰了这“严肃”的资料检索工作。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随着移动,轻微的颠簸和身体的贴近,带来一种不同于静坐时的、更鲜活的互动感,或许是觉得气氛太过安静,也或许是骑在别人肩膀上时,闲聊是一种很自然的消遣,乙辻光一边用目光扫描着书架高层,一边用那惯有的、平稳的语调开口问道: “南鸣律,你之前说这次考完试放假是要回老家?” “嗯。” 南鸣律应了一声,目光平视前方,注意着脚下的路和两旁的书架间隙。 “老家很远?” 乙辻光的手指在一排书脊上划过,似乎在确认书名,同时继续问道。 南鸣律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思考如何准确描述。 “准确的说……其实是我姥爷的家。” 他回答道,声音平静无波,“我父亲是孤儿,没什么亲戚,所以‘老家’通常指的是母亲那边,也就是我姥爷姥姥家。” “原来是这样。” 乙辻光了然地点了点头,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思索,“那你老家那边的人,都是什么种族?” 这个问题让南鸣律的步伐顿了一下。 关于母亲家族的种族构成……他其实并没有一个非常清晰和完整的印象,记忆中关于“老家”的片段,大多模糊而遥远,像蒙着一层雾气。 “……记不太清了。” 他最终给出了一个有些含糊的回答,灰色的眼瞳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茫然,“只记得姥爷是北美灰狼,姥姥是不列颠哥伦比亚狼,很典型的狼亚人家庭。” 他努力回想了一下逢年过节时偶尔会看到的、模糊的家族合影,以及母亲偶尔提及的只言片语。 “其他的亲戚……叔叔、阿姨,还有几个表亲……具体是哪些亚种,或者有没有其他种族的远亲……就不太清楚了,见得少,也没特意问过。” 乙辻光安静地听着,没有追问为什么“记不太清”,也没有对他这种略显疏离的态度表示什么,她只是“嗯”了一声,表示听到了,然后,她的目光锁定了前方书架上的一个目标。 一边伸手拿向一本书,乙辻光一边用那种闲聊历史事件般的平淡语气,接续了刚才的话题: “虽然我的父母都是大白鲨亚人,不过我的亲戚还挺多样的,有几个表亲是虎鲸,一个远房堂姐嫁给了座头鲸亚人,还有一个舅舅娶了剑鱼亚人,家族聚会的时候,水下运动项目总是特别热闹。” 南鸣律扛着她,脚步平稳地朝阅览区方向移动,闻言,灰色的眼瞳里掠过一丝了然。 “……都是水生亚人啊。” “那也很正常吧。” 乙辻光轻松地将那本厚书也抽了出来,叠放在之前那本上,用下巴轻轻压住以防滑落,声音依旧平稳,“亚人之间寻找配偶,就算不找完全相同的种族,通常也会尽可能找相似生态位、生活习性比较接近的种族,陆生的找陆生,水生的找水生,飞行的找飞行……这样可以减少很多生活上的摩擦和不适应,后代的教育和成长环境也更容易协调。” 南鸣律听着,不知怎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那……乙辻光你将来也打算找一个大白鲨当伴侣吗?” 话刚一出口,南鸣律就感觉到夹在自己脸颊和脖颈两侧的那双穿着制服裤子的腿,忽然收紧。 乙辻光用大腿的内侧,不轻不重地夹了一下他的脸。 “那种事……” 乙辻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即使南鸣律看不到她的表情,也能从她微微下沉的语调里听出一丝不悦和“你管得太宽了”的意味,“我还没考虑过呢。” “如果将来遇到合适的人,对方是什么种族,根本不重要,大白鲨也好,其他的水生亚人也好,哪怕是陆生的,或者……” 她的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近乎戏谑的调侃,但又被她平静的语气掩盖得很好: “……哪怕对方是个蚯蚓亚人,只要合适,我也无所谓。” 南鸣律被她用腿夹着脸,虽然不疼,但感觉有些怪异,而且这个姿势在安静的图书馆里实在过于引人注目。 他抬起一只手,很自然地拍了拍乙辻光箍在他脸侧的大腿。 “知道了。” 他的声音有些闷,因为脸被夹着,“松开吧,这样走路不方便。” “哼,作为多嘴的惩罚,你就被老实的夹着吧。” 第68章 女仆·安利与强迫·同行 下午放学,南鸣律收拾好书包,刚走出教室门,准备踏上回家的路,肩膀就被人从后面重重地拍了一下。 “喂!南鸣律!这么早回家干什么?” 不用回头,听这大大咧咧、充满活力的声音,就知道是三下肃。 南鸣律脚步不停,只是微微侧头,瞥了一眼追上来、和自己并肩走着的鬣狗亚人。 “回家复习啊。” 南鸣律言简意赅,期末考近在眼前,虽然这几天发生了太多事情,但该做的准备还是得做。 “哎呀,复习什么呀!” 三下肃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但语气依旧兴奋,“你的心还真大,发生了那么大的事情,还能静下心来看书?” 他显然指的是今天中午会长被警察当众带走的事情,这消息估计已经像野火一样传遍了整个学校。 “……那又怎样?” “那又怎样?” 三下肃夸张地瞪大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那可是会长诶!被警察戴着手铐带走了!多劲爆的新闻!学校里肯定都炸开锅了,你就不想听听最新的八卦?或者……出去放松一下,转换转换心情?老想着那些糟心事,脑子会坏掉的!” 他说的似乎有点道理,但南鸣律现在最不需要的,可能就是更多的“八卦”和“热闹”。 “算了吧,马上就要期末开始了。” “啧,期末考期末考……” 三下肃撇了撇嘴,肩膀耷拉下来一点,但很快又振作起来,露出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豁达表情,“我嘛,你也知道,就那水平,怎么复习都是那个成绩,不上不下的,与其在书桌前折磨自己,不如出去痛快玩一场,说不定还能超常发挥呢!” 这套歪理他说得理直气壮。 南鸣律看了他一眼,没对他的“学习理论”发表评论,只是坚持自己的打算: “可我还要复习。” “哎呀,不差这一会儿!” 三下肃见劝说无效,干脆采取了实际行动。 他一把抓住南鸣律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就拉着他朝与回家路线相反的、通往学校侧门的方向走去。 “走走走!去放松一下!” 南鸣律被他拉着,身不由己地跟着走了几步。 也许……出去走走,转移一下注意力,也不是坏事? “……就一个小时。” 他最终妥协了,声音依旧平淡,但没再试图挣脱。 “好嘞!保证准时!” 南鸣律被他拉着,穿过渐渐安静下来的校园侧门,走向外面那条相对热闹的商业街。 “所以,” 南鸣律看着前方兴致勃勃、脚步轻快的三下肃,问出了从刚才就有的疑问,“你打算带我去哪儿‘放松’?” “嘿嘿,” 三下肃回过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鬣狗耳朵兴奋地抖了抖,尾巴也摇得更欢了,“一个好地方!保证让你大开眼界,忘记所有烦恼!” 他故作神秘地顿了顿,然后压低声音,用一种仿佛分享什么绝密宝藏般的语气说道: “女仆咖啡厅!” “……哈?” “就是女仆咖啡厅啊!” 三下肃见他这反应,以为他没理解,又重复了一遍,还用手比划着,“就是那种,可爱的女孩子穿着蓬蓬的、带蕾丝边的女仆装,用甜甜的声音叫你‘主人’,给你端上画着爱心的蛋包饭,还会表演让食物变好吃的魔法的那种店!” 他的描述,和之前他向池凛羽“安利”时如出一辙,甚至更添油加醋了几分,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 南鸣律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他想起来了,之前三下肃向池凛羽推荐打工去处时,提到的就是“女仆咖啡厅”,还因此被池凛羽狠狠踩了尾巴。 “就是你给池凛羽看的那个招聘广告上的地方?” 南鸣律确认道。 “对!就是那家!‘梦之翼’!” 三下肃用力点头,完全没有被池凛羽踩尾巴的阴影,反而更加眉飞色舞,“池凛羽那家伙,真是一点都不懂!女仆的美好所在,她完全get不到!那么好的工作机会,居然还踩我尾巴!” 他愤愤不平地抱怨了一句,随即又露出向往的表情: “不过我听说了,那家店新开业,生意超好!里面打工的女孩子,好多都是附近学校的学生,超——可爱的!有猫耳的,兔耳的,还有狐狸的!性格也超甜!所以,我们去看一看吧!就当是……嗯,市场调研?考察一下现在流行的服务业态?” 他试图给这个行为套上一个稍微“正经”一点的壳子,但脸上的兴奋完全出卖了他。 南鸣律看着他那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心里的无语感更重了。 “有什么好看的。” 他直白地表达了自己的不解,“不就是普通的餐饮店,只不过服务员的衣服和说话方式不一样而已。” “哎呀,这你就不懂了!” 三下肃一副“你还是太年轻”的表情,拍了拍南鸣律的肩膀,循循善诱道,“那是一种氛围!一种文化!一种……嗯,心灵的慰藉!你去了就知道了!那里充满了治愈的能量!能让你忘却一切烦恼,沉浸在美好的二次元……不对,是美好的服务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越说越离谱,但眼中的期待却毫不作伪。显然,他是真的觉得那里是个“好地方”,并且真心想带南鸣律去“体验”一下。 南鸣律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街角的霓虹灯开始次第亮起,远处“梦之翼女仆咖啡厅”那个带着可爱动漫字体和猫耳女仆剪影的招牌,在渐浓的暮色中,已经隐约可见。 随后,两人推开那扇装饰着蕾丝花边和可爱猫咪图案的玻璃门,踏入了“梦之翼”女仆咖啡厅。 门铃发出清脆的“叮铃”声,紧接着,一股混合着甜腻糕点、浓郁咖啡以及某种花香型空气清新剂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 室内光线明亮柔和,以粉色、白色和淡蓝色为主色调,墙壁上贴着各种动漫风格的海报和装饰画,桌椅小巧精致,不少座位上已经坐着客人,大多是年轻男生,也有少数结伴而来的女生。 “欢迎回来,主人!祝您在‘梦之翼’度过一段美妙的时光~!” 两个清脆甜美、仿佛加了蜜糖的声音同时响起。 只见门口一左一右,站着两位身穿繁复蕾丝边黑白女仆装、头戴同色发箍的猫亚人少女,一位是橘猫,圆圆的脸上带着热情洋溢的笑容,金色的猫眼弯成月牙,橘色的尾巴在身后欢快地摇摆,另一位是银渐层,气质更文静些,但笑容同样甜美,灰色的猫耳微微抖动。 她们动作同步地微微屈膝,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前,行了一个标准的女仆礼。 这突如其来的、充满表演性质的问候,让南鸣律的身体僵硬了一下,他感觉自己的鸡皮疙瘩瞬间从后脖颈冒到了手臂。 而旁边的三下肃反应则截然不同,他像是被这声“主人”和甜美的笑容瞬间击中了心脏,整个人肉眼可见地酥软了半截,鬣狗耳朵兴奋地竖起,尾巴摇得快要出现残影,脸上露出了近乎痴傻的、心满意足的笑容,嘴里还无意识地“嘿嘿”了两声。 “主人主人这边请~” 橘猫女仆上前一步,笑容可掬地引导,“请问是两位吗?” “是、是两位!” 三下肃立刻抢答,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八度,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请随我来哦~” 银渐层女仆也柔声说道,走在侧前方带路。 两个女仆迈着轻快的步伐,将还有些没反应过来的南鸣律和已经飘飘然的三下肃,引到了靠窗的一个双人小桌前。桌上铺着干净的格子桌布,摆着一个插着假花的小花瓶。 “主人请坐~这是菜单~” 橘猫女仆将两本装饰着蝴蝶结的精美菜单分别放在两人面前,双手合十,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们,“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叫我哦~我的名字是小橘~这位是小银~我们会努力让主人满意的!” 说完,两人又行了一礼,才带着甜甜的笑容退到不远处待命,但目光依然关注着这边。 三下肃已经彻底沉浸在“主人”的待遇里,拿着菜单的手都在微微发抖,脸上的傻笑就没停过,南鸣律则面无表情地坐下,尽量忽略周围那过于甜腻的氛围和若有若无投来的视线,目光快速扫过菜单——价格果然不菲,而且菜品名字都起得花里胡哨,“魔法森林水果沙拉”、“公主殿下特调红茶”、“骑士套餐蛋包饭”之类的。 他刚想随便点个最便宜的饮料打发时间,就听到对面三下肃已经迫不及待地、用比平时响亮许多的声音朝着候在不远处的小橘招手: “小橘!这边点单!” “来啦~主人!” 小橘立刻小跑着过来,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主人决定好要点什么了吗?” “要两份‘爱心满满梦幻蛋包饭’!” 三下肃指着菜单上最显眼的那个图片,语气亢奋,“对了!一定要有‘美味魔法’服务!就是那个……在蛋包饭上用番茄酱画爱心,然后念咒语让饭变得更好吃的!” “好的主人~完全没问题~” 小橘用力点头,在本子上快速记录,“两份爱心蛋包饭,附加‘美味魔法’服务~请问饮料需要什么呢?” “呃……我要这个‘草莓奶霜苏打’!南鸣律,你呢?” 三下肃这才想起问南鸣律。 “水,普通的冰水就行。” “欸?只要水吗?这里的特调饮料也很好喝哦!” 小橘试图推荐。 “不用,水就好。” 南鸣律的语气没什么转圜余地。 “好的,主人~一份草莓奶霜苏打,一杯冰水~请稍等片刻哦~” 小橘虽然有点意外,但职业素养让她依旧保持着完美的笑容,记录好后再次行礼,脚步轻快地走向后厨方向。 小橘离开后,南鸣律才稍微放松了紧绷的脊背。 他看了看周围,确实如三下肃所说,所有在店内走动的服务员,无论种族,都穿着同款或类似风格的女仆装,脸上挂着模式化的甜美笑容,用那种刻意放软的语调与客人交流,一些桌位确实在进行着所谓的“美味魔法”服务,女仆用番茄酱在蛋包饭上画画,同时念着幼稚的咒语,而对面坐着的男生则一脸兴奋或害羞地配合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怎么样,南鸣律?” 三下肃凑过来,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是不是感觉完全不一样?可爱的女孩子来服务,就是比快餐店里那些满脸不耐烦、或者油腻的抠脚大汉来给你点菜,要舒服一万倍吧?这才叫享受生活!” “........非要举那么恶心的例子吗。” “嘿嘿,我这不是为了突出对比嘛!” 三下肃不以为意,继续沉浸在“主人”的愉悦中,东张西望,欣赏着店内“美好”的景色。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就在三下肃开始第N次感慨“小橘真可爱”、“小银气质真好”的时候,一个同样穿着黑白女仆装、但似乎比其他女仆个子更高挑一些的身影,端着摆有两份蛋包饭的托盘,从后厨方向走了过来。 她径直走向南鸣律和三下肃的桌子,将托盘稳稳地放在桌边,然后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标准的、但略显僵硬的笑容,用尽量甜美的声音说道: “让主人久等了~这是您点的‘爱心满满梦幻蛋包饭’,附加‘美味魔法’服……” 她的声音,如同被猛然掐断的琴弦,戛然而止。 脸上那挤出来的笑容瞬间凝固,然后片片剥落,只剩下满满的惊愕、窘迫,以及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 而坐在桌边的南鸣律和三下肃,在看清来人的脸时也愣住了。 端着托盘的,是一个白头海雕亚人少女,黑白色的短发在室内灯光下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贴在汗湿的额角,眼眸因为震惊而睁得极大,里面清晰地倒映出南鸣律和三下肃同样惊愕的脸。 她身上那套略显紧促的女仆装衬得她的身形更加单薄,缠着绷带的右手在托盘的衬托下格外显眼。 是池凛羽。 第69章 制服·偶遇与魔法·羞愤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背景音乐还在不识趣地播放着轻快的旋律。 池凛羽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震惊的苍白,迅速涨红,一路红到了耳根,甚至脖颈,眼眸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窘迫、羞愤,以及一丝“怎么会这样”的崩溃。 她端着托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缠着绷带的右手微微颤抖,身上那套显然不太合身、带着繁复蕾丝边的女仆装,此刻在她看来,大概比任何刑具都更让她感到难堪。 “噗!哈哈哈哈哈哈!!!” 短暂的死寂被三下肃猛地爆发出的、几乎要掀翻屋顶的狂笑声打破,他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鬣狗耳朵疯狂抖动,尾巴拍打得椅子腿“砰砰”直响,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哈哈哈哈!池、池凛羽!你、你这是怎么回事啊?啊?!” 他一边狂笑,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指着池凛羽,声音因为大笑而断断续续,“昨天……昨天是谁啊?啊?是谁对我推荐的这份工作嗤之以鼻,还狠狠踩了我的尾巴来着?!是谁说这种工作‘恶心’、‘无聊’、‘打死也不干’的?!啊?!” 他每说一句,池凛羽的脸就更红一分,几乎要滴出血来,她咬着嘴唇,下唇被咬得发白,眼眸里几乎要喷出火来,狠狠地瞪着三下肃,那眼神如果能杀人,三下肃此刻已经千疮百孔了。 但这里是“梦之翼”女仆咖啡厅,她是这里的服务员,店里有规定,有店长,有其他客人,她不能对客人(动手,甚至不能大声反驳,她必须保持“女仆”的礼仪和微笑,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这种极致的羞愤和必须压抑的憋屈,让她整个人都像要炸开一样,她能感觉到周围其他客人和服务员投来的好奇目光,这让她更加无地自容。 最终,池凛羽猛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将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怒骂和掀桌的冲动压了下去。 她无视了三下肃还在持续不断的、令人火大的嘲笑和调侃,动作有些僵硬地,将托盘上的两份蛋包饭,分别重重地放在南鸣律和三下肃面前。 放完饭,她一句话都没说,甚至没看他们一眼,直接转身,就想以最快的速度逃离这个让她社会性死亡的现场。 然而,就在她刚迈出一步的时候。 “小羽!等一下!” 刚才为他们点单的橘猫女仆小橘,大概是注意到了这边异常的沉默和池凛羽过于匆忙的离开,小跑着过来,脸上带着关切和一丝职业化的提醒,声音依旧甜美: “这两位客人不是还点了‘美味魔法’服务吗?你还没有给他们表演呢!这可是我们店的招牌服务,不能忘记的哦~” 小橘的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池凛羽勉强维持的镇定。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背影看起来无比僵硬。 而对面,三下肃在短暂的愣神后,像是发现了什么更好玩的事情,脸上的笑容更加恶劣,他用力拍了一下桌子,指着面前蛋包饭上那个孤零零的爱心,大声附和道: “没错没错!小橘说得对!我们可是特意点了‘美味魔法’服务的!这可是最重要的环节!池……哦不,小羽酱,你怎么能忘了呢?快点快点,我都等不及了!”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眼睛里闪烁着恶作剧得逞的光芒,身体前倾,一副“我准备好接受服务了”的期待模样,完全是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姿态。 南鸣律坐在对面,看着眼前这出荒诞剧,灰色的眼瞳在池凛羽僵硬羞愤的背影、三下肃恶劣的笑容,以及蛋包饭上那个红色的爱心之间移动,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端起桌上那杯冰水,默默地喝了一口。 而池凛羽,在橘猫女仆小橘的“提醒”和三下肃火上浇油的催促下,如同一个即将过载的机器人,极其缓慢、极其僵硬地重新转回了身。 她脸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但已经强行被一种近乎悲壮的、视死如归的麻木所覆盖,眼眸低垂着,盯着三下肃面前那盘蛋包饭,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走到三下肃旁边,拿起桌上备用的番茄酱瓶,动作带着一股决绝。 脸上,她极其努力地向上扯动嘴角的肌肉,试图挤出一个符合“女仆服务标准”的微笑,但那笑容扭曲、僵硬,比哭还难看,而且额角的青筋因为她极度的忍耐和羞愤而清晰可见,一跳一跳的,仿佛随时会炸开。 她用那只没受伤的左手,握着番茄酱瓶,手抖得厉害,但凭借着强大的意志力,还是颤颤巍巍地在三下肃蛋包饭原有的那个爱心旁边,又极其缓慢、歪歪扭扭地,挤出了一个更小、更丑的、仿佛得了帕金森的爱心的轮廓。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仿佛即将奔赴刑场,用那种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硬挤出来的、毫无感情起伏、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和杀气的语调,开始念诵“咒语”: “美——味——魔——法——让——蛋——包——饭——变——得——更——好——吃——哦~”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又像是恨不得把每个字都嚼碎了咽下去,最后那个“哦”字,尾音勉强上扬了一点,听起来却更像是一声绝望的叹息。 念完咒语,她双手极其敷衍地在胸前飞快地、仿佛触碰了什么脏东西般比划了一个心形,整个过程不到半秒,然后立刻把手放下,垂在身侧,手指紧紧攥成了拳。 “哈哈哈哈哈哈!完美!太完美了!” 三下肃拍着桌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显然对池凛羽这副屈辱又不得不从的模样满意到了极点,“哎呀呀,真可惜,刚刚应该用手机录下来的!这绝对是值得珍藏一辈子的影像资料啊!” 他一边擦着笑出来的眼泪,一边用下巴指了指对面一直沉默的南鸣律,不怀好意地提醒道: “喂喂,小羽酱,别忘了,还有一份呢!这位‘主人’的‘美味魔法’服务,你可不能厚此薄彼啊!” 池凛羽闻言,猛地抬起头,恶狠狠地瞪了三下肃一眼,那眼神里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但她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力咬了咬后槽牙,发出轻微的“咯咯”声,然后转过身,走到了南鸣律旁边。 轮到南鸣律时,气氛似乎有了一丝微妙的不同。 池凛羽脸上的表情虽然依旧僵硬,但那股几乎要冲破天际的羞愤和杀意似乎稍微收敛了一点点。 她拿起番茄酱瓶,动作虽然依旧不熟练,但至少手没那么抖了,在南鸣律那份蛋包饭的爱心旁边,她挤出的第二个爱心,轮廓比刚才那个要清晰、规整一些,虽然也称不上好看,但至少能看出是个爱心了。 接着,她再次深吸一口气,开始念诵“咒语”,这一次,她的声音虽然依旧很低,带着明显的尴尬和不情愿,但至少不再是那种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充满杀气的语调了,语速稍微平缓了一点点,虽然还是毫无感情,可至少能听出是在“念咒语”,而不是在“念悼词”。 “美味魔法……让蛋包饭……变得更好吃哦……” 这次的咒语勉强符合了“甜美”的要求。 念完,她再次双手在胸前比心,这次的动作虽然依旧很快、很敷衍,但幅度比刚才稍微大了一点点,手指也比划得稍微标准了一些,至少能看出是个“心”的形状了。 做完这一切,池凛羽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也像是再也无法忍受多待一秒,她立刻后退一步,拉开与桌子的距离。 “去死吧你!” 她用只有近在咫尺的三下肃和南鸣律能听到的、充满了羞愤和恼火的声音骂了一句,咬牙切齿地对着三下肃的方向啐了一句,然后看也不看他们,端着那个空托盘,以近乎小跑的速度,头也不回地冲向了后厨方向。 “喂喂!怎么回事,态度不对等啊!小羽!” 三下肃在她身后不怕死地喊了一句,脸上还带着恶劣的笑容,但池凛羽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厨房门后。 南鸣律看着自己蛋包饭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爱心,又看了看对面三下肃饭上那个更丑的爱心,沉默地拿起勺子。 而三下肃显然还没从刚才那场“胜利”的兴奋中缓过来,他用勺子戳着自己蛋包饭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爱心,脸上依旧挂着意犹未尽的笑容。 “哈哈哈,你看到没?她刚才那表情!简直像要生吞了我一样!还有那个比心的动作,哈哈哈,我差点以为她要给我比个中指!啧啧,没想到池凛羽这家伙,穿上女仆装还挺像那么回事嘛,虽然表情管理完全不及格……诶,你说她是不是因为昨天踩我尾巴遭了报应,所以今天才不得不来干这个?这就是命运啊命运!” 他越说越来劲,完全没注意到后厨方向那道隔着小窗、充满杀意的视线。 南鸣律默默地吃着自己的蛋包饭,听到三下肃越说越离谱,终于抬起头,灰色的眼瞳平静地看向他,用勺子轻轻敲了敲自己的餐盘边缘,发出清脆的“叮”声。 “你忘了,” 南鸣律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地打断了三下肃的喋喋不休,“明天你还要在编辑部和池凛羽见面。” “而且,是在没有‘店规’和‘店长’约束的情况下。” 三下肃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似乎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这茬,他眨了眨眼,鬣狗耳朵下意识地往后撇了撇,但仅仅一秒之后,他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不吝劲儿又上来了。 “哈!” 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充满虚张声势意味的大笑,挺了挺胸脯,用勺子指着后厨方向,故意提高了点音量,仿佛在说给某个可能正躲在门后偷听的人听: “我怕她?开什么玩笑!她要是敢在编辑部对我动手,我明天、后天、大后天……我天天放学都来这儿‘光顾’!点最贵的套餐,指名要她服务,还要加双倍、不,三倍的‘美味魔法’!” 他越说越得意,仿佛抓住了池凛羽的什么致命把柄,尾巴又欢快地摇了起来。 “到时候,她就得天天穿着这身衣服,在我面前挤番茄酱,念那些羞耻的咒语,给我比心!看谁耗得过谁!哈哈哈哈!” 他笑得嚣张,仿佛已经预见到了池凛羽在未来日子里,被迫天天“服务”他时那副屈辱又无可奈何的模样,这让他完全忘记了明天可能面临的“生命危险”。 南鸣律看着他这副得意忘形、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在死亡边缘反复横跳的样子,沉默地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蛋包饭。 他决定不再提醒这个显然已经沉浸在“胜利”幻想中的家伙了。 第70章 丝巾·气味与盆骨·暴言 在餐厅门口与三下肃告别,南鸣律独自踏上回家的路。 然而,这份短暂的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他刚拐过一个街角,一个熟悉的身影,不期然地出现在前方不远处一盏老旧路灯的光晕下。 是西松奈。 她似乎也是刚从哪里回来,正不疾不徐地朝着与南鸣律的方向走着。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左侧那支牛角的中段,松松地系着一条颜色非常鲜艳的、正红色的丝巾,南鸣律几乎是一眼就注意到了她,以及那条显眼的红丝巾。 似乎是察觉到了视线,前方的西松奈也停下了脚步,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南鸣律身上,然后又似乎不经意地,掠过了他身后不远处那条街角。 那里,正是“梦之翼”女仆咖啡厅招牌灯光隐约可见的方向。 她的目光在南鸣律脸上和那个方向之间逡巡了一个来回,随即,嘴角那抹惯有的、温和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许。 “晚上好,南鸣律同学。” 西松奈率先开口,声音轻柔,打破了夜晚的寂静,“真是……新奇呢。” “什么新奇?” 她微微歪了歪头,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自己左侧牛角上系着的红丝巾,目光再次瞥向女仆咖啡厅的方向,语气里带着一种介于陈述和疑问之间的微妙意味: “没想到,南鸣律同学也会去那种店吗?” 南鸣律听闻,本想解释一句“是朋友硬拉我来的”,但不知为何,话到嘴边,又觉得这种解释在眼前这个总是平静观察着一切的少女面前,显得有些苍白和无力,甚至可能引发更多不必要的联想。 然而,还没等他组织好语言,西松奈已经再次开口: “不过,仔细想想,也对呢。”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南鸣律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这种店铺,对于南鸣律同学这样的男生来说,其实……是很有吸引力的吧?毕竟,充满了‘可爱’和‘服务’的氛围,能满足很多……嗯,幻想?” 她顿了顿,仿佛想到了什么更具象的例子,棕色的眼眸微微眯起。 “就像……就像风菱凪那只狐狸,当初对南鸣律同学来说,也很有‘吸引力’一样,不是吗?” 南鸣律微微吸了口气。 “……所以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不想,也懒得去详细剖析自己对女仆咖啡厅的看法,或者澄清风菱凪那件事的复杂性,毕竟有些事越解释越乱。 西松奈安静地听他说完几秒之后,她忽然轻轻地笑了一声。 “我知道。” 她缓缓说道,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我只是在开玩笑而已,南鸣律同学,别在意。” 南鸣律稍微叹了口气,灰色的眼瞳在路灯下显得有些无奈。 他决定不再纠结于刚才那个关于“吸引力”的尴尬话题,转而抛出一个更实际的疑问,试图稍微扳回一点被动的局面。 “你倒是就这么确定,我真的去了那家店吗?” 他看向西松奈,语气平淡,“或许我只是从那里路过而已。” 西松奈眨了眨那双棕色的眼眸,脸上温和的笑容不变,但眼神里多了几分了然。 她微微侧过头,似乎用鼻子轻轻嗅了嗅空气。 “我闻到了气味。” “气味?” “嗯。” 西松奈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南鸣律身上,仿佛能透过衣服看到他沾染的气息,“南鸣律同学身上,有一股……丝丝缕缕的、挥之不去的甜腻气息,混合了廉价的香草精、人造奶油,还有某种……嗯,大概是用来清洗那些蓬蓬裙的特制柔顺剂的味道,这种独特的气味组合,在我们走过的这条街上,只可能是在那家‘梦之翼’里长时间停留才会沾染上的吧?如果只是路过,味道不会这么明显,还带着你本身的体温。” 南鸣律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抬起手臂,闻了闻自己的袖口。 他确实能闻到一点点残留的甜点味,但绝对没有西松奈说得那么清晰和具体。 他不禁有些怀疑地看向西松奈:“……你的嗅觉,有那么灵敏吗?” 西松奈歪了歪头,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有趣,她没有直接回答是或不是,而是用了一种更奇特的类比。 “一定程度上是可以的。” 她缓缓说道,手指再次无意识地摩挲着牛角上的红丝巾,“就好像……一些男性,可以通过观察女性腰部的形状来识别对方一样。” 南鸣律愣住了,灰色的眼瞳里充满了纯粹的茫然和“这话题是怎么跳跃到这里”的错愕。 “……那是什么?超能力吗?” 结果,西松奈做出了一副极其惊讶的表情,棕色的眼眸微微睁大,用手轻轻掩住嘴,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欸?南鸣律同学难道……不行吗?” 南鸣律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额角似乎有青筋在跳。 “……别做出那种表情啊,我什么时候做过那种事,让你对我产生了……那样的误解?” 而西松奈,似乎完全没接收到他话语里的无语和澄清意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有着一个十分稳定的、线条优美的安产型盆骨,所以将来一定能顺利地产下健康的小宝宝哦,唔嘿嘿嘿……’,我还以为有不少男性在观察女性的时候心里都会有这种想法呢。” “……那只是单纯的变态而已吧。” 西松奈闻言,眨了眨眼,棕色的眼眸里那点兴奋和诡异的光彩慢慢褪去,重新恢复了平时的温和与平静,她轻轻“啊”了一声,仿佛才意识到自己说了多么超出常理的话,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略带歉意的笑容。 “是吗?原来在普通人看来是变态啊。”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语气恢复了平常的轻柔,“抱歉,南鸣律同学,我又说了一些奇怪的话,可能是我最近看的书……有点杂。” 南鸣律稍微叹了口气,揉了揉因为西松奈那番关于“盆骨”和“小宝宝”的诡异发言而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决定彻底放弃理解这位社长的脑回路。 “反正我从来没有过那种想法。” 西松奈笑了笑,似乎对他的澄清不置可否,但也没有再继续那个令人尴尬的话题。 她很自然地、仿佛刚才那些惊世骇俗的言论从未发生过一样,将话题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说起来,今天南鸣律同学也看到了吧?在学生会的办公楼前,很引人注目的那一幕。” 她指的是中午会长被警察当众戴上手铐带走的事情,这件事恐怕已经成了今天校园里最火爆的谈资。 南鸣律点点头,灰色的眼瞳里没什么情绪。 “嗯,看到了。” “你觉得,会是因为什么原因呢?” 西松奈侧过头看着他,“那么大张旗鼓,直接在学校里带人,还上了手铐,总不会是因为偷了学校的粉笔吧?” 南鸣律沉默了片刻。 他当然知道原因,立杏彻的调查,那管危险的药物,他自己的亲身“实验”,以及立杏彻果断将证据移交给警方的行动……这些碎片拼凑起来,指向的无疑是会长与校内违禁药物事件的关联,而且很可能是直接参与甚至主导了贩卖。 但这件事牵扯太深,也太危险,在警方有明确结论、或者局势更明朗之前,他不想,也不能将更多无关的人牵扯进来,西松奈虽然聪明,但知道得太多对她未必是好事。 因此,他摇了摇头,给出了一个最安全、也最符合他平时“不关心闲事”人设的回答: “不清楚,我对会长并不了解。” 西松奈安静地看了他两秒,没有追问,也没有表示怀疑,只是抬手摸了摸自己光滑的下巴,做出一副思索的模样。 “这样啊……” 她低声说道,“我这边,倒是听到了一些……嗯,算是小道消息吧,不知道南鸣律同学想不想听?” “小道消息?” 南鸣律看向她,灰色的眼瞳里带上了一丝审视。 “嗯。” 西松奈点了点头,但随即又补充道,“不过,不是关于会长为什么被抓的。” “我听到的消息是……会长他,用不了几天,就会被放出来,而且,学生会长的位置,大概率也不会受到丝毫影响,他还会继续坐在那个办公室里。” 南鸣律听到这话,灰色的眼瞳骤然收缩了一下,里面闪过一丝清晰的惊愕和难以置信。 “这消息……是真的还是假的?” 南鸣律下意识地追问,语气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切和怀疑,“好歹也是被警察抓走了,就算暂时不清楚具体原因,学校方面为了顾及影响,也会先把会长的职务给撤下去,或者至少暂停吧?” “嗯哼,我也不清楚呀,所以才说是‘小道消息’嘛。” 第1章 毕业礼物的温度 期末考试很快便开始了,在整整一天后也顺利结束,虽然不知道成绩到底如何,但总归是结束了。 南鸣律长出了一口气,将写完的试卷交上去后,便转身离开了教室。 经过走廊的时候,他遇到了浅书怜。 “南鸣同学!”浅书怜元气满满地挥手打招呼,暖金色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快步走了过来,“考得怎么样?” “不清楚。”南鸣律停下脚步,灰色的眸子没什么波澜,“应该还可以吧。” “是吗?”浅书怜笑起来,露出尖尖的犬牙,“那看来临时的补习还是多少管点用了啊!” 南鸣律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对了对了,”浅书怜忽然想起什么,语气更加雀跃,“我假期期间,父母说要带我去国外玩!去一个有阳光、沙滩和海浪的地方,真是期待啊!” 她说话时,尾巴不自觉地小幅度快速摇晃着,显示出她此刻极佳的心情。 南鸣律点点头:“那还真是不赖。” “是吧!”浅书怜的眼睛弯成了月牙,“我会拍很多好看的照片给你看的!还有,也会给你带一些好吃的、特别的土特产回来!” 她说着,稍微凑近了一点,压低了一点声音,但笑意不减: “虽然你可能觉得麻烦,但这是谢礼的一部分哦,救命之恩的谢礼,可没那么容易还完。” “……嗯。”南鸣律移开视线。 “总之,”浅书怜站直身体,笑着朝他挥了挥手,“下次开学再见啦,南鸣同学,假期也要好好过哦。” “路上小心。”南鸣律简单回应。 浅书怜又用力挥了挥手,才转身和其他几个同班女生说笑着走远了,走廊里还能隐约听到她们讨论假期计划和旅行目的地的声音。 南鸣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收回目光,独自朝楼梯口走去。 考完试的校园里弥漫着一种放松和躁动混杂的气息。三三两两的学生聚在一起,大声讨论着试题、答案,或是迫不及待地开始规划漫长的假期,喧嚣的人声、脚步声、兴奋的喊叫声在楼道里回荡。 南鸣律穿过喧闹的人群,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时,傍晚的风带着些许凉意吹过,让他因考试和密集人群而有些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些许。 正走着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又从背后传来。 “南、南鸣同学!等、等一下——!” 南鸣律停下脚步,扭头看去。 只见后杉睦正急匆匆地从楼梯上跑下来,黑色的短发有些凌乱,蝙蝠的小耳朵也因为急促的动作微微抖动着。 她似乎很着急,目光锁定在南鸣律身上,加快脚步朝他这边跑来。 然而,她显然高估了自己在运动方面的平衡能力,或者说,低估了地面与她鞋子之间的摩擦系数,就在距离南鸣律还有几步远的时候,她的脚尖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整个人惊呼一声,向前踉跄扑去。 “呀啊——!” 南鸣律嘴角抽搐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地,在那娇小的身影即将与地面进行亲密接触的前一刻,伸出手,稳稳地抓住了她的手臂,止住了她摔倒的趋势。 “好痛……” 后杉睦借着他的力站稳,脸上还残留着惊魂未定的红晕,她一边小声吸着气,一边用另一只手去揉自己刚刚似乎磕碰到的膝盖,她今天穿的及膝裙下,露出一小截白皙的小腿,膝盖处果然微微红了一块。 “谢、谢谢……” 她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耳朵尖也染上了淡淡的粉色,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窘迫。 “注意看路。” 南鸣律松开手,言简意赅地评价。 “我、我是想追上南鸣同学嘛……” 后杉睦揉着膝盖,小声辩解了一句,随即又抬起头,黑色的眼眸亮晶晶地看向他,脸上浮现出混合着感激和兴奋的神情,“对了对了!这次考试!有好多题,我居然都能看懂了!虽然可能还是考不了太好,但肯定比之前强多了!” 她越说越激动,翅膀不自觉地轻轻扇动。 “这、这都是南鸣同学的功劳!要不是你之前抽时间帮我补习,还讲了那么多答题技巧,我、我估计绝对有好多科目要不及格了……尤其是历史!那些年代和事件,我之前根本记不住,听你讲完之后,感觉清楚了好多!虽然……还是有点乱,但至少能写点东西上去了!” 她双手合十,朝着南鸣律微微鞠躬,语气诚恳无比: “所以,真的、真的是多谢你了,南鸣同学!帮大忙了!” 南鸣律看着眼前这个因为“能看懂题目”就如此激动,甚至差点又把自己绊倒的蝙蝠亚人,灰色的眼瞳里依然没什么明显的情绪波动,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嗯。” 南鸣律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应了一声,算是收下了这份感谢。 后杉睦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低着头,脚尖无意识地在地上轻轻蹭着,双手也背在身后,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翅膀也停止了扇动,微微收拢贴在背后。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的脸颊似乎比刚才更红了一些,连小巧的耳朵尖都染上了明显的绯色。 南鸣律等了几秒,见她只是低着头不说话,便开口问道: “还有什么事?” “呜……那个……” 后杉睦像是被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又飞快地低下,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几乎听不清。 她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深吸了一口气,才终于慢吞吞地将一直背在身后的手挪到身前。 她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用浅粉色包装纸包裹、系着同色系丝带的……心形小盒子,盒子不大,但包装得很仔细,甚至有些过于用力的痕迹,边角都捏得有点紧。 “这、这个……” 后杉睦的脸几乎要埋进胸口,双手微微颤抖着,将那个心形盒子递到南鸣律面前,声音因为紧张而结结巴巴,“是、是巧克力……我、我亲手做的……” 她飞快地抬眼看了南鸣律一下,又立刻垂下眼帘,语速快得像在背诵: “是、是为了感谢南鸣同学帮我补习……还有、还有上次……从那个坏人手里救了我……虽然、虽然可能做得不是很好……但、但请你收下!” 说完,她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双手捧着那个小小的、承载了她无数忐忑和心意的心形盒子,直直地递到南鸣律眼皮底下,自己则紧紧闭着眼睛,一副等待审判的模样,连小巧的蝙蝠翅膀都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着。 “……巧克力?” “嗯、嗯!” 后杉睦用力点头,眼睛依旧不敢睁开,“是、是谢礼!请、请收下!” 南鸣律又顿了一下,才伸出手,从她微微颤抖的手中接过了那个还带着些许体温的盒子。 “不用这么客气。” 他将盒子拿在手里,语气依旧平淡,“帮你补习是答应过的事,救你……也只是碰巧。” “不、不一样的!” 后杉睦终于敢睁开一点眼睛,水润的黑色眼眸里写满了认真,“对我来说……就是、就是很重要的!所以……请、请务必收下!” 她说完这句话,仿佛耗尽了所有勇气,整张脸已经红得快要滴出血来,头顶似乎都冒出了肉眼可见的热气,大脑明显因为过载而停止了运转,她甚至不敢再看南鸣律的脸,也忘了等他的回应,只是用尽全力、语无伦次地丢下一句: “那、那假期快乐!开、开学见!” 然后,她便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猛地转过身,以与刚才险些摔倒时截然不同的、惊人的速度,头也不回地、几乎是“嗖”地一下窜了出去,很快便消失在走廊拐角。 南鸣律看着后杉睦消失在走廊尽头,又低头看了看手中那个浅粉色、包装得略显笨拙的心形盒子。 指尖传来纸盒微微的凉意,但仔细感受,似乎还残留着少女手心的一点温热和汗湿。 巧克力。 他下意识地回想起之前两次收到后杉睦“谢礼”的经历,每一次,那几乎要冲破味蕾承受极限的甜味都让他印象深刻,甚至让对甜食并无特别偏好的他,在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对任何甜点都产生了些许心理阴影。 这次是亲手做的巧克力……南鸣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按照之前的“经验”,这盒巧克力的甜度,恐怕不会逊色于前两次。 光是想象,舌尖似乎就已经泛起了一层过于甜腻的、黏糊糊的感觉,让他后颈的皮肤都不由自主地绷紧了些,起了一层细微的鸡皮疙瘩。 但是…… 他掂了掂手中的盒子,重量不轻,能感觉到里面实实在在的分量。 ……好歹是对方的心意。 虽然这心意很可能伴随着对味蕾的严峻考验。 直接扔掉是绝对不可能的,不仅是因为浪费食物,更因为……那家伙如果知道,大概会躲到角落里去种蘑菇,然后用那种泫然欲泣、仿佛被全世界抛弃的眼神看着他吧。 那么,剩下的选项就很明确了。 带回去,和父母一起“分享”吧。 第2章 突然的归乡指令 “我回来.......” 推开家门,南鸣律话音刚落,眼前的景象就让他脚步一顿,灰色的眼瞳里掠过一丝清晰的意外。 客厅里,几个半人高的行李箱和塞得鼓鼓囊囊的旅行袋占据了大部分空地,沙发上堆叠着衣物和用塑料袋分装好的日用品,茶几上摆着水杯、药品和一些路上可能用到的零碎物件。 整个屋子弥漫着一种“即将远行”的忙乱感。 “啊,小律回来了。” 一个沉稳的男声从一堆行李后面传来。 紧接着,父亲南屿从那堆箱子后面直起身,此刻他手里还拿着几件叠好的外套,正往一个行李箱里塞。 “怎么……” 南鸣律看着这阵仗,下意识问道,“这么早就开始打包了?不是明天才要回老家吗?” “是明天到老家。” 南屿纠正道,手上的动作没停,“所以今晚就得出发了,开夜车,路上能省点时间,你妈也能在车上睡一觉。” 几乎是同时,母亲栗音凑也从另一堆行李后费力地挤出了半个身子。她手里抓着一大包似乎是礼品的东西,看向南鸣律,语气带着点抱怨和期待: “就是啊,小律,你也快点去考个驾照吧?这样下次回老家,或者平时出门,就不用总是我和你爸两个人轮流开车了,你也好分担一下嘛。” 南鸣律的嘴角抽动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些堆积如山的行李。 “……那种事,要等以后再说吧。” 他现在连法定学车年龄都还没到。 栗音凑看着他没什么干劲的表情,忍不住笑了笑,也没继续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只是催促道: “好了好了,别杵在门口了,快去你的房间,把你自己的东西收拾出来,衣服、洗漱用品、还有你路上要看的书或者想带的什么,快点整理好,我们待会儿吃了晚饭就出发。” 她说着,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零食袋,嘀咕道:“嗯……这些应该够路上吃了……” 南鸣律“嗯”了一声,弯腰换好拖鞋,目光再次扫过客厅里那些大包小包的行李。 他想起自己口袋里那盒还带着后杉睦手心温度的巧克力。 也好,带在路上,或者到了老家,总有“机会”和父母一起“分享”掉。 这样想着,他径直穿过略显凌乱的客厅,走向自己的房间,开始收拾自己那份简单的行装。 — 另一边,反夜月用钥匙打开家门,乌黑的长发在玄关的灯光下泛着柔顺的光泽。然而,当她踏进屋内,眼前的景象让她那双漂亮的猫眼瞬间微微睁大,脸上惯常的、带着些许疏离感的平静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 与南鸣律家类似,客厅的地板上也摆放着几只收拾妥当的行李箱和几个鼓囊囊的旅行袋,一些零散的物品还堆在沙发和茶几上,显出一种进行到一半的仓促感。 她的母亲,一位保养得宜、气质优雅的猫亚人女性,此刻正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仔细地描画着眼线,同时,她的另一只手还拿着手机,正用肩膀和脸颊夹着,低声而快速地对电话那头说着什么: “……嗯,对,行程已经确定了,今晚就出发……那边都安排好了吧?接待的人……哦,好的,我知道了,麻烦你了王秘书。” 而她的姐姐,反夜波,正抱着一大袋似乎是换季衣物或床品的东西,从卧室里走出来。 她看到愣在门口的反夜月,眉头一挑,脸上立刻浮现出那种反夜月十分熟悉的、带着促狭意味的坏笑。 “哟,我们家的优等生回来啦?” 反夜波将手里的袋子放在一个行李箱旁边,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考得怎么样?有没有信心继续碾压全校啊?” 反夜月没有理会姐姐惯常的调侃,她的目光扫过屋内的行李,又看向还在讲电话的母亲,最后回到反夜波脸上,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困惑和一丝紧绷: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干什么?” 反夜波眨了眨眼,故意拖长了语调,脸上的坏笑加深,“看不出来吗?我们在——打、包、啊。” “打包?” 反夜月的眉头蹙了起来,“为什么打包?要出门?” “嗯哼~” 反夜波抱起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妹妹脸上难得一见的、带着点茫然的警惕表情,慢悠悠地吐出了两个字:“搬、家。” “搬家?!” 反夜月的声调不自觉地拔高了一些,猫耳也敏感地竖了起来,“为什么突然要搬家?我怎么不知道?搬到哪里去?” 她的大脑飞快地运转起来,试图从最近的记忆里找出任何关于家庭计划变动的蛛丝马迹,然而一无所获,这太突然了。 “反夜波。” 一个略带威严、但依旧优雅的声音打断了两姐妹的对话。 母亲不知何时已经打完了电话,放下了手中的化妆刷,她转过身,那双与反夜月极为相似、但更显成熟与锐利的猫眼,先是略带警告地瞥了一眼明显在故意逗弄妹妹的大女儿,然后才看向反夜月,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日的从容与温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别听你姐姐在这里胡说。” 母亲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地解释道,“不是搬家,只是这个假期,我们去你父亲在的老家那边过。” “去……老家那边?” 反夜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的惊讶并未完全散去,“为什么这么突然?之前完全没有提起过。” “是啊,老妈,我也觉得超突然的。” 反夜波在一旁耸了耸肩,脸上的玩笑神色收敛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无奈和了然的表情,“老爸那边一个电话过来,说是希望我们过去团聚,最好尽快……啧,大老板的指令嘛,没办法。” 她走到反夜月身边,伸手拍了拍妹妹略显僵硬的肩膀,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安抚的意味: “不过,换个角度想也好。我们确实有好几年没回去过了吧?那边……虽然可能有点无聊,但环境应该还不错,就当是换个地方度假咯,而且,老爸也在,你不是……也挺想他的吗?” 最后一句话,让反夜月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微微偏开了视线,目光落在那些打包好的行李上。 母亲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质地精良的裙装,走到两个女儿面前。 “事情是有点突然,但你们父亲那边……确实希望我们过去,小月,你也快点去收拾一下自己的东西,带些换洗衣物和必需品就好,其他不够的到了那边再买,我们坐今晚的火车。” “火车?” 反夜月再次抬头。 “嗯,你父亲安排的。” 母亲点点头,没有多做解释,“快去收拾吧,时间不早了。” 反夜月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钟,屋内的灯光照在她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最终,她什么也没再多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乌黑的长发在她身后划过一个安静的弧度。 反夜波看着妹妹关上的房门,轻轻叹了口气,转向母亲,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妈,这么急着过去……是那边出什么事了吗?” 母亲看了大女儿一眼,眼神深邃,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抬手拢了拢耳边的头发,淡淡道:“别瞎猜,快去帮你妹妹看看,别落下什么重要的东西。” “知道啦……” 反夜波拖长了语调,也转身朝反夜月的房间走去。 — 另一边,南鸣律一家已经将最后一件行李塞进了汽车的后备箱。 这辆体型不小的家用车此刻被塞得满满当当,后备箱盖好不容易才合上,后座上也堆着一些柔软的包裹和手提袋,只留下副驾驶和一个后排座位还算宽敞。 南鸣律站在车旁,灰色的眼睛扫过这辆“负重前行”的车,又看了看父母还在做最后的检查,忍不住再次开口,语气里带着点无奈: “有必要……拿这么多东西吗?反正只是过去不到一个月而已。” 父亲南屿闻言,停下检查轮胎的动作,直起身,他抬手,习惯性地用指腹轻轻抚过自己耳廓上那些光滑而坚硬的羽毛。 “多数都是一些提前准备好的礼品。” 南屿的声音和他的动作一样沉稳,解释道,“给你姥姥、姥爷,还有你几个舅舅、姨妈家的,毕竟一年也去不了几次,难得回去一趟,礼数上当然要周全一点,显得隆重些。” 母亲栗音凑此时也走了过来,她身后那条毛色灰白相间、蓬松的大尾巴正轻轻摆动着,似乎因为即将出发而有些愉悦。 “就是啊,而且你姥爷他们知道我们要过去,好像也准备得很隆重呢,电话里高兴得不得了,念叨了好几天了。” 她说着,转向南鸣律,深褐色的眼眸里带着温和的笑意,但语气里多了几分叮嘱的意味,“小律,这次回去,见到长辈们记得要好好叫人哦,可别像上次那样半天憋不出一个字,弄得你大舅还以为你对谁有意见呢。” 南鸣律:“……” 他灰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滞涩,上次回老家是什么时候?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但母亲口中的“上次”,以及那种被一群或熟悉或半生不熟的亲戚围着打量、问候,而自己却因为对复杂亲缘关系和称呼感到混乱与疏离,最终只能保持沉默的场景,倒还残留着些许不自在的印象。 母亲家是个挺大的家族,姥姥、姥爷下面有好几个儿女,也就是南鸣律的舅舅和姨妈们,而这些舅舅姨妈们又各自成家,有了下一代……关系网层层铺开,对于常年生活在核心家庭、人际交往奉行极简主义的南鸣律来说,无异于一张需要费力解读的复杂图谱。 除了常年同住、印象最深刻的姥姥和姥爷,其他亲戚的面孔和称呼在他的记忆里多少有些重叠和模糊,如果没有父母在旁边及时提醒“这是你二舅”、“快叫小姨”,他估计真的除了姥姥姥爷,一个也对应不上。 “……知道了。” 南鸣律移开视线,低声应了一句,算是答应。 反正到时候跟着父母,他们让叫什么就叫什么吧,虽然想想那个场面,还是觉得有点……麻烦。 栗音凑看着儿子那副“又要面对麻烦人际”的默认表情,忍不住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好了,别苦着脸了,上车吧。” 南屿检查完毕,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座,“趁现在路上车还不多,早点出发。” 第3章 沉默的旧砖楼 在高速公路上行驶了不知多久,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璀璨灯火,逐渐变为连绵的黑暗和偶尔掠过的、孤零零的路灯,最终又化为更深的、只有车灯能照亮的无尽道路轮廓。 南鸣律起初还看着窗外,但规律的引擎声、车轮摩擦路面的白噪音以及车内适宜的温度,让他的意识逐渐模糊。 他靠在椅背上,头微微偏向车窗,陷入了沉睡。 这一觉似乎睡了很久,直到感觉有人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 “小律,小律?醒醒,快到了,清醒一点。” 母亲栗音凑的声音从副驾驶座传来,南鸣律的睫毛颤动了几下,有些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 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的睡眠让他的身体有些僵硬,头脑也昏沉沉的,他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眼睛,灰色的眼瞳里还蒙着一层未散尽的睡意。 “嗯……” 他含糊地应了一声,坐直了些,看向窗外。 车已经驶离了高速公路,正行驶在一条相对狭窄、但还算平整的乡间柏油路上,路两旁是连绵的农田,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里,只能看到大片大片模糊的、起伏的轮廓,更远处则是黑黝黝的山峦剪影。 空气似乎变得清新了许多,带着夜间植物和泥土特有的湿润气息,从微微降下的车窗缝隙里钻进来。 前方不远处,零星几点灯火勾勒出一个小镇的模样。低矮的房屋轮廓,偶尔一两家还亮着招牌的小店,熟悉而又陌生。 一种奇特的恍然感,伴随着尚未完全清醒的迟钝,慢慢浮上南鸣律的心头。 这里……自己小时候住过一段时间,在更年幼、记忆更为朦胧的时期,父母工作忙碌,他曾被寄养在姥姥姥爷家,就在这个小镇,记忆里的画面是零碎的:夏天聒噪的蝉鸣,院子里高大的、会结出酸涩果子的树,姥爷粗糙但温暖的手掌,姥姥做的、总是带着独特酱料味道的饭菜…… 这么多年过去了,外面的世界日新月异,城市的高楼不断拔地而起,而这里,借着车灯和远处零星的灯火看去,似乎真的……一点变化都没有。 车子拐进小镇,沿着安静的街道行驶,几乎家家户户都门窗紧闭,沉浸在睡梦中。 最终,父亲南屿将车缓缓停在了一条相对宽敞的街道边,一栋建筑前。 那是一栋四层的复式小楼,即使在昏暗的天色下,也能看出它与周围那些低矮平房或普通二层小楼的显着不同,建筑样式并不花哨,但占地颇广,线条利落,外墙贴着暖色调的瓷砖,在门廊灯柔和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虽然坐落在这个偏僻的乡下小镇,但这房子本身的气派,确实不像是寻常的乡下民居,更像是一栋经过精心设计、带着点现代感的……别墅。 南鸣律对姥爷家的“实力”只有模糊的概念,似乎早年经商很是成功,即便后来回到老家养老,家境也一直非常殷实,眼前的房子印证了这一点。 而此刻,别墅那扇厚重的实木大门前,门廊灯照亮的水泥空地上,一个人影正蹲在那里。 那是一个身材颇为高大的男性,即使蹲着,也能看出肩宽背阔,他有着一头略显凌乱的灰白色短发,耳朵是明显的、毛茸茸的狼耳,身后一条同样灰白、毛发浓密的大尾巴无精打采地拖在地上。他穿着一件略显陈旧但干净的深色夹克,背对着街道,正低着头,指尖一点猩红明灭——是在抽烟。他的脑袋一点一点,似乎正在打瞌睡。 听到汽车由远及近的引擎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那人影猛地一激灵,像是突然惊醒。他迅速抬起头,扭过脖子朝车灯的方向看来,然后“嚯”地一下站起身,动作利落得完全不像刚刚还在打瞌睡。 他转过身,露出一张被岁月和风霜刻下痕迹、但依旧显得硬朗粗犷的脸,典型的苔原狼亚人特征,下颌线条分明,鼻梁高挺,一双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浅黄绿色的眼睛此刻睁得老大,闪烁着惊喜和急切的光芒。 “哎呀!可算到了!我还以为你们开迷路了呢!” 他粗声粗气地喊道,声音在寂静的凌晨显得格外洪亮,同时连忙将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他一边大步朝着车走来,一边挥舞着手臂,开始指挥: “姐夫!对,就停这儿,就这门口,宽敞!往前一点,再往前一点……好了好了,完美!” 他拍着驾驶座的车窗,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带着点憨直的热情笑容。 南鸣律坐在车里,透过车窗看着车外那个兴奋地指挥停车、浑身散发着乡野粗犷气息的苔原狼亚人,睡意彻底消散了,大脑开始飞速运转,试图将这个形象与记忆中某个模糊的称呼对应起来。 下车后,凌晨清冷的空气让南鸣律残余的睡意又消散了几分。 他刚站稳,还没来得及完全适应周围的昏暗光线和陌生的熟悉感,那个高大的苔原狼亚人就已经大踏步走了过来,带着一股混合了烟草和乡野气息的风。“哎哟!看看这是谁!” 大嗓门在耳边响起,紧接着,南鸣律就被一双结实有力的手臂结结实实地给抱住了,那力道大得让他差点没站稳。 对方身上粗糙的夹克面料蹭过他的脸颊,浓烈的烟草味和一种类似于皮毛、尘土与干燥阳光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 “小律是吧?都长这么高了啊!上次见你的时候,你才到我这儿!” 男人用力拍了拍南鸣律的后背,然后松开他,双手还抓着他的肩膀,那双浅黄绿色的狼眼在门廊灯下闪着光,上下仔细打量着他,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带着惊叹的笑意,“好小子,这身板真结实!” 南鸣律被这过于直接和热情的打量弄得有些不自在,灰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无措,身体也微微僵硬。 “小律,” 母亲栗音凑适时地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意,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提示道,“这是你小舅,栗原,快叫人。” “……小舅。” 南鸣律依言开口,声音还带着点刚睡醒的微哑,但语气还算清晰,他学着对方刚才的动作,也抬起手臂,有些生疏地、礼节性地回抱了一下这位过于热情的舅舅,很快就松开了。 “诶!好,好!” 栗原似乎对他的回应很满意,又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才松开手,转向正在从后备箱搬行李的父亲南屿,“姐夫,辛苦了辛苦了,开了大半夜的车吧?来来,东西给我,我来搬!” “不用,没多少,我自己来就行。” 南屿沉稳地回应,但栗原已经不由分说地接过了两个看上去最重的箱子,轻松地拎在手里。 栗音凑也拿了一些轻便的行李,走到弟弟身边,目光扫过安静的房子和只有门廊灯亮着的院落。 “其他人……还没到吗?” 栗原闻言,耸了耸肩,那条毛茸茸的大尾巴也跟着摆了摆,脸上露出一副“早就料到”的表情。 “没呢!就咱家这几个离得近的先到了,老二、老三他们,还有小妹,最早的也得明天下午才能到,没办法,一个个的,工作都忙得要死,抽个身比什么都难。” 他嘴上说着抱怨的话,但语气里并没有太多不满,更多的是对弟妹们忙碌生活的理解。 “行了,别在门口站着了,这大半夜的,露水重,爸和妈肯定也一直没睡踏实,就等着呢,先进来吧,屋里暖和。” 栗原招呼着,然后率先转身,用空着的那只手“吱呀”一声推开了那扇厚重的实木大门。 温暖的、混合着老旧木头、清洁剂、以及某种淡淡食物香气的空气从门内流淌出来,门廊灯光延伸进屋内,照亮了玄关光洁的地砖和一尘不染的鞋柜。 南鸣律跟在父母和舅舅身后,踏进了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老家”的门槛。 — 南鸣律跟着走进玄关,还没来得及多打量,栗原已经大步流星地走到客厅那扇虚掩的雕花木门前,一把推开,洪亮的声音在安静的房子里回荡: “爸,妈!姐夫他们到了!” 话音落下,客厅里暖黄的灯光倾泻出来,与玄关的光线融在一起。 紧接着,两个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走在前面的,正是南鸣律的姥爷,栗正,他头发和眉毛已然全白,但修剪得整整齐齐,一丝不乱,脸上的皱纹如同刀刻斧凿,深深浅浅,记录着岁月的风霜与威严,背脊挺得笔直,没有丝毫佝偻的迹象,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中式对襟褂子,站在那里,即便不说话,也自有一股久居上位、不怒自威的气势,那双与栗音凑、栗原一脉相承、但更为深邃锐利的灰褐色眼睛,仿佛能洞悉一切。 南鸣律的记忆有些模糊,但印象中姥爷似乎一直是这样,严肃,不苟言笑,小时候甚至有点怕他,他隐约记得姥爷今年该有八十多了,可这精神矍铄、腰杆笔直的样子,说六十多岁恐怕也有人信。 然而,姥爷脸上那副威严的架势,在看到被父母护在身后、刚刚走进客厅的南鸣律时,就像被阳光融化的冰层,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那双锐利的眼睛弯了起来,深刻的皱纹也舒展成温和的弧度,嘴角上扬,露出一个在家人看来或许只是“温和”,但在南鸣律记忆里绝对算得上“过于灿烂”的笑容。 “小律!” 姥爷的声音比栗原沉稳许多,但其中的喜悦同样清晰,他迈着稳健的步子走上前,完全无视了旁边的女儿女婿,直接站到了南鸣律面前。 他伸出手,那只宽大、指节分明、带着老年斑和厚茧的手掌,先是在南鸣律灰黑色的头发上轻轻揉了揉,动作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视,然后又落到他的肩膀上,用力按了按,感受着少年结实骨骼和肌肉的轮廓。 “好,好……都长这么高了,是个大小伙子了。” 姥爷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南鸣律,眼中满是欣慰和近乎感慨的柔和,“路上累不累?饿不饿?” 与此同时,另一位稍慢一步的身影也走了过来,是姥姥,她头发是漂亮的银白色,在脑后盘成一个优雅的发髻,面容慈祥,眼角带着细密的笑纹,身上穿着素净的棉麻衣服,外面套着件针织开衫,她的手里,还拿着一把翠绿柔软的、南鸣律叫不出名字的宽大树叶。她没有像姥爷那样先看外孙,而是径直走到女儿栗音凑和女婿南屿身边,脸上带着心疼和关切,嘴里念叨着:“开了大半夜的车,累坏了吧?这路上露水寒气重,可别沾了晦气。” 说着,她举起手里那把新鲜的、还带着水汽的树叶,开始一下一下,轻柔而仔细地在栗音凑和南屿的肩膀、后背、手臂上轻轻掸扫,动作娴熟,带着一种祈福祛秽的意味。 “快,别在门口站着了,赶紧进屋坐下,喝口热水暖暖。” 姥姥一边掸扫,一边催促道,目光这才落到南鸣律身上,那双依然清亮的眼睛里瞬间盈满了慈爱的笑意,“小律也快进来,让姥姥好好看看,哎呀,真是长大了,比以前更俊了。” 南鸣律被姥爷那过于“温和”的笑容和亲近的举动弄得有点不知所措,又被姥姥那充满疼爱的目光注视着,只能略显僵硬地站在那里,任由姥爷的手还按在他的肩膀上,他灰色的眼瞳飞快地眨动了一下,目光在热情的小舅、笑容“异常”灿烂的姥爷、忙着为父母祛除“晦气”的姥姥,以及旁边带着笑看着这一幕的父母之间转了一圈。 客厅里温暖的灯光,空气中淡淡的食物香气,亲人们围拢过来的、带着体温和关切的气息,还有那把他完全笼罩其中的、属于家族的、密不透风的温暖与关注……这一切都如此真实,又带着一种久违的、让他既感到些许笨拙的疏离,又隐隐觉得安心的奇异感觉。 第4章 长辈的恋爱观测 随后,栗音凑和南屿在姥姥的催促和栗原的帮忙下,提着行李去二楼预先收拾好的房间安顿,南鸣律则被姥姥拉着手,带到了宽敞客厅里那张宽大舒适的红木沙发上坐下。 沙发前的茶几上,已经摆好了几只干净的茶杯和一个冒着热气的白瓷茶壶,姥姥松开南鸣律的手,动作熟练地提起茶壶,将琥珀色、香气扑鼻的热茶斟入杯中,推到南鸣律面前。 “来,小律,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驱驱寒气。” 姥姥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眼神中满是关切,“这一路上坐车累坏了吧?你妈也真是的,非得赶夜路。” “还好,在车上睡了。” 南鸣律端起茶杯,温度透过瓷壁传来,暖意顺着指尖蔓延。 他抿了一小口,略带苦涩的茶香在口中化开,随后是回甘。 “那就好。” 姥姥点点头,又仔细端详着他的脸,像是要把这几年没见的部分都补回来似的,轻声问道,“小律,在那边上高中,生活怎么样?还适应吗?学校……对你好不好?” “嗯,还好。” 南鸣律放下茶杯,灰色的眸子望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用他惯常的、简洁的方式回答,“加入了校刊编辑部,身边的朋友也很多。” 他没有具体说编辑部那些性格各异的部员,也没提浅书怜、后杉睦、立杏彻,甚至没提乙辻光、西松奈这些对他而言关系特殊的人,只是笼统地归为“朋友很多”,这对他而言已经是极高的评价了。 姥姥似乎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脸上的笑容深了些,但紧接着,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眉头微微蹙起,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担忧: “那……学校里,应该没有人欺负你吧?或者……因为你的种族,就对你有什么看法?” 南鸣律听闻,嘴角抽搐了一下。 然而,还没等他组织好语言,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端着茶杯、目光却始终落在南鸣律身上的姥爷栗正,忽然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轻的、带着明显不赞同意味的“哼”。 “说什么呢。” 姥爷放下茶杯,发出清脆的磕碰声,他挺直了腰板,灰褐色的眼睛扫了老伴一眼,那惯常的威严又回来了一点,但语气里更多的是对外孙毋庸置疑的骄傲,“小律可是鳄鱼亚人,顶级的掠食者血脉,又不是什么兔子老鼠,在亚人堆里,实力和血脉就是硬道理,哪个不长眼的会去欺负他?”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带着老一辈亚人社会里某种根深蒂固的、近乎丛林法则的认知逻辑。 依旧没等南鸣律开口解释,姥姥已经转过头,不赞同地看了姥爷一眼,语气温和但坚持: “老头子,你这话说的,和是不是鳄鱼,是什么纲目的,有什么关系?就算是老虎、狮子,到了一个陌生的新环境,如果和大家不一样,或者因为什么原因被针对、被排斥,也是有可能受委屈的嘛。” 姥爷被老伴这么一驳,花白的眉毛动了动,似乎想反驳,但看了看安静坐在那里、没什么表情的外孙,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脸色严肃地看向南鸣律,沉声道: “小律,你姥姥说得也对,反正,要是在学校真的遇到了什么不开眼、让你不痛快的人和事,别自己忍着,第一时间告诉姥爷,知道吗?姥爷虽然老了,但还有些人脉和办法。” 南鸣律看着眼前这两位为自己一句简单的询问就要“争论”起来、并且都真心实意为自己担忧的老人,心里那股因为不擅长应对过度热情和关切而产生的轻微无措感,渐渐被一种更柔软的、略带无奈的情绪取代。 “没有,真的没有人欺负我,我的学校……在这方面管理还是比较到位的,同学之间至少表面上都很和睦。”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在他看来很客观,但在老人听来或许有些微妙的话,“就算是兔子或者老鼠亚人,只要遵守规则,正常情况下也不会被人欺负。” 听到他肯定的回答,姥爷脸上严肃的表情这才缓和下来,像是松了口气,但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往事,那双锐利的眼眸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感慨。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时代到底是不一样了,你们现在的孩子,能在更太平的环境里上学、交朋友,换做我年轻那会儿,哼,草食系和肉食系的亚人,在很多地方那可是水火不容,别说一起上学,走在街上不多看两眼、不起冲突都算好的,有些地方,规矩大过天,血脉和食性就是原罪……”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将剩下的茶水一饮而尽,目光投向窗外依旧沉沉的夜色。 而随后,姥姥像是想到了什么,那双慈祥的眼睛弯了弯,嘴角的笑意也染上了几分促狭。 她端起茶壶,又给南鸣律续了点热茶,然后慢悠悠地、用一种闲聊家常却又暗藏“杀机”的语气开口道: “说起来啊,小律,你在学校……有没有交到什么特别要好的朋友啊?尤其是……女孩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咳咳——!” 南鸣律刚端起茶杯想再喝一口,猝不及防听到这直白的问题,一口茶呛在喉咙里,剧烈地咳嗽起来,脸都涨红了些。 依旧没等南鸣律平复呼吸、组织好语言,旁边的姥爷栗正已经放下了空茶杯,一脸理所当然地接过话头,仿佛这是天经地义、顺理成章的事情: “你姥姥说得对,确实该考虑考虑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媒人都快把门槛踏破了,没两年就和你姥姥结了婚,小律啊,你现在也是个大人了,这方面也该上上心了,男人嘛,成家立业,成家在前,有个知冷知热的人陪着,总归是好的。” 姥爷说着,还捋了捋自己花白的胡须,一副过来人传授经验的模样,那严肃的表情配上催婚的内容,让南鸣律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我……我没有。” 南鸣律好不容易止住咳嗽,用纸巾擦了擦嘴角和呛出来的眼泪,声音还带着点沙哑,但语气斩钉截铁,“当然还没有,我现在还是学生,学业……和编辑部的事情都忙不过来,没考虑过那种事。” 他试图用“学业繁忙”和“编辑部事务”作为挡箭牌,目光飘向楼梯方向,希望父母能快点下来“救场”。 “是吗?” 姥姥显然没这么容易被打发,她笑眯眯地看着外孙难得一见的窘迫模样,语气更加柔和,但问题也更“毒辣”,“是没有考虑过呢……还是学校里暂时没有遇到合适的、看得上眼的女孩子呀?” 这个问题比上一个更让南鸣律难以招架,合适的?看得上眼? 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几个身影,但这些思绪只是一闪而过,随即就被他强行按下。 “都没有。” 他生硬地重复,试图用面无表情来掩饰内心的波澜,“我现在没想这些。” “哦——” 姥姥拉长了语调,似乎从他的反应里品出了点别的意味,但没再追问,只是笑着抿了口茶。 然而,姥爷却像是被打开了某个开关,或者说,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切实为外孙“做点什么”的领域。 “你要是自己没遇到合适的那也没关系,姥爷认识不少老朋友,他们家里的孙女、外孙女,条件都挺不错的,模样好,家教也好,有些还在不错的学校读书,要不……姥爷帮你牵个线,介绍你们认识认识?年轻人嘛,多见见面,聊聊天,说不定就有感觉了呢?” “不用!” 南鸣律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几分,带着罕见的急切,他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连忙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表情恢复平静,但语气里的坚决没有丝毫动摇,“真的不用麻烦,姥爷,我……我现在真的没这个打算,而且,感情的事,还是顺其自然比较好,介绍什么的……太奇怪了。” 他可不想陷入那种尴尬的、目的明确的相亲场合,光是想象就让他浑身不自在,更何况,他心里对“感情”这件事本身,还处于一种模糊、疏离,甚至有些抗拒的状态,风菱凪带来的阴影还未完全理清,其他的人际关系已经够让他头疼了。 看到外孙如此明确且带着抗拒的拒绝,姥爷花白的眉毛又动了动,似乎有点失望,但也没再坚持。 “行吧行吧,你们现在的年轻人,都有自己的主意,不过小律啊,姥爷跟你说,好姑娘可不等人,遇到合适的,该出手时就得出手,别磨磨蹭蹭的……” “好了好了,老头子,你就别瞎操心了。” 姥姥适时地打断姥爷的“谆谆教诲”,重新将点心碟子往南鸣律面前推了推,慈爱地说,“小律心里有数,来,再吃块点心,坐了那么久车,肯定饿了,你妈他们收拾房间估计还得一会儿,姥姥去厨房看看,给你们下碗面条当宵夜,很快就好。” 说着,姥姥站起身,朝厨房走去,临走前还给了姥爷一个“少说两句”的眼神。 姥爷接收到老伴的信号,摸了摸鼻子,没再继续婚恋话题,转而问起了南鸣律学校里的课程和编辑部具体都做些什么,语气恢复了平常的严肃和关心。 南鸣律暗暗松了口气,一边尽量简洁地回答着姥爷关于学业的问题,一边心不在焉地拿起另一块绿豆糕。 点心很甜,但他心里却因为刚才那番关于“女朋友”和“介绍”的对话,泛起了一丝微妙而复杂的涟漪。 窗外的天色,似乎又亮了一点点。 第5章 晨雾中的猫 天光渐渐亮起,南鸣律在客厅坐了一会儿,听着姥爷关于过往岁月的零星感慨,直到姥姥端出热腾腾的鸡汤面。 简单吃过早饭,父母和小舅都显出疲态,准备去补觉,而南鸣律在车上睡了半宿,此刻并无睡意,便和姥姥打了声招呼,决定出门走走,看看这个记忆里早已模糊的小镇清晨。 清晨的空气带着沁凉的露水和草木清气,与城市截然不同,街道安静,偶有早起的老人提着鸟笼或菜篮慢悠悠走过,打量他一眼,目光好奇但友善。 南鸣律沿着记忆里隐约有点印象的巷子随意走着,灰白的石板路缝隙里冒出茸茸青苔,墙角爬着不知名的藤蔓。 刚拐过一个弯,走到一片看起来较新的联排自建房区域附近,旁边一栋样式精致的三层小楼里,走出一个人。 那人似乎也没睡醒,乌黑的长发有些松散地披在肩头,随着她打哈欠的动作微微晃动,她穿着一身浅色的居家服,外面随意套了件薄外套,猫耳敏感地竖起,又随着呵欠软塌下去。 她一边揉着眼睛,一边迷迷糊糊地朝门外走,还伸展手臂,懒洋洋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柔软的腰肢和曲线在晨光中展露无遗。 是反夜月。 南鸣律脚步一顿,灰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清晰的意外。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她,更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在这样一个寻常的、毫无防备的清晨,在距离学校千里之外的老家。 反夜月显然也没料到,她伸懒腰的动作进行到一半,眼睛半睁半闭间,余光似乎瞥见了不远处站着的人影,她下意识地望过来,然后,整个人就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僵在了原地。 高举的胳膊停在半空,嘴巴还微微张着,维持着一个尴尬的、僵硬的姿势,那双漂亮的猫眼瞬间睁得滚圆,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茫然,以及迅速涌上来的、肉眼可见的羞窘。 她的脸颊以惊人的速度开始泛红,连耳尖都变成了粉红色。 两人就这么隔着几米远的距离,在安静的清晨小巷里,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足足好几秒,空气中只有远处隐约的鸡鸣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最后,还是南鸣律先反应过来,他移开视线,看向旁边的老槐树,语气平淡地打破了凝固的空气: “你也回老家了啊。” 这句话像是一个开关,让反夜月猛地从石化状态中惊醒,她“嗖”地一下放下高举的手臂,手忙脚乱地拉平自己刚才因为伸懒腰而有些上缩的衣摆,又下意识地拢了拢头发,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居家”和“邋遢”。 她的脸更红了,眼神飘忽,不敢直视南鸣律,声音也带着刚睡醒的微哑和明显的局促: “是、是啊……临时决定的,你、你怎么也……” 她话说到一半,似乎觉得这问题有点傻,连忙改口,“不,我是说……你竟然也来了吗?” “嗯。” 南鸣律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回她因为窘迫而低垂的侧脸上,“我每次放长假,基本都会回来。” “这、这样啊……” 反夜月低声应道,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脑子里一片混乱。 她完全没做好在这里、以这种形象遇到南鸣律的心理准备,现在该怎么办?该说什么?要不要邀请他……不行!自己这副样子! 就在南鸣律觉得这场面有点过于尴尬,正打算说句“我先走了”结束这煎熬的偶遇时,一个带着浓浓睡意、略显慵懒的女声从反夜月身后的院子里传来: “小月——你要去买早餐的话,顺便帮我带一份街口那家的豆浆和油条啊,别买错了——哈啊——” 声音还伴随着一个长长的哈欠。 紧接着,一个高挑的身影从院门里晃了出来。 是反夜波,她显然也是刚起,头发随意扎成马尾,穿着宽松的T恤和短裤,露出一双笔直的长腿。 她眯着眼,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正想再叮嘱妹妹几句,目光却扫到了站在巷子里的南鸣律。 反夜波的动作顿住了,睡意瞬间消散了大半,她眨了眨眼睛,仔细看了看南鸣律,脸上先是浮现出疑惑,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猛地一亮。 “哎呀!这不是……小律吗?!” 反夜波的声音瞬间拔高,充满了惊喜。 她完全无视了旁边已经羞愤欲绝、恨不得原地消失的妹妹,三步并作两步就冲了过来,在南鸣律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之前,张开手臂,一把将他结结实实地抱住了。 “真是好久不见了啊小律!都长这么大了!” 反夜波用力揉着南鸣律灰黑色的短发,动作热情又带着点蹂躏的意味,胸口柔软温暖的触感紧紧贴着南鸣律的脸,混合着洗发水清爽香气的女性气息扑面而来,将他整个笼罩。 南鸣律的大脑“嗡”地一声,瞬间一片空白,他身体僵硬,灰色的眼瞳因为震惊而微微睁大,鼻尖萦绕着陌生的馨香,脸颊被迫埋进一片柔软的“包围”中,几乎无法呼吸,更别提思考或说话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还记得我吗?我是小月的姐姐啊!你小时候在这里住,和小月一起玩泥巴的时候,我还给你们送过冰棍呢!那时候你才这么点高!” 反夜波终于松开了对他的“禁锢”,但双手还抓着他的肩膀,兴奋地上下打量,完全没注意到南鸣律那难得一见的、近乎空白的表情和泛红的耳根。 “反夜波!!!” 一声几乎破音的、混合着极致羞愤和怒气的尖叫在旁边炸响。 只见反夜月整张脸已经红得如同熟透的番茄,头顶似乎都要冒出实质的蒸汽,她那双漂亮的猫眼里燃烧着熊熊的怒火和窘迫,再也顾不得什么形象,猛地冲上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抓住了反夜波身后那条正因为兴奋而轻轻摆动的猫尾巴,用尽全力,粗暴地向后一拽。 “嗷——!疼疼疼!松手啊死丫头!你拽我尾巴干嘛!” 反夜波猝不及防,痛呼一声,不得不松开了抓着南鸣律的手,狼狈地护住自己的尾巴根,龇牙咧嘴地瞪着自家妹妹。 反夜月趁此机会,一把将还有些发懵的南鸣律从姐姐身边拉开,自己则挡在了两人之间,胸口剧烈起伏,对着姐姐怒目而视,咬牙切齿地低吼:“你、你突然冲出来抱别人干什么!还不快道歉!” “我抱一下怎么了?小时候又不是没抱过!” 反夜波揉着尾巴,一脸委屈,但随即看向南鸣律,又露出促狭的笑容,“哎呀,小律不好意思啊,姐姐我太激动了,不过真是巧啊……嘿嘿。” 南鸣律终于从刚才的“冲击”中缓过神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有些紊乱的心跳和脸上不自然的温度,抬手整理了一下被揉乱的头发,灰色的眼瞳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只是耳根那点可疑的红色一时半会儿还退不下去。 南鸣律看着反夜月几乎是“拖拽”着还在抗议的姐姐往院子里走,那画面多少有点滑稽,也让他从刚才的窘迫中彻底脱离出来。 他定了定神,对着反夜月那因为羞恼而挺直的背影,再次开口,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平淡: “你们这次回来,是专门看望家里人,还是……?” 这个问题成功让反夜波停下了试图挣脱妹妹“魔爪”的动作,她一边努力想把自己的尾巴从妹妹手里抢救出来,一边扭过头,脸上还带着被抓尾巴的痛楚和未消的兴奋,回答道: “是打算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啦!正好我爸最近在这边有些工作要处理,就干脆把我们娘仨都接过来了,顺便也算……嗯,家庭团聚度假?哎呀,反正就是这么回事,可以说是很凑巧了!” 她说着,眼睛又亮晶晶地看向南鸣律: “小律你呢?也是要在这边住一段时间吧?” 南鸣律点了点头:“嗯,大概住到开学前才走。” “那真是太好了!” 反夜波双手一拍,完全忘了自己的尾巴还在妹妹手里,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那这段时间咱们可要好好相处——嗷!” 她的话再次被一声痛呼打断。 反夜月忍无可忍,手上又加了几分力道,强行拽着姐姐的尾巴把她往院子里拖,同时用尽量平静、但仔细听还是能听出一丝咬牙切齿的声音说道:“谁、谁要跟你好好相处!赶紧回家!早餐还买不买了!”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的南鸣律,脸颊上的红晕尚未完全消退,眼神有些躲闪,但还是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对着他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不再停留,几乎是“押送”着还在嘟嘟囔囔抱怨“没大没小”、“对姐姐这么粗暴”的反夜波,迅速消失在了那扇精致的院门后。 “砰”的一声轻响,院门被从里面关上了,隔绝了内外。 巷子里重新恢复了清晨的宁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鸟鸣和更远处早市模糊的喧闹。 第6章 溪畔的旧识 随后,南鸣律继续沿着记忆中模糊的小路向前走。 小镇的清晨逐渐苏醒,远处传来更多的生活声响——自行车铃铛、开门声、主妇们互相招呼的方言。 他绕过几栋老屋,穿过一条更窄的巷子,脚下的路渐渐有了坡度,两旁的房屋也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丛生的灌木和零星的树木。 空气更加清新湿润,隐约能听到潺潺水声,记忆的碎片似乎被这水声唤醒,一点点拼凑起来。 他记得这条路通往小镇边缘一座不高的山丘,山脚下有一片缓坡草甸,草甸下有一条清澈的小溪。 小时候每逢夏日他总爱偷偷溜到这里,脱了鞋袜,把整个小腿甚至大半个身子泡在凉沁沁的溪水里,逗弄水中的小鱼小虾,一待就是大半天,此没少被担心他安全的栗音凑教训,但他总是记不住,或者说是抵挡不住那溪水的诱惑。 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那条小溪还在不在,是否还像记忆中那样清澈。 水声越来越清晰,南鸣律拨开一丛过于茂盛的、挂着露水的狗尾巴草,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熟悉的、绿意盎然的草坡出现在眼前,向下延伸,草坡尽头,果然有一条不算宽阔、但水流欢快的小溪,在晨光下粼粼闪动,撞击着溪中的卵石,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然而,当南鸣律的目光顺着溪流移动,准备走下去看看时,他的脚步却顿住了,灰色的眼瞳里掠过一丝清晰的意外。 小溪还在,和他记忆中的模样相差无几。 但在溪边一块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平坦的大青石上,坐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和南鸣律年龄相仿的女生,她背对着南鸣律来的方向,面朝着小溪,微微低着头,乌黑顺滑的长发如瀑布般披散在背后,穿着一身素雅的浅灰色连衣裙,裙摆垂在青石边缘,随着微风轻轻拂动。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她露出的白皙耳廓上方,并非哺乳动物或鸟类的耳朵,而是两片半透明的、薄如蝉翼、边缘带着细腻脉络的鱼鳍,正随着她轻微的呼吸或专注的情绪,极其缓慢地一张一翕。阳光穿过那近乎透明的鳍膜,折射出细碎迷离的光晕。 她的腿上摊开着一个厚厚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硬皮笔记本,手里握着一支笔,正专注地在纸上写着什么,姿态安静而投入。 似乎是听到了身后草坡上传来的、不同于风拂过草叶的细微动静——或许是南鸣律拨开草丛的声音,或许是脚步声——女生书写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似乎迟疑了一下,然后,缓缓地转过了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也就是南鸣律站立的位置,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 南鸣律看清了她的正脸,那是一张相当清秀白皙的脸庞,五官精致,她的眼睛是偏深的黑色,此刻正带着些许被打扰的茫然和探究,看向突然出现在这清晨溪畔的不速之客。 视线相接的瞬间,南鸣律也注意到,在她纤细优美的脖颈侧面,靠近锁骨的位置,隐约可见几片细小整齐的灰色鳞片,这些鳞片和自己身上那些坚硬、深色、带有防御性质的鳄鱼鳞片截然不同,更加精致,充满水生生物的特质。 某种鱼类亚人。 南鸣律在心里迅速做出了判断。 而且,看这耳鳍和鳞片的特征,似乎并非常见的鱼种。 但很快,南鸣律意识到自己一直这样盯着一个陌生的、显然希望独处的女生看,实在非常不礼貌,对方那沉静的目光也让他感到一丝唐突的尴尬。 他立刻移开了视线,脚步向后微撤,打算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不打扰对方这宁静的独处时光。 “等等。” 一个轻柔的、带着些许不确定,但又异常清晰的女声响起。 南鸣律准备转身的动作停住了。 他重新看向溪边的女生。 她已经完全转过了身,面向着他,膝上的笔记本不知何时已经合上,那双黑色的眼眸此刻正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他,里面的茫然和探究褪去。 “那个……请问,是南鸣律吗?” 南鸣律微微一怔。 对方竟然能叫出自己的名字?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他灰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清晰的惊讶和疑惑,但脸上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太大的变化。 他点了点头,算是承认了自己的身份,然后目光平静地看向对方,用略带询问的语气道:“是我,你是……?” 听到他肯定的回答,女生那双原本显得有些空洞无神的黑色眼眸,似乎瞬间被注入了某种鲜活的光彩,虽然那光彩转瞬即逝,又恢复了沉静,但她整个人的姿态明显放松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欣喜。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青石上站起身,动作轻巧地拍了拍裙子上可能沾到的灰尘和草屑,然后迈着不急不缓的步子,沿着溪边的碎石滩,小跑着来到了草坡下方,站到了南鸣律面前不远处。 距离拉近,南鸣律能更清楚地看到她脖颈上那些排列细密的灰色鳞片,以及她耳畔那对半透明鱼鳍微微颤动的样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将一只手轻轻放在自己的胸口,微微仰起脸看着南鸣律,声音依旧轻柔,但带着一丝期待: “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南鸣律的眉头蹙了一下,他在记忆中快速搜索,试图将眼前这张清秀沉静的脸、鱼类亚人的特征,与某个名字或形象对应起来。 然而,无论他如何回想,脑海中的画面依旧模糊,只有一些关于这条小溪、这片草坡的零碎片段。 他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诚实地回答:“抱歉,我没什么印象。” 女生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也没有流露出失望,她反而轻轻地、幅度很小地笑了一下。 只是,或许是因为她那双眼睛总是显得过于沉静甚至空洞,这个笑容在清晨柔和的光线下,非但没有显得温暖,反而透出一种奇特的、近乎“诡异”的平静感。 “是吗……” 她低声说,然后微微歪了歪头,耳鳍随之轻摆,“那……再仔细想一想呢?”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引导,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小时候,在这条小溪边,有没有什么人……曾经带着你看过一本很特别的书?封皮是深蓝色的,书名叫做……《巴比伦彩票》?” 《巴比伦彩票》? 这个书名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轻轻捅进了南鸣律记忆深处某个尘封已久的角落,发出“咔哒”一声微响。 模糊的画面瞬间清晰了一些。 他想起来了,不是具体的人,而是一种感觉。 小时候,在这里时,他确实经常独自或偷偷溜到这条小溪边玩耍,小镇的娱乐有限,对于一个识字不多、性格又偏孤僻的孩子来说,能安静待着的地方不多。 他记得在溪边不远处的老槐树下,似乎有一个小小的、用木板搭起来的旧报刊亭,店主是个总是戴着老花镜、昏昏欲睡的老爷爷,报刊亭里堆满了各种旧书、杂志和报纸,散发着陈年纸张和油墨的混合气味。 他偶尔会蹲在报刊亭外面,隔着玻璃好奇地打量里面那些他看不懂的文字和图画,有时候,老爷爷心情好,会允许他进去待一会儿,但叮嘱他不能乱动。 然后……似乎有另一个人,也经常出现在那里。 一个年纪比他稍大一些的女孩,她总是很安静,要么坐在报刊亭角落的小凳子上看书,要么就抱着书走到溪边,坐在石头上看,她看书的侧影,和他记忆里那个模糊的影子渐渐重叠。 他那时候还不怎么识字,对那些厚厚的、满是文字的书本既好奇又畏惧,他好像……确实曾因为无聊,或者被某本书古怪的封面吸引,凑到那个女孩身边,指着书页上扭曲的图案或奇怪的标题问东问西。 而那个女孩似乎从未嫌他烦,她会用平静的声音,慢慢地、一字一句地给他念那些他看不懂的文字,有时候是某个离奇的故事片段,有时候是些艰深晦涩的句子,他大多听不懂,但那平静的朗读声,混合着溪水的潺潺声和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构成了他童年记忆里一段奇特而宁静的背景音。 《巴比伦彩票》……他好像有点印象了,那是一本封面很旧、纸张发黄的书,里面的故事光怪陆离,充满了荒诞的规则和无法理解的“抽签”,当时听得他一头雾水,但那种诡异的氛围却莫名地吸引了他,让他缠着女孩多念了几段。 记忆的闸门被撬开了一条缝隙,更多的细节涌入,女孩似乎总是穿着素色的衣服,头发很长,很黑,她说话的声音总是很轻,没什么起伏,眼睛……好像也总是像现在这样,沉静得有些过分,看人的时候目光似乎没有焦点。 “我好像……” 南鸣律的眉头松开,灰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恍然,“……记起来了一点,小时候在报刊亭有个人给我念过书,是你吗?” “没错。” 女生点了点头,脸上再次浮现出那种平静到近乎“诡异”的微笑,她没有追问“然后呢”,也没有试图唤起他更多的记忆,只是用一种陈述般的语气,清晰地说道: “是我,五诗禾,下口鲇亚人。” 她顿了顿,那双深黑色的、仿佛能吸纳所有光线的眼睛,静静地望着南鸣律,补充了最后一句,语气里听不出是期待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现在,稍微记起来……更多的了吗?” 第7章 下口鲇的记事本 “五诗禾……” 南鸣律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确实没什么印象。 “你的名字……我确实忘了,毕竟上次见面应该已经是很多年前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五诗禾沉静的脸上,灰色的眼瞳里带着一丝困惑和好奇: “倒是你,居然能认出我,还记着我的名字。” 距离童年那段模糊的溪边时光,已经过去了至少七八年,他的样貌、身高、气质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连他自己都快想不起那个沉默寡言、总爱泡在水里或蹲在报刊亭外的小孩是什么模样了,而五诗禾,却在这样一个平凡的清晨,仅凭一个照面,就准确无误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听到他的话,五诗禾的脸上又浮现出那种近乎“诡异”的微笑。 她微微歪了歪头,耳畔的鱼鳍轻轻颤动,仿佛在思考如何措辞。 “我的记忆力还算不错吧。” 她缓缓说道,声音依旧轻柔,没有什么起伏,“或者说,我认识的人本来也没有多少,所以对于认识过的人,印象会……格外深刻一些,尤其是你。” 她顿了顿,那双深黑色的、仿佛能将所有光线都吸纳进去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南鸣律,补充道: “毕竟,那时候愿意安静听我念那些古怪故事的小孩也只有你一个,而且,你是鳄鱼亚人,虽然长大了,但轮廓和一些感觉……还在。” 南鸣律点了点头,没有深究。 “这么多年,你一直在这里?” “嗯。” 五诗禾轻轻应了一声,目光似乎短暂地飘向了潺潺的溪水,又很快收回来,“我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上了这里的小学,初中,高中……”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平淡地抛出一个让南鸣律有些意外的信息。 “甚至大学。” “大学?” 南鸣律微微一愣,灰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诧异,“这里……有大学?” “有的。” 五诗禾点了点头,“就在镇子西边,靠近县道的地方,规模很小,只有几个专业,师资和设备也……很一般,用外面的话说,大概算是‘野鸡大学’吧。” 她说到“野鸡大学”这个词时,语气没有丝毫自嘲或羞愧,平静得像是在描述天气。 “我刚刚在那里读完大四,上个月正式毕业了。” 她继续说道,目光落在自己手里合着的硬皮笔记本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有些磨损的皮质封面,“学的是……影视编导,很冷门的专业,不过对我来说,还算合适。” 南鸣律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在一个偏僻小镇的“野鸡大学”读完了冷门的专业,刚刚毕业……五诗禾的人生轨迹,听起来和他所熟悉的世界,以及他自己的生活,似乎处于两条完全不同的、平行的轨道上,安静,闭塞,带着一种与世隔绝般的沉静。 “那……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南鸣律顺着话题问道,纯粹是出于礼貌性的询问。 五诗禾抬起眼,再次看向他,那双空洞的黑色眼眸里似乎没有任何对未来的迷茫或焦虑,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还没想好。” 她轻声说,“可能会在镇上找些零工,或者继续做点自己想做的事。” 她说着,目光落在自己手里合着的硬皮笔记本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有些磨损的皮质封面。 南鸣律的目光也随之落在那个笔记本上。 刚才他过来时,她似乎正专注地在上面写着什么。 “你刚刚是在写东西?” 他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纯粹的好奇。 五诗禾似乎愣了一下,仿佛没料到他会注意到这个细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的笔记本,随即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很小,耳鳍轻轻摆动。 “这个吗?” 她将笔记本稍微举高了一点,但并没有翻开的意思,语气依旧平淡无波,“没什么好提的,只是在……胡乱写一些东西而已。” 她似乎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谈,很快将话题转回了南鸣律身上。 “倒是你,南鸣律,” 她重新看向他,那双黑色的眼睛仿佛能穿透表象,直直地落在人身上,虽然依旧没什么情绪,“怎么会突然回来?是放假了,回老家这边来看一看吗?” “嗯,假期。” 南鸣律点点头,简短地回答,“回来暂住一段时间,等开学前再回去。” “这样啊……” 五诗禾轻轻点了点头,抱着笔记本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些,似乎在思考什么。 沉默了几秒后,她忽然开口,声音依旧轻柔,但带着一丝试探性的意味。 “那……既然回来了,也碰到了,要不要……加个微信?等你有空的时候,我或许可以请你吃顿饭?或者,带你在这附近转转,这里和你小时候比起来可是变了不少呢。” 南鸣律没有立刻拒绝,他看了看五诗禾平静的脸,又看了看周围熟悉而又陌生的景致,想了想,点了点头。 “好。” 他掏出手机,解锁屏幕,点开了微信的二维码界面,递了过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五诗禾见状,也从容地从自己连衣裙的口袋里拿出一个款式很旧、甚至有些磨损的智能手机,动作有些慢,但很稳。 她扫了南鸣律的二维码,发送了好友申请。 南鸣律这边很快收到了提示,他点击通过,看着列表里新增的那个头像——是一片深蓝色的、仿佛水底漩涡的抽象图案,昵称只有一个简单的“五”字。 “加好了。” 他收起手机。 “嗯。” 五诗禾也收起了自己的手机,脸上再次浮现出那种平静的微笑,“等你有时间了,随时可以找我,虽然镇上变化不算翻天覆地,但……总有些不一样了。” 南鸣律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目光扫过四周宁静的草坡、溪流和远山。 “我倒是没觉得有太大变化。” 他如实说道。 除了房屋可能翻新了一些,道路可能平整了一点,整个小镇的氛围,这种慢悠悠的、仿佛与世隔绝的宁静感,和他记忆深处几乎一模一样。 五诗禾闻言,嘴角的弧度似乎微微加深了一点点,但那笑意依旧没有到达眼底。 “是吗?那大概是因为……你还没有发现吧。” 南鸣律看着五诗禾那双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眸,问出了一个比较实际、也符合社交逻辑的问题。 “你刚刚说,你已经大四毕业了。” 南鸣律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五诗禾脸上,“那你今年……多大了?” 这个问题似乎让五诗禾思考了一下,她微微偏过头,抬起一只手,指尖轻轻点着自己的下巴,耳畔的鱼鳍随着这个思考的动作极轻微地翕动。 “唔……年龄啊。” 她沉吟了几秒才开口说道,“如果按虚岁算的话……应该是,二十四岁了吧?或者二十三?” 她又停顿了一下,那双空洞的黑眸里掠过一丝困惑的情绪,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我也记得不是很清楚了。” 她似乎并不太在意自己确切的年龄,只是给出了一个大概的范围,说完,她重新看向南鸣律,目光在他年轻、还带着明显少年感的脸庞上扫过,反过来问道: “你应该只有十七岁?还是快十八了?” “十七。” 南鸣律简洁地回答。 “十七啊……” 五诗禾低声重复了一遍,脸上又浮现出那种平静的微笑,“差了六七岁呢,怎么样,要叫我……姐姐什么的吗?” 南鸣律闻言,灰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波动。 叫姐姐? 他看了看五诗禾那张清秀但沉静、气质远比实际年龄显得疏离成熟的脸,又快速回顾了一下两人从重逢到现在的短暂交流。 “……诗禾姐?” 五诗禾听到这个称呼,先是愣了一下,仿佛没料到南鸣律真的会叫出口,随即,她那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忽然绽开了一个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明显、弧度也更大的笑容。 “噗……” 她甚至轻轻地笑出了声,虽然声音很轻,很快又收敛了,但肩膀微微颤动了一下。 她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擦了擦并没有笑出泪花的眼角,摇了摇头。 “听起来好奇怪哦。” 她直言不讳地评价道,笑意渐渐淡去,恢复了平常的平静,“还是算了吧,直接叫我五诗禾就好,或者……诗禾也可以。” 她似乎也只是随口一提,并非真的在意称呼,说完,她抬头看了看天色,晨曦已经彻底驱散了夜的痕迹,天空是一片干净的浅蓝色。 “我该回去了。” 她抱着笔记本,对南鸣律点了点头,“那么下次见,南鸣律,微信联系。” “嗯,再见。” 五诗禾不再多言,转身,抱着她那本厚厚的硬皮笔记本,沿着溪边的小路,步履轻盈地离开了。 第8章 蜗牛壳的依恋 等南鸣律循着记忆中的路线回到姥爷家所在的街道时,远远就看到那座气派的四层小楼前,原本空旷的水泥院坝里,已经停了好几辆车。 有看起来挺新的SUV,也有略显老旧的轿车,甚至还有一辆小货车,上面似乎还装着些没卸完的箱子包裹。 看来,是小舅口中“明天很晚才能到”的其他亲戚们,比他预计的更早一些抵达了。 南鸣律的脚步顿了顿。 预料之中的场面,但还是让他心里那根名为“应付人际关系”的弦微微绷紧了些。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表情恢复成一贯的平淡,朝着敞开的大铁门走去。 然而,他的一只脚刚踏进院门,还没来得及看清院内具体有哪些人,一个清脆稚嫩、带着难以抑制兴奋的呼喊声就从屋内方向由远及近地传来: “哥哥——!” 那声音又尖又亮,穿透了院子里其他的嘈杂。 下一秒,只见客厅那扇敞开的雕花木门里,一个娇小的身影如同炮弹般冲了出来。 南鸣律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冲过来的是谁,那身影就已经带着一股劲风,结结实实地、毫无缓冲地撞进了他的怀里。 “唔!” 冲击力不小,南鸣律毫无防备之下,被撞得向后踉跄了一大步,脚下不稳,险些向后跌倒。 他几乎是本能地伸出双臂,在那小身影因为反作用力也要弹开之前,一把将她牢牢接住,稳住了两人摇晃的身形。 怀里传来温热柔软的触感,以及……一种硬质的、略带弧度的奇异感觉。 南鸣律低头看去。 撞进他怀里的,是一个看起来大概十三四岁的女孩,她个子娇小,只到南鸣律胸口下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缀着蕾丝花边的连衣裙,黑色的短发剪成了乖巧的娃娃头,刘海下是一双圆溜溜、亮晶晶的浅褐色大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充满喜悦和依赖地仰望着他,白皙的小脸上因为兴奋和奔跑而泛着健康的红晕。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背后背负着的一个几乎有她半个身子那么大的、螺旋状的、带着淡淡米黄色光泽的……蜗牛壳。 此刻,这个对她而言略显庞大的壳,正随着她急促的呼吸,微微上下起伏。 女孩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撞击”有多突然和“危险”,她双手紧紧抓住南鸣律腰侧的衣服,小脸在他胸口又依赖地蹭了蹭,声音里带着满满的雀跃和毫不掩饰的思念: “哥哥!哥哥!小烛好想好想你啊!终于又见到哥哥了!” 她一边说,一边还在南鸣律怀里不安分地扭动,试图靠得更近,用脸蛋和头发继续蹭他,像一只极度黏人的小动物,背后的大蜗牛壳也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南鸣律被这突如其来的、过于热情的“袭击”弄得有些错愕,灰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茫然。 但很快,记忆开始自动检索匹配。 娇小的女孩,蜗牛壳,叫他哥哥,如此亲昵…… 是的,他二舅和二舅妈的孩子,二舅继承了姥爷那边的狼亚人血统,而二舅妈则是蜗牛亚人,他们的女儿便是眼前这样的蜗牛亚人了,名字……好像是叫栗铃烛? 对,是叫栗铃烛,上次见面时还是个更小一点、说话都奶声奶气的小豆丁。 眼看着栗铃烛蹭起来没完没了,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南鸣律不得不伸手,轻轻抓住她单薄柔弱的肩膀,用了点巧劲,将她从自己怀里稍微推开一点距离,以便能正常对话。 “……小烛。” 他叫出记忆里的名字,声音还算平稳,“就你一个人?其他人呢?” 栗铃烛被稍微推开,似乎有点不满,小嘴微微噘起,但听到南鸣律的问话,注意力又被转移了。 她依旧紧紧抓着他的衣角,仰着小脸,用那双亮闪闪的大眼睛看着他,语速飞快地回答道:“爸爸妈妈,还有叔叔伯伯阿姨他们,都出去啦!说是要去镇上的大超市还有菜市场,买好多好多好吃的回来!晚上要摆大席,大吃大喝一顿呢!爷爷奶奶也一起去了,说要挑最新鲜的!” 她说着,似乎想起了什么,表情更加兴奋,手舞足蹈起来: “听说还有从很远地方运来的大海鱼!还有超级大的螃蟹!晚上有口福啦!” 原来如此,大人们都出去采购了,难怪院子里虽然停了车,但看不到别的人影。 “嗯,知道了。” 南鸣律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他想着,或许可以先回房间休息一下,或者……至少把这过于黏人的小表妹暂时“安置”好。 然而,栗铃烛显然不打算这么轻易“放过”他,她再次用力抱紧了南鸣律的腰,仰起的小脸上写满了期待和一丝撒娇的意味: “哥哥!他们都出去买东西了,要好——久才能回来!我一个人待在家里好——无——聊——啊!” 她刻意拖长了语调,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南鸣律,“哥哥也刚回来对吧?肯定也没什么事!哥哥带我出去玩一玩吧!就去附近转转也好!我保证乖乖的!”她说着,还竖起三根手指,做出一副发誓的模样,配上那张天真可爱的小脸和背后微微晃动的大蜗牛壳,让人很难硬起心肠拒绝。 南鸣律看着怀里这个眼巴巴望着自己、仿佛全身都在散发“带我玩带我玩”气息的小表妹,灰色的眼瞳里掠过一丝无奈,他本来确实打算回来后就安静待着,但现在看来,这个计划要暂时搁浅了。 “……好吧,别跑太远。” “耶!哥哥最好啦!” 紧接着,栗铃烛伸出了双臂,脸上带着理所当然的期待,显然是想让南鸣律像小时候那样抱着她走。 但南鸣律低头看了看她背后那个几乎有她半个身子大、看起来分量不轻的螺旋蜗牛壳,又衡量了一下自己抱着的舒适度,果断放弃了这个选项。 他转过身,稍微蹲下一点,背对着栗铃烛,简洁地说:“上来,我背你。” “好耶!哥哥背!” 栗铃烛欢呼一声,立刻手脚并用地往南鸣律背上爬,她动作还挺灵活,虽然背着个大壳,但很快就稳稳地趴在了南鸣律宽阔的背上,双手搂住他的脖子,双腿夹住他的腰。 南鸣律托了托她的小腿,站直身体,重量比想象中要轻一些,可能是因为她本身就很娇小,但那个壳确实增加了一些分量。 他背着这个“人形小蜗牛”,迈步走出了院子,朝着栗铃烛刚才指的大致方向——屋后那片有缓坡的山林走去。 一出院门,远离了家里的喧嚣,周围顿时安静了许多。 栗铃烛趴在哥哥温暖坚实的背上,一开始还很兴奋地晃动着小腿,但很快就安静下来,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玩弄着南鸣律头顶那些灰黑色的、略微有些硬的头发。 “哥哥,” 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林间小路上显得格外清脆,“你上高中了,对不对?高中是什么样的?是不是特别好玩?有好多好多有趣的课,还有好多好多新朋友?” 南鸣律背着她在不陡的土坡上稳步走着,闻言,灰色的眼瞳里没什么波澜,只是平淡地回答: “还行,课程比初中难一点,活动也多一些。” 他顿了顿,想起母亲和长辈们常用来“激励”小辈的话,没什么诚意地补充了一句,“等你好好学习,考上个好高中,自然就知道了。” 果然,栗铃烛立刻不满地鼓起了腮帮子,像只生气的小河豚,她停止了玩头发的动作,转而用小手不轻不重地拍打起南鸣律的脑袋侧面,虽然力道不大,但带着明显的抗议意味。 “哎呀!哥哥你怎么也跟爸爸妈妈一样,净说学习的事情!烦死了!” 她嘟着嘴抱怨,“我同桌明明说了,就算学习不好,以后也有别的出路嘛!” “别的出路?” 南鸣律顺着她的话问,语气依旧平淡,但心里隐隐有了点不太妙的预感。 “嗯!” 栗铃烛用力点头,似乎对同桌的“高见”深信不疑,声音里带着天真的理所当然,“比如……比如可以嫁给一个有钱人啊!那样就不用辛苦工作,也不用学习了,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天天都能吃好吃的,玩好玩的!” “……” 南鸣律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他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如常,但心里已经忍不住开始吐槽:现在的孩子……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她同桌才多大?十二岁?十三岁?就开始琢磨“嫁个有钱人”这种事了?这教育环境是不是有点问题?还是说只是小孩子之间盲目的攀比和虚荣? 他沉默了两秒,稍稍叹了口气,语气虽然还是没什么起伏,但多了几分认真的意味: “你那个同桌在骗你呢,别信她的。” “为什么?” 栗铃烛立刻追问,小脸上满是不解,“她说的不对吗?我看电视里好多漂亮的姐姐,最后都嫁给了特别有钱的叔叔,过得可好了!” “电视里是演的,是假的。” 南鸣律试图用最简单的方式解释,“而且,把自己的未来完全寄托在别人身上,尤其是‘嫁给有钱人’这种想法,是很不靠谱的,别人可能会变,钱也可能会没,只有自己学到手的本事才是真正属于你的,谁也拿不走,所以还是好好学习比较重要,明白吗?” 他难得说了这么长一段“说教”,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像平时的风格,但面对这个天真又似乎被带歪了一点的小表妹,他觉得有必要纠正一下。 栗铃烛趴在他背上,安静地听着,小脑袋歪了歪,似乎在消化他的话。 过了几秒,她忽然又冒出一个问题,这次直接把话题引到了南鸣律自己身上: “那……哥哥,你是不是也该……嗯……‘嫁人’了?妈妈上次和阿姨聊天,还说不知道你以后会找个什么样的对象呢!” “……用词用错了,我应该是‘娶人’的那一方。” “哦……” 栗铃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又兴致勃勃地问,“那哥哥要娶谁呀?有没有漂亮的姐姐喜欢你?我们班的小美说,她姐姐上高中就有好多男生追呢!”“……没有。” 南鸣律感觉额角似乎有青筋在跳,但还是保持着平稳的语调,“我还……无人可娶。” “诶?这样啊……” 栗铃烛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同情,但紧接着,她像是忽然灵光一现,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声音立刻又雀跃起来: “那既然哥哥没人可娶,我也没人可嫁……哥哥娶我不就好了吗?” “……” 南鸣律这次彻底停下了脚步,他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十七年的人生里,从未遇到过如此“棘手”的问题。 “不行。” “为什么呀?” 栗铃烛立刻追问,语气里充满了不理解,“我喜欢哥哥,哥哥也喜欢我啊!我们在一起不就可以了吗?” 南鸣律感觉自己的太阳穴都在隐隐作痛,他努力组织着语言,既要解释清楚,又不能说得太复杂吓到她,或者让她产生奇怪的误解。 “因为……” 他斟酌着用词,缓缓说道,“喜欢和喜欢之间是不一样的,我们是亲人,是兄妹,这种关系比……那种关系更特别,也更长久,而且你还小,很多事情还不懂。” 他顿了顿,最后用一句在孩子看来可能是“敷衍”,但对他而言已经是极限的总结陈词说道: “总之不行,这种事等你长大以后,自然就明白了。” 说完,他不再给栗铃烛继续“奇思妙想”的机会,加快了脚步,朝着山坡上视野更开阔的地方走去,试图用风景转移这个小麻烦精的注意力。 栗铃烛趴在他背上,小嘴又噘了起来,显然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但看着哥哥似乎不想再讨论这个话题,她又乖乖地闭上了嘴,只是搂着南鸣律脖子的手紧了紧,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小声嘟囔了一句: “长大好麻烦……要学那么多东西,还要明白那么多‘不一样’……” “嗯,所以还是永远不要长大比较好。” 第9章 心形巧克力的审判 等南鸣律背着精力旺盛、一路上问东问西的栗铃烛在外面山坡和小树林里“探险”了一圈,又去镇子边缘看了会儿老水车,最后实在想不出还能去哪“玩”,终于得以脱身,背着她回到姥爷家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还没进院门,就听到里面比之前更加热闹喧嚣的人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以及各种食物在烹饪时发出的滋啦声、翻炒声和浓郁的香气。 院子里停着的车更多了,进出的亲戚也明显增加了不少,大多是成年人在忙碌地搬东西、洗菜、或在临时架起的土灶和大锅旁掌勺。 看来,外出采购的大部队已经满载而归,并且立刻投入了“备战”状态,准备操办今晚的家庭盛宴。 南鸣律刚把还在兴奋地叽叽喳喳说着刚才看到的“大蝴蝶”和“奇怪的蘑菇”的栗铃烛从背上放下来,小丫头脚一沾地,就像装了永动机,又立刻围着他打转,仰着小脸问东问西,似乎完全没被一下午的“跋涉”消耗掉多少精力。 应付着栗铃烛连珠炮似的问题,南鸣律的目光扫过院子里热火朝天的忙碌景象,心里那点因为想到要面对更多陌生或半生不熟的亲戚而产生的不自在,暂时被眼前的嘈杂和食物的香气冲淡了些。 随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之前后杉睦送给他的那盒心形巧克力还在他外套口袋里,原计划是带回来和父母“分享”的,结果因为抵达时是凌晨,后来又遇到反夜月、五诗禾,再被栗铃烛“劫持”,一直没机会拿出来。 现在看着眼前这个小表妹依旧活力四射、围着他不肯离开的样子,再看看院子里大人们都在忙,没人有空专门“看管”她,南鸣律心里一动。 或许……可以让她帮忙“解决”掉一点? 虽然那巧克力的甜度可能是个“陷阱”,但小孩子通常不都挺喜欢吃甜食的吗?而且,让精力过剩的栗铃烛安静下来的一个好方法,可能就是给她点吃的。 这样想着,南鸣律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了那个浅粉色、包装略显笨拙的心形盒子,丝带因为一路的颠簸和挤压已经有些松散,盒子边角也有点瘪了,但整体还算完好。 “给。” 他把盒子递到还在喋喋不休的栗铃烛面前,言简意赅。 栗铃烛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她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立刻黏在了盒子上: “哇!好漂亮的盒子!哥哥,这是什么呀?送给我的吗?” “嗯,巧克力,别人给的。” 南鸣律点点头,动手解开那已经松垮的丝带,打开了盒盖。 盒子里,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六颗形状不太规则、表面有些手工制作痕迹的深棕色巧克力,浓郁的、混合了可可和糖霜的甜腻香气立刻飘散出来,比普通市售巧克力的味道要“冲”得多。 栗铃烛的眼睛更亮了,她迫不及待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拿起一颗,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毫不犹豫地、啊呜一口,将整颗巧克力塞进了嘴里。 南鸣律看着她那期待又满足的小表情,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看来小孩子果然抵抗不了甜食的诱惑,虽然这巧克力可能很甜,但让她吃一块,应该没问题……吧? 这个念头还没完全落下,栗铃烛脸上的表情就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 只见她原本因为吃到零食而幸福眯起的眼睛,在巧克力在口中融化的瞬间,猛地瞪圆了,那圆溜溜的浅褐色眼眸里,先是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随即迅速被一种混合了痛苦、扭曲和想要吐出来的强烈冲动所取代。 她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了起来,像是塞了两个乒乓球,小脸憋得通红,她似乎想说什么,但嘴里被巧克力塞满了,只能发出“唔!唔唔!”的含糊声音。 她努力地、非常用力地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喉结(如果她有明显的喉结的话)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总算把那一大口甜腻到发指的巧克力混合物给硬咽了下去。 “哈——!哈——!” 刚咽下去,她就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刚刚完成了一场马拉松,然后猛地吐出了粉红色的小舌头,用手在嘴边拼命扇风,一双大眼睛里甚至泛起了被“齁”出来的生理性泪花。 “好、好甜!太太太太甜了!!!” 栗铃烛终于能说出完整的话,声音都带了点哭腔和变调,她一边吐着舌头试图散掉嘴里那股可怕的甜腻感,一边用控诉的眼神看向南鸣律,小脸皱成了一团,“哥哥!这是什么巧克力啊!甜死我了!我的舌头都要被糖黏住了!比……比我吃过的所有糖加起来还要甜!不对,是甜一百倍!一千倍!” 她说着,还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南鸣律手里那盒还剩下五颗的“恐怖武器”,下意识地后退了一小步,仿佛那是什么生化危险品。 南鸣律:“……” 他看着栗铃烛那副仿佛刚经历了味蕾酷刑的惨状,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盒“平平无奇”的巧克力。 好吧,看来后杉睦的手艺……果然还是一如既往地“稳定发挥”,甚至可能对糖分的掌控更加“登峰造极”了。连小孩子(而且是通常嗜甜的小孩子)都承受不住,直接被“齁”到表情管理失控…… 南鸣律默默地、动作有些僵硬地,将打开的巧克力盒重新盖好,系上丝带,然后迅速地将它塞回了自己的外套口袋深处,仿佛在藏匿什么危险品。 “……忘了告诉你,可能有点甜。” “这哪是‘有点’甜啊!” 栗铃烛终于缓过气来,声音恢复了清脆,但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愤慨,“这简直是把糖厂打翻在里面了!哥哥,给你这盒巧克力的人,是不是跟你有什么深仇大恨啊?这是想甜死你吧!” 南鸣律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深仇大恨? 后杉睦那害羞到冒烟、双手奉上礼物的模样浮现在脑海,不,那大概只是……一种过于澎湃的、用糖分来具象化的“谢意”吧。 “没有。” 他简短地否认,目光扫向院子里正在招呼大家准备开饭的姥姥,转移话题道,“好像要吃饭了,你去洗手。” 栗铃烛的注意力果然被“吃饭”吸引了,但嘴里那可怕的甜腻感似乎还没完全散去,她皱着小脸,嘀咕道:“我现在感觉吃什么都是甜的了……希望晚上的大鱼大虾能救救我可怜的舌头……” 她一边嘟囔着,一边还是听话地朝着屋里的洗手间跑去,只是跑动时,背后的蜗牛壳似乎都带着点“心有余悸”的晃动。 — 到了晚上,宽敞的院子里张灯结彩,临时拼起的长条桌上铺着喜庆的红色桌布,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琳琅满目的菜肴。 鸡鸭鱼肉自不必说,各种时令蔬菜、山珍野味、还有从镇上买来的新鲜海产,摆了满满一桌,热气腾腾,香气四溢,令人食欲大动。 最引人注目的,是院子中央临时架起的炭火烤架上,正滋滋作响、表皮烤得金黄焦脆、油脂不断滴落、散发着浓郁孜然和香料香气的——一整只烤全羊。 所有的亲戚,无论男女老少,此刻都围坐在长桌旁,欢声笑语,觥筹交错,好不热闹。孩子们早已迫不及待,眼巴巴地看着大人们分菜;大人们则互相敬酒寒暄,谈论着近况、工作和家长里短,姥爷和姥姥坐在主位,脸上带着欣慰满足的笑容,看着这满堂儿孙。 南鸣律被安排坐在父母旁边,看着眼前丰盛到不知该从何下筷的宴席,灰色的眼瞳里难得地闪过一丝犹豫。 烤全羊的香气霸道地钻进鼻腔,但他还在思考是该先尝尝那盘油亮诱人的红烧肉,还是那只看起来就十分肥美的大闸蟹,亦或是直接让人切一块最外焦里嫩的羊腿肉…… 就在他举棋不定时,坐在他斜对面的一位看起来三十多岁、气质温婉、有着柔顺棕色长发和毛茸茸垂耳的女性——他的小姨忽然笑眯眯地探过身,伸出手,轻轻摩挲了一下南鸣律的脸颊。 她的动作很自然,带着长辈特有的亲昵和喜爱,指尖温暖柔软。 “哎呀,我们家小律真是越长越俊了。” 小姨笑着说道,目光在南鸣律没什么表情但五官精致的脸上流连,“虽然不是我们家小凑亲生的儿子,但这张脸……倒是和小凑越来越像了啊,瞧这眉眼,这鼻梁,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都是一样的漂亮!” 她这话一说,旁边几个长辈也纷纷看过来,笑着附和。 坐在南鸣律另一边的、正忙着给他夹菜的母亲栗音凑闻言,也忍不住笑着瞥了儿子一眼,脸上带着骄傲。 而坐在南鸣律右手边的父亲南屿,则沉稳地喝了一口酒,闻言只是淡淡笑了笑,没说话。 倒是坐在小姨旁边的小舅栗原,嘴里还嚼着一大块羊肉,含糊不清地插话道: “三姐,你这说的,我怎么觉得小律这脸型轮廓,还有这闷不吭声的劲儿,更像姐夫呢?你看他那眼神,不笑的时候,跟姐夫年轻时一个样,唬人得很!” “去你的,我什么时候唬人了?” 南屿终于开口,语气无奈。 “嘿嘿,开个玩笑嘛姐夫。” 栗原咧嘴一笑,又灌了一口啤酒。 小姨没理会弟弟的打岔,依旧笑盈盈地看着南鸣律,那双温柔的眼睛里闪烁着促狭的光芒,继续问道: “不过话说回来,小律啊,长得这么漂亮,在学校里……肯定不缺小女生喜欢吧?有没有交到可爱的女朋友呀?跟小姨说说嘛,小姨保证不告诉你爸妈。” 这个问题一抛出,桌上几位年轻些的长辈和同辈都露出了感兴趣的表情,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南鸣律。 南鸣律:“……” 又来了,白天是姥姥姥爷,晚上是小姨,这些长辈对晚辈的婚恋问题,似乎有着永不消减的热情。 他张了张嘴,正打算用一句“没有,学业为重”的万能句式搪塞过去,同时在心里祈祷这个话题能快点结束。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出声,坐在他斜对面、正抱着一只大螃蟹腿啃得满手是油的栗铃烛,忽然抬起了沾着油光的小脸,眨巴着那双还因为刚才被巧克力“荼毒”而有些水汪汪的大眼睛,用她那清脆响亮、毫无心机的声音,大声说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小姨!哥哥刚才给我吃了一个心型的巧克力哦!粉红色的盒子,可好看了!就是……就是太甜了,甜死我了!” 童言无忌,瞬间吸引了全桌人的注意。 小姨栗音柔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她放下酒杯,身体前倾,脸上八卦的笑容更加灿烂,目光炯炯地看向南鸣律,追问道: “哦?心型的巧克力?粉红色的盒子?小律,这是别人送的吧?快说,是不是可爱的女孩子送的?” 南鸣律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开始突突直跳,小姨那闪着八卦光芒的眼睛,以及全桌人瞬间聚焦过来的、充满好奇和善意调侃的目光,如同探照灯一样打在他身上,耳边是栗铃烛清脆的补充说明,以及随之而起的、其他亲戚们更加兴奋的议论声。 “哎呀!心型巧克力!还是粉红色盒子!这不就是女孩子送的吗!” 坐在小姨旁边、一位有些富态的、似乎是二舅妈的女性立刻拍手笑道,眼睛在南鸣律脸上扫来扫去。 “小律可以啊!不声不响的,原来在学校里这么受欢迎?” 另一位看起来比南鸣律大不了几岁、应该是某个表兄的年轻人吹了声口哨,笑着起哄。 “那还用说,咱们小律这条件,长得俊,学习好,性格也沉稳,有女孩子喜欢太正常了!” 这是来自另一位姨妈充满自豪的肯定。 “对方是什么亚人啊?是肉食系的还是草食系的?可别是什么脾气暴躁的猛兽,我们小律这么文静,可别被欺负了。” 这是来自某位姨带着关切的询问。 “草食系也不好吧?万一体质太弱,以后生活多不方便。还是找个均衡一点的杂食系比较好?” 这是来自另一位阿姨的“理性分析”。 “要我说,最重要的是性格好,对小律好,种族什么的,只要不是天敌,问题不大吧?不过鳄鱼的天敌是啥来着?河马?好像也不是绝对……” 这是来自某位知识似乎有点跑偏的亲戚的思考。 一时间,关于“送巧克力的神秘女孩”的种族、性格、家世、甚至未来可能性的讨论,在餐桌上热烈地展开,仿佛南鸣律明天就要去提亲了一般,大人们越说越起劲,孩子们也听得津津有味,栗铃烛更是瞪大了眼睛,仿佛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秘密。 南鸣律:“……” 他感觉自己的耳朵根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热,握着筷子的手心里也沁出了一点薄汗,这种被全家人围观讨论“情感问题”的感觉,比面对十个黑衣袭击者还要让他头皮发麻,无所适从。 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趁着小姨正拉着母亲栗音凑兴奋地猜测“会是哪种可爱的小动物”,其他亲戚也三五成群热烈讨论的间隙,南鸣律深吸一口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悄无声息地、动作极其轻微地从自己的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引起正沉浸在八卦欢乐中的大部分人的注意(除了坐在他旁边、正埋头苦吃的栗铃烛疑惑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像个训练有素的潜行者,贴着桌边,利用人群和夜色的掩护,迅速离开了“风暴中心”。 他目标明确,朝着院子里另一处相对“安全”的区域移动——那里,几个男性长辈,包括姥爷、二舅,以及另外几位叔伯,正围坐在一张小一点的方桌旁,桌上摆着几瓶白酒和啤酒,还有几碟花生米、毛豆之类的下酒菜,他们正一边抽着烟,一边喝着酒,聊的大多是工作、生意、时事或者一些男人间的话题,声音洪亮,时不时爆发出一阵大笑,对主桌那边关于小辈恋情的八卦似乎兴趣不大。 这里虽然烟雾缭绕,酒气熏人,但至少没有让人头皮发麻的“情感审问”。 第10章 烈酒与牢骚 很快,几杯白酒下肚,男人这边的酒桌氛围就变得更加热烈,也更加……“危险”起来。 “要我说,现在亚人自治区这帮掌权的,跟他们那会儿比起来,简直是一群软骨头!” 一个喝得面红耳赤、身形微胖、似乎是某位远房堂叔的男人,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酒杯里的酒都晃了出来,他声音粗嘎,带着浓浓的酒气和不满,“想当年咱们老一辈是怎么争取权益的?那是真刀真枪,豁出命去!现在呢?哼,一个个坐在办公室里,就想着怎么跟人类那边搞好关系,怎么搞经济,把我们亚人该有的权力、该得的尊重,一点点都给丢光了!”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飞了出来: “我有个在人类区域做生意的朋友说,那边现在有些人类,都把亚人当宠物养了!给个项圈,关在笼子里,还美其名曰‘保护’!这他妈的算什么?啊?把我们亚人当什么了?!” 这话一出,桌上其他几个也喝了不少的男人都沉默了一下,气氛变得有些凝重和愤懑。 “唉,话也不能这么说。” 旁边一个看起来年纪稍长叹了口气,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眉头紧锁,“不那样……也不行啊,你也知道,之前那场冲突……咱们亚人,确实是输了,打不过,能怎么办?现在能争取到这么一片自治区,能让大部分亚人不用提心吊胆、相对安稳地过日子,已经是很不容易的结果了,真要硬碰硬,吃亏的还是我们自己人。” “输了又怎么样?输了就不能有骨气了?” 那位堂叔梗着脖子反驳,“我看就是有些人被人类那套糖衣炮弹给打趴下了!忘了自己是什么了!我们亚人,天生就比人类强!凭什么要仰人鼻息?凭什么要遵守他们定的那些狗屁规矩?” “天生强?那怎么输了?” 另一位一直闷头抽烟的、皮肤黝黑的叔伯冷不丁插了一句,声音沙哑,“醒醒吧,时代变了,现在靠的不是蛮力,是脑子,是技术,是经济,人类那边发展多快?我们这边……唉。” “哈!就是你们这种怂包思想,才让我们亚人越来越没地位!” “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 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默默抽烟的姥爷栗正,终于开口了,“大过节的,一家人聚在一起,说这些做什么?喝多了就回去睡觉。” 姥爷发话,堂叔虽然还是满脸不服,但也悻悻地坐了下来,抓起酒杯又灌了一大口,不再大声嚷嚷,只是嘴里还在低声嘟囔着什么“世风日下”、“愧对先辈”之类的话。 南鸣律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剥着毛豆,灰色的眼瞳在烟雾和昏暗灯光下没什么情绪。 这些话,他听过一些,在学校的历史课、社会课上,或者在编辑部偶尔的闲聊中,他知道亚人和人类之间复杂的历史和现状,知道自治区的来之不易和其中的诸多妥协与矛盾,但这些离他的日常似乎有些遥远,他更关心眼前的具体问题,比如如何应付热情的亲戚,比如后杉睦的巧克力,比如学校里的违禁药物和未解的谜团。 听着这些长辈们带着醉意、越说越“掉脑袋”的危险话题,南鸣律觉得自己继续待在这里似乎也不是什么好选择,争论虽然压低了声音,但那种观点的激烈碰撞和潜在的愤懑,让他感到有些不自在,甚至比刚才被八卦时更想逃离。 他看了一眼主桌那边,小姨她们似乎还在兴致勃勃地聊着别的家长里短,没有注意到这边。 是时候了。 南鸣律不动声色地放下手里最后一颗毛豆壳,目光快速扫过自己面前小碟子里——母亲之前给他夹的菜基本没动,但有一大块烤得外焦里嫩、撒着孜然和辣椒面的羊后腿肉,正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他动作极其迅速,左右瞥了一眼,确认没人特别注意他这边,然后,他微微低下头,张开嘴—— 不是正常人的吃法,他的下颌以一种常人难以做到的幅度向两侧扩张,露出里面与人类迥异的、锋利密集的鳄鱼牙齿。 他没有用手,只是脑袋向前一探,如同真正的鳄鱼捕食般精准而迅猛,一口就将那块比拳头还大的、连着骨头的羊腿肉整个叼住,塞进了嘴里。 上下颚合拢,坚硬的骨骼在可怕的咬合力下发出轻微的“咔嚓”声,被轻易碾碎,他几乎没有咀嚼,只是喉咙滚动了两下,那块分量十足的羊肉连肉带骨,就被他囫囵吞了下去,整个过程快得只有一眨眼,甚至没发出什么明显的声响。 吃完,他若无其事地抬手擦了擦嘴角可能沾上的一点点油渍和调料,下颌恢复了正常。 趁着那位堂叔又开始激动地比划着说什么,吸引了桌上大部分人的注意,南鸣律悄无声息地从马扎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直起身,而是微微弯着腰,利用酒桌、人影和夜色的遮挡,像一道不起眼的灰影,贴着墙根,迅速地、毫无声息地溜出了这个烟雾弥漫、争论不休的“危险区域”,也远离了依旧喧闹的主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快步穿过院子,没有回灯火通明的客厅,而是直接绕到了别墅的侧面,沿着一条安静的小路,朝着屋后更偏僻、更黑暗的果园方向走去。 来到姥爷家屋后的果园,空气顿时清新了许多,月光不算很亮,勉强能勾勒出果树高低错落的轮廓,和地上斑驳的光影。 果园的边界是一道不高的石头矮墙,砌得不算齐整,爬满了青苔和藤蔓,墙的另一边是相邻人家的院落,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隔壁院子里一棵格外高大的柿子树,树干粗壮,枝繁叶茂,树冠如盖,一部分枝桠不甘寂寞地越过了矮墙,肆无忌惮地伸展到姥爷家果园这边的空中,上面依稀可见一些沉甸甸的、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光泽的果实——是柿子,看起来已经熟透了。 南鸣律站在矮墙边,仰头看着那棵越过界限的柿子树。 一些极其久远的、属于童年的模糊记忆碎片,随着这熟悉的景象悄然浮现,他似乎记得,小时候也见过这棵树,甚至可能……偷偷摘过伸到这边来的柿子?记不清了,那时候太小,很多细节都湮没在时光里。 他正出神地回忆着,目光无意识地追随着一根伸得最远的、挂着一颗硕大柿子的枝条。 突然,隔壁院子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踩在落叶上,又像是小动物穿过灌木。 紧接着,一个灵巧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那棵高大的柿子树下,月光勾勒出那身影修长矫健的轮廓,似乎是个女性,穿着一身深色的、便于活动的衣裤,乌黑的长发在脑后简单地束起。 那身影在树下稍作停留,仰头看了看树冠,似乎在寻找目标,然后,她后退几步,助跑,轻盈地一跃,双手便牢牢抓住了最低的一根粗壮横枝,身体借着惯性向上一荡,双腿灵巧地勾住树枝,一个利落的翻身,整个人就稳稳地蹲在了那根离地约两三米的树枝上。动作流畅娴熟,带着猫科动物特有的优雅和敏捷。 她没有停留,继续向上攀爬,在交错纵横的枝桠间移动,如履平地,很快便爬到了靠近树梢、一根伸到姥爷家果园上方的枝条附近。 那里,正挂着南鸣律刚才看到的那颗最大、颜色最深的柿子。 她伸出手,稳稳地摘下了那颗柿子,拿在手里掂了掂,似乎对分量很满意。 就在她准备将柿子送到嘴边,打算尝尝这“越界”的果实是否美味时,她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顺着柿子枝条延伸的方向,扫过了矮墙这边—— 然后,定格在了安静站在墙下阴影中、正仰头看着她的南鸣律身上。 月光正好在这一刻稍微明亮了一些,清晰地照亮了墙两边两人的脸。 时间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南鸣律灰色的眼瞳,对上了一双在夜色中微微反光、带着惊讶和一丝猝不及防的……猫瞳。 是反夜月。 她手里还捏着那颗刚摘下来的、红彤彤的柿子,保持着准备咬下去的动作,僵在半空,那双漂亮的猫眼睁得圆圆的,瞳孔在月光下微微收缩,清晰地映出南鸣律平静无波的脸。 反夜月的脸颊在月光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升温、泛红,一直红到了耳尖,连毛茸茸的猫耳都敏感地竖了起来,尖端微微颤动。 “我、我……” 她刚张开嘴,似乎想解释,或者质问,又或者只是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但话还没组织好,脚下踩着的、那根不算太粗的柿子树枝,因为刚才她猛然起身的动作和重心的偏移,忽然“咔嚓”轻响,向下弯折了一小段。 “呀——!” 反夜月猝不及防,脚下顿时一空,惊呼一声,整个人失去了平衡,直接从三四米高的树枝上栽了下来,手里那颗红彤彤的柿子也脱手飞出,划出一道弧线,不知掉到哪里去了。 南鸣律眼神一凛,几乎是本能地向前一步,张开手臂,准备接住这个从天而降的“不速之客”。 然而,反夜月毕竟是猫亚人,还是在惊慌中展现出了出色的身体控制能力,她在下坠的半空中强行扭转身形,调整姿势,双腿弯曲,准备落地缓冲,但坠落的位置,因为树枝的弹性和她自己的动作,已经不偏不倚,越过了那道矮墙,正好朝着南鸣律所在的果园这边落来。 “砰”的一声闷响,伴随着几声被压断的细小枯枝声。 反夜月双脚稳稳地落在了果园松软的泥土地上,膝盖微曲,卸掉了下冲的力道,除了扬起一点尘土,几乎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 南鸣律在她落地前已经收回了张开的手臂,只是站在原地,灰色的眼瞳平静地看着她完成这一系列略显狼狈但总算安全落地的动作。 反夜月站直身体,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胸口,又摸了摸自己似乎被树枝刮到、有些凌乱的马尾,她抬起头,再次对上了南鸣律近在咫尺的、没什么情绪的目光,脸上未退的红晕瞬间又加深了一层,混合着落地后的窘迫和后怕。 “你、你怎么在这儿?”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还带着点受惊后的微喘和不自然的紧绷,试图用质问来掩饰自己的尴尬。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南鸣律看着她这副明明是自己爬树摘柿子失足摔下来、却还要强作镇定先发制人的模样,灰色的眼瞳里极快地掠过一丝类似“无语”的情绪。 “你问反了吧,这儿是我家。” “……” 反夜月顺着他的手指看了看周围熟悉又陌生的果园景致,又看了看那栋在月光下轮廓清晰的、属于栗家的四层小楼,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爬的那棵树,虽然长在自己家院子里,但果子伸过来的这边,确实是别人家的地盘,而她,不仅“越界”摘了果子,还因为受惊失足,直接“空降”到了别人家的院子里。 这个认知让她本就通红的脸颊几乎要烧起来,耳朵尖也烫得厉害,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觉得任何解释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只会让场面更加尴尬。 她支支吾吾了几秒,最后只是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运动服的衣角,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大型社死现场”的气息。 南鸣律看着她这副恨不得把自己缩起来的模样,顿了顿,决定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抬手指了指那棵高大的柿子树,问道: “你爬树干什么?” “……饭后消消食而已。” 反夜月闷闷地回答,声音细若蚊蚋,但依旧带着点强撑的倔强和别扭,“顺便……看看果子熟了没有。” 这个借口蹩脚得连她自己说出来都有些心虚。 南鸣律看着她低垂的、泛着红晕的侧脸,又想起记忆中那个似乎也更小一点、同样会偷偷爬树、摘果子的猫耳女孩的身影。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重叠了。 他嘴角向上弯了一下,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随即又恢复了平直。 “……和你小时候一样啊。” 第11章 月下柿子树 反夜月猛地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猫眼在月光下闪烁着难以置信的、混合着惊讶、羞窘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的光彩。 她的脸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寂静的夜里,骤然漏跳了一拍,然后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 “你、你胡说什么!谁、谁小时候爬树了!” 她下意识地反驳,声音却因为心虚和慌乱而有些发颤,眼神也飘忽不定,不敢再看南鸣律的眼睛。 南鸣律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反夜月感觉自己再在这个尴尬到窒息的氛围里多待一秒,脸上的热度就能把周围的空气点燃。 她必须立刻、马上离开这里! “我、我先回去了!” 她匆匆丢下一句,甚至不敢看南鸣律的反应,转身就想朝那道矮墙走去,准备再翻回去。 然而,她刚迈出一步,南鸣律的声音就在身后响起,平淡地叫住了她: “等等。” 反夜月的脚步猛地顿住,身体微微一僵,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一些,才慢慢转过身,脸上还残留着未褪尽的红晕,眼神带着询问和一丝紧张: “……怎么了?” 南鸣律看着她这副如临大敌、仿佛随时准备逃跑的模样,灰色的眼瞳里没什么波澜,只是平静地问道: “你记不记得,一个叫五诗禾的女生?年纪应该比我们大个……六七岁的样子。” 这个问题有些突兀,完全偏离了刚才尴尬的氛围,反夜月愣了一下,脸上那点强装的镇定被一丝真实的茫然取代。 她微微蹙起眉头,努力在记忆里搜索“五诗禾”这个名字,以及“比他们大六七岁”这个信息。 童年在这里度过的时光不算太长,而且她的社交圈其实不算太大,更多时候都是和某个同样不怎么合群的小鳄鱼待在一起。 思考了几秒,她摇了摇头,黑色长发随着动作轻轻摆动: “五诗禾?没什么印象,她是什么亚人?” “下口鲇亚人。” 南鸣律回答。 “下口鲇……” 反夜月重复了一遍,随即恍然,“清道夫亚人啊,那应该更没印象了,我小时候……应该没和清道夫亚人一起玩过,而且比我大那么多,更没什么交集了,怎么了吗?突然问起这个人?” 她的目光里带上了一丝探究,毕竟南鸣律不是那种会随便打听无关人士的性格。 “没什么。” 南鸣律移开视线,看向那棵沉默的柿子树,语气依旧平淡,“只是今天早上偶然遇到她,她……还记得我,说是小时候在溪边的报刊亭,给我念过书。” “她记得你?” 反夜月闻言,脸上露出了些许狐疑的神色,那双漂亮的猫眼微微眯起,带着审视的意味上下打量了一下南鸣律,“比你大六七岁……那她现在已经二十三四了吧?这么多年过去,就见过几次面,她还能一眼认出你?南鸣律,你该不会……是被人骗了吧?” 南鸣律摇了摇头,否定了她的猜测: “不是,我确实对她有点印象,只是记得不是很清楚。” 他想起了那些零碎的画面,安静的溪边,陈旧的报刊亭,平缓的读书声,以及那双沉静得有些过分的黑色眼睛,“而且,她看起来不像骗子。” 至少,不像那种有明确恶意或目的的骗子。 见南鸣律说得肯定,反夜月也没再继续质疑,她只是点了点头,脸上的狐疑散去,又恢复了平时的平静,只是耳尖那点未完全褪去的粉红显示出她内心的波澜并未完全平息。 “是吗……那大概是真的记得吧。” 她低声说了一句,似乎对这个话题失去了继续探究的兴趣,或者说,她此刻更想逃离这个让她心绪不宁的现场。 她不再多言,转过身,面对那道矮墙。 这次她没有犹豫,向后退了几步,拉开一点距离,然后微微躬身,双脚发力,一个轻盈的助跑,几步就冲到了墙下,双手在粗糙的墙头一撑,身体如同没有重量般向上跃起,长腿一跨,便稳稳地骑坐在了墙头上。 坐在墙头,她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果园阴影里的南鸣律,月光洒在她半边脸上,勾勒出精致的侧脸线条,那双猫眼在夜色中闪烁着微光。 “……下次见。” 说完,她不再停留,身体向墙外一侧倾斜,双手松开墙头,整个人如同融入夜色的一片影子,悄无声息地翻落到了墙的另一边,消失了。 南鸣律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墙头,又抬头看了看那棵沉默的柿子树,以及树梢间漏下的稀疏月光。 五诗禾……反夜月不记得,也对,虽然自己小时候经常和反夜月一起玩,但这不代表五诗禾就也和反夜月接触过。 — 另一边,反夜月动作轻巧地翻过矮墙,稳稳落在自家院子松软的草地上,夜风吹过,稍微驱散了些许脸上的热意,但心跳依旧有些过快。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定了定神,正准备悄悄溜回自己房间,消化一下今晚这接连不断的“冲击”,却正好看到姐姐反夜波从主屋侧面的走廊里走出来,脸上没有了平时的嬉笑,眉头微蹙,带着一丝难得的愁容。 “姐?” 反夜月停下脚步,有些疑惑地看着她,“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反夜波听到声音,抬起头,看到是妹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但很快那笑容就垮了下去。 她走到院子里的石凳旁坐下,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里透着一股疲惫:“没什么大事……就是爷爷,下午医生来看过了,说老毛病又有点反复,肺上面的问题,得静养,不能劳累,也不能情绪激动。” 反夜月的心微微一沉。 爷爷年纪大了,身体一直不算硬朗,尤其是肺部,年轻时候落下的病根,到了晚年愈发明显,这次父亲突然把全家接过来,恐怕不只是“团聚度假”那么简单,多少也和爷爷的身体状况有关。 她咬了咬下唇,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对于这位常年不见、威严又疏远的祖父,她的感情很复杂,有敬畏,有陌生,或许也有一丝血脉相连的关心,但更多的是一种不知道该如何相处的无措,听到他身体不适的消息,心里沉甸甸的,却不知道能说什么,能做什么。 反夜波似乎看出了妹妹的沉默和细微的紧绷,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放柔和了一些,带着安抚的意味: “你也别太担心,医生说了,就是需要好好养着,按时吃药,别操心,爷爷年纪都这么大了,身体各个器官开始跟不上,有点小毛病反复也正常,咱们这次过来多陪陪他,让他心情好点比什么都强。” “……嗯。” 反夜月低低地应了一声,松开了攥着衣角的手。 姐姐说得对,担心也无济于事。 她把对爷爷病情的担忧暂时压回心底,想起刚才和南鸣律的对话,以及那个突然出现的名字。 她走到石凳另一边坐下,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姐,你记不记得……一个叫五诗禾的人?清道夫亚人,女生,年纪应该比我们大好几岁,可能二十三四了。” “五诗禾?” 反夜波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歪着头仔细回想,黑色的短发随着动作晃动。 几秒后,她摇了摇头。 “没什么印象,镇上姓五的人家好像不多……清道夫亚人?是下口鲇那种?” “嗯,南鸣律是这么说的。” “下口鲇啊……” 反夜波脸上露出一丝若有所思的表情,还夹杂着一点点难以形容的……微妙感,“清道夫亚人这个种族倒是有点……嗯……” “有点什么?” 反夜月追问道。 “倒不是说所有清道夫亚人都这样,” 反夜波斟酌着用词,试图表达得准确又不至于显得刻薄,“就是我大学的时候,有个同学就是清道夫亚人,男生,那家伙……怎么说呢,就给人一种挺……神经兮兮的感觉,不是说他坏或者怎么样,就是行为举止、说话方式,还有看人的眼神,总让人觉得有点……不太舒服。” 她顿了顿,看向反夜月,补充道: “我声明啊,这绝对不是种族歧视,只是我个人接触下来的感觉,确实有那么一部分清道夫亚人,会给人这种……嗯,不太好形容,就是存在感有点奇特,甚至有点让人心里发毛的感觉,当然,肯定也有性格正常的,你说这个五诗禾……是南鸣律认识的?” “嗯,他说今天早上偶然遇到的,对方还记得他,说是小时候给他念过书。” 反夜月简单复述了南鸣律的话,眉头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 姐姐的描述,让她心里那点因为南鸣律提到对方“沉静”、“不像骗子”而稍微放下的疑虑,又隐隐升了起来。 反夜波看着妹妹蹙起的眉头,挑了挑眉,脸上又恢复了点平时那种戏谑的神色:“哟,这么关心?是担心你家南鸣律被奇怪的清道夫大姐姐骗了?” “谁、谁家南鸣律了!你别胡说!” 反夜月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从石凳上跳起来,脸又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我只是……只是随口一问!而且他那么大个人了,又不是小孩子,哪那么容易被骗!” “是是是,随口一问。” 反夜波从善如流地点头,但眼里的笑意却出卖了她,“不过话说回来,清道夫亚人虽然有时候有点怪,但普遍没什么攻击性,而且通常记忆力都很好,尤其对‘规律’和‘细节’,那个五诗禾如果真记得南鸣律小时候的事倒也不奇怪,只要她没什么坏心眼,就当是个记忆力超群的旧识呗。” 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将刚才谈论爷爷病情时的些许沉重也一并甩开: “行了,别想那么多了,赶紧洗洗睡吧,明天说不定还有的忙呢,爷爷那边,有爸妈和医生操心,咱们做好自己的事,多陪陪他就行。” 反夜月也站了起来,点了点头,姐姐的话让她稍微安心了一些。 第12章 匆匆一晤之后 第二天清晨,南鸣律在自己二楼的房间里早早醒来。 他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整个别墅都笼罩在一种宿醉后的寂静中。 走廊里,客厅里,甚至院子里,都横七竖八地躺着或靠着昨夜喝高了、直接原地歇下的亲戚们,鼾声此起彼伏,父母、小舅、甚至姥爷姥姥,都没能幸免,还在各自的房间里沉睡着。 南鸣律默默地从这些“睡姿各异”的亲人身边走过,动作放得更轻。 他知道,今天上午,这个家大概都会处于一种“瘫痪”状态,他无意留下来面对可能更加混乱的宿醉后场面,也暂时不想应付任何清醒(或半清醒)后的寒暄。 于是,他简单洗漱后,便再次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家,走进了被晨雾笼罩的小镇。 空气清凉湿润,带着草木和露水的清新,稍稍驱散了身上沾染的酒气,他脚步下意识地,又朝着昨天早上去过的方向——镇子边缘的那条小溪走去。 或许是因为那里足够安静,也或许……是因为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好奇。 沿着熟悉的小径穿过稀疏的树林,水声渐近。当他再次拨开那丛挂着露珠的狗尾巴草,望向溪边时,那个熟悉的身影,果然又在那里。 五诗禾。 她依旧坐在那块被溪水冲刷得光滑的青石上,姿势和昨天几乎一模一样,素雅的浅灰色连衣裙,乌黑如瀑的长发披散在背后,耳畔那对半透明的鱼鳍在晨光中微微翕动。 她的腿上摊着那个厚厚的硬皮笔记本,手里握着笔,正微微低着头,专注地写着什么。 南鸣律站在草坡上,灰色的眼瞳静静地看着她。 昨天匆匆一晤,只是唤起了模糊的记忆和交换了联系方式。 她到底在写什么?观察记录?旧书片段?还是别的什么?那份专注和平静背后,隐藏着怎样的世界? 他忽然产生了一个念头——悄悄靠近一点,看看能不能瞥见笔记本上的内容,并非出于恶意,纯粹是一种对未知事物的探究欲,以及对她这个“人”本身的好奇。 他放轻了脚步,利用草丛和树木的掩护,沿着溪边的碎石滩,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向五诗禾所在的位置挪动。 然而,就在他刚刚挪动了两三步,距离五诗禾还有七八米远的时候,一直低头书写的五诗禾,握笔的动作忽然微微一顿。 她没有立刻抬头,但耳畔那对半透明的鱼鳍,却频率极快地颤动了几下,仿佛在感知空气中极其微弱的扰动。 紧接着,她缓缓地转过了头,目光精准地投向了南鸣律潜行而来的方向。 四目再次相对。 南鸣律的动作僵住了,保持着一种略显古怪的、准备继续前进的半蹲姿势,他没想到对方的感知如此敏锐,在这么远的距离、如此轻微的动作下,都能立刻察觉。 五诗禾的脸上没有任何被打扰的不悦或惊讶,只是那双空洞的眼眸在看到南鸣律时,微微亮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她合上手中的笔记本,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抱着笔记本朝他走来。 “南鸣律,” 她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声音依旧轻柔平缓,嘴角勾起那抹标志性的“诡异”微笑,“今天也来了啊,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南鸣律也直起身,灰色的眼瞳里掠过一丝被当场“抓获”的细微尴尬,但很快恢复如常。 既然已经被发现了,他也不再掩饰自己的目的。 他的目光直接落在五诗禾怀里紧紧抱着的、那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硬皮笔记本上。 “只是有些好奇。” 他直言不讳,语气平淡,“你在写什么?” 五诗禾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笔记本,手指在封皮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像昨天那样用“胡乱写写”敷衍过去。 “是小说。” “……小说?” 南鸣律微微一愣,灰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清晰的意外。 这个答案完全出乎他的预料,观察记录,读书笔记,甚至日记,他都能理解,但小说?在这个偏僻小镇的清晨溪边,一个刚刚大学毕业、性格沉静到有些疏离的下口鲇亚人,日复一日地……写小说? “嗯。” 五诗禾点了点头,肯定了他的疑问。她的表情很认真,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意思,“我一直……想成为一个作家,用文字构建世界,讲述故事,虽然可能写得不好,也没什么人看,但……这是我想做的事。” 她的声音很轻,但说到“想成为一个作家”时,那双总是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极其短暂地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光彩,虽然转瞬即逝,但南鸣律捕捉到了。 这个发现让他对五诗禾的印象似乎又多了一层。 “能给我看看吗?” 南鸣律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被勾起的好奇。 他想知道这样一个特别的人,会写出什么样的故事。 五诗禾闻言,抱着笔记本的手臂似乎微微收紧了一些。“那样的话……” 她轻声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目光微微垂落,避开了南鸣律的注视,“……多少让人有点害羞啊,等我写完了再给你看,可以吗?” 南鸣律点点头,表示可以,没有再强求。 他看着五诗禾将笔记本紧紧抱在怀里的样子,又想起她刚才提到“想成为作家”时眼中那转瞬即逝的光彩,灰色的眼瞳里掠过一丝探究。 “写了多少了?” 他换了个问题,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是什么内容的呢?” 五诗禾似乎对他的追问并不反感,反而歪了歪头,露出一个带着点无奈、但又很平静的微笑。 “是很复杂的题材啦……嗯,大概算是……悬疑?或者奇幻?也可能带点……社会寓言?我也说不太清楚具体分类,至于写了多少……” 她顿了顿,目光有些飘忽地望向溪水。 “其实我也说不好进度,简单来说……就是想到哪儿,写到哪儿,有时候一天能写很多,有时候几天也写不出一行满意的,故事的走向,人物的命运,好像不完全由我控制,它们有自己的生命。” 她说着,声音轻柔得像在自言自语,“或许……明天就会突然有了灵感,然后很快完结呢,也或许永远也写不完。” 南鸣律安静地听着,没有评价,他想了想,又问了一个更实际的问题: “有尝试过投稿,或者发布在什么地方吗?” “还没有呢。” 五诗禾摇摇头,收回望向溪水的目光,重新看向南鸣律。 她的表情很坦然,没有因为作品无人问津而流露出失落或急切。 “总觉得……还没准备好,或者说,还没到该让别人看到的时候。” 忽然,五诗禾像是想起了什么,一只手依旧抱着笔记本,另一只手则伸进自己连衣裙侧面的口袋里,摸索了一下,然后掏出了一样东西——一个扁平的、深蓝色硬纸盒,上面印着某种南鸣律不认识的、线条简洁的图案。 是香烟。 她动作自然地将烟盒递到南鸣律面前。 南鸣律愣了一下,灰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清晰的错愕,他看着那盒递到面前的香烟,又抬眼看向五诗禾平静无波的脸,摇了摇头: “……我不会抽烟。” “是吗?” 五诗禾似乎也有些意外,拿着烟盒的手顿在半空,那双空洞的黑眸眨了眨,“我还以为这个年龄段的男生多多少少都会想尝试一下,或者已经会了呢。” “怎么可能。” 南鸣律的语气依旧平淡,但带着点肯定的意味,“我认识的朋友里,没有一个人抽烟。” 无论是编辑部那几位,还是浅书怜、后杉睦她们,乃至立杏彻和西松奈,他确实没见过谁抽烟。 “这样啊……” 五诗禾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他的说法,收回了烟盒,然后在南鸣律的注视下,她动作熟练地用指尖从烟盒里弹出一支细长的香烟,叼在了自己淡色的唇间,她又从同一个口袋里摸出一个银色的、造型简洁的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 橘红色的火苗映亮了她沉静的脸庞一瞬,随即熄灭,她微微侧头,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一缕淡青色的烟雾,烟雾在清晨微湿的空气中袅袅散开,混合着烟草特有的、略带辛辣的香气,与周围清新的草木气息格格不入。 她抽烟的姿态很自然,与她沉静疏离的气质并不冲突,反而增添了一丝颓靡的感觉。 “那么,” 她的声音因为含着烟而略带一点模糊,但依旧轻柔,“南鸣律,你讨厌抽烟的女孩子吗?” 南鸣律看着她被烟雾模糊了一些的侧脸,又看了看她指间明灭的香烟,灰色的眼瞳里没什么特别的情绪。 他思考了一秒,诚实地回答: “那倒没有,我对这个没有太大的感触。” 不喜欢,不向往,但也不至于因此产生反感和偏见。 五诗禾闻言,又轻轻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吐出。 “那真是太好了。” 她轻声说道,声音在烟雾中显得有些模糊,“我还担心会因为抽烟,被南鸣律你讨厌呢。” 她说这话时,语气依旧是那种平铺直叙的调子,听不出是开玩笑还是认真,但配合着她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倒让人觉得她或许真的有过这种顾虑。 南鸣律摇了摇头,语气平淡但肯定:“那怎么会呢。” “对了,南鸣律,你今晚有时间吗?” 南鸣律看向她,灰色的眼瞳里带着询问。 “如果你晚上有空的话,” 五诗禾继续说道,声音恢复了平常的轻柔,“我可以请你吃个晚餐,镇上有一家小餐馆,做的鱼很不错,用的是附近水库的鲜鱼。” 南鸣律没有立刻回答,他回想了一下,昨晚的家庭盛宴过后,今天家里大概还会继续消化那些剩菜剩饭,以及处理亲戚们陆续离开的杂事,他晚上确实没什么事。 “有时间。” 他点了点头,但随即补充道,“不过请客就不用了,到时候AA就好。” 五诗禾听到他的回答,先是微微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向上弯起,露出了一个比之前几次都要明显、弧度也更大的笑容。 “那怎么可以。” 她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得的、轻快的语调,虽然依旧很轻,“你这次回来,也算是客人了吧?而且……” 她停顿了一下,那双空洞的黑眸看着南鸣律,里面似乎闪过一丝促狭的光,但很快又沉静下去。 “……而且,我是‘姐姐’嘛。” 第13章 番外篇:后杉睦的一天 我叫后杉睦。 后是后天的后,杉是杉树的杉,睦是和睦的睦。 把这几个汉字并排写在一起的时候,怎么看都像是某种古老神社的名称,但实际上这是我的名字,一个蝙蝠亚人高中女生的名字,名字这种东西,说到底不过是父母在婴儿时期强加给孩子的第一个标签,既没有征求本人的意见,也没有考虑过将来会不会被同学用奇怪的绰号取代,不过值得庆幸的是,「睦」这个字至少比「蝙蝠女」或者「那个翅膀很小的家伙」听起来要像样一些。 所以,我叫后杉睦。 至于我是什么样的人——这个问题比我的名字要复杂得多。 我是那种在班级合照里总是站在最边缘位置的人,不是被排挤到边缘,而是自己不知不觉就移动到那里去了,就像磁铁的同极相斥,我和「人群的中心」这种概念之间存在着某种天然的排斥力。拍照的时候,我会下意识地数一下左右的人数,确保自己不会不小心站到正中间去。 正中间那种地方,太亮了,太热了,太容易被看到了。 容易被他看到。 我说的「他」,当然是指南鸣律。 你看,我只是在日记一样的东西里写下这个名字,心跳就开始不争气地加速了,这是一种病吧,一种名为「南鸣律」的、目前医学界还没有正式命名的稀有病症,症状包括:听到他声音时耳尖发热,看到他侧脸时视线无法移开,被他叫到名字时大脑瞬间空白,以及——像现在这样——仅仅是想到他,就觉得胸腔里有某种东西在不受控制地膨胀,像一只被吹得过满的气球,随时可能「砰」地一声炸开,溅出满地的、粘稠的、粉红色的液体。 真是恶心啊,我。 明明上个月才被与地织拒绝,明明在流星雨之夜哭得那么惨,明明对南鸣律说了「我还没有初恋就已经失恋了」这种听起来像是三流轻小说标题的台词——结果呢?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那颗本该还在疗伤的心脏,就因为另一个人的出现而重新开始躁动起来。 我的感情到底是有多廉价?还是说,我这个人本身就是用廉价的材料制成的? 就像百元店里卖的那种塑料发卡,戴不了几天就会断掉。 不,发卡断了至少还能留下碎片,我这种人,大概连碎片都不会留下吧。 — 早晨在上课前,我装作不经意的路过A班的后门。 实际上我的视线越过了门板的小窗,越过人群的肩膀,越过了空气里漂浮的粉笔灰,落在了那个人的侧脸上。 南鸣律。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脸微微侧向窗外,阳光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灰色的头发在光线里看起来几乎是银白色的,他正在和旁边的与地织说着什么——大概是在讨论作业或者社团的事情吧。 从我的角度看去,只能看到他嘴唇轻微的翕动,以及偶尔微微蹙起的眉头。 真好看。 我立刻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这种词汇太贫乏了,「好看」是什么啊,「好看」这种话连小学生都会说。 他的眼睛是那种很淡的灰色,像冬天清晨的湖面,像被水洗过无数次的旧石板,像——不行,我的比喻能力大概也就这种水平了,说到底我连语文成绩都不怎么样,上次考试的作文被老师批了「情感表达过于直白,缺乏文学性」。 缺乏文学性。 如果老师知道我此刻脑子里在想什么,大概会直接给我打零分吧,因为我对南鸣律的「情感表达」,既没有文学性,也没有任何可以称之为「技巧」的东西。 这样也好,反正他也不会注意到。 我在班级里,在南鸣律的视线范围内,大概和窗台上的那盆快要枯死的绿萝差不多,不,绿萝至少还会有人想起来给它浇水,我的话,就算连续三天没来上课,大概也只有班主任会在考勤表上画一个缺席的记号吧。 话说,我也有朋友的,小沐和小蓝,啊,她们是朋友,名义上的,我们一起在午休时分享过零食,但「朋友」这个词,在我的词典里,定义变得越来越模糊了。 所谓的朋友,究竟是指「在一起时会觉得开心的人」,还是指「分开后会想念的人」,抑或是「在需要的时候会站在你这边的人」? 如果是最后一种定义的话——那么之前的初中同学小汐她们,大概从来就不是我的朋友吧。 「表面朋友」。 这是她们对南鸣律说的原话。 我躲在垃圾桶后面,听得一清二楚。 「无聊又没什么特别之处。」 「跟她在一起迟早也会觉得腻的。」 这些话,现在偶尔还会在我的梦里出现,梦里的我总是站在一个很深很深的坑底,仰头看着坑口那几张模糊的笑脸。 她们在笑,在说话,但我听不清内容,我只知道她们在说我,因为那些笑声像针一样,一根一根地扎进我的皮肤里。 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但我不会告诉任何人。这种事,说出来只会让别人觉得麻烦吧,就像南鸣律总说的那样——「麻烦」。我不想成为他的麻烦。 — 午休时间,我没有去食堂。 这不是什么值得特别记录的事情,我没有固定的午餐同伴,这件事我早就习惯了,小蓝她们有时候会叫上我,但更多的时候,她们有自己的小圈子,我不是不能加入她们,只是每次加入的时候,都会有一种微妙的、像穿着不合脚的鞋子走路一样的感觉。 表面上能走,但每走一步都在磨脚。 所以今天,我选择了一个人躲在手工社活动室旁边的楼梯间里,啃着从便利店买来的红豆面包。 手工社是与地织的社团,选择这个地方并不是因为我还对他念念不忘——好吧,也许有那么一点点,但更多的原因是,这里是学校为数不多的、午休时间几乎没有人经过的角落,对于一个既不想被人看到孤独、又不想假装合群的人来说,这种地方简直是天赐的避难所。 红豆面包很甜,对我来说刚刚好,我一边嚼着,一边打开手机,翻看着没有任何新消息的通知栏。 Line上没有未读消息。 Twitter上没有人@我。 Instagram的最新动态是三个小时前小蓝发的合照,照片里有她、小沐、还有班上的其他几个人。她们笑得很开心。 没有我。 当然没有我,那是我去洗手间的时候拍的,她们大概只是忘了等我,大概。 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地上,继续啃面包, 红豆馅从嘴角溢出来一点,我用手指擦掉,然后盯着指尖上那抹暗红色发呆。 「——你在干什么?」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我整个人差点从楼梯上滚下去,我猛地抬起头,看到南鸣律正站在楼梯下方的转角处,灰色的眼睛没什么表情地看着我。 「南、南南南鸣律同学?!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 路过?这种偏僻的楼梯间,有什么好路过的?从教室去食堂或者天台,怎么都不可能经过这里,他是在说谎。但他为什么要说谎?难道——不,不可能,他大概只是不想解释真正的理由,随便找了个借口而已。 「哦、哦……这样啊。」我把面包藏到身后,也不知道在藏什么,「我、我就是……这里比较安静,所以……」 「嗯。」 他就这样在我旁边坐了下来,开始拆手上三明治的包装,看来他今天没有自己带午餐啊。 等等。 等等等等。 这是什么情况?南鸣律,坐在我旁边?在这个只容得下两个人并排坐的狭窄楼梯间里?我们之间的距离大概只有——我偷偷目测了一下——不到二十厘米。 我的心脏瞬间切换到了某种超频运转模式,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冷静,冷静,这没什么,他只是碰巧路过,碰巧想在这里吃午饭而已,这里是公共场所,谁都可以来。 「……那个。」 「嗯?」 「之前的事,谢谢。」 我说的是喝醉后把我捡回家的事,游乐园的事,假扮男友的事,还有他泼了那三个人一身可乐,替我说话的事,还有他把伞借给我,自己淋雨的事。 「不用,说过很多次了。」 「可是……」 「而且那次之后,你送了那么多点心过来,算是扯平了。」 那是我唯一能想到的、表达感谢的方式,虽然那些点心大部分都甜得过分——妈妈不止一次这么说过——但他每次都会收下,然后在我偷偷观察的时候,面无表情地吃掉。 面无表情地。 吃掉。 光是想象那个画面,我的翅膀就忍不住扑腾了两下。 这种反应真是丢人,明明他只是在做最普通的事情而已,明明他吃我的点心只是因为「不收下会麻烦」而已,我却像得到了某种天大的恩赐一样,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傻笑。 「你的翅膀,」 他突然说。 「诶?」 「刚才动了一下。」 「——!你、你看到了?!」 「嗯。」 我恨不得立刻从这里消失,或者把翅膀整个扯下来,这种会泄露情绪的器官,到底有什么存在的必要?进化了几百万年,就进化出这么一个出卖主人的叛徒? 「挺有意思的。」 他说完这句话,就继续低头吃三明治了,好像只是随口评论了一句今天的天气。 挺有意思的。 挺有意思。 挺有意思。 我花了整个午休的时间,反复咀嚼这四个字,像嚼一块嚼不烂的口香糖,明知道已经没有味道了,还是舍不得吐掉。 — 下午的课我几乎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这不能怪我,任何人,在经历了「和暗恋对象独处二十分钟」这种事情之后,大脑都需要一段时间来重启,并且我的大脑显然比普通人的配置要低一些,重启时间也要长一些。 老师在黑板上写的公式,在我看来就像某种神秘的文字,不是看不懂,是根本没在看。我的视线表面上是对着黑板的,但焦点完全涣散了,视网膜上明明映着那些白色的粉笔字,信号也确确实实传到了大脑,但大脑的处理器此刻正忙于另一项更重要的任务——回放。 把午休那二十分钟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瞬间,反复回放。 他坐在我旁边时,我闻到了他身上的气味,不是香水,不是沐浴露,是一种更淡的、更接近于「无」的气味,像冬天晾在室外的被单,像雨后空无一人的操场,如果要给这种气味取一个名字的话,我大概会叫它「南鸣律的味道」。 呜,有点恶心啊,这种说法,像个变态一样。 但我确实在认真思考,如果将来有一天(虽然这一天大概率永远不会到来),他问我「你喜欢我哪一点」的时候,我该怎么回答。 「全部」? 太敷衍了。 「你的眼睛」? 太具体了,而且听起来很肤浅。 「你吃我做的点心时面无表情的样子」? 太奇怪了,会被当成变态的。 说到底,我到底喜欢他哪一点呢。 这个问题,我认真思考了很久,久到老师点我名字问我问题我都完全没听见,最后还是前桌的同学戳了戳我的后背才让我回过神来。 我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不是因为「太多了数不清」这种浪漫的理由,恰恰相反——是因为「太少了」,他和我的交集,掰着手指头都能数完,醉酒那次,游乐园那次,午休偶遇的几次,除此之外,我们之间几乎什么都没有,我对他的了解,大概比一个普通同学多不了多少。 但就是这些为数不多的、碎片一样的瞬间,像某种慢性的毒素,一点一点地渗透进我的血液里,等我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我会记住他说过的每一句话。 「挺有意思的。」 「你背后那对翅膀僵住了。」 「我只是做了我认为该做的事。」 「别再做这种蠢事了。」 每一句,每一个字,连他说这些话时的语气、停顿、以及微微蹙眉的角度,我都记得一清二楚,我的大脑对于课本内容的记忆力大概只有金鱼的水平,但对于南鸣律相关信息的存储能力,简直像一台永远不会满的硬盘。 真不公平。 他大概永远不会知道这些,就像他大概永远不会知道,那天在游乐园他帮我打气球时,我站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想的是: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我就不用面对回家后空无一人的房间,不用面对第二天在学校里继续假装合群的自己,不用面对「他对我的温柔大概只是出于责任感」这个冰冷的现实。 是啊。 他对我的那些好——帮我解围、把伞借给我、在我喝醉时照顾我——大概都只是出于责任感吧,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不是因为对象是我,换成任何一个人,他大概都会这么做。 我只是碰巧站在了那个位置而已。 — 放学后,我没有直接回家。 我在学校里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经过操场,经过社团活动楼,经过那个午休时和他一起待过的楼梯间。 走到那里的时候,我的脚步自动停了下来。 楼梯间空荡荡的,午休时的魔法已经消失了,现在这里只是一个普通的、光线昏暗的、堆着几个旧纸箱的角落,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我在我们坐过的那个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然后蹲下来,用手指轻轻碰了碰他坐过的那块地方。 冰凉的,当然。 我到底在期待什么呢。 期待上面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吗,期待能从这块水泥台阶上感受到什么吗。 我真的是个傻瓜。 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妈妈发来的消息,问我要不要带点什么回去,我回了个「不用」,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 站起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眼眶有点热。 真奇怪。明明什么都没有发生,为什么会有想哭的冲动呢,是因为发现自己连暗恋都暗恋得这么卑微吗,还是因为清楚地知道,这份感情大概永远不会有结果。 他有喜欢的人吗。 这个问题我不敢想。 如果他告诉我「有」,我大概会笑着说「是吗,那太好了」,然后回家躲在被子里哭一整晚,如果他告诉我「没有」,我也不会因此就觉得有机会,因为我太清楚了——就算他没有喜欢的人,那个人也不会是我。 不是我。 怎么可能会是我呢。 我既不像浅书怜那样开朗耀眼,也不像反夜月那样优秀冷静,成绩普通,运动不行,连翅膀都飞不起来,做点心会放太多糖,喝酒一杯就倒,告白被拒绝就跑去买醉,缺点多到数不完,优点一个都想不出来。 这样的我,凭什么让他多看一眼呢。 凭我暗恋他暗恋得很努力吗。 努力这个词,在感情里是最没有意义的。 我擦了擦眼角,深吸一口气,朝着校门走去。 路过垃圾箱的时候,我看到里面有一个被丢弃的蝴蝶结发卡。 粉红色的,有点脏了,丝带也散了。 我在垃圾箱前站了几秒。 然后弯下腰,把它捡了起来。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捡,大概只是觉得,它和我很像吧。 被丢掉的东西,被遗忘的东西,在角落里慢慢变脏的东西。 但即使是这样,即使是这样—— 我还是希望有一天,能被谁捡起来。 能被谁小心翼翼地擦干净。 能被谁说一句—— 「挺有意思的。」 ——之类的。 第14章 渔火的回忆 晚上的时候,南鸣律按照约定,独自来到了镇子东头。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小镇的灯火次第亮起,与白天又是另一番景象,他沿着记忆里有些模糊、但大致方向没错的街道走着,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两旁的店铺。 确实,如五诗禾所说,这里和他记忆中的模样有了不少变化,记忆里那些简陋的、用木板搭起来的小卖铺,如今大多变成了装着玻璃门脸、灯火通明的小超市或便利店,曾经在街角摆摊卖油炸小吃、用三轮车推着炉灶的流动摊贩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家家门面整洁、挂着招牌的小餐馆或快餐店,街道似乎也拓宽平整了一些,铺了柏油,路两旁还立起了造型简单的路灯。 虽然整体格局和那种慢悠悠的乡土气息没变,但细节处确实能看出时光流逝和经济发展带来的改变,他小时候印象中那种更加粗粝、随意,甚至有点杂乱无章的热闹,似乎被一种更规范、也更疏离的“现代化”悄然取代了。 “渔火”小馆就坐落在一条相对安静的街边,门脸不大,装修朴素,木质招牌上写着店名,下面挂着一串用贝壳和玻璃制成的风铃,夜风吹过,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咚声。 南鸣律推门进去,门上的铃铛又响了一声,店里面积不大,只摆了七八张方桌,收拾得很干净,这个时间点,店里已经有了两三桌客人,正低声聊着天。 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靠窗位置的五诗禾,她已经先到了,正微微侧着头,看着窗外街道上零星的行人和车辆,她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白天那套浅灰色的连衣裙,而是一件质地看起来更厚实、颜色也更深的藏蓝色长袖衬衫,下身是同样深色的长裤,长发依旧披散着,遮住了部分脸颊和脖颈。 听到门口的铃铛声,五诗禾转过头来,看到了南鸣律,她脸上浮现出那抹标志性的、平静的微笑,对他点了点头。 南鸣律走过去,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店里开着空调,温度比外面高一些,坐了没一会儿,就感觉有些闷热。 他自然而然地脱下了身上的薄外套,搭在旁边的椅背上。 他看向对面的五诗禾,发现她依旧穿着那件看起来并不薄的藏蓝色长袖衬衫,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子竖着,几乎遮住了整个脖颈。 在这种温度下,她似乎完全没有要脱掉外套的意思,连袖子都没有挽起来。 “不热吗?” 南鸣律看着她,灰色的眼瞳里带着一丝纯粹的疑问。 五诗禾闻言,轻轻摇了摇头,耳畔的鱼鳍几乎没怎么动。 “不热哦,我比较……怕冷,这样刚好。” 这时,一位看起来四十多岁、围着围裙、笑容和善的老板娘拿着菜单走了过来,五诗禾接过菜单,似乎对这里很熟,也没问南鸣律的意见,只是快速地扫了几眼,就指着菜单对老板娘说了几个菜名:“清蒸鲈鱼,酱爆螺蛳,炒时蔬,再加一个……豆腐鱼头汤。” 点完菜,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麻烦再拿两瓶啤酒,要冰的,顺带还有两瓶五十三度的白酒。” 南鸣律微微一愣,看向五诗禾。 老板娘应声去了后厨,南鸣律等老板娘走远,才开口问道:“你还喝酒吗?” 五诗禾似乎对他的疑问并不意外,她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和南鸣律各倒了一杯大麦茶,动作不疾不徐。 “只是出来吃饭的时候会喝一点。” 她放下茶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那双空洞的黑眸透过氤氲的热气看向南鸣律,反问道,“怎么,你难道不喝酒吗?” 南鸣律思考了片刻,他确实不常喝,昨晚家宴是迫于形势喝了一点,但平时完全没有这个习惯。 “没有这个习惯。” 他如实回答。 五诗禾听闻,脸上又露出了那种平静中带着点微妙意味的笑容。 “那就……少喝一点吧,陪我喝一杯就好,难得一起吃饭,稍微放松一下也没关系,对吧?” “……嗯。” 见他答应,五诗禾脸上的笑容似乎更真切了一些,虽然依旧没什么温度,她拿起开瓶器,动作熟练地“啵”、“啵”两声,先后打开了两瓶冰镇啤酒。 她没有先给自己倒,而是拿起其中一瓶,微微倾斜,将泛着细腻泡沫的液体,缓缓注入南鸣律面前的空玻璃杯中。 她没有倒满,只倒了大约半杯,动作很稳,没有洒出一滴。 然后,她才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 “对了,南鸣律,你高中的生活……怎么样?还适应吗?” 南鸣律端起那半杯啤酒,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嗯,还好。加入了想加入的社团,也……结交了不错的朋友。” 他想到了编辑部,想到了乙辻光、三下肃、池凛羽,也想到了浅书怜、后杉睦,还有那个现在不知道在哪里的立杏彻,虽然过程总是伴随着各种麻烦和意外,但总体来说,确实算是“不错”吧,至少,不无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样啊……” 五诗禾低声重复了一句,声音很轻,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冰凉的啤酒,喉间微微滚动,放下酒杯,她似乎思考了一下,又抬起眼看向南鸣律问道,“那……住宿环境呢?学校的宿舍,住得还习惯吗?” 这个问题让南鸣律微微一愣。 “我高中……不需要住宿,是走读。” “走读?” 五诗禾闻言,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带着惊讶的表情,她那双总是空洞平静的黑眸微微睁大了一些,似乎对这个答案感到有些意外。 “是吗……原来你的高中,是走读制啊。”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缓,但里面似乎多了一丝类似于“感慨”或“比较”的意味,“我的高中可是强制要求所有学生必须住宿的呢,全封闭式管理,不仅如此,一个月……才被允许回家一次。”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有些飘远,仿佛陷入了回忆。 “真的吗?” 南鸣律这次是真的有些意外了。 他虽然听说过有些管理严格的寄宿制学校,但一个月才能回家一次,而且听起来是强制性的,这对他来说有些难以想象,他习惯了每天放学后能回到自己相对独立的空间,哪怕只是发呆,长时间的集体生活,对他而言恐怕是一种折磨。 “当然是真的咯。” 五诗禾转过头,重新看向他,脸上又浮现出那种平静的、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微笑,仿佛在讲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但南鸣律注意到,她握着酒杯的手指,似乎微微收紧了一些。 “而且啊,” 她继续用那种平铺直叙的语调说道,声音在略显嘈杂的小餐馆里显得格外清晰,“每天早上五点半,准时被哨声叫醒,十分钟内必须洗漱整理完毕,然后集体出操绕着操场跑三圈,晚上……要到十一点,晚自习才会结束,回到宿舍,还有半小时的洗漱和整理内务时间,十一点半准时熄灯,中间除了吃饭和课间,几乎没有任何自由活动的时间。” 她说着,又端起酒杯,将剩下的半杯啤酒一饮而尽,然后拿起酒瓶,给自己重新倒满,整个过程她的表情和语气都没有太大的起伏,就像在朗读一段与自己无关的文字。 她描述的高中生活,与南鸣律所经历的、甚至所听说的,都截然不同,那听起来不像是一所学校,更像是一座……管理极其严格的堡垒,五点半起床,十一点下晚自习,一个月回家一次……这种生活节奏,光是听着就让人感到一种窒息的压迫感。 老板娘恰好在这个时候端着热气腾腾的清蒸鲈鱼走了过来,浓郁的鲜香顿时弥漫开来,暂时打破了两人之间有些凝重的气氛。 “菜来了,请慢用。” 老板娘热情地招呼道。 “谢谢。” 五诗禾对老板娘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瞬间恢复了平常那种平静的微笑,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雪白的鱼肉,放进南鸣律面前的碟子里。 “尝尝看,这家的鱼很新鲜。” 南鸣律看了看碟子里的鱼肉,又抬眼看了看对面已经开始自顾自夹菜的五诗禾。 见对方似乎没什么波澜的样子,南鸣律沉默地吃了一口鱼肉。 鲜嫩,带着姜丝和酱油的咸鲜,味道确实不错,但他心里那点因为五诗禾描述而产生的不适和疑问并未消散。 他放下筷子,灰色的眼瞳平静地看着对面小口吃着菜、仿佛刚才只是聊了天气的五诗禾,再次开口问道: “你刚刚说的那些……是高三的时候,还是高二?” 他想确认一下,这种严苛到令人窒息的管理,是不是只存在于冲刺阶段。 五诗禾正用筷子灵巧地挑着螺蛳肉,闻言动作顿了一下,她抬起头,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看向南鸣律,嘴角那抹平静的微笑似乎加深了些,带着一种近乎“荒诞”的意味。 “是高中三年哦。” 她清晰地说道,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仿佛在说“这盘菜有点咸”,“从高一入学第一天,到最后高考结束离校,一直都是这样,三年,没有一天例外。” 南鸣律:“……” 高中三年,每一天都是五点半起床,十一点半熄灯,一个月回家一次……这种生活持续整整三年?光是想象,就让人感到一种漫长而无望的压抑,他甚至无法理解,这种环境下成长起来的人,心理状态会是怎样。 看到南鸣律脸上那细微的、但确实存在的愣怔和难以理解的表情,五诗禾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忽然掠过了一丝“兴奋”的光芒。 她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桌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南鸣律,用那种依旧平缓、但语速似乎快了一点的语调继续说道: “而且啊,还不止这些呢,你知道吗,我们学校的厕所,是没有门板和隔间的哦。” 她微微歪了歪头,耳畔的鱼鳍轻轻摆动,仿佛在回忆一个有趣的细节,“是那种很古老的一体式旱厕,长长的一条水泥槽,每隔一段距离有一个蹲位,但中间没有任何遮挡,每个人……在上厕所的时候,几乎都是脸贴着脸呢,你能想象吗?无论你在做什么,旁边的人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噗……” 她说到这里,甚至轻轻地、短促地笑了一声。 “啊,不好意思。” 随后,她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抬起手,用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嘴唇。 “吃饭的时候说这个……好像不太好吧?” 第15章 夸赞后笑容 随着两人开始吃菜,五诗禾似乎从刚才那段关于厕所的、令人不适的“分享”中获得了某种奇特的倾诉欲,她又抿了一口酒,那双空洞的黑眸在灯光下映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继续用那种平铺直叙、甚至带着点病态兴奋感的语调,开始透露更多关于她那所“特殊”高中的细节。 “每天早上早读,不是坐在教室里安静看书哦。” 她用筷子轻轻戳着碟子里的一块鱼肉,声音轻柔得像在哼歌,“是必须全体起立,站得笔直,然后要……振臂高呼,对,就是振臂高呼,喊一些‘拼搏到底’、‘永不言弃’之类的口号,声音必须洪亮,要有气势。值周老师会挨个班级检查,声音不够响亮的班级,全班都要罚跑操场。” 她说着,甚至模仿了一下那个动作,纤细的手臂向上挥了挥,但动作很轻,很快又放下。 “中午吃饭的时间,只有短短十几分钟,从打下课铃到食堂,排队,打饭,吃饭,再回到教室,必须在十五分钟内完成,吃得慢的,或者去晚了没打到饭的,就只能饿肚子,下午继续上课。食堂的饭菜……嗯,怎么说呢,能吃饱,但味道和营养,就别奢求了。” 她夹了一筷子炒时蔬,放进嘴里慢慢咀嚼,仿佛在品味,又仿佛在对比。 “宿舍里只有凉水,一年四季,无论冬夏,洗漱、洗衣,甚至冬天想擦把脸,都只有刺骨的凉水,冬天的时候,手指冻得通红,开裂是常事,不过也好,凉水让人清醒,不会在课堂上打瞌睡,对吧?” 她看向南鸣律,仿佛在寻求认同,但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 “老师……嗯,老师们都很‘负责’,非常‘负责’,如果有学生上课走神、作业没完成、或者考试成绩不理想,老师会很‘热心’地帮忙‘纠正’,有时候是言语上的‘提醒’,有时候……是更直接一点的方式,用尺子,用教鞭,或者……用棍子,大家也都习惯了,挨几下,下次注意点就行。” 她说到这里,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她的脸颊因为酒精和……某种情绪,泛起了极淡的、不正常的红晕,但眼神依旧空洞。 “晚上宿舍熄灯后,是绝对禁止离开床铺的,不能说话,不能有任何光亮,当然……也不能去厕所,如果实在忍不住,想去厕所,必须提前打报告,得到宿管老师的批准,而且要有同寝室至少一个人陪同监督,否则就是违纪,第二天通报批评,还要罚打扫全校的公共厕所一周。” 她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前,目光有些飘忽地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嘴角那抹平静的微笑始终挂着。 “还有好多好多呢……比如每周要交‘思想汇报’,写自己这周哪里做得不好,哪里需要改进;比如男生女生之间不允许有任何私下接触,多说几句话都可能被叫去谈话;比如所有的课外书、杂志、甚至MP3之类的电子产品,都是绝对违禁品,一旦发现,直接没收销毁,还要记过……” 她一条一条,不紧不慢地说着,语气平静得就像在背诵学生手册,但这些规则,每一条都严苛到近乎泯灭人性,将“管理”推向了极端控制的深渊。 在南鸣律听来,这所高中已经不是什么学校,甚至不是监狱——监狱或许还有放风时间和基本隐私,而这里,是一个试图从肉体到精神完全驯化、抹杀个体存在的“集中营”。 南鸣律感觉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沉甸甸的,让他呼吸都有些滞涩,他面前的饭菜已经凉了,但他毫无食欲。他看着对面依旧平静叙述、甚至因为“回忆”起更多细节而眼神微微发亮、带着一种诡异兴奋感的五诗禾,一股强烈的、混合了不适、压抑、甚至一丝愤怒的情绪在他心底翻腾。 她怎么能用这种语气说这些?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那难道不是她亲身经历、被剥夺了三年自由和尊严的生活吗?她感觉不到痛苦吗? 这时,五诗禾拿起另一瓶酒,打开,给自己倒满,然后端起酒杯,对南鸣律示意了一下。 “来,再喝一点。” 南鸣律没有动,他看着她被酒精染上些许绯红、但眼神依旧空洞沉静的脸,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的弦,终于被某种难以名状的压抑和荒谬感扯断了。 他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几乎没怎么动过的、早已不再冰凉的半杯啤酒,没有和五诗禾碰杯,而是仰头,将杯中苦涩的液体一饮而尽。 “……你说这些,难道不觉得……不舒服吗?那不是你的高中吗?你……在那里待了三年。” “怎么可能不难受呢……” “什么?” 五诗禾像是突然回过神来,猛地抬起眼,重新看向南鸣律,脸上又强行挤出了那抹平静的、但此刻看来无比苍白的微笑,用那种试图让气氛轻松起来的、略带嗔怪的语气说道: “……我们两个这不是在聊天嘛,聊聊过去的事情,也没什么……对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南鸣律沉默地看着她,她也在看着他,那双深黑色的眼眸里,之前那种空洞的平静、病态的兴奋,都被一种更加复杂的、近乎无助的茫然和强撑的镇定所取代。 她在等待他的回应,等待他是否接受这个拙劣的、试图将一切拉回“正常”社交轨道的提议。 南鸣律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那感觉很奇怪,不尖锐,但闷闷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口因为酒精和情绪而有些滞涩的空气缓缓吐出,随后他拿起桌上那瓶五诗禾打开的第二瓶酒,并且给自己倒满了。 “嗯。” 他简短地应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平静了一些,“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 他举起酒杯,这次主动对五诗禾示意了一下,语气带上了一点刻意的、生硬的轻松感: “聊点开心的事情吧,比如……你的大学,听说大学一天也没有多少课,而且很自由,对吧?” 这是一个笨拙的、但意图明显的转移话题,他想把她从那些黑暗的回忆里拉出来,哪怕只是暂时的。 五诗禾低下头,轻轻笑了一声。 “嗯……是啊。” 她低声应道,端起酒杯,和南鸣律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 “大学……和高中比起来,确实就是天堂呢,课程很少,一天可能就只有两三节大课,没有早操,没有晚自习,宿舍有热水,有网络,食堂的饭菜选择也多很多,最重要的是……很自由,没有老师整天盯着你,没有那么多莫名其妙的规定。” 她说着,夹了一块已经凉了的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所以啊,南鸣律,” 她咽下食物,重新看向他,脸上露出一个比刚才自然了许多的、甚至带着点长辈式叮嘱意味的微笑,“你要好好念书,争取考上一个好大学哦,那样的生活才是真正属于年轻人的、值得期待的生活。” 南鸣律看着她眼中那一点真诚的、近乎“过来人”的劝勉神色,心里那口气,终于缓缓地松了下来。 他点了点头,也喝了一口酒,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 “嗯,” 他低声应道,语气是难得的认真,“我会的。”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小镇的灯火在黑暗中显得稀疏而温暖,小餐馆里的喧闹声渐渐平息,只剩下零星几桌客人还在低声交谈。 五诗禾似乎也从刚才那种近乎失控的倾诉和随之而来的情绪波动中,逐渐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她又喝了一口酒,脸颊上的红晕比刚才明显了一些,但眼神似乎也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酒精带来的慵懒和放松。 她单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无意识地转动着桌上的空酒杯,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看向南鸣律,忽然开口,用带着点好奇和打趣的语气问道: “对了,南鸣律,你现在……有女朋友了吗?” 这个问题有些突兀,但似乎又在这种微醺的、略带私密的晚餐氛围中显得合情合理,她问得很自然,就像任何一个关心晚辈感情状况的“姐姐”会问的问题。 南鸣律正低头挑着螺蛳肉,闻言动作顿了顿。 “没有。” “哦?” 五诗禾微微歪了歪头,耳畔的鱼鳍随着这个动作轻轻摆动,嘴角勾起一抹略带调侃的笑意,“那还真有点奇怪呢,如果换做是我们大学……嗯,或者就算是我们高中那种鬼地方,以南鸣律你这张脸,还有这种……嗯,特别的气质,恐怕也会有不少女孩子偷偷喜欢,甚至倒追的吧?” 她说这话时,目光毫不掩饰地在南鸣律脸上打量着,语气里带着一种客观的、甚至有点过于直白的评价意味,完全没有一般女孩子谈论这个话题时可能有的羞涩或暧昧。 南鸣律对她的打量和评价没什么反应,只是又拿起酒杯喝了一口,酒精让他的思维比平时稍微迟钝一点,但也让他少了一些顾忌。 “那你呢?你有男朋友了吗?” “嗯哼,当然还没有了。” “为什么,你明明很漂亮。” 听到这话,五诗禾脸上的表情明显僵了一下,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黑眸里,清晰地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错愕。 然后,她忽然笑了起来。 不是之前那种平静的、诡异的微笑,也不是刚才那种苍白的、勉强的笑容,而是一种更加真实、更加外放的、甚至带着点忍俊不禁意味的笑声,她先是低低地笑了几声,肩膀微微耸动,随即笑声越来越大,甚至有些控制不住,不小心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 她捂着嘴,脸因为咳嗽和笑意涨得更红,眼角甚至渗出了一点生理性的泪花。 她一边咳嗽,一边用力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南鸣律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她突然爆笑又咳嗽的反应,灰色的眼瞳里满是不解。 好一会儿,五诗禾才终于止住了咳嗽,但脸上依旧带着浓重的笑意,那笑意让她整个人看起来生动了不少,虽然眼底深处依旧藏着看不透的阴影。 “南鸣律……你还真是……咳咳,你还真会哄人开心啊。” 她说着,又忍不住低笑了两声,摇了摇头,慢悠悠地说道: “竟然夸一个清道夫……漂亮什么的,这种话,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呢。” 第16章 绝对不需要的安慰 吃完晚餐,两人走出“渔火”小馆。 夜晚的凉风迎面吹来,稍稍驱散了餐馆内闷热的空气和残留的食物味道,然而,这阵凉风对此刻的南鸣律来说,却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刚走出餐厅没几步,还没到街口,南鸣律就觉得胃里猛地一阵翻江倒海,强烈的恶心感和晕眩感如同潮水般汹涌袭来。 晚餐时,他不自觉地陪着五诗禾一杯接一杯地喝,虽然每次都只喝半杯或一口,但累积起来,对于平时几乎不沾酒的他来说,已经是超负荷了,酒精的后劲在走出温暖室外的瞬间全面爆发。 他脸色一白,也顾不得许多,疾走几步冲到路旁一棵老槐树下,一只手猛地扶住粗糙的树干,弯下腰,另一只手捂住嘴,但还是没能忍住—— “呕——!” 他对着树根旁的草丛,剧烈地呕吐起来,胃里尚未完全消化的食物混合着酒精的酸腐气味冲口而出,灼烧着喉咙和鼻腔,他闭着眼,只觉得天旋地转,耳朵里嗡嗡作响,全身的力气都好像被抽空了,只剩下胃部一阵紧过一阵的痉挛和喉咙里火烧火燎的难受。 这时,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拍上了他的后背。动作很轻,带着一种有节奏的安抚意味。 “抱歉啊,南鸣律。” 五诗禾的声音在身旁响起,依旧轻柔,但似乎带着一丝真实的歉意,“一不小心还是喝多了啊,都怪我,一喝起来就喝个没完,忘了你还是学生,平时不怎么喝的。” 她一边说,一边继续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他的背,等他这一阵剧烈的呕吐稍微平息一些才停下。 南鸣律喘着粗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他直起身,用手背狠狠擦了擦嘴角,感觉眼前还是有些发花。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身旁的五诗禾。 月光和远处路灯的光晕洒在她身上,她看起来……几乎没什么变化,除了脸颊比在餐馆里时更红润了一些,那双深黑色的眼眸在夜色中依旧沉静,甚至比刚才在酒桌上更加清明,她站得稳稳的,呼吸平稳,完全看不出刚喝了几乎两瓶啤酒和不少白酒的样子,和南鸣律此刻狼狈不堪、头晕目眩的状态形成了鲜明对比。 “……你的酒量,还真好啊。” 南鸣律扶着树干,勉强站稳,感觉脚下的地面还在微微晃动。 “倒也没有啦。” 五诗禾笑了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朦胧,“只是……不常喝而已,偶尔喝一次,身体好像还能适应。” 她说着,从自己随身携带的一个小挎包里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南鸣律。 南鸣律接过纸巾,道了声谢,开始仔细地擦拭嘴角和脸上的冷汗。 趁着南鸣律擦嘴的功夫,五诗禾从口袋里又摸出了那盒香烟和打火机,她转过身,背对着南鸣律和街道,微微低头,“咔哒”一声点燃了一支细长的香烟。 橘红色的火光在她指间明灭,她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一缕淡青色的烟雾,烟雾在夜风中很快消散,但她抽烟的背影,在寂静的街道旁,却显得格外孤独,甚至有种与周围格格不入的疏离感。 南鸣律擦完嘴,看着五诗禾纤细却挺直的背影,看着那袅袅升起的烟雾。夜风吹动她乌黑的长发和深色的衣摆,也吹散了部分酒意,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 他想起了晚餐时她那些平静到诡异、却又令人窒息的叙述,想起了她最后那句“怎么可能不难受呢”,以及她转移话题的模样。 心里那点闷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又翻涌上来,他张了张嘴,声音因为呕吐和酒精而有些干涩沙哑,但语气却很认真: “我……不是很会安慰别人。” 他顿了顿,看着五诗禾依旧背对着他抽烟的身影,继续缓慢而清晰地说道: “不过,听你刚刚说的那些……我还是希望……” 他的话没能说完,因为五诗禾忽然转过了身。 她的动作很快,一步跨到南鸣律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然后,在南鸣律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她抬起一只手,将还夹着香烟的食指,轻轻抵在了南鸣律的嘴唇上。 微凉的指尖,带着淡淡的烟草气息,猝不及防地触碰到了他因为呕吐而有些发烫的唇瓣,南鸣律整个人猛地一僵,灰色的眼瞳因为惊讶而微微睁大,所有未说完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他甚至能感觉到她指尖那一点点燃烧烟草带来的温热。 五诗禾仰着脸,看着近在咫尺的、南鸣律那双写满错愕的眼睛,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黑色的眼眸在夜色中却亮得惊人。 “如果南鸣律你觉得我说那些,是希望得到别人的安慰,或者心疼的话……” 她微微偏了偏头,嘴角向上弯起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 “那就是……完全的误解了。” 她抵在他唇上的指尖微微用力,似乎想强调自己的话。 “我完全没有那个意思,一点……都没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南鸣律想摇头,想说自己不是那个意思,但她的手指还抵着他的唇,让他无法出声,也无法做出明显的动作。 他只能看着她,用眼神表达自己的否认。 五诗禾似乎看懂了他的眼神,但她并没有移开手指,她继续看着他,目光锐利得仿佛要穿透他的瞳孔,直抵内心。 “说到底……” 她缓缓说道,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自言自语的飘忽感,“在那个高中上学的并非只有我一个人,大家都一样,都在那样的规则下活着,或者说熬着,我和你说那些……”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最准确的措辞,最终,她轻轻吐出一个词: “……无非是觉得,对你而言这些经历或许会比较‘有趣’罢了。” 有趣? 那种生活,那些规则,那些剥夺人性的细节……她竟然觉得别人会认为‘有趣’? “我没有那么矫情。” 五诗禾收回抵在他唇上的手指,她转过身,重新面向空旷的街道,深深吸了一口烟,然后将烟蒂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所以,请绝对、绝对……不要来安慰我哦。” 她说着,甚至还侧过头,对南鸣律露出了一个堪称“灿烂”的微笑。 南鸣律沉默了片刻,夜风吹过他汗湿的额发,带来一阵凉意,也让他翻腾的胃和混乱的思绪稍稍平复。 “……我知道了。” 他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时间不早了,你也该回去了,能自己走吗?需不需要我送你一段?” 五诗禾像是完成了某种必要的声明,语气又切换回了那种带着关心、但又保持着恰到好处距离的“姐姐”模式。 南鸣律本想立刻拒绝,表示自己可以,但当他尝试迈出一步时,脚下却猛地一软,虚浮无力的感觉伴随着尚未完全消退的眩晕感再次袭来,他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了一下,差点再次摔倒。 “小心哦。” 五诗禾眼疾手快,立刻上前一步,伸出手臂稳稳地扶住了他摇晃的身体。 她的手臂并不算特别有力,但扶得很稳,身上混合着淡淡的烟草味、酒气,以及一种她自己特有的、清冷似水的气息,此刻近距离地笼罩过来。 “看吧,还说不用。” 五诗禾笑了笑,“不用和我太客气哦,走吧,我送你到巷子口,这大晚上的,你一个人摇摇晃晃的,摔了可不好。” 南鸣律被她扶着,身体有些僵硬。 “……谢谢。” “所以说不用客气嘛。” 五诗禾扶着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能更好地借力,然后开始带着他,慢慢地沿着寂静的街道,朝着姥爷家所在的方向走去。 她的脚步很稳,似乎完全不受酒精影响,甚至能根据南鸣律虚浮的步伐适时调整速度和力道。 夜晚的小镇格外安静,只有他们两人轻微的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回响,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走了一段,五诗禾忽然又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但语气很随意,像是随口一提: “对了,南鸣律,明天……我打算去小镇的后山那边看看,听说那里有个废弃的观景台,视野不错,你要不要一起?” 南鸣律正努力集中精神控制着自己的脚步,闻言微微侧过头,看向扶着自己的五诗禾。 她的侧脸在月光下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是有什么事吗?” 他问道,声音还带着点沙哑。 “没什么特别的事。” 五诗禾摇了摇头,语气依旧轻松,“只是随便逛逛,毕竟待在家里也很无聊嘛。” 南鸣律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白天在家里,要么是被精力过剩的栗铃烛缠着,要么是应付亲戚们或热情或八卦的询问,确实没什么清净的时候,明天大概也差不多,与其留在那个依旧可能充斥着宿醉和喧闹的家里,或许……出去走走也不错。 “嗯。” 他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下来,“可以。” “那就说定了。” 五诗禾的语气里带着点愉快的意味,“明天上午……九点左右,在镇子西头的那个老牌坊下面碰面,可以吗?那里离后山近一些。” “好。” 第17章 退休警官的忠告 另一边,城市的夜色被霓虹灯浸染,与小镇的静谧截然不同。 乙辻光提着一个便利店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份打折的便当和一瓶矿泉水,拖着略显疲惫的步伐,用钥匙打开了公寓的房门。 “咔哒”一声,门锁打开,她推门而入,屋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对面大楼模糊的灯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墙上的开关。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开关的前一秒,客厅沙发方向,一个低沉浑厚、仿佛带着胸腔共鸣的男性声音,毫无预兆地在黑暗中响了起来: “回来了?” “!!!” 乙辻光浑身的寒毛瞬间炸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骤停了一拍。 她几乎是本能地向后猛退一步,后背“砰”地撞在了还没来得及关上的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手里的塑料袋脱手掉落,便当盒和水瓶砸在地板上,在寂静的夜里发出刺耳的碰撞声。 谁?!家里有人?!什么时候进来的?!小偷?强盗?! 无数可怕的念头在她脑中闪过,肾上腺素急速飙升,她那双在黑暗中微微反光的鲨鱼眼瞳骤然收缩,锐利的目光死死锁定沙发方向那个模糊的、异常高大的黑影轮廓,身体紧绷,已经做好了随时反击或夺门而逃的准备。 “是我。” 那个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似乎带着一丝无奈。 紧接着,“啪”的一声轻响,沙发旁边的落地灯被打开了,暖黄柔和的光线瞬间驱散了黑暗,照亮了客厅的一角。 灯光下,沙发上确实坐着一个人,那是一个极其高大魁梧的男性,即使是坐在相对低矮的布艺沙发上,也几乎占据了小半个沙发的位置,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看起来质地精良但款式简单的休闲装,即便如此,依旧能看出衣服下那副如同磐石般宽厚结实的体格。 他的面容粗犷,下颌线条方正,鼻梁高挺,一双深褐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温和而沉稳,此刻正带着些许歉意看着门口如临大敌的乙辻光。 看到这张熟悉的脸,乙辻光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才“嗡”地一声松了下来,但随之而来的不是放松,而是一股混合了惊吓、恼怒和无奈的情绪直冲头顶,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地吐出来,抬手用力拍了拍自己还在砰砰狂跳的胸口。 “叔、叔叔?!” 她的声音因为刚才的惊吓还有些变调,身后那条僵硬的大白鲨尾巴也终于放松下来,但因为情绪激动,依旧不自觉地快速左右小幅度摆动,拍打着门板发出轻微的“啪啪”声。 “你、你怎么不打声招呼就突然过来了啊?!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进贼了!” 乙辻光一边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便当和水,一边没好气地抱怨道,耳朵尖都因为惊吓和激动而有些发红。 沙发上的高大男人——乙辻光的叔叔乙巳牧,一位座头鲸亚人——缓缓站起身。 当他完全站直时,头顶几乎要碰到不算高的天花板吊灯,投下的阴影几乎将门口的乙辻光完全笼罩。 “抱歉,小光。” 乙巳牧的声音依旧低沉浑厚,但语气很温和,带着长辈特有的包容,“我跟你爸爸通电话,听他说你的腿前段时间受伤了,有点担心,所以过来看看你,给你发了信息,可能你没看到。” 他指了指放在茶几上、屏幕还亮着的手机,上面确实显示有几条未读信息和未接来电,来自“叔叔”。 乙辻光揉了揉还在发疼的胸口,把捡起来的便当放在门口的鞋柜上,脱掉鞋子走进客厅。 “那个啊……” 她撇了撇嘴,走到沙发另一边坐下,顺手把碍事的大尾巴盘到身侧,“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就是小伤而已,我爸也真是的,这种小事还特意跟你说。” 她嘴上说着“小事”,但想起之前受伤时行动不便,心里还是有点郁闷,不过以她的性格确实不习惯在家人面前示弱,尤其是这位虽然温和但总让她觉得有点“深不可测”的叔叔。 乙巳牧重新坐下,巨大的身躯让沙发又陷下去一块,他仔细打量了一下侄女的脸色,又看了看她走路时似乎并无大碍的腿,点了点头。 “没事就好,不过还是要注意,你们鲨鱼亚人虽然恢复力强,但伤到筋骨也不能大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鞋柜上那两份廉价的便利店便当,“你一个人住,平时上学又辛苦,要好好照顾自己,钱还够用吗?” “够用够用,叔叔你就别操心了。” 乙辻光摆了摆手,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她这个叔叔对她一直很好,但每次见面总免不了各种叮嘱和关心,让她这个已经独立生活、并且习惯用冷漠和强势伪装自己的鲨鱼亚人有点不知如何应对。 “你吃饭了吗?” 她转移话题,指了指鞋柜上的便当,“我买了便当,不过……可能不太合你胃口。” 乙巳牧笑了笑,那笑容让他粗犷的脸显得柔和了许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吃过了,你吃你的吧,不用管我。” 他看了看时间,“我坐一会儿就走,不打扰你休息,看你安全到家,腿也没事,我就放心了。” 乙辻光“哦”了一声,心里那点因为被吓到而产生的小小怨气也散了。 拿起鞋柜上那两份便当,起身走向狭小的厨房,公寓的厨房是开放式的,与客厅相连,只有一个小小的料理台和嵌入式电磁炉。 她一边撕开便当的保鲜膜,一边随口问道:“说起来,叔叔,没记错的话……你之前是在你们那边的警察局工作吧?工作难道不忙吗?还有空专门跑过来看我。” 她把一份便当放进微波炉,设定好时间,按下启动键,微波炉发出低沉的嗡鸣,转盘开始缓缓转动。 乙巳牧坐在沙发上,他端起茶几上已经凉掉的水,喝了一口才缓缓答道: “我已经退休了。” “退休了?” 乙辻光正在拆另一份便当的筷子,闻言动作一顿,诧异地转过头看向叔叔,“可我记得……上次见面的时候,你身上还穿着警服来着?好像就是去年过年那会儿?” 那次家庭聚会,叔叔确实穿着笔挺的深蓝色警服,肩章和警徽在灯光下闪闪发亮,虽然因为体型问题,制服是特制的,但那股不怒自威的严肃气势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这才过去大半年,就退休了? “就是最近的事情。” 乙巳牧点了点头,将水杯放回茶几,发出轻微的磕碰声,“手续刚办完没多久,临退休前,还算是……站好了最后一班岗吧。” “最后一班岗?” 乙辻光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她靠在料理台边缘,暂时忘了微波炉里正在加热的便当,追问道,“是有什么大案子吗?” 乙巳牧看了侄女一眼,似乎犹豫了一下该不该说,但看着她充满探究欲的眼睛,还是简单地说道:“抓到了一个试图在公共场合引爆炸弹的危险分子,算是有惊无险。” “炸弹客?!” 乙辻光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鲨鱼尾巴也敏感地摆动了一下,显示出她的震惊和兴奋,“这么刺激?具体怎么回事?对方是什么人?恐怖分子?” 乙巳牧微微蹙了蹙浓密的眉毛,似乎对侄女过于兴奋的反应不太赞同,但还是回答道:“不是有组织的恐怖分子,更像是个……对社会不满的独狼。”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个细节,语气里带着一种职业性的、近乎冰冷的客观: “那家伙是个清道夫亚人。” “清道夫亚人?” 乙辻光眨了眨眼,对这个名词感到有些陌生。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有限的、关于亚人种族的知识储备。 清道夫亚人……好像是下口鲇那一类的?非常罕见的种族,她长这么大,在学校、在街头,都几乎从来没见到过活的。 “是很罕见的种族啊。” 她喃喃道,若有所思,“几乎没什么印象,他们……有什么特别之处吗?我是说,除了种族稀有之外。” 乙巳牧的目光似乎变得深邃了一些。 “确实罕见,而且,和我们通常对‘清道夫’或者‘入侵物种’的刻板印象不太一样,这个种族的亚人……个体之间差异可能很大,但普遍具有很高的防御力和……异常顽强的生命力。” 他抬起自己宽厚的手掌,看了看掌心,仿佛在回忆什么。 “当时制服他的时候,他很冷静,甚至可以说……麻木,对我们的喊话和警告几乎毫无反应,常规的威慑手段,比如鸣枪示警,对他完全无效,即使被子弹击中非致命部位,他也像感觉不到疼痛一样,行动几乎不受影响,依旧试图完成他的‘任务’,那种近乎……死寂的耐受力,和我们平时处理的任何罪犯都不一样。” 乙巳牧的描述很平静,但乙辻光却听得后背微微发凉。 “那他为什么要报复社会?” “那就不清楚了,抓捕和初步控制是我们的工作,但动机调查、心理分析,那是其他部门的同事负责的,我退休了,后续的事情,也不会再过问太多。” 他顿了顿,似乎想结束这个话题,但又补充了一句,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只不过,通过这次的事情,局里对这个罕见种族的亚人,恐怕要重新评估了,他们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无害,或者与世无争,那种刻在骨子里的、近乎偏执的耐受力,一旦走向极端,会非常危险。” 就在这时,“叮”的一声,微波炉停止了工作。 第18章 登山斧与旧伤 另一边,第二天早上,天光放亮,小镇在晨光中苏醒。 南鸣律按照约定,提前几分钟来到了镇子西头那座有些年头的石制老牌坊下。 今天,南鸣律穿着一身简单的深色T恤和运动长裤,他安静地站在牌坊的阴影里,灰色的眼瞳望着五诗禾可能会来的方向。 没等多久,一个身影就从镇子方向小跑着过来了。 是五诗禾。 她今天没有穿裙子,而是换上了一身更加方便活动的装束:一条深蓝色的牛仔短裤,露出一双笔直白皙的腿,上身是一件略显宽大的浅灰色连帽卫衣,帽子松松地搭在背后,乌黑的长发随着她的跑动轻轻晃动,耳畔那对半透明的鱼鳍在晨光中微微翕动。 这身打扮比起昨天的长袖衬衫和长裤,看起来清凉利落了不少,但在这个已经开始升温的初夏清晨,一件卫衣似乎还是有些……厚了。 五诗禾跑到牌坊下,在南鸣律面前停下脚步,微微喘着气。 “等很久了吗?” “没有,刚到。” 南鸣律摇了摇头,目光在她身上扫过,最后还是落在了那件浅灰色卫衣上。 他想起昨天在餐馆里,她也是穿着长袖,说怕冷,但今天这短裤和卫衣的搭配,在逐渐升高的气温下,看起来依旧有些……不合时宜。 “你不热吗?” 他最终还是问了出来,灰色的眼瞳里带着一丝纯粹的疑惑,“怎么不穿个短袖什么的?” 五诗禾闻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卫衣,又抬头看了看南鸣律身上单薄的T恤,脸上露出一个了然又略带无奈的笑容。 她拉了拉卫衣的领口,让一丝凉风吹进去,语气轻松地说:“这个啊……没事的,我比较怕晒,也怕虫子咬,而且,哪怕到了最热的时候,我基本上也是这种穿搭哦,习惯了。” 她说着,还轻轻蹦跳了两下,活动了一下手脚关节,似乎在为接下来的山路做准备。 随着她转身的动作,南鸣律的目光无意中扫过她的后背,尤其是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挎包。 然后,他的视线定格在了挎包侧面,一个用皮革扣带固定着、露出一截深色木质手柄的东西上。 那形状……看起来像是一把工具的手柄? 南鸣律的眉头蹙了一下,他往前走了半步,仔细看了看。 没错,那是一把斧头,斧头斜插在挎包侧面的扣带里,手柄末端刚好露在外面,方便随时取用。 南鸣律抬起头,看向正在做伸展运动的五诗禾,灰色的眼瞳里带着明显的不解和询问: “……为什么要拿把斧头?” 五诗禾停下动作,顺着南鸣律的目光看向自己挎包侧面的斧头,脸上露出一个“哦,你说这个啊”的表情。 “这个啊,防身用的。” 她语气平淡地解释道,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后山虽然不算深山老林,但这些年生态保护得好,偶尔也会有一些危险的野生动物跑下来哦,比如野猪什么的,力气大,脾气躁,被撞一下或者顶一下可不得了,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清道夫亚人,可没有那些锋利的爪牙,遇到危险 总得带点东西防身,对吧?” 她说着,还摊了摊手,做了一个“我很弱小”的表情。 南鸣律沉默地看着她,又看了看那把斧头。 “没那个必要,我会保护你的。” 南鸣律虽然还没有遇到过任何野生的动物,不过他还是有信心能在自保的同时也保下一个同伴的。 五诗禾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哈哈……那样的话,” 她好不容易止住笑,用手背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仰起脸看着南鸣律,那双总是空洞的黑眸此刻似乎被笑意点亮,闪烁着奇异的光彩: “就拜托你啦,小鳄鱼~要保护好姐姐我哦。” 她故意拖长了“小鳄鱼”三个字的音调,带着点调侃。 南鸣律:“……” 二人不再多言,前一后踏上了通往山林深处的碎石小径。 山路果然如五诗禾所说,并不好走,年久失修,加上前段时间似乎下过雨,路面有些湿滑泥泞,裸露的树根盘虬卧龙,时不时横亘在路上,需要小心跨过,茂密的灌木和带刺的荆棘也肆意生长,几乎要遮蔽狭窄的小径。 南鸣律走在前面开路,他的步伐很稳,即使踩在湿滑的碎石或松软的泥土上,下盘也极为扎实,几乎没什么晃动,他偶尔会伸手拨开过于低垂、带刺的枝条,为后面的五诗禾清出通路。 五诗禾跟在他身后,脚步同样轻快,甚至带着点奇特的韵律感,仿佛对这样的山路并不陌生,她背上的挎包和斧头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但丝毫没有影响她的平衡。 走了一段相对平缓的路后,山路开始变得陡峭。两人都放慢了速度,专注于脚下的路,五诗禾的声音忽然在寂静的山林中响起,带着点闲聊的随意: “对了,南鸣律,你在学校有没有打过架什么的?” 南鸣律的脚步微微一顿,脑海中几乎是瞬间就闪过了几个身影——絮狄斯,风菱凪,还有按摩馆那次混乱的冲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严格来说,那些算“打架”吗?更像是被迫反击,或者……单方面的压制? 他沉默了几秒,目光扫过前方一根需要抬腿跨过的粗大树根,简洁地回答:“也有过。” “哦?是吗?” 五诗禾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好奇,“还真是看不出来呢,感觉你……嗯,挺沉稳的,不像是会主动惹事打架的类型。” 南鸣律没有接话,他是不是“主动惹事”的类型,他自己也说不清,更多时候,是“事”来惹他。 这时,前方出现了一大丛生长得极其茂密、枝条上布满尖刺的荆棘,几乎完全堵住了去路,只有旁边紧贴着一块湿滑岩石的地方,有一条极其狭窄的缝隙可以勉强挤过去。 南鸣律停下脚步,正思考着是硬闯过去,还是绕道,或者干脆用点“暴力”手段清理一下。 然而,还没等他做出决定,身后的五诗禾已经走上前来,她伸出手直接抓住了那丛荆棘最密集、尖刺最锋利的部分。 “等等……” 南鸣律下意识地出声,眉头蹙起,那些刺看起来很尖锐,徒手去抓…… 但五诗禾的动作没有丝毫犹豫,她五指收拢,用力向旁边一拨——那些看起来坚韧锋利的荆棘,在她手下仿佛变成了普通的藤蔓,被她轻易地分开,露出了后面勉强可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她侧过身,单手撑着分开的荆棘,对南鸣律示意:“从这里过,快一点。” 南鸣律灰色的眼瞳微微睁大,目光紧紧锁定在她抓着荆棘的手上。 五诗禾似乎察觉到了他惊讶的目光,她松开荆棘,任由它们弹回原位,然后举起自己的手,放在眼前看了看,又随意地在裤子上擦了擦可能沾上的灰尘和碎屑。 她对着南鸣律晃了晃那只毫发无损、甚至连红印子都很快消失的手。 “不用这么惊讶啦。” 她语气轻松地说,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虽然可能比不上你的鳄鱼皮啦,不过我们清道夫亚人的皮肤也是很硬的哦,这种程度的荆棘还伤不到我。” 穿过那片荆棘丛,山路似乎略微平坦了一些,但依旧蜿蜒向上,深入更加幽静的山林腹地,周围的树木越发高大,树冠遮天蔽日,只有零星的阳光碎片穿透叶隙,在铺满厚厚落叶和苔藓的地面上投下晃动不已的光斑。 南鸣律沉默地走了一段,侧过头,用余光瞥了一眼跟在自己身后半步、依旧步履轻盈的五诗禾,开口问道: “那你呢?你有没有打过架?” “我?” 她轻轻笑了一声,“当然没有啊,打架什么的……我这么弱,怎么可能会打架。” 她顿了顿,仿佛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斟酌用词,然后才用一种近乎闲聊的、平淡无奇的语调补充道: “不过……单方面挨打的情况,倒是经常出现呢。” 这句话她说得轻飘飘的,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南鸣律的脚步猛地停了下来,他转过身,灰色的眼瞳锐利地看向五诗禾,眉头紧锁。他想起了她昨晚描述的、那所“集中营”般的高中,想起了她提到老师“纠正”学生时的“直接方式”,想起了那毫无隐私可言的厕所,想起了她当时叙述时那种平静到诡异、甚至带着病态兴奋的语气。 是那个时候吗?还是……别的什么时候?别的什么地方? “谁打你?什么时候的事?” 他忍不住追问,声音不自觉地低沉了一些,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绷。 五诗禾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她忽然移开视线,越过南鸣律的肩膀,望向他的身后,脸上露出了一个略带惊讶和“得救了”的表情。 “啊,到了。” 她说着,径直从南鸣律身边走过,朝着前方快步走去,仿佛刚才那段令人不适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南鸣律的话被堵在了喉咙里,他深吸了一口山林间阴凉的空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转身跟了上去。 绕过几棵巨大的、需要数人合抱的古树,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来到了一处突出的悬崖边,脚下是近乎垂直的、布满青苔和蕨类植物的岩壁,下方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鸣——一条不算宽阔但水流湍急的瀑布从更高的山崖上倾泻而下,撞击在底部的深潭中,溅起漫天雪白的水雾,在阳光的折射下形成一道道小小的彩虹。 瀑布汇聚成一条清澈湍急的河流,蜿蜒着流向远处的山谷,视野极佳,可以望见连绵的、被薄雾笼罩的青色山峦,和更远处若隐若现的小镇轮廓。 五诗禾站在悬崖边缘,离那危险的边界只有一步之遥,她没有表现出任何害怕,反而张开双臂,深深吸了一口混合着水汽和草木清香的空气,脸上露出了一个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真实、都要放松的微笑。 “哇……这里的风景,还真不赖啊。” 她感叹道,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她抬起一只手,用拇指和食指比划成一个取景框的手势,对着远处的山峦和瀑布,做出拍照的样子,嘴里还模拟着相机快门的“咔嚓”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可以的话……真想拍张照片什么的。” 南鸣律看着她脸上那难得的、不带任何阴霾的笑容,又看了看眼前壮阔的景色,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自己的手机。 他解锁屏幕,点开相机应用,几乎没有犹豫,就将镜头对准了身旁的五诗禾。 五诗禾还沉浸在欣赏风景的愉悦中,直到眼角的余光瞥见南鸣律举着手机对着自己,她才猛地回过神来。 “诶?等、等等!” 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变成了明显的惊慌和措手不及,她下意识地连连摆手,身体也微微向后缩,想要避开镜头,“不是……我指的是拍风景啦!拍风景!我、我不习惯给自己拍照片什么的!别拍我!” 然而,南鸣律的动作很快,也很稳,在她摆手惊呼的同时,他已经按下了虚拟快门键。 “咔嚓。” 一声清脆的电子音效响起,在瀑布的轰鸣声中显得微不足道,却让五诗禾整个人都僵住了。 南鸣律放下手机,低头看着屏幕上刚刚拍下的照片,照片里,五诗禾侧着身,脸上还残留着未散尽的、欣赏风景时的轻松笑意,但眼睛因为突然发现镜头而惊讶地睁大,嘴巴也因为那句“别拍我”而微微张开,一只手还抬在半空做着摆手的动作,背景是壮丽的瀑布和远山。 光线很好,构图因为她的惊慌而显得有些仓促,但抓拍到的瞬间,却奇异地捕捉到了她少见的、生动的慌乱表情,与她平时那种沉静到近乎空洞的形象形成了鲜明对比。 “拍好了。” 南鸣律将手机屏幕转向五诗禾,语气平淡地陈述。 五诗禾凑过来,看向手机屏幕,当看到照片中自己那副惊慌失措、毫无形象可言的“蠢样”时,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那点残留的惊慌和尴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忍俊不禁的、越来越明显的笑意。 “噗……哈哈哈哈哈!” 她终于忍不住,指着屏幕上的照片,放声大笑起来,这次的笑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都要畅快,甚至笑弯了腰,眼角都渗出了点点泪花,“这、这拍的什么啊!好丑!哈哈哈哈!把我拍得像只受惊的青蛙!” 她一边笑,一边用手背擦着笑出来的眼泪,肩膀因为笑意而不住地耸动。 “多拍几次就习惯了。” 他收起手机,淡淡地说了一句,目光重新投向远方奔腾的瀑布和连绵的青山。 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拿出手机,解锁,点开微信,找到那个昵称是“五”、头像是深蓝漩涡的联系人,将刚刚拍下的那张照片,发送了过去。 几乎就在他按下发送键的同时,五诗禾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声提示音。 五诗禾的笑声渐渐止住,她掏出自己的旧手机,点开微信,看到了南鸣律发来的照片,她看着屏幕上那个“丑丑”的自己,嘴角又忍不住向上扬起,脸上还带着未散尽的笑意红晕。 “真是的……拍得这么丑还发给我。” 她小声嘟囔着,但手指却在屏幕上操作着,将那张照片保存了下来。 “不过……” 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笑意褪去后的一丝柔和,“谢谢啦,小鳄鱼,这张‘丑照’我会好好留着的。” 第19章 断崖下的笑声 拍完照片,两人又在悬崖边欣赏了一会儿风景,五诗禾似乎真的放松了下来,甚至轻轻哼起了一首没有歌词的、旋律有些古怪的小调,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随意地踢着脚下的小石子。 南鸣律则安静地站在她身旁稍后一点的位置,目光扫过脚下的深潭、奔腾的瀑布,又望向远处蜿蜒的山路。 左侧是陡峭湿滑、几乎无法攀爬的岩壁,长满了湿滑的青苔;右侧则是更深的山谷和茂密的原始森林。 “接下来……怎么走?” 南鸣律微微蹙眉,望着前方似乎已是尽头的断崖,开口问道,“下山?还是绕路?” 五诗禾停止了哼歌,转过身,背对着悬崖和瀑布,面向南鸣律。 “南鸣律,你应该会游泳吧?” 南鸣律看着她,灰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不解,但还是点了点头: “当然了,我是鳄鱼。” 这个回答似乎让五诗禾很满意,她脸上的笑容加深了,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就行了。” “什么行了?” 南鸣律心中的疑惑更甚。 游泳和下山有什么关系?难道要游过瀑布下的深潭,从河流下游找路? 然而,五诗禾没有给他更多思考的时间。 下一秒,就在南鸣律的注视下,在震耳欲聋的瀑布轰鸣声中,在悬崖边猎猎的山风里,她忽然向后退了一小步。 然后,在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任何多余表情变化的情况下,她身体向后一仰,双臂张开,整个人,直直地朝着身后那深不见底、瀑布轰鸣的悬崖倒了下去。 “!!!” 南鸣律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大脑甚至来不及处理这突如其来的、疯狂至极的画面,身体的本能反应比思维更快——在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前,他已经猛地向前扑去,伸出手,想要抓住那个瞬间消失在悬崖边缘的身影。 “喂——!” 他的指尖只来得及擦过她卫衣帽子扬起的一角布料,抓了个空,冰冷湿滑的触感一闪即逝,随即是彻骨的、带着水汽的狂风从悬崖下倒卷上来,扑打在他的脸上。 紧接着,南鸣律扑到悬崖边,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目光向下望去—— 只见下方几十米处,那被瀑布冲击得水花四溅、泛着白色泡沫的深绿色潭水中,五诗禾的身影如同投入水中的石子,溅起不大不小的水花,瞬间没入了翻涌的水面之下。 南鸣律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 “哗啦!” 下一秒,距离入水点不远处,靠近瀑布边缘、水流相对平缓一些的河面上,一个脑袋猛地探了出来。 乌黑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水珠顺着发梢和下巴滴落。 五诗禾甩了甩头,将脸上的水珠甩开一些,然后抬起头,迎着从悬崖上投下的、南鸣律那震惊的目光,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甚至带着点恶作剧得逞般畅快的笑容。 她抬起一只手,朝着悬崖上僵立不动的南鸣律,用力地、欢快地挥了挥,水花在她手臂周围溅开,她的嘴唇动了动,虽然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和震耳欲聋的瀑布声,南鸣律听不见她在说什么,但从口型看,似乎是: “下来呀——” 她还活着,而且看起来毫发无伤,甚至很……开心? 南鸣律:“……” 他维持着半个身子探出悬崖的姿势,僵在那里,感觉全身的血液一会儿冰凉,一会儿又像被点燃般滚烫,大脑里一片混乱,只剩下刚才她坠落的身影和此刻她在水中灿烂的笑容在反复切换。 “真是……” 南鸣律喃喃着,向后退了几步,离开了危险的悬崖边缘,目光飞快地扫过下方深潭的位置、水流方向,估算着入水角度和可能的风险。 然后,他不再犹豫。 助跑,起跳。 他像一道灰色的闪电,划破悬崖上方明亮的天空,朝着下方那轰鸣的瀑布和翻涌的深潭,纵身跃下。 风声在耳边呼啸,失重的感觉瞬间攫住了全身,但奇异地并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豁出去的畅快感,以及视野中急速放大的、那片仿佛要将他吞噬的水面,和水面上那个越来越清晰的、仰头望着他、似乎也因为他真的跳下来而微微睁大了眼睛的身影。 “噗通——!!!” 比刚才五诗禾入水时响亮得多的巨大水花在深潭中轰然炸开。 — 另一边,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反夜月家老宅静谧的走廊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 反夜月端着一个红木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熬得浓稠的蔬菜肉糜粥,几碟清爽的小菜,还有一杯温水。 她脚步放得极轻,猫耳敏感地竖着,捕捉着屋内细微的声响,朝着走廊尽头那间最大的卧室走去。 她在厚重的实木门前停下,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试图让看起来不那么紧绷,然后才抬起手,用指节轻轻敲了敲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咚咚。” 屋内静默了几秒,然后,一个苍老、沙哑,带着明显痰音和虚弱感的声音响了起来: “进……来吧。” 反夜月推开门,午后的阳光被厚重的窗帘过滤了大半,只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光晕,房间很大,陈设古旧而考究,空气中弥漫着更浓重的药味和一种老人房间特有的、略带滞闷的气息。 靠墙摆放着一张宽大的雕花拔步床,厚重的帷帐被金钩挂起一边。 床上靠坐着一位老人,他身形消瘦,穿着一身深蓝色的绸缎睡衣,露在外面的手背皮肤松弛,布满了深色的老年斑,他的头发已经全白,稀疏地贴在头皮上,脸上深刻的皱纹如同刀刻斧凿,而在他花白的鬓角上方,依稀可见一点点未完全褪去的、属于猫科动物的斑纹轮廓,但比起反夜月和反夜波那清晰漂亮的猫耳,已经黯淡模糊了许多,显示出他血脉的稀薄和年岁的侵蚀。 这便是反夜月的爷爷,反夜崇。 听到开门声,老人缓缓转过头,那双原本可能锐利、但如今已有些浑浊的浅褐色眼眸,看向了门口端着托盘的反夜月。 在看到孙女的瞬间,他脸上那些深刻的、似乎永远带着严肃和疲惫的皱纹,极其费力地舒展开来,挤出了一个微弱但真实的笑容,他甚至试图撑起身体,想要坐得更直一些,但这个简单的动作却引发了一阵压抑的咳嗽。 “咳咳……咳!咳咳咳——!” “爷爷!您别动!” 反夜月心头一紧,连忙快步上前,将托盘放在床边的矮几上,伸手扶住了老人颤抖的肩膀,帮他顺了顺气,她的手触碰到爷爷的肩膀,只觉得掌下的骨骼突出得硌人,那单薄的睡衣下,几乎感觉不到多少肌肉。 好一会儿,反夜崇才止住了咳嗽,靠在摞起的枕头上,微微喘息着,脸色因为刚才的咳嗽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声音嘶哑地说:“没、没事……老毛病了,咳咳……吓到你了吧,小月。” “爷爷……” 反夜月看着他虚弱的样子,心里一阵酸涩,她端起温水,递到老人唇边,“先喝点水。” 反夜崇就着孙女的手,小口抿了几口水,干涩的喉咙似乎舒服了一些,他靠在枕头上,目光温和地看着反夜月,自嘲般地笑了笑:“人老了,不中用了,说到底……也是自己活该,年轻的时候,烟抽得太凶,你奶奶啊,为这个没少念叨我……现在好了,肺不行了,咳……她也听不见了,清静了,我也……该去陪她了。” “爷爷!您别胡说!” 反夜月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乱和急切,她用力摇头,那双漂亮的猫眼里写满了不赞同,“您会好起来的!医生说了,只要好好静养,按时吃药,会慢慢调养好的!不许再说那种……那种丧气话!” 看着孙女急得眼圈都有些发红,反夜崇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暖意和歉意。 他抬起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反夜月扶在床边的手背,动作很轻,几乎没什么力气。 “好,好……不说了,不说了,爷爷不说丧气话,小月别生气。” 他顺从地改口,脸上的笑容也温和了许多。 反夜月这才稍微松了口气,但心里那点沉甸甸的感觉并未散去。她端起那碗温热的粥,准备喂爷爷吃饭,目光却无意中扫过对面墙壁。 那里,挂着一张崭新的、完整的、黄黑条纹相间的老虎皮,虎皮显然是精心鞣制过的,毛色鲜亮,虎头上的“王”字纹路清晰,一双空洞的玻璃眼珠在昏黄的光线下反射着诡异的光。 为了转移话题,也为了驱散心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反夜月指了指那张虎皮,问道:“爷爷,那个……是新买的吗?以前好像没见挂过。” 反夜崇顺着孙女的目光看向那张虎皮,深陷的眼窝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不是买的,是前些日子……咳,我身子骨还能动的时候,去后山打的。” “打猎打来的?” 反夜月微微一愣,舀粥的动作都顿住了,有些惊讶地看向爷爷,“后山……还有野生的老虎?” “嗯。” 反夜崇点了点头,又咳嗽了两声,才继续说道,“这些年,山里生态是好了不少,有些以前绝迹的东西,又慢慢回来了,不过,像这样的‘大猫’也确实不多见,我碰上的时候,它正在追一头鹿……眼神凶得很。” 他描述得很平淡,但反夜月却听得心里有些发毛。 “您一个人……去的?” 她忍不住问。 “嗯,一个人清静。” 反夜崇没有多解释,只是端起旁边矮几上的茶杯,又喝了一口水,目光重新落在那张虎皮上,眼神有些悠远。 反夜月也重新看向那张虎皮,不知为何,看着那双空洞的玻璃眼珠,她心里那种怪异的感觉更浓了。 她从小到大生活在现代化的亚人自治区,见过的“动物”大多是在动物园、影像资料里,像这样一张刚刚从山林中猎杀、还带着原始野性气息的兽皮,对她而言既陌生,又隐隐有种莫名的……冲击。“我还没见过真正的野生动物呢。” 她低声说道,像是在自言自语。 反夜崇闻言,转过头看向孙女,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甚至带着点感慨的笑容。 “是啊……你们这一代的孩子,从小生活在‘墙’里面,吃的肉是从人类区域运来的冷冻品,见到的‘野兽’是关在笼子里供人参观的……没见过真正的、野性的东西,也正常。”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变得有些锐利,虽然被虚弱掩盖了大半,但那份历经沧桑的洞察力似乎还在。 “小月,你知道……我们亚人,和这些‘野兽’,” 他抬手指了指墙上的虎皮,“最大的区别在哪儿吗?” 反夜月被问得一愣。 “区别……不是很大吗?我们是‘人’啊,有智慧,有社会,有文明,它们……只是动物而已。” “对,也不完全对。” 反夜崇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我们亚人,之所以是亚‘人’,而不是纯粹的‘兽’……关键就在于,我们身体里流淌的,不仅仅是祖先的血脉和野性,更重要的……是‘人性’。” 他抬起眼,那双浑浊的眸子直视着反夜月,语气平静,但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重量: “是懂得克制,是拥有情感,是建立秩序,是传承文明……是这些‘人性’的东西,让我们从山林里走出来,聚在一起,建起城镇,制定规则,哪怕……只是在这片小小的自治区里。”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瞥向墙上那张无声咆哮的虎皮,眼神里带着一丝近乎悲悯的冷漠。 “而这些家伙……” 他轻轻呷了一口茶水,声音低沉下去,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是没有的。” 第20章 棕熊的挽歌 另一边,湍急冰凉的河水裹挟着两人冲向下游一处相对平缓的河滩,南鸣律划动着有力的四肢,鳄鱼亚人天生的水性让他即使在激流中也能轻松掌控方向。 他很快游到岸边,踩着河底的卵石,几步上了岸,浑身湿透,水珠不断从发梢、衣角滴落,在身下的沙地上洇开深色的水渍。 他站稳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猛地转过头,看向还在河水中、正不紧不慢朝岸边游来的五诗禾。 “你……” 他开口,声音因为刚才呛了点水和情绪激动而有些沙哑,灰色的眼瞳在阳光下闪烁着明显的不悦和余悸,死死盯着那个在水中悠然自得的身影,“……也太不稳重了。” 五诗禾刚好游到浅水区,闻言从水中站起,河水只到她大腿,湿透的浅灰色卫衣和牛仔短裤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身体线条,乌黑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脖颈和后背,水珠顺着她苍白的皮肤滚落。 她脸上那抹跳崖前的狡黠畅快笑容还没完全散去,此刻又染上了几分无辜和茫然,眨了眨那双被水浸湿后显得更加深黑空洞的眼眸。 “诶?怎么了?” 她一边拧着自己头发上的水,一边朝着岸边走来,语气轻松,仿佛刚才只是玩了个普通的水滑梯。 “还问我怎么了?” 南鸣律的眉头紧紧锁起,语气带着罕见的、近乎训斥的严厉,“那么高的悬崖,你怎么能说跳就跳?连声招呼都不打,万一下面水不够深呢?万一水里有暗礁或者石头呢?你……太危险了。” 他是真的生气了,不仅仅是因为她的鲁莽,更因为她这种对自己生命完全不负责任的、轻率到近乎疯狂的态度。 五诗禾已经走到了岸边,站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仰着脸看他。 阳光照在她湿漉漉的脸上,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她听着南鸣律带着怒气的质问,脸上那点无辜渐渐褪去,嘴角却又向上弯起,露出一个混合了歉意、但更多是“不以为然”的笑容。 “抱歉啦,抱歉啦~” 她拖长了语调,声音里没什么诚意,反而带着点哄小孩般的敷衍,“吓到你了,是我的错。” 她一边说着,一边竟然开始动手脱身上那件湿透的卫衣,动作自然流畅,没有丝毫扭捏。 “喂,你……” 南鸣律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后半句斥责都卡在了喉咙里,他眼睁睁看着她双手抓住卫衣下摆,向上一掀—— 湿透的布料被轻易脱下,露出了里面同样湿透的、贴身的白色运动背心,以及大片裸露的、在阳光下白得有些晃眼的皮肤,纤细的腰肢,平坦的小腹,清晰的锁骨,还有背部流畅的线条……以及,那遍布在脖颈、肩膀、手臂、甚至腰侧……大片大片、深浅不一、新旧交错的伤痕。 那些伤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有已经淡化、只留下浅色痕迹的陈旧疤痕,有颜色略深、似乎是不久前留下的淤青或划痕,甚至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是……烫伤?或某种器械留下的、形状规则的印记。 南鸣律的瞳孔猛地一缩,所有未出口的责备在这一瞬间倏地熄灭了,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移开了视线,看向旁边奔腾的河流。 五诗禾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他剧烈变化的反应,她自顾自地用力拧着那件湿透的卫衣,浑浊的河水从布料中被挤压出来,哗啦啦地流到沙地上,她拧得很用力,手臂上清晰的肌肉线条绷紧,那些伤痕也随之微微牵动。 “其实……我经常这么做的。” 她一边拧衣服,一边用闲聊般的语气说道,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跳真的只是日常消遣,“这条河,还有那个瀑布潭,下面的水深、水流、哪里有石头,我基本都摸清楚了,所以我才敢跳的啦,不然你以为我真那么傻,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吗?” 她说着,将拧得半干的卫衣重新抖开,动作随意地甩了甩,然后看向依旧背对着她、侧脸线条紧绷的南鸣律,补充道:“而且,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南鸣律没有立刻回应,他盯着远处水面跳跃的粼粼波光,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着刚才瞥见的那片伤痕累累的皮肤,以及她此刻轻描淡写的语气。 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 随后他也开始动手脱自己身上湿透的T恤,动作有些僵硬,但很快将那件贴身的黑色T恤脱了下来,露出线条精悍结实的上半身。 学着五诗禾的样子,用力拧着T恤上的水,水珠滴滴答答落下。 “就算你摸清楚了……也没必要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吧?想游泳的话,从这里下水不也一样?” 他实在无法理解这种近乎“找死”的刺激寻求行为。 五诗禾已经穿好了拧得半干的卫衣,正弯腰拧着牛仔短裤裤腿上的水,听到南鸣律的问题,她动作微微一顿。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直起身,转过头,看向南鸣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南鸣律,你刚刚……跳下来的时候,不觉得很畅快吗?” 这个问题问得南鸣律一怔。 畅快? 他不由自主地回想起身体脱离悬崖、急速下坠时,耳边呼啸的风声和水声,那种失重带来的、心脏悬空的刺激感,以及最后砸入水面时,冰冷河水包裹全身、仿佛将所有烦闷和束缚都瞬间冲散的……一种近乎原始的、释放的感觉。 确实……有那么一点,在最初的惊恐和愤怒之后,那种豁出去、不管不顾的纵身一跃,带来的是一种他平时几乎从未体验过的畅快感。 他沉默着,没有否认。 五诗禾似乎从他的沉默中读懂了答案,她脸上露出了一个了然的笑容。 “那不就行了嘛。” 她说着,不再看南鸣律,转身走向旁边一块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大石头,毫不客气地坐了上去。 南鸣律也拧干了自己的T恤,正准备抖开。 然而,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但绝不属于风吹草动的“窸窸窣窣”声,从南鸣律右侧不远处的茂密灌木丛中传来。 南鸣律的耳朵动了一下,灰黑色的鳄鱼鳞片在阳光下反射出警惕的微光。 他停下动作,保持着半蹲的姿势,灰色的眼瞳锐利地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灌木丛的枝叶微微晃动了几下,然后,一个小小的、毛茸茸的、棕黑色的脑袋,小心翼翼地从中探了出来。 那是一只……小熊?看起来非常年幼,体型只比普通的家猫大上两圈,圆头圆脑,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眨巴着,黑色的鼻子湿漉漉地翕动着,似乎在嗅闻空气中的气味。 是棕熊的幼崽。 南鸣律微微一惊,但并未立刻表现出敌意或惊慌,他保持着半蹲的姿势,没有做出任何可能惊吓到这个小家伙的大动作,只是静静地看着它。 那小熊似乎对南鸣律这个“庞然大物”充满了好奇,又或许是被他身上残留的、属于强大掠食者的陌生气息所吸引,它犹豫了片刻,又小心翼翼地向前挪动了几步,彻底从灌木丛中钻了出来,然后迈着还有些笨拙的步子,慢慢地、试探性地朝着南鸣律的方向走了过来。 它走到南鸣律脚边不远处,停了下来,仰起小脑袋,湿润的黑鼻子不停地嗅着,围着南鸣律的脚边打转,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呜呜”声,似乎在寻找食物,又或者只是单纯地对这个新奇的两脚“生物”感到好奇。 看着脚边这个毛茸茸、毫无威胁的小家伙,南鸣律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他慢慢伸出手,动作极其轻柔缓慢,想去摸一摸这个小家伙毛茸茸的脑袋。 “南鸣律。” 就在这时,五诗禾平静无波的声音忽然从旁边的大石头上传来。 她的眼睛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正静静地看着这边。 南鸣律的动作一顿,转过头看向她。 “要小心哦。” 五诗禾轻声说道,目光从南鸣律脸上,移向他脚边那只还在嗅来嗅去的小熊。 “小心它?” 南鸣律以为她指的是小熊本身可能会抓挠或咬人,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它还小,没什么危险。” “不是啦。” 五诗禾摇了摇头,嘴角似乎向上弯了一下,但那弧度里没什么笑意,更像是一种“你太天真了”的意味。 “小心的是它的妈妈,小熊的身边,通常可都是跟着母熊的哦。” 仿佛是专门为了印证她的话,几乎是话音刚落,南鸣律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混合着野兽体味、腐肉和某种难以形容的腥臊的恶臭,猛地从刚才小熊钻出的那片灌木丛深处扑了出来。 紧接着,灌木丛剧烈地晃动起来,粗壮的枝叶被一股蛮横到极致的力量粗暴地分开、折断,发出“咔嚓”的声响。 一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阴影,缓缓从幽暗的树丛中,走了出来。 那是一头成年棕熊。 它的体型壮硕得如同移动的小山,肩背高高隆起,覆盖着厚实粗糙、颜色深浅不一的棕褐色毛发,有些地方还沾着泥土和干涸的暗色污渍,巨大的熊掌落在地面上,无声无息,但每一步都仿佛让地面微微震颤。 它那颗比例显得有些小的头颅上,一双小而凶狠的褐色眼睛,正死死地、充满警告和威胁地,锁定在距离它幼崽仅有几步之遥的南鸣律身上,微微张开的巨口中,可以看见森白锋利的獠牙,以及流淌下来的、带着腥臭气息的粘稠唾液。 第21章 幼崽的收容 那头巨大的棕熊显然没有丝毫离开的打算,它微微低伏下头颅,肩膀肌肉块块贲起,粗壮的脖颈上鬃毛戟张,死死锁定南鸣律的褐色小眼睛里凶光毕露。 南鸣律缓缓地从半蹲的姿态,完全站了起来。 他没有后退,也没有做出任何可能被解读为挑衅或逃跑的剧烈动作,只是身体微微前倾,重心下沉,摆出了一个随时可以爆发、攻守兼备的姿态,他灰色的眼瞳微微眯起,瞳孔收缩成一条危险的竖线,牢牢锁定在棕熊身上,口中原本与人类无异的牙齿,开始缓慢地变长、变尖,闪烁着冷硬的寒光,下颌骨的结构也发生着微妙的变化,为那即将到来的、可怕的咬合力做着准备。 气氛紧绷如满弓之弦,一触即发。 就在南鸣律全身心都凝聚在面前这头危险的巨兽身上,肌肉蓄力,准备在对方率先发动攻击的瞬间,以最快的速度、最致命的方式反击,甚至杀死它的时候—— “等一下。” 五诗禾的声音,忽然插入了这剑拔弩张的对峙之间。 不知何时,她已经从那块大石头上走了下来,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南鸣律身边不远处。 “南鸣律,” 她开口道,声音在棕熊的低吼声中显得有些缥缈,但足够清晰,“你这应该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并且这么近距离地面对一头野生的、真正具有攻击性的动物吧?” 南鸣律的绝大部分注意力依旧牢牢锁定在棕熊身上,不敢有丝毫分神,他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扫了她一下,喉结滚动,发出了一个短促的、肯定的音节:“嗯。” “这样啊……” 五诗禾点了点头,目光也落在那头焦躁不安、随时可能扑上来的棕熊身上,“虽然是熊,是野兽,不过……换位思考一下的话,如果你现在杀了这头大熊,那这只小熊以后要怎么生活呢?它还这么小,失去了母亲的保护和教导,在这片山林里恐怕活不了多久吧?” 她说着,还瞥了一眼躲在母熊身后、瑟瑟发抖的小熊崽子。 南鸣律的眉头蹙了一下。 在这种时刻,她居然还有心情去关心这个?去思考一只小熊的未来? 他的目光终于短暂地从棕熊身上移开,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和隐隐的焦躁,看向身旁这个似乎永远无法用常理揣度的“姐姐”。 “你……还有心情关心这个?” 五诗禾迎上他的目光,那双深黑色的眼眸里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仿佛与眼前危险毫不相干的样子。 “当然了,虽然是野兽,但毕竟……算了,我的意思是熊毕竟是杂食动物,领地意识虽然强,但通常不会主动追击太远的猎物,尤其是带着幼崽的时候,只要我们不主动攻击,表现得没有威胁,慢慢后退,它或许会主动离开,带着小熊回……” 然而,她这番试图“讲道理”的分析还没能完全说完—— “吼——!!!” 一声震耳欲聋、充满了狂暴怒意的熊嚎,彻底打断了她的“科普”。 那头棕熊似乎被南鸣律身上越来越浓的掠食者气息,以及两人旁若无人的交谈彻底激怒了,护犊的本能和对威胁的感知压倒了最后一丝犹豫。 它后腿猛地蹬地,庞大如山的身躯竟然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化作一道棕褐色的飓风,带着扑鼻的腥风和死亡的气息,不是扑向南鸣律,而是径直扑向了距离更近、看起来似乎“更弱”、而且还在“喋喋不休”的五诗禾。 “小心——!” 南鸣律的瞳孔骤缩,惊呼出声,身体比思维更快地想要冲上前去。 但距离太近,熊的速度太快。 电光石火之间,那头棕熊已经人立而起,张开足以轻易咬碎牛骨的巨口,带着腥臭的涎水,狠狠地一口咬在了五诗禾的左肩之上。 紧接着,棕熊猛地甩动它那恐怖的头颅和脖颈,试图用蛮横的力量将“猎物”撕碎。 “啊呀呀——!” 被咬住肩膀疯狂甩动的五诗禾发出了一阵短促的、听起来像是吃痛,但仔细听又似乎没什么真情实感的惊呼,她的身体在半空中无助地随着棕熊的甩动而晃动,长发飞扬,但诡异的是她的脸上依旧没什么明显的痛苦或恐惧表情,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嘁!” 南鸣律咂了咂舌,瞬间冲到了棕熊身侧,在棕熊还试图将五诗禾撕碎时,南鸣律猛地张开已经变得异常宽阔、布满锋利獠牙的巨口,对准棕熊那条粗壮的前肢,毫不留情地咬了下去。 “咔嚓——!” 即使是成年棕熊厚实的皮毛和坚实的肌肉骨骼也无法完全抵御这一击,剧痛让棕熊瞬间松开了咬住五诗禾肩膀的巨口,下意识地挥动另一只完好的前掌,带着呼啸的风声和足以拍碎岩石的恐怖力量,狠狠地朝着还咬在自己前肢上的南鸣律拍去。 “砰!” 沉重的闷响,南鸣律只觉得一股巨力从侧面传来,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了七八步,但他也借着这一拍之力,顺势松开了口,将嘴里混合着熊毛、皮肉碎屑和血腥味的异物吐了出来,灰色的眼瞳里燃烧着冰冷的火焰,死死盯着受伤暴怒的棕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怎么样?” 他迅速瞥向被甩飞出去、此刻正从地上缓缓爬起来的五诗禾。 五诗禾站起身,动作看起来似乎有点慢,但还算稳,她抬手拍了拍身上沾到的泥土、草屑和一点点暗红色的、从棕熊獠牙上带下来的、她自己肩头的血迹。 但令人惊异的是,她左肩卫衣的布料虽然被撕裂了一个大口子,露出了下面湿透的白色运动背心和皮肤,但预想中血肉模糊、深可见骨的可怕伤口并没有出现。 只有几道不算太深的、正在缓慢渗血的齿痕,和一片因为巨大冲击力而泛起的、略显青紫的淤痕,印在她苍白的皮肤上,看起来虽然狼狈,但绝对算不上重伤,甚至可能连骨头都没伤到。 五诗禾低头看了看自己肩头的“轻伤”,又抬眼看了看前方人立而起、前肢受伤流血、正发出暴怒痛苦咆哮、随时准备发动更疯狂攻击的棕熊,她轻轻摇了摇头,低声喃喃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被棕熊的咆哮和远处的水声淹没: “真可惜……猜错了呢。” 说着,她抬起右手,伸向自己背后,将那把斧头给抽了出来。 棕熊被南鸣律那记凶悍无比的撕咬重创了前肢,剧痛和涌出的鲜血让它狂暴的怒火中,终于掺杂进了一丝源自本能的、对更强猎食者的忌惮和恐惧。 它不再人立,而是四肢着地,受伤的前肢微微蜷缩,不敢完全触地,口中发出威胁性更强、但隐隐带着退缩之意的低吼,那双褐色的凶眼在南鸣律和五诗禾之间来回扫视,似乎在评估形势,犹豫着是继续攻击,还是带着幼崽逃离。 南鸣律敏锐地捕捉到了棕熊气势的微妙变化,他深吸一口气,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属于鳄鱼的警告性嘶鸣,试图用更强大的掠食者气息彻底震慑对方,逼它退走。 “它怕了,你后退离远点,剩下的交给我,别……” 结果南鸣律的话还没说完,五诗禾直接拎着斧头朝那头棕熊冲了过来。 “吼——!!!” 棕熊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冲锋彻底激怒了,它完好的那只前掌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带着足以拍碎头骨的恐怖力量,对准冲到自己面前的、这个不知死活的两脚生物的脸,狠狠地拍落。 但面对那足以致命的熊掌,五诗禾竟然没有丝毫闪避或格挡的意思,她甚至没有减速,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用自己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以及整个左肩,不闪不避地—— “砰!!!” 迎上了那足以开碑裂石的沉重一击。 沉闷的撞击声令人牙酸,五诗禾的身体明显剧烈地震动了一下,双脚甚至在地面上向后滑行了半步,但她只是身体一沉,便稳稳地站住了。 而她脸上,只是多添了几道新鲜的、不算太深的血痕,从额角到颧骨,缓缓渗出血珠,左肩卫衣的布料似乎又撕裂了一些,但下面的皮肤依旧没有明显的开放性伤口,只有一片迅速蔓延开的、触目惊心的青紫色淤痕。 随后,五诗禾甩了甩头,将流到眼睛附近的血珠甩开,借着身体前冲、硬抗一击后微微下沉的惯性,腰腹发力,将全身的力量凝聚于握斧的右手,自下而上,由斜后方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 “噗嗤——!!!” 斧刃深深地嵌入了棕熊粗壮的脖颈侧面,几乎砍进去三分之一,暗红色的熊血从巨大的创口中狂飙而出,溅了五诗禾满头满脸,甚至将她浅灰色的卫衣瞬间染红了大片。 “嗷——呜——!!!” 棕熊发出了惊天动地、充满了极致痛苦和濒死恐惧的惨嚎,庞大的身躯因为剧痛和致命伤而剧烈地摇晃,它完好的前掌本能地、胡乱地挥舞着,试图拍打、撕扯挂在脖子上的“凶器”和攻击者,但五诗禾在一击得手后,没有丝毫停留。 她借着棕熊摇晃的力道,一个极其灵巧迅捷的侧身滑步,便绕到了棕熊那毫无防备的后背,然后,在棕熊胡乱挥舞的前掌还没来得及转向身后的瞬间,五诗禾双腿猛地蹬地,整个人向上跃起,在跳到最高点的瞬间,双手已经精准地再次抓住了那把还深深嵌在棕熊脖颈侧面、沾满滚烫鲜血的斧柄。 她全身的重量加上下坠的力道,双手握住斧柄,以那嵌入的斧刃为支点,身体在空中猛地一拧腰,双腿狠狠蹬踏在棕熊的后背。 “咔嚓——!!!” 斧刃在巨大的杠杆力量和精准的发力下,硬生生地切断了棕熊粗壮的颈椎,甚至将一部分相连的皮肉和筋膜也一并撕裂。 棕熊那惊天动地的惨嚎戛然而止。 它那庞大的身躯轰然向前扑倒,重重地砸在地面上,溅起大片的尘土、落叶和血花,四肢又无意识地抽搐了几下,便彻底不动了。 南鸣律还维持着准备前冲的姿势,僵在原地,灰色的眼瞳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惊。 她脸上那几道新鲜的划痕还在渗血,混合着溅上的熊血,让她那张清秀平静的脸看起来格外妖异,浅灰色的卫衣几乎被染成了暗红色,紧贴在她纤细的身体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微微喘着气,胸口起伏,但呼吸很快又平稳下来,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又看了一眼那头死去的棕熊,然后,她的目光缓缓移向了棕熊尸体后方不远处—— 那只从始至终都躲在母亲身后、目睹了母亲被残忍猎杀全过程的小熊崽子。 小家伙似乎被这血腥恐怖的一幕彻底吓傻了,缩在一丛灌木的根部,乌溜溜的眼睛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茫然,甚至不敢逃跑。 五诗禾见状笑了笑,随后朝着那个小熊走去。 南鸣律见状,以为她是要斩草除根,顺便杀了那只小熊。 但五诗禾并没有做出任何攻击,她蹲下身来后只是用手摩挲了一下那只小熊的脑袋。 “好了,没事了哦。” 五诗禾用她那特有的、轻柔平缓的语调说道,甚至还轻轻笑了一声,“真抱歉,你妈妈被我给杀掉了啊。” 她一边说,一边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将那只还在发抖的小熊抱起来搂在了怀里。 小熊不安地在她怀里扭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呜咽,但并没有激烈反抗。 五诗禾抱着小熊站起身,转过身,看向还站在原地的南鸣律。 “这家伙还这么小,没了妈妈活不下去的。” 她轻轻抚摸着怀里小熊的后背,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讨论天气,“正好,镇子东头那边,有个林业站下属的、专门收容野生动物的安置点,我们把它送过去吧?” 她说着,还对着南鸣律眨了眨眼睛。 “……好。” 第22章 血腥的馈赠 南鸣律随后背起了那个棕熊的尸体,而五诗禾抱着小熊,跟在他身侧。 她脸上和身上的血迹已经开始干涸发暗,浅灰色的卫衣变成了深红褐色,她走得很稳,甚至还有余力轻轻拍抚怀里受惊的小熊,低声哼着那首没有歌词的、旋律古怪的小调,试图安抚它。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沿着河流下游,朝着镇子东头的方向走去。 走了大约半个多小时,穿过一片稀疏的树林,镇子边缘的房屋轮廓出现在眼前,又走了几分钟,一座挂着“栗林镇林业管理站野生动物临时救助点”牌子、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小院出现在路边,院子不大,围墙斑驳,铁门紧闭。 然而,当他们走近时却发现院门上了锁,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字迹有些潦草的告示:“今日盘点,暂停接收,明日照常。有事请电联:XXX-XXXXXXX。” 时间是下午四点,而告示上写的“今日”显然就是今天。 五诗禾抱着小熊,站在紧闭的铁门前,看着那张告示,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看来今天是不行了呢。” 她低头,用指尖轻轻挠了挠怀里小熊的下巴,小熊似乎舒服了一些,发出细微的咕噜声,“抱歉啊,小家伙,看来你运气不好呢。” 南鸣律也放下了肩上沉重的熊尸,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他看着紧闭的大门和告示,又看了看五诗禾怀里的小熊,眉头微微蹙起。 “你要把它带回家?” “带回家?” 五诗禾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嘴角向上弯了弯,那笑容在干涸的血迹映衬下显得有些疲惫,但眼神依旧平静,“怎么可能啊,我爸妈要是看到我带这么个‘小麻烦’回去,还不得杀了我,而且家里也没地方养,更没东西喂它。”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逐渐被暮色笼罩的山林轮廓,语气平淡地说: “最多……也就是把它重新放回刚才那片林子里,虽然没了妈妈,它活下去的机会很小,但总比被我带回家、然后因为养不活或者惹出麻烦再被丢出来强,听天由命吧。”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决定如何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旧物,但南鸣律看着她怀里那只依赖地蹭着她手臂、对外界危险一无所知的小熊,又想起她刚才斩杀母熊时那毫不留情的身手,心里那股怪异的感觉更重了。 杀其母,救其子,然后又因为“麻烦”而打算将其弃之荒野,任其自生自灭……这其中的逻辑,他完全无法理解。 他沉默地看着五诗禾,又看了看那只懵懂无知的小熊。 “给我吧。” 南鸣律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五诗禾愣了一下,转过头,有些疑惑地看向他:“什么?” “小熊,先给我。” 南鸣律朝她伸出手,灰色的眼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平静,“我先带它回我家,明天早上林业站开门了,我再把它送过来。” 五诗禾眨了眨那双深黑色的眼眸,脸上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 “诶?可以吗?” 她歪了歪头,打量着南鸣律没什么表情的脸,“你家里人……不会说什么吗?这可是棕熊的幼崽,虽然现在还小,但毕竟是野兽。” “我会处理。” 南鸣律简短地回答,没有多做解释。 姥爷家院子大,找个空房间或者杂物间临时安置一晚应该问题不大,至于家里人……解释起来可能有点麻烦,但总比让这只刚失去母亲的小熊被丢回危机四伏的山林、或者被五诗禾那明显不赞同她养宠物的父母处理要好,至少,他能确保它活到明天,被送到该去的地方。 五诗禾看着他,看了好几秒,脸上的笑意渐渐加深,那笑容里似乎多了点真实的温度,她没再说什么,只是小心翼翼地将怀里的小熊,递到了南鸣律伸出的手中。 “那就拜托你啦,小鳄鱼。” 她的声音轻柔,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这样最好不过了。” 小熊突然换了个怀抱,似乎有些不安,在南鸣律手里扭动了几下,仰起小脑袋,湿漉漉的黑鼻子嗅了嗅他身上的气息——混合着鳄鱼亚人特有的、略带水生气的味道,以及淡淡的血腥和泥土味。 或许是南鸣律的动作比五诗禾更稳,也或许是他身上属于强大掠食者的气息让小动物本能地感到畏惧,它很快安静下来,只是用那双乌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这个新的“临时监护人”。 南鸣律用一只手臂稳稳地托着小熊,另一只手有些笨拙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它能待得更舒服些。 抱着小熊,南鸣律的目光重新落在五诗禾身上,她依旧站在夕阳的余晖里,浑身浴血,脸上带着干涸的血迹和伤痕,但站姿放松,眼神平静。 他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 “你……经常做这种事?” “嗯?哪种事?” 五诗禾似乎没听懂,眨了眨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今天的一切。” 五诗禾闻言,脸上露出了思索的表情,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狼狈不堪的衣服,然后才缓缓摇了摇头。 “倒也说不上‘经常’吧。” 她用一种回忆般的语气说道,“只是偶尔。” 南鸣律看着她平静的脸,想起她硬抗熊掌时那骇人的防御力,挥斧斩颈时那精准冷酷的动作,以及此刻谈论这些危险经历时那副“没什么大不了”的态度,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种混合了困惑、担忧,以及一丝想要将她从这种“危险日常”中拉出来的冲动。 “那都太危险了。”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语气是他自己都没想到的认真,甚至带着点生硬的说教意味,“不管是从悬崖上跳下去,还是和熊……搏斗,就算你……皮肤硬,力气大,也不行。” 他顿了顿,看着五诗禾那双因为他突然的“说教”而微微睁大、显得有些错愕的深黑色眼眸,努力组织着语言: “我不是想要说教你,只是……” 他移开视线,看向怀里安静下来的小熊,声音低了下去,“只是觉得,你或许可以……做些更安全的事情,比如,在河边散散步什么的,这样就足够了。” 这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笨拙,有点多管闲事。 他和五诗禾认识才几天,对她的了解仅限于表面,甚至这表面都充满了谜团和矛盾,他有什么立场去“建议”她改变生活方式? 然而,五诗禾听完他的话却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或被冒犯,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看了很久。 夕阳最后的余晖将她周身染成温暖的橙红色,也让她脸上干涸的血迹显得不再那么刺目。 然后,她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容在她沾满血污的脸上绽开,竟奇异地冲淡了血腥和戾气,让她看起来有了一瞬间符合她年龄的、属于年轻女孩的柔和。 “河边散步啊……” 她低声重复了一遍,目光飘向不远处在暮色中泛着粼粼波光的河流,然后又转回来,落在南鸣律脸上,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些,带着点试探和期待的意味, “那……下次我们两个一起去河边散步,如何?” 南鸣律愣了一下,对上她那双带着笑意和隐约期待的眼睛,晚风带着凉意吹过,卷起她额前几缕沾着血渍的发丝。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嗯。” “那就说好了哦。” 她声音轻快地说,然后看了一眼天色,“时间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这一身……得好好洗洗才行。” 她扯了扯自己几乎变成血衣的卫衣,脸上露出一点嫌弃的表情,但眼神却是轻松的。 “今天……”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南鸣律和他怀里的小熊,还有地上棕熊的尸体,最后落回南鸣律脸上,语气真诚地说,“玩得很开心,谢谢你,南鸣律。” “嗯。” 南鸣律再次点了点头,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下次见。” “下次见。” 五诗禾对他挥了挥手,然后不再停留,转身,抱着自己沾满血污的双臂,朝着与南鸣律家相反的方向,步伐轻快地走去。 — 另一边,迎河高校的夜晚,与小镇的静谧截然不同。 虽然正值假期,但校园并未完全封闭,部分区域依旧对持有证件的学生和教职工开放,巨大的校舍在夜色中投下沉默的阴影,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灯。 图书馆坐落于校园西侧,此刻,馆内一片寂静,只有永恒运转的中央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以及年代久远的木质书架偶尔因温度变化发出的、极其细微的“嘎吱”声。 在这片几乎被黑暗和寂静统治的庞大空间里,一个娇小的身影正踮着脚尖,站在一排标着“地方志与特殊档案”的高大书架前。 是西松奈。 她今天没有穿校服,而是一身便于活动的深色运动装,脚上是软底的帆布鞋,走起路来几乎不会发出声音。 她仰着头,浅褐色的眼眸在昏暗中显得格外专注,正努力辨识着书架最高几层上那些烫金字体已经有些模糊的书脊,她的手里拿着一个便携式的、光线集中的小型LED阅读灯,冷白的光束如同利剑,切割开厚重的黑暗,依次扫过那些蒙尘的厚重书册。 光束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了一本没有任何标题、只有一串数字编号的、看起来格外厚重的黑色硬皮笔记本上。 编号是:37。 “找到了……” 西松奈低声自语,但随即,她微微蹙起了眉。 那本书被放在书架从上往下数的第二层,对她来说,这个高度即使踮起脚尖、伸长手臂也完全够不到。 她轻轻“啧”了一声,没有犹豫,将手中的阅读灯调成常亮模式,然后动作极其自然地,将那盏灯前端可弯曲的软管,灵巧地绕在了自己头顶的牛角上。 做完这些,她转身,准备去不远处的工具间搬那个专用的移动梯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然而,就在她刚转过身,迈出第一步的瞬间—— “需要哪一本?” 一个声音毫无预兆地,从她侧后方的书架阴影深处传了过来。 西松奈浑身的肌肉绷紧了一瞬,头顶牛角上的灯光也随之微微晃动,但她没有表现出过度的惊慌,只是迅速而平稳地转过身,浅褐色的眼眸锐利地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同时身体微微侧开,摆出了一个便于应对突发状况的姿势。 只见在距离她大约四五米远、两排书架形成的幽深甬道入口处,一个高挑的身影正静静地立在阴影与昏暗光晕的交界处。 是立杏彻。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类似管理员制服的简约衣裤,看起来比平时在学校里穿正装时随意了许多,黑色的长发有些凌乱,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部分眉眼。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用那双在昏暗中显得有些幽深的眼眸,平静地看着西松奈,仿佛他一直在那里,只是刚刚才被灯光“发现”。 西松奈沉默了片刻,目光在他身上快速扫过,随后抬手指了指身后书架的高处,声音平稳地报出了那串数字: “《序号三十七》。” 立杏彻闻言,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一句“那是什么书”或者“你要它做什么”。 然后,一条触手从他的袖口中探了出来,触手的动作极其灵活平稳,沿着书架的边缘向上游走,轻松地越过了西松奈需要梯子才能企及的高度,最后触手尖端灵活地卷住书脊,轻轻一抽,便将那本笔记从紧密排列的书册中取了出来,最终将它轻轻放在了西松奈下意识伸出的双手上。 西松奈低头看了一眼封面上那简单的烫金数字“37”,又抬眼看向立杏彻,对方已经收回了那条奇异的触手,袖口恢复了平整。 “谢谢。” 西松奈礼貌地道谢,声音依旧平稳,她没有立刻翻开笔记,而是将它抱在怀里,目光重新落在立杏彻身上,带着一丝疑惑。 “这个时间,图书馆应该已经闭馆了……你怎么还在这里?” 立杏彻似乎对她的问题并不意外,他微微向后靠了靠,身体更多融入书架投下的阴影中,只有半边脸被远处阅览区的昏黄灯光照亮,表情显得有些模糊。 “我现在是这里的夜间管理员之一。” 他平静地解释道,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或者说……临时调任,审判长的职务被暂停后,暂时没有其他安排,学校就把我塞到这里来了,反正在家也是待着,这里……至少安静。” 听到这话,西松奈浅褐色的眼眸微微闪动了一下。 “会长……已经回来了吗?” 西松奈迟疑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 立杏彻点了点头,动作很轻。 “嗯,回来了。” 他没有多说,似乎不愿多谈。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填充着寂静。 立杏彻似乎也没有继续交谈的打算,他微微侧过头,目光似乎越过了西松奈,也越过了层层叠叠的书架,投向了图书馆更深处某个方向。 西松奈顺着他的视线下意识地回头,只看到自己身后无尽延伸的、被黑暗吞没的书架甬道,以及远处墙壁高处,一个闪烁着微弱红光的、代表正在运行中的监控摄像头。 就在她以为立杏彻只是随意一瞥,准备再次道谢离开时,立杏彻却忽然低声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某种压抑到极致的感慨: “……无法想象。” 西松奈微微一怔,转过头看他:“什么?” 立杏彻却没有回答,他已经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西松奈,脸上那点模糊的表情也恢复了平静,他对着西松奈点了点头,算是告别,然后便转过身,迈开脚步,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身后更深、更浓的黑暗之中。 第23章 处理与熊掌 另一边,暮色已深,姥爷家宽敞的院子里亮起了暖黄色的门灯。 当南鸣律扛着那头沉重的棕熊尸体,怀里还抱着个毛茸茸的小东西踏进院门时,原本在院子里石桌旁对坐下棋的姥爷栗正和二舅栗原,同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两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他,脸上写满了错愕。 南鸣律身上的T恤和运动裤还没完全干透,沾着泥点、草屑和已经发暗变黑的血迹,尤其是肩膀上扛着熊尸的地方,更是浸染了一大片暗红。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将肩上那数百斤重的庞然大物“砰”地一声卸在院子中央的空地上,激起一片尘土,然后他才腾出手,调整了一下怀里那只因为突然的动静而惊醒、正不安扭动的小熊。 小熊发出细微的“呜呜”声,在南鸣律怀里拱了拱,似乎想把自己藏起来。 院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姥爷栗正手里捏着一枚棋子,悬在半空,那双历经沧桑、总是带着威严的灰褐色眼睛,从南鸣律身上沾着的血迹,移到他脚下那头即便死去也依旧散发着骇人气息的棕熊尸体,再移到他怀里那只与熊尸如出一辙、只是小了几十号的毛茸茸幼崽,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 二舅栗原则是直接“嚯”地一声从石凳上站了起来,棋盘都被他起身的动作带得晃了一下,几枚棋子滚落在地。 他瞪圆了眼睛,看看熊,看看南鸣律,又看看熊,嘴巴张了张,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小、小律?!这、这是……你弄回来的?!” 他的声音因为震惊而有些变调,手指着地上的熊尸,又指指南鸣律怀里的小熊,一脸“我是不是在做梦”的表情。 没等南鸣律开口解释,二舅栗原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他先是小心翼翼地凑近那棕熊尸体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那浓烈的血腥和野兽特有的骚臭味,脸上震惊的表情迅速被一种混合了惊叹、佩服和“果然是我外甥”的兴奋所取代。 “好家伙!” 他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发出清脆的响声,然后不由分说,伸手就从南鸣律怀里接过了那只还在发抖的小熊。 小熊似乎被这个动作更魁梧、气息也更粗犷的陌生“两脚兽”吓到了,挣扎得厉害,但栗原动作很熟练地用一只大手就稳稳托住了它,另一只手还安抚地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脑袋。 “肯定是上山玩的时候,偶然撞见这大家伙了吧?” 栗原抱着小熊,眉飞色舞地开始“推理”,目光在南鸣律身上打量,仿佛在欣赏一件战绩辉煌的铠甲,“然后这家伙不长眼,想袭击我们小律?结果被小律给反杀了!对不对?啧啧,看看这体型,这牙口,这爪子……成年公熊吧?小律你可以啊!不愧是鳄鱼亚人!这战斗力,杠杠的!要是换了你二舅我,在山里单独碰上这玩意儿,估计第一反应就是撒丫子跑路,能跑多快跑多快!厉害!真是厉害!” 他一边说,一边还朝南鸣律竖起了大拇指,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与有荣焉的骄傲,仿佛猎杀这头猛兽的是他自己一样。 “这熊皮不错,鞣制好了能做个好垫子!熊胆、熊掌都是好东西,可惜现在不让私下买卖了,不过自家留着泡酒、炖汤也是大补!还有这肉……” “行了,老二。” 姥爷栗正低沉的声音打断了栗原兴奋的絮叨,他已经放下了棋子,缓缓站起身,拄着拐杖,走到了熊尸旁边。 他没有像栗原那样凑近细看,只是站在几步开外,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仔仔细细地扫视着棕熊的尸体,尤其是脖颈上明显的伤口。 他的目光在南鸣律身上那件沾血的T恤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回棕熊脖子上那道最致命的、几乎将其斩首的巨大创口上,微微眯起了眼睛。 “这伤口……” 姥爷栗正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深思熟虑的意味,“不像是咬的,也不像是爪子撕的。” “倒像是被什么锋利的工具,比如砍刀,或者斧头砍出来的,切口很利落,几乎是一击致命,而且……” 他的目光又移向棕熊那条受伤的前肢,那里有南鸣律撕咬留下的、更深更乱的伤口。 “这里倒像是被野兽撕咬的痕迹,不过……和脖子上那一下,不像同一种‘武器’造成的。” “小律,这熊……真是你一个人杀的?” 南鸣律站在熊尸旁,平静地摇了摇头。 “不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目光扫过地上棕熊的尸体,又仿佛看到了不久之前,那个浑身浴血、挥舞斧头的身影。 “……不是我杀的。” 他清晰地重复了一遍,然后补充道,声音依旧平淡,但用词却微妙地停顿了一下, “是我的一个……‘熟人’。” 听到这话,院子里的空气又是一滞。 二舅栗原还抱着那只不安分的小熊,脸上的兴奋和骄傲瞬间凝固,变成了错愕和茫然。 “熟、熟人?”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你的熟人……杀了这头熊?然后让你给扛回来了?还……附赠一只小的?” 他颠了颠怀里的小熊,小家伙被颠得“嗷呜”了一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南鸣律没有理会舅舅的震惊和连珠炮似的问题,他的目光转向了沉默打量熊尸的姥爷栗正。 “是一个叫五诗禾的女生。” 南鸣律直接说出了名字,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清道夫亚人,她似乎……一直生活在这个镇子上。” 他顿了顿,补充道,目光平静地看着姥爷: “姥爷,您有印象吗?” “五诗禾……” 姥爷栗正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花白的眉毛微微蹙起,他拄着拐杖,缓缓踱了两步,目光似乎投向了院墙外、小镇更深处的某个方向。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语气肯定地说:“清道夫亚人……这个镇子上,姓五的,而且确实是下口鲇那一支的,应该只有一家,住在镇子最西头,靠近旧砖窑那边,老房子,独门独院,有些年头了,那户人家……嗯,挺安静的,不太和镇上的其他人多来往,男的好像是在外面跑运输,不常回来。” 他抬起眼,看向南鸣律: “如果那女孩是那户人家的孩子,那应该没错,她父母给她起的名字,好像就是‘诗禾’,怎么,你认识她?” “嗯,小时候见过几次,最近又遇到了。” 南鸣律简单解释道,没有细说报刊亭念书之类的细节。 这时,抱着小熊的栗原终于从“熟人杀熊”的冲击中稍微回过神来,但脸上震惊的表情丝毫未减,甚至更加夸张了,他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像铜铃: “等等!清道夫亚人?!小律,你是说……杀这头熊的,是个清道夫亚人的小姑娘?!”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声音都拔高了几度: “不是,小律,你是不是搞错了?清道夫亚人我虽然见得不多,但也知道啊!他们那个种族,不是……不是一般都……嗯,怎么说呢,挺逆来顺受的吗?听说力气是不小,耐力也好,但攻击性不强啊!而且身体构造……他们不是更适合在水里干点清理的活儿吗?什么时候有这种……这种……” 他指了指熊脖子上的伤口,憋了半天,憋出个词。 “……这种杀伤力了?!” 他印象中的清道夫亚人,似乎总是和“安静”、“低调”、“辅助性”这些词汇联系在一起,和“手持利斧斩杀猛兽”这种充满原始暴力和血腥的画面,实在联系不到一起。 南鸣律看着舅舅那副世界观受到冲击的模样,灰色的眼瞳里没什么波澜,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 “她用了斧头,而且……” 他顿了顿,回想起五诗禾硬抗熊掌时那声沉闷的撞击,以及她肩头只是淤青、并未被咬穿的皮肤,“她的防御力很强,棕熊咬了她,也拍了她,但没能造成重伤。” 栗原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只是抱着小熊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些,引得小熊又不满地“呜呜”了两声。 南鸣律没有在意舅舅的震惊和姥爷的沉思,他看着地上这头庞大的、已经给家里带来不小“惊喜”的棕熊尸体,问出了最实际的问题: “这尸体……该怎么处理?” 总不能一直摆在院子中央,血腥味已经开始引来一些夜行昆虫的骚动,远处似乎还能隐约听到几声被吸引而来的、不安分的犬吠。 姥爷栗正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地上的熊尸,他脸上的复杂神色渐渐褪去,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处理?” 他用拐杖尖轻轻点了点熊尸厚实的皮毛,发出沉闷的声响,“既然是自己撞上来的,又不是偷猎,林业站那边打个招呼说明情况就行,肉自然是处理一下,能吃的部分留下来,这天气放不久,得尽快。” “皮子剥下来,好好鞣制,能做点东西,熊胆、熊掌……现在虽然不让明面买卖,但自家处理了,泡酒、炖汤,都是好东西,别浪费,至于其他的肉和骨头……” 他看向还抱着小熊、一脸“世界观需要重启”的栗原,吩咐道: “老二,去把西屋那个大木盆搬出来,再去烧几大锅热水,趁现在天刚黑,赶紧处理,别等味儿彻底散了招来更多不干净的东西。” 栗原一听“处理熊肉”,眼睛瞬间又亮了起来,刚才的震惊和困惑似乎被对“美味”和“大补”的期待冲淡了不少。 “好嘞!爸,您就瞧好吧!剥皮剔骨我在行!正好,要买熊掌什么的还挺困难的,市面上根本见不着!这下可好了,咱们自家就能尝尝鲜!”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将怀里的小熊递给南鸣律: “小律,你先抱着这小家伙,我去准备东西!今晚咱们加餐!嘿嘿,熊肉啊……想想就流口水!” 南鸣律默默接过再次易主、已经有点懵的小熊,小家伙似乎累坏了,也或许是被今天接连的变故和不同“两脚兽”的怀抱折腾得没了脾气,只是在他怀里轻轻“呜”了一声,便蜷缩起来,闭上了眼睛。 第24章 夜访与密谈 等姥爷将熊掌和几块上好的熊肉初步加工处理完毕,用油纸仔细包好,天已经完全黑透了,院子里的血腥气被更浓的柴火和烹煮食物的香气冲淡了许多,只有角落那摊被泥土覆盖过的暗红色痕迹,还隐约诉说着不久前的忙碌。 姥爷栗正拿起其中一份用细麻绳捆扎得十分妥帖的油纸包,递给已经清洗干净、换了身衣服的南鸣律。 “小律,这份你拿上,给隔壁反家送去。” 姥爷的声音带着些微沙哑,但语气很和缓,“听说他们家老爷子最近身体又不太爽利,这熊掌是新鲜的好东西,最是温补,你送过去,就说是我的一点心意,让他们炖了汤,给老爷子补补身子。” 南鸣律接过那包还带着余温的熊掌,入手沉甸甸的。 他点了点头,没多问,也没觉得麻烦,邻里之间互赠些山野活物,在这小镇上是常事,尤其是对年长或身体欠佳的长辈。 “知道了,姥爷。” 他应了一声,便拿着油纸包,转身出了院门。 隔壁反夜家的院子,与姥爷家只隔了一条不宽的巷子,同样是高墙大院,门楼古朴,此刻,朱红色的大门紧闭着,只从门缝里透出些许微光,显得比姥爷家更加安静,甚至有种与世隔绝般的沉肃。 南鸣律走到门前,抬手,用指节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叩、叩、叩。” 敲门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等了几秒,里面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轻巧快速的脚步声。 紧接着,门闩被拉动的声音响起,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向内打开了一条缝隙。 一张带着警惕和询问神色的脸,从门缝后探了出来,乌黑柔顺的短发,一双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显得格外漂亮的、带着猫科动物特有敏锐的浅褐色眼眸,微微竖起的猫耳敏感地动了动——是反夜月。 她似乎刚洗过澡,身上还带着湿润的水汽,穿着一套浅蓝色的居家服,长发用毛巾包在头顶,露出白皙的脖颈。 看到门外站着的是南鸣律,她脸上那点警惕迅速褪去,但随即又浮现出一丝明显的意外和局促。 “……南鸣律?” 她眨了眨眼,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带着点刚沐浴后的微哑,“这么晚了……有事吗?” 南鸣律抬起手,将那个油纸包递到她面前,声音平淡地解释:“姥爷让送来的,熊掌,今天刚得的,听说你爷爷身体不适,让炖了补补。” “熊掌?” 反夜月微微睁大了眼睛,浅褐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惊讶。 她伸手接过油纸包,入手的分量和透过油纸隐约传来的、略带腥膻的特殊气味,让她确认了里面确实是难得的山珍,她低头看了看包裹,又抬头看向南鸣律,脸上露出混合了感谢和一丝无奈的复杂神色。 “谢谢栗爷爷的好意,也……谢谢你专门送过来,爷爷他……今天精神更差了些,医生刚走不久,现在不方便下床,等过两天,爷爷精神好点了,我再和爸妈一起登门道谢。” 她说得很客气,也很得体,但南鸣律看着她微微低垂的眉眼,和那双在昏黄门灯光下显得有些黯淡的猫瞳,总觉得她身上笼罩着一层比平时更重的、与这夜晚相融的沉郁。 “不用那么客气。” 南鸣律摇了摇头,表示不必多礼。 送东西的任务完成,他本应该转身离开,但鬼使神差地,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另一句。 “你……现在有时间吗?” “诶?” 反夜月正抱着熊掌,心思还沉浸在爷爷的病况和如何回礼的思量中,闻言猛地抬起头,浅褐色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南鸣律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似乎比平时专注一些的脸。 她似乎没听清,或者没理解他这句话的意思,脸上露出明显的错愕。 “……什么?” 她下意识地反问,抱着熊掌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南鸣律看着她那双因为惊讶而微微睁大的猫眼,清晰地看到那对毛茸茸的、竖在她头顶的猫耳抖动了一下,耳尖的绒毛似乎都微微炸开了一点。 “要不要……一起出去走走?” 出去……走走? 反夜月整个人都僵住了,她抱着熊掌,站在自家门口昏黄的光晕里,感觉耳朵里“嗡”地一声,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升温,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无数个念头乱七八糟地闪过:他什么意思?大晚上的?走去哪儿?就我们两个?为什么突然……? “我、我……” 她张了张嘴,感觉舌头有点打结,声音也卡在喉咙里,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个完整的句子,那双漂亮的猫眼躲闪着南鸣律的视线,一会儿看向手里的熊掌,一会儿看向脚下的青石板,就是不敢再看他,身后那条总是优雅摆动的、毛茸茸的长尾巴,此刻也敏感地竖了起来,尾尖的毛发明显炸开,不安地小幅度快速晃动,充分暴露了主人内心的慌乱。 南鸣律等了几秒,没听到明确的拒绝,但看她这副明显慌乱到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心里那点突如其来的、自己也说不清缘由的念头,也渐渐平复下去。或许……是太唐突了? 他正想开口说“算了,当我没说”,却见反夜月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猛地抬起头,脸颊还红着,但眼神里多了点强装的镇定。 “那、那你等我一下!” 她的语速有点快,声音也比平时高了一点,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我、我把这个放回去,换身衣服!马上就好!” 说完,她甚至没等南鸣律回应,抱着熊掌,转身就朝着亮着灯的主屋快步小跑而去,脚步显得有些凌乱,差点在门槛上绊了一下,但她很快稳住,身影迅速消失在屋内的光影中。 南鸣律沉默地站在原地,灰色的眼瞳里映着点点星光,和门内那片等待的光亮。 好像……一时冲动,说了奇怪的话。 — 大约过了不到十分钟,主屋的门再次打开。 反夜月走了出来,她已经换掉了那身居家服,穿了一件米白色的、带点荷叶边装饰的短袖衬衫,下身是一条深蓝色的及膝百褶裙,脚上是一双干净的白色帆布鞋。 她快步走到院门口,看到南鸣律还站在原地等着,似乎悄悄松了口气,但随即又因为自己这身“精心”换过的打扮而感到一丝不自在,眼神有些飘忽。 南鸣律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过,然后,他微微挑了挑眉。 “倒也不用准备得这么隆重,只是随便走走而已。” “隆、隆重?!” 反夜月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脸颊刚刚褪下去一点的红晕瞬间又涨了回来,甚至更红了。 她猛地抬起头,眼眸里写满了“被误解”的羞恼,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带着点强撑的气势反驳道: “我、我哪儿有隆重了?!这、这就是很正常的穿搭啊!我平时在家……不,我平时出门也这么穿的好不好!”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变成了嘟囔,眼神也心虚地飘向一边,天知道她刚才在房间里对着衣柜纠结了多久,才选出这身既不会显得太随意、也不会太刻意的“普通”衣服。 看着她这副急于辩解、连毛茸茸的猫耳都因为激动而微微向后抿着的模样,南鸣律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转身,朝着巷子外灯火稍亮些的街道方向,迈开了脚步。 “走吧。” 反夜月虽然心中十分混乱,但还是赶紧跟了上去,走在他身侧稍微落后半步的位置。 两人沿着青石板铺就的小巷,沉默地走了一段。 “那个……” 反夜月终于忍不住,率先打破了沉默,她侧过头,目光看向了南鸣律,“你怎么……突然想起来,约我出来走走?” 这个问题从刚才就萦绕在她心头,以她对南鸣律的了解,他绝不是那种会心血来潮、主动约别人夜间散步的类型,一定有什么原因。 南鸣律的脚步似乎微微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原来的节奏。 “……是五诗禾的事。” 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一些,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烦闷,“扰得我有些心烦意乱。” “五诗禾?” 反夜月愣了一下,是之前他提到的那个清道夫亚人。 她下意识地微微撇了撇嘴,一个细微的、带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不满的小动作。 “哦……是她啊。”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淡了下去,带着点故作平静的意味,“怎么,你们又见面了?” “嗯。” 南鸣律点了点头,没有隐瞒,“下午一起去了后山。” 一起……去了后山?反夜月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但她立刻压下那点不舒服的感觉。 “然后呢?发生了什么?让你这么……” 她斟酌了一下用词,“……心烦意乱?” 南鸣律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 “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忽然开口,打断了反夜月可能产生的、关于“心动”之类的误会。 “我对她没有那种感觉,只是……在这短短的接触里,我感觉她整个人有点不对劲。” “不对劲?” 反夜月被他的话吸引了注意力,暂时抛开了心里那点微妙的别扭感,认真地看向他,“哪里不对劲?” 南鸣律移开视线,重新看向前方被路灯照亮的路面,脚步也放慢了一些。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田野的气息。 他思考着,寻找着最准确的词语,来描述那个矛盾重重、行为诡异的“姐姐”带给他的感觉。 “我……从她身上,感到了十分严重的‘自毁倾向’。” 第25章 铁丝网内的往事 两人沿着小镇安静的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 南鸣律一边走,一边用他那平铺直叙的语调,简单讲述了这几天与五诗禾的几次接触:清晨溪边沉默的书写与“小说”的坦白,夜晚餐馆里关于地狱般高中的平静叙述,她抽烟喝酒的淡然,悬崖边突如其来的纵身一跃,冰冷河水中的短暂交谈,以及最后……那头棕熊的袭击,她骇人的防御,精准冷酷的反杀,还有最后抱着小熊时那抹诡异而“柔和”的笑容。 他没有过多渲染自己的情绪,只是客观地复述了五诗禾的言行,但仅仅是这些描述,就足以勾勒出一个矛盾重重、行为诡异、完全无法用常理解读的形象。 反夜月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只是偶尔会抬起眼眸,看向南鸣律线条紧绷的侧脸。 当南鸣律讲到五诗禾平静叙述高中那些泯灭人性的规则,甚至用“有趣”来形容时,反夜月忍不住轻轻吸了口凉气,当听到她毫无预兆地从悬崖跳下,反夜月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裙摆。而当南鸣律描述她如何硬抗熊掌、挥斧斩熊,最后却又“温柔”地抱起小熊时,反夜月感觉自己背脊的汗毛都微微竖了起来。 一种强烈的、混合了荒谬、惊悚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适感,在她心底蔓延开来。 南鸣律的讲述终于告一段落,两人恰好走到了一段相对僻静的小路。 反夜月沉默了很久,似乎在消化这些信息,晚风吹动她的裙摆和发梢,也带来一丝凉意,让她不自觉地抱了抱手臂。 “确实……很不对劲。” 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带着深思熟虑后的审慎,“虽然别的我不好说,但最起码……可以确定,她的性格,她的行为方式绝对不正常。” 她用了一个很重的词:“绝对不正常。” 这不是简单的“孤僻”或“古怪”,而是某种更深层次的、触及内核的异常,那种将极端痛苦当做“趣事”讲述的平静,那种对自身安危近乎漠视的疯狂,那种杀戮与“怜悯”诡异交织的矛盾……都远远超出了“性格特别”的范畴。 南鸣律没有反驳,只是沉默地继续向前走着。 不知不觉,两人已经走到了那条僻静小路的尽头,前方是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而空地对面,隔着锈迹斑斑的铁丝网围墙,那座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沉默的建筑物,完全展现在他们面前。 那是一所学校,规模不大,只有几栋三四层高的、方方正正的水泥楼房,外墙是单调的灰白色,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窗户大多漆黑一片,只有零星几扇透着昏暗的光,大概是值班室或者保安的所在。 校园里静悄悄的,没有一般学校常见的操场、篮球架或者绿化,只有坚硬的水泥地面和几棵被修剪得规规矩矩、毫无生气的行道树。 铁丝网围墙很高,顶端还缠着防止攀爬的带刺铁丝,围墙的大门紧闭着,是厚重的铁栅栏门,上面挂着巨大的铁锁。 这里,大概就是五诗禾口中那所“集中营”般的高中了——栗林镇唯一的高中,也是周边几个村镇亚人学生集中就读的地方。 南鸣律在铁丝网前停下了脚步,他微微仰起头,灰色的眼瞳静静地凝视着围墙内那几栋沉默的楼房,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抓住了面前铁丝网冰凉的、有些粗糙的网格。 他就这样静静地站着,看了很久,反夜月站在他身后半步,看着他挺拔却莫名透出一丝紧绷和沉重的背影,没有催促,也没有说话。 她能感觉到,南鸣律此刻的情绪很复杂,远比他表面看起来要波动得多。 终于,南鸣律缓缓垂下眼眸,目光落在自己抓着铁丝网的手指上。 “她给我的感觉……像是在模仿,模仿着一副‘正常人’的样子,说话,微笑,甚至偶尔的‘害羞’或者‘关心’……但那些,都像是套在她身上的、不合身的衣服。” 他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我在她的眼睛里看不到一点光。” “……南鸣律,你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你是在向我倾诉你的困惑和不安吗?你是在寻求我的看法吗?还是……你只是需要一个倾听者?而你选择了我? 南鸣律闻言,沉默了片刻。 “……我也不知道。” 反夜月听闻,稍微深吸了一口气,夜晚微凉的空气灌入胸腔,让她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 “那……南鸣律,你对她,到底抱有什么样的情感呢?” 她顿了顿,仔细斟酌着用词,试图理清那复杂的印象: “是……朋友吗?还是仅仅只是一个许久未见的、有些特别的熟人?或者……是别的什么?” “似乎……都不是。” 他转过头,看向反夜月,灰色的眼瞳在月光和远处路灯的混合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 “我只是记得,小时候很喜欢听她给我念书,尽管……我其实听不懂,那些故事到底在说些什么。”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夜色,看向了更久远的、模糊的童年时光。 “所以……我才会对她的现状感到……” 他的话没能说完,就在“感到”两个字刚刚出口的瞬间—— “叮——咣——!!哐啷啷——!!!” 一阵极其突兀、尖锐、刺耳到令人头皮发麻的金属摩擦和撞击声,猛地从那所沉默的学校深处爆发出来,如同生锈的齿轮被强行启动,又像是一大堆破铜烂铁被粗暴地拖行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 是下课铃声。 但这铃声,与寻常学校清脆悠扬的铃声截然不同,它嘶哑,扭曲,断断续续,充满了金属疲劳和机械故障的杂音,在寂静的夜晚被无限放大,疯狂地撕裂着夜的宁静,也狠狠地撞进了南鸣律和反夜月的耳膜。 “!” 南鸣律和反夜月几乎同时浑身一震,猛地转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学校主楼顶层,一个悬挂着的、看起来锈蚀严重的、类似老式工厂汽笛的喇叭,正在剧烈地震颤着,发出那令人极度不适的噪音。 刺耳的铃声持续了大约十秒,才如同力竭般,带着最后几声“咔啦咔啦”的杂音,戛然而止。 反夜月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敏感的猫耳,眉头紧皱,脸上露出了明显的不适和厌恶。 即使是普通人类听到这种声音也会感到烦躁,何况是听觉远超常人的猫亚人。 南鸣律也微微蹙起了眉头,手指不自觉地再次握紧了冰冷的铁丝网。 “这什么破铃声……” 反夜月放下捂着耳朵的手,心有余悸地小声抱怨,“简直像用指甲刮黑板……不,比那还难听,在这种地方上学,光是听这铃声就要折寿吧?” 没等南鸣律开口回应反夜月的抱怨,一个带着明显倦怠、甚至有点玩世不恭意味的女性嗓音,便毫无征兆地从两人身后不远处的阴影里,懒洋洋地传了过来: “确实……不管听多少次都难以习惯呢,或者说,根本就是设计出来折磨人耳朵和神经的玩意儿。” 南鸣律和反夜月几乎是同时转过身,循声望去。 只见在距离他们大约五六米开外、路灯光线与建筑阴影的交界处,一个高挑的身影正斜倚在一棵行道树干上。 那是个女性,身形修长矫健,她穿着一件略显陈旧的黑色皮质短款夹克,敞开着,里面是一件紧身的、短到露出平坦紧实小腹的白色运动背心,下身是一条深色牛仔短裙,包裹着笔直有力的双腿,脚上蹬着一双厚底的马丁靴。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一头略显凌乱的、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暗金色的短发,以及头顶那对即使放松状态也微微向前倾、毛茸茸的虎耳。 此刻,她一只手臂随意地环在胸前,另一只手抬起,指尖夹着一支已经燃到一半、明灭着橘红光点的细长香烟。 她微微歪着头,透过自己吐出的、在路灯下袅袅升起的淡青色烟雾,打量着突然闯入这片区域的南鸣律和反夜月。 看到两人转身,她微微耸了耸肩。 “怎么,你们两个……也是这里的‘毕业生’?” 反夜月轻轻摇了摇头,替两人回答,声音里还带着对刚才铃声的不适和面对陌生人的谨慎: “不,我们不是。” “哦?” 虎亚人女性闻言,从鼻子里发出一个短促的、带着点了然意味的轻哼,她拿下嘴里的香烟,弹了弹并没什么灰的烟灰,动作熟练而随意,“也对,看你们两个……不像是毕业生的样子。” 她说着,目光再次扫过两人,尤其是南鸣律, “而且……” 她顿了顿,嘴角向上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如果真是这个学校的‘毕业生’,应该多少会认得我这张脸才对。” 南鸣律灰色的眼瞳静静地注视着她,没有因为她略带冒犯的打量和言语而产生明显的情绪波动。 “你是谁?” 虎亚人女性似乎对他的直接有些意外,但随即又露出了一个更加玩味的笑容。 她将最后一点烟蒂扔在地上,用厚实的靴底碾灭,然后直起身,不再倚靠树干,虽然比南鸣律稍矮一些,但站直后,那种属于顶级掠食者亚人的压迫感和野性气质却更加清晰地扑面而来。 “蔺镜。” 她报出名字。 “曾经……是这所学校的学生来着。” 第26章 虎与清道夫 另一边,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勾勒出冷硬的轮廓。 位于市中心、灯火通明的亚人自治区公安局刑侦支队大楼内,法医鉴定中心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一种无形的紧绷感,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员聚集在一间还亮着灯的化验室外,低声交谈着,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凝重和困惑。 化验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神色同样严肃的中年法医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还带着机器余温的化验报告。 他是食蚁兽亚人,鼻子微微抽动,似乎还在回味某种残留的气味。 “结果出来了。” 法医的声音有些干涩,他将报告递给等候在外、明显是负责此案的、一位鬓角斑白的狼亚人警官——队长朗岳。 朗岳接过报告,迅速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和结论摘要。 周围几个凑过来的警员也看到了队长脸色的变化,心里都是一紧。 “朗队,结果……怎么说?” 一个猎豹亚人警员忍不住小声问道,尾巴不安地在身后轻轻摆动。 朗岳没有立刻回答,他又低头,逐字逐句地、极其缓慢地将报告最后那行加粗的结论性文字,重新看了一遍,仿佛要确认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围在身边的几名得力下属。 “DNA序列比对,STR分型,线粒体检测……所有指向种族遗传特征的标记……”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报告上,一字一顿地,清晰地说道: “……都显示,样本来源,是人类。” “人类?!” “这怎么可能?!” “是不是搞错了?!” 几乎是同时,好几声压抑不住的惊呼在走廊里响起,几名警员脸上写满了震惊、错愕,以及一种世界观被突然颠覆的茫然。 他们有过无数种设想,可能是某个肉食亚人;也可能是杂食亚人;甚至考虑过是否是某些性格偏激的草食亚人……他们调阅了近期所有失踪亚人报案,分析了各亚人种族的身体特征和常见仇杀模式,做了大量的排查和模拟。 但唯独,没有将“人类”纳入过嫌疑名单。 在亚人自治区,人类是极其稀少的存在,他们通常生活在特定的、受保护的社区,或者以外交、商贸、学术交流等特殊身份短暂停留,受到极其严密的法律保护和身份监控,一个人类,在亚人自治区的腹地城市,是食杀案的凶手,这本身就像天方夜谭。 “朗队,会不会是……样本污染?或者,凶手故意用了人类的肢体组织,混淆视听?” 一个犀牛亚人老刑警沉声提出疑问,粗厚的眉毛拧成了疙瘩。 法医立刻摇头,语气斩钉截铁: “不可能,我们进行了三重样本隔离对照,排除了所有污染可能,DNA测序是直接从骨髓和深层肌肉组织提取的,新鲜度也符合案发时间,至于混淆视听……用一整个新鲜、匹配的、属于同一个人的人类手臂来伪造现场?这成本和技术难度,以及……风险,都太高了。” 法医的解释堵死了技术性质疑的退路。 “如果……如果真是人类……” 刚才那个猎豹亚人警员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那调查范围就能大大缩小了!人类在自治区的活动是受到严格管控和记录的!我们只要立刻调取近期所有在城区内登记、停留的人类名单,尤其是成年男性,再结合案发时间和可能的活动轨迹,交叉对比……”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抓住突破口的兴奋,这确实是常规思路,在亚人社会内部发生涉及人类的条件时,首先要做的,就是锁定“人类”这个极其稀少的变量。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旁边一个一直沉默着、快速操作手中平板电脑的、文职人员打扮的树懒亚人女性,用她慢条斯理但异常清晰的语调打断了: “根据自治区出入境管理局和人类事务协调办公室共享的最新数据……过去三个月内,本市没有任何有效的人类入境记录,最近一次人类以正式身份进入本市,是在五个月前,一位人类植物学家,女性,六十七岁,进行为期一周的学术交流,已于四个月前按期离境,除此之外……没有。” 她的语速虽然慢,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刚刚升起一丝希望的警员们心上。 “没有记录?” 猎豹警员愣了一下,“那……非法入境?或者,是用假身份……” “即使是非法入境,或者使用伪造身份,” 另一个一直靠在墙边、脸色阴沉的蛇亚人刑警开口了,“只要他是人类,那么,我们亚人自治区的现行法律和常规的刑事调查手段……对他们,是无效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队长朗岳那张越发凝重的脸上,一字一句地补充道: “根据《亚人特别区基本法》及其附属的《人类特权与豁免条例》,以及《跨种族司法协助协定》……我们对辖区内的人类,没有直接的执法权和人身搜查权,任何针对人类嫌疑人的调查、讯问、取证,甚至包括调取其非公开行程记录,都必须先向对应的人类领事机构或中央政府派驻本区的人类事务专员办公室,提出正式外交照会或司法协助请求,阐明充分理由,等待层层审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而像现在这样,仅仅因为一条无法明确来源、甚至无法百分百确定关联具体案件的断臂,就想启动对辖区内可能存在的、未登记人类的全面调查?” 蛇亚人警员摇了摇头,嘴角向下撇出一个近乎冷酷的弧度,“别说审批根本不可能通过,贸然提出,还可能引发严重的外交纠纷,甚至被对方反诉我们种族歧视、非法调查。” 这时,猫头鹰刑警也开口了: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抓现行,只有在对方再次犯下食杀案的同时,当场抓获,这样才能绕开那些繁琐的、几乎不可能通过的审批程序,根据《跨种族重大恶性犯罪即时处置临时协定》,对于正在实施或刚刚实施完毕的、涉及人命的恶性犯罪,无论嫌疑人种族,属地执法部门有权采取一切必要手段进行制止、抓捕和控制,事后再行补报。” “抓现行?” 刚才提出调取名单的猎豹警员苦笑一声,尾巴烦躁地拍打了一下空气,“谈何容易!首先,我们根本不知道那个‘人类’是谁,长什么样,有什么特征,甚至……是不是还留在我们辖区内,如果他现在已经离开亚人自治区,回到人类区域了,那我们就一点希望也没有了!” 他的担忧不无道理,一个有能力、有动机犯下如此残忍案件的个体,其行动力和反侦察意识必然极强,一旦离开,就如同泥牛入海。 另一个一直负责查看现场周边监控录像的、犬亚人警员皱着眉头开口,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 “而且,‘抓现行’的前提是,对方还会继续犯案,可我们连他的作案动机、目标选择模式都一无所知,是随机?是有预谋针对特定目标?是仇杀?还是……别的更难以理解的原因?如果他只是偶然作案一次,就此收手,或者已经达成了某种目的……”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确,等待一个未知的、可能已经离开的、动机不明的凶手再次作案,无异于守株待兔,而且是一只可能永远不会再来的“兔子”。 “目前看来,” 蛇亚人法律顾问又恢复了那种冰冷的、陈述事实的语气,“我们能动用的、不触及红线的手段,非常有限,只能继续加强案发区域及周边敏感地带的治安巡逻,提高警惕,同时,对全市所有的监控网络进行更细致、更长时间的筛查,试图从海量数据中,寻找可能与断臂主人相关的、哪怕一丝一毫的异常影像或行为模式。” “更重要的是,所有这些行动,都必须在不引起人类事务部门注意、不引发任何可能被解读为‘针对人类群体’的舆论风波的前提下,悄悄进行。” 走廊里再次陷入了沉默,比刚才更加沉重。 “哼。” 一声带着浓浓疲惫和嘲讽意味的轻哼响起,是那个刚才靠在墙边的、脸色一直很阴沉的犀牛亚人老刑警,他不知何时拧开了自己那个磨得发亮的银色保温杯,仰头灌了一大口热气腾腾的浓茶,然后重重地盖上杯盖,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那样的话……这案子,估计就他妈悬了啊。” — 另一边,小镇上。 听到蔺镜自报家门,并且确认了她“曾经是这所学校的学生”,南鸣律灰色的眼瞳里,一丝极其细微的光芒极快地掠过。 “你多大了?”紧接着,南鸣律开口问道。 “咳咳——!” 蔺镜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挺沉稳的小子会突然问出这种问题,刚吸到一半的烟猛地呛了一下,让她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哈?” 她挑了挑锋利的眉毛,声音抬高了一些,带着明显的不爽和匪夷所思,“突然说什么莫名其妙的呢?打听女生年龄?小子,你知不知道这很没礼貌啊?小心我扁你哦?” 她甚至还威胁性地活动了一下另一只没夹烟的手的手腕,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配合她那双即使在夜色中也显得危险十足的虎目,威慑力十足。 就连站在南鸣律身旁的反夜月也忍不住侧目看向他,猫眼里写满了“你在搞什么鬼”的狐疑和一丝紧张。 南鸣律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这个问题问得过于直接和……不合时宜。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确认一下,你和五诗禾……是不是同届的,你认识她吗。” 蔺镜脸上的不悦和戏谑渐渐收敛,那双锐利的虎目微微眯起,目光在南鸣律脸上来回扫视,似乎想从他的表情中读出些什么。 她重新将香烟叼回唇间,深深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烟雾让她的面容在路灯下显得更加莫测。 “五诗禾……” 她重复着这个名字,歪了歪头,目光从南鸣律身上,移到他身旁同样因为她反应而露出疑惑和警惕神色的反夜月身上,然后又移回南鸣律脸上。 “有点印象。” 她最终说道,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慵懒,“那个清道夫,对吧?” 她顿了顿,抬起夹着烟的手,用拇指轻轻挠了挠自己线条清晰的下颌,仿佛在回忆什么有趣的细节。 “怎么?” 她看着南鸣律,嘴角勾起一个带着探究和一丝讥诮的弧度,“她是什么大红人吗?连不是这个学校的人也知道她?还是说……她终于干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出名到连外面的人都听说了?” 第27章 摩托少女的证言 听到蔺镜真的认识五诗禾,南鸣律心中那点隐约的猜测似乎得到了印证。 他没有在意蔺镜语气中那点讥诮和探究,只是平静地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声音在夜晚的微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我是她的一个……朋友。” 他斟酌了一下,还是用了“朋友”这个词,虽然他自己也说不清这算不算准确,“最近才重新联系上,我想知道一些关于她高中时候的事情,比如,她在学校里,具体是什么样的?你……是她的朋友吗?” “朋友?” 蔺镜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说法,她耸了耸肩,动作幅度很大,带着一种满不在乎的慵懒劲,“算不上吧,不过……倒确实是同班来着,在一个笼子里关了三年,想不记住都难。” 她说着,又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吐出,烟雾在路灯的光晕中缭绕升腾,模糊了她脸上那点玩味的表情。 “至于她在高中怎么样嘛……” 蔺镜拖长了语调,似乎在回忆,又像是在斟酌用词,最终只是用那种平淡无奇的口吻说道,“倒也没什么可说的,就是个挺随和的人吧,不吵不闹,不惹事,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存在感稀薄得像空气,成绩嘛,不好不坏,中等偏下?记不清了,总之就是那种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最让老师省心的类型。”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用夹着烟的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补充道: “哦,对了,我还抽过她的烟呢,有次晚自习溜到厕所后面,正好撞见她蹲在那儿偷偷抽烟,我看她那儿还有,就顺手‘借’了一根,啧,劣质烟,呛死人。” 说到这里,蔺镜似乎觉得有点好笑,嘴角向上弯了弯。 “说起来,那家伙刚上高中的时候,好像根本不会抽烟来着,是看我们……嗯,看我们班上人都抽,才偷偷摸摸学的吧?学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就是抽起来那副样子,啧,一看就是装的,一点都不‘酷’。” 她的语气带着点过来人的、居高临下的点评意味,仿佛在评价一个笨拙模仿大人的小孩。 站在南鸣律身旁的反夜月,一直安静地听着两人的对话,猫眼里充满了疑惑,听到蔺镜说五诗禾是“看别人抽烟才特意学的”,她忍不住微微蹙起眉头,下意识地开口问道: “为什么?她……是想融入你们吗?” 在她看来,为了融入某个小团体而去学抽烟似乎是一种很“普通”的、青春期可能会有的从众或讨好行为,但这和南鸣律描述的那个五诗禾,似乎又有些对不上号。 “融入我们?” 蔺镜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转过头,用那双琥珀色的虎目瞥了反夜月一眼。 “谁知道呢,也许吧,也许只是觉得无聊,想找点刺激?或者单纯觉得抽烟的样子很‘帅’?” 她的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慵懒,仿佛对五诗禾当初的动机毫无兴趣,也懒得深究。 “反正啊,整个高中三年,我和她的接触加起来可能都不超过十次,虽然随和,但也是个相当无聊的家伙,毕业之后就更没见过了,怎么,你这个‘朋友’对她高中时候的‘无聊’往事,这么感兴趣?” 她显然不相信南鸣律仅仅是因为“朋友”关系,就大半夜跑来打听一个“无聊”同学的高中琐事,尤其是南鸣律身上那股带着点若有若无血腥气的气质,让蔺镜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南鸣律沉默地听着蔺镜对五诗禾高中时期的描述——一个“随和”、“无聊”、“存在感稀薄”、“学别人抽烟”的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学生形象,这与他这几日接触到的、那个矛盾重重、行为诡异、平静叙述痛苦、疯狂寻求刺激、甚至能挥斧斩杀棕熊的五诗禾,形成了几乎可以说是割裂的对比。 心中的困惑不仅没有解开,反而如同滚雪球般越滚越大。 “五诗禾……她和我说了一些关于你们高中时候的事情,那些规则,那些安排……听起来,让人觉得十分压抑。”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瞥向身后那所沉默的学校,铁丝网的冰冷触感仿佛还残留在指尖。 “而且,她本人……” 他斟酌着用词,不想透露太多细节,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或警觉,“给我的感觉,也有点不对劲,所以,我才想打听一下,她那时候……是不是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或者,一直都是那样?” 蔺镜听完南鸣律的话,脸上那点玩味和探究的神色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耐烦,她抬起夹着烟的手,放在唇边,却没有吸,只是任由那点橘红色的火星在夜风中明灭。 “那种事啊……” 她拖长了语调,声音里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淡漠,“我就不清楚了,每个人对‘压抑’的感受不一样,我们高中……嗯,管得确实挺严的,规矩是多,老师也凶,不过对我来说,也就那样吧。” 越是刺头,或许越能适应甚至“享受”与规则的对抗,或者找到自己的生存方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蔺镜似乎并不想深入探讨“压抑”或者“不对劲”这些话题,她说完,将手里那支几乎燃尽的烟蒂随手扔在地上,再次用厚实的靴底碾灭,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结束话题的意味。 “行了,” 她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在南鸣律和反夜月身上最后扫了一圈。 “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她说完,不再给两人任何提问或挽留的机会,直接转过身,迈开那双包裹在马丁靴里的、修长有力的腿,朝着街道另一边,停在一盏昏暗路灯下的一辆摩托车走去。 她动作熟练地跨上摩托车,从夹克口袋里掏出钥匙。 低沉有力的引擎轰鸣声瞬间撕裂了夜晚的宁静,车头灯“唰”地亮起,两道雪白的光柱刺破黑暗。 蔺镜甚至没有回头再看他们一眼,只是戴上一只随手挂在车把上的、款式同样粗犷的黑色头盔,然后猛地一拧油门。 “呜——!!” 摩托车咆哮着窜了出去,轮胎在粗糙的路面上摩擦出短暂的尖啸,随即迅速加速,带着引擎的轰鸣和一道迅速远去的尾灯光痕,转眼间就消失在了街道尽头的拐角。 反夜月收回望向街道尽头的目光,转向身旁沉默不语的南鸣律。 晚风吹过,让她忍不住又抱了抱手臂,感觉夜更深,也更凉了。 “怎么回事啊……” 她压低声音,像是在问南鸣律,又像是在自言自语,眉头微微蹙起,“听起来……她认识的那个五诗禾,和你跟我说的那个五诗禾,完全就是两个人啊。” 她努力将蔺镜的描述和南鸣律的叙述在脑海中对比: 一个是“随和”、“无聊”、“存在感稀薄”、“学抽烟都显得笨拙”、“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普通高中生。 一个是能平静叙述地狱般高中过往、疯狂跳崖、硬抗棕熊攻击、挥斧斩熊、最后却又“温柔”抱起小熊幼崽的矛盾集合体,一个让南鸣律感到“自毁倾向”、眼中“没有光”的危险存在。 这差距,已经不是“性格变化”能解释的了。 “难道……她们班上,有两个叫‘五诗禾’的?” 南鸣律一直沉默地听着反夜月的疑问,最终,他轻轻地吐出一口气。 “不知道。” 他给出了一个诚实的,却也令人更加茫然的答案。 他确实不知道,蔺镜的出现和她提供的有限信息,非但没有拨开迷雾,反而让笼罩在五诗禾身上的谜团,变得更加深邃、更加诡异。 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就像试图抓住水中的倒影,越是用力,越是破碎。 反夜月看着南鸣律那双在夜色中显得有些空茫的灰色眼眸,心里那点因为“两个人”猜测而升起的好奇,也渐渐被一种更加沉甸甸的、类似“担忧”的情绪所取代。 “那……” 她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我们……还要继续逛吗?” 南鸣律闻言,微微仰起头,看向夜空。 小镇的夜空不如山林清澈,被零星的灯光晕染成一片深沉的墨蓝色,只有几颗最亮的星子倔强地闪烁着,月亮已经移到了西边,夜色确实不早了。 “时间不早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淡,“先回去吧。” “嗯。” 反夜月点点头,没有异议。 两人不再多言,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并肩往回走去。 第28章 蜗牛式叫醒服务 另一边,城市在晨光中缓缓苏醒,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街道上还笼罩着一层带着凉意的雾气,只有零星几个晨练者和清洁工的身影。 浅书怜穿着简单的运动背心和短裤,将一头金色的长发在脑后扎成利落的高马尾,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和线条优美的锁骨,她深吸一口清晨清冷的空气,活动了一下手脚关节,然后迈开步子,沿着住宅区旁那条相对安静的林荫道,开始了今天的晨跑。 运动会虽然结束了,但她那句“要锻炼跑步”并非戏言。 跑出去了很长一段距离,穿过了两个街区,来到一个相对僻静、带着个小喷泉和几处长椅的小公园边缘,浅书怜这才渐渐放慢速度,由跑变走,最后在一张被晨露打湿的长椅前停下。 她双手撑在膝盖上,微微弯着腰,胸口起伏,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和脖颈滑落,浸湿了运动背心的领口。 随后她直起身,抬手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正准备从腰包里掏出毛巾,突然,一阵声响,混合着一丝熟悉感的气息,毫无征兆地从她身后的长椅方向传来。 浅书怜一惊,猛地转过身,然而映入眼帘的并非预想中可能的袭击或危险。 首先看到的,是一只手。 一只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的手,那只手里握着一瓶还带着冰凉水珠的、未开封的矿泉水,瓶身微微向前递着,停在她触手可及的位置。 浅书怜的视线顺着那只手,向上移动。 青绿色、略显凌乱但似乎刻意打理过造型的短发,在晨光中泛着湿润的光泽,一张英俊得过分的年轻男性的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是絮狄斯。 那个许久未见,却以某种不愉快的方式在她记忆里留下深刻烙印的螳螂亚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半秒。 浅书怜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警惕和紧绷,在看清楚来人是谁的瞬间,迅速覆盖上了一层寒冰,那双眼眸里,所有的运动后的热意和放松瞬间褪去,只剩下毫不掩饰的冰冷、厌恶,以及一丝深深的警惕,就连她背后那条刚刚还微微竖起的尾巴也仿佛失去了所有生气,僵硬地垂落下去,尾尖的毛发甚至炸开了一点。 絮狄斯似乎对她的剧烈反应和瞬间冰冷下来的态度毫不在意,他脸上那抹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甚至因为她的注视而加深了一些,翠绿色的复眼里流转着复杂难辨的光芒。 他又将手中的矿泉水向前递了递,几乎要碰到浅书怜因为出汗而微微泛着湿气的手臂。 “给你,书怜。” 他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刻意放柔的、近乎哄劝的语调,“运动完后要及时补充水分吧?看你出了好多汗。” 他的语气自然得仿佛他们只是偶遇的普通朋友,仿佛之前那些不愉快从未发生过。 浅书怜盯着他递过来的那瓶水,又抬眼盯着他那张带着笑意的脸,胸口因为刚才的运动和此刻翻涌而上的怒气而起伏得更厉害了一些。 她没有伸手去接,甚至连一丝犹豫都没有,猛地向后退了一大步,彻底拉开了与他和那瓶水的距离,她站直身体,双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 “你怎么在这儿?” 她没有回答关于水的问题,而是直接质问他的出现。 絮狄斯看着她如临大敌、避之不及的反应,脸上那抹笑容似乎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自然,甚至带上了一丝无奈的、仿佛在包容一个闹脾气小孩的意味。 他收回递出去的水,但并没有拧开自己喝,只是随意地拿在手里把玩着,瓶身上的水珠沾湿了他的指尖。 “我知道,我知道,” 他叹了口气,声音依旧柔和,但那双翠绿色的复眼却紧紧锁着浅书怜的脸,不肯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你肯定还在为之前的事情生我的气,怪我太冲动,太唐突了,没有考虑你的感受,就贸然……说了那些话。” 他顿了顿,往前迈了一小步,试图拉近一点距离,但浅书怜立刻警惕地又后退了半步,始终保持着安全距离。 絮狄斯停下脚步,脸上的无奈更重了,他摊了摊没拿水的那只手,做出一个“投降”的姿势,语气更加诚恳: “我真的知道错了,书怜,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可以吗?就像普通朋友那样,慢慢来,我保证,这次不会再让你感到不舒服了。” 他的话语听起来充满歉意和“悔意”,眼神也显得格外“真诚”,但浅书怜看着他,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重新开始?” 浅书怜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她感觉自己的耐心已经到了极限,尾巴因为极度的反感和愤怒而不受控制地剧烈甩动了一下,拍打在长椅的边缘,发出“啪”的一声轻响,“絮狄斯,我应该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些,在清晨安静的公园里显得格外清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不、会、再、和、你、做、朋、友!听懂了吗?!你就死了这条心吧!别再像块狗皮膏药一样粘着我了!看到你就让我觉得恶心!” 说完,她不再看絮狄斯瞬间变得有些僵硬的笑容和那双骤然暗沉下去的复眼,猛地转过身,迈开因为愤怒和剧烈运动后还有些发软的腿,头也不回地,快步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她一秒都不想再在这个地方,和这个人多待。 直到浅书怜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公园小径的拐角,跑动的脚步声也渐渐远去,最终被清晨的其他声响吞没,絮狄斯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脸上那副精心维持的、带着无奈和“诚恳”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尤其是那双翠绿色的复眼,里面所有的柔和、歉意、乃至伪装出来的深情,都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几乎要压制不住的暴戾。 他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手中那瓶还带着凉意的矿泉水。 五指,骤然收紧。 “咔嚓——!!!” 塑料瓶身承受不住那骤然爆发的握力,瞬间扭曲、变形、然后猛地爆裂开来,冰凉的矿泉水混合着碎裂的塑料片,从他的指缝间喷溅而出,弄湿了他的手,也溅落在他笔挺的裤脚和光洁的皮鞋上。 他却仿佛毫无所觉。 只是维持着那个捏爆水瓶的姿势,站在原地,目光阴沉地望着浅书怜消失的方向。 — 另一边,南鸣律还在沉睡,昨晚的经历让他睡得比平时更沉一些。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一种沉重的感觉突然压在了他的胸口。 一开始只是轻微的压迫感,仿佛被子盖得太厚,但很快,那重量开始增加,并且伴随着一种缓慢但坚定的、向下挤压的趋势,让他的呼吸都开始变得有些不畅。 南鸣律在睡梦中微微蹙起了眉头,无意识地动了动身体,试图摆脱这不适感,但那重物非但没有移开,反而得寸进尺般地,又往下沉了沉,硌得他肋骨生疼。 “……唔……” 他发出一声含糊的、带着被打扰不悦的闷哼,眼皮颤动了几下,终于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 模糊的视野里,首先映入眼帘的,不是熟悉的天花板,也不是窗外的晨光。 而是一个巨大的、带着螺旋纹路的、表面光滑湿润、在晨光下反射着珍珠般柔和光泽的……蜗牛壳。 是此刻,这个巨大的蜗牛壳,正堂而皇之地压在南鸣律的胸口,几乎占据了他上半身三分之二的面积。 南鸣律:“……” 他灰色的眼瞳里,睡意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奈。 他盯着近在咫尺、几乎要贴到他鼻尖的蜗牛壳,沉默了两秒,然后缓缓地抬起手,用掌心不怎么用力地拍了拍那冰凉光滑的壳面。 “栗铃烛,你怎么会在这儿?”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压在他胸口的巨大蜗牛壳,忽然动了一下,然后,壳口的方向缓缓扭转,一张白皙小巧、带着婴儿肥、此刻正笑得眉眼弯弯的脸蛋,从壳口边缘探了出来。 是栗铃烛,她扎着两个松松的丸子头,几缕碎发调皮地翘着,那双大眼睛里正闪烁着恶作剧得逞般的光芒,笑眯眯地看着被她“压”在下面的表哥。 “啊,哥哥你醒啦?” 她仿佛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此刻的行为有什么不妥,“是姥爷让我过来叫你的呀!说有事要跟你说,好像……是关于那只小熊的事情?” 她说着,还故意用脑袋在南鸣律胸口轻轻蹭了蹭,像是在撒娇,但那力道对一个刚睡醒、胸口还压着重物的人来说,绝对谈不上舒服。 南鸣律被她蹭得又闷哼了一声,眉头皱得更紧,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将胸腔里那点憋闷感压下去,然后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清醒了一些,也带上了一点无可奈何的质问: “既然是姥爷叫你来的……那你直接叫醒我不就好了?” 他试图动了动身体,想从这“重压”下挣脱出来,“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 “诶?” 栗铃烛闻言,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甚至带着点“我可是为你好”的理直气壮。 “我这不是……想让你多睡一会儿嘛!你看,我都没出声吵你,只是‘轻轻地’趴在这里等你自然醒哦!哥哥你要好好感谢我才对!” “轻轻地”…… 南鸣律感觉自己的肋骨又在抗议了。 他闭了闭眼,又缓缓睁开。 “……好,我会好好‘感谢’你的,所以现在能不能麻烦你先从我身上下去再说?” 第29章 女仆与蝙蝠 好不容易“说服”了那个精力过剩的小蜗牛表妹,南鸣律终于得以从床上脱身。 他揉了揉还有些发闷的胸口,活动了一下被压得有些发僵的肩膀,换好衣服,简单洗漱后,走下了吱呀作响的老式木楼梯。 堂屋里很安静,只有靠窗的八仙桌旁坐着一个人。 是姥爷。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棉布褂子,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端坐在主位上,面前放着一个冒着袅袅热气的紫砂茶杯,手里拿着一杆老式的黄铜烟斗,正不紧不慢地用拇指将一小撮金黄色的烟丝仔细地压实进斗钵里。 听到楼梯的响动,姥爷抬起头,那双锐利的灰褐色眼眸看向南鸣律,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用烟斗柄指了指桌子对面。 那里摆着一份显然是特意留出来的早餐:一碗还温热的、熬得浓稠的白米粥,一小碟切得细细的酱黄瓜,一个剥了壳的水煮蛋,还有两个白白胖胖的馒头,餐具也摆得整整齐齐。 “起来了?吃点东西。” 南鸣律点点头,道了声“早,姥爷”,然后走到桌子对面,拉开那把老旧的、椅背雕刻着简单花纹的椅子坐了下来。 他拿起筷子,目光扫过安静得有些过分的堂屋,除了他和姥爷再没有第三个人。 “其他人呢?” 南鸣律夹起一筷子酱黄瓜,就着温热的米粥喝了一口,随口问道。 姥爷将压好烟丝的烟斗暂时放在桌上,端起紫砂茶杯,吹了吹表面的浮沫,小口啜饮了一下,才缓缓答道: “一起出去玩了,要不是铃烛起晚了恐怕也要带着她一起去,说是去镇子东头新开的那家什么……游乐园?呵,反正就是小孩子闹腾的地方,你姥姥不放心,也跟着去了,我这把老骨头就不去凑那个热闹,陪着他们折腾了。” 南鸣律点了点头,没说什么,继续安静地吃着自己的早餐。 南鸣律吃得很快,当他吃完最后一口馒头,放下筷子时,姥爷也刚好放下了茶杯,重新拿起了那杆黄铜烟斗。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老式的火柴盒,“嗤”地一声划燃一根火柴,橘红色的火苗跳跃着,凑近烟斗,点燃了斗钵里金黄的烟丝。 一股带着特殊焦香、但并不刺鼻的烟草味,混合着老宅陈旧的气息,在晨光中缓缓弥漫开来。 “那只小熊……我早上已经送到镇子东头的林业站去了。” 南鸣律擦嘴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头,灰色的眼瞳看向姥爷。 “去得早,正好赶上他们刚开门,不过……听站里那几个小伙子的意思,他们那儿,其实并不负责长期收容和接纳这类野生动物。” “不负责收容?那他们接手之后会怎么处理?” “转运。” 姥爷用烟斗轻轻磕了磕桌沿,震落一点烟灰,“听他们的说法,所有在亚人自治区范围内发现的、需要救助或处理的‘非驯化’野生动物,尤其是大型的、有潜在危险的,或者像这种失去了母兽的幼崽,按照规定,林业站只负责临时的、最基本的稳定和检查,然后就会统一安排,转运到……人类区域那边去。” “人类区域?” 南鸣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灰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不解,“为什么?我们这边……不是也有动物园吗?不能留在我们这边处理?” 他对人类区域并无特别的恶感,但也谈不上好感,将一只亚人自治区山林里出生的、失去了母亲的棕熊幼崽,送到人类区域去,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姥爷又深深吸了一口烟,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摇头: “具体的缘由……我这把老骨头也不甚清楚,规矩是上面定的,他们只管执行,或许人类那边有更‘专业’的驯化手段?或者更‘先进’的保育技术?呵……” 他说到这里,忽然发出了一声带着某种复杂意味的轻笑。 “驯化么……谁知道呢,也许吧,反正啊,哪怕活了这么多年,我也还是搞不懂那群人类的脑子里,一天到晚的究竟都在想些什么。” 很快,姥爷便收回了望向窗外的目光,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了南鸣律身上。 “说起来……昨晚我好像看见,你和隔壁家的那个丫头,一起在外面散步来着?” 南鸣律正端起茶杯喝水,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嗯,是出去走了走,您的眼睛还真尖。” 姥爷呵呵一笑,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带着点老人特有的、洞察世情又乐于看晚辈热闹的狡黠: “偶然看到的而已,月光挺亮,你们两个的背影倒是挺好认。” 他顿了顿,又抽了口烟,目光似乎飘向隔壁反夜家的方向,语气里带着点长辈对看着长大的孩子的欣赏和感慨: “那小姑娘……是叫反夜月吧?还真是出落得越发漂亮水灵了,该说是基因好吗?眉眼间那股灵秀劲儿,跟她母亲年轻时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母亲当年,可是咱们镇上数一数二的美人胚子,追求的小伙子能从镇东头排到镇西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听着姥爷这突然转向的、近乎“拉家常”式的闲聊,南鸣律心里却莫名地升起一丝不妙的预感。 “姥爷,您……突然说这个干什么?” 姥爷转过头,看向南鸣律,脸上那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加深了。 “干什么?” 姥爷故意拖长了语调,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和探究,“你们两个,从小不就在一块儿玩吗?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好的跟一个人似的,这长大了,还这么凑巧,在同一所学校念书,这缘分,可不浅呐,难道就……没点什么……” “没有,那种事……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 姥爷似乎对他的否认不以为意,反而兴致更高了,他重新往烟斗里填着新烟丝,语气悠然,“我瞧着,你们两个站一块儿倒挺般配的。” 南鸣律听着姥爷这越说越“离谱”的“撮合”,只觉得太阳穴都在隐隐作痛。 “姥爷,您就别瞎猜了。”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无奈,“只是……看起来而已吧,我们两个,种族、性格……其实都不怎么般配,而且反夜月肯定也没有那种心思,否则……” “否则什么?” 南鸣律沉默了下来。 他想说,否则反夜月曾经也不会因为那些可笑的、关于种族差异的闲言碎语和莫名的偏见,就那样疏远了自己,甚至有意无意地回避。 不过,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在更小的时候,在他们对“种族”、“亚人”、“差异”还懵懂无知的年纪,后来随着年龄增长,那些幼稚的隔阂似乎渐渐淡了,反夜月似乎也对当初那种下意识的疏离感到了后悔,因此实在是没什么好说的。 最终,南鸣律还是摇了摇头,抬起眼,看向姥爷,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没什么。” 他简短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明确的、结束这个话题的意味。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再说出来也没有意义,反而可能让姥爷平添不必要的担心,或者……又引发更多他不想应对的“联想”。 姥爷看着外孙这副明显不愿多谈、将心事深埋的样子,也没有再追问下去,他了解这个从小就不太爱说话、习惯把情绪藏在心底的孩子了,逼问通常不会有结果。 他只是深深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吐出。 “行了,你们年轻人的事,你们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姥爷最终只是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沉稳,“我也就是随口一说,吃好了就去忙你的吧,碗筷放着就行。” “嗯。” — 另一边,城市的女仆咖啡厅中。 更衣室里,池凛羽对着墙上那面不算太清晰的全身镜,做了最后一次深呼吸,她抬起手,用指尖极其小心将耳廓位置那几缕不听话的羽毛一点点捋顺,让它们服帖地贴在耳后。 做完这个习惯性的小动作,池凛羽又对着镜子练习了一下“营业式微笑”——嘴角上扬到恰到好处的弧度,眼睛微微弯起,努力让眼神看起来闪亮亮一些,虽然心里对这份兼职依旧有些微妙的羞耻感和不适应,但既然接了,就要努力做好,而且时薪确实不错。 “呼……好了,只是打工而已!把客人都当成需要投喂的雏鸟就好了!” 她对着镜中的自己,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小小地打了下气,然后,她挺直脊背,推开更衣室的门,踏入了咖啡厅明亮而充满“萌”气息的主厅。 “欢迎回来,主——” 她脸上挂着刚刚练习好的、甜美度满分的微笑,用刻意放软放甜的声线,准备迎接今天的第一位客人。 然而,她的目光刚扫向门口附近、通常会有新客入座或等待的区域,那句“主人”的尾音就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脸上的笑容也如同遭遇寒流的鲜花,瞬间冻结。 只见靠近窗边、阳光最好的一个双人卡座里,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端坐在那里。 是后杉睦。 她今天没有穿校服,而是一身简洁清爽的浅蓝色连衣裙,外面套了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黑色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只在耳侧别了一个小巧的珍珠发卡。 她坐姿很端正,双手规矩地放在并拢的膝盖上,微微侧着头,似乎正在认真研究桌上立着的、装饰着蕾丝边的纸质菜单,表情看起来带着点好奇,又似乎有点紧张的期待。 池凛羽的大脑“嗡”地一声,有那么一两秒的空白,为什么自己这副“羞耻”的打扮,总能被认识的人,尤其是同校的、还算有点交集的同学看到?上次是被南鸣律和三下肃撞见,这次…… 就在池凛羽僵在原地,脸上的营业笑容快要彻底垮掉,耳廓上刚捋顺的羽毛又不受控制地想要炸开时,似乎察觉到有人注视,后杉睦也抬起了头,目光看向了僵在过道中央的池凛羽。 四目相对。 后杉睦脸上那点好奇和期待,在看清池凛羽身上那套过于“醒目”的女仆装,以及她脸上那副如同被雷劈中的表情时,也瞬间凝固了。空气仿佛凝滞了几秒,背景音乐里那个甜得发腻的女声还在不知疲倦地唱着“kira kira dream”。 “……池、池凛羽同学?” 后杉睦率先回过神来,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但那个笑容怎么看都透着浓浓的尴尬和僵硬,声音也比平时低了一些,“好、好巧啊……你在这里……打工?” “……” 池凛羽在心里已经把自己埋进地缝里一百遍了,但职业素养(和时薪)让她勉强维持住了站姿,没有立刻转身逃回更衣室。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将脸上那点残存的、变形的“营业微笑”重新粘合起来,尽管看起来比哭还难看,随后迈着有些僵硬的步子,池凛羽走到了后杉睦的桌前。 “后、后杉睦……” 池凛羽的声音努力保持着平稳,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微颤,“你一个女孩子……来这种地方干什么?” 她实在无法理解,在她的认知里,这种主打“女仆”和“主人”概念、氛围暧昧的咖啡厅,顾客群体应该以特定爱好的男性为主,后杉睦这种看起来文静乖巧的女生,怎么会独自跑来? 后杉睦似乎被问得有些窘迫,脸颊微微泛红,她下意识地抬手拢了拢耳边的头发,眼神有些飘忽,声音也低了下去: “我、我只是……听班上同学说,这家的提拉米苏和草莓奶油松饼特别好吃,甜品师是特意从……从别的区请来的,所以……就想来尝尝看。” 这个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池凛羽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点。 至少,对方不是抱着什么奇怪的目的来的,只是碰巧撞见了自己打工。 “原来是这样……” 池凛羽点了点头,心里稍微松了口气,但尴尬感依旧存在,她拿起桌上的点单笔,准备进入工作流程,“那……后杉同学想点些什么?除了甜品,我们这里的特色咖啡和花果茶也不错,另外……” 她顿了顿,想起店里的另一项“特色服务”,犹豫了一下,还是按照培训内容,硬着头皮补充道,声音不自觉地又低了下去: “……如果你不需要额外的‘美味魔法’服务的话,我就直接为您下单了。” 这项服务通常默认提供给男性顾客,或者明确提出要求的顾客,池凛羽潜意识里觉得,后杉睦应该不会需要这个。 然而,后杉睦听到“美味魔法”几个字,那双沉静的眼眸里却忽然闪过一丝好奇的光芒 “美味魔法?” 她重复了一遍,眨了眨眼,“那是什么服务?听起来……好像很有趣的样子。”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个略显腼腆、但明显带着期待的笑容,看向池凛羽: “可以的话……能请你给我看一看吗?” “……” 顿时,池凛羽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嘴巴,只恨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多余的话。 第30章 腐鱼与蛆虫 另一边,小镇上。 南鸣律离开姥爷家后,几乎没怎么犹豫,脚步便不自觉地再次转向了草坡下的那个小溪方向。 他没有和五诗禾约定今天见面。事实上,除了那次临时起意的山林之行,他们之间从未有过明确的约定,但南鸣律就是有一种近乎笃定的预感——她还会在这里,在那个她书写“小说”、抽烟、或者仅仅是安静待着的溪边。 或许是因为昨天那些未解的谜团和沉重的对话,让他下意识地想从源头——这个她似乎经常停留的地方——寻找更多的痕迹,哪怕只是看看她今天在做什么。 沿着熟悉的小径,穿过那片在阳光下闪烁着碎金般光芒的草地,很快,潺潺的水声便清晰起来。 南鸣律放轻了脚步,目光扫过溪流两岸。 然后,他看到了她。 五诗禾果然在那里,就在距离上次她坐着写字的那块大石头不远的下游岸边。 但今天的她,和之前任何一次南鸣律见到的样子都有些不同。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安静地坐在石头上,膝盖上摊着那个厚厚的笔记本,用那支旧钢笔一笔一划地书写。也没有只是单纯地坐着,望着溪水发呆,或者点燃一支烟。 她正蹲在溪边的浅滩上,背对着南鸣律来的方向,身体微微前倾,低着头,似乎正专注地看着水边的什么东西,她的双手放在身前,手指似乎正在轻轻地拨弄、翻动着什么。 她今天依旧穿着那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南鸣律怀疑她是不是只有这一种款式的衣服)和深色短裤,乌黑的长发在脑后随意地扎了个低马尾,几缕发丝垂在颊边,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她纤瘦的背上和裸露的小腿上,却似乎无法驱散她周身那股沉静到近乎凝固的气息。 南鸣律的脚步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他没有立刻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蹲在那里的背影。 然而,五诗禾的感知似乎异常敏锐,几乎就在南鸣律停下的同时,她拨弄东西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她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瞥向了身后。 当看清来人是南鸣律时,她脸上并没有什么惊讶的表情,仿佛他的出现也在某种预料之中。 “今天也这么巧啊?” 她的声音在流水声中显得很清晰,语调轻松,仿佛真的只是一次寻常的偶遇。 “还是说……我们的小鳄鱼,今天是特意在找我?” 南鸣律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也没有绕圈子。 “嗯,确实在找你。” 这个过于直接的回答似乎让五诗禾愣了一下,她脸上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但随即那笑容又加深了些,甚至带上了一点刻意的、夸张的羞涩。 “啊呀……别说得这么直接嘛,怪让人害羞的。” 南鸣律没有接她这故作姿态的调侃,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向了她刚才一直专注看着、拨弄着的地方——她身前的浅滩,溪水与鹅卵石的交界处。 “你在干什么?” 他问道,朝那个方向抬了抬下巴。 五诗禾顺着他示意的方向,也低头看向自己身前,她侧了侧身,将刚才挡住的东西,完全暴露在南鸣律的视线中。 “在看这个。” 南鸣律走上前几步,低头看去。 浅滩湿润的沙石和鹅卵石上,躺着一条鱼。 一条已经死去的、体型不算小的鱼,看起来像是从上游冲下来的,或者是在这里搁浅死去的。 它早已失去了生命,僵硬地侧躺在那里,银灰色的鳞片在阳光下泛着暗淡无光、甚至有些油腻的色泽,部分鳞片已经脱落,露出底下灰白腐败的皮肉,而它微微张开的鱼嘴,以及身体侧面一道不知是自然腐烂还是被其他生物啄开的口子,从那些破损的地方,可以清晰地看到,鱼体内部已经空了。 不,不是完全的空,而是被某种东西占据了。 那是密密麻麻、不断蠕动着的、乳白色的蛆虫。 这条鱼显然已经死了有一段时间了,在溪水的浸泡和夏日气温的催化下,早已干瘪、腐败,成为了这些蛆虫和微生物的盛宴。 看着浅滩上的死鱼,南鸣律灰色的眼瞳里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波动,他只是对五诗禾如此专注于此感到一丝异样。 五诗禾似乎并不在意南鸣律的沉默,她重新转过头,目光落回那条死鱼身上,用那种平铺直叙的语气,仿佛在解释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我是在帮它哦。” 她用指尖,极轻地、小心翼翼地拨开一条试图从鱼鳃里钻出来的、肥硕的白色蛆虫。 那条蛆虫在她指尖扭动了一下,掉落在旁边的湿沙上,立刻开始笨拙地蠕动,想要爬回“食物”所在。 “帮它把身体里面的这些‘小东西’给弄出去。” 她说着,又轻轻挑起另一条,动作很稳,没有丝毫厌恶或恐惧,“不过啊,就算现在把它们都拿走了,用不了多久新的又会爬过来,或者这些掉下去的也会想办法再爬回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顿了顿,指尖停在半空,那双深黑色的眼眸注视着在湿沙上徒劳蠕动的蛆虫: “而且,仔细想想的话……啃食腐败的东西,好像就是这些蛆虫的‘食性’吧?是天性,我这样做,反而有点……多此一举了,对吧?” 她抬起头,看向南鸣律,仿佛在征求他的意见,但眼神依旧是空洞的。 南鸣律看着她沾着一点点不明湿痕的指尖,又看了看她那双映着溪水波光、却深不见底的眼眸,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嗯。” 从纯粹的生物链和自然分解的角度,她的“帮助”确实多余,甚至可能干扰了本应发生的分解过程,但他知道,她问的,或许不仅仅是“是否多余”。 得到他肯定的回应,五诗禾似乎轻轻笑了一下,她不再看那条死鱼和蛆虫,而是就着蹲着的姿势,侧过身,双手托腮,仰起脸看着站在一旁的南鸣律。 “对了,南鸣律,” 她忽然换了个话题,声音依旧轻缓,“你……有没有见过其他的鳄鱼?” 南鸣律微微一怔,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 “没有,我还没见过其他的鳄鱼亚人。” “不是啦。” 五诗禾摇了摇头,“我说的不是亚人哦,是真正的鳄鱼啦,那种……生活在沼泽、河流里,披着厚厚的鳞甲,有着锋利牙齿和强大咬合力,是顶级掠食者的鳄鱼。” 真正的鳄鱼? 他作为鳄鱼亚人,体内流淌着鳄鱼的血脉,拥有部分鳄鱼的特征和能力,但本质上,他是“亚人”,是拥有人形和智慧的社会性生物,真正的、野生的鳄鱼,对他来说,更像是教科书或纪录片里的影像,是遥远而原始的“祖先”或“近亲”,而非日常生活中会接触、甚至“想见”的存在。 “……那当然更没见过了,真正的鳄鱼在我们生活的区域附近应该没有野生分布。” “是吗……” 五诗禾拖长了语调,“那……你想看一看吗?真正的鳄鱼。” 这个问题更加突兀了。 想看真正的鳄鱼?为什么?出于对自身血脉来源的好奇?还是别的什么? 他思考了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没什么特别的想法。” 他对纯粹的野兽并无特别的执念或亲近感,他的生活、他的认知、他的“自我”,更多地建立在“亚人”和“人类社会”的框架内,鳄鱼的野性力量是他的一部分,但并非他追求或渴望的全部。 “是吗……” 五诗禾又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她放下托腮的手,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依旧锁在南鸣律,那双深黑色的眼眸在阴影中闪烁着奇异的光。 “我倒是特别想看一看呢。” 她轻声说道,“真正的清道夫。” “我听说真正的清道夫,生命力特别、特别顽强,它们可以在最污浊缺氧的水底存活,可以啃食其他鱼类不屑一顾的腐肉和垃圾,甚至哪怕被晒成了鱼干,只要重新扔回水里,用不了多久就能慢慢地又活过来。” 她抬起头,望向溪水流来的方向,目光似乎穿透了山林,投向了某个想象中的、栖息着这种“真正清道夫”的浑浊水域。 “所以啊……还真是想亲眼看一看呢。” 南鸣律没有立刻回应五诗禾关于“想看真正清道夫”那近乎梦呓般的低语,沉默了片刻,南鸣律决定不再绕圈子,他来这里本就是带着疑问而来。 “我昨天晚上,” 他开口,声音在流水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平稳,“去这个镇子上唯一的高中附近看了看。” “那儿应该就是你的高中了吧?” 五诗禾脸上那点飘忽的神情瞬间收敛,她眨了眨眼,深黑色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南鸣律的脸。 “嗯,是啊,怎么,小鳄鱼对我们学校感兴趣?” “看起来,” 南鸣律斟酌着用词,脑海中浮现出昨夜那所沉默的、有着高大铁丝网围墙和冰冷水泥建筑的学校轮廓,以及那阵刺耳扭曲的铃声,“……不像是学校,更像是监狱。” “而且,铃声很刺耳。” 听到“铃声很刺耳”这个评价,五诗禾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个笑容。 “啊,那个铃声啊。” 她弯起了眼睛,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类似“怀念”的语调,但听起来却格外怪异,“确实,超级——刺耳的对吧?我记得我第一次听到下课铃的时候,整个人还被吓了一个激灵呢,手里的笔都差点飞出去。” 她说着,甚至模仿了一下当时受惊的样子,肩膀微微一耸,双手做了一个虚握笔又松开的动作,然后自己又“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南鸣律看着她自顾自地笑,灰色的眼瞳里没什么波澜,只是静静地等着她笑完。 他注意到,她虽然在笑,但那双深黑色的眼眸深处依旧是一片沉寂的、映不出任何笑意的黑暗。 等她的笑声渐渐平息,南鸣律才再次开口: “另外,我还遇到了你的一个同学。” “同学?” 五诗禾脸上的笑意还未完全散去,闻言挑了挑眉,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好奇,“谁啊?我们学校毕业的人可不少呢,不过能在镇上遇到也算有缘。” “一个叫蔺镜的女生。” 南鸣律清晰地吐出这个名字,目光没有离开五诗禾的脸,“老虎亚人,骑着摩托车。” “蔺镜”这个名字,如同一个无形的开关。 就在南鸣律话音落下的瞬间—— 五诗禾脸上那点残存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不仅如此,她整个人的表情,在短短一两秒内,发生了极其剧烈、甚至可以说是“狰狞”的变化。 她那双总是空洞平静的深黑色眼眸,瞳孔骤然收缩成了针尖大小,紧接着,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了下去,嘴唇微微抿紧,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周身那股沉静到近乎凝固的气息,也瞬间被一种冰冷的、带着隐隐戾气的低气压所取代。 “蔺镜……” 五诗禾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有些发紧,带着一丝颤音。 “你……和她说了什么吗?” 第31章 好友列表的谎言 南鸣律自然将她这明显不对劲的表现尽收眼底,他心中疑窦丛生,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答道: “只是我问了问她认不认识你而已。” “她怎么说?” 五诗禾追问,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 “她说只是同班同学而已,和你不熟。” “不熟……?” 五诗禾听到这两个字,整个人又是一愣。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不可思议的事情。 她脸上的阴沉和戾气瞬间凝固,随即,一种更加怪异、更加令人不安的情绪涌了上来。 她先是眨了眨眼,似乎没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然后,她的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起初只是细微的弧度,随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猛地爆发出一阵近乎癫狂的大笑,笑声比刚才更加响亮,更加肆无忌惮,甚至笑弯了腰,双手捂着肚子,身体因为剧烈的笑意而不断颤抖,眼泪都从眼角飙了出来,在阳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 “哈哈哈哈哈!!不熟?!她说和我不熟?!哈哈哈哈!!我的天哪……哈哈哈……肚子好痛……” 这突如其来的、与前一刻阴沉暴戾截然相反的狂笑,让南鸣律彻底愣住了,他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笑得前仰后合、几乎要喘不过气的五诗禾,灰色的眼瞳里充满了难以理解的错愕和一丝本能的戒备。 “你……笑什么?” 南鸣律忍不住问道。 五诗禾笑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止住,一边擦着笑出来的眼泪,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声音还带着笑过的颤抖: “没、没什么……哈哈……只是觉得……那家伙……哈哈……还真是翻脸不认人啊……” 她用力吸了几口气,平复了一下呼吸,但嘴角依旧挂着那抹夸张的、带着泪花的笑意。 “我们两个……明明是好朋友啊。” 她故意加重了“好朋友”三个字的读音,“怎么能说……不熟呢?” 说着,她像是为了证明什么,伸手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了自己的手机,点开微信,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了几下,然后将屏幕转向南鸣律,递到他面前。 “你瞧,” 她脸上依旧带着那抹诡异的笑容,声音轻快得有些不自然,“我们还有微信呢,这家伙……天天在外面游山玩水的,朋友圈发得可勤快了,一会儿是山,一会儿是海,一会儿又是哪个城市的夜景……看得我啊,都可羡慕了。” 南鸣律的目光落在她递过来的手机屏幕上。那确实是微信朋友圈的界面,最新一条动态来自一个昵称是“镜”的用户,头像是一个模糊的、戴着摩托车头盔的侧影,动态配了几张显然是高速骑行时拍摄的、有些模糊但景色壮丽的公路和山峦照片,配文很简单:“风的味道。” 再往下翻,还有其他的动态,时间跨度不小,内容也大多是骑行、风景、或者一些看起来随意但充满不羁感的自拍,发布者似乎过着一种与这个宁静小镇格格不入的、自由而充满野性的生活。 而在这个“镜”的朋友圈界面,能清晰地看到五诗禾的微信头像出现在点赞和偶尔的简短评论(比如“好看”、“注意安全”)列表里。 看起来,她们确实“有联系”,甚至可以说,五诗禾是对方朋友圈相当稳定的“观众”。 但这能证明是“好朋友”吗? 没等南鸣律从手机屏幕上收回目光,五诗禾已经自顾自地收回了手机。 她将手机揣回兜里,指尖在屏幕熄掉前似乎还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南鸣律,用一种近乎闲聊的、带着点抱怨和好奇的语气,主动问道: “对了,蔺镜有跟你说她这次回来是干什么的吗?连个招呼都不打一声,偷偷摸摸就出现了,真是的。” 南鸣律看着她这副迅速切换回“正常”模式的样子,心中的疑虑和戒备更重。 “不清楚,我……没和她多聊。” 这是事实,昨晚与蔺镜的对话确实短暂,对方也无意透露更多信息,很快就骑着摩托轰鸣离去。 “唔……” 五诗禾闻言,微微歪了歪头,用食指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下巴,做出思索状,“不清楚啊……那,让我猜猜看好了。”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类似于“了然”的光芒,但南鸣律分不清那是对已知事实的确认,还是她自己在构建某种“合理”的猜测。 “不出意外的话……” 五诗禾的声音放慢了一些,带着一种近乎笃定的意味,“应该是同学聚会吧。” “同学聚会?” 南鸣律重复了一遍。 “嗯哼。” 五诗禾点了点头,嘴角又弯起那种“平静”的微笑,“我们班上的几个家伙,感情‘好’着呢,每次假期,只要有人牵头,总有几个会回老家这边聚一聚,吃吃饭,喝喝酒,聊聊近况,回忆回忆往昔……之类的。” “这次……” 她抬眼看了看天色,又仿佛在计算日期,“应该也差不多是时候了,蔺镜那家伙,虽然平时到处跑,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但这种聚会她好像很少缺席呢。”“你也会去吗?” “当然会去了,每次聚会我都去哦。”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语速也变快了,“而且,每次……我都要喝个酩酊大醉才回来呢,哈哈!” 她说着,又笑了起来。 “你知道吗?跟他们在一起喝酒,特别有意思!可以聊很多‘有趣’的事情,可以不用想那么多,可以……嗯,很‘放松’。” 她用了“放松”这个词,但她的表情和肢体语言却丝毫看不出“放松”的迹象,反而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不喝到趴下,不喝到断片,怎么能算尽兴呢?” 她歪着头,看着南鸣律,仿佛在分享一种宝贵的“经验”,语气轻快得诡异,“你也应该试试,小鳄鱼,虽然你之前和我喝吐了一次,但那种感觉……是不一样的哦。” 没等南鸣律对五诗禾那番分享做出任何回应,他裤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几下,发出短促而清晰的提示音。 “嗡嗡——嗡嗡——” 南鸣律几乎是下意识地,动作顿了顿,灰色的眼瞳从五诗禾那张带着诡异笑意的脸上移开,低头,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了自己的手机。 解锁屏幕,是微信消息,发信人是浅书怜。 点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照片。 照片似乎是刚拍的,光线很好,背景是一座横跨河流的现代化大桥的栏杆,照片的主角是浅书怜本人,她似乎刚刚结束晨跑,长发在脑后扎成高马尾,额前的碎发被汗水微微打湿,贴在光洁的额角和泛着健康红晕的脸颊上。 照片下面,紧跟着一条文字信息: 「【图片】」 「南鸣律!看!我刚跑完今天的五公里!坚持第二天啦!【握拳表情】」 「假期也不能松懈哦,你也要好好锻炼!【加油表情】」 文字的语气和她照片中的笑容一样,充满活力。 南鸣律看着屏幕上的照片和文字,简单地回复了三个字: 「知道了。」 然而,就在他刚发送完回复,还没来得及将手机收起的瞬间,一股带着点凉意的吐息拂过了他耳后的皮肤。 南鸣律浑身一僵,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瞥去—— 是五诗禾。 不知何时,她竟然悄无声息地凑到了他的身后,此刻,她正微微踮着脚,将自己的下巴,带着点随意地垫在了南鸣律右侧的肩膀上。 她的脸颊几乎贴着他的颈侧,距离近到他甚至能看清她垂下的、浓密而纤长的睫毛,而她那双深黑色的、此刻映着手机屏幕反光的眼眸,正专注地看着南鸣律手中尚未暗下去的手机屏幕。 “好可爱的女孩啊。” 看着照片上浅书怜的自拍,五诗禾开口感叹道。 “她是……狗亚人吗?” 她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她的下巴在南鸣律肩膀上轻轻蹭了一下,发丝扫过他的脖颈,带来细微的痒意。 南鸣律喉结滚动了一下,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短促的音节: “嗯。” “金毛亚人?” “嗯,好像是有金毛亚人的混血吧。” “难怪啊……” 五诗禾拖长了语调,目光依旧没有离开屏幕,“看起来就阳光又可爱,像个小太阳一样,笑起来的样子真讨人喜欢啊。” 然后,她终于移开了看着屏幕的目光,微微抬起头,侧过脸,看向南鸣律近在咫尺的侧脸。 “她怎么会单独给你发来这种自拍呢?” 五诗禾问道,“还特意告诉你她在坚持锻炼,督促你也要锻炼,你们关系这么好吗?” 南鸣律能感觉到她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拂过自己耳廓,他微微蹙了下眉,身体极其轻微地向旁边挪了挪,试图拉开一点距离,但五诗禾似乎没察觉,下巴依旧稳稳地垫在他肩上。 “我们是朋友。” “朋友?” 五诗禾重复了一遍,她又歪了歪头,这次歪头的幅度更大了一些,几乎将半边脸颊都靠在了南鸣律的肩膀上,“可是只是‘朋友’的话,还是异性……会这么亲密吗?” “难道不会吗?” 五诗禾一笑,抬起一只手,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南鸣律握着手机的手背。 “南鸣律你呀……还真是块木头呢,一点都不懂女孩子的心,那个金毛小姑娘……八成,是对你有好感哦。” 她说完,还轻轻“啧”了一声,摇了摇头,似乎对南鸣律的“迟钝”感到惋惜。 “你呀……最好把握住机会。” 她用一种近乎“怂恿”的语气,补充道,声音压得更低,“这么阳光可爱、又会关心人的女孩子可不多见呢,错过的话,说不定会后悔哦?” 第32章 无声的审判 另一边,学校中。 图书馆内,在一排标着“地方史志与绝版文献”的高大书架之间,立杏彻正背对着狭窄的过道,微微仰着头。 他今天依旧穿着那身深灰色的简约衣裤,黑色的长发有些凌乱,他抬起右手,袖口处,一条触手悄无声息地延伸出来,沿着书架的边缘平稳上滑,精准地探向最高一层书架上,几本因为年代久远而书脊微微翘起、排列不算整齐的厚重典籍。 就在触手即将伸向下一本需要归位或整理的书籍时,一阵脚步声从书架甬道的入口处传来。 脚步很轻,步幅均匀,踩在老旧但保养得宜的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但立杏彻似乎对此格外敏感。 他整理书籍的触手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流畅,没有立刻回头,只是保持着微微仰头的姿势,直到那脚步声在不远处停下,一个纤细娇小的身影,被身后高处彩窗投下的光影,斜斜地投射在他面前深色的书架上。 立杏彻这才缓缓地、仿佛只是不经意般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瞥向身后。 是西松奈。 看到是她,立杏彻脸上也没什么意外,他重新转过头,背对着西松奈,继续整理着书架: “明明是假期期间……你却几乎每天都来学校的图书馆报到,市里的公共图书馆规模藏书都比这里丰富得多吧,你就这么无事可做吗?” 西松奈闻言,抬起一只手,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抚摸了一下自己右侧那根光滑的牛角。 “确实,我很闲。” 她坦然承认,语气里听不出丝毫不好意思,“市里的图书馆太大了,我不熟悉,分类和检索系统也和学校用的不太一样,找起东西来反而麻烦,所以还是这里比较方便。” 然后,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在立杏彻的背影上,语气里带上了一点淡淡的、类似“礼尚往来”的询问: “倒是你,这位新‘上任’的图书管理员先生,还真是尽职尽责,假期期间……你应该不用每天都必须留在这里值班吧?学校对‘临时工’的要求这么严格吗?” “那是因为我也很闲。” 他给出了一个和西松奈几乎一模一样的理由,然后,他抬起眼,扭头看向西松奈。 “被从原来的位置上赶下来,暂时又没别的地方可去,家里待着也是发呆,不如来这里,至少安静。”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整理这些旧东西,看着它们按照某种顺序排列整齐……感觉不坏。” 他说得很平淡,甚至带着点“既来之则安之”的顺从,但西松奈那双浅褐色的眼眸,却静静地注视着他,没有立刻移开。 “难道不是因为学生会的事情吗?” 她微微歪了歪头,目光似乎要穿透立杏彻平静的表面,看到他内心更深层的波动。 “你……还没彻底放弃调查吧?” 立杏彻听闻,整理书架的出手微微停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学生会的事?我已经不是审判长了,那种事轮不到我来管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强调,又像是在对自己重申: “我当然不会再跟着掺和。” 西松奈听完,既没有表示相信,也没有露出质疑。 她转过身,面向身旁那排标着“现代小说与通俗文学”的书架,目光在书脊上缓缓扫过。 伸出白皙的手,指尖在几本精装书之间略作停留,最终,抽出了一本封面设计简约、标题烫银的硬壳小说。 她将书拿在手里,没有立刻翻开,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书脊上凸起的纹路。 “对了,听说学校要换校长了?是真的吗?” 立杏彻在她转身取书时,已经收回了之前整理书架的触手。 “你的小道消息,还是一如既往的灵通啊。” 他没有直接肯定或否定,但这句带着微妙意味的评价,本身已经近乎一种变相的确认。 西松奈闻言,嘴角向上弯了一下。 “只是一些闲言碎语罢了。” 她语气平淡,仿佛真的只是转述道听途说,“所以……是真的吗?” 立杏彻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嗯。” 他给出了一个简单的音节,算是正面回答,“是正常的退休换届,老校长年纪到了,主动提出的,流程据说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他提供的信息很官方,也很模糊,“据说”、“差不多”这类用词,保留了余地。 “新任校长……” 他话锋一转,似乎觉得有必要透露一点“内幕”以示“诚意”,“听他们传似乎是一位冥河水母亚人,具体的背景、履历我不清楚,本人我也没见过。” “冥河水母亚人?” 西松奈重复了一遍这个有些特殊的种族名称,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对种族发表评论,而是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立杏彻脸上。 “真的是‘正常’的退休换届吗?” 她没有说“你觉得”,也没有加任何修饰,就是这么直白地,对他刚才给出的“官方说法”,提出了最根本的质疑。“……” 这一次,立杏彻没有立刻回答,他甚至微微移开了视线,目光投向侧上方。 “……于深渊的凝视中苏醒,携带着永夜的微光与无声的潮汐……秩序的弦将被拨动,抑或……彻底绷断?呵……” 西松奈:“……?” 她微微歪了歪头,盯着立杏彻那张在光影下显得有些模糊的侧脸,沉默了两秒,才用一种近乎无奈的语气说道: “正常点。” 立杏彻似乎被她的声音“唤回”了神智,他重新看向西松奈,脸上那点飘忽的神色迅速褪去,重新恢复了之前的平静。 “……不然呢?” 他没有解释刚才那番“梦话”,也没有再就“是否正常”给出更多明确的个人看法,只是用一个反问,将问题轻飘飘地又抛了回去。 — 另一边,小镇上。 南鸣律和五诗禾并肩走在通往镇中心的青石板路上,准备去一起吃午餐。 不过,这份沉默并未持续太久。 “嗡嗡——” 南鸣律裤袋里的手机再次震动起来,发出短促的提示音。读。 南鸣律脚步顿了一下,他感觉到身侧五诗禾似乎也因为这震动而微微侧目。 他没有立刻拿出手机,仿佛在犹豫,又或者只是单纯不想在五诗禾面前频繁查看。 但震动持续了第二下,第三下,显然不是简单的系统推送。 他最终还是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解锁屏幕。 这次是后杉睦发来的微信。 与浅书怜充满动态感的自拍不同,后杉睦发来的是一张静态的照片,照片拍摄的是一家咖啡馆内部的一角,画面的主角是桌上的一份甜品——一份造型精巧、点缀着新鲜草莓和薄荷叶的草莓奶油松饼,旁边还配着一小杯看起来浓稠香醇的冰淇淋。 照片下面,紧跟着几条文字信息: 「【图片】」 「南鸣律,看!我找到那家传闻中甜品超级好吃的店了!就是之前跟你提过的女仆咖啡馆。 」 「这个草莓奶油松饼真的绝了!奶油一点都不腻,松饼超级松软!就是价格……有点小贵,可能是我加了‘美味魔法’的缘故?(笑)」 「话说……你猜我在这里遇到谁了?池凛羽!她竟然在这里打工!穿着女仆装!真是不可思议……」 「不过说真的,她穿那身衣服……还挺可爱的啦。 」 后杉睦的文字语气,比浅书怜要含蓄、温和一些,但同样带着分享的愉快和一点小小的、熟人之间的八卦兴致。 南鸣律见状,快速敲击虚拟键盘,给出了一个极其简短、甚至有些敷衍的回复: 「嗯。」 点击发送,然后他几乎是立刻就想将手机塞回口袋。 然而已经晚了,或者说,五诗禾的“雷达”似乎总是能精准地捕捉到他查看手机时的细微停顿和表情变化。 这一次她没有像在溪边那样直接凑上来,但距离依然近到足以看清屏幕上的内容。 “这个‘后杉睦’……也是女孩子吧?” “……嗯,是个蝙蝠亚人。” “哈……” 五诗禾忽然轻笑了一声,她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南鸣律一眼。 “南鸣律,你的女人缘还真好啊。” 她顿了顿,仿佛在细数。 “又是阳光可爱的金毛,又是会享受生活的蝙蝠……这简直就是那种校园漫画里才会出现的、被美少女环绕的超级大现充嘛!” 她用了一种近乎漫画或轻小说里才会出现的夸张形容,语气里充满了戏谑。 “不过也对,你长得这么……嗯,‘漂亮’?用这个词形容男生好像有点怪,但确实很引人注目,气质也特别,冷冷淡淡的,反而更容易勾起别人的好奇心,会有很多女孩喜欢你也挺正常的。” “……才没那回事。” “哦?那可能是我猜错了吧,不过啊小鳄鱼,有时候迟钝也是一种罪过哦。” 第33章 深巷的警告 另一边,反夜月家中。 反夜月正窝在客厅靠窗的那张宽大柔软的布艺沙发里,她穿着一套浅米色的、带有小猫爪印图案的居家服,柔顺的黑发随意披散在肩头,头顶那对毛茸茸的猫耳此刻放松地耷拉着,随着她翻动书页的动作,偶尔会敏感地抖动一下。 她手里拿着一本老旧的时尚杂志,目光看似专注地落在那些光鲜亮丽的模特和琳琅满目的商品图片上,但眼神却有些放空,似乎心思并不完全在杂志上。 镇子上的网络信号时好时坏,尤其是她们家这片相对僻静的老宅区,刷手机看视频或者玩在线游戏常常需要考验耐心,反夜月索性放下了手机,选择用这种更“原始”的方式打发时间。 只是,杂志上的内容似乎也没能完全吸引她的注意力,她的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昨晚与南鸣律的散步,飘向那所沉默的学校,飘向那个名叫五诗禾的神秘女孩,以及南鸣律提到她时,眼中那难以掩饰的困惑和沉重…… 就在这时,客厅另一侧连接着卧室的走廊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紧接着是慵懒的、带着浓浓睡意的哈欠声。 “哈啊——欠” 声音拖得很长,充满了刚睡醒的迷糊和惬意,然后,一个高挑的身影,趿拉着毛茸茸的猫咪拖鞋,慢吞吞地从走廊里晃了出来。 是反夜波。 她显然刚起床,几缕发丝不听话地翘在头顶,身上穿着一套印满各种小鱼干图案的、略显幼稚的睡衣,一边走一边伸展着纤细但线条优美的四肢,又是一个大大的懒腰,睡衣下摆随着动作掀起,露出一截白皙紧实的腰肢。 “啊……睡得好饱……” 反夜波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迷迷糊糊地朝着客厅中央走来。 反夜月从杂志上抬起眼,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了中午十二点了。 “竟然一觉睡到中午……你也未免太懒惰了一点吧?假期也不是这么过的。” 她的语气里带着点妹妹对姐姐惯常的、小小的“嫌弃”和管束意味。 反夜波闻言,非但不以为意,反而又打了个哈欠,走到沙发边,直接一屁股在反夜月身旁坐了下来。 她抬手,用指尖随意地梳理了一下自己乱糟糟的长发,然后在反夜月还没来得及反应之前身体一歪,上半身直接向后一仰,脑袋毫不客气地枕在了反夜月并拢的大腿上。 “喂!” 反夜月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弄得身体一僵,手里的杂志都差点掉在地上,她下意识地想要推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但反夜波已经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将整个后脑勺都陷进她柔软的大腿里,甚至还满足地蹭了蹭。 “干嘛这么小气嘛,小月~” 反夜波仰躺着,笑眯眯地看着自家妹妹有些气鼓鼓的脸,“好不容易放假回家,让姐姐享受一下妹妹的膝枕,也没什么吧?这可是姐姐的特权哦!” 她说着,甚至还伸出手,用手指轻轻戳了戳反夜月因为抿嘴而微微鼓起的脸颊。 反夜月被姐姐这赖皮的样子弄得没了脾气,她叹了口气,放弃了推开她的打算,干脆拿起手里的那本时尚杂志,展开,直接盖在了反夜波笑嘻嘻的脸上。 “压死你。”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语气里却没什么真正的怒气。 杂志遮挡了光线,也遮住了反夜波的脸,但反夜波似乎毫不在意,甚至舒服地叹了口气,就保持着枕在妹妹腿上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又要睡过去。 客厅里一时又安静下来,只有挂钟的滴答声和姐妹俩轻缓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反夜月似乎想起了什么。 “反夜波……你知不知道,镇子上的那个高中?就是镇子西头,唯一的那所。” 她问得有些突然,杂志下的反夜波似乎动了动,然后,一只白皙的手从杂志边缘伸出来,将盖在脸上的杂志往下拉了一点,露出她那双依旧带着点慵懒、但似乎清醒了一些的眼睛。 “高中?” 反夜波眨了眨眼,似乎在回忆,“哦……你说那个啊,知道一点哦,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有点好奇。” 反夜月没有细说原因,只是追问,“那里怎么样?听说管理得很严格?” “何止是严格啊。” 反夜波撇了撇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清晰的、毫不掩饰的嫌恶和某种更深沉的意味,她躺在反夜月腿上,目光望着天花板,慢悠悠地说道: “简直像是军事化管理,不,比那还糟,听说规矩多得要死,从早上睁眼到晚上闭眼,每一分钟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稍微出点差错就是各种惩罚,老师也凶得很,动不动就体罚,美其名曰‘纠正’。” 她顿了顿,补充道,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点“告诉你个秘密”的神秘感: “而且啊,我听说……那里的校园霸凌现象,特别严重。” “校园霸凌?” 反夜月眉头蹙得更紧,“可是……如果管理那么严格,老师又那么凶,正常来讲不应该没有校园霸凌的迹象才对吗?至少……会被压制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是很自然的逻辑,高压管理下,学生的行为理应受到更严密的监控和约束。 “呵……” 反夜波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她抬起一只手,在空中随意地挥了挥,仿佛在驱散什么令人不悦的气息。 “正因为是这种镇子上的‘小’学校,学生和老师,很多都还抱着过去那种老掉牙的、根深蒂固的思想。” 她的语速放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 “肉食的看不起杂食和草食的,大型的、攻击性强的亚人看不起体型小的、或者看起来‘弱小’的亚人,甚至……同是肉食亚人,不同的‘亚目’之间,也会有歧视和排挤,老虎看不起狼,狼看不起狐狸,狐狸又去欺负更弱的……一层压一层。” “那,老师也不管吗?” “老师更是如此。” 反夜波的声音在杂志下显得有些闷,但其中的讽刺和冰冷意味却更加清晰,“说到底,老师和学生一样,都同处在那种令人窒息的高压环境里,天天面对着那些死板的规矩、挑剔的领导、还有一堆可能根本不想学的学生……是个人都会憋出病来,需要发泄。” “因此,体罚就是最好的发泄了,简单,直接,还能打着‘管教’、‘纠正’的旗号,满足自己那点可悲的控制欲和施虐欲,学生不听话?打,成绩不好?打,看着不顺眼?找个由头也能打,反正学校和家长都默许,在这种地方,老师打学生天经地义,至于校园霸凌什么的……只要不闹出人命,不影响到学校正常的‘秩序’和‘声誉’,不妨碍他们每个月按时开工资、拿奖金……谁管啊?” 她发出一声短促的、近乎嗤笑的鼻音: “说不定有些老师,自己心里就认同那套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觉得被欺负是你自己‘弱’,活该,或者干脆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别闹到他们面前添麻烦就行,在这种地方,所谓的‘严格管理’,管的从来不是‘保护弱者’,而是‘维持表面平静’和‘不出大乱子’,底下的那些肮脏事,只要盖子捂得住,谁在乎?” 反夜月静静地听着姐姐的描述,抱着杂志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她感觉一股寒意顺着脊背悄然爬升。 姐姐话语中勾勒出的那所学校,却仿佛一个散发着阴冷、暴戾、绝望气息的异度空间,与她所熟悉的、虽然也有烦恼但总体平和的高中生活,形成了天堂与地狱般的可怕对比。 震惊和不适之余,一个念头忽然闪过她的脑海。 反夜波……还有昨晚南鸣律提到的五诗禾,以及那个蔺镜……她们的年龄似乎都相仿,而且,既然姐姐对那所学校的情况如此了解(尽管可能是道听途说),那她会不会…… “姐,” 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只是随意的好奇,“既然你了解那所学校……那你认不认识,一个叫五诗禾的女生?应该是清道夫亚人。” “五诗禾?” 反夜波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茫然。 她抬起手,将盖在脸上的杂志又往下拉了拉,露出一双完全清醒、带着思索神色的眼眸。 “不认识,听都没听说过。” 她回答得很肯定,“清道夫亚人……镇上好像有那么一家,挺偏的,平时基本见不到,这名字没印象,怎么,你朋友?” “不,不是。” 反夜月含糊地带过,心里却有些意外。 连对镇上事情似乎颇为了解的姐姐都没听说过五诗禾? “那……蔺镜呢?” 反夜月换了个名字,目光紧盯着姐姐的表情,“一个老虎亚人,女生。” “蔺镜?” 这个名字刚一出口,反夜波脸上的表情就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她不再是一副慵懒回忆的样子,眉头蹙起,那双总是带着点散漫笑意的猫眼里清晰地闪过一丝警惕。 “蔺镜?你怎么会知道她?你……” 她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急切的探究和隐隐的担忧,“惹到她了?” 反夜月被姐姐这突如其来的严肃反应弄得一愣,连忙摇头: “没有,当然没有,只是……昨晚偶然听人提起。” 听到妹妹说“没有惹到”,反夜波似乎稍微松了口气,身体重新放松了一些,靠回妹妹腿上,但表情依旧没有完全缓和。 “没有就好,那家伙……可是个标准的小流氓,在镇上都是出了名的。” “小流氓?” 反夜月眨了眨眼,这个词用来形容一个女生,似乎有些……特别。 “嗯,混混头子那种感觉。” 反夜波补充道,语气肯定,“从小就横行霸道,打架斗殴是家常便饭,听说还进过少管所?不太确定,但风评极差,偏偏还没什么人敢轻易惹她。” “为什么?” 反夜月追问。 “为什么?” 反夜波哼了一声,“因为她爹是咱们这儿以前有名的煤老板,家里有的是钱,虽然这几年好像没那么风光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底子厚得很,镇上不少人都受过她家恩惠,或者怕她家势力,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点“你懂的”意味: “她自己还是老虎亚人,天生的掠食者,战斗力摆在那儿,长得是挺帅……咳,挺好看,但下手又黑又狠,完全不讲道理,以前镇上有个不开眼的说了她,结果被她直接打断了两根肋骨,扔进了臭水沟,事后她家赔钱了事,她自己屁事没有,从那以后更没人敢惹她了。” 她描述着蔺镜的“光辉事迹”,语气里充满了“此人危险,勿近”的强烈暗示。 “总之,” 反夜波最后总结道,语气严肃地叮嘱妹妹,“离那个蔺镜远一点,她那种人行事全凭喜怒,你这样的跟她根本不是一路人,万一不小心招惹上,麻烦就大了,听到没?” 第34章 往事的枷锁 下午,南鸣律独自一人躺在房间那张有些硬实的木板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灰色的眼瞳静静地望着头顶因为年代久远而微微泛黄、带着细小裂纹的天花板。 午后的宅子很安静,姥爷大概在自己的房间里小憩,或者又去了镇子另一头的老友家下棋,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模糊声响,以及窗外偶尔几声悠长的蝉鸣。 但南鸣律的心,却无法像这房间一样安静。 五诗禾。 这个名字,连同这个名字背后那个矛盾重重、行为诡异、眼中没有一丝光亮的身影,如同某种挥之不去的雾气,始终萦绕在他的脑海里,驱之不散。 一幅幅画面,一句句话语,在她那张大多数时候平静无波、偶尔露出夸张笑容的脸上交替闪现,每一种表情,每一段言辞,都透着一股强烈的不协调感,一种内在的、深层次的混乱与扭曲。 南鸣律不明白。 为什么自己会对这样一个“姐姐”,产生如此强烈、甚至可以说是过度的关注和……担忧? 明明,他们只是童年时期有过短暂交集的、近乎陌生人的“旧识”,明明他并不是那种喜欢多管闲事、对他人内心世界刨根问底的人,他一向习惯与人保持距离,习惯用平静和沉默应对外界,习惯专注于自己的事情,或者……仅仅是放空。 明明,这个假期结束后,他就要离开这个小镇,回到城市,回到学校,而她大概会继续留在这里,在溪边写她无人问津的“小说”,在夜晚独自抽烟喝酒,或者参加她口中那些需要“喝到断片”的、诡异的同学聚会,他们的人生轨迹,如同两条短暂相交的溪流,很快便会再次分道扬镳,或许……再也不会有交集。 为什么,他此刻会躺在这里,被一种隐隐的不安感紧紧攫住心脏?仿佛预感到某种不好的、甚至危险的事情,正在那个名叫五诗禾的女孩身上,或者围绕着她,悄然酝酿、发酵?而他明明可以抽身离开,却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忍不住要去注视,去探究,去……试图理解那无法理解的疯狂与空洞? 这种不受控制的、过度的“上心”,让他感到困惑,甚至一丝烦躁。 这不像他,或者说,这不是他习惯的、让自己感到“安全”的处世方式。 他闭上眼睛,试图将那张苍白平静、眼底却一片死寂的脸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哥哥——!!” 就在南鸣律的思绪越陷越深,眉头不自觉地紧紧锁起时,一声清脆响亮的呼喊猛地撞破了房间的寂静,也狠狠打断了他混乱的思绪。 紧接着,是“砰!”的一声闷响,房门被一股蛮力撞开,重重地拍在后面的墙壁上,一个娇小的、带着巨大“负重”的身影,伴随着“咚咚咚”急促的脚步声,以惊人的速度和势头,朝着床上躺着的南鸣律,猛冲过来。 南鸣律甚至来不及完全睁眼,只感觉眼前一花,一个沉重的物体就结结实实砸在了他毫无防备的腹部。 “呃——!” 南鸣律顿时感觉自己中午吃下的饭菜差点从喉咙里逆流而上,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整个身体都在床板上弹了一下,眼前都短暂地黑了一瞬。 是栗铃烛,以及她背上那个巨大的蜗牛壳。 “哥哥!哥哥!你看你看!我抓到了什么!!” 栗铃烛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才的“着陆”对表哥造成了多大的物理和精神伤害,她整个人都趴在南鸣律身上,兴奋地扭动着,巨大的蜗牛壳随着她的动作,又在南鸣律已经遭受重创的腹部碾了碾。 南鸣律咬着牙,忍着腹部的钝痛和翻江倒海的不适感,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缓过劲儿来。 他伸出手,将她从自己身上“拔”了起来,让她站在床边。 “……又怎么了?” 就不能让他安安静静地独自烦恼一会儿吗? 栗铃烛脸上洋溢着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和得意,一双圆溜溜的灰色大眼睛亮晶晶的,听到南鸣律的问话,她立刻献宝似的,将一只一直紧紧攥着的小拳头,伸到了南鸣律面前。 “你看!” 她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缓缓地摊开了手掌。 在她白皙小巧的掌心,躺着一个透明的、大约拇指大小的、像是从某种药剂瓶上拆下来的玻璃小瓶子,瓶口用一小块软木塞塞着。 而瓶子里,有一只蝴蝶。 “从哪儿抓来的?” 南鸣律移开目光,看向栗铃烛那张依旧写满兴奋的小脸,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一些。 “就在院子里呀!” 栗铃烛献宝似的将瓶子又往前递了递,几乎要碰到南鸣律的鼻尖,语气里充满了“快夸我厉害”的意味,“哥哥你不知道,它可乖了!就停在院子里的那株月季花上,一动不动,我慢慢走过去,它也没飞走,然后……我就轻轻地、轻轻地,这么一捏——” 她伸出另一只手的食指和拇指,做了一个仿佛真的在捏住蝴蝶翅膀的动作,表情夸张地模仿着当时的“小心翼翼”。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就把它‘请’到这个小瓶子里来啦!看,它是不是很漂亮?” 她低下头,凑近瓶口,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里面的蝴蝶,长长的睫毛几乎要扫到玻璃。 南鸣律看着她这副天真又带着点“收集癖”兴奋的模样,没说什么。 他当然知道,蝴蝶的“乖”和“不动”,很可能只是因为被突然的接近惊扰,或者本身状态就不佳,而非真的愿意被她“请”进瓶子,但跟这个年纪、思维跳脱的小表妹解释这些,大概是对牛弹琴。 栗铃烛欣赏了一会儿自己的“战利品”,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抬起头,看向南鸣律,圆溜溜的眼睛里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对了,哥哥!你知不知道……‘蝴蝶效应’?”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突兀,让南鸣律微微一怔。 “知道,你从哪儿听说的?” “在学校的时候,听班上同学聊天说起的。” 栗铃烛老实回答,但随即皱起了小鼻子,脸上露出明显的困惑,“不过……他们说得乱七八糟的,我其实没太听懂这到底说的是什么,哥哥,你知道吗?‘蝴蝶效应’……到底是什么呀?” “蝴蝶效应……指的是一种混沌现象,简单来说,它说明了任何事物的发展,都同时存在着‘定数’和‘变数’。” 他看到栗铃烛眼睛里已经开始冒问号,顿了顿,继续道: “就是……事物在发展过程中,它的轨迹、结果,有一部分是有规律、可以预测的,但同时也存在着完全无法预测的、随机发生的‘变数’,而且,有时候事情的发展还会和你预想的完全相反。” 栗铃烛眨了眨眼,脸上的困惑更深了,显然没太跟上“定数”、“变数”、“轨迹”这些词。 南鸣律看着她一脸迷茫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 他想了想,换了一种更通俗、但也更简化的说法: “最简单的例子就是:一只生活在南美洲热带雨林里的蝴蝶,偶尔扇动几下翅膀,产生的微弱气流,可能通过一系列复杂的连锁反应和放大,最终导致……在遥远的美国德克萨斯州,引发一场龙卷风。” “哇——!!!” 栗铃烛听完这个例子,瞬间瞪大了眼睛,小嘴张成了“O”型,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她猛地低头,看向自己手心里那个装着蝴蝶的小瓶子,仿佛在看什么威力无穷的、足以引发天灾的恐怖生物。 “真、真的吗?!” 她的声音都提高了八度,充满了敬畏,“这、这么小一只蝴蝶……扇扇翅膀,就能……就能引起龙卷风?!在、在那么远的地方?!” 南鸣律看着表妹那副被彻底“吓到”的表情,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只是个例子而已。” 他澄清道,声音依旧平淡,“是用来说明,一个看起来微不足道、毫不相干的小小变化,可能会在复杂的环境和连锁反应中,被不断放大,最终引发完全无法预料的、巨大的结果,不是真的说蝴蝶扇翅膀就能直接刮起龙卷风。” “哦……这样啊……” 栗铃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看向瓶中蝴蝶的眼神,依旧残留着一丝惊奇和“原来你这么厉害”的重新审视,“小小的变化……大大的结果……听不懂,但感觉好厉害……” 第35章 蝴蝶效应 另一边,学校,学生会办公室。 巨大的实木办公桌后,那张宽大、雕刻着繁复狮鹫纹样的高背椅上,坐着一个身影。 是学生会长,兮寻希。 他今天没有穿正式的制服外套,只穿着一件熨烫平整的白色衬衫,领口松开了最上面的两颗纽扣,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 他微微向后靠着椅背,一只手肘撑在扶手上,指尖正缓慢地摩挲着自己下巴上的短须,另一只手抬起,用指腹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一抹。 指腹上立刻沾染了一层薄薄的的浮灰。 兮寻希眉头蹙了一下,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嫌恶,他冷哼了一声,然后抬起那只沾了灰的手,凑到唇边,轻轻吹了一口气,将指尖那点微不足道的尘埃吹散。 随后,他才抬起另一只手,理了理自己额前那几缕同样呈现出耀眼光泽、如同真正狮鬃般浓密而富有质感的金色短发,让它们一丝不苟地偏向一侧。 做完这一切,他的目光缓缓抬起,投向办公桌前方,那片被昏暗光线笼罩的空地。 那里站着一个女生。 她站姿很随意,甚至可以说是漫不经心,身体的重心落在一条腿上,另一条腿微微曲起,脚尖轻轻点着地毯,她穿着一身看起来有些旧的、深蓝色的校服裙装,但穿在她身上却莫名有种不合规的随意感,裙摆似乎被刻意改短了一些,露出一截笔直结实的小腿。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头发和头部特征,她梳着四条整齐的、垂在肩前的粗黑辫子,发色是毫无特色的纯黑,在昏暗光线下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紫色的眼眸正低垂着,目光似乎毫无焦点地落在地毯的某处花纹上,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她的右手的手指间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自己左侧垂在胸前的一股辫子,指尖缠绕着发梢,一圈,又一圈。 然而,所有这些特征,都比不上她头部两侧,那对极其醒目、甚至令人望而生畏的结构—— 在她太阳穴上方、鬓角的位置,向斜前方延伸出两片巨大、弯曲、如同镰刀般的坚硬颚部,那结构线条流畅而危险,带着昆虫外骨骼特有的精密与锋利感,即使只是安静地待在那里,也散发着一种无声的凶悍与致命气息。 大王虎甲亚人。 兮寻希的目光,落在这个女生身上,他打量着她那副明显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甚至带着点厌倦的站姿,以及她手中把玩辫子的小动作,金色的狮瞳里没有什么温度。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了几秒,只有灰尘在昏暗的光线中无声飞舞。 终于,兮寻希缓缓开口,打破了寂静: “拉和目,” 他叫出她的名字,语调平稳,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你……可要多谢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低垂的紫色眼眸,以及那对令人心悸的镰刀。 “把你从教管所那种地方捞出来,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费了我不少……人情和功夫。” 他的话听起来像是在陈述事实,强调自己的“恩情”,但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施恩图报的意味,反而更像是一种冰冷的、提醒对方认清现状的宣告。 一直低垂着目光、把玩辫子的拉和目,听到兮寻希的话,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 然后,她终于缓缓地抬起了头。 她的目光很直接,没有丝毫闪避或畏惧,甚至带着点不耐烦。 “别说那些没用的废话了,兮大会长。” 拉和目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长期不常说话、或者刻意压低的质感,语气直白得近乎无礼,“你帮我不也是有你自己的目的吗?” 兮寻希似乎对她的无礼并不意外,甚至可以说,是在他的预料之中,他脸上那点伪装的温和瞬间褪去,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轻哼。 “呵……说话还真是不客气。” 他微微眯起了眼睛,狮瞳中锐利的光芒更盛,周身那股无形的压迫感也隐隐增强,“不过……你说得对,我帮你自然有我的理由。” “所以,拉和目,你最好记住,我需要你做事的时候是绝对不会客气的,你‘出来’的价值,就在于你能做到某些……别人做不到,或者不敢做的事情,明白吗?” 拉和目迎着他充满压迫感的目光,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对巨大的镰刀颚轻微地动了动。 “那样最好。” 她简短地回应,声音依旧沙哑平淡,“省得互相浪费时间演戏。” “顺带一提……别忘了你答应我的‘条件’,我帮你做事可以,但我要的……你必须保证,说到做到。” 她没有具体说“条件”是什么,但显然,那是这场交易中,她所要求的、至关重要的“报酬”。 兮寻希看着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执拗和冰冷,沉默了两秒,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放心。” 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权衡后的妥协,“只要你按照我的要求来,不越线,你要的我自然会给你安排。”“不过我也提醒你一句,这次……别像你‘之前’那样做得太过火,收不了场,这里不是你可以无法无天的地方。” 他的语气加重,带着明确的警告意味: “只要不闹出我无法收拾的乱子,不出人命,不引起上面‘特别’的关注……你和你的‘小动作’,我和学校,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如果你控制不住自己,或者……胆敢把事态扩大到超出我允许的范围……” 他没有说完,但那双琥珀色的狮瞳里,骤然迸发出的、属于真正掠食者的冰冷寒光,已经说明了一切。 那是一种“我能把你捞出来,就能再把你送回去,甚至更糟”的威胁。 “知道了。” 拉和目似乎懒得听会长再多废话,简单的回应了之后直接转身离开了学生会的办公室。 而等拉和目离开后,兮寻希冷哼一声,瞥了一眼桌子上拉和目的入学档案。 “虫子就是虫子,没一个脑子正常的家伙。” — 另一边,小镇上。 南鸣律不再继续解释这个对栗铃烛来说可能过于深奥的概念。 “关着它,” 南鸣律伸出手,从栗铃烛摊开的小手中,拿过了那个还带着她体温的小玻璃瓶,“用不了多久,它就会死的。” 蝴蝶需要空间,需要空气流动,需要吮吸花蜜,这个瓶子,无论看起来多么“透明”和“无害”,对它而言,都是一个逐渐走向死亡的囚笼。 栗铃烛仰起脸,看着南鸣律拿着瓶子的手,又看了看瓶中那只美丽的、脆弱的小生物,她脸上兴奋和好奇的神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不舍和“好像是这样”的懵懂。 “……会死吗?” “嗯。” 栗铃烛抿了抿嘴唇,低头思考了几秒,然后,像是下定了决心,用力点了点头: “那……好吧,放了它吧。” 南鸣律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拿着瓶子,从床上站起身。 他走到窗前,推开那扇老旧的、带着铁栓的木格窗。 午后的阳光和温热的风瞬间涌了进来,窗外的院子里,那株月季花开得正盛,在阳光下舒展着深红的花瓣。 南鸣律拔掉瓶口那块简陋的软木塞,然后,他将瓶口倾斜,对准窗外,轻轻抖了抖。 瓶中的蝴蝶似乎感觉到了气流的变化和外界熟悉的气息,合拢的翅膀微微颤动了一下。 它似乎有些迟疑,在瓶底爬动了几步,然后,它展开了那对鹅黄色的、边缘带着黑纹的翅膀,轻盈地从狭小的瓶口飞了出来。 它在窗外明亮的阳光中盘旋了一小圈,仿佛在确认方向,又仿佛只是享受重新获得的自由,然后,它振动着翅膀,朝着院子里那株开得热烈的月季花,翩然而去,很快便融入了阳光下斑驳的光影和深红的花丛之中,消失不见。 南鸣律站在窗前,手里还拿着那个空了的玻璃瓶,目光追随着蝴蝶消失的方向看了一会儿。 微风拂过他额前的碎发,也带来了远处更清晰的蝉鸣。 空了的玻璃瓶还握在手中,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耳边仿佛还回响着栗铃烛震惊的追问:“这么小一只蝴蝶……扇扇翅膀,就能引起龙卷风?” 混沌现象……定数与变数……微小的变化……巨大的结果…… 蝴蝶扇动翅膀……德克萨斯州的龙卷风…… 这看似荒诞不经的比喻,这用来解释复杂系统不可预测性的简化模型,此刻却劈开了他心中那片被困惑、不安和烦躁笼罩的混沌迷雾。 他为什么会如此在意五诗禾? 为什么会不受控制地去关注、探究那个明明可以转身离开、再无交集的“姐姐”? 为什么她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她言行中无处不在的割裂与扭曲,会像一根细刺,深深扎进他心里,带来持续不断、隐隐作痛的不安? 答案,或许……就在这里。 就在这只刚刚飞走的蝴蝶身上。 就在这个关于“蝴蝶效应”的、被过度简化的比喻里。 ——说到底,似乎……就是因为蝴蝶效应。 如果不是童年时期,在那个溪边的老旧报刊亭旁,那个比他年长几岁、总是安静沉默的“诗禾姐”,一次又一次地,用她那平缓无波、却莫名能隔绝外界嘈杂的声音,为他念诵那些印在泛黄纸页上的、对他而言如同天书般晦涩难懂的故事…… 若不是童年时期她经常给自己念那些有趣的故事…… 恐怕……自己不会在文学和写作上,拥有超出常人的天赋和近乎本能的敏锐。 因此……自己或许也无法考入现在所在的这所高中,以他偏科的成绩,能进入这所学校,语文方面的突出表现功不可没。 更不会……加入学校的编辑部。 加入校刊编辑部的经历改变了他高中生活的轨迹,编辑部成了他除了班级和社团之外,另一个重要的、能让他感到些许归属感和价值感的“据点”。 自然也不会结识乙辻光,浅书怜,后杉睦,池凛羽……还有立杏彻,西松奈……这些如今构成他高中生活重要部分的人们。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编辑部的工作,校刊的采编、排版、校对,一次次选题会上的争论,深夜赶稿时的灯光,稿件被采用时的些微信心,被退稿修改时的烦闷……所有这些经历,以及与这些经历紧密相连的、一个个性格迥异、却因为共同兴趣而聚集在一起的同伴,构成了他过去半年高中生活里,大部分鲜活的、有温度的、甚至让他偶尔会觉得“这样也不错”的记忆。 阳光,晨跑,甜品,女仆装,游戏厅,安静的图书馆,深夜的线上讨论,偶尔的聚餐和玩笑……这些看似平常的碎片,背后都隐约连接着编辑部这条若隐若现的线索。 而这条线索的起点,如果一路回溯—— 似乎,真的可以追溯到很久以前,那个溪边报刊亭的午后,那个安静念书的、名叫五诗禾的清瘦女孩。 一只南美洲的蝴蝶,扇动了翅膀。 一场德克萨斯州的龙卷风,在遥远的未来酝酿。 而那个童年时期为他念故事的“诗禾姐”,她那平缓的、不带感情的声音,或许就是扇动他人生轨迹发生微妙偏转的、最初的那一下“翅膀”。 自己现在的高中生活,所经历的一切,所结识的人,所拥有的、为数不多的、能称之为“联系”或“牵绊”的东西…… 或许……在某种意义上,真的就是五诗禾,在很久以前,无意中带给自己的蝴蝶效应。 这个认知,如同冰水浇头,让南鸣律瞬间清醒,也让他心底那份沉重的不安,找到了一个更加具体、却也更加令人无力的落点。 他不仅仅是在为一个“陌生人”的反常而担忧。 他是在为自己人生中某个重要的、构成性的“初始变量”的崩坏,而感到本能的警惕和类似“溯源”般的责任。 如果他人生的某些美好的部分其源头隐约系于她身,那么,如今目睹这个“源头”本身呈现出如此危险、混乱、近乎自我毁灭的状态,他又如何能真正做到视而不见,转身离开? 这不再是简单的“多管闲事”或“不必要的同情”。 他关上了窗。 午后的房间重新被寂静笼罩,只有手中的玻璃瓶还残留着窗外阳光的微温。 他将空瓶子递给一直乖乖站在床边、仰头看着他的栗铃烛。 “好了。” 蝴蝶已经飞走了。 但蝴蝶扇动翅膀所引发的那场“风暴”,或许……还远远没有到来。 而他,似乎已经无法,也不想再置身事外了。 第36章 夜行的代价 另一边,反夜月在家中那过于宽敞安静的客厅里窝了快一个下午,感觉骨头都有些发僵了。 杂志翻来覆去看不出新意,手机信号时断时续,刷不了什么有趣的内容,窗外的阳光也从午后炽热的金色,渐渐转为傍晚时分温吞的橘红。 她心里有点乱,又有点闷,因此,反夜月决定出去走走,透透气,或许能让思绪清晰一些。 但……要找南鸣律一起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按了回去,她下意识地看向姐姐房间的方向——虽然门关着,但反夜波大概率正竖着耳朵听着自己的动静,在姐姐眼皮子底下,主动去找南鸣律?光是想想就觉得脸颊有点发热,心里也莫名地别扭,而且,昨晚才刚一起散步聊了那么多,今天又去找他,会不会显得自己……太黏人了?或者,让他误会什么? 反夜月甩了甩头,将脑海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 算了,还是自己一个人出去随便逛逛吧。 她回房间换了身方便活动的衣服,头顶那对毛茸茸的猫耳敏感地动了动,她对着镜子看了看,确认自己看起来干净清爽,没什么不妥,便拿起手机和钥匙,悄悄出了门。 小镇傍晚的街道,大部分店铺已经亮起了灯,准备迎接晚餐时段的客人,但街上行人稀疏,只有零星几个老人坐在自家门口摇着蒲扇纳凉,或者主妇提着购物袋匆匆走过,远处炊烟袅袅,空气中飘散着若有若无的饭菜香气。 反夜月双手插在裤袋里,漫无目的地沿着青石板路走着。 不知不觉,她发现自己走的这条街道,似乎越来越偏僻,两旁的房屋也越发低矮陈旧,行人几乎绝迹,路灯稀疏,光线昏暗,将她的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这条路……好像是通往镇子西头的方向? 镇子西头……那所高中。 这个认知让她脚步微微一顿,心底那份被刻意压抑的好奇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探究的冲动又悄悄冒了出来。 昨晚只是远远地看着,在铁丝网外感受那份压抑,如果……稍微靠近一点看看呢?也许能看到些什么,能让她对南鸣律描述的那个“五诗禾”和她所在的“地狱”,有更具体的了解?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有点难以遏制,她犹豫了几秒,看了看天色,还是决定继续往前走,去那所高中附近再看一眼。 然而,就在她加快脚步,朝着记忆中学校的大致方向走去,还没走出多远,身后原本寂静的街道上,忽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嘈杂的轰鸣声和年轻人的喧闹声。 “嗡嗡嗡——!” “哈哈哈!快点!” “这边这边!” 那声音在空旷的傍晚街道上显得格外刺耳,反夜月下意识地皱起眉头,侧过身,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瞥了一眼。 只见身后街道的拐角处,猛地窜出来好几辆改装过的、车灯异常明亮刺眼的电动摩托车,每辆车上都坐着两个人,大多是年轻的男性,穿着花里胡哨的T恤或背心,头发染成各种夸张的颜色,身上带着各种廉价但闪亮的饰品,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令人不适的光芒。 他们大声说笑着,车速很快,车头灯雪白的光束劈开了渐浓的暮色,也直直地照向了走在路边的反夜月。 反夜月见状,自然地朝着路边更靠里的位置退去,让开了道路中央。 然而,事与愿违。 “吱——!” 刺耳的刹车声在她身侧不远处骤然响起,那几辆电动摩托车非但没有直接驶过,反而猛地减速,紧接着一个嚣张的甩尾,带着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和飞扬的尘土,齐刷刷地、呈一个半圆形,将她前方的去路完全堵住了。 强烈的车灯光束汇聚在她身上,晃得她几乎睁不开眼。 “哟呵!” 一个带着明显流里流气、又充满了兴奋和恶意的声音,从最前面那辆车上响起。 车上坐着两个人,开车的是个身形瘦高、头发染成黄绿相间、耳朵尖长、嘴角咧开露出尖锐犬齿的鬣狗亚人青年,他一只脚踩在地上支撑着车身,另一只手搭在车把上,歪着头,用那双在强光下闪烁着贪婪和淫邪光芒的小眼睛,上下打量着被灯光笼罩的反夜月,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 “啧啧啧……哥几个今天运气不错啊!” 鬣狗亚人咧着嘴,露出一个令人作呕的笑容,声音拔高,充满了戏谑和调戏的意味,“这都快天黑了,路上居然还能捡到这么漂亮水灵的小妹妹?一个人在这儿走,多不安全啊?” “就是就是!” “哈哈哈!老大说得对!” “妹妹,一个人多寂寞啊,跟哥哥们一起去玩玩呗?” “保证让你‘开心’!” 他身后和旁边的其他几辆车上,立刻爆发出更加放肆、更加下流的哄笑和起哄声,各种污言秽语和充满暗示的挑逗话语泼洒过来。 反夜月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猫眼里燃起了冰冷的怒火,她放下挡光的手,目光扫过这群明显是镇上混混、无所事事的家伙,眼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厌恶和鄙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甚至懒得开口回应这些垃圾话,直接扭过头,避开那些令人作呕的视线,迈开步子就想从这群人车辆的缝隙间穿过去,径直离开。 跟这群人废话,简直是浪费时间和生命。 “诶?别走啊妹妹!” 然而,她刚一动,那个为首的鬣狗亚人立刻怪叫一声,猛地一拧油门,他身下的电动摩托车发出一声刺耳的咆哮,车轮在地上猛地一搓,车头以一个极其惊险刁钻的角度猛地一甩,再次精准地、几乎是擦着反夜月的腿,横拦在了她的正前方。 车头距离她的膝盖不过几厘米,带起的劲风甚至掀起了她T恤的下摆。 “你!” 反夜月被这突如其来的拦截惊得低呼一声,身体本能地向后猛退一步,才勉强站稳,没有真的被撞到。 顿时,一股冰冷的怒意混合着被冒犯的羞辱感冲上头顶。 “你想干什么?!” 反夜月的声音因为强压的怒火而显得有些尖利。 “干什么?” 鬣狗亚人嗤笑一声,从车上跨下来,慢悠悠地朝着反夜月逼近了一步,身上那股混合着烟味、汗臭和廉价古龙水的恶心气味扑面而来。 “我刚刚不是说了吗?邀请你……跟哥几个一起去‘玩玩’而已,怎么,小妹妹,哥哥我好心好意邀请你,你这是……不肯给我这个面子?” 他身后的其他混混也纷纷跟着起哄,有几辆车的引擎甚至又发出了低沉的轰鸣,缓缓地移动着,形成了一个更小的包围圈,将反夜月困在中央。 反夜月额角的青筋不受控制地跳动着,浅猫眼里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你这家伙是找死吗?!” 这句威胁的话一出口,非但没有震慑住对方,反而像是戳中了那群混混的笑穴。 “噗——哈哈哈!!” “哎哟喂!这小野猫还挺凶!” “老大,她骂你找死呢!哈哈哈哈!” 肆无忌惮的哄笑声再次爆发,充满了嘲弄和不屑,在他们看来,一个落单的、看起来娇娇弱弱的小猫亚人女孩,这种虚张声势的威胁简直可笑至极。 为首的鬣狗亚人更是笑得前仰后合,他抹了抹笑出来的眼泪,那双贪婪的小眼睛里闪烁着更加兴奋和恶劣的光芒,上下打量着反夜月因为愤怒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紧咬的下唇。 “哈哈,还挺横?” 他咧着嘴,露出尖锐的犬齿,语气里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玩味,“正好,哥哥我啊……就喜欢嘴硬的,越硬,玩起来才越有意思,不是吗?” 说着,他脸上的狞笑加深,不再废话,直接伸出手就朝着反夜月因为躲避而后退、此刻显得有些单薄的肩膀,狠狠地抓了过去。 “!” 反夜月瞳孔骤缩,身体猛地向后仰,想要避开这只脏手。 就在那只脏手即将触碰到她肩膀衣料的千钧一发之际—— “喂。” 一个不高不低、甚至带着点懒洋洋的的女声,毫无征兆地从这群混混的身后方向传了过来。 包括那个正要抓住反夜月的鬣狗亚人在内,所有混混的笑声和动作都顿了一下,他们下意识地扭过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在距离他们包围圈大约十几米开外、路灯更加昏暗的街道阴影里,不知何时,静静地停着一辆通体漆黑的重型摩托车,摩托车没有熄火,低沉的引擎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 而摩托车上,正骑坐着一个人。 因为对方戴着一个款式粗犷、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的黑色全覆式头盔,所以看不清面容,只能从身形和穿着判断,那是一个高挑矫健的女性。 然后,那个戴着头盔的身影再次开口: “一帮人……在这儿骚扰个小姑娘,恶不恶心?” 她的语气里没有多少怒气,甚至听起来有点漫不经心。 “赶紧滚。”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轻描淡写,却带着一种近乎命令般的意味。 “!” 短暂的惊愕之后,被当众呵斥、尤其是在“猎物”面前丢了面子的怒火,瞬间冲垮了鬣狗亚人心头那点本能的警惕,他猛地收回抓向反夜月的手,转过身,对着那个戴头盔的不速之客,脸上露出了被冒犯的狰狞怒容: “你他妈算哪根葱?!少他妈多管闲事!赶紧给老子滚蛋!不然连你一起……”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那个戴头盔的身影,在听到“你算哪根葱”这句话时,轻轻地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冷哼。 紧接着,她摘下了自己的头盔,随手挂在了车把上。 一头略显凌乱、在昏暗路灯下泛着暗金色光泽的短发随之甩动,在夜风中划出利落的弧线,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部分眉眼,却遮不住那双在夜色中骤然亮起眼眸,以及那对即使放松也微微前倾的虎耳。 是蔺镜。 “我算哪根葱?” 她重复了一遍鬣狗亚人刚才的话,声音比隔着头盔时更加清晰,也更加冰冷,带着一种近乎玩味的、却令人脊背发寒的意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死一般的寂静。 刚刚还气焰嚣张、口出狂言的鬣狗亚人,在看清蔺镜脸的瞬间,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脸上的狰狞怒容瞬间僵住,随即像是被抽干了血色,迅速变得惨白。 他甚至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一小步,腿一软,差点直接跌坐在地上。 他身后那些混混,脸上的表情也如出一辙,有几个胆小的甚至已经开始偷偷往自己的电动车后挪动,寻找逃跑的路线。 “蔺、蔺……蔺姐?!” 鬣狗亚人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充满了谄媚,与刚才的嚣张判若两人。 他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腰不自觉地弯了下去。 “原、原来是您啊!您看我这……我这真是有眼不识泰山!没、没认出来是您!对不住!对不住!” 他一边说,一边不停地点头哈腰,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 “能不能……看在我的面子上,这、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他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声音里带着哭腔。 “你的面子?” 蔺镜听闻眯了眯眼。 “你的面子算个什么东西?要是不想活了,你就继续在这儿跟我废话一下试试看。” “……” 鬣狗亚人猛地打了个哆嗦,他再不敢多说一个字,甚至不敢再看蔺镜一眼,连滚爬爬地冲向自己的电动车,动作狼狈不堪,其他混混也如梦初醒,纷纷以最快的速度发动车子,甚至顾不上队形,如同受惊的兔子般,朝着来时的方向仓皇逃窜,引擎的轰鸣声都带着慌乱的破音。 短短十几秒,刚才还嚣张跋扈、将反夜月团团围住的混混们,就跑得干干净净,只留下地上几道凌乱的车辙印。 街道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蔺镜那辆黑色摩托车低沉而平稳的引擎声。 直到那些混混彻底消失在街道拐角,引擎声也渐渐远去,蔺镜才缓缓地转过头。 她的目光,越过空荡荡的街道,落在了依旧站在原地、正用一双写满复杂情绪的猫眼怔怔望着她的反夜月身上。 “是你啊,小猫咪。” 略微思考了一下,蔺镜认出了反夜月的这张脸。 “那天晚上……和那个鳄鱼待在一起的家伙。” 第37章 暴力的温度 反夜月还僵在原地,她看着蔺镜,姐姐反夜波那番充满警告的描述——“标准的小流氓”、“镇上出了名”、“家里有底子”、“老虎亚人”、“下手又黑又狠”——此刻无比清晰地在她脑海中回响。 然而,与描述中那纯粹的“危险”和“离远点”不同,是恐惧?是感激?还是更深层次的警惕和困惑?反夜月一时间有些分辨不清。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喉咙里残留的颤抖,向前走了两步。 “……谢谢。” 道谢是必须的,无论对方是出于什么原因,也无论她本身是怎样的一个人,刚刚确实是她替自己解了围,避免了难以想象的糟糕后果。 然而,对于她的道谢,蔺镜似乎没什么反应,她只是随手从口袋里掏出了一盒香烟,并且拿出一根叼在了嘴上。 橘红色的火苗跳跃着,映亮了她下半张脸利落的线条和微微眯起的眼睛。她深深吸了一口,然后将打火机揣回口袋,缓缓吐出淡蓝色的烟雾 “大半夜的,最好少出来乱逛。” 她顿了顿,夹着香烟的手指随意地弹了弹并没什么灰的烟灰,目光似乎瞥了一眼那群混混消失的街道拐角方向,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直白: “那群家伙……可是真的会强奸的,不是吓唬你,尤其是你这种……落单的,长得又不差的小姑娘。” “强奸”两个字,她说得极其自然,没有丝毫避讳,甚至带着点“常识普及”般的冷酷意味,这露骨而残酷的警告,让刚刚从惊吓中稍微缓过来一点的反夜月心脏又是猛地一缩,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蔺镜似乎没在意她瞬间苍白的脸色和强装的镇定,她又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吐出,烟雾让她的面容在路灯下显得更加模糊不清。 “所以,你大晚上的……这是要去哪儿?” 反夜月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我……只是想随便逛逛而已,有一段时间没回来这里了,所以……不清楚晚上这么乱。” “随便逛逛啊……” 蔺镜拖长了语调,重复着她的话,语气里听不出是相信还是不信,不过她的目光却似乎越过了反夜月,投向她身后那条更加昏暗、通往镇子西头方向的街道。 “但我看你的方向,是要往高中那边去吧?” 没等反夜月想出搪塞的话,蔺镜已经继续说了下去,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烦躁。 “你和那个鳄鱼小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微微歪着头,看着反夜月,“一个两个的,大晚上不睡觉,跑到那破学校附近转悠,你们……就那么关心那所高中?” 她的问题很直接,甚至带着点咄咄逼人的意味。 反夜月抿紧了嘴唇,猫眼避开了蔺镜审视的目光,垂下了眼帘。 看到反夜月这副拒绝交谈、明显防备的姿态,蔺镜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她没有再追问,也没有表现出被冒犯的不悦。 她只是抬起夹着烟的手,将还剩小半截的香烟凑到唇边,深深地最后吸了一口。 然后她伸出两根戴着机车手套的手指,精准地捏住燃烧的烟蒂,用力一捻,明灭的火星瞬间熄灭。 她随手将熄灭的烟蒂弹向路边的排水沟,做完这些,她不再看反夜月,而是转过身,重新跨上了那辆黑色摩托车。 反夜月看着她利落的动作,以为蔺镜是要离开了。 然而,蔺镜接下来的动作,却完全出乎了她的预料。 只见蔺镜没有立刻发动摩托车,而是侧过身,伸手打开了摩托车尾部那个后备箱里拿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摩托车头盔。 蔺镜拿着那个头盔,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看也没看反夜月,直接手臂一扬—— “接着。” 话音未落,那个黑色的头盔就朝着反夜月迎面飞来。 反夜月一惊,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抬起双手,险险地将那个飞来的头盔接住,抱在怀里。 她抱着头盔,一脸茫然和错愕地抬起头,看向已经重新坐正、面向前方的蔺镜,不明白她这是什么意思。 蔺镜依旧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用眼角的余光瞥了她一眼: “上来。” — 另一边,以那个鬣狗亚人为首的几个小混混,骑着他们那几辆改装得花里胡哨的电动摩托车,沿着与来时相反、更加僻静黑暗的小路仓皇逃窜。 直到他们一口气冲出去了将近两三条街区,拐进了一条更加狭窄、几乎没有任何灯光的废旧小巷深处,确认身后没有任何摩托车引擎的咆哮声追来,也完全看不到那个令人魂飞魄散的身影了,这群人才如同虚脱了一般,猛地刹停了车子。 “呼……呼……呼……” 粗重凌乱的喘息声在黑暗中此起彼伏,几束因为慌乱而没关的车灯胡乱地照亮了前方斑驳掉皮的墙壁和堆积的杂物,将几个惊魂未定的扭曲身影投射在上面,显得格外狼狈。 “老、老大……” 一个狐亚人的混混,喘匀了气,心有余悸地凑到鬣狗亚人耳边,声音还带着颤,“咱、咱们……就这么算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算了还能怎么办?!” 鬣狗亚人猛地转过头,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脸上还残留着因为极度恐惧和羞愤交织而成的、不自然的潮红,“妈的……蔺镜那个贱人!操!” 他狠狠一拳砸在自己那辆电动车的把手上,发出“哐”的一声闷响,手被震得生疼,但更疼的是心里那股邪火。 “仗着自己有个好爹,有个老虎的种……妈的!” 他咬牙切齿地咒骂着,眼中闪烁着怨毒和不甘,但更多的,依旧是挥之不去的恐惧,“这家伙什么时候回来的?明明最近一直没在镇上见到这煞星来着……真他妈的晦气!” 他一边骂,一边烦躁地抓着自己那黄绿相间的、乱糟糟的头发,似乎想把刚才丢人现眼、屁滚尿流的记忆从脑子里抓出去,其他几个混混也默不作声,没人敢接话。 然而,就在这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阵脚步声混合着某种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忽然从巷子更深处的、一个被半塌的院墙和茂盛杂草遮蔽的破旧院落方向,传了过来。 “沙……沙……” 在这条几乎被遗忘的、连野狗都懒得光顾的死巷深处,突然出现另一个人的脚步声,让刚刚经历惊吓、神经还紧绷着的几个混混瞬间警惕起来,他们几乎是同时猛地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在那片被杂草和倒塌砖石半掩的、黑洞洞的院落门口,一个纤细的身影,正慢慢地从阴影里踱了出来。 那是个女性,身形看起来有些单薄,穿着一身深色的、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宽松衣物,怀里似乎抱着一个方方正正的、有书本大小的东西,外面用某种深色的布仔细包裹着,只露出一点坚硬的边角,看起来像个相框。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这样一个独身女性,抱着个像相框的东西,从那种废弃的院子里走出来……怎么看都透着诡异。 但此刻,被蔺镜吓破了胆、又憋了一肚子邪火无处发泄的鬣狗亚人,在看到这个突然出现的、落单的、而且看起来毫无威胁的女性时,那双因为恐惧和愤怒而发红的小眼睛里,瞬间又重新燃起了熟悉的、混合了淫邪、暴虐和“找回场子”欲望的火焰。 在蔺镜那里丢的脸,正好在这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倒霉蛋身上找回来! 几乎是出于一种挽回自尊的本能,鬣狗亚人甚至没等看清对方的具体样貌,也没多想她为什么会从那种地方出来,就猛地一拧电动车的把手—— “嗡!” 电动车发出一声难听的咆哮,车头灯雪亮的光束再次刺破黑暗,猛地打在了那个正低着头、慢悠悠走出院落的女性身上,将她整个人完全笼罩在刺眼的光晕中,也逼得她下意识地抬起了手臂,挡在眼前。 鬣狗亚人狞笑着,驾驶着电动车,一个嚣张的甩尾,再次精准地、横拦在了这个女性面前,距离近得几乎要撞上她的膝盖。 他跨在车上,一只脚踩地支撑,身体微微前倾,用那双闪烁着贪婪和恶意的眼睛,上下扫视着被强光笼罩、因为突然的光线而微微瑟缩了一下的女性,目光重点落在她因为抬手而露出的、纤细白皙的脖颈,宽松衣物下隐约的曲线,以及那双在强光刺激下微微眯起、深黑色的眼眸。 “哟?” 鬣狗亚人舔了舔自己有些干裂的嘴唇,脸上露出了一个和刚才拦截反夜月时如出一辙的、令人作呕的不怀好意的笑容,声音因为兴奋而有些变调: “小妹妹……这是一个人要去哪儿啊?这么晚了,在这种地方乱逛,可是很危险的哦~” 他身后的其他几个混混,在看到老大再次“重振雄风”、而且目标换成了一个看起来更好欺负的之后,也暂时从对蔺镜的恐惧中挣脱出来,重新聚拢了一些,脸上露出了猥琐而期待的笑容。 被强光笼罩、拦住的女性,似乎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拦截和刺眼的光线而有些茫然,她缓缓放下了挡在眼前的手臂,露出了整张脸。 是五诗禾。 她的脸色在强光下显得更加苍白,几乎没什么血色,乌黑的长发有些凌乱地贴在脸颊边,那双深黑色的眼眸,此刻正空洞地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淫笑、唾沫横飞的鬣狗亚人,然后又缓缓地、扫过他身后那几个同样不怀好意的跟班。 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反夜月那种瞬间燃起的怒火和明显的恐惧,也没有普通女孩遇到这种事时该有的惊慌失措,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看了几秒,仿佛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思考。 然后,在鬣狗亚人和他手下混混们越来越放肆的笑声和催促声中,五诗禾的嘴角,忽然向上弯起。 “你们……这是要和我‘玩玩’吗?” 她的问话很直接,甚至主动用了“玩玩”这个词,语气里听不出丝毫的害怕或抗拒。 “!” 这话一出,包括鬣狗亚人在内的几个混混,全都愣了一下。随即,更大的、更加肆无忌惮的哄笑声爆发出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哈哈哈哈!!听见没?老大!她问是不是要‘玩玩’!” “卧槽!这么上道?!” “可以啊妹妹!有前途!” 鬣狗亚人也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更加兴奋和淫邪的笑容,他看着五诗禾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和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心里那点因为对方异常平静而产生的最初疑虑,瞬间被“捡到宝了”、“这妞说不定比看起来会玩”的龌龊念头冲散。 “嘿嘿……看来妹妹你,也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 鬣狗亚人舔着嘴唇,目光更加露骨地在五诗禾身上扫视,“经常干?那正好!省得哥哥我多费口舌了!” 他拍了拍自己电动车的后座,因为之前的撞击,坐垫都有些歪斜了,但他毫不在意,语气急切而充满命令意味: “既然如此,那就别磨蹭了!赶紧上车!哥哥带你去个‘好地方’,保证让你快活个够!哈哈哈哈!” 他身后的混混们也哄笑着,催促着,几双眼睛如同黏腻的触手,紧紧缠绕在五诗禾身上,仿佛已经看到了接下来“美妙”的画面。 五诗禾听着他们刺耳的笑声和下流的言语,脸上那点细微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一点点,但眼神依旧空洞平静,她没有立刻拒绝,也没有表现出害怕,只是抱着怀里的“相框”,慢慢地朝着鬣狗亚人那辆歪斜的电动车走了过去。 然而,就在她迈步走向电动车的同时,她那只空着的、原本自然垂在身侧的手,却极其自然悄然滑向了自己背后,那个鼓鼓囊囊的深色帆布小背包。 她的手指,灵活地探入了背包并未完全拉紧的开口,指尖似乎触碰到了里面某种坚硬、冰冷的物体…… 巷子里的光线昏暗,混混们的注意力又都集中在五诗禾走过来的身影和她那张过于平静、反而更激起他们施虐欲的脸上,几乎没人注意到她这个小动作。 眼看五诗禾已经走到了电动车旁,距离那个一脸淫笑、迫不及待伸出手想要拉她上车的鬣狗亚人,只有不到一臂的距离—— 就在鬣狗亚人的脏手即将碰到五诗禾手臂,五诗禾背后伸进背包的手指也即将握紧里面那个冰冷硬物的瞬间—— “砰!!”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可怕巨响,猛地在小巷中炸开。 紧接着,是金属扭曲碎裂的刺耳噪音、塑料爆开的脆响、以及一声短促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 “呃啊——!!!” 只见一道黑影以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恐怖速度,从巷子另一侧的阴影中狂飙而出,并结结实实地撞在了那个正伸着手、满脸淫笑的鬣狗亚人以及他胯下那辆歪斜的电动车上。 那个鬣狗亚人甚至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只感觉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力轰然撞上自己的侧腰和电动车,他整个人连哼都没来得及多哼一声,就连同他那辆可怜的电动车一起,瞬间被撞得离地飞起。 “哗啦——咔嚓——嘭!!” 人体与金属、塑料混杂在一起,在空中翻滚、扭曲,然后重重地砸在了几米开外巷子对面那堵斑驳的砖墙上,电动车瞬间解体,那个鬣狗亚人更是如同烂泥般瘫软在墙根,身体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口中鲜血狂喷,连惨叫都发不出来,显然在刚才那一下撞击中遭受了重创。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从黑影出现到撞击完成,不过电光石火之间。 刚刚还在哄笑、催促的其他几个混混,脸上的笑容瞬间僵死,他们瞪大了眼睛,僵在原地,如眼睁睁看着他们那个前一秒还嚣张不可一世的老大,此刻像一摊垃圾般瘫在墙根,生死不知,而他心爱的坐骑,已经变成了一地冒着电火花的废铁。 弥漫的烟尘和飞溅的碎片缓缓落下。 在最初撞击点扬起的尘埃之中,一个身影缓缓地站直了身体。 他站在那里,挡住了身后远处零星透进来的、更远处路灯的微光,在弥漫的烟尘中勾勒出一个高大的轮廓,灰色的眼瞳在扬尘中缓缓抬起。 是南鸣律。 第38章 伪善的秩序 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其余几个混混的大脑甚至来不及处理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上一秒,老大还在淫笑着招呼那个奇怪的女孩“上车快活”,下一秒,老大连同他的电动车,就已经化作一滩扭曲的金属和血肉,嵌在了对面的墙根下,生死不知。 并且,那个刚刚制造了这一切的身影,并没有给他们任何反应或逃跑的机会。 就在第一个狐亚人混混因为极度的恐惧而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脚后跟磕在一块碎砖上,身体微微失衡的瞬间,南鸣律动了。 他猛地探出手,一把抓住了那个狐亚人混混因为惊慌而微微侧偏、暴露在外的脑袋。 “?!” 狐亚人混混甚至没看清对方是怎么动的,只感觉头顶传来一股无法抗拒的恐怖握力,五指收拢,冰冷坚硬的鳞片几乎要嵌进他的头骨。 紧接着,南鸣律手臂肌肉骤然贲起,腰腹猛地发力,带动全身,将那个比他矮小瘦弱得多的狐亚人混混,如同挥舞一个破旧的麻袋般,抡圆了胳膊,朝着巷子另一侧、堆放着大量废旧木箱和杂物的角落,狠狠地甩了出去。 “咻——嘭!!!” 狐亚人混混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连挣扎都做不到,就结结实实地砸进了那堆杂物之中。 “老、老三!!” 剩下两个还没被“照顾”到的混混,终于从石化般的呆滞中惊醒了一瞬,目睹同伴接连惨遭毒手,尤其是老大那惨不忍睹的下场,求生的本能终于压倒了恐惧带来的僵硬。 其中一个体型稍壮、似乎是某种犬科亚人的混混,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他怪叫一声,竟然从腰间抽出了一把明晃晃的匕首,颤抖着、却凶狠地朝着南鸣律的后腰捅了过去。 “去死吧!!” 匕首的寒光在昏暗的巷子里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 然而,南鸣律甚至没有回头。 “砰!” 匕首擦着他腰侧的鳞片划过,只带起一溜细微的火星,连道白痕都没留下。 与此同时,南鸣律的另一只手抓住了旁边那辆因为主人被扔出去而歪倒在地、还在空转着轮子的电动车的后车架。 他甚至连腰都没怎么弯,只是单臂发力,手臂和肩背的肌肉线条瞬间绷紧隆起,覆盖的鳞片在微弱光线下闪烁着冷硬的寒光—— “呼——!” 沉重的电动车,带着尚未散尽的惯性,被他单手拎起,然后朝着那个持刀捅来的犬科亚人混混,以及他旁边另一个已经吓傻了、正准备转身逃跑的同伴,狠狠地抡了过去。 持刀的犬科亚人混混只看到一片巨大的黑影带着呼啸的风声扑面而来,他想要格挡,想要躲闪,但身体根本跟不上意识。 “砰!!!咔嚓——!!” 先是沉闷的、肉体与金属剧烈碰撞的闷响,紧接着是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 电动车结结实实地拍在了犬科亚人混混的胸口和面门上,巨大的冲击力瞬间将他整个人砸得向后倒飞出去,胸口肉眼可见地凹陷下去一大块,面门更是血肉模糊,鼻梁塌陷,牙齿混合着鲜血狂喷而出。 而电动车去势不减,又狠狠地扫中了旁边那个正准备逃跑的混混的后背和腿弯。 “啊——!” 那个混混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被砸得向前扑倒,后脑勺磕在坚硬冰冷的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顿时头破血流,抱着脑袋在地上痛苦地翻滚哀嚎,却也失去了逃跑和反抗的能力。 短短十几秒,原本嚣张跋扈、人数占优的几个混混,除了墙根下生死不知的鬣狗亚人老大,其余四个,已经全部以各种凄惨的姿态躺倒在地,呻吟的呻吟,昏迷的昏迷,彻底失去了威胁。 南鸣律站在原地,灰色的眼瞳扫过地上横七竖八的“成果”,然后,他的目光重新投向了巷子另一头,墙根下那个最初的目标——那个试图对五诗禾伸手的鬣狗亚人。 那个鬣狗亚人似乎还没有完全昏死过去,他瘫在墙根的废墟和电动车残骸里,身体因为剧痛而剧烈地抽搐着,口中不断涌出带着血沫的呻吟,一只手无力地试图推开压在他腿上的一块变形车壳,另一只手则捂着明显塌陷下去的胸口,那双小眼睛因为充血而通红,正死死地盯着不远处的南鸣律。 看到南鸣律的目光再次锁定自己,鬣狗亚人浑身一颤,挣扎得更厉害了。 南鸣律见状直接朝着墙根下的鬣狗亚人走去。 顿时,鬣狗亚人眼中的怨毒被更纯粹的恐惧所取代,他挣扎着想向后退,想逃离,但身体的重创让他连挪动一寸都做不到。 终于,南鸣律停在了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然后,在鬣狗亚人极度放大的瞳孔倒映中,南鸣律缓缓抬起了右脚。 “砰!” 紧接着,南鸣律的右脚狠狠地踩踏在了鬣狗亚人那张混杂着血污、恐惧和扭曲表情的脸上。 鞋底粗糙的纹路深深陷进皮肉,挤压着鼻梁和颧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南鸣律就这么踩着他的头,灰色的眼瞳冰冷地俯视着脚下的鬣狗亚人,他能感觉到脚下那颗脑袋在最初的剧烈颤抖和呜咽后,挣扎的力度正在迅速减弱,但那双充血的、充满怨毒和恐惧的小眼睛,还在死死地、不甘地向上翻着,试图与他对视。 南鸣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脚下,又加重了几分力道。 “咯……咯咯……” 骨骼在重压下发出的细微声响,更加清晰地传来,鬣狗亚人脸上的皮肉被挤压得更加变形,口鼻中涌出的血沫也更多了,那双小眼睛开始上翻,眼白逐渐占据主导,瞳孔涣散,最后的挣扎也变成了无意识的、细微的抽搐。 确认脚下这个垃圾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连最基本的生理反应都变得微弱不堪,南鸣律这才缓缓地松开了脚。 他收回右脚,随意地在地面上蹭了蹭鞋底沾上的血污和黏液,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了地上横七竖八、呻吟不断的“障碍物”,投向了那个自始至终都安静地站在原地的身影。 五诗禾。 她还站在那里,就站在之前被鬣狗亚人拦截的地方,一步未动,怀里依旧抱着那个用深色布料仔细包裹着的、方方正正的物体,背后的小背包也好好地背着。 南鸣律踩过地上一个正在痛苦呻吟的混混的小腿,朝着五诗禾走去,灰色的眼瞳在阴影中显得格外幽深,紧紧锁定着五诗禾。 五诗禾微微仰起脸,看向走到近前的南鸣律,阴影从她脸上褪去一些,露出了她那张过分苍白的、平静无波的脸。 她甚至没有问南鸣律为什么会在这里,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条偏僻黑暗的死巷里,恰好在最危急的关头出现。 她只是用她那特有的语调轻声开口,说出的第一句话也不是对南鸣律的感谢或疑问: “先把这群家伙送到医院里去吧,不然闹出人命的话……”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随意地扫过墙根下那个生死不知的鬣狗亚人,以及地上其他几个或昏迷或呻吟的混混,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有一种近乎“客观”的考量, “就麻烦了吧?” 南鸣律灰色的眼瞳微微眯起,目光在她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你刚刚……是真的打算,跟着他们去?” 他没有回应她关于“送医院”的建议,只是看着她问道。 五诗禾听到他的问题,轻轻耸了耸肩。 “不然呢?我可敌不过这么多人呀,只能先假装答应……然后再找机会逃走什么的,不是吗?” 南鸣律看着她,灰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情绪极快地掠过,但最终,他只是沉默着,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 他的目光从她平静的脸上移开,落在了她怀里那个被深色布料仔细包裹、方方正正的物体上。 “那是什么?” 他问道,朝那个“相框”抬了抬下巴。 五诗禾顺着他示意的方向,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抱着的东西。 “这个?” 她轻声反问,将怀里的物体稍微抱紧了一些,仿佛那是某种稀世珍宝, “这个啊……是我的照片哦,我就是因为来取这个,所以才这么晚出门的啊。” — 另一边,反夜月僵硬地坐在蔺镜那辆黑色重型摩托车的后座上,双手有些无措地抓着身后金属质感的行李架(她不敢去抓蔺镜的腰),身体随着摩托车的转向和轻微的颠簸而摇晃。 她不知道蔺镜要带她去哪儿,也没问,刚才的解围,再到对方不由分说扔给她头盔、命令她“上来”,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以至于她的大脑还有些处理不过来,她只是下意识地,或者说,是某种被更强烈好奇心驱使着,跨上了这辆散发着危险气息的摩托车。 摩托车并没有朝着镇中心或者她熟悉的方向行驶,而是拐进了更加偏僻、连路灯都稀疏昏暗的小路。 就在反夜月开始怀疑蔺镜是不是要把她带到某个更偏僻的地方“处理”掉时,摩托车终于减缓了速度,拐下了一条几乎被野草淹没的、颠簸不平的土路,最终,在一片更加茂密的灌木丛和几棵歪脖子老树后面,缓缓停了下来。 引擎熄火,低沉的咆哮声瞬间消失,只剩下夜风吹过树叶草丛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的虫鸣。 蔺镜率先跨下摩托车,长腿一伸,站稳,她摘下了自己的头盔,随手挂在车把上,然后转过身,看向还僵坐在后座的反夜月,扬了扬下巴。 “到了,下来。” 反夜月这才如梦初醒,有些笨拙地学着蔺镜的样子,解开头盔锁扣,将那个沉甸甸的头盔摘了下来。 她抬起头,环顾四周。 这里像是一处被遗忘的荒地边缘,前方是更加浓密的、不知名的灌木和高草,几乎挡住了所有视线,但当她顺着蔺镜的目光,透过枝叶的缝隙看向某个方向时,她的呼吸微微一滞。 是那所高中。 她们没有走正门,甚至没有靠近任何一条像样的路,这里大概是学校运动场后方的偏僻角落。反夜月抱着头盔,下意识地向前走了几步,靠近那道冰冷的铁栅栏。 她的目光越过栅栏,投向后方的运动场——那甚至不能称之为“运动场”,只是一片铺着粗糙沙土、边缘长着荒草、连最基本的跑道标线都模糊不清的空地,几个锈蚀严重、仿佛随时会散架的篮球架孤零零地立在场边,篮筐早已不知去向。 看着这片“沙土运动场”,反夜月忍不住微微蹙起了眉头。 这里就是五诗禾,还有蔺镜,曾经度过三年青春的地方?光是看着这片场地,就能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压抑和贫瘠。 蔺镜没有理会反夜月脸上的细微表情,她走到了铁栅栏跟前,目光缓缓扫过面前这道高大、锈蚀、却依旧带着威慑力的障碍。 “希望老招数还好用.......” 她低声喃喃了一句后,直接握住了一根栏杆的中段。 她没有用很大的力气,甚至看起来只是随意地握住了栏杆,然后,她手腕微微发力,向旁边一拧,同时向上轻轻一提—— “嘎吱……” 在反夜月有些错愕的目光注视下,那根看起来结实、至少有两三米高、碗口粗细的铁栏杆,竟然就这么被蔺镜单手拔了出来。 不,不是完全拔出来,而是那根栏杆的底端,似乎早就脱离了地面基础的固定,而上端与横栏的连接也早已锈蚀松动,蔺镜只是找到了那个“窍门”,利用巧劲,将整根栏杆从它原本的位置上“取”了下来。 取下的栏杆被蔺镜随手靠在旁边的栅栏上,发出“哐当”一声轻响,而原本栏杆所在的位置,顿时出现了一个宽度大约四五十厘米、高度足够一个成年人弯腰通过的缝隙。 看到这一幕,蔺镜的嘴角向上扯了一下,她拍了拍手上的铁锈,转过身,看向还抱着头盔、站在几步开外、脸上写满了惊讶和一丝不安的反夜月。 “过来。” 她朝着反夜月勾了勾手指。 反夜月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头盔,脚下有些迟疑。 “……你……这是要干什么?” “干什么?你不是对这里很好奇吗?” 她说着,抬手指了指缝隙后面那片被黑暗笼罩的校园。 “既然如此,光在外面看着有什么意思?干脆进去亲眼看看得了。”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反夜月,嘴角的弧度加深。 “正好……我也可以顺便‘回忆’一下,我的高中时期。” 第39章 污秽的青春 另一边,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在通往镇卫生院的道路上,带走了巷子里最后一点令人不适的呻吟和血腥气。 南鸣律看着那闪烁的红蓝灯光彻底消失在街角,这才收回视线。 他刚刚联系了镇上的急救站,言简意赅地说明了地点和“斗殴受伤多人”的情况,没有透露更多细节,至于那几个混混醒来后会怎么向医生和可能闻讯而来的镇警解释,是私斗、意外,还是别的什么,他并不关心。 他转身,看到五诗禾还站在原地,怀里紧紧抱着那个用深色布料包裹的“相框”,目光似乎有些出神地望着救护车消失的方向,但眼神依旧是空洞的,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然而,就在南鸣律以为她会像之前一样,平静地、或者用那种飘忽的语气说些什么无关紧要的话,然后各自离开时,五诗禾却忽然动了。 她猛伸出空着的那只手,一把抓住了南鸣律的手腕。 “跟我来!” 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迫切,不再是那种平缓飘忽的调子。 不等南鸣律回应,她已经拉着他,转身朝着巷子口、有相对明亮路灯的主街方向快步走去。 她的步伐很快,几乎是小跑,怀里的“相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南鸣律被她拉着,手腕上传来的力道和温度让他微微蹙眉,但他没有挣脱,只是沉默地跟着她,灰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疑惑,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静的观察。 五诗禾拉着南鸣律,一直跑到主街一盏相对明亮、光线稳定的老旧路灯下,才停了下来。 昏黄但足够清晰的光线从头顶倾泻而下,将两人的身影拉长,也驱散了部分巷子里的阴暗。 她松开了抓着南鸣律手腕的手,微微喘着气,脸颊因为刚才的小跑而泛起了一丝极淡的红晕,但这丝生气转瞬即逝,很快又被那种惯常的苍白所取代。 “南鸣律,” 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因为喘息而有些微颤,“可以……给我照个相吗?” “照相?” 南鸣律微微一怔,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了她怀里那个依旧被深色布料仔细包裹着的、方方正正的物体上。 他想起之前,在溪边,他用手机给她拍张照时,她那明显而强烈的抵触反应。 “你……” 南鸣律看着她,灰色的眼瞳里带着审视,“不是不爱拍照吗?” “这次不一样。” 五诗禾立刻回答,速度很快,几乎没经思考。 “这次是特殊情况嘛!” 她强调道,语气轻快,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普通女孩在央求朋友帮个小忙,然后,她开始动作。 她先将怀里抱着的、用深色布料包裹的“相框”,小心翼翼地靠在了路灯的金属灯柱上,确保它稳稳地立住,不会倒下,然后,她飞快地脱下了自己背后那个鼓鼓囊囊的深色帆布小背包,又掏出自己那部老旧的手机,一股脑地全部塞进了南鸣律的怀里。 “给,帮我拿着!” 她说着,已经开始动手去拆那个靠在灯柱上的、用深色布料包裹的物体。 背包入手沉甸甸的,远超一个普通女孩日常背包该有的重量,而且里面装的东西形状坚硬,棱角分明。 南鸣律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因为被塞过来而微微敞开的背包口。 只一眼,他灰色的眼瞳就骤然收缩。 背包里,在几件胡乱塞进去的衣物和杂物的掩盖下,赫然躺着一把斧头。 正是那把斧头——木质手柄因为长期使用和血污浸染而颜色深暗,斧刃宽厚,闪烁着即使在昏黄路灯下也清晰可见的、冰冷而锋利的寒光,斧刃上,还隐约残留着一些难以彻底擦除的、已经氧化发黑的暗红色痕迹,散发出淡淡的、混合了铁锈和某种更令人不安的腥气。 是那把斧头,那天在山上,她用来斩杀那头成年棕熊的斧头。 她竟然一直把这东西带在身边,还装在随身背包里? 南鸣律的心脏猛地一沉,他想起刚才在巷子里,混混围上来时,她伸向背包的手……她说的“找机会”,原来指的是这个“机会”吗?用这把斧头…… “我好了!” 五诗禾轻快的声音,将他从瞬间的惊愕和寒意中猛地拉回现实,她已经完全拆掉了包裹“相框”的深色布料,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那确实是一个相框,一个很普通的、木质的、边角有些磨损的旧相框。 而相框里镶嵌着的,是一张照片。 南鸣律的目光,从背包里的斧头,缓缓移向那个相框,移向相框里的照片,然后,他的瞳孔控制不住地又是一颤。 那是一张……她的照片。 准确来说,是一张她的单人半身像,背景是纯白色的,像是最简陋的照相馆布景,她穿着那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乌黑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脸上带着一个很标准的、微微弯起嘴角的、平静的微笑。 照片拍得中规中矩,甚至可以说有些呆板。 但让南鸣律感到心脏骤停的,是这张照片的色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黑白的。 完完全全的、没有一丝杂色的、纯粹的黑白。 就像…… 就像遗像。 那种挂在灵堂里,摆在墓碑上,用来缅怀逝者的、标准的黑白遗照。 此刻,五诗禾就站在这盏昏黄老旧的路灯下,背靠着冰冷的金属灯柱,她怀里正抱着这个镶嵌着她自己黑白“遗像”的旧相框。 路灯昏黄的光线从她头顶洒下,给她苍白的皮肤和乌黑的发丝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也让她怀里那张黑白照片上的“她”,仿佛在与现实中的她无声对视。 “这个角度怎么样?” 五诗禾微微歪了歪头,抱着“遗像”,轻声问道,语气自然得仿佛在问今天的天气,她甚至调整了一下抱相框的姿势,让“照片里的自己”在镜头里显得更端正一些。 “……” 南鸣律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看着取景框里那个抱着自己黑白遗像、微笑看向镜头的少女,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脑海中一片混乱,只有那把背包里沉重的斧头,和眼前这张荒谬到极点的“遗像”,在反复冲撞。 “快点拍呀,小鳄鱼。” 五诗禾见他迟迟没有动作,脸上的笑容似乎加深了一些,带着点催促的意味,声音依旧轻快。 “不然我可要控制不住眨眼了哦。” — 另一边,蔺镜走在前面,反夜月有些迟疑地跟在她身后半步,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那道被蔺镜“轻易”打开的栅栏缝隙,踏入了那片荒凉破败的沙土运动场。 脚下是粗糙的沙砾和硌脚的小石子,偶尔还能踩到干枯的杂草和不知名的垃圾。 四周一片死寂,只有她们的脚步声在沙地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以及远处草丛里不知名虫豸偶尔发出的鸣叫。 反夜月亦步亦趋地跟着,猫眼在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这地方给她的感觉太糟糕了,不仅仅是破败,更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被遗弃和被遗忘的冰冷感。 然而,就在她以为这所学校真的完全“死”了的时候,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前方最近的一栋教学楼——那栋看起来最为陈旧、外墙斑驳脱落最严重的四层楼房。 她看到,在二楼和三楼的某些窗户后面,零星地,亮着几盏灯。 不是明亮的、正常的教室灯光,而是一种更加昏黄、暗淡,甚至有些摇曳不定的光线,像是老式的白炽灯,或者功率很低的节能灯。 “现在……不是放假时间吗?学校里怎么还有人?” 走在前面的蔺镜似乎听到了她的低语,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放假?” 她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但其中的讥诮却清晰可辨,“假期什么的,在这个学校从来就不存在。” 她顿了顿,仿佛在回忆某种令人不快的“常识”: “最多……也就是过年那会儿,会象征性地放个一周左右,把那些实在没油水可榨、或者家里有点门路能闹的学生打发回去,其他的时间?暑假?寒假?周末?呵……想都别想,要么是‘自愿’留校‘补差’,要么是‘参加’各种名目的‘社会实践’、‘军事训练’、‘思想教育’……总之,想离开这个笼子,难如登天,这些亮着灯的……”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那些零星昏黄的窗口: “要么是值日的倒霉蛋老师,要么是家里实在交不起‘补课费’、‘管理费’,或者得罪了人,被罚留校‘反省’、‘劳动’的学生,当然,也可能是像我以前那种,纯粹不想回家的家伙。” “……就没有一个人反抗吗?” 反夜月忍不住追问。 她无法想象,在如今这个时代,还有学校能如此明目张胆地剥夺学生的假期和自由。 “反抗?” 蔺镜终于回过头,看了她一眼,“有啊,怎么没有?” 她重新转回头,继续向前走,声音飘过来: “我不就是吗?经常翘课,逃学,翻墙出去,跟镇上的混混打架,被抓住就关禁闭,写检查,叫家长……反正,只要家里不管,或者管不住,学校那套,也就那么回事,最多打一顿,饿几天,还能真把我弄死?”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关禁闭”、“打一顿”、“饿几天”这些词,却让反夜月心头一沉。 两人已经穿过了运动场,来到了那栋亮着零星灯光的教学楼侧面,教学楼的正门紧闭着,巨大的铁门上挂着沉重的铁锁。 但蔺镜显然没打算走正门,她带着反夜月,绕到了教学楼的背面,那里有一扇看起来有些年头、漆皮剥落严重的侧门。 门没有锁,只是虚掩着。 蔺镜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侧门,率先走了进去,反夜月咬了咬下唇,也跟了进去。 门内是一条狭窄、光线极其昏暗的走廊,墙皮大片剥落,露出底下灰黑的水泥,墙脚堆着些扫把、拖把之类的清洁工具,蒙着厚厚的灰。 蔺镜似乎对这里很熟悉,她甚至没有打开手机照明,只是凭着记忆和昏暗的光线,在迷宫般的走廊里左拐右拐,脚步没有丝毫迟疑,反夜月紧紧跟着,心脏因为这种压抑陌生的环境和蔺镜身上那股无形的气场而微微加速跳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最终,蔺镜在一段看起来更加破旧、墙壁上布满各种模糊涂鸦和刻痕的走廊尽头停下。 这里的气味也变得更加复杂和令人作呕,前方是两扇对开的木门,而门上方用褪色的红色油漆写着两个模糊的字:女厕。 “到了。” 蔺镜说着,伸手推开了那扇吱嘎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的厕所门。 一股更加浓烈、更加直接的、混合了排泄物、氨水、廉价清洁剂、以及长时间不通风形成的、令人窒息的恶臭,猛地扑面而来。 “呕——!” 反夜月即使有了心理准备,也被这强烈的恶臭熏得眼前一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猛地捂住口鼻,双眼瞬间因为生理性的不适而泛起了泪花,头顶的猫耳也敏感地向后抿起,尾巴不受控制地炸开了毛。 然而,站在她前面的蔺镜却似乎对这可怕的气味毫无所觉。 她率先走了进去,反夜月强忍着呕吐的欲望,屏住呼吸,也跟了进去。 厕所内部的景象,比气味更加冲击。 正如之前五诗禾平静叙述的那样——这是一个通长的旱厕,没有独立的隔间,没有冲水马桶,只有两排长长的、用粗糙水泥砌成的、大约半米高的蹲坑,一个紧挨着一个,中间没有任何挡板或隔断,赤裸裸地暴露在昏暗的灯光下,蹲坑里堆积着早已干涸发黑、结成硬块的污物,以及一些来不及清理的、令人作呕的卫生纸。墙 反夜月只看了一眼,就感觉头晕目眩,连忙移开视线,不敢再看。 她这辈子都没见过如此肮脏、如此缺乏基本隐私和卫生条件的厕所!这真的是给学生用的吗? 蔺镜却显得淡定自若,她甚至走到靠窗的一个相对“干净”的角落,背靠着冰冷的、布满污渍的瓷砖墙,从皮夹克口袋里掏出烟盒和打火机。 “嚓。” 打火机点燃,橘红色的火苗照亮了她小半张利落的脸,她叼着烟,凑近火苗,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淡蓝色的烟雾。 “还是那股……恶心的味道啊。” 她轻声说道,语气里听不出多少真正的厌恶,反而更像是在确认某种“熟悉”的标志。 “什么?” “我高中的时候经常跑来这里,和一群家伙抽烟,偶尔……还会在这里解决点‘私人恩怨’。” 她补充道,目光扫过厕所地面某处隐约的、洗刷不掉的黑红色污渍,嘴角的冷笑加深,“呵……” 反夜月捂着口鼻,强忍着不适,听着蔺镜用这种平静到近乎残酷的语气,讲述着这些往事,她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五诗禾在这里“学抽烟”的画面。 “五诗禾……” 反夜月忍着喉咙的干涩和恶心,低声问道,声音透过捂着口鼻的手掌,显得有些闷,“她……也会和你一起,在这里抽烟吗?” 听到“五诗禾”这个名字,蔺镜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她瞥了反夜月一眼,那眼神里有一丝被打断“回忆”的不耐。 “她?” 蔺镜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将烟重新叼回唇间,吸了一口才缓缓说道,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 “没几次,那家伙很少来厕所,独来独往,像个幽灵,仅有的那么几次……”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然后耸了耸肩: “……好像还被巡逻的年级主任抓到过,对,就是那个地中海、总爱揪女生头发的死老头。” 说到这里,蔺镜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更加明显的、带着恶劣趣味的笑容,仿佛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那家伙……可能脑子真的不太好吧。” 她弹了弹烟灰,烟灰轻飘飘地落在肮脏的地面上,“被抓到的那一次,明明我们好几个都在,烟还是我‘借’给她的,结果那死老头一问,她居然……把锅全揽到自己身上了,说什么烟是她带的,是她怂恿我们抽的,她自己想学坏,不关我们的事……哈哈哈!” 蔺镜说着,竟然低低地笑了起来,但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暖意,只有冰冷的嘲讽。 “真是……蠢得可以。” 她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本来嘛,我对清道夫这个种族的亚人就没什么特别的好感,觉得他们又闷又无趣,身上还有股洗不掉的腥味,那次事后,我也依然没觉得那家伙有多‘好’,或者多‘仗义’。” 她抬起夹着烟的手,用拇指挠了挠自己的下巴,目光飘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漠: “反而觉得……她是在故意热脸贴冷屁股,想用这种蠢办法融入我们?或者博取点什么无聊的‘好感’?真是让人笑话。” 第40章 最后的肖像 另一边,南鸣律握着五诗禾那部旧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看着取景框里那张平静微笑的脸,又看了看现实中同样抱着“遗像”、微微歪头、似乎真的在等待他按下快门的五诗禾。 “……” 南鸣律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没有按下快门。 紧接着,他缓缓地放下了举着手机的手臂,手机屏幕因为失去操作而自动暗了下去,最后一点照亮取景框的光也熄灭了,只剩下路灯昏黄的光,笼罩着两人之间这片突然变得凝滞的空气。 “?” 五诗禾似乎对他的反应有些不解,她脸上的笑容未变,只是那双深黑色的眼眸里,清晰地闪过一丝询问的光芒。 “南鸣律?怎么了?是光线不好吗?还是……我姿势不对?” 南鸣律看着她,灰色的眼瞳在路灯下映着她的身影,也映着她怀里那张冰冷的、黑白的、微笑着的“她”。 “你……到底是怎么了?”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沉甸甸的重量和一种近乎疲惫的困惑。 “为什么要拍那种晦气的照片?” “晦气”两个字他咬得很重,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冰冷的抵触和一种更深沉的不安。 “晦气什么嘛……” 五诗禾闻言,脸上的笑容似乎淡了一些,但语气依旧轻松,甚至带上了一点撒娇般的抱怨,她轻轻拍了拍怀里相框的玻璃面,发出“啪、啪”的轻响,“漫画不都是黑白色的吗?多有艺术感呀,我觉得挺好看的。” 她试图用“艺术感”、“漫画”这种轻飘飘的词,来消解那张照片背后令人窒息的死亡象征意味。 “你明明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南鸣律打断了她,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些,他向前逼近一步,距离近到几乎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了烟草、廉价皂角和她本身某种冰冷无机质般的气息。 “不要再装傻了,五诗禾。” 他叫了她的全名,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肃,甚至带着一丝严厉。 “……” 看到南鸣律脸上那剧烈波动的情绪,五诗禾脸上那点刻意维持的轻松笑容,终于彻底僵住,然后迅速消散了。 她微微愣了一下,那双深黑色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极其快速的东西掠过——是慌乱?是无措?还是某种更深沉的、被她死死压抑的东西的松动?但那些情绪消失得太快,快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下一秒,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动作有些慌乱地将怀里抱着的相框藏到了自己身后。 她低下了头,乌黑的长发滑落下来,遮住了她大半张脸,也挡住了她此刻可能流露出的任何表情。 “……发这么大火干什么嘛……” 她用一种近乎呢喃的声音嘟囔了一句,那声音很小,带着点委屈,又像是在抱怨,但仔细听,却能听出一丝颤抖,或者说,是一种被猝不及防戳穿了某种伪装后下意识的防御和退缩。 南鸣律看着她这副突然“示弱”、将照片藏到身后、低头躲避的样子,心中的不安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因为那份过于明显、过于刻意的“委屈”和回避,而燃烧得更加炽烈,却也更加无力。 他知道,她又在躲,又在用这种方式,试图将事情拉回她所熟悉的、用“轻松”和“玩笑”包裹的轨道。 紧接着,南鸣律走上前,将那个沉甸甸的、装着斧头的背包,以及那部旧手机一起塞回了五诗禾的怀里。 然后,在五诗禾因为怀里被突然塞了东西而有些手忙脚乱、不得不将背后的相框也挪到身前抱住的瞬间,南鸣律伸出手,双手猛地抓住了她单薄的肩膀。 “看着我,五诗禾。” 南鸣律的声音因为压抑到极致而显得有些嘶哑,“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充满了压抑的困惑,将心中积压已久的、关于她所有异常的疑问,如同开闸的洪水般,倾泻而出: “是高中时期……那些事吗?那些你轻描淡写、甚至用‘有趣’来形容的,关于规则、惩罚、霸凌、没有门板的厕所、还有那该死的、刺耳的铃声……那些事情,留给你的阴影,让你变成了现在这样吗?” “还是……家里的压力?你父母……他们对你做了什么?说了什么?让你觉得抱着自己的‘遗像’拍照,是件‘有艺术感’的事情?让你觉得……随身带着一把杀了熊的斧头,是‘很正常’的?” “亦或是……什么其他的,我不知道的,更糟糕的事情?” “还有,你身上的那些疤痕又是怎么来的?明明连棕熊的攻击都伤不到你,那些疤痕是怎么留下的?” 南鸣律一口气问完,胸口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微微起伏,他紧紧地抓着她的肩膀,仿佛只有这样,才能阻止眼前这个看似平静的“姐姐”在他眼前彻底碎裂、消失,或者……做出更多、更不可挽回的、疯狂的事情。“我不了解你,五诗禾,但我能看出来……你正在往一个坑里走,一个很深、很黑、可能再也爬不出来的坑。” “……” 五诗禾被他这一连串的质问和直指核心的话语,冲击得有些发懵,她被迫仰着头,看着南鸣律近在咫尺的脸,感受着肩膀上传来几乎要捏碎骨头的力道,以及他话语中那份毫不掩饰的、几乎要将她看穿的锐利和……关心? 她那双深黑色的眼眸,在南鸣律如此直接的注视和逼问下,终于无法再维持那种空洞的平静,里面开始有细碎的光芒闪烁,像是被打碎的镜面,映出混乱、茫然、一丝被看穿的慌乱,眼神开始飘忽,不再敢与南鸣律那过于锐利的目光长时间对视。 “我……我也没做什么过分的事情吧……” 她顿了顿,像是为了增加说服力,又像是某种本能的自我辩护,声音稍微提高了一些,但依旧缺乏底气: “而且……认识我的人,都说……我是个很阳光、很向上的人啊,我父母……也这么说,我……我平时,不是挺好的吗?” “阳光向上的人……是不会自己说自己阳光向上的,五诗禾。” 听到这话,五诗禾那双刚刚还闪烁着混乱和茫然光芒的眼眸,此刻仿佛骤然失去了所有焦距,变得一片空茫,甚至比平时那种空洞的平静更加死寂。 紧接着,她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她低下头,几乎将整张脸都埋进了怀中抱着的那些杂乱的物件之间,乌黑的长发垂落,将她最后一点可能泄露情绪的表情也彻底遮蔽。 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又仿佛只有一瞬。 终于,五诗禾缓缓地松开了紧咬着下唇的牙齿。 她没有完全看向南鸣律,目光有些飘忽地落在他胸口附近。 “……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么多?明明……我们两个根本算不上多熟,不是吗?” “我……不知道你的生日,不知道你的爱好,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不知道……你的梦想。” 她每说一个“不知道”,声音就低下去一分,仿佛在列举某种罪证。 “同样……”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最后半句话说出口,“……你也不知道我的。” “所以……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做这么多?” 为什么要关注她?为什么要追问她?为什么要为她生气?为什么要试图……拉住她?他们之间,明明只有那么一点微不足道的、早已被时间冲刷得模糊不清的童年交集,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 南鸣律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那双终于不再完全空洞、而是充满了痛苦挣扎和深深迷茫的黑色眼眸,看着她苍白脸上那被咬出的齿痕,看着她微微颤抖的、抱着那些冰冷“负担”的手臂。 “因为在我小时候,你给我念了许多,有趣的故事。” “……” 五诗禾似乎没料到会是这个答案,她愣了一下,那双深黑色的眼眸里,清晰地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是更加深沉的茫然。 “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还不够吗?难道只有你刚刚说的那些,生日、爱好、喜欢吃什么、梦想……知道这些,才算是成为‘朋友’的标准吗?” “……” 五诗禾再次愣住了,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想说“难道不是吗”,想说“人与人之间不就是这样定义关系的吗”,想说“我们连这些最基本的东西都不知道,怎么能算……” 但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这个只记得她念过故事的、几乎算是陌生人的“小鳄鱼”,用如此简单、如此直接的方式,告诉她:不是的,至少对他来说不是的。 那个午后报刊亭旁,平静念书的声音,那些听不懂却让人安心的故事片段,那份短暂的、与世隔绝般的宁静……这些,就足够了,足够让他在多年后,再次见到那个念故事的“姐姐”时,无法对她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和那些诡异危险的行为视而不见。 足够让他,此刻站在这里,用尽他并不擅长的激烈情绪和直白话语,试图抓住她,哪怕她看起来正在义无反顾地滑向深渊。 “……” 五诗禾紧咬的嘴唇,终于松开了,她看着南鸣律,看了很久,那双深黑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茫然,困惑、悲哀、无奈,甚至一点点近乎荒诞的、想笑的冲动。 最终,所有这些激烈的情绪,在她眼底缓缓沉淀,化作一种近乎透明的疲惫。 她的嘴角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 那不是一个开心的笑容,甚至算不上是微笑。 “呵……” 她几不可闻地,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 然后,在南鸣律沉默而专注的注视下,她忽然松开了抱着怀里那些东西的手臂。 “啪嗒。” 沉重的背包率先掉落在她脚边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里面的斧头似乎磕到了什么,发出金属的轻鸣。“啪。” 那部旧手机也紧跟着掉落,屏幕在水泥地面上磕出一小片蛛网状的裂痕,瞬间暗了下去。 最后,是那个一直被她紧抱在怀里的、装着黑白“遗像”的旧相框。 她低头,看着那个相框,看了两秒。 然后她弯下腰,手伸进了自己卫衣的口袋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了一个塑料外壳已经有些磨损的红色打火机。 “咔嚓。” 她弯下腰,凑近那个躺在地上的相框,拇指用力,按下打火机的开关。 橘红色的火苗瞬间跳跃起来,在夜风中微微摇曳,照亮了她低垂的、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也照亮了相框玻璃下,那张黑白的、微笑着的“遗像”。 她将打火机的火焰,对准了相框的边缘,火焰舔舐上干燥的木材和纸张,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很快,一缕青烟袅袅升起,随即,一小簇明火“呼”地燃起,迅速沿着相框的边缘蔓延开来。 五诗禾就弯着腰,静静地看着那火焰吞噬着“自己”的影像,看着黑白的笑容在火光中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南鸣律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灰色的眼瞳里映着跳跃的火光,也映着她弯着腰、平静看着火焰焚烧“自己”的侧影。 火焰很快吞噬了整个相框,木质框架噼啪作响,玻璃在高温下炸裂,发出清脆的碎裂声,那张黑白的“遗像”彻底化为了蜷曲的焦炭和飞扬的灰烬,混在燃烧的残骸中,再也分辨不出原本的模样。 直到火焰渐渐变小,最终只剩下地上的一小堆冒着青烟的、焦黑的残骸,五诗禾才缓缓地直起了腰。 “这样……就行了吧?” 没等南鸣律回答,五诗禾又自顾自地补充道: “所以……就当今天什么都没发生过,怎么样?” 第41章 灰烬的告白 另一边,学校深处,那栋与教学楼风格如出一辙、毫无美感可言的五层水泥建筑,沉默地矗立在更加浓重的夜色中。 这是学生宿舍楼,与教学楼的零星灯光不同,宿舍楼此刻几乎完全陷入了黑暗,只有一楼入口处和每层楼梯拐角还亮着几盏功率极低、光线昏黄得如同鬼火般的声控灯。 蔺镜带着反夜月,穿过一片同样是沙土、长着几丛蔫头耷脑杂草的“庭院”,径直来到了宿舍楼那扇厚重的、刷着深绿色油漆、此刻紧闭着的铁门前。 铁门上方挂着一块锈迹斑斑的牌子,依稀能辨出“女生宿舍”的字样,门旁的值班室窗户一片漆黑,厚厚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宿舍楼里……难道没有宿管在守夜吗?” 看蔺镜似乎是打算进去,反夜月忍不住问道。 蔺镜闻言,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嗤笑,她走到铁门前,伸出手,在门框上方一个极其隐蔽的、被灰尘覆盖的缝隙里摸索了一下,然后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那扇铁门直接被她推开。 门根本没锁死,或者说锁早就坏了,只是虚掩着。 “宿管?” 蔺镜一边将门推开到足够一人通过的宽度,一边用那种满不在乎的语气说道,“有啊,一个更年期提前、脾气暴躁得像母夜叉的老太婆。” 她率先侧身挤了进去,反夜月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进去。 门内是一条更加狭窄、光线更加昏暗的走廊。 “不过那老太婆,” 蔺镜一边熟门熟路地朝着楼梯方向走去,一边继续用那种平淡的语气说道,声音在空荡寂静的走廊里带着轻微的回响,“‘守夜’?呵……她可没那份闲心,正常的情况下,她只会在晚上十二点和凌晨两点的时候,分别象征性地、拎着个手电筒,从一楼到五楼晃荡一圈,美其名曰‘巡逻’,实际上就是看看有没有哪个宿舍亮着灯,或者有人溜出去,一圈晃完,最多十五分钟,然后……” 她抬起手,做了个“倒下”的手势。 “就会滚回一楼那个值班室,锁上门,睡得跟头死猪一样,打雷都叫不醒。” 她说着,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戴在腕上的、款式粗犷的黑色运动手表。 “现在都快凌晨三点了,那老东西……早就睡得不知道第几殿阎王那儿报道去了。” 她的语气笃定,显然,她对这套流程,以及如何利用其漏洞早已驾轻就熟。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楼梯口,楼梯是水泥的,扶手是冰冷的铁管,锈迹斑斑。 蔺镜没有丝毫停留,直接迈步向上走去,反夜月也只好放轻脚步,尽量不发出声音,紧紧跟上。 她们没有上太高,只来到了三楼,蔺镜在三楼的楼梯口停下,转向右侧的走廊。 这条走廊比一楼的更加漫长,也更加压抑,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着的木质房门,房门上方靠近天花板的位置,开着一个极其狭小的、只有成人巴掌大小的、装着铁栅栏的透气窗。 那窗户小得可怜,光线几乎透不进去,更像是一个了望孔或者通风口,而非真正的窗户。 反夜月站在走廊入口,望着这如同监狱囚笼般的景象,只感觉一阵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蔺镜似乎对反夜月的不适毫无察觉,她双手插在皮夹克口袋里,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朝着走廊深处走去。 “我高中的时候,” 蔺镜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但在这种环境下却格外清晰,带着一种近乎“怀念”的平淡语调,“晚上……基本上都是不睡觉的。”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 “熄灯铃一响,宿舍楼统一拉闸断电,但那又怎么样?” 她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我们自己有手电,有充电台灯,有从校外偷偷带进来的扑克牌。” “一般都是和舍友……嗯,或者说,是跟‘玩得到一块儿’的那几个,打牌打到天亮,斗地主,扎金花,什么刺激玩什么,输了的,要么贴纸条,要么喝凉水,要么……做点别的‘小惩罚’。”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小惩罚”这个词,配合她此刻在昏暗走廊中显得格外冷硬的侧脸,让人不禁联想那些“惩罚”可能并不那么“小”。 “所以……” 她侧过头,瞥了一眼因为惊愕而微微睁大眼睛的反夜月,“我才会对那老太婆的巡逻时间……记得这么清楚,什么时候该收,什么时候能继续,门儿清。” 反夜月听着,感觉喉咙有些发干,在这样严格到变态的管理下,蔺镜竟然能如此“潇洒”地夜夜笙歌。 “……那样的话,你……不会犯困吗?白天上课怎么办?” “犯困?” 蔺镜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问题,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当然是白天上课的时候补觉啊。” 她说得理所当然。 “老师在上面讲天书,我在下面睡得昏天黑地,只要不鼾声如雷,不影响‘课堂纪律’,那些老师也懒得管我,毕竟管了也没用。” 她说着,脚步在一扇标着“307”的房门前停了下来。“这就是我之前的宿舍来着,说起来……” 蔺镜的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透气窗上,声音似乎比刚才更低沉了一些,“五诗禾那家伙也和我一个宿舍来着,不过……她从来没跟我们一起打过牌就是了。” — 另一边,南鸣律和五诗禾并肩走着,相隔大约一臂的距离。 自从五诗禾烧掉那个“遗像”相框,说出“就当今天什么都没发生过”之后,两人之间就陷入了一种更加沉重、却也更加奇异的平静,而南鸣律坚持要送她回家,尽管五诗禾在离开那条焚烧“遗像”的小巷后,就用那种恢复了平缓的语调说了几次“不用”,但南鸣律只是摇了摇头,没有解释,也没有坚持,只是迈着步子,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侧,用行动表明了态度。 五诗禾似乎也懒得再拒绝,或者说,她此刻的心力已经被刚才那番激烈的情绪波动和焚烧“自己”的举动消耗殆尽,无力再去纠结这些细枝末节。 不知不觉,他们已经拐进了一条更加狭窄、两侧是低矮老旧平房的小巷,巷子里的路灯更加稀疏,光线也更加昏暗,勉强能看清脚下坑洼不平的石板路和两旁紧闭的、油漆剥落的木门。 这里,大概是镇子边缘,更靠近山脚的区域,五诗禾的家似乎就在这条巷子的深处。 就在距离巷子尽头一栋看起来格外低矮的平房还有十几米远的时候,一直沉默走着的五诗禾,忽然停下了脚步。 南鸣律也随之停下,侧过头看向她。 “南鸣律。” “嗯?” “你……真的很喜欢我小时候给你讲的那些故事吗?” “……嗯。” 尽管他记不清那些故事的具体内容,记不清人物的名字,记不清曲折的情节,但他清晰地记得那种感觉——午后温暖的阳光,报刊亭旧纸张和油墨的气息,潺潺的溪水声,以及身边那个比他年长的、总是很安静的“诗禾姐”,用她那平缓无波、却莫名能隔绝外界一切嘈杂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将那些印在泛黄纸页上的、对他而言如同天书般的文字,转化为声音,填充了他许多个无所事事的、安静的午后。 喜欢吗?或许谈不上多么狂热的“喜欢”,但那确实是童年记忆中,为数不多的、带着温暖色调的碎片之一。 “那……你还记得,那些故事都有什么吗?” 南鸣律再次沉默,他努力在记忆中搜寻,但那些故事的细节早已如同水中的倒影,被时光的涟漪打散,只剩下一些模糊的光影和感觉。 “……具体的已经记不清了。” 南鸣律如实回答,声音里带着一丝歉意,“但我记得,我那时确实很喜欢听。” “……” 五诗禾再次沉默了,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然后,南鸣律听到她似乎轻笑了一声 “如果我告诉你,那些故事……其实,都是我写的……你会相信吗?” “……” 南鸣律愣住了,他站在原地,灰色的眼瞳在昏暗中骤然收缩,目光紧紧地锁在五诗禾那张隐在阴影中的侧脸上。 那些故事……是她写的? 那个总是安静沉默的“诗禾姐”,在那么小的时候,就已经在……写故事了? 这个认知与他记忆中那个模糊的形象,以及这几天接触到的、这个矛盾重重、行为诡异、眼中没有光的五诗禾,形成了令人眩晕的反差。 一个能写出那些故事的人,内心该是怎样的世界?而那个世界,又如何会崩塌、扭曲成如今这副模样? 没等南鸣律从这巨大的震惊和混乱中回过神来,五诗禾已经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 “一个少年不小心穿越到了魔法世界,从零开始学习魔法的故事……” “一个普通的学生,某天醒来,发现自己被某种来自外太空的怪物寄生的故事……” “一个天生的恶人,通过杀人就能逐步窃取‘神’的权柄,最终自己成‘神’的,疯狂而血腥的故事……” “一个精神病的少年,被关进一所打着‘学校’名号的特殊监狱的故事……” “一个长相奇丑无比,丑到能把别人直接‘丑哭’、甚至引发生理不适的家伙的故事……” “一个穿着红色斗篷,游走在黑暗童话中的故事……” “一个能看到‘地缚灵’的少年,解决各种超自然事件的故事……” “还有一个世界末日之后,主角与占据了他妻子的怪物共同求生的故事……” 她语速不急不缓,一个个地数着,如同在念一份早已铭刻在心的目录,每一个故事的梗概,都带着鲜明的、甚至有些离经叛道的色彩,充满了想象力,完全不像是一个普通孩童能轻易构思出的东西,更与她之前表现出来的“无聊”、“随和”、“存在感稀薄”的形象格格不入。 而说完最后一个故事的梗概后,五诗禾停了下来。 然后,她忽然向前小跑了几步,一下子拉开了和南鸣律的距离,来到了那栋低矮平房门口、最后一段相对明亮的、从旁边一户人家窗缝里漏出的灯光能照到的地方。 她转过身,面向还站在原地、怔怔看着她的南鸣律。 昏黄的光线终于照亮了她的脸,依旧是苍白的,但此刻,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不是一个刻意轻松的笑容,也不是之前那种平静到诡异的弧度。 那是一个很干净的笑容,嘴角向上弯起,露出一点点洁白的牙齿,那双总是空洞漆黑的眼眸里,此刻仿佛被那点昏黄的光线注入了生命,闪烁着一种奇异而明亮的光芒。 “谢谢你,南鸣律,谢谢你喜欢我的故事。”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夜色,投向了更久远的、那个午后报刊亭的时光。 “我……真的很开心。” 第42章 偏执的囚笼 另一边,城市的清晨。 浅书怜穿着一身轻便的运动装,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调整着呼吸和步伐,沿着惯常的晨跑路线,不紧不慢地向前跑着。 晨跑已经坚持了几天,虽然腿脚还有些酸胀,但那种运动后带来的通透感和掌控感让她颇为享受。 然而,这份清晨的宁静和专注并没有持续太久。 就在她跑过一个十字路口,准备拐进旁边那条相对安静、沿着一条小型景观河道修建的步道时,她的目光随意地向前一扫,脚步猛地一顿。 在前方大约二三十米开外,步道旁的一张供人休息的长椅上,坐着一个身影。 那个身影似乎早就等在那里,背对着浅书怜跑来的方向,微微低着头,像是在看手机,又像是在沉思,青绿色的短发在清晨微光下显得格外醒目,即使只是背影,也透着一股精心打理过的、近乎模特般的挺拔和刻意。 是絮狄斯。 浅书怜的心脏瞬间沉了下去,一股混合了烦躁、厌恶和深深无力的情绪,瞬间淹没了刚才运动带来的那点好心情。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和停顿,长椅上的絮狄斯缓缓地转过了头。 当他的目光与浅书怜撞上时,那张英俊得过分的脸上,立刻露出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笑容。 “书怜!” 他站起身,朝着浅书怜的方向走了几步,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愉悦和熟稔,“这么巧,你也来这边晨跑?看来我们连习惯都很像呢。” 他的语气自然,笑容“真诚”,仿佛之前那些不愉快的告白、纠缠、被明确拒绝、甚至之前在公园里被她用最尖锐的话语斥责的事情都从未发生过。 浅书怜停下脚步,站在原地,没有再向前。 她看着絮狄斯脸上那副虚伪的“温和友善”笑容,眼眸里瞬间结满了冰霜,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背后那条毛茸茸的金色尾巴,因为极致的反感和警惕而瞬间僵直,尾尖的毛微微炸开。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住直接转身就走的冲动。 “絮狄斯……你是没完了吗?” 她的声音因为压抑的怒火而有些发紧,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之前……已经把话说到那种程度了!说得还不够清楚吗?!你到底还要纠缠到什么时候?!” 她的质问直接而尖锐,没有任何迂回,直接将两人之间那层虚伪的“偶遇”和“友好”假面撕得粉碎。 絮狄斯似乎对她的激烈反应并不意外,甚至脸上的笑容都没有减少分毫,只是那双翠绿色的复眼里,极快地掠过了一丝类似于“又在闹脾气”的无奈和纵容。 他无奈地耸了耸肩,摊开双手,做出一个“拿你没办法”的姿势,声音依旧温和,甚至带着点哄劝的意味: “书怜,别这样嘛,大家都不是小孩子了,不要总是因为一点小事,就闹脾气,搞什么‘绝交’、‘再也不见’这一套,多幼稚,你说是不是?” 他轻描淡写地将浅书怜严肃的、基于他越界行为和危险本质的拒绝,定义为“闹脾气”、“搞绝交”这种幼稚的行为,试图用这种“成熟”、“大度”的姿态,来消解她话语中的严肃性和正当性,仿佛她才是那个无理取闹、不懂事的小女孩。 “一点小事?” 浅书怜听到他这番扭曲事实、倒打一耙的说辞,简直气极反笑,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絮狄斯,你是不是对‘小事’这个词有什么误解?还是说,你的脑子……” 她看着絮狄斯那副依旧带着“温和”笑容、仿佛在包容一个闹别扭小孩的脸,突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和这个人是根本讲不通道理的,他的逻辑是自我中心的,扭曲的,他只会选择性地接收他想听的信息,然后用他那套虚伪的、充满操控意味的话术,来将一切不利于他的事实扭曲、粉饰,或者干脆忽略。 继续说下去只会是对牛弹琴,浪费口舌,甚至可能让他更加得意,觉得她是在乎他、才会和他“争论”。 算了。 浅书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决绝和疏离。 她不再看絮狄斯那张令人作呕的笑脸,也不再废话,直接转过身,迈开步子,就要朝着来时的方向原路返回。 然而,这一次,絮狄斯却没有像昨天之前在公园里那样,只是站在原地,用阴郁的目光看着她离开。 就在浅书怜转身、迈出第一步的瞬间—— “书怜!” 絮狄斯的声音陡然提高,与此同时,浅书怜只感觉身后一阵风袭来,紧接着,一只大手猛地抓住了她右侧的肩膀。 “!” 浅书怜浑身一僵,动作瞬间停滞,肩膀上传来的力道很大,手指如同铁钳般扣进她的皮肉,隔着薄薄的运动衣带来清晰的痛感。 这家伙……竟然直接动手了?! 浅书怜猛地扭过头,眼眸因为惊怒和一丝猝不及防的恐惧而骤然睁大,死死地瞪向不知何时已经瞬间逼近到她身后、此刻正紧紧抓着她肩膀的絮狄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此刻,絮狄斯就站在她身侧,距离近到她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属于某种昂贵古龙水、却掩不住其下冰冷掠食者气息的味道。 他微微低着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因为愤怒和挣扎而脸颊泛红、眼中喷火的浅书怜,脸上那副伪装的“温和”笑容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偏执、阴郁,以及一丝终于不再掩饰的冰冷神情。 “书怜,”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黏腻感,翠绿色的复眼紧紧地锁住她的眼眸。 “别急着走嘛,我们……好好谈谈,嗯?” — 另一边,亚人自治区公安局刑侦支队大楼内,即使是清晨,也弥漫着一股与窗外逐渐明亮的天空格格不入的低气压,咖啡的焦苦气味、打印机的臭氧味、以及某种无形却无处不在的焦虑感混合在一起,构成了这里特有的背景音。 食杀案的阴云如同粘稠的沥青,笼罩在每一个参与调查的刑警心头,那条指向“人类”的断臂,像是一个冰冷的、充满嘲讽意味的死结,将所有的常规调查手段和侦查方向都牢牢锁死,他们能做的,只剩下最笨拙、也最耗时的外围排查、监控筛查,以及提心吊胆地等待那个未知的、可能永远不会再出现的凶手再次犯案。 每个人都在连轴转,负责筛查监控的犬亚人警员眼睛里布满血丝,盯着屏幕上雪花般闪烁的快速画面,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负责梳理近期失踪人口和异常事件的几个文职警员,面前堆满了厚厚的卷宗和表格,敲击键盘的声音机械而急促;几个外勤组的刑警刚熬了个通宵,在附近几个敏感区域做便衣巡查和摸排,此刻歪在办公椅或沙发上抓紧时间补觉,鼾声轻微,但眉头依旧紧锁。 靠近档案室和内部资料查询区域的一排工位旁,一个穿着略显皱巴的制服、顶着一头蓬乱棕发、鼻梁上架着副黑框眼镜的年轻浣熊亚人刑警,正用力揉了揉自己酸涩的眼睛。 他面前并排摆着两台显示器,一台显示着复杂的户籍和犯罪记录交叉比对系统界面,另一台则是密密麻麻的电子卷宗扫描件。 他已经对着屏幕看了快四个小时,试图从海量的、看似无关的数据中,寻找可能与“食杀案”那独特残忍手法、或者“人类”嫌疑人相关的蛛丝马迹,这无异于大海捞针,但现在是任何一根可能的“针”都不能放过。 就在他习惯性地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准备点开下一个嫌疑人的关联档案时,鼠标滚轮滑过的一个名字,让他原本有些涣散的目光,忽然凝滞了一下。 “絮狄斯”。 这个名字本身没什么特别,但在这个庞大的数据库里,这个名字对应的条目旁边,几个标识符引起了他的注意——释放状态:已释放,释放日期:十天前,而该人员的刑期截止日期,系统显示应该是……半个月后。 提前释放了?这不算太罕见,表现好减刑,或者特殊情况保外就医等等,但让浣熊皱起眉头的是,他顺手点开了这个“絮狄斯”的详细犯罪记录一栏—— 空白。 不是“未录入”,也不是“权限不足”,就是单纯的、刺眼的空白,仿佛这个人当初是因为什么罪名进去的,这部分信息被凭空抹掉了,或者……根本没有记录? 这不对劲,在内部系统里,一个服刑人员的罪名和基本案情摘要,是必填项,也是关联一切后续处理(包括减刑、假释、释放后监管)的基础。 他立刻坐直了身体,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调出了“絮狄斯”更详细的个人信息页面和入监、释放的完整流程日志。 个人信息显示,这是一个螳螂亚人,男性,17岁,有一张入监时拍摄的正面照——青绿色的短发,英俊得过分的面容,即使是在呆板的证件照上,那双翠绿色的、带着奇异复瞳的眼睛也似乎闪烁着某种冰冷的光芒,照片旁边是他作为螳螂亚人的显着特征备注,除此之外旁边还有补充:入狱前曾遭受攻击导致断失右臂。 释放流程日志显示,释放手续齐全,有管教干部的评语,有释放证明的电子签章,流程上看起来“合规”,但唯独,缺少了最重要的、评估其是否“符合减刑或提前释放条件”的具体事由说明,以及当初的判决文书编号和罪名。 浣熊的眉头越皱越紧,他放下鼠标,抬起手,拍了拍坐在他旁边工位、正对着另一份陈年卷宗打瞌睡的一位女刑警。 是那位猫头鹰亚人刑警。 “姐,” 浣熊压低声音,指了指自己屏幕上那个打开的档案页面,语气严肃,“你看这儿……这个人的档案,好像有点不对啊。” 猫头鹰闻言,立刻挪动椅子靠了过来,淡金色的眼眸聚焦在浣熊的屏幕上。 她先快速扫了一眼那个名叫“絮狄斯”的螳螂亚人的照片和基本信息,目光在那双翠绿色的复眼上停留了半秒,然后直接看向了浣熊指出的问题所在。 “刑期还有半个月,提前释放了,但罪名和案情摘要……空的?” 她接过浣熊递过来的鼠标,自己操作起来,手指滚动滚轮,将页面拉到最上方,又从个人信息跳到刑期记录,再跳到出入监记录,最后回到那片空白的犯罪详情区域。 “流程日志看起来是完整的,签名盖章一个不少。” 猫头鹰一边看,一边低声自语,眉头也渐渐蹙起,“但核心信息缺失……这不合规,要么是当初录入时就出了重大纰漏,但这么明显的空白,怎么可能通过层层审核?要么……” 她顿了顿,淡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就是有人,事后刻意删除了。” 第43章 邻家的杀意 另一边,南鸣律在老宅那张有些硬实的木板床上醒来时,窗外的天光已经大亮。 昨晚与五诗禾那番沉重、最后又带着一丝奇异暖意的对话在他脑海中沉浮,带来一种不真实的疲惫感,他躺了几分钟,灰色的眼瞳望着天花板上熟悉的裂纹,让意识慢慢回笼。 枕边的手机忽然震动了几下,屏幕亮起,显示有新的微信消息。 南鸣律伸手拿过手机,解锁。 是反夜月发来的。 时间显示是十分钟前开始,陆陆续续发了好几条。 「南鸣律,你在吗?」(十分钟前) 「醒了的话回我一下。」(八分钟前) 「有点事……想和你聊一聊,你现在有时间吗?」(五分钟前) 「是关于……昨晚的一些事情。」(三分钟前) 「如果你觉得不方便就算了。」(刚刚) 文字的语气透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与她平时那种风格不太一样。 他立刻打字回复: 「刚醒,有时间。」 信息刚发送出去,几乎是秒回: 「那样就太好了。」(后面跟着一个松了口气的猫猫表情) 「我就在你家门口,你直接出来吧。」 南鸣律看到“就在你家门口”这几个字,微微一愣。 这么早?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房间那扇对着前院的老式木格窗,几步走到窗边,伸手,轻轻将窗帘拉开一条缝隙。 清晨明亮但并不刺眼的阳光瞬间涌入,他的目光越过自家略显杂乱但生机勃勃的小院,投向了院子外的青石板路,以及那道低矮的、爬着些许藤蔓的石头院墙门口。 那里,果然站着一个身影。 是反夜月。 她今天没有穿昨晚那套居家服,而是换了一身浅米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简单的白色T恤,下身是深蓝色的牛仔裤,脚上是一双干净的白球鞋,此时她背对着院门的方向,微微低着头,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一颗小石子,头顶那对毛茸茸的猫耳没有像平时放松时那样耷拉着,而是警觉地微微竖起,时不时敏感地转动一下。 南鸣律看着她的背影,灰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疑惑,但更多的是一种了然。 看来她要说的事情恐怕不简单。 他没有再犹豫,放下窗帘,转身快步走回床边,迅速套上长裤和一件深灰色的短袖T恤,用手随意地抓了抓自己睡觉时压得有些凌乱的灰色短发,试图让它们看起来不那么糟糕,但效果似乎有限,不过此刻他也顾不上了。 穿上鞋,南鸣律拉开房门,快步走下吱呀作响的木楼梯。 堂屋里,姥爷已经起来了,正坐在八仙桌旁就着咸菜喝粥,看到南鸣律脚步匆匆地下楼,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这么早,去哪儿?” “反夜月找我,在门口。” 南鸣律简短地回答,脚步未停。 “哦,小月丫头啊。” 姥爷喝了口粥,没再多问,只是叮嘱了一句,“早点回来吃早饭,锅里还热着。” “嗯。” 南鸣律应了一声,已经穿过堂屋,拉开了通往前院的那扇厚重的木门。 “吱呀——” 老旧的木门发出熟悉的声响。 门口,正低着头、用脚尖碾着石子的反夜月,听到开门声,几乎是立刻抬起了头,转身看了过来。 当看到南鸣律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她那双带着明显倦意的猫眼里,瞬间亮起了一丝光芒,像是松了口气,但她脸上并没有立刻露出笑容,反而因为南鸣律的注视而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地抬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 “怎么了?” 看着反夜月,南鸣律直接问道。 反夜月抿了抿唇,似乎在他平静的目光注视下,稍微镇定了一些。 “我……昨晚,又去了一次那个高中。” “……” 南鸣律闻言,灰色的眼瞳收缩了一下。 “你去那里做什么?” “我……” 反夜月被他一问,脸腾地一下红了。 她当然不可能说,是因为心里总惦记着他昨天提起五诗禾和那所学校时,眼中那份沉重的困惑和隐隐的不安,所以才想着再去看看,试图多了解一点,希望能……帮他分担些什么?或者,至少让自己能更明白他为何如此在意? 这个念头本身就已经让她觉得有些羞于启齿,更别提当着南鸣律的面说出来了,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头顶的猫耳因为心虚和窘迫而微微发烫,不自觉地抿了抿。 “我、我就是……随便走走,不知不觉就……” 她试图含糊其辞,声音越来越小,眼神也开始飘忽,不敢看南鸣律的眼睛。 这借口连她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算了,这个解释不清,干脆跳过。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直奔主题,说关于蔺镜的事情,反正那才是她今天一早过来的主要目的。 “其实我是想跟你说,关于蔺镜——” “叮铃铃——!” 就在反夜月准备转移话题的瞬间,一阵清脆而略显急促的自行车铃铛声,毫无预兆地从街道另一头传了过来,打断了她的后半句话。两人几乎是同时,下意识地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扭头看了过去。 只见清晨洒满阳光的青石板路上,一个身影正不紧不慢地蹬着一辆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自行车,朝着他们这边缓缓地骑了过来。 骑车的人似乎也看到了站在南鸣律家门口的他们,车头微微调整了一下方向,显然是朝着他们来的。 随着距离拉近,那人的轮廓和样貌也逐渐清晰。 是一个女生,她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浅蓝色运动服,款式很普通,甚至有些土气,但穿在她身上却奇异地合身,乌黑的长发在脑后扎成一个简单利落的马尾,随着她蹬车的动作,在背后轻轻晃动。 是五诗禾。 这还是反夜月第一次亲眼见到她。 几乎是在看清她身上那些清道夫亚人特征的同时,反夜月就立刻意识到——这个人,就是南鸣律口中那个矛盾重重、行为诡异、眼中没有光的“五诗禾”,也是蔺镜昨晚用那种复杂语气提到的、那个“很少跟她们一起抽烟”、“被抓到还把锅全揽到自己身上”、“脑子可能不太好”的同宿舍女生。 然而,与南鸣律之前略带沉重和困惑的描述,以及蔺镜口中那个“蠢得可以”、“故意热脸贴冷屁股”的形象截然不同—— 此刻骑着自行车、沐浴在晨光中缓缓靠近的五诗禾,看起来……异常的正常。 是的,正常,甚至可以说是……平和,她的表情很平静,眼神清澈,动作自然,整个人的气质就像任何一个正要去上学或办事的普通小镇女孩,看不出丝毫“自毁倾向”或者任何“诡异”的气息。 反夜月甚至觉得,一眼看过去,这个五诗禾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普通”和“平静”,比镇上她见过的多数同龄人都要更……正常一点?至少,比昨天夜里那个眼神冰冷、行事乖张、散发着危险气息的蔺镜要显得“正常”太多了。 但……这怎么可能? 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南鸣律的描述:平静叙述痛苦过往、疯狂跳崖、搏杀棕熊、挥斧斩熊、抱着小熊“温柔”低语、眼中“看不到一点光”…… 还有蔺镜的描述:很少参与集体活动、被抓包独自扛下过错、被评价为“蠢”和“故意讨好”…… 以及她自己姐姐反夜波对那所高中和蔺镜本人的警告…… 所有这些信息碎片,与她眼前这个骑着老旧自行车、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清秀女生,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 她忍不住用力地咽了一口唾沫。 就在反夜月心中思绪翻涌之际,五诗禾已经骑着自行车,稳稳地停在了距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 她一只脚踩在地上支撑着车身,另一只脚还搭在脚踏上。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了南鸣律身上,脸上露出了一个很浅、但很自然的微笑。 “南鸣律,早啊。” 她开口打招呼。 “早。” 南鸣律点了点头,回应道。 紧接着,五诗禾的目光,便自然而然地转向了站在南鸣律身边、正用一双写满了复杂情绪的猫眼紧紧盯着她的反夜月。 那双黑色的眼眸平静地对上了反夜月警惕而探究的视线。 五诗禾的目光在反夜月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她脸上那点浅淡的笑容似乎加深了一点点,语气依旧平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轻声问道: “这位是……你的朋友吗?” 她的问话很自然,目光也很清澈,仿佛真的只是对一个陌生面孔的礼貌询问。 南鸣律看了看五诗禾,又看了看身旁身体明显有些紧绷、眼神复杂的反夜月,点了点头。 “嗯,她是反夜月,我的同学。”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反夜月家的方向,“也是……我在这儿的邻居。” 五诗禾听到南鸣律的介绍,那双黑色的眼眸微微睁大了一些,脸上露出了一个略显夸张的、带着点“恍然大悟”意味的表情,甚至抬起一只手,轻轻捂了捂嘴。 “诶——?” 她拖长了语调,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打趣,“那样的话……不就是青梅竹马了吗?” “青梅竹马”这四个字瞬间在反夜月心里激起了剧烈的涟漪,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移开了与五诗禾对视的视线,猫眼有些慌乱地看向旁边地面上的一块青苔,脸颊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红。 这个过于亲昵、带着某种“命运安排”色彩的称呼,让她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羞耻和……不自在。 而南鸣律的反应则平静得多,他似乎对“青梅竹马”这个标签没什么特别的感触。 “嗯……也算是吧。” 他的承认很平淡,但这平淡的承认,反而让旁边还在为那个称呼感到羞窘的反夜月,心头又是一跳,一股更加复杂的情绪涌了上来。 五诗禾看着两人截然不同的反应,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些,那双黑色的眼眸在南鸣律平静的脸上和反夜月泛红的侧脸上扫过,里面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南鸣律,你这家伙真是的。” 她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点调侃,又像是真的在感慨,“不仅身边有那么多可爱的女孩子围绕,现在居然还有一个这么可爱的青梅竹马,这简直就是……小说里才会出现的男主角配置嘛!是不是啊,反夜月同学?” 她甚至还特意转过头,笑着看向反夜月,仿佛在寻求她的认同。 反夜月被这突如其来的点名和更加露骨的调侃弄得更加窘迫,脸颊更红了,最后干脆低下头,装作没听见,只用脚尖更用力地碾着地上那颗无辜的小石子。 南鸣律见状,轻轻叹了口气,看向五诗禾,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无奈: “也没那么夸张。” 他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尤其是看到反夜月那副明显不自在的样子,他知道五诗禾有时候说话会有些“跳脱”或者“直接”,但此刻的这种“调侃”,在这种场合和氛围下,显得有些不合时宜,甚至……像是故意的? 五诗禾似乎也察觉到了南鸣律语气中那丝细微的无奈,以及反夜月越发明显的窘迫,她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但并未完全消失,只是从那种带着促狭的调侃,变成了更加温和的弧度。 她从自己自行车前筐里挂着的那个看起来有些旧、但很干净的浅蓝色帆布背包里,拿出了一个厚厚的、用牛皮纸仔细包裹好的、方方正正的本子。 本子看起来有些厚度,边角因为经常翻阅而微微卷起、磨损,牛皮纸包裹得很平整,还用一根简单的麻绳十字交叉系好。 五诗禾拿着这个本子,递向南鸣律。 “这个给你。” 南鸣律看着递到面前的本子,灰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疑惑,他伸手接过,入手沉甸甸的,能感觉到里面纸张的厚度。 “这是什么?” 他问道,目光从本子移向五诗禾。 “小说。” 五诗禾回答得很简洁,黑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他,“就是你之前……看到我坐在河边写的那个。”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 “当时我说,等写完了就给你看的,对吧?正好,现在写完了,所以给你。” 南鸣律低头,看着手里这个用牛皮纸仔细包裹、仿佛承载着某种重量的本子。 这让他感觉有些奇异,也有些沉重,昨晚她才刚刚承认,童年时念的那些故事是她写的,现在,她又将她“现在”写的故事交给了他。 这像是一种信任的托付,又像是一种无声的……倾诉?或者,是别的什么? 就在南鸣律心中思绪翻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牛皮纸封面的时候,五诗禾忽然又上前了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这个动作有些突然,让南鸣律微微一愣,也让他旁边一直低着头、用眼角余光注意着这边情况的反夜月,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只见五诗禾微微踮起脚,将脸凑近到南鸣律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轻声说道: “要自己一个人看哦。”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撒娇般的意味。 “不然的话……” 她顿了顿,温热的气息拂过南鸣律的耳廓,声音压得更低, “我会不好意思的。” 说完,没等南鸣律从这突如其来的靠近和近乎“私语”的要求中完全反应过来,五诗禾已经迅速退后,重新拉开了距离。 她脸上重新露出了那抹平和的、带着点晨间清新气息的微笑,并朝着南鸣律和还有些发愣的反夜月挥了挥手: “那,我先走啦!你们聊!” 话音落下,她已经灵活地重新跨上那辆老旧的自行车,脚下一蹬,自行车便轻快地向前滑去。 第44章 扭曲的献身 另一边,城市上,浅书怜的眼眸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屈辱而燃烧着冰冷的火焰,几乎要化为实质喷薄而出,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口中的犬齿,因为强烈的攻击本能和肾上腺素飙升,不受控制地、缓缓地从牙床中伸长、变得尖锐。 “絮狄斯,松开你的脏手,这是……最后通牒。”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厌恶和警告,她已经彻底受够了,受够了这种无休止的纠缠,受够了这种自以为是的“深情”,受够了这种令人作呕的触碰和掌控。 面对浅书怜如此直白、如此激烈的威胁,絮狄斯脸上那点残存的“无奈”和“纵容”终于彻底消失,但取而代之的并非惊惧或退缩,而是一种混合了阴郁、不耐,以及一丝被“冒犯”的恼怒。 他依旧没有松手,只是嘴角向上扯了扯,露出了一个毫无温度、甚至带着点讥诮的弧度。 “书怜,别这么凶嘛,女孩子还是要温柔一点才可爱,我只是希望……” “希望你去死!!!” 浅书怜再也听不下去他任何一个字,就在絮狄斯“希望”两个字刚出口的瞬间,她猛地张开嘴,露出一口闪烁着寒光的犬齿,下一秒,她以迅猛无比的速度和精准,头部猛地向前一探,张开的口朝着絮狄斯那只依旧死死抓着她肩膀的手,狠狠地咬了下去。 “!” 絮狄斯显然也没料到浅书怜的反击会如此果断,他脸上的阴郁瞬间被一丝真实的惊愕取代,千钧一发之际,絮狄斯抓着浅书怜肩膀的手猛地一松,同时整个身体向后疾退。 “咻——!” 浅书怜锋利的犬齿擦着絮狄斯急速后撤的手背边缘划过,只咬到了一片空气,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开到两米开外。 浅书怜一击落空,立刻站稳身体,微微伏低,做出了随时准备再次扑击的姿态。 而退开后的絮狄斯,也缓缓地、站直了身体。 他的脸上散发着令人心底发寒的阴沉,那双翠绿色的眼眸此刻完全没有了任何情感的掩饰,只剩下一种无机质的专注和暴戾。 随后他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刚差点被咬中的手背,然后他缓缓抬起眼,看向对面如同炸毛小兽般充满攻击性的浅书怜,声音低沉得可怕。 “浅书怜。” 他一字一顿地叫出她的全名,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 “你到底……要怎样,才能原谅我?” 他的语气里没有歉意,只有一种被打扰、被“忤逆”后的、极度的不耐和一种扭曲的、自以为是的“付出得不到回报”的怨怼。 “原谅你?” 浅书怜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眼中的火焰燃烧得更加炽烈,“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才会觉得你是个可以正常交流的人!” 她咬着牙,尖锐的犬齿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失望而发颤: “我现在最后悔的,就是当初没有在一开始,就离你这种自以为是的、偏执的、危险的变态远远的!” “我告诉你,絮狄斯,我绝对不会和你这种家伙做朋友,更不用想……什么‘更进一步’的关系!所以,你最好现在就给我——” 她抬起手指,指向步道的另一头: “——滚!” “……” 絮狄斯静静地听着,脸上的阴沉越来越重,仿佛能滴出水来。 他沉默了足足有五六秒。 然后,他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呵……” 紧接着,在浅书怜警惕到极点的目光注视下,絮狄斯非但没有离开,反而缓缓地、向前迈了一小步。 同时,他垂在身侧的双手开始变化,短短两三秒钟内,絮狄斯的两条手臂赫然从肘部以下,完全化为了两柄巨大、弯曲的镰刀前肢。 絮狄斯微微活动了一下刚刚完成变形的前肢肩膀关节,发出“咔吧”一声轻响,他抬起头,用那双已经完全化为冰冷捕食者眼眸的翠绿色复眼,看向对面因为这一幕而瞳孔骤缩、身体瞬间绷紧到极致的浅书怜。 “那就没办法了,书怜,就让我来帮你好好‘清醒’一下吧。” — 另一边,小镇上。 反夜月还站在原地,目光有些飘忽地看着五诗禾消失的方向,又忍不住瞟向南鸣律手里那个本子,最后,才像是不经意般,重新将视线落在南鸣律脸上。 “那位……就是南鸣律你之前提到的,五诗禾?” “嗯。” 南鸣律点了点头,目光也从巷口收回,他正想顺着她的话,再次询问她刚才被打断的事情,毕竟那才是她一大早就来找他的主要原因。 然而,反夜月却像是没听到他即将出口的询问,或者说是故意忽略了,她微微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小片阴影,脚尖又不自觉地碾了碾地上那颗已经被她蹂躏了许久的小石子。 “你们……两个的关系,看来很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问题不够具体,又补充了一句,这次声音更低了,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南鸣律听得很清楚: “刚刚她凑在你耳边,是说了什么吗?” 这句话问出口的瞬间,一股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安情绪悄然浮上心头,让她的话语里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酸味。 然而,尽管这“醋味”虽然快要溢出来了,此刻的南鸣律依旧没有察觉到,而反夜月自己也因为刚刚目睹了五诗禾与南鸣律之间那种看似熟稔、甚至带着点“私密”感的互动,心绪有些纷乱,同样没有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此刻的问话已经偏离了最初的“正事”,带上了一点个人情绪的色彩。 听到反夜月的问题,南鸣律只是很自然地摇了摇头。 “只是朋友的关系而已。” 只是朋友? 反夜月听到这个答案,心里那点莫名的别扭感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那个……”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那个本子,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探究,“是小说?她……是作家吗?” “应该不是职业的。” 南鸣律如实回答,低头看了一眼手里沉甸甸的本子,“大概只是出于爱好,写着玩而已。” “写着玩啊……” 反夜月拖长了语调,目光在那个本子上停留了片刻,“那……能给我看看吗?” 南鸣律闻言,几乎是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不行。” 他拒绝得很干脆,没有犹豫,“她刚刚其实就是和我说,希望我能自己看。” “……” 反夜月听到这个拒绝,以及那个“希望我能自己看”的理由,眉头瞬间蹙得更紧了,一股更加明显的不悦和某种说不清的危机感,悄然爬上心头。 自己看?还特意嘱咐?为什么? 她沉默了片刻,目光在南鸣律平静的脸上和那个被牛皮纸包裹、仿佛藏着什么秘密的本子之间来回扫视,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冒出各种念头。 “该不会……是什么情书一类的东西吧?” “情书”两个字一出口,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脸颊又有些发烫,但话已出口,她也只能强撑着,用那双带着审视意味的猫眼,紧紧盯着南鸣律。 “情书?” 南鸣律听到这个词,也是一愣,灰色的眼眸里罕见地闪过一丝错愕。 “怎么可能。” 他的语气很肯定,甚至觉得反夜月这个猜测有点无厘头。 “怎么不可能?” 反夜月见他不假思索地否认,心里那点别扭反而更重了,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反驳,“或者说……南鸣律你这么关心她的事情,你这么在意她,你……是不是喜欢她?” 这句话问出口,反夜月感觉自己的心跳都漏跳了一拍,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问,但话已经不受控制地冲口而出。 南鸣律听到这话,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了?” 他有些无奈地反问道,试图将话题拉回正轨。 “所以,” 反夜月却向前逼近了一小步,仰起脸,目光紧紧锁住南鸣律灰色的眼眸,执拗地追问,“南鸣律,你真的……喜欢五诗禾吗?” “倒是有……不过,只是朋友的那种喜欢而已。” “朋友的那种喜欢?” 反夜月听到前半句“倒是有”时,心脏猛地一沉,但听到后半句的限定,又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却又觉得这根稻草不够牢固,“那就是喜欢吧?!” 她头顶的猫耳不受控制地微微炸开了毛,耳尖的绒毛都竖了起来,让她看起来像只被惹毛了的小猫。 南鸣律看着她这副有些激动、甚至可以说是“胡搅蛮缠”的样子,感觉更加头痛了。 “反夜月,你真的懂什么是‘喜欢’吗?” 这个问题问得反夜月一愣,她脸上的激动和质问瞬间僵住,随即,一抹更加明显的红晕,迅速从脸颊蔓延到了耳根。 “当、当然知道了!” 她有些结巴地反驳,声音却没了刚才的气势,眼神也开始飘忽,“喜、喜欢不就是……不就是……” 她“不就是”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脸却越来越红。 看着她这副慌乱又强撑的样子,南鸣律眼中那点无奈更深了。 “那反夜月,你有喜欢的人吗?” “!” 这个问题如同一个精准的直球,狠狠砸在了反夜月的心上,她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脸颊上的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加深,几乎要滴出血来。 “我、我……那个……这、这个……” 她语无伦次,眼神慌乱地四处乱瞟,就是不敢看南鸣律的眼睛,整个人像是煮熟的虾子,从头红到了脚。 南鸣律看着她这副彻底慌了手脚、几乎要原地自燃的样子,心中了然。 “看来是有啊。” 他用陈述事实的语气,平静地说道。 “不、不是!我没有!你别瞎说!” 反夜月像是被踩了尾巴,猛地抬起头,慌乱地否认。“如果有喜欢的人的话……最好还是,和对方说吧。” “说、说什么啊!” 反夜月的声音都带上了哭腔,她感觉自己快要被南鸣律这平静的、却句句戳心的“建议”给逼疯了,“我、我才没有喜欢的人!而且……而且……” 她咬了咬下唇,声音低了下去: “……而且,哪怕知道……说出来,一定会被拒绝吗?” “被拒绝了就再喜欢别人就好了。” “……” 反夜月听到他这个轻描淡写的回答,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了失望、气恼、委屈,甚至是一丝“果然如此”的悲哀情绪,猛地涌了上来。 她忍不住撇了撇嘴,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声嘀咕了一句。 “说得可真轻巧,好像和你完全没关系一样……”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几乎是气音,但在清晨寂静的街道上,还是清晰地飘进了南鸣律的耳朵里。 “嗯?” 南鸣律听到了她的嘀咕,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疑惑,“和我有什么关系吗?” “!” 反夜月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竟然把心里话嘀咕出来了,她瞬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没、没有!我什么都没说!你听错了!” 南鸣律看着她这副慌不择路、欲盖弥彰的样子,眉头蹙了一下。 他虽然不擅长处理复杂的情感问题,但基本的观察力和逻辑还是有的,反夜月这句话的意思难道是…… “如果反夜月你,真的被拒绝了的话……”思考片刻后,南鸣律得出了结论,“我会安慰你的。” “……” 反夜月猛地抬起头,感觉自己的脑袋被人狠狠的打了一棒子一样。 他到底明不明白她在说什么?明不明白她此刻的心情? 顿时,一股强烈的、无处发泄的怒火和酸楚在她心底疯狂地冲撞、翻腾,让她几乎要窒息。 她看着南鸣律,看了足足有好几秒,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猛地转过身,用尽全身力气,头也不回地朝着自己家的方向,几乎是跑着冲了过去。 只留下南鸣律一个人,还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个牛皮纸包裹的本子,看着反夜月仓皇逃离的背影,灰色的眼眸里,充满了更加真实的困惑。 他……说错什么了吗? 第45章 白纸的罪证 另一边,城市中。 浅书怜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没有料到,絮狄斯竟然真的敢、而且真的要在这里直接动手,这里是步道,虽然是清晨人迹罕至,但毕竟不是完全封闭的荒郊野岭,他难道就不怕被人看到,不怕惹上麻烦吗?还是说……他根本就不在乎? 几乎是出于本能,在絮狄斯话音落下的瞬间,浅书怜的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她猛地向后撤了一大步,试图拉开与那对镰刀的距离,同时眼眸不动声色地扫向步道两侧和远处的路口、河对岸。 她在评估环境,寻找可能的逃脱路线,或者任何可能存在的目击者、摄像头。 “不用看了,书怜。” 但下一秒,絮狄斯的声音便打断了她急速的观察,他就那样站在原地,双臂化为的镰刀微微调整着角度。 “这个时间……这边,是没有路人的。” 他缓缓说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底发寒的笃定,“所以,你最好也少做点什么‘小动作’。” 他顿了顿,镰刀前肢的刃口,在晨光下反射出一道冰冷的弧光。 “我……不想真的伤到你。” 浅书怜的眉头紧紧蹙起,眼眸里燃烧着冰冷的火焰,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的冷静。 她知道,絮狄斯说的是实话,这片区域她晨跑时常来,知道清晨确实人少。 硬拼?她虽然是犬亚人,拥有不错的体能和一定的战斗力,但面对絮狄斯这个螳螂亚人可以说完全没有任何胜算。 呼救?希望渺茫。 逃跑?她的速度或许不慢,但能否快过絮狄斯那对镰刀的挥击,以及他可能具备的、属于昆虫亚人的爆发力?未知。 那么……只剩下一个选择。 拖延。 就在刚才,在絮狄斯发出威胁的同时,浅书怜已经借着身体的微微侧转和后退的动作,极其隐蔽地滑进了自己运动裤右侧的口袋。 指尖触碰到一个约莫半个手掌大小的硬物。 那是一个自动报警器。 自从上次经历那场噩梦般的绑架事件后,心有余悸的浅书怜就专门购买了这个小东西,并且几乎从不离身,它的原理很简单,甚至有些“原始”——一旦按下中间那个不起眼的按钮,内置的微型信号发射器就会立刻启动,向预先设定好的、亚人自治区公安局的应急响应中心,发送一个包含她身份ID和实时GPS定位信息的紧急求救信号。 警方那边收到信号后,会根据定位立刻派最近的巡逻单位前往核实,理论上,从按下按钮到最近的警力抵达现场,在城区内,最快可能只需要半小时左右。 但……半小时。 在眼前这种一触即发、生死攸关的情况下,别说半小时了,几分钟都很危险。 她能拖住絮狄斯几分钟吗?在这个疯子已经彻底撕破脸皮、亮出凶器的情况下? 浅书怜不知道,但她别无选择。 下一秒,浅书怜插在口袋里的右手大拇指毫不犹豫地按下了那个报警器中心微微凹陷的按钮。 剩下的,就是赌,赌警方的反应速度,赌絮狄斯的狂妄和“耐心”,也赌……她自己。 做完这一切,浅书怜脸上那副因为惊怒和紧绷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表情,忽然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变化。 她似乎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向絮狄斯,声音不再像刚才那样充满攻击性和尖锐,反而带上了一丝妥协。 “……好。” 她低声说道,声音很轻,仿佛用尽了力气。 “我不跑了,你不是想‘谈谈’吗?那就……谈谈吧。” 她甚至微微放松了一点一直紧绷的、随时准备扑击或闪避的身体姿态,看起来真的像是放弃了抵抗,准备心平气和地“谈一谈”。 这一系列表情和姿态的转变,极其自然,甚至带着一丝“被逼到绝路后不得不妥协”的合理颓丧,如果是普通人,或许真的会被她这副“服软”的样子所迷惑,以为她终于“认清现实”,准备“好好谈谈”了。 然而,站在她对面的絮狄斯却恰恰相反。 他的眼眸只是瞥了一下浅书怜刚刚掏出口袋的手,目光重新移回浅书怜那张故作“疲惫妥协”的脸上后,他的嘴角向上勾起了一个弧度。 那不是笑容。 那是一个一丝被“愚弄”后的、更加阴郁危险的怒意的表情。 “谈谈?书怜……” 絮狄斯缓缓地向前迈了一小步,脸上最后那点虚假的平静也彻底剥落,只剩下一种掌控欲被挑战的阴戾,以及一种更加深沉的、扭曲的“兴奋”。 “你刚才……是报警了,对吗?” 浅书怜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竟然这么快就发现了?还是他根本就是在诈她,而她的表情或动作露出了破绽? 无论原因是什么,絮狄斯那双复眼里翻涌的阴戾和扭曲的“兴奋”让她明白,所谓的“谈谈”和“拖延”在此刻已经彻底失去了意义。 “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浅书怜的嘴唇动了动,试图再说什么,哪怕只是再争取一两秒的时间,但大脑在极致的危机和惊骇下,竟然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而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絮狄斯背后肩胛骨位置的衣物直接撕裂,两对轻薄膜翅瞬间弹射而出,在他背后“唰”地一声完全展开。 “嗡——!” 虫翅猛地震动,巨大的推力瞬间产生,絮狄斯整个人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朝着仅仅几步之遥、还未来得及完全做出反应的浅书怜,狂飙突刺而来。 浅书怜全身的寒毛倒竖,她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凭借着金毛犬亚人出色的动态视觉和战斗直觉,在千钧一发之际,猛地向侧面全力一扑,同时腰腹用力,身体在半空中强行扭转,以一个极其狼狈、却堪堪避开了要害的姿势,朝着步道旁的一棵碗口粗的行道树后方滚去。 “咻——!!” 镰刀的破空声几乎是贴着她的耳廓和肩膀划过,冰冷的劲风甚至切断了她的几根发丝。 “咔嚓——!!!” 浅书怜滚倒在地,顾不得身上的擦伤和疼痛,立刻扭头看向自己刚才站立的地方—— 只见那棵她刚刚身后还算粗壮的行道树,此刻已经被从中段,干净利落地斩成了两截。 浅书怜脸色惨白,额头上瞬间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腔。 而一击落空的絮狄斯,已经缓缓地转过了身。 他背后的虫翅缓缓收拢,但并未完全收回,依旧微微张开,保持着随时可以再次爆发的姿态,甩了甩右臂所化的镰刀前肢,将刃口上沾染的些许木屑和树汁甩掉,然后,他重新看向了跌坐在地、惊魂未定的浅书怜。 他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扭曲、甚至可以说是癫狂的笑容,那双翠绿色的复眼里,甚至还有隐隐有泪光闪烁。 “你看……书怜……”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带着一种近乎哽咽的语调,但配合他此刻的形态和笑容,只让人觉得无比诡异和恐怖, “我真的不想这么做的,明明我们两个是那么、那么要好的朋友啊……” “为什么……为什么非要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缓缓地朝着浅书怜的方向走来。 “但是……没办法啊。” 他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痛苦”和“无奈”,但眼中的狂热却更加炽烈, “就像孩子偶尔不懂事,犯了大错,父母哪怕是再爱他,再心疼,有时候也不得不打他,骂他,甚至用更严厉的方式,来‘纠正’他,让他‘清醒’过来一样。” “我……正是因为如此地爱着你,如此地珍惜我们之间的‘友谊’……” 他停在了距离浅书怜大约三四米远的地方,微微低下头,用那双流着“眼泪”、闪烁着狂热光芒的复眼,俯视着地上因为他的话而露出极度恶心表情的浅书怜,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咆哮的、扭曲的“深情”: “我才必须这么做啊!!” “你这个疯子!!” 浅书怜再也听不下去,她强忍着腿软和恶心,厉声咒骂,同时,她的右手猛地从地上抓起一把混合着沙土和小石子的碎屑,朝着絮狄斯的脸上狠狠攘去。 “!” 絮狄斯显然没料到浅书怜在这种情况下还敢主动攻击,而且是如此“低级”的手段,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抬起左臂所化的镰刀前肢,挡在了自己脸前,同时头也微微侧开。 就是现在,浅书怜眼中寒光一闪,整个人从地上一跃而起,人在半空,她已然张开了嘴,露出了那口犬齿,对准絮狄斯右臂小臂外侧,狠狠地咬了下去。 “噗嗤——!!” 犬齿刺破皮肤,撕裂肌肉,深陷进骨头的触感,伴随着浓烈的、带着奇异甜腥气的血腥味,瞬间充斥了浅书怜的口腔。 “呃——!” 絮狄斯发出一声短促的、混合了痛楚和惊怒的闷哼,然而,就在浅书怜以为自己一击得手,正准备用力撕扯,试图尽可能重创这条手臂,甚至将其咬断的瞬间—— “唰——!” 一道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的青绿色弧光,从她的身侧迅猛地划过。 目标是正是她刚刚发力蹬地左小腿。 “呜——!!!” 浅书怜整个人顿时因为左小腿突然失去支撑和传来的剧痛,而失去了平衡,重重地倒在了地上,她甚至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瞬间浸透了自己的运动裤,在冰冷的地面上迅速洇开一片暗红。 絮狄斯缓缓地收回了左臂的镰刀,刃口上还带着浅书怜的鲜血,一滴一滴,滴落在地。 他抬起自己右臂的小臂,看着上面那个被浅书怜咬出的触目惊心的伤口,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咬得真狠啊,书怜。” 絮狄斯舔了舔自己有些干裂的嘴唇,声音嘶哑,“不过……你知道吗?”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自己右臂那个狰狞的伤口上,又缓缓移向浅书染血的脸。 “我的这条胳膊……被一个人‘吃掉’了来着,所以这点疼痛根本不算什么。” 浅书怜因为剧痛而有些涣散的眼神,因为这句话而微微一凝。 吃掉?什么意思? 她强忍着眩晕和剧痛,死死盯着絮狄斯,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絮狄斯似乎很满意她眼中的困惑和震惊,他缓缓地向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那个人……就是南鸣律。” “那个该死的鳄鱼。” 浅书怜的瞳孔,因为这个名字,骤然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南鸣律?!他……吃掉了絮狄斯的胳膊?!什么时候?怎么回事?! 巨大的震惊甚至暂时压过了腿上的剧痛,让她的大脑一片混乱。 絮狄斯看着她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惊骇,嘴角的扭曲笑容更加扩大,眼中的泪光混合着疯狂的恨意,闪闪发亮: “如果不是他……如果不是那个恶心的家伙……” “我和你,我们之间根本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个,兵戎相见、你死我活的地步……” “不是吗?书怜?” 第46章 编辑部的黎明 另一边,城市某处的公寓内。 乙辻光正坐在电脑前,整个人看起来十分疲惫的样子。 屏幕上的日历,醒目地标记着距离开学还有一周左右的时间,光标在一个名为“迎河高校社团联合招新统筹计划(秋季)”的文档标题上闪烁。 乙辻光的眉头紧紧的蹙着。 开学季。 对绝大多数学生而言,这意味着假期结束、学业重启、或许还有点对新学期的小小期待或抗拒,但对乙辻光这个编辑部现任社长来说,开学季只意味着一件事: 招新,或者说抢人。 而且是必须打赢的一场硬仗。 现在社团里算上自己也就只有南鸣律,三下肃和池凛羽四个人,而四个人要撑起一份每月一期、至少32个版面、内容涵盖校园新闻、深度专题、文化评论、小说连载、诗歌插画的校刊,还要保证质量,不能砸了编辑部这块在学院还算有点口碑的牌子。 平时就已经是极限操作,每个人都被她这个社长“鞭策”(或者说“压榨”)得快要冒烟,尤其是南鸣律,承担了最多的审稿和撰写工作,池凛羽的排版和美工也至关重要,但她自从‘沉浸’在打工里后那副随时会过劳死的状态让乙辻光总是提心吊胆,生怕哪天她就真倒在某个打工的便利店或者咖啡厅里,三下肃……算了,不提也罢,能按时把他那份最基本的杂活干了,乙辻光就已经谢天谢地。 新学期,新气象?不,新学期意味着新的专题策划,新的栏目尝试,更多的稿件需求,以及……与西松奈领导的文学社之间,那场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的竞争。 想到西松奈,乙辻光身后摆动的鲨鱼尾鳍,幅度不自觉地加大了一些,揉了揉眉心,她感觉太阳穴又在隐隐作痛。 人手不足,是目前最大的问题,南鸣律再能干也只是一个人,池凛羽状态不稳,三下肃天天摸鱼,她自己作为社长,更多精力要放在统筹、外联和把握大方向上,无法像南鸣律那样深入文字工作。 如果新学期再招不到几个靠谱的、有热情也有能力的“新鲜血液”注入…… 别说和西松奈的文学社竞争,继续保持编辑部现有的质量和影响力了,恐怕连正常出刊都会变得捉襟见肘,编辑部沦落为那种靠着社长个人关系硬撑、产出低质、无人问津的二流、甚至三流社团,也只是时间问题。 这是乙辻光绝无法容忍的。 她可以接受竞争失败,可以接受稿子被毙,甚至可以接受经费被砍,但她无法接受编辑部这份承载了她和之前无数届编辑心血的刊物,因为人手不足这种“低级”原因而变得平庸、乃至消亡。 她移动鼠标,关掉了现在的页面,点开了另一个命名为“招新方案(草案)”的文件夹,里面已经罗列了初步的想法:线上线下宣传渠道(校园论坛、新生群、海报、招新摆摊)、面试流程、考核题目(笔试题+面试问答)、针对不同岗位(文字编辑、美术编辑、摄影、外联等)的侧重要求…… “文字编辑至少需要两个,一个辅助南鸣律审稿,一个专门负责新闻快讯和短评……美术编辑需要储备,池凛羽不可能一直扛着,最好能找到有摄影或平面设计基础的……” 她一边敲打,一边低声自语,大脑飞速运转。 而很快,乙辻光就感觉脑子像是被塞进了一团乱麻,各种待办事项、人员评估、竞争压力、未来担忧……混杂在一起嗡嗡作响,让她太阳穴的抽痛有加剧的趋势。 她放下鼠标,端起手边那杯已经凉了一半的黑咖啡,仰头灌了一大口。 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清醒刺激,却也让她本就因为焦虑而有些发紧的胃部微微不适。 放下杯子,她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了电脑屏幕角落一个不起眼的、备注为“鳄鱼”的聊天窗口图标上。 南鸣律。 这个念头几乎是本能地浮现出来,就像在海上航行的鲨鱼,在感到压力或需要做出重大决策时,会下意识地寻找最可靠的“伙伴”或“参照物”,在南鸣律身上,她总能找到一种奇异的安定感——不是温暖,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可靠和高效,他是她手中最锋利、也最不会让她失望的“刀”,是编辑部这台勉强运转的机器里,那颗永远不会掉链子的核心齿轮。 或许……听听他的意见?哪怕只是闲聊,梳理一下思路也好。 这么想着,乙辻光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点开了那个备注为“鳄鱼”的聊天窗口,直接拨通了视频通话请求。 “嘟——嘟——嘟——” 过了大约十几秒,就在乙辻光以为对方可能没空、或者没看到,准备挂断时,视频终于接通了。 屏幕亮起,出现了南鸣律的脸,背景似乎是某个老式房间的窗户边,光线有些朦胧,能看到窗外模糊的枝叶和更远处老屋的瓦檐。 “小光。” 南鸣律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比平时在编辑部听到的,似乎多了点轻微的失真感,但依旧是他那惯常的调子,“怎么了?”“嗯。” 乙辻光应了一声,目光隔着屏幕,落在他那双平静的灰色眼眸上,仿佛能从中汲取一点冷静,“你现在……有没有时间?” “有。”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被打扰的不耐,也没有特别的热情,就是那种“有事说事”的平淡,这反而让乙辻光觉得放松。 “没什么大事。” 乙辻光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看起来更“社长”一些,尽管她知道南鸣律大概根本不在意这个,“是社团招新的事情,我这边……弄了个初步的方案草案,想跟你商量一下。” 她说完,自己都顿了一下。 商量?这个词从她这个习惯性独断专行、被私下(尤其是三下肃)称为“编辑部的暴君”的社长嘴里说出来,还真是……有点不习惯,但对着南鸣律,她似乎总能稍微放下一点那种“必须掌控一切”的强硬外壳。 屏幕那边的南鸣律似乎也因为这个“商量”而微微顿了一下。 “你是社长,由你决定就好。” 他的回答一如既往的“南鸣律式”——不主动揽事,不轻易发表意见,但交代给他的任务一定会完成得漂亮,这种“省心”有时候让乙辻光欣赏,有时候又让她觉得……有点无从下手,比如现在。 “只是聊一聊方案而已,看看有没有什么漏洞,或者更好的想法。” 乙辻光解释道,语气里带上了一点“社长威严”,“毕竟招新是大事,多个人看看总没错。” “既然如此……要不要叫上三下肃和池凛羽一起?编辑部不是有群聊吗?” “……” 乙辻光的额角控制不住地跳了跳。 池凛羽?她现在应该正在女仆咖啡厅对着客人喊“主人欢迎回家”。 至于三下肃…… 乙辻光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把咖啡杯砸在桌上的冲动。 “池凛羽在打工,没时间,至于三下肃……南鸣律,你这是成心在气我吗?” 她几乎能想象出,如果把三下肃拉进这种“正经”的讨论里,那家伙会是什么德行——要么全程神隐装死,要么突然冒出一两句毫无关联、能把人气到脑溢血的吐槽,要么就是发一堆意义不明的表情包。 “好吧。” 没办法,南鸣律接受了这个“现实”,跳过了那个明显不靠谱的提议。 “那你想商量什么?” 他直接切入正题,不再绕弯子。 乙辻光见他终于回到“正轨”,也压下心头那点被勾起的火气,重新将注意力拉回招新方案上。 “我这次招新,打算采用先线上、后线下的方式。” “线上?就是……先在新生群里发招新广告,然后再线下面试?” “对,就是这样。” 乙辻光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你果然能懂”的满意,“效率更高,目标也更明确,我们编辑部虽然缺人,但也不能什么臭鱼烂虾都要,必须把好第一道关。” 她说着,像是想到了什么,又忍不住补充了一句: “比如……三下肃那样,整天浑水摸鱼、正事不干、就知道在角落里长蘑菇的家伙,就要在第一轮线上申请的时候,果断pass掉!绝不能再放进来第二个!” 屏幕那头的南鸣律,在听到乙辻光又一次毫不留情的吐槽三下肃的话时,那张大多数时候都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忍不住轻笑了一下。 “……” 乙辻光正说得起劲,目光紧盯着屏幕,自然没有错过这极其细微的表情变化,她的话音戛然而止,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僵在了那里。 这家伙刚刚是笑了吗? 乙辻光感觉自己的心跳似乎也跟着漏跳了一拍,屏幕幽蓝的光映在她有些怔然的脸上,那双总是锐利的深蓝色眼眸此刻因为惊讶而微微睁大。 她……好像还是第一次,看到南鸣律露出这样的表情。 “咳……” 几秒的凝滞后,乙辻光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竟然因为对方一个细微的表情而走神了,她连忙轻咳一声,试图掩饰那一瞬间的失态,目光有些慌乱地从南鸣律脸上移开,看向了旁边电脑屏幕上打开的招新方案文档,强行将思绪拉回正题。 “总、总之……” 她的声音比刚才略微急促了一些,但很快被她用“社长”的威严压了下去,“线上筛选的思路大概就是这样,你觉得……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 南鸣律似乎并没有察觉她刚才那瞬间的异常,他听到问题,微微思考了一下,然后,用他那平稳的语调问道: “那……线下面试和笔试,具体要怎么操作,才能筛选出你要的人?” 这个问题很实际,也切中了乙辻光方案中尚未完全细化、也是她正在头疼的部分。 然而,此刻的乙辻光,心思却好像还没完全从刚才那个“轻笑”的插曲中抽离出来,听到南鸣律的问题,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带着一种近乎“甩锅”的意味,快速回答道: “那个……就交给你去想了!”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这完全不符合她平时事必躬亲、掌控一切的作风,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而且……把这个难题丢给南鸣律,似乎……也没什么不好?以他的能力和负责程度,肯定能想出靠谱的方案。 她连忙又补充了一句,试图让自己的“甩锅”听起来更“合理”一些: “我、我等下要去各个新生群和论坛发招新广告了!时间紧迫!面试方案这种需要仔细斟酌的事情,就……就交给你了!我相信你的判断!” 她语速很快,甚至带着点罕见的、近乎“催促”结束通话的意味,她感觉自己脸颊似乎有点微微发烫,这太不正常了,一定是咖啡喝多了,或者熬夜太累! 南鸣律在屏幕那头,似乎也因为乙辻光这突如其来的、近乎“任性”的指派而沉默了一瞬,但他并没有提出异议,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明白了。” “那……先这样,有事再联系。” 乙辻光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说道,然后不等南鸣律再说什么,就伸手,飞快地按下了挂断键。 “嘟——” 视频通话结束的提示音响起,屏幕暗了下去,重新变回那个备注为“鳄鱼”的聊天窗口图标。 乙辻光保持着伸手的姿势,僵了几秒,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房间里重归寂静,只有电脑主机运行发出的轻微嗡鸣,和她自己有些过快的心跳声。 她靠在椅背上,深蓝色的眼眸有些失焦地望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再次浮现出刚才视频里,南鸣律那个极其短暂的轻笑。 那弧度很浅,几乎看不见。 但她看到了,而且,该死的,她竟然觉得那个样子,有点……顺眼? 不,不对!她在想什么!现在最重要的是招新!是编辑部!是和西松奈的竞争! 乙辻光用力甩了甩头,试图将那个不合时宜的画面和念头从脑海里驱逐出去,她重新将目光投向电脑屏幕上那些待处理的文档和计划,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然而,几秒后,她还是忍不住抬起手,有些疲惫地揉了揉自己又开始隐隐作痛的太阳穴,目光再次瞥向已经暗下去的手机屏幕,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近乎懊恼的低语,喃喃了一句: “啧……刚才应该截个图来着。” 第47章 傲慢与偏见 另一边,小镇上。 反夜月跑开后,南鸣律回到家给她发了条微信,但直到午饭时分也没收到回复,他盯着空白的聊天窗口看了几秒,便暂时将探究她到底想说什么的念头搁置一旁。 那本五诗禾给予的、厚重的小说手稿静静地躺在书桌上,南鸣律看了它一眼,没有立刻翻阅,而是起身下楼,准备解决午餐。 楼梯下到一半,恰好遇见正从客厅走向厨房的姨夫,他是一位鹤鸵亚人,身材高大,此刻穿着宽松的居家短裤,正用指节按着自己的太阳穴,表情带着点宿醉后的恹恹。 “哟,小律。” 姨夫见到他,停下脚步,嗓音有点沙哑,“我正想上去问问你呢,他们都出去了,说是在镇上那家新开的土菜馆尝尝鲜,你要不要也去?现在过去应该还赶得上。” 南鸣律摇摇头:“算了,不去了。” “真不去?你妈你姥爷他们可都在呢。” “嗯,” 南鸣律走到楼梯最后几级,语气里带了点不无奈,“而且咱们回来这几天,他们好像顿顿都在外面吃,或者一整天不见人影,我都好几天没看到他们的影子了。” 姨夫闻言,耸了耸肩。 “嗐,没办法嘛,假期不就是这样?除了吃就是玩,不然窝在家里多无聊。” 他说着,又用力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发出轻微的抽气声,“我就算了,昨晚跟你舅他们喝得有点多,现在头还一蹦一蹦地痛,去了也吃不下,不如在家随便对付点。” “嗯。” 南鸣律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进了厨房。 厨房里还残留着早餐的烟火气,他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塞满了各种食材和昨晚聚餐的剩菜。 他挑了两样看起来还不错的——半盘红烧排骨,一碗清炒时蔬放进微波炉里加热。 姨夫也晃悠了进来,从橱柜里翻找出蜂蜜罐子,给自己冲了一大杯温热的蜂蜜水,他端着杯子,靠在料理台边,小口啜饮着,目光有些放空,似乎还在和宿醉带来的眩晕感作斗争。 微波炉“叮”的一声响起,南鸣律取出饭菜,端到餐厅的桌上,坐下安静地吃着,姨夫喝完了蜂蜜水,似乎恢复了些精神,也慢吞吞地走过来,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 淡淡的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袅袅升起。姨夫深吸了一口,吐出烟圈,视线落在南鸣律身上,忽然开口,声音还带着点沙哑: “说起来,小律,你在城里那学校……有没有遇到过什么怪人?” 南鸣律夹菜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姨夫: “怪人?指哪方面?” “嗯……” 姨夫用夹着烟的手,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似乎在斟酌用词,“就是……行为和常人不太一样的咯,脑子……想法不太对劲的那种。” 他吐了口烟,眼神里带上点回忆的神色。 “我上学那会儿,可没少遇见那种……啧,说精神病可能有点过,但绝对不正常的人。” 行为和常人不一样……脑子不对劲…… 南鸣律的脑海中,几乎是瞬间就浮现出絮狄斯那张偏执、狂热,最后彻底扭曲的脸,还有他挥来的、化为镰刀的狰狞手臂。 “……遇到过。” 南鸣律垂下眼,用筷子拨弄了一下碗里的米饭,语气平淡,“一个螳螂亚人。” “螳螂啊……” 姨夫咂了咂嘴,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弹了弹烟灰,“那就不稀奇了。” 南鸣律抬起眼,灰色眼眸里带着询问。 “怎么说呢,” 姨夫又吸了口烟,缓缓道,“虽然某种程度上讲,这也算是刻板印象……不过说实话,你姨夫我活这么多年,遇到过的虫类亚人,就没一个能算‘正常’的,要么是某方面的性格偏激得要命,钻牛角尖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要么就是思维方式跟普通人完全不在一个频道,彻头彻尾的怪胎;还有的,攻击性那叫一个强,一点就炸,跟个移动炸药包似的。” 他摇摇头,语气里带着点过来人的感慨和不易察觉的戒备: “跟他们打交道,得留十二个心眼,因为你永远猜不到他们那虫脑袋里下一秒会冒出什么念头,会不会突然就给你来一下,你妈肯定也跟你说过类似的话吧?” 南鸣律点了点头,想起母亲栗音凑确实曾提醒过。 “嗯,说过。” “是吧,” 姨夫把烟按灭在临时充当烟灰缸的旧碗里,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呼出一口气,望着天花板上老旧的风扇,“这世道,什么人……不,什么‘亚人’都有。” 他轻笑了一声,带着点戏谑。 “有时候我都琢磨,是不是因为昆虫那什么……‘变态发育’?从虫子变成完全不同的另一个样子,这过程体现到他们这些昆虫亚人性格上,就导致一个个的性格都……‘变态’了?” 南鸣律安静地吃着饭,听完姨夫这番带着明显调侃和偏见的比喻,才放下筷子。 “倒也没有那么夸张,我遇到过正常的虫类亚人。”“哦?” 姨夫挑了挑眉,露出点感兴趣的神色。 “我同桌。” 南鸣律简单地说,“蜘蛛亚人,性格很正常。” “蜘蛛啊……” 姨夫摸了摸下巴,似乎在想象,“那还好点,至少不是螳螂或者蜜蜂马蜂那些更……嗯,出名的。” 他随即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下来。 “咳,我也就随口那么一说,图个乐子,种族歧视当然不可取,这点道理你姨夫我还是懂的。” 他看向南鸣律,眼神里多了些认真: “你肯定更清楚这个,对吧?毕竟你自己就是鳄鱼亚人,没少被人用那种‘冷血’、‘凶残’的刻板印象打量过吧?” 南鸣律沉默地点了点头,灰色的眼眸里没什么波澜,但那份默认本身就是答案。 那些或好奇、或畏惧、或带着偏见的目光,他早已习惯,却从未真正认同。 — 而此时,城市中。 意识像是从深水底部缓慢上浮,带着滞涩的疼痛。 浅书怜的睫毛颤动了几下,才艰难地睁开眼,后脑勺传来一阵阵钝痛,让她忍不住吸了口冷气,记忆最后的画面定格在絮狄斯挥下的、化为镰刀的前肢……之后便是黑暗。 她努力定了定神,开始打量四周。 光线昏暗,身下是冰冷坚硬的水泥地,背后粗糙的触感告诉她,自己正靠着一根柱子,视线逐渐清晰,能看出这是一个不大的地下室,堆放着一些蒙尘的杂物,唯一的光源来自头顶一盏老旧的白炽灯,光线昏黄。 她试着动了动,发现自己的双手被反剪在身后,用坚韧的塑料扎带牢牢固定在了柱子上,小腿上传来束缚感,她低头看去,之前被絮狄斯镰刀划伤的地方,已经被用干净的绷带仔细包扎了起来,手法甚至称得上利落。 是他做的。 这个认知让她胃部一阵翻搅,她用力挣了挣手腕,塑料扎带深深陷进皮肤,带来火辣辣的痛感,却纹丝不动。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地下室那扇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木门被推开了,一个身影逆着门外稍亮的光线走了进来,然后随手关上了门,将大部分光线隔绝在外。 是絮狄斯。 他此刻看起来“正常”了许多,双臂恢复了人类手臂的模样,背后那对令人不安的虫翅也消失不见。 “你醒了,书怜。” 絮狄斯的声音听起来甚至很温和,他走到浅书怜面前,蹲下身,目光落在她因为挣扎而微微泛红的手腕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变回那种令人不适的温柔。 他拧开手里拿着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递到她唇边。 “给,先喝点水吧。” 浅书怜猛地偏过头,避开了瓶口,眼眸里只有一片冰冷的戒备,直直刺向絮狄斯。 “絮狄斯,你到底想干什么?” 絮狄斯举着水瓶的手顿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并未消失,反而增添了一种近乎耐心的神情,他收回手,将水瓶放在一旁的地上,目光依旧牢牢锁着浅书怜。 “我想干什么?” 他重复了一遍她的问题,然后轻轻叹了口气,伸出手,似乎想触碰她的脸颊,但在浅书怜极度抗拒的瞪视下,手在半空停住,转而落在了她自己绑着绷带的小腿上,指尖隔着绷带,极轻地抚过伤口的位置。 “我只是想让你清醒一下,书怜。” 絮狄斯的声音低沉下来,“看清楚,谁才是真正关心你、在乎你,不会让你受伤的人。” 他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进她的眼睛里。 “你只是……暂时被蒙蔽了。” “被蒙蔽了?” 浅书怜的声音因为虚弱和怒意而微微发颤,但眼神却锐利如刀,“我被什么蒙蔽了?” 絮狄斯脸上的那点伪装的耐心终于出现了裂痕,一丝阴鸷爬过他的眼底。 “被南鸣律那个该死的鳄鱼蒙蔽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怨毒,“还是那句话,如果不是他,你当初怎么会那么干脆地拒绝我的告白?我们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浅书怜看着他因嫉妒和偏执而扭曲的脸,心底最后一丝对过往情谊的惋惜也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嘲讽和愤怒。 她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地下室狭窄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絮狄斯,你给我听清楚。” 她一字一顿,每一个音节都像冰棱,“就算没有南鸣律,我也绝对不会接受你的告白,至于我们变成现在这样,只是我太蠢了,认清你这副嘴脸太晚了而已,如果早知道你是这种人,我当初连朋友都不会跟你做!” 她深吸一口气,不顾手腕和腿上的疼痛,身体微微前倾,直视着他开始泛红的眼睛,语气斩钉截铁: “退一万步讲,你也根本比不上南鸣律,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絮狄斯眯起了眼睛,危险的寒光在瞳孔深处闪烁。 他缓缓站起身,阴影再次将浅书怜笼罩。他没有立刻发作,但周身的气压仿佛都低了几度。“那个鳄鱼……有什么好的?”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咀嚼着什么恶毒的东西,“就因为他……咬合力大?还是因为他那副对谁都爱答不理的冷漠样子,让你觉得特别?” 浅书怜脸上的嘲讽几乎要满溢出来,毫不掩饰自己的鄙夷: “你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无论从哪方面讲——人品、性格、头脑,甚至是对朋友的尊重和分寸感——你都不配跟他比,絮狄斯,别看你现在好像收拾得人模狗样,在我眼里,你现在这幅虚伪又偏执的疯子样,比你小时候那副又矮又胖、只会跟在别人后面讨好的可怜虫样子,更让我恶心一万倍!” 这番话如同最锋利的刀子,精准地刺穿了絮狄斯最脆弱的伪装和最不堪的回忆,他的表情瞬间阴沉得可怕,脸上那点扭曲的温柔假象彻底剥落,露出底下狰狞的真实。 他没有对浅书怜针对他过往的人身攻击做出直接反驳,仿佛那部分事实早已被他从自我认知中强行割裂,他只是死死盯着浅书怜,呼吸变得粗重,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 “所以……你是真的喜欢上那个南鸣律了?对吗?” 这个问题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心湖,在浅书怜早已翻腾着愤怒与恐惧的心底,还是激起了细微却无法忽视的涟漪。 说实话,她自己也不完全清楚,此刻对南鸣律到底是怎样一种感情,是依赖?是信任?是超越了友情的某种东西? 混乱的思绪和当下的危机让她无法深究,但对絮狄斯而言,答案是什么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她压下心头那丝颤动,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不然呢?” 这三个字,成了压垮絮狄斯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额头上的青筋猛地暴起,像几条扭曲的蚯蚓在皮肤下游走,脸上最后一丝伪装的平静彻底碎裂,被狂怒和某种遭到彻底背叛的狰狞所取代。 他猛地弯下腰,一把抓起刚才放在地上的那瓶矿泉水,看也不看,手臂狠狠一挥—— “哗啦!” 冰凉刺骨的水劈头盖脸地泼在了浅书怜的脸上、头发上、脖颈上。 浅书怜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呛得咳嗽了几声,水顺着发梢滴落,眼前一片模糊,但她没有闭眼,也没有退缩,只是透过水幕,用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死死瞪着絮狄斯。 絮狄斯胸膛剧烈起伏,握着空瓶的手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他死死盯着浅书怜狼狈却依然不屈的样子,半晌,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 “呵……无所谓了。” 他的声音突然又平静下来,但那平静之下,是比刚才的暴怒更令人胆寒的、彻底的非理性。 “我会容忍你犯错,书怜。” 他慢慢地说,像是在陈述一个真理,“就像父母也会容忍孩子第一次学抽烟一样,犯错没关系,走偏了也没关系,只要最后能把你拉回正路上来,这些我都可以忍受。” “你就在这里,好好‘冷静’一下,想一想,谁才是对的。” 说完,他直起身,不再看浅书怜的反应,转身朝着地下室门口走去。 然而,就在他的手搭上门把手的瞬间,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脚步顿住,微微侧过头。昏黄的灯光勾勒出他半边脸上冰冷的轮廓。 “哦,对了。” 他的声音轻飘飘地传来,却带着铁锈般的寒意,“你是不是还在等警察?或者……指望谁能找到这里?” 浅书怜的心猛地一沉。 絮狄斯似乎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温度。 “我劝你最好死了这条心,警察?就算他们真的来了……” 他缓缓转过头,最后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冷静、残忍、毫无人性,“只要敢妨碍我,我也会……毫不留情地,把他们全部‘铲除’。” “就像,对待挡路的杂草一样。”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不再停留,猛地拉开了那扇陈旧木门,门外稍纵即逝的光线刺痛了浅书怜的眼睛,随即,门被“砰”地一声狠狠甩上,隔绝了内外。 第48章 七日焚 另一边,城市,亚人自治区公安局刑侦支队。 接警中心的屏幕上,一个急促闪烁的红点伴随着简短的代码信息跳了出来,值守的猫头鹰刑警立刻坐直了身体,锐利的目光扫过屏幕上的详细信息。 “自动报警器信号,型号是市面在售的主流款,定位已激活,信号源持续发射。” 她快速说道,声音在略显嘈杂的接警大厅里显得清晰冷静,“不是常见的报假警或骚扰号码,有明确设备编码,位置在城西老居民区一带。” 旁边一个年轻的警员凑过来看了看: “头儿,会不会又是误触?这个月都第三起了,全是报警器放包里或者口袋里不小心压到了,白跑一趟。” 猫头鹰刑警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圆形的瞳孔微微收缩,显出些许不耐。 “就是因为不知道是误触还是真有事,才要立刻派人去现场确认!” 她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如果是误触,最多我们白跑一趟,浪费点汽油和时间,但如果是真有人遇险报警,而我们因为怀疑是误触就没去……” 她没把话说完,但那个“如果”后面的严重后果,让年轻警员立刻噤声,脸色也凝重起来。 “通知附近巡逻车,立刻赶往信号源地点!调取该区域近期监控,立刻出发,优先确保报警人安全!” “是!” 年轻警员和其他几名被点到的警察立刻起身,准备行动。 然而,就在这时,接警台上一个内部专用频道指示灯突然急促闪烁起来,紧接着,一个冷静、清晰但完全陌生的男声通过扩音器传遍了接警区域: “信号ZA-1074已确认接收,涉事区域及对应警情已由我部接管,现派行动小组前往处置,贵单位可按常规流程记录,但无需再派出人手,重复,此警情已由我部接管。” 整个接警区域瞬间安静了一瞬,正准备出发的警员们愣在原地,面面相觑。 猫头鹰刑警的眉头几乎拧成了一个疙瘩,她一把抓过内部通话器,沉声问道:“这里是刑侦支队接警中心,你刚才说你是哪个单位?请出示你的警号及接管依据。” 通话器那头沉默了两秒,那个陌生的男声再次响起: “单位:对亚人特殊奇袭部队(Special Assault Unit for Demi-Humans),代号‘SAD’,没有传统警号,依据为内部紧急事态响应条例,涉事目标可能具有较高危险性与特殊性,详细情况,待现场处置完毕后,我方会按规定进行通报。完毕。” “等等!你们……” 猫头鹰刑警还想再问,但对方已经单方面切断了通讯,只留下忙音。 接警中心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着脸色难看的猫头鹰刑警。 年轻警员咽了口唾沫,小声问:“头儿……对亚特殊奇袭部队?SAD?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咱们局里有这个编制?” 猫头鹰刑警没有立刻回答,她盯着已经恢复平静的通讯指示灯,圆形的鸟瞳里充满了疑虑和一丝被越权的不快。 “我有听说过,似乎是直隶于亚人自治区政府的警队。” 她缓缓说道,声音低沉,“看样子,有人比我们更‘了解’这个案子。” 她看了一眼屏幕上依然在闪烁的报警信号点,又看了看一脸茫然的下属,挥了挥手。 “都先回到岗位,该干嘛干嘛,但把刚才那个通讯频道、对方自称的代号、时间,全部详细记录下来。” “是……” 警员们虽然满腹疑问,但还是依言散开了。 — 另一边,小镇上。 午后阳光透过老式木窗,在西斜中变得慵懒。 南鸣律醒来时,房间里一片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遥远犬吠,他揉了揉眼睛,摸过枕边的手机。 屏幕亮起,通知栏空空如也,反夜月还是没有回复。 他盯着那个沉默的聊天窗口看了几秒,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确认了一个事实,然后,他放下手机,目光落在了书桌上。 那本用牛皮纸仔细包裹的、厚厚的手稿,安静地躺在那里。 他起身,走到书桌前坐下,拆开细绳,揭开纸张。 里面是一本厚重的、页边已微微泛黄的硬面笔记本,封面上没有任何标题,只有一片空白,触摸上去有种粗粝的质感。 他翻开扉页。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只有一行用黑色墨水写下的字,笔迹工整,甚至有些秀气: 《七日焚》 南鸣律的目光在这行字上停留了片刻,随后翻开了第一页。 第一日:凝视之罪 我诞生于一片灰色的水域,他们说,我是清道夫,生来负责清理腐烂与淤塞,我的眼睛,是第一件被玷污的器官。 在我尚且混沌的年岁,我首次“看见”了祂,祂不属于这滩浊水,祂行走在干涸的、被阳光灼烧的岸上,身上披着琥珀与焦炭编织的斑纹,那是“颜色”,是我灰色世界里,第一道,也是最后一道裂痕。凝视祂,是原罪,因这凝视并非仰慕,而是识别——我识别出,这满世界的、令人窒息的“正常”与“停滞”,其源头或许正是这看似漫不经心的存在,祂是锚,将一切钉死在无聊的标本板上,祂是神,一座行走的、美丽的坟墓。 我开始记录,用眼睛,后来用文字,记录祂慵懒的步伐,记录祂指尖明灭的火光,记录祂将反抗者轻易踩在脚下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兴味,以及随即涌上的、更深的漠然。 祂是“伪神”,因祂享受崇拜,却从不施舍救赎,祂维持秩序,但那秩序是铁锈的颜色,祂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窒息。 今日功课:我凝视深渊,深渊亦凝视我,但我已知晓,深渊并非空无一人,深渊里,坐着一位打哈欠的神。 — 南鸣律阅读的速度不快,但他的眉头微微蹙起。 文字极具冲击力,意象密集,灰暗的水域、琥珀斑纹、行走的坟墓……笔触冷静甚至优美,但底下翻涌着一种黏稠的、近乎狂热的绝望。 他继续翻页。 — 第三日:模仿之罪 我尝试学习“正常”,如同朝圣者学习神只的仪轨。 我观察祂如何呼吸,如何行走,甚至试图模仿祂唇角那抹惯有的弧度,我失败了,镜子里的笑容笨拙如裂开的陶俑。 他们说:“看啊,那个臭鱼烂虾,她想学神。” 笑声是细小的针,我收集这些针,将它们一根根钉入我的皮肤内侧,不疼,痒,一种证明我还活着的、可耻的痒。 模仿是更深重的亵渎,因我玷污了祂的“姿态”,也玷污了我自己原本尽管一文不值的形状,但我停不下来,就像濒死的蛾,无法停止扑向那团终将焚尽它的冷火。 圣痕显现:今日,我在左臂内侧,用钝刀刻下了祂,墨水不够红,掺了水,像淡色的锈,这很好,腐烂从标记处开始。 — 南鸣律的指尖在“钝刀”、“圣痕”这些词上微微一顿。 他想起五诗禾手腕上那些新旧交叠的痕迹。 他继续往下读,一种模糊的不安开始汇聚。 — 第五日:沉默之罪 他们将他围住,因他触怒了“伪神”,不,或许连触怒都算不上,只是挡了路,像一颗不合时宜的石子。 拳脚,咒骂,浑浊的快乐。 祂就在不远处靠着墙,把玩着火焰,火苗窜起,又熄灭,映在祂的瞳仁里,一明,一灭,祂看着,如同观看一场与己无关的天气变化。 我亦沉默,我的舌头是块沉重的腐肉。 沉默是共犯,是祭坛下凝固的血污,我的沉默,与祂的漠然,在此刻达成了神圣而肮脏的共谋。 我救不了那个石子,但我可以记住,记住每一句咒骂的弧度,记住拳头陷入皮肉的闷响,记住祂眼中那簇冰冷跳跃的火光。 这都是未来的柴薪,沉默,将在最终的大火中,发出最凄厉的爆鸣。 — 读到这里,南鸣律的呼吸不自觉地放缓了些,目光在字里行间搜寻更多确凿的线索。 小说的虚构与现实的边界,开始变得模糊、危险。 — 第七日(上):献祭之仪 时机将至,万物皆备。 我已选定圣所,那是最初的“神殿”,亦是最终的刑场,锈蚀的铁栏,无法关押真正的幽灵,却能完美地囚禁一具厌倦了飞翔的躯壳,在那里开始,在那里结束,一个完美的圆。 工具已淬炼完毕,它必须足够锋利,能切开华丽的皇冠与坚韧的铠甲;也必须足够沉重,承载我所有的“凝视”、“模仿”与“沉默”,它将是斩断这停滞时间的镰刀,也是连接我与祂的、最后的桥梁。 我将为祂加冕,不是以黄金宝石,而是以我毕生的痛苦与仰望凝成的荆棘,那王冠将刺穿祂傲慢的颅骨,也刺穿我托举的掌心,我们的血会流在一起,祂的,灼热如熔岩;我的,冰冷如死水,最终汇合,达成天平尺度上的、冰冷的平衡。 然后,是清理工作的最后一步。 伪神已除,祭品已备,我这世界的清道夫,将完成最后,也是最彻底的清洁——清理掉“清理者”本身。 灰烬归于灰烬,寂静归于寂静。 — 南鸣律的脊背窜上一股寒意,瞬间驱散了午后残存的睡意。 他猛地向后靠去,椅子发出“嘎吱”一声轻响,午后的阳光依旧温暖,但他却感到指尖冰凉。 这似乎,不是小说,或者说,不只是小说。 这是一份死亡预告。 五诗禾给他这个,不是分享作品,是告别,是托付遗物,或许……也是连她自己都未必承认的求救? 他脑海中飞速闪过与五诗禾相遇以来的每一个片段:她沉静诡异的微笑,眼中偶尔闪过的空洞,提及蔺镜时的激烈反应,焚烧自己“遗像”时的决绝,还有那句轻飘飘的“就当今天什么都没发生过”…… 所有散落的碎片,在这本惊心小说的照耀下,瞬间拼合成一幅清晰的、指向毁灭的路线图。 想到这里,南鸣律看了一眼外面已经开始落山的太阳,他没有犹豫,一边将手机拿起塞进口袋,一边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房间。 而就在南鸣律离开房间后,窗外刮起一阵风,吹开窗帘的同时也恰好将那本放在桌上的小说吹到了最后一页: 想象。 想象一片星海,绵延至心灵所能衡量之极处。 想象。 想象冰与火的世界、沙与尘的世界、地与水的世界,在深空之幽邃中永恒翻涌。 想象。 想象横跨万万亿世界的帝国与文明,陷入战争与和平的轮回。 想象。 想象反复无常的诸神与野心勃勃的巫师、残酷的怪兽与勇武的英雄、睿智的科学家与冷血的罪犯,共舞着混沌与秩序的舞蹈。 现在,停下。 无需再想象,因此处并非心神狂热招致的魔法,此处绝非疯狂所致的幻象,此处亦非梦神编织的离奇梦境,这里,是如你我般真实的所在。 这里是圣克莱门特,位于核心的世界,生命之树的中心。 这里,是危机与冒险的疆域。 这里,是科学与技术的位面。 这里,是魔法与奇迹的宇宙。 这里,是奇观迭出的世界。 欢迎,同行的被放逐者。 轻踏万径,永不止步。 第49章 疯狂的悲鸣 另一边,城市中。 絮狄斯特意出了趟门,骑着车绕到城市另一端的河道边,四下无人时,将浅书怜那部已经关机的手机,用力掷入了浑浊的、流淌缓慢的河水中心。 看着小小的水花溅起又迅速平复,他心头那股被算计的憋闷感才稍微散去一些。 他认为浅书怜是通过手机的快捷键报的警,毕竟他仔细搜查过她身上,除了那部手机,没发现任何类似报警器的东西。 当时情况紧急,她没时间和警察多说,警方最多只能定位手机信号,再结合可能的监控来找人,现在手机没了,信号源消失在难以打捞的河道里,警方一时半会儿肯定摸不着门,等他们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时,自己早就带着书怜转移到更安全、更隐蔽的地方去了。 做完这一切,絮狄斯骑车返回那个位于老旧居民区的家,他谨慎地绕了两圈,确认没有可疑车辆或人员盯梢,才快速闪身进了单元门,关上厚重的防盗门,反锁,拉上所有窗帘,将傍晚最后一点天光隔绝在外,又关掉了屋子里所有的灯。 顿时,不大的房间陷入一片适合隐藏的昏暗,静悄悄的,仿佛无人居住。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絮狄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另一种更灼热的情绪便立刻翻涌上来,填补了空虚。 南鸣律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突兀地出现在脑海中,还有浅书怜在地下室里,那双燃烧着怒火与鄙夷的眼睛,以及那些字字诛心的话语——“你根本比不上南鸣律”、“比你小时候那副可怜虫样子更让我恶心一万倍”…… 嫉妒、怨恨、被彻底否定的暴怒,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源于童年自卑的刺痛,混合成毒液,在他血管里奔窜。 “该死的鳄鱼……臭水沟里的冷血畜生……” 他忍不住从牙缝里挤出低低的咒骂,一拳砸在旁边的鞋柜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仿佛为了发泄这股无处可去的邪火,他粗暴地扯下身上的外套,看也不看,朝着沙发方向狠狠摔去。 “啪嗒。” 一个轻巧的、金属和塑料质地的小东西,从外套口袋里滑落出来,掉在旧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还滚动了几下。 絮狄斯咒骂的话音戛然而止。 他下意识地转头望去。 昏暗的光线下,那个静静地躺在地板上的、银灰色的小方块。 刹那间,絮狄斯感觉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冷了一瞬,随即又轰地冲上头顶,他的瞳孔剧烈收缩,身体僵硬在原地,死死盯着那个小东西。 那是一个自动报警器,市面上常见的那种,带GPS定位,一键触发。 不是手机。 是报警器。 它怎么会从自己口袋里掉出来? 大脑空白了大概零点几秒,然后,之前与浅书怜缠斗、制服她、搜查她身体的每一个细节,像按了快退键般在眼前飞速闪过。 她挣扎时手臂的挥舞,身体短暂的贴近,手指似乎……不经意地碰触过自己的外套口袋…… 原来如此。 她料到自己会搜走她的身,所以她提前把真正的报警器悄无声息地塞进了他的口袋,把他絮狄斯变成了移动的报警信号发射源,而他,像个十足的傻瓜,带着这个信号源出门,绕路,扔手机,自以为天衣无缝地回到这个“安全屋”。 “妈的……” 震惊和难以置信过后,是被彻底愚弄的狂怒,那怒火如此猛烈,几乎烧光了他最后一点理智。 “浅书怜——!!!” 他低吼着,一步踏前,抬脚,用尽全身力气,狠狠踩向地上那个小小的报警器。 “咔嚓!噼啪——!” 塑料外壳碎裂,精密的电路元件在鞋底碾压下发出短促的悲鸣,彻底变成一地废渣。 但碎了也没用,信号已经发出去了,在它被触发的那一刻,也许在他骑车带着它穿过半个城市时,它就已经在不断告诉别人他在哪里。 完了吗?不,还没完。 絮狄斯剧烈喘息着,胸口起伏,眼中布满了红血丝和孤注一掷的狠戾,他猛地抬头,目光射向通往地下室的那扇低矮的木门。 这里不能待了,他要去带走她,立刻,马上,无论去哪里,无论用什么方法,他都要把她带走,她是他的,只能是他的,任何阻碍,任何人,哪怕是警察,是军队,他都…… 但就在絮狄斯转身迈向地下室门口的刹那—— “咔哒。” 一声金属啮合声从他背后传来。 是门锁被打开的声音。 絮狄斯浑身肌肉骤然绷紧,动作僵在半空,他猛地扭过头,瞳孔在昏暗中急剧收缩,难以置信地看向那扇厚重的防盗门。 门开了。 不是被撞开,也不是被撬开的暴力痕迹,只是门锁被解开,然后被人轻轻推开了一条缝隙。 门外,空无一人,走廊里声控灯未亮,只有一片沉沉的昏暗。 絮狄斯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撞击着肋骨,他用力眨了眨眼,甚至抬手揉了揉,怀疑是愤怒和紧张导致的错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但门确实开了。 是谁?警察?不,不对。如果是警察,怎么会用这种悄无声息的方式开门?不应该直接破门或者喊话吗?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他屏住呼吸,放轻脚步,极其缓慢地挪到门边。 目光锐利地检查门锁,锁芯完好,没有暴力破坏的痕迹,仿佛是从里面有人打开的一样。 这更诡异了。 他伸出手,想把门重新关上、反锁。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即将碰到门板的瞬间,一股冰冷刺骨的危机感猛地窜过他的后颈。 来不及思考,絮狄斯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他左脚狠狠蹬地,腰肢以一个几乎违背人体工学的角度猛地向右侧拧转、俯身。 “咻——噗!” 紧接着,一声闷响。 一把造型简洁、刀身泛着哑光的战术匕首,深深扎进了他面前的门板,刀柄还在微微颤动,离他刚刚所在的位置不过寸许。 如果刚才没有躲开……这把匕首会精准地钉穿他的后颈,或者太阳穴。 絮狄斯的呼吸瞬间停滞,维持着半蹲侧身的姿势,僵硬地转过头,看向自己身后——那原本空无一物的客厅中央。 一个身影,正如同从水底缓缓浮出水面般,轮廓从模糊到清晰,从与周围环境几乎融为一体的伪装色中,“显现”出来。 那是一个男人,身材精悍,身上没有穿任何衣物,皮肤呈现出一种奇异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质感,此刻正从类似墙壁的灰白色,迅速恢复成正常的人类肤色。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后那条缓慢摆动的、富有弹性的长尾,以及一双可以各自独立转动、此刻正冰冷锁定絮狄斯的凸出眼睛。 变色龙亚人。 一瞬间,所有不合理的事情都有了答案。 门为什么自己开了——是他在隐身状态下,从屋内直接打开的。 他什么时候进来的——很可能就在自己之前回家、开门、关门的那短短间隙,甚至更早,就一直如影随形地跟着自己,自己绕路、扔手机、返回,所有行动都在对方眼皮底下。 而自己竟然毫无察觉,像个舞台上卖力表演的小丑。 “真是可惜。” 这时,那个变色龙亚人开口了,他的目光扫过门板上那柄深深嵌入的匕首,又落回絮狄斯惊怒交加的脸上。 “刚刚那一下如果刺中,你或许能少受点罪。” — 另一边,小镇上。 反夜月把自己整个闷在被子里,老式棉被带着阳光晒过后的蓬松气息和一丝淡淡的樟脑丸味道,却丝毫不能缓解她心头的烦闷。 生气,委屈,还有一点点懊恼像毛线团一样缠在一起,堵在胸口。 气南鸣律那块木头!不,他根本不是木头,他就是……就是压根没往那方面想!不,也不对,上次风菱凪的事……他不是接受了告白吗?虽然后来发生了那些事,但至少证明,他并非对感情全然无知无觉。 他只是……对自己没往那方面想。 这个认知比单纯的“他是木头”更让人沮丧,也更让她心口发紧。 她又想起在街上看到的那一幕,五诗禾微微倾身,在南鸣律耳边低语的样子,还有她将那个厚厚的本子递给南鸣律时,两人之间那种……难以言喻的、旁人难以介入的氛围。 南鸣律当时是什么表情?好像和平常没什么不同,但又似乎有点不一样。 如果……如果五诗禾也对南鸣律抱有好感呢?她看起来那么特别,那么神秘,带着一种破碎又危险的气息,偏偏南鸣律似乎对她格外在意,如果她真的表露心意,南鸣律会怎么回应?他会像拒绝自己那样……不,他甚至没有明确拒绝过自己,他只是没听懂。 一股强烈的危机感和不甘心猛地攥住了反夜月的心脏。 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只是远远看着,生着闷气,等着那个迟钝的家伙某天突然开窍。 开什么玩笑,等他开窍,说不定哪天他就真的被哪个莫名其妙的女人拐跑了,比如那个狐狸精风菱凪。 反夜月“呼”地一下掀开被子坐起身,柔软的猫耳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向后撇着。 她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和南鸣律的聊天界面,那条他发来的、干巴巴的询问——“你找我到底想说什么事?”——还孤零零地挂在上面。 反夜月没有回复,现在她也不打算回复了。 打字说不清楚,隔着屏幕更容易被敷衍,有些事情必须当面说,有些问题必须盯着他的眼睛问。 她跳下床,快速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有些乱,眼圈似乎因为刚才闷在被子里面微微泛红,但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和坚定。 不能再等了。 随后反夜月换下居家服,选了一套利落又不失可爱的便装,对着镜子稍稍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耳朵。 拿起手机,塞进口袋,她没有再看那条未回复的消息,也没有给南鸣律发任何“我过来了”的通知。 自己要直接去找他。 第50章 非人之物 另一边,狭窄昏暗的客厅内,战斗在瞬息间已进入白热化。 絮狄斯看着那个如同鬼魅般显形、又随时可能融入环境的变色龙亚人,牙关紧咬,额角青筋跳动。 对方赤裸身躯上那冷静到近乎非人的眼神,比任何武器都更让他感到被冒犯和威胁。 “你他妈到底是谁?!” 絮狄斯低吼,声音因愤怒和警惕而嘶哑。 变色龙亚人没有回答,他甚至没有做出任何防御或攻击的起手式,只是微微偏头,凸出的眼球转动了一下,仿佛在评估,又仿佛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絮狄斯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伸出舌头,舌尖卷着一个不起眼的、金属制的黑色小口哨,轻轻一吐,口哨落入掌心。 在絮狄斯反应过来之前,他已将口哨凑到唇边,用力吹响。 “咻——!!!” 一声极其尖锐、穿透力极强的哨音猛地爆发出来,刺得人耳膜生疼,这绝非普通的哨子,其声波频率似乎经过特殊调制,带着某种令人不安的震颤。 果然是警察吗,而且还是更麻烦的那种! 絮狄斯脑中警铃炸响,最后一丝侥幸心理荡然无存,几乎在哨音响起的同一瞬间,他不再犹豫,不再去思考对方的目的或来历——唯一清晰的念头就是:干掉他!然后带走浅书怜! “嘶——!” 令人牙酸的骨骼爆响与甲壳摩擦声响起,他的双臂皮肤瞬间被泛着金属光泽的坚硬几丁质覆盖,关节扭曲变形,在不到半秒内化作了两柄巨大的狰狞镰刀,背后的衣物“刺啦”一声撕裂,两对半透明的、脉络清晰的虫翅“嗡”地一声完全展开,高频震颤带动起紊乱的气流。 下一秒,絮狄斯的虫翅猛震,提供瞬间爆发的推力,让他如同出膛的绿色炮弹,双镰划出两道凄厉的寒光,一左一右,呈交叉剪杀之势,朝着变色龙亚人拦腰斩去。 变色龙亚人在哨音响起的刹那,身体已经开始向侧后方滑步,同时肤色急速向着旁边墙壁的灰暗色调转变,面对这避无可避的致命交叉斩,他没有硬接,而是展现出了惊人的柔韧性和反应速度——他腰腹核心猛地发力,一个干净利落的后空翻,险之又险地从两道镰刀锋芒的缝隙间翻了过去。 “嗤啦!” 镰刀的刃尖擦着他后背的皮肤掠过,带起几缕血丝和火辣辣的痛感,但终究没有造成致命伤。 然而,絮狄斯的攻击如同暴风骤雨,毫不停歇,一击不中,他复眼转动,瞬间锁定对方落点,虫翅再次高频震动,身形以近乎违背惯性的姿态强行折转,双镰化作一片令人眼花缭乱的绿色刀网,朝着刚刚落地、身形还未完全稳住的变色龙亚人笼罩过去。 这一次,不再是精准的斩击,而是毫无章法、纯粹以速度和力量碾压的疯狂劈砍,客厅狭小的空间成了他肆虐的牢笼,也成了对手的绝地。 “咔嚓!轰隆!哗啦——!” 实木桌子被一刀劈成两半,厚重的布艺沙发被镰刀轻易撕裂,填充物漫天飞舞,冰箱侧面被划开巨大的口子,制冷剂嘶嘶泄漏,墙壁上留下一道道深深的斩痕,石灰和砖屑簌簌落下,整个客厅在短短几秒内就沦为废墟,到处是飞舞的碎片和扬起的灰尘。 变色龙亚人凭借着鬼魅般的身法、对环境的极致利用(时而融入家具阴影,时而借破碎物遮挡),以及那种与生俱来的隐匿本能,在密集的刀光中艰难闪避,他手中的匕首偶尔在不得已时格挡一下,但每一次碰撞都让他手臂剧震,虎口发麻,匕首几乎脱手。 “啧……不愧是螳螂。” 变色龙亚人低不可闻地喃喃了一句,他眼中冷光一闪,在又一次惊险地侧身避开横扫而来的镰刀,身体因惯性撞到残破的柜子时,手腕猛地一抖。 “嗖!” 那把匕首精准地射向絮狄斯复眼之间、可能是神经中枢的位置,同时,他借助反作用力,身体向后急退,肤色再次迅速变淡,试图拉开距离,重拾隐匿的优势。 然而,絮狄斯的战斗本能同样惊人,面对射来的匕首,他甚至没有用镰刀去挡,只是脑袋极其轻微地一偏—— “叮!” 匕首擦着他坚硬的头部几丁质外壳飞过,溅起一溜火星,深深扎进了后面的墙壁。 而就在这个闪避的微小间隙,絮狄斯背后的虫翅爆发出最强的推力。 “嗡——轰!” 他脚下的地板砖都被踩裂,整个人以比之前更快的速度,朝着正在“淡化”的变色龙亚人猛冲过去,右臂的巨大镰刀借着冲锋之势,自下而上,划出一道死亡弧线,横斩向对方看似空无一物的腰腹位置。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就在那致命的镰刀弧光即将触及那片“虚无”、将隐匿者拦腰斩断的前一瞬—— “轰!” 侧方的墙壁——准确说,是墙壁上原本是厨房入口、此刻已被废墟半掩的位置——猛然炸开。 不是炸开,而是仿佛被一辆全速行驶的重型卡车直接命中,砖石碎块混合着木屑、瓷砖呈放射状爆裂飞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一个沉重的黑影以与其体型不相称的惊人速度,猛地从爆裂的烟尘中冲出,不偏不倚,径直撞向了絮狄斯冲锋的路径,精准地卡在了镰刀与变色龙之间。 “铛——!!!” 絮狄斯感觉自己不是砍中了血肉之躯,而是劈在了一座全速移动的小山上,狂暴的反震力顺着镰刀、手臂、肩胛骨,一路猛轰回来,他冲锋的势头被硬生生遏制,双镰被高高弹起,整个人几乎被这蛮横的撞击和格挡震得离地,踉跄着向后急退,每退一步都在龟裂的地板上踩出深深的脚印,才勉强稳住没有摔倒。 他复眼急转,看向那个突然杀出的、拦下他必杀一击的家伙。 那是一个异常魁梧的身影,身高超过两米,肩膀宽阔得惊人,他穿着特制的、带有鳞片状纹路的深灰色战术背心和长裤,裸露在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粗糙的、类似岩石的灰褐色质感。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背后那个几乎覆盖了整个背部、异常巨大、布满了尖锐棱脊和角质凸起的厚重龟壳,此刻,龟壳正对着絮狄斯的方向,上面只有一道浅浅的白痕——那是刚才镰刀劈砍留下的唯一印记。 鳄龟亚人。 鳄龟亚人挡下这一击后,甚至没有回头确认变色龙的情况,他那藏在厚重骨板下的、相对身体显得很小的头颅转向絮狄斯,眼神冰冷而专注,下一秒,他庞大的身躯再次启动。 他没有花哨的技巧,就是最简单、最直接的冲锋,朝着刚刚稳住身形、双臂发麻的絮狄斯猛撞过来。 絮狄斯瞳孔收缩,狂怒和一丝惊骇同时升起,他狂吼一声,不退反进,双镰再次挥舞,化作一片密集的刀网,劈头盖脸地斩向冲来的“战车”。 “叮!叮!铛!铛!嗤——!” 密集的金铁交鸣声和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爆响,镰刀斩在鳄龟亚人的龟壳、肩甲、甚至粗壮的手臂上,大部分只能留下浅浅的白痕或溅起零星的火花,偶尔有几下斩中了没有厚重甲壳保护的部位,也像是砍在了浸油的犀牛皮上,难以深入。 而鳄龟亚人根本不管这些攻击,冲锋的势头只是微微受阻,巨大的肩膀狠狠撞在了絮狄斯交叉格挡的镰刀上。 “噗——!” 这一次,絮狄斯再也无法卸力,仿佛被攻城锤正面击中,他清晰地听到了自己肋骨断裂的“咔嚓”声,肺部的空气被强行挤压出来,混合着喉头涌上的腥甜,一大口鲜血狂喷而出。 他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被这蛮横无比的力量撞得离地倒飞出去。 “砰!哗啦——轰!” 他的身体狠狠砸穿了本就残破不堪的客厅隔断墙,又撞翻了后面的餐边柜,最后重重摔在满是碎片和灰尘的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在地板上拖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咳……咳咳……” 絮狄斯痛苦地蜷缩起身体,每一次咳嗽都带出更多的血沫,胸口传来火烧般的剧痛,双臂的镰刀因为疼痛和能量透支而微微颤抖,几丁质外壳上布满了裂纹。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半边身子都麻木了,视线也因为剧痛和脑震荡而阵阵发黑。 “嗒、嗒、嗒。” 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传来,那个变色龙亚人从几乎完全隐匿的状态中“浮现”,走到鳄龟亚人身边。 他看了一眼絮狄斯的惨状,又瞥了瞥自己后背那道浅浅的、已经止血的划伤。 “多谢了。” 变色龙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鳄龟亚人只是摇了摇头,发出瓮声瓮气的回应: “分内事而已。” 而就在这时,门口方向,传来了第三个声音。 “呵,看来用不到我了啊。” 语调轻松,甚至带着点戏谑,与屋内惨烈的战场景象格格不入。 一个身影倚在破碎的门框边,那是一个看起来身材精悍、穿着黑色贴身作战服的男人,他双手抱胸,一条粗壮、节节分明的蝎尾,正从他身后懒洋洋地摆动,他的眼睛在昏暗中似乎闪烁着某种微光,嘴角勾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正打量着地上狼狈不堪的絮狄斯。 蝎子亚人。 而就在这时,又一个身影轻轻推开了倚在门框边、姿态悠闲的蝎子亚人,从门外走了进来。 这个新来者身材在亚人中不算特别高大,但极为精悍结实,他同样穿着黑色的特制作战服,但剪裁更贴身,便于极限活动。 是一个子弹蚁亚人。 他径直走到瘫倒在地、咳血不止的絮狄斯面前,停下脚步,微微低头,用那双冰冷的复眼居高临下地俯视着。 “这家伙就是那个‘替罪羊’?” 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看起来倒是挺合适的。” “替……罪羊?” 絮狄斯咳出一口血沫,剧痛和失血让他的意识有些模糊,但这三个字像针一样刺入了他混乱的大脑。 什么意思?什么替罪羊?他们在说什么? 他挣扎着抬起剧痛的头,布满血丝的复眼死死盯着这个看起来像“头目”的子弹蚁亚人,从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你们……咳咳……到底在说什么……什么替罪羊?!” 子弹蚁亚人没有回答,他甚至没有再看絮狄斯,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瞥向旁边的鳄龟亚人。 “鳄龟,去下面确认人质状态,解除束缚,带出来,动作快点。” “明白。” 鳄龟亚人瓮声应道,没有任何犹豫,迈开沉重的步伐,走向那扇通往地下室的木门。 “不……不行!不准碰她!!!” 看到鳄龟亚人走向地下室,絮狄斯原本涣散的眼神瞬间被疯狂的执念点燃,他不知从哪里爆发出最后的力量,一只手猛地撑地,另一只镰刀手臂颤抖着想要抬起,试图阻止鳄龟。 “啧,真是吵。” 倚在门边的蝎子亚人“毒针”皱了皱眉,身后的蝎尾危险地翘起。 然而,子弹蚁亚人比他动作更快,在絮狄斯挣扎着想要有所动作的瞬间,子弹蚁亚人已经冷漠地抬起了脚,重重地踩在了絮狄斯的手臂手腕关节处。 “咔嚓!” “啊——!!!” 絮狄斯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整条手臂以诡异的角度扭曲下去,镰刀形态都因为剧痛和关节错位而无法维持,迅速褪去几丁质,变回了血肉模糊、形状怪异的人类手臂。 “安静点,忘了这条胳膊是谁给你接回来的了吗。” 子弹蚁亚人收回脚,声音依旧平淡,“否则,下一脚踩的就是你的脑袋。” 然而,极致的痛苦和彻底失去一切的恐惧,似乎反而激发了絮狄斯某种更深层、更黑暗的东西,他惨叫着,身体因为剧痛而剧烈抽搐,但那只完好的手却以一种疯狂的速度,猛地伸向了自己裤子侧面的口袋。 “嗯?” 子弹蚁亚人那冰冷的复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虽然不知道絮狄斯要掏什么,但任何计划外的动作在此时都意味着风险。 他没有任何废话,直接上前一步,抬脚就朝着絮狄斯那只伸向口袋的手踩去,意图在他掏出东西前直接废掉这只手。 但絮狄斯的动作快得诡异,仿佛回光返照,在子弹蚁亚人的军靴踩下前的最后一瞬,他的手指已经探入口袋,抓住了一个冰凉、圆柱形的小罐子,然后猛地抽了出来。 “砰!” 子弹蚁亚人的军靴重重踩下,踩在了絮狄斯小臂旁边的地板上,砖石碎裂,差之毫厘。 而此刻,絮狄斯已经用颤抖的、沾满自己鲜血的手,将那个小罐子举到了嘴边。 那是一个类似小型喷雾剂或鼻吸剂的金属罐,但材质看起来很不寻常,表面没有任何标签,只有一些简陋的刻痕,里面装着一种粘稠的、不祥的黑红色液体,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反光。 “那是........” 子弹蚁亚人皱了皱眉头,抬起手就想要抓住絮狄斯,但还是晚了半步。 “噗嗤——” 在子弹蚁亚人的手指碰到他手腕前,在蝎尾的毒针刺入他皮肤前,絮狄斯用尽最后的气力,用拇指狠狠地、决绝地按下了罐顶的阀门。 罐口猛地喷出一小股浓稠的黑红色气雾,被他直接吸入了口鼻之中。 下一秒,絮狄斯的皮肤下仿佛有无数活物在疯狂蠕动,原本断裂的骨头发出密集的重组声,体表的几丁质外壳不再局限于手臂,而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的脖颈、胸口、后背、腿部疯狂蔓延、增厚、变形,颜色从深绿转向一种混杂了不祥暗红与金属黑的光泽,形态也变得更加狰狞。 他那只被踩断的手臂,扭曲的骨头在几声爆响中强行复位,表面的几丁质再次覆盖,眨眼间化作了一柄比之前更加巨大、边缘布满锯齿和倒刺的恐怖镰刀。 背后的虫翅不再是两对,而是四对,更加宽大、厚实,脉络中流动着暗红色的微光,高频震颤时发出的不再是“嗡嗡”声,而是一种尖锐的刺耳鸣响。 第51章 赴死的邀请 另一边,小镇上。 南鸣律站在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独栋小楼前,楼体是灰白色的,墙角爬着些深绿的苔藓,院子里种着些耐阴的植物,显得有些冷清。 这里就是五诗禾的家,地址是他之前通过镇上零星的信息和自己模糊的记忆拼凑出来的。 他抬手敲了敲门,声音在安静的傍晚街道上显得有些突兀。 过了片刻,门内传来细微的脚步声,然后是门锁转动的声音。 门被拉开一条缝,一张带着明显清道夫亚人特征的中年女性的脸探了出来。 她的面容与五诗禾有几分相似,但更显沧桑和疲惫。 “你找谁?” 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阿姨您好,” 南鸣律礼貌地点了点头,灰色眼眸平静地看着对方,“请问,五诗禾在家吗?我是她的朋友。” “诗禾?” 女人上下打量了南鸣律一番,似乎在评估这个陌生少年的来意,然后摇了摇头,“不在,她刚出去没多久。” “刚出去?” 南鸣律心中那根自读完小说后就一直紧绷的弦猛地一颤,不祥的预感瞬间浸透四肢百骸,“阿姨,您知道她去哪了吗?我有很要紧的事找她。” “要紧的事?” 五诗禾的母亲又看了他一眼,似乎觉得这个少年过于平静的语气下透着某种不寻常的急切,但还是回答道,“她没说具体去哪,就说是出去吃晚餐,大概……是镇子上的哪家餐厅吧。这孩子,最近总是一个人往外跑。” 出去吃晚餐?在这个节骨眼上? 南鸣律的眉头微微蹙起。 五诗禾的母亲没有立刻关门,反而借着门口的光,更仔细地看了看南鸣律。 少年穿着简单,气质有些冷淡,但眼神清亮,不像是镇上那些游手好闲的小混混。 “你是诗禾的大学同学?” 她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 “不是,” 南鸣律摇头,实话实说,“是小时候认识的朋友,最近才又遇到。” “小时候的朋友?” 五诗禾的母亲似乎有些意外,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哦……那你跟我们诗禾,关系……挺好的?” 南鸣律被这个问题问得顿了一下。 “……还可以吧。” 他最终给出了一个模糊而安全的答案。 “还可以就好……” 五诗禾的母亲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忧虑和习惯性抱怨的神情,话匣子似乎打开了,“既然你们是朋友,那如果你见到她,替阿姨跟她说说,她也不小了,不能再这么整天闷在家里,写那些有的没的东西,该考虑考虑正经工作和以后的生活了。”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家长式的无奈和不易察觉的焦虑: “我跟她说多少次了,你叔叔好不容易托人给她在镇上的水库找了个清闲的差事,看看水位,记记账,多稳定,她每次都敷衍我说‘知道了’,可一点实际行动都没有,这眼看着就要去报到的时间了,她还是那副不上心的样子……真是愁死人。” 南鸣律看着眼前这位为女儿未来操心的母亲,她所烦恼的,是女儿不肯接受一份安稳的工作,是女儿不够“积极向上”,她似乎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女儿内心正酝酿着一场如何可怕的风暴。 这种认知上的巨大鸿沟,让南鸣律感到一种沉重的荒谬和无力感。 他沉默了片刻,才在对方期待的注视下,缓缓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阿姨,如果见到她,我会转达的。” “哎,好,谢谢你。” 五诗禾的母亲脸上露出一丝缓和的神色,似乎为有人能“劝劝”女儿而稍感安慰,“那就麻烦你了,有空来家里坐啊。” “嗯,谢谢阿姨。” 南鸣律再次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五诗禾家门前。 走下台阶,踏入越来越浓的暮色中,南鸣律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他知道,从五诗禾母亲这里得不到更多有用的信息了,那句“出去吃晚餐”指向性太弱,镇上的餐厅不少。 他一边快步走着,一边再次拿出手机,尝试拨打五诗禾的号码,但听筒里传来的,依旧是冰冷而规律的忙音。 — 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染上了一层朦胧的灰蓝色,傍晚的风带着凉意,穿过蜿蜒狭窄的巷弄。 蔺镜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步伐不紧不慢。 她今天没骑她那辆招摇的摩托车——今晚高中那帮家伙攒的“同学聚会”,用脚指头想都知道,最后肯定又是喝得东倒西歪,虽然她蔺镜向来不在乎什么酒驾的规矩,但上次喝多了骑车差点栽进灌溉渠的“光辉事迹”还记忆犹新,老妈为此念叨了足足半个月。 算了,反正镇子巴掌大,溜达着去也一样。 就在她转过一个僻静的巷口时,一种极其细微的、不属于自己的、仿佛刻意控制却仍存在的脚步声,缀在了她身后不远处。 蔺镜的脚步没有停,甚至节奏都没变,只是插在口袋里的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烟嘴。她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向后瞥去。 巷子深处光线更暗,一个模糊的身影正不疾不徐地朝着她这边走来,距离不远不近,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让人不舒服的跟随感。 蔺镜啧了一声,干脆停下了脚步,转过身,她眯起眼,看向那个逐渐走近的身影。 当对方走到一盏老旧路灯昏黄光晕的边缘时,蔺镜才借着那点模糊的光,看清了来人的脸——或者说,看清了对方的亚人特征。 那标志性的、略显宽扁的下颌线条,黯淡无光的鳞片质感皮肤,还有那双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沉静、甚至有些空洞的眼睛以及耳廓上鱼鳍一样的东西。 清道夫亚人。 一个名字伴随着这个种族特征,有些费力地从记忆的某个角落里被翻找出来——五诗禾。 蔺镜眉头皱起,一丝不耐烦毫不掩饰地挂在脸上,她看着五诗禾在自己几步外停下脚步,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脸上甚至还挂着一丝微笑。 “是你啊。” 蔺镜先开了口,语气带着惯有的、对无关紧要人事的敷衍和一丝被打扰的不悦,“跟着我干什么?” 五诗禾没有立刻回答,她微微偏了偏头,然后,做了一个让蔺镜眉头皱得更紧的动作——她抬起一只手,轻轻捂住了自己的嘴,眼睛微微睁大,做出一种夸张的、仿佛很惊讶的表情。 “哎呀……” 她的声音透过指缝传来,轻柔,甚至带着点刻意捏出的甜腻,“蔺镜你……竟然还记得我呀?” 蔺镜看着她这副故作姿态的模样,一股强烈的鄙夷和嫌弃涌上心头,让她毫不客气地撇了撇嘴: “少在那儿给老子装模作样,你不是五诗禾吗?高中坐我斜后角那个,整天低着头,屁都放不出一个的。” “啊啦,” 五诗禾放下手,脸上的“惊讶”表情更夸张了,甚至眨了眨眼,“像蔺镜你这样的大忙人,‘贵人多忘事’才对嘛,居然真的还记得我啊……真是难以置信。” 她歪了歪头,笑容的弧度加深,眼神却依旧冰冷。 “该说我……十分‘感动’吗?我简直要哭出来了哦。” 这话语里的每一个字,都裹着一层厚厚的、甜得发腻却又冰冷刺骨的糖衣,蔺镜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心底那点被打扰的不耐烦迅速转化为被挑衅的怒火。 “你他妈这是在找茬吗?” 蔺镜的声音沉了下来,往前踏了半步,高大的身形在昏暗的巷子里带来压迫感,“整个人阴阳怪气的,是找打吗?” 五诗禾对她的怒气恍若未闻,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只是顺着她的话,用那种轻柔却扎人的语调反问: “蔺镜你这是要去哪儿呀?这么急匆匆的。” “同学聚会。” 蔺镜没好气地回答,紧盯着她,“怎么,你也要去?” 她倒要看看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怪胎想干嘛。 “才不去呢。” 五诗禾立刻摆了摆手,动作幅度不大,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矫揉造作,“那种地方……多让人恶心啊。” “恶心?” 蔺镜的眉头彻底拧成了疙瘩,怒火开始往上窜,“你什么意思?同学聚会有他妈什么好恶心的?” 路灯的光晕在五诗禾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她嘴角那抹笑容的弧度,在蔺镜质问的目光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加深,最终变成一个近乎咧到耳根的诡异笑脸。 “和一群脑残坐在一桌,假惺惺地吃饭喝酒,追忆着根本不存在的‘美好青春’……” 她慢悠悠地说,每个字都像浸了毒液的针,“难道不让人恶心吗?” 她顿了顿,目光如一寸寸地扫过蔺镜因为怒意而绷紧的脸。 “尤其是……还有蔺镜你这样,当年带头霸凌别人、现在依然人模狗样地以‘老大’自居的畜生坐在那里。” “畜生”两个字,她说得极其清晰,狠狠砸在狭窄的巷弄里,也砸在了蔺镜的耳膜和神经上。 蔺镜足足愣了两秒,大脑才处理完这匪夷所思的辱骂。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个高中时说话细声细气的“受气包”,现在竟然敢当面、用这种词骂她?。 “你他妈……” 蔺镜的脸瞬间因为暴怒而涨红,额角的青筋都蹦了起来,她猛地向前一步,几乎要贴到五诗禾面前,牙齿咬得咯咯响,“你再说一遍?!你他妈的放什么狗屁!这么多年没见,上来就跟老子喷粪,你他妈是活腻了,找打吗?!” 她的拳头已经攥紧,骨节发白,属于顶级掠食者的危险气息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巷子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然而,面对这几乎要实质化的怒火和威胁,五诗禾脸上的笑容却没有丝毫动摇,甚至那双一直空洞的眼睛里,似乎亮起了一点奇异的光芒,一种混合了狂热、期待和彻底疯狂的微光。 她没有后退,也没有摆出防御或攻击的姿势。 相反,在蔺镜因暴怒而微微喘息的注视下,她做了一个让蔺镜再次愣住的动作。 她非常自然地将一直背在身后的右手伸到身前。 她的手里,握着一把东西。 那是一把斧头。 一把木柄被磨得光滑、斧刃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冽寒光的、标准的伐木斧。 五诗禾用左手轻轻拂过冰凉的斧刃,然后,她抬起眼,看向瞳孔收缩、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的蔺镜,嘴角咧开,露出了一个几乎可以称得上“灿烂”的笑容。 “找打?不哦,蔺镜。”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颤抖,不知是兴奋还是别的什么。 “我不是在找打。” 她顿了顿,举起手中的斧头,斧刃斜斜指向地面,也指向她和蔺镜之间的空地。 “我是在找死哦,所以……能请你现在就在这里……” “杀了我吗?” 第52章 最后的怪物 另一边,废墟般的客厅内,气氛在絮狄斯发生恐怖畸变后凝重到了极点。 看着眼前这头身高暴涨、甲壳狰狞、四对虫翅高频震颤、散发着混乱暴虐气息的怪物,几名SAD队员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变色龙亚人凸出的眼球快速转动,扫描着絮狄斯身上那些不正常的甲壳增生和暗红色脉络。 “刚刚他吸的那东西……是前段时间被匿名举报流入市面的‘零号化合物’吧?” 鳄龟亚人听闻,从厚重的龟壳下发出沉闷的回应:“嗯,举报线索直指迎河高校内部有学生流通和使用,这个螳螂之前也是该校学生,来源吻合。” 靠在残破门框边的蝎子亚人嗤笑一声,蝎尾危险地摆动着,语气带着冰冷的嘲讽: “那咱们还真是自己挖坑自己跳了,我记得那个被顶在前面当‘典型’举报的学生会长,连调查都没走完流程就‘证据不足’放出去了,现在倒好,正主在这儿发疯。” “没办法,程序上有‘优先级’。”变色龙听闻回应道,“市长公子的嫌疑,‘必须谨慎’。” “够了。” 一直紧盯着絮狄斯、评估其威胁等级的子弹蚁亚人打断了几人的低声交谈。 “要聊天等任务结束,现在解决目标,鳄龟,正面牵制,注意他新生的虫翅,可能有机动性变化,蝎子,游走干扰,找甲壳连接处或关节薄弱点注射强效镇静剂,变色龙……” 他话未说完,那完全化为杀戮兵器的“絮狄斯”似乎被他们的交谈进一步激怒,口中发出一串混杂着嘶吼和摩擦噪音的咆哮,背后四对虫翅猛地一震。 “嗡——!!!” 下一秒,那庞大的、覆满狰狞甲壳的身躯,以与其体型完全不符的恐怖速度,朝着为首的子弹蚁猛冲过来,巨大的镰刀前肢一左一右,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呈剪杀之势绞向他。 鳄龟见状,那如同小型坦克般的身躯猛然横向移动,精准地卡在了絮狄斯冲锋的路径上,他庞大的身躯微沉,将背后那布满棱脊的厚重龟壳,完全迎向了斩来的双镰。 “铛!铛!!!” 两声比之前更加震耳欲聋的巨响几乎同时炸开,火星在龟壳与镰刀交击处迸射,即便是突变强化后、力量暴增的絮狄斯,那双足以斩断钢筋的恐怖镰刀,砍在鳄龟的龟壳上,依然只是留下了两道稍深的白痕,以及让他庞大的身躯向后滑退了半步,在地板上犁出两道沟壑,却依旧未能破防。 “机会!”蝎子眼中厉色一闪,身影从侧翼切入,粗壮的蝎尾精准无比地刺向絮狄斯因挥砍而微微露出的、新生甲壳与旧甲壳连接的脖颈侧后方。 然而,处于狂暴状态的絮狄斯,战斗本能似乎也提升到了骇人的地步,他仿佛脑后长眼,左臂的镰刀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骤然回扫,速度更快。 “锵!” 蝎尾的毒针与回扫的镰刀侧面狠狠撞在一起,爆出一溜火花,蝎子只觉得尾针上传来的反震力让他整条尾巴都有些发麻,蓄势待发的强效镇静剂根本没机会注入。 “啧!” 蝎子咂舌,借力向后急退,蝎尾灵活摆动,警惕着接下来的反击。 子弹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对突变后絮狄斯的速度、力量和战斗直觉有了更清晰的评估,他目光冷冽,迅速调整指令: “变色龙,你不用管这边了,立刻去地下室,确保人质安全并带离。” 说着,他瞥了一眼变色龙赤裸的身体,补充道,“找点东西蔽体,别吓到人质。” “明白。”变色龙没有丝毫犹豫,凸出的眼球转动,瞬间锁定不远处一条被撕裂、半挂在废墟上的厚重窗帘。 他身影一闪,如同融入了昏暗的光线,下一秒已出现在窗帘旁,迅速将其扯下,草草围在腰间和肩膀上,遮住了关键部位,虽然看起来依旧怪异,但总比完全赤裸要好得多。 做完这些,他便要再次隐匿身形,冲向通往地下室的破碎入口。 然而,就在变色龙动作的刹那,一直被鳄龟死死挡住的絮狄斯仿佛感应到了什么,或者说,“带走浅书怜”这个执念已经超越了一切,成为了他混乱狂暴意识中唯一的锚点。 他猛地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充满暴怒和恐慌的咆哮,紧接着,只见絮狄斯右臂那巨大的镰刀,猛地向前一递,狠狠卡在了龟壳上方一处较深的棱脊缝隙之中,与此同时,他背后四对虫翅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恐怖推力,整个变异身躯的力量毫无保留地向前冲撞,左臂镰刀也抵在龟壳上辅助发力。 鳄龟闷哼一声,只感到一股远超之前的沛然巨力从龟壳上传来,下一秒,鳄龟整个人直接被絮狄斯掀飞了出去。 紧接着,掀飞了鳄龟这堵铁壁的絮狄斯,甚至顾不上追击或扩大战果,他那完全被狂暴和执念驱使的躯体毫不犹豫地扭转方向,背后四对虫翅狂震,就要朝着那漆黑的地下室入口猛扑下去。 子弹蚁见状,微微眯了眯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下一秒,只见他原本紧握的右拳猛地张开,掌心肌肉以一种违反常理的方式剧烈蠕动、撕裂,皮肤和肌肉纤维被从内部强行撑开,一根尖锐的狰狞螫针从他掌心血肉中骤然穿刺而出。 与此同时,被掀飞后刚刚落地、稳住身形的鳄龟,展现了惊人的战斗默契,他根本不需要子弹蚁的指令,在他掌心异变的瞬间,他那粗壮无比的手臂已经猛地抓住了子弹蚁未持针的左臂。 “喝啊——!” 紧接着,鳄龟竟然将子弹蚁朝着絮狄斯后背空门大开的方位,狠狠投掷了过去。 絮狄斯虽然大脑混乱,但野兽般的危机感依旧存在,在子弹蚁被掷出的破风声袭来的刹那,他猛地扭转身躯,面对来袭者,口中发出威胁的嘶吼,双臂那对巨大的镰刀下意识地交错抬起,护在头胸之前,试图格挡。 然而,子弹蚁只是在空中调整姿态,右臂前伸,那根从掌心探出的惨白螫针径直刺向了絮狄斯交叉格挡的双镰正中心。 “噗嗤——!” 那根看似纤细的螫针,竟然轻而易举地洞穿了絮狄斯那经过化合物强化、坚硬无比的镰刀几丁质外壳,针尖毫无阻碍地穿过镰刀结构,余势不衰,狠狠扎进了他镰刀后方、肩膀与躯干连接的甲壳缝隙之中,直没至“针”的根部。 “呃……啊啊啊啊啊啊——!!!” 絮狄斯那覆满甲壳的口器中,猛地爆发出了一声与之前狂暴嘶吼截然不同的、凄厉到变调的惨嚎。 那不是肉体被刺穿的疼痛那么简单。 在螫针贯入的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将他的神经末梢每一寸都放在烈火上炙烤、同时又用万根冰针疯狂穿刺搅拌的极致剧痛,以中针点为中心,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这痛感强烈到直接淹没了化合物带来的狂躁与力量感,甚至短暂压过了他大脑中的混乱与执念。 “嗤啦啦——!” 絮狄斯身上那些疯狂增生、狰狞可怖的甲壳,表面光泽迅速黯淡,出现无数细密的裂纹,然后大片大片地剥落、瓦解,他那对无坚不摧的镰刀前肢,也从被螫针刺穿的伤口处开始,裂纹蔓延,几丁质外壳崩碎,露出下面扭曲变形、同样在快速萎缩的血肉和骨骼结构。 他庞大的身躯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踉跄着向后倒退,双臂无力地垂下,那对骇人的镰刀已经变回了扭曲破碎、勉强维持形状的残肢,他试图用双手抱住那仿佛要炸开的头颅,口中发出痛苦的抽气声,复眼中的狂暴红光剧烈闪烁、明灭不定。 然而,化合物的副作用并未因此消失,剧烈的痛苦和身体结构的崩塌,与他脑海中那股混乱、暴虐、执着的药力疯狂冲突、撕扯。 他并没有立刻失去意识,也没有恢复理智,而是陷入了一种更加可怕的状态——身体在崩溃,剧痛在肆虐,而疯狂的执念和破坏欲,依旧在痛苦的火海中熊熊燃烧,试图重新掌控这具破败的躯壳。 就在这时,通往地下室的破碎入口处,人影晃动。 披着临时窗帘蔽体的变色龙搀扶着一个脸色苍白、小腿缠着绷带、双手手腕有明显勒痕的少女,从黑暗中走了上来。 正是浅书怜,看到眼前景象的瞬间,她的瞳孔猛地一颤。 客厅已经完全沦为废墟,墙壁布满裂痕和巨大的斩击凹坑,家具几乎全部化为碎片,电器冒着黑烟,地板上到处是碎石、木屑、扭曲的金属和各种不明的污渍。 而在这片狼藉的中心,那个几乎不成人形、甲壳破碎剥落、双臂扭曲残破、浑身滴淌着黑红色粘稠液体的怪物……那是絮狄斯? 尽管那怪物的面貌已经扭曲得难以辨认,但残存的轮廓、破碎的虫翅、以及那双即使在剧痛中依然死死锁定她的、充满疯狂与执念的复眼……都让她瞬间认出了对方。 一股强烈的反胃感和寒意涌了上来,让她几乎站立不稳,全靠变色龙的搀扶。 而就在浅书怜出现的这一刹那—— “书……怜……” 一声模糊不清的嘶哑音节,从絮狄斯那覆满残破甲壳的口器中艰难地漏出。 浅书怜的存在如同投入混乱岩浆中的一颗冰核,竟在瞬间以某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刺穿了零号化合物带来的狂暴、子弹蚁螫针注入的极致痛楚、以及身体崩溃的绝望,短暂地在他那一片混沌破碎的意识中,撕开了一道清晰而冰冷的裂口。 无数纷乱、破碎、被药物和痛苦扭曲的画面涌入他濒临崩溃的脑海—— 小学教室阴暗的角落,几个高年级的学生围着他,推搡,嘲笑。 “胖螳螂!”“丑虫子!”“滚远点!” 拳头和脚尖落在身上,不重,但那种冰冷的恶意和孤立无援的恐惧深入骨髓,他缩在墙角,又矮又胖,新生的几丁质外壳还软趴趴的,连象征性的镰刀都小小的,毫无威慑力。 然后,一个身影挡在了他面前,扎着马尾辫,眼睛亮晶晶的。 “你们干什么!欺负人算什么本事!再不走我去告诉老师!”是浅书怜,那时候的她,像个发光的小太阳。 坏孩子们嬉笑着散开了,大概觉得没趣,浅书怜转过身,对他伸出手,脸上带着有点不好意思、但又十分真诚的笑容: “你没事吧?别怕,他们走了,我叫浅书怜,你叫什么?” 他没说话,只是怯生生地看着她。 浅书怜也不在意,从口袋里掏出几颗用漂亮糖纸包着的、他从来没见过的水果糖,塞到他手里: “给,吃糖,甜甜的,吃了就不疼了。” 糖纸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廉价却温暖的光,糖果很甜,甜得他差点掉眼泪。 “以后我们就是朋友啦!” 她笑得眉眼弯弯,“好朋友要互相帮助!永远都是好朋友哦!” 永远……好朋友…… 那些早已被刻意遗忘、掩埋在偏执和恨意之下的、最初也是最真实的温暖与善意,此刻如同回旋的利刃,在剧痛和疯狂的背景下,以一种更加残忍的方式,剖开了他扭曲灵魂的最深处。 他“看到”了,看到了那个给予他第一份善意、将他从冰冷角落拉出来的女孩,也“看到”了自己是如何在漫长的、充满自卑和扭曲的时光里,将这份善意病态地占有、扭曲,最终化为吞噬一切的执念和毁灭欲。 保护?不,是囚禁。 喜欢?不,是毁灭。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那个会对他笑、给他糖、说要永远做好朋友的浅书怜,他想要的,是一个完全属于他、不会离开、不会看向别人、不会“背叛”的、静止的、完美的“所有物”。 而南鸣律的出现,浅书怜的拒绝,彻底打碎了他用偏执构筑的虚幻世界,也点燃了他心中早已腐烂的、名为“占有”的毒火。 “啊啊……啊啊啊——!!!” 记忆的闪回与现实的惨状、极致的痛苦与清晰的认知,形成了最恐怖的共振,絮狄斯破碎的意识在最后一刻,仿佛被这残酷的“清醒”彻底焚毁。 他发出一声泣血般的咆哮,破碎的身躯不知从哪里榨取出最后一丝力量,不再理会崩溃的甲壳和断裂的手臂,朝着被变色龙搀扶着的浅书怜,不顾一切地猛扑过去。 “啧,冥顽不灵。” 子弹蚁冷哼一声,并未动作,因为有人比他更快。 鳄龟那庞大的身躯再一次挡在了絮狄斯疯狂的冲锋路径上,他甚至没有做出任何防御姿态,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用自己布满战斗痕迹的龟壳和身躯,铸成了最后的壁垒。 “砰!砰!咔嚓!咔嚓!” 絮狄斯残破扭曲的双臂,疯狂地锤击、抓挠在鳄龟坚不可摧的龟壳和粗壮的手臂上,皮开肉绽,骨骼进一步碎裂,黑红色的液体和甲壳碎片四处飞溅,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执拗地攻击着眼前的障碍,试图触及后面那个他永远也无法再触碰的身影。 这徒劳的攻击,只是让他残破的身体更快地走向终结。 “真是……难看的垂死挣扎。” 蝎子冰冷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不知何时,他已经绕到了絮狄斯完全无防的后背,粗壮的蝎尾高高扬起,那点幽蓝的光芒在昏暗中划出一道冰冷的轨迹。 “噗嗤——!” 蝎尾的毒针,精准而致命地从絮狄斯后背甲壳彻底崩碎的位置刺入,穿透肌肉与骨骼,带着强大的动能和剧毒,从前胸心脏偏左的位置——贯穿而出。 絮狄斯疯狂扑击的动作骤然僵住,他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从自己胸前透出的、滴着粘稠液体的幽蓝蝎尾针尖。 而变色龙在蝎尾刺出的瞬间,已经冷静地抬手,用披在身上的厚重窗帘一角,轻轻遮住了浅书怜的双眼。 随后,变色龙快步带着浅书怜先行离开了屋子。 下一秒—— “任务完成,清除目标。” 鳄龟瓮声说了一句,那双巨手猛地探出,一手抓住了絮狄斯一只残破的肩膀。 他全身肌肉贲张,青筋暴起,伴随着一声低沉的发力闷哼,双臂向着左右两侧,用尽全力猛地一撕。 “嗤啦——!!!” 没有更多惨叫,絮狄斯那早已濒临极限的躯体,在蝎尾贯穿和鳄龟撕裂的双重致命打击下,瞬间失去了所有生命迹象,被蛮横地撕扯成了两片不成形的残骸。 第53章 淤泥中的杀意 另一边,昏暗僻静的小巷中。 蔺镜从最初的震惊和荒谬感中猛地挣脱出来,随即被一股滔天的怒火取代。 疯子!这女人绝对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不,疯子都不足以形容,这家伙就是条从臭水沟里爬出来、得了失心疯的疯鱼! “哈……哈哈……” 蔺镜气极反笑,但笑声里没有丝毫暖意,只有冰碴子般的寒意和怒极的杀意,“行,五诗禾,几年没见,你他妈的长本事了是吧?不,是长疯病了!” 她的话音未落,身上那股属于顶级掠食者的凶悍气息再无保留地爆发出来,只见她垂在身侧的双手,手指的指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长、变厚、变尖,瞬间化作了十根弯曲的利爪,她的嘴唇也微微向后咧开,露出了比常人更加尖锐的犬齿。 “一条臭水沟里的清道夫,捡了把破斧头,就真以为能蹦跶到我头上拉屎了?” 蔺镜的瞳孔在昏暗中收缩成危险的竖线,死死锁定着几步外依旧挂着诡异笑容、手持斧头的五诗禾,“老子今天就让你清醒清醒,认清自己是个什么玩意儿!” 最后一个字出口的瞬间,蔺镜动了。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多余的试探,就是最简单、最直接、也最符合老虎本能的扑击,她脚下猛地蹬地,带着一股腥风,瞬息间便跨越了几米的距离,扑到了五诗禾面前,右爪五指箕张,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朝着五诗禾那张挂着诡异笑容的脸,狠狠抓了下去。 面对这迅猛无比的致命一击,五诗禾似乎反应“慢”了半拍,她没有试图用斧头格挡,也没有闪避,而是抬起了自己空着的左臂,横在了脸前,试图用血肉之躯去硬抗老虎的利爪。 “蠢货!” 蔺镜眼中厉色更浓,爪上力道再加三分,她已经能预见到对方手臂骨断筋折、然后利爪余势不减抓烂她脸皮的画面了。 然而—— “嗤——!” 利爪与手臂接触,发出的却不是皮肉撕裂、骨骼折断的脆响,而是一种仿佛用钝刀切割坚韧皮革的摩擦声。 蔺镜感觉自己的爪子像是抓在了一层极其坚韧、滑腻、并且异常坚硬的皮革上,阻力远超预料,虽然轻易地划破了五诗禾手臂上的衣物,撕开了表层的皮肤,带出几道血痕,但预想中手臂被轻易撕开、然后抓烂对方面门的场景并没有发生。 她凌厉的一爪,竟然只是将五诗禾横挡的手臂堪堪荡开,爪尖甚至没能深入肌肉太多。 “什么?” 蔺镜心中一惊,但她的战斗经验极其丰富,一击受阻,左爪几乎在同一时刻紧随而至,以更刁钻的角度,再次抓向五诗禾因格挡而微微偏开、露出空当的侧脸。 这一次,五诗禾似乎来不及格挡了。 “噗嗤!” 利爪结结实实地抓在了五诗禾的左脸颊上。 但蔺镜的眉头却瞬间皱紧。 手感还是不对! 她定睛看去。 只见五诗禾被她抓中的左侧脸颊上,皮肤被划开了几道口子,鲜血正顺着伤口渗出来,但在那翻开的皮肉之下,在昏黄路灯和越来越暗的天光映照下,隐隐可以看到一层灰黑色、细密排列、泛着冰冷湿滑光泽的坚硬鳞片。 正是这层突然浮现的鳞片,极大地缓冲和分散了她利爪的力道,使得这足以开碑裂石的一爪,仅仅造成了相对“浅表”的皮肉伤,而非致命的伤害。 蔺镜的瞳孔微微收缩。 “呵……鳞片?” 蔺镜收回爪子,甩了甩指尖沾上的、带着冰凉滑腻感的血迹,脸上的怒意反而被一种更加冰冷的兴味所取代,她盯着五诗禾脸上那几道流血但远不算严重的伤口,以及对方那依旧平静到诡异的眼神和嘴角未变的弧度。 “原来如此,这就是你的底气?一层臭鱼烂虾的硬皮?” 蔺镜舔了舔自己尖牙,眼中凶光毕露,“可惜,老子最擅长的就是剥皮拆骨,我看看你这身乌龟壳,能抗住老子几下!” 她微微伏低身体,做出再次扑击的姿势,全身肌肉紧绷,蓄势待发。 而五诗禾,缓缓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抹过脸颊上的血迹,然后放在眼前看了看,仿佛在欣赏。 “对,就是这样……” 她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只有离得最近的蔺镜能勉强听清,“再多一点愤怒,再多一点杀意……” 蔺镜眼神一厉,再不多言。 这一次,她的速度更快,动作也更加狂野,不再是单纯的爪击,而是手足并用,她先是猛地一蹬右侧墙壁,借力改变冲锋角度,避开可能的斧刃正面,整个人如同贴地滑行般,从侧面再次扑向五诗禾。 面对这更加刁钻迅猛的扑击,五诗禾的反应依旧显得有些“慢”,但这一次,她没有再用身体硬抗。 在蔺镜即将及身的瞬间,她脚下猛地一错,身体以一个略显僵硬但有效的姿态向侧后方急退半步,同时双手握住斧柄,沉腰发力,借着蔺镜扑来的势头,那柄沉重的伐木斧划出一道沉猛的弧线,自下而上,狠狠劈向蔺镜的腰腹。“哼!” 蔺镜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她看似全力扑击,实则留有后招。 在五诗禾侧身挥斧的刹那,她前扑的势头诡异地在半空中一顿,右腿如同钢鞭般猛地向后蹬出,精准无比地踹在了五诗禾因挥斧而微微前倾的胸口。 “砰!” 随着一声闷响,五诗禾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出去,后背狠狠撞在巷子另一侧的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重的撞击声,手中的斧头也差点脱手,勉强握住才没掉落。 她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靠着墙壁才没有立刻倒下。 然而,还没等五诗禾从撞击的眩晕和胸口的闷痛中完全缓过气,甚至没来得及重新摆好防御架势,蔺镜的身影已经如影随形般再次迫近,这一次,她不再用爪,而是张开了那布满尖牙的血盆大口,带着一股腥风,朝着五诗禾裸露在外的、刚刚被她抓伤渗血的左肩,狠狠咬了下去。 “咔嚓!” 然而,蔺镜的瞳孔再次猛地一缩,她感觉自己的牙齿像是咬在了一层包裹着橡胶的硬木板上,那层灰黑色的鳞片比她预想的还要坚硬滑腻,极大地阻碍了牙齿的穿透,虽然凭借着老虎恐怖的咬合力,她最终还是咬穿了鳞片,刺破了皮肉,一股带着些许铁锈和奇异水腥味的血液涌入口中,但……仅仅只是勉强咬穿了表层肌肉,连肩胛骨的边缘都没能触碰到。 剧烈的疼痛让五诗禾的身体猛地一颤,但她脸上那诡异的笑容却似乎更加灿烂了。 下一秒,她不顾肩膀被撕咬的剧痛,右臂直接举起了斧头,斧刃在昏暗中划出一道冰冷的轨迹,朝着蔺镜近在咫尺、毫无防备的脖颈侧后方,狠狠劈落。 “找死!” 蔺镜心头警铃狂响,她万万没想到对方在承受如此重创下,反击竟如此果决狠辣,强烈的危机感让她瞬间松开了咬住肩膀的利齿,顾不上品味口中那怪异血腥的味道,脑袋猛地向后一仰,同时,一直蓄势待发的左拳狠狠砸在了五诗禾下颌和侧脸完全暴露的面部。 “嘭!!!” 这一拳结结实实,毫无花架,拳面与颧骨撞击发出沉闷到令人心颤的巨响。 五诗禾脸上的鳞片在重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细碎裂响,巨大的冲击力让她整个脑袋猛地向后甩去,身体也被这一拳砸得双脚离地,再次向后飞起,然后重重摔落在几米外的石板路上,手中的斧头“哐当”一声脱手飞出,滚落到巷子角落的阴影里。 “噗——!” 一大口混合着鲜血和唾沫的液体从五诗禾口中狂喷而出,在昏暗的地面上洒开一片暗红的痕迹。 蔺镜站在原地,微微喘着气,擦了擦嘴角沾上的、属于五诗禾的冰冷血液,眼神阴鸷地看着地上似乎失去反抗能力的女人,她甩了甩有些发麻的左拳,心中那点因为对方诡异防御而升起的不安,稍稍被暴力和碾压带来的快意所取代。 紧接着,蔺镜“呸”地一声,将嘴里残留的那点带着水腥味的唾沫狠狠吐在地上,眼神里的厌恶和杀意几乎要溢出来。 她看着那个扶着墙壁、摇摇晃晃重新站起来的女人,仿佛在看一滩甩不掉的、令人作呕的秽物。 “操……真他妈晦气。” 蔺镜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颤,但更冷,“想找死,就他妈自己找个粪坑跳下去淹死,或者找根绳子上吊,随便你,但别来脏了老子的手!” 她看着五诗禾艰难地直起身,踉跄着走到巷子角落,弯腰,用那只血迹斑斑的手重新捡起了地上那把沉重的斧头。 五诗禾握着斧头,转过身,再次面对蔺镜,她脸上伤得厉害,半边脸颊的鳞片破碎剥落,露出下面青紫带血的皮肉,嘴角还在不断渗血,但那双眼睛……在越来越浓的夜色和满脸血污的映衬下,那双眼睛里的光,却亮得惊人,也静得可怕。 蔺镜被她这种眼神看得心头火起,又有些莫名的烦躁,她以为对方要么是终于要认怂求饶,要么是还要继续嘴硬放狠话。 然而,五诗禾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微微张开了嘴,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肿胀破损的脸颊因此更显狰狞,似乎在酝酿着什么。 下一秒—— “嗬——噗!!!” 一大口混合着鲜血、唾液、可能还有喉咙深处分泌物的液体,从五诗禾口中猛地喷出,直接全部糊在了猝不及防的蔺镜脸上,甚至有几滴溅进了她因为惊愕而微微张开的嘴里。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蔺镜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如同被石化,她的大脑,在极度的震惊和荒谬之后,空白了大约零点三秒。 紧接着—— “轰!!!” 一股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狂暴、都要纯粹、都要原始的怒火在她体内轰然喷发。 “你……竟……敢……!!!!!” 蔺镜脸上的肌肉因为极致的暴怒而扭曲、抽搐,额头、脖颈、手臂上,青筋如同扭曲的蚯蚓般根根暴起,她的利爪“噌”地一声再次弹出,比之前更加锋利、更加弯曲,尖端甚至隐隐泛着血光,口中的獠牙也似乎又伸长了几分。然而,就在蔺镜被暴怒彻底吞噬、即将不顾一切扑上去将五诗禾生吞活剥的前一刻,五诗禾猛地转过身,朝着小巷的另一边跌跌撞撞地狂奔而去,速度快得惊人,完全不像是一个刚刚遭受重创、几乎站立不稳的人。 这突如其来的逃跑,让已经被怒火点燃、正准备扑杀的蔺镜,动作猛地一顿。 “嗯?” 她下意识地抹了一把糊住眼睛的血污,看着五诗禾迅速消失在巷子转角黑暗中的背影,大脑因为暴怒和这意料之外的转折而出现了瞬间的迟滞。 陷阱?是故意激怒我,引我追过去,然后设下了什么埋伏? 这个念头在她被怒火灼烧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但随即,更猛烈、更不屑的暴怒瞬间将其淹没。 “就算是陷阱又怎么样?!” 蔺镜咬牙切齿,声音嘶哑,“就算你这疯婆子搞来了枪,老子今天也要活撕了你!把你每一根骨头都嚼碎!!!” 她不再犹豫,也不再思考任何可能的“陷阱”,极致的侮辱和暴怒已经烧光了所有理智和谨慎,她现在只有一个念头——追上那个疯女人,用最残忍的方式,让她为刚才那一口唾沫,付出千万倍的代价。 想到这里,蔺镜的身影化作一道带着腥风的模糊残影,朝着五诗禾逃跑的方向猛追而去。 — 而就在蔺镜与五诗禾一逃一追、脚步声迅速消失在巷弄深处的黑暗中后不久,又一个身影出现在了这条僻静小巷的入口。 是南鸣律。 他刚刚在镇上转了几圈,但都一无所获,正打算换个方向寻找时,一股新鲜的血腥味顺着晚风从这条不起眼的小巷深处飘了出来,钻入了他远比常人敏锐的鼻腔。 他立刻停下了脚步,灰色的眼眸在暮色中转向小巷深处,瞳孔微微收缩。 没有太多犹豫,南鸣律转身,脚步无声却迅捷地拐进了小巷,他沿着巷子往里走了十几米,眼前的景象印证了他的猜测。 昏暗的光线下,巷子中间段的石板路上,一片暗红发黑、尚未完全凝固的血迹触目惊心,呈喷溅状洒开,旁边的墙壁上,有不止一处的撞击痕迹和深深的、仿佛猛兽利爪刮擦留下的沟壑,地面上,除了血迹,还有凌乱、重叠、深浅不一的脚印。 南鸣律蹲下身,伸出食指,极轻地触碰了一下边缘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迹,指尖传来微凉的粘腻感。 他凑近闻了闻,除了铁锈般的血腥,果然还混杂着一丝熟悉的、属于清道夫亚人特有的湿冷水腥气。 “五诗禾……”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心脏微微一沉。 他站起身,目光锐利地扫过地面那些延伸向小巷更深处的、一前一后、一逃一追的清晰足迹。 不能再耽搁了。 南鸣律没有时间细究她们为何会在这里打起来,又为何会演变成追逐,他只知道自己必须立刻追上她们,无论是为了阻止五诗禾可能实施的极端行为,还是为了从蔺镜爪下救人,甚至只是为了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他都必须介入。 下一秒,他身形一动,不再刻意掩饰速度,朝着足迹延伸的方向,疾奔而去。 第54章 替罪羊 另一边,城市,亚人自治区公安局。 夜色已深,但公安局大楼内依旧灯火通明,两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厢式车无声地驶入内部通道,停在不起眼的侧门入口。 车门拉开,子弹蚁亚人和鳄龟亚人率先下车,两人身上都带着战斗后的痕迹和尚未散尽的肃杀之气,鳄龟绕到车后,打开后厢,里面是一个裹尸袋,他沉默地将裹尸袋扛在宽阔的肩上,动作平稳。 子弹蚁则整了整自己作战服上不明显的褶皱,脸上依旧是那副冰冷无波的表情。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公安局侧门。 深夜的值班大厅相对安静,只有少数警员在忙碌,当子弹蚁和鳄龟扛着裹尸袋走进来时,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尤其是鳄龟那异于常人的魁梧体型和背后标志性的厚重龟壳,以及肩上那明显装着“东西”的袋子,都让气氛凝重起来。 一名年轻警员立刻上前,想要询问:“请问你们是……?” 子弹蚁看也没看他,直接从上衣内侧口袋掏出一个黑色皮质证件夹,翻开,亮出一枚造型特殊、镶嵌着微型芯片和防伪纹路的金属徽章,下方还有简短的文字和编号。 他将证件举到对方面前,声音平淡却不容置疑: “SDA,我要见你们局长,现在。” 年轻警员凑近看了看那枚徽章,脸色微变,显然认出了这个很少出现、但权限极高的特殊部门标识,他回头和另一名年长些的警员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者立刻拿起内部电话,低声快速汇报。 没过多久,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从内部走廊传来。 一个穿着熨帖警服、身材中等的男性箭毒蛙亚人在几名中层警官的陪同下,快步走了出来,他便是本局的局长。 局长的目光首先落在鳄龟肩上的裹尸袋,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然后才看向为首的子弹蚁,以及他手中依旧亮着的证件。 局长脸上习惯性地挂起一种官方式的、带着审视的严肃表情,他走近几步,仔细看了看子弹蚁的证件,甚至用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徽章的边缘,感受其特殊的质感。 几秒后,局长缓缓点了点头,脸上的严肃未变,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大厅里纷纷侧目、竖起耳朵的警员们。 “这里没你们的事了,都回各自岗位,你,” 他指了一下刚才通报的年长警员,“把东西先送到地下冷库B区。” “是,局长!” 警员们虽然满心好奇,但还是依言迅速散开,各自回到工位,只是眼神仍忍不住往这边瞟,那名被点名的警员赶紧上前,想要引导鳄龟。 子弹蚁这时才微微侧头,瞥了鳄龟一眼,眼神示意了一下。 鳄龟会意, 便扛着裹尸袋,跟着警员朝内部通道走去。 很快,大厅里只剩下子弹蚁和局长两人,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办公声响。 局长这才从子弹蚁手中接过证件,又象征性地看了看,然后递还回去,脸上的官方表情稍微淡化,但语气里却带上了一丝不悦和质疑的意味: “SDA——Special Demi-human Affairs,对亚人特殊事务部,直属于亚人自治区政府,权限特殊,行动独立,我如果没记错的话,应该是这样吧?”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子弹蚁,继续说道: “怎么,我区局手里一个……看起来顶多是绑架、非法拘禁,最多加点伤害罪的普通刑事案件,竟然惊动了你们SDA的大驾,需要你们直接越区接管,甚至……” 他目光扫了一眼鳄龟离开的方向,“……搞出这么大的动静,还把‘结果’直接带回我这里?” 他的话虽然保持着表面的克制,但任谁都听得出来里面的不满——SDA权限再高,通常也只处理涉及重大国家安全、高危亚人能力失控、或极端敏感的政治性亚人事件,直接绕过地方警局处理一个“普通”刑案,还把尸体带到警局,这无疑是严重的僭越和打脸。 子弹蚁默默收回证件,放回口袋,对局长话里的刺仿佛毫无所觉,他抬起眼,那双冰冷的复眼在公安局明亮的灯光下,更显得毫无感情。 “普通绑架案?” 子弹蚁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像冰冷的秤砣落下,“局长,如果这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绑架案,我们SDA自然不会,也没兴趣插手地方警务。” 他向前微微踏出半步,拉近了一点距离,压低了些声音,确保只有局长能听清: “但这个案子,从报警信号触发,到我部根据内部条例紧急接管,再到现场处置……其中涉及的关键因素,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刑事案件’的范畴。” “什么意思?” “局长,” 子弹蚁亚人的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这个螳螂亚人,絮狄斯,经过我部初步比对和情报交叉验证,已经基本可以确认,他就是近期在我市引发恐慌、造成多起恶性命案的——‘食杀案’连环凶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什么?!” 局长闻言,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官方表情瞬间被难以置信的惊愕取代,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嘴角扯出一丝近乎嘲讽的冷笑,“呵……队长,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这个玩笑可一点都不好笑,‘食杀案’的凶手,根据我们警方之前在现场提取的、凶手在搏斗中留下的一条断臂,经过最精密的基因和种族特征分析,明确指向凶手为人类!这是有正式检验报告,经过多方确认的!你现在告诉我,这个螳螂亚人是凶手?简直荒谬!” 他语气激烈,仿佛抓住了对方话语中致命的漏洞,试图重新夺回对话的主导权。 子弹蚁那双冰冷的复眼没有丝毫波澜,只是静静地看着情绪略显激动的局长,直到对方说完,才用那种毫无起伏的语调回答: “我,以及SDA,从来不在执行任务期间开玩笑。” 他看着局长因为被反驳而再次皱紧的眉头,继续说道: “既然如此,局长,可否将那份关于‘人类断臂’的正式检验报告,调取出来,让我也‘学习’一下?” 局长被他平静却咄咄逼人的态度噎了一下,但随即冷哼一声: “当然可以!事实就是事实!” 他转身,快步走向旁边墙壁嵌入的一排档案柜,输入密码,拉开其中一个标注着“未结重案-物证关联报告”的抽屉,开始快速翻找。 手指在排列整齐的档案夹上划过,他的脸色从一开始的笃定,逐渐变得有些困惑,翻找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奇怪,应该就在这里……” 他低声嘟囔,又拉开相邻的抽屉检查,甚至蹲下身看了看底层,但依旧没有找到那份印象中应该存在的纸质报告。 局长的额角渗出一丝细汗,他直起身,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一边解锁一边对子弹蚁说:“纸质档可能归档有误,但我这里有电子备份,市局和内网都有存档,我这就调出来。” 他熟练地登录内部系统,找到“食杀案”的加密文件夹,输入二级权限密码,点开了名为“现场生物物证分析报告(最终版)”的PDF文件。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文件开头的概述、检验方法,然后定格在最后、也是最关键的“鉴定结论”一栏。 时间仿佛在这一秒被拉长、冻结。 局长鼓凸的眼睛死死盯着手机屏幕,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他的手指微微颤抖,几乎要握不住手机。 屏幕上,那行他本该熟悉无比、写着“经检验,该生物组织样本所属种族为:人类(Homo sapiens)”的结论,此刻赫然变成了: “经检验,该生物组织样本所属种族为:螳螂目亚人(Mantis Demi-human),具体种属倾向为螳螂科,样本存在近期断裂及非自然能量残留痕迹。” “这……这不可能!” 局长猛地抬起头,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某种不祥的预感而变了调,他死死盯着子弹蚁,“这报告……被人改了?!什么时候?!谁干的?!” 子弹蚁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甚至没有对“篡改”一词做出任何承认或否认,他只是微微歪了歪头。 “怎么了,局长?报告上的内容和您记忆中的,有些‘出入’?” 这轻描淡写的反问,比直接承认更让局长感到寒意刺骨,他猛地关上手机屏幕,仿佛那屏幕烫手,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声音依旧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愤怒: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份报告我亲自看过,也向上级汇报过!凶手是人类,这是板上钉钉的结论!现在你告诉我凶手是螳螂亚人,报告也……这绝不可能!那条断臂,那条作为铁证的断臂,现在还完好地保存在我局证物冷库里!大不了……大不了我们再做一次鉴定!让更权威的机构,当着所有人的面做!”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语气重新变得强硬起来,试图用“重新鉴定”来打破这令他窒息的局面。 “哦?断臂还在冷库?”子弹蚁的声音里似乎终于带上了一点近乎怜悯的波动,他再次反问,目光却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向了地下冷库的方向,“局长,您……确定吗?” “确……” 局长下意识地想要肯定,但子弹蚁那平静到诡异的目光,以及对方背后所代表的、那种可以无声无息篡改内部绝密报告的力量,让他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卡住了。 一股冰冷的恐惧顺着脊椎猛地窜上头顶,他想起了刚才鳄龟亚人扛走的那个裹尸袋,想起了SDA接管现场后对一切证据的“初步处理”…… 如果……如果连报告都能在神不知鬼不觉中被修改,那么“处理”掉或者“替换”掉冷库里一条不起眼的断臂,对SDA来说,又有多难? 他看着子弹蚁那张毫无表情的脸,突然感觉自己像一只掉进了琥珀里的虫子,所有的挣扎和质问,在对方那绝对的力量和早已编织好的“事实”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和无力。 子弹蚁似乎并不打算欣赏局长脸上精彩的表情变化太久,他收回目光,用公事公办的语气,为这场对话画上句号: “‘食杀案’影响极其恶劣,对市民安全和社会稳定造成了巨大威胁,舆论压力空前,现在,凶手已经伏法,案件成功告破,这是最好的结果,对于贵局在前期侦查工作中付出的努力,上级是看在眼里的,因此,这次的主要功劳,会记在贵局名下,相关嘉奖和通报很快就会下发。” 他顿了顿,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而非商量。 “顺带一提,为了尽快消除不良影响,安抚公众情绪,我们已经联系了市里的主要媒体,明天上午十点,将在市政厅新闻发布厅,召开‘食杀案成功告破’专题新闻发布会,届时,需要局长您作为警方代表,出席并简要说明情况,通稿我们会稍后提供给您。” 他看向脸色惨白、嘴唇微张、似乎还想说什么的局长,最后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 “局长,记得准时观看……哦不,是出席,这对于稳定局面,以及贵局未来的工作,都很重要。” 说完,子弹蚁不再看局长一眼,转身,迈着平稳的步伐,朝着鳄龟亚人离开的内部通道走去,留下局长一人呆立在大厅中央。 第55章 臭水沟的终点 另一边,小镇后山边缘,荒草丛生,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垃圾堆积场的气味。 五诗禾终于踉跄着停下脚步,背靠着一棵歪斜的老树,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脸上、肩上、胸口多处的伤口,带来火烧火燎的剧痛,鲜血混着汗水,将她半张脸和脖颈染得一片狼藉,握着斧头的手也在微微颤抖,几乎要握不稳。 相比之下,追了她一路的蔺镜,虽然也因暴怒和奔跑而气息微促,但明显仍游刃有余,她站在几米外,利爪和獠牙依旧闪着寒光,脸上糊着的血污被她胡乱擦掉了一些,但那双琥珀色的竖瞳里燃烧的怒火,却比刚才更盛。 看着五诗禾那副摇摇欲坠、狼狈不堪的惨状,她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充满恶意的冷笑。 “啧,跑啊,怎么不继续跑了?” 蔺镜的声音带着嘲弄和残忍的兴味,“说实话,五诗禾,老子对你压根就没什么印象,高中时你就是个缩在角落里的影子,毕业了更是屁都不是,今天是你自己犯贱,非要凑上来找打,怎么,是觉得生活太无聊,想找点刺激,还是真活腻了?” 五诗禾抬起那张血迹斑斑的脸,眼睛透过血污和凌乱的发丝,看向蔺镜。 她也扯了扯破裂的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你当然不会对我有印象……” 她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却异常清晰,“说到底,你这样的家伙会对谁有印象呢?” 没等蔺镜对这疯言疯语做出反应,五诗禾突然话锋一转问道: “蔺镜……你杀过让你讨厌的人吗?” 这没头没脑的问题让蔺镜眉头狠狠一皱,心底那股莫名的烦躁感又升了起来。 “你他妈在胡言乱语什么?脑子真被打坏了?” 五诗禾仿佛没听见她的斥骂,依旧用那种梦呈般的、带着奇异颤抖的声音继续道: “那感觉……一定很不赖吧?一定很痛快吧?” “疯子!” 蔺镜失去了最后一丝“听她废话”的耐心,她低吼一声,不再犹豫,脚下猛地发力,身形再次化作一道疾风,朝着倚靠在树上的五诗禾猛扑过去。 面对这致命一击,五诗禾只是微微偏了偏头,似乎是想用相对完好的那侧脸去迎接。 “嗤啦——!!!” 五道深可见骨、皮开肉绽的恐怖血痕,瞬间出现在五诗禾的脸上,从额角斜着划过鼻梁、脸颊,一直延伸到下颌,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瞬间将她剩下的半张脸也染成一片血红。 剧烈的疼痛让五诗禾的身体猛地向后一仰,撞在粗糙的树干上,发出一声闷响。 而就在蔺镜的利爪划过她脸庞、因为力竭和嵌入骨肉而微微停顿的这千分之一秒,五诗禾突然抬起手死死抓住了蔺镜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抓在她脸上的右手手腕。 “你……!” 蔺镜一惊,试图抽手,却发现对方抓得极紧,指甲甚至抠进了她手腕的皮肤,与此同时,她感觉到五诗禾正在用尽全身力气,拖拽着她,朝着她身后的方向——那个散发着更浓烈腐臭气味的方向——踉跄后退。 蔺镜猛地抬头,看向五诗禾身后。 那里不是什么坚实的土地或树木,而是一条被荒草半掩的、宽约两米多的水沟,水色浑浊发黑,表面漂浮着腐烂的树叶、塑料垃圾、以及其他难以名状的污物,浓烈的恶臭正是从那里散发出来。 这显然是后山雨水和附近垃圾堆积场渗滤液汇聚形成的臭水沟。 “操!你他妈想干什么?!放开我!!!” 蔺镜瞬间明白了五诗禾的意图,一股前所未有的、混合了暴怒和被这种肮脏手段亵渎的恶心感席卷了她,她一边怒吼,左手利爪毫不犹豫地再次挥出,朝着五诗禾已经血肉模糊、几乎看不出原貌的脸上,疯狂地抓挠、撕扯、攻击。 “噗嗤!咔嚓!” 利爪无情地落在五诗禾的脸上、头上,带起更多的血肉,她的脸颊几乎被完全抓烂,一只耳朵被撕开大半,额角被划开深深的口子。 蔺镜的攻击越发狂暴,她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只想摆脱这只抓着自己的手。 在一次凶狠的抓挠中,她的一根手指,猛地刺入了五诗禾那只一直圆睁着、死死盯着她的右眼眼眶。 “噗!” 湿滑、粘腻、带着温热液体的触感传来。 五诗禾的身体终于剧烈地、无法抑制地痉挛了一下,抓住蔺镜手腕的力量似乎也松了一瞬。 但仅仅是松了一瞬。 紧接着,在蔺镜因为指尖触感而本能地微微僵直、试图抽回手指的刹那,五诗禾用自己残破的身体作为配重,强行拽着蔺镜,朝着身后那条散发着恶臭的、浑浊漆黑的臭水沟,猛然后仰,跌了下去。 “混.......” 蔺镜的惊呼和怒骂被瞬间截断。 “噗通!!!” 沉重的落水声响起,污浊发黑、漂浮着垃圾的臭水,瞬间将两个纠缠在一起的身影彻底吞没。带着浓烈腐败气味的臭水瞬间灌入口鼻,蔺镜在短暂的呛水后,凭借着野兽般的本能在水中猛地一蹬,头部终于冲破污浊的水面。 湿透的头发紧贴在脸上,混着黑泥、腐烂的植物和不明秽物,顺着她的脸颊、脖颈往下淌,那难以形容的、仿佛浸泡了无数腐烂尸体的恶臭,混合着口中污水的怪味,让她胃部一阵翻江倒海,再也忍不住—— “呕——!!!” 她剧烈地干呕起来,但除了几口污水,什么也吐不出,强烈的恶心感和窒息感让她头晕目眩,身上挂满了恶心的粘稠物和垃圾。 但她没时间在这里呕吐恶心,必须立刻上岸!离开这个鬼地方!然后找到那个疯女人,把她撕成碎片!不,是剁成肉泥! 蔺镜强忍着翻腾的胃液和眩晕,朝着岸边游去。 然而,就在她刚刚探出水面不久—— “哗啦!” 旁边的水面猛地炸开,一个浑身湿透、沾满黑泥和血污的身影如同索命的水鬼,猛地从浑浊的水中跃起。 是五诗禾,她仅剩的那只眼睛在血污和污泥中闪烁着骇人的凶光,右手不知何时再次紧紧握住了那把伐木斧,借着跃起的势头,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朝着蔺镜刚探出水面的头颅和脖颈,狠狠劈砍下来。 “妈的!” 蔺镜瞳孔骤缩,心中警铃狂响,她根本来不及完全躲闪或上岸,仓促间只能猛地抬起左臂,用小臂外侧坚硬的骨骼和肌肉,以及部分兽化后增厚的皮毛,去硬接这自上而下的致命劈砍,同时,下半身还在水中的右腿猛地朝着五诗禾的小腹踹去,试图将她蹬开。 “铛——!” 斧刃重重砍在蔺镜格挡的左臂上,发出一声闷响,虽然有水阻和仓促格挡卸去部分力道,但斧刃依旧深深嵌入了她手臂的皮肉之中,甚至砍到了骨头。 剧痛让蔺镜闷哼一声,整条左臂瞬间麻木,鲜血顺着斧刃涌出,染红了周围的污水。 而她踹向五诗禾小腹的那一脚,因为水中阻力巨大,身体无法完全发力,虽然结结实实踢中了,却像是踢在了一块浸透水的坚韧皮革上,未能将五诗禾踹开,反而被对方借势用空着的左手,一把死死抓住了她的脚踝。 “松开!” 蔺镜又惊又怒,受伤的左臂奋力想要将嵌着的斧头甩开,同时右爪再次抓向五诗禾的面门,但五诗禾仿佛完全感觉不到疼痛,对抓向面门的利爪不闪不避,只是用那只完好的眼睛死死盯着蔺镜,沾满血污的脸上,嘴角再次咧开一个疯狂的弧度。 在蔺镜的右爪即将抓到她面门的瞬间,五诗禾右手猛地发力,将深深嵌在蔺镜左臂的斧头狠狠拔出,带起一蓬血雾和碎肉,然后借着拔斧的势头和蔺桥因疼痛而微微后仰的空当,她再次抡圆了手臂,斧头划出一道湿漉漉的弧线,这一次,目标直指蔺镜因为格挡和受伤而露出的、毫无防护的右肩。 水中阻力影响了速度,但距离太近,蔺镜右臂又因之前的攻击而微微回收,来不及完全格挡。 “噗嗤——!” 斧刃狠狠劈入了蔺镜的右肩,深可见骨,甚至砍断了部分锁骨,巨大的创口瞬间喷涌出大量鲜血,将周围的污水染成一片刺目的暗红。 “啊——!!!” 蔺镜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凄厉的痛吼,剧烈的疼痛和失血让她眼前一阵发黑,半边身子都失去了力气。 狂怒、痛苦、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恐惧,在她心中炸开。 求生的本能和暴怒让她在这一刻爆发出最后的力量,被抓住脚踝的右腿猛地向下一踩,同时身体向后仰倒,左腿带着水花狠狠蹬在五诗禾的胸口。 “砰!” 这一次,借着仰倒的势能和水面的浮力,她终于成功将五诗禾踹得向后踉跄了几步,松开了抓住她脚踝的手。 蔺镜趁机挣扎着,拉开了一点距离,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肩膀和手臂的伤口血流如注,混合着污泥和污水,看起来凄惨无比。 她抬起头,死死盯着同样浑身湿透、血泥满身、一只眼睛被刺瞎、脸上布满恐怖伤痕,却依然摇摇晃晃地漂浮在那里,并且再次握紧了斧柄的五诗禾。 看着这个执意要拖着她一起下地狱的怪物,蔺镜终于感到了一丝彻骨的寒意,以及一种荒谬绝伦的、无法理解的困惑。 “为什么……” 她声音嘶哑,因为疼痛和失血而微微颤抖,死死盯着五诗禾,“你他妈……到底为什么?!我到底哪里惹到你了?!就为了高中那点破事?!值得你……做到这种地步?!啊?!” 她怎么也想不通,是,她高中时是欺负过她,排挤过她,骂过她是“臭水沟里的清道夫”,心情不好的时候把抽完的烟头随手捻在她胳膊上,晚上在宿舍和狐朋狗友打牌吵得她睡不着觉……但那又怎么样?!这种小事,在她们那个烂学校里,不是每天都发生吗?大家都这么干!谁他妈会为了这点陈年旧账,隔了这么多年,还他妈找上门来拼命?!甚至不惜同归于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五诗禾听到她的质问,那只完好的眼睛里,疯狂的光芒似乎微微闪烁了一下,但随即被更深的、冰冷的讽刺所覆盖。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还能动的左手,猛地一把扯开了自己身上那早已破烂不堪、沾满血污的衣袖。 昏暗中,借着远处垃圾场隐约的灯光和微弱的月光,蔺镜看到,五诗禾那只裸露出来的手臂上,布满了密密麻麻、新旧交叠、呈圆点状的、深色或浅褐色的疤痕。 是烟疤,而且数量多到触目惊心。 五诗禾用指尖缓缓划过那些疤痕,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我的适应力……和再生能力,一直比普通的清道夫要强一点,伤口愈合很快,疤痕……如果不刻意保持,也会慢慢淡掉。” 她抬起头,那只独眼再次锁定蔺镜,里面翻涌着积压了不知多少年的、冰冷刺骨的恨意。 “所以啊……每次,我每次抽完烟,都会特意将烟头捻在胳膊上,只有让它们一直留着,一直疼着……我才能死死地记住,记住你每一次漫不经心的‘玩笑’,记住你每一次居高临下的‘施舍’,记住你们所有人……那副令人作呕的、仿佛天经地义般的嘴脸。” 蔺镜呆住了,她看着五诗禾手臂上那些狰狞的疤痕,又抬头看看她那只充满恨意、却平静得可怕的独眼,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人。 不,这根本不是她记忆中那个懦弱、沉默、可以随意揉捏的影子,这是一个用无数伤痕和仇恨喂养出来的、早已在内心腐烂发酵、只等着同归于尽时机的……怪物。 “就……就因为这个?” 蔺镜的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和一丝动摇,“就因为那点……那点破事?你心眼就这么小?!因为这点事,你就要跟我拼个你死我活?!你他妈是神经病吗?!” 她无法理解,在她看来,那些不过是年少轻狂时微不足道的“恶作剧”,是那个压抑环境下无聊的发泄,她甚至不记得具体做过多少次,对谁做过。 为什么偏偏是五诗禾?为什么偏偏要记得这么清楚?恨得这么深? 五诗禾没有再回答,她似乎已经说完了所有想说的话,或者说,她认为对蔺镜解释再多也是徒劳。 她只是缓缓地朝着蔺镜再次逼近,手中的斧头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冰冷而决绝的微光。 看着步步紧逼、杀意毫不掩饰的五诗禾,蔺镜心底最后一点侥幸和困惑,也被死亡的阴影和暴怒取代。 她知道,今天无论如何,必须有一方彻底倒下。 “好……好!” 蔺镜咳出一口带血的污水,眼中凶光再起,用还能微微发力的左手和双腿在水中猛地一蹬,不再试图逃离,而是主动朝着五诗禾的方向猛冲过去。 她的速度因为伤势和水的阻力大减,但猛虎临死反扑的气势仍在,她伸出左爪,指尖的利爪在污水中划出几道微弱的气泡,直刺向五诗禾的脖颈。 然而,五诗禾在水中展现出的灵活性和对污浊环境的适应性远超蔺镜,她的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微微侧身,不仅躲开了蔺镜这拼命的一爪,还顺势用斧头借着蔺镜身体失衡前倾的势头,朝着她的手腕关节处,狠狠斩下。 “咔嚓——!!!” 斧刃深深嵌入蔺镜的手腕,几乎将其斩断大半,只剩一点皮肉和碎裂的骨渣相连。 “呃啊啊啊——!!!” 蔺镜的惨叫被污水淹没,变成一串绝望的气泡,剧痛几乎摧毁了她所有的意识,眼前彻底被血色和黑暗占据。 五诗禾眼中厉色一闪,转而一把狠狠揪住了蔺镜湿透、沾满污物的长发,将她因为剧痛而无力挣扎的脑袋猛地向上提起,迫使她仰面朝向水面,同时,她再次高高举起了手中滴血的斧头,对准了蔺镜暴露出来的、苍白脆弱的脖颈。 然而,就在斧头即将落下的瞬间,濒死的蔺镜似乎感应到了致命的危机,求生的本能让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将头向下一沉、一偏。 斧刃贴着蔺镜的头皮和脸颊狠狠划过,斩断了大把湿漉漉的长发,却只是在她颈侧留下了一道皮开肉绽的血口。 一击未中,五诗禾毫不停歇,眼中杀意更盛,她似乎也到了强弩之末,没有力气再精准挥砍,干脆手臂一扬,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手中的斧头如同标枪般,朝着近在咫尺、因为躲闪而背部完全暴露的蔺镜,狠狠投掷过去。 “噗嗤!” 沉重的斧头旋转着,深深嵌入了蔺镜的右后背肩胛骨下方,几乎将她整个人钉穿,蔺镜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口中的血沫混着污水涌出更多,眼神迅速涣散,连惨叫都发不出了,只是凭着最后一点本能,在水中微微挣扎,但气息已肉眼可见地微弱下去。 看着蔺镜终于失去反抗能力,五诗禾那一直燃烧着疯狂火焰的独眼中,闪过一瞬间的茫然,但随即被更深的、完成“仪式”般的决绝取代。 她用尽最后的气力,拨开浑浊的污水,朝着蔺镜沉没的方向,缓缓游去。 然而,就在她的手指即将触碰到蔺镜漂浮的发丝时—— “五诗禾!” 一个急声音猛地从岸上传来,穿透了污水的阻隔和夜风的呜咽,直直刺入她的耳中。 这个声音…… 五诗禾游动的动作猛地一僵,她缓缓地抬起头,透过被血污和污水模糊的视线,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岸上,昏暗的光线下,一个身影站在那里,灰色的眼眸在夜色中仿佛能穿透浑浊的水面,笔直地看向她。 是南鸣律。 第56章 名为救赎的枷锁 顿时,无数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五诗禾混乱的脑海,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更深沉的麻木。 但下一秒,所有的困惑、犹豫、乃至那瞬间因他出现而产生的细微颤动,都被那股支撑她走到现在的执念强行压下。 五诗禾的目光从南鸣律脸上移开,重新落回近在咫尺、气息奄奄的蔺镜身上,那只独眼中的茫然和波动瞬间消失,她没有回应南鸣律的呼喊,甚至没有再多看他一眼,只是再次朝着蔺镜奋力游去。 岸上的南鸣律将五诗禾的行动尽收眼底。 没有时间了。 南鸣律不再犹豫,甚至没有去脱掉可能会妨碍行动的外套,在五诗禾的手指即将碰到蔺镜脖颈的刹那,他脚下猛地发力,纵身一跃,毫不犹豫地一头扎入了那条散发着浓烈恶臭、浑浊不堪的臭水沟中。 “噗通!” 南鸣律入水的动作干脆利落,几乎没有溅起多余的水花,散发着刺鼻恶臭的污水瞬间将他吞没,但他甚至没有闭气的不适,鳄鱼亚人的血脉在此刻被彻底激发,浑浊的水体对他而言并非阻碍,反而成了某种意义上的“主场”,瞬膜闪过后灰色的眼眸在水中微微睁开,适应着微弱的光线和悬浮的杂质,水流的每一丝变化,前方那个挣扎着下潜身影的轮廓和动作,都如同被放大般清晰传入他的感知。 几乎是入水的瞬间,他强健的双腿和腰腹协同发力,在水中猛地一蹬一摆,以远超人类、也远超五诗禾的速度,划开粘稠的污水,带起一道翻滚的浊流,瞬息间便截在了五诗禾下潜的路线上,如同一堵突然升起的、不可逾越的水墙。 五诗禾下潜的动作猛地顿住,她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挡住她去路的南鸣律,那只完好的独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在水下无法发声,但她用口型和激烈的手势,无声地咆哮:【让开!】 南鸣律在水中稳住身形,同样无法说话,但他摇了摇头,手臂张开,拦住她的所有去路,眼神沉静却坚定无比,同样用口型回应:【停下,你不能杀人。】 五诗禾对他的劝阻置若罔闻,她眼中厉色一闪,竟然不再试图从正面突破,而是身体猛地向下一沉,一头扎向更深处、更浑浊的水底,试图利用自己对污水环境的熟悉和水底的昏暗,从下方绕过南鸣律的拦截,继续接近正在缓缓下沉、气息微弱的蔺镜。 然而,她低估了南鸣律在水中的绝对优势。 几乎在她改变方向的同时,南鸣律也动了,他同样猛地向下一扎,后发先至,精准地预判了五诗禾下潜的轨迹,紧接着南鸣律强壮的手臂从侧后方猛地探出,一把紧紧箍住了五诗禾的腰腹。 “唔——!” 五诗禾在水下发出一声闷哼,身体因这突如其来的钳制而猛地一僵,随即开始疯狂地挣扎、踢打、试图用指甲抓挠南鸣律的手臂,甚至低头想去咬他,但南鸣律的手臂纹丝不动,他借着下潜的势头和臂力,双腿向后猛蹬,带着剧烈挣扎的五诗禾迅速向上浮去。 “哗啦——!” 两人破水而出,带起大片的污水和垃圾,南鸣律单手牢牢箍着五诗禾的腰,另一只手快速划水,以惊人的力量和效率,带着还在拼命挣扎、嘶吼的她,朝着最近的、相对坚实的岸边游去。 “放开我!南鸣律!你放开!!!” 一露出水面,五诗禾就发出了嘶哑的、充满狂怒和绝望的尖叫,她用手肘狠狠撞击南鸣律的肋部,用脚胡乱踢蹬,甚至试图去抓他的脸,“你凭什么拦我!你懂什么!滚开!让我过去!我要杀了她!我一定要杀了她!!!” 她的声音因为受伤、窒息和极致的情绪而扭曲变形,泪水混合着脸上的血污和污水不断流下,但那眼神中的杀意和执念,却丝毫未减。 南鸣律对她的攻击恍若未觉,只是抿紧了唇,手臂箍得更紧,他不再试图在水中与她沟通,只是继续拖着她向岸上的方向前进。 “南鸣律!你让开!你什么都不懂!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不管你想做什么,不管是因为什么,先上来,离开这臭水沟,之后你想说什么,说多久,我都会听。” “听?你听什么?!” 五诗禾嘶吼着,脸上混合着血、泪、泥污,表情狰狞而绝望,“你根本不懂我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不是简单的报复!不是小孩子过家家的霸凌反弹!这是……是……” 她似乎想找一个词来形容,但极致的情绪让她语无伦次。 “是必须要做的事情!你拦着我,你什么都不懂!!” “我懂,就是因为懂,我才会找来。”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她眼中骤然收缩的瞳孔。 “你的小说,《七日焚》,我看了,从头到尾。” 五诗禾的身体,在南鸣律说出“小说”和“《七日焚》”的瞬间僵硬了一下,随即,一种更加复杂、更加激烈的情绪在她眼中炸开。 “你……”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几乎破音,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愤怒,“你以为……你以为我把那个给你看,是在向你求救吗?!是在跟你抱怨命运对我不公吗?!是在像个悲惨的女主角一样,等着什么人来拯救我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猛地用手捶了一下水面,污泥四溅。 “别开玩笑了!!!” 她几乎是咆哮着,用尽全身力气嘶喊,独眼中充满了血丝和一种近乎毁灭一切的光芒。 “我不是什么悲剧戏里的主角!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共情!不需要任何安慰!更不需要自以为是的救赎!!!” “我写那个,我把它给你,只是因为我以为——我以为那么多人里,只有你,可能会稍微喜欢我的文笔!可能会觉得那些扭曲的想象有点意思!仅此而已!!!” 她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但她的声音却越来越尖锐,越来越充满攻击性: “结果呢?结果你看了,你看‘懂’了,然后你就跑过来,以为那是我的遗书?以为我是在绝望中向你发出信号?以为你可以像个英雄一样赶来阻止一场悲剧?!” “南鸣律,不要侮辱我了!” 南鸣律没有再回应五诗禾那充满攻击性和绝望的咆哮,他只是沉默地拖着她,对抗着污水的阻力、水底淤泥的吸附,以及她虽然逐渐微弱却依然存在的挣扎,一步一步朝着最近的岸边挪动。 五诗禾的力气,在刚才那番歇斯底里的爆发后,似乎真的耗尽了,她不再嘶吼,不再疯狂地攻击南鸣律,只是软软地靠在他怀里,任由他拖行,但那只完好的独眼,却依旧死死盯着水沟中央,蔺镜身影消失的方向,眼神空洞,了无生气,仿佛灵魂已经提前死去。 就在南鸣律的脚终于触到岸边滑腻的斜坡,准备一鼓作气将她推上岸时,五诗禾忽然开口了。 “南鸣律……放开我……求你了……让我去……结束这一切……就看在……看在我以前……给你讲过那么多故事的份上……我求你……放开我吧……” 南鸣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她湿透的、轻飘飘的身体猛地向上一托,推上了相对干燥的草地边缘,然后自己也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污水顺着他们的身体不断流淌,在身下汇成肮脏的水洼。 喘息稍定,南鸣律才侧过头,看向躺在不远处的五诗禾,她的脸朝向夜空,独眼睁着,却仿佛什么也看不见。 “就是因为……” 南鸣律的声音也有些沙哑,带着水呛后的不适,“因为你给我讲过那些故事,我才更不能坐视不管。” 五诗禾的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看向他,里面没有波澜。 南鸣律撑起身体,慢慢挪到她身边,不顾两人身上的污秽,半跪下来,灰色的眼眸在夜色中紧锁着她。 “我还想听,还想看更多你的故事,那些光怪陆离的、别人写不出来的故事,所以,你不能就这样,毁掉你自己的人生。 ” 五诗禾空洞的眼神,在南鸣律说“还想听还想看”时,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光闪了一下,但随即被更深的、自嘲般的黑暗吞没。 “毁掉……我的人生?” 她重复着,声音飘忽,“南鸣律,你错了,我不是在毁掉我的人生。” “我是在……让我的人生,重新开始。” 她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冰冷刺骨: “因为我的人生,早就已经毁了,毁得……连一点渣都不剩了。” “你以为,今天如果就这么‘正常’地过去了,明天早上太阳照常升起,我睁开眼睛,我的人生就会有什么不一样吗?” 她嘴角的弧度扩大,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不,不会的,明天的我,后天的我,十年后的我……只要我还‘活’着,只要我还顶着这身皮囊,在这世上呼吸,我就已经死了,从里到外彻彻底底地死了,呼吸是尸体的腐气,心跳是生锈发条的噪音,活着不过是一具还能动、还能感到痛的尸体,在假装自己是个人罢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急促,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颤抖,但逻辑却异常清晰,清晰得残忍: “说到底……南鸣律,你以为我从那所高中毕业,就真的‘毕业’了吗?” “没有,从来没有。” “束缚我的、控制我的、让我每一天都像被活埋在水泥里慢慢窒息的……无非是换了个名字,换了个样子。” “从那个铁栏杆的监狱,换成了‘父母期望’的监狱,换成了‘社会规则’的监狱,换成了‘稳定工作’的监狱,换成了‘该结婚生子了’的监狱,换成了‘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的监狱!” “它们用温柔的刀子,用担忧的眼神,用‘为你好’的绳索,一点一点,把我捆得更紧,埋得更深!那个水库的工作?呵……那不过是另一个,更安静、更不会被人发现的坟墓罢了!” 她猛地抬起还能动的那只手,指向水沟的方向,也仿佛指向某个看不见的、庞大的存在,独眼中燃烧着最后的、疯狂的火焰: “只有毁掉这一切!只有把那个最初的、最象征性的‘监狱’和‘看守’——把蔺镜,把那个代表着我所有噩梦源头的‘神’彻底毁掉!然后,再毁掉这个早已腐烂的、被捆缚的‘祭品’我自己!我才能……我才能……”她的声音哽住了,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带血的沫子,但那只眼睛,依旧死死盯着南鸣律,仿佛在质问,又仿佛在寻求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答案。 “你……南鸣律……” 她喘息着,泪水再次混着血污滚落,但声音里只剩下冰冷的绝望,“你这个被‘幸福’裹挟着长大的人……你这个看起来对什么都漠不关心、却又似乎总能得到一些‘正常’东西的人……你怎么可能明白……你怎么可能明白这些!” 最后一句话,她几乎是嘶喊出来的,用尽了肺里最后一点空气,然后无力地瘫倒下去,只有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证明这具“尸体”尚未完全停止运转。 夜风呜咽着掠过臭水沟和荒草,带着她话语中无尽的寒意与绝望,沉沉地压在南鸣律的心头。 他沉默地看着她,看着她脸上纵横交错、深可见骨的伤口,看着她那只失去光彩、只剩空洞的独眼,看着她因为激动和虚弱而不断颤抖的身体。 过了许久,南鸣律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穿透了呜咽的风声和五诗禾破碎的喘息: “我是不明白。” 他承认,灰色的眼眸里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不明白你所经历的具体每一分痛苦,不明白那种被彻底碾碎又强行拼凑起来的感受。”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她手臂上那些狰狞的烟疤,又回到她脸上。 “但是,五诗禾,” 他叫她的名字,语气郑重,“你的小说,那些你写下来的故事……我看了,不止看了那些所谓的‘隐喻’和‘计划’。” 他微微向前倾身,让自己的话能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我看到的,是一个被困在绝望和恨意中的人,用尽全部的心血、才华、甚至生命本身,在书写,在创造一个个世界,一个个角色,一段段疯狂又华丽的想象。” “那些文字里的痛苦是真的,恨意是真的,但同样真实的……是那些挣扎,那些不甘,那些即使扭曲变形、也要用最激烈的方式表达出来的、属于‘五诗禾’这个存在本身的生命力。” 他看着她那只独眼,似乎想从中找到一丝共鸣。 “你说你早就死了,只是一具会动的尸体,可一具尸体写不出那样的东西,一具尸体不会在计划‘清理’一切的同时,还精心设计那样一个充满仪式感和扭曲美学的结局,一具尸体更不会在最后把这样的‘作品’交给我这个‘可能喜欢她文笔’的人。” “那不是遗书,五诗禾,那是一个创作者,在决定毁灭自己之前,对自己创造能力的最后一次确认和交付。” “你把‘它’给了我,那么,‘它’的命运就不该只是作为一场血腥仪式的注脚,然后和你一起沉入水底彻底消失。” “你的人生是不是早就毁了,我无法判断,但我知道,能写出那些故事的人生……不该,就这样结束在一条臭水沟里,以一个杀人犯和自杀者的身份。” “至少,在那之前……先把‘它’写完,不是小说里那个同归于尽的结局,而是你,五诗禾,接下来要怎么写下去的结局写完。” “然后,你再决定,要不要把自己‘清理’掉。” 五诗禾躺在泥泞中,独眼呆呆地望着南鸣律,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和一种她从未在别人眼中看到过的、对她的郑重。 第57章 乞求爱之人 五诗禾躺在泥泞的草地上,胸口随着微弱的呼吸轻轻起伏,她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没有再反驳,也没有再嘶喊,只是缓缓地闭上了那只完好的独眼。 南鸣律看着她闭上眼,沉默了几秒,确认她暂时不再有暴起或继续攻击的意图后,立刻站起身。 他转身,再次面对那条散发着恶臭的污水沟,深吸一口气,然后毫不犹豫地再次纵身跳了进去。 “噗通!” 水花溅起,南鸣律迅速下潜,精准地朝着蔺镜最后沉没的位置潜去。 很快,他触碰到了一个漂浮的、沉重的东西。 是蔺镜,她双目紧闭,脸色在污水中显得死白,肩膀和后背的伤口仍在缓慢渗血,但已经非常微弱。 南鸣律迅速探了探她的颈侧——脉搏极其微弱,但还存在,又凑近她口鼻——几乎没有呼吸。 来不及细想,南鸣律迅速绕到她身后,避开了嵌在她背上的斧头(现在不能贸然拔出),用双臂从她腋下穿过,将她整个人扛在自己一侧的肩膀上,固定好,然后,他双腿和腰腹协同发力,如同一个不知疲倦的水下引擎,带着蔺镜这沉重的负担,迅速向上浮起,划开粘稠的污水,奋力游向岸边。 “哗啦!” 再次破水而出,南鸣律扛着蔺镜踉跄着爬上泥泞的斜坡,小心翼翼地将她平放在相对干燥一点的草地上,蔺镜浑身湿透,伤口被污水浸泡得发白外翻,看起来触目惊心,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南鸣律快速检查了一下她的伤势,肩膀的伤很深,失血严重;后背嵌着斧头,情况不明;手腕几乎被斩断;脸上身上还有多处抓伤和撞击伤,但正如他所判断的,老虎亚人顽强的生命力让她在遭受如此重创后,依然吊着最后一口气。 必须立刻止血,等待救援。 南鸣律毫不犹豫地脱下自己湿透的上衣,用力拧掉多余的水分,他动作迅速但稳定,用相对干净的内层布料,先用力按压在蔺镜肩膀上那个最严重的伤口上,进行压迫止血,然后,他撕下另一条较长的布条,小心地绕过蔺镜的后背和腋下,避开斧头,将按压的布料牢牢固定住,对于几乎断掉的手腕,他也用剩余的布料做了简单的包扎和固定。 就在这时,旁边的树林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 南鸣律猛地抬头,灰色眼眸锐利地扫向声音来源。 一个娇小的身影拨开灌木冲了出来。 是反夜月,她显然是一路跑来的,胸口剧烈起伏,猫耳因为紧张而紧紧贴在头顶,琥珀色的眼眸在看清眼前景象的瞬间,猛地瞪大,瞳孔收缩成了针尖。 满地狼藉的泥泞和血迹,南鸣律浑身湿透、赤裸着上身、身上满是污泥和血痕,不远处,蔺镜浑身是伤、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身上还缠着可疑的布条,更远一点,五诗禾如同一具残破的人偶,一动不动地倒在泥地里,满脸是血,生死不知。 这简直像某个血腥屠杀或残酷斗兽场的现场。 “南、南鸣律……?这、这是……” 反夜月的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脸上血色尽褪。 她本来是循着南鸣律残留的气味一路找到镇外,又隐约听到这边不同寻常的动静和水声才找过来的,但她万万没想到会看到如此骇人的景象。 南鸣律看到是反夜月,心中也是一惊,但此刻他无暇去思考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他立刻站起身,对着显然被吓呆的反夜月,用最快最清晰的语速说道: “反夜月!快去镇上!找医生!不,直接去镇卫生院或者诊所,叫救护车!越快越好!她们两个受了重伤,失血过多,需要立刻抢救!” 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一下子将反夜月从震惊中拉回现实。 “啊?哦、哦!好!我、我这就去!” 反夜月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情况紧急,也顾不上多问,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就要朝着来路狂奔。 “等等!” 南鸣律又叫住她,补充道,“如果路上遇到人,也立刻求助!告诉他们后山臭水沟这边出事了,需要医生和担架!快去!” “知道了!” 反夜月应了一声,不再犹豫,身影迅速消失在树林的黑暗中,只有急促远去的脚步声回荡在寂静的夜空里。 看着反夜月离开,南鸣律这才稍微松了口气,但心神丝毫不敢放松,他走回蔺镜身边,再次检查了一下她的状况,确认暂时稳定,然后,他有些脱力地坐倒在旁边的泥地上,背靠着一棵老树,疲惫地抬起手,揉了揉自己因为长时间紧张而有些刺痛的眼睛。 夜风吹过,带着水沟的恶臭和浓重的血腥味,也带来一丝凉意。 就在这时,一个嘶哑的、近乎气音的声音,从旁边飘了过来: “你……去找我了?去我家了?” 是五诗禾,她没有睁开眼睛,依旧躺着。 南鸣律转过头,看向她。在昏暗的光线下,她脸上交错的血痕和肿胀显得更加可怖。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沉默了一下,没有否认,只是“嗯”了一声。 五诗禾似乎并不意外,她又沉默了几秒,才继续用那种破碎的气音问道:“那你……见到我妈了?她……跟你说了什么吗?” 南鸣律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了五诗禾母亲那张带着忧虑和习惯性抱怨的脸,以及她那些关于“水库工作”、“该结婚”的嘱托。 “……什么都没说。” 这显然是一句谎言,无论是出于保护,还是避免刺激,或者别的什么原因,他选择了隐瞒。 然而,五诗禾闻言,却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嗤笑。 “呵……别骗我了,南鸣律。” 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疲惫,“她肯定跟你说了吧?让你好好‘劝劝’我,赶紧接受我爸给我找的那个……看水库的‘好工作’,然后……赶紧找个‘合适’的人,相亲,结婚,生孩子……对吧?” 她顿了顿,仿佛在模仿,又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语气平淡得令人心酸: “她总是这样,所以你不用骗我,我比你更了解她。” 南鸣律沉默着,没有承认,也没有再否认,而他的默认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五诗禾似乎也并不需要他的回答,她微微睁开眼,望着头顶那片被树枝切割的、漆黑的夜空,缓缓说道: “你让我……写出我‘真正的结局’,不要那个同归于尽的结局。”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南鸣律以为她是不是又昏过去了,她才继续开口。 “可是啊,南鸣律……你说的那种‘真正的结局’……光是想想,就让我觉得头皮发麻,喘不过气。” “去做那份我一眼就能看到头、枯燥得让人发疯的水库工作……去见那些我根本不感兴趣、只是为了‘完成任务’的相亲对象……和一个或许不坏、但也绝对不爱的人结婚……生下孩子,然后像我的父母,像这镇上大多数人一样,被生活、被责任、被‘正常’两个字……一点一点磨掉所有棱角,磨掉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最后变成一具更加麻木、更加空洞、连痛苦都感觉不到的行尸走肉。” “然后,在某一天,以某种‘正常’的方式,生病,老去,死去。” 她缓缓地摇了摇头。 “那样的结局……我一点也不想要,那样的‘未来’……光是想象,就比死更让我难受。” 南鸣律静静地听着,看着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颤动。 他明白,这不是矫情,也不是中二病的无病呻吟,这是一个人,在清晰地预见到自己被社会、家庭、自身性格和过往创伤共同推向的那个“标准未来”时,所产生的、最真实也最绝望的窒息感。 “……可以改变的。” 南鸣律沉默良久,才低声说道,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你的人生,不一定要……按照你不喜欢的方式去过。” 他说得有些艰难,因为他自己也不是那种擅长规划未来、充满激情去“改变”的人。 听到这话,五诗禾微微侧过头,用那只布满血丝、却异常清亮的独眼,直直地看向了坐在不远处的南鸣律。 她的目光很专注,专注得让南鸣律心头微微一动。 然后,她开口了: “那样的话……南鸣律,你和我结婚,怎么样?” 夜风似乎在这一刻停滞了。 南鸣律的身体僵硬了一下,他灰色的眼眸对上了五诗禾那只直勾勾的、看不出丝毫玩笑意味的独眼。 “什么?” “你说我的人生可以不按照我不喜欢的方式去过,既然如此,我喜欢你,和你结婚的话不就好了吗?” 几秒钟的沉默,在弥漫着血腥和恶臭的空气中,被拉得无比漫长。 “……可以。” 沉默了许久,南鸣律终于开口,声音平静。 “我答应。” 这三个字说出来,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于自己的干脆,但这似乎又是当下,面对五诗禾那孤注一掷的、近乎自毁的提问,他能给出的唯一回答,不是出于爱情(至少现在肯定不是),更像是……一种承诺,一种锚定,一种试图将她从自我毁灭的悬崖边拉回来的、笨拙却坚定的方式。 然而,听到他干脆的回答,五诗禾的脸上并没有出现任何如释重负、惊喜、或者得逞的表情。 相反,她再次轻轻地从喉咙深处发出了那种低笑。 然后,她重新转回头,望向漆黑的夜空,独眼中的那点微弱光芒迅速黯淡下去,重新被更深的空洞和疏离覆盖。 “只是……开个玩笑而已。” 她轻声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南鸣律,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你的人生……光明,正常,未来有数不清的、属于你的幸福和美好在等着你。”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字字清晰: “我这种从里到外都烂透了的家伙……配不上你,也不想耽误你。” “刚才的话,忘了吧。” 说完,她再次缓缓闭上了眼睛,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与人交流的力气,重新将自己封闭回那个只有绝望和冰冷的壳里。 第58章 沉默的病房 医院走廊弥漫着消毒水和陈旧建筑混合的气味,与刚才后山那浓烈的腐败血腥气截然不同,却同样让人心神不宁。 反夜月被裹挟在人群里,好不容易才跟着涌动的人流挤到了手术室所在的楼层,她个子娇小,在拥挤的人群中几乎看不到前面,只能踮着脚,焦急地张望。 等她终于从人缝中钻出来,来到相对靠近手术室门口的位置时,只看到那扇紧闭的门,以及门外长椅上那个熟悉的身影。 南鸣律独自坐在冰凉的金属长椅上,微微低着头。 他身上还穿着那条湿透的、沾满黑泥和可疑污渍的深色长裤,裤脚紧贴着小腿,正被他用双手用力拧着,污水一滴滴落在地面,形成一小滩水渍,而他的上半身完全赤裸着,皮肤在走廊冰冷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上面还残留着没完全擦干的污水痕迹,以及几道明显的抓痕。 反夜月看着他这副狼狈又沉默的样子,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她犹豫了片刻,然后伸手脱下了自己身上那件相对厚实的外套。 她走到南鸣律面前,将外套递了过去: “给……你先披上吧,会着凉的。” 南鸣律拧着裤脚的动作停住了,他缓缓抬起头,灰色的眼眸看向站在面前的女孩,她的脸上还带着一路跑来的红晕和紧张,眼睛里充满了担忧,以及一丝对于他此刻状态的局促。 南鸣律的目光在那件干净的外套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摇了摇头,声音因为脱力和之前的呛水而有些低哑: “不用了,我不冷。”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而且……我身上脏,都是那沟里的水,还有血,别把你的衣服弄脏了。” 他说着,目光又落回自己还在滴水的裤脚,继续用力拧着,仿佛想通过这个动作排解掉一些什么。 反夜月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她没有继续坚持,只是默默地收回了手,将外套重新披回自己肩上,然后在他旁边的长椅空位上轻轻坐了下来,与他隔开了一点距离。 两人一时无话,只有周遭人群的喧闹和手术室隐约传来的仪器声填补着沉默,反夜月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指尖有些发凉,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扇紧闭的手术室门,门上“手术中”的红光刺眼地亮着。 她终于忍不住,转过头,看向身旁沉默得像块石头的南鸣律。 “南鸣律……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们……怎么会弄成这样?” 她回想起后山臭水沟边那惨烈的景象,依然心有余悸,那绝不是普通的争执或打架能造成的伤势,尤其是五诗禾脸上那些深可见骨的抓痕,和蔺镜身上那可怕的斧头伤……那简直像是……以命相搏。 南鸣律拧裤脚的动作彻底停了下来,他维持着微微低头的姿势,湿发遮挡了部分眉眼,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硬要说的话……我也不完全清楚。”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又似乎只是机械地陈述事实。 “大概是五诗禾和蔺镜之间,有些很深的旧怨,积压了很多年。” 他没有具体说明是什么样的旧怨,仿佛那是一个难以用三言两语概括的漩涡,“然后……今天晚上,五诗禾大概是打算……在杀死蔺镜之后,自己也自杀。” “什么?” 反夜月猛地倒抽一口冷气,眼睛骤然睁大,瞳孔因为震惊而收缩。 杀死蔺镜……然后自杀?!这远远超出了她对“旧怨”和“打架”的想象!这根本就是……就是同归于尽!是谋杀加自杀!难怪现场会那么惨烈!难怪南鸣律会……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看向南鸣律的目光里充满了后怕和难以置信。 南鸣律似乎没有在意她的震惊,他微微摇了摇头,湿发上的水珠随着动作滑落。 “不过现在没关系了。” 他的语气依旧是那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仿佛在讨论一件已经过去的事情,“我确认过蔺镜的状态,她虽然伤得很重,但老虎亚人的体质很强,没有生命危险,五诗禾……”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飘向了手术室紧闭的门,又很快收回。 “清道夫亚人的生命力也很顽强,同样不会有事。” 他说这些话时,表情和语气都没有太大的波澜,但反夜月却能感觉到,在这平静的表象下,似乎压抑着某种极其沉重的东西。 南鸣律似乎不想再深入这个话题,他话锋一转,灰色的眼眸转向坐在身旁的反夜月,目光里带着一丝不疑惑。 “话说回来……你当时怎么会出现在森林那儿?我是说,后山那个地方。”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又合情合理,毕竟,在那个时间点,那个偏僻又发生了那种事的地点,反夜月的出现确实显得很突兀。 “啊?我……我……” 反夜月被问得一愣,脸上顿时飞起两团不自然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耳尖,她支支吾吾地,眼神开始游移,不敢与南鸣律对视,双手无意识地绞着披在肩上的外套下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怎么会出现在那儿?难道要她说,是因为下午看到他和五诗禾“亲密”的样子,心里又酸又乱,然后一气之下干脆直接跑去他姥爷家找他,结果扑了个空,又不甘心就这么回去,在镇上瞎转时隐隐约约似乎嗅到了他的气味,然后就迷迷糊糊、半是追踪半是碰运气地一路找到了镇子边缘,最后被后山那边的动静和隐约的血腥味吸引了过去? 这、这说出来也太……太丢人了,简直像是跟踪狂! 就在反夜月大脑飞速运转、脸颊发烫、搜肠刮肚想着如何搪塞过去时,走廊另一端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瞬间打破了他们之间微妙的僵局。 一个高大健硕的身影毫不客气地拨开围在手术室附近、议论纷纷的人群。 来人是一个中年男性,身材魁梧,穿着看似随意却质地不菲的深色夹克,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山雨欲来的阴沉和焦躁,他面容粗犷,眉骨突出,一双琥珀色的竖瞳即使在医院明亮的灯光下也显得锐利而充满压迫感。 “都围在这儿干什么?!散了!散了!该干嘛干嘛去!” 男人声音洪亮,目光扫过周围的人群。 围观的人们显然认出了他,脸上纷纷露出敬畏、忌惮或看好戏的表情,低声议论了几句,但没人敢触霉头,很快便作鸟兽散,走廊里顿时空旷了不少,只剩下南鸣律、反夜月,以及几个远远站着不敢靠近的护士和病人家属。 男人,也就是蔺镜的父亲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手术室门前,焦急地透过门上的小窗向里张望,但显然什么也看不到。 他烦躁地一拳捶在旁边的墙壁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然后重重地、泄气般地坐在了南鸣律对面的长椅上,双手抱着头,手指深深插进浓密的头发里。 直到这时,他似乎才注意到坐在对面的南鸣律和反夜月,他的目光首先被南鸣律赤裸的上身、湿透的裤子、以及身上那些明显的污痕和抓伤吸引,随即,他锐利的瞳孔在南鸣律颈侧和手臂裸露的皮肤上,那些属于鳄鱼亚人的细密鳞片特征上停留了片刻。 他猛地坐直身体,眼神紧紧锁定南鸣律,声音因为压抑着情绪而有些低沉沙哑: “我刚才在楼下……听人说,是一个鳄鱼亚人小子,把我家丫头从那个该死的臭水沟里捞上来的……” 他上下打量着南鸣律,语气里带着确认,“就是你,对吧?” 南鸣律在他走过来时就已经停下了拧裤脚的动作,此刻平静地抬起眼,迎上对方审视的目光,没有任何躲闪,只是点了点头,简单地“嗯”了一声。 看到南鸣律点头确认,蔺镜的父亲脸上紧绷的肌肉似乎微微松弛了一瞬,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身体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目光复杂地看着南鸣律,声音里的戾气被一种后怕和真切的感激所取代: “多谢了,小子,真的……多谢了,要不是你,我家那个丫头,今晚恐怕就……”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他顿了顿,似乎想表达更多的谢意,但又因为情绪激动和习惯使然,显得有些笨拙,“我……我这人不太会说话,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他拍了拍自己厚实的胸膛,语气斩钉截铁。 然而,这份感激只持续了短短几秒,提到“臭水沟”和“袭击”,他的脸色瞬间又阴沉下来,额头上青筋再次暴起,那双琥珀色的竖瞳里燃起熊熊怒火,声音也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暴怒和杀意: “妈的!那个该死的、臭水沟里爬出来的疯婆子!竟敢动我的女儿!竟敢把我的女儿伤成这样!!” 他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目光凶狠地投向手术室的大门,仿佛能穿透门板看到里面的五诗禾,“等手术做完,等那个疯子出来,老子一定要让她付出代价!让她知道,动了不该动的人,会有什么下场!”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带着猛虎般的威慑力和一种说到做到的狠绝。 坐在南鸣律身旁的反夜月,听到蔺镜的父亲这番话,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她从姐姐那儿听说过蔺镜父亲的“威名”,他说要让五诗禾“付出代价”,那就绝对不是简单的报警处理或者赔钱了事那么简单……恐怕…… 她担忧地看向南鸣律,又看看手术室,手心冒出了冷汗。 而南鸣律,在蔺镜的父亲暴怒咆哮时,一直沉默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直到他发泄完,胸膛还在剧烈起伏时,南鸣律才缓缓抬起眼,灰色的眼眸微微眯起,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直视着对面怒火中烧的老虎亚人。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又似乎在权衡。 然后,南鸣律开口了,声音依旧平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对方的耳中: “你说……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我,对吗?” 蔺镜的父亲被他这突然的问题问得一愣,怒火都滞了一下,他皱紧眉头,有些不解地看着南鸣律。 “是啊,怎么了?小子,你想要钱?还是……” 他以为南鸣律是要索要报酬,这在他看来天经地义,甚至已经做好了对方狮子大开口的准备。 然而,南鸣律摇了摇头,打断了他的猜测。 “不。” 他简单地说道,目光依旧锁定着蔺大山,“既然你不知道该怎么感谢……那么,就当还我个人情。”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和我聊一聊吧,就现在,关于今晚的事,关于……你的女儿,还有那个清道夫。” 第59章 安眠药 很快,手术室的门再次打开,被推出来的是五诗禾。 她躺在移动病床上,身上盖着洁白的被子,脸上、头上缠满了厚厚的绷带,只露出那只完好的左眼,以及小半张同样贴着纱布、颜色青紫肿胀的下半张脸,裸露在外的手臂和脖颈上,也能看到不少处理过的伤口和淤痕,但与她被送进去时那血肉模糊、奄奄一息的样子相比,此刻的她至少看起来“完整”了许多。 清道夫亚人顽强的再生能力和适应力,加上及时的医疗处理,让她身上的外伤以惊人的速度稳定下来,至少脱离了生命危险。 然而,麻药的效力尚未完全褪去,加上大量失血和激烈的情绪消耗,她显得异常虚弱和疲惫,被护士推着经过走廊时,眼睛一直无力地闭着,仿佛睡着了,又或者只是不想睁开眼面对这个世界。 随后,五诗禾被推进了一间病房,护士调整好点滴和监控仪器,又低声嘱咐了几句,便离开了。 病房里暂时恢复了安静,只有仪器发出规律的、微弱的“滴滴”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小镇夜晚的模糊声响。 没过多久,一阵仓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病房门口。 门被猛地推开,五诗禾的父母冲了进来。 她的母亲此刻眼睛红肿,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一进门就扑到病床边,看着女儿被包裹得几乎认不出来的脸,眼泪又“唰”地流了下来,她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女儿,又怕弄疼她,手悬在半空,颤抖着。 “诗禾……诗禾啊!你醒醒!你看看妈妈!” 母亲的声音带着泣音,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和心痛,“你这到底是怎么了啊?!你告诉妈妈,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要做那种事啊?!啊?!” 她的目光扫过女儿身上的绷带,仿佛无法将眼前这个躺在病床上、伤痕累累、刚刚经历了一场“杀人未遂”重伤的人,和自己那个平时沉默寡言、有些孤僻但绝对“老实”甚至“懦弱”的女儿联系起来,她的眼中充满了不解、焦急,以及一种世界观被颠覆的茫然。 而五诗禾的父亲,一个同样有着清道夫亚人特征、但身材更为干瘦、脸上刻着深深皱纹、眼神严厉的中年男人,则站在妻子身后一步远的地方,他没有像妻子那样扑上去,只是死死地盯着病床上的女儿,脸色铁青,嘴唇紧抿,胸膛因压抑的怒气而剧烈起伏。 听到母亲的哭喊和摇晃,病床上的五诗禾睫毛颤动了几下,那只完好的左眼,终于缓缓地睁开了,她的眼神起初有些涣散,对焦了好一会儿,才落在母亲泪流满面的脸上,然后又缓缓移向后面脸色阴沉的父亲。 她的眼神里,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没有面对父母的愧疚或委屈,甚至没有任何激烈的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麻木和疲惫。 看着女儿睁开眼,母亲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凑近,声音更加急切: “诗禾,你说话啊!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要……要去伤害蔺镜那孩子?你们之间到底有什么天大的仇怨,值得你……值得你这样啊?!” 她甚至不敢说出“杀人”两个字。 五诗禾看着母亲焦急万分的脸,听着她带着哭腔的追问,嘴角扯动了一下,似乎想露出一个惯有的、安抚或敷衍的微笑,但脸上的伤口和绷带让这个动作变得扭曲而怪异。 “……和你们没关系,别操这个心了。” 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而不是在回应自己刚刚经历的一场生死搏杀和未遂的谋杀。 这轻飘飘的、满不在乎的回应,如同火上浇油,瞬间点燃了父亲一直压抑的怒火。 “和你妈没关系?!” 父亲猛地向前踏了一步,声音因为暴怒而陡然拔高,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刺耳,吓得旁边的母亲都哆嗦了一下,“五诗禾!你是不是真的疯了?!啊?! 你知道你自己干了什么吗?!你他妈动的是蔺山的女儿!是蔺镜!你知道动了蔺山的女儿,会有什么下场吗?!啊?!” 他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五诗禾,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后怕而口不择言: “蔺山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吗?!在镇上,谁他妈敢动他闺女一根头发?!你倒好!你直接拿斧头去砍!还差点把人砍死!你是嫌自己命长,还是嫌我们老两口活得太自在了,想拉着我们一起给你陪葬?!啊?!” 他的怒吼在病房里回荡,带着一种小人物面对强权时本能的恐惧和对自己孩子“不识时务”、“闯下大祸”的愤怒与绝望。 面对父亲的暴怒和质问,五诗禾脸上连那丝扭曲的笑意都消失了,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父亲因愤怒而扭曲的脸,那只完好的左眼里,连麻木都仿佛凝固了,变成了一种更深沉的东西。 父亲见她这副油盐不进、死不悔改的样子,更是怒不可遏,他猛地从自己夹克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了几个小小的、熟悉的白色药瓶,紧接着他将那几个药瓶狠狠摔在五诗禾病床边的金属床头柜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啪!哗啦——!” 药瓶撞击金属,发出刺耳的声响,其中一瓶的盖子甚至被摔开,几粒白色的药片滚落出来,散在光洁的柜面上。 五诗禾的目光,随着那滚动的药片,微微凝滞了一瞬。 那是她的安眠药,她一直小心地藏在房间床底下一个旧饼干盒的夹层里。 “说!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吃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的?!” “……你从哪儿找来的?而且,这药……和今天的事,有什么关系?” “有什么关系?!” 父亲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弯下腰,捡起一颗滚到地上的药片,举到五诗禾眼前,因为愤怒和某种被“蒙蔽”的羞恼而脸色涨红,“你还敢问有什么关系?!要不是我今天知道了这件事,去你房间搜,我还不知道,我女儿背地里一直在吃这种来路不明、乱七八糟的药!” 他越说越气,声音都在发颤: “五诗禾!你告诉我!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吃这种玩意儿的?!啊?!你吃这些东西想干什么?!你是不是早就神经不正常了?!啊?!” 面对父亲劈头盖脸的指责和“神经病”的定性,五诗禾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她只是平静地,甚至带着点厌倦地,回答道: “那不是乱七八糟的药,是安眠药,医生开的,治疗失眠的。”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不然我睡不着。” “失眠?!你失什么眠?!” 父亲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又拔高了一个度,充满了不解和一种“何不食肉糜”式的粗暴逻辑,“你每天闲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有什么可失眠的?!啊?!我看你就是闲的!闲得发慌,没事找事,脑子里才会净想些乌七八糟的东西,才会睡不着!” 他仿佛找到了问题的“根源”,怒气冲冲地继续道: “我早就跟你说过!让你别整天窝在家里,写那些没人看的、乱七八糟的破小说!让你早点听我的,去我给你找的那个水库上班!工作稳定,清闲,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有什么不好?!你就是不听!非要犟!” 他指着散落的药片和病床上伤痕累累的女儿,痛心疾首,又怒其不争: “你看看!你看看你现在!就是因为你闲得没事干,就是因为你写那些破小说,把脑子都给写傻了!写糊涂了!现在好了,竟然敢去想杀人!还敢真的动手!你……你真是疯了!彻头彻尾地疯了!!” “你、你少说两句!孩子还伤着呢!” 母亲终于从巨大的震惊和悲伤中稍微回过神来,看到丈夫气得浑身发抖、女儿又闭目不语的样子,连忙上前拉住丈夫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和哀求,“你先冷静一点,出去,我们出去说……让孩子先休息……”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敲响,随后推开一道缝隙,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探进头来,目光扫过病房内剑拔弩张的景象,微微皱了皱眉,但语气还算平和: “五诗禾的家属是吗?麻烦两位先出来一下,有些情况需要和你们沟通,也……暂时让病人安静休息。” 父母二人对视了一眼,父亲脸上的怒意未消,胸膛还在起伏,但面对医生,还是勉强压下了火气,母亲则像是抓住了救星,连连点头,又担忧地看了一眼床上仿佛已经睡着的女儿,才拉着依旧气哼哼的丈夫,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病房,并随手带上了门。 病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滴”声,以及窗外更显清晰的、晚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几秒钟后,病床上,五诗禾那只一直紧闭的左眼,缓缓地睁开了。 她没有看向门口,也没有看向散落着药片的床头柜,更没有去看那些监测着她生命体征的冰冷仪器,她的目光,空洞地投向了天花板,那里刷着惨白的涂料,有一小块因为潮湿而微微泛黄,形状有点像她小时候在溪边见过的一片腐烂的浮萍。 她就那样看着,看了很久,久到仿佛时间都凝固了。 然后,她的眼珠转动了一下,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自己搁在洁白的被子外面、扎着输液针头、贴着医用胶布的左手臂上。 她的目光在那滴落的药液和手背的针头上,停留了大约三四秒。 下一秒,她那只还能自由活动的右手猛地抬起,没有一丝犹豫,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急切,一把抓住左手手背上的输液针头,然后,狠狠地向外一拔。 “嗤——” 针头脱离皮肤,带出几滴暗红色的血珠,溅在雪白的被单上,晕开几点刺目的红,手背上那个小小的针孔,开始缓慢地渗出血来。 剧烈的疼痛从手背传来,但五诗禾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她掀开身上的被子,踉踉跄跄地挪下床,并一步一步挪到病房门口。 侧耳听了听,门外隐约传来父母和医生压低声音的交谈,内容模糊不清,她伸出手,摸到门内侧的锁钮,然后轻轻地将门从内部反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做完这些,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微微喘息了几下,然后抬起头,目光快速而冷静地扫视着整个病房,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评估什么。 病房不大,陈设简单,一张病床,一个床头柜,两把椅子,一个简易的衣柜,墙上挂着呼叫铃,窗户是推拉式的,外面装着防盗栏杆,天花板是常见的轻钢龙骨和矿棉板吊顶,中央挂着一盏普通的吸顶灯。 她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了床上——那张刚刚被她掀开、此刻凌乱堆叠着的、蓝白条纹的医用床单上。 床单……布料结实,有一定长度和韧性。 她踉跄着走回床边,伸出双手,抓住床单的一角,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下一扯,整张床单被她从床垫下抽了出来,堆在地上。 她跪坐下来,不顾手背伤口撕裂的疼痛,用牙齿配合着还能动的手指,找到床单边缘一个不太明显的线头,然后死死咬住,双手抓住布料两侧,猛地向两边发力。 “刺啦——!” 她一下又一下,用这种最原始也最费力的方式,将宽大的床单,撕扯成了几条相对结实、长度可观的长条形布条。 她抓起其中最长、看起来也最结实的一条布条,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再次抬起头,目光投向了病房天花板的某个角落——那里,靠近门口的位置,有一根裸露的、用来固定吊顶龙骨的金属管道,大约有手腕粗细,看起来相当牢固,而且位置足够高。 就是那里了。 五诗禾拖着那条布条,再次走回门边,她仰起头,估算着高度和距离,然后她用布条的一端,笨拙但努力地打了一个结实的活结,形成一个大小适中的绳套。 她踮起脚尖,奋力将布条的另一端,朝着那根金属管道抛去。 第一次没成功,布条软软地垂落下来。 她喘息着,捡起布条,再次尝试。 第二次,布条的一端堪堪搭上了管道,但滑了下来。 她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独眼中却没有任何焦躁,只有一种冰冷的专注。 她退后两步,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的力气,第三次将布条抛起。 这一次,布条的一端稳稳地绕过了金属管道,垂落下来。 五诗禾站在原地,看着垂落在眼前的、那个用医院床单做成的、粗糙的绳套,以及绳套上方,那根冰冷坚硬的金属管道,她的胸口剧烈起伏,不是因为恐惧或激动,而是纯粹的体力透支。 她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才重新睁开了眼睛。 那只完好的左眼里,所有的麻木、疲惫、空洞,都在这一刻沉淀,化作一种彻底死寂的平静。 她不再犹豫,双手抓住病床边缘,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手脚并用地、艰难地爬上了病床。 站在床上,位置正好够到那个垂落的绳套。 她伸出手,抓住那个粗糙的绳套,将它拉过来,然后套在了自己的脖颈上。 第60章 第十一秒的铃声 紧接着,五诗禾双脚猛地一蹬,从床沿纵身向下一跳。 身体骤然下坠,粗糙的布条绳套瞬间绷直,死死勒进她纤细脆弱的脖颈。 “呃呜——!” 一声破碎的闷哼和倒气声被强行扼杀在喉咙深处,剧烈的窒息感席卷了她所有的感官,眼前瞬间被一片血红和黑暗交替覆盖,耳中嗡鸣作响,血液疯狂涌向头部,太阳穴的血管突突狂跳,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身体的本能让她四肢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双脚在空中徒劳地蹬踏,双手下意识地抬起来,指尖颤抖着想要去抓挠脖颈上那条越来越紧的“绞索”。 然而,就在这濒死的、意识即将被黑暗彻底吞噬的边缘,一个念头在她混乱的脑海中猛地一闪—— 不能……发出声音……不能被外面发现…… 这个念头,竟然在某种程度上短暂地压过了求生的本能,她死死咬住牙关,将喉咙里即将冲出的呜咽和呛咳声,用尽全身残存的意志力,强行压了回去,她甚至强迫自己放松了想要去抓挠绳套的手,任由身体悬挂着,只是随着下坠的余势和本能的痉挛,微微摆动,努力将挣扎的幅度降到最低。 安静……必须安静……就这样结束……就好了…… 视线在迅速变暗,黑暗如同潮水般从四周涌来,试图将她拖入永恒的虚无,身体的感觉在剥离,窒息的痛苦似乎也变得遥远。 然而,就在这意识即将彻底消散的前一刹那—— “嗡——嗡——嗡——嗡嗡嗡——!” 一阵手机震动声猛地响起,声音的来源,是床头柜上,那个屏幕已经碎裂、沾着污泥和血迹、属于她自己的旧手机。 突如其来的声响让五诗禾那几乎完全涣散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谁……? 她的眼珠,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极其艰难地转向了震动传来的方向。 目光穿透眼前弥漫的血色和黑暗,勉强聚焦在床头柜那个小小的、闪烁着来电亮光的屏幕上。 当屏幕上的那个名字——“南鸣律”——跳入她模糊的视野时……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定格。 南鸣律…… 是……他? 下一秒,五诗禾原本垂落的手猛地抬起,用尽全力,死死抓住了勒在脖颈上的粗糙布条,双脚不再徒劳蹬踏,而是竭尽全力地向后去够那张被她踢开的病床边缘。 一下,两下,脚尖终于勾到了冰凉的金属床架。 “呼——!” 她用尽肺里最后一点残存的空气,腰腹和双腿协同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整个人疯狂地向上、向后挺动、挣扎。 脖颈处的绳套因为她的挣扎和脚部借力,稍微松动了一丝缝隙。 她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一只手依然死死抓着脖颈处的布条向上提拉,另一只手胡乱地在空中挥舞,终于够到了上方那根作为“绞架”的金属管道,手指死死扣住冰冷坚硬的管道边缘。 借助手指扣住管道带来的微弱支撑,以及脚勾住床架的发力,整个身体猛地向上一挣。 “刺啦——!” 脖颈处的布条绳套,在巨大的反向力道和粗糙摩擦下,终于从她头上滑脱。 “砰!” 五诗禾失去了所有支撑,整个人重重地摔落在地上,侧身撞翻了旁边的椅子,又翻滚了半圈,才瘫软在地,一动不动。 脖颈处火辣辣地疼,喉骨仿佛要碎裂,气管像是被烙铁烫过,每一次试图呼吸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和剧烈的呛咳,眼前金星乱冒,耳朵里嗡嗡作响,全身的骨头像是散架了一般,尤其是摔落时撞到的肩膀和后背,疼得她几乎昏厥。 她躺在地上,张大嘴巴剧烈地喘息着,眼泪、鼻涕、还有嘴角不知何时咬破流出的鲜血混在一起,糊满了她缠着绷带的下半张脸。 然而,她的意识却在极度痛苦和缺氧中,异常清晰地锁定了那个依旧在床头柜上执着地震动、闪烁的手机屏幕。 五诗禾用还能动的那只手,死死抠住冰冷的地砖缝隙,拖着身体朝着床头柜的方向挪动。 终于,她的手指颤抖着够到了床头柜的边缘,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将自己的上半身撑起一点,另一只手抓向那个震动的手机。 手机被她死死攥在了手心,屏幕因为用力而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轻响。 她的目光,凝固在屏幕上那个名字上,喘息声粗重得像破旧的风箱。 然后,她用沾满自己鲜血的拇指,用尽全身的力气和意志,朝着“接听”的图标,重重地按了下去。 电话接通了。 听筒里一片寂静,只有彼此或轻或重的呼吸声,透过无形的电波,在两人之间传递。 五诗禾将手机紧紧贴在耳边,另一只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微微痉挛,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声带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又像是被那粗糙的布条彻底扼死,只能挤出几个不成调的气音,完全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电话那头,南鸣律似乎也在等待,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这边传来的喘息声,那声音透过听筒,比任何言语都更直接地传达了她此刻的状态。 几秒令人窒息的沉默后,南鸣律的声音终于响起。 “……你那边,已经没事了吗?” 他问。 问的不是“你还好吗”,而是“已经没事了吗”,仿佛他“知道”或“猜到”了什么,但又不能、或不愿点破。 五诗禾听着他的声音,脖颈处的疼痛似乎都麻痹了一瞬,她闭上眼睛,将后脑勺抵在冰冷的墙壁上,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声沙哑到几乎听不见的回应: “……嗯。” 电话那头,南鸣律似乎微微松了口气,但那气息很轻,转瞬即逝。 “你……不会再去找蔺镜了吧?” 这个问题让五诗禾微微愣了一下,她睁开那只完好的左眼,目光有些失焦地望着病房惨白的天花板。 “……呵……就算我还会去……南鸣律,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吗?” 电话那头的南鸣律沉默了大约两秒。 “我相信你。” 五诗禾愣了一下,随后微微垂下了眼眸。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南鸣律似乎以为电话断线了,轻轻“喂”了一声,她这才猛地回过神来,喉咙滚动了一下。 “……不会了。” 她顿了顿,仿佛在对自己说,也仿佛在对他承诺: “你都跟我说了那么多了……我再去做……未免太‘不识抬举’了……” 这句话里,依旧带着她特有的、那种自我贬低和嘲讽的调子,但南鸣律似乎听出了其中一丝不同以往的松动。 “那就好。” “不过。”五诗禾这时再次开口,“就算我不去找她,她和她父亲肯定也会来找我的,那家伙可不会饶了我。” “……蔺镜那边,还有她父亲,你不用担心。” “什么?” 五诗禾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说,蔺镜和她父亲那边不会再来找你麻烦。” 南鸣律重复了一遍,“我和蔺镜的父亲……谈过了,他答应,只要你以后不再去招惹蔺镜,他也不会对你出手。” 五诗禾的呼吸猛地一滞,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是因为窒息缺氧导致了幻听。 这怎么可能?以她对蔺镜父亲的认知,女儿被伤成那样,他怎么可能善罢甘休?怎么可能因为一个陌生人的几句话就…… “你……你做了什么?你跟他说了什么?他怎么可能……答应?” 她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种可能:威胁?交易?利益交换?还是南鸣律有什么她不知道的、足以让蔺山忌惮的背景? 电话那头的南鸣律似乎并不想过多解释其中的细节和过程。 “没做什么特别的,只是单纯的交涉。”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毕竟是我救了他女儿的命,这个人情他得认。” 只是……交涉?用“救了蔺镜的命”这个人情,去“交涉”,换来了他不再追究的承诺? 五诗禾呆呆地听着,大脑一时有些转不过弯来,这听起来太简单,太……不合常理,但南鸣律的语气又如此笃定,他从来不说没把握的话,不做没把握的事,难道……他真的做到了? 她背靠着墙壁,手机依旧紧紧贴在耳边,听着里面传来的、南鸣律平稳的呼吸声。 “呵……哈哈……” 紧接着,五诗禾再次低低地笑了起来。 “怎么了?”电话另一头的南鸣律听到五诗禾的笑声后询问道。 “南鸣律……你考虑得还真周到啊……” 她的语气古怪,说不清是感激还是别的什么。 “……嗯?” 南鸣律似乎没明白她突然的感慨。 五诗禾仰起头,后脑抵着墙壁,那只完好的左眼望着天花板上那根依旧挂着绳套的管道,声音轻得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却又清晰地透过话筒传了过去: “周到的让我想死都找不到理由去死了。” 第61章 父辈的谈判 另一边,医院后门外不远处的僻静小树林边。 南鸣律缓缓将手机从耳边拿开,屏幕暗了下去,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背靠着粗糙的树干,仰起头,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一直守在他身边的反夜月,见状立刻凑近了些。 “怎么样?南鸣律,解决了吗?” 南鸣律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幅度很小,但很肯定地点了点头。 “嗯,暂时……解决了。” 最开始,蔺镜的父亲当然不想答应南鸣律的条件,就算南鸣律是他女儿的救命恩人,可单凭一句话就想让他放过一个差点杀了他女儿的人,换了谁,都难以接受。 而之后,南鸣律简单的和蔺山解释了一下,但没有说得很具体,只是告诉他,不是无缘无故的寻仇,是积压了很多年的旧怨,五诗禾精神状况可能不太稳定,被逼到了绝路。 他省略了自己的猜测、那本充满自毁倾向的小说、以及五诗禾那套扭曲的逻辑,那些太复杂,也没必要告诉暴怒中的蔺山,他只需要让对方明白,这不是一场简单的、不可理喻的疯子袭击,而是一个被长期压抑、最终崩溃的可怜人,一次绝望的反扑。 而知晓自己女儿性格的蔺山听到这些便稍微冷静下来了一点,至少,没有再立刻咆哮着要弄死五诗禾。 对于一个习惯了用力量和地位解决问题的男人来说,“旧怨”、“被逼到绝路”这些词他自然是再熟悉不过。 而之后,蔺山询问南鸣律是不是这个镇子上的人。 这个问题有些突兀,但南鸣律当时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含义,蔺山是在评估他的“分量”,评估他这个“说情者”的立场和可信度,也在评估如果答应了他的“请求”,后续会有什么影响,会不会在镇上留下“软弱”或“好欺负”的名声。 而之后,南鸣律除了报上了自己的名字以外,也报上了自己姥爷的名字,毕竟姥爷才是真正住在这个镇子上的人。 听到南鸣律姥爷的名字后,蔺山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复杂起来。 惊讶、了然、权衡,最终是某种“认了”的表情,他没再说什么,只是说明了自己的条件——五诗禾不再招惹蔺镜,他也不再追究。 当然,南鸣律并不认为蔺山“彻底放弃了报仇的想法”,因为那或许不准确,更可能的是,在权衡了“女儿的救命恩情”、“对方事出有因的可怜处境”,以及“南鸣律姥爷”这个名字背后所代表的“分量”之后,蔺山选择了暂时搁置、以观后效的处理方式,这已经是目前情况下,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 而听到南鸣律说事情“暂时解决”,反夜月悬着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一些,但紧接着,那股一直盘踞在心口、被她强行压下的、酸涩又憋闷的感觉,又不受控制地翻涌了上来,尤其是想到南鸣律为了五诗禾,不仅跳下那恶心的臭水沟救人,现在还费尽心思去和那么可怕的蔺山交涉周旋……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医院大楼五诗禾病房的方向,又飞快地收回来,落在南鸣律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上,她抿了抿嘴唇,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随意,甚至带上一点调侃的味道,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哦……解决了就好。”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外套的拉链头,声音刻意放轻了些,“不过……南鸣律,你为了那个五诗禾……做了这么多,又救人,又跟人家长谈判的……她知道了,恐怕要感动得爱上你了吧?” 说完,她屏住呼吸,心脏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眼睛一眨不眨地观察着南鸣律的反应。 南鸣律闻言,转过头,灰色的眼眸平静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没觉得这个问题有什么特别。 “嗯,刚才……我从水沟里把她捞上来的时候,在岸上,她确实说了……要和我结婚什么的。” “……啊?!” 反夜月脸上的“轻松调侃”瞬间凝固,随即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整个人猛地僵住,眼睛瞪得滚圆,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而缩成了两个小黑点。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空气和语言能力,脑子里嗡嗡作响,只剩下“结婚”这两个字在疯狂回荡、炸裂。 她、她刚才听到了什么?!结、结婚?!五诗禾对南鸣律说……结婚?!在那种刚刚生死搏杀、浑身是血、差点同归于尽的惨烈场面之后?!在那种地方?!对南鸣律说……结婚?! 这、这信息量太大、太荒谬、太……太超乎她的想象了!她原本只是想试探一下,开个玩笑,顺便……顺便看看南鸣律对五诗禾到底什么态度,可她万万没想到,竟然会炸出这么一个石破天惊的“答案”! 这、这算什么?!难道五诗禾对南鸣律……早就?!所以南鸣律才会……才会…… 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又酸又胀,还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她下意识地用力咽了口唾沫,但那唾沫仿佛带着砂砾,刮得喉咙生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好半天,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但已经彻底失了方寸,结结巴巴,语无伦次: “你、你……她、她真这么说了?!那、那你……你怎么回答的?!” 南鸣律似乎对她的剧烈反应有些意外,微微偏了偏头,看着她瞬间煞白又涨红的脸,似乎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激动。 “当时那种情况……我还能怎么回答?” 他顿了顿,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当然是答应了。” “当、当然……答应了……?” 反夜月感觉眼前猛地一黑,一阵天旋地转,脚下发软,整个人差点直接向后栽倒,幸好她下意识地伸手死死扶住了旁边粗糙的树干,指甲都因为用力而微微陷入了树皮,才勉强站稳,但心脏却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钝痛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答应了……他答应了……南鸣律……答应了和五诗禾……结婚? 巨大的冲击、难以置信的荒谬感,以及心底深处那疯狂翻涌的、酸涩到极致的憋屈和某种难以名状的恐慌几乎要将她淹没。 南鸣律看着她扶着树干、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样子,眉头蹙了一下,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话可能引起了巨大的误会。 “不过她又否认了,说只是个玩笑。” “……玩、玩笑?” 反夜月像是溺水的人突然抓到了一根浮木,猛地抬起头,带着泪光的眼睛死死盯着南鸣律,声音因为刚才的冲击而有些发飘。 只是……玩笑? 这个转折让她濒临崩溃的情绪稍微得到了一丝喘息,但紧绷的神经并没有完全放松,她了解那种情况下说出的话,绝不可能是单纯的“玩笑”,尤其是在五诗禾那种极端、疯狂、又充满自毁倾向的状态下,任何看似荒谬的话,都可能藏着最真实、最绝望的念头。 五诗禾对南鸣律……一定不只是“普通朋友”那么简单,她心中……一定多多少少,是有那种想法的,不然,她不会在那种时候对南鸣律说那种话。 反夜月扶着树干,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心中的警铃却响得更厉害了。 她看着南鸣律依旧平静无波的脸,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攫住了她。 “南鸣律……” 她开口,声音还有些不稳,但眼神却异常认真,甚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咄咄逼人,“你……是真的喜欢五诗禾吗?像……男女之间的那种喜欢?” 她问得直接,目光紧紧锁住南鸣律的眼睛,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南鸣律似乎被她如此直接的提问问得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 “没有。” 这个回答让反夜月心头一松,但随即又涌上更大的不解和……一丝莫名的恼火。 “既然不喜欢……”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那你为什么要那么轻易就答应那种事啊?!万一……万一她当时是认真的怎么办?!你、你难道就真的要……” 她说不下去了,一想到那个可能性,她就觉得胸口堵得慌。 南鸣律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沉默了片刻,他似乎在思考该如何解释,又或者,他其实自己也未必完全理清了当时的想法。 “……我只是想救赎她而已。” “救赎?” 反夜月愣住了,这个词从南鸣律口中说出来,让她感到一阵陌生和茫然。 南鸣律的目光投向远处的夜空,仿佛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组织语言。 “就像……罗曼·罗兰说过的那句话,‘在认清生活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反夜月写满困惑的脸上。 “五诗禾……她认清了生活的‘真相’,但那‘真相’对她来说,只有黑暗、痛苦和绝望,她不再‘热爱’了,甚至……不再想‘活’了。” “我做了这么多,甚至当时答应她,都只是希望能把她从那个泥沼里,拔出来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让她看到……事情或许还有别的可能,生活或许不全是她以为的那个样子。” 他微微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污渍的双手。 “让她能有机会……重新去‘热爱’这个世界,哪怕很难,很慢……但至少,别那么快放弃。” 夜风吹过树林,带来沙沙的声响,也带来医院隐约的消毒水气味。 反夜月听着南鸣律平静却沉重的解释,看着他被夜色勾勒出的、略显疲惫却异常清晰的侧脸线条,夜风吹拂着他的湿发,也吹散了一些萦绕在她心头的、过于私人化的酸涩和委屈,他的话像一阵带着凉意的微风,让她发热的头脑稍微冷却下来,也让那种被“结婚”二字冲击得七零八落的心绪,缓缓归位。 他是在救人,用一种近乎笨拙、却异常坚定的方式,试图拉住一个正在沉没的灵魂,无关风月,甚至可能也无关“喜欢”。 这很“南鸣律”——看似对什么都漠不关心,却会在某些意想不到的时刻,展现出一种近乎执拗的、纯粹到令人心折的“正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心头那块压着的大石似乎随着他的解释,稍微松动了一点,但并没有完全移开,一种更轻、却也更加空落落的感觉填补了原来的位置。 她理解了他的动机,但这并没有完全消除她心中那份莫名的、挥之不去的不安。 万一……万一五诗禾真的把那个“玩笑”当了真呢?万一她从那绝望的泥沼里爬出来一点点后,抓住的、看到的、唯一愿意伸手的“浮木”,就只有南鸣律呢?万一她真的……爱上了这个“救赎”她的人呢?到那时,南鸣律还会是现在这样,仅仅出于“救赎”之心去回应吗? “那……如果……” 反夜月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别处,不敢与他对视,“如果五诗禾……她以后,再找你,又说起那件事……就是……结婚的事,你……还会答应吗?” 问出这句话,她感觉自己的耳根有些发烫,这问题太直白,也太越界了,但她控制不住。 南鸣律闻言,缓缓转过头,灰色的眼眸静静地看向她,没有立刻回答。 反夜月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手指更加用力地绞着外套的拉链。 几秒的沉默后,南鸣律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微微偏了偏头。 “你怎么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有些躲闪的眼睛和紧抿的嘴唇上扫过,补充了一句,“好像怪怪的。” 反夜月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刚刚退下去的热度似乎又有回升的趋势。 “有、有吗?!哪里怪了?!我就是……就是随便问问嘛!毕竟、毕竟刚才听你说得那么……那么吓人!” 她语速很快,眼神却依旧不敢与他对接,胡乱地瞟向旁边的树干、地上的落叶,就是不看南鸣律的脸,“而且今晚发生了这么多事,我、我脑子有点乱,问点奇怪的问题也很正常吧!” 南鸣律没有说话,只是继续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仿佛带着重量,让反夜月感觉自己那点蹩脚的掩饰像是阳光下的薄冰,正在迅速消融,她越是慌乱,就越是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就在她快要扛不住,准备找个借口开溜时,南鸣律再次开口了。 “反夜月,” 他叫了她的全名,这让她的心猛地一跳,“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我……!” 反夜月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这句话猛地攥紧了,随即又疯狂地跳动起来,几乎要撞出胸腔。 有什么话要跟他说?当然有!她有太多话想说了!从下午看到他和五诗禾在一起时的酸涩,到晚上疯狂寻找他时的焦急,再到看到他浑身湿透、伤痕累累时的揪心,以及刚才听到“结婚”二字时的天崩地裂……无数情绪、无数话语在她心中翻江倒海,争先恐后地想要涌出喉咙。 她张了张嘴,感觉喉咙发紧。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绝佳的、或许不会再有的机会,周围没有别人,夜色温柔(?),刚刚经历过生死风波,气氛微妙,她可以告诉他,告诉他自己那些隐秘的、酸涩的、甜蜜又痛苦的心事,告诉他,自己为什么会“怪怪的”,为什么会追问那些关于“结婚”和“未来”的问题。 然而,就在那些话语即将冲破唇齿的最后一刹那,一股熟悉的怯懦和恐惧猛地席卷而来。 万一……万一说出来,他拒绝了怎么办?万一他露出惊讶、尴尬、甚至为难的表情怎么办?万一……连现在这样偶尔能说说话、一起走走的关系都维持不了怎么办?今晚已经够乱了,蔺镜和五诗禾差点同归于尽,南鸣律也累得够呛,自己还要在这种时候,添上这么一笔乱七八糟的账吗? 无数个“万一”瞬间将她牢牢捆住,让她即将出口的话语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没、没什么,就是……有点累了,今晚发生了太多事。” 她顿了顿,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轻声说道: “要不……我们先回去吧?这里好像也没我们什么事了。” “……嗯。” 第62章 染血的怀表 第二天清晨,南鸣律在一阵隐约的、从楼下传来的、刻意压低却难掩兴奋的议论声中醒来。 他睁开眼睛,灰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沉静,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生死搏杀、冰冷的臭水、血腥的气息,都只是沉入水底的一场梦,但身体各处传来的酸痛和疲惫,以及脑海中清晰无比的记忆,都在提醒他那一切都是真实的。 他缓缓坐起身,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换上干净的衣服,脚步有些沉重地走下楼。 刚走到楼梯转角,就看到客厅里不同寻常的景象——平时这个点应该各自忙碌或吃早餐的亲戚们,此刻却几乎都围坐在客厅那台老旧的电视机前,神情各异,但都专注地盯着屏幕,母亲、姨母、舅舅、还有姨夫,甚至平时不怎么早起的外婆,也坐在稍远一点的摇椅上,微微侧着头。 电视的声音开得不大,但在一片寂静的清晨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是一个女记者用标准而急促的播报声。 南鸣律的脚步顿了顿,一种莫名的预感悄然升起。 他走下最后几级台阶,木质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怎么了?” 他出声问道,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目光投向围坐的众人。 母亲闻声扭过头,脸上带着一种惊讶和释然的表情,对他招了招手,语气急切: “小律,你醒了?快过来看!新闻!说是……食杀案的凶手抓到了! 今天凌晨刚刚公布的!” “食杀案……凶手?” 南鸣律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他几乎是立刻想起了那个带着兜帽、被自己扯断一臂的疯狂身影。 抓到了?这么快? 他没有丝毫犹豫,快步走到众人身后,目光紧紧地锁定在电视屏幕上。 屏幕上正在播放的似乎是本地新闻台的早间特别报道,背景是熟悉的市政厅新闻发布厅,台上坐着几名穿着警服、表情严肃的人,其中一人正在对着话筒讲话。 然后,画面切换,一张放大的、清晰的照片出现在了屏幕中央。 当照片上那张脸——那张带着明显螳螂亚人特征、眼神阴郁、甚至能看出几分学生气的脸——跳入南鸣律眼帘时,他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 絮狄斯? 他怎么会……出现在“食杀案凶手”的通告照片里?! 南鸣律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随即被更强烈的荒谬感和冰冷的事实感席卷。 他当然知道絮狄斯不可能是“食杀案”的凶手,那个真正的凶手他毕竟交过手,知道对方是人类,并且当时不出意外的话絮狄斯应该还在监狱里,这件事按理说警方应该比自己还清楚才对。 那么,为什么……? 电视里,女记者的画外音清晰而冰冷地传来,为那张照片做着注解: “……据警方今晨召开的新闻发布会透露,制造了多起恶性命案、引发市民恐慌的‘食杀案’连环杀手,其真实身份已经查明,凶手名为絮狄斯,男性,夺嫡菱背螳亚人,现年十九岁,系迎河高校已退学学生,该嫌犯于昨日晚间,在企图绑架一名同校女生时,被接到报案的警方及时赶到并当场制服,在抓捕过程中,嫌疑人激烈反抗,警方被迫采取强制措施,最终将其击毙……” 绑架同校女生?当场制服?击毙? 南鸣律听着这完全偏离事实、却逻辑“自洽”的官方通报,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虽然不知道他怎么这么快就出狱了,虽然之前和絮狄斯发生过那么剧烈的冲突,但南鸣律可以肯定他绝对不是食杀案的凶手,但现在,他们将絮狄斯的死,和“食杀案”强行捆绑在了一起。 用一个已经死去、无法辩驳、并且本身也确实犯下绑架重罪的“疯子”,来为另一桩悬而未决、影响恶劣的连环凶杀案“顶罪”。 为什么?是为了快速结案,平息舆论?还是因为“食杀案”背后牵扯到更麻烦的东西,让他们不得不找个“替罪羊”来转移视线、掩盖真相?又或者,两者皆有? “螳螂亚人啊……” 旁边,姨夫带着几分恍然和毫不掩饰的嫌恶的声音打断了南鸣律的思绪,“啧,那就不奇怪了,我早就说过,那群虫子,攻击性又强,性格还偏激得很!你看看新闻上,有多少恶性案子是他们这个种族干出来的?天生的不安分!” 舅舅也点了点头,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一种事后诸葛亮的精明和某种隐晦的优越感: “我还以为,是有什么草食亚人想趁着这个节骨眼,伪装出凶手是肉食亚人,好挑拨离间、制造混乱呢,结果到头来,又是这群虫子干的好事啊,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他们的议论,带着这个小镇上许多人对某些亚人种族(尤其是昆虫类)根深蒂固的偏见和简单化的归类,仿佛只要给一个群体贴上标签,就能解释一切复杂和罪恶,这种议论在南鸣律听来,与电视上那套精心编排的“官方说法”一样,都是一种对真相的粗暴涂抹和简化。他没有加入亲戚们的讨论,甚至没有再看电视上那张属于絮狄斯的、已经成为“罪证”的照片,他只是沉默地转过身,脚步平稳却带着一种莫名的沉重,朝着洗漱间的方向走去。 — 另一边,城镇中心,市长办公室。 狮子亚人市长端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背脊挺直,金色的鬃毛梳理得一丝不苟,但那张威严的脸上,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他面前摊开着一台轻薄的高级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定格的,正是刚刚结束的、关于“食杀案告破”新闻发布会的画面,屏幕上,絮狄斯那张年轻却阴郁的脸,在警方发言人背后的大屏幕上显得格外刺眼。 市长那双眼眸此刻微微眯起,紧紧盯着屏幕上那张“凶手”的照片,他的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无意识地、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在空旷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 几秒后,他面无表情地伸出手,“啪” 地一声,将笔记本电脑重重合上。 然而,还没等他调整好呼吸,整理好被这“官方表演”搅乱的心绪,办公室的门就被不轻不重、极有节奏地敲响了。 市长抬起眼,目光投向那扇厚重的实木门,沉默了两秒。 “请进。” 门被推开,一个身材高大健硕、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肤色呈现出明显的黑白对比、嘴角似乎天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弧度的虎鲸亚人,步伐沉稳地走了进来,他手里拎着一个看起来颇为普通的纸袋,纸袋不大,但似乎有些分量。 虎鲸亚人进门后,目光先是状似随意地在市长办公桌上那台合拢的笔记本电脑上瞥了一眼,随即,他嘴角那抹弧度似乎加深了一些,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意味。 他将纸袋轻轻放在脚边,看向市长,声音平和,甚至带着点闲聊般的轻松: “市长,新闻发布会……应该看过了吧?” 市长靠在宽大的皮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前,同样用听不出波澜的语气回应: “当然看了,你们SDA……不,是‘我们’SDA,昨晚闹出那么大的动静,今天又搞了这么一场‘漂亮’的收尾表演,我这个当市长的怎么能不‘认真学习’一下?” 他特意强调了“我们”和“认真学习”,但话语里那股被刻意压制、却依旧隐隐透出的攻击性和不满,清晰可辨。 SDA名义上直属于亚人自治区政府,而他作为本市的行政长官,在辖区内发生如此重大的、涉及高危亚人、非法药物、以及需要调动SDA直接介入的事件,SDA竟然完全绕过他、甚至连最基本的知会和协商都没有,就擅自行动、擅自处理、甚至擅自“安排”了案件的“结局”和对外口径,这不仅仅是对他个人权威的严重挑衅,更是一种近乎架空的羞辱,在官场上,这几乎等同于宣战。 面对市长话语中毫不掩饰的责难,虎鲸亚人脸上那抹笑容却没有丝毫变化,他微微耸了耸肩,语气依旧轻松,仿佛在解释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市长,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时间紧迫,情况特殊,而且……‘更上面’ 已经给我们下了死命令,要求不惜一切代价,迅速、彻底、且‘安静’地解决此事,消除一切不良影响。” 他特意加重了“更上面”和“死命令”这两个词,“所以,我们只能……暂时‘绕过’市长您这个‘上面’,先斩后奏了,毕竟特事特办嘛,规矩是死的。” 这话说得客气,但潜台词再明显不过——你虽然是一市之长,但在“更上面”的压力和SDA的特殊权限面前,你的意见和感受,无关紧要,所谓的“规矩”和程序,在“特事”面前,可以灵活变通,而变通的方向,显然不是向你汇报。 市长的眉头深深皱起,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手背上青筋隐现。 他沉默了几秒,没有立刻回应对方的“解释”。 虎鲸亚人似乎也并不期待他的回应,见市长沉默,便收敛了一下脸上那过于明显的笑容,但眼神里的那种居高临下的平静和掌控感并未消退。 “市长,希望您能理解,我们这样做……对大家都好。”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市长,“尤其是……对于市长您个人而言,别忘了,我们可都是在为同一个人做事,目标一致,只是方法……偶尔需要灵活一点。” “……我知道。”又沉默了片刻,市长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但已经恢复了表面的平静,“我当然知道。” 看到市长似乎“想通”了,虎鲸亚人脸上重新浮现出那抹标准的微笑,点了点头,“这就对了嘛,大家和和气气,把事情办好才是最重要的。” 气氛似乎稍微缓和(或者说,表面缓和)了一些,市长抬起眼,目光落在虎鲸亚人脚边那个深色纸袋上。 “你今天特意过来一趟就是说这些的吗?” 他瞥了一眼那个纸袋,“还是说,带了什么……‘伴手礼’?”虎鲸亚人闻言,笑容不变,弯腰重新拎起了那个纸袋,语气轻松: “当然不是只说这些,我哪有那么闲,专门跑来打扰市长您办公。” 他走到办公桌前,将纸袋放在光洁的桌面上。 然后他将手伸进纸袋,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捧出了一个大约鞋盒大小、包装精致的深色丝绒礼盒。 他将礼盒轻轻推到市长面前,做了个“请”的手势,微笑道: “一点小‘心意’,当然,肯定不是黄金,也不是钞票——我可没那么多钱来贿赂您这位大市长。” 市长看着面前这个看似普通的礼盒,眉头再次蹙起。 他盯着虎鲸亚人那张笑脸,沉默了几秒才缓缓伸出手,打开了礼盒的金属搭扣,然后缓缓掀开了盒盖。 当盒内的景象完全映入眼帘时,市长的眼眸骤然睁大,瞳孔因为震惊而剧烈收缩。 礼盒里,铺着一层黑色的天鹅绒衬布,衬布之上,静静地躺着一只肤色略显黝黑、指节粗大、显然经常劳作或锻炼的断手,断口处血肉模糊,已经呈现出不正常的青白色,但尚未完全腐败,显然被“处理”过。 而在这只断手的旁边,还放着一块沾着已经发黑血迹的、老式的银色怀表,怀表的玻璃表蒙已经碎裂,但表壳上的精致雕花依然清晰可辨。 一股浓烈的、混合了血腥、防腐剂和一丝铁锈味的刺鼻气味,随着盒盖的打开,猛地冲入市长的鼻腔,让他胃部一阵翻腾,但他强行忍住了,紧接着市长拿起了那块沾血的怀表,用拇指抵住怀表边缘的卡扣,“咔哒”一声,轻轻掀开了表盖。 怀表内侧,镶嵌着一张小小的、已经有些泛黄的彩色照片。 照片上,是三个人,一个穿着老旧但整洁警服、笑得有些憨厚、眼神却十分明亮的熊猫亚人男性;一个依偎在他身边、笑容温婉的兔亚人女性;以及被两人抱在中间、扎着羊角辫、笑得露出豁牙的小女孩。 市长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怀表在他指尖摇摇欲坠。 虎鲸亚人依旧站在办公桌前,他平静地看着市长有些颤抖的手,声音轻飘飘地,却带着万钧的重量,砸在市长的耳膜和心坎上: “看来……市长您,认得这位‘热心’的同事?” 他微微歪了歪头,语气依旧“彬彬有礼”,“他最近……似乎对某些不该他管的事情,过于‘上心’了,我们只好帮他‘冷静’一下,顺便让他永远‘休息’。” “原本上面是打算让市长您把他给解决掉的,不过我擅自做主,提前解决了他,也省的脏了市长您的手了,这份‘礼物’,希望市长您能明白我们的‘苦心’。” 市长僵硬地坐在椅子上,将那块染血的怀表重新放回盒子后,他将盒子的盖子重新扣好了。 做完这一切,市长才缓缓抬起头,看向依旧站在办公桌前的虎鲸亚人。 “……知道了,多谢。” “市长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能为市长分忧是我们的荣幸。” 他轻笑一声,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那么……如果市长没有其他吩咐,我就不多打扰您办公了,先走了。” 说完,他甚至不再等待市长的回应,只是象征性地点了点头,便干脆利落地转过身,迈着依旧沉稳的步伐,拉开了办公室的门,毫不犹豫地走了出去,并顺手将门轻轻带上。 “咔。” 市长依旧一动不动地坐在宽大的椅子上,过了很久,直到确认那个虎鲸亚人真的已经离开,不会再折返,市长才猛地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桌上那个深色丝绒礼盒。 伸出手,再次打开了那个礼盒,目光快速的扫过盒子后开始检查了起来。 而很快,在盒盖与盒体连接的夹层缝隙里,市长摸到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米粒大小的微型电子元件——微型窃听器。 看着指尖这个在灯光下几乎微不可察的小东西,市长冷哼了一声。 为了监听自己事后的反应吗? “咔嚓。” 下一秒,市长猛地一捏,那点微弱的金属光泽,在他的指间彻底熄灭、变形,化为一小撮无用的碎屑。 市长面无表情地将指尖的金属碎屑随意弹开,重新将目光投回礼盒内部,看向那只静静地躺在黑色天鹅绒上的断手,以及旁边那块永远定格了某个幸福瞬间的、染血的怀表。 市长沉默了许久,久到窗外的光影都似乎移动了几分,最终,他缓缓地叹了口气: “……熊猫啊……你怎么就这么死脑筋呢……” 第63章 酸涩的情感 另一边,小镇边缘,反夜月家中。 反夜月蜷缩在有些老旧的布艺沙发上,身上胡乱盖着一条薄毯,眼睛怔怔地望着天花板上那盏已经熄灭的吊灯。 她的脸上挂着浓重的、几乎蔓延到颧骨的黑眼圈,眼神空洞而疲惫,瞳孔里布满了细小的血丝,显然一宿没怎么合眼。 脑子里像是装了一台坏掉的放映机,不受控制地、反复播放着昨晚的片段——南鸣律湿透的、赤裸的上身和那些狰狞的抓痕;他跳下臭水沟时决绝的背影;他平静地说出“答应了”结婚时那理所当然的语气;还有最后,他靠在树干上,用那种沉静到近乎悲悯的目光,说着关于“救赎”和“热爱生活”的话时,侧脸在夜色中勾勒出的、让她心悸的轮廓…… 这些画面,混杂着南鸣律和五诗禾之间那种她说不清、道不明、却强烈感觉到存在的、超越寻常的“联结”,像一团乱麻,紧紧缠绕着她的心脏,让她胸闷气短、辗转反侧。 她总觉得……不,是几乎肯定——南鸣律对五诗禾,绝不仅仅是“救赎”那么简单,他那份超乎寻常的执着、耐心,甚至不惜以身犯险、与蔺山那样的狠角色周旋……那里面,难道真的没有掺杂一丝一毫的、特别的关注和在意吗?而五诗禾,那个疯狂、绝望、却又在某些瞬间流露出惊人脆弱的清道夫亚人,在濒死之际对南鸣律说出“结婚”,哪怕后来否认是玩笑,可那瞬间的眼神、语气……真的只是玩笑吗? 情投意合,患难与共,一个试图拯救,一个在绝望中抓住了唯一的浮木,他们之间仿佛已经形成了一种外人难以介入、也无法理解的、深刻而扭曲的羁绊,而自己……自己这个只会在一旁干着急、问些蠢问题、最后还临阵脱逃的胆小鬼又算什么呢? “啊——烦死了!” 反夜月猛地用双手捂住脸,在沙发上烦躁地滚了半圈,将脸深深埋进带着洗衣液清香的沙发靠垫里。 那种抓心挠肝、又酸又涩、还带着强烈不安和恐慌的感觉,几乎要将她逼疯。 她喜欢南鸣律,很喜欢,从很久以前那个鳄鱼少年就在她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这些年,这颗种子悄悄生根、发芽,长成了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茂盛而隐秘的情愫。 她想告诉他,想明确地告诉他,自己不是只想做“偶尔能说说话的朋友”,想像无数少女漫画里的女主角一样,鼓起勇气,在樱花树下,红着脸,说出那句“我喜欢你”。 可是……万一呢? 万一他露出惊讶、困惑,甚至尴尬的表情怎么办?万一他直接地拒绝怎么办?万一他说“对不起,我只把你当朋友/妹妹”怎么办?那之后呢?见面会不会尴尬?还能像以前那样,偶尔一起散步,听他难得说几句话,甚至只是安静地待在一起吗?会不会连现在这种脆弱却珍贵的联系,都彻底断掉? 这个“万一”,横亘在她所有冲动的幻想面前,让她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一次次在悬崖边溃散、缩回,她像个困在迷宫里的小老鼠,明明出口可能就在某个方向,却被自己臆想出的无数高墙和怪兽吓得团团转,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哈啊~” 就在这时,一阵拖沓的脚步声和巨大的、毫不掩饰的哈欠声从旁边的卧室门口传来,反夜月猛地从靠垫里抬起脸,头发凌乱,眼圈通红地看过去。 只见她的姐姐反夜波,顶着一头睡得炸毛的蓬松短发,穿着一套印着夸张卡通猫头的皱巴巴睡衣,睡眼惺忪、一步三晃地走了出来,她眯缝着眼睛,目标明确地晃到客厅角落的饮水机前,“啪”地按下了冷水键,然后抱着水杯,“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这才长长舒了口气,仿佛活过来了似的。 反夜月看着姐姐这副日常慵懒、不修边幅的样子,心里那团乱麻似乎被稍微扯开了一丝缝隙。 姐姐虽然平时总是一副吊儿郎当、没个正形的样子,说话也经常气人,但……好歹比自己大几岁,经历的事情也多,而且,姐姐长得漂亮,性格又外向,上学的时候,好像……也挺受欢迎的?说不定在“那种事情”上,会有点经验? 这个念头像一根微弱的稻草,让溺水般的反夜月忍不住想要抓住。 “姐……” 反夜波正仰着脖子喝第二口水,闻声斜睨了她一眼,从鼻子里哼出一个含糊的“嗯?”算是回应。 反夜月咬了咬下唇,双手无意识地揪着身上的薄毯,眼神飘忽,声音更低了,几乎像是自言自语: “那个……姐,你……你上学的时候……有没有……交到过男朋友啊?” “噗——咳咳咳!” 反夜波一口水差点呛进气管,剧烈地咳嗽了几声,猛地直起腰来,用一种看外星人似的、充满惊奇和探究的眼神,上下打量着自己这个一大清早就瘫在沙发上、顶着巨大黑眼圈、问出这种问题的妹妹。 “哟?” 反夜波挑了挑她那形状好看的眉毛,嘴角立刻挂上了她那标志性的、带着戏谑和玩味的笑容,拖长了音调,“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们家的小闷葫芦,居然会关心起老姐的情史来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放下水杯,趿拉着拖鞋,慢悠悠地晃到沙发边,一屁股坐在反夜月脚边,凑近了些,盯着妹妹那双写满紧张的眼睛,嘿嘿一笑: “当然交到过啊! 你老姐我当年,那也是风云人物好不好?” 她扬起下巴,做出一副“想当年”的得意状,但随即又耸了耸肩,语气变得随意起来,“虽然最后都分手了就是了,怎么?” “突然问这个……你是到发情期了吗?”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啊!” 反夜月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个透,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向后缩了缩,又羞又恼地瞪了姐姐一眼,声音都拔高了几度,“什么发情期不发情期的!难听死了! 我、我就是……就是随便问问!” 反夜波看着妹妹通红的脸颊和闪烁的眼神,笑得更加不怀好意,但也没有继续穷追猛打逼问“是谁”,只是好整以暇地靠在沙发扶手上,翘起了二郎腿,一副“我都懂”的表情。 “那……姐……” 她犹豫着,终于问出了那个让她彻夜难眠的核心问题,“你……你和别人告白的时候……是怎么想的啊? 就……不会害怕吗? 万一……万一被拒绝了怎么办?” 这个问题问出来,反夜月感觉自己的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她屏住呼吸,偷偷抬起眼,用眼角余光,紧张地观察着姐姐的反应。 反夜波闻言,脸上的戏谑笑容微微顿了一下。 “告白? 我?没有啊。” 她摊了摊手,一脸理所当然,“都是别人跟我告白的好不好,我干嘛要费那个劲?等着别人来追不香吗?” “……” 反夜月瞬间僵住,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看着妹妹瞬间石化、仿佛希望破灭般的呆滞表情,反夜波眨了眨眼,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回答可能对正处于“少女怀春”纠结中的妹妹造成了何种“毁灭性”打击,她摸了摸鼻子,干咳了一声,试图补救: “呃……那个……我的意思是……这种事情嘛,看情况啦! 如果你真的特别喜欢,喜欢到不行,那……主动一下也不是不可以嘛……” 她说得有些底气不足,显然这并非她的经验之谈,“不过! 最重要的还是要保护好自己!别傻乎乎地一头扎进去,万一遇到渣男……对吧?” 她越说越偏,眼看就要开始她那些“如何识别渣男”的长篇大论。 反夜月却已经听不进去了,她缓缓地重新将脸埋回了沙发靠垫里,只留给姐姐一个写满“生无可恋”和“求助无门”的、毛茸茸的后脑勺。 — 另一边,南鸣律姥爷家。 洗漱完毕,换上一身干净衣服的南鸣律,独自坐在自己暂住的房间书桌前。 窗外是小镇寻常的晨间景象,邻居家的炊烟,早起鸟雀的鸣叫,远处公路上隐约的车声,但这些寻常的声音却无法驱散他心头那层自看到早间新闻后便笼罩不散的、沉甸甸的疑云。 他拿出手机,解锁屏幕,指尖在通讯录里滑动,最终停在了“浅书怜”的名字上。 昨晚的突发事件,新闻里含糊其辞的“绑架同校女生”,以及絮狄斯对浅书怜那近乎病态的执着……这些线索在他脑海中缠绕,他知道浅书怜和絮狄斯之间有过节(或者说,是絮狄斯单方面的纠缠),新闻里提到的“女生”,会不会就是…… 他点开与浅书怜的聊天窗口,略微沉吟,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敲下: 「看了新闻吗?」 发送。 消息状态很快显示“已读”,紧接着,聊天窗口上方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 那提示闪烁了几下,又消失了,过了一会儿,再次出现“正在输入…”,然后又归于平静。 如此反复了两三次,像是对方在反复斟酌、删改要说的话,犹豫不决。 南鸣律静静地看着屏幕,灰色的眼眸里没有太多情绪,只是耐心地等待着。 大约过了五分钟,聊天框里终于弹出了新的消息。 浅书怜:「看了,没想到……那个絮狄斯竟然是食杀案的凶手……真是……难以置信。」 南鸣律的目光在这行字上停留了片刻,语气听起来像是普通的震惊和感慨,符合一个突然得知认识的人竟是连环杀手时该有的反应,但结合她刚才那长时间的“输入中”状态,这看似“正常”的反应,反而透着一丝刻意维持的平稳。 新闻里说,絮狄斯是在“企图绑架一名同校女生”时被抓获击毙的,而南鸣律很清楚,就在之前絮狄斯还因为向浅书怜告白被拒,而与自己爆发过激烈冲突,甚至因此被捕入狱,以絮狄斯那偏执到疯狂的性格,他出狱后最可能、也最先想要“绑架”的对象,毫无疑问,就是浅书怜。 可浅书怜的回复里,只字未提“绑架”,更没有提及自己可能就是那个“同校女生”,她只是用一种略带疏离和事不关己的口吻,谈论着絮狄斯作为“食杀案凶手”的身份,这有两种可能:一是她真的不是那个被绑架的女生,新闻另有其人;二是……她不想提,或者,被要求不能提。 就在南鸣律指尖悬在屏幕上,思考着该如何委婉地进一步询问,或者是否应该直接点破时,聊天框里又弹出了一条新消息。 浅书怜:「不过还好啦~那家伙被警方给击毙了!(。???)ノ 想到之前和那家伙做过朋友,甚至还被他告白过……现在想想就有点后怕呢~ (;′д`)ゞ」 这条消息后面,跟了两个略显夸张、带着撒娇和庆幸意味的颜文字,语气瞬间变得轻快甚至有些刻意卖萌,与上一句那种带着距离感的感慨形成了鲜明对比,仿佛她在努力用这种“劫后余生、心有余悸但总体乐观”的姿态,来冲淡话题的沉重感。 南鸣律看着那两只跳动的颜文字,灰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了然,他几乎能“看到”屏幕那头的浅书怜,在发出这条消息时,脸上可能挤出的、并不那么自然的笑容,以及眼底深处或许尚未完全散去的惊悸。 她不想说,或者不能说,她在用这种方式,委婉地告诉他:别问了,事情过去了,就这样吧。 南鸣律沉默了几秒,删除了输入框里那句打到一半的、带着试探性的询问,重新敲下: 「嗯,总之没事了就好。」 第64章 告别前的追击 下午时分,西斜的阳光将小镇染成一片温暖的金橘色,南鸣律搬了把老旧的竹椅,放在姥爷家小院的葡萄架下,半躺半靠地坐着,微微闭着眼睛,任凭已经不再灼热的阳光洒在脸上、身上。 就在他几乎要在这暖洋洋的静谧中昏昏欲睡时,一阵不轻不重的敲门声清晰地传入了他的耳中,打破了小院的宁静。 南鸣律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灰色的眼眸在夕阳余晖中显得有些惺忪。 他没动,只是微微偏过头,目光越过爬满藤蔓的低矮院墙,投向那扇刷着绿漆、有些斑驳的木门外。 一个纤细的身影,安静地站在那里,逆着光,轮廓有些模糊,但南鸣律几乎在看清那身影轮廓的瞬间,心脏几不可察地漏跳了一拍。 是五诗禾。 她没穿病号服,换了一身简单的、洗得有些发白的浅灰色连帽卫衣和深色长裤,脚上是一双看不出牌子的、干净的帆布鞋,脸上和头上依旧缠着不少洁白的绷带,尤其是左半张脸,几乎被绷带完全覆盖,只露出那只完好的、此刻正望向院内的、沉静的右眼,以及小半截贴着创可贴的、颜色依旧有些青紫的下巴,脖颈处似乎也隐约能看到绷带的边缘。 但与她之前奄奄一息、被推出手术室时浑身缠满绷带的样子相比,此刻的她虽然伤痕明显,却已经能自己站立、行走,甚至……找上门来了。 清道夫亚人那顽强的生命力和再生能力,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南鸣律确实愣了一下,他预想过她伤势稳定后可能会联系他,或者等他去医院,但没料到她会恢复得这么快,更没料到她会在这种时候直接找过来。 门外的五诗禾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她那只露在外面的眼睛准确地捕捉到了南鸣律的身影,然后,她微微弯起了眼角——这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因为大半张脸被绷带包裹,这个笑容几乎看不出来,但南鸣律就是能感觉到,她是在对他微笑。 紧接着,她抬起那只没有吊在胸前、活动还算自如的右手,对着院内的南鸣律轻轻招了招,动作自然,示意他出来。 南鸣律沉默地看了她两秒,然后,他从竹椅上站起身,走向了门口。 而此时,在客厅通往小院的玻璃门后齐刷刷地探出了好几个脑袋——姥爷、舅舅、小姨、甚至还有本应在厨房准备晚饭的舅妈,几个人挤在并不宽敞的门框后,表情各异,但都炯炯有神地盯着他和门外那个身影,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好奇和八卦。 显然,刚才的敲门声和动静,早就惊动了屋内“无所事事”的亲戚们。 舅舅最先按捺不住,他压低声音,用自以为只有自家人能听到的音量,冲着旁边的几人挤眉弄眼:“那姑娘谁啊?咱这镇子上的?以前没见过啊!长得……啧,就是脸上伤得有点重,看不太清……” 他一边说,一边努力伸长脖子,想看得更清楚些。 姨夫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锐利地扫过门外五诗禾的侧影和露出的少许皮肤特征。 “看特征……应该是清道夫亚人吧……这个种族在咱们这儿可不常见,算是相当稀有的亚人种了,据说适应力和再生能力都很强……” 小姨没理会两个男人的“讨论”,她双手抱胸,微微眯起眼睛,上下仔细打量着五诗禾。 “这女孩……看起来比我们家小律年长不少啊,虽然脸上有伤,但身段和感觉……不像学生了。” “有吗?” 旁边的舅妈闻言,也凑近玻璃门仔细看了看,疑惑地摇摇头,“我没看出来啊,你看错了吧?我觉得她年纪应该和小律差不多大” “哎呀,你们懂什么!” 小姨白了舅妈一眼,语气笃定,“要看气质!气质! 那女孩站在那儿的气场就很成熟啊。” 另一边,南鸣律还不知道此时亲戚们七嘴八舌的八卦,他拉开院门,站到五诗禾面前,灰色的眼眸上下扫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脖颈和手臂的绷带上多停留了一瞬。 “不好好养伤,跑出来干什么?” 五诗禾仰着脸,那只完好的右眼迎着夕阳,清晰地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没事啦,这点伤好得快,在医院躺着也是躺着,闷得慌。” 她顿了顿,目光专注地看着南鸣律,声音压低了些,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她平时少有的、近乎认真的调侃,“而且……你可是我的‘大英雄’,把我从地狱里捞回来的那种,不专门过来,当面好好地道个谢怎么行呢?” 南鸣律沉默地看着她,没有接“大英雄”这个话茬,他不习惯,也觉得没必要。 “不用客气。”最终,南鸣律摇了摇头,简单地说。 随后,他的目光无意中瞥向了院墙边,那里靠着一辆看起来有些年头、但擦拭得很干净的老式自行车,自行车的车筐上绑着一个看起来鼓鼓囊囊、塞得有些满的深色双肩背包,背包的拉链甚至因为东西太多而微微张开了一道缝隙,露出里面似乎是一些衣物的边角。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南鸣律的目光在那背包上停顿了一秒,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疑惑。 “你这是……要去哪儿?” 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那个鼓囊的背包。 带着这么多东西,显然不是“专门过来道谢”这么简单。 五诗禾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一眼自己的背包,那只完好的右眼里飞快地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被平静覆盖。 她没有立刻回答南鸣律的问题,而是转过头,望向了小镇主街延伸出去的方向。 “去一趟车站。” 车站? 南鸣律的心头微微一紧。小镇的车站不大,主要是通往附近几个城镇的短途班车,偶尔也有过路的长途车停靠,去车站,带着行李……这意味着离开,短暂的,还是……? “可以拜托你骑着车,送我去车站吗?” 没等南鸣律回过神来,五诗禾便指了指那辆自行车说道,“我手臂和脖子还有点使不上劲,骑车可能……嗯……不太稳。” 南鸣律听闻,没有多问,他知道,如果她想说自然会告诉他,如果她不想,追问也无益。 “……嗯。” 南鸣律简单地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他走到墙边,扶起那辆有些沉重的二八自行车,试了试车闸和链条。 紧接着他长腿一跨,稳稳地坐在了自行车坐垫上,双脚支地,稳住车身,回头看向还站在原地的五诗禾。 五诗禾走到车后,看着那窄窄的、硬邦邦的金属后座,又看了看南鸣律,那只完好的右眼眨了眨,突然开口: “我可以抱着你的腰吧?” 她指了指自己还吊在胸前、缠着绷带的左臂,又晃了晃同样缠着绷带、活动不算特别灵活的右手,“不然我怕坐不稳,掉下去。” 这个要求在情理之中,对于受伤的她来说,在颠簸的自行车后座上保持平衡确实不容易,但“抱着腰”这个动作本身就带着一层超越寻常的亲密意味。 南鸣律闻言,身体顿了一下,他灰色的眼眸平静地看向五诗禾那只带着询问、却又异常坦然的眼睛,又扫了一眼她手臂和脖颈的绷带。 几秒后,他幅度很小,但很肯定地点了点头。 “嗯。” 他只应了一个字,便转回头,目光重新看向前方,双手握紧了车把,仿佛已经做好了出发的准备。 得到许可,五诗禾的嘴角似乎向上弯了弯,她没有多说,用那只还能动的右手,轻轻扶住自行车后座,动作有些小心地侧身坐了上去。 坐稳后,她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那只缠着绷带的右手,慢慢地环上了南鸣律穿着普通棉质T恤的、精瘦却结实的腰身。 这个动作让南鸣律整个身体,在五诗禾手指触碰到的瞬间不受控制地僵硬了一下。 五诗禾似乎感觉到了他的僵硬,她那只完好的右眼里,闪过一丝近乎狡黠又带着点自嘲的笑意,她将脸颊几乎是不着痕迹地靠在了南鸣律挺直的后背上,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满足般的低语,飘散在带着暖意的晚风里: “……太好了,你果然很温柔啊,南鸣律。” 这句话像一片羽毛,轻轻搔刮过南鸣律的耳膜,但他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右脚用力在地上一蹬。 老旧的自行车发出“嘎啦”一声轻响,开始平稳地向前滑动。 — 就在那辆老旧的二八自行车载着南鸣律和五诗禾,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音刚刚消失在街角不久,另一个身影带着一种与方才离去两人截然不同的、混合了紧张、犹豫、决绝和忐忑的气息,出现在了南鸣律姥爷家的院门外。 是反夜月。 她站在门前,胸口还在因为一路小跑和剧烈的心跳而微微起伏,脸上,昨夜残留的黑眼圈被用淡淡的遮瑕勉强盖住了一些,但眼底深处那抹交织着不安与期待的亮光,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明显。 昨晚的辗转反侧、今早与姐姐那场“毫无帮助”的对话、整个白天的胡思乱想和自我斗争……最终,在傍晚的夕阳里,凝聚成了此刻站在这里的决心。 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不能再被“万一”吓退,不能再自己一个人胡思乱想,猜测南鸣律和五诗禾之间到底“是”还是“不是”,她要问清楚,至少要问清楚南鸣律对她,到底是怎么想的,然后……然后,她要把自己的心意,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告诉他。 这么重要的事,当然不能在手机上说,隔着冰冷的屏幕,她怕自己又会临阵退缩,怕无法从他平静的语气和文字里分辨出真正的情绪,要当面,看着他的眼睛,哪怕他的眼睛总是没什么情绪,她也要亲口说出来。 所以,她来了,提心吊胆,手脚发凉,但还是来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平复狂跳的心脏,然后她抬起微微颤抖的手,轻轻地敲响了面前的门。 “笃、笃、笃。” 门内很快传来了脚步声,有些急促,反夜月的心提得更高了,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即将打开的门,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种开场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门“吱呀”一声开了。 但站在门内的,不是她预想中那个总是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的鳄鱼亚人少年,而是一个脸上带着尚未褪尽的好奇和八卦神色、此刻正有些疑惑地打量着她的中年男人——是南鸣律的舅舅。 反夜月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眼眸里期待的光芒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迅速黯淡,转而涌上浓浓的错愕和茫然,她张了张嘴,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时竟发不出声音。 舅舅显然也认出了她,毕竟住得不远,又是镇上为数不多的猫亚人家庭,他看着反夜月这副愣在门口、欲言又止、表情变换的古怪模样,眉头挑了挑。 “哟,这不是……隔壁家的小姑娘吗?反夜月,对吧?怎么啦?找小律?” 他侧了侧身,很自然地朝屋里瞥了一眼,又转回头来看她,语气随意地说道,“那可不巧了,小律他啊,刚走,就刚才,没多大一会儿。” “刚……刚走?” 反夜月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干涩得厉害,她下意识地重复着,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刚刚鼓起的勇气和决心,瞬间泄了大半,只剩下一种空落落的、无处着力的慌张,“他……他去哪儿了?” “跟别人走了啊。” 舅舅耸了耸肩,“是个女孩儿,来找他的,看特征嘛……好像是……清道夫亚人?对,就是清道夫亚人,脸上还缠着绷带呢,伤得好像不轻,小律那孩子二话不说,骑着那姑娘的自行车,就带着人家走了。” 清道夫亚人……女孩……脸上缠着绷带…… 这几个关键词狠狠劈在反夜月的脑海中,将她最后一丝侥幸也击得粉碎。 五诗禾! 除了她,还能有谁?! 南鸣律……刚和五诗禾一起走了?骑着车,带着她? 这极致的巧合,这残酷的错失,像一把淬了冰的钝刀狠狠捅进了她的心窝,天旋地转的感觉瞬间袭来,眼前猛地一黑,耳朵里嗡嗡作响,脚下发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了一步,险些直接跌坐在地上。 “诶?反夜月,你没事吧?” 舅舅见她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摇摇欲坠的样子,吓了一跳,连忙上前一步,下意识想伸手扶她。 “没、没事!” 反夜月猛地回过神来,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咬住了下唇,尖锐的疼痛让她勉强稳住了身形,也强行压下了那股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惊涛骇浪,她用力摇了摇头,避开舅舅伸过来的手,站稳了身体。 不能在这里倒下,不能。 她抬起头,眼眸因为强行压抑的激烈情绪而蒙上了一层骇人的水光,但眼神却异常锐利和执着,死死地盯着舅舅,声音因为紧绷而显得有些急促: “他们……” 她咽了口根本不存在的唾沫,喉咙干得发疼,“他们往哪个方向走了?!” 第65章 盛夏的告别 另一边,被夕阳染成暖金色的街道上,老旧的自行车不紧不慢地前行。 五诗禾侧坐在后座,脸颊依旧轻轻地靠着南鸣律挺直的后背,那只完好的右眼半睁着,望着不断向后掠去的、熟悉又陌生的街景——她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小镇,此刻在离别滤镜下,每一处屋檐、每一棵树,似乎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色彩。 晚风拂过她脸上未包裹绷带的皮肤,带来些许凉意,也吹动了她额前散落的、未被绷带束缚的几缕黑发,她沉默了很久,久到仿佛要在这份倚靠的温暖和规律的“沙沙”声中沉沉睡去。 然后,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闲聊般的随意,仿佛在讨论晚饭后去哪里散步: “我啊……打算离开这里了。” 她顿了顿,感受着身前少年背脊肌肉因为这句话而瞬间紧绷,嘴角似乎弯了弯,继续用那种轻松的语调说道,“去别的城市看看,嗯……闯荡一下?哈,这么说好像有点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她自嘲般地低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干涩,没什么真实的愉悦。 “其实就是换个环境,换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而已。” 她的语气渐渐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虚无,“或许……只是每天缩在出租屋,或者便宜的青年旅舍里,混吃等死,躺平……也说不定呢,谁知道。” 她对未来,似乎没有任何具体的规划或期待,只有一种逃离过去、放逐自我的模糊意向,“重新开始”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没有重量,更像是一种对现状的逃避,而非对新生的向往。 南鸣律握着车把的手,指节微微收紧了些,他目视前方,灰色的眼眸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沉静。 他没有立刻接话,也没有转头,只是静静地听着。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是一如既往的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起伏: “……散散心,也好。” 他没有评价她的“计划”,没有追问“闯荡”的具体内容,也没有质疑她那种近乎自暴自弃的“躺平”说法,只是用最简单的话,认可了她“离开”这个行为本身可能带来的、最基础的意义——换个环境,散散心,这或许是他能给出的、最务实也最不具压力的回应。 五诗禾靠在他背上的脸颊,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用那种依旧随意,但似乎多了点认真的语气,问道: “你呢?不问问……我有没有跟我爸妈说?” 是啊,她要离开小镇,去往陌生的城市,她的父母知道吗?同意吗? 南鸣律没有犹豫,顺着她的话问道: “说了吗?” “当然说了啊。” 五诗禾回答得很快,语气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夸张,“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不说?他们可是我的爸妈啊,将来我还要给他们两个养老呢,一声不吭就逃走什么的……那也太不负责任了,对吧?” 南鸣律听着她的话,灰色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极细微的波动,他能听出她话语里那份刻意强调的“责任”,以及其下可能隐藏的、更复杂的情绪——愧疚?无奈?还是某种试图用“责任”来锚定自己飘摇人生的努力? 他顺着她的话,继续问道,语气依旧平淡: “他们答应了吗?” 这个问题问出口,自行车似乎驶入了一段相对安静的街道,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模糊的市声。 五诗禾闻言,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带着浓浓讽刺和自嘲意味的轻笑。 “呵……答应?” 她重复着这个词,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怎么可能答应啊。”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平静之下,开始有冰冷的暗流涌动。 “他们两个因为这个,跟我大吵了一架呢。” 她用那种事不关己的、叙述般的口吻说道,仿佛在讲别人的故事,“说我疯了,刚闯完祸就想跑;说我不知天高地厚,外面世界哪有那么好混;说我……说我要是敢走,就当我这个女儿死了算了。” 南鸣律握着车把的手,再次收紧,但他依旧没有回头,也没有打断她。 五诗禾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回味那场争吵,又仿佛在积攒力气说下去。 “不过啊……大概是想到我才差点杀了人,又差点把自己给杀了,知道就算想管大概也管不住我了吧,捆得住人,捆不住心,捆得住一时,捆不住一世。” “所以……最后他们就没再说什么了。” 自行车驶出了安静的街道,前方,小镇边缘那片略显空旷的场地,和场地尽头那栋低矮的、挂着“长途汽车站”褪色牌匾的建筑,已经隐约可见。 南鸣律稍微放缓了车速,他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依旧侧着脸,安静地靠在他后背的五诗禾。 夕阳的光线从侧面打来,勾勒出她缠着绷带的侧脸轮廓,和那只半闭着的、映着暖金色光芒的右眼,她的表情被绷带和光影遮掩了大半,看不真切,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平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只看了一眼,便重新转回头,目光重新投向前方越来越近的、略显破旧的车站建筑。 “总之,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就好了,就算……现在还没有明确的目标,那就换个地方,换个心情,也许……慢慢地,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的话很朴素,没有华丽的辞藻,也没有不切实际的鼓励,只是陈述了一个最简单的可能性。 五诗禾靠在他背上,似乎很轻地笑了一声。 “但愿如此吧。” 自行车终于驶进了车站前那块坑洼不平的小空地,南鸣律捏紧车闸,车子稳稳地停了下来。 五诗禾似乎没有立刻下车的意思,她依旧保持着侧坐的姿势,脸颊离开了南鸣律的后背,但身体还保持着微微前倾的惯性。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用那只还能自由活动的右手,伸向挂在车把上、那个鼓鼓囊囊的背包。 她拉开背包最外面的拉链,在里面摸索了片刻,然后,掏出了几个看起来有些年头、边角磨损、颜色也不那么鲜亮的硬壳笔记本。 本子的厚度不一,有些甚至因为塞了太多东西而微微鼓起,她将它们拿在手里,掂量了一下,仿佛在感受它们的重量,又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 然后她伸出手,将那几个本子递到了南鸣律面前。 南鸣律低头,看着那几本旧笔记本,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疑惑。 “小说,我以前写的,给你读过的那些。”五诗禾迎着他的目光说道,“给你吧。” 南鸣律的目光,在那几本旧笔记本上停留了片刻。 “我留着也没用了。” 五诗禾见他没有立刻接过,又补充了一句,“就当……给你留个纪念吧,毕竟,你是除了我之外,唯一一个认真‘听’过它们的人。” 南鸣律沉默了一下,然后,伸出手,稳稳地接过了那几本旧笔记本。 “嗯。” 他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清晰,“我会留好的。” 没有多余的承诺,没有煽情的话语,只是一个简单的肯定句,但这对五诗禾来说似乎已经足够了。 她也点了点头,脸上似乎松动了一下,然后,她动作有些迟缓地从自行车后座上下来,站在了略显粗糙的沙土地上。 车站前空旷的场地上,只有零星几个等车的人,和远处传来的、模糊的汽车引擎声。 她没有立刻转身走向售票处或候车室,而是站在原地,伸手在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卫衣口袋里摸索着。 很快,她摸出了一包看起来同样廉价的香烟,和一个塑料打火机。 她熟练地用手指从烟盒里弹出一根烟,叼在了嘴上,然后,她按下打火机,凑近烟头—— “咔嚓……咔嚓……” 打火机冒出几点微弱的火星,却始终没能点燃,她又试了几次,依旧是徒劳,打火机似乎没气了。 南鸣律将自行车支好,站在她身旁,沉默地看着这一幕,他的目光,从她手上那根烟,移到她缠着绷带的侧脸,又落回那不断发出“咔嚓”轻响、却无法带来火苗的打火机上。 他看了几秒,然后,突然开口: “烟干脆戒了吧。” 五诗禾点烟的动作,因为他这句话明显地顿住了。 戒了? 她似乎花了几秒钟来消化这两个字的含义。 戒烟?对她来说,抽烟早已不仅仅是一种习惯,更是一种缓解焦虑、麻痹神经、甚至是与过往那些痛苦记忆相伴的仪式,戒掉它,意味着什么? 但很快,那丝茫然和错愕,在她眼中缓缓消散。 “也对……” 她低声喃喃道,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然后,她用手指轻轻地捏住了嘴里那根尚未点燃的香烟,将它从唇间取了下来。 她盯着那根白色的烟卷,看了片刻,然后,她的手指微微用力—— “啪。”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那根烟,被她从中间干脆地折断了,烟草的碎末,从断裂处簌簌落下,飘散在傍晚微凉的空气中。 做完这些,她才重新抬起头,看向南鸣律。 “南鸣律,你之前……答应我的那件事,还作数吗?”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突兀,南鸣律微微一愣,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疑惑,他看着五诗禾认真的表情,一时间,竟想不起来她指的是哪件事,是指救她?还是指和蔺山交涉?又或者是…… “哪件事?” 五诗禾似乎并不意外他的疑惑,她的嘴角,再次向上弯了弯。 “就是……你说,要和我结婚的那件事。” “!” 他愣了一下,灰色的眼眸微微睁大,瞳孔因为突如其来的、直白的询问而收缩,随即,他的目光下意识地避开了五诗禾那只平静得有些异常的右眼,飘向了她身后车站那斑驳的墙壁,又落向脚边被她碾碎的烟蒂,最后才重新落回她脸上。 晚风吹过,带起地上细微的沙尘,也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 最终,南鸣律缓缓地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平稳,但仔细听,能听出其中一丝紧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其实对你没有那种感情。”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最直接的表述,“我不想骗你。” 他说得很简单,很直接,没有用“喜欢”或“爱”这样的词汇,只是用“那种感情”来概括,但意思已经足够明确。 他以为听到这个回答,五诗禾会有些什么反应——失望?愤怒?自嘲?或者,再次用那种疯狂的笑容来掩饰? 然而,五诗禾的反应却再次出乎他的意料。 她只是微微偏了偏头,那只完好的右眼里,闪过一丝了然的神色,仿佛这个答案她早已料到,甚至可能是她所期待的。 “嗯……不奇怪。” 她轻声说道,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什么波澜。 “喜欢啊,爱啊什么的……太复杂了,我其实也不清楚我到底喜不喜欢你。” 她伸出那只还能自由活动的右手,将肩上那个鼓鼓囊囊的背包,重新背好,调整了一下肩带,仿佛在做着最后的准备。 “那……做个约定,怎么样?” 她突然问道,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试近乎孩子气的狡黠,但眼神却异常的专注。 “什么约定?” 五诗禾的嘴角,那个细微的弧度似乎又扩大了一些。 “就约定……十年以后吧。” “如果到了那个时候,我们两个又相遇了,而且双方都还没有恋人的话……” 南鸣律听着她的话,心头微微一动。 十年……相遇……都没有恋人……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沿着这个逻辑往下想——难道,她是想说,到了那个时候,如果彼此都还是单身,就在一起试试看? 这个想法虽然有些突兀,但似乎也并非完全不可理解。 然而,就在南鸣律的这个念头刚刚升起的瞬间—— 五诗禾看着他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思索神情,突然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极其短促的轻笑。 “那样的话,我们两个,就互相掐死对方吧。” “……什么?” “嗯哼。” 五诗禾点了点头,随后没等南鸣律反应过来便转过身朝着车站的方向走去。 不过走出去一段距离后,她还是重新转过身,朝着南鸣律招了招手。 “那,十年后再见啦,南鸣律,到时候你一定一定要找到自己的幸福哦,毕竟我真的不想掐死你,一点都不想!” 第66章 今夜无人入眠 南鸣律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车站里传来某班车启动的声音才仿佛被惊醒一般,有些僵硬地转过身。 他将那几本旧笔记本小心地夹在臂弯里,扶起那辆老旧的自行车,有些踉跄地跨了上去。 回程的路似乎比来时要漫长得多,夕阳已经完全沉没,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路边的房屋里陆续亮起了灯。 有些恍然地骑回姥爷家,将五诗禾的自行车靠在院墙边,他推开院门,脚步有些虚浮地走了进去。 “哟!回来啦?” 一个带着明显戏谑和八卦意味的声音突然在身边响起,吓了南鸣律一跳。 他抬起眼,看到舅舅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客厅溜了出来,正斜倚在门框上,双手抱胸,脸上挂着一副坏笑兮兮的表情,目光在他脸上和手里那几本旧笔记本上来回扫视。 舅舅凑近了一些,用胳膊肘轻轻怼了怼南鸣律的手臂,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调侃: “行啊,小子!没看出来啊,平时闷不吭声的,原来这么有女人缘?” 南鸣律还沉浸在刚才的情绪里,一时没反应过来舅舅在说什么。 “……什么?” 舅舅见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笑得更加不怀好意了,以为他是在装傻。 “还跟你老舅装?” 他朝着院门外努了努嘴,“刚才,不是你驮着人家姑娘出去的吗?看你们俩那亲密劲儿,后座都抱上了,肯定有点什么吧?那姑娘虽然脸上伤了,但看身段和气质,啧啧……不错不错!” 南鸣律听着舅舅这番毫不掩饰的八卦,心里涌起一阵无奈。 “不是你想的那样。” “嗨,还不承认!” 舅舅却完全不信,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你可不知道,就在你前脚刚走没多大一会儿,后脚又有个姑娘过来找你了!” 南鸣律正准备绕过舅舅进屋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又有个姑娘?找他?今天?在他送五诗禾离开之后? “谁?” 舅舅看他终于“上道”了,笑得更加得意,仿佛掌握了什么了不得的大新闻。 “就是隔壁家的那个小猫丫头啊!” 他用下巴指了指反夜月家的方向,“反夜月!长得挺可爱的那个,你小时候不是还跟人家一起玩过吗?” 反夜月? “人家过来敲门,说找你,结果听说你跟别的姑娘走了,那小脸儿,当时就变了!” 他模仿着反夜月当时可能的表情,“然后,问清楚你们往哪儿走了之后,二话不说,扭头就追去了!” 他拍了拍南鸣律的肩膀,语气里满是“年轻真好”的感慨和调侃: “可以啊,小子!没看出来你还是个‘香饽饽’!让两个那么漂亮的姑娘为你争风吃醋,一个追着你出去,一个追着你回来!有你老舅我当年几分风采了!” 舅舅后面那些调侃的话,南鸣律已经听不太清了,他的脑海中,只不断回响着几个关键词: 反夜月……来找他……听说他和别的姑娘走了……脸色变了……追去了…… 她追去了?追去哪里?车站? — 另一边,与南鸣律家相隔不过几十米的另一条小巷中。 反夜月正独自一人,脚步有些沉重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路灯将她的身影拉得长长的,又短短的,随着她的移动不断变换,她的头微微低着,视线落在脚下被路灯照得明暗不一的青石板上,眼眸里没有焦点,只有一片尚未完全平复的、翻涌着复杂情绪的暗潮。 她刚才确实追去了,在从南鸣律舅舅那里得知他们的去向后,那股混合了不甘、不安、和一种酸涩感驱使下,她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朝着车站的方向奔跑,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知是因为奔跑,还是因为那即将揭晓的、可能会将她击垮的“真相”。 她没有直接冲到他们面前,在接近车站前那片空地时,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最后,她躲在了一处废弃报亭的阴影里,离得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楚他们的身影,也能隐约听到他们的对话。 她看到了南鸣律手里拿着的旧笔记本,看到了五诗禾从口袋里掏出香烟又折断的动作,然后,她听到了那句让她瞬间浑身血液都几乎冻结的问题—— “你之前…答应我的那件事,还作数吗?” “就是…你说,要和我结婚的那件事。” 在那一刹那,反夜月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然后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停止跳动,呼吸窒住,眼前甚至出现了片刻的黑暗。 然后,她听到了南鸣律的回答。 “我…对你没有那种感情。” “我不想骗你。” “!” 像是紧绷到极致的弓弦突然松开,又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吸到了第一口空气,反夜月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紧攥的拳头不由自主地松开了些,冰冷的手心里全是冷汗,那种几乎要将她吞没的恐慌在这句简单直白的拒绝面前,奇迹般地、缓慢地开始褪去。他拒绝了,南鸣律…清楚地、毫不含糊地拒绝了五诗禾,他对她没有“那种感情”,不是“喜欢”,不是“爱”,甚至不是暧昧不清的好感。 这个认知,像一道温暖却又带着刺痛的光,照进了反夜月被酸涩和不安笼罩的心湖,她松了口气,但同时,一种更深的、难以言喻的情绪悄然蔓延开来。 她看到五诗禾对这个拒绝的反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了然,没有哭闹,没有纠缠,只是平静地接受了,然后,她们后面又说了些什么,反夜月已经无心再仔细去听了,她的注意力,全部都被“他拒绝了她”这个事实所占据。 虽然是通过这种偷听的、并不光彩的方式,但…她似乎也算是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了,不是吗?至少,南鸣律和五诗禾之间,并不是她想象中的那种“情投意合”,他对她的特殊,或许真的只是出于“救赎”,而非男女之情。 这本该是一个让她重新燃起希望、鼓起勇气的契机。 既然他可以如此干脆地拒绝五诗禾,那是不是意味着…他对感情的态度其实很清晰,并不会因为“救赎”或其他原因而模糊不清?那她是不是…可以试着,再次…? 然而,这个念头刚刚升起,就被另一个更强烈的声音压了下去。 听到南鸣律亲口拒绝了五诗禾,反夜月不认为如果被拒绝的人是自己,她也能做到像五诗禾那样平静。 五诗禾是谁?是一个刚经历了生死搏杀、自杀未遂、内心充满了黑暗和绝望,却又在某种程度上异常强大和冷静的存在,她的情感和反应,早已脱离了常人的轨道。 而自己呢?反夜月想。 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有点爱幻想、会因为暗恋的人和别的女生接近而酸涩不已的高中女生,如果…如果她鼓足勇气,站在南鸣律面前,红着脸,结结巴巴地说出“我喜欢你”,却得到他同样平静而直接的拒绝——“对不起,我对你没有那种感情”——那她会怎么样? 她能像五诗禾那样,只是“嗯…不奇怪”地接受,然后转身离开吗? 不,她做不到,她恐怕会崩溃,会觉得天都塌了,会羞愧得无地自容,恨不得当场消失,她可能会哭,可能会逃走,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再面对他,那种尴尬、难堪和心碎,光是想象一下,就让她手脚冰冷,刚刚因为“他拒绝了别人”而升起的一丝勇气,瞬间烟消云散。 反夜月的脚步越走越慢,最后几乎停了下来。 她站在自家门前不远处的阴影里,抬头看了看南鸣律家方向透出的灯光,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夜风吹过,带来一阵凉意,也让她发热的头脑稍稍冷静了下来。 最终,她还是决定沉默。 暂时保持现状再说吧。 虽然心里还是有点酸酸的,有点不甘,但至少现在这样,她还能偶尔和他说说话,一起走走路,不用面对可能的尴尬和失去,而且....... 反夜月在心里安慰自己——毕竟马上就要开学了。 开学了,他们就要一起回到城里的学校,那是一个全新的、没有五诗禾、没有蔺镜、也没有这些乱七八糟事情的环境,到时候,相处的时间会更多,机会........也一定会更多的吧? 她这样想着,用力吸了吸鼻子,将眼角那点尚未凝聚成泪的湿意逼了回去,然后,她重新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至少不再那么难看的表情,伸手推开了自家的院门。 (之前的老群被封了,大家看我简介进新的吧。) 第1章 归途—Silent Restless 黄昏时分,南鸣律一家终于回到了城市的家中。 推开门的瞬间,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不是姥爷家那种混合着旧木头、炊烟和院中花草味道的复杂气息,而是一种更加干净、也更加寡淡的、属于清洁剂和封闭空间的气味。 父亲将最后一个行李箱拖进玄关,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长途驾驶后的疲惫和终于到家的松弛感。 “总算是回来了。”他低声嘟囔了一句,甚至连鞋都没完全换好,就拖着有些沉重的脚步,径直走向了主卧的方向。 南鸣律听到卧室门被推开,又“砰”地一声关上的声音。 然后,是一片沉寂。 母亲栗音凑站在玄关,看着丈夫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那条灰白色的狼尾在身后轻轻摆动了一下。 “开了大半天的车,看来累坏了啊。”她说着,弯下腰,开始将行李箱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分门别类地归置,“小律,你的东西自己拿回房间,其他的我来整理就行。” 南鸣律“嗯”了一声,弯腰从一堆行李中拎出了自己的背包和那几本五诗禾留给他的旧笔记本。 他穿过客厅,走进自己的房间,将背包放在书桌旁的椅子上,将那几本笔记本小心翼翼地放在书架空着的一格——和其他课本、工具书放在一起,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和谐。 他站在书架前,看着那几本边角磨损、颜色暗淡的笔记本,灰色的眼眸里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静静地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准备去洗漱。 刚走出房间,就听到母亲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带着一丝倦意: “小律,早点休息吧,还有两天就开学了,别熬夜。” “知道了。” 他去浴室洗漱完毕,换好睡衣,回到房间,关灯,躺到了床上。 黑暗中,只有窗外远处城市的灯火,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几道模糊的光斑。 南鸣律闭上眼睛。 本以为疲惫的身体会很快沉入睡眠。 然而,没有。 他躺着,一动不动,意识却异常清醒。 脑海中,各种画面如同被剪碎的胶片,无序地、反复地闪回、切换、重叠。 姥爷家热闹到近乎喧嚣的餐桌,亲戚们七嘴八舌的八卦和“催婚”,姥姥慈祥又带着探究的目光。 反夜月站在路灯下,猫耳敏感地竖着,脸颊微红,欲言又止的样子。 五诗禾坐在溪边青石上,低头书写的身影,烟雾在她苍白的指尖缭绕,那双空洞的黑色眼眸。 …… 每一个画面都如此清晰,清晰到他能记起当时的温度、光线、气味,甚至她说话时呼吸的频率。 然后,是另一张脸。 浅书怜发来的消息,文字间刻意维持的平静,和那欲盖弥彰的颜文字。 她在隐藏什么?那场“绑架”,她到底经历了什么?她为什么不说? 新闻里絮狄斯那张被定格的照片,冰冷的官方通报,以及那个被他扯断一臂的黑衣人——那个真正的“食杀案”凶手,那个人类。 他不是絮狄斯。 可新闻说他是。 为什么? 还有反夜月。 她到底想说什么?她问“你是不是喜欢五诗禾”时,那双猫眼里翻涌的,到底是什么情绪? 她追去了车站,然后呢?她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 她为什么没有出现在他面前?为什么一个人回去了? 所有的问题,所有的画面,所有的情绪,如同无数条纠缠不清的丝线,在他脑海中缠绕、打结,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困在清醒的深渊里。 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灰色的眼眸睁开,在黑暗中盯着模糊的墙壁轮廓。 他又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盯着天花板上那几道微弱的光斑。 他闭上眼。 那些画面再次涌来。 他睁开眼。 时间在黑暗中缓慢地、黏稠地流淌,窗外的城市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 夜更深了。 南鸣律依旧清醒着,睁着眼睛躺在黑暗中,听着自己平稳的呼吸,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模糊的车辆驶过的声音。 失眠。 这个词对他来说陌生得近乎可笑。 他从不失眠,他向来作息规律,睡眠质量好得让三下肃羡慕、让乙辻光嫉妒。 但今晚,他确确实实失眠了。 不是那种焦虑的、翻来覆去的烦躁,而是一种仿佛被某种无形的东西压在胸口、无法沉入梦境的清醒。 他想起五诗禾说过的话。 “我睡不着……医生开的安眠药……不然我睡不着。” 他当时没有多想。 现在,他似乎有点理解了。 那种被无数思绪和画面纠缠、无法关闭大脑、无法让自己“停下来”的感觉。 但他没有安眠药。 他只能继续躺着,睁着眼看着黑暗等待着,不知道在等待什么。 就在南鸣律盯着天花板发呆的时候。“嗡——嗡——” 手机突然响了一下,有人给自己发来了消息。 南鸣律灰色的眼眸微微转动,从天花板上那些模糊的光斑,移向床头柜上屏幕亮起的手机。 这个时间,会是谁? 他伸出手,将手机拿了过来,屏幕的冷白光照亮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乙辻光】。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半秒,然后滑开了消息。 没有寒暄,没有铺垫,一如既往的乙辻光风格。 「睡了?」 南鸣律看着这两个字,灰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无奈。 自己如果真的睡了就没办法回复她这条消息了吧,所以干嘛要这么问一句呢。 他敲下回复:「没有,怎么了?」 消息发出,几乎是瞬间,就变成了“已读”。 「稀奇,这个点了,你竟然还没睡。」 后面没有跟表情,没有感叹号,但南鸣律能从这简短的文字里,读出乙辻光那标志性的、带着点戏谑和审视的语气,仿佛她此刻正靠在床头,微微挑眉,用那双冰蓝色的眼眸盯着屏幕。 南鸣律没有解释自己失眠的原因,没必要,也说不清。 「刚回来,有点不习惯。」 消息发出后,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你怎么也没睡?」 乙辻光的回复很快,带着她一贯的、公事公办的利落: 「在整理招新的东西,线上征稿截止了,报名的人比预想的多,乱七八糟的,看得头疼,正好,你从老家回来了吧?」 「嗯,今天刚回来。」 「那好,明天来我家一趟,帮我把这些筛选一下,我一个人看得眼花。」 南鸣律看着屏幕上那行字,脑海中几乎是自动浮现出了乙辻光说这话时的表情——眉头微蹙,语气不容置疑,仿佛这不是请求,而是通知。 他没有犹豫,也没有推辞。 「知道了,几点?」 「下午两点,别迟到。」 「嗯。」 对话似乎到这里就该结束了。 南鸣律正准备锁屏,乙辻光的消息却又跳了出来,这次比之前多了几个字: 「早点睡,别明天顶着一对黑眼圈过来。」 南鸣律盯着那行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敲下了回复: 「你也是。」 发送。 这次,乙辻光没有再回复。 聊天窗口安静下来,屏幕的光渐渐暗了下去。 — 另一边,反夜月家中。 黑暗中,手机屏幕的微光映亮了一张同样毫无睡意的脸。 反夜月侧躺着,身体蜷缩在薄被里,乌黑的长发散落在枕头上,几缕不听话的发丝贴在脸颊边,她一只手握着手机,拇指无意识地在屏幕上滑动,刷过的内容却几乎没有在脑海中留下任何印象——朋友圈里同学分享的假期照片、论坛上关于新学期的讨论、几个公众号推送的鸡汤文……都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她已经这样躺了快两个小时了。 从熄灯到现在,手机的电量从百分之七十几掉到了四十出头,而她的意识却清醒得像是午后两点的阳光,毫无睡意。 “嗡——” 这时,手机在反夜月的手中震动了一下。 反夜月将脸从枕头里抬起来,重新点亮屏幕。 是一条微信消息。 发信人:戏剧社社长。 她愣了一下,拇指点开了对话框。 「反夜月同学,这两天有时间吗?」 她眨了眨眼,有些意外,假期中社长很少主动联系她,除非是有重要的社团事务。 她回复:「有,怎么了吗?」 消息发出后,对面很快显示了“对方正在输入...”,但过了好几秒,文字才跳出来: 「是这样的,开学季戏剧社要筹备一场新的节目,时间比较紧,我想提前开始准备,如果你方便的话,明天能不能提前来学校一趟?我们碰一下,看看你对新剧本和角色饰演的想法。」 反夜月看着这条消息,思考了片刻。 开学季的新节目……她作为戏剧社的骨干成员,确实有责任参与前期的筹备工作,社长特意提前联系她,说明这次的任务可能不轻松。 但让她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的,是另一个更私人的原因。 她需要做点什么。 她需要把自己从这种无休止的、令人窒息的胡思乱想中,强行拖出来。 如果只是躺在这里,一遍遍回放那些画面,一遍遍质问自己“为什么不敢”,她觉得自己会疯掉。 而戏剧社的工作,恰好是一个绝佳的、可以让她全身心投入的“避难所”。 排练、对台词、揣摩角色、和社员们讨论剧本……那些具体的、需要专注的事务,会填满她的时间和脑子,让她没有余裕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想到这里,反夜月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了下去,手指在屏幕上敲下回复: 「好,明天几点?」 社长很快回复:「上午十点,学校戏剧社活动室,麻烦你了,反夜月同学。」 「不麻烦,明天见。」 「嗯,明天见。」 第2章 招新—Sharks Invitation 第2章 招新—Sharks Invitation 第二天,南鸣律比平时醒得稍晚一些。 他洗漱完毕,换好衣服,简单吃了点东西,便出了门。 乙辻光家离得不远,步行大约二十分钟。 当他按下门铃时,门几乎立刻就被打开了。 乙辻光站在门口,银白色的短发有些凌乱,几缕不听话的发丝翘在头顶,身上穿着一套深蓝色的、带有鲨鱼鳍装饰的连体睡衣——就是之前在学校编辑部活动室里穿过的那套,背后的“背鳍”软塌塌地垂着,和她此刻略带慵懒的表情倒是很搭。 她上下打量了南鸣律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确认他有没有“顶着一对黑眼圈”过来。 “进来吧。”她侧身让开,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容置疑的调子。 他换好拖鞋,跟着她走进客厅。 餐桌上,一台银白色的笔记本电脑正亮着屏幕,旁边放着一个冒着热气的咖啡杯,杯壁上有细密的水珠,显然是刚倒不久的。 而餐桌中央,还散落着一叠打印出来的、看起来至少有二十多页的A4纸,纸张边缘有些卷曲,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乙辻光在餐桌旁坐下,随手将那杯咖啡端起来,凑到唇边抿了一口。 “总共大概五十个人往编辑部的邮箱投了稿。”她放下杯子,用指尖点了点那叠打印纸,“昨晚我简单筛了一下,还剩这些,二十多份。” 南鸣律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那叠纸上。 “当然,编辑部不可能一口气招那么多人。”乙辻光继续说道,冰蓝色的眼眸看向他,“你帮我再筛一遍,留到五个左右就行。” “五个?”南鸣律微微挑眉,“会不会太少了?” “质量比数量重要。”乙辻光的语气不容置疑,“而且又不是只靠这一轮筛选就定下来,这只是初稿,后面还有面试和试用期,先把有潜力的挑出来,其他的慢慢来。” 南鸣律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将那叠打印纸拉到面前,伸手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色水笔,翻开第一页。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乙辻光。 “投稿的主题是什么?” 乙辻光又喝了一口咖啡,放下杯子,身体向后靠进椅背,那条鲨鱼睡衣背后的“背鳍”被压得变了形。 “最近网上不是一直在讨论那个什么‘颜值至上’的恋爱观吗?”她微微偏了偏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就是那种——‘长得好看才有资格谈恋爱’、‘颜值即正义’、‘丑人没有青春’之类的论调。”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忆那些投稿的内容。 “我让投稿的人写一下对这个话题的看法,或者以相关的内容进行小说描写,随便什么形式都行,散文、议论文、短篇小说……只要能看出他们的思考深度和文字功底就行。” 南鸣律“嗯”了一声,将目光落回第一页打印纸上。 他翻开第一份稿件。 标题是《论当代青年的恋爱观》。 开头第一句:“在这个看脸的时代,颜值似乎已经成为衡量一个人价值的首要标准……” 南鸣律面无表情地读了两段,然后用红笔在第一页的右上角,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乙辻光端着咖啡杯,冰蓝色的眼眸透过杯沿,看着他快速浏览、标注的动作。 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他灰色的发梢和低垂的眼睫上镀了一层暖金色。 他看得很专注,眉头偶尔会因为某些内容而微微蹙起,但大多数时候,都是一片沉静的、近乎漠然的平静。 乙辻光就这样看着,看了几秒,然后移开了视线,将目光投向窗外。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怎么样?”她问,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才看了一份。”南鸣律头也不抬,“不过……空话太多,没什么实质内容。” “那就直接淘汰。”乙辻光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干脆利落,“编辑部不需要只会说漂亮话的人。” “嗯。” 南鸣律将第一份稿件放到一边,翻开第二份。 这一次,是一篇短篇小说。 标题是《镜子》。 讲述的是一个因为长相普通而一直自卑的女孩,某天突然得到了一面“能让人变美”的魔镜,然后为了维持这份“美丽”而不断付出代价,最后发现镜中的自己越来越陌生,真实的自己却早已面目全非的故事。 南鸣律读得很慢。 比读第一份稿件慢得多。 乙辻光注意到他翻页的速度,微微挑了挑眉。 “这篇怎么样?” 南鸣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继续往下读。 直到翻到最后一页,他才放下手中的红笔,抬起头。 “故事完整,有起承转合,人物也有弧光。”他顿了顿,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思索,“而且……主题扣得很紧,不是单纯地批判‘颜值至上’,而是通过故事本身,让读者自己去感受那种扭曲和异化。”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哦?”乙辻光似乎来了兴趣,身体微微前倾,“这么高的评价?” “只是客观评价。”南鸣律摇了摇头,“当然,文字还有些稚嫩,个别地方的节奏把控也不够老练,但整体框架和立意……在投稿里算是相当不错的。” “那就先留着。” “嗯。” 南鸣律将这篇《镜子》单独放到一边,然后翻开第三份稿件。 第三份是一篇议论文,标题叫《颜值正义与审美霸权》。文章从社会学的角度切入,分析了“颜值至上”观念的形成机制,以及它对个体自我认知和社会评价体系的侵蚀,逻辑清晰,论据扎实,引用的数据和研究也有出处可循。 南鸣律读完后,在右上角画了一个圈——代表“待定”。 “这篇还行,但太像学术论文了,少了点文学性。”他客观地评价道。 乙辻光凑过来看了一眼标题,点了点头:“嗯,文笔是硬伤,但思路不错,先放着,面试的时候看看本人怎么样。” 接下来是第四份、第五份、第六份…… 有的稿件观点犀利但文笔粗糙,有的文字优美但内容空洞,有的创意十足却结构松散,南鸣律一份一份地翻阅,红色水笔在纸上留下各种标记——问号、圈、叉、以及偶尔的简短批注。 乙辻光起初还端着咖啡杯坐在对面看着,后来大概是觉得无聊,便起身绕到了南鸣律身边,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她伸手将笔记本电脑拉过来,指尖在触摸板上滑动,屏幕上显示出投稿者的报名信息和联系方式。 “这篇《镜子》的投稿人叫什么来着?”她一边操作一边问道,身体自然而然地朝南鸣律的方向倾斜。 南鸣律正在看第七份稿件,闻言微微侧头。 然后,他顿了一下。 乙辻光坐得太近了。 近到她银白色的发梢几乎要扫到他的肩膀,近到她滑动触摸板时,手肘几乎贴着他的手臂。 南鸣律灰色的眼眸微微转动了一下,身体不着痕迹地朝旁边挪了挪。 动作很小,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乙辻光注意到了。 她的手指在触摸板上停了一瞬,然后缓缓转过头,冰蓝色的眼眸直直地看向南鸣律。 “干嘛?”她挑了挑眉,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质问意味,“我身上很臭吗?” “不是。”南鸣律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回答得很快。 确实不是。 乙辻光身上非但不臭,反而有一种淡淡的、很好闻的香味。 不是那种浓烈的香水味,而是一种更自然的、像是被阳光晒过的衣物和某种清冽的沐浴露混合在一起的、干净的气息。 不过这种话他当然说不出口。 “只是有点太近了。”他最终选择了最朴实的表达。 乙辻光闻言,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 “矫情。” 她说这话的时候,非但没有拉开距离,反而又朝南鸣律的方向凑近了一些。 这一下,两人的肩膀几乎贴在了一起。 南鸣律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在自己和乙辻光之间那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缝隙上停留了一秒,然后,他缓缓收回了视线,重新将注意力投回手中的稿件。 算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上次在图书馆她骑在他肩膀上的时候可比这近多了。 南鸣律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到手中的稿纸上。 乙辻光的指尖在触摸板上滑动,屏幕上显示着投稿者的报名表格。 “这篇《镜子》的投稿人,叫灰宫隐。”她微微眯起眼睛,看着屏幕上的信息,“是个男生。” 南鸣律正在看第八份稿件,闻言笔尖顿了一下。 “其他信息呢?” “其他信息……没填太多。” “没有班级?没有联系方式?” “有微信号,但别的就没写了。”乙辻光耸了耸肩,那条鲨鱼睡衣的“背鳍”随着她的动作晃了晃,“其他的,当然要等面试的时候再看了。” 南鸣律“嗯”了一声,没有再多问,将注意力重新落回手中的稿纸上。 乙辻光却没有立刻回到自己的座位,她依旧坐在他旁边,指尖在触摸板上滑动,浏览着其他投稿者的报名信息。 “对了,”她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经意的随意,“那篇议论文,就是《颜值正义与审美霸权》那个,也先留下来吧。” 南鸣律转过头,灰色的眼眸看着她。 “为什么?”他问,“对方的风格,更适合隔壁文学社吧?” 议论文、社会学分析、学术化的表达方式……这些确实更符合文学社一贯的调性,而不是编辑部这种综合型校刊。 乙辻光闻言,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 “正是因为如此我才要留下,不然让西松奈白捡了,对我可相当不利。” 南鸣律看着她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沉默了片刻。 “这是损人不利己吧。” 他这话说得很客观,留下一个风格不匹配的投稿人,对编辑部未必有多大益处,但能阻止竞争对手获得一个潜在的人才——这确实是典型的“损人不利己”思维。 乙辻光却撇了撇嘴,冰蓝色的眼眸瞪了他一眼。 “才不是。”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服气,甚至有点孩子气的执拗。 “我留下,是因为那人的文章有可取之处,逻辑清晰,论据扎实,思考有深度——这些都是编辑部需要的素质,至于风格……”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风格是可以培养的,一个好的写作者,不应该被局限于某一种文体,那人能写好议论文,未必写不好新闻稿、写不好专题报道、写不好小说,退一步说,就算那人最后真的不适合编辑部……” 她抬起眼,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那也是我亲自淘汰的,跟西松奈没关系。” 第3章 分班—Brave Challenge 南鸣律穿过熟悉的校门,踏上那条走了无数遍的林荫道。 开学日的校园与往日截然不同,到处是背着大包小包的学生,有新生在家长的陪同下四处张望,有老生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兴奋地分享着假期的见闻。 他避开人群,径直走向教学楼前那排布告栏。 布告栏前已经围了不少人,有的踮着脚尖,有的伸长脖子,目光在一张张打印着名单的A3纸上快速搜索,有人欢喜,有人愁,偶尔能听到“我在A班”、“完了,我被分到C班了”之类的感叹。 南鸣律在人群外围停下,等前面几个学生散去,才走近了一些。 他的目光从第一张布告栏开始,快速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 A班,C班,D班。 他不在这些班里。 他的目光移到最后一张布告栏——B班。 手指沿着名单缓缓下滑。 第一行,第二行,第三行…… “南鸣律”。 灰色的眼眸在那三个字上停留了一瞬。 B班。 他倒是不意外,他的成绩本就不算拔尖,中等偏上,分到B班是情理之中。 他正准备继续往下看,看看还有哪些熟悉的名字。 “南鸣律同学——!” 一个清脆的、充满活力的声音,猛地从身后传来,穿透了布告栏前嘈杂的人声,精准地钻入了他的耳膜。 南鸣律还没来得及转身,一道金色的身影就带着一阵风,冲到了他身旁。 “终于找到你啦!” 浅书怜微微喘着气,脸颊因为跑动而泛着健康的红晕,金色的长发在脑后扎成利落的高马尾,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那对毛茸茸的犬耳精神地竖着,身后的尾巴更是欢快地左右摇摆,频率快得几乎要带出残影。 她仰着脸,蜂蜜色的眼眸亮晶晶地看着南鸣律,脸上绽开一个灿烂到有些耀眼的笑容。 “假期过得怎么样?开心吗?” 南鸣律看着她那张写满“好久不见”的兴奋的脸,灰色的眼眸里没什么波澜,只是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 “嗯,你呢?” “我?超——级充实!”浅书怜的尾巴摇得更欢了,她掰着手指数起来,“每天早上都起来晨跑,一天都没落下哦!我跟你说,我现在跑步的进步可大了!” 她说着,迫不及待地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飞快地解锁屏幕,点开一个运动软件,然后举到南鸣律面前。 “你看你看!这是我昨天跑的数据!” 屏幕上,是一张记录着跑步轨迹、配速、时长和距离的截图,一条蜿蜒的曲线在城市边缘的公园绿道上延伸,最上方标注着几个醒目的数字。 半程马拉松,用时:58分47秒。 “怎么样?厉害吧!”浅书怜收回手机,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蜂蜜色的眼眸里闪烁着自信的光芒,“如果再有运动会的话,我这次肯定不会输了!不管是接力赛还是别的什么,我都不会拖后腿的!” 南鸣律看着她那副跃跃欲试的样子,点了点头。 “嗯。” 浅书怜对他的反应似乎很满意,又笑了笑,然后将手机塞回口袋,目光转向了布告栏。 “对了,南鸣律同学,你看了分班结果了吗?知道自己被分到哪个班了吗?” 南鸣律摇了摇头:“刚看到一半。” “我知道哦!”浅书怜立刻接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小的得意,“B班!我们两个都在B班!我帮你先看过啦!” 她的尾巴又摇了起来,那副“我早就帮你留意了”的表情,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亲近。 “你也在B班?” “嗯。”浅书怜点了点头,蜂蜜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略带自嘲的光芒,“没办法,成绩退步了啊,不过没关系,B班也挺好的,有很多熟人。”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布告栏上B班的名单。 手指再次沿着那些名字缓缓下滑。 南鸣律。 浅书怜。 然后是第三个熟悉的名字。 “后杉睦”。 南鸣律的指尖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一瞬。 她也在B班。 他想起假期里后杉睦发来的那些消息,那些关于女仆咖啡厅、关于池凛羽、关于“美味魔法”的絮絮叨叨的文字,想起她拿着那张惨不忍睹的试卷,哭着说“我妈妈绝对会把我的翅膀扯下来做脆皮烤翅”的样子。 她的成绩确实不太好,不过看来自己的补习也多少管了点用,否则她也不会从C班升到B班了。 “怎么了?”浅书怜注意到他的目光,凑过来看了看,“看到熟人了?” “嗯。”南鸣律收回手指,“后杉睦,也在B班。” “后杉睦同学啊……”浅书怜眨了眨眼,似乎在回忆,“就是那个蝙蝠亚人的女生?之前和你一起……呃,在商场里那个?” 她的措辞有些含糊,显然是想起了那次在商场服装区“偶遇”南鸣律和后杉睦从试衣间摔出来的尴尬场面,但又不好意思直接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南鸣律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嗯,就是她。” — 南鸣律在二楼走廊尽头停下,抬头看了一眼门框上方的标牌。 “二年B班”。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教室比他想象的要宽敞一些,窗明几净,阳光从朝南的窗户倾泻进来,课桌椅还是老样子,深蓝色的漆面有些地方已经磨得发白,但排列得整整齐齐。 已经有不少学生到了,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有些是原本同班的老面孔,有些则是陌生的、从其他班级分流过来的新同学。 南鸣律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投向讲台旁边贴着的那张座位表。 他走过去,低下头,目光在表格上快速扫视。 座位是按照姓氏拼音排列的,他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名字——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而紧挨着他名字的,是“浅书怜”。 同桌。 南鸣律灰色的眼眸在那个名字旁边停留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看。 座位表上还有其他一些熟悉的名字。 “明圭”——那个老虎亚人,运动会上和他一起跑接力赛的。坐在靠走廊那一列,第五排。 “白淼”——绵羊亚人,接力赛的第二棒,那个总是蔫蔫的、说“吃奶的劲也跑不过马和鸵鸟”的男生,坐在明圭后面。 “云悠”——浅书怜的朋友,羊驼亚人。坐在第四排靠窗的位置。 “小春”——袋鼠亚人,同样浅书怜的朋友。在云悠旁边。 还有“后杉睦”。 南鸣律的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一下。 她的座位在第二排,靠门的位置,离他有点远。 他的手指继续往下滑。 没有“与地织”。 没有“反夜月”。 南鸣律收回手指,直起身。 他不意外,甚至可以说是早有预料,与地织的成绩一直都很好,尤其是理科,经常排在年级前列,而反夜月更不用说,班长,成绩常年稳居年级前十,他们被分到A班是理所当然的事。 只是…… 他想起与地织坐在他旁边时,那种安静到近乎凝固的沉默,想起他低头编织时,那四根从背后探出的节肢灵巧地穿梭,棉线在指尖缠绕成复杂的图案,想起他推了推眼镜,用那种平铺直叙的语气说“夏天偶尔也会有需要戴围巾的时候”。 还真是有点可惜了啊。 “怎么了?在找谁吗?” 这时,浅书怜的声音从身旁传来,带着一丝好奇。 南鸣律收回有些飘远的思绪,摇了摇头。 “没什么,只是看看座位。” “我看看我看看!”浅书怜凑过来,蜂蜜色的眼眸在座位表上快速搜索,“啊,我和南鸣律同学是同桌!太好了!” 她的尾巴又摇了起来,那副“命运的安排”般的表情,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喜悦。 — 将书包在座位上放好后,南鸣律走出教室,沿着走廊向旧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他走到那扇熟悉的编辑室木门前,抬手敲了三下。 “叩、叩、叩。” “进来。”里面传来乙辻光的声音,带着一丝倦意。 南鸣律推开门。 活动室里的景象和他预想的差不多,乙辻光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银白色的短发在日光灯下泛着冷调的光泽,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的衬衫,领口微微敞开。 而活动室的其他角落,空空荡荡。 三下肃常瘫的那张旧沙发上没有人,池凛羽常坐的那张靠窗的桌子前也没有人。 南鸣律关上门,走到乙辻光对面坐下。 “三下肃和池凛羽呢?” 乙辻光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看着他,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他们两个都在忙开学的事。”她的语气带着一丝无奈,“三下肃说要去搬新课本,池凛羽说要去办什么手续……反正今天是新社员面试的日子,他们两个来了也帮不上忙,我就干脆让他们放假了。” 南鸣律点了点头。 确实,三下肃那副懒散的样子,让他来面试新社员大概只会问一些不着边际的问题,把正经的报名者吓跑,而池凛羽……她现在的心思大概也不在这上面。 乙辻光抬手示意他过来。 “你过来看看这个。” 南鸣律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乙辻光身边。 乙辻光从桌面上一摞文件中抽出一份打印好的名单,递给他。 “这是今天要来面试的人。”她的指尖在名单上轻轻点了点,“总共八个人,都是通过初筛的,待会儿他们就会过来,你和我一起负责面试。” 南鸣律接过名单,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名字和备注信息。 八个人,从一年级到三年级都有,种族各异,特长栏里写着“写作”、“摄影”、“排版”、“采访”之类的关键词。 “最少要选出来两个。”乙辻光继续说道,冰蓝色的眼眸看向他,“当然,如果遇到特别合适的,多留一两个也行,但宁缺毋滥,质量比数量重要。” 南鸣律点了点头,将名单放在桌上。 “有什么具体要求吗?” “态度端正,能力在线,能干活。”乙辻光的回答简单粗暴,“还有就是——别像三下肃那样。” 南鸣律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知道了。” 乙辻光靠回椅背,那条鲨鱼尾巴从椅子侧面垂下来,尾鳍轻轻点着地面,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她看着南鸣律,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投向了窗外。 “待会儿面试的时候,你主要负责提问。”她说,“我负责观察和记录。” “我提问?”南鸣律微微挑眉,“问什么?” “随便。”乙辻光的语气带着一丝随意,“你觉得该问什么就问什么,看看他们的反应和表达能力,你写东西的思路一直很清晰,看人应该也不会差。” 南鸣律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好。” 第4章 新人—Fresh Blood “叩、叩、叩。” 敲门声响起,节奏不紧不慢。 “进来。”乙辻光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冷,身体微微坐直,冰蓝色的眼眸投向门口。 门被推开了。 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女生,她有着一头醒目的绿色短发,发梢微微卷曲,在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头顶戴着一顶深棕色的贝雷帽,帽檐微微偏向一侧,露出一小截光洁的额头。 她的五官清秀,皮肤白皙,最引人注目的是耳廓上方那两片薄如蝉翼的、半透明的翅膜,此刻正随着她走动的步伐极其轻微地翕动着。 蝉类亚人。 跟在她身后的是一个男生,他微微低着头,黑色的短发有些凌乱,几缕垂在额前,遮住了部分眉眼,身形看起来有些单薄,背脊微微佝偻,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没睡醒”般的、略带倦意的气息,最显眼的是他脸上戴着的那只黑色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低垂的眼睛,和额前几缕不服帖的发丝。 而在他身后,一条细长的、覆盖着细小鳞片的蛇尾,正无声地拖在地板上,尾尖随着他的步伐极其轻微地摆动。 蛇类亚人。 两人走进活动室后,回身轻轻带上了门,然后站定,目光最终落在办公桌后坐着的两个人身上。 南鸣律看着他们,灰色的眼眸平静无波。 “请坐。”他抬手指了指办公桌对面那两把空着的椅子。 “啊,好的,谢谢。” 绿发女生率先反应过来,轻轻拽了一下旁边男生的袖子,两人走到椅子前,坐了下来。 女生坐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那双眼眸里带着一丝紧张,又带着一丝好奇,目光在南鸣律和乙辻光之间来回移动,而旁边的男生则依旧微微低着头,蛇尾安静地盘在椅子腿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还没从假期的慵懒中完全抽离出来。 南鸣律看着他们,开口问道: “名字。” “啊,我叫风见娧!”女生率先回答,声音清脆,“一年级的,蝉亚人,那个……我的特长是写作和……呃,画画也会一点,但不是特别专业……” 她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耳廓上的蝉翼随着她的笑容轻轻颤动了一下。 南鸣律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旁边的男生。 男生似乎感受到了他的视线,微微抬起了头。 口罩上方,那双眼睛露了出来——是一种偏冷的深灰色,瞳孔微微收缩,带着蛇类特有的、略显疏离的质感。 “灰宫隐。”他的声音比预想的要低沉一些,带着一丝沙哑,像是很少开口说话的人发出的声音,“一年级。” 南鸣律灰色的眼眸微微动了一下。 灰宫隐。 那个名字他在那叠投稿稿件中见过,那篇让他读得很慢的、关于魔镜和自卑女孩的短篇小说——《镜子》的作者。 原来是他。 南鸣律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这时,乙辻光从桌面那摞文件中抽出了两份薄薄的资料,递了过来。 南鸣律接过,目光快速扫过纸面上的内容。 风见娧,一年级C班,蝉亚人,特长栏写着“写作、绘画”,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投稿作品:《颜值正义与审美霸权》”。 灰宫隐,一年级A班,蛇亚人,特长栏只写了一个词:“写作”。备注栏同样有一行小字:“投稿作品:《镜子》”。 南鸣律看完,将资料放回桌上,抬起眼,看向对面坐着的两人。 “你们是一起来的?”他问。 “啊……不是特意约好的。”风见娧摆了摆手解释道,“就是在门口碰巧遇到的,然后就一起进来了。” 旁边的灰宫隐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确认。 南鸣律“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他侧过头,看了乙辻光一眼。 乙辻光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前,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对面的两人,脸上没什么表情,感受到南鸣律的目光,她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开始了。 南鸣律转回头,重新看向风见娧和灰宫隐。 “那我们就开始了。”他的声音依旧平稳,灰色的眼眸里没什么波澜,“先说说看,你们为什么想加入编辑部?” 话音刚落,没等二人开口回答,乙辻光便先开口了。 “诚实点。”她的语气不容置疑,“说出真正的理由就行了,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对面坐着的风见娧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坐直了身体。 她抬起手,轻轻按在自己胸口,深吸了一口气。 “那个……其实……”她的声音比刚才快了一些,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兴奋,“我投了很多社团!文学社、美术社、广播站、手工社……只要能投的我都投了!” 她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但是!只有编辑部回应了我!” 她说完,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肩膀放松下来,贝雷帽下的蝉翼愉快地翕动了两下。 南鸣律看着她,灰色的眼眸里没什么波澜。 “你也投了文学社?”他问。 风见娧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了一丝茫然。 “文学社?还有文学社吗?”她歪了歪头,认真地回忆了一下,“我没看到招新广告啊……” 南鸣律刚想开口说什么,小腿上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钝痛。 是乙辻光在桌下踢了他一脚。 力道不重,但意图明确——闭嘴。 南鸣律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将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侧过头,看了乙辻光一眼,乙辻光正若无其事地看着对面的风见娧,脸上那副“请继续”的表情,仿佛刚才那一脚根本不存在。 “继续。”乙辻光说,语气平淡,“你投了那么多社团,只有我们回应了你,然后呢?” 风见娧似乎完全没注意到两人之间那微妙的眼神交流。 “我上高中,就是为了体验美好的青春啊!”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像是某种宣言,“社团活动、学园祭、合宿、文化节……还有——” “找恋人,谈恋爱。” 南鸣律灰色的眼眸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旁边的灰宫隐依旧低着头,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只有那条盘在椅子腿边的蛇尾,尾尖微微动了一下。 风见娧似乎打开了话匣子,她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卷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看起来像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长条纸,她将它展开,铺在膝盖上,然后举起来,像是展示什么珍贵的宝物一般,递到南鸣律和乙辻光面前。 那纸条足有半米长,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还画着各种小图标和箭头,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着优先级和完成进度。 “这是我在暑假里制定的‘高中生活必做清单’!”风见娧的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我打算在二年级之前,把这个清单上的任务全部完成!” 南鸣律的目光落在那张长长的清单上。 第一行写着:“参加至少三个社团活动(进行中)”。 第二行:“在学园祭上出节目(待定)”。 第三行:“交到至少十个不同种族的朋友(2/10)”。 第四行:“参加一次合宿(待定)”。 第五行:“在文化节上拿到奖项(待定)”。 第六行:“找到恋人并交往(0/1,加粗红色字体)”。 第七行…… 第八行…… 密密麻麻,一直写到纸条的最底端。 南鸣律沉默地看着那张清单,灰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其微妙的无奈。 他抬起头,看向风见娧那张写满期待和憧憬的脸。 “挺有规划的。”他说,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咸不淡的平静。 风见娧似乎把他的评价当成了夸奖,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蝉翼欢快地翕动着。 “谢谢!我会加油的!” 乙辻光靠在椅背上,冰蓝色的眼眸从那张清单上移开,瞥了南鸣律一眼。 她没有评价风见娧的清单,也没有追问她为什么把“找到恋人”列为重要目标之一,只是将目光转向了旁边一直沉默的灰宫隐。 “你呢?”乙辻光问,声音依旧清冷,“你也是因为‘只有编辑部回应了’才来的?” 灰宫隐微微抬起头,口罩上方那双深灰色的眼眸对上乙辻光的视线。 “不是。”他的声音依旧低沉沙哑,但很清晰,“我只投了编辑部。” “为什么?”乙辻光追问。 灰宫隐沉默了片刻,蛇尾在椅子腿边轻轻卷了一下。 “因为只有编辑部都是肉食类的亚人。”他的声音依旧低沉沙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所以我觉得……会稍微自在一点。” 话音落下,活动室里安静了一瞬。 坐在他旁边的风见娧猛地转过头,那双眼眸瞪得溜圆,蝉翼因为惊讶而微微张开。 “诶?!”她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你这是种族歧视吗?我可是杂食类亚人啊!” 灰宫隐的蛇尾猛地一僵,他抬起头,口罩上方那双深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明显的慌乱。 “不是。”他的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在急于辩解,“我没有那个想法,只是……只是觉得会自在一点而已。” 而乙辻光靠在椅背上,冰蓝色的眼眸在灰宫隐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 “不错的理由。”她的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在这里,确实会很自在。” 南鸣律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想起当初自己加入编辑部的时候,乙辻光也是这么说的。 “编辑部都是肉食亚人,你可不会因为种族被排挤。” 当时他觉得这个理由很有说服力。 现在回想起来,那大概只是乙辻光用来招揽部员的“话术”之一。 因为在这半年里,他非但没有感受到什么“自在”,反而每天都有做不完的工作——审稿、排版、校对、写稿、改稿、采访、跑腿……三下肃能偷懒就偷懒,池凛羽沉迷摄影和打工,乙辻光自己虽然也干活,但更多时候是指挥别人干活。 南鸣律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第5章 答案—Cigarette Memories 南鸣律收回有些飘远的思绪,重新看向对面坐着的两人。 “接下来,还有一个环节,以一个选题,你们分别写点东西,让我们看看你们的水平。” 他顿了顿,补充道: “投稿有可能是通过代写或者作弊完成的,所以我们得确认一下。” 风见娧和灰宫隐同时抬起头,看向他。 “嗯嗯,理解理解!”风见娧用力点了点头,蝉翼随着动作轻轻翕动,“所以是什么选题?” 灰宫隐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蛇尾在椅子腿边安静地蜷着。 南鸣律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然后微微垂下眼眸,似乎在思考。 脑海中,一个画面毫无征兆地浮现出来—— 黄昏的车站前,五诗禾站在夕阳里,从唇间取下那根尚未点燃的香烟,用指尖轻轻捏住。 “啪。”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 那根烟被她从中间折断了,烟草的碎末从断裂处簌簌落下,飘散在傍晚微凉的空气中。 南鸣律收回思绪,灰色的眼眸重新聚焦。 “烟。”他说,声音依旧平稳,“随便什么内容和题材都可以,只要是和烟相关就好。” “烟?”风见娧重复了一遍,歪了歪头,蝉翼微微翕动,“散文?小说?诗歌?都行吗?” “都行。”南鸣律点头,“形式不限,内容不限,自由发挥。” “好的!”风见娧从随身携带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浅绿色的笔记本和一支水笔,翻开空白的一页,低头开始写起来,笔尖在纸面上快速移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旁边的灰宫隐沉默了片刻,然后也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摸出了一个小巧的黑色笔记本和一支同样是黑色的钢笔,他微微低着头,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深灰色的眼眸专注地落在空白的纸面上。 蛇尾安静地盘在椅子腿边,一动不动。 活动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校园里开学日的喧闹声。 乙辻光靠在椅背上,冰蓝色的眼眸从风见娧身上移到灰宫隐身上,又从灰宫隐身上移回风见娧身上,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嗒、嗒”的轻响。 南鸣律安静地坐在她旁边,灰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对面低头书写的两人。 大约过了十分钟。 风见娧率先放下了笔,她抬起头,浅褐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蝉翼愉快地翕动着。 “我写好了!”她举起那个浅绿色的笔记本,像是交答卷的学生一样,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小的得意。 南鸣律接过笔记本,目光落在那页写满字的纸上。 字迹不算工整,但很清晰,带着一种急切的、迫不及待要将想法倾泻而出的流畅感。 他读了起来。 是一首短诗,标题是《烟》。 内容很短,短到南鸣律只用了不到半分钟就读完了。 但他没有立刻抬头,目光在最后一行字上停留了片刻。 “呼吸之间,就烧完了。” 南鸣律将笔记本合上,递还给风见娧。 “不错。”他说,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咸不淡的平静。 风见娧的眼睛亮了起来,蝉翼欢快地翕动着。 “真的吗?谢谢!” 南鸣律没有接话,只是将目光转向了旁边的灰宫隐。 灰宫隐还在写。 他的笔速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仔细斟酌后才落下的,黑色的钢笔尖在纸面上划过,留下工整的、略带瘦金体风骨的墨迹。 南鸣律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又过了大约五分钟。 灰宫隐终于放下了笔。 他合上那个黑色笔记本,抬起头,深灰色的眼眸对上南鸣律的视线。 “写好了。”他的声音依旧低沉沙哑。 南鸣律接过笔记本,翻开到灰宫隐写的那一页。 是一篇极短的散文。 没有标题。 开头第一句:“父亲戒烟的那天,家里没有人说话。” 南鸣律灰色的眼眸微微动了一下,继续往下读。 “他把最后一包烟放在茶几上,看了很久,然后拆开,抽出最后一支,点燃,烟雾升起来的时候,他说,这是最后一根了。没有人应他。母亲在厨房洗碗,水声很大,我在房间里写作业,笔尖沙沙地响,他一个人坐在客厅,把那支烟抽完了,然后他把烟蒂按灭,把剩下的烟连同打火机一起扔进了垃圾桶。” “第二天,他买了一包口香糖,薄荷味的。” “嚼的时候,嘴里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那个声音,比抽烟时的沉默,更让人不习惯。” 南鸣律读完了。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将笔记本合上,递还给灰宫隐。 “写的是你父亲?”他问。 灰宫隐微微低下头,深灰色的眼眸垂了下去。 “嗯。”他的声音很轻,“很久以前的事了。” 南鸣律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侧过头,看了乙辻光一眼。 乙辻光靠在椅背上,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似乎在打量着两个人。 “两个人的水平都还可以。”随后,她开口说道,“面试就算通过了,明天开始,来编辑部正常参加社团活动。” 话音落下,活动室里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风见娧的眼眸猛地亮了起来,像是被点燃的灯盏,整个人从椅子上微微弹了起来,蝉翼因为激动而高频翕动,发出类似夏日蝉鸣前奏的震颤声。 “好哦——!”她双手在胸前轻轻一拍,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嘴角向上弯起一个灿烂的弧度,“太好了!谢谢学长!谢谢学姐!” 她一边说着,一边微微鞠躬,贝雷帽的帽檐随着动作晃动了一下,几缕绿色的发丝从帽檐下滑落,垂在颊边。 旁边的灰宫隐没有像她那样激动,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知道了。”他说,声音依旧低沉沙哑。 风见娧转过身,蝉翼轻轻翕动着,眼眸里还残留着兴奋的余韵。 “那明天见啦!”她朝南鸣律和乙辻光挥了挥手,然后拉开门,脚步轻快地走了出去。 灰宫隐跟在她身后,蛇尾无声地拖过地板,在即将跨出门槛的瞬间,他微微侧过头,深灰色的眼眸瞥了一眼南鸣律,然后收回,转身消失在门外的光线中。 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关上。 “咔哒。” 活动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乙辻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双手向上伸展开来,银白色的短发随着动作微微晃动,那条鲨鱼尾巴从椅子侧面翘起来,尾鳍在空中划过一个弧度。 她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太好了。”她放下手臂,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近乎放松的光芒,“总算是多了几个能干活的人。” 南鸣律坐在她旁边,灰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她伸懒腰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心中也稍微松了口气。 多点成员,自己也能清闲不少了。 — 一上午的面试很快就结束了。 前前后后进来了六组人,有单独来的,有结伴来的,有准备充分侃侃而谈的,也有紧张到话都说不利索的,南鸣律和乙辻光一个一个地问,一个一个地记。 结果不太理想。 除了最开始的风见娧和灰宫隐,后面来的那些,要么是能力不够,要么是态度有问题,要么是纯粹来凑热闹的,有一个三年级的男生,连编辑部平时做什么都说不清楚,问他为什么想加入,他说“因为听说这里学分好拿”。 乙辻光当时脸上的表情,南鸣律觉得自己大概会记很久。 等最后一个面试者关上门离开,乙辻光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就那两个了。”她说,冰蓝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疲惫,又带着一丝无奈,“其他的都不行。” 南鸣律点了点头,将桌面上散落的资料整理好,摞成一叠。 “两个也够了。”他说。 乙辻光看了他一眼,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 “你倒是容易满足。” “不是容易满足。”南鸣律将资料推到桌角,“是现实如此,再面下去也不会有更好的了。” 乙辻光没有反驳,只是又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行了,你先去吃饭吧。”她说,“我把这些整理一下,下午再看看有没有漏掉的。” 南鸣律站起身,将椅子推回原位。 “嗯。” 他转身走向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远处的教学楼传来隐约的喧闹声,是开学的学生们在搬新课本、找新教室。 南鸣律沿着走廊向楼梯口走去。 刚拐过弯,一个熟悉的身影就从前方的楼梯口冒了出来。 “哟——!” 三下肃大踏步地走上最后几级台阶,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举着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包零食和一瓶茶饮料,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袖T恤,露出的手臂和脖颈明显比假期前黑了好几个色号,棕黄色的头发似乎也晒得更浅了一些,鬣狗耳朵在阳光下微微抖动着。 看到南鸣律,他的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凑了过来。 “嘿!正好正好!我刚想去找你呢!” 南鸣律停下脚步,灰色的眼眸在他身上扫了一圈。 “你晒黑了。” “可不是嘛!”三下肃低头看了看自己黝黑的手臂,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假期跟我爸妈去海边了!天天泡在水里,晒得跟非洲鸡似的!不过爽是真爽,海水咸是真咸,但那个浪啊——啧啧,你是不知道,有个沙滩排球的场子,全是比基尼——” “说正事。”南鸣律打断了他。 三下肃嘿嘿一笑,也不恼,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棕黄色的眼眸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 “听说今天编辑部招新了?怎么样怎么样?来了几个人?都什么样的?”南鸣律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招了两个。” “两个?!”三下肃的眼睛亮了起来,“太好了!人多了,我也能好好摸鱼了!你是不知道,上学期我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累得我——” “你什么时候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了?”南鸣律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三下肃理直气壮地挺了挺胸:“精神上!我精神上分担了你们的压力!” 南鸣律沉默地看着他。 三下肃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干咳了一声,又凑近了一些,这次声音压得更低,棕黄色的眼眸里闪烁着某种更加明亮的光芒。 “那……两个新社员里,有没有美女?” 南鸣律的脑海中浮现出风见娧的模样——绿色的短发,深棕色的贝雷帽,耳廓上那两片薄如蝉翼的透明翅膜,浅褐色的眼眸亮晶晶的,笑起来的时候蝉翼会轻轻翕动。 “有。”他说。 三下肃的眼睛瞬间亮得像两盏探照灯。 “真的?!”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些,又赶紧压低,凑得更近了,几乎要贴到南鸣律的脸上。 “长什么样?什么种族的?几年级的?单身吗?有男朋友吗?” 南鸣律微微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一点距离。 “蝉亚人,一年级的。”他顿了顿,“单身。” 三下肃倒吸一口凉气,双手捂住胸口,做出一副“心脏受不了”的表情。 “单身!一年级的!蝉亚人!”他喃喃重复着,棕黄色的眼眸里写满了憧憬,“那……性格怎么样?温不温柔?好不好相处?”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回忆,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可千万别是像部长和池凛羽那样动不动就打人的……” “目前看起来还算正常,不过,你最好还是自己接触看看。” 三下肃用力点了点头,拍了拍胸脯。 “那必须的!明天我就去活动室蹲点!给新社员留下一个热情开朗、乐于助人的好学长印象!” 南鸣律没有接话,只是转身,继续朝楼梯口走去。 “我去食堂了。” “诶,等等我啊!”三下肃赶紧跟了上来,塑料袋里的饭团随着他的动作晃来晃去,“一起一起!我正好也饿了!对了,你中午吃什么?食堂今天好像有红烧肉……” 第6章 偶遇—Lunchtime Encounter 三下肃正要迈步跟上,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起来。 他掏出来一看,脸上的表情瞬间垮了下去。 “啧。”他咂了咂舌,棕黄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无奈,“得,走不了了。” 他抬起头,看向南鸣律,晃了晃手里的手机。 “班上那几个家伙,叫我去帮老师搬新学期的教案,说是人手不够,让我赶紧过去。” 南鸣律看着他,点了点头。 “那你去吧。” “唉——”三下肃长长地叹了口气,棕黄色的鬣狗耳朵耷拉下来,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生无可恋”的气息,“好不容易想去食堂吃顿好的,结果又得去当苦力,你说我这是什么命啊?” 他说着,将手里那个便利店的塑料袋塞进南鸣律手里。 “这个你先帮我拿着,等我搬完教案再来找你,要是等会儿我没来,你就帮我吃掉吧,别浪费了。” 南鸣律低头看了一眼塑料袋里的零食和茶饮料。 “你不是说要吃红烧肉吗?” “别提了。”三下肃摆了摆手,转身朝楼梯口走去,背影写满了“认命”二字,“红烧肉什么的,梦里吃吧。” 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南鸣律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转身,继续朝食堂走去。 食堂里已经有不少人了,开学第一天,到处是三五成群聚在一起吃饭聊天的学生,嘈杂的人声混合着餐具碰撞的声响,在不算太大的空间里回荡。 南鸣律端着餐盘,在窗口点了一份最普通的套餐——米饭、煎鱼、炒青菜,外加一碗味增汤。 他端着餐盘,目光在食堂里扫了一圈,找了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了下来。 还没等他拿起筷子。 “嗒、嗒、嗒——” 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一种迫不及待的雀跃,径直朝着他这边走来。 南鸣律抬起头。 一个熟悉的身影已经站到了他对面,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是后杉睦。 她今天穿的是新学期的校服,深蓝色的西装外套,格纹百褶裙,黑色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与以往不同的是,发间多了一缕醒目的粉色挑染,从耳际一直延伸到发梢,像是夜色中突然绽放的一抹霞光,在她原本沉静的气质上添了几分俏皮。 她背后的那对黑色蝠翼微微张开,又收拢,带着一种抑制不住的兴奋。 “南鸣律同学!我可以坐这里吗?”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暗红色的眼眸亮晶晶的。 南鸣律看了一眼周围空着的座位,又看了看她那张写满期待的脸。 “坐吧。” “太好了!” 后杉睦立刻在他对面坐下,将手里的餐盘放在桌上——是一份咖喱饭,旁边还加了一份小沙拉。 她放下餐盘后没有立刻开动,而是双手撑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南鸣律。 “没想到新学期我们居然是一个班诶!真是惊喜!” 她说着,暗红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庆幸。 “看来多亏了南鸣律同学之前给我补习了,否则别说升到B班,我恐怕要掉到D班去了。” 南鸣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煎鱼。 “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他说,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咸不淡的平静,“我只是帮忙梳理了一下重点。” “才不是呢!”后杉睦立刻摇头,黑色的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那缕粉色的挑染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如果没有你帮我,我连重点都抓不住,更别说复习了,你是不知道,假期我爸妈看到我的成绩单,都惊呆了!说‘这真的是我女儿考出来的分数吗’!” 她模仿着父母的语气,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夸张的惊讶,然后又笑了起来,暗红色的眼眸弯成了月牙。 南鸣律看着她笑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头发染了?”他问。 后杉睦一愣,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那缕粉色的挑染,脸颊微微泛红。 “啊……嗯!假期的时候染的。”她的声音低了一些,带着一丝不好意思,“就是……想换个形象,毕竟新学期了嘛。” 她顿了顿,抬起头,暗红色的眼眸看向南鸣律,带着一丝期待。 “怎么样?好看吗?” 南鸣律的目光在她发间那缕粉色上停留了一瞬。 “还行。” “还行?”后杉睦微微鼓起腮帮子,似乎对这个评价不太满意,“就只是‘还行’?” 南鸣律没有接话,只是低下头,开始吃饭。 后杉睦见状自讨没趣,撇了撇嘴,暗红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甘,但很快又被新的话题取代。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咖喱饭送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咀嚼的时候那缕粉色的挑染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对了对了,南鸣律同学,你们编辑部今天是不是在招新啊?”她咽下嘴里的食物,抬起头,暗红色的眼眸亮晶晶地看着他,“有新人来吗?” 南鸣律点了点头。 “有不少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哇!”后杉睦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招了几个?” “两个。” “才两个?”后杉睦愣了一下,暗红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惊讶,“那么多人去,就只招了两个?你们编辑部也太严苛了吧……” 南鸣律没有接话,只是夹了一块青菜送进嘴里。 后杉睦看着他这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忍不住叹了口气。 “也是,你们编辑部本来人就不多,但个个都挺厉害的,乙辻光学姐就不用说了,池凛羽拍照那么好看,三下肃虽然看起来不靠谱但写的东西也挺有意思的,还有你——” 她顿了顿,暗红色的眼眸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认真。 “你写的那些东西,我每次看都觉得,哇,原来文字还可以这样组合。” 南鸣律咀嚼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只是随便写写。”他说。 “随便写写就能写成那样,那认真写还得了?”后杉睦笑了起来,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暗红色的眼眸垂了下去,“不像我,什么社团都没加,整天除了上课就是回家发呆……” 她说着,用勺子戳了戳盘子里剩下的咖喱饭。 “不过,这学期我倒是加入了一个社团。” 南鸣律抬起头,灰色的眼眸看着她。 “什么社团?” 后杉睦放下勺子,双手撑着下巴,暗红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得意,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哼哼——轻音部哦!” 南鸣律灰色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 “轻音部?”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疑惑,“你会唱歌?” 后杉睦摇了摇头。 “不会。” “弹吉他?” “也不会。” “贝斯?” “不会。” “钢琴?” “不会。” 南鸣律沉默了片刻,灰色的眼眸看着她,那目光里带着一种“那你加入轻音部干什么”的直白疑问。 后杉睦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脸颊微微泛红,但那缕粉色的挑染在灯光下依旧亮眼。 “不会可以学嘛!”她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辩解,“社团不就是提升自己的地方吗?要是都会了,那还参加社团干什么?直接去开演唱会好了!” 南鸣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后杉睦继续往下说,暗红色的眼眸里亮起了某种憧憬的光芒。 “而且你看那些乐队,不管是街头的还是舞台上的,都好酷啊!主唱站在聚光灯下,吉他的声音一响,全场都跟着沸腾——那种感觉,光是想想就觉得热血沸腾!” 她越说越兴奋,背后的蝠翼微微张开,又收拢,带着一种抑制不住的激动。 “没准哪一天,我也能成为那种乐队明星呢!” 南鸣律看着她那副眼睛发亮、翅膀扑腾的样子,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低下头,夹起最后一块煎鱼。 “那就祝你成功。”他说,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咸不淡的平静。 后杉睦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说。 “诶?”她眨了眨眼,暗红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意外,“就……就这样?” “不然呢?”南鸣律抬起头,灰色的眼眸看着她,“我也不懂音乐,没办法帮你补习。” 后杉睦张了张嘴,想说“你可以来看我演出啊”,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低下头,用勺子戳了戳盘子里已经凉了的咖喱饭,脸颊微微泛红。 “……那倒也是。” 食堂里的喧闹声依旧。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后杉睦抬起头,暗红色的眼眸看着南鸣律,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不过,等我真的学会弹吉他了,第一个弹给你听。” “……好。” — 另一边,戏剧社的活动室里,气氛远不如食堂那边轻松。 临时搭建的简易舞台上,灯光被调成了昏暗的暖黄色,几盏聚光灯从不同方向打向舞台中央,营造出一种古老、肃穆、略带悲怆的氛围,背景是一幅手绘的、略显粗糙但气势恢宏的乌鲁克城墙幕布,两侧堆放着一些道具——陶罐、石柱、以及一张看起来像是从旧货市场淘来的、雕刻着不明纹样的木床。 不,那不是木床,而是一口棺材,此刻反夜月躺在里面。 她穿着一身素白色的长袍,乌黑的长发散开,铺在棺材内壁的深色衬垫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双目紧闭,面容安详,那对黑色的猫耳此刻正软塌塌地垂在发间,没有了平时警觉竖起的姿态,身后的猫尾安静地蜷在身侧,一动不动。 舞台中央,饰演吉尔伽美什的山羊亚人正对着棺材,念着台词,他身形高大,穿着一件仿古的棕色长袍,腰间系着一条宽大的皮带,头上戴着一顶金色的、装饰着牛角纹样的头盔——只是头盔明显偏大,每次他大幅度动作时,都会不自觉地往下滑,需要时不时用手推一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此刻,他正站在棺材前,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棺材里“死去”的反夜月身上,脸上的表情努力做出悲痛的样子,但那双圆溜溜的、带着横向瞳孔的羊眼里,却有什么东西在隐隐闪烁。 他深吸一口气,张开嘴。 “我最好的兄弟——”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试图营造悲伤氛围的沙哑。 “死了。” 话音落下,他从长袍的宽大袖口里掏出一把草。 随后他将那把草轻轻放在了反夜月的脸上。 草叶扫过她的鼻尖,她没有任何反应。 “这是最好的草。”山羊亚人继续念着台词,声音里开始出现一丝微妙的颤抖,“你……吃吧。” 最后一个字刚出口。 “噗——” 山羊亚人再也绷不住了,猛地捂住嘴,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哈哈哈……不行了不行了……这、这词儿也太好笑了吧!”他弯着腰,一边笑一边喘着气,“‘这是最好的草,你吃吧’——哈哈哈哈!恩奇都都死了,你给他脸上放把草,还让他吃?!” 他的笑声像是传染源,瞬间波及了周围饰演群众演员的几个学生。 一个兔亚人女生第一个没忍住,捂着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长耳朵随着笑声抖个不停,紧接着,一个鹿亚人男生也跟着笑了起来,头顶的鹿角差点撞到旁边另一个群众演员的头,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舞台上顿时笑成一片,原本肃穆悲怆的氛围荡然无存,倒像是某个喜剧片的拍摄现场。 “咔——!” 一声清脆而带着明显怒意的喊停,从舞台侧方传来。 负责导演这次戏剧的海豚亚人猛地站起身,手里卷成筒状的剧本被她用力挥了一下,在空中发出“呼”的一声响。 她大步走到舞台中央,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不满,扫过还在嘻嘻哈哈的众人。 “你们怎么回事?”她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的严厉却清晰可辨,“排练呢!严肃点!” 山羊亚人好不容易止住笑,推了推滑到鼻梁的头盔,脸上还残留着笑意。 “学姐,不是我们不想严肃,实在是这词儿……太那个了,‘这是最好的草,你吃吧’——这怎么听都像是喂羊啊!我自己就是山羊亚人,代入感太强了,忍不住就想笑……” 海豚亚人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似乎在努力压制自己的情绪。 “这是苏美尔史诗的原词。”她一字一顿地说,浅灰色的眼眸盯着山羊亚人,“吉尔伽美什在恩奇都死后,确实是拿了草来祭奠他,这是文化差异,不是笑话,你们能不能专业一点?”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还在小声窃笑的群众演员们,语气更加严肃。 “都给我收一收,不许再笑场了。这段是整部剧最核心的情感爆发点,如果连你们都笑,观众还怎么入戏?” 她说着,抬手指向棺材的方向。 “你们看看反夜月同学,从头到尾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表情管理多到位,多敬业——” 她的话忽然顿住了。 因为她注意到,反夜月依然没有回应。 没有“嗯”,没有点头,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海豚亚人皱了皱眉,向前走了两步,凑近棺材。 反夜月躺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腹部,面容安详,呼吸平稳。 太平稳了。 海豚亚人弯下腰,将耳朵凑近了一些。 然后,她听到了。 极其细微的、均匀的、带着一丝鼻音的鼾声。 第7章 睡着—Sleeping Corpse “……” 活动室里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不知是谁先“噗嗤”了一声,然后笑声如同决堤的洪水,再次席卷了整个舞台。 “哈哈哈哈!反夜月同学睡着了!” “可不是嘛!你看她睡得多香!刚才那‘最好的草’放她脸上她都没反应!” “这也太敬业了吧——不对,这已经不是敬业了,这是睡业!” 山羊亚人笑得头盔都歪了,双手撑着膝盖,几乎直不起腰。群众演员们更是东倒西歪,有的捂着肚子,有的拍着大腿,有的眼泪都笑出来了。 海豚亚人站在棺材旁,脸上的表情从严肃变成错愕,从错愕变成无奈,最后定格在一种哭笑不得的复杂神情上。 她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长长地叹了口气。 “反夜月同学。”她提高了一点声音,“反夜月同学!” 没有反应。 “反夜月——!” “啊——?!”反夜月猛地睁开眼,整个人从棺材里弹了起来,交叠在腹部的双手下意识地挥了一下,差点打到凑近的海豚亚人的鼻子。 她眨了眨眼,看了看周围还在大笑的众人,又看了看站在棺材边、表情复杂的导演,最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色长袍和身下的棺材。 “……诶?” 海豚亚人看着她这副完全状况外的样子,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反夜月同学,你刚才是在睡觉吗?” 反夜月脸上的茫然慢慢凝固。 她想起自己躺在棺材里,等着其他演员排练,灯光很暖,棺材里的衬垫很软,周围的声音渐渐变得模糊,然后…… “……” 她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连那对猫耳的尖端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我、我没有!”她下意识地否认,声音却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毫无说服力。 “你打鼾了。”海豚亚人面无表情地说。 “……!”反夜月整个人僵住了。 周围的笑声更大了。 山羊亚人一边笑一边拍着旁边的道具柱子,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反夜月同学,没、没事的!你睡得很安详!特别符合‘已死’的状态!导演刚才还夸你敬业呢!” “就是就是!”另一个群众演员附和道,“你这不叫睡觉,这叫‘沉浸式表演’!完全融入角色了!” 反夜月的脸更红了,她低下头,乌黑的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通红的耳尖和那对紧贴在头顶的猫耳。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从棺材里站了起来,白色长袍的下摆垂到脚踝,让她看起来像是从某个古老传说中走出来的、带着一身尴尬的幽灵。 “抱歉。”她低声说,声音闷闷的,“我昨晚没睡好……不是故意的。” 海豚亚人看着她那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样子,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一些。 “算了,以后注意休息,今天的排练就先到这里,大家都回去调整一下状态,明天继续。” “是——”众人应了一声,笑声渐渐平息,各自散去。 反夜月站在棺材旁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白色长袍的衣角。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眸里还残留着未散的窘迫。 今晚一定要早点睡。 — 南鸣律吃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拿起餐盘站起身。 “我先走了。”他说。 后杉睦正舀着最后一口咖喱饭,闻言抬起头,暗红色的眼眸眨了眨,那缕粉色的挑染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嗯嗯,下午见!”她朝他挥了挥手,腮帮子鼓鼓的,嘴里还含着食物,声音有些含糊。 南鸣律端着餐盘走向回收口,将筷子和碗分类放好,然后转身朝食堂出口走去。 他正要迈出门口,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食堂最里面的角落,靠墙的位置,一张不大的方桌上,一个人正独自坐着。 黑色的短发,微微佝偻的背脊,深色的校服外套,以及那张遮住了大半张脸的黑色口罩。 是灰宫隐。 南鸣律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倒不是觉得一个人吃饭有什么稀奇——如果不是后杉睦来找他,他大概也是一个人坐在角落,安安静静地吃完这顿饭。 让他脚步停下来的,是灰宫隐吃饭的方式。 灰宫隐面前摆着一个深色的餐盘,他右手拿着筷子,左手微微托着碗边,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谨慎。 他先是抬起左手,用食指和中指轻轻压住口罩的左上角,将口罩掀开一道不大的缝隙,露出嘴唇和一小截下巴,然后,他右手夹起一筷子青菜,极其小心地、几乎是贴着口罩的边缘,将菜送入口中。 吃饭还要戴着口罩吗? 南鸣律收回目光,本打算直接离开。 但走了两步,他又停了下来。 他想起了乙辻光说的话——“两个都还行,先留下吧。” 既然今后要在一个社团共事,多少应该了解一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南鸣律转过身,朝着食堂最里面的角落走去。 灰宫隐正夹起一块豆腐,听到脚步声,手上的动作猛地一僵,筷子尖的豆腐“啪嗒”一声掉回了碗里,溅起一小朵汤花。 他抬起头,深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明显的慌乱,那条一直安静地蜷在椅子腿边的蛇尾也猛地绷直了,尾尖微微颤抖着。 看到来人是南鸣律,他眼中的慌乱并没有立刻消散,只是从“被陌生人看到”的惊慌,变成了“被认识的人看到”的窘迫。 “……是你啊。”他的声音依旧低沉沙哑,但比面试时多了一丝紧绷。 南鸣律在他对面站定,灰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他。 “你怎么吃饭也戴口罩?”他问,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就算生病了,也不用这么夸张吧?” 灰宫隐低下头,深灰色的眼眸垂了下去,盯着碗里那块已经沉底的豆腐。 “……你真的想知道?” “嗯。” 灰宫隐盯着他看了两秒,深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然后他抬起手,用食指和中指捏住口罩的边缘,缓缓地将它向下拉了一点。 南鸣律灰色的眼眸微微收缩。 口罩下方露出的,不是他预想中的、普通人的嘴唇。 灰宫隐的嘴角,从唇角开始,向着两侧延伸,裂开了一道长长的、几乎要触及耳根的缝隙,那不是伤疤,也不是畸形,而是一种天然的生理构造,当他闭着嘴的时候,那道裂缝几乎看不出来,但此刻他微微张开嘴,那道裂缝便清晰地暴露在空气中。 更让南鸣律目光凝滞的,是他口中的舌头。 不是人类圆润的、扁平的舌尖,而是两条细长的、顶端分叉的、深红色的蛇信,在口腔里极其轻微地颤动着。 灰宫隐只将口罩拉下了几秒,便迅速重新戴好,动作快得像是怕被人看见。 “我这样……总是会吓到别人,所以我才一直戴着口罩。” 他顿了顿,然后抬起头,深灰色的眼眸从口罩上方看向南鸣律。 “不过,你是鳄鱼亚人……”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应该……没关系吧?” 南鸣律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灰宫隐那双写满了不安和试探的深灰色眼眸,又想起他写在笔记本上的那篇散文——“那个声音,比抽烟时的沉默,更让人不习惯。” 原来如此。 他不是不习惯和草食类、杂食类的亚人相处,他是不习惯被所有人注视,被所有人打量,被所有人用那种“好奇”的、或者“害怕”的目光盯着。 他只是想找一个,能让他觉得“自在”一点的地方。 南鸣律收回目光,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咸不淡的平静。 “当然没关系。” 他顿了顿,灰色的眼眸重新看向灰宫隐。 “社团里你也不用戴着口罩,不会有人被你吓到的。” 灰宫隐愣住了,深灰色的眼眸微微睁大,蛇尾从椅子腿边缓缓松开,尾尖不再发抖。 “真的?” 南鸣律想了想。 以乙辻光的性格,大概只会瞥一眼,然后说“哦,毕竟是蛇亚人嘛”,然后继续看稿,三下肃可能会好奇地问两句,但多半也只是“哇你的舌头好厉害”之类的废话,池凛羽大概连眼皮都不会抬一下,继续擦她的相机。 至于新来的风见娧……从她表现出来的性格来看,最起码表面上应该也不会说什么。 “真的。”南鸣律说,语气笃定,“最多也就是有人会好奇而已。” 灰宫隐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低下头,深灰色的眼眸垂了下去。 “……谢谢。” 第8章 番外:浅书怜的回忆 我叫浅书怜。 浅是深浅的浅,书是书籍的书,怜是怜爱的怜。 我很喜欢这个名字,「书怜」这两个字至少比「那个整天傻笑的金毛」或者「尾巴摇得太快的那个女人」听起来要更像样一些。 啊,说到尾巴。 我刚才注意到,自己的尾巴正在以近乎疯狂的速度左右摇摆,带起的风甚至吹动了放在桌上的便当盒。 真是的,明明只是想到了那个人而已,只是想到了他的脸,想到他灰色的眼睛,想到他说话时总是微微蹙起的眉头,仿佛在说每一句话之前都要先在脑子里过三遍滤网,想到他叫我名字时那种平淡的、没什么起伏的语调。 浅书怜。 他用那种声音叫我,不是「浅同学」,也不是「书怜同学」,而是连名带姓的全部,明明我们已经认识这么久了,明明我已经对他说过「叫我书怜就好」,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叫我的全名。 这种距离感,这种疏离感,这种仿佛永远隔着一层透明玻璃的、触手可及却又无法真正碰触的感觉—— 光是想着,尾巴就摇得更快了。 明明最开始只是因为「稀有」才注意到他的,明明只是把他当作「一百个不同亚人朋友」目标中的第一个样本,明明那个时候,我还可以笑着对云悠说「南鸣律只是朋友啦」,尾巴也不会因为这句话而产生任何动摇。 可是现在。 现在,光是写下这个名字,心脏就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握住了一样,有一种酸酸涨涨的感觉,像是被人用塞满了胸腔——甜蜜的,但同时也闷得喘不过气来。 我大概是喜欢上南鸣律了。 虽然我不太确定「喜欢」到底是什么。 但是我想和他一起吃午饭,想和他一起放学回家,想在清晨的街道偶遇他时,用最灿烂的笑容说「早上好」,想在他被污蔑的时候站在他身边,想在他需要帮助的时候第一个伸出手,想在那些不认识的女孩子靠近他时,心里产生一种酸酸涩涩的、我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感觉。 如果这种感觉就是「喜欢」的话—— 那我大概是喜欢他的。 非常、非常喜欢。 喜欢到尾巴会失控,喜欢到心跳会加速,喜欢到只要想到他的脸,就觉得世界上所有的不开心都可以被原谅。 但问题在于。 我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份「喜欢」。 — 今天早上,我在晨跑的时候又遇到了絮狄斯。 准确地说,不是「遇到」,而是「被他等到了」,他坐在那张长椅上,就像一只等待猎物的螳螂——啊,他确实是螳螂亚人,这个比喻可能不太礼貌,但此刻的我实在找不出更合适的形容。 他脸上挂着那种笑。 那种温和的、无害的、仿佛一切都只是误会一场的笑。 「书怜,这么巧。」 巧你个大头鬼。 我在心里骂了一句,脸上却习惯性地挂上了笑容,不是因为我想笑,而是因为我的脸已经被训练成了这样——只要有人对我笑,我就会反射性地回以笑容,就像膝跳反射,就像尾巴在高兴时会自动摇摆。 但南鸣律不同。 南鸣律从来不会因为别人对他笑就勉强自己笑回去,他可以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任凭你笑得多么灿烂,他最多只是微微点头,或者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嗯」,这种能力让我羡慕得不得了。 因为面对絮狄斯的时候,我真的不想笑。 一点也不想。 「我说过很多次了吧,不要再找我了。」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笑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冰冷的表情。身 他还在说些什么,什么「大家都是朋友」、什么「不要因为一点小事就闹脾气」、什么「你只是在生气,冷静下来就会想通的」。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让我觉得恶心。 不是因为话本身有什么问题,而是因为这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否定我的意志。 否定我说过的「不喜欢」,否定我划下的界限,否定我作为一个独立的、有判断能力的个体的基本权利。 他把我当成什么了? 一个需要被「纠正」的小孩? 一个被南鸣律「蒙蔽」的、看不清真相的笨蛋? 一个迟早会「想通」、然后乖乖回到他身边的、会动的玩偶? 我看着他脸上那副「我都是为你好」的表情,突然间觉得非常、非常愤怒,不是因为被他纠缠——虽然那也让我很烦——而是因为他的存在本身,让我更加清晰地意识到了另一件事。 我喜欢南鸣律。 不是因为他是学校里唯一的鳄鱼亚人。 不是因为他的长相很漂亮(虽然确实很漂亮)。 不是因为他冷静的样子很帅气(虽然确实很帅气)。 而是因为他是南鸣律。 是那个不会因为别人笑就勉强自己笑的人。 是那个明明怕麻烦得要死、却还是会在朋友需要时伸出援手的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是那个看起来很冷漠、但实际上比任何人都认真地在思考「什么才是对的」的人。 是那个被污蔑时不会歇斯底里地辩解、只会平静地陈述事实的人。 是那个在我说「如果看到了就直说」之后,就真的直说的人。 是那个在我做的便当太油腻时,不会虚伪地夸「好吃」、而是默默咽下去的人。 是那个—— 是那个让我觉得,有这一个朋友就够了的人。 是的。 这就是我在絮狄斯那张虚伪的笑脸面前,突然想通的事情。 开学的时候,我的目标是与一百个不同的亚人交朋友,因为我觉得那样很厉害,因为我觉得不同的亚人就像不同的颜色,收集得越多,我的世界就会越丰富多彩。 但现在。 现在我只需要一种颜色就够了。 灰色的。 那种淡漠的、安静的、像冬天清晨湖面一样的灰色。 只要有那种灰色在我的世界里存在,其他的颜色,好像都不那么重要了。 絮狄斯还在说些什么,但我已经听不进去了,我转过身,想要离开,他的那只沉重的手却像铁钳一样落在了我的肩膀上。 那一瞬间,我感受到的不只是恐惧。 还有愤怒。 还有不甘。 还有—— 「我还没有告诉他。」 我还没有告诉南鸣律。 我还没有告诉他,我喜欢他。 我还没有告诉他,在我心里,他已经不再只是「一百个样本之一」。 我还没有告诉他,我已经不再想收集什么一百种颜色了。 我只要一种颜色就够了。 所以—— 我不能在这里被这家伙带走。 我不能。 — 皮肉被撕裂的疼痛从小腿传来。絮狄斯把我囚禁在了地下室。 小腿上包裹着的绷带是他亲手缠的。 手法居然还挺专业,这让我更加毛骨悚然——他是以怎样的心态,在把一个人打伤后,又蹲下来为她包扎的?是愧疚吗?是怜悯吗?是扭曲的「爱」吗? 我想起南鸣律。 如果是南鸣律,他会怎么做? 大概根本不会让我受伤吧,就算发生了什么冲突,他也会在一切发生之前,用他那可怕的咬合力和绝对的实力压制住对方,他不会说「我也不想伤你」这种话,他只会用行动保护该保护的人——保护他想保护的人。 在他眼里,我大概只是一个「朋友」吧,一个还算说得上话的、偶尔会一起吃饭的、比较熟悉的女同学,和编辑部那几个人差不多,和后杉睦差不多,和反夜月差不多。 但问题是,我已经不想只是「差不多」了。 我想成为他眼中「特别的」那一个。 不是全校唯一的鳄鱼亚人那种「特别」,而是—— 而是让他看到我的时候,眼皮不会只是敷衍地眨一下。 而是让他听到我的消息时,会不自觉地皱起眉头,担心我是不是又惹了麻烦。 而是让他想到「浅书怜」这三个字时,心里会涌起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微妙的情绪。 等一下,我的想法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沉重了? 不对,不是「变得」。 也许从一开始就是。 从一开始,在那个黄昏,风把我的裙子吹起来的时候,在他用那种笨拙的借口说「没看到」的时候,在他被我戳穿后老老实实道歉的时候—— 从他记住我的名字开始。 从他每天准时出现在天台开始。 从他把我做的那些油腻得可怕的便当默默吃完开始—— 我就已经是了。 一个名为浅书怜的、被南鸣律这个存在捕获的、再也无法逃脱的‘猎物’。 我的目标是结交一百个不同的亚人朋友。 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目标在我心里偷偷地变了质。 不再是「一百个不同的亚人」。 而是「只要有南鸣律一个就够了」。 不对,不是「够了」。 是「我只想要这一个」。 一百个很多吗?很多,但如果这一百个里没有南鸣律,那就和零没什么区别,不,不是零,是负数——因为没有他的世界,光是想象一下,就觉得像是在雪地里被挖走了一块,空落落的,冷飕飕的。 这种想法太笨拙了,我知道。 太沉重了,我知道。 如果让南鸣律知道,他大概又会皱起眉头,用那种「你脑子没问题吧」的眼神看着我,然后说:「浅书怜,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朋友不是这么定义的吧。」 可是啊,南鸣律。 我就是这样定义你的。 不是「一百个之一」。 不是「好朋友」。 不是「可以一起吃饭、一起回家、一起聊天的同学」。 而是唯一的。 唯一一个我愿意用一百个去换的。 唯一一个让我觉得认识一百个人不如认识你一个人的。 唯一一个让我开始重新定义「朋友」这个词的。 是的,你。 就是你,南鸣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站在那里的那个人,灰色头发、灰色眼睛、对什么都一副提不起劲却又会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的那个人。 你就是那一百个的总和。 你就是那一百个都不及的、我的独一无二。 可是这种心情太重了,我不敢说出口。 不敢让你看到,不敢让你知道,不敢把那层薄薄的、名为「朋友」的窗户纸捅破,因为我害怕,害怕一旦捅破了,你就会用那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语气说:「浅书怜,我对你没有那种感情。」 就像你对别人说过的那样,就像你随时可能对任何人说的那样,所以我只能用「朋友」的身份继续待在你身边,用「带便当给你」作为借口,用「正好顺路」作为理由,用「反正没事」作为掩饰。 我把喜欢藏在饭盒里,藏在放学的路灯下,藏在每一次「南鸣同学」这样笨拙的称呼中,藏在每一次尾巴摇晃的频率里,藏在每一次比必要多出半秒的注视里,藏在每一次想要触碰却又收回的手心里。 我的「一百个朋友」计划还在继续吗? 大概吧。 直到有一天,也许,也许有一天,我会鼓起勇气,把那张名为「朋友」的薄纸,轻轻掀起一角,让他看到藏在下面的、那颗沉甸甸的心,但那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了。 现在,就让我继续做他的朋友吧。 做那个一百个样本中的某一个。 — 之后的事我记得不太清楚了,我被警察找到,从地下室救出,送往医院,絮狄斯被击毙,新闻铺天盖地地报道他是食杀案的凶手。 但我知道,那只是官方给出的「故事」,真相是什么,也许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而南鸣律给我发消息,他的问题一如既往地简洁:「看了新闻吗?」 我对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机的光映在脸上,映在还贴着创可贴的额头,映在刚刚止住血的小腿,映在因为后怕而微微颤抖的指尖。 我想告诉他真相——告诉他我被绑架了,告诉他我差点死了,告诉他我偷偷把报警器塞进坏人口袋里,告诉他我当时其实很害怕、很害怕、非常害怕,害怕再也见不到他。 但我说不出口,不是因为不想说,而是因为太沉重了。 这份恐惧太沉重了,这份依赖太沉重了,这份想要扑进他怀里大哭一场的冲动太沉重了。 所以我说:「还好啦~」 所以我说:「那家伙被警方给击毙了!」 所以我说:「想到之前和那家伙做过朋友……现在想想就有点后怕呢~」 我在句尾加上了轻飘飘的波浪线,我在句末缀上了两个看起来傻乎乎的颜文字,我用这种笨拙的方式把自己藏起来,藏进轻快的语气和摇晃的尾巴后面,藏在南鸣律永远也看不透的、名为「开朗」的面具下面。 我总是这样。 把沉重的东西藏进轻快的语气里。 把想说的话藏进食物的油香里。 把喜欢藏在朋友的身份里。 南鸣律大概永远也发现不了吧。 但没关系。 因为明天,我们还会在天台上一起吃饭,我会继续给他带肉,他会继续面无表情地咽下去,我们还会像平时一样,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 而我,会继续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偷偷地,喜欢他。 第9章 袭击—Library Assault 午后的图书馆,光线从高高的拱形窗户倾泻进来,在深色的木质地板上投下一片片明亮的矩形光斑。 立杏彻坐在前台后面,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借阅笔记,深色的硬皮封面边角已经磨损发白,内页的表格里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书名、借阅日期和归还日期,他今天穿着一件熨帖的白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匀称的、苍白的皮肤,黑色的长发在脑后松松地扎成一束,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在额前,随着他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右手握着一支黑色的钢笔,正一笔一划地将最后一栏的归还日期填写完整。 “沙沙——” 钢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微的声响。 然后,一个影子落在了借阅笔记上。 不是那种不经意路过的、短暂的影子,而是停在那里,静止不动的、带着某种明确目的性的阴影。 立杏彻的笔尖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抬头,只是微微转动眼珠,用余光瞥了一眼那个影子的轮廓——纤细,但不算娇小,站姿笔直,重心微微偏向一侧,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却又隐含戒备的姿态。 他放下钢笔,缓缓抬起头。 前台外,站着一个女生。 她穿着和立杏彻同款的校服,深蓝色的西装外套,格纹百褶裙,但外套的扣子没有系,随意地敞开着,露出里面的白色衬衫,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也没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锁骨。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头部两侧那对巨大的、向前延伸的、如同镰刀般弯曲的颚部结构,那是大王虎甲亚人最显着的特征,坚硬,锋利,在午后的光线中泛着冷硬的光泽,带着一种令人不敢轻易靠近的危险气息。 她的眼睛是偏暗的紫色,此刻正微微垂着眼帘,目光落在立杏彻脸上,带着一种评估般的专注。 她的手里拿着一部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似乎是一张照片。 立杏彻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偏了偏头。 “有什么事吗?” 女生没有立刻回答,她将手里的手机举高了一些,与立杏彻的脸对比了一下,然后又低下头,看了看屏幕上的照片。 那动作太过明显,明显到不像是“确认”,更像是“验证”。 立杏彻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 “前学生会审判长。”女生终于开口了,声音不算高,但很清晰,带着一种沙哑的质感,“立杏彻,大王乌贼和蓝环章鱼的混血亚人。” 她一字一顿,每一个信息都咬得精准无误。 “就是你吗?” 立杏彻沉默了片刻。 他缓缓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比女生高出大半个头,站直后,投下的阴影正好将女生笼罩其中。 “你是谁?”他问,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仔细称量后才吐出,“来干什么的?” 女生对上他的视线,紫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 她没有后退,也没有避开目光,只是微微歪了歪头,那对巨大的镰刀颚随着这个动作轻轻晃动了一下,在空气中划出两道细微的弧光。 “拉和目。”她说,报出自己的名字,“至于来干什么……” 下一秒,拉和目的手猛地刺了过来。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蓄势的动作,那只垂在身侧的手,就那样毫无征兆地朝着立杏彻的面门袭来。 立杏彻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的身体在意识做出判断之前就已经动了——头颅猛地向右侧偏转,腰腹核心收紧,整个人以一种近乎折叠的姿态向后仰倒,同时左脚蹬地,借力向后滑退了半步。 “嗤——” 一声极其轻微的、布料撕裂般的声响。 立杏彻感觉到左侧脸颊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正顺着颧骨的弧度,缓慢地往下淌。 他稳住身形,抬起手,用指腹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处刺痛。 指尖沾上了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 血。 拉和目收回刺出的手,站在前台外侧,紫色的眼眸微微垂着,瞥了一眼自己指尖沾染的那一抹淡红。 她甩了甩手,几滴血珠从指尖甩落,溅在深色的木质前台上洇开几点暗色的痕迹。 “动作还挺快的嘛。”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沙哑的调子,像是在评价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立杏彻放下手,眉头紧紧锁起。 “是会长派你来的?”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 拉和目微微歪了歪头,那对巨大的镰刀颚随着这个动作轻轻晃动了一下。 “才不是。”她说,语气平淡,不像是在撒谎,更像是觉得这个问题本身就很无聊。 立杏彻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 不是会长派来的,那是谁?为什么来找他?为什么一出手就是这种带着明确敌意的攻击? 无数的疑问在他脑海中飞速旋转,但没有一个来得及成形,因为拉和目又动了。 这一次,她的速度更快,整个人从前台外猛地窜了进来,那条并不算长的距离在她脚下仿佛不存在,眨眼间就迫近到了立杏彻身前。立杏彻没有后退。 他身后的衣摆猛地掀起,数条粗壮的触手骤然从衬衫下摆、袖口、甚至领口喷涌而出,那些触手在空中划过一道道流畅的弧线,以远超拉和目刺击的速度,从四面八方朝着她缠绕过去。 一条缠住了她的右臂,一条箍住了她的腰,一条锁住了她的双腿,还有几条绕到了她的身后,封死了所有的退路。 不过眨眼的功夫,拉和目整个人就被那些触手裹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粽子。 立杏彻站在她面前,那些触手的根部从他身体各处延伸出来,将他与眼前的“猎物”紧密地连接在一起,他没有发力收紧,只是维持着缠绕的状态。 同时,那些触手表面的纹路开始微微发光,极其微量的、属于蓝环章鱼亚人的神经毒素,正通过触手与皮肤接触的细微缝隙,缓缓注入拉和目的体内。 这种剂量不足以致命,但足以让她全身麻痹,失去行动能力。 立杏彻的计划很简单——先控制住她,逼问出她这么做的缘由,然后将她移交给学校处理。 然而,就在毒素注入的下一秒。 “嗤——” 一声轻微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声响。 立杏彻感觉到缠在拉和目身上的触手,有几条忽然失去了力道。 “嗤嗤嗤——” 更多的声响密集地响起。 那些缠绕在拉和目身上的触手,一条接一条地断裂,断口处喷溅出暗蓝色的血液。 在所有的触手都被切断后,拉和目缓缓地从原地站起身来。 她的双臂不知何时已经化为了一对布满锯齿状突起的镰刀状颚部,甩了甩那对镰刀上沾染的触手残肢和暗蓝色血液,几滴粘液从刃口甩落,落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神经毒素啊。”拉和目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那些与触手接触过的地方,皮肤表面浮现出细微的青紫色纹路,但她的动作并没有受到任何影响,“真是唬人。” 她抬起头,紫色的眼眸看向立杏彻,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不过,只要不碰到你的触手就没问题了吧?” 立杏彻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断触处传来的剧痛让他的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但他没有后退,也没有做出任何示弱或退缩的姿态,那些断掉的触手正在缓慢地、肉眼可见地重新生长,但速度远远跟不上此刻的危险。 “你是疯了吗?”他的声音低沉,“这里是学校的图书馆。” 拉和目看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不算大,只是嘴角微微向上弯起,露出一点点洁白的牙齿,但那双紫色的眼眸里却没有丝毫笑意,只有一种近乎享受的兴味。 “所以呢?” — 教室里的嘈杂声还在继续。 南鸣律回到座位后,浅书怜已经和前桌的云悠聊完了假期的事,正翻着新发的课本,用一支荧光笔在目录上勾勾画画。 南鸣律在她旁边坐下,目光扫过教室。 人差不多到齐了,新班级的面孔比上学期多了不少陌生的,也有些熟悉的面孔散落在不同的角落,明圭坐在靠走廊那一列,正和旁边的白淼说着什么,虎耳微微抖动着,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新学期新气象”的兴奋,白淼依旧是那副蔫蔫的样子,靠在椅背上,羊毛卷发有些凌乱,看起来像是刚从午睡中被硬拽起来的。 后杉睦坐在第二排靠门的位置,正低头翻着一本看起来像是乐理入门的书,云悠和小春坐在前排,两人正凑在一起看小春手机里的照片,偶尔发出低低的笑声。 “嗒、嗒、嗒。” 就在这时,一阵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从走廊传来,由远及近。 教室里的嘈杂声渐渐低了下去。 一个身影走进了教室。 那是一位看起来三十多岁的男性,身材中等,穿着一件熨帖的深灰色西装,里面是白色的衬衫,系着一条暗红色的领带,而他颈侧有一片细密的、银灰色的羽毛,以及头顶那对同样银灰色、此刻正微微抖动的羽耳——那是鸽子亚人的特征。 他走上讲台,将手里的一叠文件放在讲桌上,然后转过身,面朝教室,镜片后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脸。 “咳。”他轻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 教室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同学们好。”他的声音不算洪亮,但很清晰,“我是你们这学期的班主任,我姓白,鸽子亚人,很高兴能担任大家的班主任。” 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眼睛弯了弯,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这学期,希望大家能共同努力,在学习上更进一步的同时,也能留下独属于你们每个人的、美好的回忆,高中时光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一定是你们人生中最特别的一段日子,希望等你们毕业之后,回想起这三年,嘴角是带着笑的。” 他说完,微微点了点头,那双银灰色的羽耳随着动作轻轻抖动了一下。 教室里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有几个女生小声嘀咕着“老师好温柔”、“看起来很好说话的样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白老师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还有一件事。”他从讲桌上那叠文件中抽出一张打印好的通知,举起来给大家看了看,“学校近期要举办一次试胆大会,时间定在这周五晚上,地点在学校后面的那片小树林和旧校舍一带。” 教室里顿时响起了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白老师继续说道:“参加活动是有学分的,而且也能促进同学之间的感情,增进彼此的了解和信任,所以我希望,不管是学习好的同学还是学习一般的同学,都能踊跃报名。” “学分”两个字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教室里激起了明显的涟漪,原本对“试胆大会”这种活动兴趣缺缺的几个人,听到有学分,眼神都变了。 “当然,这不是强制参加的。”白老师补充道,“但如果身体没有特殊情况,我还是建议大家去体验一下,毕竟,这种集体活动的机会一年也就这么一两次。” 他说完,将通知贴在了黑板旁边的公告栏上。 “报名表我会让班长放在讲台上,想参加的同学下课后来填一下,截止时间是周四放学前。” 白老师拿起教案,翻开第一页。 “好了,那我们开始上课,今天是新学期的第一节课,我们不讲新课,先简单回顾一下上学期期末考试的总体情况……” 而这时,浅书怜从课本上收回目光,侧过头,蜂蜜色的眼眸亮晶晶地看着南鸣律。 “试胆大会欸!”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身后的尾巴不自觉地轻轻摇摆着,“听起来很有意思!南鸣律同学,你要参加吗?” 南鸣律正看着黑板上那几个字,闻言微微侧过头。 试胆大会。 他倒是第一次听说这种活动,以前在初中时,学校从来没有组织过类似的东西,大概是因为亚人学生的感官比较敏锐,这类以“惊吓”为核心的活动,需要考虑的因素也更多。 “学分”倒是其次,他更在意的是“集体活动”这个词。 上学期运动会那次接力赛,虽然最后输了,但那种和队友一起拼尽全力的感觉,事后回想起来并不算太糟,甚至可以说还不错。 南鸣律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 “嗯。” 浅书怜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尾巴摇得更欢了。 “太好了!那我也去!”她说着,转过头,看向前排的云悠和小春,“云悠,小春,你们也去吧?” 云悠回过头,白色的羊驼卷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温润的眼眸里带着一丝犹豫。 “试胆大会啊……我有点怕黑……” “怕什么!有我们在呢!”小春立刻接口,袋鼠耳朵竖得笔直,圆溜溜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而且有学分!不去白不去!” 云悠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好吧。” 浅书怜满意地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南鸣律,蜂蜜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 “南鸣律同学,你到时候可别被吓到哦。” 南鸣律灰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她。 “不会的。” 浅书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然后转回头,重新看向黑板。 第10章 距离—Dinner Distance 放学铃声响起的时候,南鸣律正在整理新发的课本,他将课本按科目分类,整齐地码进书包,然后拉上拉链,站起身。 浅书怜已经背好了书包,金色的马尾在肩后晃动,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摆着。 “南鸣律同学,你今天要去编辑部吗?” “先去一趟图书馆。”南鸣律将书包背好,“查点资料。” “哦——”浅书怜拖长了语调,蜂蜜色的眼眸眨了眨,“那明天见啦!” “嗯。” 浅书怜朝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和前排的云悠、小春一起走出了教室。 南鸣律走出教室,沿着走廊向楼梯口走去。 明天就要开始筹备这学期的第一期校刊了,乙辻光还没有发布具体的任务安排,但以她的风格,大概会在明天活动时一口气把所有工作都砸下来,与其到时候手忙脚乱,不如先把资料查好。 他拐过楼梯拐角,正要往下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楼下走了上来。 深色的长发,巨大的水牛角,鼻梁上架着那副标志性的单片眼镜。 是西松奈。 她手里抱着几本厚书,看到南鸣律,她脚步微微一顿,随即脸上浮现出那抹惯常的温和微笑。 “南鸣律同学。”她率先开口,“放学了还不回去?” 南鸣律在楼梯上停下脚步,朝她点了点头。 “去图书馆查点资料,你呢?” “我?”西松奈微微偏了偏头,那对巨大的水牛角随着动作在夕阳中划出两道柔和的弧线,“刚从图书馆出来,正准备回去。” 她顿了顿,目光在南鸣律脸上停留了片刻。 “今天好像是社团招新的日子吧?”她问,语气里带着一丝闲聊般的随意,“编辑部有招到新人吗?” 南鸣律的脑海中,本能地浮现出了乙辻光那句“损人不利己”的发言。 “正是因为如此,我才要留下,不然让西松奈白捡了,对我可相当不利。” 他压下那丝微妙的感觉,点了点头。 “招了两个。” “哦?”西松奈微微挑眉,单片眼镜后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感兴趣的光芒,“两个?那还不错,这样的话,你的工作也能清闲不少了吧?” 她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些。 “毕竟,乙辻光那个人完全是把你当生产工具在用,不是吗?” 南鸣律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倒也没那么严重。”他说,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咸不淡的平静,“不过有人能分担工作,确实可以轻松不少。” 这是实话,上学期编辑部的工作量大部分都压在他和乙辻光身上,现在多了两个新人,至少不用一个人当三个人用了。 西松奈看着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是风吹过书页的沙沙声。 “你倒是挺好说话的。”她说,然后话锋一转,“对了,学校要举办试胆大会的事,你听说了吧?” 南鸣律点了点头。 “嗯,下午班主任说了。” “你要参加吗?” “不出意外的话,应该会参加。” 西松奈微微歪了歪头,单片眼镜后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促狭的光芒。 “是吗?那……你胆子大吗?” 南鸣律灰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她。 “应该不算小吧。” 西松奈轻轻笑了一声。 “那挺好,我就不去了。”她说着,抬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我胆子可是很小的,万一被吓晕了岂不是很丢人?” 南鸣律看着她。 那双温润的褐色眼眸里,没有一丝“害怕”的痕迹,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过于平静了。 “胆子很小”这种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不太可信。 但他没有说出来。 “是吗。”他只是简单地应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是相信还是不信。 西松奈似乎也不在意他的反应,只是笑了笑,侧身让开楼梯的位置。 “你不是要去图书馆吗?一起吧。” 南鸣律点了点头,走下楼梯,与她并肩,朝着图书馆的方向走去。 — 来到图书馆后,南鸣律率先迈步走了进去,然后脚步便顿住了。 西松奈跟在他身后,也在同一瞬间停下了脚步。 图书馆的前台,原本应该是一张宽大的木质柜台,此刻却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从中间劈开——一道斜斜的、贯穿整张台面的裂缝,将前台分成了两半,断裂处木茬参差不齐,边木屑散落一地,有几个抽屉从柜体里滑脱出来,歪斜地挂在半空,里面的卡片和便签纸散落一地。 地上,有血。 暗红色的、已经半干的血迹,从前台的位置向外延伸,呈不规则的喷溅状,在浅色的地砖上格外刺目。 而在那片血迹之中,散落着几根断裂的触手。 触手的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吸盘,此刻那些吸盘大多已经失去了活性,软塌塌地贴在断面上,只有少数几根还在极其微弱地、像是某种残余的本能般地轻轻抽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南鸣律认出了那些触手,是立杏彻的。 南鸣律的心脏猛地一沉,他没有犹豫,快步走上前去。 西松奈跟在他身后,单片眼镜后的眼眸微微眯起,目光从断裂的前台扫到地上的血迹,又从血迹移到那些还在微微抽搐的触手上,最后落在南鸣律骤然绷紧的背影上。 前台旁边,两个穿着工作服的清洁工正在清理现场,一个正弯着腰用拖把擦拭地上的血迹,另一个蹲在地上,戴着橡胶手套,小心翼翼地捡起那些断裂的触手,将它们放进一个黑色的垃圾袋里。 南鸣律走到那个正在捡触手的清洁工面前。 “请问,这是怎么回事?” 清洁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西松奈,叹了口气。 “一个疯子袭击了图书管理员。”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和疲惫,“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学生,上来就动手,还好没闹出人命,现在管理员已经被送去医院了,那个疯子也被学生会的人带走了。” 他说着,又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根较细的触手,断口处还在渗出暗蓝色的液体,沾湿了他的橡胶手套。 他皱了皱眉,将触手扔进垃圾袋,站起身来,扯下手套。 “你说这些虫子是不是都脑子有问题?”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带着偏见的嫌恶,“果然虫类亚人没一个正常的,你看看这弄的,前台得重新做了,这一地的血和粘液,得拖多少遍才能干净……” 一边说着,清洁工拎着垃圾袋,拖把靠着墙,摇着头走远了。 南鸣律站在原地,灰色的眼眸垂下去,看着地上那些即使经过清理、依旧残留的暗色痕迹,有几处颜色更深的地方,大概是触手断裂时喷溅出的暗蓝色液体,与血液混合后变成了一种诡异的、灰绿色的污迹。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 西松奈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单手抱着那几本厚书,另一只手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脊的边缘,单片眼镜后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地上那些残留的痕迹,沉默了片刻。 “立杏彻……”她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思索,“竟然在开学第一天就被袭击了?是某个精神不正常的新生干的吗?” 南鸣律没有回答。 他的脑海中,无数个念头正在飞速旋转、碰撞、交织。 新生?精神不正常?如果是普通的、随机的暴力事件,为什么袭击的目标偏偏是立杏彻?图书馆里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是他?而且,据他所知,立杏彻虽然性格古怪,说话方式让人难以理解,但他并不是那种会主动招惹是非、与人结仇的类型。 除非—— 南鸣律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 他想到了上学期的事,违禁药物,立杏彻的调查,会长被警方带走,又被释放。 立杏彻是被撤职的,名义上是“停职反省”,但实际上,谁都知道那是因为他触到了某些不该触碰的东西,他一直在查,即使被从审判长的位置上赶下来,被发配到图书馆当管理员,他应该也没有停止。 南鸣律不相信这只是巧合。 “是那件事吗……”他低声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西松奈侧过头,单片眼镜后的眼眸看向他。 “什么?” 南鸣律没有解释,只是摇了摇头。 “等立杏彻出院后再问问他怎么回事吧。” — 另一边,学生会的办公楼在夕阳中沉默地矗立着,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几个学生会成员行色匆匆地走过,手里抱着文件,低声交谈着什么。 拉和目被两个人一左一右地“护送”着,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到了最里面那扇厚重的实木门前,门上嵌着一块黄铜铭牌,刻着“会长室”三个字。 走在前面的那个人抬手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进来。” 门被推开了。 拉和目被带了进去,然后那两个人便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办公室里只剩下她,和坐在宽大办公桌后面的那个人。 兮寻希靠在椅背上,金色的短发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柔和的光泽,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微微眯起,手指交叉垫在下巴下面,姿态放松,却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拉和目站在办公桌前,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毫不客气地走到旁边的沙发上一屁股坐了下去。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一些,然后将一条腿翘起来,搭在另一条腿上,姿态随意得像是坐在自己家里。 她伸手拿起茶几上果盘里的一颗糖果,剥开糖纸,丢进嘴里。糖果是薄荷味的,清凉的甜意在口腔里扩散开来,她微微眯了眯眼,腮帮子鼓鼓的,那对巨大的镰刀颚随着她咀嚼的动作轻轻晃动了一下。 兮寻希看着她这副旁若无人的样子,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 “你还真是不客气。”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刚开学就给我惹麻烦。” 拉和目嚼着糖果,紫色的眼眸抬起,看向办公桌后的会长。 “我说了吧,我不会客气的。”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沙哑的调子,“而且,那家伙不是一直在给你找麻烦吗?” 她顿了顿,紫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微光,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我这也算是……帮你一马了吧?” 兮寻希沉默了片刻,琥珀色的眼眸微微眯起,目光在拉和目脸上停留了几秒。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缓缓地放下了交叉垫在下巴下面的手,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 “别太猖狂了。”他说,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咸不淡的平静,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警告的意味,“我能把你从那个地方捞出来,也能再把你送回去。” 拉和目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没有变化,紫色的眼眸里也没有任何波澜,她伸手又从果盘里拿起一颗糖果,剥开糖纸,丢进嘴里。 “嗯,我知道。”她说完,低下头,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点开了一个加密的文件夹,然后找到了一个备注为“立杏彻”的文件。 指尖在“删除”键上悬停了半秒,然后按了下去。 第11章 预感—Uneasy Night 第二天,南鸣律推开编辑部活动室的门时,里面的景象让他微微顿了一下。 热闹。 这是他的第一反应。 与往常那种安静到近乎沉闷的氛围不同,今天的编辑部明显多了几分生气。 风见娧和灰宫隐已经到了,正坐在昨天面试时的那两把椅子上,风见娧今天换了一顶浅蓝色的贝雷帽,绿色的短发从帽檐下探出来,发梢微微卷曲,在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而三下肃,正靠在她旁边的桌子边缘,一只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姿态随意,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笑容,他正低着头,对风见娧说着什么,棕黄色的鬣狗耳朵微微抖动着,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 风见娧抬起头,浅褐色的眼眸看着三下肃,蝉翼愉快地翕动着,嘴角向上弯起一个灿烂的弧度。 她似乎对三下肃的“搭讪”并不反感,反而回应得很积极,偶尔还会发出清脆的笑声。 “真的吗?学长你也去过那个海滩?我暑假也去了!那边的落日超级漂亮!” “可不是嘛!”三下肃来了精神,声音拔高了一些,“而且那边的海鲜大排档,有一家烤鱿鱼特别好吃!你尝了没?” “没有诶……我当时只吃了冰淇淋……”风见娧有些遗憾地眨了眨眼。 “那下次去一定要尝尝!保证你吃了还想吃!” 两人的对话还在继续,气氛融洽得不像是一个“老油条”在和新社员套近乎,倒像是两个久别重逢的老友在分享假期的见闻。 南鸣律收回目光,灰色的眼眸转向窗边。 池凛羽坐在她常坐的那张靠窗的桌子前,面前摊着那台她从不离身的单反相机,手里拿着一块麂皮绒布,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擦拭着镜头,她的动作很慢,与其说是在清洁,不如说是在发呆,黑白分明的头发有些凌乱,几缕垂在额前,遮住了部分眉眼,眼下是熟悉的、浓重的黑眼圈,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她的眼皮在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又在快要碰到桌面的瞬间猛地抬起来,然后继续下沉,继续抬起,手里的绒布早就从镜头上滑落,软塌塌地搭在她的手指上,而她浑然不觉。 南鸣律看了一瞬,然后移开目光。 灰宫隐坐在角落里的一张桌子前,面前摊着一叠稿纸和一支黑色的钢笔,他正低着头,专注地在纸上写着什么,那条细长的蛇尾安静地蜷在椅子腿边,一动不动。 他今天没有戴口罩,或者说戴了,但摘到了下巴的位置。 嘴角那道长长的、裂向耳根的缝隙,在日光灯下格外清晰,当他闭着嘴的时候,那道裂缝只是两道浅浅的线,但当他微微张开嘴时,那裂缝便会随着动作张开,露出里面暗红色的口腔和那条深红色的、顶端分叉的蛇信。 而也正如南鸣律昨天说的那样,没人因为他那骇人的裂口而感到不适。 南鸣律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将书包放在桌边。 乙辻光正坐在办公桌后,看到南鸣律进来,她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行了,人齐了。”乙辻光的声音不高,但足够让活动室里的每个人都听清,“都过来,我说一下这学期的任务。” 三下肃从风见娧桌边直起身,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慢悠悠地晃了过来,风见娧也合上笔记本,浅褐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期待,蝉翼轻轻翕动着,池凛羽从窗边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眸里还残留着刚睡醒的惺忪,灰宫隐放下钢笔,合上稿纸,蛇尾从椅子腿边松开,无声地拖在地板上,也走到了众人之间。 “这学期的第一期校刊现在开始筹备,虽然每期校刊都很重要,但第一期是重中之重,绝对不能马虎。” 她顿了顿,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像是在强调什么。 “质量、内容、排版、印刷,每一个环节都不许出纰漏。” 三下肃站在人群后面,棕黄色的鬣狗耳朵微微抖了抖,他微微侧过头,在风见娧的耳边低声嘀咕了一句。 “不用在意,部长每次都这么说,其实——” “三下肃。” 乙辻光的声音精准地刺了过来,她甚至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落在电脑屏幕上。 “再敢废话,我就把你的舌头拔下来下酒吃。” 三下肃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的嘴巴还微微张着,但一个字也不敢再往外蹦了,边的风见娧捂着嘴,蝉翼因为忍笑而高频翕动,发出类似夏日蝉鸣前奏的震颤声。 乙辻光收回目光,继续往下说。 “你们应该都听说了,学校最近要举办试胆大会,所以,第一期的校刊就以‘恐怖’为主题。” 活动室里安静了一瞬。 池凛羽靠在窗边,黑白分明的眼眸微微抬起。 “恐怖主题……具体是指什么?” 乙辻光靠在椅背上,冰蓝色的眼眸扫过她。 “校园传说、心理恐怖、悬疑推理,甚至是对‘恐怖’本身的社会学分析——只要扣题,什么都可以。”她顿了顿,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重要的是渲染氛围,编辑部主要就是围绕着学校来转的,在试胆大会开始前,当然要把恐怖这一氛围给渲染起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三下肃摸了摸下巴,棕黄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思索,鬣狗耳朵微微向后抿了抿。 “这就有点难了啊。”他拖长了语调,语气里带着一丝为难,“电影的话还可以通过跳脸杀什么的来吓人,文字的话……校刊又不能出现什么血腥猎奇的内容,要怎么渲染恐怖氛围呢?” 乙辻光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你就是个蠢货!跳脸杀就算在电影里也是最低级的吓人方式,《闪灵》什么的,你难道没看过吗?” 三下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在乙辻光那冰冷的目光注视下,又把嘴闭上了。 乙辻光收回目光,继续往下说。 “要搞的,当然是那种心理恐怖,细思极恐的类型,不是靠血腥画面或者突然的惊吓,而是让读者在读完之后,回过头来想一想,后背发凉的那种。” 她抬起眼,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比如,一个看似普通的校园故事,结局却暗示了某种可怕的真相;比如,一个日常的场景,在某种解读下变得诡异起来;比如,一个简单的细节,反复出现,最后揭示出令人不寒而栗的含义。” 她顿了顿,看向南鸣律。 “南鸣律,你觉得呢?” 南鸣律灰色的眼眸微微动了一下,思考了片刻。 “文字的优势在于想象空间。”他说,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咸不淡的平静,“电影会把画面直接呈现给观众,但文字只给读者线索,让读者自己在脑海里构建画面,而自己想象出来的东西,往往比任何电影画面都更可怕。” 乙辻光点了点头,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满意。 “就是这个意思。”她说,“所以,在写稿的时候不要想着怎么‘吓人’,而是想着怎么‘让人越想越怕’。” 风见娧坐在南鸣律对面,浅褐色的眼眸里亮起了某种憧憬的光芒,蝉翼愉快地翕动着。 “听起来好有意思!”她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我以前写作文都是写记叙文、议论文,从来没写过恐怖故事……” “那就正好练练。”乙辻光说,“你和灰宫隐都让南鸣律来带一下,以免出什么岔子。” 风见娧用力点头,浅褐色的眼眸看向南鸣律,带着一丝期待。 “学长,请多指教!” 南鸣律“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灰宫隐安静地坐在角落里,深灰色的眼眸低垂着,蛇尾蜷在椅子腿边。 三下肃摸了摸下巴,棕黄色的眼眸转了转。 “那……我采访的时候,是不是也可以挖点校园怪谈什么的?比如‘午夜钢琴声’、‘会动的石膏像’、‘厕所里的花子’之类的?” “可以。”乙辻光点头,“但不要只停留在怪谈的表面,要去挖掘怪谈背后的故事,为什么会有这个怪谈?它反映了学生们的什么心理?这些东西写出来,比怪谈本身更有价值。” 三下肃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鬣狗耳朵微微抖了抖。 “明白了。” 池凛羽靠在窗边,黑白分明的眼眸半睁半闭,似乎对这场讨论兴趣不大。 “配图的话……需要什么风格的?” “阴森的、诡异的、让人不舒服的。”乙辻光说,“但又不能太直白,最好是那种乍一看没什么,越看越觉得不对劲的类型。” 池凛羽想了想,点了点头。 “知道了。” 而这时,风见娧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像是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她“啪”地一拍手,蝉翼随着动作猛地张开,又迅速收拢,发出轻微的“噗”一声。 “对了!要不……大家来玩个游戏吧?说不定能找到一些灵感呢!” “什么游戏?” 风见娧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下头,在随身携带的那个浅绿色帆布包里翻找了一阵。 她的手在包里摸索着,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过了几秒,她从包里抽出了一样东西。 是一支铅笔。 “当然是笔仙啦,这可是恐怖故事里必不可少的元素吧?” 三下肃一听,棕黄色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鬣狗耳朵“唰”地竖得笔直,尾巴在身后不自觉地快速摆动着。 “我参加我参加!”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 说实话,三下肃对这个游戏并没有多大的兴趣,不过想到可以趁此机会摸到风见娧的手,或许还能展示男子气概,他就不得不参加了。 “太好了!”风见娧似乎没有察觉到三下肃的私心,她笑着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旁边安静坐着的灰宫隐,“灰宫隐同学,你呢?要不要一起?” 灰宫隐抬起头,深灰色的眼眸从口罩上方看向她。 他似乎不太擅长拒绝别人的邀请,尤其是在风见娧那双亮晶晶的、充满期待的眼睛注视下。 “……嗯。”他低声应了一句,声音很轻,但还是点了点头。 风见娧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蝉翼愉快地翕动着,她转过头,看向窗边还在擦拭镜头的池凛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池凛羽学姐,你呢?” “我就不用了。” 三下肃闻言,挑了挑眉,棕黄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促狭的光芒。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挑衅。 “哟——池凛羽,你该不会是怕了吧?” 池凛羽擦拭镜头的动作猛地一顿。 她缓缓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眸直直地看向三下肃,耳廓上那几缕羽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炸开了一小撮,在日光灯下像是一朵突然绽放的、带着怒气的白色小花。 “我怕?”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来就来。” 她将手里的相机“啪”地放在桌上,站起身,动作利落得完全不像刚才还在打瞌睡的样子。 “如果笔仙没出现,我就打断你的肋骨。” 三下肃的笑容僵了一下,棕黄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心虚,但很快又被他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掩盖过去。 “行行行,你说什么都行。”他摆了摆手,语气故作轻松,“反正肯定会出现,对吧?” 风见娧站在一旁,浅褐色的眼眸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蝉翼轻轻翕动着。 她似乎对三下肃和池凛羽之间这种“针锋相对”的相处模式并不感到惊奇,甚至嘴角还微微向上弯起了一个弧度,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戏码。 “那……南鸣律学长呢?”她转过头,看向南鸣律,浅褐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期待,“你要不要也一起?” 南鸣律靠在椅背上,灰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她。 “我就不必了。” 风见娧有些遗憾地抿了抿嘴,但没有勉强,她转向办公桌后的乙辻光。 “乙辻光社长呢?” 乙辻光头也没抬,冰蓝色的眼眸依旧落在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着。 “你们来吧。”她的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我这边还有工作。” 风见娧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她转过身,浅褐色的眼眸扫过已经聚拢在桌边的几个人——三下肃、灰宫隐、池凛羽,加上她自己,正好四个。 “那我们开始吧!” 第12章 番外:乙辻光的一天 我叫乙辻光。 乙是甲乙丙的乙,辻这个字很多人不认识所以每次自我介绍都会很麻烦,光是念作「shi」,和「光」组合在一起,就是「十字路口的光」——虽然我本人对父母起这个名字的审美持保留意见。 我是迎河高校校刊编辑部的部长,二年级,大白鲨亚人,我们社团加上我一共有四个人,南鸣律、池凛羽、三下肃,以及我,池凛羽是摄影担当,虽然她最近沉迷打工以至于我怀疑她是不是打算在开学前就过劳死;三下肃是负责插科打诨和摸鱼的,他的存在意义至今仍在论证中;至于南鸣律,他是我们编辑部效率最高、逻辑最清晰、最不需要我操心、也最让我操心的人。 为什么最让我操心?因为西松奈那个坏女人一直在觊觎他,因为他不擅社交,容易被那种表面温柔、内里精于算计的女人骗走,因为他是我们编辑部的核心战斗力,万一被文学社挖走会严重拖累出刊进度,因为——算了,理由够多了。总之他很重要,重要到我不希望他被任何人抢走。 今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半夜给他发了条消息,消息内容是:「在吗?招新宣传文案的事我改了一下,你看下排版。」发送时间是凌晨三点。 他已读,他回复了,回复时间是凌晨三点十分。 他到底几点睡觉的?不对,我应该先问自己半夜还在发工作消息是不是有什么毛病,但话说回来,如果对方不是他,我也不会半夜三点还在琢磨编辑部招新的事,所以结论是:都怪南鸣律太可靠了,才会让我产生「任何时候都可以和他讨论工作」的错觉。 这并不是说我喜欢他,绝对不是,如果有任何人胆敢把这句话解读成别的意思,我会让他体验一下大白鲨牙齿的咬合力,我只是认为,从纯理性角度分析,南鸣律是目前我接触过的所有人中,和我适配度最高的合作伙伴。 我讨厌拖后腿的人,他不拖,我讨厌废话太多的人,他不多,我讨厌做事没有计划的人,他每个任务都按时完成,我讨厌在我面前表现得很紧张或者很谄媚的人,他看我的眼神永远平静得像在看一堵墙,这种距离感让我觉得舒服,太近了会烫伤,太远了会冷,他的距离刚刚好,像是冬天被窝里的热水袋,不烫,但能让你安稳地睡到天亮——虽然这个比喻如果被他知道的话我大概会想当场咬断自己的舌头。 总之,这一切都是基于效率、适配度、工作能力的理性判断,和喜欢没有任何关系。 — 早上经过文学社活动室门口的时候,我习惯性地往里面瞥了一眼。 西松奈那女人正在整理书柜,背对着门口,牛角上挂着的那副单片眼镜反着光。她没有发现我,但我还是加快了脚步。 我讨厌她。 这个结论也是基于理性判断的,和私人感情无关,她是我们编辑部最直接的竞争对手,她擅长玩弄文字游戏,她曾经公然在我面前发出对南鸣律的邀请,原文大概是「你什么时候想跳槽,文学社随时欢迎你」——用她那种慢条斯理的语调说出来,比任何挑衅都更让人火大。 她看南鸣律的眼神不对,那种眼神已经不是「欣赏一个有才华的后辈」的范畴了,而是更接近于一个收藏家端详一件罕见的藏品,我见过她用那种眼神看一本绝版书、看一枚特别的印章、看一块据说来自什么什么遗迹的残片,现在她用同样的眼神看南鸣律,这让我非常警惕。 今晚做了个梦,梦里南鸣律站在文学社活动室门口,穿着我们编辑部的部服,西松奈站在他旁边,用她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看着我,然后说:「乙辻光部长,不好意思,从今天起南鸣律就是我们文学社的副社长了,他自愿的。」 我转向南鸣律,问他:「真的吗?」他点头,脸上还带着那种该死的平静表情,说:「是我自愿的,部长,文学社那边资料比较齐全,工作环境也安静。」 然后我被气醒了。 醒来之后我坐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大概五分钟,确认了三件事:第一,这不是真的;第二,南鸣律还活着的时候不可能说出「资料比较齐全」这种理由——他加入编辑部只会因为嫌麻烦,跳槽也嫌麻烦,所以理论上他不会主动跳槽;第三,西松奈那女人最好别在现实中也搞这一出,否则我会让她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水下掠食者。 这个梦说明什么?说明我对社团人力资源流失的风险管控意识很到位,说明我对潜在竞争者保持高度警惕,说明作为部长,我确实非常在意核心成员的去留问题,说明——我大概是有病,为什么会做这种梦?为什么会因为梦里的场景被气醒?为什么会坐在凌晨四点的黑暗中,第一反应是拿手机确认南鸣律还在不在编辑部的群里? 我点开群聊,他的头像还在那里,灰色的一小团,什么也没说。我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好几秒,然后把手机关掉,重新躺回枕头上。只是噩梦而已,我告诉自己,他不会走的,他没有理由走,他欠我人情还没还完,答应帮我做的招新面试方案还没交,就算要走,也得把这些都结清了再走——不对,他本来就不会走,我在想什么。 我闭上眼睛,努力把梦里西松奈那张讨厌的脸从脑海里驱逐出去,但某种残留的不安还是像退潮后的贝壳,顽固地留在沙滩上。 万一有一天,她真的把他抢走了呢?我是不是应该提前做点什么?比如给他多发点任务,让他忙到没空考虑跳槽?比如多在群里@他,让他在编辑部更有归属感?比如——偶尔夸他两句?不,这个就算了,太刻意了,反而显得奇怪,他大概也不需要我的夸奖。 反正他不会走的,他说过他对跳槽没兴趣,他答应过我会留在编辑部,他答应过的,他答应过的,他不会骗我。 — 下午在图书馆处理运动会特刊的资料。 腿伤已经好了,但我还是习惯性地挑了个靠角落的位置——以前坐轮椅的时候养成的习惯。 我一个人去的,本来打算安静地把资料整理完,然后南鸣律出现了,他说他是来找关于运动会往届报道的资料,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手里已经拿着三本标好标签的合订本,显然是自己已经找完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是先完成了自己的工作,然后「顺便」过来看我需不需要帮忙。 只是顺便,他从来不会说「我特意过来帮你」,他只会用行动做,然后用沉默带过,这种性格在某些人看来可能叫「不解风情」,但在我看来,这叫「高效」,不浪费时间在无意义的客套上,只做该做的事,我很欣赏这一点,这和我喜欢他没有关系。 他帮我把剩下的资料分类整理完,速度比我一个人快了一倍,结束后,我习惯性地想让他推我回活动室,话到嘴边才想起自己已经不用轮椅了,他大概也没反应过来,站在原地等了我两秒,然后我们同时意识到这个错误,同时移开视线。 该死,习惯这种东西真是可怕,之前在受伤期间被他背过、被他推过轮椅、被他帮忙处理过伤口——这些事情累积起来,让我的身体先于大脑形成了某种条件反射,一需要帮助,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 这可不行,我是编辑部部长,他是我需要管理的部员,而不是反过来,我不能依赖他,我不能让他觉得我离不开他,我不能—— 他问:「腿还会痛吗?」 我说:「不会了。」 他说:「那就好。」 对话结束,但这个人的可怕之处就在于,他用三个字就能让我接下来十分钟都在想他,他刚才说「那就好」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语气也没有任何起伏,但我就是知道他是真的在关心,不是客套,这种关心没有任何附加条件,没有任何期待回报的意味,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对谁都这样吗?还是只对我?不,别问了,我不会问的,问了就输了。 我接下来要去新生群发招新广告了,时间紧迫,面试方案这种需要仔细斟酌的事情就交给你了,我相信你的判断——这句话从我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连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相信你的判断,我这辈子对几个人说过这句话?三下肃?绝对不可能,池凛羽?也许在某些摄影相关的事情上,但对南鸣律,我是真的相信他,相信他能做出比我更好的判断,相信他交出来的方案不需要我大改,相信他能在我不在的时候撑起编辑部。 这种信任是哪来的?大概是这一年多来,他从来没有辜负过任何一次,所以我放心地把这个任务丢给他,然后在挂断电话之后,对着已经暗下来的屏幕后悔没有截图。 他刚才是不是笑了?很细微的弧度,可能只是嘴角动了一下,也可能是我看错了,但如果——如果那真的是笑的话——这是不是他第一次对我笑?不对,这不叫「对我笑」,可能只是他想到什么别的事情。 但如果呢?如果他真的因为我说的某句话——哪怕只是「相信你的判断」——而笑了一下呢?那我是不是应该以后多说几次?不是为了看他笑,而是为了提升部员的工作积极性,对,就是这样,和工作效率有关,和私人感情无关。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他发来的消息,关于招新面试方案的初步框架,才过去二十分钟,他就已经开始列大纲了,这就是我喜欢——不,我在想什么,这就是我「欣赏」他的地方,他被我欣赏的地方太多了,有时会让我产生一种错觉,好像整个编辑部,除了我之外,只有他是真的在用心经营这份刊物,池凛羽也在用心,但她太忙;三下肃大概把心思都用在溜号和讲冷笑话上。 只有南鸣律,永远准时,永远靠谱,永远不需要我多解释,他好像天生就知道我要什么。 这种适配度过高的人存在于我的部门里,简直像是某种专门为我设计的陷阱,让我越来越习惯他的存在,让我越来越频繁地在做决策时想「如果是南鸣律会怎么处理」,让我在每一次招新时都会下意识地拿他和面试者对比——通常的结果是,面试者惨败,南鸣律继续稳坐编辑部MVP的宝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但这只是对工作伙伴的欣赏,和喜欢无关。 — 晚上,为了让自己不去想那些莫名其妙的事情,我决定专注于工作,但盯着屏幕上的「招新面试评分表」空白模板看了十分钟,我意识到自己的注意力根本没放在这上面,我在想,如果南鸣律负责面试,他会怎么提问?他会用什么样的标准去判断一个人适不适合编辑部? 他大概会问一些很实际的问题,比如「你觉得校刊最需要改进的地方是什么」、「如果你的稿件被要求大幅度修改,你会怎么处理」、「每周至少需要投入多少时间你能接受」。 他不会问那些花里胡哨的「你为什么想加入编辑部」或者「你对我们社团有什么期待」——那种问题的答案谁都能编出漂亮的假话,他会用最简单的方式筛选出最合适的人,就像他当初被我拉进编辑部一样。 那时候他只是站在门口,问我文学社和编辑部的区别是什么,我说编辑部经常有额外学分,而且这里都是肉食亚人不用担心歧视问题,然后他就加入了。 现在想想,那时的对话简直像一场面试,他问的问题精准到位,我的回答也恰到好处,然后我们达成了交易。 一场非常高效、没有任何多余环节的交易。 从那时到现在,他从未让我后悔过这个选择,所以,如果让我来定义「理想的部员」,答案大概就是南鸣律那样的,当然,世界上只有一个南鸣律,我不奢求招到第二个,但至少,不能被西松奈那个女人挖走。 他是我们编辑部的,他必须是我们编辑部的。 我打开和南鸣律的聊天窗口,上次通话记录还停留在白天那次视频。 我犹豫了一下,打字:「面试方案的大纲我看过了,没什么问题,细节你继续完善就好,辛苦了。」 消息已读,他回道:「不辛苦。」 又不说话了,这个人就是这样,能说两个字绝不说三个字,能回「嗯」绝不回「好的」,但习惯这种简洁后,反而觉得那些长篇大论的客套话才是浪费生命,和三下肃那种发个通知都要配三个表情包的风格相比,南鸣律的回复简直像是信息时代的净化器。 我盯着他的头像看了几秒,关掉聊天窗口。 然后打开,又关掉。 再打开。 最后还是没有再发消息。 已经十一点了,没有必要再给他发工作消息,虽然我确实还有几个小问题想问,但那些问题明天再说也行,而且半夜给人发消息总归不是个好习惯,万一他正在休息,被吵醒了呢?虽然他大概率还没睡,但万一呢? 我把手机关掉,躺回床上,脑海中最后浮现的画面,不是招新方案,不是运动会特刊,不是西松奈的脸,而是白天的图书馆,他站在书架前,微微仰头看着最上层书脊时的侧脸。 光线从高窗落下来,把他灰色的头发染成暖金色,他转过头,问我下一本需要什么。 我说书名,他伸手拿下来递给我,就是这样,非常普通的、每天都会发生的场景。 但某个瞬间,我忽然觉得——这样还不错,不是「幸福」那种肉麻的词,也不是「心动」那种不理性的状态,只是——还不错,这件事让我觉得还不错,这个人在我身边让我觉得还不错,不需要更多了。 ——我没有喜欢他,我只是觉得,他是目前唯一一个,和我足够适配的人。 — 今天消耗了超出预期的精力,明天还要审核招新宣传的终稿,不想再加班了。 睡前检查手机,编辑部群聊里,三下肃发了个冷笑话,池凛羽回了个省略号,南鸣律没有发言。 看来今天没有需要我处理的事了。 那就这样吧。 ——哦对了,西松奈今天在走廊遇到我时,又用那种「我什么都懂」的表情露出了那种微笑。 她什么也没说,但那个微笑本身就足够让人恼火,如果有办法在不违法不被开除的前提下让她彻底死心就好了,也许该给南鸣律多发点任务,让他忙到没空和文学社的人接触。 这不算公报私仇吧,毕竟他本来就是编辑部的人,为编辑部多付出一些很正常。 而且反正他也从来不会拒绝我的任务,这就是南鸣律让人放心的地方——也可能是唯一让人不放心的点,因为他不会拒绝任何人。 所以明天,我要比今天对他多说一句话,不,不是那种奇怪的话,就是关于招新的事情,或者稿件上的问题,他总会回答的,然后我可以借此多和他聊一会儿——不是为了聊天,是为了更高效地推进编辑部的工作。 嗯,就这样吧,晚安。 第13章 笔仙—Spirit Game 四人在桌边围坐下来,并且握住了风见娧准备好的那支铅笔。 “都准备好了吗?”风见娧抬起头,浅褐色的眼眸扫过两人,蝉翼轻轻翕动着。 “准备好了。”三下肃应得最快。 池凛羽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灰宫隐低着头,深灰色的眼眸落在笔尖上,蛇尾安静地蜷在椅子腿边,尾尖微微卷起。 “好。”风见娧深吸一口气,浅褐色的眼眸微微阖上,又缓缓睁开,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刻意的、神秘兮兮的质感,“那就开始了,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想要召唤的‘笔仙’……等笔开始动了,就可以提问了。” 四人同时闭上眼睛。 南鸣律靠在自己的座位上,灰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对这种游戏没有任何兴趣。 从小到大,他对“鬼怪”“灵异”“超自然现象”这类东西的态度,一直是“敬而远之”——不是害怕,只是觉得没有必要,他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不相信死去的人会以某种形式回来,不相信一支铅笔能通灵。 如果真的有鬼,那世界上每天死去那么多人,鬼早就把地球挤满了。 他收回目光,转过身,打开桌上的笔记本电脑。 新建了一个文档,光标在标题栏的位置一闪一闪地跳动,像是在等待他将那些还在脑海中飘浮的、尚未成型的念头,一个一个地捕捉下来,固定在空白的页面上。 恐怖主题。 南鸣律靠在椅背上,灰色的眼眸微微垂下,看着空白的文档。 写什么呢? 校园传说?他对那些东西知之甚少,也不觉得有多恐怖,心理恐怖?需要精巧的结构和层层递进的氛围渲染,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构思出来的,悬疑推理?需要严密的逻辑和出人意料的反转。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了敲,发出细微的、清脆的声响。 然后,一个画面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黄昏的车站,夕阳将一切都染成温暖的橘红色,一个身影站在光影交界处,手里握着一把斧头,斧刃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痕迹,她的头发是黑色的,很长,在晚风中轻轻飘动,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是深黑色的,空洞,平静,像是没有底的深渊。 五诗禾。 南鸣律的眼眸微微动了一下。 她的形象确实很适合恐怖故事,清道夫亚人,手持斧头,沉默寡言,行为诡异,身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令人不安的气息,如果把她写进故事里,大概会是一个让人过目不忘的角色——不是那种靠血腥和暴力吓人的杀人狂,而是那种让人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越想越后背发凉的、沉默的、无声的、像是从阴影中走出来的存在。 南鸣律的手指落在键盘上。 “清道夫”。 他打下了这三个字。 然后,光标在“清道夫”后面一闪一闪地跳动着,等待他继续往下写。 乙辻光从笔记本电脑后面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看向他。 “这么快就有思路了?”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好奇。 南鸣律没有抬头,灰色的眼眸依旧落在屏幕上。 “大概的思路有了。”他说,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咸不淡的平静,“不过具体的情节还没想好。” 乙辻光刚想说什么—— “哦哦!动了动了!笔真的动起来了!” 风见娧兴奋的声音猛地从桌边传来,蝉翼因为激动而高频翕动,发出细微的震颤声。 乙辻光和南鸣律同时抬起头,目光投向围坐在桌边的四人。 那支铅笔此刻正在纸面上缓慢地移动。 风见娧浅褐色的眼眸亮晶晶的,盯着那支在自己和灰宫隐手中缓缓移动的铅笔,嘴角向上弯起一个灿烂的弧度。 “真的动了!”她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蝉翼愉快地翕动着,“那……我们要问什么?谁先来?” 她转过头,看向身旁的灰宫隐。 “灰宫隐同学,你先来吧?” 灰宫隐抬起头,深灰色的眼眸从口罩上方看向她,他沉默了片刻,蛇尾在椅子腿边轻轻卷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 “我……”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紧张,“我最后吧。” 风见娧眨了眨眼,没有勉强,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对面的两人。 “那你们先来?” 池凛羽黑白分明的眼眸盯着那支缓缓移动的铅笔,眉头微微蹙起,她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了一下,耳廓上的羽毛不自觉地微微炸开——不是因为生气,而是因为一种她不太愿意承认的、微妙的不安。 她抬起头,瞪了对面的三下肃一眼。 “如果是你在偷偷动的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冰冷的威胁,“我就掰断你的手指。” 三下肃闻言,直接笑了一声,棕黄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促狭的光芒,他没有回应池凛羽的威胁,反而微微低下头。 “笔仙笔仙,”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活动室里的每个人都听清,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故作神秘的低沉,“池凛羽是不是来了更年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噗——”风见娧没忍住,捂着嘴笑出了声,蝉翼因为忍笑而高频翕动。 池凛羽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耳廓上的羽毛完全炸开,像是两团白色的、带着怒气的小绒球。 “你这混蛋!” “诶——别激动别激动!”三下肃赶紧收回目光,棕黄色的眼眸重新落在笔尖上,“笔仙还没回答问题呢,你急什么?” 乙辻光靠在椅背上,冰蓝色的眼眸从桌边那四人的身上收回来,转向南鸣律,她微微叹了口气,银白色的短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你相信有鬼吗?”她问,声音不高,带着一种闲聊般的随意。 南鸣律灰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她。 “不相信。” “我也不相信。”乙辻光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那支还在缓慢移动的铅笔上,“八成就是三下肃那家伙在偷偷动笔。” 风见娧没有注意到二人的对话,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中那支缓缓移动的铅笔上。 “笔仙笔仙,”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神秘感,“我什么时候才能找到男朋友?” 铅笔在四人手中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又开始移动。 它缓缓地朝着纸面上提前写好的英文字母区域移动过去。 很快,铅笔停了。 它停在了字母“N”上。 然后又开始移动。 “O”。 再移动。 “W”。 风见娧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蝉翼因为激动而高频翕动,发出细微的震颤声。 “Now!”她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现在欸!难不成……我未来的男朋友就在编辑部里?” 她转过头,浅褐色的眼眸直直地看向身旁的灰宫隐。 “灰宫隐同学,是你吗?” 灰宫隐的身体猛地一僵,蛇尾在椅子腿边骤然绷直,尾尖微微颤抖着。 “……应该不是吧。”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紧张。 风见娧歪了歪头,蝉翼轻轻翕动着,没有追问,转向对面的三下肃。 “三下肃学长,是你吗?” 三下肃没想到风见娧会这么直接地问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他张了张嘴,棕黄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尴尬,嘴角扯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 “呃……这个……”他挠了挠头,鬣狗耳朵微微向后抿了抿,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风见娧眨了眨眼,没有等他回答,又转过头,看向不远处正在敲键盘的南鸣律。 “那……难道是南鸣律学长?” 南鸣律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瞬,他抬起头,灰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风见娧那张写满期待的脸,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屏幕上。 “笔仙笔仙。” 这时,池凛羽的声音忽然响起,她黑白分明的眼眸盯着手中那支铅笔,眉头紧蹙,耳廓上的羽毛已经恢复了服帖的状态。 “我还要打工多久,才能攒够买房子的钱?” 活动室里安静了一瞬。 三下肃抬起头,棕黄色的眼眸看着池凛羽,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似乎在憋笑,灰宫隐深灰色的眼眸微微抬起,又迅速垂了下去,风见娧眨了眨眼,蝉翼轻轻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铅笔又开始移动了。 这一次,它移动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些,笔尖在纸面上划过,带起细微的沙沙声。 它在字母之间来回穿梭,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寻找某个特定的答案。 “A”。 停了一下。 “L”。 “I”。 “F”。 “E”。 “T”。 “I”。 “M”。 “E”。 “A lifetime”。 池凛羽愣了一下。 她盯着那串字母,黑白分明的眼眸微微眯起,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像是在反复咀嚼这个单词的含义。 几秒后,她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一辈子?”她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明显的质疑,“什么意思?我要打工一辈子才能买房?” 铅笔没有再动。 池凛羽盯着那支笔,又看了看纸面上那串歪歪扭扭的字母,耳廓上的羽毛猛地炸开。 她猛地松开了手,铅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滚了两圈,停在纸面的边缘。 “什么乱七八糟的!”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怒意,“一看就是糊弄人的!” 三下肃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棕黄色的眼眸睁大了一些,但随即,他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弧度,露出一口白牙。 “哟——池凛羽,你坏了规矩哦。”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幸灾乐祸,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着。 池凛羽的动作猛地一僵,她转过头,黑白分明的眼眸盯着三下肃,眉头紧紧锁着。 “什么规矩?” 风见娧眨了眨眼,浅褐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歉意,她放下手中的铅笔,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蝉翼轻轻翕动着。 “那个……笔仙游戏,最后是要把笔仙送走才能结束的,不然的话据说会被笔仙缠上。” 池凛羽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她耳廓上的羽毛已经完全炸开,在日光灯下像两团白色的、微微颤抖的小绒球。 三下肃见状,棕黄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更加恶劣的光芒。 “池凛羽,你晚上睡觉最好睁着眼睛睡。”他的声音拖长了语调,带着一种刻意的、阴森森的质感,“不然,半夜有个人站在你床边什么的……啧啧啧。” “你——” 池凛羽的脸从白转红,又从红转青,她猛地抬起脚,朝着三下肃耷拉在地板上的尾巴,狠狠踩了下去。 “嗷——!!!” 第14章 图书馆—Hidden Thoughts 社团活动结束时,窗外的夕阳已经沉到了教学楼的天际线以下。 乙辻光合上笔记本电脑,将它塞进包里,站起身,她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银白色的短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她扫了一眼还围在桌边的几个人,冰蓝色的眼眸最后落在南鸣律身上。 “南鸣律,你多指点一下他们两个。”她朝风见娧和灰宫隐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新人上手没那么快,别让他们走弯路。” 南鸣律点了点头。 乙辻光拎起包,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冰蓝色的眼眸瞥了一眼还蹲在地上揉尾巴的三下肃。 “三下肃,你今天的采访素材,明天早上交给我。” 三下肃揉尾巴的动作一僵,抬起头,棕黄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心虚。 “知、知道了。” 乙辻光没有再多说什么,拉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很快被傍晚的寂静吞没。 池凛羽从桌边站起身,将那台单反相机挂在脖子上,动作利落地调整了一下背带的位置,她还要打工,所以便快步离开了。 活动室里只剩下南鸣律、风见娧、灰宫隐,以及三下肃。 南鸣律从座位上站起身,灰色的眼眸扫过三人。 “那我们去图书馆吧。”他说,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咸不淡的平静,“先把资料查好,后面写稿也方便。” “好哦!”风见娧用力点头,蝉翼愉快地翕动着,浅褐色的眼眸亮晶晶的。 灰宫隐从桌边站起身,他抬起手,将挂在口罩下面的那根黑色耳绳重新挂回耳廓上,口罩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深灰色的眼眸和额前几缕不服帖的发丝。 他微微点了点头。 三下肃终于从地上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棕黄色的眼眸转了转,鬣狗耳朵微微抖动着。 “那我也去。”他说,语气故作轻松。 南鸣律灰色的眼眸微微动了一下,看着他。 三下肃平时能摸鱼就摸鱼,能偷懒就偷懒,主动要求去图书馆查资料——这种事,放在平时,大概比池凛羽主动说“我不打工了”还要稀奇。 南鸣律张了张嘴,刚想说点什么,三下肃猛地跨前一步,一把勾住了南鸣律的肩膀,力道不小,带着一种“你懂的”的默契。 他凑近了一些,棕黄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恳求的光芒,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别揭穿我,好歹在两个新部员面前留点好印象嘛……” 南鸣律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没有说话。 三下肃见他没有拒绝,松了口气,松开手,退后一步,棕黄色的眼眸转了转,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弧度,他抬手揉了揉自己那条还在隐隐作痛的尾巴,棕黄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记仇”的光芒。 “而且,我还要好好报复池凛羽一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那股“我要报仇”的劲头却很足,“等去完图书馆,我们就一起去她打工的那个女仆咖啡厅吧。” 他顿了顿,棕黄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恶劣的光芒,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些。 “让她挨个叫我们‘主人’一遍。” 南鸣律灰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收回目光,转身朝门口走去。 “那就一起走吧。” — 来到图书馆时,图书馆里的灯已经亮了大半,前台还是那张前台,但已经换了一张全新的桌面。 南鸣律的目光在那张新桌面上停留了一瞬。 依旧没有立杏彻的身影。 前台后面坐着的是一个不认识的、戴着厚框眼镜的鹿亚人女生,正低头翻着一本厚书,她偶尔抬起头,目光扫过走进图书馆的学生,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看书,似乎对周围的一切都不太在意。 南鸣律收回目光,微微摇了摇头。 “主要查找一些类似题材的书籍和相关资料就好了。”他转过身,灰色的眼眸扫过身后的三个人,“比如,之前乙辻光提到过的《闪灵》。” 风见娧站在他旁边,浅褐色的眼眸亮晶晶的,蝉翼轻轻翕动着,一脸跃跃欲试的期待,三下肃站在风见娧身后半步的位置,他趁着风见娧没注意,猛地朝南鸣律使了个眼色——眼睛瞪得溜圆,眉毛上下跳动,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说“你懂的”之类的话。 南鸣律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收回目光,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咸不淡的平静。 “我带灰宫隐去找,三下肃,你带风见娧去。” 风见娧立刻拍了拍手,浅褐色的眼眸弯成了月牙,蝉翼愉快地翕动着。 “好哦!那就拜托三下肃学长啦!”她的声音清脆,带着毫不掩饰的雀跃。 三下肃的尾巴在身后不自觉地快速摆动了一下,他偷偷松了口气,棕黄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感激,朝着南鸣律的方向,飞快地比了一个大拇指。 南鸣律没有回应,只是看了他一眼。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认真点,工作为主。”他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带着一丝提醒的意味。 三下肃立刻收起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棕黄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认真,低声应了一句:“明白。” 然后,他转过身,棕黄色的眼眸看向风见娧,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弧度,鬣狗耳朵微微抖动着。 “走吧,风见娧,学长带你去找几本好书!” 风见娧用力点头,浅褐色的眼眸亮晶晶的,蝉翼轻轻翕动着,跟在他身后,朝另一排书架走去。 南鸣律收回目光,转向身旁一直沉默的灰宫隐。 “你打算写什么题材?” “……短篇小说吧。” 南鸣律点了点头,转过身,朝社科文献区的书架走去,灰宫隐跟在他身后,蛇尾无声地拖过地板,步伐不快不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那你有什么喜欢的恐怖小说作家吗?”南鸣律一边走一边问,灰色的眼眸扫过两侧书架上排列整齐的书脊,“或许可以借鉴一下。” 灰宫隐沉默了片刻,蛇尾在脚边轻轻卷了一下。 “……不怎么看恐怖小说。”他的声音依旧很轻,带着一丝犹豫,“电影倒是经常看。” 南鸣律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侧过头,灰色的眼眸看着他。 “什么样的电影?” 灰宫隐低下头,深灰色的眼眸垂了下去。 “cult片。” 南鸣律沉默了片刻。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些画面——血浆、断肢、扭曲的人体、极度夸张的暴力美学,这些东西放在电影里,或许有它的受众和市场,但放在校刊上…… “cult片的内容,可没办法出现在校刊上。”南鸣律的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咸不淡的平静,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无奈,“所以,还是选稍微大众一点的题材吧。” 灰宫隐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南鸣律在一排书架前停下,灰色的眼眸快速扫过那些烫金的书脊,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精准地从书架上抽出了一本厚书——封皮是暗红色的,上面印着一个模糊的、扭曲的人脸轮廓,标题是烫金的字体,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冽的光。 《心理恐怖大全》。 他将书递给灰宫隐。 灰宫隐接过书,他低下头,深灰色的眼眸落在封面上那个扭曲的人脸上,蛇尾在脚边轻轻卷了一下。 “南鸣律学长。”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你相信这世界上有鬼吗?” 南鸣律侧过头,灰色的眼眸看着他。 “不信。” “……我也不信。” 南鸣律看着他,灰色的眼眸微微动了一下。 “但你玩笔仙的时候,看起来挺害怕的。” “虽然不信……但还是会害怕。” 南鸣律灰色的眼眸微微动了一下,目光在灰宫隐那张被口罩遮住大半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那还真是看不出来。”他收回目光,转身继续沿着书架往前走,手指在排列整齐的书脊上轻轻划过,“你看起来不像是怕鬼的类型。” “……认识我的人都这么说。”灰宫隐回答,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实际上,我胆子很小。” 南鸣律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侧过头,灰色的眼眸看着他。 “那你要参加试胆大会吗?” 灰宫隐抬起头,深灰色的眼眸从口罩上方对上他的视线,蛇尾在脚边轻轻卷了一下,又松开。 “参加。”他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怕归怕……” 他低下头,深灰色的眼眸垂了下去,落在封面上那个扭曲的人脸上。 “能免费拿学分的机会,还是不能错过的。” — 另一边,三下肃带着风见娧穿行在社科文献区另一侧的书架之间。 三下肃走在前头,棕黄色的眼眸快速扫过两侧书架上排列整齐的书脊,他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偶尔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翻开目录看一眼,觉得有用就递给身后的风见娧,觉得没用就塞回去,动作利落,带着一种“我很专业”的刻意感。 “这本,《日本怪谈集》,里面有不少校园传说类的素材,可以参考一下。”他将一本封面印着暗红色鬼火图案的厚书递给风见娧。 风见娧接过来,抱在怀里,浅褐色的眼眸扫了一眼封面,蝉翼轻轻翕动着。 “好哦!” 三下肃又抽出一本,翻了翻目录,塞回去,又抽出一本,翻了翻,递给她。 “这本,《世界恐怖故事精选》,范围比较广,东西方都有,可以看看不同文化对‘恐怖’的理解。” 风见娧接过来,抱在怀里,浅褐色的眼眸弯成了月牙。 “谢谢学长!” 三下肃的尾巴在身后不自觉地快速摆动了一下,他咳了一声,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棕黄色的眼眸在书脊上扫来扫去,装作很忙的样子。 “对了,”他忽然开口,语气故作随意,“你平时都喜欢看什么书?或者电影?恐怖片什么的……有没有特别喜欢的类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的想法很简单——借着工作的机会,了解风见娧的喜好,拉近关系。毕竟,共同话题是拉近距离的第一步,第二步是……他还没想好,但先把第一步迈出去再说。 风见娧跟在他身后,浅褐色的眼眸眨了眨,蝉翼轻轻翕动着。 “嗯——什么都看吧。”她想了想,歪了歪头,“没有特别喜欢的类型。” 三下肃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棕黄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被他那副标志性的笑容掩盖过去。 “这样啊……”他挠了挠后脑勺,鬣狗耳朵微微抖了抖,“那电影呢?恐怖片?悬疑片?爱情片?” 风见娧又想了想,浅褐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思索的光芒。 “都看。”她的回答依旧简洁。 三下肃有些挫败地叹了口气,棕黄色的眼眸转了转,正准备换个话题——比如“那你有喜欢的偶像吗”或者“周末一般都去哪里玩”——的时候,风见娧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 “三下肃学长,你是不是想泡我?” 三下肃的脚步猛地一顿。他整个人僵在原地,棕黄色的眼眸瞪得溜圆,鬣狗耳朵“唰”地竖得笔直,尾巴在身后骤然绷紧,尾尖的毛发都炸开了一小撮。 他转过身,棕黄色的眼眸看着风见娧。 风见娧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怀里抱着那几本厚书,浅褐色的眼眸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三下肃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书架,发出轻微的“咚”一声,书架晃了晃,顶层的几本书摇摇欲坠,但他没有心思去管那些。 他的大脑在飞速旋转。 怎么说?承认?不承认?承认了会不会太直接?不承认会不会显得很怂?而且——她怎么知道的?他表现得有那么明显吗? 他平时在编辑部摸鱼偷懒,和池凛羽斗嘴打架,跟乙辻光插科打诨,从来没人说过他“明显”,怎么到了风见娧这里,他还没开始行动,就被一眼看穿了? 三下肃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棕黄色的眼眸看着风见娧那张笑眯眯的脸,嘴角扯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 “怎、怎么这么问?”他的声音有些发干,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试图掩饰紧张的心虚。 风见娧歪了歪头,蝉翼轻轻翕动着。 她没有回答,只是向前走了一步。 三下肃的呼吸一窒。 他已经退无可退了,后背紧贴着冰凉的木质书架,书架的边缘硌着他的肩胛骨,有些疼,但他没有心思去管那些,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面前这个笑眯眯的、眼眸亮晶晶的绿发女生身上。 风见娧在他面前站定,仰起脸,浅褐色的眼眸看着他。 “没什么。”她说,声音清脆,带着一种不遮不掩的直白,“就是好奇嘛。” “如果学长真有那个想法,我可以答应你哦。” 三下肃感觉自己的脸“轰”地一下烧了起来,从耳根到脖颈,从脸颊到额头,滚烫的温度像是要把他的皮肤灼穿,他的心跳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这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他想象中的场景是——他先慢慢了解她的喜好,找到共同话题,拉近距离,然后在某个合适的时机,自然而然地……可现在,他还没开始行动,对方就直接把底牌翻开了。 而且,结果似乎是一样的?她说了“可以答应”? 三下肃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棕黄色的眼眸看着风见娧那张笑眯眯的脸,嘴唇动了动,正要开口—— “没关系,不用害羞。”风见娧又开口了,声音依旧清脆,带着一种“我理解你”的、善解人意的语气,“我的清单里有‘和男友上床’这一条任务要完成。” 三下肃的大脑“嗡”地一声,彻底宕机了。 他愣在原地,棕黄色的眼眸瞪得溜圆,鬣狗耳朵紧紧贴在头顶,尾巴僵直地垂在身后,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一动不动。 过了好几秒,他才从稍微回过神来。 “欸?什么意思?” 风见娧歪了歪头,浅褐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这还用问”的光芒,蝉翼轻轻翕动着。 “谈恋爱后,不就是要上床的吗?” 三下肃感觉自己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是所有恋爱都这样”,想说“你这也太直接了吧”,想说“我还没准备好”——但所有的声音都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书架顶层的几本书,终于失去了平衡,哗啦啦地掉了下来,砸在三下肃的头上,不过他没有躲,只是任由那几本书砸在自己的头顶上,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不,我没那个想法。”最终,三下肃咽了口唾沫后说道。 “欸~那还真是可惜啊。”风见娧似乎有些沮丧的说道,但紧接着,她又重新笑了起来,并且双手合十做了一个抱歉的动作。 “不好意思,看来是我想多了,显得我好像有些普信了吧?嘿嘿,不要介意哦,三下肃学长。” 第15章 番外:五诗禾 我租下了这间房。 用「租下」这个说法或许不太准确,因为严格来说,我只是在“那种地方”支付了最低廉的周租金,换来了一个大约六叠大小的、墙壁发黄、窗户只能推开一半的空间,榻榻米上有前任租客留下的烫痕,空调出风口发出像是哮喘病人临终前的喘息声,天花板角落的霉斑形状像一只被压扁的青蛙。 但至少,门锁是好的。 我把行李箱推到墙角,在唯一还算干净的榻榻米上坐下。 从包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点火。 第一口烟吸进肺里,尼古丁顺着血管爬上大脑皮层,带来短暂的、虚假的松弛感。 我答应过他戒烟,我答应过南鸣律戒烟,我甚至当着他的面把那根烟折断了,烟草碎屑飘散在傍晚的微风里,画面很干净,很决绝,像是某种廉价的青春电影结尾,然后,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在距离那个小镇数百公里外的陌生城市,我重新点燃了第一根烟。 对不起,小鳄鱼,我骗了你,我大概还会继续骗下去。 胳膊上旧的烟疤已经淡化成浅褐色的圆斑,新的几个还在结痂,边缘微微发红,摸上去有细微的凹凸感。 烫下去的时候不觉得痛——或者说,那种痛正是我所需要的。 今天是第一天,我在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找到了夜班工作,店长是个眼神浑浊的狸猫亚人,面试时只问了我三个问题:「能熬夜吗?」「能搬货吗?」「有前科吗?」我回答了「能」「能」「没有」,他就点了头,他甚至没有让我摘下口罩看看我的脸,或许对他来说,一个愿意值夜班、时薪低廉、不需要社保的清道夫亚人,已经是某种意义上的「优秀人才」了。 凌晨的便利店很安静,我一个人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自动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顾客很少,大多是深夜加班后疲惫的中年男人,或是醉醺醺的年轻人,他们买烟,买酒,买关东煮里煮了一整天已经烂得不成形的萝卜。 没有人注意到我,没有人会多看一眼收银台后面那个戴着口罩、眼下有浓重黑眼圈的清道夫亚人。 在这样漫长的、似乎时间本身都凝固了的时间里,我开始写小说,用手机备忘录,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我写的是一个关于深海鱼的故事,那种鱼生活在完全没有光的海沟底部,眼睛已经退化,身体能承受足以压扁潜艇的压强,它一生都在黑暗中游动,从不浮上水面,从不接触阳光,直到有一天,它被海底火山喷发的热流意外推上了浅海,它第一次看到光——然后被那光灼瞎了已经退化的眼睛。 写完第一段的时候,我停下来,盯着屏幕上的文字看了很久。 我想起南鸣律,想起他在溪边说「我很喜欢听你讲那些故事」时的表情,他大概不知道,那句话是我这些年来收到的、关于写作的唯一一句正面评价,唯一的。 我大概是某种深海鱼,而他是不小心照进海底的那一束光,光没有错,错的是不该浮上来的我。 — 又是这样。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只被压扁的青蛙——不对,是霉斑。 白天太亮了,我需要用窗帘把阳光全部挡住,但即便如此,那种令人窒息的清醒感依然像一群蚂蚁爬满我的大脑皮层。 连续第四十多个小时没有真正入睡。 药已经吃完了三种:首先是药房买来的普通安眠药,然后是医生开的处方药,最后是某种从网上买到的、包装上写着陌生文字的产品。 它们唯一的共同点是:对我无效。 我的身体像是一个被调试过度的精密仪器,对所有的镇静信号都产生了抗性,不知道这是清道夫亚人体质的问题,还是我的神经系统已经彻底紊乱,又或者是某种更深层次的惩罚——让我永远保持清醒,以便更清晰地感受每一分每一秒的痛苦。 医生——那是我来到这里后唯一去看过的一次精神科——用她那双疲惫但专业的鹿亚人眼睛看着我的病历,斟酌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五诗禾小姐,你的情况比较复杂,长期失眠、创伤后应激障碍、重度抑郁倾向,以及可能的边缘型人格障碍特征,我们需要逐步调整治疗方案。」 我点头,接过新的处方,道谢,离开诊所,然后把那张处方单揉成一团,扔进了地铁站的垃圾桶。 不是不相信她,只是在经历了那么多所谓的“治疗”之后——高中时教导主任用尺子抽我的后背说这是“矫正”,大学时心理咨询师用温柔的语气让我画一棵树然后说我的树没有根——我已经无法再对穿白大褂的人抱有期待。 她治不好我,谁也治不好我。 后来大概是在某个时间点,我短暂地睡过去了一会儿,然后,梦开始了。 梦里没有怪物,没有鬼魂,没有那些恐怖片里常见的惊吓场景。 只有走廊,漫长、昏暗、永远走不到尽头的学校走廊,天花板上的日光灯一直在闪烁,发出那种让人牙酸的电流嗡鸣声,空气中有消毒水和粉笔灰混合的气味——那是我们高中特有的味道,每次闻到都会让我条件反射地想要呕吐,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好几个人。他们不跑,只是不紧不慢地走着,鞋跟敲击地板的声音像某种缓慢的行刑鼓点。 我不能回头,我不敢回头,但我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我的后颈上——慵懒的,玩味的,如同猫戏弄一只已经被玩残了的老鼠,然后是烟头烫在手臂上的触感,然后是笑声。 「只是个玩笑嘛。」 我猛地睁开眼,呼吸像溺水者刚刚浮出水面,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浸透了T恤,手臂上的旧疤在隐隐作痛。 不是幻觉,是那种真实的、神经末梢残留的灼烧感。 我坐起身,摸到床头柜上的烟盒和打火机,点烟,深吸,火苗一闪而灭。 我看着自己手腕内侧新烫上去的那个圆点——肉还在微微发红,边缘已经开始起泡。 不觉得痛,只觉得安心。 — 今天便利店的夜班格外安静,凌晨两点到四点这段时间,没有一个顾客。 我躲在收银台后面,偷偷用手机更新了一章小说,还是那篇关于深海鱼的故事,写到第三章的时候,那条鱼已经开始习惯了浅海的光,它学会在白天躲在礁石缝隙里,只在夜晚浮上来觅食。它甚至开始觉得,也许自己可以就这样活下去。 发布,然后等待。 两周了,每篇更新的浏览量始终不超过两位数,偶尔有评论,内容大抵相似:「文笔太矫情了」、「故作深沉」、「好好写故事不行吗非要加这么多心理描写」、「作者是不是觉得自己很有文采?醒醒吧」、「看得我尴尬癌犯了」、「文青病晚期没救了」。 我一条一条地读完这些评论,然后把它们全部截图,存进一个加密文件夹,命名为“批评意见汇总”。 小时候,在南鸣律家的报刊亭,我给他念我写的小说,他听得很认真,灰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听完以后他问:「后来呢?」我说还没想好后来,他想了一会儿,很认真地说:「那你快想。」 那是我的文学生涯中,收到的第一条不是批评的评论,来自一个连字都认不全的小孩,或许也正是因为他是小孩,才分不清什么是矫情,什么是文青病,什么是无病呻吟,他只是单纯地觉得那个故事很好听。 我在便利店后面那条暗巷抽完了半包烟。 凌晨的天空是很深的墨蓝色,看不见星星,只有远处的霓虹灯光在天际线投下暧昧的光晕,像南鸣律眼睛的颜色。 不对,不像,他的眼睛不是那种被霓虹污染的颜色,他的眼睛更像溪水——清浅的,透明的,可以看到水底的鹅卵石。 「烟,干脆戒了吧。」 他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不是在脑海里,而是在耳边,仿佛他就站在我身后,离我不到一米的距离,用那种平淡的、没什么起伏的语气说出这句话。 我当然知道是幻听,我当然知道他不在,但我还是下意识地回过头——什么都没有,只有暗巷里被风卷起的塑料袋。 — 今天发薪日,店长用现金结算,把几张皱巴巴的钞票递给我时,手在我指尖多停了零点几秒。 我没有抬头,也没有把手抽开,不是不敢,只是觉得无所谓了,这具身体对我来说本来就更像一件租来的物品,它被烫过,被割过,被从悬崖上抛进瀑布,被棕熊的獠牙刺穿又愈合,被摁在满是腐烂落叶的臭水沟里浸泡了很久,现在多一次廉价的触碰,又能怎样呢。 我拿着钱去便利店买了更多的安眠药和烟,走出店门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我眯着眼看着远处渐渐苏醒的城市,忽然有一种很荒谬的念头:这个城市这么大,这么多人,如果我死在这里,有人会知道吗?房东大概会在下个月催租时发现尸体,店长会因为我没去上班而骂骂咧咧地招新的人。 至于那些在网上骂我矫情的读者,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作者已经死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浏览器推送的新闻,「某地废弃公寓发现独居女性遗体,死亡已超过一周」。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关掉了屏幕。 上次跟南鸣律通话是什么时候来着,我到这里的第三天,用公共电话给他打了一个。 说「公共电话」是因为我的手机欠费了,便利店还不发工资,我没有钱交话费,他接电话时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淡:「喂。」我说是我,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五诗禾。」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他大概存了我的号码,这个认知让我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发紧。 我们聊了什么?好像什么也没聊,他问我在做什么,我说在打工,他问身体还好吗,我说死不了,他沉默了一下,说那就好,然后我们同时沉默,最后我说,我挂了啊,他说,嗯。 挂断电话后我沿着路灯走了很久。 南鸣律从来不会说「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有什么事随时找我」,但那种什么都不问的沉默本身,比任何安慰都更像安慰,他大概不知道自己的沉默对我有多重要,他大概也不知道,在挂断电话后,我一个人靠着路灯杆站了很久,用刚点燃的烟在手背上又留下了一个小小的疤。— 凌晨时刻,便利店进来一个顾客,流浪汉模样,浑身散发着酒精和垃圾堆的气味,走路摇摇晃晃。 他在货架间转了一圈,最后什么也没买,走到收银台前,用浑浊的眼睛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说:「小姐,你长得很像我死掉的女儿。」 我应该给出什么反应呢,礼貌的微笑?表示同情?问他女儿是怎么死的?最后我只是摇了摇头,说:「我不是你女儿。」 他愣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自动门在他身后关上,便利店重新恢复寂静。 我继续低头写小说,那条深海鱼最后一次浮上水面时,看到了满天的星星。 它终于明白,自己不属于海底,也不属于天空,只是某种被永恒流放的中间态生物。 写完这一章,我趴在收银台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但我不敢睡,因为我知道梦里有什么在等我,在某个时间,一些声音又响起,先是脚步声,如同鼓点,然后是笑,然后是烟头烫在皮肤上的声音——不是真的声音,但我听得见,然后是那个从高中时期就刻在我脑子里的声音:「只是个玩笑嘛。」 「只是个玩笑嘛。」「你不会连这种玩笑都开不起吧。」「我就是不小心碰了你一下,至于记到现在?」「你有被害妄想症吧?」「清道夫都是这么矫情的吗?」「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特别,觉得全世界都在欺负你。」「醒醒吧,你什么都不是。」 我醒过来,发现自己在尖叫,声音在空无一人的便利店里回荡,像某种被困在笼子里的濒死动物的哀鸣。 — 我开始出现更多的幻觉。 走夜路回家时,路灯的影子会突然变成人的形状,地铁站台的广播声会突然变成高中早读课的铃声,便利店的自动门每次打开时,我总觉得下一个走进来的是南鸣律,但他从来没来过。 洗澡时,水流突然变得滚烫,我看着手臂上那些新旧交叠的烟疤,在蒸汽中变得模糊,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溪边给他念故事的那些下午。 那时候我的手还是干净的,没有疤,没有茧,指甲缝里也没有因为长期抽烟而洗不掉的焦油痕迹。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可以成为一个作家,那时候我以为未来会好,那时候我错了。 凌晨几点,大概,我站在出租屋那个只能推开一半的窗户前,看着楼下六层高度的地面。 路灯正好坏了一盏,那片地面看起来是黑色的,像是某种温柔的、可以接纳一切的深渊。 只需要翻过这道窗沿。只需要松开手,只需要克服几秒钟的失重感,一切就会结束,厕所、发黄的天花板、烟疤、噩梦、骂我矫情的评论、店里那个总用奇怪眼神看我的手店长——所有的这一切,都会在短暂而尖锐的撞击后,变得毫无意义。 我试着把窗户完全推开。 推不开,卡住了。 连窗户都在拒绝我。 我在窗前站了很久,然后退回房间,坐在榻榻米上,拿起手机,机械地解锁。 锁屏亮了。 那张照片,他给我拍的照片,在山顶的瀑布前,我惊慌失措地挡着脸,只露出半只惊恐的眼睛。 丑得不行,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嘴巴张大了一半,像是某种受惊的蛙类,当时我抱怨了很久,说他把我拍得太丑了,他却说,多拍几次就习惯了。 我把这张丑得不行的照片设成了锁屏,每次解锁手机时,都能看到那个惊慌失措的自己,以及照片角落里,他按下快门时微微翘起的手指。 我没有跳下去,不是因为想通了什么,不是因为突然觉得生活值得继续,只是那张照片里的那个我,看起来还有一点点活着的温度。 尽管那张脸上的表情是惊吓和抗拒,但至少,那张脸还在对这个世界做出反应,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麻木地站在窗前,像个早已死去的空壳。 — 我醒得很早,难得没有做噩梦,只是普通的睡眠,像一块石头沉入水底,没有光线,没有声音,没有画面。 今天是休息日,便利店轮到我休息——或者说,是我被强制休息了,因为店长说我“看上去像是随时会倒在收银台后面”,我把剩下的半包烟放在窗台上,没抽,也没扔,就那样放着。 手机备忘录里的小说草稿又多了几千字,还是那条深海鱼,它已经在浅海生活了很久,渐渐习惯了光,习惯了礁石缝隙里的昼伏夜出,习惯了那些浮游生物的味道。 我去街角的洗衣房洗了积攒两周的衣服,等待的时候坐在塑料椅上,用手机查了几个关于精神科的信息,不是之前那家,是一家评价还不错的诊所,距离这里电车三站路。 我把地址截屏下来,没有立刻预约。 有人点赞了小说的最新一章,纯白色的默认头像,没有任何简介或动态,ID是一串乱码一样的字符,点赞时间是凌晨四点。 我一直看着那个小红心,直到洗衣机的提示音响起。 从洗衣房出来,经过公共电话亭,那里有一部已经很少有人用的公用电话,听筒被雨水侵蚀得有些发黑,但显示屏还亮着。 我站在电话亭前面,手插在口袋里,捏着两枚硬币。 我站了很久,直到有个年轻男人走过来,用一种猎奇的眼神看了看我,然后用手机扫了电话亭上的二维码,预约了通话——原来这玩意还能扫码,真先进。 我用掌根把硬币压回口袋深处,转身离开。 根本没想好要说什么,无非是那些陈词滥调:我还在抽烟,还在失眠,还在做噩梦,还在网上写没人看的小说,还在被骂矫情。 无非是希望他听完以后,能用那种平淡的、没什么起伏的声音说一句——让我想想他会说什么。 「那你还在写吗?」大概会问这个。 「还在写。」「那就行。」大概就这样。 不过仅仅只是想到这段对话可能发生,就觉得胸口那团堵了很久的东西松动了一点。 「嗯,明天还是从便利店那里辞职吧。」 毕竟那个老板看自己的目光实在是有点恶心。 想到这里,我便朝着出租屋的方向走去。 走得很慢,但最起码还在走。 第16章 直球—Sudden Strike 另一边,南鸣律将最后一本可能用到的书从书架上抽出来,翻了翻目录,确认有用,便合上,夹在臂弯里。 他转过身,灰色的眼眸看向身后的灰宫隐。 灰宫隐正站在几步远的地方,低着头,深灰色的眼眸专注地落在手里那本《心理恐怖大全》上,他似乎找到了感兴趣的内容,翻页的动作比之前慢了许多,每一页都要停留很久。 南鸣律没有打扰他,只是安静地站在书架拐角处,等着。 过了一会儿,灰宫隐合上书,抬起头,深灰色的眼眸对上南鸣律的视线。他似乎有些意外南鸣律在等他,蛇尾在脚边轻轻卷了一下。 “看完了?”南鸣律问。 “嗯。”灰宫隐将书抱进怀里,那本暗红色的厚书和其他几本叠在一起,压在他瘦削的手臂上,显得有些沉。 南鸣律点了点头,收回目光,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去找三下肃他们吧,他说了要去女仆咖啡厅的。” “……女仆咖啡厅。”灰宫隐听闻开口说道,带着一丝犹豫,“那种地方……感觉只有变态才会去。” 南鸣律的脚步没有停,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咸不淡的平静。 “三下肃倒也不是因为别的原因才要去的。”他顿了顿,灰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无奈,“虽说他就是变态。” “不过,他想去的主要原因,是因为池凛羽在那里打工,他想借机让池凛羽出丑,报复她踩他尾巴的事。” 灰宫隐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深灰色的眼眸微微睁大,蛇尾在脚边骤然绷直,尾尖微微颤抖着。 “池凛羽学姐……”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在那种地方打工?” 南鸣律侧过头,灰色的眼眸看了他一眼。 “嗯。” 灰宫隐沉默了。 他的脑海中开始浮现出一些画面——池凛羽坐在窗边,面无表情地擦拭镜头,黑白分明的眼眸半睁半闭,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清冷气场;池凛羽站在活动室中央,耳廓上的羽毛炸开,黑白分明的眼眸瞪着三下肃,声音冷得像冰碴子:“如果笔仙没出现,我就打断你的肋骨”;池凛羽背着那台从不离身的单反相机,快步走出活动室,连招呼都不打,背影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疏离感。 然后,这些画面开始扭曲、变形。 池凛羽穿着黑白相间的、缀满蕾丝的女仆装,头上戴着同色系的发箍,手里端着一个托盘,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弧度——不是冷笑,不是嘲讽,而是一种甜美的、刻意的、职业化的微笑。 “欢迎回来,主人。” 灰宫隐的蛇尾猛地一僵,他用力眨了眨眼,将脑海中那个画面甩了出去。 “……想象不出来啊。” 就在这时,三下肃从另一排书架后面绕了出来。 他的脚步有些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整个人散发着一股“魂不守舍”的气息,棕黄色的眼眸里满是茫然,鬣狗耳朵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尾巴拖在地上,尾尖的毛发沾了一层薄灰,他也没有去拍。 南鸣律看着他那副样子,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查完了?”他问。 三下肃抬起头,棕黄色的眼眸对焦了好几秒,才像是认出了面前站着的是谁,呆愣地点了点头。 “查、查完了……”他的声音有些发飘,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明显的心不在焉。 灰宫隐站在南鸣律身后,深灰色的眼眸看着三下肃,又看了看他身后空荡荡的通道。 “风见娧同学呢?”他问。 三下肃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抬起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鼻梁,棕黄色的眼眸闭了闭,又睁开,那道茫然似乎被驱散了一些。 “她接了个电话,”他的声音有些干涩,“说有事,先走了。” 南鸣律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三下肃忽然向前迈了一步,凑近了一些,棕黄色的眼眸在两人之间快速扫了一圈。 “你们绝对想象不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南鸣律灰色的眼眸微微动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 “你该不会做了什么出格的事吧?这里可是图书馆。” 三下肃一愣,棕黄色的眼眸瞪大了一些,鬣狗耳朵“唰”地竖了起来。 “当然没有!”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又赶紧压低,“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 南鸣律看着他,没有说话。 三下肃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像是在平复某种还在胸腔里翻涌的、尚未完全平息的波澜。 他抬起手,挠了挠后脑勺,棕黄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说来话长”的光芒。 “就是……刚才,我带着风见娧找资料,一边找一边跟她聊天,想了解她的喜好什么的……”他的语速有些快,像是在赶着把脑子里那些混乱的念头倒出来,“然后,她突然问我,‘三下肃学长,你是不是想泡我?’” 南鸣律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灰宫隐的蛇尾在脚边轻轻卷了一下,深灰色的眼眸微微睁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三下肃没有注意到两人的反应,继续说道,语速更快了。 “我当时就懵了!你知道吗?完全懵了!我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回答,她就说——‘如果学长真有那个想法,我可以答应你哦。’”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尾音上扬,带着一种“这世界到底怎么了”的困惑。 “我当时脸都烧起来了,心跳快得跟打鼓似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了,然后——然后她又说——” 三下肃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棕黄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更加复杂的光芒。 “‘我的清单里有和男友上床这一条任务要完成。’” 空气凝固了一瞬。 灰宫隐的蛇尾猛地绷直,尾尖微微颤抖着。深灰色的眼眸瞪得溜圆,口罩上方露出的那截皮肤似乎也白了几分。 南鸣律沉默了片刻,灰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三下肃。 “然后呢?”他问。 三下肃张了张嘴,又闭上。他抬起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脸,棕黄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懊恼。 “然后我就说,我没那个想法。”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她就说,‘欸~那还真是可惜啊’,然后又道歉,说她想多了,让我别介意……” 他放下手,棕黄色的眼眸看着南鸣律。 “你说,她到底是什么意思?是真的觉得可惜?还是只是客气?还是……” 南鸣律看着他,灰色的眼眸里没什么波澜。 “那种事我怎么知道。” “哈?你不是挺懂女生的吗?” 南鸣律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懂过女生了。” 三下肃张了张嘴,想说“上次风菱凪那事你不是挺明白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了想,觉得那件事确实算不上“懂女生”,更像是“被女生骗了之后才明白”,或者说要是南鸣律真的懂女人的话也不会被风菱凪那么轻而易举的骗到了。 三下肃的目光从南鸣律身上移开,转向了一旁安静站着的灰宫隐。 “灰宫隐,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我怀疑,“难道是我老了,跟不上年轻人的节奏了吗?” 灰宫隐被他突然的注视弄得微微一愣。 “……我也不懂。”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犹豫,“不过,正常的女生……应该不会直接说那种事的吧?” 三下肃用力点了点头,棕黄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你看吧,我就说”的光芒。 “对吧!我也觉得!正常的女生怎么会——” “这对你来说,难道不是好事吗?”南鸣律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你不就是想和女孩上床吗?” 三下肃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脸“腾”地一下又红了起来,从耳根到脖颈,从脸颊到额头,滚烫的温度像是要把他的皮肤灼穿。 “才、才不是!”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又赶紧压低,语速快得像是在辩解,“我想要的是那种正经的、甜甜的恋爱啊!一起看个电影、逛个街、吃个饭……然后——” “那你之前情人节还送出去那么多巧克力。” “那是为了寻找目标啊,一块睡觉什么的,要等结婚以后才能做的吧?” 南鸣律沉默了片刻,灰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灰宫隐也沉默着,深灰色的眼眸从口罩上方看着三下肃,蛇尾安静地蜷在脚边,一动不动。 两个人心里同时掠过同一个念头——这家伙,竟然出乎意料地纯情。 三下肃被两人看得有些不自在,他用力摆了摆手,像是在驱散什么不愉快的气息,语气故作轻松,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强撑的意味。 “算了算了,不说那些了。”他转过身,朝图书馆出口的方向走去,尾巴在身后甩了甩,“先去咖啡厅吧,我要好好教训一顿池凛羽,出口恶气!” — 另一边的教室里,一个海豹亚人从座位上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肩膀。 他的身材高大魁梧,隔着校服也能看出底下结实贲张的肌肉轮廓,深褐色的短发还有些微湿,贴在额角,带着刚运动完的汗意。 他刚才去了一趟健身房,推了几组杠铃,又练了一会儿深蹲,此刻浑身舒畅,正盘算着去食堂买几个肉包子填填肚子。 “喂,一起去食堂不?”旁边一个狸猫亚人男生背起书包,拍了拍他的手臂。 “去啊,饿死了。”海豹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圆润的耳朵微微抖了动。 两人正要往外走,又有两个同班的男生凑了过来,四个人说说笑笑地走出教室,沿着走廊向楼梯口走去,海豹走在最前面,正比划着刚才在健身房推起的重量,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 “我跟你们说,我今天的卧推可是破了个人纪录,二百二十公斤,一口气推了十个——”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一个身影,拦在了他们面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是一个女生,穿着和几人同款的校服,深蓝色的西装外套敞开着,露出里面的白色衬衫。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头部两侧那对巨大的、向前延伸的、如同镰刀般弯曲的颚部结构。 海豹的脚步顿住了,圆润的眼睛微微睁大,带着一丝茫然。他看了看左右,确认这条走廊上没有其他人,对方确实是冲着他们来的。 “呃……”他挠了挠后脑勺,深褐色的眼眸看着面前这个面无表情的女生,“你谁啊?有事吗?” 拉和目没有回答。 她只是微微低下头,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她的目光在屏幕和卡尔布的脸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然后微微歪了歪头。 “卡尔布,南象海豹和北象海豹的混血亚人。” 她顿了顿,紫色的眼眸微微抬起,看着卡尔布那张越来越茫然的脸。 “就是你吗?” 卡尔布彻底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深褐色的眼眸瞪得溜圆,圆润的耳朵敏感地抖了动了一下。 而这时,旁边那个狸猫亚人男生用胳膊肘怼了怼他的手臂,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 “喂,卡尔布,该不会是来跟你告白的吧?” 卡尔布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后脑勺,嘴角扯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目光有些飘忽,不敢直视面前这个气质冷冽的女生。 “呃……那个……”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轻咳一声,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一些,“抱歉啊同学,我……我还是更倾向于同种族的女生。” 他话音刚落。 “嗤——” 卡尔布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几乎是本能地向后猛撤了一步,速度快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但即使如此,他还是感觉到胸口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像是被烧红的铁片划过般的刺痛。 低头看去,自己校服的外套,从领口到下摆被划开了一道斜斜的大口子,白色的衬衫也被划破了,裂口处渗出暗红色的、温热的液体,迅速浸湿了周围的布料。 “你——!” 卡尔布猛地抬起头,深褐色的眼眸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他捂着胸口,温热的血液从指缝间不断涌出,染红了他的手指,也染红了他的校服。 “你干什么?!”他的声音拔高了,带着明显的怒意,“你疯了吗?!” 旁边的三个同学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得脸色煞白,纷纷后退了好几步。 拉和目站在原地,那条化为锯齿镰刀的手臂缓缓垂下,刃口上还挂着几滴暗红色的血珠,顺着那排锋利的锯齿缓缓滑落,滴在地板上。 微微歪了歪头,紫色的眼眸看着卡尔布那张因愤怒而涨红的脸,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来,”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我战斗吧。” 走廊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落在那对泛着冷光的镰刀颚上,落在她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上。 卡尔布捂着胸口,深褐色的眼眸死死盯着她,他的胸口在剧烈起伏,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一种被彻底挑衅后的、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怒火。 “……你找死!” 第17章 冲突—Wounded Pride 另一边,三下肃带着南鸣律和灰宫隐,穿过那条熟悉的、略显僻静的小巷,停在了女仆咖啡厅的招牌下面,玻璃门上映出三人各异的影子——三下肃挺着胸脯,鬣狗耳朵竖得笔直,尾巴在身后快速摆动着,一副“我来报仇了”的架势;南鸣律站在他身后半步,灰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那扇门,脸上没什么表情;灰宫隐则微微低着头,深灰色的眼眸从口罩上方盯着那装饰着蕾丝花边的门框,蛇尾在脚边不安地蜷着,尾尖微微颤抖。 三下肃一把推开门。 “叮铃——” “欢迎回来,主人!”两个穿着黑白女仆装的猫亚人女生站在门内两侧,同时微微屈膝行礼,声音甜美,带着训练有素的整齐划一,橘猫女仆的眼睛弯成了月牙,银渐层女仆的微笑温柔而得体。 三下肃的尾巴摇得更欢了,他挺了挺胸,棕黄色的眼眸扫过店内,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三位主人,这边请~”橘猫女仆走在前面,将他们引到靠窗的一个四人卡座。 三下肃一屁股坐进了靠窗的位置,拿起桌上那本装饰着蝴蝶结的精美菜单,翻了两页,看也不看,就朝着站在一旁等待点单的银渐层女仆抬了抬下巴。 “三份爱心蛋包饭。”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主人”范儿,“都要加美味魔法服务。” 他顿了顿,棕黄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恶劣的光芒,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对了,让那个白头海雕女孩来。” 银渐层女仆微微一愣,浅灰色的眼眸眨了眨,但职业素养让她很快恢复了那副甜美的微笑。 “好的,主人,请稍等。”她微微屈膝,转身离开了。 三下肃靠回椅背,双手枕在脑后,尾巴在身侧悠闲地摆动着,他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灰宫隐,又瞥了一眼坐在他旁边、正低头看菜单(实际上什么都没看)的南鸣律,棕黄色的眼眸里满是得意。 “等着看吧,”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那股“看好戏”的劲头却很足,“池凛羽那家伙,肯定会生气得要死,但又不敢发作,到时候大家一起好好嘲笑她。” 灰宫隐的蛇尾在脚边轻轻卷了一下,他抬起头,深灰色的眼眸从口罩上方看着三下肃,带着一丝犹豫。 “……那样不会挨揍吗?” 三下肃摆了摆手,棕黄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你想多了”的光芒。 “不会不会。”他的语气笃定,“她要是敢揍人,我们明天接着来,后天接着来,天天来,她还怎么打工?” “哦……” 就在这时,被点名的池凛羽从后厨方向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黑白相间的女仆装,脸上没什么表情,黑白分明的眼眸半睁半闭,那对耳廓上的羽毛服帖地垂着,手里的托盘端得稳稳当当,上面摆着三份蛋包饭,番茄酱的红色在暖黄的灯光下格外醒目。 她大概是听到有人指名要她服务,心里还困惑了一下——谁会专门点她?她来这家店打工的时间不长,认识的人不多,会专门来找她的就更少了。 然后,她看到了三下肃。 那张坐在靠窗卡座里、嘴角向上弯起一个恶劣弧度、棕黄色的眼眸里闪烁着幸灾乐祸光芒的脸。 池凛羽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脸上的困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沉沉的、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额角有青筋在微微跳动,耳廓上的羽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炸开了一小撮,在日光灯下像是一朵带着怒气的白色小花。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端着托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微微泛白,但那托盘还是稳稳地、不偏不倚地放在了三人面前的桌上。 “竟敢带着新人来看我出丑。”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三下肃一个人能听清,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的怒意,“三下肃,你是找死吗?” 三下肃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棕黄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得意,他不仅没有害怕,反而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些,鬣狗耳朵微微抖动着。 “你最好乖乖履行你女仆的工作,”他的声音同样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威胁意味却很足,“否则我就投诉你。” 池凛羽的额角又跳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从托盘上拿起那瓶番茄酱,拧开盖子,转身走到了南鸣律身边。 她微微弯下腰,在南鸣律面前那份蛋包饭的黄金色表面,用番茄酱画了一个爱心。 “美味魔法,”她的声音有些僵硬,带着一种刻意放软的语调,“让蛋包饭变得更好吃哦。” 她直起身,双手在胸前比了一个心形,脸颊微微泛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弧度——那笑容很勉强,但确实是一个笑容,比起上次,这次她专业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三下肃的尾巴在身后得意地摆动了一下。 “到我了到我了!”他迫不及待地往前凑了凑,棕黄色的眼眸亮晶晶的,“快给我也画一个爱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池凛羽转过头,黑白分明的眼眸冷冷地看着他。 她没有动。 番茄酱瓶被她握在手里,瓶口朝下,但没有一滴酱汁落下来,她就那样冷冷地看着三下肃,像是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三下肃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但很快又挺起了胸脯,棕黄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威胁的光芒。 “你——” “小羽。” 一个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不高,但很清晰。 是老板,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穿着深色的围裙,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走到池凛羽身边,将信封递给她,语气平淡,像是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日常事务。 “你的离职申请书,我已经盖好章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那三份蛋包饭,又扫过池凛羽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待会儿拿着这个去财务那里领工资。” 三下肃的笑容僵住了。 他的嘴巴还微微张着,保持着刚才催促的姿势,但那个弧度已经凝固在脸上,像是一张被人按下了暂停键的画面。 池凛羽接过信封,低头看了一眼封面上那个鲜红的印章,然后将信封收进了围裙的口袋里,随后她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眸看着三下肃,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灰宫隐看到这一幕感觉到了什么,他的蛇尾猛地绷直,紧接着端起自己面前那份蛋包饭,动作迅速而无声地站起身,侧身挤进了南鸣律旁边的位置。 下一秒,池凛羽拿起三下肃面前那份蛋包饭。 三下肃的瞳孔骤然收缩。 “等、等一下——” “啪!” 紧接着,盘子被池凛羽毫不客气的扣在了三下肃的脸上。 — 此时,另一边,教室外的走廊中。 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将整条走廊染成一片暗沉的橘红色,空气里弥漫着铁锈般的血腥气,混合着汗水、尘土和某种更原始的、属于野兽的躁动气息,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有几盏在刚才的激烈打斗中被震碎了,玻璃碴散落一地,在昏黄的光线下反射着细碎的光点。 卡尔布趴在地上。 他的校服外套不知被撕裂到了哪里,白色的衬衫变成了碎布条,零散地挂在身上,露出下面布满淤青和血痕的皮肤,鼻梁歪向一侧,暗红色的血液从鼻孔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流淌,滴在浅色的地板上,洇开一小片粘稠的血洼,嘴角破裂,几颗牙齿散落在身旁的血泊中,在日光灯下泛着惨白的、带着血丝的光。 他的右眼肿得几乎睁不开,只能透过一条缝隙,模模糊糊地看到前方那个居高临下俯视着他的身影。 拉和目站在那里,双手自然垂在身侧。 那对化为锯齿镰刀的手臂已经恢复了原状,修长的手指微微蜷着,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血迹,她微微歪了歪头,那对巨大的镰刀颚随着这个动作轻轻晃动了一下,在夕阳中划出两道冷硬的弧线。 她抬起手,用指尖漫不经心地卷了卷自己垂在肩前的辫梢,紫色的眼眸微微垂着,看着地上还在微微抽搐的卡尔布。 “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弱啊。”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沙哑的、不带什么情绪的调子,像是在评价一道不合口味的菜,又像是在抱怨一场无聊的电影。 她顿了顿,目光从卡尔布身上移开,扫了一眼走廊两端。 空荡荡的,没有人,那几个跟着卡尔布一起的同学,早就在她挥出第一刀的时候就跑得没影了,有一个边跑边喊“我去叫老师”,有一个边跑边掏手机,还有一个直接腿软摔了一跤,连滚带爬地消失在楼梯拐角。 “你的那几个朋友也是。”拉和目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地上那摊还在艰难喘息的卡尔布,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弧度,但那弧度里没有丝毫温度,“说去找帮手,怎么到现在还没回来?” 她微微俯下身,紫色的眼眸凑近了一些。 “是丢下你自己逃跑了吗?” 卡尔布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像是嘶吼又像是喘息的声音,他用仅剩的力气,双手撑地,试图爬起来,手臂在剧烈地颤抖,手肘的皮肤被粗糙的地板磨破了,渗出暗红色的血珠,他咬着牙,额角的青筋暴起,终于将上半身撑了起来。 他抬起头,用那只还能勉强睁开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拉和目。 “……为什么?”他的声音嘶哑,带着血沫,每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我根本不认识你……为什么要……” 拉和目直起身,紫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他。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她的语气轻描淡写,“只是找乐子而已。” 她抬起手,用手指轻轻弹了弹自己那对镰刀颚的尖端,发出细微的、清脆的“叮”一声。 “毕竟,我总不可能去找什么兔子亚人或者老鼠亚人打架吧?”她的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弧度,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残忍,“那种家伙一脚就踩死了,连热身都算不上,有什么乐趣可言?” 她收回手,双手背在脑后,紫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像是透过走廊的天花板,看到了某个更远的地方。 “本以为身为南象海豹的你,应该……能让我稍微尽兴一点。”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失望。 “结果,也就这样。” 卡尔布的喉咙里又发出一声嘶哑的吼声,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双腿已经不听使唤了,只能徒劳地在地上划动着,留下几道暗红的血痕。 拉和目看着他这副样子,似乎觉得更加无聊了,她放下背在脑后的双手,向前迈了一步。 “砰!” 紧接着,拉和目一脚踢在了卡尔布的脑袋上,卡尔布的头猛地向后一仰,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软软地瘫倒在地上。 卡尔布被踢晕过去后,拉和目收回脚,低头看了一眼鞋尖沾上的血迹,微微皱了皱眉。 她用鞋底在地板上蹭了蹭,将那些血迹蹭掉,然后转过身,双手重新背在脑后,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朝着走廊的另一端走去。 第18章 沉默—Unspoken Words 另一边,从女仆咖啡厅出来后,三下肃走在最前面,脚步拖沓,尾巴无力地垂在身后,尾尖几乎拖到了地上。 他的校服上还残留着蛋包饭的痕迹,蛋液的印记已经干了,在深色的布料上留下几片浅黄色的、不规则的污渍,米饭的颗粒偶尔从他头发里掉出来,落在他肩膀上,他又机械地拍掉,动作缓慢,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我要赶紧回家洗衣服……”他的声音有气无力,尾音拖得很长,带着一种“我今天到底经历了什么”的茫然。 他抬起手,又抹了一把脸上残留的蛋液,指尖黏糊糊的,看了一眼叹了口气,将手指在裤子上蹭了蹭。 “完了完了,这下彻底完了。”他的语速快了一些,棕黄色的眼眸里满是绝望,“池凛羽那家伙从这儿不干了,我也没她的把柄了,明天到了编辑部,她肯定要打死我!” 他想象了一下明天可能出现的画面——池凛羽坐在窗边,黑白分明的眼眸冷冷地看着他,手里那块麂皮绒布被捏得变了形,然后她站起身,朝他走来,步伐不紧不慢,耳廓上的羽毛根根炸开。 想到这里,三下肃的尾巴猛地一僵,鬣狗耳朵紧紧贴在头顶。 “到时候你们可得帮我作证啊,”他转过头,棕黄色的眼眸看向身后不紧不慢跟着的南鸣律和灰宫隐,“是她先扣我一脸蛋包饭的,我什么都没做,对吧?” 南鸣律看着他,灰色的眼眸里没什么波澜。 “是你先要的蛋包饭。” “那是正常点餐!” “你还指名要她来。” “那是——” “你还威胁她要投诉。” 三下肃张了张嘴,又闭上,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棕黄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你说得对但我就是不想承认”的复杂光芒,他用力摆了摆手,像是在驱散什么不愉快的气息,转过身,加快了脚步。 “算了算了,我先走了,衣服再不洗就洗不掉了。” 灰宫隐站在原地,看着三下肃消失的方向,深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同情的微光,他转过身,看向南鸣律。 “那……我也先回去了。” “嗯,明天见。” 灰宫隐微微颔首,将怀里那几本厚书抱紧了一些,转身朝着与三下肃相反的方向走去。 南鸣律站在原地,看着灰宫隐的背影渐渐远去,直到那抹深色的身影完全融入了街角的阴影中。 他收回目光,转过身,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然而刚走了没几步,自己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来,屏幕亮起,冷白的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是乙辻光发来的消息,没有寒暄,没有铺垫,一如既往的乙辻光风格。 「资料查得怎么样了?」 南鸣律的手指在屏幕上敲了敲,回复: 「差不多了,风见娧和灰宫隐都找了相关的书,明天应该能开始写初稿。」 消息发出,几乎是瞬间,就变成了“已读”。 「嗯,对了,关于你自己要写的那个恐怖主题,你有没有什么具体的想法了?」 南鸣律看着这行字,沉默了片刻。 他低下头,手指在屏幕上敲了敲。 「打算以清道夫亚人为原型,写一个短篇故事。」 这次,乙辻光的回复没有立刻跳出来。聊天窗口上方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那提示闪烁了几下,又消失了,然后又出现,又消失,过了好几秒,消息才终于弹了出来。 「清道夫?为什么选这个?」 南鸣律看着这行字,灰色的眼眸里没什么波澜。 「觉得合适。」 乙辻光没有再追问,她大概知道,南鸣律不想说的事情,再怎么问也问不出来。 「行吧,写完初稿先给我看看,别到时候出了问题再改。」 「嗯。」 “南鸣律。” 就在南鸣律回复着乙辻光的消息时,一个声音从前方传来,不高不低,带着一丝犹豫,又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 他抬起头,灰色的眼眸对上了一双在暮色中微微反光的猫瞳。 反夜月站在几步远的地方。 她穿着一件浅米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的衬衫,下身是深蓝色的百褶裙,校服的领结系得一丝不苟,乌黑的长发披在肩上,在晚风中轻轻拂动,几缕发丝贴在脸颊边,衬得那张白皙的脸更加小巧。 她的表情看起来像是“恰好路过”的样子——嘴角微微抿着,眼眸淡淡地看着他,姿态放松,甚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但南鸣律注意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揪着裙摆的布料,指节微微泛白。 开学到现在,这好像还是他们第一次碰面。 A班和B班虽然在同一层楼,但教室在走廊的两端,课表不同,作息时间也有差异,如果不是刻意去找,确实很难遇到,他也没有刻意去找过她,她大概也没有。 “这么巧。”南鸣律开口,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咸不淡的平静,“你在新班级,还是班长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反夜月微微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第一句话问的是这个,她摇了摇头,乌黑的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不是了。”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带着一丝像是解释般的意味,“班主任倒是想让我当,不过我拒绝了,学生会和戏剧社两边的工作已经很忙了,再当班长的话,怕兼顾不过来。” 南鸣律点了点头。 “量力而行也好。” “嗯。” 反夜月应了一声,然后沉默了。 暮色在两人之间缓缓流淌。 沉默。 南鸣律看着反夜月,她微微垂着眼帘,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琥珀色的眼眸没有焦点,像是在看地板上的某条裂缝,又像是在看更远的地方,她的手指已经不揪裙摆了,交握在身前,指尖微微蜷着。 南鸣律等了几秒,见她没有开口的意思,便问道:“还有事吗?我要回家了。” 反夜月的身体微微一僵。 她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又抿住了,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有些复杂——犹豫、挣扎、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又不敢伸手的紧张,但很快,那些情绪都被她压了下去,重新浮上来的,是那副惯常的平静。 “我有个东西要给你。”她的声音有些干涩,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 她低下头,伸手探进针织开衫的口袋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了一张票。 那是一张入场券,大约半个手掌大小,纸张厚实,质感不错,正面印着戏剧社的logo——一个戴着面具的剪影,周围环绕着聚光灯的光束——以及一行烫金的字体:“迎河高校戏剧社开学季专场演出”,背面印着时间、地点、座位号,以及一行小字:“凭此券入场,不对号入座。” 南鸣律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戏剧社的演出。”反夜月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冷,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紧绷,“开学季的传统,每年都有,持有入场券的人才能入内。” 南鸣律将那张券翻来覆去看了看,灰色的眼眸微微动了一下。 “这东西,很难弄到手吧?” “那倒也没有,十元一张,算是填补一下戏剧社的社团经费。” 南鸣律点了点头,将入场券收进口袋。 “那我回头把钱给你。” 反夜月的表情僵了一下。 她的嘴角微微抽搐,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明显的不满,那条一直安静垂在身后的猫尾猛地甩了一下,尾尖那撮白毛炸开了一小撮,在暮色中像是一朵带着怒气的白色绒花。 “不用。”她的声音有些生硬,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刻意的平静,语速更快了一些,像是在赶着把话说清楚,又像是在掩饰什么,“我是演员,白得了不少入场券,给班上的同学都发了,恰好多出来一张而已,你别多想。” 南鸣律看着她,灰色的眼眸里没什么波澜。 “嗯。”他说,又点了点头,“那多谢了,到时候我会去捧场的。” 反夜月垂下眼帘,睫毛颤了颤。 “那就这样。”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确认什么,“我先走了。” 她转过身,飞快的离开了。 南鸣律望着反夜月消失的方向,站了片刻,然后将那张入场券从口袋里又掏出来看了一眼。 烫金的字体在街灯的光晕下泛着微光,他看了一瞬,重新塞回口袋,转身朝着车站的方向走去。 — 车站的顶棚在暮色中投下一片深色的阴影,长椅上坐着几个人,有的低头刷手机,有的望着远处车流发呆,南鸣律走到站台边缘,停下,目光投向公交车驶来的方向。 “南鸣律。”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不高,平稳,带着一种惯常的、缺乏起伏的质感。 南鸣律侧过头。 与地织站在他旁边,背着那个看起来总是空空荡荡的深色书包,校服穿得一丝不苟,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浓密的刘海几乎遮住了眼睛,背后的四根节肢安静地收拢着,在制服下几乎看不出痕迹。 “好久不见。”与地织又说,语气依旧是那种平静。 南鸣律点了点头。 “好久不见。” 两人并肩站在站台边缘,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晚风吹过,带来远处不知谁家晚饭的油烟味和几片已经开始泛黄的梧桐叶,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与地织的肩膀上,他没有去拍,只是微微偏了偏头,似乎想让那片叶子自己滑落。 “你在哪个班?”与地织问。 “B班。” “是吗。”与地织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那双从浓密刘海下露出的眼睛微微转动了一下,“你的成绩退步了。” 南鸣律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没办法,现在的成绩才是我的真实水平。”他顿了顿,“A班呢?感觉怎么样?” 与地织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没什么特别的感受。”他说,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仔细斟酌后才吐出来的,“班上的气氛很安静,而且都是单人座,没有同桌,大概是担心影响学习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也不奇怪,毕竟是重点班。” 与地织没有接话。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但并不让人觉得尴尬,毕竟他们以前做同桌的时候也经常这样——各自做各自的事,偶尔说一两句话,然后继续沉默,那种沉默是有温度的,像是冬日里晒过太阳的棉被,蓬松,柔软,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不需要刻意维持的默契。 南鸣律侧过头,看了与地织一眼。 他注意到,与地织微微蹙着眉头——不是那种明显的、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来的蹙眉,而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像是在思考什么难题时的下意识反应,那对从刘海下露出的眼睛,焦点有些涣散,没有落在任何具体的地方。 “怎么了?”南鸣律问。 与地织微微一愣,像是被从某种思绪中拉回来,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南鸣律还是听到了。 与地织很少叹气,或者说,他很少表露出任何可以被归为“情绪”的东西,所以当那声叹息落进耳朵里时,南鸣律的眉头也跟着微微动了一下。 “我妹妹。”与地织开口,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也在这个学校,这学期升了一级。” 南鸣律想起了那个女孩,上次因为后杉睦那个笨蛋的误会,自己和她跟踪与地织的时候看到过。 “她怎么了?”南鸣律问,“学习进度跟不上了?” 与地织摇了摇头。 “不是。”他说,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表达,“她的成绩很好,只是.......” 南鸣律看着他,等待下文。 与地织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抬起手,推了推鼻梁上那副款式老旧的细边眼镜。 “她好像谈恋爱了。” 第19章 兄妹—Siblings Watch 第19章 兄妹—Siblings Watch 与地织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抬起手,推了推鼻梁上那副款式老旧的细边眼镜,镜片在暮色中反了一下光,遮住了他眼睛里的表情。 “她这两天放学都说有事,让我先回去,昨天我稍微留意了一下,看到她和一个蝾螈亚人走在一起,两个人还一起吃了午餐。” 南鸣律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想起不久前的某个傍晚,后杉睦也是这样,一脸紧张地拽着他的袖子,指着前方与地织和一个黑发女生并肩而行的背影,声音发颤地说“你看你看!我就说!是她!她又来了!”——结果那个“神秘女友”是与地织的妹妹。 现在轮到与地织本人站在这里,用同样小心翼翼的语气,说着同样小心翼翼的猜测。 南鸣律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一方面他们两个倒是很‘般配’。 “也许只是朋友。”南鸣律收回思绪,灰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与地织,“一起吃个饭而已,不一定就是那种关系。” 与地织摇了摇头,动作很轻,但很确定。 “我很了解她。”他说,目光落在远处某个不确定的方向,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必意识到的紧绷,“肯定不只是朋友那么简单。” 南鸣律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浓密的刘海遮住了与地织的眉眼,看不清表情,但他微微抿着的嘴唇,和那四根从背后探出、此刻无意识地在身侧轻轻摆动的节肢,都泄露了什么。 “所以你是担心妹妹被人骗?”南鸣律抬起手,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还是担心别的什么?” 与地织没有立刻回答,晚风吹过,又一片梧桐叶打着旋儿落下来,这次落在了他的书包上,他抬手轻轻拂去。 “如果是的话,”南鸣律继续说,“直接问问她不就好了?” 与地织垂下眼眸,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不知道该怎么问。”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近乎无措的茫然,“她从小到大什么事都不瞒我,学习上的事,生活上的事,甚至连她同学之间的那些小矛盾她都会跟我说,可这次……” 他没有说下去,但南鸣律明白他的意思,正因为妹妹一向对他毫无保留,所以当妹妹开始有了不想跟他说的事情时,他反而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什么立场去问了。 “你就直接说,‘最近是不是交男朋友了’,不行吗?” “那样太直接了。” “你们是兄妹,有什么直接不直接的。” 与地织又沉默了,他似乎在想象那个画面——他站在妹妹面前,用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用那种总是缺乏起伏的语调,说出“你是不是交男朋友了”这句话,然后妹妹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惊讶?慌张?还是像以前一样,坦然地笑着说“哥哥你怎么知道的”? 他不知道,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预测妹妹的反应,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的不安。 这时,公交车从远处驶来,车灯的光束刺破暮色,照亮了站台上几个等车人的脸,与地织收回思绪,看向那辆缓缓停下的车。 “我该走了。”他说。 南鸣律点了点头。 “嗯。” 就在与地织上车前,南鸣律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就是戏剧社的演出,入场券反夜月说给班上的同学都发了,而与地织和她一个班。 “与地织。” 与地织停下脚步,侧过头,浓密刘海下的眼睛带着一丝疑问。 “戏剧社的演出。”南鸣律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反夜月应该也给你入场券了吧?明天要不要一起去看?” 与地织微微偏了偏头,脸上露出了一个明显的困惑表情。 “反夜月?”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摇了摇头,“她没有给我。” 南鸣律愣了一下。 “没给你?”他的眉头也蹙了起来,“她不是说给班上的同学都发了吗?” 与地织又摇了摇头,动作和刚才一样,很轻,但很确定。 “至少我没有收到。”他说,顿了顿,又补充道,“也没听其他同学提起过。” 公交车司机按了一下喇叭,催促他上车,与地织收回目光,踏上踏板,刷卡,在车厢里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门关上,引擎的低鸣在暮色中渐渐远去,公交车汇入车流,尾灯在夜色中拖出两道暗红色的光痕,很快消失在街角的阴影中。 南鸣律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站了片刻。 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入场券,又看了一眼。 给班上的同学都发了,恰好多出来一张,别多想....... 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南鸣律将入场券重新塞回口袋。 这种事,干嘛要撒谎呢。 — 另一边,学校行政楼的走廊中。 卫瑟哉的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是要把地板踏穿,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校服外套,胸前的学生会风纪委员徽章在灯光下反着光,他的手里捏着一份薄薄的文件夹,文件夹的边缘已经被捏出了深深的折痕。他当然是为了拉和目的事来的。 上次立杏彻在图书馆被袭击,他第一时间就知道了,那天他正在教学楼巡查,听到动静赶到时,地上只剩下一片狼藉——断裂的触手、暗红色的血迹、暗蓝色的荧光粘液,还有空气中久久不散的、属于大王虎甲亚人的那股冷冽的信息素。 他没有看到遇袭者,但看到那些触手的时候,他就知道是谁了。 后来他才知道,袭击者被学生会的人带走了,会长兮寻希亲自出面,将拉和目从现场带走,说是“内部处理”,卫瑟哉当时就很不满,但会长毕竟是会长,学生会的架构里,风纪委员长的权限在他之下,他无权过问会长的处置方式,他只能等,结果等了两天,没有任何消息,拉和目没有被处分,没有被停学,甚至没有被训诫,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照常出现在校园里。 卫瑟哉忍了。 结果还没过两天,拉和目又动手了,这次不是在图书馆,而是在教学楼走廊,被打的是一个海豹亚人,南象海豹和北象海豹的混血,身材魁梧,在年级里算是出了名的能打,卫瑟哉赶到的时候,那个人已经趴在地上了——鼻梁断了,嘴角裂了,牙齿掉了好几颗,校服被血浸透了,整个人像是一摊被揉皱的废纸。 卫瑟哉当时就想去找拉和目算账,但他忍住了,不是因为不敢,而是因为他知道,这次不能再让会长“内部处理”了,会长根本不会处理,或者说会长根本不想处理。 他不知道会长和拉和目之间有什么交易,但他知道,如果再把这件事交给会长,结果和上次不会有什么不同,拉和目会继续逍遥,继续找下一个“能打”的对手,继续把走廊变成斗兽场,然后把那些自以为很强的人一个一个打趴在地上。 所以他不找会长了,他直接来找校长。 卫瑟哉在那扇厚重的深色木门前停下,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抬起手,用指节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门。 “请进。” 一个声音从门内传来。 那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带着一种空灵的质感,像水母在海水中缓缓漂浮时,伞状体收缩又舒张时发出的震颤。 卫瑟哉推开门。 在办公桌的后面坐着一个男性,面容看起来三十岁上下,但那双眼睛里的沉静和深邃,让人无法判断他真正的年龄,他的头发是半透明的白色,像是被海水漂洗过的水母触须,柔软地垂在肩侧,在暮色中泛着微弱的、磷光般的荧光。 冥河水母亚人。 卫瑟哉在门口站了一瞬,然后迈步走了进去,他将手里的文件夹“啪”地一声放在办公桌上,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校长,”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意,“我有事要向您报告。” 校长微微偏了偏头,那对半透明的、泛着微光的触须随着这个动作轻轻晃动了一下。 他抬起手,修长的、同样带着半透明质感的手指在空中划过一个弧度,示意卫瑟哉坐下。 “请说。”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空灵的、带着某种韵律的质感。 卫瑟哉没有坐,他站在那里,双手撑着桌沿,身体微微前倾,深褐色的熊瞳紧紧盯着校长的脸。 “关于大王虎甲亚人,拉和目。”他一字一顿地说,“她在不到一周的时间内,连续袭击了两名同学,第一次是在图书馆,袭击了图书管理员立杏彻,导致对方重伤住院,第二次是在教学楼走廊,袭击了同年级的卡尔布,导致对方鼻梁骨折、牙齿脱落、多处软组织挫伤,两次袭击均无正当理由,性质极其恶劣。”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但学生会方面,至今未对拉和目做出任何处理。” 校长的眼眸微微动了一下,那对半透明的触须在空中轻轻飘动,像是在感知什么。 “所以你来找我。”他说,语气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带着某种韵律的调子,“是希望学校出面处理?” “是。”卫瑟哉直起身,将文件夹往校长面前推了推,“这是两次袭击的详细记录,包括时间、地点、受害者伤情、目击者证词,证据确凿,事实清楚,我希望学校能依据校规,对拉和目做出公正的处理。” 校长只是瞥了一眼那个文件夹,并没有伸手去接,随后,他的目光从文件夹上移开,落在卫瑟哉的脸上,那双半透明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流动。 “你想怎么处理?” 卫瑟哉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校长会反问自己,在他的预想中,校长应该接过文件夹,翻开,看完,然后点头说“我知道了,这件事我会处理”——就像所有正常的、负责任的校领导应该做的那样。 “当然……是按照学校的规矩来处理。”卫瑟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停课也好,处分也罢,甚至是退学——最起码,应该让她受到应有的惩罚。” 校长点了点头,动作很慢,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在品味什么。 “确实。”他说,顿了顿,那对半透明的触须在空中轻轻飘动了一下,“不过,这样对那些无缘无故被打的学生,是不是有点不公平?” 卫瑟哉又愣了一下,他不明白校长的意思,惩罚施暴者,就是给受害者一个交代,这有什么不公平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校长已经伸出手,拿起了桌上那份文件夹,但他没有翻开,他只是将它从桌面上拿起来,然后放进了抽屉里。 “咔哒”一声轻响,抽屉合上了。 “校长,您——” “身为学生会的风纪委员,”校长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卫瑟哉同学,你不应该只是在口头上维持风纪。” 他微微前倾,那对半透明的触须随着这个动作向前飘动,在暮色中划出两道细长的、泛着微光的弧线。 “行动上,也应该如此。” 卫瑟哉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他盯着校长那张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平静的脸,试图从那半透明的眼眸里读出什么。 “您的意思是……” “你既然对会长的判决感到不满,”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在空中轻轻划过一个弧度,像是在描绘某个看不见的轮廓,“干脆亲自去教训一顿那个拉和目,让她不敢再犯这种事。”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不就行了吗?” 第20章 深夜—Midnight Fear 另一边,池凛羽回到了自己的出租屋。 房间不大,进门左手边是一个只能容下一个人的简易厨房,灶台上堆着几个没来得及洗的碗,水龙头还在滴水,“嗒嗒嗒”地响着,右手边是卫生间,门半掩着,里面挂着一条已经干了但还没来得及收的毛巾。 再往里走,就是卧室兼客厅——一张单人床靠着墙角,床单是深灰色的,有些皱,枕头边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几本摄影杂志;一张书桌靠着窗户,桌上摊着相机、镜头、充电器、几支笔和一张写了一半的快递单;一个简易衣柜靠在另一面墙边,拉链没有拉严,露出一截深色的外套袖子。 池凛羽将单反相机从脖子上取下来,轻轻放在书桌上,她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然后整个人向后一倒,重重地摔进了那张单人床的怀抱里。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段时间在女仆咖啡厅打工,确实挣了不少钱,时薪比便利店高出将近一倍,加上偶尔有客人点名要她服务,还能拿到一点小费,虽然每次穿上那身缀满蕾丝的黑白女仆装时,她都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自在,但看着手机银行里那个数字一点一点往上涨,她又觉得——忍忍也就过去了。 如果不是三下肃那个混蛋总是拿这件事来恶心她的话。 她翻了个身,从枕头下面摸出手机。 点开招聘软件,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一行行招聘信息从她眼前掠过——“餐厅服务员,月薪3000,包吃住”、“便利店夜班店员,时薪25,需能长期稳定”、“家教老师,要求有经验,时薪80”…… 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酒吧调酒师,月薪6000起,上不封顶,接受无经验者培训,要求:形象气质佳,性格开朗,能适应夜班工作。” 池凛羽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点进去,仔细看了看详情。 酒吧的名字叫“夜潮”,地址在市中心,靠近商业区,交通便利,招聘信息写得简洁明了,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修饰,也没有“底薪+提成+奖金”之类的复杂公式,老板似乎是个很直接的人。 她想了想,自己的形象气质……应该还算在线吧?虽然比不上那些一眼就能让人记住的、光芒四射的类型,但至少肯定不丑,而且,调酒师的工作,听起来比穿着女仆装叫别人“主人”要体面得多,至少不用忍受三下肃那种恶心的、带着恶意的“主人”叫法。 池凛羽深吸一口气,然后点下了“投递简历”的按钮。 简历是之前就做好的,有她的基本信息、教育背景、以及一段简短的自我介绍,她在自我介绍里写的是“热爱摄影,善于观察细节,有较强的学习能力和适应能力”——没有提女仆咖啡厅的工作经历,她觉得那段经历对调酒师的面试没有任何帮助,反而可能让老板产生一些不必要的联想。 简历投出去后,她将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过了大约两三分钟,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睁开眼,拿起来一看,是招聘方的回复。 「简历已收到,明天下午两点,来店里面试,地址:XX路118号,夜潮酒吧,到了直接找老板。」 池凛羽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她将手机放到枕边,坐起身,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干净的睡衣——是一件浅灰色的、洗得有些发白的T恤,和一条黑色的、同样洗得有些发旧的短裤。 她换上睡衣,将换下来的衣服随手扔进角落的脏衣篓里。 站在卫生间门口,池凛羽犹豫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向床边。 懒得洗漱了。 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然后将被子拉到肩膀,闭上眼睛。 黑暗中,出租屋的安静被无限放大,而很快,池凛羽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四个人围坐在桌边,手背交错,手指交叉,共同夹住一支铅笔。 池凛羽的眉头蹙了起来。她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但那支铅笔还在她的脑海中移动,它在字母之间来回穿梭,“A”、“L”、“I”、“F”、“E”、“T”、“I”、“M”、“E”——“A lifetime”。 池凛羽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被角。 然后,她想起了自己最后做的那个动作——猛地松开手,铅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滚了两圈,停在纸面的边缘,风见娧说,笔仙游戏最后是要把笔仙送走才能结束的,不然的话,据说会被笔仙缠上,三下肃说,池凛羽,你晚上睡觉最好睁着眼睛睡,不然半夜有个人站在你床边什么的…… 她的后背一阵发凉。 下意识地拉紧了被子,将下巴也缩了进去,只露出一双眼睛。 忘了,赶紧忘了,那些都是骗人的,笔仙是假的,鬼是不存在的,三下肃只是在吓唬她,风见娧也只是道听途说,这个世界上没有鬼,没有幽灵,没有任何科学无法解释的超自然现象,她从来不相信这些东西,从小到大都不相信。她只相信相机镜头里的世界,只相信那些可以被光圈、快门、感光度量化的、确定的光影。她闭上眼睛。 铅笔又出现了,这一次,它不是在白纸上移动,而是悬在半空中,笔尖朝下,像是一支被无形的手握着的、即将落下的箭。 池凛羽猛地睁开眼睛。 心跳在胸腔里擂鼓,一下又一下,沉重得像是有人在用拳头捶打她的胸口,她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身后——床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那里堆着几本旧杂志和一个落满灰尘的抱枕。 黑暗中,那些东西的轮廓模糊不清,像是一团蜷缩着的、不知名的生物。她的目光从那里移开,扫过房间的其他角落——书桌、衣柜、窗户、门。 然后,她看到了。 门边有一个黑影。 池凛羽的呼吸骤然停止了,她的瞳孔剧烈收缩,全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被抽空,又从心脏里猛地泵出来,冲向四肢百骸,她想叫,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只能发出一个短促的气音。 她不知道自己僵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然后,她的手指终于能动了一点。 她颤抖着伸出手,在枕头边摸索着,指尖碰到了手机冰冷的金属外壳,抓起来,拇指用力按下侧边的按键,屏幕亮了,冷白的光猛地刺破黑暗。 她打开手电筒,光束直直地射向门边。 那个黑影在强光的照射下,露出了它的真面目——一个衣帽架,立柱上挂着一条深灰色的围巾和一顶黑色的棒球帽,围巾的末端垂在地上,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大概是窗户没关严,有风吹进来。 池凛羽盯着那个衣帽架,看了很久,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睡衣的布料黏在皮肤上,带着一种冰凉黏腻的触感,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也是湿的,冷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滑过脸颊,滴在枕头上。 她咽了口唾沫。 因此,池凛羽打算去厕所洗个澡,身上黏糊糊的,不舒服,而且热水也许能让她放松下来,忘掉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坐起身,被子从肩头滑落,露出被冷汗浸透的浅灰色T恤。她将脚伸到床下,摸索着找到拖鞋,穿好,然后站起身。 卫生间的门半掩着,里面一片漆黑。 池凛羽的脚步骤然停住了,她盯着那扇半掩的门,盯着门后那片浓稠的黑暗,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个画面——她走进去,打开灯,灯光照亮洗手台、照亮瓷砖、照亮镜子,镜子里映出她的脸,苍白的、带着黑眼圈的、疲惫的脸,然后镜子里的人........ 想到这里,池凛羽急忙转过身跑回床边,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将被子拉到头顶,将自己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蒙了起来。 身体忍不住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那种怎么也压不住的恐惧,池凛羽蜷在被子里,像一只把自己缩成团的刺猬,膝盖抵着胸口,双手攥着被角。 她在心里骂自己,有什么好怕的?衣帽架就是衣帽架,围巾就是围巾,风就是风,笔仙是假的,鬼是不存在的,可为什么还是会怕? 她咬了咬下唇,将被子又拉紧了一些,被窝里的空气越来越闷热,但她不敢把头伸出去,总觉得只要一露出被子,就会看到什么东西站在床边。 这样想着,池凛羽拿起了手机,并在被窝中打开,她眯了眯眼,等眼睛适应了那道光,然后点开了微信。 点开通讯录后,池凛羽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很久。 乙辻光这个时候应该还在忙社团的工作,而且以她的性格,就算自己发消息过去,她大概也只会说“别像个小孩一样,赶紧睡觉”,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三下肃——不可能,就算全世界只剩他一个人可以联系,她也宁可自己缩在被子里发抖到天亮。 至于灰宫隐和风见娧,自己还不熟,而且跟新人说这些,也有点太丢人了。 最终,她的目光停在“南鸣律”三个字上。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只要遇到困难,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他,便利店打工被老板刁难的时候,相机被抢的时候,从家里逃出来无处可去的时候——每一次,每一次都是他,他帮她赎回相机,他收留她过夜,他在她最狼狈的时候出现在她面前,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的帮助自己,她从来没有问过他为什么要做这些,但她不敢问,怕问了,得到一个她不想听到的答案;也怕问了,得到一个她更不敢面对的答案。 池凛羽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盯着那个属于南鸣律的头像,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方,指尖微微颤抖。 打什么?说“我害怕”?说“你能不能陪我聊聊天”?说“你睡了吗”?太矫情了,她不是那种人,也做不出那种事。 她咬了咬下唇,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几个字——“你睡了吗”,又删掉,又敲——“今天谢谢你”,又删掉。又敲——“没什么事,就是想问问明天的社团活动几点开始”,又删掉。 太刻意了,太蠢了。 池凛羽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她能感觉到那种热度从脖颈一路蔓延到耳根,在冰冷的手机屏幕光的映照下,她的耳廓大概已经红透了,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直跳,跳得比刚才看到那个衣帽架时还要快,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只是发个消息而已,又不是告白,可她的手就是不听使唤,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怎么都按不下去。 最终,她还是将手机屏幕按灭了。 不要想了,明天还要面试,调酒师的工作,工资高,体面,不用穿女仆装,不用叫别人“主人”,她需要这份工作,她需要钱,她需要攒够钱,买一个小小的、属于自己的房子,不用很大,一间卧室就够了,有独立的卫生间和厨房,窗户朝南,阳光能照进来,到那时候,她就不用再住在这样逼仄的、连转身都困难的出租屋里,不用再被房东催缴房租,不用再在半夜被滴水声吓得不敢出被窝了。 第21章 结伴—Test of Courage 第二天,南鸣律推开教室的门时,里面的气氛与往常截然不同。 不是那种早读前惯常的、带着睡意的沉闷,而是一种压不住的兴奋,几个人围在一起,压低声音说着什么,偶尔爆发出短促的笑声;有人站在窗边,指着学校后山的方向,眉飞色舞地比划着;还有人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张手绘的地图,用笔在上面圈圈画画。 “南鸣律同学!这边这边!” 这时,浅书怜的声音从教室的另一头传来,清脆,带着毫不掩饰的雀跃,那条毛茸茸的尾巴在身后快速摆动着,频率快得几乎要带出残影。 南鸣律走过去。 浅书怜面前摊着一张纸,大约A3大小,纸张的边缘有些卷曲,她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蜂蜜色的眼眸亮晶晶的,盯着那张纸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你猜这是什么?”她抬起头,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得意的弧度。 南鸣律低头看了一眼。 那是一张地图,纸张的左上角用圆体字写着“试胆大会路线图”,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鬼脸。 “路线图。”南鸣律说。 “对!也不全对!”浅书怜的尾巴摇得更欢了,她用手指点着地图上那些用红笔标注的星形标记,“你看这些——这些是宝藏的藏匿点!” 南鸣律灰色的眼眸微微动了一下。 “宝藏?” “嗯!”浅书怜用力点头,马尾随着动作晃动,几缕金色的发丝从额前滑落,她抬手将它们别到耳后,“据说这次试胆大会一共有五条路线,每条路线上都藏着宝藏,找到宝藏,然后在终点交给工作人员,就能加学分!” 加学分。 南鸣律的目光重新落在那张地图上。 五条路线,从学校后方的操场边缘开始,蜿蜒穿过小树林,绕过旧校舍,最终汇合在体育馆后面的空地,路线有长有短,有的一条直线贯穿,有的七拐八拐,还有一条甚至穿过了旧校舍的地下室——那里被标注了一个大大的骷髅头,旁边写着“胆小鬼勿入”。 “地图是校方发的?”南鸣律问。 “嗯!人手一份!”浅书怜从抽屉里又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和桌上那张一模一样,“不过听说最多只能三个人结伴一起走,如果超过这个数,就算找到宝藏也视为无效。” 她将地图重新叠好,塞回抽屉,然后双手合十,蜂蜜色的眼眸看着南鸣律,嘴角弯起一个期待的笑容。 “所以——南鸣律同学,你要不要和我一组?” “那种事我倒是无所谓,不过,你不需要跟你的朋友们结组吗?” 浅书怜眨了眨眼,然后笑了,那笑容很大,大到眼睛弯成了月牙,大到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大到连那对毛茸茸的犬耳都跟着抖了抖。 “南鸣律同学也是我的朋友嘛!”她说,语气理所当然,“而且是最好的朋友。”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脸红,没有结巴,没有刻意放轻或加重语气,她只是笑着,用那双亮晶晶的、清澈见底的眼睛看着他,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任何证明的事实。 南鸣律看着浅书怜那双亮晶晶的、清澈见底的眼睛,忽然觉得有点不太自在,不是那种不舒服的、想要逃离的不自在,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心口的、微微发痒的感觉。 他移开视线,重新落在那张手绘的地图上,灰色的眼眸在那些用不同颜色标注的路线之间移动,但什么也没看进去。 “那——” 他刚开口,话还没说完,一个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 “南鸣律同学!” 脚步声由远及近,后杉睦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黑色的短发在晨光中轻轻晃动,那缕粉色的挑染从耳际垂下来,在她说话的时候微微跳动着。 她手里也捏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边角已经有些皱了,大概是揣在口袋里反复拿出来看了好几次。 走到桌边,后杉睦的目光落在那张摊开的地图上,暗红色的眼眸微微睁大。 “诶?南鸣律同学也要参加试胆大会吗?”她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 “嗯,你呢?” “当然啦!”后杉睦用力点头,背后的蝠翼随着动作微微张开又收拢,“有学分嘛!免费的学分,不拿白不拿!”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可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的认真,但那双暗红色的眼眸里闪烁的,分明是“听起来很好玩”的兴奋。 浅书怜双手撑着下巴,蜂蜜色的眼眸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 “后杉睦同学,你胆子大吗?” 后杉睦挺了挺胸,背后的蝠翼又张开了一点。 “很大哦!我可不怕鬼什么的!”她的语气笃定,带着一种“这有什么好怕的”的理所当然,“而且我经常自己一个人走夜路,早就习惯了。” 浅书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金色的马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也对,毕竟小睦是蝙蝠嘛,夜视能力应该比我们强多了。” “倒也不是因为那个啦……就是……习惯了。” 浅书怜没有追问,只是将地图往桌子中间推了推,手指点着上面用红笔标注的几条路线,蜂蜜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光芒。 “既然如此,那干脆我们三个组队好了!” 她抬起头,目光在南鸣律和后杉睦脸上快速扫过。 “三个人正好,不超过限制,而且——”她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些,“人多力量大嘛,说不定能找到更多宝藏,换更多学分呢!” 听到这话,后杉睦的眼睛亮了起来。 “好呀好呀!我还没跟南鸣律同学一起参加过这种活动呢!” 她说完,似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颊微微泛红,但那抹红很快就被兴奋冲淡了。 — 下午,编辑部的活动室中。 风见娧坐在南鸣律常坐的那张桌子旁边,手里握着笔,浅褐色的眼眸落在面前的电脑上,蝉翼轻轻翕动着。 她刚刚把写好的稿子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又改了几个错别字,调整了两处标点,现在正犹豫着要不要再加一段心理描写。 她咬了咬笔帽,歪着头想了想,最终还是在空白处添了几行字,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乙辻光社长,我写好了!”她的声音清脆,带着一种交作业后特有的、如释重负的雀跃。 乙辻光头也没抬,她抬起一只手,朝风见娧的方向勾了勾手指。 风见娧走过去,将电脑轻轻放在办公桌上,乙辻光这才抬起头,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 她看得很专注,眉头偶尔微微蹙起,但大多数时候都是那种惯常的、缺乏表情的平静。 “格式有问题。”她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正文缩进不对,标题字体不统一,还有——这里,段间距太大了。” 她用手指点了点屏幕上的某处,然后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看着风见娧。 “不过内容没问题,我改一下格式就好。” 风见娧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她双手在胸前轻轻一拍,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好耶!” 灰宫隐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的是一个平板电脑,他没有像风见娧那样反复修改,也没有犹豫要不要加内容,写完之后,他只是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确认没有错别字和明显的语病,便将将平板轻轻放在乙辻光面前。 “写完了。” 乙辻光拿起他的稿件,翻开,目光快速扫过,她的阅读速度比看风见娧的那份快了不少,大概是因为灰宫隐的格式规范,不需要她在视觉上花费太多精力去适应。 “没问题,格式也对。” 灰宫隐微微点了点头,整个人稍微松了口气。 将二人写好的内容都拷贝到自己的电脑上后,乙辻光转过头,目光投向窗边。 池凛羽坐在她常坐的那张靠窗的桌子前。 她趴在桌上,脑袋枕着交叠的手臂,黑白分明的眼眸紧闭着,那对耳廓上的羽毛服帖地垂着,随着她均匀的呼吸极其轻微地起伏着,而那台从不离身的单反相机安静地躺在桌上,镜头盖没有盖,麂皮绒布搭在镜头旁边,像是她擦到一半就撑不住了。 乙辻光盯着她看了两秒。 然后,她站起身,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走到池凛羽背后。 三下肃,风见娧和灰宫隐的目光都跟了过去。 乙辻光伸出手。 她没有拍池凛羽的肩膀,也没有叫她名字,只是用拇指和食指的指尖,轻轻捏住了池凛羽耳廓上一根翘起的白色羽毛。 然后,她拔了一下。 “呜啊——!!!” 池凛羽猛地从桌上弹了起来,动作大得差点把旁边的相机带倒,她的眼睛瞪得溜圆,瞳孔因为惊吓而剧烈收缩,耳廓上的羽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全部炸开。 她转过头,看到乙辻光站在她身后,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她,手里还捏着那根从她耳朵上拔下来的羽毛。 “醒了?” 乙辻光将那根羽毛放在桌上,双手抱胸,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 “怎么回事?你不是从那家女仆咖啡厅辞职了吗?怎么还一副睡不醒的样子?” 池凛羽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她低下头,避开乙辻光的目光,抬起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脸。 她当然不好意思说自己昨晚因为笔仙的事吓得睡不着,太丢人了,她一个十七岁的高中生,被一个骗小孩的游戏吓得缩在被子里发抖,连厕所都不敢去,最后硬是憋到天亮才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这种话,打死她也说不出口。 “……没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就是没睡好。” 乙辻光看着她,冰蓝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审视。 “南鸣律呢?”池凛羽见状赶紧转移话题,声音比刚才自然了一些,她环顾四周,像是才发现活动室里少了那个人,“他今天没来?” “他去看戏剧社的演出了。”乙辻光开口说道,“跟我请了假。” 池凛羽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乙辻光看着她这副磨磨蹭蹭的样子,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不过,你现在应该没心思关心南鸣律了。” 池凛羽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眸里带着一丝困惑。 “怎么了?” 乙辻光没有回答,下一秒,她猛地伸出手,双手抓住了池凛羽的脑袋。 “欸——” 池凛羽只来得及发出一个音节,乙辻光的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用力地、毫不留情地揉搓起来。 “排版!”乙辻光的声音在她头顶炸开,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照片!现在就差你了!你知不知道!” 她池凛羽被揉得东倒西歪,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试图抓住乙辻光的手腕阻止她,但乙辻光的手像是焊在了她头上,怎么都掰不开。 “呜啊!知道了知道了!我交!我马上交!” 第22章 日常—Daily Routine 池凛羽将排版好的校刊封面和几张插图拖进共享文件夹,手指在触摸板上点了确认,然后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眸看向乙辻光,带着一种“我交了,别再揉我头发了”的微妙神情。 乙辻光点开文件,快速扫了一遍,冰蓝色的眼眸在屏幕上移动,眉头微微舒展开来。 她点了点头,将文件夹整合,拖进上传列表,然后靠回椅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行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放松意味,“总算都齐了。” 风见娧坐在旁边,浅褐色的眼眸亮晶晶的,蝉翼轻轻翕动着,她双手撑着下巴,目光在活动室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池凛羽身上。 “池凛羽学姐,今晚的试胆大会,你要不要一起去呀?” 池凛羽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想起昨晚那个衣帽架,想起那面不敢照的镜子,想起自己缩在被子里发抖到天亮的狼狈样子。 “不去,今晚有事。” 三下肃靠在沙发上,棕黄色的眼眸转了转,嘴角向上弯起一个欠揍的弧度。 “哟——池凛羽,你该不会是害怕了吧?” 池凛羽咬了咬牙,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假装在调整什么,但那个文件已经上传完了,她只是在空白的桌面上划来划去。 三下肃见她没反应,又往前凑了凑,鬣狗耳朵微微抖动着。 “昨晚笔仙那事儿,你该不会还——” “闭嘴!”池凛羽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冰碴子。 三下肃识趣地闭上了嘴,但嘴角那个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风见娧看着两人,浅褐色的眼眸眨了眨,她没有追问,只是将目光转向三下肃。 “那三下肃学长呢?你去吗?” 三下肃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想起图书馆里那个书架之间的狭窄通道,想起风见娧仰着脸问他“三下肃学长,你是不是想泡我”时那双笑眯眯的、却让人无处遁形的浅褐色眼眸,想起她说“我的清单里有和男友上床这一条任务要完成”时那种理所当然的、像是在聊今天晚饭吃什么的语气。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棕黄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我……也有事。”他的声音有些发飘,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心虚的紧绷,“去不了。” 池凛羽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还好意思说我。” 三下肃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没什么好反驳的,他干脆闭上了嘴,将目光移向窗外,假装在看风景。 风见娧依旧没有追问,只是摸了摸下巴,浅褐色的眼眸转向角落里安静坐着的灰宫隐。 “灰宫隐同学呢?你去吗?” “去。” 终于得到了肯定的回答,风见娧的眼睛亮了起来,蝉翼愉快地翕动着,她转过头,看向办公桌后正在合上笔记本电脑的乙辻光。 “乙辻光社长呢?你也去吧?” “当然去。”乙辻光理所当然的说道,“学分不要白不要。” 风见娧双手在胸前轻轻一拍,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那太好了!这样的话,干脆我们三个组队吧!” — 另一边,学校的礼堂里,灯光被调成了昏暗的暖黄色,舞台上的布景是手绘的乌鲁克城墙,两侧堆着一些陶罐和石柱道具,聚光灯的光束从不同方向打向舞台中央,将演员们的影子投在深红色的幕布上,拉得很长。 南鸣律坐在观众席中间靠右的位置,灰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舞台。 后杉睦坐在他旁边。 她来的时候说是“正好买了一张票”,但那张票的座位号和他挨着,怎么看都不像是“正好”,南鸣律没有问,她也没有解释。 此刻她坐在座位上,身体微微前倾,暗红色的眼眸盯着舞台,背后的蝠翼收拢着,尾尖轻轻搭在座椅边缘。 她看起来很认真,但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她的目光其实有些涣散,焦点并不在那些穿着仿古长袍的演员身上。 舞台上,饰演吉尔伽美什的山羊亚人正在念着大段的独白,他的声音洪亮,带着刻意压低的沙哑,努力营造出一种悲怆的氛围,但那个偏大的头盔总是往下滑,每隔几句台词就要抬手推一下,动作明显得连观众席最后排的人都能看到。 后杉睦的目光终于聚焦了,她盯着那个头盔,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又抿住了。 剧情推进到恩奇都之死,反夜月穿着素白色的长袍,乌黑的长发散开,铺在棺材内壁的深色衬垫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面容安详。 饰演吉尔伽美什的山羊亚人走到棺材前,从宽大的袖口里掏出一把草,那是一把新鲜的、翠绿的、还带着水珠的草,用一根红色的丝带扎成一束,在聚光灯下显得格外鲜亮。 随后,他将那把草轻轻放在反夜月的脸上。 “这是最好的草。”他的声音带着刻意的、压抑的悲痛,“你吃吧。”“噗——” 后杉睦没忍住,她猛地捂住嘴,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暗红色的眼眸里满是笑意,那缕粉色的挑染随着她忍笑的动作轻轻晃动着。 她低下头,将脸埋进手掌里,但笑声还是从指缝间漏了出来。 南鸣律侧过头,灰色的眼眸看着她。 后杉睦好不容易止住笑,抬起头,暗红色的眼眸里还残留着未散的笑意,眼角甚至渗出了一点生理性的泪花。 “好奇怪的台词啊。”她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她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带着一丝淡淡的、像是薄荷糖的清凉气味,那缕粉色的挑染从她耳际垂下来,几乎要扫到他的肩膀。 “这是苏美尔史诗原着的台词。”南鸣律解释道。 后杉睦眨了眨眼,暗红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困惑。 “那就更奇怪了啊。”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这世界到底怎么了”的茫然,“这些台词听起来像是小学生写的一样。” 南鸣律抬起手,用指尖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苏美尔史诗是上千年前编撰的故事了,现在来看台词有些奇怪,也很正常。” 后杉睦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没有再问了,但目光也不再像刚才那样涣散,她盯着舞台,盯着那个还在念台词的山羊亚人,盯着他头上那个总是往下滑的头盔,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忍笑,又像是在努力理解那些对她来说过于遥远的故事。 舞台上的剧情继续推进,吉尔伽美什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找到了那株能让人长生不老的仙草。 饰演吉尔伽美什的山羊亚人双手捧着一株用绿色皱纹纸和铁丝做成的、看起来有些蔫头耷脑的道具草,站在舞台中央,聚光灯的光束将他笼罩在一片明亮的光晕中。 他深吸一口气,仰起头,那个偏大的头盔又往下滑了一点。 “我为了青春能够永驻而喜悦!”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刻意的、昂扬的激情,在礼堂里回荡。 后杉睦又没忍住。 “噗——” 她这次捂嘴捂得很快,但肩膀的抖动比刚才更加剧烈。 南鸣律再次侧过头看向她。 “他不是在恩奇都死的时候才说过‘我再也不会喜悦了’吗?”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这剧本到底是谁写的”的困惑,“怎么现在又喜悦了?” 南鸣律抬起手,用指尖揉了揉自己的鼻梁。 他没有回答,说实话,这些台词确实很“生草”,尤其是被演员一本正经地念出来的时候,那种反差感——一个穿着仿古长袍、戴着金色头盔的山羊亚人,双手捧着一株蔫头耷脑的皱纹纸草,用慷慨激昂的语气说“我为了青春能够永驻而喜悦”——让人很难不笑场,他甚至觉得,能从头到尾面无表情看完这场演出的观众,大概只有那些完全听不懂台词的外国交换生。 后杉睦似乎也彻底对这场戏剧没了兴趣,她不再盯着舞台,而是微微侧过身,暗红色的眼眸看着南鸣律的侧脸。 “南鸣律同学,等试胆大会结束后,要不要一起出去吃个饭?” “吃什么?” 后杉睦的脸微微泛红,那抹红从她的脸颊蔓延到耳根,在那缕粉色挑染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明显。 “我听说……附近新开了一个酒吧。”她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意味,“那里的调味酒很好喝,还有炸串和点心味道也很不错。” 听到这话,南鸣律想起了之前后杉睦因为喝醉吐了自己一身的事情。 “你还敢喝酒?” 后杉睦显然听明白了南鸣律为什么要这样说,她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从脸颊到脖颈,从耳根到那缕粉色挑染的末梢,整个人像是被架在火上烤过一样。 “不、不是……”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语速快得像是在赶时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只是小酌几杯而已!不会……不会再喝得不省人事了!” “……好。” 第23章 帷幕—Lurking Shadow 夜色降临,操场上,几盏临时架设的探照灯将入口处照得雪亮,光影在学生们兴奋又略带紧张的脸上交替闪烁,工作人员穿着统一的深色马甲,在人群中穿梭,分发地图、手电筒和对讲机。 南鸣律站在人群边缘,手里捏着那张地图,灰色的眼眸在灯光下平静地扫过标注的五条路线。 浅书怜站在他旁边,金色的马尾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她踮着脚尖,伸长脖子,试图越过攒动的人头看清前方的状况,蜂蜜色的眼眸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兴奋,身后的尾巴不自觉地快速摆动着,几乎要带出残影。 后杉睦则站在南鸣律另一侧,微微低着头,手里也捏着一张地图,但她的目光并没有落在纸面上,而是时不时地抬起,偷偷瞥一眼身旁的南鸣律。 “人好多啊。”浅书怜收回目光,转过身,蜂蜜色的眼眸看向南鸣律和后杉睦,“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再等等。”南鸣律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等前面几组先走,拉开距离,不然容易挤在一起,反而影响找宝藏的效率。” 浅书怜点了点头,马尾随着动作晃动,她转过身,凑到后杉睦旁边,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 “小睦,说真的,你怕不怕?” 后杉睦抬起头,暗红色的眼眸眨了眨,那缕粉色的挑染随着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不怕。”她的声音很轻,但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我说过了,我经常走夜路的。”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入口处的人群渐渐稀疏,工作人员用对讲机确认了前面几组已经进入各自的路线,然后朝等待的学生们挥了挥手。 南鸣律将地图展开,借着探照灯的光线,又看了一遍三条路线的走向。 “走第三路线。”他说,灰色的眼眸从地图上抬起,看向浅书怜和后杉睦,“这条路线相对比较远,不仅要正面穿过旧校舍,还要从森林里绕一圈。” 浅书怜凑过来,蜂蜜色的眼眸落在地图上那条蜿蜒的红色线条上。 “那也意味着能找到宝藏的机会更多吧?” “嗯。” “那就走这条!”浅书怜的尾巴摇得更欢了,她转过身,拉住后杉睦的手腕,“走吧走吧,我已经等不及了!” 后杉睦被她拉着往前走了两步,脚步有些踉跄。 南鸣律将地图折好,塞进口袋,然后跟了上去。 — 另一边,乙辻光三人已经出发有一阵了。 森林中的光线比操场上更加昏暗,头顶的枝叶几乎完全遮蔽了天空,只有偶尔从缝隙间漏下的几点星光。 乙辻光走在最前面,手里举着手电筒,她的步伐不紧不慢,冰蓝色的眼眸在黑暗中微微眯起,警觉地扫视着前方的路况。 “这条路倒是挺安静的。”她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在空旷的森林中显得有些飘忽。 风见娧走在中间,浅褐色的眼眸里闪烁着好奇又兴奋的光芒,那顶深棕色的贝雷帽稳稳地戴在头上,绿色的短发从帽檐下探出来,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真的好有意思啊!”她的声音清脆,带着毫不掩饰的雀跃,“我从来没在晚上来过森林,原来这么黑!” 灰宫隐走在最后面,深灰色的眼眸在黑暗中微微睁大,蛇尾无声地拖过地面的落叶,尾尖微微卷起,又松开,又卷起,像是某种不安的信号。 他看起来有些害怕。 不是因为森林本身——作为蛇亚人,他其实对阴暗潮湿的环境并不陌生,真正让他不安的,是这种被黑暗包围的感觉,是那种不知道下一秒会从哪个方向传来什么声响的、无法预测的未知。 他抬起手,下意识地拉了拉口罩的耳绳,确认它稳稳地挂在耳朵上。 “灰宫隐同学,你害怕吗?”风见娧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一丝好奇。 “应该还好吧......” 风见娧没有追问,转回头,继续兴致勃勃地打量着周围。 乙辻光走在最前面,手电筒的光束在树干之间来回移动,照亮了那些盘虬卧龙的树根和低垂的藤蔓。 “按照地图,前面应该有一个打卡点。”她说,声音不高,但足够让身后的两人听清,“找到之后盖个章,然后继续往前走。” “好哦!”风见娧应得很快。 就在这时—— “沙沙沙——” 旁边的树丛突然剧烈地抖动了一下,枝叶摩擦发出急促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快速移动。 “呀——!” 风见娧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整个人猛地向旁边一扑,双手紧紧地抱住了灰宫隐的胳膊。 她的动作很快,快到灰宫隐根本来不及反应——他只感觉到一股力道猛地撞过来,紧接着,他的手臂就被一双温热的手死死箍住了。 “有、有东西!”风见娧的声音在黑暗中颤抖着,听起来确实像是被吓到了。 但如果仔细看她的表情——浅褐色的眼眸里,闪烁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狡黠的光芒。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声尖叫是装的,她根本就没有被吓到。 然而,灰宫隐并不知道。 在风见娧扑过来的那一刻,他的大脑“嗡”地一声,瞬间一片空白,蛇尾猛地绷直,尾尖的鳞片都炸开了一圈,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 他的腿一软,整个人差点直接跌坐在地上,全靠风见娧抱着他的胳膊才勉强稳住,口罩下方的脸已经白了大半。 乙辻光听到动静,停下脚步,转过身。 冰蓝色的眼眸在黑暗中扫过来,手电筒的光束在两人身上晃了一下——风见娧紧紧抱着灰宫隐的胳膊,蝉翼因为刚才的“惊吓”而微微张开;灰宫隐僵在那里,深灰色的眼眸还带着未散的惊骇,蛇尾紧紧蜷在脚边,尾尖还在微微颤抖。 “怎么了?” 风见娧松开灰宫隐的胳膊,抬起手,指向刚才抖动的树丛,浅褐色的眼眸还故意睁得大大的。 “那边,有动静!”她的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刻意的颤抖,“沙沙沙的,声音很大!” 乙辻光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过身,朝着那丛灌木走去。 风见娧跟在她身后,蝉翼轻轻翕动着。 灰宫隐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努力让自己从刚才的惊吓中缓过神来,蛇尾从脚边松开,尾尖不再颤抖,但那种心脏狂跳的感觉还没有完全消退。 乙辻光走到灌木丛前,蹲下身,伸出手拨开那丛茂密的枝叶。 手电筒的光束照了进去,里面躺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布偶,圆滚滚的身体,大大的眼睛,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夸张的笑容——看起来像是某种卡通形象的周边产品。 此刻,那个布偶正在不停地抖动。 不是那种被风吹动的、无规律的晃动,而是一种有节奏的、机械的震颤,像是内部装了一个小马达。 “嗡嗡嗡——”布偶的身体在灯光下颤抖着,发出细微的嗡鸣声。 乙辻光盯着它看了两秒,然后伸出手,将那个布偶从灌木丛里拿了出来。 “道具。”乙辻光站起身,将布偶举到眼前,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大概是学校提前放好的。” 她翻过布偶,看了看背面——那里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上面写着“迎河高校试胆大会道具组”。 “不是宝藏。”乙辻光撇了撇嘴,将布偶重新塞回灌木丛里,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无奈,“要是宝藏也这么好找就行了。” “原来只是道具啊。”风见娧见状拍了拍胸口说道,“我还以为是什么东西呢。” 她转过身,看向灰宫隐,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真吓人啊,对不对,灰宫隐同学?” 灰宫隐终于从刚才的惊吓中彻底回过神来,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深灰色的眼眸从口罩上方看向风见娧那张笑眯眯的脸。 “我主要是被你吓到了。”他的声音很轻,但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情绪。 风见娧愣了一下,然后她抬起手,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并且伸出舌头轻轻吐了吐。 “抱歉啦。” 乙辻光站在旁边,冰蓝色的眼眸看着两人,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继续朝着前方走去。 “走吧,别磨蹭了。”她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一丝催促的意味,“前面还有好几个打卡点,再磨蹭天都要亮了。” — 另一边,空无一人的教学楼中。 拉和目走在走廊中央,双手背在脑后,步伐悠闲,那对巨大的镰刀颚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她的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 “真无聊啊。”她低声嘟囔了一句,紫色的眼眸懒洋洋地扫过两侧紧闭的教室门。 她本以为今晚会有什么有趣的事发生——比如哪个不长眼的学生误闯进来,或者哪个自以为是的“强者”来找她麻烦,结果走了半天,连个人影都没看到。 “早知道还不如去森林那边转转。” 她推开教学楼侧门,走到外面。 路灯的光线从头顶倾泻下来,有些刺眼,她抬起手,挡在眼前,微微眯起紫色的眼眸,让眼睛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光亮。 就在她放下手的瞬间,一个身影,拦在了她的面前。 拉和目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那个身影高大魁梧,肩宽背厚,将路灯的光线遮去了大半,投下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其中。 卫瑟哉站在那里。 他身上穿着校服,但外套敞开着,露出里面的深色T恤,胸前的学生会风纪委员徽章在路灯下反着光,他的眉头紧紧锁着,那双总是半眯着的、带着困意的熊眼此刻完全睁开,里面没有了平日的慵懒,只有一种毫不掩饰的敌意。 拉和目看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她放下了挡光的手,紫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弧度。“学生会的风纪委员,卫瑟哉。”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沙哑的调子,“半岛棕熊和科迪亚克棕熊的混血亚人……我没记错吧?” 卫瑟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何止是没记错。”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压抑的怒意,“倒不如说你记得有点太清楚了,让我犯恶心。” 拉和目轻笑了一声。 “没办法。”她抬起手,用指尖漫不经心地卷了卷垂在肩前的辫梢,“我喜欢记住那些强者的名字和种族。” “然后去攻击他们,对吗?”卫瑟哉的声音冷了下来。 拉和目没有否认,嘴角的弧度甚至加深了一些。 卫瑟哉向前迈了一步。 他的步伐很重,每一步都像是要把地面踏穿。 “我原本以为,你是听从了会长的指示,才去袭击立杏彻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极重,“但现在看来,不是这样。” “否则你也不会无缘无故地去袭击那个海豹亚人。” 拉和目歪了歪头,那对巨大的镰刀颚随着这个动作轻轻晃动了一下。 “是我自己想得太复杂了。”卫瑟哉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我差点忘了,你是大王虎甲亚人,社会上赫赫有名的疯子种族,就算是在虫类里面也是数一数二的。” “疯子”两个字他说得很重,但拉和目没有生气。 她只是又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种近乎享受的愉悦。 “本来我打算把你放在后面‘品味’的。”她放下卷着辫梢的手,紫色的眼眸直直地看向卫瑟哉,嘴角的弧度加深,“现在看来,要提前了啊。” 第24章 启程—Adventure Start 另一边,南鸣律三人也来到了树林中。 浅书怜走在最前面,金色的马尾在夜风中轻轻晃动,手电筒的光束在灌木丛和树干之间来回移动,蜂蜜色的眼眸专注地扫视着周围。 “宝藏到底会藏在哪儿呢?”她小声嘀咕着,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 后杉睦走在中间,暗红色的眼眸在黑暗中微微泛着光。 南鸣律走在最后面,灰色的眼眸在昏暗中平静地扫视着周围,手里捏着地图,偶尔低头看一眼标注的位置。 “按照地图,前面应该有一个打卡点。” “好——”浅书怜应了一声,正要加快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她的身体猛地一僵,金色的马尾随着这个动作剧烈地晃了一下。 “南、南鸣律同学……”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明显的颤抖,“你看那边……” 她抬起手,指向右前方的树丛。 手电筒的光束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照过去,照亮了一片低矮的灌木丛。 而在那片灌木丛的上方,大约半人高的位置,有几个小小的、微弱的光点在漂浮。 不是固定的光点,而是在缓慢地、不规则地移动着——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黑暗中提着灯盏。 浅书怜的尾巴瞬间僵直了,尾尖的毛发微微炸开。 “鬼、鬼火……”她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成了气音,整个人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然后躲到了南鸣律身后。 她的双手紧紧抓住了南鸣律的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南鸣律感觉到衣角被拽紧的力道,微微侧过头,灰色的眼眸向下瞥了一眼——浅书怜躲在他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蜂蜜色的眼眸瞪得溜圆,死死地盯着那些漂浮的光点,金色的犬耳紧紧贴在头顶。 他没有说话,抬起头,顺着浅书怜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确实,有几个发亮的东西漂浮在半空中。 南鸣律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就在这时,后杉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那是萤火虫。” 浅书怜的动作僵了一下。 “欸?” 后杉睦抬起手,指向那些漂浮的光点,暗红色的眼眸在黑暗中微微泛着光。 “萤火虫,夏天到了,它们开始出来了。”她顿了顿,补充道,“我以前在乡下的时候经常看到,不会错的。” 南鸣律灰色的眼眸微微动了一下,重新看向那些光点。 确实,那些光点的移动轨迹不像是传说中的“鬼火”那样飘忽不定、毫无规律,而是带着一种生物特有的、有目的的律动——忽高忽低,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互相呼应。 “原来……是萤火虫啊……”浅书怜的声音从南鸣律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尴尬。 她松开抓着南鸣律衣角的手,从后面走出来,蜂蜜色的眼眸还盯着那些光点,尾巴从僵直的状态慢慢恢复了柔软,但尾尖还在不自觉地轻轻颤抖着。 她抬起手,挠了挠后脑勺,嘴角扯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 “我还以为……哈哈……” 后杉睦看着她,暗红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浅书怜同学的胆子,好像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大呢。”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轻柔的调子,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淡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必意识到的试探意味。 浅书怜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元气满满的表情。 “那是因为我从来没在晚上来过森林嘛!”她挺了挺胸,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理直气壮,“而且萤火虫这种东西,我只在电视和书上见过,突然看到……谁都会误会的吧?” 她顿了顿,蜂蜜色的眼眸转向后杉睦,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不过小睦,你的胆子原来真的很大啊。” 后杉睦微微一愣。 “刚才看到那些光点,你一点都不害怕,还一眼就看出来是萤火虫了。”浅书怜的尾巴轻轻摆动了一下,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佩服,“不愧是经常走夜路的人!” 后杉睦的耳尖微微泛红。 “那当然了。”她的声音很轻,但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小的得意。 但紧接着,她垂下眼帘,目光落在浅书怜的手上——那只刚才还紧紧抓着南鸣律衣角的手。 此刻那只手已经松开了,自然地垂在身侧。 但后杉睦的脑海中,还残留着刚才的画面——浅书怜躲到南鸣律身后,双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角,整个人几乎贴在他的背上,南鸣律没有躲开,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任由她抓着。 那个画面,在后杉睦的脑海里反复播放。 她感觉自己的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搅动。 那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酸酸的,涩涩的,像是咬了一口还没熟透的青梅,汁液在舌尖炸开,那种酸味从口腔一路蔓延到心底。 她当然知道浅书怜没有别的意思,她只是害怕了,本能地寻找最信任的人寻求庇护,就像她之前害怕的时候,也会不自觉地靠近南鸣律一样。可是…… 后杉睦咬了咬下唇,那缕粉色的挑染从耳际垂下来,在她低头的动作中轻轻晃动。 可是,她还是觉得心里有些发酸。 — 另一边,乙辻光三人已经来到了森林边缘的位置。 树木在这里变得稀疏了一些,前方的地势渐渐开阔,能隐约看到远处旧校舍的轮廓和探照灯的光束。 乙辻光停下脚步,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在黑暗中微微眯起。 “找到了。” 她抬起手,手电筒的光束直直地照向头顶——在一棵老橡树的树梢上,一个巴掌大的小盒子被用细绳绑在一根较粗的枝桠上,盒子是深棕色的,表面贴着一个小小的红色标签,在光束的照射下格外醒目。 风见娧仰起头,浅褐色的眼眸亮晶晶的,蝉翼轻轻翕动着。 “那就是宝藏吗?” “应该是。”乙辻光收回手电筒,目光从树梢上移开,扫了一眼身后的两人,“谁去把它拿下来?” 灰宫隐站在最后面,深灰色的眼眸从口罩上方看向那个悬在树梢上的盒子。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头,看向身旁的风见娧。 风见娧感觉到他的目光,眨了眨眼。 “怎么了?” “你是蝉亚人。”灰宫隐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试探,“应该会飞的吧?” 风见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才不会呢。”她摆了摆手,语气轻松,“我的蝉翼和摆设没什么区别哦,扑腾两下还行,真要飞起来……那可差得远了。” 灰宫隐沉默了片刻,蛇尾在脚边轻轻卷了一下。 “那……爬树呢?” 风见娧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校服裙,又抬起头,浅褐色的眼眸看向灰宫隐,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些,带着一丝促狭的意味。 “我要是爬树的话,内裤岂不是会被看光了吗?灰宫隐同学好色。” 灰宫隐的身体猛地一僵,蛇尾瞬间绷直,尾尖微微颤抖着。 “我、我没那个意思。”他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一些,带着明显的慌乱,“我只是……” “行了。” 乙辻光的声音从前面插进来,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干脆。 她转过身,冰蓝色的眼眸看着灰宫隐,抬了抬下巴。 “你去拿。” 灰宫隐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 “我不会爬树。”乙辻光打断了他,“没办法。” 灰宫隐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他将手里的地图折好,塞进口袋,走到那棵老橡树下,仰起头,深灰色的眼眸打量着那些纵横交错的枝桠,蛇尾在脚边不安地卷动着。 乙辻光站在旁边,手电筒的光束帮他照亮了攀爬的路线。 风见娧也凑了过来,仰着头,浅褐色的眼眸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灰宫隐深吸一口气,然后伸出手,抓住了最低的那根枝桠。 他攀爬的动作不算利落,甚至有些笨拙——蛇亚人的身体结构本就不适合爬树,他没有锋利的爪子,也没有强健的臂力,只能靠着手指的抓握和腿部的蹬力,一点一点地向上挪动。 乙辻光的手电筒光束始终跟随着他,照亮他每一次伸手的方向。 风见娧站在树下,仰着头,蝉翼轻轻翕动着。 “加油,灰宫隐同学!就差一点了!” 灰宫隐没有回应,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头顶那个越来越近的盒子上。 终于,他爬到了那根绑着盒子的枝桠下方。 他一只手紧紧抓着树干,另一只手向上伸去,指尖堪堪触碰到盒子的边缘,但距离真正抓住它,还差了一截。 他试了两次,都没有成功。 灰宫隐停下来,微微喘着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树下——乙辻光的手电筒光束依然稳定地照着他,风见娧仰着头,浅褐色的眼眸里带着鼓励。 收回目光,深灰色的眼眸看向那个近在咫尺却够不到的盒子。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松开抓着树干的右手,抬起手,用食指和中指捏住口罩的耳绳,将口罩拉了下来。 口罩挂在他的下巴上,露出了他的整张脸。 那道从唇角向两侧延伸、几乎要触及耳根的裂缝,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他微微张开嘴,那条深红色的、顶端分叉的蛇信从口腔里探出来,在夜风中轻轻颤动着。 他双手抓紧树干,身体微微前倾,将脸凑近那个盒子,蛇信向前探去,试图勾住绑着盒子的细绳。 就在这时—— “哇——!!!” 一声怪叫猛地从树梢上方炸开。 灰宫隐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抬起头,深灰色的眼眸对上了一双圆溜溜的、在黑暗中泛着黄绿色光芒的眼睛——那是一只猫头鹰亚人,穿着深色的衣服,整个人趴在树梢上方的枝桠间,双手撑在身前,嘴巴张得大大的,正准备发出第二声怪叫。 是学校安排在这里扮鬼的工作人员。 猫头鹰亚人显然也看到了灰宫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看到了那张脸。 那道从唇角裂向耳根的、骇人的裂缝,那条深红色的、顶端分叉的、从口腔里探出来的蛇信,那双在黑暗中微微泛着光的、属于爬行动物的深灰色眼眸。 猫头鹰亚人的怪叫卡在了喉咙里。 他的眼睛瞪得更大,瞳孔剧烈收缩,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树枝上。 “你、你……” 他的嘴唇哆嗦着,手指颤抖着指向灰宫隐,然后—— “鬼啊——!!!” 他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整个人猛地向后一仰,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却什么也没抓住。 “砰!” 他直接从树梢上栽了下去,身体在坠落的过程中砸断了几根细枝,发出一连串“咔嚓咔嚓”的脆响,然后重重地摔在了树下的灌木丛里,扬起一片尘土。 灰宫隐僵在原地。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他只看到那只猫头鹰亚人突然出现在树梢上,然后突然尖叫,再然后突然掉了下去。 然后—— “咔嚓。” 他抓着的树枝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灰宫隐的瞳孔再次收缩,他下意识地想抓紧,但手指已经来不及收拢了。 “砰——!” 紧接着,灰宫隐也从树上掉了下来,和猫头鹰一样晕倒在地。 第25章 惊吓—Forest Panic 另一边,学校中。 卫瑟哉的拳头裹挟着风声,朝着拉和目的面门狠狠砸下。 这一拳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只有纯粹的力量和速度—,拳风甚至将地面上的尘土卷起,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短暂的烟幕。 拉和目没有硬接。 她的身体微微一侧,整个人如同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轻飘飘地向旁边滑开了半步,拳锋擦着她的耳际掠过,带起的劲风吹动了她垂在肩前的辫梢。 “砰——!!!” 卫瑟哉的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拉和目身后的墙壁上。 砖石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校园里炸开,烟尘弥漫,当尘埃稍稍落定,墙面上赫然出现了一个直径近半米的凹陷,裂纹以凹陷为中心向四周蔓延,如同蛛网一般密密麻麻。 拉和目站在凹陷旁边,紫色的眼眸微微眯起,看着那个触目惊心的拳印。 “身为学生会的风纪委员,”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沙哑的、不急不缓的调子,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弧度,“竟然公然破坏学校的公共设施吗?” 卫瑟哉没有理会她的嘲讽,他收回拳头,转身,反手又是一拳。 这一次,拉和目没有躲。 她抬起双臂,交叉挡在身前,那对巨大的镰刀颚随着这个动作微微晃动了一下,在路灯下划出两道冷硬的弧线。 “砰——!!!” 拳头与骨骼撞击的闷响在夜空中回荡。 拉和目的身体猛地向后滑去,双脚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尘土和碎石在她脚下飞溅,她一直滑出去四五米远,才堪堪稳住身形。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用来格挡的双臂。 镰刀颚的表面出现了一道浅浅的裂纹,细小的碎片从裂纹边缘剥落,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不愧是棕熊。”她轻声说,紫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力量真不错。” 卫瑟哉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 他猛地一跃而起,庞大的身躯在空中展开,朝着拉和目狠狠砸下,他的右腿高高抬起,脚后跟对准了拉和目的头顶,这一脚若是踩实了,足以将水泥地面踏出一个坑。 然而,几乎是在眨眼的功夫,拉和目就消失在了原地。 卫瑟哉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来不及转身,来不及格挡,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的本能反应让他猛地向前扑倒,试图拉开距离,但那道杀意比他更快。 “嗤——嗤——嗤——” 连续几声利器划过皮肉的闷响。 卫瑟哉感觉到后背、肩膀、手臂多处传来火辣辣的刺痛,温热的液体从伤口涌出,浸湿了他的衣服,他踉跄着向前冲了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形,转过身。 拉和目站在他刚才所在的位置。 她的双臂已经彻底化为了两柄巨大的锯齿镰刀,刃口在路灯下泛着冷冽的寒光,刀身上沾着暗红色的血迹,顺着锯齿的纹路缓缓滑落,一滴一滴地落在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血洼。 她抬起一柄镰刀,用另一只手的手背轻轻拂过刃口,将上面的血迹抹去。 “反应还挺快的。”她说,紫色的眼眸看着卫瑟哉身上那些还在渗血的伤口,嘴角的弧度加深,“我以为这一下能直接卸掉你一条胳膊的。” 卫瑟哉没有回答。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些纵横交错的伤口——校服被割开了一道道口子,露出下面皮开肉绽的皮肤,最深的一道在左臂外侧,几乎能看到白色的骨头。 但他只是缓缓抬起头,那双棕褐色的熊眼里,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种更加沉沉的、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怒意。 “就这点本事吗?” 拉和目的眼眸微微亮了一下。 “有意思。”她轻声说,双臂的镰刀在空气中划过一个交叉的弧线,“那就让我看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 卫瑟哉没有再说废话。 他猛地蹬地,庞大的身躯以与其体型完全不符的速度,朝着拉和目猛冲过去。 拉和目同样没有后退,她迎了上去,两道身影在路灯下交错。 金属与肉体的撞击声、利刃划过空气的尖啸声、血液飞溅的细微声响,在空旷的校园里交织成一首血腥的交响曲。 卫瑟哉的拳头砸在拉和目的镰刀上,震得她手臂发麻;拉和目的镰刀划过卫瑟哉的身体,在他身上留下一道又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但突然,就在卫瑟哉全力攻击的时候,拉和目头部的镰刀颚在卫瑟哉面前猛地合拢。 那对巨大的、如同弯月般的颚部结构在空气中撞击,发出“铿”的一声脆响,瞬间在他脸上划开了两道浅浅的血口——一道从左颧骨斜向鼻梁,另一道从右眉尾延伸至太阳穴。 温热的血液从伤口渗出,顺着他的脸颊滑落。 卫瑟哉的眼睛本能地眯了一下,而就是这一瞬间的破绽,拉和目猛地抬起右腿,脚掌狠狠蹬在卫瑟哉的胸口。 “砰!” 卫瑟哉庞大的身躯向后踉跄了两步,而拉和目则借着反作用力轻盈地向后跃开,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开到三米开外。她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下一秒,她双臂的镰刀猛地向前延伸。 “嗤——!” 卫瑟哉甚至没来得及看清那道弧线的轨迹,只感觉左侧腰腹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他低下头,看到自己的校服从腰侧到下摆被整齐地割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裂口下方的皮肤翻卷着,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肌肉组织和一层薄薄的、还在蠕动的脂肪,更深处,隐约能看到灰白色的、带着血丝的肠壁。 血液不是涌出来的,而是喷出来的。 卫瑟哉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痛哼,他捂着伤口,踉跄着向前迈了一步,试图稳住身形,但那条腿已经不听使唤了,膝盖一软,他整个人“噗通”一声,单膝重重地跪在了地上,另一只手撑住地面,才勉强没有完全倒下。 鲜血从他的指缝间不断涌出,滴落在地面上,发出“嗒、嗒”的声响。 拉和目站在几步之外,双臂的镰刀缓缓恢复了原状。 她看着卫瑟哉那副半跪在地、浑身是血的狼狈模样,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还真是难看啊,棕熊亚人的血性,就只到这种程度吗?” 卫瑟哉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腰腹的伤口,带来撕裂般的剧痛,他的额头上布满了冷汗,混着脸上的血水往下淌。 但他没有倒下,他咬着牙,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试图站起来。 拉和目看着他这副摇摇欲坠却依然不肯倒下的样子,紫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无奈。 “还要打吗?” 卫瑟哉没有回答。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低吼,右拳从腰间蓄力,就要朝着拉和目的面门挥出去。 然而,他的拳头还没抬到一半。 “砰!” 拉和目的脚猛地踢在了卫瑟哉的下巴上。 那一脚的力量不算太大,但角度极其刁钻,鞋尖精准地找到了下颌骨与颅骨连接处的薄弱点,力量沿着骨骼传导,瞬间震荡了他的大脑。 卫瑟哉的眼前一黑。 耳朵里嗡嗡作响,所有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向后仰倒,但已经感觉不到地面的存在了。 在他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看到的是拉和目那双在路灯下泛着冷光的紫色眼眸。 然后,是黑暗。 卫瑟哉的身体重重地摔在地上,扬起一小片尘土。 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微弱但还算平稳,身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但出血的速度已经慢了下来——棕熊亚人强韧的生命力让他的身体在失去意识后依然本能地进行着止血和修复。 拉和目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 她抬起脚,用鞋尖轻轻拨了拨卫瑟哉耷拉在地上的手臂。 “啧。” 她咂了咂舌,收回脚,双臂恢复了正常的人类形态。 紧接着,她转过身,双手背在脑后,紫色的眼眸望着远处的森林,那里隐约传来学生们兴奋的尖叫声和工作人员的呼喊声。 “无聊。”她低声说了一句,然后迈开步子,朝着与操场相反的方向走去。 — 另一边,森林中,南鸣律三人继续沿着地图上的路线往前走。 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忽明忽暗的光带,照亮前方的碎石路和两侧密不透风的灌木丛,夜风吹过,树冠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头顶低语。 “按照地图,再往前走应该就是旧校舍了。”南鸣律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地图,灰色的眼眸在黑暗中平静地扫过那条蜿蜒的红色线条。 浅书怜走在他旁边,蜂蜜色的眼眸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尾巴不再像刚开始那样欢快地摇摆,而是微微垂着,尾尖轻轻晃动。 “感觉越来越阴森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自觉地紧绷。 话音刚落—— “哇——!!!” 一个白色的身影猛地从旁边的灌木丛里跳了出来。 那是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学生,脸上戴着惨白的鬼面具,他张开双臂,朝三人做了一个扑来的姿势,嘴里还发出“呜嗷——”的怪叫。 “呀——!!!” 浅书怜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整个人猛地向后一跳,双手本能地抓住了南鸣律的胳膊。 她的力气不小,指甲隔着衣服掐进南鸣律的手臂,让他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南鸣律站在那里,灰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那个还在张牙舞爪的“鬼”。 “是同学假扮的。”他的声音不高,但足够让旁边的浅书怜听清。 浅书怜愣了一下,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那个白影。 确实,长袍下面是一双穿着运动鞋的脚,面具的缝隙里能看到一双眨巴眨巴的眼睛。 “哈……哈哈……”她松开抓着南鸣律胳膊的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原来是这样啊……” 那个扮鬼的学生见没能吓到人,有些失望地耸了耸肩,转身钻回了灌木丛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后杉睦站在旁边,暗红色的眼眸看着浅书怜那只刚刚松开南鸣律胳膊的手,又看了看南鸣律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她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没有说话。 三人继续往前走。 没走几步,又一道黑影从树上倒挂着垂了下来。 那是一个扮成吊死鬼的学生,白色的长袍倒垂,长长的黑发遮住了脸,整个人在树枝上晃来晃去,他伸出双手,朝三人的方向抓来,嘴里发出“呜——呜——”的低吟。 “呜哇——!!!” 浅书怜又被吓到了。 这一次,她的反应比刚才更加剧烈——她整个人直接扑到了南鸣律身上,双手紧紧抱住他的手臂,整个人贴在他身侧,金色的犬耳紧紧贴在头顶,尾巴僵直地垂在身后。 “南、南鸣律同学!那边!那边也有!” 南鸣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死死抱住的手臂,又抬头看了看那个还在晃来晃去的“吊死鬼”。 “是同学。”他说,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咸不淡的平静。 浅书怜又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睁开一只眼睛,仔细看了看。 果然,那个“吊死鬼”的头发下面,能看到一双正在忍笑的、亮晶晶的眼睛。 “真是的……”她松开南鸣律的手臂,拍了拍胸口,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这些人也太会吓人了吧……” 后杉睦站在旁边,暗红色的眼眸看着浅书怜那张还带着惊魂未定红晕的脸,又看了看南鸣律被抱过的那条手臂。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第三次,是一个扮成僵尸的学生从一棵大树后面跳了出来。 他的脸上涂着惨白的颜料,嘴角画着两道血痕,走路一瘸一拐,双手向前伸着,发出“嗬嗬”的低吼。 “啊——!!!” 浅书怜又尖叫了一声,再次躲到了南鸣律身旁,双手死死抓住他的衣角。 这一次,她没有抱他的手臂,只是抓着衣角,但整个人还是贴得很近。 后杉睦看着浅书怜那只抓着南鸣律衣角的手,看着她那张因为害怕而微微发白、却又带着一丝“我知道是假的但还是好可怕”的复杂表情的脸。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前方。 那个“僵尸”还在朝他们走来,一瘸一拐,嘴里发出含混的低吼。 后杉睦深吸了一口气。 “呀——!!!” 紧接着,她也叫了出来,不是浅书怜那种被吓到后本能的尖叫,而是一种刻意的惊呼。 然后,她猛地向旁边一扑,整个人扑到了南鸣律身上。 她的双手紧紧抱住了南鸣律的另一条手臂,身体贴着他的肩膀,背后的蝠翼因为“惊吓”而微微张开,在夜风中轻轻颤动着。 南鸣律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的左臂被浅书怜抱着,右臂被后杉睦抱着,整个人被两股力道向中间拉扯,几乎动弹不得。 “你们……”他开口,灰色的眼眸在两人之间扫了一眼,“冷静一点。” “都是同学假扮的而已,有什么好怕的?” 浅书怜抬起头,蜂蜜色的眼眸看着他,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褪去。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她的声音有些发虚,“但是突然跳出来,谁都会被吓到的吧?” 后杉睦没有说话。 她只是低着头,暗红色的眼眸垂着,那缕粉色的挑染从耳际垂下来,遮住了她半张脸,而她的手还紧紧抱着南鸣律的手臂,没有松开。 南鸣律试着往前走了一步。 浅书怜跟着走了一步,后杉睦也跟了一步。 他的两条手臂依然被紧紧抱着,没有任何松动的迹象。 “……”南鸣律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又试着往前走了一步。 依然如此。 “你们打算这样走到终点吗?” 浅书怜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抱着南鸣律胳膊的手,脸又红了一下,但并没有松开。 “等、等到了亮一点的地方再说吧……”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心虚。 后杉睦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将南鸣律的手臂抱得更紧了一些。 南鸣律叹了口气。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继续往前走,灰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前方,两条手臂被二人一左一右地抱着,脚步却没有丝毫停滞。 夜风吹过,树冠发出沙沙的声响,萤火虫的光点在黑暗中缓缓移动,忽明忽暗。 三个人就这样以一种略显滑稽的姿势,消失在小路尽头的黑暗中。 第26章 分头行动—Haunted Mission 旧校舍在夜色中沉默地矗立着。 灰白色的外墙在月光下泛着冷调的光泽,藤蔓从墙角爬上来,沿着窗框蔓延,窗户黑洞洞的,像是一只只没有瞳孔的眼睛,注视着前方那片被探照灯光束切碎的空地。 乙辻光停下脚步,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在黑暗中微微眯起,打量着这栋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建筑。 “就是这里了。”她低声说了一句,然后侧过头,看向身后。 风见娧背着被吓晕过去的灰宫隐,正微微喘着气。 灰宫隐趴在她背上,双眼紧闭,口罩歪歪斜斜地挂在耳廓上,露出半张苍白的脸,那条细长的蛇尾无力地垂在风见娧身侧,尾尖拖在地上,随着风见娧走动的步伐在尘土中划出浅浅的痕迹。 他的呼吸还算平稳,但整个人软塌塌的,像一袋被随意堆叠的面粉。 “这家伙怎么胆子这么小。”乙辻光看着灰宫隐那副不省人事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鼻梁。 风见娧颠了颠背上的人,让他滑落的身体重新靠稳,蝉翼轻轻翕动着。 “大概是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吧。”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努力维持轻松的意味,但仔细听,能听出气息有些不稳,“突然被吓到,大脑一片空白,然后就……” “那也太离谱了一点。”乙辻光打断了她,冰蓝色的眼眸在黑暗中微微眯起,“这家伙长得像电影里的杀人魔,结果却被这种低级的跳脸杀给吓晕了。”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真拿他没办法。” 风见娧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将灰宫隐又往上托了托,让他趴得更稳一些。 乙辻光收回目光,转过身,率先朝着旧校舍的门口走去。 门口摆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一盏应急灯、一叠卡片和一本登记簿,一个穿着深色马甲的工作人员坐在桌后,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正慢悠悠地喝着什么。 看到乙辻光三人走近,他放下保温杯,抬起头,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 “晚上好。”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接下来你们可以选择直接穿过旧校舍,从后门出去,继续剩下的路线,当然——” 他顿了顿,目光在三人身上扫了一圈,尤其在风见娧背上趴着的灰宫隐身上多停留了一瞬,但职业素养让他没有多问。 “也可以通过完成任务,去拿到宝藏。” “那当然要宝藏了!”风见娧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蝉翼因为兴奋而微微张开,她差点忘了自己背上还背着一个人,身体往前一倾,灰宫隐的脑袋从她肩膀上滑落,软塌塌地晃了一下,她赶紧又把他托正。 “任务是什么?”乙辻光听闻问道。 工作人员笑了笑,从桌上那叠卡片中抽出一张,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 “旧校舍三层,有一个钢琴室,去那,完整地弹奏一首曲子,并且录下来视频,就可以拿到宝藏。” 乙辻光听完,抬起手,有些无奈地揉了揉鼻梁。 “我可不会弹钢琴啊。”她的声音有些闷,从指缝间传出来。 她放下手,冰蓝色的眼眸转向风见娧。 “你会吗?” 风见娧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蝉翼轻轻翕动着。 “连口琴都不会吹。”她的回答很干脆,带着一种“我也没办法”的坦然。 乙辻光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工作人员。 “换个任务。”她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她惯有的、发号施令般的干脆。 工作人员看着她,又看了看风见娧,最后看了一眼风见娧背上还在昏迷的灰宫隐。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些,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意味。 “没关系。”他说,声音依旧不急不缓,“不用你们会。” 乙辻光的眉头微微蹙起。 “什么意思?” 工作人员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指了指旧校舍黑洞洞的入口。 “你们去了就知道了。” — 南鸣律三人总算是走出了森林。 手电筒的光束在身后渐渐远去,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旧校舍的轮廓在月光下清晰起来。 “一个宝藏都没找到……”浅书怜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沮丧,金色的马尾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尾巴无精打采地垂在身后,“明明走了那么远的路。” 南鸣律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地图,灰色的眼眸在月光下平静地扫过那些用红笔标注的星形标记。 “我们的进度有点慢了。”他将地图折好,塞进口袋,“就算来的路上有宝藏,估计也都被别人先找去了。” 浅书怜的耳朵耷拉下来,犬耳尖微微颤动。 “那怎么办?” 南鸣律侧过头,看了一眼还抱着自己胳膊的后杉睦。 从森林里开始,她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双手环着他的手臂,身体微微贴着他的肩膀,那缕粉色的挑染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只能寄希望于旧校舍了。”南鸣律收回目光,“那里应该能有不少宝藏。” 说着,三人来到了旧校舍前。 折叠桌后面,穿着深色马甲的工作人员正低头翻着登记簿,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 “晚上好。”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接下来你们可以选择直接穿过旧校舍,从后门出去,继续剩下的路线,当然也可以通过完成任务,去拿到宝藏。” 浅书怜的眼睛亮了一下。 “当然要做任务!”她的声音清脆,带着毫不掩饰的雀跃,尾巴不自觉地轻轻摆动了一下。 南鸣律看着工作人员,灰色的眼眸里没什么波澜。 “我们一个宝藏都没找到。”他的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咸不淡的平静,“所以,要接三个任务。” 工作人员微微一愣。 “三个?”他重复了一遍,目光在南鸣律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可以,不过——” 他抬起手,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每个任务,都要一个人单独去完成哦。” 南鸣律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刚想开口说“可以”,手臂上忽然传来一股力道。 浅书怜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蜂蜜色的眼眸瞪得大大的,尾巴僵直地垂在身后,尾尖的毛发微微炸开。 “那样的话还是算了吧。”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带着明显的紧张,“如果自己一个人的话……我有点害怕呢。” 南鸣律低头看了她一眼,又抬起头,看向后杉睦。 后杉睦愣了一下。 她感觉到了南鸣律的目光——那双灰色的、平静的、像是在询问什么的眼眸。 “我、我也很害怕。”她赶紧说道,双手将南鸣律的胳膊抱得更紧了,“一个人……不太好吧?” 南鸣律沉默了片刻。 “既然如此,就来两个任务吧。”他说,灰色的眼眸重新看向工作人员,“那样的话,是不是就可以两个人去完成了?” 工作人员点了点头。 “可以,两个人一组,完成任务后可以拿到两份宝藏。” 后杉睦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她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两个任务,两个人一组,那就是说,会有一个人落单,和南鸣律一组的那个人,会是谁?是她,还是浅书怜? 浅书怜也看向了南鸣律,蜂蜜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紧张,又带着一丝期待。 “那南鸣律同学要陪谁?”她的声音很轻,尾音微微上扬。 后杉睦屏住了呼吸。 “当然是你们两个一组。”南鸣律果断的说道,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我自己一组。” 后杉睦愣住了。 浅书怜也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 “可是……南鸣律同学一个人,没问题吗?” “没问题。” 南鸣律的回答很简短,语气笃定,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理所当然。 他轻轻抽了抽被后杉睦抱着的胳膊。 后杉睦的手指痉挛了一下,但还是松开了。 南鸣律活动了一下被抱得有些发僵的手臂,灰色的眼眸看向工作人员。 “两个任务,我和她们分开做。” 工作人员点了点头,从桌上那叠卡片中抽出两张,拿在手里翻过来看了一眼。 “你们的任务分别是这两个,第一个——”他举起左手的卡片,“旧校舍第四层,去走那层的楼梯,一边走一边数台阶。” 他顿了顿,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 “按照常理来讲,旧校舍每层楼的台阶数是固定的,应该是十二阶。” 他的嘴角微微向上弯起,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弧度。 “不过,有可能会出现第十三阶哦。” 浅书怜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自己的胳膊,指尖触到皮肤上细密的鸡皮疙瘩,那层寒意从手臂一路蔓延到后颈,让她忍不住轻轻打了个寒颤。 “第、第十三阶……”她的声音有些发飘,尾音微微上扬,“那不是……” “传说嘛。”工作人员接过她的话,语气轻松,像是在聊今天的天气,“至于到底会不会出现,就要看你们的运气了。” 他将那张卡片递给南鸣律。 南鸣律接过卡片,低头看了一眼——浅黄色的纸面上印着几行黑色的字体,内容与工作人员所说的一致,纸面干净整洁,看不出任何诡异之处,就像一张再普通不过的任务说明。 “第二个任务。”工作人员又举起右手的卡片,“旧校舍三楼,女厕所。” “最后一个隔间,一边敲门,一边问‘花子,你在吗’,重复三遍。” 他抬起头,目光在浅书怜和后杉睦脸上扫过。 “然后,打开门,录下里面的情况,任务就算完成。” “两个任务都需要录视频。”工作人员补充道,从桌上拿起两部看起来有些旧的手机,晃了晃,“用这个拍,回来之后给我检查,确认完成任务就能拿到宝藏。” 他将手机分别递给了南鸣律和浅书怜。 “没问题。”南鸣律将手机塞进口袋,转过身,看向浅书怜和后杉睦。 浅书怜的脸在应急灯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发白,蜂蜜色的眼眸里写满了紧张,金色的犬耳紧紧贴在头顶,尾巴僵直地垂在身后,尾尖微微颤抖。 后杉睦倒是看不出太多害怕的表情,暗红色的眼眸在黑暗中微微泛着光,但那缕粉色的挑染被她无意识地咬在嘴角,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你们选哪个?”南鸣律问。 浅书怜和后杉睦对视了一眼。 “我、我都可以……”浅书怜的声音有些发虚。 “我也是。”后杉睦的声音很轻,但比浅书怜稍微镇定一些。 南鸣律看着她们,沉默了片刻。 “那你们去楼梯。”他说,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咸不淡的平静,“花子的游戏我去做。” “好、好的……” “那我先走了。”南鸣律转过身,朝旧校舍的入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灰色的眼眸在昏暗中看着她们,“注意安全,有事喊我。” “嗯。” 第27章 钢琴室—Piano Phantom 另一边,池凛羽站在“夜潮”酒吧的门口,抬起头,看着头顶那块在夜色中泛着幽蓝光芒的霓虹招牌。 招牌不大,字体是简洁利落的手写体,右下角点缀着一道波浪形的弧线,像是一缕被风吹散的水痕,玻璃门是深色的,看不清里面的景象,只有隐约的音乐声从门缝里渗出来——不是那种震耳欲聋的电子乐,而是一种更舒缓的、带着爵士风格的旋律。 她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 门内是一个与门外截然不同的世界。 灯光是暖黄色的,不刺眼,在深色的木质吧台和皮质沙发之间投下柔和的光晕,吧台后面的酒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酒瓶,在灯光的照射下泛着琥珀色的、宝石般的光泽,角落里有一台老式的点唱机,正在播放一首她叫不出名字的爵士乐曲。 池凛羽的目光在室内扫了一圈,最终落在吧台后面那个正在擦拭玻璃杯的身影上。 那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男性,身材修长,穿着一件熨帖的深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匀称的手臂,他的头发是深蓝绿色的,在灯光下泛着孔雀羽毛般的光泽,发尾微微卷曲,垂在肩侧,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后那条同样泛着孔雀蓝绿光泽的长尾,尾羽的尖端点缀着细密的眼状斑纹,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如同镶嵌了宝石。 孔雀亚人。 他听到门响,抬起头,一双琥珀色的眼眸看向池凛羽,嘴角向上弯起一个温和的弧度。 “晚上好。”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舒缓的、让人安心的质感,“是来面试的吗?” 池凛羽点了点头,走到吧台前。 “池凛羽。”她报上自己的名字,“之前在招聘软件上投过简历。” 老板放下手中的玻璃杯,从吧台后面走出来,朝她伸出手。 “叫我阿曜就好。”他的手掌干燥温暖,握了一下便松开,“跟我来吧。” 他带着池凛羽穿过吧台,走到后面的小隔间里,隔间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墙上贴着一张调酒师资格证的复印件,桌上放着几本翻旧的调酒书籍和一本写满笔记的硬壳本。 “坐。”阿曜指了指桌边的椅子,自己在对面坐下,琥珀色的眼眸看着她,“先问你几个问题。” 池凛羽坐直了身体,双手放在膝盖上。 “有相关的经验吗?”阿曜问。 池凛羽摇了摇头。 “没有。” 阿曜点了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又问:“那喝酒吗?” “不喝。” 阿曜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似乎在忍笑,但最终还是保持着那种温和的弧度。 “那之前做过什么工作?” 池凛羽思考了一下。 “便利店、快餐店、超市……”她顿了顿,补充道,“还有女仆咖啡厅。” 阿曜摸了摸下巴,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思索的光芒。 “都是没什么关联的工作啊。” 池凛羽的心微微沉了一下。 “我可以学的。”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带着一种急切想要证明自己的认真,“我学东西很快,而且做事认真,不会偷懒,也不会半途而废。” 阿曜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别紧张。”他说,语气依旧是那种舒缓的调子,“我当然会给你学习的机会。” 他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说到底,调酒这东西没你想象中的那么难。” 池凛羽跟在他身后,回到吧台后面。 阿曜从酒架上取下几瓶酒,整齐地摆在吧台上,又从吧台下方的抽屉里拿出几个大小不一的金属器具,一一排列在池凛羽面前。 “这是调酒壶。”他拿起一个银色的、由三段组成的金属容器,手指在壶身上轻轻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叮”一声,“三段式,最常见的那种,壶身、滤冰器、壶盖,三部分可以拆开。” 他将调酒壶拆开,又组装回去,动作流畅得像是在做一件做了无数次的事情。 “用法呢,很简单。”他拧开壶盖,将壶身倾斜,让池凛羽看清内部的构造,“把原料倒进去,加上冰块,盖上壶盖和滤冰器,然后——” 他握住壶身,手腕一振,调酒壶在他手中翻转了一个弧度,冰块撞击壶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摇。” 他将调酒壶放在吧台上,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细长的、带有刻度的金属杯。 “这是量酒器。”他举起那个杯子,让池凛羽看清上面的刻度线,“两边容量不一样,一边大一边小,用来精确控制酒水的用量,调酒讲究配方的准确性,多一点少一点,味道都会差很多。” 池凛羽点了点头,目光跟随着他的手指,认真地看着每一个器具。 阿曜又拿起一根细长的、一端带有扁平的圆盘、另一端带有叉齿的金属棒。 “吧匙。”他将棒子在指尖转了一圈,“搅拌用的,长柄设计是为了方便在深杯里操作,扁平的圆盘用来压碎糖块或香草,叉齿用来叉橄榄或者樱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将吧匙放回桌上,又拿起一个像小锤子一样的器具。 “捣棒,用来捣碎水果或者香草,比如薄荷叶,放在杯底捣一捣,香味就出来了。” 他将这些器具一一介绍完毕,然后从吧台下方的冷藏柜里拿出几个柠檬、一瓶苏打水、一小盒薄荷叶和一袋冰块。 “今天先学最简单的。”阿曜将一壶冰块倒进调酒壶里,又从酒架上取下一瓶透明的液体,“莫吉托,入门级别的鸡尾酒,原料简单,做法也不复杂,但要做好,需要一点耐心。” 他拧开瓶盖,用量酒器量取了一份朗姆酒,倒入调酒壶中。 “朗姆酒,莫吉托的基酒。”他一边操作一边讲解,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莫吉托起源于古巴,最初是一种药用饮品,后来慢慢演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他又用量酒器量取了一份苏打水,倒入调酒壶,然后从柠檬上切下几瓣,挤出汁液,滴入壶中。 “柠檬汁,提供酸味,平衡朗姆酒的甜和烈。” 他放下柠檬,从薄荷盒里取出几片薄荷叶,放在掌心,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了两下。 “薄荷叶,拍一下,香味更容易释放出来。”他将薄荷叶放入调酒壶中,又用量酒器量取了一份糖浆,倒入壶中。 “糖浆,提供甜味,和柠檬汁、朗姆酒形成平衡。” 他盖上壶盖和滤冰器,握住壶身,手腕一振,调酒壶在他手中翻转起来,他的动作流畅而稳定,没有丝毫多余的花哨。 摇了大约十秒,他将调酒壶放下,拧开壶盖,将壶中的液体通过滤冰器倒入一个宽口的玻璃杯中,冰块被滤冰器挡住,只留下澄清的、带着淡绿色泽的液体。 他又从冷藏柜里取出一根薄荷枝,在掌心轻轻拍了一下,插在杯沿,又从柠檬上切下一瓣,卡在杯沿的另一侧。 “好了。”他将杯子推到池凛羽面前,“尝尝。” 池凛羽低头看着那杯莫吉托——液体的颜色是淡淡的青绿色,薄荷的香气混合着柠檬的清新,在杯口萦绕。 她端起杯子,凑到唇边,小啜了一口。 清凉的液体滑过舌尖,首先是薄荷的清爽,然后是柠檬的酸,接着是朗姆酒的微烈,最后是糖浆的甜,在口腔里层层递进,又融为一体。 那种味道不像是她想象中的鸡尾酒那样刺激,反而带着一种温和的、让人放松的质感。 “怎么样?”阿曜问。 池凛羽放下杯子,点了点头。 “很好喝。” 阿曜笑了笑,从吧台后面走出来,绕到她身边。 “那现在,换你来。” 他指了指吧台上那些器具和原料,退后一步,将操作的空间让给她。 池凛羽深吸了一口气,走到吧台后面。 她拿起量酒器,按照阿曜刚才示范的顺序,开始量取朗姆酒、苏打水、柠檬汁和糖浆。她的动作有些生涩,但很认真,每一个步骤都严格按照他刚才的操作来。 切柠檬的时候,她切得有点厚,汁液溅到了手指上,她皱了皱眉,用纸巾擦干净,又重新切了一瓣。拍薄荷叶的时候,她拍得太用力,叶子碎成了几片,她愣了一下,抬头看向阿曜。 “没事。”阿曜靠在吧台边缘,双手抱胸,琥珀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鼓励,“轻一点就好。” 池凛羽点了点头,又取了几片薄荷叶,这次放轻了力道,只是用手掌轻轻拍了两下。 她将所有的原料都倒入调酒壶,加上冰块,盖上壶盖和滤冰器,然后握住壶身。 她学着阿曜刚才的样子,手腕一振—— 调酒壶在她手中翻了一个不太好看的弧度,冰块撞击壶壁的声音有些杂乱,不像刚才那样清脆有节奏,她咬着下唇,又摇了第二下,这次比刚才稳了一些,但还是不够流畅。 她摇了大约十秒,放下调酒壶,拧开壶盖,将液体通过滤冰器倒入玻璃杯中。 液体有些浑浊,颜色也不如阿曜调的那杯那样清亮,薄荷叶的碎屑从滤冰器的缝隙里漏了过去,浮在液面上,像是几片迷你的浮萍。 她看着那杯卖相不太好看的莫吉托,沉默了片刻。 阿曜走过来,端起杯子,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小啜了一口。 池凛羽屏住了呼吸。 “味道还可以。”阿曜放下杯子,琥珀色的眼眸看着她,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弧度,“虽然卖相不太好,但比例没问题,口感也平衡。” 池凛羽感觉自己的肩膀放松了一些。 “只是摇壶的力度还不够。”阿曜继续说,拿起调酒壶,在手中转了一圈,“调酒壶里的冰块需要足够的力量才能充分撞击,酒液和冰块接触得越充分,冷却和稀释的效果就越好,口感也会更顺滑。” 他将调酒壶递还给她。 “再来一次吧?” — 另一边,学校中。 西松奈从文学社的活动室里走出来,怀里抱着几本厚书,她今天没有戴那副标志性的单片眼镜,取而代之的是一副银灰色的细框眼镜。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学生都去了试胆大会,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下,又一下,节奏平稳,不紧不慢。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湿润气息。 她微微眯了眯眼,抬起头,看向远处那片被探照灯光束切碎的夜空。 森林的方向,隐约传来学生们的尖叫声和欢笑声,此起彼伏,像是某种遥远而模糊的背景音。 “真好啊。”西松奈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是羡慕还是感慨。 她收回目光,抱着书,沿着教学楼侧面的小路,朝校门的方向走去。 走了没几步,她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空气中,有一种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气味。 不是草木的清香,不是夜风的凉意,而是一种更浓烈的、更刺鼻的、带着铁锈般腥甜的气息。 血。 西松奈的眉头微微蹙起,眼眸在黑暗中微微眯起,朝着气味飘来的方向看去。 小路拐角处,教学楼的侧墙与灌木丛之间的阴影里,有一个人形的轮廓。 她快步走上前。 当那个轮廓在月光下逐渐清晰时,西松奈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卫瑟哉躺在地上,仰面朝天,双眼紧闭,他的校服几乎被血浸透了——不是那种细小的、渗出的血迹,而是一大片一大片的暗红,从胸口、从腰腹、从手臂蔓延开来,将深色的布料染成了黑色,地面上的血泊还在缓慢地扩大,在月光下泛着粘稠的光泽。 他的脸上也有伤,两道从颧骨延伸到太阳穴的血口,边缘已经开始结痂,但伤口深处的血肉依然鲜红。 西松奈蹲下身,将怀里的书放在一旁,伸出手,用食指和中指轻轻按在卫瑟哉的颈侧。 有脉搏,微弱但还在。 她收回手,立刻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拨通了急救电话。 “喂,这里是迎河高校,有人受了重伤,需要救护车。”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慌乱,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位置在教学楼侧面,伤者是一名男性,棕熊亚人,身上有多处切割伤,失血较多,意识不清。” 她挂断电话,将手机放在一旁,开始检查卫瑟哉身上的伤口。 最大的伤口在左侧腰腹,一道斜向的裂口,从肋骨下方一直延伸到髋骨附近,皮肉翻卷着,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组织,血还在往外渗,速度不快,但一直没有停。 她需要先止血。 西松奈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叠成厚厚的一摞,用力按在卫瑟哉腰腹的伤口上,温热的血液瞬间浸透了布料,沾湿了她的手指,黏腻的、带着铁锈味的触感让她微微蹙了蹙眉,但她没有松手。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还真是狼狈啊。” 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如同冰棱坠地。 西松奈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头,而是继续按压着卫瑟哉的伤口,确认出血的速度没有加快才缓缓抬起头,侧过脸,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兮寻希站在几步之外,双手背在身后,姿态闲适。 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他线条分明的轮廓,金色的短发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西松奈站起身,眼眸隔着银灰色的镜片,直直地看向他。 “会长。”她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冷意,“没去参加试胆大会吗?” 兮寻希微微偏了偏头,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些。 “太吵了,不适合我。”他说,目光从西松奈身上移开,落在她身后躺在血泊中的卫瑟哉身上,停留了片刻,又收回来,“倒是你,文学社长,这么晚了还没回去?” 西松奈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这是怎么回事?”她向前迈了一步,将卫瑟哉挡在身后,琥珀色的眼眸紧紧盯着兮寻希,“风纪委员怎么会在学校内被人袭击成这样?” 兮寻希耸了耸肩,动作很轻,带着一种“我也不清楚”的随意。 “谁知道呢。” “还有上次立杏彻的事情。”西松奈继续说道,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你这个学生会长是怎么回事?连这都不管了吗?” 兮寻希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你怎么知道我没管?”他歪了歪头,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芒,“或者说,正是在我的管控下,事情才没有闹大。” 西松奈的眉头微微蹙起。 “你是指违禁药物的事情吗?” 兮寻希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 那变化极其细微,只是瞳孔收缩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嘴角的弧度却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脸上贴了一张完美的面具。 “那种事。”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是不急不缓的调子,“不在你的职责范围内吧,文学社长。” 西松奈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兮寻希向前迈了一步。 “现在文学社正处于巅峰发展时期,关于这点,西松奈社长你功不可没。” 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加深。 “要继续保持哦。” 西松奈看着他那双在月光下泛着微光的眼眸,看着他那张带着笑意的、却让人感觉不到任何温度的脸,沉默了片刻。 “多谢会长关心。”她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疏离的礼貌,“文学社的事,我自然会尽心尽力。” “呵,那样可真是太好了。” 第28章 怪谈—Staircase Whispers 浅书怜和后杉睦沿着走廊,朝旧校舍的深处走去。 应急灯的光线在身后渐渐变暗,前方的走廊越来越黑,脚下的木地板年久失修,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吱呀”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又被黑暗吞没。 后杉睦走在前面。 她的步伐不紧不慢,暗红色的眼眸在黑暗中微微泛着光,那缕粉色的挑染从耳际垂下来,随着她走动的步伐轻轻晃动,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害怕的痕迹,甚至比在森林里时还要放松,毕竟现在南鸣律不在了,她也不用再装出害怕的样子来了。 而浅书怜走在她身后,双手不自觉地扶着后杉睦的肩膀,金色的犬耳紧紧贴在头顶,尾巴僵直地垂在身后,尾尖微微颤抖。 因为浅书怜比后杉睦高出将近半个头,这个姿势看起来有些滑稽——她微微弯着腰,双手搭在后杉睦瘦削的肩膀上,整个人像是挂在后杉睦身上的一只大型犬。 “小睦……”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紧绷,“你真的看得清路吗?” “嗯,和白天没什么区别。” 浅书怜咽了口唾沫,没有再说话,只是将后杉睦的肩膀抓得更紧了一些。 两人拐过一个弯。 前方的走廊中央,一个白色的影子悬挂在半空中,长袍飘飘荡荡,在黑暗中显得格外醒目。 浅书怜的呼吸猛地一窒,整个人僵在原地。 后杉睦却像是没看到一样,径直往前走去,她的步伐没有丝毫停顿,方向也没有任何偏移,只是在即将撞上那个白影的时候,微微侧了侧身,从旁边绕了过去。 浅书怜跟在她身后,几乎是闭着眼睛冲过了那个区域。 “那是学校布置的。”后杉睦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一丝淡淡的无奈,“里面是空的,只是用绳子和衣架撑起来的。” 浅书怜睁开眼睛,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还在轻轻晃动的白影,心脏还在砰砰直跳。 “你、你怎么知道的……” “看到了。”后杉睦的回答很简短,“衣架的钩子露在外面。” 浅书怜听闻用力点了点头,将后杉睦的肩膀抓得更紧了一些。 后杉睦继续往前走。 她的步伐依旧平稳,暗红色的眼眸在黑暗中快速扫视着前方,将那些藏在门后、拐角、天花板上的“惊喜”一一提前识破,然后带着浅书怜绕开。 一个扮成僵尸的学生从门后跳出来,后杉睦在跳出来之前就已经拉着浅书怜拐进了旁边的岔路。 一个吊在天花板上的鬼脸面具在她们头顶晃荡,后杉睦在它出现之前就已经低下头,从下面钻了过去。 一个藏在拐角处的工作人员正准备发出怪叫,后杉睦却在拐弯之前就停下了脚步,等了片刻,直到那个工作人员忍不住探出头来查看情况,她才带着浅书怜从另一侧绕了过去。 浅书怜跟在她身后,从一开始的惊魂未定,渐渐变得有些麻木。 “小睦……”她的声音从后杉睦头顶传来,“你真的好厉害啊……” “没什么厉害的,蝙蝠亚人天生的能力而已啦.......” 她的目光落在前方黑暗中的楼梯口,脚步却渐渐慢了下来。 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个画面——浅书怜躲在南鸣律身后,双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角,整个人几乎贴在他的背上。 后杉睦咬了咬下唇,那缕粉色的挑染被她无意识地咬在嘴角,又松开。 “小睦?” 浅书怜的声音把她从思绪中拉回来。 后杉睦眨了眨眼,发现她们已经站在了楼梯口前。 楼梯是旧校舍的那种老式楼梯,木质台阶,铁艺扶手,漆皮剥落,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木质,楼梯向上延伸,没入黑暗中,看不清尽头,每一级台阶的边缘都磨损得发白,像是被无数双脚踩过的痕迹。 浅书怜松开扶着后杉睦肩膀的手,走到楼梯口前,抬起头,蜂蜜色的眼眸看着那片浓稠的黑暗。 她咽了口唾沫。 “我去数吧。”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但还是努力维持着平稳,“你在下面拍视频。” 后杉睦愣了一下。 “你一个人?” “嗯,总不能让你又带路又数台阶吧,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 后杉睦看着她,看了几秒。 “那好吧。” 她接过浅书怜手中那部工作人员给的手机,解锁屏幕,点开录像功能。 浅书怜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然后迈上了第一级台阶。 “一。”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带着一丝颤抖。 后杉睦举起手机,镜头对准浅书怜的背影。 屏幕上,浅书怜的身影在黑暗中显得有些单薄,金色的马尾是她身上最亮的一抹颜色,在手机屏幕的微光中轻轻晃动。 “二。” 浅书怜又上了一级台阶。 “三。” “四。” 她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但依然清晰地传下来。 后杉睦举着手机,暗红色的眼眸透过屏幕,看着那个渐渐远去的身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的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个画面。 浅书怜抓着南鸣律的衣角,躲在他身后,蜂蜜色的眼眸里满是惊恐,却又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依赖般的安心。 后杉睦咬了咬下唇。 “七。” “八。” 浅书怜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后杉睦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她努力将那些画面从脑海中驱逐出去,将注意力集中在手机屏幕上。 “十一。” 浅书怜的声音停了一下。 后杉睦的手指微微收紧,屏幕上的画面微微晃动了一下。 “十二。” 浅书怜的声音再次响起。 后杉睦屏住了呼吸。 按照工作人员的说法,旧校舍的每层楼都只有十二级台阶,浅书怜现在已经数到了十二,她应该已经到了二楼的平台。 “十……”浅书怜的声音又停了。 这一次,停的时间比刚才更长。 后杉睦抬起头,暗红色的眼眸越过手机屏幕,看向楼梯上方的黑暗。 浅书怜的身影停在第十二级台阶的位置,没有再往上走。 “三?” 浅书怜的声音从楼梯上方传来,带着一丝颤抖。 “真、真的出现了啊……”她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成了气音,“第十三层台阶……” 后杉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暗红色的眼眸紧紧盯着楼梯上方的黑暗,她看不到浅书怜此刻的表情,但从那发飘的声音里,能听出她此刻的恐惧。 “视频已经拍完了。”后杉睦也有些紧张的说道,“你下来吧,拿去交差就好了,不用再往上走了。” “好、好的……” 浅书怜的脚步比上去时快了很多,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下跑。 后杉睦举着手机,镜头对准楼梯上方,看着浅书怜的身影越来越近。 “小心点,别——” 她的话还没说完,一个黑影从楼梯上方的天花板倒挂着垂了下来。 那是一个蜘蛛亚人的学生,穿着深色的衣服,八条节肢在身体两侧张开,他的脸上戴着一个惨白的面具,面具的眼眶处涂着两道暗红色的泪痕,嘴角向上弯起一个诡异的弧度。 “哇——!!!” 那声怪叫在狭窄的楼梯间里炸开,尖锐刺耳,带着回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弹射,震得人耳膜发疼。 浅书怜的瞳孔骤然收缩,突如其来的惊吓让她的脚下不受控制的一滑。 “呀——!!!” 顿时,浅书怜的身体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向前倾倒。 后杉睦的瞳孔也收缩了,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她猛地向前扑去,双手张开,在浅书怜即将撞上地面的前一刻,一把抱住了她。 “砰——!” 两个人重重地摔在地上。 后杉睦的后背撞上了坚硬的地面,剧痛从脊椎蔓延开来,让她忍不住闷哼了一声,浅书怜压在她身上,额头磕在她的锁骨上,两个人滚了半圈,撞上了旁边的墙壁,才终于停了下来。 后杉睦的眼前一阵发黑。 “小睦!小睦!”浅书怜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哭腔,“你没事吧?!你受伤了?!” 后杉睦眨了眨眼,视线渐渐清晰。 浅书怜趴在她身上,蜂蜜色的眼眸里蓄满了泪水,金色的犬耳紧紧贴在头顶,脸上满是惊慌和自责,她的手撑在后杉睦身侧的地面上,试图撑起自己的身体,但手臂在剧烈地颤抖。 “我没事。” 浅书怜连忙从她身上爬起来,蹲在旁边,双手伸向她,又缩回来,不知道该怎么帮忙。 后杉睦咬着牙,用手肘撑着地面,慢慢坐了起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又抬起头,看向楼梯上方。 那个蜘蛛亚人已经不见了,大概是看到闯了祸溜了吧。 浅书怜连忙蹲下身,双手扶住后杉睦的肩膀,蜂蜜色的眼眸里满是愧疚和自责。 “对不起,小睦……都怪我……我胆子太小了……明明知道这些都是假的,明明知道都是同学假扮的,可是……”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更低了。 “可是我就是很怕鬼啊、妖怪啊一类的东西……” 后杉睦坐在地上,揉了揉还在隐隐作痛的尾椎骨,暗红色的眼眸看着浅书怜那张快要哭出来的脸。 “没事。”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谁都有害怕的东西,我只是恰好不害怕这些而已。” 浅书怜咬着下唇,用力点了点头,伸出手,将后杉睦从地上扶了起来。 后杉睦站直身体,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肩膀。 “走吧。”浅书怜扶着后杉睦的胳膊,蜂蜜色的眼眸里还残留着未散的惊悸,但语气已经平稳了一些,“我们先去找那个工作人员,把视频交了,然后……然后去找南鸣律同学汇合。” 后杉睦点了点头。 两人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走廊往回走。 浅书怜走在前面,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忽明忽暗的光带,照亮前方的路,她的步伐比来时快了一些,像是想尽快离开这个让她屡屡受惊的地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后杉睦跟在她身后,暗红色的眼眸看着浅书怜的背影,那条毛茸茸的尾巴垂在身侧,尾尖还在不自觉地轻轻颤抖。 后杉睦的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个画面。 浅书怜躲在南鸣律身后,双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角,整个人几乎贴在他的背上,南鸣律没有躲开,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任由她抓着。 那个画面,在后杉睦的脑海里反复播放,像是卡住的唱片,怎么也停不下来。 她咬了咬下唇,那缕粉色的挑染被她无意识地咬在嘴角,又松开。 “浅书怜同学。” 浅书怜的脚步顿了一下,转过身,蜂蜜色的眼眸带着一丝疑惑。 “怎么了?” 后杉睦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暗红色的眼眸在黑暗中微微泛着光。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浅书怜歪了歪头,金色的马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小睦?你没事吧?是不是哪里摔疼了?” 后杉睦摇了摇头。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那口气息在夜风中化作一小团白雾,迅速消散。 “你是不是……喜欢南鸣律?”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远处的黑暗中,隐约传来其他学生完成任务后的欢呼声和脚步声,但在这一刻,那些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浅书怜愣住了。 她的眼睛微微睁大,蜂蜜色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后杉睦那张在黑暗中显得有些苍白的脸。 “欸?” 第29章 “花子”—Restroom Test 另一边,南鸣律站在旧校舍三楼的女厕所门口。 他抬起手,揉了揉鼻子,灰色的眼眸在黑暗中微微眯起。 刚才莫名其妙地打了好几个个喷嚏,像是有什么人在背后念叨他一样,他想了想,大概是被灰尘呛的——这栋旧校舍常年无人使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混合着霉味和铁锈气息的味道。 他放下手,抬起头,看向面前那扇半掩的门。 门是木质的,漆皮剥落,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木质,门框上方的墙面上,挂着一块锈迹斑斑的塑料牌,上面写着“女厕所”三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但还能辨认。 虽然是早就废弃的旧校舍,但好歹也是女厕所。 南鸣律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倒不是害怕,只是觉得——一个大男生走进女厕所,哪怕是没有人的废弃女厕所,多少还是有点不太自在。 做好了心理准备,他伸出手,推开了那扇门。 南鸣律走了进去。 手电筒的光束在室内扫了一圈,照亮了斑驳的瓷砖墙面、布满灰尘的洗手台、以及一排隔间的门。 女厕所的布局和男厕所没什么太大的区别,无非就是少了那一排白色陶瓷的小便器。 他收回目光,从口袋里掏出那部工作人员给的手机,解锁屏幕,点开录像功能。 镜头对准了前方那一排隔间的门。 他走到最后一个隔间前,停下脚步。 南鸣律抬起手,用指节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门。 “花子,你在吗?” 等了几秒,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三下。 “花子,你在吗?” 依然没有回应。 他敲了第三遍。 “花子,你在吗?” 这一次,他等的时间更长了一些。 走廊里,远处隐约传来其他学生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但在这个小小的厕所里,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手机录像的微弱提示音。 南鸣律等了几秒,见没有任何反应,便将手机从眼前移开,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 “在哦。” 一个阴森森的、拖长了尾音的声音,从隔间里传了出来。 南鸣律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转过身,灰色的眼眸重新看向那扇紧闭的门。 “吱呀——” 门被从里面缓缓推开了。 不是猛地撞开,而是一寸一寸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门后一点一点地探出头来,门轴发出持续的摩擦声,在空旷的厕所里回荡。 然后,一个身影从门后跳了出来。 那是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学生,脸上戴着一个惨白的鬼面具,面具的眼眶处涂着两道暗红色的泪痕,嘴角向上弯起一个诡异的弧度,他的长袍下摆拖在地上,双手向前伸着,手指弯曲成爪状,指甲上涂着红色的颜料。 “哇——!!!” 一声怪叫在厕所里炸开。 南鸣律站在原地,灰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他。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眉头没有蹙起,瞳孔没有收缩,甚至连嘴角都没有动一下。 扮鬼的学生保持着张牙舞爪的姿势,僵在那里。 他等了片刻,以为南鸣律是被吓傻了没反应过来,于是又往前跳了一步,提高了音量,再次发出一声怪叫。 “哇——!!!” 这一次,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大,动作也比刚才更加夸张,整个人几乎要贴到南鸣律的脸上。 南鸣律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灰色的眼眸看着面前那张近在咫尺的鬼面具。 扮鬼的学生僵住了。 他保持着张牙舞爪的姿势,嘴巴还张着,怪叫的尾音还在喉咙里打转,却怎么也发不出来了。 厕所里安静了一瞬。 只有手机录像的提示音还在“嘀嘀嘀”地响着。 扮鬼的学生慢慢收回了伸出的双手,站直了身体,抬手摘下了脸上的鬼面具,露出一张年轻的、带着尴尬和困惑的脸。 他看了看南鸣律,又看了看南鸣律举着的手机,最后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个惨白的面具。 “那个……”他的声音有些发干,喉结滚动了一下,“多少给点反应吧,这也太尴尬了。” — 另一边,乙辻光三人终于找到了位于旧校舍的钢琴室。 门是虚掩着的,乙辻光伸出手,推开门,手电筒的光束照亮了室内的景象。 房间不大,墙壁上贴着淡黄色的壁纸,已经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水泥,靠窗的位置,摆放着一架黑色的立式钢琴,琴盖上落满了厚厚的灰尘,像是很久没有人触碰过。 乙辻光走到钢琴前,冰蓝色的眼眸在黑暗中微微眯起,打量着这架落满灰尘的乐器。 “这下怎么办。”她抬起手,有些烦躁地抓了抓自己银白色的短发,“我根本不会弹钢琴啊。” 风见娧背着灰宫隐跟在后面,浅褐色的眼眸在房间里好奇地转了一圈。 “干脆坐下随便弹吧。”她的声音清脆,带着一种“反正也没人听得出来”的轻松,“反正那个工作人员都说了,来了就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乙辻光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背上还在昏迷的灰宫隐。 “你说得倒是轻松。” 风见娧笑了笑,没有接话。 乙辻光收回目光,弯腰拍了拍琴凳上的灰尘,尘土飞扬起来,在光束中翻卷,她皱了皱眉,又用手拂了拂,确认没有灰尘了,才坐了下去。 她抬起手,掀开琴盖。 琴键是黑白相间的,在灯光的照射下泛着微微的光泽,她的手悬在琴键上方,冰蓝色的眼眸盯着那些黑白交错的琴键,像是在面对一道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解的数学题。 “随便弹弹……”她低声重复了一遍风见娧的话,深吸一口气,手指落了下去。 然而,还没等她的指尖触碰到琴键,琴键就自己动了起来。 不是那种被风吹动的、无规律的晃动,而是一种有节奏的、流畅的起伏,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正在琴键上弹奏一首她从未听过的曲子。 “叮叮咚咚”的琴声在空旷的钢琴室里回荡,旋律舒缓而优美,带着一种淡淡的忧伤。 乙辻光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猛地从琴凳上弹了起来,整个人向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身后的风见娧,差点把风见娧和背上的灰宫隐一起撞倒。 “什么鬼?!”她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明显的惊愕,冰蓝色的眼眸死死盯着那架还在“自动弹奏”的钢琴。 风见娧被她撞得踉跄了一下,连忙稳住身形,浅褐色的眼眸里却没有害怕,反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是不是有鬼啊!”她的声音清脆,蝉翼因为激动而微微张开,“就像故事里那样——死在琴房的鬼魂,无论多少年过去了,钢琴还是会自动弹奏什么的!” “那样的话,物理学就不存在了。” 说着,乙辻光眯起眼睛,目光在钢琴周围快速扫视。 很快,她发现了。 琴盖的后方,有几根细细的、几乎透明的线,在灯光的照射下反射出微弱的光泽,那些线的一端系在琴键上,另一端延伸向钢琴后方的墙壁,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不是鬼,是有人在后面操控。 乙辻光的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弧度,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了然。 她绕过钢琴,顺着那些细细的线摸过去。 墙壁上,有一道几乎看不出来的缝隙。 她伸出手,指尖探入缝隙,用力一拉—— “吱呀——” 一扇暗门被推开了。 门后是一个不大的空间,大约只有两三平米,勉强能容一个人转身,一盏小小的应急灯挂在墙面上,昏黄的光线照亮了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人影。 那是一个女生,穿着一身深色的衣服,乌黑的长发在脑后扎成利落的马尾,她的手里捏着几根细细的线,线的另一端连接着钢琴的琴键。她的膝盖上放着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符号和标记,看起来像是某种“乐谱”之类的东西。 听到门响,她猛地抬起头。 琥珀色的猫眼,微微收缩的瞳孔,以及那张在应急灯昏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的脸。 乙辻光看着那张脸,愣了一下。 “反夜月?” 反夜月的动作僵住了。 她的手指还捏着那些细细的线,保持着操控的姿势,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一动不动。 “啊……”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带着尴尬的音节,“被发现了啊。” 乙辻光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看着反夜月那张写满“完了”的脸。 “戏剧社的演出不是已经结束了吗?”她问,“你怎么在这儿?” 反夜月沉默了片刻。 “是社长让我来的。”她的声音有些干涩,“说试胆大会需要一些‘特效’,让我来帮忙。” 她顿了顿,抬起手,轻轻拉了拉手里那几根细细的线。 “一边看谱一边拉线,就能弹出曲子来。” 乙辻光看着她手里的线和膝盖上的笔记本,沉默了片刻。 “所以,刚才那首曲子是你弹的?” 反夜月点了点头。 “《月光》。”她轻声说,“德彪西的,我觉得……比较适合这种氛围。” 乙辻光没有说话。 她看着反夜月那张在应急灯昏黄光线下显得有些疲惫的脸,看着她眼下那道淡淡的青黑,看着她手指上那些被鱼线勒出的浅浅的红痕。 “你一个人?”乙辻光问。 反夜月又点了点头。 “从试胆大会开始就一直在这里?” “嗯。” 乙辻光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 “辛苦了。”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不过,被我们发现了,你的任务应该也算完成了吧?” 反夜月愣了一下,抬起头,琥珀色的猫眼里闪过一丝疑惑。 乙辻光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那部工作人员给的手机,晃了晃。 “我们的任务是弹一首曲子,录下来。”她说,“你帮我们弹了,我们录下来,任务完成。” 反夜月看着乙辻光手里的手机,又看了看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可以吗?” “为什么不行?”乙辻光的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但嘴角微微向上弯起了一个弧度,“反正那个工作人员也说了,‘不用你们会’。” 她转过头,看向还站在钢琴旁边、背着灰宫隐的风见娧。 “风见娧,进来拍视频。” “好哦!”风见娧应了一声,背着灰宫隐挤进了那个狭小的暗室。 她举起手机,镜头对准反夜月。 反夜月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手挡住了脸。 “等、等一下——” “别动。”乙辻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录完就结束了。” 反夜月的手僵在半空。 她看着乙辻光那双冰蓝色的、在应急灯昏黄光线下显得有些深邃的眼眸,又看了看风见娧举着的手机,最后放下了手。 “好吧。”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妥协。 第30章 交错的念头—Crossing Paths 另一边,试胆大会的森林中。 树木越来越密,枝叶在头顶交织成一片深色的穹顶,将星光和月光切割成细碎的光斑,洒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 与地铃走在前面。 她的步伐轻快,暗褐色的眼眸在黑暗中微微泛着光——那是蜘蛛亚人特有的夜视能力,让她在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森林里也能看清前方的路。 而一个名叫莱司的蝾螈亚人男生走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 他的步伐比与地铃稍慢一些,但始终保持着那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你确定是这条路吗?” “地图上是这么标的。”与地铃举起手中的地图,在手机的光线下看了一眼,“再往前走一段距离应该就能出森林了。” 莱司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两人继续往前走。 与地铃走在前面,暗褐色的眼眸在黑暗中快速扫视着前方,将那些藏在树后、灌木丛中的“惊喜”一一提前识破,然后带着莱司绕开。 一个扮成幽灵的学生从树上倒挂着垂下来,与地铃在它出现之前就已经拉着莱司拐进了旁边的岔路。 一个藏在灌木丛里的“僵尸”正准备跳出来,与地铃在它跳出来之前就已经停下了脚步,等了片刻,直到那个“僵尸”忍不住探出头来查看情况,她才带着莱司从另一侧绕了过去。 莱司跟在她身后,从一开始的警觉,渐渐变得有些放松。 “你视力真好。”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佩服。 “蜘蛛亚人的基本能力而已啦。”与地铃的回答很简短,语气平淡,但嘴角微微向上弯起了一个弧度。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知什么时候又近了一些。 莱司的步伐加快了一点,从半步的距离缩短到了并肩,他的手臂偶尔会碰到与地铃的肩膀,每次碰到,都会微微缩回去一点,然后又慢慢靠过来。 与地铃似乎没有察觉,又似乎察觉了但没有躲开。 而在他们身后大约二十米的地方,另一个身影正悄无声息地跟随着。 是与地织。 他的步伐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到任何声响,那四根从背后探出的节肢此刻完全张开,尖端轻轻点着地面,像是四根纤细的探针,感知着前方路面每一丝细微的震动。 他的深灰色的眼眸在黑暗中微微眯起,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和树干,死死地盯着前方那两个并肩而行的身影。 果然。 他在知道与地铃要参加试胆大会的时候,心里就隐隐有一种预感——她一定会和那个经常走在一起的男生一起参加。 那个蝾螈亚人,莱司。 与地织见过他几次,在学校走廊里,在食堂里,在图书馆里,每次看到他都是和与地铃在一起,他们说话时的距离,比普通同学要近一些;说话时的语气比普通同学要随意一些。 与地织当时没有多想,不,他当时也多想了,但还没想的那么彻底。 现在,他不得不多想了。 他看着前方那两个几乎要贴在一起的背影,看着莱司的手臂偶尔碰到与地铃的肩膀,看着与地铃没有躲开,看着他们之间的距离从半步变成了并肩,与地织的眉头紧皱了起来。 那四根节肢的尖端在地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又抬起,又点了一下。 十有八九,他们两个之间一定有点什么。 与地织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的步伐加快了一些,将距离从二十米缩短到十五米,又从十五米缩短到十米。 前方,与地铃和莱司拐进了一条岔路。 与地织在拐角处停下,侧身藏在了一棵粗壮的树干后面,探出半个头,深灰色的眼眸盯着那两个渐渐远去的身影。 等他们走出一段距离,他又跟了上去。 — 旧校舍的走廊中。 浅书怜有些惊愕地看着后杉睦。 她的眼睛微微睁大,蜂蜜色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后杉睦那张在黑暗中显得有些苍白的脸,嘴唇微微张开,又闭上,又张开,像是一条被突然抛上岸的鱼,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后杉睦站在原地,暗红色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她。 问出那个问题之后,她自己也有些后悔了。 她们是在试胆大会的路上,是在旧校舍的走廊里,是在刚刚经历了一场小小的意外、彼此身上还沾着灰尘和血迹的时候,这不是一个合适的时机,也不是一个合适的地点,而且,她和浅书怜的关系……其实也没有熟到可以问这种问题的程度。 可是话已经说出口了,她没办法后悔。 所以她只是站在那里,直勾勾地看着浅书怜,等待她的回答。 浅书怜从惊愕中回过神来,嘴角扯动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明显尴尬的笑声。 “哈哈……”她抬起手,挠了挠后脑勺,金色的马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小睦,你怎么突然这么问啊?” 后杉睦没有移开视线。 “因为你们两个看起来很亲密的样子。” 浅书怜眨了眨眼。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有吗?”她歪了歪头,眼眸里带着一丝真实的困惑,“我和南鸣律同学是朋友啊,这样……没什么吧?” 后杉睦摇了摇头。 “才不是没什么。”她的声音比刚才快了一些,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必意识到的急切,“正常的异性朋友之间……不会这么亲密的。” 浅书怜愣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刚才还紧紧抓着后杉睦肩膀、现在正尴尬地垂在身侧的手,又想起自己在森林里被吓到时,几乎是本能地躲到南鸣律身后、双手紧紧抓着他衣角的样子。 “是这样吗?”她抬起手,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脸颊,蜂蜜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茫然,“我……不是很懂把握分寸感一类的东西。”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而且南鸣律同学平时也没有说什么,所以我不自觉地就……” 她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不用解释这么多。 想到这里,浅书怜缓缓放下了手,蜂蜜色的眼眸重新看向后杉睦。 “后杉睦同学。”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语气却很平稳,“你这么问我,难道……” “你喜欢南鸣律吗?” 后杉睦一愣。 她的身体微微一僵,暗红色的眼眸瞬间睁大,又迅速垂了下去。 “我、我没那个意思……”她的声音变得支支吾吾,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听得出的心虚,“只是单纯的好奇而已……” 她一边说,一边抬起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指节微微泛白。 浅书怜看着她,蜂蜜色的眼眸眯了眯。 “是吗?”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我倒没想过那种事啦……” 她的目光有些放空,像是在回忆什么。 “不过,南鸣律同学既帅气又温柔,而且还帮过我很多很多次。”她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在空旷的走廊里轻轻回荡,“如果真要说的话……” 她顿了顿,蜂蜜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确定的光芒。 “就是喜欢吧?” 后杉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她忍不住咽了口唾沫,暗红色的眼眸微微垂了下去,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那缕粉色的挑染被她咬在嘴角,又松开,又咬住。 浅书怜看着她那副明显不对劲的样子,眼眸微微眯起。 “后杉睦。”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语气却很平稳,“你真的喜欢南鸣律吗?” 后杉睦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我……”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走廊里的风声吞没,“不知道。” 浅书怜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后杉睦,你最好给我一个准确的答复哦。” 后杉睦抬起头,暗红色的眼眸对上了浅书怜的目光。 她愣了一下。 浅书怜正看着她,蜂蜜色的眼眸里,没有了平时那种随性的、大大咧咧的笑意,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认真的、甚至带着一丝紧绷的神情。 不是质问,也不是逼迫,而是一种像是在等待某个重要答案时的、郑重的注视。 “因为那样的话,”浅书怜说,语气依旧是那种平稳的调子,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紧张,“我才能做出决断来。” 后杉睦的眉头微微蹙起。 “什么决断?” 浅书怜没有立刻回答。 她垂下眼帘,金色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犹豫。 “当然是关于南鸣律同学的决断。” 后杉睦咬了咬嘴唇。 “如果我说喜欢的话,”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试探,“你会怎么做?” 浅书怜看着她,看了几秒。 她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也急了起来,明明她还不确定自己配不配得上南鸣律,以及南鸣律喜不喜欢自己。 但在后杉睦的“威胁”下,她似乎也考虑不了那么多了。 而后杉睦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那缕粉色的挑染被她咬在嘴角,又松开,又咬住,暗红色的眼眸垂下去,又抬起来,又垂下去。 “当然是.......” 就在浅书怜即将要开口的时候,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她的身后。 “你们在这干什么?” “哇啊——!!!” 后杉睦整个人猛地一激灵,像一只受惊的蝙蝠,翅膀“唰”地张开,整个人直接跳了起来,双手死死抱住了面前的浅书怜。 浅书怜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本能地伸手一把抱住了扑过来的后杉睦,两个人抱成一团,踉跄了两步才稳住身形。 手电筒的光束在走廊里胡乱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那个突然出现的身影上。 南鸣律站在那里,灰色的眼眸在黑暗中平静地看着她们。 他的手里捏着那部工作人员给的手机,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才造成了多大的惊吓。 “任务完成了?”他问。 浅书怜率先反应过来,松开了抱着后杉睦的手,蜂蜜色的眼眸里还残留着未散的惊悸。 “完、完成了……”她的声音有些发飘。 “那还站在这干什么?”南鸣律的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去提交啊。” 说完,他转过身,朝着走廊尽头的方向走去。 浅书怜和后杉睦对视了一眼。 后杉睦的脸红得像要滴血,暗红色的眼眸里满是窘迫,那缕粉色的挑染被她咬得皱巴巴的。 “走吧。”浅书怜见状犹豫了一下后轻声说,“刚刚的事情......就先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吧,好吗?” 后杉睦点了点头。 两人跟在了南鸣律的身后。 第31章 心跳的方程式—Fireflies and Heartbeats 另一边,与地织仍然在跟踪着与地铃和莱司。 他的步伐依旧很轻,保持着与前方两人之间那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不近,不会被发现,又能看清他们的一举一动。 前方,与地铃和莱司已经走到了森林深处的一个岔路口。 地图上标注的打卡点就在这附近,两人放慢了脚步,手电筒的光束在树干之间来回扫射,寻找着那个可能是打卡点的标志物。 就在这时—— “呼——!” 一个巨大的鬼脸从路边的灌木丛里猛地弹了出来。 那是一个用弹簧和支架固定的道具,鬼脸大约有脸盆大小,弹簧的力道不小,鬼脸弹出来的速度又快,在黑暗中显得格外骇人。 “呀——!” 与地铃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猛地向后一缩,然后扑进了莱司的怀里。 她的双手抓住了莱司的衣服,额头抵在他的胸口,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莱司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显然也被那个突然弹出来的鬼脸吓了一跳,心脏在胸腔里猛地一跳,但看到与地铃扑过来的样子,那种惊吓很快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他抬起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拍了拍与地铃的后背。 “没事。”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但还是努力维持着平稳,“只是道具而已。” 与地铃愣了一下,随后,她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紧接着,与地铃猛地松开手,从莱司怀里跳了出来,向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暗褐色的眼眸垂下去,不敢看他,那几根从背后探出的节肢无意识地蜷缩着,尾尖微微颤抖。 “不、不好意思……”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明显的窘迫,“我……” “没事。”莱司干咳了一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正常反应而已,我也被吓了一跳呢。” 两人之间的空气变得有些微妙。 不远处的树干后面,与地织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抬起来,咬住了指甲。 那一幕—— 那个巨大的鬼脸弹出来的时候,与地铃的“惊吓”,在别人看来或许只是普通的反应,但他是她的哥哥,他了解她。 与地铃的夜视能力比他还要强,在黑暗中,她能看到的东西比普通人多得多,那个弹簧陷阱虽然做得逼真,但支架、弹簧、以及固定用的绳索,在她眼里应该一目了然,她不可能被吓到。 所以,她刚才的害怕是装的。 她只是想让自己看起来更有“女孩子气”一点,所以才故意装作被吓到,然后顺势扑进莱司的怀里。 与地织的指甲被咬得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这意味着什么,已经不言而喻了。 她喜欢他。 不是普通的朋友之间的喜欢,不是同学之间的好感,而是那种——想要靠近、想要依赖、想要在害怕的时候躲进他怀里的喜欢。 而且,从莱司的反应来看,他应该也对与地铃有好感。 他被吓到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推开与地铃,而是轻轻拍她的后背,安抚她,他拍她后背的动作虽然有些僵硬,但那种小心翼翼、生怕弄疼她的姿态,不是对普通朋友会有的。 很明显,两个人彼此喜欢,但都没有挑明,只差临门一脚了。 与地织放下了咬指甲的手。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那口气息在夜风中化作一小团白雾,迅速消散。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两个还站在岔路口、彼此都不敢对视的年轻人,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步伐依旧很轻,节肢的尖端在地面上无声地滑动。 但他的眉头始终没有松开。 他已经在心里盘算着,该如何好好“测试”一下这个可能成为自己未来“妹夫”的人了。 — 另一边,南鸣律带着浅书怜和后杉睦提交了视频。 工作人员接过手机,快速检查了一遍,点了点头,从桌下拿出两个巴掌大的深棕色小盒子,分别递给她们。 “任务完成,这是你们的宝藏。” 浅书怜接过盒子,在手里掂了掂,蜂蜜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好奇,但她没有打开,只是将盒子塞进了外套口袋里。 后杉睦也接过盒子,暗红色的眼眸垂着,手指在盒子上摩挲了一下,同样没有打开。 “接下来就只剩最后一小段路了。”南鸣律低头看了一眼地图,灰色的眼眸在月光下平静地扫过那条蜿蜒的红色线条,“再找到一个宝藏,然后三人平分,今晚就可以结束了。” “嗯。”浅书怜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发飘。 南鸣律将地图折好,塞进口袋,转过身,朝着地图上标注的方向走去。 浅书怜跟在他身后,后杉睦跟在浅书怜身后。 三人沿着小路,穿过一片稀疏的树林,前方的视野渐渐开阔,远处,操场的探照灯光束在夜空中划出几道交错的弧线,隐约能听到工作人员的对讲机声和其他学生的欢笑声。 走了没多远,南鸣律的脚步慢了下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身后。 浅书怜的目光没有落在他身上,也没有落在前方的路上,而是飘忽不定地在四周游移,一会儿看向左边的灌木丛,一会儿看向右边的树干,一会儿又看向头顶被枝叶切割的星空,就是没有看前方。 她的尾巴也无精打采地垂在身后,尾尖不再像平时那样欢快地摆动,只是偶尔轻轻晃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 后杉睦走在她身后,低着头,暗红色的眼眸垂着,盯着地面上的落叶,那缕粉色的挑染从耳际垂下来,遮住了她半张脸,她的双手不自觉地抓着衣服的侧摆,背后那对小小的蝙蝠翅膀萎靡不振地耷拉着,像是被雨水打湿了,再也没有了之前那种微微翕动的活力。 南鸣律收回目光。 “你们两个怎么了?”随后,南鸣律开口问道,“刚刚发生了什么吗?” 浅书怜和后杉睦听到这话,身体同时一僵。 “没、没有!”浅书怜率先说道,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松,目光终于看向了他,但只停留了不到半秒又迅速移开,“什么都没发生!” 后杉睦也抬起了头,暗红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慌乱。 “嗯,什么都没发生!” 两人异口同声,连停顿的节奏都一样。 南鸣律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他当然不信,不过他没有追问。 “如果是担心宝藏不够分的话。”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的路,“不用担心,没找到新的宝藏的话,我会优先让给你们两个。” 浅书怜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那种事啦。”她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 而后杉睦没有说话,她只是低着头,继续盯着地面上的落叶。 南鸣律见状便也没有再说什么,继续往前走,步伐依旧平稳。 浅书怜看了他的背影一眼,又看了看身旁低着头一言不发的后杉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 — 另一边,灰宫隐感觉有人在轻轻拍自己的脸。 那只手的力道不大,指尖微凉,指腹柔软,一下又一下,节奏很慢。 “灰宫隐同学……灰宫隐同学?”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模糊不清,又渐渐变得清晰。 灰宫隐的眼皮颤动了几下。 意识在缓慢地回笼,他感觉到后脑勺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带着温热的体温,还有一种淡淡的、像是花香又像是洗衣液的气息。 他缓缓睁开眼睛。 视线先是模糊,然后渐渐聚焦。 一张脸倒着出现在他的视野上方——浅褐色的眼眸,微微翕动的蝉翼,深棕色的贝雷帽,以及那几缕从帽檐下滑落的绿色短发。 风见娧正低着头看他。 她的一只手还搭在他的脸颊上,另一只手撑在身侧的地面上,整个人微微前倾,姿势看起来有些别扭。 灰宫隐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然后,他意识到了——自己正枕在风见娧的大腿上。 那柔软的触感,那温热的体温,那淡淡的、像是花香又像是洗衣液的气息……不是枕头,不是靠垫,是风见娧的大腿。 他的大脑再次空白了一瞬。 下一秒—— “砰!” 灰宫隐猛地坐了起来。 他的动作太快,太突然,风见娧根本来不及反应,两个人的额头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哇啊——!” 风见娧痛呼一声,整个人向后倒去,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她的贝雷帽被撞得歪向一边,差点掉下来,蝉翼因为吃痛而猛地张开,在空气中微微颤抖。 她一只手捂着额头,另一只手撑着地面,浅褐色的眼眸里泛起了生理性的泪花。 “灰宫隐同学!你也太失礼了吧!”她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明显的抱怨,“我可是背了你一路,还好心给你膝枕欸!” 灰宫隐也捂着额头,深灰色的眼眸里满是慌乱。 “对、对不起……”他的声音有些发干,喉结滚动了一下,蛇尾在脚边不安地卷动着,“我不是故意的……” 他伸出手,想去扶风见娧,手指在半空中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抓住了她的手臂,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风见娧站稳后,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又扶正了贝雷帽,蝉翼重新收拢。 她看着灰宫隐那张写满窘迫的脸,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算了算了,原谅你啦。” 乙辻光靠在旁边的树干上,双手抱胸,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看着两人。 “你这学分来得还真容易。”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调侃的意味,“睡了一路就到手了。” 灰宫隐的脸微微发烫。 他低下头,抬起手,揉了揉还在隐隐作痛的额头,深灰色的眼眸垂了下去。 “拿到了多少宝藏?”他问,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心虚。 风见娧的眼睛亮了起来,蝉翼愉快地翕动着。 “拿到了六个哦!”她的声音清脆,带着毫不掩饰的雀跃,“这下可真是赚大发了呢!” 灰宫隐愣了一下。 “六个?”他抬起头,深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惊讶,“怎么这么多?” 乙辻光从树干上直起身,拍了拍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钢琴室的任务拿了一个,路上又顺手捡了几个别人漏掉的。”她顿了顿,冰蓝色的眼眸看向灰宫隐,“反正是你那份不会少就是了。” 灰宫隐沉默了片刻。 “谢谢。”他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乙辻光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朝着旧校舍出口的方向走去。 “走吧,还剩最后一段路。”她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早点结束,早点回去睡觉。” 第32章 黑钉—Midnight Mojito 另一边,酒吧中。 池凛羽学得很快。 这是阿曜在教了她不到一个小时后得出的结论,不是恭维,而是事实,她看一遍就能记住配方和步骤,上手实操两三次就能掌握力道和节奏,虽然那些花里胡哨的调酒动作——比如将调酒壶抛到空中再稳稳接住、在手腕上翻转几圈后精准倒入杯中——她还是搞不太懂,甚至尝试了几次都以差点打碎杯子告终。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损失,她决定只用最基础的动作。 量酒,倒料,加冰,摇壶,滤冰,入杯。 简洁,高效,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 阿曜靠在吧台边缘,双手抱胸,眼眸看着她从备料、调制到出杯的全过程,池凛羽的动作不算快,但每一步都很稳,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很多次的事情。 “不错。”阿曜直起身,从架子上取下一块干净的抹布,擦了擦吧台上并不存在的水渍,“比我预想的要好得多。” 池凛羽放下调酒壶,黑白分明的眼眸看着他。 “现在店里开业还没几天,所以人不算多。”阿曜将抹布搭在肩上,转过身,从吧台下面拎起两个看起来分量不轻的塑料箱,“你就在这里看着吧,我去上货。” 池凛羽点了点头。 “没问题,交给我就好。” 阿曜看了她一眼,露出了一个礼貌的笑容,然后拎着箱子,推开门,消失在了夜色中。 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叮铃”声,又渐渐归于沉寂。 酒吧里安静下来。 爵士乐还在缓缓流淌,角落里的点唱机换了一首曲子,旋律比刚才更舒缓,带着一种慵懒的、适合深夜的质感。 池凛羽站在吧台后面,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深色的、剪裁利落的调酒师工作服。 那是一件简约的黑色衬衫,外面套着一件同色系的马甲,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匀称的手腕,胸口的位置绣着酒吧的logo——一道波浪形的弧线,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银光。 她抬起手,摸了摸马甲的领口。 布料是棉麻混纺的,质地柔软,透气性也好,不像女仆装那种廉价的化纤面料,穿在身上又闷又扎。 她将手指从领口移开,落在胸口的银色logo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这几天一直有些压抑的心情,似乎终于缓解了不少。 毕竟这身衣服比之前那套女仆装穿起来要感觉好多了。 不是那种“被人审视”的感觉,而是一种“我在做一件正经事”的感觉,不需要刻意放软声音、对客人叫“主人”的角色,更不用担心被三下肃那个混蛋来骚扰。 想到这里,她抬起头,目光扫过空荡荡的酒吧。 池凛羽靠在吧台边缘,双手撑在身后,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造型简洁的吊灯。 暖黄色的灯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起了眼睛。 不知道试胆大会那边进行得怎么样了。 就在这时,酒吧的门被推开了。 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叮铃”一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池凛羽正靠在吧台边缘发呆,听到声音,身体几乎是本能地微微一僵——在女仆咖啡厅打工留下的老毛病,听到门响就要条件反射地开口。 “欢迎回来,主——” 她差点就把那句话说出口了。 “人”字还卡在喉咙里,她的嘴巴已经微微张开,舌尖抵住了上颚,几乎要发出那个音节,下一秒,她猛地闭上了嘴,将那半个字硬生生咽了回去,耳廓上的羽毛微微炸开了一小撮。 差点忘了自己不是女仆了,不需要叫主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在女仆咖啡厅养成的习惯性反应压了下去,抬起头,看向门口。 然后,她整个人愣住了。 南鸣律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灰色的眼眸在酒吧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深邃,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有拉起来,灰色的短发有些凌乱,像是被夜风吹过。 后杉睦跟在他身后,微微踮着脚尖,从他肩膀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暗红色的眼眸好奇地打量着酒吧内部。 三人六目相对。 空气安静了一瞬。 “池、池凛羽?”后杉睦最先反应过来,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明显的惊讶,背后的蝠翼微微张开,“你怎么在这里打工?之前不还是在女仆咖啡厅来着吗?” 池凛羽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她在心里默默吐槽——怎么在哪儿打工都能遇到熟人,便利店、快餐店、超市、女仆咖啡厅,现在连酒吧都逃不过。 “那里已经辞职了。”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冷,带着一种“不想多谈”的疏离,“这里今天是第一天。” 她顿了顿,目光从后杉睦身上移开,落在南鸣律脸上。 “试胆大会结束了吗?” 南鸣律点了点头,松开门把手,走进酒吧,后杉睦跟在他身后,两人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坐了下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池凛羽站在吧台后面,看着南鸣律,心里有些微妙。 上次在女仆咖啡厅,她是服务者,南鸣律是客人,她穿着那身缀满蕾丝的黑白女仆装,对他叫“主人”,给他表演“美味魔法”,最后还被三下肃那个混蛋指名服务,气得把蛋包饭扣在他脸上。 现在,她穿着剪裁利落的调酒师制服,站在吧台后面,面前是整洁的操作台和排列整齐的酒瓶。 身份没变,还是服务者,还是客人,但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后杉睦拿起桌上那本装饰着皮革封面的酒水单,翻开,浅褐色的眼眸快速扫过那些她看不太懂的名字。 “话说,池凛羽你真的会调酒吗?”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怀疑,抬起头,暗红色的眼眸看着池凛羽,“这和女仆咖啡厅完全是两种工作吧?” 听到这话,池凛羽轻哼了一声。 “没什么难的。”她的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小小的得意,“已经学会了,你尽管点就好。” 后杉睦眨了眨眼,正要开口—— “给她来杯饮料就好了。”南鸣律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 池凛羽愣了一下,黑白分明的眼眸看向他。 “为什么?”她微微蹙眉,“你不相信我的水平?” 南鸣律摇了摇头。 “不是。”他说着,灰色的眼眸瞥了一眼身旁的后杉睦,“只是这家伙的酒量太差了。” 听到这话,后杉睦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从脸颊到耳根,从耳根到脖颈,那抹红晕迅速蔓延,连那缕粉色的挑染都仿佛被映衬得更加鲜艳,她背后的蝠翼猛地张开,又迅速收拢,发出“噗”的一声轻响。 “那次是意外!”她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明显的窘迫和急于辩解的急切,“我是不会再喝醉了的!” 她深吸一口气,将酒水单翻到第一页,手指用力点在那行加粗加大的字体上。 “我要一杯这个——‘黑钉’!” 池凛羽低下头,看了一眼她手指的位置,又抬起头,看了看后杉睦那张写满“我能行”的脸,最后瞥了一眼南鸣律。 南鸣律没有说话,只是微微耸了耸肩,表示“随她去吧”。 池凛羽见状,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将目光从后杉睦的脸上移开,看向南鸣律。 “你呢?喝什么?” 南鸣律想了想。 “果汁就行。” 话音刚落,后杉睦就猛地转过头,暗红色的眼眸瞪得溜圆,那缕粉色的挑染随着她激烈的动作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那怎么可以!”她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一种“你在开什么玩笑”的震惊,“来了酒吧怎么可以喝果汁呢!”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自己刚才的语气有点太冲,又放软了一些,但依然坚持。 “南鸣律同学要陪我一起喝。” “……那我也要黑钉。” 池凛羽点了点头,从酒架上取下几瓶酒,整齐地摆在吧台上。 她先是拿起一瓶深色的威士忌,瓶身上的标签写着“Lagavulin 16年”——来自艾雷岛的单一麦芽威士忌,以浓重的泥煤烟熏味着称,她用量酒器量取了五十毫升,倒入调酒壶中。 接着,池凛羽拿起一瓶深红色的利口酒,瓶身上的标签写着“Cherry Heering”——丹麦产的樱桃白兰地,甜润中带着一丝杏仁般的微苦,她用量酒器量取了二十毫升,同样倒入调酒壶中。 然后,她拿起一瓶深褐色的苦精,瓶身很小,标签已经有些磨损,上面印着“Angostura”的字样,她将瓶口倾斜,轻轻抖了两下,几滴深色的液体落入调酒壶中,在琥珀色和深红色的液体表面晕开一圈细小的涟漪。 她放下苦精,从冰桶里夹出几块方冰,放入调酒壶中。冰块撞击壶壁,发出清脆的“咔啦”声。 她盖上壶盖和滤冰器,握住壶身,手腕一振。 调酒壶在她手中翻转起来,冰块撞击壶壁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她的动作不算快,但每一步都很稳,没有犹豫,也没有多余的花哨,调酒壶在她手中翻转、摇晃、停顿、再翻转,冰块在壶内翻涌,将酒液与冰块充分混合,冷却、稀释、融合。 大约十秒后,她放下调酒壶,拧开壶盖,将壶中的液体通过滤冰器倒入一个宽口的古典杯中,冰块被滤冰器挡住,只留下澄清的液体。 她放下调酒壶,从吧台下面的抽屉里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漆黑的铁钉。 不是真正的铁钉,而是一种用黑巧克力制成的、造型逼真的装饰品,钉身细长,钉帽是六角形的,表面覆着一层深棕色的可可粉,在灯光下泛着哑光的光泽。 将铁钉轻轻插入杯中,钉身斜靠在杯壁上,钉帽露出液面。 “黑钉。”她将杯子推到后杉睦面前,又从冰桶里夹出几块方冰,放入杯中,“烈酒,慢慢喝。” 接着,她开始调制第二杯。 同样的基酒,同样的比例,同样的步骤,量酒,倒料,加冰,摇壶,滤冰,入杯。 将第二杯推到南鸣律面前,同样在杯中插入了一枚漆黑的铁钉。 “这酒很上头。”池凛羽顿了顿,黑白分明的眼眸在两人脸上扫过,“慢点喝。” 第33章 微醺—Tipsy Truth 另一边,乙辻光将九个宝藏盒子倒在桌上,冰蓝色的眼眸快速扫过那些大小不一的深棕色小盒。 “九个。”她将盒子分成三堆,每堆三个,“一人三个,学分平分。” 灰宫隐坐在旁边,深灰色的眼眸垂着,看着自己面前那堆盒子,沉默了片刻。 “我只要两个吧。”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心虚,“全程都在昏迷,什么忙都没帮上。” 乙辻光看了他一眼。 “确定?” “嗯。” 乙辻光没有再劝,伸手将灰宫隐面前的一盒划到自己那边。 “那就这样吧。”她站起身,将那堆盒子塞进外套口袋里,“时间不早了,回去休息,明天别忘了来编辑部筹备工作。” 说完,她转过身,朝着校门的方向走去,银白色的短发在夜风中轻轻晃动,背影很快被路灯的光晕吞没。 灰宫隐坐在原地,看着乙辻光消失的方向,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肩膀,正准备离开—— “灰宫隐同学。” 风见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过身,暗红色的眼眸对上了风见娧那双亮晶晶的浅褐色眼眸。 “现在天很黑。”风见娧歪了歪头,蝉翼轻轻翕动着,那顶深棕色的贝雷帽在路灯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我有点不敢自己回家,你送我回去吧。” 灰宫隐愣了一下。 “真的吗?”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你胆子明明比我还要大啊。” 风见娧的额角跳了一下。 她的嘴角依旧向上弯着,保持着那副温和的笑容,但那笑容的弧度似乎僵硬了一瞬,蝉翼也不自觉地微微张开又收拢。 “胆子大是一码事。”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清脆的、不急不缓的调子,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紧绷,“敢不敢自己回家是另一码事嘛。” 她顿了顿,抬起手,将那缕垂在耳际的绿色短发别到耳后。 “毕竟,杀人的凶手不是学生假扮的鬼,不会因为我不害怕就不动手吧?” 灰宫隐看着她,看了几秒。 他明白了她的意思。 不是害怕鬼,是害怕人,不是害怕黑暗,是害怕黑暗里可能藏着的东西,那些东西不会因为你不害怕就不存在,也不会因为你不害怕就不伤害你。 他点了点头,抬起手,将挂在脖子上的口罩重新戴好,耳绳挂上耳廓,金属鼻梁条轻轻捏了一下,贴合鼻梁。 “那走吧。”他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风见娧笑了笑,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被路灯照亮的街道。 — 夜风从街道的另一头吹来,带着初秋特有的凉意,卷起地面上几片枯黄的落叶。 风见娧走在灰宫隐身后半步远的位置,双手背在身后,那顶深棕色的贝雷帽在路灯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她半张脸,只露出微微翕动的蝉翼和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灰宫隐同学是什么种族的?”她突然开口问,声音清脆,带着一种闲聊般的随意。 灰宫隐的脚步没有停顿。 “黑颈眼镜蛇和缅甸蟒的混血。” “这样啊。”风见娧点了点头,像是在认真消化这个信息。 然后,她伸出手,从后面抓住了灰宫隐的尾巴。 灰宫隐的身体猛地一僵。 风见娧的手指握在他蛇尾的中段,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好奇的触感,她的指尖微凉,指腹柔软,隔着蛇尾表面那层细密的鳞片,能感觉到她手指的纹路。 “难怪你的尾巴这么粗。”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清脆的调子,“如果只是单纯的毒蛇种族的话,应该会比较纤细吧。” 灰宫隐的鸡皮疙瘩从尾椎骨一路蔓延到后颈。 他猛地将尾巴从风见娧手中抽出来,速度快得像被烫到了一样,蛇尾在空气中划过一个急促的弧线,迅速蜷缩回脚边,尾尖紧紧贴着地面,像是再也不敢抬起来。 “怎么了?”风见娧歪了歪头,浅褐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无辜,“弄疼你了吗?” “没有。”灰宫隐的声音有些发紧,喉结滚动了一下,“只是……不习惯。” 风见娧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那风见娧同学是什么种族的?”灰宫隐转移话题问道。 “蒙古寒蝉。”风见娧挺了挺胸,蝉翼愉快地翕动着,像是在展示什么珍贵的宝物,“也算是比较稀有的种族了哦。” 她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些,但眼神里却没有多少笑意。 “当然,没什么战斗力就是了。”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清脆的调子,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自嘲的意味,“如果真有什么人要袭击我的话,哪怕对方是个老鼠亚人,恐怕也能轻而易举地捏死我。” 灰宫隐沉默了片刻。 “倒也不用那么贬低自己,每个种族的亚人都有自己的特别之处,战斗力不是唯一衡量存在价值的点。” 风见娧愣了一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看着灰宫隐的背影——微微佝偻的背脊,垂在身侧的无精打采的蛇尾,以及那张被口罩遮住大半的、看不清表情的侧脸。 紧接着,她抬起手捂着嘴,轻轻笑了一声。 “真看不出来。”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调侃,“你还挺会安慰人的啊。” 听到这话,灰宫隐的耳根微微发烫。 “没有。”他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种急于否认的局促,“只是实话实说。” 风见娧没有接话,只是又笑了一声。 随后,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 “不过。”过了片刻,风见娧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这种感觉,灰宫隐同学应该理解不了吧。” 灰宫隐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你很强,不是吗?”风见娧看着他的背影,浅褐色的眼眸在路灯下显得有些深邃,“毕竟你是蛇亚人,而且还是黑颈眼镜蛇和缅甸蟒的混血,光是这个种族,就足够让很多人不敢靠近你了。” 灰宫隐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手,拉了拉口罩的耳绳,确认它稳稳地挂在耳朵上。 然后,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息在夜风中化作一小团白雾,迅速消散。 “没那回事。”他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从来没打过架,也没和别人发生过任何冲突。” 他顿了顿,深灰色的眼眸垂了下去,看着地面上被路灯拉长的影子。 “种族什么的,只是别人的刻板印象而已。” 风见娧笑了笑,那笑容在路灯下显得有些淡。 “那种事我明白,身为虫类亚人,我也经常被打上‘精神病’和‘疯子’的标签。” 她抬起手,轻轻拨弄了一下垂在耳际的绿色短发,蝉翼微微翕动着。 “不过这也没办法,我的同族确实很少有正常人,这点我自己都不得不承认。” 灰宫隐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走着,蛇尾在脚边无声地拖过地面。 风见娧跟在他身后,正想再说什么,一阵风从街道的另一头猛地袭来。 不是那种轻柔的、带着凉意的晚风,而是一股突如其来的、带着蛮力的劲风,卷起地面上的落叶和尘土,直直地扑向两人。 风见娧的贝雷帽被风掀起,在空中翻了几圈,朝街道的另一侧飞去。 顿时,风见娧愣住了。 她脸上那种惯常的、带着狡黠和从容的笑容,在这一刻彻底凝固,浅褐色的眼眸瞪得溜圆,瞳孔微微收缩,蝉翼猛地张开,像是被吓到的小鸟。 她下意识地抬起一只手,死死按住自己的头顶——那里已经没有帽子了,只有被风吹乱的绿色短发。 另一只手伸向空中,试图抓住那顶正在远去帽子,但指尖只抓到了一把空气。 千钧一发之际,灰宫隐及时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了那个被吹到空中的帽子。 紧接着灰宫隐转过身,将帽子递到风见娧面前。 “你的帽子。” 风见娧看着他手里那顶深棕色的贝雷帽,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接过帽子,双手捧着,像是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然后,她将帽子端端正正地戴回头顶,调整了一下角度,又用手指压了压帽檐,确认它不会轻易再被风吹走。 “呼——”她放下手,蝉翼重新收拢,脸上那种慌张的神色渐渐褪去,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吓死我了。” 灰宫隐看着她那副如释重负的样子,沉默了片刻。 “怎么了?”他问,深灰色的眼眸从口罩上方看着她,“你又没有秃顶,这么在意戴帽子干什么?” 风见娧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不是之前那种带着距离感的、礼貌的笑,而是一种有些哭笑不得的笑。 “刚刚的话我收回,灰宫隐同学你还真是不会说话啊。”她摇了摇头,抬起手,轻轻弹了弹帽檐,蝉翼微微翕动,“喜欢戴帽子就是因为秃顶吗?” “额,不好意思。” — 另一边,酒吧中。 后杉睦喝完了那杯黑钉。 速度不快,是一小口一小口抿完的,但她的酒量显然配不上她的决心,杯底还剩最后一层深琥珀色的液体时,她的脸就已经红透了——不是那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红晕,而是一种从脸颊蔓延到耳根、从耳根蔓延到脖颈的、浓烈的、像是被火烧过的红。 她的眼睛也变得水润起来,暗红色的瞳孔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目光开始涣散,不再聚焦于某个具体的点,而是飘忽不定地在吧台的酒瓶、天花板的吊灯、以及南鸣律的侧脸之间游移。 “南、南鸣律同鞋……”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软了许多,尾音拖得很长,带着一种黏糊糊的、像是含了糖的质感,“这个酒……好好喝哦……” 南鸣律侧过头,灰色的眼眸看着她。 “你喝醉了。” “才、才没有醉!”后杉睦用力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太大,身体跟着晃了一下,差点从高脚凳上滑下去,她连忙抓住吧台边缘稳住自己,那缕粉色的挑染从耳际垂下来,在她眼前晃来晃去,她抬手将其别到耳后,动作笨拙得像是在对付一根不听话的线头,“我清、清醒得很!你看,我还能数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数到十的时候,舌头打了个结,“十”字变成了“蛇”字,她自己似乎没注意到,还得意地笑了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南鸣律没有拆穿她,只是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还剩下大半的黑钉,喝了一口。 酒液滑过喉咙,带着烟熏的泥煤味和樱桃白兰地的甜润,后劲很足,但对他来说还远不到醉的程度,只是头脑微微有些发晕,太阳穴的位置隐隐跳动。 他放下杯子,揉了揉太阳穴。 “该回去了。”他说,伸手去拿后杉睦面前那只空杯子。 后杉睦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手指发烫,掌心湿漉漉的,力道不算大,但抓得很紧,像是怕他跑掉一样,暗红色的眼眸直勾勾地看着他,瞳孔里映出酒吧暖黄色的灯光,以及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南鸣律同鞋。”她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你有没有……喜欢的人啊?” 南鸣律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看着后杉睦那双因为酒精而变得水润的、带着某种期待和紧张的眼眸,内心没什么波澜,只是想到——这家伙果然喝醉了。 “没有。”他说,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咸不淡的平静。 吧台后面,池凛羽正背对着他们擦拭一只玻璃杯。 她的动作很慢,慢到那只杯子已经被她来来回回擦了十几遍,杯壁上的水渍早就干了,但她还在擦,耳廓上的羽毛不自觉地微微张开,像是在捕捉空气中每一丝细微的声响。 听到南鸣律说“没有”的时候,她的手指顿了一下。 杯子差点从手中滑落,池凛羽连忙握紧,心脏在胸腔里猛地跳了一下,又迅速归于平静,她不敢回头,只是继续擦拭那只早就干净的玻璃杯,动作比刚才更加僵硬。 后杉睦打了个酒嗝,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酒吧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这样啊……”她低下头,暗红色的眼眸垂了下去,看着自己放在吧台上的手,那缕粉色的挑染从耳际滑落,遮住了她半张脸,“那……如果、如果有人嗦喜欢你的话……”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在鼓起勇气。 “你会……怎么做啊?” 池凛羽擦拭杯子的动作彻底停了下来。 她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只早就干净的玻璃杯,耳廓上的羽毛完全张开,像是两只小小的雷达,对准了后杉睦和南鸣律的方向。 南鸣律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那要看是谁说吧。”他的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无奈。 后杉睦抬起头,暗红色的眼眸看着他,嘴巴微微张开—— 然后,她的脸色猛地一变。 不是那种紧张的变化,而是一种更加剧烈的、难以控制的、生理性的变化,她的脸颊从红变白,嘴唇微微发青,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咕噜”声。 她猛地捂住嘴,从高脚凳上跳下来,踉跄着朝厕所的方向冲去。 “砰——” 厕所的门被她撞开,又“砰”地一声关上。 南鸣律坐在吧台前,看着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门,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还剩大半的黑钉,一饮而尽。 第34章 真心话—Sincere Words 后杉睦从厕所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软得像一团被水泡过的棉花。 她的脚步虚浮,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地挪,暗红色的眼眸半睁半闭,睫毛上还挂着刚才呕吐时呛出的生理性泪水。那缕粉色的挑染被她吐出来的水汽打湿,黏在脸颊上,看起来狼狈极了。 南鸣律从高脚凳上站起身,走到她身边,伸手扶住她的手臂。 “能走吗?” 后杉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用力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干脆把脸埋进了他的肩膀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话。 南鸣律沉默了片刻,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叫了一辆出租车。 等车的时候,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张纸币,递给司机。 “麻烦把她安全送到家。”他报了后杉睦家的地址,“多出来的不用找了。” 司机是个中年女人,看了一眼后座上已经快要睡着的后杉睦,又看了看南鸣律,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车门关上,尾灯在夜色中拖出两道暗红色的光痕,渐渐远去。 南鸣律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轻轻叹了口气。 他本可以自己送她回去的,但这么晚了,他一个男生带着醉醺醺的后杉睦去她家,就算什么都没做,被她的父母或者邻居看到多少也会引起一些不必要的误会,他自己倒是无所谓,但后杉睦可能会因此感到烦恼。 所以,他选择了最稳妥的方式。 他转过身,推门回到酒吧。 风铃再次发出清脆的“叮铃”声。 池凛羽正在擦拭吧台,听到声音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眸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继续擦。 南鸣律重新在高脚凳上坐下,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 黑钉的后劲比他预想的要大一些,太阳穴的位置还在隐隐跳动,但头脑还算清醒。 他拿起桌上的酒水单,翻开,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最终停在其中一行上。 “再给我来一杯这个吧。”他将酒水单转向池凛羽,指了指菜单上的“曼哈顿鸡尾酒”。 池凛羽放下抹布,看了一眼他手指的位置。 “还要喝?”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 南鸣律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 “时间还早。”他说,“再喝一杯。” 池凛羽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过身,从酒架上取下几瓶酒,开始调制。 “你还真是有魅力啊。”她一边搅拌杯中的液体,一边开口说道,“把后杉睦迷得死去活来的。” 南鸣律靠在吧台边缘,灰色的眼眸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没有。”他的语气依旧是那种平静的调子,“别乱说。” 池凛羽将搅拌好的酒液通过滤冰器倒入一只宽口的马天尼杯中,杯身呈倒三角形,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她拿起一枚樱桃,用小刀在底部划了一道口子,轻轻放入杯中。 “给你。”她将杯子推到南鸣律面前,“不过,你是认真的,还是在故意装傻?” 南鸣律端起酒杯,喝了一小口。 威士忌的醇厚混合着味美思的甜润和苦精的微苦,在口腔里层层递进,又融为一体,他放下杯子,灰色的眼眸看着杯中那枚沉在底部的樱桃。 “我只是后杉睦的朋友。”他说,“帮过她一些忙而已。”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向池凛羽。 “只要是朋友,我都会这么做,哪怕是三下肃也一样。” 池凛羽擦拭吧台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不是也帮过你很多吗?”南鸣律见状继续说道,“难道你也被我‘迷倒’了吗?” 池凛羽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下一秒,她猛地移开目光,耳廓上的羽毛微微炸开了一小撮。 “才没那回事。”她的声音有些发紧,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在掩饰什么。 南鸣律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那不就行了。” 池凛羽没有接话,她站在吧台后面,手里还捏着那块抹布,指节微微泛白。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不是那种被酒气熏出的热,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皮肤下面往外涌的热度,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烧,烧得她耳根发红,烧得她心跳加速。 随后,池凛羽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啪、啪。” 两声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酒吧里回荡,她放下手,耳廓上的羽毛重新服帖,脸上的热度也退了一些,但心跳还是快得不正常。 “所以。”她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眸看向南鸣律,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冷,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紧绷,“如果后杉睦……或者其他什么人,跟你告白了,你会答应吗?” 南鸣律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杯中那枚沉在底部的樱桃,樱桃在琥珀色的液体中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是一颗缩小的心脏。 “或许吧。”他说,声音很轻,“不过,我应该会让对方再好好考虑一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池凛羽愣了一下。 “为什么?”她的眉头微微蹙起,带着一丝不解。 南鸣律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小口,然后放下,灰色的眼眸落在杯中自己的倒影上。 那倒影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出一个轮廓——灰色的头发,灰色的眼眸,以及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因为‘喜欢’这种情感,实在是太复杂了。”他说,语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如果单纯的因为我帮助过对方就和我告白的话……”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向池凛羽。 “我认为,对方极有可能只是误会了。” 池凛羽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紧了嘴唇,没有出声。 “距离产生美。”南鸣律继续说,目光重新落回杯中,“因为只是朋友,所以对方只能看到我好的一面,但如果成为了恋人,我的缺点也会暴露在对方的面前。” “到时候,我在对方眼中的形象和幻想就会破灭。” 他端起酒杯,·冰块在杯中碰撞,发出清脆的“咔啦”声。 “那样的话,对方还会喜欢我吗?” 酒吧里安静了一瞬。 爵士乐还在缓缓流淌,角落里的点唱机换了一首曲子,旋律比刚才更低沉,带着一种深夜特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忧郁。 池凛羽站在吧台后面,看着南鸣律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起他帮她赎回相机的那天晚上,想起他收留她过夜的那个夜晚,想起那个老板莫名其妙和自己的道歉,想起他在女仆咖啡厅时那副无奈又无语的表情。 这让她的心跳又快了起来。 随后,池凛羽垂下眼帘,将那块早就凉透的抹布放进水槽里,拧开水龙头,让水流冲刷着自己发烫的指尖。 “说了这么多。”片刻后,她关掉水龙头,转过身,靠在吧台边缘,黑白分明的眼眸看向南鸣律,“你都是在说对方的事情,难道你就没什么条件和标准吗?” 南鸣律抬起眼,灰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询问。 “什么意思?” “比如性格。”池凛羽抬起手,掰着手指,像是在列举什么清单,“温柔的或者强势的,有心机的或者没心眼的,胸大的或者胸小的——”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被爵士乐的旋律淹没,她愣了一下,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脸颊“腾”地一下红了,紧接着她猛地闭上嘴,移开目光,盯着吧台上那瓶还没盖好盖子的威士忌,仿佛那瓶酒突然变成了什么值得研究的学术对象。 南鸣律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没那么复杂。” 池凛羽的眼珠转回来。 “我喜欢喜欢我的全部的人。”南鸣律端起酒杯,在手里转了转,“就这么简单。” 池凛羽微微一愣。 然后,她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一丝调侃,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意味。 “这样啊,难怪你之前会答应风菱凪那家伙的告白。” 南鸣律的手指一顿。 “咳咳咳!” 下一秒,南鸣律猛地呛了一下,整个人剧烈的咳嗽起来,声音在安静的酒吧里回荡,他放下酒杯,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撑在吧台上,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别提那件事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难得的窘迫。 池凛羽看着他,嘴角微微向上弯起一个弧度,耳廓上的羽毛重新服帖。 “好吧。”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不提就不提。” 第35章 沉默的轮廓—Smoke and Silence 另一边,与地铃和莱司正走在回去的路上。 二人的家其实并不顺路,准确来说,是几乎完全相反的两个方向,不过因为时间已经不早了,而且还是一个让任何具备基本安全意识的高中生都不应该独自走在回家路上的时间,所以莱司还是决定送与地铃回去。 而路上,二人都保持着沉默。 沉默,这个词汇在词典里的定义是“不出声,不说话”,但任何一个曾经在青春期夜晚与异性并肩行走过的人都知道,这种沉默绝不是简单的“不出声”,它填充在两人之间大约四十厘米的社交距离里,像是一团被压缩到极致的棉花,柔软,却让人呼吸困难。 似乎是因为尴尬感而不知道怎么开口,也或许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与地铃盯着自己脚尖前方大约一米处的地面,看着自己的影子和莱司的影子在路灯下交替拉伸、缩短、重叠,她的蜘蛛亚人特征在这种时刻变得格外敏锐——不是视觉或听觉,而是一种对“空气中细微振动”的感知能力。 她能感觉到莱司的步伐频率,能感觉到他偶尔投来的视线落在自己侧脸上时带来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温度变化,能感觉到他两次张开嘴又闭上时,气流在口腔和嘴唇之间那极其微小的扰动。 两次,他在过去的几分钟里,已经尝试开口两次了。 而随后,莱司似乎想打破这一尴尬的气氛。 第三次,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深到与地铃几乎能听见他肺叶扩张的声音。 我也应该……说点什么。 与地铃想。 这个念头像是某种信号,让她的大脑开始飞速检索“在这种情境下人通常会说什么”的数据库,检索结果为空,但她还是决定开口,不是因为想到了要说什么,而是觉得如果只有他一个人在努力的话,未免太不公平了。 于是—— “那个——” “我——” 刚准备开口,二人的话撞在了一起。 两句话的开头,像两只在黑暗中摸索的手,不小心碰到了一起,然后同时触电般地缩了回去。 紧接着再次同时陷入了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比刚才更糟糕,刚才的沉默至少还是“默认状态”,而这一次是“尝试失败后的沉默”。 与地铃感觉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她能感觉到血液正从毛细血管中涌上来,将皮肤加热到一个令人不快的温度,她背后的节肢此刻不受控制地轻轻动了动。节肢的尖端相互碰触了一下,然后分开,又碰触,又分开。 这是一种蜘蛛亚人在紧张或思考时会出现的无意识行为,类似于人类在焦虑时抖腿或咬指甲,与地铃知道这个习惯,但知道和能控制是两回事,她只能希望莱司不知道这个动作的含义。 最后,还是莱司先开口。 “今晚,玩得很开心。” 与地铃背后的节肢又动了动,她抬起手,指尖捏住垂在肩前的一缕黑发,开始无意识地摆弄。 紧接着,她点了点头。 点头的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她,根本不可能注意到,但莱司注意到了,他一直都在看她——虽然用的是余光,虽然假装在看前方路灯下飞舞的几只小虫,但他的注意力从未离开过她。 莱司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而莱司随后又表示,学校这学期似乎还有不少类似的活动,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在赶时间,又像是在害怕自己会中途反悔。 “类似的活动”这个表述非常模糊——试胆大会是类似什么的活动?他是指“需要两人组队的活动”?还是“在夜晚进行的活动”?或者仅仅是“可以和你一起参加的活动”?他没有定义,也没有勇气定义。 “到时候,”他的声音在“到时候”这个词上绊了一下,像是脚步被一块凸起的石板轻轻磕到,“还要……一起参加吗?” 与地铃看了他一眼。 她看到他的下颌线微微绷紧,看到他耳廓边缘泛起一层极淡的红——即使在昏黄的路灯下也能辨认出来,看到他盯着那扇打烊的卷帘门,眼神却完全没有聚焦,此刻正有些紧张地看着别处。 “这算是邀请,”与地铃忍不住笑了一下,并开口问道,“还是什么。” 莱司的眼睛终于从卷帘门上移开了,他转过头看向她,这让与地铃有一瞬间想要移开视线,但她没有。 “当然是邀请了。”莱司说,他的声音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很稳,仿佛一旦把话说出口,勇气就会自动填补进来,取代那些犹豫和不安。 与地铃看着他,她看到他的瞳孔在路灯下微微扩张,看到他因为认真而下意识抿紧的嘴角,看到他耳廓边缘那片红晕正以一种不可逆转的势头蔓延开来。 “那样的话,”与地铃说,她松开了那缕已经被她绕得有些卷曲的发梢,任由它弹回原位,然后她背后的节肢也安静了下来。 “我当然是同意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的邀请。 她没有说出最后两个字,但意思已经完整地传递到了。 莱司愣了大约两秒。 “那……说定了?” “嗯。” 莱司心中一喜。 紧接着,他刚想再说些什么。 说什么呢?他其实没有想好,也许是“那说好了”,也许是“下周末有空吗”,也许只是她的名字——“与地铃”,三个音节,他想试试用不同的语调念出来会是什么感觉,但他还没来及从这些可能性中做出选择,街道的另一头突然传出了一阵摩托车的轰鸣声。 随后,二人看到两个人正骑着摩托车朝这边驶来。车灯的光束在黑暗中切开两道刺目的白色通道,将路面上每一颗碎石、每一道裂纹都照得纤毫毕现。 光太亮了,亮到莱司不得不眯起眼睛,亮到与地铃下意识地抬起手遮住了眉骨。 莱司心中有些疑惑,这个时间了怎么还有人在这种小路上骑摩托车?这条路不是主干道,没有商铺,没有夜宵摊,甚至连路灯都是隔三差五才有一盏,它不是一条“通往某处”的路,它只是一条“夹在某处和某处之间”的路。 没有人会特意从这里经过,除非—— 不过他还是站到了街道的旁边,身体的动作先于大脑的判断。他的右手甚至下意识地向后伸了一下,像是要确认与地铃的位置,但又没敢真正碰到她,那只手就这样悬在半空中,指尖距离她的袖口大约五厘米,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只是虚虚地挡在她身前。 与地铃见状也撤到了莱司身旁。 但当摩托车驶来的时候,那辆摩托车不是“经过”——它的速度在接近他们时略微放缓了,那种放缓极其微妙,不是刹车,只是油门稍微松了一点点。 随后,二人看到坐在后面的那个戴着头盔的男人,从怀里拿出了一个东西。 头盔是全罩式的,黑色,没有任何花纹或标识,因为头盔的遮挡,看不清他的脸,看不清他的表情,甚至看不清他有没有在看他们,但他的手很稳。 那是一把弓弩。 与地铃的蜘蛛感官在这一刻全面激活,不是主动的,是被动的,是那种“当你意识到危险时,身体已经开始做出反应”的本能。 但也仅仅只是本能而已,下一秒,那个戴着头盔的人将弓弩的准星从莱司身上移开,并精准地锁定了与地铃。 “噗!” 随着一声轻响,一道细长的黑影直直地朝她飞来。与地铃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的蜘蛛感官告诉她那东西正在接近,但她的身体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不是反应速度的问题,是距离太近,是事发太突然,是她从未真正练习过“如何躲避一支弩箭”这种技能。 千钧一发之际,莱司的身体在弓弦响起的同时——不,也许是响起之前,也许是他眼角余光捕捉到那个戴头盔的人抬起手臂的瞬间——就已经开始移动了。 他不是“思考”然后“行动”,他的身体跳过了“思考”这个步骤,直接从“感知”跳到了“行动”。 莱司及时扑了过来,他的右脚猛地蹬地,手臂张开,整个人横亘在与地铃和那支弩箭之间,直接挡在了与地铃前面,为她挡下了那支弩箭。 与地铃听见一声闷响,不是箭头刺入皮肉的声音,而是一种更沉闷、更含糊的“笃”,但她来不及分辨这些细节,因为莱司的身体撞过来的冲击力让她踉跄了一下,后背抵上了粗糙的墙面,她感觉到他的肩膀撞在自己锁骨下方,感觉到他的呼吸急促地喷在自己的颈窝,感觉到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绷紧如弓弦,然后又迅速松弛下来。 而那两个骑着摩托车的人则飞速地驶离了。 等与地铃反应过来后,她的意识嗡嗡作响,余震不断,大脑在几秒的空白后开始重新加载,瞳孔剧烈收缩,背后的四根节肢猛地张开。 她伸出手,想要触碰莱司,却又不敢,手指就这样悬在他肩胛骨上方,微微发抖。 “你、你怎么样!?有没有事!?” “别担心,我没事。” 他的声音听起来确实没事——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困惑。 “我的再生能力很强。”他补充道,语气里没有炫耀,只是陈述一个事实,蝾螈亚人的组织再生速度在所有亚人种族中名列前茅,这是教科书上写着的知识,只不过他还是第一次有机会在实践中验证它。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一点都不疼,再生能力强不代表没有痛觉,事实上,蝾螈亚人的神经系统比许多种族都要敏感——因为再生需要精确的神经信号引导,所以他们的痛觉受体分布密度更高,按理说,一支弩箭刺入后背,应该很疼才对。 紧接着他看向身后,与地铃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她的视线越过莱司的肩膀,落在两人身后的地面上。 随后,二人看到那弩箭没有刺入莱司的后背,而是掉落在了地上。 莱司弯下腰,抓住那只弩箭后将它举到眼前,与地铃也凑近了些。二人这才看到那弩箭上竟然没有箭头,箭身的顶端不是尖锐的金属锥体,而是一个平整的、略微粗糙的截面,像是被什么东西整齐地切断过,又或者从一开始就没有安装箭头。 这让二人更加困惑了。 “什么,这是......恶作剧吗?” 与地铃咽了口唾沫,声音依旧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沙哑,说出“恶作剧”这个词时,她自己也不太相信,恶作剧是有逻辑的——把虫子的尸体放进女生的铅笔盒是恶作剧,在别人的椅子上涂胶水是恶作剧,在深夜的小路上用没有箭头的弩箭射击两个高中生……这不是恶作剧的逻辑。 “不清楚,但......应该不会有人做这么恶劣的恶作剧吧?” — 另一边。 摩托车在驶出大约四百米后,拐进了一条更窄的、两侧堆满建筑废料的死巷。 骑着摩托车的那个人稍微叹了口气,然后他抬起手,打开了头盔的护目镜。 这人正是明圭。 他稍微看了一眼后面。不是转头,只是眼珠向侧后方移动,余光捕捉到后座那个身影正缓缓摘下头盔。 “想测试也用不着这种方式吧。”明圭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赞同,但又不像是真正的责备,“就算那男生真的没有去挡,或许也只是没反应过来而已。” 他顿了顿,虎耳向后抿了抿。 “人在面对突发危险时,反应不过来才是正常的,扑上去挡反而不正常。”明圭说这话时,目光落在自己握着车把的手上,“我虽然没遇到过类似的情况,但如果真的发生了,估计没反应过来才是结果。” “所以,这能证明他是不是真的喜欢你妹妹吗?” 问题抛出来后,明圭终于转过头,看向后座。 在他看来,“是否愿意为你挡下危险”这种事情,既不能证明一个人的勇气——因为勇气有时候只是肾上腺素,也不能证明一个人的感情——因为感情比肾上腺素复杂得多,它只能证明一个人在某个特定瞬间的应激反应水平。 而此刻,坐在后面的男生也掀开了头盔上的护目镜。 不是别人,正是与地织。 黑色的发丝从头盔边缘滑落,先是额前的碎发,然后是鬓角,最后是后颈那些因为长时间闷在头盔里而微微卷曲的发尾,他的脸重新暴露在夜晚微凉的空气中,苍白的皮肤在路灯下呈现出一种近乎冷调的瓷质感。 他沉默了片刻,脑海中回放着刚刚发生的那一幕。 莱司扑过去的身影,以及他挡在与地铃身前时,那支没有箭头的弩箭击中他后背的瞬间——他的身体明显绷紧了一下,那是任何人在预料自己即将受伤时都会有的本能反应,所以他当时肯定不知道箭没有箭头。 眯了眯眼后,与地织开口。 “只是初步的测试手段而已。” 明圭盯着他看了几秒,虎瞳里那点困惑没有消失,但也没有继续追问,他只是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 “算了,搞不懂你们。” 与地织也没有再解释,他的理解方式与明圭的思维方式之间存在着一道无法用语言填平的沟壑,所以与地织选择不说。 就在明圭骑着摩托车准备先送与地织回去的时候,摩托车经过了一个小巷。 而那一瞬间,与地织看到巷子深处的暗影中,有一个人形的轮廓。 那人是个女生,头颅两侧有着镰刀一样的颚部,此刻正面色平静地站在那儿。 是拉和目。 第36章 青春的定义—End of Summer 第二天,南鸣律照常来到了编辑部。 灰宫隐坐在角落的桌子前,面前摊着一叠稿纸,黑色的钢笔在指间匀速移动,风见娧则坐在南鸣律常坐的那张桌子旁边,浅褐色的眼眸亮晶晶地盯着电脑屏幕,蝉翼以极高的频率轻轻翕动着,三下肃瘫在沙发上,但至少没有睡觉,手里拿着一份打印稿,眉头皱得像是正在解读某种古老的楔形文字。 而乙辻光坐在她的社长专座上,银白色的短发在从窗户斜射进来的光线中泛着冷调的光泽,她面前摊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还带着油墨余温的日程表,上面用不同颜色的荧光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时间节点。 看到南鸣律进来,她只是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 “人齐了。”乙辻光的声音不高,但足够让活动室里的每个人都接收到信号,三下肃放下稿纸,灰宫隐停下笔,风见娧的蝉翼降低了振动频率,只有池凛羽——南鸣律这才注意到她也在——依旧趴在靠窗的桌子上,黑白分明的发丝散落在臂弯间,呼吸平稳得像是动物在冬眠。 “因为有了新人,第一期的效率比我预想的高出不少。”乙辻光说这话时,目光在灰宫隐和风见娧身上分别停留了半秒,“所以,可以提前开始着手第二期的校刊了。” 她将日程表翻转过来,露出背面用记号笔写下的几个大字,字迹是她一贯的风格——笔画利落,棱角分明,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青春。 三下肃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大约三秒钟,然后发出了一个充满困惑的单音节: “哈?那是什么意思?”他追问道,鬣狗耳朵微微向后抿了抿,“这也太抽象了吧部长,能不能给点具体的?比如‘恋爱特辑’、‘运动会回忆’、‘毕业季专访’什么的,‘青春’这种东西,范围大到根本不知道从哪里下口啊。” 乙辻光皱了皱眉头,那个“皱”不是简单的眉间肌肉收缩,而是一种包含了“你怎么连这个都不懂”、“我为什么要浪费时间解释这种基础概念”以及“但我身为部长又确实有解释的义务”三重矛盾情绪的复杂面部表情。 “那还用自己解释吗?”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那是她在压抑不耐烦时的标志性语调,“我们现在不就正是青春时期吗?” 这个答案听起来像是解释了,又像是完全没有解释,三下肃的表情从困惑过渡到了一种“我好像懂了但仔细一想还是没懂”的茫然。 “话是这样说没错啦。”他挠了挠后脑勺,鬣狗尾巴在沙发边缘无意识地轻轻拍打着,“但不能把我们的日常就直接照搬作为校刊的内容吧?那算什么?《编辑部观察日记》?读者想看的是这个吗?” 他顿了顿,然后指了指自己。 “难道我在沙发上睡觉也算青春?” 他把“青春”这个被无数文学作品、影视剧、流行歌曲反复吟咏的宏大命题,具象化到了一个非常具体、非常日常、非常“三下肃式”的场景上,如果连他在沙发上睡觉都能算青春,那青春的门槛未免也太低了。 乙辻光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 她的目光越过了还在等待答案的三下肃,投向了活动室里的其他几人。 池凛羽仍然趴在桌子上打瞌睡,从乙辻光宣布“青春”这个主题开始,她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过。 南鸣律托着腮,灰色的眼眸半垂着,视线落在桌面上某个不确定的点,他的表情让人无法判断他此刻是在认真听,还是已经神游天外,这是南鸣律的默认状态:一种介于“我在思考”和“我什么都没想”之间的叠加态,只有当他开口说话时,这个状态才会成确定的现实,但此刻他什么都没说,所以他的状态依旧是一个谜。 乙辻光决定不冒这个险,她将目光投向了角落里正在用沉默将自己包裹起来的灰宫隐。 “灰宫隐,你来解释一下。” 灰宫隐一愣,然后,他用没握笔的那只手将口罩往鼻梁上推了推,尽管口罩本来就好好地挂在那里。 “我……”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被突然点名时特有的、混合了紧张和茫然的不确定,“我也不清楚。” 乙辻光额头青筋暴起,紧接着她看向了风见娧,这是她最后的希望。 风见娧感受到了社长的目光,她眨了眨眼,然后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下巴。 大约过了两秒,她一拍手。 “青春就是交配吧?” 众人听闻集体陷入了沉默。 三下肃的嘴巴张开了,又合上,再张开,再合上,他看着风见娧——后者依旧保持着那个“一拍手”的姿势,脸上挂着灿烂的、仿佛刚刚解答了一道小学数学题般纯真的笑容。 南鸣律托着腮的手依旧没有放下来,但眼神中已经写满了无语。 灰宫隐的蛇尾已经从椅子腿边完全抬了起来,悬在半空中,尾尖卷成了一个近乎完美的问号形状。池凛羽依旧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 而乙辻光此刻的表情可以用一个词来概括:空白。 大约过了五秒钟,乙辻光才重新开口。 “你们……简直是一群白痴!路边的老太太和幼儿园的小屁孩都比你们懂什么是青春!” 随后乙辻光深吸了一口气,拿起了桌子上的一片面包。 “你们没看过类似的动漫和电影吗?里面的女角色,一边叼着面包一边赶去学校,结果在拐角和男主撞在一起什么的。” 众人沉默。 乙辻光见状,干脆自己咬住了那个面包片,她维持着这个姿势,用眼神示意众人——看,就是这样,懂了吗? 活动室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而这次,三下肃率先破功。 “噗——”他猛地捂住嘴,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没、没看出来哪儿青春了,真的,一点都没有。” “有点像偷面包的。”灰宫隐轻声说道。 风见娧眨了眨眼,然后她伸手指着乙辻光嘴边那片面包。 “那个好像已经过期了哦,社长。” 听到三人的评价,乙辻光再次大怒。 她一口吐出了嘴里的面包,那片不幸的面包片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精准地落在了灰宫隐的脸上。 “总之!”乙辻光的声音拔高到了一个近乎破音的频率,她的鲨鱼尾巴在身后疯狂摆动,银白色的短发因为激动而微微炸开,“题材我已经给你们了!一周内我要看到成品!” “一周!成品!做不到的人——” 她没有说完,但那条在她身后危险地摆动的鲨鱼尾巴,已经替她把未尽的威胁表达得淋漓尽致。 说完,乙辻光就要离开,她的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是要把地板踩穿。 不过刚走了没两步,乙辻光就再次注意到了趴在桌子上睡觉的池凛羽。 看到她睡的十分安稳的样子,乙辻光额头上那根刚刚平息下去的青筋,再次以肉眼可见的幅度跳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只是抬起了右手,五指并拢,形成一个干净利落的手刀,然后毫不犹豫地在池凛羽的头顶正中央来了一下。 “呜啊!” 池凛羽整个人猛地一激灵,双手捂住头顶,耳廓上的羽毛完全炸开,黑白分明的眼眸里终于有了焦距,她惊恐地抬起头,只看到乙辻光的背影已经消失在门口,以及那条在门缝中最后一闪而过的、充满怒意的鲨鱼尾巴。 — 另一边,莱司正在学校的角落和班上的几个同学一起抽烟。 说是“角落”,其实更准确的描述是“位于旧教学楼与围墙之间的、被校方遗忘的盲区”,这里堆着几张不知从哪个年代遗留下来的破损课桌,桌面上刻满了历代学生留下的涂鸦和脏话,边缘被雨水浸泡得发胀变形,地上散落着几个踩扁的易拉罐和烟蒂。 莱司手里夹着一支烟,每吸一口,他都会微微皱一下眉头,然后迅速将烟雾吐出去,他身边的几个同学倒是抽得驾轻就熟,其中一个留着平头的鬣蜥亚人正在滔滔不绝地讲述上周在游戏厅遇到的“传奇对战”,烟雾从他的鼻孔和嘴角同时溢出,在空中扭曲成各种不规则的形状。 而在不远处的墙壁上,与地织正倒挂在那里。 墙壁是旧教学楼的侧面,年久失修,墙皮大片剥落,露出下面灰黑色的砖块,与地织选择了一个相对隐蔽的位置——靠近墙顶、被一排茂密的爬山虎半掩着的地方。 明圭站在下方,后背靠着粗糙的砖面,虎尾在身后缓慢地左右摆动,驱赶着偶尔靠近的飞虫。 他仰着头,琥珀色的虎瞳在正午的强光下缩成两条细线,视线锁定在倒挂于上方的与地织身上。 “怎么样?”明圭压低声音问道,尽管这个角落足够偏僻,尽管莱司他们离得足够远,他还是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看到什么了吗?” “那家伙在抽烟。”与地织说。 明圭听闻愣了一下,随后有些无奈的挠了挠后脑勺。 “那也很正常吧。”明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试图讲道理的诚恳,“抽烟也不代表就不是正经人,我爸爸也抽烟,也一样是个顾家的好男人,每天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就是亲我妈,第二件事才是点烟,抽了二十多年了,也没见他变成什么不良分子。” 与地织瞥了下方的明圭一眼。 “我也没说什么吧。” 明圭耸了耸肩。 “不用你说,我都能感觉出来你是这种想法。”他的虎须轻轻抖了抖,嘴角扯出一个带着点调侃的弧度,“你那个人啊,嘴上从来不说,但心里已经把每个人都放在天平上称过了,左盘放着,右盘放着可疑点,然后你就蹲在天平旁边,等着看哪边沉下去,对吧?” 与地织刚打算反驳,说“你的比喻忽略了一个基本事实”,或者“如果你非要使用天平这个意象,那至少应该承认它是一个多臂天平”,或者更简单地——“不是那样的”。 然后,他突然瞥到在不远处的一个角落中,也有一个身影似乎正在悄悄的打量着莱司。 那个身影位于与地织所在墙壁的斜对角——一栋早已废弃的器材仓库的侧面,被一棵枝叶茂密的梧桐树半掩着。 定睛一看,正是那个大王虎甲女生。 与地织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从外形上来看,和那天晚上看到的是同一个人,也就是说这已经是自己第二次看到那家伙在莱司的附近了。 这让与地织不禁皱了皱眉头。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人? 第37章 不屈—Unyielding Roar 另一边,等乙辻光离开后,编辑部的几人也开始思考要如何筹备这一期的校刊。 说是“思考”,其实更准确的描述是“一种介于集体发呆和毫无头绪之间的过渡状态”,三下肃依旧瘫在沙发上,但手里的打印稿已经从“眉头紧皱”变成了盖在脸上,灰宫隐捡起了那片不幸落在他脸上的过期面包片,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捏着边缘,最后扔到了垃圾桶里,风见娧则已经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蝉翼以极高的频率翕动着。 “那,咱们去寻找一下灵感吧!”风见娧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雀跃,她转过头,浅褐色的眼眸先是落在灰宫隐身上,然后移向沙发上的三下肃,“灰宫隐同学,三下肃学长,我们一起去校园里采风怎么样?青春这种东西,光坐在这里想是想不出来的,要去‘感受’才行!” “……嗯。”对此,灰宫隐没什么意见。 三下肃从沙发上传出一声含糊的呻吟。他脸上的打印稿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一面正在犹豫要不要投降的白旗。 “感受青春……”他的声音从纸张下面闷闷地传出来,“青春又不是超市里的试吃品,随便走走就能‘感受’到。” 话虽如此,他还是从沙发上坐了起来,叹了口气。 “行吧行吧,反正坐在这里也憋不出什么。” 三人结组离开后,活动室里只剩下了南鸣律和池凛羽。 池凛羽揉了揉自己发酸的眼睛。被乙辻光那一记手刀劈醒之后,她花了好一会儿才让自己的意识从冬眠状态完全浮出水面,此刻她正坐在靠窗的位置,黑白分明的眼眸里还残留着一点生理性的泪花——不是哭,是被手刀震出来的。 南鸣律则坐在她对面,他依旧托着腮,灰色的眼眸半垂着,视线落在桌面上那片被风见娧遗忘的稿纸上。 稿纸上写满了她的“采风计划”,字迹潦草但充满活力,旁边还画着一些意义不明的小图标——一个火柴人,一个爱心,一个看起来像是蝉的简笔画。 “青春这个题材……”池凛羽开口了,她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微哑,语调比平时慢半拍,“说起来简单,但要想写好的话,其实很难吧。” 她不是在提问,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太抽象了容易变成说教,太具体了又容易变成流水账,而且每个人对青春的定义都不一样,写出来的东西总会有读者觉得‘这不是我的青春’。” 南鸣律托着腮的手没有动,他的灰色眼眸从稿纸上的火柴人身上移开,投向了窗外。 “我从西松奈那里看过文学社做的一些关于青春内容的文章,写的还不错。” 池凛羽揉太阳穴的手指停住了。 “什么时候的事?”她问,声音比刚才稍微紧了一点。 “就是昨天晚上。”南鸣律说,“西松奈从手机上发给我看来着,她们这期的内容也要做关于青春的。” 他顿了顿,灰色的眼眸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桌面上那个火柴人旁边的爱心上。 “乙辻光可能就是知道了这件事,所以才要和她较劲吧。” 池凛羽听闻撇了撇嘴,她重新开始揉太阳穴,但这次力道比刚才重了一些,指腹按压在皮肤上的频率也变快了。 “你和西松奈的关系那么好吗?”她问,声音比刚才又紧了一点,这次不仅仅是琴弦被拨动,而是有人把那根弦拧了半圈,“这种东西竟然都提前发给你。” 南鸣律听出池凛羽的语气有些不对劲,不过他单纯的以为池凛羽只是觉得自己和隔壁敌对文学社的‘将领’走的太近不好。 “她只是和自己交流分享一下而已。”南鸣律说,声音依旧是那种平稳,“没有别的意思。” 毕竟整个过程没有任何超出“社团之间正常信息交换”范畴的行为,他没有主动索要,没有承诺任何回报,甚至没有对文章内容发表任何实质性评价。 池凛羽轻哼了一声。 那个“哼”非常短促,像是从鼻腔里被不小心挤出来的,而非刻意发出的。 “我会把这件事告诉乙辻光的。” 她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做出的决定,但仔细听的话,尾音有一个几乎察觉不到的上扬——那不是陈述句该有的语调,更像是一个孩子在宣布“我要告诉妈妈”时,偷偷观察对方反应的试探。 南鸣律略显无奈的叹了口气。 “你就饶了我吧。” 虽然他和西松奈之间确实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流,但自己能预见这件事一旦传到乙辻光耳朵里会引发的连锁反应,乙辻光会先是用那种“你居然背叛了编辑部”的眼神盯着他看上五秒钟,然后她会说一些类似于“看来你和文学社社长关系很好嘛”,最终狠狠的惩罚自己一顿。 池凛羽看着他,耳廓上的羽毛在经历了短暂的张开之后,缓缓地重新服帖了下来。 “看我心情吧,所以你最好讨好我一下。” “讨好”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刻意的轻飘飘的质感,她的手指从太阳穴上放了下来,改为托着下巴,黑白分明的眼眸直直地看着南鸣律,里面有一种罕见的、接近于“任性”的光芒。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要我做什么。”南鸣律有些无奈的问道,“如果不是什么太过分的请求,我都会答应的。” 听到这话,池凛羽的脸一红。 “你……”她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尾音有一个明显的上扬,“你觉得我是会提出那种要求的人吗?” “我也没说是什么要求吧。” 这下,池凛羽的脸变得更红了。 南鸣律这句话本身没有任何问题,问题在于她刚才的反应恰恰暴露了她自己在那个瞬间,确实想到了某种“要求”。 “总之!”她的声音拔高了一个明显的幅度,带着一种急于转移话题的果断,“你跟我去拍点照片吧。” 她说着,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有些急促,膝盖碰到了桌腿,发出一声闷响。 “最近忙于打工,很久都没拍了。” “……嗯。” — 另一边,西松奈在图书馆中打了个喷嚏。 那个喷嚏不算响亮——她用指背及时抵住了鼻尖,但在这个以“安静”为绝对准则的图书馆里,任何超过翻书声的响动都是一种冒犯,远处阅览区有几个学生抬起头,循声投来短暂的一瞥,确认声源只是一个正在揉鼻子的水牛亚人女生后,又纷纷低下头,重新沉入各自的书本和笔记本中。 擦了擦鼻子后,西松奈将指尖按在鼻翼两侧,轻轻揉了揉。 鼻腔里那种微妙的痒意暂时退去了,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令人不快的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鼻腔深处缓慢地向外流动,她下意识地想要拿纸巾,右手从将那本在桌面上摊开的《青春文学论集》移开,转而探向左侧的帆布包。 但很可惜,里面没有纸巾。 她又摸了一遍,结果相同,看来她确实忘带了。 轻轻叹了口气,西松奈合上书本,准备去一趟洗手间。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了过来。 那只手从她右侧的书架阴影中探出,掌心中放着一包未拆封的纸巾。 西松奈见状刚想道谢,同时她的右手伸向那包纸巾,但抬眼一看后,西松奈稍微愣了一下。 是立杏彻。 他站在书架与书架之间那条狭窄的通道里,身上穿着一件明显偏大的深灰色长袖衬衫,领口的扣子没有系,松松地敞开着,露出一截苍白的锁骨。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西松奈看到了绷带,白色的绷带从他的衬衫领口延伸出来,绕过左肩,消失在后背的布料之下,他的左手小臂上也缠着一圈绷带,纱布的边缘微微翘起,像是已经佩戴了几天但还没来得及更换,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脸——那张本就精致得近乎雌雄莫辨的脸,此刻呈现出一种几乎可以用“透明”来形容的苍白。 不是“白皙”,不是“洁净”,是“透明”,仿佛只要光线再强烈一点就能穿透皮肤,看清下面那些细密的毛细血管和骨骼的轮廓,他的黑色长发比上次见面时更长了一些,散落在肩头和胸前,发尾有些干枯分叉,显然疏于打理。 而此时,那双墨蓝色的眼眸正平静地注视着西松奈,没有许久未见的惊讶,没有真巧的寒暄,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 从惊愕中回过神来后,西松奈开口了。 “你什么时候出的院?” 说完,她接过了立杏彻手上的纸巾。 “昨天。”立杏彻说。 他的声音比西松奈记忆中更低了一些,更哑了一些,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西松奈随后抽出一张纸巾,轻轻擦拭了一下自己的鼻尖。 “所以是发生了什么?” “于深渊的断层中,赤色的镰鼬撕裂静寂……契约的楔形文字在皮肤上灼烧……那并非恶意的具象,亦非混沌的爪痕……只是纯粹的本身……” “......正常一点,立杏彻。” “一个大王虎甲亚人袭击了我。”立杏彻这才正常的回答,“是个女生。” 西松奈听闻立刻想到了同样被袭击的卫瑟哉。 “原因呢?” “......住院这几天,”立杏彻沉默了片刻后说道,声音比刚才又低了一点,“我反复思考了那时候发生的事情,并且在最后排除了所有可能的动机——私人恩怨,利益冲突,受人指使,种族偏见,精神疾病导致的失控行为,对特定特征的应激反应,全部排除。” “最终确定,那就是没有原因。” 西松奈一愣。 “什么意思。”她的右手停止了把玩纸巾包装袋的动作,左掌心里那团用过的纸巾被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捏得更紧。 “我研究过很多东西。”立杏彻回答道,“人类的行为动机,亚人的族群冲突史,暴力的经济学模型,攻击性的进化心理学解释,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施加暴力总是有原因的,为了利益,为了复仇,为了自卫,为了某种扭曲的快感,甚至只是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对方一眼,原因可能很荒谬,可能微不足道,但它一定存在。” 他停顿了一下,墨蓝色的眼眸从西松奈脸上移开,投向了高窗之外的蓝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但她没有,她袭击我,就像火会灼伤触碰它的手,就像水会流向更低的地方,不是出于恨意,不是出于欲望,不是出于恐惧,只是一种纯粹的本能,她想要战斗,而我恰好是一个值得战斗的对手。” “.......那种事,怎么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的。”立杏彻摇摇头说道,“我……还是第一次从人身上感受到那么纯粹的战意,就像面对一场没有天气预报的暴风雨,你可以做准备,可以加固房屋,可以在它来临后评估损失,但你无法问它‘为什么’,因为它只是发生了。” 西松奈沉默了片刻,她的目光从立杏彻缠着绷带的锁骨,移到他苍白到近乎透明的侧脸,移到他垂落在肩头的、疏于打理的黑发,最后重新落回他那双带着些许困惑的眼眸上。 “也就是说,她极有可能只是单纯的想要打架,所以才袭击了你,就是这么简单?” “或许吧。” 西松奈轻轻呼出一口气,她将掌心里那两团用过的纸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重新抬起头。 “然后呢?你打算怎么办。” 立杏彻将视线从她脸上移开,投向了那本摊开在桌面上的《青春文学论集》。 “不知道。”他说,然后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本书的书脊,“或许,先看一本书吧,毕竟现在我已经不是审判长了。” 第38章 独奏者—Night Sky 另一边,后杉睦正在新加入的轻音部中摆弄着手上的贝斯。 说是“摆弄”,其实已经是一种过度美化的描述了,她左手按在指板上,手指以某种接近抽筋的姿态别扭地张开,试图同时按住第四弦的第五品和第三弦的第七品——这是一个在贝斯教程第一页就会被教到的、被称为“八度音”的基础指法,她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交替拨动琴弦,动作僵硬得像是一台急需上油的缝纫机,而从她指尖传出的声音,与其说是音符,不如说是一种介于“沉闷的嗡嗡声”和“金属疲劳的呻吟”之间的低频振动 但还好,同社团的鼓手愿意教她。 对方是一个花园鳗亚人,名叫凛樱,她的种族特征非常鲜明——从她头顶的发旋处,延伸出一根细长的、半透明的、带着淡粉色光泽的管状结构,随着她的呼吸和情绪变化会轻轻摆动,此刻那根“触角”正微微向前倾斜,指向后杉睦手中那把被虐待的贝斯。 “贝斯学起来不难的,”凛樱说,她的声音也是软软的,带着一种仿佛刚从午睡中醒来般的慵懒质地,“上手很快的。” 她伸出手,用自己的手指轻轻按在后杉睦僵硬的左手指关节上,一个接一个地帮她调整位置。 “拇指应该在这里,贴住指板背面,不是掐住,是贴住,食指的指尖,不是指腹,是指尖,垂直按下去,中指和食指之间张开的角度大概是这样。”一边说着,她一边用自己的手指在后杉睦的手背上轻轻比划着。 “抱歉啊,我有点笨。”后杉睦的暗红色眼眸垂下来,盯着自己那双正在努力模仿凛樱手势、却总是不受控制地僵硬变形的左手。 “而且我到现在其实都不明白贝斯的作用。”她顿了顿,手指在指板上无意识地滑动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沉闷的“嗡”,“明明一演奏起来,就几乎听不到贝斯的声音了。” 凛樱听闻嘴角抽搐了一下,她头顶那根粉色的花园鳗触角轻轻颤动了一下,从原本微微前倾的姿态,变成了短暂的、如同被风吹过的左右摇摆。 “那种话在我们面前说无所谓。”凛樱的声音依旧是那种软软的、慵懒的质地,但语调里多了一点微妙的意味,“不过可千万不要在别的贝斯手面前说哦。” 后杉睦抬起头,暗红色的眼眸里写满了困惑。 “怎么了?” “那是标准的贝斯笑话。”她的麻花辫被她用指尖捏住辫尾,开始无意识地绕圈。“‘贝斯手在乐队里到底在弹什么?不知道,反正也听不见。’‘怎么让贝斯手崩溃?把他的音量旋钮关掉,他三天都不会发现。’‘贝斯手和家具的区别是什么?家具至少还能看见。’” 她一口气列举了好几个,语调平淡,像是在背诵乘法口诀表。 “这些笑话在圈子里传了几十年了,每个贝斯手都听过,每个贝斯手都会跟着笑——但笑完之后,心里多少还是会有点在意的,一些敏感的贝斯手,可是会生气的哦。” 后杉睦的蝙蝠翅膀从耷拉状态微微抬起了一点,又落回去,她低头看着自己怀里那把沉默的、被无数段子调侃过的乐器,忽然觉得它比自己以为的要更复杂一些。 而这时,轻音部的社长兼主唱走了进来。 门是被用肩膀顶开的,而不是用手推开的——因为她的双手都插在卫衣口袋里。 她叫泠雫,是一个沙丘猫亚人,她的种族特征在亚人谱系中属于极为罕见的那一类——沙丘猫是猫科动物中体型最小的几种之一,而成年的沙丘猫亚人,即便完全发育,身高也很难超过一米四五,泠雫恰好踩在这个种族平均值的刻度上:一米四三。 她的身材十分娇小,但唯独头发没有跟着缩水——一头沙色的、乱糟糟的、几乎要炸开的及肩卷发,蓬松地堆在她的脑袋周围,让她看起来像是一朵刚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她的眼睛是一种极淡的琥珀色,半睁半闭着,眼睑沉重得像是在和地心引力进行一场注定失败的拔河,卫衣明显偏大,下摆几乎垂到大腿中部,袖口完全盖住了手指,只露出一点粉色的指尖。 此时她整个人看起来无精打采的样子,从门口移动到墙边那把破旧沙发椅的短短几步路,走得缓慢,拖沓,每一步都带着“其实不走也行”的犹豫。 不过这基本上是她的常态,所以几人只是看了她一眼后便继续干着各自的事情去了。 凛樱的视线在泠雫身上停留了大约半秒,确认社长没有摔倒、没有受伤、也没有任何需要帮助的迹象后,便重新转回头,继续用手指在后杉睦的贝斯指板上比划着下一个和弦的按法。 但泠雫似乎不希望就这样。 她在那张破旧的沙发椅上坐了下来,娇小的身体几乎被那张填充物已经塌陷了大半的椅垫完全吞没,只剩下那颗蒲公英般的脑袋和搭在扶手上的两只过长的卫衣袖子露在外面。 然后她开始连连叹气。 第一声:“唉。”第二声:“唉——” 第三声:“唉——唉。” 三声叹气,音调各不相同。 第一声短促,像是试探;第二声拖长,带着明显的表演性质;第三声则是一个巧妙的双连音,她的眼眸——那双平时总是半闭着的、像是永远睡不醒的眼睛——此刻正从刘海下方偷偷观察着活动室里其他人的反应。 键盘手的动作停在了半空中,凛樱头顶的花园鳗触角朝泠雫的方向偏了偏,后杉睦的左手中指终于从那个不可能够到的品位上滑落,发出一声沉闷的“嗡”。 最终,一个鹦鹉亚人走了过来。 她叫弥濑,是乐队的吉他手,她的种族特征极为醒目——从她的鬓角、耳后、以及后颈延伸出大片鲜艳的羽毛,主体是翠绿色,边缘渐变为宝蓝色,在活动室日光灯的照射下泛着如同热带雨林般的绚丽光泽,走到沙发椅旁边弯下腰,用那双被翠绿色羽毛半掩着的、圆溜溜的黑眼睛看着陷在椅子里叹气不止的泠雫。 “怎么了,干嘛叹气?”弥濑问。 泠雫听闻又是叹了口气,这次是第四声,也是迄今为止最长、最沉重、最具戏剧性的一声,她甚至配合这声叹息做了一个全身性的动作——肩膀塌下去,脑袋向后仰,蒲公英般的沙色卷发在椅背上被压成一团扁平的云。 “学校最近要组织一次戏剧社和轻音部的联合演出。”她的声音从仰起的喉咙里传出来,带着一种被命运扼住咽喉般的悲壮,“咱们要写一首原创歌曲,来作为登台演出的歌。” “什么啊,这还不简单吗。”弥濑听闻毫不在意的说道,她甚至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弹了一下泠雫那颗蒲公英般蓬松的脑袋,“咱们又不是没写过原创歌曲,上个月那首《蝶蛹》不是还在街头演奏过吗?观众反应也挺好的。” 这次没等泠雫开口,键盘手便率先开口了: “小雫写的歌都不适合搬上台演出吧。”她的名字叫夜宵,非常符合她气质的名字——黑兔亚人,毛色是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色的深黑,她的兔耳比普通兔亚人要短一些,圆润一些,平时总是垂在脑后,耳尖微微向内卷曲。 弥濑仔细一想,发现确实如此。 尽管泠雫看起来娇小可爱,但她写的歌却完全是另一个极端。 弥濑回想起她们第一次拿到泠雫写的谱子时的情景,那首歌叫《骨笛》,前奏是连续十六小节的 double bass drum,速度标记是二百一十bpm,主歌部分的吉他 riff 需要全程下拨,副歌进入blast beat,泠雫写的歌词,第一句是“将你的脊椎抽出制成笛,在月光下吹响”。 第二首叫《溺蝶》,旋律稍微慢了一点,但歌词是关于“将蝴蝶的翅膀撕下来泡在福尔马林里,看它永远保持着飞翔的姿势”。 第三首叫《甜腥》,副歌部分有一段长达四十秒的、没有任何歌词的嘶吼——不是唱,是吼,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黑嗓,而那段嘶吼前面的歌词是“你咬破我的嘴唇,说这就是爱”。 就连稍微“安静”一点的歌,比如那首从未给任何人听过的、泠雫某天深夜独自用录音笔录下的 demo,弥濑偶然听到过一次。 旋律很简单,只有一把木吉他,泠雫的声音也压得很低,歌词唱的是:“反正明天也不会更好,为什么要醒来呢,被子是柔软的棺椁,枕头是蓬松的墓碑。” 绝对不适合在学校登台演出! 弥濑在心里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 不是“可能不适合”,不是“有点不适合”,是“绝对”,就像你不能在毕业典礼上放葬礼进行曲,不能在婚礼上朗诵离婚协议书,不能在学校的、由学生会主办、校长和老师都会到场观看的联合演出上,让泠雫用她那副娇小的、蒲公英般的身躯,对着麦克风吼出“将你的脊椎抽出制成笛”。 而泠雫这时也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她的卫衣袖子因为这个动作而从手腕滑落到小臂,露出一截细瘦的、苍白的手腕。 “我就是在烦恼这个啊。”她的声音从抓头发的动作中闷闷地传出来,“我不会写学校要的那种歌,不会写‘青春真美好’、‘大家一起加油’、‘明天会更好’这种,不是不想写,是真的不会,每次试着写,写出来的东西都怪怪的。” 弥濑想象了一下泠雫试图写“青春真美好”的结果,大概会是这样的歌词:“青春真美好,就像蝴蝶的翅膀,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所以我们把它撕下来,夹进书页里,这样它就不会飞走了。” 泠雫从抓头发的动作中停下来,她的双手从自己蓬松的卷发中抽出,转而精准地抓住了弥濑的胳膊。 “弥濑。”泠雫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恳求,“你来写吧,求你了。” 弥濑一愣,下意识地想往后退一步,但泠雫的手指扣得太紧了。 “我、我只会弹吉他,不会写歌的。” 这是实话,她能看着谱子演奏,能凭着直觉即兴,能在乐队合奏时精准地找到自己的位置,但如果给她一张空白的五线谱,让她从零开始创作一首歌——她会盯着那张纸看上整整一个下午,最后在上面画一只鹦鹉。 夜宵也是赶紧低下了头,兔耳完全贴在了后脑勺上,耳尖向内卷曲到几乎要碰到耳根。 凛樱见状也尬笑了一下,头顶的花园鳗触角先是竖得笔直,然后缓缓地向左侧偏倒,再缓缓地弹回来,像一个失去了平衡的不倒翁。 “我的写作水平和……小学生不相上下哦。” 没办法,泠雫的视线从弥濑身上移开,从夜宵身上移开,从凛樱身上移开,最终定格在了后杉睦身上。 后杉睦还抱着那把贝斯,等回过神来的时候,泠雫已经从那把破旧的沙发椅上站起来,拖着过长的卫衣下摆,像一朵被风吹动的蒲公英般,朝自己飘过来。 来到后杉睦身旁后,她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了后杉睦。 她的额头抵在后杉睦的锁骨下方,声音从那里闷闷地传出来: “后杉同学,小睦,睦酱。”三个称呼,一个比一个亲昵,一个比一个肉麻,“求你了,帮我写歌词吧,我什么都会做的。” 后杉睦看着部长这副样子,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我……我试试看吧。” 第39章 青春的定义—Shutter Sound on the Rooftop 另一边,南鸣律和池凛羽正在学校的天台上拍照。 天台的风比地面要大一些,带着初秋特有的、混合了干燥落叶和远处操场尘土气息的凉意。 池凛羽的短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黑白分明的发丝不断掠过她的眼角和耳廓,她不得不用左手时不时地将它们拢回耳后——这个动作她已经重复了至少十次,每次拢回去,不到五秒又会被风吹散。 她举起相机,取景框里,运动场上正在进行一场看起来并不正规的足球赛,没有统一的队服,没有裁判,甚至没有完整的边线——只是十几个学生分成两拨,用两个书包摆成球门,在傍晚被拉长的影子里奔跑、喊叫、偶尔爆发出一阵毫无理由的大笑。 池凛羽按下了快门。 “说起来还真是可笑。”她开口了,相机从她眼前放下来,挂在脖子上,镜头盖没有盖上,晃晃悠悠地碰着她的胸口,“虽说就像乙辻光说的那样,我们现在就是青春时期,但结果我自己却一点对青春的感悟都没有。” 她举起相机对着天空又拍了一张,这一次没有取景——她只是随手将镜头朝上,对着那片被夕阳染成橙红色的、有几缕云正在缓慢蒸发的天空,按下了快门。 “是因为我的高中生活太无聊了吗。” 听到这话,南鸣律没有回应。 不是不想回应,是“回应”这个行为本身,在池凛羽这句话面前失去了意义,她不是在提问,所以她不需要答案,她不是在抱怨,所以她不需要安慰,她只是在陈述一个她刚刚发现的、关于自己的事实。 南鸣律的灰色眼眸从池凛羽手中那台相机的屏幕上移开,投向了天台边缘那排生了锈的护栏。 他想起了五诗禾,不是“回忆”,是“想起”,“回忆”是有意的,“想起”是被动的,就像此刻,池凛羽说“是因为我的高中生活太无聊了吗”,然后五诗禾就出现了。 想起了她所描述的那个高中生活,那个恐怖,黑暗,剥夺了人的自由和尊严的高中。 那样的生活,也算是青春吗? 最终,南鸣律稍微叹了口气,而池凛羽正低着头查看刚才拍下的那张天空的照片,然后那声叹息就飘进了她的耳朵。 她抬起头,看到南鸣律正趴在栏杆上看着远处,他的双臂交叠搭在生了锈的护栏顶端,下巴搁在小臂上,整个人的重心向前倾,呈现出一种近乎慵懒的姿态,风从他身后吹来,将他灰色的短发向前推,几缕发丝落在额前,在他眉骨上方投下细碎的阴影。 “每个人对青春的定义都不一样。”他开口了,声音被风吹散了一些,但池凛羽还是听得很清楚,大概是因为天台太安静了,大概是因为她正在听,“在你我眼中可能十分无聊的高中生活,在别人眼里或许就是已经难以企及的美好青春了。” 他没有提五诗禾的名字,没有描述那个“别人”经历了什么,但池凛羽注意到了——他的声音在“已经难以企及”这几个字上,出现了几乎不可察觉的停顿。 池凛羽的目光看向了南鸣律的侧脸。 夕阳从侧面照着他,将他半边脸染成温暖的橙红色,另半边则隐没在淡蓝色的阴影里,他的睫毛——她第一次注意到他的睫毛其实很长——在光线中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接近金色的质感,嘴唇微微抿着,不是紧张,只是一种习惯性的、仿佛在思考什么但又什么都没想的放松状态。 风又吹过来了,他的灰色短发再次被掀起,露出额角一小片平时被遮住的皮肤——那里有几片细密的、灰绿色的鳞片,在夕阳下泛着如同雨后的苔藓般的光泽。 池凛羽微微愣了一下,随后,她鬼使神差地拿起相机,对着趴在栏杆的南鸣律拍了一张照片。 不是因为构图——南鸣律趴在栏杆上的姿态虽然放松,但绝对算不上什么经典的摄影构图,不是因为光线——夕阳虽然温暖,但天台上的光比太大,他的半边脸完全浸在阴影里,另一半则过度曝光,从摄影角度来说是一张失败的作品,她只是看到他趴在那里,然后她的手指就动了。 食指按下快门的力道很轻,但快门声在天台的寂静中还是显得格外清脆。 “咔嚓。” 听到快门声后,南鸣律看向了池凛羽。 他的灰色眼眸从很远的地方收回来,焦距重新落在近处——落在池凛羽脸上,落在她举着的相机上,落在她那根还搭在快门按钮上、来不及收回的食指上。 “你拍我干什么。” 池凛羽又是一愣。 这一次的“愣”比刚才要长得多,长到南鸣律的那个问题已经在风中完全消散了,她还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随后,她赶紧放下相机,动作太快了,快到相机从她手中滑落了几厘米,被挂绳猛地拽住,在空中晃了两晃,轻轻撞在她的胸口,镜头盖依旧没有盖上,晃晃悠悠地碰着她的锁骨。 “没什么!”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至少半个音阶,语速也快了一拍,“我也不是在拍你,只是在拍你背景的鸟而已。”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南鸣律听闻,目光移向自己身后的天空。 天空很干净,除了那几缕正在缓慢蒸发的云,什么都没有。 “哪儿有鸟?” “嗯......可能是飞走了吧。” — 另一边,戏剧社中,浅书怜正在给戏剧社的各种演出服和道具做整理。 服装室位于戏剧社活动区的深处,是一个用活动隔板从排练厅里硬生生分割出来的狭长空间,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日光灯管,每次打开都会先闪烁好几下。 她刚从一根挂得歪歪扭扭的横杆上取下一件肩部开线的军官制服,手指正沿着那道撕裂的缝隙摸索着评估修补难度,服装室的门就被推开了,日光灯管又闪了好几下,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人做一次仓促的照明调整。 反夜月走了进来。 她今天既没有穿学生会的制服也没有穿戏服,只是一身普通的校服,深蓝色的西装外套整整齐齐地扣着,格纹百褶裙的褶皱一丝不苟,黑色的长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利落的低马尾,露出白皙的后颈和一对正微微向前倾、警觉地捕捉着周围动静的黑色猫耳。 “浅书怜。”反夜月开口了,“待会儿有时间吗。” “啊,反夜月同学。”浅书怜从军官制服那道开线的肩膀上抬起头。她的犬耳转向反夜月的方向,耳尖轻轻抖动了一下,“有啊,怎么了。” 反夜月没有立刻回答,她向前走了两步,让自己完全进入服装室,然后顺手把门带上了。 “学校正在准备戏剧社和轻音部的联合演出,目前我们已经委托文学社的社长西松奈写好了剧本,需要去采购一些服装。”她顿了顿,琥珀色的眼眸从自己手上的那份打印稿上抬起来,落在浅书怜正抱着的那件军官制服上,“你有时间的话,就去一趟吧。” “哦,没问题!”浅书怜一边表示没说着,一边晃着尾巴,那条毛茸茸的金色尾巴从刚才那种维持平衡的、极小幅度的摆动,变成了更欢快、更富有弹性的左右摇晃,“采购清单呢?预算是多少?去哪家店?” 反夜月从制服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递了过去,浅书怜接过纸条,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罗列的项目——维多利亚时期风格的衬衫、背心、领巾,几顶特定款式的礼帽,一些用于舞台效果的仿制首饰。 都不是什么特别难找的东西。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她的目光从清单上移开,落在了反夜月手中那份用长尾夹夹着的打印稿上,“那个就是这次的剧本吗?可以给我看看吗。” 反夜月点点头,她没有说话,只是将那份打印稿从长尾夹中抽出来,递给了浅书怜。浅书怜将军官制服暂时搭在旁边的衣架横杆上,双手接过剧本。 她的目光看了过去。 打印稿的封面是简洁到近乎冷淡的风格——纯白色背景,居中用宋体写着标题,下方是一行小字,标注着“编剧:西松奈(文学社)”和日期,没有插图,没有装饰,甚至连字体都选择了最常规的黑色,但浅书怜的目光,被那几个字牢牢地钉在了原地。 《少女歌剧的时代病》。 “少女歌剧的……时代病?”她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语调在“时代病”这三个字上扬起了一个不确定的弧度,随后浅书怜抬起头,蜜金色的眼眸里清晰地映着反夜月的倒影,“这是什么意思啊。” “我也还不清楚,据西松奈自己所说,她这次写的剧本有些晦涩,所以需要演员好好揣摩一下。” “晦涩。”浅书怜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她的犬耳微微向后抿了一点,蜜金色的眼眸里困惑的浓度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升。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封面上的标题。 少女,歌剧,时代病,三个词她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再加上“晦涩”这个评价,她就开始觉得这些字正在从纸上浮起来,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萤火虫,在她眼前晃来晃去,却怎么也不肯落回她能够理解的地面。 而反夜月随后从浅书怜的手中拿回了剧本,她将剧本重新用长尾夹夹好,然后才看向浅书怜。 “社长已经开始选这次出演的社员了。”反夜月说,“浅书怜你如果也想要试试的话,就去找社长报名吧。” “我?”她指了指自己,指尖抵在胸口那件白色衬衫的第二颗纽扣上,“我也可以报名吗?可是我只演过一些很小的角色。” 她回想起自己在戏剧社的“演艺生涯”——《睡美人》里举着花束的侍女,《罗密欧与朱丽叶》里站在广场上围观决斗的市民,《白雪公主》里扶着皇后裙摆的侍女之一,她只是站在舞台边缘,穿着租来的戏服,在需要的时候做出“惊讶”或“悲伤”或“欢呼”的表情,然后在谢幕时和其他群众演员一起鞠躬,她甚至不确定台下有没有人注意到过她。 “社长没有说只有老社员才能报名。”反夜月的语气中带有一丝鼓励的意味,“他只是把剧本发给了大家,说有兴趣的人都可以去找她。” 她顿了顿,琥珀色的眼眸从浅书怜的脸上移开,投向了服装室角落里那堆被塑料袋包裹着的洛可可礼服。 “而且,我觉得你挺适合的。”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反夜月的猫尾在她身后轻轻地、幅度极小地左右摆动了一下。 “欸?真的吗?!” “嗯。” 浅书怜的尾巴甩得更快了,她的蜜金色眼眸亮起来,脸上也写满了兴奋。 “那……反夜月同学也会报名吗?” “……也许吧,如果有适合我的角色的话。” 第40章 微醺派对—After-School 放学铃声在走廊里回荡了最后一轮余韵,渐渐被涌向校门的人潮声浪吞没。 编辑部活动室里,三下肃瘫在那张被他视为第二故乡的旧沙发上,尾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晃动着,他手里举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没什么干劲的脸上。 灰宫隐坐在角落的桌子前,面前摊着一叠稿纸,黑色的钢笔在指间匀速移动。 池凛羽靠在窗边,手里拿着那块麂皮绒布,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她那台单反相机的镜头盖,黑白分明的眼眸半睁半闭,耳廓上的羽毛服帖地垂着,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电量即将耗尽的低气压。 乙辻光坐在她的社长专座上,银白色的短发在夕阳中泛着暖调的光泽,她面前摊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日程表,上面用荧光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时间节点,冰蓝色的眼眸在表格和墙上挂钟之间来回移动,显然在盘算着接下来的工作安排。 而南鸣律坐在乙辻光斜对面的位置,手里拿着一份灰宫隐刚交上来的稿子。 呼—— 一个带着明显如释重负意味的吐气声打破了活动室里这慵懒而安静的平衡。 风见娧将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放,整个人向后靠在椅背上,那顶深棕色的贝雷帽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歪向一侧,露出几缕绿色的短发。 时间还早诶——她拖长了语调,双手举过头顶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节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大家要不要去喝一杯? 活动室里的空气仿佛被这句话按下了暂停键。 三下肃滑动手机屏幕的手指停住了,灰宫隐的钢笔尖在稿纸上顿了一下,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池凛羽擦拭镜头盖的动作微微一滞,乙辻光敲击桌面的手指悬在了半空。 只有南鸣律依旧在翻页,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三下肃率先从状态中恢复过来,他缓缓放下手机,从沙发靠背上撑起上半身,棕黄色的鬣狗耳朵向前倾了倾,用一种审视稀有生物般的目光上下打量着风见娧。 风见娧啊,你该不会是那种......烟酒都沾的反差女吧? “欸?” “白天才说出‘青春就是交配’这种话,现在又要去喝酒,你到底是什么品种的蝉啊?” 风见娧听闻,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连连摆手,那顶贝雷帽随着她激烈的动作又往下滑了几分,她赶紧伸手扶住。 才不是呢,我从来没喝过酒,只是我的清单上有这项任务而已。 说完,风见娧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摸索起来。 很快,她掏出了那张自己的任务清单。 几人的目光看了过去,果然看到上面有一行写着「和好朋友一起喝酒」,旁边用浅蓝色的荧光笔打了个小小的星号,星号旁边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字迹不算工整,好朋友三个字下面还特意加了一道横线,仿佛在强调什么。 三下肃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挠了挠后脑勺,鬣狗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了一下。 风见娧双手合十,举到胸前,浅褐色的眼眸在三下肃脸上来回扫视,蝉翼以极高的频率轻轻翕动着。 去嘛去嘛——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放软的、撒娇般的尾音,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三下肃。 三下肃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往沙发靠背缩了缩,仿佛这样就能避开那双眼睛的。 我......他的声音有些发干,棕黄色的眼眸开始游移,不敢与风见娧对视,我今天还有点事,就......下次吧。 “欸?怎么这样!” 他一边说,一边从沙发上站起来,动作有些仓促,膝盖还磕到了茶几边缘,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顾不上揉,只是拿起自己的书包,快步朝门口走去。 真的有事!下次!下次一定! 他的话音未落,人已经闪出了活动室的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很快被寂静吞没。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风见娧还保持着双手合十的姿势,目光从空荡荡的门口缓缓收回来,她没有表现出失望,只是眨了眨眼,然后转过身,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精准地锁定了下一个目标。 灰宫隐。 当他感受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握笔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些,他抬起眼,深灰色的眼眸从口罩上方对上了风见娧的视线。 那是一双写满了期待的、亮晶晶的、仿佛会说话的眼睛。 它们没有说,但比任何语言都更直接、更难以拒绝。 灰宫隐的蛇尾在椅子腿边不安地卷动起来,尾尖先是紧紧蜷缩,又缓缓松开,又蜷缩,又松开,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深灰色的眼眸开始游移——从风见娧脸上移向旁边的书架,从书架移向窗外的夕阳,从夕阳移向桌上那张长长的清单,最后又回到风见娧脸上。 那双眼睛还在看着他。 ......好。 风见娧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蝉翼因为激动而高频翕动,发出细微的震颤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太好了!她双手在胸前轻轻一拍,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然后转向窗边的池凛羽,池凛羽学姐,你也一起吧? 池凛羽靠在窗边,手里那块麂皮绒布已经叠成了一个小小的方块。 既然如此,就去我打工的那个酒吧好了。池凛羽将相机挂在脖子上说道,我还可以给你们申请优惠。 风见娧的眼睛更亮了,蝉翼翕动的频率快得几乎要带出残影。 真的吗?太好了!池凛羽学姐最好了! 而紧接着,乙辻光便感觉到风见娧的目光放在了自己身上。 我就—— 她的话刚开了个头,嘴唇还保持着那个字的形状。 “那我也一起去。”南鸣律突然说道。 乙辻光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她保持着嘴唇微张的姿势,定格了大约两秒。 那两秒钟里,她的冰蓝色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飞速地流转。 两秒后,她合上了嘴唇。 ......我也去吧。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合上了面前那份日程表,将它推到桌角,和南鸣律看完的稿子并排放在一起。 太好了!除了三下肃学长以外全员集合!她双手握拳举到胸前,浅褐色的眼眸弯成了月牙,那我们现在就出发吧! 五人鱼贯走出了编辑部活动室,声控灯在几人经过时次第亮起,又在他们身后一盏盏熄灭。 风见娧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快,贝雷帽在她头顶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她一边走一边回头,浅褐色的眼眸在昏暗的走廊里亮晶晶的。 池凛羽学姐,那个酒吧是什么样的呀?是不是那种有很高很高的吧台、灯光暗暗的、还有弹钢琴的那种? 池凛羽走在她身后半步,黑白分明的眼眸半睁半闭。 差不多。她的声音有些敷衍,不过没有钢琴。 那有什么? 有酒。 “......那、那也挺好的嘛,啊哈哈......” — 另一边,教学楼二层的走廊里,放学的喧嚣正在逐渐退潮。 莱司将最后一本练习册塞进书包,拉上拉链,从座位上站起身。 教室里已经空了大半,只剩几个动作慢的还在收拾东西,以及几个聚在后门附近、正低声商量着什么的身影。 “莱司——”一个留着平头的蜥蜴亚人男生朝他挥了挥手,脸上挂着惯常的、带着点痞气的笑容,“晚上要不要出去搓一顿?校门口新开了家烧烤店,听说他家的烤五花肉绝了,肥而不腻,焦香焦香的。” 旁边另一个狐亚人男生立刻凑过来帮腔,细长的眼睛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就是就是,开学到现在咱们还没正经聚过呢!去呗去呗!” 莱司将书包甩上肩膀,转过身,清秀的脸上露出一个带着歉意的笑容。 “不了,我今晚还有事。你们去吧,下次我请。” 两个男生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随后蜥蜴亚人嘴角向上弯起一个促狭的弧度,用胳膊肘轻轻怼了怼莱司的手臂。 “哟——又要和那个与地铃一起出去?”他拖长了语调,眼睛里满是八卦的光芒,“可以啊你小子,不声不响的,竟然是咱们几个里面最先脱单的!” “可不是嘛!平时看你闷不吭声的,结果下手比谁都快!蜘蛛亚人的妹子,啧啧,厉害啊莱司!” 莱司的耳根微微泛红,连忙摆手,语速也比平时快了几分: “别瞎说!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呢,就是......就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蜥蜴亚人挑了挑眉,脸上的坏笑更深了,“普通朋友会天天一起放学?普通朋友会周末单独去逛商场?普通朋友会——” “行了行了!”莱司打断了他的话,耳根的红晕已经蔓延到了脸颊,“我先走了,你们慢慢八卦吧。” 他说完,不等两人再开口,便快步朝教室门口走去,身后传来蜥蜴亚人刻意压低的、却恰好能让他听见的调侃声:“看吧看吧,一提与地铃就跟踩了尾巴似的,还说没情况——” 莱司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了一个细微的弧度。 他走下楼梯,穿过一楼走廊,推开教学楼的侧门。 莱司抬起头,目光投向教学楼前那片不大的空地。 空地边缘,一盏老旧的弧形路灯下,站着一个纤细的身影。 与地铃。 她今天穿着深蓝色的校服裙,外面套了件浅灰色的薄开衫,黑色的短发在晚风中轻轻拂动,几缕发丝贴在白皙的脸颊边。她 她似乎在等人,又似乎只是在发呆。 但当莱司的身影出现在侧门口的瞬间,她几乎是立刻抬起了头。 看到莱司后,与地铃抬起手,朝着莱司的方向轻轻摆了摆。 莱司的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看到她的那一刹那漏跳了半拍,然后又以一种更急促的节奏补了回来,耳根刚刚退下去的热度似乎又有卷土重来的趋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深吸了一口气,也抬起手朝她摆了摆,然后迈开步子,准备朝她走去。 但就在这时—— “莱司。” 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不高,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沙哑质感,像是砂纸轻轻刮过木板的声响。 莱司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剑尾蝾螈和红腹蝾螈的混血,”那个声音继续说道,“是你没错吧?” 莱司转过身。 在他身后大约三四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女生。 她的站姿很随意,身体重心落在一条腿上,另一条腿微微曲起,脚尖轻轻点着地面,她穿着一身深色的校服,但穿在她身上却莫名有种不合规的随意感,裙摆似乎被刻意改短了一些,露出一截笔直结实的小腿,她的手里拿着一部手机,屏幕还亮着,冷白的光映在她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但最先抓住莱司视线的,不是她的站姿,不是她的手机,而是她的头部。 在她太阳穴上方、鬓角的位置,向斜前方延伸出两片如同镰刀般的坚硬颚部。 大王虎甲亚人。 莱司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并不认识这个女生,但对方不仅知道他的名字,还如此精准地说出了他的种族构成。 她怎么知道的? 尽管心中疑惑重重,莱司还是保持着基本的礼貌,点了点头。 “是我,你是......?” 他的声音还算平稳,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困惑和一丝本能的警惕。 然而,拉和目仿佛完全没有听到他的问题。 她依旧举着手机,那双偏暗的紫色眼眸从屏幕上移开,缓缓落在莱司身上。 莱司被那种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后背的汗毛都微微竖了起来。 然后,拉和目收回了目光,她用拇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一下,似乎是将某个页面关闭了,然后将手机揣回了外套口袋里。 “我见过很多亚人。”她说,紫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莱司,“攻击力强大的,防御力强大的,速度卓越的——什么样的都有。” 她顿了顿,微微歪了歪头。 “但再生能力很强的,我还从没见过。” 她的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笑意,却莫名地让莱司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就在这时,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与地铃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她的步伐很快,那双暗褐色的眼眸在莱司和那个陌生女生之间快速扫过,几根蜘蛛节肢在背后微微张开,又迅速收拢。 “莱司,怎么了吗?这位是.......” 莱司在她走近的瞬间,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抬起了右手,手掌朝向她,做出了一个“停下”的手势。 “别过来。”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语速也快了一些。 与地铃的脚步立刻停住了,她没有再向前,也没有追问为什么,只是站在原地,暗褐色的眼眸紧紧盯着拉和目。 莱司缓缓放下手臂,重新转向拉和目。 虽然她还没说什么,更还没做什么,但一股不好的预感,此刻已经从他的脚底一路攀爬而上,紧紧缠绕住了他的心脏。 那预感没有来由,没有依据,却强烈得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夜风吹过空地,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路灯的光晕在风中微微晃动,将几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而莱司的手心,已经沁出了细密的冷汗。 第41章 聚光灯—Choice Under the Spotlight 戏剧社活动室的门被推开时,里面已经亮起了灯。 浅书怜走在前面,金色的马尾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那对毛茸茸的犬耳精神地竖着,尾巴在身后小幅度地左右摇摆,反夜月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步伐一如既往地轻而稳。 活动室深处,靠近窗户的位置,戏剧社社长正坐在一张堆满了剧本、场记板和各类表格的长桌后面。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走近的两人身上。 “社长。”浅书怜率先开口,将手里的报名表递了过去,蜂蜜色的眼眸亮晶晶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晃动着,“我和反夜月同学都想报名参加这次的演出。” 反夜月没有说话,只是将手里那张平整的报名表轻轻放在社长面前的桌面上。 社长放下手中的红笔,拿起两张报名表,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内容。 “嗯,我知道了。”他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不急不缓的沉稳质感。 浅书怜见状,心里那块小小的石头落了地,她其实并没有抱太大的期待,毕竟自己只会出演一些小角色,有时候甚至是连台词都没有的群众演员。 不过这样也挺好的。 她想。 至少能站在舞台上,能参与其中,能感受到那种属于戏剧社的、热热闹闹的氛围。 “那社长,我就先去采购清单上的用品了。”她转过身,准备朝门口走去。 “等一下。” 社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浅书怜的脚步顿住了,她转过身,蜂蜜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疑惑,尾巴也停止了摇摆,微微垂在身后。 “浅书怜同学,你愿不愿意这次出演主角?” 活动室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浅书怜愣住了,她站在原地,眼眸一点一点地睁大,瞳孔里清晰地映出社长那张平静无波的脸。 “......欸?”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飘忽,身后的尾巴完全僵住了,一动不动地垂在身后,尾尖微微颤抖着。 而站在她身旁的反夜月,此刻也同样愣住了,她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从浅书怜身上,缓缓移向了社长。 社长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平静地回望着浅书怜那双写满震惊和难以置信的眼睛,然后幅度很小,但很肯定地点了点头。 浅书怜的呼吸猛地一滞。 主角?她?演主角? 这个念头在她脑海中炸开,无数乱七八糟的念头瞬间涌了上来——之前饰演那个举着花束的侍女,台词只有一句“小姐,您的花”,她还说错了,把“小姐”说成了“小景”,被社长纠正了三次才改过来。 她赶紧摇了摇头,试图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可、可是我还没什么经验。”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了许多,带着一种急于澄清的慌乱,“更是没演过主角,而且这次演出是和轻音部的联合演出,所以——” “所以你要退缩吗,浅书怜同学?” 社长打断了她的话。 浅书怜的话卡在了喉咙里,用力咽了一口唾沫。 社长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待着。 活动室里的挂钟发出细微的“滴答”声。窗外,远处操场上隐约传来运动社团的吆喝声和球类撞击地面的闷响。 然后,浅书怜抬起了头。 “好。”她的声音还有些不稳,但眼神已经不再飘忽,蜂蜜色的眼眸直直地看向社长,“那我会好好努力的!” 社长看着她,点了点头。 “嗯,回去吧,剧本我会从手机上发给你。” 浅书怜用力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反夜月站在原地,目光从门口收回,落在社长身上。 “社长。”她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清冷的调子,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仿佛每个字都在斟酌,“我不是怀疑浅书怜同学的能力。” 她顿了顿,猫耳微微向后抿了抿。 “我只是不明白,您怎么突然做出这种决定了?” 社长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手,用指尖揉了揉自己有些发涩的眼角。 “西松奈的剧本我已经看过了,《少女歌剧的时代病》”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熬夜后的微哑,“只是觉得主角由浅书怜来演比较合适而已。” 反夜月的眉头微微蹙起,这个解释太简单了,简单到几乎不像是解释。 她正想再问什么,社长却再次开口了。 “反夜月同学。”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平静,但带着一种笃定。 “你就演剧本中的二号人物,也就是主角的对手。” 反夜月愣了一下。 社长看着她脸上那一闪而过的错愕,嘴角微微向上弯了弯,那弧度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笑意,但眼底却带着一种近乎“你等着看吧”的笃定。 “我相信,等反夜月同学你研究明白了剧本之后,也会认为我的想法是正确的。” 反夜月看着社长那双平静的眼眸,沉默了片刻。她没有再追问,也没有提出异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 另一边,空地上。 莱司的手心全是冷汗,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一下又一下,像是某种倒计时。 站在他面前的拉和目依旧保持着那副随意的站姿。 然后,没有任何预兆。 拉和目脚下的沙土地猛地炸开一小片尘土,她的身影在那一瞬间如同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骤然释放,快到莱司的视网膜几乎无法捕捉——他只看到一道模糊的残影,以及那对镰刀颚在空气中划出的两道冷冽的弧光。 下一秒,拉和目的右手五指并拢,绷成一条笔直的线,指尖直直地刺向莱司的面门。 莱司的瞳孔在那千分之一秒里收缩到了极致,他猛地向右侧身,双脚蹬地,整个人以一种近乎狼狈的姿态向旁边闪避。 “嗤——” 莱司感觉到左侧脸颊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温热的液体几乎是立刻从那道裂口中涌了出来,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他踉跄着向后退了好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抬起手,用手背抹了一下脸颊,手背上立刻沾上了一片刺目的、温热的猩红。 “你......你是疯了吗?!” 拉和目没有回答,她只是缓缓地抬起自己的右手,举到眼前。 路灯的光线照在她的手指上——食指和中指的指尖,沾着一层薄薄的、暗红色的血迹,她微微偏了偏头,紫色的眼眸盯着指尖那抹血迹看了片刻,然后随意地甩了甩手。 紧接着,她的目光重新落在莱司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他左侧脸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上。 而此时,莱司脸上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再生,短短几秒钟,那道被拉和目手刀划开的伤口就已经消失得荡然无存。 拉和目看着这一幕,嘴角向上弯起了一个弧度。 “虽然对你们蝾螈亚人的再生能力有所耳闻,不过亲眼见到,还是感觉很震撼啊。” 她向前迈了一步,而莱司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 “所以,”拉和目歪了歪头,那对巨大的镰刀颚随着这个动作轻轻晃动了一下,“你的再生上限是什么?” 她的目光从莱司的脸上缓缓下移,扫过他的肩膀、手臂、躯干、双腿,又缓缓移回他的脸上。 “砍断胳膊也能再生回来吗?切断脑袋呢?” 莱司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下一口带着铁锈味的唾沫。 他没有回答拉和目的问题,而是缓缓地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转向了站在不远处的与地铃。 与地铃还站在原地,她的双手依旧拎着书包垂在身前,那双暗褐色的眼眸瞪得很大,瞳孔在路灯下收缩成了两个小小的黑点,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莱司看着她,用力咬了咬牙。 “与地铃。”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刻意的平稳,但仔细听,能听出尾音那一丝颤抖,“快走,去找老师来。” 与地铃的身体猛地一震,那双暗褐色的眼眸终于从拉和目身上移开,对上了莱司的视线。 她看到他的眼睛里写满了紧张和恐惧,但也写满了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想说要走一起走,想说她不能丢下他一个人。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然后猛地转过身。 然而,她刚迈出一步,一个身影便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了她面前,深色的校服裙摆因为急速移动而微微扬起,又缓缓落下,那对巨大的镰刀颚在路灯下泛着冷光,几乎要触碰到与地铃的额头。 与地铃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她抬起头,眼眸里倒映出拉和目那张近在咫尺的、没什么表情的脸。 “别那么无趣。”拉和目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依旧是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我好不容易找到点有意思的事情,不想这么快就有别人来打扰。” 她的目光从与地铃苍白的脸上缓缓移开,扭头看向身后僵立不动的莱司。 “所以,你的再生上限在哪儿?如果真的连那种伤势都能恢复的话——” 她顿了顿,嘴角那个弧度又加深了一些。 “我也可以做你的女友哦。” 与地铃的瞳孔骤然收缩,而莱司的呼吸猛地一滞。 “不管是脸还是身材,”拉和目抬起手,用指尖漫不经心地卷了卷自己垂在肩前的辫梢,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我都比这个蜘蛛小妹要强吧?” 莱司盯着拉和目,盯着她那双看不出任何玩笑意味的紫色眼眸,一股冰冷的、混合着荒谬和愤怒的情绪,从他的心底缓缓升了起来。 他冷哼了一声,那声音很短促,带着一种从未在他身上出现过的、近乎嘲讽的冷意。 “少在这里胡言乱语了,你这个疯子!” 拉和目卷着辫梢的手指停住了,她看着莱司,看着他眼中那抹冰冷的怒意,眼眸中那种近乎狂热的兴奋光芒非但没有因为他的拒绝而消退,反而燃烧得更加炽烈了。然后,她稍微叹了口气。 “没办法,既然如此我就亲自测试一下吧。” 下一秒,拉和目动了。 她的右腿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角度横扫而出,厚重的马丁靴底带着沉闷的破风声,结结实实地踹在了与地铃的胸口。 与地铃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那娇小的身躯如同被狂风卷起的落叶,整个人凌空向后飞去。 “砰——” 她的后背撞在了空地边缘那棵老槐树粗糙的树干上。 “与地铃——!” 莱司的瞳孔在那瞬间骤然收缩到极致,他几乎是本能地朝着她落地的方向冲了过去,脚下沙土飞扬,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耳边只剩下血液奔涌的轰鸣声。 他冲到老槐树下,双膝跪地,手臂从与地铃瘫软的身体下方穿过,将她小心翼翼地托起来,她的头无力地垂在他的臂弯里,乌黑的短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双眼紧闭,睫毛微微颤动着,嘴角有一丝暗红色的血迹,正缓慢地顺着她尖尖的下颌滑落。 “与地铃!你听得到我说话吗?!与地铃!”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沙土被急速踩踏的声响。 莱司的后颈汗毛根根竖起,一股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般从背后袭来,几乎要刺穿他的脊椎。 来不及多想,他双手猛地用力,将与地铃的身体从自己怀里向外推了出去。 下一秒。 “噗嗤——” 莱司的身体猛地一震,他缓缓低下头。 拉和目的右手,五指并拢成刀,从他的后腰贯穿而入,刺穿了腹腔,从前腹破体而出。 “咳......咳咳......” 莱司的喉咙里涌上一股浓烈的铁锈味,他想说什么,但一张口,一大口暗红色的血液就从他的嘴里涌了出来,染红了他校服衬衫的前襟,也染红了拉和目那只贯穿他身体的手臂。 拉和目站在他身后,微微偏着头,紫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自己那只贯穿莱司身体的手臂。 她的手指在他的腹腔里缓缓收拢,然后,猛地向外一扯。 “嗤啦——” 莱司的身体剧烈地弓了起来,一声破碎的、不似人声的惨叫从他的喉咙深处挤了出来,又被涌上的血液堵住。 拉和目将手抽了回来,她的手指间缠绕着一些暗红色的脏器碎片,她低头看了看那些东西,然后随手一甩。 莱司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了,他的膝盖猛地一软,整个人向前倾倒,一只手勉强撑住地面,半跪在血泊之中,另一只手死死捂住腹部那个触目惊心的、正在不断涌出血液的创口。 但拉和目看到了。 透过他那被血液浸透的指缝,她清楚地看到,那个几乎将他整个腹腔撕裂的恐怖创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收缩、新生,破损的血管重新连接,断裂的肌肉纤维重新编织,苍白的筋膜覆盖上去,最后是皮肤,一层一层,缓慢而坚定地合拢。 拉和目的嘴角向上弯起了一个弧度。 “有意思。” 她抬起手,将手指上残留的血迹随意地在自己的校服裙摆上擦了擦,然后走到了半跪在地、浑身剧烈颤抖的莱司面前。 莱司吃力地抬起头,他的视野因为失血和剧痛而阵阵发黑,但他还是能看清拉和目那张近在咫尺的、逆光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怜悯,没有任何犹豫,只有一种炽热的兴奋。 拉和目举起了右手,五指并拢,绷成一条笔直的线,指尖对准了莱司的头顶。 “接下来,”她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依旧是那种沙哑的、漫不经心的调子,“我要打碎你的脑袋。” 她的手开始向下砸落。 就在这时—— “咻——” 一道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的银白色丝线,从老槐树后方那片昏暗的阴影中疾射而出。 它精准无比地击中了拉和目高高举起的手腕,不是简单的黏附,而是瞬间缠绕了数圈,然后猛地绷紧。 拉和目的手就那样被硬生生地定在了半空中。 她的动作微微一顿,缓缓地将自己的目光从莱司身上移开,偏过头,朝着丝线射来的方向望去。 老槐树后方,那片被路灯照得明暗交错的阴影里,站着一个身影。 是与地织。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总是平静到近乎漠然的灰白色眼睛里,此刻翻涌着一种从未在他身上出现过的、冰冷到几乎要凝结成冰的东西。 第42章 兄长的逆鳞—Brother\s Wrath 第42章 兄长的逆鳞—Brother\s Wrath 酒吧的门被推开时,门楣上悬挂的那串风铃发出一阵清脆悦耳的叮咚声,暖黄色的灯光从室内倾泻而出,与门外渐浓的夜色交融在一起,在门槛处画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 南鸣律率先跨过那道界线,紧接着是乙辻光、灰宫隐,最后是风见娧,她几乎是跳着进来的,那顶深棕色的贝雷帽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了晃。 门在几人身后缓缓合上,风铃声再次响起,然后归于沉寂。 风见娧环顾四周,蝉翼因为兴奋而轻轻翕动着。 “哇——”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尾音拖得很长,浅褐色的眼眸亮晶晶的,像是一只第一次被带进新领地的小动物,“原来酒吧是这样的啊!和我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灰宫隐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深灰色的眼眸从口罩上方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你想象中的是什么样?”他问,声音很轻。 “嗯——”风见娧歪了歪头,贝雷帽随着这个动作微微倾斜,“就是那种,灯光暗暗的,音乐吵吵的,到处都是人在跳舞,然后吧台后面有个戴着墨镜的酷大叔在摇酒壶——” “你说的那是夜店。”池凛羽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依旧是那种清冷的调子,但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酒吧和夜店是两种东西。” 她一边说,一边朝吧台走去。 “而且,戴墨镜调酒会看不见的。” 风见娧吐了吐舌头,没有反驳。 吧台后面,老板阿曜正在擦拭一只高脚杯。,今天穿着一件深蓝绿色的丝质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匀称的手腕。孔雀羽毛般的长发在脑后松松地扎成一束,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在额前,随着他擦拭杯子的动作轻轻晃动。 听到门铃和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从杯子上移开,落在正朝吧台走来的池凛羽身上,随即又越过她的肩膀,看向她身后那串鱼贯而入的身影。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哦?”他将手里的高脚杯轻轻放在吧台上,直起身,嘴角向上弯起一个温和的弧度,“小羽,今天带朋友来了?” “嗯,社团的朋友。” 阿曜的目光在她身后几人身上快速扫过,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些。 “欢迎欢迎。”他从吧台后面走出来,双手在身前轻轻拍了拍,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既然是小羽的朋友,那就是我的朋友,今天随便点,全部都打五折。” 风见娧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双手在胸前猛地一拍,发出一声更加清脆的响声,蝉翼因为激动而高频翕动,几乎要带出残影。 “真的吗?!太好了!谢谢老板!”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酒吧里显得格外清脆,连角落里那对低声交谈的情侣都忍不住朝这边看了一眼。 阿曜笑了笑,抬起手,用拇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胸口。 “叫我阿曜就好,‘老板’听起来太老了。” 他转身走回吧台后面,从架子上取下几本皮质封面的酒水单,并递到几人手中。 “慢慢看,不急。” 风见娧接过酒水单,翻开第一页,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酒名和描述之间快速扫过。 那些名字对她来说大多陌生——“莫吉托”、“丛林鸟”、“教父”、“奥斯匹克”、“新加坡司令”......每一个名字都像是一扇通往未知世界的门,让她既兴奋又茫然。 她抬起头,看向正走进吧台后方、从衣架上取下那件深色马甲的池凛羽。 “池凛羽学姐,你有什么推荐的吗?” 池凛羽将马甲套在身上,修长的手指从最上面的纽扣开始,一颗一颗地向下系好。 “我也不是很懂酒,所以你们只要按照菜单上推荐的来就好。” 风见娧眨了眨眼,低头重新看向手里的酒水单。 南鸣律没有看酒水单,他将那本皮质封面轻轻合上,放在吧台上。 “曼哈顿吧。”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池凛羽正在用软布擦拭调酒壶的内壁,听到这个熟悉的酒名,她的手指微微一顿,她当然记得,上次他来这里点的也是曼哈顿,那杯由她亲手调制、在她看来卖相不够完美、但他说“还不错”的曼哈顿鸡尾酒。 她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然后将擦拭干净的调酒壶轻轻放在操作台上。 乙辻光坐在南鸣律旁边的位置上,酒水单在她手里翻了大约两三页。 翻到某一页时,她的手指停住了,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锁定在其中一行上。 “长岛冰茶。”她合上酒水单,“给我来一杯这个。” 池凛羽正在用量酒器量取朗姆酒的手又顿了一下,她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眸看向乙辻光。 “那个很烈。”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提醒的意味。 “我知道。”乙辻光将酒水单轻轻推到一边,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回望着她,“就要这个。” 池凛羽看了她两秒,然后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灰宫隐坐在最边上的位置,酒水单在他手里已经翻了很久,他的目光在那些名字之间来回移动,深灰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种明显的犹豫。 “玛格丽特。”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确定,“......就这个吧。” 池凛羽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将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风见娧身上。 她还低着头,浅褐色的眼眸在酒水单上来回扫视,贝雷帽的帽檐在她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然后,她的目光停住了。 “这个。”她抬起头,手指点着酒水单上的某一行,浅褐色的眼眸亮晶晶的,“我要这个——血腥玛丽,听名字似乎很酷呢!” 池凛羽看着她手指点着的位置,沉默了片刻。 “那里面有番茄汁。”她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还有伏特加,你确定吗。” 风见娧眨了眨眼。 “诶?” “我个人认为味道有点像冷掉的罗宋汤。” “那......那我还是......”她的声音变得有些发虚,但紧接着又像是下定决心了一样。 “算了,就这个吧,万事都得尝试一下才嘛!” — 另一边,学校。 拉和目收回视线,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那只被银白色蛛丝层层缠绕的右手手腕。 她尝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蛛丝随之绷紧,发出细微的嗡鸣声,但并未断裂。 “有意思。” 她低声说了一句,然后,手腕猛地向外一翻。 “嘣——!” 那些细密坚韧的蛛丝,在她轻描淡写的发力下顿时根根崩断。 拉和目甩了甩手腕,将残留的几缕蛛丝从皮肤上拂去,她的目光从自己的手腕上移开,越过那片被血泊和沙土覆盖的空地,落在老槐树后方那个沉默的身影上。 “你是谁?要多管闲事吗?” 与地织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从拉和目身上移开,缓缓地转向了老槐树下。 与地铃瘫软在裸露的根须之间,嘴角那丝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干涸,那几根从背后探出的蜘蛛节肢完全失去了活力,软塌塌地垂在身侧,尖端偶尔无意识地轻轻抽搐一下。 与地织看着妹妹。 浓密的刘海遮住了他的眉眼,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但那双垂在身侧的手,手指正一根一根地收拢,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手背上隐约可见细密的、属于蜘蛛亚人的短绒毛,此刻正根根竖起。 他的额头,太阳穴的位置,一根青筋正在缓缓凸起,在路灯的照射下,那根青筋的轮廓清晰可见,如同一道即将破土而出的裂缝。 紧接着,他背后那四根节肢完全张开了。 不是之前那种蓄势待发的、微微向下的姿态,而是以一种近乎极致的角度向四周延展,每一根节肢的关节都完全舒展,尖端那些细密的、用于感知的绒毛根根竖立,在夜风中轻轻颤动。 拉和目看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她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明显轻蔑意味的冷哼。 “蜘蛛啊。”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了然,紫色的眼眸在与地织身上缓缓扫过,“种族倒是还挺有趣的。”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真诚的随意,仿佛真的在讨论某种个人偏好,但下一秒,她嘴角那个弧度便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雾般迅速淡去,紫色的眼眸里那点聊胜于无的兴味也彻底消失了。 “但很可惜,我对你没兴趣,毕竟——” “你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弱小的气息。” 夜风穿过空地,卷起沙土和枯叶,也吹动了与地织额前浓密的刘海,那双被发丝遮掩的灰白色眼睛,在那一瞬间完全暴露在路灯的光线下——瞳孔收缩成两个极小的、冰冷的点,周围布满了细密的血丝,他依旧没有说任何话,但背后那四根完全张开的节肢,尖端开始极其轻微地震颤起来。 随后,与地织的目光转向了半跪在血泊中的莱司。 莱司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但腹部的伤口此刻已经恢复了。 与地织看着他,浓密的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那双灰白色的眼睛在发丝的间隙中时隐时现。 “带她走。” 莱司愣了一下,他吃力地抬起头,灰白色的眼眸对上了与地织那双被刘海遮掩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眼睛。 “带与地铃走。”与地织又重复了一遍,语速很慢,像是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现在,去医院。” 莱司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咽下一口带着铁锈味的唾沫,声音因为失血和疼痛而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样子。 “那......你怎么办?” 对此,与地织没有回答。 “如果与地铃出了什么事,”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平铺直叙的调子,“我就绝对不会答应你和她的恋爱了。” 莱司愣住了,他的大脑在这句话传入耳中的瞬间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但眼下根本没有时间让他去消化这句话的含义。 与地织的目光已经从莱司身上移开了,他重新转向拉和目,背后那四根完全张开的节肢尖端震颤的频率越来越快,几乎要带出残影。 “快走。” 莱司用力咬了咬牙,用那只撑在地面上的手猛地发力,整个人从血泊中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踉跄着冲到老槐树下,弯下腰,双手从与地铃瘫软的身体下方穿过,一只手托住她的肩背,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腿弯,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莱司转过身,背对着与地织和拉和目,抱着与地铃,踉踉跄跄地朝着空地边缘那片被路灯照亮的、通往校门的方向走去。 拉和目这次没有任何阻拦的意思,直到那两道踉跄的背影完全融入了夜色,她才缓缓收回视线,重新落在面前这个沉默的蜘蛛亚人身上。 “你就这么有自信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真切的、近乎好奇的疑问,仿佛她真的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一个在她眼中“浑身散发着弱小气息”的蜘蛛亚人,究竟是凭什么认为自己能够独自面对她。 与地织没有回答。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幅度很小,像是在做一个深呼吸的前奏,然后,他猛地吐出了一口气。 一大片银白色的、细密坚韧的蛛丝,从他的口中喷涌而出,并以惊人的速度越过与地织和拉和目之间那片被血泊和沙土覆盖的空地,精准无比地击中了拉和目的双脚。 不是简单的缠绕,而是层层叠叠地覆盖、交织、收紧。 拉和目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那双被蛛丝层层包裹、几乎已经看不出原本轮廓的双脚,尝试着活动了一下脚踝,蛛丝随之绷紧,发出一阵密集的嗡鸣声,但纹丝不动。 就在这一瞬间,与地织动了,他脚下的沙土地猛地炸开一小片尘土,整个人几乎是贴着地面滑行,速度快得在路灯下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深灰色残影,那四根完全张开的蜘蛛节肢在空气中划出四道流畅的弧线,尖端朝着她便刺了过去。 第43章 名为醉意的伪装—Drunken Camouflage 池凛羽将最后一杯酒推到风见娧面前时,吧台上已经整齐地排列好了四杯色泽各异的酒。 风见娧盯着自己面前那杯酒,喉结滚动了一下。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杯脚,将杯子举到眼前,透过深红色的液体看向对面墙上那幅抽象画,画上的色块在酒液的折射下变得更加扭曲模糊,像是某个正在融化的噩梦。 “看起来......确实挺酷的。”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灰宫隐坐在她旁边,同样握着自己那杯玛格丽特,他没有举起来,只是低头看着杯沿那圈盐粒,深灰色的眼眸里写满了犹豫。 乙辻光倒是没有任何迟疑,她端起那杯长岛冰茶,凑到唇边,冰蓝色的眼眸透过透明的杯壁瞥了池凛羽一眼。 池凛羽正靠在吧台后方,用那块软布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一只已经干净得能反光的高脚杯,黑白分明的眼眸半睁半闭,但余光分明在留意着这边的动静。 乙辻光嘴角微微向上弯了弯,然后仰起头,喝了一口。 南鸣律同样端起那杯曼哈顿,安静地喝了一小口。 池凛羽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灰宫隐深吸了一口气,他抬起手,用食指和中指轻轻捏住口罩的边缘,将口罩向下拉了一点,露出嘴角那道长长的、裂向耳根的缝隙,他的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然后迅速低下头,将杯沿那圈盐粒凑到唇边,喝了一口。 液体滑入喉咙的瞬间—— “咳咳——咳咳咳——!” 灰宫隐的身体猛地一弓,整个人剧烈地咳嗽起来,他一只手撑着吧台边缘,另一只手死死捂住嘴,肩膀因为剧烈的咳嗽而不断耸动,口罩从他的下巴上滑落,完全掉在了吧台上,他嘴角那道长长的裂口因为剧烈的咳嗽而完全张开了,从唇角一直延伸到耳根,露出里面暗红色的口腔和那条深红色的、顶端分叉的蛇信,蛇尾在吧椅下方猛地绷直,尾尖的鳞片都炸开了一圈。 风见娧看着他这副狼狈的样子,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啊哈哈,灰宫隐同学好逊——!”她的声音清脆,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蝉翼因为笑意而高频翕动着,“就那么一小口欸!你看部长和南鸣律学长,喝了都没事——” 灰宫隐好不容易止住咳嗽,用手背胡乱抹了抹眼角呛出的生理性泪水,听到风见娧的话,他的身体微微一僵,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去遮挡嘴角那道裂口,但手抬到一半又停住了,因为他想起南鸣律说过的话——“社团里你也不用戴着口罩,不会有人被你吓到的。” 他缓缓放下了手,没有去拿吧台上那枚口罩,只是低着头,深灰色的眼眸垂了下去。 “......太烈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带着一丝窘迫。 风见娧笑得更加肆无忌惮了。 “灰宫隐同学,你该不会从来没喝过酒吧?”她一边说,一边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血腥玛丽,举到唇边,“看我的——这种东西,闭着眼睛一口闷就完事了!” 她仰起头,将杯中的深红色液体朝嘴里灌了一大口。 然后,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风见娧保持着仰头举杯的姿势,一动不动,她的眼睛一点一点地睁大,瞳孔因为某种极致的冲击而剧烈收缩。 “咕咚。” 一声极其艰难的吞咽声,她的喉结用力滚动了一下,将那口混合着伏特加、番茄汁、辣椒酱、以及她完全无法分辨的其他调料的液体硬生生咽了下去。 紧接着,她的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不是感动,不是悲伤,是一种纯粹的、被极致的味觉冲击逼出来的生理性泪水,那泪水迅速蓄满了她的眼眶,在暖黄色的灯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 灰宫隐看着她,深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风见娧同学?”他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咳咳——咳咳咳咳——!” 下一秒,风见娧猛地弯下腰,整个人趴在吧台上,剧烈地咳嗽起来,那顶深棕色的贝雷帽从她头上滑落,滚到吧台边缘,晃了两晃,差点掉下去,被灰宫隐眼疾手快地一把接住,然后按在了她的头顶。 “水......水......” 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一只手胡乱地在吧台上摸索着。 池凛羽面无表情地从吧台下方取出一只干净的水杯,接了大半杯凉水,推到她手边。 风见娧一把抓起水杯,仰头灌了一大口,凉水冲淡了口腔里残留的灼烧感,但那辣椒酱的后劲依旧顽固地附着在她的舌根和喉咙深处,让她忍不住又咳嗽了好几声。 好不容易止住咳嗽,她用手背胡乱抹了抹脸上的泪水,浅褐色的眼眸红通通的,像是刚被人狠狠欺负过一样。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杯还剩大半的血腥玛丽,然后毫不犹豫地将那杯酒推到了旁边灰宫隐的面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送给你了,灰宫隐同学。” “我......” “池凛羽学姐,我要换这个——红粉佳人。”不等灰宫隐回应,风见娧便转过身,从吧台上拿起那本皮质封面的酒水单,翻到某一页,手指点着其中一行举到池凛羽面前,“听名字就很温柔,味道应该不会那么冲吧?” 池凛羽低头看了一眼她手指点着的位置,沉默了片刻。 “那里面有金酒,还有蛋白。” “诶?”风见娧眨了眨眼,那双还红着的浅褐色眼眸里闪过一丝茫然,“蛋白?鸡蛋的那个蛋白?” “嗯,生蛋白。” “......算了,生蛋白就生蛋白吧,总比辣椒酱强。” 池凛羽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身从酒架上取下几瓶酒,又从冷藏柜里取出一枚鸡蛋,动作熟练地将蛋清分离出来,倒入量酒器中。 金酒、石榴糖浆、柠檬汁,依次加入,她盖上调酒壶的盖子,双手握住壶身,手腕一振,调酒壶在她手中翻转起来。 而南鸣律端起自己那杯曼哈顿,又喝了一小口。 威士忌的醇厚在舌尖化开,带着味美思的微甜和苦精的微苦。 他放下杯子,灰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杯中那枚沉在底部的樱桃。 然后,他感觉到了一道目光。 没有立刻转头,只是保持着端着酒杯的姿势,随后南鸣律用眼角的余光,不动声色地向左侧瞥去。 乙辻光坐在他旁边,手边那杯长岛冰茶已经空了,高脚杯里只剩下几块半融的冰块,她一只手托着腮,手肘撑在吧台上,银白色的短发随着这个姿势微微倾斜,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在额前,遮住了她小半张脸,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半睁半闭,目光穿过垂落的发丝,正悄无声息地落在南鸣律的侧脸上。 她似乎没有察觉到南鸣律已经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依旧托着腮,冰蓝色的眼眸透过垂落的发丝,安静地注视着他的侧脸。 南鸣律没有立刻揭穿她,他端着那杯曼哈顿,目光落在杯中那枚樱桃上,仿佛什么都没发现。 几秒后。 乙辻光的眼眸忽然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才注意到南鸣律已经发现了自己的‘偷看’,她托着腮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手肘在吧台上极其轻微地向后挪动了不到一厘米的距离,然后,她移开了视线。 那动作很快,快得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她将目光从南鸣律的侧脸上收回来,转向了吧台后方那排酒架,表情虽然依旧是那种波澜不惊的样子,但耳廓边缘那一小片淡淡的红晕还是出卖了她。 南鸣律看着她,看着她假装专注地研究酒架上的标签,看着她托腮的手指微微蜷缩,看着她耳廓边缘那片红晕沉默了片刻。 “你的酒量竟然这么好啊。” 乙辻光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后她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带着一种刻意的、故作不屑的调子。 “这种酒,对我来说和饮料没什么区别。” — 此时,学校中。 与地织趴在冰冷的沙土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侧那处被踢中的地方,带来撕裂般的剧痛,深灰色的校服被沙土和血迹染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背后那四根节肢无力地垂落,尖端微微颤抖着。 他用手肘撑着地面,试图爬起来,然后,拉和目的脚踩在了他的后背上。 与地织的身体再次重重地砸回地面,沙土和碎石硌着他的脸颊,嘴角溢出一丝暗红色的血迹,顺着他的下颌滴落,洇入身下那片已经被血液和汗水浸透的沙土。 拉和目低下头,紫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脚下这个还在微弱挣扎的蜘蛛亚人,她伸手抓住了与地织背后一根节肢的根部,手指收拢,握紧,然后猛地向外一扯。 “咔嚓——” 与地织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那根节肢被拉和目随手扔在沙土地上,断口处渗出粘稠的血液,节肢的尖端还在无意识地轻微抽搐着,仿佛尚未意识到自己已经脱离了主人的身体。 拉和目又抓住了第二根。 “咔嚓——” 与地织的身体再次剧烈抽搐,破碎的呻吟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又被他死死咬住,第二根节肢也被扔在沙土地上,断口处同样渗着血液,与第一根节肢并排躺在一起。 拉和目松开了脚,她向后退了半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的脑子是坏了吗?” 与地织没有回答,他用手肘撑着地面,颤抖着,一点一点地将上半身撑了起来,微微抬起头,浓密的刘海被汗水和血迹黏在额前,几乎完全遮住了眉眼,只有那双灰白色的眼睛,从发丝的间隙中露出来。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恐惧,没有任何退缩,只有一种冰冷的怒火。 拉和目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她稍微叹了口气。 “算了。” 她抬起脚,厚重的马丁靴底对准了与地织低垂的头颅——不是要取他性命,只是要将他踢晕过去,力道会控制得恰到好处,足够让他失去意识,又不至于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是她一贯的做法了,对于那些让她觉得“有意思”的对手,她会多玩一会儿,测试他们的极限;对于那些“没意思”的,她会在失去耐心后直接将其打晕,然后转身离开,如同孩子厌倦了一件玩具,随手将它放回架子上,与地织显然属于后者。 但就在拉和目的脚即将踢出的瞬间——一道影子从老槐树后方的阴影中猛地窜了出来。 那影子的速度快得惊人,快到拉和目的紫色眼眸在那一瞬间只捕捉到一团模糊的、带着橘黑相间纹路的残影,紧接着,一只拳头裹挟着呼啸的风声,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拉和目的侧脸上。 “砰——!!!” 撞击声沉闷得如同擂鼓,拉和目的头猛地偏向一侧,整个人被那股恐怖的力量砸得双脚离地,凌空翻滚了好几圈,才在沙土地上踉跄着落了下来。 她的马丁靴底在地面上犁出两道长长的、深浅不一的沟壑,一直滑出去好几米远,才勉强稳住了身形。 夜风吹过空地,卷起沙土和枯叶,那个影子在路灯下完全显现出来,橘黑相间的短发在夜风中微微拂动,头顶那对圆润的虎耳警觉地竖立着,琥珀色的虎瞳在昏暗中灼灼发亮,瞳孔收缩成两条冰冷的细线。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校服外套,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肌肉线条结实的前臂。 微微侧过身,明圭看了一眼趴在地上、遍体鳞伤的与地织。 然后,他转回头,重新面向拉和目。 缓缓抬起那只刚才砸飞拉和目的右拳,举到眼前,拳面的皮肤因为剧烈的撞击而微微泛红,几缕淡青色的烟雾,正从那泛红的皮肤表面袅袅升起,在夜风中缓缓飘散,那是汗水在极高温下瞬间蒸发的痕迹,也是某种被压抑到极致、此刻正在寻找出口的力量的证明。 “我的朋友还真是承蒙你关照了啊。” 明圭的五指缓缓收拢,骨节发出清脆的“咔吧”声。 “接下来——”他向前迈了一步,沙土在脚下发出细微的碾碎声,“就由我来作为你的对手吧。” 第44章 微热—Warmth on the Way Home 风见娧的那杯“红粉佳人”喝了不到一半,整个人就开始不对劲了,起初只是话变多了,拉着灰宫隐絮絮叨叨地讲她高中清单上还剩多少项没完成,掰着手指头数,数到“和好朋友一起喝酒”时还特意拍了拍灰宫隐的肩膀,说“这项今天就能划掉了”,数到“找到恋人”时,她顿了顿,浅褐色的眼眸直直地看着灰宫隐,看得他蛇尾都绷直了,然后她打了个酒嗝,说“这个好难”。 再后来,她的话开始变得含糊不清,像是嘴里含了一团棉花,贝雷帽歪到了一边,露出下面被汗水微微浸湿的绿色短发,那两片蝉翼有气无力地耷拉着,偶尔轻轻翕动一下,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她托着腮的手肘开始打滑,撑在吧台上的手臂一点点地向下滑,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然后“砰”一声轻微的闷响,她的额头磕在了吧台上,贝雷帽终于从她头上完全滑落,滚到一边。 她就这样趴着,一动不动了。 灰宫隐端着那杯还没喝完的血腥玛丽,深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慌乱。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戳了戳风见娧的肩膀。 “......风见娧同学?” 没有反应。 他又戳了戳,力道比刚才大了一点。 “风见娧同学?” 依旧没有反应,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脸颊贴在冰凉的木质吧台上,被挤压得微微变形,嘴角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可疑的液体。 “唔......烤肉......”然后她嘟囔了一句,声音含混不清,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梦里浮上来的气泡。 灰宫隐愣住了。 “......什么?” “章鱼小丸子......多加木鱼花......玉子烧......要甜甜的那种......” 灰宫隐沉默地看着她,虽然两杯酒都快喝完了,但他的意识还十分清醒。 随后他转过头,深灰色的眼眸看向乙辻光,又看向南鸣律,最后落在池凛羽身上。 乙辻光托着腮,冰蓝色的眼眸看着趴在吧台上不省人事、嘴里还在念叨着“烤鸡翅”的风见娧,沉默了片刻。 “真没办法。”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鲨鱼尾鳍在她身后轻轻摆动了一下。 南鸣律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风见娧趴在吧台上的样子,某个蝙蝠少女同样酩酊大醉的样子毫无征兆地从他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这......这该怎么办?”灰宫隐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无措,他看看风见娧,又看看池凛羽,深灰色的眼眸里写满了“我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的茫然。 池凛羽靠在吧台后方,看着趴在吧台上的风见娧,沉默了片刻。 “那家伙的纸条上,好像写了家里的地址吧。”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清冷的调子,“先看看。” 灰宫隐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他将手伸向了风见娧外套侧面的口袋,指尖触碰到布料边缘,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将两根手指探了进去。 “唔......”风见娧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含混的、带着鼻音的哼唧,“......痒痒的......” 灰宫隐的蛇尾猛地绷直,一阵细密的鸡皮疙瘩从尾椎骨沿着脊椎一路窜上后颈,让他整个人都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他的手指僵在口袋里,一动也不敢动,深灰色的眼眸里满是窘迫和紧张。 风见娧又哼唧了一声,脸颊在吧台上蹭了蹭,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灰宫隐屏住呼吸,将那卷折叠得整整齐齐的长条纸从她口袋里抽了出来。 他展开那张纸条,半米长的纸面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着优先级和完成进度。 而很快,几人的目光放在了纸条靠近底部的某一行,那行字写着家里的详细地址——门牌号精确到了单元和楼层,旁边还画了一个小小的房子图标,而在地址的旁边,用粉色的荧光笔写着几个字,字迹圆圆的,带着一种属于写下它的人的、稚拙的认真:「被好朋友送回家」,旁边还画了一个小人搀扶着另一个小人的简笔画,两个小人都戴着贝雷帽。 灰宫隐沉默了,他将纸条轻轻放在吧台上。 乙辻光凑过来看了一眼,她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片刻,冰蓝色的眼眸从纸条上移开,落在风见娧身上,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家伙,”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复杂情绪,“该不会就是为了完成这个任务,所以才喝得醉倒的吧。” 池凛羽也凑过来看了一眼。 “不清楚。”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清冷的调子,但语气里也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无奈。 灰宫隐没有参与她们的讨论,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张纸条,然后缓缓地将目光投向了坐在旁边的南鸣律。 “南鸣律学长。”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试探性的恳求,“你能不能......送风见娧同学回家?”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南鸣律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那句“可以”已经到了嘴边—— “你怎么不去送?” 池凛羽的声音从吧台后方传来,依旧是那种清冷的调子,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灰宫隐的身体微微一僵,他低下头,深灰色的眼眸垂了下去,看着自己面前那两只空了大半的酒杯。 “我......”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不确定的犹豫,“我和风见娧同学,没那么熟,感觉......有点不太好。” 池凛羽擦杯子的动作停住了,她抬起眼,黑白分明的眼眸看着灰宫隐。 “但南鸣律也不熟吧,而且,一个男生大晚上送一个女生回家,是不是更不好?” 话虽然是这样说,但连池凛羽自己都知道,这个理由站不住脚,南鸣律送过她回家,在那个她最狼狈、最无处可去的夜晚,他不仅送了她回家,还收留了她一整夜。 但她还是把这句话说出来了,因为就在刚才,就在灰宫隐问出那句话的瞬间,一个画面毫无征兆地闯入了她的脑海——南鸣律背着风见娧,走在深夜安静的街道上,风见娧趴在他背上,脸颊贴着他的肩膀,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各种食物的名字。 那个画面让她的胸口泛起一股酸溜溜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灰宫隐愣了一下,他想了想,觉得池凛羽说得好像也对。 “......好像也对。”他低声说,深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更加浓重的茫然,然后,他带着一丝求助般的意味,将目光投向了乙辻光。 “部长,你能不能送风见娧同学回去?” 乙辻光没有立刻回答,她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吧台边缘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细微的“笃笃”声。 就在灰宫隐问出那个问题的瞬间,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了她的脑海。 那个念头太快了,快到她几乎没能捕捉到它完整的形状,但它留下的轨迹却清晰无比——南鸣律送她回家,只有他们两个人,走在深夜安静的街道上,也许她会走在他身边,也许她会像上次在图书馆那样,找个理由让他背着自己,也许...... 她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下一秒,乙辻光猛地抬起手,一把扶住了自己的额头,她的眉头微微蹙起,冰蓝色的眼眸半睁半闭。 “不行。”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刻意的、努力维持平稳却隐隐透着虚弱的质感,“我好像......也有点喝醉了。” 南鸣律看着她,他灰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乙辻光扶住额头的那只手,注视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注视着她半睁半闭的冰蓝色眼眸。 “你刚才不是说自己的酒量很好吗,还说这种酒对你来说和饮料没什么区别。” 乙辻光扶住额头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她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南鸣律一眼。 那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被戳穿的恼意,但更多的是一种“你非要在这个时候拆穿我吗”的嗔怪。 “不小心喝太快了。”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带着虚弱感的调子,“不行吗。” 南鸣律没有回答。 乙辻光移开了视线,她将扶住额头的手放下来,但依旧微微低着头,仿佛真的在忍受酒精带来的眩晕感。 “这样吧。”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社长语调,“灰宫隐,你送风见娧回去。” 灰宫隐愣了一下。 “......我?” “嗯,南鸣律送我就好。”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酒吧的这一角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池凛羽最先反应过来。 “那怎么可以。”她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语速也快了几分,黑白分明的眼眸直直地看向乙辻光,“小光你家不是很近吗?还有让灰宫隐一个人送风见娧回去?这——” “这什么?”乙辻光打断了她。 池凛羽张了张嘴,想说“而且南鸣律和你也不顺路”,想说“而且这样安排太奇怪了”,想说“而且你们孤男寡女的”,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那等我下班,我送你回去,这样总行了吧?”最终池凛羽说道。 乙辻光摇了摇头。 “那怎么行,这都几点了,你下班还要很久吧。”她的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容置疑的社长调子,但紧接着,她又补充了一句,仿佛在为自己的安排寻找一个更加“合理”的、让人无法反驳的依据。 “而且这样正好。”她说着,用胳膊肘轻轻怼了怼南鸣律的手臂,“南鸣律是鳄鱼,灰宫隐是蛇,就算路上发生什么危险,也有保护我们两个醉酒之人的能力,没错吧?” 她说完,冰蓝色的眼眸看向灰宫隐。 灰宫隐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没错是没错。”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被突然卷入某个他完全看不懂的漩涡中的茫然,“但是——” “那就这么决定了。”乙辻光打断了他,从吧椅上站起身,动作干脆利落,完全不像一个“喝醉了”的人,她伸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深灰色薄外套,随意地披在肩上,银白色的短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走吧,南鸣律。” 第45章 猛虎VS王虎—Awakening of the Beast 拉和目稳住身形的瞬间,紫色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被真正勾起了兴致的、近乎灼热的专注,她看着明圭那健壮的身躯,看着他拳面上还未完全散尽的淡青色烟雾,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看来我捡到宝了啊。” 明圭没有理会她的自言自语,他微微伏低身体,重心下沉,双脚在沙土地上缓缓分开,摆出了一个蓄势待发的姿态。 下一秒,他动了,不是冲向拉和目,他的右拳,裹挟着全身的重量和爆发力,狠狠地砸向了自己脚下的沙土地面。 “轰——!!!” 紧接着,以明圭的右拳为中心,沙土地面瞬间崩裂开来,无数道裂缝如同蛛网般向四面八方疯狂蔓延,每一道裂缝都有成人手臂粗细,边缘的沙土和碎石被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向上飞溅,形成一片短暂的、弥漫的尘雾。 裂缝蔓延的速度快得惊人,几乎在眨眼之间就越过了明圭和拉和目之间那片被血泊和沙土覆盖的空地,直直地冲向了拉和目脚下。 拉和目立刻向旁边跃开,但裂缝蔓延的速度比她预想的更快,她的右脚在落地时踩在了一道裂缝的边缘,松软的沙土承受不住她的重量,猛地向下塌陷。 她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失去了平衡,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一侧倾斜。 就在这一瞬间,明圭脚下的沙土地被他蹬踏的巨力踩出一个深深的凹坑,整个人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瞬间越过了那片布满裂缝的空地。 他冲刺的速度太快了,快到身后扬起的沙土和尘雾还没来得及落下,身影就已经出现在了拉和目面前,右拳从腰侧蓄力,自下而上,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直直地轰向拉和目的面门。 拉和目的瞳孔在那千分之一秒里收缩到了极致,她的双臂在瞬间交叉,挡在了自己面前,那对平时垂在头侧的的镰刀颚也在这一刻向内收拢,与双臂交叠,形成一道看似坚不可摧的屏障。 明圭的拳头砸在了那道屏障上。 “砰——!!!” 撞击声比刚才砸碎地面的那一声更加沉闷,更加狂暴,拉和目感觉自己像是被一辆全速行驶的重型卡车正面撞上,她双臂上覆盖的那层坚硬的外骨骼,在接触到明圭拳面的瞬间,便如同被铁锤击中的薄冰,先是出现无数细密的裂纹,然后轰然碎裂。 拉和目的身体被那股无可抗拒的巨力砸得凌空飞了出去,她在空中翻滚了好几圈,这次她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姿态,沙土地面在她视野中旋转,路灯的光晕拉成一道道模糊的金线,然后她的后背重重地砸在了沙土地上。 “砰——” 沉闷的撞击声伴随着骨骼被挤压的细微声响,她的身体在沙土上又滑行了一段距离,犁出一道长长的沟壑,才勉强停了下来。 她仰面躺在冰冷的沙土上,双臂上覆盖的外骨骼已经彻底碎裂,露出下面苍白的、带着青紫色淤痕的皮肤,几丁质的碎片散落在她身侧,在路灯下泛着微弱的冷光。 还没等她喘过气来,一道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明圭从空中一跃而下,那双琥珀色的虎瞳在夜色中灼灼发亮,他的右拳高高举起,拳面的皮肤因为连续两次剧烈的撞击而泛着不正常的赤红色,几缕淡青色的烟雾正从那泛红的皮肤表面袅袅升起。 他将那一拳,狠狠地砸了下来。 拉和目看着那只越来越大的拳头,紫色的眼眸里,那层被真正勾起的兴致非但没有消退,反而燃烧得更加炽烈了,她没有躲避,没有格挡,而是猛地握紧了自己那只尚未完全失去知觉的右拳,手臂上残存的几丁质碎片在这剧烈的动作下又簌簌落下,但她毫不在意。 她将那一拳,自下而上,迎向了明圭砸下的拳头。 两只拳头在空中撞在了一起。 “砰——!!!” 撞击声短促而沉闷,但紧接着,是一声清晰无比的、令人牙酸的—— “咔嚓。” 拉和目的右臂,从手腕到小臂,再从手肘到上臂,骨骼在那股恐怖的力量下寸寸碎裂,她的手臂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弯折下去,苍白的皮肤下,断裂的骨骼尖端几乎要刺穿皮肉,她的身体被这一拳砸得再次砸回沙土地面,后背深深陷进沙土里,扬起一大片尘雾。 明圭落在地上,双脚在沙土上踏出两个深深的凹坑,他缓缓收回右拳,拳面上沾着拉和目手臂碎裂时溅出的体液,以及他自己的、从细微裂口中渗出的猩红血丝。 他低头看着仰面躺在沙土中、右臂以一个诡异角度弯折的拉和目,琥珀色的虎瞳里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停手吧,你不是我的对手。” 拉和目没有回应,她依旧仰面躺在沙土中,脸上挂着一抹诡异的笑容。 “我在来之前,已经通知了学生会。”明圭继续说道,琥珀色的虎瞳平静地注视着她,“现在老实点,或许还能趁早去接受治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夜风穿过空地,卷起沙土和枯叶。 然后,明圭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声吞没,但他还是听到了。 那是一声短促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紧接着,又是一声,比刚才更长,更尖锐,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近乎癫狂的震颤。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拉和目猛地睁开了眼睛,那双紫色的眼眸里,原本那层被勾起的兴致、那点聊胜于无的专注,此刻已经完全燃烧成了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她大笑着,身体因为剧烈的笑意而不断颤抖,断裂的右臂在这笑声中诡异地晃动着,骨骼断口相互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明圭的眉头皱了起来。 然后,他看到了,拉和目身上那些碎裂的外骨骼,开始动了。 不是脱落,不是愈合,是增殖,无数泛着冷硬光泽的几丁质碎片从她皮肤下疯狂地涌出来,一层一层地叠加、交织、融合,碎裂的边缘重新连接,破损的缺口重新填补,原本只覆盖在双臂和前胸的外骨骼,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她的肩膀、后背、腰腹蔓延,每一片新生甲壳的边缘都闪烁着如同刀刃般锋利的寒光。 而那条被明圭一拳打断的右臂,那些刺穿皮肉的骨骼碎片被新生的甲壳强行推回原位,断裂的骨骼被一层又一层致密的几丁质包裹、固定,她的右臂在几秒之内,从诡异弯折的状态重新变得笔直,表面覆盖着一层比之前更加厚重、更加狰狞的外骨骼。 她活动了一下那只刚刚复原的右手,五指依次收拢,又张开。 然后,她抬起手,用覆盖着新生甲壳的指尖,触碰到了自己的脸。 外骨骼从她的指尖下开始蔓延。先是下颌,然后是颧骨,然后是额头,一层又一层的几丁质从皮肤下涌出,最终形成了一张完整的面甲,将她的整张脸完全覆盖,只有那双紫色的眼眸,依旧在里面灼灼发亮。 紧接着,她面甲上的嘴部开始向两侧撕裂,露出里面黑洞洞的口腔,然后,她的牙齿开始变化,原本整齐的人类齿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尖锐、拉长,每一颗牙齿都如同一柄微型的匕首,从牙床上疯狂生长出来,密密麻麻地排列在那张撕裂到极限的嘴里。 她抬起双手,用覆盖着狰狞甲壳的指尖,开始抓挠自己脸上那张面甲,一边抓挠着自己的脸,一边从那张布满匕首般尖牙的嘴里,发出了一种近乎梦呓般的、充满狂热震颤的低语。 “没想到......能遇到这么像样的对手......” 她放下了抓挠面甲的双手,那双紫色的眼眸透过面甲空洞的眼眶,直直地锁定了明圭。 “既然如此——” 话音未落,她脚下的沙土地猛地炸开一个巨大的凹坑,不是之前那种小范围的蹬踏,而是方圆数米内的沙土同时被一股恐怖的力量向下挤压、然后向四周爆裂开来。 她的身影在那一瞬间消失了。 明圭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几乎是本能地抬起双臂,交叉挡在胸前,但他慢了。 不是他的反应慢,是拉和目的速度,比之前快了太多。 一只覆盖着狰狞外骨骼的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的胸膛正中央。 “砰——!!!” 明圭感觉自己的胸腔在那一瞬间被整个压扁了,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肺里的空气被强行挤压出去,混合着喉头涌上的腥甜,一大口鲜血从他的口中狂喷而出,溅落在拉和目那张覆盖着面甲的脸上。 拉和目站在原地,保持着出拳的姿势,她缓缓收回拳头,甩了甩指尖沾到的、属于明圭的猩红血液。 “我就拿出全部的实力,来打个痛快!” 明圭终于稳住了身形,他弯着腰,一只手捂住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紧接着,明圭咬紧了牙关,眼神中满是愤怒。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变化。 先是肌肉,他校服下的肌肉开始以一种近乎狂暴的速度膨胀起来,衣袖被撑裂,领口被绷开,布料发出不堪重负的“嘶啦”声,他的肩膀变得更加宽阔,后背的肌肉如同山峦般隆起,每一块肌肉的轮廓都清晰地透过破碎的布料显现出来,上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因为极度充血而泛着赤红色的皮肤。 紧接着是他的双手,十指指尖的皮肤被从内部刺破,十根弯曲的、锋利的、如同镰刀般的利爪从血肉中生长出来,它们不是亚人平时那种介于指甲和爪子之间的结构,而是纯粹的、为撕裂和撕咬而生的猛兽之爪。 他张开了嘴,四颗犬齿以惊人的速度变长、变尖,从上颚和下颚中疯狂生长出来,刺破牙龈,带着淡淡的血丝,最终定格在嘴唇之外,那已经不是亚人的獠牙,而是真正的、属于顶级掠食者的、足以咬穿骨骼与鳞甲的猛虎之牙。 明圭缓缓地直起了弯着的腰,他张开布满獠牙的巨口,一声低沉、浑厚、充满原始野性与暴戾气息的咆哮,从那喉咙深处轰然爆发。 “吼——!!!” 那声咆哮在空旷的场地里回荡,震得老槐树上的枯叶簌簌落下。 “那——”他的声音低沉得如同从胸腔深处碾压出来的闷雷,“我就送你去医院的重症监护室里,好好清醒一下!” 第46章 胸口的谎言—Warmth on the Shoulder 酒吧的门被推开时,门楣上那串风铃再次发出一阵清脆的叮咚声,夜风从门缝里涌进来,带着初秋特有的凉意,和远处街道上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灰宫隐背着风见娧,第一个跨出了门槛,风见娧趴在他背上,脑袋歪在他的肩窝里,贝雷帽不知什么时候又歪到了一边,帽檐压着她那两片软塌塌的蝉翼。 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带着一丝淡淡的、混合了金酒和石榴糖浆的甜腻气息,一下一下地拂过灰宫隐的脖颈。 灰宫隐的蛇尾僵直地拖在身后,尾尖紧紧蜷缩成一团。 他走了两步,停下来侧过头,深灰色的眼眸努力向后瞥,试图看清背上那团软绵绵的、散发着酒气的“货物”的状态。 风见娧的脸颊贴在他肩胛骨的位置,被挤压得微微变形,嘴角那丝亮晶晶的可疑液体已经干了,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她......”灰宫隐的声音带着一丝明显的紧张,“应该不会突然吐我一身吧?” 南鸣律正从酒吧门内走出来,听到这句话,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当初后杉睦吐了他一身一脸的场景再次涌上心头。 “那也不是没可能。”想到这里,南鸣律嘴角抽搐了一下后说道。 灰宫隐的身体猛地一僵,蛇尾从尾尖开始,一阵细密的鸡皮疙瘩沿着脊椎疯狂蔓延,瞬间遍布了他的整条尾巴。 “我......我可是有点洁癖啊。”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真切的、近乎绝望的颤抖,“那样的话,我会想死的。” 乙辻光最后一个从酒吧里走出来,她将深灰色的薄外套拢了拢,银白色的短发在夜风中轻轻拂动。 听到灰宫隐的话,她冰蓝色的眼眸在他和背上那团不省人事的风见娧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既然如此,你就祈祷风见娧不会吐吧。” 灰宫隐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前那双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的、软塌塌的手,又看了看自己那根因为极度紧张而僵直得如同木棍的蛇尾,然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背上的人往上托了托,让她趴得更稳一些,然后迈开了步子。 乙辻光目送灰宫隐背着风见娧走出几步,然后转过身,面向南鸣律。 “南鸣律。”她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你也背着我吧。” 南鸣律看着她,他的目光从她那双平静的冰蓝色眼眸,移到她微微泛红的耳廓边缘,又移到她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蜷缩着的手上。 “你真的喝醉了吗。”他的声音里没有质疑,更多的是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平淡。 乙辻光的眼眸微微动了一下。 “当然。”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点,带着一种努力维持的笃定,“我现在看周围可是天旋地转的,万一不小心跌倒了怎么办。” 南鸣律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乙辻光,缓缓蹲了下去。 乙辻光看着那个在自己面前蹲下的背影,外套下是他线条清晰的肩胛骨轮廓,她的手指蜷缩了一下,然后俯下身,双手从南鸣律的肩膀上越过,在他胸前轻轻交叠,身体贴上了他的后背。 隔着两层衣料,她能感觉到他体温比自己略低一些,带着一种淡淡的清冽。 南鸣律将乙辻光往上托了托,沉默地走着,灰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前方被路灯照亮的街道。 然后,乙辻光轻咳了一声。那声咳嗽很轻,带着一种刻意的、仿佛只是在清嗓子的意味。 “南鸣律。”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在这条安静的街道上,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你应该没有趁机......用后背来感受我的胸部吧?” 南鸣律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额角有一根青筋极其轻微地跳了跳。 “......你是认真的吗。” 乙辻光的下巴依旧抵在他的肩窝里,银白色的短发蹭着他的脖颈。 “很奇怪吗?这是正常的反应吧,我看网上说,男生背女生的时候都会注意到的。” 南鸣律停下了脚步,他站在路灯下,灰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前方空无一人的街道。 “你要是担心那个的话,就下来自己走。” 乙辻光沉默了片刻,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明显不满意味的咂舌。 “啧,你还真不禁逗。”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嗔怪,仿佛刚才那个问题真的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但她的双手却在他胸前收得更紧了一些,不是那种刻意的、用力的收紧,而是一种下意识的、仿佛怕他真的把她放下来的本能反应。 她的身体也随之贴得更近了,而南鸣律感觉到了,通过自己的后背,那阵更加清晰的、柔软的触感。 “学校最近要举行一场戏剧社和轻音部的联合演出。”乙辻光随后转移了话题,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社长式的平稳,仿佛刚才那个关于“胸部”的对话从未发生过,“本来戏剧社的剧本,是要由我们编辑部来制定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在南鸣律胸前的衣料上轻轻揪了一下。 “结果西松奈那家伙不知道从哪儿得到了消息,抢先一步提交了剧本,害得戏剧社的社长直接采纳了她的。”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清晰的、毫不掩饰的不满,她抬起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南鸣律的头顶。 “不会是你和西松奈泄露了信息吧?” 南鸣律摇了摇头,并且重新迈开了步子。 “这事我也是刚知道。”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平静的调子,“怎么可能是我说的。” 乙辻光轻哼了一声,带着一种“这还差不多”的满意,又带着一丝“即便如此我也不会放松警惕”的警告。 “这样最好。”她的尾音拖得比平时长了一点点,仿佛在强调什么,“如果让我知道,你背叛了我的话——” 她停顿了一下,南鸣律感觉到她交叠在自己胸前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指尖隔着衣料轻轻抵在他的胸口。 “我就要把你给吃掉。” 南鸣律的脚步没有停,灰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前方被路灯照亮的街道。 “物理意义上的?” 乙辻光的下巴在他肩窝里微微动了动,像是在调整一个更舒服的角度。 “不然呢。”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理所当然,鲨鱼尾鳍在她身后轻轻摆动了一下,尾尖擦过南鸣律的小腿。 南鸣律没有接话,只是继续沉默地走着。 然后,乙辻光又开口了。 “南鸣律。”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语速也慢了一些,带着一种似乎在斟酌什么的犹豫,但那种犹豫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被一种更加任性的、近乎破罐破摔的直白所取代,“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和西松奈同时掉进水里了,你会救谁?” 南鸣律沉默了片刻。 看来乙辻光今天确实喝多了,只不过不是风见娧那种直接趴倒在吧台上不省人事的喝法,而是一种更隐蔽的、被酒精悄然影响了脑子、以至于问出一连串荒谬问题的喝法,先是“胸部”,然后是“掉水里先救谁”——这两个问题之间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不像是清醒状态下的乙辻光会问出来的。 想到这里,南鸣律开口了。 “我救西松奈。” 乙辻光的身体在他背上猛地一僵,那僵直如此明显,以至于南鸣律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贴在自己后背上的每一寸肌肉都在那一瞬间绷紧了。 紧接着,一只手从南鸣律胸前抬起,修长的手指毫不客气地掐住了他的左侧脸颊,力道不算大,但也绝对说不上温柔——拇指和食指捏住他脸颊上那层薄薄的皮肉,向旁边轻轻拉扯。 “为什么?”乙辻光的声音从他耳后传来,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被冒犯的、隐隐的怒意,以及一丝被她用怒意掩盖住的委屈,“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南鸣律的脸被她掐得微微变形,但他没有躲,也没有试图掰开她的手,甚至脚步都没有停。 “你是大白鲨。”他的声音因为脸颊被掐住而略微有些含糊,但每个字依旧清晰,“掉到水里,还用我救吗。” 乙辻光掐住南鸣律脸颊的手指僵住了,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睁大,几秒后,她松开了掐住他脸颊的手,但手指并没有收回去,只是悬在半空中,指尖还残留着他皮肤微凉的触感。 “那、那如果是......”她的声音有些磕磕巴巴,语速比平时快了许多,带着一种急于补救什么的慌乱,“如果是同时掉到沼泽里呢?或者是岩浆里?” 南鸣律没有回答,他甚至没有侧过头看她一眼,只是沉默地走着。 乙辻光伏在他背上,等待着他的回答,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逐渐加快,那杯长岛冰茶的余韵似乎还在血管里缓慢流淌,将一种陌生的、微醺的热度泵入四肢百骸。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出这些问题——“胸部”、“掉水里先救谁”、“沼泽”、“岩浆”,每一句话都不像是她会说的,每一个问题都荒谬得让她在问出口的瞬间就感到后悔。 但她还是问了,因为她想知道答案,不,她其实并不想知道答案,她只是......想听他多说几句话,想听他叫自己的名字,想听他回答自己的问题——无论那问题有多荒谬,想让他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灰色眼眸,在这一刻只看着自己。 但南鸣律没有看她,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第二期校刊,筹备得怎么样了。” 乙辻光愣住了,她的睫毛颤动了几下,冰蓝色的眼眸里那层微醺的迷蒙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猝不及防的、被从某个柔软的梦境中强行拽回现实的茫然。 “......什么?” “第二期校刊。”南鸣律又重复了一遍,“你不是说要赶紧筹备吗,风见娧和灰宫隐的稿子,收得怎么样了。” “第二期校刊......”她低声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在努力将自己的思绪从某个遥远的地方拉回来,“我已经让他们——”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了,她的身体猛地一僵,那双冰蓝色的眼眸瞬间睁大。 紧接着她抬起手,一掌拍在了自己的脑门上。 “糟糕。”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懊恼的急切,“我的笔记本电脑忘在活动室里了。” 她的手指从自己的额头上移开,转而一把抓住了南鸣律头顶那几缕灰色的头发。 “调头,回学校。” 南鸣律的脚步停住了,他站在路灯下,灰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前方空无一人的街道。 乙辻光的手指还揪着他的头发,力道不大,但很坚持。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说“你刚才不是说看周围天旋地转吗,拿了电脑又要怎么工作”,也没有说“现在回去活动室可能已经锁门了”,只是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趴在自己背上的乙辻光,然后转过身,朝着学校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第47章 无法触及—Untouchable Sanction 学校的大门在夜色中沉默地矗立着,南鸣律背着乙辻光刚跨进校门,一阵嘈杂的声响便从校园深处传了过来。 是救护车的鸣笛声。 南鸣律的脚步猛地顿住了,他灰色的眼眸在那一瞬间微微收缩,瞳孔里映出远处教学楼间闪烁的红蓝灯光。 背上的乙辻光也听到了,她揪住南鸣律头发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紧接着,她松开了手,从他背上滑了下来,双脚落地时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但她很快稳住了,那双冰蓝色的眼眸直直地望向红蓝灯光闪烁的方向,里面的微醺和迷蒙已经在这一刻彻底褪去,只剩下一种冷静的专注。 “走。”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社长式的简洁,没有多余的询问,没有多余的猜测,她迈开步子,朝着那片混乱的中心走去,南鸣律跟在她身后,步伐比她更快,几乎在几步之内就越过了她,走到了前面。 他们穿过教学楼之间的甬道,绕过那片平时用来做课间操的小广场。 红蓝灯光越来越近,嘈杂的声浪也越来越清晰,有人在喊“小心,别碰到他的头”,有人在说“出血量太大了,再止一下”,还有人在低声议论着什么,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悸和后怕。 然后,他们看到了那片空地。 空地上,几盏临时架起的应急灯将整个区域照得如同白昼,沙土地面上布满了触目惊心的痕迹——无数道深深的裂缝如同蛛网般向四面八方蔓延,每一道都有成人手臂粗细,边缘的沙土被巨大的力量挤压得向上翻起,形成一道道不规则的隆起,好几处地面上洒落着暗红色的、已经半干涸的血迹,以及一些更加深暗的、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液体痕迹。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以及一种更加原始的、属于掠食者激烈搏杀后残留的、令人本能感到不安的暴戾气息。 一辆白色的救护车停在空地边缘,后门敞开着,红蓝灯光在车顶上无声地旋转,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正围在两副担架周围,动作迅速而谨慎地将担架向车后门移动。 南鸣律的目光首先落在了第一副担架上。 明圭躺在上面,他脸上满是血污,橘黑相间的短发被血液和汗水浸透,双眼紧闭,眼皮下的眼球一动不动,他的校服几乎被撕成了碎片,露出下面遍布淤青和血痕的、肌肉线条依旧清晰但已经失去了力量的躯干,胸口有一大片触目惊心的、呈现出不正常凹陷的青紫色淤痕,随着他微弱的呼吸轻轻起伏。 第二副担架上则是与地织,他同样昏迷着,深灰色的校服被血液和沙土浸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南鸣律的瞳孔一颤,紧接着他朝着那两副担架的方向迈出了一步,想要询问情况。 但就在这时,一只手拦在了他面前。 南鸣律侧过头,立杏彻站在那里,身上套着一件敞开的深色薄外套,领口松松地敞开,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锁骨,以及锁骨上方那片还贴着医用胶布、隐约能看到下面缝合痕迹的伤口,他的脸色依旧苍白,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影,但那双墨蓝色的眼眸依旧平静无波,正静静地看着南鸣律。 看到许久未见的立杏彻,南鸣律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出的院。” 立杏彻缓缓放下了拦在他面前的手。 “几天前。”他的目光越过南鸣律,投向了那两副正被医护人员小心翼翼抬进救护车后门的担架,“至于入院的原因,和他们两个一样。” 南鸣律的眉头皱了起来。 “什么意思。” 立杏彻收回目光,墨蓝色的眼眸重新落在南鸣律脸上。 “一个入学的新生,大王虎甲亚人,那家伙似乎是个喜欢战斗的疯子,专门挑那些种族强大的亚人同学作为对手,然后将其打伤。” 他抬起手,用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自己锁骨上方那片贴着胶布的伤口,胶布边缘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微微泛红的颜色。 “我,就是因为这个才进了医院。” 听到这话,南鸣律灰色的眼眸微微收缩了一下。 乙辻光站在南鸣律身侧,眉头也是紧紧皱起,冰蓝色的眼眸里浮现出一丝清晰的不解。 “那样的话,这种疯子怎么还在学校?难道她不应该在袭击了你之后,第一时间就被开除吗?” 立杏彻看着她,沉默了片刻,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然后,他的表情突然变了,眼眸微微眯起,瞳孔的焦点从乙辻光脸上移开,越过了她的肩膀,投向了她的身后。 南鸣律注意到了他表情的变化,乙辻光也注意到了,两人几乎是同时转过身。 一个身影正从教学楼之间的甬道里走出来,步伐不紧不慢,姿态从容,路灯的光线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深黑色的、随着步伐缓缓移动的轮廓,那头如同阳光般璀璨的金色短发在夜色中依旧醒目,被风轻轻拂动时,泛起一层细密的、如同真正狮鬃般的光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兮寻希。 他先是看了一眼那辆正缓缓驶出校门的救护车,然后,他的目光扫过那片布满裂缝、血迹和几丁质碎片的狼藉空地,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带着明显嘲讽意味的冷笑,并故作无奈地耸了耸肩。 “闹得还真凶啊。”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近乎欣赏戏剧般的轻松。 然后,他才将目光投向了站在空地边缘的三人。 “哦——”他拖长了语调,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恍然,“这不是审判长大人吗?” 他顿了顿,抬起手,用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做出一个“啊,说错了”的、略带歉意的手势。 “不对,现在应该不是审判长了,应该说——图书管理员大人。” 他放下手,嘴角那个弧度依旧挂着。 “真是不好意思,最近学生会的工作实在是很忙,导致我没时间去医院看望你,你应该不会介意吧?” 立杏彻的眉头蹙了一下,他没有回答,墨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兮寻希。 兮寻希似乎也不需要他的回答,他嘴角那个弧度依旧挂着,琥珀色的眼眸已经从立杏彻身上移开,漫不经心地扫过那片布满裂缝和血迹的狼藉空地。 但乙辻光这时开口了。 “身为学生会长,”她向前迈了一步,冰蓝色的眼眸直直地锁定了兮寻希,鲨鱼尾鳍在她身后绷成一条笔直的线,“校内发生这么恶劣的袭击事件,你怎么还能这么云淡风轻?应该立刻处理才是。” 她的语气毫不客气,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不住的质问。 兮寻希将目光从空地上收了回来,将视线投向了乙辻光。 “没记错的话,你是编辑部的部长,乙辻光。” 他叫出了她的名字,不是询问,是确认。 乙辻光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但她没有退让,依旧直直地回望着他。 “是又怎样。” 兮寻希没有立刻回答,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乙辻光后,稍微冷笑了一声。 “怎么,编辑部已经闲到大晚上的部长都能四处乱逛的地步了吗?” 乙辻光愣住了,她的眼眸在那一瞬间微微睁大,额角,一根青筋极其清晰地、以肉眼可见的幅度跳了起来。 “话说回来。”兮寻希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了起来,恰到好处地打断了她尚未出口的话语,“学校最近有一场和外校的联谊活动,需要一个社团去参加。” 他一边说,一边迈开了步子。 走到了乙辻光面前,兮寻希抬起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乙辻光的肩膀,但他的手落在她肩上的瞬间,乙辻光的身体瞬间绷紧了。 “干脆就由你们编辑部去吧。”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施舍般的随意。 然后,他收回了手,转过身,迈着和来时一样不紧不慢的步伐,朝着教学楼之间那条甬道走去。 走了几步,他又停了下来,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乙辻光一眼。 “这样,也省得你这个部长在这里咸吃萝卜淡操心了。” “你!” 乙辻光的身体猛地向前一倾,她的右手已经抬了起来,五指微微张开,指尖绷直,鲨鱼尾鳍在她身后剧烈地甩动了一下,发出“呼”的一声破风轻响。 但紧接着,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修长的手指握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重,但很稳,稳到让她前倾的身体在那一瞬间被轻轻拉住,如同一根即将离弦的箭被稳稳地按回了弓弦上。 乙辻光侧过头,南鸣律站在她身侧,灰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她。 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腕,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 乙辻光看着他,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了出来。 随着那口气息离开她的身体,她抬起的右手缓缓垂落,绷直的鲨鱼尾鳍也渐渐松弛下来,酒精和愤怒共同催生出的那股冲动,终于在这一刻被她强行压回了心底。 南鸣律松开了她的手腕。 兮寻希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了教学楼之间那条甬道的阴影中,而立杏彻也将目光从甬道深处收回来,他先是看了一眼乙辻光,又看了一眼南鸣律。 “这里不适合说话。”立杏彻开口说道,“先走吧。” 第48章 空白的乐谱—Stubborn Note 后杉睦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那个空白的文档,已经盯了整整二十分钟。 光标在左上角一闪一闪地跳动着,像是一只耐心的、永不疲倦的小虫,等待着她敲下第一个字,但她一个字的歌词也没有敲出来。 她抱着膝盖蜷在椅子上,下巴搁在膝盖之间,暗红色的眼眸直直地盯着那片刺眼的白色。 屏幕上唯一的内容是文档左上角那个默认的标题——“新建文档”,连这个她都没改。 “唔......”她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含混的嘟囔,抬起双手抱住自己的头,手指插进那缕粉色挑染的黑色短发里,用力揉了揉,“写什么啊......到底写什么啊......” 部长的请求——不,部长的“哀求”——还在她耳边回荡,然后她就答应了。 她当时到底是怎么想的?她连语文考试那八百字的命题作文都要憋整整一个周末,写出来的东西还被老师批注过“结构松散,情感表达不够凝练”,现在让她写歌词?那种需要押韵、需要节奏、需要“诗意”的东西? 后杉睦将脸从膝盖之间抬起来,暗红色的眼眸可怜巴巴地瞥向放在笔记本电脑旁边的那部手机。 手机屏幕暗着,安静地躺在那里,像是一扇通往某个可能性的大门。 南鸣律,这个名字几乎是本能地浮现在她的脑海里,他的写作能力可是很好的,不,何止是“很好”——他是编辑部的“头牌”,乙辻光最倚重的写手,戏剧社那场引发全校讨论的《赫洛》就是他写的剧本,那些她读过的校刊专题、短篇小说,有好几篇都出自他笔下。 如果找他帮忙的话,他一定能写出很好的歌词吧,也许只需要他随便指点几句,自己就能茅塞顿开,也许他心情好,直接帮她写完整首也不是不可能。 后杉睦的手指不自觉地伸向了那部手机,锁屏界面是一张她在游乐园抱着那只巨大蝙蝠玩偶的照片——是南鸣律赢给她的那只,照片里她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那缕粉色的挑染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 然后,她将手机重新放回了桌上。 “总是这样......”她低声嘟囔着,暗红色的眼眸垂了下去,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什么事都麻烦南鸣律同学......上次补习也是,假扮男友也是,跑去喝酒也是......每次都是他帮我收拾烂摊子。”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着睡裤膝盖处的布料,揪出一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凸起。 “好像我没有任何成长一样。”她咬了咬下唇,那缕粉色的挑染从耳际垂下来,被她无意识地咬在嘴角,又松开。 她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手,重新将笔记本电脑往自己面前拉了拉,然后,她从桌上那盘已经吃掉大半的切块木瓜里,用牙签戳起一块,塞进嘴里。 清甜的汁水在口腔里扩散开来,微微发脆的果肉在齿间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一边嚼着木瓜,一边将目光重新投向那片空白的文档。 “好。”她低声说,声音很轻,但在这间只有她一个人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这次一定要独立完成,而且要完成得很好。” 她顿了顿,暗红色的眼眸里那团之前还显得可怜巴巴的茫然,此刻正被一种近乎倔强的认真所取代。 “不仅如此,贝斯的训练也必须加快进度,等到了演出的时候——”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脑海中那个画面已经不受控制地浮现了出来。 舞台,聚光灯,她站在贝斯手的位置上,手指按在琴弦上,弹奏出那些她练习了无数遍的音符,而台下那片昏暗的观众席里,南鸣律坐在某个角落,灰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她。 他会看到她——不是那个总是给他添麻烦、遇到什么事都慌慌张张跑来找他帮忙的后杉睦,而是一个能够独自站在舞台上、用自己的方式发出声音的后杉睦。 “呜嘿嘿.......” 想到这里,后杉睦忍不住发出了一连串傻笑,她的脸颊微微泛红,那抹红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颈,在那缕粉色挑染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明显。 不过随后她用力甩了甩头,将那个画面暂时压回心底。 “先写歌词。”她对自己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严肃。 — 另一边。 灰宫隐抬起头,看了一眼面前这栋老旧的居民楼。 楼体是那种上世纪九十年代常见的灰白色瓷砖外墙,边角处不少瓷砖已经脱落,露出下面深色的水泥。 没有电梯。 灰宫隐微微喘着气,额头上一层细密的薄汗,深灰色的校服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了一大片,他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趴在自己背上的风见娧,她依旧睡得很沉,脑袋歪在他的肩窝里,贝雷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完全滑到了一边,全靠那几缕绿色的短发勉强挂在头上。 灰宫隐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气,迈进了楼道。声控灯在他踏进去的瞬间亮了起来,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了面前那段陡峭的、水泥砌成的楼梯,台阶的边缘已经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发亮,中间部分微微凹陷下去。 他开始爬楼。 一楼,二楼,三楼。 他的喘息声越来越重,每一次呼气都带着明显的、粗重的摩擦音,汗水沿着他的额角滑落,汇聚到下颌,又滴落在深灰色的校服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更深的水渍。 四楼,五楼。 他的步伐越来越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风见娧趴在他背上,随着他走路的节奏轻轻晃动,那顶摇摇欲坠的贝雷帽终于从她头上滑落,无声地掉在了楼梯上,灰宫隐停下脚步,低头看着那顶帽子,沉默了片刻,然后极其缓慢地蹲下身,用一只手将帽子捡起来后再次按在了风见娧的头上。 六楼。 灰宫隐终于站在了那扇刷着淡绿色油漆、边角已经斑驳脱落的防盗门前,他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背后的风见娧因为这姿势的变换微微滑下去了一点,他赶紧直起身,将她往上托了托。 然后,他抬起手,用指节敲了敲门。 “笃、笃、笃。” 一片寂静。 他又敲了一遍,力道比刚才大了一点。 “笃笃笃。” 依旧寂静,门缝里没有透出任何灯光,门内也没有任何脚步声或询问声。 灰宫隐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犹豫了片刻,然后极其缓慢地将手伸进了风见娧外套的口袋里。 指尖触碰到一串冰凉的金属,他将那串钥匙勾了出来,钥匙环上挂着三四把钥匙,还有一个小小的、绿色的蝉形挂饰。 他找到那把最像防盗门钥匙的,插进锁孔,轻轻一转。 “咔哒”一声,锁开了。 他推开门,但并没有立刻走进去。 “有人吗?”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玄关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寂静吞没。 没有回应。 没办法,他这才背着风见娧跨过了门槛。 玄关的灯没有开,只有走廊里那盏声控灯的余晖从敞开的门口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小片昏黄的光晕。 灰宫隐借着那点微弱的光线,打量着眼前的景象。 客厅不大,但几乎找不到可以称之为“空地”的地方,沙发上堆满了衣物——有校服、有便服、还有几件看起来像是睡衣的、质地柔软的布料,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几乎要将沙发本身的轮廓完全淹没,茶几上散落着几本摊开的杂志、一袋拆了封的薯片、一只空了的马克杯,以及好几卷打开又没完全收起来的、那张他熟悉的半米长清单的复印件,地面上同样堆着东西——几个半满的纸箱靠在墙边,里面塞着各种看不出用途的杂物;一双帆布鞋歪倒在茶几腿旁,另一只不知去了哪里;几本时尚杂志摊开扣在地板上,封面上的模特正用空洞的眼神注视着天花板。 灰宫隐沉默地看着这一切,他很难将眼前这个杂乱无章的屋子,和背上那个总是戴着贝雷帽、蝉翼轻轻翕动、笑容明亮又带着点狡黠的风见娧联系在一起。 灰宫隐摇了摇头,将那些无关的思绪暂时甩开,他背着风见娧穿过那片几乎没有下脚之地的客厅,走向走廊尽头那扇虚掩着的、贴着一张褪色卡通蝉贴纸的木门。 用肩膀轻轻顶开门,门后的景象让他的脚步再次顿了一下。 如果说客厅是“杂乱”,那这间卧室就是“被飓风亲吻过的杂乱”,一张不算宽的单人床靠在窗边,床单皱巴巴地堆成一团,被子歪歪扭扭地耷拉在床沿,大半截已经滑落到地板上,床上散落着好几件衣物——一件校服外套、一条格纹百褶裙、还有几件看不出是上衣还是裙子的、质地柔软的布料,枕头上躺着一只巨大的、圆滚滚的绿色毛毛虫玩偶,用那双纽扣缝成的眼睛空洞地注视着天花板,书桌靠着另一面墙,桌上堆满了书籍、笔记本、几支没盖笔帽的水笔,以及一盏歪着脖子的小台灯。 灰宫隐沉默地站在这片混乱的中心,随后他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那堆摊开的杂志,走到了床边。 弯下腰,将风见娧从背上卸下来,轻轻放在那张皱巴巴的床单上。 风见娧的身体陷进床垫里,发出一声满足般的哼唧,她的脑袋歪向一侧,那顶本就摇摇欲坠的贝雷帽终于再次从她头上滑落,无声地掉在了枕头旁边,绿色的短发凌乱地散开,遮住了她小半张脸。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平缓,胸口随着均匀的节奏轻轻起伏。 灰宫隐直起身,低头看着她。 站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抓住那床滑落到地板上的被子,准备给她盖上。 被子被他轻轻一拉,从床沿完全脱离了地面,而就在那一瞬间,一团什么东西从被子的褶皱里无声地滑落出来,掉在了灰宫隐的脚边。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那是一小片布料,浅粉色的,边缘缀着一圈精致的蕾丝,布料中央还有一个用丝线绣成的、小小的蝴蝶结。灰宫隐盯着那片布料,他的大脑花了大约两秒钟才完成从“这是什么”到“这是什么东西”再到“这是她的内衣”的完整认知链条,然后,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整张脸从额头一直红到了那枚口罩的边缘,蛇尾“唰”地一下绷得笔直,尾尖的鳞片根根炸开。 他整个人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大步。 “砰——” 结果,他的脚后跟踩到了什么东西,那是一个圆滚滚的、玻璃材质的瓶子,从他的脚底迅速逃离,骨碌碌地滚进了床底深处,而灰宫隐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失去了平衡,双臂在空中徒劳地挥舞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向后仰倒,重重地跌坐在地板上。 床上的风见娧似乎感觉到了这阵震动,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含混的、带着鼻音的嘟囔:“唔......别吵......” 然后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将后背和后脑勺完全暴露在灰宫隐的视线中。 灰宫隐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他的目光本能地投向了床上的风见娧,然后,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缩,呼吸彻底停滞了。 风见娧的“头发”——那头他熟悉的、总是从贝雷帽边缘俏皮地探出来的、泛着柔和光泽的绿色短发——正随着她翻身的动作,从她的头顶缓缓脱落。 不,不是“脱落”,是“滑落”,整顶假发如同一片被风吹落的云朵,无声地从她真正的头顶分离,软塌塌地堆在了枕头旁边,而在那顶假发之下——是一片光秃秃的、在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中泛着青白色泽的皮肤。 第49章 制裁—Lie in the Heart 另一边,在一家二十四小时的快餐店中。 立杏彻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份热气腾腾的关东煮,纸碗里盛着清澈的汤汁,几串鱼丸、萝卜、海带结和魔芋丝浸在汤里,冒着袅袅的白雾。 他用筷子夹起一块煮得半透明的萝卜,凑到唇边吹了吹,然后咬下一小口。 “那个大王虎甲女生,叫拉和目。”他一边嚼着萝卜,一边开口,“是这学期的新生,但年龄和我一样大。” 他放下筷子,端起纸碗,喝了一小口汤,汤汁的咸鲜在舌尖化开,他微微眯了眯那双墨蓝色的眼眸。 “根据我在医院时做的调查——拉和目至少留过两次级,每次都是因为打架斗殴。”他顿了顿,将纸碗轻轻放回桌上,“也因此,她被关进了少管所里。” 乙辻光坐在他对面,手里握着一杯加了冰块的可乐。 她没有喝,只是握着那杯可乐,冰蓝色的眼眸直直地看着立杏彻。 “这样的家伙,”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难以置信,“是怎么从少管所里出来,并且入学到这个高中的?按理说,学校不应该会拒绝有这种犯罪背景的学生吗。” 立杏彻没有立刻回答,他用筷子从纸碗里夹起一串鱼丸,但没有吃,只是悬在汤面上方,让那串鱼丸慢慢滴落着汤汁。 “我猜测,”他缓缓开口,墨蓝色的眼眸透过那串鱼丸上升起的白雾,看向乙辻光,“和新上任的校长,以及兮寻希那家伙有关,或许是他们将拉和目从少管所里捞了出来,并给她安排了入学。” 乙辻光的眉头紧紧皱起。冰蓝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更加浓重的、混合了愤怒和不解的复杂情绪。 “为什么。”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招这么个疯子进来这对学校有什么好处。” 立杏彻将那颗悬了许久的鱼丸送入口中,慢慢地嚼着。 然后,他摇了摇头。 “那我就不清楚了。” 南鸣律一直沉默地坐在乙辻光旁边,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温水。 “你打算怎么做。” 立杏彻咀嚼的动作停住了,他将筷子轻轻搁在纸碗边缘,发出一声陶瓷与木质碰撞的轻响。 “毫无办法。”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缺乏起伏的调子,但语速比刚才慢了许多,“我不是拉和目的对手,而且也失去了学生会审判长这一层身份,这样的我根本无法去控制拉和目。” 他抬起眼,墨蓝色的眼眸平静地迎上南鸣律的视线。 “并且报警也是无用的,我已经尝试过了。”他顿了顿,“大概是兮寻希通过他的背景,已经提前打点好了。” 乙辻光将纸杯凑到唇边,仰起头,将杯中最后一点可乐一饮而尽。 几块半融的冰块滑入她口中,她合上嘴,牙齿用力一咬。 “咔嚓——”冰块碎裂的脆响从她齿间传出,她将碎冰嚼了几下,咽了下去。 “既然如此——”她放下空了的纸杯,冰蓝色的眼眸直直地看向立杏彻,“我就去打趴那家伙,让她老实一点。” 立杏彻正用筷子夹起一块海带结,听到这句话,筷子悬在了半空中。 “你做不到的。”他的语气很直白,直白到几乎不带任何修饰,“在水里或许你有自己的种族优势,但在陆地上,我不认为你比明圭还要强。” 乙辻光的鲨鱼尾鳍在身后猛地甩动了一下,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什么,但从喉咙里挤出的,只是一声带着明显不甘意味的咂舌。 “啧。”她将目光从立杏彻脸上移开,投向了窗外那片被路灯染成暖黄色的街道。 她刚刚那句话确实只是气话而已,老虎亚人可是纯正的顶级掠食者,而明圭更是老虎亚人中的佼佼者,就像是拳击运动员中的泰森,连他都被拉和目伤成那样,自己一个大白鲨亚人在陆地上又能占到多少便宜?她清楚这一点,所以她没有反驳,但那口闷气堵在胸口,让她鲨鱼尾鳍的摆动幅度又大了一些。 而这时,南鸣律将面前那杯没怎么动过的温水轻轻推到一边。 “那样的话,干脆就由我来好了。”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在说“我去买瓶水”这样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立杏彻和乙辻光的目光同时落在了他身上。 “本来我对这种事不会有什么兴趣。”南鸣律灰色的眼眸平静地回望着他们,“但那个拉和目,不仅打伤了你,还伤害了与地织和明圭,你们都是我的朋友,而且这样看来,那家伙还会继续和别人去打架,保不齐某一天,我的其他朋友也会被伤害。” 立杏彻沉默地听他说完,然后,他摇了摇头。 “就算你出手,结果也是一样的。” “……你觉得我打不过她吗?”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他将筷子上那块已经凉透的海带结放回纸碗里,墨蓝色的眼眸平静地迎上南鸣律的视线,“既然那家伙在校长和学生会那里都有关系,那你如果真的对她动手了——就算赢了,也得不到任何结果,或者说,唯一的结果就是你反而要受到学校的惩罚。”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乙辻光的眉头紧紧皱起。 “那怎么办?”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焦躁,“就这么放纵她在学校里胡作非为吗?” 立杏彻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自己线条清晰的下颌,那双墨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瞳孔的焦点似乎投向了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会想出一个办法来的。”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并非承诺、而是深思熟虑后的笃定,“一个能解决她,还不会有任何惩罚的办法。” 他放下摩挲下颌的手,墨蓝色的眼眸重新聚焦,落在南鸣律和乙辻光身上。 “总之,最近小心那家伙,也提醒你们身边的人离她远点。”他顿了顿,语速放慢了一些,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如果被那家伙找上了——第一时间逃跑就好。” — 另一边,拉和目独自走在一条狭窄的巷子里。 巷子两侧是老旧的平房,灰扑扑的砖墙被岁月和雨水冲刷出深浅不一的沟壑,墙根处蔓生着几丛不知名的、在夜色中呈现出灰黑色的杂草,路灯在这里变得稀疏而遥远,只在巷口投来一小片昏黄的、几乎无法触及深处的光晕。 她的步伐有些踉跄,右脚落地时膝盖会微微向外偏折一个不自然的角度,让她整个人的重心随之晃动一下,但她很快又调整回来,继续向前走,左腿同样不太灵便,每一次抬脚都显得比平时更费力,鞋底拖过粗糙的水泥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右臂的袖口已经完全被浸透了,不是被汗水,而是被血液。 但她的脸上,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餍足的平静,嘴角向上弯着,那弧度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笑意,但确确实实地挂在那里,仿佛某种终于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在入睡前露出的心满意足的表情,紫色的眼眸半睁半闭,瞳孔里映着巷子尽头那盏遥远路灯的微光。 她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停下了脚步。 铁门两侧的院墙是用红砖砌成的,没有抹水泥,砖缝间长出了几簇枯黄的草,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手腕拧动。 锁芯发出干涩的“咔哒”声,铁门吱吱呀呀地向内打开了。 一只猫正蹲在玄关那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脚垫上,是一只成年的三花猫,毛色杂乱,左耳缺了一小块,身形瘦削,能隐约看到皮毛下肋骨的轮廓。 它仰着头,琥珀色的眼眸直直地看着拉和目,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细弱的、拖长了尾音的“喵——”。 拉和目低下头,紫色的眼眸瞥了它一眼,然后,她抬起那只还在滴血的右手,伸向门边那张歪歪斜斜的矮桌。 桌上堆着几只塑料袋、一个落满灰尘的旧台历,以及一袋开了封的、用夹子随意夹住袋口的猫粮,她抓住袋底,手腕一翻,一整袋猫粮从袋口倾泻而出,哗啦啦地洒落在水泥地面上。 三花猫立刻低下头,迫不及待地将脸埋进那堆猫粮里,它的耳朵向后抿着,脊背微微弓起,发出细密的、满足的“呜呜”声。 拉和目没有再看他,她跨过那只正埋头大嚼的三花猫,穿过堆满杂物的狭窄走廊,推开那扇通往后院的、摇摇欲坠的纱门。 后院很小,小到几乎只是一个被红砖墙围起来的长方形空地,墙角堆着几块不知用途的旧木板和一辆早已锈死的自行车,空地上长着几丛无人打理的、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幽深的杂草。 而在那片杂草中央,立着一块墓碑。 碑身是灰白色的花岗岩,打磨得很光滑,月光照在上面,泛起一层清冷的微光,但碑面上什么字都没有刻,是一片空白的石面。 拉和目走到那块墓碑前,转过身,背靠着冰凉的碑身,缓缓地滑坐下去。 她的后背贴上花岗岩表面的瞬间,那股从傍晚持续到现在的、支撑着她一路走回家的力气,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抽空了,右臂袖口的血液还在缓慢地向外渗着,在灰白色的碑座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的、正在缓慢扩大的水渍。 她闭上眼睛,月光落在她那张还残留着干涸血痕的脸上,落在她微微弯起的嘴角上,落在她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的胸口上。 夜风拂过后院,杂草发出细密的沙沙声,拉和目靠着那块无字的墓碑,呼吸渐渐变得平缓而绵长,最终睡着了。 第50章 秘密—Secret Beneath the Wig 第二天,教室中。 灰宫隐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深灰色的眼眸直直地盯着面前摊开的课本。 课本翻在第三十七页,是一篇关于亚人近代史的课文,旁边配着一张黑白插图,几个穿着老旧款式校服的学生站在一栋看起来像是什么纪念馆的建筑前。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插图上,但瞳孔的焦点完全没有落在任何一行字或任何一个人脸上。 昨晚在风见娧家看到的那一幕,像是一段被按下了循环播放键的录像,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 他记得自己当时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忘了,他不知道自己在地上坐了多久,也许十秒,也许一分钟,然后他爬起来,将那个假发重新戴回风见娧的头上。 假发歪了一点,他调整了一下,又调整了一下,直到那几缕绿色的发丝重新自然地垂落在她耳际,遮住了那片不该被他看到的光秃。 做完这一切,他几乎是逃出了那间屋子。 但即使逃出来了,那个画面也没有放过他,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蛇尾把床单搅得皱成一团,凌晨两点,他爬起来,拿起手机,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敲下:「蝉类亚人 年轻 脱发」。 搜索结果第一条是某个亚人健康论坛的帖子,标题是“我爸四十岁开始秃,我会不会也遗传”,第二条是一篇关于亚人毛发养护的科普文章,讲的是犬类亚人和猫类亚人换毛季的护理,第三条是一个问答,“蝉类亚人冬天需要加湿器吗”。 他翻了整整三页,没有找到任何关于“蝉类亚人年轻时是否会秃头”的信息。 凌晨三点,他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 谁会提这种愚蠢的问题呢。 灰宫隐从课本上移开目光,缓缓地投向了教室的另一侧。 靠近窗户的那一排,第三张课桌旁,一个女生正侧身坐着,和旁边几个同学聊着什么。 她有着一头柔顺的棕色短发,发梢微微内扣,在窗外透进来的晨光中泛着健康的光泽,耳廓上方,两片薄如蝉翼的、半透明的蝉翼正随着她说话的节奏轻轻翕动着。 蝉类亚人。 灰宫隐盯着她看了很久。 她的头发是棕色的,风见娧是绿色的,但既然都是蝉,应该都一样吧。 想到这里,他站了起来。 教室里几个正在闲聊的人朝他这边看了一眼,又移开了视线。灰宫隐迈开步子,穿过课桌之间那条狭窄的过道,走到那个蝉类女生面前,停了下来。 她正说到什么有趣的事情,手在半空中比划着,感觉到有人走近,她的声音戛然而止,抬起头,浅褐色的眼眸对上了灰宫隐那双从口罩上方露出来的、带着一层淡淡青黑的深灰色眼睛。 “灰宫......灰宫隐同学?”她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讶,连那两片蝉翼都停止了翕动,毕竟平时灰宫隐沉默寡言的,和她完全没有任何交集,“怎么了吗?” 灰宫隐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 如果她也是假发的话,直接问出来,她应该会不好意思说吧。 “能不能......出来一下。”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我有些事想单独和你说。” 她周围的几个女生先是一愣,随即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哦——”她们拖长了语调,脸上浮现出促狭的笑容,互相推搡着,嘻嘻哈哈地散开了,而那个蝉类女生还坐在原位,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颈。 “你、你......”她的声音变得又轻又细,像是被捏住了喉咙,浅褐色的眼眸垂了下去,睫毛慌乱地颤动着,“......好、好的。” 走廊里,灰宫隐靠着墙壁站着,那个蝉类女生站在他面前,低着头,双手背在身后,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校服裙的布料,那两片蝉翼微微翕动着,频率比平时快了许多。 “那个......”她先开口了,声音细若蚊蚋,“什么事?” “你,是不是秃头?” 听到这话,女生愣住了,浅褐色的眼眸一点一点地睁大,瞳孔里清晰地映出灰宫隐那张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写满认真和困惑的深灰色眼睛的脸。 “......什么?”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仿佛还没能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灰宫隐以为她没听清。 “就是——”他斟酌着措辞,“我想知道,是不是所有蝉类亚人都是秃头。”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那个蝉类女生看着灰宫隐,她的眼眸里,那层羞涩的水光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逐渐清晰的难以置信,她的眉头一点一点地皱了起来,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脸上的红晕还没有完全消退,但那已经不再是羞涩的红,而是某种更加炽烈的、正在急速升温的东西。 “什么白痴问题——!”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右手攥成拳头,自下而上,结结实实地砸在了灰宫隐的腹部。 “唔——!”灰宫隐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双手捂住肚子,膝盖一软,整个人极其缓慢地蹲了下去,蛇尾在他身后僵直地绷成一条线,尾尖的鳞片根根炸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个蝉类女生收回拳头,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从喉咙里挤出的只是一声短促的、混合了愤怒和羞恼的“哼”。 然后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教室,门在她身后“砰”地一声关上了。 — 南鸣律刚跨进教室的门,一个清脆的、充满活力的声音就从靠窗那排座位传了过来。 “南鸣律同学——!这边这边!” 浅书怜坐在座位上,金色的马尾在晨光中轻轻晃动,正朝他用力挥舞着手臂,那对毛茸茸的犬耳精神地竖着,尾巴在身后快速左右摇摆,频率快得几乎要带出残影。 她的桌面上摊着几本课本,但最上面压着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装着一叠打印好的、边缘已经有些卷曲的A4纸。 南鸣律走过去,在她旁边的座位坐下,还没等他放下书包,浅书怜已经迫不及待地将那个文件袋从课本下面抽了出来,双手捧着递到他面前。 “你看你看!社长把剧本发给我了!”她的蜂蜜色眼眸亮晶晶的,尾巴在身后摇得更欢了,“《少女歌剧的时代病》!” 南鸣律接过文件袋,目光落在最上面那页的标题上。 “这是西松奈写的吧。” 浅书怜愣住了,她眨了眨眼,蜂蜜色的眼眸里浮现出一丝明显的惊讶。 “南鸣律同学怎么知道?”她低头看了看封面,又抬头看了看南鸣律,“我还没说呢。” “西松奈之前有和我说过,她这次负责编写你们戏剧社的剧本。” 浅书怜的尾巴瞬间摇得更快了,几乎要带起一阵小风。 “那太好了!”她双手合十,举到胸前,身体微微前倾,蜂蜜色的眼眸直直地看着南鸣律,里面写满了期待和如释重负,“这个剧本,我昨天看了好几遍,可是......嗯......怎么说呢......”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校服裙的布料。 “就是,不太看得懂,社长说我这次要演主角,可是主角在想什么,为什么会说那些话,我有点不明白。”她抬起头,蜂蜜色的眼眸可怜巴巴地看着南鸣律,“南鸣律同学,能不能指导一下我?你那么聪明,肯定能看懂西松奈社长写的剧本吧。” 南鸣律看着她那双写满恳求的眼睛,点了点头。 “嗯。”他伸出手,准备接过那个文件袋。 浅书怜却突然将文件袋往回一收,动作快得像是怕他抢走似的,然后拉开书包拉链,将它重新塞回了包里。 南鸣律的手悬在半空,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解。 “怎么了,不是要指导吗。” 浅书怜将书包拉链拉好,双手按在书包上,抬起头,蜂蜜色的眼眸弯成了两道月牙。 “今晚来我家指导嘛。”她压低声音凑到南鸣律耳边说道,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了一下,“正好,我父母都有事不在家。” 南鸣律听到这话,身上不自觉的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那种感觉从后颈开始,沿着脊椎一路蔓延到手臂,让他忍不住抬起手,用指尖摩挲了一下自己小臂外侧那片隐约浮现出鳞片轮廓的皮肤。 “别把话说得那么容易让人误会。”他的声音有些无奈,灰色的眼眸从浅书怜那张笑盈盈的脸上移开,投向了窗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操场。 浅书怜听闻,又是笑了笑,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种她惯有的明朗。 “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啊。”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无辜,蜂蜜色的眼眸直直地看着南鸣律,瞳孔里清晰地映出他微微绷紧的侧脸。 “难道是——南鸣律同学想到了什么色色的事情吗?” “.......我才没有。” 第51章 烦恼—Trouble 三下肃走在通往旧教学楼的走廊里,他双手插在裤兜里,书包带子只挂了一边肩膀,随着他懒洋洋的步伐一晃一晃。 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嘴巴张得能看见喉咙深处,眼角挤出一滴生理性的泪花,哈欠打完,他咂了咂嘴,棕黄色的眼眸半睁半闭地望着天花板。 “今晚吃什么呢......”他低声嘟囔着,脑子里轮流闪过便利店打折便当、食堂剩下的炸猪排套餐、以及冰箱里那盒快要过期的速食咖喱。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他身后传来,那脚步声很轻,但频率很快,几乎是小跑的速度,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三下肃懒洋洋地扭过头。 灰宫隐那张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深灰色眼睛的脸,几乎贴在了他的鼻尖前,三下肃整个人猛地一激灵,鬣狗耳朵“唰”地竖得笔直,尾巴也瞬间绷成了一条僵硬的直线,差点从地面上弹起来。 “你干什么!”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带着明显的惊魂未定,“怎么不打声招呼!” 灰宫隐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手,摘下口罩后大口喘了几下气,胸口还在微微起伏,深灰色的眼眸直直地看着三下肃。 “三下肃,你见过光头吗。” 三下肃愣了一下。 他眨了眨眼,鬣狗耳朵从紧绷状态缓缓松弛下来,向两侧垂落。 “这算什么问题。”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被虚惊一场后的没好气,“当然见过啊,我家有个亲戚就是光头,锃亮锃亮的,夏天反光能晃瞎眼。” 灰宫隐摇了摇头。 “不是那种,是女性光头。”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三下肃张着嘴,棕黄色的眼眸微微睁大,眉头一点一点地皱了起来。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下巴,鬣狗耳朵向后抿了抿,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还真没见过。”他的语速很慢,带着一种难得的、郑重其事的确认。 灰宫隐向前迈了一步,距离近到三下肃能看清他深灰色眼眸里那层淡淡的、熬夜后的青黑。 “昨晚我送风见娧回家后——”他压低声音,“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三下肃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的鬣狗耳朵猛地向前倾,身体也向前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混合了震惊和某种难以言说的兴奋。 “你把风见娧给睡了吗。” 灰宫隐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起来。 “才、才没那回事!”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严重冒犯的、急于澄清的慌乱,蛇尾在他身后僵直地绷成一条线,“是头发!她的头发掉下来了!” 三下肃整个人愣住了,他保持着向前凑近的姿势,一动不动,鬣狗耳朵完全僵住了,连耳尖那撮细小的绒毛都停止了颤动,棕黄色的眼眸里满是茫然的、如同电脑死机般的空白。 “......什么?”他的声音很轻,仿佛还没有完全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灰宫隐深吸一口气,张了张嘴,正要开口继续解释—— “灰宫隐同学,三下肃学长~” 一个清脆的、带着笑意的声音从两人身后传了过来。 灰宫隐和三下肃同时猛地扭过头。 风见娧就站在几步远的地方,一只手举在半空中,朝他们轻轻摆了摆。 那顶深棕色的贝雷帽端端正正地戴在她头上,帽檐微微偏向一侧,露出一小截光洁的额头,绿色的短发从帽檐边缘俏皮地探出来,发梢微微卷曲,在走廊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的嘴角向上弯着,浅褐色的眼眸亮晶晶的,里面没有任何异样,只有一种“好巧啊”的、纯粹的惊喜。 灰宫隐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她那几缕从贝雷帽边缘探出的绿色短发上。 完全看不出来,无论是发丝的质感、光泽、还是它垂落在她耳际时那种自然的弧度,都看不出任何一丝一毫“那是假发”的痕迹。 — 后杉睦走在通往轻音部活动室的走廊里,脚步拖沓得像是在泥沼里跋涉。 她的头垂得很低,下巴几乎要贴到胸口,那缕粉色的挑染从耳际滑落,有气无力地晃荡着,背后的蝙蝠翅膀完全耷拉着,翅尖几乎拖到了地板上。 昨晚她一宿没睡,电脑屏幕上那个空白的文档,在她眼里已经从一个“需要填满的任务”变成了一种“无声的嘲讽”。 她查了无数资料,看了好几个“零基础写歌词”的教程视频,甚至翻出了自己平时听的那些歌,试图从歌词里找到什么规律或灵感,“青春”、“梦想”、“努力”、“友情”——这些词在她脑子里转了一整夜,但每当她试图把它们组合成句子,那些词就像被水泡散的饼干,碎成一团毫无意义的渣滓,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她不敢想象待会儿要怎么面对部长,泠雫那朵蒲公英般蓬松的脑袋,那双半睁半闭、总是带着睡意的琥珀色眼眸,会用怎样的目光看着她。 失望吗?无奈吗?还是那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轻飘飘的叹息?光是想象一下,后杉睦就觉得自己的胃在往下坠。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还有贝斯。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指尖那层薄薄的、因为按弦而磨出的茧子,还远远不够硬,上次练习时,她试图跟上凛樱教她的那个节奏型,结果手指打结,拨片直接从弦上滑飞出去,弹到了对面夜宵的兔耳朵上。 这样下去,别说让南鸣律刮目相看了,她恐怕会拖累整个乐队,拖累部长,拖累弥濑,拖累夜宵,拖累凛樱,联合演出那天,她会站在舞台上,在聚光灯下,在所有观众面前把一切都搞砸。 后杉睦感觉自己的脚步越来越飘,走廊的地板像是在微微晃动,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有些模糊,视野边缘泛起一层淡淡的、不正常的黑晕。 她知道自己大概是睡眠不足加上焦虑过度,但她停不下来,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像是一台坏掉的搅拌机,不停地、嘈杂地转动着。 拐过走廊转角时,她完全没有看路。 “砰——” 她的额头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一堵“墙”,那堵“墙”带着体温,比她稍微硬一些,但绝对不是墙壁的硬度。 撞击的瞬间,一股淡淡的、像是旧书页和墨水混合的气息涌入她的鼻腔。 后杉睦痛呼一声,身体在反作用力下猛地向后仰去,双手在空中徒劳地挥舞了一下,那对耷拉的蝙蝠翅膀也本能地张开试图保持平衡。 下一秒,一只手稳稳地抓住了她的胳膊,力道不算大,但很稳,稳到她在那一瞬间就被拉住了,后仰的身体悬在半空,然后被那只手轻轻向前一带,重新站稳了。 “对、对不起!我没看路——”后杉睦捂着撞疼的额头,一边道歉一边抬起头。 西松奈站在她面前,深褐色的长发在脑后松松地绾成一个髻,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鼻梁上架着那副标志性的单片眼镜,镜片后的深褐色眼眸正平静地注视着她。 她穿着一件熨帖的白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腕,外面套着一件深色的针织开衫,怀里抱着几本厚重的、封面已经磨损的精装书,最上面那本的书脊上烫着几个已经有些褪色的金字:《悲剧的诞生》。 西松奈抬起那只没有抱书的手,用食指的指背轻轻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单片眼镜的边缘。 “你是后杉睦,对吧。” 后杉睦愣住了,她眨了眨那双因为睡眠不足而显得有些红肿的暗红色眼眸,瞳孔里清晰地映出西松奈那张温和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笑意的脸。 她不记得自己和这位文学社社长有过任何交集,她们之间唯一的共同点,大概就是同在一个学校,为什么对方会知道她的名字? “......是、是的。”她的声音有些不确定,带着一种被突然点名后的茫然,“你怎么知道我?” 西松奈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点点。 “你是南鸣律的朋友吧。”她顿了顿,单片眼镜后的深褐色眼眸微微眯起,“只要是南鸣律身边的人,我都了解哦。” 后杉睦站在原地,暗红色的眼眸眨了眨,又眨了眨。 西松奈这句话的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食堂的炸猪排套餐又涨价了”,但这句话本身,却怎么听都不太对劲——“只要是南鸣律身边的人,我都了解哦。” 后杉睦感觉自己的耳根开始微微发热,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脸红,对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或者说,只是在陈述一个她自认为是事实的事实,但那句话里包含的信息量太大了,大到她的脑子在这一瞬间完全处理不过来。 “你......你怎么这么说。”她的声音有些发干,带着一种试探性的迟疑,“你和南鸣律同学,关系很特别吗?” 西松奈抬起那只没有抱书的手,用指尖轻轻掩住了嘴角。 “特别倒也算不上。”她的声音从指缝间传出来,带着一种被她刻意放轻了的、近乎耳语般的柔和,“只不过,我确实有在关注南鸣律。” 后杉睦的脸更红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跳在加快,不知道西松奈这番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更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西松奈将掩在嘴角的手放了下来,那双深褐色的眼眸在后杉睦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下移,扫过她那双因为睡眠不足而红肿的眼睛,扫过她眼睑下方那层明显的、泛着青黑的阴影,扫过她背后那对几乎要拖到地板上的、无精打采的蝙蝠翅膀,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后杉睦怀里抱着的那本封面上印着“贝斯入门教程”的教材上。 “你魂不守舍的样子,是怎么了?”她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不急不缓的温和,“没记错的话,你是轻音部的人对吧,既然如此让我猜一猜.......” 她顿了顿,抬起手,用食指的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下巴,深褐色的眼眸微微上翻,望向走廊天花板的某个角落,做出一副认真思索的样子。 那个姿势维持了大约两三秒。 然后,她打了个响指,“啪”的一声,清脆,利落,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在烦恼最近戏剧社和轻音部联合演出的事情,对吧?” 第52章 十月十日—Circles on the Calendar 南鸣律推开编辑部活动室的门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活动室里的景象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乙辻光坐在她的社长专座上,面前摊着一份打印好的日程表,冰蓝色的眼眸正快速扫过纸面上密密麻麻的字迹,手里的红笔偶尔在某一行上轻轻一点,然后移向下一行,池凛羽趴在靠窗的那张桌子上,黑白分明的短发凌乱地散在臂弯间,呼吸均匀而绵长,那对耳廓上的羽毛有气无力地耷拉着,偶尔随着她细微的鼾声轻轻颤动一下。 自从她开始打工之后,社团内的“摸鱼选手”就从三下肃变成她了。 风见娧坐在她常坐的那张桌子前,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笔记本,手里握着笔,正低头写着什么,她写得很专注,蝉翼轻轻翕动着,偶尔停下笔,歪着头想了想,又继续写。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南鸣律感觉到了,空气中飘着一种极其细微的异样感。 三下肃躺在沙发上,他保持着那个标志性的姿势,手里举着一本摊开的漫画,封面朝下盖在脸上,看起来和平时任何一个摸鱼的下午没有任何区别,但他的鬣狗耳朵出卖了他,那双棕黄色的耳朵没有像平时那样放松地耷拉着,而是微微竖起,耳尖以一种极其细微的幅度,不易察觉地转向风见娧的方向,漫画书下方,他的眼眸并没有闭着,透过书页与脸颊之间那条狭窄的缝隙,那双棕黄色的眼睛正悄悄地瞟向风见娧,看一眼,移开,又看一眼,又移开。 灰宫隐坐在风见娧斜后方靠墙的位置,他的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书,蛇尾安静地蜷在椅子腿边,一动不动。 但他完全没有在看那本书,他的深灰色眼眸直直地、一眨不眨地盯着风见娧的后脑勺——准确地说,是盯着她那顶贝雷帽与绿色短发交界的位置。 风见娧似乎也感觉到了,她停下笔,转过头,浅褐色的眼眸对上了灰宫隐的视线。 “灰宫隐同学?”她歪了歪头,蝉翼轻轻翕动了一下,“怎么了吗?我脸上沾了什么东西吗?” 灰宫隐的身体猛地一僵,蛇尾在椅子腿边“唰”地绷直,尾尖的鳞片微微炸开。 “......没有。”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明显的心虚。然后他迅速低下头,将目光重新投回面前那本书上。 风见娧看着他,眨了眨眼,然后转回头继续写她的东西。 南鸣律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走到自己的位置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而等南鸣律刚坐下,风见娧就突然双手一拍,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我有个想法!”风见娧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雀跃,浅褐色的眼眸亮晶晶的,蝉翼在耳廓上方高频翕动着,“我们要不要在社团的日历上,画好每个人的生日?这样的话,到了那天大家就可以给对方过生日了,以免忘记嘛!” 乙辻光正用红笔在日程表上圈出一个需要调整的时间节点,闻言头也没抬。 “有那个必要吗。”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平淡,红笔继续在纸面上移动。 “当然有必要了!”风见娧的声音拔高了一点点,带着一种“这还用问”的理所当然,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墙边,将挂在书架旁边那幅印刷着风景画的日历取了下来,“生日可是人一生中最重要的一天,不是吗?” 不等乙辻光再说什么,她已经抱着日历走回桌边,将那本日历放在桌上,翻到了十二月份。 她的手指在纸面上滑动,找到八号那一格,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色的水笔,小心翼翼地在那一天上画了一个圆圈。 圆圈画得不算圆,边缘有些毛糙,但她很满意,又在圆圈旁边添了几笔——画出了一只小小的、简笔画风格的蝉。 “好了。”她直起身,欣赏了一下自己的作品,然后抱着日历凑到了乙辻光面前,“社长,你的生日是几号?” 乙辻光终于从日程表上抬起了头,她看了一眼风见娧怀里那本已经惨遭“毒手”的日历,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 “四月八号。” “欸——”风见娧拖长了语调,一边低下头哗啦啦地往前翻页,一边用那种带着明显惋惜的语气说,“那还真可惜,已经过去了,只能等明年了啊。” 她翻到四月份,找到八号那一格,用红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圆圈,然后在圆圈旁边添了几笔——一条流线型的、尾鳍呈新月形的小鲨鱼,画完她还歪着头端详了一下,似乎对自己的简笔画水平颇为满意。 然后她抱着日历,转向了靠窗的位置。 “池凛羽学姐——” 池凛羽趴在桌上,黑白分明的短发凌乱地散在臂弯间,听到自己的名字,她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池凛羽学姐!”风见娧凑近了一点,声音也提高了一点点。 池凛羽的肩膀抖了一下,她缓缓地从臂弯里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半睁半闭,里面还蒙着一层浓浓的、没睡醒的水雾,耳廓上的羽毛乱糟糟地翘着,有一根还不听话地竖在头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什么?” “你的生日是几号?” 池凛羽抬起手,用手背揉了揉眼睛,又揉了一下,似乎在努力让自己的意识从遥远的梦乡浮回现实。 “......一月十二日。” 风见娧低头翻到一月份,找到十二号,画了一个圈,又在旁边画了一只展翅的小海雕——虽然那海雕看起来有点像一只胖乎乎的鸽子。 “那时候正好是假期啊!”她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大家可以一起出去玩!” 池凛羽没有回应,她的头已经重新埋回了臂弯里,呼吸再次变得均匀而绵长。 风见娧毫不在意,抱着日历转向了沙发。 “三下肃学长——” 三下肃正用漫画书盖着脸,闻言身体微微一僵,漫画书下方传来他闷闷的、带着一丝心虚的声音:“二月二十九号。” 风见娧翻日历的手指停住了,她眨了眨眼,浅褐色的眼眸微微睁大,然后—— “噗嗤!” 她没忍住,笑出了声,蝉翼因为笑意而高频翕动着。 “那样的话,岂不是四年只有一次吗?三下肃学长好倒霉——” 三下肃将脸上的漫画书往下拉了一点,露出一双写满“我也很无奈”的棕黄色眼眸。 “没办法啊,我就是那天生的。” 风见娧一边笑,一边翻到二月份,她的手在纸面上犹豫了一下——日历上的二月只有二十八天,她干脆在二十八号旁边那片空白的页边空白处,自己动手画了一个小小的格子,写上“29”,在旁边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只小小的、耷拉着耳朵的鬣狗。 然后,她抬起头,浅褐色的眼眸看向南鸣律。 南鸣律一直在安静地看着她抱着日历在活动室里转来转去,像一只忙碌的小蜜蜂,见她看向自己,灰色的眼眸平静地回望着她。 “十月十日。” 风见娧低下头,翻到十月份,找到十号,画了一个圈,然后在旁边画了一只小小的鳄鱼——长长的嘴巴,圆鼓鼓的身体,短小的四肢,尾巴上还画了几道代表鳞片的横线。 “很好记的生日呢。”她一边画一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愉快。 南鸣律没有回应。 十月十日,那是父母将他从孤儿院领回家的日子,他真正的生日是哪一天,他从来不知道,父母也不知道,院长没有告诉他们,或许院长自己也不知道,领养文件上,“出生日期”那一栏,填写的就是十月十日,不过这件事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此刻也没有说出口。 风见娧画完了小鳄鱼,直起身,目光在活动室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角落里那个沉默的身影上。 灰宫隐坐在那里,面前摊着那本完全没有在看的小说,蛇尾安静地蜷在椅子腿边。 他感觉到风见娧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深灰色的眼眸微微抬起,对上了她的视线。 “灰宫隐同学,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灰宫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那双深灰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极其快速地闪了过去——太快了,快到几乎无法捕捉,然后他垂下了眼帘,深灰色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我忘记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隐约传来的操场喧闹声吞没,“等想起来之后,再告诉你吧。” 活动室里安静了一瞬,风见娧看着他,眨了眨眼,然后笑了。 “嗯。”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将日历轻轻合上,抱在胸前,“那等你想起来,一定要告诉我哦。” 第53章 引导者—Guide of the Night 后杉睦坐在走廊靠窗的那排长椅上,西松奈坐在她旁边,两人之间隔着一小段恰到好处的距离。 她低着头,双手夹在并拢的膝盖之间,暗红色的眼眸盯着自己鞋尖前方那一小块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的水泥地面。 随后后杉睦把所有的事情都说了,关于自己如何答应部长的请求接下写歌词的任务,如何对着空白文档熬了一整夜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如何担心自己拖累整个乐队,她说得断断续续,有些地方颠三倒四,但西松奈只是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露出任何不耐烦的神色。 等后杉睦终于停下来,走廊里重新陷入沉默。 西松奈抬起手,用食指的指尖若有所思地轻轻摩挲着自己线条清晰的下颌,单片眼镜后的深褐色眼眸微微眯起,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片刻后她放下手。 “你怎么不去找南鸣律帮忙?写个歌词这种事,对他而言就和呼吸一样简单吧。” 后杉睦夹在膝盖之间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她咬了咬下唇,那缕粉色的挑染被她无意识地咬在嘴角,又松开。 “我不想麻烦他太多。”沉默了片刻后,后杉睦低声说道,“而且......我希望自己能做出改变,或者说,进步,而不是总是那个只会躲在别人后面、等着别人伸手帮忙的小孩。” 西松奈没有立刻回应,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后杉睦,单片眼镜后的深褐色眼眸里没有任何轻视或不耐,只有一种安静的注视。 然后她点了点头。 “不错的想法,你能认识到这些,就已经超越大多数人了。” 后杉睦抬起头,暗红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意外,她没想到西松奈会这么说,她以为对方会觉得她幼稚,觉得她不自量力,觉得她明明有现成的捷径不走偏偏要自讨苦吃。 但西松奈的话还没有说完,她将膝盖上那摞书轻轻挪到身侧,转过身,正对着后杉睦。 “但只有想法也不够。”她的声音不高,语气里带着一种就事论事的直白,“联合演出还有十天左右,算上你们轻音部还要提前进行排练——留给你的时间,大概只有三天左右了吧。” 后杉睦的肩膀垮了下去,脸上的苦恼神色更加浓烈了,暗红色的眼眸垂了下去,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嗯。”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被戳中痛处的无力。 西松奈看着她,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又加深了一点点。 “既然如此——”她顿了顿,“我来帮你,如何?” 后杉睦猛地抬起头,暗红色的眼眸微微睁大,瞳孔里清晰地映出西松奈那张温和的、带着一丝笑意的脸。 “不行不行!”她连连摆手,语速比刚才快了许多,带着一种明显的慌乱,“我怎么能麻烦你呢?而且说到底,我不找南鸣律的原因,就是希望自己能更独立一点,如果找了你,岂不是本末倒置了吗。” 西松奈摇了摇头。 “帮忙也是分许多类型的。”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不急不缓的温和,“有人帮你把路铺好,你只需要走上去——这是一种,有人帮你把路上的石头搬开,你还是自己走——这是另一种。” 她抬起手,用食指的指背轻轻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单片眼镜的边缘。 “或许你需要的只是一些简单的引导,然后就能茅塞顿开。” 说完,她将手伸进制服外套的口袋里,取出了自己的手机。 “加个联系方式吧。”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平静,“今晚有时间的话,我会好好帮一帮你的。” — 兮寻希从出租车上下来,反手关上车门。 出租车尾灯在渐浓的暮色中拖出两道暗红色的光痕,引擎声渐渐远去,很快被这片平房区特有的、由远处电视声、近处猫叫和偶尔的犬吠交织成的背景音吞没。 他站在那条狭窄的巷口,抬起眼,琥珀色的眼眸扫过两侧灰扑扑的砖墙和墙根处蔓生的杂草。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然后迈开了步子。 拉和目今天没有来学校,他给她打了三个电话,全部响到自动挂断,发了五条消息,全部显示已读,全部没有回复,所以他来了。 铁门没有锁,只是虚掩着。 他伸出手,指尖抵住锈迹斑斑的门板,轻轻一推。 “吱呀——” 门轴发出干涩的、拖长了尾音的呻吟,他跨过门槛。 进门的一瞬间,一团灰扑扑的影子从冰箱顶端猛地窜了下来。 “哐当——”灶台边缘一只还没来得及洗的碗被那团影子带落,在水泥地面上摔得粉碎,几片碎瓷打着旋儿滑进了橱柜底下的缝隙里。 那只三花猫落在窗台上,脊背高高弓起,琥珀色的眼眸死死地盯着兮寻希,从喉咙深处发出细密的、充满威胁意味的“呜呜”声。 兮寻希瞥了它一眼,而只是瞥了一眼,那只猫的“呜呜”声戛然而止,它保持着弓背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有那条缺了半截的尾巴在身后极其缓慢地、僵硬地摆动了一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兮寻希收回目光,从那只猫身上跨了过去。 后院很小,墙角堆着几块不知用途的旧木板和一辆早已锈死的自行车,空地上长着几丛无人打理的杂草。 在那片杂草中央,拉和目靠着那块无字的墓碑,双眼紧闭,呼吸平缓而绵长,右臂的袖口还残留着干涸后呈现出深褐色的血迹,袖口边缘被浸得发硬,随着她胸口微弱的起伏轻轻蹭着灰白色的碑座。 兮寻希的脚步声在接近墓碑时微微加重了一点。 拉和目的眼皮动了一下,然后极其缓慢地掀开了一条缝隙,紫色的瞳孔在那道缝隙里微微转动,锁定了来人的轮廓。 看到是兮寻希后,拉和目的眼皮又重新阖上了。 兮寻希停下脚步,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靠在墓碑上、连姿势都懒得换一下的拉和目,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明显嘲讽意味的冷哼。 “呵,我还以为你被那老虎给打死了呢。” 拉和目没有睁眼。 “有事吗。”声音沙哑,带着刚睡醒的、慵懒的质感。 兮寻希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将手伸进制服外套的内侧口袋。 “到了你报答我的时候了。”他的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凉的、圆柱形的金属物体,握住,抽了出来。 那是一个大约手掌长度的罐子,表面没有任何标签或标识,他手腕一扬,罐子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的抛物线,朝着拉和目的方向落去。 拉和目没有睁眼,右手从身侧抬起,五指在空中轻轻一合,罐子稳稳地落在她的掌心里。 她将罐子举到眼前,眼皮掀开一条缝,紫色的瞳孔微微转动,扫过那个没有任何标识的金属表面。 “这是什么。” “别多问。”兮寻希的声音冷了下来,“你只要把这个东西,送到我指定的地方去,给指定的人就好。” 他顿了顿,琥珀色的眼眸在月光下微微眯起,瞳孔收缩成两条冰冷的细线。 “如果出现了什么意外——你就做你最擅长的事情,把那些意外,全部抹除。” 拉和目将目光从罐子上移开,瞥了兮寻希一眼,然后她将罐子随手塞进自己外套的口袋里,重新闭上了眼睛。 “知道了。” 兮寻希也懒得在这里多待,他收回目光,转过身。 就在他迈出第一步的瞬间,拉和目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我突然想起来。”那声音依旧是那种沙哑的、漫不经心的调子,“我还没和狮子亚人交过手呢。” 兮寻希的脚步停了下来,他没有回头,只是保持着背对拉和目的姿势。 沉默了大约两次呼吸的时间,然后,兮寻希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比刚才更轻、也更不屑的冷哼。 “你可以试一试。”声音不高,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前提是,你已经做好了脑袋被拧下来的准备。” 他没有再等拉和目的回应,迈开步子,穿过那片杂草丛生的后院,穿过那扇吱呀作响的纱门,穿过堆满杂物的走廊,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门在他身后“砰”地一声关上了。 拉和目靠着那块无字的墓碑,紫色的眼眸在阖上的眼睑下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然后,她嘴角那抹弧度加深了些许。 第54章 忧郁—Melancholy 另一边,编辑部的社团活动室中。 “呜啊,我的肚子好痛!” 风见娧不知道是不是吃坏了肚子,突然一脸痛苦的捂着肚子,一边起身离开了。 三下肃一直用余光瞟着活动室的门,那扇门在风见娧身后轻轻合上之后,他又等了大约五秒,直到那轻快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才猛地从沙发上坐了起来。 “喂喂,”他压低声音,棕黄色的眼眸在活动室里剩下的几个人脸上快速扫了一圈,“你们知不知道,风见娧是秃头?” 池凛羽正趴在桌上,闻言身体微微一僵。 她缓缓地从臂弯里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眸半睁半闭,里面还残留着没睡醒的水雾,但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三下肃,你是睡傻了吗。”她的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起床气。 “不是!我没傻!”三下肃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又赶紧压了下去。他朝灰宫隐的方向努了努嘴,“是灰宫隐昨晚送风见娧回家的时候看到的!” 几人的目光同时投向了角落里那个沉默的身影,灰宫隐坐在那里,感觉到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自己身上,他的身体僵了一下,深灰色的眼眸垂了下去,盯着书页上某一行他早已不记得内容的文字,沉默了几秒,然后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 “她头顶的,似乎是假发。”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风见娧听见,“原本我以为,所有蝉类亚人都是秃头才会这样的,但我问了问之后,发现好像不是那样。” 乙辻光从日程表上抬起眼,冰蓝色的眼眸瞥了灰宫隐一眼,然后撇了撇嘴。 “当然不可能是了。”她将红笔搁在桌上,身体向后靠进椅背,鲨鱼尾鳍在身后轻轻摆动了一下,“话说回来,你真的确定吗?风见娧才十七岁,怎么可能会秃头,是不是你也喝醉了。” 灰宫隐猛地抬起头,深灰色的眼眸里满是急于澄清的认真。 “千真万确!我肯定没有看错!”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许多,口罩上方的眉头紧紧皱着,蛇尾在椅子腿边不安地卷动了一下,“她翻身的时候,那顶假发......就那么滑下来了,我看得清清楚楚。” 三下肃摸了摸下巴,鬣狗耳朵向后抿了抿。 “那样的话——”他拖长了语调,棕黄色的眼眸在几人脸上转了一圈,“要不要直接问她?” 池凛羽抄起桌上那本被她当枕头的笔记本,朝三下肃的方向狠狠砸了过去,笔记本在空中翻开,纸页哗啦啦地响,不偏不倚地拍在了三下肃的脸上。 “你是蠢货吗,如果灰宫隐说的是真的,那她肯定不希望别人知道,天天戴着帽子估计也是这个原因,你怎么可以主动去问?” 三下肃将脸上的笔记本扒拉下来,捂着被拍红的鼻梁,鬣狗耳朵委屈地向后撇成了飞机耳。 “我、我就是提个建议嘛......” 一直沉默的南鸣律开口了,他的目光从窗外那片被暮色染成灰蓝色的天空收回来,灰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活动室里的几个人。 “不管是不是真的,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就行了,毕竟那不是什么好事,或许风见娧是得了某种脱发的病才会那样。” 活动室里安静了一瞬,三下肃捂着鼻梁的手慢慢放了下来,灰宫隐深灰色的眼眸微微垂下,池凛羽皱起的眉头渐渐舒展开。 乙辻光靠在椅背上,冰蓝色的眼眸看着南鸣律,看了几秒,然后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 “嗯,就这样吧。”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了轻快的脚步声,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伴随着细微的、蝉翼翕动的震颤声。 三下肃立刻重新瘫回沙发上,抓起那本漫画盖在脸上,灰宫隐迅速低下头,将目光死死地钉在面前那本小说的书页上,池凛羽将脸重新埋进臂弯里,乙辻光拿起红笔,继续在日程表上圈圈画画。 门被推开了。 风见娧走了进来,深棕色的贝雷帽端端正正地戴在她头上,绿色的短发从帽檐边缘俏皮地探出来。 “我回来啦——”她的声音清脆,带着一种惯常的、毫无阴霾的明朗,“还真是拉了个痛快呢!” “喂!风见娧,女孩子家家的别说话那么粗鲁。”乙辻光忍不住说道。 “啊哈哈,抱歉抱歉,下次不会啦~” — 反夜月坐在戏剧社活动室靠窗的那个位置上,面前摊着那份打印好的剧本。 《少女歌剧的时代病》。 她已经读了整整两天,不是泛泛地浏览,而是一寸一寸地、如同考古学家用刷子清理出土陶片般,小心翼翼地逐行推进,有些页脚的空白处,被她用铅笔标注了细密的、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符号——一个问号,一个感叹号,一个被圈起来的词,一道反复描摹的下划线。 剧本不厚,但她读得很慢,慢到有些段落她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每一次都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字里行间滑走了,像是一条太过灵活的鱼,怎么也抓不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西松奈这次的剧本和上次截然不同,如果说《蔷薇街纪事》是一把冰冷的手术刀,剖开偏见与恐慌的肌理,将那些被掩埋的、令人不安的真相从历史的冻土层里一具一具地挖掘出来,那么《少女歌剧的时代病》更像是一面被打碎后又重新拼合的镜子,每一片碎片都折射出不同的光,你站在它面前,看到的不是完整的世界,而是无数个分裂的、互相映照又互相质疑的自己。 剧本的主要内容,是一群少女在艺术院校的歌剧社团里追逐聚光灯下的梦想,她们排练《卡门》,排练《茶花女》,在咏叹调里练习爱情与死亡的表情,但真正的戏剧发生在后台,当她们卸下戏妆,发现自己患上了某种无法命名的“时代病”,用社交媒体的点赞数测量自我价值的眩晕症;在完美主义里窒息至无法呼吸的呼吸障碍;明明站在舞台中央、却感觉自己正在一点一点消失的透明化病变。 而她要饰演的那个角色—— 反夜月的目光落在剧本第三页的角色介绍栏上,那几行用加粗字体印刷的文字已经被她反复读过太多遍,几乎可以闭着眼睛默写出来。 热情似火,自由奔放,校园里无人不知的明星,社交媒体上的“歌剧女王”,拥有数以万计的追随者,她的每一次排练片段都能引发一场小型的网络狂欢,她的每一张自拍都能收获密密麻麻的点赞和爱心,她的名言是:“艺术就是要燃烧!” 但同时,她无法区分舞台与生活,她的“热情”需要观众的凝视和点赞作为燃料,一旦那些数据停滞,那些评论沉寂,她的火焰就会迅速黯淡下去,为了维持网络上那个“敢爱敢恨卡门”的人设,她会在现实中刻意制造冲突与戏剧性事件——突然的争吵,戏剧化的和解,在众人面前上演一幕又一幕本应只属于舞台的悲欢离合,而当夜深人静,手机屏幕熄灭,没有任何观众注视着她的时候,她会感到一种无法填满的虚无和疲惫,仿佛自己的存在被按下了暂停键,仿佛离开了那些目光,她就什么都不是了。 反夜月将剧本轻轻合上,手指按在封面那张模糊的舞台剪影上。 挑战太大了,大到她第一次读完角色介绍时坐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她和这个角色之间,没有一丝一毫的相似之处,但这个角色却需要她站在聚光灯的正中央,张开双臂,将自己燃烧成一团所有人都能看见的火焰。 不是躲在阴影里,而是成为那个发光体本身。 她从未饰演过这类角色,甚至从未想象过自己有一天会尝试去理解这样一个人的内心。 反夜月重新翻开剧本,翻到她标注了最多记号的那一页。 那是角色在深夜独自坐在化妆间里的独白,也是西松奈的剧本里她读得最慢、最吃力的一场戏,舞台上所有的灯光都熄灭了,手机屏幕也暗着,没有观众,没有点赞,没有任何人看着她,她对着镜子里那个卸去所有妆容的、陌生的自己,试图说点什么,但从喉咙里挤出的只是一些破碎的、不成句的、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音节。 第55章 病床—Chessboard in the Ward 晚上放学的时候,南鸣律买了一些水果打算去看望一下与地织。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与地织正半靠在床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暮色染成灰蓝色的天空上,他的左腿和右臂都被厚厚的石膏包裹着,用金属支架吊在半空中,深灰色的病号服松垮垮地套在身上,领口露出一截缠着绷带的锁骨。 听到门响,他缓缓转过头,浓密的刘海在枕头上蹭得有些凌乱,露出下面那双灰白色的眼眸。 看到是南鸣律,他愣了一下。 “其实你用不着来看望我的。”声音依旧是那种平铺直叙的调子,听不出什么情绪。 南鸣律没有回应这句话,他走到床边,将手里那袋水果轻轻放在床头柜上。 苹果、橙子、几根香蕉,超市里最常见的探病组合,透明塑料袋上还印着那家连锁超市的绿色标志。 他看了一眼与地织被吊在半空中的腿和手臂,灰色的眼眸里没有什么明显的波澜,只是沉默地打量着那些石膏和绷带。 “伤势怎么样了。” 与地织的目光也落在自己那条被吊起的左腿上。 “没事。”他的声音很轻,“都只是一些小伤而已。” 他刚想再说什么,从旁边那张被帘子半掩着的病床上,突然伸出了一只手。 那手上缠着绷带,手指粗短,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些没洗干净的、已经氧化发黑的血迹。 那只手精准地探进床头柜上那袋水果里,抓起一颗苹果,又缩回了帘子后面,紧接着,帘子后面传来一声清脆的、汁水四溅的“咔嚓”。 南鸣律侧过头,帘子被那只手从里面拉开了一截。 明圭靠在床上,整个人被绷带裹得像一颗巨大的、形状不太规则的粽子,从脖子以下到脚踝,白色的绷带一圈一圈地缠绕着,只在胸口、腹部和右臂的位置隐约透出几片淡淡的、被碘伏染成的黄褐色,他的脸上也有伤——左颧骨贴着一块方形纱布,嘴角有一道已经结痂的裂口,但那双琥珀色的虎瞳依旧亮得惊人,正一边嚼着苹果,一边用那种“你们继续聊,我就是吃点东西”的眼神看着他们。 南鸣律沉默了片刻,他确实没有认出来,刚才进门时余光扫过那张帘子半掩的病床,只看到一个白色的、臃肿的轮廓,他以为是什么堆在床上的被褥或医疗器材。 明圭又咬了一大口苹果,嚼得“咔嚓咔嚓”响。 “什么小伤。”他的声音因为嘴里塞满了果肉而有些含糊,琥珀色的虎瞳瞥了与地织一眼,“他断了好几根骨头,肋骨,左小臂,右小腿,踝骨也有裂纹,背后两根节肢被直接扯下来了——医生费了好大的劲才给接回去的,神经接驳就做了好几个小时。” 与地织没有反驳,也没有接话,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了窗外那片越来越暗的天空。 南鸣律将视线从与地织身上收回来,落在明圭那副“绷带粽子”的尊容上。 “你呢。” 明圭将手里那颗啃得只剩果核的苹果随手往床头柜上一放,然后仰起头,张开嘴,将果核上最后一点果肉连啃带咬地扯下来。 “咕咚”一声咽下去之后,他抬起那只没缠绷带的左手,用拇指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我也没好到哪儿去,内脏甚至都破了几个,具体几个我也没数。”他的语气轻描淡写,甚至带着一丝“这不算什么”的随意。 与地织沉默了片刻,窗外最后一线暮色正在被夜色吞没,病房里没有开灯,只有床头柜上那台监护仪的屏幕发出淡绿色的微光,将他半张脸映得明暗交错。 “我妹妹也被打伤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淹没,“不过只是有点轻微脑震荡而已。” 他顿了顿,浓密刘海下的灰白色眼眸微微垂了下去,似乎在斟酌着什么。 “还有她的......男友。”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时,带着一种明显的、生硬的停顿,仿佛舌尖被这两个字烫了一下,“那家伙是个蝾螈亚人,再生能力很强,所以基本没事。” 南鸣律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关于“男友”这个称呼背后那微妙停顿的含义,他的目光从与地织身上移开,落在了旁边那张病床上。 明圭正用那只没缠绷带的左手抓起第二颗苹果,在病号服上随意蹭了蹭,送到嘴边,却没有咬下去。 “那家伙就那么强吗。”南鸣律开口,灰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明圭那副被绷带裹成粽子的狼狈模样,“竟然把你都打成了这样。” 明圭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那声音很短促,带着一种不甘的意味,但更多的是一种他自己也不愿承认的、沉甸甸的忌惮。 “虽然不愿意承认——”他咬下一大口苹果,嚼了几口,喉结滚动,咽了下去,“但那家伙确实强得过分,就算再来两个我,恐怕也不是她的对手。” “重要的是,她的战斗欲望超过了一切,哪怕受伤,哪怕被打中,她也没有丝毫犹豫,第一反应就是立刻还击,好像疼痛对她来说根本不存在,好像受伤只是某种必须支付的成本,而她完全不在乎成本有多高。”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一口将苹果囫囵吞下,并攥了攥那只拳头,骨节发出细微的“咔吧”声,手背上那几道已经结痂的抓痕随着肌肉的绷紧而微微扭曲。 他盯着自己的拳头看了几秒,然后缓缓松开了手指。 “真是个罕见的疯子。”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从未在他身上出现过的、近乎感慨的沉重。 说完这话,明圭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随后转过身,琥珀色的虎瞳直直地看向南鸣律。 “干脆你去教训那个疯婆子一顿好了,以你的实力,或许不会输。” 南鸣律灰色的眼眸微微垂下,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垂在身侧的手背上,那里有几片细密的、在病房淡绿色监护仪微光下泛着冷硬光泽的灰绿色鳞片。 “那是不行的。”没等南鸣律开口,与地织的声音先一步响了起来,“就算赢了,南鸣律你也会惹上一身麻烦。” 他顿了顿,那几根缠着绷带的节肢在他背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在我们两个住院后,来了一些人。”他依旧没有看南鸣律,也没有看明圭,只是盯着窗外那片深蓝色的、没有星星的夜空,“虽然不清楚他们的身份,不过他们付了我们几个的医药费,还给了一大笔精神损失费,唯一的要求,就是让我们不要报警。” “但我还是报警了。”明圭接过话头,咧嘴笑了一下,露出那颗尖锐的虎牙,但那笑容里没有任何笑意,只有一种自嘲般的弧度,“结果就是,警察连来都没来,我的那笔医药费反而变成垫付了——昨天我妈才刚重新交上去。” “那家伙的背后,一定是有什么人。”与地织将目光从窗外收了回来,“所以才敢这样肆无忌惮地,在学校里袭击别人。” 他顿了顿,那几根缠着绷带的节肢在他背后极其缓慢地收拢了一下,又缓缓张开。 “因此,南鸣律你最好不要去招惹她,不管出于什么原因都是一样。” 南鸣律没有立刻回应,他站在那里,灰色的眼眸平静地回望着与地织,监护仪的“滴滴”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 西松奈的家在一条安静的住宅街上,铁艺门廊上挂着一盏暖黄色的壁灯,光线柔和地铺在门前那几级微微泛青的石阶上。 后杉睦站在门外,双手拎着书包垂在身前,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背带,背后的蝙蝠翅膀紧紧收拢着,翅尖微微颤抖。 她已经在这扇门前站了将近一分钟,几次抬起手想要按门铃,又几次放了下来。 最终,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按下了那个泛着暖黄色微光的门铃按钮。 “叮咚——”清脆的电子音从门内传来,她听到了一阵细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门锁转动了一下。 门被推开了,西松奈站在门内,穿着一件宽松的米白色棉质家居服,深褐色的长发没有像平时那样绾成髻,而是柔顺地披散在肩头,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她整个人的轮廓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鼻梁上依旧架着那副标志性的单片眼镜,镜片后的深褐色眼眸在看到后杉睦的瞬间微微弯起。 她侧过身,让出通往玄关的路。 “进来吧。” 后杉睦咽了口唾沫。 “打、打扰了。”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带着一种闯入陌生领地的、小动物般的局促,她迈过门槛,跨进了玄关,一股淡淡的、混合了旧书页、咖啡和某种清甜花香的气息涌入鼻腔。 西松奈关上门,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让后杉睦的蝙蝠翅膀抖了一下。 “那么紧张干什么。”西松奈歪了歪头,单片眼镜后的深褐色眼眸里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我又不是什么肉食亚人,不会吃了你。” 后杉睦的身体微微一僵,连忙摆手。 “我没有紧张!”声音拔高了一点,又在西松奈那双平静眼眸的注视下迅速低了下去,“只是......觉得有点太麻烦你了,所以不好意思而已。” 西松奈轻轻笑了一声。 “不用觉得麻烦,毕竟我是文学社的社长,关于这一类内容,我本身就很感兴趣。”她微微偏了偏头,深褐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不如说,我要感谢后杉睦同学愿意给我这个机会。” 后杉睦的脸微微泛红,连连摇头。 “没有没有......” 西松奈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过身,走向开放式厨房那端的料理台。 后杉睦站在玄关,看着她从橱柜里取出两只陶瓷杯,看着她将咖啡豆舀进手摇磨豆机里,看着她修长的手指握住摇柄,不紧不慢地转动起来,磨豆机发出细密的、有节奏的“咔咔”声,咖啡豆被碾碎的醇厚香气在空气中缓缓扩散开来。 看着西松奈做这些事,看着她那副不紧不慢、仿佛时间永远够用的从容姿态,心里那团紧紧蜷缩着的东西,似乎也在那“咔咔”的磨豆声和咖啡香气中,极其缓慢地松弛了下来。 西松奈将其中一只陶瓷杯轻轻放在后杉睦面前,另一只握在自己手里,然后她拉开椅子,在餐桌对面坐了下来,并抬起手,朝后杉睦的方向轻轻示意了一下。 “坐下吧。” 后杉睦点了点头,将笔记本电脑从书包里取出来,放在餐桌上,掀开屏幕。 “打扰了。”她一边拉开椅子坐下,一边小声又补了一句。 西松奈端起咖啡杯,凑到唇边,轻轻吹了吹液面上那层薄薄的热气,然后她放下杯子,双手交叉,轻轻垫在自己下巴下面,深褐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后杉睦。 “开始写吧。” 后杉睦刚把手指搭上键盘,听到这句话,整个人愣住了。 “可、可是......你还没有指导我呢。”她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困惑。 西松奈嘴角那抹弧度又加深了一点点,她保持着双手交叉垫在下巴下的姿势,深褐色的眼眸微微弯起。 “不是说好了吗,我只会引导你,这样才能算作是你独立完成,不是吗。” 说着,西松奈侧过头,瞥了一眼墙上那面老式挂钟。 时针刚刚越过七点,分针正不紧不慢地朝着下一刻度移动。 “不用着急。”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后杉睦,“毕竟,夜还很长。” 第56章 挑逗—Lines We Dare Not Touch 离开医院后,南鸣律按照约定去了浅书怜的家。 此时,南鸣律坐在浅书怜的床沿,手里翻着那份打印好的剧本。 浅书怜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盒巧克力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咬下一小截,嚼了嚼,又咬下一小截,金色的尾巴在她身后轻轻摆动着,带着一种等待的、耐心的节奏。 南鸣律将剧本轻轻合上,灰色的眼眸从封面上那行标题移开,落在浅书怜脸上。 “这个剧本倒很有她的风格了。” 浅书怜正咬断一截巧克力棒,闻言抬起头,蜂蜜色的眼眸眨了眨。 “西松奈社长的风格,是什么样的?” “晦涩难懂。”南鸣律将剧本放在膝盖上,灰色的眼眸微微垂下,“硬要说的话,就是意识流派。” 浅书怜头一歪,金色的马尾随着这个动作滑过肩膀。 “意识流是什么?”巧克力棒的末端在她齿间轻轻晃了晃。 南鸣律沉默了片刻。 “意识流,它不是按照逻辑或时间的顺序来讲述故事,而是顺着角色的意识流动来呈现,念头跳到念头,记忆叠着记忆,感觉牵引着感觉,就像你躺在床上的时候,脑子里会突然冒出今天早上看到的一只鸟,然后想到小时候养过的金鱼,然后想到昨晚做的梦,然后又莫名其妙地想起一首很久没听的歌,这些念头之间没有因果关系,没有时间顺序,但它们确实在你的意识里依次浮现了,意识流就是把这种内在的、无序的、真实的流动,直接呈现在文字里。” 他停下来,灰色的眼眸重新落回浅书怜脸上,浅书怜正看着他,那根巧克力棒叼在嘴里,一动不动,蜂蜜色的眼眸微微睁大,全神贯注。 “西松奈的剧本,尤其是你要演的那个主角,就是用这种方式构建的。”南鸣律重新翻开剧本,翻到其中一页,目光快速扫过几行,“她没有给你一个完整的故事,而是给了你无数个碎片,这些碎片之间没有明确的因果,但它们在主角的意识里反复出现、交叠、变形,最终拼出一个完整的轮廓。” 他合上剧本,灰色的眼眸对上浅书怜的视线。 “你饰演的主角设定上来讲是一个安静的影子,她永远站在首席身后,站在聚光灯照不到的边缘,她是完美的和声提供者、可靠的配角,她细心、周到,能记住所有人的咖啡口味,社团运转的每一个齿轮里都有她的指纹,但没有人注意到那些指纹,她恐惧成为焦点,或者说,她恐惧成为焦点之后可能发生的事,被审视、被评价、被期待,然后被发现不够好,所以她坚信自己的价值在于‘被需要’而非‘被看见’,被需要是安全的,被需要意味着你有用,有用就不会被丢弃,而被看见是危险的,被看见意味着你要站在那里,接受所有的目光,接受所有可能的失望。” 他停了一下,而浅书怜嘴里那根巧克力棒已经很久没有动过了。 “她主动选择扮演配角,因为阴影让她感到安全,但她拥有不亚于主角的才华和敏感度,她能听出首席每一次换气时微妙的迟疑,能分辨出哪个和弦的转换比昨天快了零点几秒,能在所有人之前察觉到某个人情绪的变化,她的悲剧不在于她不够好,而在于她太好了——好到足以站在那个位置上,却用‘我不想给人添麻烦’的温柔,亲手扼杀了自己成为主角的可能性,她听到的每一个为首席响起的掌声,都像是对她存在意义的温和否定,你看,你可以这么好,你可以站在那里,你可以被所有人看见,但你选择了不,那个掌声不是给你的,是你自己放弃了被它属于的权利。” 浅书怜将巧克力棒从嘴里拿了出来,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西松奈写的就是这样一个角色。”南鸣律最终说道,“她的‘时代病’,是在一个鼓励自我展现、鼓励被看见、鼓励燃烧的时代里,主动选择的自我隐形,不是不能燃烧,是不敢燃烧,不是不能站在聚光灯下,是站在那里的时候,会觉得自己的存在正在一点一点地蒸发,所以她在剧本里的每一段独白都不是完整的句子,而是碎片,是念头,是从意识深处浮上来又沉下去的、连她自己都不敢拼完整的渴望和恐惧。”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浅书怜垂下眼眸,看着自己嘴里那根已经有些融化的巧克力棒。 “……她好辛苦啊。” 南鸣律没有立刻回应,他沉默了片刻,将膝盖上那份剧本重新拿起来,轻轻递到浅书怜面前。 “西松奈在文学上的造诣还是毋庸置疑的。”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证明的事实,“不管是这个剧本,还是这个角色都写得很好,所以你要好好揣摩一下。” 浅书怜抬起头,蜂蜜色的眼眸对上南鸣律灰色的视线,她伸出手,接过那份剧本,双手捧着,低头看着封面上那行黑色的宋体字。 然后,她用力点了点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嗯。” 那根巧克力棒被她放在碟子边缘,包装纸皱巴巴地裹着只剩小半截的棒身,她的手指在剧本封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抬起头,蜂蜜色的眼眸里忽然亮起了一种南鸣律熟悉的、带着某种突发奇想的光芒。 “南鸣律同学,你可不可以陪我演一段?” 南鸣律愣了一下。 “你想演哪一段?” 浅书怜将剧本翻开,翻到中间偏后的某一页,手指点着纸面上某一行。 “这一段。” 南鸣律的目光顺着她的指尖落下去,那一页的页眉处标注着场景:第二幕第四场,排练室,人物:铃音,赤城。 他的目光继续向下移动,扫过几行台词,然后,他的嘴角不禁抽搐了一下。 那是一场对手戏,铃音和赤城,也就是浅书怜饰演的那个安静的影子和反夜月饰演的那个燃烧的“歌剧女王”。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段戏不仅在台词上十分暧昧,就连动作上也是如此,剧本中的两个人都是女性所以可能不太显,但如果有一方换成了男性,那整体的气氛就相当‘不对劲’了。 想到这里,南鸣律将目光从纸面上收回来。 “我......”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喉结滚动了一下,“我不会演戏,还是等反夜月指导你吧。” 浅书怜歪了歪头,金色的头发随着这个动作滑过肩膀,几缕碎发垂落在锁骨窝里,在台灯暖黄色的光线下泛着柔软的光泽。 她将剧本又往南鸣律面前递了递,身体微微前倾,距离近到他能闻到她发间那缕淡淡的、混合了巧克力甜香和洗发水清新气息的味道。 “不用你会演戏啊,只要和我对台词就好了,然后做出剧本上的动作。” 她一边说,一边将剧本翻到那一页,手指点着纸面上那几行舞台提示。 “你可以照着做。” 南鸣律握着那份被塞过来的剧本,他的目光在那些舞台提示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将剧本轻轻放在膝盖上,身体不自觉地朝床沿外侧挪动了一点。 “真的算了吧,我做这个不适合。” 浅书怜看着他微微绷紧的肩线,看着他垂下的灰色眼眸,看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又归于静止,那双蜂蜜色的眼眸里,一点促狭的笑意如同深水潭底浮起的气泡,一颗一颗地升了上来。 “南鸣同学,你是担心剧本里的肢体接触,所以在害羞吗?” 南鸣律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灰色的眼眸依旧没有看她,只是盯着自己膝盖上那份摊开的剧本,盯着纸面上那几行被浅书怜用手指点过的舞台提示。 “......异性之间做这些,还是有点太过了。”声音不高,语气里带着一种努力维持的平静。 浅书怜笑了起来,不是那种促狭的、带着捉弄意味的笑,而是一种更加明亮的、毫无阴霾的、仿佛他刚才说了一句很有趣的话的笑。 “你明明连我的胖次都看到过了,而且还是两次,结果却还因为这种事感到害羞吗?” 南鸣律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红。 “那两次都只是意外而已。”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带着一种急于澄清的紧绷。 浅书怜没有立刻回应,她只是看着他,然后,她的双手落在了自己校服裙的裙摆边缘。 “那样的话,要不要来一次‘不是意外’的?” 南鸣律的瞳孔在那千分之一秒里骤然收缩。 “别——” 浅书怜的双手捏着裙摆,向上掀了起来。 南鸣律猛地抬起双手,紧紧捂住了自己的眼睛,他能听到自己心跳在胸腔里擂鼓般的闷响,能感觉到耳廓那层薄红正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势头蔓延到脖颈。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被抽走了大半,只剩下台灯暖黄色的光,沉默地洒在他紧绷的手背上。 然后,他听到了笑声。 起初是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噗嗤”,然后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清脆,怎么也停不下来。 南鸣律的指缝极其缓慢地张开了一条缝隙,浅书怜双手还拎着裙摆的边缘,但那掀起的裙摆下面,是一条深蓝色的、紧身的运动短裤,没有任何值得大惊小怪的东西。 她笑得弯下了腰,尾巴在她背后剧烈地晃动着,眼角甚至渗出了一点生理性的泪花。 她一边笑一边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哈哈哈,南鸣律同学,你还真好玩。”她的声音因为笑意而断断续续,但那双蜂蜜色的眼眸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恶作剧得逞后的快乐。 “......浅书怜,你太无聊了。” 第57章 码头—Deal and Betrayal at the Pier 码头边,河水是深黑色的,远处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被晚风揉碎成一片细密的、不断颤动着的金色光斑,又渐渐被水底的黑暗吞没。 一艘废弃的运沙船搁浅在几十米外的浅滩上,船身锈迹斑斑,倾斜的角度一年比一年更深。 三个狼亚人青年站在码头边缘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下。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那片坑洼不平的水泥地面上,随着灯丝的每一次颤抖而微微晃动。 最年轻的那个鬣灰色毛发的狼亚人叼着烟,烟头那点橘红色的火光急促地明灭着。 他吸得太快了,左手插在裤兜里,指尖隔着布料反复碾着一枚硬币,硬币的边缘已经在他拇指指腹上压出了一道浅浅的印痕。 “老大。”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烟从他齿缝间丝丝缕缕地逸出来,“那家伙说的是真的吗?他手上真有那个——零号化合物?现在可是严打时期,连最基础的货不是都不流通了吗。” 被他称作老大的狼亚人站在最靠近河岸的位置,他比另外两人高出半个头,肩背宽阔,深灰色的皮毛在路灯下泛着粗粝的、缺乏打理的光泽,左耳缺了一小块,边缘整齐,像是被什么利器削过的痕迹。 他嘴里叼着一根已经燃到过滤嘴边缘的烟,最后一点烟灰颤巍巍地挂在末端。 猛吸了一口,烟头那点橘红色的火光骤然变得炽亮,然后他摘下烟蒂,随手朝身后的河面一弹。 “那家伙既然敢这么猖狂地在卖,多少可能是有点路子的。”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被刻意压低的平静,“只能赌一把了。” 第三个狼亚人靠在路灯柱上,双臂环抱在胸前,他的体型比老大还要壮硕,鼓胀的胸肌将深色T恤的领口撑得微微变形。 “那我们真的要正常交易吗。”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深处直接碾压出来的。 老大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那声音很短促,带着一种不屑于认真回答这个问题的轻蔑。 “总之,先看看货怎么样再说。” 鬣灰色毛发的狼亚人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就在这时候,一阵脚步声从他们身后那片被黑暗完全吞没的仓库阴影中传了出来。 三个狼亚人同时扭过头。 路灯的光线照不到那片区域,只能隐约看到一栋低矮的、墙面爬满了深色藤蔓的废弃仓库的轮廓。 那脚步声不快,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节奏,然后,一个身影从仓库与码头交界处那片最浓重的黑暗中走了出来。 路灯的光线先照到了她的脚——一双沾着些许泥土和不明污渍的深色帆布鞋,然后是深色的校服裙摆,被晚风轻轻拂动。然后是垂在身侧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最后是她的脸,那对巨大的、如同镰刀般弯曲的颚部结构,在路灯的照射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偏暗的紫色眼眸半睁半闭,目光从三个狼亚人身上缓缓扫过,不带任何情绪。 鬣灰色毛发的狼亚人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老大没有动,但垂在身侧的手指极其缓慢地蜷缩了起来,靠在灯柱上的那个壮硕狼亚人放下了环抱在胸前的双臂。 拉和目停下了脚步。 她就站在路灯与黑暗交界的那条线上,一半脸被昏黄的光照亮,另一半隐没在阴影里。 老大率先开口,他的声音比刚才压低了一些,带上了一种刻意的、近乎生意场上的平稳。 “是不是X让你来的。” 拉和目微微偏了偏头,那对巨大的镰刀颚随着这个动作轻轻晃动了一下。 X?她才不知道什么X,不过她也不在乎,大概是兮寻希用来交易的代号,一个字母,一个符号,一个不需要被记住的形状。 她稍微耸了耸肩,动作幅度很小,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连敷衍都算不上的随意。 “我才不知道什么ABCD的。” 她的手伸进制服外套的口袋里,三个狼亚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追随着那只手,连那个靠在灯柱上的壮硕狼亚人都不自觉地向前倾了倾身体。 紧接着,拉和目将那个小罐子从口袋里抽了出来。 手掌长度,圆柱形,表面没有任何标签或标识,在路灯的照射下泛着哑光的金属光泽。 她捏着罐子的中段,举到与肩同高的位置。 “你们要的就是这玩意吗?” 三道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个罐子上,鬣灰色毛发的狼亚人嘴里那根烟从他微张的唇角滑落,掉在水泥地面上,溅起几粒细小的火星,又迅速熄灭,而老大那双深灰色的狼瞳里,原本紧绷的、充满戒备的瞳孔,在看到那个罐子的瞬间骤然扩大,又急速收缩,像是一台正在疯狂对焦的相机镜头。 他向前迈了一步,运动鞋的鞋底踩灭了地上那根还在袅袅冒着青烟的烟蒂。 “把那个给我。”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带着一种努力压制的、但怎么也压不住的急切。 拉和目依旧举着那个罐子,紫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老大那双因为瞳孔剧烈缩放而显得不太正常的狼瞳。“钱呢。”声音不高,语气平淡。 老大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扭过头,朝那个鬣灰色毛发的狼亚人使了个眼色,后者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转身快步走向码头边缘那盏路灯后方,在一丛被夜色染成漆黑的杂草里蹲下身,拨开草叶,露出一个锈迹斑斑的、固定在水泥基座上的老式电表箱。 他拉开电表箱的门,从里面取出一个黑色的皮质手提箱,然后直起身,快步走回来,将箱子递到拉和目面前。 拉和目伸出另一只手,接过箱子,同时,她捏着罐子的那只手向前一递,将那个金属罐子放进了老大早已伸在半空中、掌心朝上微微颤抖着的手里。 老大合拢手指,将罐子紧紧攥在掌心,他甚至没有转身,没有走回路灯下,就站在原地,用拇指摸索着罐身,找到了那个隐藏在哑光金属表面下的、极其微小的凸起。 他按了下去,咔哒”一声轻响,罐子顶端的金属片向两侧滑开,露出一个细密的、蜂窝状的喷射口,一股黑红色的、粘稠得近乎液态的气体,从那蜂窝状的喷射口中极其缓慢地溢了出来。 那气体比空气重,从罐口涌出后并不上升,而是如同一条蛇,蜿蜒着、缠绕着,顺着罐身向下流淌,在触及老大手腕皮肤的瞬间扩散开来。 老大将罐口凑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的眼睑猛地抽搐了一下,瞳孔在那一瞬间放大到了几乎占满整个虹膜的程度,又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的两个黑点,他身旁那个鬣灰色毛发的狼亚人几乎是扑过来的,双手抓住老大的手腕,将那个罐子拽向自己,把脸埋进那团正在不断扩散的黑红色气雾里,贪婪地、大口大口地吸着,那个壮硕狼亚人也凑了过来,三个人挤在一起,肩膀抵着肩膀,头颅凑成一簇,将那团黑红色的气雾围在中间。 拉和目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们一眼,然后她低下头,将那只一直拎在手里的黑色皮质手提箱举到眼前,拇指拨开箱扣。 “咔哒”一声,箱盖弹开了一条缝。 她掀开箱盖,路灯昏黄的光线照进了箱子内部,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叠叠裁切成钞票大小的纸。 白色的,没有任何印刷图案,她将那叠白纸从箱子里抽出来,举到眼前,翻了一面。 背面同样是空白的。 她将那叠白纸随手扔回了箱子里,纸页散开,有几片从箱沿滑落,飘到了水泥地面上,然后她将整个箱子朝那三个还挤在一起、沉浸在黑红色气雾中的狼亚人脚边一扔。 “哐当”一声,箱子在水泥地面上弹跳了一下,侧翻过去,里面的白纸哗啦啦地倾泻而出,散落一地。 “什么意思。”拉和目看着眼前的三人,平淡的问道。 老大从黑红色气雾中缓缓抬起头,他的瞳孔已经扩散到了虹膜边缘,只剩下最外面一圈极细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深灰色,嘴角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向上咧着,露出里面尖锐的犬齿和一小截牙龈。 一缕透明的唾液从他咧开的嘴角边缘缓缓溢出,拉出一道细长的银丝,在下颌处断裂,滴落在胸口那片被汗水浸透的深色T恤上。 “着......着什么急啊。”他傻笑了一声,声音变得黏糊糊的,像是舌头在口腔里泡发了,每个字都含着一团嚼不烂的棉花,“我们不得......先验货......再拿钱吗......” “噗呲!” 然而,话音未落,他便感觉腹部一凉。 不,不是凉,是一种比凉更深的、带着灼烧感的空洞。 他缓缓低下头。 只见拉和目的右手,五指并拢绷成一条笔直的线,从他的上腹部贯穿而入,他深灰色的T恤上,以那只手为中心,一圈深色的、还在不断扩大的血渍正在迅速蔓延。 他迟钝地眨了一下眼,然后,疼痛才像迟到的潮水一样,从那个贯穿的洞口轰然涌向四肢百骸。 “呃啊——啊啊啊啊啊——!!!” 惨叫声在码头上空炸开,又被空旷的河面吞没,连回音都没有。 第58章 代理部长—Resolve of the Acting President 第二天,编辑部的活动室中。 乙辻光坐在她的社长专座上,面前摊着那张打印在普通A4纸上的通知单。 她已经盯着它看了将近十分钟,纸面上印着学校的红色抬头,下面是几行正文——“为促进校际社团交流,提升学生组织管理水平,兹定于下周一至周三,委派贵社代表前往海棠女子学院,与该校文学创作社进行为期三天的访问交流。” 措辞客气,格式规范,落款处盖着学生会和校务处的两个红色印章,看起来郑重其事。 乙辻光盯着那两个章,鲨鱼尾鳍在身后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拍打着椅腿。 什么“交流”,什么“访问”,说白了就是派几个人去对方学校坐一坐,喝两杯茶,互相念几篇稿子,拍几张握手微笑的照片,然后各回各家,她在学生会待过,对这种活动的底细心知肚明——不加学分,不报销路费和伙食费,回来还要交一份三千字的交流报告,更重要的是根本得不到任何有用的经验,对方社团的管理模式、运作流程、选题策划,这些东西怎么可能在三天走马观花的访问里学到?无非是坐在会议桌两端,说一些“贵社的经验值得我们深入学习”、“希望今后加强合作”之类的场面话,微笑,点头,然后在心里盘算着回去要怎么写那份报告。 想到这里,乙辻光忍不住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重,重到把她额前几缕银白色的碎发都吹得飘了起来。 “唉——” 这时,活动室的门被推开了。 风见娧走了进来,深棕色的贝雷帽端端正正地戴在头上,绿色的短发从帽檐边缘探出来。 她一眼就看到了乙辻光——不是平时那种背脊挺直、红笔在日程表上圈圈画画的社长,而是一个塌着肩膀、盯着桌面上某张纸、周身笼罩着一层“别惹我”低气压的乙辻光。 “小光,你怎么了?”她走到办公桌旁边,歪着头,蝉翼轻轻翕动了一下。 乙辻光抬起眼,她的目光落在风见娧脸上,然后极其自然地向上移动了一点——扫过她那几缕从贝雷帽边缘探出的、泛着柔和光泽的绿色发丝,停顿了大约半秒,然后移开了。 “没什么。”她将那张通知单从桌面上拿起来,朝风见娧的方向扬了扬,“是和外校交流的事情。” 风见娧接过通知单,浅褐色的眼眸快速扫过纸面上的文字,然后她的眼睛亮了起来,那两片蝉翼以肉眼可见的频率加快了翕动的节奏。 “那岂不是可以趁机去玩一趟吗!太好了!是大家一起去吗!” 乙辻光摆了摆手。 “用不着都去,去两三个人就——” 话说到一半,她的声音戛然而止,悬在半空中的那只手停在那里,手指还保持着刚才摆动的姿势,鲨鱼尾鳍在她身后幅度极小地摆动了一下。 外校交流,三天,不报销路费和伙食费,所以去的人越少越好,如果只去两个人,只需要订一个双人间,可以在火车上坐在一起,可以一起在对方学校的食堂吃饭,可以在访问结束后自由活动的时间里单独去周边的街区逛一逛。 如果只有她和南鸣律的话....... 想到这里乙辻光轻咳了一声,她将那只悬在半空中的手放下来,重新搭在桌面上,指尖在通知单的边缘轻轻敲了敲。 “用不着都去,我和南鸣律去就好了。” 风见娧的蝉翼停住了。 “欸——怎么这样——” “我出去的这几天,你就暂代我作为社长。”乙辻光打断了她,冰蓝色的眼眸直直地看着风见娧,“要管好池凛羽和三下肃那两个家伙,还有灰宫隐,而且工作也不能落下,听到没有。” 风见娧听闻,眼神重新亮了起来,她挺直了背脊,将右手举到贝雷帽帽檐旁边,指尖并拢,做了一个不太标准但十分认真的敬礼姿势。 “明白!保证完成任务!” — 此时,轻音部的活动室中。 凛樱坐在鼓凳上,左手的鼓棒有一下没一下地在自己膝盖上轻轻敲着,右手的鼓棒悬在半空中,尖端抵着军鼓的鼓面,却迟迟没有落下去。 她的目光落在活动室角落里那个空了两天的座位上,贝斯靠在椅背旁,琴弦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后杉睦用来记谱的那个笔记本摊开在谱架上,翻到某一页,上面画满了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符号——一个圈,一个箭头,一个被反复描粗的和弦标记。 “后杉睦同学已经两天没来了。”凛樱将悬在半空中的鼓棒放下来,花园鳗触角从发旋处微微向前倾斜,指向那个空着的座位,“她不会生病了吧。” 弥濑正抱着吉他,低头调着第六弦的音准,琴头那侧,翠绿色的羽毛从她鬓角延伸出来,她拧动弦钮,弦音从低沉的、松垮的“嗡”缓缓收紧,攀升到某个高度。 “应该是在发愁写歌词的事情吧。”她的手指拨了一下琴弦,音准器上的指针微微晃动,最终停在了正中央,“毕竟她没做过这种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夜宵坐在键盘后面,黑色的兔耳垂在脑后,耳尖向内微微卷曲,她面前摊着一本翻到某一页的乐谱,但她没有在看。 听到弥濑的话,她的目光投向活动室角落里那张破旧的沙发椅——泠雫正窝在里面,那件过大的卫衣将她整个人裹成一团蒲公英般的沙色云朵,只露出一颗蓬松的脑袋和搭在扶手上、完全盖住指尖的过长的袖子,她手里捏着一片金嗓子喉宝,正往嘴里送,眼睛半闭着,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又猛地抬起来,重复着这个循环。 “都怪部长。”夜宵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怎么能把这种事甩给一个新人去做,更何况后杉同学还要练习贝斯呢。” 泠雫往嘴里送金嗓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她睁开那双总是半闭着的、带着睡意的琥珀色眼眸,可怜巴巴地眨了眨。 “我错了嘛。”声音软绵绵的,带着金嗓子那股清凉的、微苦的草药味,“可是事已至此也没办法了吧,等这次演出结束后,我会请小睦吃饭的。” 弥濑将吉他轻轻放在琴架上,走到凛樱身边,从她手里抽出那根鼓棒。 然后她走到沙发椅前,握着鼓棒,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泠雫那颗蒲公英般蓬松的脑袋。 “这种事说到底本来就应该你这个主唱来做,光请一顿饭有什么用。” 泠雫双手捂住被敲的地方,泪眼汪汪地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眸里泛着一层薄薄的、生理性的水光。 “那、那还要怎样嘛......” 弥濑将鼓棒在指尖转了一圈。 “最起码也要脱个干净,在后杉睦同学面前土下座表示诚意。” 泠雫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她捂着脑袋,整个人往沙发椅深处缩了缩,那件过大的卫衣几乎要将她完全吞没。 “怎么这样......” “砰。” 就在这时,活动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后杉睦站在门口,她穿着校服,裙摆皱巴巴的,像是被反复攥过又松开,黑色的短发有些凌乱,那缕粉色的挑染从耳际翘起一个不听话的弧度,她的眼睑下方浮着两团浓重的、泛着青黑的阴影,但她的眼睛亮得惊人,暗红色的瞳孔在活动室日光灯冷白色的光线下灼灼发亮。 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发出第一个音节,一团沙色的影子就从活动室角落那张破旧的沙发椅里弹射而出。 泠雫的卫衣下摆在她身后拖成一道模糊的弧线,过长的袖子在空中胡乱挥舞着,她在距离后杉睦大约一步远的地方猛地双膝跪地,借着冲刺的惯性,整个人如同一颗被推倒的保龄球,滑过活动室那层薄薄的灰尘,精准地停在了后杉睦的脚边。 她的双手死死抓住了后杉睦校服裙的裙摆边缘,蒲公英般蓬松的脑袋深深低了下去,额头几乎要贴上后杉睦的鞋尖。 “小睦——!原谅我——!我再也不会让你写歌词了——!”声音带着哭腔,尾音拖得很长,在安静的活动室里来回弹射。 后杉睦整个人僵在了门口,她低着头,暗红色的眼眸微微睁大,瞳孔里清晰地映出泠雫那颗埋在自己鞋尖前的、蓬松的沙色脑袋。 “......怎么了?” 弥濑将手里的鼓棒轻轻放回凛樱的军鼓上。 “小睦,写歌词的事情很难办吧?没关系,大家可以一起来想,你不用自己一个人发愁。” 后杉睦愣了一下,她的目光从脚边那颗蒲公英脑袋上移开,缓缓扫过活动室里的每一个人,这才明白了,她们以为自己这两天没来社团,是因为写不出歌词,躲起来一个人发愁。 想到这里,后杉睦稍微松了口气,那口气从胸腔深处缓缓浮上来,在喉咙里化成一缕带着释然的叹息。 “原来你们在说这个啊。” 说着,她的手伸进书包里,摸到一个硬皮本子的边角,握住,抽了出来。 那是一个浅绿色的硬壳笔记本,封面边缘已经有些磨损,边角微微卷起。 她将笔记本举到胸前,举到所有人都能看到的高度,嘴角向上弯起,露出一排浅浅的洁白牙齿。 “歌词什么的,我已经写好了哦。” 第59章 走廊—Uninvited Guest in the Corridor 戏剧社中。 休息室里只有反夜月一个人,她坐在靠墙那张长条软凳上,背靠着冰凉的墙面,双腿蜷起来,膝盖上摊着那份已经翻得边角卷起的剧本。 她的嘴唇无声地背诵着台词,眼眸在纸面上缓慢移动。 有些台词她已经能默出来了,但她还是反复地读,反复地揣摩每一个标点之间的停顿,每一个舞台提示里藏着的、未曾明说的情绪。 全神贯注。 “咚咚咚。” 突然传来了一阵敲门声,反夜月的嘴唇停住了,眼眸从纸面上抬起来,投向那扇紧闭的门。 她的猫耳微微竖起,耳尖向前倾了倾。 大家进出休息室明明从来不敲门的,社员都是直接推门进来,拿东西,换衣服,对台词,或者只是找个地方坐一会儿。 她看着那扇门,沉默了片刻。 “......进来吧。” 门把手被轻轻拧动了一下,“咔哒”一声,门推开了。 南鸣律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那双灰色的眼眸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沉静,正直直地看着她。 看到来人是南鸣律,反夜月的手指在剧本边缘猛地蜷缩了一下,她下意识地将剧本往胸前挪了挪,猫耳向后抿了一下,又迅速竖起来。 “你、你怎么来了。”声音有些支吾,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猝不及防的紧绷。 “我有事找你。”南鸣律走进来,反手将门轻轻带上,休息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日光灯管持续的嗡鸣。 反夜月的手指在剧本边缘又蜷缩了一下。 “什么事。”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努力维持着一种惯常的平稳。 “你们戏剧社过段时间要和轻音部进行一场联合演出。”南鸣律站在门边,没有走近,灰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她,“叫《少女歌剧的时代病》,对吧。” 反夜月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是浅书怜告诉我的,昨晚她让我帮忙看剧本和指导来着。” 听到这话,反夜月握着剧本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昨晚,浅书怜,找他,看剧本,指导。 几个词在她脑海里各自炸开一小朵无声的、带着酸涩味道的烟火,不过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将目光重新落回膝盖上那份摊开的剧本上,盯着纸面上某一行舞台提示。 “所以,你来找我是做什么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清冷的调子,但尾音压得比刚才更低了一些。 “剧本里有很多场面不适合我来指导。”南鸣律摇了摇头,语气有些无奈的说道,“所以,我希望你可以多帮帮忙,毕竟在演戏这一方面,你要更有经验。” 反夜月没有立刻回应,她的目光依旧落在纸面上,但她其实一个字也没有在看,那些舞台提示、那些台词、那些她用铅笔反复标注过的符号,此刻都变成了密密麻麻的、无法辨认的黑色墨迹。 然后,她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几乎难以察觉的轻哼。 “看来你还有点分寸。”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只是嘴唇翕动带出的气音。 南鸣律微微偏了偏头。 “什么?” “没什么。”反夜月将剧本从膝盖上拿起来,轻轻合上,双手交叠按在封面上,“而且就算你不和我说,我也会好好指导浅书怜的,毕竟——她也是我的朋友。” 她在‘也是’那两个字上落下了一个极其细微的重音。 南鸣律没有听出来反夜月话里的意思,只是点了点头。 “那就拜托了。”他转过身,手搭上门把手又停了一下,随后微微侧过头,“等演出的时候,我会带编辑部的同伴来捧场的。” “嗯,多谢了。” 门把手被拧动,门推开,南鸣律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门外。 反夜月依旧保持着双手交叠按在剧本上的姿势,目光直直地盯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然后她将剧本重新翻开,翻到她刚才读到的那一页。 目光落在纸面上,嘴唇微微动了动,但她其实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 学生会的办公室中。 兮寻希坐在办公桌后面,窗帘拉拢了一半,他面前摊着一个深蓝色封皮的账本,纸张泛着微微的黄,上面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日期、数字和简短的备注。 他握着一支黑色水笔,笔尖悬在某一行的末尾,似乎在斟酌下一个要落下的数字。 “砰。”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了,门板撞上墙壁,发出一声短促而响亮的撞击声。 兮寻希的手指一颤,下一秒他面无表情地合上账本,并抬起头。 拉和目站在门口,右手还搭在门把手上,那对巨大的镰刀颚在她头侧微微晃动了一下。 兮寻希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那声哼很轻,带着一种被冒犯的、又不屑于认真计较的冷淡,他将合上的账本拿起来,拉开办公桌右侧最下面那个抽屉,放了进去,然后将抽屉合上。 “进门前要先敲门,这点道理都不懂吗。”拉和目懒得理他,她走进来,右手拎着那个黑色皮质手提箱,走到办公桌前,手腕一扬。 手提箱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的抛物线,落在兮寻希面前那叠摊开的文件旁边。 兮寻希看了她一眼,伸出手,将手提箱转过来,拇指拨开箱扣。 “咔哒”一声,箱盖弹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叠叠纸币,他的手指在那些纸币边缘快速拨过,纸页发出细密的“哗哗”声,然后他合上箱盖,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比刚才更轻、也更冷冽的冷笑。 “干得不错,交易还顺利吗。” 拉和目耸了耸肩。 “当然不顺利,甚至可以说,十分麻烦。”她抬起那只指甲缝里还残留着褐色痕迹的右手,用拇指随意地蹭了蹭中指指腹上那点干涸的污渍,“总之,你就做好擦屁股的准备吧。” 听到这话,兮寻希的眉头忍不住皱了起来。 “你做什么了。” 拉和目放下手,紫色的眼眸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 “全残废了。”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说“今天食堂的炸猪排太咸了”。 兮寻希垂在桌面下的那只手猛地攥紧了,骨节发出细微的“咔吧”声,手背上几根青筋极其缓慢地凸了起来。 “就非要做得那么过火吗?明明教训一顿就足够了,你难道不知道可持续交易这个道理吗?” 拉和目看着他额头那根正在微微跳动的青筋,看着他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的拳头。 “那几个家伙当时都‘吸嗨’了,不动点真格,他们怎么清醒得过来呢。” 说完,她不再理会兮寻希,直接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但刚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兮寻希一眼。 “记得,下次有这种好事还要叫我哦。” 说完,门在她身后重重地关上了,“砰”的一声,震得墙面上那幅镶着金框的合影又微微晃动了一下。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兮寻希坐在那里,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攥紧的拳头搁在桌面上,手背上那几根青筋还没有完全消退。 — 拉和目从学生会办公楼里走出来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从楼顶那排窄长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她的步伐轻快,紫色的眼眸半睁半闭,嘴角还挂着那抹没完全落下去的、餍足的弧度。 拐过墙角的时候,一团影子直直地撞进了她怀里,撞击的力道很轻,轻到拉和目的身体连晃都没有晃一下,但那个撞上来的人却在反作用力下猛地向后弹了出去,“噗通”一声,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那顶深棕色的贝雷帽从她头上滑落,滚了半圈,停在拉和目的鞋尖前。 是风见娧。 风见娧坐在地上,双手撑在身后的地砖上,浅褐色的眼眸因为突如其来的撞击而微微睁大,瞳孔里还残留着一丝没反应过来的茫然,那两片蝉翼在她耳廓上方剧烈地翕动了几下,又迅速收拢。 “好痛......”她嘟囔着,抬起一只手,将滑到额前的几缕绿色短发别回贝雷帽边缘,又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然后她抬起头。 拉和目背着光站在那里,午后过于明亮的光线从她身后倾泻过来,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近乎透明的金色,风见娧眯了眯眼,没能看清她的表情,只看到那对在逆光中显得格外巨大、格外幽暗的镰刀颚的剪影。 她赶紧从地上爬起来,双手在裙摆上胡乱拍了拍,然后凑到拉和目面前,伸出手,在她的胸口轻轻拍打了几下。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她的语速很快,带着一种急于弥补的殷勤,“没事吧?我没看路,真是对不起——” 但紧接着,风见娧感觉自己的手掌隔着校服薄薄的衣料,触碰到了一片与预期截然不同的、坚硬而富有弹性的轮廓。 她的动作停住了,浅褐色的眼眸眨了眨,然后她抬起一根食指,又戳了戳拉和目的胸口。 “哇。”她抬起头,浅褐色的眼眸亮晶晶的,蝉翼因为兴奋而轻轻翕动起来,“你的胸好结实啊,还真是看不出来!是自己练的吗?” 拉和目低下头,她的目光先是落在了风见娧戳在自己胸口的那根食指上,然后缓缓上移,扫过她耳廓上方那两片半透明的、正在轻轻翕动的蝉翼,扫过她那张毫无防备的、写满了好奇和赞叹的脸。 没有回应。 风见娧收回手指,仰起脸,嘴唇微微张开。 “对了,你叫——” 没等风见娧把话说完,拉和目就从她身侧绕了过去。 蝉,她没有一点兴趣。 风见娧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她保持着微微仰起脸的姿势,然后转过头,目光追随着拉和目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直到她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稍微歪了歪头,风见娧抬起手,将自己的帽子端端正正地戴好,然后才继续朝着走廊的另一端走去。 走了几步,她又开始哼起歌来,是一首最近常听的、旋律轻快的曲子,蝉翼在她耳廓上方愉快地翕动着,随着那哼唱的节奏一颤一颤。 第60章 未完乐章—Unfinished Movement 后杉睦站在活动室中央,双手背在身后,十指紧紧绞在一起,那几页从浅绿色硬壳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在泠雫、弥濑、凛樱和夜宵的手中依次传递。 她们在看,没有人说话,这让后杉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又滚动了一下。 “......怎么样?”声音有些发干,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紧绷,“还可以吗?” 弥濑将手里的纸页往凛樱怀里一塞,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吱呀”。 她几步冲到后杉睦面前,双手一把抓住了后杉睦单薄的肩膀。 “何止是还可以——!”她的声音拔高了一个明显的幅度,翠绿色的羽毛从鬓角延伸出来,因为激动而微微张开,“简直就是太好了!没想到小睦你竟然写歌词写得这么好吗!” 她一边说,一边用力摇晃着后杉睦的肩膀,后杉睦的脑袋随着那摇晃的节奏前后摆动,那缕粉色的挑染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凌乱的弧线,暗红色眼眸里满是茫然和猝不及防。 凛樱坐在鼓凳上,双手轻轻拍了几下,花园鳗触角从发旋处竖起来,愉快地左右轻轻摆动着。 “看来是我们小看后杉同学了啊。”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种真诚的、毫无保留的赞叹。 夜宵也点了点头,黑色的兔耳垂在脑后,耳尖向内微微卷曲。 “里面还加入了不少英文,听起来更有那种感觉了呢。”她的目光落在手里那页纸的某一行上,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似乎在默念那几个被她反复看了好几遍的英文单词。 泠雫窝在沙发椅里,那页纸被她双手举在眼前,距离近得几乎要贴上鼻尖,蒲公英般蓬松的脑袋低垂着,琥珀色的眼眸在纸面上极其缓慢地移动。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着,看上去是已经在背那些歌词了。 后杉睦站在那里,肩膀还被弥濑紧紧抓着,她的目光从泠雫身上移开,扫过夜宵专注的侧脸,扫过凛樱那根愉快摆动着的花园鳗触角,最后落在面前弥濑那双亮得惊人的、因为兴奋而微微放大的翠绿色瞳孔上,胸口那团从昨晚开始就紧紧蜷缩着、让她几乎不敢大口呼吸的东西,在这一刻终于松弛了。 她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然后从弥濑的钳制中轻轻挣脱出来,向后退了一小步,抬起手,将被晃得凌乱的那缕粉色挑染别回耳后。 “倒也不是我自己一个人的功劳啦,文学社的西松奈社长,给了我不少指导,或者说引导。” 活动室里安静了一瞬。 “欸?西松奈?后杉同学和她的关系难道很好吗?”弥濑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纯粹的好奇。 后杉睦摆了摆手。 “那倒没有,我们两个本来都不认识来着。”她顿了顿,暗红色的眼眸微微垂下去,落在自己鞋尖前方那一小块被日光灯照得发白的地板上,“所以,我才更感谢她了。” 说到这里,还没等几人再开口询问,后杉睦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紧接着,她忽然伸出手,从泠雫手里将那几页纸轻轻抽了回来。 泠雫愣了一下,抬起头,眼眸里还残留着没从歌词里完全抽离出来的、朦胧的专注。 后杉睦将那几页纸拢了拢,边缘对齐,小心翼翼地捧在胸前。 “我再去多打印几份!” 说完,她转过身,几步冲到门口,拉开门跑了出去。 弥濑还保持着双手悬在半空中的姿势,翠绿色的眼眸眨了眨。 “......打印店,不是往那个方向走的吧。” 而后杉睦确实没有去打印店,她的脚步在走廊尽头那个分岔路口没有丝毫犹豫,向右一拐,踏上了通往旧教学楼那条被午后阳光晒得微微发烫的连廊,蝙蝠翅膀在她背后轻轻扑扇着,不是因为需要保持平衡,是因为她压不住那阵从胸腔深处不断涌上来的、让她指尖都在微微发颤的雀跃。 她要给南鸣律看,现在,立刻,马上,不是等演出那天,不是等他来捧场的时候,不是等他坐在台下那片昏暗的观众席里,远远地、和其他人一起看到舞台上的自己。 她要让他作为观众第一个看到,这些词句,这些她咬着笔帽、对着空白文档熬了整整一夜才一个一个地捉住的词句,这些被西松奈用那种不急不缓的、温和却不容抗拒的方式引导着她自己从意识深处打捞上来的碎片,她要让他看到。 然后,他会怎么说呢?会像平时那样,用那种不咸不淡的、平静的语气说“还不错”吗?还是会在看完之后沉默片刻,灰色的眼眸从纸面上抬起来,看着她,然后——光是想象一下那个画面,后杉睦就觉得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擂得发疼,像是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如果他说“写得很好”,如果他说“没想到你还有这种天赋”,如果他的嘴角向上弯起那么一点点,不用多,就那么一点点,她一定会开心得——开心得—— 后杉睦的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连廊上小跑了起来,那几页歌词被她紧紧攥在手里,贴在胸前,纸页边缘被她的体温捂得微微发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一定会开心一整天的。 — 此时,编辑部的活动室中。 三下肃盘腿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把牌,牌面朝下,棕黄色的眼眸半眯着,嘴角挂着一抹志得意满的弧度。 他对面是池凛羽,背靠窗台,黑白分明的眼眸死死盯着自己手里那把牌,眉头紧锁,耳廓上的羽毛微微炸开,灰宫隐坐在侧面,蛇尾安静地蜷在椅子腿边,深灰色的眼眸从口罩上方露出来,看看自己手里的牌,又看看三下肃脸上那抹越来越深的笑容,喉结滚动了一下。 而二人此刻的脸上都贴满了纸条,只有三下肃的脸还是干干净净的。 “一对王炸。”三下肃将最后四张牌轻飘飘地甩在茶几上,纸牌落在玻璃台面上,发出两声清脆的“啪嗒”,他双手枕在脑后,整个人往沙发靠背里一陷,鬣狗尾巴在身后得意地大幅度摆动起来,“贴!赶紧贴!” 灰宫隐默默地放下手里那把还没来得及出完的牌,从茶几上那叠已经裁好的纸条里抽出一张,用舌尖舔了舔背面,然后小心翼翼地贴在了自己左脸颊上。 而池凛羽还盯着茶几上那两张王炸,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黑白分明的眼眸里满是一种百思不得其解的困惑,她慢慢地将自己那把牌放下,从纸条堆里抽出一张,用力舔了一下,然后“啪”地一声拍在了自己额头上。 三下肃直起身,将散落在茶几上的纸牌拢到一起。 洗牌,切牌,发牌,纸牌在他指间发出细密的“唰唰”声,三摞牌依次落在三人面前。 池凛羽伸出手,正要拿起自己那摞牌,但紧接着她的手指悬在半空中,停住了,黑白分明的眼眸微微眯起,瞳孔的焦点从牌背上移开,落在了三下肃那只正在收回去的左手上。 “等一下。”池凛羽的声音带着一种突然警觉的冷冽,下一秒她的手猛地探出去,一把抓住了三下肃左手的手腕。 三下肃的身体猛地一僵,鬣狗耳朵“唰”地竖了起来。 “干、干什么!”他试图将手腕抽回来,但池凛羽的手指如同铁钳般牢牢箍住,纹丝不动。 她用力将那只手翻了过来,而三下肃的掌心朝上,手指依旧蜷缩着,不肯张开。 “张开。” 三下肃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随后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张开了。 掌心里藏着两张牌,一张红桃A,一张黑桃K。 顿时,池凛羽的额角,一根青筋以肉眼可见的幅度猛地跳了起来。 “你这个死鬣狗!打斗地主竟然还藏牌——!”她的右拳自下而上,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三下肃的左脸颊上。 “哇啊!” “砰”的一声闷响,三下肃整个人从沙发上翻了下去,后背重重地撞在茶几边缘,又滚了半圈,瘫在地板上。 池凛羽从沙发上站起来,垂在身侧的右拳还攥得紧紧的,而灰宫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椅子上挪到了窗边,整个人躲在窗帘后面,只露出一小截蛇尾的尾尖。 “咚咚咚。” 就在池凛羽要继续暴揍三下肃的时候,突然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紧接着,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后杉睦的脑袋从那条缝隙里小心翼翼地探了进来,暗红色的眼眸眨了眨,瞳孔里映出活动室内的景象。 看到倒在地上一脸痛苦的三下肃和一脸暴怒且满脸纸条的池凛羽,她沉默了片刻。 “那、那个......南鸣律在吗?我有事找他。” 池凛羽将悬在半空中的拳头放了下来,抬起手,开始扯自己脸上那些纸条。 “南鸣律有事出去了。”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清冷,“你想找他的话,就给他打电话吧。” 第61章 攻防战—Double Room Offense 蛋糕店里弥漫着甜腻的、混合了黄油和糖霜烘焙气息的暖风。 乙辻光坐在靠窗的卡座里,面前摆着一份切得整整齐齐的草莓奶油蛋糕,她用叉子切下一小块送进嘴里,抿掉叉尖上残留的奶油,然后又切下一小块。 南鸣律坐在她对面,面前是一份巧克力蛋糕,深褐色的蛋糕体夹着浅棕色的慕斯层,最上面淋着一层光滑的甘纳许,旁边点缀着一小撮金箔碎屑。 他用叉子切下一小块,送进嘴里,巧克力的微苦在舌尖缓缓化开。 “和外校交流的事情,时间定下来了。”乙辻光将叉子搁在碟子边缘,发出一声细微的“叮”,“明天出发,去海棠女子学院,和那边的文学创作社交流,三天。”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屏幕,推到南鸣律面前,屏幕上是一份已经填写完毕、只差最后提交的电子申请单,日期、地点、事由、派出人员,每一项都工工整整地填好了,派出人员那一栏,写着两个人的名字:乙辻光,南鸣律。 南鸣律握着叉子的手悬在了半空中,那块刚切下来的巧克力蛋糕在叉尖上颤巍巍地晃了晃。 “是不是有点太突然了,明天就要去吗。”他将那块蛋糕送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不然呢,你还想耽搁多久。”乙辻光的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平稳,鲨鱼尾鳍在她身后轻轻摆动了一下,她重新拿起叉子,将草莓奶油蛋糕上那颗最大、最红的草莓切下来,送进嘴里。 南鸣律将叉子轻轻搁在碟子边缘。 “我们两个有点不方便吧,怎么不让池凛羽和你一起去。” “池凛羽要打工。”她将那颗草莓咽下去,又切下一小块蛋糕。 “那风见娧呢。” “我这个部长肯定要去,所以风见娧要暂代我的位置,管着三下肃和池凛羽那两个家伙。”乙辻光的叉子在蛋糕上切下一小块,但没有送进嘴里。 “灰宫隐呢。” “灰宫隐还是个新人,而且唯唯诺诺的,带他去估计做不了什么。”乙辻光的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叉子悬在半空中,冰蓝色的眼眸直直地看着南鸣律。 “那三下——” “砰。”乙辻光的手掌拍在了桌面上,碟子里的叉子被震得跳起来,在陶瓷边缘磕出一声清脆的“叮”。 “南鸣律,你这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说了这么多,你就这么不情愿和我一起去吗。” 南鸣律被她那目光看得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垂下眼帘,重新拿起叉子,将那块已经微微有些塌陷的巧克力蛋糕切下一小块。 “......知道了。”声音不高,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奈。 乙辻光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那声哼很短促,带着一种满意,又带着一丝“我可不是非要你陪我去”的、刻意的、欲盖弥彰的傲然。 “这还差不多,我带你去可是看重你,别不识好歹。” 她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了几下,点开了一个酒店预订的页面。 然后她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直直地看向南鸣律。 “酒店房间,要两张单人床还是一张双人床?” “?” 南鸣律手里的叉子掉在了碟子上,“叮”的一声脆响,叉尖磕在陶瓷边缘,弹跳了一下,然后滑落到桌面上,在光洁的木质表面留下一小条浅褐色的巧克力痕迹。 他沉默了片刻,灰色的眼眸从那个躺在桌面上的叉子上缓缓抬起来,对上乙辻光那双正盯着他看的、冰蓝色的眼睛。 “你是认真的吗,这种情况,不应该定两个单人间吗。” 听到这话,乙辻光的脸颊上,一抹极淡的红晕从耳根处蔓延开来。 “那是因为这次出行的钱学校不给报销!所以当然要省着花了。”她的语速明显比刚才快了一些,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急于把准备好的理由一股脑倒出来的、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急促。 “那也太离谱了,我自己出钱,定两个单人间好了。” 乙辻光的鲨鱼尾鳍在她身后猛地甩动了一下。 “你一个大男人,这么婆婆妈妈的干什么!”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又迅速压下去,耳廓边缘那片红晕正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势头向脸颊中央蔓延,“不要废话了,赶紧选。” “........那当然是两张单人床了。” 乙辻光迅速低下头,拇指在屏幕上快速点了几下,然后锁屏,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她的双手在桌面上交叠,指尖轻轻垫在下巴下面,银白色的短发从额前垂落,遮住了小半张脸,也遮住了那片还在隐隐发烫的红晕。 “别多想。”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社长式的平稳,“我只是单纯的,出于节省的方面才定一个房间的,而且是看你是个老实人,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可别以为我和谁出去都会这样。” 南鸣律抬起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住自己的鼻梁,用力揉了揉。眉心那片皮肤被揉得微微泛红,但那阵隐隐的、从刚才就开始盘踞在太阳穴附近的钝痛,并没有因此而消散。 “所以也没必要那么省。”他的声音有些闷,从掌心下方传出来。 “反正我已经订完了,退订的话还要交违约金。”乙辻光的眼睛依旧闭着,但鲨鱼尾鳍在她身后幅度极小地摆动了一下。 南鸣律将手从脸上放下来。 “......知道了。”他重新拿起那把刚才掉落在桌面上的叉子,用纸巾将沾在叉柄上的巧克力痕迹擦干净,然后切下一小块蛋糕,送进嘴里。 巧克力微苦的甘纳许在舌尖化开,他慢慢地嚼着,灰色的眼眸落在窗外那片被午后阳光照得发白的街道上。 “需要拿什么东西吗。” 乙辻光睁开了眼睛,她将垫在下巴下面的双手放下来,重新拿起那把搁在碟子边缘的叉子,将草莓奶油蛋糕上那朵塌了一角的奶油玫瑰花切下来送进嘴里。 “拿着电脑,还有一些换洗的衣物就好了。” 南鸣律刚想开口再问些什么,自己裤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嗡嗡的蜂鸣声贴着大腿皮肤传上来,隔着布料显得格外清晰。 他放下叉子,将手机掏出来。 来电显示:后杉睦。 乙辻光的目光在屏幕上扫了一下,然后移开了,她重新拿起叉子,将碟子里最后那块沾着奶油的草莓送进嘴里。 “去接吧。”声音含混,带着草莓的清甜。 南鸣律从卡座里站起来,穿过蛋糕店那条狭窄的过道,推开洗手间那扇贴着磨砂贴纸的门。 他走到洗手台边,背靠着冰凉的瓷砖墙面,按下接听键,将手机贴到耳边。 “喂。” 听筒里传来一阵细微的、被电流滤过的喘息声,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刚刚跑完步的、还没完全平复下来的节奏。 “那个,南鸣律同学,你在哪儿?”后杉睦的声音压得很低,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有点事出来了,怎么了吗。”南鸣律抬起眼,洗手台正对面的镜子里映出他自己的脸。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他能听到她咽了一口唾沫,那细微的“咕咚”声被话筒放大,清晰地传进他的耳朵里。 “也没什么,额.......”她的声音变得有些支支吾吾,像是嘴里含着一团嚼不烂的棉花,“就是,我有东西想给你看看,你今晚有时间吗?” 南鸣律想到自己房间里那个还没开始收拾的行李箱,想到明天清晨就要出发,想到自己连换洗衣物都还没从衣柜里拿出来。 “没有。”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平淡,“明天要去做学校的外校交流会,今晚要收拾行李。”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片刻,这一次的沉默比刚才更长,长到他能听到她身后隐约传来的、操场上的喧闹声,以及更远处某个教室里断断续续的钢琴练习曲。 “那、那现在呢?”她的语速突然快了起来,“现在你有没有时间?” 南鸣律握着手机,从洗手间探出半个身子,目光越过那条狭窄的过道,落在靠窗卡座里那个银白色的背影上。 乙辻光正低着头,用叉子尖端拨弄着碟子里那朵塌了一角的奶油玫瑰花,鲨鱼尾鳍在她身后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摆动着。 “是什么要紧的事情吗。”南鸣律随后开口问道,“如果是的话,我现在去找你。”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了沉默,这一次的沉默比刚才更长,也更安静,连她身后的背景音都仿佛被什么东西吞没了。 “......不用。”过了片刻,后杉睦开口说道,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其实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就是——” 她停顿了一下,南鸣律听到她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在话筒里化成一阵短促的、带着细微震颤的气流。 “我希望,等联合演出的时候,你能来看。” “那个啊,我会去的。” “嗯。”后杉睦应了一声,“那,祝你外校交流顺利。” “好。” 第62章 共舞—Duet Before the Mirror 此时,编辑部中。 活动室里只剩下池凛羽一个人,三下肃因为肚子疼,捂着肚子脸色发白地冲出去的时候连门都没来得及关严,灰宫隐则更早一些就抱着那叠需要提交给学生会的资料出了门。 池凛羽坐在靠窗那张桌子前,一手托着腮,黑白分明的眼眸半垂着,落在面前那台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 排版软件里,新一轮校刊的封面初稿正摊开在画布中央,标题字体的间距她调了三次还是觉得不太对,她的右手握着一支触控笔,在数位板上轻轻划动,将一张配图的裁剪边缘向内收了两毫米,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可乐味的,糖球在她舌尖上缓慢地融化,甜腻的、带着微微碳酸刺激的液体一丝一丝地滑进喉咙里。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风见娧走了进来,深棕色的贝雷帽端端正正地戴在头上,绿色的短发从帽檐边缘俏皮地探出来。 她的目光在活动室里转了一圈——沙发空着,上面还留着一个被三下肃躺出来的、浅浅的凹陷;灰宫隐常坐的那个角落空着,椅子腿边没有了那根安静蜷着的蛇尾,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靠窗那个唯一有人的位置上。 “大家都去哪儿了?”风见娧询问道。 池凛羽的目光没有离开屏幕。 “都去干各自的事情了。”触控笔在数位板上又划了一下,那张配图的饱和度被她拉低了三个点。 “这样啊。”风见娧走到乙辻光的社长专座前,将那件搭在椅背上的深灰色薄外套小心翼翼地挪到旁边的扶手上,然后一屁股坐了进去。 椅面比她想象中还要柔软,整个人陷下去一小截,她将双腿伸直,脚后跟抵着地板,双臂举过头顶,十指交叉,用力向上撑。 脊背的骨节发出一连串细微的“咔咔”声,那两片蝉翼也因为身体的舒展而完全张开了。 她保持着这个姿势,闭上了眼睛。 “部长的椅子好舒服啊,如果可以的话,真想一直坐在这里。” 池凛羽的目光终于从屏幕上移开了,她侧过头,黑白分明的眼眸瞥了风见娧一眼——陷在部长的椅子里,双臂还举在头顶,整个人像一只正在晒太阳的、伸懒腰的猫。 然后她重新垂下眼帘,触控笔在数位板上轻轻点了一下,将那行标题的字体从思源黑体换成了更细一些的苹方。 “刚刚那句话,如果被小光听到的话,她可是会揍你的。”棒棒糖在她齿间转了小半圈。 风见娧睁开眼睛,将举过头顶的双臂放下来,并吐了吐舌头。 “只是开个玩笑嘛,不要告诉小光哦。” 说完,她将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被乙辻光的手腕磨得微微发亮的皮革。 而随后,风见娧的脑海中浮现出了走廊里有着巨大镰刀颚剪影的身影,还有自己撞上去时,手掌隔着校服薄薄衣料触碰到的那片与预期截然不同的、坚硬而富有弹性的轮廓。 她低下头,抬起手,用指尖戳了戳自己的胸口。 软绵绵的。 想到这里,风见娧从‘社长专座’上站起来,并走到池凛羽身边。 池凛羽正握着触控笔,将封面右下角那行期数标注的字间距从一百二十调到了一百一十五,她感觉到风见娧走近了,但她没有抬头,以为对方只是好奇排版,想凑过来看一眼。 然而下一秒,两只手从她背后伸了过来,精准地扣在了她的胸口上。 不是轻轻碰一下,是实实在在地、五指张开地抓了一把。 池凛羽嘴里的棒棒糖从齿间滑脱,“啪嗒”一声掉在了数位板上,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耳根红到了脖颈,连那几根耳廓上的羽毛都根根炸开了。 紧接着她猛地转过身,后背撞上了窗台边缘,双手紧紧捂住自己的胸口。 “你干什么——!”池凛羽的声音拔高了一个明显的幅度,并且还带着一丝颤抖,“怎么跟流氓一样!” 风见娧还保持着双手悬在半空中的姿势,十指微微张开,像是在回味什么。 “我刚刚在走廊上撞到一个女生。”她的语气带着一种纯粹的好奇,“她的胸口可硬了,像石头一样,所以我就好奇,别人的是不是也那么硬。” 池凛羽依旧紧紧捂着胸口,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深,深到她的肩膀都微微耸了起来,又缓缓地吐了出来。 “那种事怎么可能?正常女生的胸口都是软的吧?!”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努力克制的、从齿缝间挤出来的平静。 风见娧歪了歪头,那顶深棕色的贝雷帽随着这个动作微微滑向一侧,露出一小截被压得有些扁塌的绿色短发。 “但她就是硬的啊。”她一边说,一边抬起双手,扣在自己胸口,十指张开,实实在在地抓了两把,“明明我也是软的,她是怎么回事呢。” 池凛羽的额角又有一根青筋极其轻微地跳了一下。 “别做那么变态的动作了!”她抬起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指腹按压着那片隐隐开始跳动的皮肤,耳廓上那几根炸开的羽毛终于一根一根地重新服帖下来,“应该是对方的种族原因吧,她是什么种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风见娧将双手从胸口放下来,歪着头想了想。 “不是很清楚欸,不过,她的脑袋上长着和镰刀一样的东西。”她抬起双手,五指并拢,绷成两条笔直的线,举到自己头侧比划了一下。 池凛羽揉着太阳穴的手指停住了,并且在脑海中思考了一下风见娧所描述的外表。 “那样的话,应该是大王虎甲亚人吧。”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清冷,“只有那个种族的亚人头上才长着镰刀一样的特征。” 风见娧的双手从脑袋两侧放下来,在胸前轻轻拍了一下。 “喔哦,池凛羽学姐知道的真多!” “.......只是常识而已。” 风见娧将手搭在自己下巴上,食指轻轻点着下唇。 “不过,‘大王虎甲’这个名字听起来就很厉害,加上那种外貌特征,感觉更厉害了啊,简直就像是天生为了战斗而生的亚人一样。” 池凛羽伸出手,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巾,将那根沾着可乐糖渍的棒棒糖裹起来放在了桌角。 “那都是刻板印象吧,就和‘虫类亚人都是精神病’一样。”她抬起眼,黑白分明的眼眸平静地看着风见娧,“这种事,身为蝉类亚人的你应该比我清楚吧?” 风见娧眨了眨眼,然后嘿嘿笑了起来,抬起手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 “嘿嘿,也对啊。” — 戏剧社的活动室里,浅书怜已经换好了戏服。 那是一件剪裁利落的白色衬衫,领口系着一条细细的深色领巾,下身是深蓝色的及膝百褶裙。 她站在那面被旧幕布半掩着的落地镜前,双手捧着剧本,蜂蜜色的眼眸在纸面上缓慢移动,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念着那些她已经反复读了无数遍的台词。 深吸了一口气,反夜月将剧本翻到做了最多折角的那一页。 “铃音。”她试着开口,声音在空荡荡的活动室里显得有些单薄,她皱了皱眉,清了清嗓子,又试了一次。 “铃音。”这一次声音比刚才扎实了一些,但总感觉少了点什么,她歪了歪头,盯着纸面上那行字,犬耳微微向后抿了抿。 “你在这里啊。” 这时,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不高,带着一种惯常的清冷,但在“这里”那个词上,落下了一个极其细微的重音。 浅书怜的犬耳猛地竖了起来,她转过身。 反夜月站在活动室门口,她也换上了戏服——一件剪裁更加修身、领口微微敞开的丝质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匀称的手腕,下身是同色系的深色长裤,脚上踩着一双低跟的黑色皮鞋。 此刻,她正低着头,修长的手指捏着袖口边缘,将它向上又挽了一道,抚平那道细微的褶皱。 看到反夜月,浅书怜愣了一下。 “反夜月同学?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走?” 反夜月将左手的袖口整理好,又抬起右手,开始整理右手的袖口。 “时间还早,而且我也要练戏。”她将那道挽好的袖口又抚了一遍,确认褶皱完全平展之后,才放下手,开始整理领口那几颗扣子,她的手指在最上面那颗扣子上停留了片刻,将它解开,又重新扣好。 “毕竟,台词的语言感情不能只靠单纯的背诵。”她迈开步子,走到那架作为道具的立式钢琴前。 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些冰凉的黑白琴键,浅书怜没有按下去,只是从低音区极其缓慢地滑向高音区,最终停在了中央C的位置。 她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而且,我作为在戏剧上的前辈,也该多帮一帮你才是。” 浅书怜的尾巴重新摇摆起来,频率比刚才更快,几乎要带出残影。 “那样的话就太感谢了!”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一种纯粹的雀跃。 反夜月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浅书怜一眼,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了。 “更何况........南鸣律还特意来和我说了。” 浅书怜愣住了,捧着剧本的双手微微垂落了一点。 “......说了什么?” 反夜月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手指悬在那排琴键上方,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手,用指节不轻不重地敲了敲钢琴的几个琴键。 “咚、咚、咚。”那声音在安静的活动室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 “好了,开始吧。”她没有回答,只是收回手转过身,目光直直地看向浅书怜,“让我先看看,你的台词熟练度怎么样。” 第63章 箴言—Mother\s Cold Counsel 第63章 箴言—Mother\s Cold Counsel 立杏彻盘腿坐在客厅那张已经有些年头的深灰色地毯上。 窗帘只拉开了一半,午他闭着眼睛,黑色的长发从肩头垂落,发尾铺散在地毯上,与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区域只隔着几寸的距离,几根触手从他身后无声地延伸出来,在空中极其缓慢地、如同水草般轻轻摆动着。 这时,一条触手从上方垂下来,轻轻碰了碰他的头顶。 触手尖端的吸盘微微收缩,立杏彻没有睁眼,只是摇了摇头,将那根触手从头顶甩开。 他自己的触手偶尔在他发呆的时候就会像这样自主游动,这是很常见的事情,所以他并不在意。 但很快,那条触手又伸了回来,重新按在了他的头顶上。 这一次的力道比刚才重了一点,带着一种执拗的坚持。 立杏彻睁开了眼睛,回过头。 一个高挑的女人站在他身后,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深灰色风衣,风衣敞开着,里面是一件熨烫平整的白色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那颗,深黑色的长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修长的脖颈。 她的五官与立杏彻有几分相似——同样精致得近乎雌雄莫辨的轮廓,同样高挺的鼻梁,同样微微上挑的眼尾,但她的嘴唇比立杏彻更薄,抿起来的时候几乎成了一条冰冷的、拒人千里的直线,那双墨蓝色的眼眸正平静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而那根碰他头顶的触手正是从她风衣的下摆边缘延伸出来的。 她是立杏彻的母亲。 立杏彻看了她片刻,然后重新转过头,面朝那片被阳光照亮的、悬浮着无数尘埃的地板,闭上了眼睛。 “真是稀奇,你竟然会有这么早回家的时候。” 母亲将那根缩回去的触手完全收入风衣下摆,然后迈开步子,从他身侧走过。 她在窗边那张单人沙发椅上坐下来,双腿交叠,双手轻轻搭在膝盖上。 “你会这么早回家,也很稀奇。” 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与立杏彻如出一辙的平淡。 “我这段时间一直都是这个时间回来,只不过你不知道罢了。”立杏彻依旧闭着眼睛。 母亲没有说话,她微微偏过头,墨蓝色的眼眸落在了立杏彻那张逆光的侧脸上,目光从他微微蹙起的眉心滑到他紧闭的眼睑,又滑到他抿成一条平直线的嘴唇上。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眯起了眼睛。 “你不会是因为住院期间我没去看你,所以在生气吧。” 立杏彻睁开了眼睛,他转过头,墨蓝色的眼眸直直地看向坐在窗边那张单人沙发椅上的母亲。 “你原来知道我住院的事情吗。” 母亲看着他,看了片刻,然后,她的嘴角向上弯起了一个弧度,虽然只是唇角一个极其微小的牵动,但在这张总是如同冰封湖面般缺乏表情的脸上,那个弧度清晰得近乎刺眼。 “果然是在生气吧?” 立杏彻沉默了片刻,那几根从他身后延伸出来的触手,在空中极其缓慢地收拢,蜷缩,最终一根一根地垂落在地毯上。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于永夜之茧中编织第七维度的丝线,聆听冥府回廊里无名之雾的絮语,左眼映出三十三重合奏的虚像,右眼则沉入因果螺旋的最深处......缠绕此身之枷锁,不过是尚未醒来的我自身投射于时间平面上的阴影......” 母亲没有说话,她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双腿交叠,手肘撑着膝盖,掌心托着下颌,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他,那双墨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困惑,也没有任何不耐烦,只有一种安静的等待。 显然,立杏彻这种情况母亲早就已经习以为常了。 等立杏彻喃喃完后,她才开口。 “所以,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会住院。”声音依旧是那种缺乏起伏的平淡,托着腮的手指甚至没有动一下。 立杏彻稍微睁开了眼睛。 “一个虫类亚人袭击了我,不过,她似乎单纯只是战斗欲过剩,因此没有要了我的命。” 母亲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丝毫变化。 “然后呢。” 立杏彻摇了摇头。 “没有然后,她没受到任何惩罚。”他顿了顿,那几根垂落在地毯上的触手蜷缩了一下,“我对其也可以说是无能为力。” 母亲沉默了,那根从她风衣下摆边缘延伸出来的触手,在空中极其缓慢地左右摆动了最后一个弧度,然后静止下来。 她将托着下颌的那只手放下来,双手交叠,轻轻搭在膝盖上。 “我在审判案子的时候,曾经接到过不少棘手的案子。”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缺乏起伏的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份早已归档的卷宗,“但其中给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一起未成年杀人案。” 立杏彻依旧闭着眼睛,但那几根垂落在地毯上的触手极其轻微地抬起了尖端。“三个未成年,因为单纯的恶意杀死了班上的一个同学,将尸体啃食后,又把尸体在附近的一个蔬菜大棚内掩埋。”母亲的声音不高,语速不疾不徐,“原本只是一个很普通的案子,即便他们三个是未成年,这件案子的恶劣性也足以给他们定罪。” 她停顿了片刻,那根从风衣下摆延伸出来的触手,尖端微微蜷缩了一下。 “但是,那三个家伙中的其中一人,父亲是最高法院的院长,也正因如此,即便证据充足,最后他们三人也没有受到应有的惩罚。” 立杏彻睁开了眼睛,他转过头,墨蓝色的眼眸直直地看向坐在窗边那张单人沙发椅上的母亲。 “然后呢。”这次轮到他来问了。 母亲迎着他的目光,嘴角那抹已经褪去的弧度,此刻又极其缓慢地浮现了出来,不过那不是一个温暖的、带着笑意的弧度,而是一种更加冰冷的了然。 “然后,受害者的家属杀死了那三个家伙。” “......所以,你想说什么。” 母亲没有立刻回答,她从那张单人沙发椅上站起来,修长的手指捏住风衣的领口,那根从下摆延伸出来的触手无声地缩了回去,消失在深灰色的布料下方。 她将风衣从肩上褪下来,拎着衣领轻轻抖了抖,然后转过身,将它挂在门边的衣帽架上。 随后她抬起手,将盘在脑后的发髻松了下来,深黑色的长发从她指缝间倾泻而下,披散在肩头。 “有时候暴力只能被暴力压制,就是这么简单。” 立杏彻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 “所以你这是在怂恿我去报复吗。”那几根抬起的触手在空中静止了片刻。 母亲将发髻完全散开,用手指随意地梳理了一下垂落在肩头的长发,然后她转过身,墨蓝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还盘腿坐在地毯上的立杏彻,并耸了耸肩,那动作很轻,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几乎可以称之为优雅的随意。 “我可没那么说,毕竟你也打不过她不是吗,我可不希望你再次住院。”她迈开步子,朝主卧的方向走去,不过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立杏彻一眼。 “而且,可别指望出了事后,我会给你解决麻烦哦。” — 南鸣律推开家门的时候,栗音凑正窝在沙发里,身上盖着一条驼色的绒毯,手里捧着一个小竹篮,正在嗑瓜子。 她嗑瓜子的方式很特别——拇指和食指捏住瓜子的圆端,送到齿间轻轻一嗑,“咔”的一声脆响,舌尖探进去一勾,仁儿便落进嘴里,壳则被她随手扔进茶几上那只已经堆成小山的玻璃烟灰缸里。 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正放着某部家长里短的连续剧,屏幕上的光线在她脸上明暗不定地流转,将那双灰色的狼瞳映得忽明忽暗,头顶那对灰白色的狼耳放松地微微垂着,只有耳尖随着电视机里偶尔拔高的争吵声轻轻颤动一下。 “我回来了。”南鸣律将书包放在鞋柜旁边。 母亲的耳朵先转了过来,然后才是脸。 “吃了没?”手里的瓜子没停。 “吃了。”南鸣律走到沙发旁边,在侧面的单人位上坐下来,茶几上除了那座瓜子壳堆成的小山,还有一杯喝了一半的温水,以及一本翻到中间的时装杂志。 “我爸呢?” “加班。”母亲将又一颗瓜子壳扔进烟灰缸,“说是有个项目要赶,晚饭都没回来吃。” 她将竹篮里最后几颗瓜子倒进掌心,然后抬起头,灰色的狼瞳落在南鸣律身上。 “有事要说?” “嗯,我明天要去外校交流,三天。” 母亲正将一颗瓜子送到嘴边,闻言动作顿了顿。 “怎么这么突然。”那两颗尖锐的犬齿在瓜子壳边缘轻轻一嗑,“咔”的一声,比刚才那声要轻,仁儿落进嘴里,她慢慢地嚼着。 “我也没办法,部长的临时决定。” “部长?”母亲的耳朵微微竖起了一点,“就是那个大白鲨女孩?” 南鸣律点了点头。 母亲嚼瓜子的动作慢了下来,那颗小小的瓜子仁在她齿间被反复碾磨,比平时要久得多。 紧接着她将烟灰缸边缘那几片没扔准的瓜子壳拈起来丢进去,然后拍了拍掌心的碎屑,灰色的狼瞳在南鸣律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带着一种若有所思的、南鸣律不太能读懂的复杂意味。 然后她掀开驼色绒毯,从沙发上站起来,趿拉着拖鞋走到电视柜旁边,蹲下身,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抽屉里堆着一些杂物——过期的电池、几支写不出水的圆珠笔、一叠超市的购物小票、一个已经有些褪色的红包壳。 她的手在那些杂物之间翻找着,发出塑料与纸张摩擦的声响。 南鸣律见状,以为母亲是要给自己收拾东西。 “不用帮我收拾,我自己来就好。” 栗音凑没有回应,她的手探进抽屉最深处,指尖触碰到一个被压在杂物最底下的、纸质的小方盒。 随后她将那个盒子抽了出来,然后转过身,将那个盒子递到南鸣律面前。 那是一个白色的小纸盒,上面印着蓝色的字和一张产品示意图,示意图上画着一个被夸张放大了的、某种南鸣律并不陌生的橡胶制品的轮廓。 “带上这个吧,或许会用上。” 南鸣律的目光落在那张示意图上,然后缓缓上移,对上了母亲那双正努力不躲闪的灰色狼瞳。 “......那东西,还是留给你和我爸用吧。” 母亲的手僵在半空中,那对灰白色的狼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耳根开始泛红,一路蔓延到耳尖,连耳尖那撮细小的绒毛都根根竖了起来。 她猛地将那个白色小纸盒塞回抽屉里,“砰”地一声将抽屉关上,声音拔高了一个明显的幅度。 “你个没大没小的臭小鬼!”她一边恼怒地嘟囔着,一边快步走回沙发边,一屁股坐下去,抓起遥控器将电视音量按高了好几格。 第64章 手心—Your Palm is My Stage 反夜月从钢琴前转过身来,琥珀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浅书怜,那目光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却让浅书怜莫名地感到一阵紧绷。 “从第二幕第四场开始。”反夜月的声音不高,但在这间空荡荡的活动室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进浅书怜的耳朵里,“排练室,铃音独自练习的那段。” 浅书怜赶紧低下头,手指快速翻动着剧本。 纸页在她微微发颤的指尖下发出细密的“哗哗”声,她翻过了头,又往回翻,犬耳在头顶不安地轻轻抖动着。 找到了。 她深吸一口气,将剧本轻轻放在旁边的钢琴凳上,抬起头。 反夜月还站在原地,没有催促,她的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站姿笔直却不僵硬,整个人的重心微微落在右脚上,左脚脚尖轻轻点着地面——完全就是剧本里赤城刚走进排练室时的姿态。 连站姿都对过了。 浅书怜的心跳又快了几分,她努力让自己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到眼前这片被活动室日光灯照得发白的地板上。 铃音。 她是铃音。 那个永远站在首席身后的、聚光灯照不到的影子。 “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 浅书怜低声数着节拍,身体开始缓缓移动,足尖点地,双臂在身侧划出一个还不够流畅的弧线。 那是铃音在深夜空无一人的排练室里,对着镜子独自练习的舞步,剧本上没有写具体的动作,只留了一行简短的舞台提示:“她跳着那支本应属于赤城的独舞,笨拙地,一遍又一遍。” 浅书怜跳得确实很笨拙,她的舞步磕磕绊绊,有好几次都踩错了节拍,手臂的动作也总是跟不上腿部的节奏,但她咬着下唇,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段她自己也不太明白有什么意义的舞步。 “你在这里啊。” 那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浅书怜正在做一个旋转的动作,整个人转到一半,重心还没来得及完全落在支撑脚上,就被那声音钉在了原地,她的脚踝在那一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踉跄了一下,犬耳在头顶惊恐地竖起。 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肘。 “谢、谢谢……”她下意识地道谢,声音还有些发飘。 “铃音。” 反夜月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那声音离她很近,近到浅书怜能感觉到她吐出的气息轻轻拂过自己汗湿的后颈。 她猛地打了个激灵,犬耳上的绒毛根根竖起。 不是在叫她,是在叫铃音。 是的,反夜月现在是赤城,那个热情似火、自由奔放的“歌剧女王”。铃音的憧憬,铃音的嫉妒,铃音无论如何也追不上的、只能永远站在聚光灯边缘仰望的那个存在。 而她是铃音。 浅书怜慢慢地转过身。 反夜月就站在她面前,近得不可思议,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正注视着她——不是平时那种清冷的、带着距离感的注视,而是一种更加炽热的、更加浓烈的、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都吸进去的目光。 但浅书怜在那目光里读到的远比那些更多,她说不出那是什么,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一下一下地、沉重地撞击着胸腔。 “这么晚了,还在练习。” 反夜月的声音放得很轻,是剧本上的台词,赤城的台词,她念得很稳,每一个字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语调里带着那种属于“歌剧女王”的、理所当然的从容,但她的眼睛没有从容。 浅书怜的犬耳紧紧贴在头顶,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正在迅速发烫,她想说台词,想说“我只是想再练一会儿,不会打扰到你的”,想说得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怕被嫌弃的试探——就像剧本上写的那样。 但她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能发出来。 因为反夜月的手指还没有离开她的手肘,那几根修长的手指从托住的姿势,极其缓慢地向上滑动了一寸,隔着一层被汗水浸湿的薄薄衬衫衣料,那指尖的温度像是某种无声的宣告,让浅书怜所有的台词都卡在了喉咙里。 “你的动作不对。” 反夜月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清冷的调子。 这不是剧本上的台词。 她从角色里退出来了吗?浅书怜不知道,她只知道反夜月说这句话的时候,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依旧在注视着她。 “手应该这样。” 反夜月握住了浅书怜的右手。 她的手指从浅书怜的手腕内侧滑过,指尖轻轻掠过那片因为紧张而微微汗湿的皮肤,然后扣住了她的掌心。 不是那种礼貌的、保持距离的握法,而是十指交扣——她的每一根手指都嵌进了浅书怜的指缝之间,掌心贴着掌心,严丝合缝。 浅书怜的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她能感觉到反夜月掌心的温度,比她想象中要热得多,那股热度从两人交握的掌心渗透进来,沿着她的血管一路向上蔓延,让她的整条手臂都像是被浸泡在温水里,使不上任何力气。“抬起来。”反夜月说。 浅书怜的手臂被反夜月带着向上抬起,她的手肘、手腕、每一根手指的关节,都在反夜月的引导下调整着角度。 “另一只。” 反夜月的另一只手贴上了浅书怜的后腰。 浅书怜的整个身体猛地绷紧了,她能感觉到那五根手指隔着自己那件被汗水浸透的白色衬衫,贴在她腰际那片微微凹陷的曲线上,拇指落在她的脊柱侧缘,其余四指微微张开,覆在她后腰那片因为紧张而绷得死紧的肌肉上。 “这里,放松。”反夜月的声音从她耳侧传来。 浅书怜咬住下唇,试图让自己的后腰肌肉松弛下来,但那几根手指贴在那里,温热的,带着一种让她大脑一片空白的触感。 她越想放松,那片肌肉就绷得越紧。 反夜月没有再说话,她的手指开始在浅书怜后腰那片紧绷的肌肉上极其缓慢地打圈,不是按摩,是引导——每一次指腹画过的弧度,都在将她那块僵硬的肌肉一点一点地揉开。 浅书怜的呼吸彻底乱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已经红透了,从耳根到脖颈,从那几根被反夜月握住的手指到被那片温热掌心贴着的手背,每一寸皮肤都在发烫。 她想说“我知道了”,想说“我自己来”,想说任何能打破此刻这种过于亲密的、让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的沉默的话,但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反夜月的呼吸就在她耳后,那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汗湿的颈侧,她闻到了反夜月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某种更淡的、更干净的、像是旧书页和清冽花香混合在一起的气息。 “重心。”反夜月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放在左脚。” 浅书怜试着将重心移到左脚,但她的双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整个人晃了一下,后背撞上了反夜月的胸口。 “站稳。”反夜月说,声音依旧平静。 浅书怜咬紧牙关,努力让自己站稳,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尾巴在身后僵直地垂着,一动不动,犬耳也无精打采地耷拉着。 她现在一定演得很糟糕,铃音不会这样,铃音虽然笨拙,虽然紧张,但铃音不会像她这样,连最基本的站姿都做不到。 “很好。” 反夜月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那个词落得很轻,轻到几乎只是一个带着热度的气音。 浅书怜愣住了。 很好?她刚才明明站都站不稳,重心晃了好几次,最后还撞进了反夜月怀里——这也算“很好”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反夜月说这两个字的时候,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正从她头顶俯视着她,即使不抬头,她也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落在她汗湿的发顶,落在她通红的耳尖,落在她因为紧张而不断颤动的睫毛上。 很重,重得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 “今天就到这里。” 试戏了一段时间后,反夜月松开了浅书怜的右手。 那几根与她十指交扣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抽离,指尖从浅书怜的指缝间缓缓滑过,最后完全离开了她的掌心,浅书怜感觉到那片被反夜月掌心贴过的皮肤,在失去那温热覆盖的瞬间被空气拂过,凉得让她几乎打了一个寒颤。 那只贴在她后腰的手也放了下来,隔着那件被汗水浸透的白色衬衫,反夜月的指尖极其缓慢地划过她的腰线,向下滑落。 那触感很轻,轻到几乎难以察觉,但浅书怜还是感觉到了——那片被指尖划过的皮肤,正泛起一层细密的颤栗。 她低下头,犬耳完全贴在了头顶,蜂蜜色的眼眸死死盯着自己鞋尖前方那一小块被日光灯照得发白的地板。 “台词完成度还可以。”反夜月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清冷,“不过身体的协调性还需要多练习,明天,我还会来陪你练。” “还有,演出的时候不要只盯着自己的脚尖,或者对手脸上的表情,要多感受周围的气息。” 浅书怜的犬耳微微动了一下,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好、好的!谢谢你,反夜月同学。” “那就这样,明天见。” 浅书怜用力点了点头,将那卷剧本又往胸口贴紧了一点,转过身,脚步有些仓皇地朝活动室门口走去。 反夜月站在原地,看着浅书怜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后,她才微微垂下眼眸。 不知为何,心中那股憋闷的感觉并没有因为试戏而消散,反而更加严重了。 第65章 狂欢节—Carnival of the Runaways 第二天,编辑部中。 风见娧坐在乙辻光的社长专座上,她今天没戴那顶标志性的深棕色贝雷帽,而是换了一顶黑色的报童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要遮住眉毛,只露出那双亮晶晶的浅褐色眼眸和两片正在轻轻翕动的蝉翼,几缕绿色的短发从帽檐边缘俏皮地探出来,在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的双手搭在扶手上,背脊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 三下肃瘫在沙发上,手里举着手机,棕黄色的鬣狗耳朵有气无力地耷拉着,灰宫隐坐在角落那张桌子前,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中间的笔记,蛇尾安静地蜷在椅子腿边,池凛羽趴在靠窗的桌子上,黑白分明的眼眸半睁半闭,耳廓上的羽毛软塌塌地垂着。 风见娧抬起手,用指尖戳了戳帽檐,将报童帽向上顶了一小截,露出那双写满了郑重其事的浅褐色眼眸。 “那么,我作为部长——” “代理部长。”池凛羽提醒道。 风见娧轻咳了一声。 “别那么认真嘛,好吧,那我作为代理部长,要给大家安排的第一个任务就是——暂停手上的工作,大家一起玩。” 活动室里安静了一瞬,三下肃滑动手机屏幕的手指停住了,灰宫隐握着笔的手悬在了半空中,池凛羽半睁半闭的眼眸缓缓睁开了。 “那怎么可以。”池凛羽的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沙哑,但从臂弯里抬起头,眉头已经皱了起来,“第三期校刊应该已经开始制作了才对。” 灰宫隐的声音从角落传来,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让乙辻光部长知道的话,我们就麻烦了。” 三下肃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沙发扶手上,整个人从瘫软的姿势中坐直起来,棕黄色的眼眸直直地看向灰宫隐。 “不是麻烦了,是完蛋了才对。”鬣狗耳朵竖了起来,耳尖微微向前倾着,“小光绝对会把我们的脑袋给拧下来,然后给扔到马桶里。” 他抬起双手,比划了一个拧的动作,又比划了一个扔的动作。 风见娧却并不在意,她伸出一根手指。 “工作的时间有的是,但小光不在的时候却很少,所以,我们当然要抓住这次机会,好好偷懒了。” 她将那根竖着的手指收回来,双手重新搭在扶手上,报童帽的帽檐在她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只露出那双亮晶晶的、写满了理直气壮的浅褐色眼眸。 “至于校刊的进度——那种事,等小光回来后再追也来得及,说到底,只有小光和南鸣律学长能出去玩,这件事本身就很狡猾。” 三下肃看着风见娧,沉默了大约两次呼吸的时间,然后他将手机从沙发扶手上拿起来,屏幕朝下扣在自己胸口,整个人重新陷进沙发那柔软的、被他的身体反复碾压出专属凹陷的靠背里。 “那也好。”棕黄色的鬣狗耳朵放松地耷拉下来,耳尖微微垂落,“正好可以光明正大地摸鱼了。” 池凛羽的目光在三下肃那颗重新埋进手机屏幕的脑袋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她收回视线,将脸重新埋进交叠的臂弯里。 灰宫隐握着笔的手悬在半空中,他先是瞥了一眼窝在沙发里全神贯注盯着手机屏幕的三下肃,又瞥了一眼趴在窗边已经闭上眼睛的池凛羽,最后落在了社长专座上那个正用手指轻轻戳着报童帽帽檐的风见娧身上,最终他也选择合上笔记本,打开手机玩了起来。 风见娧见状有些不满的鼓起了嘴,那两片蝉翼在她耳廓上方加快了翕动的频率,发出细微的震颤声。 “我说的‘一起玩’,不是这个意思!”她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来回扫射。 三下肃将手机从眼前移开了一小截,目光越过屏幕上方那道狭窄的缝隙,落在风见娧那张气鼓鼓的脸上。 “那是什么意思。” 风见娧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手伸进制服外套的口袋里,然后摸出了两个骰子。 “总之——”她将那两个骰子在掌心里轻轻掂了掂,“大家先来一起玩真心话大冒险吧。” 三下肃将手机从眼前缓缓放下来,目光直直地看向风见娧掌心里那两颗乳白色的骰子,然后忍不住笑了一声。 池凛羽没有睁眼,但她在听到‘真心话大冒险’后,嘴角也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风见娧看着三下肃脸上那个转瞬即逝的笑容,又看了看池凛羽微微抽动的嘴角,浅褐色的眼眸眨了眨。 “怎么了吗?” “没什么,不过你应该感到庆幸,现在南鸣律不在。” “欸?” “否则,他绝对不会玩这个游戏,也不会让你玩这个游戏的。” — 另一边,轻音部的活动室里只有两个人。 泠雫窝在墙角那张破旧的沙发椅里,过大的卫衣将她整个人裹成一团沙色的云朵,只露出一颗蒲公英般蓬松的脑袋和搭在扶手上、完全盖住指尖的过长的袖子。 她手里捏着那张打印好的歌词纸,纸页边缘已经被她的手指反复摩挲得微微发毛,上面那些后杉睦一笔一划写下的字迹,被她用指尖一行一行地划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In the spotlight\s blinding glare, I stand alone yet feel so bare...” 后杉睦坐在活动室另一头,贝斯抱在怀里,左手按在指板上,那些薄薄的茧子压在琴弦上,指尖传来的钝痛已经比刚开始练时轻了很多。 她低着头,暗红色的眼眸专注地盯着自己的手指,那缕粉色的挑染从耳际垂下来,随着她身体微微前倾的姿势轻轻晃动着。 泠雫念完最后一句歌词,将纸页轻轻放在膝盖上,抬起眼,目光落在后杉睦身上。 “小睦,你练得怎么样了?” 后杉睦没有立刻回答,她将左手从指板上移开,甩了甩因为长时间按弦而有些发僵的手指。 “还好,就是手指还不太灵活。”她一边说,一边继续练习,她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交替拨动琴弦,动作依旧有些僵硬,但比之前要流畅了许多。 贝斯低沉的声音在活动室里回荡,与墙角那台老式空调持续的低鸣交织在一起。 泠雫从沙发椅里慢悠悠地站起来,过长的卫衣下摆几乎垂到她的大腿中部,将那两条纤细的腿衬得更短了。 她踩着那双毛茸茸的拖鞋,一步一步地朝后杉睦的方向挪过去,然后在她身侧蹲下来,蒲公英般蓬松的脑袋凑近贝斯的指板。 “可是听起来已经很好了啊。”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软绵绵的、带着睡意的调子。 后杉睦的手指在琴弦上停住了,她侧过头,暗红色的眼眸对上泠雫那双近在咫尺的、写满了真诚赞叹的琥珀色眼睛,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手指无意识地在贝斯光滑的琴身上轻轻摩挲着。 “还差得远呢。”她的声音很轻,“弥濑学姐说我的节奏总是慢半拍,凛樱学姐也说我按弦的力度还不够稳。” 她顿了顿,垂下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我不想拖大家后腿。” 泠雫从蹲着的姿势站起来,过长的卫衣下摆在她脚踝边扫过,她伸出手,用那只完全被袖子盖住的“爪子”轻轻拍了拍后杉睦的肩膀。 后杉睦抬起头,暗红色的眼眸里还残留着没来得及散去的自我怀疑,但当她看到泠雫那双半睁半闭的、总是像没睡醒一样的琥珀色眼睛,正在用那种认真到近乎严肃的目光注视着她,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知道了。”她将贝斯重新抱好,左手按上指板,右手悬在琴弦上方,“那我继续练了。” 泠雫点了点头,拖着那双毛茸茸的拖鞋,慢悠悠地走回那张破旧的沙发椅前。 她将整个人重新陷进椅垫里,膝盖上那份打印好的歌词纸被她重新拿起来举到眼前。 活动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后杉睦练习贝斯的低沉琴音,和泠雫断断续续的、近乎耳语般的歌声。 后杉睦已经不记得自己练了多久,她只知道左手那层薄薄的茧子又开始疼了——不是那种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更加深沉的、像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钝痛,右手食指和中指交替拨动琴弦的动作已经变成了某种肌肉记忆,不需要她再刻意去控制,但每一次指腹划过琴弦,那片被反复摩擦的皮肤都在用火烧般的灼热抗议着。 应该休息一下了。 但她没有停,她想到弥濑那句“节奏总是慢半拍”,想到凛樱用鼓棒轻轻敲她手背时那双写满了“再来一次”的眼睛,她咬住下唇,左手用更大力气按下去。 琴弦深深陷入她指腹那层薄薄的茧子里,一阵更加尖锐的疼痛从指尖传来,让她忍不住皱了皱眉。 泠雫背歌词的声音从活动室另一头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摇篮曲,那声音让后杉睦莫名地感到一阵安心——至少活动室里不是她一个人。 想到这里,后杉睦继续练着,她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指板上,但左手按弦的力道正在一点一点地流失,她不太确定是手指太累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每次她试图用更大力气压下去,指尖那层茧子下面就会传来一种奇怪的麻木感,像是手不属于她自己了。 很快,后杉睦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突然痉挛了一下,拨片的尖端从琴弦上滑脱,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无声地落在地板上。 她的身体开始向前倾斜,想用手撑住膝盖,但左手还挂在贝斯的琴颈上,手指僵硬地蜷缩在指板上,怎么也抽不回来。 她的视野边缘开始变暗,像是从四周向中心缓慢合拢的幕布。 空调的嗡鸣声突然变得尖锐起来,日光灯管最后一次剧烈地闪烁了一下。 然后她什么都听不到了。 泠雫坐在沙发椅里,正用手指点着歌词纸上某一行,嘴唇翕动着默念那个她总是记混的英文单词。 她听到身后传来“噗通”一声闷响,那声音很沉,不像是贝斯倒下或椅子被碰翻的声音。 但她没有立刻回头,她只是盯着纸面上那行字,琥珀色的眼眸眨了眨,过了两三秒,她才慢悠悠地将歌词纸放在膝盖上,慢悠悠地从沙发椅里探出那颗蒲公英般蓬松的脑袋。 然后她整个人僵住了。 后杉睦趴在地上,面朝下,双臂压在身下,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蜷缩着。 泠雫的瞳孔骤然收缩,她从沙发椅里滚了下来,过长的卫衣下摆绊住了她的脚踝,让她踉跄了好几下才勉强站稳,那双毛茸茸的拖鞋被她踢飞了一只,另一只还挂在脚尖上,但她完全顾不上。 “小、小睦?”她的声音在发抖,尾音高高扬起,带着一种不敢置信的惊慌。 后杉睦没有回应,她依旧保持着那个不自然的蜷缩姿势,一动不动。 泠雫弯下腰,双手抓住后杉睦单薄的肩膀,试图将她翻过来,但泠雫的力气很小,她第一次没能翻动,整个人失去平衡,膝盖重重磕在地板上,疼得她眼眶瞬间红了起来。 她咬着牙,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手臂上,终于将后杉睦从侧躺的姿势翻转过来。 然后她看到了。 后杉睦的眼睛紧闭着,睫毛一动不动,脸色苍白得几近透明,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一道蜿蜒的血迹正从她的鼻孔边缘渗出来,缓慢地向下流淌,经过她微微发白的嘴唇,在下颌处聚集成一滴摇摇欲坠的血珠。 第66章 旅途—Journey on Your Shoulder 火车在午后平稳地行驶着,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密集的建筑群渐渐过渡到郊区稀疏的农田和低矮的山丘,偶尔有几片云影从窗外掠过,在车厢里投下一闪而过的暗影,又迅速被明亮的阳光取代。 南鸣律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肘撑在窗沿上,托着腮,灰色的眼眸半垂着,望着窗外那片不断后退的风景。 他的侧脸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中显得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始终保持着一种平静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注视。 实际上他也没有在看什么,那些树、那些田、那些偶尔掠过的低矮房屋,只是从他视野里流过,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坐在他旁边的乙辻光从上车后不久就开始打瞌睡了,她昨天晚上显然没怎么睡——大概是为了赶在出发前把编辑部的工作都安排妥当,今早又很早起来收拾行李。 她靠在椅背上,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那条鲨鱼尾巴从座椅边缘垂下来,尾鳍随着火车轻微的晃动轻轻摆动着。 南鸣律从窗外收回目光,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呼吸均匀而绵长,整个人难得地没有任何攻击性。 他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重新望向窗外。 然后他感觉到肩膀上忽然一沉。 乙辻光的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歪了过来,银白色的短发蹭着他的肩窝,几缕不听话的发丝贴在他制服的袖子上。 南鸣律的身体僵了一下,他保持着托腮的姿势,灰色的眼眸缓缓向下移动,落在乙辻光那颗靠在他肩上的、银白色的脑袋上。 她的睫毛依旧安静地垂着,嘴唇依旧微微抿着,显然还在睡,那条鲨鱼尾巴不知什么时候从座椅边缘收了上来,尾鳍轻轻搭在她自己的膝盖上,一动也不动。 “喂。”南鸣律压低声音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乙辻光的呼吸依旧是那种均匀的节奏,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南鸣律抬起另一只手,用指尖轻轻戳了戳乙辻光的脸颊。 “醒一醒,乙辻光。” 乙辻光的眉毛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南鸣律以为她要醒了,正要收回手,却看到她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脑袋从他肩膀又往下滑了一点,额头几乎抵在他的上臂外侧,整个人的重心更加彻底地压了过来。 她的眉头依旧微微蹙着,但呼吸很快又恢复了那种均匀的节奏。 南鸣律的手悬在半空中,看了她片刻后收回手,将目光重新投向了窗外。 他的肩膀依旧是僵的——乙辻光的脑袋压在那里,让他整个右臂都不敢动。 “嗡~” 就在这时,南鸣律口袋里的手机短促地震动了一下。 南鸣律用左手将手机掏出来——右手那边的肩膀还被乙辻光压着,他尽量让动作幅度小一些,不想吵醒她。 屏幕亮起,冷白的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是西松奈发来的消息。 「南鸣律同学,你今天是不是要去参加外校交流会?」 南鸣律用单手打字,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 「是的,已经在路上了。」 消息发出去,几乎是瞬间就变成了“已读”,而西松奈的回复很快弹了出来。 「是和乙辻光部长一起去的吗?」 南鸣律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顿了一下。 他瞥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的乙辻光——她还保持着那个姿势,额头抵着他的上臂外侧,银白色的短发凌乱地散在他的袖子上,呼吸依旧是那种均匀的、绵长的节奏,那条鲨鱼尾巴不知什么时候从她膝盖上滑了下去,尾鳍耷拉在座椅边缘,随着火车轻微的晃动轻轻摆动着。 他收回目光,拇指在屏幕上敲了一个字。 「是。」 西松奈的回复依旧很快,这次是一个卡通水牛微笑的表情包。 紧接着,下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那她还真是看重你呢,这种事乙辻光之前也参加过好几次,可都是她一个人去的,从来没带过别人。」 南鸣律的眉头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 「那是因为之前编辑部的人手不足吧,现在人数充裕了,自然可以带人一起去。」 消息发出去后,西松奈那边沉默了比之前稍长一些的时间。 然后消息弹了出来,又是一个微笑的表情包,和刚才那个一模一样,紧接着,一行文字跳了出来。 「是吗,我可不认为有那么简单哦。」 南鸣律盯着那行字,眉头蹙得更紧了一些,他正准备打字回复,问一句“什么意思”—— 然后他感觉到了一股视线。 不是那种不经意的、扫过的、转瞬即逝的视线,而是一种更加冰冷的、带着实质重量的、正正落在他手机屏幕上的视线,那股视线从他右肩的方向射过来,穿透他和手机之间那片被午后阳光照得微微发亮的空气,精准地钉在屏幕上那行还亮着的对话框上。 南鸣律的手指僵住了。 他极其缓慢地扭过头。乙辻光的眼睛睁着,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一丝睡意都没有,清醒得近乎锐利,正直直地盯着他手里那部还没来得及锁屏的手机。 她的脑袋还靠在他肩上,姿势没有变,但整个人的气息已经完全不同了——不再是刚才那种放松的慵懒,而是一种更加紧绷的、正在缓慢积蓄着某种危险能量的静止。 南鸣律的拇指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按下了锁屏键。 但已经晚了。 乙辻光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缓缓移到了南鸣律的脸上。 “在和谁聊天,这么专心。”她的声音不高,带着刚睡醒的微哑,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从冰水里捞出来的,落在他耳边时带着一种让他后背微微发凉的冷意。 南鸣律张了张嘴。 “是西松奈。”他选择了说实话,在这种时候对乙辻光撒谎,后果大概比被西松奈套话严重得多。 乙辻光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鲨鱼尾鳍幅度极小地摆动了一下,靠在他肩上的脑袋依旧没有移开。 “内容呢。” “没什么,只是——” “只是?” “.......只是普通的聊天。” “普通的聊天啊.......你这个家伙。”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剩下嘴唇翕动带出的、带着热度的气音,“竟然还敢和西松奈背地里唧唧我我吗。” 南鸣律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我想的那样?”乙辻光的脑袋依旧靠在他肩上,没有要移开的意思,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瞳孔在火车窗外不断掠过的光线中收缩成两条细线,“那你说说,我在想什么。” 南鸣律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发现自己确实不知道乙辻光在想什么——或者说,他大概能猜到她在想什么,但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用语言把那个猜测包装成不会进一步激怒她的形状。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只有火车车轮碾过铁轨时发出的规律撞击声,一下又一下。 “看来你也知道我在想什么啊。”乙辻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剩下嘴唇翕动带出的气音,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进南鸣律的耳朵里,“既然如此,果然是有事。” 她从南鸣律肩上缓缓直起身,银白色的短发从额前滑落,遮住了小半张脸,但遮不住那双正直直盯着他的、冰蓝色的眼眸。 “怎么,南鸣律,你是被西松奈的胸部迷惑了,还是被她的花言巧语给迷惑了?让你就算和我单独出来,也不忘和她秘密交流。” 南鸣律知道自己是说不清了,在这种时候对乙辻光解释“西松奈只是普通朋友”——且不说他自己都不太确定西松奈算不算“普通朋友”——光是“朋友”这个词就足以让乙辻光额头上的青筋再多跳几根。 而如果说“我们只是在聊工作”,乙辻光大概会直接把他手机抢过去,把聊天记录从头到尾翻个遍,然后发现西松奈说的那些话确实和工作没有任何关系。 所以他选择了闭嘴。 但他的眼睛没有‘闭嘴’。 在乙辻光说到“胸部”那个词的瞬间,南鸣律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向下滑了一下——只是极其短暂的一瞬,快得几乎无法捕捉,但确确实实地落在了乙辻光的胸口,然后又迅速移开了。 虽然乙辻光的胸围也不算贫瘠,但和西松奈比起来确实有些不够看了。 紧接着,那双灰色的竖瞳重新聚焦在窗外那片被午后阳光照得发白的田野上,仿佛从未偏移过。 但已经晚了。 乙辻光的身体猛地一僵,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耳根到脖颈,从那几根垂在额前的银白色发丝到那条正微微张开又合上的鲨鱼尾鳍,整个人像是被从冰水里捞出来又被扔进了沸水里。 “你、你刚才——”她的声音难得地出现了明显的波动,尾音高高扬起,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被严重冒犯后的颤抖,“你刚才那眼神是什么意思?!南鸣律!你给我解释清楚!” “.......没别的意思。” 第67章 真心话—Cage of Truth 风见娧将那两个乳白色的骰子捧在掌心,双手合拢,用力摇了几下,然后“哗啦”一声将它们撒在茶几上。 骰子在玻璃台面上弹跳了几下,骨碌碌地滚了几圈,最终停下来。 “喔哦!”风见娧低头看了一眼点数,浅褐色的眼眸亮了起来,那顶黑色的报童帽随着她身体前倾的动作微微滑向一侧,露出几缕被压得有些扁塌的绿色短发,“我最大!所以是我来给你们出题!” 三下肃瘫在沙发上,手里捏着自己那两颗骰子,抬起眼扫了一下茶几上风见娧的点数,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认命的叹息,灰宫隐坐在角落里,深灰色的眼眸从口罩上方默默地看着自己面前那两颗骰子,蛇尾在椅子腿边轻轻卷了一下,池凛羽趴在靠窗的桌子上,她面前那两颗骰子的点数加在一起,是四个人里最低的。 “池凛羽学姐最小!”风见娧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戳了戳池凛羽的手臂,“然后是灰宫隐同学,再然后是三下肃学长,所以——” 她将报童帽的帽檐往上顶了一小截,双手搭在社长专座的扶手上,背脊挺得笔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有“代理部长”的威严。 “池凛羽学姐,你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池凛羽从臂弯里缓缓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眸里还蒙着一层没睡醒的水雾,耳廓上的羽毛乱糟糟地翘着,有一根还不听话地竖在头顶。 她看了看风见娧那双亮晶晶的、写满了期待的眼睛,又看了看茶几上那两颗仿佛在嘲讽她的骰子,沉默了片刻。 “真心话吧。”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没等风见娧开口,瘫在沙发上的三下肃忽然从手机屏幕后面探出脑袋,棕黄色的鬣狗耳朵竖了起来,耳尖微微向前倾着,嘴角挂着一抹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的笑容。 “选了真心话就要真的说真心话哦,池凛羽。”他拖长了语调,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沙发扶手上,整个人从瘫软的姿势中坐直起来,“不要到时候胡说八道,随便编个答案糊弄过去。” 池凛羽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起来,耳廓上那几根乱翘的羽毛根根炸开。 “只有你这种家伙才会在这种游戏上也骗人!”她的声音拔高了一个明显的幅度,黑白分明的眼眸直直地瞪向三下肃,她深吸了一口气,将视线从三下肃那张幸灾乐祸的脸上移开,重新落在风见娧身上。 “有什么问题就直接问吧。” 风见娧抬起手,用食指轻轻点着自己的下巴,浅褐色的眼眸向上翻,望着活动室天花板上那盏正在嗡嗡作响的日光灯管。 活动室里安静了片刻,三下肃保持着那个幸灾乐祸的笑容,灰宫隐的蛇尾在椅子腿边无声地蜷了一下。 然后风见娧打了个响指,“啪”的一声,清脆利落,在安静的活动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放下手,浅褐色的眼眸直直地看向池凛羽,里面闪烁着某种毫不掩饰的、纯粹的好奇光芒。 “谁是你的第一次暗恋?” 池凛羽的瞳孔在那千分之一秒里骤然收缩了一下,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耳廓上那几根炸开的羽毛无声地抖了抖。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不是空白,是有什么东西正从那片空白下面翻涌上来,不受控制地、无法阻挡地,将另一个画面推到她眼前。 那个画面里,南鸣律背对着她,站在便利店冷白色的灯光下,他把那个用软布仔细包裹的、方方正正的东西轻轻放在收银台上,然后一层一层地解开那些布料。 那是她的相机。 顿时,池凛羽感觉自己的脸在烧,不是那种被三下肃调侃时的恼羞成怒的烫,而是一种更深的、从心脏深处蔓延开来的热度,那热度顺着血管一路涌上她的脸颊、耳根、脖颈,让她整个人都像是被架在文火上慢慢烤着。 紧接着,她猛地闭上眼睛。 “我没有过暗恋的人。” 活动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然后三下肃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棕黄色的鬣狗耳朵竖得笔直,手指直直地指向池凛羽。 “看这表现就知道是在撒谎!肯定有,而且没准是我们认识的人!” 池凛羽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又红了好几个度,她“唰”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膝盖撞上桌腿发出一声闷响,但她完全顾不上疼,几步冲到沙发前,抬起脚一脚将正在幸灾乐祸大笑的三下肃踢翻在地。 “闭嘴——!” 三下肃连人带手机从沙发上滚了下去,后背着地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灰宫隐的蛇尾瞬间绷得笔直,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以惊人的速度躲到了风见娧身后。 “哇啊啊啊!好痛——!”三下肃捂着屁股从地上抬起头来,看到风见娧正用那双亮晶晶的浅褐色眼眸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嘴角向上弯起一个愉悦的弧度。 “三下肃学长。”她的声音清脆,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你是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三下肃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一屁股坐回沙发上。 他先是瞥了一眼池凛羽——她正站在窗边,双臂环抱在胸前,耳廓上的羽毛根根炸开,整张脸红得像刚从桑拿房里捞出来的。 三下肃收回目光,然后豪气干云地大笑了一声。 “当然是真心话了!我就让某个家伙看看,什么叫玩游戏的态度!” 池凛羽的额角青筋猛地一跳,她的手指在手臂上掐出一道浅浅的红痕,但她没有再发作。 风见娧抬起手,用食指轻轻点着自己的下巴,她歪着头想了想,然后打了个响指。 “如果你是异性一周,你会怎么做?” 三下肃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保持着那个豪气干云的姿势,一动不动,棕黄色的眼眸微微睁大。 “那当然是好好利用女性的身体了。”他攥紧拳头,眼神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先穿裙子,然后去女澡堂,再然后去闯女更衣室——” 三下肃刚要继续说下去,风见娧抬起手,手掌朝向他,做了一个“打住”的手势。 “可以了可以了,三下肃学长——”她将手掌又往前推了推,像是在驱散什么看不见的、正在空气中弥漫的污浊气息,“有点太变态了,再说下去的话,我就要叫风纪委员了。” 三下肃张着嘴,那个“女更衣室”之后的词还卡在喉咙里,就被硬生生堵了回去。 他眨了眨眼,随即从沙发上挺直了腰板,棕黄色的鬣狗耳朵竖得笔直,耳尖微微向前倾着。 “这可是真心话大冒险!我当然要说出内心的真实想法了!”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幅度,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被严重冒犯后的抗议,说着他扭过头瞥了池凛羽一眼,嘴角向上弯起一个挑衅的弧度,“没错吧?” 池凛羽站在窗边,双臂依旧环抱在胸前,额头青筋猛地一跳,但她依旧没有说话,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冰冰的轻哼。 风见娧将目光从三下肃身上收回来,转向了灰宫隐的身影。 “灰宫隐同学,你是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灰宫隐的身体微微一僵,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手,修长的手指捏住口罩的边缘,将那枚黑色的口罩从脸上摘了下来,嘴角那道长长的、裂向耳根的缝隙暴露在活动室日光灯冷白色的光线里。 他没有像平时那样下意识地去遮挡,只是将口罩轻轻放在桌角。 “我也要真心话吧。”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低沉沙哑的调子。 风见娧的双手在胸前轻轻一拍,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她歪了歪头,浅褐色的眼眸亮晶晶的,里面闪烁着某种毫不掩饰的、纯粹的好奇光芒,蝉翼在报童帽边缘轻轻翕动着。 “那样的话——编辑部的各位中,你会同意和谁约会?只能说一个人哦。” 灰宫隐的瞳孔在那千分之一秒里微微收缩了一下,他的第一个反应是低下头——不是因为他不想回答,而是因为他的蛇尾在椅子腿边猛地绷直了,尾尖的鳞片微微炸开,而他不确定自己的脸是不是也同步出现了某种不太受控制的反应。 他听到三下肃在旁边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哦——”,听到池凛羽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带了点幸灾乐祸意味的轻哼,那些声音都很远,远到被他的心跳声彻底吞没。 “我......”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选南鸣律同学。” 风见娧脸上那期待的笑容瞬间凝固了,她鼓起嘴,两片蝉翼在报童帽边缘不悦地快速翕动了几下。 “那也太无聊了!灰宫隐同学真是的——当然是要从女生中选了!”她将双手往腰上一叉,“这样吧,我说得明白一点——我,乙辻光部长,还有池凛羽学姐,你要选谁去约会?” 灰宫隐的蛇尾在椅子腿边猛地绷直了。 “怎么这样......”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被逼到绝路的微弱抗议,但他的目光还是不受控制地飘向了风见娧——她正微微倾身向前,那顶黑色的报童帽在她头上轻轻晃动着,帽檐的阴影在她脸上来回移动,却遮不住那双亮晶晶的、正直直盯着他的浅褐色眼眸,那眼神里写满了一种毫不掩饰的期待——快选我,快选我,快选我。 灰宫隐看着那双眼睛,大脑一片空白。 “那......风见娧同学吧。” “选我欸!灰宫隐同学说要选我——!”风见娧双手在胸前猛地一拍,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整个人从社长专座上弹了起来,报童帽差点从她头上滑落,她赶紧伸手扶住,“好开心好开心!” 第68章 为你的歌—Song for You 后杉睦微微睁开眼睛。 视野里首先浮现的是一片模糊的白色天花板,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清冽而微苦的气息,混合着某种她叫不出名字的药膏淡淡的薄荷味。 她花了几秒钟才让视线重新聚焦,然后看到自己正躺在一张铺着洁白床单的窄床上,左手的手背上贴着一小块医用胶布,胶布下面隐约能看到针孔留下的细微红点。 她的脑袋还是有些昏沉,活动室里那些支离破碎的片段——日光灯管的闪烁、空调越来越尖锐的低鸣、指尖不受控制的痉挛、视野边缘逐渐合拢的黑暗——此刻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看旧照片,模糊不清。 紧接着,她感觉到身侧压着什么东西,温热的,带着均匀而绵长的细微起伏。 缓缓低下头,后杉睦看到一颗蒲公英般蓬松的沙色脑袋正趴在她床沿,那件过大的卫衣几乎要滑下她单薄的肩膀,只露出几缕乱糟糟的沙色卷发,随着主人的呼吸轻轻颤动。 她睡得很沉,呼吸声均匀而绵长,偶尔从喉咙深处发出含糊的“唔”声,一只手还攥着她的被单边缘,手指在那件过长的卫衣袖子里蜷缩成小小一团。 而在稍远一些的地方,凛樱、弥濑和夜宵围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凛樱的花园鳗触角不安地左右摆动着,频率比平时快得多,弥濑的眉头紧紧皱着,手里那把吉他的琴弦被她无意识地反复拨弄,发出一声又一声短促而沉闷的低音,夜宵背对着病床,黑色的兔耳完全贴在脑后,双手在身前绞成一团。 后杉睦试图从床上坐起来,这个动作牵动了她左手背上那片刚拔掉针头的皮肤,一阵细微的刺痛让她微微皱了皱眉,手肘刚撑起一半身体,身侧那团趴着的“毛茸茸的东西”就随着她身体角度的改变轻轻滑落下去,在她膝盖边发出细微的“噗”声。 凛樱听到动静,第一时间扭过头,头顶那根粉色的花园鳗触角几乎是瞬间从不安的摆动状态完全竖了起来。 下一秒,她快速冲到病床前,握住后杉睦的手,触角微微倾斜着指向她。 “后杉睦同学!你怎么样?有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 后杉睦眨了眨眼,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像是怕牵动什么看不见的伤口。 “我没事,这是......” 弥濑将吉他往墙边一靠,几步走到床边,然后抬起手,一个手刀精准地劈在泠雫那颗蒲公英般蓬松的脑袋上。 泠雫整个人猛地弹了起来,那团沙色的卷发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震得蓬得更开了些,琥珀色的眼眸里还蒙着一层浓浓的、没睡醒的水雾。 “你晕过去了。”弥濑转向后杉睦,翠绿色的眼眸里写满了焦虑,“校医说你这是疲劳过度,加上紧张焦虑导致的精神衰弱,你练了多久的贝斯?昨天是不是又熬夜了?早饭吃了没有?” 后杉睦被她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缩了缩脖子,她昨天确实熬夜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些她总是弹错的小节;今天早上也确实没吃早饭,因为起床后就直接来活动室练琴了,但她不敢说,因为弥濑现在的表情让她觉得自己如果说了,下一个手刀大概会落在自己头上。 就在这时,走到床尾的夜宵轻轻点了点头。 “要注意休息啊,后杉同学。”她的声音不高,耳尖向内微微卷曲着,“我们是一个集体,如果有什么事的话,大家可以一起帮忙的。” 后杉睦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我只是不想拖大家后腿”,想说“我想在演出的时候弹好”,但那些话刚到喉咙口,就被一个扑过来的毛茸茸的身影全部撞了回去。 泠雫此刻已经完全清醒了过来,她从床沿上弹起来,整个人扑到后杉睦身上,那颗蒲公英般蓬松的脑袋埋进后杉睦的腰侧,过长的卫衣袖子紧紧箍住她的腰,声音闷闷的、带着明显的哭腔。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都怪我!我不应该让你写歌词的!你又要练贝斯又要写歌词,我还什么都没帮上忙,我——” 后杉睦低下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此刻正泪眼汪汪地从她腰侧仰望着她。 看着那双眼睛,后杉睦忽然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心里某块从昨晚开始就一直紧紧蜷缩着的东西,在这一刻终于缓缓舒展开来。 “不是部长的错。”她抬起手,有些犹豫地、极其轻柔地落在泠雫那颗蒲公英般蓬松的脑袋上,“是我自己想写的,而且——” “而且,能帮到大家的忙,能得到大家的认可,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事情了。” — 另一边。 火车缓缓停靠在站台边缘,发出一声悠长的、带着金属摩擦声的叹息。 乙辻光从车厢走出来后,双臂举过头顶,用力伸了个懒腰,那条鲨鱼尾巴在她身后完全舒展开来,尾鳍在空中划过一个流畅的弧度。 “坐得累死了。”她放下手臂,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脖颈。 南鸣律拖着两个行李箱从火车上走下来,站台上的空气比车厢里清新许多,带着初秋特有的微凉,他看了一眼乙辻光的背影——她正站在站台上,银白色的短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那条鲨鱼尾巴在她身后轻轻摆动着,尾鳍偶尔扫过地面上那片被午后阳光照得发白的水泥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的右半边肩膀还是麻的,被她靠着睡了整整一路,那根筋到现在还没恢复过来,从肩窝到上臂都像是有无数根细小的针在里面轻轻扎着。 他动了动右臂,试着将行李箱换到那只手上,然后放弃了。 乙辻光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然后转过身来。 “时间不早了,先去酒店放行李,然后我联系一下对接人。” 南鸣律点了点头,他拖着行李箱跟在乙辻光身后,目光扫过站台上三三两两的学生。 她们都穿着同样的制服——浅蓝色的西装外套,深蓝色的百褶裙,领口系着同色系的领巾,站台上有好几个穿着这种制服的女生正聚在一起聊天,偶尔发出清脆的笑声。 “这是个女校吗。”南鸣律收回目光,并开口询问道。 乙辻光回头瞥了他一眼。 “不然呢,海棠女子学院不是女校,难道还能是男校吗。”她顿了顿,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鲨鱼尾鳍在她身后幅度极小地摆动了一下,“别动什么歪脑筋,比如趁机去勾搭女学生什么的。” 南鸣律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拖着行李箱又往前走了几步,然后才开口,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不咸不淡的平静,但如果仔细听,能听出尾音那一丝极其细微的、被严重误解后的无奈。 “在你眼里,我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啊。” 乙辻光轻哼了一声,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在南鸣律脸上停留了片刻,鲨鱼尾鳍在她身后幅度极小地摆动了一下。 “一个表面正经,实则内心闷骚的家伙,否则你之前也不会答应风菱凪的告白,私底下也不会和西松奈唧唧我我吧。” 南鸣律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他抬起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住自己的鼻梁,用力揉了揉。 “那样的话,你还敢和我一个房间,就不怕我做点什么吗。” 乙辻光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她转过身,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睁大,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颈。 “我......我才不信你有那个胆子。”她的声音拔高了一个明显的幅度,语速也比平时快了几分,然后猛地转过身,迈开步子朝站台出口的方向走去。 “谅你也不敢做什么,否则我就用牙齿把你的头给咬下来!” 第69章 惩罚—Bite of Punishment 另一边,编辑部的活动室中。 池凛羽坐在靠窗的位置,双手握着那两颗骰子,闭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在默念什么祈祷词,然后她将骰子往茶几上一撒,骰子在玻璃台面上弹跳了几下,骨碌碌地滚了几圈,最终停下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点数,额角的青筋猛地跳了一下。 “我怎么又是倒数第一。”她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然后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眸直直地盯向风见娧手里那两颗骰子,“这骰子是不是有问题?” 瘫在沙发上的三下肃将手里的骰子往茶几上一扔,然后整个人从沙发靠背上弹起来,棕黄色的鬣狗耳朵竖得笔直。 “没办法,这就是你平时作恶多端的报应啊,池凛羽,哈哈哈哈!” 池凛羽猛地扭过头,耳廓上的羽毛根根炸开。 而这次点数最大的人又是风见娧。 “池凛羽学姐,你这次还是选真心话吗?”风见娧拍了拍手问道。 想到如果要大冒险的话,风见娧指不定要让自己做什么丢人的事情——比如去走廊上对着路过的第一个人大声喊“我是笨蛋”,或者更糟糕的,让她去给三下肃捶背什么的。 池凛羽咬了咬牙。 “真心话。”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风见娧的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里藏着某种让池凛羽后背微微发凉的东西。 “你在谈恋爱中会主动示好吗?” 池凛羽的手指在手臂上掐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那种事我怎么知道,我又没谈过恋爱。” “假设一下嘛,假设。” 池凛羽咬了咬下唇,目光从风见娧那双亮晶晶的眼眸上移开,投向了窗外那片被午后阳光照得微微反光的操场。 “那得看恋爱的对象是谁吧。”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语速也慢了一些。 三下肃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棕黄色的鬣狗耳朵兴奋地竖得笔直。 “果然是有喜欢的人!而且听这话,估计人家还不喜欢她吧——!” 池凛羽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她猛地转过身,扬起拳头就要朝三下肃那张幸灾乐祸的脸上砸去,但三下肃这次学聪明了——他在说完最后一个字的瞬间就已经从沙发上弹了起来,以惊人的速度窜到了活动室门口。 池凛羽的拳头砸了个空,她站在沙发前,胸口剧烈起伏着,然后她反复做了几个深呼吸,将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转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深色薄外套。 “时间差不多了,我该去打工了。” 风见娧抬手朝她摆了摆,那顶黑色的报童帽在她头上轻轻晃动了一下。 “那明天见,池凛羽学姐。” 池凛羽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灰宫隐从椅子上站起身,修长的手指捏住口罩的边缘,将那枚黑色的口罩重新戴好。 “那.......我也走了。” 然而,他刚迈出一步,袖口就被什么东西轻轻勾住了。 他低下头,看到风见娧的手指正捏着他制服的袖口边缘。 “灰宫隐同学,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什么?” “你不是说了要和我约会的吗。”风见娧的手指依旧捏着他的袖口,没有松开,“那是什么时候?现在怎么样?” 灰宫隐轻轻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个......不是真心话大冒险的假设吗。” 风见娧松开了捏住他袖口的手指,然后抬起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 “所以你是在骗我吗,我要生气了!” 灰宫隐的蛇尾在椅子腿边猛地绷直了,尾尖的鳞片微微炸开。 他赶紧举起双手,掌心朝向她,像是在面对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定时炸弹。 “没、没有,我没骗你!我答应就是了!” — 另一边,酒店中。 南鸣律站在落地窗前,灰色的眼眸从窗外那片被夕阳染成橙红色的城市天际线上收回来,投向房间那两张大床。 他的目光在那张床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移向床头柜上那盏造型别致的黄铜台灯,又移向墙角那张真皮单人沙发,最后落在那扇虚掩着的、隐约能看到里面大理石洗手台和按摩浴缸边缘的磨砂玻璃门上。 他皱了皱眉,然后转过身。 乙辻光正蹲在行李箱旁边,背对着他,银白色的短发从耳际垂落,遮住了她大半张侧脸,她正将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深灰色针织开衫从行李箱里拿出来,似乎是打算换上。 “乙辻光。” 她的手指在针织开衫的袖口上顿了顿。 “什么。” “你不是说要省钱,所以才只定一个房间吗。” 乙辻光的手指在袖口上又停顿了片刻,然后她将针织开衫轻轻放在床上,又弯下腰从行李箱里拿出另一件衣服。 “是啊,怎么了吗。”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但她那条鲨鱼尾巴从身后翘起来,尾鳍轻轻摆动了一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酒店看起来就很贵,尤其是这个房间。”南鸣律的目光从那张大床上移开,重新落在乙辻光那看似专注的背影上,“定两个普通房间也比这一个房间便宜吧,这不是本末倒置了吗。” 乙辻光的身体微微一僵,她手里拿着那件刚从行李箱里取出来的白色衬衫,一动不动。 过了片刻,她才将那件衬衫放在针织开衫旁边,动作很慢,像是在争取组织语言的时间。 “反、反正是我自己花的钱,你闭上嘴老老实实住着就行了,再问,我就打你!” 南鸣律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收回目光,走到自己的行李箱前,蹲下身拉开拉链,开始整理自己的行李。 乙辻光将那件深灰色针织开衫和白色衬衫从床铺上拿起来,随手扔在自己睡的那张床上,然后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在通讯录里翻到那个备注为“海棠女院-对接人”的联系人,并点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通了。 “喂,你好。”对面传来一个女声,听起来年纪不大,音色偏软。 乙辻光握着手机,听到这个声音后愣了一下。 她总感觉这个声音有些耳熟,但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里听到过。 不过她很快就回过神来,用那种惯常的、公事公办的平稳语调开口: “你好,我是迎河高校这次的学生代表,想问一下明天什么时间进行交流会?” 对面沉默了片刻,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上午就过来吧,到时候我会在学校门口等着你们的,方便告诉一下你的种族吗?我好能在人群中找到。” “我是大白鲨亚人,同伴是鳄鱼亚人。” 对面又沉默了片刻,这一次比刚才更长,然后那个声音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带着某种乙辻光读不太懂的意味。 “我知道了,那明天见,同学。” “嗯。” 电话挂断后,乙辻光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重新暗下去的拨号界面,眉头微微蹙起。 她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敲了敲自己的下巴,沉默了片刻。 那个声音真的有些耳熟,但她翻遍了脑子里认识的人,也没有一个能和那个声音对上号。 南鸣律注意到了乙辻光的异样,将最后一件衣服叠好后,他缓缓直起身。 “怎么了。” 乙辻光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银白色的短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没什么,明天上午就去那个女校进行交流,所以今晚早点睡,不过在那之前,先出去吃个晚餐再说。” 她一边说,一边拿起床铺上那件针织开衫准备换上,然后她瞥了一眼站在自己行李箱旁边的南鸣律。 “怎么,你想看着我换吗。” 南鸣律沉默了片刻,灰色的眼眸从她脸上移开,投向窗外那片几乎已经完全沉入地平线以下的夕阳。 “所以还是定两个房间比较好吧。” 乙辻光的眉头皱了起来,然后向他伸出一只手,手掌朝上,五指微微张开。 “手,伸出来。” 南鸣律看着那只手,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将自己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放在那只手掌上方。 他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但在这种情况下追问“为什么”显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结果下一秒,乙辻光张开嘴,一口咬了下去。 南鸣律只感觉到手腕上传来的那阵钝压感——她的鲨鱼齿精准地扣在他腕骨两侧的皮肤上,那些细小的、灰绿色的鳞片在齿尖的挤压下微微凹陷,但没有破裂。 虽然完全没感觉到疼痛,但他还是迅速抽回手。 “.......你干什么?” 乙辻光将嘴合上,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摸了摸自己那排尖锐的鲨鱼齿。 “所以,如果你还敢抱怨,下次我就不会再咬你的手了。” 第70章 懦弱—Broken Wings 另一边,池凛羽走在前往酒吧的路上,手里握着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她刚刚查看过的银行账户余额。 这段时间她省吃俭用,便利店、女仆咖啡厅、快餐店、酒吧——每一份打工赚来的钱都被她仔细存起来,加上偶尔去帮人拍照赚的外快,总共存下了五万块。 五万块不是个小数目了,但距离她买房的目标还有很遥远的一段距离,她之前看上的那套在郊区的小户型,首付就要二十万,再加上过户费、添置家具、预留几个月的水电费和物业费,最保守的估算也得存到三十万才能去考虑这件事。 三十万,按她现在的存钱速度,估计得上大学后继续打工到毕业才能勉强攒够。 想到这里,池凛羽忍不住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在傍晚微凉的空气中化成一小团白雾,迅速消散。 但就在池凛羽对自己的前途感到发愁的时候,一个声音冷不丁的突然传来: “池凛羽,白头海雕亚人,对吗?” 池凛羽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那个声音是从她身后传来的——不高,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 她的耳廓上那几缕羽毛瞬间炸开,因为在这个声音响起之前,自己竟然完全没有感觉到背后有人接近,而作为猛禽亚人,她的听觉一向比大多数亚人都要敏锐。 池凛羽迅速扭过头,看到的是一个大王虎甲女生。 拉和目正悠哉地靠在一根灰扑扑的电线杆上,不知已经在那里站了多久,同时手上还拿着手机。 而拉和目的目光,正在她的脸和手机屏幕上池凛羽的照片之间来回平移,似乎是在对比,又似乎只是在确认。 池凛羽的眉头紧紧锁起,脚下快速后撤一步,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在暮色中微微收缩。 她把自己与对方的距离拉开到一个她认为足够安全的范围,然后才缓缓开口。 “你是谁,我认识你吗。” 拉和目没有回答,她只是将举着手机的手放下来,将屏幕按灭后塞进制服外套的口袋里。 “我之前看了运动会飞行比赛的录像,你拿了第三对吧,还真是可惜——根据我的观察,你当时应该是被什么事分了神,否则最起码也能拿到第二,而一个白头海雕亚人的速度竟然能和金雕亚人不相上下,这还真厉害,毕竟从种族上来讲,金雕的上限比你高得多,不是吗。” 听到这话,池凛羽原本紧绷的肩膀极其轻微地松弛了一丝。 她以为对方只是一个看了比赛录像后对自己感到佩服的学妹——这种事虽然不算常见,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发生过。 “没什么,当时我虽然确实走神了,但就算不走神,想拿到第二也没那么容易。”她摇了摇头,声音依旧是那种惯常的清冷,但语气比刚才稍微缓和了一点。 拉和目看着她,那紫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微光。 “不用那么谦虚,毕竟——能被我看上的人,一定有她的可取之处。” 池凛羽愣住了,她还没来得及理解这句话的意思,拉和目的身影就猛地消失在了原地。 池凛羽的瞳孔骤然收缩,她以为自己已经拉开了安全距离,以为对方只是一个看了录像后跑来搭话的学妹,以为这场对话会在几句客套后自然而然地结束,但所有这些“以为”都在那个大王虎甲亚人毫无征兆冲刺过来的瞬间,被她用一记直刺面门的手刀劈得粉碎。 几乎是本能地向后仰去,对方的指尖擦过她的发梢,切断了几根黑白相间的发丝,在空中缓缓飘落。 下一秒,池凛羽整个人重重地摔在地上,后背撞上冰凉的水泥地面,剧痛从脊椎蔓延开来。 但她的眼睛没有离开对方,她看到拉和目收回刺出的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然后缓缓转过身,那双紫色的眼眸居高临下地锁定在她的脸上,那个眼神让池凛羽的心脏猛地缩紧了——充满了纯粹的敌意的眼神。 虽然脑子里一片混乱,但她的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那双黑白相间的羽翼在她背后猛地张开,翼展宽阔,强健的飞羽根根竖起。 她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个突然袭击她的女生是谁,为什么要攻击她,她说“被我看上”是什么意思——所有这些疑问都还没来得及在脑海中成形,就被一个更加紧急的、压倒一切的指令取代了。 跑,立刻,马上。 但拉和目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几乎就在池凛羽张开翅膀的下一秒,那道深色的身影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了她的身后。 池凛羽感觉到一只手猛地抓住了她的双翼根部,然后那只手用力一掰。 “咔吧!” 一声清晰无比的骨裂声在寂静的街道上炸开,紧接着池凛羽的双翼完全失去了力量,软塌塌地垂落在身侧,那些刚才还根根竖起的飞羽此刻凌乱地散开,几根折断的羽毛从断裂处飘落,在空中打着旋儿。 “呜!” 剧痛像是迟到的潮水,在那声骨裂响过之后才猛地涌上来,池凛羽的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眼前的景象被那阵剧痛撕扯得支离破碎,但她咬住了牙,将那声已经涌到喉咙口的惨叫硬生生压了回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下一秒,池凛羽的右手猛地抬起,朝着拉和目的脖子狠狠抓了过去。 但还没等池凛羽碰到对方,拉和目便抬起脚一脚踢在池凛羽的小腹上。 池凛羽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弓了起来,整个人被那股恐怖的力量踢得凌空飞了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短促的抛物线,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 还没等池凛羽爬起身来,拉和目已经来到了她的面前。 她抬起脚,踩在池凛羽的后脑勺上,将她的脸重重地踩在冰凉的水泥地面上。 池凛羽的双手徒劳地抠住地面,指尖在粗糙的水泥上刮出几道浅浅的白痕,她的左翼完全失去了知觉,右翼还在微弱地颤动着,但已经无法支撑她做出任何反抗的动作。 拉和目低头看着脚下那张沾满灰尘和血迹的脸,紫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 “真是可惜,倘若你第一反应不是逃跑,而是要还击的话,我是不会掰断你的翅膀的,毕竟我很少和会飞的亚人战斗,所以是你的懦弱导致了这一情况,这可怪不得我。” 池凛羽被她踩在脚下,脸被挤压得几乎变形。 她竭力将头抬起一点,用那只还能视物的眼睛死死地盯向上方的拉和目。 “你想......干什么。”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被极力压制的痛楚。 拉和目微微偏了偏头。 “我对懦弱之人无话可说。” 她抬起脚,准备朝池凛羽的太阳穴踢去将她打晕。 “啪!” 但还没来得及落下,一个东西突然从侧后方飞了过来,在空中划过一道短促的抛物线,精准地砸在了她的后背上。 拉和目的动作微微一顿,她缓缓扭过头,一个空易拉罐正骨碌碌地滚到她的脚边,在她的鞋底旁弹跳了一下,然后静止下来。 她抬起头。 风见娧站在路灯与暮色交界的那条线上,深棕色的贝雷帽不知什么时候被她摘了下来,紧紧攥在手里,绿色的短发凌乱地散在额前,遮住了小半张脸,却遮不住那双正燃烧着熊熊怒火的浅褐色眼眸。 她的右手还保持着投掷的姿势,五指微微张开。 而灰宫隐站在她旁边,那张总是被口罩遮住大半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遮挡——口罩不知什么时候被摘了下来,露出嘴角那道长长的、裂向耳根的缝隙。 不过此时他完全没有在意,深灰色的眼眸死死地盯在被拉和目踩在脚下的池凛羽身上,嘴唇微微张开,瞳孔在剧烈地颤抖。 风见娧在看到拉和目的脸的瞬间,猛地抬起手指向她。 “是你——走廊里那个胸很硬的家伙!” 拉和目的目光在风见娧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便移开了。 她对蝉没有兴趣,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紧接着,她的视线越过风见娧,落在了一旁的灰宫隐身上。 她看了看灰宫隐嘴角那道长长的、裂向耳根的缝隙,又看了看他身后那根正在微微颤抖的蛇尾,抬起手摸了摸下巴。 “没记错的话,你是黑颈眼镜蛇和缅甸蟒的混血,叫灰宫隐,对吧。” 灰宫隐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完全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但对方不仅准确说出了他的种族构成,还知道他的名字,那种感觉让他的后背一阵发凉,蛇尾在脚边猛地绷直了,尾尖的鳞片微微炸开。 拉和目看着他紧张的反应,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相当有趣的种族,本来我对你有点兴趣的——”她顿了顿,紫色的眼眸在灰宫隐那张写满了恐惧的脸上缓缓扫过,“只可惜,你是个不折不扣的软蛋,这么强大的血脉和种族给了你真是可惜。” 说完,她低下头,瞥了一眼被自己踩在脚下的池凛羽。 那对折断的翅膀软塌塌地垂落在她身侧,断裂处的羽毛被渗出的血液浸成了一小片暗红色。 拉和目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然后抬起脚,松开了一直踩在池凛羽后脑勺上的压制,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巷子深处走去。 风见娧攥紧了拳头,浅褐色的眼眸里燃烧着从未在她脸上出现过的狂怒。 “你给我站住——!”她的声音拔高到了一个近乎破音的频率,在空荡荡的巷子里来回弹射,但拉和目没有停下脚步。 风见娧猛地转过身,一只手抓住灰宫隐的胳膊,另一只手指向拉和目逐渐远去的背影。 “灰宫隐同学!快!去教训那个家伙!用你的毒牙咬死她!” 灰宫隐没有动,他的整个身体都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捆住了,蛇尾僵直地拖在地上,尾尖那些细密的鳞片全部炸开。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得又浅又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用吸管呼吸,心脏在胸腔里擂得发疼,但那些血液似乎怎么也泵不到四肢。 他能感觉到风见娧抓着他胳膊的手指正在用力收紧,能听到她在喊他的名字。 但他做不到,他完全动不了,恐惧和某种更深层次的感情正在蔓延到他的四肢百骸,让他感觉眼前一阵阵发晕,耳边也传来阵阵嗡鸣的声音。 第71章 反叛—Broken Window 南鸣律和乙辻光从外面吃完晚餐,回到酒店房间时,窗外最后一线暮色已经沉入地平线,城市的灯光在落地窗外铺展开来,星星点点地缀在深蓝色的夜幕上。 南鸣律关上门,将房卡插进玄关的取电槽,然后走到沙发旁边,开始换衣服。 他刚把上衣脱下,就感觉到一股视线落在了自己的后背上。 那股视线很轻,轻到几乎难以察觉,但南鸣律的后颈还是泛起了一层细密的痒意。 他微微侧过头,灰色的眼眸用余光瞥向身后。 乙辻光坐在床边,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正直直地盯着他的后背,她的目光落在他肩胛骨之间那片覆盖着细密灰绿色鳞片的皮肤上,嘴唇微微抿着,表情被床头灯暖黄色的光线映得有些模糊。 察觉到南鸣律的动作,乙辻光的眼眸猛地颤动了一下。 她飞快地移开视线,将头扭向落地窗的方向,一只手托住自己的下巴,仿佛窗外那片夜景突然变得无比引人入胜,那条鲨鱼尾鳍在她身后幅度极小地摆动了一下,然后归于静止。 南鸣律收回目光,继续换衣服,他把脱下的上衣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然后拿起那件准备当睡衣的棉质T恤。 刚套上一只袖子,那股视线又来了。 这一次比刚才更加明显,他甚至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正沿着他的脊椎缓缓向下移动——从后颈那片鳞片密布的区域,滑过肩胛骨之间的沟壑,落在后腰那片更为细小、几乎与普通皮肤无异的鳞片上。 南鸣律猛地扭过头。 乙辻光正歪着头,那双冰蓝色的眼眸直直地钉在他后腰那片刚刚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上,她的嘴唇微微张开,脸上带着一种介于好奇和困惑之间的表情。 四目相对,乙辻光的身体猛地一僵,她迅速将头扭向落地窗的方向,速度快得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有什么好看的。”南鸣律一边将棉质T恤套上,一边忍不住开口说道。 “我才没看你!”乙辻光依旧盯着窗外那片灯火阑珊的夜景,声音拔高了一个明显的幅度,语速也比平时快了几分,“只、只是恰好瞥到了而已!” “.......我要去洗澡了。”南鸣律没有再继续刚才那个话题,他将脱下的上衣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然后转过身看向乙辻光,“你要先洗吗。” 乙辻光伏在床边,一只手托着腮,另一只手随意地摆了摆。 “你先洗吧。” 南鸣律点了点头,正要朝浴室走去,乙辻光的声音又悠悠地从身后传来。 “毕竟我要是在你之前洗的话——保不准你会趁我不在,偷偷喝我的洗澡水什么的。” 南鸣律的步伐猛地一个踉跄,膝盖差点直接磕在浴室门框上。 他扶住门框稳住身形,然后转过头,那双灰色的竖瞳微微睁大,里面写满了难以置信。 “那是彻头彻尾的变态吧,我怎么可能会做那种事。”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个明显的幅度,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荒谬感。 乙辻光伏在床边,鲨鱼尾鳍在她身后轻轻摆动了一下,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得意的弧度。 “万事皆有可能嘛。” 南鸣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将那口气缓缓吐出,他抬起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你要是这样想的话,那我要出去洗了。” 乙辻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她本来只是想逗一逗南鸣律,没想到玩笑开过头了。 从床边坐直起来,乙辻光的嘴唇张开似乎想要解释什么,但第一个音节还没发出来,她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就突然震动了起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风见娧”。 “这家伙怎么这个时间给我打电话,社团时间不是应该结束了吗。”乙辻光一边喃喃了一句,一边将视频电话接起。 屏幕亮起的瞬间,风见娧那张写满了慌张的脸出现在了画面里,她的报童帽歪到了一边,几缕绿色的短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身后的背景是冷白色的墙壁和一排排不锈钢长椅。 乙辻光立刻认出那是医院急诊室的走廊。 “怎么了?”她从床边猛地站起来,银白色的短发随着动作晃了一下。 “池凛羽学姐被人袭击了——!现在正在手术室里!”风见娧的声音在发抖,尾音高高扬起,带着一种几乎要哭出来的慌乱。 乙辻光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了,她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 南鸣律正站在浴室门口,听到这句话,整个人也愣在了原地。 紧接着,一个名字——或者说一个形象、一对在路灯下泛着冷光的镰刀颚——几乎是同时浮现在两人的脑海里。 拉和目。 南鸣律的眉头紧紧锁起,然后他猛地想到了什么,跨前一步走到乙辻光身边,压低声音问道:“你没有和他们提醒关于拉和目的事情吗。” 乙辻光抬起手,用力抓了抓自己银白色的短发,几缕发丝从她指缝间滑落。 “我以为你说了来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但她很快又摇了摇头,将那些自怨自艾的念头甩开。 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乙辻光重新将目光投向屏幕。 “风见娧,冷静一点,池凛羽的伤势怎么样。” 风见娧咽了口唾沫。 “我、我也不知道——但应该不会太严重……可是、可是现在最重要的是我们联系不上她的家属!”她将手机凑近了一些,声音更加急切,“我刚刚看了池凛羽学姐的手机,联系人里没有她的父母!乙辻光部长,你知道怎么联系她的家人吗?” 乙辻光咬了咬牙,鲨鱼尾鳍在她身后剧烈地甩动了一下。 “那种事我也不清楚。”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无力感。 她认识池凛羽这么久,从未听她提起过家人的联系方式。 但这时,南鸣律伸出手,从她手里接过手机。 “我知道。” 屏幕里的风见娧猛地睁大了眼睛。 “南鸣律学长!你们两个在一起吗?那太好了——快告诉我!” 乙辻光转过头,那双冰蓝色的眼眸直直地看向南鸣律。 “你怎么会知道。” 南鸣律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另一个画面——池凛羽从家里逃走后,她的父亲找到他的那一晚。 那个男人坐在咖啡馆靠窗的卡座里,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杯沿上缓缓画着圈,声音疲惫而干涩。 “是池凛羽父亲的电话,我之前和他有过接触。”他垂下眼帘,灰色的眼眸落在手机屏幕上。 尽管池凛羽和她的父亲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可现在这种情况,还是应该通知她父亲的吧。 他拿出自己的手机,翻到之前留下的那个号码。 “风见娧,把号码记下来,然后赶紧通知她父亲。” “好!我知道了!” — 此时,学校中。 西松奈将最后一份文件归类放好,活动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其他社员早在一个小时前就回去了——这是她惯常的做法,让社员们提前离开,自己留下来处理那些收尾和归档的琐事,社员们因此都很喜欢她,她也乐得在这段无人打扰的时间里,安安静静地整理那些堆叠如山的稿件和资料。 可就在这时,活动室的门突然被敲响了。 没等西松奈开口说出“请进”,门把手就被拧动了一下。 “咔哒”一声,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西松奈的手指在文件边缘停顿了片刻,然后她缓缓抬起头。 来者是拉和目,深色的校服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那对巨大的镰刀颚在她头侧投下两片冷硬的阴影。 拉和目的目光在活动室里漫不经心地扫了一圈——从塞满了精装书的书架,到墙上那几幅社员合照,最后落在茶几上那盘还没收起来的糖果上。 然后,她径直走到沙发前,一屁股坐了下去,伸出手,从那盘糖果里抓起一颗,剥开糖纸丢进嘴里。 西松奈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后率先开口。 “有事吗。” 拉和目没有立刻回答,她一边嚼着糖果,一边拿起茶几上那本最新一期的文学社校刊,翻了几页,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铅字上缓缓扫过。 “这期的校刊是你做的吧,还真有水平啊。”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 西松奈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轻到几乎只是从鼻腔里逸出的一缕气音。 她抬起手,用食指和拇指捏住那副精致的单片眼镜的边缘,将它从脸上摘了下来,放在桌上。 “原来你识字啊,我还以为你只是个动不动就找人打架的文盲呢。” 拉和目翻页的动作没有停顿,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她将那颗糖从口腔左侧推到右侧,然后“啪”地一声合上了那本校刊。 “你说的倒也没错,我确实和文盲区别不大。”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慵懒的调子,“所以,对你在文中的那些隐喻和暗讽,我看不出来,不过——” 她抬起眼,那双紫色的眼眸直直地锁定了西松奈。 “兮寻希那家伙可是看出来了,并且希望我能教训你一顿。” 她顿了顿,身体向后靠进沙发柔软的靠背里,双手枕在脑后,那对巨大的镰刀颚随着这个姿势微微晃动了一下,在日光灯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那样的话就没办法了,毕竟,他某种程度上来讲也算是我的恩人,我可不能不报恩啊,不是吗。” 第72章 舞台—Confession on Stage 另一边,戏剧社中。 导演的声音从舞台侧方传来:“各部门就位,第二幕第四场,准备开始。” 反夜月站在幕布后方,手指机械地整理着袖口。 那对黑色的猫耳微微垂着,耳尖偶尔极其轻微地颤动一下。 南鸣律那天来休息室找她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她脑海里反复重播,他站在门口,灰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她,说希望她能多指导浅书怜,他的声音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 “反夜月——该你上场了。” 这时,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反夜月猛地回过神来。 站在她面前的是之前那个饰演吉尔伽美什的山羊亚人,对方正用那双圆溜溜的、带着关心的眼睛看着她。 “你没事吧?是这几天排练太累了吗?” 反夜月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 “没事。”她抬起手,将袖口那道已经被她抚了无数遍的褶皱又抚了一遍,然后从幕后走了出去。 舞台上,道具组已经将排练室的布景摆放妥当,那架作为道具的立式钢琴静静地立在舞台右侧,琴盖上落着一层薄薄的人造灰尘,一面巨大的落地镜倾斜着靠在舞台左侧,镜面在聚光灯下泛着微弱的冷光。 而浅书怜正坐在那面镜子前,她背对着反夜月,金色的马尾垂在肩后,尾端几缕翘起的碎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安静而端正——那是铃音独自坐在排练室里的姿势,剧本上写着的:深夜,空无一人的排练室,铃音结束了又一天的练习,坐在镜子前,看着镜中那个不起眼的自己。 反夜月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在她的胸腔里盘旋了片刻,然后被她缓缓吐出,她将心中那些紊乱的杂念一层一层地压下去,压到那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地方。 然后她迈开了步子。 皮鞋的鞋跟敲击在舞台的木质地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节奏分明的“嗒”。 浅书怜的犬耳在头顶微微竖起,但她没有回头,只是缓缓抬起了眼,看向面前那面巨大的落地镜。 镜子里,反夜月正从她身后走来。 “这么晚了,还在练习。”反夜月的声音在空旷的排练室里响起,不高,带着赤城特有的、那种理所当然的从容。 浅书怜没有立刻回应,她保持着端坐的姿势,双手依旧交叠放在膝盖上,然后缓缓地抬起头。 当她的蜂蜜色眼眸与镜中反夜月那双琥珀色猫瞳对上的瞬间,她开口了。 “你不也是吗,赤城前辈。” 反夜月的脚步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浅书怜说出这句台词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了上次试戏时那种紧张的、小心翼翼的试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平稳的、带着某种沉静的笃定的质感。 “今天的排练,我一直在看。”反夜月很快将那一瞬间的停顿掩盖过去,她继续向前迈步,缩短着与浅书怜之间的距离,“你的独舞部分,比上周进步了很多。” 浅书怜从镜子前站起来,转过身,正面迎上反夜月的视线。 她的犬耳竖得笔直,尾尖不再微微颤抖,那条蓬松的金色尾巴在她身后轻轻摇摆着,幅度不大,带着一种从未在她身上出现过的从容。 “因为有前辈的指导。”她的嘴唇翕动着,念出那句铃音的台词,但她的眼睛在说别的东西,那双蜂蜜色的眼眸里闪烁着某种亮晶晶的光芒——不是紧张,不是退缩,而是一种更加明亮的、像是终于找到了答案的笃定。 反夜月看着那双眼睛,胸口某处轻轻翻涌了一下。 “指导是一回事,能不能吸收是另一回事。”她说出台词的同时向前又迈了一步,距离近到伸手就能触碰到对方的脸颊,“看来你终于开始理解,什么是真正的表演了。” 浅书怜没有后退,她微微扬起下巴,迎上反夜月那双近在咫尺的琥珀色眼眸。 “因为有前辈的光在,所以铃音才能找到自己的影子,不是这样吗。” “但影子永远是影子。”反夜月将脸又凑近了一些,她感觉到浅书怜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自己的脸颊,感觉到自己的猫耳不受控制地微微向后抿去,“聚光灯只会照亮一个人,你知道的。” 浅书怜看着反夜月那双琥珀色眼眸里翻涌着的、比剧本上赤城的情绪要浓烈得多的东西,微微一笑。 “那可不一定。” 场边的导演在监听耳机里听到这句台词,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摊在膝盖上的剧本。 剧本上铃音在这里的台词是“我知道”,不是“那可不一定”,但导演没有喊停,他看着舞台上那两个几乎要贴在一起的少女,看着她们在聚光灯下交换着剧本上没有的眼神,手指在剧本边缘轻轻敲了敲,然后继续沉默地注视着舞台。 反夜月向后退了一步,抬起右手,掌心朝上,做出一个标准的邀舞姿势,她的左手背在身后,微微欠身。 “那么,让我看看你的练习成果,铃音——和我共舞一曲如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浅书怜看着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修长的手指在聚光灯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她伸出手,将自己的掌心叠在反夜月的掌心上,她的手指有些温热,而反夜月的手指是凉的,那温差在两人掌心相贴的瞬间极其细微地传递过来。 “这是我的荣幸,赤城前辈。” 反夜月的手指收紧,握住了浅书怜的手,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落在浅书怜的腰侧,她的指尖隔着那件剪裁利落的白色衬衫,触碰到那片因为紧张而微微绷紧的肌肉。 和上次一模一样的位置,但这一次,浅书怜没有像上次那样僵住,她只是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然后抬起左手,轻轻搭在反夜月的肩头。 “三、二、一——” 两人同时迈出了第一步,没有事先商量过谁带舞谁跟舞,但她们的步伐在迈出第一步的瞬间就天然地分出了主次——反夜月前进,浅书怜后退,皮鞋的低跟和舞蹈软鞋的鞋底在木质地板上有节奏地敲击着,像是某种无声的对话。 钢琴伴奏从场边缓缓切入,是一首德彪西的《月光》,节奏舒缓,旋律在空气中流淌,反夜月带着浅书怜完成了一次干净利落的转身,在旋转的终点突然加大了左手在她腰侧的力道,将她向后压去。 “所以,你觉得自己能成为主角吗。”她压低声音,在浅书怜耳侧问出这句台词。 浅书怜被她压得向后仰去,但身体在那一瞬间展现出了比上次好得多的柔韧性——她的腰肢像弓一样弯折,金色马尾的尾端几乎触及地面,整个人如同一枝被压弯却始终没有折断的芦苇。 她在那个被压制的姿势里微微侧过头,蜂蜜色的眼眸从下方直直地迎上反夜月那双居高临下的琥珀色猫瞳。 “如果我说能呢。” 反夜月的手腕猛地发力,将浅书怜从那个仰倒的姿势中拉起来,紧接着在下一个转身的节点猝不及防地松开了手。 这是排练时没有的动作,剧本上赤城应该一直握着铃音的手直到舞步结束,但反夜月提前松开了。 浅书怜被那股惯性甩出去,整个人的重心在那一瞬间完全失控,她的犬耳猛地竖起,身体在半空中本能地调整着姿态,双脚在地板上急促地交替踩踏,鞋底与木质地板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声响。 然后她在几乎要摔倒的边缘稳住了身形,金发的马尾在惯性的作用下高高扬起,在空中划过一道灿烂的弧线,最后轻轻落在她的肩头。 反夜月站在原地,看着她。 “想要成为主角,光靠别人扶着可不行。” 浅书怜稳住身形后,并没有立刻回到舞步中,她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着,那双平时总是亮晶晶的、毫无阴霾的蜂蜜色眼眸此刻正直直地看向反夜月。 然后她伸出手,不是等反夜月来牵她,而是主动向前迈了一步,抓住了反夜月还悬在半空中的那只手。 “那就请前辈——再把我甩出去一次吧,甩得远远的,最好让我再也回不来,但如果我还能回来——”她将反夜月的手用力拽向自己,两人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几乎贴在一起,她感觉到反夜月胸口传来的、已经不再平稳的心跳,“那就说明,我有站在那束光下的资格。” 反夜月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上擂动,听到那首《月光》的旋律正在缓缓推向高潮,她收紧手指与浅书怜十指交扣,带着她旋转的同时一个滑步将自己与浅书怜的距离拉到极限——两人的手臂完全伸直,只有指尖还紧紧扣在一起。 然后她猛地收力,浅书怜被她拽回来,整个人的重心再次失控,但这一次她没有挣扎,也没有试图稳住自己,她放任自己顺着那力道飞回去,然后在两人即将撞上的一瞬间,她伸出手,稳稳地按在反夜月的肩头。 旋转,回身,马尾在空中划出第二道弧线,这一次,浅书怜稳稳地落在反夜月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拳,她微微喘息着,仰起脸,蜂蜜色的眼眸里燃烧着从未在她身上出现过的、近乎挑衅的光芒。 “卡!” 就在这时,导演从监听耳机里抬起头,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手里那卷剧本被攥得皱巴巴的,但他完全顾不上,只是抬起双手,用力鼓起掌来。 “好!太好了!”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排练厅里回荡,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就是这种感觉!你们刚才那段即兴的互动——松手、甩出去、再拽回来——比剧本上写的还要好!正式演出的时候就按这个版本来!” 浅书怜脸上那个属于铃音的、沉静而笃定的表情在导演喊“卡”的瞬间消失得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她惯常那种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那对毛茸茸的犬耳猛地竖了起来,尾巴在身后疯狂摇摆,频率快得几乎要带出残影。 “太好了——!”她欢呼了一声,然后整个人扑过来一把抱住了反夜月,“刚才我都要紧张死了!还好成功了!” 她的手臂紧紧箍住反夜月的肩背,整个人几乎挂在对方身上,那条蓬松的金色大尾巴在她身后欢快地左右扫动着。 “多谢你之前的指导,反夜月同学!要不是你我肯定不会这么快就能进入状态!” 反夜月被她扑得微微后退了半步才稳住身形。 她的双手悬在半空中,手指微微蜷缩着,不知道该放在哪里,然后极其缓慢地落在了浅书怜的后背上。 “没关系,而且我也没帮什么忙。” “才没有!”浅书怜从她肩窝里仰起脸,蜂蜜色的眼眸亮晶晶的,里面盛满了纯粹的、毫无杂质的开心,“等有时间的话,我请你吃个饭吧!” 反夜月沉默了片刻,然后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 “好。” 浅书怜松开了环住反夜月的手,向后退了一小步,紧接着,她的目光落在反夜月的胸口——那件修身的丝质衬衫因为刚才激烈的共舞而微微有些凌乱。 她稍微笑了笑,然后眯起那双蜂蜜色的眼眸。 “先去休息一下吧,毕竟我都感觉到了——反夜月同学的心跳,很快呢。” 第73章 父亲—Judgment of an Father 西松奈听完拉和目的话,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她只是将双手交叉,轻轻垫在下巴下面,深褐色眼眸平静地注视着沙发里那个正在嚼着糖果的不速之客。 “所以,你要打死我或者打残我吗。” 拉和目闻言一笑,将那颗已经嚼得没什么味道的糖果用舌尖推到口腔另一侧。 “没那么严重,只是教训你一下而已,当然——”她顿了顿,紫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如果你愿意撤掉这期校刊,并且发布一篇新的、能让兮寻希那家伙满意的文章,我也可以不动手,毕竟对你,我实在是没有太大的兴趣。” 西松奈听到这句话也笑了,她将垫在下巴下面的双手放下来,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交叠。 “那还真是可惜,让我把发出去的东西再收回来——那可比捏碎我的心脏还要难受。”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不急不缓的温和语调,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从冰水里捞出来的,落在空气中时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微微发凉的冷意。 拉和目从沙发靠背上直起身,双臂举过头顶,用力伸了个懒腰。 那对巨大的镰刀颚随着她的动作完全舒展开来,然后又缓缓收拢。 她活动了一下脖颈,骨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所以就是没得聊了,是吗。” 西松奈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拉和目,像是在看一道不太难解的题。 “你知不知道——你是凭什么,才能在这里横行霸道的。” 拉和目眯起了眼睛。 “你想说什么。” “是力量吗?不,才不是那种肤浅又无聊的东西,是兮寻希?是新上任的校长?或许吧,但那些也只是流于表面的东西而已,说到底,他们所拥有的,你所倚靠的,不过就是权力而已,是兮寻希的权力,是校长的权力,也是他们背后的——权力。”西松奈微微偏了偏头,“当这些权力被更高、更大的一层权力所压制时,你哪怕再能打,又有什么用呢。” 拉和目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带着轻蔑意味的冷哼。 “所以呢,你想说你背后有人吗,真可惜,那种谎言骗不到我,我已经调查过了——你的父母,或者你的其他亲戚都只是普通人而已。” “呵呵,拉和目。”西松奈听到这句话,又笑了起来,这一次,那笑声比刚才更轻,也更冷,“你果然是个文盲,不——用‘文盲’来形容可能不太准确。” “应该说,是个笨蛋才对。” 拉和目的眉头皱了起来,她从沙发上站起来,那对镰刀颚在她头侧微微晃动了一下,在日光灯下划过两道冷硬的弧线。 她不想再陪西松奈玩这种文字游戏了。 但就在她即将迈出第一步的瞬间,西松奈突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然后转过身,毫不犹豫地朝着身后的窗户冲了过去。 “砰!” 玻璃在她肩膀撞上去的瞬间轰然碎裂,无数细小的碎屑在空中炸开,在日光灯下闪烁了一阵,然后纷纷扬扬地洒落,西松奈的身体从楼上直直地向下坠去,深褐色的长发在空中散开,校服裙摆被风灌满。 看到这一幕,拉和目微微一愣,下一秒她瞬间冲到窗前,低头向下看去。 然后她看到了——在落地的前一秒,好几条粗壮的触手从下方那片被暮色笼罩的阴影中猛地探了出来,那些触手稳稳地接住了西松奈,将她下坠的势头完全化解。 西松奈被那些触手轻轻放在地面上,她抬手拂去落在肩头的几片碎玻璃,然后微微侧过头,朝楼上瞥了一眼。 紧接着,立杏彻从阴影中走出来,他也抬起头,那双墨蓝色的眼眸平静地与二楼窗口的拉和目对视了一瞬。 然后两人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了。 拉和目站在破碎的窗口,看着那两道身影渐渐消失在暮色深处,她的手指攥紧了窗框的边缘,那根老旧的木框被她捏得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她咂了咂舌,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怒意。 下一秒,她猛地转过身,朝着门外走去。 — 此时,医院中。 风见娧焦急地在手术室前来回踱步,她那顶不知道什么时候找回来的贝雷帽歪歪斜斜地扣在头上,绿色的短发乱糟糟地散在额前,蝉翼在她耳廓上方以极高的频率翕动着。 她已经这样走了不知道多少个来回,手术室门上那盏红色的指示灯依旧亮着。 而灰宫隐坐在一旁的长椅上,低着头,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整个人一动不动,蛇尾无力地垂在椅子腿边,尾尖的鳞片依旧微微炸开着。 风见娧看到这一幕停下脚步,她走到灰宫隐面前,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灰宫隐同学,你怎么了?是被那个家伙吓到了吗。” 灰宫隐稍微抬起了眼,那双深灰色的眼眸和风见娧满是关怀的眼神对视了一下,然后又迅速垂了下去。 他没有回答,只是将交握的双手收得更紧了一些。 就在这时,走廊的另一头传来了一阵脚步声,风见娧和灰宫隐同时扭过头,看到一个中年男人正朝这边走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有着和池凛羽如出一辙的黑白相间的短发,只是颜色更偏深一些,身材高大挺拔,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深灰色风衣。 他的步伐很快,但每一步都稳稳当当,风衣的下摆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摆动。 正是池凛羽的父亲池寺渊。 风见娧赶紧朝他摆了摆手,而等池寺渊走近后,他先是瞥了一眼手术室紧闭的门,那双和池凛羽极为相似的深色眼眸在门上那盏红色的指示灯上停留了片刻。 出乎意料的是,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过于平静了。 “怎么了。”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公事公办般的平淡。 “您是池凛羽学姐的父亲,对吧?”风见娧先是确认了一下对方的身份。 池寺渊点了点头。 “池凛羽学姐被人袭击了!”见对方点头承认,风见娧这才将事情说出来,“翅膀被折断了,整个人也被打晕了过去!” 池寺渊听完,沉默了片刻。 “是她让你打电话来的吗。” 风见娧愣了一下,似乎是没想到对方会先关心这个问题,不过她还是摇了摇头。 “不是,是我从别人那里找到的,然后自己要来的电话。” “哼,果然啊。”听到这话,池寺渊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她不是要独立吗,不是想要脱离我吗,结果就是如此。” 风见娧和灰宫隐都不清楚池凛羽和池寺渊之间的矛盾,因此二人面面相觑,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 而池寺渊看着他们一脸茫然的表情,似乎也懒得解释,或者说根本不关心,他随后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所以,你叫我过来是想干什么。” 风见娧回过神来,浅褐色的眼眸里浮现出一丝明显的不满。 “什么想干什么?你不是池凛羽学姐的父亲吗?女儿受伤了,父亲不是理所当然应该来的吗?” 池寺渊看着她,那双和池凛羽极为相似的深色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 “那家伙可没把我当父亲。”顿了顿,池寺渊又补充了一句,“当然,我也没把她当女儿。” 说完这句话,池寺渊直接转过身,风衣的下摆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头也不回地朝走廊另一端走去。 第74章 冰冷—Warm Envelope 拉和目追着西松奈追了很久,穿过了学校的侧门,穿过那条两旁栽满了梧桐树的林荫道,最终追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 西松奈终于跑不动了,她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透,凌乱地贴在苍白的皮肤上。 这还是西松奈第一次看起来这么狼狈,而拉和目依旧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她的呼吸平稳得几乎看不出任何变化,那对巨大的镰刀颚在她头侧微微晃动了一下。 “你跑得还挺快的,不愧是牛——虽然是个只会耍嘴皮子的牛。”她迈开步子朝西松奈走去,“说完了那些漂亮话,结果还是要靠别人来救你,所以,那个章鱼小丸子呢?”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她身后传来。 拉和目的脚步顿住了,她扭过头,看到立杏彻正站在巷口。 他的黑色长发在晚风中轻轻拂动,那张精致得近乎雌雄莫辨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墨蓝色的眼眸正平静地注视着她。 拉和目看着他,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你这个手下败将,竟然还敢主动送上门来,是上次我下手太轻了吗。” 立杏彻没有回应她的嘲讽,他的嘴唇微微翕动着,用一种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低声喃喃着。 “影之回廊于第七维度折叠......触须自深渊之底攀援而上......” “什么乱七八糟的......” 拉和目皱起了眉头,她正要开口,但那些声音卡在了她的喉咙里。 “轰!” 下一秒,几条粗壮的触手突然从她脚下的地面破土而出,水泥碎片向四周飞溅,尘土在暮色中弥漫开来。 那些触手以惊人的速度缠绕上她的脚踝、小腿、腰腹、胸口和双臂,将她整个人裹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茧。 拉和目几乎是立刻开始挣扎,但立杏彻没有丝毫保留,所有触手的吸盘同时张开,将那些致命的神经毒素毫无保留地注入她的体内。 触手里的挣扎在几次剧烈的抽搐后,彻底归于沉寂。 紧接着,立杏彻微微抬起了自己的一只脚。 那条攻击拉和目的触手正是从他的脚心下方延伸出去的——触手尖端刺入地面,在地下穿行了数米,然后精准地在拉和目脚下破土而出,从她视线的绝对盲区发动了这次偷袭。 “.......成功了吗。”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西松奈喘着粗气问道。 立杏彻依旧保持着将那个姿势,没有放松警惕。 “或许吧,但还不能大意,这家伙——” 话还没说完,一只覆盖着狰狞外骨骼的手突然从触手的缝隙中猛地刺了出来,那些曾经坚韧到足以绞碎钢筋的触手,此刻如同被撕开的布帛般层层断裂。 紧接着,两柄巨大的镰刀从触手内部向外猛地劈开,暗蓝色的血液和断裂的触手碎片在空中炸开,洒落在小巷冰冷的水泥地面上。 拉和目从触手的束缚中缓缓站起身,她脸上有大片正在腐烂发黑的痕迹,那是立杏彻的神经毒素留下的印记,嘴角溢出一丝暗红色的血迹,顺着她的下颌缓缓滑落,整个人微微喘着粗气。 她先是看了一眼西松奈那张写满惊愕的脸,又看了一眼立杏彻那张阴沉到极点的面孔,然后仰起头,发出了一声近乎癫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差点就被你这家伙给得逞了啊!”她抬起手,用手背随意地擦去嘴角的血迹,“可惜,就差那么一点点,如果再让你多注入一些毒素的话,恐怕我就真站不起来了。” 立杏彻的眉头紧紧皱起,那几条还完好无损的触手在他身后张开了,吸盘全部张开,在暮色中泛着微弱的荧光。 “这几条触手分泌的毒素还是太少了吗.......” 西松奈见状瞬间反应过来,她猛地蹬地,脚下的水泥地面被她踩出一道浅浅的裂痕,整个人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朝着拉和目猛冲过去,与此同时,立杏彻抬起手,重新释放触手,这一次是八条触手从不同方向同时出击,封死了拉和目所有的退路。 然而拉和目嘴角的那抹笑容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加深了。 下一秒,她的身形直接消失在了原地。 紧接着,立杏彻和西松奈身上同时绽开了无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胸口、肋侧、后背、大腿——鲜血如同被同时拧开的十几个水龙头般喷涌而出,将两人脚下那片灰扑扑的水泥地面瞬间染成了暗红色。 — 另一边,医院里。 风见娧在手术室前来回踱步的频率比刚才更高了,她一边走一边用双手在空中胡乱比划着,那顶歪歪斜斜挂在头上的贝雷帽随着她激烈的动作晃来晃去。 “那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什么叫‘我没把她当女儿’?这真的是一个父亲能说出来的话吗!”她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灰宫隐坐在长椅上,双手依旧交握放在膝盖上,蛇尾在脚边轻轻卷了一下。 “或许......是他们两个之间有什么矛盾吧。”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不确定的犹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风见娧猛地转过身,用力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就算有矛盾也不能这样啊!那可是自己的女儿!自己的骨肉!而且正躺在手术室里呢——他怎么可以这么冷血!” 灰宫隐张了张嘴,正准备说什么,手术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医生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写字板,一边走一边摘下口罩。 风见娧和灰宫隐几乎是同时冲到了医生面前。 “医生医生!怎么样了!”风见娧冲上前去。 医生看了一眼二人,又低头看了一眼写字板。 “谁是患者的家属?” 风见娧愣了一下,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手指在身侧攥紧了又松开。 “家属......有事来不了,我们是她的同学。”最终她只能这样回答道。 医生看了她一眼,然后合上写字板。 “患者没什么大碍,手术很成功,翅膀也接好了,连住院观察都不需要,等麻药过了就能回去了。” 风见娧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灰宫隐紧绷的肩膀也终于松弛下来。 “没问题的话,去前台交一下手术费吧。” 说完这句话,医生便转身回了手术室。 风见娧转过头,浅褐色的眼眸看向灰宫隐。 “灰宫隐同学,你身上有钱吗?” 灰宫隐赶紧低下头,从裤子口袋里摸出钱包,打开看了看,里面倒是有一些现金。 “有一点。”他抬起头,“你呢?” “我也有一点。”风见娧也打开自己的手机,查看了一下里面的余额后又从口袋里掏出了几张红票子,“我们一起先把这次的手术费垫付了吧,毕竟池凛羽学姐天天都在打工,肯定很缺钱。” “好。” 两人转过身,朝着前台的方向走去。 但来到前台准备交钱的时候,护士在电脑上查了一下,然后抬起头。 “池凛羽的手术费已经有人交过了。” 风见娧和灰宫隐同时愣住了。 紧接着,风见娧眨了眨眼,下意识地和身旁的灰宫隐对视了一下,然后重新转向护士。 “那个,请问谁交的?” 护士低头又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的记录。 “那个人没说名字,不过......他自称是患者的父亲。” 风见娧整个人都僵住了,那个头也不回地离开的背影,那句冰冷的话——“那家伙可没把我当父亲”,和此刻护士口中的“患者的父亲”在她脑海里激烈碰撞。 “啊,对了。”这时,护士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了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 那信封是很普通的棕色牛皮纸,封口处用胶水仔细粘好了。 “这也是那个人给我的,说如果有人来给池凛羽小姐交钱的话,就把这个给对方。” 风见娧伸出手接过那个信封,低头看着它。 隔着牛皮纸,她能感觉到里面厚厚一沓的触感,那不是一笔小数目,比手术费要多得多。 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话,只是转过头看向灰宫隐。 灰宫隐也正盯着那个信封,深灰色的眼眸里原本的自责和沮丧被一种更复杂的、说不太清楚的情绪所取代。 第75章 小鸟—The Little Bird 南鸣律和乙辻光走在通往海棠女子学院的路上,两人精神都有些萎靡。 昨晚因为池凛羽的事情,乙辻光几乎一夜没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隔着一米多的过道,她能听到南鸣律那边同样传来断断续续的翻身声,再加上第一次和异性同处一个房间——虽然不是一张床,但那股微妙的尴尬感像是某种看不见的雾气,弥漫在整个房间里,让两个人都没能睡踏实。 快到学校门口的时候,乙辻光掏出手机,拨打了那个对接人的电话。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等待音,一声,两声,三声,最后自动挂断了。 她又拨了一遍,结果相同。 “怎么回事,不是说好了在校门口等的吗。”乙辻光皱着眉头盯着手机屏幕的同时喃喃道。 就在乙辻光准备继续拨打那个电话的这时,一只手突然从她身后伸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乙辻光和南鸣律同时转过身,看到两个女生站在那里。 其中一个女生和乙辻光一样有着一头银白色的短发,在晨光中泛着冷调的光泽,她背后垂着一条同样是鲨鱼类亚人特有的流线型尾鳍。 而站在她旁边的,是一个身材十分娇小的女孩,正仰着头,两眼放光地看着他们,她的耳廓长着细密的羽毛,身后还垂落着一对小巧的羽翼,从特征来看的话应该是埃及鸻亚人。 但真正让南鸣律目光停住的,不是这两个人的种族特征,而是那个鲨鱼女孩的脸。 她的五官和乙辻光有几分相似——同样高挺的鼻梁,同样微微上挑的眼尾,但她的嘴唇比乙辻光更薄,抿起来的时候几乎成了一条优雅的弧线,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与乙辻光截然不同的、更加游刃有余的气质。 那个鲨鱼女孩的目光越过南鸣律,直接落在乙辻光脸上,然后微微一笑。 “还真是你啊,小光。” 乙辻光在看到那张脸的瞬间愣住了,然后她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那条鲨鱼尾鳍在她身后幅度极小地摆动了一下。 “乙聆音,你这家伙怎么会在这里。” 名为乙聆音的鲨鱼女孩将拍过乙辻光肩膀的那只手收回来,用指尖轻轻掩住嘴角,那双和乙辻光如出一辙的冰蓝色眼眸微微弯起。 “用这样的语气和姐姐说话是不是有点不太好啊,这么久了没见面——至少也该叫声‘姐姐’吧。” 乙辻光咂了咂舌,鲨鱼尾鳍在她身后幅度极小地摆动了一下。 “少来那一套了,你只是我表姐而已,而且和我一样大,再说,我们两个都多久没见面了。” 乙聆音无所谓的耸了耸肩。 “那也是姐姐嘛,血缘这种东西又不会因为时间久了就变淡。” 说完,她的目光才从乙辻光身上移开,落在了旁边的南鸣律身上。 那双和乙辻光如出一辙的冰蓝色眼眸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微微弯起。 “这位是......” 没等南鸣律开口,乙辻光的声音先一步响了起来。 “是我编辑部的同伴,南鸣律,鳄鱼亚人,昨晚在电话里不是提到过了吗。”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 乙聆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抬起手,用食指轻轻摩挲着自己的下巴。 “嗯哼,这还是我第一次亲眼看到鳄鱼亚人呢,没想到出乎意料的——‘平凡’,或者说,‘漂亮’呢,原本我以为会更凶狠一点的。” 南鸣律听到对方的评价,简单的摇了摇头。 “那只是刻板印象而已。” 乙聆音轻轻笑了一声,然后向前迈了一步,很正式地朝南鸣律伸出手。 “那就正式的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叫乙聆音,是牛鲨和旋齿鲨的混血。” 南鸣律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 她的手指修长而微凉,握力很轻。 他看着乙聆音那张和乙辻光有几分相似、却更加从容的笑脸,沉默了片刻。 “血统什么的就不用说了吧。” 乙聆音收回手,用指尖掩住嘴角。 “只是个人的习惯而已。” 还没等南鸣律也自我介绍,那个一直站在旁边、仰着头两眼放光地打量着他的埃及鸻亚人女孩突然一个箭步冲了上来,双手一把抓住了南鸣律还没来得及收回的右手,以极其夸张的幅度上下摇晃起来。 她的力气比看起来大得多,南鸣律整个人被她晃得微微前倾。 “我叫奈河枳!是埃及鸻亚人——埃及鸻哦!” 看着眼前这个有些过于激动的‘小家伙’,南鸣律忍不住咽了口唾沫,但还是点了点头。 而奈河枳那双亮晶晶的眼眸紧紧盯着南鸣律的脸,她仰着头,耳廓上那几根细密的羽毛因为兴奋而微微张开。 “那个!南鸣律同学,能不能张开嘴让我看一下?” “哈?”南鸣律和乙辻光几乎同时发出了一个充满困惑的单音节。 这个请求不仅莫名其妙,对于第一次见面的人而言更是荒谬到了近乎失礼的程度,但奈河枳依旧仰着头,两眼放光地盯着南鸣律,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恶意,只有一种纯粹到让人不知该如何拒绝的好奇。南鸣律沉默了大约两次呼吸的时间,然后极其轻微地叹了口气,稍稍弯下腰,微微张开了嘴。 奈河枳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下一秒她整个人直接扑了过来,踮起脚尖,双手扒住南鸣律的嘴角,将他的嘴往两边又掰开了一些,然后凑近了仔细查看起来。 她的鼻尖几乎要贴上南鸣律的下唇,那几根耳廓上的羽毛轻轻扫过南鸣律的脸颊,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咦,好奇怪——你的牙齿怎么跟普通人一样?不是应该是尖的吗?” 南鸣律顿时僵立在了原地,闭上嘴他担心会咬到奈河枳的手,但就这么张着也十分尴尬,而看到这一幕乙辻光,她的额头一根青筋以肉眼可见的幅度跳了起来。 紧接着她猛地向前迈了一步,但还没等她出手阻止,乙聆音已经率先伸出了手,她一把抓住奈河枳的后衣领,像是拎小鸡一样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奈河枳的双脚在空中徒劳地蹬了几下,那双小巧的羽翼本能地扑扇了两下,但完全无法挣脱乙聆音的钳制。 “太失礼了哦,小枳。”乙聆音将奈河枳提在半空中,然后转过头对着南鸣律微微一笑,“不好意思,这孩子有点太激动了。” “放我下来——!我还没看完!”奈河枳在半空中挣扎着,那对羽翼扑扇得更厉害了,几根细小的绒羽从翅膀上脱落,在空中缓缓飘落。 乙聆音完全无视了她的抗议,依旧稳稳地提着她。 “总之,先跟我走吧,交流会该开始了,其他人还在等着呢。”说完她转过身,就这么拎着奈河枳朝校门内走去。 第76章 伤痕—Scars that Won\t Heal 第76章 伤痕—Scars that Won\t Heal 此时,学校中。 当骆驼副社长推开文学社活动室的门时,他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般愣在了原地。 西松奈正坐在沙发上,她的右臂用厚厚的绷带缠着,用一块三角形的医用吊带挂在脖子上,右边的牛角——那根她每天都会用鬃毛刷仔细打理的、泛着健康光泽的深褐色牛角——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削过,从中间偏上的位置齐齐断去了一截,露出下面粗糙不平的断面。 而最触目惊心的是她的脸,一道骇人的伤口从额头斜斜划过眉骨,一路延伸到下巴,伤口边缘已经开始结痂,但依旧能看出受伤时那该是怎样皮开肉绽的景象。 骆驼在门口呆站了不知多久,才猛地回过神来,几乎是踉跄着冲到沙发前。 “社长——!你这是怎么了?!”他的声音因为惊慌而有些变调。 西松奈缓缓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触碰了一下自己那根断裂的牛角。 断面粗糙而冰冷,触感完全不同于平时光滑温润的角质。 “没什么,不用惊慌。”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不急不缓的温和,但比平时沙哑了许多。 “什么叫‘没什么’?!你怎么会受这么严重的伤!”骆驼的声音拔高了一个明显的幅度,但还没等他继续追问,活动室的门就被突然推开了。 兮寻希站在门口,金色的短发在日光灯下泛着冷调的光泽。 他先是扫了一眼沙发上伤痕累累的西松奈,然后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冷笑。 “啊呀呀,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不过,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你这么狼狈啊,西松奈社长,或者说——你真的有过这么狼狈的时候吗。” 西松奈将目光从自己断裂的牛角上收回来,缓缓瞥向门口那个高大的身影,没有回应。 兮寻希对她的沉默毫不在意,自顾自地走到文学社的办公桌前,抬起手,用指节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敲了敲。 “说起来,你们文学社新发布的那篇校刊,我已经看过了,写得确实不错,但还是差点水平——所以,我给打回来了。”他转过身,背靠着办公桌,双手插在裤兜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沙发上的西松奈,“身为学生会长,这点权力我还是有的吧?所以就拜托西松奈社长还有你的文学社,快点再制作一期新的出来吧。” 西松奈的眉头紧紧皱起,她试图站起来,但刚起身,整个人就一个踉跄又跌坐回了沙发上,断裂的牛角差点磕到沙发扶手,她及时用没受伤的手撑住了身体。 看到这一幕,兮寻希仰起头,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充满快意的大笑。 “哈哈哈,好了好了,不用专门起来送我了——你就好好养伤吧,西松奈社长。” 说完他直起身,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 但就在兮寻希即将跨出门口的瞬间,西松奈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兮寻希。” 兮寻希的脚步顿住了,然后缓缓扭过头。 他看到西松奈扶着沙发站了起来,而她的右臂还吊在胸前,脸上那道从额头延伸到下巴的伤口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狰狞,但她还是站起来了。 不过她的目光没有看他,而是在看着窗外那片被晨光照得微微发亮的天空。 “你最近,还安然无恙吗。” 兮寻希眯起了眼睛,他完全转过身,双臂依旧环抱在胸前,琥珀色的眼眸紧紧锁定了西松奈那张带着伤痕的侧脸。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西松奈依旧没有看他,“我只是想说——你最近是不是有点太猖狂了。”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骆驼副社长站在角落里,手里还攥着那块准备给西松奈擦伤口用的湿毛巾,整个人已经完全吓傻了。 兮寻希保持着双臂环抱的姿势,沉默了大约两次呼吸的时间。 然后他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笑。 “有吗?如果有的话,那还真是抱歉。”他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歉意,只有一种毫不掩饰的、近乎挑衅的嘲讽,“不过——那又怎么样呢,如果你觉得不服气的话,大可以去找人来遏制一下我的猖狂,我可没有阻止过你这样做吧。” 西松奈微微闭上了眼睛,没有回应。 兮寻希站在门口,不屑地瞥了西松奈一眼,然后目光又扫向角落里那个已经完全僵住的骆驼副社长,嘴角那抹嘲讽的弧度又加深了几分。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走廊另一端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渐远去,很快便被晨光吞没了。 — 另一边。 南鸣律跟着乙聆音二人走进女校后,这一路上都感觉相当不自在。 这是个女校,学校里根本没有男生,而自己这唯一一个异性的出现自然吸引了无数道目光——从教学楼窗户里探出的好奇张望,从操场方向传来的窃窃私语,几个抱着课本走在林荫道上的女生与他擦肩而过后立刻凑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不管是友善的、好奇的,还是单纯的注视,都让南鸣律感觉自己好像一只从动物园里跑出来的猴子,被众多人类所围观。 终于走进办公楼后,学生一下子少了,那股被注视的感觉也终于消失了。 南鸣律长出了一口气,那口气息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而走在前面的乙聆音似乎是听到了这声叹息,微微侧过头,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弯起来,嘴角挂着那抹从容的笑意。 “被大家注视的感觉怎么样?” 南鸣律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感觉不是很好,而且这里虽然是女校,但又不是不能外出,不至于来一个男生就这么引人注目吧。” 奈河枳闻言立刻凑了过来,仰着脑袋两眼放光地看着他。 “那是因为你很帅呀!是个超级大帅哥,所以大家才会看你的嘛!” 听到对方如此直白的夸赞,南鸣律感觉自己的耳根微微有些发烫。 “.......倒也没有那种事吧。” 这次,没等奈河枳再开口,乙辻光便一步上前,直接横插在南鸣律和奈河枳之间,将他们隔开。 “没错,确实没有,那群家伙就是没见过世面,大惊小怪而已!”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鲨鱼尾鳍在她身后幅度极小地摆动了一下。 说完她迅速转移了话题,将目光投向前方乙聆音的背影。 “怎么回事,还没到吗。” 话音刚落,乙聆音就停下了脚步,而乙辻光一个没刹住,整个人直接撞在了乙聆音的后背上。 乙聆音被撞得微微向前倾了倾,然后她侧过头,嘴角那抹从容的笑意又加深了几分。 她抬起手,指向旁边那扇虚掩着的门。 “到了,就是这儿。” — 此时,轻音部中。 后杉睦抱着贝斯坐在排练室角落那把折叠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按在琴弦上。 她没有拨弦,只是反复地、一遍遍地用指腹摩挲着那几根冰凉的金属丝,仿佛这样就能把掌心里那层薄薄的冷汗蹭干净,而其他人在做最后的准备——弥濑站在她斜对面,抱着吉他,正低头拧着第三弦的弦钮;夜宵坐在键盘后面,黑色的兔耳完全贴在脑后;凛樱已经坐到了鼓凳上,双手握着鼓棒,轻轻搭在膝盖上。 泠雫站在排练室中央,那件过大的卫衣将她的手完全盖住,只露出几根捏着歌词纸的指尖。 她还是那副没睡醒的样子,脑袋微微歪着,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反复咀嚼着那些她早已背过无数遍的词句。 然后她抬起头,那双半睁半闭的琥珀色眼眸缓缓扫过排练室里的每一个人。 “开始吧。” 凛樱的鼓棒在空中轻轻敲了三下,夜宵的手指落在键盘上,第一个和弦如同水面的涟漪在排练室里缓缓扩散开来。 后杉睦拨动了第一根弦,低沉的贝斯声从她的指尖流淌出来,与夜宵的键盘缠绕在一起,在空气中铺开一层暗色的基底,她的眼睛紧紧盯着指板上那几个被反复按压过无数次的位置。 弥濑的吉他就在这时切了进来,不是那种刺耳的、撕裂般的声音,而是更干净的、带着微微混响的音色。 泠雫低下了头,将嘴唇凑近麦克风。 “镜子知道今天第几次,你对着玻璃练习存在的姿势……” 她的声音很轻,比平时说话时还要轻,后杉睦的手指在琴弦上极其细微地颤动了一下,她记得自己写下这两句时的样子——咬着笔帽,盯着空白的文档,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弥濑说“你的节奏总是慢半拍”、凛樱用鼓棒轻轻敲她手背时的眼神。 “Likes and lights, they feed you fine,直到掌声响起来你才敢呼吸。” 弥濑的和弦在“呼吸”那个词上加重了力道,像是在推着泠雫的声音往更高处走,后杉睦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但她按弦的手反而变得更加稳定,那些薄薄的茧子压在琴弦上。 “Crying in D minor, bleeding in G,用完美的高音掩埋所有说不出的话。” 泠雫的声线在副歌部分骤然拔高,像是被困在某个狭小空间里的鸟,拼命撞击着透明的玻璃,后杉睦的贝斯紧紧地托在所有人脚下,稳稳地承接着每一个快要坠落的音符。 弥濑的手指在琴弦上快速移动,脚掌踩着效果器,下一刻,吉他声骤然变得尖锐起来——她切换到了失真音色,那声浪像是一道撕裂空气的闪电,劈开了原本平稳的节奏。 “Sing for me, break for me,把你的时代病传染给我,Ill wear your scars like overture,开场前无人听见的独白........” 泠雫几乎是嘶吼着唱出这段歌词的,她的身体微微弓起,手指紧紧攥着麦克风支架。 弥濑的吉他在间奏里彻底失控了,那些平时被她精准控制的音符此刻如同脱缰的野马,在排练室里横冲直撞。节拍器在背景里固执地滴答,然后突然停止,整个排练室陷入了一种近乎窒息般的寂静。后杉睦的左手在指板上痉挛了一下,她想起自己躺在保健室那张窄床上醒来,看到泠雫趴在床边睡着的样子。 她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交替拨动琴弦,动作依旧有些僵硬,但每一个音都稳稳地落在它该落的位置。 泠雫的声音在最后的副歌里几乎变成了气声,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羽毛。 “Sing for me, break for me,我已经没有东西可以给你了,Just take my name, take my silence,把它唱成一首没人点的歌。” 弥濑关掉了所有的效果器,她的吉他现在只剩下最干净的清音,像是被雨水洗过的玻璃,夜宵的键盘在最后一段余音里缓缓消散,黑色的兔耳依旧安静地贴在脑后,但她的指尖在最后一个琴键上停留了很久。 泠雫念出了最后那段独白。 “……咏叹调在此结束,但镜子里的女孩还在唱,她不知道怎么停,我也不知——” 凛樱轻轻放下鼓棒,弥濑将吉他靠在墙角,抬起手擦了擦自己的眼角,翠绿色的羽毛在她鬓角处轻轻颤动着。 “小雫,你唱得真好。”她的声音有些沙哑,“这才是我们的主唱,之前那些黑嗓、死嗓什么的——” “都过去了,现在是全新的泠雫了。”夜宵接过话,然后抬起手指,修长的指尖悬在琴键上方,像是在回忆什么,“刚才那里——第二段副歌结束的时候,和弦我稍微改动了一下,没有用之前排练时编好的那种,而是更简单的和弦。” 后杉睦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息从胸腔深处缓缓浮上来,在喉咙里化成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还按在琴弦上的手——指尖那层薄薄的茧子因为刚才持续按压而微微泛红,掌心的冷汗还没完全干透,手指还在极其轻微地颤抖着。 虽然不能说发挥得多好,但至少没有出什么太大的岔子,跟上节奏了,切换和弦的时候没有慢半拍,弥濑投过来的眼神里也没有那种需要停下来纠正她的意味——只是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 这对她来说,已经是不小的进步了。 泠雫也从麦克风支架前退后了一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然后她抬起手捏住自己的喉咙,皱着眉咳了好几声,清了好几次嗓子才让声音恢复了一点点清亮。 “不行了不行了,嗓子都快夹冒烟了。”她的声音比刚才沙哑了许多,带着一种被过度使用后的疲惫,“下次咱们还是唱点激情的歌吧!比如我以前写的那首《骨笛》,或者干脆去翻唱《Let me hear》和《Unravel》那种——那种吼起来才爽吧?” 说着她攥紧拳头在空中挥了一下,蓬松的沙色卷发随着这个动作轻轻晃动。 弥濑靠在墙角的吉他旁边,翠绿色的羽毛在鬓角处微微炸开。 “那到时候联合演出的时候,底下的校长和老师恐怕都要被你吓出心脏病了,小雫。” 泠雫的拳头还悬在半空中,但整个人明显蔫了下去。 “我、我就是说说嘛。” 第77章 镜头—Other Side of the Lens 南鸣律跟在乙聆音身后走进活动室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那张占据了房间中央大部分空间的长桌。 桌面是深色的实木,表面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发亮,倒映着天花板上那几盏日光灯管冷白色的光。 长桌两旁已经坐了几个人,都穿着海棠女子学院那套浅蓝色的制服,在南鸣律踏入活动室的瞬间,她们的目光便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坐在长桌最远端的一个女生率先站了起来。 她有着一头深黑色的长发,在脑后松松地绾成一个髻,头顶那对弯曲的黑色羊角在日光灯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横瞳的深褐色眼眸平静地注视着门口。 是一个黑山羊亚人。 “我是海棠女子学院文艺部的部长,在这里,我代表学校欢迎二位迎河高校的代表来参加这次交流会。”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带着一种久居其位才能沉淀出的温和与从容。 乙辻光点了点头,正准备按照惯例回应一段客套的开场白,乙聆音却摆了摆手。 “部长,不用这么客气了,这位叫乙辻光,是我的表妹,所以就省去那些繁琐的客套,直接步入正题吧。” 黑山羊部长那双横瞳的深褐色眼眸在乙聆音和乙辻光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然后点了点头。 “是吗,难怪——你们两位长得确实很像。”她抬起手,朝长桌旁的空位做了个“请”的手势。 南鸣律跟着乙辻光在长桌旁坐下,他刚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就感觉到活动室里的几道目光又悄悄地黏了上来——坐在斜对面那个戴着圆框眼镜的女生正透过镜片偷偷打量着他,坐在长桌另一头那个高个子女生则毫不掩饰地歪着头看他,只有黑山羊部长依旧保持着那副温和而从容的姿态,仿佛对这一切视若无睹。 南鸣律垂下眼帘,将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片被日光灯照得微微反光的桌面上。 这种被当成稀有动物围观的感觉他已经开始有点习惯了,但习惯和自在是两回事。 而南鸣律刚把目光从桌面上收回来,就听到黑山羊部长的声音再次响起。 “既然都是熟人,那我说话也直接一点吧,说到底,交流会就是个形式主义——只要正常问答,然后拍下视频交给学校就好了。” 乙辻光点了点头。 “那样的话,今天一天就能完成吧。” 这次,黑山羊部长却摇了摇头。 “还有学校参观的部分,以及对于学校制度和建设的互相交流,虽然理论上来讲确实一天就能完成,不过还是分成三天吧,这样时间宽裕些,视频也能拍得更完整。” 乙辻光沉吟了片刻,然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既然如此就先来拍视频吧,你们来问我就好。” 然而还没等她迈出步子,乙聆音便伸出手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将她重新按回椅子上。 “那样的话多无聊。”她微微偏了偏头,冰蓝色的眼眸越过乙辻光,落在了她身后的南鸣律身上,“干脆让这位小鳄鱼来吧。” 南鸣律微微一愣,而乙辻光也愣了一下,紧接着立刻摇头。 “不行,我才是部长,而且南鸣律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正是因为那样,所以才更需要多实践来积累经验吧。”乙聆音一笑,然后转过头看向正在角落里准备摄像机的那个女生——她此刻正偷偷地从摄像机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打量着南鸣律,“我说的对不对?” 那个女生猛地回过神来,眨了眨眼,然后赶紧点头。 “也对——也对!多实践才能积累经验嘛。” 乙聆音又转向黑山羊部长。 “部长,你说呢。” 黑山羊部长那双横瞳的深褐色眼眸在南鸣律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让新人多实践是好事,不过这种事,还是要征求本人的意见吧。” 乙辻光转过头,冰蓝色的眼眸直直地看向南鸣律,脸上带着一种明显的不情愿。 “啧,行吧,那你愿不愿意?” 南鸣律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我无所谓的。” “啪。” 话音刚落,乙聆音的双手在胸前立刻轻轻一拍,冰蓝色的眼眸弯成两道优雅的弧线。 “那就这么决定了吧。” “嗯。”南鸣律点了点头,将目光从乙聆音脸上收回来,转向长桌远端的黑山羊部长,“不过都要问什么问题,我也得提前准备一下吧。” 黑山羊部长托着腮,那双横瞳的深褐色眼眸直直地看向南鸣律的脸,看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不用,这视频就是要做出那种访谈一样的效果——提前准备的台词和回答会给人一种剧本感,反而显得不自然,即兴发挥的效果才是最好的。” 南鸣律正欲点头,黑山羊部长又接着补充道: “不过你不用担心,我们准备的都是很普通很正常的问题,不会刁难人的,况且这视频又不是直播,如果没发挥好的话,重新再录就好。”她的语气依旧是那种不急不缓的温和,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南鸣律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就开始吧。” 话音刚落,奈河枳就猛地举起了手,她那只纤细的胳膊高高扬起,整个人几乎要从椅子上弹起来。 “部长!请让我来提问吧!”那对小巧的羽翼在她背后兴奋地扑扇着,几根细小的绒羽从翅膀上脱落,在空中缓缓飘落。 黑山羊部长转过头,用有些怀疑的眼神看着这个明显过于激动的埃及鸻亚人。 “.......你可以吗?” 奈河枳用力点头,频率快得让人担心她的脑袋会不会从脖子上晃下来。 “可以的可以的!而且部长你不是也说了嘛——要新人多实践是好事!我也是新人呀!” 黑山羊部长看着奈河枳那双亮晶晶的、充满期待的眼眸,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好......” — 另一边,迎河高校。 校长办公室里的光线被半阖的百叶窗切割成细长的条状,斜斜地落在深色的木质地板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茶香——不是那种超市里随处可见的茶包泡出来的敷衍味道,而是真正的好茶叶被滚水烫开之后才会有的、清冽而醇厚的香气。 校长正站在靠墙那张矮柜前,背对着门口。他手里捏着一只拳头大小的紫砂壶,壶身已经被茶汤养得泛出温润的光泽,他用茶匙从茶叶罐里舀出一小撮茶叶,动作不紧不慢,那些细嫩的叶芽在茶匙尖端轻轻晃动。 “咚咚咚。”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校长捏着茶匙的手指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然后将茶叶送进紫砂壶里,将茶匙轻轻搁在茶盘边缘,这才微微侧过头。 “进。” 门被推开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随后一个男人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装,面料在从百叶窗缝隙透进来的光线中泛着极淡的暗纹,白衬衫的领口扣到最上面那颗,没有打领带。 校长没有立刻转身,他继续往紫砂壶里注入热水,滚烫的水柱从壶口倾泻而下,茶叶在壶底被冲得翻卷起来,那股清冽的茶香又浓了几分。 那个男人在办公室中央站定,没有坐下,也没有开口,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房间里那些简洁到近乎冷淡的陈设——浅灰色的布艺沙发,铁艺茶几上摆着一只素白的茶杯,墙上原本挂着历任校长合影的位置现在空荡荡的,只留下一块比周围墙面稍浅的长方形印记。 他看得很慢,像是在用目光丈量这间办公室与记忆中某个版本的差距。 然后他的视线终于落在了那个背对着他的身影上。 “冥河水母吗。”他的声音不高,“如果没记错的话——迎河高校的校长,不应该是一个猩猩亚人吗。” 校长将紫砂壶的壶盖轻轻盖上。 他转过身,那双半透明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站在办公室中央的不速之客。 黑白相间的头发,耳廓和颈后那些属于海雕亚人的羽毛........ “您说的那位,是前任校长了。”虽然并不认识对方,但校长还是开口回答道,“他已经退休有一段时间了。” 池寺渊看着那双半透明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眼眸,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 “呵,原来如此,看来是我的消息有点落伍了啊。” 第78章 棋局—Fathers\ Chess Game 第78章 棋局—Fathers\ Chess Game 另一边,拍摄已经开始了。 南鸣律平静地坐在沙发上,双手自然地交叠放在膝盖上,灰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面前那台摄像机的镜头。 他的表情很淡,看不出任何紧张或不自在的痕迹,仿佛这种被镜头对准的场合对他而言与坐在编辑部活动室里审稿没有太大区别。 但奈河枳就没有那么平静了,她坐在南鸣律旁边的,身体前倾的角度几乎要让她的重心完全脱离沙发,那两只亮晶晶的眼眸正直直地盯着南鸣律的脸,近到什么程度呢——南鸣律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她瞳孔里自己那张面无表情的倒影,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像是某种花香又像是羽毛晒过太阳后的清新气息。 “喂,那个鸟人,靠得也太近了吧。”乙辻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她惯有的那种毫不掩饰的不耐烦,“这不是访谈吗?再近你都要亲上去了!” 乙聆音站在摄像机后方,听到乙辻光的话后微微侧过头,嘴角那抹从容的笑意又加深了几分。 她没有直接回应乙辻光,而是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敲了敲摄像机的外壳。 “小枳,正常一点。” 奈河枳的羽翼在身后极其不甘地扑扇了一下,然后才极其不情愿地将身体往后挪了几厘米。 “知道了。”她嘟囔着,浅褐色的眼眸依旧紧紧锁定在南鸣律脸上。 虽然她还是离得很近,但至少那股被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紧贴着皮肤注视的窒息感减轻了一些,而摄像师从摄像机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确认了一下画面构图,然后抬起手做了个“开始”的手势。 奈河枳清了清嗓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小纸条,展开后举到眼前。 “那么第一个问题——南鸣律同学,请你简单介绍一下你们编辑部的日常工作内容。” 南鸣律略微思考了片刻。 “主要是校刊的策划、征稿、审稿、排版和出版,每个月一期,遇到学校有大型活动的时候会出特刊,除了校刊本身,还要负责学校官网的新闻稿和一些活动宣传文案,工作内容不算太复杂,但比较琐碎,需要把控好每一个环节的时间节点。” 奈河枳听得眼睛一眨不眨,也不知道她是在认真听还是在认真看。 等南鸣律说完,她用力点了点头。 “那你们编辑部平时的工作氛围怎么样?大家是怎么分工的?” “部长负责统筹全局,制定每期校刊的选题方向和日程安排,其他人各有侧重——有人负责采访和收集素材,有人负责摄影和图片处理,有人负责排版设计,有人负责撰写专题稿件........” 南鸣律如实回答,他正准备再补充一句关于审稿流程的细节,腿上却突然传来一阵极轻微的触感。 奈河枳的膝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往前蹭了蹭,隔着校服裤子的薄薄布料,轻轻地、仿佛不经意般碰了一下他的膝盖。 她手里的纸条还举在眼前,视线还落在纸面上,那张小脸上写满了专注和认真——如果忽略那两片正在耳廓上方以极高频率轻轻翕动的羽翼的话。 “那、那你们编辑部最近在做哪方面的选题呢?”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清脆的调子,只是在“最近”这个词上极其轻微地磕绊了一下。 “最近在筹备的校刊主题是‘青春’,这个主题比较宽泛,所以我们在尝试从不同角度切入——有人从运动会的回忆写,有人从社团活动的日常写,我个人负责的部分是关于青春期自我认知的专题。”南鸣律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将膝盖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奈河枳的身体刚往前倾了倾,就发现目标已经从原来的位置移开了。 她的嘴角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那副专注认真的表情。 “自我认知?听起来很深刻呢,那南鸣律同学自己觉得,你是那种能清楚认识自己的人吗?” “大概不算。”南鸣律的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咸不淡的平静,他想起自己被风菱凪告白时误以为那是真心的事,“不过我身边的部长和同伴都是很优秀的人,多和他们交流的话,或许就能更客观地看待自己了。” 话音刚落,他就感觉到袖口被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牵扯了一下,他低下头,看到奈河枳的指尖不知什么时候搭在了他袖口的边缘——就是那块因为抬手动作而微微翘起的棉质布料,她甚至极其自然地将那片翘起的袖口向下抚平,动作流畅得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然后顺势将手收回去,重新落回自己膝盖上。 乙辻光站在摄像机后方,双手不知何时已经从环抱变成了紧紧攥住自己的胳膊,那条鲨鱼尾鳍在她身后僵直地绷着,尾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奈河枳对这一切浑然不觉,只是咽了口唾沫。 “那、那个,南鸣律同学,你觉得什么样的女生比较有魅力?或者说,你比较欣赏哪种类型的异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南鸣律沉思了片刻,魅力和类型这种话题对他而言实在有些抽象,与其说是特质问题,不如说是对方是否真诚、是否有自己的坚持之类更根本的东西。 “大概......是能让人感到轻松的,比较真诚的人吧。”他抬眼看向奈河枳,“不需要刻意伪装自己,也不会因为种族或是外表就对别人抱有偏见。” 奈河枳的瞳孔在那短短的一瞬骤然亮起,然后她猛地收回前倾的身体,重新将那张纸条举到眼前。 “那最后一个问题!南鸣律同学你对跨种族的恋爱怎么看?会排斥吗?”抬起头的那双浅褐色眼眸正直直地锁定在南鸣律脸上,明亮得几乎要溢出水来。 “不会,我身边的人大多数都是跨种族结合的,在现在的社会背景下,这种事已经很普遍了。” “所以,就是完全不介意了......对吧?” “嗯。”南鸣律点了点头。 “等一下,奈河枳。”部长这时站了起来,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不急不缓的温和调子,但比起刚才多了几分明显的无奈,“你的问题跑题了,纸条上哪儿有那些。” 奈河枳还保持着双手攥着纸条、身体前倾的姿势,整个人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她猛地转过身,将那张已经被她捏得皱巴巴的纸条举到部长面前。 “可是部长你不是说,即兴发挥的效果才是最好的吗!” 部长的太阳穴附近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跳了一下,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将那口气缓缓吐出,闭了闭眼才重新睁开。 “我说的是——被提问者的回答要即兴发挥,不是提问者的问题也要即兴发挥。”她一字一顿地说完,然后抬起手,朝摄像机的方向做了个暂停的手势,“总之,刚才那段全部剪掉,重新录一遍。” 奈河枳的翅膀在身后极其不甘地扑扇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似乎还想辩解什么,但当她看到部长那张虽然依旧挂着温和微笑却莫名透出一股不容置疑气场的脸时,刚到嘴边的话又被她咽了回去。 “这次照着写好的稿子来提问,再随便乱问的话——”部长微微偏了偏头,那双横瞳的深褐色眼眸直直地看向奈河枳,“就换别人来。” 奈河枳几乎是立刻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双手紧紧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纸条举在胸前。 “不要!我会听话的!一定照稿子念!一个字都不会多说的!”她的语速快得像连珠炮,那对小巧的羽翼在身后紧张地扑扇着。 部长静静地看着她,确认那双浅褐色的眼眸里确实写满了“再给我一次机会”的恳求之后,才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 她收回目光,朝摄像师的方向微微颔首。 “重新开始。” — 校长端起那只素白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将杯子放回茶盘边缘。 那双半透明的眼眸隔着袅袅升起的水汽,平静地注视着坐在对面的池寺渊。 “所以,您是谁,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池寺渊在校长对面的那张浅灰色布艺沙发上坐了下来,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既不显得拘谨,也没有任何刻意的放松——那是一个习惯了在各种场合保持掌控感的人才会有的坐姿。 “我谁也不是,只是一个学生的家长而已。” 他顿了顿,那双和池凛羽极为相似的深色眼眸直直地迎上校长的目光。 “而我的女儿,前段时间在学校里被一个学生袭击到了住院,并且通过我的了解,那个家伙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他将“不是第一次”这几个字咬得很重,但语气依旧是那种克制到近乎冷淡的平静,“所以,我希望贵校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校长没有立刻回应,他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划过一圈,半透明的指尖在瓷器上发出极其细微的摩擦声。 然后他微微耸了耸肩,那动作很轻,带着一种仿佛只是拂去肩头灰尘般的随意。 “所以,您想要多少赔偿。” 池寺渊的眼睛在那短短的一瞬微微眯起,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极其快速地闪了一下。 “你觉得,我是来要赔偿的吗。” 校长轻轻笑了一声。 “您说笑了,这不是最基本的赔偿吗——我只是想得到一个准确的答复而已,毕竟,我这人不太擅长去猜忌别人心中的想法。” 池寺渊看着校长那张在茶香中依旧挂着微笑的、半透明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缓缓地将交叠在膝盖上的双手松开,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深色的眼眸紧紧锁定了校长的眼睛。 “既然如此,我就把话说得明白一点,赔偿什么的——我一分也不要,我只要贵校按照流程,去开除那个打人的学生。” 校长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住了,那根半透明的指尖悬在瓷器上方,许久没有落下。 他抬起眼,目光重新打量着坐在对面的这个男人,这是池寺渊进入这间办公室以来,校长第一次真正地、认真地看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就难办了。”校长将那根悬在茶杯边缘的手指缓缓收回,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后靠,陷进沙发柔软的靠背里,“根据校规,我无权直接开除本校的学生,这需要向教育局以及更上层进行汇报,通过他们的审批才能决定这个学生是否要被开除,而这一过程——说实话,最少也需要半年,并且最后得到的结果还不一定能让您满意。” 他顿了顿,半透明的眼眸在池寺渊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所以,与其去费那个力气,拿了赔偿就走不是更划算吗。” 池寺渊依旧保持着身体微微前倾的姿势,那双深色的眼眸平静地回望着校长。 “这是威胁吗。” 校长轻轻笑了一声。 “只是提供一个更加高效的解决方案而已。” 池寺渊没有立刻回应,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在铁艺茶几的边缘轻轻敲了敲,发出几声沉闷的声响。 沉默了大约两次呼吸的时间,他才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也更缓。 “既然如此——我可以理解为,你这是在鼓励我,用自己的手段去解决这件事吗。” 校长脸上的笑容终于稍微收敛了一点,他微微坐直了身子,那头半透明的白色长发随着这个动作在肩侧轻轻晃动,泛着微弱的磷光。 “我还是劝您拿钱走人,别到最后人财两空,那家伙背后的人——您惹不起。” “呵。” 听到这话,池寺渊冷笑了一声,他将手肘撑在铁艺茶几上,身体又向前倾了几分,拉近了与校长之间的距离。 “所以,那人是谁,不妨说来听一听。” 校长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很遗憾,我可以说,您没有听的资格。” “是兮零伏吗。” 校长的手指在那短短的一瞬极其细微地蜷缩了一下。 这个名字像一颗被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这间被茶香和半透明光线填满的办公室里,无声地激起了一圈看不见的涟漪。 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本市市长,那个站在整个迎河市权力金字塔顶端的人。 池寺渊没有给他消化这个名字的时间。 “我了解过,这个学校的学生会长叫兮寻希——虽然市长并没有公开过自己的家庭信息,但通过姓氏、种族、住址,以及样貌,都不难推断出他大概就是市长的儿子。” 他顿了顿,那双深色的眼眸紧紧锁定在校长的脸上。 “所以,我猜你口中那个‘背后的人’,就是市长,对吗。” 校长沉默了很久,他那只素白的茶杯里,最后一口茶早已凉透,几片泡得发白的茶叶静静地沉在杯底。 他看着池寺渊,看进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里,试图从中找到任何一丝松动、犹豫、或是不确定。 但他只看到了平静,一种比他自己的从容更加坚固的东西,不是谈判桌上虚张声势的筹码,也不是走投无路时强撑出来的硬气。 那是一个已经做出了决定的人才会有的平静。 校长知道,再说任何话都是多余的了。 他缓缓地将那双半透明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十指交叉,轻轻搁在铁艺茶几的边缘。 “既然知道了,”他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那种空灵的韵律,只剩下最纯粹的陈述,“难道还不明白该怎么做吗。” 池寺渊没有回答,他只是将撑在茶几边缘的手肘缓缓收回来,然后默默地站起身来,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那双眼眸没有再看校长一眼,皮鞋踩在木质地板上,每一步都如同来时一样沉稳而精准。 直到池寺渊的背影消失在那扇厚重的木门之后,直到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彻底远去、被晨光吞没,校长脸上那副惯常的从容才一点一点地松动,眉头极其缓慢地皱了起来,那几根半透明的触须在他肩侧不安地飘动了一下。 第79章 口水—Your Eyes Reflect Me 海棠女子学院中。 奈河枳这次确实正常了许多,她端端正正地坐在沙发上,手里举着那张被部长重新修改过的提问稿,一字一句地照着念,声音清脆,语速平稳,没有再问那些关于“喜欢的异性类型”或“跨种族恋爱观”的奇怪问题。 一切都回到了正轨——关于编辑部的选题流程,关于校刊的审稿标准,关于如何平衡社团活动与学业。 但她的眼睛没有正常,那双浅褐色的眼眸正直直地盯着南鸣律——不是盯着他手里的稿子,不是盯着他身后的摄像机,而是盯着他本人在回答问题时会微微翕动的嘴唇、偶尔上下滚动的喉结,以及那双在日光灯下泛着冷灰色光泽的竖瞳。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瞳孔微微放大。 而此刻,南鸣律正在回答一个关于如何培养新人写作能力的问题。 “主要还是通过实际的写作练习来提升,新人入部后,我们会先让他们从比较简单的新闻稿和短篇专题开始练手,然后逐步过渡到更复杂的深度报道和文学创作,在这个过程中,部长和资深部员会定期审阅他们的稿件,给出具体的修改意见……” 奈河枳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条缝,那缝隙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在极其缓慢地扩大。 她的呼吸变得比刚才更轻、更浅,仿佛怕惊扰到什么极其珍贵的东西。 “……同时,我们也会鼓励新人多阅读往期校刊和其他优秀的校园刊物,从模仿开始,逐渐找到自己的风格。”南鸣律顿了顿,总觉得那道目光的热度有些不太对劲,“除了写作本身,排版和摄影也是编辑部工作的重要组成部分,新人通常也会在这些方面进行轮岗,以便更全面地了解校刊的制作流程........” 结果就在这时,奈河枳的嘴角,一滴亮晶晶的液体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向下滑落。 它先是挂在她微微张开的下唇边缘,颤巍巍地晃了晃,然后拉出一道细长的银丝,坠落在她膝盖上那张已经被攥得皱巴巴的提问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奈河枳——!” 黑山羊部长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那对弯曲的黑色羊角在日光灯下微微晃动,横瞳的深褐色眼眸直直地瞪着奈河枳那张还挂着口水的脸。 “你在做什么!这太过分了!简直——简直像个变态一样!”她的声音失去了那种惯常的温和,拔高到一个在场所有人都从未听过的频率。 奈河枳猛地回过神来,她先是眨了眨眼,然后感觉到嘴角那股湿漉漉的凉意,她抬起手,用手背在嘴角边用力蹭了几下,发出一声极轻微的“滋”。 “抱、抱歉——!”她朝部长鞠了个躬,又朝南鸣律鞠了个躬,“我会控制的!真的!这次一定控制住!” 而乙辻光看到这一幕咬了咬嘴唇,然后猛地转过身,那条鲨鱼尾鳍在她身后用力甩动了一下,银白色的短发随着她激烈的动作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 “我去趟洗手间。”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从牙缝里挤出来,不等任何人回应,就头也不回地朝活动室门口走去。 脚步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渐渐远去。 部长用指尖扶住自己的额头,那对弯曲的黑色羊角在日光灯下微微晃动,嘴角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弧度抽搐着。 “你这家伙——太丢人了,我不会再给你机会了。”她抬起眼,目光越过还在用手背擦口水的奈河枳,落在了一旁正用指尖掩着嘴角、看不出什么表情的乙聆音身上,“乙聆音,你来负责采访。” 乙聆音将手指从嘴角移开,微微颔首,但还没等她迈出步子,奈河枳就已经松开了捏着那张被口水洇湿的提问稿的手,整个人踉跄着冲到部长面前,张开双臂一把抱住部长的腰。 “部长——!求你了!再给我一次机会!这次我一定不会出错了!一定——!” 部长低下头,看着那颗埋在自己腰侧毛茸茸的脑袋,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手,朝其他几个部员轻轻摆了摆。 那几个女生心领神会,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奈河枳身后,一左一右地架住了她的胳膊。 “不要——!我真的会改的!让我再采访一次!就一次!”奈河枳被架着往门口拖去,那对小巧的羽翼在她背后疯狂扑扇着。“部长——!你忍心看着一个新人失去宝贵的实践机会吗——!” 门在她被拖出去之后轻轻合上,活动室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部长抬起手,整理了一下自己被奈河枳抱得有些凌乱的衣领,然后将目光转向南鸣律,嘴角扯出一个略带僵硬的弧度,“让您见笑了。” 南鸣律正抬起手,用拇指和食指捏着自己的鼻梁,一下一下地揉着,听到部长的话,他放下手,灰色的眼眸平静地迎上对方略带歉意的目光,然后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 “没事,请继续吧。” — 乙辻光推开洗手间的门,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双手掬起一捧冰凉的水泼在自己脸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水珠顺着她的下颌滑落,滴在那件深灰色针织开衫的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更深的水渍。 她用指尖按住自己微微发烫的眼皮,反复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感觉胸口那股翻涌的躁意被压下去了一些。 回想起刚刚活动室里的那一幕——奈河枳那双几乎要贴上南鸣律的脸的眼睛,那道从嘴角无声滑落的亮晶晶的口水——乙辻光就感到一阵无名火从心底直窜上来。 她甚至开始有些后悔了,后悔带南鸣律来参加这次交流会,如果只有自己一个人来的话,根本不用看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得给池凛羽打个电话问问情况——昨天晚上她几乎一夜没睡,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风见娧在视频电话里那张满是慌张的脸和那句“池凛羽学姐被人袭击了,现在正在手术室里”,虽然听风见娧说在医院那边已经确认了手术成功、没有大碍,但不亲自听到池凛羽的声音,她总觉得心里有一块石头没能完全落地。 她在通讯录里翻到池凛羽的号码,按下拨号键,将手机贴到耳边。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等待音,一声,两声,三声,然后自动挂断了。 乙辻光皱了皱眉,挂断,又拨了一次,结果相同。 她盯着屏幕上那个迟迟没有接通的呼叫界面,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片刻,最终将手机重新塞回口袋。 先回去,之后再打一次,如果还是没人接的话,就让三下肃跑一趟医院吧。 — 另一边,池凛羽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阳光正从对面那栋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过来,刺得她微微眯起了眼睛。 她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的校服外套,里面的衬衫也沾着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左边的袖子从肩膀处被剪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那是手术时为了方便接骨剪开的,她的脸色很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眼睑下方浮着两团浓重的青黑,但整个人的精神还算清醒。 风见娧站在医院门口那盏还亮着的照明灯下,踮着脚尖朝她用力挥手,那顶歪歪斜斜的贝雷帽差点从头上滑下来,灰宫隐站在风见娧身后,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手里拎着那个从急诊室带出来的塑料袋,里面装着池凛羽换下来的、沾满血迹的旧绷带,三下肃也来了,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还伸手朝她随意地挥了挥。 池凛羽看着这三个人,稍微松了口气。 等她走到门口,三下肃已经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不过就在朝着出租车走去时,池凛羽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手术费和医药费。 “那些钱是你们谁帮我垫付的?我还给你们。” 风见娧摆了摆手,那顶贝雷帽随着她激烈的动作又往下滑了几分。 “不用还哦,手术费和医药费都已经有人结清了——是你爸爸去交的。” 听到这话,池凛羽整个人顿时僵住了。 而风见娧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继续说着: “他还留了这个给你。” 她把手伸进制服外套的口袋里,掏出那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递了过来。 池凛羽看着那个信封,手指极其缓慢地抬起来,在半空中悬停了片刻才接了过来。 信封很沉,隔着牛皮纸能摸到里面厚厚一沓钱。 她的手开始微微发抖,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总之,多谢你们几个帮忙了!”沉默了片刻后,池凛羽开口说道,她的声音比平时快了许多,将自己那份装着病历和药品的塑料袋往胳膊下一夹,紧接着她快步走到街边,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下一秒,没等几人再说什么,只见池凛羽坐在后座表情有些急切的和司机开口,然后出租车的尾灯便在晨光中亮起,汇入早高峰的车流,很快消失在街道拐角。 三下肃还保持着打哈欠的姿势,嘴巴张着,眼睛直直地盯着出租车消失的方向。 “.......这家伙,腿脚利索得根本看不出来刚做完手术啊。” 风见娧和灰宫隐同时扭过头,隔着三下肃那颗还搞不清楚状况的脑袋无声地对视了一眼。 昨天在走廊里,池寺渊那冰冷的话语仿佛又重新回荡在耳边。 风见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而灰宫隐低下头,深灰色的眼眸垂下去,看着自己手里那个装着旧绷带的塑料袋,蛇尾在脚边轻轻卷了一下。 两个人最终什么也没说。 第80章 姐姐—Observation Diary 乙聆音要比奈河枳靠谱得多,她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地踩在事先准备好的提纲范围内,语速不急不缓,声音清晰而不刺耳,那双和乙辻光如出一辙的冰蓝色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南鸣律,既没有不够礼貌的过分靠近,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肢体动作,中途有几个问题南鸣律回答得稍微简短了些,她也能不着痕迹地引导他展开,却又不显得咄咄逼人。 拍摄很快就结束了,摄像师关上摄像机,朝部长比了个“OK”的手势,开始收拾三脚架和连接线,而乙聆音将手里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提问稿轻轻折好,然后她抬起眼,对着南鸣律微微一笑。 “南鸣律同学在乙辻光手下工作,应该很辛苦吧。” 南鸣律正要从沙发上站起来,听到这个问题动作微微一顿,他想起运动会上乙辻光的父亲也曾经用类似的语气这样问过他。 看来乙辻光的亲戚们,都知道她的“厉害”啊。 他心里这样想着,面上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平静,没有立刻回答。 “这也算是访谈的内容吗。” 乙聆音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掩住嘴角,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微微弯起。 “不是,只是我个人的问题而已。” 南鸣律摇了摇头。 “辛苦或许有一点,不过乙辻光是有个人能力的,跟着她确实能学到不少东西,所以综合来看,说不上辛苦。” 乙聆音将掩在嘴角的手放下来,轻轻搭在膝盖上。 “那样的话,真是太好了。”她的目光越过南鸣律,投向活动室门口的方向——乙辻光刚在那边出现,正要推门进来,“那个别扭的孩子,估计就希望身边能有这样一个人吧,所以,南鸣律同学可不能‘背叛’她哦。” 南鸣律的眉头极其轻微地挑了一下。 “这个‘背叛’,指的是什么意思。” 乙聆音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他,然后又是一笑。 “那就要靠你自己去感悟了。” 话音刚落,活动室的门被推开了,乙辻光站在门口,脸上还挂着几滴没擦干的水珠,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在活动室里快速扫了一圈。 然后她径直朝南鸣律走过来,鲨鱼尾鳍在她身后幅度极小地摆动了一下。 “拍完了?”她的声音依旧带着一丝没完全消退的紧绷。 “嗯。”南鸣律点了点头。 “那走吧,该去吃午餐了,饿死我了。”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乙聆音一眼,“你刚才在和他说什么。” 乙聆音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脸上挂着那抹从容的笑意。 “没什么,只是聊了聊你在编辑部的事情。” 乙辻光的眉头皱了起来,她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极淡的红晕,但她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哼,然后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南鸣律沉默了片刻,也跟在她身后走了出去。 — 反夜月坐在戏剧社活动室靠窗的位置,手里捏着一盒柠檬果汁,吸管叼在嘴里,目光落在膝盖上那份摊开的剧本上。 纸页边缘已经被她翻得微微发毛,有几处被她用铅笔标注了细密的小字。 她看得很专注,猫耳微微向前倾着,尾尖那撮白毛随着她翻页的动作轻轻晃动。 门被推开的时候,一股穿堂风卷进来,将剧本的边角吹得轻轻掀起来。 浅书怜走了进来,金色的马尾在肩后一晃一晃。 她一眼就看到了窗边的反夜月,犬耳竖起来,尾巴在身后快速摆动了几下,然后几步凑到反夜月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反夜月同学,还在看剧本呀。” 反夜月将吸管从嘴里松开,侧过头对浅书怜点了点头。 “嗯,你剧本看的怎么样了?” “剧本的话,我已经熟悉的差不多咯。”浅书怜将双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蜂蜜色的眼眸亮晶晶的,脸上挂着那抹惯常的明朗笑容,“再排练几次就应该能彻底掌握了,到时候还要多多拜托反夜月同学哦——毕竟你是我在演戏上的前辈嘛。” “没关系,指导后辈是分内的事。”反夜月的声音不高,语气平淡。 她垂下眼帘,重新将目光落在膝盖上那份摊开的剧本上,但那双琥珀色的猫瞳并没有移动。 浅书怜将撑在膝盖上的双手收回来,交叠放在腿上,金色的马尾随着她歪头的动作滑过肩膀。 “啊,对了,话说回来——南鸣律同学要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呀。” 反夜月翻页的手指停住了。 她微微侧过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从浅书怜那张毫无防备的笑脸上缓缓扫过。 “怎么了吗。”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清冷的调子,但仔细听,尾音有一个极其细微的下沉。 “没什么!就是打算让他到时候也来看我的演出。”浅书怜晃了晃脑袋,马尾在她肩后轻轻甩动,然后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好主意,双手在膝盖上轻轻一拍,“而且我想让他坐在观众席最中间的位置——就是正对舞台中央的那个座位,这样我一抬头就能看到他了,反夜月同学你帮我跟社长说说,能不能把那个位置提前留出来可以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南鸣律已经和我说过,会来支持的。”反夜月的声音很平,但“已经”那个词被她落下了一个极其细微的重音。 浅书怜眨了眨眼。 “这样啊,那看来不用我再说一遍了。”她的语气里没有失落,只有一种纯粹的、觉得省了事的轻松,然后她话锋一转,身体又往前倾了几分,蜂蜜色的眼眸里亮起某种期待的光芒,“不过除了来捧场以外,我还是希望他能早点回来,毕竟——这么多天没见,也怪想他的嘛,这几天午餐都没人和我一起吃了,天台上的风好大,一个人坐在那里吃便当好没意思。” 反夜月握着果汁盒的手指在那短短的一瞬猛地收紧,纸盒发出极其细微的“嘎吱”声,手背上几根青筋极其缓慢地凸了起来。 青筋在手背上跳动了最后一下,然后被她用极大的克制力压了回去。 “你们关系,还真是好啊。”反夜月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惯常的清冷,但“还真是”那三个字被她咬得很重。 “确实呢!”浅书怜完全没有注意到反夜月那只捏变了形的果汁盒,也没有听出那三个字里被刻意压住的酸涩,她只是笑着,蜂蜜色的眼眸弯成了月牙,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说起来——反夜月同学你知道吗,我上学期刚开学的时候给自己定过一个目标来着,说是要交到一百个不同种族的亚人朋友。” 反夜月沉默了片刻,然后顺着话头接了下去。 “所以,那个目标你完成了吗。”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平淡的调子,但她并不想问这个问题。 “没有哦,而且我也不打算完成了。”浅书怜将撑着下巴的那只手放下来,轻轻搁在自己膝盖上,脸上依旧是那副明朗的笑容,蜂蜜色的眼眸弯成了月牙,尾巴在她身后小幅度地左右摇摆着,然后她说出了那个反夜月最不想听到的答案。 “因为我感觉——我的朋友只要有南鸣律同学一个人就够了嘛。” 反夜月沉默了片刻,她将手里那个已经被捏得微微变形的果汁盒轻轻放在窗台上,修长的手指从纸盒表面移开,落在膝盖上那份摊开的剧本上。 纸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台词和舞台提示,她一个字也没有在看。 “确实。”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确认什么,“南鸣律作为朋友来讲,十分出色,既不过多越界,也不会干涉别人的选择——还会尽心尽力地为对方帮忙,这点,我自己就再清楚不过了。” 浅书怜的犬耳轻微地抖动了一下,她歪过头,蜂蜜色的眼眸里浮现出一丝真实的困惑。 “欸?反夜月同学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没记错的话——你和南鸣律同学的交际好像不算很多吧。” “不是不多。”反夜月将目光从剧本上缓缓抬起来,直直地迎上浅书怜那双清澈见底的蜂蜜色眼眸,然后摇了摇头,“应该说是很多才对,因为我们两个从小就认识。” 浅书怜的瞳孔在那短短一瞬极其轻微地收缩了一下,那张总是挂着明朗笑容的脸上,笑容虽然还挂在那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住了一样,嘴角的弧度没有变,但眼底那层亮晶晶的光芒却悄然收敛了几分。 “是吗,原来还有这种事啊……可是,我怎么从来没听南鸣律同学提起过呢。” 反夜月听到这句话,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或许——是南鸣律不想让别人知道吧,知道我们两个之间还有这种关系,毕竟这也不是什么值得张扬的事情。”她将目光从浅书怜脸上移开,投向窗外那片被午后的阳光照得微微反光的操场。 她的声音很轻,但在这间只有她们两个人的活动室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进浅书怜的耳朵里。 第81章 獠牙—Unpromising Fangs 第81章 獠牙—Unpromising Fangs 南鸣律跟着乙辻光走出海棠女子学院的校门时,风正从街道另一头吹过来,带着初秋特有的凉意。 他长出了一口气——终于从那个满是女生的校园里出来了。 虽然今天大半天也没做什么特别累的事情,但那种从四面八方投来的、毫不掩饰的打量目光,比编辑部赶稿子连轴转三天还要让人筋疲力尽。 乙辻光走在他前面,那条鲨鱼尾鳍在她身后轻轻摆动着。 她突然轻哼了一声,那声哼很短促,尾音微微上扬。 “这下你很开心,一下就收获了一个小迷妹。” 南鸣律将目光从逐渐远去的校门轮廓上收回来,落在乙辻光那头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银白色短发上。 “你说奈河枳吗。” 乙辻光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鲨鱼尾鳍摆动幅度比刚才大了一点。 “你还记住那鸟人的名字了啊。” “只是出于礼貌而已。”南鸣律的嘴角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再说,怎么可以叫别人‘鸟人’,那样的话,池凛羽岂不是也成了‘鸟人’了吗。” 乙辻光又是轻哼了一声,她将双臂环抱在胸前,那条鲨鱼尾鳍在她身后幅度极小地摆动了一下。 “总之,你自己注意一点,那家伙可是看你看到口水都流下来了,别趁机去做什么不该做的事情。” 南鸣律稍微叹了口气。 “那种事我自己知道。” 随后,乙辻光在一家便利店前停下了脚步,门口那台红色的自动售卖机在暮色中亮着冷白色的灯,她掏出几枚硬币投进去,按了两下按钮,两罐饮料从出货口滚了出来。 她弯腰捞起,随手朝南鸣律丢了一罐。 南鸣律抬手稳稳接住,易拉罐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标签,是他平时不怎么喝的碳酸饮料,不过既然是乙辻光给自己买的那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而乙辻光已经拉开自己那罐的拉环,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一屁股坐在旁边的长椅上,那条鲨鱼尾鳍从长椅边缘垂下来,尾鳍轻轻晃动着。 “池凛羽的事——那个拉和目,那个大王虎甲亚人。”乙辻光将易拉罐搁在膝盖上,双手捧着,也没看他,只是盯着对面街道上逐渐亮起来的路灯,“决不能就这么放任她继续这样下去,她打了池凛羽,虽然池凛羽现在已经没事了,但我可不能忍受她像个没事人一样继续在学校里乱逛!” 南鸣律没有坐下,只是握着那罐冰凉的饮料站在长椅旁边。 “那你打算怎么做,学校现在根本不管她,甚至可以说学校就是她背后的靠山。” “那又怎么样。”乙辻光的声音冷了下来,她将易拉罐从膝盖上拿起来,又灌了一大口,“总不能就这样看着她猖狂下去,迟早有一天,那家伙也会打到我们身上的,难不成到时候要因为忌惮她背后的人,就这么束手就擒,被她打到医院里去吗。” 她一边说着,握着易拉罐的手指猛地收紧,铝罐在她掌心里发出一声尖锐的呻吟,被捏成了一团皱巴巴的金属,几滴残留的碳酸饮料从罐口飞溅出来,落在她手背上,但乙辻光完全没在意。 “所以,与其等她主动找上门来——”乙辻光抬起眼,那双冰蓝色的眼眸直直地看向南鸣律,“还不如主动出击,最起码,也要给那家伙一个教训。” 南鸣律沉默了片刻,然后将手里那罐还没拉开的饮料轻轻搁在长椅扶手上。 “那样的话,交给我好了,我去解决那个家伙。” 乙辻光正要用拇指揩去手背上残留的碳酸饮料,听到这话手指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那双冰蓝色的眼眸直直地看向南鸣律,然后摆了摆手。 “不用你。” 南鸣律的眉头微微蹙起。 “连明圭都被那家伙打败了,你一个大白鲨亚人,在陆地上怎么可能赢得了。” 乙辻光没有立刻回答,她将那团被捏得皱巴巴的易拉罐随手朝旁边的垃圾桶一扔——铝罐在空中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精准地落进垃圾桶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哐当”。 然后她抬起手,用手背擦掉下颌上沾着的几滴碳酸饮料,站起身来,银白色的短发随着这个动作轻轻晃动。 “谁说我要在陆地上和她打了。” 南鸣律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一些,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明显的困惑。 乙辻光转过身,正面迎上南鸣律的目光,晚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将她额前几缕银白色的碎发吹得轻轻拂动,也让她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显得格外明亮。 “那家伙不是喜欢找人打架吗,既然如此,有本事就别光在自己擅长的领域发挥。” — 出租车在别墅区那条安静的街道边停了下来,池凛羽推开车门,动作牵扯到左翼根部的伤口,让她眉头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 眼前这栋白色的三层独栋别墅与几个月前她逃离时一模一样——高大的黑色雕花铁艺大门,修剪得一丝不苟的庭院灌木,以及那扇她曾经闭着眼睛都能找到的、嵌在石柱上的指纹识别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走到门前,抬起右手,将拇指按在那个泛着冷光的金属面板上。 识别器发出极细微的嗡鸣声,闪烁了一下。 然后,一声短促而冰冷的电子音响起,红灯亮了,她的指纹没有被识别。 池凛羽的手指僵在了半空中,拇指还悬在那个拒绝了她指纹的金属面板上方,指尖传来那声电子音后残留的微凉触感。 看来是父亲删掉了她的指纹。 池凛羽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牙根咬得发酸,然后猛地抬起手,用力按下了门铃。 通讯器里传来一阵细微的电流声,紧接着管家的声音从那块小小的扬声器里传出来,依旧是他惯有的古板与恭谨。 “您好,请问是哪位。” “是我,池凛羽,我要找——”她顿了顿,没有说“我父亲”,“我要找池寺渊。” 扬声器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管家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极其细微的惊讶,但更多的是某种意料之中的了然。 “啊,是小姐啊,老爷之前说过您会来找他的——没想到,您还真来了啊。” 池凛羽的手指在门铃按钮旁边猛地攥紧了。 什么叫“真来了”——那个人连她会来找他都预料到了吗,他什么都算好了吗,他在等着自己站在这里吗。 她咬了咬嘴唇,将那阵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我是来还钱的,不管是手术费,还是那个信封里的钱,我一分都不要。” “啊,老爷说过,您肯定会这样说的。” 池凛羽的手指在石柱上狠狠抠了一下,指甲在粗糙的石面上刮出一道极浅的白痕。 “既然如此——还干嘛来给我这些,我不需要!” “这句话,老爷也说了来着,说您一定会这样说的。” 池凛羽整个人僵在了门口,她感觉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那些想要反驳、想要质问、想要发泄出来的话全部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别和我废话了,让我进去——或者让池寺渊出来。” “老爷有事出去了,现在不在家。” “那你和我说这么多干什么——!”池凛羽的手掌猛地拍在铁门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哐当”,左翼根部的伤口被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动作牵扯到,一阵尖锐的疼痛从绷带下面传来,但她完全顾不上。 “这个嘛——因为您也没问呀。”管家的声音依旧是不急不缓的古板与恭谨。 池凛羽站在门口,胸口剧烈起伏着,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一言不发地弯下腰,将它重重地拍在门前的石阶上,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 轻音部中。 后杉睦将贝斯轻轻靠在墙边,坐到角落那张折叠椅上,抬起手擦了擦额头上沁出的细密汗珠。 刚才那轮排练她的手指终于没有在切换和弦时慢半拍了,弥濑还朝她点了点头,说了句“这次稳多了”。 虽然只是很简单的一句肯定,但后杉睦心里还是偷偷开心了好一会儿。 她靠着椅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轻轻一划。 锁屏壁纸还是那张她在游乐园抱着蝙蝠玩偶的照片,她一直没换。看着屏幕上那张笑得眼睛都弯成月牙的自己,南鸣律的身影又不争气地浮现在了她脑海里。 他现在应该在那个女校里忙着交流会的各种事情吧,不知道顺不顺利,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又被什么奇怪的女生缠上。 她想告诉他自己的贝斯练得越来越好了,想告诉他凛樱今天夸她的节奏稳了、弥濑也朝她点头了,还有前几天自己晕倒的事情——她一直没跟他说,当时躺在保健室里,脑子里迷迷糊糊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 如果把这些告诉他的话,他会担心吗,会关心自己吗,他那么温柔,想必一定会的吧,他会说“要注意休息,别太勉强自己”吗,还是会用那种不咸不淡却又莫名让人安心的语气说“下次不舒服早点说出来,别硬撑”? 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后杉睦就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包裹着,暖暖的,又有点发酸。 她点开南鸣律的聊天框,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出一大段话。 “南鸣律同学,最近怎么样?外校交流辛苦吗?我们这边的排练挺顺利的,今天还第一次完整合奏了,部长唱得特别好,对了,前几天我练贝斯的时候不小心晕倒了,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你别担心——”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怎么也按不下去。 她盯着那段话看了好几秒,开始逐字逐句地往回删。 辛苦了,顺利,合奏,唱得好,每一句都删掉,最后光标停在“晕倒了”后面,一闪一闪地跳动着。 南鸣律对谁都很温柔,对浅书怜也是,对池凛羽也是,对自己也是一样——可正因为他对所有人都一样好,她才完全不知道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他会在她需要的时候伸手扶她一把,会在她喝醉的时候叫车送她回家,会在她哭的时候坐在旁边说“别哭了,都结束了”,但所有这些,究竟是因为她是特别的,还是因为她总是在惹麻烦。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后杉睦闭上眼睛,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绪。 就在这时,她突然感觉到一股视线落在自己脸上。 后杉睦猛地睁开眼睛。 凛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在了她旁边那张折叠椅上,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眼眸正直直地盯着她的手机屏幕,她那根花园鳗触角从发旋处完全向前倾,顶端那截半透明的、泛着淡粉色光泽的管状结构几乎要碰到后杉睦的脸颊。 她什么时候坐过来的,后杉睦完全不知道。 “哇啊——!”后杉睦整个人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手里的手机在半空中翻了半圈,险险地从她指尖滑脱,她手忙脚乱地将手机抓回来,拇指疯狂地按了好几下锁屏键,确认屏幕完全暗下去之后,才将那部还在微微发烫的手机一把塞进制服外套的口袋里,然后转过身,暗红色的眼眸直直地瞪着凛樱那张依旧挂着温和微笑的脸。 “凛、凛樱!你、你怎么在这里——不是,你什么时候过来的!”后杉睦的声音拔高了一个明显的幅度,那缕粉色的挑染因为剧烈的动作而凌乱地翘着。 凛樱缓缓直起身,将她那根过分前倾的花园鳗触角收回来,抬起手,用食指轻轻点着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思地盯着后杉睦那张红得快要冒烟的脸。 “后杉同学,这是要给谁发消息,值得你犹豫这么长时间呀。” “只是、只是一个朋友而已——!”后杉睦双手在胸前疯狂摆动,背后的蝠翼也紧张地扑扇了几下。 第82章 同窗—Warning from an Old Friend 南鸣律跟着乙辻光穿过几条逐渐被暮色浸透的街道,以为她会像昨晚一样在路边随便找家小馆子解决晚饭。 但乙辻光的脚步没有丝毫犹豫,径直朝着街角那栋在夜色中泛着暖金色光泽的建筑走去。 那是一家一看就很贵的餐厅,临街的落地窗被擦得一尘不染,窗内水晶吊灯的光线倾泻出来,在门前几级打磨得光滑如镜的黑色大理石台阶上铺开一层碎金,穿着笔挺制服的门童正站在旋转门前,戴着白手套的双手交握在身前。 “在这儿吃一顿未免也太贵了。”南鸣律看着眼前这栋建筑物,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几分,“还是算了吧。” 乙辻光听闻直接转过身,一把抓住南鸣律的衣领,将他整个人往前拽了一个踉跄。 “一个大男人,婆婆妈妈的干什么,我请你还不行吗!”她的声音拔高了一个明显的幅度,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 被拽进餐厅之后,南鸣律感觉脚下那片深色的实木地板比他们酒店的大堂还要光洁,他在乙辻光的带领下在靠窗的卡座里坐了下来,然后接过服务员递来的皮质封面菜单翻开。 只扫了一眼,南鸣律的嘴角就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果然不出他所料,每一道菜的价格都比他平时一顿饭的预算高出至少一个零。 但乙辻光只是淡定自若地翻着菜单,用指尖在某几行上轻轻点了点,对服务员报了几个他听不太懂的法文菜名,末了还不忘加一句“再来一瓶红酒”。 服务员微微鞠了一躬,收起菜单转身离开了。 “你有那么多钱吗。”南鸣律问道。 乙辻光正将餐巾从桌上拿起来展开,听到这句话抬起眼瞥了他一眼,然后轻哼了一声。 “只是小钱而已,用不着你担心了,还有——” 乙辻光将餐巾展开铺在自己膝盖上,修长的手指抚平边缘那道细微的褶皱,然后抬起眼,冰蓝色的眼眸直直地看向南鸣律。 “和女孩子出去吃饭的时候别老是提钱的事情,不管这顿饭是你请,对方请,还是双方AA——这都是很丢人的行为,记住了没。” 南鸣律将手里的菜单轻轻放回桌上,耸了耸肩。 “我和女孩吃饭的时候确实没提过这种事。” 乙辻光正在抚平餐巾边缘的手指猛地停住了,她抬起头,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睁大,眉头一点一点地锁紧。 “你是什么意思,我不算女孩吗。” 南鸣律刚想开口解释自己不是那个意思——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掏出手机瞥了一眼屏幕。 西松奈,那三个字在锁屏界面上方静静亮着。 而根据之前在火车上积累的经验,他的手指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按下了锁屏键,屏幕暗下去,但他知道那条消息还躺在通知栏里,随时可能被乙辻光的余光捕捉到。 “我先去趟洗手间。”他从卡座里站起身,动作比平时快了半拍,将那部还在微微发烫的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掌心,乙辻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条鲨鱼尾鳍在卡座边缘轻轻摆动了一下,但她只是“嗯”了一声,没有追问。 南鸣律迈开步子朝洗手间的方向走去,直到走出乙辻光的视线范围,才重新点亮屏幕。 拇指在屏幕上轻轻一划,点开了那条来自西松奈的消息。 没有像往常那样开门见山地说事,只是一个简单的问句: 「南鸣律同学,在吗?」 他单手打字回复:「怎么了。」 消息发出去,几乎是瞬间就变成了“已读”,西松奈那边的“正在输入”闪烁了几下,然后一行字弹了出来: 「没什么,外校交流进行得怎么样?」 「还可以,目前为止一切顺利。」 他当然不可能把那个名叫奈河枳的埃及鸻亚人对着自己流口水的事情也说出来。 西松奈发来了一个微笑的表情包,紧接着又是一条: 「我之前也去过那个学校参加交流会,总体而言确实很不错——还是说,该说是因为女校的缘故呢?感觉空气都是香喷喷的呢。」 南鸣律想了想,回复了一个「确实」。 结果西松奈像是抓到了什么把柄一样,几乎是秒回: 「所以南鸣律同学真的有在在意空气中的气味咯。」 南鸣律看着那行字沉默了片刻,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然后敲下几个字: 「只是随口一说而已。」 西松奈再次发来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我也是开个玩笑,不要当真。」紧接着又是一条:「对了,我做了头发,南鸣律同学想看看吗?」 还没等南鸣律想好该怎么回复,一张照片已经弹了出来。 照片是从斜上方的角度拍的,西松奈大概将手机举到略高于头顶的位置,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米白色棉质家居服,深褐色的长发没有像平时那样绾成髻,而是柔顺地披散在肩头,背景是她房间那面堆满了书籍和收藏品的墙壁。 但让南鸣律目光骤然停住的,不是她的头发——他其实根本没看出来她的头发和平时有什么区别,他看到的,是她右边的牛角,那根她每天都会用鬃毛刷仔细打理、泛着健康光泽的深褐色牛角,从中间偏上的位置被齐齐削去了一截,断面粗糙不平,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的角怎么了。」 南鸣律立刻打字问道。 西松奈那边沉默了比之前更长的时间,屏幕上方的“正在输入”闪烁了几下,又消失,又闪烁,然后消息才弹了出来: 「南鸣律同学觉得我的头发怎么样?」 南鸣律盯着那行字,又看了看照片里那根断裂的牛角,沉默了片刻,最终如实回复: 「我根本没看出来和平时有什么区别。」 西松奈的回复来得很快,快到几乎像是早已准备好了答案,只等他给出这个评价: 「那就对了,因为我根本没做。」 紧接着,又是一条消息浮了上来: 「发生了一点意外,等南鸣律同学回来后再好好和我聊一下吧。」 — 另一边,城市的市中心。 晚宴在市中心那家最老牌的五星级酒店顶层宴会厅举行,穹顶上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将整个大厅照得如同白昼,光洁的黑色大理石地面倒映着宾客们交错的身影,穿着笔挺制服的侍者端着香槟和精致的开胃小点在大厅里穿梭,空气里弥漫着昂贵香水与陈年红酒混合的气息。 兮零伏作为市长,对这种场合早已驾轻就熟,他今天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装,金色的短发在吊灯光线下泛着如同狮鬃般的光泽。 此刻他正端着酒杯,和一个做房地产的企业家低声交谈。对方正说到兴头上,比划着手势描述新开发的那个商业综合体的前景,兮零伏微微颔首,在恰到好处的间隙插上一两句赞同的话。 他清楚这些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和这些手握资源的人打成一片,既能为自己的政绩添砖加瓦,也能让城市建设的推进更加顺畅,支持率、人脉、口碑,每一样都能从这种场合里稳稳地收割。 就在他端起酒杯,准备和那位企业家碰杯的瞬间,一只手从身后轻轻搭上了他的肩膀。 那力道很轻,带着一种属于秘书特有的克制与拘谨。 “市长。”秘书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在说,“有人找您。” 兮零伏没有立刻回头,他的手指依旧稳稳地捏着酒杯的杯脚,脸上那副无懈可击的微笑没有丝毫变化。 “我这边有事,待会儿再说。”他的声音同样压得很低,从嘴角的缝隙里溢出去,只有秘书一个人能听见。 秘书沉默了片刻,那双藏在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眸闪过一丝犹豫,然后她又向前凑了半分,声音压得更低了。 “那人说,他叫池寺渊,他还说——如果您听到这个名字,肯定会立刻去找他的。” 兮零伏的手指在那道名字落进耳朵的瞬间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 他确实愣了一下——不是因为这个名字陌生,恰恰相反,是因为他很久没有听到过它了,它本该安安静静地躺在记忆深处某个落满灰尘的角落里,而不是在这个觥筹交错的夜晚突然从秘书的嘴里冒出来。 他犹豫了片刻。然后脸上的笑容重新浮现出来,他将酒杯轻轻搁在路过侍者的托盘上,朝那位企业家微微颔首。 “不好意思,有点急事需要出去一趟。” 对方也是个明白人,立刻笑着摆了摆手。 “没事没事,市长您忙您的,咱们改天再聊。” — 池寺渊靠着露台的栏杆抽烟时,远处的城市灯火在夜色中铺展成一片璀璨的光海。 晚风从半空中掠过,将他指间那点橘红色的火星吹得忽明忽暗,将他深灰色风衣的下摆轻轻拂动,也将他吐出的最后一缕烟雾吹散在夜色里。 身后传来宴会厅侧门被推开又合上的声音,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沉稳步伐越来越近,然后停在了他身后不远处。 池寺渊没有回头,只是将指间那根燃到一半的香烟从嘴边拿下来,在栏杆上那只雕花金属烟灰缸里轻轻按灭。 兮零伏站在他身后看着这个倚在栏杆上的背影,沉默了片刻。 他很久没有见到池寺渊了——久到他们毕业时还年轻气盛,如今鬓角都已经开始泛白,池寺渊这个名字偶尔会出现在新闻上,出现在那些关于汽车工业革新或慈善拍卖会的报道里,他好几次想以市长的名义邀请这位老同学参加正式的见面会,但每一次都被对方用“事务繁忙”或“不便出席”婉拒了。 “还真是好久不见了啊。”兮零伏率先开口,语气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熟稔与感慨,“作为老同学,过去了这么多年——这好像还是我们大学毕业后第一次见面吧。” 池寺渊将捏灭的烟蒂扔进烟灰缸里,转过身,那双和池凛羽极为相似的深色眼眸在夜色中看不出什么情绪。 “没办法,你可是市长。” “你就很差劲吗。”兮零伏将双手插进西装裤袋里,“本市最大的企业家、工程师、慈善家,还是最大车企的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说实话,我好几次都想找你进行一次正式的见面会——可无一例外全都被你给拒绝了啊。” 池寺渊听到这话,嘴角极其轻微地往上牵了一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只是避嫌而已,我可不想被别人知道我的老同学是本市的市长,那样的话,我的努力恐怕就要和你的地位挂钩了。” “没有那回事,我经常和各种企业家交流,也没见谁觉得自己的努力和市长的地位挂钩过,再说,以你现在的地位——高攀的人到底是谁,恐怕另有说辞了吧。” 兮零伏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起来。 池寺渊也笑了,那笑声很轻,在这个被夜色和远处隐约的宴会音乐填满的露台上显得格外清晰,但很快,他脸上的笑意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雾般,一点一点地收敛了回去。 “如果没记错的话——你上学的时候就经常和我说,将来想成为市长,想成为能够改变亚人格局的人,没错吧。” 兮零伏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依旧挂着。 “小时候不懂事,说着玩的而已。” 池寺渊却像是完全没听到这句话。 “那时候你还义愤填膺地说过,自己绝对不会贪污,不会腐败,不会成为任何黑恶势力的保护伞。” 兮零伏脸上的笑容终于一点一点收敛了回去,他意识到眼前这个老同学来找自己不只是为了在觥筹交错的间隙里寒暄几句过往的青春。 将插在裤袋里的双手缓缓抽出来,兮零伏整个人不再是刚才那副松弛的、面对老同学时特有的放松姿态,而是变成了一种更加审慎的安静。 “怎么了。”他问,声音失去了刚才那种故作轻松的熟稔,只剩下最纯粹的、被压低了的认真。 池寺渊看着他,看进那双和自己同龄的、此刻正微微收缩的琥珀色眼眸里。 “所以——你做到了吗,不管是曾经的梦想,还是那份当年说要坚守的初心。” 露台上陷入了漫长的沉默,远处城市的光海依旧璀璨,宴会厅里的音乐隐约传来,侍者端着的香槟杯在吊灯光线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这一切都还在继续,但在两个旧日同窗之间的空气里,只有最彻底的寂静。 池寺渊没有再等他的回答,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掏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了几下,然后将屏幕翻转过来,举到兮零伏眼前。 照片上是一个少年,金色的短发在阳光下泛着如同狮鬃般的光泽,五官轮廓和他如出一辙。 “这是你儿子,对吧。” 兮零伏从那阵短暂的惊愕中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怎么了。” 池寺渊将手机收回口袋,关上屏幕,那双深色的眼眸依旧平静地注视着兮零伏,但他的语气比刚才更低了,低到只剩下嘴唇翕动带出的、带着热度的气音。 “我相信你,所以,你大概不知道你儿子的所作所为,不过——”他向前迈了一步,距离近到兮零伏能清晰地看到他两鬓那些过早泛白的发丝,“我还是提醒.......不,是警告你一句,让你儿子老实一点,否则不只是他,就连你自己也会被反噬的。” 说完,不等对方的回答,池寺渊直接转过身朝露台旁边那部早已敞开的电梯走去,电梯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和那双深色的眼眸一并吞没在金属门板之后,只留下兮零伏站在原地,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在夜色中变得越来越沉。 第83章 胆小鬼—Coward\s Stand 第83章 胆小鬼—Coward\s Stand 南鸣律回到卡座的时候,乙辻光正托着腮,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将他从头到脚缓缓扫了一遍,又从他脚到头缓缓扫了回来。 那目光里带着某种审视的意味,毫不掩饰,也完全没打算掩饰。 南鸣律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他拉开椅子坐下,将餐巾重新铺在膝盖上。 “怎么了。” “刚刚——你是不是又在和西松奈偷偷发消息。”乙辻光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落进南鸣律的耳朵里。 南鸣律的手指在餐巾边缘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心中不禁吐槽乙辻光的直觉准得有些离谱了,但嘴上依旧保持着那种不咸不淡的平静。 “并没有,只是我妈打来的电话而已。” 乙辻光摸了摸下巴,托腮的手指在脸颊上轻轻敲了敲,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用那种毫不掩饰的怀疑目光又将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真的吗。” 南鸣律摇了摇头。 不能再让她继续追问下去了,他决定直接换个话题。 “你怎么就这么看不惯西松奈,你们两个的关系最多也就是竞争对手,还到不了水火不容的地步吧。” 乙辻光将托腮的那只手放下来,抬起另一只手,用指尖轻轻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银白色的短发随着这个动作微微晃动,那条鲨鱼尾鳍在卡座边缘轻轻摆动了一下。 “你不懂而已,我和她早就认识了。” “有多早?”南鸣律追问。 乙辻光刚想开口,揉着太阳穴的手指突然一顿。 她抬起眼,那双冰蓝色的眼眸直直地锁定了南鸣律。 “问这么多干什么,你就这么想知道关于西松奈的事情吗?” 南鸣律看着她那双写满了警惕和不悦的冰蓝色眼眸,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住自己的鼻梁,用力揉了揉。 然后他将手放下来,拿起刀叉,开始切盘子里那块已经微微有些凉了的牛排。 — 此时,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家庭餐厅中。 风见娧正用叉子戳着一块切得歪歪扭扭的炸猪排,一边嚼着一边含糊不清地和灰宫隐吐槽池凛羽和她父亲之间的关系,那顶深棕色的贝雷帽在她头上随着她激烈的语气轻轻晃动,帽檐下的浅褐色眼眸瞪得溜圆,那两片蝉翼在耳廓上方以极高的频率翕动着。 “那个大叔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女儿受了那么重的伤躺在手术室里,他居然头也不回地就走了,结果最后他还交了手术费的钱,而且池凛羽学姐的态度也很奇怪啊,怎么看起来一点都不高兴!”她将叉子上那块早已凉透的炸猪排用力戳了几下,然后抬起眼看向坐在对面的灰宫隐,“真的有父女关系会这么别扭吗。” 灰宫隐手里握着茶杯,深灰色的眼眸垂下去。 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或许吧,毕竟每个家庭都不一样,我和我父亲之间就也很别扭。” 风见娧正在戳猪排的叉子停在了半空中。 “真的假的?有多别扭?” 灰宫隐稍微叹了口气,然后抬起手,用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自己嘴角那道被口罩盖住的裂口。 “已经到我喘口气他都要嫌烦的地步了。” “开什么玩笑!那样的话和仇人有什么区别?为什么会这样啊!”风见娧的声音拔高了一个明显的幅度,那顶贝雷帽差点从她头上滑下来。 灰宫隐摇了摇头,正准备开口说些什么,一个身影从他们桌边不疾不徐地路过。 风见娧刚想继续追问,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那个身影的轮廓——深色的校服,头侧那对巨大的、如同镰刀般弯曲的颚部。 她的大脑在千分之一秒内完成了从辨认到确认再到做出决定的全部过程。 “站住——!”风见娧从椅子上弹起来,几步冲到对方面前,一把抓住了她的袖子。 拉和目停下了脚步,她身上脏兮兮的,校服外套上沾着好几处不知道从哪里蹭来的灰尘。 她微微侧过头,那双偏暗的紫色眼眸瞥了风见娧一眼,然后又看了看风见娧身后那个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脸上写满了惊愕和恐慌的灰宫隐,然后,她重新扭过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迈开了步子。 风见娧的手指紧紧攥着拉和目袖口的布料,整个人被那股拖拽力拉得踉跄了好几步。 “你为什么要无缘无故地袭击池凛羽学姐!要给她一个说法!最起码——最起码也要去给她跪下道歉!她被你害得住院了,你知不知道!”她的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炸开,几个正在吃饭的客人纷纷扭过头来,但拉和目根本懒得理她。 收银台后面,一个穿着围裙的店员正将一个托盘放在台面上,托盘里是一份最简单的套餐——米饭、味增汤、几块照烧鸡肉和一小撮凉拌菠菜。 那是这家二十四小时家庭餐厅最便宜也最省时的套餐,拉和目的目光落在那份套餐上,从风见娧的角度看不到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又要迈开步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风见娧先她一步,一把将托盘从台面上夺了过来,向后连退了好几步,将那个托盘紧紧抱在怀里,汤汁从碗沿晃出来几滴,洒在她深色的制服袖口上。 拉和目终于皱了皱眉头。 “我懒得理你,赶紧走开。”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沙哑的、漫不经心的调子,但这一次,尾音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耐烦。 风见娧瞪着她,那双浅褐色的眼眸里燃烧着灰宫隐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火焰。 “你无缘无故地打人——还把池凛羽学姐的翅膀折断了!她那么努力打工攒钱,那么拼命地在生活,却被你这种人随随便便就伤害了!而她躺在医院里的时候,你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在这里悠闲地吃着饭!你不觉得羞耻吗!要么,你就自己去警察局自首——要么,你就去给池凛羽学姐道歉!” 拉和目看着风见娧那张因为愤怒而涨红的、毫无防备的脸,沉默了大约两次呼吸的时间,然后略显无奈地叹了口气,耸了耸肩。 “要是我不呢........” “啪!” 话音落下的瞬间,风见娧将那盘快餐连托盘一起高高举起,然后毫无征兆地狠狠扣在了拉和目的脸上。 托盘滑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哐当”,米饭、照烧鸡肉的酱汁、味增汤的残液,顺着拉和目的脸颊缓缓往下淌,几粒米饭粘在她那对巨大的镰刀颚上,深色的酱汁从她下颌滴落,落在校服外套上。 整个餐厅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风见娧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着,那双浅褐色眼眸依旧死死地盯着拉和目,而灰宫隐已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蛇尾僵直地拖在地上,瞳孔在剧烈地颤抖。 “风见娧......!”他喊了她的名字,但声音卡在喉咙里,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粘稠的米饭从拉和目头侧那对巨大的镰刀颚上簌簌落下,她的瞳孔深处,一丝清晰的怒火终于翻涌了上来。 “你难道没有属于人类的脑子吗。”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沙哑的调子,但这一次,尾音带上了一种在此之前从未在她身上出现的、被真正惹毛了的冷意。 她向前迈了一步。 风见娧咬着牙,她攥紧拳头,浅褐色的眼眸死死盯着拉和目,没有丝毫让步的迹象,那两片蝉翼在她耳廓上方高高竖起。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她身侧冲了过来。 灰宫隐拦在了她和拉和目之间,他背对着风见娧,面向着拉和目,双臂张开,微微发着抖,嘴角那道长长的、裂向耳根的缝隙在餐厅冷白色的灯光下毫无遮掩地暴露着。 拉和目看着他,瞥了一眼他剧烈颤抖的双腿,又瞥了一眼他蜷缩起来紧紧贴着裤子布料的蛇尾,最后看向他那双分明写满了恐惧却依旧强撑在原地的深灰色眼眸。 “你比这家伙还无趣,空有一副蛇的獠牙,却没长蛇胆吗。” “喂!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老板闻声从后厨的方向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围裙上还沾着洗洁精的泡沫,看到这僵持在原地的三人,声音都变了调: “你们要打出去打!我这里还要做生意!再闹事我就报警了——!” 拉和目收回目光,她最后轻蔑地瞥了一眼那个依旧在瑟瑟发抖却固执地张开双臂拦在蝉类女孩身前的蛇类少年,又瞥了一眼他身后那个被护着却依旧怒目圆睁的蝉,然后转过身踩着满地狼藉的酱汁和米粒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餐厅。 门在她身后重重关上,挂在门楣上的风铃发出一阵短促而凌乱的叮当声。 第84章 妹妹—Love Offensive 第二天,南鸣律和乙辻光来到海棠女子学院门口时,晨光正从校门旁那排高大的银杏树间筛落下来。 乙聆音和奈河枳已经站在门廊下等着了,奈河枳踮着脚尖朝他们这边张望,一看到南鸣律的身影,立刻从门廊下弹了起来,整个人像一颗被弹弓射出去的小石子般朝他们飞奔而来。 “南鸣律大人——!好久不见!”那对小巧的羽翼在她背后兴奋地扑扇着。 南鸣律的嘴角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他听到身旁乙辻光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短促的、被压得极低的冷哼,“大人”和“好久不见”这两个词显然触到了她的某根神经。 “不用那么称呼我,而且我们也说不上‘好久不见’,不是昨天才见过吗。”南鸣律看着已经跑到面前、正仰着脸两眼放光的奈河枳。 “那样的话,时间也已经很长了嘛!而且南鸣律大人比我高这么多,我叫你‘大人’也合情合理吧。”奈河枳歪着头,那对羽翼又扑扇了几下。 没等南鸣律开口,乙辻光已经上前一步直接拦在了他和奈河枳之间。 “好了,鸟人,别说这么多没用的了,赶紧进行学校参观和介绍,待会儿我们两个还有事。”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被刻意压制的焦躁和不耐烦。 乙聆音这时也走了过来,她看着乙辻光拦在两人之间的那只手臂,嘴角向上弯起一个从容的弧度。 “这样的话,干脆分开行动吧,我带你参观,小枳带南鸣律同学参观,毕竟都挤在一堆有什么意思呢。” 乙辻光听到这话微微一愣,紧接着猛地转过头看向了乙聆音。 “开什么玩笑,本来就是形式主义,随便凑合一下就行了,干嘛搞得这么正式!”说着她就要伸手去拉南鸣律——奈河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溜到了南鸣律身侧,双手紧紧抱住了他的胳膊,整个人贴在他手臂上,乙辻光想要将南鸣律给拉出来。 但下一秒,乙聆音也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乙辻光的手腕。 “别这么无聊嘛,我们姐妹两个也好久没见了,就不能好好聊一聊吗。”她一边说着一边开始拽着乙辻光往后退。 “你放开我——!谁要和你聊!南鸣律!你不许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听到没有!把你的胳膊从那鸟人手里抽出来——!”乙辻光挣扎着,但乙聆音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很快,她连人带声音都被拖进了教学楼拐角处的阴影里,最后那句警告还在空气中回荡了片刻,然后被风吹散了。 等乙辻光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之后,奈河枳才将目光从教学楼拐角收回来,仰起脸,那双浅褐色的眼眸亮晶晶地锁定在南鸣律脸上。 “那——南鸣律大人,和我去参观学校吧!我会好好给你介绍的,每一个角落都不会漏掉!” 南鸣律低下头,看着这只身高堪堪到自己腹部的小个子埃及鸻,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乙辻光被拖走前那句“不许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又想起昨天奈河枳在他袖口上留下的那些细微的指纹,然后他微微叹了口气。 “可以,但请不要用这种姿势了。” 奈河枳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看到自己的双手还紧紧箍在南鸣律的胳膊上,她赶紧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 她抬起手挠了挠后脑勺,嘿嘿傻笑了起来。 “好吧,不过——南鸣律大人的胳膊真的很结实呢,明明看起来有些瘦弱的样子。” 说着,她的手指在空中无意识地抓握了两下。 这动作如果换做是一个男性对一个女性来做的话绝对会被当成一个变态,而即便现在是奈河枳这个看起来身材十分较小的女孩对自己做这种动作,南鸣律也还是感觉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 乙聆音带着乙辻光穿过教学楼之间的连廊,晨光从连廊两侧的玻璃窗斜斜地洒进来,落在深色的水磨石地面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一前一后。 乙聆音走在前面,步履从容,那条和乙辻光如出一辙的鲨鱼尾鳍在她身后轻轻摆动着。 “这是我们的主教学楼,大部分理论课都在这里上。”她抬起手,用指尖轻轻点了点走廊两侧那些紧闭的教室门,“每个教室都配了多媒体设备,去年刚翻新过,你们迎河高校的设备怎么样?” 她的声音依旧是不急不缓的调子,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介绍意味。 “还行。”乙辻光走在她身后,目光在那些教室门上一扫而过,没有在任何一块门牌上停留超过半秒。 乙聆音推开连廊尽头的玻璃门,带她走进实验楼。 走廊两侧是各种实验室,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化学试剂气味。 “这栋是实验楼,物理、化学、生物实验室都在这里。顶楼还有一间温室,专门用来做植物学实验。”她推开其中一间的门让乙辻光看了一眼,乙辻光只是“嗯”了一声,目光越过那些排列整齐的显微镜和烧杯,投向走廊尽头那扇被阳光照得微微反光的窗户。“你们编辑部平时的工作忙吗?小光一个人管那么多人,应该挺辛苦的吧。”乙聆音忽然开口,话题从校园设施跳到了迎河高校的编辑部。 “还好,都习惯了。”她的回答很短,语气平淡。 “部员们都还听话吗?有没有那种特别难管的——像小枳那样的。”乙聆音的嘴角又往上弯了几分。 “还行。”还是那两个字。 乙聆音带着她拐进另一条走廊,墙壁上挂着历届优秀毕业生的照片和简介,她一边走一边介绍——这位学姐毕业后进了国家剧院,那位学姐现在是知名的海洋生物学家。 乙辻光的目光在那些照片上掠过,没有在任何一张上停留,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在身侧,指尖轻轻敲着自己校服裙的侧缝。 奈河枳带着南鸣律现在逛到哪里了?那个鸟人会不会又趁机贴上去? 就在乙辻光的脑子里不断盘旋着这些念头的时候,走在前面的乙聆音忽然回过头,那双和乙辻光如出一辙的冰蓝色眼眸在她脸上轻轻扫过,然后她开口问了一个与此前所有话题都截然不同的问题: “小光,你在学校有没有交男朋友。” 乙辻光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她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抬起手摆了摆。 “我哪儿有时间干那种事,编辑部一大堆活等着我干,又要管某个天天摸鱼的笨蛋,又要给新人改稿——还有学生会那边的各种破事,忙都忙不过来,哪有心思想那些。” “这样啊。”乙聆音歪了歪头,嘴角那抹从容的笑意又加深了几分,“我还以为,那个南鸣律就是你的男友呢。” “开什么玩笑!”乙辻光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一个明显的幅度,那条鲨鱼尾鳍在她身后僵直地绷成一条线,“他只是我的部员而已!我怎么可能——” “那你看到小枳靠近他的时候,反应还那么大。”乙聆音向前迈了一步,距离近到能看清乙辻光那双微微放大的冰蓝色眼眸里自己的倒影。 乙辻光又是一愣,她张了张嘴,又合上,再张开,然后用力将头扭向一侧,银白色的短发在空中划过一道凌乱的弧线。 “我、我只是觉得那样有伤风俗而已!”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拔高的、刻意维持的姿态,“那个鸟人看他的眼神——还有她的口水——这成何体统!你作为她的前辈,也该好好管管她吧。” 她说完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哼,仿佛这样就能给她刚才所有仓促慌乱的辩解盖上一个笃定的印章。 “哦~” 对此,乙聆音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但眼神中却充满了戏谑。 乙辻光见状,正要继续辩解,口袋里忽然传来一阵短促的震动,她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让她手指顿了一下——池凛羽。 这家伙总算回电话了。 她看了乙聆音一眼,侧过身,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将手机贴到耳边。 “喂。”她的语速很快,“你还知道回电话。” 听筒里传来一阵细微的电流声,然后池凛羽的声音响了起来。 “怎么了,我手机昨晚没电了......刚充上,才看到你的未接来电。”她顿了顿,背景里隐约传来街道上的车流声,“有什么事吗。” “还说怎么了。”乙辻光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几分,指节微微泛白,“风见娧都告诉我了,你被人袭击了,对吧。” 这不是问句。 听筒那头沉默了片刻。 “嗯。”池凛羽的声音依旧很轻,“不过没关系,没受太大的伤。” 乙辻光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那只垂在身侧的手攥成了拳头,手背上几根青筋极其缓慢地凸了起来。 “翅膀都被人折断了——还没受太大的伤?那你觉得什么伤势才算大?脑袋被人拧下来吗!”她的声音拔高了一个明显的幅度,在空旷的走廊里来回弹射。 “我真没事,医生说手术很顺利,连住院都不需要,我昨天就已经出院了。” “就算是这样,这件事也不能就这么过去。” 池凛羽又沉默了片刻。 “好了,这件事我也有责任。”乙辻光话锋一转说道,“我忘了告诉你们要提防那家伙了,等回去后,我就找那个家伙,好好教训她一顿!” “小光,你别冲动。”池凛羽听闻,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明显的紧张,“这件事交给学校处理就好了,那家伙真的很可怕,我从来没遇到过那种......那种完全没有理由就动手的人......”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如果学校能处理的话,我就不会说这种话了。”乙辻光的声音冷了下来,鲨鱼尾鳍在身后幅度极小地摆动了一下,“总之——你先好好养伤,等回去再说。” 她说完,不等池凛羽回应,直接挂断了电话。 乙辻光将手机塞回外套口袋,手指从口袋边缘收回来,抬起头,然后她发现乙聆音正看着她。 那双和乙辻光如出一辙的冰蓝色眼眸微微眯起,脸上依旧是那副看不透的淡淡笑意。 乙辻光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 “干嘛。”她的声音还有些残留的紧绷。 乙聆音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摩挲着自己的下巴。 “没什么。”她将那只手放下来,“只是......需要我帮忙吗?” 乙辻光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抬起手摆了摆。 “什么乱七八糟的,和你没关系,不用操这个心了。” 冲刺9.0分day1—南鸣律 第85章 泥泞—Snakes Tooth 第85章 泥泞—Snakes Tooth 奈河枳带着南鸣律穿过海棠女子学院那条两旁栽满了银杏树的中央大道,她走在南鸣律前面半步,那对小巧的羽翼在背后轻轻扑扇着,时不时侧过头来,用那双亮晶晶的浅褐色眼眸仰望着他。 “这边这边!这是我们学校的图书馆——是整个海棠市最大的高中图书馆哦!”她指着一栋外墙爬满了常春藤的三层建筑,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自豪。 她推开厚重的玻璃门让南鸣律先进去,然后自己才跟进来,踮着脚尖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 “里面的阅览室有整整三层,顶楼还有一间专门用来收藏珍本和古籍的恒温藏书室,不过那里平时不对外开放,只有拿到老师批条才能进去,但是——如果南鸣律大人想看的话,我可以帮你偷偷溜进去哦。” 南鸣律抬起头打量着这座在晨光中泛着柔和光泽的图书馆,然后摇了摇头。 “不用了,正常参观就好。” 奈河枳带着他穿过图书馆的自习区,穿过那条两旁挂满了历届学生优秀摄影作品的走廊,穿过那个被几棵高大室内绿植环绕的中庭,她一边走一边介绍,声音清脆,语速很快,每到一个地方都要停下来仰起脸看南鸣律的反应,仿佛他的每一个表情变化都是什么值得收藏的珍贵画面。 从图书馆出来之后,她带他去了操场,几个穿着运动服的女生正在跑道上做着热身运动,看到南鸣律这个全校唯一的男生出现在操场边缘,纷纷扭过头来。 奈河枳没有带他在操场边缘匆匆走过,而是绕了一个远路,特地带他从体育器材室旁边那条被樱花树遮蔽的小径穿过去。 “这条路平时很少人走的,因为绕得远,但是一到春天,樱花全部开的时候,整条路都是粉色的——特别特别好看。”她抬起头,那双亮晶晶的眼眸直直地看向南鸣律的脸,“等春天的时候,南鸣律大人可以再来一次,到时候我带你走这条路——保证比现在好看一百倍。” “.......嗯。” 然后是体育馆,她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带他走进空旷的篮球场,几个正在练习投篮的女生看到南鸣律,手里的篮球差点脱手飞出去。 奈河枳朝她们吐了吐舌头,然后拉着南鸣律的袖口快步穿过了球场,带他来到观众席最高处的那排座位。 “坐在这里能看到整个体育馆,”她张开双臂比划了一下,“不管是篮球比赛还是排球比赛都看得一清二楚,是我发现的秘密座位哦——从来没告诉过别人。” “嗯。” 南鸣律在观众席最高处的那排座位上坐了下来,从这里确实能看到整个体育馆,而奈河枳坐在他旁边,两条腿悬在座椅边缘轻轻晃动着。 “南鸣律大人,你有没有女朋友?”她忽然开口,声音清脆。 南鸣律正看着球场上一个正在运球的女生。 “没有。” 奈河枳的羽翼在背后轻轻扑扇了一下。 “那——我可不可以当你的女朋友?我很厉害的!会做饭,也会做家务,而且——”她抬起手,用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一个小小的开合动作,“我还可以帮南鸣律大人剔牙哦。” 南鸣律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他将目光从球场上收回来,抬起手扶了扶自己的额头,指尖按压在太阳穴上轻轻揉着,灰色的眼眸里写满了无奈。 他倒是没想到这家伙竟然会如此直白的说出这种事。 “那种事还是算了吧,我们才认识两天——不,准确地说,只见过两次面而已。” “为什么?难道南鸣律大人不相信一见钟情吗。”奈河枳歪着头,那对羽翼在她耳廓上方轻轻翕动着。 南鸣律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昨天在活动室里,奈河枳盯着自己时嘴角那道亮晶晶的口水的画面。 与其说是一见钟情,倒更像是见色起意吧。 他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下,不过没有说出来,紧接着,南鸣律摇了摇头。 “我也有很多缺点,只是你还不知道而已,如果知道的话——你就不一定还能保持现在的想法了。” 奈河枳的眼睛亮了起来,身体又朝南鸣律的方向凑近了几分。 “我很有包容力的!不管南鸣律大人有什么缺点,我都可以包容哦。”她的脸越凑越近,那两片羽翼在耳廓上方以极高的频率翕动着。 南鸣律本能地向后仰去,背部几乎要贴上观众席冰冷的水泥台阶,而奈河枳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双手撑在座椅边缘继续向前凑。 “啊!小心!” 就在这时,球场上一个正在练习投篮的女生将手里的篮球投偏了方向,那颗篮球在空中划过一道高高抛物线,然后精准地击中了奈河枳的后脑勺。 “呜啊!”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砰”在空旷的体育馆里回荡开来,奈河枳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整个人直接扑倒在南鸣律面前的台阶上。 南鸣律还保持着那个后仰的姿势,灰色眼眸微微睁大,看着面前那团蜷缩在台阶上、羽翼还在无意识轻轻抽搐的娇小身影,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直起身,伸出手,用指尖极其轻微地戳了戳奈河枳的肩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没有反应。 “.......呼。” 看到这一幕,南鸣律的第一反应便是长出了一口气。 还好,这个麻烦的小家伙终于暂时‘闭嘴’了。 — 灰宫隐刚走出家门,清晨的阳光还没来得及将街道完全照亮,一股冰冷的、带着实质重量的视线便从侧后方袭来,让他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 他立刻扭过头,而当看清那股视线的来源后,灰宫隐的瞳孔顿时一颤。 拉和目正站在一根灰扑扑的电线杆后面。她的一半身体隐没在电线杆投下的阴影里,另一半暴露在晨光中,那对巨大的镰刀颚在光与影的交界处泛着冷硬的光泽。 她的一只手搭在电线杆边缘,姿态随意,像是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当灰宫隐的目光与她对上时,她嘴角向上弯起了一个弧度。 “直觉还挺灵的啊,竟然这么快就发现我了。”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在空旷的街道上却格外清晰。 紧接着,她将搭在电线杆上的手放下来,迈开步子朝他走来。 灰宫隐咽了口唾沫,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开始后退。 “你......你想干什么。”他自己都没察觉到,尾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什么我想干什么,昨晚率先挑衅的,不是那个蝉和你吗。”拉和目依旧不紧不慢地朝他走来,“虽然大家都是亚人,不过在自然界中,亮出獠牙就意味着战斗,这是常识,不是吗。” 而就在这时,一直后撤的灰宫隐,后背撞上了一堵冰冷的墙壁,粗糙的砖石硌着他的肩胛骨,退路彻底被截断了。 此时拉和目已经走到了他面前,下一秒,她抬起手掌,朝他脑袋直接按了过来。 灰宫隐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向右侧歪头,那一掌擦着他的左耳劈在他身后的墙壁上。 “砰”的一声闷响,墙面上出现了一个蛛网状的裂痕,碎屑簌簌落下,掉在他的头发和肩膀上。 灰宫隐的腿在这声闷响中彻底失去了最后一点力气,他沿着墙壁缓缓滑下去,整个人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蛇尾蜷缩在脚边,尾尖的鳞片根根炸开,而拉和目依旧站在他面前,手掌还按在那片蛛网裂痕的中心,将他整个人笼罩在自己投下的阴影里。 “你真是让人失望。”她没有收回按在墙壁上的手,就这样保持着这个诡异的‘壁咚’姿势,低下头看着瘫坐在自己脚边的灰宫隐,“我见过很多人,但像你这么软弱的家伙还是第一次见。” 紧接着,她伸出另一只手,用指尖捏住灰宫隐的口罩边缘,将它缓缓拉了下来。 口罩滑落的瞬间,那道长长的、从唇角裂向耳根的缝隙暴露在晨光里。 拉和目用食指极其缓慢地划过那道裂口的边缘,从唇角一路划到耳根,指尖冰凉而坚硬,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而灰宫隐对此一动都不敢动,只是瞳孔颤抖的看着拉和目的手指。 “这种特征竟然都需要遮遮掩掩的,你真的是蛇——而不是什么老鼠吗。” 她松开捏着口罩边缘的手指,那枚黑色的口罩从灰宫隐脸上滑落,然后她收回手,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街道另一头走去。 直到那背影完全消失在路口的拐角,灰宫隐才发现自己刚刚竟然一直忘了呼吸。 下一秒,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着,后背的衣服被冷汗完全浸透了,紧紧贴在皮肤上,而那枚掉在地上的口罩正静静地躺在晨光里,黑色的布料表面沾着几点从墙壁上落下的灰尘。 冲刺9.0分day1—乙辻光 第86章 调酒师—Second Job 池凛羽推开酒吧那扇深色的玻璃门时,挂在门楣上的风铃发出一阵清脆的叮咚声,暖黄色的灯光依旧柔和地洒在吧台和那些深色的皮质卡座上,角落里的点唱机正放着一首她叫不出名字的爵士乐曲,旋律慵懒而舒缓。 老板阿曜正站在吧台后面擦拭着一只高脚杯,听到门铃声他抬起头,看到是池凛羽,手里的抹布立刻停了下来。 他从吧台后面绕出来,几步走到她面前,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在她身上快速扫了一遍——停留在她背后缠着绷带的左翼上,又移到她脸上那道已经结痂的细小伤痕上。 “怎么样,伤已经没事了吗?”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常见的急切。 池凛羽点了点头。 “没事了,只是小伤而已。” 阿曜明显松了口气,将抹布搭在吧台边缘,双手抱胸,嘴角重新挂上那抹惯常的、带着点调侃意味的笑容。 “那就好,我还以为要损失一个这么有天赋的调酒师了呢,你不在的时候,我自己一个人摇壶,胳膊都快摇断了。” 池凛羽也笑了笑,她走到吧台后方,从衣架上取下那件深色的调酒师围裙。 就在她对着镜子系围裙带子的时候,阿曜的声音又从吧台另一端传了过来。 “对了——小羽,你在学摄影吗。”他的目光落在她胸前那台从不离身的单反相机上。 池凛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那台相机,手指在镜头盖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没有特意去学,只是爱好而已。” “那拍照水平怎么样?” 池凛羽系围裙的手指顿了一下。 “专业水平说不上,不过——也可以说还行吧。”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谨慎的、不习惯自我推销的保留。 阿曜将手里的高脚杯轻轻放在吧台上,双手撑在吧台边缘,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琥珀色的眼眸直直地看向她。 “那正好,我有个朋友周末结婚,还缺一个摄影师,你要是有时间的话——要不要去帮忙,工钱的话,按正常的市场价来算。” 池凛羽的手指在围裙带子上猛地停住了。 “我不行的,我没拍过婚礼。”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了许多,连连摇头,“万一搞砸了的话,岂不是——” “不试试,怎么可以说不行呢。”阿曜打断她,笑了笑说道,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依旧直直地看着她,语气温和却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证明的事实,“而且你很缺钱吧,否则也不会一边上学,还一边跑来这里打工了,既然如此——干嘛要放弃这个机会呢。” 池凛羽听闻咬了咬嘴唇。 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池凛羽才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直直地迎上阿曜的目光。 “......我知道了,那多谢老板。” 老板看着池凛羽那副郑重其事地道谢的样子,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他抬起手随意地摆了摆,修长的手指在暖黄色的灯光下轻轻晃了晃。 “不用和我这么客气,你是我的员工,帮你牵个线也是应该的,再说,你拍的那些照片我也看过几张——挂在更衣室镜子旁边那几张风景照,是你拍的没错吧?构图和光线都挺有感觉的,我那朋友要是真能请到你,算他赚了。” 他一边说,一边从吧台后面绕出来,拿起搁在卡座扶手上的一块干抹布,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其实并不脏的桌面。 然后他忽然停下动作,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转过身来,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促狭的光芒。 “说起来——小羽,你有没有男朋友了。” 池凛羽正低头整理围裙口袋里的量酒器,闻言手指一抖,那只不锈钢的小量杯差点从指尖滑脱。 “没、没有,那种事,我还没考虑过。”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突然袭击后的慌张,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 老板将抹布随手搭在卡座靠背上,双手抱胸,身体微微后靠,倚着吧台边缘。 “是吗?也对——这种事,还是郑重一点比较好,毕竟,不抱着结婚为目的的恋爱,都是耍流氓嘛。”他顿了顿,嘴角那抹调侃的笑意又加深了几分,“不过,我以前在你这个年纪可是已经谈过好几个了,高中那会儿,为了追隔壁班一个女生,翘课翻墙出去给她买限定口味的可丽饼,结果被教导主任逮了个正着,在操场罚站了整整一个下午,现在想起来——那丫头后来好像嫁了个公务员,孩子都上小学了。” 池凛羽将那只差点滑脱的量杯稳稳地插回围裙口袋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老板那张线条分明的侧脸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柔和,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微微弯着,里面那点促狭的光芒还没完全消散,但更多的是某种更加温和的、像是过来人特有的感慨。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将围裙的带子用力系紧,打了个利落的蝴蝶结。 “老板,你今天心情好像特别好。”她绕过吧台,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开始冲洗那些昨晚没来得及洗的玻璃杯。“是啊。”老板将抱在胸前的双手放下来,重新拿起那块抹布,“老同学结婚嘛,难得有机会聚一聚,而且看到你伤好了回来上班,也算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 拉和目走在通往学生会办公室的走廊里。 暮色从走廊尽头那扇窄长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将她投在墙面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走到会长室门前,抬起手,用指节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门板发出沉闷的声响,然后归于寂静。 她又敲了三下,力道比刚才重了一些,但还是没有回应。 她干脆握住门把手拧了拧——纹丝不动,锁着。 “不用再敲了,兮寻希不在。” 一个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拉和目的手指从门把手上松开,缓缓转过身。 西松奈正站在走廊另一端,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壁,双臂交叠抱在胸前,那条还吊在胸前的绷带和右臂上缠着的白色纱布在暮色中格外显眼。 她头上那根被削断了一截的牛角依旧没有修补,脸上那道从额头斜斜划过眉骨一路延伸到下颌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痂,呈现出一道狰狞的暗红色痕迹。 但她站在那里,姿态从容,那双深褐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拉和目,里面看不出丝毫畏惧或退缩。 拉和目收回按在门把手上的手,转过身正对着西松奈,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弧度——不是笑意,而是一种看到手下败将还敢主动出现在自己面前时才会露出的、带着轻蔑与玩味的表情。 “是你这家伙啊,怎么,这次你找了什么厉害的帮手?应该不会又是那个‘章鱼小丸子’吧。”她将“章鱼小丸子”这几个字咬得很重,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弄。 西松奈听完,嘴角的弧度甚至加深了几分,她轻轻笑了一声——不是拉和目预想中那种被挑衅后的僵硬冷笑,而是一种更加笃定的、仿佛已经看到了某个结局的从容。 “你误会了,我并不是来找你打架的,也不是来找你叙旧的,我只是想来看看你的丑态。”她的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走廊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进拉和目的耳朵里。 拉和目的眉头蹙了一下。 “什么意思。” “你觉得高枕无忧,你以为自己可以永远这样肆无忌惮地横行霸道下去。”西松奈微微偏了偏头,单片眼镜后的深褐色眼眸直直地锁定了拉和目那双偏暗的紫色瞳孔,“但实际上你惹错了人,你背后的靠山现在也派不上用场了,就算学校不会开除你——也很快会有别人来制裁你。” 拉和目从鼻子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怎么,那个人难道是你吗。”她上下打量着西松奈那副还吊着绷带的狼狈模样。 西松奈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用食指轻轻点着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思地望向走廊天花板那盏正在嗡嗡作响的日光灯。 “是谁有关系吗,你只需要知道,你猖狂不了多久了。”她将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重新落在拉和目脸上,松开环抱在胸前的手臂,缓缓转过身,“我很期待——看到你趴在地上狼狈求饶的样子,那一定很精彩。” 拉和目站在原地,看着西松奈那道不紧不慢消失在走廊另一端的背影,以及在暮色中依旧微微晃动的那根断裂牛角。 沉默了片刻,她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哼,也转过身朝与西松奈相反的方向走去。 自己懒得和那个手下败将多费口舌,更懒得再动手打她一顿——打赢一个已经遍体鳞伤的人,对她来说毫无乐趣可言。 — 此时,戏剧社中。 “浅书怜同学!等一下!” 浅书怜刚把卸妆棉扔进垃圾桶,正打算背起书包离开,听到社长叫她,脚步顿了一下,转过身。 戏剧社社长从不远处的导演椅上站起来,手里拿着一张写满了字迹的采购清单朝她走来,那张总是沉稳的脸上挂着一丝无奈的苦笑。 “社长,怎么了吗?”浅书怜歪了歪头,那对毛茸茸的犬耳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社长将那张清单递到她面前。 “抱歉,刚排练完还要麻烦你跑一趟,能拜托你去采购一下这些道具吗?” 浅书怜接过清单展开扫了一眼,蜂蜜色的眼眸眨了眨。 “可是这次联合演出的道具不是已经采购好了吗。”她记得很清楚,上周反夜月还特意核对过仓库里的库存,把每一件道具都贴上了标签。 社长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重,带着一种被堆积如山的待办事项压得喘不过气的疲惫。 “最近的表演时间和校历上规定的时间有些冲突,所以——需要同时进行两场演出了,另一场演出的剧本已经写好,现在还没开始选角,但我想先把道具采购好,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他说着伸出手指点了点清单上的几行字,“这些东西不算多,你一个人应该能拿得动。” 浅书怜又看了一遍清单,然后抬起头,蜂蜜色的眼眸弯成了两道月牙。 “我知道了,交给我就好。” “辛苦了。”社长目送浅书怜轻快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直到那金色马尾最后一缕晃动的弧度也被门框吞没,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他在通讯录里翻到反夜月的号码,犹豫了片刻,然后按下拨号键,将手机贴到耳边。 等待音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来,听筒那边传来反夜月气喘吁吁的声音。 “社长?我刚跑完步,有什么事吗。”她的呼吸还有些急促。 “反夜月同学,现在方便来活动室一趟吗,我有件事想和你谈一谈。”社长抬起头望着窗外那片被暮色染成橙红色的天空,手指无意识地在手机壳上轻轻敲打着。 冲刺9.0分day1—后杉睦 第87章 父亲—Father\s Fangs 第87章 父亲—Father\s Fangs 南鸣律推开文学社活动室的门时,暮色正从窗外那排书架顶端的缝隙间斜斜地洒进来。 西松奈坐在她常坐的那张红木书桌后面,听到门响便抬起头,那根被削断了一截的牛角在暖黄色的台灯光线下格外刺目。 之前在照片上看到的只是模糊的轮廓,此刻亲眼见到才意识到她的伤势有多严重——脸上那道从额头斜斜划过眉骨、一路延伸到下颌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痂,呈现出一道狰狞的暗红色痕迹,右臂用厚厚的绷带缠着吊在胸前,整个人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不止一圈。 西松奈看到南鸣律紧锁的眉头,自己倒是先笑了起来,她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朝他轻轻招了招,示意他进来。 “南鸣律同学,好久不见——虽然也没几天,过来坐吧,别站在门口。”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不急不缓的温和调子,仿佛脸上那道骇人的伤疤和那根被削断的牛角都只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南鸣律在她对面坐下,目光在她脸上那道结痂的伤口和那根断裂的牛角上停留了很长一段时间。 “这次外校交流进行得怎么样,有什么收获吗。”西松奈将桌上那杯还在冒着热气的红茶往南鸣律的方向轻轻推了推。 “只是形式主义而已,收获什么的谈不上。”南鸣律将茶杯接过来却没有喝,只是将它搁在自己面前那叠散乱的稿纸旁边。 他不想再绕弯子了,抬起眼那双灰色的竖瞳直直地对上了西松奈单片眼镜后的深褐色眼眸。 “你找我来是有什么事,还有你的伤——是怎么回事。” 西松奈抬起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触碰了一下自己那根断裂的牛角。 “南鸣律同学是湾鳄和尼罗鳄的混血,对吧。”她忽然开口,问了一个与此前所有话题都截然不同的问题。 南鸣律微微一愣,那双灰色的竖瞳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突然问这个,不过他还是没有将自己恐鳄和普鲁斯鳄的血脉说出来。 “怎么突然这么问。” “没什么,只是在翻学生档案的时候偶然看到了而已,所以有些好奇。”西松奈依旧保持着那个用手指摩挲断裂牛角的姿势,“毕竟鳄鱼亚人已经很稀少了,像你这样混了两种不同鳄鱼血统的,更是罕见中的罕见,我之前读过一篇论文,讲的是不同鳄鱼亚种的混血后代在生理特征上可能会表现出某些——” “西松奈。”南鸣律打断了她的话,“我的血统,和你的伤,有什么关系吗。” 西松奈停下摩挲牛角的手指,将那只手轻轻搁在膝盖上,她看着南鸣律那双没什么表情却莫名让人感到某种压力的灰色竖瞳,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没有,只是我在岔开话题而已,呵呵,没办法,被你发现了啊。” 南鸣律看着西松奈那双依旧平静、却少了镜片遮挡后显得有些疲惫的深褐色眼眸,稍微叹了口气。 “不用和我说那么多弯弯绕绕。”他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有什么话,直接说就好了。” 西松奈将摘下的单片眼镜轻轻搁在桌面上那张摊开的稿纸旁边,镜片在台灯下反射出一小片椭圆形的冷光,她靠在椅背上,那条吊在胸前的绷带随着这个动作轻轻晃动了一下。 “这道伤,还有这根角——都是拉和目那个家伙造成的,想必南鸣律同学,应该已经听说过那家伙的名字了吧。” 南鸣律将揉着太阳穴的手放下来,灰色的眼眸平静地迎上西松奈的目光。 “已经猜到了。”他的声音不高,语气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得到确认后的了然。 — 另一边。 兮寻希站在自己卧室的中央,双手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着。 窗外夜色已深,卧室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线将沙发上的父亲勾勒出一个沉默的轮廓。 兮零伏靠在沙发靠背上,手里捏着一份摊开的晚报,纸页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那头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依旧泛着光泽的金色短发。 他已经这样沉默了将近五分钟,在这五分钟里,那份晚报没有翻过一页。 兮寻希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撞击的闷响,一下比一下沉重,父亲的沉默像是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每多一秒都让这根弦绷得更紧。 他不知道父亲知道了什么、知道了多少,但父亲叫他回来时用的是那种不容拒绝的语气,不是商量,不是询问,而是命令。 这种语气他从小到大只听到过屈指可数的几次,每一次都伴随着让他刻骨铭心的后果。 “父亲。”兮寻希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发干,尾音带着一丝颤抖,“您找我回来,有什么事吗。” 兮零伏坐在沙发上,手里摊着一份晚报,头也没抬。 翻过一页报纸,纸页发出清脆的哗啦声,目光依旧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铅字上,仿佛那些豆腐块大小的新闻比站在他面前的亲生儿子更值得关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什么叫‘我找你有什么事’。”兮零伏终于开口了,缓缓将报纸合上,对折,再对折,然后轻轻搁在膝盖上。 他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个和自己有着同样金色短发、同样瞳孔颜色的少年。 “你背着我做了这么多大事,难道还不想和我汇报一下吗。” 兮寻希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兮零伏从鼻腔里逸出一声极轻的冷笑,他从沙发上站起来,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依旧牢牢锁定着儿子的脸。 “你既然已经做了,那还害怕什么,大胆地说出来不就好了吗。”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诱导般的温和,但在这间过于安静的卧室里,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兮寻希没有说话,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又极其沉重的节奏敲打着胸腔,让他的指尖微微发麻。 他依旧保持着沉默。 兮零伏从沙发前迈开步子,那双和市长的地位完全匹配的手工皮鞋踩在深色的实木地板上,每一步都发出沉稳而精准的声响。 他绕到兮寻希身后,鞋跟与地板碰撞的声音在儿子身后停了下来。 “贩卖违禁药物……从监狱里捞出一个有犯罪前科的疯子……找自己人取缔学校的校长……”兮零伏的声音从兮寻希身后传来,不高,语速不快,他将这几件事一件一件地念出来,然后顿了顿,“呵——光是这几件事,就足以让我大开眼界了。” 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重重地拍在兮寻希的肩膀上。 那只手的力道不算大,却让兮寻希整个人极其细微地颤抖了一下。 “依靠着我的身份做了这么多事情,该说,你不愧是我的儿子吗。” 脑中的警铃已经响到了极致,顾不上思考为什么父亲会这么快知道这些事,那些无数次在预想中推演过的辩解和借口此刻全部被推翻。 于是,兮寻希决定认错——立刻跪下来,像小时候打碎了母亲的花瓶那样,说他错了,说他马上就会停手,再也不会碰那些东西,顺便把拉和目推出去,把贩卖药物的事情全部推到她头上,让自己脱身。 但在他膝盖弯曲之前的零点几秒里,那只按在他肩膀上的手忽然放轻了力道。 不再是压制,而是某种更温和的、近乎赞许的轻拍。 “干得不错,继续做下去吧。” 兮寻希的大脑一片空白,他转过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眸瞪得很大,直直地看向父亲。 “您……您说什么。”他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那种刻意的平稳,只剩下纯粹的、难以置信的茫然。 兮零伏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他没有解释,只是将那只手从儿子肩头收回,重新插进西装裤袋里。 “不要太猖狂了,尤其是最近——风头紧。”他顿了顿,金色的短发在卧室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如同真正狮鬃般的光泽,“最起码,不要再凭着我的身份和地位去帮别人擦屁股,那样只会得不偿失。” 兮寻希脸上的茫然很快被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狂喜取代,他用力点了点头,眼眶甚至微微泛红,向前迈了一步,张开双臂用力抱住了父亲。 “我知道了!多谢父亲——!”他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就像是小时候考试得了第一名跑回家炫耀时那样,仿佛父亲刚才只是在告诫他以后要更小心一些。 兮零伏也抬起手抱住了儿子,手掌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但在兮寻希看不到的地方,越过儿子肩膀的那双琥珀色眼眸里,所有温和赞许的弧度都已消失得荡然无存,那目光沉默地投向前方空无一物的墙壁,冰冷得如同深冬时节被冰封的湖面。 冲刺9.0分day1—五诗禾 第88章 反击—Broken Horn 拉和目推开校长办公室的门,里面空无一人。 窗帘半阖着,百叶窗的缝隙间透进来几缕傍晚灰蒙蒙的天光,落在空荡荡的办公桌上。 她站在门口扫了一眼那张空着的转椅,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咂舌,然后转身离开了。 走出校门的时候,她感觉头顶一凉。 抬眼一看,空中已经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雨丝细密而冰冷,在路灯的光晕里拉出无数道银色的斜线。 “下雨了吗。” 她想起自己挂在后院的衣服还没收,那件校服外套是最后一件干净的了,明天再洗的话后天就没得穿,她懒得在这种事情上多费心思,但淋湿了终归麻烦,于是她加快步伐,准备抄那条穿过旧仓库区的近路回家。 雨势在变大,从淅淅沥沥变成了连绵的细密雨幕,水泥路面被濡湿后泛着一层暗沉的水光。 “喂,拉和目。”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拉和目停下脚步,而在她转身的那一刹那,一团黑影裹挟着湿润的土腥气扑面而来,精准地砸在了她的脸上。 那不是什么石子或利器,而是一大坨混合了草屑和小石子的泥巴。 泥浆顺着她左脸颊缓缓往下淌,粘在她那对镰刀颚的边缘,也挂了几滴在她睫毛上。 她用指腹缓缓抹去糊住了左眼的那团湿泥,然后睁开眼。 暮色和雨幕中站着一个银白色短发的女生,那条大白鲨特有的流线型尾鳍在她身后绷成一条笔直的线,冰蓝色的眼眸正隔着雨幕冷冷地锁定着她,左手还沾着刚才挖泥巴时留下的泥土,右手背在身后,不知道握着什么。 “乙辻光,编辑部的部长,大白鲨亚人。”看到对方的脸,拉和目将指尖沾着的泥巴随手弹开,声音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调子,但尾音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耐烦。 乙辻光冷笑了一声,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明亮,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带着挑衅意味的弧度。 “知道我的大名——还敢招惹我的部员吗,池凛羽的翅膀是你折断的,没错吧。” 拉和目甩了甩头发上沾着的泥巴,几滴泥水溅在她校服外套的袖口上,紫色的眼眸里没有一丝被扇了脸的恼怒,只有一种看到麻烦事时特有的、懒洋洋的不悦。 “我对你没有兴趣,识相的话就赶紧——” 话还没说完,乙辻光藏在背后的那只手猛地甩了出来。 又一坨泥巴,分量比刚才那块更足,拉和目偏头躲了一半但还是有半边脸被糊了个正着。 当她用手指将眼前的泥巴抹掉时,视野里只看到乙辻光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身后的方向狂奔而去,银白色的短发和那条鲨鱼尾鳍在灰蒙蒙的雨幕中迅速变小。 拉和目将指尖最后一点泥巴弹掉,迈开步子追了过去。 她当然知道这大概是个陷阱——对方特意等在校门口,还连着用泥巴扇了她两次,目的无非是要激怒她然后把她引到某个指定的地方。 但那又如何,管她有什么陷阱,追上去,看她能翻出什么花样。 而拉和目的速度明显快于乙辻光,两人之间的距离在灰蒙蒙的雨幕中迅速缩短,从十几米缩短到几米,从几米缩短到触手可及。 就在拉和目伸出手准备抓住乙辻光后领的瞬间,前方那个银白色的身影猛地一个急刹,鞋底在湿滑的水泥路面上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整个人以一个近乎贴着地面的极限角度侧滑出去,直接冲入了路旁那片被雨水打得沙沙作响的森林。 拉和目踉跄了一下,鞋底在水泥路面边缘那块湿漉漉的泥土上打了个滑,但她很快调整好姿态,毫不犹豫地追进了森林。 雨滴打在层层叠叠的树叶上,又从叶尖滑落,林间的泥土被雨水浸得松软泥泞。 前方的乙辻光在树干之间快速穿梭,然后突然在一处类似于断崖的位置猛地一跃——那道银白色的身影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消失在了断崖边缘。 拉和目立刻停下脚步,她站在断崖边探出头往下看——下方不是什么万丈深渊,而是一个被群山环抱的天然水库,水面在细密的雨幕中泛着深绿色的涟漪,看不清底,也看不清深浅。 而乙辻光正浮在水面上,那条鲨鱼尾鳍在水中轻轻摆动,她抬起手将被雨水浸透的银白色短发往后一捋,露出那双即使在灰蒙蒙的雨幕中也依旧亮得惊人的冰蓝色眼眸,然后仰起头,嘴角向上弯起一个毫不掩饰的嘲讽弧度。 “怎么了,不敢下来吗,也对——毕竟你是大王虎甲,在水下没有优势对吧。”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水库上方回荡,每一个字都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说到底,你不过也就是用自己的优势去欺负别人的劣势而已,在陆地上追着不会打架的人打,看到水就不敢动了——还真是个彻头彻尾的胆小鬼啊。” 拉和目站在断崖边缘,那双偏暗的紫色眼眸在雨幕中微微眯起,她抬起手将额前被雨水打得凌乱的头发别到耳后,露出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然后她后退了一步。 下一秒,她直接朝着水库跳了下来,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干脆利落的直线,重重砸入水中,溅起一大片白色的水花。 乙辻光浮在不远处,看着那片水花缓缓落下,心中冷笑了一下。 果然,这家伙还是被激怒了,毕竟一个单纯为了爽就去找别人打架的家伙怎么可能受得了这种挑衅,而现在这里是水库,在水上,一个大王虎甲亚人,又怎么可能赢得了她一个大白鲨。 然而这个念头还没来得及彻底巩固,乙辻光就感觉到一丝不对劲。 拉和目跳下水后已经过了很久,水面早已恢复了平静,但她始终没有浮上来。 下一秒,乙辻光感觉有什么冰凉而有力的东西猛地抓住了自己的脚腕,她猛低下头,透过被雨水和涟漪搅得支离破碎的水面,看到拉和目正潜在她正下方的深水中,那双偏暗的紫色眼眸在水下睁得很大,正直直地盯着她,右手如同铁钳般紧紧箍着她的脚腕。 紧接着,拉和目猛地发力,将她整个人朝水底狠狠拽了下去。 — 反夜月赶到戏剧社活动室时,身上还穿着运动服,社长那通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她刚结束长跑训练,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跑过来了。 她推开门的动作有些急促,那对黑色的猫耳因为刚才的奔跑还微微向前倾着,尾尖那撮白毛随着她急促的呼吸轻轻晃动。 “社长,关于另一场演出——”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社长抬手打断了。 社长示意她先坐下,然后自己也在她对面的折叠椅上坐了下来,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那张总是沉稳从容的脸上此刻却带着一种少见的、欲言又止的局促。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般抬起头。 “反夜月同学——我希望你能担任第二期戏剧的主角。” 这话落在活动室安静的空气里,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反夜月整个人愣住了,那对黑色的猫耳在头顶猛地竖了起来,琥珀色的眼眸微微睁大。 “让我担任第二期的主角?可是,我已经在《少女歌剧的时代病》里饰演女二号了啊。”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带着一种尚未消化这个请求的茫然。 社长看着反夜月那双写满了意外和困惑的猫瞳,沉默了片刻后将交握在膝盖上的双手松开,微微弯下腰,朝她深深鞠了一躬。 “我知道,我知道这个请求很过分——你已经在女二号上耗费了那么多心血,但实在是人手不够了,二年级的学妹里没人能撑得起这种角色,一年级的还在练基本功,而二期的剧本——”他直起身,从旁边的桌子上拿起一份打印好的剧本,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摩挲着,“二期的剧本也很有深度,如果让一些毫无戏剧经验的社员来演,是得不到好效果的,所以,我只能拜托你了。” 反夜月没有立刻回答。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想说自己为了赤城这个角色翻来覆去地读剧本读到深夜,想说那些台词她已经默写过无数遍、每一个舞台提示都烂熟于心,想说她好不容易才找到和浅书怜对戏时那种微妙的平衡。 但这些话到了嘴边,最终一句也没说出口,只是默默的点了点头。 反夜月咬了咬下唇,沉默了片刻后重新抬起眼。 “二期的剧本是什么内容。”她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但底下的那一丝不甘,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社长看到反夜月答应下来,紧绷的肩膀终于稍微松弛了一点,但与此同时,眼底那份歉意也变得更浓了,他知道面前的这个社员为了赤城这个角色投入了多少。 “今晚先回去休息吧,剧本我整理一下后,明天会给你的。”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比平时轻了许多,“总之,辛苦你了,反夜月同学。” day2—西松奈 第89章 邀请前往深渊—Invitation to the Abyss 乙辻光被拽入水下的瞬间,冰凉的湖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她的耳朵、鼻腔,将岸上最后一点声音彻底隔绝。 她很快挣脱了拉和目箍在她脚腕上的手,在水下翻了个身,那条鲨鱼尾鳍猛地一摆,整个人向后滑出好几米,与拉和目拉开了距离。 不知好歹的家伙!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 在水下自己是大白鲨,而对方不过是一只落了水的虫子。 她猛地摆动尾鳍,整个人如同一颗出膛的鱼雷朝着拉和目冲刺过去,速度比在陆地上快了十倍不止,水流在她耳边呼啸而过,将她银白色的短发向后扯成一条直线。 拉和目没有躲,她只是将双臂交叉叠在胸前,那些覆盖在前臂上的外骨骼在水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下一秒,乙辻光的冲撞结实实地撞在了那面由外骨骼构筑的盾牌上。 “砰”的一声闷响在水下炸开,巨大的冲击力将周围的水流搅得翻涌不止,无数细小的气泡从碰撞的中心向四周疯狂扩散,拉和目被这股力量推得向后滑退了一段距离,但交叉在胸前的双臂纹丝未动。 乙辻光见状也不再收手,她张开嘴,露出那排属于大白鲨的、如同锯齿般紧密排列的尖锐牙齿,再次摆动尾鳍朝着拉和目的肩膀狠狠咬了下去。 拉和目立刻抬起右臂横挡在身前,而乙辻光毫不客气地一口咬在那覆盖着外骨骼的小臂上。 然而下一秒,乙辻光的瞳孔骤然收缩——咬不穿,那些外骨骼比她见到的任何甲壳都要坚硬,齿尖只能在表面凿出几道浅浅的白痕,连一道裂纹都未能造成。 还没等她继续发力,拉和目手臂上那些原本紧密贴合的外骨骼猛地开始变化——它们如同活物般迅速增殖、延伸、重组,在瞬息之间从小臂外侧弹出了两柄布满锯齿的镰刀,乙辻光几乎是本能地松开了嘴,尾鳍猛地一甩,整个人向后疾退,其中一柄镰刀的刀尖擦着她的鼻尖划过,切断了几缕银白色的发丝,在水中缓缓飘散。 拉和目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她双腿猛地一蹬,整个人如同一道深色的闪电朝着乙辻光冲刺过来——游泳速度极快,快到让乙辻光那一瞬间几乎忘记了自己才是这片水域的主人。 大王虎甲亚人是没有水下天赋的,硬要说的话,这个种族的所有天赋点数都点在了陆战上,水下呼吸、水下视觉、流线型躯干和尾巴——这些水生亚人引以为傲的资本,昆虫亚人几乎一样都不沾。 既然如此,她完全是自己训练成这样的吗? 乙辻光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但很快就被更紧迫的现实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研究对手训练履历的时候。 她猛地一甩尾,借着水流在拉和目即将碰到她的前一刹那改变了方向,整个人以一个刁钻的弧度从拉和目的侧面滑了过去,拉和目立刻转身想要再次追上来,但乙辻光又已经绕到了她的背后。 她在心底迅速盘算着:对方的甲壳太硬咬不穿,正面对抗自己占不到便宜,但自己的速度明显比她更快,灵活度也更高。 她不可能一直憋气,只要打消耗战一直拖下去,自己的胜利就是迟早的事。 但就在乙辻光盘算着消耗战的策略时,她却看到拉和目突然转过身朝着水库更深处猛地冲了下去,那道深色的身影在水中划出一道笔直的轨迹,目标明确——不是朝她,而是朝着水库最底端那座沉默矗立着的混凝土排水设施。 她愣了一下,来不及思考对方的意图,尾鳍猛地一摆紧追上去。 但拉和目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在乙辻光即将追上她的瞬间,她猛地一个回身,双臂那两柄布满锯齿的镰刀在水中划出两道凌厉的弧线,直直地朝乙辻光斩来。 乙辻光几乎是本能地将身体一扭,整个上半身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侧后方弯折,那两柄镰刀的刀尖擦过她胸前和额头的皮肤,险险划过,几缕银白色的发丝被刀锋切断,在水中缓缓飘散。 而拉和目借着这个回身斩击的间隙重新调整姿态,以更快的速度冲到了水库最深处那座巨大的混凝土排水井前,双臂展开,十指扣住排水口那排粗壮的金属格栅边缘,然后猛地发力。 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声在水下炸开,那座用钢筋加固过的重型格栅在拉和目的拉扯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形、扭曲、断裂,固定格栅的螺栓一颗接一颗地从混凝土基座中崩飞出来,带起一串细密的气泡。 乙辻光见状瞳孔骤然收缩,她立刻意识到拉和目要干什么,但已经来不及阻止了。 “轰!” 下一秒,格栅被彻底扯开,露出了下方那个漆黑的、深不见底的排水通道,紧接着,一道巨大的漩涡以排水口为中心疯狂地扩散开来,整个水库的水如同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拽向那个黑洞洞的排水口,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乙辻光双脚死死钉在水底的淤泥中,整个人被那股恐怖的吸力拉得几乎要离地飞出去,她将尾鳍深深插入泥层里才勉强稳住身形,而拉和目则双手刺入钢筋混凝土的基座中,整个人纹丝不动地固定在原地。很快,水库里的水被彻底抽干了,原本碧波荡漾的水面此刻只剩下大片裸露的深色淤泥,几丛水草软塌塌地倒在泥层上。 乙辻光站在泥泞的地面上大口喘着粗气,湿透的短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 她难以置信地看了一眼那个被拉和目硬生生拉扯到变形的钢筋排水口,又抬起头看向前方那个同样浑身湿透的身影。 拉和目缓缓站起身来,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将额前那些还在滴水的碎发别到耳后,那双偏暗的紫色眼眸在灰蒙蒙的雨幕中锁定在乙辻光身上,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真没办法,我本来想和你好好打一场水战的,毕竟这也很有意思。”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沙哑的、漫不经心的调子,像是在解释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然后耸了耸肩,“是你不主动攻击我才要这么做的,所以要怪的话,就怪你自己害怕了吧。” — 此时,在校外附近的一家烧烤摊。 凛樱尴尬地举着手里那串已经凉透的烤蘑菇,看着桌子对面正在用玉米充当麦克风嘶吼着某首黑嗓歌曲的泠雫,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 泠雫整个人已经醉得不成样子了,那头蒲公英般蓬松的沙色卷发随着她激昂的“演唱”疯狂晃动,左脚踩在椅子上,右脚踩着桌子边缘,整个人以一个极其危险的姿势半蹲在桌面上,对着那根已经被她啃掉大半的烤玉米吼出一连串完全听不出歌词的低沉嘶吼。 周围几桌客人纷纷扭过头来,有人举着手机偷偷拍照,有人皱着眉往旁边挪了挪椅子。 “小雫——你给我下来!那是烤玉米不是麦克风!你再这样下次我真的不让你喝酒了——”弥濑从座位上弹起来,翠绿色的羽毛在鬓角处根根炸开,整张脸涨得通红,伸出双手试图把那个正在桌子上开演唱会的沙丘猫拽下来,但喝醉后的泠雫力气和脾气都比平时大了不止十倍,她猛地一扭肩膀甩开弥濑的手,然后用更大的音量继续嘶吼。 夜宵坐在凛樱旁边,用自己那对修长的黑色兔耳精准地遮住了整张脸,左耳盖住左眼,右耳盖住右眼,耳尖向内卷曲到几乎要碰到耳根,然后在一片黑暗中默默地拿起一根烤鸡翅,送到嘴边小口小口地啃着。 眼不见心不烦——这是夜宵活了十七年总结出来的人生智慧。 凛樱干笑了一声,决定不再管那只在桌子上开个人演唱会的沙丘猫,转而看向一旁正低着头安静坐在角落里的后杉睦。 “还是小睦的酒量好一点啊,明明喝的不比小雫少,就没有像她一样耍酒疯。”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软软的、带着一丝感慨的调子。 “呜.......呕!” 然而,话音刚落,后杉睦猛地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下一秒,呕吐物便不受控制地从指缝里流了出来。 凛樱整个人僵在了原地,那根花园鳗触角从发旋处完全僵直地竖了起来,顶端那截淡粉色的管状结构微微发颤,她看着后杉睦那双湿漉漉的、写满了无辜和窘迫的暗红色眼眸,看着她指缝间还在不断往外渗的呕吐物,又看了看旁边依旧在用玉米嘶吼黑嗓的泠雫和正在与泠雫争夺玉米控制权的弥濑,最后缓缓地将视线收回到自己面前那串已经凉透的烤鳗鱼上,嘴角极其僵硬地抽搐了一下。 “........当我什么也没说吧。” day2—拉和目 第90章 碾碎—Crushing the Landmine 西松奈从柜子上取下一罐咖啡,单手扣开拉环,铝罐发出一声短促的“嗤”,在安静的文学社活动室里格外清晰。 她抿了一小口,将咖啡罐搁在桌面上那叠摊开的稿纸旁边,然后抬起眼看向南鸣律。 “我原本和立杏彻尝试着去阻击拉和目,但很可惜失败了,我的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南鸣律听到立杏彻的名字,灰色的眼眸微微动了一下。 “他怎么样。” “他没事。”西松奈摇了摇头,将那罐咖啡轻轻搁在桌上,“不过,尽管拉和目背后有会长和学校替她撑腰,学校里的人又不全是等闲之辈,总有一天拉和目会踩到雷——踩到一个让她背后的人也没办法替她擦屁股的雷。” 她顿了顿,单片眼镜后的深褐色眼眸在台灯暖黄色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 “而现在,拉和目很不巧——已经踩到那个雷了。” 南鸣律微微愣了一下。 “是谁。”他看着西松奈那张依旧挂着淡淡笑意的脸,脑海中快速闪过几个名字,然后带着一丝不确定问道,“难道是你自己吗。” 西松奈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一丝无奈。 “那种事怎么可能,你怎么和拉和目那个笨蛋问一样的问题啊。”她顿了顿,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用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那个人,南鸣律同学认识,或者说——是南鸣律同学的熟人。” 南鸣律沉默了片刻,他认识的人很多,但能被称为“拉和目踩到的雷”的,范围一下子就缩小了。 他几乎立刻想到了前不久刚被拉和目折断翅膀的池凛羽。 池凛羽的家境他是见识过的——那栋在夜色中依旧难掩其气派的白色独栋别墅,那个轻易就能动用私人关系将她软禁在家中的父亲,虽然他一直不清楚池寺渊具体是做什么的,但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不简单。 “是池凛羽吗。”他抬起眼,那双灰色的竖瞳直直地对上西松奈的目光。 西松奈点了点头。 “池凛羽的父亲我稍微调查了一下,他可是这片亚人自治区里——”她顿了顿,将咖啡罐从嘴边移开,那双深褐色的眼眸在氤氲的水汽中显得格外笃定,“最大的企业家,哪怕市长也要给几分薄面的那种。” “这种事,你怎么会知道?”南鸣律忍不住问道,毕竟就算自己亲自去过池凛羽的家也没听她提过这件事,而从池凛羽平日里在学校的表现来看,学校应该也不知道这件事才对,既然如此西松奈是怎么知道的呢? 对此,西松奈只是笑了笑。 “池凛羽的父亲确实十分低调,平时基本不出席任何公开场合的活动,甚至就连池凛羽在学校的个人档案里也只字未提他的身份,如果不去仔细专门调查的话确实没人会知道。” “那你怎么........” “因为我专门去调查了嘛。” 南鸣律没有立刻回应,因为他想到了池凛羽和她父亲之间那道几乎无法跨越的鸿沟。 二人之间现在恐怕和断绝父女关系也就差一个正式的协议了吧?所以那个男人到底还会不会管池凛羽的事,他没有把握。 “但拉和目现在依然没有被开除。”最终,南鸣律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确实没有被开除,不过她背后的人也不可能再光明正大地替她撑腰了,也就是说,现在是对付那家伙的最好时机。”西松奈将咖啡罐轻轻搁在桌上,抬起眼直直地看向南鸣律,单片眼镜后的深褐色眼眸里没有任何犹豫。 “所以你是希望我去做这件事吗。”南鸣律问。 西松奈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种笃定。 “除了南鸣律同学,这所学校里应该也没有别人能做到了吧,除非是去找校外的人——不过,就我对拉和目的观察和猜测,只要学校内有人能击败她,她就不会再进行这种找人打架的行为了,毕竟那意味着她已经输了。” 南鸣律抬起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住自己的鼻梁,用力揉了揉,眉心那片皮肤被揉得微微泛红,但他揉了好几下才把手放下来。 “我确实有这个打算,她伤了我那么多朋友,决不能让她这么胡作非为下去。” 西松奈听到这句话,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她将搁在稿纸旁边的咖啡罐拿起来,却没有喝,只是在掌心里转了转。 “那些朋友里也包含了我吗。”她抬起眼,单片眼镜后的深褐色眼眸直直地看向南鸣律,她并不是在确认什么显而易见的事实,而是在期待一个回答。 南鸣律被她看得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点了点头。 “当然。” 西松奈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不是那种惯常的、带着算计和从容的浅笑,而是一种更明亮的笑容。 “那就太好了。”她将咖啡罐轻轻搁回桌上,修长的手指在罐身上停留了片刻,“既然如此,南鸣律同学就作为我的朋友——去帮我报仇吧。” 她从红木书桌后面站起身来,走到南鸣律面前,那只吊在胸前的绷带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紧接着她伸出手,将掌心朝上轻轻搁在南鸣律面前那张散乱的稿纸旁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至于其他的事情南鸣律同学不用操心,我会帮你全部安排和善后妥当的。” — 另一边,水库下方。 拉和目一拳打出,乙辻光的身体如同断线风筝般向后飞去,在泥泞的地面上连续翻滚了好几圈才勉强用手肘撑起上半身,泥水从她湿透的银白色短发上滴落,混着嘴角那丝暗红色的血迹一起坠入泥层。 她能感觉到左侧肋骨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大概是被那一拳砸出了裂纹。 拉和目步调从容地朝她走来,那双沾满淤泥的帆布鞋踩在泥泞的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水生亚人我也交手过很多了,但很可惜——无一例外,都让人失望。”她在距离乙辻光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还在泥地里挣扎着想站起来的对手,“你们似乎天生就对自己的种族十分自满,认为只要到了水里就是你们的主场优势,平日里既不注重锻炼,对其他种族之间的战斗也嗤之以鼻,但现在又如何呢。” 乙辻光喘着粗气,用手背狠狠擦去嘴角的血迹,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死死地盯着拉和目。 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家伙无论是防御力还是攻击力都远超自己的预料,那层坚硬到能扛住自己撕咬的外骨骼,那种在水下依然能自如行动的憋气能力和游泳速度,还有此刻站在她面前时浑身散发出的压迫感。 她本来计划得好好的——把她引到水库里,在水下她闭着眼睛都能知道每一块岩石的位置,利用速度优势拖到对方憋不住气,但那座被徒手扯开的排水井把所有计划都打碎了。 拉和目看着她那充满不甘与愤怒的眼神,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她抬起手,准备像之前无数次那样将这个不知死活的对手打晕过去。 但就在这一刹那,一阵诡异的嗡鸣声从她身后骤然响起。 那声音像是油锯在高速运转,但又有些不同——没有金属链条摩擦时的刺耳杂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有机的、像是血肉组织在高速旋转时发出的沉闷震颤。 拉和目猛地扭过头,一个身影正以惊人的速度朝她冲刺而来,而那条本该是人类手臂的右前肢此刻正在高速转动——那是一柄由血肉、骨骼和甲壳共同构成的圆锯。 拉和目几乎是本能地向后仰倒下腰,那柄圆锯擦着她的鼻尖横扫而过,切断了几缕紫色的发丝,在她后仰的瞬间,她看到那个袭击者的脸——银白色的短发,和乙辻光如出一辙的冰蓝色眼眸。 是乙聆音。 乙聆音借着冲刺的惯性一把抓住了前方还在发愣的乙辻光,另一只手上的圆锯猛地插入泥泞的地面,高速旋转的锯齿瞬间将泥土和碎石向后方疯狂抛射出去,借着这股反作用力产生的巨大推力,她直接将乙辻光拖离了拉和目的攻击范围。 乙辻光被拽着高速移动时,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她看着乙聆音那只还在缓慢恢复成正常人类手掌形态的右臂——甲壳正在褪去,血肉正在重新编织,那些高速转动的锯齿一片一片地收回皮肤之下。 “你——你怎么会在这儿!”她的声音被迎面灌来的风撕扯得支离破碎。 乙聆音侧过头,那双和她如出一辙的冰蓝色眼眸在极速后退的模糊视野中依旧显得从容不迫,她嘴角向上弯起一个熟悉的弧度,然后微微一笑。 “当然是来照顾你这个不让人省心的妹妹了。” “什么?可是.......” “好了,别说那么多啦。”乙聆音打断了乙辻光的疑问,并稍微回头瞥了一眼,此时,拉和目正朝着这边追来。 “先逃走再说吧,那家伙看起来可是气势汹汹啊,我可不想和她打。” 说完,乙聆音手上的锯子转动速度再次提升,让二人以更快的速度飞速朝着水库上方移动而去。 day2—三下肃 第91章 产业链—Expand the Business 第二天。 乙辻光刚推开编辑部活动室的门,一团绿色的影子就朝她猛扑过来,双手紧紧箍住她的腰,那顶深棕色的贝雷帽差点在冲击力下飞出去。 “小光!你可算回来了!”风见娧仰起脸,那双浅褐色的眼眸水汪汪的,写满了委屈和愤怒,“我们被一个大王虎甲欺负了!你要帮我们报仇啊!” 没等乙辻光回应,风见娧已经松开她的腰,转而抓住她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她拽到了靠窗那张桌子前。 池凛羽正趴在桌上,黑白分明的短发凌乱地散在臂弯间,那对耳廓上的羽毛有气无力地耷拉着,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极度疲惫后的低气压。 风见娧指着池凛羽背后那双缠着绷带的羽翼,声音拔高了半个调: “你看!池凛羽学姐的翅膀都被那家伙折断了!还有——”她转过身,又指向角落里正低着头沉默不语的灰宫隐,“我和灰宫隐同学在餐厅里也差点被她打了!那家伙实在是太过分了,必须让她付出代价才行!” 灰宫隐被点到名,身体微微一僵,深灰色的眼眸垂得更低了,蛇尾在椅子腿边蜷缩起来,瘫在沙发上的三下肃默默地将手里的漫画书往上举了举,将整张脸完全遮住,连那对棕黄色的鬣狗耳朵都从沙发边缘缩了下去。 乙辻光嘴角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她原本还打算告诉他们几个自己昨晚去找拉和目报仇结果却翻车的事情——现在风见娧这么一说,她自然不能讲了,被自己的部员当成救世主一样期待着,然后告诉他们“其实我昨晚去找她了,结果差点被打趴下,最后还是被我表姐救回来的”,光是想象一下那个画面,乙辻光就觉得自己的脸要丢到太平洋了。 因此,她轻咳了一声,用指尖轻轻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那种事,我有在考虑了。”她将手从太阳穴上放下来,环抱在胸前,银白色的短发随着这个动作轻轻晃动,“不过直接动手什么的,太粗暴了,简直就是野蛮人才会干的事情——所以不能那么做。” 风见娧原本满是期待的眼神愣了一下,眨了眨那双亮晶晶的浅褐色眼眸。 “那……小光你要怎么做?” 乙辻光感觉自己的额角不受控制地跳了跳,她的大脑在飞速旋转,然而转了半天也没能转出一个能说服自己的方案。 “急什么。”她摆了摆手,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这种事急不得——我、我当然已经在想了!” 话一出口,乙辻光立刻意识到再说下去就要露馅了,她将环抱在胸前的手臂放下来,目光在活动室里快速扫了一圈。 三下肃在沙发上瘫着,池凛羽在靠窗的位置瘫着,灰宫隐在角落里瘫着,少了一个人。 “南鸣律呢,他怎么不在。”她将视线重新投向风见娧,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 风见娧将那双亮晶晶的眼眸往天花板方向翻了翻,认真回忆了一下。 “不清楚欸,南鸣律学长从早上到现在就一直没有出现过。”她歪了歪头,那顶贝雷帽随着这个动作微微滑向一侧,然后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双手在胸前轻轻一拍,“啊!会不会生病了?或者被外星人绑架了!” “.......总之,都赶紧去干各自的工作吧,新一期的校刊马上就该交了,都别偷懒。” — 另一边,南鸣律正站在一年级教室的后门外,透过门板上那扇窄长的玻璃窗往里扫了一眼,教室里稀稀拉拉坐着十几个学生,后排有几个趴在桌上打瞌睡,靠窗的位置有人在低头玩手机。 他的目光在教室内缓缓移动,没有捕捉到那对标志性的镰刀颚。 “咚咚咚。” 紧接着,南鸣律抬起手,用指节毫不客气地敲了敲后门,沉闷的叩击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后排几个正在打瞌睡的学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猛地从桌上弹起来,前排也有几个人好奇地扭过头。 当他们看清后门外站着的那个身影时——那双属于爬行类亚人的灰色竖瞳正平静地扫过他们的脸——那几个扭过头的人又迅速把脑袋转回去了。 南鸣律将目光落在离自己最近的一个男生身上,那人被他那双没有一点情绪的灰色竖瞳盯得咽了口唾沫,身体不自觉地往后靠了靠,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细微的吱呀。 “你们班是不是有个人叫拉和目。”南鸣律随后开口问道。 对方点了点头。 “她在哪儿,我有事找她,把她叫出来。” 那人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似乎是被南鸣律直勾勾的眼神盯得有些紧张。 “不、不清楚,她今天好像没来学校,从早上一来就没在教室里看到她。” 南鸣律看着他那张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脸,眯了眯眼。 看这副反应,应该是真的不知道。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将视线从那个男生身上移开,最后扫了一眼教室,确认拉和目的身影确实不在教室之后直接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走廊另一端走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西松奈的情报一直都很准,或许她能知道拉和目在哪儿。 这样想着,南鸣律迈步朝文学社的方向走去。 “南鸣律同学——” 但就在这时,他的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还伴随着一个熟悉的、带着喘息的呼唤。 他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到后杉睦正从走廊另一端跌跌撞撞地朝他跑来,那缕粉色的挑染从耳际垂下来,随着她跑动的节奏在肩头一跳一跳的,背后的蝠翼因为奔跑而微微张开。 后杉睦在他面前急急刹住脚步,双手撑着膝盖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她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那双暗红色的眼眸从下方仰望着南鸣律。 “南鸣律同学......好久不见......”她的声音还有些发飘,尾音微微上扬。 南鸣律挑了挑眉。 “也没有多久吧,不是才三天吗。” 后杉睦愣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 她想说三天明明很久,想说这三天里她已经把歌词背得滚瓜烂熟、贝斯练习时再也没有慢半拍、甚至昨天还第一次被弥濑表扬了,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部卡在了喉咙里。 “额,那、那个........”她支支吾吾了半天,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她稍微站直了身子,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制服外套的下摆,“那个......南鸣律同学,你现在有没有事?” 南鸣律沉默了片刻。 他当然不可能直接告诉后杉睦自己正要去找一个大王虎甲女生并且还要揍她一顿。 “怎么了吗。”他反问。 后杉睦咬着下唇,那缕粉色的挑染被她无意识地咬在嘴角又松开,如此反复了好几次,她的手指将衣角绞得皱巴巴的,指节微微泛白。 “我......我写好了歌词,而且贝斯也练习得很熟练了。”她抬起那双暗红色的眼眸,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所以——想请南鸣律同学来看一看。” 她说完这句话立刻又把头低了下去。 南鸣律看着她这副紧张得几乎要把衣角绞出洞的样子,沉默了片刻。 随后他点了点头。 “好。” 后杉睦背后的蝠翼猛地张开了,兴奋地扑扇了好几下,带起的气流将她额前几缕碎发吹得轻轻飘起来。 “太好了!那、那你跟我来!”她转过身朝轻音部的方向迈开步子,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偷偷回头瞥了南鸣律一眼——发现他在看自己,又赶紧红着脸将头转回去。 — 拉和目此时确实没有在学校,她正站在一个废弃仓库前的空地上,背靠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双臂环抱在胸前,右脚脚后跟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踢着身后斑驳的墙面,将那层本就已经剥落大半的灰漆又蹭下来几片。 昨晚兮寻希特地给她打了电话让她来这儿送货,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兴奋得不行,隔着听筒都能听出那股不对劲的亢奋劲儿,拉和目当时就皱了皱眉——之前几次送货,兮寻希虽然也催得紧,但从来没这么兴奋过,而且这次他要她送的“货”也确实比之前多得多,以前都是几个巴掌大的小罐子,揣在口袋里就能带走,今天是整整一个银白色的手提箱。 她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仓库前的这条路平时就没什么人经过,两侧是拆迁拆到一半的旧厂房,灰扑扑的红砖墙面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 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已经比约定时间晚了将近半个小时。拉和目将后脑勺靠在铁门上,闭上眼睛,手指不耐烦地在臂弯上轻轻敲打着。 就在她考虑要不要直接拎着手提箱走人的时候,一阵由远及近的引擎声打破了这片废墟的寂静。 一辆墨绿色的吉普车从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着驶过来,轮胎卷起大片灰黄色的尘土,在车后拖出一道长长的烟尾。 吉普车在她面前停下来,引擎没有熄火,低沉的轰鸣声在空旷的废弃仓库区里回荡,车门打开,一个体型极其魁梧的犀牛亚人从驾驶座上跳了下来,整辆车都因为他的离开而明显地向上弹了一下。 拉和目早就不耐烦了,因此她直接将那只拎着手提箱的手向前一甩,箱子在空中划过一道短促的抛物线飞向犀牛。 对方稳稳接住,打开箱盖检查了一下里面的东西,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将箱子合上夹在腋下。 “钱呢。”拉和目抓了抓自己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头发。 犀牛也没有废话,转身从吉普车后排拎出两个沉甸甸的黑色手提箱搁在地上,拉和目弯下腰拎起那两个箱子掂了掂分量,也懒得再仔细检查,只是目送着犀牛重新爬上吉普车。 引擎声再次轰鸣起来,那辆墨绿色的吉普在土路上调了个头,卷起更大一片尘土扬长而去。 等引擎声彻底消失在远处,拉和目才收回目光,稍微叹了口气。 她本来还指望这群家伙也和之前那批人一样不给钱,好让自己有充分的理由可以打他们一顿,那个犀牛看起来挺耐打的,结果对方从头到尾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乖乖付了钱就走了,真是令人失望。 就在她拎着那两个沉甸甸的箱子准备回去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她将箱子搁在地上掏出手机,屏幕上来电显示是兮寻希。 拉和目划开接听键将手机贴到耳边。 “干什么。”她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调子,尾音被空旷的废墟吞掉了大半。 听筒里传来兮寻希的声音,和昨晚一样,语气里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 “交易结束了吗。” “嗯,刚刚结束。”拉和目用脚尖踢了踢脚边那两个箱子。 “那就好,你现在去把钱存到那个账户里——还是上次那个,然后再去送一批货。” 拉和目皱了皱眉头,将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 “今天怎么回事,你之前不还说要收敛一点吗。”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不耐烦,不是为了别的,只是今天的兮寻希确实反常——从昨晚那通电话开始就反常,之前每一批货都要反复确认好几天才敢放出去,现在却让她连轴转。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一声短促的冷笑。 “不需要了,现在——我要放开手脚,彻底扩大产业链了。” day3—乙聆音 第92章 歌词—The Guitar of the Past 后杉睦推开轻音部活动室的门,侧身让南鸣律先进去。 “大家今天都不在,弥濑说要去买新的琴弦,凛樱被学生会叫走了,夜宵学姐和部长大概还没到,所以现在只有我们两个........”她说完才意识到这句话似乎有那么一点不对劲,赶紧又补了一句,“不过很快她们就会来了!应该——应该马上就到了!” 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心虚。 南鸣律走进活动室,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角落里那几把靠在墙边的吉他上。 那把原木色的民谣吉他琴弦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大概是有些日子没人碰过了。 后杉睦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南鸣律同学会弹吉他吗?还是说对吉他有兴趣?”她歪了歪头,那缕粉色的挑染从耳际垂下来轻轻晃动着。 “不会弹,也没怎么了解过。”南鸣律摇了摇头,目光依旧落在那把吉他上,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回忆什么很久远的事情,“不过我小时候,记得父亲偶尔会弹吉他,但也只是小时候了——长大后别说看他弹了,连那把吉他都没影了。” 后杉睦轻轻“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那还真是可惜啊。” 她从桌子里小心翼翼地抽出一个浅绿色的硬壳笔记本,边缘已经有些磨损,边角微微卷起。 双手将笔记本捧在胸前,手指在封面上无意识地摩挲了好几下。 “这个——就是我这次写的歌词,是要和戏剧社的剧本配合的,就是那种,在开场和结尾播放的主题曲一样的东西吧。”她有些语无伦次,笔记本从她手里被轻轻接了过去。 将歌词交给南鸣律之后,后杉睦又从墙边拿起自己的贝斯抱在怀里,在南鸣律旁边那把折叠椅上小心翼翼地坐下,只坐了椅面前三分之一,整个人拘谨得像是第一次进社团教室的新生。 “那、那我开始弹了。”她的手指在琴弦上悬停,指尖那层薄薄的茧子在微微发抖。 南鸣律翻开笔记本的第一页。 “好。” 后杉睦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右手食指和中指交替拨动琴弦,低沉的贝斯声在安静的活动室里缓缓扩散开来。 由于贝斯在乐队中通常担任低音声部,合奏时那沉稳的音色常常被吉他的高亢、键盘的华丽和鼓点的密集层层覆盖,声音往住不太明显,但现在没有其他人的乐器声来分走注意力,活动室里也只有他们两个人,因此那低沉的琴声在安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这让后杉睦更紧张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在出汗,指腹按在琴弦上时甚至能感觉到那些汗水让手指变得有些滑腻,每次翻页的沙沙声都让她的心脏猛地揪紧一下——他在哪一页停下了?是不是看到那句“Love me like a final note”了? 她在弹奏的间隙偷偷侧过眼,看到南鸣律正低着头仔细地看着她的笔记本,他的睫毛在日光灯下投出极细密的阴影,灰色的眼眸在纸面上缓慢移动着,和平常在编辑部审稿时的表情一模一样——专注,认真。 由于后杉睦总是时不时偷偷侧过眼去看南鸣律,注意力始终没能完全集中在指板上,她的左手在好几个地方按错了品位,右手拨弦的节奏也乱了两拍,但还好,南鸣律并不懂音乐,他没有听出来。 趁着翻歌词本的间隙,后杉睦赶紧将左手重新调整到正确的位置,手指在琴弦上慌乱地寻找着刚才弹错的那个和弦,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薄汗。 最后一段副歌的最后一个音符从她指尖滑出,在安静的空气中缓缓消散,活动室里重新归于寂静,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操场喧闹声和日光灯管持续的低沉嗡鸣。 后杉睦将手指从琴弦上轻轻抬起来,转过身,暗红色的眼眸直直地看向南鸣律。 “怎、怎么样?”她的声音有些发干。 南鸣律没有立刻回答,他将笔记本合上,修长的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敲。 “这是你自己写的歌词吗。” 后杉睦整个人僵住了,瞳孔在那短短一瞬微微收缩,心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如同被捅了的马蜂窝般疯狂涌动——他觉得写得不好吗。 她不想连累西松奈,那个在深夜一点一点引导她从意识深处打捞词句的人,如果让南鸣律觉得这种歌词竟然还有西松奈的参与,或许会让他认为西松奈的实力也不过如此吧。 于是她用力点了点头。 “对,是我自己写的.......” “写得很不错。”南鸣律的声音不高,语气平静,“不管是歌词本身,还是韵律的把握——虽然我不太懂,不过还是能感觉出来很优秀,而且戏剧社这次的剧本我也看过,你的歌词和剧本的内容也有所呼应,可以说是很优秀了。” 后杉睦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身体晃了晃,手里的贝斯差点从膝盖上滑下去。她赶紧将贝斯抱紧,暗红色的眼眸直直地看着南鸣律,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确认什么难以置信的事情。 “真、真的吗。”她的声音带着极其细微的颤抖。 南鸣律点了点头。 “嗯。” 后杉睦抱着贝斯的手指猛地收紧了,那双暗红色的眼眸微微睁大,瞳孔里清晰地映出南鸣律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她张了张嘴,很多想说的话都涌了上来,但所有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部卡在喉咙里。 “那个,其实,这歌词多半是西松奈帮了我........” “西松奈?是吗,那还真没看出来,这里面没什么她的风格。” “这、这样啊........” 紧接着,后杉睦意识到自己好像盯着南鸣律看太久了,她连忙低下头,那缕粉色的挑染从耳际垂下来遮住了她大半张脸,但遮不住那片正在以惊人速度蔓延的绯红——从颧骨一路蔓延到耳根,又从耳根蔓延到脖颈。 南鸣律将合上的笔记本轻轻搁在旁边的桌上,目光从后杉睦身上移开,投向了窗外那片被午后的阳光照得微微反光的操场。 看着后杉睦刚才那副又紧张又认真的样子,他忽然想起了戏剧社那边。 浅书怜和反夜月,她们两个在这次的戏剧中分别饰演女一号和女二号,那个由西松奈执笔的剧本晦涩难懂,主角的内心戏尤其复杂,尤其是浅书怜——她之前可从没演过主要角色,虽然之前在休息室拜托过反夜月有时间多指导一下她,但反夜月自己也要演女二号,两个人各自都有不小的压力,不知道她们排练得怎么样了。 想到这里,南鸣律从折叠椅上站起身来。 “歌词写得很好,贝斯也很熟练,至少我听起来很好了。”他顿了顿,灰色的眼眸重新落在后杉睦那张还埋在贝斯后面的通红的脸颊上,“那就先这样吧,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后杉睦猛地抬起头,那双暗红色的眼眸里还残留着刚才那阵悸动的余韵,但更多的是一种被从美梦中突然拽回现实的茫然。 “啊?哦、哦——好的!那你忙!”她抱着贝斯弹起来,膝盖不小心撞到了旁边的琴架,发出一连串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又手忙脚乱地稳住琴架不让它倒下,等确认没有东西摔在地上之后才将贝斯轻轻靠在墙边,抬起手朝他挥了挥,动作幅度很大,像是急于掩饰什么。 南鸣律点了点头,转身推开轻音部活动室的门,朝戏剧社的方向走去。 day3—池凛羽 第93章 反抗—Inner Conflict 另一边,编辑部的活动室中。 此时池凛羽已经去打工了,三下肃也说自己今晚有个饭局要早走一会儿,而乙辻光则表示自己要去开个会,因此活动室里只剩下了灰宫隐和风见娧两人。 灰宫隐将最后一份需要提交给学生会的资料整理好,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颈骨,他将那叠文件整齐地码放在桌角,准备起身去趟厕所。 但才刚从椅子上站起来,他的目光就不经意地扫到了角落里的风见娧。 她正坐在乙辻光的社长专座上,背对着他,那顶深棕色的贝雷帽端端正正地戴在头上,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双手放在桌面下方,正在偷偷摆弄着什么东西,动作很轻,带着一种不想被任何人注意到的谨慎。 灰宫隐本来只是随意一瞥,但下一秒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看到了一抹冰冷的反光——那是金属在日光灯下折射出的锋芒。 不是剪刀,不是美工刀,不是任何在编辑部活动室里会正常出现的东西。 那是一把匕首,小巧而锋利,刀柄被风见娧用一块深色的手帕仔细包裹着,只露出几寸泛着寒光的刃口。 他不知道风见娧为什么要带这种东西,但肯定不是用来削水果或者切蛋糕的。 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晚在家庭餐厅里,风见娧瞪着拉和目时那双燃烧着熊熊怒火的浅褐色眼眸——毫不退缩地将快餐扣在那对镰刀颚之间的画面此刻还历历在目。 就在这时,风见娧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突然扭过头。 灰宫隐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猛地将视线从那把匕首上移开,转而盯着自己桌面上那叠刚刚整理好的文件,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蛇尾僵直地拖在地上,尾尖的鳞片微微炸开。 风见娧看着他那张明显在掩饰什么的脸,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弧度,她将手里那把匕首悄无声息地滑入制服外套宽大的口袋里,那顶贝雷帽的帽檐在她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她小半张脸,只露出那双正直直地盯着灰宫隐的、亮晶晶的浅褐色眼眸。 “灰宫隐同学,你怎么了?是有事要和我说吗。”她歪了歪头,那两片蝉翼在耳廓上方轻轻翕动着,语气里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比如,今晚邀请我一起去约会什么的?或者是去KTV里一起唱歌?” 灰宫隐赶紧摇了摇头。 “不......没那回事.......”他从椅子上弹起来,转身朝活动室门口走去,步伐快得几乎像是在逃跑。 直到他推开门闪身出去,将门在身后迅速带上,才靠在走廊冰冷的墙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 另一边,戏剧社中。 反夜月站在活动室角落里,手里捏着那份导演刚递给她的二期剧本。 纸页被她攥得微微发皱,指尖泛白。 她读完剧本大纲后整个人愣在原地,那双琥珀色的猫瞳在纸面上来回扫了好几遍,像是无法相信自己看到的东西。 中世纪的蒸汽列车,连环谋杀案,主角要在火车到站之前找到真凶,这些设定本身没有任何问题,这是一部制作精良的悬疑剧,节奏紧凑,反转精妙,每一个伏笔都埋得恰到好处。 但反派的身份——那个在列车上一节一节车厢杀人的凶手——又是鳄鱼亚人。 她将剧本放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眸直直地看向导演,声音压得很低。 “导演,反派的种族,是基于什么原因决定是鳄鱼亚人的。” 导演正在翻看道具清单,听到这个问题抬起头看了反夜月一眼,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讨论今天的盒饭配什么菜。 “当然和上次的理由一样啦,全校只有一个鳄鱼亚人,用这个种族来充当杀人犯一类的角色不会引起什么不好的反响。”他顿了顿,大概是把反夜月的沉默当成了某种默许,放下手里的道具清单将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再说上次那个鳄鱼亚人,就是南鸣律同学——他不是也答应下来了嘛,这次肯定也是一样的,而且正好你也有饰演鳄鱼亚人的经验了,可以说是一举两得。” 反夜月握着剧本的手指猛地收紧了,纸页在她指间发出极细微的、被挤压得几乎要撕裂的声响。 她想起上一部食杀案公演前自己站在走廊里拿着同样的理由去征求南鸣律的同意;她想起他说“无所谓”的时候脸上那种被太多遍偏见磨去了棱角的平静;她想起那次试镜结束后南鸣律被风菱凪诬陷,有人在他课桌上刻满了污言秽语。 反夜月在那后来多少听过一些人的闲言碎语,有不少人对南鸣律,或者说对鳄鱼亚人感到了恐惧和嫌恶,而这正是因为她——因为她用全校唯一一个鳄鱼亚人的形象,为全校观众塑造了一个食人魔,自那之后,她的心里就好像多了一个小疙瘩。 是因为饰演了鳄鱼,充分代入了角色才稍微体会到了南鸣律的感受吗,还是因为....... “不行。”反夜月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这间安静的活动室里响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导演愣住了,旁边几个还在嘻嘻哈哈讨论道具的演员也愣住了。 反夜月喘着粗气,将那卷攥得皱巴巴的剧本用力按在身旁的桌面上,咬了咬嘴唇。 “不能因为这种理由就让鳄鱼亚人充当反派,上一次已经做过了——这一次又是,就算全校的鳄鱼亚人只有一个南鸣律,就算他本人说不在意——”她抬起眼,那双琥珀色的猫瞳毫无退缩地直直看向导演,“这种事也不行。” 导演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在身前轻轻按了按,示意她先别激动。 “反夜月同学,你冷静一点,这只是二期的表演而已,不是什么大事,而且南鸣律同学本人会来吗?他上次来看演出了吗?他不会知道的,就算知道了,他大概也只是说句‘无所谓’就过去了,对吧。”他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种试图缓和气氛的无奈,仿佛反夜月只是在闹别扭。 反夜月闭上眼睛,她听到耳朵里传来阵阵嗡鸣声,听到导演那句“他大概也只是说句无所谓就过去了”。 这就是问题所在,所有人都觉得南鸣律会说“无所谓”,所有人都觉得既然他不在意那就没关系。 可是——凭什么,凭什么他必须习惯这种对待,凭什么连她也要继续做那个把“鳄鱼亚人”的标签贴在他身上的人。 她睁开眼睛,琥珀色的猫瞳里那点犹豫在这一刻彻底燃尽,只剩下最纯粹的愤怒与决绝。 “如果你硬要这样决定的话,那我就不演了。”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如同一根根细针落在所有人的耳膜上,“不只是不演二期,我会直接退出戏剧社。” 说完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然而在推开门的瞬间,反夜月却和一个人结结实实地撞了个满怀,那人还保持着抬手准备敲门的姿势,灰色的眼眸里残留着一丝没反应过来的茫然。 而反夜月在看清那人是谁的瞬间,整张脸“腾”地一下红透了,那些刚才还在剧烈翻涌的愤怒、决绝、委屈全部在这一刻凝固在了脸上。 是南鸣律。 南鸣律的目光越过她的肩头扫了一眼活动室里那些还僵在原地的演员和导演,他刚才在门外听到了些什么——他不确定自己听全了没有,但“退出戏剧社”那几个字传出来的时候,他正准备敲门。 他将视线从活动室里收回来落在反夜月那张红得快要冒烟的脸上。 “怎么了。” “我.......” 反夜月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导演已经几步走到门口,那张总是沉稳从容的脸上此刻堆满了“来得正好”的庆幸。 他双手一摊,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像是在抓一个能让所有争论都瞬间平息的仲裁者: “哎呀,南鸣律同学,你来得正好!快来评评理——我们这次的演出还打算用鳄鱼亚人来当反派,当然,不是上次那种恶劣的食杀案反派,只是个普通的反派而已,结果反夜月同学说什么也不答应,还说要退出戏剧社。” 他说到这里无奈地叹了口气,抬起眼看着南鸣律。 “南鸣律同学,你肯定不会在意这种事的对吧?” 反夜月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在发烫,导演就这样一股脑地把所有事情全倒了出来,而她此刻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她死死咬着下唇,双手在身侧攥成拳头,指尖深深陷进掌心里,根本不敢看南鸣律的眼睛。 南鸣律垂眸看了一眼面前那颗快要埋进胸口的脑袋——黑色的猫耳向后撇成了飞机耳,耳尖那撮绒毛在极其细微地颤抖。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眼重新看向导演。 “那种事我无所谓。” 导演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抬起手抹了抹额角上并不存在的汗。 “太好了!反夜月同学,你也听到了——” “怎么可以无所谓!” 反夜月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炸开,尾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颤抖。 南鸣律微微愣了一下,他从没见过反夜月用这种语气和别人说话。 而反夜月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猛地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猫瞳毫无退缩地瞪向导演。 “我还是那句话!如果你不改剧本,我就退出戏剧社,到时候随便你去找谁来演!” 说完,她一把抓住南鸣律的手腕转过身大步朝走廊另一端走去,南鸣律被她拽得微微踉跄了一下才跟上步伐,只留下一脸懵的导演和那些演员们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day3—反夜月 第94章 心灵—Reflecting on the Past 反夜月的步伐越来越慢,最终在走廊尽头那扇蒙了一层薄灰的窗户前停了下来。 她的手指从南鸣律的手腕上松开了——不,准确地说,是用一种近乎弹开的力道甩脱的,仿佛他手腕上的温度突然变得烫手,再握下去会把她的掌心灼穿。 窗外的夕阳正沿着教学楼的外墙缓缓滑落,橙红色的光透过玻璃,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斜长的矩形光斑。 反夜月就站在光斑的边缘,半边身子浸在暖光里,另半边隐没在走廊的昏暗中。 她的心脏还在狂跳,从戏剧社活动室冲出来之后,那股支撑着她当众顶撞导演、甩出“退出戏剧社”这种狠话的怒火,就像被戳破的气球,正在以一种令人恐慌的速度瘪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排山倒海的窘迫。 她刚才都做了什么? 当着导演的面大吼大叫,攥着剧本的时候手都在抖,最要命的是——她抓着南鸣律的手腕,一路把他从活动室门口拽到了这里,拽了一路,从三楼到一楼,穿过半条走廊,拐了两个弯。 他会不会觉得她莫名其妙?会不会觉得她多管闲事?会不会觉得她太……太…… 反夜月不敢再往下想了,她的黑色猫耳已经向后撇到了极限,几乎要贴进头发里,尾尖那撮白毛僵直地翘着,整条尾巴像一根过度绷紧的琴弦,稍微再拨一下就会断掉。 “冷静下来了吗?” 南鸣律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反夜月的肩膀微微一僵,她没有回头,只是幅度极小地点了一下头。 南鸣律等了片刻,见她没有主动开口的意思,便往前走了一步。 他的目光扫过窗外那片被夕阳染成橙红色的操场,然后侧过头,灰色的竖瞳落在反夜月那张还残留着红晕的侧脸上。 “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 反夜月的下颌绷紧了,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第一个音节还没出口就被她咽了回去,她的手无意识地攥住了制服裙摆的侧缝,指节微微泛白。 “没什么。”她终于挤出了两个字,声音比她预想的要沙哑一些,也更轻一些,“只是……对那个剧本有些……不满意。” 南鸣律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继续用那种平静到近乎审视的目光看着她。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只有远处操场上传来的隐约喧闹声和头顶日光灯管细微的嗡鸣,填充着这片空白。 几秒后,他终于开口了: “是因为鳄鱼亚人来充当反派吗。” 这不是疑问句。 反夜月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一层绯红,那红色从耳尖蔓延到耳根,又从耳根蔓延到脖颈,最后连那截露在衣领外面的白皙后颈都变成了淡淡的粉色,她的猫尾终于维持不住那根紧绷的琴弦状态了,尾尖那撮白毛炸开了一小圈,整条尾巴不受控制地左右甩动了一下,拍打在她自己的小腿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啪”。 “你——”她猛地转过身,琥珀色的猫瞳瞪得溜圆,那张向来冷静自持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慌乱,“你别多想!” 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在空旷的走廊里来回弹射,让这声反驳显得格外响亮,也格外心虚。 “我不是——不是因为——”她的声音结巴起来,眼球左右转动着,视线在走廊尽头的天花板和南鸣律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之间反复横跳,“我只是觉得——”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努力把那些乱糟糟的情绪重新压回胸腔深处,然后用一种刻意放平、却依旧能听出底下波澜的语调说道: “只是觉得,用鳄鱼亚人来充当反派这种事,对你很不公平。” 说完这句话,她立刻把视线从南鸣律脸上移开,重新投向窗外那片已经暗了一度的天空,窗户玻璃上映出她模糊的倒影——脸颊依旧是红的,猫耳依旧是向后撇着的,整个人的姿态依旧是紧绷而别扭的。 南鸣律静静地看着她的侧影,沉默了大约两次呼吸的时间,他才缓缓开口: “上一次演食杀案的时候,你不是也演了吗,我记得你当时演的也是鳄鱼亚人。” 反夜月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玻璃上那个模糊的倒影里,她看到自己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那次……”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轻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声吞没,“那次我也演得不舒服。” 她没有说“不舒服”具体是指什么——是特效妆的胶水让皮肤发痒?是那条沉重的假尾巴勒得腰酸?还是明明知道自己正在用全校唯一一个鳄鱼亚人的形象去演绎一个食人魔、却因为“南鸣律本人说无所谓”而说服自己继续演下去的那种、如鲠在喉的歉疚感? 她没有说。 但她知道南鸣律会听明白。 而南鸣律确实听明白了。 他沉默了片刻,灰色的竖瞳里倒映着窗外逐渐沉落的夕阳,然后,他轻轻地“嗯”了一声。没有“你不用在意”,没有“那都过去了”,没有“我都不介意你介意什么”,只有一个“嗯”,一个承认——承认他听到了,承认他接收到了她没能说出口的那些东西。 反夜月攥着裙摆的手指,终于松开了一点。 但紧接着,南鸣律又开口了: “不过,你因为这个就要退出戏剧社,是不是有点太冲动了。” 反夜月的身体又是一僵,她猛地转过头,琥珀色的猫瞳瞪向他: “我那不是冲动——我是认真的,如果导演不改剧本,我真的会退社。” 南鸣律微微偏了偏头: “你不是还要和浅书怜一起演《少女歌剧的时代病》吗,退出戏剧社的话,那部剧怎么办。” 听到这话,反夜月的眉紧紧蹙在了一起,猫尾在身后烦躁地甩动了一下。 “……那个戏剧已经不需要我来演了。”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甘和挫败。 “因为档期冲突吗。” “.......嗯。” “那样的话就演好新的戏剧吧,反正导演那边,你刚才那番话应该也足以让他们去好好想想了。” 反夜月抬起眼,琥珀色的猫瞳在南鸣律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他那双灰色的竖瞳正平静地回望着她,里面没有任何责备、不耐烦或觉得她“小题大做”的意思,只有一种纯粹的、在陈述事实般的平静。 这个人……从小到大,一直是这样。 她突然意识到,从她小时候在村里被其他孩子围着嘲笑“黑猫不吉利”,他一声不吭地站到她前面帮她挡着的时候;到她因为害怕被别人说“和鳄鱼玩太危险”而开始疏远他,他也只是平静地接受、从不纠缠追问的时候;再到现在,她当众发了一通脾气、把他拽着跑了半条走廊、最后支支吾吾连自己的动机都说不清楚的时候——他一直是这样。 不追问,不评判,只是在旁边安静地待着,用那种“我在听”的姿态,等她把自己的情绪理顺。 这个认知让反夜月的胸口泛起一股酸酸涨涨的感觉,她飞快地移开视线,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那片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空。 南鸣律看着反夜月,再次陷入了沉默。 他来戏剧社原本想问她有没有去指导浅书怜——之前拜托过她的事,以她的性格一定会认真去做,但此刻,这个念头只是在脑中一闪而过便被他自己压了下去。 反夜月现在心里的压力肯定很大,《少女歌剧的时代病》是她和浅书怜反复排练了无数遍的剧目,她为了赤城这个角色熬了多少个晚上研读剧本,南鸣律是知道的,现在突然被告知不用演了,换作是谁都不会好受,更何况她还是那么要强的一个人——被临时撤换这种事,对她而言恐怕比当众出丑更难堪。 而就在这样的情况下,她还在为他的事和导演据理力争,甚至甩出了“退出戏剧社”这种话。 想到这里,南鸣律将那些尚未出口的询问一并咽了回去。 “那我先回去了。”他点了点头,灰色的竖瞳在反夜月的侧脸上停留了片刻,“你注意休息。” 反夜月幅度很小地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 南鸣律转过身,朝走廊的另一端迈开步子。 “南鸣律。” 但就在这时,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甚至有些发紧。 南鸣律停下脚步,侧过身,回头看去。 反夜月还站在那扇窗前,夕阳最后一点余晖已经沉入了地平线,走廊里的感应灯尚未亮起,她的身影几乎完全融入了昏暗,只能隐约看到那头黑色长发的轮廓,以及那双即使在阴影中也依旧亮的琥珀色猫瞳。 然后,他看清了。 她的脸颊是红的。不是刚才那种因为恼怒或窘迫而漫上的绯红,而是一种更深、更浓、像是把所有情绪都压在了皮肤底下的、几乎要烧起来的红,她的眼睛在看着他——只看了不到一秒,就像被他的目光烫到一样,飞快地移开了,投向了走廊墙壁上某块斑驳的瓷砖。 她的嘴唇动了动,咬了咬下唇,然后又动了动。 “……对不起。” 南鸣律愣了一下。 “对不起什么?”他转过身,完全面向她,灰色的竖瞳落在她那张几乎要埋进胸口的脸。 反夜月的双手攥着裙摆,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然后,她用一种近乎艰难的、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语调说道: “之前……食杀案戏剧那件事。”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后半句几乎成了气音,“还有……小时候的事。” 南鸣律沉默地看着她,片刻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你还在说那些事啊。”他的语气里没有责备,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近乎无奈的了然,“我之前不是就说过了吗,根本没在意过那种事。” “还有之前戏剧的事,那是我自己答应的,你只是来征求我的意见,我也确实说了‘无所谓’,从头到尾都不是你的问题。”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反夜月的头低得更深了,她的下颌几乎要贴到锁骨,额前的碎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两只已经红透了的耳朵尖和那对正在极其细微地颤抖的黑色猫耳。 “那不一样。”她说,攥着裙摆的手指收紧了些,骨节处泛着青白色,“就算你自己不在意……就算是你自己答应的……”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将什么东西从喉咙深处推上来。 “我还是……” 她没说完,但南鸣律已经明白了,她不是在道歉——或者说,不只是在道歉,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那些从小学起就梗在她心里的、关于“疏远”、关于“食言”、关于“用他的种族当反派”的疙瘩,一个一个地挖出来,摊在他面前。 他看着她那颗低垂的脑袋,看着她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的肩膀,看着她那对几乎要贴进头发里的猫耳——然后,他迈开了步子。 反夜月正低着头,脑子里一团乱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叫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那三个字,更不知道她现在到底在期待什么——期待他说“没关系”?期待他像之前一样,用那种平淡的语气说“都过去了”? 然后她感觉到了一股力道。 不重,落在她的头顶,正好在她那对黑色的猫耳之间。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递下来,微凉,却很稳。 她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一瞬间僵在了原地。 然后她猛地抬起头。 南鸣律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面前,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灰色竖瞳里自己那张呆愣住的倒影,他的右手还保持着那个悬在半空的姿势——刚才那一拍,显然就是这只手。 他似乎也意识到这个动作可能有些过于突兀,手指蜷了蜷,将手收了回去。 “你就是太过于在意别人的想法了。”他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惯常的平淡,“所以才会做出那么多不遵从自己内心的事情。” 反夜月呆呆地看着他,琥珀色的猫瞳微微睁大。 “其实你根本不用去想那么多。”南鸣律将收回的手插进外套口袋里,灰色的竖瞳平静地注视着她,“只要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就好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用更轻、也更确定的声音说道: “包括我的事,我真的从来没怪过你。” “所以,不用再说对不起了。” “倘若你还把我当朋友,那我也还把你当朋友,从以前到现在,都是一样。” 走廊里安静了。 远处操场上的喧闹声不知何时已经彻底平息,头顶的日光灯管嗡嗡轻响,窗外最后一抹暮色正在被夜色吞没,而反夜月就站在那里,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高出大半个头的少年。 他刚才说什么? 朋友,他说,如果她还把他当朋友,那他也一样,从以前,到现在,都是一样。 她以为早就被自己亲手扯断的、关于“朋友”的那根线——原来在他那里,从来没有断过。 眼眶里涌上一股陌生的热意,反夜月几乎是本能地低下了头,用额前垂落的碎发遮住了自己的眼睛。她的猫尾在身后幅度极小地摆动了一下,尾尖那撮白毛不再僵直地翘着,而是柔软的、近乎温驯地轻轻晃了晃。 “……你还真是……”她的声音从低垂的脑袋下传来,沙哑,带着一点鼻音,但仔细听,尾音似乎藏着一丝如释重负,“从小到大,一直都是这样。” “什么意思。” “没什么。”反夜月抬起手,用手背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然后抬起头,她的眼眶还有些泛红,琥珀色的猫瞳里残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但她的嘴角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那是南鸣律在这张脸上很少见到的、真正算得上“笑”的表情。 “我是说,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 day3—灰宫隐 第95章 偷袭—Hair Loss 风见娧已经在这条街的拐角处蹲了将近四十分钟。 她的后背紧贴着便利店侧面的冰冷墙壁,那顶深棕色的贝雷帽被她压得很低,帽檐的阴影几乎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在夜色中微微发亮的浅褐色眼眸,而她的右手揣在制服外套的口袋里,指尖一直握着那把匕首的刀柄,握了太久,掌心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让原本冰凉的金属都染上了体温。 她在等拉和目。 那个大王虎甲打伤了池凛羽学姐,折断了她的翅膀,把她送进了手术室,然后,那个家伙像没事人一样继续在校园里晃荡,吃饭,睡觉,甚至在家庭餐厅里悠闲地点餐,嘲讽灰宫隐是软蛋。 只要想到这些事,风见娧就觉得胸口有一团火在烧,烧得她坐立难安,烧得她每次看到那把匕首都在想——如果下次遇到她,我一定不会只是把快餐扣在她脸上就完事了。 所以她在这里等着。 街上已经很安静了,就在风见娧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蹲错了地方的时候,远处传来了脚步声。 风见娧从墙角探出小半个脑袋,看到了那个身影——深色的校服,巨大的镰刀颚在路灯下泛着冷光,紫色的眼眸半睁半闭,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刚做完无聊差事”的懒散气息。 就是她。 风见娧握紧了口袋里的匕首,深吸了一口气,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蝉翼在贝雷帽下不受控制地高频振动着,紧接着她的脚迈了出去,身体从阴影中窜出,朝着那个背影猛冲过去。 她跑得很快,快到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夜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她的贝雷帽差点被吹飞,但她顾不上扶,眼睛里只剩下那个背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拉和目没有回头,她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身,幅度很小,像是早就知道背后会有人冲过来,而这点速度在她眼里不过是慢放的录像带,风见娧的手指擦着她的校服外套划过,整个人扑了个空,惯性让她踉跄了好几步才勉强稳住身体。 但她没有停,她咬紧牙关,脚跟用力一蹬,整个人再次朝着拉和目扑了过去,这一次,她的右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那把匕首在月光下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刀尖直直地刺向拉和目的肩膀。 然后,一只手握住了刀刃。 就那么握住了,五根手指收拢,几丁质的外骨骼在刀刃下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然后—— “咔嚓。” 匕首的刀身,在拉和目的掌心里碎了。 金属碎片从她指缝间簌簌落下,掉在水泥路面上,发出几声清脆的声响,风见娧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里倒映着那些在月光下闪烁的碎片,大脑在这一瞬间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下一秒,一只手扼住了她的喉咙。 风见娧的身体瞬间离地,她的双手本能地抓住那只扼住自己喉咙的手臂,拼命想要掰开,但那只手像是用钢铁铸成的,纹丝不动,她的脚尖在空中徒劳地踢蹬着,窒息感让她的视野开始模糊,耳边的蝉翼因为缺氧而无力地垂落。 然后,她被举到了月光下。 拉和目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那双紫色的眼眸正平静地注视着她,嘴角没有笑意,眉头微微蹙起,带着一种看到不合时宜的东西时才会流露出的、淡淡的厌烦。 “我还以为是谁,结果又是你啊。”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沙哑的、漫不经心的调子。 风见娧想要说点什么,但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只是几声破碎的呜咽,她的双手依旧死死抓着拉和目的手腕,指甲在那层外骨骼上刮出几道浅浅的白痕。 拉和目的手指收紧了几分。 “我给你那么多次机会,但你是一点都没学会见好就收。” 风见娧的嘴唇在颤抖,她还在踢蹬,还在挣扎,指甲在外骨骼上一遍又一遍地刮出刺耳的声响,明明已经快要窒息了,她却还是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沙哑的、断断续续的音节: “你伤害了我的朋友……我……不会……原谅你……” 拉和目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她看着风见娧那张因为窒息而涨红的脸,看着她那双即使快要失去意识也依然死死瞪着自己的浅褐色眼眸,看着那两片已经无力翕动的、半透明的蝉翼。 沉默了大约两次呼吸的时间,然后,她稍微叹了口气。 “说实话,我以前对那些说虫子都是精神病的言论是感到嗤之以鼻的。”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风见娧做最后的评价,“现在看来,这句话也不是空穴来风。” 说完,她松开扼住风见娧喉咙的左手,同时用右手一把抓住了风见娧的头发——她打算把这个不知死活的蝉直接甩出去,砸在旁边的墙壁上,让她晕过去,结束这场无聊的闹剧。 她发力了。 然后,她的手里多了一团东西。 拉和目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手里抓着的不是头皮和发丝,而是一顶深棕色的假发,那假发的发网内衬翻了出来,几缕绿色的发丝从指缝间垂落,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再抬起头,看向跌坐在地上的风见娧。 贝雷帽已经掉在了一旁,风见娧的头顶光秃秃的,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青白色光泽,她的脸上还残留着因为窒息而涨红的痕迹,浅褐色的眼眸里蓄满了生理性的泪水,但她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是呆呆地坐在地上,看着拉和目手里的那团假发,瞳孔微微震颤。 拉和目歪了歪头,将手里那团假发举到眼前,仔细端详了一下。 “……假发?” 那两个字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某个锁扣,风见娧的身体猛地一颤,她的眼睛从那团假发上移开,对上了拉和目带着困惑的目光,然后又扫过周围——周围虽然没什么人,但路灯那么亮,月光那么亮,她的头顶被照得一清二楚。 下一秒,她的眼眶红了。 不是因为伤心,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暴怒。 她的头顶和额角青筋暴起,那两片原本因为缺氧而垂落的蝉翼骤然张开,以极高的频率疯狂振动,发出刺耳的嗡鸣声。 双手撑住地面,风见娧整个人从地上弹了起来,那张平时总是笑眯眯的、带着点狡黠的脸,此刻扭曲成一种近乎狰狞的表情。 “你——” 她发出一声嘶哑的怒吼,整个人朝着拉和目扑了过去。 然后,拉和目抬起脚,一脚踢在了她的腹部。 “砰!” 闷响在寂静的街道上炸开,风见娧的身体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砸在几米外的便利店墙壁上,又顺着墙壁滑落在地。 她蜷缩在地上,双手捂着腹部,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呻吟,而拉和目收回脚,走到风见娧面前蹲下身,并且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似乎是在确认她是否还清醒。 “都这样了还学人打架,你是怎么想的?” 风见娧咬紧了牙关。 她的指尖抠着冰冷的水泥地面,指甲缝里渗出的血丝在粗糙的灰白色路面上划出几道暗红色的短痕。 紧接着,风见娧抬起手,一把握住了拉和目的手腕,但拉和目的手臂甚至连晃都没晃一下。 拉和目低头看了看风见娧,没有站起来,也没有一脚把她踢回去,拉和目只是蹲在那里,手肘撑在膝盖上,托着腮,歪着头,用一种近乎悠闲的姿态,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风见娧那颗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光泽的光头。 然后,拉和目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按了按风见娧光裸的头皮。 “看起来不像秃顶。”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沙哑的、漫不经心的调子,但语气里多了一丝认真观察后的笃定,“也不像是剃掉的,剃掉的会有青茬,你的没有。” 她的指尖在风见娧的头皮上滑动了一下,触感光滑,连最细小的毛囊凸起都摸不到。 “倒更像是自然脱发。” “闭嘴……”风见娧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她的手指抠进地面,指甲几乎要翻起来,“你给我闭嘴……” 拉和目像是完全没听到她的话,她的指尖依旧停在风见娧的头皮上,紫色的眼眸微微眯起,瞳孔的焦点似乎穿透了那颗光秃的脑袋,落在了某个遥远的地方。 “我有个认识的家伙曾经生过一场病。”她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沙哑的调子,“当时在医院做化疗,我印象很深。” “她躺在病床上,头发一把一把地掉,本来她的头发很长,一直垂到脚踝的位置,最后就那么掉光了,最后整个脑袋光得像镜子,就和你现在这个样子一样。” “我说了……让你闭嘴……” 风见娧咬着牙,双手猛地撑住地面,试图从地上爬起来,她的膝盖刚离地几寸,腹部的剧痛就让她的视野一阵发黑,手臂在剧烈地颤抖,但她还是撑着,一点一点地往上撑。 然后,一只脚踩在了她的肩膀上。 力道不重,但很稳,风见娧的身子被那只脚稳稳地压了下去,额头重新贴上了冰凉的水泥地面,她的双手还撑在地面上,身体还在试图往上撑,但那只脚就像一块无法撼动的巨石,将她所有的挣扎都死死地钉在了地上。 “说起来,最近那家家庭餐厅,我已经好几天没去了。”拉和目踩着风见娧的肩膀,用一种闲聊般漫不经心的语调说道,“自从上次你在那里把快餐扣在我脸上之后我就再也没去过,也不知道现在还开着没有。” 她把风见娧的身体往地上又踩实了一点。 “本来我还挺喜欢那家的照烧鸡肉饭的,结果那天你搞得我满脸都是米粒和酱汁不说,还让老板给赶了出来。”她叹了口气,仿佛真的在为错失一家餐馆而遗憾,“其实那天我是打算好好吃顿饭来着,刚帮人送了东西,肚子正好饿了,结果没吃成,后来换了别家,味道不行,钱可以说是白花了。” 她一边说,一边用脚底轻轻地、有节奏地碾着风见娧的肩膀。 “所以这都要怪你啊,我给了你那么多次机会。”拉和目的声音从头传来,依旧平淡,但尾音那一丝散漫已经悄悄凝成了冰冷的重量,“最开始在走廊里撞到我,我没理你,后来在餐厅里往我脸上扣快餐,我让你滚,结果现在,你在街上偷袭我。”她顿了顿。 “但你好像完全不学乖,一次接一次,没完没了。” 她低下头,紫色的眼眸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落在脚下那颗奄奄一息的、光光的脑袋上。 紧接着,拉和目脚上的力道稍微放缓了几分——不是松开,只是不再碾压。 “这样吧,你要是肯跟我认个错,我也不是不能饶你一马。”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慷慨的随意,“毕竟欺负一个正在化疗的蝉,我实在是没什么兴趣。” 风见娧的手指抠进地面,指甲缝里已经满是血丝和沙砾。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一点一点地将头从那只脚下抬起来——不是挣脱,只是抬起几寸,足够让她死死地瞪着拉和目,足够让她从紧咬的牙关里挤出几个沙哑的、断断续续的音节。 “除非你……去和我的朋友们道歉。” 她顿了顿,吸进一口气,那口气息像是从破碎的风箱里硬挤出来的。 “池凛羽学姐……灰宫隐……还有被你打伤的所有人,去和他们道歉,去跪下认错,否则——” 她的声音断在这里,因为她已经没有更多力气了,但她的眼睛还没有断,那双浅褐色的眼眸依旧死死地瞪着拉和目,瞳孔深处那簇不肯熄灭的火焰,即使被踩在地上,即使连呼吸都困难,也还在燃烧。 拉和目静静地看了她片刻,然后,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那就没得谈了。” 她抬起脚,准备让这场无聊的闹剧画上句号。 但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她侧后方的阴影中猛地窜了出来,拉和目的眼角余光捕捉到了那抹残影——速度比她预想的要快,角度也选得刁钻,正好是她抬起一只脚、重心尚未完全落稳的间隙。 她立刻收回正要踢向风见娧的腿,身体本能地向后仰去,几乎是同时,几条冰凉而柔韧的东西缠上了她的小臂和腰侧。 蛇尾。 拉和目的紫色瞳孔在那千分之一秒里微微收缩,她看清了来者的面貌,正是灰宫隐。 此时,灰宫隐那张总是被口罩遮住大半的脸完全暴露在月光下,嘴角那道长长的裂缝完全打开了,从唇角一直裂到耳根,露出暗红色的口腔内壁,以及那两根从牙龈中完全弹出的、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的毒牙。 然后,那对毒牙朝着她的脖颈咬了下来。 拉和目没有犹豫,她的右臂猛地抬起,毒牙狠狠咬在了那层几丁质甲壳上,发出“铿”的一声脆响,几丁质表面出现了两道细微的裂痕,但没有被咬穿,而灰宫隐的瞳孔里那抹猩红依旧在燃烧,他没有松口,嘴角的裂缝张得更大了,喉咙深处发出的低吼完全不像是他平时会发出的声音。 拉和目低下头,那双紫色的眼眸从自己覆盖着外骨骼的手臂上方,平静地俯视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燃烧着猩红光芒的蛇瞳。 然后,她的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总算是有点该有的样子了啊。” day3—浅书怜 第96章 口罩—Cracks and Hidden 南鸣律刚走出校门,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与西松奈的聊天界面上。 他发出的最后一条消息是:“拉和目现在在哪,你知道吗。” 消息已经显示“已读”,但西松奈还没有回复,她大概在忙别的事——文学社最近要筹备下一期校刊,加上她受伤的时候堆积了不少文章还没有处理,她的日程表应该比以前更紧了。 南鸣律正准备将手机塞回口袋,屏幕忽然亮了。 来电显示:池凛羽。 他划开接听键,将手机贴到耳边。 “喂,池凛羽。” 电话那头第一时间传来的不是池凛羽的声音,而是一段旋律——慵懒的萨克斯风,低沉的贝斯,隐约还有玻璃杯碰撞的脆响。 是池凛羽打工的那个酒吧里的爵士乐,南鸣律对此有印象。 “南鸣律。”池凛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平时轻一些,背景的爵士乐让她的声线显得有些模糊。 “你在干什么?”她问,语气里带着一种试探,不太像她平时那种清冷的调子。 南鸣律停下脚步,靠在路边一根路灯柱上。 “没干什么,怎么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爵士乐的旋律在沉默中缓缓流淌,萨克斯风吹完了一个小节,进入钢琴的间奏。 “没什么。”池凛羽终于开口,声音更轻了些,“只是你今天一天都没来编辑部。”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如果你现在没事的话,方便来酒吧一趟吗?我可以请你喝一杯,顺便——也有点事想和你说。” 南鸣律将手机从耳边移开,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与西松奈的聊天界面还挂在那里,“已读”两个字旁边依旧没有任何新消息弹出来。 因此,他将手机重新贴回耳边。 “好,我大概十五分钟后到。” — 另一边。 此时,灰宫隐趴在地上,嘴里全是血腥味。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蛇尾在身后虚弱地抽搐着,好几处鳞片在刚才的缠斗中被硬生生扯脱,露出下面暗红色的真皮,他的左眼眶肿得几乎睁不开,视线模糊,只能勉强辨认出街灯光晕里那些晃动的轮廓。 拉和目就站在那里,她的校服外套被撕开了几道口子,露出下面白皙的皮肤,但也仅此而已——没有血,没有伤口,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上那几道裂痕,伸手随意地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像是刚做完一场不太尽兴的热身运动。 然后她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扫向旁边还在地上挣扎着试图撑起身子的风见娧,摇了摇头。 灰宫隐以为她会走过来,像之前那样一脚踩在风见娧的身上,或者扼住自己的喉咙把他提起来,但她没有。 她只是弯下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那顶假发,将它随手扔在风见娧脸旁的地面上。 然后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融入夜色深处,最终被街角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吞没。 灰宫隐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整个人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骨处的钝痛,嘴里全是铁锈般的腥甜。 他挣扎着从地上撑起上半身,手肘在水泥地面上磨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里面混着半颗断裂的牙齿,在路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微光,然后,他咬着牙,用还在发抖的双腿支撑着站起身,朝着风见娧的方向挪过去。 风见娧依旧蜷缩在地上,双手捂着腹部,呼吸微弱而急促,那两片蝉翼已经完全失去了力气,软塌塌地耷拉在肩侧,偶尔极其轻微地颤动一下,像是在替主人表达那无法化为言语的痛楚。 灰宫隐弯下腰,将那顶假发从地上捡起来,用手掌轻轻拍了几下,又吹了吹,然后才将其戴回了风见娧的头顶。 假发歪了一点,他用指尖轻轻调整了一下,直到那几缕绿色的发丝重新自然地垂落在她耳际。 “……你怎么样。” 风见娧微微抬起头,她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上咬出了好几个血印,那双浅褐色的眼眸里蓄着生理性的泪水和尚未散尽的痛楚。 她看着灰宫隐——看着他肿起的左眼,破裂的嘴角,以及那条鳞片剥落、还在微微渗血的蛇尾。 “对不起……都怪我,”她咬了咬嘴唇,然后用一种几乎轻不可闻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说道,“把你给连累了。” 灰宫隐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嗯,确实怪你。” “欸?”风见娧一愣,那双还蓄着泪水的眼睛眨了眨,随即浮上一层薄薄的恼意,但她太虚弱了,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勉强蹙着眉头小声嘟囔道,“你……你怎么都不客气一下的。” “因为你确实太冲动了,虽然我理解你想帮朋友出头的心情,但怎么可以这么莽撞。”灰宫隐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里并没有真的责怪,更多的是一种无奈的陈述事实,“拿着一把匕首就去找那家伙单挑,你到底在想什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风见娧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垂下眼,将一只手艰难地从腹部移开,探进外套口袋里,摸索了一下,然后掏出了那张皱巴巴的、被折叠了好几次的长条纸。 灰宫隐认出了那东西——那是她的“高中生活必做清单”。 “因为我的清单上有这一条。”风见娧的声音很轻,手指在纸面上点了点其中一行字,“‘教训一顿欺负自己朋友的坏人’,你看,就在这里。” 她的指尖点着的那一行,用红色水笔加粗了,旁边还画了一个愤怒的小表情,而在那行字旁边,用铅笔标注了一个小字:“难”。 “这个任务很难完成。”她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虚弱的自嘲,“所以我想快点做。” 灰宫隐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 他刚想说“这种事有什么好着急的”——但话还没出口,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风见娧头顶那顶假发上。 拉和目的那句话忽然在他脑海中响了起来,“我认识的一个家伙曾经生过一场病,当时在医院做化疗,头发一把一把地掉,最后整个脑袋光得像镜子,就和你现在这个样子一样。” 化疗,自然脱发,不是秃顶,不是剃掉的。 灰宫隐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一沉,一个他从未想过的可能性,像一道冰冷的闪电,瞬间劈开了他脑子里那些原本乱糟糟的念头。 也许风见娧也得了什么严重的病,也许她正在接受治疗,也许她那么着急、那么拼命地去完成清单上的每一条任务,是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间。 所以她才要把“教训欺负朋友的坏人”这种离谱的任务也写进清单里,所以她才不肯等,不肯忍,不肯像他一样缩在角落,所以他每次见到她,她都是笑着的。 那种笑不是没心没肺,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某种只有知道自己时间很宝贵的人,才会有的紧迫感。 灰宫隐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那些原本想吐槽的话——比如“这种事有什么值得着急的”,或者“你下次能不能先跟别人商量一下”——全部卡在了喉咙里。 风见娧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沉默,她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用手摸了摸自己头顶的假发。 假发歪了一点,她将它在脑袋上重新戴正,然后抬起头,那双浅褐色的眼眸平静地看向他。 “灰宫隐同学,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灰宫隐一愣,他下意识地想摇头,想否认,想说“我什么都不知道”,但她的眼神太过平静,平静到里面没有任何质问或责怪的意思,只有一种单纯的、在确认事实的坦然。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嗯,之前送你回家的时候,不小心看到了。” 风见娧看着他,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只是一抹嘴角的弧度,但在这条被月光和路灯照得半明半暗的街道上,却显得格外清晰。 “是吗。”她轻声说,没有追问细节,没有责怪他为什么一直不说,只是笑了笑。 灰宫隐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他移开视线,盯着自己那双破了皮的、还在微微发抖的手。 “所以,那是怎么回事。”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 风见娧没有回答,她只是伸出手——两只手都伸了出来,朝着灰宫隐的方向,手心朝上。 “先拉我起来吧。” 灰宫隐看着她那双伸向自己的手,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弯下腰,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将她从地上拉起来,风见娧踉跄了一下才站稳,腹部被踢中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让她整个人不自觉地往一侧倾斜,灰宫隐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等她稳住后才松开。 风见娧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又扶正了头顶那顶歪掉的假发,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谢谢。” “所以那个到底是怎么回事?”灰宫隐还是没忍住,又问了一遍。 风见娧歪了歪头,那双浅褐色的眼眸眨了眨,然后露出一个带着点狡黠的、熟悉的笑容。 “你猜。”灰宫隐沉默地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从鼻腔里重重地呼出一口气,转过身,朝着街道的另一端走去。 “……先回去吧。” 风见娧小跑两步跟了上来,步伐还有些踉跄,但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几分惯常的轻快。 “灰宫隐同学,你刚才扑过去的时候我还以为你要咬死她呢!结果毒牙没咬穿人家的甲壳,自己反而被打得鳞片都掉了——话说你的鳞片还能长回来吗?蛇的鳞片应该能再生吧?” “……能。” “那就好,对了,你的牙好像断了一颗?让我看看——” 风见娧一边这样说着,一边抬起手,毫不客气地抓住了灰宫隐脸颊上那道裂口的边缘。 灰宫隐只觉得自己的左半边脸被两根微凉的手指轻轻捏住,然后向外拉开了一点。 他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彻底宕机,她能感觉到风见娧的指腹就贴在他嘴角那道裂缝的边缘——那道他从不在别人面前暴露的、从唇角一直裂到耳根的裂缝。她甚至还微微踮起了脚尖,为了看得更清楚些,凑得更近了些。 近到他可以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了汗水和泥土的气息,可以看到她睫毛上还挂着的那几滴没干的生理性泪水,可以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他被扯开的嘴角内侧,带来一阵陌生的瘙痒。 他的蛇尾在身后猛地绷直了,尾尖的鳞片全部都炸开,整条尾巴僵得像一根被冻住的铁棍。 “别——” “真的掉了一颗牙诶。”风见娧完全没注意到他的僵硬,依旧专注地研究着他嘴里的惨状,眉头微微蹙起,语气里带着一种认真检查后得出的结论,“应该是被磕掉的,断面不是很齐,还有点血丝,那个拉和目真该死。” 她说着,用手指轻轻戳了戳灰宫隐那颗断裂的犬齿旁边的另一颗牙,似乎在确认它有没有松动。 “不过你不用担心,我知道一家镶牙很好的医院。”她松开捏着他嘴角的手指,但手依旧搭在他脸颊侧面的裂口边缘,没有完全放下来,“之前我妈妈就是在那里做的种植牙,用了好几年都没出过问题,到时候保证让你的牙齿和新的一样。” 灰宫隐的嘴角被她拉开着,说话的声音变得含糊不清,像是嘴里含了一团棉花。 “知道了……你能不能先放开我。” 风见娧眨了眨眼,没有立刻松手,她的目光从灰宫隐断裂的牙齿上移开,沿着他脸颊上那道裂缝缓缓扫过——从唇角到耳根,那条被口罩遮了无数个日夜的、他以为会吓到所有人的裂口。 然后,她用指尖轻轻拉了拉那道裂口的边缘,力道很轻,轻到几乎只是皮肤与皮肤之间的极轻微摩擦,但灰宫隐的整个身体都僵住了。 “话说回来,你的脸长得也挺帅气的嘛。”风见娧歪着头,稍微笑了笑说道,“以后别再戴着那个口罩了,像个闷葫芦一样,一点都不酷。” 第97章 婚礼—Photography and Invitations 南鸣律推开“夜潮”酒吧那扇深色的玻璃门,暖黄色的灯光依旧柔和地洒在吧台和那些深色的皮质卡座上,角落里的点唱机正放着一首爵士乐曲,旋律慵懒而舒缓。 今天酒吧里人不多,只有角落那对永远在低声交谈的情侣,一个在卡座里对着笔记本电脑皱眉的中年男人,以及吧台尽头一个独自啜饮马丁尼的白发老者。 池凛羽正趴在吧台后方,一只手托着腮,另一只手无意识地转着一只已经擦得锃亮的高脚杯,她的黑白短发有些凌乱地散在耳侧,那几根耳廓上的羽毛软塌塌地耷拉着,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百无聊赖的气息。 听到风铃声,她抬起眼,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在捕捉到南鸣律的身影时,明显地亮了一下。 她放下高脚杯,直起身,朝他招了招手。 南鸣律走到吧台前,在她对面的高脚凳上坐下来。 “今天人不多。” “工作日嘛。”池凛羽说着,将托盘上那只刚擦好的杯子放回杯架,“喝什么?还是曼哈顿?” “你决定吧。” 池凛羽点了点头,转身从酒架上取下一瓶金酒、一瓶石榴糖浆,又从冷藏柜里拿出一枚鸡蛋,她将蛋清分离进量酒器时动作很稳,比几个月前刚开始学调酒时那种小心翼翼的样子熟练了不少。 “外校交流进行得怎么样。”她一边用量酒器取柠檬汁,一边开口问道,语气里带着一种闲聊般的随意,“没遇到什么怪人吗。” 南鸣律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奈河枳那张脸——仰着头,两眼放光地盯着他,嘴角挂着一道亮晶晶的、正在缓缓下滑的口水。 他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并没有。” 池凛羽正在往调酒壶里加冰的手顿了一下,侧过头瞥了他一眼。 大概是注意到他揉太阳穴的动作,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狐疑,但最终只是“嗯”了一声,没有追问。 “那就好。”她将调酒壶的盖子扣紧,双手握住壶身,开始摇晃,冰块撞击金属壶壁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 摇了几秒后,她忽然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对了,小光她……应该没有趁这次机会对你做什么吧。” 南鸣律正要拿起吧台上那张酒水单,闻言手指微微一顿。 “做什么?” 池凛羽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起来,那抹红从她的耳根开始蔓延,迅速染遍了整张脸,连那几根耳廓上的羽毛都微微炸开了一小撮。 “就是……就是那种……”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支支吾吾,眼神也开始四处游移,最后干脆低下头,假装专注于手里的调酒壶,把它摇得更响了,“这样那样的……事情。” 南鸣律看着她脸上那抹可疑的红晕和她明显在回避的眼神,沉默了片刻。 他想了想——在外校交流期间,乙辻光确实做了不少事:让他一个人应付访谈、在火车上靠着他睡着了、在酒店房间里咬了他的手腕。 她大概是在问乙辻光有没有趁外校交流继续压榨他写稿子吧,毕竟这种事乙辻光确实做得出来。 “没有。”他回答得很干脆。 池凛羽摇壶的动作停了下来,她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在南鸣律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几乎难以察觉地松了一口气。 “……是吗。”她低声说,然后将调酒壶里的液体通过滤冰器倒入一只宽口的鸡尾酒杯中,粉红色的酒液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夹起一片柠檬皮,在杯沿轻轻擦了一圈,然后将它投入杯中。 “红粉佳人。”她将杯子推到南鸣律面前,“金酒基底,加了石榴糖浆和柠檬汁,还有蛋清,度数不高。” 南鸣律端起酒杯,喝了一小口。金酒的杜松子香气在舌尖化开,带着石榴糖浆的微甜和柠檬汁的清酸,口感因为蛋清而显得格外顺滑。 “怎么样?” “很好喝。” 池凛羽的耳廓上那几根微微炸开的羽毛终于重新服帖下来,她靠在吧台后方,拿起一块软布,又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擦那只已经干净得能反光的杯子。 “所以,你叫我来是什么事。”南鸣律放下酒杯问道。 池凛羽放下酒杯,手指在杯沿上无意识地划了一圈。 “是这个周末。”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语速也慢了下来,像是在斟酌措辞,“酒吧的老板……阿曜哥,他有个朋友要结婚,婚礼上缺个摄影师,他就推荐了我。” 南鸣律端着那杯红粉佳人,微微点头,没有插话。 “他朋友在外地,所以我周末要过去一趟。”池凛羽说着,手指从杯沿上移开,转而拿起吧台上那块软布,又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擦拭那只早就干净得能反光的杯子,“拍婚纱照。” 南鸣律喝了一小口酒,将杯子轻轻搁在吧台上。 “你以前拍过婚纱照吗。” 池凛羽的手微微一顿,然后,她苦笑了一下,幅度很小,只是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扯了扯,便又垂了下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没有,我甚至很少拍人——更多时候还是拍外景,或者建筑,偶尔拍几张街头的路人,但那都是抓拍,不需要沟通,不需要摆姿势,不需要告诉对方‘请把下巴抬高一点’或者‘眼神再温柔一些’。” 她将那只擦得锃亮的杯子举到眼前,对着灯光检查了一番,确认没有任何指纹或水渍后,才将它轻轻放回杯架上。 “所以对这件事,我可以说是一点经验都没有。” 南鸣律看着她的侧脸。吧台暖黄色的灯光在她线条分明的下颌边缘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那几根耳廓上的羽毛随着她说话的动作轻轻翕动。 “那也不用担心,你的拍照水平很出色,虽然没拍过婚纱照,不过也不会差到哪儿去的。” 池凛羽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感激,又像是无奈,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如果那样的话就好了。” 南鸣律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然后将杯子放回吧台上。 “所以,你叫我来,是想和我聊这件事吗。” 池凛羽的肩膀微微一僵。 “你怎么不叫乙辻光她们也一起来商量。”他继续说道,语气依旧是那种惯常的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客观不过的提议,“这种事人多一点讨论起来也更有效率。” 池凛羽没有立刻回答,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过身,背对着南鸣律,伸手去够身后柜子最上层那瓶几乎没怎么动过的苦精,但那瓶苦精就摆在她触手可及的位置,根本不需要特意转过身去拿。 “我不是想和你商量。”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比刚才更低了一些,也更快了一些,“也不是想找乙辻光她们。” 她将那瓶苦精从柜子上取下来,又放了回去,这个动作没有任何实际意义,纯粹只是为了让自己的手有地方放,让自己的脸有理由不朝向吧台前方。 “我是希望……你能跟我一起去。” 她的手指还搭在苦精的瓶盖上,指尖微微泛白。 “毕竟是外地,我人生地不熟的,而且翅膀的伤也还没好利索,万一飞不了,连逃都逃不掉,所以……” 她顿了顿,终于将那瓶苦精推回了柜子深处,然后转过身,重新面对南鸣律,她的脸颊有些发红,但眼神努力维持着镇定。 “有个人能跟着我的话,会安心一点。” 南鸣律愣了一下。 他看着池凛羽那张努力维持镇定、但耳廓上那几根羽毛已经不受控制地微微炸开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种事,你直接说就好了。” 池凛羽闻言动作微微一顿。 “……所以,你周末有时间吗。”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刻意维持的清冷,但尾音却不自觉地往上飘了一点,暴露了她心底那一丝藏得不太成功的期待。 南鸣律端起那杯红粉佳人,将最后一口酒喝完,然后将杯子轻轻搁在吧台上。 “有,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去。” 池凛羽的手指在吧台边缘蜷缩了一下,又迅速松开,她垂下眼帘,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没有立刻说什么,只是转过身,拿起吧台上那只已经干净得不能再干净的杯子,又擦了一遍。 “……谢谢。”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角落里那首爵士乐的钢琴间奏完全吞没。 但南鸣律听到了,他“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池凛羽将那只杯子放回杯架,转回身来。她的脸颊还有些发红,但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清冷。 她清了清嗓子,伸出手,用指尖将吧台上那碟还没来得及推出去的佐酒小点心往南鸣律的方向又推了推。 “这件事,别告诉别人。” 南鸣律正要伸手去拿点心的手停在半空,他歪了歪头,那双灰色的竖瞳里浮现出一丝真实的困惑。 “为什么。” 池凛羽咬了咬嘴唇,她的目光开始四处游移——从南鸣律身后那片深色的皮质卡座,到吧台尽头那个正在打瞌睡的白发老者,再到墙角那盏散发着暖光的壁灯,就是不看他。 “不行就是不行!”她说着,又从吧台下方的抽屉里抓出一把独立包装的小饼干,堆在那盘点心旁边,像是在用食物建筑某种防御工事,“别问了.......” 南鸣律看着面前那堆越摞越高的零食,又看了看池凛羽那张写满了“你再问我就把整箱饼干都搬出来”的别扭表情。 他不太明白为什么这件事需要保密——去外地帮人拍婚纱照,又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但既然她不希望别人知道,那也无所谓。 “知道了。”他拿起一块饼干,咬了一口,“我不会说的。” day4—立杏彻 第98章 敌袭—Encirclement and Hunting 拉和目拎着从饭店打包好的照烧鸡肉饭,踩着路灯投下的昏黄光斑,朝自己家走去。 今晚的街道比平时更安静,连野猫都不见踪影,只有自动售货机的嗡鸣在巷子深处低低响着。 她打了个哈欠——不是因为困,是无聊,帮兮寻希跑腿跑了一整天,见到的全是乖乖付钱的软蛋,她的手痒得都快生锈了。 走到家门口,她将塑料袋换到左手,右手伸进口袋去摸钥匙。 指尖刚碰到冰凉的金属,她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门缝里没有透出灯光——这很正常,她出门前关了灯,但门缝里透出了一股气味。 不是血腥味,不是香水味,是一种更原始的、几丁质外壳在空气中氧化时才会散发出的、极淡的酸涩气息。 拉和目的紫色眼眸在昏暗的院子里微微收缩,她没有后退,没有掏钥匙,只是极其自然地将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 “砰!” 但还没来得及做出下一个动作,门板就在她眼前炸开了。 一道黑色的、如同长矛般尖锐的东西贯穿了那扇三合板门,木屑和碎片在狭小的楼道里四散飞溅,那根黑矛的尖端带着破空的尖啸,直直地刺向拉和目的面门,拉和目的身体在那千分之一秒里向后仰倒,险险避开了矛尖,同时脚下猛蹬,整个人借着后仰的势头向后滑退了数米,在楼道里拉开了一段距离。 那根黑色长矛缓缓收回,紧接着,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屋内走了出来。 路灯的灯光勾勒出他宽阔到近乎夸张的肩背轮廓,以及他头顶那根向上弯曲、尖端分叉的黑色长角——正是刚才险些贯穿拉和目面门的东西。 长戟大兜虫亚人。 他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拉和目,脸上没什么表情。 还没等拉和目站稳脚跟,旁边的阴影中又冲出了一个身影,比她矮一些,但横向宽度惊人,最让她注意的是他的右手——那只手已经完全变了形,蟹钳的轮廓在昏暗光线下闪烁着几丁质特有的冷硬光泽,带着呼呼的风声朝着她的脑袋夹了过来。 拉和目没有躲,她将左手拎着的那袋照烧鸡肉饭朝着椰子蟹的脸狠狠砸了过去,塑料袋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的抛物线,米饭、酱汁、鸡块从袋口飞溅出来,准确无误地糊在了对方脸上,他的动作因此出现了极其短暂的迟疑——然后拉和目已经冲到了他面前。 她的右拳裹挟着冲刺的惯性,结结实实地轰在了椰子蟹的胸口。 “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在楼道里炸开,然后拉和目感觉到自己的指骨传来一阵剧烈的反震,她一拳砸在了那层蟹壳上,非但没有击碎,自己的手反而被震得发麻。 椰子蟹亚人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晃了晃脑袋甩掉脸上的米粒和酱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层毫发无损的蟹壳,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冷硬的弧度。 拉和目甩了甩发麻的右手,还没等她喘口气,脚下的水泥地面忽然裂开了一道缝,一只手从裂缝中探了出来——不是握着武器,而是五指张开,精准无比地抓住了她的右脚脚腕。 一股刺痛从脚腕处传来,那刺痛极其细微,像是被针尖扎了一下,但紧接着,一种更加不妙的感觉开始沿着她的小腿向上蔓延。 是麻痹感,或者说毒素。 拉和目低下头,看到那只手的手指上覆盖着细密的、泛着暗红色光泽的甲壳,指尖的关节处长着倒钩般的小刺,此刻正深深嵌入她脚踝的皮肤里。 蜈蚣亚人。 她本能地想要挣脱,但麻痹感已经蔓延到了膝盖以上,整条右腿沉重得像灌了铅。 长戟大兜虫没有错过这个机会,他低下头,将那根标志性的黑色长角对准了拉和目,然后迈开了步子。 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极其沉重,踩得院子里的泥土和灰尘都在微微扬起,冲刺速度在短短几步内攀升到了一个惊人的程度,那根长角裹挟着足以贯穿钢板的力道,朝着拉和目直刺而来。 拉和目咬紧牙关,抬起双臂交叉挡在身前,外骨骼在瞬间硬化,与那根长角的尖端撞在一起。 “噗!” 撞击声尖锐得几乎要刺穿耳膜,拉和目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一辆全速行驶的卡车正面撞上,整个人被这股力量轰得凌空飞了出去,她的后背撞段了走院子里的一棵树,又在地面上翻滚了好几圈,才终于停了下来。 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能感觉到自己双臂上覆盖的外骨骼出现了好几道细微的裂纹,胸腔里翻涌着一股腥甜的热流,顺着气管涌上喉咙。 “咳!” 她猛地咳了一声,一口暗红色的鲜血溅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 那道从地下伸出的手已经缩了回去,而那个偷袭她的蜈蚣亚人不知何时已经从地面的裂缝中完全爬了出来。 他的身体修长,躯干两侧密布着细密的步足,此刻正缓缓活动着刚才抓住拉和目脚腕的那只手,指尖的倒钩小刺上还残留着几丝从她皮肤上刮下的碎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长戟大兜虫从被撞碎的门口迈步走了进来,他头顶那根长角上沾着一丝暗红色的血迹,椰子蟹也从另一侧堵住了院子的出口,那只巨大的蟹钳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刚才糊在脸上的米粒已经被擦掉了大半,但衣领上还沾着几颗。 拉和目用手肘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将上半身撑了起来,啐出一口残留在嘴里的血沫,微微抬起头,那双紫色的眼眸从散乱的碎发下方缓缓扫过三个围拢过来的身影。 “我不喜欢问这种问题。”她的声音沙哑,但依旧是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仿佛刚才被打得吐血的人不是她自己,“不过这次我还是想问一下——你们是什么人。” 椰子蟹亚人活动了一下那只巨大的蟹钳,钳口张开又合拢,发出“咔嗒”一声脆响。 “你不需要知道。”他歪了歪头,“你只需要知道,有人花钱买你的两条胳膊。” — 此时,在另一边。 池寺渊站在一棵老樟树的树梢上。 这是一棵年逾百岁的古树,树冠如盖,枝干虬结,他选的位置正好是树冠最茂密处,脚下那根横枝粗如成人腰身,承载他的重量绰绰有余,夜色和枝叶共同织就了一张天然的帷幕,将他整个人完全遮蔽。 从他这个角度,能清晰地俯瞰拉和目家的庭院——那个堆着几块旧木板和一辆锈死自行车的、被红砖墙围起来的小小空地。 他举起望远镜,视野里,砖墙的左上角缺了一小块,像是被什么东西撞碎的;墙角那丛杂草被连根拔起,泥土翻卷,散落一地,更靠近屋子的一侧,那扇通往走廊的纱门已经彻底脱离了门框,扭曲地斜挂在合页上,纱网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豁口。 他看不到院子里正在发生什么,但他能看到时不时扬起的尘土,听到沉闷的撞击声和骨骼与甲壳碰撞时特有的脆响,以及——那棵原本贴着院墙生长的、碗口粗的槐树,忽然剧烈地晃了晃,然后在一连串刺耳的断裂声中缓缓倾倒,树冠砸在红砖墙头上,碎砖簌簌落下。 池寺渊放下望远镜,抬手看了一眼腕表。 从三人进入院子到现在,已经过了将近八分钟,比预计的时间要长,他事先调查过拉和目的战绩——击败了棕熊亚人、单方面碾压了老虎亚人和南象海豹亚人,甚至在之前,她就已经在当地的地下格斗圈里留下了相当刺眼的记录。 但他手里这三个人也不是什么善茬,长戟大兜虫和椰子蟹都是他从黑市的专业打手名单里高价雇来的,而那个蜈蚣亚人有过在少管所一对一单挑中徒手绞杀对手的记录。 三对一,加上蜈蚣的毒素,他不认为一个高中生能翻出什么浪花。 又过了大约三分钟,院子里忽然安静了下来,不是那种渐进的、打斗自然结束的安静,而是一种突兀的、被什么东西骤然切断的死寂。 池寺渊的眉头微微蹙起,他重新举起望远镜,对准那扇被撕裂的纱门。 一片死寂。 然后,一只血淋淋的手从那扇歪斜的纱门边缘伸了出来,扣住了门框,手指上覆盖的外骨骼已经碎裂了大半,露出下面苍白的、沾满血污的皮肤,手背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裂口。 而看到走出来的那个人后,池寺渊的瞳孔微微一颤。 拉和目从纱门后面走了出来,她的步伐很慢,但没有踉跄,右眼紧紧闭着,一道从眉骨斜斜划到颧骨的伤口正往外渗着暗红色的血,将她半边脸染得模糊不清,校服外套早已不知去向,里面的白色衬衫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最触目惊心的是左侧腹部——那里有一道横向的裂口,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钝器硬生生撕开的,透过裂口能看到暗红色的肌肉组织和一截微微蠕动的、灰粉色的肠子。 她在砖墙边停下脚步,弯下腰,用那只还在渗血的左手按住侧腹那道裂口,然后用右手的两根手指极其冷静地、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务般,将那一小截滑出来的肠子一点一点地塞回了腹腔。 整个过程,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痛苦,没有恐惧,甚至没有皱眉。 塞好后,她转过身,将后背靠在那面冰凉的砖墙上,缓缓滑坐下来。 然后,她伸手探进制服裤子的口袋里,摸了好几下,才摸出一根皱巴巴的香烟。 那是刚才在缠斗中无意间从那个蜈蚣亚人身上扯下来的,烟身已经被压得有些弯曲,过滤嘴上还沾着一点暗红色的血痕。 她将香烟叼在嘴里,垂下眼帘,看了看自己那只正冒着淡淡白烟的手背。 抬起那只手,将依旧滚烫的指节贴上嘴边那根香烟的末端,皮肤与烟丝接触的瞬间,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嗤——”,几缕青烟从她的指缝间袅袅升起。香烟被点燃了。 拉和目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涌入她的肺叶,尼古丁顺着肺泡壁渗入血液,她的身体在那短短几秒内经历了从“从未接触过尼古丁”到“被大量尼古丁冲击”的全过程,她的气管开始剧烈收缩,肺部本能地排斥这种陌生的、刺激性的气体。 “咳——咳咳咳咳——!!!” 她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侧腹那道刚被塞回去的肠子因为这剧烈的震动又开始往外滑,她不得不用左手死死按住伤口,同时用右手将那根还在燃烧的香烟从嘴边拿开,咳嗽了好一阵才勉强平息下来。 她喘着粗气,看了一眼指间那根还在袅袅冒着青烟的香烟,然后随手将它扔在了一旁的泥地上。 “……真难抽,怎么会有人喜欢这种东西呢。” 一张过期已久的监狱名单 第99章 疑问—Hunting and Hiding 第二天。 南鸣律坐在靠窗的座位上,一只手托着腮,灰色的眼眸半垂着,望着窗外那片被晨光照得微微泛白的操场。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节奏很慢,每一下都透着他此刻内心深处那根始终松不下来的弦。 拉和目,他刚刚又去找她了,但还是没看到,如果自己再这么总去她的教室里找她,估计都该有人散播谣言说自己暗恋她了。 而西松奈那边没有任何消息,立杏彻那边也没有,他甚至在昨天深夜独自去了一趟旧校舍后面的空地,但那里也空无一人。 这家伙,难道是知道自己在找她,所以故意躲起来了吗?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南鸣律就自己否定了。 不对,根据她之前不断去找人打架的行为模式来看——袭击立杏彻、打残卫瑟哉、与明圭鏖战、伏击池凛羽——这个人对“战斗”的渴望几乎是赤裸的、不加掩饰的,她不会因为有人找上门而害怕,反而会感到兴奋。 那么,是怎么回事? “啪。”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南鸣律扭过头,浅书怜正站在他旁边,金色的头发在晨光中轻轻晃动,那对毛茸茸的犬耳精神地竖着,蜜金色的眼眸弯成了两道月牙,那条蓬松的金色大尾巴在她身后以极快的频率左右摇摆着,几乎要带出残影。 “早上好,南鸣律同学!好久没见了啊!” 南鸣律点了点头。 “早上好。”他顿了顿,又问道,“戏剧的排练怎么样了?” 浅书怜在他旁边的座位坐下来,将书包抱在怀里,尾巴在椅背后方愉快地晃动着。 “已经练得很好了!不管是导演还是社长都夸我演得好——说我把铃音那种藏在影子里的感觉演得特别到位。”她说着,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但很快又收敛了一些,蜜金色的眼眸里浮起一层淡淡的遗憾,“唯一比较可惜的就是反夜月同学,因为档期的原因她要去演别的戏,没办法跟我们一起演《少女歌剧的时代病》了。” 南鸣律想起昨天傍晚在走廊尽头,反夜月背对着夕阳、猫耳向后撇成飞机耳、尾尖那撮白毛微微颤抖的样子。 她为了那个角色熬了那么多夜,最后却被告知不用演了。 “……确实很可惜。”他说。 浅书怜点了点头,将书包放在桌面上,然后她托起腮,蜜金色的眼眸转向南鸣律。 晨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在她金色的睫毛上镀了一层薄薄的光晕,她的尾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止了摇摆,只是安静地垂在椅背后方,尾尖偶尔极其轻微地晃动一下。 “话说,南鸣律同学你和反夜月是从小时候就认识吗。” 南鸣律正在整理书包的手微微一顿,他抬起头,看向浅书怜。 她依旧托着腮,依旧是那副带着笑意的、明朗的表情,但那双蜜金色的眼眸正直直地看着他,瞳孔深处映着他自己的倒影,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将最后一份课本塞进桌洞,合上了书包。 “……你怎么知道。” 浅书怜没有回答。她只是继续托着腮,继续用那双蜜金色的眼眸看着他,嘴角的弧度保持不变,尾巴依旧安静地垂在身后。 “所以是真的咯。” 她的语气很轻,轻到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她自己确认过很多遍的事实,但她的眼睛没有离开他。 南鸣律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那种不自在很微妙——不是被质问的压力,也不是被审视的紧张,而是一种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抵住了胸口的感觉。 他移开视线,点了点头。 “……嗯,是真的,我们小时候是邻居,所以经常在一起玩。” “那刚开学的时候,你怎么好像不认识她一样。”浅书怜歪了歪头,金色的马尾滑过肩膀,“我记得那会儿反夜月在教室里叫了你的名字,你当时问她是谁来着。” 南鸣律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操场上,几个穿着运动服的学生正在跑道上热身。 关于“反夜月小时候为什么疏远自己”这件事,他觉得没有必要说,一方面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他确实没放在心上,另一方面,那是反夜月的事,如果是她的事,就应该由她来决定要不要告诉别人。 “……后来我搬走了,很多年没见,她变化也很大,所以一时间没认出来。” 浅书怜听完,没有立刻接话,她那双蜜金色的眼眸在南鸣律的侧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那条一直安静垂在椅背后方的金色大尾巴重新开始摇摆起来。 幅度不大,很轻,像是在进行某种缓慢的、若有所思的节拍。 “所以——关系其实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好咯?毕竟你连她的样子都忘了。” 南鸣律转过头,浅书怜正托着腮,笑盈盈地看着他。 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经凑近了一些——不是那种刻意的、带着压迫感的逼近,而是一种更自然的、像是聊天聊到投入时不自觉前倾的靠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不明白浅书怜怎么突然对这个话题这么感兴趣。 “只是朋友而已,说好不好,说坏不坏,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她歪着头,蜜金色的眼眸在南鸣律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眯起来,弯成了两道月牙,“只是问问而已嘛。” 她重新直起身,将书包放在桌面上,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双手在膝盖上轻轻一拍。 “话说回来,今天我的便当带了烤鸡翅哦!照烧口味的,刷了蜂蜜,是我妈妈今天早上帮我做的,南鸣律喜欢吃烤鸡翅吗。” 南鸣律看着她那双重新变得亮晶晶的蜜金色眼眸,和她背后那条又开始快速摇摆的金色大尾巴,点了点头。 “嗯。” “那就太好啦!我做了很多很多——南鸣律同学要全部吃完哦。”她一边说,一边用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大大的圆,蜜金色的眼眸直直地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 — 风见娧推开编辑部活动室的门时,那顶深棕色的贝雷帽在她头上轻轻晃了一下。 她今天换了一顶新的——和之前被拉和目扯掉的那顶几乎一模一样,连帽檐倾斜的角度都分毫不差,如果非要说有什么区别,大概就是这顶的布料还带着刚从包装袋里拆出来的、尚未完全散尽的熨烫折痕。 活动室里只有池凛羽一个人,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但笔帽还扣在笔尖上,纸页上一个字都没写。 她的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像是在数什么节拍,又像是在等什么东西。 “池凛羽学姐,乙辻光部长去哪儿了?”风见娧环顾了一圈空荡荡的活动室,开口问道。 池凛羽从那种放空的状态中回过神来,抬起眼看向门口的风见娧。 “应该还在上课吧,怎么了?” “灰宫隐同学今天要去医院镶牙,所以来不了,我帮他请个假。”风见娧说得理所当然,手指绕着自己帽檐边缘垂下来的几缕绿色假发丝,轻轻卷了卷。 池凛羽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她的眉头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里浮现出一丝困惑。 “他的牙齿怎么了?这个年纪就要镶牙?” 风见娧的手指在假发丝上停住了,她的笑容在脸上凝固了大约零点三秒,然后迅速化开,变成了一种更加灿烂的、带着点心虚的笑。 “应该是甜食吃多了,所以蛀牙了吧——对,蛀牙!前几天他还跟我说他牙疼来着,今天终于扛不住去医院了。” 池凛羽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毕竟三下肃那个家伙也是甜食党,之前他就曾经因为牙疼在社团的时候说什么自己要疼死了。 “好吧,等他回来我再问问他具体情况。”池凛羽说完,重新将目光落回面前那本一个字都没写的笔记本上,然后她发现风见娧还站在门口,正歪着头看她,那双浅褐色的眼眸里闪烁着某种好奇的光芒。 “池凛羽学姐,你今天怎么没睡觉,平时这个时间,你不是都趴在桌子上补觉的吗。” 池凛羽的手指在笔记本边缘蜷缩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又合上,然后迅速扭过头,将视线投向窗外那片被午后的阳光照得微微发白的操场,同时抬起手,随意地摆了摆。 “……只是不困而已。” 她当然不可能说,自己因为昨晚和南鸣律确认了周末一起去外地的事,回家后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她翻出了自己所有的摄影器材,检查了每一台相机的快门和感光元件,清洁了每一个镜头,整理了三脚架、备用电池、存储卡和反光板,把相机包反复整理了不下四五遍,然后她又开始查那个外地的天气,查当地有什么适合拍婚纱照的景点,查从车站到婚礼场地的最优路线,查附近有什么性价比高的旅馆。 等她把所有能查的都查了一遍,窗外已经开始泛白了,但她还是睡不着,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自己也说不清楚是因为什么,总之就是睡不着,此刻她坐在编辑部活动室里,眼眶下面浮着两团淡淡的青黑,耳廓上的羽毛却精神抖擞地竖着,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既疲惫又亢奋的奇异状态。 “不困?”风见娧眨了眨眼,那两片蝉翼在贝雷帽下轻轻翕动着,“可是你的黑眼圈都掉到下巴了诶,学姐。” “……你看错了!” 南鸣律x浅书怜 第100章 约战—Duel and Eve 第一节课的下课铃刚响过,走廊里还弥漫着早课结束后特有的那种懒散气氛。 南鸣律将课本塞进桌洞,站起身,打算趁着课间继续去找拉和目。 昨天一整天都没见到人影,今天无论如何也要把她揪出来。 他刚走出教室没多远,拐过走廊转角,一团深褐色的影子就毫无预兆地从拐角另一侧闪了出来。 南鸣律的瞳孔微微收缩,脚下猛地一刹,鞋底在地板上擦出一声短促的尖响,他的鼻尖距离那团影子只有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那对弯曲的、泛着健康光泽的深褐色牛角率先映入他的眼帘,紧接着是那张架着单片眼镜的、带着温和笑意的脸。 是西松奈。 “……怎么这么突然。”南鸣律后退半步,有些无奈地说道。 西松奈将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歪着头,单片眼镜后的深褐色眼眸弯成了两道浅浅的弧线。 “吓到你了吗?抱歉啦。”她的语气轻快,和平时那种慢条斯理、话里有话的调子不太一样,更像是真的因为某件事而心情很好,“我的牛角补好了,所以第一时间就想让你看看。” 南鸣律的目光移向她头顶那对弯曲的牛角,上次见到时,其中一根从中间偏上的位置被齐齐削去了一截,断面粗糙不平,而现在,那根断裂的角已经被修补好了,颜色和纹理都与原本的角身完美融合,几乎看不出断裂过的痕迹。 “……补得很好,几乎看不出来断过了。” “是吗。”西松奈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抚摸了一下那根补好的角的表面,动作很轻,像是在触碰一件刚刚修复的瓷器,“我原本还担心颜色会不一样呢,毕竟不是原装的,昨晚刚补好,今天就迫不及待想找你看看。” 南鸣律点了点头,正准备绕过她继续往前走。 “你在找拉和目。”西松奈在他身后不紧不慢地说道。 南鸣律停下脚步,侧过头。 “嗯,昨天就在找,一直没看到人。” “她现在在学生会那边哦。” 西松奈依旧背着手,单片眼镜后的深褐色眼眸平静地注视着他的侧脸,南鸣律皱了一下眉头。 学生会——那个地方他本就不太想去,更何况拉和目和会长之间的关系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但既然她在那里,那就必须去。 想到这里,他迈开了步子。 结果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轻轻拉住了他的胳膊。 南鸣律的脚步再次停住了,不是被那只手的力道拽住的——西松奈拉得很轻,轻到如果他执意要走,根本不会受到任何阻碍,真正让他停下来的,是从小臂外侧传来的、隔着两层衣料依旧能清晰感知到的柔软触感。 他不敢去细想那是什么带来的感觉,后颈微微发僵,目光直直地盯着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灯,南鸣律没有回头。 “……怎么了。” “你不用去特意找她了。”西松奈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依旧是那种带着几分从容的调子,“我已经帮你和她约好了,今天晚上,在学校附近的那栋烂尾楼。” 南鸣律转过身,西松奈已经松开了他的胳膊,正抬起那只手,用指尖轻轻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单片眼镜的边缘。 “……用得着搞得这么正式吗。”他不太确定西松奈是怎么和拉和目说的——是口头传话,还是写了什么类似战书的东西?但不管是哪种,这种做法都带着一种过于郑重其事的意味,像是把这件事变成了一场双方都不得不正视的约架。 西松奈歪了歪头,单片眼镜后的眼眸弯成两道月牙。 “这样才能引起她的斗志嘛。” — 另一边,拉和目坐在会长办公室那张真皮沙发上,一条腿翘起来搭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脚踝漫不经心地晃着。 她从茶几上的果盘里抓起一颗水果糖,剥开糖纸丢进嘴里,然后靠回沙发靠背,紫色的眼眸半睁半闭,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我很无聊但暂时还能忍受”的慵懒气息。 办公桌后面,兮寻希正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琥珀色的眼眸快速扫过上面那一排排数字,他的指尖在触摸板上滑动了几下,将账户余额页面往下翻了一页,然后靠回高背椅里,嘴角向上弯起一个满意的弧度。 他“啪”地合上笔记本电脑,抬起头看向沙发上的拉和目。 “干得不错,这个月底我会分你一点。” 拉和目一口将嘴里的水果糖咬碎,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我不要你的臭钱。”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沙哑的调子,但拒绝得异常干脆,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听到这话,兮寻希的眉头皱了起来。 “装什么清高,你家都烂成什么样子了,你自己不清楚?”他顿了顿,手指在办公桌上轻轻敲了敲,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嘲讽,“而且没记错的话,你几乎天天去那家廉价家庭餐厅吃快餐吧,就这,你还瞧不起我的钱?” 拉和目将嘴里的糖渣咽下去,然后缓缓地转过头,那双紫色的眼眸从半睁半闭的状态中完全睁开,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总之不用给我那种东西,如果给的话——”她将糖纸揉成一个小团,随手扔进茶几上那个已经半满的果盘旁边,“我就把那些钱全丢到火盆里烧掉。” 兮寻希靠在椅背上,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 “真是个疯子。”他一边说,一边拉开办公桌右侧最下面那个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银白色的手提箱,放在桌面上,往拉和目的方向推了推,“今晚再去帮我送趟货,送到码头的第三个轮渡上。” 拉和目看了一眼那个手提箱,没有伸手去接。 “今晚不行,我有事。” 兮寻希的手停在桌上,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嘴角向上一挑,露出一个带着明显嘲讽意味的笑容。 “怎么,你还能有什么事?要和男朋友出去约会?” 拉和目连看都懒得看他。 “别管,反正不行就是不行。” 说完,她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牛皮纸的,没有贴邮票,也没有写收件人,只在她自己的名字下方,用黑色水笔写着三个字:南鸣律。 是西松奈给自己的,信封里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时间和地点,以及最后那句话——“鳄鱼亚人南鸣律,恭候。” 拉和目将那张纸从信封里抽出来,又看了一遍,她的紫色眼眸在那三个字上停留了很久,然后缓缓地、极其轻微地眯了一下。 南鸣律,全校唯一一个鳄鱼亚人,根据她从学校那里收集到的信息,他是湾鳄和尼罗鳄的混血。 不过因为他实在是没什么特别的,整个人也给人一种不会打架的感觉,所以拉和目才一直没有去找他,毕竟她不喜欢去和那些毫无战意的人战斗,例如灰宫隐,那种家伙血脉再强大也不能给自己带来任何乐趣,甚至可以说会增大自己的烦躁感。 而现在,这个被自己忽略的家伙竟然主动来找自己下战书,光是想想,她的手就开始发痒了,昨晚那几个不长眼的家伙虽然给她的侧腹开了个口子,但说实话,那道伤口反而让她更加饥渴了。 她将信纸折好塞回信封里,然后把信封放回口袋,从果盘里又抓起一颗糖,剥开糖纸丢进嘴里。 “咔嚓”一声脆响,糖在她齿间断成两半。 兮寻希靠在椅背上,看着拉和目将那封信塞回口袋,嘴角那抹嘲讽的笑意又加深了几分。 “那是情书吗?”他拖长了语调,手指在办公桌上不紧不慢地敲了敲,“真不知道是哪个不长眼的可怜虫看上你了啊,不过也没办法,你那张脸确实有点‘迷惑性’——不开口说话的时候,勉强能看。” 拉和目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她托着腮,紫色的眼眸从半睁半闭的状态中微微睁开,瞥了兮寻希一眼。 那个眼神里没有恼怒,没有羞赧,甚至没有任何被冒犯的痕迹,只有一种纯粹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无聊”的淡漠。 “你家里那么有钱,还总干这种事干什么,完全是多此一举。”拉和目话锋一转问道。 兮寻希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只有极其短暂的一瞬,短到如果是别人大概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拉和目注意到了。 他的指尖悬在桌面上方,然后缓缓收回,插进西装裤袋里。 “.......你不懂。”他冷哼一声,从高背椅上站起身,将那个银白色的手提箱重新放回抽屉里,关上抽屉的动作比平时重了几分,发出一声沉闷的“砰”。 拉和目的目光在他那只微微泛白的指节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了。 “反正今晚别来找我。”她一边站起身来一边拿起一块新的糖丢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补了一句,“找别人去送。” 兮寻希没有回答,她也没有回头。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昨晚有几个不长眼的来我家堵门,说是有人花钱买我的胳膊。”她顿了顿,将嘴里的糖从左侧推到右侧,“我把他们打残了,你记得找人收拾一下。” 说完,她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风见娧 第101章 花火大会—Fireworks and Conference 此时,编辑部的活动室中。 乙辻光从社长专座上站起来,拿起一支马克笔,用笔尾敲了敲挂在活动室墙上的那面挂历,挂历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截稿日期和校内活动安排,此刻她的笔尖正点在两周后的某个周六上。 “过一段时间,市里要举行花火大会,这是个很热门的活动,我们编辑部可不能错过。”她转过身,冰蓝色的眼眸扫过活动室里的每一个人,“所以这次校刊的专题,就围绕着花火大会来策划。摄影、采访、专题文章——各自的分工我待会儿会发到群里。” 话音刚落,风见娧就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双手在胸前猛地一拍,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那顶深棕色的贝雷帽差点从她头上滑下来,她赶紧伸手扶住。 “太好了!花火大会!” 三下肃瘫在沙发上,手里举着一本摊开的漫画,闻言将漫画往下挪了挪,露出一双写满困惑的棕黄色眼眸。 “什么太好了,你很擅长写这方面的文章?” 风见娧用力摇了摇头,那两片蝉翼在贝雷帽下愉快地翕动着。 “不是!是花火大会太好了——我的清单上正好有‘和朋友一起去看烟花’这一条!到时候大家一起去看好不好?” 她的浅褐色眼眸亮晶晶的,从三下肃扫到角落里的灰宫隐,又从灰宫隐扫向站在挂历前的乙辻光。 三下肃将漫画合上,随手搁在沙发扶手上,双手枕在脑后,咧嘴一笑。 “可以啊,我本来也打算去的——听说今年会有那种超大的烟火弹,一颗就能占满半边天。” 风见娧立刻将期待的目光投向角落里的灰宫隐,他正坐在那张靠墙的桌子前,手里握着那支黑色的钢笔,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笔记。 感觉到风见娧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他的笔尖在纸面上停顿了一下,蛇尾在椅子腿边轻轻卷了卷,然后,他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 “……嗯,我也去。” 风见娧的蝉翼翕动得更快了,她又转向乙辻光。 “社长呢?你也去吧?” “我当然也会去。”乙辻光将马克笔放回笔筒里,语气干脆,“正好可以在现场收集素材,池凛羽的话,不出意外也会去——她喜欢抓拍烟花炸开的瞬间,去年的烟火专题配图就是她拍的。” 她顿了顿,鲨鱼尾鳍在她身后轻轻摆动了一下。 “至于南鸣律——等他来了再问他吧,那家伙今天又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咚咚咚。” 就在乙辻光要继续安排工作时,活动室的门突然被敲响了,乙辻光转过身,冰蓝色的眼眸看向那扇紧闭的木门,眉头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 这个时间点,既不是部员的到访时间,也不是学生会来收资料的时间。 她抬手示意还在讨论花火大会的几人先安静下来。 “进来吧。” 门被推开了,首先探进来的是一张乙辻光无比熟悉的脸——和她如出一辙的冰蓝色眼眸,同样银白色的短发,以及那抹永远挂在嘴角的微笑,紧接着,一个娇小的、耳廓上长着细密羽毛的身影从乙聆音背后挤了出来,踮着脚尖,两眼放光地朝活动室里张望。 乙辻光的瞳孔轻微地收缩了一下,鲨鱼尾鳍在她身后幅度极小地摆动了一下。 没等乙辻光开口,奈河枳已经像一颗被弹弓射出去的小石子般窜进了活动室。她那对小巧的羽翼在背后兴奋地扑扇着,浅栗色的短发随着她东张西望的动作晃来晃去。 “这里就是南鸣律大人工作的地方吗!好干净!比我想象的要整洁好多——咦,那个是印刷机吗?还是复印机?哇,还有专门的排版工位——” “小枳,别乱跑。”乙聆音从门口不紧不慢地走进来,回手轻轻带上了门,她先是朝乙辻光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微笑,然后目光在活动室里其他人身上缓缓扫过——瘫在沙发上正用漫画书挡着脸的三下肃,坐在靠窗位置正擦拭镜头的池凛羽,角落里握着笔、正用那双深灰色眼眸警惕地打量着来客的灰宫隐,以及站在桌子旁、手里还拿着那张“花火大会”专题便签的风见娧。 “我们没有打扰到各位吧。” 乙辻光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她抬起手,用指尖揉了揉自己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你们怎么来了。” 还没等乙聆音回答,三下肃已经从沙发上翻身坐了起来,他趁着奈河枳从他身边跑过时,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住了那小不点的后衣领,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 奈河枳的双脚在空中徒劳地蹬了几下,那对小巧的羽翼扑扇得更快了,几根细小的绒羽从翅膀上脱落,在空中缓缓飘落。 “这小家伙是谁?怎么看起来和小学生一样。”三下肃将她提到与自己视线平齐的高度,歪着头打量了好一会儿,然后转向乙辻光,表情变得十分微妙,“社长,你有孩子了?” 下一秒,乙辻光的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三下肃的腹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闷响在活动室里炸开,三下肃的手指瞬间松开,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架一样软塌塌地跪倒在地,双手捂着腹部,棕黄色的鬣狗耳朵紧紧贴在头顶,喉底发出细微的、痛苦的呜咽。 “额啊,只是开个玩笑而已……用不着这么狠吧……”他的声音有气无力,尾音拖得很长。 奈河枳趁机从他手中挣脱,一溜烟窜到了乙聆音身后,双手抓着乙聆音的制服下摆,只露出小半张脸和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乙聆音轻轻笑了一声,然后将手放下来,自然地垂在身侧,鲨鱼尾鳍在身后轻轻摆动了一下。 “我是小光的表姐,这位是奈河枳,我的同学,我们都是海棠女子学院的学生,之前贵校来我们学校做外校交流的时候,和几位见过面。”她微微侧过头,冰蓝色的眼眸在活动室里扫了一圈,“今天趁没课,过来玩一玩。” 奈河枳从乙聆音背后探出脑袋,那双亮晶晶的眼眸里还残留着刚才被三下肃拎起来的惊吓,但更多的是一种按捺不住的期待,她的手指还攥着乙聆音的下摆,整个人几乎要踮着脚尖从她背后弹出去。 “所以——南鸣律大人在哪儿?”她的目光在活动室里飞快地扫来扫去,从三下肃扫到灰宫隐,又从灰宫隐扫到窗边的池凛羽,每扫过一张脸,那对小巧的羽翼就失望地耷拉一分,“他不在这里吗?” — 另一边,戏剧社。 导演站在反夜月面前,手里捏着那份新打印出来的剧本,姿态比平时矮了半截,脸上挂着一种混合了歉意和尴尬的笑容。 昨天反夜月在活动室里当众发飙、拽着南鸣律冲出走廊的画面还历历在目,他显然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反夜月同学,反派的种族我们已经改好了。”他将剧本递过来,动作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殷勤,“绝对没有任何针对性的问题——我们换成了霸王龙亚人,你看,霸王龙早就灭绝了,是灭绝生物的亚人种,学校里头一个都没有,不管怎么演,都不会让任何在校的同学觉得被冒犯,对吧?” 反夜月接过剧本,目光落在封面那行重新打印的标题上。翻开第一页,角色介绍栏里,原本标注着“鳄鱼亚人”的地方已经被替换成了“霸王龙亚人(灭绝种)”,旁边还贴了一张便利贴,是编剧用蓝色水笔写的备注:“考虑到舞台呈现效果,建议演员参考蜥形纲大型掠食者的基本体征,结合戏剧化夸张手法进行塑造。” 她点了点头,开始逐页翻阅,导演站在旁边,搓了搓手,视线在反夜月和化妆间里那面落满灰尘的落地镜之间来回游移。 沉默像一块逐渐膨胀的海绵,塞满了两人之间的空隙,他大概觉得就这么走开不太合适,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选了一个在他看来大概比较安全的话题。 “话说回来,反夜月同学,你和南鸣律同学——是朋友吗?” 反夜月翻动剧本的动作停了,她的指尖停在纸页边缘,猫耳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如果换做以往,这种问题她大概会迅速否认,她会说“只是同学关系”,或者更具体一些——“他帮过我几次,我欠他人情,所以不希望看到他因为种族被歧视而已”。 这些理由都很安全,都能完美地解释她昨天的行为,同时也将南鸣律这个名字安稳地锁在“只是同学”的边界之内。 但这一次,她发现自己不再想说那些话了,她想起昨天傍晚走廊尽头那扇蒙了薄灰的窗户,夕阳透过玻璃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斜长的矩形光斑,她站在光斑的边缘,攥着裙摆的侧缝,指节微微泛白,对着面前那个一脸平静的少年,用尽全力才从喉咙里挤出那三个字,而他说“我没怪过你。”“倘若你把我当朋友,那我也把你当朋友,从以前到现在,都是一样。” 反夜月合上剧本,她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猫瞳直直地看向导演,没有躲闪,没有游移。 “没错。”她的声音不高,但很稳,每个字都清晰地落在安静的化妆间里,“我们是朋友,而且是很好的朋友。” 导演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呆滞——大概他原本只是随口一问,想找个由头把昨天那场尴尬掀过去,完全没想到会得到如此直白的答复。 “所以,我对那个剧本有很大的意见,也确实是出于私心。”她看着导演继续说道,“导演您应该能理解吧?” 导演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连忙用力点头,那头卷发随着动作晃了好几下。 “理解理解!完全理解!反夜月同学为了朋友挺身而出,这种情谊本身就值得我们戏剧社全体学习!”他一边说一边后退两步,脚后跟磕到了化妆台的边缘,疼得他龇了一下牙,又赶紧用手扶稳,“那——没问题的话,现在就去化妆?剧本你慢慢看,有什么需要调整的随时跟我说!” 西松奈 第102章 来临—Battle and Ruins 后杉睦坐在轻音部活动室角落那把折叠椅上,贝斯抱在怀里,左手按在指板上,右手食指和中指交替拨动琴弦。 低沉的贝斯声在空荡荡的活动室里缓缓扩散开来,像是某种沉稳的心跳,她正在练习凛樱上周教她的那个新节奏型——切分音和休止符穿插在一起,比基础的四分音符难了不少,但她已经能完整地弹下来,只是偶尔在切换和弦时还会慢那么半拍。 弥濑和凛樱半小时前就走了,说是要去乐器街挑新的吉他弦和鼓棒,泠雫更早,她一放学就被班主任叫去了办公室,大概是又忘了交什么表格。 现在活动室里只剩下后杉睦和夜宵两个人。 夜宵平时话就不多,排练的时候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键盘后面,黑色的兔耳垂在脑后,耳尖向内微微卷曲着,偶尔跟着节奏轻轻晃动一下,她弹琴的时候几乎不出声,只有在合奏结束、大家讨论编曲细节时才会小声地插一两句话。 后杉睦已经习惯了她这种安静的陪伴,甚至觉得这样也挺好——不用费力找话题,不用假装活泼,只要各自专注地做自己的事,偶尔交换一个眼神,确认彼此还在。 但今天,夜宵没有在弹琴,她坐在键盘后面,低着头,手里握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缓缓滑动。 每隔几秒,她的手指就会停下来,停很久,然后又继续滑动。 如此反复了好几次之后,从键盘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被日光灯管嗡鸣声吞没的叹息。 后杉睦按弦的手指微微一顿,她正想开口问一句“怎么了”,还没来得及张嘴,夜宵的声音就先一步响了起来。 “后杉同学,你有没有谈过恋爱?” 贝斯的低音弦被后杉睦的拇指猛地擦过,发出一声沉闷的、极其刺耳的“嗡——”,紧接着她被自己的唾沫呛了一口,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贝斯从她膝上滑落,琴颈磕在旁边的谱架上,发出一连串清脆的金属颤音。 她一边咳,一边手忙脚乱地把贝斯扶稳靠在墙边。 “咳咳——你、你怎么突然问这个——咳咳咳——”她好不容易止住咳嗽,抬起头看向夜宵,眼眶里还残留着刚才呛出来的生理性泪水。 夜宵依旧坐在键盘后面,手里握着手机,那双总是半垂着的眼眸正直直地看着她,黑色的兔耳从脑后垂下来,耳尖向内卷曲着。 按理说,除了南鸣律和与地织本人之外,应该没有其他人知道自己曾经向与地织告白结果被拒的事,南鸣律不是那种会到处八卦的人——他连自己的事都懒得说,更不可能去传播别人的秘密,与地织更不可能,他大概连“把这件事告诉别人”这个选项都不会出现在他的逻辑回路里。 她咽了口唾沫,双手不自觉地绞着制服裙摆的边缘,指节微微泛白,连连摇头。 “没有没有!完全没有!怎么了吗?” 夜宵将目光从后杉睦脸上移开,重新落回自己的手机屏幕,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会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用指尖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然后将手机轻轻搁在键盘旁边。 “最近,我的朋友们都在朋友圈晒自己和男友的照片。”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后杉睦解释刚才那个突如其来的提问,“一起吃冰淇淋的,一起去看电影的,一起在河边放烟花的……每一张都笑得很开心。” 她抬起双手,将自己头顶那对修长的黑色兔耳从脑后拉到脸前,然后松开,兔耳弹回去,又垂下来,她就这样反复地、无意识地拨弄着自己的耳朵,像是在安抚某种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情绪。 “明明之前大家约好了一起单身的,结果一个一个,全都脱单了。”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个字几乎埋进了膝盖里。 后杉睦看着她那对被她自己揉得有些凌乱的兔耳,心里某个角落泛起一股酸涩的共鸣。 她太懂了——那种朋友们一股脑全脱单了、只有自己还留在原地的感觉,那种明明说好了“大家一起单着也挺好”、结果一转头发现群里只剩自己一个人的感觉。 她轻轻叹了口气,然后从折叠椅上站起身,走到夜宵的键盘旁边,在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来。 “那种事……不用着急的。”她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上,暗红色的眼眸看着活动室墙上贴的那张褪色的乐队海报,“总会遇上合适的人的。” 夜宵侧过头看她,那双总是没什么波澜的眼眸在她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 “后杉同学看起来好像很懂的样子。” “不不不!完全不懂!我就是——”她手忙脚乱地摆手,脸涨得通红,“就是随便说说!你看,世界上那么多人,总会有一个刚好适合的吧,就像调音——每个乐器都不一样,每个音也不一样,但是总能调到一个位置,让所有声音都和谐。” 夜宵盯着后杉睦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又将目光移回自己的手机屏幕,屏幕已经自动锁屏了,黑漆漆的玻璃上映出她自己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以及那对耷拉在脑袋两侧、被她揉得有些凌乱的兔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稍微叹了口气。 “那后杉同学,平时不会想做‘那种事’吗。” 后杉睦正弯着腰把贝斯往墙边靠稳,听到这句话,动作顿了一下。 她歪过头,那双暗红色的眼眸眨了眨,里面写满了纯粹的困惑。 “那种事——是什么意思?” 夜宵没有立刻回答,她将手机轻轻搁在键盘旁边的谱架上,然后抬起双手,左手的大拇指和食指圈成一个圆,右手食指伸直,从那个圆里来回穿了几下。 动作很轻,很随意,但意思足够明确。 活动室里安静了大约两次呼吸的时间,然后,后杉睦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从耳根到脖颈,从那缕粉色的挑染到那双小巧的蝙蝠耳尖,红色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开来,像是有人在她皮肤下面点燃了一团火,她背后的蝙蝠翅膀不受控制地“唰”地一下张开了。 “怎、怎么可能——!那种事、那种事也太——太涩情了!!”她的声音拔高到了一个近乎破音的频率,尾音在空旷的活动室里来回弹射。 夜宵依旧坐在键盘后面,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脸,只是歪了歪头。 “那是正常的生理需求吧,有什么涩情不涩情的。”她把那个手势放下来,又重新拿起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似乎在查看有没有新消息。 后杉睦站在原地,双手还保持着刚才那个“不要过来”的防御性姿势,整个人像一台因为过热而死机的电脑,她那对蝙蝠翅膀依旧在背后僵直地张开着,翼膜因为刚才的疯狂扇动而微微颤抖,但夜宵的表情实在太平静了——平静到仿佛刚才只是在问她“今天的炸猪排套餐要不要加咖喱”。 这种巨大的反差让后杉睦那颗狂跳的心脏稍微平复了一点点,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混乱的、让她头晕脑胀的自我怀疑。 难道……真的是自己不正常?难道大家都想过这种事?难道夜宵想过?难道凛樱也——不,凛樱看起来那么温柔那么正经,应该不会,但夜宵看起来也很正经啊!比凛樱还正经!可是她刚才用那么平静的语气说出了那种话,还做了那种手势! “夜、夜宵同学……”后杉睦咽了口唾沫,声音还有些发飘,“你、你难道……想过这种事吗?” “想过啊。”夜宵点了点头,目光依旧落在手机屏幕上,“偶尔会想。” “偶尔——!”后杉睦感觉自己好不容易平复一点的心跳又猛地窜了上去,她抓起旁边的贝斯包挡在自己胸前,像是握着一面盾牌,“我、我先回去了!今天家里有点事!明天见!” 说完,她几乎是以一种连滚带爬的姿态冲向了活动室门口,拉开门,闪身出去,又“砰”地一声把门带上。 — 拉和目站在烂尾楼中央那片空旷的楼板边缘,脚下是裸露的钢筋和水泥碎块,头顶是正在迅速从橙红过渡到深蓝的暮色。 晚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穿过那些没有玻璃的窗洞和坍塌了一半的墙体,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手,不紧不慢地撩开了自己身上那件已经洗得发白的深色衬衫的下摆。 月光和残留的暮色同时落在她裸露的侧腹上,那道横贯肋下的伤口被粗糙的缝合线勉强拢在一起,针脚歪歪扭扭,间距忽宽忽窄,有些地方缝得太紧,将皮肤扯出了细密的褶皱;有些地方又太松,能透过缝隙窥见底下暗红色的、尚未完全愈合的创面。 线头没有剪干净,长长短短地翘在伤口两侧,随着她呼吸的起伏轻轻颤动,缝合用的只是普通的棉线,是拉和目从家里针线盒里随手拿的,连消毒都没做。 不过这不重要,对拉和目来说,这道伤唯一的意义就是提醒她昨晚那只蜈蚣的毒素确实有两下子,麻痹感从脚腕蔓延到膝盖以上时她还以为自己会慢上半拍,结果她还是赢了。 就在她这样想着的时候,一阵脚步声从后方传来。 拉和目松开撩着衬衫下摆的手指,衣料落回原处,遮住了那道狰狞的缝合伤。 她转过身。 南鸣律站在距离她大约十步远的地方,深灰色的外套随意地敞开着,露出里面的白色衬衫。 他没有再往前走,也没有东张西望打量周围的环境,灰色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她,里面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你还真来了啊。”拉和目歪了歪头,那对巨大的镰刀颚在暮色中划过两道冷硬的弧线,她的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弧度,声音依旧是那种沙哑的、漫不经心的调子,但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跃跃欲试,“我还以为那个西松奈是在耍我呢——有人找我主动约架什么的,这种事光是想想就让我浑身发痒。” 反夜月 第103章 死斗—Deathmatch and Advancement 南鸣律站在那片满是碎石和钢筋的楼板上,灰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拉和目。 “我对打架什么的没兴趣,但你打伤了我很多朋友。”他的声音不高,“.......所以,我不能再坐视不管了。” 拉和目歪了歪头,镰刀颚在暮色中划过两道冷硬的弧线。 她的右手无意识地握了握拳,指节发出细微的“咔吧”声,那是她在压抑战斗欲时的小动作,但她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 “只是那种理由吗?”她耸了耸肩,“如果是抱着那种心态来的——为了保护朋友什么的——我不觉得你能赢哦。” 说着,她活动了一下颈骨。 “最起码,你得抱着‘杀掉我’的心情来才行啊。” 南鸣律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灰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她,不愤怒,不焦躁,甚至连那种战前特有的紧绷感都没有。 拉和目的紫色眼眸微微收缩。 下一秒,她脚下的水泥碎块猛地炸开,不是踩碎,是炸开,碎石和沙砾向四周飞溅,她的身影在那一瞬间如同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骤然释放,快到人的肉眼只能捕捉到一道模糊的残影。 然后,一只覆盖着外骨骼的手掌并拢成刀,带着足以劈断钢板的力道,狠狠地劈落在南鸣律的左肩上。 撞击声在空旷的烂尾楼里炸开,以两人脚下的楼板为中心,裂纹疯狂地扩散出去,粗壮的裂痕沿着裸露的钢筋蔓延,细密的碎纹则如同蛛网般铺满了整片区域,混凝土碎块从裂缝边缘簌簌落下,掉进下方漆黑的楼洞里,隔了好几秒才传来沉闷的撞击声。 然而南鸣律没有动。 不是躲开了,也不是被击中后踉跄了,而是从头到尾,他的身体连晃都没有晃一下,他的双脚依旧稳稳地踩在那片已经碎裂的楼板上,灰色的竖瞳甚至没有离开过她的脸。 拉和目的眉头皱了起来。 然后,南鸣律低下头,那双平静的灰色眼眸扫过她那只还劈在他肩上的手刀,又缓缓移回她的脸上。 “本来我心里确实有点担心,你会是个怎样可怕的家伙,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 他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握住了拉和目的那条手臂,手指收拢,力道不重,但极其稳定,拉和目几乎是本能地想要抽回手臂,但她发现自己根本挣脱不开。 不是那种“对手力气很大所以需要更用力才能挣脱”的感觉,而是一种更根本的、让她的战斗本能在那一瞬间发出刺耳警报的触感。 这只手,会捏碎她的甲壳。 “你远没有我想象中的强,拉和目。” 紧接着,南鸣律抓着拉和目的手臂,腰腹猛地发力,将她整个人朝着地面狠狠砸了下去,风声在拉和目耳边呼啸,破碎的楼板在她的视野中急速放大。 但在她的后背即将撞上地面的前一瞬间,她的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在空中翻转,左腿如同蝎尾般甩出一个凌厉的弧线,脚后跟结结实实地踢在了南鸣律的左侧脸颊上。 南鸣律的头猛地偏向一侧,整个人向后踉跄了两步,抓住拉和目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拉和目借着这一脚的反作用力,在半空中调整姿态,轻盈地落在几步开外。 她没有丝毫停顿,双臂在落地的瞬间已然变形——外骨骼从手腕到肘部飞速增殖、硬化,边缘弹出锯齿状的锋刃,两柄镰刀般的前肢在暮色中泛起冷硬的光泽。 随后,她脚下的楼板再次炸裂,整个人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笔直地朝着南鸣律冲刺而去。 南鸣律刚稳住身形,见状立刻抬起双臂交叉格挡,灰绿色的鳞片从皮肤下浮现,细密而坚硬,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拉和目的镰刀狠狠劈在那层鳞片上,发出“铿”的一声刺耳脆响。 这一击并没能刺穿南鸣律的防御,然而她的攻击并未就此结束,镰刀的锋刃并非要贯穿鳞甲,而是在接触的瞬间翻转角度,顺着南鸣律交叠的双臂向上猛地一挑。 那股力道巧妙而精准,竟硬生生将他交叉格挡的双臂挑开了一个空隙。 南鸣律的胸口暴露了,紧接着,拉和目一脚踢在了他的腹部,闷响在空旷的烂尾楼里炸开,南鸣律的身体如同被投石机抛出的巨石,笔直地倒飞出去,撞穿了身后那道尚未完工的混凝土隔墙。 碎砖和水泥块轰然坍塌,一时间烟尘弥漫,而拉和目没有停下,她的脚尖在地面上猛地一蹬,整个人紧随着那道被撞穿的烟尘冲了进去,右臂的镰刀已经高高扬起——她不会给猎物任何喘息的机会,这是她在无数场地下格斗中刻入骨髓的铁则。 然而,烟尘中骤然亮起一道冷光,那是某种巨大而冰冷的东西在黑暗中张开的轮廓。 镰刀劈落——却没有切入血肉的触感。 拉和目的瞳孔在那千分之一秒里骤然收缩,她看到一张血盆大口,上下颌张开到一个足以将她的整个头颅轻松吞入的角度,口腔内壁是暗红色的,四排尖锐的利齿在月光下闪着冷白的光。那些牙齿正在变形——原本整齐的人类齿列,此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尖锐、拉长,每一颗都如同一柄微型的匕首。 她想要收手,但已经来不及了,冲刺的惯性让她的身体根本停不下来,而那张巨口已经合拢——南鸣律一口咬在了拉和目右臂那柄镰刀上。 “咔嚓——!!!” 碎裂声刺穿了整栋烂尾楼,拉和目右臂上覆盖的外骨骼在南鸣律的利齿间如同薄冰般寸寸碎裂,几丁质的碎片从那张巨口的边缘飞溅出来,在月光下划过无数道细碎的闪光。 不是裂开,不是崩口,是彻底地、毫无保留地被咬了个粉碎,连带着镰刀下方的皮肤都被那些利齿的尖端划破,暗红色的血从碎裂的甲壳缝隙中渗出来,顺着南鸣律的下颌滴落。 拉和目的紫色眼眸中,第一次清晰地倒映出那双近在咫尺的灰色竖瞳——冰冷,平静,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纯粹的死寂。 紧接着,南鸣律一把扼住了拉和目的喉咙,五指收拢的瞬间,他能感觉到掌心下那层外骨骼在压力下发出极其细微的呻吟。 他没有丝毫停顿,腰腹发力,将拉和目整个人从半空中猛地砸向地面。 “轰!” 轰然巨响在空旷的烂尾楼里炸开,水泥楼板被砸出一个巨大的凹陷,裂纹疯狂地向四周蔓延,拉和目仰面躺在凹陷的中心,双臂摊开,那双紫色的眼眸半睁着,瞳孔涣散,失去了焦距。 南鸣律没有立刻松开手,他低头看着她,确认她是否还有意识——然后他抬起脚,一脚踩了下去。这一脚结结实实地踏在拉和目的胸口,将她整个人更深地踩入了已经碎裂的楼板之中。 碎石飞溅,钢筋裸露,凹陷的范围又向外扩大了一圈,边缘的水泥块簌簌落下,掉进下方漆黑的楼洞里。 拉和目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然后彻底不动了。 南鸣律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缓缓收回脚,后退了一步。 结束了吗? 迈步走上前,南鸣律朝着她伸出手,准备试探一下。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手臂的瞬间,拉和目的眼睛猛地睁开了,那双紫色的瞳孔里没有丝毫涣散,只有一种被压抑到极致后终于找到出口的、近乎癫狂的兴奋。 下一秒,她的额头以南鸣律完全来不及反应的速度和力道,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的脑门上。 “砰!” 头槌撞击的闷响在空旷的楼板之间来回弹射,南鸣律只觉得眼前猛地一白,耳朵里嗡嗡作响,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后踉跄了好几步,脚下踩碎了好几块松动的楼板才勉强稳住身形。 拉和目半跪在那个被她自己砸出来的坑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她身上的甲壳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殖——从双臂蔓延到肩膀,从肩膀覆盖到后背,从后背延伸到腰腹,每一片新生的几丁质边缘都闪烁着如同刀刃般锋利的寒光。 她的嘴角咧开一个弧度,露出的牙齿正在变尖、变密,和那些甲壳一样,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太好了。”她用手背擦掉嘴角残留的血丝,那双紫色的眼眸死死地锁定着南鸣律,瞳孔深处翻涌着难以控制的兴奋,“我很少能碰到像你这样厉害的家伙,之前竟然完全没注意到你——是我看走眼了!” 她缓缓站起身,将右臂上那柄碎裂的镰刀在身侧甩了甩,新生的甲壳从断口处涌出来,正在飞速填补那些缺口。 南鸣律看着几乎全身都已经异变的拉和目,眉头紧锁。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调整了一下呼吸,抬起双手,摆出了招架的姿势。 那双灰色的竖瞳依旧平静,但他的重心已经微微下沉,脚步分开,整个人的气息在那一瞬间变得完全不同了。 拉和目 第104章 意大利面—Noodles and roasted meat 烤肉店的烟雾在暖黄色的灯光下袅袅升腾,油脂滴落在炭火上,发出“滋啦”的轻响,激起一小簇橘红色的火苗。 今天乙辻光作为编辑部的‘东道主’,所以特意带着几人来烤肉店吃饭,此时店内人声嘈杂,杯碟碰撞声和食客的谈笑声混在一起,而他们只能在角落拼了两张桌子,勉强占据了一片相对独立的空间。 乙辻光坐在主位,右手握着筷子,左手托着腮,冰蓝色的眼眸半睁半闭,一副“你们随便吃、我来买单”的架势,她那条鲨鱼尾鳍从椅子侧面垂下来,尾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点着地面。 池凛羽没来——她一下课就去酒吧打工了,座位不太够。灰宫隐自觉地搬了张塑料凳挤在桌角,三下肃占据了烤炉正对面的黄金位置,乙聆音坐在乙辻光旁边,奈河枳左看右看,发现没有空椅子了,风见娧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很大方地张开双臂,于是奈河枳就像一只被收留的小麻雀一样,乖乖地坐在了风见娧的腿上,她的羽翼在背后轻轻扑扇了一下,然后收拢,整个人缩在风见娧怀里,两条腿悬在半空中晃来晃去。 “我要那一片——边缘有点焦的那个!”奈河枳伸手指着烤网上刚翻面的牛五花,眼睛亮晶晶的,风见娧用筷子夹起来,然后递到奈河枳嘴边,她一口吃掉,腮帮子鼓鼓的,满足地眯起眼睛。 风见娧一边用筷子翻动着烤网上的肉片,一边转过头看向乙聆音,乙聆音正在用生菜叶包一块蘸了酱的猪颈肉,动作不紧不慢,修长的手指将菜叶折得整整齐齐,连边缘都叠得一丝不苟。 风见娧歪了歪头,那顶深棕色的贝雷帽随着动作轻轻晃了一下,几缕绿色的假发丝从帽檐边缘探出来。 “乙聆音学姐,你也是大白鲨亚人吗?感觉和小光有点不一样呢。” “不是哦。”乙聆音将包好的生菜卷轻轻放在面前的碟子里,然后抬起眼,“我是牛鲨和旋齿鲨的混血。” 风见娧正在夹肉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她的浅褐色眼眸一点一点地睁大,那两片蝉翼在贝雷帽下猛地翕动了好几下,发出一连串细微的震颤声。 “旋齿鲨——是那个旋齿鲨吗?!就是那个已经灭绝了的——”她的声音拔高了一个明显的幅度,引得旁边那桌的客人忍不住侧目,她赶紧捂住嘴,但眼睛里依旧闪烁着近乎狂热的兴奋光芒,“灭绝种的亚人!亲眼看到灭绝种的亚人——感觉就像是看历史书一样!好厉害!” 乙聆音轻轻笑了一声。 “没那么夸张,灭绝种亚人其实比你们想象中的要多——我们学校的生物老师就是一只渡渡鸟亚人。” “没错,渡渡鸟,我第一次见他还以为是鸵鸟呢,不过他长得可凶了!”奈河枳从风见娧腿上弹起来,差点打翻了面前的蘸料碟。 就在几人聊得热火朝天的时候,三下肃一直沉默地在烤炉前忙碌着,他的筷子在烤网上翻飞,动作娴熟得像个专业烤肉师傅。 他用夹子将烤得边缘微焦、油光发亮的牛舌一片一片地码进干净盘子里,又撒上了几粒粗盐,酱料的香气混合着炭火的烟熏味在桌面上弥漫开来。 “好了——这盘可以吃了。”他满意地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拿起筷子准备去夹自己刚烤好的第一片牛舌。 下一秒,至少四双筷子从不同方向同时伸了过来,三下肃的筷子夹了个空,他整个人僵在原地,看着那盘刚出炉的牛舌在三秒之内被瓜分得干干净净——风见娧夹了两片,一片给奈河枳一片给自己;乙聆音优雅地夹走一片,还不忘对三下肃微微一笑;连一直安静坐在角落的灰宫隐都默默伸出筷子,夹走了一片,然后迅速缩回角落,蛇尾在椅子腿边轻轻卷了一下。 “你们——”三下肃握着筷子悬在半空中,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我烤了那么久,好歹给我留一片吧!!” — 另一边。 立杏彻推开家门的时候,首先嗅到的不是家里那股熟悉的、混合了旧书页和淡淡墨香的气息,而是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他的脚步在玄关顿了一下,几条触手从袖口无声地探出,尖端微微张开,在空气中极其轻微地翕动着。 他的嗅觉比普通人灵敏得多,能从那团焦糊的气味里分辨出好几层不同的成分——烧焦的面粉、过度加热的橄榄油、以及某种大概是番茄酱但已经完全碳化的东西。 父亲平时很少做饭,就算偶尔下厨,也无非是烧壶开水泡碗杯面,或者把速食咖喱包丢进微波炉里转两圈,这种像是把什么东西放在火上烧了半个钟头的气味,按理说不会出现在这栋屋子里才对。 想到这里,立杏彻皱了皱眉头,几条触手从袖口和裤腿中无声地探出,尖端微微张开,感知着空气中的振动和温度变化。 他脱掉鞋,脚步放得极轻,沿着走廊慢慢向厨房靠近。 厨房的门虚掩着,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他用一条触手无声地推开门板——然后,他看到了那个站在灶台前的身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深灰色风衣,风衣敞开着,露出里面熨烫平整的白色衬衫,深黑色的长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修长的脖颈,几条触手正从她风衣的下摆边缘延伸出来,各自忙活着——一条握着锅铲,一条端着盘子,还有一条正从调味架上取下一瓶黑胡椒。灶台上的平底锅里,某种呈现出焦炭色泽的团状物正冒着丝丝缕缕的青烟。 是母亲。 听到门响,她微微侧过头,与立杏彻如出一辙的墨蓝色眼眸平静地扫了他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是你啊。”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与立杏彻极其相似的、缺乏起伏的平淡,说完便转回头,继续用锅铲戳着锅里那团焦黑色的东西。 “……你今天怎么又这么早回来。” “没什么工作而已。”锅铲与锅底摩擦,发出细微的金属刮擦声,她将锅里那团焦黑色的东西铲起来,盛进旁边那条触手端着的白色瓷盘里。然后转过身,用触手将盘子送到立杏彻面前,“怎么样。” 立杏彻的目光落在那团东西上。 它呈现出一种介于深黑和焦褐之间的色泽,表面泛着可疑的油光,边缘已经完全碳化,正中央还插着一小片皱巴巴的罗勒叶。 他看了片刻,然后缓缓抬起眼。 “这是什么。” “当然是意大利面。”母亲的声音依旧是那种缺乏起伏的平淡,“你这个聪明的小孩怎么会问这么显而易见的问题。” “……更像是煤球。” 母亲的嘴角向下撇了极其细微的弧度。 “第一次做,别那么较真,尝一尝吧,或许味道会不错呢。”那条端着盘子的触手又往前递了递,几乎要戳到立杏彻的下巴。 立杏彻低头看了看那盘“煤球”,又抬眼看了看母亲那张向来波澜不惊的脸,沉默了片刻。 最终,他用自己的一条触手卷起餐桌上的一把叉子,用叉尖戳了戳那团焦黑的东西,然后极其谨慎地切下一小块送入口中。 他面无表情地咀嚼着,触手停止了摆动,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比我吃过最难吃的东西还要难吃上一两倍。” 母亲的嘴角这次明显地抽搐了一下,她收回盘子,自己拿起叉子也尝了一口,细嚼慢咽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 “这不是还可以嘛。” 立杏彻懒得继续辩解,他直接转过身便要离开。 走到厨房门口,就在这时,母亲的声音再次响起: “在学校里袭击了你的那个人,怎么样了。” 立杏彻的脚步顿住了,那条搭在门框上的触手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说完,他推开门,头也不回地朝自己的卧室走去。 西松奈 第105章 异变—Round Two 烂尾楼区中。 南鸣律甚至来不及将格挡的姿势完全摆好,拉和目已经冲到了他面前,异化后的她速度快得惊人,每一步踏在碎裂的楼板上都激起一圈尘浪,那对镰刀颚在月光下拖出两道冰冷的弧光。 她的右拳裹挟着冲刺的惯性,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南鸣律的胸口。 那一拳的力道远超之前任何一次攻击,南鸣律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猛地一震,紧接着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噗!” 他低头咳了一声,暗红色的血溅在脚下碎裂的水泥板上,然后他整个人身体完全失控地倒飞出去,后背撞上了一根裸露的承重柱,钢筋混凝土结构的柱子在他身体的冲击下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闷响,裂纹从撞击点向四面八方蔓延,紧接着整根柱子从中间断成了两截,上半截柱体轰然倒塌,碎石和钢筋如同雨点般砸落,烟尘瞬间弥漫了整个楼层。 南鸣律从碎石堆里撑起上半身,用手背擦掉嘴角残留的血迹,他的耳朵还在嗡嗡作响,视野边缘有些模糊,但那双灰色的竖瞳依旧死死地锁定着烟尘中那道若隐若现的身影。 然后,那道身影动了。 拉和目从烟尘中冲出,双臂的镰刀在身侧展开,刃口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 她没有给南鸣律任何喘息的机会,双镰交叉挥出,第一道斩击横切他的脖颈,第二道紧接而至直取他的腰腹,南鸣律侧身避开第一道,同时抬手用覆盖着鳞片的小臂去格挡第二道。 镰刀与鳞片碰撞的瞬间,他听到了鳞片碎裂的声音。 不是被击穿,是裂开了,那些能扛住子弹的灰绿色鳞片,在拉和目异化后的镰刀面前正在一片一片地崩裂。 不能再硬扛了。 他在第三道斩击袭来时猛地向后仰倒,镰刀的尖端擦着他的鼻尖划过,带起的劲风将他额前的碎发齐齐削断,紧接着第四道、第五道、第六道——拉和目的斩击如同暴风骤雨般倾泻而下,南鸣律在刀光中不断闪避,脚下踩过的楼板被紧随而至的斩击劈出一道又一道深深的沟壑。 墙壁上布满了斩击留下的痕迹,水泥块簌簌落下,裸露的钢筋被齐刷刷切断,断面在月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 就在这时,烟尘中骤然爆出一声尖锐的破空声,拉和目从弥漫的灰尘中冲刺而出,右臂化为一柄比之前更长的镰刀,刀尖直指南鸣律的腹部。 南鸣律的瞳孔在那千分之一秒里收缩到了极致,他没有躲——他张开了嘴,上下颌以一个近乎不可能的角度完全张开,利齿在月光下闪着冷光,朝着那柄袭来的镰刀狠狠咬下。 然而拉和目的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弧度,她在南鸣律的利齿即将咬合的瞬间,右臂的镰刀骤然变形——外骨骼从刃状飞速收拢、重组,在眨眼之间从一柄镰刀变回了覆盖着甲壳的人类手臂。 她借着冲刺的惯性,将全身的重量和速度全部灌注在那只已经握紧的拳头上,自下而上,一记凶狠的上勾拳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南鸣律的下巴上。 南鸣律的头猛地向后仰去,整个人被这一拳打得离地飞起,口中喷出的鲜血在月光下划过一道暗红色的弧线,他的身体在空中翻滚了好几圈,然后重重地砸在楼板边缘那堆破碎的砖石里。 碎石从他身下簌簌滚落,沿着裸露的钢筋边缘掉进了下方漆黑的楼洞深处。 仰面躺在碎石堆里,南鸣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着,下巴被击中的地方正在传来阵阵钝痛,嘴里全是铁锈般的腥甜。 脚步声从烟尘中传来,拉和目从尚未散尽的灰尘中走出来,她低头看着躺在碎石堆里的南鸣律,甩了甩右臂上沾到的血迹。 “……鳞片挺硬的嘛。”她歪了歪头,那双紫色的眼眸在月光下闪烁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南鸣律缓缓站起身来,他的动作不算快——下巴挨的那一拳让他的颈椎还在隐隐发酸,胸口的钝痛随着每一次呼吸扩散到肩膀和后背。 抬起手,用手背擦掉嘴角残留的血迹,灰色的竖瞳在月光下平静地注视着拉和目。 “……所以,是真的吗。” 拉和目歪了歪头。 “什么。” “你一直以来去攻击各种人——”一边说着,南鸣律那双灰色眼眸里的温度又降一分,“真的只是单纯为了寻开心吗。” 拉和目听闻耸了耸肩。 “不然呢。”她的语气理所当然,像是在回答一道再简单不过的常识题。 南鸣律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了出来。 “……那就没办法了。” 拉和目的紫色瞳孔在那千分之一秒里骤然收缩,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兴奋。 她看到了,在南鸣律的身后,那条原本空荡荡的尾椎骨末端,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开皮肤,正在生长,那是一条约有一人粗的、覆盖着灰绿色鳞片的尾巴,骨节凸起,鳞片边缘锋利,尾尖沉重地垂落在地面上,将一块碎裂的水泥板砸得四分五裂。但这还不是全部,他身上原本稀疏的鳞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密集——从手背到小臂,从小臂到肩膀,从肩膀覆盖到后背,再到腰腹,每一片鳞片都紧密地咬合在一起,边缘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体型正在变化,肩膀变得更加宽阔,背部的肌肉如同山峦般隆起,将校服外套撑得寸寸撕裂,他的手臂变长了,手指变得更加粗壮,指尖探出的利爪在月光下划过几道冷光。 由于体型的过于异变,他不得不俯下身,让双手撑在地面上,那双灰色的竖瞳前,一层薄而透明的瞬膜在瞬间划过,将瞳孔的颜色从灰色滤成了猩红。 拉和目站在那里,全身覆盖着异化的甲壳,右臂的镰刀在月光下微微颤动,她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几乎完全脱离人形的庞然大物,看着他背后那条正在缓缓摆动的粗壮鳄尾,看着他四肢着地时每一块肌肉都在鳞片下汹涌起伏的轮廓,看着他口中那两排足以咬碎任何甲壳的利齿——然后,她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嘲讽,而是一种发自心底的、难以抑制的狂喜。 “太好了.......”她的声音因为过度兴奋而微微发颤,紫色眼眸中倒映着那双猩红的竖瞳,“如此狂暴的气息.......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她抬起右臂,那柄镰刀在月光下拖出一道冷冽的弧线,她的嘴角向上咧开,露出同样变得尖锐的犬齿,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近乎癫狂的、被顶级掠食者气息所点燃的战意。 “拥有这样实力的你,却从来没有在学校中显露出来过,既没有参加过任何比赛,在学生之间里也显得那么平平无奇!害得我竟然现在才发现,你到底在想什么啊,南鸣律!” 对此,南鸣律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俯下身,做出了一个蓄势待发的动作。 — 兮寻希站在码头的第三个轮渡上,夜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柴油混合的腥味。 他单手拎着那个银白色的手提箱,另一只手插在西装裤袋里,琥珀色的眼眸在黑暗中微微眯起,扫过甲板上那些堆叠的集装箱和锈迹斑斑的吊臂。 拉和目不来,他就得亲自跑这一趟,虽然也不是第一次亲自送货,但每次到这种地方,他都会觉得浑身不自在——不是害怕,是嫌弃。 他沿着甲板边缘的扶梯往下走,皮鞋踩在铁制阶梯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越往下走,光线越暗,空气也越潮湿,等他的脚踏上最底层的钢板时,四周已经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然后,他嗅到了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兮寻希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是那种新鲜的、刚流出来的血腥气,而是更陈旧的、已经半凝固的血混合着铁锈和海水咸腥的复杂气味,他的第一反应是转身离开——但货已经送到,钱还没到手。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拇指划开屏幕,准备打开手电筒。 “别开灯。”一个声音突然从旁边的阴影中传来。 兮寻希的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几乎是本能地向后退了半步,握着手机的手指在锁屏键上悬停。 阴影中,一个身影缓缓站了起来。矮小,精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色连帽衫,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等他走到近前,借着从甲板缝隙漏下来的微弱月光,兮寻希才看清那张脸——尖脸,细眼,胡须稀疏,门牙微微凸出。 老鼠亚人。 对方在他面前站定,双手插在连帽衫的口袋里,脸上挂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东西带来了吗。” 兮寻希压下心头的不快,将那个银白色的手提箱递了过去。 老鼠接过箱子,看都没看就夹在腋下,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支票,反手递给兮寻希。 “……不验验货吗。” 老鼠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在空旷的底舱里却格外清晰。 “我相信你。或者说——我们以后还得长期合作呢,兮寻希会长怎么会骗我呢。” 兮寻希冷哼一声,将支票折好塞进外套内侧口袋,转身就要走。 就在这时,老鼠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等一下,我这里有个好东西——你想看看吗。” 兮寻希停下脚步,侧过头。“什么东西。” 老鼠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身,朝甲板更深处那片更加浓重的黑暗中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朝他招了招手。 “过来就知道了。” 他们穿过堆满缆绳和防水布的过道,绕过几个锈迹斑斑的集装箱,越往里走,那股血腥味就越浓。 最后,老鼠在一盏昏暗的应急灯下停住了脚步。 地上放着一个笼子,不是宠物店里那种铁丝编的小笼子,而是用钢筋焊接的、足有半人高的囚笼。钢筋上沾满了已经干涸发黑的斑驳血迹。 笼子里蜷缩着一个身影,他的四肢被粗重的铁链缚住,整个人缩在笼子的角落里,身体在微弱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他的头顶探出两条细长的触须,此刻正无力地垂落着,背部覆盖着一层甲壳,但甲壳的颜色不是寻常虾类那种透亮的青灰色,边缘处还镶嵌着几道不规则的暗红色纹路,尾椎的位置还长有扇尾和尾叉。 似乎不像是任何寻常的亚人物种。 兮寻希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了一步,想看得更清楚些,但紧接着,一只手突然拦在他胸前。 他低头看了一眼横在自己身前的那只干瘦手臂,然后抬起眼,对上了老鼠那双细长的、在昏暗光线中微微反光的眼睛。 “这家伙可是很危险的,别离太近哦。” 南鸣律(二阶段) 第106章 击溃—Failed Madman “轰!” 随着一阵震耳欲聋的巨响,烂尾楼三层的外墙猛地炸开一个巨大的破洞,碎砖和水泥块如同炮弹般向外飞溅,在夜空中划过无数道灰色的抛物线,然后纷纷砸落在楼下那片长满荒草的空地上。 拉和目的身体混在那片碎石之中,撞穿了墙壁,整个人在半空中翻了好几圈,然后重重地砸在地上,在泥地里犁出一道长长的沟壑才勉强停住。 还没等她喘口气,那道破洞中又冲出一个庞然大物。 南鸣律四肢着地,以远超人类的爆发力从破洞中一跃而出,在月光下划过一道巨大的弧线,他的手——此刻已经更像是前爪了——在拉和目还没来得及从地上爬起来时,一把抓住了她的脑袋,五根覆盖着鳞片的粗壮手指合拢,将她的整张脸死死按在泥地里,然后朝着前方狂冲出去。 拉和目的脸被按在粗糙的泥地和碎石上,一路摩擦,泥土、草屑、碎砖的残渣灌进她的鼻腔和口腔,她能感觉到自己脸上的外骨骼正在被磨出一道道裂痕。 她的双手撑住地面,试图找到一个支点来挣脱,但南鸣律的握力大得惊人,她的整个脑袋就像是被一只铁钳死死箍住,连扭动都做不到。 再这样下去,她的脸会被磨穿,必须反击。 而下一秒,南鸣律的掌心骤然一空,拉和目以一个近乎诡异的关节角度从南鸣律的爪下挣脱了出去,同时双臂的镰刀在挣脱的瞬间交叉挥出,在南鸣律胸前划开了两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暗红色的血从裂口中喷涌而出,但南鸣律连看都没看那两道伤口一眼,他在拉和目的镰刀还没来得及收回的瞬间,猛地张开嘴,一口咬住了她的右臂。 利齿同时嵌入甲壳,几丁质在巨大的咬合力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然后,他的整个身体开始旋转。 不是普通的撕扯,而是鳄鱼最致命的捕食本能——死亡翻滚,整个身体的重量和肌肉的爆发力全部灌注在咬合的支点上,以被咬住的那条手臂为轴心,南鸣律的身体在半空中猛地旋转起来,那股旋转的巨力瞬间传导到拉和目的肩关节,甲壳、肌肉、韧带在这股恐怖的力量下同时发出哀鸣。 拉和目的紫色瞳孔在那千分之一秒里收缩到了极致,她没有试图挣脱——她知道被这种咬合力锁住的东西不可能挣脱。 她抬起左臂,镰刀的锋刃对准了自己的右肩,在肩关节被那股旋转力彻底绞碎之前,一刀挥下。 “咔嚓——!” 刃口切开了甲壳,切开了肌肉纤维,切开了肌腱与骨骼的连接,她的身体在南鸣律的甩动中被抛飞出去,在空中翻滚了好几圈,然后重重地砸在泥地上,溅起一大片泥土和草屑,而她那半截右臂——从肘关节往下,连带着那柄镰刀——还留在南鸣律的嘴里。 拉和目半跪在泥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她的右臂断口正在往外涌着鲜血,暗红色的液体顺着她左手指缝间不断地滴落在泥土里,将身下的地面染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抬起头,那双紫色的眼眸从散乱的碎发下方,死死地盯着南鸣律,他正缓缓转过头,那双猩红的竖瞳在月光下灼灼发亮,他张开嘴,将那半截断臂从齿间吐了出来,覆盖着外骨骼的残肢掉在泥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南鸣律看着半跪在泥地里的拉和目——右臂断口还在往外淌血,脸上覆盖的外骨骼被磨得几乎完全碎裂,露出下面苍白的、沾满泥土和血污的皮肤,她那对镰刀颚的边缘也崩了好几个缺口,碎屑嵌在裂痕里,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狼狈至极,但她的眼睛还亮着,那双紫色瞳孔深处的兴奋丝毫未减,甚至比开战前更加炽烈。 吐掉嘴里残留的甲壳碎屑,南鸣律忽然冷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在他那张已经完全兽化的脸上显得有些扭曲,但其中的意味清晰可辨。 “……这一幕还真是有点眼熟。”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更沉,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压出来的闷雷,“在你之前,有个螳螂也差不多是这样——被扯断了一条胳膊,跪在地上。” 他顿了顿,猩红的竖瞳在月光下微微收缩,似乎在回忆那个场景的细节。 “不过你比他硬气多了,那家伙在被我扯断胳膊之后可是已经开始跪地求饶了。”他的尾巴在身后缓缓摆动,将泥地上扫出一道深深的沟壑,“你不打算那样做吗?” 拉和目半跪在泥地上,听完他的话,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不是冷笑,不是强撑的逞强,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觉得这句话实在太好笑了的笑容。 “求饶?”她歪了歪头,断裂的右臂随着这个动作晃了一下,断口处又渗出一小股暗红色的血,但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胜负还没有分晓呢吧?” 话音刚落,拉和目身上那些碎裂的甲壳再次开始增殖。 新生的几丁质从断裂的边缘涌出来,一层一层地叠加、交织、硬化,她的左臂重新覆盖上完整的甲壳,后背和腰腹的缺口也在飞速填补,那道横贯侧腹的粗糙缝合线被新生的甲壳完全覆盖,只剩下几根没扯干净的线头还翘在外面,她的双腿也正在被甲壳包裹,每一片新生甲壳的边缘都闪烁着比之前更加锋利的寒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下一秒,她脚下的泥地猛地炸开一个深坑,整个人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再次朝着南鸣律扑了过去。 南鸣律看着她急速逼近的身影,猛的一个侧身、拧腰,那条覆盖着厚重鳞片的粗壮鳄尾如同一根巨大的钢鞭,裹挟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抽在了拉和目的身上。 甲壳碎裂的脆响在夜空中炸开,拉和目整个人被这一尾巴抽得横飞出去,撞穿了身后那栋废弃建筑的墙壁,砖石和水泥块轰然塌落,烟尘弥漫。 南鸣律收回尾巴,四肢着地,顺着那个被砸出来的破洞跟了进去。 刚穿过那个洞,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空气中的气味不对劲——不是普通的灰尘,是面粉。 大量的面粉,很明显,这里曾经是一个面粉加工站,四周堆满了已经发黄结块的旧面粉袋,有些袋子早已破裂,里面的面粉洒得到处都是,刚才拉和目撞进来时又撞翻了好几袋,现在整个空间都弥漫着浓厚的白色粉尘,在从破洞漏进来的月光下翻涌滚动,几乎遮蔽了视线。 他看到了拉和目,她从地上爬起来,站在面粉粉尘最浓密的地方,背靠着一堵墙,左臂撑着膝盖,右臂断口的血还在滴,但她抬起头时,那双紫色眼眸里闪过一丝异常明亮的光芒。 下一秒,她头顶那对巨大的镰刀颚猛地合拢,然后开始高速摩擦,几丁质与几丁质剧烈摩擦的尖锐声响瞬间刺穿了整栋建筑,伴随着一连串在粉尘中迸溅的橘红色火星。 南鸣律的猩红瞳孔微微收缩——他意识到了她要做什么,但已经来不及了。 “轰!” 那些火星在接触到空气中悬浮的面粉粉尘的瞬间,点燃了连锁反应,火焰以不可阻挡的速度爆炸开来,将整个空间变成了一座燃烧的炼狱,冲击波裹挟着灼热的火舌向四面八方疯狂扩散,将楼内所有的玻璃全部震了个粉碎,整栋楼都在剧烈的爆炸中发出痛苦的震颤,砖石崩裂,承重墙摇摇欲坠。 拉和目在引爆的瞬间撞开了身后的墙壁,整个人从后门被冲击波狠狠地甩了出去,她在空中翻滚了好几圈,然后重重地砸在楼后那片荒草地上,后背撞上一块凸起的树根才停下来。 她趴在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咳着血,侧腹那道此前用粗糙针脚缝合的旧伤在这场战斗中被反复拉扯,早已完全撕裂,暗红色的血从裂口中不断涌出,将她的校服衬衫染透了一大片,她的视线开始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整个世界在剧烈摇晃。 但她还是强撑着抬起眼皮,看向那栋还在燃烧的建筑。 然后,拉和目的瞳孔猛地一颤。 一个身影正从火焰中冲出,不是从正门,不是从她撞开的那个后门——是从墙壁里,是硬生生撞穿了还在燃烧的砖墙,以一种近乎疯狂的姿态从火海中席卷而出。 是南鸣律,他以一种高速旋转的姿态冲出火焰,身上覆盖的鳞片被烧得通红,残留的面粉粉尘还在他周身燃烧,但他毫不在意,猩红的竖瞳在火光中灼灼发亮,那条粗壮的鳄尾在旋转中为他提供了恐怖的加速度。 拉和目想要站起来,但她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她勉强抬起左臂,试图做出最后的格挡,但南鸣律已经冲到了她面前,右拳裹挟着旋转的惯性,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她的脸上。 那一拳的力道将她的格挡连同她整个人一起轰飞出去,她的身体在空中翻滚了好几圈,然后像一只断线的风筝般坠落在泥地上,又弹起来,又落下,最后仰面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南鸣律低头看了看自己肩膀上还在燃烧的几簇火苗,抬起手,像拍掉灰尘一样轻描淡写地拍灭了它们,被烧得通红的鳞片在夜风中迅速冷却,从灼热的暗红色变回原本的灰绿色,丝丝缕缕的白烟从他肩头升起,很快被晚风吹散。 他走到拉和目面前,停住脚步。 拉和目仰面躺在泥地上,胸膛微弱地起伏着,她的右臂断口已经不再大量喷血,只是还在缓慢地往外渗着暗红色的液体,将她身下的泥土染成一片深色的湿痕,侧腹那道旧伤完全撕裂了,粗糙的缝合线崩断了好几根,断口处的皮肉翻卷着,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肌理,她的脸上全是血和泥,外骨骼碎裂了大半,那双紫色眼眸里的光已经黯淡了许多,但当南鸣律的身影出现在她视野里时,她的目光还是微微聚焦了。 然后,她那只还能动的左手撑着地面,竟然还在试图爬起来。 南鸣律看着她在泥地上挣扎——左臂在剧烈地颤抖,膝盖刚撑起一点就又滑了下去,指甲抠进泥土里,拖出好几道深深的沟壑。 他眯了眯眼,抬起脚,一脚踩在了她的腹部。 “噗啊!” 拉和目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一口暗红色的血从她嘴里狂喷而出,溅在泥地上洇开一大片,她的左臂终于失去了所有力气,整个人重重地摔回地面,后脑勺磕在泥土里,再也没有力气动弹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有想过吗,自己也会有这一天。”一边碾压着拉和目的小腹,南鸣律一边开口说道。 拉和目躺在泥地上,嘴角还挂着血沫,却忽然冷笑了一声。 “当然想过了。”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不如说,我一直期待着这一天的到来。” 南鸣律看着她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恐惧、后悔或求饶的痕迹,只有一种近乎坦然的满足——仿佛被打败、被踩在脚下、被碾碎骨头,本就是她一直渴望的东西。 他知道再说什么都是无用功了,和这个人讲道理,和这个人谈对错,都是浪费时间。 于是他弯下腰,一把抓住了拉和目头部两侧那对巨大的镰刀状颚部,五根手指覆盖着鳞片的手指合拢,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拉和目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她似乎意识到了他要做什么,但她没有挣扎,只是用那双还在流血的紫色眼眸死死地盯着他。 南鸣律猛地发力,手腕同时向两侧一扯。 “咔嚓——!!!” 那对巨大的镰刀颚直接被南鸣律强行扯了下来,几丁质的碎屑四处飞溅,暗红色的组织液和大量的鲜血从断面渗出来,顺着拉和目的脸颊缓缓滑落。 南鸣律将那对掰断的镰刀颚随手扔在地上,然后,他又抬起脚——这次踩在了拉和目的一条腿上。 “咔吧!” 那条腿的骨头瞬间被南鸣律踩了个粉碎,拉和目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她咬紧了牙关,但从齿缝间还是漏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闷哼,额头上冷汗涔涔,和脸上的血污混在一起,滑进泥地里。 不过这还没完,紧接着南鸣律稍微蹲下身,一手猛地刺入了拉和目的腹部之中,并且在里面搅动了起来,拉和目甚至能感觉到南鸣律抓住了自己的肠子。 “……这只是最简单的惩罚。”南鸣律低头看着她,那双猩红的竖瞳正在缓缓褪回灰色,“我不管你背后有什么人撑腰——你最好自己退学,否则只要我在学校里看到你一次,我就打你一次。” “噗呲!” 将手从拉和目的腹腔中拉出来后,南鸣律稍微甩了甩手上的鲜血,并后退了一步,月光将他半张脸映得苍白,另外半张隐没在阴影中。 “而且下次,就不是打断手脚和扯你肠子这么简单了。” 说完,他弯下腰,将地上那对掰断的镰刀颚捡起来,丢在拉和目的身上,然后他转过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迈开步子。 南鸣律 第107章 伤口—Bloodstains and Exhaustion 南鸣律走在回家的路上,夜风裹着远处烂尾楼那边还没散尽的焦糊味,一阵一阵地吹过来。 他抬手抹了一把下巴上已经干涸的血迹,指尖蹭下来几片暗红色的碎屑,也分不清是自己的血还是拉和目的血。 打赢了,但这也是他第一次受这么重的伤,哪怕是那次从匪徒手里救出浅书怜——被刀刺、被枪击、最后跪在仓库地上喘得几乎站不起来——也没有现在这样狼狈。 拉和目的实力确实十分恐怖,有几下连自己的鳞片都没能完全防住,或者说自己一开始也有点大意,有些过于信赖自己的防御力了,说到底,他根本就没什么战斗经验,直到现在,南鸣律嘴里还是一股浓烈的铁锈味,舌尖抵住上颚都能尝到腥甜,头脑一阵一阵地发晕,视野边缘时不时泛起模糊的暗影,像是老旧电视机的雪花屏。 他走了没多远,就忍不住伸手扶住了路边一根冰凉的电线杆。 金属表面凝了一层夜露,触感冰凉,稍微驱散了一点脑中的混沌。 他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口的伤处,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稍微缓过来一点之后,他用手指撩开了外套的下摆,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拉和目那两道交叉的镰刀斩击划开了他的鳞片,在胸前留下了一个“X”形的伤口,其中一道较浅,只切开了表皮和部分真皮,血已经凝固了,但另一道切得很深,鳞片被完全劈开,皮肤翻卷着,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组织。 他咬了咬嘴唇,将外套重新拢紧。 得去医院,虽然以自己的体质和恢复能力,这种伤最终会自行愈合,但伤口太深不缝针的话,感染的风险会很高,而且他需要止痛药——现在每走一步,胸口的伤就像被重新撕开一次。 他松开扶着电线杆的手,朝着记忆中最近的医院方向迈开步子。 “欸?南鸣律同学!” 但刚走了没两步,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叫了他的名字。 南鸣律的脊背在那一瞬间微微绷紧。 明亮,元气,带着一种毫无阴霾的、让人无法设防的亲近感的声音。 他缓缓转过身。 浅书怜正站在几步开外的路灯下。 她穿着一身深色的运动服,面料轻薄贴身,袖口和领口都滚着反光条,在路灯下微微发亮,金色的长发在脑后扎成利落的高马尾,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额角和脸颊,蜜金色的眼眸在夜色中亮晶晶的,那对毛茸茸的犬耳正精神地竖着。 她整个人微微喘着粗气,显然是刚刚跑完步——或者说正在跑步的途中。 看到南鸣律的脸后,她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立刻小跑着朝他奔过来,那条蓬松的金色大尾巴在她身后欢快地摇摆着,在路灯下划出一道毛茸茸的弧线。 “南鸣律同学!这么巧呀——你在干什么呢?” 南鸣律在她跑近之前,肩膀微微侧了一下。 他用左手不动声色地拢紧了外套的领口,将胸口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遮住,然后稍微侧过身,让自己的右半身对着浅书怜。 “……没什么,随便走走而已。”他的声音努力维持着那种惯常的平稳,“你这是在做什么呢。” “我在夜跑呀!”浅书怜在他面前停下,双手撑着膝盖,稍微弯下腰平复着呼吸,但她的尾巴依旧在身后快速摇摆着,显然看到南鸣律这件事让她心情很好,“刚跑完一圈,正准备绕第二圈的时候,听到这边传来了很大的动静——砰砰砰的,还有爆炸声,所以就想过来看看。” 她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金色的马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但就在浅书怜要继续说什么的时候,她的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那对竖在头顶的犬耳猛地转向南鸣律的方向,耳尖微微颤抖。 紧接着皱起了眉头,那双蜜金色的眼眸在南鸣律身上快速扫过一遍。 “……等一下,我好像闻到了血腥味?”她往前迈了一步,鼻翼又翕动了几下,眉头皱得更紧,“血腥气很重,是从你身上传来的——南鸣律,你受伤了吗?” 南鸣律愣了一下,他差点忘了——浅书怜的嗅觉极强,是货真价实的犬科亚人,在她面前,血腥气就像黑夜里的探照灯,根本藏不住。 尽管如此,他还是下意识地又将外套拢紧了一些,语气尽量放得平淡: “……只是擦伤而已,刚才回来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 浅书怜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她往前又迈了一步,蜜金色的眼眸直直地盯着他那只拢着外套的手,像是要从他的指缝间把真相撬出来。 “怎么可能,跌一跤能把南鸣律同学摔成这样?你可是被枪打了都没什么事的人。”她的尾巴在身后焦躁地甩动了一下,尾尖的毛发微微炸开,“真要是摔倒了,受伤的应该是地面才对吧。” 她没有给南鸣律任何辩解的时间,几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直接拉住了他拢在胸口的那只手腕。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的手指温热,还带着运动后未散的潮意,但力道不容拒绝。 南鸣律想要侧身避开,但胸口的伤让他的反应慢了半拍,浅书怜已经将他的外套撩开了一角,路灯昏黄的光线落在他胸前的伤口上,那两道交叉的镰刀斩击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鳞片碎裂翻卷,皮肉绽开,最深的那道能隐约看到底下泛白的肋骨边缘,周围的皮肤因为持续的渗血和暴露在空气中而微微泛红,边缘已经开始结痂,但伤口深处还有暗红色的血丝正在缓慢地往外渗。 看到这一幕,浅书怜的瞳孔猛地一颤。 “伤得好严重……”她的声音骤然低了下去,蜜金色眼眸里映着那片触目惊心的伤口,尾尖的毛发完全炸开,整条尾巴僵直地垂在身后,“这绝对不是摔跤能摔出来的——是谁干的?!” 南鸣律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轻轻拂开她拉着自己外套的手,重新将衣襟拢好。 “冷静一点,我没事,只是看起来严重而已,而且我正要去医院。” 浅书怜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然后,她忽然转过身,背朝着南鸣律蹲了下去,深色的运动服在她弓起的背上绷得紧贴,金色的马尾垂在肩侧,那对犬耳向后微微抿着,尾巴在身后轻轻点地。 “那就快点上来!我背你过去。” 南鸣律低头看着那片并不宽阔的背,她的肩膀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单薄,运动服布料下隐约能看到纤细的肩胛骨轮廓。 “不用,我自己能走。” 浅书怜愣了一下,从蹲姿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他。 她歪了歪头,蜜金色的眼眸眨了眨,随后用力摇了摇头。 “不行,南鸣律同学伤得很严重,脸色都白了,走路都在晃——我怎么可能让你自己走。” 南鸣律刚想说“我没晃”——话还没出口,浅书怜已经绕到了他的身后。 她的动作很轻,但很坚决,一只手穿过他的腋下,绕过他的肩背;另一只手穿过他的腿弯。 然后,她腰腹发力——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抱了起来。 “喂.......” 南鸣律完全没想到浅书怜的力气有这么大,他在那一瞬间大脑一片空白,身体本能地想要挣扎下来,结果不小心扯到了胸口的伤。 剧痛让他整个人倒吸了一口凉气,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不要乱动啦——你看,又扯到了吧。”浅书怜低头看着他,她调整了一下抱姿,让他靠在自己肩窝里,然后迈开了步子。 先是快走,然后是慢跑,最后稳定在一个不快不慢的节奏上,她的呼吸逐渐变得有节奏,每一步都稳稳当当。 南鸣律靠在她肩窝里,能感觉到她颈侧脉搏的跳动,能闻到她发间那股淡淡的、混合了汗水和洗发水清香的气息,他的右臂无处安放,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妥协般地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浅书怜跑着跑着,忽然低下头看了他一眼。那双蜜金色的眼眸在路灯的光晕里显得格外明亮,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南鸣律同学比我想象的要轻巧呢,我还以为会更重一点来着——毕竟是鳄鱼嘛,骨头应该很沉才对。”她顿了顿,尾巴在身后愉快地摇了摇,“还是说,你平时都没好好吃饭?” “......没那回事。” “才不是呢,南鸣律同学真的很轻,一定是没有好好吃饭的缘故,明天的盒饭,我会多给你准备一点肉的!” “……” 对此,南鸣律没有回答,或者说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怎么了?南鸣律同学?你怎么不说话了,是已经在期待明天的盒饭了吗?”浅书怜的速度丝毫未减,同时她微微低下头,看着南鸣律的脸问道。 “……应该吧。” “欸?那算什么回答嘛!” 池凛羽 第108章 清算—Punishment and Wheelchair 第二天,学校中。 拉和目用仅剩的那只手推着轮椅的轮子,沿着走廊缓慢地向前移动。 轮椅是学校医务室借的,款式老旧,左侧轮子还有点偏轴,每转一圈就会发出一声细微的、有节奏的吱嘎声,在安静的走廊里,这声音格外清晰。 她的右腿从小腿中段往下都打着厚重的石膏,用金属支架固定着,搁在轮椅踏板上,左臂用绷带吊在胸前,手指从绷带边缘露出来,指节上还残留着几道已经结痂的划痕,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头——那对曾经象征着大王虎甲亚人最显着特征的镰刀状颚部,如今只剩下两侧太阳穴位置的两个粗糙断面,断口被医用纱布仔细包裹着,但依旧能看出底下骨骼的轮廓,以及纱布边缘渗出的极淡的褐黄色消毒液痕迹。 走廊里零星几个还没进教室的学生看到她时,脚步都不由自主地停顿了,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立刻移开目光拉着同伴快步走开,也有人压低声音和旁边的人交头接耳。 拉和目的表情依旧是一贯的平静,那双紫色的眼眸半睁半闭,目光淡淡地落在前方走廊的尽头,对周围那些目光和窃窃私语毫无反应。 她继续不紧不慢地推着轮椅,吱嘎,吱嘎,朝教室的方向挪去。 “嘎吱!” 但就在这时,轮椅忽然猛地一顿。 不是她自己停下的,是一股力道从后方拽住了轮椅的靠背。 拉和目推轮的那只手滑了一下,轮椅被这股力道往后拖了半寸,轮轴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声。 她缓缓扭过头,用那只还能活动的右眼,瞥向身后。 一个魁梧的身影挡住了走廊窗户投进来的晨光,那是一个身材高大壮硕的男生,隔着校服也能看出底下结实贲张的肌肉轮廓,深褐色的短发有些微湿,贴在额角,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正居高临下地盯着她。 是卡尔布,那个南象海豹和北象海豹的混血亚人。 “你这家伙也有今天啊。”卡尔布的声音压得很低,嘴角挂着一抹毫不掩饰的快意笑容。 下一秒,他抓着轮椅靠背的手猛地向上一掀,拉和目的身体连同轮椅一起被掀翻在地,金属支架和塑料扶手砸在瓷砖地面上,发出一连串刺耳的撞击声。 她整个人从轮椅里滚了出来,趴在地上,那只吊在胸前的左臂被压在身下,纱布蹭上了地面的灰尘。 她用手肘撑着地面,还没来得及起身,一只厚重的运动鞋就踩在了她的后背上,将她又踩了回去。 “我还以为你有多厉害呢——原来也有这一天,怎么,终于踢到铁板了?”卡尔布踩着她的背,语气里充满了压抑了许久的恶气,他弯下腰,想从她脸上捕捉到恐惧或愤怒的表情,但拉和目只是稍微侧过头,那只露在外面的紫色眼眸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你是谁来着,我很少记手下败将的名字。” 卡尔布的表情在那一瞬间扭曲了,他的怒意从嗓子里挤出来,化作一声短促的低吼,右脚猛地抬起,朝着拉和目的脸上狠狠踢了过去。 运动鞋的鞋尖正中她的左脸颊,她的头被踢得歪向一侧,几缕紫色的发丝从额前滑落,然后,她缓缓地、面无表情地将头正了回来。 没有血,没有淤青,甚至连一丝红痕都没有,反而是卡尔布,他的脚趾传来了如同踢在钢板上的剧痛,让他整个人倒吸了一口凉气,踉跄着后退了半步,脸上掠过一丝难以置信。 他的牙齿咬得咯吱作响,下一秒他直接抄起旁边保洁推车上靠着的拖把,双手握住拖把杆,就要朝着地上的拉和目劈头盖脸地砸下去。 “卡尔布。” 一个声音从走廊另一端传来,不高,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带着一种让卡尔布动作猛然僵住的冷意。 卡尔布扭过头,看到立杏彻正朝这边走来。 他的黑色长发今天没有像平时那样随意披散,而是用一根深灰色的发绳松松地束在脑后,露出那张精致得近乎雌雄莫辨的脸,几条触手从他袖口垂落,尖端轻微地摆动。 卡尔布看清来人后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像是找到了某种同盟般急切地开口。 “立杏彻审判长!你来得正好!你也被这家伙打伤过吧?现在不正是报复的好机会吗!”他指了指趴在地上、轮椅歪倒在一旁的拉和目,语气里带着一种邀请同仇敌忾的迫切。 立杏彻在两人几步之外停下脚步,墨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趴在地上的拉和目,又扫过卡尔布手里那根还举在半空的拖把。 “我已经不是审判长了,不需要那样称呼我。”他先纠正了这个称谓问题,然后继续说道,“而且校内斗殴是明令禁止的,你不会不知道吧。” 卡尔布举着拖把的手僵在半空,他的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难以置信的反驳。 “那她凭什么能打我们?!凭什么她就可以在校内到处找人打架、把人打进医院——然后还安然无恙地在这里晃来晃去?!”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来回弹射,震得旁边那扇没关严的窗户微微晃动。立杏彻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确实不公平。”他的目光轻轻落在卡尔布那张因为愤怒和委屈而涨红的脸上,声音依旧是那种惯常的、缺乏起伏的平淡,“但是——你和我的背后没有人撑腰,如果你在这里打了她,按照校规你会受到处分,甚至可能被开除,那样的话对你而言不是更不公平吗?” 卡尔布咬着牙,他的目光在立杏彻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停留了好几秒,又转向趴在地上的拉和目,她的后背上印着他运动鞋的泥印,轮椅歪倒在一旁,左臂的绷带散开了一截拖在地上,但她依旧没有看他,只是静静地撑着地面,似乎对他们的对话毫无兴趣。 最后,他恶狠狠地瞪着拉和目的背影,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别以为这事就这么完了。” 将拖把往旁边一摔,拖把杆在瓷砖地面上弹跳了几下滚到墙根,然后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走廊另一端走去。 等卡尔布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立杏彻才将目光缓缓移向趴在地上的拉和目。 他的其中一条触手从袖口探出,灵活地缠住了拉和目的腰,将她从地上提了起来。 拉和目感觉腰部被一股柔韧而不可抗拒的力量托起,身体悬空了一瞬。 她以为立杏彻是要把她放回轮椅上,刚想开口说“为什么要帮我”,但话还没到嘴边,那条缠在她腰间的触手忽然开始收紧。 力道精准而冷酷,正好压在她侧腹那道被南鸣律撕裂的旧伤上。 伤口上粗糙的缝合线在这股压力下发出细微的崩裂声,刚结痂的表皮再次裂开,暗红色的血从裂口渗出来,顺着触手光滑的表面缓缓滑落,滴在瓷砖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拉和目疼得额角青筋暴起,但她没有叫出声,她只是用那只还能活动的左手死死抓住腰间那条触手,手指上的外骨骼已经碎裂大半,指尖直接扣进触手柔韧的表皮,指甲缝里渗出血丝。 “……怎么,赶走了那家伙,原来是要自己来报复我吗。”她冷笑一声,声音沙哑而断续。 立杏彻垂眸看着她,墨蓝色的眼眸平静无波。 “你做了那么多坏事,总该受点惩罚,不过对你而言——无法战斗就已经是最高的惩罚了吧。”他微微停顿了一下,那条触手依旧维持着收紧的力道,没有继续加压,但也没有松开,“当然,我不认为等你伤势恢复之后会就此老实待着,所以你能留下来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可以让我、让那些曾经被你伤害过的人有机会来惩罚你。” 拉和目听闻,再次冷笑了一声。 “就算伤势没恢复——我也不会停手,没了甲壳还有骨头,没了胳膊还有血肉,有的是办法。” 她没有丝毫掩饰,语气坦荡得近乎天真。 立杏彻静静地看着她,然后那条收紧的触手忽然松开了。 拉和目的身体重新坠落在冰凉的地砖上,后背磕到刚才被掀翻的轮椅边缘,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震响。 她还没来得及用手肘撑起身体,立杏彻已经抬起脚,一脚将旁边那架歪倒的轮椅踢到了她面前,轮椅滑过瓷砖地面,正好停在她触手可及的位置。 “去文学社找西松奈吧。” “……你说什么?” “我不指望你挨了一次教训或者挨了两次教训后就能清醒过来,毕竟你是最符合我刻板印象中的虫子亚人,愚蠢,暴力,说是单细胞生物都不为过。”立杏彻没有回答,只是平静的看着拉和目,“但是,即便是你这样的家伙也还有被压榨剩余价值的空间,就像兮寻熙那家伙利用你一样,你还有被利用的价值,当然,仅仅只是利用,我不会把那称之为赎罪,因为我没资格替被你伤害过的其他人原谅你。” “……呵,随便你怎么说,你觉得我会去找她?” “你会去的。”立杏彻没有多说,留下这句话,他直接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走廊另一端走去,那几条染血的触手安静地缩回他的袖口,只在地面上留下几滴暗红色的、正在缓缓扩散的血迹。 反夜月 第109章 背叛—Weakness and Dead End 南鸣律到教室的时候,晨光还没完全从窗户洒进来。 他像往常一样把书包挂在桌侧,然后坐下来,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半垂着眼,看着窗外那片还没亮透的天空。 胸口那两道已经开始结痂的伤口在衬衫下隐隐发痒,新生的皮肉正在以远超常人的速度愈合,再过一两天大概连疤都不会留。 对他而言算不上什么大事,只是昨晚失血多了点,现在还有些犯困,脑子里像是蒙了一层薄雾。 浅书怜一大早就去戏剧社排练了,下周一就是联合演出,她最近忙得中午吃饭都在背台词。 南鸣律半阖着眼,意识已经开始往浅书怜的方向滑——中午她会带什么过来?上次的照烧鸡翅,她说“做了很多,你要全吃完”,昨天是汉堡肉排,再前天是炸猪排,换着花样来,没有一天重过。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走廊方向由远及近,在他座位旁边停住了。 不是浅书怜——浅书怜的脚步声更轻快,踩在地上像小型犬在木地板上小跑,嗒嗒嗒嗒的,这个是更慢的,还带着一点犹豫。 他抬起眼皮,后杉睦站在他座位旁边,双手背在身后,那缕粉色的挑染从耳际垂下来,随着她微微前倾的动作轻轻晃了晃。 她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眉头却先蹙了起来,暗红色的眼眸在南鸣律脸上停了好一会儿,从他还残留着淡淡倦意的眼睛,到下巴上那一道昨天没擦干净、现在已经干涸发黑的血痕。 “南鸣律,你怎么了?脸色好差——生病了吗。” 南鸣律稍微坐直了一点,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没什么,昨晚没睡好而已。”他轻描淡写地带过,“怎么了。” 后杉睦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手指在背后绞了好几下,那缕粉色的挑染被她咬在嘴角又松开,如此反复了两三次。 最后,她深吸了一口气。 “下周有花火大会——你知道吧?”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两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淡红,“我想邀请你一起去看。” 花火大会。 南鸣律的脑海中浮现出昨晚回家后,手机屏幕上弹出来的那条来自乙辻光的消息,内容一如既往地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的客套,只写着花火大会要出专题,让他提前想好策划方向,以及——“你也一起来,别想偷懒。” 思绪回到现在后,南鸣律点了点头。 “可以,我会去的,或者说我本来也打算去。” 后杉睦愣了一下,随即那双暗红色的眼眸亮了起来,她双手在胸前轻轻一拍,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那就太好啦!到时候大家一起玩——哦对了,我还要去轻音部排练,先走啦!”说完,她转身朝门口小跑过去,那缕粉色的挑染在她肩头一跳一跳的,跑到门口时还回头朝南鸣律挥了挥手,然后消失在了走廊里。 南鸣律重新将下巴搁回手臂上,闭上了眼睛。 离上课还有一段时间,他还能再眯一会儿。 — 拉和目推着轮椅,沿着走廊缓缓朝学生会办公室的方向挪去。 她没有去文学社。 立杏彻的话她听见了,但没有照做。 西松奈算什么。 一个被她亲手打到满身是伤的牛亚人,一个靠着嘴皮子和那副从容表情站在别人身后的家伙。 比起那个戴单片眼镜的牛,她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确认。 她来到会长室门前,抬起还能活动的右手,敲了敲门。 “进来。” 门内传来兮寻希的声音。 平静,懒散,甚至听不出多少意外。 拉和目拧开门把手,推着轮椅进去。 轮椅越过门槛时颠了一下,她吊在胸前的左臂因为震动微微晃动,绷带下的伤口传来一阵钝痛。 她没有皱眉,只是半睁着那双紫色眼眸,看向办公桌后的兮寻希。 兮寻希坐在那里,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 听到轮椅的声响,他终于抬起头。 视线从拉和目头顶那两截被纱布包裹的断口扫过,又落到她吊在胸前的左臂、侧腹渗血的绷带、以及打着厚重石膏的右腿上。 他没有立刻说话。 沉默持续了两秒。 然后,兮寻希轻轻叹了口气。 不是担忧,也不是惊讶。 而是一种看到麻烦终于亲自滚到面前时,无法掩饰的不耐烦。 “你比我预想中还狼狈。” 拉和目的眼皮微微抬起。 “一点小伤。” “是吗。”兮寻希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指尖在屏幕背面轻轻敲了两下,“那你现在还能跑腿吗?” 拉和目没有回答。 她看着他。 兮寻希嘴角的弧度一点点扩大。 “不能,对吧。” 他从办公桌旁边抽出一个文件夹,随手丢到桌面上。 文件夹没有合严,几张打印纸从里面滑出来,露出上面密密麻麻的文字和照片。 校内监控截图。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医务室记录。 学生会收到的投诉邮件。 还有几张模糊的、明显是偷拍角度的照片。 拉和目的目光在那些照片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所以?” 兮寻希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腹前。 “所以你已经不是一把刀了。” 他说。 “你是一把掉在操场中央、沾满血、缺了口,还被所有人看见过刀柄花纹的刀。” 拉和目半睁着眼,紫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兮寻希继续说道: “我让你去做事,是因为你够强,够疯,也够不在乎后果,以前你打伤几个人,学校压得住,学生会也压得住,只要没人敢追究,你就还是那个很好用的麻烦制造器。” 他抬起一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 “但现在不一样了。” “你伤了不该伤的人,还让西松奈那个女人抓到了线头。” 他说到这里,声音终于冷了一点。 “最蠢的是,你还输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有风吹过,树影在玻璃上轻轻晃动。 拉和目的手指搭在轮椅扶手上,指尖一点点收紧。 “我只是暂时——” “暂时?”兮寻希打断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很好笑的话,“拉和目,你是不是到现在都没搞清楚,输赢本身并不重要。”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琥珀色的眼眸终于正面锁定了她。 “重要的是,别人知道你会输。” “以前你是威慑,现在你是证据。” 拉和目沉默了片刻。 随后,她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沙哑,带着她一贯的漫不经心。 “说得真好听。”她抬起眼,紫色的眼眸里没有多少怒意,只有一点近乎野兽般的冷光,“所以你是想把我丢掉?” “不是想。” 兮寻希纠正她。 “是已经丢掉了。” 他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份新的文件,摊开在桌面上。 拉和目的目光落了过去。 文件最上方印着学校的印章。 下面是处分建议、医疗观察、校外康复、暂停社团与学生会协助事项等字样。 每一个词都很漂亮,很正式,很像成年人用来遮掩脏东西的白布。 兮寻希用指尖按住那份文件,轻轻往她面前推了推。 “从今天开始,你和学生会没有任何关系,你之前做过的所有事都是你个人的暴力行为,学校会认为你是因为长期心理问题和种族本能冲动,才连续袭击同学。” 他顿了顿。 “当然,为了体现学生会的人道关怀,我会让校方保留你的学籍,这样你不用被退学,我也不用解释为什么学生会办公室里会少一条听话的狗。” 拉和目的眼神终于一点点阴沉下去。 “狗?” 兮寻希笑了笑。 “不喜欢这个说法?那虫子也可以。” 拉和目的右手猛地攥紧扶手,轮椅的金属扶手发出轻微的变形声,但兮寻希却像是完全没有看见。 “你最好别动,你现在这种状态,真要在这里动手,我甚至不需要还手,走廊的监控会拍到你闯入会长室袭击学生会长,然后我只需要按一下桌下的警报。” 他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桌沿。 “到时候你猜他们会相信谁?” 拉和目盯着他。 过了几秒,她忽然说道: “你做过的那些事,我都知道。” 兮寻希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甚至更深了一点。 “你知道什么?码头?轮渡?那些没有标签的罐子?还是那些用字母当名字的买家?” 拉和目的眼眸微微一动。 兮寻希把她的反应看在眼里,嘴角的弧度变得更加讥讽。 “你看,这就是问题所在。” 他慢条斯理地说道。 “你知道的,全都是我让你知道的。” “你见过我的名字出现在任何一份交易记录上吗?你见过那些人叫过我的全名吗?你拿到过我的指纹、录音、转账记录,还是能证明那几个箱子是从学生会出去的证据?” 他说一句,拉和目的脸色便阴沉一分。 兮寻希站起身,绕过办公桌,缓步走到她面前。 “你没有。” 他俯下身,琥珀色的眼眸近距离注视着她。 “你只有一张嘴。” “而这张嘴的主人,刚刚连续袭击了半个学校的学生,被人打断了角、打断了腿,还因为精神状态不稳定,被建议校外治疗。”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拉和目,你觉得会有人相信你吗?” 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 拉和目没有说话。 她的呼吸依旧平稳,但搭在扶手上的右手已经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泛白。 兮寻希直起身,重新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姿态。 “所以,别把自己看得太重要。” 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前,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消息。 “新的货有人送,新的麻烦也有人处理,至于你——”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抬起眼,像是在看一件已经报废、但暂时还没必要扔进垃圾桶的工具。 “你活着比死了有用。” 拉和目的眼皮微微一跳。 兮寻希笑了。 “死人需要解释。” “活着的疯子不需要。” 这句话落下后,拉和目终于缓缓抬起头。 她看着兮寻希,紫色的瞳孔里那点一直懒散燃烧着的光,像是被某种东西压低了。 不是恐惧。 也不是愤怒。 而是一种极其缓慢、极其危险的确认。 “原来如此,你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做。” 兮寻希没有否认。 “当然。” 他轻轻摊开手。 “你不会真的以为,我们是同伴吧?” 拉和目没有笑,只是看着他。 “我会杀了你。” “等你能站起来再说吧。” 兮寻希的笑容终于彻底冷了下去。 “不过在那之前,记住一件事。” 他走到轮椅旁边,抬起脚,鞋尖轻轻抵住轮椅的侧边。 “你现在还能留在这里,不是因为我怕你,也不是因为我念旧。” “是因为我还需要一个足够显眼的罪人,替我把那些多余的视线全部吸走。” 拉和目的右手猛地抬起,但她现在太慢了。 兮寻希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一样,身体微微一侧,避开她抓来的手。 下一秒,他一脚踹在轮椅的侧面。 “滚出去吧,虫子。” 轮椅猛地侧翻。 拉和目连同轮椅一起撞开会长室的门,在走廊的瓷砖地面上滑出去好几米,最后重重撞在对面的墙壁上。 “砰!” 轮轴偏心的那个轮子还在空转,发出细密而刺耳的“吱嘎、吱嘎”声。 拉和目侧躺在地上,吊着左臂的绷带散开了一大半,侧腹的伤口在刚才的撞击中重新裂开,温热的血透过纱布一点点渗出来,在地砖上拖出一道极淡的红痕。 她没有立刻动。 会长室里,兮寻希站在门内,低头看着她。 “对了。”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语气重新变得轻快。 “如果你想去找别人哭诉,我也不拦着你。” 他的嘴角扬起。 “正好,让别人亲眼看看,你现在这副狼狈的样子有多可笑。” 说完,门被从里面重重关上。 “砰。”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拉和目咬了咬牙,用手肘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将上半身撑起来,散开的绷带拖在冰凉的地砖上,石膏腿沉重地搁在身后,她只能用那只还能自由活动的手抓住旁边墙壁上凸起的踢脚线,借力将身体往轮椅的方向挪。 指尖刚碰到轮椅的轮子—— “啊!是那个坏蛋!!” 一个清脆的、带着明显雀跃的声音从走廊另一端炸开。 拉和目侧过头,看到风见娧正站在走廊尽头,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指着她,那顶深棕色的贝雷帽因为动作幅度太大而歪向一侧,露出几缕绿色的假发丝,灰宫隐站在她身后半步,手里抱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蛇尾在脚边轻轻卷了一下。 风见娧小跑过来,运动鞋的鞋底在瓷砖地面上踩出一连串清脆的嗒嗒声。 她在拉和目面前停下,双手抓住轮椅的扶手,然后猛地往后一拽,轮椅被拖到了走廊的另一侧,离拉和目伸出的指尖恰好差了那么一小截。 “不给你坐!你就像虫子一样在地上爬吧!”风见娧叉着腰,歪着头,那两片蝉翼在贝雷帽下愉快地翕动着,她还特意朝拉和目做了个鬼脸——舌头伸出来,食指拉下一边的眼皮,标准的挑衅姿势。 拉和目趴在冰凉的瓷砖上,那只伸向轮椅的手还悬在半空。 片刻后她缓缓收回手,用手肘撑着地面,让自己稍微侧过身,然后用那双依旧平静的紫色眼眸看着风见娧。 风见娧被这毫无反应的反应弄得有些扫兴,又往前凑了一步。 “喂,你怎么不生气呀,我说——你现在去跟我的朋友道歉,去跟池凛羽学姐道歉,去跟灰宫隐道歉,我就考虑把轮椅还给你,怎么样?”她歪着头,贝雷帽的帽檐在她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这时灰宫隐走了过来,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拉和目,然后将目光转向风见娧。 “……先走吧,部长已经在催了。”他的声音很轻。 风见娧转过头看着他。 “可是这是好机会呀,你的牙可是都被她打掉了一颗——还不赶紧趁现在也拔掉她一颗牙?一报还一报,公平合理。”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指了指拉和目的嘴。 灰宫隐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 “……算了吧。” “呵。” 还没等风见娧再开口,拉和目先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带着她特有的沙哑和漫不经心,在这条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你这家伙……还是这么软弱啊,看来之前敢扑过来咬我,大概也是被逼到没办法了?” 灰宫隐没有反驳,他低着头,额前碎发遮住了眼睛,嘴角那道长长的裂缝随着他抿唇的动作微微绷紧。 风见娧看到这一幕撇了撇嘴,紧接着一把将轮椅直接推到了走廊的尽头,并且拍了拍手。 “哼,今天就放你一马,灰宫隐同学,咱们走吧!” 说完,风见娧这才拉住了灰宫隐,头也不回地朝着走廊另一边走去。 等二人离开后,拉和目稍微叹了口气,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轮椅,她只能一点一点的挪动着身体朝着那边爬去。 西松奈 第110章 约定—Wedding Dress 下午的社团活动室比平时安静得多,窗外操场上的喧闹声隔着一层玻璃传进来,像是隔了一个世界。 乙辻光、三下肃和灰宫隐都有课,此刻活动室里只剩下南鸣律、池凛羽和风见娧三个人。 池凛羽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块麂皮绒布,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她那台单反相机的镜头盖。 她的动作很慢,慢到那块镜头盖已经被她擦得能当镜子用了,她还在擦,她的目光时不时飘向坐在斜对面的南鸣律——他正托着腮,手肘撑在桌面上,灰色的眼眸半垂着,视线落在面前摊开的那本花火大会策划草稿上,但仔细看就会发现,他的瞳孔完全没有聚焦,眼皮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往下沉。 而风见娧坐在乙辻光的社长专座上,正全神贯注地写着稿子,笔尖在纸面上快速移动,发出细密的沙沙声,那两片蝉翼在她耳廓上方轻轻翕动着,节奏和她的笔速几乎同步。 看来短时间内她大概不会抬头了。 池凛羽抓住这个机会,悄悄站起身,尽量不发出声音地走到南鸣律身旁。 “……周末的事,你没忘吧。”她弯下腰,压低声音问道。 南鸣律没有回应,他的呼吸均匀而绵长,托着腮的手指微微松开了一点,整个人以一种极其微妙的幅度轻轻晃了晃。 池凛羽愣了一下,又凑近了一点,声音稍微提高了一点点: “南鸣律?你听到了吗。” 还是没有回应。 她盯着他那张永远没什么表情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出拇指和食指,在南鸣律的大腿上掐了一下。 力道不算重,但位置选得很精准。 南鸣律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整个人像是被微弱的电流击中,托着腮的手肘从桌面上滑下来,差点磕到下巴。 他眨了眨眼睛,灰色的竖瞳里还残留着没散尽的睡意,声音有些沙哑: “……怎么了。” “……你刚刚睡着了?”池凛羽收回手,黑白分明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你也会在社团时间打瞌睡啊,这可不像你。” 南鸣律用手背揉了揉眼睛,然后用力揉了揉自己的鼻梁,像是要把那层蒙在脑子里的薄雾从眉心挤出去。 “没什么,有点累而已。”他放下手,那双灰色眼眸终于重新聚焦,落在池凛羽脸上,“怎么了吗。” 池凛羽轻咳了一声,她下意识地想抬手整理自己耳廓上的羽毛,但手指抬到一半又放下了,只是将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投向窗外那片被午后阳光照得微微反光的操场。 “我说的是周末——我跟你说过的那个事,你没忘吧。” “拍婚纱照的事吗。”南鸣律点了点头,“没忘。” 池凛羽紧绷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下来,那几根一直微微竖着的耳廓羽毛也重新服帖地垂落。 她张了张嘴,正要继续说下去,忽然感觉到一股视线落在自己背后。 不是那种不经意的、一扫而过的视线,而是一种更专注的、带着某种炙热温度的审视,像是在被一台摄影机的镜头紧紧锁住。 她猛地扭过头——风见娧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社长专座,就站在她身后不到一步远的地方,那顶深棕色的贝雷帽在她头上微微前倾,帽檐的阴影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却遮不住那双正直直地盯着她和南鸣律的、亮晶晶的浅褐色眼眸,那两片蝉翼正以极高的频率快速翕动着,发出极其细密的震颤声,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捕捉到猎物气息般的兴奋感。 “什么婚纱照——南鸣律学长和池凛羽学姐要结婚了吗?!” 池凛羽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连那几根耳廓上的羽毛都根根炸开了。 她一把捂住风见娧的嘴,将她整个人往后拖了半步。 “开什么玩笑!只是帮别人拍婚纱照而已——酒吧的老板拜托我,我一个人去外地不太方便,所以才让南鸣律陪我一起去,就这样,没有别的!”她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风见娧从池凛羽的指缝间发出含糊不清的“唔唔”声,那双浅褐色眼眸依旧亮晶晶的,显然完全没有被说服。 她艰难地从池凛羽的钳制中挣脱出来,摘下贝雷帽扇了扇风,然后重新戴回头上,歪着头看着池凛羽。 “可是,两个人一起去外地,拍婚纱照——这不就是约会吗?” “不是约会!是工作!”池凛羽立刻反驳道。 但风见娧已经转向了南鸣律,那双浅褐色眼眸直直地盯着他。 “学长,你不会是那种拍了婚纱照就真的会喜欢上摄影师的人吧?”她的语气很认真,像是在确认什么。 南鸣律看了她一眼,然后重新托起腮,将目光投向窗外。 “……只是帮忙而已,而且又不是给我拍。” 风见娧歪了歪头,那顶深棕色的贝雷帽随着动作又滑向一侧,她抬手将帽檐重新拽正,那双浅褐色的眼眸依旧亮晶晶地在南鸣律和池凛羽之间来回扫射,显然对这个话题抱有极大的热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将那张已经被翻得边角起毛的“高中生活必做清单”从口袋里掏出来,在半空中抖了抖,纸张发出哗啦啦的脆响。 “可就算是这样,婚礼的氛围也很容易让人心动吧!我上次路过市中心的教堂,正好看到有人在办婚礼——新娘穿着超级大的白色婚纱,裙摆拖在地上起码有两米长,头纱飘起来的时候像云一样,到了最感人的环节,天花板上的机关一开,哗啦啦地往下洒玫瑰花瓣,整个礼堂都是花香,新郎掀开头纱的时候,新娘眼眶都红了,我站在门口都差点跟着哭出来。”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点着清单上的一行字,那行字用粉色的荧光笔加粗了,旁边还画了一个穿婚纱的小火柴人,头纱画得比整个人还长。 “你看你看,我的必做任务里就有这一条——‘穿一次婚纱’!和‘找到恋人并交往’是并列的,优先级都是最高级!” 南鸣律的目光在她那张密密麻麻的清单上扫了一下,从“参加至少三个社团活动”到“在学园祭上出节目”,从“交到至少十个不同种族的朋友”到“去海边合宿”,现在又多了个“穿一次婚纱”。 “……你的清单涵盖内容也太广泛了一点。”他抬起手揉了揉眉心吐槽道。 “就是要广一点嘛!人生那么长,什么都试试才有意思。”风见娧将清单重新叠好塞回外套口袋,然后脑袋一歪,那双亮晶晶的浅褐色眼眸直直地锁定了池凛羽,“池凛羽学姐呢?你不向往穿婚纱吗——走在礼堂的红毯上,被新郎拉着手,然后他掀开你的头纱,先吻一下手背,再吻一下额头,最后——” 话还没说完,池凛羽的手已经再次精准地捂住了她的嘴。 “我、才、没、想、过、那、种、事!”池凛羽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此时她的脸已经红到了一种接近极限的程度,整张脸从颧骨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颈,再往下蔓延到衣领遮不住的锁骨窝,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那么抖,“而且——我也不想穿婚纱,穿那种东西完全——完全不方便行动,裙摆那么长,走路都会绊倒,头纱挡住视线,拍照的时候连光圈都看不清——总之就是——不合适,对,不合适!” 她的语气努力维持着那种惯常的清冷,但语速快得像是怕再被风见娧找到插嘴的空隙。 后杉睦 第111章 礼物—Suits and Gifts 周末。 凌晨的风从街角灌过来,带着天亮前特有的那种清冽。 南鸣律站在路口那盏还没熄灭的路灯下,拢了拢外套的领口。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休闲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 这是他衣柜里为数不多的、能称得上“正式”的衣服,昨晚母亲得知他要陪池凛羽去外地拍婚纱照之后,硬是从他衣柜深处把这件外套翻了出来,熨了整整二十分钟,又逼着他试穿了三次才满意。 他没带什么东西,就口袋里装着手机和钱包,毕竟池凛羽说过当天去当天回,不需要过夜。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已经超过她和他约定好的时间好几分钟了。 南鸣律微微蹙了蹙眉。 池凛羽不是会迟到的人,连去酒吧打工都会比排班表早一刻钟,难道是出了什么事吗。 就在他拿出手机准备拨号的时候,头顶传来一阵翅膀扑腾的声响。 不是鸽子,那频率比鸽子快得多,带着一种不太稳当的、忽高忽低的节奏。 他抬起头,看到池凛羽正从灰蓝色的天幕中朝这边飞来。 她的飞行轨迹歪歪扭扭的,像是还不太习惯用还没完全恢复的翅膀保持平衡,落在南鸣律面前时,她踉跄了一下才站稳,把翅膀收拢到背后,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从额头上抹下一把汗来。 “……抱歉,换衣服耽误了点时间,而且翅膀的伤还没好利索,飞不太快。”她喘着粗气,将散到额前的几缕黑白碎发拢到耳后。 南鸣律点了点头,然后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池凛羽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抬起手遮掩了一下嘴唇。 “……怎么了吗。” “你化妆了。” 池凛羽愣住了,她显然完全没料到南鸣律会注意到这种事——在她的认知里,南鸣律是那种连别人换了发型都发现不了的人。 她的耳廓上那几根羽毛极其轻微地抖了一下,随即那层淡红色从她的颧骨开始往上蔓延。 “化了点淡妆而已,毕竟是要去参加别人的婚礼——总不能太土气了。”她刻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尽可能冷淡,但手指还搭在唇边,遮着那抹粉色的唇膏。 南鸣律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投向街角那辆已经开始减速进站的大巴车。 “那就走吧,大巴来了。” — 大巴车在晨光中缓缓驶离车站,车厢里人不多,只有零星几个赶早班的乘客分散坐在前排。 池凛羽抱着她那个鼓鼓囊囊的摄影包,跟着南鸣律走到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她把摄影包放在膝盖上,拉开拉链,开始例行检查里面的装备——备用镜头、存储卡、备用电池、反光板、折叠三脚架,每一样都用手指确认过位置,动作熟练而迅速,显然已经做过无数遍。 南鸣律坐在她旁边,靠着椅背,目光随意地扫过她那个几乎要撑爆的摄影包。 “没忘带什么吧。” “当然没忘。”池凛羽头也不抬,手指继续在包里快速清点。 确认所有东西都原封不动地待在它们该待的位置之后,她才拉上拉链,将摄影包放在脚边,然后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一下南鸣律。 他依旧是那副清闲到极点的样子——深灰色西装外套,白色衬衫,口袋里似乎只装着手机,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你倒是轻装上阵啊。” “是你说当天去当天回,所以我就没带什么。” “那万一有突发情况怎么办。”池凛羽微微皱起眉头,耳廓上的羽毛轻轻动了动,“比如婚礼延迟了,或者天气突然变差没法赶回来——你连身份证都没带的话,连酒店都住不了。” “那个的话不用担心,身份证我还是带了的。” 一边说着,南鸣律一边将手伸进口袋,准备把身份证拿出来给池凛羽看一眼。 然而,他的指尖刚碰到身份证边缘,就同时碰到了另一个更薄、更软、外包装带着细微塑料感的东西。 南鸣律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垂下眼,将那东西和身份证一起从口袋里抽了出来。 身份证夹在指间,而另一枚独立包装的小方片,则从身份证背后滑了出来,轻轻落在他的掌心。 车厢里的空气像是忽然凝固了。 池凛羽原本还在检查摄影包,余光扫到他掌心里那个东西时,动作也跟着停住了。 她先是愣了两秒。 然后,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一点点睁大,耳廓边的羽毛像是被什么无形的风吹到一样,唰地炸开了一圈。 “你……” 她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半天才挤出来。 “你带这个干什么?!” 南鸣律低头看着掌心里的东西,沉默了片刻。 “……我没带。” “它现在就在你手里!” 池凛羽的声音下意识拔高了一点,随即又像是意识到这是公共交通工具,立刻压低,整张脸却已经红得不像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是……我的意思是,它为什么会从你口袋里出来啊!” 南鸣律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身份证先塞回口袋,然后捏着那个小方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深灰色西装外套。 这件衣服不是他平时会穿的,昨晚,栗音凑把它从衣柜最里面拿出来,挂在他房门外,还顺手替他拍了拍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她当时说的是—— “明天陪女孩子出门,穿得正式一点总没错。”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语气很正常。 但她笑得不太正常。 那种笑不是单纯的打趣,也不是恶作剧成功前的得意,而是一种“我什么都懂但我不说”的、让南鸣律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麻烦的表情。 南鸣律重新看向掌心里的东西。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应该是我妈放的。” 池凛羽:“……” 她脸上的红色停滞了一瞬,随后以更夸张的速度蔓延到了耳根。 “你、你在说什么啊?!” 她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又因为旁边还有乘客,硬生生把动作压了回去,只能用一种快要咬到舌头的声音说道: “哪有母亲会往儿子口袋里放这种东西的?!” “正常来说没有。”南鸣律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很平静,“所以我刚才也在想,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不是重点吧!” “是重点。”南鸣律认真地说道,“如果不是她放的,那就只剩两种可能,第一,这件外套以前被别人穿过,东西是别人留下的,第二,是我自己放进去的。”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第一种不太可能,这件外套是我妈昨晚从我衣柜里拿出来的,我以前几乎没穿过,而且她有整理衣服口袋的习惯,不可能没发现。” 池凛羽原本还想反驳,但听到这里,嘴唇动了动,又没能马上接上话。 南鸣律继续说道: “第二种更不可能。我今天出门之前只拿了手机、钱包和身份证,这个东西不在我的准备范围里。” “你说不在就不在啊……” 池凛羽小声嘀咕了一句,但那声音明显已经没有刚才那么有底气了。 南鸣律看了她一眼。 “而且我要是真的提前准备了这种东西,就不会在你面前把身份证拿出来的时候一起拿出来。” “……” 池凛羽彻底说不出话了。 这个理由太朴素了。 朴素到反而很难反驳。 如果南鸣律真的是带着什么奇怪的出门,那他至少应该知道这东西在自己口袋里,也不至于用这种近乎毫无防备的方式,当着她的面把它摸出来。 池凛羽的视线飘开了一点,耳边的羽毛还炸着,声音却比刚才低了不少。 “那、那你妈为什么要……” 后半句话她没有说完。 因为不管怎么说完,都很奇怪。 南鸣律也沉默了几秒。 他的表情仍然没什么变化,但眉头却很轻地皱了一下,像是在认真分析一个完全不想分析的问题。 “可能是因为她误会了。” “误会?” “嗯。”南鸣律说,“昨天我跟她说,今天要陪你去外地拍婚礼,当天去当天回,但不确定会不会很晚,她问了一些问题,比如是不是只有我们两个人去,回程时间定没定,拍摄地点远不远。” 池凛羽听着听着,脸色一点点变得更红。 “所、所以呢?” “所以她大概把这件事理解成了某种约会。” 南鸣律说得很平静。 池凛羽却像是被这两个字烫到了一样,整个人猛地一僵。 “约——” 她刚说出一个音,就立刻把后面的字吞了回去,双手死死抓住摄影包的肩带,眼神慌乱地瞥向窗外。 “谁、谁跟你约会啊!我们是工作!是正经工作!我是摄影师,你只是临时助手而已!” “我知道。” “你知道就别用那种词啊!” “那是我妈可能会用的理解方式,不是我的。” “那也不行!” 池凛羽咬着牙,声音压得很低,脸却红得像是快要烧起来。 “而且就算是约会,也不代表会……会……” 她说到这里,彻底卡住了。 羽毛又炸开了一圈。 南鸣律看着她那副几乎要把自己憋死的样子,沉默了一下,替她把话接了下去。 “不代表会发生什么?” “对!就是这个意思!” 池凛羽立刻点头,点完以后又觉得自己反应太快,像是在承认什么似的,连忙补充: “不是,我不是说我在考虑会不会发生什么!我是说正常人都不会因为男女一起出门就想到那种地方吧?你妈也太、太……” 她憋了半天,终于找出一个相对礼貌的形容。 “太提前了。” 南鸣律想了想。 “她应该不是觉得一定会发生什么。” “那她为什么要塞这个啊!” “保险。” “……”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池凛羽的脸上出现了一种混合着羞耻、困惑、恼怒和无法反驳的复杂表情。 南鸣律低头看着手里的小方片,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她以前说过,很多事情不是靠‘不会发生’来避免后果的,而是靠提前知道边界在哪里,她大概是觉得,与其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不如用这种方式提醒我。” 他停顿了一下。 “提醒我别做不负责任的事。” 池凛羽愣了一下。 她原本已经准备好的反驳,被这句话卡在了喉咙里。 池凛羽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如果南鸣律说“我妈是开玩笑的”,她可以骂他家人恶趣味。 如果南鸣律说“我也不知道”,她可以继续质问。 可他偏偏说得这么认真。 认真到这件原本荒唐又羞耻的东西,忽然变成了某种家长笨拙而过度的提醒。 池凛羽攥紧摄影包肩带,声音低了下去。 “那她也不能随便往你口袋里塞这种东西吧……” “嗯。”南鸣律点头,“这点我回去会跟她说。” “你还要跟她说?!” 池凛羽猛地转过头,差点又喊出来。 南鸣律看向她。 “不然她下次可能还会塞。” “不要把‘下次’说得好像很自然一样啊!” 池凛羽的羽毛彻底炸开了,她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还有,不许提到我!绝对不许跟你妈说是和我一起出门的时候发现的!” “她本来就知道我是和你一起出门。” “那也不许!” “我可以不提你的反应。” “我的反应怎么了?!” “脸很红,羽毛全炸了。” “你给我忘掉!” 南鸣律沉默了一下。 “这个可能有点难。” “为什么啊!” “特征太明显。” 池凛羽抬起摄影包,像是想用包砸他,但最后还是因为车厢里有其他乘客,硬生生把动作压了下去,只能红着脸瞪他。 南鸣律看了看手里的东西,又看了看车厢中间的垃圾桶。 “总之,这个东西我不会用,也没有带着它的打算。” 他说完,站起身。 池凛羽下意识抬头看他。 “你干什么?” “丢掉。” “等——” 她刚想说什么,南鸣律已经走到车厢中间,揭开垃圾桶盖,将那个小方片丢了进去。 动作干脆得像是在处理一张没用的车票。 池凛羽看着他的背影,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自己该松一口气,还是该继续生气。 等南鸣律重新回到座位坐下,她才憋出一句: “你丢得倒是很干脆啊。” 南鸣律系好安全带,侧头看了她一眼。 “不然呢?” 池凛羽张了张嘴。 她本来想说“你这样不就显得我刚才反应很大很奇怪吗”,又想说“你要是解释清楚不丢也不是不行”,甚至还有那么一瞬间,脑子里闪过一句极其可怕的—— “你把那个扔了,是觉得不戴也没关系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被自己吓得差点咬到舌头。 不行。 绝对不能说。 说出来她今天就可以直接从车窗跳下去了。 于是池凛羽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把所有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扭过头看向窗外。 “没什么。” 她顿了一下,又像是为了挽回气势似的,硬邦邦地补了一句: “反正今天是工作。你最好从现在开始把脑子里所有奇怪的东西都清空。” 南鸣律点了点头。 “我本来就没有想奇怪的东西。” 池凛羽的耳朵又红了。 “那、那就好。”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 过了几秒,南鸣律忽然开口: “不过,你刚才是不是差点说了什么?” 池凛羽整个人猛地僵住。 “没有。” “真的?” “没有!” 奈河枳 第112章 招募—Invitation and Retreat 此时,学校,戏剧社中。 反夜月将道具剑放回武器架上,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毛巾擦了擦额角的汗。 刚才那场对手戏她临时改了走位——剧本上写的是转身背对、冷言嘲讽,但她觉得那个时刻的反派不该那么从容,于是他改成了劈手夺过对方的武器、反手掷在地上,然后用一个极近距离的侧身逼视让对方踉跄后退,和她对戏的演员愣了一瞬才接上台词,但效果意外地好。 “反夜月同学真厉害啊,才排了几次就把人物摸透了啊。”一个麋鹿女生一边拍手一边走过来,眼里还残留着刚才被反夜月逼视时那一瞬间的惊悚。 旁边一个抱着道具箱的男生也连连点头。 “刚才最后那段,你突然往前走那几步——我差点以为你真要砍下来,台词差点没接住。” 反夜月摇了摇头,将毛巾搭回椅背。 “没什么,只是即兴发挥而已,正式演出之前还要调整的。” 而这时,导演从后台走出来,手里拎着一塑料袋的瓶装饮料,挨个递给在场的演员。 “辛苦辛苦,周末还让大家来加班排练,今天就到这里吧,都回去好好休息,下周就是正式演出了。” “好耶,谢谢导演!” 几人接过饮料,互相道了辛苦,三三两两地朝门口走去。 那个鹿角女生走到一半又回头朝反夜月挥了挥手。 “反夜月同学也早点回去呀!” “嗯。” 反夜月点了点头,拿起自己的帆布袋,也朝门口走去。 然而刚走出戏剧社活动室的门,一个绵羊亚人女生从走廊另一侧急匆匆地小跑过来。 她是学生会的书记之一,反夜月记得她负责会议记录,平时总是抱着个比她还厚的笔记本,此刻她跑得气喘吁吁,显然是找了她有一阵了。 “反夜月同学——总算找到你了!” 反夜月停下脚步,猫耳微微向前倾了倾。 “怎么了吗。” 绵羊女生跑到她面前,一只手撑着膝盖缓了口气,另一只手还在空中比划着。 “学生会要召开临时会议——会长让我来通知你,就现在,马上。” “周末召开临时会议?”反夜月的眉头蹙了起来,猫尾在身后幅度极小地摆动了一下,“是有什么急事吗。” “我也不是很清楚……好像是会长选出了一个新的审判长,说让大家都过去认一认,算是正式引荐一下。”绵羊女生推了推鼻梁上滑下来的圆框眼镜,语气里也带着几分不确定,“总之你先跟我来吧,其他人都已经在路上了。” 审判长,这个职位自立杏彻被撤职以来就一直空悬着,会长没有任命任何人接替,所有原本需要审判长经手的事务这段时间都是由会长亲自代理,而现在,会长忽然选出了新的审判长吗。 反夜月沉默了片刻,然后将帆布袋的带子往肩上拢了拢。 “好,走吧。”她说。 — 另一边。 西松奈正坐在文学社活动室靠窗的那张红木书桌后面,窗帘只拉开了一半,午后的阳光被过滤成柔和的浅金色,斜斜地铺在她面前摊开的那本书上。 书的封面已经有些磨损,烫金的标题在光线中泛着微弱的光——《存在主义咖啡馆》。 她的手指轻轻捏着书页的边缘,翻过一页,目光在字里行间缓慢移动,单片眼镜的链条随着她微微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咚咚。”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她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落在书页上。 “进来吧。” 拉和目推开门,轮椅的轮轴在门槛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震颤。 她用那只还能自由活动的手将轮椅推过门槛,而文学社活动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走,以及西松奈偶尔翻动书页时纸张摩擦的细微沙沙声。 拉和目将轮椅推到活动室中央那张宽大的红木书桌前,停住,她看着西松奈,刚要开口,西松奈便头也不抬地翻过一页,语调不紧不慢: “先把门关上。” 拉和目眯了眯眼,但还是乖乖照做了。 “那个章鱼小丸子让我来找你的。”将门关好后,拉和目看向西松奈说道,“所以,你想说什么。” 西松奈这才从书页上抬起眼。她的目光越过单片眼镜的银边,落在轮椅上那个人的身上,将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那条从膝盖往下被石膏包裹的腿,那只吊在胸前的左臂,还有太阳穴两侧那两个被纱布缠绕的粗糙断面。 她的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弧度,那是她在校刊辩论会上驳倒对手时惯常露出的笑容。 “没什么,你记不记得我之前说过——我很期待看到你战败后的丑态,现在不就是吗。”她将书签夹进书页之间,合上书本,身体微微后靠,让椅背承受住她的重量,“如果不是担心会咬到舌头的话,我绝对会狠狠嘲笑你一顿的。” 拉和目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用手推了一下轮椅的推手,准备转身离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如果只是这种事,那我可以走了吗。” “你觉得我找你来这里,会只是让你听几句嘲讽就完事的吗。”她站起身,那双深褐色的眼眸从她头顶的断口缓缓下移,扫过她脸上的淤青和擦伤,最后落在她那只唯一还能活动的手上,“说一说你觉得我可能会做什么?” 拉和目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握住了轮椅的扶手。 “你想揍我一顿。” 西松奈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在满是书香的活动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你还敢来啊,还是说——就算现在这个样子,你也有信心能打赢我?” “既然输了,就没什么好说的,我不会跑,但也不会认怂。”她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客观不过的事实。 西松奈从书桌后面走了出来。 她的皮鞋跟敲击在木质地板上,发出沉稳而规律的声响,在轮椅面前停下脚步,然后西松奈伸出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触碰了一下拉和目头部那个被纱布包裹的断面。 纱布的触感粗糙而微凉,底下能隐约感觉到骨骼断裂后留下的不规则棱角。 “呵,那样的话……你还真是有骨气啊。” 她的指尖没有收回,而是顺着拉和目的颧骨缓缓下滑——滑过那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淡红色疤痕,滑过她脸颊上还残留的几片碎裂甲壳,最后轻轻停留在她的下颌线上。 拉和目没有说话,也没有躲开,但西松奈注意到她的喉结极其细微地滚动了一下,那只唯一还能活动的手抓住轮椅扶手,指节微微泛白。 被西松奈触摸的皮肤正在泛起一层极细的、让她不太自在的颤栗,不是战斗时那种肾上腺素飙升的兴奋,也不是挨打时那种麻痹神经的钝痛,是一种陌生的、从未有人对她用过的手法。 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来回应,于是干脆闭上眼睛。 然后那只手停住了。 “兮寻希把你抛弃了,没错吧。” 拉和目的眼皮微微掀开一条缝。 她没有回答。 但她那只抓着轮椅扶手的手指,却在一瞬间收紧了些许。 西松奈并不需要她回答。 她收回手,后退了一步,抬起手指,轻轻捏住鼻梁上那副单片眼镜的细链,将它从脸上摘了下来。 随后,她慢条斯理地从外套口袋里取出一块深蓝色的绒布,垂着眼,缓缓擦拭着镜片。 “真是可怜啊。”她轻声说道,“替别人咬人,替别人流血,替别人把脏活做完,最后却连一条能回去的路都没有留下。” 拉和目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少用那种恶心的语气跟我说话。” “恶心吗?”西松奈笑了笑,“那就换一种说法。” 她将镜片举到光下,看了看上面是否还有灰尘。 “你现在已经没有用了。” 活动室里安静了一瞬。 窗外的树叶被风吹动,细碎的阴影落在红木书桌上,像一层缓慢流动的水。 拉和目的紫色眼眸终于完全睁开。 “你想死吗?” “你现在杀不了我。”西松奈将单片眼镜重新戴回脸上,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至少现在不行。” 她的目光从拉和目吊在胸前的左臂、打着石膏的腿、缠满纱布的断角上依次扫过,最后落回她脸上。 “而且,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对兮寻希来说,你最有价值的地方,是你能打、敢打、愿意替他把不能摆到台面上的事情处理掉,可是现在,你被南鸣律打成这样,至少短时间内已经不具备行动能力。” 西松奈微微偏了偏头。 “更重要的是,你输了。” 拉和目的眼神沉了下去。 这句话比前面任何嘲讽都更刺耳。 “输给南鸣律之后,你对兮寻希来说就不再是威慑,而是风险。”西松奈继续说道,“你知道他让你做过什么,也知道哪些事情是他默认的,哪些事情是他指使的,哪些事情是学校替你压下来的,以前这些秘密在你身上不算问题,因为你是他的刀。”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轻了些。 “但一把断掉的刀,就不该再留在主人手里了。” 拉和目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说话。 片刻后,她才冷冷地问: “所以呢?你想说,他会杀我?” “杀你倒不至于。”西松奈笑了笑,“太粗糙,也太麻烦。兮寻希不是你,他不会把事情做得那么难看。” “那他会做什么?” “让你退学,转院,休养,或者用别的名义把你从学校里清理出去。”西松奈说,“等你彻底离开这里,你知道的那些东西就会变成没人愿意听的疯话,到时候,你是想找他报仇也好,想重新回学校也好,都不会再有机会。” 拉和目沉默了。 她当然知道。 甚至比西松奈说得更早,她就已经隐约意识到了这一点。 拉和目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缓慢摩挲了一下。 “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哭着感谢你吗?”“当然不是。”西松奈的回答很快,“我没有那么无聊。” 她重新走回书桌后面,拿起那本《存在主义咖啡馆》,却没有翻开,只是用指腹轻轻摩挲着书脊。 “我想让你加入文学社。” 拉和目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唐的话。 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低低地笑出了声。 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沙哑、断续,又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恶意。 “文学社?” 她抬起眼,看向西松奈。 “你要我这种人进文学社?坐在这里读书?写诗?跟你们那群弱得要死的家伙讨论什么人生和爱情?” “你可以不写。”西松奈平静地说。 拉和目的笑声停住了。 “什么?” “我没指望你写东西。”西松奈说,“也没指望你忽然洗心革面,变成一个热爱文学、温柔善良、会在午后阳光下朗读诗集的好学生。” 她抬起眼,深褐色的眼眸透过单片眼镜看向拉和目。 “那样反而很恶心。” 拉和目的嘴角微微咧开。 “这句话我倒是不讨厌。” “我让你加入文学社,理由很简单。” 西松奈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你需要一个名义。” “名义?” “社团成员的名义。”西松奈说,“只要你是文学社的人,我就有理由把你留在学校里,有理由替你申请活动室使用权、康复期间的社团豁免、以及必要时候的校内保护,兮寻希想让你消失,就不能再像丢掉一件坏工具那样直接把你丢出去。” 她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我需要一个证人。” 拉和目的眼神微微一变。 西松奈没有放过她这个反应。 “你是兮寻希用过的人,你知道他做事的方式,也知道他和新校长之间的关系不干净。你现在不需要立刻说出来,但只要你还留在学校里,对他们来说,你本身就是一个威胁。” “你想拿我当证据?” “不完全是。”西松奈摇了摇头,“准确来说,是筹码。” 她说得很坦然,甚至没有半点掩饰。 “我不会骗你说我是出于善意才收留你,你伤过立杏彻,伤过我,也伤过南鸣律身边的人,我现在没有把你从轮椅上踹下去,已经算是很有修养了。” 拉和目眯起眼睛。 “那你还敢把我放在身边?” “所以这是第三个理由。” 西松奈竖起第三根手指。 “把危险的东西放在看得见的地方,总比让它在看不见的角落里乱爬要好。” 拉和目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她开始明白西松奈的意思了。 这不是招揽。 至少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招揽。 这更像是一份摆在她面前的契约。 西松奈需要她作为对付兮寻希的筹码,也需要把她这个不稳定因素控制在文学社范围内;而她需要一个继续留在学校、继续接近兮寻希的理由。 双方都不干净。 双方也都没有信任。 但正因为如此,反而显得合理。 拉和目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你还真敢说啊。” “我一向不喜欢在这种事情上浪费修辞。”西松奈说。 “你就不怕我伤好了以后第一个把你撕了?” “怕。”西松奈回答得很干脆。 拉和目反倒愣了一下。 西松奈继续说道: “所以我会定规则。” 她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的社团申请表,轻轻放到桌面上。 “加入文学社以后,第一,不准再对文学社成员或者说不能对任何人出手,第二,不准再去接触南鸣律身边的人,第三,不准未经我允许擅自去找兮寻希。” 拉和目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把我当狗管?” “不是狗。”西松奈纠正道,“是伤员。” “而且是一名没有自控力、没有政治判断力、还刚刚被人打断了角和腿的伤员。” 拉和目的脸色冷了下去。 “你说话真的很难听。” “我知道。” “我凭什么听你的?” “因为你不听我的,就只能回到兮寻希那边。”西松奈语气平静,“然后等着他找一个合适的理由,把你送出这所学校。” 她顿了顿。 “当然,你也可以退学。” 这句话落下后,拉和目的眼神明显阴沉了几分。 退学。 这个词让她感到烦躁。 她并不喜欢学校。 也不喜欢课堂、同学、社团、考试,甚至不喜欢这些无聊又脆弱的日常。 但如果是被兮寻希像丢垃圾一样赶出去,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 那不是离开。 那是败逃。 拉和目不能接受。 西松奈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声音不急不缓地继续说道: “你想报复兮寻希,对吧?” 拉和目没有回答。 “你想让他后悔把你当成可以随手丢掉的东西。”西松奈说,“你也想证明自己不是输给南鸣律之后就彻底没用的废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拉和目的手指收紧了。 轮椅扶手发出一声轻微的、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别乱猜。” “我没有乱猜。”西松奈说,“我只是把你脸上写着的东西读出来了而已。” 拉和目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问: “那南鸣律呢?” 西松奈的眼神微微一动。 “你指什么?” “你不是说不准我动他身边的人吗。”拉和目抬起头,那双紫色眼眸里终于重新浮现出一点熟悉的、危险的光,“那他本人呢?” 西松奈安静地看着她。 片刻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我建议你暂时不要想这种事。” “怕我杀了他?” “怕他真的杀了你。” 拉和目的笑容停了一瞬。 西松奈的语气依旧平静。 “上一次他没有杀你,不代表下一次也不会,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南鸣律不是那种会被同一种挑衅激怒两次的人,他第一次留手,是因为你还没有越过他最后那条线,你要是再去把他逼到那个程度——” 她停顿了一下。 “下一次,他可能不会给你坐轮椅来这里的机会。” 活动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拉和目垂下眼,像是在回忆那天烂尾楼里的事情。 水泥地面、碎裂的钢筋、鳄鱼的咬合力、骨头被碾碎时传来的声音。 还有那双灰色竖瞳里毫无波澜的冷意。 她的嘴角慢慢咧开。 不是害怕。 也不是愤怒。 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近乎病态的兴奋。 “那家伙确实很有意思。” “所以我才说,暂时不要想。”西松奈将申请表往她面前推了推,“你现在的身体连从轮椅上站起来都做不到,想报仇也好,想再打一场也好,至少先让自己恢复到能站在他面前的程度。” 拉和目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申请表。 纸面很干净。 姓名、班级、社团、申请理由。 无聊得让人想撕掉。 “申请理由写什么?”她问。 西松奈微笑着说: “热爱文学。” 乙聆音 第113章 审判长—Shrimp and Secrets 下车的时候,阳光正好,车站外的停车场被晨光洗得发白,空气里飘着一丝远处早点摊炸油条的香气。 池凛羽背着那个鼓鼓囊囊的摄影包,抬起手遮在眉骨上方,眯着眼扫了一圈停车场上稀稀落落的几辆车,然后隔着老远便看到了那个正靠在黑色轿车旁朝她招手的身影。 “走吧,阿曜哥在那边。”她拉了拉南鸣律的袖子,两人快步穿过停车场。 池凛羽跑到车前,微微喘着气,先鞠了半个躬。 “不好意思,路上耽搁了一点。” 阿曜摆了摆手,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让人放松的温和笑容,他今天为了参加婚礼显然也特意打理过,那头孔雀羽毛般的长发在脑后松松地扎成一束,深蓝绿色的丝质衬衫在阳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 “没事没事,时间还早得很呢,新娘那边还在化妆,起码还得再磨蹭一个小时。” 他的目光越过池凛羽的肩头,落在她身后的南鸣律身上,南鸣律正站在两步开外,深灰色外套在晨风里微微晃动。 阿曜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侧过头,用一种带着点促狭的语气对池凛羽说:“这位是你男朋友?可你不是跟我说你单身来着吗?” 池凛羽的表情僵住了,她的耳廓上那几根羽毛猛地竖了起来,嘴巴张开又合上。 不过她口中的那个“不”字还没出口,南鸣律已经先她一步回答了。 “不是,我是池凛羽在社团的朋友。” 池凛羽到嘴边的话硬生生被噎了回去,她扭过头,瞥了南鸣律一眼,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其微妙的、连她自己都没完全察觉的不满。 澄清得这么快干什么——当然这句话她不能说出口,只是将这个不满压回心底,然后转回头,对阿曜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清冷。 “……嗯,他叫南鸣律,是我在编辑部那边的同学,这次专门来陪我的。” 阿曜举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 “好好好,是我误会了,先上车吧,到了婚礼现场还得先和新郎新娘打个招呼,提前踩一下拍照的点。”他转身拉开后排的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上车后,池凛羽将摄影包放在膝盖上,拉开拉链,开始组装她那台单反相机,装镜头、调光圈、测白平衡,手指在按键和转盘之间飞快地移动,动作流畅得像是呼吸。 阿曜发动了车子,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后排。 南鸣律正靠着椅背,目光投向窗外掠过的街景,他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线条格外清晰,那双灰色的竖瞳在快速切换的明暗光影中微微收缩,像是在数电线杆的数量。 “南鸣律同学——是鳄鱼亚人,没错吧。” 南鸣律将视线从窗外收回来,点了点头。 “嗯。” “难怪,你的眼睛很漂亮,也很特别。”阿曜转动方向盘,车子平稳地拐过一个弯道,“不过你没有尾巴,所以刚才我远远看到的时候,还以为自己认错了。” 南鸣律的语气依旧平淡,显然这个问题他已经回答过无数遍。 “这也是常有的事了,以前还有人把我认成巨蜥亚人的。” 阿曜轻轻笑了一声,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他没有继续追问,语气自然得像是只是在聊天气。 “说起来,你们俩以前参加过别人的婚礼吗。” 后排两个人同时摇了摇头,池凛羽正将遮光罩旋进镜头前端,头也没抬,随口补充了一句。 “没有,我只帮人拍过生日派对,婚礼还是第一次。” “那我提前给你们打个预防针——婚礼里头热闹的环节有很多,不过我觉得最热闹的,还是堵门。”阿曜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带着点神秘感的弧度。 “堵门?” “就是接亲的时候,新娘家那边的人会把门堵住,想尽办法不让新郎这边的人进去,得靠撞、靠挤、靠红包开路——总之就是一场攻防战。”他转动方向盘,车子缓缓驶入一条两旁栽满梧桐树的林荫道,前方已经能看到婚礼场地门口那排装饰着白色纱幔的拱门,“我是新郎那边的同学,你们俩又是我带来的人,所以等会儿撞门的时候,你们俩可也得出一份力。” 池凛羽将装好镜头的相机轻轻搁在膝盖上,抬起头,脸上浮现出一丝微妙的僵硬,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南鸣律,发现他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阿曜从后视镜里捕捉到了池凛羽那个微妙的表情,笑了一声。 “别担心,新郎会给大红包,出力的人人有份。” — 此时,学校的学生会会议室中。 会议室的氛围有些嘈杂——有人在交头接耳猜测今天临时会议的议题,有人翻着笔记本确认自己有没有漏带什么资料,还有人偷偷打了个哈欠。 “好像今天来的人还挺全的。”反夜月旁边的绵羊书记压低声音对她说,“连平时不怎么露面的几个委员都到了。”会长坐在长桌正中央,一只手搭在桌面上,琥珀色的眼眸缓缓扫过两侧落座的成员。 等到反夜月和绵羊书记在靠门那侧的空位上坐下来,他才轻咳了一声,示意会议开始。 “今天临时叫大家过来,主要是为了介绍一位学生会的新成员。”他微微偏了偏头,金色的短发在日光灯下泛着冷调的光泽,“想必各位都知道,审判长的位置自从立杏彻被撤职后一直空着,这段时间所有相关事务都由我亲自代理,说实话——效率很低。”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反夜月微微皱眉,视线落在会长那张从容不迫的脸上,试图从他惯常的微笑里读出点什么,但什么也读不到。 立杏彻被撤职的原因至今没有公开说明,而会长选择在这个时候忽然推出新的人选,怎么看都不是临时起意。 而反夜月的目光随后扫过长桌两侧那些或熟悉或半生不熟的面孔——风纪委员卫瑟哉坐在靠门的位置,双臂环抱,正在打瞌睡;文艺委员是个兔亚人女生,正拿着小镜子整理刘海;体育委员和卫生委员挨在一起低声讨论着什么。 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太一样,但共同点是都带着一丝困惑,显然,周末被临时叫来开会这件事,谁都是第一次遇到。 “所以,我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人选。”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几个还在低声交头接耳的委员纷纷坐直了身体。 兮寻希朝旁边侧门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发某种信号。 紧接着,侧门被推开了。 走进来的那个人,让反夜月的猫耳不由自主地微微向后抿了一下。 他身材偏瘦,背脊微微佝偻,走路的步伐很轻,像是习惯性地不想发出任何声响,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旧的校服外套,袖口松松地垂在手背上,遮住了大半只手腕。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头顶那两根细长的触须——它们从发间探出,在空气中轻微地摆动着,像是在探测什么,而他的后背下方从尾椎的位置延伸出一对长长的尾叉,尾叉同样覆盖着甲壳,拖在他身后,随着他走路的节奏轻轻晃动。 虾亚人——但又不像是普通的虾。 他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到近乎病态的脸,五官清秀但缺乏血色,嘴唇紧抿成一条平直的线,那双深黑色的眼眸空洞地望向地板,像是这间会议室里所有活人的存在都与他无关。 他走到会长身侧停了下来。 “这位是参寒森。”兮寻希抬手示意了一下,“从今天开始,他就是学生会的审判长了,以后所有原本需要我亲自代理的审判长事务,都直接交给他来处理,不必再转交到我这里。”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约两次呼吸的时间,然后有人带头鼓起了掌。 掌声稀稀落落地蔓延开来,很快就填满了整张长桌。 反夜月也跟着鼓起了掌,她的目光越过自己交叠的手掌,落在那个名叫参寒森的男生身上。 他从头到尾都一言不发,面对整间会议室的掌声和审视,没有任何反应——没有点头致意,没有微笑,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丝毫变化,只是那样静静站在那里,眼神空洞地望着地板,文艺委员试探性地开口问了一句“请问参寒森同学是几年级的?以前好像没在学校见过你”,但参寒森同样没有回答,对此文艺委员只能有些尴尬地收回目光,用咳嗽掩饰了过去。 反夜月一边鼓着掌,一边皱起了眉头。 她确定自己从未见过这个人,按理说,审判长这个职位几乎从不交给新生——立杏彻当年是从二年级才开始担任的,但如果参寒森是高年级,以反夜月在学生会里的资历,不可能一点印象都没有。 她看了会长一眼,会长依旧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嘴角微微上扬,姿态从容,看不出任何解释的意思。 参寒森 第114章 婚礼—Eve Wedding 此时,另一边。 阿曜将车停在一条铺着鹅卵石的小巷里,巷子两旁是有些年头的老式独栋住宅,其中一栋的门前已经贴上了大红的双喜字,几个小孩正蹲在门口分喜糖。 他拉起手刹,回头对后排的两人说: “到了,新娘这边先拍起来,新郎那边还在路上,大概半小时后到。” 池凛羽推开车门,将摄影包甩上肩膀,阿曜领着她穿过那群叽叽喳喳分糖的小孩,推开贴着喜字的铁门。 玄关处堆满了红色的气球和彩带,空气里飘着发胶和香水混合的甜腻气味。 “新娘在里面化妆,你先去拍,那边有准备好的摄像机。”他抬手指了指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着的白色木门,“啊,对了——” 他压低了声音,凑近池凛羽: “新娘的几个闺蜜正在藏婚鞋,拍的时候注意角度,虽然可以把藏的位置拍进去,但新郎那边的人待会儿要是从你相机里看到线索,咱们这边的红包可就拿不到了。” “好,我明白了。” 池凛羽点了点头,从摄影包里抽出相机,打开电源,镜头盖旋下来塞进口袋,朝走廊尽头走去。 阿曜目送她进了卧室,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在玄关的台阶上坐下来,从西装内侧口袋掏出一包已经拆过的香烟,手指在盒底弹了弹,叼出一根,然后把烟盒朝身后递了递,朝南鸣律晃了晃。 南鸣律见状摇了摇头。 “不会。” 阿曜将烟盒收回口袋,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一只磨得有些掉漆的银色打火机,拇指拨动齿轮,一簇橘红色的火苗在晨风中跳动了几下,点燃了烟头。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间逸出,很快被穿堂风吹散。 “我高中的时候也不抽。”他将打火机在手心里翻了个面,拇指摩挲着上面已经模糊不清的刻字,“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就变成一天一盒了,身边的朋友一个接一个开始结婚生子——有些人的小孩都已经上幼儿园了,时间过得还真快,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在当年完全没想过的位置上了。” 南鸣律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 — 卧室里,池凛羽刚推开门,就被一股混合了发胶、散粉和玫瑰香薰的热浪扑了满脸。 房间正中央摆着一面巨大的落地镜,新娘坐在镜前的丝绒圆凳上,婚纱裙摆像一大片蓬松的云铺展开来,占据了房间近一半的地面。 她正微微仰着脸,让化妆师用海绵蛋在她的鼻翼两侧轻轻按压,白鸽亚人特有的纯白眼羽从她鬓角延伸出来,在晨光下泛着珍珠般柔和的光泽。 “啊,摄影师,你来得正好!”一个穿着香槟色伴娘裙的女生看到池凛羽后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往床的方向拖,“快拍快拍——我们要藏婚鞋了!” 床上已经蹲着两个伴娘,正合伙将一只镶满水钻的银色高跟鞋往枕头套里塞,另一个则在研究窗帘杆上能不能挂鞋子,床头柜上还放着一只同款的银色高跟鞋,显然第一只已经被藏好了。 而紧接着,那个抓着池凛羽的女生朝她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等新郎来了,你可不能通风报信哦,不然就没意思了。” 池凛羽点了点头,扛起准备好的摄像机,将镜头对准那几个正在和枕头较劲的伴娘,快门声在欢笑声中显得格外清脆。 “好,下一个——把那只鞋给我,我想到一个绝妙的地方。”伴娘们从床上跳下来,又呼啦啦地朝衣柜方向涌去。 池凛羽跟着她们移动镜头,但就在这时,放在梳妆台上的手机忽然响了。 新娘正闭着眼让化妆师画眼线,听到铃声后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睁开眼,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那张妆容精致的脸上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与满室欢快格格不入的僵硬。 紧接着她挂断了电话,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梳妆台上。 “继续吧。”她对化妆师说,语气听起来没什么异样,但她的手指还搭在手机背面。 而化妆师重新拿起眼线笔,还没画几下,手机又响了。 这次新娘拿起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婚纱裙摆随着她的动作在地板上拖曳出一道沙沙的轻响。 “……我先接个电话。”她对化妆师说,然后快步走到卧室最角落的窗边,背对着所有人,将手机贴到耳边。 她的声音极低,但池凛羽正举着相机在调整白平衡,离她只有不到两米的距离。 “……不行,之前已经说好了。”新娘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尾音微微发颤,像是正在努力压制某种即将决堤的情绪,“你们怎么能这样?我们明明说好的——我今天——” 她的话戛然而止,大概是电话那头的人打断了她,而新娘的肩膀绷得紧紧的,那只垂在裙摆边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一个伴娘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对劲,放下手里的婚鞋,走到新娘身边,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怎么了?没事吧?” 新娘挂掉电话,转过头,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被迅速整理过了。 “没事。”她将手机塞回梳妆台抽屉里,重新坐回圆凳上,“化妆师,继续吧。” 池凛羽透过取景器看着新娘重新坐回圆凳上,她的呼吸还没完全平复,胸口起伏的频率比刚才快了几分,但她拿起口红,旋开盖子,对着镜子,稳稳地将那抹正红色涂上嘴唇,动作很稳,眼神却明显不在面前的镜子里,而是飘向了某个更远、更暗的地方。 池凛羽按下了快门,取景器里定格了一帧——新娘拿着口红,眼神空洞地望着镜子。 她觉得这张照片大概不会交给新郎了,但她还是将它存进了存储卡。 — 院子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些是住在附近的邻居,穿着便装,手里拎着喜糖袋子,三三两两地站在葡萄架下聊天;有些是新娘家的远亲,提着红塑料袋装的山药和粉条,在门口登记礼簿。 阿曜从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将烟蒂在旁边的垃圾桶上按灭。 他正要朝那几个刚进院子的女方亲戚走过去——其中一个中年女人他认得,是新娘的二姨,上次同学聚会时新娘还特意带她来打过招呼。 他抬起手,刚弯起一个笑脸,那个中年女人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像是扫过一块透明的玻璃,然后径直推开他身后的门,走进了屋子,跟在她后面的几个亲戚也是一样的表情——不是冷漠,是某种更沉重的东西。 阿曜的手僵在半空中,好一会儿才放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那扇已经被关上的门,又看了看南鸣律,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了尴尬和困惑的复杂表情。 “奇怪……结婚这种大喜的日子,怎么都阴沉着个脸?” “那些都是女方这边的人吗?” “嗯。” 他走回南鸣律身边,重新在台阶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那包烟,又停住了,只是将烟盒在掌心里翻来翻去。 “新郎和新娘都是我们那一届的同班同学,所以新娘那边的亲戚和父母,我也都多少见过几面。”他用烟盒的一端轻轻敲着自己的膝盖,眉头微微蹙起,“她二姨上次还拉着我的手说阿曜啊你怎么还没对象要不要阿姨给你介绍一个,今天倒好,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南鸣律的目光从那扇紧闭的门上收回来,转向阿曜。 “……是出了什么事吗?” “结婚的日子能出什么事呢?” 虽然话是这样说,但阿曜随后还是拿出了手机,并且从通讯里找出了一个备注为小辉的电话。 “这是.......?” “这是新郎的电话。”阿曜解释道,“虽然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还是提前问问他吧,以免真的出现什么岔子。” 池凛羽 第115章 解疑—Fathers Obstruction 第115章 解疑—Fathers Obstruction 此时,学校中。 风见娧一手抱着文件夹,另一只手在文学社的门上敲了两下,没等里面回应就习惯性地推开了门,贝雷帽的帽檐在门框上轻轻蹭了一下,她抬手扶正,左脚刚踏进去,嘴里那声清脆的“打扰啦——”刚喊到一半,整个人就像被按了暂停键,钉在了门口。 靠窗的位置上坐着一个人,深色的校服,打着石膏搁在轮椅踏板上的右腿,吊在胸前的左臂,还有太阳穴两侧那两个被纱布包裹的粗糙断面,此刻鼻梁上正架着一副看起来很廉价的细框眼镜,手里握着一支铅笔,正低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听到门口的动静,她抬起眼,透过镜片瞥了风见娧一眼,那双紫色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是在她脸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重新垂下去,继续写。 是拉和目。 “啊!”风见娧回过神来,一个箭步冲上前,用鞋尖不轻不重地踢了一下拉和目那条打着石膏的右腿,“是你这个坏蛋!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对此,拉和目连头都没抬。 “风见娧同学。”一个声音从活动室另一侧悠悠地飘过来,西松奈正坐在她的红木书桌后面,手里端着那套白瓷镶金边的茶杯,茶水的热气在她单片眼镜的镜片上氤氲出一层薄雾。 “西松奈社长?这是怎么回事?这家伙为什么会在这里?” 西松奈一笑,将茶杯轻轻搁在碟子上。 “拉和目现在是我们文学社的成员,你不用这么激动。” “开什么玩笑!”她一把抓起拉和目面前那本摊开的笔记本,手指点着纸面上那几行歪歪扭扭的字迹,“这家伙之前打伤了那么多人,这种人怎么可以让她加入文学社!” 一边说着,她还一边将本子翻过来,恨不得直接怼到西松奈脸上。 “而且你看——她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这种字迹,小学生都比她工整!加入文学社又有什么用?” 然而对此,西松奈只是微微歪了歪头,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所以呢。” 风见娧张着嘴,盯着西松奈那张波澜不惊的脸,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而西松奈随后放下茶杯,双手交叉轻轻搁在桌面上。 “说起来,我还没有问你呢,你来文学社是做什么的呢?” 风见娧愣了一下,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把笔记本往拉和目的膝盖上一丢,手忙脚乱地拉开大衣口袋的拉链,从里面掏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 “乙辻光部长让我送过来的——说是什么数据表,要你签个字。” 西松奈接过文件夹,翻开看了几眼,然后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在最后一页的某个角落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清秀而流畅,横平竖直的宋体,笔锋收得干净利落。 “嗯,我知道了,辛苦你跑一趟。” “等等!我还有话没说完——” “风见娧同学。”西松奈不紧不慢的打断了风见娧,“周末留下来处理社团事务已经很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比较好,其他的事,我会在线上和乙辻光部长沟通的。” 听到乙辻光这样说,风见娧直接气鼓鼓的离开了。 而等风见娧走后,文学社活动室重新安静下来,西松奈将风见娧留下的那个牛皮纸文件夹推到桌角,然后微微侧过头,嘴角依旧挂着那抹温和的弧度。 “你还真是招惹了不少人啊。”她说话的语气像在感叹今天的天气。 拉和目没有回答,她低垂着眼眸,那只还能自由活动的手放在膝盖上那本摊开的笔记本上稍微摩挲了一下。 — 另一边。 阿曜又拨了两次小辉的号码,听筒里依旧是机械的女声重复着“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他将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着要不要再打一次。 院子里的人已经越来越多了,嘈杂的人声混合着小孩追逐的笑闹,让原本就不算宽敞的空间显得更加拥挤。 他将手机塞回口袋,从台阶上站起来,刚想说“我出去看看”,巷口那边忽然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长声: “新郎来啦——!!” 那声音拖得又高又长,像是集市上卖糖葫芦的小贩在吆喝,院子里的小孩们呼啦啦地朝门口涌去,几个正在嗑瓜子的亲戚也放下手里的瓜子站起来,纷纷朝巷口张望。 阿曜快步穿过院子,推开铁门,南鸣律跟在他身后。 巷口停着一列扎了红色绸带的婚车,打头那辆的引擎盖上用玫瑰花瓣拼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爱心,后车门推开,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年轻男人从车里钻了出来。 他身材瘦长,西装的肩部撑得有些勉强,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但额角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站定后先是整理了一下袖口,然后抬起头——那张脸上带着一种努力维持的镇定,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正试图用体面的微笑将那些不愉快全部盖过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小辉是泥鳅亚人,在晨光下能看到他颈侧隐约泛着浅黄色的鳞片,随着他转头的动作微微反光,而阿曜快步迎上去,脸上有些焦急。 “怎么不接电话?我还以为你那边出了什么状况。” “没什么。”他轻描淡写地带过,但声音里还残留着一丝尚未散尽的疲惫。 “什么‘没什么’!”下一秒,他身后一个同车的朋友从另一边车门钻出来,将扯松的领带重新勒紧,一边整理一边迫不及待地抢过话头,“半路上跳出来一大帮人——非要拦车要红包,不给就不让过,红包给了他们还不走,又要烟又要酒,跟蝗虫似的堵在车前头,我们磨叽了好半天才好不容易过来——差点就报警了!” 听到这话,阿曜顿时瞪大了眼睛。 “还有这种事?那群家伙是什么人?女方这边的亲戚吗?” 小辉沉默了片刻,嘴角扯出一个弧度,那个笑容很难看,像是在说“算了”,然后他自己抬手拍了拍阿曜的肩膀。 “是什么不重要了,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大家都高兴一点,别因为这点事闹得不愉快。”说完,他转过身,目光越过阿曜,落在他身后的南鸣律身上,“这位是?” “哦——这位是南鸣律,是我找来的摄影师的同学,鳄鱼亚人。”他侧过身,手掌朝上示意了一下,“待会儿撞门,可就有出力的人了。” 南鸣律点了点头。 “你好。” 小辉笑了起来,他几步上前握住南鸣律的手,那只手瘦长而微湿,手心里全是汗,但握力很足。 “太好了——你是不知道,我和我那帮哥们全都是细胳膊细腿的,刚才在路上还商量呢,说待会儿那扇门要是真堵死了,我们几个合力也未必撞得开。” 他松开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群正在整理领带的伴郎团——确实如他所说,都是苗条型。 而小辉又转回来,脸上那种强撑出来的体面微笑终于裂开了一道真实的缝隙。 “你这体格——待会儿撞门可就靠你了,到时候红包少不了你的。” 南鸣律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被握过的手,点了点头。 “我会尽力的。” — 屋内,卧室里的喧闹声在巷口那声吆喝传来时瞬间安静了一瞬。 新娘原本坐在梳妆镜前,化妆师正用小刷子在她颧骨上扫最后一层定妆粉,听到那声拖得又高又长的“新郎来啦”,她猛地转过头,刷子差点戳到她的耳垂。 “哎呀,新娘子别乱动!”化妆师连忙收回手。 但新娘已经顾不上她了,她提着婚纱裙摆从圆凳上站起来,厚重的白色裙摆在地板上拖曳出沙沙的轻响,几步走到窗边,用没戴手套的那只手轻轻撩开窗帘的一角。 透过那层薄薄的白色纱幔,她看到巷口停着那列扎了红色绸带的婚车,看到小辉从车里钻出来,正和阿曜说着什么,又去握南鸣律的手,他脸上还挂着汗珠,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但西装肩部撑得有些勉强——那套衣服是她陪他去挑的,当时裁缝说要再改改肩宽,他嫌贵,说“不用了这样就行”。 新娘的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哎呀呀,新娘子也太着急了吧——人家还没进门呢,你就眼巴巴地在这儿张望。”一个伴娘从床边探过头来,手里还攥着那只没藏好的银色婚鞋,“待会儿新郎进来了,你可不能这么看着他,得矜持一点,不然以后在家里没地位的。” 新娘放下窗帘,转过身,脸颊微微泛红。 “行了,待会儿找鞋子的时候……别太为难人家,差不多就得了。” 几个伴娘互相对视一眼,捂着嘴笑了起来。 “哟哟哟,还没过门呢就开始心疼啦?好好好,我们心里有数——最多让他多塞几个红包,不会真把他堵在门外头的。” 池凛羽举着相机,将这一幕完完整整地收进了取景器,新娘逆光站在窗前,婚纱裙摆铺在地板上像一片蓬松的云,伴娘们围在她身边,笑得前仰后合。 但就在这时,卧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了,门板撞上墙壁,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几个伴娘吓了一跳,攥着婚鞋的那个下意识地将鞋子往身后藏了藏。 “是新郎那边的——?!”她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因为站在门口的,不是新郎或者新郎那边的任何人。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他的身材魁梧,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旧的深灰色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粗壮的前臂,他的颧骨很高,眼窝深陷,和白鸽亚人的新娘有着相似的轮廓——但那张脸上没有丝毫笑意。 是新娘的父亲。 房间里欢快的气氛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新娘站在窗前,刚才还挂在嘴角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绽放,就那样僵在了脸上,她的手指还搭在窗帘边缘,指节一点一点地收紧,将那片白色纱幔攥出了几道深深的褶皱,而伴娘们面面相觑,她们认出这是新娘的父亲,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等池凛羽从这‘怪异’的一幕反应过来,新娘的父亲便抬起手,直接指向池凛羽。 “把摄像机给我关了。” 池凛羽Q版 第116章 彩礼—Money and Love 新娘父亲的手指还悬在半空中,直直地指着池凛羽。 “把摄像机给我关了。” 池凛羽手里还端着那台相机,手指搭在快门上,指腹触着冰凉的金属按钮,一时间大脑有些空白。 她不是第一次帮人拍摄,但她确实是第一次遇到新娘父亲在新娘房间里,让摄影师关摄像机。 而新娘的父亲看到她没有立刻动作,脸色顿时更加难看。 “我让你关了,你没听见吗!” 他大步朝池凛羽走来,伸手就要去夺她手里的相机。 池凛羽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梳妆台边缘。 就在他的手快要碰到相机时,一只戴着蕾丝手套的手猛地抓住了他的胳膊。 “爸!” 新娘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她站在他身后,婚纱裙摆因为刚才那一下急促的动作被扯得有些歪,头纱垂在肩上,原本精致的妆容因为眼眶泛红而显得有些脆弱。 但她抓着父亲胳膊的手很用力。 “你要干什么?这是摄影师,是我请来记录婚礼的人,不是你撒气的对象!” 新娘父亲猛地回过头。 “记录婚礼?”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 “记录什么?记录我女儿被人十万块钱就接走?记录我们家被亲戚戳着脊梁骨笑?” 新娘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房间里的伴娘们原本还在犹豫要不要上前劝,这句话一出,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 池凛羽端着相机,指尖下意识收紧。 “我们明明说好的。”新娘咬着嘴唇,声音发颤,却没有退开,“订婚的时候说好的十万,小辉已经给了,他没有父母帮衬,那些钱是他自己工作这么多年一分一分攒出来的,你们当时点头了,收了钱,也答应今天让婚礼顺顺利利办完。” “那是以前!” 父亲猛地甩开她的手。 新娘被甩得踉跄了一下,婚纱裙摆绊住脚踝,整个人撞到床尾,险些摔倒。 伴娘们惊呼了一声。 池凛羽也下意识上前半步,却又因为手里的相机停住了。 新娘扶着床沿站稳,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父亲却像是完全没有看见她差点摔倒一样,抬手指着她的脸,声音压得很低,却比刚才更重。 “你以为现在还是以前?你妈刚才在外面听见人家怎么说的吗?隔壁村老陈家嫁女儿,彩礼三十八万,车房另算,你表姐去年结婚,对方给了二十八万八,到你这儿,十万块钱就跟人走了?你让你爸妈以后怎么抬头?你让你弟弟以后在亲戚面前怎么做人?” “所以又是弟弟。” 新娘抬起头。 她的眼眶很红,但那双眼睛里终于不再只是忍耐。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我的奖学金要给弟弟交补习班,我打工的钱要给弟弟买电脑,我上大学的时候你们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弟弟才是家里的根,现在我结婚了,你们还是要拿我的婚礼给他凑学费、凑生活费、凑以后买房的钱,是吗?” 父亲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你说的这叫什么话?你弟弟是你亲弟弟!家里困难,你当姐姐的帮一把怎么了?” “帮一把?” 新娘像是被这句话刺痛了,声音也终于拔高。 “我帮得还少吗?我大学四年没有问家里要过生活费,毕业以后每个月往家里打钱,你们说弟弟专业贵,我打;你们说妈身体不好,我打;你们说家里房子要翻修,我也打,可今天是我的婚礼,不是你们找小辉要钱的最后机会!” 父亲的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 他看了一眼房间里的伴娘,又看了一眼池凛羽手里的相机,像是终于意识到这些话不该被外人听到,脸色越发难看。 “所以我才让她关摄像机!” 他猛地转向池凛羽,眼神阴沉。 “家里的事,轮得到外人拍吗?你们这些拿相机的,就喜欢把别人家一点丑事全拍下来,回头传出去当笑话看是不是?” 池凛羽张了张嘴,而还没等她说话,新娘已经挡在了她前面。 “她是我请来的摄影师,她拍的是我的婚礼!” “你的婚礼?” 父亲冷笑了一声。 “没有我和你妈点头,你今天能嫁出去?没有我们坐在这儿,这场婚礼算什么婚礼?你现在翅膀硬了,觉得自己能做主了是不是?” “我当然能做主!” 新娘的声音颤了一下,却没有躲开他的视线。 “结婚的人是我,不是你!以后和小辉过日子的人也是我,不是你!” 父亲像是被这句话彻底激怒了。 “你还护着他?” 他往前逼近一步。 “那个小辉有什么好?孤儿一个,家里连个能出面说话的长辈都没有,泥鳅亚人,没背景,没血统,没房产,什么都靠自己攒,说得好听叫上进,说难听点就是穷!你跟着他,以后有你哭的时候!” 新娘的脸色一点点冷了下来。“你终于说出来了。” 父亲一愣。 “什么?” “你从一开始就看不起他。”新娘看着他,一字一句说道,“不是因为十万还是三十万,也不是因为亲戚怎么看,你就是觉得他没有父母、没有背景、不是你能拿出去炫耀的女婿,所以你一直不满意。” “我不满意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 父亲猛地一拍旁边的梳妆台。 粉饼盒被震得弹了一下,滚到地上,啪地摔开,细碎的粉末洒了一地。 “你以为结婚是谈恋爱?你以为喜欢能当饭吃?他现在对你好,以后呢?他没爹没妈,没人教他规矩,没人替他撑门面,万一哪天他不要你了,你回来找谁哭?” “反正我肯定不会回来找你哭!” “你!你再说一遍?!” 下一秒,父亲直接抬起了手,一巴掌就要打过去,而几个伴娘见状赶忙冲上前拉住了他。 新娘站在原地,没有闪躲,也没有后退,她的眼眶通红,但那双眼睛始终死死地瞪着自己的父亲,没有眨一下。 就在气氛陷入僵持的时候,巷口又传来一声拖着长音的吆喝: “新郎来接亲啦——!” 这次的喊声比刚才更近,已经到了前院,外面则响起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和小孩们的欢呼声。 — 院外的鞭炮声还在噼里啪啦地响着,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红纸碎屑混合的气味。 小辉整了整领带,深吸一口气,朝那扇贴了大红双喜字的铁门走去。 他的手刚碰到门把手,门后面就传来一阵嬉笑声和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重物抵住门板的闷响——显然是有人用身体和杂物把门从里面堵死了。 “新郎来啦——红包拿来!”门缝里塞出一只涂了红色指甲油的手,手指张开,掌心朝上,晃了晃。 小辉连忙从西装内侧口袋掏出一叠红包,弯着腰往门缝里塞。 那只手缩回去了,门后响起一阵哄抢声和欢笑声,但门依旧纹丝不动。 “不够不够!这也太薄了吧!”这回门缝里又塞出好几只手,有涂了各色指甲油的纤细手指,也有皮肤黝黑的粗糙大手,还有小孩子的手混在里面。 小辉又从另一个口袋掏出更厚的一叠红包塞进去,红包很快被一抢而空。门后传来拆红包的窸窣声和此起彼伏的“这个还行”“这个也太少了”,但堵门的人依旧没有撤开的意思。 小辉急得额角冒汗,而旁边一个柳条鱼亚人见状忍不住了,扯着嗓子朝门里喊:“差不多了吧!别没完没了的!” 这话像是往热油锅里泼了一瓢水,门后顿时炸开了锅,各种声音叠在一起,堵门的力道反而更重了几分。 小辉咬咬牙,朝伴郎团做了个手势,几个男生顿时排成一列,同时发力往门上撞去。 “砰!砰!” 然而撞了好几下,门纹丝不动,伴郎们反倒一个个龇牙咧嘴地甩着撞疼的胳膊,小辉也揉着自己的肩膀直抽气,这让阿曜在旁边看着都替他们疼。 “要不干脆从旁边院墙翻进去吧?”紧接着,阿曜凑到小辉耳边低声说,“我托你一把,应该能翻过去。” “这.......”小辉有些犹豫地看向那堵将近两米高的砖墙,正在心里权衡着翻墙和继续撞门哪个更丢人。 “等一下,让我来。” 就在这时,南鸣律稍微走上前,他的目光在那扇贴着大红喜字的铁门上停留片刻,然后转头看向了小辉和阿曜。 “你们往后退一点。” 小辉看了看那扇刚才他撞了半天纹丝不动的铁门,又看了看南鸣律,他想说“门框是铁铸的你别把自己撞伤了”,但南鸣律那双灰色的竖瞳里没有任何逞能或炫耀的意思,只有一种在陈述事实般的平静。 小辉将话咽回去,点了点头,和伴郎们退到两侧。 南鸣律往后退了几步,轻轻吐出一口气,稍微后退了两步后,南鸣律的左脚在石板地面上猛地一蹬,整个人瞬间冲刺过去,右肩直直的撞上了门板正中央。 “轰!” 撞击的闷响在整条巷子里炸开,那扇厚重的铁门被这股力量直接撞得从门框上整扇脱落,门后的杂物和人被冲击力带得四散跌倒,堵门的人群像被狂风卷过的麦田,东倒西歪地摔了一地,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还攥着刚抢到的红包,目瞪口呆地看着那扇被撞得四分五裂的门板。 小辉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巴微微张开,看着那扇被撞得四分五裂的铁门和满地东倒西歪的人。 他猜到鳄鱼亚人力气会很大,但这也太大了——那可是实心铁门,不是道具组用泡沫板糊的假门,他刚才带着伴郎团撞了好几个来回,门纹丝不动,现在南鸣律只撞了一下,门直接从门框上整扇脱落,连门轴都崩飞了出去。 “干得漂亮!!”旁边那个柳条鱼最先回过神,在小辉后背上猛地推了一把,“愣着干什么!赶紧进去啊!” 小辉被推得一个踉跄,这才反应过来,踩着碎成几片的门板就往院子里冲。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南鸣律跟在他们后面,刚穿过前院,正房的门口又堵了一群人——这次是另一拨亲戚,显然吸取了大门被撞碎的教训,不再用蛮力堵门,而是换了个更刁钻的办法。 正房门前那几级台阶上摆满了纸杯,每个杯子里都倒着啤酒,密密麻麻地从台阶最底层一直铺到门槛,少说也有四五十杯,一个穿着花衬衫的中年女人叉着腰站在台阶顶端,手里还拿着一瓶没开盖的啤酒。 “要进门可以!但把这些全喝完!一杯都不能剩!” 小辉看着那密密麻麻的纸杯,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让他喝完这些啤酒,别说接新娘了,怕是连站都站不稳。 就在这时,阿曜忽然从侧面凑到南鸣律身边。 “南鸣律同学,等一下我走到台阶前面说要喝酒,然后你在我背后撞一下。”阿曜低声快速的说道,“然后我就顺势倒下去,把这些杯子全撞翻,杯子一倒,你们就趁乱冲进去。” 南鸣律转头看了阿曜一眼,心中不由得表示原来还有这种办法。 但随后,南鸣律便摇了摇头。 “还是你来推我吧,你还要当伴郎呢,别搞得太狼狈。” 阿曜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脸上浮现出“好兄弟”的表情。 南鸣律也点了点头,随后他越过人群稍微上前一步,朝那个拿啤酒瓶的中年女人开口: “我来喝。” 话音刚落,阿曜从身后踉踉跄跄地撞了过来——动作夸张得像是真的被门槛绊了个跟头——肩膀狠狠撞在南鸣律的后背上。 南鸣律顺势向前一倒,整个人直接扑在了那几级台阶上。纸杯被撞得四处飞溅,啤酒沫洒了他一身,台阶上瞬间一片狼藉。 “哎呀!你们怎么回事——!”那中年女人尖叫着跳开,手里的啤酒瓶差点也脱手飞出去。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绊了一下!对不住对不住!”阿曜一边赔着笑脸道歉,一边拽着小辉的胳膊绕过台阶上那片狼藉,直接推开正房的房门冲了进去。 南鸣律从满地的碎纸杯和啤酒沫里站起来,拍了拍衬衫上沾的泡沫,看着那群还围在台阶前不知所措的亲戚,稍微松了口气。 这与其说是结婚,倒更像是闯关——撞大门、喝啤酒、找婚鞋,每一步都有人在前面拦着。 倘若自己将来真的有结婚的那一天,他绝对不要搞这种事,绝对不要。 浅书怜Q版 第117章 气味—Rehearsal and Olfaction 乙聆音拉着奈河枳从迎河高校的校门走出来时,午后的阳光正从行道树的枝叶间洒下斑驳的光影。 她们趁着没课来这里玩了两天,现在该回去了。 而奈河枳几乎是被拽着走的,那对小巧的羽翼在她背后扑扇个不停,整个人像个不肯回家的小孩一样往后赖着,鞋底在人行道上蹭出两道歪歪扭扭的拖痕。 “不行!我不能走!我还没见到南鸣律大人呢!连他的微信都没加上——起码让我加个微信再走!” 乙聆音低头看着这个快要躺到地上去的学妹,嘴角挂着那抹从容的笑意。 她将另一只手伸进口袋,掏出手机,解锁屏幕后在奈河枳面前轻轻晃了晃。 “没关系哦,我加了,到时候可以推给你。” 奈河枳整个人僵住了,她的羽翼在半空中定格了好一会儿,然后猛地弹起来,双手抓住乙聆音的衣领。 “你、你什么时候加的——!” “当然是之前外校交流会的时候,啊,说起来,那时候小枳光顾着盯着南鸣律同学的脸流口水了吧。” 奈河枳像是被这句话击中了要害,整个人从衣领上缓缓滑落,瘫在乙聆音脚边的地砖上,羽翼无力地垂在身侧。 “完了,全完了……南鸣律大人一定觉得我是个变态,这下彻底没戏了……” 乙聆音将手机收回口袋,伸手想把还在地上融化的学妹拉起来。 她的手指刚碰到奈河枳的衣领,鼻翼忽然微微翕动了一下。 风从街道另一端吹过来,卷着柏油路的余温、远处便利店的关东煮高汤、以及某种更深层的、隐藏在层层日常气息之下的——极淡的腥咸,以及一种诡异的气味掺杂在一起。 乙聆音眯起眼,顺着气味飘来的方向缓缓转过头。 街道对面的梧桐树下,一个身材佝偻的男生正拉开一辆黑色面包车的后车门,他的背脊微微弓着,像是长期背负着某种看不见的重量,头顶两根细长的触须在风中轻微摆动,手里拎着一个银白色手提箱。 将箱子放在后排座椅上,然后他自己也钻进了车厢。 黑色面包车发动了,排气管喷出一小团灰白色的尾气,车轮碾过柏油路面,缓缓朝街道尽头驶去。 乙聆音松开抓着奈河枳衣领的手,直起身来,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依旧微微眯着。 紧接着,她转了个身,朝着面包车驶走的方向迈开步子,手腕上还挂着那只正抓着她袖子试图重新恢复站姿的奈河枳,被这股力道带得踉跄了半步。 “干嘛,乙聆音?你这是又要去哪儿?” “没什么,刚才闻到一个很有趣的味道,反正也不急着回去,干脆过去看看吧。”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但冰蓝色的眼眸深处微微泛着冷光。 — 排练厅的灯光被调成了暖黄色,几盏聚光灯从不同方向打向舞台中央,将那片临时搭建的布景笼罩在一片柔和的光晕里。 浅书怜站在舞台正中央,聚光灯的温度落在她的肩膀和发顶,将那头金色长发的边缘烧成了一圈细碎的光晕。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那双蜜金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却不是平时那种毫无阴霾的、元气满满的明亮。 那是一种更深的、更专注的东西——像是有人在她眼底点燃了一盏灯,那盏灯只为了台上这一刻而燃烧。 她不是浅书怜,此刻她是铃音。 几个月的反复排练在她身上留下了肉眼可见的痕迹,每一个走位都稳得像是用尺子量过,每一句台词的停顿和重音都恰到好处,但真正让台下那几个戏剧社的前辈屏住呼吸的,不是这些技术层面的完美,是她的眼神,当铃音站在聚光灯下说出那句“如果我说能呢”的时候,她那双蜜金色的眼眸里翻涌着不甘、渴望、怯懦、以及一丝近乎挑衅的光芒,那些情绪像一层又一层的薄纱,在她眼底无声地叠加、交织,最后凝成了一种让人挪不开视线的重量。 坐在观众席第二排正中央的西松奈,翻剧本的手停住了,她的手指还夹在纸页之间,但目光已经从文字上移开,透过那副精致的单片眼镜,牢牢地钉在舞台上那个金色的身影上。 高潮段落如约而至,帷幕旁的阴影里,后杉睦的贝斯第一个响起,低沉的弦音从琴弦上滑落,凛樱的鼓棒在军鼓上轻轻敲了三下,然后夜宵的键盘和弥濑的吉他同时切入,泠雫将嘴唇凑近麦克风,唱出了第一句歌词。 五个人都没有出错——不是那种紧绷着神经、小心翼翼避开错误的“没有出错”,而是一种更加放松的、完全沉浸在音乐里的流畅,她们的演奏与舞台上的演出配合得严丝合缝,像是齿轮与齿轮之间精准的咬合。 最后一个音符从泠雫的唇边滑落,凛樱的鼓棒在吊镲上轻轻一碰,余音在排练厅里缓缓扩散,最终融入寂静。舞台上,浅书怜保持着铃音最后的姿势,她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几缕金色的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导演从监听耳机里抬起头,手里那卷剧本已经被他攥得皱巴巴的,但他完全顾不上,他抬起双手,鼓起掌来,然后整个排练厅都响起了掌声。 西松奈也在鼓掌,她的掌声不快不慢,带着一种欣赏作品完成后的礼节性赞许,但她的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弧度—,导演见状从旁边探过头来。 “西松奈社长,您觉得满意吗?” 西松奈将单片眼镜从脸上摘下来,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那块深蓝色的绒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镜片。 “……嗯,虽然今天只是排练,不过能看到自己写的剧本被这样呈现出来——就算现在当场死掉,我也心满意足了。” 导演嘴角抽搐了一下,干笑了两声。 “哈哈,那就有点太夸张了,不过还是多谢您的认可,西松奈社长。”他挠了挠后脑勺,显然不太确定该怎么接“当场死掉”这种话。 “我对浅书怜同学的印象原本并不深,她刚进戏剧社的时候,只是个跑龙套的——举着花束的侍女,广场上围观的市民,扶着皇后裙摆的仆人,台词最多的时候也只有三句。”西松奈的眼睛依旧没有离开舞台,“但今天这场,她给我的感觉,已经和反夜月不相上下了。” 导演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台上,浅书怜正抱着贝斯,弯着腰看后杉睦指板上的和弦,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刚才那个复杂的铃音变回了她惯常的、毫无阴霾的笑。 紧接着,导演也点了点头。 “浅书怜同学确实出乎了我的意料——也出乎了我们所有人的意料,新人第一次担纲主角就能达到这种水准,说实话,我在戏剧社干了三年,还是头一回见到,她确实很有天赋——而且肯下苦功夫,反夜月在的时候,她们两个经常排练到很晚,有一回我锁门的时候才发现她们还在台上对戏。” 西松奈将擦好的单片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 “那样的话,你们戏剧社可要好好栽培这颗‘种子’啊。”她微微一笑,镜片后的深褐色眼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反夜月Q版 第118章 不逞多让—Father and Daughter 另一边,南鸣律跟在阿曜身后走进新娘卧室时,空气里还残留着刚才那场对峙的余温,几个伴娘围在床边,脸上虽然重新挂起了笑,但那笑容底下还藏着尚未散尽的紧张。 小辉显然还没从刚才撞门和啤酒阵的混乱中完全回过神来,他进门时脸上挂着汗珠,本想直接朝新娘走去,却被新娘父亲那道阴沉的身影挡了一下。 他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但卧室里那种凝固的气氛让他本能地放慢了脚步。 “……叔叔好。”他微微欠身,语气有些尴尬,“您怎么在这儿呢。” 新娘的父亲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扫过小辉那张还挂着汗珠的脸,扫过他身后那群细胳膊细腿的伴郎,最后落在南鸣律身上——停了好一会儿,南鸣律衬衫上还沾着啤酒沫,袖口卷到手肘,小臂上那些灰绿色的鳞片在日光灯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然后他从鼻腔里发出一声重重的冷哼,甩开还拽着他袖子的伴娘,撞开人群,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小辉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刚才欠身的姿势,脸上的笑容僵成了一团。 他不明所以地看着那个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又看了看眼眶微红的新娘。 一个戴眼镜的伴娘率先反应过来,拍了拍手。 “都还愣着干什么呀,快找婚鞋啊!” “就是就是,这都几点了,快点抓紧时间啊!” 阿曜和他的朋友们也推着小辉往前凑,七嘴八舌地起哄,气氛被重新炒热了,笑声和催促声很快填满了房间。 池凛羽趁着所有人都围在床边起哄找鞋子的时候,一边移动着镜头,一边退到了门口南鸣律的身旁,她手里的摄像机还开着,镜头前端那盏正在闪烁的红灯在阴影中显得格外醒目。 南鸣律正靠在门框上,用纸巾擦着小臂上残留的啤酒沫。 “刚才新娘的父亲来这里闹事了。”池凛羽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地将新娘父亲逼要三十万彩礼、威胁关摄像机、挥手要打人的事情在南鸣律耳边讲了一遍。 南鸣律擦手臂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抬起头,越过那些正在起哄找婚鞋的人群,看了一眼坐在床边的新娘。 她正低头看着小辉蹲在地上笨拙地找鞋,嘴角挂着笑,但眼眶还红着。 “难怪刚才新郎在外面被刁难得那么狠。”南鸣律皱了皱眉头说道。 “在女儿的婚礼上闹事——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父亲。”池凛羽轻轻咬了咬嘴唇,“……真的有父女关系会这么僵硬吗。” 南鸣律将手里那团沾了啤酒沫的纸巾丢进旁边的垃圾桶,他转过头,那灰色竖瞳平静地看了池凛羽一眼。 “你和你父亲也不逞多让吧。” 池凛羽愣住了,几秒钟后,她的耳廓上那几根羽毛极其轻微地抖了一下,脸颊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 “……我还没到这个份上,而且我也不认为如果我真的结婚了,他会这样闹。”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那种别扭的辩解清晰可辨,“他……他只是不在乎我罢了。” 不过说完她就有些后悔了,紧接着,池凛羽一把掐住南鸣律的侧腹,手指隔着衬衫拧了一小圈,南鸣律虽然没感觉到疼,但还是往旁边躲了半步,揉了揉被掐的地方。 “而且好端端的说这件事干什么?” “……知道了。” 而此时,小辉终于在床头柜最底层抽屉的丝巾堆里找到了那只银色婚鞋,他单膝跪地,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欢呼和起哄声。 随后小辉笑着将新娘用公主抱的姿势抱了起来,而新娘也是顺势搂住了小辉的脖子,表情有些羞涩的将脸埋到了他的胸口,紧接着,小辉便抱着新娘朝门外走去。 池凛羽见状立刻扛起摄像机跟了上去,镜头追着那团白色婚纱和黑色西装穿过走廊、穿过院子、穿过那扇被南鸣律撞碎的铁门,而南鸣律跟在人群最后面走出正房时,正好看到巷口一辆深灰色轿车正在调头。 后车窗里,新娘父亲的侧脸一闪而过,然后那辆车拐了个弯,消失在了梧桐树影的尽头。 — 此时,学校中。 三下肃端着餐盘在食堂里转了大半圈,放眼望去全是人头。周末的食堂比平时更乱——有人穿着睡衣踩着拖鞋就来了,有人把笔记本电脑摊在桌上一边吃一边赶作业,还有人纯粹是来蹭空调聊天的。 而原本三下肃今天没课,也是不用来学校的,结果就在睡觉的时候乙辻光突然打了电话过来,让他来编辑部做工作,没办法,三下肃只能特地又来了一趟。 当然,毕竟现在是中午,三下肃当然要来先填饱肚子。 他踮起脚尖扫了一圈,发现每张桌子都有人,连墙角那几个平时没人愿意坐的、顶上漏水的位置都被占了。 “看来今天要站着吃饭了啊......” 他叹了口气,刚把餐盘搁在窗台上,还没拆筷子,不远处就有一桌人呼啦啦地站了起来,端着空餐盘朝回收口走去。三下肃眼睛一亮,一个箭步窜过去,把餐盘往桌上一搁,屁股还没坐稳就先把筷子拆开了。 他搓了搓手,低头看着面前那份炸猪排套餐——猪排炸得金黄酥脆,旁边配着一小堆切得细细的卷心菜丝,味增汤还冒着热气。 “看来今天是我的幸运日啊。”他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拿起筷子,正准备朝着那块炸猪排下手—— “你好,同学,这里有人吗。” 三下肃的筷子悬在猪排上方,抬起头。 五个女生正端着餐盘站在他对面,打头的是个鹦鹉亚人,翠绿色的羽毛从她鬓角延伸出来,在日光灯下泛着雨后树叶般的光泽。 而她身旁的那个就不用介绍了,是后杉睦,之前后杉睦去编辑部找过南鸣律好几次,所以三下肃对其有印象。 至于剩下的三个——一个黑兔亚人耳朵垂在脸侧,一个花园鳗亚人头顶那根粉色的触角微微晃动,还有一个沙丘猫亚人,就算踮着脚尖也没比桌子高出太多。 而后杉睦显然也认出了他。 “啊,你是南鸣律同学一个社团里的……那个谁来着。” “……什么‘一个社团里的那个谁’。”三下肃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抓了抓自己那乱糟糟的头发,“我叫三下肃,二年级的,好歹也算是南鸣律的学长。” “啊,对对对,三下肃学长,一时间和名字没对上号,真不好意思。”后杉睦双手合十,笑着道了个歉。 三下肃摆了摆手。 “行行行,知道了就好。”他扫了一眼这五人手里的餐盘,“没人,随便坐吧,这桌子刚空出来的。” 打头的弥濑听闻顿时笑了起来。 “太好了,多谢学长,周末食堂人多,我们排练完过来的时候还以为肯定没位置了。”她一边说一边将餐盘放在三下肃旁边,然后很自然地绕过来,拉开了他旁边那张椅子坐了下来,其她几人也各自落座——泠雫坐在弥濑旁边,夜宵和凛樱坐在对面两侧,后杉睦坐在三下肃斜对面。 弥濑坐得很近,不是那种刻意的、让人不舒服的近,而是一种浑然天成的、仿佛她自己根本没意识到的近,三下肃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混合着排练后还没散尽的、属于乐器木质共鸣箱的那种微甜气息。 “学长是编辑部的对吧?你们这期校刊是不是要做花火大会的专题?我们轻音部到时候也会去表演,说不定还能联动一下呢。”弥濑侧过头看着他,她鬓角那几缕翠绿色的羽毛随着她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三下肃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啊、嗯……好像是吧,这个得问我们部长——我只是个干活儿的。” “是这样啊。”弥濑点了点头,也低下头开始吃饭。 她吃东西的动作不快不慢,咀嚼的时候那几缕翠绿色的羽毛会随着她下颌的动作轻轻晃动。 三下肃低下头快速地扒着碗里的米饭,筷子戳在米粒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又不是第一次和女生同桌吃饭,编辑部聚餐的时候乙辻光和池凛羽哪个不是女生,他照样该吃吃该喝喝,还敢跟风见娧抢最后一块烤肉。 但现在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只是感觉旁边那个人存在感强得离谱,明明她只是安静地吃着饭,连话都没说,但他就是控制不住地想用余光往那边瞟。 他看到她用筷子夹起一小块照烧鸡排,看到她低头的时候额前那几缕碎发会滑下来遮住眼睛,看到她伸手将碎发别到耳后——那只手很白,骨节分明,指尖圆圆的,指甲上没有涂那些花里胡哨的颜色,就是干干净净的粉色。 而且她在女生里算是比较高的了,站起来的话应该能到自己鼻尖的位置。 总之,还真是个漂亮到不行的女生。 这时,弥濑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忽然扭过头。 三下肃来不及收回视线,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了个正着,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透亮,瞳孔里清晰地映出他这张写满慌张的脸。 “学长,怎么了吗?我脸上沾了东西?” “没有没有!”三下肃迅速扭回头,重新将脸埋进餐盘里,筷子夹起一块炸猪排就往嘴里塞,嚼得咔咔响,“我就是——这个猪排还挺好吃的,你要不要也尝尝——啊不对你也有猪排。” 他简直想把脸埋进那碗味增汤里,刚在心里夸人家漂亮,转头就被抓了个现行,这下好了,肯定要被当成偷看女生吃饭的变态了。 风见娧Q版 第119章 真爱—Truly in love 小辉抱着新娘上了打头那辆婚车,池凛羽作为摄影师也跟了上去,坐到副驾驶后,池凛羽转过身,将摄像机架在肩膀上,镜头对准后视镜里那两张靠在一起的脸。 南鸣律和阿曜等人则上了后面的车,车队缓缓驶出小巷,朝婚礼仪式的场地开去。 车厢里很安静,阿曜靠在椅背上,正低头翻着手机里刚才拍的照片。 而南鸣律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将池凛羽在卧室里看到的那些事情告诉了阿曜,新娘父亲逼要三十万彩礼,威胁关摄像机,挥手要打人,他说得很简洁,没有添油加醋,只是把事实平铺直叙地摆出来。 阿曜听完之后眉头紧锁,手机屏幕暗下去他也没注意。 好一会儿,他才像是把这段时间所有不对劲的碎片都串起来了一样,喃喃道: “难怪……从早上到现在,新娘父亲的表情就没好过,那帮亲戚也是,堵门的时候要红包要得那么狠,新郎这边的人说了句‘差不多得了’,他们就直接炸了锅——原来根在这儿。” “为什么会这样?”南鸣律忍不住问道,“他们两个看起来明明很相爱。” 阿曜听闻点了点头。 “确实很相爱,这是事实,小辉和他妻子西凡,从高中那会儿就在一起了,那时候我们都在一个班,他们两个坐前后桌,西凡的数学不好,小辉每天放学都留下来给她讲题,讲着讲着就在一起了。”说着,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从那时候到现在,一次架都没吵过,更没闹过分手,我们这帮同学私底下都开玩笑说,这俩人是不是上辈子就定了,这辈子就是来走个流程。” “.......那为什么会这样。” 阿曜沉默了好一会儿,窗外的街景从车窗里快速掠过,梧桐树的影子一道接一道地划过他的脸。 “小辉是个孤儿,而且只是个泥鳅亚人,没什么特殊的血统,也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背景,他现在这点家底,全靠自己毕业以后一分一分攒下来的。”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替自己的朋友不值,“西凡的父母——就是刚才你看到的那个——是那种很传统的人,重男轻女,脾气倔,觉得女儿嫁出去就是泼出去的水,但彩礼少一分也不行,所以,他们大概从一开始就没看上过小辉吧。” 南鸣律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他想起母亲之前和他聊过这个话题——那是有一次晚饭后,母亲一边收拾碗筷一边随口提起的,她说她当年和父亲结婚的时候压根就没有彩礼这一说,两个人只是单纯的两情相悦,然后就去领了证,父母甚至是在他们两个领证之后才知道的这件事,她还说,彩礼这东西说到底不过是个过场,给不给都无所谓,真要给了,那钱也该是由夫妻双方拿着,当做新家庭的第一笔积蓄,而不是让女方那边的家人带走。 “那样的话和卖女儿有什么区别。”母亲当时一边洗碗一边头也不回地说。 “……既然他们从来没看上过小辉,为什么一开始不直接拒绝。”思绪回到现在,南鸣律将目光从车窗外收回来,“从最开始拒绝不就好了。” 阿曜靠在椅背上,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他的手指在那头羽毛般的长发间穿过去又穿回来,把原本扎得整整齐齐的头发揉得有些松散。 “大概还是为了彩礼吧,他们恐怕是觉得,一开始就把价码提得太高,小辉会直接不答应,但现在——小辉和西凡谈了这么多年,前前后后花销攒了这么久,婚礼也已经办到一半了,喜帖发出去了,亲戚朋友都来了,这个节骨眼上他不可能再回头了。” 他放下手,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 “所以,他们才挑在这个时间点坐地起价。” 南鸣律沉默了好一会儿,车窗外的街景还在匀速倒退,梧桐树的影子一道接一道地划过他的脸,忽明忽暗。 他想起刚才小辉蹲在地上笨拙地找婚鞋时额角沁出的汗珠,想起婚车发动前新娘将脸埋进小辉胸口时嘴角那抹还没来得及被任何阴霾侵蚀的笑。 这样的人不该被这种事绊住,但他也知道,有些事不是“该不该”就能解决的。 “……所以,小辉会怎么做,他真的会答应这种荒谬的条件吗。”南鸣律将目光从车窗外收回来,看向阿曜。 这次沉默的人换成了阿曜,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手机翻过来又翻过去,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期间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像是在脑海里把这个问题翻来覆去地掂量了好几遍。 过了大概几分钟,他才无奈地摇了摇头。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他把手机搁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只磨得掉漆的银色打火机,“这条件确实太荒谬了——小辉肯定也能感觉出来,而且三十万,这么多钱他根本就掏不出来,我们这帮同学都知道,他为了攒这场婚礼的钱,加班加了好几年,最晚一次凌晨四点多才回家。” “但他们是真爱不是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阿曜点了点头。 “是啊,所以我才说不知道。”他靠在椅背上,望着车厢顶棚那盏蒙了一层薄灰的阅读灯,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有些事光靠‘真爱’两个字是扛不过去的,但没这两个字,他们也不会走到今天,所以结局会怎么样——谁也不知道。” — 另一边,小辉和西凡的婚车缓缓驶过一条两旁栽满梧桐的老街,阳光从枝叶缝隙间筛下来,在车窗玻璃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小辉擦了擦额角的汗——刚才抱着西凡从院子里一路走出来,手臂到现在还有点发酸,他将领带稍微松了松,清了清嗓子,然后侧过头,用那种故作轻松的语气开口: “刚才叔叔那是怎么了,是不是觉得你今天的妆不好看?我看他好像不太高兴的样子。” 他说着,自己先笑了笑,那个笑容很用力,像是在用嘴角的弧度硬生生撬开一块压在胸口的石头,他知道西凡看得到——她一向看得到他什么时候是真的在笑,什么时候是在替她撑着,他只是不知道该做什么才能让她稍微轻松一点,哪怕一点点也好。 西凡没有笑,她的眉头依旧微微蹙着,那双被化妆师精心描画过的眼睛望着车窗外快速倒退的街景,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婚纱裙摆上的一小片蕾丝花纹,绕了好几圈,松开,又绕上。 然后她转过头,那双微红的眼睛直直地看向小辉。 “不管怎么样,你都会娶我的,对吗。” 小辉显然没想到西凡会突然这么问,他稍微愣了一下,嘴巴微微张开,喉结滚动了一下。 “当然了,不管是上刀山还是下火海,哪怕是让我去死,我都——” 他的话还没说完,西凡就抬起手捂住了他的嘴,那只手还戴着白色的蕾丝手套,指尖微凉,压在他嘴唇上的力道很轻,却有一种不容他继续说下去的坚决。 “不许说那种话。”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最深的地方打捞上来的,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将捂在他嘴上的那只手缓缓放下来,转而握住了他的手。 两只手在白色婚纱裙摆上交叠,一只戴着蕾丝手套,一只在刚才找婚鞋时磨红了指节。 “既然如此——不管我做什么,你都要跟着我,好吗。” 小辉还是有些发懵,他不明白西凡为什么突然说这些话,但他看到她眼眶里强忍着的泪水,看到她握着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他想起刚才在卧室门口新娘父亲那道阴沉的身影。 随后,他用另一只手覆上西凡的手背,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很轻,但很坚定。 前排副驾驶座上,池凛羽将这一切都收进了摄像机,她的手指搭在镜头上,手动对焦环缓缓转动,将后视镜里那两张靠在一起的脸拉得更近了一些。 她能听到自己胸口那台相机的背带被空调吹得轻轻晃动,能听到摄像机内置的麦克风正在忠实地记录着后座那几分钟的沉默,然后她默默放下摄像机,拿起挂在胸前的单反,将镜头对准后座。 取景器里,小辉和西凡额头轻抵,她眼眶里打转了好久的泪水终于从睫毛上滑落,滴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 “咔嚓。” 快门声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珍贵的东西。 后杉睦Q版 第120章 虚伪—Mask of Transaction 很快,婚车到了提前预定好的饭店前,迎宾的人立刻点燃了早已摆好的礼花和鞭炮,彩纸碎屑在阳光下漫天飞舞,噼里啪啦的炸响混着宾客们的欢呼声,将整条街的气氛推向了最高潮。 小辉和西凡在引导处稍作停留,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婚纱和领带,然后并肩站到饭店正门口,开始迎宾。 而伴娘和伴郎们则先一步进了大堂,三三两两地朝签到台走去,池凛羽扛着摄像机跟在新人身后,镜头追着每一个和西凡拥抱的亲友。 南鸣律跟在阿曜身后走进大堂时,正好看到签到台后面坐着两个人——一个穿着暗红色旗袍的中年女人,头发烫着小卷,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老花镜,正低着头飞快地数着一叠红钞票,她旁边坐着一个年纪相仿的女人,手里握着笔,在签到表上密密麻麻的格子间快速填写着数字和人名。 是西凡的母亲和舅妈,而西凡的母亲从早上到现在,南鸣律只在她脸上见过两种表情——在新娘家时那张阴沉的脸,以及此刻这张笑得几乎要把嘴角咧到耳根的脸。 她数钱的动作很快,拇指和食指捻过钞票边缘时发出细密的摩擦声,每捻过几张就用指尖沾一下海绵盒里的红色印泥,在钞票上留下极淡的指印,旁边那个舅妈一边在签到表上写着什么,一边笑着凑过去。 “你们家也算是出息了,结一场婚,这么多年随出去的礼钱全收回来了啊。” “那是当然,这么多年我和她爹可就等着这一次翻身呢。”西凡的母亲头也不抬,一边数着钱一边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同时还带着笑意,这些和数钱的动作加在一起一起,让人听着格外刺耳。 小辉的一个朋友抱着胳膊站在签到台不远处,虽然没听到二人在说些什么,但看到西凡母亲脸上的那副表情,他从鼻腔里发出一声重重的冷哼。 “哼,之前我还觉得每个人的笑都是一样的,现在看还真不一样——这老太太的笑跟掉进钱眼里了一样。” 听到这话,阿曜赶紧怼了怼他的胳膊。 “小声点,心里知道就行了,别说出来。” 那朋友又哼了一声,但也确实没再继续说下去。 南鸣律站在人群边缘,签到台后西凡母亲和舅妈的对话一字不落地钻进他耳朵里。 他站在原地,什么都没说,但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那双向来平静无波的灰色竖瞳深处正在翻涌着他自己都未必完全察觉的不悦。 在西凡母亲的嘴里,这场婚礼似乎与爱情无关,与小辉和西凡无关,它是一笔交易,一个终于到账的收款日,一颗被精心计算好成熟时间、恰好可以在这个节点摘下来换成钞票的果实,在她们口中,他听不到一句祝福,只听到算账,现在的笑容似乎仅仅只是因为这个交易的价码让他们满意了而已。 这种想法让他感到一阵恶心,尽管南鸣律还没有女友,但他自始至终都认为爱情这样东西不该被摆在天平上称重。 — 此时,小辉和西凡正并肩站在饭店正门口,身后是那扇装饰着粉色气球和白色纱幔的玻璃门。 西凡的婚纱裙摆在地上铺开一小片云朵般的弧度,她抬手替小辉整理了一下被风吹歪的领带,指尖在他领口停留了片刻,然后收回,小辉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弧度——这次是真的,不是刚才在车上那种硬撑出来的笑。 很快,远处又走来一群人,打头的是几个中年男女,手里提着红色塑料袋装的山药和粉条,走路的速度不紧不慢,看到小辉时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像是确认了什么,又像是没找到他们想找的人。 西凡的远房亲戚,小辉在之前订婚宴上见过一次,当时他们全程只跟西凡的父母说话,连正眼都没给他一个。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迎上前两步,主动伸出手。 “叔叔阿姨好,路上辛苦了——” “辛苦倒不辛苦,就是你们这婚车也太寒酸了点吧。”为首那个中年女人伸手和他握了一下,指尖刚碰到他的掌心就缩了回去。 她说话时还侧过头跟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小辉不是第一次见了,从订婚宴到现在,每次见到西凡这边的亲戚,他总能在某个瞬间捕捉到这种眼神。 不是恶意,也不是敌意,是一种更让人无力的东西——从头到脚打量他一遍,然后在心里打个分,再把那个分数和西凡放在一起比一比,最后得出一个“这孩子配不上”的结论。 “就是就是,我听说婚车得用那种加长版的,你们这怎么跟出租车一样。”另一个男人接话,语气像是在开无关紧要的玩笑。 小辉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那只伸出去还没完全收回的手悬在半空中,手指极其轻微地蜷了蜷。 他当然听得出这些人在暗讽什么,但他更清楚,西凡就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今天是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天,他不能在她面前和她的亲戚吵起来,不能让她在这一天难堪。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于是他将那只手自然地收回来,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不到半秒又重新挂好,嘴唇动了动,正要假装听不懂这些话——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西凡从他身侧走了出来,婚纱裙摆在地上拖曳出细微的沙沙声,她的下巴微微抬起,那双刚才在婚车上还含着泪的眼睛此刻直视着面前那几个远房亲戚,眼神里没有任何躲闪或退让。 “婚车是我挑的,加长版太贵了,省下来的钱我们打算留着装修,小辉为了这场婚礼攒了好几年的钱,每一分都花在该花的地方。”她顿了顿,目光从那个中年女人脸上缓缓扫过,语气平静却字字落地有声,“叔叔阿姨要是觉得寒酸,进去多随点礼,我们明天就去换婚车,反正你们之前不管是搬家还是其他事,我们家的礼钱一份都没少,现在也该表示表示了吧。”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那个中年女人的嘴张了张,又合上,脸上挂着的笑僵成了一团,旁边几个人也面面相觑,显然谁都没料到这个平时在他们印象中温顺乖巧的白鸽小姑娘,会当众说出这种话来。 而最终,他们只是含含糊糊地应了几句,拎着东西灰溜溜地进了前厅。 小辉还愣在原地,低头看着西凡握着自己的那只手。 “你……”他张了张嘴,想说“你不用这样的”,想说“他们是你的亲戚”,想说“我不在乎他们怎么说我”,但他看到她握着他的手还在微微发颤——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压了太久的愤怒终于找到了出口。 于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将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而那几个亲戚进来后,在前厅里找了个角落站定,脸上的尴尬还没完全散尽,其中一个女人一边原地踱步一边用手扇着风,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旁边几个人听清: “这丫头以前多听话,现在嫁了个穷小子,翅膀倒是硬了!” 旁边的人附和着说了几句,无非是“就是就是”、“以前可不这样”。 她们说话时目光在大堂里四处扫着,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或者说,找什么人。 而很快,她们找到了合适的‘目标’。 池凛羽正半蹲在签到台侧前方,镜头对准桌上那叠红彤彤的喜糖盒子,在调白平衡。 那几个亲戚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那个烫着小卷发的中年女人率先走了过来,手里还拎着那袋没送出去的山药。 “小姑娘,看你这样子还是个学生吧?怎么不好好上学,跑到这种地方来混活儿干?” 池凛羽正在调白平衡的手停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摄像机从肩膀上放下来,搁在旁边的桌上,然后转过身,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平静地看着面前这个中年女人。 “……我是学生,只是周末出来兼职而已。” “周末兼职?哈,现在的小孩真是,大人辛辛苦苦供你上学,你倒好,跑出来玩什么摄影——”另一个亲戚也凑过来帮腔,语气里带着那种自以为是的惋惜。 “而且看你年纪这么小,会拍吗?别把人家这么重要的婚礼给拍砸了,专业的摄影师都去婚礼现场了,你怎么不去那边?”小卷发女人说着还笑了一声,那种笑不是善意,是找到比她更弱势的人可以随便拿捏的得意,“还是说家里条件不太好啊?也是,条件好的孩子谁会周末出来扛机器,你爸妈不给生活费的吗?” 说着,几人甚至直接掩面低声笑了起来,她们以为眼前这个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小女孩不过是个好欺负的对象,正好可以用来发泄刚刚在西凡那里受到的气。 然而下一秒,池凛羽的额头,一根青筋极其清晰地浮了起来,她耳廓上那几根黑白相间的羽毛从服帖状态缓缓炸开了一小撮。 紧接着,池凛羽直接伸手关掉了摄像机,将镜头盖轻轻旋上,然后直起身,她比那小卷发女人高出将近一个头,此刻垂下眼俯视着她,那股属于猛禽的压迫感无声地弥漫开来。 “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有本事你就再说一遍。” 卷发女人的笑容还僵在脸上,嘴还张着,那声没笑完的尾音卡在喉咙里,而旁边那几个帮腔的亲戚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手里的红色塑料袋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她们大概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年纪轻轻、穿着朴素的小姑娘,会是这种反应,在她们的预设里,年轻人被长辈数落几句,要么红着脸低头认错,要么干脆不理人走开,而池凛羽这种直接顶回去的,甚至还是用带着威胁语气的,她们显然没遇到过。 “你、你怎么说话呢——” 话音未落,池凛羽往她们的方向迈了一小步,那一步很小,但那股压迫感却像是被踩了油门,几个亲戚几乎是同时往后又退了一步,嘴里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现在的小孩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一点教养都没有”,然后头也不回地朝大厅另一侧走了。 池凛羽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着,那几根炸开的羽毛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服帖下去。 倘若不是因为这是别人的婚礼现场,她绝对要揍那几个人一顿。 这样想着,池凛羽重新打开摄像机,手指搭在快门上,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乙辻光Q版 第121章 逃婚—Repression and Rebellion 很快,迎宾结束了。 宾客们陆陆续续从前厅涌入宴会厅,找座位的找座位,寒暄的寒暄,小孩们在圆桌之间追逐打闹,服务员端着冷盘穿梭其间,池凛羽扛着摄像机在舞台正前方架好了三脚架,正在做最后的参数调整。 主持人已经站到了台上,他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蓝色西装,领结打得一丝不苟,正拿着话筒试音效,工作人员蹲在舞台边缘,最后检查了一遍彩带炮和干冰机,确认所有开关都处于待命状态。 随着音乐的前奏缓缓响起,主持人清了清嗓子,开始介绍和致辞,他的声音很专业,带着那种婚礼司仪特有的、恰到好处的煽情语调,宾客们渐渐安静下来,目光齐齐投向舞台正中央那对站在花拱下十指相扣的新人。 按照流程,新娘的父母也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走上了台,在舞台左侧的两把红木雕花椅上落座,西凡的母亲坐下的动作很熟练,像是排练过很多遍。她将旗袍下摆仔细地整理好,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脸上的笑容和数钱时如出一辙,她的父亲则双手撑着膝盖,腰板挺得笔直,但脸上依旧毫无笑意。 台上,主持人正宣读着一段关于“父母养育之恩”的台词,语调抑扬顿挫,配着背景音乐里那段煽情的钢琴独奏,台下已经有几个阿姨开始抹眼泪了。 但在词念到一半的时候,西凡的母亲偏过头,凑近坐她旁边的丈夫,她以为自己说话的声音很轻,在背景音乐和主持人慷慨激昂的嗓音掩盖下,没有人会听到。 “刚才门口收了多少?” “我数到差不多得了——你小声点,话筒在那边。”母亲的目光越过丈夫的肩膀,朝主持人手里那支裹了红布的无线麦克风瞥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加上待会儿改口费,应该能凑够整数,你等会儿红包记得拿好,那么多钱别弄丢了,存单放我这里。” 父亲点了点头,两人又开始讨论起存钱的利率和弟弟下学期的学费。 说到后面,母亲用手肘碰了碰父亲的胳膊,声音压得更低了,背景音乐里那架钢琴正弹到一个特别煽情的段落,台下又有几个阿姨掏出了纸巾。 “……彩礼的事,你跟那边说得怎么样了。” 父亲脸上原本就没有什么笑意,听到这话,嘴角那点勉强维持的弧度彻底消失了。 他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很短,很重。 “那丫头不同意。” 母亲脸上的笑容终于僵住了,不是之前那种被压下去又浮上来的笑,是彻底凝固了。 她攥了攥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刚才还在签到台上数钱数得飞快,此刻指节泛白。 “她怎么敢的——你可是她爹!连当爹的话都不听了吗?这么多年白养她了?” “估计是觉得自己终于嫁出去了,翅膀硬了,果然是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有了男人就忘了家里人。”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完又冷哼了一声,那声哼里带着一种被辜负的恼怒,像是在心疼养了多年的投资最后血本无归,“这么多年,真是养了个白眼狼。” 母亲沉默了好一会儿,主持人已经开始准备下一个环节,新郎新娘准备交换戒指了。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和欢呼声,她在一片喧闹中皱着眉头追问。 “那怎么办?” 父亲将撑在膝盖上的双手缓缓交叠,拇指相互摩挲着,像是在盘算一笔已经反复核对过无数遍的账目。 “无所谓,她不同意又能怎么样?这彩礼钱,说到底不还是得那个泥鳅来给。”他微微抬起下巴,目光越过满场宾客,落在台下正被一群人簇拥着合影的小辉身上,“到时候他要是给不出,我就让这个婚结不成!” 台上,小辉和西凡刚刚交换完戒指,那两枚银环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小辉握着西凡的手,拇指在她指根那枚崭新的戒指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西凡抬起头看着他,眼眶里的泪光还没散尽,嘴角却已经忍不住往上翘了。 主持人适时地将话筒举到嘴边,用那种婚礼司仪特有的、恰到好处的煽情语调宣布,接下来进入改口敬茶的环节。 台下响起一阵善意的掌声和起哄声,几个伴郎已经端着茶盘站到了舞台边缘,茶盘上两只白瓷盖碗冒着袅袅热气。 小辉整了整领带,深吸一口气,朝坐在太师椅上的岳父岳母走去。 他的手掌在裤缝上蹭了一下,蹭掉了手心里刚出的汗,脸上浮现出恭敬的笑容——不是早上在巷口强撑出来的那种,而是一种更真切的、带着几分紧张和郑重的郑重。 他是真的想叫出那声“爸”,真的想成为这个家的一部分,即使这个家的某些成员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接纳他。 他走到西凡父亲面前,双手接过茶盘里的第一盏茶,弯下腰,嘴唇翕动着,那个字已经到了嗓子眼。 但没等小辉开口,父亲的手便抬了起来。 他抬手打断的不是小辉的话,是主持人的引导词,是整个婚礼的进程,是他女儿这一生中最重要的一天里那份仅存的体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改口什么的先等一等,这个婚可以结,但彩礼得再加点。”他的声音通过主持人的麦克风传遍了整个宴会厅。 背景音乐还在放,但所有宾客都安静了下来,几个正在夹菜的筷子悬在半空中,一个小孩从椅子上探出半个身子朝台上张望,被大人一把拽了回去。 小辉端着茶盘的手微微颤了一下,茶水在杯沿晃了晃,终究没有洒出来。 他愣在那里,腰还弯着,手还举着,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几秒。 就在那几秒里,他的眼底翻涌过太多东西——困惑、屈辱、愤怒,以及一种后知后觉的恍然,是那种“原来如此”的恍然。 他想起了婚车上西凡捂住他嘴时那双微红却不肯退缩的眼睛,想起她说“不管我做什么,你都要跟着我”。 原来那些话是这个意思吗。 他攥了攥托着茶盘的手指,指节泛白,又随之松开。 “那……您希望彩礼要涨到多少呢。”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仔细听,尾音有一丝极其细微的颤抖。 西凡的父亲伸出了三根手指。 “最少这个数。” 小辉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剧烈地收缩了一下,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所有的光。 他沉默了,而这份沉默被西凡的母亲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立刻从旁边帮腔。 “别说我们欺负人,大家都是这个数,这是老传统了,你知道小凡那个同学不?人家结婚可是要了四十万呢。”她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闲聊今天的菜价,还带着那种自觉已经给了对方天大的面子般的理所当然,“我们只要这些,已经算是很替你们着想了。” 小辉的拳头在身侧攥得指节泛白,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那阵刺痛勉强压住了他胸腔里翻涌的、几乎要冲破喉咙的什么东西。 他张了张嘴,声音比刚才更哑了几分。 “叔叔,阿姨,这个条件真的太苛刻了,我……我真的掏不出这么多钱。”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卑微,“但我会对西凡好,我会努力赚钱,我——” “努力?你一个泥鳅,再努力能翻出什么浪花来。”西凡的父亲从太师椅上缓缓站了起来,他比小辉高出将近半个头,此刻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站在他面前、腰还微微弯着的年轻人,“你自己看看你自己——要家底没家底,要人脉没人脉,连个像样的亲戚都找不出来,连你爹妈都不要你,你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一个小辉的朋友听到这话直接就想起身破口大骂,但是被阿曜给按住了,而阿曜虽然死死压着他的肩膀,但自己的指节却也攥得发白。 小辉站在那里,弯着腰,手里还端着那盏已经不再冒热气的茶。 他低着头,没人看得清他此刻的表情。 就在气氛僵持之时,一个身影突然冲上了舞台。 是西凡。 她厚重的婚纱裙摆被台阶绊了一下,踉跄了一步,但她的脚步没有丝毫犹豫。 紧接着,她冲到小辉和父亲之间,转过身,用自己的后背对着父亲,用自己那双还在泛红的眼睛对着小辉。 父亲看到这一幕愣了一下,然后顿时勃然大怒。 “你干什么?造反吗?!” 母亲也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她的脸上不再有数钱时那种心满意足的笑容吗,她一把抓住西凡的手腕,指甲陷进白色蕾丝手套的网眼里,眼眶说红就红,声音带着哭腔,像是在控诉某种天大的不孝。 “小凡,你怎么能这样?妈养你这么大容易吗?你小时候体弱,三天两头往医院跑,妈眼睛都快哭瞎了——你现在为了一个外人,连爹妈的话都不听了吗?啊?” 西凡低着头,看着自己被母亲掐得发白的手腕,然后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抬起另一只手,将母亲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从自己的手腕上掰开。 她的力气不大,但动作很稳,像是在摘掉缠绕了很久的藤蔓。 她转过身,看向小辉,小辉还端着那盏茶,茶已经彻底凉了,他的手还在微微发颤。 西凡看着他的眼睛,用只有两个人能听清的音量开口: “你还愿意娶我吗。” 小辉用力点了点头。 “当然愿意。” 西凡的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很轻很轻的弧度,然后她拉起小辉的手。 “好,那这婚,咱们不结了。” 说完,她直接拉着小辉转过身朝台下走,走得太快,婚纱裙摆在地上拖出一道急促的弧线,被台阶边缘的钉子勾住,她猛地拽了一下,那片白色纱幔发出清脆的撕裂声,但她头也没回。 而小辉踉踉跄跄地跟着她,手里还端着那盏凉透的茶,他低头看了看,紧接着猛地将那个茶杯摔碎在了地上,反手握住了西凡的手,然后他加快脚步,从被她拽着变成了和她并肩而行。 西松奈Q版 第122章 情书—Escape and Love Letters 西凡的父亲愣了一瞬,脸上的怒意像是被浇了油的火焰,轰地窜得更高。 “你!你给我站住!”他大步朝台下冲去,手已经抬了起来,像是要把那个不听话的女儿从半道上硬生生拽回来。 但他没能迈出第二步,因为下一秒,阿曜从侧面一步跨上来,肩膀稳稳地抵住了他的胸口。 这个从早上到现在忍了无数口气的伴郎,此刻终于不再赔笑了,紧接着是小辉那个刚才拍桌子的朋友,还有其他几个伴郎,在舞台台阶前拉出一道歪歪扭扭却不肯退让的人墙。 亲戚们见状纷纷拥了上来,有人试图伸手去拽西凡,有人绕过圆桌试图从侧面包抄,一片混乱中,那个烫着小卷发的中年女人眼看就要从舞台侧面的过道穿过去,她的指尖几乎已经碰到了西凡拖在地上的婚纱裙摆。 然而就在这时,池凛羽一把甩下了肩上的摄像机,那台昂贵的设备砸在铺了红地毯的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镜头盖弹飞出去,骨碌碌地滚进了圆桌底下。 她没有回头看它一眼,一个箭步冲到西凡和小辉的身后后,两只手分别抓住了西凡和小辉的后衣领,背后的双翼猛地张开了,黑白相间的飞羽在宴会厅惨白的灯光下泛着冷光,翼展宽阔得让最近的几张圆桌上的餐具都被气流掀翻。 她双腿微屈,腰腹发力,裹挟着两个人冲天而起,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被翅膀带起的风压撞得疯狂晃动,然后她的肩膀撞上了穹顶的玻璃。 “啪!” 下一秒,整块玻璃在她肩头碎裂,彩色玻璃碎片在阳光中炸开,裹挟着西凡和小辉一起冲出了破碎的穹顶,玻璃碴像雨一样落下来,落在那些仰头呆望的宾客肩头。 西凡的母亲瘫坐在太师椅上,旗袍下摆皱成了一团。 她仰着头看着穹顶上那个破开的大洞,又低头看着满地狼藉的碎玻璃和还没收拾的彩礼红包。 “这,这算什么事啊!赶紧追啊!你们一个个都愣着干——!” “砰!” 宴会厅的大门在她喊出最后一个字之前直接被人关上了,那两扇厚重的实木门合拢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门框上挂着的红色喜字都晃了好几下。 南鸣律站在门前,一只手还握着冰凉的门把手,他就那样站着,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没有摆出什么威慑的姿态,只是站在门口,那双灰色的竖瞳平静地扫过面前那群蜂拥而至的亲戚,冲在最前面的人猛地刹住了脚步,其他人也跟着停了下来。 他们还伸着手,还张着嘴,但他们停在了距离门口几步之遥的地方,没有人敢再往前迈出一步。 — 风从破碎的穹顶灌进来,又在高空被甩在身后,池凛羽的双翼在阳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黑白分明的飞羽每一次扇动都带起沉闷的风声。 她咬着牙,肩胛骨传来一阵阵钝痛——刚才撞碎的那块不是普通玻璃,是钢化玻璃,婚礼酒店为了穹顶造型特意加固过的,她的左肩正在以她自己都能感知到的速度肿起来。 西凡被吊在半空中,婚纱裙摆像一片被风鼓满的白帆在她脚下猎猎作响。 她用没被池凛羽抓住的那只手胡乱地捋着被风吹乱的长发,几缕发丝还沾着刚才从穹顶落下来的碎玻璃碴。 她抬手将头上那顶已经歪到耳边的纱巾扯了下来,看着它被风卷走,在空中翻滚了几下,消失在下方鳞次栉比的楼房屋顶之间。 “天啊,你好厉害!”西凡仰着头,眼睛被高空的阳光刺得微微眯起,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雀跃,“那可是钢化玻璃啊——你就那么直接撞过去了!你是什么种族的?鹰吗?还是隼?” 池凛羽的肩膀正在传来一阵钝痛,刚才撞碎穹顶那一下,她把大部分鳞羽硬化都集中在了肩胛骨附近,但钢化玻璃毕竟是钢化玻璃,冲击力顺着骨骼传导,现在整条右臂都在发麻。 不过听到西凡这样夸赞自己,池凛羽还是强撑着将表情维持在一种接近“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平静,她咬着牙调整了一下抓握的姿势,让西凡和小辉的重心更靠近自己身体的轴线。 “没什么,小事而已。” 小辉被池凛羽抓着后衣领吊在半空中,西装外套被风灌得像一面鼓。 他这辈子没飞过,此刻两条腿在空中徒劳地晃着,皮鞋早在起飞时就掉了一只,但他顾不上自己有多狼狈,一个劲地扭过头朝池凛羽喊: “谢谢!真的谢谢你!刚才那场面——说实话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还好有你在,不然我们两个今天可真是逃不出来了!” 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但语气里的感激货真价实。 池凛羽摇了摇头,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越来越小的宴会厅,那个破碎的穹顶洞口像是张开的嘴,还在往外冒着稀薄的灰尘。 “但是,摄影机被我扔在那里了,没办法再继续拍了,之前拍的那些也全都作废了。”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尾音有一丝难以掩饰的遗憾。这时,西凡伸出手,她的手指还戴着那只沾了玻璃碎屑的蕾丝手套,指尖轻轻碰了碰池凛羽挂在胸前的那台单反相机。 “不是还有这个呢嘛。” 池凛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的相机。 “这个……拍普通的风景照还好,拍婚纱照的话,像素和动态范围都不太够,有点落伍了。” 西凡仰着头,阳光落在她被风吹得微微泛红的脸上,她的眼眶还是湿的,睫毛上还挂着刚才在台上没有落下的泪珠。 “没关系,就算是用手机拍,我也完全不在乎哦。”她歪着头,笑得像个刚逃出笼子的鸟。 — 另一边,饭店门口,阿曜和那几个伴郎从侧门鱼贯而出。走在最前面的那个柳条鱼亚人伴郎一出门就仰天长出了一口气,扯掉脖子里勒了一上午的领带,整个人像是刚从水底憋了半天浮上来一样。 “舒服!就应该这么干!跟他们有什么好说的?你看那老头那副嘴脸,真想一巴掌把他那一嘴牙给打掉!”他越说越激动,旁边的朋友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小声点,街上还有散场出来的宾客,别让人听去了,他这才悻悻地哼了一声,把领带团成一团塞进口袋。 阿曜走在最后面,手里夹着那根从早上就没点燃的烟,他将打火机在指间转了好几圈,最终还是没点火,只是叹了口气。 “就是不知道他们现在哪儿去了。” 南鸣律站在人群边缘,手里握着手机。 屏幕还暗着,池凛羽还没有发任何消息过来,不过他并不着急,她带着两个人,飞行消耗会比平时大很多,再加上翅膀的伤还没好利索,撞碎钢化玻璃那一下肯定也不好受,落地之后她会发位置过来的,在此之前,他只需要等。 他抬起眼,最后看了一眼还在讨论刚刚发生的事情的人群,然后转过身,朝着与人群相反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 三下肃推开编辑部的门时,活动室里只有风见娧一个人,她正坐在乙辻光的社长专座上,翘着二郎腿,一手端着盒草莓牛奶,另一只手翻着桌上那本摊开的花火大会策划草稿,贝雷帽歪向一侧,蝉翼在帽檐下轻轻翕动着,整个人透着一股“部长不在我就是部长”的惬意。 门砰地弹开撞上墙壁,风见娧手一抖,牛奶盒里的草莓牛奶晃了大半出来,洒在她下巴上、衬衫领口上,还有摊开的草稿纸上,她以为是乙辻光回来了,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牛奶盒差点脱手飞出去,蝉翼在帽檐下炸开了一小圈。 看到门口站着的是三下肃——鬣狗耳朵竖得笔直,尾巴在身后僵直地翘着,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兴奋、焦急和某种不可告人的企图的复杂表情——她才捂着胸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什么啊,原来是三下肃学长。”她一边说一边从桌上抽了张纸巾,擦着下巴上还在往下滴的牛奶,“你急匆匆地干什么啊,连门都不敲,我还以为是小光回来了。” 三下肃反手把门关上,快步走到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鬣狗耳朵激动地抖了好几下。 “我看到一个超级漂亮的女生!” 风见娧擦下巴的动作停住了,她眨了眨眼,浅褐色的眼眸从纸巾上方露出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 “欸……学长你这是在说我吗,虽然我知道自己挺可爱的,不过你这么直接夸我漂亮——” “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家比你好看一百倍。” 活动室里的空气凝固了大约两秒钟,风见娧的浅褐色眼眸还弯着,脸也还红着,嘴角还挂着那抹不好意思的笑,但明显眼神已经冷了下来。 “开个玩笑!开个玩笑!你也好看——不不不,我是说——”三下肃赶紧抬起手在半空中比划了好几个毫无意义的手势,鬣狗耳朵向后抿成了飞机耳,“重点是那个女生!我在食堂遇到的,她应该是轻音部的成员——就是后杉睦她们那个社团的,她头发这边有羽毛,和池凛羽的耳羽有点像但又不太一样,然后她的声音也特别好听!” 风见娧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手指在嘴唇上轻轻点了几下,蝉翼在帽檐下缓缓翕动。 “所以,学长是打算追她?” 三下肃连连点头,鬣狗尾巴在身后快速摆动着,但紧接着他又皱了皱眉,挠了挠自己那乱糟糟的头发。 “有这个想法,但我还不知道她叫什么,当时在食堂人太多,我光顾着紧张,连正经话都没说几句,后来她们吃完饭就走了。” 风见娧听闻一拍手。 “没关系,这件事就交给我吧!”她挺直了腰板,将手里那盒还在滴着牛奶的草稿纸随手搁在桌角,“我来帮忙传达学长的——” 她忽然卡壳,歪了歪头,那顶贝雷帽随着动作又滑向一侧。 “——话说回来,人家叫什么你都不知道,我该怎么帮你说啊。” “额,这个........” “啊,我知道了!”风见娧将擦完下巴的纸巾团成一团,以一个精准的抛物线投进角落的垃圾桶里,然后双手叉腰,挺了挺胸脯,“学长可以自己写封情书,我帮你转交过去就行了。” 三下肃的眼睛亮了起来,但随即又浮现出一丝犹豫。 “写情书倒没问题……可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啊,信封上总不能写‘收件人:超级漂亮的女生’吧?而且万一送错了人怎么办?” “那还不简单。”风见娧重新在社长专座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端起那盒只剩小半的草莓牛奶晃了晃,语气轻松得像是这件事已经解决了一大半,“你直接写对她的爱慕就好了,不用提到名字,等我把信给她的时候顺便打听一下名字不就好了?” “哦哦!好办法!” “话说回来,学长,你打算怎么写这封情书?可别写得太肉麻,到时候人家看了起鸡皮疙瘩,我可不管。” “放心吧,怎么说我也是编辑部的,区区一封情书而已!” 五诗禾Q版 第123章 撕裂—Higher you Fly 池凛羽带着小辉和西凡二人飞了很久,最终来到了海边的一个景区附近。 那片海在午后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金光,沙滩边缘的礁石被浪花反复舔舐,发出规律而慵懒的哗哗声。 池凛羽的双翼在落地前最后一次扇动,扬起一小片沙尘,然后缓缓收拢,她的脚尖触到沙滩时踉跄了一下,咬着牙将最后一段滑翔的距离硬生生扛了下来,直到确认三个人都稳稳站在了地面上,才松开抓着西凡和小辉后衣领的手,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就这里吧,这个景区的光线和背景都不错,适合拍照。”先用手机给南鸣律发去了位置后,池凛羽开口说道,她的声音因为喘息而有些断断续续,衬衫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了一大片,贴在肩胛骨上。 西凡站在沙滩上,婚纱裙摆被海风吹得轻轻拂动。她抬起一只手遮在额前,眯着眼环顾四周——蜿蜒的海岸线,远处错落的白色风车,礁石上星星点点的藤壶。 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发出一声由衷的感叹: “还真美啊,我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年,竟然不知道还有这么好看的风景,池小姐不愧是摄影师。” “……倒也没有,只是飞得高看得远而已……” “咕噜!” 话音刚落,她的肚子里发出一声极响的咕噜声,那声音在安静的海滩上显得格外清晰,甚至连旁边礁石上停着的一只海鸥都扭过头来。 池凛羽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她一把捂住肚子,耳廓上的羽毛根根炸开,整个人僵在原地。 小辉正要弯腰脱掉那只仅存一地的皮鞋,听到这声腹鸣先是愣了一瞬,随即脸上浮现出歉疚的神色。 “抱歉,来的时候也没能让你吃上婚宴,还带着我们飞了这么远——你从早上到现在什么都没吃吧?” “确实有点饿了,不过还好。” 而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小贩的叫卖声,是那种拖着长音的、带着本地口音的吆喝,混在海浪声里时隐时现: “煎饼——刚摊的煎饼——” 小辉立刻转过身,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张望了一下,然后转回来,脸上露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但很真诚的笑容。 “话说大家都还没吃东西吧,那边有卖煎饼的,不嫌弃的话,我去给你们买几个。” “当然不嫌弃。”池凛羽将捂着肚子的手放下来,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恢复惯常的冷静。 “我不要加辣的。”西凡笑着说道。 “那种事我当然知道。” 小辉也笑了笑,随后朝着卖煎饼的小贩跑了过去。 海滩上只剩下两个人,池凛羽和西凡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来,那把漆面斑驳的木制长椅被海风侵蚀多年,坐下去时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嘎。 西凡将婚纱裙摆拢了拢,在膝盖侧打了个折,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没有说话,只是仰起头,望着远处那片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白的海平面。 池凛羽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沉默延续了好一会儿,海风将西凡额前几缕碎发吹得轻轻拂动,她抬手将它们别到耳后,然后池凛羽开口了。 “你父母……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西凡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开心,也不是嘲讽,而是一种把很重的东西放下来之后才会有的、疲惫的释然。 “从小就是这样,我爸是个很大男子主义的人,又重男轻女,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吃顿肉不容易,但只要弟弟想吃什么,我妈就会把最好的部位都夹给他,我碗里永远是白菜帮子和粉条,后来弟弟上学了,学费、补习班、新书包——什么都紧着他先来。”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个与她无关的故事,“我上完高中考上大学的时候,我爸差点没让我继续读,他说女孩子家家的,念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早点出去打工赚钱,过两年嫁个好人家,还能帮衬弟弟,是我自己打工再加上拿奖学金,才把大学读完了。” 池凛羽听到这里,忍不住咬了咬嘴唇。 虽然池寺渊和自己的关系也很紧张,虽然池寺渊也会无视她,也会强行替她做决定,甚至在她最需要支持的时候冷冷地转身离开,但至少,池寺渊不会在她面前说“女孩子读书没用”,不会把她的学费拿去给别人交补习费,更不可能在她的婚礼上当众羞辱她要嫁的人,然后坐地起价。 池凛羽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攥了攥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 就在这时,西凡忽然转过头,那双还沾着些许海风的微红眼睛看向池凛羽。 “池小姐,你会不会觉得……我有点太不懂事了?为了男朋友就和家里闹成这样。” 池凛羽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无奈地笑了一声。 “当然不会,倒不如说,你不这样做我才会觉得奇怪。” “这样啊。”西凡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婚纱裙摆上那片撕裂的蕾丝边缘,然后她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重新抬起头,嘴角浮起一抹浅淡却带着温度的笑,“池小姐也有喜欢的人吗?所以你才明白我的这种感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池凛羽正望着远处那个还在跟煎饼摊主比划“多加个蛋”的小辉,听到这句话,她的目光在空气中凝固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收回来。 “喜欢的人……确实有吧,不过,我理解你倒不是因为这个。” “诶?原来真的有啊?还真没看出来。”西凡有些惊讶地捂了捂嘴。 池凛羽正要开口说些什么,两人身后的海面突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水声。 不是海浪拍打礁石那种规律而慵懒的哗哗声,而是更沉重的、像是有什么大家伙正破开水面。 西凡猛地扭过头,婚纱裙摆在海风中划出一道急促的弧线,池凛羽则已经站了起来,不过在看清来者是谁之后,她又缓缓地坐了回去。 南鸣律从海里走出来,海水从他深色的外套上哗哗地往下淌,沿着他的肩膀和手臂滑落,在沙滩上拖出一条深色的湿痕,他那条还在滴着海水的鳄鱼尾巴缓缓收拢,最终从外套下摆下方完全缩了回去。 他在长椅前停下脚步,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露出一双依旧没什么波澜的灰色竖瞳。 “……怎么样,都还好吧。” “我们没事。”池凛羽一边说,一边看着南鸣律肩膀上滑落的海水,她想问“你怎么从海里游过来了”,但这话到了嘴边又觉得没必要问——这家伙肯定是嫌陆路绕太远,直接选了直线距离最短的水路,“你衣服都湿透了,待会儿感冒了可别怪我。” “不会。”南鸣律拧了拧衣服上的水,沙滩上溅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鳄鱼亚人怎么可能会因为身上湿了就感冒呢。” “那叫什么话,乙辻光一个大白鲨亚人不也因为淋雨所以生过病吗?” “......总之我不会因此感冒就是了。” 西凡的目光在南鸣律和池凛羽之间来回转了一圈,然后低下头,用手指轻轻掩住了有些上扬的嘴角。 — 另一边,学校的戏剧社中。 反夜月正和那个饰演警长的麋鹿亚人男生对着台词,剧本上这一段是她在审讯室里的独白,灯光打得冷白,聚光灯的热度落在她肩头,将她那身深色戏服的褶皱拉出锋利的阴影。 她刚说到第三句,台词是关于“正义的边界”,语气压得很低,带一点沙哑。 这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处理方式——反派不该声嘶力竭,真正的压迫感来自克制,麋鹿男生被她那双琥珀色的猫瞳盯着,差点忘了接词。 “额啊啊啊啊啊!” 但就在这时,后台忽然传来一声惨叫。不是排练时那种配合剧情的假叫,是真正的、撕心裂肺的惨叫。 反夜月的台词戛然而止,猫耳瞬间竖起,尾尖那撮白毛猛地炸开。 “怎么回事?” “是谁在叫?” “这、这是在对戏吗?” “对戏个鬼啊,好像是后台那边传来的,赶紧去看看!” 导演率先丢下剧本就往后台跑,而反夜月和几个演员则跟在他身后。 此时,化妆间的门半敞着,日光灯管还在嗡嗡作响。 看到屋内的一幕后,所有人都呆愣在了原地。 一个山羊亚人男生正倒在血泊中,身体蜷缩成不自然的姿势,双手死死捂着肩膀,鲜血从他指缝间汩汩涌出,已经将他半边戏服染成了暗红色。 他的嘴张着,喉咙里发出含混的、断断续续的呻吟,瞳孔涣散。 而他旁边站着一个人,那是一个花豹亚人,此刻他的半张脸都被血染红了,嘴里、下巴上、衣领上全是猩红的液体,一滴滴沿着他的下颌滑落,他的身体还在颤抖,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深层的、正在失控的痉挛,他的手指正在变形,指甲刺破皮肤,弯曲成钩爪,嘴巴微张着,露出还在滴血的獠牙。 并且那双眼睛已经完全被血丝吞没,瞳孔收缩成针尖大的两个黑点,里面没有任何属于“人”的东西。 是戏剧社的道具组成员,那个平时总是笑眯眯地帮所有人搬道具、说话轻声细语、被开玩笑也不会生气的花豹,但此刻他站在那里,浑身却散发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快、快去找老师,去报警!”导演率先反应过来,连忙扭头冲几人喊道。 但花豹也听到了导演的声音,他缓缓转过头,看向站在门口的反夜月几人,然后张开嘴,露出满口还在滴血的獠牙,那块撕裂的皮肉从他齿间滑落,啪嗒一声掉在瓷砖地面上。 立杏彻Q版 第124章 疼痛—A reliable Person 吃完煎饼,池凛羽将最后一口饼皮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从长椅上站起来。 她的体力恢复了大半,虽然左肩还在隐隐作痛,但至少握相机的手不会再抖了。 而因为设备简陋,她让南鸣律去路边捡了块废弃的半透明塑料布来充当反光板,自己则指挥小辉和西凡站到礁石前方那片光线最好的沙滩上。 西凡的婚纱裙摆被海风吹得轻轻拂动,小辉站在她身侧,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不知该往哪里放,最后还是西凡笑着将他的手拉到自己肩头。 池凛羽端着那台老相机,半蹲在沙滩上,眯着一只眼,手指搭在快门上。 她先是拍了几张顺光的,又让南鸣律举着那块塑料布站到侧面,试图给西凡的脸补一点光。 “再往左一点……不对,太左了,回去一点,高度也不对,你举太高了,压低半寸……算了,还是太高,你蹲下来试试。” 南鸣律在沙滩上蹲下又站起,举着那块轻飘飘的塑料布换了不下七八个位置,手臂已经开始发酸,海风一吹,塑料布就哗哗地响,边缘差点拍到西凡的头上。 池凛羽又拍了几张,眉头皱得越来越紧,最后还是放下了相机。 “不行,脸还是太暗了,这光线角度不太好。” 南鸣律将举得有些发酸的手臂放下来,那块塑料布在风中晃了几下,被他随手卷成筒状搁在长椅上。 “你举,我来拍。” 池凛羽正在低头翻看相机屏幕上的废片,手指停在删除键上方,闻言抬起头。 “……你也会拍照?” “之前在电视上看过一些关于摄影的节目。”南鸣律甩了甩手上残留的海水,走到池凛羽面前伸出手。 虽然这台相机平时三下肃连想摸一下都会被池凛羽拍开手,不过因为对方是南鸣律,所以她还是将相机递了过去。 “反正我也从来没和别人配合拍过照……试试看吧。” 紧接着,池凛羽走到南鸣律刚才的位置,弯腰捡起那块塑料布,她将塑料布举到胸口高度,侧过身,调整了一下角度,让反射的光斑落在西凡锁骨附近那片被头纱遮住的阴影里。 南鸣律举起相机,没有指挥她,也没有说任何话,他只是往侧面走了两步,半蹲下来,将镜头对准西凡和小辉,然后按下了快门。 小辉听到快门声才反应过来已经拍完了,连忙拉着西凡的手跑过来想看屏幕,池凛羽也凑了过去。 小小的屏幕上,西凡逆光站在礁石前,海风将她鬓角的碎发吹得微微扬起,头纱边缘被阳光烧成了一圈朦胧的金色,小辉站在她身侧,正低头看着她——不是摆拍,是快门落下那一刻他刚好在看她。 西凡低头看了好一会儿,用手指轻轻划过屏幕上自己和丈夫交叠的侧脸,开心地拍了拍手。 “这张拍得真好,简直像专业的一样。” “……听到没,说你像专业的。”池凛羽转过头,瞥了南鸣律一眼,撇了撇嘴,“刚才我拍的时候,你怎么不告诉我可以从这个角度来?” “刚才你也没问我。” 池凛羽张了张嘴,发现这句话确实无法反驳,她将那口气咽回去,重新拿起相机翻看刚才那张照片,又抬头看了看已经走回长椅旁拧衣服的南鸣律,忍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 “……算了。” — 在海边拍完了一些照片后,池凛羽决定再去附近的一个教堂拍,而西凡和小辉对此也十分乐意。 走在那条通往教堂的石板路上,池凛羽低头翻着相机里刚拍的几张照片,手指在拨轮上转了一圈,画面一张张跳过——西凡在礁石上被海风吹起头纱的侧脸,小辉蹲在地上帮西凡系鞋带时被泡沫打湿的裤脚,还有那张逆光的、被南鸣律拍得像杂志内页一样的双人照。 她翻到最后一张,停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那台摄像机挺可惜的,里面有好几段拍得还不错的镜头,虽然婚礼中间出了那么多岔子,但如果把这几段剪一剪,应该能做出一个还不错的短片,比单张照片更有氛围。” “没关系的。”西凡走在池凛羽旁边,婚纱裙摆被她在腰侧打了个结,露出一截沾了沙粒的脚踝,“能有现在这些,我已经很开心了,真的。” “没错,池小姐,我们感激你还来不及呢。”小辉连声附和。 池凛羽摇了摇头,正要开口说“那本来就是我的工作”,南鸣律忽然从旁边伸出手。 他掌心里躺着一个小方片,黑色,指甲盖大小,表面沾着几滴没擦干的海水,在阳光下泛着微弱的金属光泽。 是内存卡,那台摄像机的内存卡。 池凛羽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欸?你.......你怎么会拿着这个?” “从饭店出来的时候顺手取下来的,当时场面比较乱,没人注意。”南鸣律说到这里,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那张还挂着水珠的卡,“不过现在沾了海水,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从饭店出来之前就取了?那你一路上都没说——”池凛羽将后半句话咽回去,伸出手,用拇指和食指小心翼翼地捏起那张内存卡。 “只要没通电就没什么大问题,擦干净就行。” 她将卡放在自己衬衫下摆上,用柔软的棉质布料轻轻按压,吸掉金属触点之间残留的水珠。 而小辉已经一个箭步冲上去,双手抓住南鸣律的右手,以近乎夸张的幅度上下摇晃起来。 “谢谢你!真的太谢谢你了——你不知道这段婚礼对我们有多重要!你简直就是救星——” 南鸣律被他晃得微微后仰,想把手抽回来,但小辉攥得死紧,他试了两次都没成功。 “……没关系,不用和我这么客气,毕竟我本来就是来帮忙的。” “你真是太靠谱了,”小辉手松了一半又抓回去,“在学校肯定有很多女孩子喜欢你吧?” 对此,南鸣律略带无奈地摇了摇头。 “并没有。” 池凛羽正在用衬衫下摆擦拭内存卡的手指顿了一下,侧头瞥了南鸣律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继续低头擦拭那些细密的金属触点。 — 此时,戏剧社中。 花豹扑过来的瞬间,反夜月一把推开了那个还僵在原地的海豚女生。 她的肩膀撞上对方的肋骨,力道不轻,海豚女生整个人斜飞出去,摔在化妆台旁边的转椅上,连人带椅翻倒在地,而反夜月借着这一推的反作用力向后急退,但花豹的速度比她预想的更快,他那只已经完全兽化的右爪从她左臂外侧划过,制服袖子发出刺耳的撕裂声,三道血痕从她的肘关节上方一直延伸到手腕附近,鲜血顺着手背滴落,在瓷砖地面上砸出细小的暗红色斑点。 反夜月咬着牙没有出声,落地时脚下一旋,将两人之间的距离又拉开了一点。 她的左臂火辣辣地疼,但至少还能活动,没伤到骨头,那双琥珀色的猫瞳死死地盯着花豹每一个蓄势待发的关节。 “去找人,现在走侧门,快!”她的声音不大,却让那几个吓傻了的演员如梦初醒,道具组的一个男生踉跄着转身,朝后台通往走廊的那扇侧门跑去,另一个女生紧跟其后,脚步声急促而杂乱。 反夜月见状猛地横向移动,试图将他的注意力重新拉回自己身上,但她的左臂在这一瞬间拖慢了她的速度——那道还在流血的伤口让她落地时支撑手滑了一下,整个人在半空中失去了平衡。花豹的右爪已经抡了过来。 反夜月来不及躲开,只能将双臂交叉护在身前,硬扛了这一击。 “噗呲!” 她被那股巨大的力道直接拍飞出去,后背撞翻了化妆台上的瓶瓶罐罐,整个人砸在地上,又滑出去好几米,直到撞上墙壁才停下来,紧接着,她感到自己的腹部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花豹的爪尖划开了她的戏服,在侧腹部留下了一道斜向的伤口。 那几个正跑向门口的学生也被她撞倒了好几个,海豚女生从转椅下挣扎着爬出来,看到反夜月腹部那道正在迅速扩散的暗红色血痕,她几乎是扑过去的,双手死死按住那道伤口。 “反夜月!你撑住!你撑住——” “……别按那么重,疼……” 剩下几个男生见跑步已经来不及了,其中一个直接抄起旁边道具架上的一把木质长剑,另一个抓起一个金属盾牌,还有一个干脆举起了灯光架,他们挡在反夜月和海豚女生面前,手都在抖,但没有退开。 但花豹连看都没看那些武器,一剑劈下来,他抬手格挡,木剑应声断成两截;盾牌砸过来,他侧身避开,反手一爪将金属盾连人一起掀翻在地;那个举灯光架的还没挥出去,就被他扼住喉咙,整个人被提了起来,双脚在空中徒劳地踢蹬着。 他张开满是獠牙的嘴,对准那个男生的脖颈就要咬下去。 但就在紧要关头,一条触手从门口疾射而来,深灰色,带着蓝环,吸盘在日光灯下微微张开。 它精准地缠住了花豹的右臂、肩膀、腰腹和那条扼住喉咙的前肢,然后猛地收紧。 花豹的身体被这股力道硬生生拽离了地面,獠牙在距离那个男生脖颈不到一拳的地方咬了个空,他发出愤怒的嘶吼,利爪在触手上疯狂撕扯,但触手纹丝不动。 反夜月侧躺在血泊里,视野已经开始模糊。 她透过汗水和碎发交织的缝隙,看到了站在门口的立杏彻。 他今天没有穿制服外套,白衬衫的袖口卷到手肘,小臂上还残留着几道未散尽的墨迹,几条触手从他袖口和后背延伸出来,将花豹牢牢地锁在半空中。 不过没等反夜月看清后续发生了什么,她便因为失血过多,整个人的视线彻底暗了下去。 拉和目Q版 第125章 演示—Opportunity and Chatterbox 教堂的门虚掩着,南鸣律伸手推开时,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拖着长尾的吱嘎,在空旷的穹顶下回荡了好几圈才消散。 今天是周六,集中礼拜在明天,所以教堂里空荡荡的,长椅上整齐地叠放着深红色的跪垫,阳光透过彩窗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大片大片的色块。 池凛羽站在门口,举起相机对着穹顶拍了一张试光,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就在大厅这边拍吧,光线从彩窗进来的角度正好,氛围也比外面更干净。” “那太好了,不过刚才在外面拍了那么多,能摆的姿势好像都摆过了。”小辉挠了挠后脑勺,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只剩一只皮鞋的脚,又看了看西凡沾了沙粒的婚纱裙摆,“再摆一样的会不会有点重复?” 池凛羽没有立刻回答,她托着下巴,目光在教堂大厅里缓缓扫了一圈,然后打了个响指。 “我有办法。”她快步走到圣坛前方的台阶上,转过身朝南鸣律招了招手,“南鸣律,你过来一下。” 南鸣律正靠着最后一排长椅的扶手,拧着衬衫袖口上还没干透的海水,听到池凛羽叫他,他抬起头。 “干什么。” “当然是演示一下动作,不示范的话,他们两个怎么知道待会儿摆什么姿势。” 南鸣律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的目光从池凛羽脸上移开,扫向旁边正用期待的眼神看着他的小辉和西凡,停顿了片刻,然后将卷到手肘的袖口放下来,朝圣坛走去。 池凛羽看着他在自己面前站定,微微仰起头。 南鸣律的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但她总觉得他走过来的步子比平时慢了几分。 “……干什么?一副不情愿的样子。”她压低声音。 “我没有不情愿。”南鸣律的嘴角细微地抽动了一下,迅速否认。 池凛羽移开视线,将目光投向台下正在好奇张望的小辉和西凡。 “首先是最简单的——你们俩并排站着,互相面对面。”她抬起手,用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肩膀,“然后新郎的手搭在新娘肩上就行。” 说完,池凛羽眼神示意南鸣律做动作。 南鸣律见状伸出了手,不过他的手悬在池凛羽肩膀上方大约一厘米的位置后就停住了,他的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犹豫该用多大的力道,又像是在确认这个动作是否恰当。 池凛羽等了几秒,感觉到肩膀上方的空气还是空的,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放上来啊,不放上来怎么演示。” 没办法,随后南鸣律的手掌轻轻落在了她的肩上。 不是那种虚虚搭着的力道,也不是僵硬的钳制,就是很正常的、把一个人的手放在另一个人肩膀上的重量。 池凛羽的身体极其细微地僵了一下,只是一瞬,快得像是某种错觉,然后她已经重新转向台下的两人。 “就像这样,不用太用力,自然一点就行。” 随后,小辉和西凡依照刚才演示的姿势拍了几张,池凛羽低头翻着相机屏幕检查构图和光线,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时西凡轻轻拍了拍手,婚纱裙摆在她脚边微微晃动。 “池小姐,能不能再多示范几个动作给我们看看?” 池凛羽听闻愣了一下,随后将相机挂在胸前,转头看向还站在台阶旁边的南鸣律。 “当然没问题。”她一边说着,一边朝南鸣律的方向走了两步,右手抬起来对着他做了一个虚空拧人的手势,“对吧?” 南鸣律看了看那只手,又看了看池凛羽那张写满了“拒绝就掐你”的脸,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说,重新走上台阶。 池凛羽等他站定后转向小辉和西凡。 “接下来再来一个面对面的,新郎低头看新娘——这种是经典构图,彩窗的光从侧面过来正好勾轮廓。”说着她转回身,和南鸣律面对面站定,然后她发现自己需要微微仰起头才能对上他的视线。 她耳朵尖悄无声息地染上了一层极淡的粉色,但表情依旧是那种惯常的冷静。 “……你看,就这样,新娘可以微微仰头,新郎稍微低头,眼神交汇——这种构图的重点是两个人之间的视线交流。”她的目光在讲解的过程中不知不觉又飘回了南鸣律脸上,和他的灰色竖瞳对了个正着,然后迅速移开,重新看向台下的两人。 不过刚转移回去没一会儿,池凛羽就又偷看了南鸣律几眼。 南鸣律见状沉默了片刻。 “你老看我干什么。” 池凛羽一愣,随后立刻轻咳了一声。 “别自恋了,我是在看光线方向——彩窗的光从你左后方过来,正好给你的侧脸勾了一条轮廓光。”她用指尖在自己脸颊侧边比划了一下,“这是专业的灯光分析,不懂别乱说。” 台下,西凡微微侧过身,凑近小辉耳边,用手掩着嘴,用气声说了句‘他们两个的关系还真好啊’,小辉听完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也用气声回了句“确实”。听到这话,池凛羽的耳朵更红了,而南鸣律则将目光转向彩窗上那幅圣母像,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等二人重新拉开距离后,池凛羽清了清嗓子。 “再来一个从背后的。”池凛羽伸出双手,掌心朝外,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个“暂停”的手势,“新郎从背后轻扶新娘的手臂,不用搂腰,就扶手臂,这种构图比较含蓄,适合教堂这种场合。” 她说完转向南鸣律。 “你站我后面。” 南鸣律点点头,随后绕到她身后站定,池凛羽正抬手给小辉比划手臂的角度,后背忽然感觉到一片微凉的湿意——他刚拧干的外套还没干透,站近时那股海水的咸味混着衣物本身的清淡皂香飘过来。 “那、那个,你把手放我小臂外侧。” 南鸣律抬起手,手掌从她身侧伸过来,轻轻覆上她的小臂外侧,他的掌心刚才在沙滩上被海风吹得微凉,落上来时池凛羽的脑子里有一瞬间完全是空白的,准备好的讲解词全都堵在喉咙里。 “……那个……手稍微再往下一点,对,就这里。”她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发飘,立刻清了清嗓子,尽量用那种惯常的冷静语调转向台下,“就是这样。” 西凡笑眯眯地点了点头,而小辉在旁边认真地模仿着手的角度,南鸣律则还保持着那个姿势,手掌依旧覆在她的小臂上,池凛羽没有说松手,他自己也忘了松,他的目光越过她肩头看向台下的两人,似乎只是在等下一步演示指令。 过了几秒,池凛羽才像是从某种短暂的宕机状态中恢复过来,轻轻挣了一下手臂,南鸣律的手从她小臂上滑落,垂回身侧,她则往旁边挪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抬起手飞快地整理了一下耳廓上微微炸开的羽毛。 “……下一个姿势,侧身站,新郎帮新娘整理头纱。”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这个不用演示了,你们自己发挥就行。” — 西凡和小辉渐渐找到了感觉,不再需要池凛羽反复示范,开始自然地摆出各种姿势。 池凛羽抓紧时间拍照,圣坛前、彩窗下、长椅之间,她的手指在快门上飞快地起落,偶尔蹲下,偶尔踮脚,左肩的疼痛也被专注冲淡了几分。 南鸣律则退到器材旁边,后背靠着最后一排长椅的扶手,看着池凛羽半跪在地上抓拍西凡被头纱遮住半张脸的侧影。 过了一会儿,西凡和小辉坐到长椅上休息喝水,池凛羽站在圣坛旁边,低头翻着相机屏幕,检查刚才那组照片的构图和曝光。 而这时,南鸣律从长椅旁走过来,在她身侧站定,和她一起看着屏幕上那张西凡仰头看小辉的照片。 池凛羽正准备放大看看对焦准不准,南鸣律忽然开口了。 “你刚才演示的时候一直在偷看。” 池凛羽的手指在拨轮上顿了一下,她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在对上南鸣律平静的目光后迅速移开了。 “……那是自然反应,演示的是新郎和新娘的动作,视线交流本来就是其中的一部分。” “是吗,那你自然反应还挺多的。” 池凛羽猛地转回头,耳廓上的几根羽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炸开了一小圈。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的?”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那种恼羞成怒的意味清晰可辨,“是跟三下肃学的,还是跟小光?” 南鸣律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无奈。 “跟你学的。” 池凛羽张了张嘴,所有准备好的反驳全堵在喉咙里。 她瞪了南鸣律好几秒,然后重新低下头,继续翻看相机屏幕。 池凛羽X南鸣律 第126章 监控—Secret Room 此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奈河枳蹲在街角那根歪了半截的路灯柱下面,两只手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小团。 她那双小巧的羽翼已经完全耷拉下来了,羽毛尖上沾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灰,整个人散发出一股“再走一步就会当场去世”的气息。 “乙聆音——我真的不行了——”她仰起头,声音里带着哭腔,眼角甚至泛出了些许泪光,“从早上跟到现在,我一口水都没喝,午饭也没吃,脚底都快磨出泡了,到底还要跟多久啊?” 乙聆音站在她旁边,正用指尖漫不经心地卷着自己垂在肩前的银白色发梢,她的耳朵微微转动着,捕捉着街道尽头那辆黑色面包车引擎熄火后残留的余音,和奈河枳这副随时要散架的样子比起来,她看起来就像是刚出门散了个步。 “都跟了这么久了,现在回去岂不是前功尽弃吗。”乙聆音低头看着她,嘴角挂着那抹从容的笑,“你想让这大半天的时间白白浪费?” “可你到现在都没告诉我到底在跟什么啊!”奈河枳终于忍不住了,她猛地从地上弹起来,扑扇着那对已经蔫了的羽翼,“如果真的有什么不对劲的东西,直接报警不就好了吗!干嘛非要自己跟着不可!” 乙聆音没有回答吗,她的目光穿过傍晚逐渐昏暗下来的街道,落在那辆停靠在老旧居民楼前的黑色面包车上。 车门推开了,参寒森率先从后座钻了出来,他依旧是那副微微佝偻的姿态,头顶两根细长的触须在晚风中极轻微地摆动着,手里拎着那个银白色手提箱。 随后车上又陆续下来几个人,走在最后面的是一个老鼠亚人,正低头点烟,打火机的火苗在暮色中明灭了一下。 奈河枳的声音戛然而止,她缩回乙聆音身后,只露出小半张脸和一只眼睛。 “……那群人,光看起来就不像是好人啊。”她的声音压得很低,羽翼紧紧贴在背后。 乙聆音眯起眼,看着参寒森拎着箱子走进那栋老旧居民楼的单元门。 等那几个人的身影消失在昏暗的楼道里之后,她才转过头,拍了拍奈河枳的脑袋。 “你在这里等我,如果三十分钟后我还没下来,你就报警。” 听到这话,奈河枳整个人顿时愣住了。 “开什么玩笑!那些人真的是坏人吗?如果真的那么危险,干嘛要上去?”她一把抓住乙聆音的袖口,指甲几乎要掐进衣料里,“直接报警不就好了吗!” 乙聆音低头看着她,那张向来从容的脸上依旧挂着笑。 “那样的话,打草惊蛇了怎么办。” 说完她从奈河枳手里抽回袖口,转过身,步履轻快地朝着那栋老旧居民楼的入口走去。 — 走进居民楼后,乙聆音在楼梯拐角处停下脚步,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 老旧的声控灯早已坏了大半,只剩下走廊尽头那盏还在苟延残喘地闪烁着,将昏暗的空间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她微微侧过头,探出小半个脑袋。 参寒森和另外几人正站在一扇看似平平无奇的防盗门前,其中一个老鼠亚人掏出钥匙开了门,几人鱼贯而入。 门合上时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声,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乙聆音的目光扫过那扇门周围——门框上方一个监控,门铃旁边一个监控,走廊尽头对着这扇门的方向还有一个监控。 三个监控,角度各有不同,但加在一起几乎覆盖了走廊的每一寸空间,而正常人家谁会在自家门口装这么多监控呢。 她从楼梯拐角无声地滑出来,沿着墙壁边缘移动,很自然地站在了那三个监控共同构成的一个死角下方,然后她将一侧的耳廓轻轻贴上冰冷的墙面,屏住了呼吸。 然而,什么都没有。 不是“听不清”,是彻彻底底的、仿佛墙的另一侧根本不存在任何活物的寂静。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 这种老旧的居民楼隔音不会太好,而她的听觉在海水中能捕捉到几公里外鱼群游动的水流变化,在这样的距离内就算里面的人压低了声音交谈,她也应该能捕捉到只言片语才对。 大门就在她这样想着的时候,一股极其微弱的气流声在她耳廓紧贴的墙壁内侧响了一下。 那声音很轻,很细,像是什么东西在极高压下被瞬间释放——紧接着变成了一种尖锐到足以撕裂空气的破空声。 她的瞳孔在那千分之一秒里骤然收缩,整个人没有丝毫犹豫,猛地趴倒在地。 “噗呲!” 一道气流从她头顶上方不到一掌宽的位置贯穿了墙壁,砖石碎屑和水泥粉尘在空中炸开,气流裹挟着碎片继续向前,撞在走廊对面的墙壁上,留下一个拳头大小的窟窿。 那面墙剧烈地晃了一下,墙皮簌簌落下。 乙聆音半跪在地上扭头看向自己身旁那个还在冒着袅袅烟尘的贯穿孔,然后她缓缓抬起头,顺着那个被气流撕开的窟窿望向墙的另一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参寒森站在那里。他的一条手臂已经完全变了形——不是普通的虾类前肢,而是一柄巨大的、螯钳状的生物武器,那只巨螯的表面覆盖着深蓝色的甲壳,边缘处隐约泛着几道不规则的暗红色纹路,螯钳前端正缓缓地、精确地重新闭合,残余的高压气流从螯钳缝隙间逸出。 “……原来是枪虾啊。” 参寒森站在墙的另一侧,那双空洞的深黑色眼眸穿过被气流贯穿的窟窿,直直地落在乙聆音身上。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被入侵者发现的警惕,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机械的平静,那只巨螯还在发出细微的蓄力嗡鸣,几丁质的甲壳缝隙间逸出丝丝白烟。 他身后的几个人反应则截然不同,那个老鼠亚人嘴里的烟差点掉在地上,他一把将烟从嘴边扯下来,烫到了手指都没顾上,旁边一个戴着鸭舌帽的鬣狗亚人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手已经摸向了腰后的甩棍。 “这家伙是谁?什么时候跟上来的?!”老鼠猛地转头瞪向参寒森。 “从一开始就跟着了。”参寒森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今天的天气。 老鼠的瞳孔猛地收缩,那张尖脸上掠过一丝难以置信。 “你说什么?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对此,参寒森没有回答,他的螯钳缝隙间再次亮起极淡的蓝白色光晕,那是高压气泡正在内部被压缩、即将爆发的征兆。 乙聆音看着他那双从窟窿里直视自己的、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弧度,紧接着她的双臂从指尖开始变化,皮肤表面浮现出细密的鲨鱼皮纹理,前臂的肌肉和骨骼正在飞速重组,血肉与几丁质交错缠绕,两柄圆锯从她的前臂外侧弹了出来,锯齿状的边缘在昏暗的走廊里泛着冷光。 锯齿开始转动,起初是低沉的嗡鸣,然后越来越快,最后变成了刺耳的、足以撕裂耳膜的高频尖啸,她稍微咧开嘴,那口属于大白鲨和旋齿鲨混血的、层层叠叠的尖锐獠牙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闪着寒光。 明圭 第127章 晚餐—Temporary Wedding banquet 池凛羽从打印部出来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街灯渐次亮起,将她手里那本刚装订好的相册封面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 她走到小辉和西凡面前,将相册递了过去。 “婚礼的录像等我剪辑好之后再发给你们。”她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揉了揉自己还有些发酸的左肩,“内存卡我回去就导出来,大概两三天能剪完。” 小辉双手接过相册,低头翻开第一页,那张逆光的照片被池凛羽选作了封面——西凡站在礁石前,头纱被海风吹得微微扬起,小辉正侧头看着她。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照片边缘,合上相册,抬起头。 “真的,今天真的太谢谢你们了,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你们帮了我和西凡这么大的忙——说实话,今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完全没想到最后会变成这样。”他抓了抓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但我觉得,现在这样也挺好的,甚至比原本的婚礼还要好。” 西凡从他手里接过相册,也翻开看了几页,然后抬起头,朝池凛羽和南鸣律露出一个笑,那个笑容和早上在婚车里捂住小辉嘴时的样子完全不同——没有眼泪,没有隐忍,只有一种踏实的、落了地的安心。 池凛羽摇了摇头。 “不用这么客气,这本来就是阿曜哥给我的委托,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而南鸣律则点了点头。 “只是做了一点力所能及的事情而已。” 小辉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忽然一拍手。 “话说回来,都这个点了——你们俩从早上折腾到现在,应该也饿了吧?我知道附近有家家常菜馆,虽然不算高档,但味道绝对好。”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就当是今晚我和西凡的订婚宴,虽然没有酒店,没有司仪,也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流程——但至少能有顿饭。” 池凛羽没有立刻回答,她侧过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看向南鸣律,似乎在等他表态。 南鸣律沉默了片刻,自然不愿意做那个扫兴的人,因此点了点头。 “可以。” 池凛羽这才转回头。 “那行,走吧。” — 居民楼的走廊已经被毁得面目全非,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下面灰黑色的砖石,几根断裂的钢筋从天花板垂下来,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闪着幽光。 乙聆音半蹲在走廊尽头那扇被轰塌了半边的消防门后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她左臂外侧的鲨鱼皮被削去了一大片,露出下面暗红色的真皮层,血顺着小臂滴落,在满是碎石的瓷砖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那柄右臂化成的旋齿圆锯还在高速旋转,锯齿边缘沾着几片不属于她的甲壳碎片,但更多的碎屑是她自己的——刚才那次近身交锋,她的圆锯和参寒森的巨螯正面碰撞,对方甲壳的硬度远超她的预估。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怪物。” 她的目光越过被轰得千疮百孔的走廊,落在对面那个依旧面无表情的身影上。 参寒森站在一间敞开的房门旁边,那扇门在刚才的冲击波中被掀飞了,门板斜靠在对面墙壁上,露出屋内昏暗的空间,他的枪虾巨螯正缓缓地从变形状态恢复,几丁质甲壳重新拼接时发出细密的咔咔声,螯钳缝隙间逸出丝丝缕缕的白烟。 这是他连续发射了不知多少次之后的短暂冷却期。 乙聆音抓住了这个间隙——她的双腿猛地蹬地,脚下那片本就碎裂的瓷砖被她蹬得四分五裂,整个人如同一道银白色的闪电,以远超刚才任何一次冲刺的速度朝着参寒森直射而去,她右臂的圆锯在冲刺过程中转速攀升到了极限,高频的尖啸刺穿了整条走廊,锯齿划过的空气都开始微微扭曲。 参寒森抬起巨螯,螯钳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合拢,又是一发“子弹型”的高压水炮。 乙聆音没有减速,她在水炮即将击中自己胸口的瞬间猛地侧身,那团被压缩到极致的水弹擦着她锁骨上方掠过,在她肩头犁出一道深可见骨的沟壑,但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继续冲刺。 距离够了。 她右臂的圆锯从斜下方斩出,朝着参寒森巨螯根部与肩胛连接的缝隙狠狠劈去,锯齿撞上甲壳的瞬间爆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几丁质碎片四处飞溅,参寒森的巨螯根部被切出了一道裂纹,深蓝色的体液从裂缝中渗出来。 但他没有后退,那双空洞的深黑色眼眸在极近距离与乙聆音对视了一瞬——里面没有任何痛楚,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只有一种纯粹的反击判断。 下一秒,他左臂的人类手掌猛地抬起,五指并拢绷成手刀,直直刺向乙聆音那道还在渗血的肩伤,指尖精准地嵌入了裂口的边缘,然后用力向下一撕。 “噗嗤——!” 乙聆音肩头那道本就被高压水炮犁出的沟壑被硬生生撕开了一大片,鲜血如同决堤般喷涌而出,溅在参寒森那张依旧面无表情的脸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咬着牙将那声已经涌到喉咙口的惨叫压回去,双腿在参寒森胸口的甲壳上猛地一蹬,借力向后翻跃,在半空中调整姿态,落在几步开外的碎砖堆上。 捂着肩头那道还在喷血的伤口,透过被冷汗浸湿的碎发,乙聆音死死盯着参寒森那双依旧没有丝毫波澜的眼睛。 这样打不过。 她在心里迅速盘算着——这家伙的射击有冷却期,但自己近身之后也敌不过他,他的反应速度和力量都不在自己之下,甲壳硬度甚至更高。 常规战术行不通,那就换个思路。 她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瞥向参寒森身后那个敞开的房门。 屋子里没有开灯,但从走廊忽明忽暗的应急灯漏进去的光线,隐约勾勒出里面陈列着的几个金属货架,货架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玻璃罐,在昏暗中反射出幽暗的光泽。 空气中那股让乙聆音从踏进这栋楼就隐隐感到不安的化学气味正是从那扇门里飘出来的,刚才全神贯注在战斗中没有细想,此刻那股气味浓烈得几乎要让她的嗅觉失灵。 乙聆音眯起眼,脚尖猛地一蹬,朝着参寒森身后的房门直冲过去,参寒森几乎是同时做出反应,右臂巨螯对准了她的前进轨迹,螯钳缝隙间蓝白色光晕骤然亮起。 在他发射的瞬间,乙聆音猛地压低身体,那一发水炮擦着她的后背掠过,在她刚才所在的位置轰出一个直径半米的窟窿,而她借着这短暂的间隙,整个人如同一尾逆流而上的鲨鱼,擦着参寒森的左侧滑进了他身后的房门。 当她看清屋内的景象时,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居民楼房间,客厅的隔墙被全部打通,整个空间被改造成了一间小型实验室,靠墙排列着七八个金属货架,每个货架上都密密麻麻地摆满了玻璃罐,罐子里浸泡着各种她叫不出名字的生物组织样本——有的像是某种亚人的器官切片,有的像是几丁质甲壳的碎片,还有一些完全看不出原型的、呈现出诡异暗绿色的絮状物。 空气里弥漫着福尔马林、丙酮、以及某种更底层的、腐败蛋白质特有的恶臭。 就在这时,乙聆音身后的货架阴影里,一个瘦小的身影悄无声息地举起了撬棍。 那只老鼠亚人之前一直缩在角落的货架后面,趁着乙聆音被屋内的景象震住的瞬间爬上了她身后那排金属货架,锈迹斑斑的撬棍被他双手举过头顶,棍身上的铁锈簌簌落下,混在他急促而压抑的喘息声中。 然而乙聆音没有回头,她甚至没有移动脚步,只是微微侧过身,撬棍擦着她额前垂落的银白色碎发劈下,重重砸在她脚边的瓷砖地面上,砸出一个碗口大小的凹坑,碎瓷片四溅。 紧接着,她那只旋齿圆锯的右臂顺势向后一收,整个人以一个流畅得近乎优雅的转身绕到了老鼠亚人的身后。 她的左手从后方扼住了他的喉咙,五指收拢,指甲刺破他颈侧干瘪的皮肤,右手那柄还在高速旋转的圆锯被他架在了他的脖颈左侧,锯齿距离他的颈动脉不到一寸,高速转动的风声将他颈侧稀疏的毛发根根切断,几根断发在空中打了几个旋,落在满是灰尘的瓷砖地面上。 参寒森站在门口,走廊应急灯忽明忽暗的光线从他背后打过来,将他那张苍白的脸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他的螯钳已经从冷却状态恢复,钳口缓缓张开,缝隙间再次亮起那点蓝白色的光晕,对准了乙聆音。 “别乱动。”乙聆音的声音从老鼠亚人肩后传来,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但每一个字都带着被肩头伤口和连续战斗磨砺出的冷意,“否则你这位同伴的脑袋,就会从脖子上掉下来。” 圆锯的转速骤然攀升,锯齿与空气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在老鼠亚人的脖颈侧面切出一道极浅的血痕,几滴暗红色的血珠从锯齿边缘甩落,溅在乙聆音脚边的碎瓷砖上。 老鼠亚人的身体猛地绷紧了,那张尖脸上前一秒还残留的孤注一掷的疯狂瞬间被纯粹的恐惧吞没,他的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破碎的、带着颤音的哀求: “别、别杀我——参寒森!快住手!你没看到她手上的锯子吗?!快停下!” 参寒森没有说话,他的螯钳依旧稳稳地端在胸前,钳口对准了乙聆音,蓝白色的光晕在螯钳缝隙间愈发明亮。 他的那双深黑色的眼眸从老鼠亚人那张写满恐惧的脸上缓缓扫过,然后停在了乙聆音从他肩后露出的那只眼睛上。 下一秒,螯钳合拢了,但不是冷却期的自然闭合,而是发射。 一团被压缩到肉眼无法捕捉的高压水流从螯钳前端喷薄而出,裹挟着足以贯穿钢板的动能,在逼仄的房间里化为一道无声的冲击波。 老鼠亚人甚至来不及再次发出惨叫——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扩张到了最大,然后那团高压水流已经贯穿了他的左胸。 冲击波从他的后背穿出,西装外套和里面的衬衫在接触的瞬间便被撕成了碎片,紧接着是皮肤、肌肉纤维、肋骨,水流穿透他身体的瞬间带出了一大片血雾和碎骨片,而冲击波并没有就此停止,贯穿越了老鼠亚人的身体之后,余波击中了乙聆音的腹部。“噗——!” 乙聆音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她感觉自己的腹部像是被一根烧红的铁棍贯穿了,那股灼烧感从腹部迅速蔓延到整个躯干,紧接着是更深层的、内脏被冲击波撕扯的剧痛。 她的喉咙里涌上一股浓烈的铁锈味,下一秒,一大口鲜血从她嘴里狂喷而出,溅在老鼠亚人冒着青烟的后背和满是碎玻璃的地面上。 她的手指从老鼠亚人的喉咙上松开了,那具已经失去生命体征的瘦小躯体被她勾在臂弯里,和她自己的身体一起向后栽倒,她的后背撞上了身后的货架,货架晃了几下,又滚落几只罐子,在她的头顶上方摔得粉碎,暗绿色的福尔马林混着玻璃碴从她肩头浇下来,冷得她浑身打了个寒颤。 老鼠亚人的尸体从她臂弯里滑落,软塌塌地瘫在满是血泊和碎玻璃的瓷砖上,他的胸口有一个拳头大小的贯穿孔,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炸开了一样。 参寒森站在门口,螯钳缝隙间的白烟正在缓缓散去,他的目光没有在老鼠亚人的尸体上停留哪怕一秒,而是径直落在了乙聆音身上——她从货架旁滑坐到地上,捂着腹部,血从她指缝间不断涌出,将身下那片本就脏污的瓷砖染成了一片深色的湿痕。 “你竟然觉得那是威胁吗。”参寒森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泵机的嗡鸣吞没。 乙聆音 第128章 末班车—Last Train 来到了那个餐厅后,几人在餐厅角落的卡座落座,小辉随后起身去前台点菜,西凡坐在对面,还在低头翻看相册里的照片,指尖不时在某一张上停留片刻,嘴角挂着浅淡的笑。 而池凛羽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算趁上菜前的空档把回去的客车票订了。 她打开购票软件,点进班次查询页面,拇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然后停住了。 南鸣律正用纸巾擦拭筷子上的水渍,余光捕捉到她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僵在座位上。 “你怎么了。” 池凛羽咽了口唾沫,将手机屏幕翻转过来,凑到他面前。 顿时,南鸣律擦筷子的手也停住了,他微微侧过头,灰色的竖瞳在手机屏幕上扫过——班次时间,剩余票数,以及最上方那行醒目的红色小字:今日班次已全部发车。 “最后一班客车……开走了。” “.......你没有提前订票?” “我、我以为现在买也来得及的........” 这时,西凡从相册上抬起头,注意到两人脸上僵硬的表情,她反手合上相册问道: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池凛羽将手机屏幕翻转过来,给她看购票页面上那行刺眼的红字。 “最后一班客车已经开走了,我们回不去了。” “什么啊,原来是这种事。”西凡耸了耸肩,语气轻松得像是刚听说今天的超市鸡蛋打折,“不回去也没关系的吧?反正明天是周末,你们俩明天不也没课吗?到时候再回去也来得及,今晚干脆住一宿算了。” 池凛羽拿着手机的手微微一顿。 住一宿。 这三个字像一颗小石子丢进平静的湖面,在她脑子里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不,不是涟漪,是海啸,她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今天早上在大巴车上那一幕:南鸣律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方片,塑料薄膜在晨光中反射出极淡的光泽,她当时整个人僵在座位上,他当时解释“不是我的”,然后把东西扔进了大巴的垃圾桶。 然后她想起自己当时那句差点脱口而出的质问——“你把那个扔了,是觉得干脆不戴也没关系?” 那句话在这几个小时里一直被她强行压在脑海最深处,此刻却被西凡一句轻飘飘的“今晚干脆住一宿”连根拔起,连同当时的窘迫、羞恼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一股脑全涌了上来。 池凛羽的脸瞬间红透了,从颧骨到耳根,从耳根到脖颈,耳侧的羽毛根根炸开了一小圈,整个人活像一只被突然浇了热水的鸟。 “不行不行不行——”她连连摆手,语速快得像是怕自己慢一拍就会被什么不可挽回的洪流吞没,“我们得回去,一定有办法的,我叫阿曜哥来接——” “阿曜不是还在婚礼那边帮忙收拾烂摊子吗。”南鸣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平静得像在陈述今天的气温。 “那就打车——” “从这里打车回去要好几百吧,你不是还在攒钱买房吗。” 池凛羽张了张嘴,完全说不出话来。 南鸣律靠在椅背上,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他倒是没往别的方向想,只是觉得这一整天的事情就像一串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早上被母亲塞了不该塞的东西,上午撞门被泼了一身啤酒,下午从海里游过来的时候裤腿里至今还灌着沙,现在连最后一班回去的车都错过了。 原来祸不单行福无双至的意思就是这样吗。 他稍微叹了口气。 “先吃饭吧,其他的吃完再说。” — 吃完饭从小饭馆出来时,街上的行人已经稀疏了许多。 小辉和西凡在门口跟他们道了别,西凡还拉着池凛羽的手反复说了好几遍“路上小心”,小辉则拍着南鸣律的肩膀,说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再来,到时候他请客吃海鲜。 两人拦了辆出租车,尾灯在夜色中拖出两道暗红色的光痕,很快消失在街角。 然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站在路灯下面。 夜风从街道另一头吹过来,带着海风特有的微咸,池凛羽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深到她的肩膀都微微耸了起来,然后她转过身,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直直地看向南鸣律。 “接下来......该怎么办。” 南鸣律正低头拍着裤腿上还没清理干净的沙粒,闻言抬起头,用那种“你在问什么废话”的眼神看了她一眼。 “当然是找宾馆了,你想露宿街头吗。” 池凛羽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起来。那抹红从她的颧骨开始蔓延,迅速染遍了整张脸,连耳廓上那几根羽毛都微微炸开了一小圈。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又迅速压下去,双手在身前胡乱摆了摆,“我是说——要住什么宾馆?” 南鸣律皱了一下眉头。 “宾馆还能有什么宾馆,就是普通宾馆。” 池凛羽的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她想说“我们是要住两间单人房还是住一间双人房”,想说“如果只剩一间房怎么办”,想说“你今天早上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意思”,但这些话全部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她的脑子里又在重播今天早上大巴车上那一幕——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避孕套,然后自己说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话。 那些话现在回想起来,她简直想把当时的自己掐死,自己怎么会说出那种话?现在他嘴上不说肯定心里一直都在想这件事吧?肯定觉得自己是个满脑子都是那种事的女生吧? 池凛羽越想脸越红,最后整个人像一壶烧开的水,连头顶都快要冒蒸汽了。 南鸣律看着她脸上风云变幻的表情——从通红到更红再到快要红到发紫——完全不明白她在想什么,他觉得池凛羽今天一整天都怪怪的,从大巴车上开始就一直在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发脾气,现在又在为“住什么宾馆”这种根本不存在选择困难的问题支支吾吾。 他不想再继续钻研她的心思了,就像他不想钻研乙辻光和西松奈之间那些微妙的暗流一样,他今天撞了一扇铁门,游了一片海,身上现在还残留着海水和啤酒混在一起的诡异气味,比起站在街边猜池凛羽到底在脸红什么,他更想赶紧找个地方洗个澡躺下来。 想到这里,南鸣律将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先找宾馆再说吧。” 他转过身,朝街道另一头走去,池凛羽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忽然惊醒了一样,快步跟了上去。 — 参寒森的螯钳再次合拢,高压冲击波从螯钳前端喷薄而出,裹挟着足以贯穿钢板的动能,直直地轰向乙聆音的头部。 乙聆音的瞳孔在那千分之一秒里收缩到了极致,她猛地将头向右侧偏转,冲击波擦着她的左耳廓掠过,将她耳侧那几缕银白色的碎发齐齐削断。 断裂的发丝在空中还没来得及飘落,冲击波便撞上了她身后的墙壁,砖石碎屑和水泥粉尘轰然炸开,在墙上留下一个拳头大小的贯穿孔。 躲开了,但剧烈的动作牵扯到了腹部的伤。 “噗啊!” 乙聆音猛地弯下腰,一大口暗红色的血从她嘴里狂喷而出,溅在满是碎玻璃和福尔马林的瓷砖地面上。 她单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用砂纸在喉咙里来回刮擦。 参寒森站在门口,螯钳缝隙间再次亮起蓝白色的光晕,新一轮蓄力已经开始。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空洞的深黑色眼眸平静地注视着跪在地上呕血的乙聆音。 “呜!” 但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了警笛声,起初只是一个遥远而模糊的尖啸,然后迅速放大、叠加——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很快,整条街道都被红蓝交错的光芒填满了。 参寒森的蓄力停了一瞬,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破碎的窗框,投向楼下那条已经被警车停满的街道。 红蓝光在他那张苍白的脸上交替闪烁,将他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他稍微眯了眯眼,然后缓缓地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来,扫过这间摆满了培养槽和玻璃罐的实验室,扫过那些灌满福尔马林的标本罐,扫过靠窗位置那几个还在运转的培养槽,最后落在墙角那几只落满灰尘的煤气罐上。 他的螯钳无声地调整了角度,从对准乙聆音转向了墙角那几只煤气罐。螯钳缝隙间的蓝白色光晕骤然变得刺目。 乙聆音看到了他螯钳方向的改变,瞳孔猛地一缩,她的身体在她大脑做出判断之前就已经动了——她一把抓住瘫在旁边的那具老鼠亚人的尸体,将那只还在滴血的瘦小躯体挡在自己身前,同时整个人蜷缩到房间最远的角落里。 下一秒,参寒森的螯钳发射了,高压冲击波精准地击中了墙角那几只煤气罐。 整个世界在那一瞬间变成了白色,先是光——刺目的、吞没一切的白光——然后是声浪。 爆炸的巨响不是一声,而是一连串叠加在一起的、足以撕裂耳膜的轰鸣,火球从墙角炸开,以不可阻挡的速度向四周膨胀,吞噬了那些金属货架,吞噬了那些灌满福尔马林的玻璃罐,吞噬了靠窗那几个还在运转的培养槽,火焰裹挟着碎裂的砖石和扭曲的钢筋从窗口喷涌而出,在夜空中绽开一朵暗红色的蘑菇云。 冲击波将整层楼的玻璃全部震碎,碎玻璃如同暴雨般从楼上倾泻而下,在警车的车顶上砸出密集的脆响。 居民楼外,原本已经冲到单元门前的警察们被这股热浪和巨响震得连连后退,有人下意识地举起手臂挡住飞溅的碎玻璃,有人被冲击波推得踉跄了好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形,还有人扭头朝对讲机里喊着什么,但声音完全被爆炸的余波吞没了。 奈河枳站在警车旁边,她那双小巧的羽翼已经完全僵住了,她看到那个房间的窗户——就是乙聆音走进去的那个房间——在那一瞬间变成了一团巨大的火球,橘红色的火焰裹挟着黑烟从窗口疯狂地往外窜,将整栋楼的顶层映得如同白昼。 她的腿一软,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直接瘫坐在了冰凉的水泥地面上,羽翼无力地耷拉在身侧,浅褐色的眼眸里倒映着那片还在熊熊燃烧的火焰,瞳孔在剧烈地颤抖。 “乙聆音......”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的声音轻得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到。 南鸣律X浅书怜 第129章 犹豫—Girls Worries 第129章 犹豫—Girls Worries 来到一家酒店后,南鸣律让池凛羽去订房,自己去一下洗手间。 而此时,池凛羽正一只手攥着前台柜台的边缘,另一只手扯着自己耳侧那几根炸开的羽毛,整张脸从颧骨红到耳根,又从耳根红到脖颈。 前台服务员是个扎着马尾的年轻女生,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但嘴角的弧度已经有些僵硬了。 她大概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面前这位客人盯着菜单看了半天,脸倒是越来越红,话却一句都说不出来。 “那个......小姐,请问要开什么房间呢?又要几间?”服务员试探性地又问了一遍,语气依旧保持着礼貌,但她握着鼠标的手已经微微发紧了。 池凛羽咬着手指,目光在菜单上那些房型和价格之间来回游移。 按照正常的思路来讲,当然要开两间单人房,这是最合理的方案——一人一间,干净利落,谁都不会觉得尴尬。 但南鸣律今天早上口袋里装着那种东西,是不是代表他有“那个”意思?如果他真的有那个意思,自己开两间房会不会显得太不解风情了?可不,如果他根本没那个意思,那个东西真的只是他妈不小心塞进去的,自己开一间房岂不是显得太不检点了?和男生第一次出来住就开一间房什么的...... 但如果对象是南鸣律,似乎也没什么不可以的。 不,不对。 池凛羽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指。 正因为对象是南鸣律,所以才要慎重考虑,他那么正经的一个人——虽然有时候说话直接得能把人气死——但正因为这样,她才更不想给他留下任何不好的印象。 服务员看着面前这位客人脸上风云变幻的表情,嘴角的笑容终于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她在这家酒店干了三年,见过各种各样的客人:有风风火火订完房就跑的商务客,有甜甜蜜蜜搂在一起的情侣,也有独自出行一脸疲惫的背包客,但对着菜单犹豫将近二十分钟、全程一个字都不说就光脸红的,这还是头一个。 她轻咳了一声,决定主动出击。 “那个,小姐,如果您是和男友一起住的话,我推荐这个情侣套房哦。”她用手指点了点菜单上最显眼的那一栏,语气重新变得热情而专业,“不仅有大床,还有按摩浴缸,房间里也有氛围灯和香薰蜡烛,床头的玫瑰花瓣是每天新鲜铺的,还附赠两杯气泡酒和——” “不是!!不是和男友!!” 池凛羽一把按住菜单,整个人差点从柜台上探过半个身子,她的声音拔高了好几个分贝,前台上摆着的那盆绿萝都被她的气浪吹得晃了好几下。 服务员保持着被吼了一嗓子的姿势,马尾还在轻轻晃动。 她眨了眨眼,重新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位客人——她的目光在池凛羽那张红得快要冒烟的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 “那......您是要定普通房间吗?两间单人房?” 池凛羽咬了咬嘴唇。 时间在一秒一秒地流逝,南鸣律估计马上就要从厕所回来了。 她的目光在菜单上那些房型之间最后一次来回扫过,然后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一把将手指戳在了那个情侣套房上。 “不用了,就这个吧。” 服务员接过她按在菜单上的手指下方那张信用卡时,表情管理终于出现了短暂但明显的崩坏——她的嘴角抽搐了好几下,用一种极其微妙的表情看了看池凛羽,然后迅速低下头,开始敲击键盘办理入住。 “好的,一间情侣套房,入住一晚,这是您的房卡,电梯在左手边,三楼右转,祝您入住愉快。” — 南鸣律从洗手间出来时,口袋里的手机短促地震了一下。 他抽了张纸巾擦干手,掏出手机划开屏幕。 消息是池凛羽发来的,只有一行字,附带一个定位: 「房间开好了,三楼306,你直接上来就好。」 南鸣律回了个“知道了”,将手机塞回口袋,甩了甩手上残留的水珠,朝电梯走去。 电梯上行时只有他一个人,轿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头顶通风扇细微的嗡鸣,他靠在扶手上,盯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今天实在太累了,他现在只想赶紧洗个澡,把身上那股混合了海水、啤酒和汗水的味道洗掉。 电梯门在三楼打开,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壁灯是暖黄色的,光线不算亮,但很柔和。 他沿着走廊往前走,找到306号房,因为门没锁,所以南鸣律直接推门而入。 然后他整个人愣在了门口。 房间里的灯是粉红色的,不是那种正常的暖光,而是一种暧昧到近乎粘稠的粉,从天花板上的吸顶灯和床头那盏心形壁灯里同时倾泻出来,将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片朦胧的、介于玫瑰色和桃红色之间的光晕里。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薰气味——玫瑰为主调,混着某种甜腻的麝香,底下还压着一层更淡的、需要仔细辨别才能捕捉到的、属于清洁剂的微涩,那张床不仅只有一张,而且还是一个心形的,床头板上嵌着一圈还在缓慢变换颜色的LED灯带,白色床单上不偏不倚地铺了几片玫瑰花瓣,床头柜上则摆着一瓶已经冰镇好的气泡酒和两只高脚杯,杯沿上卡着两颗草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池凛羽正坐在床边,低头摆弄着挂在胸前的相机,她的手指在拨轮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LCD屏幕上那张西凡站在礁石前的照片已经显示了好几分钟,她既没有翻页,也没有放大,甚至连焦距都没调整,耳廓上那几根羽毛微微炸开着,肩膀绷得笔直,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紧张感。 南鸣律反手把门关上。 “......你怎么定了这么个房间。” 池凛羽的手指在拨轮上猛地顿了一下,然后抬起头,她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一和他对上就迅速移开了。 “因为只剩下这一个了。”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 “既然如此,换一个酒店不就行了吗。” “哪儿有那么简单!”池凛羽将相机放在床头柜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依旧不看他的眼睛,“现在正是周末,这里还是景区附近,每个酒店都一样的,而且明早还要赶客车,如果跑太远的话根本就休息不好了吧。” 她说得有理有据,逻辑严密,语气也努力维持着那种惯常的清冷——如果不看她那张正在以惊人速度泛红的脸,这番话几乎可以称得上无懈可击。 南鸣律的目光从她脸上缓缓移向她身下那张心形床,在那圈还在缓慢变换颜色的LED灯带上停留了好一会儿。 “......这要怎么睡。” 池凛羽收拢的手指在膝盖上蜷缩了一下,然后她做了一个深呼吸,抬起眼,用一种近乎破罐子破摔的语气说道: “你是小孩子吗?” 南鸣律愣了一下。 “什么——” 没等他把话说完,池凛羽已经翻身躺到了床上。她就那么直接躺了下去,黑白相间的短发在白色床单上散开,然后她伸出手,在自己身侧的空位上拍了两下。 “当然是正常睡了。” 南鸣律看着那只在她身侧床单上轻轻拍打的手,又看了看她那张依旧偏过去的侧脸。 “......你是让我和你睡一张床吗。” 池凛羽放在床单上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她咬着嘴唇,像是在犹豫什么,然后从牙缝里挤出几句话: “什么叫‘我让你’......明明是你自己的意思吧,口袋里装着那种东西,你脑子里肯定早就想好这种事了吧。” “......我不是说了那是误会吗。” “不用解释了。”池凛羽闭上眼睛,将脸往枕头里又埋了几分,“这里又没有别人,我可以允许你暴露出你的真面目。” 南鸣律站在门口,看着床上那颗几乎要缩进枕头里的脑袋,看着她耳廓上那几根正在以极高频率微微颤抖的羽毛,看着她从耳根一直红到后颈的皮肤。 他彻底绷不住了。 “我真没有那种想法。”他的声音里难得地带上了一丝明显的无奈,语速也比平时快了几分,“那是别人放进我外套里的,我根本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有过那种......真面目?在你们眼里我到底是个什么形象?” 池凛羽将脸从枕头里抬起来一点,只露出半只眼睛。 “......你自己清楚。” “我清楚什么?” “上次女仆咖啡厅的时候,你盯着我看。” “我什么时候盯着你看了?” “三下肃让你来的那次,我穿那身衣服的时候,你眼睛一直在看我的胸口——” “那是因为你在蛋包饭上用番茄酱画爱心还比划什么‘好吃魔法’,所以我才会看你。” 池凛羽的脸又红了一个度,她重新将脸埋进枕头里,不说话了。 南鸣律靠在门板上,抬起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他现在终于开始理解,为什么三下肃总说“女人的心思你别猜”——他根本没打算猜,但她们总能从一些他完全无法理解的细节里推导出一套完整的、与他本人意愿完全相悖的逻辑体系,他真不知道自己在她们眼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好像每个人——池凛羽、乙辻光、反夜月——都觉得他脑子里装的不是什么正经东西。 “......我先去洗澡。”他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朝浴室走去。 浴室里传来水声的时候,池凛羽还保持着那个把脸埋在枕头里的姿势,热水器的点火声透过磨砂玻璃门传出来,混着水流冲击瓷砖地面的哗哗声,在整个房间里回荡。 她将脸从枕头里抬起来一点,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只眼睛,盯着浴室门下方透出的那线暖黄色的光。 大脑一片混乱。 她刚才都说了些什么——“我可以允许你暴露出真面目”——她怎么会说出这种话,这种台词哪怕在三流言情剧里都嫌肉麻,她居然当着南鸣律的面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了出来,而且说完还不敢看他的脸,直接把脑袋埋进了枕头里。 但话既然已经说出口,那也没有后悔药可以吃了,反正南鸣律已经知道了,反正今晚就是这么一个房间一张床,反正她已经把“允许”两个字都甩出去了,现在再扭扭捏捏反而更奇怪,不如干脆利落一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于是她翻了个身,从侧躺变成仰躺,然后摊开双臂,双腿伸直,整个人在床上摆成了一个“大”字,她就这么盯着天花板上那盏还在散发着粉红色光晕的吸顶灯,眼神里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但似乎是因为她今天实在是太累了,从凌晨爬起来换衣服化妆,到上午撞破新娘父亲的闹剧,再到扛着两个成年人撞碎钢化玻璃飞出婚礼现场,最后又在海边和教堂里举着相机拍了一整个下午——她的左肩还在隐隐作痛,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连那几根耳廓上的羽毛都无精打采地耷拉着。 很快,她的眼皮越来越沉,天花板上的粉红色光晕渐渐模糊成一个朦胧的色块,南鸣律还在洗澡,水声哗哗地响着,那声音在某种程度上反而成了一种让人安心的背景白噪音。 等南鸣律从浴室里走出来的时候,看到的景象是:池凛羽摊开四肢仰躺在心形床的正中央,脑袋歪向一侧,嘴巴微微张着,那几根耳廓上的羽毛随着她均匀的呼吸轻轻颤动,一条腿还搭在床沿外面,运动鞋都没脱,另一只脚上的袜子脱了一半,半挂在脚趾上,随着她细微的鼾声轻轻晃悠。 南鸣律站在浴室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条擦头发的毛巾。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默默的躺到了一旁的沙发上,随后也闭上眼睡了过去。 池凛羽(完整人设图) 第130章 言语—Remember my Words 反夜月睁开眼睛的时候,视野里首先浮现的是一片陌生的白色天花板。 日光灯管嵌在天花板的凹槽里,散发着冷白色的光,刺得她微微眯起了眼睛。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清冽而微苦的气味,混合着某种医用酒精挥发后的淡淡刺鼻感。 她花了好几秒才让意识重新浮上水面——这里是医院。 刚想坐起身来,腹部便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铁钩勾住了她的侧腹,再往上一提,反夜月的身体猛地一僵,后脑勺重新砸回枕头里,那双黑色的猫耳“唰”地炸开了毛,耳尖那撮绒毛根根竖起,连带着尾尖那撮白毛也炸成了一小团。 她咬着牙,等那阵剧痛的余波缓缓退去,才小心翼翼地用一只手撑着床垫,一点一点地挪动着让自己靠在床头。 整个病房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 她低下头,用指尖轻轻掀开被子的一角,又撩起病号服的下摆。腹部缠着一圈厚厚的绷带,白色的纱布上有几处渗出了暗红色的血迹,最大的那一块正好在侧腹的位置,已经半干了,在纱布上洇开一小片不规则的暗色图案。 她的手指在那片渗血的绷带上停留了片刻,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放起昏迷前最后那一幕——那个嘴里还挂着撕裂的皮肉的花豹同学。 还有立杏彻,她记得自己倒在地上、视野已经开始模糊的时候,看到几条深灰色的触手从门口疾射而来,精准地缠住了花豹的四肢和躯干。 是他救了自己,也救了那个差点被咬断脖子的男生。 花豹为什么会突然失控,他是戏剧社的道具组成员,反夜月记得他的样子——瘦高个,戴着黑框眼镜,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一颗有点歪的虎牙,每次排练结束,他都是最后一个走的,会把所有道具一件一件地归位,确认没有遗漏之后才关灯锁门,被开玩笑的时候他从来不生气,被导演骂的时候也只是低着头挠后脑勺。 这样一个平时连和别人红脸都不会的人,为什么会突然像野兽一样攻击自己的同伴。 想到这里,反夜月再也躺不住了,她抬起手,一把扯掉了左手背上还插着的输液管,针头从皮肤里滑脱的瞬间带出一小串血珠,沿着手背缓缓滑落,滴在白色的床单上,洇开一小片鲜红的湿痕。 她咬着牙,一只手捂着腹部还在渗血的绷带,另一只手撑着床沿,一点一点地将双腿挪下床。脚底踩到冰凉的瓷砖地面时她的膝盖软了一下,扶着床沿稳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站直。 然后她松开床沿,一只手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地朝病房门口挪去。 她要知道那个花豹为什么会变成那样,要知道在她昏迷之后戏剧社的其他人是否安然无恙。 — 灰宫隐推开编辑部活动室的门时,晨光正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浅金色的光斑。 他的目光习惯性地先扫向乙辻光的社长专座,然后微微顿了一下。 今天坐在那张椅子上的人又是风见娧,她翘着二郎腿,手里翻着花火大会的策划草稿,嘴里还叼着一根奶酪棒,贝雷帽歪向一侧,整个人散发着一股“今天部长也不在所以我还是代理部长”的惬意气息。 灰宫隐将书包放在自己常坐的那张桌子上,蛇尾在椅子腿边轻轻卷了一下,环顾了一圈活动室——池凛羽今天请假,南鸣律也不在,三下肃瘫在沙发上正低头刷手机,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人了。 “乙辻光部长今天怎么没来?”他开口问道。 三下肃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抢在风见娧之前接了话。 “她啊,本来来了,但刚到没多久接了个电话又急匆匆走了,好像是她表姐出事住院了吧。” 灰宫隐微微愣了一下,他想起乙辻光的表姐——那个同样有着银白色短发、气质却比乙辻光更加从容的鲨鱼亚人。 “很严重吗?” 风见娧将奶酪棒从嘴里抽出来,摆了摆手,在空中划出一道小小的弧线。 “不严重不严重,我已经问过啦,只是有些烧伤而已,不过具体发生了什么,小光没细说,我也不太清楚。” “这样啊。”灰宫隐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从书包里抽出那本看到一半的笔记。 活动室里安静了大约几秒钟,然后三下肃忽然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手机往扶手上一搁,整个人几步走到风见娧的桌前,棕黄色的鬣狗耳朵在头顶精神地竖着,尾巴在身后快速摆动了好几下。 “先别说那个了——风见娧,你没忘了答应我的事吧?” 风见娧正要把奶酪棒重新塞回嘴里,听到这话,那双浅褐色的眼眸猛地亮了起来,像是忽然被人按下了某个开关。 她将奶酪棒往桌上一搁,双手在胸前轻轻一拍,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当然没忘!” 三下肃嘿嘿一笑,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双手捧着,郑重其事地放在风见娧面前的桌面上,那是一个浅粉色的信封,封口处用一枚心形贴纸仔细粘好了,信封正面用工整得近乎刻板的字迹写着“收件人:那位美丽的女士”——字确实写得很认真,但“美丽的女士”前面空了一小截,显然是因为他确实不知道对方的名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情书我可是花了一整晚写出来的,”三下肃双手抱胸,满脸自豪,“当初中考写作文我都没这么认真过,你可一定要帮我传达到啊,顺便问清楚她叫什么名字——这一点最重要,千万别忘了。” 风见娧双手捧起那个信封,举到眼前端详了一下封面上那行工整到有些可爱的字迹,嘴角向上弯起一个灿烂的弧度。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吧!” — 另一边,隔壁文学社中。 拉和目坐在文学社靠窗的那张桌子前,手里握着一支铅笔,正低头在本子上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 她的伤已经恢复了大半,至少不用再坐轮椅了,但走路还不太利索,所以身边靠着一副金属拐杖,阳光从窗帘缝隙间漏进来,落在她头顶那对还没完全长出来的镰刀状颚部上——只从太阳穴两侧探出了短短的半截,断面处还覆盖着一层新生的、颜色偏淡的几丁质,看起来像是两根还没打磨好的粗胚,和她脸上那副与整体气质格格不入的细框眼镜搭配在一起可以说有些滑稽。 西松奈则悠闲地躺在旁边的布艺沙发上,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举着一本摊开的精装小说,封面上烫金的标题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她将所有的社团文件、待审稿件和需要签字的表格毫不客气地全堆在了拉和目面前那张桌子上,摞了厚厚一叠,而她自己已经很久没有享受过这种悠闲了,以前这些活儿全得她一个人干,现在多了个免费劳动力,不用白不用。 不过没等这份悠闲延续多久,文学社的门就被敲响了。 门推开时,先进来的不是人,而是几条触手——它们从门缝里无声地滑进来,尖端微微张开,像是在探测空气中的气味分子。 然后立杏彻才迈步走了进来。 他今天没有像往常那样披散着长发,而是用一根深灰色的发绳松松地束在脑后,露出那张线条分明却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他先是扫了一眼趴在桌前握着铅笔的拉和目,目光在她脸上那副细框眼镜和她头顶那两截滑稽的半成品镰刀颚上停留了片刻。 “你这副样子看起来很呆傻。”他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缺乏起伏的平淡。 拉和目握着铅笔的手指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但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反驳,只是继续低着头在本子上写着,或者说,她现在也没有反驳的资格了。 而西松奈将小说轻轻合上,搁在胸口,腾出另一只手用指尖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单片眼镜的边缘。 “怎么了,立杏彻同学,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昨天戏剧社袭击的事情,你听说了吗。” 西松奈点了点头。 “是一个花豹亚人突然发狂了对吧,他不是已经被警察带走了吗。” 立杏彻点了点头,但紧接着又摇了摇头。 “事情没那么简单。” 说完,他的一条触手忽然从身侧甩出,在空中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精准地抽在拉和目的脸上。 “啪!” 那副细框眼镜从她鼻梁上飞出去,在地板上弹跳了几下,滚到沙发脚旁边停住了。 拉和目这才缓缓抬起头,那双依旧没什么波澜的紫色眼眸从散乱的碎发下方看向立杏彻。 “......干什么。” “接下来我要说的事情很重要。”立杏彻收回触手,头也不回地说道,“你也听好了。” 拉和目(眼镜)) 第131章 走神—Distract Attention 池凛羽被一阵声音从睡梦中拽了出来。 那声音不高,但很熟悉,叫的是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像是一颗小石子不紧不慢地丢进平静的湖面。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视野里首先浮现的是南鸣律的脸——他的脸离她不算太近,但确实就在她面前,那双灰色的竖瞳正平静地注视着她。 池凛羽的大脑花了好几秒才从休眠状态彻底重启,然后她猛地坐了起来,动作大得让整张心形床都晃了好几下。 她抬起手用力揉了揉自己酸痛的太阳穴,又揉了揉还有些发涩的眼睛,确认这不是在做梦,揉完眼睛再次睁开时,南鸣律已经从床边站起身来——他早已穿戴整齐,深灰色的外套扣得一丝不苟,连那头总是有些凌乱的灰色短发都打理得比平时整齐了几分。 她咽了口唾沫,开口时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怎、怎么了?” 南鸣律用那种“你在问什么废话”的眼神看了她一眼。 “什么怎么了,该去赶客车了。” 池凛羽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六点零三分。 她揉了揉后颈,手指触碰到自己衣领时忽然僵住了——然后她开始快速地摩挲自己的全身上下,先是领口,然后是袖口,然后是衣摆,动作快得像是怕漏掉任何一个细节。 确认所有的扣子和拉链都原封不动地待在它们该待的位置之后,她才将目光转向正在床头柜旁收拾东西的南鸣律。 他正将充电线和钱包一样一样地塞进外套口袋,动作不紧不慢,和她此刻乱成一锅粥的心情形成了鲜明对比。 “你昨晚......在哪儿睡的?” 南鸣律头也没回。 “沙发上。” 池凛羽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房间角落那张被拖到窗边的单人沙发——扶手上还搭着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薄毯,茶几上放着一只空了的矿泉水瓶。 “我、我不是都说了你可以睡床上了吗,这样搞得好像是我把你逼走了一样!” 南鸣律正在拉外套拉链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鼻梁。 “你的睡姿太差了,我就算想睡也根本没法睡。” 池凛羽愣了一下。 “......什么睡姿?” 南鸣律没有说话,而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然后将屏幕翻转过来,举到她面前。 照片拍摄于昨晚——不,看时间应该是凌晨——画面里她整个人横七竖八地趴在心形床的正中央,双臂张开,两条腿都斜到了床沿外面,被子被蹬到了床尾堆成一团,枕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挤到了地上。 她侧着脸枕在自己的手臂上,嘴微微张着,嘴角还挂着一道亮晶晶的、可疑的液体,在闪光灯的照射下反射出极其明显的光泽。 池凛羽看着那张照片,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她的眼眸一点一点地睁大,瞳孔里倒映着屏幕上那个睡得毫无形象可言的自己。 然后她回过神来,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伸手就要去抢南鸣律的手机。 “删掉!快删掉!不准拍这种东西——!” 南鸣律在她扑过来的瞬间侧过了身。动作不算快,但时机卡得刚刚好,她的指尖擦着他的袖口划过,只抓到了一把空气。 他将手机收回口袋,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脸。 “你为什么要拍那种照片!快删掉!”池凛羽半跪在床沿,一只手撑在床垫上,整个人狼狈至极。 “当然是以免你又说我对你做了什么。”南鸣律的语气平淡得近乎坦荡。 池凛羽的脸红得几乎要滴血,咬着嘴唇,手指在床单上攥了好几下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 “好好好!现在我知道你什么都没做了,能把那张照片删了吧?” 南鸣律看了她一眼,那双灰色的竖瞳里极其罕见地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那种事,看我心情吧。” — 另一边,风见娧步伐轻快地穿过走廊,贝雷帽在她头顶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口袋里的那个浅粉色信封随着她的脚步发出极其细微的纸张摩擦声。 她照着后杉睦之前提过的社团位置分布图,很快找到了轻音部的活动室——门上贴着一张手绘的海报,上面画着几把乐器,右下角用彩色马克笔歪歪扭扭地写着“轻音部欢迎你”。 她抬手敲了敲门,过了好一会儿,门才被推开了一条缝,探出一颗蒲公英般蓬松的脑袋。 那是个身材极其娇小的女生,沙色的卷发乱糟糟地堆在头顶,琥珀色的眼眸半睁半闭,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刚从睡梦中被强行拽出来的慵懒气息。 风见娧的目光越过她的头顶往活动室里扫了一眼——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把乐器靠在墙边,连灯都没开全,只亮着角落里那盏小台灯。 看来其他部员都还没到。 “你找谁?”泠雫揉了揉眼睛,声音软绵绵的,还带着点没睡醒的沙哑。 风见娧没有立刻报上来意,她迅速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个女孩——头发蓬松得像朵蒲公英,身材娇小到踮起脚尖也才堪堪到自己下巴的位置。显然不是三下肃要找的那个人,学长对那位女生的描述是“头发这边有羽毛,个子比较高,声音也特别好听”。 而眼前这位既没有羽毛,声音也是那种没睡醒的软糯调子,完全不沾边。 因此她只是笑了笑,露出那副惯常的、毫无阴霾的明亮笑容: “你好,我有东西要交给你们轻音部中的一个人。” 泠雫愣了一下,将门又推开了一点,歪了歪头。 “是要交给谁?现在轻音部只有我自己,她们都还没来呢,你可以先把东西给我,等那个人来了之后我再帮你转交。” 风见娧的大脑飞速旋转起来。 她当然不能把情书交给眼前这个蒲公英脑袋——三下肃千叮万嘱让她务必亲手送到,而且自己还得当面问清楚对方的名字,如果就这么转交了,等于任务只完成了一半,而且万一这个小东西不小心把信弄丢了或者忘了给,三下肃那一晚上的心血可就全白费了。 想到这里,风见娧笑着摆了摆手: “没关系没关系,我还是亲自给她吧,话说回来,我一直对音乐挺感兴趣的,所以我能进去待一会儿吗?” 泠雫看着眼前这个笑得一脸灿烂、完全不把自己当外人的蝉亚人,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浮现出一丝明显的犹豫。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那团蒲公英般蓬松的脑袋微微缩了缩。 “你、你确定吗?我的音乐可是都很‘难听’哦?你可要考虑好。” 风见娧歪了歪头,贝雷帽随着动作微微滑向一侧,那两片蝉翼在帽檐下轻轻翕动着,她完全没把什么“难听”放在心上。 “没关系没关系,让我听听看嘛。” 说完,她直接一个侧身,从泠雫和门框之间的缝隙里灵巧地挤了进去,泠雫伸出的那只还保持着推门姿势的手悬在半空中,看着这个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闯入者,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揉了揉自己那头乱糟糟的卷发,默默地把门关上了。 等回到轻音部里后,泠雫蹲在音响旁边,手指在那一排旋钮上拨弄了好几下,又扭头看了风见娧一眼。 这个蝉亚人正端端正正地坐在折叠椅上,双手撑着膝盖,那两片蝉翼在贝雷帽下轻轻翕动着,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小学生等着看动画片的期待感。 “你真的要听吗?”泠雫又问了一遍,手指搭在音量旋钮上没拧下去。 “要听要听!”风见娧两眼放光地点头。 泠雫沉默了片刻,然后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伸手从墙边拿起了弥濑平时用的那把电吉他,又从抽屉里翻出连接线,一头插在吉他上,一头插进音响的输入口。 她抱着那把几乎要和自己差不多大的电吉他站在活动室中央,清了清嗓子,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前奏从音响里炸出来的瞬间,整间活动室的空气都跟着震颤了好几下,泠雫的手指在琴弦上快速移动,吉他声被她调成了失真音色,每一个音符都像是被揉碎了又重新拼起来,尖锐而混乱,她开口了——不是之前那种软绵绵的、带着睡意的嗓音,而是一种从喉咙深处碾压出来的、几乎要把声带撕破的黑嗓,歌词听不太清楚,大概是一如既往泠雫黑暗系的风格,那些扭曲的音符混着电子合成的鼓点,在狭小的活动室里横冲直撞。 最后一个音符从她指尖滑落,音响里的电子鼓点渐渐消散,活动室重新安静下来,她将吉他放在膝盖上,抬起眼看向风见娧,准备迎接对方捂着耳朵冲出门外的背影。 但风见娧没有冲出去,她从折叠椅上弹了起来,双手在胸前用力拍了好几下,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巴掌声,脸上绽开一个几乎要把贝雷帽顶飞的笑容: “太好听了!太厉害了!我从来没见过有人能把电吉他弹成这样的——你那嗓子是怎么发出来的?太酷了!我最喜欢这种歌了!” 泠雫抱着吉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那双总是半睁半闭的琥珀色眼眸难得地完全睁开了。 “你......也喜欢这种歌?” “当然啦!”风见娧重新坐下来,掰着手指数,“我喜欢的可多了——摇滚、朋克、金属、硬核、碾核、死核、工业金属、新金属、后朋克、暗潮、哥特摇滚——啊,还有一些比较冷门的像什么数学摇滚、前卫金属之类的,虽然有时候听不太懂但也很喜欢!” 她每数一个词,泠雫的眼睛就亮一分,等她数到“数学摇滚”的时候,那个平时总是窝在沙发椅里、像一朵蔫了的蒲公英般的沙丘猫亚人已经完全活了过来。 她从椅子上一跃而起,将吉他往旁边的琴架上一靠,几步冲到风见娧面前,双手抓住她的手腕。 “你听过《骨笛》吗?不,你肯定没听过——那是我自己写的,前奏是连续十六小节的双踩鼓,主歌部分全程下拨,副歌进blastbeat——” “没听过!但我想听!”风见娧被她抓着手腕,整个人也跟着兴奋起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溺蝶》呢?那首的旋律稍微慢一点,但歌词写的是把蝴蝶的翅膀撕下来泡在福尔马林里——” “好厉害!是你自己写的词吗?太有画面感了!” 泠雫用力点头,那头蒲公英般蓬松的沙色卷发随着动作疯狂晃动,她拉着风见娧的手,琥珀色眼眸里燃烧着从未在她脸上出现过的炽热光芒。 “你现在有时间吗?有没有时间?” “有有有!”风见娧连连点头。 “那你跟我去我家吧,我家里有一个完整的音乐室——隔音做得特别好,怎么吼都不会有人来敲门,我可以给你唱我写的所有歌,一首一首唱给你听——不,我还想听你刚才说的那些风格,你最喜欢哪首?我带你去听——我那里有全套的监听音箱——” “太好了太好了!现在就走?” “现在就走!” 泠雫一把抓起沙发椅扶手上搭着的那件过大的卫衣,胡乱套在头上,连帽子翻出来都没顾上整理,她拉起风见娧的手,两个女孩一前一后冲出了轻音部的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活动室重新安静下来,日光灯管还在嗡嗡作响,而靠窗的那张桌子上,一个浅粉色的信封静静地躺在弥濑的谱架旁边,封口处的心形贴纸在从窗户漏进来的晨光中反射着极淡的光泽,信封正面,“收件人:那位美丽的女士”那行工整到近乎刻板的字迹依旧清晰可辨,只是此刻,整个活动室里已经没有人记得它了。 南鸣律X后杉睦 第132章 笑话—Clear Obstacles 戏剧社的门被推开时,浅书怜正抱着几件叠好的戏服从道具室出来。 她听到门响,下意识地扭头,然后整个人愣住了。 反夜月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另一只手捂着侧腹。 她身上还穿着医院的病号服,外面只草草披了一件深色的校服外套,扣子一颗都没系,她的脸色苍白得几近透明,额角沁着一层细密的冷汗,呼吸急促而浅,每一次呼气都带着极其细微的、压抑不住的颤抖。 “反夜月同学?!”浅书怜将手里的戏服往旁边的椅子上一搁,几步跑到门口,“你不是在医院里吗?怎么来学校了?你的伤——” “已经没事了。”反夜月摇摇头,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其他人有没有事?有没有人受伤?” 浅书怜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个沉稳而沉重的脚步声从活动室深处传来。 戏剧社社长走了过来,他那高大的身影在日光灯下投下一大片阴影,象鼻在他胸前轻轻晃动,那双总是温和沉稳的小眼睛此刻写满了复杂的神色。 他稍微摇了摇头。 “其他人都没什么大碍,只是皮外伤而已,那个山羊同学也只是失血过多晕过去了,现在已经醒了,还在医院观察,但医生说没有生命危险。”他顿了顿,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了几分,“这次多亏了你了,反夜月同学,如果不是你当时挡在前面拖住了他,恐怕还要闹出人命来。” 反夜月捂着侧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她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和我没关系,要谢也应该谢立杏彻,是他及时赶到才制住了他,我只是做了任何一个在场的人都会做的事。” 浅书怜站在旁边,犬耳微微向后抿着,那双蜜金色的眼眸里写满了担忧。 她看向社长,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 “话说社长,那到底是怎么回事?花豹他平时人那么好,怎么会突然发狂袭击同学呢?” 社长抬起手,用粗壮的手指揉了揉自己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他那张总是从容不迫的脸上难得地浮现出一丝明显的疲惫和困惑。 “我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昨天警察来的时候问了他几句,但他当时还是一副完全失控的状态,什么也问不出来,不过没关系,警方已经介入调查了,相信用不了多久就会水落石出。”他将手从太阳穴上放下来,重新看向反夜月,“不过,反夜月同学,明天就是正式演出了,你的伤还很严重,我可以找其他人来代替你——” “不用。”反夜月的声音不高,却直接打断了社长还没说完的话,她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猫瞳直直地迎上社长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我的伤已经没事了,已经恢复了,不用找别人来替代我,演出正常进行就好。” 说完,她松开搭在门把手上的手,捂着侧腹,一步一步地朝道具室走去,她的步伐还有些踉跄,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浅书怜站在原地,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消失在道具室的门后,那对犬耳在头顶极其轻微地抖动了一下。 — 学生会,会长办公室中。 兮寻希靠在办公桌后面那把高背椅里,手指间夹着一根刚点燃的香烟,烟雾丝丝缕缕地升上去,在天花板那盏水晶吊灯的光线下扭曲成模糊的灰白色丝线。 他面前的手机屏幕上正播放着今天早间新闻的片段——那栋老旧居民楼被大火烧得只剩骨架,消防员还在往冒着黑烟的废墟上喷水,画外音的女主播用标准的播音腔说着“初步判断为煤气泄漏引发的爆炸事故,具体原因仍在进一步调查中”。 他用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关掉了新闻页面,然后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办公桌上。 煤气爆炸,这种说辞骗骗普通市民还差不多,警方不可能这么草草定案。 他将目光从手机上抬起来,投向蹲在办公室角落里不知是在发呆还是在盯着地板上某条裂缝的参寒森。 “都处理干净了没有。” 参寒森缓缓转过头,那双空洞的深黑色眼眸对上了兮寻希的视线。 他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很小。 兮寻希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将香烟从嘴边拿下来,在烟灰缸边缘弹了弹烟灰。 “那就好,如果制药室里的东西真被警方查到了,就算是我想把事情完全压下去也要费不少功夫,到时候可不是烧掉一个实验室就能收场的。” 参寒森沉默了片刻,然后那双深黑色的眼眸微微转动了一下。 “但是,有一个鲨鱼女人看到了制药室,她没有死,只是重伤住院了。” 兮寻希捏着香烟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 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将香烟重新送到嘴边,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头的橘红色火光急促地明灭了一下,燃烧掉了一小截烟身。 他将那口烟含在肺里停了片刻,然后缓缓吐出来。 “要我去处理掉她吗。”参寒森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没有任何起伏的平淡,像是在问今天午饭吃什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兮寻希将香烟从嘴边拿下来,在烟灰缸里轻轻按灭。 烟头在接触到缸底残留的茶水时发出极其细微的“嗤”的一声,然后彻底熄灭了。 紧接着,他将烟蒂丢进烟灰缸,抬起眼看向了参寒森。 “不然呢。” — 此时,编辑部中,三下肃瘫在沙发上,手机举在眼前,拇指在屏幕上反复刷新着和风见娧的聊天界面。 没有新消息,没有未接来电,甚至连“正在输入”的提示都没闪过一次。 窗外的太阳已经从正午的头顶滑到了下午的斜角,将编辑部活动室的地板染成了一片暖橙色,他忍不住又拨了一次风见娧的号码,听筒里传来的依旧是那段冰冷的电子女声:“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这家伙到底在干什么啊。”他将手机往沙发扶手上一搁,双手抓住自己那头乱糟糟的棕黄色头发,用力揉了揉。 角落里,灰宫隐正低着头整理着今天要提交给乙辻光的资料,听到三下肃的哀嚎,他抬起头,深灰色的眼眸从口罩上方露出来。 “着什么急,反正只要最后信送到了不就行了。” “不是这个问题!”三下肃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鬣狗耳朵在他头顶竖得笔直,尾巴在身后焦躁地甩动了好几下,“我信上写了今晚放学之后在学校后面那片空地见面,而我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到时候见了面怎么开口?‘你好,我就是那个连你名字都不知道就给你写情书的男的’?那还不如让我直接找个地缝钻进去算了!” 灰宫隐听完这番话后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扭过头,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钟表。 “那不就是半小时之后吗。” “所以我才急啊——!”三下肃在原地来回踱了好几步,“我真不该把这种事交给风见娧,那家伙脑子里除了交配就是交配,压根就没装别的——完了完了完了,这下全完了——我写了一个通宵的东西,最后连送到没送到都不知道——” 他又在原地转了半圈,然后忽然停下脚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吐得很重,重到把他额前几缕碎发都吹得飘了起来。 “不管了,死马当活马医!”他一把抓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校服外套,抡起来往肩上一甩,“先去再说!万一人家真的看到信去赴约了,我还迟到的话,那才叫彻底没戏了!” 说完他拉开门冲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被那道被随手甩上的门彻底隔绝。 灰宫隐还保持着握笔的姿势,深灰色的眼眸有些发懵地看着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门板。 而三下肃前脚刚跑出去,后脚池凛羽的身影就出现在了编辑部门口,她手里还拎着摄影包,肩上还残留着从外地赶回来的风尘仆仆。 站在原地困惑地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那对鬣狗耳朵彻底消失在她的视线里,她才推门走进活动室。 “三下肃那个蠢货急匆匆地跑去干什么?”她将摄影包搁在靠窗的桌子上,转头看向角落里正低头整理资料的灰宫隐。 灰宫隐抬起头,深灰色的眼眸从口罩上方露出来,认真地思考了好一会儿。 “去和别人告白了。” 池凛羽正在拉摄影包拉链的手停住了,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直接浮现出一种毫不掩饰的、纯粹的鄙夷,那种表情精准得像是被三下肃这四个字触发了某种肌肉记忆。 “那家伙肯定又是看到了好看的女孩所以就控制不住自己了吧。” 灰宫隐的蛇尾在椅子腿边轻轻卷了一下,口罩上方的深灰色眼眸眨了眨。 “‘又是’?” “他已经干过好几次这种事了。”池凛羽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见怪不怪的疲惫,“他美其名曰是一见钟情,其实就是发情了而已,上学期情人节他给班上至少七八个女生送了巧克力,每一份都号称是‘真心的’,结果一份回应都没收到,第二天还跑来编辑部跟我们说自己被全世界抛弃了。” 她一边说一边拉开摄影包,从里面取出那台相机,手指在镜头上轻轻擦过,检查着有没有在旅途中磕碰到。 “不用管他,他肯定马上就会被人拒绝,然后灰溜溜地跑回来痛哭一场,到时候等着看笑话就行。” 西松奈 第133章 隐晦—Metaphorical Confession 南鸣律走在回家的路上,暮色正从天际线那一端缓缓压过来,将整条街道染成一片模糊的灰蓝。 昨晚在酒店那张单人沙发上蜷了一整晚,他的脖子到现在还在隐隐发酸,每走一步都觉得肩膀僵得像是扛过什么东西。 刚拐过街角那台自动贩卖机,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前方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是后杉睦。 她背着那个比她后背还宽的贝斯包,步伐有些虚浮,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那缕平时总是俏皮地翘在耳侧的粉色挑染此刻也无精打采地耷拉着。 她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脚尖前方那一小块水泥路面,完全没有在看路。 南鸣律干脆停下脚步,站在她正前方,这让后杉睦一头撞在了他的胸口上,冲击力不算大,但她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好几步,贝斯包差点从肩上滑下来。 “啊!对不起对不起——我刚刚在想事情完全没看路——”她一边手忙脚乱地扶稳贝斯包,一边连连鞠躬道歉,然后抬起头。 那双暗红色的眼眸在看清面前站着的人是谁之后,猛地亮了起来,她背后的蝙蝠翅膀不自觉地微微张开,又迅速收拢。 “南鸣律同学!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不久,刚刚去吃了点东西,所以耽搁了一点时间。”南鸣律看了一眼她背后那个几乎要垂到地上的贝斯包,“明天就是联合演出了吧,准备好了吗。” 后杉睦连连点头,那缕粉色的挑染随着动作在她肩头一跳一跳的,背后的翅膀也跟着轻轻扇动了好几下。 “已经练得很熟练了!绝对不会出现失误的——贝斯的每个和弦都记住了,歌词也全都背熟了,昨天还和弥濑她们合了好几遍——” “那就好。”南鸣律看着她那双重新亮起来的暗红色眼眸,“到时候我会带上编辑部的同伴一块去捧场的。” 后杉睦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绕着贝斯包的背带,绕了好几圈又松开。 “那......那个,南鸣律同学,我、我又写了一首歌,不是演出要用的,就是自己写着玩的......可以的话,你现在能不能听一听?” 南鸣律抬起头看了看四周。这条街不算繁华,此刻暮色渐深,路上几乎看不到行人,街对面是一排已经打烊的小商铺,卷帘门都拉下来了,旁边那台自动贩卖机发出低沉的嗡鸣,偶尔有车灯从远处扫过来,又很快消失在街角。 既然不是住宅区,应该不会吵到别人。 因此,他点了点头。 “好。” 两人在自动贩卖机旁那张漆面斑驳的长椅上坐下来,后杉睦将贝斯从包里取出来抱在怀里,左手按上指板,右手悬在琴弦上方,她深吸了一口气,手指落下。 低沉的贝斯声从她指尖流淌出来,不是那种激烈的、充满力量的旋律,而是一段很轻、很缓的前奏,在傍晚安静的街道上缓缓铺展开来。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Counting the shadows your lashes leave on your cheek...” (默数你睫毛投在脸颊上的影子) “One by one, just like the stars Im too afraid to name...” (一颗一颗,如星宿般,我怯于唤出它们的名) “I trace the quiet curve of your shoulder from afar...” (远远描摹你肩膀沉默的弧度) “And write a song that you will never hear...” (写一首你永远不会听到的歌) “In the third spiral arm of the galaxy, there burns a star too faint to see...” (银河系第三旋臂,一颗渺小到无法被观测的星) “It doesnt have a name, it doesnt wish to shine...” (它没有名字,它不愿发光) “It only spins in silence, hoping someone out there might...” (只是在寂静中旋转,希冀着某天会有一个人) “Just once—just once—look its way and say...Youre not invisible to me.” (只一次,哪怕一次,朝它投来一瞥,然后说——你不是不可见的) “This is not a love song, just a sketch drawn in the dark...”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不是一封情书,只是一幅在黑暗中绘制的侧写) “A line for every time you almost caught my stare...” (用音符复刻每一次欲言又止的目光) “The bass note holds the weight of everything I couldnt say...” (贝斯承载着所有从未宣之于口的秘密) “And the chorus is a whisper Ill take back before you wake...” (副歌是你醒来前我便会收回的一句低语) “Dont mistake this for a love song—just a fool who stands outside the door...” (不要误会这是一首情歌——这只是个门外汉的即兴) “If you ever hear it someday, please dont ask who it was for...” (若有一天你听见它,请不要问,这是写给谁的。) ....... 最后一个音符从她指尖滑落,在暮色中缓缓消散,她将手指从琴弦上轻轻抬起来,低着头,暗红色的眼眸盯着自己膝盖上那把贝斯光滑的琴身,那缕粉色的挑染从耳际垂下来,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南鸣律没有立刻说话,他靠在长椅椅背上,灰色的眼眸望着远处那排已经亮起路灯的街角,自动贩卖机的嗡鸣声还在持续,偶尔有一辆自行车从他们面前骑过,车铃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旋律很好听,节奏也很好。”随后南鸣律开口评价道,“很轻柔,和你平时练习的风格不太一样,但很适合你。” 后杉睦抱着贝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在琴身上压出浅浅的白印。 她抬起头,那双暗红色的眼眸里闪烁着期待和紧张交织的光芒。 “那......那歌词呢?歌词写得怎么样?” 话刚问完,她便猛地闭上眼睛,睫毛在眼睑下微微颤抖,心跳在胸腔里擂得发疼。 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以南鸣律在编辑部审稿时的敏锐程度,以他能读懂西松奈那种晦涩剧本的文学造诣,他一定能听懂那些歌词里藏着的东西吧?那些关于睫毛的影子、关于不可见的星、关于门外汉的即兴——他一定能听出里面每一个隐喻都在指向同一个名字吧? 然而就在后杉睦这样紧张的期待着时,她却听到南鸣律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 “我听不懂英语。” 后杉睦猛地睁开眼睛,她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保持着抱着贝斯的姿势纹丝不动。 “欸?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听不太懂英语。”南鸣律靠在长椅椅背上,抬起手用指尖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语气依旧是那种惯常的平淡,“刚才你唱的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是写景色的内容,用外语来押韵确实可以让旋律更有层次感,不过具体写的是什么,我没听明白。” 后杉睦张着嘴,瞳孔里清晰地倒映出他揉太阳穴的样子,她的胸口涌上一股奇异的情绪。鼓胀的、酸涩的,像是在胸腔里塞了一团被揉皱的棉花,堵得她喘不上气,但与此同时,又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感正沿着她的血管缓缓蔓延开来。 既然他听不懂,那就意味着她刚才所有的“露馅”都没有真的露馅,所有的“擦边球”都没有真的擦到边,她那些藏在歌词里的秘密,每一个关于他睫毛的比喻、每一句关于不可见的星的暗喻,全都安全地、完好无损地——落空了。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失望还是庆幸,只知道这两种完全相反的情绪此刻纠缠在一起,让她的耳根越来越烫。 “......南鸣律同学,原来你英语不好啊。” “嗯,很一般吧。” 后杉睦 第134章 电梯间—Successor 医院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清冽而微苦的气息,心电监护仪在床头发出规律的滴滴声,屏幕上那条绿色的波形正平稳地跳动着。 乙聆音躺在病床上,身上缠着好几层绷带,最厚的那几圈裹在肩头和腹部,隐约还能看到纱布下方渗出的极淡的褐黄色药渍。 她的脸上扣着呼吸面罩,随着呼吸的节奏泛起又消散的白雾在透明塑料内侧交替明灭,那头平时总是利落垂在肩侧的银白色短发此刻凌乱地铺散在枕头上,几缕碎发被汗水和碘伏黏在额角,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少了七分从容,多了十分狼狈。 乙辻光坐在病床边的陪护椅上,翘着二郎腿,一只手托着腮,另一只手的手指在膝盖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她看着自己表姐这副被包成粽子的尊容,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 “这下你老实了吧。” 乙聆音那双和乙辻光如出一辙的冰蓝色眼眸从呼吸面罩上方露出来,依旧是那种惯常的从容,但眼尾微微向下弯了弯。 她没力气说话,也没法说话,只好露出一个带着几分无奈的笑容。 病床另一边,奈河枳正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颗切好的苹果啃得咔嚓响,她的腮帮子鼓鼓囊囊的,果汁顺着嘴角往下淌,她用袖子胡乱蹭了一下,然后挥舞着手里那颗已经被啃掉大半的苹果,口齿不清地开口: “乙聆音你知道吗——当时吓死我了!我站在楼下面,看到那个窗户直接喷出一个大火球,我还以为你要变成炭烤鲨鱼了!真的!我当时腿都软了,直接瘫在地上,差点就哭出来了!” 乙辻光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叹息,架着的二郎腿换了一边,托腮的手也换了一只,她看着乙聆音那张在呼吸面罩下依旧挂着无奈笑容的脸,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过那么危险的事情你干嘛要主动往上冲,直接报警说明情况不就行了吗,你还真以为自己是电锯人啊——就因为你有个旋齿鲨的血脉?” 奈河枳正将苹果核往嘴里送,闻言停了下来。 “电锯人是什么?” “是一个漫画,主角是个手上和头上都长着电锯的男的,专门砍恶魔之类的东西,战斗方式是那种特别暴力的画风.......不对,我干嘛要跟你说这个。”乙辻光说到一半忽然刹住车,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 病房外的走廊里,两个穿着便衣的警察正靠在墙上。 其中一个身材魁梧、皮肤粗糙、鼻孔宽大,是个河马亚人,正低头用打火机点烟,火苗在暮色中明灭了好几下才点燃,另一个稍微瘦高些,双手插在裤兜里,后脑勺靠着冰凉的瓷砖墙面,望着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管发呆。 “你说队长是不是有点太紧张了,还特地让咱们在这儿守着。”河马亚人将打火机塞回口袋,深深吸了一口烟,烟雾从他宽大的鼻孔里喷出来,在走廊冷白色的灯光下缓缓升腾,“不就是个普通的煤气爆炸吗,能有什么大不了的。” “普通煤气爆炸能让队长紧张成这样?”瘦高个依旧盯着天花板,语气懒洋洋的,“你是没看见现场的照片,那炸得叫一个干净,整层楼的承重墙都塌了一半,而且我听技术科的人说,他们在废墟里翻到了一些玻璃罐的碎片,里面残留的化学物质还没来得及完全烧干净,你猜那些是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技术科的人说,那些残留物和他们之前在违禁药物案里查到的样本高度相似,这也是为什么咱们现在得站在这里守着里面那个女学生——她是目前唯一一个知道那屋子里到底有什么的人,在她能开口说话之前,谁也不能保证会不会有人回来灭口。” 河马亚人握着香烟的手指顿了一下,烟灰落在他的皮鞋尖上,他没顾上拍。 两人对视了一眼,正准备继续说什么,腰间的对讲机忽然同时发出一声短促的电流噪音,紧接着队长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了出来。 那声音听起来有些急促,背景里隐约能听到嘈杂的人声和文件翻动的哗哗声。 “所有人注意,立刻回局里一趟,有紧急任务。” 河马亚人一愣,抓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队长,我们走了的话,医院这边谁来看着?” “我这边已经找人去接替了,你们不用担心。”队长的回复来得很快,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总之你们赶紧回来,有重要的事。” 对讲机那头传来挂断的咔哒声,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两个警察面面相觑,河马亚人手里那根香烟还在自顾自地燃着,烟灰又落了一小截。 “不对啊,既然找人接替了,为什么不等接替的人到了之后再让我们走?”他压低声音,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队长都这么说了,还能怎么办。”瘦高个将插在裤兜里的双手抽出来,无奈地耸了耸肩,“走吧,回去晚了又该挨训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河马亚人又回头看了一眼乙聆音那间病房紧闭的门,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将手里的烟蒂在旁边的垃圾桶上用力按灭,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跟着同伴朝走廊尽头的电梯走去。 — 就在两个警察从电梯离开后,一个穿着黑色雨衣的身影又走了电梯中,雨衣的面料在走廊冷白色的灯光下泛着暗沉的水光,帽兜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小截苍白到近乎透明的下颌,帽兜的阴影下,隐约能看到两根细长的触须从发间探出,在空气中极轻微地摆动着。 是参寒森。 进入电梯后,他微微侧过头,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按了一下塞在右耳里的微型耳麦。 “警察已经被引走了。”兮寻希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带着一丝被电流滤过的失真,但语气依旧是那种惯常的、一切尽在掌控中的从容,“你动作快一点,他们很快就会反应过来,留给你的时间不多。” 参寒森没有回应,他抬起手,将耳麦从耳朵里摘下来,指尖轻轻一捏,那枚细小的塑料外壳在他指间无声地碎裂成几片。 他将碎片随手丢在地面上,然后伸出手,修长而苍白的手指按下了乙聆音所在病房的楼层。 “砰。” 但在两扇金属门板即将完全闭合的瞬间,一只手猛地从缝隙中探了进来,紧接着,一根金属拐杖的尖端也精准地卡进了门缝,硬生生将正在闭合的电梯门重新撬开了。 电梯门在液压系统的抗议声中重新向两侧滑开。 拉和目站在电梯前,一只手抓着拐杖,另一只手还保持着扒住门缝的姿势,她头上那对还没完全长出来的镰刀状颚部只从太阳穴两侧探出了短短的半截,断面处新生的几丁质颜色偏淡,看起来像是两根还没打磨好的粗胚,她穿着一件深色的校服外套,扣子没系,里面露出还缠着绷带的肩膀。 参寒森微微抬起眼,帽兜的阴影下,那双深黑色的眼眸对上了拉和目那双紫色的眼睛。 拉和目没有说话,她随后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进了电梯,在参寒森的面前站定,转过身,面朝电梯门,那只还扶着拐杖的手没有去按任何一个楼层的按钮。 电梯门在她面前缓缓合拢,将走廊里冷白色的灯光一寸一寸地切掉,最后只留下轿厢里那盏昏黄的顶灯,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对面的金属墙面上,一高一低,都纹丝不动。 参寒森站在她身后,帽兜的阴影下,那双空洞的深黑色眼眸落在拉和目的后背上。 他的右臂开始无声地变化——皮肤表面浮现出细密的甲壳纹路,前臂的肌肉和骨骼正在重组,几丁质的碎片从手腕处向外延伸、拼接、硬化,巨螯的雏形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螯钳缝隙间已经开始逸出极淡的蓝白色光晕。 拉和目依旧没有回头,她只是微微侧过头,用那只露在外面的紫色眼眸,透过金属墙壁上模糊的倒影,看着身后那个正在蓄力的轮廓。 “兮寻希找来替代我的家伙就是你啊。”她开口了,声音依旧是那种沙哑的调子,在这间狭小的电梯轿厢里显得格外清晰,“那家伙还真是没品味。” 下一秒,参寒森的螯钳猛地抬起,蓄力完成的瞬间,螯钳缝隙间的蓝白色光晕骤然变得刺目,高压冲击波裹挟着足以贯穿钢板的动能,在这狭小的电梯轿厢里化为一道无声的死亡之线,直直地轰向拉和目的后脑勺。 拉和目猛地将头偏向左侧,那团被压缩到极致的水弹擦着她的右耳廓掠过,将她耳侧那几缕还没来得及完全恢复的断角边缘削飞了一小片几丁质碎片,冲击波继续向前,击中了她面前那扇正在闭合的电梯门。 金属门板在接触的瞬间便炸开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窟窿,走廊里的灯光从破口处漏进来,在昏暗的轿厢里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柱。 而在闪避的同时,拉和目已经顺势转过身,她的左手松开了拐杖,整个人借着转身的惯性,五指张开,一把扼住了参寒森的喉咙,金属拐杖在他们脚边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滚到了轿厢角落里。 紧接着她腰腹发力,将参寒森整个人提离了地面,然后狠狠地砸在了电梯侧面的金属墙壁上。 “轰——!” 电梯轿厢在那一瞬间发生了剧烈的震颤,金属墙板被砸出一个深深的人形凹陷,几根连接件从天花板和地板的接缝处崩飞出去,在昏暗的光线中划过几道冷光,头顶那盏昏黄的顶灯疯狂闪烁了好几下,灯罩里的灯丝发出濒死的嗡鸣,最终还是勉强维持住了照明。 电梯的紧急制动系统被触发了,轿厢剧烈地晃了晃,然后卡在了半空中不再上升,刺耳的警报声从电梯井深处传来,但在轿厢内部听起来却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 — 此刻,在楼梯间里。 立杏彻和西松奈正一前一后地往楼上赶,西松奈今天没有穿她惯常那件熨帖的白色衬衫,而是换了一件更方便活动的深色开衫,立杏彻走在前面,几条触手从他袖口探出,尖端在空气中微微翕动着,捕捉着从上方传来的每一丝细微的震动。 然后他们听到了那声沉闷的撞击——金属与金属的碰撞,在空旷的电梯井里被放大了好几倍,震得楼梯间的墙壁都在微微颤抖,紧接着是电梯紧急制动系统启动时特有的刺耳警报声,从电梯井深处传来,又迅速被墙壁吞没。 立杏彻的脚步顿了一下,几条触手在空气中轻轻摆动。 “看来已经开始了,咱们得快一点。” 南鸣律X乙辻光 第135章 奇虾—Blood is Connected 夜宵拖着疲惫的步伐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 今天她和弥濑、凛樱还有后杉睦四人在校外街头演出了整整一天,从上午一直弹到傍晚,手指在琴键上敲了不知道多少个小时,现在连握拳的力气都快没了,她只想赶紧回家洗个澡,然后把自己扔到床上,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 结果刚走到校门口,手机就震了,是泠雫发来的消息,语气一如既往地软绵绵,但内容却让夜宵那双垂在脑后的黑色兔耳差点竖起来——活动室的门忘锁了,拜托她回去锁一下,不然被保安发现了要扣部长本人的学分。 她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然后默默地转过身,重新朝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推开轻音部活动室的门时,里面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线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长方形的光斑。 夜宵没有开灯,借着那点微光绕过鼓组和键盘,朝角落那张堆满了乐谱和零食包装袋的桌子走去。 泠雫平时会把钥匙放在桌子右上角的笔筒里,她伸手在笔筒里摸索了几下,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勾出来一看,确实是活动室的钥匙。 正准备转身离开,她的目光忽然被桌面上一个不属于这里的东西吸引住了。 那是一个浅粉色的信封,封口处用一枚心形贴纸仔细粘好,信封正面用工整得近乎刻板的字迹写着“收件人:那位美丽的女士”。 夜宵捏着钥匙的手悬在半空中。 这是她的桌子,她每天坐在这里练琴、写谱、吃便当、发呆,每一道划痕和每一个贴纸残留的胶印她都能闭着眼睛认出来,所以这封信是给她的? 她将信封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没有署名,没有落款,没有任何能指向寄信人身份的线索,她又小心地将信封翻回正面,隔着那层浅粉色的纸,隐约能看到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 这看起来像是情书。 想到这里,夜宵的脸“腾”地一下红了,那对修长的黑色兔耳从脑后条件反射般地弹了起来,耳尖向内微微卷曲。 不过紧接着,她用力摇了摇头。 不对,不能这么早下结论,说不定是给别人的,只是不小心放在她桌子上了。 她先从通讯录里翻出弥濑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过去,又发了凛樱,又发了后杉睦,三条消息内容都一样:“活动室的桌子上有一封信,是你的吗?” 三人的回复很快依次弹了出来。 弥濑:“信?什么信?我今天走的时候桌上什么都没有啊。” 凛樱:“不是我的哦,是不是有人放错了?” 后杉睦:“不是我的!我完全不知道!” 夜宵盯着屏幕上那三行回复,咽了口唾沫。 放在自己的桌子上,没有署名,寄信人也没有留名字,并且轻音部其他成员都不知道这封信的存在——所以,这封信大概率真的是给自己的。 她将那封信在指间翻了好几个面,最后还是小心翼翼地拆开了那枚心形贴纸。 信纸上的字迹和信封一样工整到近乎刻板,每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信的内容不长,没有提写信人的名字,也没有提收信人的名字,只是在开头表达了对她的爱慕之心——说第一次在食堂见到她的时候就被她的气质吸引了,说她专注的侧脸让他久久无法忘怀,说希望能有机会认识她,并且如果她愿意的话,请在今晚放学后到学校后面的空地见一面。 夜宵盯着信纸上最后一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将信纸重新叠好,塞回信封里。 学校后面的空地,那地方她路过几次,平时没什么人,尤其是放学后,只有几盏不太亮的路灯和一个生了锈的单杠。 夜宵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信封的边缘,那枚心形贴纸在她指腹下微微凸起。 去,还是不去?万一这封信根本不是给她的呢,只是有人随手放在了她桌上,真正要送的人还没看到?她冒冒失失地跑去赴约,结果对方等的是别人,那场面光是想象一下她就恨不得把脸埋进键盘里。 又或者,这是什么坏人的圈套——她看过不少类似的新闻,用情书把人骗到偏僻的地方,然后抢钱,或者更糟。 但转念一想,学校后面的空地虽然偏,好歹还在校内,不远处就是保安室,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事。 可万一这只是某个无聊的人搞的恶作剧呢?信上那些工整的字迹、那些关于“专注的侧脸”和“久久无法忘怀”的句子,也许只是某个躲在角落里偷笑的人随手编出来的玩笑,等她傻乎乎地跑过去赴约,对方却根本没有出现,第二天还要在班上被人当笑话讲。 可如果那些句子是真的呢,如果真的有一个人,在食堂里隔着好几排桌子偷偷看她,记住了她弹琴时低头看键盘的样子,记住了她鬓角那几缕碎发滑过耳畔的弧度,如果他真的花了一整个晚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下这封信,又小心翼翼地用那枚心形贴纸封好,然后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放在她桌上——那她现在在这里翻来覆去地猜疑,岂不就是把别人的真心当成假货在掂量吗,如果她不去,那个人就会在学校后面的空地上一直等。她有些烦躁地抬起手用力抓了抓自己那头柔顺的黑发,那对修长的兔耳被她揉得有些凌乱,耳尖向内卷曲了好几个来回。 算了,想再多也没用,不管这封信是不是给她的,不管那个写信的人到底是谁、到底想干什么,总之过去看看就什么都清楚了,如果是误会,那就当面解释清楚,如果是真的——那就到时候再说。 她将信封装进制服内侧的口袋里,用指尖轻轻按了按口袋的位置确认信还在,然后拿起桌上那串钥匙,最后看了一眼钟表上的时间,推开了活动室的门朝外走去。 — 那两个警察匆匆赶回警局时,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值班的大爷正在那里打瞌睡。 河马亚人走在前面,步伐又快又重,皮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回响,他一把推开办公室的门。 队长正站在饮水机旁边,手里端着一只冒着热气的茶杯,茶叶还没完全泡开,几片卷曲的叶子在杯口打着旋儿。 他听到门响抬起头,看到门口站着的两个人时,整个人直接愣在了原地,直到热水从杯沿溢出来,浇在他握着杯子的手指上,他才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将杯子往桌上一搁,甩着被烫红的手指。 “你们俩怎么回来了?!我不是让你们在医院里守着吗——谁让你们擅自离岗的!” 这下轮到河马亚人愣住了,他下意识地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瘦高个,对方也是一脸茫然。 “不是......队长,是您让我们回来的啊。”河马亚人往前迈了一步,“您在无线电里说有紧急任务,让我们立刻回局里,我还特意问了您一句,说我们走了医院那边谁来看着,您亲口说已经派人过去接替了——我们这才回来的。” 队长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他那只被烫红的手还悬在半空中,手指微微蜷着,水珠从指尖滴落,在桌面上的文件纸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我什么时候说过那种话?从下班到现在我一直在这间办公室里,对讲机都没碰过——” 话说到一半,他脸上的愤怒忽然僵住了,那张被风吹日晒磨得粗糙的脸上的肌肉正在极其缓慢地绷紧,额角那根总是若隐若现的青筋此刻清晰地凸了起来。 下一秒他猛地转过身,一掌拍在办公桌上,茶杯被震得晃了好几下,茶水溅出来洒在那滩刚洇开的文件纸上。 “该死!是圈套——有人故意把你们从医院调走了!” “怎么可能?”河马亚人的嗓音拔高了好几个分贝,那张宽大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那声音就是您的声音——我们俩跟了您这么多年,您的嗓门我们还能认错?而且对讲机的频段是加密的,外人不可能——” “别说那些没用的废话了!”队长打断了他的话,“现在立刻回医院,马上!确保那个女生的安全——快!” 河马亚人张了张嘴,所有想说的话全部卡在喉咙里,紧接着他转过身,一把拽住还站在原地发愣的搭档,两人几乎是撞开了办公室的门,朝走廊尽头狂奔而去。 — 医院中。 电梯的钢索在头顶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呻吟,然后彻底断裂了,轿厢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所有支撑,裹挟着刺耳的风声和金属扭曲的哀鸣,从半空中朝着底层直直坠落。 轿厢内,拉和目的双臂已经完全化为镰刀——不是之前那种只覆盖到小臂的外骨骼,而是从指尖到肩胛,整条手臂都被狰狞的几丁质甲壳层层包裹。 参寒森的另一条手臂也开始变形了,皮肤表面浮现出和右臂如出一辙的细密甲壳纹路,肌肉纤维在几丁质的包裹下迅速重组、膨胀,螯钳的轮廓在昏暗中飞速成形。 拉和目没有给他蓄力完成的时间,她整个人压低重心,在轿厢剧烈的震动中猛地向前突进,双腿在坠落的不稳定地面上踏出两个深深的凹痕,右臂的镰刀自下而上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斩向参寒森的咽喉;左臂的镰刀紧随其后,封死了他所有横向闪避的空间。 参寒森的螯钳交叉格挡住了镰刀,刃口与甲壳碰撞的瞬间爆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几丁质碎片在碰撞点向四周飞溅,在轿厢的金属墙板上留下好几道深深的划痕。 “轰!” 就在这僵持的瞬间,电梯重重地砸在了一楼的地面上,撞击的巨响在整栋医院大楼里炸开,轿厢的金属框架被巨大的冲击力碾得扭曲变形,碎玻璃和金属零件从天花板簌簌落下,烟尘从四面八方的缝隙中喷涌而出,瞬间吞没了整个电梯间。 一楼大厅里,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间停下了脚步,一个正低头看手机的年轻男人猛地抬起头,耳机从耳朵里滑落;一个抱着病历夹的护士转过身,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惊恐;一个拄着输液架的老人张着嘴,输液管在他手背上轻轻晃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齐投向那片被烟尘吞没的电梯间,投向那团还在不断往外翻涌的灰白色尘雾。但下一秒,一道蓝白色的冲击波从烟尘中心炸开,尘雾被那股恐怖的力量从中劈开,冲击波裹挟着碎裂的金属片和碎玻璃,像一柄无形的巨刃横扫过整个大厅。 一个站在最前排的围观者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冲击波击中了他的右肩,血肉和骨骼在那一瞬间被高压水流硬生生撕裂,半条胳膊连同袖管一起飞了出去,在空中翻滚了好几圈,然后重重地砸在挂号处的玻璃窗上,玻璃应声碎裂,断臂落在地上时手指还在微微抽搐。 “啊啊啊啊啊!” 顿时,尖叫声在大厅里炸开,人群如同一锅被泼了冷水的沸油,疯狂地朝各个方向逃窜。 而就在这一片混乱中,一个身影从烟尘中倒飞出来。 拉和目的后背狠狠撞在大厅中央那根承重柱上,柱面被撞出了一个深深的凹陷,几道裂纹从凹陷中心向四周蔓延,碎屑簌簌落下。 她从柱子上滑落在地,镰刀撑着满是碎玻璃和金属残骸的地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她抬起头,透过散乱的碎发看向电梯间的方向。 参寒森正从扭曲变形的电梯门框间缓步走出来,黑色雨衣被冲击波撕开了好几道口子,帽兜已经从头上滑落,露出那张依旧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他的额角有一道细长的裂口,深蓝色的体液沿着眉骨滑落,滴在那件残破的雨衣上,但他的表情依旧是那种空洞的平静,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不只有枪虾的血脉吗......” 参寒森+拉和目 第136章 赴约—Misunderstanding and Crushing 三下肃在学校后面的空地上已经等了将近一个小时。 这地方平时就没什么人,现在天已经完全黑了,只有远处一盏老旧的路灯在单杠旁边投下一小片昏黄的光晕,他脚下的泥地被他的运动鞋来来回回踩出了一个小坑,几根杂草东倒西歪地躺在坑边。 他一边咬着手指甲,一边在心里把今天所有的事情重新捋了一遍。 风见娧这家伙到底有没有把信送到?信封上没写收件人的名字,她应该会当面交给对方顺便问清楚名字的——可要是她连人都没找到呢?或者更糟,信送到了,但人家看了一眼就直接扔垃圾桶了? 想到这里,三下肃用力摇了摇头。 他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时间,距离信上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小时。 站在那盏路灯的光晕边缘,三下肃将手机塞回口袋长长地叹了口气。 看来是没希望了啊。 然后他转过身,准备朝操场出口的方向迈开步子。 但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那种不紧不慢的散步,而是明显在跑,运动鞋踩在泥地上的声音由远及近,踩碎了几片枯叶。 三下肃整个人一激灵,鬣狗耳朵竖得笔直,尾巴也在身后翘了起来,脸上绽开一个惊喜的笑容,猛地转过身。 然后他整个人愣住了。 朝这边跑来的不是那个头发上有羽毛的女生,而是一个垂耳兔黑发少女,她穿着一件深色的牛仔外套,跑得气喘吁吁,黑色的兔耳垂在肩侧。 她在他面前停下脚步,弯着腰,一只手按着胸口平复着呼吸。 紧接着夜宵抬起头,那双总是没什么波澜的眼眸在看到三下肃的瞬间微微睁大。 “你是——是之前在食堂里的那个人?” 三下肃的鬣狗耳朵向后抿了抿,他也认出来了——中午在食堂,和那个漂亮女生坐在同一桌的人之中确实有她。 可是,为什么来赴约的人会是她呢?难不成那个女孩是觉得自己很恶心,所以干脆连面都不想见,因此让别人来转告? 想到这里,三下肃的心都快碎了,他忍不住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指缝间漏出一声压抑的哀鸣。 完了,全完了,人家不仅没看上他,连当面拒绝都懒得来,直接拜托朋友过来打发他,他写了一整个通宵的情书,在人家眼里恐怕连废纸都不如。 夜宵看着眼前这个鬣狗男生忽然捂住脸、耳朵也耷拉下来、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世界末日已经降临”的气息,下意识地抬手擦了擦自己的脸颊。 她以为是自己的脸上沾了什么脏东西,才让他露出这种表情。 三下肃将手从脸上放下来,用力揉了揉自己的鼻梁,深吸了一口气。 “有什么话你就直接说吧。”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不管是接受还是拒绝,我都挺得住!” 说完,他紧紧地闭上了眼睛,那对鬣狗耳朵向后撇成了飞机耳,尾巴僵直地垂在身后一动不动,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视死如归的姿态。 夜宵看到这一幕,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那双垂在肩侧的黑色兔耳极其轻微地抖了抖。 她不太确定这个姿势具体代表什么——在她的理解里,一个男生闭上眼睛、站在路灯下一动不动,大概只是在害羞。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牛仔外套的下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所以......这封信,是你写的?” 三下肃咬着牙,闭着眼,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来了,拒绝的话马上就要来了——他在心里疯狂地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被拒绝而已,又不是第一次了,上学期情人节被七八个女生连续拒绝他都没哭,这次也一定不会哭的,大概。 “那我答应。” “......欸?” 三下肃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彻底宕机了,他猛地睁开眼睛,棕黄色的瞳孔里写满了纯粹的、未经任何加工的茫然。 夜宵的脸依旧很红,那对黑色兔耳向内卷曲到几乎要碰到耳根。 “总之......先试试看吧。”她的声音越来越轻,眼神开始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四处乱飘——从三下肃脚边那个被踩出来的小坑,到单杠上生锈的铁链,再到路灯下飞舞的几只小虫,就是不敢落在他脸上,“话说,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她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了几下,解锁,点开微信,然后举起手机,将好友二维码的界面翻转过来,递到三下肃面前,那双总是没什么波澜的眼眸从手机屏幕边缘上方露出来。 “先来加个微信吧。” — 另一边,病房中。 乙辻光正低着头,手指握着水果刀,刀刃沿着苹果的弧度一圈一圈地转,削下来的皮又薄又均匀,拖成一条长长的螺旋,垂在半空中轻轻晃动。 “好了。”她将最后一圈果皮削断,举着那颗削得光滑圆润的苹果,还没来得及送到嘴边——一只手从旁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过来,一把夺走了那颗苹果。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喂,你这个鸟人,还真是不客气啊!”乙辻光握着水果刀悬在半空中,看着奈河枳张口就咬掉了将近半个苹果,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奈河枳嚼着苹果,忽然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眼睛瞪得溜圆,一只手猛地拍在自己胸口上,那对小巧的羽翼在背后疯狂扑扇了好几下,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声。 好不容易把卡在嗓子眼的那块苹果咽下去,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眼角挤出几滴生理性的泪花,用手背胡乱蹭了蹭。 “没办法嘛——我不会削苹果,每次自己削都会削到手指,十次有九次见血。”她一边说一边伸出自己那几根确实贴了好几条创可贴的手指,语气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委屈,“乙聆音就经常给我削苹果吃,你是她妹妹,所以四舍五入你给我削也很合理吧?” 乙辻光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额角那根青筋极其细微地跳了跳。 “说的什么驴唇不对马嘴的话。”她懒得再跟这个鸟人计较,低下头重新从果篮里拿起一颗新的苹果,将水果刀在掌心转了个圈。 但就在这时,病房的门忽然被推开了,不是那种先敲两下再推的礼貌方式,而是一把推开。 奈河枳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嘴里那块还没咽下去的苹果差点又卡住,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羽翼炸开了一小圈,而乙辻光握着水果刀的手停在半空中,她抬起头看向门口,整个人微微一愣。 站在门口的是立杏彻和西松奈,立杏彻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黑色长发用一根深灰色的发绳松松地束在脑后,几条触手从他袖口垂落,尖端在空气中轻微地摆动,而西松奈站在他身侧,她的气色比上次见面时好了不少,但整个人依旧透着一股尚未完全恢复的虚弱。 “你们怎么来了?”乙辻光将水果刀轻轻搁在床头柜上,有些困惑的问道。 “没时间解释了。”立杏彻站在门口,几条触手从他袖口无声地滑出,尖端在空气中微微张开,“你们得赶紧离开这里。” 奈河枳手里还捧着那颗被咬得坑坑洼洼的苹果,整个人还没从被推门吓到的惊吓中完全恢复过来。 “可是——之前那几个警察跟我们说,在他们的人过来接之前不能离开病房啊。” 立杏彻摇了摇头。 “现在情况不一样,继续留在这里会有危险,必须——” 话还没说完,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不是因为他听到了什么,而是他的触手在空气中捕捉到了一股极其微弱的、高速运动的气流变化——有什么东西正以惊人的速度朝这边袭来。 “闪开——!”站在他身侧的西松奈率先做出了反应,她用那只没受伤的手一把推在立杏彻的肩膀上,将他整个人朝侧面推了出去,同时自己也借力向另一侧倾倒。 “噗呲!” 下一秒,一道蓝白色的冲击波从两人之间的空隙中穿过,擦着立杏彻的脸颊掠过,在他颧骨上划出一道极细的血痕,然后击中了他们身后那堵病房的墙壁,砖石碎屑和水泥粉尘轰然炸开,在墙上留下一个拳头大小的贯穿孔,冷白色的灯光从走廊透过那个窟窿漏进来,在满是灰尘的空气中形成一道细长的光柱。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投向冲击波射来的方向。 走廊尽头,一个穿着黑色雨衣的身影正缓步朝这边走来,雨衣的帽兜已经从头上滑落,露出那张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额角有一道还在渗着深蓝色体液的裂口,他的双臂已经完全变形——不再是之前那一只巨螯的形态,而是两只巨大的枪虾螯钳,几丁质甲壳在走廊应急灯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螯钳缝隙间还在逸出丝丝缕缕的白烟。 “拉和目这么快就输了吗......”立杏彻抬手擦掉颧骨上那道血痕,墨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 紧接着,参寒森再次抬起双臂,两只枪虾巨螯的螯钳同时张开,缝隙间的蓝白色光晕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骤然变得刺目,两发冲击波正在同步蓄力。 这一次没有狭窄空间的限制,两发齐射足以将这整间病房连同里面的所有人一起轰成碎片。 但就在螯钳即将合拢的瞬间,一个身影从他背后猛地扑了上来,两只手从后方疾探而出,十指如钩,一把抓住了他的两只手腕,在他螯钳发射前的刹那,将他的双臂强行抬向上方。 两道冲击波同时从螯钳中喷薄而出,但轨迹已经彻底偏离了原本的目标,它们擦着病房的天花板斜斜地轰了上去,击穿了楼上的楼板,砖石碎屑和水泥粉尘如同暴雨般从头顶倾泻而下。 参寒森的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帽兜的阴影下,那双空洞的深黑色眼眸瞥向身后。 拉和目。 她的脸上全是血,一道从额角斜斜划到下颌的裂口正在往外涌着暗红色的液体,将她半张脸染得模糊不清,头部两侧那对原本才生长出来一点的镰刀状颚部又被硬生生扯了下来,断口处的几丁质参差不齐地翘着,暗红色的组织液从断面渗出来,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她的腹部被开了个洞,透过裂口能看到里面暗红色的肌肉组织和一截正在微微蠕动的脏器轮廓,鲜血正从那个洞里不断涌出,顺着她的双腿往下淌,在她脚下汇成一小片正在不断扩大的暗红色水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但她脸上的表情依然平淡,平淡到仿佛腹部那个正在汩汩冒血的窟窿只是别人身上的一个无关紧要的细节。 下一秒,她松开了参寒森的手腕,双臂交错绕过他的脖颈,一只手扣住自己另一只手的手腕,前臂的外骨骼在同一瞬间硬化,如同一条由几丁质铸成的锁链,死死地勒住了参寒森的喉咙。 西松奈抓住了这个瞬间,她一个箭步冲到病床前,那只没受伤的手一把将还在戴着呼吸面罩的乙聆音从床上捞了起来,将她整个人扛在肩上,然后扭头朝还在原地发愣的奈河枳和乙辻光喊道: “快走!” 奈河枳如梦初醒,那对小巧的羽翼在她背后猛地张开,她转身跟着西松奈朝窗户的方向冲去,西松奈一脚踏上了窗台边沿,身体微微下蹲蓄力,然后直接撞向了那扇紧闭的玻璃窗。 “啪!” 玻璃在她肩头撞上去的瞬间爆裂开来,无数细小的碎屑在空中炸开,在病房冷白色的灯光下闪烁了一阵,然后纷纷扬扬地洒落。 她整个人从破碎的窗口跃了出去。 奈河枳紧跟着冲出窗口,那对小巧的羽翼在她背后疯狂扑扇,她在半空中一把抓住了正在下坠的西松奈的衣领,试图用自己那点可怜的飞行能力把两个人一起托住。 但那对羽翼本就不是为了负重飞行而生的,平时她自己飞还勉强能扑腾几下,此刻带着两个人的重量,翅膀根部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呜啊!” 她在空中摇晃了好几下,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朝下方坠落。 乙辻光冲到窗前时正好看到这一幕——奈河枳的羽翼在半空中徒劳地扑扇着,三个人正以不可逆转的势头朝地面砸去,她来不及多想,一只手在破碎的窗框边缘用力一撑,整个人从窗口跃了出去,夜风在耳边呼啸,她将身体绷成一条笔直的线,朝着下方那三个急速坠落的身影俯冲而去。 而此时,病房中,参寒森正试图甩开背后那条将他死死锁住的手臂,他的喉咙在那条由外骨骼构成的锁链压迫下发出了极其细微的嘎吱声,但那双空洞的深黑色眼眸里依旧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但紧接着,他的尾椎处,那对一直静静垂在身后的尾叉忽然开始动了——它们如同蝎子的尾刺般无声地抬起,尖端对准了背后拉和目腹部那个还在不断涌血的窟窿。 然后,尾叉猛地刺了进去,尖端从那道本就存在的裂口中贯穿而入,穿透了腹腔,刺穿了横膈膜,然后尖端从她的后背破体而出。 拉和目的身体在那千分之一秒里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一大口暗红色的血从她嘴里狂喷而出,溅在参寒森的后颈和肩膀上。 参寒森趁着她裸绞力道松动的瞬间,腰腹猛地发力,将拉和目从他背上甩飞了出去。 顿时,病房中只剩下他和立杏彻了。 参寒森 第137章 尝试—Old Friends Attempt 第137章 尝试—Old Friends Attempt 另一边,戏剧社中。 排练结束后,反夜月将戏服换回校服,从道具室走出来时,几个还留在活动室里的同学正围在一起收拾道具。 一个麋鹿亚人的女生看到她,放下手里的道具剑,有些担忧地迎上来: “反夜月同学,你真的没问题吗?你的脸色看起来还是不太好。” 反夜月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隔着校服外套轻轻按了一下侧腹那道还缠着绷带的伤口。 绷带下面,缝合的创口在她刚才做最后一个大幅度走位时被扯得隐隐发痛,她能感觉到有极细微的温热液体正从缝合线的缝隙间渗出,但量不大,应该只是扯破了一点表皮。 “没问题,只是因为没吃晚餐而已,回去路上买点东西吃就好。”她将手从侧腹放下来,语气依旧是那种惯常的清冷,“我先回去了,你们也早点走,明天一早还要布置舞台。” 那几个同学对视了一眼,虽然眼底还残留着些许担忧,但还是点了点头。 就在反夜月拎起帆布袋准备朝门口走去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走廊另一端传来: “反夜月同学——!” 她侧过头,看到浅书怜正朝这边跑来,金色的马尾在她肩后甩来甩去,那对毛茸茸的犬耳紧紧贴在头顶,尾巴也僵直地垂在身后。 她跑到反夜月面前停下脚步,双手撑着膝盖喘了好几口气,然后抬起头,那双蜜金色的眼眸里写满了焦急。 “你的伤还没好,我送你回家吧。” 反夜月摇了摇头。 “不用,我自己能回去。” 浅书怜歪着头,蜜金色的眼眸在反夜月脸上来回扫了好几遍,然后用力摇了摇头。 “你这是在逞强,下午你从医院跑过来的时候脸都是白的,刚才排练的时候你捂了好几次侧腹——我都看到了。”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什么,然后像是下了某种重大决心一般,一把握住了反夜月的手,“还是我送你回去吧,明天就是正式演出了,你的伤要是再严重了该怎么办?你不是还要参加演出的吗。” 听到这话,反夜月的额角极其轻微地跳了一下。 不知为何,听到浅书怜这样说,她感觉胸口有一股沉闷的东西正在缓慢地膨胀,像是被人往她胸腔里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她当然知道自己明天要参加演出,她就是为了这个才从医院里跑出来的,才会站在这里,但这句话本身没有任何问题,而浅书怜说这句话的语气也没有任何问题,可那股沉闷的感觉还是不受控制地从胸口翻涌上来,堵在她的喉咙里,让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最终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将自己的手从浅书怜掌心里抽了出来。 “......谢谢你,浅书怜同学,不过不用了,我自己真的能回去,你也好好休息吧。” 说完这句话,她便拎着帆布袋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 浅书怜站在原地,看着反夜月的背影一点一点地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暮色里,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袖口的边缘,那对毛茸茸的犬耳微微向后抿着,尾巴也垂在身后一动不动。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几个还留在活动室里收拾道具的同学压低声音的议论。 “反夜月也真是的,伤没好就老老实实在医院躺着呗,非要跑回来排练,搞得好像就她一个人很努力一样。”一个声音说道。 “就是就是。”另一个声音接话,“而且她刚才排练的时候不也一直在捂着肚子吗,动作都慢了好几拍,真不知道明天正式演出她能不能撑住。” “说实话,我觉得反夜月有点太装了,明明脸色那么差还非要硬撑,之前还非要导演改剧本,害得我们道具又重新做了一遍,难怪住院的时候都没人去看她,估计是平时人缘就不太好吧.......” “喂!你们几个!” 突然,浅书怜猛地转过身,那双蜜金色的眼眸直直地瞪着那几个人,瞳孔微微收缩,尾巴在身后僵直地绷成了一条线。 “不许在背后说同学的坏话!”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那几个正在八卦的女生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态度吓了一跳,手里的道具差点脱手掉在地上,她们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什么,但在浅书怜那双依旧直直盯着她们的眼睛面前,最终只是相互对视了一眼,嘀嘀咕咕了几句“不说就不说嘛”之类的话,拎起各自的书包,从侧门鱼贯而出。 等那几个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浅书怜才缓缓转回身。 活动室里已经空无一人,只剩下墙上的挂钟还在不紧不慢地走着,发出细微的滴答声。 她看着反夜月刚才消失的方向,胸口那股担忧非但没有随着时间消散,反而越压越沉。 她能感觉出来,反夜月身边似乎一个真正的朋友都没有。 不是那种一起上课、一起参加社团活动、在走廊里碰到了会笑着打招呼的那种朋友——那些人对反夜月来说大概很多,多到可以填满学生会和戏剧社的签到表,但真正能在她住院没人探望的时候主动跑去医院的,能在她脸色苍白还在硬撑的时候强行把她按回床上的,能在她不想说话的时候什么都不问就只是安静陪着她的——这样的人,似乎一个都没有,包括她自己也不在其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想到这里,浅书怜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将帆布袋的带子往肩上拢了拢,转身准备离开。 但刚走到门口,一个身影便毫无征兆地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南鸣律。 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反夜月之前说过——她和南鸣律的关系可以说是很.......“特别”的那种,从小认识,中间断了很多年,又在高中重逢,虽然反夜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浅书怜能感觉到那底下藏着的东西比她说出来的要多得多。 所以如果是南鸣律去说的话,她也许会听的吧。 但如果要让南鸣律去劝反夜月的话....... 顿时,一股酸涩的感觉涌上心头,浅书怜用力甩了甩头,金色的马尾在肩后晃动了好几圈,然后深吸了一口气,迈开步子朝戏剧社门外走去。 不管怎样,先给他打个电话再说吧。 她一边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通讯录里翻到那个熟悉的名字,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按了下去。 电话很快就拨通了,听筒里传来南鸣律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但背景里夹杂着明显的水流声,哗哗地响着,让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模糊。 “喂。” 浅书怜听到那声音愣了一下。 “南鸣律同学,你在做什么呢?现在方便说话吗?” “在洗澡。” 浅书怜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起来,她的犬耳猛地竖得笔直,尾巴也在身后僵直地翘着,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某些她平时不会刻意去想的画面。 紧接着她抬起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在空荡荡的戏剧社活动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我待会儿再打过来可以吗?你先——” “没关系,有什么事现在说就好。”南鸣律的语气依旧平淡,背景里的水流声没有停,他似乎并不觉得一边洗澡一边接电话有什么问题。 浅书怜将手从脸颊上放下来,握紧了手机,深吸了一口气。 “就是,反夜月同学受了伤......南鸣律同学知道这件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水流声还在持续,但南鸣律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比刚才低了一些。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发生了什么。” “是昨天戏剧社发生的事,一个花豹同学突然发狂了,反夜月同学为了保护其他人,被抓伤了。”浅书怜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绕着自己垂在肩前的马尾发尾,“我当时没在现场,但听别人说伤口很严重,她还在医院住了一晚,今天下午刚从医院跑回来,来戏剧社确认过两天演出的事,刚才排练的时候她一直在捂着侧腹,脸色也很差,我劝她回去休息,她不听。” 她越说越快,说到最后几乎是屏着呼吸在等他的回应。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片刻,然后南鸣律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确认什么很久以前就知道的事实。 “她一直都是这样,没办法。” 浅书怜握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这句话落在她耳朵里,像是一颗小石子被丢进胃里,沉甸甸地往下坠。 他说“她一直都是这样”——不是“听说她这样”,不是“可能是这样”,而是用一种了然的、近乎笃定的语气说“一直”,这代表着他们的关系真的很近,也代表着南鸣律是真的了解她,知道她从小就是这个性格。 想到这里,浅书怜甚至有些后悔打这通电话了。 但她用力捏了一下自己的手指,将那阵酸溜溜的感觉压回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反夜月的伤是真的,她的脸色是真的,她排练时捂着侧腹的手也是真的,她需要有人去劝她,而这个人不是自己,也不可能是自己。 “那......南鸣律同学能不能去劝一劝反夜月同学?”她握紧手机,“她这样真的太容易出事了。” “嗯,知道了。”南鸣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我会去试一试的。” 反夜月袭击风菱凪 第138章 电击—Escape from the Police 另一边,医院中。 没有多余的废话,立杏彻垂在身侧的几条触手在同一瞬间暴射而出,深灰色的表皮在病房冷白色的灯光下翻涌着微弱的荧光,触手精准地缠绕上参寒森的双臂、腰腹和双腿,吸盘在接触到他皮肤的瞬间全部张开,蓝环章鱼的神经毒素从吸盘边缘的微孔中疯狂分泌,试图从甲壳的缝隙间渗透进去。 但参寒森的全身都覆盖着甲壳——不是只有双臂那两柄巨螯,而是从肩膀到胸口、从后背到腰腹,每一寸皮肤都被细密的几丁质外壳所包裹,连关节处的缝隙都紧密咬合,吸盘找不到可以渗透的入口,只能在那层光滑而坚硬的外壳上徒劳地收紧。 但下一秒,参寒森双臂猛地向外一挣,缠绕在他前臂上的几条触手被那股力量硬生生扯断,断口处喷溅出暗蓝色的血液,断裂的触手残段在地上翻滚了几圈,吸盘还在无意识地微微收缩。 他抬起右臂,螯钳合拢,蓝白色的冲击波从螯钳前端喷薄而出,正中立杏彻的右肩。 “噗嗤——!” 立杏彻的右肩连同锁骨的一部分在那一瞬间被高压水流贯穿,血肉和骨骼碎片向后飞溅,在身后的墙壁上泼开一大片暗红与灰白交织的污迹。 他的右臂软塌塌地垂了下来,只剩几根肌腱还勉强连接着残存的上臂骨。 他皱着眉头后退了一步,墨蓝色的眼眸瞥了一眼窗外——透过破碎的窗框,能看到医院后方的街道上,西松奈正一手扛着还在戴呼吸面罩的乙聆音,一手拎着奈河枳的衣领,朝远处那片正在亮起警笛红蓝光的街区狂奔,而在更近的下方,乙辻光正站在楼下的空地上,仰着头望向这扇破碎的窗户,那条鲨鱼尾鳍在她身后绷成一条笔直的线。 她似乎在等着接应立杏彻。 看到这一幕,立杏彻收回目光。 他意识到自己还得再拖延一点时间,最起码需要让西松奈带着乙聆音彻底逃走。 下一秒,大量的触手再次从他身上涌出——不是之前那几条,而是十几条,几十条,从他袖口、领口、衣摆下方疯狂地暴射而出,每一根都比之前更粗壮,表皮的纹路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泛着幽暗的荧光。 与此同时,立杏彻的面部开始撕裂,从他的眉心开始,沿着鼻梁、嘴唇、下颌的中轴线,皮肤向两侧缓缓翻开,翻开处的边缘没有流血,露出的不是骨骼,而是一片暗色的、正在不断扩张的漩涡,无数细密的触须从那个漩涡中疯狂地生长出来,每一根都只有发丝粗细,在空气中扭动着、蜷曲着、伸展着,而一根尖锐的、乌黑色的喙从漩涡中心缓缓探出,表面覆盖着和触手如出一辙的吸盘。 不仅如此,他的体型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脚下的瓷砖被那些从衣摆下方延伸出来的粗壮触手压得寸寸碎裂,病床被挤到了墙角,心电监护仪被一条触手扫翻在地,屏幕碎裂,最后几声滴滴在空旷的病房里戛然而止。 那些触手从他的后背和腰侧蔓延开来,将大半间病房都填满了,而他就站在这片翻涌的暗影中央,那只还能动的左手缓缓抬起,按住了自己正在撕裂的眉心,将最后一片还粘连着的人类皮肤从脸上撕了下来,露出底下那张已经完全不属于“人”的面孔。 参寒森微微抬起头,他的目光越过那些还在空气中扭动的触须,越过那道从眉骨到下颌完全撕裂的面孔,落在那根正从漩涡中心缓缓探出的乌黑色喙上。 依旧是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依旧是那双空洞的深黑色眼眸,然后他抬起了螯钳。 但就在双方即将再次交手的瞬间,一阵密集而沉重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不是一两个人的脚步,而是一整队人同时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混着对讲机的电流噪音和此起彼伏的口令声。 紧接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警察出现在病房门口,打头的正是之前那个河马亚人,他身后的队友们手里举着防暴盾牌,战术手电的白光齐刷刷地打进了这间已经面目全非的病房。 队长只扫了一眼屋内的景象——满地的碎玻璃和水泥碎屑,被掀翻在地的心电监护仪,墙角那个蜷缩在血泊中不知是否还有意识的身影,以及房间正中央那两个已经完全脱离人形的怪物——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剧烈收缩,然后猛地抬起手朝前一挥。 “立刻攻击!两个都抓活的——!” 立杏彻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一个字,就看到那个一直站在队长侧后方的电鳗亚人猛地蹲下身,双手直接按在了满是碎玻璃的瓷砖地面上。 下一秒,蓝白色的电弧从他的掌心炸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分作两股,沿着地面上的水渍和金属残骸疯狂蔓延——一股窜向参寒森,一股窜向他自己。 电流击中立杏彻的瞬间,他只觉得自己整个身躯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猛地攥住了,所有的肌肉在同一瞬间不听使唤地痉挛起来,几十条触手同时僵直在半空中,吸盘剧烈地收缩又张开,暗蓝色的血液从断触处被电得滋滋作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的膝盖猛地一软,整个人半跪在地,那只仅存的左手撑着满是碎玻璃的地面,掌心被玻璃碴刺破,血顺着指缝往下淌,但他几乎感觉不到疼痛。 参寒森也被电流击中了,那双正准备合拢的螯钳在最后一刻僵在了半空中,螯钳缝隙间的蓝白色光晕急促地闪烁了好几下,然后不甘地暗淡下去,几丁质甲壳的表面被电流烧出了好几道细密的焦痕,丝丝缕缕的白烟从甲壳缝隙间逸出。 “就是现在——!”队长朝身后那个早就蓄势待发的犀牛亚人一挥手。 犀牛亚人穿着一双厚重的绝缘靴,踩过满是碎玻璃和暗蓝色血迹的地面,几步冲到参寒森面前,粗壮的双臂张开,就要将他的双手反剪到背后。 但下一秒,参寒森从僵直状态中脱离的速度远超所有人的预料。 他的螯钳缝隙间重新亮起蓝白色的光晕——不是蓄力,是直接发射。 他平举双臂,身体猛地一个旋转,冲击波以三百六十度的弧形横扫而出。 冲在最前面的犀牛亚人首当其冲,高压水流精准地削过了他的头部,头盔连同半个颅骨一起被掀飞,灰白色的碎骨和暗红色的血肉向后泼洒,溅在后排几个年轻警员的防暴盾牌上,他的身体还没来得及倒下,双腿还保持着冲锋的姿势,就那么晃了晃,然后整个人轰然砸在血泊中,没了任何动静。 冲击波继续横扫,后排的几个警察被这股余波震得连连后退,防暴盾牌上被划出了好几道深深的裂痕,有人捂着手臂跌坐在地,有人被碎裂的墙壁碎片击中了肩膀,痛呼着蹲下身去。 立杏彻也没能完全躲开——冲击波的余韵击中了他的左侧腰腹,将那片本就残破的衣料连同下面的皮肤一起撕开了一道长长的裂口,暗蓝色的血液从伤口中涌出来,但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用那只还能动的左手撑着地面,重新站起身来。 紧接着他控制着几条触手再次袭向参寒森,但参寒森没有再继续纠缠的打算,他一个侧身避开了那些触手的缠绕,同时右臂的螯钳对准了身后那片早已被轰得千疮百孔的墙壁,蓝白色的冲击波击中了承重墙最薄弱的位置,砖石和水泥在那一瞬间被贯穿、炸开,露出一个足够一人通过的大洞。 夜风从破口中灌进来,卷起满地的灰尘和碎纸片。 参寒森看了立杏彻最后一眼,依旧是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依旧是那双空洞的深黑色眼眸,然后他转过身,从那个破洞中跃了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立杏彻站在原地,那些还悬在半空中的触手缓缓垂落。 他抬起手,将眉心那片还半挂在脸上的皮肤重新按了回去,动作很轻,像是在抚平一件旧衣服上的褶皱。 随后他转过头,看向那些还僵在原地、脸上写满了惊愕和恐惧的年轻警员,声音沙哑而平静。 “我是迎河高校的立杏彻,袭击这里的是一个叫参寒森的虾类亚人,他制造了之前那起爆炸案,还涉嫌与多起违禁药物交易有关,现在他是你们的在逃嫌犯,你们应该去追他。”他顿了顿,抬起那只沾满自己暗蓝色血液的手,指了指窗外那片夜色,“至于取证,可以调医院的监控录像——包括之前他在电梯里和一个大王虎甲亚人交手的画面,应该都还在。” 立杏彻(二阶段) 第139章 确认—Pharmacy 反夜月推开家门时,玄关的感应灯没有亮,大概是灯泡坏了,她也没有去按墙上的开关,只是借着窗外漏进来的路灯光脱了鞋,将帆布袋随手搁在鞋柜旁边。 然后她再也支撑不住了,整个人直接半跪在冰凉的地板上,双手撑着满是灰尘的木地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侧腹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冷汗沿着她的额角滑落,滴在地板上。 她咬着牙,用还在发抖的手指撩开了校服外套的下摆。 侧腹的绷带已经被鲜血完全染红了,暗红色的液体从纱布边缘渗出来,顺着她的腰线往下淌,把校服裙的腰头洇出了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撑着鞋柜站起身,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地挪进浴室,惨白的日光灯管在头顶闪烁了好几下才彻底亮起来,她拧开医药箱,取出剪刀和新的纱布,用指尖极其小心地揭开了那层被血浸透的旧绷带。 绷带剥离时牵扯到伤口边缘的皮肤,火烧般的刺痛让她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而当最后那层纱布从伤口上被揭开时,她终于看清了底下的状况——几条缝合线崩开了,不是全部,但有两三处线头已经从皮肉中脱出,干涸的血痂和新鲜渗出的血混在一起,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她咬了咬嘴唇,撑着洗手台边缘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浴室。 在客厅那个堆满了杂物和旧书的抽屉最深处,她翻出了那个铁皮针线盒,盒盖上锈迹斑斑,打开后里面有几卷线轴、几根长短不一的针,还有一把已经有些钝了的小剪刀。 她从中挑出那根最细的针和一卷白色的棉线,又回到浴室,将针尖在打火机的火苗上烧了几秒,再用酒精棉片反复擦拭了好几遍。 然后她靠在冰冷的瓷砖墙壁上,撩起衣服下摆,将一团干净的纱布叠成厚厚的小方块塞进嘴里咬住,将棉线穿过针孔,低下头,针尖抵住了那道还在渗血的裂口边缘。 第一针扎下去时她的整个身体都绷紧了,牙齿几乎要把嘴里的纱布咬穿,手指却依旧稳稳地捏着那根针,将线从皮肉中穿过、拉紧、打结,然后继续下一针。 她的额头上布满了冷汗,汗珠顺着眉骨滑进眼睛里,刺得她不停眨眼,但她只是用手背胡乱蹭了一下,然后继续低头缝合。 等最后一个结打好、用剪刀剪断多余的线头时,她嘴里那团纱布已经被咬出了好几个洞。 她将针线盒的盖子合上,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放在洗手台边缘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她本不打算接——现在她只想躺下来,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但屏幕上的来电显示让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南鸣律。 顾不上侧腹还在隐隐作痛的缝合口,她一把抓起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然后将手机贴到耳边。 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但反夜月的尾音还是有一丝没能完全压住的颤抖。 “......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南鸣律的声音响起,依旧是那种平静的语调。 “明天就是正式演出了吧。” 反夜月微微愣了一下。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比刚才稍微稳了一点。 “排练得怎么样。” “当然没问题。”她靠着浴室冰凉的瓷砖墙壁,抬手用手背擦掉额角残留的冷汗,“这种程度的戏剧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是南鸣律在思考时特有的、有意识的停顿。 反夜月握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收紧了几分。 以她对南鸣律的了解,他不会在这种时间专门打一个电话过来,只为了关心她排练顺不顺利。 联想到最后在戏剧社门口道别时浅书怜那双欲言又止的眼神,她咬了咬嘴唇,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是浅书怜和你说了什么吗。” 电话那头依旧沉默了片刻,然后南鸣律没有否认。 “还记得我上次和你说的话吗,你太过于在意别人的想法了,这种时候——” “和那个没关系。”反夜月打断了他的话,“这次是我自己内心的决定,和别人的看法无关。” 南鸣律没有继续在那个话题上追问下去,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的伤怎么样。” 反夜月靠着浴室冰凉的瓷砖墙壁,侧腹那道刚缝好的伤口还在突突地跳着疼。 她垂下眼帘,用另一只手将染血的旧绷带团成一团,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早就没事了,只是皮外伤而已。” “既然如此,给我看一下吧。” 反夜月一愣,她的瞳孔在那短短一瞬微微收缩,猫耳也在头顶僵住了一瞬。 “......才不要。”她压低声音,几乎是本能地回了这么一句,那语调与其说是拒绝,不如说是一种下意识的、连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的抗拒——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现在这副狼狈的样子,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刚才还在咬着纱布自己给自己缝针。但她忘了南鸣律的听觉有多好。 电话那头的南鸣律沉默了片刻,他没有追问,也没有拆穿她刚才在撒谎。 “你把自己绷得太紧了。”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隔着一层电流的过滤,显得比平时更沉了几分,“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都是一样,其实你根本没必要这样做——所有人都已经看到了你的努力,没必要因为一场戏剧去逞强。” 反夜月握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地放松了几分,她能感觉到自己紧绷了好几个小时的肩膀正在极其缓慢地往下沉,那种一直被什么东西追赶着、逼迫着、压榨着的窒息感,正在被他的声音一点一点地推开。 “.......我才没有逞强。”她说得很轻,尾音没有了之前那种紧绷的防御性,更像是某种习惯性的嘴硬。 但紧接着,南鸣律的声音再次响起。 “浅书怜很担心你,如果你决定好了的话和她也说一声吧。” 反夜月感觉自己的胸口猛地一沉,不是那种心脏漏跳一拍的轻颤,而是一种更钝重的、像是被人往胸腔里塞了一块石头般的憋闷感。 她用另一只手攥住了校服裙摆的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那你也很担心我吗。 ”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的,等她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时候已经来不及收回了。 南鸣律愣了一下,那种沉默和之前几次都不一样,不是思考时的停顿,而是被问到了意料之外的问题时的猝不及防。 “......当然担心。”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困惑,仿佛在说“这不是明摆着的吗”,“否则我为什么会给你打这个电话。” 反夜月攥着裙摆的手指再次放松下来,但南鸣律紧接着又补了一句: “浅书怜特意告诉了我这件事,否则我还不知道你受伤了,所以,你决定好后还是去和她说一下吧。” 就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重新按回水底。 又是浅书怜。 她当然明白浅书怜和南鸣律说的话都是真心实意——浅书怜是真的担心她,南鸣律也是真的担心她,但她的心情还是忍不住发酸。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绝对不应该,浅书怜是自己的朋友,南鸣律也是自己的朋友,而他们两个之间也是朋友,这是很正常的事情,但她已经控制不了了。 反夜月咬了咬嘴唇,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清冷。 “不用了,我不打算改变决定,明天的戏剧我会照常去的,南鸣律,你到时候一定要来看。” 没等南鸣律再说什么,她将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拇指在挂断键上按了下去,然后将手机随手搁在满是碘伏棉片和纱布碎屑的洗手台边缘,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出浴室,走进客厅,然后整个人仰面躺倒在冰凉的地板上。 她抬起一条手臂,搭在自己的眼睛上,遮住了天花板上那盏没有开的灯,地板的凉意透过校服布料慢慢渗进她的后背,侧腹的伤口还在随着心跳一下一下地发胀,针脚拉扯着皮肉的钝痛清晰而持续。 就那样躺在那里,反夜月很久很久都没有再动一下。 — 兮寻希在自己的卧室中来回踱步,手机贴在耳边,眉头紧锁。 窗外夜色已深,整栋别墅安静得只剩下他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的摩擦声。 电话另一头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电流过滤后的沙哑: “行动失败了,那个鲨鱼女学生被救走了,不过参寒森成功逃走了。” 兮寻希的脚步停住了,他攥了攥拳头,骨节发出细微的咔吧声,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我知道了。” “那最近还要继续吗,还是说先暂时收敛一点,避避风头。”电话那头的人顿了顿,“这次医院的事闹得太大,警察那边肯定会加强盯防,如果继续操作的话风险会——” “继续。”兮寻希打断了对方的话,他抬起另一只手,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一切交给我就好,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任何环节都别出现耽搁。”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约两次呼吸的时间,然后传来一声简洁的“明白了”,通话被挂断了。 兮寻希将手机随手丢在床上,坐在书桌前后低着头盯着桌面上那张摊开的迎河市地图,地图上有几个用红色记号笔圈出来的位置,分布在市区边缘不同的工业区。 他正在心里迅速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走,参寒森现在不能露面,医院那边的现场肯定已经被警方封锁了,接下来一段时间风头会很紧,但只要核心的制药设施还在运转—— “看来你是真不知道‘收敛’这两个字该怎么写。” 突然,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兮寻希一惊,猛地转过身。 父亲兮零伏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卧室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身上穿着一件深色的居家便服,那头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依旧泛着光泽的金色短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姿态闲适,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正直直地盯着自己的儿子,里面没有任何温度。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父、父亲,您怎么在这儿?”兮寻希连忙从书桌前站起身来,手指下意识地将摊在桌面上的那张地图折了一角。 他的大脑在飞速旋转——先是居民楼的爆炸案上了新闻,然后是医院的事,这两件事之间只隔了不到四十八小时,父亲一定是知道了,就算不知道全部细节,至少也听到了风声。 “不用担心,最近发生的事情我有把握。”他迅速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语气,尽量让它听起来沉稳而笃定,“警方那边不会查到我头上的,我已经让人把现场能追溯的线索都处理掉了,袭击者那边我也会安排他去——” “类似的制药地点还有吗。” 兮寻希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舌尖抵着上颚,原本准备好的辩解和保证全部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着父亲那张波澜不惊的脸,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选择了说实话。 “有.......您是要我全部销毁掉吗。” 兮零伏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侧过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眸越过儿子的肩膀,瞥了一眼窗外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庭院,然后摇了摇头。 “带我去看看。” 兮寻希整个人愣住了。 他盯着父亲的脸,试图从那双琥珀色眼眸里读出什么——是不是在试探他,是不是准备在亲眼确认那些设施之后就把一切连根拔掉,还是只是单纯地想确认他这个儿子闯的祸到底有多大。 “父亲,那些地点都很隐蔽,而且就算真的被查到了也不会牵扯到我身上,每个制药室都是独立的,万一出事——” “不要废话了。”兮零伏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直直地落在儿子脸上,“带我去看就好,不亲眼确定一下,我不会放心的。” 浅书怜X反夜月 第140章 隐秘—The tip of the iceberg 兮寻希从车库里将一辆不太显眼的黑色轿车开了出来,兮零伏拉开车门坐进后排,随手将车门带上,整个过程中一个字都没说。 车厢里的空气安静得有些发闷,只有引擎低沉的震动和轮胎碾过柏油路面的沙沙声。 驶出别墅区后,兮寻希抬起眼瞥了一眼后视镜。 父亲正低着头,从西装内侧口袋掏出一只小巧的深色玻璃瓶,拔开瓶盖,将香水喷在两只手腕的内侧,又喷在耳后和领口。 那股气味在密闭的车厢里迅速扩散开来——不是他平时出席市政厅新闻发布会时惯用的那种极淡的木质调,而是一种更浓烈、更甜腻的麝香,混着某种兮寻希叫不出名字的辛香料,浓到让嗅觉灵敏的他忍不住皱了皱眉。 他抬起一只手捂住鼻子,手指压在鼻翼两侧,试图将那阵不适感压下去。 “父亲,你待会儿.......是还有什么事吗。” 兮零伏头也没抬,指尖按在香水瓶的喷头上又补了一下。 “没什么事,你开好你的车。”他将瓶盖旋紧,把香水瓶重新塞回西装内侧口袋,然后靠在椅背上,将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兮寻希没有再多问,轿车驶出了市区边缘,拐进了一片城中村。 这里的建筑大多是三四层高的老旧自建房,墙面上爬满了电线和晾衣绳,狭窄的巷子两侧堆着废弃的建材和不知谁家丢弃的旧家具。 他将车停在一条死巷尽头,熄了火,推开车门,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那些被违章搭建挤得只剩一人宽的巷子。 最终兮寻希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停下脚步。 铁门看起来和城中村里任何一户人家没什么区别,门板上还贴着一张已经被雨水泡烂的社区通知。 他掏出钥匙开了锁,推开门,门后是一条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的走廊,走廊尽头又是一扇防盗门,不锈钢门板上嵌着一个密码锁,他输入了密码,门锁发出短促的电子音,咔哒一声弹开了。 推开门,一股更加浓烈的化学气味顿时扑面而来。 屋内一片黑暗,窗帘被用黑布从内侧封死,唯一的光源是客厅中央那张长桌上方的几盏应急灯管,惨白的光线照在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烧杯、试管、酒精灯和橡胶管上,将每一个忙碌的身影都拉出长长的影子,几个戴着口罩和护目镜的人正围在长桌前摆弄着那些器具,有人用滴管将某种深色液体小心翼翼地注入锥形瓶,有人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温度和反应时间。 听到门响,几个人同时抬起头,他们先是看到了兮寻希,口罩上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有人正要开口打招呼——然后他们看到了跟在兮寻希身后走进来的那个人。 其中一人手里的试管从指尖滑脱,掉在满是试剂痕迹的木桌上,摔了个粉碎,里面的半透明液体溅得到处都是。 “市、市长先生......您怎么......” “冷静点。”兮寻希抬手示意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沉稳,“我父亲知道这些事,你们只管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几个人面面相觑,护目镜后的眼神在惨白的应急灯光下交换了好几轮,最终他们还是低下头,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手头的器具上,但动作明显比刚才僵硬了几分。 兮零伏从儿子身侧走过,步伐不紧不慢,他在那张摆满了器具的长桌前停下脚步,琥珀色的眼眸缓缓扫过桌面上每一个正在运转的装置——烧杯里翻涌着暗绿色的液体,酒精灯的火焰在玻璃皿下方静静燃烧,几根细长的橡胶管将不同容器连接在一起。 萃取的工序正在持续进行,某种黑红色的液体正一滴一滴地从最末端那根橡胶管的出口滴落,落在下方一只铁罐子里,每滴下一滴,铁罐内壁就会泛起极细微的嘶嘶声。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兮寻希站在父亲身后,双手不自觉地交握在身前,指尖无意识地掐着自己的虎口。 他看着父亲那沉默的背影,心里像是悬着一块石头,不上不下地吊着。 然后兮零伏缓缓转过身来,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应急灯光下看不出任何情绪。 “这东西的成分是什么。” 兮寻希愣了一下,随即连忙松开了掐着虎口的手指。 “跟我来。”他转身朝客厅侧面那条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的走廊走去,步伐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两人穿过走廊,推开一扇虚掩着的木门,走进了一间类似于杂物间的小屋。 应急灯惨白的光线照进这间屋子的瞬间,兮零伏的瞳孔极其细微地收缩了一下。 屋子里靠墙排列着好几排金属货架,每个货架上都密密麻麻地摆放着大小不一的培养皿,那些玻璃器皿里浸泡着的,不是什么化学试剂,而是各种亚人的器官和特征肢体——一对鸟类亚人的羽翼、一根犀牛亚人的犀牛角、一只螃蟹亚人的蟹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柜子上还摆满了密密麻麻的试管,每一根试管上都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用蓝色或黑色的水笔标注着血液主人的基本信息——种族、性别、大致年龄,有些甚至写了姓名和身份证号。 “这些就是成分。”兮寻希站在父亲身侧,抬手示意了一下那些试管和培养皿,“其实从很早开始,就有类似的化合物在市面上小范围流传,但那种化合物的限制太大了——比如买家是一个狼亚人,那卖给他的化合物就必须同样使用狼亚人作为原型来制作,不能混入其他种族的成分,否则不仅没有效果,还会产生剧烈的排斥反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试管,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难以掩饰的得意。 “但我现在售卖的零号化合物不一样,它给人的感觉更‘舒适’、更‘充盈’,成分没有任何种族限制,而且恰恰相反,使用的成分种类越多,那种‘感觉’就会越强烈、越刺激,它是一种完全突破了传统配方限制的产物。” 兮零伏没有回应,他缓缓扫过那些培养皿,扫过那些被锯断的角、被连根切下的蟹钳、被整片剥离的羽翼,扫过那些试管标签上或陌生或熟悉的名字,目光在货架之间缓缓移动。 最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在儿子脸上。 “这些东西都是从哪儿搞来的。” 兮寻希这次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在自己的西装裤缝上轻轻敲了好几下,然后才开口: “很多都是抓来的黑户,或者是路边的乞丐,他们没有身份记录,消失了也不会有人报案,当然,也有一些是囚犯,或者是医院里的重病患者——这些人本来就快死了,没人会在意他们的器官是怎么消失的。”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像是在急于把这些已经准备好的说辞一股脑倒出来,“至于血液,大部分都是从医院的采血库和街头的志愿车里搞来的。” 兮零伏眯了眯眼。 “只是这样?” 说着,他走到其中一个培养皿前,伸手直接从里面捞出了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那颗头颅。 “从特征和皮毛来看,这应该是巴厘虎亚人,已经灭绝的稀有亚种,全区注册在案的现存个体屈指可数。”他将那颗头颅缓缓转了半圈,露出颈部的断口,断口处的骨骼和肌肉组织被切割得干净利落,“这种稀有程度的种族,他也是你从医院里或者街头的乞丐里弄来的?” 兮寻希被噎住了,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最终还是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有些稀有的血脉和种族,我确实会通过一些‘非正常’的手段去获取,但父亲您可以放心,我绝对处理得干净。”他抬起眼迎上父亲的视线,“尤其是我最近新招募的那个家伙——他是枪虾和奇虾的混血,哪怕是面对警方的围剿也能全身而退,而且他永远不会出卖我,所以——” 兮零伏没有听他把话说完,他将那颗头颅重新丢回培养皿里,福尔马林溅出来几滴,落在堆满灰尘的木地板上。 “你在这里等着我,待会儿继续带我去其他的制药室。” 兮寻希一愣。 “父亲,您要去干什么。” “抽根烟,透透气。”说完他转过身推开杂物间的门,皮鞋踩在满是灰尘的木地板上,一步一步朝屋外走去。 走出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来到小巷中时,夜风迎面扑来,卷着城中村特有的垃圾酸腐味和远处哪家排风扇排出的油烟。 他靠在满是涂鸦的砖墙上,从西装内侧口袋掏出一盒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拇指拨动打火机的齿轮,一簇橘红色的火苗在夜风中跳动了几下,点燃了烟头。 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间逸出,很快被穿堂风吹散,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空气说话。 “都看到了吧。” 话音刚落,他身旁的空气忽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个人型从空气中逐渐显现出来——先是轮廓,然后是五官和肤色,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薄膜正从他身上缓缓剥离。 是那个变色龙亚人。 “还真是一桩了不得的买卖。”变色龙歪着头看着不远处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该说他不愧是市长你的儿子吗,做事还真是有魄力呢。” 兮零伏没有说话,他将香烟从嘴边拿下来,低头看着指间那点忽明忽暗的橘红色火光,又吸了一口。 “这应该还只是冰山一角,肯定还有更多的东西值得被挖掘。” “所以呢?” “所以暂时不要和任何人说,以免打草惊蛇。” 第141章 劝告—Indescribable 第二天,南鸣律推开编辑部的门时,晨光正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 他的目光习惯性地先扫向乙辻光的专座,然后微微顿了一下——今天坐在那张椅子上的人依旧是风见娧。 她翘着二郎腿,双手环抱在胸前,那顶深棕色的贝雷帽端端正正地戴在头上。 “乙辻光怎么没来。”南鸣律将书包放在自己常坐的桌子旁。 风见娧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笑,抬起一只手,用食指在空中画了个圈。 “小光今天又请假了,所以我还是代理部长。”她将那根食指转而指向南鸣律,浅褐色的眼眸在贝雷帽的阴影下闪烁着得意的光芒,“南鸣律学长要乖乖听我指挥哦。” 一旁的池凛羽正低头擦着她的相机镜头,头也没抬地补充了一句: “乙辻光的表姐生病住院了,她在医院照顾。” 南鸣律的脑海中浮现出乙聆音的样子——那头和乙辻光如出一辙的银白色短发,那双总是弯成从容弧度的冰蓝色眼眸。 倒是很难想象她生病会是什么模样。 他摇了摇头,将这些无关的思绪暂时甩开,然后开口: “待会儿就是戏剧社和轻音部的联合演出,我买好票了,大家一起——” “砰!” 话还没说完,他身后的门就被猛地撞开了,门板撞上墙壁,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角落里正低头写稿的灰宫隐整个人猛地一激灵,蛇尾唰地绷直,尾尖的鳞片都炸开了一圈。 冲进来的人是三下肃,他的鬣狗耳朵竖得笔直,尾巴在身后僵直地翘着,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一路狂奔过来的。 还没等任何人反应过来,他已经几步冲到风见娧面前,双手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开始用力摇晃。 “风见娧!昨天我的情书!你送到哪儿去了!!!”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个明显的幅度,混着剧烈喘息和濒临崩溃边缘的颤抖。 风见娧被他晃得整个人像一棵被狂风吹动的草,贝雷帽歪向一侧,那两片蝉翼在帽檐下以极高的频率翕动着。 “欸?情、情书?我、我好像——” 风见娧的声音被晃得断断续续,脑子里那些被泠雫的死亡金属和电子核轰炸了一整晚的记忆开始慢慢回流。 她昨天完全沉浸在了泠雫音乐里,把那封信的事忘得一干二净,而没记错的话,三下肃的情书被她随手搁在了轻音部的桌子上,她当时想着反正待会儿还要回来等那个女生,就先放那儿了。 然后她就和泠雫去了她家。 想到这里,风见娧的蝉翼猛地僵住了。 她缓缓抬起双手,十指张开,做出一副“我坦白”的投降姿势。 “那个......学长,我好像......把信给忘在轻音部的桌子上了。” 三下肃的双手从她肩膀上滑落,他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所有力气,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编辑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然后开始以一种完全不像高中男生——倒更像是三岁小孩在超市玩具区被拒绝后——的姿态撒泼打滚。 “风见娧!我写了一整个通宵的信——中考作文我都没这么认真——你竟然给忘了——!” 风见娧连忙蹲下身,双手合十举在额前。 “呜哇!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昨天在轻音部等了好久,那个女生一直没来,然后那个部长就拉着我听她写的歌,我一激动就给忘了——但既然只是放在了桌子上,那也没什么吧!我现在去把信拿回来,当面跟她解释清楚——” “晚了——!”三下肃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弹起来,“昨晚有别人来赴约了!是一个垂耳兔女生,叫夜宵——她好像是误会那封情书是我给她写的了!” 编辑部里所有人都懵了,风见娧半张着嘴,那双浅褐色的眼眸眨了又眨,蝉翼在贝雷帽下极其缓慢地翕动了好几下。 “世界上......还有这么凑巧的事?” “就是有啊!而且还让我给撞上了!”三下肃双手抱头,整个人蹲在地上。 南鸣律这时开口了,声音依旧是那种惯常的平淡: “既然如此,你把事情跟她解释清楚不就好了,还可以顺便让她帮忙把信转交给你真正想给的那个人。” 风见娧立刻点头附和: “对对对!南鸣律学长说得对!” 三下肃从手掌里抬起半张脸,棕黄色的眼眸可怜巴巴地看着南鸣律。 “当时的情况真的很复杂......总之她就是答应下来了,还加了我的微信——” “噗——” 听到这话,池凛羽刚喝进去的一口水直接喷了出来。她一只手捂着嘴剧烈咳嗽,另一只手指着三下肃,黑白分明的眼眸瞪得溜圆。 “那家伙是垂耳兔亚人,不是什么‘熊瞎子’亚人吧?不然为什么会答应你这家伙的告白啊?” 三下肃听闻立刻从地上弹了起来。 “什么意思?我这张脸也还算可以吧!怎么就不能答应了!” 南鸣律皱了皱眉头,将话题拉回正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你呢,你当时就没说清楚吗。” 三下肃抓着头发,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崩溃: “那种情况我要怎么说清楚啊,说‘其实你误会了,这情书不是给你写的,你想多了,现在麻烦你把情书给你们社团的另外一个人’——这不是把人家的面子当鞋底子踩吗!太缺德了一点吧!” 灰宫隐一直安静地蜷在角落,这时犹豫着开口了,口罩上方的深灰色眼眸里写满了对这个复杂局面的茫然: “可现在这样......你要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啊!”三下肃痛苦地抱住头,哀嚎了一声,然后猛地转过身再次抓住了风见娧的肩膀,开始新一轮剧烈摇晃。 “都怪你都怪你都怪你都怪你——!” 风见娧被他晃得贝雷帽直接飞了出去,蝉翼在脑后疯狂扑扇,整个人像一株被暴风雨反复摧残的小草,只能连连求饶: “哇啊!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南鸣律看着这混乱的一幕,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后杉睦的脸。 她是轻音部的成员,和那个叫夜宵的女生以及三下肃真正想送信的那个“头发上有羽毛的女生”都是同一个社团的。 不管怎样,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把信息弄清楚。 因此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开口打断了三下肃的哀嚎: “后杉睦也是轻音部的人,等我有机会找她旁敲侧击地问一下吧。” 听到这话,三下肃这才停下了摇晃的动作,他松开风见娧已经被晃得软塌塌的肩膀,而风见娧整个人眼冒金星,晃晃悠悠了好几下,最终仰面倒在了地上。 — 此时,戏剧社的后台中。 浅书怜坐在后台化妆间的镜子前,刚化完妆,正反复做着深呼吸平复自己有些紧张的内心,镜子里倒映出的那张脸已经不再是平时那个元气满满的金毛犬亚人,而是铃音——那个永远站在首席身后、聚光灯照不到的影子。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打着节拍,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反复默念着那些早已烂熟于心的台词。 就在这时,后台入口处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乐器箱轮子滚过地板的声响。 是轻音部的人来了,后杉睦走在最前面,手里提着贝斯箱,一眼就看到了镜子前的浅书怜,立刻抬起手朝她用力挥了挥。 “浅书怜同学!你们也准备好早呀。”后杉睦将贝斯箱放在脚边,几步跑过来,那缕粉色的挑染随着她的动作在肩头一跳一跳的。 浅书怜从镜子里抬起头,犬耳微微竖起,金色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摇了摇。 “你们准备得怎么样?” “没问题,放心好了!”后杉睦拍了拍胸口,背后的蝙蝠翅膀也跟着轻轻扇动了两下,脸上绽开一个信心满满的笑容。 这时,凛樱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那根粉色的花园鳗触角从发旋处愉快地竖起来,在空中轻轻晃了晃。 “上台前大家拍一张合照吧,就当是纪念了。” 后杉睦立刻转身跑回去,从地上拎起自己的贝斯抱在怀里,弥濑也将背后的吉他转过来挂在胸前,翠绿色的羽毛在鬓角处轻轻晃动,夜宵默默地将键盘从支架上取下来抱在怀里,那对黑色的兔耳从肩侧垂下来,耳尖向内微微卷曲,只有泠雫站在一旁,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双手,那头蒲公英般蓬松的沙色卷发似乎都蔫了几分。 “你们都有乐器可以抱着,我这个主唱两手空空的......显得好尴尬啊。” 凛樱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温柔: “没关系没关系,你站在C位就好了嘛。”说完她转过身,将手机递到浅书怜面前,“浅书怜同学,能帮我们拍一下吗?” “当然没问题!”浅书怜接过手机,站起身来退后几步,将镜头对准了已经挤在一起摆好姿势的五个人,后杉睦抱着贝斯微微侧身,弥濑一只手搭在吉他琴颈上,夜宵将键盘举到胸前,泠雫被四人簇拥在正中央,虽然手里什么都没有,但还是踮起脚尖努力让自己显得高一点,而凛樱站在最边上,那根粉色的花园鳗触角愉快地弯向镜头。 “来——茄子!”浅书怜按下了快门。 手机屏幕定格了一帧——五张笑脸挤在一起,背后是堆满道具箱和戏服的后台,日光灯管的冷白光线将这一刻照得格外明亮。 浅书怜笑着将手机屏幕点亮,手指在相册图标上轻轻一点,点开了刚刚拍下的那张合照。 照片里,轻音部的五个人挤在一起,笑得格外灿烂。 “大家都很可爱呢,这张拍得真好啊.......”她一边低头查看照片有没有拍糊、有没有人眨眼,一边忍不住摇了摇尾巴夸赞道。 但话还没说完,她的声音忽然卡在了喉咙里。 照片的右下角,后台门口的位置,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好在快门被按下的那一瞬间从门框边缘经过。 黑色的长发,黑色的猫耳,侧脸的轮廓因为走动而有些模糊,但那个身形和姿态,她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反夜月。 浅书怜猛地抬起头看向门口。 理所当然地,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那扇被随手带上的门还在极其缓慢地合拢,门框的阴影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狭长的暗色。 她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住了,稍微咬了咬嘴唇。 明明伤口还没好,明明脸色那么差,明明南鸣律肯定已经劝过她了——但她还是来了吗。 灰宫隐X风见娧 第142章 未知种族—Anomalocaris 南鸣律将买好的票分给几人后,摆了摆手。 “你们先去,我还要去找个人。” 风见娧接过票,好奇地歪了歪头,贝雷帽随着动作微微滑向一侧。 “找谁呀?是后杉睦同学吗?还是浅书怜同学?”她掰着手指数着,浅褐色的眼眸亮晶晶的,显然对南鸣律的社交圈抱有极大的兴趣。 “都不是,先去占个好座位吧,别磨蹭了。”南鸣律没有正面回答。 池凛羽从风见娧身后伸出手,一把拽住她的后衣领,将她整个人往后拖了半步。 “别问那么多,走了。”她一边说着,一边朝南鸣律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拉着还在挣扎的风见娧朝走廊另一端走去。 灰宫隐默默地跟在她们身后,蛇尾安静地拖在地板上,三下肃走在最后面,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灵魂,鬣狗耳朵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走路都打着飘,而风见娧被池凛羽拽着走的时候还在扭过头来朝三下肃连连道歉:“学长我真的错了——我回去请你吃烤肉好不好——” 三下肃无力地摆了摆手,他今天大概已经没有力气再计较了。 等几人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南鸣律才转过身,朝隔壁的文学社走去。 既然乙辻光没来,那她的票就空出来了,正好这出《少女歌剧的时代病》的剧本就是西松奈写的,她本来也应该打算去看首演才对。 这样想着,他抬手在文学社的门上敲了三下。 门很快就开了,但站在门口的并不是西松奈,而是骆驼副社长。 他已经认识南鸣律了——之前在几次社团间的文件往来中见过几面,此刻看到是南鸣律,他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露出一个有些了然的笑容。 “来找西松奈社长吗?” 南鸣律点了点头。 “她在不在?” 骆驼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西松奈社长今天有事没来,如果你有什么要紧的事,就从手机上联系她吧。” 南鸣律微微愣了一下。 西松奈竟然也有事没来?虽然他和西松奈的交集不如乙辻光那么频繁,但在他印象里,那个戴着单片眼镜的水牛亚人几乎把文学社当成了第二个家——不管是午休还是放学后,只要推开文学社的门,她十有八九都坐在那张红木书桌后面,手边放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红茶,哪怕因为拉和目的袭击受伤之后,她也只是休养了很短时间内便重新出现在学校里,现在连戏剧社的首演她都不来,这确实有些反常。 不过话说回来,谁还能没点突发状况呢。 他在心里将这点疑虑暂时压下,朝骆驼点了点头。 “知道了,多谢。” 从社团活动楼出来后,南鸣律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张多出来的票。 西松奈不在,那就给立杏彻吧,那家伙平时除了上课就是泡在图书馆里,不是在整理书架就是在角落里翻那些厚得能当砖头用的精装书,偶尔也应该出来活动一下,呼吸呼吸外面的空气,放松一下他那颗总是装满各种晦涩词汇的脑袋。 推开图书馆那扇厚重的木门时,熟悉的旧书页和木质书架的气味扑面而来,前台后面空空荡荡,没有那个总是安静坐在那里的黑发身影。 南鸣律的目光在前台停了一下,然后移向书架之间的过道——一个穿着图书管理员制服的柴犬女生正踮着脚尖,努力伸长手臂去够书架最上层的一本书,她的犬耳因为用力而微微向后抿着,尾巴也在身后僵直地翘着。 南鸣律走到她身后时,她大概是感觉到了面前书架上忽然投下来的高大阴影,猛地扭过头,看到身后站着的是一个面无表情盯着自己的鳄鱼亚人,她整个人被吓了一跳,脚下一个踉跄,手里的那摞书差点全飞出去,还好南鸣律及时伸出手替她把那摞摇摇欲坠的书按住了。 柴犬女生惊魂未定地抓着自己的衣领,缓了好一会儿,然后才有些紧张地开口,声音还带着刚才被吓到的微颤: “同、同学,有什么事吗?” “立杏彻在不在,就是那个章鱼亚人,长相有点像女生的前审判长。” 柴犬女生眨了眨眼,将南鸣律替她按住的那摞书重新抱回怀里,然后摇了摇头。 “立杏彻学长今天有事请假了,我是代替他来值班的,你找他有急事吗?” 南鸣律沉默了片刻。 乙辻光请假,西松奈有事没来,立杏彻也请假——三个人同时不在,而且恰好都是在今天,他当然知道这只是巧合的可能性也很大,但心里的某根弦还是微微绷紧了一下。 他将那张票重新塞回外套口袋,朝柴犬女生点了点头。 “没什么急事,不用了,多谢。” 说完,南鸣律转身朝图书馆外走去。 — 另一边。 立杏彻推开警局那扇厚重的玻璃门时,晨光正直直地打在他的脸上。 他在审讯室里待了整整一晚,所有他知道的、能说的,全都倒了出来,而黑暗的审讯室里只有一盏台灯对着他的脸,现在忽然暴露在自然光下,他的瞳孔剧烈收缩,眼前一阵发白,下意识地抬起手遮在眉骨上方。就在这时,他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极细微的、金属轮轴碾压水泥地面的声响。 那声音很轻,但很有规律,每转几圈就会发出一声偏轴的吱嘎。 他微微侧过头,看到拉和目正坐在轮椅上,用那双缠满绷带的手费力地推着轮子,一点一点地朝门口挪。 她整个人已经被绷带缠得和一颗粽子差不多了,从肩膀到手臂,从腹部到后背,厚厚的白色纱布一层叠一层,大半张脸上也缠着绷带,只漏出一只眼睛和半张紧抿着的嘴唇,头上那对被硬生生扯断的镰刀颚断面被纱布仔细包裹着,但依旧能看出底下骨骼的轮廓。 立杏彻停下了脚步,而拉和目也停下了推轮椅的动作,那只露在外面的紫色眼眸平静地回望着他。 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了好一会儿,然后立杏彻开口了,声音依旧是那种缺乏起伏的平淡: “你有想过吗,自己也会有这么狼狈的时候。” 拉和目微微偏了偏头,缠在脸上的绷带随着这个动作轻轻蹭过轮椅靠背的边缘。 “你指的是我的伤势,还是我的现状。” “二者皆有。” 听到这话,拉和目从那只露在外面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不屑,嘴角也逸出一声极轻的冷哼。 “那样的话,我原本预料中的结果要比现在凄惨得多。” 说完,她将目光从立杏彻脸上移开,重新抬起那只缠满绷带的手,费力地抓住轮椅的推轮,准备继续朝门口挪,但因为她的双手都打着石膏缠着绷带,手指几乎使不上任何力气,轮子只在原地转了半圈就又从她掌心里滑脱了。 立杏彻沉默了片刻,然后一条触手从他的袖口无声地滑了出来,深灰色的表皮在晨光中泛着极淡的荧光。 那条触手灵活地绕过他的身侧,尖端轻轻缠绕在拉和目的轮椅把手上。 紧接着立杏彻转过身,迈开步子朝街道的另一头走去,轮椅被他那条触手拉着,平稳地跟在后面,拉和目则坐在轮椅上,缠满绷带的双手安静地搁在膝盖上,没有说话。 “那个家伙是什么种族的。”走着走着,立杏彻突然头也不回地开口问道。 拉和目同样没有回头,被绷带缠住大半张脸的脑袋微微靠在轮椅靠背上。 “枪虾。” “那种显而易见的事还用你说吗,我问的是还有没有其他血脉。”立杏彻依旧是那种平淡的语气,但尾音里带上了一丝极细微的不耐烦。 拉和目稍微眯了眯眼,那只唯一露在外面的紫色眼眸在晨光中微微收缩,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放起电梯里那场短暂却惨烈的交锋。 “不清楚。”思考了片刻后,她将目光从远处的街角收回来,“但不是任何常见的虾类,这点毋庸置疑。” 立杏彻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于永夜之茧中编织第七维度的丝线,聆听冥府回廊里无名之雾的絮语......左眼映出三十三重合奏的虚像,右眼则沉入因果螺旋的最深处......” 拉和目听着立杏彻晦涩难懂的喃喃自语,忍不住皱了皱眉头,紧接着她微微侧过头,用那只露在外面的眼睛瞥了一眼他束在脑后的黑色长发。 “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在说你是个蠢货。” 立杏彻X西松奈X拉和目 第143章 开幕—The play opens 从图书馆回来后,南鸣律最终将那张多余的票给了与地织。 不过与地织也说自己有事,又把票转交给了他的妹妹与地铃,于是现在,与地铃理所当然地和她的男友莱司一起来了。 两人坐在前排靠过道的位置,莱司正低头翻着场刊,与地铃则侧着头靠在他肩膀上,低声说着什么,偶尔弯起嘴角笑一下。 南鸣律坐在后排,看着前排那两颗几乎要贴在一起的脑袋,忍不住在心里想——如果与地织看到这一幕,大概会面无表情地在笔记本上给莱司再扣十分。 “南鸣律学长,这出戏剧是什么类型的?”这时,灰宫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那副刚摘下来的口罩,深灰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好奇。 “我也说不清楚。”南鸣律沉吟了片刻后说道,“剧本偏意识流,是西松奈写的,具体到了舞台上要怎么呈现出来我也不太确定,至于具体内容的话——” 他想了想,试图用最简洁的方式概括。 “简单点来说,就是一个歌剧团里的几个少女,各自精神病的碰撞吧。” 说到最后,他自己都有点不确定这个概括是否准确了。 灰宫隐听完挠了挠后脑勺,蛇尾在座位边缘轻轻卷了一下。 “听起来好奇怪。” 而这时,坐在灰宫隐另一侧的风见娧听闻,立刻用胳膊肘怼了怼灰宫隐的手臂。 “想那么多干嘛,直接看就好了嘛!我之前看过一个叫《恐怖游轮》的电影,看的时候也是一头雾水,到最后都没明白是怎么回事,但还是觉得很好看呀。” 话音未落,瘫在风见娧另一边的三下肃托着腮,有气无力地开口: “那大概是因为你蠢吧。” 风见娧耳廓边的蝉翼立刻以极高的频率扇动起来。 “才没有呢!” 这时,坐在南鸣律另一边的池凛羽放下正在调试的相机,探出半个身子,用一种带着明显戏谑的语气朝三下肃开口: “有时间在这里说这个,不如好好关注一下戏剧本身吧,你那位‘女朋友’不也要登台演出吗?” 三下肃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从瘫软的姿势中坐直起来,棕黄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被踩到尾巴的恼意。 “那又怎么样?我好歹现在是有女朋友的人了,不像某人,要胸没胸要屁股没屁股,就等着孤独终老吧!” 池凛羽的脸“腾”地一下爆红了,从颧骨一路蔓延到耳根,耳廓上那几根羽毛直接炸开了一小圈,她猛地攥紧了手里的相机,整个人就要朝三下肃扑过去。 “你这个混蛋说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单身一辈子也不会和你一样去玩弄别人的感情!” “谁玩弄感情了——!” 眼看两人就要在这观众席上直接上演全武行,南鸣律眼疾手快,一把从侧面伸出手,精准地捂住了池凛羽的嘴,与此同时灰宫隐也从座位上弹起来,蛇尾差点把自己绊倒,手忙脚乱地按住三下肃的肩膀将他压回座位上。 池凛羽被南鸣律的手掌捂住嘴,后半截骂声全部被堵了回去。 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比自己发烫的脸颊要低一些,那几根手指稳稳地贴在她脸侧,力道不算重,但让她整张脸都没法再往前扑半寸,原本直冲脑门的恼怒在那一瞬间像被浇了一盆冷水,嘶嘶地冒着白烟消散了大半。 她趁机深吸了一口气——鼻腔里满是他手上残留的淡淡皂香——然后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自己冷静下来了。 南鸣律感觉到她呼吸平复之后才松开了手,而池凛羽重新靠回椅背,抬手飞快地整理了一下耳廓上那几根炸开的羽毛,整张脸依旧红得不像话。 “嗡。” 就在这时,整个演出场的灯光毫无预兆地熄灭了,连舞台边缘的脚灯和墙壁上的安全出口指示灯都同时灭了,观众席上响起一阵短促的骚动,夹杂着几声压低的惊呼和座椅被撞到的闷响,但很快,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厚重的深红色幕布在黑暗中无声地滑过横杆,从两侧向中央缓缓合拢,将舞台完全遮蔽。 风见娧一把抓住灰宫隐的胳膊,那两片蝉翼在黑暗中以极高的频率翕动着,发出极细微的震颤声。 “要开始了要开始了——!”她压低声音凑到灰宫隐耳边,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南鸣律稍微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一只手托起腮,灰色的竖瞳在黑暗中微微收缩,注视着那片被幕布遮蔽的舞台。 西松奈的剧本他看过,晦涩难懂,意识流的叙事方式让很多段落更像是长篇的内心独白而非传统对话——这样的文字搬到舞台上,导演和演员要怎么呈现出来,他确实有些好奇,而更重要的是,浅书怜第一次担任主角,这段时间她的努力他都看在眼里;后杉睦为了写歌词熬了整夜,为了练贝斯晕倒在活动室。 她们今晚都会站在那束聚光灯下,那么,就让他好好看看她们这段时间的成果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此时,在戏剧社另一个较小的活动室里,负责今天另一场演出的几个演员正百无聊赖地做着上台前的准备。 有人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将剧本盖在脸上打盹;有人对着镜子心不在焉地往脸上扑粉,扑了两下又放下粉扑,开始刷手机;还有人连戏服都只穿了一半,腰带松垮垮地垂在身侧,完全没有要系紧的意思。 “说白了,咱们还有演的必要吗?”一个正用指尖漫不经心地绕着假发发尾的鬣蜥亚人女生忽然开口,将假发随手往化妆台上一搁,“今天大家的注意力肯定全在隔壁《少女歌剧的时代病》上吧,西松奈写的剧本,轻音部现场配乐——宣传海报贴得到处都是,连走廊尽头的公告栏都被占了,真的还有人会来看咱们的演出吗?” 另外几人听闻纷纷附和起来。 “我刚刚去前台偷偷瞄了一眼,那台下可是座无虚席,连过道台阶上都坐了人。”一个正在调整领结的男生耸了耸肩说道,“只希望到咱们演出的时候,观众别走光了就行。” “走光了不是更好吗?”另一个女生笑着接话,语气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轻松,“到时候就可以自由发挥了,说错台词也没人发现,忘了走位也没人知道,反正台下空空荡荡的,随便怎么演都行。” 说到这里,几个人都笑了起来,笑声里没有任何自嘲的苦涩,反而是那种真心觉得无所谓的轻松。 显然,他们完全没把这场演出当回事。 反夜月坐在角落里那张化妆镜前,手里握着一把木梳,正一下一下地梳理着自己的刘海。 镜子里倒映出她没什么表情的脸,那双琥珀色的猫瞳平静地注视着自己的手指。 听到那些笑声,她握着梳子的手稍微攥紧了一点,木梳的齿尖陷进掌心的皮肤里,留下几排浅浅的印痕。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继续默默整理着自己的头发。 — 另一边。 立杏彻将轮椅停在拉和目家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那条一直缠在轮椅把手上的触手无声地松开,缩回他的袖口。 铁门两侧的院墙是用红砖砌成的,没有抹水泥,砖缝间长出了几簇枯黄的草。 拉和目微微侧过头,那只露在外面的紫色眼眸瞥了一眼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门牌。 “你怎么会知道我家在哪儿。”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沙哑的调子,但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嫌恶,“有点恶心了啊。” 立杏彻面无表情地垂眸看了她一眼。 “在你第一次袭击我的时候我就已经调查过你的基本信息了。”他的语气平淡的回答,“要说恶心,也是你这个毫无征兆就去袭击别人的疯子更恶心一点。” 说完,一条触手从他袖口再次探出,毫不客气地伸入拉和目那件破烂校服外套的内侧口袋。 拉和目的身体微微绷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了几分,但她现在浑身上下缠满了绷带,双臂都打着石膏,连躲开的能力都没有。 而随后,那条触手从她内侧口袋里勾出一串钥匙,尖端灵活地挑出其中一把,插进锁孔。 锁芯发出干涩的咔哒声,铁门吱吱呀呀地向内打开了。 “喵呜。” 不过还没等立杏彻迈步,一团灰扑扑的影子就从冰箱顶端窜了下来。 一只三花猫轻巧地落在满是灰尘的玄关地面上,缺了一小块的左耳微微抖动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眸直直地盯着门口这两个不速之客,然后它迈开四条瘦长的腿,径直走到立杏彻脚边,弓起脊背,用脑袋和身侧反复蹭着他的脚踝,喉咙深处发出细密的咕噜声。 立杏彻低头看了它片刻。 这只猫瘦得能摸到肋骨,但皮毛还算干净,不像是在垃圾堆里翻食的野猫。 “你这个疯子养猫干什么。”他收回目光,用触手重新缠上轮椅的把手。 拉和目将脸转向另一边,缠满绷带的侧脸在玄关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 “不是我养的,只是外面跑进来的野猫,我偶尔会喂喂它。” 立杏彻瞥了一眼玄关旁边那张歪歪斜斜的矮柜,柜子上放着几样东西——一个落满灰尘的旧台历,几只皱巴巴的塑料袋,以及一袋开了封的猫粮,猫粮的袋子用夹子随意夹住了袋口,从夹子松开的缝隙里能看到里面的颗粒已经下去了大半。 他没有说话,只是拉着轮椅跨过门槛朝屋内走去,而那只三花猫跟在他脚后跟后面,尾巴竖得笔直,完全不在乎进来的到底是谁,只要有人来它就跟着。 第144章 联合演出—Show Opening 舞台上的灯光再次亮起时,整个观众席已经彻底安静了下来。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因为演出正在进行而保持的安静,而是一种仿佛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的死寂。 南鸣律原本托着腮的手不自觉地放了下来,那双灰色的竖瞳在黑暗中微微收缩,牢牢锁定在舞台中央那个正站在聚光灯下的金色身影上。 导演用了一种极其大胆的方式来呈现西松奈剧本里那些支离破碎的意识流独白,舞台背景不是传统的写实布景,而是三块巨大的投影幕布,上面不断滚动着碎片化的文字——有时候是一句被放大了无数倍的台词,有时候是角色内心独白的关键词,有时候只是一些看似毫无关联的短句:“被需要的人不需要镜子”、“点赞数:0”、“她今天又忘了我的名字”。 这些文字以不同的字体、不同的大小、不同的速度在幕布上出现又消失,像是有人把角色的脑内活动直接投影在了舞台上,灯光也是极致的对比——聚光灯是刺目的冷白,将演员的影子拉得又长又锋利;而阴影处则是近乎墨色的暗,连轮廓都难以分辨。 但所有这些技术手段,都只是陪衬,真正让全场鸦雀无声的,是站在那束聚光灯下的浅书怜。 她饰演的铃音站在舞台左侧,聚光灯的边缘,半边脸被照得苍白,另半边隐没在阴影中,她不是站在舞台中央——中央属于另外一个取代了反夜月的演员所饰演的赤城,那个热情似火、自由奔放的“歌剧女王”,铃音的位置在侧后方,正好是聚光灯最边缘、光与暗交界的那条线上。 她微微低着头,金色的长发垂落在肩前,双手交握在身前,姿态安静而拘谨,和平时那个元气满满的浅书怜判若两人。 然后她开口了。 “我知道自己不是主角。”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扰什么,但在完全安静的观众席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如同落在耳膜上的雨滴。 她的嘴唇翕动着,那双蜜金色的眼眸没有看向观众,而是落在自己交握的手指上,手指在微微发颤,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的角色在那一刻正在用尽全力维持着自己的体面——一个永远站在聚光灯边缘的配角,终于被问及“你想要什么”时,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理智、不给人添麻烦,但颤抖的指尖和微微泛红的眼角早已出卖了她。 “我的职责是和声,是配合赤城前辈——是在需要的时候退后一步,在不需要的时候保持沉默。”她说到这里,嘴角向上弯起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那不是笑,是铃音在无数个深夜里对着镜子练习出来的、恰到好处的体面表情,那表情精准得让台下所有观众都意识到——她已经这样对自己说过无数次了,熟练到可以背出每一个字的语调,熟练到连她自己都快要相信了。 台下,南鸣律微微皱起了眉头。 他知道浅书怜在演戏,但他发现自己在那一刻完全忘了她是浅书怜,站在台上的那个人,就是铃音。 而紧接着,铃音的表情开始变了,她从后台助手那里接过了一杯水,低头看着那杯清水,水面倒映出她的脸,因为手的颤抖而微微晃动。 “但是——”她的声线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不再是那副精心维持的体面,而是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从地壳深处涌上来的岩浆,“但是有时候,我会做梦。” “在梦里,我站在那个位置——就站在赤城前辈每次谢幕时站的那个位置,聚光灯打在脸上很烫,舞台地板的震动从脚底一直传到心脏,台下有人在鼓掌,不是很多,但至少——” 她的声音在这里猛地哽住了,她的嘴唇还在翕动,但声音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卡在了喉咙里,那双蜜金色的眼眸里蓄满了泪水,但一滴都没有掉下来,然后她用力吸了一口气,将后半句话从喉咙深处硬生生地拽了出来: “——至少有人在看着我。” 她顿了顿,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和开场时那个恰到好处的体面微笑截然不同,是某种防线彻底崩塌之后才会露出的、千疮百孔的笑。 在那微笑的最后,她用气声轻轻补了一句,轻到像是舞台上的灯光一暗下来就会被遗忘掉: “对吧?” 整个观众席鸦雀无声,没有人鼓掌,没有人咳嗽,没有人翻场刊或低头看手机,连最角落里那几个开演前还在窃窃私语的观众也彻底静止了,坐在南鸣律身旁的池凛羽已经不自觉地放下了相机,黑白分明的眼眸里倒映着舞台上那个孤立的身影;另一侧的三下肃嘴唇微张,连表情管理都忘了;风见娧的蝉翼纹丝不动,整个人完全僵在了座位上。 南鸣律将目光从台上那个颤抖着微笑的铃音身上移开,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西松奈大概会很遗憾没能亲眼看到这一幕吧。 南鸣律这样想道。 自己笔下那些晦涩难懂的文字被导演以如此惊艳的视觉语言呈现在舞台上,又被浅书怜以完全超乎他所有人预料的演技赋予了血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而随着剧情推进至高潮,舞台上的情绪张力被拉到了极限,浅书怜饰演的铃音站在聚光灯的正中央——那是她全剧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站在那个位置,赤城曾经站过的位置。 就在这个情绪即将冲破临界点的瞬间,舞台前方的幕布无声地向两侧滑开了一小段,露出了早已在幕布后方黑暗中准备就绪的轻音部五人。 灯光师极其精准地将一束柔和的侧光打向了她们的位置——不是聚光灯那种刺目的冷白,而是一种更温暖的金黄色。 与此同时,泠雫将嘴唇凑近了麦克风。 她的声音在平时说话时总是带着一种没睡醒般的沙哑和慵懒,但此刻从她喉咙里流淌出来的,却是一种极其干净、极其轻柔的音色,不是刻意夹出来的甜腻,而是某种更接近本真、却比本真更加透明的质感,那声音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的涟漪,在戏剧高潮的轰鸣之后,轻轻地托住了所有观众还在震颤的心脏。 弥濑的吉他在泠雫唱出第一个音节时切入,每一个和弦都透明而晶莹,她的左手在琴颈上快速而精准地移动,右手拨弦的力道收得很轻,轻到能听到指尖划过琴弦时极细微的摩擦声,在泠雫换气的间隙,她的和声轻轻填了进去——不是抢主唱的风头,而是像一只手从背后温柔地扶住了一个即将倾倒的人。 凛樱的鼓棒在军鼓上轻轻敲了三下,是她们练习时最熟悉不过的节奏型,她的鼓点在整首歌里都维持着一种低存在感却不可或缺的脉搏,或者说更像是心跳本身,每一次吊镲的轻碰都精准地落在情绪转换的节点上,不多一拍,不少一息,那根粉色的花园鳗触角从她发旋处微微前倾,随着鼓点的节奏轻轻晃动,像是在替她的情绪打着节拍。 夜宵坐在键盘后面,那对黑色的兔耳完全服帖地垂在肩侧,耳尖向内微微卷曲着,她的手指在琴键上落下的力道比平时更轻、更柔,电子钢琴的音色在她的指尖下化成了最纯粹的情感表达,在弥濑的和弦和泠雫的声音之间,她的键盘填补了所有可能存在的空隙,偶尔她抬起眼,透过垂落的碎发看一眼舞台上正在发生的一切,然后又重新将目光落回琴键,继续用指尖与那架沉默的乐器对话。 而后杉睦,此刻她坐在最靠边的位置,贝斯抱在怀里,左手按在指板上,指尖那些薄薄的茧子压在粗壮的琴弦上,每一次按下去都能感觉到琴弦嵌入茧子缝隙里那熟悉的钝痛。 她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交替拨动琴弦,动作比以前流畅了很多,贝斯低沉而沉稳的音色从她的指尖流淌出来,像是整首歌的心跳。 它没有吉他那么明亮,没有键盘那么华丽,但它就那样安静地、固执地托在所有乐器的下方,托着泠雫的歌声,托着舞台上正在发生的一切,每当其他人的音符开始浮动、开始偏离重力时,她的贝斯就稳稳地铺在那里,将所有快要飘起来的东西重新拉回地面。 她低着头,暗红色的眼眸专注地盯着指板上那几个被反复按压过无数次的位置,那缕粉色的挑染从耳际垂下来,随着她身体微微前倾的弧度轻轻晃动着。 南鸣律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好一会儿,他想起那天傍晚在自动贩卖机旁的长椅上,她独自弹唱那首全英文的歌时指尖的微颤——和现在判若两人。 此刻,她的手指很稳,节奏一次都没有慢过半拍,切换和弦时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杂音。 弥濑朝她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向上弯起一个认可的笑容,而后杉睦也在吉他与鼓点的间隙里,抬起眼迎上了她的目光,轻轻弯了弯嘴角。 聚光灯再次移动,剧情继续推进着,而音乐还在流淌,托着每一个人的呼吸,稳稳地、固执地,像贝斯低沉的脉搏。 南鸣律 第145章 车牌号—The performance has Ended 演出在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后正式结束了,舞台上的灯光从琥珀色缓缓转为柔和的暖白,将每一个演员脸上的汗珠和笑容都照得清晰可见。 顿时,台下的掌声和欢呼声几乎是在同一瞬间炸开的,像是积蓄了整场演出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有不少人从座位上站起来,将提前准备好的鲜花朝着台上抛去——百合、雏菊、玫瑰,还有几束叫不出名字的野花,裹着彩色的玻璃纸在空中划过一道道弧线,落在舞台上、落在演员们的脚边、落在还在微微颤动的幕布上。 整个舞台顿时乱作一团,演员们一边笑着弯腰捡花,一边互相拥抱道贺。 而其中一大捧用牛皮纸包裹的向日葵不偏不倚地砸在了三下肃的后脑勺上,力道不轻,砸得他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 他捂着后脑勺恼怒地扭过头,但身后全是欢呼着往台上涌的人群,根本找不到始作俑者。 风见娧从座位上弹起来,两眼放光地盯着那捧向日葵。 “哇,这花好漂亮!三下肃学长,你不要的话就给我吧——” 三下肃一把将花从她伸过来的手指尖上方举高,躲开了她的抢夺。 “才不要,你想要就自己去捡,这花看起来就价格不菲,我要拿去卖钱。” “欸!那也太无聊了!快给我快给我!” “不给不给!” 说完他转过身,抱着那捧向日葵挤进了往舞台方向涌动的人潮之中,很快便消失在一片攒动的人头里。 而灰宫隐和池凛羽这时也缓缓站了起来,灰宫隐重新将口罩戴好,蛇尾在座位边缘轻轻卷了一下,池凛羽则将相机挂在胸前,活动了一下因为长时间端着相机而有些发酸的手腕,然后侧过头,发现南鸣律依然坐在原位。 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鼓掌,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灰色的竖瞳平静地注视着舞台上还在互相拥抱道贺的演员们。 “你不走吗?”池凛羽开口问道。 南鸣律摇了摇头。 “你们先走吧,我还有一场戏要看。” — 此时,舞台上,幕布终于缓缓拉上了,厚重的深红色丝绒将舞台与观众席彻底隔开,也将台下还在持续的掌声和欢呼声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而浅书怜几乎是立刻被身边的几个演员拥进了怀里——那个饰演赤城的后辈第一个扑上来,紧接着是几个群演,大家抱成一团,又笑又叫。 “成功了!真的成功了——!” “铃音最后那段独白,我在侧幕看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浅书怜被她们抱在中间,蜜金色的眼眸里还残留着刚才在聚光灯下积蓄的泪光,但嘴角已经绽开了一个灿烂到近乎耀眼的笑容,她的犬耳兴奋地竖着,尾巴在身后快速摇摆,频率快得几乎要带出残影。 这段时间的努力没有白费——所有的排练、所有的揣摩、所有在镜子前反复练习的深夜,全都值得了。 舞台另一侧,后杉睦正用袖子擦着额头上的汗水,她将贝斯轻轻靠在音箱旁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息从胸腔深处缓缓浮上来,在喉咙里化成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弥濑将吉他放回琴架,转过头朝她竖了个大拇指,翠绿色的羽毛在鬓角处轻轻晃动,凛樱放下鼓棒,那根花园鳗触角愉快地在头顶左右摇摆着,夜宵默默地从键盘后面站起来,抬手整理了一下被汗水黏在脸颊上的碎发。 只有泠雫是例外——她在整首歌里全程夹着嗓子唱完了平时用黑嗓吼出来的歌词,此刻正扶着音箱边缘弯着腰,一边剧烈咳嗽一边干呕。 “小雫,你还活着吗?”弥濑走过去拍了拍她的后背。 “咳咳咳咳——活、活着——咳咳咳咳——但下次再唱这种轻柔的歌我就去死——” “啪、啪、啪.......” 就在众人沉浸在演出成功的喜悦中时,一阵不紧不慢的掌声从后台入口处传了过来。 所有人的目光几乎是同时转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个陌生的男人正站在那里鼓掌,他身材中等,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领口系着一条暗红色的领带,鬓角和耳后延伸出大片翠绿色的羽毛,在后台日光灯管的照射下泛着如同热带雨林般的绚丽光泽——是一个鹦鹉亚人。 他整个人笑眯眯的,眼睛弯成了两道缝,看起来十分和善。 “刚刚的戏剧我看了。”他放下鼓掌的双手,将一只手轻轻按在自己的胸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赞叹,“真是十分精彩——不,应该说是超乎我意料的精彩,能在一个学校的戏剧社里看到这样的演出,是我的荣幸。” 几个演员面面相觑,导演不在,社长也不在,她们互相对视了一眼,最终由那个胆子最大的麋鹿亚人女生率先开口: “谢谢您的夸奖......请问您是?” 对方微微睁开了眼睛,那双之前一直弯成缝的眼眸里露出一对锐利而沉稳的金色瞳孔,他的脸上依旧挂着那抹和善的笑容,但整个人的气场在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不再是那个笑眯眯的普通观众,而是一个习惯了被注视、被倾听的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一手按在胸口,微微欠身。 “我是迎河演艺集团的团长,鄙姓鹤来。” 整个后台安静了大约两次呼吸的时间。 迎河演艺集团——整个迎河市乃至周边几个亚人自治区里最大的演艺集团,那些在电视上、在剧院海报上、在新闻采访里出现过的知名演员,有将近一半都曾经是这个集团旗下的签约艺人、,而眼前这个笑眯眯的鹦鹉亚人,就是那个集团的最高负责人。 团长对她们的反应似乎早有预料,他轻笑了一声,将目光越过面前几张写满震惊的脸,精准地落在了站在人群后方的浅书怜身上。 “这位同学。”他抬起手,用指尖朝浅书怜的方向轻轻点了点,“有和我喝杯茶的时间吗?” — 另一边,当西松奈走到学校门口时,天色有些暗了下来。 她今天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疲惫——额前几缕碎发从发髻里滑落下来,黏在微微汗湿的额角,单片眼镜的链条随着她略显急促的步伐轻轻晃动。 她刚走进校门,就看到戏剧社礼堂那边正陆陆续续地涌出大批学生。 他们三三两两地走在一起,有人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扔的鲜花,有人眼眶微红,更多的人正兴奋地用手比划着、用急促的语调讨论着刚才的演出。 “铃音最后演的也太绝了吧——我本来以为她全程都会是那种温温吞吞的配角,没想到爆发力那么强。” “对对对!还有轻音部的配乐,那个贝斯铺在底下的时候我整个人都麻了……” “说实话,这剧本我一开始真没看懂,但看完演出之后忽然觉得全懂了——就是那种后劲。” 西松奈站在校门内侧的梧桐树下,听着那些与她擦肩而过的学生口中不断冒出的词句,她稍微叹了口气,用没拿文件袋的那只手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单片眼镜的边缘。 “……还是来晚了吗。”她低声喃喃了一句。 她正准备转身朝文学社的方向走去,余光忽然捕捉到了一抹与校园格格不入的颜色。 一辆黑色的商务车正停在礼堂侧面的空地上,车身擦得锃亮,在路灯下反射出冷硬的光泽。 她微微眯起眼,放轻脚步凑近了一些——车牌号是陌生的,不是本地牌照,车型也不是学校里任何一位教职工会开的那种,她在这个学校待了这么久,见过教务主任那辆灰蓝色的旧轿车,见过校长那辆银色的公务车,但从未见过这辆。 就在她摸着下巴思索这辆车是哪儿来的时候,一个穿着黑色西装、戴着墨镜的男人从驾驶座一侧绕了过来。 他身材魁梧,肩背宽阔,西装的肩线被肌肉撑得微微绷紧,一看就不是普通的司机,更像是保镖。 在距离西松奈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他抬起一只手,掌心朝外,做了个“退后”的手势。 “这位同学,你在干什么?不要凑得这么近。” 西松奈将手从下巴上放下来,深褐色的眼眸从那个保镖脸上缓缓扫过,又看了看他身后那扇贴着深色防窥膜的车窗。 没有多言,西松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便转过身朝文学社的方向走去,不过走出几步后,她垂下眼帘,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将那个车牌号在唇齿间反复默念了好几遍,确认已经牢牢记在了脑子里。 反夜月 第146章 策略—Ways to Refuse 另一边,三下肃在人群里拼命护着怀里那捧向日葵,一只手将花束高高举过头顶,另一只手在前面费力地拨开人潮。 刚才在观众席上被砸到后脑勺的时候还没仔细看,现在凑近了才发现这捧花确实不是便宜货——牛皮纸包装得整整齐齐,向日葵的花朵饱满金黄,花蕊还是新鲜的深棕色,边缘缀着一圈不知名的白色小花和尤加利叶。 他一边艰难地在人群缝隙中穿行,一边在心里飞速盘算着:这种品相的花束在花店里少说也得三四百,就算折价卖也能赚个两百多,要是再碰到个冤大头,说不定还能喊到五百—— 眼看着前面的人潮越来越密集,好几束被抛到空中的花在人群头顶传来传去,花瓣被挤得簌簌往下掉,三下肃看着那些被挤成烂泥的花瓣,眼皮猛地跳了好几下。 不行,这花要是被挤坏了就绝对卖不上价钱,甚至根本卖不出去了。 他当机立断,抱紧花束转过身,朝一旁那条几乎没什么人的洗手间通道快步走去。 结果刚到洗手间门口,一个身影正好从里面走出来,两人差点撞了个满怀,三下肃猛地刹住脚步,怀里那捧向日葵的花瓣被惯性震得轻轻晃动。 对方先一步抬起头看清了他的脸,有些惊愕地开口: “是、是你啊。” 三下肃一愣,低头定睛一看——黑色的垂耳兔耳朵,深色的牛仔外套,手里还攥着一包刚拆开的纸巾。 不是别人,正是夜宵。 而夜宵的目光很快便注意到了他怀里的花,那双总是没什么波澜的眼眸在向日葵饱满的花盘上停了片刻,然后微微睁大。 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一层淡红,那对垂在肩侧的黑色兔耳向内卷曲了好几个弧度。 “这花……是给我的?”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三下肃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他想起之前在编辑部里南鸣律他们几个苦口婆心的劝告——早点说清楚,越早越好,不能让她一直被蒙在鼓里。 他也知道这是正确的,但夜宵此刻正仰着脸看他,那双平时总是没什么波澜的眼眸里此刻盛着毫不掩饰的期待与害羞。 他把人家约出来,让人家误会了,现在还拿着花站在人家面前——如果这时候说“其实这花是我打算拿去卖钱的”,而且“其实你误会了,我原本要告白的人不是你”,她的表情会变成什么样? 想到这里,三下肃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然后他扯开嘴角,露出一个有些僵硬的尬笑。 “没、没错。”他将那捧向日葵往前一递,动作有些僵硬,“给你的。” 夜宵接过花束,双手捧着那捧比她脸还大的向日葵,将半张脸埋进了花瓣里。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少见的、完整的弧度。 “谢谢你,我还是第一次收到别人给的花.......话说,你怎么知道我最喜欢向日葵了?” 三下肃的鬣狗耳朵向后抿了抿,手指无意识地挠着后脑勺。 “可能......是心有灵犀吧?哈哈。”说完他又尬笑了一声。 夜宵并没有察觉到什么不对劲,她将花束换到一只手抱着,另一只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抬起眼。 “对了,过两天的花火大会,你有时间吗?”她顿了顿,那双黑色的兔耳向内卷了卷,“到时候要不要一起去?” 三下肃的大脑在那一瞬间一片空白,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那就下次见了。”夜宵说完抱着那捧向日葵转过身,步伐轻快地朝走廊另一端走去,走了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才消失在转角处。 三下肃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地消失,她抱着花的样子,她低头闻花香时睫毛轻轻颤动的样子,她说“下次见”时嘴角弯起的弧度——所有这些画面叠加在一起,让他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揪紧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不止错过了说清楚的时机,而且还让这个误会越来越大了。 走进洗手间后,三下肃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双手掬起一捧又一捧凉水往脸上泼。 水珠顺着他的下颌滑落,打湿了校服衬衫的领口,但他浑然不觉,到最后他干脆把整个脑袋都埋进了盛满凉水的水池里,棕黄色的头发在水中散开,那对鬣狗耳朵在水面下无意识地抖动着。 “三下肃学长?你在干什么。” 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三下肃猛地抬起头,水花四溅,他用手掌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扭头看到灰宫隐正站在洗手间门口,那双深灰色的眼眸从口罩上方露出来,里面写满了困惑。 见是他,三下肃稍微松了口气,转过身倚靠着洗手台边缘,一只手扶住额头,将刚才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灰宫隐——向日葵,那句“心有灵犀”,花火大会的约定,还有夜宵抱着花离开时嘴角那个微微弯起的弧度。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灰宫隐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口罩上方的深灰色眼眸眨了眨。 “你为什么不直接说清楚呢,这样的话误会不是越来越大了吗?” “我知道啊——!”三下肃抬起手,用手指关节用力敲打着自己的脑门,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声响,“可我就是不忍心开那个口!你是不知道她当时的表情啊——她抱着花的时候整个人都亮了,我要是在那个时候把话说清楚,那我还能算是个人吗?” 灰宫隐又沉默了,他的蛇尾在脚边轻轻卷了一下,似乎在努力思考这个复杂的感情困局。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依旧是那种低沉沙哑的调子,但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困惑: “既然如此,你干脆直接和她谈恋爱不就行了吗,反正对方也已经答应了。” 三下肃的手指停在自己的脑门上,他咬了咬嘴唇,抬起眼看向灰宫隐。 “灰宫隐,你有喜欢的人吗。” 灰宫隐被这个问题问得明显一愣,那双深灰色的眼眸微微睁大,然后开始游移,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了,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不确定: “应该......没有吧。” “我喜欢过别人,虽然每次都是一见钟情,但那种感觉至少是真的——看到她的时候心跳会加速,会想多看她几眼,会想知道她喜欢吃什么、喜欢听什么歌。”他攥了攥拳头,“可是我对夜宵......没有那种感觉,她抱着花的时候我觉得她很可爱,她说谢谢的时候我也很开心,但那不是喜欢,所以我现在这样做,和玩弄别人感情的渣男有什么区别。”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用力抓了抓自己湿漉漉的头发。 “可说出来的话我又觉得太冷血无情了,把人家约出来,送了花,答应了约会,转头就说‘其实我搞错人了’——这和把人家从台阶上推下去有什么区别,所以我现在......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说到这里他转过身,再次将自己的脑袋埋进了水池里,水龙头的水还在哗哗地流。 灰宫隐看着三下肃那颗浸在水里的脑袋,看着水池里不断冒起的气泡,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的蛇尾在脚边卷了又松,松了又卷,然后他开口了。 “既然如此......干脆让对方主动和学长提出分手就好了。” 听到这话,三下肃猛地从水池里抬起头。 “怎么说?” “对方肯定也不了解学长吧,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才答应了你的告白,既然如此,只要让她讨厌你,她肯定就会主动提出分手了。”灰宫隐说完又补了一句,口罩上方的深灰色眼眸认真地眨了眨,“不是吗。” 三下肃那双原本黯淡无光的棕黄色眼眸猛地亮了起来,他从洗手台边弹起来,一把抓住灰宫隐的肩膀用力摇晃了好几下。 “灰宫隐!你真是个天才——!” 话音刚落他已经松开手转过身,朝洗手间门口冲了出去。 灰宫隐还站在洗手台旁边,被他晃得口罩都歪了几分,蛇尾在脚边僵直地绷着,他抬手扶了扶被晃歪的口罩,看着还在来回晃动的门板,眨了眨眼,还有些发懵。 拉和目 第147章 戏剧学院—Invitation and hesitation 南鸣律坐在观众席靠中间的位置,看着舞台上的工作人员来来往往地重新布置布景。 上一场《少女歌剧的时代病》的布景已经被全部撤下,取而代之的是一节仿制的老式列车车厢——深色的木质车厢内壁,一排靠窗的座位,车窗上还贴着泛黄的窗帘,车厢尽头的门半敞着,能看到后面隐约还有一节车厢的布景。 布景和道具都十分用心,铆钉和皮质扶手的细节都做得很考究,显然戏剧社为这场悬疑剧同样投入了不少心血。 不过此时台下的观众基本上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刚才座无虚席的盛况不再,现在只剩下零星几个人还坐在原位——前排有两个大概是等着看第二场的戏剧社成员家属,后排角落里还有一对低头凑在一起看节目单的情侣。 南鸣律靠在椅背上,灰色的竖瞳平静地注视着舞台上还在调整灯光的工作人员。 昨晚和反夜月通话的内容还在脑海中回荡——她说“不用了,我不打算改变决定,明天的戏剧会照常去的”,语气平稳而笃定,不容任何人反驳。 他虽然确实不赞同她带着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强行登台,但既然答应了会来看,他就不会食言。 不过就在这时,南鸣律口袋里的手机忽然短促地震动了一下,掏出来划开屏幕,南鸣律看到是后杉睦发来的消息: 「南鸣律同学,你现在能不能来轻音部一趟?我有很重要的东西想给你看看。」 南鸣律抬起头看了一眼舞台。 布景现在才搭了不到三分之一,几个工作人员正合力将那节列车车厢的侧面墙板拧紧固定,灯光师还蹲在梯子上调整聚光灯的角度,时间还很充裕。 他低下头,拇指在屏幕上敲了一个「嗯」,然后站起身来,朝剧场出口走去。 — 另一边,团长将浅书怜带到了学校内部那间小小的咖啡厅。 这里平时主要是教职工在光顾,现在已经是晚上,店里除了吧台后面正在擦杯子的店员之外,只有角落那桌坐着一个正在批改作业的老师。 浅书怜坐在靠窗的卡座里,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揪着校服裙摆的边缘,那对平时总是精神抖擞地竖在头顶的犬耳此刻微微向后抿着,尾巴也僵直地垂在卡座边缘一动不动。 她还是第一次面对面和这种大人物坐在一起——迎河演艺集团的团长,那些只在电视和海报上见过的演员的老板,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手该放在哪里。 “不用紧张。”团长将她的局促尽收眼底,轻笑了一声,那双锐利的眼眸重新弯成了两道缝,“把我当成一个普通的叔叔就好了,只是一个恰好在演艺行业干了很多年的普通叔叔。” 浅书怜身后的尾巴极其轻微地晃了晃,幅度很小,像是在试探。 “......好。”她的声音还有些不确定。 团长抬手朝吧台示意了一下,点了两杯橙汁,而店员很快将两杯橙汁端上来,他将其中一杯轻轻推到浅书怜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抿了一小口,然后双手交叉垫在下巴上,身体微微前倾。 “我听说,这次是浅书怜同学你第一次饰演主角?” 浅书怜有些僵硬地点了点头。 “是的,之前我饰演的都是一些小角色,或者是一些没有台词的配角。” “那还真是不得了啊。”团长将交叉的双手放下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第一次担纲主角就是这么大的舞台,面对这么多观众,而且还是这么高难度的剧本,当然,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目光在浅书怜脸上停留了片刻。 “你演得很好,完全不像是业余的新手,更不像是第一次挑大梁,你对剧本中这个角色的理解和呈现,坦白说,已经超越了很多在专业院校训练了好几年的年轻演员。” 浅书怜的犬耳微微竖起来了一点,那根僵直的尾巴也终于轻轻摆动了一下。 “多谢团长您的夸赞!” “叫我鹤来就好。”团长笑着摆了摆手,端起橙汁又抿了一口,“我年纪也不算太大,叫团长会让我觉得自己已经该退休了,不过,叫你过来不是单纯为了夸你——虽然这些话也确实是真心实意的。” 他将杯子搁在桌上,身体微微后靠,重新将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 “浅书怜同学,我想知道你对演戏这件事的态度是怎么样的?是把它当成一个纯粹的爱好,还是说.......一个梦想?” 浅书怜垂下眼眸,那双蜜金色的瞳孔里映着玻璃杯里还在微微晃动的橙汁。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迎上鹤来的视线。 “我想......应该是爱好吧。”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当初加入戏剧社只是因为觉得演戏很好玩,可以体验不同的人生,不过,如果能把爱好发展成为将来的工作——这应该是再好不过的事了吧,所以——” 她顿了顿,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摆起来。“应该也能算是梦想。” 鹤来看着她,那双锐利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赞许。 “所以,是二者皆有?” 浅书怜点了点头。 鹤来也点了点头,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反复斟酌过很多遍的提议。 “既然如此——你有没有兴趣加入我们演艺集团旗下的戏剧学院?在那里,你会获得更好的指导,更好的资源,以及更多的机会。” 浅书怜整个人愣住了,她那双蜜金色的眼眸一点一点地睁大,犬耳在头顶竖得笔直,尾巴完全僵在了身后。 迎河演艺集团旗下的戏剧学院——那是整个亚人自治区里所有想学表演的年轻人都梦寐以求的地方,从这里毕业的演员,有将近七成最终都成为了职业演员,甚至成为了全球范围的明星,包括人类区域。 而现在,那个学院的院长就坐在她面前,问她愿不愿意去。 一时间,浅书怜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忍不住咽了口唾沫,那双蜜金色的眼眸直直地盯着面前这个笑眯眯的鹦鹉亚人。 “您是认真的吗?我可能只是恰好这次发挥得好而已......和那些真正有天赋的同学根本比不了的。” 鹤来闻言笑了笑,端起橙汁抿了一小口,然后将杯子轻轻搁在桌上。 “浅书怜同学,你知不知道一个叫晓丸的演员?” 浅书怜听闻立刻点了点头。 “当然知道,他今年刚刚拿了电影节里最佳男演员的奖项。” “那么,你知道吗?”鹤来将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他在出道之前甚至连台词都背不好,哭戏也哭不出来,被导演骂了无数遍,没有任何演戏功底的同时,身体上还有一些天生的残疾,这让他连一些高难度的动作都无法完成。” “而就是这样的一位演员,成为了今年的最佳男演员。”他顿了顿,那双金色的眼眸直直地看着浅书怜的瞳孔,“你觉得他有什么天赋吗。” 浅书怜愣住了,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晓丸——那个在银幕上用一双眼睛就能让整个影厅的观众同时落泪的男人,那个在今年电影节颁奖礼上捧着奖杯说“我花了十五年才站在这里”的男人——他出道之前竟然连台词都背不好。 她当然明白鹤来这番话的意思,也明白他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提起晓丸。 “我们旗下的戏剧学院,不需要你额外提交任何学费、住宿费和伙食费。”鹤来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参演各种小型的戏剧也有片酬拿,当然,最重要的还是那里有最好的导师,最好的道具,最好的环境,在那里,你可以尽情去追求你的爱好,或者说是梦想。” 他微微歪了歪头,鬓角那几缕翠绿色的羽毛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你不觉得这很划算吗?” 划算?岂止是划算,迎河演艺集团旗下的戏剧学院,那是整个亚人自治区里无数想学表演的年轻人挤破头都想进去的地方,每年招生的名额少得可怜,报名的人却多到需要排好几天的队,而现在,那个学院的院长就坐在她面前,亲自问她愿不愿意去,不仅不收学费,还包吃住、有片酬。 浅书怜感觉自己身后的尾巴已经因为内心的喜悦不受控制地摇摆了起来,频率快得几乎要带出残影。 这种无数人梦寐以求的机会就这样摆在她面前任由她选择,她几乎就要点头了—— 但就在她即将开口答应的前一刻,一个念头忽然闪过她的脑海。 她的尾巴停住了,犬耳微微向后抿了抿。 咬了咬嘴唇,浅书怜抬起眼看向鹤来。 “所以——如果我答应的话,就必须从这里转学吗?” 鹤来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当然了,戏剧学院的课程还是比较满的,周一到周五都有专业课和文化课,周末还有排练和观摩,所以要去的话,当然要从这里转走。” 听到这话,浅书怜抓了抓自己的裙摆,并且微微垂下了眼眸。 看到浅书怜这个反应,鹤来也是罕见的露出了些许困惑的神色。 “浅书怜同学,你在犹豫什么?或者说你在担心什么?”鹤来随后开口问道,“担心和这个学校的朋友会因为转学因此疏远吗?还是担心到了那里会遭到排挤?如果是前者,我可以以长辈的经验告诉你,如果只是单纯的因为不在一个学校就疏远的朋友,并不是什么值得深交的朋友,你不必因此在意;而如果是后者,我也可以明确的向你保证,在那里你不会受到任何人的排挤、霸凌或者歧视,没人会因为你是新人就低看你一眼,相反,他们会全心全意的帮助你。” “.......我知道.......” “所以,浅书怜同学,你的回答是什么?” 浅书怜 第148章 食言—Yukata and Performance 南鸣律沿着走廊朝轻音部走去,远远就能听到从活动室里传出的纸箱被拆开的嘶啦声。 他抬手敲了敲门,屋内传来后杉睦的声音: “请进——” 推开门后,南鸣律看到后杉睦正蹲在活动室中央,身边散落着好几个拆开的快递纸箱,她的蝙蝠翅膀因为兴奋而微微张开,那缕粉色的挑染从耳际垂下来,随着她拆包装的动作轻轻晃动。 看到南鸣律走进来,她立刻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到的泡沫碎屑。 “南鸣律同学!今天的演出怎么样?”她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期待。 “很出色。”南鸣律将身后的门带上,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咸不淡的平静,但每个字都是实话,“贝斯很稳,整首歌的底都被你托住了。” 后杉睦背后的翅膀几乎是立刻快速扇动了好几下,带起的气流将她脚边几张快递单吹得满屋子飘。 “真的吗?没有出现失误真是太好了——我上台前还在担心手指会不会又痉挛,结果一坐上去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南鸣律点了点头。 这时他才注意到,那几个拆开的快递箱里装的不是乐谱或器材,而是一件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浴衣。 后杉睦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手里的东西,连忙将其中一件举起来展开给他看——那是一件浅蓝色的浴衣,面料上印着细密的白色花瓣图案。 “这是我为了花火大会特意买的。”她说着又从纸箱里捞出另外两件,一件纯黑色配银灰色腰带,一件白色底上印着淡紫色的牵牛花,“之前我从来没有去参加过花火大会,也没穿过浴衣,所以特地多买了几件,想看看哪个更合适然后再留下。” 她说到这里声音渐渐轻了下去,将三件浴衣抱在怀里,抬起那双暗红色的眼眸有些犹豫地看向南鸣律。 “那个......我的审美不太好,所以希望南鸣律同学能帮忙看一下,你觉得哪件比较适合我?” 南鸣律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后杉睦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刚想开口说“你在看什么”,就听到他语气平淡地问了一句: “你不会要在这儿换吧。” 后杉睦的脸“腾”地一下爆红了,从颧骨一路红到耳根,那缕粉色的挑染几乎要被淹没在同色系的绯红里。 她连连摆手,背后的蝙蝠翅膀也跟着慌乱地扑扇了好几下: “当然不是!今天我不会穿的——只是希望你先看看哪件看起来比较适合我而已!” 南鸣律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她怀里那三件浴衣。 黑色的那件花纹繁复,金色的丝线在领口和袖口绣了一圈波浪纹,腰带是银灰色的;白色那件印着淡紫色的牵牛花,腰带是浅草绿;蓝色那件则是细密的白色花瓣图案,腰带是浅红色的。 三件都不算花哨,但风格确实各有不同。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手,指了指那件印有白色花瓣图案的蓝色浴衣。 “就这个吧,颜色和花纹都比较适合你,看起来也更衬肤色。” 后杉睦低头看着自己怀里那件蓝色浴衣,手指在白色花瓣图案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嗯!等到时候我穿上了,第一个就给南鸣律同学看.......” 但话说到一半,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整张脸又红了一个度,飞快地将那件蓝色浴衣抱在怀里转过身去,蹲在地上开始手忙脚乱地整理其他两件浴衣,将它们叠了又叠,半天都没叠好。 — 另一边。 反夜月在后台已经化好了妆,她对着镜子最后整理了一下领口——一身深色的旧式西装,袖口的纽扣是复古的铜色,长发被利落地盘在脑后,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修长的脖颈。 这是她在这次悬疑剧中饰演的角色:列车上的一名神秘乘客,也是整场连环谋杀案的幕后黑手,剧本设定里她需要在开场时混在人群中登场,所以此刻她应该是所有演员中最早到位的那一批。 舞台上的布景还在继续,工作人员正将最后一节列车车厢的铆钉固定好,灯光师在调整聚光灯的色温,但反夜月没有留在后台的化妆镜前等待导演的催场通知。 她提前来到了幕布后方,站在那层厚重的深红色丝绒帷幕边缘,一只手轻轻撩开了帘子的一角。 她不是单纯因为要第一批上台才提前过来的,而是想要看到一个人。 南鸣律不管是之前还是在昨晚的电话里都答应了她——他会来看这场演出,并且刚刚《少女歌剧的时代病》在演出时他就在台下,自己隔着幕布看到过他,那双灰色的竖瞳在黑暗中安静地注视着舞台,所以现在他肯定还在吧,也许坐在后排靠过道的位置,也许正在低头看手机,也许正托着腮安静地等待戏剧开始。 但不管怎样,他肯定在。 这样想着,反夜月将帘子又撩开了一些,琥珀色的猫瞳缓缓扫过观众席。 但很快,反夜月就发现第一排是空的,第二排也是空的,只有最边上坐着一个正在打瞌睡的学生,第三排有几个戏剧社成员的家属,正在低声交谈着什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的目光继续往后扫——第四排,第五排,第六排,那个她本以为闭着眼睛都能找到的身影不在任何一个座位上。 反夜月一时间还以为自己是看漏了,她又从第一排开始重新扫了一遍,这次扫得更慢,将每一个座位上的人头都确认了一遍。 没有。 她握着帘子的手指不自觉收紧了几分,深红色的丝绒在她指间被攥出了好几道褶皱。 心里像是忽然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一块,空落落的,有些发酸,而紧接着那股酸涩开始变质——变成不甘,变成一种委屈,甚至隐隐夹杂着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愤怒。 他答应了会来的,从小到大,他说过的话从来都算数,可是现在他不在。 但很快,反夜月就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将那口气息吐了出来。 她了解他,南鸣律绝对不是那种会食言的人,答应过的事情就算天塌下来也会做到,所以现在不在,肯定只是去上厕所了,或者临时出去透口气,或者有什么突发状况需要处理。 等戏剧开始的时候他一定会回来的——哪怕迟到了几分钟。 再不济,等戏剧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他肯定会回来,如果前半个小时错过了,那后半个小时的独白和打斗戏他不会错过,就算他只看到最后十分钟,就算他只看到谢幕,他也一定一定会来。 这样想着,反夜月松开了攥着帘子的手。 她最后看了一眼观众席,然后转过身,重新朝后台走去。 后杉睦(浴衣) 第149章 误会—Tickets and Misunderstandings 南鸣律从轻音部出来后便快步朝戏剧社礼堂走去,他在后杉睦那里耽搁的时间比预想的要久一些,不过布景应该还没搭完,现在回去刚好能赶上开场。 就在他准备走进礼堂时,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礼貌而坚定地拦在了他面前。 “同学,请出示一下门票。” 南鸣律愣了一下,拦住他的是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保安大叔,胸口挂着工作证,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 差点忘了门票这回事了。 点了点头,南鸣律将手伸进外套口袋,但却发现那里面是空的,他又摸了摸另一侧的口袋,同样空空荡荡。 大概是刚才匆匆离开座位时不小心落在观众席上了。 “我的票落在里面了,刚刚只是出去办点事。”他将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灰色的竖瞳平静地看向保安,“我之前就在里面,前排靠过道的位置。” 保安无奈地笑了笑,放下手臂摇了摇头。 “这种理由连小孩子都骗不过啊,同学,如果每个人都跟我说票落在里面了,我岂不是全都要放进去?到时候让那些正经买了票的同学要怎么想呢。” 南鸣律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保安说得没错,也知道对方只是在履行自己的职责,没有任何刁难他的意思,但他答应了反夜月会来看这场演出,那个带着伤还在硬撑的家伙此刻大概已经站在幕布后面,正等着开场后能在观众席上找到他的身影。 “你不信的话,可以跟我一起进去找,我一定能找到的。”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惯常的平淡,但语气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服软。 保安依旧摇了摇头。 “同学,我理解你的心情,但规定就是规定,请不要让我为难。” 南鸣律皱了皱眉头,他重新看向保安。 “既然如此,我补票可以吗,原价补,或者涨价,总之多少钱都行。” “现在戏剧已经快开始了。”保安似乎也有些无奈的说道,“票早就停止售卖了,没有补票这一说。” 南鸣律深吸了一口气,那股从刚才开始就在胸口隐隐翻涌的烦躁正在逐渐升温,他甚至有那么一瞬间闪过了一个念头——直接闯进去,这个保安拦不住他,走廊里也没有其他人。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压了下去,他用力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还有别的办法,肯定还有。 紧接着,南鸣律掏出手机,在通讯录里翻到反夜月的号码。 让她在戏剧开始前去帮自己找一下遗落在观众席上的票,然后送出来——这是现在最快也最省事的方案。 他按下拨号键,将手机贴到耳边。 等待音一声接一声地响着,漫长的嘟嘟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但直到自动挂断的提示音响起,电话也没有接通。 — 舞台上。 幕布再次拉开时,布景已经完全完成了,那节老式列车车厢在聚光灯下呈现出一种陈旧而肃穆的氛围——深色的木质内壁,泛黄的窗帘,铆钉和皮质扶手在灯光下泛着哑光的光泽。 反夜月和其他几个第一幕就要登场的演员一同走上舞台,她穿着那身深色的旧式西装,步伐沉稳,面容冷静,盘在脑后的长发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加冷峻。 在走向自己站位的过程中,她再一次扫了一眼观众席。 依旧没有南鸣律的身影。 顿时,反夜月攥了攥垂在身侧的拳头,那股酸楚的感觉几乎快要从胸腔里漫出来,堵在她的喉咙口,让她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他真的食言了吗,那个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失信过她一次的人,偏偏在今天——在她强撑着还没愈合的伤口登上舞台的这一天——没有出现在台下? 不,不会的,绝对不会的。 反夜月还是在心里劝慰自己。 他一定是有事,一定是临时走不开,说不定现在正从走廊那边往这里赶,说不定下一幕拉开的时候他就会出现在那个位置上,她了解他,所以不用急,绝对不能急,现在她唯一要做的,就是把这出戏剧演好,等他来了,他要让他看到一场完整的演出,而不是一个心不在焉的演员。 她深吸了一口气,松开攥紧的拳头,走向自己该站的位置。 聚光灯从头顶倾泻而下,她的影子在车厢布景的木质地板上拉得笔直,然后她抬起眼,那双琥珀色的猫瞳里已经没有任何多余的杂念——此刻站在这节列车车厢里的,不是反夜月,是那个将在终点站到来之前被揭穿真面目的连环杀手。 — 南鸣律站在礼堂门口,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个已经自动挂断的拨号界面。 反夜月的电话打不通,保安又铁了心不放他进去,再在这里耗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 随后,南鸣律直接转身离开,从楼内走了出来。 但他并非是要放弃,出来后,南鸣律抬起头,目光越过礼堂的大门,而投向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建筑外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既然正面进不去,干脆就从外面爬进去吧,演出礼堂在这栋楼的三层,一楼和二楼是普通的教室和办公室,而三楼整层都被戏剧社改造成了演出场地。 他绕到楼侧面,仰头目测了一下排水管的位置和窗台的间距,然后将外套拉链拉到最高,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抓住那根铸铁排水管,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爬。 铸铁管表面粗糙,摩擦力足够,三楼那扇窗户就在正上方,窗户紧闭,但从外面能看到里面透出的暖黄色灯光——那是礼堂侧面的走廊灯光。 他加快速度,手掌交替握紧管道,眼看就要够到三楼窗台的边缘。 但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两个人的,混着闲聊时特有的松弛节奏。 两个穿着深蓝色保安制服的身影从楼角拐了过来——一个身材魁梧、皮肤粗糙厚实,鼻孔宽大,是那个犀牛保安;另一个身形细长,颈侧覆盖着细密的墨绿色鳞片,是个森蚺亚人。 他们正一边巡逻一边聊着今晚戏剧社的演出有多么火爆,但森蚺说到一半忽然抬起头来,那双竖瞳的眼眸在月光下扫过排水管,然后整个人微微一愣。 “喂!那个家伙!你干什么呢!快下来!”森蚺一边喊着一边抬手指向南鸣律。 南鸣律心头一紧,非但没有往下滑,反而将右臂再往上探了一截,一把抓住了三楼窗台下方那根横向的雨水槽。 铸铁槽在他掌下发出细微的嘎吱声,几粒铁锈碎屑簌簌落下。 森蚺皱紧眉头,忍不住咂了咂舌: “这家伙鬼鬼祟祟的,是小偷吗?” 犀牛保安没有回答,只是仰头打量着那个挂在半空中的灰色身影,然后大步走上前去。 他伸出那只皮肤粗糙厚实的大手,一把抓住排水管的底端固定处,五指猛地收拢,然后用力一扯。 整排排水管从一楼到三楼的所有固定抱箍在同一瞬间被这股蛮力硬生生扯断,金属螺栓从墙面中崩飞出去,在月光下划过好几道冷光,排水管发出刺耳的金属呻吟,整排脱离墙体,带着还挂在上面的南鸣律一起朝地面砸去。 “砰——!” 铸铁管砸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连串震耳欲聋的撞击声,烟尘和铁锈碎屑在夜风中弥漫开来,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散去。 而南鸣律仰面躺在几根扭曲的排水管之间,他的外套被铸铁管粗糙的边缘划开了好几道口子,头发里全是铁锈碎屑和水泥粉尘。 此刻他脸上已经没什么恼怒和烦躁了,只剩下满脸的无奈。 犀牛保安和森蚺上前几步,正准备按住这个“小偷”——然后他们看清了南鸣律的脸,森蚺的竖瞳猛地收缩了一下,犀牛保安那只还悬在半空的手也顿住了。 “是你?”犀牛保安粗重的嗓音里带上了一丝明显的惊愕,“那个鳄鱼小子。” 反夜月 第150章 混乱—Chaotic performance 礼堂上,表演已经开始进行了。 反夜月站在布景的车厢中央,一只手插在西装裤袋里,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枚黄铜怀表,姿态从容得像是这趟列车上唯一一个不急着赶路的乘客,她的角色——自称古董商人的神秘乘客,此刻正被侦探逼问连环谋杀案的细节。 按照剧本,她面前这个饰演侦探的鬣蜥男生应该冷着脸跨前一步,用枪抵住她的后腰,说出那句关键的台词:“你在说谎,第三件案子的凶器是一把骨锯,而整个车厢里只有你的行李箱能装得下那种尺寸的工具。” 但鬣蜥男生愣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好几下,一个字也没能说出口。 他忘词了,或者说因为压根就没什么观众,所以他根本就没怎么去详细背台词。 不过反夜月没有慌,她只是极其自然地将那只插在裤袋里的手抽出来,用指尖轻轻弹了弹西装领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你在看我的行李箱。”她率先开口,将原本应该由侦探说出的质问,变成了凶手主动抛出的挑衅,“你觉得那把骨锯藏在里面。” 饰演侦探的男生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即兴发挥惊得瞳孔微缩,但反夜月的眼神让他本能地接住了戏,他顺着她的话往下接,声音还有些发飘: “不是觉得——是肯定。” 反夜月嘴角的弧度又加深了几分,她主动转身走向舞台侧后方那个作为道具的行李箱,蹲下身,指尖在箱锁上轻轻一敲。 “那么,请便。”她仰起头看向侦探,那双琥珀色的猫瞳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 接下来本该是侦探上前搜箱子的戏份,但那个鬣蜥男生还没从刚才的失误中完全回过神来,忘了走位,而反夜月不紧不慢地站起身,直接跳过了搜箱子的环节,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了那把本应由侦探“搜出”的证据——一把折叠骨锯的模型。 她将骨锯随手搁在旁边的茶几上,然后侧过头看向侦探,依旧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但眼底却翻涌着某种近乎怜悯的嘲弄: “找到了,然后呢。” 那个鬣蜥男生在那一刻也终于重新找回了状态,接上了台词。 戏剧继续推进,但类似的情况在接下来的几场戏里反复出现——有人忘了台词,有人站错了走位,有人在最关键的悬疑揭晓段落直接把一整段推理独白跳了过去,每一次,都是反夜月不动声色地将那些裂缝一一填补,她用凶手主动抛出线索的方式代替侦探的推理,用眼神和走位引导那些状态游离的演员重新回到剧情中,她甚至在一场本应是侦探逼问她不在场证明的戏里,反过来主导了整个审讯——她一步步逼近侦探,用一连串精准的反问将对方逼得步步后退,让原本忘词的对手戏变成了凶手对侦探的心理碾压。 但她的目光,总是时不时地扫向台下那片空空荡荡的观众席。 每一幕结束、灯光暗下的短暂间隙,她都会借着退回幕布后方的几步路,侧过头,用最快的速度扫一眼那个位置。 第一幕结束,空的,第二幕结束,空的,第三幕结束,还是空的,到了第四幕,那个位置上终于坐了人,但反夜月的心脏还没来得及跳快半拍,就看清了那是一个正在低头吃爆米花的陌生男人。 她将视线收回来,重新走上舞台,聚光灯再次落在她身上,她的脊背依旧笔直,步伐依旧沉稳,眼神依旧冷静而专注,但握着那枚黄铜怀表的手,此刻正在微微颤抖。 — 到了最后一场戏,舞台上的灯光被调成了压抑的暗红色,列车的布景在低角度追光的照射下投出扭曲而巨大的阴影。 剧情推进到了最终的揭晓时刻——反夜月饰演的古董商人被侦探当众拆穿了身份,证据确凿,再无狡辩的余地。 但她还要做临死前的挣扎。 按照走位,她猛地撞开挡在面前的那个饰演乘务员的同学,踉跄着朝车厢尽头的车门冲去,几个饰演警察的演员从两侧包抄上来,其中一人抓住了她的肩膀,她顺势转身,一记干净利落的肘击将那人击退——动作幅度控制得恰到好处,既在舞台上显得激烈逼真,又不会真的伤到对手,然后第二个人扑上来,第三个人跟上。 她在这个被围攻的节点上按照剧本放弃了抵抗,任由那几个饰演警察的演员将她按倒在地,双手反剪在背后,膝盖重重地磕在列车车厢那木质花纹的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她跪在那里,头发从盘好的发髻中散落了几缕,垂在汗湿的颊边。聚光灯直直地打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惨白的光圈中。 然后站在她正前方的那个饰演警长的麋鹿亚人男生举起道具枪,对准了她的腹部,扳机扣下。 “砰!” 道具枪发出一声干涩的枪响。 反夜月将手伸进戏服的下摆,探向腹部那层为了这场戏特意加厚的衣物内侧。 她的指尖触到了那个本该鼓鼓囊囊的血包,但下一秒,反夜月微微一愣。什么都没有,是空的,只有一层干瘪的塑料薄膜贴在她的皮肤上,很明显,是道具组忘了灌血。 台下稀稀拉拉的观众还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那个扣下扳机的男生还在维持着举枪的姿势,额角已经沁出了一层细汗,聚光灯滚烫地灼烧着她的后背,跪在她身侧的那个饰演警察的演员正用余光瞟她,等着她做出中枪的反应。 她的手指在戏服内侧停顿了不到一秒,然后反夜月咬住了嘴唇,直接将自己的手从戏服下摆探入侧腹那层缠得密密实实的绷带下方,指尖触到了昨晚自己用针线缝合好的伤口边缘——那些歪歪扭扭的针脚,那些还泛着新鲜红痕的皮肉。 她将手指嵌入缝合线的缝隙中,然后猛地向外一扯。 “噗呲。” 缝合线在她指下根根崩断,伤口重新裂开,鲜血几乎是立刻从裂口中涌了出来,温热的液体浸透了绷带,又透过绷带染红了戏服内侧的白色衬衫,最后在深色西装外套的表面洇开一小片正在不断扩大的暗色湿痕。 剧烈的疼痛像是迟到的潮水,在缝合线崩断之后才猛地涌上来,反夜月整个人在那一瞬间绷紧了,喉咙里逸出一声极其细微的闷哼,但很快被她死死压在牙关之下。 她的视野开始模糊,聚光灯的白光在她眼中扩散成一片晃动的水面,原本清晰的舞台布景变得支离破碎,耳边的台词声也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 但她还是在最后的关头,用尽仅剩的力气,将目光投向了台下的观众席,希望看到那个她以为无论如何都会出现的身影。 但依然是空的。 反夜月看着那些空荡荡的座位,那双琥珀色的猫瞳里最后一点执拗的光,像是被风吹灭的烛火,无声地熄灭了。 然后她缓缓闭上了眼睛,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剧本上写着的,此刻她的角色应该死于枪伤,所以她闭眼倒下的姿态完全符合剧情——只是这一次,她是真的失去了意识。 聚光灯在她倒下的身体上停了片刻,然后缓缓移向下一个角色,其他演员依旧按照剧本继续推进剧情,没有人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 另一边,兮寻希坐在一家老旧网吧的角落里。 这里离市中心很远,藏在一条连路灯都不太亮的巷子深处,门口的招牌早已褪色,几个字母缺了笔画,勉强能辨认出“网络”二字,网吧里弥漫着泡面调料包和廉价空气清新剂混合的气味,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偶尔夹杂着几声被压低的脏话。 而兮寻希一只手托着腮,金色的短发在发廊般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黯淡,另一只手搭在鼠标上,眼眸漫不经心地盯着面前的电脑屏幕。 屏幕上什么都没有,只是最初的开机界面而已。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出现在他身旁的空位,缓缓坐了下来。 是参寒森,他摘下黑色雨衣的兜帽,那张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在屏幕冷白色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发青,额前的触须在空气中极轻微地摆动了一下,然后将目光转向兮寻希。 “警方还在追捕我。” “我知道。”兮寻希头也没回,手指在鼠标上无意识地滑动了一下,光标在空白的桌面上画了个小小的圈,“否则我们两个也没必要在这种地方见面了。” 参寒森沉默了片刻。 “你打算怎么做,把我送出自治区避风头吗。” “当然不。”兮寻希冷笑了一声,将托腮的那只手放下来,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小巧U盘。 他将U盘插进电脑主机的接口,另一只手握住鼠标点了好几下,屏幕上弹出一个文件夹窗口,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文件列表——有文字档案,有化学结构图,还有几份看起来像是采购清单的扫描件。 “这是最新品的配料表。”兮寻希将手从鼠标上移开,重新靠回椅背,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要比之前的零号化合物还要有力气,而且也更容易让人上瘾,我已经联系上了海外的亚人自治区,接下来——我要把生意彻底扩大到全球范围。” 参寒森的目光在那份密密麻麻的合成表上停了片刻,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将视线从屏幕上移开,重新落在兮寻希脸上。 “需要我做什么。” “我这次准备了两批货,一批是老款,就是之前的零号化合物,还有一批——是按照这个最新配料表做出的最新款。”兮寻希说着,用手指轻轻弹了弹U盘的外壳,“新款由你来负责运输。” “那另外一批呢。”参寒森问道。 兮寻希冷笑了一声,将双手交叉枕在脑后,整个人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上那盏还在嗡嗡作响的日光灯管。 “另外一批不用管,我会故意让警方查走。” 参寒森微微皱了皱眉头,那个动作极其细微,但在这张向来毫无表情的脸上,已经算得上是相当罕见的情绪波动。 “为什么。” “就当是我给他们的礼物吧。”兮寻希将枕在脑后的双手放下来,耸了耸肩,“毕竟人家查了这么久的案子,一点进展都没有的话也不合适,不是吗。” 说完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抬手在鼻子前面扇了扇,脸上浮现出一丝毫不掩饰的厌烦。 “好了,要说的就这些,走吧,这里的味道要熏死我了。” 参寒森也缓缓站起身,重新将雨衣的兜帽拉上,遮住了额前的两个触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那排还在哗哗作响的老旧电脑,推开网吧那扇沾满了油渍和贴纸的玻璃门,消失在巷口浓重的夜色中。 而就在两人离开后,刚刚兮寻希所坐的那张椅子背后,空气忽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个模糊的人型轮廓从空气中缓缓显现——先是肩膀的线条,然后是脸部的边缘,最后是那张在屏幕冷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的脸。 那个变色龙亚人站在那里,看了看已经空无一物的电脑屏幕后,眯着眼看向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玻璃门。 然后,他再次隐入了空气之中。 南鸣律X西松奈 第151章 梦境—Memories and the Past 在昏迷的黑暗中,反夜月梦到了很久以前的场景。 那是她只有五六岁的时候,还住在乡下爷爷家的那些年,梦里的天空是那种褪了色的浅蓝,像是被反复洗过很多遍的旧棉布。村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树下的泥土路上有几个小小的身影正蹲在一起用树枝画画。 那个站在最中间、被好几个孩子围着的小女孩就是她。 小小的反夜月有着和现在一模一样琥珀色的猫瞳,黑色的短发在耳边扎成两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猫尾在身后愉快地晃来晃去,围在她身边的孩子有比她小的,也有比她大的,她从小就擅长这件事——让所有人都喜欢她,让所有人都愿意和她做朋友,她会把自己摘的野果分给隔壁那个总是流鼻涕的兔子亚人男孩,会帮邻居家比她大两岁的山羊姐姐保守她考试不及格的秘密,会在大家分组玩游戏没人愿意和那个说话结巴的田鼠妹妹一组时主动举手说“那我和她一起吧”。 但本质上,她从来不是什么天生的热心肠,她只是个逆来顺受的人——这个词是她后来长大了一些、从书上看到的,她觉得这个词精准得像是有人在她心里装了监控器。 不管对方提出怎样的要求,不管对方发表怎样的看法和意见,哪怕她心里并不认同,她也不会明确表现出来,她会点头,会说“好啊”、“我也觉得”、“没问题”,然后把这些细小的、不被允许说出口的不情愿,一件一件地吞进肚子里,埋到很深很深的地方。 就像那次村口那个比她大两岁的山猫男孩抢走了她的烤肠,说“黑猫不吉利,吃什么烤肠”,她没有反驳,也没有哭,只是默默看着对方把她那份烤肠也吃掉了。 后来那个山猫男孩在爬树时摔断了手臂,她是第一个跑去找大人帮忙的人,山猫男孩后来问她“你不生我气吗”,她只是说“我们是朋友嘛”。 但她心里并不觉得二人是朋友,相反,自己很讨厌他,她只是下意识地这样做了,像是某种无法戒掉的本能,因为被讨厌实在是太可怕了,可怕到她宁可把所有棱角都磨平,把自己变成一个没有脾气的、永远不会说“不”的好好小姐。 梦里的场景开始变模糊了,那些曾经围在她身边的脸一张一张地淡去,小反夜月一个人坐在老槐树下,抱着膝盖,猫尾安静地蜷在脚边。 她仰起头看着头顶被枝叶切割成碎片的天空,那双琥珀色的猫瞳里倒映着午后斑驳的光影,周围很安静,没有人在叫她,没有人在找她帮忙,也没有人注意到她一个人坐在那里。 她忽然觉得很累,如果交朋友是这样累的事,那为什么还要交朋友呢?这个念头只出现了很短的几秒,就被她自己按了回去——因为比起没人理,她更害怕被排挤;比起一个人坐在树下,她更害怕所有人都绕着她走,所以明天醒来,她还是会像往常一样,笑着对每个人说“好”。 但直到某一天,一切都不一样了。 那天她一个人跑到村尾那条平时没什么人会去的小溪边——不是去找朋友玩,恰恰相反,是躲开那些“朋友”,她已经连续好几天被那些朋友拉着去玩爬树了,她不喜欢爬树,每次爬上去都会磨破膝盖,但她没有说“不”,今天她终于趁着他们被家里叫回去写作业的空档,偷偷溜到了这里。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泡在水里的鳄鱼小孩。 他的整个身体都浸在溪水里,只露出小半张脸在水面上,灰色的短发在水中散开,那双灰色的竖瞳半睁着,正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 她当时吓了一跳,本能地后退了好几步,差点被岸边的鹅卵石绊倒,等她稳住身体再探头去看时,他已经从溪水里坐起来了,浑身湿淋淋的,头上还顶着一片不知道从哪儿漂来的落叶。 他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说话。 那是反夜月第一次见到南鸣律,后来她知道了他的名字,知道他是子的邻居,知道他的种族,也知道了他的性格——不是冷漠,只是不太需要说话,但真正的转折发生在认识他之后。 起初她以为这个不爱说话的鳄鱼小孩大概不会和自己有什么交集,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开始越来越多地碰到他,不是刻意的,只是村子太小了——小溪边、小卖部门口、老槐树下,他总是出现在她本来一个人待着的地方,有时候他拿着一个褪色的玩具,有时候他手里捏着一根刚摘的狗尾巴草,有时候他什么都没带,就只是坐在那里。 他们的友谊是从沉默中建立起来的,不是那种需要交换零食、需要约定明天在哪里见面、需要反复确认“我们是不是最好的朋友”的友谊,而是更加安静的、更加自然而然的,她会坐在小溪边的石头上把脚伸进凉凉的水里,他会在下游不远处继续泡他的水;她会在被别的孩子惹得不高兴时一个人跑到老槐树下生闷气,他会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往她手心里放一颗还带着泥土的小石头,然后一言不发地走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在和他相处的时候,她第一次发现了一件让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事,她不需要去顺从南鸣律,不是“不想顺从”,而是“根本不需要”,他从来不会要求她做任何事——不会让她帮忙隐瞒什么秘密,不会拉着她去玩她不想玩的游戏,不会说“你不听我的我就不跟你玩了”,他甚至很少用“你应该”这种句式,更多时候是“你想去吗”,她也从来不需要去猜测他的想法,因为他说的每一句话就是字面意思,他说“今天水很凉”就是水很凉,没有言外之意;他说“你想回去可以先回去”就是字面意思,不是暗示她有点烦人了。 他从来不会把他的想法强加于她——事实上他似乎根本没有什么想法需要强加于人,而她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交朋友并不是那么累的事。 原来和朋友在一起可以不用那么用力,不用去迎合,不用去伪装,不用在每一次开口之前反复权衡,不用在每一次道别之后松一口气,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她可以想说话就说话,不想说话就沉默;可以在高兴的时候笑得露出有些参差不齐的牙齿,也可以在不高兴的时候板着脸一句话都不说,他不会觉得她奇怪,不会觉得她难相处,不会因为她的冷淡而觉得被冒犯。 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一个人,仅仅是存在本身,就能让她感到安心。 然而,这样的日子并没有一直持续下去。 一天下午,反夜月和平时那几个玩伴一起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分零食,一个狐狸男孩从她手里接过半根烤肠,嚼了几口,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歪着头看向她。 “反夜月,你和那个鳄鱼的关系很好吗?” 反夜月握着烤肠的手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 她从小就对别人的话语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同样一句话,别人听到的是字面意思,她听到的是语气、是停顿、是提问者眼底一闪而过的某种她叫不出名字却总能精准捕捉的东西,而此刻,那个狐狸男孩问这句话的语气,让她后背的汗毛微微竖了起来。 那不是单纯的好奇。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手里的烤肠放在膝盖上的纸巾上,然后抬起眼,猫瞳平静地回望着对方。 “......怎么了吗。” “鳄鱼亚人这个种族,你不觉得有点吓人吗?”狐狸男孩将烤肠从嘴边拿下来,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我听我爸说,鳄鱼亚人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冷血动物,自治区隔三差五就有鳄鱼亚人发疯咬人的新闻,咬完还跟没事人一样继续逛街——你说吓不吓人。” 另一个山羊女孩立刻凑过来附和: “对对对!而且那个南鸣律平时也总是蔫蔫的,跟他打招呼他也不怎么理人,看起来就是个很无聊的家伙。”她说着还撇了撇嘴,“真不知道他一天到晚在想什么。” “何止是无聊,简直有点瘆人好吧,你看他那双眼睛,每次盯着你看的时候我都觉得后背发凉——” “而且他为什么老是泡在水里啊?正常人谁会整天泡在小溪里不上来?” “该不会是在水里等猎物吧——” .......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起劲,偶尔还互相推搡着笑出声来,而反夜月蹲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半根已经有些凉了的烤肠,指节微微泛白。 她想说“他不是你们说的那样”,想说“他只是不太爱说话而已”,想说“他从来不会乱咬人,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但这些话全部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她只是呆愣地蹲在那里,琥珀色的猫瞳微微睁大,眼底倒映着面前那几张越来越陌生的脸。 最后,那个狐狸男孩将最后一口烤肠塞进嘴里,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嘴边的油渍,然后站起身来,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做出了最终宣判。 “反正你以后还是少跟他玩吧,反夜月,说真的,跟那种家伙混在一起对你有什么好处?”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轻描淡写,却每个字都精准地砸在她最脆弱的地方,“再说了,你要是老跟他混在一块,我们可就不太好意思找你玩了。” 反夜月蹲在原地,垂下了眼眸,她没有回答,只是将手里那半根已经彻底凉透的烤肠轻轻放在了身边的纸巾上,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最终一个字也没说。 — 而那天反夜月虽然没有回答,但之后她还是无形中疏远了南鸣律,不是突然断绝来往,而是一点一点地、像退潮一样缓慢而不可逆转地后退——以前她会主动跑到小溪边去找他,后来变成了偶尔路过时才会停下脚步;以前她会在他递来小石头时笑着接过去,后来变成了只是轻轻“嗯”一声就把石头塞进口袋里,连看都不看一眼;以前她会坐在岸边把脚伸进凉凉的水里,和他一起沉默地泡上整整一个下午,后来她不再去那条小溪了。 南鸣律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他没有追问为什么,没有跑来质问她,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被冷落后的不满或委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只是安静地、一点一点地退出了她的生活——以前他会在老槐树下等她放学,后来他不来了;以前他会在小溪边给她留一块他觉得好看的石头,后来那些石头就只是石头了。 两个人像是达成了某种无声的默契,将彼此从各自的世界里干干净净地抹去了。 直到某一天,反夜月和那几个玩伴一起蹲在村口的小卖部门前喝汽水,不知是谁先提起了南鸣律的名字,几个人又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起来。 “诶,你们知不知道——南鸣律他爸妈,一个是狼一个是乌鸦,结果他自己是鳄鱼。”一个男孩将汽水瓶从嘴边拿下来,用一种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的语气压低声音,“也就是说,他不是他们亲生的对吧?” “难怪那么奇怪!原来是个没人要的野种被人给捡回家的啊——”有人笑了起来,笑声刺耳而尖锐,而更有甚者接过话头,用更加恶毒的语气补充,“没准他亲生父母是什么杀人犯呢,被警察击毙了以后,现在这对父母才把他捡回来的,电视上不是老演这种剧情吗?” 他们肆无忌惮地笑着,那些笑声像是无数根细密的针扎在她身上,她的手指开始发抖,汽水瓶从她掌心滑落,在泥地上摔了个粉碎。 她不记得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记得耳边那些笑声忽然变成了尖叫,只记得自己的指甲陷进了什么东西里,只记得眼前一片模糊的红色。 回过神来的时候,那几个人的脸上全是鲜血和抓痕,狐狸男孩从左眼下方到嘴角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山羊女孩捂着脸哭得撕心裂肺,另外几个跌坐在地上,用惊恐的眼神看着她,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怪物。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全是血,有些是他们的,有些是自己用力过猛导致指甲劈裂渗出来的。 最后那几个人哭喊着爬起来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尖叫着说要告诉家长、要让警察把她抓走。 反夜月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她的脸上溅了血,头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整个人在微微发抖,然后她猛地回过神来——不是害怕被警察抓走,不是后悔自己动了手,而是有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了她脑子里所有的混乱。 她要去找南鸣律,她要跟他道歉——为这段时间的疏远,为没有在那些人说坏话时站出来,为自己的懦弱和犹豫,她要告诉他,其实她从来都不想疏远他,其实和他在一起的那段日子是她最轻松最快乐的时光。 她顾不上擦掉脸上和手上的血,转过身朝着南鸣律家的方向狂奔而去。 跑到那扇熟悉的院门前,用力敲了好几下门,开门的人是南鸣律的姥爷。 老人看着门口这个满脸是血、气喘吁吁的小女孩,先是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才认出她来。 “请问......南鸣律在不在?”她弯着腰撑着膝盖,声音因为剧烈喘息而断断续续。 姥爷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他上周就搬走了,和他爸妈一起,搬到城里去了。” 反夜月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姥爷大概又说了些什么——也许是让她早点回家,也许是让她洗洗脸——但她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她只是慢慢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出院子。 村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还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小卖部的冰柜还在嗡嗡地工作,小溪的水还在不紧不慢地流,什么都没有变,只是那个泡在溪水里、顶着一片落叶默默看她的鳄鱼小孩,已经不在这里了。 南鸣律(幼时) 南鸣律(幼时) 第152章 哭泣—When the dream Awakens 之后,她和南鸣律彻底失去了联系,她不知道他搬去了哪里,不知道他转到了哪个学校,甚至不知道他父母的新电话号码,她曾经鼓起勇气去找姥爷问过一次,老人只是摇了摇头,说他儿子没留新地址,等他安顿好了自然会联系,让她别担心,但那种安慰对一个六七岁的孩子来说毫无意义。 可她没有忘记过他,在之后的那些年里,她认识了很多人,和很多人成为了所谓的“朋友”——在班里、在社团、在学生会,她依旧是那个从不拒绝、从不说“不”、对所有人的要求都笑着点头的好好小姐,她习惯了把所有人的感受都放在自己前面。 但每当夜深人静,她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脑海里总会浮现出那个沉默的鳄鱼小孩——他坐在小溪边的石头上,手里捏着一颗狗尾巴草,灰色的竖瞳平静地注视着她,什么都不说,却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她以为那份情感会随着时间慢慢变淡,会变成一个模糊的、温暖的回忆,但它没有,那份原本单纯朴素的情感,在经过了这么多年的沉淀和积累之后,反而变得更加复杂起来——像是被封存的酒,时间越久,味道越浓。 她自己也说不清楚那到底是什么,只是在每一次被人群包围却感到孤独的时候,每一次笑得很累却不敢垮下脸的时候,每一次想说“不”却还是点了头的时候,都会想起他。 直到高中开学的第一天,她在班里看到了那张脸,以及那个熟悉的名字。 她当时以为是自己看错了,以为这个世界上不会有这么巧的事,但当她在教室里第一次看到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时,她的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他变了很多——比小时候高了很多,肩膀宽了,轮廓更深了,那双灰色的竖瞳依旧像她记忆中一样平静,只是少了几分孩子气,多了几分疏离,但她也认出了他身上那些从未改变的东西:他坐姿的弧度、他沉默时的姿态、他垂眼时睫毛投下的阴影。 然后她走上前,叫了他的名字,他转过头看向她,灰色眼眸里没有任何波动,只是微微皱了一下眉,用那种完全不记得她是谁的语气问了一句:“你是?” 后来他们重新认识了彼此,重新成为了朋友——或者说,是重新建立了一种比小时候更加微妙的关系,小时候他们是无话不谈——或者说无话也谈——的邻居小孩;现在他们是同班同学,是偶尔在走廊里碰面时会点头致意的熟人。 反夜月躺在病床上,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昏迷中的她眉头微微蹙着,呼吸平稳却有些浅,那些在现实中被她死死压在心底的情绪,在梦里正无声地翻涌着——关于那个泡在溪水里的小男孩,关于那个老槐树下低着头没有回答的下午,关于那些她说出口的、没说出口的、永远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的一切。 — 不知道过了多久,反夜月微微睁开了眼睛。 视野里首先浮现的是一片模糊的白色天花板,日光灯管嵌在凹槽里,散发着冷白色的柔光。 然后她看到了那张脸——那个泡在溪水里的小男孩,头上顶着一片不知道从哪儿漂来的落叶,灰色的竖瞳平静地注视着她。 他的轮廓在白色的天花板背景下显得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反夜月微微一愣,她以为自己还在梦里——那个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的梦,那个小溪的水不紧不慢流过的梦。 她的手指几乎是本能地从床单上抬了起来,朝着那张脸伸了过去。 “......反夜月?” 但下一秒,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自己耳边响起,带着几分困惑。那 反夜月的手如同触电般猛地僵在了半空中,眼前那张属于南鸣律小时候的脸渐渐变得模糊起来,然后那张脸重新聚焦,变成了现在的南鸣律。 他正皱着眉头看着她,那双灰色竖瞳里带着一丝她不太能读懂的情绪,似乎是困惑,又似乎是别的什么,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拉链没有拉到顶,露出里面白色衬衫的领口,头发有些凌乱,外套袖口上还沾着几道灰白色的痕迹。 他就坐在病床旁边那把陪护椅上,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搭在膝盖上。 反夜月眨了眨眼,她的手指还悬在半空中,指尖离他的脸颊只有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 南鸣律皱着眉头,看着反夜月那只还悬在半空中的手,又看了看她苍白的脸和侧腹那片被鲜血染透的绷带。 他深吸了一口气,刚想开口质问她是不是疯了——明明伤口还没好,结果却还要登台演出,甚至还敢在舞台上把自己的伤口硬生生撕开。 而这些南鸣律是从那些演员口中听到的,他们说她演完最后一幕就直接晕倒在了舞台上,说这话的时候一个个脸上还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大概从未见过有人为了圆一出没几个人看的戏做到这种地步。 但他的质问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反夜月那只悬在半空中的手忽然就摸在了他的脸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不是之前那种犹犹豫豫的、伸到一半就停住的试探,而是实实在在地、掌心贴着他颧骨下方那片微凉的皮肤。 南鸣律整个人愣了一下,灰色竖瞳里闪过一丝罕见的茫然。 他不明白反夜月这是要干什么,只知道她的手指很凉,指尖还残留着失血后特有的微颤。 紧接着,他看到反夜月的眼睛里不知何时已经浸满了泪水,那双琥珀色的猫瞳平时总是冷静而克制的,即便是最狼狈的时候也只是微微泛红,从不会让任何人看到她脆弱的样子,但现在,那些泪水正无声地从她的眼眶里溢出来,顺着她苍白的脸颊往下淌,滴在那条已经被血浸透的戏服上。她咬了咬嘴唇,声音沙哑而颤抖。 “为什么没来。”她咬了咬嘴唇,声音沙哑而颤抖,“你答应过我的,我找了你好几遍,每一幕结束都在找,第一排,第二排,第三排......我把观众席每一个座位都看遍了,你就是不在.........” 南鸣律张了张嘴,那句“我去了,只是没票进不去”已经到了喉咙口,但下一秒,反夜月那只贴在他脸颊上的手忽然移到了他的衣领上,五根手指死死攥住他外套的领口,紧接着她借力将自己从病床上撑了起来,侧腹那道刚被缝合好的伤口因为这个剧烈的动作再次被拉扯,绷带下又渗出了新的血迹,但她完全顾不上。 她将自己的脸扎进了南鸣律的怀里,额头抵在他胸口的衣料上,整个人在剧烈地发抖。 然后她嚎啕大哭起来,不是那种克制的、咬着嘴唇只漏出几声细微呜咽的哭法,而是完全不顾任何体面和形象地、像一个把所有委屈都憋了太久太久的孩子一样,抓着他的衣领放声大哭。 南鸣律看着这一幕,整个人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他的双手悬在半空中,十指微微蜷着,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是推开她,还是抱住她,还是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等她哭完,反夜月从来没有在他面前哭过,或者说,他从来没有见过她哭。 他迟疑了好一会儿,悬在半空中的双手最终还是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头。 亚人校园第三届人气榜 亚人校园第三届人气榜 第153章 作战—Annoying Plan 第二天,南鸣律一脸倦意地走进了教室。 他昨晚罕见地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反夜月攥着他衣领嚎啕大哭的样子。 话说回来,自己到目前为止仅有的两次失眠,似乎都是反夜月造成的,上一次是假期从乡下回来之后,也是因为她。 而昨晚的事让他倍感困惑,因为反夜月哭完之后什么也没说,只是红着脸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连看都没再看他一眼就转身逃走了,他站在原地,怀里还残留着她额头抵过的温度,却完全不明白她到底为什么要哭成那样。 如果只是因为他没去看演出,那种程度的情绪宣泄是不是有点太过头了?可如果不是因为这个,那又是因为什么? 南鸣律将书包挂在桌侧,坐下来,一只手托着腮,灰色的竖瞳半垂着望向窗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操场,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他的逻辑回路在昨晚已经把所有可能性都转了一遍,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她大概是因为自己答应了却没做到而感到了委屈,毕竟那是她强忍着还没愈合的伤口也要登台的演出,而他在电话里答应得那么笃定,最后反夜月却连自己的人影都没见到。 想到这里,他稍微叹了口气,在心中默默记下一笔。 等有时间了再好好补偿她一下吧。 就在南鸣律这样想着的时候,浅书怜的身影出现在他旁边的座位上,轻轻坐了下来。 她今天看起来也有些疲倦——那双平时总是亮晶晶的蜜金色眼眸此刻有些黯淡,眼睑下方浮着两团极淡的青黑,脸上没有挂着往常那副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就连身后那条蓬松的金色大尾巴也没有摇摆,只是安静地垂在椅背后方。 不过在坐下后,她还是侧过头,朝南鸣律弯了弯嘴角。 “早上好,南鸣律同学。” 南鸣律托着腮,灰色的竖瞳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 “你怎么了,为什么看起来不太高兴的样子。” 浅书怜愣了一下,随即抬起手挠了挠后脑勺,发出一个有些心虚的尬笑。 “原来有那么明显吗。” 听到她没有反驳,南鸣律便继续问道: “所以怎么了,昨天的演出不是很成功吗?” 浅书怜点了点头。 “确实很成功......”她的话断在这里,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像是在斟酌该怎么开口,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开口。 她将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绕着校服裙摆的边缘,绕了好几圈又松开。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抬起眼,用一种比平时轻了许多的语气问道: “南鸣律同学,如果——我是说如果,现在有个机会能让你去一个更好的学校,你会去吗。” 南鸣律微微一愣。 “怎么这么问。” “没什么,只是问问而已。”浅书怜咬了咬嘴唇。 南鸣律沉默了片刻,将托腮的手放下来,灰色的竖瞳平静地望向窗外那片被晨光照得微微泛白的操场。 “应该不会吧,这里我已经习惯了,而且也没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好,编辑部的工作,班上的同学,还有——”他顿了顿,似乎在想该怎么措辞,“还有其他的一些事情,总之没什么换学校的理由。” 浅书怜垂下眼眸,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那条垂在椅背后方的尾巴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这样啊。” 南鸣律看着她那副明显有心事却不肯说的样子,知道一定是发生了什么——而且多半是和昨天演出结束后她离开的那段时间有关,但她既然没有想说的意思,那自己也不会追问。 因此他只是沉默地坐在她旁边,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什么都没有再问。 — 另一边,乙辻光也是一脸疲惫地走到编辑部门口。 这几天她几乎没怎么合过眼——照顾受伤的乙聆音,配合警方做了一轮又一轮的盘问,还要抽空处理编辑部堆积的事务。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抬起手推开了编辑部的门。 然后一道刺目的光差点闪瞎了她的眼睛,她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挡在眼前,透过指缝看到活动室中央站着一个正在闪闪发光的东西。 等她眯起眼适应了那阵炫目的光线,才看清楚那团发光体是风见娧。 她正穿着一身缀满了银色亮片的上衣和一条同样闪闪发光的短裙站在灰宫隐面前,转着圈展示,灰宫隐显然也被这身衣服晃得不轻,整个人半眯着眼,双手挡在面前,蛇尾僵直地蜷缩在椅子腿边。 “小光——!你看我这身衣服怎么样!”风见娧看到乙辻光立刻兴冲冲地跑过来,一边跑一边还在原地转了个圈。 那些亮片在日光灯下疯狂反射出无数细碎的光斑,将整个活动室照得如同迪斯科球灯下的舞池。 “这是什么鬼衣服,赶紧脱了!”乙辻光一只手捂着自己被晃得生疼的眼睛,另一只手直接伸过去就要扒风见娧那件亮片上衣。灰宫隐见状赶紧重新捂住眼睛,蛇尾从椅子腿边弹起来卷成一团。 风见娧连忙双手护住自己的衣领往后躲。 “这身衣服怎么了嘛!这可是我特意为了花火大会准备的!” 乙辻光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住了,她将捂着眼睛的那只手也放下来,冰蓝色的眼眸直直地盯着风见娧。 “花火大会你要穿这身?” “当然啦!普通的浴衣多没意思,大家都穿浴衣,谁也认不出谁,但这身衣服一穿,隔着一整条街都能认出是我——多棒!”风见娧双手叉腰,挺了挺胸脯,那顶深棕色的贝雷帽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了晃。 乙辻光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额角那根青筋极其清晰可见地跳了跳。 “如果那天你敢穿这身衣服,就不要和我们一块走了。” 风见娧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那两片蝉翼在贝雷帽下僵直地张开。 “不要——!我错了小光——!” 乙辻光不再理会风见娧的哀嚎,目光扫向活动室。 南鸣律大概还在上课所以没来,池凛羽之前发消息说正在堵车的路上,但三下肃也不在。 因此,她转头看向还捂着眼睛的灰宫隐。 “三下肃那家伙去哪儿了?” 灰宫隐这才从指缝间移开双手,那双深灰色的眼眸眨了眨,然后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 — 另一边,夜宵正站在食堂门口,双手交握在身前,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牛仔外套的下摆,那对黑色的垂耳兔耳朵从肩侧垂下来,耳尖向内微微卷曲着,整个人显得有些紧张。 昨晚三下肃主动约她今早一起来食堂吃早餐——这是他们“交往”以来第一次正经约会,为此她今天特意起了个大早,还化了点淡妆,她平时几乎没有化妆的习惯,今早光是画眼线就花了将近二十分钟,睫毛膏还涂歪了一次,又用棉签小心翼翼地擦掉重来。 她不确定三下肃能不能看出来,但他在信里写过“你在食堂里专注吃饭的侧脸让人久久无法忘怀”,他应该会注意到吧。 想到这里,夜宵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自己微微发热的脸颊,手指触到皮肤时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腮红底下透出来的温度。 她在心里反复劝说自己:冷静一点,放松就好,就是一起吃个早饭而已,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夜宵——” 就在这时,三下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夜宵心中一喜,转过身就想打招呼——然后她的笑容直接僵在了脸上。 不是别的原因,是因为三下肃的衣服。 三下肃今天的穿搭可以说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难以形容的一套,上半身是一件大红色的T恤,面料看起来像是某种廉价的化纤,上面印满了乱七八糟的黑色字母,有的是英文,有的是她完全不认识的字符,排列组合毫无逻辑可言,像是什么地下乐队被退稿的专辑封面。 他的下半身则是一条亮绿色的皮裤,在食堂门口从玻璃窗透进来的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泽,紧紧地绷在他腿上,每走一步都会发出细微的皮料摩擦声,脚上踩着一双大头皮鞋,鞋头圆得像是卡通片里的小丑。 而最致命的还是他的发型——他把自己那头平时乱糟糟的棕黄色头发全部梳到了脑后,抹了不知道多少发胶,油光锃亮,露出整个脑门,让他的额头显得格外宽阔。 这就是三下肃昨晚苦思冥想之后制定的“策略”之一,灰宫隐的话点醒了他——让夜宵主动提出分手,自己就不用做那个恶人了,而要做到这一点,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她讨厌自己,而这套穿搭就是他昨晚翻遍了衣柜最深处、把那些连他自己都忘了什么时候买来的奇装异服全部翻出来之后,精心搭配出的杰作。 夜宵看着他走过来,那双平时总是没什么波澜的眼眸此刻微微睁大。 她张了张嘴又合上,然后飞快地眨了好几下眼,似乎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你......你今天的衣服......很特别。”她的声音很轻,斟酌了好一会儿才选择了“特别”这个词。 三下肃听到这话以为自己的策略奏效了,心里暗自窃喜,但脸上依旧维持着若无其事的表情。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油光锃亮的大背头,用一种他自己都觉得恶心的故作潇洒的语气说道: “是吗,我觉得还行吧,随便穿的,不过你知道的,平时大家都叫我‘穿搭之王’。”他说着还故意往前凑了一步,确保夜宵能看清他T恤上那些不知所云的黑色字母和那条在阳光下反光的皮裤,“走吧,进去吃早饭,我都快饿死了。” “.......嗯。” 夜宵又看了一眼他的发型,那双黑色的兔耳向内卷曲了好几个弧度。 池凛羽(群友二创) 第154章 打乱—Disrupted Plan 南鸣律上完课便将课本塞进桌洞,起身朝编辑部走去。 穿过走廊拐角,经过文学社门口时,他听到虚掩的门内传出了西松奈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不急不缓的温和语调,隔着门板听起来有些模糊,但确实是她在说话。 昨天她和立杏彻都不在,这件事一直搁在他心里没得到解答,正好现在路过,干脆进去问问。 他抬手敲了敲门,然后推门而入。 西松奈正坐在那张红木书桌后面,手里握着手机贴在耳边,单片眼镜后的深褐色眼眸在看到他的一瞬间微微亮了一下。 她原本在电话里说着什么,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看到南鸣律后,嘴角立刻向上弯起了一个弧度。 她朝电话那头匆匆说了句“我这边有事,晚点再打给你”,然后挂断,将手机搁在桌面上。 “早上好,南鸣律同学。”看到南鸣律后,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明显的愉悦。 南鸣律正要开口打招呼,余光却忽然扫到了旁边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身影正坐在轮椅上,被绷带从肩膀到手臂、从腹部到后背缠得密密麻麻,大半张脸也裹着纱布,只露出一只眼睛和半张紧抿着的嘴唇——但即便如此,他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拉和目。 她那只唯一还能活动的手正端着一杯水,刚送到嘴边。 下一秒,南鸣律一步跨上前,五指猛地扼住了拉和目的脖颈,轮椅被他这股力道推得向后滑了半寸,轮轴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杯子里的水晃出来洒在她缠满绷带的手背上,而她本人则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水顺着她的下颌滴落。 “你竟然还没有退学吗。”南鸣律的声音压得很低,那双灰色的竖瞳里翻涌着他极少在外人面前展露的阴沉,“我之前说过的吧,只要我在学校里看到你一次就再打你一次,你觉得我是在开玩笑吗。” 拉和目被他扼住喉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缠满绷带的双手无力地抓着他手腕上的鳞片,那只唯一露在外面的紫色眼眸因为窒息而微微充血。 “南鸣律同学,冷静一点。”眼看拉和目都要被南鸣律给掐‘死’了,西松奈的声音这才从书桌后方传来,“现在拉和目是文学社的人哦。” 南鸣律的手指僵住了,他缓缓扭过头,灰色的竖瞳直直地看向西松奈。 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盯着那张在单片眼镜后依旧挂着温和笑容的脸,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 “你在开玩笑吗,这家伙之前打伤了多少人,而且你自己不也是被她伤过吗。” 西松奈听完他这一连串质问,只是轻轻笑了一声。 她将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微微偏了偏头,单片眼镜的链条随着这个动作轻轻晃动。 “咬人的恶犬,经过驯服之后也可以成为看家护院的好狗嘛。”说完她将目光转向轮椅上还在咳嗽的拉和目,嘴角的弧度又加深了几分,“对不对?” 拉和目没有回答,她只是抬起那只还能活动的手,用手背擦了擦下巴上残留的水渍,然后用那只依旧没什么波澜的紫色眼眸平静地回望着南鸣律。 南鸣律看了看拉和目,又看了看西松奈,最终还是松开了扼住拉和目脖颈的手,手指从她喉咙上移开时留下了几道浅浅的红痕,而拉和目低下头重新调整呼吸,没有揉脖子,也没有任何抱怨或反抗的姿态。 南鸣律退后一步,灰色的竖瞳依旧带着尚未完全散尽的警惕和冷意。 西松奈见状,抬起一只手掩住嘴角轻轻笑了起来。 她从书桌后面站起身,走到拉和目的轮椅后面,双手自然地搭在轮椅靠背的扶手上。 “好啦,过去的事情就让它先过去吧,而且你瞧——”她伸出一只手,用指尖揉了揉拉和目那头有些杂乱的紫色短发,动作轻巧而熟练,“她现在多乖巧。” 拉和目被她揉着头发,依旧一言不发,那只露在外面的紫色眼眸微微眯了一下,看不出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南鸣律看着这一幕,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决定不再去探究西松奈到底是怎么想的,以及她究竟是用什么方式把拉和目从那个让全校闻风丧胆的疯子变成了现在这个安安静静坐在轮椅上任人揉头发的“文学社社员”。 他稍微吐出一口气,将话题拉回自己原本想问的事情上。 “昨天发生了什么吗,你怎么不在学校,立杏彻也不在。” 西松奈将揉着拉和目头发的手收回来,重新直起身,无奈地耸了耸肩。 “没什么,临时发生了一点事情而已,不过没能亲眼看到昨天的戏剧还真是可惜——虽然有回放录播,但和现场看完全是两种感觉呢。”她顿了顿,单片眼镜后的深褐色眼眸微微弯起,“至于立杏彻为什么也不在,大概是巧合吧。” 南鸣律倒也没有怀疑,只是点了点头。 “确实很可惜,你写的剧本被导演用那种方式呈现出来,加上浅书怜她们的表演,整场演出的效果比读剧本时要好得多。”“能得到南鸣律同学的肯定,也算是弥补了一点没能亲临现场的遗憾呢。”西松奈微微一笑,将双手交叠搁在轮椅靠背顶端,下巴轻轻垫在手背上。 “明天就是花火大会了,你会去吗。”南鸣律问。 西松奈耸了耸肩。 “有时间的话或许会去看一看吧,当然不可能全程都参加——毕竟这两天确实有点忙,不过如果能赶上末尾放烟花就再好不过了。”说到这里她稍微歪了歪头,单片眼镜后的深褐色眼眸微微弯起,“不过南鸣律同学这么问,是想看我穿浴衣的样子吗。” 南鸣律移开了目光。 “倒也没那个意思。”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那我先走了。” 西松奈点了点头,目送他转身推开门。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活动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而南鸣律离开后,一直沉默着的拉和目微微抬起眼,那只露在外面的紫色眼眸瞥向西松奈。 “你怎么不告诉他发生了什么。” 西松奈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依旧挂着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果然是个不折不扣的笨蛋啊。” 拉和目皱了皱眉。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而已,说你是个笨蛋。” — 此时,食堂中。 三下肃和夜宵面对面坐在食堂靠窗的卡座里,两人面前各自摆着一份早餐。 三下肃低头用筷子戳着盘子里的煎蛋,眼神四处乱飘,就是不敢往对面看。 不出他所料,他这身穿搭在食堂里掀起了不小的波澜——路过取餐窗口的学生几乎都会在走过他们这桌时放慢脚步,目光在他那件印满乱七八糟黑色字母的红色T恤和那条在日光灯下反光的亮绿色皮裤上来回扫射;旁边几桌正在吃饭的学生也有不少人强忍着笑意,凑在一起低声讨论着什么,偶尔爆出一两声压都压不住的笑。 虽然三下肃自己内心也尴尬得想死,每多一个人盯着他看,他就想把脑袋埋进面前那碗味增汤里,但这至少说明他的计划很成功。 他都穿成这样了,夜宵从坐下到现在都没主动说一句话,肯定是在心里疯狂嫌弃他的审美,只要他再添一把火,让她把这份嫌弃说出口,分手就是顺理成章的事了。 于是他放下筷子,轻咳了一声,故作潇洒地一扬下巴。 “夜宵,你觉得我今天这身穿搭怎么样?” 夜宵正低头小口小口地喝粥,闻言抬起头,那双黑色的垂耳兔耳朵极其轻微地抖了抖。 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措辞,然后小心翼翼地开口: “嗯......很特别吧,不过我不是很懂这些,所以也不好说。” “哈哈!少来了。”三下肃摆了摆手,“你今天化妆了吧,这说明你还是很有审美的,所以没关系,大胆来评价就好。” 夜宵愣了一下,然后那双平时总是没什么波澜的眼眸忽然亮了起来。 “你......发现我化妆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喜悦,耳尖向内卷了好几个弧度,“化得怎么样?会不会太浓了?我今早画眼线的时候手一直抖,睫毛膏也涂歪了一次——” “额,挺好看的。”三下肃下意识地回答,但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夜宵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绽开了一个完整的笑容,连那对总是耷拉着的黑色兔耳都向上抬起了一点。 “太好了,这是我第一次化妆,谢谢你这么说!” 三下肃整个人傻在了座位上。 他本来是打算让夜宵嫌弃他的穿搭,然后顺理成章地让关系降温——结果非但没被嫌弃,反而因为发现了她化妆这件小事,又给她加了一波好感度。 这下完了,全乱套了。 拉和目(群友二创) 第155章 前夕—Before the Opening 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后,南鸣律走在放学回去的路上。 暮色正从天际线那一端缓缓压过来,将整条街道染成一片模糊的灰蓝。 经过超市门口时,南鸣律口袋里的手机短促地震了一下,他掏出来划开屏幕,是母亲栗音凑发来的消息: 「今晚吃烤肉,回来的路上去超市买些新鲜的肉回来吧。」 南鸣律回复了一个「知道了」,将手机塞回口袋,顺势拐进了超市。 他穿过几排货架直接来到生鲜区,目光在冷柜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一盒标签上印着“和牛肩胛肉”的高级牛肉上。 他伸出手去拿。 但就在这时,旁边恰好也伸过来了一条触手,他的手指和那条深灰色触手的表面碰在了一起——冰凉、滑腻,吸盘边缘在他手背上极轻微地擦过。 那种触感让南鸣律整个人打了个寒颤,汗毛根根竖了起来,他几乎是触电般地将手缩了回来。 扭头一看,立杏彻正站在他旁边。 他今天没有穿校服,而是穿着一件深色的薄外套,敞开的衣襟里露出里面白色的T恤,黑色长发用一根深灰色的发绳松松地束在脑后,几条触手从他袖口和外套下摆探出来,其中一条正卷着购物篮的提手。 他看到南鸣律后,那双墨蓝色的眼眸在超市冷白色灯光下微微动了一下。 “于时间平面之裂隙中与你交汇......此乃因果螺旋的必然节点,亦或是汝吾之间不可违逆的引力法则........” 他开口就是一连串让人完全听不懂的语句。 南鸣律沉默了好一会儿,勉强从那些中二辞藻里提炼出他想表达的意思——大概是“这么巧,竟然会在这儿遇到你”。 他点了点头,将刚才自己伸手去拿的那盒牛肉主动往立杏彻的方向推了推,然后重新从冷柜里拿起另一盒。 “昨天你怎么不在学校,我本来打算邀请你去看戏剧的。” 立杏彻摇了摇头,那条卷着牛肉的触手缓缓缩回袖口,他垂眸看着冷柜玻璃上映出的自己模糊的倒影。 “是关于会长的事情。” 听到‘会长’,南鸣律眯了眯眼。 “兮寻希吗,又是违禁药物的事?” “不只是那么简单,他背后牵扯的东西,比我之前预想的还要复杂得多。”立杏彻的声音依旧是那种缺乏起伏的平淡,但语速比平时更慢了几分,像是在边说边整理脑子里那些尚未完全拼凑成形的碎片。 南鸣律沉默了片刻。 “你说的复杂,是指那个药物的来源,还是兮寻希背后的人?” 立杏彻没有回答,他将那条触手从袖口重新探出来,从冷柜里取出另一盒猪肉,然后他将两盒肉放进自己提着的购物篮里,抬起眼。 “算了,不聊这个了,明天的花火大会你会去吗。” 南鸣律点了点头。 “我也会去,到时候再见吧。” — 乙辻光推开家门时,看到玄关的灯亮着,整个人微微愣了一下。 她记得今天早上出门前明明关过灯。 换上拖鞋走进客厅,她一眼就看到乙聆音正靠在她家的沙发上,身上还缠着好几层绷带,但姿态闲适得像是这屋子的主人;而奈河枳则盘腿坐在沙发另一端,手里捧着一袋从她家冰箱里翻出来的苹果,正咔嚓咔嚓地嚼着。 “你们俩怎么还在这儿!现在不应该已经回去了吗!”乙辻光将书包往鞋柜上一搁,几步冲到沙发前,冰蓝色的眼眸瞪得溜圆,那条鲨鱼尾鳍在身后僵直地绷着。 乙聆音将手里那本从乙辻光书架上随手抽出来的杂志轻轻合上,抬起眼,露出一个从容的微笑。 “明天就是花火大会了嘛,难得来一趟,干脆再多待一天,反正我这伤也不适合长途奔波,你说对不对。”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听起来完全不像是需要养伤的人。 “没错没错!而且我还想和南鸣律大人一起看烟花呢——上次在外校交流的时候都没机会好好跟他玩,这次花火大会一定要补回来!”奈河枳从沙发上弹起来,嘴里还叼着半块苹果,那对小巧的羽翼在背后兴奋地扑扇着,羽毛碎屑随着翅膀的扇动飘了好几片出来,落在乙辻光早上刚拖过的地板上。 乙辻光的额角极其清晰地跳了一下,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太阳穴正在突突直跳,但乙聆音是伤员,奈河枳是客人,她既不能把伤员从沙发上拽起来扔出门外,也不能把客人嘴里已经嚼碎的苹果夺回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然后将那只指着奈河枳的手放下来。 “……随便你们吧。”她转过身朝自己卧室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但是明天别给我添麻烦,还有,不许再翻我家冰箱!” “欸,好吧。” 乙辻光随后走进卧室,径直来到了衣柜前,她拉开柜门,蹲下身开始在那堆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中翻找起来。 她的手指从几件叠好的校服和日常便装之间穿过,一直探到衣柜最深处,触碰到一个被压在最底层的扁平纸盒。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将纸盒抽出来,打开盒盖,里面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浅灰色浴衣,面料上印着细密的白色波浪纹,腰带是深蓝色的。 将浴衣从纸盒里取出来,乙辻光双手拎着衣领展开,举到眼前端详。 这件浴衣还是很久之前姥姥寄过来的,当时她觉得穿浴衣太麻烦,就一直压在衣柜深处没碰过,她偏着头看了好一会儿,开始在心里盘算明天要不要穿这身去。 但就在她这样想着的时候,一个声音冷不丁地从她身后传来: “你这是要穿这身衣服去参加明天的花火大会吗。” 乙辻光整个人被吓了一跳,手里的浴衣差点脱手飞出去,她猛地扭过头,看到乙聆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无声无息地站在了她身后,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怎……怎么了吗,花火大会穿浴衣不是很正常吗?”乙辻光有些支支吾吾地说道。 乙聆音微微歪了歪头,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用指尖轻轻摩挲着自己的下巴。 “没记错的话,小光你之前去参加花火大会从来没穿过浴衣吧,你不是总嫌弃这种衣服穿起来太麻烦,活动也不方便吗。”她的语气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但嘴角的弧度却怎么看怎么意味深长。 乙辻光张了张嘴,又合上,再张嘴时才挤出一句完整的反驳: “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再说我就是想穿不行吗。” 说完她将浴衣往怀里一抱,扭过头去不再看乙聆音。 — 另一边,三下肃和夜宵在一起待了整整一天。 他们去了商场,去了餐厅,去了各种地方,期间三下肃除了维持这身令人窒息的穿搭之外,还陆续实施了其他几项精心策划的“劝退策略”。 中午在餐厅点菜的时候,他一口气把所有推荐的荤菜全勾上了——烤牛舌、猪五花、炸鸡块、照烧鳗鱼,连凉菜都点了油淋鸡,毕竟在三下肃看来,夜宵作为兔子亚人肯定喜欢吃素,不喜欢吃肉,但夜宵听完只是眨了眨眼,然后安安静静地吃完了整顿饭,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三下肃不死心,吃完饭路过商场里那家玩具店时,他从货架最底层翻出一个丑得惊天地泣鬼神的狗狗玩偶——那只狗的眼睛是用两颗大小不一的纽扣缝的,嘴巴歪到了耳朵根,填充物从肚子上的裂缝里挤出来一小团,标签上还写着“瑕疵品特价处理”。 他捧着这只丑狗递到夜宵面前说是送给她的礼物,夜宵双手接过那只玩偶仔细端详了好一会儿,然后便欣然接受了。 到了傍晚,三下肃使出了他自认为最致命的一招——他故意带着夜宵绕路,从商场三楼那家成人用品店的玻璃橱窗前慢悠悠地经过,里面那些不可描述的货架和海报一览无余,他一边走一边用余光偷偷瞟夜宵的反应。 夜宵的脸确实红了一瞬,但只是垂下眼帘加快了脚步,走到下一个拐角后抬起头,用那种惯常的平静语气问他晚上想吃什么。 三下肃彻底无计可施了,他走在夜宵身侧,看着她怀里抱着那只丑得惨绝人寰的狗玩偶、步伐轻快地走在傍晚的商业街上,心里翻涌着一种复杂的、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绪。 他不明白夜宵的承受能力怎么这么强,还是说自己认为很恶心很烦人的行为,其实在她眼里根本不算什么? 就在他这样想着的时候,夜宵停下了脚步,街灯刚好在这一刻亮起,将她那对垂在肩侧的黑色兔耳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 “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家了。”她说。 三下肃从那些混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有些无奈地点了点头。 夜宵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只狗玩偶,然后用手指轻轻捏了捏它歪到耳根的嘴巴,嘴角向上弯起一个柔软的弧度。 “今天我很开心,谢谢你陪了我这么久。”她将玩偶换到另一只手里抱着,腾出一只手来指了指那只狗,“这个也是,我会好好珍藏的。” 三下肃看着她手里那只丑得人神共愤的狗,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最终只是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有些干涩的“嗯”。 “那明天花火大会见。”夜宵说完转过身,朝街道另一头走去,她走了一段又回过头朝三下肃挥了挥手,怀里那只狗玩偶随着动作晃了晃,然后才消失在渐渐亮起的路灯尽头。 三下肃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地变小,那条在白天里让他如坐针毡的亮绿色皮裤此刻在路灯下依旧反光,但他已经完全顾不上在意路人的目光了。 他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是个好女孩,从早上到现在,不管他用什么招数,她都没生过一次气、没说过一句重话,甚至到最后一刻还在谢谢他,而他呢,他今天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试图让她讨厌自己。 随后,三下肃也转过身朝家的方向迈开步子,但同时在心底也下定了决心。 明天花火大会的时候,他一定要把事情说清楚,自己不能再耽搁她了,她值得更好的人,而不是他这种连喜欢谁都还没搞清楚的渣男。 合照(galgame版) 第156章 花火—The Grand Escape 第二天,花火大会如期进行。 灰宫隐和风见娧是最早到的那一批,整条街道从下午开始就已经热闹非凡,石板路两侧密密麻麻地排满了各种摊点——章鱼烧、苹果糖、捞金鱼、射击游戏,每走几步就能看到不同的招牌和排队的人群,整条街满满当当都是人,有穿着各色浴衣的年轻情侣,有举着满街跑的小孩,还有扛着三脚架准备抢占最佳拍摄位置的摄影爱好者。 风见娧今天没有穿那身能把人眼睛闪瞎的亮片套装,而是换了一身普通的白色浴衣,上面印着几朵淡蓝色的牵牛花,腰带是浅黄色的。 她站在约定好的街灯下面,将那顶深棕色的贝雷帽换成了一个小小的浴衣发饰,蝉翼在耳廓上方轻轻翕动着。 刚来的时候,风见娧一见到灰宫隐她就原地转了个圈,浅褐色的眼眸亮晶晶地问他怎么样,而灰宫隐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选择了实话实说: “有点像葬礼上的人穿的。” 风见娧的笑容直接僵在了脸上,蝉翼也停止了翕动。 此刻她正双手环胸站在街灯下面,鼓着腮帮子,用运动鞋的鞋尖不耐烦地哒哒哒跺着石板地面。 等了好一会儿,她从鼻子里发出一声重重的哼声: “小光她们怎么还没来!距离约定的时间都已经过了半天了——明明是她自己定的时间,结果自己还迟到!” 灰宫隐靠在街灯的柱子上,整条街的人越来越多了,前后左右全都是人,人挤着人、人挨着人,各种嘈杂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再加上各色摊点飘来的油烟味,让他整个人都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抬手拉了拉口罩的边缘,将它往鼻梁上又推紧了几分,声音有些闷: “大概是路上堵车了吧。” — 另一边,车确实被堵在了半路上,乙辻光坐在副驾驶,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着,冰蓝色的眼眸透过挡风玻璃盯着前方水泄不通的车流。 她今天穿了那件压在衣柜深处好几年的浅灰色浴衣,白色波浪纹在衣料上随着她焦躁的动作轻轻晃动,平时随意披散的银白色短发也用一根深蓝色的发带束成了利落的小马尾。 她本来计划得好好的——准时到集合点,第一个让南鸣律看到这身衣服,然后漫不经心地问他一句“怎么样,还行吧”,但现在全泡汤了,她被困在这辆连空调都不太给力的出租车上,连池凛羽的电话都打不通。 “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听筒里再次传来那段冰冷的电子女声,她咂了咂舌,拇指在挂断键上用力按了一下,然后扭过头朝车窗外望去。 人行道上全是穿着各色浴衣朝花火大会方向涌去的人,一家老小的、三五成群的、手牵手的情侣,所有人都走得比她快。 而奈河枳从司机座后面探出半个身子,双手扒着椅背,那对小巧的羽翼在背后焦急地扑扇着,翅膀尖差点扫到旁边乙聆音的鼻尖。 “司机大叔!能不能再快一点啊?我们真的很急——真的真的很急!”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 司机无奈地指了指前方一动不动完全凝固的车流。 “小姑娘,你自己看看,我这要怎么快,整条街都被人和车堵死了,全都奔着花火大会去的,我总不能从他们头上飞过去吧。” “那——那您干脆从人行道那边拐过去吧!反正现在人行道上也没车——”奈河枳伸手指着旁边那条窄缝。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有些无语地叹了口气,然后重新将目光投向前方纹丝不动的车流。 — 另一边,池凛羽全然不知自己的手机正在响,此刻她正飞在空中——今天她特意提前从家里出发,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摄影包,背后的双翼一展开就直接从窗户跃了出去。 她早早就料到今天路上肯定会堵车,所以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坐车,飞过去多快,不用在车流里干耗着,也不用挤那趟被塞得满满当当的公交车。 想到这里,池凛羽心中甚至生出了一丝小小的骄傲,她对身为白头海雕亚人这件事向来没什么特别的感触,但此刻,那双黑白分明的宽大羽翼正带着她掠过堵成一片的街道上方,让她比下方那些困在车厢里焦躁不安的人们都要快上好几倍,她甚至有闲心在半空中拿出单反,拍了几张下方车流尾灯连成一条红线的照片。 但很快她就意识到,有这个想法的并非只有自己一个人。 空中到处都是拥有飞行能力的亚人——前面有个鹰隼亚人正高速掠过,左边有个蜻蜓亚人扑扇着透明的薄翼,右边还有几只鸟雀亚人三三两两地飞在一起聊着天,甚至有个蝙蝠亚人正倒挂着一边飞一边用手机发消息。 整片天空变得比平时拥挤了好几倍,各种羽翼和飞膜在夕阳下投出层层叠叠的影子,池凛羽不得不放慢速度,一边小心地调整飞行角度以免和旁边的人发生碰撞,一边在心里默默吐槽今天是什么飞行亚人大集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过她低头看了一眼下方水泄不通的车流,还是松了口气。 不管怎样,总比坐车和走路要快得多。 然后这个想法就被无情的现实击碎了。 刚飞出去没多远,她就看到前方聚集了大量的飞行亚人,他们都悬停在同一片空域,没有人再往前飞了。 池凛羽扇动翅膀缓缓靠过去,挤过几层人群之后,终于看清了是什么拦住了所有人的去路——一张巨大的网横亘在整条街道上空,网的边缘分别由一个蜜蜂亚人和一个苍蝇亚人紧紧拽着,两人身上都穿着警服,旁边还有一个同样穿着警服的蜂鸟亚人悬在半空中,举着一个扩音喇叭。 “由于花火大会现场人流太过密集,我们将在空中进行限流!请大家分批进入,每一批放行二十到三十人,间隔大约十分钟——请大家配合工作,不要强行冲卡,安全第一!”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怎么连天上也限流啊!” “我都在这里等了半天了——” “十分钟一批也太慢了吧!” 抱怨声此起彼伏,但谁也没有办法,只能乖乖地在空中排队等待着。 池凛羽悬停在人群中,双翼有一下没一下地缓缓扇动,整个人有些发懵,她抬头望了望前方——乌压压一大片人,少说还有上百号,顿时,她只感觉整个人的天都塌了。 — 另一边,南鸣律也准备出发了,他站在家门口,虽然没有穿浴衣或者其他特别的衣服,不过也特意换了身新的。 但刚走出巷子来到主街上,眼前的景象就让他停下了脚步。 整条街道被人群塞得密不透风,放眼望去全是黑压压的人头和各色浴衣——徒步走过去会被挤成纸片,坐车更是不可能,而空中交通刚才听池凛羽发来的消息说也在限流。 他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 这样下去,别说和其他人汇合了,能不能准时看到烟花都是个问题,必须得想个别的办法。 紧接着,南鸣律的目光在街道两侧来回扫了一圈,最后停在了路边的井盖上,顿时,一个想法迅速掠过了南鸣律的脑海。 他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先回了趟家,从衣柜里重新拿了一套干净的便服叠好塞进防水袋里,然后将防水袋封口卷紧,确认不会进水之后才拎着袋子重新出了门。 回到街上后他找了个相对偏僻的角落,弯腰掀开井盖,整个人直接跳了下去。 — 另一边,反夜月正躺在自己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她原本也想去看花火大会的,浴衣早在几天前就准备好了,是一件整体为浅紫色的浴衣,袖口和领口绣着几朵白色的小花,腰带是浅黄色的,但昨天她在舞台上强行撕开伤口导致失血过多晕倒的事,被姐姐反夜波知道了。 反夜波——这个从小到大几乎没跟她红过脸的姐姐,在看到反夜月拆下来的那些被血浸透的绷带时,那对猫耳直接炸了毛,尾巴也僵直地竖在身后。 “你是不是想死了?啊?!伤得这么重还敢去演戏?还敢把伤口撕开?你知不知道要不是医疗的及时,你早就——早就——”反夜波说到这里声音都劈叉了,眼眶泛红,后半截话硬是没说完。 虽然反夜波这个姐姐在反夜月心里一直没什么威严,但这次反夜月没有和她顶嘴,也没有辩解什么,只是安静地垂着眼帘,而反夜波冷静下来之后,用那双还有些泛红的眼睛盯着反夜月,一字一顿地说:“今天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养伤,哪儿都不准去,我会看着你的。” 说完她就把反夜月卧室的门从外面反锁上了。 此刻反夜月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没有开的灯,手指无意识地绕着自己散在枕头上的黑色长发,脑海中反复回荡着昨天在医务室里,她揪着南鸣律的衣领扑进他怀里嚎啕大哭的样子。 那时候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是凭着本能就做出了那个动作,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把他胸口的衣服哭湿了一大片,最后还红着脸从他怀里逃走了。 虽然现在想想,那完全就是自己无意识下冲动做出的举动,但感觉还是很不赖的。 想到这里,反夜月的脸颊微微泛红,她用力摇了摇头,将那些画面暂时从脑子里甩出去,然后从床上坐起身来。 她才不要在这种时候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花火大会一年就这么一次——错过了这次就要等到明年,而今天她想和那个人一起看烟花。 她从床上下来,走到衣柜前,从里面翻出那身早就准备好的浅紫色浴衣,换好浴衣后她将腰带系紧,对着镜子将长发拢到一侧扎了个松松的侧马尾,最后戴上一个浅色的小发饰。 深吸一口气后,她抬手推开卧室的窗户。 二楼的高度对她来说不算什么,即便现在侧腹的伤还没完全愈合,翻个窗还是绰绰有余的。 她双手抓住窗框边缘,猫尾在身后轻轻一甩,整个人灵活地翻了出去,无声地落在窗外的草地上。 后杉睦(群友二创) 第157章 浴衣展示—Yukata and Inner wear 后杉睦和凛樱是最早突破重围到达花火大会现场的那一批,而夜宵提前打过招呼说要去找三下肃一起逛,弥濑今天家里有事来不了,泠雫则因为昨天在舞台上夹着嗓子唱完整首歌,今天嗓子肿得说不出话,一大早就被她妈拎去了医院,所以此刻只有她们两个人,正站在距离花火大会主会场还有两条街的一棵老榕树下。 凛樱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水,那根粉色的花园鳗触角从发旋处有气无力地耷拉着,顶端微微向后弯。 “来这一趟还真是不容易啊——我感觉自己快被挤成纸片人了。”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软软的调子,但语气里的疲惫货真价实。 后杉睦也是一边大口喘着粗气一边用力点头,背后的蝙蝠翅膀完全没力气收拢,软塌塌地垂在身后,翅尖几乎拖到了地上。 “我们、我们先休息一会儿吧,反正花火大会还得过一会儿才开始。” 凛樱点了点头,两人随后来到旁边一张没什么人的长椅上瘫坐下来。 长椅靠着老榕树的树干,树冠投下的阴影遮住了傍晚最后一点灼热的余晖,偶尔有穿堂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远处摊点飘来的章鱼烧酱汁味。 后杉睦一边扯着自己浴衣的衣领扇风,一边仰头靠在椅背上。 凛樱侧过头,目光落在后杉睦身上那件蓝色浴衣上——白色花瓣图案从袖口一直延伸到下摆,腰带是浅红色的,在树影间漏下的光线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小睦的浴衣是新买的吗?”她歪了歪头。 后杉睦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浴衣,点了点头。 “嗯,买了三件,最后留下来了这件。” “很可爱,很适合你。”凛樱的触角微微抬起来一点,语气里带着真诚的赞赏。 后杉睦的脸微微泛红,抬手挠了挠后脑勺。 “倒也不是我自己的主意啦,是别人帮我挑的。” 凛樱挑了挑眉,那根原本有些蔫的花园鳗触角猛地竖了起来,顶端那截粉色的管状结构微微前倾,精准地指向后杉睦。 “是谁?”她的语气里顿时染上了毫不掩饰的八卦意味。 后杉睦正要开口回答,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动静——不是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也不是远处人群的喧闹声,而是从地下传来的、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后杉睦的话卡在喉咙里,扭头朝声音的来源看去。 “什么声音?” 凛樱也听到了,她低头看着两人脚边不远处那个锈迹斑斑的井盖,触角微微前倾,有些不确定地说: “应该是下水道里的水流吧——” “朋!” 话音未落,那个井盖猛地被从下方推开了,铸铁井盖哐当一声翻倒在地,一股混合了污水、淤泥和不知道什么有机物发酵后的刺鼻气味从井口喷涌而出。 后杉睦和凛樱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吓得魂飞魄散,两个人尖叫着直接抱在了一起,凛樱的触角炸成了一根笔直的粉红色天线,后杉睦的蝙蝠翅膀“唰”地完全张开了。 紧接着,一个人略显狼狈地从井口爬了出来,他的头发上沾着几片不知道是什么的碎屑,裤子和衣服的下摆完全被污水浸透,整个人散发着一股下水道特有的复杂气味。 他抬起手,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露出一双依旧没什么波澜的灰色竖瞳。 而看清楚那个人的脸后,后杉睦瞪大了眼睛,怀里还抱着凛樱,整个人结结巴巴地开口: “南、南鸣律同学?!” 南鸣律看着她,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触角炸成天线的花园鳗女生,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他此刻的样子确实相当狼狈——头发上还挂着一小片不知道从哪儿沾上的菜叶,左手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防水袋,污水正顺着他的袖口往下滴。 “……你们也在这里啊。” 后杉睦张着嘴,脑子里的问号多到几乎要溢出来。 她指了指南鸣律,又指了指那个还在往外冒味的井口,最后还是忍不住问道: “你、你为什么会从那里出来?” 南鸣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在滴水的袖口,又抬起头。 “街上太堵了,走下面比较快。” — 另一边,风见娧终于等得不耐烦了,她又跺了跺脚,木屐的鞋底在石板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那两片蝉翼在白色浴衣的衣领上方快速翕动着。 “他们太慢了!咱们不等了,先去玩吧!” 灰宫隐靠着街灯柱子的姿势已经维持了好一会儿,闻言也没有反对,一直在这里干等着确实不是办法,而且周围越来越拥挤的人潮让他也有些想尽快离开这个被围得水泄不通的街角。 两人沿着石板路走进热闹的商业街,道路两旁密布着各种摊贩——章鱼烧的铁板上飘出诱人的焦香,刨冰摊前排着长长的队伍,射击游戏的摊位上挂着五颜六色的玩偶奖品,捞金鱼的水池边蹲满了挽着袖口的小孩。 风见娧的眼睛越逛越亮,那两片蝉翼在她耳廓上方愉快地翕动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从浴衣的胸口位置掏出那张已经被折叠了好几次、边角有些起毛的“高中生活必做清单”,展开后用手指在纸面上快速划了几下。 “找到了找到了——我的清单上有捞金鱼和吃苹果糖!”她抬起头,浅褐色的眼眸亮晶晶地看向灰宫隐。 灰宫隐的目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向旁边一个摊贩,那里正好就是卖苹果糖的,一颗颗裹着鲜红冰糖浆的苹果串在竹签上,在夕阳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既然如此,直接去买不就好了。”他说。 风见娧将清单重新叠好塞回原处,然后双手一摊,吐了吐舌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我没带钱。” 灰宫隐一愣。 “为什么?” “因为这身浴衣没有口袋啊——装不了钱包,所以我就没带钱,想着反正小光会请客的。”她一边说一边抬手拍了拍自己平坦的胸口,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坦荡,“不过要是我的这里能再大一点的话,就可以像电视剧里那样把钱夹在中间了——叫什么来着,‘事业线钱包’?” 灰宫隐的目光在她拍胸口的那只手上停了一瞬,然后猛地移开了,口罩下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红,蛇尾在脚边僵直地绷紧。 “我去给你买。”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尾音有些发闷。 风见娧立刻双手合十,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 “那就太谢谢你了,灰宫隐同学!” 随后灰宫隐在卖苹果糖的摊贩前付了钱,一手举着一根裹着鲜红冰糖浆的苹果糖转过身,然后他发现风见娧不见了。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周围密集的人潮,掠过好几个穿着各色浴衣的背影,最后在斜对面一个捞金鱼的摊贩前捕捉到了那颗戴着贝雷帽的脑袋。 她正背对着他蹲在水池边,白色浴衣的下摆拖在石板地上,整个人全神贯注地弯着腰。 灰宫隐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时,风见娧手里那个纸网刚好在接触到水面的瞬间破了一个大洞。 她面前的水池里已经有五六个破掉的纸网漂在水面上,旁边的小铁盆里空空荡荡,一条金鱼都没捞着。 将破网往旁边的回收桶里一甩,风见娧鼓起腮帮子,扭过头质问老板: “大叔,你这纸网是不是动手脚了?怎么可能一碰水就破——这都第六个了!” 老板是个笑眯眯的中年长颈鹿亚人,对此只是无奈地摊了摊手。 灰宫隐看不下去了,他将手里的两根苹果糖递给风见娧。 “你拿着这个,我来捞。” 风见娧有些狐疑地接过苹果糖,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灰宫隐同学你会捞吗?这个超难的,我刚才试了好几次——” 灰宫隐没有回答,他深吸了一口气,从池边拿起一个新的纸网,手腕极稳地将其斜斜探入水中。 纸网在水面下无声地滑过半圈,然后他手腕一翻,一条红白相间的小金鱼已经连水带鱼被舀进了纸网里。 整个过程快得只有几秒,风见娧嘴里还叼着苹果糖,甚至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直到老板将那条金鱼装进透明塑料袋里递到灰宫隐手上,她才猛地回过神来。 “太厉害了吧灰宫隐同学——!”她整个人从蹲姿弹起来,一把抱住灰宫隐的胳膊。 灰宫隐本来已经习惯了风见娧这种大惊小怪且异常没有边界感的行为,平时被她拽着胳膊拖着走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但这次,他的身体在风见娧抱上来的那一刻猛地僵住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大脑在极短的时间内走完了从“她又来了”到“等等,这个触感不对劲”的完整认知链条,紧接着,他的脸瞬间爆红。 一把抓住风见娧的肩膀将她从自己身上拉开,并将她按在了原地。 “你、你穿了什么。”灰宫隐的声音有些发颤。 风见娧歪了歪头,那双浅褐色的眼眸眨了眨。 “浴衣啊,这不是很明显吗。” 灰宫隐的蛇尾在脚边疯狂地卷动着,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 “我是问你里面穿了什么——” “当然是什么都没穿啦。”风见娧咬了一口苹果糖,语气理所当然得像是被问“今天星期几”,“灰宫隐同学不知道吗?浴衣的传统就是里面要真空呀。” 灰宫隐感觉自己整个人快要烧起来了。 “……哪来的这种传统。” “当然有啦,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你不信的话我可以给你看一看。” 风见娧说着就伸手去拉自己的衣领,而灰宫隐一把将她手里那袋金鱼塞进她怀里,然后夺过自己那根苹果糖,转过身一把扯下口罩,狠狠咬了一大口,整张脸甚至比他手上的苹果糖还要红。 群友二创梗图 第158章 安慰—Dont be Angry 第158章 安慰—Dont be Angry 南鸣律找了个僻静的角落,打开防水袋,将身上那套沾满污水和不明碎屑的浴衣换了下来。 好在他出发前就预料到从下水道出来之后会是一副什么尊容,提前在防水袋里塞了一套干净的衣服。 他用湿巾将头发上沾的菜叶和手臂上残留的污渍擦干净,确认自己闻起来不再像一条刚从下水道里爬出来的鳄鱼之后,才从墙角后面走了出来。 长椅上,凛樱正背对着他端端正正地坐着,那根花园鳗触角却出卖了她——从发旋处微微向后弯,朝着南鸣律的方向探了探,而后杉睦则红着脸悄悄地侧过头,暗红色的眼眸小心翼翼地往他这边瞟了一眼,结果正好和他四目相对。 顿时,后杉睦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收回目光,整个人迅速扭回头去,背后的蝙蝠翅膀也跟着收拢了几分。 等南鸣律走到两人面前时,后杉睦还红着脸,并且有些慌乱地扯了扯嘴角: “你、你换得还真快啊,哈哈——”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南鸣律倒也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将目光投向街道上依旧密集的人群。 “只有你们两个吗。” 后杉睦点了点头。 “嗯其他人要么有事没来,要么就是还没碰到。” 南鸣律点了点头,又扫了一圈周围攒动的人头。 “对了,有没有看到浅书怜,她说她也要来。” 后杉睦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那股熟悉的酸涩感从胸口某个角落无声地漫上来——他第一句问的是浅书怜。 不过她还是强撑着维持住脸上的表情,摇了摇头。 “没有,我没看到她。” 南鸣律没有察觉到后杉睦那转瞬即逝的失落,但凛樱察觉到了,那根花园鳗触角敏锐地在两人之间快速转了几个来回,从南鸣律那张永远没什么表情的脸,移到后杉睦微微垂下的眼帘和那条安静得反常的翅膀。 然后,她忽然笑了起来,紧接着凛樱一边搂住后杉睦的胳膊,一边用一种轻松愉快的语气开口: “话说——南鸣律同学,你觉得小睦今天这身衣服怎么样?” 听到这话,后杉睦的脸“腾”地一下爆红了,她猛地转过头,暗红色的眼眸瞪得溜圆,用一种混合了惊愕和求救的眼神看向凛樱,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说“你在干什么”,而凛樱完全无视了她的眼神求救,依旧笑眯眯地看着南鸣律。 南鸣律上下打量了后杉睦一番,她今天穿的就是那件自己挑选的印着白色花瓣图案的蓝色浴衣,那缕粉色的挑染从耳际垂下来,随着她微微偏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很适合她。”他的语气依旧是那种惯常的平淡,但紧接着又补了一句,“也很可爱。” 后杉睦的脸已经红到了一种接近临界值的程度,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浴衣袖口的边缘,忍不住傻笑了起来。 “真、真的吗——” 结果下一秒,凛樱立刻在后杉睦后腰上掐了一把,力道不算重,但位置选得极其精准,后杉睦整个人猛地一激灵,差点从长椅上弹起来。 凛樱无视了她投来的哀怨眼神,继续笑眯眯地追问: “话说这件浴衣是南鸣律同学挑的吧?真有眼光。” 南鸣律摇了摇头。 “只是单纯觉得这种风格适合她而已。” “那具体是什么风格呢?”凛樱歪了歪头,那根触角也跟着弯了弯。 南鸣律又看了后杉睦一眼。 “可爱的风格吧。” 凛樱立刻将目光转向后杉睦,那双总是温柔带笑的眼眸里此刻写满了提醒——那眼神分明在说:听到了吧。 而后杉睦整个人已经完全被羞涩淹没到无地自容,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连耳朵尖都红透了。 — 另一边,池凛羽终于通过了空中限流。 她从半空中摇摇晃晃地降落在街道边缘一片相对空旷的角落里,脚尖刚碰到石板地面就踉跄了好几步才勉强站稳,那双黑白相间的宽大羽翼在她背后无力地扑扇了最后几下,然后软塌塌地收拢起来。 她在空中悬停排队排了太久,翅膀根部的肌肉酸得像被人拧了好几圈,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脸颊上,整个人看起来比刚从下水道里爬出来的南鸣律好不了多少。 抬手将碎发拢到耳后,又整理了一下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浴衣领口,然后池凛羽抬起头看向面前那条主街。 人,全是人,黑压压的人头和各色浴衣从她脚下一直铺到视野尽头,摊贩的叫卖声、小孩的嬉闹声和游客们的谈笑声混在一起,震得她耳膜嗡嗡直响。 她下意识地将挂在胸前的单反相机往怀里拢了拢,以免被人群挤到。 这要怎么找人——别说是南鸣律他们了,她现在连自己在哪里都不是很确定。 就在她站在原地发懵的时候,有人从后面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池凛羽扭过头,眼前站着一个完全不认识的女孩,穿着一身粉色的浴衣,头上别着一朵绢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对方先是朝她微微鞠了一躬,脸上浮现出带着几分歉意的笑容,然后举起手中的手机晃了晃。 “那个——不好意思,能不能麻烦你帮我们拍一张合照?我们几个人想在这棵树下合个影,但是找不到人帮忙。”说完她转过身,指了指身后不远处那棵挂着灯笼的老榕树。 树下正站着四五个同样穿着浴衣的年轻女孩,有说有笑地朝这边挥了挥手。 池凛羽看了看那几个女孩,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挂着的单反。 她本身就喜欢拍照,对这种事情当然没有任何意见。 “没问题。”她接过对方的手机。 几个女孩立刻在老榕树下挤成一团,有的比着胜利手势,有的将脸凑近旁边朋友的脑袋。 池凛羽退后几步调整了一下角度,半蹲下身,借着夕阳从树冠缝隙间漏下来的最后几缕光线,按下了快门。 拍完第一张后她又让她们换了个姿势,这次是背对着树干、一起仰头看树上的灯笼。最后她又用女孩的手机连拍了好几张才将手机递还回去。 粉色浴衣女孩接过手机翻看了一下照片,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拍得好漂亮!谢谢你——你是专业的吗?” 池凛羽摇了摇头。 “没有,只是爱好者而已。” 女孩又连声道了好几次谢,才抱着手机跑回树下和同伴们分享照片去了,而池凛羽看着她们围在一起笑着放大照片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向上弯了一下。 她正准备转身继续寻找南鸣律他们,肩膀却又被人轻轻拍了拍。 这次找她帮忙拍照的是一个中年妇女,带着两个小孩和一大家子亲戚,看打扮应该是趁着花火大会来旅游的外地游客。 很快,池凛羽刚帮这家人拍完全家福,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又有几个高中生模样的女生凑过来问她能不能帮忙拍一张。 她当然不会拒绝拍照这种事。 于是她就这样从一个地方被叫到另一个地方,帮情侣拍甜蜜的合影,帮闺蜜团拍搞怪的合照,帮带着宠物的老人拍纪念照,她指挥着每一个被拍的人调整姿势和角度,半蹲着、踮着脚尖、甚至趴在石板地上,整个人完全沉浸在摄影的乐趣之中,完全忘了自己是来找人汇合的。 — 另一边,三下肃靠在街边一棵老槐树的树干上,手里捏着一根啃了一半的苹果糖。 他今天没有穿昨天那身令人窒息的红色T恤和亮绿色皮裤,而是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大褂,看起来比平时沉稳了不少,但此刻他根本没心思管自己的穿搭——脑子里一团乱麻,全是待会儿该怎么和夜宵开口的事。 他甚至忘了舔手里的苹果糖,鲜红的糖浆顺着竹签往下淌,差点滴到他的手指上。 就在他陷入混乱的时候,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三下肃扭过头,微微愣了一下。 夜宵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他身后,正微微喘着气,那对黑色的垂耳兔耳朵从肩侧垂下来,因为急促的呼吸而轻轻晃动着。 看到他回头,夜宵脸上浮现出一丝带着歉意的笑容。 “抱歉,让你等很久了吗,路上有点堵车,所以我来晚了。” 三下肃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好一会儿。 夜宵今天穿的是一身黑色的浴衣,上面零星点缀着几朵银灰色的菖蒲花,腰带是深紫色的,将她本就纤细的腰身勾勒得更加清晰。 那身衣服和她平时安静内敛的气质形成了巧妙的融合,让她显现出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沉静与成熟。 他看得有些恍惚,一时间忘了该说什么。 夜宵见他一直沉默地盯着自己,还以为他是在因为迟到而生闷气,她垂在肩侧的兔耳微微向内卷曲了好几个弧度,咬了咬嘴唇,像是在做一个需要鼓起很大勇气的决定。 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仰起脸看向三下肃,小声说: “那个......三下肃,你弯点腰。” 三下肃还没从刚才的恍惚中完全回过神来,听到这句话也没多想,下意识地微微弯下了腰。 “干什么——” 话还没说完,他就感觉到一股微凉的、极其轻柔的触感在自己的右侧脸颊上快速地贴了一下。 那触感很轻,轻到像是一片花瓣被风吹落在皮肤上,但留下的余韵却像是一道电流,从他的脸颊一路窜到后颈,再沿着脊椎蔓延到四肢百骸。 三下肃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一样猛地僵在了原地,手一松,那根啃了一半的苹果糖直接从他指间滑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夜宵重新站直身体,整张脸已经红透了,她垂着眼帘不敢看他,手指紧张地绞着浴衣袖口的边缘,声音有些磕巴。 “这、这样可以吗,拜托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乙辻光(群友二创) 第159章 许愿—Clear up a Misunderstanding 南鸣律和后杉睦以及凛樱三人开始在街道上逛了起来,摊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各色灯笼在渐深的暮色中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整条街被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橙红色。 后杉睦走在南鸣律旁边,手里还攥着刚才在捞金鱼摊上凛樱塞给她的一支苹果糖,脸依旧有些红,但比刚才好了一些,而凛樱走在她另一侧,那根花园鳗触角愉快地在头顶轻轻晃动着。 但刚逛了没一会儿,凛樱忽然停下脚步,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肚子,那根触角微微向后弯了弯,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肚子突然有点疼——大概是刚才在路上喝了太多冰水,你们先逛,我去趟厕所。” 南鸣律听闻停下了脚步。 “那我们在这里等你吧,人这么多,你回来会找不到的。” “不用不用!”凛樱立刻摆手,捂着肚子往后退了好几步,“我估计要很久——真的,别等我,你们先走你们的!” 说完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挤进了人群之中,那根触角的尖端很快便消失在攒动的人头里。 后杉睦看着凛樱飞快消失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等等”,但她叫不住凛樱,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绕着苹果糖的竹签,暗红色的眼眸转向南鸣律,犹豫了一下之后支支吾吾地开口: “那......那我们两个先走吧。” 南鸣律看着凛樱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后杉睦,然后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继续沿着街道往前走,周围依旧是熙熙攘攘的人潮,但此刻走在一起时,之间的沉默却忽然显得格外清晰。 后杉睦低头咬了一小口苹果糖,糖浆在齿间化开,甜得她微微眯起了眼睛,她用余光偷偷瞟了一眼身侧的南鸣律,然后飞快地将视线移回前方的石板路。 好想再说些什么,这样想着,后杉睦又忍不住偷瞄了南鸣律一眼。 南鸣律察觉到了后杉睦那道时不时从侧面投过来的目光,她以为自己偷瞄得很隐蔽,但实际上每次瞄完都会飞快地把头扭回去,动作大得连旁边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怎么了吗。”他侧过头。 “没、没什么!”后杉睦连忙摇头,那缕粉色的挑染随着动作在她肩头晃了好几下。 她的目光慌乱地四处乱飘,最后定格在了旁边一个卖小型烟花棒的摊位上,立刻如获救星般地伸出手指了指那边。 “花火大会还要等一会儿才开始,我们先买点小的来玩吧!” 南鸣律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看,点了点头。 后杉睦从摊位上买了两个小烟花棒,将其中一个递给南鸣律,又从口袋里摸出一盒小火柴。 她一边划火柴一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刚刚平复下来的轻松: “话说,在花火大会上对着烟花许愿的话是会成真的——南鸣律同学知道这个说法吗?” “知道。”南鸣律接过烟花棒,垂眸看着棒身上那截灰扑扑的火药头。 后杉睦背后的蝙蝠翅膀轻轻扇了扇,暗红色的眼眸里闪烁着几分期待。 “那南鸣律同学打算许什么愿望?” 南鸣律摇了摇头。 “我没打算许愿,说到底,如果这种东西是真的,那每个人都会是百万富翁了吧。” 后杉睦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她划亮火柴的动作都跟着顿了一拍,火苗在她指尖晃了晃,差点烧到她的指甲。 她嘟起嘴,用一种少见的、带着几分不满的语气反驳: “许愿这东西本来就是图个心理安慰嘛!就算知道是假的也要许——这是仪式感,仪式感很重要!” 说完她将火柴凑到烟花棒的引线上,引线嘶嘶地燃了起来,橘红色的火星从棒端喷薄而出,在她指尖绽开一小簇灿烂的火树银花。 她闭上那双暗红色的眼眸,睫毛在烟火的映照下轻轻颤动,似乎在心中默念着什么。 南鸣律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她手里那根烟花棒从最盛时的耀眼一点一点地暗淡下去,最后熄灭成一小截焦黑的残棒。 等后杉睦重新睁开眼睛,他才开口: “你许了什么愿。” 后杉睦转过头看着他,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带着几分狡黠的弧度。 “说出来的话就不灵了。” “.......那你刚才还问我。”南鸣律沉默了片刻说道。 后杉睦愣了一下,意识到自己刚才确实先问了他打算许什么愿,现在又说“说出来就不灵了”,这个逻辑闭环确实有点站不住脚,她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发出一个心虚的尬笑。 “就、就是问问而已嘛,我就知道你一定不会说的!” 随后,后杉睦将手里那盒小火柴递到南鸣律面前,暗红色的眼眸在渐深的暮色中亮晶晶的,显然还沉浸在刚才自己许愿的仪式感里没有出来。 南鸣律接过火柴,划亮一根,将火苗凑到自己那根烟花棒的引线上。 引线嘶嘶地燃起来,橘红色的火星从棒端喷薄而出,在他指尖绽开一小簇灿烂的火树银花。他本打算就这么看着它燃尽——一根烟花棒而已,点着,烧完,丢掉,流程就是这样,但他侧过头时,看到后杉睦正两手交握着搁在胸前,暗红色的眼眸直直地盯着他,那眼神分明是在催促他:快许愿,快许愿。 他稍微叹了口气,然后闭上眼睛。 倒也没有在心里许什么离谱的愿望,只是在心中默念了一句——希望今后的生活能稍微平静一点,毕竟最近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但等他微微睁开眼睛时,南鸣律发现后杉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凑得很近了,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在烟火映照下一根一根的轮廓,近到他能闻到她发间那股淡淡的洗发水清香混着苹果糖残留的甜腻气息。 她微微踮着脚尖,身体前倾,侧着头,似乎正极其专注地把耳朵往他胸口的方向凑。 “……你在干什么。”南鸣律问。 后杉睦猛地弹回原位,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我、我在听!” “哈?听什么?” 后杉睦伸出手,用食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胸口。 “听、听心声啊。” 南鸣律露出了一个带着几分无奈的表情,顺势顺着她的话接下去: “那你听到了什么。” 后杉睦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反问回来,她的手指还戳在他胸口上,整张脸红得快要烧起来,嘴唇翕动了好几下之后支支吾吾地憋出一句: “说、说出来愿望就不灵了嘛。” — 另一边,灰宫隐跟在风见娧身后,感觉自己已经快要变成一台移动的购物车。 他左手拎着三个不同颜色的纸袋,里面装着苹果糖、章鱼烧、两份刨冰和几串团子;右手攥着一袋捞上来的金鱼、一个小风车和一只纸糊的面具;头上还挂着一个风见娧在射击游戏摊上赢来的小丑面具,整个人看起来像是某个被洗劫过的杂货铺。 他机械地迈着步子,蛇尾拖在身后,尾尖时不时被路过的行人踩到,每被踩一次他就极其细微地抖一下,但已经累得连抽回来的力气都没有了,而风见娧的体力像是永远消耗不完一样,依旧兴奋地在前面开路,那两片蝉翼在贝雷帽下愉快地翕动着,时不时回过头来催促他快一点。 但很快,风见娧就“哎呦”了一声,然后整个人一瘸一拐地挪到了旁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灰宫隐以为她终于累了,刚想也坐下来喘口气——然后他看到她弯下腰,脱下了脚上那双木屐。 她抬起一只脚搁在膝盖上,用手指揉了揉脚后跟的位置,那里已经被木屐的硬质边缘磨出了一小片红痕,有几个地方甚至破了皮。 “这木屐穿起来真不舒服,我的脚都被磨破了。”她一边揉一边嘟囔着。 而灰宫隐将那些大包小包搁在长椅旁边,甩了甩有些发酸的手腕。 “既然如此,就在这里坐着休息吧,反正烟花还没开始放。” “那也太无聊了。”风见娧将木屐往旁边一踢,然后双手朝灰宫隐伸出去,掌心朝上,十指张开,做了一个索要拥抱般的姿势,“灰宫隐同学,你背我吧。” 灰宫隐整个人僵住了,他的脑海中瞬间回放起刚才捞金鱼时风见娧说的那句“里面什么都没穿”,紧接着他的脸以惊人的速度从口罩边缘向上蔓延,一直红到耳根,连额角都开始发烫。 风见娧见他半天没反应,歪了歪头,那双依旧伸在半空中的手晃了晃。 “怎么了?你不可能背不动我吧?还是说——”她顿了顿,浅褐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促狭的光芒,“你想抱着我?那样也行哦,反正我两只手都可以搂着你脖子。” “别了,我背你吧。”灰宫隐听闻赶紧一把将手里还攥着的那袋金鱼塞进旁边的纸袋里,然后转过身,在风见娧面前蹲了下来。 他的背脊绷得笔直,蛇尾僵直地拖在石板地上,尾尖微微发颤。 “上来吧。”灰宫隐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干, 风见娧立刻开心地拍了拍手,蝉翼愉快地翕动着。 “哦哦!灰宫隐同学你最好了!”她双手搭上他的肩膀,整个人趴到了他的背上。 灰宫隐将双手背到身后托住她的腿弯,站起身来时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已经快到了某种不太正常的频率,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迈开了步子。 — 此时,夜宵带着三下肃穿过逐渐密集的人潮,沿着主街旁一条不太起眼的石板小径拐了好几个弯,最终来到了一处小山坡上。 这里离主会场不远不近,地势稍高,视野开阔,正好能俯瞰整条灯火通明的街道和远处那片即将升起烟花的夜空,山坡上只有零星几对情侣和一家带着小孩的年轻夫妇,比下面那条挤得水泄不通的主街安静得多。 她站在山坡边缘,抬起手指了指远处那片被灯笼和摊贩灯火映照得如同白昼的主会场,转头朝三下肃笑了笑: “这个位置很好,不仅能看到烟花,而且人还不多,我去年也是在这里看的。”她的黑色兔耳在夜风中轻轻晃了晃,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小小得意。三下肃低着头,没有说话。 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蜷着,像是在忍耐什么。 刚才在街边那轻轻一吻的触感还在他脸颊上持续燃烧着,那片皮肤像是被印上了一个看不见的烙印,每一次心跳都会让那烙印更烫一分,他脑子里已经没有烟花了,没有花火大会了,只剩下一团乱麻。 夜宵察觉到不对劲,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她往前走了半步,微微弯下腰,试图从下方看清他的表情。 “三下肃同学,你怎么了?是不是刚才我那样——你不高兴了?” 三下肃的头埋得更低了,他的下颌几乎要贴到胸口,那对平时总是精神抖擞竖在头顶的鬣狗耳朵此刻向后撇成了飞机耳,尾巴也僵直地垂在身后一动不动。 他咬着嘴唇,咬得几乎要尝到铁锈味,才终于颤抖着开口。 “你......为什么会答应我的告白?” 他的声音沙哑,和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调子判若两人。 夜宵显然没想到三下肃会突然问出这个问题,整个人顿时愣了一下,那对黑色的兔耳微微竖起,又缓缓垂落。 “我......”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三下肃将她的沉默当成了某种无声的责备,咬了咬嘴唇,自暴自弃般地继续往下说: “我明明做了那么多令人讨厌的事情——穿那么丑的衣服,大红T恤配绿皮裤,头发抹得跟油锅一样;点菜的时候只点自己喜欢吃的,全是肉,连问你一声都没有;给你买那么丑的玩偶,那只狗的眼睛都是用纽扣缝歪的;还故意带你去成人用品店门口乱逛......” 他越说越快,声音也越来越哑,那些被他精心策划的“劝退策略”,此刻从他嘴里一股脑倒出来时,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得可笑。 “可你为什么......为什么还是不跟我提出分手呢?” 夜宵感觉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她站在原地,那双平时总是没什么波澜的眼眸此刻微微睁大,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重新组织起语言。 “那些原来是令人讨厌的事吗........不,等等。”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更关键的问题,“那些都是你故意的?可是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做那些事。” 三下肃攥了攥垂在身侧的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里,整个人低着头,那对鬣狗耳朵向后撇到了极限。 然后他终于下定了决心,声音沙哑而颤抖地开口。 “因为最开始......我那封情书,不是写给你的。” 拉和目 第160章 槲寄生—The Promise Under the Tree 南鸣律和后杉睦沿着石板路走了一会儿,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元气满满的声音。 “南鸣律同学——!后杉睦同学——!” 两人同时扭过头,看到浅书怜正一边朝他们用力挥手一边小跑过来,金色的马尾在她肩后晃来晃去,那对毛茸茸的犬耳精神地竖在头顶。 她今天也特地穿了一身浴衣,是和她的发色很搭配的浅黄色,上面印着几朵橙红色的金鱼草,腰带是草绿色的,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株在暮色中盛开的向日葵。 她跑到两人面前微微喘了口气,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细汗,尾巴在身后快速摇摆着。 “今天的人还真多啊——我从那边过来的时候可是很费劲。”说完她抬起头,蜜金色的眼眸在南鸣律和后杉睦之间快速转了一圈,然后微微眯了起来。 那个眯眼的动作极其细微,但配合着她脸上浮现出的那个“笑容”,后杉睦还是读出了那底下藏着的某种她叫不出名字却本能感到紧张的东西。 “不过这么巧,你们两个竟然在一块呢。”浅书怜将双手背到身后,微微歪了歪头,金色的马尾随着动作滑过肩膀,“按理说南鸣律同学你不是应该和编辑部的同伴们在一起吗?” 后杉睦不知为何,不敢直视浅书怜的眼睛,她垂下眼帘,盯着自己木屐的鞋尖,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浴衣袖口的边缘,一个字也没有回答。 南鸣律没有察觉到浅书怜语气中的那丝‘火药味’,只是摇了摇头。 “碰巧遇到的,编辑部的几个人我还没碰到,乙辻光大概是堵车了,池凛羽也没接电话。” 浅书怜将目光从后杉睦身上收回来,重新落在南鸣律脸上,笑容依旧是那副明朗的样子。 “这样啊。”然后她才转向后杉睦,用和平时一模一样的、毫无阴霾的语气夸赞道,“话说后杉同学的浴衣真可爱,很适合你呢。” 后杉睦终于鼓起勇气抬起眼看向浅书怜,声音还有些发紧: “是、是南鸣律同学帮我挑的。” 浅书怜微微愣了一下,那个愣神极其短暂,快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她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她脸上那抹明朗的笑容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就重新堆了起来,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这样啊——南鸣律同学还真有眼光呢。”说完她松开背在身后的双手,在南鸣律面前轻盈地转了一圈,浅黄色的浴衣下摆随着动作微微扬起,“那南鸣律同学,你觉得我这身浴衣怎么样?” 南鸣律上下打量了一番。 “还行吧。” 浅书怜听闻歪了歪头,犬耳也跟着歪向同一侧,身后的尾巴不满地左右摇摆了一下。 “欸?只是‘还行’吗?” “素了一点。”南鸣律又看了一眼她浴衣上那些小小的金鱼草花纹,“你更适合颜色更亮一点、花样更活泼的,这件太安静了,不太像你平时的风格。” 浅书怜眨了眨眼,然后嘴角重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这样啊,那.......有机会的话,南鸣律同学帮我挑一身合适的怎么样?” 南鸣律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浅书怜正要再说什么,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那张原本笑意盈盈的脸上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那个表情只持续了一瞬间,然后她便重新堆起笑容,朝南鸣律和后杉睦晃了晃手机。 “不好意思,我先去接个电话——” 说完她转过身,快步朝旁边一棵挂满灯笼的树下走去,那头金色的马尾在她肩后晃了几下便融入了来往的人潮。 而后杉睦站在原地,看着浅书怜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那双暗红色的眼眸里残留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 “那、那个,我也去趟洗手间。”她朝南鸣律匆匆补了一句,然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快步走去。 南鸣律靠在旁边那棵老槐树的树干上,看着两人一左一右消失在人潮里。 随后,南鸣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准备给池凛羽和乙辻光各打一个电话问问她们到哪儿了。 但他的拇指刚划开通讯录,还没来得及点下拨号键,一只手忽然从侧面伸过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很凉,指尖微微发颤,力道却大得出奇,扣在他腕骨上像是怕他跑掉一样。 南鸣律愣了一下,目光顺着那只手看过去——然后他看到了一张他完全没有预料到会在这里出现的脸。 反夜月正气喘吁吁地站在他面前,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死死抓着他的手腕。 她今天穿了一身浅紫色的浴衣,袖口和领口绣着几朵白色的小花,腰带是浅黄色的,但此刻那身浴衣的下摆已经蹭上了好几道灰扑扑的污渍,左侧的袖口还有一小片被什么尖锐东西划破的裂口,她的头发也有些凌乱,原本应该整齐束在脑后的长发有几缕散落在肩前,额角沁着一层细密的薄汗。 她昨天才在舞台上失血过多晕倒,侧腹那道被撕开的伤口不可能这么快愈合,而南鸣律看着她那张因为剧烈跑动而微微泛红的脸,脑中第一时间浮现出的不是“你怎么在这儿”,而是“你的伤没事了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但没等他开口,反夜月已经稍微平复了一下呼吸,直起身来。 她依旧没有松开他的手腕,那双琥珀色的猫瞳直直地盯着他,用一种不容拒绝的语气开口: “跟我来。” “什么?等.......” 话还没说完,反夜月已经拉着他的手腕转过身,不由分说地拽着他朝街道另一个方向跑去。 南鸣律被她拽得踉跄了半步,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脱,他想说你先等等,想说你的伤还没好不能这样跑,想说自己还在等人,但她那只抓着他手腕的手抖得很厉害,指尖冰凉,掌心却有一层薄汗,力道紧得像是怕他会像小时候那样一句话不说就搬走。 他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加快脚步跟上了她。 — 另一边,灰宫隐背着风见娧,渐渐走出了最密集的那段商业街。 烟花马上就要开始放了,街道两侧的人潮开始朝主会场方向涌去。 他逆着人流朝外围走,想找一个人少一点、视野开阔些的地方,微微仰起头,目光扫过前方的山坡和几棵老树的轮廓,在心里快速评估着哪个位置更适合看烟花。 就在这时,风见娧忽然抬起一只手,越过他的肩膀指向斜前方不远处的一棵树。 “灰宫隐同学快看!你看那棵树——” 灰宫隐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抬起头。 那是一棵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老树,枝干虬结,树冠茂密,树干上缠绕着好几团深绿色的、类似于灌木丛一样的植物,密密匝匝地寄生在枝条之间,垂下一簇簇卵形的小叶片。 他盯着那团植物看了片刻,重新将目光收回来。 “怎么了吗。” 风见娧听闻立刻从他肩上撑起上半身,用指节轻轻敲了敲他的后脑勺,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不知道”的优越感。 “连那个都不知道吗?那我来给你科普一下好了——那东西叫槲寄生,是一种半寄生植物,能够在宿主的枝条上全年常绿,并且在冬天开出白色的小花和结出果实。” 灰宫隐沉默了片刻,将她往上托了托。 “所以你是想让我把它摘下来吗?” 风见娧立刻又拍了拍他的脑袋,这次力道比刚才重了几分,蝉翼在她耳廓上方不满地快速翕动着。 “什么啊!谁要你摘了!槲寄生的花语是幸福和希望,象征着生命力和坚韧不拔的毅力——在一些地区,它可是被称为‘生命中的金枝’的,而且还有的地方有在槲寄生下接吻的习俗呢。” 灰宫隐依旧没太明白。 “.......所以呢。” 风见娧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伸出两只手,一左一右捏住他的嘴角,将他那张被口罩遮住大半的脸往外轻轻扯了扯。 “所以当然是要在这下面看烟花了!那多有氛围感!这么简单的道理还要我说得这么明白吗!” “好、好吧。” 编辑部(群友二创) 第161章 灿烂—Brilliant Flower 浅书怜来到了一棵远离人群的老树下,确认周围没有人之后,才深吸一口气接通了电话。 打来电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团长鹤来。 听筒里先传来一声轻笑,然后是他那熟悉的、不紧不慢的嗓音。 “这个时间给你打电话还真是不好意思,听声音,你应该正在参加花火大会吧。” 浅书怜下意识地笑了笑,尽管对方根本看不到她的表情。 “没关系的,鹤来先生,现在烟花还没开始放呢。” 鹤来嗯了一声,没有寒暄太久,便直接切入了正题。 “其实我打电话来也不是为了别的事——还是那个问题,浅书怜同学,你决定好了吗?到底要不要来我们旗下的戏剧学院。” 浅书怜握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收紧了几分,她的目光落在面前老树干裂的树皮纹路上,那棵树的根系盘虬错节,在泥土中彼此纠缠着延伸,分不清哪一根属于哪一棵。 她没有回答。 鹤来似乎是感觉到了她的沉默,语气依旧是那种不急不缓的温和: “我倒也没有逼你这么快做决定的意思,毕竟这也不是什么小事——离开现在的学校,离开熟悉的同学和朋友,去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从头开始,换作是谁都会犹豫的。”他顿了顿,听筒里传来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的声音,“只不过你也知道的,我们戏剧学院每年的名额都很有限,现在已经快到招生季了,我不可能一直给你留这个位置。” 浅书怜垂下眼帘,蜜金色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那条平时总是欢快摇摆的尾巴此刻安静地垂在身后,只有尾尖极其轻微地晃了一下。 “我知道......” “所以呢?浅书怜同学,能告诉我你的选择吗?” — 另一边,三下肃跪在地上,额头几乎要贴到山坡上那片被夜露打湿的草地。 他闭着眼睛,嘴唇还在微微发抖,那些憋了太久的话一旦开了闸就再也收不住了。 “那封情书,其实是个乌龙。”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他知道夜宵在听,他必须说完,“我本来想给你们社团里那个耳廓上有羽毛的女生,就是在食堂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我觉得她好漂亮,声音也特别好听,我就——我就回去写了一整晚的情书,但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又不好意思自己去送,就拜托了一个叫风见娧的女生帮忙,结果那家伙把这件事忘了,把信落在了你们轻音部的桌子上,然后——” 他抬起双手抱住了自己的头,指尖深深陷进那头乱糟糟的棕黄色头发里。 “然后你就来了,你拿着那封信跑到空地来赴约,问我是不是我给你写的,我当时整个人都懵了——我完全没有想到来的人会是你,当时我本来想把事情说清楚的,但你的眼睛那么亮,你用那种期待的语气问我‘这封信是你写的吗’,我说不出口,我真的说不出口。” 他的声音哽了好几下,像是在用尽全力把堵在喉咙里的东西往外推。 “所以我才故意穿成那样,还故意只点肉菜,故意给你买那么丑的狗玩偶,故意带你去成人用品店门口乱逛,我以为你会生气的,我以为你会觉得这家伙真是恶心透了,然后主动跟我提分手,这样我就不用亲口告诉你真相了,可是你没有,不管我怎么折腾,你就是不生气........” 他说到这里,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把最后的话从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我是个人渣,但我真的不想再骗你了,所以现在——你打我也好,骂我也罢,把我挂到校园墙上让全校人都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混蛋也行,我都接受,我没有任何怨言!” 说完他死死地闭上了眼睛,额头几乎要贴到地面,等待着夜宵的巴掌、责骂或者转身离去的脚步声。 但过了很久,什么都没有发生。 三下肃迟疑地抬起了一点头。 他看到夜宵正站在他面前,那双平时总是没什么波澜的眼眸此刻正微微睁大,泪水正一颗一颗地从她的眼眶里溢出来,顺着她苍白的脸颊往下淌,在下颌处聚集成一滴摇摇欲坠的水珠,然后无声地滴落在脚边的草地上。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那样安静地、无声地哭着,眼泪越流越多。 三下肃感觉自己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比刚刚夜宵亲他那一口还要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慌乱地翻着自己大褂的口袋。 “你别哭、别哭啊——纸巾,纸巾在哪儿——”他翻遍了所有的口袋,只翻出几张皱巴巴的收据和半截用过的入场券,他急得额头上都沁出了汗,鬣狗耳朵向后撇成了飞机耳,“对不起——我真的没带——” 夜宵抬起手,用浴衣袖口胡乱擦去脸上的泪水,她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夜风里。 “所以,你还喜欢那个女孩吗?那个耳廓上有羽毛的。” 三下肃翻找口袋的动作停住了,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并自嘲般地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很难看,像是在试图笑一下却怎么也使不上力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说到底,那也就是见色起意而已,根本谈不上什么喜欢,我总是这样——看到漂亮的女孩心跳加速,就觉得是爱上人家了,回去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就去表白,虽然基本上都被拒绝了,但我本人过不了多久,那种感觉也就没了,上学期情人节我给七八个女生送了巧克力,每一份都写着‘真心的’,结果一份回应都没收到,现在想想,人家没收才是正常的,因为那根本就不是真心。” “说到底,我可能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喜欢。” 夜宵擦干了眼角的泪水,那双黑色的兔耳从肩侧微微抬起了一点。 “那你是讨厌我吗。” “当然不是!”三下肃猛地抬起头,语速快得像是怕慢一秒就会被判死刑,“我怎么可能讨厌你——我、我只是觉得,我根本配不上你,你是那么好的女孩,而我呢,我连情书都能送错人,你值得更好的人,值得一个从一开始就真心实意看着你的人,而不是我这种——” “但你那些觉得讨人厌的行为不都是演出来的吗。”夜宵打断了他,她的眼眶还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但那双眼睛此刻正认真地看着他,“也就是说,你不是会做那些事的人。” 三下肃抿了抿嘴唇,几乎要把下唇咬出血来。 “就算除去那些——我这样连喜欢谁都搞不清楚的人,又有什么值得你喜欢呢。” 夜宵摇了摇头,她将擦过眼泪的浴衣袖口轻轻放下来,认真地、一字一顿地问他: “那你喜欢我吗。” 三下肃整个人愣住了,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那对鬣狗耳朵猛地竖得笔直,尾巴也在身后僵成了一根棍子。 他抬手抓了好几下头发,嘴唇翕动了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 “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以前说过太多次‘喜欢’了,现在连我自己都不信了,如果我现在说喜欢你,万一又是跟以前一样怎么办?万一过两天就没感觉了怎么办?那不等于又在骗你吗——” “那从现在开始。”夜宵的声音很轻,但在这片只有风声和远处烟花轰鸣的山坡上,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落进了他的耳朵里,“请开始喜欢我吧。” — 南鸣律被反夜月拽着一路跑过了好几条街,她的手指死死扣着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完全不像一个昨天才在舞台上失血过多晕倒的人。 期间南鸣律好几次试图叫住她——“反夜月,你先停下”、“你到底要去哪里”、“你的伤还没好”。 但反夜月不知道是真的没听到还是装作没听到,脚步没有丝毫放慢,那头在夜风中散开的长发随着她奔跑的节奏在肩后飞扬。 最终她拉着他停在了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民宿前,木质的门廊上挂着一排暖黄色的灯笼,门口放了几盆修剪整齐的绿植。 南鸣律还没来得及打量完周围的环境,反夜月已经拽着他跨进了门,沿着狭窄的木制楼梯往上走。 “等等。”南鸣律一把按住反夜月的肩膀,将她整个人固定在台阶上,他的灰色竖瞳在昏暗的楼梯间里微微收缩,“你到底要干什么?花火大会马上就要开始了,你不是来看烟花的吗。来这种地方做什么。” 反夜月抿了抿嘴唇,那双琥珀色的猫瞳在昏暗中对上他的视线。 她的胸口还在因为刚才的狂奔而微微起伏,额角的细汗顺着鬓角滑落,但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惯常的清冷: “你跟我来就好了。” 说完,她转过身继续往上走,南鸣律站在楼梯上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反夜月在二楼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停下,从浴衣袖口的暗袋里掏出一张房卡,在门锁上轻轻一刷。 房门推开,屋内一片安静,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没有开灯,只有从走廊漏进去的几缕光线在地板上投下极淡的光斑。 南鸣律抬起手去摸墙壁上的电灯开关,但指尖还没碰到面板,反夜月就抓住了他的手腕,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 她带着他穿过房间,推开那扇通往阳台的玻璃门。 然后,南鸣律终于明白了她为什么带自己来这里。 这个民宿的露天阳台位置极佳,正对着花火大会的燃放方向,从阳台上望出去,能俯瞰整条灯火通明的商业街和远处那片即将升起烟花的夜空。 没有拥挤的人潮,没有遮挡视线的树冠,只有几盆主人养在阳台角落的绿植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他靠在阳台的木质栏杆上,侧过头看向反夜月,她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双手搭在栏杆边缘,琥珀色的猫瞳倒映着远处商业街星星点点的灯火,夜风拂过,将她鬓角几缕散落的长发轻轻吹起。 南鸣律将目光从远处那片即将燃放烟花的夜空收回来,侧过头看向反夜月。 “原来是来这里看烟花,既然如此,怎么不直接和我说。” 反夜月稍微出了一口气,那双琥珀色的猫瞳依旧望着前方,但眼神有些飘忽,像是在看远处街道上的灯火,又像是在看更远的地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如果我和你说的话,你大概就不会来了吧。” “你怎么会这么想。”南鸣律微微皱起眉头。 反夜月将搭在栏杆上的双手轻轻交握在一起,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到的微妙酸涩。 “因为你是个大忙人啊,浅书怜同学也好,乙辻光同学也好,后杉睦同学也好,谁找你你都不会拒绝,身边总是那么多人,你真的会腾出时间来单独和我来这里吗。” 南鸣律没有听出她话语里那些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捋不太清的情绪,只是客观地回应道: “那样的话,大家一起来不就好了,这里有这么大的阳台,多几个人看也是一样的。” 反夜月的嘴角极其细微地抽搐了一下。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要赶紧把你拉过来啊。”她垂下眼帘,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翕动着,用只有自己能听清的音量喃喃了一句。 “你说什么。”南鸣律没听清。 反夜月摇了摇头,她重新抬起眼看向远方那片即将被烟花点亮的夜空,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清冷,但尾音却压得比平时轻了几分。 “没什么,就当是我要任性一次吧。” 南鸣律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远方那片即将被点亮的夜空,远处商业街的喧嚣像是隔了一层薄薄的水,隐约能听到有人在倒计时,但数字被风吹散了,听不太清。 反夜月微微侧过头,用余光飞快地瞥了一眼南鸣律被远处灯笼映出轮廓的侧脸,然后迅速将目光移回正前方。 她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了敲,用一种刻意放得漫不经心的语气开口: “这氛围还真是够浪漫的。” 南鸣律闻言,灰色的竖瞳微微转动,看向了反夜月的侧脸。 “还好吧。” 反夜月从鼻子里逸出一声极轻的哼声,托着腮,手肘撑在栏杆上。 “哼,看来你是类似的场合经历得太多了,已经有所免疫了。” 南鸣律听闻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才没那回事,你想多了。” 反夜月像是完全没听到他的回答一样,依旧托着腮望着前方,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 “不过那也不奇怪,南鸣律你这么优秀,会吸引别人是很正常的事。” 被反夜月如此罕见地当面夸赞,南鸣律感到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自在从后颈爬了上来。 他也将目光从反夜月的侧脸上移开,重新投向远方那片漆黑的夜空。 “......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反夜月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但就在这一瞬间,远方传来了第一声沉闷的炸响。 一道金色的光点从地平线上窜起,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上攀升,在夜空中拖出一道极细的尾焰,它升到最高点时,整个世界仿佛安静了半秒。 然后,它炸开了——无数道金色的弧光从中心点向四面八方绽放,每一道弧光都在迅速延伸、弯曲、舒展,在夜空中铺开一层又一层重叠交织的花瓣,像是一朵在短短几秒内完成了从含苞到怒放全部过程的巨大菊花,花瓣的末端从灿烂的金黄渐变为温暖的橙红,又渐渐褪成极淡的银白,如同一场无声的、被定格在夜空中的瀑布。 紧接着,更多的烟花开始升空,第二发拖着尖锐的啸声直冲云霄,在最高点炸开一团炽烈的赤红,照亮了整片夜空;第三发紧跟着绽放出层层叠叠的紫色光轮,每一轮都在向外扩散时不断地变幻着颜色的深浅;第四发和第五发同时升空,一左一右炸开两大团银白色的垂柳状烟火,细密的火星如同瀑布般从夜空中倾泻而下,缓缓飘落,将整条商业街和远处的山丘都笼罩在一片温柔的银光之中,一朵尚未散尽的烟花下方又炸开了一朵新的,层层叠叠、交相辉映,将整片夜空变成了一幅不断流动的画卷。 池凛羽(群友二创) 第162章 今夜星光灿烂—Moonlight is Beautiful. 乙辻光刚从出租车上下来,脚还没站稳,就听到远处传来第一声沉闷的炸响。 她猛地抬起头,一道金色的光点已经窜上了夜空,在她的注视下轰然绽开层层叠叠的菊花状弧光,将整片夜空照得如同白昼。 “真该死——!”她一脚踢在旁边的路沿石上,木屐的硬底在石面上磕出一声脆响,那条鲨鱼尾鳍在她身后剧烈地甩动了好几下,“从出发一直堵到现在!整整堵了好几个小时!我早就说走小路,司机偏不听,非说大路快——” 乙聆音从另一侧车门下来,一只手还扶着车门框稳住自己缠着绷带的身体。 她抬起头看向远处那朵正在夜空中缓缓消散的金色菊花,嘴角向上弯起一个从容的弧度。 “这不是也挺好的嘛,最起码比坐在出租车里看要强得多,刚才在车里只能看到前面那辆车的尾灯和旁边那棵歪脖子树,现在至少能看到烟花全景了。” “好什么好啊——” 乙辻光转过身刚要继续发作,眼角的余光就捕捉到了地上那一团正在打滚的沙色身影。 奈河枳整个人趴在石板地上,那对小巧的羽翼在她背后疯狂扑扇着,扬起一小片灰尘。 “哇啊啊啊!我本来还想和南鸣律大人一起看烟花的——!结果连面都没见到,花火大会就快结束了——这算什么嘛——!”她的声音里带着货真价实的哭腔,眼眶都红了,滚了好几圈之后她一把抱住旁边乙聆音的大腿,仰起脸,两眼泪汪汪地望着她,“聆音姐——我们再多待几天好不好?就几天——起码让我明天去学校和南鸣律大人见一面——” 乙聆音低头看着她抱着自己大腿哭得稀里哗啦的奈河枳,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抬手轻轻拍了拍她蓬松的发顶。 “明天我们还有课,而且你这学期的出勤率已经快不够了哦。” “呜啊!怎么这样啊!” — 另一边,池凛羽正蹲在石板地上,举着一对年轻情侣的手机,指挥他们调整姿势。 “再靠近一点——对,男方的手搭在女方肩膀上,不用看镜头,你们两个对视就好。”她半眯着眼,手指在快门上连按了好几下,然后站起来将手机递回去。 情侣接过手机翻看照片,连声道谢,她已经转过身准备迎接下一波来找她拍照的人了。 然后她听到了身后传来的第一声炸响。 池凛羽猛地扭过头,看到一道金色的光点已经窜上了夜空,在最高点轰然炸开,无数道灿烂的弧光从中心向四面八方绽放,将整片夜空照得如同白昼。 紧接着更多的烟花开始升空,红的、紫的、银白的,一朵接一朵地在夜幕上绽开,层层叠叠,交相辉映。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里倒映着漫天盛开的烟火,瞳孔微微放大。 她给别人拍了整整大半天的照片——帮情侣拍合影,帮闺蜜团拍合照,帮一家老小拍全家福——完全沉浸其中,完全忘了自己是要找南鸣律的。 “我.......我在干什么啊!” 下一秒,池凛羽整个人无力地跪在了地上,石板地面的凉意透过浴衣的布料渗进膝盖,但她完全顾不上,她双手撑着地面,那头黑白相间的短发在夜风中凌乱地晃动着。 完了,全完了,她好不容易通过了空中限流,好不容易挤进了这条街,结果连南鸣律的人影都没见着。 不过很快,她就从地上爬了起来,将挂在胸前的单反相机举到眼前,镜头对准了夜空中那朵正在绽放的赤红色烟花。 既然没找到南鸣律,那至少要把今晚的烟花拍好,不能连拍照也落下了。 她将镜头缓缓转动,调整着光圈和快门速度,追着夜空中那一朵朵不断绽放又不断消散的烟火,手指在快门上一下又一下地按下。 — 另一边,浅书怜站在那棵老树下,手机还贴在耳边,但她的目光已经被夜空中那朵骤然绽放的金色烟花牢牢抓住了。 无数道灿烂的弧光从中心点向四面八方舒展,将整片夜空映得如同白昼,而那些灿烂的光在夜空中明明灭灭,将她那张平时总是元气满满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她一时间微微张着嘴,整个人愣住了,全然忘记了自己还在和鹤来通电话,直到手机听筒里再次传来那个熟悉的、不紧不慢的声音: “浅书怜同学?你还在吗。” 她这才猛地回过神来,将手机重新贴紧耳边。 她稍微咬了咬嘴唇,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夜空中又一朵烟花炸开了,银白色的垂柳状烟火从夜幕中倾泻而下,将她那双蜜金色的眼眸染成了一片温柔的银。 然后,她终于下定了决心。 “鹤来先生,多谢您的赏识,也多谢您愿意给我这次机会,但是——”她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还是决定留下。” 鹤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无奈地轻笑了一声。 “果然啊,我就料到了。”他的语气里没有恼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过来人的了然。“不过,浅书怜同学,我还是期待今后能在更大的舞台或者电影上看到你的身影,到时候我还会来找你合作的。” “嗯,谢谢您。” — 烟花在槲寄生树的枝叶缝隙间绽开,将那些深绿色的小叶片映得忽明忽暗。 风见娧仰着头,那双浅褐色的眼眸被漫天流光染成了不断变幻的调色盘,蝉翼在她耳廓上方以极高的频率翕动着,整个人兴奋得在原地不停蹦跳,抓着灰宫隐胳膊的手越收越紧。 “快看快看——那一朵是心形的!心形的!”她伸手指向夜空中那朵正在缓缓扩散的粉色烟花,声音被烟花的轰鸣吞了大半,但她完全不在意。 灰宫隐被她拽得微微侧过身,抬起头看向那片被照得如同白昼的夜空。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那些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升起、绽放、消散,深灰色的眼眸里倒映着明明灭灭的光。 当最后一朵银白色的垂柳状烟火从夜空中缓缓飘落、彻底消散在黑暗之中后,风见娧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她松开灰宫隐的胳膊,从胸口抽出那张叠了好几折的清单,又从腰间那个小布口袋里摸出一截铅笔头,在“和朋友一起看花火大会”那一栏后面认真地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对钩。 然后她摘下贝雷帽,嘀咕了一句“闹了这么半天还真热”,随手将帽子夹在腋窝下。 这本没有引起灰宫隐的注意力,但下一秒,风见娧的动作让灰宫隐瞳孔一颤。 只见风见娧又将头顶那顶绿色的假发摘了下来,露出底下光秃秃的、在烟花余烬的微光中泛着青白色光泽的头皮,她用假发当扇子,毫不在意地往脸上扇着风。 而注意到灰宫隐的目光后,风见娧歪了歪头。 “那个表情干嘛,你又不是没见过我这个样子。” 灰宫隐没有回答,他微微垂下眼眸,盯着脚边那丛被夜露打湿的杂草,蛇尾在身后极缓慢地、无声地卷动着。 沉默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了几分: “你是得了什么病?” 风见娧耸了耸肩,将假发在指尖转了好几圈。 “那种事我早就忘了,总之是很难治的病,具体叫什么名字我也记不住,太长了。” 灰宫隐又沉默了,蛇尾在脚边收紧了好几个弧度。 “那.......你还能活多久?”这句话他问完就有些后悔了,但他心中却又实在是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风见娧将转着假发的手停下来,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笑了。 “谁知道呢,可能是今天,也可能是明天,也可能是明年,也有可能是十年后。”说完她将假发重新戴回头顶,那顶假发歪了一点,她用指尖调整了几下,直到那几缕绿色的发丝重新自然地垂落在耳际。 她又整理了一下刘海,然后将贝雷帽从腋窝下抽出来端端正正地戴好,拍了拍帽檐,脸上重新浮现出平时那副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 “与其想那些,我还是更关心清单上的任务呢,能越快完成越好。” 灰宫隐看着她重新恢复成平时那副样子的脸,攥了攥垂在身侧的拳头。 “那种事,慢慢来就好。” 风见娧正在重新整理贝雷帽帽檐的手指停住了,她微微睁大眼睛,浅褐色的眼眸在他脸上停了好一会儿。 “那怎么可以,万一我明天就——”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了。 她看着灰宫隐那双从口罩上方露出来的深灰色眼眸,看着他在夜风中微微皱起的眉头,看着他那条在脚边不安地卷动着、却始终没有收回的蛇尾,风见娧明白了灰宫隐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然后,她微微一笑,将没说完的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也对啊,慢慢来也挺好的。” — 另一边,学校文学社的活动室中,西松奈正趴在窗边。 烟花在远处的夜空中一朵接一朵地绽放,虽然隔了很远的距离,只能看到模糊的光团和大概的颜色轮廓,听不到现场那种震耳欲聋的轰鸣,但总归是看到了。 她将下巴轻轻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直到最后一朵烟花在夜幕中彻底消散,才抬手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单片眼镜的边缘。 “还真漂亮啊。”她转过身,深褐色的眼眸透过镜片看向身后,“如果能去现场看,效果估计会更好吧。” 在她身后,拉和目正坐在沙发上,低着头看着手里一本翻到中间的拼音书。 她的伤已经恢复了大半,头上的绷带拆了,那对被掰断的镰刀状颚部重新长出了大半截,新生的几丁质颜色比周围的略浅一些,看起来像是镶了两块拼不上的拼图。 听到西松奈的话,她微微抬起眼,那只依旧没什么波澜的紫色眼眸瞥了她一眼。 “又没人拦着你去看。” 西松奈轻轻一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就在这时,文学社的门被推开了。 立杏彻从门外走进来,黑色长发今天用一根深灰色的发绳松松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西松奈见状从窗边直起身来。 “你没去看花火大会吗。” “人太多了,我早就回来了。”立杏彻反手将门带上。 西松奈靠在窗台边缘,双手交叠搁在臂弯里。 “嗯哼,所以你这个时候过来,是有什么事?” 立杏彻点了点头,紧接着,一条触手从他袖口无声地滑出,精准地抽在拉和目手里的拼音书上,将那本薄薄的册子直接打飞出去,书页在空中翻了好几圈才啪嗒一声掉在活动室角落的地板上。 而触手的余势未消,又在拉和目的脸颊上不轻不重地抽了一下,力道控制在刚好能让她皱起眉头的程度。 “好好听我接下来要说的话。”立杏彻收回触手,语气平淡。 拉和目摸了摸自己刚被抽过的脸颊,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但什么也没说。 — 南鸣律和反夜月就这样趴在民宿阳台的木质栏杆上,看完了整场烟花。 当最后一朵银白色的垂柳状烟火从夜空中缓缓飘落、彻底消散在黑暗中之后,远处商业街的喧嚣也渐渐平息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散场时人潮涌动的嘈杂声和偶尔传来的几声小孩的嬉闹。 南鸣律微微出了一口气,将撑在栏杆上的手臂放下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肩膀。 “多谢你了,带我来这里看烟花。” 反夜月没有回答,她的双手依旧搭在栏杆边缘,琥珀色的猫瞳依旧望着前方那片已经空无一物的夜空,仿佛烟花还没有放完,仿佛那些金色的、赤红的、深紫的弧光还停留在她的视网膜上。 就在南鸣律动身的时候,反夜月才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着夜风倾诉。 “今晚月色真美啊.......” 南鸣律刚要转身的动作停住了,他看了一眼夜空——烟花散尽后的天空格外干净,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升到了半空,银白色的月光洒在阳台的木质地板上,也洒在反夜月那双搭在栏杆上的手背上。 “.......嗯,确实很美。” 西松奈X拉和目X立杏彻(群友二创) 第163章 番外—乙辻光day2 于是,在花火大会结束后的第二天,我将那个鳄鱼叫了出来。 理由?当然是「昨天人太多素材没拍够」,除此以外还能有什么理由。 不过,既然都把他叫出来了,稍微命令他陪我放个烟花,应该也不算过分吧? — 手机屏幕亮起的时候,我正在翻看昨天拍的照片。 准确地说,是翻看那些没有他的照片。 池凛羽拍的烟花倒是很好看,风见娧的自拍也很有她的风格——就是那种完全不看镜头只顾着比耶然后糊了半张脸的风格,三下肃那个蠢货不知道跑哪儿去了,灰宫隐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到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没有一张照片里有南鸣律。 我当然不会承认我在找他的脸,只是作为社长,确认部员的行踪是分内之事,对,分内之事。 于是我拨了电话。 「喂。」 听筒里传来那个永远不咸不淡的声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而不是「你为什么又在假期打电话给我」。 他就是这种人,即使我凌晨三点打过去他也会接,然后用这种让人火大的平静语气问「怎么了」。 「你今天有事吗?」我问,语气要维持社长的威严,不能透露出这是私人性质的……什么,工作,对,这是工作。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大概是在思考「有事」的定义。 「没有。」 「那出来。」 「去哪儿?」 「河边,昨天花火大会那边的河堤。」我说得很快,像是在背诵提前准备好的台词,「昨天人多素材不够,今天补拍。你拿着,我负责拍。」 「我不是摄影师。」 「我知道,但你力气大,帮我拿器材总可以吧?」 又是一阵沉默,他大概在想「拿器材为什么需要单独叫我去」。 但我没有给他继续思考的时间。 「下午两点,河堤见,别迟到。」 挂断。 好,完美,没有任何破绽。 我把手机扔在床上,然后对着天花板躺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我爬起来,开始翻衣柜。 ——只是找一件方便活动、适合户外拍摄的衣服,绝对没有其他意思。 真的。 — 下午一点五十三分。 我到河堤的时候,他已经在了。 灰色T恤,深色长裤,运动鞋,和平时差不多的装扮,只是换了个颜色。 他靠在那根有点歪的路灯柱上,手里什么都没拿,就那么站着,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点乱,他没有整理,也没有在意。 看到我走近,他微微抬起眼。 「器材呢?」 「什么?」 「你不是让我帮你拿器材吗。」 「……在包里。」 我晃了晃手里的帆布挎包,里面确实有一台相机——虽然只装了一个狗头,而且内存卡还是空的。 他看了一眼那个包,又看了一眼我,什么都没说。 但他一定在想「这玩意需要两个人来拿?」。 我不会给他开口质疑的机会。 「先放烟花。」我说。 「你不是来拍素材的吗。」 「白天的河堤有什么好拍的,先放烟花,等天黑了再拍。」 这个逻辑链我自己都觉得牵强,但他是南鸣律,他不会追问。 果然,他只是「嗯」了一声,没有继续质疑。 我从包里掏出一把仙女棒——昨天路过摊贩时顺手买的,真的是顺手,不是提前准备好的。 「拿着。」 我把两根塞进他手里,自己拿了两根。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两根细长的烟花棒,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这种东西,我一个人也能放。」 「我一个人也能放。」我学着他的语气重复了一遍,然后瞪他一眼,「但是花火大会就是要人多一起看才有意义,这是常识。」 话说出口的瞬间,我就后悔了。 意义?什么意义? 花火大会的意义难道不是拍素材做校刊吗? 我到底在说什么。 他看着我,那种平静到近乎透明的灰色眼眸,让我觉得自己的脸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升温。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人多效率高,可以同时拍不同角度的画面。」 「你有两台相机吗。」 「闭嘴,点你的火。」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不是我的,是他自己的,我没有问他为什么随身带着打火机,他也没有解释。 火苗凑近引线,「嘶」的一声,细碎的火星从棒端喷涌而出。 金色的。 不是昨天烟花那种铺天盖地的金色,只是一小簇,在他指尖炸开,像一朵缩小的、只属于他一个人的花。 他低着头,看着那簇火花。 我看着他。 该死,我本来应该看烟花的。 「你怎么不点?」他问。 我猛地收回目光,划亮火柴,凑近自己手里的那根。 火花炸开的瞬间,我的指尖传来一阵细微的灼热,不是因为烫,是因为心跳太快,连带着神经末梢都开始过敏。「乙辻光。」 「干嘛。」 「你的相机还没拿出来。」 「……我知道,拍烟花用手机就够了,相机是用来拍素材的,烟花不算素材。」 「那烟花算什么?」 算什么? 算借口。 算我把你叫出来的借口。 算我昨晚翻来覆去想了一百个理由最后选了最蠢的那个的证明。 算我明明可以直接说「我想和你一起看烟花」却死活说不出口、于是用「补拍素材」这种连我自己都不信的话来掩饰的、可悲的、极限的矜持。 「算热身。」我说。 他看着我。 火花在他手里慢慢变小,最后只剩下一截焦黑的棒身。他把残骸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动作干脆利落,然后转过身。 「再来一根。」 我愣了一下。 「干嘛?你不是很喜欢放烟花吗?」他伸出手,掌心朝上,灰色的眼眸在夕阳里显得格外浅,「给我。」 「……谁、谁说我喜……」 我没有把话说完。 我把那包仙女棒塞进他手里,转身走到河边,背对着他。 夕阳把水面染成一片橙红色,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味和远处炊烟的气息。 身后传来火柴划燃的声音。 然后是烟花棒点燃时那熟悉的、细碎的「嘶嘶」声。 他没有说话。 我也没有回头。 我们就那样站着,他放着烟花,我看着河水。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十秒,但在我的感知里像是过了一整个世纪——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昨天。」 「什么?」 「你在哪里看的花火大会?」 我的手指在相机快门上顿了一下。 「堵在路上了。」我说,语气要维持平稳,不能让他听出任何不甘心的情绪,「从出发一直堵到结束,连烟花的尾巴都没看到。」 说完我才意识到,这不就是在告诉他「我昨天根本没看到烟花」吗。 那今天的「补拍素材」又是什么? 我这个谎言编织者的水平,大概连三下肃都不如。 身后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那你今天好好看。」 「这还用你说。」 我将相机举到眼前,取景框里,他正低头点燃最后一根烟花棒。 火花在他指尖炸开。 金色的。 我按下了快门。 咔嚓。 很好,素材拍到了。 ——虽然这张照片大概永远不会出现在校刊上,更不会给任何人看到。 太阳完全沉入了地平线。 河堤上的路灯次第亮起,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还在假装拍风景,他还在假装只是被我叫出来干活。 「乙辻光。」 「又怎么了?」 「你还要拍多久?」 我把相机从眼前移开,转过去看他。 他站在我身后半步远的位置,手里还捏着那根已经燃尽的烟花棒,灰色的眼眸在路灯下显得比平时更深。 「拍到够用为止。」我说。 「够用是什么标准?」 「就是……」 我想说「拍到你不再需要用这种眼神看我的时候」,但我没说。 「就是我说够用了就够用了。」我别过脸,不去看他的眼睛,「你是社长还是我是社长?」 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我听到他轻轻笑了一声。 很短,几乎只是从喉咙里漏出一丝气息,但我的鲨鱼耳朵不会漏掉这种声音。 「你笑什么?」我猛地转回头。 他的嘴角已经恢复了平直的线条,但那双眼睛里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像是晚霞余光般的温度。 「没什么。」他说,「你要拍的话,我可以再放几根。」 「……你还有?」 他从口袋里又掏出一把。 「你什么时候买的?」 「来的路上。」 「为什么?」 他看着手里那束烟花棒,想了想,然后用那种「这有什么好问」的语气说: 「因为你说要补拍素材,多买一些,总比不够用要好。」 ——不是因为想和我一起放烟花。 ——只是因为他觉得「乙辻光说要补拍素材,所以多买一些烟花棒是合理的」。 他就是这种人。 用最合理的方式,做最不合理的事。 明明是陪我放烟花,却说「因为素材可能不够」。 明明是单独和我待在一起,却说「因为人多了效率低」。 明明可以拒绝,却说「反正没事做」。 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打开相机,对准他。 「怎么了?」 「别动,这个角度光线好。」 我按下快门。 又一张。 还是他。 我把相机放下,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像在布置工作。 「好了,素材够了,你可以回去了。」 他看着我。 「你呢?」 「我再拍几张夜景。」 「一个人?」 「我一个人不能拍照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把手里那束烟花棒放在旁边的长椅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留给你。」他说。 然后他转过身,朝河堤的另一端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乙辻光。」 「什么?」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路灯将他的侧脸勾出一道浅金色的轮廓。 「昨天没看到烟花,很遗憾吧。」 「——才没有。」 我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快,快到连我自己都听出了其中的心虚。 他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嗯。」 只是一个简单的、肯定的、不附加任何多余信息的「嗯」。 他一定知道。 知道我在说谎,知道「补拍素材」是假的,知道那几张照片里没有一张是「素材」。 但他不会戳穿。 他就那样接受了我的谎言,然后用自己的方式——用那些多买的烟花棒,用那句「昨天没看到烟花,很遗憾吧」——告诉我,他知道了。 这就够了。 对于乙辻光来说,这就够了。 —— 我独自站在河堤上,手里还握着那台没拍几张照片的相机。 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气息。 长椅上,那束烟花棒安静地躺着。 我没有去拿。 我也没有离开。 过了很久——也许几分钟,也许更久——我伸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朵。 「该死的……」 我的声音被风吹散,消失在河面上。 没有人听到。 这大概是最好的结局。 第164章 番外—五诗禾day2 周末的清晨,城市还没有完全醒来。 凌晨四点十二分。 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我已经很久没有设置过闹钟了。 是被自己的呼吸声吵醒的,或者说,是被这间屋子里太过安静、以至于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显得吵闹的、那种令人窒息的寂静,推醒的。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痕,从灯座边缘延伸向窗口,窗帘没有拉严,漏进来的光将它照得格外清晰。 我盯着那道裂痕,数自己的心跳。 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 然后我放弃了继续数下去,不是因为数乱了,是因为就算数到一千、一万,天亮也还有很久。 我起身。 脚踩在地板上的触感冰凉,从足底蔓延到小腿。 我没有找拖鞋,拖鞋这种东西,需要“回家”才有意义,而这个地方,到目前为止,还只能叫“住的地方”。 然后我走到阳台,从卫衣口袋里摸出烟盒。 瘪了,还剩最后一根。 我用拇指把它弹出来,叼在嘴里,然后是打火机。 咔嚓,咔嚓。 第三下才点燃。 我把烟夹在指间,趴在栏杆上,望着楼下的街道。 一支烟燃尽的时间,大约是五分钟。 在这五分钟里,我什么都没想。 不对,这是谎言。 我想了,想了那个名字,想了那张脸。 南鸣律。 南鸣律。 南鸣律。 我在心里默念了三遍,然后把烟灰弹掉。 大概是因为这个城市里没有任何人认识我,所以他的名字反而变得更加清晰,就像在一片空白的画布上,随便点一个墨点,都会显得格外刺眼。 我没有打电话给他,没有发消息。 ——他在做什么? ——会不会也在看同一片天空? ——昨天,前天,大前天,他有没有想起过我? 这些念头像是某种会自我繁殖的寄生虫,从大脑蔓延到指尖,让我想要握住什么,手机就在口袋里,屏幕亮起来只需要一秒,拨号只需要再一秒。 我没有动。 因为我知道,如果听到他的声音,我大概会说一些不该说的话。 比如“我想你了”。 比如“来接我”。 比如“我后悔了”。 而这些话,无论哪一句,都是对他那场“救赎”的背叛。 他将我从水里捞出来,不是为了看我再次沉下去的。 所以我把手机留在口袋里,深吸一口气后将烟头捻灭在手臂上。 准备点燃第二支烟的时候,楼下传来开门的声音。 我低下头,看到一家三口从单元门里走出来。 父亲穿着深蓝色的polo衫,母亲是一件浅粉色的防晒衣,他们的女儿——大概五六岁——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一件印着卡通兔子图案的T恤。 她走在中间,左手牵着父亲,右手牵着母亲,两条腿还在学步,走得摇摇晃晃,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用力,很认真,仿佛这是她人生中最重要的行程。 他们走向停在路边的那辆白色轿车。 父亲打开后车门,弯腰把女儿抱上安全座椅,母亲绕到另一边,坐进副驾驶,回头对女儿说了句什么,女儿笑起来,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龈。 然后车子发动了,尾灯亮起,红色的光在清晨的薄雾中显得格外温暖。 我目送那辆白色轿车驶出小区,拐过街角,消失在梧桐树的阴影里。 这个过程,大概持续了三十秒。 三十秒。 足够我抽完半支烟,足够我羡慕完别人一生的幸福。 我闭上眼睛。 然后,我将手里那半截还在燃烧的香烟,捻灭在了左小臂内侧。 — 六点二十三分。 我站在镜子前,换好了衣服。 浅灰色的连帽卫衣,深色的长裤,帆布鞋。 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离开那个小镇的那一天一样。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买新衣服——明明每次出门,最后还是穿回了这一身。 大概是因为,这件卫衣的左边袖口内侧,有一个被烟头烫出的小洞。 那个洞的位置,正好在手臂上最新的那个疤痕上面。 衣服破了可以换,但疤痕不会消失。 我将卫衣的帽子拉起来,遮住了半张脸。 出门。 — 超市的冷气开得很足。 我推着购物车,沿着货架之间的过道缓慢地移动。 说是“购物”,其实并没有什么东西需要买,冰箱里有昨晚剩下的半份咖喱,保鲜层还有两颗西红柿和一颗已经开始发软的生菜。撑过今天绰绰有余。 但我还是出来了。 因为待在那个“住的地方”,我会一直想他。 会想他现在在做什么,会不会也像我一样在某个清晨醒来后盯着天花板发呆,会不会也在某个瞬间突然想起我,然后像甩掉烟灰一样,轻轻地把那个念头甩开。 超市的好处在于,它有足够多的噪音,足够多的人,足够多的、不需要动脑就可以完成的选择。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买这个还是买那个?大瓶还是小瓶?打折的临近保质期还是原价的更新鲜? 这些问题的答案,不需要情感,不需要回忆,不需要面对“我到底在做什么”这种令人窒息的虚无。 我只需要伸出手,拿起,放进购物车。 机械化,自动化,麻木化。 完美。 购物车里渐渐堆起了一些东西:速食味增汤、袋装乌冬面、一盒鸡蛋、一袋速冻煎饺、一罐啤酒。 ——都是一个人生活的标配。 不是“我想吃这个”,而是“这个可以一个人吃,不会剩下太多,不会浪费”。 我在调味品货架前停下。 酱油,料酒,蚝油,沙拉酱。 我的目光从一排排瓶瓶罐罐上扫过,没有停留。 然后,我看到了它。 咖喱块。 不是普通的咖喱块,是那个牌子的——是很久之前,他妈妈端出来的那锅咖喱饭用的那个牌子。 我记得包装盒的颜色,记得盒子上那只端着盘子的卡通猫的姿势,甚至记得盒角被热气熏软的那一小块痕迹。 我盯着那盒咖喱块,站了很久。 久到旁边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用奇怪的眼神看了我一眼。 我没有买。 我将那盒咖喱块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营养成分表,然后把它放回了货架上。 不是不想吃,是怕吃了以后会更想他。 — 从超市出来,我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 手机震动了。 不是电话。不是消息。 是某个小说投稿网站的推送通知:「您收到的评论」 我愣了一下。 小说,对,我还在写,还在发,像一个溺水的人还在用最后一丝力气划水——不是指望能游到岸上,只是不想那么快沉下去。 我点开通知。 评论区,三条新评论。 第一条:「看不懂,太乱了,弃了。」 第二条:「主角到底想干什么?完全没有逻辑,差评。」 我面无表情地滑过去。 从开始写到现在,这样的评论大概占百分之九十,剩下的百分之九是「加油」或者「还不错」,礼貌而敷衍,像超市收银员的那句「欢迎下次光临」。 然后是第三条。 「虽然还是有很多地方没看懂,但是……主角那种「明明很想活下去却觉得自己不配活着」的感觉,写得真好,我也有过类似的时候,看到主角最后没有选择放弃,我好像也得到了一点勇气,谢谢作者。」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没有滑动,没有退出。 只是停在那里。 我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过了不知道多久我在那条评论下面打了一行字:「谢谢。我会继续写的。」 然后删掉。 又打:「很高兴你能喜欢。」 又删掉。 再打:「嗯。」 不过又删掉了了,最后,我只是默默的给他点了一个心。 — 夜幕降临。 城市的夜晚和小镇的夜晚不一样。 小镇的夜是黑的、静的、被群山和溪水包裹的,这里的夜是灰的、吵的、被霓虹灯和车流切割的。 我站在公寓楼下,手里夹着新买来的香烟。 深吸一口,尼古丁顺着气管渗入血液,带来一阵短暂的、眩晕般的放松。 然后我看到了那个电话亭。 它就立在小区门口的路边,玻璃上贴满了小广告,里面的电话机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人使用过。 在这个人人都有一部手机的时代,电话亭的存在,大概只是为了证明「过去确实存在过」。 我走过去,推开门。 门轴发出生锈的「吱呀」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站在那里,手里还夹着烟,看着那台老式的、带着按键和数字屏幕的公用电话。 烟燃到了过滤嘴。 我将它在电话亭的金属台面上按灭,留下一个焦黑的圆点。 然后,我拿起听筒。 听筒里传来「嘟——」的长音。没有断。还在用。 我犹豫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我开始拨号。 嘟。 嘟。 嘟。 每一声都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深井,回声在胸腔里撞击,让心脏发紧。 我在等什么? 等他接?还是等他不接? 我不知道。 第五声。 第六声。 也许他正在忙,也许他不想接陌生号码,也许——他看了一眼这个陌生的区号,知道是我,然后故意没有接。 ——不会的,他不是那种人。 第七声。 嘟—— 咔。 接通了。 听筒里传来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不咸不淡的、没什么起伏的、却莫名让人觉得安心的声音。 「喂。」 我没有立刻说话。 不是故意沉默,是喉咙突然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五诗禾吗?」 「……嗯。」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没有惊讶,没有质问,没有“你怎么现在打电话来”或者“出什么事了”这种多余的追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只是叫了我的名字。 然后沉默了。 他在等我说。 我握着听筒,背靠着电话亭冰凉的玻璃,望向远处那片被城市灯光映成灰白色的夜空。 没有星星,一颗也没有。 但我想到了那颗。 那颗,他说过的,在银河系第三旋臂的某个角落,那颗太暗了、所以不会被任何人观测到的星。 「南鸣律。」 「嗯。」 「我……今天收到了一条评论。」 「什么评论?」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我将那句话原封不动地告诉了他。 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那很好。」 只是三个字,没有“我就知道你可以”,没有“你写得本来就很好”,没有“继续加油”——没有任何一句听起来像是鼓励、但实际上只是在消费别人努力的话。 就是「那很好」,单纯的、不附加任何条件的、对一件事的肯定。 够了吗? 够了。 对于我来说,这就够了。 「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个。」 「嗯。」 「那……晚安。」 「晚安。」 挂断。 我将听筒放回座机,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然后我推开电话亭的门。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特有的凉意,将电话亭里残留的烟雾和烟草味一并卷走。 我抬起头,望着那片没有星星的夜空。 ——其实,还想说很多。 ——想说「我在想你」。 ——想说「你有想过我吗」。 ——想说「如果我当初没有离开,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好。 没有失眠,没有噩梦,没有在凌晨三点盯着天花板数自己的心跳。 大概是因为,在电话挂断之前,那几秒钟的沉默里—— 我听到了他的呼吸声。 平稳的、规律的、像是永远不会被打乱的呼吸声。 那声音告诉我:他还好好地、平静地、像往常一样活着。 这就够了。 对于我来说,这就够了。 第165章 番外—池凛羽day1 周末。 对我来说,「周末」这个词没有「休息」的含义。 它只有两个含义:拍照,调酒。 以及在两者之间,用尽一切力气不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事。 比如,那个灰色的、沉默的、总是一脸无辜的鳄鱼。 — 早晨七点,闹钟响了三遍我才从床上爬起来。 不是困,是昨晚又做了奇怪的梦,梦里南鸣律站在酒吧吧台后面,用那种波澜不惊的语气问我:「想喝什么?」我说「随便」,然后他用摇酒壶调了一杯东西递给我,我喝了一口,发现是甜的,甜得不像酒,像糖水。 「这是什么?」我问。 「你的名字。」他说。 然后我就醒了。 ——什么鬼,什么鬼什么鬼什么鬼。 我跪在床上,双手撑着枕头,把脸埋进去,用力蹭了几下。 枕头上没有他的味道,只有洗衣液的薄荷味,但我的大脑自动补全了。 我抬起手看了看手机,没有未读消息。 ——他大概还在睡。 ——或者已经醒了,但没有给我发消息的理由。 ——毕竟我们只是「朋友」。 「朋友」这个词,在这个语境下,大概相当于「隔着一条街的距离」,不算远,但伸手够不到。 — 今天的兼职是拍情侣写真。 客户是一对年轻的猫亚人和兔亚人,女生是猫,男生是兔,在亚人社会,这种跨物种的组合并不稀奇。 稀奇的是,他们指定要「自然风格」的拍摄——就是那种在草地上打滚、互相喂食、对视到笑场的、充满恋爱酸臭味的、标准的、让人牙疼的、情侣照。 我拿着相机,蹲在草地上,透过取景器看着他们。 「再靠近一点,对,男生的手放在女生腰上,不是——不是那里,是腰侧,腰侧,再下面一点就变成屁股了。」 我说完这句话的瞬间,脑子里「啪」地一声,像有什么开关被按下了。 ——腰再下面一点就是屁股。 ——如果是我和南鸣律拍这种照片,他的手会放在哪里? ——不,不对,前提是「我们为什么会拍情侣写真」。 ——不,也不对,前提是「我们为什么会成为情侣」。 ——不,不对不对不对,前提是「他会不会想和我成为情侣」。 我的拇指按下了快门。 咔嚓。 照片里,猫女生的耳朵竖得笔直,兔男生的手僵在半空中,两个人同时看向镜头,表情写满了「摄影师你是不是在想什么奇怪的事」。 「抱歉,手的位置没问题,保持那个姿势,笑,自然一点。」 ——我有什么资格让别人「自然一点」。 我自己就已经完全「不自然」了。 — 他们开始接吻。 不是深吻,只是蜻蜓点水地碰了一下嘴唇,猫女生的嘴唇碰到兔男生的脸颊时,两个人都笑了。 我举起相机,连续按了好几下快门。 ——接吻。 ——如果和南鸣律接吻,他会不会闭眼睛? ——他大概不会,他会睁着那双灰色的眼睛,看着你,看着你因为紧张而睫毛发抖、因为缺氧而脸颊泛红、因为他的视线而大脑一片空白。 ——然后他会在你快要窒息的时候退开,用那种不咸不淡的语气说:「你忘记呼吸了。」 该死。 我在草地上蹲下来,假装在换镜头,其实是需要一点时间让自己脸上的热度降下去。 「摄影师?你还好吗?」 「没事,光线太好了,有点晃眼。」 — 下午四点,结束。 走进便利店买了一个饭团,站在路边吃。 梅子味的,酸,酸到皱眉,但我需要这种酸来中和大脑里那些过于甜腻的想象。 手机震动了。 群消息,编辑部的群。 三下肃发了一个搞笑视频,风见娧回了一串「哈哈哈哈哈」,灰宫隐回了一个句号,乙辻光没回,大概在忙或者是直接无视了。 然后南鸣律回了。 「看过了。」 就三个字。 没有评价好不好笑,只是「看过了」。 ——他把三下肃发的视频看过了。 ——那他看过了我发的消息吗? ——我上次给他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什么? ——是「晚安」。 ——他回了「嗯」。 就一个「嗯」,没有标点,没有表情,没有「你也晚安」。 但这个「嗯」,对我来说,大概相当于三下肃视频里的那个包袱——好笑吗?不好笑,但你在意。 — 晚上七点,酒吧。 换上那件深色的调酒师马甲,系好围裙,把头发扎起来,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两三岁,不是老,是累,眼下的黑眼圈用遮瑕盖了三层还是若隐若现。 「小羽,今天来得很早啊。」老板阿曜从后厨探出头。 「嗯,下午收工早。」 「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是什么?」 「……饭团。」「就饭团?」 「还有一瓶运动饮料。」 阿曜沉默了片刻,然后从后厨拿出一个纸袋,放在吧台上。 「鳗鱼饭,多出来的,吃了吧。」 「……谢谢。」 我端着饭盒坐在吧台角落吃,鳗鱼烤得刚好,酱汁微甜,米饭粒粒分明。 好吃,好吃到想哭,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这大概是今天唯一一顿正经的热食。 — 八点。客人陆续来了。 吧台边坐着一个独身的鹿亚人男性,点了Old Fashioned,我一边搅拌一边听他抱怨工作,不是真的想听,是职业需要——调酒师的工作,百分之三十是调酒,百分之七十是听人说话,还有百分之十是微笑,虽然我笑起来大概不够甜,但客人似乎不介意。 「然后呢?」我问。 「然后?然后就被上司骂了,说我提案太激进,激进?我不过是建议把预算提高百分之二十,百分之二十而已!」 我把搅拌好的酒液倒入杯中,放上一片橙皮。 「你的上司,是什么亚人?」 「乌龟。」 「哦。」 「什么意思?」 「没什么,只是觉得,乌龟大概比较慢。」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说话还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我只是在想,如果是南鸣律,他会怎么回答,他大概什么都不说,他会用那双灰色的眼睛看着对方,然后对方自己就会觉得「啊,算了,跟他抱怨也没用」。 我也想有那种能力。 — 十一点。 客人走得差不多了,我开始收拾吧台。 擦杯子的时候,手指碰到杯沿,滑了一下,杯壁发出「嗡——」的颤音。 那声音让我想起他的声音,不是他说话的声音,是他沉默时呼吸的声音,很轻,很稳。 ——为什么连擦杯子都会想到他? ——因为杯子是圆柱形的?因为手指握上去的触感?因为杯口的大小? ——够了,池凛羽,够了。 我把杯子放回杯架,用力擦了一下手。 「小羽,今天辛苦了,早点回去。」阿曜从后面走出来,手里拎着垃圾袋。 「嗯,老板也辛苦了。」 「路上小心,别被什么奇怪的人搭讪。」 「……知道了。」 被奇怪的人搭讪,上次是被一个喝醉的胡狼亚人拉着说「你长得好像我前女友」,我差点用调酒壶砸他的头。 — 街上人已经很少了。 我走得很慢,不是因为重,是因为不想那么快回到那间只有一个人的出租屋。 冰箱里有上周买的一盒牛奶,大概已经过期了,洗衣机里还有昨天忘记晾的衣服,大概已经皱了,床上的被子大概还保持着今早我爬起来时的形状,像一个被人抛弃的、蜷缩的、白色的茧。 我不想回去。 但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拐过街角。 贩卖机的光在夜色中格外显眼,白色的荧光,将周围一小片地面照得像舞台。 然后我看到了他。 南鸣律站在贩卖机前,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正在投币。 灰色的T恤,深色的长裤,和上次见面时差不多的装扮,但他穿什么都差不多——不是「差不多」,是「都好看」。 不,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为什么在这里?这个时间?这条街?他家不在这边。 他在等人吗?等谁? 硬币掉进机器的声音打断了我大脑里正在进行的、毫无意义的、酸溜溜的猜测。 他弯下腰,从取物口拿出一罐饮料。 然后他抬起头,看到了我。 「池凛羽。」 「……」我张了张嘴,发现嗓子有点干。大概是今天说了太多话,「……南鸣律,你怎么在这里。」 「散步。」 我听闻没有回应,只是走到贩卖机前,掏出一枚硬币,投了进去。 按钮亮起一排,果汁,茶,碳酸饮料,咖啡,还有一个选项是「柠檬水」,我按了那个。 不是想喝柠檬水,是因为柠檬是酸的,酸能让我清醒。 「叮」。 柠檬水掉进取物口,发出塑料瓶碰撞金属的脆响。 我弯腰捡起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酸。 酸到皱眉。 「好喝吗?」他问。 「不好喝。」 「那你为什么买。」 「因为酸。」 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大概是在说「你的逻辑我不太懂」,但他没有追问。 我们走到贩卖机旁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不远,不近,刚好够我假装不在意。 「今天打工了?」他先开口。 「嗯,白天拍照,晚上调酒。」 「辛苦了。」 「习惯了。」 沉默,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特有的、混合着泥土和不知名花香的温热气息,街对面的便利店还亮着灯,自动门开开合合,偶尔有人进出。 「拍照……是什么内容?」他问。「情侣写真。」 「哦。」 「就是那种,在草地上打滚、互相喂食、对视到笑场的、让人牙疼的情侣照。」 他听完,没有评价,只是喝了一口乌龙茶。 然后他说: 「听起来很普通。」 ——普通。 对,对他来说,这种「恋爱的酸臭味」大概和乌龙茶一样,不甜不腻,不会让人上瘾,也不会让人反感,只是一种「存在」而已。 但对我来说不是。 对我来说,「恋爱」是甜的,甜到发腻,甜到让人想要更多。 可他是乌龙茶,无糖的。 「你呢?今天做了什么?」我问。 「写稿,看书,讨论排版。」 「又是这样啊。」 「嗯。」 我把柠檬水瓶举到嘴边,又喝了一口。 酸。 酸到牙根发软。 「池凛羽。」 「干嘛?」 「你哭了。」 「——!没有!」 我抬手擦了一下眼角,指尖是湿的。 ——该死,柠檬水太酸了,一定是。 「是酸的吧。」他说。 「……嗯,酸的。」 他没有戳穿我,也没有递纸巾,他只是把乌龙茶喝完,站起身,把空罐子扔进贩卖机旁边的垃圾桶。 「走吧。」 「去哪儿?」 「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能走。」 「这个时间,你一个人还是算了吧。」 「……嗯。」 他随后走在前面,而我跟在后面,隔了半步。 路灯将他的影子投在我脚下,我故意踩上去,一步,两步,他没有发现。 — 那天晚上,我又梦到了他。 还是酒吧,还是吧台,他还是调酒师。 他把一杯粉红色的液体推到我面前。 「这是什么?」 「红粉佳人。」 「……你在暗示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用那种不咸不淡的语气说: 「只是名字,不要多想。」 我喝了,甜的。 甜到想哭。 第166章 番外—浅书怜day2 周末。 阳光很好,风也很好,一切都很好。 因为我要去南鸣律家。 不,不是“要去”,是“被允许去”。 这两者之间隔着大概三百七十二次深呼吸和整整一条街的距离。 我学会了一道新菜。 这是借口,也是事实。 我想第一个让他尝到。 ——这也是事实。 只不过,“第一个”的定义,大概比字典里要窄得多。 窄到只能容下一个人。 — 星期六。 早晨七点十四分,我站在镜子前。 穿什么? 这个问题如果放在平时,答案大概是「随便」,但今天不是平时,今天是“去南鸣律家”的日子。 我把衣柜打开,关上,又打开。 第一套:T恤加牛仔裤,不行,太随便了,像是去便利店买瓶水顺便路过他家。 第二套:连衣裙,不行,太刻意了,像是去约会,而且煮饭的时候围裙系在外面会显得很蠢——不是“看起来像料理新手”的那种蠢,是“这家伙到底想干嘛”的那种蠢。 第三套:浅黄色的针织衫,米白色的休闲裤。 好,就这个。 不太显眼,也不太随便,像是「刚好路过、刚好买了菜、刚好想起你说过有空可以来,所以就来了」的那种程度的精心。 我对着镜子练习了三次微笑。 第一次太用力,像要去参加选美。 第二次太敷衍,像在应付超市收银员。 第三次,刚好。 “刚好”这个词,大概是我今天最重要的作战关键词。 — 超市。 站在蔬菜区,我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哲学困境。 想做的那道菜是奶油炖菜,材料很简单:鸡肉、洋葱、胡萝卜、土豆、西兰花、蘑菇、牛奶、面粉、黄油。 但“简单”和“简单”之间,隔着大概十几种不同的选择。 洋葱要白皮的还是黄皮的?胡萝卜要带泥的还是洗过的?蘑菇要香菇还是口蘑还是白玉菇?牛奶要全脂还是低脂还是脱脂? ——他会觉得哪种更好吃? 不,不对,问题不是“哪种更好吃”,问题是“他会不会注意到”我在这上面花了多少心思。 如果他注意到了,那我的“刚好路过、刚好买菜、刚好想做”就露馅了。 如果他没注意到,那我的心意就白费了。 这是一个死循环。 我在蔬菜区站了大概七分钟,最后决定:全部选最普通的。 普通,普通,普通。 普通到像是在任何一个超市随便抓一把就能凑齐的那种。 因为“普通”才是最安全的伪装。 — 拎着购物袋站在他家门口的时候,我的手有一点抖。 我把购物袋换到左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右手的手汗,然后按门铃。 叮咚。 里面传来脚步声,不快不慢,节奏很稳。 ——是他。 门开了。 南鸣律站在门口,灰色的T恤,深色的居家短裤,脚上是普通的拖鞋,头发有一点翘,大概是刚睡醒没多久,他的眼睛还带着一点没完全散去的倦意,但看到我的时候,没有皱眉,没有疑惑,只是微微偏了偏头。 「浅书怜?」 「嗯!」我把购物袋往上提了提,让里面的蔬菜露出一个角,「我学会了一道新菜,所以——」 「想第一时间做给南鸣律同学吃!」 话说出口的瞬间,我的尾巴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左右摇摆,频率大概是一秒三次。 太快了,这在犬类行为学里,意味着“极度兴奋”。 他看了一眼购物袋,又看了一眼我。 然后他侧过身。 「多谢了,先进来吧。」 ——好。 作战第一阶段,成功。 — 厨房比他家客厅小得多,但收拾得很干净。 灶台上没有油渍,水槽里没有积压的碗筷,调料瓶排列整齐,像是军人列队。 这很“南鸣律”,不是洁癖,是“不需要的东西就不该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我系上围裙。 围裙是白色的,很朴素,没有任何花纹,是他在我弯腰解购物袋的时候从挂钩上取下来递给我的。 「穿上这个吧,免得弄脏衣服。」 就这一句话,没有“你穿这个真好看”,没有“我来帮你系”,只是一句非常“南鸣律”的、功能性至上的陈述。 但我的尾巴又摇了。 完蛋,这样下去,还没开始做菜,我的尾巴就会因为运动过量而抽筋。 「需要帮忙吗?」他靠在厨房门框上问道。 「不用!」我回答得很快,快到连我自己都觉得可疑,「南鸣律同学就坐在那边等着就好了,料理是女——」 我想说“料理是女孩子的事”,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因为这句话太老套了,老套到像是在演千禧时代的情景喜剧。 「……是我擅长的事,所以交给我。」 他看了我一眼。 然后他走到餐桌旁,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没有追问,没有调侃,没有“你确定不需要帮忙吗”这种多余的关心。 他就是这样,相信你说的话,因为你觉得没有必要骗他,或者,就算你在骗他,他也不会拆穿。 这种信任,有时候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让人心动。 也更让人心慌。 — 切洋葱的时候,眼泪流了下来,但却不是全因为洋葱。 他坐在餐桌旁,手里拿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缓慢地滑动。 大概是在看消息,也许是编辑部的群聊,也许是池凛羽发来的照片,也许是后杉睦发来的——不,不能再想了。 刀切到了指甲。 「嘶——」 「怎么了?」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没事!切到指甲而已,没有流血!」 我说得太快了,快到连我自己都听出了其中的心虚。 不是切到了指甲,是差点切到手指,因为在他低头看手机的那个瞬间,我的大脑里闪过了一个念头:他在和谁聊天?是谁?为什么是这个时间?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进了正在切洋葱的大脑,然后手指就偏了。 ——我没资格问。 这不是我的家,他不是我的男朋友,我只是一个“学会了新菜所以想第一时间做给他吃”的同学,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四个字,大概是世界上最沉重的轻量级词汇。 我把切好的洋葱拨进碗里,继续切胡萝卜。 他的手机又震动了。 嗡嗡。 不是一声,是连续好几声,大概是有人在发一连串的消息。 我停下刀。 不,不能看,不能问,不能想。 ——是谁? ——是乙辻光吗? ——是池凛羽吗? ——是后杉睦吗? 还是——反夜月? 这个名字出现在脑海里的瞬间,我听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而这时,手机又震动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胡萝卜切成大小不一的块。 切得很丑,有的厚,有的薄,有的形状像锯齿。 但我没有重切。 因为我想让他知道:我不是完美的。 我可以是笨拙的,可以是因为吃醋而切不好胡萝卜的,可以是这样、不够好的、普通人。 ——但前提是,他得看到我的“不完美”,并且依然觉得“这没什么”。 — 奶油炖菜需要炖一会儿。 我用围裙擦了擦手,走到餐桌旁,在他对面坐下。 他还在看手机。 「南鸣律同学,在和谁聊天呀?」我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像闲聊。 不,不是“努力”,是“假装”,假装我只是随口一问,假装我不在乎答案,假装我的心脏没有因为这个问题而加速到快要爆炸。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乙辻光。」 「哦——你们编辑部的社长啊。」 「嗯,花火大会的专题排版出了点问题,她问我意见。」 「这样啊。」 花火大会,专题排版。 正常的,合理的,没有任何暧昧成分的、工作上的交流。 ——那我刚才在紧张什么? 我在紧张“万一不是乙辻光呢”。 我在紧张“万一是某个我不知道的、新出现的、比我更接近他的人呢”。 这种紧张,大概从花火大会那天就开始了。 因为那天,我没有和他一起看烟花。 「那南鸣律同学是怎么回答的?」 他看着我,大概是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 「我说等我回去再看。」 ——等我回去再看。 他在等我。 等我把这道菜做完,等他吃完,等我离开。 然后他才会去做别的事。 这个认知让我尾巴又摇了。 摇得很欢。 — 奶油炖菜端上桌的时候,窗外的阳光正好从厨房的窗户斜射进来,照在白色的陶瓷锅上,给奶白色的汤汁镀上一层浅金色。 我用勺子舀了一碗,放在他面前。 「尝尝!」 他低头看着那碗炖菜,沉默了片刻。 「看起来很好吃。」 「还没吃呢就知道好吃了吗?」 「嗯。」他拿起勺子,「闻起来也是。」 他从不说谎,所以他说“看起来很好吃”,就是真的觉得看起来很好吃,他说“闻起来也是”,就是真的觉得闻起来也很好。 这不是夸奖。 这是陈述。 但对于一个做菜的人来说,“陈述”比“夸奖”更让人安心,因为夸奖可能是客套,而陈述是事实。 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咀嚼,咽下。 「怎么样?」我屏住呼吸。 「好吃。」 我咧开嘴,笑起来。 笑得很大,大到露出了犬齿,大到眼睛弯成了月牙,大到尾巴在椅子后面疯狂摇摆,几乎要把椅子带翻。 「太好了!我还担心会不会太淡或者太咸,毕竟第一次做这个菜,量啊火候什么的都没有经验——」 「你学了多久?」 他打断了我。 问题很突然。我的笑容僵了一瞬。——多久? 从那天在电视上看到这个菜的节目,到今天,大概两周。 两周里,我做了五次。 第一次,牛奶烧糊了,锅底焦黑,厨房弥漫着蛋白质烧焦的恶臭,邻居来敲门问我是不是着火了。 第二次,蔬菜切得太碎,炖到最后全部融化,变成一锅黄色的泥浆,看起来像是婴儿食品。 第三次,鸡肉没有煎到位,吃起来有一股腥味,我自己都咽不下去。 第四次,终于像样了,我装了一盒带去给云悠和小春尝,她们说“好吃”,但我知道那是客气。 第五次,是昨天,我一个人在家,做了一锅,全部吃完了。 然后今天,第六次,在他家。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两周”这个数字,会暴露太多。 它会暴露我不是“刚好学会”,而是“特意为了你学的”。 它会暴露我在这两周里把厨房弄得一团糟、把手指切破两次、被油烟熏得眼睛通红。 它会暴露我有多在乎“你觉得好不好吃”。 所以我只是笑了笑。 「没多久啦,我学东西很快的。」 — 吃完饭,他帮我收拾碗筷。 我站在水槽前洗碗,他在旁边擦盘子。 水流的声音哗哗地响,阳光在泡沫上折射出细碎的彩虹。 这种画面,大概就是所谓的“日常”。 但对我来说,这种“日常”比任何“非日常”都更让人心跳加速。 因为“日常”是可以重复的。 是可以在无数个周末、无数个中午、无数个傍晚,一次又一次地上演的。 只要我想,只要他允许。 「浅书怜。」 「嗯?」 「你的尾巴。」 我扭过头。 我的尾巴不知道什么时候伸出了围裙的下摆,在水槽边晃来晃去,尾尖差点扫到刚洗好的盘子。 「啊——」 我赶紧把尾巴收回来,夹在腿间,脸烫得像刚从烤箱里拿出来。 「……不好意思。」 「不用道歉。」他把擦好的盘子摞在架子上,「狗亚人尾巴本来就是用来表达情绪的。」 这是在调侃我吗? 这个认知让我的尾巴又想冲出来,我用力按住它。 「那……南鸣律同学觉得,我现在是什么情绪?」 「开心吧。」他说。 ——开心。 对。 我现在确实很开心。 — 洗完碗,我坐在沙发上。 他坐在另一边。中间的扶手隔开了大概半米的距离。 「南鸣律同学。」 「嗯?」 我稍微往他的方向挪了一点。 「你周末一般做什么呀?」 他看着前方,想了想。 「没什么特别的,写稿,看书,有时候被乙辻光叫出去。」 ——乙辻光。 又是她。 「她叫你,你就去呀?」 「嗯,她是社长,工作上的事不能推。」 ——工作,对,工作,不是私人约会,是工作。 我放心了,但又没有完全放心。 「那——如果我叫你,你会来吗?」 「你现在不就来了吗。」 「那……以后呢?」 「以后?」 「以后我想做菜给你吃的话,还可以来吗?」 他沉默了片刻。 「……如果你不嫌麻烦的话。」 ——不嫌。 当然不嫌。 我把这句话咽了回去,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嗯!」 尾巴又开始摇了。 这一次,我没有按住它。 — 临走的时候,我站在玄关换鞋。 他站在我身后,等着锁门。 「南鸣律同学。」 「嗯。」 我转过身。 因为穿着鞋,站直后,我的视线正好在他下巴的高度,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阳光从门上的玻璃窗照进来,将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 浅的那一半,是灰色的眼眸。 深的那一半,是沉默的轮廓。 我踮起脚尖,伸出手,用手指轻轻戳了一下他的脸颊。 「笑一个嘛,你今天好像都没怎么笑过。」 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我没有不笑。」 「那就是笑了?我怎么没看到?」 「你离太近了。」 「是吗?」 我没有退开,反而又往前凑了一点点。 「那这样呢?能看到吗?」 他抬起手,用食指抵住我的额头,轻轻往后推了一点点。 「看到了。」 「什么?」 「你的尾巴。」 我低下头。 尾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从裙摆下面探了出来,在高频率地左右摇摆,速度快到几乎要带出残影。 ——完蛋,完全暴露了。 我把尾巴夹回来,脸烫得能煎鸡蛋。 「……我走了!」 「嗯。」 「真的走了!」 「路上小心。」 我拉开门,冲出去。 跑到楼梯拐角的时候,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门口,目送着我。 逆光,看不清表情。 朝着他摆了摆手,我快速跑下了楼梯。 阳光从楼道窗户照进来,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167章 番外—拉和目day1 伤还没有好。 不是因为伤不好,是因为不能好得太快。 否则我会控制不住。 西松奈说,这是约定。 我答应了。 所以我忍耐。 但忍耐这件事,比打架要难一万倍。 ——不,是一亿倍。 — 醒来的时候,左肩还在疼,肋骨下方那片青紫色已经从深紫变成了浅黄,像一块快要腐烂的水果,有点恶心。 我用右手撑着床沿站起来——左手还不能用力,那个章鱼小丸子说的,不是他说的,是医生说的,但他说“听医生的”,所以四舍五入就是他说的。 我的生活里现在充满了这种四舍五入。 刷牙,洗脸,用那只还能动的手把头发梳一梳,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比上周好了一点,但也只是从“刚从垃圾堆里捡回来”变成了“在垃圾堆里睡了一晚”。 厨房里没有早餐,这很正常。我很久没有吃过“早餐”这种东西了,不是因为没钱——虽然也没多少钱——是因为麻烦,做饭这件事,本质上是“为了活着而付出的劳动”,而我对活着这件事的态度,大概和对待便利店收银员差不多:不是特别在意,但偶尔需要。 — 七点二十三分。 推开后院的门,那只三花猫已经蹲在石阶上了,左耳缺了一小块,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尾巴在身后缓慢地画着圈。 「喵——」 拖得很长,是饿了,不是问候,不是撒娇,是“你迟到了”的控诉。 我蹲下身,从门边的纸箱里拿出猫粮。 袋子已经空了,我抖了抖,只有几粒碎屑掉出来。 三花猫停止了画圈,它看着我。 「......看什么看。」 它还是看着我。 「......嘁。」 它转过头,开始舔自己的爪子。 咂了咂舌,我把空猫粮袋折好,塞进纸箱底部。 三花猫舔完爪子,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然后跳到围墙上,走了。 — 十点,去领低保。 街道上的人不多,周末的早晨,大多数人还在睡觉,或者说,大多数人还有“睡觉”这个选项,我的选项里没有“赖床”,倒不是因为自律,是因为我从来睡不踏实。 社区的办事处在一栋灰色建筑的二楼,楼梯的灯坏了,台阶上有一滩不知道是什么的水渍。 我绕过它,推开门。 窗口后面坐着一个中年女性,河马亚人,她的脸很圆,眼睛也很圆,看起来很好说话,但“好说话”和“好办事”是两回事。 「拉和目……对吗?」 「嗯。」 「这是这个月的,签个字。」 她递过来一张表格和一枝圆珠笔,我签了,字很丑,但没关系,没有人会期待一个大王虎甲亚人写字好看,这是刻板印象,但有时候刻板印象是一种保护,因为期待值越低,失望就越少。 接过信封的时候,我的手指碰到她的手背,她缩了一下。 很轻微,但我感觉到了。 ——她怕我。 不是因为我是拉和目,是因为我是大王虎甲亚人,是因为“虫类亚人都是疯子”这种烂俗到极致的标签。 但这个标签是真的,所以她的恐惧是合理的。 她怕我是对的,我确实是个疯子,只是现在,疯病被一条绳子拴住了。 — 十二点。 便当。 便利店买的,照烧鸡肉饭,配一小块玉子烧和两根腌萝卜。 微波炉叮两分钟,拿出来,塑料薄膜上凝满了水蒸气。 我揭开一角,热气涌出来,带着照烧酱的甜味。 蹲在玄关吃。 不是因为餐桌满了——餐桌是空的——是因为习惯了,以前在监狱吃饭就是蹲着。 不是规定,是生存策略,蹲着可以更快地站起来,站起来可以更快地跑。跑可以更快地…… 更快地什么? 打架? 对吧。 我咬了一口鸡肉。 太甜了,照烧酱放多了,也许是今天的舌头比较敏感,也许是昨天的舌头比较迟钝。 — 下午,无所事事。 坐在沙发上,手臂搭在膝盖上,看着电视。 画面在动,声音在响,但什么都没进入大脑,不是发呆,是“待机”——像老式电脑那样,屏幕亮着,但硬盘已经停止旋转。 偶尔会有冲动,想站起来,想出门,想找个人打一架,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输赢,只需要拳头碰到东西的那一瞬间——砰——然后世界安静了。 但不行。 西松奈说:「如果你忍不住,就想想后果。」 后果就是我大概没机会报复兮寻希那个家伙了。 我不在乎西松奈,但她确实给了我一个“容身之处”,并且在暗中抗衡那个该死的狮子。 所以我忍耐。 手痒。 痒到想把自己的手指一根根掰断。 — 晚上。 趁着超市打折我买了一包薯片,原味,不是因为我喜欢吃原味,是因为其他口味都要贵几块钱,而几块钱可以买一包最便宜的豆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边嚼一边看电视。 我在想什么? 我在想打架。 我总是在想打架。 就算是吃薯片的时候。 咔嚓。 这块薯片的形状有点像那天……不,不联想了,吃薯片就是吃薯片。 我把薯片塞进嘴里,嚼得很用力,用力到牙床有点疼,但这疼是好的,是真实的,是“我正在做某件事”的证据。 电视换了频道。 动物世界。 画面里,一条鳄鱼正潜伏在水面下,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小截鼻子。 它在等。 等一只羚羊低下头喝水。 我等过。 在巷子里,在仓库里,在水沟里,等猎物靠近,等对手露出破绽,等那个最佳的、可以一击必杀的瞬间。 鳄鱼等到了。 它从水中暴起,张开巨口,咬住了羚羊的脖子。 不是咬,是“钳住”,上下颚合拢的力道足以碾碎骨骼,羚羊几乎没有挣扎,但不是不想挣扎,是来不及。 ——我也想这样。 不是想咬谁,是想体验那种“来不及挣扎”的感觉。 被那种力量吞噬。 被那种速度击溃。 被那双灰色的、平静的、仿佛在看一具尸体的眼睛注视。 南鸣律。 我嚼着薯片,看着电视里的鳄鱼将猎物拖入水中。 水花溅起,然后平息。 湖面恢复平静。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就是这样。 和我打完之后,他站起来,拍掉身上的灰,转身走了。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对他来说,那大概确实“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一次普通的、单方面的、压倒性的胜利。 对我来说,那是第一次。 第一次输。 第一次被按在地上。 第一次被人把肠子扯出来又塞回去。 南鸣律。 我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在嘴里,用牙齿和舌头。 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 不讨厌,也不喜欢。 只是如果可以的话,等伤好了,还想和他打一场。 不是复仇。 不是雪耻。 是想再体验一次那种“来不及挣扎”的感觉。 那种感觉很上瘾,比打架本身更上瘾。 我把最后一片薯片塞进嘴里。 咔嚓。 然后反手关掉了电视。 — 院子。 夜风很凉,吹在后背上,透过薄薄的家居服,把白天积攒的那点暖意全部带走。 我靠着石碑坐下来。 三花猫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跳上我的膝盖,蜷成一团,它的体温透过裤子渗进皮肤,带来一阵微弱的、但持续的暖意。 不过我实在是懒得管它,摆了摆手后,那只三花猫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一样,直接转身离开了。 —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一片灰色的水域中央。 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然后,水面破了。 一条鳄鱼从水底冲出来,张开巨口,朝我咬来。 我没来得及躲开,结果被那只鳄鱼给撕了个粉碎。 — 醒来的时候,三花猫不知何时又蜷在了我的膝盖上。 天还没亮。 伤口还在疼。 手还在痒。 但今天,大概也会是什么都没发生的、普通的一天。 第168章 番外—后杉睦day2 联合演出结束之后,世界好像变了一点点。 不是花火大会的烟花改变了天空,是天空改变了看烟花的人。 走在走廊里,有人会和我打招呼了。 叫我的名字。 「后杉睦同学」——而不是「那个蝙蝠亚人的女生」。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小有名气」。 很小,小到像是手心里的一滴水。 但我怕它蒸发。 因为我还没学会,如何接住别人投来的目光。 — 早上。 走进教室的时候,我的脚步比平时慢了大概两拍。 以前,这段路是透明的,我像空气一样穿过课桌之间的缝隙,没有人抬头,没有人叫我的名字。 今天不一样。 「后杉睦同学,昨天的新闻看了吗?」 问我的是坐在窗边的狸猫亚人女生,她叫……我记得她的名字,但她以前从来没有主动和我说过话,不是讨厌我,是“没有必要”,我们之间没有交集,现在,交集出现了——联合演出,我在台上,她在台下,我弹贝斯,她鼓掌。 「啊……看了。」 我回答。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大一点。大概是紧张。 「你们轻音部好厉害啊!尤其是那个主唱,嗓子太强了!还有你,贝斯弹得真好!我完全不懂音乐,但就是觉得好听!」 「谢、谢谢……」 我的脸颊开始发烫,嘴角也忍不住弯了一下,大概不是很好看,因为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她没有觉得我笑起来奇怪。也没有觉得我笑起来好看,她只是继续说着昨天演出的细节,说泠雫的歌声让她起鸡皮疙瘩,说弥濑的吉他solo让她想到某个摇滚乐队。 我听着,点头,偶尔说一句“嗯”或者“是吗”。 — 第一节课,语文。 老师在黑板上写着古文翻译,我在笔记本上画圈。 不是走神,是在想事情,想今天早上那个狸猫女生对我说的话,想她叫我的名字时,尾音微微上扬的弧度,想她离开后,我坐在座位上,心跳快得像是刚跑完八百米。 ——这就是“被认可”的感觉吗? ——那为什么,我还是觉得胸口有一个洞? 不是“被填满”,是“被装饰”,有人在我的空洞上贴了一层漂亮的贴纸,从外面看,好像什么都没有了,但里面还是空的。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的茧子还在,那是按弦磨出来的,它们比任何人的夸奖都更真实,因为它们是“我努力过”的证据。 ——但我努力的方向,是“让别人看到我”。 ——这算努力吗?还是算讨好? 不知道,但我不想停下来。 — 下午,轻音部。 活动室里只有弥濑和我,她坐在椅子上调音,我抱着贝斯练习新的曲子,凛樱还没来,夜宵在隔壁教室开会,泠雫大概又在某个角落打瞌睡。 「后杉睦。」 「嗯?」 弥濑抬起头,翠绿色的羽毛在鬓角轻轻晃了一下。 「你还记得以前和我们一起上过课的那个女生吗?就是那个海豚亚人,学贝斯的。」 我搜索了一下记忆,大概记得,坐在靠窗的位置,总是戴着耳机,不怎么说话,后来好像就没来上课了。 「她被音乐公司挖走了。」弥濑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混合了羡慕和感慨的复杂味道,「说是有人在街上看到她在弹贝斯,觉得她很有潜力,就签了,现在啊,人家已经是小有名气的网红了,ins上有几十万粉丝,上个月还发了首单曲,我听了,还不错。」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还真是羡慕啊。」 ——羡慕。 这个词在我心里投下一颗小石子,波纹一圈一圈扩散开来。 ——羡慕什么? ——羡慕“被看到”?羡慕“被认可”?羡慕“可以靠自己喜欢的事情吃饭”? ——还是羡慕“她的名字流行起来了”? 「嗯……是啊。」 我点了点头。 声音平稳,表情平稳,但握着贝斯的手指却按错了一个和弦。 「不过啊,」弥濑把吉他放下,伸了个懒腰,「那种事情也看运气的,我们只要做好自己能做的就行了,对吧?」 「嗯。」 我应了一声,然后继续练习。 手指在指板上移动,C,Am,F,G,最基础的和弦进行,简单到不需要思考,所以我的大脑又开始想别的事情了。 ——如果我也被星探看到,如果我也被签进音乐公司,如果我的名字也出现在热搜上—— ——南鸣律会看到吗? ——他会点进去看吗? ——他会——觉得“啊,是后杉睦”吗? 不,不会,他大概会说:「嗯,挺好。」然后划走。 这就是南鸣律,对谁都一样,公平到残忍。 — 放学。 背着贝斯包走出校门的时候,夕阳正从教学楼后面沉下去,将整条林荫道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樱花已经谢了大半,但还有一些晚开的花瓣挂在枝头,被风吹落,在空中旋转,然后轻轻地、无声地落在柏油路面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走在林荫道上。 然后我看到了他。 南鸣律站在不远处的自动贩卖机旁边,手里拿着一罐茶饮料,正准备打开拉环。 「南鸣律同学!」 我叫他的名字,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大。 他转过头。 「后杉睦。」 我走到他身边,距离大概一臂,不远不近。 「放学了吗?」 「嗯,刚练完贝斯。」 「辛苦了。」 我们沿着林荫道并肩走着,贝斯包的重量压在我左肩上,让我不自觉地往他那边倾斜了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大概只有我的身体知道。 「对了,南鸣律同学。」 「嗯?」 我把弥濑今天和我说的事情转述给他,那个海豚亚人女生被音乐公司挖走,现在成了明星。 他听完,点了点头。 「音乐公司有时候确实会挖掘一些很有潜力或者天赋的新人,去作为明星培养。」 ——潜力。 ——天赋。 这两个词,像两把尺子,量了一下我,然后摇了摇头。 我有潜力吗?我不知道,我有天赋吗?大概没有,我很努力吗?我也不知道,虽然我练习到手指起茧、手腕酸痛、肩膀僵硬,但这种“努力”和别人的‘努力’相比起来又显得是那么微不足道,更何况别人是‘天才’,而自己只是个笨蛋。 「……是这样啊。」 我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路,柏油路面上有几片新落的樱花瓣,粉白色的,边缘已经开始发黄。 再过几天,它们就会变成褐色,然后被扫进垃圾桶。 ——樱花也是,盛开的时候那么多人看,谢了之后就没人记得了。 ——我也是吗? ——如果有一天我不弹贝斯了,还会有人叫我的名字吗? 一阵风吹过来。 头顶的樱花树发出沙沙的声响。 花瓣飘落,其中一片落在了我的贝斯包上。 「要是有一天,我的名字也能流行起来就好了……」 我说。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花瓣落地的声音。 「你刚才说什么?」 ——他没听到。 ——太好了。 「没、没什么!」 我连忙摇头,翅膀在身后扇动了一下,差点打到旁边的路灯柱。 「我说……今天的夕阳真好看!」 「嗯,是很好看。」 ——他在看夕阳。 ——我在看他。 — 走到岔路口,他要往左,我要往右。 「那明天见。」 「嗯,明天见。」 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灰色的T恤在夕阳里变成浅金色,然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那片温暖的、模糊的光里。 他没有回头。 我知道他不会回头。 但我还是站了很久。 久到那几片落在贝斯包上的花瓣,被风吹走了。 一片都不剩。 后来我想。 也许“出名”这件事,和樱花是一样的。 你开了,很多人看。 你谢了,没人记得。 但如果——如果有一片花瓣,恰好落在某个人的肩膀上—— 他会不会,在花瓣被风吹走之后,还留着那一点点重量? 我不知道。 但我会继续弹贝斯。 本篇为群友打赏后点名的番外篇,与人气榜无关 第1章 合宿 周一的早晨,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课桌上铺开一层浅金色的光斑。 南鸣律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一只手托着腮,灰色的眼眸半垂着,望着窗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操场。 几个早到的学生正在跑道上慢跑,教室里人还不多,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人兴奋地比划着花火大会上那朵心形烟花,有人翻出手机里的照片给旁边的同学看,低声的笑语在空气中轻轻回荡。 南鸣律静静地坐在那里,没有加入任何一方的讨论。 “南鸣律同学——”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将他从那些零散的思绪中拉回了现实。 南鸣律微微侧过头,浅书怜正托着腮坐在他旁边的座位上,歪着头看着他,那对毛茸茸的犬耳精神地竖着,蜜金色的眼眸里倒映着他的侧脸。 她今天看起来精神不错,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明朗笑容,和之前那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判若两人。 “在想什么呢?”她凑近了一点,犬耳微微向前倾。 “没什么。”南鸣律将托腮的手放下来。 浅书怜眨了眨眼,倒也没有追问。她将交叠的手臂搁在桌面上,下巴轻轻垫在手臂上,侧着头看向他。 “对了,花火大会南鸣律同学看得怎么样?我后来回来找你了,结果怎么都找不到你,只能自己回去了。” 南鸣律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瞬。 他想起反夜月抓着他的手腕穿过拥挤的人潮,想起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却始终不肯松开的手,想起民宿阳台上那些银白色的月光和那句“今晚月色真美”。 他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将这些画面暂时压回脑海深处。 “还可以,正好看到了全过程,位置不错。”他顿了顿,灰色的眼眸平静地看向浅书怜,“至于你为什么没找到我……大概是人太多了,走散了吧。” 浅书怜在接电话之前就和他分开了,后来人潮那么密集,找不到彼此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但浅书怜听完并没有立刻回应。 她那双蜜金色的眼眸直直地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缓缓移动,从微微蹙起的眉心到平静无波的灰色竖瞳,从抿成一条平直线的嘴唇到下颌线条分明的轮廓,那条平时总是欢快摇摆的尾巴此刻安静地垂在椅背后方,只有尾尖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然后,她微微前倾,那对犬耳向前倾了倾,鼻翼极其细微地翕动了一下。 “南鸣律同学,”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认真的、确认般的语气,“你身上有说谎的味道哦。” 南鸣律的嘴角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那种东西也能闻出来吗。” “当然啦,我可是犬亚人。”浅书怜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那对犬耳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人的情绪会通过汗液和体味散发出来,紧张、兴奋、害怕、撒谎——每种味道都不一样。” 她一边说一边抬起手,用食指点着自己的下巴,像是在认真回忆什么。 “尤其是撒谎的时候,肾上腺素会升高,汗液里的化学成分会发生变化,那种味道在我们犬亚人闻起来,就像是……” “像是什么?”南鸣律趁机转移了话题。 “像是……没熟的青苹果?酸酸的,还有点涩。”她歪了歪头,金色的头发滑过肩膀,“不过不是每个人都有,有的人撒谎的时候特别淡定,味道就很淡,南鸣律同学你撒谎的时候味道就很淡,但仔细闻还是能闻出来。” 班主任走进教室的时候,南鸣律正好张着嘴,准备继续转移话题。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先翻开教案,而是走上讲台后先将文件夹搁在讲桌上,然后抬起手,用指节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叩、叩、叩。” 教室里那些还在兴奋地比划着花火大会的学生们听到这声音,纷纷扭过头来,而尽管还没到上课的时间,大家还是乖乖地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南鸣律将目光从浅书怜脸上收回来,重新投向讲台。 浅书怜也坐直了身体,但那对犬耳依旧微微朝南鸣律的方向偏着,显然对他刚才那个“走散了”的解释还心存疑虑,不过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托着腮的手放下来,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蜜金色的眼眸转向了讲台。 班主任见大家都坐好了,满意地点了点头。她转过身,拿起一支白色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四个字。 “海边合宿。” 她的字写得很工整,横平竖直,每一笔都稳稳当当。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下一秒,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整个教室瞬间炸开了锅。 “海边合宿?!真的假的!” “是去海边吗!可以游泳吗!” “酒店还是民宿?住几天?” “哇靠,这不就是旅行吗!” 兴奋的议论声从教室的每一个角落涌出来,混着椅子被挪动的吱呀声和课本被碰到地上的啪嗒声,有人直接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恨不得冲到讲台前问个清楚;有人扭过头和后排的同学击掌相庆,脸上的笑容几乎要咧到耳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浅书怜的尾巴在椅背后方猛地摆了一下,那对犬耳竖得笔直,蜜金色的眼眸亮晶晶的,整个人散发出一股压抑不住的雀跃,她侧过头看了南鸣律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又忍住了,重新将目光投回讲台。 班主任转过身,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她站在讲台边缘,双手撑在桌面上,那双温和的眼睛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兴奋的脸。 “安静一下。” 她的声音不算高,但很清晰,教室里那些此起彼伏的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但那股按捺不住的兴奋依然在空气中弥漫,像是一锅即将沸腾的水。 “学校为了培养学生的集体主义精神,促进学生之间的感情,准备举行一次海边合宿活动。”她顿了顿,镜片后的眼睛弯了弯,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时间定在下周末,五天,地点是迎河区的东海岸度假村。” 话音刚落,台下又响起一阵压低的欢呼声。 班主任抬起手,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不过——”她刻意拖长了语调,银灰色的羽耳微微抖了抖,“活动本身并没有强制性,这次合宿的交通和住宿费用由学校承担,但是——”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写满期待的脸。 “在海边的各种消费,以及餐点,还是需要你们自己花钱的,所以呢,大家都回家和父母家人商量好之后再决定,明天决定去参加合宿的人过来找我报名。” 教室里再次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但这次比刚才更加理性了一些,有人开始掰着手指计算大概要花多少钱,有人凑到邻桌耳边低声讨论着要不要去,还有人托着腮陷入了沉思。 南鸣律靠在椅背上,灰色的眼眸平静地望着黑板上那四个白色的大字。 海边合宿。 他倒是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去也可以,不去也无所谓,不过以乙辻光的性格,大概会要求编辑部全员参加——毕竟这种活动是收集素材和增进部员感情的好机会,而且风见娧那张清单上大概也有“海边合宿”这一条。 — 而果不其然,此时,编辑部的活动室里,风见娧正双手撑在桌面上,整个人几乎要从椅子上弹起来,那顶深棕色的贝雷帽歪向一侧,露出几缕被压得有些扁塌的绿色假发丝,那两片蝉翼在她耳廓上方以极高的频率翕动着,发出细微的震颤声。 “海边合宿!这可是我期待已久了的!”她的声音拔高了一个明显的幅度,浅褐色的眼眸亮晶晶的,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兴奋,“本来只在电影和动漫里看到过,一群人穿着泳衣在海边打排球、晚上放烟花、一起做饭吃——没想到竟然要亲身经历了!好兴奋!” 她说着,双手在胸前猛地一拍,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整个人在椅子上转了小半圈,贝雷帽差点飞出去。 一旁的池凛羽托着腮,手肘撑在桌面上,黑白分明的眼眸半睁半闭,耳廓上的羽毛服帖地垂着,整个人散发出一股“电量即将耗尽”的低气压。 她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笔记本,但一个字都没写,那支笔还保持着被她搁下时的姿势,笔帽扣在笔尖上。 风见娧从兴奋中回过神来,注意到池凛羽那副蔫蔫的样子,歪了歪头,蝉翼微微翕动了一下。 “池凛羽学姐,你怎么不高兴呀?海边合宿欸!多好玩的事!” 池凛羽将托着腮的手放下来,抬起另一只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倒也不是不高兴……”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犹豫,“只是在犹豫要不要去。” “欸?为什么?这种事有什么好犹豫的?”风见娧从椅子上转过身,正对着池凛羽,浅褐色的眼眸里写满了不解。 池凛羽放下揉太阳穴的手,目光落在面前那本空白的笔记本上。 “去的话,打工就要请假,而且还要额外花钱,这几天本来排班就多,跟老板请假怪不好意思的……而且吃住虽然学校出,但海边那些游乐项目、吃饭买东西,加起来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她顿了顿,抬起眼看向风见娧,“我现在还在攒钱呢,你也知道的。” 风见娧听完,那双浅褐色的眼眸眨了眨,然后她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池凛羽的胳膊,开始用力摇晃起来。 “去嘛去嘛去嘛——!打工什么时候都可以打,但海边合宿只有这一次啊!一辈子可能就这么一次机会,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她一边摇一边说,那两片蝉翼随着她激动的语气高频翕动着,几乎要带出残影,“而且池凛羽学姐你不是喜欢摄影吗?海边那么漂亮,不正好可以拍很多好看的照片吗?这也算是一种学习嘛!” 池凛羽被她晃得整个人东倒西歪,耳廓上那几根原本服帖垂着的羽毛微微炸开了一小圈。 “你、你先松手——” “不松!除非池凛羽学姐你答应去!” “好好好,去,我去。”她终于妥协了,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但尾音却微微上扬,似乎也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那么不情愿,“你说得也有道理,打工什么时候都可以打。” 风见娧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松开池凛羽的胳膊,双手在胸前猛地一拍,发出一声更加清脆的响声。 “太好啦!我就知道学姐最好了!” 南鸣律 第2章 主意 另一边,文学社中。 西松奈坐在那张红木书桌后面,一只手托着腮,单片眼镜后的深褐色眼眸半垂着,落在面前那本摊开的精装书上。 书页翻到了一半,一行行密密麻麻的铅字在从窗户斜射进来的晨光中泛着微微的光泽,她的手指捏着书页边缘,却没有翻动的意思,目光虽然落在纸面上,瞳孔的焦点却显然不在这里。 海边合宿的事,她自然是知道的,甚至可以说她是最早知道这件事的那一批人,之前学生会讨论活动安排的时候,她就作为文学社的负责人出席了会议。 当时兮寻希坐在长桌正中央,用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宣布了这次合宿的决定,说是什么“促进跨社团交流”、“丰富校园文化生活”,其他社团的负责人有的点头附和,有的低头记笔记,有的面无表情看不出在想什么。 西松奈当时只是托着腮,用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什么也没说。 而骆驼副社长推开文学社的门时,脸上的表情像是中了彩票,他几乎是蹦着进来的,脚步踉跄了半步,但脸上那副兴奋的笑容丝毫没有因此减弱。 他手里还抱着一摞文件,大概是刚从教务处取回来的什么资料,但他此刻显然完全没有心思管那些。 西松奈从书页上抬起眼,单片眼镜后的深褐色眼眸微微弯起。 “这么兴奋,是因为合宿的事吗?” 骆驼用力点了点头,将那摞文件随手搁在旁边的茶几上,然后一屁股坐进了西松奈对面的椅子里。 “当然了!这可是难得一见的事情啊!五天的海边合宿,学校出住宿费和交通费——我翻遍了学校过去好几年的活动记录,从来没见过这种好事!”骆驼越说越兴奋,语速也越来越快,“没想到让咱们这届学生赶上了,想不兴奋都难吧!” 他说着,抬起眼看向西松奈,那双圆溜溜的眼眸里写满了期待。 “社长,您会参加的吧?” 西松奈将托着腮的手放下来,然后缓缓抬起眼。 “或许吧。”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回答骆驼的问题。 骆驼愣了一下,圆溜溜的眼眸里浮现出一丝明显的困惑。 “这种事有什么好犹豫的——” 话还没说完,文学社的门就猛地被推开了。 不,不是“推开”,是“撞开”。 骆驼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整个人从椅子上微微弹了一下,他猛地扭过头,嘴巴还张着,后半截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拉和目正坐在轮椅上,“划”进活动室。 她那只还能自由活动的手正抓着轮椅的推轮,手腕一用力,轮椅就往前滑出一段距离,动作熟练得像是已经练习了很多遍,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那只露在外面的紫色眼眸半睁半闭,目光淡淡地扫过活动室里的两个人。 骆驼看着她,嘴巴还张着,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自从拉和目加入文学社以来,他虽然见过她几次,但每次见到还是会觉得不太自在——不是害怕,就是……不太自在,毕竟这个大王虎甲亚人之前的“光辉事迹”在校园里传得沸沸扬扬,而她现在就坐在他们文学社的活动室里,安安静静地看书、写字、甚至帮忙整理文件,这种反差实在是太大了。 西松奈倒是没有任何异样的反应,她甚至没有多看拉和目一眼,只是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桌面上那摞厚厚的文件上。 她伸出手,修长的手指从那摞文件中抽出最上面的一份,指尖在文件袋的封口处轻轻按了按,确认封口已经粘好,然后将那份文件往桌沿的方向推了推。 “副社长。”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不急不缓的温和语调,“麻烦你帮我把这个送到学生会那边去吧,今天就要交。” 骆驼从那种不太自在的状态中回过神来,连忙点了点头,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桌前,双手接过那份文件,低头看了一眼封面上贴着的标签——“文学社活动经费申请表”,字迹清秀而工整,一看就是西松奈的字。 “好的,我这就去。” 他说完,又看了一眼还坐在轮椅上“划”过活动室中央的拉和目,然后收回目光,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经过拉和目身边时,他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几乎是擦着门框挤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了。 而等副社长离开后,拉和目划着轮椅来到书架侧面,她在书架前停下,那只还能自由活动的手伸向轮椅后方,摸索了一下,从轮椅靠背的夹缝里取出了那副金属拐杖。 将拐杖杵在地面上,拉和目有点费力地站了起来。 她站稳后,抬起头,目光扫过书架上层那一排排列整齐的书脊,西松奈把它们按照书名首字母的顺序排列得整整齐齐,书脊的边缘都在一条直线上,强迫症看了都会觉得舒适。 拉和目的目光在其中一排上停了一下,然后伸出那只还能自由活动的手,指尖抵住一本厚书的书脊顶部,将它从紧密排列的书缝里一点一点地勾了出来。将书夹在腋下,拉和目正准备杵着拐杖慢慢挪回轮椅那边,西松奈的声音从书桌的方向传了过来。 “合宿你也会去的,对吧。”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拉和目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她微微侧过头,那只露在外面的紫色眼眸越过自己的肩膀,看向身后。 西松奈依旧坐在那张红木书桌后面,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下巴轻轻垫在手背上,单片眼镜后的深褐色眼眸正看着她,嘴角挂着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拉和目收回目光,将夹在腋下的书换到那只还能自由活动的手里,杵着拐杖继续往轮椅的方向挪。 “那种事我没兴趣。”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沙哑的调子,“而且那个章鱼小丸子之前说的事,你忘了吗?” 她没有回头看西松奈的反应,但能从身后那短暂的沉默中感觉到西松奈在思考。 片刻后,西松奈轻轻笑了一声。 “二者也不冲突嘛。”西松奈说道,“甚至可以说是刚刚好。” 拉和目没有再回应,或者说她也没听懂西松奈在说什么。 西松奈似乎也不在意她有没有回应,她将垫在下巴下面的双手放下来,十指交叉举过头顶,用力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一连串细微的噼啪声。 “不过既然是去海边合宿,那肯定少不了泳装了啊。”她放下手臂,重新将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深褐色的眼眸望向窗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操场,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真切的、带着点烦恼的意味,“我去年那套估计有点小了,还要买一身新的,真是让人头疼呢。” — 另一边,南鸣律在下课后从座位上站起身来,将课本合上塞进桌洞,然后转身朝教室门口走去。 走廊里已经有不少学生在走动,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讨论着什么,话题中心不出所料地围绕着刚才班主任宣布的海边合宿。 南鸣律穿过人群,沿着走廊朝楼梯口的方向走去。 自动贩卖机在一楼大厅的拐角处,从他教室所在的三楼走下去要花几分钟时间,他倒不是特别渴,只是想去透透气,教室里那股被兴奋和期待填满的空气让他觉得有些过于喧闹了。 拐过楼梯拐角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 与地织正站在楼梯间的窗户旁边,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低头看着屏幕。 南鸣律走到他身旁停下脚步,灰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他。 “你也知道合宿的事情了吧。” 与地织将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侧过头看了南鸣律一眼,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 “嗯。”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平铺直叙的调子,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班主任说了。” 南鸣律靠在楼梯间的墙壁上,双臂环抱在胸前。 “你要参加吗。” 与地织这次没有立刻回答,他将手机屏幕按灭,塞进裤兜里,然后抬起眼望向楼梯间那扇窄长的窗户。 沉默了片刻之后,他摇了摇头。 “我不喜欢海边。”他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仔细斟酌后才吐出来的,“而且对合宿本身也没有太大兴趣。” 南鸣律听完,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 与地织不喜欢海边这件事他早就知道,以前做同桌的时候,有一次大家聊起暑假去了哪里玩,别人都在兴高采烈地分享去海边游泳、吃海鲜的经历,只有与地织沉默地低着头,用笔在笔记本边缘画着细密的蛛网。 后来南鸣律随口问了他一句,他只是说“不喜欢海水的味道”。 至于合宿本身——与地织从来不是那种会对集体活动表现出热情的人,运动会也好,文化祭也罢,他永远是默默地待在角落里做自己该做的事,不争不抢,不推不拒,像是被风吹到哪就在哪落下的种子。 所以这个回答并没有太出乎南鸣律的意料,或者说,他预想中与地织就不会参加。 南鸣律张开嘴,准备说些什么——大概是“那也挺好””之类的话。 但话音还没出口,与地织裤兜里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与地织将手机从裤兜里掏出来,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然后,南鸣律注意到他的眉头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那不是困惑,也不是不耐烦,而是一种更加微妙的、像是某种本能的警觉被触发的反应。 来电显示:与地铃。 与地织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将手机贴到耳边。 “喂。” 听筒里传来与地铃的声音,因为手机没有开免提,南鸣律听不清具体的内容,只能隐约捕捉到一些断断续续的音节和那属于少女的、带着几分雀跃的语调,但即使听不清,他也猜得到那边在说什么。 果然,与地织的表情开始发生变化。 那变化极其细微,如果不是一直在注意他的脸,大概根本不会察觉到,先是眉头从刚才那种警觉的状态缓缓舒展开,然后是他那双总是没什么波澜的灰白色眼眸极其轻微地眯了一下,紧接着,他的下颌线微微绷紧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是他在认真听、并且正在消化某些信息时才会有的表情。 电话那头,与地铃的声音还在继续,语速比刚才更快了一些,显然她正在兴头上。 “学校要组织海边合宿,我要参加哦!”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这次音量稍微大了一点,可能是她说到兴奋处不自觉地提高了声音,“五天一夜!去海边!可以游泳可以吃海鲜还可以放烟花!哥哥你也知道的吧?” 与地织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你想好了吗。” “当然了!”与地铃的回答几乎是立刻的,没有任何犹豫,“这种事一生可能只有一次,怎么能错过呢!我已经报名了,班长说名额有限先到先得——哥哥你不去吗?你不去的话我就跟莱司一起去了哦!” 最后一句话像是刻意补充的,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 与地织的手指又在手机壳上收紧了一点。 “那就这样啦,我还要去准备合宿要带的东西,哥哥拜拜!”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与地织保持着将手机贴在耳边的姿势,站了片刻,然后缓缓地将手机放下来,他低头看着屏幕上那个已经暗下去的拨号界面,沉默了好一会儿,拇指悬在屏幕上方,似乎想回拨过去,又似乎想打开日历看一眼合宿的日期,又或者只是单纯地在发呆。 南鸣律靠在墙壁上,没有催促,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片刻后,与地织将手机塞回裤兜里,转过身,走到了楼梯拐角处那台自动贩卖机前。 他从口袋里掏出几枚硬币,一枚一枚地投进投币口,贩卖机发出低沉的嗡鸣声,一罐冰镇的乌龙茶从出货口滚了出来。 他弯下腰将饮料取出来,单手拉开拉环,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然后将罐口凑到唇边,仰头喝了一口。 然后,他转过身,那双灰白色的眼眸平静地看向南鸣律。 “我改变主意了。”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平铺直叙的调子,但仔细听,能听出尾音那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到的紧绷,“我也要去参加合宿。” 乙辻光—(群友二创) 第3章 橘子 此时,另一边,在警察局中。 会议室里的灯光被调成了柔和的暖白色,投影仪的光束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在前方的幕布上投出一片明亮的方形画面。 长长的会议桌两侧坐满了穿着制服的警察,有人面前摊着笔记本,有人双手环抱在胸前,还有几个人正低着头用手机快速回复着什么消息。 警长站在投影幕布旁边,手里握着一根激光笔,红色的光点在幕布上缓缓移动。 “历经这么长时间,”他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我们终于截获了一批在市面上一直流行的违禁药物,并且顺藤摸瓜,抓到了背后的卖家。” 他顿了顿,按了一下激光笔上的按钮,投影幕布上的画面切换了。 一张新的照片被放了出来——一个中年男人的面部特写,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皮肤呈现出一种缺乏日照的苍白色调。 那是一个鹈鹕亚人。 照片下方标注着几行小字:姓名、年龄、籍贯、以及被捕时身上携带的违禁药物数量,那些数字在投影仪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 “目前警局的人还在对他进行审讯,”警长将激光笔放下来,双手撑在讲台边缘,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脸,“相信过不了多久,就能把所有的涉案人员全部连根拔出来。” 他直起身,稍微后退了一步,朝台下微微鞠了一躬。 “这段时间,辛苦大家了。” 会议室里响起了掌声,不算热烈,稀稀拉拉的,有人拍了几下手就停了,有人还在低着头写什么东西,连手都没抬,但警长似乎并不在意这些,他的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弧度,那种弧度不是得意,而是某种更深的、像是终于可以稍微松一口气的释然。 投影幕布被收了上去,日光灯管重新亮起来,将整间会议室照得如同白昼,警察们纷纷从座位上站起来,有人伸了个懒腰,有人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有人凑到同事耳边低声说着什么,三三两两地朝门口走去。 警长将激光笔搁在讲台上,拿起自己那份厚厚的文件夹,又从椅背上取下深蓝色的警服外套搭在臂弯里,正准备离开。 “警长。” 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不高,带着一丝犹豫。 警长停下脚步,转过头。 叫住他的是猫头鹰女警,她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在日光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嘴唇紧紧抿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文件夹的边缘。 “怎么了?”警长转过身,正对着她,语气里带着一丝询问。 猫头鹰女警咬了咬嘴唇,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微微垂下,又抬起来,像是在斟酌该怎么开口。 “警长,我觉得事情不可能这么简单。”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却比平时快了一些,带着一种急于将想法表达出来的急切,“这么久了,我们都没有搜到一点违禁药物的线索,怎么就突然截获了这么大一批货物,甚至还抓到了幕后的卖家呢?” 她顿了顿,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直直地看向警长。 “这一定是真正的幕后凶手放出来的烟雾弹和诱饵,他们想让我们以为案子已经破了,放松警惕,然后——”她的语速越来越快,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闪烁着某种近乎直觉的笃定,“我们不能就这么结案,应该继续追查下去——” “行了。” 警长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打断。 猫头鹰女警的话戛然而止,她微微张着嘴,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眼眸微微睁大,里面写满了困惑。 警长没有立刻说话,他先是看了一眼会议室门口——最后几个离开的警察的背影刚刚消失在走廊拐角,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又扫了一眼会议室的角落——饮水机还在嗡嗡地响,墙上的挂钟不紧不慢地走着,窗帘半拉着,窗外的阳光在玻璃上投下一小片明亮的光斑。 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之后,他抬起手,用手势比划了两个字。 不是用嘴说出来的,是用手指在空中画出来的,动作很快,快得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他的手,根本看不清他在写什么。 但猫头鹰女警看清了。 她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地收缩了一下,那张年轻的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内鬼。 这两个字像是一盆冰水,从猫头鹰女警的头顶浇下来,让她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她想说什么——想问他是不是真的,想问他怀疑谁,想问他那他们现在该怎么办——但警长的眼神告诉她,现在不是问这些问题的时候,甚至不是开口说话的时候。 她用力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将文件夹抱紧在胸前,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 警长放下手,重新将臂弯里那件深蓝色的警服外套搭好,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猫头鹰女警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她攥了攥文件夹的边缘,那双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震惊、困惑、还有一丝被压抑住的、近乎愤怒的东西。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口气缓缓吐出,然后也转过身,朝与警长相反的方向走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很快被日光灯管的嗡鸣声吞没。 此刻,在监控室里。 墙上那排监控屏幕正播放着走廊、会议室门口、停车场等各个角度的实时画面。 椅子上没有人,桌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杂志和一只喝了一半的保温杯,看起来像是负责监控的人临时去了厕所。 但在监控室的角落里,一个漆黑的人影正站在那里。 他背对着那排监控屏幕,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的目光落在那块最大的监控屏幕上。 屏幕上,警长和猫头鹰女警正在走廊里分开,警长朝左拐,猫头鹰女警朝右拐,两人的背影在屏幕中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画面的边缘。 但警长刚才比划的那两个字——那个手势——他看得清清楚楚。 — 另一边,兮寻希正坐在电脑前。 房间里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电脑屏幕的冷白色光芒将他的脸映得明暗交错,他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鼠标上,另一只手托着腮,琥珀色的眼眸半眯着,盯着屏幕上那些不断跳动的数字。 屏幕上是几排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有用户注册量的曲线图,有订单数量的柱状统计,还有实时滚动的交易记录。 每一条新记录跳出来,订单数量后面的数字就往上跳动一格,有时是连跳好几格,快得几乎看不清。那些数字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手推着,一路向上攀升,完全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兮寻希的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呵,这种牵着别人走的感觉,”他松开托着腮的手,将鼠标搁在桌上,双手枕在脑后,整个人往椅背里陷了陷,“还真不赖啊。”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数字上,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着不断刷新的交易记录,那些数字每跳动一次,他嘴角的弧度就加深一分,像是看着某种令人愉悦的风景。 参寒森正坐在一旁的沙发上。 他没有看电脑屏幕,甚至没有看兮寻希的方向,只是低着头,专注地剥着手里的橘子。 那是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橘子,他修长而苍白的手指捏住橘子蒂部的一小块果皮,轻轻一扯,一小片橙黄色的外皮就被完整地揭了下来。 他的动作异常细致,细致到近乎偏执。 不是那种随意撕扯的剥法,而是一小块一小块地将橘子的外皮分成大小均匀的几瓣,一片一片地揭下来,揭下来的果皮被他整齐地码在茶几上,边缘对齐,连弧度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剥完外皮之后,他又开始用拇指和食指的指尖捏住一根橘络的末端,极其小心地将其从果肉表面剥离。 抽出来的橘络被他轻轻搁在茶几上,和那些果皮并排放在一起,然后他拿起下一根,继续以同样的耐心和细致,一根一根地摘除。 兮寻希从电脑屏幕上收回目光,瞥了参寒森一眼。 他看着他剥橘子的方式,看着茶几上那些被整整齐齐码好的果皮和一丝不苟摘下来的橘络,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参寒森的话甚至比拉和目还要少,拉和目虽然说话难听,但至少会回应,她会在不耐烦的时候咂舌,会在被冒犯的时候皱眉,会在无聊的时候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没意思”,但参寒森不一样,不管他说什么,他都很少回应,布置任务的时候,他点头;询问进度的时候,他简短地报几个数字;闲聊的时候——如果那能叫闲聊的话——他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就像现在,他剥着橘子,完全不在意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 兮寻希已经习惯了。 他将目光从参寒森身上收回来,拉开办公桌右侧最下面那个抽屉,从里面取出了一个深褐色的木质雪茄盒,从中取出一支雪茄,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银色的雪茄剪。 将雪茄的头部塞进剪口,拇指和食指轻轻一合,“咔”的一声轻响,茄帽被整齐地切了下来。 将切下来的茄帽随手丢进烟灰缸里,然后兮寻希将雪茄叼在嘴里。 “过两天是海边合宿。”他的声音从嘴角逸出来,带着雪茄茄衣淡淡的烟草气息,“到时候你也要去。” 参寒森的手指停住了。 那双修长而苍白的手悬在橘子上方,指尖还捏着最后一小片还没来得及摘下来的橘络。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抬起眼,那双空洞的深黑色眼眸从橘子表面移开,落在兮寻希的脸上。 “为什么。” 他似乎是想要明白,为什么兮寻希要让自己参加这种和“生意”完全无关的活动,他不认为兮寻希是那种会单纯为了让自己放松而去海边的人。 兮寻希自然明白参寒森的意思。 他将雪茄从嘴边拿下来,用拇指和食指捏着茄身,在指间轻轻转了半圈,然后冷笑了一声。 “这次海边合宿,”他顿了顿,金色的眼眸微微眯起,瞳孔里倒映着电脑屏幕上还在不断跳动的数字,“就是我筹备进行的。” 他将雪茄重新叼回嘴里,从抽屉里取出一只银色的打火机,拇指拨动齿轮,一簇橘红色的火苗在空气中跳动了几下,凑近茄脚。 他将雪茄缓缓转动,让火焰均匀地舔舐着茄衣的边缘,直到整个茄脚都被烧得微微发红,才轻轻吸了一口。 青白色的烟雾从他唇间逸出,在电脑屏幕冷白色的光线中扭曲成模糊的灰白色丝线,缓缓升腾,消散在天花板下方的空气中。 “所以,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参寒森看着他,看了片刻,然后他没有回应,只是重新将目光落回手里那颗橘子,指尖捻起最后那一片橘络,极其小心地将其从果肉表面剥离,和之前摘下来的那些并排放在了一起。 小反夜月(群友二创) 第4章 泳装 此时,编辑部中,所有人都到齐了。 乙辻光坐在她的社长专座上,手里握着最新一期校刊的样刊,将其卷成了一个紧实的筒状,随后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叩、叩。” 清脆的声响在活动室里回荡,将几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三下肃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池凛羽擦镜头盖的动作停了一下,风见娧的蝉翼翕动频率微微加快,灰宫隐的蛇尾在椅子腿边轻轻卷了一下,南鸣律将托着腮的手放下来,灰色的眼眸平静地看向乙辻光。 “你们应该都知道了,”乙辻光开口说道,“学校要举办海边合宿的事情。” 她顿了顿,冰蓝色的眼眸缓缓扫过活动室里的每一个人。 “这是很罕见的一次大活动,我们编辑部也必须立刻跟上步伐,创作出相应的内容来。”她将卷成筒状的校刊在掌心里轻轻敲了敲,像是在强调什么,“所以——有人不参加这次海边合宿吗?” 话音刚落,她的目光率先看向了池凛羽。 那目光不是随意的扫视,而是带着一种“你先说”的明确指向性,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嘴角抿成一条平直线。 池凛羽被她看得愣了一下,随即立刻摇了摇头,动作快得耳廓上那几根羽毛都跟着晃了晃。 “我参加。”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惯常的清冷,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已经跟老板请好假了。” 乙辻光点了点头,将目光从池凛羽身上移开,转向了沙发。 三下肃正双手垫在脑后,整个人陷在沙发柔软的靠背里,棕黄色的眼眸半眯着,嘴角挂着那抹欠揍的笑意,鬣狗尾巴在沙发边缘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摆动着,整个人散发出一股“我现在心情很好”的松弛气息。 乙辻光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你呢。”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带着一种“你最好给我一个正经回答”的警告意味。 三下肃听闻,将垫在脑后的双手放下来,从沙发上稍微坐直了一点。 “当然要参加了。”他故意拖长了语调,鬣狗耳朵微微竖了起来,“我现在可是有女友的人,这种合宿活动,怎么能不去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生怕别人不知道的炫耀意味,尾巴在身后得意地摆动了好几下。 乙辻光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明显不屑意味的冷哼。 “哼。”她将目光从三下肃身上移开,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希望你到时候别因为‘女友’的事情给编辑部添麻烦。” 三下肃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什么,但乙辻光已经不再看他了。 她的目光转向了风见娧。 “你都不用问,”乙辻光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无奈,那条鲨鱼尾鳍在椅子侧面轻轻摆动了一下,“肯定会去的吧。” 风见娧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双手环抱在胸前,那顶深棕色的贝雷帽随着她激烈的动作微微歪向一侧,那两片蝉翼在耳廓上方以极高的频率翕动着,发出细微的震颤声。 “那当然了!”她的声音拔高了一个明显的幅度,浅褐色的眼眸亮晶晶的,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期待,“这种活动别说免费了,就算让我倒贴钱我也要去的!我清单上正好有‘海边合宿’这一条,本来还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完成呢,没想到机会就这么来了——” 她越说越兴奋,说到最后几乎是在原地转了小半圈,贝雷帽差点飞出去,她赶紧伸手扶住。 乙辻光看着她那副兴奋得快要飞起来的样子,嘴角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只是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转向了角落里的灰宫隐。 灰宫隐一直安静地坐在那里,深灰色的眼眸从口罩上方露出来,安静地等待着乙辻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当那双冰蓝色的眼眸看过来时,他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蛇尾在椅子腿边轻轻卷了一下。 “我会去的。”他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乙辻光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南鸣律身上。 南鸣律正托着腮,灰色的眼眸半垂着,看起来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想什么别的事情。 感觉到乙辻光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他将托着腮的手放下来,灰色的竖瞳平静地迎上她的视线。 “我也会去。”他的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咸不淡的平静,“已经和家里商量好了。” 乙辻光看着他,看了片刻,然后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 “那就全员参加。”她将手里那卷成筒状的校刊往桌上一搁,身体向后靠进椅背,鲨鱼尾鳍在椅子侧面轻轻摆动了一下,“既然如此,接下来就要开始筹备合宿期间的取材和拍摄计划了,各自的工作分配我待会儿会发到群里,都别偷懒。” 她顿了顿,冰蓝色的眼眸缓缓扫过活动室里的每一个人。 “尤其是你,三下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三下肃正重新瘫回沙发上,闻言整个人僵了一下,鬣狗耳朵猛地竖了起来。 “我、我知道了——” — 另一边,学生会的一个人来到了轻音部的活动室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校服外套,胸口别着学生会的徽章,手里捏着一份文件夹,文件夹的边缘被他捏得微微有些发皱。 他抬起手,用指节在门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叩、叩、叩。” 门内没有回应。 他等了片刻,又敲了三下,力道比刚才稍微重了一点。 “叩、叩、叩。” 依然没有回应。 他侧过头,将耳朵凑近门板,试图捕捉到里面的任何一丝声响——说话声、脚步声、哪怕翻书的声音也行。 什么都没有。 他皱了皱眉,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 指针指向下午四点二十分,正是社团活动的时间,轻音部的活动室他来过几次,虽然不算频繁,但每次来都能听到里面传出的吉他声、鼓点或者键盘的旋律,有时候还有主唱断断续续练嗓的声音,像今天这样安静得像是没有人来过的情况,他还是第一次遇到。 “打扰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推开了门。 门轴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呀,活动室内的景象在他面前完全展开。 空无一人。 他站在门口,整个人愣住了。 现在应该是社团活动时间才对,轻音部的活动时间他确认过好几次——每周一、三、五的下午四点到六点,雷打不动,他特意挑了今天这个时间来,就是为了能在大家都在的时候把话说清楚,不用再另外约时间。 而他来的原因是打算让轻音部专门作一首曲子,等海边合宿的时候开一个演唱会来助兴的,这是学生会开会时定下来的方案,说是要“丰富合宿期间的文娱活动”,他作为负责联络的干事,特意提前准备好了资料,把曲目要求、演出时长、舞台布置等细节都整理得清清楚楚,就等着当面跟轻音部的部长沟通。 现在好了,人都找不到。 他站在空荡荡的活动室中央,环顾了一圈四周,最终还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轻音部部长的联系方式,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请问你们社团的活动时间是不是改了?刚才我去活动室没有人。」 消息发出后,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又补了一条: 「是关于海边合宿期间演出的事,麻烦看到消息后回复我一下。」 依然没有回复。 他将手机塞回口袋,拿起那份文件夹,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安静得有些诡异的活动室,转身走了出去。 — 而此时,在购物中心的一家商场门口,一辆出租车缓缓停了下来。 车门从内侧被推开,轻音部的五个人鱼贯而出。 弥濑率先从车里钻了出来,她今天没有穿校服,而是换了一身轻便的便装,鼻梁上还架着一副墨镜,镜片是深色的,在午后的阳光中泛着冷调的光泽,将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遮得严严实实。 她站在商场门口,抬起手,用食指和中指夹住墨镜的鼻梁架,将墨镜稍微往下推了一点,露出一双带着几分慵懒和随性的眼睛。 “去海边的话,”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弧度,“当然要买泳装了。” 凛樱跟在她身后从出租车里出来,那根粉色的花园鳗触角从发旋处竖起来,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晃了晃。 “学生会刚刚给我发消息了,”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软软的调子,“说他去活动室了,但没看见人。” 夜宵从另一侧车门下来,她穿着一条深色的长裙,黑色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那对垂耳兔耳朵从脸侧垂下来,耳尖向内微微卷曲着。 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学生会那个人发来的消息界面。 “他也给我发了消息,问我们社团活动时间是不是改了。” 弥濑推了推墨镜,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几分。 “那些事先等等嘛,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不要被工作上的事情扫了兴。” 后杉睦随后也从出租车里钻出来,她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上是和南鸣律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问他合宿会带什么东西,还没收到回复。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下面是深蓝色的百褶裙,那缕粉色的挑染从耳际垂下来,在午后的阳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背后的蝙蝠翅膀微微张开又收拢,像是在适应从空调车里出来后骤然升高的温度。 她抬起头看着面前那栋巨大的购物中心,玻璃幕墙上倒映着蓝天白云和她们五个人模糊的影子,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泳装。 她当然知道今天是来买泳装的,当时还在想自己穿泳装会不会很奇怪,毕竟她平时穿衣服都比较保守,校服的扣子都要系到最上面那颗,突然要穿那种布料很少的泳装站在海边,光是想象一下那个画面,她的脸就开始发烫。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小睦,你怎么了?脸好红。”凛樱歪着头看向她,那根花园鳗触角微微前倾,顶端那截粉色的管状结构几乎要碰到后杉睦的脸颊。 后杉睦连忙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脸,掌心触到皮肤时能感觉到那种不正常的灼热。 “没、没什么!就是有点热——对,有点热!”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眼神开始四处乱飘,从商场门口的旋转门飘到旁边那排自动贩卖机,又从贩卖机飘到地上那只正在晒太阳的鸽子,就是不敢看凛樱。 泠雫最后一个从出租车里出来,她几乎是被司机从后座“倒”出来的——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她在车上睡着了,弥濑喊了她好几声都没醒,最后是凛樱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此刻她正站在商场门口,整个人还散发着一种刚从午睡中被强行拽出来的慵懒气息。 “小雫,清醒一点。”弥濑走到她面前,伸出手,用食指的指节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我们今天是来买泳装的,不是来商场里睡觉的。” 泠雫被敲得微微晃了晃,她抬手揉了揉被敲的地方,那双半睁半闭的琥珀色眼眸终于稍微睁开了一点。 “泳装……”她的声音软绵绵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我能不能不买,直接穿平时的衣服下去游泳。” “不行。”其他四个人异口同声地回答。 池凛羽(群友二创) 第5章 偷跑 晚上回到家后,南鸣律推开门,玄关的感应灯应声亮起,暖黄色的光线铺在深色的木地板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他弯腰脱下运动鞋,将它们整齐地摆进鞋柜,然后抬起头,正准备朝客厅的方向走去。 然后他整个人微微愣了一下。 客厅里的灯全开着,沙发靠垫被挪到了一边,茶几上的杂志和遥控器被堆成了一摞,电视柜的抽屉全部敞开着,里面的东西——过期的电池、几支写不出水的圆珠笔、一叠超市的购物小票、一个已经有些褪色的红包壳——散落在地板上,像是一场小型龙卷风过境后的遗迹。 栗音凑正蹲在客厅中央,身边放着两个已经打开的纸箱,她的上半身几乎完全探进了第三个纸箱里,那条灰白色的狼尾在身后不安地轻轻摆动着,尾尖的毛发因为翻找东西而微微炸开,头顶那对灰白色的狼耳时而竖起、时而向后抿,随着她在纸箱里摸索的动作不断变换着角度。 纸箱的边缘被翻得有些毛糙,封箱胶带翘起了一截,粘了几根灰白色的狼毛在上面,旁边那两个已经翻完的纸箱里堆满了各种杂物——旧衣服、过期的日历、几个不知用途的充电器、一捆用橡皮筋扎起来的旧信——都是些平时用不上、扔了又觉得可惜的东西。 南鸣律站在玄关与客厅交界的地方,书包还挂在肩上,灰色的眼眸微微睁大了一些。 “你在干什么。”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 栗音凑的狼耳猛地抖了一下,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她将头从纸箱里探出来,额前的碎发被纸箱边缘蹭得有些凌乱,几缕发丝翘在头顶,脸颊上还沾着一小片灰尘,看起来像是已经在这些纸箱里奋战了很久。 看到是南鸣律,她明显松了口气,那对狼耳从警觉的竖立状态放松下来,微微向两侧垂了垂。 “你回来了啊。”她抬起手,用手背蹭了蹭脸颊上那小片灰尘,灰尘被蹭开,反而在颧骨附近留下了一道更宽的灰痕,但她浑然不觉,“我不是在帮你找泳裤嘛。” 她一边说,一边将手重新探进纸箱里,继续翻找起来,纸箱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混合着纸张摩擦和塑料包装袋被揉搓的声音。 “你不是要参加那个海边合宿吗?”她的声音从纸箱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一丝因为身体弯曲而导致的压抑,“我记得以前给你买过的,蓝色的那条,你小学的时候去游泳馆还穿过——不对,好像是绿色的?还是黑色的?” 她顿了顿,似乎在努力回忆,那对狼耳在头顶微微转动着,像是在从空气中捕捉那些已经模糊的记忆碎片。 “总之我记得买过,而且不止一条。”她说着,将纸箱里的一摞旧杂志抱出来搁在旁边,继续往深处翻,“但怎么都找不到了,明明就放在这些箱子里来着……” 南鸣律站在玄关,看着母亲几乎要把整个上半身都塞进纸箱里的样子,沉默了片刻。 “不用找了,我直接去买一条就行了。” 栗音凑从纸箱里探出头来,那对狼耳微微向前倾。 “买一条不要钱啊?家里明明有,干嘛还要花那个冤枉钱。”她说完,再次将头探入纸箱中,翻找的动静比刚才更大了,显然是被“找不到”这件事激起了某种倔强,那对狼尾在身后摆动的幅度也大了起来,尾尖的毛发根根炸开,像是某种正在逐渐升温的战斗宣言。 南鸣律看着母亲那副不找到誓不罢休的样子,将肩上的书包放下来,搁在鞋柜旁边,换了拖鞋,走进客厅。 他绕过地上那些散落的杂物和敞开的抽屉,在沙发边缘坐下来,灰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母亲在纸箱堆里奋战。 “小学时候买的泳裤,现在也穿不下了吧。” 栗音凑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她将头从纸箱里慢慢探出来,那对狼耳向后抿了抿。 上下打量了一番南鸣律后,栗音凑将手里的纸箱边缘轻轻放下,双手撑着膝盖,从蹲姿缓缓站起身来。 “也对,”她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得不承认现实的无奈,“你和小学比,确实是长大了一点。” 南鸣律的嘴角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只是长大了一点吗。” 栗音凑摆了摆手,那条灰白色的狼尾在身后轻轻摆动了一下,尾尖的毛发还残留着刚才翻找东西时炸开的痕迹,没有完全服帖下去。 “好啦好啦,长大了很多很多行了吧。”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敷衍的安抚,像是随手丢给小孩一颗糖好让他别闹了,那对狼耳在头顶微微抖了抖,“你小学那会儿还有尾巴来着,所以泳裤也是特制款式,后面开了个洞的那种——你可不知道那东西多难买,我跑了整整三条街,最后还是在一家专门做特种尺码的店里才找到的。”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食指和中指比了一个尺寸。 “花了很多钱呢,现在穿不着了怪可惜的。”她说到这里,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带着一种对逝去的金钱和时光的双重惋惜,那对狼耳微微垂了垂,又竖起来。南鸣律沉默地看着母亲,没有接话。 栗音凑双手叉腰,目光在客厅里那堆已经翻得乱七八糟的纸箱和敞开的抽屉之间来回扫了一圈,似乎在盘算着接下来该从哪里下手。 她抬起手,用指尖点了点自己的下巴,那对狼耳在头顶转了转,然后忽然停住了。 她猛地转过身,那双灰色的狼瞳亮了起来。 “对了!”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一种灵光乍现的兴奋,“你爸也有泳裤来着!” 南鸣律微微一愣。 栗音凑已经弯下腰,开始翻找起另一个还没打开过的纸箱。 她将纸箱上压着的几本旧杂志挪开,指甲划开封箱胶带,动作干脆利落,那对狼耳竖得笔直。 “你爸的身材跟你现在也差不太多,他那条泳裤你穿着应该合适。”她一边说一边将头探进纸箱里,那条灰白色的狼尾在身后快速摆动了好几下,尾尖的毛发因为兴奋而微微炸开,“我记得是黑色的,还是深蓝色的来着——反正就是深色的,很显身材的那种款式。” 南鸣律坐在沙发上,看着母亲再次将上半身探进纸箱里翻找起来。 “我爸的泳裤……”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他知道了不会说什么吗。” 栗音凑从纸箱里探出头来,那对狼耳微微向后抿了抿,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弧度。 “他啊,”她顿了顿,将一缕从额前垂落的碎发别到耳后,“他天天加班,哪有时间穿泳裤去游泳,放在家里也是落灰,还不如给你用。” 说完,她再次将头探进纸箱里,继续翻找起来。 南鸣律见状也没有再说什么,随后他穿过客厅,朝走廊尽头的卧室走去。 他推开卧室的门,在床沿坐下来,南鸣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通知栏里躺着几条消息,有编辑部的群聊消息——乙辻光发了一份长长的合宿期间工作分配表,三下肃在底下回了一连串的哀嚎表情包,风见娧发了一堆兴奋的感叹号,灰宫隐只回了一个简短的“收到”,池凛羽发了一个“知道了”就没有然后了。 他划掉那些消息,正准备将手机搁在床头柜上。 然后他看到了一条新的消息。 发送者:西松奈。 他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点开了对话框。 「南鸣律同学,你要去参加海边合宿吗?」 消息不长,措辞简洁,没有多余的寒暄,是西松奈一贯的风格,但南鸣律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总觉得这句话底下藏着什么他没读出来的东西。 他拇指在屏幕上敲了敲,回复了一个字。 「会去。」 消息发出去,几乎是瞬间就变成了“已读”,西松奈的回复很快弹了出来,是一个微笑的表情包——就是她惯用的那个,卡通水牛弯着嘴角,眼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南鸣律正要将手机放下,下一条消息又跳了出来。 「话说,只要提到海边就不得不联想到泳装吧,南鸣律同学对此感到期待吗?」 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盯着那行字,南鸣律灰色的眼眸微微眯起。 期待? 他没有立刻回复,拇指悬在屏幕上方,迟疑了片刻。 回复“不想”的话,太假了,他是正常男生,说对泳装完全没有感觉是不可能的,这种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不信,西松奈大概也不会信,可回复“想”的话却又感觉很变态——虽然他并不认为期待看到泳装是什么需要羞耻的事情,但把这种期待直接说出口,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最终,他选择了折中的措辞。 「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消息发出后,他盯着屏幕上那个“已读”的提示,心中有一种不太妙的预感,西松奈不会这么轻易放过这个话题,她从来不是那种会点到为止的人。 果然,她的回复来了。 「这样啊。」 三个字,后面跟了一个句号。 南鸣律看着那三个字,心里那根弦非但没有放松,反而绷得更紧了一些。 然后,下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我本来还想给南鸣律同学看看我的泳装来着。」 南鸣律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收紧了一点,他刚准备回复“没必要特意给我看”,但“没必要”这三个字已经打了一半,下一秒,一张照片直接弹了出来。 南鸣律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手机壳上猛地一滑,手机从他掌心里弹了出去,在空中翻了半圈,屏幕朝下,重重地扣在了床单上。 低头看着那部屏幕朝下扣在床单上的手机,沉默了片刻,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南鸣律将手机重新拿起来,翻转过来。 那张照片还亮着,没有消失。 整体是俯视的镜头,能看出来是西松奈举起手机拍的,她站在一面落地镜前,背景是她房间里那面堆满了书籍和收藏品的墙壁,台灯暖黄色的光线从侧面打过来,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中。她身上穿着一身棕色的泳装。 不是那种花哨的款式,剪裁简洁利落,深棕色的面料在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外面披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衬衫没有系扣子,敞开着,袖口松松地挽到手肘,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衬衫的下摆垂在大腿侧,将泳装的下半部分遮去了一半,若隐若现。 但真正让南鸣律目光凝固的,不是这些。 因为镜头的俯视角度,加上她微微前倾的姿势,那件白色衬衫的领口自然地下垂,形成了一道深邃的、几乎无法忽视的弧度,那平时被宽松制服遮掩得严严实实的——他不想用那个词,但他的目光确实在那里停留了不止一瞬。 他感觉自己的手又抖了一下。 然后,屏幕上方又跳出了一条新消息。 西松奈的头像旁边,那行白色的字在对话框里缓缓浮现。 「既然南鸣律同学对泳装没什么兴趣,那单纯的从服装穿搭的角度来评价一下我的泳装怎么样?」 南鸣律盯着那行字,感觉自己的手还是有点抖,他将手机换到左手,用右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指尖按压在眉心那片微微发紧的皮肤上,揉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来。 从服装穿搭的角度评价。 她明明知道他不是什么服装穿搭专家,甚至可以说他对时尚一窍不通,他衣柜里的衣服几乎都是母亲帮他挑的,款式永远是最基础的那种,颜色也永远是最安全的深色系,让他评价泳装,和让三下肃评价古典文学差不多——都是赶鸭子上架。 但她说得滴水不漏,不是“好不好看”,不是“性不性感”,而是“从服装穿搭的角度”——听起来正经,客观,不带任何私人色彩,让人无法拒绝。 他深吸了一口气,拇指在屏幕上敲下了几个字。 「很适合你。」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片刻,又觉得这个回复似乎有些过于简单了,但他实在想不出还能说什么。 说“颜色很配你的肤色”?太刻意了,说“款式很简洁大方”?太像在写商品评价了,说“衬衫的搭配很有层次感”?那简直就是在承认自己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连衬衫的搭配都注意到了。 所以“很适合你”就“很适合你”吧。 西松奈(群友二创) 第6章 存在 第二天,班主任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份打印好的名单表格。 她将那叠表格放在讲桌上,然后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台下已经坐得整整齐齐的五十来张脸。 “好了,现在开始统计海边合宿的参加人数。”她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在安静的教室里回荡开来,“要参加的人举手,我这边登记一下。” 话音刚落,几乎是在同一瞬间,五十来只手齐刷刷地举了起来。 那场面颇为壮观——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从靠窗的一侧到靠走廊的一侧,手臂林立,如同一片骤然从地面升起的小树林,有人举得高高的,恨不得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有人只是把手腕搁在桌面上,手掌微微抬起,姿态从容;还有人两只手都举了起来,被旁边的同桌拍了一下胳膊才讪讪地放下一只。 没有一个人不举手。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那片密密麻麻举起的手臂,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她没有急着开始统计,而是将双手撑在讲桌边缘,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温和的眼睛缓缓扫过每一张写满了期待和兴奋的脸。 “看来大家都很期待这次合宿啊。”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欣慰,“既然如此,那我就把所有人都登记上了。” 她转过身,拿起桌上那支黑色水笔,在名单表格的第一行写下日期,然后开始按照座位顺序一个一个地登记名字,教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操场喧闹声交织在一起。 写完之后,她直起身,将水笔的笔帽盖上,搁在名单旁边,然后她重新转过身。 “都确定好了吗?”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确认般的语气,“学校要根据总人数来定宿舍的,到时候可不能反悔哦。”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举手,没有人提出异议,五十来双眼睛安静地看着讲台上的班主任,那些眼睛里写满了笃定和期待,仿佛“反悔”这两个字根本不在他们的字典里。 班主任等了几秒,确认没有人要退出之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她将那份填满名字的名单表格从讲桌上拿起来,指尖捏着纸张的边缘,轻轻抖了抖,让墨迹干得更快一些。 “那就先这样。”她将名单叠好,夹进文件夹里,“你们接下来可以商量商量合宿的朋友和同学了,一个宿舍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能容纳六个人,三个人一个房间,六个人一个宿舍,分两个房间,你们自己组队就好,不用按班级的座位来分,也可以和外班的人一起。” 话音刚落,教室里立刻响起了窸窸窣窣的议论声,有人已经开始扭过头和后排的同学商量要住一起,有人掰着手指数着要跟哪几个人组队,还有人直接从座位上站起来,伸长脖子朝教室另一头喊话。 班主任没有制止这些议论,只是嘴角的弧度又加深了几分,她将文件夹夹在臂弯里,转过身,准备离开教室。 “老师——”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教室后排传了过来。 班主任的脚步顿住了,她微微侧过头,循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一个男生正举着手从座位上站起来,脸上带着一种“我有重要问题要问”的认真表情。 班主任转过身,正对着他,抬起手示意他说话。 “怎么了?” “老师,合宿的人选……是只能同性吗?”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很短促,像是被捂住了嘴,但紧接着,更多细碎的笑声从教室的各个角落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而班主任那张总是温和从容的脸上,极其罕见地掠过一丝无语。 她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看着那个还举着手站在座位上的男生,沉默了片刻,那双温和的眼睛里写满了一种“你在问什么废话”的无奈。 “不然呢?”她的声音这次带上了一种教师特有的威严,“别动什么歪心思。” 教室里那些压低的笑声又冒出来几簇,像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在空气中飘飘荡荡,那个男生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他连忙将举起的手放下来,整个人缩回座位里。 班主任没有再看他,将臂弯里的文件夹夹紧了一些,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教室门口走去。 她离开后,教室里的议论声重新沸腾起来,比刚才更加热烈,有人转过头和后排的同学击掌,有人拿出手机开始查海边度假村的照片,有人从书包里翻出笔记本开始列要带的东西的清单。 南鸣律看了一眼身旁。 旁边的座位空荡荡的,桌面上还摊着几本没来得及合上的课本。 浅书怜早上来的时候匆匆忙忙的,书包往桌上一搁就开始翻找课本,后来大概是收到了什么消息,看了一眼手机就匆匆离开了,连桌上的东西都没来得及收拾。 应该是戏剧社那边有工作吧,联合演出虽然结束了,但后续的整理和复盘工作还有不少,她作为这次演出的主角,自然要参与。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南鸣律将目光从那个空荡荡的座位上收回来,灰色的眼眸平静地落在桌面上。 合宿人选的事情,她应该是最用不着担心的那一个了。 浅书怜身边从来不缺朋友,从开学第一天起,她就像是某种自带磁场的小太阳,自然而然地吸引着周围的人,班上有和她一起吃饭的女生,戏剧社里有和她一起排练的伙伴,隔壁班还有几个经常来找她聊天的朋友,同性的也好,异性的也罢,都是一样——她似乎有一种天生的能力,能让每一个和她接触的人都感到轻松愉快。 倒不如说,她该头疼的是要选哪三个朋友和她在一个房间,选择太多,有时候也是一种烦恼。 “南鸣律同学。”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明显雀跃的声音从前排传来。 南鸣律抬起眼,后杉睦正扭过头来,双手撑在他的桌沿上,那缕粉色的挑染从耳际垂下来,随着她身体的微微前倾轻轻晃动着。 她今天穿的是校服,但领口的扣子少系了一颗——大概是早上出门太匆忙了——露出一小截白皙的锁骨,校服裙摆的边缘有一道不明显的褶皱,像是被压在什么重物下面过。 “怎么了。”南鸣律将托着腮的手放下来。 “你要和谁在一块住呀?”后杉睦将双手从他桌沿上收回去,十指交叉搁在自己的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暗红色的眼眸里写满了期待和好奇,“刚才老师说可以自己组队,六个人一个宿舍,分两个房间,还可以和外班的一起——你已经有决定了吗?” 南鸣律沉默了片刻。 他的脑海中几乎是立刻浮现出了两个身影。 三下肃瘫在沙发上、手里举着手机、鬣狗耳朵有气无力地耷拉着的样子;灰宫隐坐在角落里、深灰色的眼眸从口罩上方露出来、蛇尾安静地蜷在椅子腿边的样子。 “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就是和同社团的朋友吧。” 后杉睦听完,用力点了点头,那缕粉色的挑染随着动作在她肩头跳了跳,她背后的蝙蝠翅膀轻轻扇动了一下,暗红色的眼眸里的光芒非但没有消退,反而又亮了几分。 “我也是这样想的!”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一种“英雄所见略同”的兴奋,“我们轻音部正好五个人,住在一起多方便啊,晚上还可以一起讨论第二天的演出——啊,不过合宿期间的演出倒也不重要,就是纯粹去玩的——” 她说到这里稍微停了一下,抬手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缕粉色的挑染被她挠得翘了起来,在耳际弯成一个俏皮的弧度。 “但我们社团算上我自己有五个人,这样就有点头疼了。”她掰着手指数着,“弥濑、凛樱、夜宵、泠雫——加上我是五个,六个人一个宿舍的话还差一个,分房间的话是三个人一间,五个人怎么分都会多出一个和别组拼的。” 她说完,暗红色的眼眸眨了眨,目光在南鸣律脸上停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将目光移开了,落在了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的双手上。 南鸣律看着后杉睦那双在膝盖上轻轻绞着的手指,灰色的眼眸里没什么波澜。 “那种事不用担心吧,只要再找一个班上的朋友就是了,你们轻音部不是经常和其他社团的人一起玩吗,找一个合得来的同学一起住应该不难。” 后杉睦愣了一下,然后她尬笑了一声,抬起手挠了挠后脑勺,动作有些慌乱,那缕粉色的挑染被她挠得又翘起来了几分,弯弯地挂在耳际。 “也、也对啊。”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我怎么没想到”的刻意轻松,“班上有那么多同学,随便找一个就行了嘛——啊,也不是随便,就是、就是总会有办法的。” — 另一边,南鸣律的父亲南屿在经过一整晚的加班之后,终于回到了家。 他将肩上的公文包搁在鞋柜上,然后抬起手,解开西装外套的纽扣,将外套从肩上褪下来,拎着衣领轻轻抖了抖,挂在衣帽架上,然后又扯松了领带,解开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南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紧接着,南屿抬起双臂举过头顶,用力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一连串细微的噼啪声,从脊椎一直蔓延到肩胛骨。 刚准备迈步朝客厅走去,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 那只手上握着一瓶电解质饮料,瓶身上还凝着细密的水珠,显然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南屿微微侧过头,栗音凑正站在他身侧,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举着那瓶饮料,那对灰白色的狼耳在头顶微微竖着,耳尖朝着他的方向。 她见他没反应,又将饮料往前递了递,瓶盖几乎要碰到他的手指。 南屿见状轻笑了一声,接过饮料,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小口,电解质饮料微咸的液体滑过喉咙,那种因为整晚工作而积累的疲惫似乎被冲刷掉了一点。 他握着瓶子,转身朝沙发的方向走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还以为你去上班了呢。”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熬夜后特有的疲惫质感,但语气里带着一丝轻笑。 栗音凑从玄关走过来,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下,那条灰白色的狼尾从身侧垂下来,尾尖轻轻点着地板。 “今天调休。”她抬起手,将一缕从额前垂落的碎发别到耳后,那对狼耳微微向后抿了抿,“真没办法,要放假就不能直接放假,总是搞这麻烦的一套——调休调休,调来调去,放一天假等于没放,前后两个周末都被拆得七零八落的。” 她说着,语气里带着一种不满,那对狼耳在头顶转动了好几下,尾尖也轻轻甩了甩。 南屿睁开眼,侧过头看着她,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他没有接话,只是将茶几上那瓶饮料又拿起来喝了一口,然后重新搁回去。 “对了,小律海边合宿的事,你知道的吧。”栗音凑说着,将盘着的腿换了个方向,那条狼尾从沙发边缘垂下去,尾尖轻轻晃了晃,“昨天我翻箱倒柜找了好久,把他小时候的那些泳裤都翻出来了,结果没有一条能穿的。” 她顿了顿,侧过头看了南屿一眼,那双灰色的狼瞳里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 “后来我想起来你也有泳裤,就拿给他了,你年轻时候穿的那条——黑色的那条,你不会介意吧?” 南屿听完,将揉着眉心的手放下来,摆了摆手,动作很轻,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随意。 “说什么呢。”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带着疲惫的沙哑,但语气里没有任何犹豫,“我怎么可能介意那种事,小律又不是别人。” 他说完,又拿起那瓶饮料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话说,”放下饮料后,南屿摩挲了一下自己耳廓上的羽毛,“小律他们海边合宿是去哪个海边?” 栗音凑歪了歪头,思考了片刻。 “嗯……”她拖长了语调,目光向上翻了翻,“迎河区的……东海岸度假村?对,就是那个,小律昨天跟我说的。” 南屿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他的眼眸微微眯起,那眯起的幅度比刚才大了一些,瞳孔的焦点似乎从近处的茶几移到了某个更远、更模糊的地方,耳廓边那几片渡鸦羽毛极其轻微地抖了一下,又迅速服帖回去。 “是那儿啊。” 栗音凑注意到了他语气中的微妙变化,那对狼耳微微向前倾,耳尖朝着他的方向,像是在捕捉某种需要仔细辨别的信号。 “那儿怎么了吗?” “你不记得了吗,那边有什么?” 栗音凑(群友二创) 第7章 灯塔 编辑部中,乙辻光坐在她的社长专座上,双池凛羽靠在窗边的桌子上,黑白分明的眼眸半睁半闭,而风见娧坐在乙辻光对面的椅子上,那顶深棕色的贝雷帽端端正正地戴在头上,浅褐色的眼眸亮晶晶的,那两片蝉翼在耳廓上方轻轻翕动着,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按捺不住的期待。 “所以,我们三个在一个宿舍,没问题吧?”乙辻光说着,冰蓝色的眼眸先是看向池凛羽,又转向风见娧。 池凛羽摇了摇头,动作很轻,那几根耳廓上的羽毛随着动作微微晃了晃。 “我没意见。” 风见娧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双手在胸前猛地一拍,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当然没问题啦!我早就想和小光还有池凛羽学姐住一起了——晚上可以一起聊天,一起吃零食,还可以——” “停。”乙辻光抬起一只手,打断了她已经开始无限扩散的畅想,那条鲨鱼尾鳍在椅子侧面轻轻摆动了一下,“别想那么多有的没的。” 风见娧吐了吐舌头,将双手收回去,重新坐好,但那两片蝉翼依旧在贝雷帽下愉快地翕动着,显然乙辻光那句“别想那么多”完全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乙辻光将双手从桌面上放下来,身体向后靠进椅背,鲨鱼尾鳍从椅子侧面垂下来,尾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点着地面。 “那就这么定了,我们三个一间。” 风见娧点了点头,但紧接着,她抬起手,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下巴,浅褐色的眼眸向上翻了翻,像是在认真思考什么。 “话说回来,”她拖长了语调,那两片蝉翼的翕动频率微微加快,“一个宿舍有六个人,两个房间,对吧?” 乙辻光点了点头,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她。 “嗯,六个人,分两个房间,每个房间三个人。” 风见娧一拍手,整个人从椅子上又弹了起来。 “那太好了!既然如此,让南鸣律学长他们三个也在一个房间,然后和我们在一个宿舍不就好了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这简直是天才般的主意”的兴奋,浅褐色的眼眸亮得像两颗小灯泡,那两片蝉翼以极高的频率翕动着,发出细微的震颤声。 乙辻光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那种事怎么可能。”她冰蓝色的眼眸直直地盯着风见娧那张写满了“这主意多好啊”的脸,“别说一个宿舍了,男生和女生到时候甚至不会在一个楼层,学校又不是疯了,怎么可能把男生和女生安排在一块。” 风见娧的笑容僵在了脸上,那两片蝉翼的翕动频率骤然降低,整个人像是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她眨了眨眼,浅褐色的眼眸里写满了难以置信,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是在努力消化这个残酷的现实。 “怎么这样……”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一种货真价实的委屈,“我们都是‘大人’了,这种事不应该完全遵从我们的意见吗?分楼层什么的,也太不人性化了吧——” 乙辻光托着腮,鲨鱼尾鳍在她身后幅度极小地摆动了一下。 “然后呢,让你在房间里和别人交配吗?到时候出了事谁来负责?” 这次没等风见娧说话,池凛羽先一步开了口。 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那几根耳廓上的羽毛根根炸开,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小光!你说话也太粗糙了——什么叫、什么叫——” 她没能把那个词重复出来,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最终还是放弃了,只是将脸扭向一边,抬起手用力扇着已经红透了的脸颊。 乙辻光看了她一眼,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哼,将托着腮的手放下来,重新靠在椅背上。 “事实而已。”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学校分楼层就是怕出这种事,你们又不是小孩子了,这点道理还用我说吗。” 风见娧鼓着腮帮子,浅褐色的眼眸里写满了不服气,但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无法反驳,而池凛羽还红着脸站在窗边,手指在相机的快门键上无意识地一下一下地按着,发出细密的咔咔声。 乙辻光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桌上那份宿舍分配表,冰蓝色的眼眸落在纸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格子间。 “就这样吧,”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社长式简洁,“我们三个一间,男生那边让他们自己安排。” — 此时,南鸣律正在天台上和浅书怜一起吃午餐。 浅书怜用筷子夹起一只章鱼小香肠,送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地嚼着,那对毛茸茸的犬耳随着咀嚼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咽下去之后,侧过头看向南鸣律,蜜金色的眼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南鸣律同学,你想好要和谁在一个宿舍了吗?”她的尾巴在身后的地面上轻轻扫了一下,扬起一小片细碎的灰尘。 南鸣律正用筷子夹起一块照烧鸡排,闻言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将鸡排送进嘴里,慢慢嚼着,灰色的眼眸望向远处那片被阳光晒得发白的操场。 “想好了。”南鸣律开口回答,“三下肃和灰宫隐,都是编辑部的同伴。” 浅书怜歪了歪头,那对犬耳微微向前倾,蜜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好奇。 “都是男生吗?”她问,语气里带着一种明知故问的促狭,尾巴在身后轻轻摇了摇。 “……不然呢。” 浅书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抬起手摆了摆,那几缕从额前垂落的碎发随着动作晃了晃。 “开玩笑的啦,我当然知道你会和编辑部的男生一起住。” 南鸣律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小番茄送进嘴里。 其实,南鸣律原本去问过与地织和立杏彻,不过与地织说他的宿舍另有安排,所以就算了,而立杏彻那边....... 想到这里,南鸣律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微妙的神色。 当时自己是给立杏彻从手机上发的消息,结果立杏彻回复了自己一句什么‘于星轨交错的混沌夹缝中窥见宿舍分配的因果律紊乱,邀约如镜中水月,踪迹将循深渊之纹路而行’什么的,总之南鸣律没能看懂,便也没有再继续邀请。 随后南鸣律摇了摇头,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从脑子里甩了出去。 立杏彻的中二发言他早就习惯了,与其去琢磨那些晦涩难懂的词句到底是什么意思,不如直接放弃——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浅书怜也吃得差不多了,便当盒里还剩最后一只炸虾,她用筷子夹起来,在眼前端详了一下,然后一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她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那双蜜金色的眼眸猛地亮了起来。 “啊,对了!”她将筷子搁在便当盒盖上,然后把手伸进制服外套的口袋里,窸窸窣窣地掏了好一会儿。 南鸣律侧过头看着她,而浅书怜的口袋像是某种四次元口袋,掏了半天也没掏完——先是掏出了一包纸巾,然后是半包吃剩的糖果,再然后是一支笔帽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的圆珠笔,最后是一把钥匙,上面挂着一个小小的金色犬头挂件。 他将目光从那些零碎的小物件上收回来,重新投向远处那片被阳光晒得发白的操场。 “找到了!”浅书怜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如获至宝的兴奋。 南鸣律再次侧过头,看到她手里捏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是一张地图。 南鸣律微微眯起眼,凑近了一些。 地图是用彩色打印的,画质不算特别清晰,但基本的轮廓和标注都能看清楚,最中央是一个标注着红色五角星的位置,旁边用黑色水笔写着“东海岸度假村”几个字,字迹圆圆的,明显是浅书怜写的。 而五角星的周围是一片浅蓝色的区域,那是海域,度假村的北边标注着“开发区”,那里画着几个小小的方形图标,旁边写着“酒店”、“餐厅”、“水上乐园”之类的字眼,而度假村的南边则是一片大面积的绿色,上面用浅灰色的字体印着“未开发区域”的字样,旁边还画了一个小小的骷髅头标志。 “这是那个度假村的地图。”浅书怜将铺开的地图平放在两人之间的水泥地面上,然后用筷子压住地图的两个角,以免被风吹走,“我用手机的卫星地图查看后打印出来的,怎么样,厉害吧?”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小的得意,尾巴在身后轻轻摇了好几下。 南鸣律看着那张地图,点了点头。 “嗯,很有用。” 浅书怜被夸了一句,尾巴摇得更欢了,她蹲下身,用食指指着地图上那个红色五角星的位置,然后缓缓向下移动,划过那片绿色的未开发区域。 “度假村在一个小岛上,不过只有北边这一片是开发区,你瞧——”她的指尖在“开发区”那几个字上点了点,“酒店、餐厅、水上乐园、商店——全都集中在这一块,度假村的客人基本上也就在这一片活动,吃喝玩乐都在这里。” 她的指尖继续向下移动,停在那片大面积的绿色区域上。 “南边这一大片都是没有开发过的荒山呢。”她说着,抬起头看了南鸣律一眼,蜜金色的眼眸里闪烁着一丝“你有没有在认真听”的确认。 南鸣律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那片广袤的绿色区域上,灰色的眼眸微微眯起。 荒山,未开发区域。 他在心里默默将这两个词记了下来,不是因为他喜欢探险,而是因为在经历之前那么多事情之后,他已经习惯性地去留意每一个可能成为“麻烦”的要素。 “嗯。”他应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浅书怜将目光从南鸣律脸上收回来,重新落回地图上,她的指尖在那片绿色的荒山区域缓缓划过,像是在用触感记忆那些弯弯曲曲的地形线。 南鸣律的目光也跟着落回了地图上,但很快,他的视线被地图南边海域上的一个小白点吸引了。 那个白点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几乎会忽略,它孤零零地悬在浅蓝色的海面上,周围没有任何标注,也没有任何连接线,在地图的纸质版上,它看起来像是打印时不小心溅上去的一滴墨水,但它的边缘太规则了,不像是意外。 他抬起手,用食指的指尖点了点那个白点。 “那是什么。” 浅书怜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歪了歪头,那对犬耳微微向前倾。 她盯着那个白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那缕金色的马尾随着动作在肩后轻轻晃了晃。 “我也不清楚。”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地图上没有标注,卫星图上看起来就是一个小小的白点,像是个建筑,但看不清是什么。” 她顿了顿,歪着头想了想,那双蜜金色的眼眸里浮现出一种猜测的光芒。 “不过既然是在海面上,应该是灯塔一类的地方吧?很多海上都会有灯塔的,晚上会发光,给船指路的那种。” “......也对。” 拉和目(群友二创) 第8章 文档 到了放学的时间,校园里的喧嚣渐渐退潮,走廊里的脚步声从密集变得稀疏,最后只剩下偶尔几声远处社团活动室的吵闹和清洁工拖把擦过地面的沙沙声。 文学社的活动室里,窗帘还拉着,日光灯管安静地在头顶亮着,将那几排塞满了精装书的书架照得纤毫毕现。 西松奈坐在那张红木书桌后面,一只手托着腮,单片眼镜后的深褐色眼眸落在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 她没有急着离开。 放学后的这段时间是她一天中最喜欢的时刻——没有上课铃的催促,没有来来往往的同学打断思路,没有那些需要立刻回复的消息在手机里叮叮咚咚地响,整间活动室只有她一个人,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不紧不慢的滴答声和笔记本电脑散热风扇细微的嗡鸣,这种安静让她能够专注地处理那些白天来不及细看的文件、那些需要在无人打扰时才能做出的决定。 而学生会的绵羊书记在几分钟前给她发来了一份文档。 西松奈点开对话框,看到那个备注为“绵羊书记”的头像旁边弹出了一份文件,文件名是“合宿宿舍安排表_最终版”,后面跟了一个小小的锁形图标,表示这份文件是加密的。 她的指尖在触摸板上轻轻点了一下,文件开始下载。 紧接着,一条语音消息从对话框里弹了出来,绵羊书记的头像旁边出现了一条短短的音频波形,长度大概只有几秒。 西松奈没有犹豫,将鼠标移到语音条上,点了一下。 绵羊书记的声音从笔记本电脑的扬声器里传了出来,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做贼般的小心翼翼,尾音微微发颤,像是在害怕隔墙有耳。 “西松奈社长,您说的那些……我都已经安排好了。”语音里顿了一下,能听到她咽了一口唾沫的细微声响,“不过这些事,还有这个安排表,您千万不要外传哦——否则会长一定会把我的羊毛都薅干净的。” 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她的声音几乎变成了气音,带着一种货真价实的恐惧,仿佛“会长”这两个字本身就足以让她后背发凉。 西松奈听完,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了几下,发送了一个微笑的表情包,紧接着,她又打了一行字:「我明白。」 发送。 绵羊书记那边很快显示“已读”,但没有再回复,大概是被她那句“我明白”安抚了,又或者是急着把聊天记录删掉以免被人发现,总之那头安静了下来。 西松奈将鼠标移到那份下载好的文档上,双击打开。 文档加载的速度很快,白色的页面在屏幕上展开,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文字映入眼帘。 她的目光没有从第一行开始逐条浏览,而是直接滑动鼠标滚轮,将页面快速向上翻去。 因为要参加合宿的人比想象中的还要少一点——不是报名的人少,而是学校在统计时发现有几个班的人数比预计的少了几人,加起来一算,总人数比原本预估的少了将近一成——所以学校只租下了一栋楼充当临时的宿舍。 文档的第一页是一张楼层的结构图,标注着每一层有几个房间、每个房间的朝向和面积,旁边用文字标注着:男生宿舍楼层为一至五层,女生宿舍楼层为六至十层。 西松奈的目光在“六至十层”那行字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向上滑动。 她直接跳过了六到九层,将页面滑到了第十层的宿舍安排表。 第十层的房间不多,只有六间,走廊尽头的两个房间因为位置偏僻、离电梯和楼梯都比较远,被标注了“安静”“视野好”“离洗手间较远”之类的备注,中间的几个房间则离公共区域更近,出入方便,但隔音相对差一些。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最后停在了第十层走廊尽头那个房间的名单上。 那间宿舍只住了两个人。 不是因为房间小,而是因为整体人数凑不齐整,女生的人数刚好比一个完整楼层能容纳的少,于是走廊尽头的那个房间便成了“余数”,被安排了两张床位,而不是三张。 那两个人的名字并排列在表格里。 西松奈,拉和目。 她看着那两个字,单片眼镜后的深褐色眼眸微微弯起,嘴角那个弧度又加深了几分。 没有在那页停留太久,西松奈随后滑动鼠标滚轮,将页面向下翻去。 这次她跳过了女生宿舍的所有楼层,直接翻到了男生宿舍的部分。 她的目光在页面上快速移动,越过第一层、第二层、第三层,最后停在了第四层的宿舍安排表上。 那一页的表格被她的目光缓缓扫过,然后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南鸣律。 南鸣律的宿舍在第四层的东侧,是一个朝南的房间,采光好,离楼梯不远不近,同一房间的人员名单上,紧挨着南鸣律的名字的是三下肃和灰宫隐——两个名字她都不陌生。 她继续往下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和南鸣律他们同一个宿舍、但在另一个房间的三个人,名字也清清楚楚地列在表格上。 立杏彻,卫瑟哉,明圭。 轻笑了一声,西松奈随后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并且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脖颈。 关上笔记本后,她将帆布袋挎在肩上,走到窗边,将窗帘拉好,又将日光灯关掉,活动室里陷入一片温柔的暮色之中。 — 此时,南鸣律正站在车站等候着公交车。 他打算在回家之前先去一趟商场,买点这次合宿要带的东西,虽然母亲昨天翻箱倒柜找出了父亲的泳裤,但防晒霜、沙滩鞋、防水袋之类的小物件还是得自己买。 靠在站牌旁边,南鸣律灰色的眼眸半垂着,望着公交车驶来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在裤缝上轻轻敲着。 在等车的过程中,南鸣律注意到一个身影不知何时站在了自己旁边。 那身影很安静,安静到她站在那里多久了他都没有察觉。 南鸣律微微扭过头。 反夜月正站在他身侧不到一步远的地方,黑色的长发在晚风中轻轻拂动,几缕发丝贴在她白皙的脸颊边,那双琥珀色的猫瞳微微垂着,目光落在自己鞋尖前方那一小块水泥地面上,那条黑色的猫尾安静地垂在身后,尾尖那撮白毛在暮色中微微发亮。 她似乎没有注意到南鸣律,或者说,她的注意力此刻正集中在别的什么地方——也许是远处那盏正在渐次亮起的路灯,也许是脚边那几片被风吹着打旋的枯叶,总之不是身旁这个正在盯着她看的人。 南鸣律看着她的侧脸,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你这是要去哪儿。” 他的声音不高,在傍晚微凉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 反夜月的身体微微一僵,她的猫耳在头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猫瞳对上南鸣律灰色的竖瞳,里面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 那慌乱只持续了不到半秒,便被她在最短的时间内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 “这么巧啊。”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努力放得随意的轻快,但尾音微微上扬,暴露了她心底那一丝没能完全压住的紧张,“你怎么会在这儿?平时你不都是走路回家的吗。” 南鸣律听到这句话,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你还知道这件事吗。” 反夜月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那条一直安静垂在身后的猫尾猛地甩了一下,尾尖那撮白毛炸开了一小撮,在暮色中像是一朵带着怒气的白色绒花。 “偶、偶然看到过几次而已。”她的目光开始四处游移,“而且大家上学时间都是一样的,如果你也坐公交车的话我当然会注意到。” 她说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力摇了摇头。 “所以,”她的声音重新变得平稳,尾音不再发飘,目光直直地落在南鸣律脸上,“你这是要去哪儿?” 南鸣律看着她脸上那副努力维持冷静的样子,没有追问。 “去一下商场。”他说,“买点合宿要带的东西。” 反夜月“嗯”了一声,点了点头,然后便不再说话了。 她的目光落在面前那块已经有些褪色的站牌上,看着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站点名称,但她其实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在飞速旋转——她原本是要回家的,可是现在....... 反夜月的目光从站牌上移开,飞快地瞥了一眼南鸣律的侧脸,然后又迅速移开,重新落回站牌上。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抬起来,绕着自己发梢上那几缕微微翘起的头发,绕了好几圈,又松开,又绕上。 那几缕头发本来就有些翘,被她这么一绕,翘得更厉害了,像是不听话的猫耳朵一样支棱在耳侧。 紧接着,反夜月轻咳了一声。 “那还真巧。”反夜月语气故作平淡的说道,“我也是打算去商场。” 南鸣律X浅书怜(群友二创) 第9章 出行 到了合宿的日子,清晨的阳光从东边的天际线倾泻下来,将整座城市染成一片温暖的橙金色。 校园门口的空地上,已经聚集了大批背着行囊的学生,各色各样的行李箱和旅行包堆叠在一起,有人坐在地上靠着背包打盹,有人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兴奋地聊天,还有人举着手机对着天空拍个不停,几辆大巴车并排停在路边,引擎低沉的轰鸣声连成一片,排气口喷出的热浪在晨光中微微扭曲。 名单已经统一发到了每个人的手上,南鸣律低头看着手里那张被折叠成巴掌大小的打印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宿舍分配的信息——几号楼、第几层、哪个房间、同住人员有哪些,每一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将名单折好塞进口袋,抬起头,目光在人群中缓缓扫过,寻找着编辑部其他人的身影。 “南鸣律同学!”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那种独属于浅书怜的、毫无阴霾的雀跃。 南鸣律转过身,看到浅书怜正朝他小跑过来,她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外面套了一件薄薄的浅蓝色防晒衣,下身是一条深色的运动短裤,脚上踩着一双白色的帆布鞋,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某本青春杂志的封面上走下来的。 她跑到南鸣律面前停下,微微喘了口气,然后举起手里那张皱巴巴的名单,在他面前用力晃了晃,蜜金色的眼眸弯成了两道月牙。 “你看你看!我们一个宿舍的都是戏剧社的熟人欸!”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开心,尾巴摇得更欢了,“都是之前一起排练的伙伴,大家都很熟,住在一起一定会超——级开心的!” 南鸣律看着她那副兴奋的样子,嘴角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他接过她手里那张皱巴巴的名单,目光落在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上,从上到下缓缓扫过。 然后他的目光停住了。 在浅书怜那个宿舍的人员名单里,紧挨着她的名字旁边,赫然写着三个字:反夜月。 不只是一个宿舍——是在同一个房间,六个人的宿舍分两个房间,每个房间三个人,而反夜月的名字和浅书怜的名字被填在了同一行,意味着她们不仅是同一个宿舍,还是同一个房间的室友。 南鸣律的目光在那两个并排的名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抬起眼看向浅书怜。 “是反夜月主动提的吗。” 浅书怜摇了摇头,那缕金色的马尾随着动作在肩后晃了晃,她抬起手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你怎么会这么想”的天真。 “才不是啦!是抽签决定的——我们戏剧社人太多了,社长说一个一个组队太麻烦,干脆抽签,抽到谁就是谁。”她说着,从南鸣律手里拿回那张名单,小心翼翼地重新叠好,塞进口袋里,然后拍了拍口袋,像是在确认那张纸不会掉出来,“我跟反夜月同学抽到了一起,大家都说我们两个好有缘分呢。” 她说完,又笑了笑,那笑容明朗而坦荡,蜜金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杂质。 另一边,乙辻光等人也已经来到了集合点。 乙辻光走在最前面,银白色的短发在晨光中泛着冷调的光泽,那条鲨鱼尾鳍在她身后轻轻摆动着。 她今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连帽卫衣,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白色T恤的领口,下身是一条黑色的运动裤,脚上踩着一双白色的运动鞋,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休闲的松弛感。 池凛羽走在她身后半步,黑白分明的眼眸半睁半闭,耳廓上的羽毛服帖地垂着,一副还没完全睡醒的样子,她背后背着那个鼓鼓囊囊的摄影包,肩上挎着一个浅色的帆布包,手里还拎着一个装得满满当当的购物袋,整个人看起来像是搬家而不是去合宿,那台从不离身的相机挂在胸前,镜头盖没有盖上,镜片上倒映着晨光中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影。 风见娧从另一个方向小跑着过来,那顶深棕色的贝雷帽端端正正地戴在头上,浅褐色的眼眸亮晶晶的,那两片蝉翼在耳廓上方轻轻翕动着,她背上背着一个浅绿色的双肩包,包上挂满了各种小挂件,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小光——!池凛羽学姐——!”她一边跑一边朝两人用力挥手,声音清脆而响亮,在清晨的空气中格外清晰。 乙辻光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她的目光落在风见娧那张笑盈盈的脸上,正想说什么,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风见娧跑到两人面前停下脚步,微微喘着气,那顶贝雷帽随着她跑动的动作歪向了一侧,她抬手扶正,然后朝两人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但乙辻光注意到,她的笑容底下藏着一些不对劲的东西。 她的嘴唇比平时更红,不是涂了口红的那种红,而是那种不正常的、充血般的红;她的脸颊也是红的,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那抹红色在她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她的眼睛虽然亮晶晶的,但眼白上布满了细密的血丝,睫毛也比平时更加潮湿,像是刚被什么东西熏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的声音也有些不对劲——那种清脆的、带着少女感的音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沙哑的质感,尾音微微发颤,带着一种努力维持却怎么也压不住的虚弱。 乙辻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这是生病了?” 风见娧咳嗽了几声,声音干涩而短促,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她抬起手用手背掩住嘴,咳完之后,脸上的笑容不变,那双布满血丝的浅褐色眼眸弯成了两道月牙。 “确实呢——”她的尾音拖得很长,带着一种刻意放得轻松的随意,但仔细听能听出那底下的沙哑和疲惫,“可能是昨晚太兴奋了吧?一直在收拾东西,翻来覆去睡不着,结果今天早上起来就发现生病了。” 她说完,又咳嗽了好几声,这次咳得比刚才更剧烈,弯下了腰,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捂着嘴,肩膀因为咳嗽而微微耸动,那顶贝雷帽随着她弯腰的动作滑向一侧,差点掉下来,她赶紧直起身扶住。 乙辻光和池凛羽同时后退了好几步。 风见娧直起身,看到两人已经退到了几步开外,整个人顿时愣住了,那顶贝雷帽歪在她头上,那双浅褐色的眼眸一点一点地睁大,瞳孔里倒映着乙辻光和池凛羽那两张写满了“保持距离”的脸。 “怎么了嘛——”她拖长了语调,尾音微微发颤,那两片蝉翼在她耳廓上方以极高的频率翕动着,像是在替主人表达某种说不出口的慌乱,“你们怎么都退那么远……” 乙辻光抬起手,捂住自己的口鼻,冰蓝色的眼眸从指缝上方露出来,直直地盯着风见娧。 “别传染给我们啊。”她顿了顿,那条鲨鱼尾鳍在她身后甩了一下,“我们到时候还要在一个房间里住呢,你要是把我们都传染了,合宿还怎么玩。” 池凛羽虽然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神里面写满了“我也这么想”的赞同。 风见娧看着两人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那双浅褐色的眼眸立刻蓄满了泪水——不是真的哭,是那种被好朋友嫌弃时特有的、夸张的、带着表演性质的泪汪汪。 “怎么这样!亏我还把你们当成最好的朋友!结果连生病了都不愿意靠近我!小光!池凛羽学姐!你们好狠心——” 乙辻光和池凛羽对此的反应是完全一致的——两人同时将目光从风见娧身上移开,假装在看别处的风景。 风见娧见两人不为所动,吸了吸鼻子,然后将目光转向了旁边。 灰宫隐正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默默地看着这一切,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薄外套,拉链拉到领口,口罩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深灰色的眼眸和额前几缕不服帖的碎发。 风见娧那双蓄满泪水的浅褐色眼眸精准地锁定了他的方向。 “灰宫隐同学——”她的声音又带上那种委屈的哭腔了,但这次的哭腔比刚才对着乙辻光和池凛羽时要真诚了几分——也许是因为她知道乙辻光和池凛羽不会被她的表演打动,而灰宫隐不一样,“你肯定不会嫌弃我的吧?” 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种“你快说不会嫌弃我”的笃定。 灰宫隐沉默了片刻。 那双深灰色的眼眸从口罩上方露出来,先是看向风见娧那张因为发烧而泛红的脸,然后看向她那双布满了血丝却依旧亮晶晶的眼睛,再看向她嘴角那个即使生病也没有消失的、灿烂到有些刺眼的笑容。 然后,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默默地抬起手,将口罩往鼻梁上又推了推,金属鼻梁条被他用拇指和食指捏紧,贴合鼻梁的弧度。 他将口罩按严实了。 风见娧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你——!” 风见娧鼓起腮帮子,浅褐色的眼眸在乙辻光、池凛羽和灰宫隐之间来回扫了好几圈,最后将目光收回来,并把手伸进口袋里,窸窸窣窣地掏了好一会儿,最后掏出了一个浅粉色的口罩戴在了脸上。 灰宫隐见状,深灰色的眼眸从口罩上方露出来,看着风见娧那张被浅粉色口罩遮住大半的脸,沉默了片刻。 “.......你既然有口罩,怎么不早点戴上。” 风见娧将双手环抱在胸前,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明显不满意味的轻哼。 “我还以为能让你们同情一下我呢。”她说着,浅褐色的眼眸瞥了一眼乙辻光和池凛羽的方向,“结果一个比一个狠心,连靠近都不肯,真是白费了我一番苦心。” 灰宫隐看着她那副义愤填膺的样子,蛇尾在脚边轻轻卷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这时,南鸣律从人群中走了过来。 然后他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三下肃呢。”南鸣律开口问道,“马上该上车了,怎么没看到他。” 灰宫隐摇了摇头,蛇尾在脚边又卷了一下。 “不知道,从刚才就没看到他人。” 风见娧双手环胸,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那声冷哼比刚才对着灰宫隐时更加响亮,带着一种“我早就看穿了一切”的笃定。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肯定是在和他的女友唧唧我我吧。”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又带着一丝得意,说完她还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判断,“说到底,这都要多谢了我,没有把情书直接给另外一个人,否则他现在哪有这样的好事。” 她顿了顿,那双浅褐色的眼眸亮了起来,里面闪烁着某种近乎畅想的、遥远的光芒。 “到时候如果三下肃真的结婚了,”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我绝对要坐中间的位置的。” 灰宫隐看着她那副已经在想象三下肃婚礼现场的样子,沉默了片刻,蛇尾在脚边无声地蜷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只是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投向了远处那排正在冒烟的早餐摊。 南鸣律也没有接话,只是将目光从风见娧身上收回来,重新扫向人群中那些攒动的人头。 — 此时,三下肃确实和夜宵在一起。 他们站在集合点边缘的一棵老槐树下,距离人群最密集的区域有一段距离,不算刻意避开,但也不在人堆里。 三下肃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 不是穿着的不同——他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T恤,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下身是一条深色的牛仔裤,脚上踩着一双白色的运动鞋,头发没有像上次那样抹得油光锃亮,恢复了平时那种有些凌乱的自然状态,整个人看起来比之前那个“穿搭之王”的正常了许多,但让他看起来不一样的不是穿着,是姿态。 他的双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绷着,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垃圾桶上。 他已经盯着那个垃圾桶看了至少好几秒,不是因为它好看,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把目光放在哪里。 夜宵站在他旁边,那对黑色的垂耳兔耳朵从肩侧垂下来,她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下身是一条深色的长裙,脚上踩着一双白色的帆布鞋,整个人看起来安静而柔和,像是从某幅水彩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她手里捏着那张宿舍分配名单,目光落在纸面上,但她的瞳孔没有在移动,显然也没有在看。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约有半臂,不算近,也不算远。 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像是一团被压缩到极致的棉花,柔软,却让人呼吸困难。 三下肃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谈过这种恋爱,不对,他根本没有谈过恋爱,他那些所谓的“一见钟情”和“真心告白”,归根结底不过是见色起意和自我感动,从来没有哪一次走到“在一起之后”这个阶段,所以他不知道现在该说什么,不知道现在该做什么,不知道自己站在夜宵旁边的时候,手应该放在哪里,目光应该落在哪里,呼吸应该保持什么样的频率。 夜宵也没有说话,她的目光依旧落在手里那张名单上,但她其实已经把那上面的每一个名字都背下来了,自己的舍友是后杉睦和凛樱,而弥濑,泠雫以及另外一个泠雫班上的同学则在另外一个房间,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打破这片沉默,也不知道打破之后该说什么。 她抬起眼,飞快地瞥了一眼三下肃的侧脸,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微微凸起,那对鬣狗耳朵不像平时那样耷拉着,而是微微竖起,耳尖朝着她的方向。 然后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名单上。 风见娧 第10章 争夺 众人随后开始按照人数批次上大巴车。 几辆大巴车的车门同时打开,学生们拖着行李箱朝各自分配的车涌去,人群在车门前挤成一团,带队老师们举着扩音器在人群中穿梭,声音被嘈杂的人声切割得支离破碎,只能偶尔捕捉到“不要挤”、“一个一个上”之类的只言片语。 浅书怜等人率先上了车,她排在队伍的前面,后面跟着几个戏剧社的女生,几个人叽叽喳喳地聊着天,不时发出清脆的笑声。 而浅书怜一手拖着那个浅粉色的行李箱,另一只手扶着车门边的扶手,登上台阶的时候回过头来,蜜金色的眼眸在晨光中格外明亮,那对毛茸茸的犬耳精神地竖着,尾巴在身后快速摇摆了好几下。 她抬起手,朝南鸣律用力挥了挥。 “南鸣律同学——待会儿见啦!” 南鸣律站在人群边缘,朝她幅度很小地招了招手,灰色的眼眸平静地落在她那张笑盈盈的脸上。 浅书怜又笑了笑,然后转过身,消失在车门的阴影里。 南鸣律将手放下来,目光从大巴车的门口移开,随意地扫过车窗。 然后他的目光停住了。 反夜月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她的座位在车厢中部,靠窗那一侧,车窗玻璃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蓝色,将她的侧脸映得有些模糊。 而她的脸上,架着一副太阳镜。 那太阳镜的镜片是深色的,在晨光中泛着幽暗的冷光,几乎遮住了她半张脸,镜框不是普通的那种方形的或者圆形的,而是心形的,将她的脸衬得多了几分俏皮,又有几分不太自在的别扭。 南鸣律看着那副爱心型的墨镜,灰色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 有些眼熟。 他盯着那副墨镜看了片刻,脑海中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深处缓缓浮上来,像是沉在水底的石头被水流冲刷,轮廓一点一点地变得清晰。 然后他想起来了,是那天晚上。 那天他和反夜月一起去商场后,二人一起在商场里逛了很久,后来他们走进了一家卖防晒用品和泳装配件的店,货架上摆满了各种防晒霜、太阳镜、遮阳帽和沙滩巾一类的东西。 反夜月在防晒霜的货架前停了下来,修长的手指从架子上拿起一瓶,翻过来看背面的说明书,又放回去,又拿起另一瓶。 “海边很晒吧。”随后她对南鸣律说道,“既然如此,要不要买一些防晒霜和太阳镜一类的东西。” 南鸣律站在她旁边,看着货架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瓶瓶罐罐,摇了摇头。 “那种东西我倒是不需要。” 得益于鳄鱼亚人的体质,南鸣律就算在沙滩上晒一整天太阳,皮肤也不会被晒伤。 反夜月显然也知道这点,她点了点头,没有继续劝他买防晒霜,只是从货架上拿下一瓶自己看中的,放进购物篮里,然后转身走向太阳镜的展示区。 展示区的太阳镜种类更多,从平价到高端,从简约到花哨,挂满了整整一面墙。 反夜月站在那面墙前,目光缓缓扫过那些琳琅满目的太阳镜,但没有伸手去拿任何一副。 南鸣律站在她身后,灰色的眼眸也在那面墙上扫了一圈。 然后他的目光停在了角落里一副爱心型的太阳镜上。 南鸣律走过去,将那副太阳镜从展示架上取下来,拿在手里端详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将它递到反夜月面前。 “这个应该很适合你。” 反夜月当时愣了一下,她的猫耳微微竖起,琥珀色的猫瞳在那副爱心型的太阳镜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才不要。”她将目光从那副太阳镜上移开,声音又急又快,带着一种被戳中什么后本能的防御,“谁要戴这么丑的东西。” 她说完,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店的另一头走去,步伐比平时快了几分,那条猫尾在身后僵直地绷着,尾尖那撮白毛微微炸开。 南鸣律看着她匆匆走开的背影,将那副太阳镜重新挂回了展示架上,没有多说什么。 后来他们离开了那家店,反夜月在另一家店里买了一副普通的黑色太阳镜。 那副爱心型的太阳镜她当时没有买,但现在,它正架在她的鼻梁上。 深色的心形镜片遮住了她半张脸,镜框的边缘在晨光中泛着微微的光泽,和那天晚上在商场射灯下看到的一模一样。 还是偷偷回去买了啊。 南鸣律看着那副墨镜,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其微妙的情绪。 就在他回忆的时候,反夜月也察觉到了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猫耳比眼睛先做出了反应,那对黑色的猫耳微微转动了方向,耳尖朝着南鸣律所在的位置,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的头缓缓转了过来,琥珀色的猫瞳对上了南鸣律灰色的竖瞳。 时间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反夜月的瞳孔微微收缩,那张被心形墨镜遮住半张的脸上,露出的那半张脸飞速红了起来,连那对猫耳的内侧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她猛地抬起手,一把将脸上的太阳镜摘了下来,镜腿从耳廓上滑脱时勾住了几缕碎发,她扯了一下才扯开,那几缕头发被拉得翘了起来,在她耳侧支棱着。 紧接着她的目光开始四处游移——从车窗上自己的倒影移向旁边空着的座位,从空着的座位移向车顶的空调出风口,从空调出风口移向前面乘客的后脑勺——就是不敢再看向窗外。 南鸣律看着她那副手忙脚乱的样子,嘴角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还好,大巴车随后便发动了,否则不知道反夜月还要维持这种尴尬的姿态要维持多久。 南鸣律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站了片刻。 然后他收回目光,将手插进外套口袋里,转过身,朝自己那辆大巴车走去。 — 大巴车上,人已经坐了大半,过道两侧的座位上塞满了人和行李,有人将背包抱在怀里,有人将行李箱塞进座位下方,还有人举着手机对着窗外拍照,镜头贴着玻璃,试图捕捉晨光中渐行渐远的校门。 南鸣律站在车厢前部,目光缓缓扫过那些已经落座的乘客。 他看到了后杉睦,她坐在车厢中部靠窗的位置,那缕粉色的挑染从耳际垂下来,在空调的微风中轻轻晃动。 她正侧着头和旁边的凛樱说着什么,那根粉色的花园鳗触角从凛樱的发旋处探出来,在两人之间愉快地左右摆动着。 除此之外,南鸣律还看到了文学社的几个人,不过他没有看到拉和目。 大概是不来吧。 南鸣律将目光从那些熟悉的面孔上收回来,灰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车厢里那些空着的座位。 座位不多了,只剩下靠后的几排还有几个零散的空位,大部分都被行李占着。 他正准备朝后排走去,一股力道突然拉住了自己的左胳膊。 南鸣律微微侧过头。 西松奈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自己旁边,一只手捏着一本精装书,另一只手正扣在他的胳膊上。 “南鸣律同学,”西松奈微笑着说道,“来我这边坐吧,我有些事想和你聊一聊。” 说着,她拉着南鸣律的胳膊就朝后排走去。 南鸣律被她拉着往前迈了一步,还没来得及回答——一股力道又拉住了他另一边的胳膊。 这次的力道比刚才更大,更急,五指扣在他右臂的袖口处,不是从容的邀请,而是带着一种“你给我站住”的警告意味。 南鸣律再次侧过头。 乙辻光正站在他右侧,一只手还拖着那个银白色的行李箱,另一只手死死抓着他的胳膊。 她的眉头紧紧皱着,那双冰蓝色的眼眸直直地瞪着西松奈,里面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敌意,银白色的短发因为刚才快步走过来的动作而有些凌乱,几缕碎发翘在头顶,她完全没有在意。 “你还真不客气啊。”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冷意,鲨鱼尾鳍在她身后猛地甩了一下,“竟然都直接上手了。” 她说完,将南鸣律的胳膊往自己这边拽了拽,动作带着一种“这是我的你别碰”的占有欲。 西松奈没有松手。 她甚至没有去看乙辻光,目光依旧落在南鸣律脸上,嘴角的弧度甚至加深了几分,那只扣在他胳膊上的手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又收紧了一点,指甲在南鸣律深色的袖口上压出几道浅浅的痕迹。 “南鸣律平时和你们编辑部的人在一起的时间够多了。”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不急不缓的温和,但仔细听,能听出底下的那份笃定和坚持,“就这么一会儿,不能和我这个朋友聊一聊吗。” 她说“朋友”两个字的时候,语气特意加重了一点,像是在强调什么。 乙辻光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她抓着南鸣律胳膊的手也加大了力道,那条鲨鱼尾鳍在她身后剧烈地甩动了一下,尾尖几乎要扫到旁边一个正在放行李的同学。 “朋友?”她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带着明显嘲讽意味的冷哼,“朋友什么的,完全是你一厢情愿吧。” 说完,她的目光从西松奈脸上移开,转向南鸣律,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瞳孔收缩成两条细线,里面带着一种“你最好给我说清楚”的审视。 “西松奈是你的朋友吗?”她一字一顿地问。 南鸣律看了看乙辻光,又看了看西松奈。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当然算是了。” 话音刚落,两股力道同时加大。 西松奈扣在他左臂上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嘴角的弧度加深到了一个近乎灿烂的程度。 “你瞧,”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愉悦,目光越过南鸣律的肩膀,直直地看向乙辻光,“南鸣律同学都这么说了。” 乙辻光的牙关咬紧了,她的下颌线绷得死紧,那根青筋在额角又跳了一下,抓着南鸣律胳膊的手指几乎要掐进他袖口的布料里。 “只是面子上客气客气而已。”她顿了顿,那双冰蓝色的眼眸直直地瞪着西松奈,里面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怒意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你这个大奶牛不要当真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西松奈脸上的笑容依旧挂着,单片眼镜后的深褐色眼眸微微弯着,嘴角那个弧度甚至比刚才又加深了几分,但仔细看,她额角有一根极其细微的青筋正在缓缓凸起。 “说了这么多,”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不急不缓的温和,但仔细听,能听出底下那一丝被压住的、近乎冰凉的冷意,“乙辻光同学不也就只是南鸣律的朋友而已嘛。” 她顿了顿,单片眼镜后的深褐色眼眸微微眯起,瞳孔里倒映着乙辻光那张因为恼怒而微微泛红的脸。 “你可没资格帮南鸣律做选择。” 乙辻光愣了一下,手指确实在那一瞬间极其细微地松了一下——然后又更紧地攥了回去。 她咬了咬嘴唇,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翻涌着被戳中要害后的恼怒和不甘,鲨鱼尾鳍在她身后剧烈地甩动了一下。 “不只是朋友!”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语速也比平时快了几分,带着一种急于证明什么的急切,“我还是南鸣律的上司!编辑部的部长!他当然要听我的!” 西松奈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种“你这理由站得住脚吗”的从容。 “编辑部的上司而已,又不是生活中的上司,出了校门,你和南鸣律就是平等的关系,怎么,乙辻光同学连这点都想不明白吗?” 乙辻光的脸更红了。 南鸣律站在两人中间,左胳膊被西松奈拉着,右胳膊被乙辻光拽着,整个人像是被两股反向的力同时拉扯的绳子,绷得死紧。 这一幕倒是异常眼熟。 就在二人僵持不下、南鸣律的胳膊被拉得生疼的时候,一个声音从旁边传了过来。 “车快开了,你们赶紧坐好吧。” 南鸣律扭过头,看到立杏彻正站在过道另一侧,背靠着座椅的边缘。 他看了南鸣律一眼,又看了看西松奈和乙辻光,然后下一秒,一条触手从立杏彻的袖口无声地滑了出来。 那条触手以极其精准的角度和力道,从南鸣律的身侧绕过,缠绕在他的腰部,刚好将他从两人的拉扯中解脱出来。 触手继续收缩,将他拉到自己旁边的座位上,然后才无声地松开,缩回立杏彻袖口里。 “这样就行了吧。” 西松奈的手还悬在半空中,保持着刚才抓握的姿势,手指微微蜷着,她看着立杏彻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那就没办法了。”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温和,将悬在半空中的手收回来,整理了一下袖口的褶皱,然后转过身,踩着不紧不慢的步伐朝自己后排的座位走去。 乙辻光看着南鸣律已经在立杏彻旁边坐下了,看着西松奈已经走远了,又看了看自己那只空落落的手,咬了咬嘴唇,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明显不服气的轻哼。 “哼。”她收回手,将垂在额前的几缕碎发别到耳后,拖着那个银白色的行李箱转过身,朝池凛羽和风见娧的方向走去。 夜宵(群友二创) 第11章 名单 大巴车开起来之后,城市的高楼逐渐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农田和低矮的山丘,偶尔有几片树丛从车窗边掠过。 车厢里的喧闹声渐渐平息下来,有人戴上了耳机,有人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还有人从包里掏出零食开始吃。 南鸣律靠在椅背上,灰色的眼眸半垂着,望着窗外那片不断后退的风景。 他没有戴耳机,也没有睡觉,只是那样安静地坐着,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而立杏彻坐在他旁边靠窗的位置,手里握着那部黑色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某个南鸣律看不懂的界面——不是游戏,不是社交软件,而是一堆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数字,像是某种文档或者报表。 他的目光在屏幕上缓缓移动,读得很慢,但很专注,那几条触手从他袖口安静地垂落,随着车身的晃动轻轻摆动着。 过了好一会儿,立杏彻将手机屏幕按灭,塞进口袋里。 他微微侧过头,那双墨蓝色的眼眸看向南鸣律,黑色的长发从肩侧垂落,在空调的微风中轻轻拂动。 “宿舍的事情,”他开口了,声音依旧是那种缺乏起伏的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我们在一个屋子里。” 南鸣律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向立杏彻。 “嗯,我看到名单了。”他点了点头,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了然,“我们虽然在同一个宿舍,但不是同一个房间,你和卫瑟哉、明圭一个房间,我和三下肃、灰宫隐在隔壁。” 立杏彻点了点头。 “都是熟人。”南鸣律说,“这就很不错了。” 立杏彻没有立刻接话,他的目光从南鸣律脸上移开,投向窗外那片正在迅速后退的农田,沉默了片刻。 “不过,”他重新开口,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斟酌措辞,“只有一个宿舍楼,说明参加海边合宿的人并不多。” 南鸣律靠在椅背上,灰色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他想起刚才在集合点看到的人群——虽然看起来密密麻麻,但仔细想想,和之前运动会或者文化祭那种真正人山人海的场面比起来,确实少了一些,而且学校只租了一栋楼,男女分楼层住,这也从侧面印证了立杏彻的判断。 “比预想中的人要少。”南鸣律说。 “虽然我已经不是学生会的人了,”立杏彻的语速又慢了一点,像是在一边说一边回忆,“但卫瑟哉还是,我问他了。” 南鸣律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他说过,原本学校是打算定两栋楼来充当宿舍的。”立杏彻顿了顿,那双墨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最后因为人数原因,退订了一栋。” 南鸣律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他想起班主任在统计人数时那副满意的表情——五十来个人全部参加,一个不落,当时他还觉得这次合宿的参与率挺高的,但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不过,”立杏彻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来,语速恢复了正常的节奏,“学生会长也没来参加这次的合宿。” 南鸣律微微愣了一下。 他转过头,灰色的眼眸直直地看向立杏彻,立杏彻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种惯常的平静,墨蓝色的眼眸平静地回望着他,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但南鸣律知道,立杏彻不会无缘无故提起这件事。 “兮寻希吗。”南鸣律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立杏彻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很小。 “嗯。” 对此,南鸣律陷入了沉默之中。 南鸣律其实并不了解太多关于兮寻希的事情,他只知道那个金色短发的学生会长背后牵扯着违禁药物的事件,而从拉和目中,他也隐约意识到兮寻希背后还牵扯着更多东西。 但也仅此而已了。 说到底,自己也就是个学生,没有想过要当什么正义的伙伴,也没有那个能力和立场去调查那些超出校园范畴的事情,上课,参加社团活动,和朋友聊天吃饭,偶尔帮身边的人解决一些麻烦——这才是他生活的常态,要不是拉和目伤害了太多自己身边的人,他甚至连拉和目和会长之间的关系都不清楚,更不会主动去深究那些藏在阴影里的东西。 想到这里,南鸣律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从脑子里甩了出去。 他托着腮,将目光收回来,随意地扫过车厢里的乘客。 后杉睦正躺在凛樱的大腿上,安静地睡着,她的贝斯包搁在脚边,书包抱在怀里,双手交叠搁在书包上,整个人蜷缩成一个舒适的姿势,像是已经在车里睡了很久。 凛樱靠着椅背,后脑勺贴着座椅的头枕也在打瞌睡,那根粉色的花园鳗触角从她的发旋处垂落下来,尖端微微卷曲,随着她呼吸的节奏极其缓慢地一伸一缩,像是在做着某种无声的梦。 她们两个对面坐着三下肃和夜宵。 三下肃靠在座椅靠背上,头微微偏向左侧,棕黄色的鬣狗耳朵无精打采地耷拉着,眼睛紧闭,嘴巴微微张开,呼吸声粗重而均匀,而夜宵则靠在他的肩膀上,她的头微微侧着,那对黑色的垂耳兔耳朵从脸侧垂下来,搭在三下肃的上臂外侧,耳尖向内微微卷曲着,随着车身的晃动轻轻晃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两个人互相倚靠着,都睡了过去。 看到这一幕,南鸣律心中稍微松了口气,那些关于会长、违禁药物、隐藏在阴影中的暗流,在这一刻都被远远地甩在了身后,三下肃和夜宵互相倚靠的睡颜,后杉睦蜷在凛樱腿上的安详,车厢里此起彼伏的轻微鼾声——这才是他想要的生活,美好,平静,没有突如其来的袭击,没有需要他去摆平的麻烦,只有阳光透过车窗在座椅上投下的光斑,只有空调出风口持续的嗡鸣,只有身边人翻动书页时纸张摩擦的细微沙沙声。 想到这里,南鸣律将托着腮的手放下来,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椅背上,灰色的眼眸半垂着,他最后看了一眼车窗外的天空——那片蓝色干净得像是被水洗过,几缕薄云懒洋洋地飘在天际线上,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间漏下来,在远处的农田上投下大片明暗交错的光斑。 然后他也闭上了眼睛。 — 此刻,在末尾的大巴车上,景象与前面的车辆截然不同。 这辆车只稀稀拉拉地坐了几个人,座椅大片大片地空着,行李被随意地搁在旁边的座位上,有人干脆横躺下来占了一整排。 因为人数不均,最后一辆大巴车没能坐满,学校又没必要多租一辆小车,于是这辆能够容纳五十人的大巴车只载了不到二十人。 而拉和目就坐在这辆车的最后一排。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伤势还没有彻底恢复右腿伸直搭在旁边的座位上,那双紫色的眼眸半睁半闭,目光落在车顶的空调出风口上,看不出是在看什么还是在发呆,旁边座位上搁着一个深灰色的双肩包,包上没有任何挂件或贴纸,干净得像是刚从商店里买回来的。 大巴车行驶了一段时间,公路上的车辆渐渐变少,其他几辆大巴车已经驶出了视野,只剩他们这辆落在最后面。 拉和目微微扭过头,通过大巴车后方的玻璃看向了后方。 那扇宽大的后窗玻璃上沾着薄薄一层灰,将外面的景物罩上一层朦胧的滤镜,远处公路蜿蜒着消失在丘陵之间,路面上反射着刺目的阳光,两侧是连绵的农田和偶尔出现的几座低矮的农舍,天空蓝得干净,没有一朵云。 而在大巴车后面,公路的不远处,一辆黑色的轿车正在那里行驶着。 那辆车的速度不快不慢,和大巴车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车窗玻璃贴着深色的防窥膜,看不到里面坐着什么人。 拉和目看着那辆车,紫色的眼眸微微眯起。 她不是现在才发现的,从上大巴车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了那辆车,当时车队刚刚驶出校门不久,拐过街角的时候,她就从后窗玻璃里瞥见了那辆黑色的轿车正从一条岔路上驶出来,不紧不慢地汇入车流,插在了大巴车队伍的最后面。 — 而此时,在那辆黑色轿车中,开车的是一个乌鸫亚人。 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五指松松地搭在皮质包裹的握柄上,姿态随意而熟练,另一只手随后从方向盘上移开,探进夹克的口袋里,窸窸窣窣地摸索了一阵。 他的手指从口袋里抽出来时,指间夹着两样东西。 一盒香烟,以及一张折叠整齐的小票。 他用拇指和食指捏着那两样东西,朝着副驾驶的方向递了过去,动作很自然,没有多余的话,甚至没有转头去看副驾驶上坐着的人,目光依旧落在前方那条被阳光晒得发白的公路上。 而坐在副驾驶的不是别人,正是参寒森。 听到乌鸫亚人递东西的动静,他的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落在乌鸫亚人递过来的那只手上。 那目光没有在香烟盒上停留哪怕半秒,径直落在了那张折叠整齐的小票上。 他伸出手,修长而苍白的手指从乌鸫亚人指尖抽走了那张小票。 乌鸫亚人似乎对他的反应早有预料,没有说什么,也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他将香烟盒自然地收了回来,拇指推开盒盖,用食指和中指从里面叼出一根,夹在指间,然后将烟盒重新塞回口袋。 他将那根香烟叼在嘴里,又从夹克的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一只银色的打火机,拇指拨动齿轮,一簇橘红色的火苗在安静的轿车里跳动了几下,凑近烟头直接将其点燃。 他吸了一口,将烟雾含在肺里停了片刻,然后缓缓吐出,烟雾从鼻孔和嘴角同时逸出,在他那张被冷硬线条勾勒的脸上笼上一层薄薄的雾。 “到了码头那边,”乌鸫吐出那口烟后主动说道,“把这个小票给接头人。” 他将叼在嘴里的香烟拿下来,用拇指和中指捏着,在方向盘上方轻轻弹了弹烟灰。 “是一个剑鱼。”他顿了顿,似乎在想那个人的特征,“头上有一道疤,从左眉骨到太阳穴,很好认,你到了就能看到。” “至于之后的事情,想必兮寻希已经和你交代得很明白了。” 参寒森没有回应。 他没有点头,没有摇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的目光已经从乌鸫亚人身上移开,重新投向了前方,也就是那辆大巴车后面那扇宽大的后窗玻璃。 隔着那层被阳光和距离模糊的玻璃,参寒森看不清里面坐着的具体是谁,只能看到模糊的人影轮廓——有人躺着,有人坐着,有人靠着椅背闭着眼睛,但那个坐在最后一排靠窗位置的轮廓,他认出来了。 不是认出了脸,是认出了那颗微微偏向一侧的、顶着两截尚未完全长好的镰刀状颚部的头颅。 拉和目。 他没有刻意去看她,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从那个方向移开。 浅书怜(群友二创) 第12章 晕船 大巴车行驶了很久,一直到了下午,车才开始缓缓减速,拐进了一条宽阔的柏油路。 路面越来越宽,车越来越少,空气里那股咸腥味越来越浓,然后,大巴车驶过了最后一道弯,来到了码头前的空地。 而在那里,一艘巨大的游轮已经停靠在了码头旁边。 那不是普通的渡轮,不是那种在港口里随处可见的、漆面斑驳的铁壳船,那是一艘巨大的、通体雪白的豪华游轮。 码头的栈桥延伸到游轮旁边,栈桥两侧的海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海底的沙石和海藻在水波中轻轻晃动,海鸥在桅杆上方盘旋,发出清亮的鸣叫,在阳光下投下快速掠过的影子 车门打开,海风裹挟着咸腥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一丝清凉,将车厢里沉闷的空气一扫而空。 “哇——!!!” 看到那个游轮后,风见娧的声音在码头上炸开,那顶深棕色的贝雷帽差点被海风吹飞,她赶紧伸手按住,但整个人已经兴奋得在原地蹦了好几下。 “这也太豪华了吧!”她的声音拔高了一个明显的幅度,尾音在海风中飘散,那两片蝉翼的翕动频率快得几乎要带出残影,“简直就是泰坦尼克号一样!你看那个船头,你看那个甲板,你看那个——” “别胡说。”乙辻光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泰坦尼克号最后可是沉了。” 风见娧的话卡在喉咙里,那两片蝉翼猛地僵住了,然后她的嘴角往下撇了撇。 “那又怎么样,泰坦尼克号是撞冰山才沉的吧?咱们现在这个季节又没有冰山——” “没有冰山也还有礁石呢。” “呜.......” 乙辻光没有理她,冰蓝色的眼眸从那艘游轮的船首缓缓扫到船尾,又从船尾扫回船首,下巴微微扬起,那条鲨鱼尾鳍在身后幅度极小地摆动了一下。 “不过,学校这次还真是财大气粗,也就一晚上的海路,竟然还租下了这么大的一个游轮。” 池凛羽站在乙辻光身后半步,她没有说话,只是将挂在胸前的单反相机举了起来,镜头对准了那艘在阳光下泛着珍珠白光泽的巨型游轮。 “咔嚓。” 快门声清脆而短促,在码头的嘈杂中并不响亮,但南鸣律听到了,他微微侧过头,灰色的眼眸看向池凛羽。 “这有什么好拍的。” 池凛羽放下相机,将挂在胸前的相机轻轻托住,转过头看向南鸣律。 “很气派的游轮,我也是第一次坐这种,当然要拍照留念了。” 南鸣律微微偏了偏头,灰色的眼眸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他想起了池凛羽家里的那栋白色独栋别墅,以及西松奈之前和自己提到过的池寺渊的身份。 “你之前难道没坐过游轮吗?” 池凛羽正在低头翻看相机屏幕上刚才拍下的那张照片,闻言手指顿了一下。 “坐过。”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语速也慢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不太想提起但又没必要隐瞒的事情,“但都是家里的私人小游艇。” 她抬起眼,目光从那艘巨大的白色游轮上缓缓扫过,从船首到船尾,从甲板到烟囱,从玻璃护栏到停机坪上的直升机。 “这种规模的,我也是第一次见。” 而码头上很快响起了老师的声音,一个穿着深蓝色运动服的男老师举着话筒站在栈桥入口处,另一只手挥舞着一面红色的小旗子,指挥着学生们排队上船。 他的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但透过扩音器传出来,还是清晰地落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排好队排好队——不要挤,一个一个上——行李箱可以托运,等到时候会统一送到房间门口——船舱的三层是自助餐厅,学生可以自行前往那里就餐,不过进去之前要单独买自助餐券——” 话音刚落,队伍里立刻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风见娧捂着肚子,浅褐色的眼眸亮晶晶的,那两片蝉翼在贝雷帽下快速翕动着,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我已经饿得不行了”的迫切气息。 “太好了!我早就饿了!咱们赶紧去吧!” 说完,她一把拉住旁边还有点没睡醒的灰宫隐,朝队列的方向跑去。 灰宫隐被她拽得踉跄了半步,蛇尾在身后猛地绷直又松开,整个人被她拖着往前冲,那双深灰色的眼眸从口罩上方露出来,里面还残留着刚被从打盹中拽出来的茫然。 “等、等一下——” “不等不等!再等好吃的都被抢光了!” 风见娧头也不回,那顶贝雷帽在跑动中歪向一侧,她没有去扶,只是将灰宫隐的手腕攥得更紧了一些,拖着他穿过人群,朝栈桥入口的方向挤去。 乙辻光看着两人消失的方向,那条鲨鱼尾鳍在她身后轻轻摆动了一下,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无奈。 “那家伙不是生病了吗,怎么还这么有精神。” — 上了游轮后,南鸣律没有第一时间去自助餐厅。 原因倒也简单,倒不是他不想掏餐券钱,只是觉得现在这个时间吃了,到了晚餐的时候还是会饿,与其这样,不如干脆等晚上再去吃好了,省得中间还要纠结要不要再吃一顿,而且船上的人现在大概都挤在自助餐厅那边,光是排队取餐恐怕就要等上好一阵子,他实在是没有那个兴致去凑这个热闹。他在船舱里找到了楼层指引,沿着走廊穿过几排客房,推开一扇厚重的玻璃门,来到了甲板上的休闲区。 海风迎面扑来,带着咸腥的气息和一丝初秋的凉意,将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拂动。 休闲区里摆着十几组户外藤编桌椅,桌上放着小小的盆栽,白色的小花在海风中轻轻摇曳,周围没有什么人——大部分人都涌去了自助餐厅,只有几个零散的身影靠在栏杆上望着海面发呆。 南鸣律在甲板上走了一段,目光扫过那些空着的桌椅,正准备找个位置坐下来,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有些急促,运动鞋踩在木质地板上发出轻快的嗒嗒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南鸣律微微侧过头。 后杉睦正从船舱出口的方向快步走来,她的贝斯包背在身后,黑色的琴包带子从肩膀绕过,在她胸前交叉,琴包的底部随着她走路的节奏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她的后腰。 但她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并且步伐虽然急促,但仔细看,每一步落下去的时候都带着一种不太踏实的虚浮,像是在踩棉花。 不过当她的目光落在南鸣律脸上的那一刻,那些脸上的不适瞬间被某种更强烈的情绪扫到了一边。 “南鸣律同学!”她在他面前停下脚步,微微喘着气,那对蝙蝠翅膀在背后轻轻扇动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暗红色的眼眸直直地看着他,“你怎么没去自助餐厅呀?” 南鸣律看着她的脸,那双灰色的眼眸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还不饿,等晚上再吃。”南鸣律说完,又问了一句,“你怎么自己在这儿,没和轻音部的人一起?” 后杉睦将贝斯包的带子往肩上拢了拢,然后抬起手挠了挠脸颊,手指在颧骨附近蹭了一下,留下一道淡淡的红痕。 “凛樱她们都去自助餐厅了,我还不饿,就先出来透透气。” 她说完,抬起眼看了南鸣律一眼,又迅速将目光移开,落在旁边那排空着的藤编桌椅上面。 南鸣律看了她片刻,没有追问,他转过身,走到最近的一张桌子旁边,在藤编椅子上坐了下来。 后杉睦没有犹豫,她拉过对面那张椅子直接坐下,随后她将贝斯包从肩上卸下来,轻轻搁在脚边,然后将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下巴搁在手臂上,侧着头看向南鸣律。 沉默了片刻,她开口了。 “对了,南鸣律同学。”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语气,“学校要我们轻音部在合宿的时候进行一场演唱会。” 南鸣律将目光从海面上收回来,落在她脸上。 “嗯,听说了。”他点了点头,“之前学生会的去你们活动室找过,不过好像你们都不在。” 后杉睦“啊”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那缕粉色的挑染被她挠得翘了起来,弯弯地挂在耳际。 “那天我们去买泳装了——啊,这不是重点。”她摆了摆手,将话题拉回来,那双暗红色的眼眸里闪烁着一丝期待的光芒,“歌我已经写好了,不过乐队合奏的版本还在排练,可能还要再改几次。” 她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了敲,像是在给自己打气,然后她抬起头,那双暗红色的眼眸直直地看向南鸣律,里面盛满了期待和一丝紧张。 “南鸣律同学,你想提前听一听贝斯独奏的版本吗?” 南鸣律看着她那双写满了期待的眼睛,点了点头。 “好。” 后杉睦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对蝙蝠翅膀在背后猛地张开又收拢,带起一小股气流,将她额前的碎发吹得飘了飘,她几乎是弹着从椅子上站起来的,绕到椅子后面,弯下腰,从包里取出贝斯。 将贝斯抱在怀里,左手按上指板,右手悬在琴弦上方,后杉睦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弹奏了起来。 南鸣律靠在椅背上,灰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她。 贝斯的声音在甲板上回荡,被海风吹散,又被新的音符接上。 但过了一会儿,还没等歌曲到中间的部分,南鸣律注意到后杉睦的脸色变得更差了。 她手指按弦的位置微微偏了,那个本该圆润的音符变成了一声短促的、闷闷的嗡鸣,眉头紧紧蹙起,嘴唇的颜色从比平时淡变成了近乎苍白,额角沁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那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额头上。 这一幕,异常眼熟。 南鸣律的眉头微微蹙起,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警觉。 他见过这个画面,甚至可以说见过两次。 他正准备开口问一句“你怎么了”,但话还没到嘴边,后杉睦的手猛地从琴弦上抬了起来,她一把捂住嘴,身体从椅子上弹起来,贝斯从她怀里滑落,但后杉睦顾不上捡,下一秒,她直接转过身,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朝栏杆的方向冲了过去,右手还捂着嘴,左手在空气中胡乱挥舞着,试图抓住什么东西来稳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 南鸣律赶紧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跟在她身后。 “呕!” 后杉睦冲到栏杆前,双手撑在冰凉的金属扶手上,弯下腰,剧烈地呕吐了起来。 南鸣律走上前,在她身侧站定,抬起手,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随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湿巾——是昨天母亲塞进他口袋里的,说海边会用到,他当时还觉得多余,现在看来这可能是母亲为数不多塞到自己口袋里有用的东西立刻。 撕开封口,抽出一张,然后递到后杉睦面前,而后杉睦吐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停下来,她撑着栏杆直起身,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苍白得几近透明,接过南鸣律递来的湿巾时,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颤。 “谢、谢谢……”她用湿巾擦了擦嘴,又擦了擦额角的汗水,动作笨拙而缓慢,那缕粉色的挑染被她擦得翘了起来,弯弯地挂在耳际。 “你怎么了?” 后杉睦的脸微微泛红,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揉捏着手里那张已经皱成一团的湿巾,揉了好一会儿,才用那种轻得几乎被海风吹散的声音开口。 “我可能是……晕船。”她顿了顿,将湿巾攥在掌心里,抬起那双有些发涩的暗红色眼眸看了南鸣律一眼,又迅速垂下,“因为是第一次坐船,我也是才知道。” 南鸣律(群友二创) 第13章 自助 而此时,在自助餐厅中,气氛与甲板上的宁静截然不同。 自助餐厅位于船舱的三层,占据了整整一层的空间,靠墙的一侧摆着长长一排自助餐台,不锈钢的保温槽里盛满了各色菜肴——有中式的炒饭、蒸饺、红烧肉,有西式的牛排、意面、沙拉,还有日式的寿司、刺身和味增汤,餐台的两端各摆着一台咖啡机和一台冰淇淋机,旁边堆着小山一样的纸杯和塑料勺。 餐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是穿着便装的学生,三三两两地围坐在圆桌旁,有人端着盘子站在餐台前犹豫不决,有人已经吃完了第一轮正在起身去拿第二轮,还有人一边嚼着东西一边低头刷手机,嘴角沾着酱汁浑然不觉。 风见娧坐在靠窗的一张圆桌旁,面前堆着小山一样高的盘子,那些盘子层层叠叠地摞在一起,从她面前一直延伸到桌子的另一头,几乎要把对面灰宫隐的视线完全挡住,盘子里有啃了一半的鸡腿、吃剩的虾壳、咬了一口的春卷、戳得稀烂的土豆泥、以及几坨不知道是什么食物的残渣,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 她的吃相可以说是十分难看。 不是那种“吃急了”的难看,而是一种完全不把周围人放在眼里的、近乎野蛮的进食方式,她一手抓着一根烤羊排,另一手捏着一个寿司卷,左右开弓,交替往嘴里塞,羊排上的酱汁从她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她用袖子一抹,继续啃,寿司卷里的米饭粒从她指缝间簌簌落下,掉在桌面上、掉在盘子里、掉在她自己的衣领上,她浑然不觉。 她嘴里塞满了食物,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浅褐色眼眸眯成两条缝,脸上写满了“我现在很幸福”的餍足表情,那两片蝉翼在她耳廓上方以极高的频率翕动着,像是在替主人表达某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愉悦。 周围几个原本打算去她附近餐台拿餐的学生,看到这一幕,脚步不约而同地顿了一下,一个端着盘子的女生张着嘴,目光在风见娧那张沾满酱汁的脸和她面前那座盘子堆成的小山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然后默默地转过身,朝餐厅另一头的餐台走去,另一个男生刚拿起夹子准备夹一块烤肉,听到风见娧那边传来的吧唧声,手指僵了一下,将夹子又放下了。 灰宫隐坐在风见娧对面,面前只摆着一个干净的盘子,里面放着一小块面包和几片生菜,他的口罩已经摘了下来,挂在一边的耳朵上,露出嘴角那道长长的、裂向耳根的缝隙,但那道缝隙此刻正绷得紧紧的,因为他的下颌正以一种极其微妙的、压抑着什么的力度咬合着。 他看着风见娧那张被食物塞得鼓鼓囊囊的脸,看着她嘴角那道正在往下淌的褐色酱汁,看着她衣领上那几粒还在往下掉的米饭粒,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微微倾身向前,压低声音开口了。 “风见娧,”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生怕惹恼对方的试探,“你能不能……斯文一点?周围的人都……” 话还没说完,一只手伸了过来。 风见娧那只还捏着寿司卷的手直接探到了他面前,五根沾满酱汁和米饭粒的手指张开,将那个被咬了一半的寿司卷不由分说地往他嘴里塞。 “泥也常常这个——!”她的声音含糊不清,因为嘴里还塞着没咽下去的食物,“这格真的耗耗次!比外面的滋助餐厅耗次多了!” 灰宫隐的眼睛猛地瞪大,深灰色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到了极致,他本能地想要往后躲,但风见娧的手已经伸到了他嘴边,那半截寿司卷的断面直接怼在了他嘴角那道裂开的缝隙上。 “唔——!” 灰宫隐发出一声含混的闷哼,试图伸手去挡,但风见娧的另一只手已经伸了过来,那只手里捏着一根啃了一半的烤羊排,正朝着他另一边的嘴角怼过来。 “还油这个!这个也好次!灰宫隐同学泥一定要常常!” 灰宫隐的蛇尾在椅子腿边猛地绷直了,尾尖的鳞片根根炸开,他的嘴已经被塞得满满当当,左边是寿司卷,右边是烤羊排,嘴角那道裂开的缝隙此刻被撑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宽度,要不是他的嘴角本来就是裂开的,恐怕早就被这些食物给撑裂了。 风见娧看着他被食物塞满的嘴,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收回手,重新从盘子里抓起一根新的烤羊排,继续啃了起来。 “唔唔——”灰宫隐嘴里塞着食物,试图说什么,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能认命地开始咀嚼。 而另一边,三下肃和夜宵也正在吃饭。 自从和夜宵澄清了事情的真相之后,三下肃便开始注重起自身的“礼仪”来,这个词放在以前的他身上简直是个笑话——那个瘫在编辑部沙发上、被乙辻光骂“蠢货”都懒得抬眼皮的三下肃,那个在食堂里和别人抢最后一块烤肉的三下肃,那个吃相和风见娧可以说是不相上下的三下肃——现在的他,像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一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坐在夜宵对面,面前放着一块牛排,白色的瓷盘上,那块牛排煎得恰到好处,表面有漂亮的菱形烤痕,边缘微微焦脆,肉汁从切开的缝隙间缓缓渗出,旁边点缀着几朵焯过水的西兰花和一小堆奶油土豆泥,摆盘精致得像是在什么高档餐厅。 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三下肃的脖子上系着一条深蓝色的领巾。 那不是餐厅提供的,是他自己带的,折叠整齐,系得一丝不苟,在领口处打了一个小小的结,两端垂在胸前,并且他的手里握着刀叉,如果换做之前,他绝对会一口把牛排囫囵吞下去,连切都懒得切。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用叉子稳稳地固定住牛排的边缘,刀锋从肉纤维的垂直方向切下,切下一块大小均匀、刚好一口能吃完的小块,切口整齐,肉汁从断面缓缓渗出。 他将切下来的那块牛排用叉子叉起,在盘边的酱汁上轻轻点了一下,然后——他没有送进自己嘴里,而是将那块牛排放到了夜宵的盘子里。 夜宵看着他,那双黑色的垂耳兔耳朵微微向内卷曲了好几个弧度,脸也微微有些泛红。 “啊,谢谢。” 三下肃的鬣狗耳朵抖了一下,他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落在自己盘子里那块还没切完的牛排上。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发闷,但他的耳尖红了。 而在不远处,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乙辻光和池凛羽正面对面坐着,面前各自摆着一盘还没怎么动过的食物。 乙辻光手里握着叉子,叉尖上叉着一小块煎蛋,但她的手悬在半空中,已经很久没有动了,她的冰蓝色眼眸直直地盯着三下肃和夜宵的方向,然后她打了个寒颤。 池凛羽没有说话,但她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看着三下肃将第二块切好的牛排又放进了夜宵的盘子里,看着三下肃终于开始吃自己那份牛排、但切割的动作依然保持着那种让她浑身发毛的优雅——然后她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 反夜月坐在休息室的床边,面前摊着那个深灰色的行李箱。 箱盖敞开,里面塞满了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几件T恤、一条长裤、一套睡衣,还有一些零碎的小物件被她塞在侧袋里,露出一截充电线的白色线头。 她的猫耳微微垂着,那对琥珀色的眼眸专注地落在行李箱里那些被翻得有些凌乱的衣物上,她的手指在一件叠好的T恤下面翻找了一下,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又将那件T恤拿起来,检查了一下下面压着的几件衣服,又放回去。 原本她是打算找一下防晒霜的。 出发前反夜波还特意叮嘱过她,说海边的紫外线很强,不涂防晒霜会晒伤,而她也确实买了,但现在,她已经把行李箱翻了个底朝天,连侧袋和夹层都检查了一遍,那瓶防晒霜依然不见踪影。 反夜月停下了翻找的动作,将手从行李箱里抽出来,搁在膝盖上。 她的目光落在那些被她翻得有些凌乱的衣物上,微微蹙了蹙眉,猫尾在身后的床单上轻轻扫了一下,尾尖那撮白毛在深色的床单上格外显眼。 是在书包里吗?她回想了一下出发前的情景,又否定了这个念头——她的书包里装的都是路上要用的东西,钱包、手机、耳机、充电宝,没有防晒霜的位置。 那是在洗漱包里?她伸手探进行李箱的侧袋,摸了摸那个鼓鼓囊囊的洗漱包,隔着防水布的厚度能感觉到里面瓶瓶罐罐的轮廓,但防晒霜的瓶子比那些都大,应该不在里面。 寻找着的时候,反夜月的手指探进了行李箱底部的夹层里,触碰到了一片和衣物质感完全不同的布料。 不是棉的,不是涤纶的,是一种更滑、更薄、在指尖触感中带着一丝凉意的面料。 反夜月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从那层叠的衣物下方将那片布料抽了出来。 是一件泳衣。 黑色的,带着褶边和花朵装饰,那褶边从胸口一直延伸到腰侧,一层叠一层,像是波浪一样起伏,边缘缀着细密的白色小珠子,在舷窗漏进来的阳光中闪烁着微光。 她举着那件泳衣,看了好一会儿,琥珀色的猫瞳里倒映着那些褶边和花朵的轮廓。 这是她初中时期买的。 那时候和几个同学约好一起去水上乐园,她在商店里挑了很久,最后选了这件,当时她觉得黑色的泳衣显得成熟,褶边和花朵又不会太沉闷,穿上应该挺好看的,后来水上乐园的行程因为下雨取消了,那件泳衣自己就一直没穿过。 出发前一晚,她翻箱倒柜地找泳衣,把这件从衣柜深处翻了出来,她原本以为会小得穿不了——毕竟初中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好几年,她的身高虽然没有蹿得太高,但身材多少应该有些变化,结果晚上试了一下之后,她发现还是很合身。 胸口不紧,腰围不勒,肩带不短,下摆不长,每一处都刚刚好,像是按照她现在的身材量身定做的一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很合身。 这说明,从初中到现在,她的身材根本就没有什么变化。 想到这里,反夜月忍不住叹了口气。 “哎.......” “反夜月同学!” 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身后骤然炸开。 反夜月的瞳孔猛地收缩,猫耳从根部到尾尖都炸开了一圈绒毛,猫尾在身后僵直地绷成了一条直线。 她猛地扭过头,琥珀色的猫瞳瞪得溜圆,里面写满了惊魂未定。 浅书怜正站在她身后不到一步远的地方,歪着头,蜜金色的眼眸亮晶晶的,那对毛茸茸的犬耳精神地竖着。 看到反夜月反应这么大,浅书怜自己也吓了一跳,那对犬耳微微向后抿了抿,尾巴在身后僵了一下,然后才慢慢恢复过来。 “吓到你了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她连忙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歉意,但嘴角那个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显然是觉得反夜月的反应有些好笑。 反夜月深吸了一口气,将攥着泳衣的那只手不动声色地藏到了身后。 “没、没事。”她的声音有些发紧,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你怎么在这儿?” 浅书怜没有回答,她的目光已经从反夜月的脸上移开了,正直直地落在反夜月那只藏在身后的手上,准确地说,是落在她从指缝间露出的那一片黑色褶边和深红色花朵上。 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这是什么呀?”她微微倾身向前,那对犬耳兴奋地竖着,尾巴在身后快速摇摆了好几下,蜜金色的眼眸里写满了好奇,“是泳衣吗?给我看看给我看看!” 反夜月的手指又攥紧了几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掌心正在出汗,张了张嘴,想说“没什么好看的”,但浅书怜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正直直地盯着她,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期待和好奇。 她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将藏在身后的那只手慢慢地伸了出来,手指缓缓松开,将那件被攥得皱巴巴的黑色泳衣展开在浅书怜面前。 浅书怜的目光落在那件泳衣上,从胸口的褶边看到腰侧的波浪,从波浪上的白色小珠子看到深红色花朵的缝线,又从花朵装饰看到泳衣整体的剪裁和轮廓。 她的眼睛越来越亮,那对犬耳竖得笔直,尾巴摇摆的频率快得几乎要带出残影。 “好可爱的款式!”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赞叹,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褶边上那颗白色的小珠子,珠子在她指尖下微微晃动,“这个褶边好漂亮,花朵也好好看——但是这个尺寸,看起来是不是小了点?” 她歪着头,蜜金色的眼眸在泳衣和反夜月的身体之间来回扫了两遍,似乎在进行某种尺寸对比。 然后她抬起眼,目光落在反夜月脸上。 “这是反夜月同学新买的吗?” 反夜月的嘴角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她的目光从浅书怜那张写满了好奇和期待的脸上移开,落在自己手里那件黑色泳衣上,脑海中闪过了昨晚的画面——自己在镜子前试穿这件泳衣时,镜子里映出的那张脸比初中时成熟了不少,但泳衣下面的身体却和多年前几乎没什么区别。 她没有说出真相。 “……是新买的。”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清冷,但仔细听,尾音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发虚,“大小什么的......确实有点小,但也能穿。” 后杉睦(群友二创) 第14章 快艇 游轮一直行驶到了晚上,远处的天际线上已经看不到陆地的影子,船舱走廊里的灯光渐次亮起,暖黄色的光线从每一扇门缝里漏出来,在深色的地毯上铺开一道道细长的光带。 不少人已经回船舱休息了,一整天的舟车劳顿加上自助餐厅的胡吃海塞,让大部分学生都早早地瘫在了床上,偶尔能听到某间客房里传出的压低声音的笑声和说话声,很快又被走廊里空调的嗡鸣吞没,甲板上的人也少了许多,只剩几个不怕海风的学生还靠在栏杆上聊天,他们的声音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听不清在说什么。 南鸣律从老师那里要来了晕船药,校医在出发前准备了不少常用药品,晕船药是其中数量最多的——大概学校也预料到会有不少学生第一次坐船。 他将药袋塞进口袋,穿过走廊,找到了后杉睦所在的客房。 后杉睦蜷在床角,脸色苍白得几乎要和白色的床单融为一体。 而凛樱正端着一杯热水从走廊另一头快步走来,那根粉色的花园鳗触角从发旋处竖得笔直,顶端那截管状结构微微前倾,像是在探测什么。 她看到南鸣律后,脚步顿了一下,那双温润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歉意。 “不好意思,南鸣律同学,麻烦你了。”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软软的调子,但语气里的歉意货真价实,那根触角微微向后弯了弯,“小睦说她没事,让我先去吃饭,结果就……” “没事。”南鸣律摇了摇头,灰色的眼眸里没什么波澜,“也不是一两次了。” 凛樱看了他一眼,那根花园鳗触角微微晃了晃。 她没有追问“不是一两次”是什么意思,只是点了点头,接过晕船药后便端着那杯热水走进了客房。 南鸣律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虚掩的门,稍微松了口气。 确实不是一两次了。 他靠在走廊冰凉的墙壁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灰色的眼眸半垂着,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几个画面。 第一次是在那家餐厅里,后杉睦和与地织告白失败后,一个人在角落里喝得酩酊大醉,最后吐了自己一身。 第二次是在游乐园,过山车刚爬到最高点后杉睦的脸色就变了,不过那次后杉睦好歹是有了点经验,一直忍到下了过山车后才去厕所吐。 第三次则是在池凛羽打工的酒吧,后杉睦喝了那杯叫“黑钉”的鸡尾酒,一开始还逞强说自己酒量很好,结果没喝几口脸就红了,再然后就捂着嘴冲进了洗手间。 加上这次正好是第四次,而每一次他都恰好在场。 南鸣律抬起手,有些无奈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然后他从墙壁上直起身,朝自助餐厅的方向走去。 — 来到自助餐厅后,南鸣律端着托盘在餐台前走了一圈,目光从那些冒着热气的汤羹上掠过,在肉食区停了一下。 他夹了几块照烧鸡腿肉,又拿了两片煎鱼排,想了想,又加了一小碟酱牛肉。 端着托盘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将餐盘搁在桌上,南鸣律灰色的眼眸瞥了一眼窗外的海面。 按照现在游轮的速度,估计明天一大早就能到度假区那边了吧。 不过刚坐下来没多久,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南鸣律微微侧过头。 浅书怜正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个白色的餐盘,不过她的餐盘里只放着几片生菜、一小撮圣女果和两块切成三角形的全麦面包,看起来清淡得像是减肥餐。 她歪着头看着南鸣律,嘴角向上弯起一个灿烂的弧度。 “真巧啊南鸣律同学,你也这个时间来自助餐厅。”她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摆着,尾尖扫过旁边的椅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南鸣律点了点头,将目光从她脸上收回来,重新落在自己那盘堆满肉食的餐盘上。 “嗯,刚忙完。” 浅书怜没有等他邀请,自然地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她将餐盘搁在桌上,双手交叠搁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蜜金色的眼眸在南鸣律的餐盘上扫了一圈,然后她的眉毛挑了起来。 那对犬耳微微向前倾,她抬起一只手,用食指在南鸣律面前晃了晃。 “这可不行哦,南鸣律同学。”她的声音拖长了语调,带着一种认真的、却又不会让人觉得不舒服的说教感,“光吃肉的话,营养怎么会均衡呢?你看看你盘子里——” “自助餐还是多吃肉比较好一点吧。”对此,南鸣律也看了她的盘子一眼,然后说道。 浅书怜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餐盘,然后笑了一下。 “我不想现在吃得太饱,毕竟等到了合宿的时候还有很多吃的机会呢,海边烧烤、沙滩晚会、度假村的自助餐厅——那些才是重头戏,怎么能把胃口浪费在游轮的自助餐上呢?” 她说着,伸出手,用叉子从自己的盘子里叉起一片生菜,送到了南鸣律的餐盘里。 “来,多吃点蔬菜。”她的语气不容拒绝,叉子又伸向那几颗圣女果,叉起两颗,也放进了南鸣律的盘子里,红色的圣女果在白色的瓷盘上滚了半圈,停在煎鱼排的旁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南鸣律没有拒绝,几口便吃掉了那些菜,而浅书怜看着他乖乖吃下了那些蔬菜,那对犬耳在头顶满意地晃了晃,尾巴也在身后轻轻摆了几下。 她托着腮,笑眯眯地看着他,蜜金色的眼眸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吃了一口鱼排后,南鸣律突然想起后杉睦刚才在甲板上提到的事——轻音部要在合宿期间办一场演唱会。 “话说,你们戏剧社这次合宿的时候,有没有什么活动?” 浅书怜摇了摇头,她将托着腮的手放下来,十指交叉搁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后靠,椅背托住她的脊背。 “没有。”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尾巴在身后轻轻摇着,“自从上次联合演出结束之后,社长说要给我们放放假,休息一段时间,很长一段时间应该都不会有什么大型活动了,大概就是平时的小排练,维持一下手感。” 她顿了顿,蜜金色的眼眸弯成了两道月牙。 “不过这样也挺好的,可以好好享受合宿了。” 南鸣律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对了,南鸣律同学。”浅书怜突然开口说道,“你知道一个叫鹤来的人吗?” 南鸣律听闻思考了片刻,随后点了点头。 “知道。”他点了点头,“迎河演艺集团的团长。” 浅书怜咬了咬嘴唇,那对犬耳微微向后抿了抿,又竖起来。 “之前联合演出结束的时候,他邀请我去他们旗下的戏剧学院来着。” 听到这话,南鸣律微微一愣,他灰色的眼眸微微睁大了一点,瞳孔里倒映着浅书怜那张故作轻松的脸。 “就是那种……专业的戏剧学院,说可以给我更好的指导、更好的资源,还有更好的机会。”浅书怜的声音越来越轻,“包吃包住,不收学费,还有片酬拿,听起来……确实挺好的。” 她说“确实挺好的”这几个字的时候,嘴角向上弯了一个弧度,但那笑容和她平时那种明朗的、毫无阴霾的笑不一样,而是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南鸣律沉默了片刻,灰色的眼眸直直地看着她,他想起之前演出结束后,浅书怜那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当时自己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现在他终于知道她在犹豫什么了。 “那你是答应了吗?” 浅书怜摇了摇头。 “没有,我拒绝了。” “为什么。”南鸣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真实的困惑,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斟酌措辞,“这么好的机会,错过了之后,恐怕以后也不会有第二次了。” 这不是客套话,也不是安慰,鹤来团长的邀请,迎河演艺集团旗下的戏剧学院——那是整个亚人自治区里所有想学表演的年轻人梦寐以求的地方,而现在,那个学院的院长亲自开口邀请,包吃包住,不收学费,还有片酬,这种机会,说百年难遇也不为过。 浅书怜看着他,看了片刻,然后微微一笑。 “因为这个学校里有对我很重要的人嘛。” 南鸣律看着她,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了然。 在这个学校,浅书怜身边有很多朋友,她会因为舍不得这些朋友而放弃那么好的机会,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很重要的人”具体是指谁。 “这样啊。” 浅书怜看着他那副平静的样子,那对犬耳微微动了一下,蜜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是失望,更像是某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然后她抬起眼,嘴角那个弧度加深了几分。 “南鸣律同学,”浅书怜的那对犬耳微微向前倾,像是在捕捉他回答中的每一个细微的波动,“如果我真的去了那个戏剧学院,你会想念我吗?” 南鸣律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点了点头。 “应该会吧。” 浅书怜的眼睛亮了起来,那对犬耳从微微垂着的状态猛地竖了起来,耳尖微微发颤,尾巴在椅子后面疯狂地摇摆着,频率快得几乎要带出残影。 然后她伸出手,用叉子叉起了南鸣律盘子里那块被他咬了一口的煎鱼排,并且送进了她自己的嘴里。 “那我没走还真是太好了。”她的声音有些含糊,因为嘴里还嚼着鱼排,但每一个字都带着笑意。 — 而此时,在游轮的甲板上,海风比白天更大了些,将甲板上那几面旗帜吹得猎猎作响。月 拉和目趴在栏杆上,双臂交叠搁在冰凉的金属扶手上,下巴搁在小臂上,紫色的眼眸半睁半闭,望着远处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她原本也去自助餐厅吃了点东西,但吃了几口之后,她感觉侧腹有些不对劲,低头撩起T恤的下摆,看到绷带下面渗出了一小片暗红色的湿痕,不大,但很清晰,在白色的绷带上格外刺目。 大概是刚才走动的时候不小心把侧腹的伤口又给扯开了,那道被她自己用棉线粗糙缝合的伤口本来就没有完全愈合,加上之前在电梯里和参寒森交手时又撕裂过一次,新生的肉芽组织脆弱得像湿了的纸,稍微用力就会崩开。刚吃进去的东西差点从伤口里漏出来。 她当时没什么表情,只是直接转身离开了自助餐厅。 此刻她趴在甲板的栏杆上,海风从正面灌过来,将她那头紫色的短发吹得向后飘散。 侧腹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不是那种不能忍受的程度,绷带下面的渗血已经止住了,大概是身体的自愈机制起了作用,又或者只是血流干了,她不太在意这种事。 吹着海风,紫色的眼眸半阖着,拉和目感到了一丝困倦。 但就在拉和目准备离开去休息的时候,她注意到了什么。 拉和目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 那不是从视野中央捕捉到的,而是从眼角余光里一闪而过的东西,她的目光原本落在远处那片黑暗的海天交界线上,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无边的墨蓝和偶尔闪烁的月光,但就在她准备收回目光的时候,视野的左下角——靠近游轮船身的位置——有什么东西快速地掠了过去。 她的头微微偏转,紫色的眼眸顺着那个方向看去。 一艘快艇。 很小,和这艘巨大的游轮比起来像是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船身是深色的,在月光下几乎看不清轮廓,只能从海浪被劈开的白色泡沫和水花中辨认出它的位置,它的速度很快,快得不像是在夜间行驶的船应有的速度。 从她看到它,到它从她的视野里消失,只过了几秒,那艘快艇从游轮的右舷方向驶来,沿着与游轮几乎平行的航线,朝着前方那片被夜色吞没的方向疾驰而去。 拉和目没有动,依然趴在栏杆上,只有那双紫色的眼眸微微转动着,追随着那艘快艇消失的方向,瞳孔深处倒映着月光下渐渐散去的白色尾迹。 海上实在太黑了,没有月光照不到的地方就是纯粹的、浓稠的黑暗,而那艘快艇没有开灯——至少她没有看到任何灯光,因此,她没能看清坐在快艇上的人。 不过,从方向来看,那艘快艇去的应该正是度假村的方向。 反夜月(群友二创) 第15章 岛屿 第二天一大早,游轮终于停靠在了度假村所在的小岛的码头上。 码头上铺着深色的木板,被海水和海风侵蚀得表面有些粗糙,缝隙里嵌着细碎的沙粒和干枯的海藻,海水在码头下方轻轻涌动,发出规律而慵懒的哗哗声,海面上漂浮着几片不知从哪里飘来的落叶,随着波浪的起伏轻轻晃动着。 远处,度假村的白色建筑群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棕榈树在微风中摇曳,叶片沙沙作响。 游轮的舷梯缓缓放下,金属踏板与码头的水泥地面接触时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学生们鱼贯而出,拖着行李箱、背着双肩包、拎着各种购物袋,从舷梯上涌下来,踩在码头的木板上,发出杂乱而轻快的脚步声。 而下船后,期待已久的学生们立刻四散开来,有人拖着行李箱朝度假村的白色建筑群跑去,有人直接坐在码头边缘脱了鞋子把脚伸进凉凉的海水里,有人举着自拍杆对着自己和背后的游轮拍个不停。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笑声、喊声、行李箱轮子碾过木板的咕噜声、海鸥在头顶盘旋的鸣叫声,混杂在一起,在清晨的空气中回荡。 负责带队的老师站在码头中央,手里举着那个标志性的红色话筒,另一只手挥舞着一面小旗子。 “同学们注意了!接下来就是自由活动时间,大家可以在这边随便玩,也可以先去宿舍放行李——”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地图,展开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些已经散开的学生,声音又拔高了几分,“但注意,不要踏入南边!那里是未开发区域,可能会有危险!关于这一点大家要互相监督,不要因为好奇就往那边跑——” 他的喇叭声音很大,大到连码头最边缘站着的那几个正在脱鞋子的学生都扭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但也就只是看了一眼,然后他们又转回去,继续脱鞋子,没有人真的在听,几个男生已经跑出了码头,沿着沙滩朝远处那片棕榈林冲去,鞋子拎在手里,赤脚踩在沙子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几个女生围在一起,脑袋凑在一部手机前,正在看地图上标注的商店位置,商量着先去哪家逛逛,还有人干脆在码头上就打开了行李箱,从里面翻出墨镜和遮阳帽,现场穿戴起来。 三下肃从人群中挤过来,手里拖着一个深灰色的拉杆箱,箱子的轮子在码头的木板缝隙间磕磕绊绊地滚着,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他的头发被海风吹得有些凌乱,那对鬣狗耳朵微微向后抿着,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着急,步伐比平时快了不少。 来到南鸣律身旁后,三下肃用胳膊肘怼了怼南鸣律的胳膊,动作有些急促,棕黄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江湖救急”的恳切。 “南鸣律,”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压低声音,凑到南鸣律耳边,“你能不能帮我把行李拿回去?就一个拉杆箱,没什么东西的。” 南鸣律低头看了看三下肃手里那个深灰色的拉杆箱,又抬头看了看远处沙滩上那个正在朝这边张望的黑色兔耳身影,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无奈。 他伸出手,从三下肃手里接过拉杆箱的把手,将那只箱子拉到自己身边,和自己的黑色双肩包并排放在一起。 “嗯。” 三下肃的眼睛亮了起来,那对鬣狗耳朵猛地竖起,尾巴在身后快速摆动了好几下,他抬手拍了拍南鸣律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兄弟你真好”的感激。 “谢了!回头有空我请你吃饭!”话音未落,他已经转过身,朝夜宵的方向跑去。 南鸣律站在原地,一手拖着自己的双肩包,一手拖着三下肃的拉杆箱,灰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三下肃消失的方向,嘴角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有空请吃饭,这句话他听过很多次了,不过从三下肃嘴里说出来,这句话和“下次一定”差不多是一个意思。 而灰宫隐这时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外套的拉链拉到领口,口罩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深灰色的眼眸和额前几缕不服帖的碎发,整个人看起来很热的样子,但尽管如此他也没有脱掉外套和摘下口罩的意思,朝着南鸣律的方向走过来,看起来是想先和他一起去宿舍放行李。 但灰宫隐刚走到南鸣律身边,还没来得及开口,一团浅绿色的影子就从旁边冲了过来。 灰宫隐甚至没来得及转头去看那团影子是什么,就感觉自己的右臂被一股温热而熟悉的力道箍住了。 风见娧的双手紧紧箍住他的胳膊,五根手指扣在他小臂上,整个人散发出一股按捺不住的、快要爆炸的兴奋。 她的感冒似乎还没好,鼻音比昨天更重了一些,声音听起来有些闷闷的,但那兴奋的语气完全盖过了生病带来的虚弱。 “灰宫隐同学!先别去宿舍了!”她一边说着,一边用力拽着灰宫隐的胳膊,整个人朝沙滩的方向倾斜,身体的重心已经完全移到了那个方向,像是随时准备弹射出去的弹簧,“先去海边的沙滩看看吧!我可是期待已久了!从知道要来海边合宿的那天起就在盼着这一刻了!你想想看——早晨的沙滩,阳光,海浪,海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一边说一边拖着灰宫隐往沙滩的方向跑,灰宫隐被她拽得一个踉跄,蛇尾在身后猛地绷直又松开,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她倾斜的方向倾倒,肩上的双肩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了下来,挂在他的肘弯处晃来晃去,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大概是“等一下”或者“我先放行李”之类的话——但风见娧完全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快点快点快点——!” 南鸣律站在原地,一手拖着自己的双肩包,一手拖着三下肃的拉杆箱,看着风见娧和灰宫隐的身影在沙滩上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消失在了视线之中。 — 来到宿舍楼后,老师正站在大堂的接待台后面,手里拿着一叠薄薄的白色卡扣,按照名单逐一发放。 等南鸣律走过来后,老师将一张白色的卡扣递到南鸣律面前,卡扣的大小和普通的门禁卡差不多,正面印着度假村的logo——一个抽象的太阳和海浪的图案,边缘烫着银色的线条,背面贴着一张小小的白色标签,上面用黑色水笔写着“444”三个数字。 “这是你的电梯卡扣。”老师抬起头看了南鸣律一眼,推了推鼻梁上滑下来的眼镜,“只能刷到你的宿舍楼层和一楼大堂,别的楼层去不了。” 南鸣律接过卡扣,在掌心里翻了个面,目光在那行“444”的数字上停了一下。 很明显,这是为了让男生和女生不能互相前往对方的楼层,电梯需要刷卡才能按亮楼层按钮,没有卡扣的人即使进了电梯也只能按一楼。 而这栋楼本身就是一个类似于酒店的建筑,走廊两侧是整齐排列的客房,每一扇门上都贴着金色的门牌号,大堂里有休息区和自动贩卖机,一楼拐角处还有一个小的便利店,卖一些零食和日用品。 他将卡扣塞进裤兜里,拖着行李箱朝电梯的方向走去。 他走进电梯,从口袋里掏出卡扣,贴在感应器上。 “滴。” 四楼的按钮亮了起来,电梯门缓缓合拢,轿厢平稳地上升,头顶的通风扇发出细微的嗡鸣,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从1到2,从2到3,从3到4。 电梯门再次打开,一条深邃的走廊在他面前展开。 走廊两侧的墙壁贴着浅米色的壁纸,地面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天花板上每隔几步就嵌着一盏筒灯,暖黄色的光线将整条走廊照得明亮而温暖。 他走出电梯,行李箱的轮子在地毯上滚动的声音被吸收了大半,只剩下极其细微的、闷闷的咕噜声,并且走着的时候,南鸣律隐约听到两侧的屋内传来一阵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在搬动家具,有人在拉开窗帘,有人在洗手间里试水龙头。 看来已经有不少人已经在宿舍收拾了。 他沿着走廊往前走,目光从那些金色的门牌号上一一扫过, 最终,南鸣律来到了自己宿舍的房门前。 伸手握住门把手,轻轻一拧。 门没有锁,咔哒一声弹开了。 宿舍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宽敞的客厅,地面铺着浅灰色的复合地板,客厅中央摆着一组深色的布艺沙发,围着一个小小的玻璃茶几,茶几上放着一本度假村的介绍册和一只白色的遥控器,而客厅的前方是一整面落地窗,窗帘被拉到两侧,露出外面那片在阳光下泛着金光的海面,落地窗外是一个不算太大的阳台,阳台上摆着两把藤编椅子和一张小圆桌。 客厅的两侧各有一扇门,通向两个卧室,左侧的卧室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标签,字迹潦草,写着“南鸣律、三下肃、灰宫隐”,大概是老师提前贴好的,右侧的卧室门上贴着另一张标签,写着“立杏彻、卫瑟哉、明圭”。 他正准备朝左侧的卧室走去,右侧卧室的房门忽然从里面拉开了,明圭的脸从门后探了出来。 他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领口有些大,露出一截结实的锁骨和胸肌的上缘,下身是一条深色的运动短裤,橘黑相间的短发有些凌乱,几缕碎发翘在头顶,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还没来得及打理,头顶那对圆润的虎耳精神地竖着,琥珀色的虎瞳在看到南鸣律的一瞬间亮了起来。 “哈哈哈——!”明圭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震得落地窗的玻璃都微微发颤。 他推开房门,从卧室里走出来,步伐轻快,虎尾在身后高高翘起,走到南鸣律面前,他抬起手,熟稔地搂住了南鸣律的肩膀,五根手指扣在他肩头,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哥们儿你终于来了”的亲热。 “太好了!”他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琥珀色的虎瞳亮晶晶的,“我们几个在一个屋子里啊!立杏彻、卫瑟哉、你、我,还有另外两个编辑部的——这下可热闹了!” 南鸣律被他搂着肩膀,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 “嗯。”他应了一声,将行李箱往自己身边拉了拉,“只有你先来了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明圭松开搂着南鸣律肩膀的手,转身朝自己那个卧室的方向摆了摆手。虎尾在身后轻轻摆动了几下,尾尖扫过茶几的边缘,将上面那本介绍册蹭得滑了一小截。 “是啊,其他人应该还在半路上,或者先去其他地方了吧。”他顿了顿,转过身,双手叉腰,琥珀色的虎瞳在南鸣律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嘴角那个弧度从大笑变成了浅笑,但依然挂着。 “话说,”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那副随意的、大大咧咧的语气没有丝毫变化,“那个大王虎甲,前段时间我看到她坐轮椅了,走路还一瘸一拐的。” 他歪了歪头,那双琥珀色的虎瞳微微眯起,里面闪烁着一丝光芒。 “是不是你干的?” 南鸣律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那天晚上,烂尾楼里碎裂的水泥板,月光下泛着冷光的甲壳碎片,还有拉和目被打断右腿时那声压抑不住的闷哼。 后来她的伤势似乎又加重了,虽然具体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不过但她的腿确实是自己打断的。 紧接着南鸣律点了点头。 “嗯。” 明圭的眼睛亮了起来,虎瞳在那一瞬间收缩成两条细线,又迅速放大。 他再次大笑起来,并抬起手,用力拍着南鸣律的肩膀,掌心落在他肩头发出沉闷的“啪啪”声,力道大得让南鸣律整个人都微微晃了晃。 “干得好!”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发自心底的畅快,虎尾在身后大幅度地摆动着,“就该给那家伙一点教训!你是没看到——我当时被她打得躺在地上,连站都站不起来,那家伙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那眼神——” 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然后重新笑起来,用力又拍了拍南鸣律的肩膀。 “南鸣律,你果然很厉害啊!” 南鸣律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他能感觉到明圭拍在他肩膀上的力道,一掌接一掌,像是要把他的肩膀拍碎一样。 他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躲开了下一掌。 明圭的手拍了个空,但他毫不在意,将那只手收回来叉在腰上,琥珀色的虎瞳直直地盯着南鸣律,里面燃烧着某种近乎炽热的光芒。 “有机会我们两个一定要切磋切磋!” “.......那就等有机会吧。” “好!说定了!” 南鸣律X五诗禾(群友二创) 第16章 网络 等安置好行李后,南鸣律换上了短裤和衬衫,并且穿上了拖鞋,随后,他也准备去海边逛一逛。 来到电梯门前按下了按钮后,等电梯门敞开,南鸣律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乙辻光和池凛羽正站在电梯里,看样子也是正准备去海边,而两个人已经换好了泳装。 乙辻光穿着一身波西米亚风的比基尼套装,上半身是一件深蓝色的比基尼,面料上印着细密的白色花纹,外面罩着一件同色系的网状罩衫,网眼很大,能隐约看到底下白皙的皮肤和比基尼的轮廓,罩衫的下摆垂到腰际,边缘缀着细碎的流苏,随着她站立的姿势轻轻晃动,下半身是一条高腰的比基尼下装,同样是深蓝色配白色花纹,腰侧系着两条细细的带子,垂下来的时候在空中轻轻摆动。 池凛羽站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穿了一身黑白色的一字肩式泳装,上半身是白色的,领口在锁骨下方横着拉开,露出一截白皙的肩膀和肩胛骨的轮廓,袖子的部分是黑色的,从肩头延伸到上臂的中段,面料轻薄而贴身,将手臂的线条勾勒得清晰而柔和,泳装的胸前有几道细密的褶皱,从领口向下延伸,在腰际收拢,下半身是一条黑色的短裤,裤腿的边缘有白色的镶边,长度刚好盖住大腿的上半截。 而那台从不离身的单反相机没有挂在脖子上,而是被她握在手里,镜头朝下,手指搭在快门上,看起来随时准备举起来拍照,她的外面还穿了一件半透明的防晒服,白色的,面料轻薄得几乎看不出颜色,只在光线折射时才能看到一层极淡的光泽,防晒服的扣子没有系,敞开着,下摆在她身后轻轻飘动。 南鸣律在看到她们的瞬间微微愣了一下。 而池凛羽在他目光扫过来的那一刻,几乎是本能地抬起手,拉了拉防晒服的衣领,她的耳廓上那几根羽毛微微炸开了一小圈,黑白分明的眼眸垂了下去,盯着自己手里的相机,假装在检查镜头盖有没有盖好。 乙辻光倒是没有动作,她一手叉着腰,冰蓝色眼眸直直地看着南鸣律。 “进不进来?”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你再愣着我就关门了”的催促。 南鸣律将目光收回来,点了点头,这才走进了电梯之中。 按下关门键,电梯门缓缓合拢,轿厢里安静了片刻。 “你们这么快就换上泳装了吗。”南鸣律开口,目光落在电梯门上方那排楼层按钮上,没有看她们。 乙辻光从鼻子里逸出一声短促的轻哼,那条鲨鱼尾鳍在她身后幅度极小地摆动了一下。 “现在阳光正好,”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这还用问”的理所当然,“不管是晒太阳还是游泳,现在都是最合适的时候,等到中午太阳太毒,下午又要起风,晚上又太冷——就上午这几个小时,不抓紧时间就是浪费。” 她说着,冰蓝色的眼眸从电梯门的方向转过来,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从上到下缓缓扫了一遍,从他灰色的短发到他深色的衬衫,从他深色的衬衫到他膝盖上方的短裤,从他膝盖上方的短裤到他脚上那双黑色的拖鞋,她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你就穿这个?” 南鸣律低头看了看自己,然后拉了拉衬衫的衣领——不是那种害羞的拉,只是随手整理了一下,让领口不那么歪。 “这个怎么了吗。” 乙辻光将叉在腰侧的手放下来,双臂环抱在胸前,那条鲨鱼尾鳍在她身后幅度极小地摆动着。 “你难道不打算下水吗?”她顿了顿,目光又在他身上扫了一遍,“这衣服看起来就不防水,湿了贴在身上不难受吗?” “真到了下水的时候我会脱掉衣服的。” 听到这话,池凛羽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你……你难道打算光着身子下海吗?”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紧绷。 南鸣律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灰色的眼眸里写满了无奈。 “怎么可能,只是脱掉上衣而已,毕竟我没有泳衣。” 池凛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只是发出了一声含混的、短促的气音,然后闭上了嘴,她的脸还是红的,但比刚才好了一些。 “叮。” 电梯到了一层,发出一声短促的提示音,门缓缓打开,海风从门口涌进来,带着咸腥的气息和一丝凉意,将乙辻光罩衫边缘的流苏吹得轻轻飘动,将池凛羽防晒服的下摆吹得向后扬起。 南鸣律率先迈步走出电梯,乙辻光跟在他身后,池凛羽走在最后面,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 走了几步,南鸣律忽然微微侧过头,灰色的眼眸落在池凛羽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她身上那件半透明的白色防晒服上。 池凛羽几乎是立刻感觉到了那道视线,她的脚步微微一顿,握着相机的手从身侧抬起来,挡在自己胸前。 “干、干嘛?”她黑白分明的眼眸从相机上方露出来,瞪着南鸣律,但她的耳廓又红了。南鸣律将目光从她身上收回来,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穿着防晒服,是不打算下水了吗?” 池凛羽的手指在相机外壳上轻轻敲了敲,那敲击的节奏很快,带着一种犹豫的、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的踌躇。 她的目光从南鸣律的侧脸上移开,落向远处那片在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海面。 沉默了片刻,然后池凛羽开口了,声音中带着一种不太情愿的、像是在承认什么不太光彩的事情时的支支吾吾。 “……我不会游泳。” “嗯?你不是白头海雕亚人吗?” “白、白头海雕亚人和游泳有什么关系嘛!” — 此时,在沙滩上,后杉睦等人已经在那里了。 后杉睦站在沙滩边缘,赤脚踩在微烫的沙子上,脚趾陷入细软的沙粒中,海浪刚刚退去,在她脚踝周围留下一圈白色的泡沫。 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泳装,是那种连体的款式——胸部到腰部被整片布料包裹着,领口开得不高不低,刚好露出锁骨和一小截胸口,肩带是宽宽的、从肩头延伸到背后,在肩胛骨的位置交叉,然后收拢在腰际,那对蝙蝠翅膀在背后微微张开着,翼膜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紫色光泽,翅尖微微下垂,像两只正在休息的蝴蝶。 但这件泳装对她来说似乎小了点。 不是那种“明显小了两个码”的小,而是那种“看起来刚好但穿上之后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的小,肩带勒在她肩头,在皮肤上压出两道浅浅的红痕,胸口的布料绷得有些紧,领口边缘不是自然贴合,而是微微向外翻着,像是在努力容纳比设计时预期更多的内容。 她不时地拉一拉肩带,扯一扯领口,又拽一拽腰侧的布料,整个人透着一股“哪里都不得劲”的别扭。 “总觉得有点勒。”后杉睦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扯了扯腰侧的布料,眉头微微蹙着,暗红色的眼眸里写满了困惑,“是尺码不对吗?我明明是按平时的尺码买的……” 凛樱站在她旁边,赤脚踩在沙子上,那根粉色的花园鳗触角从发旋处竖起来。 她穿着一身交叉带比基尼,上半身是浅粉色的,三角形的布料在胸前交叉,在胸口的位置交汇,用一个小小的金属环固定住,肩带从金属环延伸出来,绕过肩膀,在背后交叉,系在腰际,下半身是配套的浅粉色三角裤,腰侧系着两条细细的带子,垂下来的时候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歪着头看了看后杉睦,那根触角微微前倾,然后凛樱笑了笑。 “可能是因为新买的缘故吧。”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触角微微晃了晃,“泳装这种东西,刚买回来的时候都会有点紧,穿一穿洗一洗就好了,布料会稍微松一点,贴合度也会更好。” 后杉睦半信半疑地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那片被绷得有些紧的布料,叹了口气,没有再拉拽了。 弥濑站在她们旁边,双手举过头顶伸了个懒腰,动作很大,将整个人的线条都拉长了,翠绿色的羽毛从她鬓角延伸出来,边缘渐变为宝蓝色,在微风中轻轻颤动。 她穿着一身经典的挂脖式泳装,上半身是深绿色的,三角形的布料从胸前垂下,在腰际交汇,肩带绕过脖颈,在颈后系成一个蝴蝶结,蝴蝶结的尾端垂在她肩胛骨之间,随着她伸懒腰的动作轻轻晃动。 放下手臂活动了一下脖颈,弥濑的目光在沙滩上扫了一圈,从那些正在嬉闹的学生看到远处海面上漂浮的充气玩具,从海面看到沙滩边缘那排遮阳伞,然后她收回目光。 “夜宵那家伙,”她拖长了语调,翠绿色的羽毛微微抖了抖,“有了男友之后就‘不着家’了啊。” 她的语气里没有真的责怪,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调侃,夜宵从早上开始就不见人影,不是和大部队走散了,而是压根就没打算跟她们一起行动,她早上换好泳装后就发了条消息到群里,说“我有点事先走了”,然后就没再出现过,至于是什么事,大家都心知肚明。 凛樱笑了笑,那根花园鳗触角愉快地左右摆动着,顶端那截粉色的管状结构微微弯曲,像是在点头。 “没办法嘛,难道你穿了泳装之后,第一时间不是想给男友看吗?” “嗯哼,倒也是这个道理。” 后杉睦站在旁边,听着两人的对话,暗红色的眼眸微微垂了下去。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扯着肩带,扯了几下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赶紧松开手,将手垂在身侧,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而凛樱的目光从弥濑身上移开,扫过沙滩上那些零星散落的遮阳伞和躺椅。 “不过,泠雫去哪儿了?”她微微偏了偏头,那根花园鳗触角朝着那个方向探了探,“该不会又躲在哪里打瞌睡了吧。” 弥濑也开始寻找泠雫的身影,而她的目光很快就停在了沙滩上一把深蓝色的遮阳伞下。 泠雫正坐在那把遮阳伞下的躺椅边缘,两条腿伸直,脚踝交叠,拖鞋被她踢到了一旁,东一只西一只地散在沙子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低着头,手里握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而即便是在海边,泠雫的身上也披着一件外套。 但弥濑注意到了——在那件过大的外套下面,泠雫其实已经换好了泳装,领口处露出一小截荷叶边,深蓝色的,边缘有细密的白色花纹,胸前有一个打结的设计,蝴蝶结的尾端从外套的拉链缝隙间露出来,垂在她胸口,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弥濑从沙滩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着的沙粒,赤脚踩着滚烫的沙子朝泠雫走去,后杉睦和凛樱对视了一眼,也跟着走了过去。 走到泠雫面前,弥濑弯下腰,伸出手,用食指和中指精准地捏住了泠雫头顶那根翘得最高的呆毛,呆毛瞬间被拉直了,泠雫的整个脑袋都被那股力道微微提了起来。 “哇啊——!” 她的头被那根呆毛拽着,不得不仰起来,卫衣的帽子从她肩上滑落,露出更多的沙色卷发和那截被荷叶边泳装包裹的锁骨。 “平时懒散一点也就算了,”弥濑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你给我解释清楚”的压迫感,翠绿色的羽毛在她鬓角处微微张开,“怎么来海边了还躲着玩手机?大家不是约好了一起游泳的吗?” 泠雫的呆毛在她指间又颤了颤,她抬起手想护住自己的头顶,但袖子太长,手指根本露不出来,只能用那团被袖子包裹的“爪子”徒劳地挥了挥,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的猫。 “没办法嘛——”她的声音软绵绵的,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委屈,琥珀色的眼眸水汪汪的,“我很讨厌水嘛,而且太阳又晒得很,你看我的皮肤——” 她伸出那只被袖子包裹的手臂,在弥濑面前晃了晃。 “这么白,晒黑了多可惜。” 弥濑看着她那只被外套裹得严严实实的胳膊,沉默了片刻,松开了捏着她呆毛的手指。泠雫的头猛地低了下去,那根被拉直的呆毛弹回原位,在头顶颤了颤,又翘了起来,和之前一模一样。 “再说了,”泠雫揉了揉被捏过的呆毛,然后将手机举到了弥濑面前,屏幕朝外,冷白色的光照在弥濑脸上,“我也不是没干正事啊,你看。” 弥濑的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 后杉睦和凛樱也凑了过来,三颗脑袋挤在一起,盯着那块小小的屏幕。 屏幕上是一个社交账号的页面,头像是一把电吉他的剪影,账号的名字叫“迎河高校轻音部乐队”,简介栏里写着“我们是一群热爱音乐的高中生,会不定期发布排练和演出的视频,欢迎关注”,后面跟了一长串话题标签,从#轻音部到#乐队少女再到#原创歌曲,每一个都用空格隔开,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 凛樱看着那个社交账号的页面,愣了一下,那根花园鳗触角微微向前倾,顶端那截粉色的管状结构几乎要碰到手机屏幕。 “小雫,你这是要干什么呀?” 泠雫将手机收回来,抱在怀里,琥珀色的眼眸在三人脸上缓缓扫了一圈。 她微微仰起下巴,那头蒲公英般蓬松的沙色卷发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毛茸茸的,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带着几分憧憬的笑。 “我打算把平时排练和演出的唱歌视频都发到这个账号上去。”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能成为网红也说不定呢。” 三下肃X夜宵 第17章 排球 南鸣律等人很快也来到了沙滩上。 抬起手,稍稍遮挡了一下有些刺眼的阳光,南鸣律的目光在沙滩上缓缓扫了一圈,越过那些正在嬉闹的学生,越过那些铺开在沙滩上的五颜六色的浴巾,越过那些被海风吹得微微晃动的遮阳伞,落在了一个位置上。 那里是沙滩边缘的一块高地,离海水不远不近,刚好不会被海浪打到,又不会离海太远,阳光从正上方倾泻下来,没有任何遮挡,角度刚好,沙子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柔和的金色光泽,看起来干燥而温暖,没有湿漉漉的痕迹,也没有被踩得坑坑洼洼的脚印。 那个位置不大,刚好够一个人躺下,周围没有其他人,安静而独立,像是被人特意空出来的。 南鸣律将手从眉骨上放下来,朝那个位置迈开了步子。 他打算在那里晒上一上午的太阳——不是那种趴在沙滩上把自己翻来覆去烤的晒法,而是躺在沙滩上,闭上眼睛,听着海浪声,什么也不想地度过一段安静的时光。 但他走了没几步,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抓住了他的胳膊。 南鸣律微微侧过头。 西松奈正站在他身侧,身上的泳装正是那天晚上拍照发给他的那一身,棕色的比基尼,剪裁简洁利落,深棕色的面料在阳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 她的深褐色长发没有像平时那样绾成髻,而是披散在肩头,在海风中轻轻拂动,几缕碎发贴在她白皙的脸颊边,被阳光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鼻梁上架着那副标志性的单片眼镜,镜片后的深褐色眼眸微微弯着,里面盛满了笑意。 而她的另一只手里,拿着一个排球。 “南鸣律同学,”她的声音带着那种惯常的、不急不缓的温和,“来玩沙滩排球吧。” 南鸣律微微一愣,他的目光从西松奈笑眯眯的脸上移到她手里那个排球上,又从排球移回到她的脸上。 “我不会打排球。”他摇了摇头说道。 西松奈的笑容没有变,甚至加深了几分。 “没关系呀,这个很简单的,只要把球拍出去给对面就行了,不需要什么技术,不需要什么战术,连规则都可以简化到最低限度。”她顿了顿,单片眼镜后的深褐色眼眸微微弯起,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几分,“而且我也可以教你。” 南鸣律看着她,又看了看她手里那个排球,海风吹过,将她的白衬衫吹得向后飘起,露出腰侧一小截棕色的比基尼边缘和线条分明的腰线。 他没有过多推辞,打排球总比一个人躺在沙滩上晒太阳要有事做一点,而且西松奈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再拒绝就显得有些不太合适了。 因此,南鸣律点了点头。 西松奈满意地弯了弯嘴角,伸出手,抓住南鸣律的胳膊,拉着他就朝沙滩上的排球场走去。 然后,一个身影出现在了两人之间。 那个身影是从侧面插进来的,速度快得像是一道深蓝色的闪电,在沙子上几乎没有留下脚印。 她精准地切入了西松奈和南鸣律之间那条狭窄的缝隙,站定,转身,正面迎上了西松奈的方向。 是乙辻光,她站在西松奈和南鸣律之间,一只手还保持着插进来的姿势,冰蓝色眼眸直直地瞪着西松奈,下巴微微扬起,下颌线绷得死紧,整张脸上写满了“你想都别想”的警告。 “带我一个怎么样?”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落在这片被阳光晒得滚烫的沙滩上,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微微发凉的冷意,“我也会玩排球。” 西松奈停下了脚步,她没有松手,依然扣着南鸣律的胳膊,只是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乙辻光一眼。 “没办法呀。”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不急不缓的温和,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也很遗憾”的虚假歉意,“排球场不大,最多只能两个人一起玩,乙辻光同学还是去找别人吧,那边——” 她微微偏了偏头,用下巴朝远处那几个正在打排球的学生示意了一下。 “好像还缺人呢。” 她的语气听起来是真的很抱歉,每一个字都带着真诚的、为对方着想的关切,但她的眼睛不是那样说的,那双单片眼镜后的深褐色眼眸微微眯着,瞳孔里倒映着乙辻光那张因为恼怒而微微泛红的脸,嘴角那个弧度分明是在笑。 乙辻光的牙关咬紧了,她的下颌线绷得比刚才更紧,那根青筋在额角清晰地凸了起来,在阳光下几乎能看到它在微微跳动。 她没有松手,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往前迈了一步,距离西松奈更近了,近到两人的影子在沙子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既然如此,我跟你玩好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谁打得好,谁再来教南鸣律打排球。” 西松奈眯了眯眼,然后,她松开了南鸣律的胳膊。 “好啊。”稍微收敛了几分脸上的笑容,西松奈毫不客气的和乙辻光对视着说道,“我答应你。”就这样,西松奈和乙辻光前往了排球场。 南鸣律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背影越来越远,稍微叹了口气。 他知道,西松奈和乙辻光不可能是那种“三局两胜、打完收工”的玩法,她们之间的胜负,从来就不只是胜负本身,她们的每一次对视、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某种他读不懂但能感受到的重量。 这场比赛,大概会持续很久。 他收回目光,暂时放下了晒太阳的念头。 与其站在那里看两个女生为了教他打排球而互相厮杀,不如去做点别的什么。 随后他转过身,朝海边的方向走去。 沙滩上的沙子从干燥的浅金色渐渐过渡到湿润的深褐色,脚下的触感也从松软变成了紧实,海浪在脚边涌上来,又退下去,泡沫在他脚踝周围打着旋,冰凉的海水漫过他的脚背,又迅速抽离,留下细密的沙粒粘在皮肤上。 池凛羽正站在海边。 她站在海浪刚好能漫过脚踝的位置,赤脚踩在湿润的沙子上,防晒服的下摆被海风吹得向后飘起,露出黑白色一字肩泳装的侧影。 她举着那台单反相机,镜头对准远处那片在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海面,取景器贴着右眼,左眼微微眯着,手指搭在快门上,一下又一下地按着 她拍得很专注,专注到她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人走到了她身边。 南鸣律在她身侧站定,距离不到一臂,她的目光依然贴在取景器上,没有偏移,没有转头,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改变,海浪在他们脚边涌上来,又退下去,冰凉的泡沫漫过他的脚趾,也漫过她的脚踝。 过了片刻,池凛羽放下了相机。 她低头看着屏幕上刚拍下的那张照片,微微皱了皱眉,似乎对构图不太满意,正准备再次举起相机,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身旁那个不知何时出现的身影。 顿时,池凛羽的手指猛地收紧,相机差点从掌心里滑脱。 她猛地扭过头,黑白分明的眼眸瞪得溜圆,瞳孔里倒映着南鸣律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而南鸣律正站在她旁边,脱着自己的上衣。 池凛羽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爆红了。 她抬起手,五指张开,猛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但她的手指是张开的,指缝宽得能塞进一根手指,那双眼眸从指缝间露出来,黑白分明的瞳孔微微颤动着,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你、你干什么——!” 南鸣律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件刚脱下来的衬衫,又将目光移向池凛羽那张红得几乎要冒烟的脸,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无奈。 “冷静一点,我不是说了吗,下水的时候要脱掉上衣。” 他顿了顿,将衬衫在手里叠了一下,然后朝池凛羽的方向递了过去。 “你如果不下水的话,暂时帮我拿一下吧。” 池凛羽的手指从眼睛上放了下来,她的脸还是红的,那几根炸开的羽毛还没有完全服帖下去,但她的表情已经从最初的惊慌变成了一种更加复杂的微妙状态。 然后她伸出手,接过了那件衬衫。 她的手指触碰到布料的时候,指尖极其细微地颤了一下,随后池凛羽才将衬衫抱在怀里。 南鸣律点了点头。 “谢了。”他转过身,面朝大海,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迈开步子,朝海水中走去。 海浪在他膝盖周围涌动,冰凉的海水漫过他的小腿、膝盖、大腿。 他继续往前走,海水漫到腰际的时候,他弯下腰,双手并拢举过头顶,然后一头扎进了水中。 他的身体在海面上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几乎没有激起多余的水花,灰色的短发没入海水,深色的短裤在水中变得颜色更深,几乎要和海水融为一体,而在他的尾椎位置,那条灰绿色的、覆盖着细密鳞片的鳄鱼尾巴从短裤的边缘生长出来,骨节凸起,鳞片边缘锋利,在水中轻轻一摆,整个人瞬间就消失在了海面之下。 反夜月(群友二创) 第18章 野炊 另一边,反夜月正和学生会的几个成员在沙滩边缘筹备野炊。 桌面上摆着几袋未拆封的一次性餐具、几瓶调料和一叠塑料餐盘,被海风吹得轻轻晃动,偶尔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几把折叠椅散落在桌子周围,有人坐在上面,有人站着,还有人蹲在地上检查那台便携式烤炉的支架是否稳固。 反夜月站在野餐桌旁边,怀里抱着一捆柴火。 她此刻正穿着自己那身初中时期的泳衣,黑色长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利落的低马尾,露出白皙的后颈和那对黑色的猫耳,猫耳微微竖着,耳尖朝着面前那几个正在争论不休的学生会成员。 “在海边野炊当然要吃烧烤的吧!” 一个戴着眼镜的男生摊开双手,语气里带着一种“这还用说”的理所当然,他穿着一件花哨的夏威夷衬衫,敞开着,露出里面白色的T恤,下身是一条卡其色的短裤,脚上踩着一双人字拖,“烤串、沙滩、啤酒——这些不是最经典的吗?你们想想,海风吹着,手里拿着一串刚烤好的羊肉串,再配上一罐冰镇啤酒——” “学校不让学生饮酒。”另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打断了他的话,双臂环抱在胸前,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她穿着一件深色的运动背心,下身是一条黑色的运动短裤,脚上踩着一双白色的运动鞋,整个人看起来干练而果断,和那个花衬衫男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而且烧烤当然要等到晚上再吃吧?中午就吃了的话,晚上吃什么?再说——” 她顿了顿,用手指了指头顶那轮明晃晃的太阳。 “这个点生火烧烤,你是想让大家在太阳底下烤肉吗?还是想让大家在太阳底下吃烤肉?不管是哪种,都、很、热!” 花衬衫男生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那个“热”字让他卡了一下,他抬起手擦了擦额角的汗珠,目光在头顶那轮明晃晃的太阳上停了一下,然后又转向那个扎马尾的女生,深吸了一口气,重新组织语言。 “那可以搭遮阳伞啊!度假村那边不是有那种大遮阳伞吗?租几把来,撑在烤炉上面——” “你见过谁家烧烤在遮阳伞下面烤的?烟都散不出去,你是想让大家在烟熏火燎中吃烤肉吗?” “那晚上烧烤不也是有烟吗——” “晚上有海风,烟会被吹散,现在是中午,海风是有,但你看看这风——”她伸出手,手掌朝上,感受了一下风的方向,“是从海面往沙滩吹的,烟全往我们脸上招呼。” ........ 反夜月抱着一捆柴火,琥珀色的猫瞳平静地看着这一切,她没有说话,没有插嘴,没有试图调停,只是那样安静地站在野餐桌的角落,等待着几人得出最后的结论。 旁边的绵羊书记站在她身侧,双手交握在身前,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外面套了一件浅粉色的防晒衣,下身是一条深色的运动短裤,脚上踩着一双白色的帆布鞋,那头卷曲的羊毛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蓬蓬松松的,像是顶着一朵云。 她看着那几个还在争论不休的学生会成员,嘴唇翕动了好几下,似乎想上前劝一劝,却又不知道从何下手——她往左迈了半步,又缩回来;往前迈了半步,又退回去。 最终她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站在那里,和反夜月并肩而立。 反夜月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绵羊书记的脸上写满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茫然,那蓬松的羊毛在阳光下微微颤动着,像是某种无声的求救信号。 反夜月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几个还在争执的成员,花衬衫男生和扎马尾女生的争论已经从“中午吃烧烤合不合适”升级到了“烧烤是不是海边野炊的必备项目”,旁边又有一个戴棒球帽的男生加入了战局,表示可以吃海鲜火锅,被扎马尾女生一句“海边煮火锅你是想喝海水吗”怼了回去。 反夜月将怀里的柴火换了个姿势,抱得更稳了一些。 沉默了片刻后,她开口了。 “话说,会长没来吗?” 绵羊书记的动作微微一顿,她的目光从那几个争论不休的成员身上收回来,转向反夜月,并且点了点头。 “嗯,会长说有事,所以没来。” 反夜月稍微叹了口气,那对猫耳从竖着的状态微微向后抿了抿,又缓缓竖起来,像是在消化什么不太愉快的东西。 “偏偏需要他做决断的时候他不在。”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惯常的清冷,但尾音微微下沉,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嘲讽,“每天只会做一些无用的事情。” 绵羊书记尬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勉强,嘴角向上弯起的弧度和她平时那种温和的笑不太一样,像是被人用手硬生生扯上去的。 “虽然是这样,”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是在分享什么秘密的谨慎,“但也千万不能当着会长的面说哦。” 反夜月没有回答,她只是摇了摇头,紧接着她将怀里那捆柴火往前一递。绵羊书记愣了一下,然后赶紧伸手接住,那捆柴火比她预想的要沉,她的手臂猛地往下一沉,整个人踉跄了半步,鞋跟陷进沙子里,又拔出来,才勉强稳住。 她将那捆柴火抱在怀里,蓬松的羊毛蹭着木柴粗糙的表面,几根松木的碎屑粘在她浅粉色的防晒衣上,她没有去拂。 “反夜月同学,你要去哪儿?”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不是那种“你不许走”的紧张,而是一种“你走了我怎么办”的紧张,她的目光在反夜月和那几个还在争执的成员之间快速来回扫了好几遍,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挽留的话,但最终只是将怀里的柴火抱得更紧了一些。 反夜月将手插进泳装短裤的口袋里,转过身,面朝大海的方向。 “我去海边走一走,等他们得出结论的时候再来叫我吧。” 说完,她迈开步子朝着海边走去。 绵羊书记站在原地,看着反夜月的背影越来越远,她收回目光,看了看那几个还在争执的成员,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那捆柴火,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去了所有力气,随后便无力的瘫坐在了原地。 — 反夜月随后开始在海边漫步,赤脚踩在湿润的沙子上,每一步都在沙面上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海浪涌上来,将那些脚印抹去,又退下去,留下平整的、泛着水光的沙面。 海水很清澈,她能看到几尾小鱼在浅水区里游动,银白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烁,偶尔跃出水面,又迅速钻入水中,溅起一小朵水花。 反夜月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那些在浅水区里游动的小鱼身上,看了片刻。 然后她弯下腰,在海浪刚好能漫过脚踝的位置蹲了下来,将手伸进了水里。 海水很凉,从指尖漫过手背,沿着手腕向上蔓延,让反夜月的胳膊上起了一小层鸡皮疙瘩,她的手指在水里轻轻拨弄着,带动一小圈涟漪向四周扩散,又反弹回去和新的波纹交织在一起,那几尾小鱼被她的手指惊动,倏地散开,又很快聚拢回来,好奇地啄着她的指尖,痒痒的,带着一种微妙的、让人忍不住想缩手的触感。 她会游泳,小时候在村里的那条小溪里,她跟着南鸣律学会了游泳——说是“跟着”,其实更多是泡在水里看他游,他沉在水底,灰色的眼眸半睁着,整个人像是和溪水融为一体,而她趴在岸边,将脚伸进凉凉的水里,怎么也不敢把整个身体浸进去。 后来她慢慢学会了,不是在他身边学的,是搬走之后在城市的游泳馆里学的,泳池的水很干净,没有泥沙,没有水草,没有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小虫子,也没有那个泡在水里一言不发的鳄鱼小孩。 但她从来不喜欢水,不喜欢浑身湿漉漉的感觉,不喜欢泳衣贴在皮肤上的黏腻,不喜欢从水里出来后被风吹得发冷的身体,不喜欢头发湿了之后怎么都吹不干的烦躁,每次游完泳,她都要花很长时间把自己弄干,然后还是会觉得哪里不对劲,好像水已经渗进了皮肤里,怎么都擦不干净。 但此刻,蹲在这片清澈的海水里,看着阳光透过水面在海底投下的光斑,感受着海水从指间流过的触感,她忽然想起了一个很久以前的画面。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南鸣律的时候,他的整个身体都浸在溪水里,只露出小半张脸在水面上,灰色的短发在水中散开,那双灰色的竖瞳半睁着,正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她当时吓了一跳,本能地后退了好几步,差点被岸边的鹅卵石绊倒,等她稳住身体再探头去看时,他已经从溪水里坐起来了,浑身湿淋淋的,头上还顶着一片不知道从哪儿漂来的落叶。 反夜月将手从水里抽出来,看着指尖滴落的水珠,沉默了片刻。 她心中开始萌生了一个念头——想尝试一下,或者说,想要进一步理解南鸣律的感觉。 她站起身,抬起一只脚,用脚尖碰了碰水面。 然后她退缩了。 不是怕水,不是不会游泳,而是那种“浑身湿漉漉”的感觉在她脑海中形成的画面太过清晰——泳衣贴在皮肤上的黏腻,头发湿了之后贴在脸上的窒息感,从水里出来后风吹在身上时的凉意,还有那种怎么都擦不干净的错觉。 海水毕竟和浴缸里的水不一样,反夜月心中还是有点抵触。 双手垂在身侧,反夜月的目光望着远处那片一望无际的蔚蓝,有些出神,海浪在她腿边涌动,一下又一下,规律而慵懒,像是在安抚什么,又像是在催促什么。 就在这时,她看到了一个阴影。 那阴影从水下游过,速度不快不慢,轮廓模糊,在水面和沙底之间拖出一道长长的、暗色的影子。 她看不清那是什么,只能从影子的轮廓和移动的速度来判断——应该是什么浅水鱼吧。 反夜月的眼睛亮了起来。 她的脑海中飞快地闪过一个念头——如果能在海里抓到鱼,就可以烤来吃,这样既能解决学生会那边关于“中午吃什么”的争端,自己也可以体验一下下水的感觉,一举两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想到这里,反夜月深吸了一口气。 紧接着,她微微蹲下身,重心下沉,双手并拢举过头顶,然后猛地一个猛子扎入了水中。 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她的耳朵、鼻腔,将岸上所有的声音都隔绝在外,她的身体在水下翻转,泳装在绿色的海水中像是一朵被水浸泡的花,裙摆向上飘起,露出大腿和泳装短裤的边缘。 她的眼睛在水下睁开,海水的盐分刺激着角膜,涩涩的,有些疼,因此反夜月只能浅浅的闭上了一点眼睛。 紧接着,反夜月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那个阴影。 手指触碰到的是滑腻的、冰凉的、带着鳞片触感的东西——不是鱼的鳞片,比她想象的要大,要硬,边缘锋利,像是某种爬行动物的表皮,她的手指收拢,扣住那个东西的边缘,指节用力,指甲陷进鳞片的缝隙里。 那东西在她手中挣扎了一下,力道不大,不像是被抓住后的挣扎,更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碰到后的本能收缩。 然后反夜月发现了不对劲。 那个“鱼”比她想象中的要大得多,她的手指只能扣住它的一部分,剩下的部分还在她的手掌之外,沉甸甸的,带着一种无法被单手掌控的重量,而且那个形状——不像是鱼的流线型,更像是人型的轮廓。 她甚至来不及思考自己到底抓住了什么,一股力道就从那个“鱼”的方向传了过来。 她被那股力道带着在水中移动,水流从耳边呼啸而过,气泡从嘴角溢出,在眼前划出一道细碎的银线,她的手指还扣在那个东西上,不是不想松开,是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拖走了。 然后,反夜月的头露出了水面。 海水从她的脸颊上滑落,沿着下颌滴落,溅起细碎的水花,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耳朵里嗡嗡作响,视野从模糊渐渐变得清晰。 她睁开眼睛。 然后反夜月整个人都愣住了。 琥珀色的猫瞳在那一瞬间收缩到了极致,瞳孔里倒映着一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灰色的短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那双灰色的竖瞳正一脸困惑地看着她,距离近到她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是南鸣律,而她的手还抓在他的尾巴上。 南鸣律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被她抓住的尾巴,又抬起头,那双灰色的竖瞳直直地看着反夜月那张因为震惊而微微发白的脸。 “你怎么在这儿?”看着反夜月呆愣的样子,南鸣律有些茫然的问道,“这么着急.......找我有事吗?” 反夜月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后杉睦(群友二创) 第19章 摸鱼 排球场上,乙辻光和西松奈正在进行激烈的对抗。 西松奈站在球场的一侧,赤脚踩在沙子里,重心微微下沉,膝盖弯曲,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而乙辻光站在球网的另一侧,冰蓝色的眼眸直直地回望着西松奈,毫不退缩。 “发球吧。”西松奈随后开口说道,脸上依旧挂着那副让乙辻光十分‘火大’的微笑。 乙辻光从鼻子里逸出一声短促的轻哼,单手托起排球,另一只手握拳,猛地将球击了出去。 排球在空中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速度极快,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奔西松奈左侧的边线而去。 西松奈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更加锐利,她的脚在沙地上猛地一蹬,整个人朝左侧滑了过去,速度快得在沙面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拖痕,棕色的比基尼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光,白色衬衫的下摆在她身后飘起,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她的手臂伸展,手掌稳稳地接住了那个高速袭来的排球,手腕顺势向后一收,将球的冲击力化解了大半,然后她腰腹发力,手臂猛地向前一甩,将球垫了回去。 排球高高飞起,越过球网,落在乙辻光右侧的空档位置,球速不快,但角度极其刁钻,几乎贴着边线落下。 乙辻光立刻转身去追,银白色的短发在阳光下甩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她的速度更快,脚步在沙地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在球即将落地的前一刻赶到了位置,反手将球捞了起来。 排球在她手背上弹了一下,改变了方向,歪歪扭扭地飞过球网,落在了西松奈的场地正中央——不高不低,不快不慢,刚好是一个容易处理的“送分球”。 西松奈微微眯了眯眼,单脚起跳,身体在空中舒展开来,右臂后拉,手掌张开,像一张被拉满的弓。 她的力量在那一瞬间全部灌注在右手上,肌肉绷紧,骨骼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下一秒,她的手掌猛地击打在排球上,随着“砰”的一声闷响,排球如同一颗被投石机抛出的巨石,带着恐怖的加速度,直直地砸向乙辻光的场地。 那是势大力沉的一记扣杀,球的轨迹不是弧线,而是几乎笔直的斜线,速度快到肉眼几乎无法捕捉,连空气都被压缩出一声尖锐的爆鸣。 乙辻光的瞳孔微微收缩,她立刻侧身,双手交叠,在排球砸下来的瞬间用手臂的肌肉将球的冲击力向侧方引导,同时脚步后撤,将那股恐怖的力量一点一点地化解在沙地上,脚下踩出了两道深深的沟壑,沙粒飞溅,打在网状罩衫的流苏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但她接住了,排球在她手臂上弹了一下,改变了方向,高高飞起,又落回了西松奈的场地。 西松奈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她的脚步在沙地上快速移动,踩出一个又一个深深的脚印,紧接着她的手臂再次挥动,又是一记势大力沉的扣杀,这次瞄准的是乙辻光的左侧。 乙辻光再次扑了过去,她的手掌擦着沙地将球捞了起来,排球从她指尖飞出。 但最终,球的落点不够深,停在了网前。 西松奈的眼睛亮了起来,她大步跨到网前,双手举过头顶,一个干脆利落的拦网,将排球直接扣死在乙辻光的场地上。 排球砸在沙地上,弹了一下,滚到了边线外面。 “1比0。”西松奈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不急不缓的温和,但嘴角那个弧度又加深了几分,单片眼镜后的深褐色眼眸微微弯着,“啊啊,真是可惜,乙辻光同学,如果在水里的话你的速度一定能让你把这球打回来的,但真可惜,排球没有在水里打的。” 乙辻光的眼眸直直地瞪着西松奈,胸口微微起伏着,呼吸比刚才急促了一些,但还在可控范围内,她的下巴微微扬起,下颌线绷得死紧,那条鲨鱼尾鳍在她身后用力甩了一下,尾尖扫过沙面,扬起一小片细碎的沙尘。 “才一分而已。”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紧接着乙辻光弯下腰捡起排球,在手里掂了掂,“别得意的太早了。” 西松奈轻轻笑了一声,她的笑容不减,甚至加深了几分,随后西松奈的重心微微下沉,身体微微前倾,做好了接球的准备。 “那就继续吧。” 没有回应,下一秒乙辻光便将排球高高抛起,身体后仰,然后猛地向前一挺,手臂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将球发了出去。 这一次的发球比刚才更加凶猛,球速更快,角度更刁,直奔西松奈的身体而去——不是她左右两侧的空档,而是她的胸口位置,让对手最难受的追身球。 西松奈的反应很快,她的脚步在沙地上猛地一错,身体微微侧转,用手臂将球挡了回去。 但追身球的威力在于它不给对手足够的空间去发力,她的回球绵软无力,高高地飘过了球网,落在了乙辻光场地的前方。 乙辻光的眼睛亮了起来,她一个箭步冲到网前,双手握拳,将排球狠狠地扣了下去,排球砸在西松奈场地的正中央,弹起,又落下,最后滚到了球网的边缘。“哼,这不就1比1了吗?” — 另一边,南鸣律将反夜月送上岸后,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他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那条灰绿色的鳄鱼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着,尾尖划开沙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反夜月站在他面前,赤脚踩在湿润的沙子上,泳装的下摆还在往下滴水,滴答滴答,在她脚边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沙坑,她的头发湿透了,黑色的长发凌乱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几缕发丝粘在嘴角,她没有去拨,只是那样站着,琥珀色的猫瞳垂下去,盯着自己脚尖前方那一小块被海水浸湿的沙面。 她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着,指尖还残留着抓住南鸣律尾巴时那种冰凉的、带着鳞片触感的记忆。 南鸣律又甩了甩头发,确认耳朵里没有进水之后,抬起眼看向反夜月,那双灰色的竖瞳平静地落在她那张湿漉漉的、被海风吹得微微泛红的脸上。 “你到底怎么了,刚才在水里的时候——” “没什么!” 反夜月的声音拔高了一点,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带着一种急于打断什么的急切,她猛地抬起头,琥珀色的猫瞳对上了南鸣律的视线,然后又像是被烫到了一样飞快地移开,投向远处那片波光粼粼的海面。 “我看错了。”她的声音低了下来,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清冷,但尾音微微发飘,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到的虚弱,“以为是什么鱼……结果是你。”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嘴唇紧紧抿成一条平直线,那对猫耳从竖着的状态微微向后抿了抿,又竖起来,又向后抿,反复了好几次,像是在进行某种无声的自我安抚。 南鸣律看着她,没有继续追问,那双灰色的竖瞳在她那张写满了窘迫和慌乱的脸上了然一切般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沉默了片刻后,反夜月轻咳了一声。她从沙子上往前走了两步,和南鸣律之间的距离从三步缩短到了两步,然后停下,双手背在身后,十指绞了绞。 “话说,”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清冷,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一边说一边斟酌措辞,“学生会那边正在准备野炊。” 南鸣律微微侧过头,灰色的眼眸瞥了她一眼。 “嗯。” “但还不知道要做什么。”反夜月说到这里,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无奈,她将背在身后的双手放下来,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捏着泳装短裤的镶边,“你有什么想法吗?” “烧烤一类的比较合适吧。”思索片刻后,南鸣律回答道。 反夜月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那个应该是晚上的项目了。”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语速也慢了一些,像是在努力把话说得清楚明白,“现在他们在发愁的是中午要做什么,中午吃烧烤的话,晚上就不能再吃了,总不能两顿都吃一样的吧。” 南鸣律沉默了片刻。 他抬起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鼻梁,轻轻揉了揉。 “那中午随便对付一下就行了吧。”他的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咸不淡的平静,带着一种“这有什么好纠结”的随意,“反正重头戏是晚上的烧烤,中午随便吃点三明治、饭团、水果什么的,能填饱肚子就行,又不是出来吃大餐的,是出来合宿的。” “.......也有道理,不过现在学生会的那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 她稍微叹了口气。 南鸣律听闻,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微妙的情绪。 他想起在大巴车上,立杏彻和他提到学生会长也没来参加这次的合宿,而反夜月现在的话印证了这一点——如果他在的话,这种事应该由他来决断才对,不管他的决断是烧烤还是冷餐会,是中午吃还是晚上吃,至少不会让一群人像无头苍蝇一样争论不休。 摇了摇头后,反夜月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她偷偷看了南鸣律的侧脸一眼,然后又迅速移开,海风将她额前几缕还没干透的碎发吹得轻轻拂动,发梢扫过她的眉骨,痒痒的,不过她没有去拨。 “既然现在没事,”她开口了,声音依旧是那种惯常的清冷,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尾音微微发飘,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是在试探什么的轻,“要不要去逛一逛?” 南鸣律微微侧过头,灰色的眼眸看向她。 “去哪儿逛?” 反夜月的嘴角极其细微地抽搐了一下,像是他问了什么理所当然不该问的问题,又像是他什么都没有问错只是她自己在别扭。 “哪儿都可以。”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带着一种刻意的、努力放得随意的漫不经心,“比如刚刚在海里什么的——” 她的话没有说完。 不是因为她不想说了,不是因为找不到合适的词,而是一个充满了活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精准地砸进了两人之间那片安静的空气里。 “啊,南鸣律同学,反夜月同学——!” 反夜月的话顿时卡在了喉咙里,她的手指在身侧猛地攥紧了,指甲陷进掌心里,留下一道浅浅的月牙痕。 两个人同时扭过头。 浅书怜正站在不远处的沙滩上,手里抱着一个充气的彩虹色游泳圈,头上戴着一顶宽檐的浅米色遮阳帽,那对毛茸茸的犬耳从遮阳帽的两侧探出来,精神地竖着,耳尖微微发颤。 她穿着一件浅黄色的泳装,是分体式的,上半身是系带款的三角形,腰侧系着两条细细的带子,垂下来的时候在空中轻轻摆动,下半身是一条配套的浅黄色泳裤,脚上踩着一双透明的果冻凉鞋,鞋面上镶着几颗彩色的塑料水钻,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正朝这边用力招手,整个人的重心都压在了那只挥动的手臂上,身体微微前倾,金色的马尾在她肩后甩来甩去,尾巴在身后快速摇摆着,频率快得几乎要带出残影。 羊书记 第20章 教学 浅书怜随后一路小跑着来到了二人身前。 沙滩并不算特别松软,但她跑起来的时候,脚下的细沙还是被透明的果冻凉鞋踩出了一串浅浅的脚印,那只彩虹色的游泳圈被她抱在胸前,随着她的动作一上一下地轻轻晃动。 “这么巧呀!”她停在两人面前,胸口因为刚才的小跑而微微起伏,蜜金色的眼眸亮晶晶地看着南鸣律和反夜月,“没想到你们两个在一块啊!” 南鸣律看着她,灰色的眼眸微微动了一下。 他刚想开口,说一句“大概是碰巧”,或者“刚好在这里遇到”,又或者什么更加普通、更加没有意义的解释。 但还没等他说话,反夜月便率先开口了。 “确实很巧。”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可以说比平时还要平静一些,语调里听不出半点波澜,只是她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摆了一下。 浅书怜似乎并没有察觉到什么异常,她的注意力很快从两人的站位上移开,转而落在了远处那片被阳光照得波光粼粼的海面上。 海风吹过来,带着一点湿润的咸味,也吹动了她帽檐下垂落的金色发丝。 反夜月的目光则落在了浅书怜怀里的游泳圈上。 彩虹色的塑料圈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鲜艳,像是一块被人从游乐园里搬到海边的夸张装饰,和浅书怜那副兴致勃勃的表情倒是非常相称。 “你这是来游泳的吗?”反夜月问。 浅书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的游泳圈,像是这才想起它的存在似的,随后用力点了点头。 “嗯!” 她点头的动作太用力,那对从遮阳帽两侧探出来的犬耳也跟着晃了晃。 但点完头之后,她脸上的笑容又稍微收敛了一点。 浅书怜抬起一只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手指碰到遮阳帽边缘时发出了一点轻微的摩擦声。 “虽然有点难以启齿啦……” 她拖长了尾音,蜜金色的眼眸微微移开,视线落在旁边一串被浪花冲淡的脚印上,尾巴也从刚才那种高速摇摆的状态慢慢停了下来,只剩下尾尖还在轻轻晃动。 “不过其实,我不会游泳。” 海风在三人之间吹过。 南鸣律沉默了一瞬,反夜月也沉默了一瞬,并不是因为浅书怜不会游泳这件事有多么难以理解,而是她刚才抱着游泳圈跑过来的气势,实在不像是一个完全不会游泳的人。 “不会游泳还这么兴奋吗。”南鸣律说,他的语气里没有嘲笑,只是单纯的疑问。 浅书怜立刻抬起头,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答案一样,认真地看向他。 “就是因为不会,才会兴奋啊!”她理直气壮地说道,“会游泳的人下海只是普通地下海,不会游泳的人下海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挑战嘛!” 南鸣律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这是什么理论。” “青春理论!” 而浅书怜说完之后,目光直接越过了反夜月,落在南鸣律身上。 她抱着游泳圈,身体微微前倾,那双蜜金色的眼眸里带着期待,犬耳也朝南鸣律的方向竖了起来。 “所以,南鸣律同学。”她的声音比刚才更亮了一些,“能不能教我游泳?身为鳄鱼亚人,你肯定很会游泳的吧?” 南鸣律没有否认,他确实会游泳,而且严格来说,不只是“会”。 “嗯,我会游泳。”他点了点头。 浅书怜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那——” 她刚想继续开口,南鸣律却侧过头,看向了反夜月。 “那样的话。”他问,“你要一起吗?” 反夜月愣了一下。 那双琥珀色的猫瞳微微睁大,里面浮现出一瞬间的空白。 浅书怜也转过头,看向反夜月。 “对哦,反夜月同学也一起来嘛!” 反夜月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浅书怜那张毫无阴霾的笑脸上,然后又移向远处不断起伏的海面,猫耳轻轻向后抿了一下。 她不喜欢水,尤其是不喜欢海水,从刚刚下水后这一观点非但没有改变,反而让反夜月心里更加坚定不移了。 更重要的是,她不喜欢在别人面前表现出自己不擅长的样子。 尤其是—— 她的目光极轻地扫过南鸣律的侧脸。 短暂的沉默在三人之间拉开。 片刻后,反夜月摇了摇头。 “不用了。”她的声音不高,依旧维持着那种平稳的语调,“我在岸上看着就好。”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不喜欢沾水。”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的猫耳又轻轻动了一下,像是为了掩饰什么似的,尾巴在身后绕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尾尖那撮白毛扫过自己的小腿。 南鸣律听闻,也没有说什么,他只是点了点头。 “知道了。” 没有追问她为什么不喜欢沾水,也没有说“猫亚人果然怕水”之类让人不舒服的话,更没有露出失望或者勉强的表情。 反夜月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然后,她移开了目光。 “那我就在这里。”她说,“你们别游太远。” “嗯。”南鸣律应了一声。 随后,他看向浅书怜,抬起手,朝海水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先下水吧。” 浅书怜立刻重新振作起来。 “那就太感谢啦!” 她抱紧怀里的游泳圈,踩着果冻凉鞋朝海水的方向走去。 浪花刚刚漫过脚背时,她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 “冷!”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叫出了声,尾巴猛地竖起来,犬耳也跟着抖了一下,怀里的游泳圈差点被她抱歪。 南鸣律站在她身后,看着她那副像是被海水偷袭了的表情,灰色的眼眸里没什么明显情绪。 “现在是夏天。”他说。 “夏天的海水也会冷啊!”浅书怜回过头,语气里带着一点控诉,“南鸣律同学你太冷静了吧!” “水温还好。” “那是因为你是鳄鱼亚人吧?” “鳄鱼也不是恒温水壶。” 浅书怜愣了一下,然后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反夜月站在沙滩上,看着两人的背影。 浅书怜抱着游泳圈,走得小心翼翼,每一次浪花拍过来,她都会下意识缩一下脚,像是踩到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南鸣律则走在她旁边,步伐平稳得几乎没有任何变化,海水漫过他的小腿,又漫到膝盖,他的表情依旧平静。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算近,也不算远。 刚好是南鸣律只要伸手,就能在浅书怜失去平衡前扶住她的距离。 反夜月的指尖轻轻收紧。 而南鸣律继续向前走去,直到海水一点点没过他的腰,又漫到胸口,最后停在几乎要碰到他脖子的位置。 他站在那里,身体在起伏的水面中依旧稳得不像话,灰色的发梢被海风吹乱,又被飞溅起来的水珠打湿,几缕贴在额前,使他那张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看起来比平时更冷淡了一些。 “这里差不多。” 南鸣律说完,扭头看向身后。 然后,他沉默了。 浅书怜并没有像他想象中那样跟上来,她整个人正坐在那个彩虹色游泳圈中间,两只手紧紧扒着游泳圈的边缘,身体僵硬得像是被固定在了里面,那对平时总是精神地竖着的犬耳,此刻紧紧贴在头皮上,连耳尖都软塌塌地垂了下来,而她的尾巴正被浅书怜自己抱在怀里,像是抱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你在干什么。” “适、适应环境啊。”浅书怜回答得很快,只是她的声音听起来一点说服力也没有,尾音甚至还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 “坐在游泳圈里适应?” “循序渐进嘛。”浅书怜的眼神飘了一下,“一下子就直接下水,对初学者来说太刺激了。” 南鸣律看着她那副把尾巴抱得越来越紧的样子,灰色的眼眸里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 “你这样学不会游泳。” 浅书怜的犬耳动了一下。 “欸?” “先放弃游泳圈。”南鸣律说。 浅书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下那个彩虹色游泳圈,咽了口唾沫,然后才抬起眼,小心翼翼地看向南鸣律。 “真的吗?” “嗯。” “真的要放弃吗?” “嗯。” “那我不会淹死吧?” 她问得很认真,认真到南鸣律甚至没办法把这句话当成玩笑。 “......怎么可能,这里的海水还没那么深。”顿了顿,南鸣律又补了一句,“更何况我还在这里。” “……也是哦。” 说完,浅书怜像是给自己打气一样,深吸了一口气。 “那我试试。” 浅书怜先是松开了抱着尾巴的手,然后双手撑住游泳圈边缘,动作非常缓慢地把身体从游泳圈里挪出来。 这个过程看起来比她跑半程马拉松还要艰难。 她一只脚踩到海底,脚趾碰到细沙的瞬间,整个人又僵了一下。 “有、有东西。” “沙子。”南鸣律说。 “我知道是沙子。”浅书怜紧张地反驳,“但踩起来很奇怪。” “那就习惯它。” “南鸣律同学,你教人好严格。” “这还没有开始。” 浅书怜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她小心翼翼地从游泳圈中站出来,双手还扒着游泳圈边缘不肯完全松开,彩虹色的游泳圈被海浪推得微微晃动,她的身体也跟着晃了一下,尾巴立刻紧张地翘了起来。 南鸣律往回走了几步,来到她身侧。 “先把游泳圈放开。” “现、现在吗?” “嗯。” 浅书怜闻言,缓缓的松开了手上的游泳圈。 游泳圈被一小朵浪花推着,慢悠悠地向旁边漂开。 浅书怜眼睁睁看着它离自己越来越远,那对犬耳几乎要贴成一条直线。 而随后南鸣律抬起手,指了指海面。 “先学漂浮。” “漂浮?” “身体放松,吸气,憋住,不要乱动,让水把你托起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浅书怜低头看了一眼起伏不定的水面,表情看起来比刚才更加不安。 “听、听起来有些不可靠。” 南鸣律站在她旁边,声音依旧平稳。 “我会扶着你的。” 他说完,伸出一只手,扶住浅书怜的后背,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小臂。 动作很自然,也很稳,没有多余的停留,更没有任何让人误会的暧昧,只像是在认真完成某件需要谨慎对待的事。 但浅书怜的身体还是在他手碰到自己后明显僵了一下。 “别绷着。”南鸣律说,“越紧张越容易沉。” “你这么说我更紧张了。” “那就不要想沉下去的事。” “那想什么?” “想你会浮起来,而且尾巴别乱动。” “可是它自己会动。” “那就控制它。” “尾巴不是说控制就能控制的啊。” “你不是犬亚人吗。” “犬亚人的尾巴才最诚实嘛!” — 岸边,反夜月看着这一幕,咬了咬嘴唇。 她虽然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她看得见。 看得见南鸣律扶着浅书怜的手腕。 看得见浅书怜抬头对他说话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看得见浅书怜失去平衡时,南鸣律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伸手把她拉起来。 也看得见浅书怜被海水呛到后,南鸣律低头看她时那种认真确认的眼神。 不是特别温柔。 也不是特别亲昵。 可就是因为太自然了,才更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反夜月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边被海水反复冲刷的细沙。 她明明说了自己在岸上看着就好。 她明明不喜欢沾水。 她明明没有必要在这种时候过去。 南鸣律只是教浅书怜游泳。 仅此而已。 可是—— “再试一次。”南鸣律的声音从海面上传来。 浅书怜用力点头。 这一次,她的动作比刚才顺畅了一些。 南鸣律站在她侧前方,抓着她的胳膊,引导她向稍微更深一点的地方游去,而浅书怜虽然还是紧张,但已经没有一开始那么僵硬,她的手臂在水里划开,身体随着南鸣律的引导缓慢向前。 南鸣律的手扶着她的小臂。 浅书怜的肩膀因为紧张而微微抬起。 两人的距离比刚才更近了一些。 反夜月看着这一幕,她的猫耳一点点向后压下,尾巴也不知什么时候停住了。 胸口那股闷意终于不再只是闷,而是变成了一种更加清晰、更加尖锐的东西。 她咬了咬嘴唇。 下一秒,反夜月忽然抬起脚。 她没有再去想海水会不会弄湿头发,没有再去想尾巴沾水后会变得多么沉重,也没有再去想自己会不会在南鸣律面前露出不擅长的一面。 那些原本被她反复确认过、足够合理的理由,在这一刻突然变得一点都不重要了。 她只是向前走了一步,然后是第二步,海水漫过脚背,冰凉、黏腻、带着盐分的触感几乎在一瞬间让她的猫耳炸了一下。 反夜月的眉头微微皱起。 但她没有停下。 又一朵浪花涌来,打湿了她的小腿。 她深吸了一口气。 随后,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理喻的决心,反夜月直接向前一跃。 “哗啦——!” 大片水花被她的动作激起,在阳光下碎成一片刺眼的白光。 而水面破开的声响在安静的海面上格外清晰,南鸣律和浅书怜同时扭过头,看到反夜月正在水中扑腾。 她在往这边游。 南鸣律看着她,灰色的眼眸微微睁大了一点。 浅书怜也看着她,那对犬耳从紧紧贴在头皮的状态缓缓竖了起来,蜜金色的眼眸微微眯了眯,没有说话。 反夜月好不容易游到了两人附近,她的呼吸急促而紊乱,胸口剧烈起伏着,水珠从她的睫毛上滑落,沿着脸颊往下淌,她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然后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猫瞳先是看了浅书怜一眼,然后转向南鸣律。 “……你不是讨厌水吗?”南鸣律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真切的困惑,“怎么下来了。” 反夜月的嘴角抿了一下。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下巴,用一种努力维持着平稳的语调开口了。 “我是来帮浅书怜的。”她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一些,带着一种像是在赶着把话说清楚的急促,“你是天生就会游泳的鳄鱼亚人,水性当然好,但正是因为你天生就会,反而不太理解初学者会遇到什么问题。” 她顿了顿,猫耳微微动了一下,目光从南鸣律脸上移开,落在浅书怜身上。 “而我不一样,我是后天学会游泳的,踩水的时候腿要怎么发力、换气的时候头要抬到什么角度、呛水之后要怎么调整呼吸——这些问题我都经历过,也一步步克服过,所以……”她的声音轻了一点,尾音微微发飘,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足够合理的落脚点,“我来教她,可能比你要更合适。” 乙辻光(群友二创) 第21章 表演 海风从三人之间吹过,将反夜月额前几缕湿漉漉的碎发吹得轻轻拂动。 浅书怜站在水中,双手还保持着刚才被南鸣律扶着时的姿势,蜜金色的眼眸直直地看着反夜月那张因为游了太久而微微泛红的脸。 她没有说话。 那对犬耳竖着,耳尖微微朝反夜月的方向偏了偏,尾巴安静地垂在水面下方,一动不动,只有尾尖极其细微地晃了一下。 沉默了片刻。 然后,浅书怜笑了。 “好啊。”她的声音清脆,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轻松得恰到好处的愉快,“那就麻烦反夜月同学教我啦。” 反夜月看着她那张笑脸,愣了一瞬,然后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 “嗯。” 南鸣律站在原地,看着反夜月那张因为刚刚游过来还微微泛红的脸,沉默了片刻。 她说得确实有道理,自己是鳄鱼亚人,游泳这件事对他来说就像呼吸一样自然,从来不需要思考“该怎么游”,也从来没有经历过“害怕水”这个阶段,更不知道初学者在面对海水时会是什么样的感受、会遇到什么样的问题。 “好。”南鸣律点了点头,松开扶着浅书怜小臂的手,往后退了半步,“那就交给你了。” 反夜月看着他后退的那半步,猫耳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没有说什么,只是将目光从南鸣律身上收回来,落在浅书怜脸上。 随后,反夜月走上前开始接替南鸣律继续指导浅书怜游泳。 而这一次,浅书怜的动作比刚才自然了许多,肩膀不再高高耸起,尾巴也不再紧张地翘出水面,整个人像一片被海浪轻轻托起的树叶,安静地浮在水面上。 “对,就是这样。”反夜月伸出手,轻轻托住浅书怜的腰侧,帮她稳住重心,“腿不要蹬,自然伸直就好,现在先找感觉,不用急着游。” 浅书怜从水里抬起头,吐出一口水,蜜金色的眼眸亮晶晶的,那对犬耳也从紧紧贴在头皮的状态缓缓竖了起来。 “好像真的没那么怕了欸!” 反夜月看着她那副雀跃的样子,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又迅速抿平。 “再来一次。”她说,“这次试着保持久一点。” 南鸣律站在一旁,灰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这一幕。 浅书怜又一次将脸埋进水里,这一次她坚持的时间比刚才更长,身体也更加平稳,反夜月的手已经从托着她的腰侧移到了她的手臂上,只是在需要的时候轻轻扶一下,大部分时间都是浅书怜自己在维持。 学得确实比刚才快了不少,最起码没有那么怕水了。 南鸣律这样想着,又往后退了两步,海水从他的胸口退到腰际,又从腰际退到大腿,最后他干脆站在了浅水区边缘,海水只漫过他小腿的位置,海风从正面吹过来,将他湿漉漉的灰色短发吹得微微拂动。 反夜月注意到了他的退后,但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注意力重新放回浅书怜身上。 “好了,接下来试着划水。”反夜月的声音从海面上传来,“手臂不要太用力,轻轻划就好,腿的节奏不用刻意去管,先让上半身动起来。” 浅书怜从水里抬起头,甩了甩脸上的水珠,那对犬耳因为沾了水而微微下垂,但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这样吗?”她伸出手臂,在水里划了一下,动作有些生疏,但方向和力道都还算正确。 “嗯,就是这样。”反夜月点了点头,猫耳微微动了动,“再来几次,习惯了就好。” 浅书怜又试了几次,一次比一次顺畅,她甚至开始尝试着配合腿的动作,显得十分熟练。 反夜月站在她侧前方,一边指导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聊着天。 “你平时运动量应该挺大的吧。”反夜月问,语气里带着一丝闲聊般的随意,“看你体力还不错。” “还好啦。”浅书怜又划了一下水,抬起头换了口气,“就是每天早上都会晨跑,偶尔也会去健身房,别的倒也没什么。” “晨跑?”反夜月微微偏了偏头,猫耳朝浅书怜的方向转了转,“坚持多久了?” “嗯......快半年了吧。”浅书怜说着,又试了一次划水的动作,这次比刚才更加流畅,“一开始也坚持不下来,后来慢慢就成了习惯了。” 反夜月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浅书怜又游了一小段距离,虽然速度不快,但她整个人在水里显得比刚才自在多了,那对犬耳已经从紧紧贴在头皮的状态完全竖了起来,尾巴也在水面下有节奏地轻轻摆动着。 反夜月看着她,琥珀色的猫瞳微微眯了起来。 那眯起的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在注视着她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 “你学得还真快啊,浅书怜同学。”反夜月的目光直直地落在浅书怜脸上,猫耳微微向前倾了倾,耳尖朝着她的方向,“根本就不像初学者呢。” 海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将反夜月额前几缕湿漉漉的碎发吹得轻轻拂动,她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样子,但那双琥珀色的猫瞳里分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浅书怜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那种毫无防备的笑,而是一种更淡的、嘴角只是微微向上弯了一个弧度的笑,蜜金色的眼眸弯成了两道浅浅的月牙,里面盛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都是反夜月同学教得好嘛。” — 此时,沙滩排球场上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模样了。 细白的沙子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坑洼,有些是脚步蹬踏留下的深坑,有些是排球砸出来的浅窝,还有几道长长的拖痕——那是有人为了救球整个人扑倒在沙地上犁出来的痕迹,沙粒被翻得到处都是,干燥的浅金色和湿润的深褐色混在一起,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搅动过。 那颗排球也没能幸免。 原本崭新的白色球面上,此刻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抓痕和印记,有几道特别深的,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白色的皮革被翻开,露出底下黑色的内胆,还有几处沾着细碎的沙粒,嵌在皮革的纹理里,怎么都蹭不掉。 乙辻光半蹲在球场的一侧,赤脚踩在沙子里,脚趾因为用力而微微蜷曲,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节奏,银白色的短发被汗水浸湿了,凌乱地贴在额头和脸颊上。 而西松奈站在球网的另一侧,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她也没有好到哪儿去。 原本披在身上的那件白色衬衫,早在几个回合前就被她丢到了场边的遮阳伞下,此刻她上身只有那件深棕色的比基尼,深褐色的长发被海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发丝从发髻里滑落,贴在汗湿的脖颈上,单片眼镜还稳稳地架在鼻梁上,镜片上沾了几粒细小的沙尘,但她没有去擦,也没有摘下来的意思。 她的呼吸比乙辻光更加急促,每一次呼气都带着明显的、像是在努力把什么沉重的负担从胸腔里推出去的力道,但她嘴角那个弧度依然挂着,虽然比一开始淡了许多,却始终没有消失。 周围不知何时已经聚拢了不少人,并且正在交头接耳的议论着。 “这也太夸张了吧……你看那个坑,那个坑得有半米深了吧?她们是怎么把沙地砸成那样的?” “你管那个叫坑?陨石坑还差不多吧。。” “而且你们看那个排球……那真的是人打出来的吗?” 乙辻光对这些声音充耳不闻,她的目光始终锁定在西松奈身上,一秒都没有移开过。 十比十。 她刚才救了一个极其刁钻的网前球,整个人扑倒在沙地上,膝盖和手肘都蹭破了皮,火辣辣的疼,但她从沙子里爬起来的时候,嘴角是上扬的——因为那球她救到了,球落在了西松奈的场地上,她又得了一分,比分从十比九追到了十比十。 西松奈看着乙辻光那副浑身是沙却依然斗志昂扬的样子,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带着一丝无奈,又带着一丝某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像是觉得眼前这个人太过固执,又像是觉得这样的固执……其实也不算太讨厌。 她直起身,将那口气缓缓吐了出来,然后抬起手,掌心里躺着那颗已经被蹂躏得面目全非的排球。 “不要浪费时间了。”西松奈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惯常的温和,她微微歪了歪头,单片眼镜后的深褐色眼眸直直地看向乙辻光,嘴角那个弧度加深了几分,“就这一球定胜负,怎么样?” 乙辻光看着她掌心里那颗排球,看着她因为体力消耗而微微泛红的脸,看着她额角那几缕被汗水黏住的深褐色发丝,然后她的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正合我意。” 她的重心下沉,膝盖弯曲,双脚在沙地上微微分开,双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微张开,做好了接球的准备,那双眼眸直直地盯着西松奈手里的排球,瞳孔收缩成两条细线,里面翻涌着灼热的、不加掩饰的斗志。 西松奈见状,也不再废话了。 她的右手托起排球,左手轻轻扶住球的侧面,将它举到与肩同高的位置,那双深褐色的眼眸透过单片眼镜的镜片,直直地看着球网另一侧的乙辻光,目光在那里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到了自己手里的排球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深,深到她的肩膀都微微耸了起来,胸口也跟着扩张了一圈,棕色的比基尼布料被撑得微微绷紧。 然后,她开始助跑。 第一步,右脚向后蹬地,沙子在脚后跟处炸开一小片尘雾。 第二步,左脚跟上,速度比第一步更快,身体的重心从后向前转移,深褐色的长发在身后扬起。 第三步,右脚重重地踏在发球线后方,整个人的速度在那一瞬间被推到了极致。 她的身体向后弓起,像一张被拉满的弓,右臂后拉,手掌张开,五指并拢,整个人的力量从脚底开始传导,经过腰腹、背部、肩膀,最后全部灌注在右手上。 海风从侧面吹过来,将她的长发吹得向后飘散。下一秒,她的手掌猛地击打在排球上。 “砰——!!!” 那声音不是普通的排球击打声,而是一声沉闷的、如同重物撞击的爆响,在整片沙滩上炸开,震得几个离得近的学生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震得一个女生手里的饮料杯都晃了晃。 排球在那一瞬间被压缩了,不是比喻,是真正的、肉眼可见的压缩——球体在她手掌击打的部位凹陷进去,整个球被压扁了将近三分之一,然后像一颗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从她掌心里弹射而出。 但这一切都在乙辻光的预料之内。 她看着那颗从西松奈掌心里弹射而出的排球,看着它在空中拖出一道几乎笔直的、撕裂空气的白色尾迹,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慌乱,只有一种猎物终于踏入陷阱时才会露出的、冰冷的笃定。 西松奈现在体力透支了。 从她刚才发球前那急促的呼吸、从她额角不断滑落的汗水、从她击球时虽然力量恐怖但动作已经不如开始时那般流畅——乙辻光全都看在眼里。 所以她会想着速战速决,用力量和速度来直接进攻,不再和自己打拉锯战。 这是乙辻光从一开始就预料到的。 而她,早就做好了准备。 从西松奈开始助跑的那一刻起,乙辻光的重心就已经压到了最低,整个人的姿态像是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弹簧,只等那颗排球越过球网的瞬间,弹射出去。 在球越过球网的瞬间,乙辻光的右腿猛地蹬地,沙子在脚后跟处炸开一大片尘雾,整个人朝着球的落点冲刺而去。 她已经算好了距离、角度、力道——双臂向前伸展,手掌张开,指尖绷直,只等那颗排球落下来,她就能将它稳稳地接住,然后以更快的速度、更刁钻的角度扣回去。 她甚至已经想好了反击的路线。 但就在这时—— “小光——!!!” 一个清脆的、带着明显雀跃的声音从人群边缘炸开,精准地穿透了嘈杂的议论声和呼啸的海风,直直地钻进了乙辻光的耳膜。 乙辻光的手指在那一瞬间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扭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风见娧正从人群中挤出来,那顶深棕色的贝雷帽歪歪斜斜地扣在头上,浅褐色的眼眸亮晶晶的,那两片蝉翼在耳廓上方以极高的频率翕动着,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我找到你了”的雀跃。 她旁边还跟着灰宫隐,蛇尾在身后无声地拖过沙地,深灰色的眼眸从口罩上方露出来,有些茫然地看着周围聚集的人群和那个满目疮痍的排球场。 风见娧大概是听到这边的动静被吸引过来的,毕竟刚才西松奈那一记扣杀的声响几乎传遍了整片沙滩,而她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出现的时间点有多么微妙。 乙辻光只看了她一眼。 然后,她便感觉到一股沉重的、带着恐怖旋转的力量,狠狠地砸在了她的脸上。 “砰——!!!” 那声音比刚才西松奈击球时更加沉闷,更加厚重,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了一面鼓上,在整片沙滩上炸开。 乙辻光的头猛地向后仰去,银白色的短发在空中甩出一道凌乱的弧线,她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完全失去了控制,双臂在空中徒劳地挥舞了一下,然后整个人朝后仰倒,重重地砸在了满是坑洼的沙地上。 周围的人群安静了一瞬。 然后,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的画面重新开始播放,议论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天哪,那球直接砸脸上了……” “我看着都疼……” “她没事吧?要不要叫救护车?” “叫什么救护车,你看她的眼睛还在转呢,只是被打懵了而已。” 西松奈站在球网的另一侧,正收回击球后保持前冲的姿势,她的右手还保持着击球后的惯性,五指微微张开,掌心因为刚才那一击而微微泛红。 她看着仰面躺在沙地上、额头上印着排球纹路的乙辻光,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呵。” 然后,她转过身,伸出手,从旁边的遮阳伞下捡起那件被丢在一旁的白色衬衫,随意地披在肩上,直接穿过人群离开了。 风见娧站在原地,嘴巴还微微张着,保持着刚才喊出“小光”时的口型,那顶贝雷帽歪在她头上,帽檐的阴影遮住了她半张脸,但遮不住那双逐渐睁大的眼眸。 “小……小光……”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海风吞没,尾音微微发颤,带着一种心虚。 乙辻光没有回应。 风见娧咽了口唾沫。 然后她猛地转过身,一把抓住旁边还一脸茫然的灰宫隐的手腕。 灰宫隐被她拽得一个踉跄,蛇尾在身后猛地绷直又松开,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她倾斜的方向倾倒。 “快跑——!!!”风见娧的声音压得极低,但语气里的那种“再不跑就死定了”的紧迫感货真价实。 她拖着灰宫隐,以几乎和他平时在编辑部沙发上瘫软的状态完全不符的速度,朝沙滩的另一头狂奔而去。 五诗禾 第22章 变态 另一边的沙滩上,池凛羽正坐在一把深蓝色的遮阳伞下,赤脚踩在微烫的沙子里,双腿向前伸直,脚踝交叠,那双黑白色的一字肩泳装在斜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白色的防晒服被她脱下来叠好,搁在旁边的躺椅上,那台从不离身的单反相机握在手里,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她刚拍下的最后一张照片。 而南鸣律的上衣,正被她叠得整整齐齐,搁在她的大腿上。 深灰色的棉质布料被她抚得很平整,袖口对折,下摆对齐,连领口的褶皱都被她用手指一点一点地抹平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叠得这么仔细,只是觉得把南鸣律的衣服随手扔在沙子上不太合适,但叠好之后又不知道该放哪里,于是就那样搁在了自己的腿上。 她低头看着屏幕上那张照片,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个弧度。 那是一片海面,夕阳刚刚开始下沉,光线从云层的缝隙间漏下来,在海面上铺开一条细长的、碎金般的光带,波光粼粼,像是有人把一把碎金撒在了水面上,远处的天际线从浅蓝渐变成橙红,又渐变成淡紫,几种颜色在云层的边缘交融、晕染,像是被水彩笔涂抹过的画布。 构图也好,曝光也好,焦点也好,都挑不出什么问题。 池凛羽满意地点了点头,用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翻到下一张。 这一张是沙滩,特写,画面里只有一片被海浪反复冲刷过的细沙,波纹状的纹理在低角度的光线下被拉出了长长的阴影,看起来像是某种抽象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地貌,沙粒的质感清晰可见,每一颗都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这张也很好。 她又划了一下。 这一张是棕榈树,逆光拍摄,叶片在夕阳的照射下变成了半透明的翠绿色,叶脉的纹路清晰可见,像是某种精密的、被放大后的生物切片,树干的部分被处理成了剪影,只保留了轮廓和线条,简洁而有力。 池凛羽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拍了这么多,风景、海浪、沙滩、棕榈树、远处的游轮、近处的遮阳伞、被风吹落的叶片、被海水冲刷的贝壳——什么都拍了,什么都有,唯独没有拍人。 她低头看着屏幕上那张棕榈树的剪影,拇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划动。 紧接着,池凛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泳装。 黑色的褶边,白色的镶边,一字肩的领口露出锁骨和肩膀的轮廓,面料的质感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她犹豫了片刻。 然后,她抬起手,伸出食指和中指,比了一个剪刀手,贴在脸颊旁边,指尖刚好碰到颧骨的位置。 她的手指有些僵硬,嘴角扯出的那个笑容也有些僵硬,像是在做什么不太熟练的、需要练习的事情。 将相机翻转过来,镜头对准自己后,池凛羽按下了快门。 “咔嚓。” 快门声短促而清脆,在安静的海滩上格外清晰。 池凛羽将相机翻转回来,低头看向屏幕。 照片里的她比着剪刀手,嘴角扯着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容,眼睛因为直视镜头而微微眯起,像是在努力适应“被注视”的感觉,泳装的肩带从肩膀上滑下来了一截,她没注意到,防晒服的领口也歪了,露出一截锁骨的轮廓。 她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了一下,嘴角那个不太自然的笑容弧度,在看清楚自己的脸后,微微放松了一点。 不算难看。 她正准备将相机放下,目光却忽然停在了照片的角落里。 取景框的边缘,画面的左上方,有一个模糊的、蹲着的轮廓。 池凛羽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她用手指在屏幕上放大那个区域,画面从模糊变得清晰,从清晰变得锐利,然后她看清了。 那是一个人。 蹲在她身后,大约两三步远的位置,双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灰色的短发被海风吹得有些凌乱,灰色的眼眸正平静地看着镜头——看着镜头里的她。 南鸣律。 池凛羽的脸“腾”地一下爆红了。 那红色从她的颧骨开始蔓延,迅速染遍了整张脸,从耳根到脖颈,从脖颈到锁骨窝,连那几根耳廓上的羽毛都根根炸开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她猛地扭过头。 果然,南鸣律正蹲在她身后大约两三步远的位置,姿态和照片里一模一样——双手搭在膝盖上,那双灰色的竖瞳正平静地看着她。 目光对上的一瞬间,南鸣律的眉头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大概是不太明白她为什么突然反应这么大。 池凛羽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完全空白了。 她的手指在相机外壳上猛地收紧,指节泛白,然后下一秒,她一把抓起放在腿上的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上衣,手臂甩出一个急促的弧线,将那件衣服精准地甩在了南鸣律的头上。 布料展开的瞬间,发出一声细微的“啪”,正好盖住了南鸣律的整张脸。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你什么时候过来的!”池凛羽的声音拔高了一个明显的幅度,尾音微微发颤,带着一种惊魂未定的、被吓到后的恼怒,“怎么连声音都不发出一点的!你难道在.......在偷窥吗!” 她的脸还是红的,而且比刚才更红了,像是有人在她皮肤下面点了一把火,烧得她连呼吸都有些急促。 南鸣律被那件衣服盖住了脸,一动不动地蹲在那里。 过了片刻,他抬起手,将那件衣服从头上拿下来,布料在他指间展开,袖口垂落,领口的褶皱已经被池凛羽刚才叠的时候抚平了,此刻又被他扯出了新的褶皱。 他将衣服搭在手臂上,然后抬起眼,那双灰色的竖瞳平静地看着池凛羽那张红得快要冒烟的脸。 “我才刚来。”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不咸不淡的平静,语气里没有任何心虚或闪躲,只有一种被误解后的、略显无奈的澄清,“刚到就看到你在自拍,然后你就转过头来了。” 他顿了顿,将搭在手臂上的衣服拿起来,抖了抖上面的沙粒,然后开始穿。 先是左臂伸进袖口,然后是右臂,领口拉正,下摆抚平,动作不紧不慢,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悠闲,和他此刻面对的这个脸红得快要爆炸的女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穿衣服的时候,池凛羽的目光不自觉地跟着他的手指移动——从袖口到领口,从领口到下摆,从他的手指到他的手腕,从他的手腕到他小臂上那些若隐若现的灰绿色鳞片。 然后她猛地将目光移开,重新落在自己手里的相机屏幕上。 那张照片还亮着,放大后的画面里,南鸣律蹲在她身后,灰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镜头。 她的心跳快得不像话,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塞满了,鼓胀着,让她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你……你都看到什么了。” 南鸣律正在整理领口,闻言手指顿了一下,抬起头,灰色的竖瞳里浮现出一丝真切的困惑。 “看到什么?”他重复了一遍她的问题,眉头微微蹙起,“你自拍啊,还能看到什么。” 他顿了顿,将领口最后一道褶皱抚平,然后抬起眼,那双灰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池凛羽那张红得快要冒烟的脸。 “我只是来找你拿衣服的。” 池凛羽咬了咬嘴唇,脸又红了一个度。 “......变态。” 南鸣律愣了一下。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大概是“我怎么就变态了”或者“你到底在说什么”之类的话。 但还没等他开口,池凛羽已经将相机搁在了旁边的躺椅上,然后抬起眼,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直直地看着他,脸颊还是红的,耳廓上的羽毛还是炸开的,但她的下巴微微抬起,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像是在努力维持某种最后的、不肯彻底崩坏的体面。 “请我喝饮料。” 南鸣律看着她,那双灰色的竖瞳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他当然不认为自己做了什么需要被骂“变态”的事情,也完全不认同她这个说法,自拍被看到又不是他的错,泳装肩带滑下来也不是他拉的,他甚至连多余的话都没说。 不过,请她喝饮料倒是无所谓,他本来就要答谢她帮忙拿衣服,这是他从水里出来之前就想好的,当时他把衣服递给她的时候,她就那样抱在怀里,没有抱怨,没有不耐烦,甚至连一句“你自己不会拿吗”都没有说。 所以,请她喝一杯饮料算不得什么过分的事。 “嗯。”南鸣律点了点头,“走吧。” 南屿 第23章 朋友 三下肃和夜宵坐在一棵枝叶茂密的老榕树下,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将午后炙热的阳光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外面。 这里离海滩已经有了一段距离,周围没有什么人,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海鸥的鸣叫和模糊的嬉闹声,海风从树冠的缝隙间穿过,带着一丝咸湿的凉意,将夜宵那对黑色的垂耳兔耳朵吹得轻轻晃动。 三下肃盘腿坐在树根凸起的位置,一手举着一把从度假村便利店买来的纸扇,有节奏地朝着自己和夜宵的方向扇着风。 扇面上印着度假村的logo和一只憨态可掬的海豚,边角已经被他扇得有些卷翘,但风力还算充足。 夜宵抱着膝盖坐在他旁边,侧过脸看着他扇风的动作,黑色的兔耳从肩侧垂下来,耳尖向内微微卷曲着。 “三下肃同学是和谁一个宿舍?” “就是同社团的朋友而已。”三下肃将扇子换到左手,继续扇着,鬣狗耳朵随着扇风的节奏轻轻抖了抖,“南鸣律和灰宫隐,一个是鳄鱼亚人,一个是蛇亚人。” 夜宵听闻,那双黑色的兔耳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 她将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脚边一丛被海风吹得东倒西歪的小草上,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鳄鱼亚人……南鸣律?”她歪了歪头,兔耳微微朝三下肃的方向转了转,“我好像听到过这个名字。” 三下肃扇风的动作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我跟你提过吗?”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棕黄色的眼眸微微眯起,似乎在努力回忆自己是不是在不经意间提起过南鸣律的事,“应该没有吧?” “不是你啦。”夜宵摇了摇头,那双垂耳兔耳朵随着动作轻轻晃了晃,耳尖向内卷曲了好几个弧度,“是我的朋友凛樱。” “凛樱?”三下肃将扇子换回右手,继续扇着风,那对鬣狗耳朵微微竖了起来,棕黄色的眼眸里浮现出一丝好奇,“怎么,她喜欢南鸣律吗?”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这可有意思了”的八卦意味,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弧度,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了一下。 “如果是的话,我可以帮忙搭线哦。”他说着,将扇子在指尖转了一圈,动作带着几分刻意的潇洒,“毕竟那家伙虽然看起来不太好接近,但其实人挺好的,长得也还行——不对,应该说挺帅的?反正就是那种……”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似乎想找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南鸣律的长相,但比划了半天也没比划出个所以然来。 夜宵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不是凛樱啦。”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轻轻的调子,但语气里带着一丝“你在想什么”的无奈,兔耳向内卷了好几个弧度,“是凛樱和我说的。” 她顿了顿,将下巴从膝盖上抬起来,侧过头看向三下肃。 “不过,凛樱和我说过,我们轻音部的后杉睦,好像对这位南鸣律同学有意思吧?” 三下肃的扇子停在了半空中。 他的鬣狗耳朵猛地竖了起来,棕黄色的眼眸微微睁大,尾巴也从刚才悠闲摆动的状态僵在了身后。 “真的假的?”他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一种货真价实的惊讶。 他刚才那话本来就是开个玩笑,随口一说而已,什么“我可以帮忙搭线”不过是顺嘴秃噜出来的场面话,他压根没当真,也不觉得会有什么下文,毕竟南鸣律那家伙虽然长得确实还行,人也确实挺好,但那个性格——不熟的人根本靠近不了。 结果夜宵说,真有人喜欢他? 三下肃的脑子转了一下,后杉睦——那个蝙蝠亚人,他见过几次,每次见到南鸣律的时候眼睛都亮晶晶的,嘴角不自觉往上弯,说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还会不自觉地扯衣角、绕头发、躲闪目光。 他以前没往那方面想,只觉得后杉睦大概是那种比较内向的女生,不太擅长和男生打交道,现在被夜宵这么一提,那些画面一幅一幅地从他脑海里翻了出来,每一幅都像是在印证“有意思”这三个字。 他的嘴巴微微张开,棕黄色的眼眸里写满了“我怎么没看出来”的难以置信。 “不清楚。”夜宵将目光从他脸上移开,重新投向远处那片在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海面,声音依旧是那种轻轻的、不急不缓的调子,“只是凛樱和我提过一句而已,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或许只是凛樱想多了吧。” 三下肃张了张嘴,正准备继续问些什么——比如“凛樱是怎么看出来的”或者“后杉睦自己承认了吗”之类的话。 但话音还没出口,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那声音很急促,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灌木丛里往外挤,枝叶摩擦的沙沙声混着细碎的喘息,在安静的树荫下显得格外清晰。 三下肃的鬣狗耳朵猛地竖了起来,他几乎是本能地从地上弹了起来,身体一转,挡在了夜宵前面,棕黄色的眼眸紧紧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尾巴在身后僵直地绷着,整个人的姿态像是一只被惊动的、随时准备防御的动物。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夜宵被他挡在身后,那对黑色的垂耳兔耳朵微微竖起又垂落,手指轻轻攥住了三下肃T恤的下摆。 然后,灌木丛被一只穿着拖鞋的脚猛地蹬开。 风见娧从枝叶间钻了出来。 那顶深棕色的贝雷帽歪歪斜斜地扣在她头上,帽檐压得很低,几乎要遮住眉毛,几缕绿色的假发丝从帽子边缘翘出来,凌乱地贴在额头上,她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浅褐色的眼眸睁得大大的,里面写满了惊魂未定的慌张,那两片蝉翼在她耳廓上方以极高的频率翕动着,发出细微的震颤声。 而她的一只手,正紧紧抓着灰宫隐的手腕。 灰宫隐被她从灌木丛后面拽了出来,动作踉跄,蛇尾在身后猛地绷直又松开,差点被树根绊倒。 两个人都是气喘吁吁的样子,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跑了很长一段路。 风见娧站稳之后,抬起头,目光和正挡在夜宵前面的三下肃对了个正着。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那双浅褐色的眼眸在三下肃和夜宵之间来回扫了一圈,从三下肃挡在夜宵前面的姿势,扫到夜宵攥着他衣角的手指,又扫到两人身后那棵老榕树下铺开的野餐垫和那把还在扇动的纸扇。 她的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三下肃学长。”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蝉翼翕动的频率微微加快,“你怎么带着女友在这种地方啊,是想要交配吗?” 三下肃的脸“腾”地一下爆红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才没有!”他的手在身前疯狂摆动,速度快得几乎要带出残影,那把纸扇还握在手里,随着他摆手的动作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凌乱的弧线,扇面上的海豚被甩得上下翻飞,“只有你才会做这种事吧!” 他说完,棕黄色的眼眸一转,目光落在了风见娧和灰宫隐身上——落在风见娧还抓着灰宫隐手腕的那只手上,落在灰宫隐被拽得歪歪斜斜的口罩上,落在两人身上沾着的草屑和碎叶上,落在他们刚才钻出来的那片还在微微晃动的灌木丛上。 “倒是你,”他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一种“这下被我抓到把柄了”的得意,鬣狗尾巴在身后得意地摆动了好几下,“拉着灰宫隐来这种没人的地方,是不是就想干这种事的?” 这次轮到灰宫隐的脸红了起来,连那对被刘海遮住的额头都泛起了淡淡的粉色。 不过风见娧的表情倒是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整个人完全没有被三下肃那句话影响到分毫。 “才不是呢。”风见娧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是乙辻光啦。” 三下肃的尾巴停了一下。 “乙辻光?怎么了?” 风见娧抬起手,有些心虚地挠了挠后脑勺,那顶贝雷帽随着动作歪向了一侧,她赶紧伸手扶住,然后将帽檐往下压了压,似乎想用帽子遮住自己脸上那抹“我闯祸了”的表情。 “就是……刚才她和西松奈在打排球嘛,然后我不小心……” 她顿了顿,咽了口唾沫。 “打扰到她们了。” 三下肃看着她那副心虚的样子,棕黄色的眼眸微微眯起。 “打扰到什么程度?” 风见娧的眼神开始四处游移,从三下肃脸上飘到夜宵脸上,从夜宵脸上飘到灰宫隐脸上,又从灰宫隐脸上飘到头顶那棵老榕树的树冠上,就是不敢再落回三下肃的方向。 “就是……排球直接砸在小光脸上了。”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被海风吞没,尾音微微发颤,“然后她就那么直直地倒下去了,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她说到这里,双手合十举到额前,浅褐色的眼眸可怜巴巴地看着三下肃。 “等小光清醒过来,她肯定会第一时间杀了我的!”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一种货真价实的、面临生死存亡的紧迫感,“所以我才要找个地方躲一躲嘛!” 三下肃看着她那张写满了“救命”的脸,沉默了大约两次呼吸的时间,然后他猛地捂住嘴,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噗——哈哈哈哈哈哈!”他笑得弯下了腰,那对鬣狗耳朵因为笑意而疯狂抖动着,尾巴在身后大幅度地摆来摆去,“你居然、你居然害得乙辻光被排球砸脸了?哈哈哈哈哈哈!你完了!你真的完了!” 风见娧的嘴角往下撇了撇。 “所以我才来躲嘛……” 三下肃好不容易止住了笑,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棕黄色的眼眸里还残留着幸灾乐祸的光芒。 “那你可得躲好了。”他顿了顿,嘴角那个弧度又加深了几分,“我可帮不了你。” 浅书怜 第24章 选择 饮料亭在沙滩边缘靠近度假村入口的位置,木质结构的亭子被刷成了浅蓝色,和远处的大海遥相呼应,几把白色的遮阳伞撑在亭子周围,伞下的塑料桌椅被海风吹得微微晃动。 南鸣律和池凛羽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圆形的白色塑料桌,桌面上摆着两杯饮料——南鸣律的是一杯冰可乐,杯壁上凝满了细密的水珠,几块冰块在深褐色的液体里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池凛羽的是一杯渐层色的果汁,底部是深红色的石榴糖浆,中间是橙色的芒果汁,最上层是透明的苏打水,杯沿上卡着一小片柠檬和一颗插着纸伞的樱桃,卖相精致得像是从杂志上剪下来的。 池凛羽握着那杯果汁,吸管叼在嘴里,却没有在喝,只是那样叼着,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道被海风吹得微微晃动的光斑上。 她耳廓上那些羽毛,从刚才的根根炸开,到后来一点一点地服帖下去,此刻已经完全恢复了平时那种柔顺的姿态,服帖地垂在耳侧,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只是偶尔还会极其细微地颤动一下,像是在回味刚才那一瞬间的惊慌。 她的脸也没有那么红了,虽然颧骨附近还残留着一层极淡的粉色,像是被夕阳染上去的,又像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但至少不再是刚才那种“随时会爆炸”的程度了。 南鸣律喝了一口可乐,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响声,他将杯子搁在桌上,抬起眼看向池凛羽。 “还要自拍吗?我可以帮你拍。” 池凛羽的手指在相机外壳上停了一下。 她将吸管从嘴里松开,抬起眼,黑白分明的眼眸直直地看着南鸣律,里面带着一种“你在说什么”的困惑,又带着一种“你怎么还在提这件事”的恼意。 “才不要,本来我就是拍着玩玩的而已。” 她说完,将目光从南鸣律脸上移开,重新落回自己手里的那杯渐层色果汁上,用吸管轻轻搅了搅,杯底的红色糖浆被搅得翻涌上来,和橙色的芒果汁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暧昧的、说不清是橙还是红的颜色。 南鸣律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你在酒吧那边请假了吗。”随后,南鸣律转而问道。 池凛羽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相机外壳上那道细小的划痕。 “嗯,提前跟老板说过了。”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老板还说让我放宽心,好好去玩就行了,工资他会照开的。” “那不是很好吗。” 池凛羽轻轻叹了口气,而南鸣律看到她的眉头极其细微地蹙了一下,又很快舒展开。 “说说就行了,我怎么可能答应。”她将托着腮的手放下来,抬起另一只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指尖在眉心和颧骨之间的那片皮肤上轻轻按压着,像是在努力把什么积攒了很久的疲惫从骨缝里揉出去,“不过能来放松一下也好。” 她顿了顿,目光从南鸣律脸上移开,投向远处那片在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海面。 “平时每天都累得要死,现在光是在这边吹吹风,就感觉很舒服了。” 南鸣律看着她,看着她微微眯起的眼睛,看着她松弛下来的肩膀,看着她搁在桌上、不再无意识攥紧的手指——那根根青筋从手背上缓缓消退,指节也不再泛白,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泡软了,从紧绷的状态中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松弛下来。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另一张脸。 池寺渊。 倘若池凛羽不和他决裂的话,别说现在了,恐怕一辈子都用不着打工了吧。 这个念头在南鸣律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像一颗被投入深水的石子,只激起了一圈极细的涟漪便沉了下去。 他没有说出来。 那是池凛羽的选择,轮不到他来干涉,也轮不到他来评价,她选择离开那个家,选择自己打工攒钱,选择住在逼仄的出租屋里,选择在便利店、快餐店、女仆咖啡厅、酒吧之间连轴转,这些都是她自己的决定,她没有抱怨过,没有后悔过,甚至很少提起,因此自己也没有资格说什么。 但池凛羽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 她将目光从海面上收回来,侧过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直直地看向南鸣律。 她托着腮,手肘撑在白色的塑料桌面上,姿态慵懒,那几根耳廓上的羽毛在微风中轻轻晃动着。 “你不会是在想,如果我没有和父亲闹别扭,就沦落不到现在这个地步了吧?” 南鸣律的手指在可乐杯壁上停了一下。 沉默了片刻。 “……没有。” 池凛羽从鼻子里逸出一声短促的轻哼。 她将托着腮的手放下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发出细微的、有节奏的笃笃声。 “不用装了,我都能看出来,说到底,我自己心里也不是没有这么想过。” 她顿了顿,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微微垂了下去,目光落在杯沿上那颗已经开始微微融化的小纸伞上,伞面上的蜡质涂层在阳光下泛着极淡的光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从一开始,就是我单方面在和父亲较劲而已。”她的声音更轻了,轻到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又像是只是在对自己说,“至于池寺渊本人,他根本就没在乎过我。” 南鸣律看着她,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从那晚池寺渊和自己的交流来看,池寺渊并不是完全不在乎池凛羽,只是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失去妻子的痛苦让他至今还没有走出来,那种痛苦像一层厚厚的壳,将他整个人包裹在里面,让他无法正常地表达感情,无法正常地与人相处,甚至无法正常地面对自己的女儿,而且以池寺渊的地位和财富,别说找一个合适的了,大把年轻的美女恐怕都上赶着倒贴,但他没有,他一直是一个人。 这些念头在南鸣律的脑海中一一闪过,像一串被风吹起的纸页,哗啦啦地翻动着,每一页上都写着他想说却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的话。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他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 “嗯。” 南鸣律随后将空了的可乐杯搁在桌上,灰色的眼眸看向池凛羽。 “要不要去吃午餐?学生会正在准备野炊,虽然不知道要做什么就是了。” 池凛羽将那杯已经不再分层的果汁最后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拿起搁在躺椅上的防晒服披在肩上,又将挂在脖子上的相机调整了一下位置,让镜头朝下贴在胸口。 “正好,可以拍一点照片。”她点了点头,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着的细碎沙粒。 两人刚转过身,还没来得及迈出步子,一个身影便从沙滩的方向气势汹汹地朝这边走来。 那步伐又快又重,每一步踩在沙子上都扬起一小片尘雾,银白色的短发在海风中凌乱地飘散着,鲨鱼尾鳍在身后绷成一条笔直的线,尾尖因为愤怒而微微发颤——但所有这些,都不如她额头上那个印记惹眼。 一个圆圆的、红红的、完美复刻了排球纹路的印记,端端正正地印在她的眉心,像是带着几分滑稽的印章。 池凛羽的目光刚落在那个印记上,整个人就猛地僵住了。 她的嘴几乎是本能地张开了,然后又在千分之一秒内猛地合上,一只手飞快地捂住了自己的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那几根耳廓上的羽毛从服帖的状态瞬间炸开了一小圈,整个人像是在用尽全力把一声已经涌到喉咙口的笑声往回压。 “乙、乙辻光……”她的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断断续续的,带着一种明显的、压都压不住的颤意,“你额头上……这是怎么了?” 南鸣律也看到了那个印记。 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灰色的眼眸在那个圆形的红色排球印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乙辻光那张写满了恼怒的脸上。 “你和西松奈打完了?” 乙辻光谁都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在南鸣律和池凛羽之间快速扫了一圈,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怒意,银白色的短发因为刚才快步走来的动作而凌乱地翘在头顶,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她完全没有在意。 “你们看到风见娧了吗?”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到极点的、随时可能爆发的冷意。 南鸣律和池凛羽同时摇了摇头。 乙辻光的下巴绷得更紧了,那条鲨鱼尾鳍在她身后猛地甩了一下,尾尖划开沙面,扬起一小片细碎的沙尘。 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过身,随后便朝着沙滩的另一头大步走去。 第25章 尾巴 到了晚上,学生会按照约定在沙滩上摆开了烧烤野炊的架势。 几张长条桌拼在一起,铺上了一次性的塑料桌布,被海风吹得哗哗作响,桌面上摆满了各种食材——羊肉串、牛肉串、鸡翅、玉米、青椒、蘑菇、鱿鱼须,还有几大盘已经腌制好的五花肉,在折叠灯的光线下泛着油亮的光泽,两个便携式烤炉并排放在桌子旁边,炭火已经烧得通红,偶尔有油脂滴落,激起一小簇橘红色的火苗和一阵带着焦香的烟雾。 绵羊书记站在烤炉旁边,手里握着一把长长的铁夹,正忙着翻动烤架上的肉串,她的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那头蓬松的羊毛在炭火的烘烤下显得更加卷曲,几缕碎发从发髻里滑落,黏在汗湿的脖颈上。 她一边翻着肉串,一边在心里默默计算着今天的花销——超市的收据还揣在她防晒衣的口袋里,折了好几折,边角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 那些数字她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每一遍都觉得自己的心在滴血。 活动经费不够,她自己搭进去了不少。 想到这里,绵羊书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被炭火的噼啪声和海浪的哗哗声吞没了大半,没有人听到。 周围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人端着纸盘子在烤炉前排队,有人已经端着装满食物的盘子坐到沙滩上,一边吃一边聊天,还有人举着汽水罐互相碰杯,橙色的、透明的、褐色的液体从罐口晃出来,在折叠灯的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 南鸣律没有挤在人群里。 他端着一个纸盘子,盘子里放着几串刚烤好的羊肉串和一串烤得有些焦的鸡翅,在沙滩边缘找了一块相对安静的地方坐下来,这里离烤炉有一段距离,离那群正在举着汽水罐碰杯的学生也有段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听到那些喧闹声,又不至于被卷入其中。 他将纸盘子搁在身边的沙子上,一手拿着一串羊肉串,咬了一口。 肉烤得不算特别好,有些地方焦了,有些地方还带着生肉的颜色,调味也一般,盐放得有点多,辣椒面撒得不均匀,但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这些都不重要。 他嚼着肉,灰色的眼眸半垂着,望着面前那片黑漆漆的海面。 远处的天际线和海面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只有那轮弯月和几颗稀疏的星星孤零零地挂在天幕上,散发着清冷的光。 南鸣律将那串羊肉串的最后一块肉咬下来,嚼了嚼,咽下去。 纸盘子里还剩一串烤焦的鸡翅,他拿起来,正准备咬——面前那片黑漆漆的海面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波浪那种规律的、可以预判的涌动,而是有什么东西从海面下方正在往上浮,水面鼓起一个弧形的凸起。 然后“哗啦”一声,一个身影从海下钻了出来。 “哇啊——!” 那声怪叫在安静的海面上炸开,尖锐而响亮,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雀跃,水花四溅,在月光下碎成一片细密的银白色珠帘。 南鸣律的手指顿了一下,鸡翅悬在嘴边,没有咬下去。 他定睛一看。 浅书怜正站在齐腰深的海水里,金色的长发湿透了,凌乱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几缕发丝粘在嘴角,她没有去拨,只是那样笑着,蜜金色的眼眸弯成了两道月牙,那对毛茸茸的犬耳因为沾了水而微微下垂。 她抬起手,将额前湿漉漉的碎发往后一拨,然后歪着头,笑嘻嘻地看着南鸣律。 “怎么样,被我吓到了吗?”她的声音清脆,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恶作剧得逞后的愉悦。 南鸣律将悬在嘴边的鸡翅放下来,灰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她。 “没有。” 浅书怜的笑容僵了一下,那对沾了水的犬耳微微抖了抖,水珠从耳尖甩落,在月光下划出几道细碎的银线。 “欸——”她拖长了语调,从齐腰深的水里往前走了几步,水从她的腰际退到大腿,又从大腿退到膝盖,最后她整个人从海水中走了出来,赤脚踩在湿润的沙子上,留下两串浅浅的脚印,“南鸣律同学的胆子还真大啊,换做是我,恐怕要被吓得魂飞魄散了。” 她一边说,一边走到南鸣律旁边,在他身侧坐了下来。 南鸣律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将手里那串啃了一半的鸡翅放回纸盘子里。 “你已经学会游泳了吗。” 浅书怜将仰起的头收回来,侧过头看向他,蜜金色的眼眸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当然啦。”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得意,那对犬耳从下垂的状态微微竖了起来,“反夜月同学教得很好,而且我自己也学得很快呢。” 她顿了顿,歪着头想了想,那几缕湿漉漉的金色碎发从额前滑落,她抬起手将它们别到耳后。 “或许是血脉发力了?”她的眼睛亮了起来,嘴角向上弯起一个灿烂的弧度,“毕竟狗狗都会狗刨的嘛!” 说着,她将撑在身后的双手收回来,整个人趴在沙子上,双手在身前交替划拉,做出一副正在刨水的样子。“……那你学得确实很快。” 明明最开始的时候连水都不敢沾,结果现在都可以潜在水里吓人了,这进度速度确实很快,看来当时让反夜月去教浅书怜是正确的。 浅书怜从沙子上直起身,拍了拍掌心里沾着的细碎沙粒,蜜金色的眼眸弯成了两道月牙。 “没准我有当游泳运动员的潜力也说不定呢。”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半开玩笑的得意,尾巴在身后轻轻摇了摇,将沙子扫得微微扬起。 南鸣律没有接话,只是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重新投向那片黑漆漆的海面。 浅书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了一会儿,然后将目光收回来,落在南鸣律身侧。 然后她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诶——”她拖长了语调,那对犬耳从微微下垂的状态一下子竖了起来,耳尖朝前倾着,整个人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南鸣律同学,你的尾巴!” 南鸣律微微侧过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身后。 那条灰绿色的鳄鱼尾巴正安静地搁在沙子上,骨节凸起,鳞片边缘锋利,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尾尖微微翘起,随着海浪的节奏极其轻微地晃动着。 “平时明明根本看不到的,为什么现在长出来了?” “需要的时候还是会长出来的。”南鸣律将目光从尾巴上收回来,“反正这是在海边,所以干脆就这样待着吧。” 浅书怜双手在胸前猛地一拍,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那真是太好了!”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那对犬耳兴奋地竖着,尾巴在身后快速摇摆了好几下,频率快得几乎要带出残影,“我很少看到南鸣律同学的尾巴呢!” 她说着,那双蜜金色的眼眸直直地落在那条灰绿色的鳄鱼尾巴上,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好奇,像是小孩子看到了什么新奇的玩具,眼睛亮得惊人。 “南鸣律同学,我可以摸一摸吗?” 南鸣律看了她一眼。 那双灰色的竖瞳在她那张写满了期待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他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 “嗯。” 话音刚落,那条灰绿色的鳄鱼尾巴便从沙子上轻轻一甩,尾尖在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精准地落在了浅书怜面前。 浅书怜的眼睛更亮了。 她先是伸出食指,用指尖极其小心地碰了碰尾巴上那片最大的鳞片,指尖触碰到鳞片表面的瞬间,她的手指极其细微地缩了一下,然后又伸回来,用指腹轻轻按了按。 “好硬啊。”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货真价实的惊讶,那对犬耳微微向前倾着,像是在认真感受指尖传来的触感,“感觉用刀子都扎不穿呢。” 她说着,那只手从小心翼翼的试探变成了肆无忌惮的抚摸,手掌从尾巴的根部一路滑到尾尖,指腹碾过每一片鳞片的边缘,在骨节凸起的位置停留了片刻,又继续往下滑。 南鸣律坐在那里,灰色的眼眸半垂着,望着远处那片黑漆漆的海面,没有看她,也没有躲开,只是那样安静地坐着,像是那条正在被摸来摸去的尾巴不是他的。 浅书怜摸了好一会儿,忽然抬起头,蜜金色的眼眸直直地看向南鸣律。 “话说,”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好奇,“我这样摸,南鸣律同学你有感觉吗?” “有一点,硬要说的话就是痒痒的感觉。” 浅书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对犬耳在头顶愉快地晃了晃。 “那我要多摸几下。”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雀跃,手指从尾巴中段滑到尾尖,又从尾尖滑回根部,来回了好几遍,像是在做什么需要反复练习才能掌握的技巧,“这种机会可不多呢!” 摸了半天,浅书怜的手才终于意犹未尽从那条灰绿色的鳄鱼尾巴上收了回来。 “呼——”她轻轻呼出一口气,那口气息在海风中很快消散,然后她侧过身,将身后的尾巴递了过来。 那条蓬松的金色大尾巴在她身后高高翘起,尾尖微微卷曲,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每一根毛发都清晰可见,细密而柔软,随着海风的吹拂轻轻晃动,像是一面正在飘扬的、毛茸茸的旗帜。 “作为交换,南鸣律同学也可以摸一摸我的尾巴哦!” 她说着,将尾巴又往前递了递,尾尖几乎要碰到南鸣律的手臂,那蓬松的毛发扫过他袖口的布料,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南鸣律看着那条尾巴。 毛茸茸的,金色的,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看起来就很软。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蜷缩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一种莫名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从胸口某个角落无声地漫了上来。 他抬起手,抓了抓额前的刘海,灰色的碎发在他指间被拨弄得有些凌乱,几缕翘在额前,他没有去抚平。 然后他移开了视线。 “……不用了。” 浅书怜愣了一下,看着南鸣律有些发红的耳朵根,她的那对犬耳微微动了动,从竖着的状态微微向后抿了抿,又竖起来。 随后,浅书怜忍不住笑了笑。 “好吧,那等有机会后再给南鸣律同学你摸。” 南鸣律X反夜月(群友二创) 第26章 湿漉 等吃完了烧烤,南鸣律将纸盘子叠好扔进垃圾桶,拍了拍裤腿上沾着的沙粒,朝酒店的方向走去。 沙滩上的喧闹声渐渐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走廊里空调的嗡鸣和电梯门开合时短促的提示音。 他按下上行的按钮,等了几秒,电梯门在他面前缓缓打开。 轿厢里空无一人,他走进去,按下四楼的按钮,门开始合拢。 就在两扇门之间的缝隙只剩不到一拳宽的时候,一条触手从门缝中伸了进来,吸盘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泛着微微的荧光,触手的尖端微微蜷曲着,像是在试图扒住门边缘将门重新拉开。 但电梯门似乎是没有感应到那条触手。 两扇门继续合拢,金属边缘夹住了那条触手的中段,吸盘在那股压力下微微变形,触手的尖端猛地绷直了,尾端在门外的方向剧烈地甩动了一下,像是某种无声的、被压住尾巴后的本能反应。 南鸣律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用力按下了开门键。 “叮。” 电梯门发出一声短促的提示音,重新向两侧滑开。 立杏彻站在门口,一只手还保持着伸出的姿势,那条被夹住的触手从他袖口延伸出来,此刻正被他小心翼翼地收回。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种惯常的、缺乏起伏的平静,但仔细看,能看到他的眉头极其细微地蹙了一下,大概是被夹的那一下有点疼。 并且立杏彻今天没有穿泳衣,只是穿着一件轻薄的浅灰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匀称的小臂和几道浅淡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留下的白痕,下身是一条深色的短裤,长度刚好到膝盖上方,脚上踩着一双黑色的凉鞋,黑色的长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披散着,而是用一根深灰色的发绳松松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走廊空调的冷风吹得微微拂动。 他收回触手后,那只手垂回身侧,指尖微微蜷了蜷,像是还在回味刚才被夹住那一瞬间的触感。 “多谢。”一边说着,立杏彻一边迈步走进电梯,在南鸣律旁边站定。 南鸣律摇了摇头,将按在开门键上的手收回来。 “没什么。” 门再次合拢。 电梯开始平稳上升,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从1到2,从2到3。 南鸣律靠在电梯的金属扶手上,侧过头看了立杏彻一眼。 “今天一天都没看到你,你去干什么了。” “一直在海里。”立杏彻回答,“你没看到也很正常。” 南鸣律点了点头。 他没有追问,也没有露出任何疑惑的表情。 立杏彻是大王乌贼和蓝环章鱼的混血,对海水的适应比自己还要高出不少,自己虽然也能在水下待很久,但像立杏彻这样天生就是为海洋而生的种族,整天泡在海里对他来说大概和在陆地上呼吸一样自然。 所以他说“一直在海里”,南鸣律一点都不觉得奇怪。 “也是。”南鸣律说,灰色的眼眸从立杏彻脸上移开,重新落在电梯门上方那排正在跳动的楼层数字上。 数字跳到了4。 “叮。” 电梯门打开,南鸣律率先迈步走出电梯,立杏彻跟在他身后,步伐不紧不慢。 走了几步,南鸣律侧过头,目光落在立杏彻身上——落在他那件干干净净的浅灰色衬衫上,落在他那条没有任何水渍的深色短裤上,落在他那双干燥的黑色凉鞋上。 没有湿,没有任何一处是湿的,衬衫没有贴在身上,短裤没有洇出水痕。 南鸣律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困惑。 “你没有泳衣,是怎么下的水。” 立杏彻的步伐没有任何停顿,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化。 “当然是脱光了下去的。” 南鸣律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脱光了?” 立杏彻点了点头。 “嗯。”他应了一声,然后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需要补充说明的事项,那双墨蓝色的眼眸微微转动了一下,看向南鸣律,“放心好了,我找了没人的地方才脱光下的水,而且一直游到了深水区,没人看到我。” “……这样啊。” — 沙滩上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烤炉里的炭火被水浇灭,冒着袅袅的青烟,在月光下升腾、飘散,最后融进夜色里,长条桌上只剩下一堆堆用过的纸盘子和一次性杯子,被海风吹得东倒西歪,偶尔有几张纸盘子从桌面飘落,在沙子上打着旋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西松奈没有走。 她坐在沙滩边缘的一块礁石上,膝盖曲起,双手环抱着小腿,那件外套拉链已经被她拉到了领口。 夜晚的海风比白天冷了许多,带着潮湿的咸味和一丝初秋的凉意,从海面上一阵一阵地吹过来,将她的头发吹得向后飘散,也将外套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她的单片眼镜还架在鼻梁上,镜片上沾了几粒细小的沙尘,在折叠灯的余光中微微闪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但她没有去擦,也没有摘下来的意思,只是那样安静地坐着,深褐色的眼眸望着远处那片在月光下泛着银光的海面,瞳孔深处倒映着碎银般的光斑。 海面上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不是船,不是浮标,而是两截细长的、微微弯曲的、在月光下泛着冷硬光泽的轮廓——像是什么东西的尖端从水面上探了出来,正在缓慢地、不疾不徐地朝岸边移动。 镰刀状的颚部。 西松奈的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个弧度。 紧接着,一颗湿漉漉的脑袋从海面下缓缓浮现出来。 紫色的短发被海水打湿了,凌乱地贴在额头和脸颊上,从海水中一点一点地露出脸来,那双紫色的眼眸半睁着,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整个人像是一具刚从海底打捞上来的、还带着水汽的雕像。 拉和目从海水中站起来,水从她的肩膀、手臂、衣摆上哗哗地往下淌,在她脚下汇成一小片浅水洼,又很快渗进沙子里,她穿着一身深色的衣服——不是什么泳装,就是平时穿的那件深色T恤和那条深色的运动裤,此刻全都湿透了,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胛骨和脊椎的轮廓,T恤的下摆还在往下滴水,滴答滴答,在她脚边的沙子上砸出一个个细小的坑。 她抬起手,拧了拧T恤的袖口,一股细小的水流从她指缝间挤出来,落在沙子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没看到那个小龙虾。”一边说着,拉和目一边又拧了拧另一只袖口,然后拽着衣领抖了抖。 小龙虾指的不是别人,正是参寒森,由于拉和目经常给别人取外号,例如叫立杏彻章鱼小丸子,所以西松奈已经习惯了。 而西松奈坐在礁石上,没有站起来,只是微微歪了歪头,单片眼镜后的深褐色眼眸平静地看着拉和目那副浑身湿透、正在拧衣服的狼狈样子。 “是吗。” 拉和目将拧干的袖口从手里松开,又弯腰拧了拧裤腿。 “不过,”她直起身,将湿漉漉的刘海从额前往后一拨,露出那双依旧没什么波澜的紫色眼眸,“我看到了一艘快艇。” 西松奈的眉头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 “快艇?” 拉和目点了点头,拧衣服的动作没有停,又换了一边裤腿继续拧。 “之前坐游轮的时候也看到了。”她的声音从低着头的方向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只是没看清快艇上的人。” 西松奈沉默了片刻,她的目光从拉和目那张被海水打湿的脸上移开,投向远处那片黑漆漆的海面。 沉默了片刻后,她将目光收回来,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温和,然后她站起身,从礁石上跳下来,赤脚踩在微凉的沙子上,拍掉了裙摆上沾着的沙粒,又抬手将被海风吹乱的长发拢了拢,动作不紧不慢,姿态从容,和面前那个还在用力拧衣服的、浑身湿透的拉和目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看着拉和目那副还在跟衣服较劲的样子,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要我给你找一身泳衣穿穿吗?” 拉和目拧衣服的动作微微停顿了一下。 那双紫色的眼眸从湿漉漉的刘海下方抬起来,瞥了西松奈一眼,然后又垂下去,重新落在自己还在往下滴水的袖口上。 她没有说话,只是拧衣服的力道比刚才更大了,指节泛白,青筋凸起,布料在她手中被拧得发出细微的、不堪重负的呻吟。 “那样的话你不如杀了我。” 西松奈听闻,抬起手掩住了嘴角,轻轻笑了起来。 “别这样嘛。”她放下手,将被海风吹乱的长发拢到耳后,“好不容易来了一趟海边,怎么可以不穿泳衣呢?” 她顿了顿,目光在拉和目那身还在往下滴水的深色衣服上扫了一圈。 “再说,你的衣服都湿透了,就这样待着的话,万一生病了怎么办?你又没钱治病。” 拉和目拧衣服的动作停了一下。 那双紫色的眼眸从湿漉漉的刘海下方抬起来,瞥了西松奈一眼。 然后她收回目光,没有回答。她将手里那件已经被拧得皱巴巴的T恤下摆松开,弯下腰,拧了拧裤腿的最后一段,水从布料中被挤出来,在沙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直起身,将湿漉漉的刘海从额前往后一拨,然后迈开步子,朝酒店的方向走去。 西松奈看着她的背影,轻轻笑了一声,然后也迈开了步子,跟在她身后。 夜宵(群友二创) 第27章 角力 等南鸣律和立杏彻回到宿舍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在那里了。 灰宫隐正坐在沙发角落,手里握着那部黑色的手机,深灰色的眼眸半垂着,屏幕的冷白色光映在他口罩上方的皮肤上,将他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衬得更加苍白。 明圭大喇喇地瘫在另一侧的沙发上,橘黑相间的短发有些凌乱,几缕碎发翘在头顶,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还没来得及打理,头顶那对圆润的虎耳精神地竖着,琥珀色的虎瞳半眯着,手里举着电视遥控器,正在百无聊赖地换台,卫瑟哉则坐在一旁一边喝着蜂蜜,一边也将目光放在了电视上。 南鸣律将凉鞋脱在玄关,赤脚踩在冰凉的复合地板上,走到沙发边缘坐下来,灰色的眼眸扫了一圈。 “三下肃还没回来?” 灰宫隐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蛇尾在沙发垫上轻轻卷了一下。 明圭将电视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搁,从沙发上坐直起来,虎尾在身后甩了一下,将沙发垫拍出一声闷响。 “那家伙八成还在和他女友卿卿我我吧。”他的嘴角向上弯起一个促狭的弧度,琥珀色的虎瞳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热恋期嘛,可以理解,可以理解。” 话音刚落,门锁转动的声音从玄关方向传来。 门被推开了,三下肃走了进来,他的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不少,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像是踩在云上的、不太真实的松弛感,那对鬣狗耳朵微微竖着,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着,嘴角挂着一抹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淡淡的弧度,棕黄色的眼眸里还残留着一种意犹未尽的、像是刚从什么美好的地方回来的微光。 他换好拖鞋,走进客厅,在灰宫隐旁边坐下来,整个人往沙发靠背里一陷,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听说明天白天学校会组织一些比赛什么的。”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期待,那对鬣狗耳朵微微抖了抖,“还真是期待啊。” 明圭的眼睛亮了起来,虎耳猛地竖得笔直,整个人从瘫软的状态中弹了起来。 “什么比赛?”他的声音拔高了一点,琥珀色的虎瞳里燃烧着熊熊的斗志。 三下肃抬手挠了挠后脑勺,棕黄色的眼眸向上翻了翻,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无非就是那些海边经典的活动吧。”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也不是很确定”的随意,“比如打西瓜、棒球、沙滩抢险什么的。” 明圭一拍大腿,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那真是太好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发自心底的畅快,虎耳兴奋地抖动着,“整天光是在这里晒太阳,骨头都要生锈了,总算有点正经事可以做了。” 他说着,目光在客厅里转了一圈,从灰宫隐那张埋在手机屏幕后的脸扫到三下肃那张还在回味约会余韵的脸,然后落在了正盘腿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沙发边缘的南鸣律身上。 南鸣律正低着头,灰色的眼眸半垂着,望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不知在想什么。 明圭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虎瞳里忽然亮起了一道光。 “对了,南鸣律。”他从沙发上站起来,几步走到南鸣律面前,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不是说好了要切磋的吗?” 南鸣律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抬起眼,灰色的竖瞳平静地看着明圭那张写满期待的脸。 他以为明圭说的是明天那些比赛——打西瓜也好,棒球也好,沙滩抢险也好,反正都是比赛,切磋就切磋吧。 “嗯。”他点了点头,“可以。” 明圭的笑容更深了。 他没有转身离开,反而在南鸣律对面坐了下来,不是坐在沙发上,而是直接坐在了地板上,和南鸣律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张低矮的茶几。 他抬起双手,将袖子往上推了推,露出结实的小臂和手腕上那道浅淡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的白痕,然后将右手肘稳稳地搁在茶几上,手掌张开,五指微微蜷着,掌心朝上。 “那现在就来吧。”他的语气理所当然,虎耳竖得笔直,琥珀色的虎瞳里闪烁着不加掩饰的兴奋,“反正闲着也是无聊。” 南鸣律微微一愣。 他看着明圭那只搁在茶几上的右手,又看了看他那张写满了“我已经准备好了”的脸。 “……比什么。” 明圭咧嘴一笑,露出那颗尖锐的虎牙,虎尾在身后得意地摆动着。 “当然是掰手腕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这还用问”的理所当然,虎瞳直直地盯着南鸣律,“这是最简单,也最方便的了吧?” 三下肃从沙发上探出半个身子,棕黄色的眼眸里写满了“有好戏看了”的兴奋。 “哦哦哦!”他的声音拔高了一点,鬣狗耳朵竖得笔直,“这个好!这个好!南鸣律你可是我们编辑部的头号猛将,可别输了!” 南鸣律的第一反应是拒绝。 他张了张嘴,那句“算了吧”已经到了喉咙口——掰手腕这种事,对他来说实在没什么意思,赢了没什么好得意的,输了又不太可能,而且看明圭那副跃跃欲试的样子,真要比起来恐怕不是三秒两秒就能结束的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但他的目光扫过客厅里那几张脸。 三下肃从沙发上探出半个身子,棕黄色的眼眸里写满了“有好戏看了”的兴奋,那对鬣狗耳朵竖得笔直,尾巴在身后快速摆动着,整个人散发出一股恨不得立刻搬个小板凳坐下来的雀跃。 灰宫隐也从手机屏幕上抬起了眼,深灰色的眼眸从口罩上方露出来,蛇尾从沙发垫上缓缓抬起,尾尖微微卷曲着,虽然没有说话,但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分明写着一丝好奇——他大概是听到了这边的动静,被吸引过来的。 而一直坐在旁边沉默地喝着蜂蜜水的卫瑟哉,也将目光从电视屏幕上移开,那双深褐色的熊瞳落在茶几前的两个人身上。 就连正在屋里换衣服的立杏彻听到动静后也微微探出头来观察着。 南鸣律将那句“算了吧”咽了回去。 他想起自己确实答应过明圭要切磋,虽然当时说的是“有机会的话”,而明圭显然认为现在就是那个“有机会的时候”。 “……好吧。”他说,将手从膝盖上抬起来。 明圭的眼睛更亮了,虎耳兴奋地抖动着,嘴角的弧度几乎要咧到耳根,他往旁边挪了挪,给南鸣律让出位置,拍了拍茶几对面的地板,示意他坐过来。 南鸣律从地板上站起来,走到茶几对面,在明圭面前坐了下来。 他将右手肘搁在茶几上,手掌张开,明圭立刻握了上来,掌心贴着掌心,手指扣着手指,两只手的大小差不多,但明圭的手掌更宽,指节更粗,掌心的皮肤因为长期训练而磨出了一层薄薄的茧子,粗糙而滚烫,而南鸣律的手掌微凉,手指修长,握上去的时候像是一块被溪水浸过的石头。 卫瑟哉将蜂蜜罐轻轻搁在茶几上,站起身来,走到两人身侧,他伸出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两人交握的手的侧面,像掰手腕比赛里最专业的裁判那样,将两人的手固定在茶几正上方的位置。 那双深褐色的熊瞳在南鸣律和明圭的脸上各停了一下。 “准备好了吗?” 明圭点了点头,下颌线绷得死紧,琥珀色的虎瞳收缩成两条细线,里面翻涌着不加掩饰的、近乎灼热的战意。 南鸣律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很久没有做过这种事了,掰手腕——上一次大概还是小学的时候,和班上的男生在课桌上比着玩,那时候他还不怎么控制自己的力量,每次都赢,赢了之后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后来就不怎么比了。 “……嗯。”他点了点头。 卫瑟哉看了他一眼,确认他已经准备好了,然后将捏着两人手背的拇指和食指松开。 “那就开始!” 话音刚落,明圭的力量便如山洪般倾泻而出。 那不是试探性的、循序渐进的发力,而是从一开始就将全部力量灌注在手臂上的、毫无保留的爆发,他的手臂在一瞬间膨胀了一圈,袖子从肩头被撑出了细密的褶皱,缝线处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声,青筋从手背一直蔓延到小臂,又从手臂蔓延到肩膀,在皮肤下如同蚯蚓般蠕动。 南鸣律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的手在那一瞬间被压得向右侧倾斜了将近十度——明圭的力量大得超出了他的预期,那股力道从两人交握的手掌传导过来,像是一辆全速行驶的重型卡车,试图在开局的第一秒就将他彻底压倒。 不能再留力了。 南鸣律咬紧了牙关,手臂上的肌肉在一瞬间绷紧,灰绿色的鳞片从皮肤下浮现出来,细密而坚硬,从手背蔓延到小臂,从小臂蔓延到手肘,他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将那股正在倾斜的势头硬生生地扳了回来。 两个人的手重新回到了正中央。 明圭的眼睛亮了,虎瞳里的光芒从兴奋变成了某种更加炽热的、近乎灼烧的东西。 “就是这样!”他的声音从牙关里挤出来,虎尾在身后猛地甩动了一下,整条手臂上的肌肉再次膨胀,缝线终于撑不住了——“嘶啦”一声,袖口从肩头裂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下面结实贲张的肌肉和密布的汗珠。 两个人就这样僵持着,不分上下。 南鸣律的手臂纹丝不动,明圭的手臂也纹丝不动,两个人的力量在茶几上方形成了一种微妙的、近乎恐怖的平衡,像是两股方向相反的飓风在同一个点上碰撞,空气都在那一点上被压缩得微微扭曲。 明圭咬着牙,额角的青筋凸起,汗水从眉骨滑落,滴在茶几的玻璃桌面上,他没有去擦,只是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只正在和南鸣律较劲的手上。 他的身体开始进一步变化。 肩膀变得更加宽阔,背部的肌肉如同山峦般隆起,将T恤的后背撑得紧绷,那层因为充血而微微泛红的皮肤上,细密的虎纹正在若隐若现地浮现出来。 南鸣律也在咬着牙。 他的牙齿正在变尖、变长,从牙龈中缓缓探出,在上唇下方露出几颗尖锐的、泛着冷光的尖端,灰色的竖瞳前,一层薄而透明的瞬膜在那一瞬间划过,将瞳孔的颜色从灰色滤成了近乎猩红的暗色,鳞片从手臂蔓延到肩膀,从肩膀覆盖到后背,每一片都紧密地咬合在一起,边缘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两个人的力量还在攀升。 茶几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声,裂纹从两人手肘接触的位置开始蔓延,细密的、蛛网般的纹路在桌面内部无声地扩散。 三下肃已经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嘴巴张着,鬣狗耳朵紧紧贴在头顶,棕黄色的眼眸瞪得溜圆。 灰宫隐的蛇尾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沙发垫上完全抬了起来,悬在半空中,尾尖微微卷曲,深灰色的眼眸里写满了“这真的是人类能有的力量吗”的茫然,口罩下方的嘴唇微微张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卫瑟哉站在两人身侧,深褐色的熊瞳里倒映着那两只正在较劲的手,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但他的蜂蜜罐已经默默的被他从茶几上拿走了。 明圭深吸了一口气,将身体里最后一丝能调动的力量全部灌注在了右臂上。 南鸣律也深吸了一口气,手指收紧,牙关咬紧,将力量压到了最后一分。 然后——茶几撑不住了。 “哗啦——!!!” 实木的桌面顿时碎裂开来,在复合地板上炸开一片刺耳的脆响,无数细小的碎片在地板上弹跳、翻滚、滑行,有几片飞到了沙发底下,有几片溅到了电视柜的脚边。 南鸣律和明圭的手在茶几碎裂的瞬间同时失去了支撑,两人的身体都微微向前倾了一下,然后又同时稳住。 三下肃第一个回过神来。 “我的妈呀……你们这是掰手腕还是拆房子啊……” 池凛羽(群友二创) 第28章 枕头 此时,女生宿舍中。 绵羊书记换好睡衣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头发还带着一点没吹干的水汽,几缕卷曲的羊毛从浴帽边缘翘出来,在头顶蓬蓬松松地堆着,像是一朵刚被雨水淋过的云。 她走到桌前坐下,双手捧着那杯刚冲好的热咖啡,低头凑近杯口,鼓起腮帮子一下一下地吹着,白色的水汽从杯口袅袅升起,在她眼前形成一小片朦胧的雾,又被她吹得四散飘开。 她吹得很认真,腮帮子一鼓一瘪,一鼓一瘪,像只正在努力把什么东西吹跑的仓鼠。 吹了好一会儿,她停下来,小心翼翼地端起杯子,将杯沿凑到唇边,抿了一小口。 下一秒,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皱了起来,先是眉头猛地拧在一起,然后是鼻梁,然后是整张脸都缩成了一团,那蓬松的羊毛从头顶到耳后都微微炸开了一圈,耳尖红得像被火燎过,嘴巴微微张着,舌尖探出来一点,像是在用空气给被烫伤的舌头降温。 而反夜月坐在阳台边,手里翻着一本杂志。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睡衣,裤腿卷到小腿,赤脚踩在冰凉的瓷砖地面上,猫尾安静地垂在身侧,尾尖那撮白毛在从窗外漏进来的月光中微微发亮。 一个仓鼠女生趴在床垫上,双手撑着下巴,两条小腿翘起来在空中晃来晃去,那双圆溜溜的黑眼睛在房间里扫了一圈,然后她将下巴从手背上抬起来。 “现在睡觉也太早了一点吧。”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还不困”的理直气壮,尾巴在身后轻轻甩了甩,“要不大家来玩点什么游戏吧。” 一个水獭女生正坐在床沿整理白天弄湿的泳衣,闻言抬起头,湿漉漉的尾巴还搭在膝盖上,用毛巾一下一下地擦着。 “玩什么?” 仓鼠女生的眼睛亮了起来。她歪着头想了想,那双圆溜溜的黑眼睛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然后忽然定住了,像是有什么绝妙的主意在她脑海中炸开了一样,整个人从床垫上弹了起来,一把抱住身边的枕头,将枕头举到胸前,下巴抵在枕头的边缘,嘴角向上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 “来玩枕头大战吧!”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雀跃,尾巴在身后快速摆动着。 浅书怜正坐在床沿擦头发,金色的长发还半湿着,几缕发丝贴在脸颊边,毛巾搭在肩上,犬耳微微垂着,整个人散发着沐浴后特有的、温热而慵懒的气息。 听到这句话,她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那对犬耳从下垂的状态一下子竖了起来,尾巴在身后欢快地摇摆着。 “好啊好啊!”她的声音清脆,带着一种发自心底的雀跃,双手在胸前轻轻一拍,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听起来就很有意思!” 一个懒熊女生正裹着被子缩在床角,只露出一颗圆滚滚的脑袋和两只小小的、圆润的熊耳,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眸里写满了“我已经准备睡觉了你们谁都别来烦我”的困倦。 “那太无聊了。”她的声音闷闷的,从被子的缝隙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嫌弃,“简直像小孩子一样,我才不要——” 但话还没说完,一个枕头从她视野的盲区飞了过来,精准地砸在了她的脸上。 “啪。” 枕头在她脸上弹了一下,然后滑落在被子上。 懒熊女生整个人僵住了,那颗圆滚滚的脑袋还保持着裹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的姿势,嘴巴微微张着,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那对小小的熊耳从头顶竖了起来,耳尖微微发颤。 “哈哈哈哈哈!” 仓鼠女生已经笑得弯下了腰,双手撑着膝盖,眼泪都快笑出来了,尾巴在身后疯狂摆动着。 “你——!”懒熊女生猛地从被子里坐了起来,被子从她肩头滑落,露出那身宽松的睡衣和因为愤怒而微微泛红的脸颊,那对小小的熊耳竖得笔直,眼睛瞪得溜圆,里面燃烧着货真价实的怒火。 她一把抓起掉在被子上的枕头,手臂甩出一个急促的弧线,朝着仓鼠女生的方向狠狠砸了过去。 仓鼠女生早有准备,一个侧身躲了过去,枕头擦着她的耳朵飞过,砸在了她身后的墙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弹回来,落在床垫上。 她得意地笑着,又抓起另一个枕头,朝懒熊女生砸了回去。 顿时,整个宿舍乱作一团。 绵羊书记见状大惊,她赶忙拿起自己的咖啡杯,扭头就想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但刚跑出去没一步远,一个枕头就从混乱中飞来,并且精准地砸在了她的后脑勺上。 “呀啊!” 她的身体猛地向前一倾,双手在空中徒劳地挥舞了一下,那杯咖啡从她手中脱手飞出。 千钧一发之际,反夜月一把接住了那个咖啡杯,这才没让滚烫的咖啡洒出来。 将咖啡杯递到绵羊书记面前,深褐色的液体在杯底晃了晃,荡出一圈细密的涟漪,然后归于平静,她的动作很稳,从接住到递出,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甚至没有一滴咖啡洒出来,浅灰色的睡衣袖口干干净净,连水渍都没有沾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给你。”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惯常的清冷,“小心一点。” 绵羊书记还坐在地上,一只手捂着被砸中的后脑勺,她仰着头看着反夜月,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写满了“你是什么时候过来的”和“你是怎么接住的”混合在一起的、复杂的茫然,嘴巴微微张着,过了好几秒才合拢。 “谢、谢谢……”她接过咖啡杯,双手捧着,指节微微泛白,像是怕它再从手里飞出去。 她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来,膝盖有些发软,踉跄了半步才站稳,然后在阳台边坐下。 枕头大战正酣,没有人注意到阳台边的反夜月和桌边的绵羊书记。 绵羊书记将捏着耳垂的手放下来,端起咖啡杯又吹了吹,这次她学聪明了,没有急着喝,而是用嘴唇轻轻碰了碰杯沿,试了试温度,确认不烫了之后才小口小口地抿起来。 “反夜月同学,你不去玩吗?” 她说着,又喝了一小口咖啡,这次没有被烫到,但她的眉头还是微微蹙了一下。 反夜月将目光从混乱的房间里收回来,落在绵羊书记那张被咖啡苦得微微皱起的脸上。 “我还是算了吧。” — 此时,男生宿舍中,掰手腕已经进行到了最后一回合。 找了个新的桌子后,立杏彻和灰宫隐也进行了一轮掰手腕,但立杏彻虽然看起来瘦弱,力量却很大,这场比赛几乎是刚开始就结束了,并且是以灰宫隐的惨败为结局。 此时,灰宫隐正坐在沙发另一侧,低着头,用右手揉着左手的手腕,指腹在腕骨的位置轻轻按压着。 而三下肃这时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他双手环抱在胸前,棕黄色的眼眸扫了一圈客厅里的众人,下巴微微扬起,嘴角向上弯起一个自信的弧度,那对鬣狗耳朵精神地竖着,尾巴在身后得意地摆动着。 “看来最终的胜负要靠我来了啊。”他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一种“我终于等到这一刻了”的雀跃,鬣狗耳朵兴奋地抖动着。 说完,他大步走到折叠桌前,一屁股坐下来,将右手肘重重地搁在桌面上,手掌张开,五指微微蜷着,下巴抬得更高了,嘴角那个弧度几乎要咧到耳根。 “放马过来吧。”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已经准备好了”的豪迈,棕黄色的眼眸直直地看向卫瑟哉,“不要留手。” 卫瑟哉坐在他对面,深褐色的熊瞳平静地看着三下肃那张写满了自信的脸。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一直握在手里的蜂蜜罐轻轻搁在桌角,然后抬起右手,缓缓握住了三下肃的手。 南鸣律靠在沙发边缘,灰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折叠桌前对峙的两个人。 他对三下肃的胜算其实并没有多少信心,卫瑟哉是棕熊亚人,还是学生会的风纪委员,力量方面肯定是很强的,而三下肃的力气虽然不算小,在鬣狗亚人里也能有中上的水平,但棕熊和鬣狗之间的差距,不是“中上”和“中上”之间的差距,而是“中上”和“顶级”之间的差距。 南鸣律在心里给这场较量判了结果,但没有说出来,只是安静地看着。 卫瑟哉握住了三下肃的手,卫瑟哉看了一眼旁边充当裁判的明圭,明圭点了点头,然后猛地松开手。 “开始。” 三下肃的脸在那一瞬间涨得通红,手臂上的肌肉猛地绷紧,青筋从手背凸起,整条手臂都在微微发颤。 而卫瑟哉的手纹丝不动。 三下肃的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的眼眸瞪得溜圆,里面写满了“怎么这么重”的难以置信,然后他将左手也伸了过来,两只手一起握住卫瑟哉的右手,整个人向后仰倒,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那两只手上,试图用体重的优势来打破这座沉默的、不可撼动的山。 卫瑟哉低头看了看自己被两只手握住的手,又看了看三下肃那张因为用力而涨红到近乎发紫的脸,嘴角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 然后他开始发力。 不是猛地发力,而是缓缓的,将三下肃的手一点一点地压向桌面,三下肃的两只手都在发抖,关节发出细微的、不堪重负的咯吱声,手指在三下肃的掌心里被压得变了形。 “等、等一下——”三下肃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尾音微微发颤,带着一种“我还没准备好”的慌乱和“我可能要输了”的不甘。 卫瑟哉没有等。 他继续平稳地将三下肃的手压倒在了桌面上。 “砰。” 三下肃的手就那样被压在桌面上,两只手还握着卫瑟哉的一只手,指节泛白,青筋凸起,整个人还保持着向后仰倒的姿势,张着嘴,瞪着眼,鬣狗耳朵紧紧贴在头顶,尾巴僵直地垂在身后,一动不动,像是一台突然断电的机器。 明圭从旁边探过身来,看了一眼三下肃被压在桌面上的手,又看了一眼三下肃那张写满了“刚刚发生了什么”的脸,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弧度,虎尾在身后得意地摆动着。 “三下肃,输了哦。” 池凛羽(群友二创) 第29章 夜晚 另一边,乙辻光等人的宿舍倒是已经安静了下来。 与隔壁那间还在枕头横飞的喧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间屋子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嗡鸣和窗外远处海浪拍打沙滩的、规律而慵懒的哗哗声,灯只开了床头那盏,暖黄色的光线在浅米色的墙壁上铺开一片柔和的光晕,将整间屋子笼罩在一种介于清醒和入睡之间的、昏昏欲睡的静谧中。 乙辻光已经睡着了。 她躺在靠窗的那张床上,侧着身,面朝墙壁,银白色的短发凌乱地散在枕头上,几缕发丝贴在脸颊边,随着她均匀的呼吸极其轻微地起伏着,被子被她蹬到了腰际,只盖住了下半身,那件深蓝色的睡衣的袖口卷到了手肘,露出一截小臂,手臂搭在枕头边缘,手指微微蜷着,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彻底松弛下来的、毫无防备的姿态。 池凛羽躺在靠门的那张床上,侧着身,面朝窗户的方向,被子拉到胸口,手里握着那台从不离身的单反相机,屏幕的冷白色光映在她脸上,将她那张本就白皙的脸衬得更加苍白,只有颧骨附近还残留着一层极淡的粉色,像是白天被阳光晒出来的,又像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 她的黑白分明的眼眸半垂着,手指搭在相机背面的按钮上,一张一张地翻看着白天拍下的照片。 海面的碎金、沙滩的纹理、棕榈树的剪影、被海浪冲刷的贝壳、远处游轮的轮廓、近处遮阳伞的伞面、被风吹落的叶片、被沙子半掩的贝壳——一张一张地从屏幕上掠过,构图精准,曝光得当,每一张都挑不出什么毛病,但也没有哪一张让她想要停下来多看几眼。 她的手指在拨轮上又拨了一下。 屏幕上的画面跳到了下一张。 她的手指停住了。 那张照片里,她自己比着剪刀手,嘴角扯着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容,泳装的肩带从肩膀上滑下来了一截,防晒服的领口也歪了,露出一截锁骨的轮廓。 而在画面的左下方,那个模糊的、蹲着的轮廓——那个她已经在屏幕上放大了无数次、看了无数遍的轮廓——南鸣律蹲在她身后。 池凛羽的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落了好久。 她的拇指悬在删除键的上方,指腹贴着那个小小的垃圾桶图标,能感觉到按键边缘微微凸起的轮廓,只要按下去,这张照片就会被删掉,不会留下任何痕迹,不会占用任何存储空间,不会在她下次翻相册的时候突然跳出来打乱她的心跳节奏。 她应该删掉的。 这种照片有什么好留着的呢?构图算不上好,曝光也不算准,她的表情僵硬得像是被人拿枪指着,连嘴角那个笑容都是硬扯出来的,至于南鸣律——他根本就不是她想要拍的人,只是不小心入了镜而已,一个意外,一个巧合,一个不值得被保留的偶然。 如果真的想和他拍照的话,等明天直接去跟他说就好了,大大方方地站在一起,让谁帮忙按一下快门,然后正正经经地拍一张合影,比这张构图一塌糊涂、光线乱七八糟、连脸都看不清的自拍要好上一百倍。 这个声音在池凛羽的脑海中响起来,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精心雕琢过的、无懈可击的辩词。 她应该删掉的。 可是她的拇指没有按下去。 另一种声音从脑海的某个角落里冒了出来,像是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泉水,压都压不住。 那种事怎么行啊?南鸣律平时根本就不拍照,突然跑去跟他说“我们来拍张合影吧”,未免也太奇怪了,他大概会用那种不咸不淡的平静语气说“为什么”,而她根本回答不上来为什么,所以这张照片——虽然是意外拍到的,虽然构图一塌糊涂,虽然他的脸都看不太清——但正是因为它是不小心的、不经意的、不是刻意要求的,所以才珍贵,天时地利人和,少一点都不行,删了就再也拍不到第二张了。 她咬了咬嘴唇。 就在她的拇指即将从删除键上移开的那一瞬间——一只手从她背后伸了过来。 那只手精准地绕过了池凛羽的腰侧,五指张开,然后不轻不重地抓了一下她胸口的位置。 池凛羽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到了极致。 她的嘴猛地张开,那声已经涌到喉咙口的尖叫几乎就要炸开—— 然后另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 池凛羽猛地扭过头,看到风见娧正躺在她的身后,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领口很大,露出锁骨和一截肩膀,下身是一条深色的短裤,裤腿卷到了大腿,两条腿在被子里蹭来蹭去。 她的嘴角向上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那双浅褐色的眼眸亮晶晶的,里面盛满了恶作剧得逞后的愉悦,紧接着她抬起那只捂住池凛羽嘴巴的手,食指竖在唇前,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别喊嘛。”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清,“吵醒小光的话,咱们两个又要被教训了。” 池凛羽瞪着她,最终将声音压了下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什么时候爬上来的。” 风见娧被甩开的手在半空中晃了晃,然后自然地落回了自己的被窝里,她眨巴眨巴那双浅褐色的眼眸,嘴角那个弧度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又加深了几分。 “刚才呀。”她的语气理所当然,“你一直在看照片,看得很专心,我就偷偷爬过来了。” 她顿了顿,歪了歪头,那两片蝉翼轻轻翕动了一下。 “池凛羽学姐,你在看什么呀?看得那么入迷,我叫了你好几声你都没听见。” 池凛羽的手指在相机外壳上猛地收紧了,指节泛白。 “……没什么。” 风见娧看着她那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那双浅褐色的眼眸微微眯了起来,蝉翼翕动的频率微微加快,嘴角那个狡黠的弧度又加深了几分。 不过她没有追问。 “好吧。”她眨了眨眼,在被窝里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躺着,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那双浅褐色的眼眸在昏暗中亮晶晶的,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像是被什么念头点亮了一样,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然后风见娧侧过头,浅褐色的眼眸看向池凛羽,嘴角那个狡黠的弧度又回来了。 “对了,池凛羽学姐,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兴奋怎么都压不住,“要不要去男生那层逛一逛?” 池凛羽正将被子拉到下巴,整个人缩在被窝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两只还微微泛红的耳廓羽毛。 听到这句话,她的眼睛猛地睁大了,瞳孔微微收缩,那几根羽毛从服帖的状态瞬间炸开了一小圈。 “你疯了吗?去那种地方干什么?” “去看看嘛,反正也睡不着,而且——”她顿了顿,歪了歪头,那两片蝉翼轻轻翕动了一下,“你不觉得夜袭男生宿舍这种事,听起来就很青春吗?我的清单上还没有这一条呢。” 池凛羽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那不是青春,那是变态,而且,我们的电梯磁扣只能到我们自己的楼层,你以为酒店是菜市场吗,想去哪层去哪层?” 池凛羽说完,以为这个问题已经终结了。 但风见娧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嘴角那个弧度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又加深了几分。 “那种事有什么好担心的,我可以叫灰宫隐来按电梯,他肯定会答应的。” 池凛羽看着她那张写满了“我的计划天衣无缝”的脸,沉默了大约两次呼吸的时间,然后将被子从下巴拉到了鼻梁,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两只还微微炸开的耳廓羽毛。 “不行,而且你也不许去。” 她顿了顿,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从被子边缘上方露出来,直直地盯着风见娧。 “想找灰宫隐的话,等出了酒店再叫他就是了。” 风见娧愣了一下。 那双浅褐色的眼眸眨了眨,蝉翼的翕动频率微微降低。 “也对哦。”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怎么没想到”的恍然,嘴角那个弧度咧得更开了,紧接着她一把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瓷砖地面上,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披在肩上,动作快得像是在执行什么紧急任务。 她将外套的拉链拉到胸口,又将那双白色帆布鞋从床底下勾出来,脚踩进去,鞋带都没系,就那样踩着后跟拖着走。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刚拧了半圈,忽然停下来,扭过头,浅褐色的眼眸看向还缩在被窝里的池凛羽。 “池凛羽学姐,你真的不去吗?” 她顿了顿,将搭在门把手上的手收回来,转过身,面朝池凛羽的方向。 “把南鸣律学长他们也叫下来,大家一起玩,多好。” 池凛羽听到“南鸣律”那三个字的瞬间,耳廓上那几根原本已经服帖下去的羽毛又炸开了一小圈。 她将被子从鼻梁拉到了额头,整个人缩进被窝里,只露出一小截头顶和两只还在微微发颤的耳廓羽毛。 “才不要。”她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我要睡觉了。” “欸,好吧。” — 此时,后杉睦等人的宿舍中。 凛樱躺在床垫上,被子拉到胸口,手里握着手机,那根粉色的花园鳗触角从发旋处探出来,在枕头上方轻轻晃动着,随着她翻动屏幕的节奏一颤一颤的。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又划了一下,百无聊赖地浏览着社交平台上那些无关紧要的动态——谁吃了什么、谁去了哪里、谁拍了什么样的照片——都没有什么值得多看两眼的。 她正准备关掉屏幕,目光忽然停住了。 那是一家本地生活账号的推送,标题写着“度假村二十四小时温泉开放通知”,配图是一张雾气氤氲的温泉照片。 凛樱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根花园鳗触角从缓缓晃动的状态猛地竖了起来,顶端微微前倾,像是在替主人表达某种按捺不住的雀跃。 她侧过身,用手机轻轻碰了碰旁边床铺上夜宵的被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夜宵,你看这个。”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兴奋怎么都压不住,触角在头顶愉快地左右摆动着,“这家酒店竟然有二十四小时的温泉欸。” 夜宵正侧躺着,被子拉到下巴,那对黑色的垂耳兔耳朵从枕头上方垂下来,耳尖向内微微卷曲着,整个人已经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介于清醒和入睡之间的迷糊状态。 听到凛樱的声音,她的耳朵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眸里还蒙着一层没睡醒的水雾,瞳孔的焦点涣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拢。 她眨了眨眼,将凛樱递过来的手机屏幕看清楚,然后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眸微微睁大了一点。 “温泉?”她的声音还带着刚被叫醒的沙哑,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困惑,“这个时间还开着吗?” “二十四小时嘛,当然开着啦。”凛樱的语气理所当然,触角在头顶愉快地晃了晃,然后将手机收回来,翻过身,面朝夜宵的方向,被子拉到胸口,那双温润的眼眸在昏暗中亮晶晶的,“要不要去?” 夜宵沉默了片刻,她将目光从凛樱那张写满期待的脸上移开,重新落回自己头顶那盏发出微弱暖光的床头灯上,那对黑色的垂耳兔耳朵微微动了动,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提议的可行性。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清醒了一些,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太确定的试探。 “……是混浴吗?” 凛樱愣了一下。 那根花园鳗触角从微微前倾的状态猛地僵住了,然后触角顶端极其细微地颤了颤。 “怎么可能,当然是男女隔开的啊,你想得也太多了吧。” 夜宵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紧接着她一把拉起被子,将整张脸蒙了进去,只有那对黑色的垂耳兔耳朵从被子的边缘露出来。 凛樱看着那团鼓起的被子,看着那两只还在微微发颤的兔耳朵,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好啦好啦,我不说你了。”她的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然后她侧过身,看向另一张床上的后杉睦。 她已经睡着了。 凛樱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张了张嘴,那句“后杉睦同学,要不要去泡温泉”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又被她咽了回去。 “算了,明天再去吧。” 风见娧(群友二创) 第30章 监狱 一望无际的海面上,月光碎成一片细密的银白色光斑,随着波浪的起伏明明灭灭,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咸腥的气息和深秋的凉意,在空旷的海面上没有任何遮挡,呼啸着掠过每一寸水面。 一座监狱就屹立在这片海域的正中央。 灰白色的混凝土墙体从海面上拔地而起,高耸而沉默,墙体上没有窗户,只有几排细长的通风口,像一道道紧闭的眼睑,将里面和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四角的了望塔亮着冷白色的探照灯,光束在海面上缓缓扫过,划出一道道交错的光轨,将整座监狱笼罩在一片明暗交错的、不眠不休的注视之下。 这是迎河区最小的一个监狱,也是地理位置最偏的一个,关押在这里的不是普通的犯人——那些犯下重罪的死刑犯,那些实力过于强大的、普通监狱关不住的囚徒,那些被法律判了死刑却连刽子手都对其心生忌惮的存在,都被送到了这里。 四面环海,最近的陆地在几十海里之外,没有桥,没有路,连鸟都不会飞过这片海域。 正因如此,这座监狱才会建立在这里,在这种地方,越狱几乎是不可能的——除非你能游过几十海里的冰冷海水,除非你能在没有任何补给的情况下在海上存活数天,除非你能躲过海面上那些每隔半小时就巡逻一次的武装快艇,除非你能在抵达陆地之前不被任何人发现。 还没有人做到过。 值班室在监狱的第三层,是一间狭长的、被分割成两半的房间,外间是监控台,墙上嵌着十几块屏幕,每一块都分割成四个小画面,将监狱内外的每一个角落都囊括其中——走廊、牢房、放风区、食堂、海面、码头,内间是休息区,摆着一张折叠桌、两把折叠椅和一台老旧的饮水机,墙角堆着几箱矿泉水和方便面,桌面上摊着几份过期的报纸和一袋吃了一半的薯片。 一个狱警正坐在折叠椅上,一只手托着腮,另一只手捏着一杯奶茶,吸管叼在嘴里,正在慢慢地、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 她长着一张雌雄莫辨的脸,五官轮廓深邃而锋利,眉骨高挑,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看不出是男是女,也看不出在想什么,黑色的短发有些凌乱,几缕碎发翘在额前,被她随意地拨到了一边,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颜色极淡的、近乎透明的灰色眼眸。 脖颈上覆盖着细密的、黑色的鳞片,在日光灯冷白色的光线下泛着近乎钻石般的冷光,从耳后一直延伸到领口以下,消失在深蓝色的制服领口边缘,身后,一条粗壮的鳄鱼尾巴从椅背的缝隙间垂落下来,尾尖搭在冰凉的瓷砖地面上,覆盖着同样细密的黑色鳞片,边缘锋利,骨节凸起,偶尔极其轻微地晃动一下,发出细微的、鳞片摩擦地面的沙沙声。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狱警制服,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匀称的小臂和手腕上那道浅淡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的白痕,制服的扣子只系了下面几颗,领口敞开着,露出锁骨和脖颈上那片黑色的鳞片。 而她面前的折叠桌上摊着一份报纸,翻到了社会新闻版,标题写着“迎河市警方破获重大违禁药物案”,配图是一张模糊的现场照片——几个穿着警服的人站在某个仓库门口,地上散落着几个银白色的手提箱。 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她看了片刻,然后移开了,将报纸翻到下一页,娱乐版,某明星的绯闻占了半个版面,配图是一张高清的、修过图的写真照片。 吸了一口奶茶,珍珠从吸管里滑上来,被她嚼了嚼,咽了下去。 “雾朝汐——” 这时,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皮鞋踩在走廊的瓷砖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清脆的嗒嗒声。 “该换班了哦。” 门被推开了,一个刺猬亚人走了进来,穿着一身和雾朝汐同款的深蓝色狱警制服,但扣子系得整整齐齐,领口扣到最上面那颗,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比雾朝汐正式了不止一个档次。 他走进值班室,目光没有先落在雾朝汐脸上,而是落在了她手里那杯奶茶上。 他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然后迅速归于平静,但他的目光没有从那杯奶茶上移开,像是被什么东西黏住了。 “你这是从哪儿买来的?”他在雾朝汐对面坐下来,将那把折叠椅拉开,椅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吱呀,然后翘起二郎腿,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 雾朝汐将吸管从嘴里松开,抬起眼,那双颜色极淡的灰色眼眸平静地看着对面那张写满了“我也想要”的脸。 “当然是从度假村那边买来的,这附近也就那里有卖的了。” 她说完,又将吸管叼回嘴里,喝了一小口。 刺猬看着她那副悠闲的样子,稍微叹了口气。 “真羡慕你这种会游泳的啊。”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货真价实的、不加掩饰的羡慕,又带着一丝无奈,“我也想时不时出去转一转,每天待在这个破地方,感觉自己都快发霉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说着,从制服口袋里掏出一盒香烟和一个银色的打火机,点燃后抽了起来。 雾朝汐看着他吞云吐雾的样子,那双颜色极淡的灰色眼眸微微眯了一下。 “既然如此,”她的目光重新转移到了报纸上,“下次我去的时候,你要带什么提前告诉我就好了。” 刺猬抽烟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看了雾朝汐一眼,忍不住撇了撇嘴。 “那你倒是提前说一声啊。” 雾朝汐耸了耸肩。 “没办法,万一被典狱长知道了我要受处分的,难不成每次去之前我要先大张旗鼓的告诉所有人‘我要出去了,有谁需要带东西’吗。” 刺猬看着她那副“我知道违规但我还是要做”的表情,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张了张嘴,正准备说什么——大概是“下次帮我带包烟”或者“帮我带瓶饮料”之类的话——但第一个音节还没来得及从喉咙里挤出来,头顶的日光灯管忽然闪了一下。 紧接着,灯管在那一瞬间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又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反复了两三次,然后彻底熄灭了。 整间值班室在那一瞬间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只有刺猬嘴里那根香烟的烟头还亮着,橘红色的一点微光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雾朝汐托着腮的手从桌面上滑了下来,然后她迅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折叠椅的椅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吱呀,在安静的黑暗中格外刺耳。 她的右手已经摸到了腰间,抽出那里的手电筒后并且将其打开后,光束在房间里快速扫了一圈——从墙角堆着的矿泉水箱到桌面上的报纸,从对面的折叠椅到门口半开着的门板——确认房间里除了她和刺猬之外没有第三个人。 “怎么回事?”雾朝汐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停电?” 刺猬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比雾朝汐慢了一拍,折叠椅在他身后晃了晃,差点翻倒,他伸手扶住,椅腿落回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不知道啊。”他的声音有些发干,尾音微微发颤,“电压不稳?还是保险丝烧了?” 话音刚落,监狱的应急报警器响了。 红色的应急灯在同一瞬间亮了起来,在走廊的天花板上每隔几步就嵌着一盏,冷白色的日光灯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暗沉的、令人不安的血红色光芒,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层薄薄的、像是被稀释过的血迹般的光晕。 通讯器里传来一阵急促的电流噪音,然后是一个声音——那是外间监控台的值班狱警,雾朝汐认得那个声音,是那个总在夜班时偷偷吃零食的狸猫亚人,平时说话慢吞吞的,像是什么事都不急,但此刻他的声音完全变了,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监狱正门遭到不明人士袭击!全员准备战斗!重复,这不是演习!这不是演习!” 通讯器里传来一声短促的、刺耳的金属撞击声,然后是杂乱的脚步声、喊叫声、还有什么东西被撞翻的闷响,混在一起,像是一锅正在沸腾的、随时会炸开的粥,然后通讯器断了,只剩下持续的白噪音。 雾朝汐的手电筒光束在黑暗中凝固了片刻,然后她将手电筒换到左手,右手再次摸向腰间,这次是枪套。 “走。” 刺猬将嘴里那根已经燃到过滤嘴的香烟吐掉,烟头在地面上弹了一下,溅出几粒细小的火星,然后熄灭了,他伸手摸向腰间,也拔出了手枪。 两人一前一后冲出了值班室。 而此刻,监狱的正门已经是一片狼藉。 厚重的防爆门是从外侧被轰开,而两个狱警正倒在血泊中。 一个面朝下趴着,制服的后背被血浸透了,另一个仰面躺着,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嘴巴微微张开,胸口已经没有起伏了。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混着硝烟的味道和某种更底层的、令人本能感到不安的、属于掠食者的暴戾气息。 一道阴影从门外的黑暗中投射进来,被红色应急灯的光线拉得很长,在走廊的瓷砖地面上拖出一道黑色的轮廓。 然后,那个人迈过了那两个狱警的身体。 参寒森。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雨衣,帽兜没有拉起来,露出那张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那双深黑色的眼眸半睁着,里面没有任何情绪。 而他的双臂此刻已经完全变形成了螯钳的状态,缝隙间还在逸出丝丝缕缕的白烟,那是刚才那一击残留的余温。 他的面部也被甲壳覆盖了,不是之前那种只覆盖了下颌和颧骨的半面甲,而是从额头到下巴、从左耳到右耳,整张脸都被一层致密的、深色的甲壳包裹,只露出一双深黑色的眼眸和一个细长的、几乎看不见的呼吸缝。 参寒森 第31章 欧派 后杉睦在纯白中睁开眼睛。 没有天花板,没有墙壁,没有地板,没有窗户,没有任何她认识的东西,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纯粹的、刺目的白色,像是有人把整个世界都倒进了一桶白漆里,然后搅了搅,搅到所有颜色都消失了,只剩下这一种。 她低头看向自己。 囚服,蓝白条纹的、宽大的、质地粗糙的囚服套在她身上,像是偷穿了谁的衣服,领口松松垮垮地耷拉着,露出一截锁骨和肩膀的轮廓,而最让她的瞳孔骤然收缩的,是手腕上那副冰冷的、沉甸甸的镣铐。 “这是怎么回事!”她的声音在纯白空间中回荡,弹来弹去,没有回声,却莫名地让人觉得四面八方都是自己的声音,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模仿她说话。 她猛地站起身来,动作太急,囚服的下摆绊住了她的脚踝,她踉跄了半步才稳住。 然后,一个声音出现了。 “你好,后杉睦。” 后杉睦的身体猛地一僵,她的肩膀绷紧了,下巴收紧,那对蝙蝠翅膀在囚服下方猛地张开,将背后的布料撑出两个鼓鼓的弧度,翼膜上的血管因为紧张而微微凸起。 她的目光在纯白空间中疯狂地扫射——左,右,前,后,上,下——每一个方向都是同样的、没有尽头的白色,没有人在那里,没有东西在那里,没有任何可以被她的视线捕捉到的实体。 “欢迎来到平胸监狱。” 后杉睦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彻底空白了。 “平……平胸监狱?”她的声音有些发飘,尾音高高扬起,带着一种“我是不是听错了”的茫然,“那是什么东西?” 那个声音沉默了片刻。 “顾名思义,只有平胸的家伙才会被抓到这里来。” 后杉律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目光几乎是本能地从纯白空间的尽头收回来,缓缓地落在了自己的胸口上。 囚服的布料松松垮垮地搭在那里,没有起伏,没有弧度,没有任何需要被布料覆盖的、值得被称为“曲线”的东西,平坦得像一块被熨斗烫过的、还没有来得及裁剪的布料。 她的脸“腾”地一下红了,紧接着后杉睦猛地抬起头,那双暗红色的眼眸瞪得溜圆,里面翻涌着被戳中痛处后的恼怒和被揭穿后的窘迫交织在一起的、复杂的、快要溢出来的情绪。 “我、我只是还在发育而已!”她的声音拔高了一个明显的幅度,尾音微微发颤,“不能这样的!这不公平!” “晚了,你已经过了发育的时间了。” 后杉睦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她的脸更红了,红色从她皮肤底下涌出来,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烧着了,那对暗红色的眼眸里蓄满了说不出口的委屈和无法反驳的无力。 “现在。”那个声音没有给她喘息的时间,“你要接受来自平胸监狱的惩罚。” 话音刚落,后杉睦的视野边缘出现了变化。 不是从某个方向涌来的,而是在她周围的纯白空间中同时浮现的,像是有人用一支看不见的笔在白色的画布上一点一点地涂上了颜色。 起初只是几个细小的、淡黄色的点,然后那些点迅速扩大、变形、聚拢,轮廓从模糊变得清晰,从平面变得立体,从抽象的色块变成了具体的、可以被辨认的物体。 木瓜。 不是一颗两颗,不是十颗八颗,而是铺天盖地的、密密麻麻的、像是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木瓜,大的、小的、青的、黄的、半生不熟的、已经熟透了的,每一颗都比她的拳头大,每一颗都带着一种诡异的压迫感,它们从纯白空间的每一个方向滚过来,从上方落下来,从下方冒出来,没有声音,没有缝隙,像是一堵由木瓜砌成的、正在不断收缩的墙。 后杉睦的瞳孔收缩到了极致。 她想跑,但脚踝被囚服的裤腿绊住了,刚迈出一步就踉跄了半步,她想躲,但木瓜从每一个方向涌来,没有给她留下任何可以逃逸的空隙,她的双手被镣铐锁在一起,连挥动都做不到,只能用被锁在一起的双手徒劳地推着那些不断涌来的木瓜,但木瓜太多了,太重了,一颗叠着一颗,一层压着一层,很快就没过了她的膝盖、她的腰、她的胸口。 “等、等一下——唔!” 一颗木瓜撞上了她的脸,而后面的木瓜立刻填补了那短暂的空隙,贴上了她的后脑勺,她的嘴被木瓜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她的眼睛被木瓜遮住了,看不见任何东西;她的耳朵被木瓜淹没了,听不见任何声音——除了那个依旧不紧不慢地、在纯白空间深处回荡的、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 “你要吃完所有的木瓜,直到你的胸成为D杯才能出去。” 后杉睦想要尖叫,但嘴里塞满了木瓜,只能发出含混的、被压得极低的“唔唔”声。 木瓜的潮水还在涌来,而那颗最小的、青涩的、还没熟透的木瓜正好压在了后杉睦胸口、那个平坦的、没有任何起伏的位置,像是一个沉默的、不会说话的、却比任何语言都更具嘲讽意味的注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后杉睦猛地睁开了眼睛。 首先映入视野的是天花板,不是纯白的、无边无际的空间,而是浅米色的、有边界的、在床头灯暖黄色的光线下泛着柔和光泽的天花板,空调的嗡鸣在头顶低低地响着,窗外远处海浪拍打沙滩的哗哗声规律而慵懒,和梦里那种压迫性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吸急促而紊乱,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将那缕粉色的挑染黏在额角,那对蝙蝠翅膀在被子下面完全张开了,将被子撑出两个鼓鼓的弧度,翼膜的血管因为刚才的紧张而微微凸起,正在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平复下去。 赶忙坐起身来,后杉睦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冷汗,手指还在微微发颤,那缕粉色的挑染被她从额前拨开,又弹回来,黏在汗湿的皮肤上,她拨了好几次才把它按住。 她的目光从天花板上移开,落在旁边那张空荡荡的床上——凛樱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得端端正正,人不在那里。 她又看向另一张床,夜宵的被子鼓起一个小包,那对黑色的垂耳兔耳朵从枕头边缘露出来,耳尖向内微微卷曲着,呼吸均匀而绵长。 没有人注意到她醒了,没有人知道她刚刚做了一个多么荒谬的、令人羞耻的梦。 想到这里,后杉睦重新躺了下去,将被子拉到下巴,整个人缩进被窝里,只露出一双还带着惊魂未定的暗红色眼眸和几缕凌乱的、被汗水黏在额角的粉色发丝。 — 此时,在海边的沙滩上。 风见娧跑在前面,白色的帆布鞋踩在湿润的沙子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又被紧随而至的海浪抹去,那顶深棕色的贝雷帽端端正正地扣在头上,帽檐被海风吹得微微上翘,露出几缕绿色的假发丝在额前飘动。 灰宫隐跟在她身后,步伐拖沓,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薄外套,拉链拉到领口,口罩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深灰色的眼眸和额前几缕不服帖的碎发,那条蛇尾在身后无声地拖过沙面,留下一道细长的、歪歪扭扭的痕迹,尾尖偶尔极其轻微地卷一下,又松开,像是在表达某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微弱的抗议。 他已经快睡着了,不是夸张,是字面意义上的——他的眼皮在打架,十分钟前他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完全吹干,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意识已经开始往深眠的方向滑落。 然后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来“风见娧”三个字,他犹豫了一下,按下了接听键,听筒里传来的声音清脆而响亮,像是有人在深夜的安静的房间里放了一串鞭炮。 “灰宫隐同学!快来海边!我等你!” 然后电话就挂了,没有给他任何拒绝的机会。 电梯下行的时候,他靠在金属扶手上,盯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到底哪来这么多精力。 风见娧在前面跑了一段,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面朝灰宫隐的方向,双手叉腰,那顶贝雷帽随着动作滑向一侧,她伸手扶正,然后用那种“你给我打起精神来”的语气开口了。 “别垂头丧气的嘛,出来玩,每时每秒都不能浪费!” 灰宫隐在她面前停下脚步,双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可现在是睡觉时间。” 风见娧将叉在腰上的双手放下来,走到灰宫隐面前,踮起脚尖,伸出手,用食指点了点他的额头。 “睡觉每天都可以睡。”她的语气理直气壮,“但合宿只有这一次啊!” 灰宫隐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写满了“我说的难道不对吗”的浅褐色眼眸,沉默了很久。 “……嗯。”他直起身,将口罩往鼻梁上又推了推,金属鼻梁条被他用拇指和食指捏紧,贴合鼻梁的弧度,“走吧。” 风见娧的眼睛亮了起来,嘴角向上弯起一个灿烂的弧度,那两片蝉翼翕动得更快了,几乎要带出残影。 她转过身,正准备继续朝前跑——然后她的蝉翼忽然停住了。 紧接着,风见娧的眉头微微蹙起,那双浅褐色的眼眸从前方那片被月光照亮的沙滩上移开,缓缓转向左侧,投向远处那片一望无际的、黑漆漆的海面。 灰宫隐注意到了她的异样,他的脚步也停了下来,顺着风见娧的目光看向海面。 他眯起眼,深灰色的眼眸微微收缩,试图在那片一望无际的海面中辨认出什么,但什么也没有看到,没有船,没有灯,没有任何异常的东西。 “怎么了?” 风见娧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蝉翼还在微微颤动着,频率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是在仔细分辨空气中某种极其微弱的、转瞬即逝的振动。 过了好几秒,她摇了摇头。 “没什么。”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轻快,但仔细听,能听出尾音那一丝极其细微的迟疑,“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爆炸一样的声音,不过应该是幻听吧。” 雾朝汐 第32章 是否 此时,在市区的一家空中旋转餐厅中。 兮寻希正靠在沙发靠背上,修长的手指捏着高脚杯的杯柱,他微微晃了晃杯子,将杯口凑近鼻尖,闻了闻那股混合了黑醋栗和雪松木的醇厚香气,然后抿了一小口,让酒液在舌尖停留了片刻,才慢慢地咽下去。 对面坐着的男人没有碰面前的酒杯。 他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装,领口系着一条暗红色的领带,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露出宽阔的额头和那双深陷的、颜色偏暗的眼眸,眼角有几道深深的皱纹,是那种长年累月皱着眉思考问题才会留下的痕迹。 他是邻市——屿北自治区的市长。 而此刻,市长的目光正落在桌面上那个银白色的手提箱上,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才抬起眼,那双颜色偏暗的眼眸直直地看向兮寻希,目光里带着审视、带着狐疑、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情绪。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看着,像是在等兮寻希主动开口,又像是在用自己的沉默给对面施加某种无形的压力。 兮寻希没有被他那目光影响分毫,他将高脚杯搁在桌面上,指尖从杯柱上移开,然后抬起手,用食指的指背将那个银白色的手提箱向前推了推。 “不打开看看吗?” 市长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拇指拨开锁扣。 他将箱盖掀开一条缝隙——只掀开了一条缝隙,刚好够他的目光落进去,刚好够他看到里面装着的那些东西,刚好够他在不暴露全部内容的情况下做出初步的判断。 里面是一个个方块状的东西。 不是散装的粉末,不是液体,不是任何他之前见过的形态,而是被压缩成规则立方体的、深褐色的、表面泛着极淡光泽的固体,每一块的大小都一模一样,边缘整齐得像被刀切过的黄油,整整齐齐地码在手提箱的内衬里,每一块之间隔着薄薄的、透明的塑料隔板,箱盖内侧贴着一层银色的隔热膜,在旋转餐厅的灯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市长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的手指在箱盖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那双颜色偏暗的眼眸直直地看向兮寻希。 “这就是你的最新品?” 兮寻希点了点头,将高脚杯从桌面上重新拿起来,在指间转了半圈,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壁上又挂了一层新的泪痕。 “一块,最少能制作出一百针管的药剂。”他的声音不高,但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强调什么,又像是在给对方足够的时间来消化这个数字的重量,“这种方式比之前要方便很多,运输、储存、分装——每一个环节的效率都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 他顿了顿,将高脚杯凑到唇边,又抿了一小口,让酒液在口腔中停留了片刻,然后慢慢地咽下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最重要的是,纯度也比之前要高。”他将酒杯搁回桌面上,指尖在杯柱上轻轻敲了敲,发出细微的、清脆的叮当声,“可以说是百利而无一害。” 市长没有立刻回应,他的目光从兮寻希脸上移开,重新落回那个半开的手提箱上,落在那一个个码得整整齐齐的、深褐色的方块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伸出手,将箱盖重新扣好,将双手从箱子上收回来,市长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后靠,陷进沙发柔软的靠背里,那双颜色偏暗的眼眸直直地看向兮寻希。 “话虽如此,”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这么明目张胆的交易,是不是有点太放肆了?” 他顿了顿,那双深陷的眼眸微微眯了起来,瞳孔收缩成两个细小的、锐利的点。 “虽然你是兮零伏的儿子,但是不是也该收敛一点?” 兮寻希看着他,看了片刻,然后笑了。 他将高脚杯搁在桌面上,然后抬起双手,十指交叉,手肘撑在沙发扶手上,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琥珀色的眼眸直直地迎上市长的目光,没有躲闪,没有游移,没有一丝一毫的心虚。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不过你可以尽管放心。” 他顿了顿,嘴角那个弧度又加深了几分,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冷光。 “现在那些警察,没时间管我们。” 市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不懂。 他不明白兮寻希为什么这么笃定,不明白“那些警察没时间管我们”这句话到底意味着什么,是警方内部有他们的人?是警方被别的案子缠住了?还是——他动了什么手脚,让警方自顾不暇? 他的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可能性,每一个都带着不同程度的危险和不确定性,像是黑暗中看不清轮廓的、随时可能扑过来的野兽。 但兮寻希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 那张年轻的、还带着几分少年气的脸上,写满了从容和笃定,不是那种刻意装出来的、经不起推敲的从容,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近乎傲慢的笃定,他的目光平静地回望着市长,嘴角那个弧度始终挂着,像是在说“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市长沉默了很久,最终他将目光从兮寻希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个银白色的手提箱上,看了片刻,然后将双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伸出手,将那个手提箱拉到了自己这边。 兮寻希看到这一幕笑了起来。 “呵呵,您能在这个位置上待这么久,果然是有道理的。” 他顿了顿,将交叉的双手松开。 “而且您可以放心,想必今后,这个位置也一定会一直属于您。” 市长没有回应。 他将那个银白色的手提箱从桌面上拎起来,搁在脚边,然后重新靠回沙发靠背里,那双颜色偏暗的眼眸平静地看着兮寻希,没有因为那几句恭维而露出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沉默了片刻,那双深陷的眼眸微微眯了眯。 “兮零伏,不知道这些吗?” 兮寻希托着腮,手肘撑在沙发扶手上,指尖轻轻点着自己的颧骨。 “他知道与否,对于您和我之间的交易,有什么关系吗?” 市长没有回答。 旋转餐厅在缓慢地转动,窗外的城市夜景在视野中一寸一寸地滑过,远钢琴曲换了,从刚才那首悠扬的、带着几分浪漫气息的曲子换成了一首更舒缓的、更适合深夜的爵士乐,钢琴的旋律和萨克斯的低吟交织在一起,在餐厅里缓缓流淌。 随后,市长的声音从那片流淌的爵士乐中浮上来。 “如果兮零伏没有参与这些,我不明白,你是怎么做到的。” 他的“怎么做到的”不是指技术层面——那些压缩成方块的、高纯度的东西是怎么制造出来的,那些运输、储存、分装的渠道是怎么建立的,那些警方内部的干扰是怎么实现的——这些他都不关心。 他关心的是更根本的、更底层的、更接近核心的东西:一个学生,一个还没有走出校园的、在权力的棋盘上连棋子都算不上的学生,是怎么绕过了自己的父亲,绕过了那些比他强大得多的、在这个盘踞了几十年的势力,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他是怎么做到的。 兮寻希看着他,看了片刻,然后冷笑了一声。 “兮零伏,”他叫了父亲的名字,不是“父亲”,不是“我爸”,而是直呼其名,“他的眼界还是太狭隘了。” 他顿了顿,嘴角那个弧度加深了几分,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冷光。 “说到底,我怎么可能只凭借一个‘市长之子’的威名狐假虎威就走到现在。” 市长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 “所以呢?你背后真正的操盘手,是谁?” 兮寻希没有回答。 紧接着,他拿起了自己的那杯红酒,将那杯酒举到市长面前,并且与其面前的红酒杯沿轻轻碰了一下。 市长的目光从兮寻希脸上移到那杯被碰过的酒上,又移回兮寻希脸上,那双颜色偏暗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但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伸手去拿那杯酒。 兮寻希将酒杯收回来,仰起头,将杯中暗红色的酒液一饮而尽,然后他拿起叠在桌角的白色餐巾,展开,不紧不慢地擦了擦嘴唇,将嘴角残留的酒渍拭去,然后将餐巾叠好,搁在空杯旁边。 “合作愉快。” 最后,兮寻希喃喃着说道,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窗外的夜色说。 — 此时,海上监狱中。 周围是一片狼藉,走廊的墙壁上布满了弹孔和冲击波留下的凹坑,混凝土碎块散落一地,混着碎玻璃、金属碎片和某种说不清是什么的黑色残渣,日光灯管全部熄灭了,只有天花板上的应急灯还亮着,暗红色的光将整条走廊浸泡在一种令人窒息的、像是凝固了的血液般的颜色中。 一个黑豹狱警瘫坐在走廊尽头的墙角,后背抵着冰凉的混凝土墙壁,那条布满斑点的黑色尾巴从身侧垂下来,尾尖无力地搭在血泊中,被暗红色的液体浸湿了大半。 他的右掌死死捂着腹部那个还在不断涌血的窟窿,呼吸急促而紊乱。 这时,脚步声从走廊深处响起。 黑豹抬起眼,看到参寒森的那道身影从走廊的暗红色光线中走出来,从那些倒在地上的狱警尸体之间穿过来。 黑豹亚人咬着牙,抬起那只没有捂着腹部的手,一把拿起手枪后,枪口对准了那道正在朝自己走来的身影。 但参寒森没有停下脚步,甚至没有改变步伐的节奏。 黑豹亚人咬了咬牙,直接扣下了扳机。 “砰!砰!砰!” 子弹从枪膛中呼啸而出,击中参寒森的胸口、肩膀和面甲,火花在甲壳表面溅开,然后熄灭了。 子弹在甲壳上留下了三道浅浅的白痕——仅此而已,没有穿透,没有裂纹,甚至连凹陷都没有。 黑豹亚人的瞳孔收缩到了极致,手指还扣在扳机上,但手指已经僵住了,无法再按下第二次。 参寒森在他面前停下了脚步,距离不到三步,近到黑豹亚人能看到他面甲上那些细密的、如同血管般的纹路,近到能感觉到从他螯钳缝隙间逸出的那股灼热的气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紧接着,他的右臂缓缓抬起,螯钳张开,缝隙间亮起了蓝白色的、刺目的光晕。 就在那道光即将达到峰值、螯钳即将合拢的瞬间——一道黑影从侧面的阴影中猛地冲出。 那速度快得惊人,快到参寒森的深黑色眼眸甚至没来得及转动,下一秒,一条粗壮的、覆盖着黑色鳞片的尾巴从视野的盲区横扫过来,裹挟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精准地抽在了参寒森的腰侧。 “砰——!!!” 参寒森的身体在那一瞬间被那股恐怖的力量抽得离地飞起,整个人在暗红色的光线中划过一道短促的、扭曲的弧线,然后重重地砸在走廊另一侧的墙壁上。 “轰!” 混凝土墙体在他撞击的瞬间炸开了一个巨大的凹陷,裂纹以凹陷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疯狂蔓延,像是有人在墙上炸开了一张细密的、灰色的蛛网。 黑豹亚人的眼睛猛地睁大了,瞳孔里倒映着那个站在他面前的身影——深蓝色的制服,黑色的短发,脖颈上细密的黑色鳞片,和那条正在缓缓收回的、粗壮的鳄鱼尾巴。 雾朝汐没有看参寒森。 她在那一尾巴抽飞参寒森的同时已经蹲下了身,然后迅速将手电筒塞回腰间,并且将双手按在了黑豹腹部的伤口上。 “坚持住。” 她的手掌又用力压了压,将那个还在往外涌血的窟窿的边缘合拢了一些,血液的流速减缓了,但没有停止,暗红色的液体还在从她指缝间缓慢地渗出来。 黑豹亚人咬着牙,额角的青筋暴起,他的呼吸比刚才更加急促了,但他的目光没有落在自己腹部的伤口上,而是越过雾朝汐的肩膀,落在走廊深处那片暗红色的光线中。 “别.......别管我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血沫,“那家伙——破坏了监狱的牢房系统——现在那些囚犯都跑出来了,必须得赶紧阻止.......” 雾朝汐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什么——” 她刚开口,只来得及说出这一个字,就看到黑豹亚人的瞳孔猛地一颤。 下一秒,黑豹猛地抬起手,用尽最后的力气一把推在了雾朝汐的肩膀上。 雾朝汐的身体被那股力道推得向右侧倾斜,然后,一道冲击波在暗红色的走廊中划出一道笔直的光轨,从雾朝汐的侧脸旁边擦过,直接击中了黑豹亚人的胸膛。 黑豹亚人的身体猛地向后一仰,后背撞上了身后的混凝土墙壁,然后他的胸口出现了一个拳头大小的、贯穿的窟窿,血液、碎骨和肌肉组织从他的背后喷溅出来,在墙壁上泼开一大片暗红色的、触目惊心的扇形图案。 雾朝汐摔在地上,右肩着地,在瓷砖地面上滑了半米才停住,她猛地扭过头,越过地面上那片正在迅速扩大的血泊,落在了走廊深处那道正在从碎裂的墙壁中走出来的身影上。 参寒森完好无损的站在那里。 他迈过那堆碎裂的混凝土块,从墙壁上那个人形的凹陷中走出来,雨衣的下摆被撕裂了一道口子,螯钳还抬着,钳口微微张开,缝隙间的蓝白色光晕正在缓慢地消退,但那股灼热的气息还没有散尽,在他身侧形成一圈微弱的、扭曲空气的热浪。 雾朝汐 第33章 切割 而此时,监狱深处。 伴随着一阵低沉的机械解锁声,原本紧闭着的一扇扇牢门,开始缓缓向两侧滑开。 “咔。” “咔。” “咔。” 红色的应急灯不断闪烁,将走廊、墙壁、铁栏、地面,以及那些从牢房深处缓缓探出的脸,全都染上了一层不真实的血色。 一开始,很多囚犯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一个身材魁梧的棕熊亚人坐在床边,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压缩饼干,他听见牢门打开的声音后,先是皱了皱眉,抬起头看了一眼门口,然后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饼干,像是在确认这是不是某种无聊的幻觉。 隔壁牢房里,一个秃鹫亚人缓缓从阴影中站起身,他没有立刻往外走,只是伸长脖子,透过门缝向外看去,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红光里转动了一下,里面没有惊喜,只有警惕。 更远处,一个蜥蜴亚人甚至还趴在床上没动,只是尾巴尖从床沿垂下来,轻轻晃了一下。 没有人第一时间冲出去。 能被关在这里的人,没有一个是真正意义上的蠢货。 直到—— “……血。” 有人低声说了一句。 声音不高,却像一根细针,刺破了监区里那层令人窒息的迟疑。 说话的是一个鬣狗亚人。 他原本蹲在牢房门口,鼻翼不断翕动着,像是在从空气里捕捉什么味道,片刻后,他抬起头,那双发黄的眼睛在红色应急灯下亮得有些吓人。 “外面有血腥味。”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整个监区的气氛变了。 不是缓慢变化,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猛地断裂。 原本还在观望的囚犯们,一个接一个地从牢房里走了出来,铁链拖过地面的声音,赤脚踩在冰冷瓷砖上的声音,爪尖刮过墙壁的声音,还有低沉的笑声、粗重的呼吸声、压抑到极限后终于释放出来的喘息声,全部混杂在一起,迅速填满了整条走廊。 “门开了。” “狱警死了?” “外面出事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有人低笑起来。 那笑声一开始还很轻,很快便被更多声音吞没。 下一秒,一个犀牛亚人猛地从牢房里冲出,他肩膀狠狠撞在走廊尽头的铁柜上,整只柜子被撞得横飞出去,砸在墙面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像是某种信号,整个监区彻底炸开了。 所有囚犯都从各自的牢房中冲了出来。 有人狂笑着撞开隔离门,有人顺手扯下墙上的消防斧,有人扑向最近的监控摄像头,将它连同金属支架一起从墙上拽了下来,还有人什么都没拿,只是张开嘴,露出满口尖牙,朝走廊尽头那几名匆匆赶来的狱警冲了过去。 “全部回牢房!” 最前方的狱警举起防暴盾,声音几乎被警报声撕碎。 “趴下!立刻趴下!” 没有人听。 红光闪烁。 警棍砸在骨骼上的闷响、盾牌被撞击的巨响、枪械保险被打开的咔哒声、囚犯们兴奋到扭曲的吼叫声,在一瞬间交织成了一片混乱的浪潮。 刺猬带着几名狱警从侧面的通道冲出来时,正好看到一个野猪亚人顶着防暴盾往前猛冲,盾牌后的狱警被他撞得连退数步,后背重重砸在墙上,手里的警棍脱手飞出,还没落地,就被另一个囚犯一脚踢进了人群里。 “队形不要散!”刺猬喊着,直接抬起手枪,枪口对准天花板开了一枪。 “砰!” 枪声短暂地压过了警报,几个靠得最近的囚犯本能地停了一瞬,但也只是瞬间。 下一刻,一个瘦高的猿猴亚人忽然从侧面的栏杆上翻了下来,动作快得几乎只剩下一道影子,他的手指扣住天花板上的管道,身体倒挂着滑行了一段距离,随后猛地松手,整个人朝狱警队伍后方砸去。 队形被冲开了。 人数上的差距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这里关押的不是普通犯人,而是连普通监狱都无法容纳的重刑犯,哪怕每个囚犯身上都带着镣铐,哪怕他们长期被单独关押,哪怕他们因为监狱制度而被削弱了体力,可一旦这些人同时冲出牢房,狱警们依旧很难在短时间内压住局面。 更何况,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 没有完整部署,没有充分准备,甚至连指令都被混乱的通讯频道切得断断续续。 很快,第一道防线崩溃了。 几个狱警被迫后撤,防暴盾掉在地上,被不断涌出的囚犯踩过,发出沉闷的金属凹陷声。 “撤到二号隔离门!” 而走廊已经被彻底挤满了,红色的光、黑色的影子、飞溅的水渍和血迹、断裂的警棍、扭曲的铁栏,全部在监控画面中变成了无数个令人头皮发麻的碎片。 此刻,典狱长办公室里。 身为典狱长的长颈鹿亚人正站在监控墙前,一只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握着通讯器。 他身形高大,脖颈修长,头顶那对短角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投出一道细长的影子,平日里,他总是穿着整齐得近乎刻板的制服,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外套肩线平直,连袖口的褶皱都很少出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可此刻,他的领带已经被扯松了,额角渗出冷汗,那双一向温和而严肃的眼睛正死死盯着监控画面中不断扩大的混乱。 “二区失守,囚犯正在冲击二号隔离门!” “正门通讯中断!” “三层值班室联系不上!” “有人入侵主控系统!牢房门禁被远程打开了!” 通讯器里不断传来狱警们急促的汇报声,每一句都像是一块石头,狠狠砸在典狱长胸口。 他在监狱遇袭的第一时间,就已经通知了区里,可这里是海上监狱,距离最近的陆地也在几十海里之外,警力赶过来需要时间,武装快艇出动需要时间,直升机调度也需要时间。 而这些时间,恰恰是现在最奢侈的东西。 “绝对不能让他们到码头。” 典狱长低声说道。 不是说给谁听,更像是在对自己下达命令。 他看着其中一块监控屏幕。 画面里,几名囚犯已经冲破了第一道封锁,正沿着通往下层码头的走廊奔去,虽然外面还有海,还有巡逻艇,还有最后几道闸门,但一旦让这些囚犯离开监狱主体建筑,局势就会彻底失控。 这里关着的每一个人,放出去都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他们不是普通犯人,这里也不是普通监狱。 典狱长的手指一点点收紧,通讯器外壳在他掌心发出细微的塑料变形声。 “所有还能行动的人,退守码头通道和中央控制室。” 他的声音终于通过全频道传了出去。 “重复,退守码头通道和中央控制室,不要试图单独压制暴乱,优先封锁出口,区里的支援正在赶来,在那之前,不能让任何一个囚犯离开监狱。” 说完,典狱长放下通讯器,扯下领带,将其丢到一边,随后他直接推开办公室的门冲了出去。 — 而另一边。 雾朝汐站在破碎的走廊中央,胸口微微起伏着。 她原本整洁的制服已经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袖口和肩膀的位置沾着灰尘,几缕被汗水浸湿的发丝贴在脸侧,更显眼的是,她裸露在外的手臂、脖颈、脸颊两侧,此刻都已经覆盖上了一层细密的鳞片。 那些鳞片并不大,边缘锋利而紧密,在红色应急灯下泛着一层冰冷的暗光。 她的嘴角也裂开了,那双原本还算温和的眼睛,此刻瞳孔收缩成了细长的竖线,眼底压着某种接近野性的冷光。 但参寒森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他站在被撞碎的墙壁前,身上那件深色外套甚至没有多少明显的褶皱,只有裤脚沾了些灰尘。那双空洞的深黑色眼眸平静地看着雾朝汐,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 就连警报声,似乎都没能让他的眼神产生任何波动。 雾朝汐的脚尖在地面上轻轻一蹬。 下一秒,她整个人已经冲了出去。 她的速度比刚才更快。 鳞片覆盖后的身体像是彻底舍弃了多余的克制,肩膀压低,手臂前探,指尖弯曲成爪,几乎是贴着地面掠过那片碎石和钢筋,朝参寒森的喉咙抓去。 参寒森向后退了一步,雾朝汐的爪尖擦着他的衣领划过,将那片深色布料撕开一道细长的口子。 紧接着参寒森的身体微微侧转,避开雾朝汐紧接着扫来的第二击,随后脚步轻轻向后滑开,动作很轻,甚至可以说没有什么力量感,却每一次都刚好停在雾朝汐攻击落空的位置之外。 雾朝汐咬紧牙关。 她当然看得出来,参寒森不是打不过,他是在后退。 从刚才开始,他就一直在一边闪躲,一边有意识地向破碎墙壁的方向移动。 那道被他撞开的缺口后面,是监狱外围的维护通道,而再往外,就是通往码头和停机平台的区域。 随着参寒森又向后退了一步,他的脚跟已经踩到了碎裂墙壁边缘的阴影里。 雾朝汐的瞳孔猛地收缩,她没有再犹豫,也顾不上后方不断响起的爆炸声、撞击声和通讯器里断断续续的求援声。 如果让这个人离开这里,那这场暴乱就真的没有意义了。 下一秒,雾朝汐猛地压低身体,脚下的地砖在这一瞬间被她踩得崩裂开来。 覆盖着鳞片的手臂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模糊的残影,锋利的指尖直取参寒森的肩膀,显然是打算先废掉他的行动能力,再强行把他按在地上。 然而,就在她即将接近参寒森的瞬间,参寒森终于抬起了右臂。 钳口微微张开,里面凝聚出了一点近乎透明的震颤。 “轰——!” 根本没有给雾朝汐闪避的时间,一道无形的冲击波从虾钳中释放而出,空气瞬间扭曲成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正面撞上了雾朝汐的胸口。 雾朝汐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双臂交叉,挡在身前。 鳞片与冲击波碰撞,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她挡住了,但也只是挡住,那股力量依旧将她整个人向后狠狠推出去好几步,鞋底在地面上拖出两道深深的痕迹,最后她的后背撞在侧面的墙壁上,墙面顿时裂开一圈蛛网般的纹路,碎屑簌簌落下。“咳……!” 抬起头,雾朝汐嘴角裂开的弧度更深了一点,尖锐的牙齿因为用力咬合而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然而参寒森已经转身。 他没有趁机继续攻击,也没有回头确认雾朝汐的状态,他抓住那短短几秒的空隙,直接冲进了破碎墙壁后的阴影里。 “站住——!” 雾朝汐撑着墙壁站直身体,刚想追上去。 可就在她迈出第一步的瞬间,后方忽然传来一阵更加嘈杂的暴乱声。 “快!他们冲过来了!” “二号门守不住了!” “退后!退后!” 紧接着,是一声沉重的撞击。 雾朝汐猛地回头。 走廊尽头,红光闪烁之中,一群囚犯正从拐角处涌出来。 最前方的是一个浑身长满灰色硬毛的野猪亚人,他肩膀上还挂着半截断裂的防暴盾,嘴角咧开,粗重的白气从鼻孔中喷出,后面跟着秃鹫、鬣狗、蜥蜴、猿猴,还有几个连雾朝汐一时间都没能分辨出种族的重刑犯。 他们看到了她。 也看到了她身后那道通往外侧区域的破口。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那些囚犯的眼睛亮了起来。 自由。 那两个字不需要被说出口,光是从他们骤然加快的脚步和扭曲兴奋的表情里,就能看得一清二楚。 雾朝汐的脚步停住了。 一边是已经逃入外侧通道的参寒森,一边是即将冲出正门区域的囚犯。 她只迟疑了不到一秒,然后,她咬紧牙关,尖锐的牙齿几乎要嵌进下唇。 “啧。” 那声音里带着压抑到极致的不甘,但她还是转过了身。 参寒森可以追,可如果让这些囚犯从这里冲出去,就会有更多人死。 — 另一边。 典狱长站在走廊中央,手里的长柄电击棍横在身侧,蓝白色的电弧在棍首噼啪作响。 他胸口微微起伏着,制服衬衫的袖口已经被扯开,领口也因为刚才的剧烈动作而松散了几分。 “别让他们靠近下层通道!” 他的话音刚落,三个囚犯便从侧面同时扑了上来。 最前方的是一名山羊亚人,头顶弯曲的角低垂着,整个人像一枚被甩出的重锤,朝典狱长的腰腹撞去,旁边的浣熊亚人则压低身体,试图从他的视线死角绕到身后,另一个狼亚人张开嘴,露出满口尖牙,直扑他的手臂。 典狱长的眼神没有变化。 他先是侧身避开山羊亚人的冲撞,长柄电击棍顺势向下一压,棍身重重砸在对方后颈处,山羊亚人闷哼一声,整个人失去平衡,直接摔在地上。 紧接着,典狱长抬起左腿,那条修长的腿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几乎像是一柄被甩开的长鞭。 “砰!” 浣熊亚人刚刚绕到他侧后方,还没来得及出手,胸口便被这一脚正面扫中,整个人横飞出去,撞在墙面上后重重落地。 而最后那个犬科亚人刚扑到他手边,典狱长已经顺势转身。 又是一记回旋踢,狼亚人的下颌被踢中,身体在半空中翻了半圈,连带着后面几个正要冲上来的囚犯也被撞得一并倒下。 “把他们控制起来。” 典狱长收腿站稳,连喘息都没有停顿太久,便立刻转头看向刺猬亚人和其他几名狱警。 “重新关回牢房,镣铐全部加锁,别给他们第二次机会。” 刺猬亚人的脸色还有些发白,但听到命令后立刻点头。 “是!” 典狱长没有再多说,他抬头看了一眼通往正门方向的走廊。 那边的警报声比这里更刺耳,混杂着金属断裂、墙壁崩塌以及某种更加混乱的吼叫声,通讯器里,雾朝汐那边的频道已经断断续续,几乎只能听到电流杂音和杂乱的背景声。 不能再拖了。 典狱长握紧长柄电击棍,迈开长腿,直接朝正门方向跑去。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红色灯光交替闪烁的走廊尽头。 刺猬亚人看着典狱长离开的方向,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但他很快收回目光,低头看向地上还在挣扎的几个囚犯。 “先把这个压住!镣铐拿过来!” 几名狱警立刻扑上前,将倒在地上的囚犯死死按住,有人用膝盖顶住囚犯后背,有人扯过备用束缚带,有人重新锁上镣铐,还有人掏出电击器,警惕地对准那些仍旧试图挣扎的重刑犯。 “别动!” 刺猬亚人一脚踩住那个狼亚人的肩膀,俯身将他的手臂反剪到背后。 “再动一下,我就——” 话还没有说完,一股阴冷的气息忽然从上方传来。 刺猬亚人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本能地抬头,可已经来不及了。 一道身影从上方骤然坠下。 那人的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却在落下的瞬间精准踩在刺猬亚人的肩膀上。 刺猬亚人的身体猛地一沉,膝盖几乎跪到地上。 下一秒,一只苍白而修长的手从上方伸出,五指扣住了他的脑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什——” 刺猬亚人甚至没能完整发出声音。 对方的手猛地一拉。 “咔嚓。” 随着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脆响,刺猬亚人的脑袋被硬生生扯了下来。 周围的狱警全都僵住了。 他们看着刺猬亚人的身体向前晃了一下,然后失去支撑般倒在地上。 “敌——” 没等几人反应过来,其中一个狱警甚至刚发出半个音节,那个人影已经抬起了手。 他的动作很随意,甚至像是在挥开一根挡在眼前的丝线。 可下一秒,空气中忽然浮现出无数细密的银白色线条。 “嗤——” 蛛网状的斩击猛地席卷而过,几个狱警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身体便在那片交错的银线中被瞬间切开。 顿时,走廊里只剩下警报声、应急灯闪烁时细微的电流声,以及几名刚刚还被按在地上的囚犯急促到几乎失控的呼吸声。 那个人影从刺猬亚人的尸体上轻轻走了下来。 他身材偏瘦,穿着一身明显不合身的囚服,袖口和裤脚都有些松垮,像是长时间没有好好整理过,黑色的头发乱糟糟地垂在额前,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苍白的下颌和一截没有血色的嘴唇。 紧接着,他抬起手,慢条斯理地撩开自己有些杂乱的刘海。 红色应急灯照亮了他的额头。 那里并不是普通的皮肤,而是一排又一排密密麻麻的复眼。 那些细小的眼珠在红光中轻轻转动着,每一颗都像是在独立观察着不同方向,映出走廊、尸体、囚犯、监控摄像头,以及远处典狱长离开的方向。 蜘蛛亚人。 他微微侧过头,瞥了一眼正门的位置。 那边传来更大的撞击声和吼声。 “呵......真是一群蠢货。” 说完,他抬脚,避开地上的血迹和断裂的镣铐,不紧不慢地朝着与正门相反的方向走去。 蜘蛛(首无祟) 第34章 西瓜 第二天上午,度假村小岛上的阳光比昨天还要明亮。 而沙滩中央,学生会的人正忙着布置活动场地。 几个穿着短袖制服的学生会成员从推车上搬下一只又一只西瓜,将它们整齐地摆在遮阳棚下面,旁边还放着几根用来打西瓜的木棍,以及几条黑色眼罩。 绵羊书记站在一旁,手里拿着活动流程表,卷曲的羊毛在遮阳帽边缘蓬松地冒出来。 她一边确认西瓜数量,一边抬手拍了拍扩音器。 “各位同学——” 扩音器发出一点刺耳的电流声。 附近正在玩沙滩排球、晒太阳、拍照的学生纷纷转过头来。 绵羊书记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 “学生会准备了海边经典活动——打西瓜游戏!规则很简单,把西瓜摆在指定位置,参加者蒙上眼睛,原地转三圈之后拿着木棍去砸西瓜,谁能先砸中,谁就成功,砸开的西瓜会现场切好,大家都可以分着吃。” 话音刚落,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欢呼声。 “打西瓜!” “这个好啊!” “我来我来!” 风见娧几乎是在听到“打西瓜游戏”四个字的瞬间就跳了起来。 她今天戴着那顶深棕色的贝雷帽,身上套着一件宽松的防晒衫,耳廓上方那两片蝉翼因为兴奋而高频翕动,发出细小的震颤声。 “我要参加!” 她举起手,声音清脆得几乎压过了海浪声。 说完,她便一路小跑着朝学生会布置好的场地跑了过去,跑到一半还差点因为踩进沙坑里踉跄了一下,但她很快重新稳住身体,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兴冲冲地往前跑。 灰宫隐站在不远处,看着她那副“只要是青春活动就绝对不会错过”的背影,蛇尾在沙滩上轻轻卷了一下。 “她还真是……”他低声说道。 “很有精神。”三下肃接上了后半句。 灰宫隐沉默了片刻,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 另一边,乙辻光只是远远看了一眼那堆西瓜,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 “无聊。” 她评价得非常干脆。 说完,她便转身朝海边走去,银白色的短发被海风吹得微微扬起,那条鲨鱼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整个人看起来对这种“蒙着眼睛拿棍子乱挥”的活动完全提不起兴趣。 “部长,你不参加吗?”风见娧回头喊了一声。 乙辻光头也不回。 “我去游泳。” 风见娧眨了眨眼,随即又被眼前的西瓜吸引了注意力。 池凛羽同样没有参加的意思。 她站在遮阳伞的阴影下,白色的遮阳外套松松垮垮地披在肩上,黑白分明的眼眸半垂着,听完规则后,她只是抬起手,将挂在脖子上的相机取下来,熟练地调整焦距和曝光。 “这种场面应该能拍到不错的照片。” 她低声说着,镜头已经对准了正兴奋地挑选木棍的风见娧。 南鸣律原本也准备离开,他对这种活动没有什么特别兴趣,西瓜可以吃,但蒙着眼睛挥棍子这件事,在他看来效率不高,还容易误伤旁边看热闹的人。 他正准备转身去找个安静点的地方坐一会儿,但就在这时,一条结实的手臂忽然从旁边伸过来,一把勾住了他的肩膀。 “南鸣律!” 明圭爽朗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南鸣律的身体被带得微微一偏,侧过头,看见明圭正咧着嘴笑,琥珀色的虎瞳在阳光下亮得惊人,虎尾在身后兴奋地摆动着。 “这游戏好啊!”明圭拍了拍他的肩膀,“来都来了,一起玩吧!” 南鸣律看着他。 “我没有说要玩。” “没关系,现在说也不晚。”明圭笑得理直气壮。 南鸣律沉默了一下。 还没等他回答,旁边忽然传来了三下肃的声音。 “好!那咱们就再比试一场!” 三下肃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凑了过来,脸上挂着那种欠揍的笑,鬣狗耳朵微微竖着,尾巴在身后有一下没一下地晃动。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还特意在南鸣律和明圭之间转了一圈。 昨天晚上男生宿舍里那场掰手腕,他可以说是惨败,不仅如此,灰宫隐也是被秒杀了,而南鸣律也只是和明圭打了个平手,这种瘪,他当然不可能轻易忘记。 而说完,三下肃转身一把抓住旁边本来只打算围观的灰宫隐,把人往自己这边拉了过来。 灰宫隐完全没想到自己会被卷进去,蛇尾在沙地上一僵,深灰色的眼睛从口罩上方露出来,里面写满了茫然。 “等一下,我只是——” “就是你了。”三下肃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三个,对明圭他们三个,谁打碎的西瓜多,谁就赢。” “我们三个?”灰宫隐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三下肃,最后看向南鸣律。 南鸣律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大概也在问同一个问题。 “对。”三下肃说,“我,南鸣律,灰宫隐,编辑部男子组,堂堂登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灰宫隐沉默了片刻。 “我不太擅长这种活动。” “没事。”三下肃说得非常自然,“你负责凑人数。” 灰宫隐:“……” 池凛羽按下快门。 “咔嚓。” 这一瞬间,灰宫隐那种“我为什么会在这里”的表情被完整记录了下来。 明圭听完之后,不但没有拒绝,反而眼睛更亮了。 “好啊!”他用力点头,“三对三,很公平!” — 而此时,酒店中。 拉和目微微睁开了眼睛。 窗帘没有完全拉严,海岛上午过于明亮的阳光从缝隙里钻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痕,空调的冷风安静地吹着,房间里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香薰味,和昨晚西松奈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那瓶精油味道混在一起,让人有种醒来后仍旧没完全脱离梦境的错觉。 拉和目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 随后,她皱了皱眉。 头有点疼。 她抬起手,揉了揉自己有些发酸的太阳穴。 昨晚的记忆一点点回到脑海里。 西松奈那张挂着笑的脸,她不急不缓的声音,还有那句—— “既然都来海边合宿了,总该有点合宿的样子吧。” 拉和目的眼角轻轻跳了一下。 她不喜欢那种语气。 更准确地说,她不喜欢西松奈用那种仿佛早就把一切都安排好的语气跟自己说话。 想到这里,拉和目从床上坐起身,伸手就朝旁边抓去,准备把昨晚换下来的衣服扯过来穿上。 然而,她抓了个空。 拉和目的动作停住了。 她微微愣了一下,随后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身旁。 没有。 昨晚她随手丢在床边的衣服不见了。 不只是外套,连衬衫、短裤、袜子,还有她随身带来的那件薄外套,全都不见了踪影。 拉和目的表情一点点冷了下来。 她扯过床单,随手裹在身上,遮住自己的身体,然后从床上下来。 她的动作还有些不太利索,腿上的伤虽然已经比之前好了很多,但长时间不使用之后,肌肉和关节仍旧会传来一点僵硬的刺痛。 扶着床边站稳,随后一瘸一拐地走向阳台,玻璃门被推开后,海风立刻灌了进来。 阳台外面挂着几件酒店提供的浴巾,白色布料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栏杆外是明亮到刺眼的海面,远处还能隐约听见沙滩上传来的欢呼声和扩音器的声音。 拉和目扫了一眼阳台。 没有。 晾衣架上没有,椅子上没有,地上也没有。 她站在阳台门口,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转身回到房间。 卧室里没有,浴室里没有,衣柜里只有酒店统一提供的浴袍和拖鞋。 拉和目最后走到客厅时,终于在沙发前的茶几上看见了一样东西。 一身紫色的泳衣。 它被叠得很整齐,放在茶几中央,旁边甚至还压着一张便签。 拉和目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她走过去,将那身泳衣拿了起来。 泳衣是深紫色的,布料柔软,款式并不算夸张,但也绝对不是她会主动选择的类型,她低头打量了一下尺码,又看了看肩带和腰侧的剪裁。 不是西松奈的。 不管是尺码,还是风格,都不是西松奈平时会穿的东西。 可这个房间里,只有她和西松奈两个人。 拉和目的目光一点点移向那张便签。 便签上的字迹清秀工整,笔画漂亮得像是从某本文学杂志上拓下来的。 「早安,拉和目同学,你的衣服我帮你拿去清洗了,毕竟昨晚沾了太多沙子,作为临时替换,请穿这套吧,很适合你哦。」 最后还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拉和目盯着那个笑脸看了两秒。 然后,她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便签被她捏得皱成一团。 昨晚临睡觉前,西松奈说的话再次浮现在脑海里。 “你总不能一直坐在房间里吧?” “来都来了,不穿泳衣也太可惜了。” “放心,我会帮你准备好的。” 当时拉和目只当她是在说些无聊的废话。 现在看来,那个家伙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她拒绝的余地。 拉和目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放在茶几上的手机,直接拨通了西松奈的电话。 “嘟——” 无人接听。 她又打了一遍。 依旧无人接听。 第三遍。 还是一样。 拉和目的脸色越来越阴沉,紫色的眼眸里几乎要泛起杀气。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泳衣,又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随便裹着的床单。 如果可以,她现在很想直接把这套泳衣连同那张便签一起撕碎,然后冲下去把西松奈从沙滩上拖回来。 但问题是,她不能光着身子出门,也不可能裹着床单冲出去,那样太蠢了,甚至比穿这套泳衣还蠢。 拉和目站在客厅中央,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咬了咬嘴唇。 “……啧。” 她转身走进浴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几分钟后,浴室门重新打开,拉和目从里面走了出来,那身紫色泳衣穿在她身上,意外地合身,深紫色的布料衬得她本就偏冷的肤色更加明显,也让她那只紫色眼眸看起来比平时更锐利,因为腿伤还没有完全恢复,她的站姿依旧带着一点不自然的偏斜,但那种不自然并没有削弱她身上的危险感,反而让她像是一只暂时受伤却仍旧会咬断猎物喉咙的猛兽。 拉和目低头看了自己一眼,表情顿时更差了。 她走到沙发旁,拿起那件酒店提供的白色外套披在身上,又从角落里拖出自己的拐杖。 走到门口时,拉和目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她低头看去,是西松奈发来的消息。 「醒了吗?天气很好,大家都在沙滩上哦。」 紧接着,又跳出第二条。 「对了,那套泳衣果然很适合你吧?」 拉和目盯着屏幕,她的拇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好几秒。 最后,她只回了两个字。 「等着。」 消息发送出去后,西松奈几乎是秒回。 「啊啊,好可怕呢。」 雾朝汐 第35章 试探 沙滩上,学生会的人用几根细长的木杆在沙滩上圈出了两个区域,左侧是男生组,右侧是女生组,中间隔了大约七八步的距离,两边的规则一样。 而两边的西瓜已经被学生会的人摆好了,绿色的瓜皮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旁边还备着几根备用木棍和几条黑色眼罩。 明圭站在男生组的场地边缘,双手叉腰,琥珀色的虎瞳在阳光下亮得惊人。 “那就我先来吧!”他大步走到场地中央,从学生会成员手里接过眼罩,利落地系在头上,又接过木棍,在手里掂了掂,“西瓜是吧?等着我——” “等等。”三下肃的声音从旁边插了过来,“不是说好了三对三吗?这样一个个上去打多没意思。” 明圭正要把眼罩拉下来,闻言动作一顿,侧过头看向三下肃。 三下肃双手环抱在胸前,鬣狗耳朵微微竖着,嘴角向上弯起一个自信的弧度。 “要玩就玩点刺激的。”他的声音拔高了一点,棕黄色的眼眸里闪烁着某种跃跃欲试的光芒,“大家一起蒙眼,一起上场,谁的棍子先砸到西瓜谁就赢——这样才公平嘛,省得有人说先上场的人吃亏。” 明圭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咧嘴一笑。 “好啊!这样更有意思!”他将眼罩重新拉好,木棍在手里转了一圈,虎尾在身后兴奋地摆动着。 南鸣律站在一旁,灰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这一幕,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拒绝,只是伸出手,从学生会成员手里接过了眼罩和木棍。 灰宫隐站在他旁边,蛇尾在脚边轻轻卷了一下,深灰色的眼眸从口罩上方露出来,看着自己手里那根木棍,又看了看旁边已经跃跃欲试的三下肃和明圭,沉默了片刻。 卫瑟哉和立杏彻也被拉入了场,卫瑟哉站在场地另一侧,深褐色的熊瞳平静地扫了一圈,没说什么,只是系好了眼罩,将木棍握在手里,立杏彻则站在他旁边,黑色的长发在脑后松松地束着,触手从袖口垂落,在沙子上轻轻扫着,也将眼罩戴上了。 “都准备好了吗?”学生会的一个男生举着扩音器站在两个场地中间,目光在男生组和女生组之间来回扫了一圈,“那就一起开始——三、二、一——” “开始!” 话音落下的瞬间,两边的场地几乎同时喧闹起来。 女生组那边传来风见娧清脆的、带着兴奋的声音:“西瓜在哪里!西瓜——!”紧接着是一连串木棍在沙子上乱戳的闷响,混着几个女生的笑声和惊呼声。 而男生组这边,画风完全不同。 南鸣律在眼罩遮住视线的瞬间,世界变成了一片黑暗。 海风从左侧吹来,带着咸腥的气息,阳光落在他的肩膀和手臂上,温度比刚才更清晰了几分,海浪的声音从正前方传来,规律而慵懒,而人群的喧闹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混在一起,很难分辨具体的方位。 他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 木棍握在右手,棍身冰凉,表面有细小的木刺,他的手指微微收紧,确认握感。 然后他开始试探性地迈出第一步。 海浪的声音在他的正前方,所以西瓜应该在他的前方偏左或者偏右的位置——他记得上场前扫过一眼场地,西瓜摆在中央偏左的位置。 他将木棍缓缓向前探出,棍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他感觉到了。 不是声音,不是气味,而是从身后传来的、沙子上被脚步踩踏的极其细微的震动。 那震动很轻,但频率很快,正在迅速接近他的方向。 南鸣律的瞳孔在眼罩下方微微收缩。 他没有犹豫,身体在那一瞬间猛地旋转,手臂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木棍在空气中发出细微的破风声—— “铛!” 两根木棍在空中撞在了一起。 南鸣律的手指被那股反震力震得微微发麻,木棍在他掌心里弹了一下,他握紧,没有松手。 他微微侧过头,灰色的眼眸在眼罩下方微微眯起。 “是谁。” 沉默了片刻。 然后,三下肃有些发懵的声音从他面前传来。 “欸?”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货真价实的、还没反应过来的茫然,“是南鸣律你啊?” 他顿了顿,似乎在努力消化这个信息。 “我还以为是西瓜呢。” 南鸣律握着木棍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西瓜不会有脚步声。” “是吗?嘿嘿,也对。”三下肃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欠揍的轻松。 他刚想继续说点什么——大概是“那我去找西瓜了”或者“你别挡路啊”之类的话——但还没等他开口,一声惨叫从两人身侧的不远处炸开。 “啊——!” 那声音尖利而短促,带着一种猝不及防的、被什么东西突然击中的痛楚。 南鸣律和三下肃同时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转过头——虽然两个人都蒙着眼罩,什么都看不见。 “灰宫隐?”三下肃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没有回应。 只有沙子被翻动的沙沙声,和什么人正在从地上爬起来的窸窣声响。 然后,卫瑟哉的声音从那个方向传了过来,依旧是那种沉稳的、缺乏起伏的调子。 “抱歉。”他说,“我以为是西瓜。” 沙子上,灰宫隐趴在那里,蛇尾僵直地拖在身后,尾尖的鳞片微微炸开。 三下肃站在不远处,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他已经从声音中拼凑出了完整的画面。 “好啊!”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个明显的幅度,鬣狗耳朵竖得笔直,“竟敢偷袭——” 话音未落,他已经举起木棍,朝着卫瑟哉的方向冲了过去。 很快,南鸣律就听到了一阵“呯呯哐哐”的木棍撞击声从三下肃冲出去的方向密集地传过来,节奏又快又乱,像是有人在用木棍敲打什么东西——不,不是敲打什么东西,是两个人正在用木棍互相敲打对方。 “看招看招看招——!” 站在原地,听着那阵此起彼伏的木棍撞击声和三下肃的喊声,南鸣律稍微叹了口气。 他将目光从那片混乱的方向收回来,灰色的眼眸在眼罩下方微微转动,试图重新定位西瓜的位置。 海浪的声音在正前方,人群的喧闹声从左侧涌来,而右侧相对安静——西瓜应该就在右侧偏前方的位置。 他将木棍缓缓抬起,正准备迈出第一步—— “哈哈哈——!” 明圭的大笑声从场地另一侧炸开,那声音洪亮而畅快,带着一种“我终于明白了”的豁然开朗。 “原来要这样玩吗!好,正合我意!” 南鸣律握着木棍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就感觉到沙子上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震动——那是脚步,不,是冲刺,是有人正以极快的速度朝他的方向猛冲过来,每一步踩在沙子上都扬起一小片尘雾,脚掌与沙面撞击的闷响连成一片,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南鸣律——!”明圭的声音从那个方向传来,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近乎灼热的兴奋,“我已经闻到你的味道了!” — 而女生组那边,打西瓜游戏仍在继续。 与男生组这边一片混乱的状况截然不同,女生组的画风要和谐得多——至少听起来是这样。 当然,也只是听起来。 风见娧蒙着眼罩,双手握着木棍,在沙子上小心翼翼地挪动着脚步,每走一步都要用脚尖先探一探前面的沙地,确认没有坑洼或者障碍物才敢把重心移过去。 那两片蝉翼在她耳廓上方以极高的频率翕动着,发出细微的震颤声。 “西瓜......西瓜......西瓜在哪里......”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念某种古老的召唤咒语,木棍在她身前左右划拉着,棍尖在沙子上留下一道道歪歪扭扭的弧线。 反夜月此时也正摸着黑在找西瓜。 她的步伐比风见娧更稳,每迈出一步都带着一种经过计算般的谨慎,木棍在身前缓缓扫过,棍尖贴着沙面,从左到右,从右到左,不放过任何一寸可能藏有西瓜的区域。 而很快,反夜月的棍子碰到了一个圆圆的东西。 反夜月的脚步停住了。 她蹲下身,用左手在沙子上轻轻摸了摸。 指尖触到了一个光滑的、微凉的、弧形的表面。 是西瓜。 她的手指在那个弧面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重新握紧木棍。 琥珀色的猫瞳在眼罩下方微微眯起,那条猫尾在身后轻轻摆了一下,尾尖那撮白毛因为兴奋而微微炸开。 找到了。 反夜月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握住木棍,将它举过头顶。 然后,她猛地挥下。 “啪——!” 结果,反夜月的木棍挥了个空,或者更准确的说,是直接打在了地面上。 她的身体因为惯性微微向前倾了倾,双手还保持着挥击的姿势,棍尖什么都没有碰到。 她愣住了。 缓缓地抬起手,用食指和拇指捏住眼罩的边缘,将眼罩向上拉了一小截——只拉了一小截,刚好够她透过那条缝隙看清面前的情况。 琥珀色的猫瞳在那条狭窄的视野中快速扫过。 她看到浅书怜正站在旁边,手里握着木棍,面前是一堆已经被砸得四分五裂的西瓜残骸,红色的瓜瓤和黑色的瓜籽散落在沙子上,汁水渗进沙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浅书怜还蒙着眼罩。 那对毛茸茸的犬耳在眼罩上方精神地竖着,尾巴在身后快速摇摆着,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我做到了”的雀跃。 她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打碎的是谁的西瓜——或者说,她根本不知道那里有一个西瓜,也不知道那个西瓜差一点就被别人砸中了,她只是蒙着眼睛,在沙子上乱走,木棍随便一挥,就那样“啪”的一下,精准地砸中了那个西瓜。 “好欸!”浅书怜从地上站起来,双手举过头顶,发出一声清脆的、带着十足兴奋的欢呼,“打碎了一个!运气也太好了吧!” 她说完,连眼罩都没有摘,就那样蒙着眼睛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木棍在她手中转了一圈,步伐轻快得像是在跳舞,那对犬耳在头顶愉快地晃动着。 “下一个下一个!西瓜在哪里——” 她的声音渐渐远去,融入了海浪的哗哗声和其他女生的嬉笑声中。 反夜月保持着刚刚的姿势,眼罩还拉着一小截,琥珀色的猫瞳从那道狭窄的缝隙中露出来,看着浅书怜的背影越来越远,那条猫尾在身后僵直地绷着,尾尖那撮白毛炸开了一小圈。 而此刻,风见娧还在找西瓜。 她已经在原地转了不知道多少圈,脚步从谨慎变成焦急,从焦急变成混乱,那两片蝉翼的翕动频率越来越快,几乎要带出残影。 “西瓜到底在哪里啊——!” 她的声音拔高了一个明显的幅度,木棍在身前一通乱挥。 立杏彻(群友二创) 第36章 胜利 此时,监狱中仍然是一片狼藉。 走廊的墙壁上布满了弹孔和冲击波留下的凹坑,混凝土碎块散落一地,混着碎玻璃、金属碎片和某种说不清是什么的黑色残渣,红色的应急灯还在闪烁,将整条走廊浸泡在一种像是凝固了的血液般的颜色中。 狱警们正在清理现场。 有人抬着担架,将牺牲同事的遗体从碎石中小心翼翼地移出来,盖上白布;有人在给受伤的同事包扎伤口,绷带被血浸透了,一卷又一卷地换;有人在搬运碎裂的混凝土块,将堵塞的通道一点一点地疏通;还有人在清点囚犯的名册,手指在纸面上快速划过,核对着每一个名字后面的状态——在监、受伤、死亡、失踪。 典狱长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站在走廊中央,脖颈修长,头顶那对短角在红色应急灯的光线下投下两道细长的影子,那身原本整洁得近乎刻板的制服此刻已经皱得不成样子,领口敞开着,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沾满灰尘和血污的小臂。 他闭了闭眼,又睁开。 目光缓缓扫过走廊里那些还在忙碌的身影——那些穿着深蓝色制服的、浑身是伤的、满脸疲惫的狱警们,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下了一口说不清是苦涩还是别的什么滋味的唾沫。 然后,他的目光才看向了身后。 身后站着的是局长。 局长穿着一身深色的制服,肩章上的徽章在应急灯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他的身材比典狱长矮了将近一个头,但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场让他在人群中依然醒目,他的眉头紧锁着,眉心那道深深的川字纹比他平时开会时皱得更深、更重,两鬓的短发有些凌乱,大概是接到消息后匆匆赶过来连整理都来不及,额角还沁着一层细密的薄汗。 他站在典狱长身后,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那双颜色偏深的眼眸里翻涌着某种压抑的、沉重的、让人不敢直视的情绪。 沉默了片刻。 然后,局长开口了。 “所以,”他的声音不高,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仔细称量过的,“最后的损失如何?” 典狱长闭上眼睛,又睁开。 他转过身,面朝局长的方向,背脊挺得笔直,双腿并拢,双手垂在身侧,指尖贴着裤缝,下颌微微抬起——那是汇报工作时才会有的、标准的、刻板的姿势。 但他的声音在颤抖。 “死了五十七个狱警。”他说,声音沙哑,“受伤一百二十八名狱警。” 他顿了顿,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并且,有三十三名囚犯趁乱逃了出去。”他的语速更慢了,尾音微微发颤,“包括那个最开始袭击了监狱的家伙。”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只有应急灯细微的电流声、远处担架被抬动时的脚步声、以及某个人压抑不住的、低低的啜泣声,从走廊深处隐约传来。 局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平直线,下颌线绷得死紧,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又松开。 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局长开口了。 “三十三个。”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典狱长一个人能听清,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沉重的重量,“包括袭击者。” 典狱长的脊背挺得更直了。 “是。”他应了一声,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不过局长您也可以放心,我已经派人乘坐快艇去海面上搜寻那些家伙了,相信用不了多久,就能把那三十三个逃走的囚犯追拿归案。” 他说完,目光直直地看着局长。 局长看着他,看了片刻。 然后,局长摇了摇头。 “我担心的不是这个。” 典狱长愣住了。 他的脖颈微微前伸,那对短角在应急灯的光线下晃了一下,眉头紧紧皱起,额头上出现了几道深深的抬头纹。 “那......您担心的是什么?” 局长沉默了片刻。 他将目光从典狱长脸上移开,投向走廊尽头那扇被炸开的、扭曲变形的铁门。 “度假村。”局长说。 典狱长又是一愣。 “度假村?”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货真价实的困惑,“度假村怎么了吗?” 局长将目光从海面上收回来,重新落在典狱长脸上。 “度假村是这附近唯一的陆地。”他的语速比刚才更慢了一些,像是在给典狱长足够的时间来消化这句话的重量,“那些逃跑的囚犯如果上了岸,第一时间能去的地方,只有那里。” 他顿了顿,那双颜色偏深的眼眸微微眯起,瞳孔收缩成两个细小的、锐利的点。 “而现在,那里有一群学生正在合宿。” 典狱长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他的脖颈僵直了,头顶那对短角几乎要碰到天花板上的应急灯,嘴巴微微张开,又合上,又张开,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难以置信的声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什么——!” 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个明显的幅度,在走廊里炸开,震得旁边几个正在搬运碎石的狱警都忍不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样的话还等什么!”典狱长猛地往前迈了一步,双手攥成拳头,青筋从手背一直蔓延到小臂,“赶紧找船把那些学生接走啊!不管是合宿还是什么别的活动,这么危险的情况下都应该立刻终止才对!” 局长看着他那副恨不得立刻冲出去的样子,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行。” 典狱长愣住了,他那条修长的脖颈微微前伸,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嘴巴张着,舌头抵着上颚,那个“为什么”已经涌到了喉咙口,却没有发出来。 局长没有等他把那个“为什么”问出口。 “那些囚犯昨晚就逃走了。”他的声音不高,语速很慢,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从冰水里捞出来的,落在空气中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冷意,“现在恐怕已经有人到了那个岛上。” 典狱长的瞳孔又是一缩。 局长继续说,语速不变,语调不变,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反复确认过的事实,而不是在做一个让任何人都无法接受的推测。 “现在叫船去接他们,就上了那些囚犯的当。”他顿了顿,那双颜色偏深的眼眸微微眯起,瞳孔里倒映着走廊尽头那片望不到尽头的海面,“他们到时候恐怕会第一时间夺走船只,并且以那些学生为人质。” 典狱长张了张嘴,想说“可以派武装快艇”,想说“可以出动直升机”,想说“可以把岛上的学生先转移到安全的地方”——但这些话刚到喉咙口,就被局长那双平静到近乎冰冷的眼眸堵了回去。 他知道局长说的没错。 那些囚犯不是普通的犯人,他们是在那个四面环海、戒备森严的监狱里关押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重刑犯,能从那种地方逃出来的人,每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如果现在大张旗鼓地派船过去,不管派的是民用船还是武装快艇,都会被那些囚犯第一时间发现,到时候他们就会知道“救援来了”,然后他们就会做出反应——挟持人质、谈判、要挟,每一步都会走得又稳又快,不会给他们留下任何喘息的机会。 典狱长咬着牙,下颌线绷得死紧,额角的青筋凸了起来,在皮肤下微微跳动着。 “那......该怎么办?”他 局长沉默了片刻。 “秘密行动。”最后,局长开口说道,“现在还不清楚岛上有没有囚犯,有的话又有多少。” “要在暗中进行排查,并将其捉拿,千万不能打草惊蛇。” — 而此时,度假村的沙滩上,打西瓜游戏已经结束了。 女生组的场地上一片狼藉,沙子被木棍戳得坑坑洼洼,到处都是西瓜碎裂后留下的红色汁水和散落的黑色瓜籽,有几块瓜皮被踢到了场地边缘,歪歪斜斜地扣在沙子上。 学生会的人正在清点分数,绵羊书记蹲在女生组场地中央,手里握着那本已经被沙粒磨得有些卷边的活动流程表,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蹲在她旁边,手里握着一支圆珠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等着她报数。 “第一名——”绵羊书记站起身,将活动流程表举到眼前,确认了一遍上面的数字,然后抬起头,目光在女生组的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一个方向,声音拔高了一点,“浅书怜同学!一共打碎了七个西瓜!” 话音刚落,人群中立刻响起一阵掌声和欢呼声。 浅书怜站在场地边缘,那顶浅米色的宽檐遮阳帽歪歪斜斜地扣在头上,金色的马尾从帽檐下方垂下来,发尾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汗水还是西瓜汁,她的脸上、手臂上、胸前、裙摆上,全是西瓜的红色汁水,一道一道的,从脸颊滑到下巴,从下巴滴到锁骨,从锁骨渗进那件浅黄色泳装的领口,在浅色的布料上洇开一片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色湿痕。 她手里举着一块奖牌。 那奖牌是巧克力做的,金色的锡箔纸包裹着圆形的巧克力本体,上面用红色的糖霜写着一个大大的“1”,边缘还装饰着几颗小小的糖珠,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好欸——!”浅书怜将奖牌举过头顶,蜜金色的眼眸弯成了两道月牙,那对毛茸茸的犬耳在遮阳帽两侧精神地竖着,尾巴在身后快速摇摆着,频率快得几乎要带出残影,“我是第一名!第一名!” 她一边欢呼一边在原地转了一圈,金色的马尾在身后甩出一道弧线,裙摆扬起,露出膝盖上方一小截被西瓜汁染成淡红色的皮肤。 旁边几个女生看着她那副兴高采烈的样子,先是跟着笑了一阵,然后笑声渐渐变得有些勉强。 不是因为嫉妒,而是因为浅书怜此刻的样子——浑身上下全是红色的汁水,从脸到脖子,从脖子到胸口,从胸口到裙摆,到处都是暗红色的、粘稠的、还在往下滴的液体,而她还举着奖牌在那里欢呼雀跃,嘴角咧开一个灿烂的笑容,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那对犬耳竖得笔直,尾巴摇得欢快——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从某个刚刚结束的、惨烈的、血流成河的战场上走下来的幸存者,不,不是幸存者,是胜利者,是那种踩着敌人的尸体、浑身浴血、高举旗帜宣告胜利的、让人又敬佩又毛骨悚然的胜利者。浅书怜完全没有注意到周围人那微妙的表情变化,她还在转圈,还在欢呼,还在举着那块巧克力奖牌向每一个人展示,那对犬耳在头顶愉快地晃动着,尾巴摇得比刚才更欢了。 “你们看你们看!巧克力做的!可以吃的!”她说着,将奖牌凑到嘴边,伸出舌尖舔了一下那层金色的锡箔纸,然后皱了皱眉,将锡箔纸小心翼翼地剥开一角,露出底下深棕色的巧克力,又舔了一口,这次直接舔到了巧克力,她的眼睛亮了起来,那对犬耳竖得更直了,“是真的巧克力!好好吃!” 而男生组那边,场地上也是一片狼藉,沙子被翻得乱七八糟,到处都是深深的脚印和长长的拖痕,几根木棍断成两截散落在沙子上,棍身布满了磕碰的痕迹和细密的裂纹,有一根甚至直接插在了沙子里,像一面歪歪扭扭的、宣告投降的旗帜。 而西瓜——所有西瓜都碎了,但胜利者只有一个人,也就是立杏彻。 当三下肃和卫瑟哉在那边互相敲打的时候,当明圭和南鸣律在进行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决的时候,当灰宫隐好不容易从沙子上爬起来又被不知道谁一棍子扫倒的时候——立杏彻就那样安静地、不声不响地、像一道无声无息的暗流一样,在场地中移动着,将每个西瓜都精准的打碎了。 此刻,三下肃正仰面躺在沙子上,鼻青脸肿。 他的右手搭在腹部,左手摊在身侧,整个人呈一个不太规则的“大”字型躺在沙子上,棕黄色的眼眸半睁着,望着头顶那片被阳光晒得发白的天空。 “卫瑟哉......”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虚弱的、有气无力的质感,“你也......下手也太狠了吧......” 卫瑟哉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握着那根木棍,深褐色的熊瞳微微垂着,目光落在地上那具“尸体”上,嘴角扯着一个有些尴尬的、不太自然的弧度。 “没办法......蒙着眼睛,看不清,下手也没轻没重的了。” 另一边,南鸣律也趴在地上。 他的姿势比三下肃更加不雅观——脸埋在被太阳晒得滚烫的沙粒中,灰色的短发上沾满了细碎的沙粒和几片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草屑,呼吸沉重而缓慢,每一次呼气都扬起一小片细碎的沙尘。 他的右手还握着那根木棍,但那根木棍已经断裂了,一半还握在他手里,另一半不知飞到了哪里,大概在刚才那场激烈的交手中被甩到了场地的某个角落。 旁边的明圭则已经彻底不动了,整个人直接晕了过去,眼里似乎还在冒着金星。 南鸣律将脸从沙子里抬起来,偏过头,用那只没有被沙子糊住的眼睛看了一眼旁边那位已经完全失去意识的明圭。 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将脸重新埋回沙子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对此他倒是没有后悔,毕竟如果自己下手再不狠一点的话,明圭恐怕还要一直纠缠着自己。 首无祟 第37章 人物设定 其三 基本资料 姓名 风见娧 性别 女 班级 迎河第三高中 一年级C班 种族 蝉亚人(蒙古寒蝉) 发色 绿发(假发) 瞳色 黑色 身高 150cm 三围 B:71 W:55 H:74 别号 蝉、知了、小娧、秃子 萌点 元气、青春厨、行动派、话痨、天然、社交恐怖分子、气氛发动机、帽子、短靴、表演型哭腔、病弱 所属团体 校刊编辑部 亲属 未知 相关人 暧昧对象:灰宫隐 前辈:南鸣律、三下肃、池凛羽 上司:乙辻光 讨厌的人:拉和目 外貌与特征 风见娧拥有一头醒目的绿色短发(虽然是假发),发梢微卷,常戴一顶深棕色贝雷帽,她最明显的亚人特征是耳廓上方的半透明蝉翼,这两片蝉翼会随着情绪变化而翕动,兴奋时,蝉翼会高频震颤,甚至发出细微的震颤声;沮丧或生病时,翅翼的状态则会明显低落,某种意义上,蝉翼也是她的“情绪显示器”。 性格 风见娧的核心性格可以概括为:为了青春可以燃烧一切。她对高中生活有近乎执念般的期待,认为社团、合宿、祭典、恋爱、朋友都是青春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她不只是想“参与”活动,而是想把所有能被称作青春的东西都亲身体验一遍。 风见娧看似大大咧咧,但并不是完全不懂他人情绪,她对灰宫隐的接近虽然有些莽撞,却带着真诚的善意,她不会用复杂的方式安慰别人,而是用自己最直接的态度告诉对方:“这没什么奇怪的。” 风见娧很擅长“装可怜”,当乙辻光和池凛羽因为她生病而不愿靠近时,她会立刻露出泪汪汪的委屈表情,控诉她们“好狠心”。不过这种哭腔带有明显表演性质,更多是朋友间撒娇和闹别扭,而不是真的受到严重打击。 但面对灰宫隐时,她的委屈又会显得稍微真诚一些。 — 姓名 灰宫隐 性别 男 班级 迎河第三高中 一年级B班 种族 蛇类亚人(黑颈眼镜蛇与缅甸蟒的混血) 发色 黑色 瞳色 黑色 身高 179cm 别号 小蛇、灰宫、神秘口罩男、软蛋 萌点 阴郁系、口罩男、蛇尾、低自尊、文艺少年、闷葫芦、被动吐槽役、隐藏潜力股、裂口特征、胆小 所属团体 校刊编辑部 相关人 暧昧对象:风见娧 友人:南鸣律、三下肃、池凛羽,乙辻光 外貌与特征 灰宫隐拥有黑色短发,发丝略显凌乱,几缕垂在额前,常给人一种没睡醒或精神不佳的印象,他的眼睛为偏冷的深黑色,瞳孔带有蛇类亚人特有的疏离感,平时,他总是戴着黑色口罩,将大半张脸遮住,口罩下隐藏着一道从唇角裂向耳根的裂口,这是他最在意、也最不愿暴露的身体特征,身后有一条细长蛇尾,覆盖着细小鳞片,尾巴经常会暴露他的真实情绪:紧张时绷直,慌乱时僵硬,放松时则会安静地盘在腿边。 性格 灰宫隐最明显的性格特征是沉默和内向,他不擅长主动开口,也不擅长社交。 灰宫隐的自卑主要来自外貌和种族特征,他并非没有强大的亚人血脉,相反,他拥有缅甸蟒和黑颈眼镜蛇的血脉,但因为从未与人战斗过,他几乎不会真正使用这些力量。 灰宫隐并不冷漠,他面对风见娧时,常常会因为对方的委屈、撒娇或强行拉扯而被迫行动,他看似阴郁,实际上很难真正拒绝别人,尤其是面对风见娧。 — 姓名 拉和目 性别 女 班级 迎河第三高中 一年级E班 种族 大王虎甲亚人 发色 紫色 瞳色 紫色 身高 166cm 三围 B:80 W:58 H:83 别号 地面暴君、王虎、虫子、疯子 萌点 强者系、冷淡、轮椅、拐杖、嘴硬、隐藏巨乳、近视眼、隐藏普通感、毒舌 所属团体 学生会(被踢走)、文学社 相关人 原上司:兮寻希 现上司:西松奈 合作者:立杏彻 狱友:首无祟 战斗对象:南鸣律 外貌与特征 拉和目拥有一双极具辨识度的紫色眼眸,战斗时会显露出大王虎甲亚人的甲壳、镰刀颚与外骨骼特征,她的气质偏冷,平时表情不多,经常以半睁半闭的眼神看人,给人一种不耐烦又危险的压迫感,她有近视眼,平时上课时会戴眼镜,第四卷后期被南鸣律重创后,她一度坐轮椅行动,并使用金属拐杖辅助移动,之后在遭遇了参寒森后再度重伤,现如今依旧需要拐杖辅助。 性格 拉和目的核心性格是好战。 她对强者有兴趣,对弱者则缺乏耐心,她并不是为了某种高尚目的战斗,而是近乎本能地追求力量碰撞、胜负、压制与刺激,她可以察觉陷阱,却仍然选择追上去,因为她并不在乎对方准备了什么,只在乎那件事是否“有意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拉和目说话方式非常直接,甚至可以说残酷,她羞辱灰宫隐、刺激风见娧,很多时候并不是精心设计语言暴力,而是她本来就不太会顾及别人情绪。 被南鸣律重创后,拉和目并没有因为受伤而逃避,她不是那种会嘴上硬撑“我没输”的角色,她知道自己输了,但她不会因此变得谦卑。 — 姓名 五诗禾 性别 女 种族 清道夫亚人 发色 黑色长发 瞳色 黑色瞳孔 年龄 24岁 身高 170cm 三围 B:85 W:59 H:87 别号 清道夫,鱼,小五,诗禾姐 萌点 阴郁系、文学少女、复仇者、香烟、失眠、黑暗青春、崩坏、创伤角色、自毁心理、大姐姐、连裤袜、作家、空洞感、绷带、伤疤 所属团体 未知 相关人 最重要的人:南鸣律 仇人:蔺镜 外貌与特征 五诗禾整体给人的第一印象是苍白、消瘦、安静且病态,她拥有深黑色眼眸,目光常常显得空洞、沉静,仿佛映不出任何情绪,她在战斗后面部受伤,侧脸缠着绷带,给人一种破碎而危险的印象,身体表面拥有清道夫亚人特有的坚韧鳞片,与蔺镜战斗时,老虎亚人的利爪没能如预想般撕开她的手臂,而是只造成表层伤口。 性格 五诗禾最明显的性格特征是空洞感,她不是单纯内向,也不是普通的冷淡,而是像已经把某些情绪从身体里抽离出去。 五诗禾曾写过小说,并把那些旧笔记本视作自己重要的东西,她将这些笔记本交给南鸣律时,说自己已经留着也没用了,并称南鸣律是除了她之外唯一认真“听”过它们的人。 这说明五诗禾并不是没有表达欲,相反,她拥有强烈的表达欲,只是她的表达并不通向普通社交,而是通向文字、幻想、记忆和自我封闭,她写小说,并不只是兴趣,更像是她曾经试图保存自我、整理痛苦、抵抗现实的一种方式。 五诗禾身上有非常明显的创伤痕迹,她曾经历过极其压抑、黑暗、剥夺自由与尊严的高中生活,南鸣律后来在与池凛羽谈论“青春”时想起五诗禾,认为有些人眼中无聊的高中生活,对另一些人来说已经是难以企及的美好青春。 五诗禾对蔺镜怀有极深的仇恨,这种仇恨不是一时冲动,而是长年累月积累出的执念,她在与蔺镜对峙时,已经不是单纯想“打赢”对方,而是带着明确杀意步步逼近,蔺镜无法理解五诗禾为什么会因为她眼中“年少轻狂的恶作剧”记恨至此,但五诗禾已经不再试图解释,因为她知道对蔺镜解释没有意义。 五诗禾的战斗方式和精神状态都带有强烈自毁色彩,面对蔺镜的攻击,她有时甚至会主动承受伤害,以此换取反击机会,并在对方愤怒与杀意中寻找某种满足感。 — 姓名 乙聆音 性别 女 种族 鲨鱼亚人(旋齿鲨与牛鲨的混血) 发色 白色长发 瞳色 蓝色瞳孔(战斗时为红色) 年龄 19岁 身高 168cm 三围 B:79 W:56 H:81 别号 电锯人 萌点 姐姐系、从容、鲨鱼牙、电锯手、外柔内刚、腹黑 所属团体 海棠女子学院文艺部 相关人 表妹:乙辻光 朋友:奈河枳 外貌与特征 乙聆音与乙辻光长得很像,拥有相似的冰蓝色眼眸与鲨鱼尾鳍。黑山羊部长在见到乙聆音与乙辻光后,也评价两人确实相像,她的整体气质比乙辻光更加柔和,给人一种从容优雅的印象,她的笑容常常带着一点调侃意味,说话时也会自然地将话题带向自己想要的方向。 不过一旦进入战斗状态,她身上的温和感会迅速被危险感取代,右臂化为旋齿圆锯后,她的形象从“温柔表姐”瞬间切换成极具压迫力的近战型鲨鱼亚人。 性格 乙聆音最大的性格特征是从容,无论是带领乙辻光参观学校,还是与南鸣律初次见面,她都保持着一种不急不缓的态度,她不会像乙辻光那样直接炸毛,也不会像奈河枳那样情绪外放,而是习惯用轻松的语气、柔和的笑容和恰到好处的调侃推动局面。 她对南鸣律的第一印象也很直接,称他“出乎意料地平凡,或者说漂亮”,还主动做正式自我介绍。 乙聆音很喜欢以“姐姐”身份逗乙辻光,乙辻光越是不愿意承认,乙聆音就越喜欢顺势强调“那也是姐姐嘛”。 她并不会像乙辻光那样正面硬刚,而是更擅长用温和、轻飘飘的方式让乙辻光失去节奏。 虽然乙聆音平时给人温和印象,但她不是只会说话的角色,她本人拥有极强的战斗力,只是很少会显露出来。 — 姓名 奈河枳 性别 女 种族 埃及鸻亚人 发色 黑色长发 瞳色 棕色瞳孔 身高 145cm 三围 B:64/W:55/H:70 别号 小鸟 萌点 元气、鸟系少女、小个子、好奇宝宝、萝莉、贫乳、痴女 所属团体 海棠女子学院文艺部 相关人 朋友:乙聆音 追求对象:南鸣律 外貌与特征 奈河枳体型娇小,曾被三下肃吐槽“怎么看起来和小学生一样”。她背后有一对小巧的羽翼,兴奋时会高频扑扇,还会掉落细小绒羽。 她的羽翼几乎可以视作情绪显示器:兴奋时扑扇、紧张时翕动,被人拎起来时也会本能地乱扑,但实际并不能帮她挣脱任何人的钳制。 性格 奈河枳最大的性格标签就是好奇心过强,她看到迎河高校编辑部的活动室时,会立刻兴奋地观察里面的设备,注意到印刷机、复印机、排版工位等细节,对南鸣律时,她的好奇心更是直接溢出。因为南鸣律是鳄鱼亚人,她会不自觉把他当作追求者,甚至直接关注他的牙齿构造,这种行为非常冒失,但也正是奈河枳的标志。 奈河枳与人相处时缺乏明显的社交边界,她会靠近南鸣律观察牙齿,也会在访谈中因为紧张或兴奋而产生一些不太自然的小动作,甚至冲着南鸣律流口水。 第38章 抢险 此时,另一边。 拉和目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穿过沙滩。 那身深紫色的泳装在她身上紧绷着,深色的布料衬得她本就偏冷的肤色更加苍白,也让那只紫色的眼眸看起来比平时更加锐利——但也更加不自在,她每走一步,肩带都会在皮肤上轻轻摩擦一下,那种陌生的、不习惯的触感让她的眉头时不时地蹙起,像是有根看不见的刺扎在皮肤下面,拔不出来,也忽略不掉。 她的目光在沙滩上缓缓扫过,从那些正在收拾场地、清理西瓜残骸的学生会成员身上掠过,从那些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晒太阳的学生身上掠过,从远处那片波光粼粼的海面上掠过——她在找西松奈。 那张总是挂着从容微笑的脸,那副单片眼镜,那身棕色的泳装,那件白色的衬衫。 都不在。 沙滩上的人很多,但西松奈不在这里。 拉和目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拄着拐杖,继续往前走,拐杖的尖端在沙子上戳出一个又一个深深的坑洞,她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压抑着的、随时可能爆发的不耐烦。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立杏彻正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身上那件浅灰色的衬衫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他的步伐不紧不慢,触手从袖口垂落在沙子上轻轻扫着。 他的墨蓝色眼眸在阳光下半睁半闭,目光落在前方的某个方向,没有看拉和目。 或者说,他看到了,但假装没看到。 他的步伐没有任何变化,方向没有任何偏移,甚至连触手扫过沙子的频率都没有改变,就这样径直朝拉和目的方向走过来,然后—— 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拉和目站在那里,拐杖插在沙子里,紫色的眼眸微微眯起,看着立杏彻从自己身侧走过。 然后,她伸出手,将拐杖横了过来,拦在了立杏彻面前。 立杏彻的脚步停住了,他的目光从前方缓缓移开,落在面前那根横着的拐杖上,又顺着拐杖缓缓上移,落在拉和目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干什么。” 拉和目的手指扣在拐杖上,指节微微泛白。 “你有没有看到西松奈。” 立杏彻看了她片刻。 然后,他摇了摇头。 “没有。” 说完,他抬起手,用指尖将那根横在自己面前的拐杖轻轻拨开,然后迈开步子,准备继续往前走。 但他的脚步还没迈出去,拉和目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等一下。” 立杏彻的脚步又停住了,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她一眼。 拉和目站在那里,紫色的眼眸直直地盯着他的背影。 立杏彻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转过身,面朝她的方向。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缓缓下移,扫过那件敞开的白色外套,扫过那身深紫色的泳装,扫过那条还缠着绷带、被泳装下摆遮住一半的伤腿,最后又回到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然后,他开口了。 “你一点也不适合穿泳装。” 拉和目的眼角微微跳了一下。 立杏彻没有给她回嘴的机会,他的目光落在那身深紫色泳装的领口位置,停了一下,然后微微偏了偏头。 “而且,你不怕自己的肠子又露出来吗?” 拉和目的手指在拐杖上猛地收紧了,她罕见的咬了咬牙,紫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某种压抑的、随时可能决堤的怒意。 “才不是我想穿的。”她的声音从牙关里挤出来,“是西松奈偷走了我的衣服,然后留下了这身东西。” 她说完,抬起那只没有拄拐杖的手,扯了扯泳装的肩带,像是在用这个动作证明“这不是我的选择”,又像是在用这个动作表达“我对这身东西有多嫌弃”。 立杏彻看着她扯肩带的动作,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又摇了摇头。 “西松奈才不会那么无聊。” 拉和目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就是有那么无聊。” 立杏彻看着她,看了片刻,然后收回目光。 他懒得再和她多说什么了。 他转过身,迈开步子,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立杏彻。”拉和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但很清晰,“给我联系西松奈。” 立杏彻没有停下脚步,他直接无视了拉和目的‘请求’,径直离开了。 看着立杏彻越来越远的背影,拉和目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平直线。 “啧!” 咂了咂舌,拉和目将拐杖从沙子里拔出来,拄在身侧,然后转过身,朝与立杏彻相反的方向走去。 — 南鸣律正蹲在海边,用双手掬起一捧又一捧冰凉的海水,泼在自己脸上。 他甩了甩头,又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然后直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脖颈。 他打算待会儿再下水游一圈。 刚才那场打西瓜游戏虽然混乱,但至少让他出了一身汗,身上沾满了沙子和不知道是谁甩过来的西瓜汁,头发里也嵌着几粒细碎的沙粒,黏糊糊的,不太舒服,下海游一圈,把身上这层黏腻洗掉,顺便放松一下被明圭震得发麻的手臂——这是个不错的主意。他正准备脱掉上衣,一只手忽然从身后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南鸣律的动作顿了一下,微微侧过头。 浅书怜正站在他身后。 她那张脸上还全是西瓜的红色汁水,头发上沾着几粒黑色的瓜籽,随着海风的吹拂轻轻晃动着,随时都可能掉下来。 她嘴角咧开一个灿烂的笑容,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蜜金色的眼眸弯成了两道月牙,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我刚赢了比赛快来夸我”的雀跃气息。 “......你脸上全是西瓜汁。” 浅书怜愣了一下,抬起手,用手背蹭了蹭自己的脸颊,手背蹭过颧骨,蹭下来一片红色的汁水,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那片湿漉漉的红色,然后抬起头,笑了笑。 “没关系啦!反正待会儿要下海游泳,正好一起洗掉!”她的语气理所当然,尾巴在身后快速摇摆着,那对犬耳在帽檐两侧愉快地晃动着。 说完,她往前迈了一步,距离南鸣律更近了一些。 “对了对了,南鸣律同学——”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蜜金色的眼眸亮晶晶的,“要和我一起去参加沙滩抢险吗?” 南鸣律微微一愣。 “沙滩抢险?” “就是那个啦!”浅书怜将双手从身侧抬起来,比划了一个抓握的动作——一只手抓住自己的另一只手腕,然后弯下腰,做出一个往前爬的姿势,“一个人抓着另外一个人的腿,然后那个人用手在地上爬,两个人一组,谁先到终点谁就赢!” 她一边说一边比划,动作夸张而生动,那对犬耳随着她弯腰的动作向前倾了倾,尾巴在身后高高翘起,整个人像一只正在示范某种新游戏的大型犬。 南鸣律看着她的动作,灰色的眼眸微微垂了一下。 然后,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了她的小腿上。 白皙,纤细,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小腿肚的线条流畅而紧实。 他的目光只停留了不到一秒。 然后他迅速移开了视线,将目光投向远处那片波光粼粼的海面,灰色的眼眸微微眯起,下颌线绷得比平时紧了一点。 “这种游戏,”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不咸不淡的平静,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斟酌措辞,“应该还是找同性比较好吧。” 浅书怜歪了歪头,那顶宽檐遮阳帽随着动作滑向一侧,她伸手扶住,然后眨了眨眼。 “性别不限的嘛。”她的语气理所当然,尾巴在身后摇得更欢了,“而且我认识的女生力气都太小了,别说拿第一了,能撑着我跑完都很费劲。” 她顿了顿,将比划着抓握姿势的双手放下来,交握在胸前,蜜金色的眼眸直直地看着南鸣律,嘴角那个弧度加深了几分。 “所以还是南鸣律来吧。”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但语气里的期待不减反增,“如果能拿第一的话,那个巧克力——我那块奖牌——就给南鸣律同学吃!” 她说“巧克力”这三个字的时候,眼睛亮得像两颗小灯泡,那对犬耳竖得笔直,尾巴在身后摇得几乎要带出残影。 南鸣律看着她那双写满了期待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浅书怜都把话说到这种地步了,自己也不好再拒绝。 他点了点头。 “好。” 浅书怜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对犬耳兴奋地抖了抖,尾巴在身后疯狂摇摆着,频率快得几乎要带出残影。 “太好了!那我们去报名吧!学生会那边好像刚开始登记!” 她说着,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南鸣律的手腕,拉着他就朝学生会登记处的方向走去。 — 不远处,反夜月正坐在一把折叠椅上,手里握着一瓶冰镇的柠檬水。 她没有喝,只是看着前方。 她本来对沙滩抢险什么的没兴趣,一个人抓着另一个人的腿在地上爬,光是想想那个画面,她就觉得不太体面,甚至有些丢人,她不是那种会在沙滩上趴着用手往前爬的人,也不是那种会让别人抓着自己腿的人,更不是那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做这种动作的人。 所以她一开始就没打算参加。 但是—— 她的目光从瓶身上移开,落在不远处那两个正在朝学生会登记处走去的背影上。 紧接着,反夜月的手指在柠檬水瓶身上收紧了。 玻璃瓶在她掌心里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不堪重负的“嘎吱”声,瓶壁上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纹。 沙滩抢险,浅书怜和南鸣律。 浅书怜抓着南鸣律的腿?还是南鸣律抓着浅书怜的腿? 不管是哪种—— 反夜月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平直线,下颌线绷得死紧,那条猫尾在身后僵直地绷着,尾尖那撮白毛炸开了一小圈。 下一秒,她猛地从折叠椅上站了起来,然后看向旁边正抱着一叠活动流程表、蓬松的羊毛在遮阳帽边缘轻轻晃动的绵羊书记。 “走。” 绵羊书记愣了一下,圆溜溜的眼睛眨了眨,那蓬松的羊毛在帽檐边缘微微颤了颤。 “去哪儿?” “去沙滩抢险那边。” “去......看热闹吗?” 反夜月没有回答。 她伸出手,一把抓住了绵羊书记的胳膊,将她整个人从折叠椅上拽了起来。 “诶——?!”绵羊书记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手里的活动流程表差点脱手飞出去,她赶紧用另一只手按住,整个人被反夜月拽得往前踉跄了两步,拖鞋在沙子里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她赶紧稳住步伐,“反、反夜月同学?你干什么呀——” “去参加。” 凛樱 第39章 归还 海面上,一艘快艇正飞速驶过。 驾驶快艇的是一个剑鱼亚人,他身材精瘦,皮肤被海风吹得黝黑发亮,头顶那根细长的剑状上颌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像是嵌在额头上的一柄短剑,随着他转动方向的动作微微晃动。 他一只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油门推杆上,拇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杆头,目光时不时地从前方的海面扫向两侧,又从两侧扫向后方的海面,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他们。 他在警惕警方的船只。 从昨晚到现在,他已经换了好几条航线,绕了好几个大圈,刻意避开了所有可能被巡逻艇截获的航线,专挑那些没有航标、没有灯塔、连渔船都很少经过的偏僻海域走,但即便如此,他的神经也一刻没有放松过,每一次引擎声的细微变化都会让他的眉头皱紧几分,每一次海面上出现模糊的轮廓都会让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几分。 坐在后面的人,是参寒森。 他靠在快艇后座的椅背上,一条腿伸直,另一条腿微微曲起,手臂搭在膝盖上,那双深黑色的眼眸半睁半闭,望着远处那片被阳光晒得发白的海天交界线。 他看起来很平静,仿佛那个袭击了海上监狱、炸开了防爆门、杀死了数十名狱警、放出了三十三名重刑犯的人根本不是他。 剑鱼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不太理解这个人。 从昨晚到现在,参寒森几乎没有说过几句完整的话,下达指令时是最简短的几个字——“走”、“右”、“停”——回答问题时是最简洁的语气词——“嗯”、“不”、“行”,其他时候,他就那样沉默地坐着,那双空洞的深黑色眼眸望着前方的海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不出在想什么,也看不出有没有在想。 剑鱼不太确定自己是在和一个人合作,还是在运送一件不会说话、不会抱怨、但随时可能爆炸的危险品。 他收回目光,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前方的海面上。 快艇继续行驶。 海风呼啸,海浪翻涌,引擎的轰鸣声持续而稳定。 然后,快艇的速度突然慢了下来。 参寒森的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那双深黑色的眼眸从海天交界线移开,落在前方驾驶座上那个正在手忙脚乱地检查仪表盘的剑鱼身上。 “干什么。” 剑鱼没有回答。 他的手指在仪表盘上快速划过,检查了油量表、转速表、水温表——全部正常,他又检查了油门推杆、点火开关、紧急制动——也都处于正常位置。他的眉头越皱越紧,额角沁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写满了困惑和某种正在升腾的不安。 “不知道。”他的声音有些发干,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突然就慢了——我什么都没动,油门也没松,转速也没掉,但就是没力了。” 他顿了顿,伸手推了推油门推杆,快艇微微颤了一下,速度却没有丝毫提升。 参寒森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从剑鱼身上移开,落在船尾的方向。 剑鱼折腾了一会儿,各种方法都试过了——推油门、拉油门、熄火重启、检查油路——全都无效。 “啧。”剑鱼咂了咂舌,将油门推杆推到原位,然后站起身来,扶住船舷,翻身下了船。 “噗通”一声,水花溅起,他的身体没入海水中,只露出那颗银白色的、带着剑状上颌的脑袋。 他在水里游到船尾,深吸一口气,将头埋进水中,然后——他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螺旋桨不见了。 不,不是“不见了”,是“只剩半截了”。 那根原本完整的、银白色的金属螺旋桨,从中央偏下的位置断裂开来,断口参差不齐,边缘翻卷,而断裂的那半截螺旋桨已经不知去向,只剩下半截光秃秃的轴杆孤零零地悬在船尾,在海水中微微晃动,像一截被折断的、还没长好的骨头。 剑鱼从水中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瞪得溜圆,里面写满了难以置信。 “怎么可能......”他的声音有些发飘,“螺旋桨断了,我明明没碰到什么礁石——” 他顿了顿,又低头看了一眼水下那半截断裂的螺旋桨,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东西是怎么坏的?” 参寒森坐在船上,低头看着水中的剑鱼,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也翻身下了船。 游到船尾,参寒森目光落在那半截断裂的螺旋桨上。 而他一眼就看出来,那不是撞断的。 如果是撞到礁石或硬物,断口应该是整齐的、平滑的,金属会因为瞬间的冲击而断裂,断面的纹理应该是线性的、一致的。 但这不是。 参寒森的目光从螺旋桨的断口上移开,沿着船尾的金属外壳缓缓移动。 船尾的金属外壳上,靠近螺旋桨的位置,有几个圆形的、浅淡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吸附过后留下的痕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似乎是吸盘。 参寒森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 而剑鱼正趴在船舷上,用那只银白色的剑状上颌蹭了蹭自己湿漉漉的头发,将黏在额前的碎发拨开,然后抬起头看向参寒森。 “没办法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的、无可奈何的疲惫,“游回去吧,反正你是虾亚人,水性应该不错的吧。” 他说完,拍了拍船舷,像是在给这艘已经报废的快艇做最后的告别。 参寒森看着他,摇了摇头。 “不行,我的游泳速度太慢了,很容易在回去的过程中被警方发现。” 剑鱼愣了一下,眉头紧紧皱起,那道剑状上颌在阳光下微微晃动。 “那怎么办?”他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一种“我已经没办法了”的焦躁和“你不要告诉我你也没办法”的紧张,“我可没办法在海上修船——”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参寒森的目光已经从剑鱼身上移开了,正望向远处的某个方向。 剑鱼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远处,海天交界线上,有一小片模糊的、灰绿色的轮廓。 一个被植被覆盖的、有沙滩的、有建筑物的岛。 剑鱼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那只银白色的剑状上颌在阳光下轻轻颤了颤。 “那是——” “先找陆地。”参寒森的声音从他身侧传来,“过去再说。” — 沙滩上,沙滩抢险的场地已经布置好了。 学生会的人用几根细长的木杆和彩色的塑料绳在沙滩上圈出了两条平行的赛道,每条赛道大约有五十米长,从起点线一直延伸到终点线,终点线上插着两面红色的小旗子,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几个学生会成员正蹲在起点线旁边,手里握着一只秒表和一本登记簿,准备记录参赛者的成绩。 南鸣律和浅书怜站在赛道的起点,等着比赛开始。 浅书怜正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做着简单的拉伸动作,那对犬耳精神地竖着,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摆,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我准备好了”的跃跃欲试。 南鸣律站在她旁边,灰色的眼眸落在赛道上,从起点到终点,从终点的红色小旗子到起点旁边的登记处,最后收回来,落在浅书怜那张还沾着红色痕迹的脸上。 “你抓着我的腿,我来爬。 浅书怜正在做腿部拉伸的动作停了一下,直起身,歪了歪头,那对犬耳微微向前倾了倾。 “欸?”她的尾音微微上扬,蜜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困惑,“为什么?” 南鸣律看了她一眼。 “我力气大。” 浅书怜看着他,看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不行不行。”她的语气坚决,那对犬耳在头顶微微晃了晃,尾巴摇摆的频率加快了几分,“南鸣律同学的力气确实大,但是——” 她顿了顿,将双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在身前比划了一个抓握的动作,五指张开,又收拢。 “力气又没你大,万一中途抓不住怎么办?万一你的腿从我手里滑出去了怎么办?万一——” “不会滑出去。”南鸣律打断了她的话。 “万一呢?”浅书怜没有被他打断,继续说了下去,蜜金色的眼眸直直地看着他,里面写满了认真,“而且啊,南鸣律同学你比我高这么多,腿也比我长,你趴在地上的话,我要多往前跑好几步才能追上你的速度,效率太低了。” 她顿了顿,双手叉腰,下巴微微扬起,那对犬耳竖得更直了。 “所以还是你来抓我的腿,我来爬!” 她说“我来爬”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尾巴在身后快速摇摆了好几下,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又像是在说服南鸣律这件事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了。 南鸣律看着她那副“我已经决定了”的样子,沉默了片刻。 “.......好。” 另一边,乙辻光正站在赛道的起点,双手环抱在胸前,银白色的短发在海风中轻轻拂动,那条鲨鱼尾鳍在她身后幅度极小地摆动着。 她本来是不打算参加沙滩抢险的。 然后她看到了西松奈。 乙辻光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她没有犹豫,直接转过身,大步朝池凛羽的方向走去。 池凛羽当时正蹲在赛道旁边,举着那台单反相机,镜头对准赛道上的参赛者,取景器贴着右眼,左眼微微眯着。 乙辻光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池凛羽的手腕,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诶——?!”池凛羽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相机差点从手里滑脱,她赶紧用另一只手扶住,整个人被乙辻光拽得往前踉跄了两步,拖鞋在沙子里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小、小光?你干什么——” “报名。” 而此时,西松奈站在赛道另一端,手里还握着手机,深褐色的眼眸透过单片眼镜的镜片,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落在不远处那两个正在登记的银白色身影上。 乙辻光正弯着腰,用手指点着登记簿上的某一行,和登记处的男生说着什么。 西松奈看着她们,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她没有走过去打招呼,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将手机塞进白色衬衫的口袋里,然后转过身,看向身侧。 拉和目正站在她旁边,紫色的眼眸半睁半闭,目光落在地面上,没有看任何人,表情阴沉得像是满腔怨气的病人。 西松奈看着她那副“我随时可能转身离开”的样子,嘴角那个弧度加深了几分。 “别摆出那副表情嘛。”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不急不缓的温和,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孩,又像是在逗一只炸了毛的猫,“难得穿一次泳装,不展示一下多可惜。” 拉和目的眼角跳了一下。 她的目光从地面上移开,缓缓抬起来,落在那张挂着从容微笑的脸上,紫色的眼眸微微眯起,瞳孔里翻涌着某种被压抑到极点的、几乎要决堤的怒意。 “把衣服还给我。” “可以啊。”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不急不缓的温和,深褐色的眼眸微微弯起,“不过你得协助我赢得比赛,那样的话我才会还给你。” 立杏彻Q版(群友二创) 第40章 赛道 比赛很快就要开始了。 赛道的起点处,几组参赛者已经各自就位,在起跑线后排成一列。 乙辻光趴在地上,双手撑在沙子里,银白色的短发从额前垂落,在眼前晃来晃去,她没有去拨,只是将重心压低,膝盖弯曲,整个人呈现出一个蓄势待发的姿态,像是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弹簧,只等那声哨响就弹射出去。 池凛羽蹲在她身后,双手环抱住她的小腿,手指扣在她踝骨上方的位置。 她的表情有些微妙——不是紧张,不是兴奋,而是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乙辻光侧过头,银白色的发丝从额前滑落,目光落在旁边那条赛道上。 西松奈正趴在她旁边的那条赛道上。 她的姿势比乙辻光更加从容,双手撑在沙子里,指尖微微张开,重心压得很低,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弯了却不会折断的竹子。 而拉和目站在她身后,双手环抱住她的小腿,不过她的表情很阴沉,紫色的眼眸半睁半闭,目光落在西松奈的后脑勺上。 乙辻光看着西松奈,西松奈也侧过头,看向乙辻光。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在了一起。 西松奈的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真巧啊,乙辻光同学。”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不急不缓的温和,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不会让人觉得被冒犯的笑意,“没想到你也来参加了。” 乙辻光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哼,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瞳孔收缩成两条细线。 “排球那次是你运气好。” 她顿了顿,下巴微微扬起,下颌线绷得死紧。 “这次你就等着输吧。” 西松奈看着她那副“我已经准备好了”的样子,嘴角那个弧度又加深了几分。 “那样的话,”她深褐色的眼眸透过单片眼镜的镜片,直直地看着乙辻光那双燃烧着斗志的冰蓝色眼眸,“我就期待着了。” 池凛羽蹲在乙辻光身后,双手环抱着她的小腿,黑白分明的眼眸半垂着,本来没打算看旁边那条赛道,但拉和目站在她旁边的那条赛道上,距离太近了,近到她只要稍微转动一下眼珠,就能看到那个紫色的、绷带缠绕的身影。 她的目光在拉和目身上停了一下。 从那身深紫色的泳装,到那条缠着绷带的伤腿,从那条缠着绷带的伤腿,到那张阴沉的脸。 然后,她开口了。 “哼。” 那声冷哼很短促,从鼻腔里逸出来,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毫不客气的鄙夷。 “你这个疯子,”她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从冰水里捞出来的,落在空气中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微微发凉的冷意,“竟然还留在学校。” 她顿了顿,目光在拉和目那身深紫色的泳装上扫了一圈,从肩带到腰侧,从腰侧到裙摆,又从裙摆回到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并且还穿着这种衣服吗。” 拉和目的额角跳了一下。 那条青筋从太阳穴的位置凸起来,在皮肤下微微跳动着,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压抑到了极点,正在寻找一个出口,她扣在西松奈脚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指节泛白,青筋凸起。 但她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从池凛羽脸上缓缓移开,落在自己面前那片被阳光晒得滚烫的沙子上,紫色的眼眸半睁半闭,嘴唇紧紧抿成一条平直线。 池凛羽看着她这副样子,从鼻子里又逸出一声短促的轻哼,然后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自己面前那片沙子上。 西松奈趴在前方,听着身后那几句简短的对话,嘴角那个弧度没有变化,只是稍微闭了闭眼,又睁开。 拉和目的手指还在她脚踝上扣着,力道比刚才紧了一点。 “准备——” 这时,学生会的人举着哨子,站在起点线旁边,目光在几组参赛者之间快速扫了一圈。 “三——二——一——” 哨声在沙滩上炸开。 “哔——!” 哨声落下的瞬间,整条赛道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的水面,骤然炸开了花。 几组参赛者几乎是同时冲了出去,但大多数参赛者显然没有提前练习过配合。 最左边那组,前面的人刚爬出去两步,后面的人就因为起步太急踩到了前面人的小腿,两个人同时失去平衡,像两座被推倒的塔一样轰然倒塌,脸朝下埋进沙子里,扬起一小片尘雾,前面的人从沙子里抬起头,呸呸地吐着嘴里沙粒,后面的人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一边道歉一边去扶前面的人,两个人折腾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摆好姿势。 中间靠右那组也好不到哪去,前面的人爬得太快,后面的人跟不上,手一滑,脚踝从掌心里脱了出去,前面的人失去了后面的支撑,整个人往前扑倒,下巴磕在沙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更远的那组甚至还没出发就已经出了问题,后面的人在起跑的瞬间没站稳,一屁股坐在了沙子里,前面的人被她拽得往后滑了半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抱怨声从赛道的各个方向此起彼伏地响起来。 “你踩到我的脚了——!” “是你先往前冲的——!” “我说三二一一起出发,你为什么不听——!” “我听了,但你没说清楚是哪个三二一——!” “三二一还能有哪个三二一——!” 在一片混乱和抱怨声中,有人没有受到影响。 浅书怜正十分有节奏的匀速前进,而南鸣律跟在她身后,步伐不快不慢,刚好踩在她前进的节拍上,她往前爬一步,他就往前跟一步,她加速,他就加速,她减速,他就减速。 “南鸣律同学——”超越了不少还在调整的小组后,浅书怜雀跃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我要加速了哦,你要跟好了哦——” 南鸣律的目光本来是落在她后脑勺上的,金色的马尾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几缕碎发从发绳的边缘翘出来,随着她爬行的节奏轻轻晃动着。 然后,她的尾巴晃了一下。 南鸣律的目光被那道晃动牵引着,从她的后脑勺移到了她的尾巴上,然后他不由自主的看向了她的屁股。 目光只在那里停留了一瞬,然后南鸣律迅速移开了视线,下颌线绷得比平时紧了一点。 他的步伐没有乱,扣在她脚踝上的手指没有松,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改变——但他的耳朵尖红了一点。 他加快了步伐,跟上了浅书怜的速度。 “知道了。” 但就在南鸣律和浅书怜稳步前进、距离终点越来越近的时候,两道身影突然从他们身侧掠过。 反夜月从赛道的另一侧超过了他们。 她趴在地上,双手撑在沙子里,身体以极快的速度向前移动,那对黑色的猫耳在头顶紧紧贴着头皮,耳尖因为风阻而微微向后抿着。 绵羊书记跟在她身后,双手死死地抓着她的脚踝,步伐踉跄,拖鞋在沙子里打滑了好几次,差点摔倒。 “反、反夜月同学——!”她的声音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尾音高高扬起,带着一种几乎要哭出来的颤抖,“慢一点——!我、我跟不上了——!” 但反夜月没有慢下来,她的速度甚至更快了。 — 而另一边,另一条赛道上的较量,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不会太平。 西松奈的速度比乙辻光更快,而拉和目跟在她身后,双手环抱着她的小腿,步伐比池凛羽稳健得多。 乙辻光看着西松奈越来越远的背影,咬了咬牙。 她的手指在沙子里又刨了一下,速度又提升了一点。 银白色的短发在海风中向后飘散,鲨鱼尾鳍在身后绷成一条笔直的线,整个人像一头发了疯的鲨鱼,在赛道上狂冲,池凛羽被她拽得几乎要飞起来,拖鞋在沙子里拖出两道深深的痕迹,嘴里发出含混的、被海风吹散的抗议声,但乙辻光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距离在缩短。 乙辻光的爆发力确实比西松奈强,她的双手在沙子上疯狂地刨着,身体以惊人的速度向前移动,沙粒在她身后飞溅,打在旁边的绳子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西松奈的距离越来越近。 十步。 八步。 五步。 乙辻光的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弧度,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得意。 然后,西松奈动了。 她没有回头,没有开口,没有任何预兆——只是右手在沙子里猛地一刨,一大片沙粒从她掌下扬起,像一面突然炸开的幕布,兜头盖脸地朝乙辻光的方向泼了过来。 乙辻光的瞳孔猛地收缩。 下一秒,沙粒砸在她脸上、眼皮上、嘴唇上,细碎而尖锐,她的嘴里进了沙,牙齿咬合的瞬间发出细碎的咯吱声,鼻腔里也呛进了沙,又痒又疼,让她差点打喷嚏。 她猛地甩了甩头,银白色的短发在空中甩出一道凌乱的弧线,几粒沙从发梢飞出去,落在旁边的沙子上。 “西松奈——!” 乙辻光的那条鲨鱼尾鳍在她身后疯狂地甩动着,尾尖扫过沙面,扬起一大片细碎的沙尘。 下一秒,乙辻光的双手在沙子上疯狂地刨着,身体像一颗被点燃了引线的炮弹,朝着西松奈的方向猛冲过去,池凛羽被她拽得几乎要脱手,手指在她小腿上滑了一下,又赶紧重新扣紧,整个人被拖得东倒西歪,拖鞋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飞掉了一只,赤脚踩在滚烫的沙子上,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乙辻光冲到了西松奈身后。 她甚至没有减速,没有闪避,就这样直直地撞了上去。 “砰——!” 拉和目本来就有腿伤,乙辻光这一撞来得太突然,导致她直接被撞飞了出去。 西松奈的身体也因为失去了后方的支撑,整个人朝前扑倒,深褐色的长发从发髻里散落下来,凌乱地铺在沙子上,沾满了细碎的沙粒。 “哈——!”她大笑了一声,声音沙哑但畅快,冰蓝色的眼眸里闪烁着得意,“让你玩花招!” 她说着,准备借此机会直接结束和西松奈的比赛。 然而,就在乙辻光跨出第一步、准备强带着池凛羽反超的瞬间,西松奈猛地抬起手,一把抓住了池凛羽的脚腕。 池凛羽的身体猛地一僵,整个人向前倾倒,然后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势跪在了地上。 “呀啊——!” 而乙辻光也因此直接趴在了沙滩上,愤怒的抬起头后,乙辻光看到西松奈正趴在原地,微笑着看着自己。 “不好意思,”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不急不缓的温和,像是在道歉,又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她无关的事实,尾音微微上扬,“手滑了。” 雾朝汐(群友二创) 第41章 媒体 比赛很快就结束了。 最后十几米的冲刺,反夜月的速度几乎可以用“疯狂”来形容,她的双手在沙子上交替前探的频率快得只剩下模糊的残影,身体在沙面上高速滑行,沙粒在她身后飞溅,扬起一道长长的尘雾,琥珀色的猫瞳死死地盯着前方那面在海风中猎猎作响的红色小旗子,瞳孔收缩成两条细线,里面燃烧着某种近乎灼热的、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执念。 浅书怜跟在后面,距离不到两步,她的速度也很快,金色的马尾在身后甩得几乎要飞起来,尾巴在身后疯狂摇摆着,那对犬耳紧紧贴在头皮上,蜜金色的眼眸里倒映着前方那面越来越近的红色小旗子。 但就是那两步的距离,她怎么也没能追上去。 反夜月的手掌拍在了终点线上。 沙粒在她掌下炸开,一小片尘雾扬起,被海风吹散,她的身体因为惯性又向前滑了一小段距离,下巴蹭过沙子,沾了几粒细碎的沙粒,然后停住了。 她趴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明显的、粗重的喘息声,那对猫耳从紧紧贴着头皮的状态缓缓竖了起来,耳尖微微发颤,琥珀色的猫瞳半睁着,目光落在前方那片被阳光晒得发白的沙滩上,瞳孔的焦点有些涣散,像是不太确定自己已经到达了终点,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第一——!”学生会的人站在终点线旁边,手里的秒表还没按下停止键,嘴巴已经先张开了,声音拔高了一个明显的幅度,在沙滩上炸开,“反夜月同学——!第一名——!” 话音刚落,人群中响起一阵掌声和欢呼声。 绵羊书记在反夜月冲过终点线的瞬间,双手终于从她的脚踝上松开了,她一屁股坐在沙子上,双腿摊开,整个人像一团被晒化了的,软塌塌地瘫在那里,蓬松的羊毛上沾满了沙粒。 “我......我不行了......”她的声音从沙子上传上来,沙哑而虚弱,尾音拖得很长,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有气无力的质感,“以后......再也不参加了......” 浅书怜紧随其后,在反夜月冲过终点线大约两秒后,手掌也拍在了终点线上。 她从沙子上撑起上半身,甩了甩手上的沙粒,然后跪坐在沙子上,双手叉腰,蜜金色的眼眸看着前方那面还在风中猎猎作响的红色小旗子,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弧度——但那弧度不是得意,是一种带着点遗憾的、又不太在意的释然。 “还真可惜啊。”她说着,从沙子上站起身来,拍了拍手心里沾着的沙粒,金色的马尾随着她起身的动作在身后晃了晃,那对犬耳从紧紧贴着头皮的状态缓缓竖了起来,耳尖微微发颤,“但也没办法,反夜月同学太厉害了。” 她说完,侧过头,看向还站在赛道上的南鸣律。 南鸣律站在她身后不远处,双手还保持着刚才扣着她脚踝的姿势,手指微微蜷着,指节泛白,灰色的眼眸半垂着,目光落在沙子上——不是在看沙子,是在看她。 浅书怜歪了歪头,那对犬耳微微向前倾了倾。 “南鸣律同学?”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你在发什么呆呀?” 南鸣律回过神来。 他将目光从浅书怜身上移开,落在自己那双还沾着沙粒的手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将手垂回身侧,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 “没什么。”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不咸不淡的平淡,但仔细听,能听出尾音那一丝被压下去的紧绷,“第二名,已经很好了。” 浅书怜眨了眨眼,嘴角那个弧度加深了几分。 “那倒也是。”她说着,转过身,面朝反夜月的方向,蜜金色的眼眸里倒映着那道正在从沙子上缓缓站起身来的黑色身影,“反夜月同学是真的厉害,爬得那么快,我追都追不上。” 南鸣律也看向那个方向。 反夜月正从沙子上站起身来。 南鸣律看着她的侧脸,灰色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 她看起来似乎并没有多开心。 赢了比赛,拿了第一名,周围的人在鼓掌,在欢呼,在叫她的名字——但她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尾巴安静地垂在身后,尾尖那撮白毛没有炸开,也没有晃动,就那样安静地垂着,像是已经睡着了。 “反夜月同学——!” 这时,学生会的工作人员从终点线旁边小跑过来,手里举着一块金色的奖牌,那奖牌和浅书怜之前拿到的那块一样,是巧克力做的,上面用红色的糖霜写着一个大大的“1”。 他在反夜月面前停下脚步,微微喘着气,将奖牌递到她面前。 “恭喜你!第一名!” 反夜月没有动。 她的目光还落在前方那个不确定的方向上,像是没有听到那个声音,又像是听到了但没有反应过来。 学生会的工作人员举着奖牌的手悬在半空中,嘴角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反夜月同学?” 反夜月这才回过神来,然后接过了那块巧克力奖牌。— 沙滩的另一边。 轻音部的几个人已经在一处相对安静的沙滩上架好了各自的设备。 泠雫站在最中央,麦克风架在她面前,那件过大的卫衣被她换掉了,穿了一件深色的短袖T恤,领口有些大,露出一截锁骨和肩胛骨的轮廓,那头蒲公英般蓬松的沙色卷发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毛茸茸的,被海风吹得轻轻飘动。 她一只手握着麦克风支架,另一只手插在短裤口袋里,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不少——至少没有在打瞌睡。 后杉睦坐在最旁边的位置,贝斯抱在怀里,那缕粉色的挑染从耳际垂下来,随着海风的吹拂轻轻晃动着,暗红色的眼眸半垂着,落在自己手里那张写满了歌词和和弦标记的纸上,纸页边缘已经被她翻得有些卷曲,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好几层记号——黑色的是最初的歌词,蓝色的是修改后的版本,红色的是她反复确认过的、不能再改的最终稿。 而泠雫随后低下头,用手指轻轻弹着麦克风的海绵罩,发出“噗噗”的闷响。 后杉睦将手里的歌词纸翻到第一页,正准备开口说“可以开始了”,泠雫先一步开口了。 “小睦。”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软绵绵的、带着点没睡醒的沙哑,“这首歌,和上次那首风格差不多啊。” 后杉睦愣了一下,那缕粉色的挑染随着她转头的动作在肩头晃了晃。 “嗯......是差不多的。”她的声音有些不确定,暗红色的眼眸微微垂下,落在纸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上,“怎么了吗?” 泠雫将弹着麦克风海绵罩的手指收回来,双手环抱在胸前,歪了歪头。 “这种场合,”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光芒,那光芒不太像是没睡醒的人会有的,“唱这种歌是不是太安静了?” 她顿了顿,抬起手,朝远处那片波光粼粼的海面指了指,又朝沙滩上那些正在嬉闹、奔跑、打排球的学生指了指。 “沙滩、海边、烧烤——这种时候,当然要热闹一点才对吧?”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我说的难道不对吗”的理所当然,“摇滚,最好是那种——前奏一出来就能让人从椅子上弹起来的、鼓点密集的、吉他失真的、主唱用黑嗓吼出来的那种,像以前那样的,一开场就是连续十六小节的双踩,全场直接炸开——” 她越说越兴奋,那头蒲公英般蓬松的沙色卷发随着她激动的语气轻轻晃动着,琥珀色的眼眸完全睁开了,里面燃烧着某种近乎灼热的、对于“炸裂”的渴望。 弥濑从吉他上调音中抬起眼,翠绿色的羽毛微微张开,又收拢。 “炒热气氛和摇滚是两码事吧。”弥濑的声音不高,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争论的事实,“而且——” 她顿了顿,目光在泠雫的脖子上停了一下。 “你的嗓子才刚好,真的唱得了那种风格的音乐吗?” 泠雫的笑容僵住了。 她抬起手,用手指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喉咙,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 现在虽然不疼了,但那种“还能不能吼得出来”的不确定感,像一根细细的刺,扎在她喉咙深处,不大,但一直存在。 “......那倒也对啊。”她的声音轻了下去,那头蒲公英般蓬松的卷发似乎也蔫了几分,“那就唱小睦写的这首歌吧。” 她说完,重新握住麦克风支架,将嘴唇凑近麦克风,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那口气息在海绵罩上凝成一小片薄雾,很快被海风吹散。 凛樱坐在鼓凳上,两只鼓棒在大腿上轻轻敲了三下,花园鳗触角从发旋处微微前倾,像是在给所有人发信号。 “准备好了吗?”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软软的、带着几分慵懒的调子,但语气里带着一丝认真,那根触角从左到右缓缓扫了一圈,从弥濑扫到夜宵,从夜宵扫到后杉睦,从后杉睦扫到泠雫。 四个人同时点了点头。 后杉睦的手指按上贝斯的指板,那层薄薄的茧子压在琴弦上,指尖传来熟悉的、微微发钝的触感。她的右手食指和中指搭在琴弦上方,准备拨动第一个音符。 凛樱的鼓棒在空中轻轻敲了一下。 “一、二、三、四——” 演奏随后开始了,而后杉睦在弹奏着贝斯的同时,偶然注意到在几人的旁边立着一个手机支架,是那种便携式的、三条腿可以折叠的、在网上几十块钱就能买到的小架子,架子上夹着一部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的录像界面正在闪烁。 等第一轮排练演奏结束后,后杉睦的目光看向了泠雫。 “泠雫,你在拍视频吗?” 泠雫正揉着自己的嗓子,听到这话,她看向后杉睦点了点头。 “嗯。”她应了一声,“除了正式演出以外,平时的排练我也打算都发上去。” “所有的吗?” “嗯哼,因为我看许多知名的乐队在他们的社交媒体上都是这么干的。” 泠雫 第42章 牵尾 到了晚上,学生会的人已经把烧烤架换成了几个便携式的铁板烧炉,理由是“昨天已经吃过烧烤了,今天换个花样”。 铁板烧炉比烧烤架更矮,几乎贴着沙面,四角用金属支架撑住,底下垫了一层隔热垫,以免烫伤那些赤脚跑来跑去的学生,铁板表面已经被烧得微微发黑,油花在高温下滋滋作响,白色的油烟袅袅升起,在暖黄色的灯光中扭曲成模糊的丝线,很快被海风吹散。 学生会的人正围着铁板烧炉忙碌着,有人用长筷翻动着铁板上的肉片,有人往肉片上撒调料,有人负责把烤好的肉夹到旁边的盘子里,有人端着盘子穿梭在人群中分发食物,油烟和肉香混在一起,在沙滩上弥漫开来,引得不少学生端着纸盘子聚在铁板烧炉旁边,伸长脖子等着第一批肉出炉。 反夜月站在长桌边缘,手里端着一个白色的纸盘子,盘子里放着几块刚烤好的五花肉和一小撮洋葱圈。 她没有吃,目光落在铁板烧炉上方那缕袅袅升起的油烟上,像是在看什么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那对黑色的猫耳微微垂着,尾尖那撮白毛在身后轻轻晃动。 绵羊书记站在她旁边,手里也端着一个纸盘子,盘子里堆满了各种食物——五花肉、牛肉、虾仁、青椒、洋葱,堆得像一座小山,酱汁从肉片的边缘渗出来,在白色的纸盘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正低着头,用筷子夹起一块五花肉,小心翼翼地送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地嚼着,蓬松的羊毛在遮阳帽边缘轻轻晃动,圆溜溜的眼眸眯成了两条缝,脸上写满了“好幸福”的满足。 反夜月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这次是谁的意见?” 绵羊书记正在嚼肉的动作停了一下,那双眯成两条缝的眼眸微微睁开,圆溜溜的瞳孔里浮现出一丝困惑。 “嗯?”她将嘴里的肉咽下去,用筷子指了指面前那排铁板烧炉,“你是说烤肉吗?” 反夜月点了点头。 绵羊书记将筷子搁在盘沿上,抬起手挠了挠后脑勺,那蓬松的羊毛被她挠得微微翘起,几缕碎发从帽檐边缘滑落,垂在额前。 “是会长啦。” 反夜月愣了一下,那对黑色的猫耳从微微垂着的状态猛地竖了起来,耳尖微微发颤,琥珀色的猫瞳微微睁大,里面闪过一丝货真价实的意外。 “你难道还为了这种事,特意去给兮寻希打电话了吗?” 绵羊书记看着她那副反应,嘴角向上弯了一个有些尴尬的弧度,抬起手挠了挠后脑勺,那蓬松的羊毛被她挠得又翘起来了几分。 “当然没有啦。”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带着一种“你想到哪儿去了”的无奈,又带着一种“我怎么可能会做那种事”的理所当然,“我还没有闲到那个地步。” 她顿了顿,将筷子从盘沿上拿起来,夹了一块牛肉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继续往下说,语气比刚才更加随意。 “而且,如果真的这么做了,会长会骂死我的。”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蓬松的羊毛在她头顶轻轻晃了晃。 反夜月没有笑。 “那是怎么回事?” “是会长主动给我打的电话啦。”绵羊书记摇摇头说道,“他问我这几天活动进行得怎么样,有没有什么问题,需不需要他协调什么的。” 她顿了顿,用筷子轻轻拨了拨盘子里最后一块青椒,没有夹起来。 “然后他就说,一直吃烧烤也不是个事,不如换成烤肉吧。”她抬起眼,看了反夜月一眼,嘴角那个弧度重新挂了上去,比刚才更淡了一些,但还是在的,“就是这样。” 反夜月看着她,没有说话。 绵羊书记被她那双琥珀色的猫瞳看得有些不自在,又抬起手挠了挠后脑勺。 “不知道是怎么了,”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他的心情好像特别好,光是从电话里都能听出来了,语气比平时轻快了好多,说话的时候还笑了好几次,我差点以为电话那头不是会长,是哪个来替班的。” 反夜月听闻沉默了片刻。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那个“兮”字的音节已经抵在了舌尖上,正准备随着气息一起送出去,但就在她即将开口的瞬间,一阵音乐的声音从沙滩的另一端响起。 那声音不算大,被海风吹散了大半,但旋律清晰,节奏分明,在夜空中飘荡开来。 不是那种震耳欲聋的摇滚乐,也不是那种让人昏昏欲睡的抒情曲,而是一种更明亮的旋律,吉他、贝斯、键盘、鼓点,四种乐器交织在一起,托着一个清亮的女声,在海风中缓缓流淌。 反夜月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她微微侧过头,琥珀色的猫瞳循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沙滩的另一端,靠近海水边缘的位置,几盏露营灯被挂在临时架起的灯架上,暖黄色的光线在沙面上铺开一片柔和的光晕,轻音部的五个人已经架好了各自的设备,正对着那片被灯光照亮的沙滩演奏着。人群已经在那片灯光外围聚拢了起来,有人端着纸盘子,一边吃烤肉一边听歌;有人盘腿坐在沙子上,双臂环抱着膝盖,仰着头望着夜空;有人举着手机,镜头对准舞台的方向,屏幕的冷白色光在人群中一闪一闪的;还有几个女生手挽着手,随着音乐的节奏轻轻摇晃着身体,裙摆在沙子上轻轻扫动。 南鸣律站在人群中最靠前的位置。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灰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舞台上那道正在弹贝斯的粉色挑染身影。 而三下肃站在他旁边。 如果说南鸣律是人群中最安静的那一个,那三下肃就是最吵闹的那一个——没有之一。 他双手举过头顶,疯狂地挥舞着,整个人散发出一股“我女友在台上演出我必须让全世界都知道”的张扬气息。 “夜宵——!夜宵——!这里这里——!” 舞台上,夜宵的手指在琴键上顿了一下,然后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颧骨一路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那对垂在肩侧的黑色兔耳,她的目光飞快地朝三下肃的方向瞥了一眼,然后迅速收回来,重新落在自己面前的黑白琴键上,假装什么都没有看到,什么都没有听到。 反夜月站在人群外围,看着南鸣律和三下肃的方向。 她的目光越过那些攒动的人头,越过那些举着手机的、端着盘子的、摇晃着身体的影子,落在那个双手插在口袋里、灰色眼眸平静地望着舞台的身影上,她的猫耳微微竖起,耳尖朝前,像是在捕捉什么东西——不是音乐,不是海风,不是周围人的窃窃私语,而是那个人的存在本身。 浅书怜不在他身边。 这个念头在反夜月的脑海中一闪而过,然后,她动了。 她的步伐又快又轻,侧着身,从人群的缝隙间灵活地穿行,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找到了每一条可以通行的路径。 “不好意思——借过一下——谢谢——” 被她借过的人有的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有的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她已经从身侧溜了过去,有的被她踩到了脚趾,发出一声短促的“哎呀”,但她没有停下,只是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对不起”,继续往前挤。 然后,她到了。 她站在南鸣律身侧,距离不到一臂。 反夜月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不是跑过来累的——这点距离对她来说根本不算什么——是因为他就在旁边,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了海水和洗衣液气息的味道。 南鸣律感觉到了身侧有人靠近,微微侧过头。 灰色的竖瞳落在反夜月那张被灯光映得微微泛红的脸上,那对黑色的猫耳在灯光下竖着,耳尖微微发颤,琥珀色的猫瞳垂着,没有看他,而是看着自己脚尖前方的沙子。 “是你啊。”看到是反夜月,南鸣律开口说道,“吃烤肉了吗?” 反夜月的猫耳猛地抖了一下。 “还、还没有。”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待会儿再吃也不迟。” 南鸣律看着她那副不太自然的样子,灰色的眼眸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嗯。” 反夜月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了一下。 然后,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 反夜月咬了咬嘴唇。 她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应该说点什么,随便什么,只要能打破这片沉默,只要能让他继续和她说话,只要能让他多看她一眼。 “音乐,”她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但尾音还是微微发飘,琥珀色的猫瞳从沙子上抬起来,看向舞台的方向,又飞快地收回来,落在南鸣律的侧脸上,“还真好听啊。” 南鸣律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又点了点头。 “嗯。” 反夜月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又是“嗯”。 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也许是一个完整的句子,也许是一个问题,也许只是他多说几个字——什么都好,只要不是这种让她不知道该接什么话的、单音节的、礼貌而疏离的回应,她知道自己没什么立场抱怨,她本来就不太会聊天,尤其是和他在一起的时候。 但她也松了口气。 因为不用绞尽脑汁想话题,不用紧张兮兮地试探,不用小心翼翼地揣摩他每一句话背后的意思——因为他根本就没说几句话,她只需要站在他旁边,听着音乐,吹着海风,偶尔瞥一眼他的侧脸,然后迅速收回目光,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样,也不赖。 这个念头在她脑海中浮现的时候,她的尾巴动了。 她的猫尾从身后缓缓绕了过去,然后,尾巴搭在了南鸣律身后的鳄鱼尾巴上。 尾尖轻轻蹭了蹭他的鳞片,那片最大的、位于尾巴中段的、边缘锋利如刀的鳞片,在她的猫毛蹭过之后,似乎变得柔和了一点——或者只是她的错觉。 南鸣律没有动。 他的尾巴皮肤很厚,鳞片的覆盖层更是让触感钝化了大半,这种程度的触碰,对他来说大概和沙子被风吹到脚踝上没什么区别,他的目光还落在舞台上,灰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那束暖黄色的灯光下正在弹贝斯的粉色挑染身影,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呼吸没有任何改变,甚至连站姿都没有调整。 反夜月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快。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感觉到。 也许有,也许没有,她希望他没有感觉到,因为如果他没有感觉到,她就可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这样站着,继续这样听歌,继续这样把尾巴搭在他的尾巴上,享受这一点点不被发现的、偷偷摸摸的、让她心跳加速的亲近。 她又希望他感觉到了。 如果他感觉到了,如果他知道她的尾巴正搭在他的尾巴上,如果他知道她没有收回去的意思——他会怎么想?会觉得她奇怪吗?会觉得她越界吗?会觉得她太亲近了吗?还是会像以前一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只是继续站在那里,让她的尾巴搭在他的尾巴上,像是在说“没关系,这样也可以”。 弥濑 第43章 猎杀 表演很快就结束了。 最后一个音符从泠雫的唇边滑落,在夜空中缓缓消散,凛樱的鼓棒在吊镲上轻轻一碰,余音被海风吹散,弥濑的吉他从失真的尾奏中收回来,手指按住琴弦,止住了最后的震颤,夜宵的双手从键盘上抬起,悬在琴键上方,修长的手指微微蜷着,而后杉睦的贝斯声是最后一个停下的,低沉的弦音从她指尖滑出,在海风中拖了一小段尾巴,然后也安静了。 沉默了片刻。 然后,掌声和欢呼声从人群中炸开。 有人用力拍着巴掌,掌心都拍红了;有人吹着口哨,尖锐的哨音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有人举着手机,屏幕的闪光灯在人群中一闪一闪的,像是在给舞台上的五个人点赞;还有几个女生手挽着手,踮着脚尖朝舞台的方向张望,嘴里喊着“再来一首——再来一首——”。 后杉睦从贝斯上抬起手指,指腹上那层薄薄的茧子还在微微发烫。 她抬起头,暗红色的眼眸在人群中扫了一圈。 她在找那个灰色头发的身影。 但她没有找到。 人群太密了,灯光太晃了,那些攒动的人头和挥舞的手臂把她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她的目光从舞台正前方扫到左侧,从左侧扫到右侧,又从右侧扫回正前方,那道她以为无论如何都会站在最前面的、双手插在口袋里的、灰色眼眸平静地望着舞台的身影——不在这里。 后杉睦的嘴角那个弧度微微僵了一下。 只是一瞬,快得像是被海风吹歪了,然后又恢复了原,。她垂下眼帘,将贝斯从怀里取下来,轻轻靠在旁边的琴架上,暗红色的眼眸落在琴身上那道细小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磕出来的划痕上,看了片刻,然后移开。 而此刻,人群中,南鸣律将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拍了拍。 他拍了大约五六下,然后停下来,将手插回口袋里,灰色的眼眸平静地从舞台上那道正在收拾贝斯线的粉色挑染身影上移开。 然后,他转过身。 反夜月的猫尾还搭在他的尾巴上,而他的鳄鱼尾巴从沙子上抬起来,尾尖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随着他转身的动作甩到了另一侧,这让反夜月的猫尾从他的尾巴上滑了下来。 “你要走了吗?” 反夜月见状赶紧收回自己的尾巴,并且故作镇定的问道。 “嗯,今天有点累了,先回去了。” 反夜月看着他,看了片刻。 然后她也点了点头。 “哦。” — 南鸣律推开酒店房门的时候,走廊里的空调冷风从门缝里涌出来,带着一种干爽的、和沙滩上海风完全不同的凉意。 他换好拖鞋,走进客厅,然后微微愣了一下。 客厅里的灯全开着,暖黄色的光线将整个房间照得明亮而温暖,而三下肃正站在客厅中央,背对着门的方向,上半身的T恤已经脱了,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正在用一条白色的毛巾往自己肩膀上披。 他将毛巾在胸前拢了拢,确保它能盖住肩膀,然后转过身。 “哟!”三下肃看到南鸣律,眼睛亮了一下,那对鬣狗耳朵从微微耷拉着的状态猛地竖了起来,尾巴在身后快速摆动了好几下,“你回来的还挺快啊,我刚才在那边都没看到你——什么时候走的?” 南鸣律将门带上,走到沙发旁边,在扶手上坐下来。 “表演刚结束就回来了。”他说,灰色的眼眸在三下肃那身“行头”上扫了一圈——上半身光着,只披了一条歪歪斜斜的白色毛巾,下半身穿着一条深色的短裤,“你这是在干什么。” 三下肃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南鸣律,嘴角咧开一个理所当然的弧度。 “当然是要去温泉啦!”他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一种“这还用问”的理所当然,那对鬣狗耳朵兴奋地抖了抖,“现在去估计人很少,待会儿大家都回来了之后,那场面——啧啧啧,就跟下饺子一样了,想泡个脚都得排队。” 他说着,将披在肩上的毛巾又拢了拢,把左边那截往上拽了拽,让两边看起来稍微平衡了一点。 “所以,”他直起身,双手叉腰,棕黄色的眼眸直直地看着南鸣律,嘴角那个弧度咧得更开了,“要不要一块去?” 南鸣律靠在沙发扶手上,灰色的眼眸半垂着,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沉默了片刻。 “我晚会儿再去,反正是二十四小时的,不急。” 三下肃看着他,那对鬣狗耳朵微微向后抿了抿,又竖起来。 “行吧。”他没有再劝,将搭在肩上的毛巾又拢了拢,然后转过身,朝门口走去,“那我就先去了,不等你了。” “嗯。” — 拉和目终于拿回了自己的衣服。 西松奈将叠得整整齐齐的那摞衣物递给她的时候,嘴角还挂着那副让人火大的笑容,单片眼镜后的深褐色眼眸微微弯着,像是在看一只终于被驯服的、虽然还不太情愿但已经不会咬人的野兽。然后她就走了。 拉和目站在原地,手里抱着那摞失而复得的衣物——T恤、外套、运动裤、袜子,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对齐,连袖口都抚得平平整整,像是刚从洗衣店取回来的。 将衣服穿好后,拉和目站在海边,看着海水倒映里的那个自己,然后,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今天这一天,对她而言,算是最累的一天了。 早上被西松奈偷走了衣服,被迫穿上那身泳装,在沙滩上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来走去,被立杏彻说“一点也不适合穿泳装”,被池凛羽说“你这个疯子竟然还留在学校”,被西松奈拉着去参加什么沙滩抢险,最后还被乙辻光那一撞撞得直接摔倒在沙子里。 她明明什么都没干,没有打架,没有战斗,没有和任何人发生任何有意义的、能让她心跳加速、血液沸腾、肾上腺素飙升的冲突,但就是莫名地感到心累。 随后,拉和目垂下眼眸,看向了自己那条还缠着绷带的伤腿。 自己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打过架了。 从那次被南鸣律打败之后,她的日子就变成了一片漫长的、无边无际的、让人窒息的平静,没有挑战,没有对手,没有任何人敢靠近她——不是因为她变强了,而是因为她变“乖”了,西松奈把她收进文学社,让她帮忙整理文件、校对稿子、归档资料,她和那些稿纸、文件夹、签字笔待在一起的时间比和任何人待在一起的时间都长。 她的手痒。 想到这里,拉和目的目光越过那片被灯光照亮的沙滩,越过那些已经收拾得差不多的设备,越过那些三三两两往回走的人群,落在更远的地方。 度假村的南区。 那片被工作人员和学校反复强调的、明令禁止学生进入的“未开发区”,她记得刚下船的时候,老师特意叮嘱那里可能会有危险,所以绝对不能去。 但这对她而言算得上是好事了。 想到这里,拉和目的眼眸微微眯起,紫色的瞳孔里倒映着那条被月光照亮的、蜿蜒着消失在密林深处的小路,里面翻涌着某种压抑了太久的、几乎要冲破胸腔的渴望。 倘若真的能遇到什么野兽或者野人—— 她的手在拐杖上握紧了一点。 自己也可以好好发泄一下了。 这样想着,拉和目迈开了步子。 进入了度假村南区的那片密林后,拉和目放慢了脚步。 紫色的眼眸在黑暗中微微收缩,瞳孔适应着光线骤然变暗后的环境。 她的目光从头顶那片被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上收回来,缓缓扫过周围那些高耸的树干、低垂的藤蔓、密不透风的灌木丛,扫过那些在月光下泛着幽光的叶片、那些从树根缝隙间探出头来的蕨类植物、那些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的、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的野花。 拉和目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她将拐杖从地上提起来,拄在身侧,然后弯下腰,用那只没有拄拐杖的手拨开面前一丛低矮的灌木。 叶片在她手指间滑过,带着一丝冰凉的湿意,灌木丛后面是一片更密的树丛,树干与树干之间的距离窄得只能侧身通过,藤蔓从树梢垂下来,像一面绿色的帘幕,在月光下微微晃动。 没有脚印,也没有任何动物的粪便。 她忍不住叹了口气。 没有脚印,没有粪便,没有被踩踏过的草丛,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之为“猎物”的东西,这片密林安静得像一座被遗忘的坟墓,而她则像是一个不请自来的、不知道该向谁献上花束的吊唁者。 尽管如此,拉和目也不打算现在就回酒店,毕竟西松奈大概已经回去了,大概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那本精装书,单片眼镜后的深褐色眼眸半垂着,嘴角挂着那副让人火大的微笑,等着看她狼狈地推开门、一瘸一拐地走进来。 想到这里,拉和目的头皮一阵发麻。 因此,拉和目开始继续往前走,她不相信这片密林里什么都没有。 “沙。” 拉和目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有声音。 没等拉和目回头,一个冰凉、锋利的东西便精准地抵在她后腰位置。 刀刃。 “别动。” 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而刀刃随后又往前抵了一寸。 她微微侧过眼。 随后,拉和目看到一个穿着一身蓝白条纹的囚服的蟑螂亚人正站在那里。。 拉和目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他身后大约三步远的位置。 那里还站着一个人,他也穿着蓝白条纹的囚服,但和前面那个蟑螂亚人不同,他的囚服被他撑得几乎要炸开——不是因为他的身材魁梧,而是因为他的毛发太厚了,灰褐色的毛发从头到脚覆盖了他的全身。 狒狒亚人。 拉和目将目光收回来,紫色的眼眸重新落在前方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密林中,瞳孔里没有任何波澜。 蟑螂亚人感觉到了她的视线转移,但那把刀还稳稳地抵在她的后腰上,没有松开,也没有再往前推,他的触须在空气中快速摆动了几下,像是在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然后他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带着笑意的闷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嘿,”他的声音从那张甲壳裂缝般的嘴里挤出来,沙哑而尖锐,尾音微微上扬,“真没想到啊,这个时间,这种地方,竟然还有学生在这里度假。” 他说着,侧过头,朝身后的狒狒亚人咧嘴笑了笑。 狒狒亚人也笑了,笑声比蟑螂更加低沉,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压出来的闷雷,在安静的密林中回荡开来,震得头顶的树叶都微微颤动了几下。 “还真是捡到宝了啊。”他的声音粗犷而沙哑,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近乎狂喜的兴奋,那双深褐色的圆眼睛在毛发中眯成了两条缝,嘴角咧得几乎要裂到耳根,“没想到好不容易来了一次越狱的机会,竟然还能碰上这种好事,看来老天爷都是站在咱们这边的啊。” 他说着,往前迈了一步,那庞大的身躯在月光下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将拉和目整个人笼罩在里面。 蟑螂亚人又笑了一声,那把刀在他手里微微转了一下,刀刃贴着拉和目的腰侧划了一道极浅的弧线。 “正好,”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带着一种努力维持的、刻意的从容,“我还在发愁该怎么离开这个破岛,现在好了——有了人质,一切就都好说了。” 他顿了顿,触须在空气中快速摆动了两下,像是在加强自己这句话的分量。 “学生嘛,学校肯定会在乎的,到时候让他们给我们准备一艘船,准备一些食物和水,再准备一些——” “废话真多。” 拉和目的声音打断了蟑螂。 听到这话,蟑螂那双暗红色眼眸微微睁大,里面浮现出一丝猝不及防的困惑。 他张了张嘴,那个“什”字的音节刚从喉咙里挤出来,还没来得及变成完整的句子,他的手腕便猛地一空。 温热的、沉重的、曾经连着手腕和手掌的手臂前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断口处喷涌而出的鲜血。 蟑螂亚人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还在喷血的断腕。 他的大脑花了大约两秒钟才完成了从“我的手腕呢”到“我的手腕没了”再到“好疼”的完整认知链条。 “啊——” 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惨叫,拉和目已经猛地转过了身。 那一拳又快又狠,裹挟着全身的重量和速度,结结实实地砸在了蟑螂亚人的下颌上。 “咔嚓——!” 骨裂的脆响在惨叫声中炸开,蟑螂亚人的下巴连带着几颗碎牙和一大片暗红色的血雾,在空气中翻滚了几圈,然后落在地上,弹跳了一下,滚进了旁边的灌木丛里。 他的身体失去了支撑,像一截被砍倒的木头,直直地朝后倒去。 从断腕到惨叫,从惨叫到下巴被打飞,从下巴被打飞到后脑勺着地——整个过程不到三秒钟。 狒狒亚人站在三步之外,嘴巴张着,那双深褐色的圆眼睛瞪得溜圆。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那个“你”字的音节刚从喉咙里挤出来,拉和目已经冲到了他面前。 然后,拉和目的拳头砸在了他的太阳穴上。 看着倒下的二人,拉和目的脸上依旧没有丝毫波澜,紧接着她将拐杖插在了身后,并且伸出手抓住了二人囚服的后领,然后拖着两个人朝度假村的方向走去。 “还真是什么都让那个章鱼小丸子说对了啊。” 一边走着,拉和目一边喃喃道。 密林重新安静下来。 而很快,一阵风从海面上吹来,穿过那些高耸的树干和低垂的枝桠,最后停在了树梢上。 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在树梢上,在一根粗壮的、被茂密的叶片遮住了大半的枝桠上,一个身影正蹲在那里。 是那个蜘蛛亚人。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两道被拖行过的血迹上,复眼在那片血迹上停留了片刻,每一颗细小的眼珠都在独立地转动着,映出地面上那些正在缓慢渗进泥土的液体、那些被踩断的枯枝、那些被压碎的落叶、那些被拖行时蹭掉的毛发和碎屑。 然后,他轻轻地笑了一声。 下一秒,他的手指从袖口探出来,指尖对着前方那棵更远的树梢——手腕一抖,一束银白色的、细密的蛛丝从他指间疾射而出,精准地粘在了那棵树的枝桠上。 他纵身一跃。 身体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蓝白条纹的囚服下摆在他身后飘起,露出腰间那条和囚服同色系的、宽大的、松垮垮的腰带,蛛丝在他手中收紧,将他拉向那棵树的树梢,他的脚尖在树干上轻轻一点,借力,又射出一束蛛丝,粘在更远的那棵树上。 然后他就这样一边荡着,一边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参寒森 第44章 温泉 温泉浴池里雾气氤氲,白色的水汽从水面上升起,在天花板上的暖黄色灯光中扭曲成模糊的丝线,缓缓升腾,最终消散在通风口的低鸣声中。 浴池很大,大到即便已经有不少学生泡在里面,每个人依然能拥有足够宽敞的空间,有人靠在池边闭目养神,有人用手掬起一捧水浇在肩膀上,有人低声聊着天,声音被水汽和温泉的哗哗声吞没了大半,听不太清在说什么,只能隐约捕捉到几个零散的、被水泡软了的音节。 三下肃靠在池子边缘,后脑勺贴着池壁,整个人仰面朝天地瘫在那里,水没到他的锁骨,白色的毛巾叠成长条搭在额头上,毛巾的两端垂下来,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只露出那对鬣狗耳朵和一小截被水汽蒸得微微泛红的下巴。 他的双臂搭在池沿上,手指松松地垂在水面下方,整个人像一块被泡发了的海绵,从内到外都散发着一种“我已经融化了”的松弛感。 “舒服啊——”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身体又往下滑了半寸,水没到了他的下巴,他也没有动,甚至懒得抬手去把毛巾扶正,任由它歪歪斜斜地搭在额头上,随时都可能滑进水里。 灰宫隐坐在他旁边,身体浸在水中,只露出肩膀以上的部分,他的背脊没有像三下肃那样彻底瘫软地靠在池壁上,而是微微前倾,双手搁在膝盖上,手指轻轻交握。 不过他的脸上也罕见地挂着一丝惬意。 “说起来,”三下肃的声音从毛巾下方再次传出来,“要是混浴就好了。” 灰宫隐的蛇尾又顿了一下,他侧过头,深灰色的眼眸从水面上方看过来,落在三下肃那张被毛巾遮住了大半的脸上,沉默了片刻。 “我还真想和女友一块泡啊。”三下肃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货真价实的、不加掩饰的向往,那对鬣狗耳朵从毛巾上方微微竖了起来,耳尖朝着天花板的方向,“泡着温泉,聊着天,偶尔肩膀碰一下什么的——多好,嘿嘿。” 他说着,自己先忍不住傻笑了起来。 “那种事,出去开个带浴缸的酒店不就行了吗。” 三下肃的尾巴停住了。 他将搭在额头上的毛巾往下拉了一截,露出一双微微睁大的棕黄色眼眸,直直地盯着灰宫隐那张在水汽中显得有些模糊的脸。 “出去开房什么的,”他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又迅速压了下去,大概是意识到温泉里还有其他人,尾音微微发飘,带着一种被戳中了什么要害后的、不太自然的紧绷,“要等结婚以后再做吧。” 灰宫隐看着他,本想说“那你为什么要说混浴”,但最后没有说出来。 “哦。”他应了一声,没有追问。 三下肃看着他那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样子,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大概是“我不是那个意思”,大概是“我的意思是结婚之前还是应该保持距离”,大概是“你小孩子不懂别乱说”,不过最后他也什么都没说,重新将毛巾盖回额头上,整个人又往水里滑了半寸,水没到了他的嘴唇,他不得不微微仰起头才能呼吸。 沉默了片刻后,三下肃将毛巾从额头上拉下来。 “话说,”他的声音不高,语气里带着一丝促狭的、打趣的意味,“你和风见娧的关系怎么样了?” 灰宫隐的手指在膝盖上猛地蜷缩了一下,脸也瞬间红了,但因为他本身泡在温泉里,整张脸本来就红红的,所以并不显眼——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还是那样吧。”他的声音很低,尾音微微发飘,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不确定的、像是在回答又像是在回避的语气,“没什么太大的变化。” 三下肃看着他,棕黄色的眼眸微微眯了起来。 “噗,你现在连否认都不否认了啊。” 灰宫隐的蛇尾在池沿上又弹了一下。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行了行了。”三下肃抬起一只手,摆了摆,打断了他的话,“不用解释,我都懂。” 说完,他将身体又往水里滑了半寸,水没到了他的下巴,他不得不微微仰起头,将下巴抬出水面。 “这样看起来的话,”他的声音从毛巾下方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种因为被水浸润而变得柔软的质感,尾音拖得很长,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灰宫隐说,“编辑部里就南鸣律还没有女友了啊。” 灰宫隐正在卷曲尾尖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平时南鸣律的样子。 “但南鸣律平时身边的女孩子也不少吧。”灰宫隐说。 “那倒也是。”三下肃抓了抓自己湿漉漉的头发,棕黄色的发丝在他指间被揉得更加凌乱,“但有异性缘和有女友是两码事吧。” “就看他想不想找了。” — 温泉的另一端,雾气比中央更浓一些。 与地织靠在池壁边缘,灰白色的眼眸半睁半闭,望着头顶那片被水汽模糊了的天花板,背后的蜘蛛节肢从水面下方探出来,四根节肢的尖端搭在池沿上。而莱司正坐在他旁边,距离不到一臂。 莱司的坐姿很不自然,他的背脊挺得笔直,水没到他的胸口,双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指尖在水面下方轻轻点着自己的膝盖,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数什么看不见的节拍。 他的目光落在水面上,落在那些从自己指尖扩散出去的、细小的涟漪上,瞳孔的焦点有些涣散,显然不是在数涟漪,而是在想别的事情。 他在想:我能不能换个地方。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已经盘旋了好一阵子了,他本来只是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泡一会儿温泉,放松一下被排练和合宿各种活动折腾得有些疲惫的身体,泡个十几分钟就出去,回房间躺下,看看手机,然后睡觉。 然后与地织就来了。 莱司以为他会走到浴池的另一端去,毕竟那边人更少,池壁更宽敞,光线也更好,但与地织没有走到那边去,他在莱司旁边停了下来,距离不到一臂,然后他就这样坐下了。 莱司的背脊在那一刻绷紧了。 如果他与地织刚坐下,自己就站起来离开,未免太刻意了,太不礼貌了,像是在说“我不想和你坐在一起”或者“我讨厌你”或者“你有什么问题”,与地织是与地铃的哥哥。这个身份本身就带着一种天然的、不可忽视的重量,把他牢牢地固定在了这片水域里,无法浮上去,也无法沉到底。 而且,莱司总觉得与地织在盯着他。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知道,就是知道,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与地织的方向延伸过来,轻轻地、无声地缠绕在他的脖颈上,不紧,但足够让他呼吸困难。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和温泉的水汽混在一起,变得越来越浓,越来越重,压在莱司的肩膀上,让他不自觉地往下缩了缩,水没到了他的下巴。 莱司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嘴唇微微张开,那个“那个”字的音节已经抵在了舌尖上,正准备随着气息一起送出去—— “莱司。” 与地织的声音先一步响了起来。 莱司的手指在膝盖上猛地蜷缩了一下,他将那个“那个”字咽了回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微微侧过头,目光从水面上移开,落在与地织的侧脸上 “你是蝾螈亚人,对吧。” 莱司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与地织会问这个,或者说,他没想到与地织会主动开口问这样一个答案显而易见的问题,或者说一个让莱司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不算失分的问题。 “对。”莱司点了点头,动作很快,快得像是怕慢了就会被扣分,“我是剑尾蝾螈和红腹蝾螈的混血。” 与地织没有点头,没有摇头,没有任何表示,他的目光依旧落在天花板上。 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又开口了。 “你的再生能力很强?” 莱司的后背又绷紧了一点。 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个画面——拉和目的手从他的后腰贯穿而入,刺穿了腹腔,从前腹破体而出。 “嗯。”他点了点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尾音微微发飘,“应该还算可以吧,平时没怎么受过伤,所以也不太清楚具体的上限在哪里。” 他说完,又觉得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炫耀——没怎么受过伤,不太清楚上限在哪里——听起来就像是“我很强”的另一种说法。 他张了张嘴,想补一句“其实我也没什么特别的”,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样更奇怪,像是在刻意谦虚,谦虚得让人不舒服。 “这样啊。” 与地织的声音依旧是那种平铺直叙的调子,听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是相信还是不相信。 然后,他微微侧过头,那双灰白色的眼眸从天花板上移开,落在莱司的脸上。 莱司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让他连呼吸都变得不太顺畅。 与此同时,与地织背后的四根蜘蛛节肢也动了,尖端在池沿上轻轻划过。 莱司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你和与地铃的关系,怎么样了?” 莱司咽了口唾沫。 “很好。”他的声音有些发干,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努力维持平稳却还是漏了馅的紧张,“我们......我和与地铃.......很好。” 与地织看着他,灰白色的眼眸半睁半闭,瞳孔里倒映着莱司那张在水汽中微微泛红的脸。 他看得很仔细,从莱司微微蹙起的眉头看到他那双因为紧张而四处游移的眼睛,从他翕动的嘴唇看到他喉结滚动时脖颈肌肉的每一次收缩,从他交握的双手看到他蜷缩的手指和微微泛白的指节。 然后,他开口了。 “是吗。”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平铺直叙的调子,但莱司总觉得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的脸色变得有些阴沉了。 “很好啊。” 说完,他的其中一根节肢从池沿上抬了起来。 随后,那根节肢的尖端轻轻点在了莱司的后颈上。 莱司的整个身体僵住了,一时间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你们两个,”与地织的声音从他身侧传来,“应该没做那种事吧。” 莱司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飞速运转,从“那种事”这三个字中提取出所有可能的含义,然后迅速锁定了最有可能的那个——也是最让他头皮发麻的那个。 “没有没有!”他的声音有些发紧,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绝对没有!” 与地织看着他,看了片刻。 那根点在他后颈上的蜘蛛节肢没有收回去,也没有再往前推,就那样悬在那里,绒毛轻轻蹭着莱司的皮肤。 “那样最好。”与地织的声音依旧是那种平铺直叙的调子,但他的语速比刚才更慢了一些,像是在给莱司足够的时间来消化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如果让我知道,你们两个在彻底确定关系之前,做了那种事——” 他的灰白色眼眸微微眯了一下。 “不管你的再生能力有多强,我都会想办法杀了你的。” 莱司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明、明白......我明白!”莱司的尾音微微发颤,“我绝对不会做那种事的!” “嗯。” 凛樱(群友二创) 第45章 噩梦 南鸣律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皮从半垂的状态慢慢抬起,灰色的眼眸从模糊变得清晰,瞳孔在光线的刺激下微微收缩,然后—— “啪啪啪啪啪——” 掌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南鸣律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本能地想要后退,但脚后跟碰到了什么东西,他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稳住,然后抬起头,灰色的眼眸在刺目的白色光柱中眯了起来。 聚光灯正从舞台的不同方向打过来,将他的影子在地板上拉出好几道交叠在一起的、深浅不一的灰色轮廓。 他站在舞台上,并且手里捧着一束花。 南鸣律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花,玫瑰被深绿色的包装纸包裹着,用一条白色的缎带在花茎处系了一个精致的蝴蝶结,缎带的尾端垂下来,在他的手指间轻轻晃动。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 紧接着南鸣律抬起头,目光从手里那束白玫瑰上移开,越过那些在空中漂浮的细碎花瓣,越过那些从舞台两侧打过来的、刺目的白色光柱,落在—— 一个穿着白色婚纱的人。 她站在他对面,距离大约三步远,白色的婚纱从她的肩膀倾泻而下,在腰部收紧,又在裙摆处铺展开来。 她的头上戴着头纱,脸在那层纱幔后面若隐若现,看不清五官,只能隐约看到一张模糊的、被白色柔化了边缘的轮廓。 南鸣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看着那个穿着白色婚纱的身影,灰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大脑在那几秒钟内飞速运转,试图从记忆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缝隙中搜索出任何能够解释眼前这一幕的信息。 “啪啪啪啪啪——” 掌声还在继续。 南鸣律的目光从对面那个白色身影上移开,越过舞台的边缘,投向台下那片黑压压的人群。 他看不清那些人的脸——舞台的灯光太亮了,而台下的光线太暗了,明暗的对比让那些人的脸变成了一片模糊的、没有五官的、像是被橡皮擦掉了的空白,他能看到的只有那些挥动的手臂、那些鼓掌的双手、那些在黑暗中若隐若现的、或坐或站的轮廓。 他的目光在台下那片黑暗中扫了一圈,没有找到任何一张熟悉的脸,没有反夜月的黑色猫耳,没有浅书怜的金色马尾,没有乙辻光的银白色短发,没有池凛羽的黑白羽毛,没有后杉睦的粉色挑染,没有西松奈的牛角,没有立杏彻的触手,没有三下肃的鬣狗耳朵,没有灰宫隐的蛇尾,没有风见娧的贝雷帽。 没有——什么都没有。 “那么——” 这时,一个声音从舞台的右侧传来。 南鸣律微微侧过头。 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正站在舞台的右侧,手里握着一支银色的麦克风。 司仪。 南鸣律的脑海中跳出这两个字。 他不认识这个人,从来没有见过,但他知道他的身份——婚礼司仪,那种在婚礼上负责引导流程、调节气氛、让新郎新娘和宾客都不会冷场的、不可或缺的存在。 司仪微微侧身,面朝南鸣律的方向,嘴角那个弧度加深了几分。 他抬起手中的麦克风,将它举到嘴边,目光从南鸣律的脸上缓缓扫过,然后落在他对面那个穿着白色婚纱的身影上。 “那么接下来,请新郎掀开新娘的头纱!” 台下再次响起一阵掌声。 这一次,掌声比刚才更加热烈,更加整齐。 南鸣律站在原地,灰色的眼眸半睁半闭,目光落在对面那道被头纱遮住的模糊轮廓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的目光从那道模糊的轮廓上移开,在台下那片黑暗中扫了一圈。 还是没有人,没有他认识的人,没有他能叫出名字的人,没有任何一张熟悉的脸。 他不知道对方是谁。他不知道这场婚礼是怎么回事。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但他的右手却从白玫瑰的花茎上松开了。 然后,他抬起手,伸向对面那个白色身影。 南鸣律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在脖颈的皮肤下凸起一道不太明显的弧线,然后缓缓落下。 他的手指在头纱边缘微微蜷缩了一下,指腹将那层薄薄的纱幔捏起一小截。 然后,他掀开了。 手指向上抬起,那层白色的纱幔从他指间滑过,像一道被拉开的窗帘,缓缓升起,露出头纱下方那张—— 一张巨大的河马脸。 南鸣律的瞳孔在那千分之一秒里收缩到了极致。 那张脸太大了,大到他甚至无法在第一时间看清它的全貌——他的目光从河马巨大的鼻头开始,沿着鼻梁向上移动,经过那两个像两个黑洞般的鼻孔,经过那双嵌在巨大头颅两侧的、没有任何表情的眼睛,经过那对圆润的、在他掀开头纱的瞬间微微抖动了一下的耳朵,最后落在它那张宽大的、露出几颗泛黄牙齿的嘴巴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下一秒,南鸣律猛地睁开了眼睛,从睡梦当中惊醒了过来。 眼前是熟悉的天花板,而南鸣律躺在床上,胸口剧烈起伏着,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深色的床单上洇开一片不太明显的湿痕。 他抬起手,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 额头上全是汗,细密的汗珠在他手背蹭过的瞬间被抹去了一大片,但新的汗珠很快又从毛孔中渗出来,沿着他额头的纹路滑落,滑进他的眉毛里,滑进他的眼角,刺得他微微眯了眯眼。 坐起身来后,南鸣律才回过神来。 刚刚那一切全都只是一个梦,一个荒谬的、毫无逻辑的、让他后背被冷汗浸透的噩梦。 他抬起手,用手背又擦了一下额头,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随后南鸣律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床铺。 三下肃不在,灰宫隐也不在。 南鸣律的目光从那张空荡荡的床铺上移开,落在床头柜上那只白色的电子钟上。 屏幕亮着,蓝色的数字在黑暗中格外醒目——01:47。 时间已经不早了,他记得自己躺下的时候才十点多,而那两个家伙竟然还没有回来。 他微微皱了皱眉。 难不成他们还在泡温泉?三下肃走的时候说是要去泡温泉,灰宫隐也被他拉去了,而温泉是二十四小时开放的,这个时间点他们两个倒也有可能还在那里。 南鸣律抬起手,用手背蹭了一下脖颈侧面的冷汗。 他该去泡个澡,把这一身冷汗冲掉,换上干净的衣服,然后躺回床上,闭上眼睛,等着下一次入睡。 所以,自己干脆也去温泉那里泡一泡吧。 这样想着,南鸣律掀开被子,换上浴袍后走出卧室,穿过客厅,乘坐电梯前往了温泉所在的一楼。 “叮。” 来到一楼后,南鸣律直奔温泉的所在地,沿着指示牌的方向穿过一条铺着深灰色地毯的走廊后,南鸣律在那里看到了挂着男汤和女汤牌子的木门。 南鸣律伸出手,握住门把手,轻轻一推。 门开了。 一股温热的水汽迎面扑来,带着淡淡的、混合了矿物质和消毒水的温泉气息,将他的脸和脖颈包裹在一层薄薄的、湿润的暖意中。 浴池里很安静,没有说话声,没有脚步声,没有水花溅起的哗啦声,并且整个空间雾蒙蒙的。 没有人。 南鸣律的目光从浴池的左侧扫到右侧,从右侧扫到尽头,从尽头扫回门口,确定了一个人都没有。 这样正好,看来自己可以独享整个温泉了。 这样想着,南鸣律将身上的浴袍脱下来挂在门口的衣钩上,深灰色的毛巾搭在旁边的横杆上,然后先是用手试了试水温,确认温度正合适后,南鸣律整个人直接沉入了温泉之中。 — 而就在南鸣律沉在温泉中放空思绪的时候,一个清洁工走了进来。 他扫视了一下温泉内部,确认温泉没有人后,清洁工才收回目光。 随后他走出浴池,将门上男汤和女汤的牌子摘下来后都换上了‘休息中’,然后他才开始拖门口的区域。 等拖完之后,那个清洁工长出了一口气。 他直起身,将拖把靠在墙边,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肩膀后,他重新将男汤和女汤的牌子挂了上去。 挂好后,他后退了一步,歪着头看了看,确认两块牌子都挂正了,没有歪斜,没有高低不平,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弯下腰,拎起那只红色的塑料桶,将拖把从墙边拿起来,夹在腋下,然后转身朝走廊的另一端走去。 温泉门口重新安静下来。 然而此刻,原本挂在左边的男汤现在被挂上了女汤的牌子,相应的,女汤的牌子变成了男汤。 南鸣律还沉在水下,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在水流中轻轻颤动,而他的呼吸早已在入水的瞬间就屏住了,肺部还存着足够的空气,足够他再在水下待上一阵子,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 他不知道门口的牌子已经被换过了,他甚至不知道清洁工曾经来过。 他只是一直沉在水下,灰色的眼眸闭着,心跳缓慢而有力,整个人像一块被遗忘在水底的、沉默的、不会说话的木头。 浅书怜 第46章 意外 此时,另一边,海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气息和深夜特有的凉意,将礁石上那几丛不知名的野草吹得沙沙作响。 而立杏彻坐在礁石的最高处,双腿盘着,手肘撑在膝盖上,掌心托着下巴,黑色的长发被海风吹得向后飘散,几缕碎发从耳际垂下来,在他脸侧轻轻拂动。 他坐在这里已经有一阵子了。 那双墨蓝色的眼眸半睁半闭,望着远处那片黑漆漆的海面,瞳孔里倒映着月光下碎成细密银白色光斑的波浪,和他的眼睛本身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海面的反光,哪些是他瞳孔里的光。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立杏彻的触手从礁石表面抬了起来,尖端在空中微微摆动,像是在用那些细密的吸盘捕捉空气中的气味分子。 他没有回头。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终在礁石后停住了。 立杏彻缓缓扭过头,墨蓝色的眼眸从海面上收回来,落在身后那个人身上。 拉和目正站在礁石下方,一只手正拖着一个比她整个人还大的东西。 不,不是东西,是两个人,穿着蓝白条纹囚服的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被她的手指扣住后领,像两袋被随意堆叠在一起的、不会说话也不会反抗的货物,在地面上拖出两道长长的、歪歪扭扭的拖痕。 蟑螂亚人和狒狒亚人。 立杏彻的目光先落在了蟑螂亚人身上——那身蓝白条纹的囚服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暗红色的液体从断腕处渗出来,一滴一滴地滴在沙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的下巴不见了,从颧骨以下的位置是一片血肉模糊的创面,几片碎裂的甲壳还挂在伤口的边缘,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狒狒亚人也好不到哪去,他庞大的身躯被拉和目拖在后面,灰褐色的毛发上沾满了泥土、落叶和暗红色的血迹,太阳穴的位置有一大片淤青,肿得老高,在月光下泛着青紫色的光泽。 立杏彻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的触手从袖口无声地滑了出来,两条,深灰色的表皮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荧光,吸盘微微张开,尖端像蛇一样灵活地探向那两个人的方向,其中一条触手缠绕在蟑螂亚人的手腕上,吸盘扣住他残存的脉搏位置;另一条触手贴在狒狒亚人的颈侧,吸盘覆盖在他颈动脉的上方。 拉和目站在礁石下方,紫色的眼眸半睁半闭,看着立杏彻的触手在那两个人身上游走。 “我下手有分寸。” 立杏彻没有看她,目光落在那条缠绕在蟑螂亚人手腕上的触手上,吸盘在脉搏的位置轻轻收缩又舒张。 “我要亲自确认一下才行。” 拉和目的眼角跳了一下。 “如果我下手没轻没重的话,你早就死了,而且是死了两次。” 立杏彻没有回应,确认二人的生命体征都很平稳后,他从礁石上站了起来。 紧接着,那两条触手微微收紧,然后他将两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一左一右地悬在半空中。 立杏彻转过身,面朝另一个方向,头也不回地迈开了步子。 “跟我来。” 拉和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眉头不禁皱了起来。 “干什么?” 立杏彻没有停下脚步。 “跟上就行。” 拉和目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平直线,她看着立杏彻越来越远的背影,看着那两条触手在月光下摆动的弧线,看着那两道在地面上延伸的暗红色拖痕,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咂了咂舌,这才抬起脚步跟上了立杏彻的背影。 — 南鸣律在水下泡了一会儿后,感觉差不多了,他的手指在水下轻轻张开,指尖触碰到池壁底部光滑的瓷砖,凉凉的,从指腹传上来一丝不太明显的清醒。 他该上去了,再泡下去,大概会直接在池子里睡着,然后沉下去,然后被水呛醒——或者更糟,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像一条被泡发的、翻着白肚皮的死鱼一样浮在水面上。 那个画面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他皱了皱眉,从水底站了起来。 走出浴池后,他拿起搭在横杆上的深灰色毛巾,随意地擦了擦脸上的水,然后将毛巾搭在肩膀上,朝冲凉区的方向走去。 冲凉区在浴池的左侧,墙壁上台子上摆着银色的花洒和几个按压式的沐浴露、洗发露。 南鸣律走进最里面的一个淋浴间,将毛巾挂在门外的挂钩上,拧开水龙头,他伸手试了试水温,调了一下阀门,将水温调到比温泉稍微凉一点的程度,然后整个人坐到水流下方的板凳上。 他挤了一些洗发露在掌心里,将洗发露在掌心里搓了搓,然后抹在头发上,十指插入发间,从发根到发梢,缓缓揉搓,灰色的短发在他指间被揉得凌乱不堪,白色的泡沫从发间冒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将他的整个头顶都覆盖在一层厚厚的、雪白的泡沫中。 他闭上了眼睛。 就在他闭着眼睛洗头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声音。是花洒被打开的声音,就在他旁边,紧接着南鸣律感到有人坐在了他旁边。 雾气太浓了,洗发露的泡沫糊在他的眼皮上,黏糊糊的,带着一丝凉意和那种甜腻的香气,他就算睁开眼睛也看不清什么——雾气会把所有的轮廓模糊成一团乳白色的、没有边界的影子,洗发露的泡沫会刺痛他的眼角,让他本能地眯起眼睛,让本就不清晰的视野变得更加混沌。 而且这里是男汤,进来的当然是男人,有人坐在他旁边冲澡再正常不过了,根本没什么好看的。 南鸣律这样想着,手上的动作又恢复了刚才的节奏,十指在发间缓缓揉搓着,将那些已经有些干了的泡沫重新打湿、揉散、揉匀。 然后,对方开口了。 “那个……我这里的洗发水空了,”那个声音开口说道,“能不能借用一下你的?” 南鸣律没有多想。 他甚至没有睁眼,也没有转头,只是将洗发露拿了下来,然后朝声音传来的方向伸出了手。 “嗯。” 但很快,南鸣律意识到了不对劲。 他从对方开口的那一刻起就应该注意到的,那个声音,那个清脆的、干净的、带着少女特有的柔软质地的声音,不属于任何一个他认识的男生,不,那根本就不是男性的声音,并且这个声音甚至还有点耳熟。 顿时,南鸣律的瞳孔中,那层薄而透明的瞬膜猛地划过。 他睁开了眼睛。 越过那些从花洒中倾泻而下的水流,越过那些在空气中缓缓流动的白色水汽,越过那些在防滑瓷砖上溅起又落下的细密水花——看向旁边。 池凛羽正坐在那里,中间只有一条不到一掌宽的缝隙,和从两个花洒中倾泻而下的、各自为政又互相交融的水流。 她坐在那里,面朝南鸣律的方向,伸出手来接洗发露。 此刻她的身体微微僵住了,侧身的姿势保持到了一半,手还悬在半空中,指尖还保持着刚才接过洗发露时的弧度,但整个人像一尊被按下了暂停键的雕像,一动不动。 雾气在两人之间缓缓流动,将他们的视线模糊了一层又一层,但在那层乳白色的、柔软的水汽后面,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了一起,像两块被抛向同一方向的、沉重而沉默的石头,在空气中划出两道看不见的弧线,然后——轰然相撞。 池凛羽的脸在那一瞬间变得通红,从额头到下巴,从发际线到下颌线,从她瞪得溜圆的眼眶到微微张开的嘴唇,每一寸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都染上了一层深浓的、近乎要滴血的红色。 南鸣律没有脸红,他的瞬膜在那一眼的审视中缓缓褪去,灰色的竖瞳恢复了原本的透明和清澈,瞳孔微微收缩又放大,像是在调整焦距,又像是在确认自己不是在做一个比刚才更加荒谬的噩梦。 “呀啊!” 下一秒,池凛羽直接大叫了一声,而她的身体在叫声响起的同时猛地向后缩去,后背撞上了身后冰凉的瓷砖墙壁,发出一声闷响。 她的右手捂住了自己的胸口,左手捂在了自己的大腿之间,膝盖并拢,双腿蜷缩起来,整个人在淋浴间角落的小板凳上缩成了一团,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小动物,又像是一朵被霜打了的、还没来得及绽放就已经蔫了的花。 水还在从花洒中倾泻而下,砸在她的肩膀上、后背上、头顶上,将她那头黑白相间的短发冲得更加凌乱,几缕碎发贴在额前和脸颊边,水珠沿着发梢一滴一滴地往下淌,滴在她蜷缩的膝盖上,滴在她捂在胸口的手背上,滴在防滑瓷砖上,和从南鸣律那边流过来的水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她的眼眶泛红,不知道是被泡沫刺的,还是被羞耻和愤怒烧的,睫毛上挂着一层薄薄的水雾,让她的视线变得模糊,但她没有眨眼,也没有移开目光,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死死地瞪着南鸣律的方向,瞳孔因为愤怒和羞耻而剧烈地颤动着。 “你——你——!”她的声音拔高了一个明显的幅度,语速快得像连珠炮,“你为什么在这儿!你是变态吗!想偷看女生洗澡!也太光明正大了一点吧——!” 她说到这里,声音哽了一下,不是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而是因为她现在狼狈的样子让她的脸又红了一个度。 “还是说——还是说你想偷喝洗澡水!” 南鸣律在池凛羽大叫出声的瞬间就已经动了,他的右手从身侧猛地探出,一把抓住了旁边的浴巾,然后裹在了自己身上。 “我才没有.......而且这里是男汤。” 他亲眼看到门上挂着的是“男汤”的牌子,不会有错,至于池凛羽为什么会在这里,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现在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让她冷静下来,让她相信他没有恶意,让她不要再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刺猬一样蜷缩在角落里用尖叫和质问把自己武装起来。 池凛羽听到“男汤”两个字的时候,整张脸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愤怒加荒谬的混合体。“胡说八道!”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语速更快了,像是在赶着把每一个字都砸在南鸣律脸上,“我进来的时候亲眼看了好几次!确认了这里就是女汤——是女汤!门上挂着‘女汤’的牌子!我看得清清楚楚!一个字都没有错!” 她说到这里,捂在胸口的右手抬起来了一瞬,用食指指着门的方向,又迅速缩回去,重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那个动作太快了,快到南鸣律只看到她手臂上滑落的水珠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细碎的银白色弧线,然后她的手指又回到了锁骨下方,指节还是泛白的,手臂还是横在胸前的,整个人还是蜷缩在角落里的。 南鸣律看着她那副又羞又怒、又不敢松手、又恨不得扑过来咬他一口的样子,沉默了片刻。 “不可能。”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不咸不淡的平静,但语速比刚才慢了一点,像是在一边说一边思考,“一定是谁看错了,或者发生了什么意外——比如工作人员把牌子给换了。” 他顿了顿,灰色的竖瞳微微眯了一下。 “毕竟,男汤和女汤在结构上都是一样的吧?” 这句话说完,浴池里安静了一瞬。 池凛羽咬了咬嘴唇。 她不想承认,但她其实也不是真的相信南鸣律会做这种事,从认识他开始,他就一直是那种——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那种不会主动越界的人,他不会说让人误会的话,不会做让人不舒服的动作,不会在她换衣服的时候偷偷看,不会在她睡着的时候偷偷靠近,这样的人,会在凌晨跑到女汤来偷看女生洗澡吗?当然不会。 可是——可是他的解释也太牵强了一点。牌子被换了?工作人员搞错了?男汤和女汤结构一样?这些理由听起来就像是那种被人当场抓住后仓促编出来的、漏洞百出的、连他自己都不一定相信的借口。 她应该相信他吗?她应该现在就站起来,拍拍身上的水,说一句“哦,那好吧,是我搞错了”,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开吗? 不,她做不到,她捂在胸口的手还攥得紧紧的,手臂还在微微发颤,大腿还紧紧地并拢着,膝盖抵在一起。 “总、总之别废话了!”池凛羽咬了咬嘴唇说道,“你先——你先出去——赶紧出去——!” 南鸣律点点头,随后迅速朝门口的方向走去,毕竟他也想看看门口的到底是男汤还是女汤。 然后,他听到门口传来了一个清脆的、带着几分雀跃的、他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池凛羽学姐——!你在里面吗——?” 风见娧。 南鸣律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他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 隐约中,他看到几个轮廓正在朝门口移动——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其中为首的就是风见娧,而旁边的人似乎是乙辻光。 不仅如此,后面还有。 南鸣律的视线在那些模糊的轮廓上快速扫过——在乙辻光身后,还有一个人影,黑色的长发,身形纤细,站姿端正,那对黑色的猫耳在光线中若隐若现。 是反夜月。 而在反夜月身旁,还有一个身影,金色的长发,一对毛茸茸的犬耳在光线中微微晃动着。 是浅书怜。 南鸣律的脑海中在那瞬间只剩下一个念头——来不及了,如果他继续朝门口走,他会在门口和她们撞个正着——一个裹着浴巾、头发湿漉漉的、从“女汤”里走出来的男人,和一群正准备进“女汤”的女人,在门口面对面,大眼瞪小眼,他会被认出来,会被围住,会被质问,而他解释不清楚,不是因为他心虚,而是因为任何解释在“女汤”门口裹着浴巾出现的男人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因此下一秒,南鸣律直接将浴巾从身上扯下来,随手丢在池沿上,然后纵身一跃,整个人直接没入了水中。 池凛羽在淋浴间里,看到南鸣律转身、扯浴巾、跳进浴池的全过程,她的大脑花了大约两秒钟才完成了从“他在干什么”到“他跳进去了”到“他什么都没穿就跳进去了”到“外面有人来了”的完整认知链条。 然后,她的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她猛地站起身来,一把抓起南鸣律丢在池沿上的那条浴巾,然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披在了自己身上。 浴巾很大,大到可以将她从肩膀到大腿都遮住,浴巾上还残留着南鸣律的体温,微凉的,带着一丝淡淡的、说不清是沐浴露还是洗发露还是他本身的味道,从他的体温中逸散出来,将她的脸又烫红了一层。 不过她没有时间去想这些,她只是将浴巾在身前拢了拢,把领口捏紧,把下摆拉平整,然后转过身,面朝门口的方向。 风见娧率先冲了过来,她的目光在浴池里快速扫了一圈——从左侧扫到右侧,从右侧扫到尽头,从尽头扫回池凛羽身上——然后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池凛羽学姐!”她的声音拔高了一个明显的幅度,带着一种“终于找到你了”的雀跃,“你果然在这儿啊!” 她一边说一边朝池凛羽跑过来,赤脚踩在湿滑的地面上打了一个滑,不过最后好歹是稳住了。 紧接着,她歪了歪头,目光越过池凛羽的肩膀,在她身后扫了一圈。 “只有你一个人吗?”她问,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好奇。 池凛羽看着她,那张被浴巾裹得严严实实的脸上,表情从紧绷变成了僵硬,从僵硬变成了一个不太自然的、像是被人用手硬扯上去的尬笑。 “不然呢。”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尾音微微发飘,带着一种“你在说什么废话”的刻意的轻快,“都这个时间了,还能有什么人。” 她说完,将披在身上的浴巾又拢了拢,把领口捏得更紧了一点,把下摆拉得更平整了一点。 拉和目(二阶段) 第47章 移动 海浪又一次缓缓退去,白色的泡沫在沙滩上铺开一层细密的、转瞬即逝的帘幕,然后被后面的浪头吞没,消失在深色的湿沙中。 三个身影从海水中走了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正是雾朝汐,她已经换下了那身深蓝色的狱警制服,此刻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黑色T恤的领口,下身是一条深色的工装裤,裤腿塞进黑色的高帮靴里,靴底在海浪退去的湿沙上印出一道道细密的、防滑纹路的痕迹。 黑色的短发在海风中轻轻拂动,几缕碎发从额前垂下来,贴在她被海水打湿的额角,她没有去拨,只是微微眯着眼,望着前方那片被灯光照亮的酒店建筑群。 跟在她身后的两个人,一左一右,步伐比她要凌乱一些,身上还滴着水。 右边那个,身形高大,肩背宽阔,湿透的衣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底下结实贲张的肌肉轮廓,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太正常的苍白色,像是长时间没有晒过太阳,但覆盖在手臂和脖颈上的那层甲壳却是深红色的,边缘泛着暗沉的光泽。 甘氏巨螯蟹亚人。 左边那个,身材偏瘦,肩背微微佝偻,整个人像是刚从水底打捞上来的浮木,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太健康的青白色,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照亮了一样,他的眼睛很小,圆溜溜的,在黑暗中泛着微微的蓝白色荧光。 电鳗亚人。 电鳗亚人抬起手,拧了拧自己T恤的袖口,一股细小的水流从他指缝间挤出来,落在沙滩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典狱长说要暗中进行调查,”随后,电鳗率先开口说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甘氏巨螯蟹亚人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住自己湿漉漉的刘海,将它从额前拨到一侧,露出被遮住的半只眼睛。 雾朝汐停下脚步。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抬起头,目光越过沙滩,落在那片还亮着灯的酒店建筑群上。 她看了片刻,然后收回目光,转过身,面朝两个人的方向。 “我已经联系了度假村的负责人。”雾朝汐的瞳孔收缩成一条细线,从电鳗亚人脸上扫到甘氏巨螯蟹亚人脸上,又收回来,“先去找他,然后再详细商量接下来的行动。” — 此时,浴池中,南鸣律仍然潜在水下。 他看不太清水面以上的情况——温泉的水有些浑浊,带着一层淡淡的乳白色,像是被什么东西稀释过的牛奶,将所有的轮廓都模糊成了一团一团的、没有边界的影子——但他能听到声音。 从水面上方传来的,被水过滤了一层、变得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堵厚墙的声音,虽然模糊,但还能分辨出是谁在说话。 “……开什么玩笑,”乙辻光的声音从水面上方传来,“当然是要先泡温泉的吧。” 南鸣律在水下闭了一下眼睛。 浅书怜的声音紧接着响了起来,比她平时说话的声音更高一些,带着一种“我完全同意”的雀跃: “没错没错!泡完温泉再冲凉才舒服嘛!” 南鸣律的手指在瓷砖缝隙里又扣紧了一点,然后,他听到有人跳入了浴池,水波从那个方向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碰到了池壁又反弹回来,在南鸣律沉在水下的身体上轻轻推了一下,将他的头发从左侧推到右侧,又将他的身体从右侧推回左侧。 南鸣律在水下睁开眼,透过那层乳白色的、浑浊的水,他隐约看到一个人影正在水中移动。 金色的,模糊的,像是被水泡化了的、正在水中缓缓飘散的颜料——是浅书怜。 而池凛羽站在池边,看着浅书怜在水中慢慢游动的身影,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她的大脑在那一瞬间飞速运转,从怠速状态猛地飙升到了红线区域——浅书怜跳进去了,而南鸣律还沉在水底,这样的话浅书怜随时可能踩到南鸣律,或者碰到南鸣律,然后尖叫起来。 没办法,下一秒池凛羽扯下了身上的浴巾,将其随手丢在一旁后整个人也跳进了浴池中。 在水下强撑着睁开眼睛,大致确认了一下南鸣律的位置后,池凛羽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很好,距离浅书怜她们都还有点距离,一时半会儿是不会被发现了。 但这时,风见娧的声音从池边传来。 “池凛羽学姐?你不是已经泡过了吗?” 池凛羽赶紧从水中浮上来,甩了甩脸上的水,将额前湿漉漉的碎发往后一拨,然后用一种努力维持的、不太自然的语气开口了: “再泡一会儿吧,反正是免费的。” 风见娧看着她,那双浅褐色的眼眸眨了眨,蝉翼轻轻翕动了一下,然后她点了点头。 “也对哦!”她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雀跃的、无忧无虑的调子,然后她转过身,朝浴池的另一端跑去,“那我也来泡!” 乙辻光跟在风见娧身后,试了试水温后也进入了浴池之中,而反夜月则早就走进水中,此刻正安静的靠在边缘的位置闭目养神。浅书怜从水中探出头来,金色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那对犬耳也因为沾了水而微微下垂,耷拉在头顶两侧,看起来比平时蔫了不少。 “好舒服啊——!”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浴池中回荡,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毫不掩饰的愉悦。 池凛羽没有回应,她的身体浸在水中,只露出肩膀以上的部分,紧接着池凛羽假装不经意地朝南鸣律移动了几步——正好挡在了南鸣律沉在水下的位置的前方。 不过此时,池凛羽的心跳很快,她的脚趾在水底蜷缩着,脑子已经快要炸开了。 然后她感觉到身后的水动了一下。 池凛羽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下一秒,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水面下方轻轻碰了碰她的后腰。 “……池凛羽。” 扭头瞥了一眼,池凛羽看到南鸣律从水下微微探出了一点头,目光正落在自己的后背上。 “该怎么办?” 池凛羽猛地转过身,手指猛地插进他湿漉漉的灰色短发中,指节收拢,将他整个人往水下按去,力道不算大——她怕弄疼他——但很坚决,坚决到南鸣律刚探出水面的那一点点头,连剩下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完,就被她硬生生按了回去。 “咕噜噜——” 一连串气泡从他下沉的位置冒上来,在水面上炸开,发出细小的、沉闷的啵啵声。 池凛羽没有去看他的眼睛,她的手还悬在水面上方,保持着刚才按他脑袋的姿势,整张脸红得几乎要滴血,但她还是咬着牙,将那句话从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你要是敢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我绝对会把你的眼睛给抠出来!” 结果这时,乙辻光的声音从浴池的另一端传了过来。 “池凛羽,你在干嘛呢?” 扭头一看,乙辻光正靠在池壁的另一端,后脑勺贴着冰凉的瓷砖,银白色的短发在水面上方微微晃动,冰蓝色的眼眸半睁半闭,从浴池的那头投过来一道懒洋洋的、不加掩饰的审视目光。 池凛羽赶忙收回手,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后尬笑了一下。 “没什么,”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揉了揉小腿而已,今天走了一天,小腿有点发酸。” 乙辻光看着她,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那条鲨鱼尾鳍在她身后的水面上轻轻摆动了一下,她没有追问,只是“哦”了一声,然后收回目光,重新将后脑勺靠在池壁上,闭上眼睛。 浅书怜听闻,从水中探出头来,嘴角咧开一个灿烂的笑容。 “酸的话就多泡一会儿嘛!温泉对肌肉放松很有效的!”她的声音清脆,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毫不掩饰的愉悦。 池凛羽点了点头。 “嗯。” 她应了一声,嘴角向上扯了一个不太自然的弧度,然后迅速收了回去,重新抿成一条平直线。 而此刻,南鸣律正沉在池凛羽身后的水下。 距离太近了,近到他能看到她小腿的轮廓,近到他能看到她的脚趾在池底蜷缩的样子,近到—— 他咬了咬牙,将目光从那个方向猛地移开,然后死死的闭上了眼睛。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擂鼓般的闷响,额头青筋凸起,整个人好像快要烧起来了。 不过很快,池凛羽的声音再次从上方传来。 “我接下来慢慢往门口的方向走,”池凛羽的声音压得极低,保证只要南鸣律能听见,不过南鸣律能听到她的尾音在微微发颤,“你跟在我后面,别跟丢了,也别跟太近。” 她顿了顿,像是在给南鸣律消化这段话的时间,又像是在给自己消化这段话的时间。 “然后我想办法吸引她们的注意力,”她的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像是在赶着把话说完,又像是在怕自己说到一半就不敢说了,“你就趁机溜出去。” 南鸣律点了点头。 但因为池凛羽根本没有回头,所以她看不到南鸣律的回应。 “听到了没有?” 在水下没办法说话,而点头一类的动作池凛羽又看不到,没办法,南鸣律随后用手在她的后小腿上轻轻碰了一下,示意自己知道了。 池凛羽整个人瞬间一激灵,她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脸在那一瞬间变得更红了。 “池凛羽学姐?你怎么了?” 风见娧正从她面前仰泳着游过,绿色的假发丝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她仰面躺在水面上,身体在水流中轻轻晃动着,浅褐色的眼眸从下方仰望着池凛羽那张红得几乎要冒烟的脸,里面写满了货真价实的困惑。 “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对劲啊,”她的声音在氤氲的水汽中显得有些遥远,“是晕堂了吗?” 池凛羽的大脑在那一瞬间飞速运转。 “没有没有!”池凛羽连连摆手,并趁机迈开了步子开始移动,“只是有点热而已。” “是吗,我觉得刚刚好啊,池凛羽学姐好逊。” “才、才没有呢!” 一边回应着风见娧,池凛羽一边先是朝左侧走了两步,像是在找一个更舒服的位置靠,然后停下来,用手揉了揉自己的肩膀,像是在活动有些僵硬的肌肉。 然后,她才开始朝门口的方向移动。 每一步都很小,很慢,像是在不经意间调整自己的位置,又其实是在给身后的南鸣律留出足够的空间和反应时间。 没有人注意她。至少现在还没有。 而南鸣律沉在水下,跟在池凛羽的身后,他看不到她的脸,只能看到她的小腿在水中移动的轨迹,和那些从她脚边扬起的、细小的、乳白色的水花。 池凛羽(群友二创) 第48章 逃离 池凛羽继续朝着门口的方向移动,步伐比刚才更慢,更轻,每一步都像是在薄冰上行走,生怕任何一个稍微大一点的声响都会引起那些人的注意。 然后她的脚步停住了。 反夜月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刚好在池凛羽和那扇门之间形成了一道不太宽但也不太好绕过去的屏障。 池凛羽看着反夜月的背影——那对黑色的猫耳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尾尖那撮白毛从水面边缘露出来,在氤氲的水汽中轻轻晃动。 她和反夜月不熟。 不是“不熟”到不认识的那种“不熟”,而是“认识但没说过几句话”的那种“不熟”,她不知道该怎么和反夜月说话。不知道开口第一句该说什么,不知道用什么语气,不知道会不会被看出破绽,不知道会不会在她转身的瞬间被那双琥珀色的猫瞳看穿她身后藏着的东西。 池凛羽咬了咬嘴唇。 她微微侧过头,用余光瞥了一眼身后的方向——南鸣律还沉在水下,灰色的短发在水面下方散开,像一片被水流冲散的、灰黑色的海藻。 池凛羽收回目光,将声音压到最低。 “反夜月在门口那边,”她的嘴唇几乎没有动,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过不去了。” 她顿了顿,像是在给南鸣律消化这段话的时间,又像是在给自己消化这段话的时间。 “怎么办?” 南鸣律在水下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咬了咬嘴唇。 “没关系,先这样过去,没发现的话最好,发现的话......反夜月会相信我的。” 池凛羽的手指在水面下方又攥紧了一点,她听到“反夜月会相信我的”这几个字的时候,胸口某个地方微微抽了一下。 不是疼,不是酸,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的、细微的震颤,她没有时间去想那是什么,也没有时间去分辨那种震颤来自何处,她只是咬了咬牙,将那声已经涌到喉咙口的“为什么”咽了回去,然后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话。 “这可是你说的。” 说完,池凛羽便继续朝着那个方向移动。 “池凛羽学姐——!” 但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带着几分雀跃的声音从她的左侧炸开。 池凛羽的瞳孔猛地收缩了,她猛地扭过头,看到风见娧正从浴池的另一端朝她这边游过来。 “快来一起玩啊——!” 池凛羽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彻底空白了。 “不要过来——!”她的声音拔高了一个明显的幅度,在空荡荡的浴池中炸开,她的手从水面下方猛地抬起来,五指张开,掌心朝外,朝着风见娧的方向做了一个“停”的手势,那动作太大了,大到她的肩膀都从水面下露了出来,大到水花从她手臂上甩出去,砸在平静的水面上,激起一圈圈急促的、凌乱的涟漪。 同时,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那一步退得很急,很重,脚跟在水底踩实的时候发出了沉闷的、被水过滤了一层的“咚”的一声,她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失去了平衡,整个人朝后仰了一下,又勉强稳住——但已经来不及了。 然后,她的屁股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南鸣律的脸上。 冲击力从尾椎骨传上来,沿着脊椎一路向上,经过腰椎,经过胸椎,经过颈椎,最后在她的后脑勺炸开,炸得她眼前一阵发白,炸得她的耳朵里嗡嗡作响,炸得她的意识像一面被石头砸中的玻璃窗,从中心开始碎裂,裂纹向四面八方疯狂蔓延,然后在下一秒——轰然崩塌。 她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在那千分之一秒里收缩到了极致,然后又迅速放大,放大的过程中失去了焦点,失去了焦距,失去了所有能够被称之为“意识”的东西,身体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像一截被砍倒的木头,直直地朝后倒去。 “噗通——!” 她晕过去了。 南鸣律在水下,感觉到有什么柔软的东西猛地撞在了自己的脸上,那触感太强烈了,让他的头猛地向后仰了一下。 等睁开眼睛后,南鸣律看到池凛羽的身体正从他的上方缓缓沉下来。 顿时,南鸣律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风见娧的声音从水面上方传来,越来越近,带着一种货真价实的惊慌和困惑。 “池凛羽学姐?你怎么了?你怎么倒下去了——?!” 水花溅起的声音,手臂划水的声音,蝉翼在水面上方翕动的震颤声,混在一起,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南鸣律咬了咬牙。 他没有时间犹豫,将身体从池凛羽沉下来的身体下方抽出来,从她的身体下方滑过,绕到她的侧面,然后朝门口的方向快速游去。 而此刻,风见娧已经游到了池凛羽面前。 她伸出手臂,从水中将池凛羽的上半身托了起来,一只手揽住她的肩背,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勺,让她靠在自己的臂弯里。 “池凛羽学姐!池凛羽学姐!”风见娧摇晃着她的肩膀,“你怎么了?是晕堂了吗?你醒醒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乙辻光从浴池的另一端游了过来,她游到风见娧身边,伸出手,用指背轻轻碰了碰池凛羽的额头,又碰了碰她的脸颊,然后收回手。 “是泡太久了吗?水温太高,血液循环加速,大脑供血不足——就会这样。” 浅书怜随后也快速游了过来,金色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那对犬耳也因为沾了水而微微下垂,耷拉在头顶两侧,她从风见娧的臂弯里接过池凛羽,一只手揽住她的肩背,另一只手熟练地找到了她的人中位置——拇指和食指的指尖捏住那道细窄的沟壑,用力按了下去。 “池凛羽同学——醒醒——!” 反夜月坐在池壁边缘,看着这混乱的一幕,琥珀色的猫瞳微微睁大了一点。 她本来只是想泡一会儿温泉,然后回去睡觉,但此刻,池凛羽晕倒了,风见娧在喊,乙辻光在确认,浅书怜在掐人中——她不能继续坐在这里了,不管她认不认识池凛羽,不管她们之间说过几句话,有人在浴池里晕倒了,她应该上前去看看情况,至少确认一下她有没有受伤,需不需要帮忙。 她正准备从池壁边缘滑入水中,然后,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脚。 反夜月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她缓缓低下头,眯了眯眼,透过那层乳白色的、浑浊的水,仔细看向自己的脚边。 水汽在空气中流动,将她的视线模糊了一层又一层,但在那层乳白色的水汽下面,在那层被灯光照得微微发亮的、浑浊的水面下方,她看到了—— 一条鳄鱼尾巴。 反夜月整个人愣住了。 她的目光从那条尾巴开始,沿着它延伸的方向缓缓移动——水下面有一个人的轮廓。 是南鸣律,他正潜在她的脚边。 他整个人沉在水下,身体蜷缩着,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无处可逃的、只能躲在最深的角落里等待危险过去的动物。 然后,他抬起一只手,将那根食指竖在唇前。 嘘。 反夜月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彻底宕机了。不是“空白”,是“过热”——所有的信息在那一瞬间同时涌入了她的脑海,像无数条被同时点燃的引线,在她的意识中疯狂燃烧,发出灼热的光,烧得她整个人都要炸开了。 下一秒,她慌乱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并且强忍着没有叫出声来。 然后,她低下头,那双琥珀色的猫瞳透过氤氲的水汽,直直地盯着水下的南鸣律,嘴唇几乎不动,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嚼碎了又拼起来的,带着一种被压抑到极点的、几乎要冲破胸腔的怒火。 “你——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南鸣律在水下看着她,看着那张红得几乎要滴血的脸,脸上只能露出了一个十分无奈的表情。 “现在没时间解释了,”他说,灰色的竖瞳直直地看着反夜月那双因为愤怒和羞耻而剧烈颤动的琥珀色猫瞳,“你先帮我出去再说。” 反夜月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水汽中显得有些模糊的灰色竖瞳,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多问,从池壁边缘站了起来,她一边将旁边的浴衣披上,一边快步走到衣架旁边,取下挂在挂钩上的一个浴衣和一条大毛巾。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了浴池里那些还在忙碌的人身上——风见娧还抱着池凛羽,浅书怜还在掐她的人中,乙辻光还在旁边确认她的脉搏。 没有人注意到她。 “我去找医生和老师。”反夜月见状故作平静的说道,而同时,南鸣律也赶紧从浴池中出来,并且躲在了反夜月和那条大毛巾的后面。 “好,快一点!”风见娧一边拍打着池凛羽的脸一边说。 “嗯。” 反夜月点了点头,继续倒退着朝门口移动,最终,她推开门,彻底退了出去。 — 等退出来后,南鸣律第一时间抬起头,看了一眼挂在门口的牌子。 门上挂着“女汤”的牌子,在灯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南鸣律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盯着那块“女汤”的牌子看了好几秒,灰色的竖瞳微微收缩,又放大,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又像是在消化这个已经无法改变的事实。 他进去的时候明明看到的是“男汤”,结果现在却........ 而还没等南鸣律理清思绪,一团白色的东西劈头盖脸地扔了过来。 他本能地抬起手,接住了那团东西,是浴衣。 反夜月站在他面前,整个人像一只浑身的毛都竖起来了的、随时可能扑过来的猫。 她的脸红得几乎要滴血,猫耳内侧的绒毛都竖起来了,连尾巴上的毛都炸成了一团白色的棉花球。 “你为什么会在女汤里?你是疯了吗!?” “是牌子的问题,”一边将浴衣穿好,南鸣律一边赶紧开口解释,“有人在我泡澡的时候把牌子换掉了,估计是工作人员干的。” 他顿了顿,灰色的竖瞳微微眯了一下。“当时我沉在水底,对方肯定是没看到我。” 反夜月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有些狼狈的脸,牙咬得嘴唇几乎要渗出血来。 她知道南鸣律不是会做这种事的人,他说“牌子被换了”,那百分之九十可能是真的,至于剩下的百分之十,是她给自己留的余地——万一呢?万一他真的是走错了呢? 反夜月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你赶紧走吧,”她移开自己的视线开口说道,“我要去找医生了。” 说完,她没有等南鸣律回应,直接转过身,朝走廊的另一端走去。 南鸣律站在原地,看着反夜月的背影越来越远,刚刚准备说出的那个“谢”字的音节已经抵在了舌尖上,但还是没来得及说出来。 紧接着他转过身,裹紧身上的浴衣,朝电梯间的方向快步走去。 进入电梯中,靠在轿厢的金属扶手上,南鸣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不过等稍微回过神来之后,南鸣律的脑海中才开始回放刚刚发生的一切。 顿时,南鸣律感觉自己的耳根子红了起来,然后他的鼻腔一热。 南鸣律愣了一下,他抬起手,用手背蹭了一下上唇,发现自己竟然流鼻血了。 他手忙脚乱地抬起另一只手,用食指和拇指捏住了鼻梁,直到那股从鼻腔深处涌上来的热流被硬生生堵了回去,然后他才赶紧拿出口袋里的电梯卡贴在了电梯上。 随后,电梯开始稳稳上行。 但很快,南鸣律又发现了不对劲。 电梯没有在自己宿舍的四楼停下,而是在继续上行。 南鸣律一惊,再次拿起那个电梯卡,发现这根本不是自己的那张。 不,不仅是电梯卡,甚至浴衣也是,这是别人的浴衣,大概是反夜月当时太过着急随手拿了一件不知道是谁的浴衣。 “叮。” 而最终,电梯门开了,停留的层数是十层。 南鸣律看到这一幕咽了口唾沫,他试图按下四楼的按钮,但根本没有反应,电梯卡只能刷到持卡人所在的楼层,这是酒店的规定,也是学校为了防止男生女生互相串楼层而特意设置的。 他可以去一层,他可以在大厅里等着,等到乙辻光她们泡完澡出来,然后寻找一下自己的电梯卡。 但是然后——然后他该怎么解释?不说别人,以风见娧那种大嘴巴性格绝对会去到处乱说,到时候别说他的名誉,池凛羽和反夜月这么费劲帮自己溜出来的工夫就彻底白费了。 南鸣律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口气缓缓吐出。 他随后走出了电梯,并且开始寻找楼梯间。 走楼梯,走楼梯回四楼的话应该就不会有问题了,只要在这之前他不被任何人发现。 反夜月(群友二创) 第49章 监控 监控屏幕的光在办公室里泛着冷白色的荧光,将几个人的脸映得明暗交错。 雾朝汐站在监控台前,双臂环抱在胸前,灰色的眼眸半眯着,盯着屏幕上那几排被切割成小块的黑白画面,她的身上还残留着那股咸腥的气息,混在办公室里淡淡的烟味和空气清新剂的味道中,形成一种说不清是刺鼻还是别的什么的混合气味。 而度假村的老板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指间夹着那根已经掉在地上过一次的烟。 他是一只地纹芋螺亚人。 “你们……”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在开玩笑吧?” 他尬笑了一下,嘴角向上扯了一个不太自然的弧度。 “那个海上监狱,”他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你们一定是在逗我”的刻意轻松,又带着一种“求求你们告诉我这是在开玩笑”的近乎恳求的紧张,“我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但那个地方我也是听说过的——不是这里规格最严的监狱吗?那种地方,怎么可能会发生大规模的越狱呢?” 他说完,又尬笑了一声。 雾朝汐看着他,灰色的眼眸没有任何波澜。 “但就是发生了,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甘氏巨螯蟹亚人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电鳗亚人也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从监控屏幕上收回来,落在老板那张写满了不安的脸上,那双泛着蓝白色荧光的小眼睛眨了眨,又移开了。 老板看着三人脸上严肃的表情,他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那声吞咽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将手里那根烟送到嘴边,深深吸了一口。 “那……接下来该怎么办?”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在赶着把话说完,又像是在怕自己说到一半就不敢说了,“要赶紧找船,把学生们都转移走吗?” 这是最简单的方案,也是最直接的方案,是任何一个正常人在听到“有危险”之后第一个会想到的方案。 雾朝汐摇了摇头。 “不行,那些囚犯都很危险,而且很聪明。”她顿了顿,灰色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他们极有可能会将学生作为人质,然后将船夺走,而如果船上有人质的话,我们也没办法行动了。” 老板听闻,嘴唇翕动了好几次,那个“那”字的音节在舌尖上转了好几圈,最终从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那……怎么办?”他的声音有些发飘,“后天这些学生就该回去了,要……要推迟时间吗?” 雾朝汐垂下眼眸。 那双颜色极淡的灰色眼眸从老板脸上移开,落在监控屏幕上一块正在跳动的画面上。 “在那之前,要把岛上的囚犯全部解决。”她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他们一定也是在等这些学生回校的时间,然后趁机劫持船只。” 她顿了顿,灰色的眼眸微微眯起。 “但又不能打草惊蛇,否则他们可能会提前行动,去挟持那些学生。” “那……这样的话,”老板声音颤抖着说道,“岂不是随时都很危险吗?” 他的目光在三人脸上快速扫了一圈,又落回监控屏幕上,又收回来,又落回去,像是在确认那些画面里的安静是真实的安静,还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骗人的平静。 “而且,怎么就来了你们三个?其他警察呢?” “一口气来太多的话,可能会被那些家伙注意到。”对此,电鳗亚人开口回答,“然后就会发生刚刚说的——提前挟持。” 他的目光从老板脸上移开,落在监控屏幕上那些安静的画面中。 “现在敌在暗,所以我们也要在暗,其他警力会一批一批地潜伏过来,而不是一次性全部出动。” 老板看着他,脸上浮现出了一种“我明白了”的恍然和“明白了也没用”的无力混在一起的、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雾朝汐随后从腰间取下了一个对讲机,放在老板的面前后,她转过身,面朝门口的方向。 “你的任务就是盯好监控,一旦发现任何行为异常的人,立刻通知我们。” 说完,三人朝着门口的方向走去,准备去搜寻一下度假村。 老板看着三人的背影,张了张嘴,刚准备答应,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监控屏幕上。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等、等一下——!” 他的手指从桌面上抬起来,指向那排监控屏幕中最左侧的那一块——宾馆十楼走廊的实时监控。 “你们看这个——!” 雾朝汐的脚步停住了,她立刻转过身,灰色的眼眸从老板那张写满了慌张的脸上移开,落在他手指的方向。 甘氏巨螯蟹亚人和电鳗亚人也同时转过身,三颗脑袋凑到监控屏幕前,三双眼睛同时盯着那块正在跳动的画面。 十楼走廊。 画面里,一个身影正从走廊的一端快速移动,他的动作很快,快到每一步落地的时间都很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先是躲到了一棵盆栽后面,那是走廊拐角处的一棵大型绿植,叶片宽大而茂密,深绿色的叶子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将他的身体遮住了大半。 他从盆栽后面探出半个头,朝走廊的另一端张望了一下,然后迅速缩回去,又从盆栽后面闪出来,猫着腰,跑到了旁边的自动贩卖机后面。 办公室里的四个人都盯着那块屏幕。 沉默了片刻。 然后,老板开口了。 “十楼是女生住的楼层,登记入住的全是女学生,没有男的。” 他说完,抬起头,看了一眼雾朝汐。 “那个……会不会是你们说的那些囚犯中的某个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怕被什么人听到,又像是在用这种低音量来减轻自己这句话的冲击力,“已经……已经潜伏进来了?” 对此,雾朝汐没有第一时间回应,因为典狱长那边还在统计越狱的人名单,所以她也不清楚具体越狱的囚犯都有谁,不过从视频上这个人鬼鬼祟祟的行为来看,八成就是囚犯了。 “总之先过去看看,你们两个跟我走。” — 此时,在十楼。 被误认为越狱囚犯的那个人,正贴着墙壁,小心翼翼地朝楼梯间的方向移动。 而这人也不是别人,正是南鸣律。 他来到了走廊尽头,那扇深色的防火门上方亮着一盏绿色的应急灯,他快步走过去,伸手推门,但门是锁着的,根本推不开,拉也拉不开,看来是学校考虑到有人可能会通过楼梯偷偷去异性所在的宿舍楼,所以提前安排酒店给锁上了。 没办法,南鸣律只能沿着走廊往前走,看看有没有其他出路,如果还没有的话,他就只能坐电梯回一楼然后联系三下肃他们来接自己了,虽然到时候免不了要被他追着问,然后狠狠调侃一番,但也总比待在这里被人发现然后说是变态要强。 但紧接着,他听到了声音,是从走廊的另一端传来的,两个女生的声音,有说有笑的,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南鸣律的脚步猛地停住了,随后他一个侧身,闪进了旁边一排盆栽的后面。 脚步声越来越近,两个女生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 “明天早上还要去海边吗?我不想去了,晒了一天,皮肤都黑了。” “我也是,而且那个沙滩抢险,我的胳膊到现在还酸着呢,抬都抬不起来。” “哈哈,没办法,确实好玩嘛——” “好玩什么啊,我们那组连名次都没拿到。” “无所谓啦,反正只是游戏而已。” 两个女生从盆栽前面走了过去,脚步声渐渐远去,说话声也越来越轻,然后彻底消失了。 南鸣律从盆栽后面探出半个头,朝走廊的另一端张望了一下,确认没有人后,他的肩膀才从紧绷的状态缓缓松弛下来。 “南鸣律同学?” 然而,没等南鸣律重新起身,一个声音就从他的身后传来。 南鸣律顿时僵住了,他的脖子极其缓慢地扭过去。 后杉睦站在那里,她穿着一身深色的睡衣,上面印满了小蝙蝠图案的睡衣,手里还举着一根冰棍。 她就那样站在那里,暗红色的眼眸微微睁大,里面写满了惊愕。 紧接着,后杉睦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你、你为什么会在这儿?”后杉睦有些磕巴的问道,声音中带着一种像是在确认什么又不敢确认的、试探性的语气。 南鸣律犹豫了一下。 “电梯卡拿错了,然后就来这儿了。” 他顿了顿,脸上明显闪过一丝尴尬。 “现在正在想办法下去。” 后杉睦看着他,暗红色的眼眸眨了眨。 南鸣律的电梯卡为什么会拿错?他的电梯卡是男生宿舍的,他拿错的电梯卡是女生宿舍的,他拿错的电梯卡是怎么来的?他为什么会拿到女生宿舍的电梯卡?是谁的电梯卡?是谁把电梯卡给他的?他为什么会穿着浴衣?他为什么头发是湿的?他为什么赤着脚? 无数个问题在她脑海中闪过,不过她没有问出来。 她将那些问题一个一个地咽了回去,因为虽然不知道那些是怎么回事,但她知道一件事——南鸣律肯定不想让别人知道,如果他想让别人知道,他就不会躲在盆栽后面,不会猫着腰跑到自动贩卖机后面,不会在看到她的瞬间露出那种“完了”的表情。 “那……怎么办?”最后,后杉睦低声开口问道。 南鸣律看着她,那双灰色的竖瞳在走廊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深邃,他的手指从浴衣的领口上松开,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还在往下滴水,滴答滴答,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知道哪儿可以走楼梯吗?” 后杉睦愣了一下。 “应该没有。”她摇了摇头,“学校考虑到男生女生不能互相串楼层,所以应该提前让酒店把楼梯间的门给锁上了。” 她顿了顿,暗红色的眼眸落在南鸣律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落在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防火门上,又收回来,落回他脸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如果你想不被别人发现的情况下回自己的宿舍,恐怕只能翻窗户了。” 南鸣律的嘴角跳了一下。 “但走廊没有窗户。” 后杉睦的手指在冰棍上又攥紧了一点。 “可以去我宿舍,现在宿舍没人,你可以从阳台翻出去。” 南鸣律看着她,看着那双暗红色的、里面写满了认真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的眼眸,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那拜托了。” 后杉睦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跳了一拍,她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不过她没有去捂,没有去遮,只是将目光从南鸣律脸上移开,落在走廊尽头的方向,然后转过身。 “那跟我来。”说完,后杉睦迈开了步子。 她的心跳很快,手指在冰棍上又攥紧了一点,那根皱巴巴的包装纸在她指间被捏得几乎要碎掉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她只是给南鸣律带路,就这么简单,不需要做任何多余的事情,不需要说任何多余的话,但她还是紧张了。 不是因为怕被人看到,不是因为怕被人发现她带着一个穿着浴衣的、赤着脚的、头发还湿着的男生在女生宿舍的走廊里走。 她只是紧张,纯粹的、没有理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像是有无数只蝴蝶在她的胃里扑扇着翅膀,扇得她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 她加快了脚步。 来到宿舍的门前后,后杉睦掏出一张白色的房卡,然后打开了房门。 “滴。” 后杉睦握住门把手,轻轻一拧,推开了门,她侧过身,面朝走廊的方向,后背对着那扇敞开的门,暗红色的眼眸直直地看着南鸣律。 “进来吧。” 南鸣律点了点头,从她身侧走进了那扇门,而后杉睦在他进去之后立刻将门关上了,顿时,房间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只有后杉睦那双红色的瞳孔在黑暗里微微发亮。 五诗禾(群友二创) 第50章 误会 南鸣律的动作很快,他赤脚踩在阳台外侧那窄窄的水泥沿上,手指抓住外侧的排水管,很快就稳住了身体。 十楼的风比地面上更大一些,将他湿漉漉的头发吹得向后飘散,也将他身上的浴衣吹得猎猎作响。 他低着头,灰色的竖瞳在黑暗中微微收缩,目光沿着墙壁向下扫去——空调外机,一排一排的,银白色的金属箱体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从十楼一直延伸到一楼,每隔一层就凸出一块,像是一排为攀爬者量身定做的台阶,排水管从楼顶垂直向下,经过每一个空调外机的侧面,在每一层的交接处都有固定的金属抱箍,那些抱箍的螺丝虽然有些锈蚀,但承受一个人的重量应该没有问题。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松开了一只抓着阳台栏杆的手,将身体的重心完全转移到了排水管上。 后杉睦趴在栏杆上,双手攥着冰凉的金属扶手,她的暗红色眼眸瞪得溜圆,瞳孔里倒映着南鸣律悬在半空中的身影。 “没问题吗?”她的声音被夜风吹得断断续续,尾音高高扬起。 南鸣律抬起头,那双灰色的竖瞳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没问题。”看着后杉睦,南鸣律说道,“今天多谢你了,等明天我再答谢你。” 后杉睦听闻脸微微一红,她本想拒绝,表示‘不用客气’,但最后她却鬼使神差的点了点头。 “......嗯。” 南鸣律见状也点了点头,然后他开始向下攀爬。 他的动作很快,快到每一次换手、每一次落脚都几乎没有停顿,而后杉睦趴在栏杆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正在向下移动的白色身影。 十楼,九楼,八楼,七楼。 后杉睦的呼吸随着他每下降一层就稍微松一口气,但她的手指没有松开扶手,她的眼睛没有从他身上移开。 很快,南鸣律停在了四楼的外墙边缘,他抬起头,灰色的竖瞳在月光下微微眯起,目光扫过四楼的阳台。 到了。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这次是真的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淡的、更轻的、像是在说“终于到了”的释然。 但就在他正准备将身体移向那个阳台时,一道刺目的蓝白色光芒从楼下的阴影中射了出来。 那道光太快了,快到南鸣律的视网膜还没来得及将它转化为完整的图像,快到他的大脑还没来得及做出“这是什么”的判断,快到他的身体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它就已经击中了他。 电流从他的手臂开始蔓延,让南鸣律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完全失去了控制,手指从空调外机的边缘松开了,脚趾从排水管的抱箍上滑脱了,整个人直接从四楼的外墙上直直地坠了下去。 顿时,南鸣律和后杉睦的大脑都变得一片空白。 “砰——!” 紧接着,南鸣律的后背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虽然这点高度对南鸣律来说不算什么,但他还是摔得很痛,咬了咬牙,南鸣律稍微抬起来眼。 然后,南鸣律看到三个身影正朝他走来。 其中走在右侧的那个人,他的手上还缠绕着细密的、蓝白色的电弧,显然,刚刚那道电流就是他释放的。 是个电鳗亚人。 南鸣律并不认识对方,他随后将目光越过那个电鳗亚人,落在为首的那个人身上。 是雾朝汐,她停下了脚步,站在了南鸣律面前不到三步远的地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她的目光没有第一时间停留在了南鸣律的脸上,而是缓缓扫过了南鸣律身后的鳄鱼尾巴以及身上的鳞片。 紧接着,雾朝汐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而这时,电鳗亚人从雾朝汐身后探出半个身子,那双泛着蓝白色荧光的小眼睛在南鸣律身上扫了一圈,然后他冷笑了一声。 “鳄鱼亚人啊,真是少见。” 他顿了顿,侧过头,用胳膊肘怼了怼雾朝汐的手臂。 “是你的同族呢,雾朝汐。”他的声音压低了一点,像是在跟雾朝汐说悄悄话,但那音量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难道没印象吗?” 他说完又笑了一声,而雾朝汐没有回应,她的眉头还紧紧锁着,灰色的眼眸微微眯起。 她的同族,鳄鱼亚人。 她在海上监狱工作了这么多年,见过的鳄鱼亚人屈指可数,不,可以说几乎没见到过,虽然她不负责犯人的管理,但如果真的有鳄鱼亚人的话她应该也会知道才对,这个种族的数量本就稀少,愿意从事狱警这个职业的更是少之又少,她也是整个监狱里唯一的鳄鱼亚人,没有任何同事能和她分享那些只有同族才能理解的、关于鳞片的养护、关于尾巴的控制、关于瞬膜的使用时机、关于那些被其他种族认为是“冷血”的、其实只是她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沉默的瞬间。 而现在,一个鳄鱼亚人正半跪在她面前,用那双和她几乎一模一样的灰色竖瞳,直直地看着她。 顿时,雾朝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是谁?”最终,她缓缓开口说道,“为什么会出现在女生宿舍的走廊,还从阳台爬下来?” 南鸣律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半跪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后背还在隐隐作痛。 自己不认识眼前的这三个人,度假村的管理人员?保安?通过监控看到了他在女生宿舍走廊里鬼鬼祟祟地移动,然后跑过来逮捕他? 他的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然后南鸣律的目光重新落在雾朝汐身上。 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了,她的深灰色连帽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黑色T恤的领口,工装裤的裤腿塞进黑色的高帮靴里,靴底还沾着沙滩上的细沙,她的身上有一股咸腥的气息,不是香水,不是沐浴露,而是海水——刚从海里出来没多久的那种海水,混着深夜的凉意和某种更深层的、属于深海的味道。 但让他目光停住的原因,其实是他第一次看到除自己之外的其他鳄鱼亚人。 这种感觉很奇妙,他活了这么久,在亚人自治区里遇到的人形形色色——猫亚人、犬亚人、鲨鱼亚人、章鱼亚人、蛇亚人、蝉亚人、虎亚人、熊亚人、牛亚人——什么都有,什么种族都见过。 但鳄鱼亚人,他从来没有遇到过,一个都没有,这个种族的数量太稀少了,稀少到他在街上走的时候,从来不用担心会有人和他撞脸,稀少到他的班主任在登记学生信息的时候都会多看他几眼,稀少到他母亲每次带他去参加亲戚聚会,那些亲戚都会用一种“这孩子长得真特别”的目光打量他,然后在他走后小声议论“怎么捡了个鳄鱼回来”。 他曾经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遇到另一个鳄鱼亚人了,他以为这个种族的数量已经少到了近乎灭绝的程度,以为那些和他一样长着鳞片和尾巴的人只存在于他偶尔在网上看到的、像素模糊的新闻配图中,而现在,一个鳄鱼亚人——一个女性鳄鱼亚人,和他一样有着灰色的竖瞳,一样覆盖着鳞片的手背,一样垂在身后的鳄鱼尾巴——正站在他面前,用那种审视的目光看着他。 南鸣律的心里升起了一种奇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大概类似于“我终于找到同类了”的那种微妙的感觉,像是你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走了很久,久到你已经习惯了周围全是陌生的面孔,久到你已经不再期待看到任何熟悉的东西,然后你突然在一个街角看到了一个和你穿着同样校服的人。 但紧接着,南鸣律摇了摇头。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不管对方是什么身份,得尽快澄清一下。 “请、请等一下——!” 但就在南鸣律准备开口的时候,一个声音从上方传来。 南鸣律一惊,猛地扭过头,他的瞳孔里倒映着十楼阳台那盏暖黄色的灯光,和那个正在从灯光中冲出来的身影。 后杉睦从阳台上跳了下来。 她的蝙蝠翅膀在身后疯狂地扇动着,翅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她的飞行姿势笨拙得令人心惊——与其说是在“飞”,不如说是在“滑”,身体的重量在空气中拖出一道不太规则的弧线,忽高忽低,忽左忽右,像一只刚刚学会扑扇翅膀、还没有掌握平衡的小鸟。 后杉睦不会飞,从来不会,她虽然是蝙蝠亚人,但她的翅膀从来没有真正载着她在空中停留过哪怕一秒钟。 但此刻,她飞起来了。 不,她不是在“飞”,她是在“坠”,她的翅膀没有给她提供足够的升力,只是勉强减缓了她下坠的速度,让她不至于像一颗石头一样直直地砸在地上。 顿时,南鸣律的身体从地上弹了起来,准备冲过去接住后杉睦。 但下一秒,雾朝汐率先冲了过去。 她的速度比南鸣律快上不少,几乎是一瞬间就冲到了后杉睦下方,手臂张开,身体微微前倾,并且在最后的一瞬间调整了自己的位置。 后杉睦撞进了她的怀里。 冲击力让雾朝汐的身体微微向后顿了一下,她的靴底在水泥地面上滑了半掌的距离,但她的手臂稳稳地接住了那个从空中坠落的、瘦小的、浑身都在发抖的身体。 后杉睦愣住了,她的眼睛还瞪得溜圆,瞳孔里倒映着雾朝汐那张被月光照得半明半暗的脸,她感觉到有两只手正稳稳地托着她的肩背和腰侧,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够让她不会滑落,又不会让她觉得被箍得太紧。 “谢……谢谢……” 雾朝汐没有说话,她的灰色眼眸垂下来,在怀里那个穿着蝙蝠图案睡衣的女孩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她的手臂微微松开,让后杉睦的脚能够踩到地面,而后杉睦的膝盖软了一下,差点跪下去,她赶紧用手抓住了雾朝汐的袖子,稳住了自己。 缓过神来后,后杉睦松开了雾朝汐的袖子,转过身,踉跄了一下才稳住,然后朝南鸣律跑去。 “那、那个,他不是坏人!”跑到南鸣律的前方后,后杉睦朝着还在打量南鸣律的电鳗和螃蟹亚人说道。 她的身体在微微发颤,不是害怕,是紧张——紧张到她的手指都在抖。 “他是我的同学,只是——只是拿错了房卡,不想被别人误会,所以才用这种方式下楼的!” “不,不对,其实不是他想的,” 见二人没什么反应,后杉睦语气焦急的继续解释道。 “是我提议他这样下楼的。” 她抬起头,暗红色的眼眸直直地看着几人没有任何波澜的眼睛。 “所以你们要惩罚的话,就惩罚我吧!” 后杉睦(群友二创) 第51章 期望 空气在短暂的沉默中凝固了几秒。 “所以说……” 雾朝汐缓缓开口。 “你是因为温泉入口的牌子被挂反了,所以误进了女汤。” “嗯。” “之后为了不引起骚动,才从浴池里离开,然后在十楼遇到了她。” “嗯。” “而从阳台下楼,是这位同学提出的办法。” “……嗯。” 南鸣律这次回答得稍微慢了一点。 倒不是因为他想否认,而是因为不管怎么听,这整件事都荒唐得像是某种低质量校园怪谈。 温泉牌子挂反,误入女汤,藏在水下,女生楼层逃亡,最后还从阳台往下爬,如果这些事不是自己亲身经历,那南鸣律也会觉得对方八成是个变态。 雾朝汐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随后,她极其轻微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很短,几乎一出口就被海风吹散了,但她原本绷紧的肩线确实稍微放松了一点。 “原来是这样。” 电鳗亚人站在旁边,听完之后也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似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极其尴尬的笑容。 那笑容挂在他那张青白色的脸上,怎么看怎么不自然。 “啊……原来是误会啊。” 他抬起手,挠了挠自己湿漉漉的后脑勺,指尖擦过头发时带出几缕细小的水珠,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那还真是抱歉啊,我刚才还以为你就算不是囚犯,也得是什么变态,所以才下手了,真是不好意思啊。” 话音落下,空气忽然又安静了。 雾朝汐:“……” 甘氏巨螯蟹亚人缓缓侧过头,看了电鳗亚人一眼。 他的眼睛藏在湿漉漉的刘海后面,只露出半只,被月光映得有些发暗,几乎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下一秒,他抬起手,用那根比常人粗大许多的手指,在电鳗亚人的胳膊上戳了一下。 力道不算重,但电鳗亚人的身体还是跟着晃了一下。 “嘶——你戳我干什么?” 电鳗亚人下意识地转过头。 然后,他就看见了雾朝汐的眼神。 那不是发怒的眼神,但那双灰色的眼眸在月光下微微眯起,瞳孔像是被压成了一条很细的线,里面没有任何温度。 电鳗亚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眨了眨那双泛着蓝白色荧光的小眼睛,嘴角还维持着刚才那个尴尬的弧度,但脸上的表情已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僵住了。 “……啊。” 他像是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说完,他立刻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然后老老实实地站回原位,连眼神都开始往旁边飘。 南鸣律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微微抬起眼,灰色的竖瞳在夜色里收缩了一点。 囚犯。 南鸣律原本以为这三个人只是度假村的保安,或者是负责人临时找来的安保人员,毕竟他们出现得太突然,而且处理方式也不像普通教师或者学生会的人。 可如果只是保安,为什么会用“囚犯”这个词? 而且—— 南鸣律的目光从雾朝汐身上扫过,又落到甘氏巨螯蟹亚人和电鳗亚人身上。 他们身上都有一股很淡的海水味,就像他们并不是从酒店内部赶过来的,而是刚从海里上岸不久。 “什么囚犯?”因此,南鸣律开口问道。 雾朝汐没有回答,她看着南鸣律,灰色的眼眸微微垂下,像是在判断什么。 几秒后,她侧过头,看了电鳗亚人一眼。 电鳗亚人原本还在努力装作自己不存在,见到雾朝汐的眼神后,立刻像是接收到某种指令一样挺直了背。 “啊,对。” 他干咳了一声,然后看向后杉睦。 “那个,这位同学,你先回房间吧,时间也不早了,你一个女孩子一直待在这里也不太好。” 后杉睦没有立刻点头,她下意识地回过头,看了一眼南鸣律。 南鸣律正站在她身后,灰色的眼眸依旧落在雾朝汐身上,表情没什么变化。 看起来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刚才差点被电鳗亚人电到的人不是他,像是刚从十楼阳台爬下来的也不是他。 可越是这样,后杉睦心里就越有些不安。 她又看向雾朝汐,雾朝汐的表情也很平静,但这种平静和南鸣律不一样,南鸣律的平静像是水面,而雾朝汐的平静像是刀背。 “他不会有事吧?” 后杉睦小声问道。 电鳗亚人愣了一下,然后连忙摆手。 “不会不会,我们又不是什么坏人。”他顿了顿,大概是想起自己刚才才把南鸣律当成变态和囚犯一起处理过,又有些心虚地补了一句,“刚才那个是误会,误会。” 后杉睦没有因为这句话完全放心。 她抿了抿嘴唇,暗红色的眼眸里依旧带着明显的担忧。 南鸣律这时终于将目光从雾朝汐身上收回来,看向她。 “你先回去吧,这件事本来就和你没关系,再待下去只会更麻烦。” “可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回去之后把阳台门锁好。” 南鸣律顿了顿。 后杉睦愣了一下。 她原本紧张得快要绷断的情绪,被他这句有些不合时宜的话轻轻撞了一下,脸上那种担忧和慌乱顿时变得有些复杂。 “我、我才不会让别人从那里下来的……”她小声反驳道。 南鸣律点了点头。 “那就好。” 后杉睦看着他,她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电鳗亚人已经向旁边让开了一步,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那动作比刚才客气得多,甚至客气到有些刻意。 后杉睦又看了南鸣律一眼。 这一次,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 “那……我先回去了。” “嗯。” 南鸣律应了一声。 后杉睦这才跟着电鳗亚人朝酒店入口的方向走去。 等两人的身影逐渐走远,空地上只剩下南鸣律、雾朝汐和甘氏巨螯蟹亚人三个人。 南鸣律没有急着开口,雾朝汐也没有,甘氏巨螯蟹亚人站在雾朝汐身后半步的位置,湿漉漉的刘海重新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手臂自然垂在身体两侧,指节却比刚才稍微收紧了一点,像是随时都能做出反应。 片刻后,雾朝汐才缓缓说道: “你不应该继续追问。” “我本来也没打算追问。” 南鸣律回答。 “但你们先把我从十楼电到了楼下。”南鸣律顿了顿,“然后又在我面前说了‘囚犯’。” 他说到这里,灰色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 “这种情况下让我当作没听见,有点难。” 雾朝汐没有反驳,因为她知道他说的是事实。 她垂下眼眸,像是在短暂思考该怎么处理眼前这个意外状况。 如果是普通学生,她大概可以用“度假村内部安保演习”之类的理由糊弄过去。 但眼前这个男生显然不是那种随便说两句话就会信的人。 更麻烦的是,他刚才没有大喊大叫,没有情绪失控,也没有用“你们凭什么打我”这种话来争辩,他从头到尾都很冷静,冷静到让人很难判断他到底已经猜到了多少。 雾朝汐沉默片刻后,终于开口。 “这里可能混进了危险人物。” 她没有说“囚犯”,也没有说“越狱”,只是用了一个模糊到不能再模糊的词。 南鸣律看着她。 “危险到需要你们半夜潜入度假村,盯着监控找人?” 雾朝汐的眼神微微一动。 甘氏巨螯蟹亚人也抬起眼,看了南鸣律一眼。 南鸣律像是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反应,只是继续说道: “而且还不能公开告诉学生和老师。” “……” “如果只是普通危险人物,度假村会直接报警,学校也会立刻组织撤离,但你们没有这么做。” 他顿了顿。 “也就是说,一旦公开撤离,反而会让情况变得更糟,是吗。” 雾朝汐看着他,那双灰色的眼眸终于比刚才更认真了一点。 “你很会推理。” “只是正常思考。” 南鸣律说道。 雾朝汐沉默了几秒。 随后,她缓缓抬起手,按了按自己的眉心。 “既然你已经想到这里了,那我只说一遍。” 她抬起眼。 “今晚你听到的所有内容,都不要告诉任何人。” 南鸣律没有立刻答应,而雾朝汐的声音低了一点。 “包括刚才那个女生。” 南鸣律的眼神微微一顿,而雾朝汐捕捉到了那一点停顿。 “所以我才让电鳗送她回去,她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南鸣律沉默了片刻。 远处的酒店大厅里,暖黄色的灯光隔着玻璃门洒出来,将地面切成一块明亮、一块黑暗的边界。 他看着那道边界,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明白了。” 雾朝汐看着他,片刻后,她移开视线。 “你叫什么名字?” “南鸣律。” “房间号。” 南鸣律报了房间号。 雾朝汐记下后,转头看向甘氏巨螯蟹亚人。 “送他回去。” 甘氏巨螯蟹亚人微微点头。 南鸣律看了他一眼。 “我可以自己回去。” “现在不行。”雾朝汐说道,“你刚刚被监控拍到出现在女生楼层,老板那边还需要一个能对得上的解释,在确认监控不会继续引起误会之前,你最好不要一个人出现在走廊里。” 她停顿了一下。 “否则下一次赶过来的,可能就不是我们了。” 南鸣律想了想。 这句话倒是有道理,如果度假村负责人把监控画面发给老师,或者老师半夜发现男学生从女生楼层下楼,那事情大概会比现在更麻烦。 “好吧。” 甘氏巨螯蟹亚人向前走了一步,做了一个跟上的手势。 南鸣律刚准备迈步,雾朝汐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 “还有一件事。” 他停下脚步,回头。 雾朝汐站在原地,月光落在她灰色的眼眸里,让那双眼睛看起来像是蒙着一层很薄的霜。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如果你在度假村里看到可疑的人,不要靠近,不要试探,不要自己处理。” 她说道。 “立刻来找我。” 南鸣律看了她一会儿。 “我怎么找你?” 雾朝汐沉默了一下,似乎这才想起自己没有给对方任何联系方式。 她从口袋里取出了自己的手机,打开微信后递给南鸣律。 南鸣律接过手机,添加了她的微信的同时看了一眼她的头像。 一个简笔画小鳄鱼。 “......好了。” 雾朝汐点了点头。 “别告诉别人。” “你刚才已经说过了。” “我不介意再说一遍。” 南鸣律没有再回答,只是转身跟上甘氏巨螯蟹亚人的脚步。 两人的身影很快朝酒店侧门的方向走去。 雾朝汐站在原地,看着南鸣律的背影消失在灯光与阴影交界处,灰色的眼眸微微眯起。 片刻后,她抬起手,按住耳机。 “电鳗。” 耳机里很快传来电鳗亚人压低的声音。 “在,已经把那个女学生送到电梯口了。” “送到她房间门口,确认她进去。” “明白。” 雾朝汐停顿了一下,又说道: “还有。” “啊?” “回来之后,你写一份误伤学生的说明。” 耳机那头沉默了两秒。 随后传来电鳗亚人有些发虚的声音。 “……这个能不能口头检讨?” “不行。” “那能不能让螃蟹帮我写?他字比我好看。” 雾朝汐面无表情地切断了通讯。 海风吹过来,将她额前的碎发轻轻掀起。 她重新抬起头,看向酒店高处那一排排亮着灯的窗户。 “......如果全都是这样的误会就好了。” 乙辻光(群友二创) 第52章 审问 蟑螂亚人在意识逐渐恢复后,第一时间闻到的不是墙灰、木地板或者潮湿家具的味道,而是腐烂落叶、泥土,以及夜晚树林里那种混杂着露水的冷腥气。 四周很黑,而他自己则被五花大绑地捆在一棵树上。 粗糙的麻绳从肩膀绕过胸口,又在腰腹和双腿上缠了好几圈,勒得他几乎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背后的树皮硌着脊背,细小的木刺扎进皮肤里,带来一阵一阵火辣辣的疼。 蟑螂亚人下意识地想要张嘴叫喊。 可下一秒,空荡荡的疼痛从脸部下方炸开。 “呃、呃——” 他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气音。 没有下巴。 记忆也在这阵剧痛里断断续续地浮了上来。 海岸边,树林,那个女学生,以及那只迎面砸来的拳头。 蟑螂亚人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本能地扭动身体,麻绳被挣得咯吱作响,可那几圈绳子绑得很紧,甚至还刻意避开了容易让他脱臼逃脱的位置,像是动手的人早就考虑过亚人的身体结构。 他拼命转动眼珠,朝旁边看去。 不远处,狒狒亚人也被绑在另一棵树上。 他的状态看起来比蟑螂亚人更糟,脑袋低垂着,满脸都是血,胸口虽然还有起伏,但整个人完全没有醒来的迹象,两条粗壮的胳膊被分别拉向两侧,绑在树干后方,姿势狼狈得像一只被吊起来等待处理的野兽。 蟑螂亚人的喉咙里发出更加急促的气音。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你为什么偏偏要打掉他的下巴?这下我该怎么问话呢?” 另一个声音紧接着响起,沙哑、低沉、没什么情绪。 “没办法,他啰啰嗦嗦,叽叽歪歪的,嘴巴太臭了。” 蟑螂亚人的身体瞬间僵住。 而紧接着脚步声从背后传来,一轻一重。 几秒后,两道人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走在前面的是立杏彻。 他仍旧穿着那身不太适合夜间行动的校服外套,衣摆被海风吹得轻轻晃动,几条章鱼般的触手从他身后缓缓垂下,在地面上无声地游动着,触手尖端偶尔掠过草叶,却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而跟在他旁边的,是拉和目。 她一只手拄着金属拐杖,另一只手垂在身侧,身上还穿着那件不怎么合身的外套,月光从树叶缝隙间落下来,刚好照在她那只露在外面的紫色眼眸上。 那只眼睛正冷冷地看着蟑螂亚人。 蟑螂亚人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他几乎是立刻想起了不久前那一幕,那只拳头砸过来的时候,他甚至没有看清轨迹,只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在自己脑袋里炸开,然后整个世界就黑了下去。 立杏彻在他面前停下脚步,弯下腰,仔细观察了一下他的脸。 “嗯……看来一点交流都行不通了。” “那就别交流了。”拉和目淡淡地说道。 “那可不行。”立杏彻竖起一根手指,语气忽然变得郑重起来,“被黑夜选中的迷途者已经来到了岛上,如果不确认他们背后的航路,我们很可能会错过命运给予的预兆。” 拉和目看了他一眼。 “我听不懂。” “……得问他们是怎么上岛的,还有一共有多少人。” “早这么说不就行了。” 他身后一条触手缓缓抬起,触手尖端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暗色光泽,随后像一把柔软却锋利的刀一样,轻轻划过绑住蟑螂亚人右臂的绳索。 “啪。” 绳子断开。 蟑螂亚人的右手恢复了自由。 紧接着,另一根触手也伸了过去,将左手上的绳子切断。 他的双臂垂落下来,因为长时间被捆绑而一阵发麻,手指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 几乎是在恢复自由的瞬间,蟑螂亚人的第一反应就是反抗。 他猛地绷紧肩膀,身体向前一挣,双手朝着距离最近的立杏彻抓去。 可就在他刚刚动起来的那一刻—— “咚。” 金属拐杖的底端轻轻敲在地面上。 蟑螂亚人的动作顿时僵在半空。 他一点一点地转过眼珠,看向旁边的拉和目。 拉和目依旧站在那里,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只是那只紫色的眼眸比刚才更阴沉了一点。 蟑螂亚人的身体开始发抖,他慢慢地刚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然后像是怕动作太快会被误会一样,连忙用力点头。 点得幅度很大。 如果他的下巴还在,恐怕牙齿都会撞在一起。 “很好。” 立杏彻也点了点头,然后从口袋里取出手机,点开备忘录,放到蟑螂亚人面前。 屏幕的冷光照亮了蟑螂亚人血迹斑斑的脸,也照亮了他那双充满恐惧的复眼。 “接下来,我问什么,你答什么。” 立杏彻的声音依旧不高,甚至称得上温和,但他身后那些触手却无声地向四周伸展开来,像是某种正在黑暗里缓慢张开的网。 “打字回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蟑螂亚人盯着手机屏幕,喉咙里挤出一声含混的气音,然后连连点头。 “第一个问题。” 立杏彻蹲下身,与他保持平视,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显得有些幽深。 “你们一共上来了多少人?” 蟑螂亚人的手指颤抖着落在屏幕上。 因为紧张和疼痛,他连续按错了好几次键,屏幕上出现了一串毫无意义的乱码。 拉和目的目光沉了沉。 蟑螂亚人立刻抖得更厉害,慌忙把那些字删掉,重新输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手机推回去。 屏幕上只有一个数字。 「我只知道有七个」 立杏彻看了一眼。 “七个人。” 他轻声重复了一遍。 拉和目皱了皱眉。 “算上你们两个?” 蟑螂亚人疯狂点头。 立杏彻继续问道: “也就是说,还有五个在岛上。” 蟑螂亚人再次点头。 这一次,他点得比刚才更快,像是只要回答得足够积极,就能让眼前这两个人稍微放过自己一点。 “第二个问题。” 立杏彻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手机边缘。 “你们是怎么上岛的?” 蟑螂亚人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明显犹豫了一下。 拉和目的拐杖再次轻轻点地。 蟑螂亚人浑身一颤,立刻低头打字。 「直接游过来的,这里是附近唯一的陆地,只能来这里歇脚」 立杏彻的眉梢微微一动,而拉和目冷笑了一声。 “难怪像两只老鼠一样往林子里钻。” 蟑螂亚人的肩膀缩了一下,没敢反驳。 立杏彻没有理会这句评价,继续问道: “你们的目的是什么?” 这一次,蟑螂亚人沉默得更久。 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迟迟没有落下。 狒狒亚人仍旧昏迷着,粗重的呼吸声从旁边传来,一下一下,像是某种笨重的风箱。 很快,拉和目有些不耐烦了。 她向前挪了一步,而蟑螂亚人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抬起头,眼中充满恐惧。 “别磨蹭。” 蟑螂亚人立刻低下头,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敲击。 「躲」 「等接应」 「抓人质」 「必要的时候」 看到最后那几个字,立杏彻不禁皱了皱眉头。 “人质?” 蟑螂亚人连忙继续打字。 「不是我说的」 「是一个欧菲肋突螈,他说学生多,警察不敢乱来」 屏幕上的字一个一个跳出来。 林间的温度仿佛在这一刻又低了几分。 立杏彻看着那几行字,沉默了片刻。 随后,他缓缓抬起眼。 “欧菲肋突螈。” 他轻声说道。 “他在哪儿,你们为什么没和他一起行动?” 蟑螂亚人急忙补充打字。 「他很危险」 「我们不敢惹他」 「他不是一路人」 立杏彻看着屏幕上的字,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 “藏在黑夜里的亡灵吗……看来命运的潮汐已经把腐烂的碎片推上岸边了。” 拉和目这一次没有问他是什么意思。 她已经有点习惯了,或者说,她现在更关心另一件事。 “监狱是怎么回事?” 立杏彻像是这才从自己的中二独白中回过神来,低下头,看向蟑螂亚人。 “第三个问题,你们是怎么从监狱里跑出来的?” 蟑螂亚人的手指明显抖了一下,这个问题似乎比刚才那个“欧菲肋突螈”还要让他紧张。 「我也不知道具体怎么回事」 「突然就乱起来了」 「警报一直响」 「门开了」 「有人在外面打」 「很多狱警都过去了」 立杏彻看着那些字,眉头微微皱起。 “门自己开了?” 蟑螂亚人连忙摇头,随后又意识到自己现在摇头并不能表达清楚,于是赶紧继续打字。 「不是自己开的」 「像是被什么东西打坏了,墙也破了」 「很多人就趁乱跑了」 「我和狒狒也是跟着跑的」 立杏彻没有立刻说话。 那些触手在他身后缓慢地垂下来,尖端轻轻抵在潮湿的泥土上,像是某种陷入思考的深海生物。 “外来的破坏者,被撕开的牢笼,被释放的罪兽,被迫提前开启的夜之巡礼……” 拉和目看了他一眼。 这一次大概意思她已经听懂了,有人袭击了监狱,这群囚犯只是趁乱逃出来的,至于袭击者是谁,目的是什么,眼前这个蟑螂显然也不知道。 立杏彻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低下头,又问了一句。 “破坏监狱的人,你看见了吗?” 蟑螂亚人盯着屏幕,迟疑了好一会儿,才打出一行字。 「没看清」 「声音很大」 「像炮」 「一下就把门打穿了」 看到这行字后,拉和目的眼神微微一动。 立杏彻则抬起头,看向她。 “炮一样的声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拉和目没有接话。 她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紫色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阴影。 参寒森。 这个答案几乎已经不用说出口。 但也正因为不用说出口,气氛反而变得更加沉重。 蟑螂亚人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只觉得这两个人忽然都安静下来,顿时更加恐慌。 他赶忙又低下头,哆哆嗦嗦地继续打字。 「我真的只知道这些」 「我只是跟着跑」 「没有杀人,也还没抓人质,真的」 立杏彻看着屏幕上的字,轻轻点了点头。 蟑螂亚人的眼睛顿时亮了一点。 可下一秒,拉和目便淡淡地开口。 “那怎么处理这家伙?” 蟑螂亚人的身体猛地僵住。 他的手指因为过度慌乱而在屏幕上乱点了好几下,输入框里先是跳出一堆乱码,随后又被他飞快删掉。 紧接着,一行一行字急促地冒出来。 「不要杀我」 「求你们」 「我不是死刑犯」 「我刑期也就三十年」 「真的只有三十年」 「我可以回去坐牢」 「我不跑了,我发誓」 蟑螂亚人一边打字,一边疯狂点头。 点到最后,他甚至想用那只还没完全恢复知觉的手去抓立杏彻的衣角。 但手指刚刚伸出去一点,他就又看见了拉和目的眼神。 于是那只手立刻停在半空,然后十分识相地缩了回去。 拉和目冷冷地看着他。 “三十年而已?” 蟑螂亚人浑身一颤。 他像是这才意识到这个说法听起来并不能算什么值得同情的理由,连忙低头又想补充。 可立杏彻已经伸手,把手机从他面前拿了回来。 蟑螂亚人的手指僵在半空。 屏幕的冷光从他脸上移开后,他那张残破的脸重新沉进黑暗里,只剩下那双复眼还在夜色中不安地转动。 立杏彻关掉备忘录,将手机收进口袋。 “现在警方应该也开始介入了,等接触到警方之后,把这两个家伙交给他们就好。” “什么?” 拉和目皱了皱眉。 “就这么交出去?” “毕竟我们不是警察,虽然被深渊选中的人不该被世俗的身份束缚,但在这种情况下,擅自处理囚犯会很麻烦。” “......那在这之前呢?” “当然是找地方藏起来。” 立杏彻回答得很自然。 “不能让其他学生看见,也不能让剩下那五个家伙发现他们已经被抓了,尤其是那个欧菲肋突螈,既然他提出过抓人质,就说明他已经把学生当成筹码了。” “如果让他们知道同伴落在我们手里,说不定会提前行动。” 拉和目点了点头,这个判断倒是没什么问题。 蟑螂亚人听见他们暂时没有要杀自己的意思,整个人明显松了一口气,原本绷紧的肩膀也稍微放松了一些。 但下一秒,拉和目忽然向前迈了一步。 蟑螂亚人还没来得及反应,那只握着拐杖的手就已经抬了起来。 “咚!” 金属拐杖的侧面精准地砸在他的太阳穴附近。 蟑螂亚人的脑袋猛地向一侧偏去,眼前的黑暗瞬间炸成一片白光。 他甚至连最后一声闷哼都没能挤出来,整个人便重新瘫软下去,刚刚恢复自由的双臂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 池凛羽(群友二创) 第53章 血迹 另一边,南鸣律终于回到了房间。 房门被推开的时候,屋内的灯还亮着。 暖黄色的光线从天花板上洒下来,照在凌乱的茶几、摊开的零食袋、被随手丢在沙发靠背上的外套,以及那两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上。 三下肃正盘腿坐在地毯上,手里拿着一罐已经喝了一半的饮料,另一只手还捏着一片薯片,嘴角沾着一点碎屑。 灰宫隐则坐在靠窗的位置,蛇尾安静地盘在椅子腿旁边,手里捧着一本从行李里带来的书,深灰色的眼眸从口罩上方抬起来,落在门口的南鸣律身上。 看到这两个人的瞬间,南鸣律竟然少见地产生了一种近乎荒唐的‘亲切感’。 此刻,在经历过这一整晚之后,眼前这些原本再普通不过的东西,竟然让他有种终于回到了正常世界的错觉。 这一晚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先是那个让人不舒服的梦,然后是温泉。 被挂反的牌子,误入女汤,水面上的雾气,池凛羽惊慌失措的脸,反夜月那条在水下绷紧的猫尾,还有自己被迫从女生楼层一路逃出来的过程。 再然后是后杉睦的房间。 阳台,十楼,差点摔下去,电流,雾朝汐,囚犯,危险人物,不要告诉任何人.......一件接着一件,像是完全不给他喘息机会一样砸过来。 南鸣律甚至觉得自己的大脑已经有些迟钝了。 不是不能思考,而是每次刚想把某件事理清楚,就会立刻有另一件更加麻烦的事情压上来,让他连整理情绪的空隙都没有。 “哟,回来了?” 三下肃抬起头,原本还想像往常一样打个招呼,可视线刚落到南鸣律身上,脸上的笑容就停了一下。 “你这是什么情况?” 他说着,上下打量了一遍南鸣律。 南鸣律身上的睡衣虽然已经稍微整理过,但依旧能看出几分狼狈,发梢还没完全干,领口附近有被海风吹干后留下的皱痕,脚步也比平时更慢一点,整个人身上带着一种刚从什么麻烦里爬出来的疲惫感。 灰宫隐也把书放低了一点。 他没有开口,但眼神显然也带着疑问。 三下肃把薯片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混不清地说道: “你不是去泡温泉了吗?怎么泡到现在才回来?还是说你一个人偷偷去海边散步了?不对啊,散步能散成这样?” 他说到这里,忽然眯起眼睛。 那双棕黄色的眼眸里浮现出一点极其不正经的光。 “等等,你该不会是……和谁去......” 南鸣律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三下肃后半句话顿时卡在喉咙里。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南鸣律现在这眼神虽然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但里面隐约有一种“你敢继续说下去我就把你埋在沙滩里”的感觉。 于是三下肃十分识相地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算了,当我没问。” 灰宫隐看着南鸣律,沉默了一下,还是轻声问道: “没事吧?” 南鸣律站在门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垂在身侧的手。 手指还带着一点刚才抓住阳台栏杆时残留的酸痛。 他原本可以解释,比如说自己在温泉那边遇到了一些麻烦,但不管是哪一种解释,都很难避开后面那些更加麻烦的事情,更何况雾朝汐刚才才警告过他,不要告诉任何人。 如果岛上真的混进了危险人物,而且那些人已经把学生当成潜在人质,那么让三下肃和灰宫隐知道真相,并不会让事情变得更安全。 相反,以三下肃的性格,说不定明天一早就能把“岛上有逃犯”这件事用三种不同版本传遍半个男生楼层。 南鸣律沉默了片刻,然后只是摇了摇头。 “没什么,有点累而已。” 三下肃眨了眨眼。 “累成这样?你到底——” 话还没说完,灰宫隐就抬起眼,看了他一下。 三下肃的嘴巴顿时又闭上了。 灰宫隐虽然平时话不多,存在感也不算强,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偶尔用那种安静的眼神看三下肃的时候,反而比乙辻光直接开骂还让人不好意思继续胡扯。 南鸣律也没有再说什么,随后他走进卧室,将门半掩上,连换衣服的力气都没有,只是把口袋里的手机取出来,随手压在枕头下面,然后整个人一头倒在床上。 南鸣律闭上眼睛。 他现在只想睡觉,不再去思考今晚发生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可是闭上眼睛之后,浮现在脑海里的,却不是黑暗,而是雾朝汐的脸,月光下那双冷静的眼睛,站在酒店外侧阴影中的身影,她说话时那种没有多余起伏的语调,以及她看向自己的时候,那种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确认什么的目光。 南鸣律缓缓睁开眼。 天花板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有些模糊。 他盯着那片模糊的白色看了一会儿,眼眸里的睡意被某种更加难以言明的情绪压下去了一点。雾朝汐。 她说的那些话当然很重要,岛上可能有危险人物,不能告诉其他人,如果发现可疑情况,要立刻联系她,这些信息每一条都足以让人睡不安稳。 但真正让南鸣律无法忽视的,反而不是这些,而是雾朝汐本身,她是一个鳄鱼亚人,这一点从刚才见到她的第一眼开始,就像一根很细的刺一样扎在南鸣律的意识里。 她和南鸣律并不相似。 至少表面上并不相似。 雾朝汐明显比他更成熟,光是站在那里就像一把已经出鞘一半的刀,哪怕没有真正动手,也能让人意识到她并不是普通的度假村工作人员。 可正因为如此,南鸣律才更难把她从脑海中抹掉。 他很少见到和自己相同种类的亚人,更少见到像雾朝汐这样的鳄鱼亚人。 南鸣律抬起手,轻轻按住自己的眼睛。 掌心覆上眼皮后,视野终于彻底黑了下来。 但那双属于雾朝汐的眼睛,依旧像是留在黑暗里一样。 — 而此刻,另一边。 度假村南侧的树林里,雾朝汐三人正在沿着一条几乎被杂草吞没的小路向前搜索。 电鳗亚人走在稍微靠后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支小型手电筒,光束在地面上来回扫过。 甘氏巨螯蟹亚人则跟在另一侧,沉默地观察着附近的树干和灌木丛。 雾朝汐走在最前面,她的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灰色的眼眸在夜色里微微眯着,视线从地面、树枝、草丛、远处礁石的轮廓之间缓慢扫过,不放过任何一点不自然的痕迹。 然而,走了将近十分钟,周围依旧什么都没有。 没有脚印,没有衣物碎片,也没有任何属于逃犯的气味或踪迹。 只有海风、虫鸣,以及偶尔从远处传来的浪声。 电鳗亚人打了个哈欠,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脖子。 “说起来啊。” 他忽然开口。 雾朝汐没有回头。 “闭嘴。”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通常你用这种语气开头,就不会是什么正事。” 电鳗亚人干笑了两声。 “别这么冷淡嘛,反正现在也没找到线索,稍微聊两句提提神。” 雾朝汐没有回答,而这在电鳗亚人看来,大概就等同于默认可以继续说。 于是他很自然地往前凑了两步,脸上露出一种明显带着看热闹意味的笑容。 “我就是有点好奇,你第一次见到同类,感觉怎么样?” 雾朝汐的脚步没有停,只有眼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什么感觉?” “就是刚才那个男生啊,叫南鸣律对吧。”电鳗亚人抬起手,比划了一下自己的眼睛,“他明显是鳄鱼亚人吧?你平时不是也很少见到同类吗?” 雾朝汐终于侧过头,瞥了他一眼。 “还能怎么样?你看到其他电鳗亚人的时候,难道会激动到漏电吗?” 电鳗亚人愣了一下。 随即,他像是被自己的想象逗笑了,连忙摆了摆手。 “那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啊。”电鳗亚人说道,“我的同类到处都是,尤其是在警局里,一抓一大把,上个月新来的那个实习生不也是电鳗亚人吗?天天紧张到手心冒电,文件都被他电黑了两份。” 甘氏巨螯蟹亚人低低地“嗯”了一声。 不知道是在表示确有其事,还是单纯回应他还在听。 “但鳄鱼亚人就不一样了吧。”电鳗亚人继续说道,“到现在为止,我见过的鳄鱼亚人也就你和刚才那个男生两个。” 他说到这里,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摸了摸下巴。 “而且你们两个气质还很相似,还是说鳄鱼亚人都是这样的?” “......你观察得倒是很仔细。” “没办法,刚才差点把人家电了,总得多看两眼确认他有没有记仇吧。” “他记仇也正常。” “别吓我啊。” 电鳗亚人嘴上这么说,语气却依旧轻松。 就在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甘氏巨螯蟹亚人忽然开口。 “话说,你是什么血脉来着?”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深处滚出来的闷响。 雾朝汐转过眼,看向他。 “你问我?” 甘氏巨螯蟹亚人点了点头。 “之前听过一次,忘了。” 电鳗亚人立刻来了精神。 “对啊,我也想起来了,你那血脉是不是也挺少见的?好像不只是普通鳄鱼吧?” 雾朝汐没有立刻回答。 她继续向前走了几步,鞋底踩过一片潮湿的落叶,发出很轻的一声碎响。 沉默在三人之间持续了片刻。 就在电鳗亚人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雾朝汐才淡淡开口。 “帝鳄,野猪鳄和黑凯门鳄。” 电鳗亚人眨了眨眼。 “……这听着就不像什么普通组合。” 甘氏巨螯蟹亚人也低声说道: “难怪。” “难怪什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难怪你咬合力测试的时候,把机器弄坏过。” 电鳗亚人顿时扭头看向雾朝汐。 “还有这种事?” 雾朝汐面无表情。 “机器老化。” “哦——机器老化。” 电鳗亚人拖长语调,明显不信。 他笑了两声,又把话题绕了回来。 “那就更罕见了啊,帝鳄、野猪鳄、黑凯门鳄,这组合听起来就像是从哪个古生物博物馆和热带沼泽里一起拼出来的。” 雾朝汐瞥了他一眼。 “你再说下去,我会把你拼进地里。” 电鳗亚人立刻举起双手。 “我闭嘴,我闭嘴。” 可他安静了不到三秒,还是忍不住又说道: “不过我是真有点好奇,那个南鸣律是什么血脉。” 雾朝汐没有回答。 “他看起来不像你这种大型古鳄系,但也不像普通淡水鳄。”电鳗亚人摸着下巴,认真分析起来,“竖瞳颜色偏灰,尾巴比例也挺明显,刚才从阳台那边下来以后还能保持冷静,这心理素质也不像普通学生。” 甘氏巨螯蟹亚人说道: “他反应很快。” “对吧?”电鳗亚人像是终于找到认同者一样,立刻点头,“刚才我放电的时候,他虽然没躲开,但身体已经做出反应了,要不是正从十楼下来,我未必能打中他.......” 就在电鳗滔滔不绝的说着时,雾朝汐的脚步忽然停下。 电鳗亚人正说到兴头上,差点一头撞在她后背上,连忙硬生生刹住脚。 “哎?” 他往后退了半步,差点踩到一截凸起的树根。 “怎么了?” 雾朝汐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视线正落在脚下。 电鳗亚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收了起来。 那里有一滩血迹。 西松奈(群友二创) 第54章 尾随 第二天,南鸣律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 屏幕上是池凛羽发来的消息,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表情包,甚至连标点都简洁到近乎冷淡—— 「下楼。」 南鸣律盯着那两个字看了片刻,灰色的眼眸里没有太多意外。 他甚至能想象出池凛羽打这两个字时的表情——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头微微蹙着,耳廓上那几根羽毛大概又炸开了一小圈,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了尾巴、正在努力维持冷静的鸟。 昨晚的事她不可能当作没发生过。 而他,也不可能当作没看到过。 想到这里,南鸣律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在安静的房间里几乎被空调的嗡鸣声吞没,但其中的分量他很清楚——不只是池凛羽,自己还需要和反夜月、后杉睦分别解释清楚。 不过她们两个还好,反夜月虽然会炸毛,但至少愿意听他说话,而且当时在温泉门口,她选择帮他打掩护而不是直接把他按在原地,说明她心里是偏向他的。 后杉睦那边也得去道个谢,昨晚要不是她开门让他进去,他可能真的会被困在十楼,被路过的女生当成变态围观,然后在今天早上的合宿总结会上成为全校笑柄。 光是想想那个画面,他就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 南鸣律将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坐起身来,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指尖在眉骨和颧骨之间的那片皮肤上按压了好几下,才稍微缓解了一点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感。 他换好衣服,拿了房卡,然后走了出去。 — 下楼后,南鸣律走出电梯,灰色的眼眸在大堂里扫了一圈。 池凛羽不在大堂里。 他微微蹙了蹙眉,正准备掏出手机问她具体在哪儿,余光里便捕捉到了一个站在侧门外、背靠墙壁的纤细身影。 晨光从侧面打过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浅灰色的地砖上。 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自己鞋尖前方那一小块地面上,耳廓上那几根羽毛服帖地垂着,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她的手指正无意识地绞着相机背带的边缘,那条黑色的背带被她拧了好几圈,又松开,又拧上。 南鸣律将手机塞回口袋,推开侧门,走了出去。 海风迎面扑来,带着清晨特有的、还没被日头晒热的凉意,将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拂动。 池凛羽的手指在相机背带上停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但她的耳朵动了——那几根耳廓上的羽毛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像是在确认空气中有没有多出什么不该有的气息。 南鸣律在她身侧站定,距离大约一臂。 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了几秒。 池凛羽终于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眸直直地看向他。 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那个“你”字的音节已经抵在了舌尖上,却迟迟没有送出来。 南鸣律没有催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灰色的眼眸平静地回望着她。 随后池凛羽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把什么堵在胸口的东西咽下去又吐出来了。 “昨晚的事……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在赶着把话说完,生怕说到一半就不敢继续了。 南鸣律微微一愣,他本以为池凛羽叫自己下来,是要质问他“你怎么会在女汤”“你都看到了什么”“你是不是故意的”之类的问题,甚至已经在来的路上想好了该怎么回答——尽量简短,不让她觉得被敷衍,不让事情变得更复杂,没想到她开口的第一句话是这样的。 “而且,我也不追问了。” 池凛羽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前方那一小块被晨光照亮的地面上,耳廓上那几根羽毛从炸开的状态一点一点地服帖下去。 “你也……赶紧把那些事都忘掉!”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尾音微微发飘,像是怕自己的语气太重,会让他误会什么。 南鸣律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嗯。” 池凛羽咬了咬嘴唇,像是终于把那块堵在胸口最久的石头搬开了,整个人从内到外都松了半口气。 但紧接着,她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话说回来——你知不知道,你拿走了乙辻光的房卡?” 南鸣律的手指在裤缝上停了一下。 “……谁的?” “乙辻光的!”池凛羽的声音拔高了一点,耳廓上的羽毛又炸开了一圈,“你昨晚走的时候,顺手拿走了她放在衣架旁边的浴衣,那件浴衣的口袋里就装着乙辻光的房卡,你倒好,直接穿着那件浴衣就跑了。” 她顿了顿,双臂环抱在胸前,下颌微微扬起,黑白分明的眼眸里带着一种“你知道我为你费了多大劲”的控诉。 “乙辻光泡完温泉发现房卡不见了,差点去前台投诉,我只好假装说是我拿错了,把我的房卡先给了她,然后又在浴池那边找了半天,最后在你的浴衣口袋里翻到了你的那张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说到这里,忍不住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带着一种“你欠我一个人情”的无奈。 “要不是我一直在和她周旋,她绝对会发现,到时候你怎么解释?‘不好意思,我穿着你的浴衣从女汤跑出来了’?” 南鸣律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抱歉,我当时走得很急。” “急到连房卡都不看一眼?”池凛羽瞪了他一眼,但语气里的恼怒已经没有刚才那么浓了,更多的是一种“算了,反正事情已经发生了”的认命。 她将环抱在胸前的双臂放下来,手伸进外套口袋里,窸窸窣窣地摸索了一阵。 然后,她的手指从口袋里抽出来,指尖夹着一张白色的房卡,在晨光中晃了晃。 “你的。” 南鸣律伸出手,刚准备接过来,池凛羽的手指却猛地一缩,将房卡攥回了掌心里。 她的脸红了起来,从颧骨一路蔓延到耳根,那几根羽毛又炸开了,整个人的姿态从“递东西”变成了“护着东西”。 “等等——你、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南鸣律的手悬在半空中,灰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她。 “你昨晚……到底都看到什么了?” 南鸣律愣了一下。 然后,他立刻明白了她在问什么。 他的手指在半空中蜷了蜷,然后收了回来,垂在身侧。 “水蒸气太浓了,我什么都没看到。” 池凛羽盯着他的眼睛。 黑白分明的眼眸微微眯起,瞳孔里倒映着南鸣律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像是在判断他有没有说谎。 “……真的?” “真的。” 池凛羽又看了他好几秒,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线,耳廓上的羽毛微微颤了颤。 然后,她才将攥在掌心里的房卡重新递了过来。 这一次,她没有缩回去。 南鸣律接过房卡,指尖触碰到她掌心微凉的皮肤时,她的手指极其细微地缩了一下,但很快又稳住了,像是那句话和这个动作一起,终于把这一页彻底翻了过去。 “那我走了。”池凛羽将手收回来,插回外套口袋里,转过身,面朝酒店大门的方向。 “嗯。” 她迈开步子,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他一眼。 “记住你说的话——什么都没看到!” “......嗯。” 池凛羽咬了咬嘴唇,没有再说什么,转过身,快步消失在了侧门的玻璃门后面。 看着池凛羽离去的背影,南鸣律将房卡塞进口袋,刚拿出手机准备给反夜月发消息,拇指还没落在屏幕上,视野的边缘便捕捉到了两个正朝度假村南侧移动的身影。 他的动作顿住了。 那两个人走得不快,一前一后,距离大约两三步。 走在前面的是立杏彻,步伐不紧不慢,黑色的长发在晨风中轻轻拂动,触手从袖口安静地垂落,尾端几乎拖到了地面,而走在后面的是拉和目,拄着那根金属拐杖,紫色的短发被海风吹得有些凌乱,那条受伤的腿落地时还带着一丝不太自然的僵硬。 南鸣律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盯着那两道身影,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是立杏彻,和拉和目。 这画面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违和感,立杏彻之前被拉和目打伤过两次,不,不只是打伤,是重伤,他怎么会和拉和目走在一起?而且看起来不像是被迫的,没有胁迫,没有威胁,两个人之间的气氛虽然算不上亲近,但也绝对谈不上剑拔弩张。 南鸣律的目光从立杏彻身上移到拉和目身上,又从拉和目身上移回立杏彻身上。 他们走的那个方向,是度假村的南边——那片被反复强调“禁止进入”的未开发区域。 而现在,这两个人正朝着那个方向走去,脚步没有任何犹豫。 南鸣律沉默了。 他想起昨晚雾朝汐说的话——岛上有危险人物,不要告诉别人,如果发现可疑情况,立刻联系她。 他没有忘记,也不会忘记,但现在的情况有些不太一样,姑且不管拉和目,立杏彻好歹是他的朋友,他不知道这两个人为什么要去未开发区,不知道他们要去做什么,也不知道他们之间到底达成了什么共识。 但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们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消失在南边的密林里。 南鸣律将手机屏幕按灭,塞回口袋,然后迈开了步子。 他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酒店侧面的绿化带边缘,尽量让自己的脚步轻一些,尽量拉开足够的距离,避免被那两个人发现,立杏彻的感知能力不弱,拉和目的听觉也不是摆设,贸然跟得太近很可能会被察觉。 不过他们似乎没有注意身后的动静,立杏彻走在前面,偶尔侧过头对拉和目说一两句话,距离太远,听不清在说什么;拉和目则没什么回应,只是沉默地拄着拐杖跟上他的步伐,紫色的眼眸半睁半闭,表情一如既往地看不出什么情绪。 南鸣律跟在他们后面,穿过酒店外围那片被修剪整齐的草坪,绕过几棵枝叶茂密的棕榈树,脚下的地面从平整的草地逐渐变成了坑洼不平的泥土和碎石。 后杉睦(群友二创) 第55章 火热 此时,另一边。 后杉睦是被一阵吵吵闹闹的声音从睡梦中拽出来的。 那声音不算大,但频率很高,像是有只不知疲倦的小鸟在房间里扑棱着翅膀,叽叽喳喳地叫着,怎么都不肯停下来。 “火了火了火了——!” 泠雫的声音从房间的某个方向传来,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近乎炸裂的兴奋,那头蒲公英般蓬松的沙色卷发在晨光中晃来晃去,像一朵被风吹得快要散架的云。 “你们快看!快看快看快看!” 后杉睦揉着眼睛坐起身来,被子从肩头滑落,露出一截被枕头压出红痕的锁骨,那缕粉色的挑染从耳际垂下来,翘得乱七八糟,像是还没从昨晚的睡梦中完全醒来。 “什么火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刚睡醒的、软绵绵的质感,尾音拖得很长。 泠雫几乎是蹦着来到她的床边,手里举着那部屏幕还亮着的手机,整个人的动作夸张得像是在演一出舞台剧。 “视频啊!我之前上传到社交媒体上的那个!我们演出的那个!” 后杉睦眨了眨眼,暗红色的眼眸从朦胧中缓慢地聚焦,落在泠雫递过来的那块屏幕上。 然后她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屏幕上显示的是那条视频的播放量页面,数字清清楚楚地写在那个小小的计数器里——三百多万。 后杉睦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她的手指还攥着被角,指节泛白,整个人像一台突然死机的电脑,所有的程序都在那一瞬间停摆了,只剩下屏幕上的数字还在无声地跳动。 “……三百……万?”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反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她又看了一眼——五百多条评论,一万多条弹幕,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像潮水一样从屏幕上涌过去,有人夸泠雫的声音好听,有人在刷“好听”“好听”“好听”,有人问她们是什么乐队,有人在说“这是高中生吗,也太厉害了吧”。 她的心脏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然后开始加速。 泠雫已经转过身,将手机举到弥濑面前,弥濑正靠在床沿上,翠绿色的羽毛从鬓角延伸出来,此刻微微张开又收拢,像被什么东西惊动了一样。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一点一点地睁大,然后—— “啊——!” 弥濑一把抱住泠雫,直接将她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沙色的卷发和翠绿的羽毛在空中交缠在一起,像两股被风吹乱的丝线。 “没想到真的火了!太棒了!”弥濑的声音拔高了一个明显的幅度,带着一种发自心底的、不加掩饰的畅快,“这下咱们别说成为网红了,没准能借机被什么公司发现,然后成为明星,到时候就真的能火遍全球了啊!” 泠雫被她转得晕头转向,那头蒲公英般蓬松的卷发在空中甩出一道道凌乱的弧线。 “放、放我下来——!要晕了——!” 夜宵坐在自己的床边,那对黑色的垂耳兔耳朵从肩侧垂下来,耳尖向内微微卷曲着,手里还握着那部刚打开的、屏幕还没完全亮起来的手机。 她抬起头,黑色的眼眸看向那团还在旋转的、兴奋到几乎要炸开的两个人,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现在应该趁着热度还没散去,趁热打铁吧。” 凛樱正站在衣柜前,手里拎着一件浅色的开衫外套,那根粉色的花园鳗触角从发旋处探出来,微微前倾,像是在认真思考夜宵说的话。 “没错。”她点了点头,将外套搭在肩上,触角愉快地左右摆动着,“我看其他网红账号都是这样的,发了热门视频之后,要赶紧更新,保持热度,不然大家很快就会把你忘掉的。” 泠雫从弥濑的怀抱里挣脱出来,踉跄了半步才稳住,抬手把自己被转得乱七八糟的卷发从额前拨开,露出那双亮晶晶的、里面写满了决心的眼眸。 “当然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这么好的机会,我绝对不能放过。” 她说着,双手叉腰,下巴微微扬起,整个人散发出一股“我已经准备好大干一场了”的气势。 而就在这时,后杉睦猛地从床上站起来了。 动作太急,被子从她身上滑落,堆在脚边,她连看都没看一眼,只是弯下腰,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衣服,开始往身上套。 凛樱愣了一下,那根花园鳗触角微微前倾,顶端那截粉色的管状结构几乎要碰到后杉睦的肩膀。 “小睦?你要去哪儿?” 后杉睦没有抬头,手指正在和衣服的扣子较劲,那几颗扣子被她扣得歪歪斜斜,第一颗扣进了第二个扣眼,整件衣服都扯得有些变形,但她浑然不觉。 “我出去一趟。”她的声音从低着头的方向传上来,闷闷的,带着一种急促的、像是在赶着做什么事的慌张。 凛樱的触角又往前探了探,脸上浮现出一丝货真价实的困惑。 “可是大家还没商量好接下来要发什么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等我回来再说!” 后杉睦终于把那件歪歪扭扭的衣服穿好了,她没有去调整那些扣错位的扣子,也没有去整理被压得翘起来的粉色挑染,只是将手机攥在手里,然后抬起眼,暗红色的眼眸里闪烁着某种光芒。 那光芒很亮,亮到凛樱的话直接卡在了喉咙里。 后杉睦没有等她说完,直接转过身,赤脚踩在冰凉的瓷砖地面上,朝门口跑去。跑到门口的时候才想起来自己还没穿鞋,又折回来,拖鞋套了一只,另一只怎么都蹬不进去,她索性不穿了,拎着那只没穿上的拖鞋就冲了出去。 “小睦——?!” 凛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困惑,但后杉睦已经顾不上回答了。 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她能清楚地感觉到那股冲击在胸口的位置,一下一下,又重又急,像有人在里面捶门,走廊里的空调冷风迎面扑来,将她额前那缕翘起的粉色挑染吹得向后飘去,她没有去拨,只是攥着手机,沿着走廊朝电梯的方向跑去。 她要去找南鸣律。 没有别的原因,她只是想把这件事告诉他,告诉他她写的歌被那么多人听到了,告诉他有人在弹幕里说“贝斯好好听”,告诉他他们的演出火了,火了,三百万播放量,五千条评论,一万多条弹幕——这些数字像烟花一样在她脑海中炸开,炸得她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 — 另一边,南鸣律一直跟着他们穿过密林,然后,那两个人停在了一个山洞前。 洞口不大,被一片低垂的藤蔓遮住了大半,如果不是走到很近,根本不会发现这里还有一个入口,藤蔓从洞顶垂下来,像一道绿色的帘幕,在晨风中轻轻晃动,露出后面幽暗的、看不见底的空洞。 立杏彻侧身钻了进去,触手先一步探入洞中,像是在确认里面没有埋伏。 拉和目跟在他身后,拐杖在洞口的地面上点了一下,然后也消失在了那片藤蔓后面。 南鸣律蹲在不远处的一丛灌木后面,灰色的眼眸微微眯起。 山洞。 他皱着眉头,不明白这两个人到底要干什么,这里已经是度假村南边的未开发区域了,再往前走就是连地图上都没有标注的荒山野岭,学校反复强调不能来,而这两个人不但来了,还直接钻进了山洞里。 南鸣律脑海中浮现出各种可能性——藏东西,见什么人,还是单纯的探险? 但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拉和目的头突然扭了过来。 那个动作毫无征兆,快得像一只察觉到猎物气息的猛兽,她的紫色眼眸穿过灌木丛的缝隙,精准地锁定了南鸣律所在的位置。 南鸣律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几乎是本能地俯下身,将整个人压进了灌木丛里。 但已经晚了。 “出来。” 拉和目的声音从洞口的方向传来,不高,但很清晰,在安静的密林中显得格外刺耳。 南鸣律没有动。 “跟了一路了,你不累吗。” 这一次,她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 南鸣律沉默了片刻,然后从灌木丛里直起身来,灰色的眼眸平静地看向洞口的方向。 立杏彻也从洞里探出了半个身子,黑色的长发从洞口垂落,触手在他身侧缓缓游动。 他的目光落在南鸣律身上,眼神中原本带着的警惕在看到那张熟悉的脸之后,像是被什么东西稀释了一样,一点一点地荡然无存。 “是你啊。”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缺乏起伏的平淡,“你怎么在这儿?” 南鸣律从灌木丛后面走出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着的碎叶和泥土,灰色的眼眸直直地看着立杏彻。 “这话应该我来问你们吧。” 他在两人面前站定,目光从立杏彻脸上扫到拉和目脸上,又从拉和目脸上扫回立杏彻脸上。 “你们两个为什么会在一起?而且——”他顿了顿,侧过头,看了一眼那个被藤蔓遮住大半的洞口,“还来这里?这儿不是很危险的吗?” 立杏彻听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微微侧过头,瞥了一眼旁边的拉和目。 “有这家伙在,还有什么危险可言吗,或者说,最大的危险就是她了吧。” 拉和目的眼角跳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南鸣律看着拉和目那副一言不发的样子,灰色的眼眸微微动了一下。 放在以前,拉和目的拳头会先一步到达立杏彻的脸上,但现在她只是站在那里,没有任何攻击性的动作,甚至连一句反驳都没有。 他不知道这算是“变乖了”,还是只是在立杏彻面前不太一样。 不过南鸣律没有追问。 他从灌木丛旁边走出来,走到洞口,灰色的眼眸在立杏彻和拉和目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然后开口了。 “所以,你们来这儿是来幽会的吗?” 空气安静了一瞬。 立杏彻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额角极其细微地跳了一下。 “那种事怎么可能,我跟她只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顿了顿,像是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自己和拉和目之间的关系。 “合作关系。”他最终选定了这两个字,说完还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这个说法足够准确。 拉和目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将目光从南鸣律脸上移开,落在洞口那片被藤蔓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上,像是在看什么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立杏彻转过身,黑色的长发在肩后甩出一道弧线,触手从袖口缩回去,又探出来,像是在做一个“跟我来”的手势。 “你跟我来。” 南鸣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那片幽暗的、被藤蔓遮住的洞口,又看了一眼还站在洞口的拉和目。 拉和目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了侧身,让出了半个身位的空隙。 那意思是——进去。 南鸣律沉默了片刻,然后迈开步子,跟在立杏彻身后走进了山洞。 走了大约十几步,空间豁然开朗。 立杏彻从口袋里掏出了一盒火柴,他用拇指推开盒盖,从中抽出一根,在盒侧的砂纸上轻轻一划—— “嗤。” 一簇橘红色的火苗在黑暗中跳动了一下,然后稳定下来,将周围的墙壁照出一圈昏黄的、摇曳的光晕。 南鸣律的瞳孔在那圈光晕中猛地收缩了。 他看到两个人被五花大绑地扔在洞壁的角落。 两个亚人,两个穿着蓝白条纹囚服的亚人,被粗重的麻绳从肩膀到脚踝捆得结结实实,像两袋被随意堆叠的货物,扔在潮湿的、长满青苔的石板上。 左边那个是狒狒亚人,灰褐色的毛发上沾满了泥土和暗红色的血迹,脑袋低垂着,胸口还在微微起伏,但整个人完全没有醒来的迹象,粗壮的手臂被分别拉向两侧,绑在身后的石笋上,姿势狼狈得像是被钉在墙上的兽皮。 右边那个—— 南鸣律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住了。 那是一个蟑螂亚人,他的伤势比狒狒亚人重得多,那身蓝白条纹的囚服几乎被血浸透了,从胸口到腹部,从腹部到大腿,到处都是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血迹,在火柴摇曳的光线下泛着近乎黑色的光泽,不仅如此,他的下巴甚至都没了。 南鸣律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抬起头,灰色的竖瞳直直地看向立杏彻。 “这是怎么回事。” 反夜月(群友二创) 第56章 巨齿 立杏彻没有立刻回答。 他将手里那根已经烧了大半的火柴轻轻弹灭,然后又划亮了一根。 南鸣律的目光落在那两个被五花大绑的囚服上,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囚犯?” “海上监狱的。”立杏彻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昨晚越狱逃出来的,游到了这个岛上,打算躲一阵子,等人来接应。” 南鸣律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昨晚雾朝汐说的话。 “你怎么会提前知道有囚犯会逃到这里来?”不过在将雾朝汐的事情告诉立杏彻之前,南鸣律首先问道。 立杏彻沉默了片刻。 “我其实并不知道。” 南鸣律愣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 “我只是怀疑。”立杏彻打断了他的话,语速比刚才慢了一点,像是在一边说一边整理思路,“可能会在我们在这里度假的时候,发生什么坏事而已。” 南鸣律的眉头微微蹙起。 “怀疑?” 立杏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洞口的方向。 “兮寻希没有来参加这次的海边合宿,而根据西松奈的情报,这次海边合宿就是他一手策划的。”立杏彻继续说着,“但他不可能无缘无故地策划这种事。” 南鸣律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他不是一个会为了‘让学生们开心’这种事花心思的人。”立杏彻顿了顿,又划亮了一根新的火柴,将即将熄灭的那根替换掉,火光重新变得明亮起来,“所以他一定有什么目的。” “什么目的?” “制造麻烦。”立杏彻说,“让警方的注意力被这里吸引,然后他好继续进行他关于那些违禁药物的交易。” 山洞里安静了一瞬。 南鸣律看着立杏彻那张被火光照得半明半暗的脸,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昨晚在大巴车上,立杏彻和他提到过学生会长的缺席,当时他说“不过学生会长也没来参加这次的合宿”,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现在想来,从那个时候起,立杏彻就已经在思考这件事了。 虽然这些都只是他的推测——没有确凿的证据,没有可以直接拿出来对质的铁证,甚至连西松奈的“情报”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内容——但这些推测听起来,似乎也没什么问题,更不用说现在的情况,基本上已经证实了他的猜测。 岛上的确出事了,有囚犯逃出来了,而且不是普通的囚犯,是从那个最森严的海上监狱里逃出来的重刑犯,如果这件事被外界知道,警方的注意力确实会被这里吸引,兮寻希如果真的是在背后策划这一切的人,那他现在大概正坐在某个安全的地方,看着新闻里关于“海上监狱大规模越狱事件”的报道,嘴角挂着那副让人后背发凉的微笑。 想到这里,南鸣律点了点头。 “西松奈也一直在和你一起调查吗?” 立杏彻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 “从她那里得到的情报,比我一个人收集的要全面得多。”他说,“而且——”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她对兮寻希的态度,比我要复杂得多。” 南鸣律没有追问“复杂”是什么意思,只是将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然后,他将目光从立杏彻身上移开,看向了一直沉默地站在旁边的拉和目。 她靠在洞壁上,紫色的眼眸半睁半闭,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两个囚犯身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如果不是那根拐杖偶尔在地面上轻轻点一下,南鸣律甚至会以为她已经睡着了。 “所以,”南鸣律开口了,“你是为了报复兮寻希,才合作的吗?” 拉和目的目光没有动。 她依旧看着角落里那两个囚犯,紫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有些暗淡,瞳孔里倒映着那两团模糊的、蓝白条纹的影子。 她没有回答,但她的手指在拐杖上收紧了。 这个反应已经是最好的回答了。 南鸣律将目光从她身上收回来,重新看向立杏彻。 “接下来怎么办?” 立杏彻将手里那根即将燃尽的火柴弹灭,又从火柴盒里抽出了新的一根,但他没有立刻划亮,而是将它夹在指间,在黑暗中轻轻转了一下。 “在黑夜的帷幕尚未被黎明的刀刃完全割裂之前,那些被命运遗弃的残影仍然在阴影中蠕动........” 南鸣律听完,沉默了片刻。 “……什么意思?” “警方肯定已经开始行动了。”他换了一种更直白的说法,“但他们恐怕会担心一件事——这些囚犯如果发现警方的踪迹,很可能会用岛上的学生作为人质,甚至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选择同归于尽。” 南鸣律的眉头微微皱起。 “所以他们在暗中行动。”立杏彻继续说,“不会大张旗鼓地搜查,不会公开疏散学生,一切都必须在学生和老师们不知情的情况下进行。” 他顿了顿,将手中那根还没划亮的火柴重新塞回火柴盒里,拇指将盒盖推紧,发出一声细微的“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打算先找到那些警方,然后把这两个家伙移交给他们。” 南鸣律沉默了片刻。 “我已经见过警方了。”随后,南鸣律开口了。 立杏彻的手指停住了。 “现在可以联系他们过来。”南鸣律继续说,语气平稳,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立杏彻看着他,墨蓝色的眼眸微微眯了起来。 “你已经见过了?” “嗯。” “什么时候?” “昨晚。” 立杏彻沉默了片刻,然后将那根火柴从指间收回来,塞回火柴盒里。 “他们直接和你说了自己的身份?”他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真是不谨慎。” 南鸣律没有回应。 他当然不可能告诉立杏彻昨晚发生了什么,不可能说“我误入了女汤,从十楼阳台爬下来,被电鳗亚人电了一下,然后被一个鳄鱼亚人警察用审问犯人的语气盘问了半天”,这种事说出来,不仅丢人,还会让立杏彻追问更多细节,而那些细节他一秒都不想回忆。 所以南鸣律只是将手伸进口袋,掏出手机,灰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立杏彻那张在微弱光线下显得比平时更加苍白的脸。 “现在就叫他们过来吧。” 他没有等立杏彻回应,直接将屏幕按亮,拇指在微信的图标上点了一下,打开了和雾朝汐的对话框。 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昨晚加好友时的系统提示,一片空白。 南鸣律的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方,停了一瞬。 然后他打了几个字。 「我们抓到了两个囚犯。」 发送。 消息显示“已读”,几乎是瞬间。 但对面没有立刻回复。 就在这时,拉和目的头微微偏了一下。 她的紫色眼眸从洞穴深处收回,转向洞口的方向,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像是在那片被晨光照亮的藤蔓后面捕捉到了什么极其细微的、不属于自然的声音或气息。 立杏彻几乎是立刻注意到了她的反应。 他的触手从袖口无声地滑了出来,尖端在空气中微微摆动,像是在读取洞穴外部的信息。 “怎么了?” 拉和目没有立刻回答,她盯着洞口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紫色的眼眸微微眯起,瞳孔收缩成两条细线,又缓慢地放大。 然后,她摇了摇头。 “没什么,错觉而已。” — 海面上波光粼粼,晨光从东边的天际线倾泻下来,将整片海域染成一片碎金般的橙金色。 乙辻光正浮在海面上,身体几乎与水面平行,银白色的短发被海水打湿了,贴在额头和脸颊上,她的手臂在水中有节奏地划动着,每一次划水都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将她的身体推向前方,速度快得像一枚在水面上滑行的银色鱼雷。 那条鲨鱼尾鳍在她身后露出水面,随着她划水的节奏左右摆动,尾尖划开水面,带起一道细长的白色浪花,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而池凛羽,正站在她的后背上。 她的赤脚踩在乙辻光肩胛骨之间的位置,双手张开,努力维持着平衡,整个人摇摇晃晃的,像一根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芦苇,那台从不离身的单反相机挂在脖子上,镜头朝下,在胸前晃来晃去,她不得不用一只手按住相机,防止它撞在自己的胸口上。 “小、小光——!”池凛羽的声音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尾音高高扬起,带着一种货真价实的紧张,“慢一点!不要把我甩下去了!” “你放心!”乙辻光的声音从水面下方传上来,闷闷的,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赶紧拍照!” 池凛羽咬了咬嘴唇,黑白分明的眼眸里写满了“我为什么会答应这种事”的后悔,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双腿不要抖得那么厉害,然后颤抖着双手举起了照相机。 取景器里是一片摇晃得令人眩晕的画面——海面、天空、远处度假村的白色建筑群、棕榈树的绿色树冠——所有的线条都在晃动,像是有人在不停地晃动她手里的相机。 她按下快门。 “咔嚓。” 那张照片大概会糊得什么都看不清。 池凛羽正准备再拍一张,手指刚搭上快门键,乙辻光的身体突然猛地停了下来。 那个急停来得毫无征兆,池凛羽的身体在惯性的作用下猛地向前倾去,双手在空中徒劳地挥舞了一下,相机从她胸前甩出去,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刺目的弧线——她的脚从乙辻光的后背上滑脱了,整个人朝海面倾倒。 池凛羽的瞳孔猛地收缩。 然后,她的翅膀本能地张开了。 那对羽翼从她肩胛骨的位置猛地展开,身体在即将接触水面的那一瞬间被翅膀托住了,整个人悬停在海面上方不到半米的半空中,赤脚几乎贴着水面,几滴飞溅的海水沾在她的脚趾上,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呼——还好——” 她的话没说完,目光便落在了前方。 乙辻光没有看她,她正盯着侧前方的一个方向,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瞳孔收缩成两条细线,那条鲨鱼尾鳍在水面上方绷得笔直,尾尖微微发颤,整个人的姿态像一根被拉满的弓弦。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池凛羽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在她们前方大约十几米的位置,一个身影正缓缓停在水面上。 那是一个男人。 他的年龄看起来比她们大不少,大概三十岁出头,也可能更年轻一些,只是他身上的气质让人很难准确判断他的年纪,一头银黑色的短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水珠沿着发梢往下滴,滑过他苍白的、几乎没什么血色的脸颊,滴在下巴上,然后落入海中。 他穿着一条深色的泳裤,上身赤裸,露出精瘦的、线条分明的躯干,他的皮肤很白,不是那种健康的、被阳光晒过的白皙,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像是很久没有见过日光的苍白,水珠沿着他胸口的肌肉纹理往下淌,在腰际汇聚成一道细小的水流,然后滴入海水中。 但最让乙辻光目光凝固的,不是他的脸,不是他的皮肤,不是他赤裸的上身。 是他的尾巴。 一条鲨鱼的尾巴,从尾椎的位置延伸出来,此刻正缓缓地沉入水中。 乙辻光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是疯了吗——!”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被冒犯后的恼怒和劫后余生的余悸,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冲得这么快就不怕——” 她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那个人抬起了头。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乙辻光能清楚地看到他额前的碎发从眼前滑落,露出那双没有任何高光的黑色瞳孔。 乙辻光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那人看着她,看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了。 “大白鲨啊。” 乙辻光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那个“你”字的音节已经抵在了舌尖上,还没来得及送出去,那个人已经重新没入了水中。 没有水花,没有声音,甚至连一个气泡都没有留下,他的身体直直地沉了下去,然后以刚刚的速度继续朝远处游去。 池凛羽从半空中缓缓落下来,而乙辻光还浮在水面上,一动不动,冰蓝色的眼眸望着那个人消失的方向,瞳孔里的光有些涣散,像是在看什么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小光?”池凛羽试探性地叫了一声,“怎么了?” 乙辻光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眨了眨眼,然后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像是刚从什么不太真实的场景中回过神来。 “没什么。” 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清冷,但仔细听,能听出尾音那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到的紧绷。 池凛羽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片空无一物的海面,又收回目光,落在乙辻光的侧脸上。 “你认识那个人?” “不认识。”乙辻光说着,将目光从海面上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那片被阳光照得刺眼的水面上,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但那家伙身上的气味很奇怪。” 她抬起手,用手背蹭了一下自己的鼻尖,像是在确认那个气味还残留在空气中。 “和乙聆音有点类似,但又不完全一样。” 池凛羽愣了一下。 “乙聆音?”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耳廓上那几根羽毛微微动了一下,“你表姐?旋齿鲨的信息素吗?” 乙辻光摇了摇头,那条鲨鱼尾鳍在水面上方轻轻摆动了一下。 “不是。”她的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一边说一边回忆,“没有乙聆音那么古老……但也不是任何常见的鲨类亚人。” 后杉睦(群友二创) 第57章 处理 没过多久,密林深处传来了脚步声。 南鸣律抬起头,灰色的眼眸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看到两道身影正从树干的间隙中走出来。 走在前面的是雾朝汐。 她今天换了一身装束,不再是昨晚那件深灰色的连帽外套和工装裤,而是一件黑色的紧身短袖,领口不高不低,刚好露出锁骨和脖颈上那片细密的黑色鳞片,下身是一条深色的战术长裤,裤腿塞进黑色的高帮靴里,腰间别着对讲机和手电筒,整个人看起来比昨晚更加干练,也更加危险。 跟在她身后的,是一个南鸣律没见过的亚人。 女性,鹰类亚人。 她的身形比雾朝汐高大了一圈,身高几乎和南鸣律差不多,肩背宽阔,手臂上覆盖着一层细密的灰褐色羽毛,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袖口以下,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 她的目光在扫过南鸣律的时候没有停留,像是在确认“这个人不是威胁”之后立刻将其从警戒范围内剔除。 雾朝汐在南鸣律面前停下脚步,灰色的眼眸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侧过头,扫了一眼他身后的山洞。 “没想到这么快就见面了。”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平静,但仔细听,能听出尾音那一丝极其细微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软化了一点的弧度,“你说的囚犯在哪儿?” 南鸣律用下巴朝洞口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在山洞里。” 雾朝汐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个被藤蔓遮住的洞口,灰色的眼眸微微眯起。 她没有立刻走进去,而是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鹰类亚人。 鹰类亚人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直接拨开藤蔓,侧身钻进了山洞。 南鸣律看着雾朝汐站在原地,没有任何要跟进去的意思。 “你不进去看看吗?” 雾朝汐摇了摇头。 “以免有什么意外发生。”她说着,灰色的眼眸从洞口方向收回来,在南鸣律脸上停了一下,“比如这是一个陷阱,那样的话,我可以在外面及时接应。” 南鸣律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合理的选择。” 他说完,便靠在了旁边一棵粗壮的树干上,双臂环抱在胸前,灰色的眼眸半垂着,望向远处那片被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 雾朝汐站在他身侧不远处,目光没有落在洞口,也没有落在立杏彻和拉和目身上,而是落在他身上。 准确地说,是落在他裸露在外的鳞片上。 他的手臂上覆盖着细密的灰绿色鳞片,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袖口以下,每一片都不大,但排列得极其紧密,边缘锋利,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近乎金属般的光泽。 雾朝汐的目光从那些鳞片上移开,落在他垂在身后的鳄鱼尾巴上。 那条尾巴比她的长一些,也粗一些,骨节的间距更大,鳞片的颜色更深,尾尖微微翘起,在海风中极其轻微地晃动着。 她看了片刻,然后移开了目光。 不是因为她不想看了,而是因为她发现自己看了太久,久到如果再不看别的地方,这个沉默的、靠在大树上闭目养神的少年大概会察觉到她的视线。 她将目光投向洞口的方向,假装在等鹰的消息,嘴唇微微张开,那个已经在她舌尖上转了好几圈的问题,最终还是被她送了出来。 “你也是鳄鱼亚人吗?” 南鸣律睁开眼,灰色的竖瞳转向她的方向。 “嗯。”他应了一声。 雾朝汐的嘴角极其细微地抽搐了一下。 她当然看得出来他是鳄鱼亚人,她又不是瞎子,她问这个问题,不是为了确认,而是为了引出下面的话——但南鸣律显然没有要顺着她的话往下接的意思。 雾朝汐在心里叹了口气。 “那还真巧。”雾朝汐还是把那句话说出来了,“我也是。” 南鸣律点了点头。 “我看出来了。” 雾朝汐的嘴角又抽搐了一下。 这家伙还真是不太会说话,她本以为对方会主动说几句关于同族的话,哪怕只是客套一句“真巧”,但眼前这个少年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口气缓缓吐出,然后抬起手,将额前被海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 “你是哪种血脉的鳄鱼亚人?”她问,语气尽量放得随意,像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同族之间才会问的问题。 南鸣律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从雾朝汐脸上移开,落在地面上那层厚厚的落叶上,像是在思考该怎么回答。 “尼罗鳄和湾鳄。”他最终开口说道。 他刻意隐瞒了自己还有恐鳄和普鲁斯鳄的血脉。 雾朝汐看着他,灰色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 她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那倒是很正常。”她说,语气里没有任何怀疑的痕迹,“尼罗鳄和湾鳄是最常见的两种大型鳄类,不少鳄鱼亚人都是这两个血统。” 南鸣律“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沉默了片刻后,他开口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你呢?” 雾朝汐没有犹豫,抬起手,五指并拢,掌心朝内,轻轻按在了自己左胸的位置,那个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做一种无声的、认真的自我介绍。 “帝鳄、野猪鳄和黑凯门鳄的混血。” 听到这些血脉,南鸣律微微愣了一下。 他倒是没想到雾朝汐的血脉竟然也这么特殊,虽然只有三种混血,但其中和自己一样,有两个都是古代种的血脉,尤其是帝鳄,那是已知最大的鳄类之一,生活在白垩纪晚期。 “......我知道了。”最终,南鸣律点了点头说。 雾朝汐看着他,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就这?” “嗯。” 雾朝汐嘴角抽搐了一下。 她在心里把刚才那句“这家伙还真是不会说话”的评价又默念了一遍,然后收回目光,重新投向洞口的方向。 — 山洞里比洞口更加昏暗。 鹰类亚人走进来之后,眼睛几乎没有经过任何适应期,瞳孔便迅速扩张,将那些从洞口漏进来的、被藤蔓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微光尽可能地收拢进视网膜中。 她走了大约十几步,然后停下了脚步。 血腥气,而且不止一个。 她的目光越过那片被黑暗吞没的空间,落在洞穴深处那两个模糊的、蜷缩着的轮廓上。 蓝白条纹的囚服。 鹰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然后她的目光从囚犯身上移开,落在旁边两个站着的、没有穿囚服的身影上。 立杏彻靠在不远处的洞壁上,他的触手从袖口安静地垂着,尖端抵在潮湿的石板上,没有任何攻击性的姿态,只是在察觉到有人靠近时极其轻微地卷了一下。 拉和目站在更靠近囚犯的位置,拐杖杵在身前,紫色的眼眸半睁半闭,从鹰走进来的那一刻起就一直盯着她,目光里没有敌意,但也没有善意,只是在确认——确认来者是谁,确认她会不会突然做出什么不可控的事情。 鹰的目光在拉和目身上多停了一瞬。 那张脸,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但她没有立刻追问,只是将目光收回来,从口袋里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那是一份越狱囚犯的名单,上面列着名字、编号、种族、以及简要的体貌特征,最上方盖着海上监狱的红章,油墨已经干透了,在火光中泛着暗沉的、近乎黑色的光泽。 她蹲下身,一手举着那张名单,另一只手从腰间抽出一支小型手电筒,拇指按下开关,一束冷白色的光柱打在那两个囚犯的脸上。 对照着的时候,她微微抬起眼,看向拉和目。 “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 拉和目的眼眸微微动了一下,从半睁半闭的状态稍微睁开了一点,紫色的瞳孔在手电筒的冷光中显得有些幽深。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判断这个问题背后的意图。 “你之前在市区的第一教管监狱里当过狱警吗?” “对,干了三年,后来才调过来的。” 拉和目“嗯”了一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那就不奇怪了,我在那里服过刑。” 鹰看着她,那张线条硬朗的脸上,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又很快舒展开。 然后,她像是从记忆的某个角落里翻出了一张落满灰尘的旧档案,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原来如此。”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带着一种“终于想起来了”的恍然,“我听说过你,第一教管监狱里有个喜欢只伤人却不杀人的大王虎甲亚人,当时还引起了不少讨论,看来就是你啊。” 拉和目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从鹰的脸上移开,重新落在角落里那两个囚犯身上。 立杏彻从洞壁上直起身来,触手从地面上抬起,尖端在空气中微微摆动着,像是在打断一场已经不太需要继续下去的对话。 “怎么处理这两个家伙。” 鹰将手电筒别回腰间,站起身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着的灰尘和碎叶。 “我负责把他们送回监狱。”她说着,走上前去,弯腰抓住了束缚着两人的绳子,手指扣住绳结的位置,确认了一下捆绑的牢固程度,然后直起身,将两个人像两袋货物一样提了起来。 那两个人加起来少说也有两百多公斤,但她提起他们的动作几乎没有费力,肩背的肌肉只是微微绷了一下,然后便稳定了下来。 她转过身,拖着两个人朝洞口的方向走去。 “等一下。”立杏彻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注意袭击。” 鹰没有停下脚步,甚至连头都没有回,只是微微侧了侧脸,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 “那种事我明白,不会有问题的,倒是你们两个——” 她顿了顿,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立杏彻和拉和目。 “不要再参与接下来的事情了,太危险,这些事交给警方来做就好。” 说完,她没有等回应,直接拖着那两个囚犯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洞内重新安静下来。 立杏彻靠在洞壁上,他看着洞口的方向,墨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沉默了片刻,然后才缓缓开口。 “没问题最好。” 拉和目从洞壁上直起身,拐杖在地面上点了一下,发出沉闷的“笃”的一声。 “那种事无须担心。”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沙哑的、缺乏起伏的调子,“她是阿根廷巨鹰亚人,把两个囚犯送回监狱这种小事不会出问题的。” 立杏彻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嗯”了一声,然后便迈开步子,朝洞口的方向走去。 浅书怜(群友二创) 第58章 内心 藤蔓晃动了几下,阿根廷巨鹰从山洞中走了出来。 她侧身挤出洞口,那两个被五花大绑的囚犯在她身后像两袋沉重的货物一样被拖了出来,在洞口的地面上留下两道长长的、歪歪扭扭的拖痕,狒狒亚人的脑袋在地面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咚”,他皱了皱眉,喉咙里挤出一声含混的呻吟,但依然没有醒来,蟑螂亚人更安静,断腕处的绷带在拖行中蹭掉了一截,露出下面暗红色的、已经不再大量渗血的创面,在晨光中显得触目惊心。 雾朝汐从树干上直起身,走到阿根廷巨鹰面前,目光在那两个囚犯身上扫了一圈,然后抬起眼,灰色的眼眸直直地看着对方。 “确认了?” “确认了。”阿根廷巨鹰点了点头,将手里那两根绳子换到同一只手中,腾出一只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叠整齐的越狱名单,在雾朝汐面前晃了一下,又塞了回去,“海上监狱的,编号和照片都对得上。” 雾朝汐“嗯”了一声,没有再多问。 阿根廷巨鹰将绳子重新握好,然后微微蹲下身,肩胛骨的位置,那对巨大的羽翼猛地展开了。 那是一对真正的、属于猛禽的、足以承载一个成年人在天空中自由翱翔的巨翼,灰褐色的羽毛层层叠叠,从肩胛骨的位置延伸出去,翼展比她的身高还要长出不少,每一根飞羽的尖端都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金属般的光泽。 她将那两个囚犯从地面上提起来,手指扣紧绳子,然后用力一振翅。 气流从她翼下炸开,将地面的落叶和碎屑卷起一小片尘雾,她的身体在那一瞬间从地面上腾空而起,灰褐色的羽翼在晨光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然后稳稳地朝天空的方向飞去。 南鸣律从树干上直起身,灰色的眼眸追着那道越来越小的身影,看着阿根廷巨鹰穿过树梢的缝隙,越过度假村白色的建筑群,最终化作一个细小的、灰褐色的点,消失在了东边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天空中。 海风从远处吹来,将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拂动。 “你们狱警里,”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在问一个不太重要的问题,“有很多灭绝种亚人吗?” 雾朝汐站在他身侧,同样抬着头,望着那片已经空无一物的天空。 “不算多。”她说,语速不快,像是在一边想一边说,“但确实有几个。” 她顿了顿,将目光从天空中收回来,侧过头,灰色的眼眸落在南鸣律的侧脸上。 “毕竟警方招募亚人,当然优先考虑强大的种族,虽说更厉害的都被那个什么SDA给招募走了。”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向下移了移,落在他的手臂上那些在晨光中泛着冷光的灰绿色鳞片上。 “你有兴趣吗?”她问,语气里带着一种随意的、像是在聊天的轻松,“鳄鱼这个种族也很稀有,说实话,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除了自己以外的鳄鱼亚人。” 南鸣律沉默了片刻,灰色的眼眸依旧望着天空中那片空无一物的方向。 “我也是第一次见。” 雾朝汐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她以为他会接着说下去——说“原来你也是啊”,然后说任何一句能让这场对话继续下去的话,但南鸣律没有,他只是说了“我也是第一次见”,然后就沉默了,像是在等她说下一句话,又像是在告诉她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雾朝汐在心里叹了口气。 “不过,”南鸣律的声音又响了起来,灰色的眼眸从天空中收回来,落在雾朝汐脸上,“警察什么的,我没太大兴趣。” 雾朝汐看着他,看了片刻。 然后她点了点头。 “知道了。” 她没有追问,没有劝他“再考虑考虑”,也没有露出失望的表情,只是将那三个字轻描淡写地送了出来,像是在说“那就算了”,又像是在说“我本来也没指望你会答应”。 就在这时,洞口方向传来了藤蔓被拨开的声音。 南鸣律和雾朝汐同时侧过头,看到立杏彻和拉和目从山洞中走了出来。 雾朝汐转过身,面朝立杏彻和拉和目的方向,灰色的眼眸在两人身上各停了一瞬。 “你们两个,”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正式了一些,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警察在面对普通市民时才会有的那种恰到好处的客气,“制服了那两个囚犯,这件事做得很好。” 立杏彻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拉和目也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从雾朝汐脸上移开,落在自己脚尖前方的地面上,那根拐杖在她手里极其轻微地转了一下。 雾朝汐看着他们,灰色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 然后她话锋一转。 “不过,虽然你们是在做好事,但就到此为止吧。” 南鸣律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雾朝汐的目光从立杏彻脸上扫到拉和目脸上,又从拉和目脸上扫到南鸣律脸上,最后落在三人之间的空地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两个囚犯,你们可能觉得没什么。”她的声音低了一点,比刚才更沉了一些,“但那些家伙也都是实打实手上沾过人命的,你们只是运气好,恰好碰到了两个战斗力没那么强的囚犯。” 她顿了顿,灰色的眼眸微微眯起。 “下次可能就没这么简单了。” 海风从密林深处吹过来,将她的黑色短发吹得微微拂动,几缕碎发贴在额前,她没有去拨,只是那样站着,灰色的眼眸直直地看着三个人。 “所以,你们要做的就是保护好自己的安全。”她的语速更慢了,像是在确认每一个人都能听清楚她接下来说的每一个字,“剩下的,交给我们警方就好。” 说完,她将手伸进长裤的口袋里,从里面掏出三张折叠整齐的纸张,并且分别递给了几人。 雾朝汐收回手,后退了一步,重新拉开了一些距离。 “如果看到了名单上的人,”她说,“第一时间联系我,不要自己上,我刚刚说的话不是在开玩笑或者客套话。” 她的目光在三人的脸上各停了一瞬,确认他们都听到了,确认他们都明白了,然后她转过身,黑色的短发在肩后甩出一道利落的弧线,整个人消失在了森林中。 南鸣律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那张名单。 密密麻麻的名字、编号、种族,还有一些简短的体貌特征描述,用黑色油墨印刷在白色的纸面上,每一行字都整整齐齐,标点符号清晰可见。 南鸣律的目光在那张名单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将其重新折叠好,塞进了裤兜里。 他抬起头,灰色的眼眸看向立杏彻。 “就按照她说的做吧。” 立杏彻正站在洞口边缘,手里还捏着那张折叠整齐的名单,墨蓝色的眼眸半垂着,落在纸面上那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名字上,不知在看哪一行。 听到南鸣律的声音,他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抬起头,那双缺乏起伏的眼睛平静地看了过来。 “这些事不是我们几个学生能参与的。”南鸣律继续说,“过度调查只会更加危险。” 立杏彻没有立刻回答。 他将手里的名单重新折好,塞进口袋里,触手从袖口垂下来,在晨风中轻轻晃动着,像是在做某种无声的、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思考。 “警方既然已经介入了,”他开口了,语速不快,像是从喉咙里一个一个地把字推出来的,“我当然没有添乱的打算。” 南鸣律微微点了点头。 拉和目站在旁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似乎是对立杏彻的决策有所不满,但她什么也没说。 “不过——” 但立杏彻随后话锋一转,继续说道。 “有一个人,不能让警方带走,必须活捉,或者当场解决掉。” 南鸣律的眉头微微蹙起。 “谁?” “参寒森。”立杏彻触手的尖端微微绷紧了,那几根原本在晨风中轻轻晃动的、柔软的触手,此刻像几根被拉直的琴弦,一动不动,“就是兮寻希踢走她之后找来的家伙。” 说着,立杏彻用下巴朝拉和目的方向示意了一下,而拉和目的眼角跳了一下,但依旧没有开口。 “我破坏了那家伙快艇的螺旋桨,他别无选择,现在恐怕也在这个岛上。” 南鸣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为什么不能让警方带走?”南鸣律忍不住问,“交给他们不是更安全吗?” 立杏彻沉默了片刻。 “因为那样的话,那家伙用不了多久,就会被人给捞出去,或者是被灭口,到时候兮寻希不会有任何损失。” 南鸣律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立杏彻那张在晨光中显得比平时更加苍白的脸,看着他那双没有任何波澜的墨蓝色眼眸,看着他身侧那些已经重新变得柔软的、在晨风中轻轻晃动的触手。 然后他没有问别的,只是点了点头。 “需要我做什么吗?” 立杏彻摇了摇头。 “不用,你不该被卷入这些烂摊子里。” 南鸣律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立杏彻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说到底,”立杏彻的声音轻了一点,尾音微微下沉,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南鸣律说,“我做这些,也只是我一厢情愿而已。” — 另一边,后杉睦在沙滩上找了一圈,却没有发现南鸣律的身影。 那些灰色头发的人,在她走近之后都变成了别的什么人——有的脸太圆,有的个子太矮,有的戴着眼镜,有的在和旁边的人大声说笑,笑声刺耳,和她记忆里那个人的声音完全不一样。 后杉睦停下脚步,站在沙滩和草地交界的位置,手里攥着手机,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对话框还停留在她和南鸣律的聊天记录。 她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打字,余光里捕捉到了一抹亮眼的绿色。 后杉睦抬起头。 风见娧正躺在不远处的沙滩椅上,那顶深棕色的贝雷帽扣在脸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唇,那两片蝉翼在贝雷帽边缘轻轻翕动着,发出细微的震颤声。她一手举着一瓶玻璃瓶装的橘子汽水,瓶身上凝满了细密的水珠,在阳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另一只手搭在沙滩椅的扶手上,手指松松地垂着,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我现在很闲”的松弛气息。 后杉睦的翅膀微微扇动了一下。 她认识风见娧,虽然不熟,但知道她和南鸣律是一个社团的。 后杉睦咬了咬嘴唇。 她不太擅长和陌生人说话,不,不是“不太擅长”,是“很不擅长”,尤其是在面对这种看起来就很会说话、很会社交的人的时候,她总是会不自觉地紧张,会不自觉地想逃跑。 可是现在,她找不到南鸣律。 后杉睦攥紧手机,迈开了步子。 “那个……” 她的声音不大,在沙滩的喧闹中被海风吹散了大半,连她自己都觉得这句话大概会被淹没在远处那群打排球的人的叫喊声里,但风见娧的蝉翼停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手,将扣在脸上的贝雷帽推了上去。 “嗯?” 后杉睦的后背绷紧了,那对蝙蝠翅膀在身后微微张开又收拢,像是在做某种无声的、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准备动作。 “请问,”她咽了口唾沫,“你知不知道南鸣律同学在哪儿?” 风见娧没有立刻回答。 她将墨镜从鼻梁上推下来,那双浅褐色的眼眸从墨镜上方露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番后杉睦。 从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到她那双因为紧张而到处乱飘的暗红色眼眸,从她垂在身侧、正在无意识地揉搓衣角的手指,到她身后那对正在极其轻微地、像是被什么东西惊动了一样微微扇动的蝙蝠翅膀。 “你是后杉睦吧?” 后杉睦的翅膀猛地扇了一下。 她的眼睛亮了起来,暗红色的眼眸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瞬间点燃了,瞳孔微微放大,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了一个弧度。 她竟然认识自己,难道是南鸣律经常在社团里提到自己吗?提到他身边有个蝙蝠朋友? “对、对!”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语速也快了几分,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我是后杉睦!” “嗯,看来我没记错,泠雫和我说过。”风见娧将墨镜重新推回鼻梁上,仰起头,喝了一口橘子汽水,瓶口离开嘴唇的时候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啵”,“说轻音部的贝斯手是个蝙蝠亚人,粉色的挑染,很好认。” 后杉睦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她那对刚刚还兴奋地扇动着的蝙蝠翅膀,此刻蔫蔫地垂在身后,翅尖几乎要拖到沙子上,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头顶浇了一盆凉水,从内到外都透着一股“原来如此”的失落。 但她很快摇了摇头,那缕粉色的挑染在她脸侧跳了几下,像是要把那些不愉快的念头从脑海中甩出去一样。 “对,我是后杉睦,也是贝斯手。”她的声音恢复了一些力气,暗红色的眼眸重新看向风见娧,“请问你知道南鸣律同学在哪儿吗?” 风见娧歪了歪头,蝉翼轻轻翕动了一下。 “不清楚欸。” 后杉睦愣了一下。 “我今天还没看到他。”风见娧说着,将橘子汽水瓶搁在沙滩椅旁边的沙地上,“可能还在睡觉吧,或者去别的地方了,反正不在沙滩上。” 后杉睦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这样啊……那打扰了。” 她转过身,准备离开。 “话说——” 但突然,风见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后杉睦的脚步停住了。 她微微侧过头,暗红色的眼眸从肩后看过去,这才发现风见娧不知何时已经起身,并且来到了自己身后。 然后,风见娧微微踮起脚尖,凑近了她的耳朵。 “话说,你是不是喜欢南鸣律?” 乙辻光(群友二创) 第59章 错误 气氛沉默了片刻。 然后,下一秒,后杉睦的脸瞬间爆红了。 那红色来得太快,快得像有人在她皮肤底下点了一把火,甚至连那对蝙蝠翅膀的翼膜边缘都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你、你、你在说什么呢——!” 她的声音拔高了一个明显的幅度,尾音尖锐得几乎要破掉,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陷进沙子里,身体晃了晃才勉强稳住。 风见娧没有被她的反应吓到,只是歪着头,那顶贝雷帽在她头上歪歪斜斜地扣着,帽檐的阴影遮住了她半张脸,露出嘴角那个狡黠的弧度,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 “别激动嘛。”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轻快的、带着笑意的调子,蝉翼在她耳廓上方愉快地翕动着,“是你们轻音部的人和我说的啦。” 后杉睦的翅膀僵了一下。 “好像是那个——叫什么来着——”风见娧抬起手,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下巴,浅褐色的眼眸向上翻了翻,做出一副努力回忆的样子,“凛樱?对,凛樱,她说你好像喜欢我们编辑部的那个鳄鱼男生。” 后杉睦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凛樱,她咬着牙在心里把这个名字默念了一遍,然后决定回去之后一定要找她好好谈谈,如果“好好谈谈”的意思是把她按在椅子上用贝斯弦勒住脖子逼她说出为什么要到处乱说的话。 “才、才没那回事!”后杉睦的声音又拔高了一点,语速快得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从喉咙里甩出去,“是她们乱说的!我、我和南鸣律同学只是普通朋友!不对,也不算普通朋友,就是——就是好朋友!对,好朋友!” 风见娧看着她那副手忙脚乱、语无伦次的样子,嘴角那个弧度又加深了几分。 她摆了摆手,动作很随意,像是在赶走一只嗡嗡叫的苍蝇,又像是在说“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别害羞嘛。”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懂的”的笃定,“如果是真的,我可以帮你搭线哦。” 后杉睦的翅膀停住了。 那对刚刚还在疯狂扇动的蝙蝠翅膀,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下了暂停键,翅尖悬在半空中,翼膜的边缘还在微微发颤,但整个翅膀一动不动,像两片被冻住的、还没来得及落下的叶子。 她咽了口唾沫。 那个动作很明显,喉结在她白皙的脖颈上上下滚动了一下,像一颗被咽下去的、还在跳动的、滚烫的心脏。 “真、真的吗?” 风见娧的眼睛亮了起来。 然后她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原来是真的啊!”她笑得弯下了腰,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捂着肚子,蝉翼在她耳廓上方高频翕动着,发出细碎的震颤声,“你真的喜欢南鸣律........” 后杉睦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彻底宕机了。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然后以一种近乎疯狂的幅度放大,脸上的红色从刚才的“爆红”升级成了“红得发紫”,耳朵尖红得几乎要滴血,连那缕粉色的挑染都似乎被染上了一层更深的颜色。 下一秒,她冲了上去。 那对蝙蝠翅膀在她身后猛地一振,带着她的身体向前扑出一步,速度快得像一颗被弹弓射出的石子,她的右手从身侧抬起,五指张开,然后—— “唔——!” 一把捂住了风见娧的嘴巴。 风见娧的声音被硬生生堵了回去,变成了一声含混的、闷闷的“唔”,她的身体被后杉睦扑过来的惯性带得往后踉跄了半步,贝雷帽从头上滑落,歪歪斜斜地挂在耳朵上,几缕绿色的假发丝从帽檐边缘翘出来,凌乱地贴在额前。 “你不要再大喊大叫了——!”后杉睦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那种“你再喊一声我就把你埋进沙子里”的紧迫感货真价实,她的手指在风见娧的嘴唇上收紧,指节泛白,掌心里能感觉到风见娧的嘴唇还在微微动着,像是还想说什么,但被她的手捂住了,只能发出含混的、听不清的音节。 风见娧眨了眨眼,浅褐色的眼眸从墨镜上方露出来,看着后杉睦那张红得几乎要冒烟的脸,蝉翼轻轻翕动了一下。 然后她点了点头。 那个动作很小,但很清晰,像是在说“好了好了我不喊了”。 后杉睦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好几秒,确认她不是在骗自己,才慢慢松开了手。 她的手从风见娧的嘴唇上移开,垂回身侧,手指还在微微发颤,掌心还残留着风见娧嘴唇的温度和那股橘子汽水的甜腻气息。 “你、你不要告诉别人。”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轻到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风见娧说,“尤其是……尤其是南鸣律同学。” 风见娧活动了一下被捂住的嘴巴,用手背蹭了蹭嘴唇上被后杉睦掌心蹭花的唇膏,然后将歪歪斜斜的贝雷帽扶正,重新扣在头上。 随后她抬起头,浅褐色的眼眸从帽檐下方露出来,直直地看着后杉睦。 “如果是真的,为什么不告诉南鸣律?”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货真价实的困惑,蝉翼轻轻翕动了一下,“那种事应该赶紧告诉对方才对吧?”后杉睦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风见娧会问出这种问题,不,不是没想到,是没想到会有人用这么理所当然的语气问出这种问题,好像喜欢一个人就一定要告诉他,好像不说就是错的,好像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感情都只有“说出来”和“憋在心里”两种选项,而“憋在心里”这个选项在她看来根本不应该存在。 后杉睦垂下眼帘,暗红色的眼眸落在自己脚尖前方那片被晨光照亮的沙子上,看了片刻。 然后她叹了口气。 “你肯定没有喜欢过别人吧?” 风见娧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两片蝉翼在贝雷帽边缘猛地绷直了,翕动的频率骤然加快,发出一种像是被什么东西惊动了的、急促的震颤声。 “你那叫什么话!”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双手从身侧抬起来,叉在腰上,下巴微微扬起,整个人散发出一股“你小看谁呢”的气势,“我可是有男友的!” 这一回答倒是出乎了后杉睦的意料,不过紧接着她摇了摇头,那缕粉色的挑染从耳际垂下来,在她脸侧轻轻晃了一下。 “南鸣律同学那么优秀,”她的声音更轻了,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风见娧说,但更像是在对那个藏在心底某个角落的、不敢见光的自己说,“我现在还配不上他。” 风见娧的蝉翼停了一下。 “我希望自己能更优秀一点之后,”后杉睦继续说,语速比刚才更慢了一些,像是在一边说一边确认这些词句是不是真的能代表她心里想说的话,“再和他说清楚……心里的感情。” 她顿了顿,暗红色的眼眸微微垂了下去。 “而且我也不敢。”她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颤抖,“如果……如果他拒绝了我,那样的话该怎么办。” 风见娧看着她,看了片刻。 “当然是死缠烂打啊。” 后杉睦的翅膀微微动了一下。 “南鸣律心那么软,”风见娧将叉在腰上的双手放下来,在身前比划了一个“肯定”的手势,食指和中指并拢,在空中点了一下,“到最后肯定会答应的吧?” 后杉睦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她看着风见娧那双亮晶晶的、写满了“我说的难道不对吗”的浅褐色眼眸,忽然觉得有点头疼。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 南鸣律找到反夜月的时候,她正站在一棵椰子树下。 她双手环抱在胸前,一条腿微微曲起,脚后跟抵着树干,整个人靠在粗糙的树皮上,姿态看起来松弛而随意,像是一个正在悠闲地享受晨光的人,但她的表情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那双琥珀色的猫瞳正直直地瞪着南鸣律。 从南鸣律出现在她视野里的那一刻起,那道目光就没有移开过,像两根被烧得通红的、细长的针,精准地扎在他身上,力道不大,但位置极其刁钻,让他无处可躲,也无处可藏,她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平直线,下巴微微扬起,下颌线绷得死紧,那对黑色的猫耳从头顶竖起来,耳尖朝前,像是在捕捉他每一次呼吸的节奏、每一次心跳的频率。 南鸣律在她的注视下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距离她大约三步远的位置,灰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她,表情依旧是那种惯常的、看不出什么情绪的样子,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指腹在裤缝上蹭了蹭,像是在擦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他很少有无措的时候,大多数情况下,无论面对什么样的局面,他都能保持一种近乎冷酷的冷静——不是刻意为之,而是性格使然,或者说,是鳄鱼亚人血脉里自带的、某种与生俱来的、近乎冷血的特质。 但此刻,他确实感觉到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局促。 不是因为她瞪着他——被人瞪这种事他经历过太多次了,早就习惯了,而是因为她的表情,他从来没有在反夜月脸上看到过这种表情。 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了几秒。 南鸣律率先开口了。 “昨晚的事,多谢你了。” 反夜月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没有说话。 “还有,”南鸣律继续说,“昨晚是个意外,我进温泉的时候,门口挂的是‘男汤’的牌子,然后.......” “我知道肯定是意外。” 话还没说完,反夜月便打断南鸣律说道。 南鸣律的手指微微松了一下。 但反夜月紧接着话锋一转。 “不过——” 她的语气变了,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你以为这就完了”的冷意。 “你也‘大饱眼福’了一顿吧?那么多女生都被你看光了,你心里是不是还挺满足的?” 南鸣律愣了一下。 然后他立刻摇了摇头。 “没有,当时雾气太严重了,我什么都没看到。” 反夜月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那对猫耳从微微向后抿的状态缓缓竖了起来,耳尖朝南鸣律的方向偏了偏,像是在捕捉他声音里每一丝细微的波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糊弄谁呢。”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孩吗”的冷意,“你的视力就算是在臭水沟里也能看清几十米开外的东西吧。” 南鸣律的喉咙动了一下。 咽了口唾沫的动作在他的脖颈上清晰地显现出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一颗被咽下去的、还在跳动的石头。 他忽然意识到,反夜月比池凛羽难糊弄多了。 池凛羽会脸红,会结巴,会把脸别过去不敢看他,会在他说出“我什么都没看到”之后将信将疑地选择相信,不是因为她的判断力不如反夜月,而是因为她在面对这种话题时,羞耻感会压倒理性,让她没有办法冷静地思考,但反夜月不一样,她也在害羞——他能看到她耳尖那层淡淡的粉色,但她的理性没有下线,她的思考能力没有被羞耻感淹没,她依然能精准地指出他话里的漏洞,然后毫不客气地把他钉在上面。 尽管如此,南鸣律还是摇了摇头。 “虽然生理上是那样,不过我确实什么都没看到。” 他顿了顿,灰色的眼眸微微垂了一下,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确认。 “最多也就是看到了几个后背而已。” 反夜月的额头跳了一下。 那条青筋从太阳穴的位置凸起来,在皮肤下微微跳动着,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随时可能崩断的琴弦,那对猫耳从微微向前倾的状态猛地向后抿去,紧紧贴在头皮上,尾尖那撮白毛炸开了一小圈,在晨光中像一朵带着怒气的、白色的绒花。 “那还不够吗?”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语速快得像连珠炮,“你还想看什么?” 南鸣律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想说“我只是在回答你的问题”,想说“你问了我才说的”——但他看着反夜月那张红得快要滴血的脸,看着那对因为愤怒和羞耻而微微发颤的猫耳,看着那条在身后僵直地绷着的、尾尖还在微微炸毛的猫尾,把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咽了回去。 现在说什么都是错。 不,不是“说什么都是错”,而是“再说下去她会更生气”,他不太懂女生,不太懂那些弯弯绕绕的情绪和心思,但至少这点他还是能判断出来的——现在最好的选择,不是解释,不是反驳,而是闭嘴,然后道歉。 “真的是意外。”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灰色的眼眸直直地看着反夜月那双因为恼怒和羞耻而微微泛红的琥珀色猫瞳,“不过也有我的问题。” 反夜月的猫耳微微动了一下。 “总之,昨晚多谢你了。”南鸣律继续说,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认真地、一字一句地把心里的话说出来,“我欠你一个人情,有什么事,你尽管和我说就好。” 反夜月愣了一下,沉默了片刻,然后她抬起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住自己的鼻梁,轻轻揉了揉。 “那样的话,等我先想一想吧。” 她放下手,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猫瞳重新看向南鸣律,里面的恼怒已经褪去了大半。 “我现在很累,要回去休息了。” 说完,她转过身,朝酒店侧门的方向走去。 她的步伐不快,甚至可以说比平时慢了不少,猫尾在她身后安静地垂着,尾尖那撮白毛已经没有再炸开了,只是随着她走路的节奏轻轻晃动着,像一面正在缓缓降下的、白色的旗帜。 南鸣律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稍微松了口气。 不过南鸣律没有看到,再转过身后,反夜月的脸比刚刚还要红上了一个档次。 西松奈(群友二创) 第60章 飞盘 此时,度假村南边未开发区域的密林中,一个穿着蓝白条纹囚服的独角鲸亚人正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的囚服已经被血浸透了,从肩膀到胸口,从胸口到腰腹,到处都是暗红色的、还在往外渗的湿痕,他的右手死死捂着左肩上那个骇人的伤口——那不是刀伤,不是枪伤,而是被什么东西从身体上硬生生撕咬下来的、参差不齐的、血肉模糊的创面,锁骨暴露在空气中,白森森的,上面还挂着几根被扯断的肌肉纤维和血管残端。 他抬起头,看着站在面前的那个人。 雾朝汐站在那里。 她的黑色短袖上溅满了暗红色的血点,从领口到腰际,从袖口到肘弯,密密麻麻,她的脸上也有血,从颧骨开始,沿着脸颊向下流淌,在下巴处汇聚成一道细小的血流,一滴一滴地落在她脚边的落叶上。 她的腮帮子微微鼓了一下,然后又动了一下,像在咀嚼什么东西。 然后她咽了下去。 舔了舔嘴唇,雾朝汐将唇角残留的血迹卷进嘴里,灰色的眼眸平静地垂下来,看着地上那个瘫软的、浑身是血的、正在用尽全力呼吸的独角鲸亚人。 “乖乖投降吧。”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平静,“这样你还能好受一点。” 独角鲸亚人咬着牙,额角的青筋暴起,太阳穴附近那条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突突地跳动着,他的呼吸急促而紊乱,每一次呼气都带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从他那张苍白的、没有血色的嘴唇间逸出来,混在密林潮湿的空气中,像一层薄薄的、暗红色的雾。 “才不要!”他的声音沙哑,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宁可死,我也不要回到那个监狱里去!” 雾朝汐看着他,灰色的眼眸没有任何波澜。 就在这时,独角鲸亚人突然猛地攘了一把地上的沙子。 雾朝汐的眼皮本能地合了一下,抬起手,用手臂挡住了那捧沙子和碎叶,细小的沙粒砸在她的小臂上,发出细密的、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 她放下手臂。 独角鲸亚人已经不在原地了。 他用了最后一点力气,从地面上弹起来,朝密林边缘的方向冲去,他的步伐踉跄而急促,每一步都像是随时会摔倒,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臂在身侧疯狂地摆动着,像是在为自己保持平衡,又像是在驱赶那些看不见的、正在追赶他的恐惧。 他冲出了密林,冲到了沙滩上,然后一头扎进了海里。 但还没等他来得及感到庆幸,下一秒,他的身体就猛地一沉。 岸上,雾朝汐站在密林边缘,灰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海面。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追击的意思,没有紧张的神色,甚至没有多看一眼那个独角鲸亚人消失的方向,她只是站在那里,静静的看着陷入安静的海面。 然后,水开始动了。 不是波浪那种规律的、可以预判的涌动,而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水面下方往上浮,海水从中心向四周推开,形成一个缓慢扩张的、弧形的凸起,然后—— “哗啦。” 一个身影从水下浮了上来。 是之前和乙辻光差点撞在一起的那个鲨鱼男人。 他赤裸的上身从海水中露出,银黑色的短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水珠沿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滑过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滴在他宽阔的、线条分明的肩膀上。 而除了他以外,浮上来的还有那个独角鲸亚人的尸体。 鲨鱼男人低头看了一眼那具已经残缺不全的尸体,然后将目光移开,落在岸上雾朝汐的方向。 “还有多少?” 雾朝汐将手臂上沾着的沙粒拍掉,灰色的眼眸从海面上收回来,落在那个鲨鱼男人的脸上。 “最危险的那几个还没见踪影。”摇了摇头,雾朝汐平静的说道,“你继续在水下等着吧。” 鲨鱼男人点了点头,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张开了嘴。 不是普通地张开,而是以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幅度撑开,下颌骨从关节处脱出,整张嘴裂成了一个巨大的、近乎圆形的黑洞,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三角形的、边缘呈锯齿状的鲨齿,一排又一排,从牙龈中延伸出来,在晨光中泛着冷白色的、锋利的光泽。 他咬住了那具独角鲸亚人的尸体,残缺不全的尸体在他口中消失了大半,只剩下两条腿还在嘴唇外面无力地晃荡了一下,然后也被吸了进去。 转过身,银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甩出一道利落的弧线,整个人重新没入了海水中,水花在他身后溅起,又落下,气泡从水下升上来,在海面上炸开,发出沉闷的啵啵声。 然后,海面恢复了平静。 雾朝汐站在原地,灰色的眼眸望着那片已经空无一物的海面,看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朝密林深处走去。 — 另一边,沙滩上,飞盘游戏正进行得热火朝天。 夜宵站在场地的一端,手里握着那个荧光橙色的飞盘。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的目光越过那片被阳光照得发白的沙地,落在对面那个正半蹲着、双手张开、整个人蓄势待发的身影上——三下肃。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领口有些大,露出锁骨和一截结实的胸肌上缘,下身是一条深色的运动短裤,赤脚踩在沙子里,脚趾因为用力而微微蜷曲。 “放心大胆地丢过来就好!”三下肃的声音从场地的另一端传来,带着一种“我已经准备好了”的笃定和“无论你丢到哪里我都能接到”的自信,“我会像真正的狗一样接住的!” 说罢,他俯下身,双手撑在膝盖上,尾巴在身后摇得更欢了。 “汪汪!” 他还特意叫了两声,带着一种近乎炫耀的雀跃,旁边几个正在晒太阳的学生忍不住扭过头来看了一眼,有人笑出了声,有人用手捂住嘴,肩膀在微微发颤。 夜宵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她的手指在飞盘边缘上收紧了一点,指节微微泛白。 “没必要那样……”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尾音微微发飘,带着一种“你在干什么啊”的羞赧和“旁边有人在看啊”的紧张,“而且鬣狗又不是狗……” 三下肃的尾巴停了一下。 然后他又摇了起来,比刚才更欢了。 “那有什么关系嘛!你就来吧!” 夜宵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将手中的飞盘甩了出去。 三下肃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猛地向前一跃,将那个高速旋转的、正在朝他视野边缘滑去的飞盘稳稳地扣在了掌心里。 他直起身,将飞盘举过头顶,嘴角咧开一个灿烂的、带着几分得意的笑容。 “丢得真棒!”他的声音从场地另一端传来,带着一种发自心底的、不加掩饰的喜悦,“角度和力度都刚刚好!再来一个!” 夜宵的耳朵又红了一点。 “哇——!看起来好有意思!” 看到这一幕的浅书怜从沙滩椅上站了起来,随后她转过身,蜜金色的眼眸精准地锁定了旁边正在晒太阳的南鸣律身上。 “南鸣律同学!我们也来玩吧!看起来好好玩!” 南鸣律将搭在额前的手放下来,灰色的眼眸从手臂的阴影中露出来,平静地看向浅书怜那副兴奋得快要跳起来的样子。 “我也可以当南鸣律同学的狗哦!”浅书怜双手叉腰,下巴微微扬起,那对犬耳竖得更直了,尾巴在身后摇得几乎要带出残影,“这样南鸣律同学就不用跑来跑去了,只要站在那里丢飞盘就好!” 南鸣律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你说什么?” “狗啊!”浅书怜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蜜金色的眼眸亮晶晶的,那对犬耳愉快地晃了晃,“狗狗接飞盘不是很正常吗?我可是犬亚人哦,在这方面应该比三下肃同学更专业才对!” 南鸣律张了张嘴,这个说法实在是有点‘诡异’,就在南鸣律打算拒绝的时候—— “我也来玩。” 池凛羽的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 南鸣律和浅书怜同时侧过头,看到池凛羽正从遮阳伞的方向小跑过来,耳廓上那几根羽毛微微炸开了一小圈,不知道是因为跑得太急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我也想玩。”她在南鸣律和浅书怜之间站定,目光从浅书怜脸上扫到南鸣律脸上,又从南鸣律脸上扫回浅书怜脸上,然后微微偏了偏头,那几根耳廓上的羽毛轻轻颤了一下,“我来和浅书怜同学玩吧。” 浅书怜愣了一下,那对犬耳从竖直的状态微微向后抿了抿,又竖起来。 “好啊!” 池凛羽点了点头,将相机从脖子上取下来,轻轻搁在旁边那张空着的沙滩椅上,然后转过身,面朝浅书怜的方向,双手在身前拍了拍,像是在做某种简短的热身,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那就来吧。”她说。 浅书怜将飞盘从三下肃那里借了过来,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退了几步,拉开了一段距离。 “我要丢了哦!” 池凛羽点了点头,黑白分明的眼眸直直地盯着浅书怜手里的那个荧光橙色的飞盘。 浅书怜将飞盘甩了出去。 弧线比夜宵刚才丢的那一记更加上扬,速度更快,旋转更剧烈,不过池凛羽精准的将飞盘给接住了。 “哇哦,好厉害!” 将飞盘握在手里,拇指扣住边缘,感受了一下它的重量和平衡,然后她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眸看向浅书怜那张笑盈盈的脸。 “浅书怜同学,”她开口了,语速不快,像是在一边说一边观察浅书怜的反应,“昨晚你在温泉里有没有感觉到什么不对劲?” 浅书怜歪了歪头,那对犬耳微微向前倾了倾。 “不对劲?”她眨了眨眼,蜜金色的眼眸里浮现出一丝货真价实的困惑,“没有啊,怎么了?” 池凛羽的手指在飞盘边缘上收紧了一点,指节微微泛白。 “没什么,”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带着一种努力放得随意的、漫不经心的语气,“就是随便问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浅书怜看了她一眼,然后笑了笑,那笑容明朗而坦荡,蜜金色的眼眸弯成了两道月牙,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摆着。 “池凛羽同学真有意思!”她说着,往后退了几步,重新拉开了距离,双手在身前拍了拍,然后微微蹲下身,做好了接盘的准备,“再来一个!” 池凛羽看着她那副毫无防备的、完全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的样子,在心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很好,看来她并没有察觉到昨晚南鸣律误入女汤的事情。 而池凛羽带走了浅书怜后,南鸣律重新闭上眼睛,准备继续晒太阳。 然后,有人戳了戳他的脸。 南鸣律的眼皮动了一下。 他将搭在额前的手臂移开,灰色的眼眸从手臂的阴影中露出来,循着那根手指的方向看去。 西松奈正蹲在他旁边。 她的手还悬在半空中,食指微微蜷着,保持着刚才戳他脸的姿势。 “南鸣律同学,”西松奈微笑着说道,“如果现在没事的话,一起去喝杯饮料吧?” 南鸣律看着她,灰色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 他刚准备开口答应,但那个“好”字还没来得及送出去,一个声音就从旁边插了进来。 “抱歉啊,西松奈社长。” 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落在被阳光晒得滚烫的沙滩上,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微微发凉的冷意。 “南鸣律正准备和我去玩飞盘呢。” 南鸣律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侧过头,循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乙辻光正站在他身后大约三步远的位置,双手叉腰,银白色的短发在海风中轻轻拂动,那条鲨鱼尾鳍在她身后幅度极小地摆动着,尾尖微微上翘,像是在表达某种无声的、不加掩饰的得意。 西松奈的笑容消失了。 不是“逐渐消失”,而是“瞬间消失”,那副总是挂在她脸上的、从容的、温和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微笑,在乙辻光的声音落下的那一瞬间,像是被人用一块看不见的橡皮从她的脸上擦掉了一样,干干净净,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还真是哪儿都有你啊,”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不急不缓的温和,但仔细听,能听出底下那一丝被压住的、近乎冰凉的冷意,“乙辻光部长。” 乙辻光从鼻子里逸出一声短促的轻哼。 “彼此彼此。”她说,“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呢。” 空气在两人之间凝固了。 眼看气氛又开始紧张起来,南鸣律悄悄地站了起来。 西松奈和乙辻光还在对视,两个人的目光像两把被烧得通红的、正在互相抵压的刀,刀刃与刀刃之间迸发出看不见的、灼热的火星。 南鸣律又退了一步。 然后他转过身,迈开步子,以一种既不快也不慢的、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的速度,沿着沙滩的边缘朝远处走去。 一直走进一个凉亭后,南鸣律在其中一张长椅上坐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总算是清静了。 “南鸣律同学?” 但这个念头才刚浮现在脑海里,一个声音就从旁边传来。 南鸣律微微侧过头。 后杉睦正坐在凉亭的另一端,手里举着一支已经吃了一半的冰淇淋。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粉色的短袖T恤,领口有些大,露出一截锁骨和肩膀的轮廓,下身是一条白色的短裤,裤腿卷到膝盖上方,露出白皙的、线条流畅的小腿。 看到南鸣律后,后杉睦立刻兴奋的从长椅上站起来,拿着冰淇淋坐到了南鸣律旁边 “太好了,我正找你呢!” 泠雫(群友二创) 第61章 杂鱼 “昨晚的事,”南鸣律率先开口说道“谢谢你。” 后杉睦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那支已经吃了一半的冰淇淋在她手里悬停了半秒,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那缕粉色的挑染在她耳际轻轻晃了一下,像是在替她表达某种她还没来得及整理好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没、没什么啦——”她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语速也快了几分,带着一种“这点小事不值得你特地谢我”的慌张,又带着一种“被你谢了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手足无措。 她摆了摆手,那只握着冰淇淋的手在她脸侧晃了几下,蛋筒边缘的奶油差点甩到她的头发上,她赶紧把手收回来,将冰淇淋换到左手,右手在短裤上蹭了蹭,然后继续摆。 “那件事真的没什么,南鸣律同学也帮了我很多,我只是——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情而已,不用谢我。” 她说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力摇了摇头。 她的脸红还没有完全褪去,但比刚才好了一些,至少不再是那种“随时会爆炸”的程度了。 “所以,不用在意那件事了!”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带着几分雀跃的、努力放得自然的轻快,“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她低下头,将冰淇淋一口吃掉,伸出手在口袋里窸窸窣窣地摸索了一阵,然后从里面掏出了那部屏幕还亮着的手机。 她的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了几下,打开了一个页面,然后将手机举到了南鸣律面前。 “泠雫之前上传了我们轻音部演出的视频,”她暗红色的眼眸亮晶晶的,里面倒映着手机屏幕上那些正在跳动的数字,“结果火了!” 南鸣律的目光落在屏幕上。 那是一段视频的播放页面,视频是轻音部五个人在沙滩上的演奏。 播放量的数字清清楚楚地写在那里。 三百多万。 南鸣律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见过不少播放量高的视频——在编辑部的选题会上,风见娧经常会举着手机给大家看那些“爆款内容”,分析它们为什么能火,有什么值得借鉴的地方,那些视频的播放量从几十万到几百万不等,有的甚至上千万,他以为自己已经对“播放量高”这件事有了一定的免疫力,不会感到惊讶了。 但此刻,看着那段视频上三百多万的数字,看着评论区里密密麻麻的、还在不断增加的留言,看着弹幕里那些“好听”“太好听了”“这是什么乐队”“求歌名”“循环播放中”的文字像潮水一样从屏幕上涌过去,他确实感到了惊讶——不是因为这个数字有多惊人,而是因为他认识视频里的人,他知道那段贝斯旋律是谁写的,他知道那些音符是从谁的指尖流淌出来的。 三百多万人,和她听了同一首歌。 “确实很厉害。” 后杉睦的眼睛更亮了。 “对吧对吧!”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那对蝙蝠翅膀在她身后猛地张开又收拢,带起一小股气流,将她额前那缕粉色的挑染吹得飘了起来,“而且播放量还在涨!每刷新一次都会多好几千!” 南鸣律将目光从屏幕上收回来,落在后杉睦那张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上。 “或许,”他说,“你们会被什么经纪公司看中也说不定。” 后杉睦的翅膀又扇了一下。 这次扇动的幅度比刚才更大,她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一点,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兴奋——那种“一直藏在心底的、不敢说出口的梦想突然被人说了出来”的兴奋。 “我也这么想!”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雀跃,暗红色的眼眸里闪烁着某种近乎灼热的光芒,“弥濑也是这么说的!她说我们没准能被什么公司发现,然后成为明星,最后火遍全球!” 她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嘴角那个弧度微微收敛了一点,但依然挂着。 “当然,那可能有点太远了——”她的声音轻了一点,带着一种“我知道这不太现实”的清醒,又带着一种“但万一呢”的期待,“但至少,我们可以趁热打铁,继续发布视频。” 她将手机从南鸣律面前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些还在不断上涨的数字,拇指在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将屏幕按灭,塞回口袋里。 “泠雫说要趁着热度还没散去赶紧更新,凛樱说看其他网红账号都是这么做的,夜宵也说要趁热打铁。”她抬起头,暗红色的眼眸重新看向南鸣律,“所以我们打算,除了乐队合奏的视频以外,每个人也开一个个人账号,发一些日常、排练的花絮、或者自己单独弹唱的视频。” 她说到这里,声音又轻了一点,尾音微微发飘,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是在试探什么又不敢明说的紧张。 “那样的话,就算没被经纪公司挖走,”她顿了顿,咽了口唾沫,“我们或许也能成为网红什么的呢。” 南鸣律看着她,看了片刻。 然后他点了点头,将手机从面前推开,重新靠回椅背上,灰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就提前恭喜你了。” 后杉睦愣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手,挠了挠后脑勺,整个人忍不住发出了一阵傻笑声。 “呜嘿嘿——” “不过.......” 后杉睦的傻笑声还没完全收住,南鸣律突然开口说道。 “如果真的在网上火了,你要注意不要被别人骗了。” 后杉睦的笑声停住了,她的翅膀微微收拢,暗红色的眼眸从那种被喜悦浸透的状态中缓慢地聚焦,落在南鸣律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南鸣律看着她的表情,灰色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 “你太容易相信别人了,至少现实中是这样,所以网上你一定要更加注意。” 后杉睦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笑了——不是刚才那种傻乎乎的、毫无防备的笑,而是一种更轻的、嘴角只是微微向上弯了一个弧度的笑。 “放心好了,”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但很稳,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心里确认过了才说出来的,“我其实警惕性很强的,只是我很相信南鸣律同学而已。”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的脸又红了。 “因为——”她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语速也快了几分,带着一种“我不是那个意思”的慌张和“你别误会”的急切,“因为南鸣律同学是我的朋友!所以——所以我相信你是很正常的吧!” 她说完了。 南鸣律看着她,灰色的眼眸没有任何波澜。 “朋友也有可能是假的,或许有人会借着这个名头来骗你,你要多注意。” 后杉睦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她想说什么,但看着南鸣律那张认真的、没有任何调侃意味的、只是在单纯地提醒她的脸,她把那些已经涌到喉咙口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咽了回去。 “知道了。”她点了点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带着一种“我会记住的”的认真,又带着一种“你能不能别这么一本正经”的无奈。 然后她又摇了摇头。 这次摇头的幅度比刚才大了一些,那缕粉色的挑染在她脸侧跳了好几下,像是在把她脑海中那些乱七八糟的、不合时宜的念头全部甩出去,随后她站起身来,从凉亭的长椅上站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木质地板上,走到凉亭边缘那个摆着冰柜的小摊前。 “老板,两个冰淇淋。” 老板是一个上了年纪的海龟亚人,背微微佝偻着,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带着一层薄薄的白翳的眼睛在後杉睦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弯下腰,从冰柜里取出两支冰淇淋。 一支是香草味的,甜筒边缘裹着一层彩色的糖粒,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一支是巧克力味的,蛋筒的边缘沾着几滴已经凝固的、深棕色的巧克力酱。 后杉睦付了钱,接过两支冰淇淋,转过身,走回凉亭,在南鸣律旁边坐下来。 她将那支巧克力味的递到南鸣律面前,嘴角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不会让人觉得太刻意也不会让人觉得太敷衍的微笑。 “给你,”她说,“我请你吃,就当是庆祝一下了。” 南鸣律低头看了一眼递到面前的那支巧克力冰淇淋,又抬头看了一眼后杉睦那张在晨光中显得有些透明的、微微泛红的脸。 “谢了。” 后杉睦撕开自己那支香草味冰淇淋的包装纸,将甜筒举到嘴边,咬了一小口。 她嚼了嚼,咽下去,然后侧过头,暗红色的眼眸看向南鸣律。 南鸣律也在吃冰淇淋,他的吃法和她不一样——他不是咬的,而是用舌头舔的,灰色的眼眸半垂着,目光落在甜筒边缘那层正在缓慢融化的巧克力酱上,舌尖从嘴角探出来,不紧不慢地将那层即将滴落的、深棕色的液体卷进嘴里。 后杉睦看着他的侧脸,一时间不自觉的看了很久。 久到她的冰淇淋开始融化了,黏稠的液体从蛋筒边缘溢出来,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淌,滴在凉亭的木质地板上。 后杉睦这才回过神来,低下头,手忙脚乱地舔了一口已经快要淌到她手背上的奶油,舌尖碰到冰淇淋的时候,冰凉的触感让她整个人打了个激灵,那对蝙蝠翅膀在身后猛地张开又收拢,带起一小股气流,将她额前那缕粉色的挑染吹得飘了起来。 南鸣律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就是有点冰!” — 另一边的沙滩上,风见娧和灰宫隐也在玩飞盘。 说是“玩”,其实更像是风见娧单方面的“叫嚣”和灰宫隐沉默的“接盘”,两个人的距离拉得很开,大约隔了二十来米。 “灰宫隐同学——!”她的声音从场地的另一端传来,清脆而响亮,带着一种刻意的、上扬的、像是在逗弄什么小动物一样的语调,“我要丢了哦——!你可要接好了——!要是接不到的话——可是会被我嘲笑的哦——!” 灰宫隐站在对面,深灰色的眼眸从口罩上方露出来,平静地看着她那张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一样的脸,他的蛇尾在身后轻轻卷了一下,尾尖在沙子上扫出一道浅浅的弧线,没有回答,只是微微蹲下身,做好了接盘的准备。风见娧将飞盘举到与肩同高的位置,拇指扣住边缘,食指和中指抵住内壁,手腕后仰,然后—— “嘿——!” 她用尽全力将飞盘甩了出去。 那姿势不能说不标准,但力量的控制显然不太到位,飞盘从她指尖飞出的瞬间,轨迹就不是一条平滑的弧线,而是一条歪歪扭扭的、忽高忽低的、狼狈的曲线。 灰宫隐朝左侧移动了两步,手臂伸展,指尖几乎要碰到飞盘的边缘。 然后他的蛇尾绊了一下自己的脚踝。 飞盘从他面前飞了过去,落在他身后大约两步远的沙子上,盘面朝下,边缘嵌进沙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沉闷的“噗”。 灰宫隐站在原地,保持着那个踉跄后的、微微前倾的姿势,肩膀微微起伏着,深灰色的眼眸盯着那个嵌在沙子里的飞盘,沉默了片刻。 然后,风见娧的笑声从对面炸开了。 “噗——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弯下了腰,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指着灰宫隐的方向,那顶贝雷帽从她头上滑落,歪歪斜斜地挂在耳朵上,几缕绿色的假发丝凌乱地贴在额前,她也没有去扶。 “啊~啊——真是可惜呢!”她的声音拔高了一个明显的幅度,尾音拖得很长,像是在唱一首只有她自己能听懂旋律的歌,“就差一点点——就差那么一点点——!灰宫隐同学真是太——逊——了——!” 她直起身,双手叉腰,下巴微微扬起,那两片蝉翼在她耳廓上方以极高的频率翕动着,发出细碎的、像是夏日午后蝉鸣一般的震颤声。她的浅褐色眼眸微微眯起,嘴角挂着一个狡黠的、带着几分挑衅的弧度,整个人散发出一股“我就是故意要看你出丑”的、得意洋洋的气息。 “像你这样的杂鱼怎么可能接得到我丢的飞盘嘛——!” 灰宫隐的眉头皱了起来,而趁着风见娧还在那边‘嘲讽’的时候,他顺势将飞盘猛地甩了出去。 那动作和风见娧刚才那种软绵绵的、歪歪扭扭的投掷完全不同,飞盘从他指尖飞出的那一刻,空气中炸开了一声短促的、尖锐的爆鸣,像是什么东西被撕裂了。 风见娧的笑容僵在了脸上,飞盘太快了,快到她的身体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闪避或接住的准备,而下一秒,飞盘就从她头顶上方大约半米的位置呼啸而过,带起的气流将她的贝雷帽从头上掀飞了出去。 贝雷帽在空中翻了几个圈,然后落在了她身后大约五步远的沙子上,帽檐朝下,像一朵被风吹落的、深棕色的、失去了生气的蘑菇。 风见娧没有回头看她的贝雷帽。 她盯着飞盘飞走的方向。 飞盘没有停下来,它穿过了沙滩边缘那片低矮的灌木丛,穿过了几棵枝叶茂密的棕榈树之间的缝隙,然后消失在了密林深处那片被树冠遮蔽的、幽暗的、看不见底的阴影中。 “你、你——”她的声音有些发飘,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你怎么敢”的难以置信和“这下糟了”的心虚交织在一起的复杂情绪,“你怎么能把飞盘丢到那种地方去!那可是借来的——!” 灰宫隐对这一结果也感到了一丝意外,他本来只是想教训一下风见娧,让她别这么‘猖狂’,没想到直接用力过头了。 “......先去找一下吧。” 后杉睦(群友二创) 第62章 狱友 而此时,密林深处,拉和目正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在几乎没有路的密林里。 立杏彻已经回去了。 从那个山洞出来之后,立杏彻只对她说了一句话——“回去老实待着。”她当时没有回答,只是拄着拐杖站在原地,紫色的眼眸看着立杏彻的背影消失在密林深处,然后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她才不要。 现在还有那么多越狱的囚犯在这个岛上游荡,而警方正在暗中行动,而她要坐在酒店里,等着别人把一切都处理完? 才不要。 她已经太久没有打过架了,自从被西松奈收进文学社后,她就几乎没能痛快的打过架了,这让她的手痒。 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她的手指会不自觉地蜷缩,掌心的肌肉会不自觉地收紧,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她的血管里爬行,从指尖开始,沿着手臂向上蔓延,经过手腕,经过肘弯,经过肩膀,最后在她的心脏深处停下来,蜷缩成一团,然后慢慢收紧,收得她整个人都在发疼。 她需要战斗,不管对方是谁,不管对方有多强,不管对方会不会把她的腿再次打断。 拉和目停下脚步,紫色的眼眸微微抬起,透过树冠的缝隙,看了一眼天空。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不是脚步声,不是呼吸声,而是一种更轻的、更细的、几乎听不见的嗡鸣声。 拉和目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本能地想要转身,但因为身体原因已经来不及了。 下一秒,大量的白色丝线从她的身后袭来,速度快到她的视网膜还没来得及将那些东西的轮廓完整地传输到大脑,她的身体就已经被裹住了。 拉和目的后背撞上了一棵粗壮的树干,而蛛丝还在收紧,从她的胸口到她的腰腹,从她的腰腹到她的膝盖,将她整个人牢牢地固定在那棵树上,像一具被悬挂在展厅里的、还没来得及命名的标本。 她尝试活动了一下手指。 能动,但幅度极小,那些蛛丝的韧性和强度远超她的预期——不是普通蜘蛛亚人能吐出的那种脆弱的、一扯就断的丝线,而是更致密的、更有弹性的、近乎金属质感的丝线。 她稍微挣了一下,蛛丝没有断裂,甚至连被拉长的迹象都没有,只是在她身体收缩的瞬间极其轻微地陷进了她的衣服里,然后又弹回了原状。 拉和目的眉头皱了起来。 与地织的蛛丝她也领教过,他的蛛丝虽然韧性不错,但结果就是被她随意扯断。 而这显然不是与地织的蛛丝能比的。 拉和目停止了挣扎,紫色的眼眸从那些缠绕在身上的白色丝线中缓缓抬起来,看向前方。 一个身影正从密林的阴影中走出来。 他的头发是黑色的,长及肩膀,凌乱地垂在脸侧,遮住了大半张脸,头顶的位置还有一点发白,但从那些发丝的缝隙间,有什么东西正在闪烁着——细小的、密集的、猩红色的光点,一颗一颗,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是有人在他的额头上镶嵌了一副精密的、由无数颗红宝石组成的面具。 复眼。 密密麻麻的复眼。 每一颗都在独立地转动着,有些在看他身侧的灌木丛,有些在看他头顶的树冠,有些在看他脚边的落叶,有些则在看她,那些猩红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她被蛛丝缠绕的、狼狈的、动弹不得的身影。 他的背后,四根蜘蛛节肢从他的肩胛骨的位置延伸出来,每一根都比他的人还要长,尖端锋利如刀,在晨光中泛着冷白色的光泽。 他在拉和目面前停下了脚步。 距离大约三步,不远不近,刚好能让拉和目看清他嘴唇上那道细长的、微微向上弯起的弧线。 然后他笑了。 “好久不见啊,拉和目,你的气质还是这么迷人。” 拉和目面无表情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你谁?” 蜘蛛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抬起手,用食指和中指拨开额前垂落的黑色刘海,露出更多排猩红色的、密密麻麻的复眼,那些细小的眼珠在晨光中微微转动着,每一颗都在倒映着拉和目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你不记得我了吗?”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潮湿的调子,“我们曾经可是在一个监狱里待过的,就在第一教管监狱,你住三楼,我住四楼,你的牢房在我正下方。” 他顿了顿,嘴角那个弧度又加深了几分。 “每天晚上你都会用拳头砸天花板,砸得整栋楼都在震,我那时候就在想——住在你楼下的家伙,大概每天都睡不好觉吧。” 拉和目沉默了片刻,紫色的眼眸微微垂下,落在自己脚尖前方那片被落叶覆盖的潮湿泥土上,瞳孔里倒映着那些正在缓慢腐烂的、深褐色的叶片。 她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又很快舒展开,像是在记忆的某个角落翻出了一张落满灰尘的、几乎要被遗忘的旧照片。 “首无祟吗。” 蜘蛛,或者说首无祟的眼睛亮了起来。“果然还记得我啊。” 拉和目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他身后那根正在缓慢摆动的蜘蛛节肢上。 “你比苍蝇还烦人,想不记住都难。” 首无祟的笑容没有消失,甚至没有减淡。 他歪了歪头,那几根蜘蛛节肢在他身后轻轻摆动了一下,尖端在空气中划出几道细长的弧线,像是在表达某种无声的、愉悦的情绪。 “别那么说嘛,能被你记住,我还是挺开心的。” 他的目光从拉和目的脸上移开,向下移动,最后落在地上那根被蛛丝盖住了一半的金属拐杖上。 “你这是怎么了?”他问,语气里带着一种“关心老朋友”的关切,但那双猩红色的复眼里分明闪烁着某种说不清是好奇还是幸灾乐祸的光,“竟然这么狼狈,而且还和那群学生混在一块——这可不像你。” 拉和目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很懂我?” 首无祟耸了耸肩。 “至少比你想象的要了解一点,毕竟,能在第一教管监狱里只伤人却不杀人的,这么多年也就你一个了。” 拉和目没有回答。 她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了一下,又松开。 下一秒。 “嘶啦——!” 蛛丝断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密林中炸开,那些白色的丝线从她身上崩开,向两侧弹去,有的缠在了树干上,有的挂在了低垂的藤蔓上,有的在空中飘荡了几秒,然后缓缓落下。 拉和目站在那堆断裂的蛛丝中央,紫色的眼眸半睁半闭,面无表情地拍了拍肩膀上残留的几缕丝线。 “你也是从那个海上监狱里逃出来的吧。”拉和目语气平淡的说道,“身上那身衣服是从哪儿搞来的?” 首无祟听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黑色皮衣,抬起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领口,轻轻拽了拽,像是在向拉和目展示这件衣服的材质和剪裁。 “你说这个啊,呵,那身囚服都穿臭了,出来了当然要换身新的。” 他抬起头,那双猩红色的复眼微微眯起,瞳孔里倒映着拉和目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你觉得怎么样?好看吗?” 拉和目没有回答。 下一秒,她的手指并拢,五指伸直,指尖微微并拢成刀状,直直地朝首无祟的喉咙刺去。 但首无祟躲开了。 他的身体在拉和目手刀刺出的瞬间向后滑了半步,幅度不大,但刚好让拉和目的指尖从他喉结前方的空气中划过,没有碰到任何实物,他的蜘蛛节肢在地面上轻轻一点,整个人朝侧面弹开,速度快到他的黑色皮衣在空气中拖出一道模糊的、暗淡的残影。 在三步外重新站稳,首无祟歪了歪头,那几根蜘蛛节肢在他身后轻轻摆动着,尖端在晨光中泛着冷白色的光。 “别这样嘛,先叙叙旧什么的不好吗?” 拉和目将手刀收回,紫色的眼眸半睁半闭,看着首无祟那张在阴影中显得有些扭曲的脸。 “你说你了解我,结果现在却说什么‘叙叙旧’这种事吗。” 首无祟的笑容没有消失,但微微变化了一点。 “也对。”他摩挲着下巴喃喃道,像是在认真地品味自己说的话,“你可不是那种会叙旧的人。” “既然如此,那就换个话题吧。” 拉和目没有回答,紫色的眼眸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首无祟抬起一只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做了一个“请看”的手势。 “如果我说,我可以告诉你,岛上其他囚犯的位置呢?” 拉和目的眉头皱了起来。 “什么?” “之前我看到了,你在林子里打晕那两个囚犯,然后把它们拖走的那一幕。” 拉和目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 “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不过至少可以证明,你现在和那些警方一样,都在寻找越狱的囚犯吧。” “所以,如果我告诉你那群家伙的位置和行踪,你就.......”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拉和目的手刀已经刺到了他的面前。 这一次的速度比刚才更快,角度比刚才更刁钻,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蓄力的动作,甚至没有任何杀意从她身上泄露出来。 首无祟的身体本能地朝后仰去,但他的反应慢了半步。 “嘶——” 皮肉被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密林中炸开。 首无祟的身体朝后弹开,蜘蛛节肢在地面上猛地一撑,整个人朝后方飞去,他的手指在空中快速划了一道弧线,一束银白色的、细密的蛛丝从他指尖疾射而出,精准地粘在了身后大约十米外的一棵粗壮的树梢上。 蛛丝收紧,他的身体被那股拉力猛地拽向树梢的方向,在空气中拖出一道模糊的、黑色的残影。 他落在了那根树梢上。 蜘蛛节肢的尖端卡在树枝的缝隙间,稳住了他微微晃动的身体。 他抬起手,用食指的指腹轻轻触碰了一下自己左脸上那道正在往外渗血的伤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指尖被血染红了。 他看着那根被血染红的手指,看了片刻,然后抬起眼,那双猩红色的复眼穿过密林的阴影,落在树下那个还站在原地、手臂还保持着刺出姿势的拉和目身上。 “真没办法。”尽管如此,首无祟似乎也没有丝毫恼怒和生气,反而还笑了笑,“我还打算用这个条件,让你亲我一下来着。” 拉和目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的身上开始发生变化,细密的、深色的甲壳从她的手臂上浮现出来,从手腕开始,沿着小臂向上蔓延,经过肘弯,经过肩膀,一直延伸到领口以下。 首无祟看着她,看着那些正在她身上蔓延的甲壳,看着那对正在张开的镰刀状颚部,知道是聊不下去了。 他站直了身体,黑色刘海在晨风中轻轻拂动,露出更多排猩红色的、正在快速转动的复眼。 “那就下次见吧。”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潮湿的、带着笑意的调子,“记得考虑一下我说的。” 下一秒,蛛丝从他指尖疾射而出,粘在了更远处的一棵树梢上,他的身体在那股拉力的作用下从树梢上弹起,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流畅的、黑色的弧线,然后消失在了密林深处那片被树冠遮蔽的、幽暗的阴影中。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拉和目站在原地,手臂还保持着那个刺出的姿势,紫色的眼眸望着首无祟消失的方向,瞳孔里倒映着那片正在缓慢恢复平静的、被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 她的身上,那些正在生长的甲壳停了下来,然后缓慢地缩了回去。 她没有去追。 不是因为不想追,而是因为追不上,她的伤腿在刚才那两次突袭中已经发出了警告——从膝盖以下的位置传来一阵一阵的钝痛,如果她强行去追,首无祟大概会在某棵树梢上停下来,转过身,用那双猩红色的复眼看着她一瘸一拐地在林间奔跑,然后笑出声来。 所以她干脆不追了。 她垂下眼眸,目光落在地上那滩从首无祟脸上滴落的、暗红色的血迹上。 看了片刻,然后她抬起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住自己的鼻梁,轻轻揉了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拉和目X首无祟 第63章 联合 此时,沙滩上,乙辻光已经和西松奈‘打’了起来。 二人十指交错,掌心贴着掌心,两个人的手锁在了一起,像两把互相咬合的、正在较劲的齿轮。 乙辻光的身体微微前倾,重心压在脚尖上,手臂的肌肉绷得像两根被拉到极限的琴弦,青筋从手背一直蔓延到小臂,在皮肤下微微跳动着。 西松奈也在发力,她额角那根青筋正在缓慢地凸起,在太阳穴的位置微微跳动着,不过她的重心比乙辻光更低,脚掌在沙子里踩得更深,整个人像一棵根深叶茂的老树,将乙辻光的双手连同她的身体一起,缓慢地推了过去。 乙辻光的脚开始在沙子上向后滑。 西松奈的力量将她整个人朝后推去,她的脚后跟在沙子里犁出了两道深深的、长长的沟壑。 “嘁!” 乙辻光咂了咂舌,虽然依旧不服输,但显然她更加吃力了,而西松奈看到这一幕,嘴角那个弧度又加深了几分。 但下一秒,乙辻光的额头突然猛地向前砸了过去,直接砸在了西松奈的脑门上。 西松奈的头猛地向后仰去,她的双手在那一瞬间失去了力量,而乙辻光抓住这个机会,身体猛地向前冲去,双臂张开,一把抱住了西松奈的腰。 西松奈的身体在她的冲击下失去了平衡,整个人朝后仰去,后背重重地砸在了沙子上。 乙辻光压在她身上,双手按住西松奈的肩膀,将她的上半身牢牢地固定在沙子里,银白色的短发从额前垂落,在她脸侧晃来晃去,她没有去拨,只是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着,冰蓝色的眼眸居高临下地看着身下那张因为脑门被撞而微微泛红的脸。 “哼!”她从鼻子里逸出一声短促的、带着几分得意的轻哼,“这下你——” 话没说完,西松奈的右手从沙子里抬了起来。 她的手指并拢,拇指和食指弯曲成钳状,精准地掐住了乙辻光腰侧最柔软的那块肉。 “呀——!” 乙辻光的身体猛地一僵,发出了一声痛呼,她的双手从西松奈的肩膀上松开了,整个人朝旁边歪了一下。 西松奈抓住这个机会,腰腹猛地一挺,将乙辻光从自己身上推翻了下去。 二人就这样在沙滩上缠斗了起来。 乙辻光和西松奈已经分不清谁在上谁在了,两个人从沙子的这一头滚到那一头,从那头又滚回来,留下的痕迹像一条被巨大的蟒蛇碾压过的沟壑,沙粒在她们身下翻涌、飞溅,深褐色的长发和银白色的短发纠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那件白色衬衫的袖口被扯开了一道口子,那件深蓝色运动背心的肩带从肩膀上滑落,那副单片眼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飞了出去,孤零零地躺在三步外的沙子上。 池凛羽站在不远处,整个人已经石化了,她的嘴巴微微张着,手里还握着相机,镜头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盖上了——她完全不记得自己盖过镜头盖,大概是身体在某种本能的驱使下替她做出了这个决定,因为眼前的画面实在不适合被记录下来,不管是作为新闻素材还是作为私人收藏。 她应该上前阻止的。 这个念头在她脑海中浮现了很多次,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加急迫,但她的脚像是被钉在了沙子里,一动不动。 不是因为她不想动,而是因为她不知道该从何下手。 “你们、你们别打了——” 但二人都没有听到,或者说听到了也没有在意,缠斗仍然在继续。 但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沙滩的另一端跑了过来。 他的呼吸急促而紊乱,胸口剧烈起伏着。 是灰宫隐。 池凛羽愣了一下。 她从来没有见过灰宫隐这个表情,此刻他脸上写满了一种近乎失控的焦急,甚至嘴角那道从唇角裂向耳根的裂口都在渗血。 “不、不好了!” 跑过来后,灰宫隐扶着自己的膝盖喘着粗气说道。 乙辻光和西松奈的动作停住了。 “怎么了?” 灰宫隐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深,深到他的肩膀都微微耸了起来,像是在用那短暂的一瞬间把自己从“快要失控”的边缘拉回来。 “风见娧——”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跑得太久、太久没有喝水的干涩,尾音微微发颤,“不见了。” 灰宫隐的话音落下,沙滩上那一片小小的圆形地带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乙辻光的手还撑在沙子里,保持着刚从地上爬起来的半跪姿势,西松奈也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她坐在沙子上,深那双没有镜片遮挡的深褐色眼眸露出来,里面没有惯常的从容和温和,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凝重。 池凛羽的嘴巴张得更大了,整个人显然还没反应过来。 乙辻光第一个回过神来。 她猛地从沙子上站了起来,用手胡乱地拍了拍膝盖上沾着的沙粒,然后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直直地盯着灰宫隐。 “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灰宫隐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然后才开口。 “我们在玩飞盘,”他说,“我把飞盘丢进了树林里,然后我们两个进去找,但就是一扭头的功夫,她就不见了。” 说着,灰宫隐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 “我喊了她的名字,没有人应,我以为她往酒店的方向走了,就沿着沙滩一路找过去,没有看到人,我又给她打了电话,打了三遍,也没人接。” 西松奈从沙子上站了起来,动作比乙辻光慢了半拍,但更加沉稳,她拍了拍裙摆上沾着的沙粒,将散落的长发拢到耳后,深褐色的眼眸从灰宫隐脸上移开,投向远处那片密林的阴影。 “你们去了南边的未开发区吗?” 灰宫隐连连摇头,那个动作幅度很大,快到他的蛇尾在身后猛地甩了一下。 “没有,虽然也是进了树林,但远没到那边。” 西松奈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但她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像是在思考什么。 乙辻光咂了咂舌,那声“啧”在安静的沙滩上显得格外刺耳。 “难不成那家伙失足跌到哪个坑里,然后晕过去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这也不是不可能”的烦躁,不过随后,乙辻光便摇了摇头,然后转过身,面朝密林的方向。 “算了,先去找她再说。” 她的目光从灰宫隐脸上扫到池凛羽脸上,最后落在西松奈那张还略显狼狈的脸上。 “你去通知老师和度假村的工作人员,让他们调一下监控,看看有没有发现风见娧,还有......”她停顿了一下,嘴角微微抿了一下,“我们两个的事,等找到她之后再说。” 西松奈看着她,点了点头,紧接着直接转过身朝酒店的方向走去。 乙辻光收回目光,看向池凛羽。 “你给南鸣律和三下肃发消息,”她说,“让他们两个也赶紧过来找。” 池凛羽点了点头,手指从相机上移开,伸进口袋里掏手机,她的动作有些慌乱,手机从口袋里滑了一下,差点掉在沙子上,她赶紧用另一只手接住,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了几下,打开了和南鸣律的聊天界面。 乙辻光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过身,朝灰宫隐的方向迈了一步,然后停下来,侧过头,冰蓝色的眼眸从肩后看向他。 “带路。” — 此时,度假村南边未开发区域的密林深处,一棵巨大的古树矗立在密林的中心地带,而在树干的最底部,靠近地面的位置,有一个被垂落的藤蔓和厚厚的苔藓遮住了大半的洞口。 洞口不大,甚至可以说很不起眼,如果不走到很近很近,根本不会发现这里还藏着一个可以容纳十几个人同时进出的空间。 树洞内部比洞口看起来要大得多,树干的中部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掏空了一大片,留下一个不规则的、穹顶般的空间。 角落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学生。 他们穿着度假村常见的便装——T恤、短裤、沙滩裙、拖鞋——有的面朝下趴着,有的侧身蜷缩着,有的仰面躺着,嘴巴微微张开,呼吸均匀而绵长。 而除此之外,树洞内还有几个囚犯,零零散散地或坐或站,有人靠在树干上闭目养神,有人蹲在角落里用一根细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有人双手环抱在胸前,目光在那些昏迷的学生身上来回扫动。 就在这时,洞口方向的藤蔓被一只手猛地拨开了。 一个身影弯着腰,从那个低矮的洞口钻了进来,他的身体很长,长到即便弯着腰,头顶的藤蔓还是刮到了他的头发,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苍白的肉色,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微微的、油腻的光泽,身体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环状的纹路,从头到脚,一圈一圈,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层一层地缠绕过、又松开后留下的痕迹。 丝带蠕虫亚人。 他的肩上扛着一个人。 正是风见娧。 丝带蠕虫亚人走到角落里那堆昏迷的学生旁边,弯下腰,将肩上的人放在了地上。 随后他直起身,活动了一下被压得有些发酸的肩膀,然后转过身,看向树洞中央那些正在看着他的人。 “这么多,”他抬起手,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数字的手势,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种“差不多了吧”的随意,“应该足够了吧,不过是要一艘船而已。” 一个蹲在角落里的毛蛙亚人抬起头,那双凸出的、圆溜溜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微微的、黄绿色的荧光。 他舔了舔嘴唇,舌尖从那张宽大的、几乎占了半张脸的嘴里弹出来,又缩回去,速度快得像一根被弹射出去的橡皮筋。 “说到底,只要有一个学生作为人质就足够了吧。”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这有什么好纠结”的理所当然,又带着一种“我已经看透了这群警察”的自信,“那群警察可不敢拿学生的命来赌。” 他说完,还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自己说的话没有任何可以被反驳的余地。树洞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坐在最中间的囚犯缓缓站起身来。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慢到周围的囚犯在他站起来的那一刻就全部安静了下来——不是“安静”,是“屏息”,有人停止了在地上画画,有人将环抱在胸前的双手放了下来,有人从半躺的姿态坐直了身体,所有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同时聚集到了他身上。 西班牙肋突螈亚人。 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暗沉的、近乎黑色的深褐色,上面布满了细密的、不规则的黄色斑纹,从脖颈开始,沿着手臂向下蔓延,一直延伸到手指的尖端,他的身材不算高大,但肩背宽阔,站在那里的姿态像一块被风雨侵蚀了太久的、沉默的、不可撼动的礁石。 他走到丝带蠕虫亚人面前。 距离很近,近到丝带蠕虫亚人必须微微低下头才能和他的目光对上,近到他的呼吸能直接打在那张覆盖着黄色斑纹的脸上。 然后,他抬起了手。 “啪。” 丝带蠕虫亚人的头猛地偏向一侧,身体在那股冲击力下微微晃了一下,他的脸上出现了一道清晰的、红色的掌印,从颧骨开始,沿着脸颊向下延伸,一直蔓延到下颌线的边缘。 他没有捂脸。 他只是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将头转回来,那双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西班牙肋突螈那双没有温度的竖瞳。 西班牙肋突螈看着他,看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你这是在质疑我的决断?” 丝带蠕虫亚人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不、不是——”他的声音有些发飘,尾音微微发颤,带着一种慌张和讨好。 西班牙肋突螈这才收回目光,转身走回了树洞中央的位置,重新坐了下来。 而一个角蜥亚人从树干上直起身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着的碎木屑。 “明天就是这群学生离开的日子了。”他缓缓开口说道,“在这之前,我们手上的筹码——” 他顿了顿,目光从角落里那堆昏迷的学生身上缓缓扫过。 “自然是越多越好。” 丝带蠕虫亚人活动了一下被那一巴掌打得还在发麻的脸颊,然后默默地转过身,朝洞口的方向走去。 “既然如此,我再去外面看看,还有没有落单的学生。” 他的手指拨开洞口垂落的藤蔓,弯腰准备钻出去。 然后,他的脚步停在了原地。 不仅如此,紧接着他甚至开始后退。 树洞里的囚犯们注意到了他的异样,所有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同时投向了洞口的方向。 然后他们看到了,洞口垂落的藤蔓被一只手拨开了。 藤蔓被拉开后,露出了一个身影。 首无祟。 他歪了歪头,那几根蜘蛛节肢从他身后缓缓张开,尖端在树干内壁上轻轻点了一下,像是在和树洞里的人打一个无声的招呼。 站在洞口和树洞内部的交界处,首无祟的目光从那一张张或惊讶、或警惕、或松了一口气的脸上缓缓扫过,猩红色的复眼微微眯了起来,嘴角那个弧度又加深了几分。 “哟,这还真是热闹啊。” 树洞里没有人说话。 “让我猜猜,”首无祟抬起手,一边蹭着脸上拉和目给他留下的伤口,一边继续自顾自的说道,“你们这是在筹划一场盛大的逃亡?” 说完,依旧没等任何人的回应,首无祟的嘴角咧得更开了,露出一排齿缝间还残留着暗红色痕迹的牙齿。 “既然如此,也带我一个吧。” 南鸣律 第64章 囚服 密林里的光线比沙滩上暗了许多,乙辻光走在前头,步伐又快又急,她眯着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在地面上快速扫视着。 她在找坑洞。 风见娧那家伙走路从来不看脚下,这是编辑部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在学校的走廊里会被自己鞋带绊倒,在活动室门口会被门框撞到额头,在便利店门口会被台阶绊得整个人扑出去——这样的人,在这种满地都是树根、藤蔓、坑坑洼洼的密林里,失足掉进某个坑洞里然后晕过去,是再合理不过的推测了。 可是一路走过来,一个坑洞都没有。 不是“没有大的坑洞”,而是“连一个能让人的脚踝崴一下的小坑都没有”,地面虽然不平整,有凸起的树根、有凹陷的浅坑、有被落叶覆盖的、看不出深浅的缝隙,但没有一个是那种能让一个人掉进去、然后爬不出来的、足够深的洞。 乙辻光停下脚步,双手叉腰,仰起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着,不是因为累了——这点路对她来说根本不算什么——而是因为那种“找不到”的焦躁像一根看不见的绳子,从她的胸腔开始,绕过喉咙,缠住脖子,一点一点地收紧。 “没有。”她的声音有些发闷,“连个老鼠洞都没有。” 池凛羽这时也从头顶的树冠间落了下来。 她摇了摇头,动作不大,但很清晰,那几根耳廓上的羽毛随着她摇头的动作轻轻晃动着。 “不行,”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努力维持冷静但还是漏了底的紧绷,“树叶太茂密了,飞在上面什么也看不到,全被树冠挡住了。” 乙辻光咬了咬嘴唇,那条鲨鱼尾鳍在她身后幅度极小地摆动着。 “那家伙到底跑到哪儿去了。” “难不成……是遇到什么野兽了吗?”沉默了片刻后,池凛羽开口推测道。 乙辻光几乎是立刻皱起了眉头。 “不可能。” 她回答得很快,快到像是早就把这个可能性在脑子里否定过一遍了。 池凛羽抬起眼看向她。 乙辻光双手叉着腰,冰蓝色的眼眸在周围那些低垂的树枝和纠缠在一起的藤蔓间扫过,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着烦躁的冷静。 “灰宫隐不是说了吗,一扭头的功夫就没了,他是蛇亚人,又不是树懒亚人,如果真的有野兽袭击了风见娧,他怎么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 池凛羽听闻沉默了下来。 乙辻光的话说得有些刺耳,但她知道,那不是在责怪灰宫隐。 至少不完全是。 比起责怪,乙辻光更像是在逼自己把所有不合理的选项一个一个排除掉,因为只要还能用“摔倒”“迷路”“野兽”这种理由解释,就说明事情还没有彻底失控。 可现在,这些理由一个接一个被否定了。 那剩下的可能性,就变得越来越糟糕。 “那还有什么可能?”她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难不成……有人把她绑架了?” 乙辻光听闻,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头,看向树冠间那些被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 “我也是这么想的。” 池凛羽的脸色变了变。 “但问题是,度假村上为什么会有人进行绑架?”她转过身,冰蓝色的眼眸扫过池凛羽,“想勒索钱财吗?可在这种孤岛上干这种事,未免也太不合理了一点吧。” 池凛羽轻轻点了点头。 确实不合理。 这座小岛只有度假村这一片开发区,游客和学生都集中在北边,南边是未开发区域,周围又是海,想离开这里,必须通过船只或者度假村安排的交通工具,绑架犯就算真的抓到了人,也很难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把人带走。 除非—— 她的思绪停在这里,没有继续想下去。 因为再往下想,答案就会变得很糟糕。 — 另一边,三下肃和灰宫隐也正在密林的另一侧搜寻着。 和乙辻光那边不同,他们走的这条路更靠近南边,周围的树木明显变得更加密集。 “风见娧——!” 三下肃一边喊着,一边抬手拨开挡在前方的灌木丛。 带着锯齿的叶片刮过他的手背,留下几道浅浅的红痕,他啧了一声,却没有停下,只是更加用力地将那片灌木往旁边压去。 “喂——风见娧!听到就回一声啊!别玩捉迷藏了!” 他的声音在密林里传出去,很快被层层叠叠的树干和叶片吞没,只剩下一点模糊的回音从远处飘回来。 没有回应。 没有那种熟悉的、拖长了尾音的“我在这里啦——”,也没有她平时故意装可怜时会发出的哭腔,更没有蝉翼高频翕动时那种细微的震颤声。 什么都没有。 三下肃的表情比平时难看得多。 他平时总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嘴角挂着欠揍的笑,说话也没个正形,好像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能用一句玩笑糊弄过去,可现在,他的嘴角压得很低,那对鬣狗耳朵也不再像平时那样懒散地耷拉着,而是微微竖起,耳尖不断朝着不同方向转动,试图捕捉周围的动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走在他旁边的灰宫隐没有出声。 他比三下肃安静得多,或者说,从风见娧不见之后,他就一直安静得有些过头。 而他的视线,则并没有像三下肃那样在树丛和地面之间来回扫视。 他在“看”别的东西。 蛇类亚人的热感应并不完全依赖眼睛,在他的感知里,周围的世界并不是单纯的绿色、褐色和黑色,而是由一团团温度不同的轮廓构成的。树干是冷的,石头是冷的,潮湿的泥土也是冷的,偶尔从草丛里窜过的小动物则像一团短促闪烁的火点,很快亮起,又很快消失。 可是没有风见娧。 没有那个属于风见娧的、比普通人稍微高一些的热源轮廓。 灰宫隐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怎么样?”三下肃拨开一丛低矮的树枝,回头看向他,“有发现吗?” 灰宫隐摇了摇头。 他咂了咂舌,抬手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原本就有些凌乱的短发被他抓得更乱了。 “啧……那家伙到底跑哪去了。” 他说着,又朝前走了几步。 然后,他的脚步停了下来。 前方的树林忽然变了。 倒不是说树的种类发生了什么明显变化,而是那种人为修整过的痕迹消失了。 之前他们走过来的地方,虽然也是密林,但地面上隐约还能看出曾经有人清理过的痕迹,树枝被修剪过,过于杂乱的藤蔓被砍断,地上偶尔还能看到一些被踩出来的小路。 可再往前就完全不同了,树木更加密集,藤蔓从树冠上垂下来,像一条条纠缠在一起的黑绿色绳索,灌木丛几乎长到人的腰部,地面被厚厚的落叶覆盖,看不清下面究竟是泥土、石块,还是某种更危险的东西。 在两棵树之间,还挂着一块已经有些褪色的警示牌。 牌子歪斜地钉在树干上,上面的红色油漆被雨水冲刷得斑驳不清,但依旧能看出那几个字。 【未开发区域,禁止进入】 三下肃看着那块牌子,脸色变得更难看了。 “这下麻烦了。” 他抬起手,用拇指蹭了蹭嘴角,棕黄色的眼眸眯了起来。 “那家伙难不成自己跑到那边去了吗?”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不太可信。 风见娧虽然莽,虽然经常兴奋起来就不看路,虽然脑子里装着一堆“青春清单”之类莫名其妙的东西,但她不是那种完全没有危机意识的人。 更何况,南鸣律之前已经特意提醒过他们,南边未开发区域可能有危险,不要随便过去,风见娧再怎么兴奋,也不至于一个人跑进这种地方。 可问题是,如果她不是自己进去的,难道是谁把她带进去的? 想到这里,三下肃的喉结动了一下。 而灰宫隐站在警示牌前,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那块褪色的牌子,落向更深处的树林。 那里面很暗。 灰宫隐的瞳孔缩得更细了。 在他的热感应里,那片区域并不是完全空的。 很远,非常远,但确实有什么东西在那里。 灰宫隐迈开脚步,朝警示牌后方走去。 三下肃愣了一下。 “喂。” 灰宫隐没有停。 三下肃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几步追上去,一把抓住了灰宫隐的胳膊。 “你干什么?” 灰宫隐被他拉住,脚步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深灰色的眼眸从额前的碎发阴影下露出来。 “去那边找一找。” 三下肃的表情一下子变了。 “别开玩笑了。”他压低声音,手指扣着灰宫隐的胳膊没有松开,“那边不是说可能有危险吗?而且南鸣律也说了,别去那边,等专业人士处理。” 灰宫隐没有说话。 “喂,你听到没有?”三下肃的语气比刚才急了一点,“我知道你现在着急,我也着急,但你一个人冲进去有什么用?万一里面真有什么东西,别说找到风见娧了,你自己也得搭进去。” 灰宫隐的手指动了一下。 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动作,像是想要握拳,却又在半途中停住了。 “她是在我旁边不见的,我只是转了一下头,就一下。” 他的声音没有颤抖,也没有提高。 可三下肃抓着他胳膊的手,却一点点松了下来。 “等我再回头的时候,她就不见了。” 灰宫隐垂下眼。 那条蛇尾在他身后缓慢地收紧,尾尖几乎要陷进落叶下面的泥土里。 “如果那时候我没有看别的地方,如果我反应快一点,如果我……” “行了。” 三下肃打断了他。 他的声音有些烦躁,却不是平时那种不耐烦的烦躁,而是像在用这种方式强行压住什么。 “别说这种没用的话了,我跟你一块进去找吧。” 灰宫隐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过身,准备继续往那片密林深处走去。 但下一秒,一道劲风从侧面劈了过来。灰宫隐的身体几乎是本能地往后一仰,蛇尾在地面上猛地一甩,整个人朝旁边弹开了两步。 他站稳之后,那双深灰色的眼眸从额前的碎发下方露出来,带着明显的惊愕。 “……你干什么?” 三下肃的手还保持着劈砍的姿势,僵在半空中。 他看了看自己那只手,又看了看灰宫隐那张写满了“你在搞什么”的脸,然后才慢慢把手放下来。 “……我本来想打晕你,然后把你扛回去的。” 灰宫隐愣了一下。 “你是认真的吗?” “当然认真啊!”三下肃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委屈,“谁知道你反应这么快,你就不能配合一下吗?直接倒下去多省事。” 灰宫隐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但在安静的林间显得格外清晰。 “我自己去找风见娧就行了。”他说,“你先回去吧。” 三下肃的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 “不行。” 他的语气比刚才重了不少,那对鬣狗耳朵也从耷拉着的状态微微竖了起来。 “都说了那边很危险,你怎么就不听呢?” 灰宫隐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三下肃就继续说了下去。 “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觉得是你把她弄丢的,我也知道你俩关系不一般,风见娧对你很重要——”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但就算这样,你也不能不顾自己的安危一个人往里冲吧?万一里面真有什么,你搭进去了,谁去找她?我?还是等警察来?” 灰宫隐沉默了。 三下肃看着他那副样子,语气稍微缓了一点。 “交给专业人士处理就好,你先跟我回去。” 灰宫隐依然摇了摇头。 三下肃见状叹了口气,抬手活动了一下自己的颈骨。 “那就没办法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我可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往火坑里跳啊。” 灰宫隐看着他,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他认得三下肃这个表情——这家伙是认真的。 但就在这时,灰宫隐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的热感应捕捉到了一个不该出现的东西。 在三下肃身后,大概三步远的位置,有两团温热的轮廓。 “三下肃!你后面有人!” 三下肃愣了一下,然后反而笑了。 “喂喂,这种转移注意力的手段也太老套了吧?你以为我是那种——” 他的话没有说完,一只手就从背后伸过来,按在了他的脖颈上。 那只手的触感冰凉、滑腻,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黏湿感。 下一秒,白色的、如同血管一样的丝带状物质从那只手上蔓延开来,爬上了三下肃的皮肤,从脖颈到肩膀,从肩膀到锁骨。 三下肃的眼睛猛地睁大,嘴巴张开想要说什么,但一个字也没能挤出来。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然后直接朝前倒了下去,脸埋在落叶里,一动不动。 灰宫隐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的视线越过三下肃倒下的身体,落在站在后面的那个人身上。 那是一个丝带蠕虫亚人。 皮肤呈现出一种苍白的肉色,身体表面覆盖着一圈一圈的环状纹路,整个人又长又瘦,站在那里像一根被拉长的、随时会弯折的软管。 他的嘴角挂着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容,那只刚刚按在三下肃脖颈上的手还悬在半空中,指尖残留着几缕还没有完全消散的白色丝线。 而在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身材魁梧,肩膀宽阔,整个人像一堵移动的墙。 粗壮的螯肢垂在身体两侧,表面覆盖着粗糙的甲壳。 椰子蟹亚人。 他站在丝带蠕虫亚人身后大约两步远的位置,那双深色的眼珠从甲壳的缝隙间露出来,冷冷地看着灰宫隐。 两个人身上穿着同样的衣服。 黑白色的囚服。 反夜月(群友二创) 第65章 危机 此时,另一边。 沙滩上的学生们正在各自玩着。 有人还在打排球,有人躺在遮阳伞下喝饮料,有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阳光很好,海风也很舒服,谁都没有注意到什么异常。 但紧接着,广播毫无征兆地响了。 “通知——请全体学生立刻回到酒店,在收到进一步消息之前,请不要离开自己的房间,重复一遍,请全体学生立刻回到酒店。” 度假村工作人员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语调还算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 沙滩上的学生们面面相觑。 “什么情况?” “发生什么了?” “该不会是什么演习吧?” 没有人动弹,有人甚至还笑了一声,觉得这大概是合宿的某个整蛊环节。 但很快,学校的老师们从酒店方向快步走了出来,度假村的工作人员也跟在后面,脸色都不太好看。 他们开始分散到沙滩各处,一边挥手一边催促。 “别问了,赶紧回去!” “不要在外面逗留,快走快走!” 声音越来越大,语气也越来越急。 学生们这才意识到事情可能不是开玩笑,纷纷收拾东西,三三两两地朝酒店的方向走去。 浅书怜走在人群中间,手里还抱着那个彩虹色游泳圈,金色的马尾在肩后晃来晃去,那对犬耳微微向后抿着,脸上写满了困惑。 她侧过头,看向旁边同样在往回走的绵羊书记。 “书记,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绵羊书记的手紧紧攥着活动流程表,那蓬松的羊毛在阳光下一颤一颤的,她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紧。 “我、我也不太清楚……但是大家都很紧张的样子,我们还是乖乖听话吧。” 浅书怜歪了歪头,看了一眼远处那些正在快步走动的老师和工作人员,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同样一脸茫然的学生们,点了点头。 “也对。” 另一边,轻音部的几个人也正在往回走。 泠雫,步伐比平时快了不少,凛樱跟在她旁边,那根花园鳗触角竖得笔直,左看右看的,夜宵走在中间,那对垂耳兔耳朵向内卷曲着,表情看起来有些不安。 后杉睦走在最后面,手里还拎着那双刚才没穿上的拖鞋,赤脚踩在沙子上,她低着头,那缕粉色的挑染从耳际垂下来,在脸侧晃来晃去。 而弥濑走在最边上,手里举着手机,镜头对着自己和身后的沙滩,一边走一边拍。 “大家看,现在好像出了什么事,所有人都在往酒店走呢——”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戏剧化的夸张,那双眼眸亮晶晶的,“这种感觉好刺激啊,像电影里的情节一样!” 后杉睦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弥濑,也不用什么时候都拍吧……” “琐碎的日常都拍一拍,最后也是能剪成一个VLOG的嘛!”弥濑理直气壮地回答道,手机镜头又转了半圈,对准了后杉睦,“来,小睦,笑一个。” 后杉睦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没有笑。 弥濑也不在意,把手机收回来,一边走一边低头看着屏幕。 “话说,小睦,你开好自己的个人账号了吗?” 后杉睦愣了一下。 “还没有……” “那要赶紧啊!”弥濑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眸直直地看着她,“我们都开好了,就等你呢。” 她说着,把手机递到了后杉睦面前。 后杉睦低头一看。 屏幕上是一个社交平台的页面,关注列表里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几个账号。 弥濑的,凛樱的,夜宵的,泠雫的。 每一个头像下面都显示着粉丝数量。 几百、一千多、两千多。 而泠雫的账号下面,赫然写着—— 两万三千个粉丝。 后杉睦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两万?” “嗯哼!”弥濑把手机收回来,抱在怀里,嘴角向上弯起一个灿烂的弧度,“这才发了几个视频而已哦,等后面多发几个,应该还能涨得更快,所以你要赶紧啊,趁着现在热度还在,大家互相引流,涨粉会很快的。” 后杉睦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着弥濑那双亮晶晶的眼眸,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知道了。” — 此时,森林中,乙辻光和池凛羽也听到了广播声。 那声音从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被层层叠叠的树干和枝叶挡掉了大半,但还是能听清大概的内容。 池凛羽侧过头,朝酒店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看向乙辻光。 “要回去吗?” 乙辻光犹豫了片刻。 “先回去吧。” 她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拇指按在电源键上,屏幕亮了起来。 “既然学校和度假村这边已经开始找了,那就没问题了,别到时候我们两个也出了事,反而添麻烦。” 她说着,准备打开通讯软件给南鸣律他们发消息。 但她的手指还没点下去,目光就停住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屏幕是暗的,所以她看到的是自己的脸,还有自己头顶的树梢。 树梢上,有一个人影。 乙辻光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没有犹豫,身体本能地朝后撤去,同时右手猛地朝旁边一推,手掌精准地按在池凛羽的肩膀上,把她整个人推了出去。 池凛羽猝不及防,踉跄了两步,后背撞在一棵树上,发出一声闷响。 “小光——?!” 下一秒,一道黑影从树梢上直直地坠了下来,落点刚好是乙辻光刚才站的位置。 那个身影从半蹲的姿势缓缓站起身来。 乙辻光冰蓝色的眼眸上下打量着他,呼吸还没有完全平稳。 黑白色的囚服,巨大的、弯曲的、漆黑发亮的爪子,以及背后那对力量感十足的翅膀—— 角雕亚人。 他抬起头,露出一张线条硬朗的脸。 一双颜色极淡的琥珀色眼睛,瞳孔收缩成细小的点,里面没有任何温度。 他的目光在乙辻光身上停了一下,又扫了一眼旁边刚从树干上直起身的池凛羽,然后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反应挺快啊。” 他抬起双手,十指缓缓张开。 那些巨大的爪子在乙辻光和池凛羽的注视下,发出细微的、骨骼活动的咯吱声,趾爪变得更加弯曲,尖端也更加尖锐。 — 另一边。 椰子蟹亚人已经举起了自己那只巨大的蟹钳。 那钳子比灰宫隐的脑袋还大,甲壳表面粗糙不平,边缘带着锯齿状的突起,在从树冠缝隙间漏下来的光线中泛着暗沉的光泽。 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直接朝着灰宫隐砸了下来。 灰宫隐向旁边一闪,蟹钳擦着他的肩膀砸在了地上,泥土和落叶被砸得四散飞溅。 但灰宫隐还没来得及拉开距离,一只手就猛地抓住了他的蛇尾。 丝带蠕虫亚人的手。 白色的、血管状的丝带状物质从那只手上迅速蔓延开来,爬上灰宫隐的尾巴,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注入进去。 灰宫隐感觉到一阵刺痛,但也只是一阵刺痛。 他没有晕过去,身体也没有失去控制,甚至那种刺痛感在丝带蔓延开来的瞬间就开始减弱了。 丝带蠕虫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什么——” 灰宫隐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他的蛇尾猛地收紧,沿着丝带蠕虫的胳膊缠绕了上去,一圈,两圈,鳞片与皮肤紧密贴合,然后—— 绞杀。 骨骼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林间炸开。 “啊——!!” 丝带蠕虫发出一声惨叫,整条手臂以不正常的角度扭曲着,白色的骨茬从皮肤下方刺出来,血珠沿着断裂的缝隙往外渗。 他咬着牙,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灰宫隐。 “该死……我的毒素对你没用?!” 灰宫隐没有回答,也没有松开尾巴。 但椰子蟹亚人已经再次扑了过来。 这一次他比刚才更快,那只没被用来砸地的蟹钳横着扫了过来。 灰宫隐只能松开丝带蠕虫,蛇尾从那只已经被绞碎的手臂上滑脱,整个人的身体朝后弹去,落在一棵树的树干旁边,勉强拉开了几步的距离。 他站在那里,胸口微微起伏着,深灰色的眼眸死死地盯着眼前的两个人。 “你们是谁?” 他顿了顿,手指攥紧了一点。 “就是你们抓走了风见娧?” 丝带蠕虫捂着自己那条已经废掉的手臂,疼得额头上全是汗。 但听到这句话,他反而笑了一声。 那笑声沙哑、短促,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轻蔑。 “啊——我想起来了。” 他抬起眼,那双浑浊的瞳孔里倒映着灰宫隐那张因为愤怒所以有些扭曲的脸。 “那个绿头发的小蝉,我带走她的时候,你好像在场来着?” 他歪了歪头,嘴角向上咧开一个弧度。 “呵呵,怎么,这是来找你的朋友了?” 灰宫隐的拳头攥得更紧了。 他的嘴角,那道裂开的口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生长出来。 尖锐的、弯曲的、泛着冷光的,属于毒蛇的獠牙从牙龈中探出。 丝带蠕虫看着那双正在变尖的獠牙,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但眼神变得认真了一点。 他侧过头,瞥了一眼旁边的椰子蟹亚人。 “交给你了。” 椰子蟹没有回应。 下一秒,他猛地冲刺过来,地面被他的脚掌踩得泥土飞溅,巨大的蟹钳张开,直直地朝着灰宫隐的腰夹了过去。 灰宫隐的身体以一种近乎诡异的角度扭了过去,蟹钳从他腰侧擦过,带起的气流掀起了他的衣摆,紧接着他的身体顺势缠绕上了椰子蟹的身体,从腰部到肩膀,蛇尾收紧,整个人像一根被拧紧的绳索箍在对方身上。 他露出獠牙,朝着椰子蟹的脖颈狠狠咬了下去。 “咔。” 獠牙撞上了一层坚硬的东西。 不是皮肤,不是肌肉,是甲壳,灰宫隐的牙尖在暗褐色的甲壳表面滑了一下,连个白印都没留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椰子蟹甚至连头都没有偏一下。 灰宫隐咬了咬牙,放弃了咬穿的想法,蛇尾开始收紧,试图绞杀。 但他刚发力,椰子蟹那布满粗粝甲壳的手就抓住了他的身体。 那力道太大了,大到灰宫隐的蛇尾在一瞬间就被扯开了,整个人被从椰子蟹身上硬生生拽了下来,悬在半空中。 他还在试图挣扎,蛇尾胡乱地甩动,想要重新缠绕上去。 但下一秒—— “咔嚓。” 一道黑影闪过。 灰宫隐感觉尾椎后方一空。 他的蛇尾,从中间偏下的位置,被蟹钳齐刷刷地剪断了。 断尾掉在地上,还在神经质地抽动了几下。 剧痛还没来得及传遍全身,椰子蟹已经抓住了他的腰,像甩一只破布袋一样,猛地将他朝一棵树干的方向砸了过去。 灰宫隐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椰子蟹站在原地,嘴角向上咧开,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 丝带蠕虫也笑了一声,虽然还捂着自己那条废掉的手臂。 灰宫隐的眼睛半睁着,视野里全是快速倒退的树干和枝叶,他试图调整姿势,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但就在他即将撞上树干的前一刻,一只手从旁边伸了出来,稳稳地接住了他。 那只手扣在他的肩膀和腰侧,力道不大,但很稳,将他整个人凌空截了下来。 灰宫隐愣了一下,扭过头。 南鸣律正站在那里。 灰色的短发被林间的风吹得微微拂动,那双灰色的竖瞳平静地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椰子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丝带蠕虫也是一愣。 南鸣律随后把灰宫隐轻轻放在地上,目光扫过一旁晕倒的三下肃后,这才看向了二人。 “辛苦了。”他的声音不高,带着那种惯常的平静,“接下来交给我吧。” 浅书怜(群友二创) 第66章 哀嚎 另一边,角雕没有给她们喘息的机会。 他的身体猛地向前一倾,那双巨大的翅膀在身后半展开,整个人像一颗被弹射出去的炮弹,朝着乙辻光的方向俯冲过来。 乙辻光侧身闪过他的爪击,但角雕的脚掌在落地的瞬间顺势一蹬,整个人旋转了半圈,另一条腿直接扫在了乙辻光的腰侧。 “咳——!” 乙辻光的身体朝侧面飞了出去,后背撞在一棵粗壮的树干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她趴在地上,银白色的短发凌乱地散落在脸侧,嘴角溢出一丝暗红色的血,她试图撑起身体,但手臂刚撑起来就抖了一下,整个人又跌了回去。 “小光!”池凛羽喊了一声。 角雕看了一眼趴在地上动弹不得的乙辻光,冷笑了一声,然后转过头,看向池凛羽。 “别着急啊,这不就轮到你了吗。” 池凛羽咬了咬牙,背后的羽翼猛地张开,整个人从地面上弹了起来。 她在空中的速度确实快,快到角雕的第一下爪击直接从她身侧的空隙中穿了过去,她借着那股冲势绕到角雕身后,伸出手臂,五指并拢,朝着他的后颈劈了过去。 角雕头都没回,他的翅膀猛地向后一扇,巨大的羽翼像一面墙一样拍在池凛羽的身上,池凛羽在空中翻了半圈,勉强稳住身体,但角雕已经转过身来,手掌带着呼啸的风声朝她扇了过来。 池凛羽双臂交叉挡在面前。 “啪!” 那巴掌的力量大得惊人,池凛羽的身体被直接从半空中拍了下去,后背砸在地上,整个人在泥土和落叶中滑了半米才停住。 她撑起身体,感觉脸上火辣辣的疼,抬手一摸,指尖沾满了血——从左颧骨到下颌,三道深深的爪痕,皮肉翻开,血珠顺着下巴往下滴。 角雕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白头海雕?”他歪了歪头,“速度不错,但力气太小了。” 池凛羽咬着牙,盯着他没有说话。 角雕活动了一下手指,那几只巨大的爪子互相摩擦,发出刺耳的咯吱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池凛羽,又瞥了一眼不远处已经没了动静的乙辻光,嘴角向上咧开一个弧度。 “两个都带走好了。” 他弯下腰,伸出手,准备去抓池凛羽的衣领。 但下一秒,一道影子从他面前猛地掠过。 速度太快了,快到他的眼睛只捕捉到了一抹模糊的残影。 然后,他感觉到了疼。 不是被擦伤的那种疼,而是什么东西从身体上被硬生生撕扯掉的、钻心刺骨的疼。 角雕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手腕以下,空了。 切口整齐得不像话,血从断口处喷涌而出,溅在落叶上,溅在他自己的囚服上。 他的大脑还没来得及处理这个信息,一只手就从后方扣住了他的后脑勺。 那只手的力道大得惊人,五根手指像铁钳一样箍住他的头骨,指甲陷进头皮里。 下一秒,他的脸被猛地按了下去。 “砰!” 泥土、碎石、落叶,在他的视野里炸开一片混沌的黑暗,鼻梁撞在硬物上发出清脆的骨裂声,嘴唇磕在牙齿上,血从嘴角溢出来。 角雕的身体抽搐了一下,然后彻底不动了。 池凛羽撑着手臂,半跪在地上,脸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她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眸里写满了惊愕。 “你……” 拉和目站在那里。 她那只还能自由活动的手还保持着扣压的姿势,紫色的眼眸半睁半闭,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怎么会在这儿?”池凛羽的声音有些发飘,“而且你为什么要——” 拉和目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个已经昏死过去的角雕,确认他没有醒来的迹象之后,弯下腰,一把抓住他的脚踝。 然后她转过身,拖着那条还在往外渗血的断肢,头也不回地朝密林深处走去。 紫色的短发在林间的光线中晃了几下,很快就被树干的阴影吞没了。 — 此时,另一边。 椰子蟹被剪断了尾巴的灰宫隐激起了凶性,转过身来面对南鸣律,他那只完好的巨大蟹钳高高举起,带着呼啸的风声朝南鸣律的头部砸了下去。 南鸣律抬起一只手。 “砰!” 蟹钳砸在他的手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南鸣律的手纹丝不动。 椰子蟹的眼睛猛地睁大,脸上的嘲讽笑容彻底消失了,他咬着牙,将全身的力气都压在那只蟹钳上,但南鸣律的手臂连弯都没有弯一下。 椰子蟹见状,另一只蟹钳从侧面横着扫了过来,朝着南鸣律的腰际夹去。 看到这一幕,南鸣律的嘴张开了。 不是普通地张开,而是以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幅度撑开,下颌骨像是从关节处脱出一般,整张嘴裂成了一个巨大的、近乎半圆形的黑洞。 他一口咬了下去。“咔嚓——!!” 椰子蟹那只号称坚不可摧的蟹钳,在南鸣律的牙齿闭合的瞬间,像一根被铁锤砸中的枯枝一样,从中间断裂开来,甲壳碎片四处飞溅,白色的碎肉和暗红色的血液从断口处喷涌而出,溅在南鸣律的脸上、衣服上和地面上。 “额啊啊啊啊!” 椰子蟹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朝后踉跄了好几步,断肢在空中胡乱地甩动,血珠四散飞溅。 但南鸣律没有给他后退的机会。 他向前迈了一步,右手直接探出,五指扣住了椰子蟹的喉咙。 那只布满鳞片的手猛地收紧,将椰子蟹整个人从地面上提了起来。 椰子蟹的双脚悬空,胡乱地蹬着,那只断臂还在往外喷血,完好的蟹钳无力地砸在南鸣律的手臂上,但连一道白痕都没能留下。 南鸣律灰色的竖瞳冷冷地看着他。 “那个绿发的蝉女孩,被你们抓到哪儿去了?还有你的同伙,都在哪儿?” 椰子蟹咬着牙,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带着血沫的气音。 南鸣律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一五一十地说出来,否则我扭断你的脖子。” 椰子蟹盯着南鸣律的眼睛,看了片刻,然后嘴角咧开一个难看的笑容。 他显然并不觉得眼前这个学生真的敢杀了自己。 “不……知道……” 结果没有等他说完,南鸣律的手指便猛地发力。 “咔嚓。” 椰子蟹的脑袋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歪向一侧,脖颈的骨头在皮肤下发出清脆的碎裂声,那双深色的眼珠还保持着刚才的弧度,瞳孔涣散,嘴巴微微张着,后半截话永远卡在了喉咙里。 南鸣律松开手。 椰子蟹的尸体直直地坠落在地上,扬起一小片落叶和灰尘。 南鸣律低头看了他一眼,确认没有任何动静之后,转过身,走向丝带蠕虫。 丝带蠕虫瘫坐在地上,那条已经被绞碎的手臂无力地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撑着地面,整个人在往后蹭,他的脸惨白,嘴唇在发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写满了恐惧。 他亲眼看到了。 那只椰子蟹,那个在越狱囚犯里也算得上能打的家伙,被这个学生像捏死一只虫子一样,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丝带蠕虫的身体猛地一抖,然后他直接从地上弹了起来,跪在南鸣律面前。 “我、我知道!” 他的声音尖利而急促,带着一种快要哭出来的慌张。 “我知道你的同伴在哪儿!她被带到树洞里了,就在南边的密林里!我可以带你去!我带你去找她!” 他一边说一边疯狂地点头,额头几乎要磕到地面上。 “求你了,别杀我,我真的可以带路!” 南鸣律看着他,灰色的竖瞳里没有任何波澜。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得出来这个家伙在打什么算盘,如果他直接说出情报,那他就没有利用价值了,自己随时可以杀了他,但如果他亲自带路,那在路上他还有机会逃跑,或者在树洞里借助同伙的势力反杀。 南鸣律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侧过头,看向身后的灰宫隐。 “带三下肃先走。” 灰宫隐正靠在一棵树干上,断尾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在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的湿痕。 听到南鸣律的话,他愣了一下。 “没问题吗?这家伙……” “没问题。”南鸣律打断了他,“快点吧,你的尾巴还在流血。” 灰宫隐张了张嘴,看着南鸣律那双没有任何犹豫的眼睛,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弯下腰,用那只还在发抖的手捡起地上那条断裂的蛇尾,然后走到三下肃身边,将昏迷不醒的三下肃从地上扛起来,搭在自己肩膀上。 三下肃的身体很重,灰宫隐的腿软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 他侧过头,看了南鸣律一眼。 南鸣律点了点头。 灰宫隐没有再说什么,扛着三下肃,一瘸一拐地朝酒店的方向走去,断尾的伤口还在滴血,在他走过的路面上留下一串细小的、暗红色的点。 等灰宫隐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密林的阴影中之后,南鸣律才收回目光。 他看了丝带蠕虫一眼。 丝带蠕虫还跪在地上,身体在发抖,那条废掉的手臂在地面上拖着,不敢动,也不敢说话。 南鸣律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 拇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翻到和雾朝汐的聊天界面。 他一边拨通语音通话,一边盯着丝带蠕虫。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怎么了?” 雾朝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我抓到了一个活口。”南鸣律说,声音平静,“他说可以带我们去找被绑架的学生和其他囚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你现在在哪儿?” “南边的密林里。” “不要自己进去。”雾朝汐的声音比刚才快了一点,“等我。” 说完,雾朝汐那边率先挂断了电话。南鸣律将手机收回口袋里,灰色的竖瞳重新落回丝带蠕虫身上。 “你们是怎么越狱的?” 丝带蠕虫跪在地上,身体还在发抖,听到这个问题,他急忙开口,语速快得像连珠炮,生怕回答慢了就会惹怒眼前这个人。 “有、有人袭击了监狱!具体是谁我不清楚,我真的不清楚!我只是听到警报响了,墙被炸开了,门也开了,然后大家就都往外跑……我也是趁乱逃出来的而已!”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急促。 “绑架这些学生……是为了做人质,等你们要回去的时候,我们可以混在船上一块走,那样警方也不敢贸然动手……” 南鸣律眯了眯眼,他刚想继续问什么,一道红色的液体从侧面猛地喷射过来。 速度很快,让南鸣律的身体本能地朝旁边一闪。 那道液体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精准地溅在了丝带蠕虫的脸上。 “啊啊啊啊——!!” 丝带蠕虫的惨叫声在密林中炸开。 他的双手疯狂地抓着自己的脸,指甲陷进皮肤里,抓出一道道血痕,但那道红色的液体正在他的皮肤上迅速扩散,所到之处,皮肉像是被浇了滚油一样开始融化,白色的蒸汽从他指缝间冒出来,带着一股刺鼻的、令人作呕的焦糊味。 “救、救我——!求求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身体从跪姿倒向一侧,在地上蜷缩成一团,抽搐了几下,然后彻底不动了。 从脸上到脖颈,从脖颈到胸口,大片的皮肤和肌肉已经被腐蚀殆尽,露出底下白森森的骨骼和暗红色的脏器。 南鸣律看到这一幕也是一惊,他猛地转过头,灰色的竖瞳在周围的树干和灌木丛之间快速扫过,但什么人也没看到。 后杉睦 第67章 黑夜 雾朝汐很快就赶来了。 她从密林的阴影中快步走出来,黑色的短袖上沾着几点暗红色的血迹,脸颊上也有一道还没干透的血痕。 她原本在路上还在想要不要擦拭一下脸上的血,以免吓到他之类的。 结果赶来看到眼前的一幕后,她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地面上,树干上,到处都是喷溅状的暗红色血迹,有些还在顺着树皮的纹路往下淌,发出细微的滴答声。 一个椰子蟹亚人歪倒在落叶堆里,粗壮的蟹钳无力地摊开,脑袋以一种明显不正常的角度扭曲着,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嘴巴微张,死得不能再死了。 另一个丝带蠕虫亚人倒在几步之外,脸上和脖颈上的血肉被腐蚀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白森森的骨骼,一条手臂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断骨从肘关节的位置刺出来,白色的骨茬上还挂着几缕被血浸透的肌肉纤维。 而南鸣律就坐在两具尸体中间的地面上,手肘撑在膝盖上,灰色的眼眸半垂着,看着自己面前的地面,脸上没什么表情。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你来了。” 他拍了拍裤腿上沾着的泥土和碎叶,从地上站了起来。 雾朝汐看着他,又看了看地上那两具尸体,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你是不是应该先解释一下?” 南鸣律瞥了一眼地上那两具尸体,语气平淡。 “这个椰子蟹是我杀的,但这个丝带蠕虫不是,他被不知道从哪儿来的攻击偷袭了,等我看过去的时候已经死了。” 雾朝汐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丝带蠕虫那张被腐蚀得面目全非的脸,眉头皱了一下,然后重新看向南鸣律。 “所以你真的杀人了?” “不得已为之。”南鸣律回答,“再说他们本来就是越狱的囚犯,你不会要因此逮捕我吧?” 雾朝汐扶着额头,摆了摆手。 “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话说到一半,又叹了口气,把手放下来。 “算了,这些事之后再说,所以你有打听到什么有用的情报吗?” “那个丝带蠕虫说了,南边密林里有一个树洞,他们把人关在那里。”南鸣律说,“具体位置我也不清楚。” 雾朝汐点了点头。 “明白了。” 她瞥了一眼地上的尸体,把视线收回来,看向南鸣律。 “总之你先回去,在酒店里待好,接到通知之前不要出来。” 南鸣律没有动。 “你要自己去?” “应该还会有增援。”雾朝汐说,“不过其他警力现在都去酒店附近保护学生了,所以我先过去。” “那我也去。” 雾朝汐愣了一下,然后摆了摆手。 “别开玩笑了,这么危险的事情,你一个学生跟着掺和什么?” 她说完,没等南鸣律回应,直接转过身,朝南边的密林深处走去。 南鸣律不动声色地跟了上来。 雾朝汐走了十几步,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停下脚步,扭头看向他。 “我的话你没听见吗?赶紧回去。” “不行。”南鸣律说,“我的朋友也被抓走了。” “我会把她救出来的。”雾朝汐的语气重了一点,“你不要在这儿添乱。”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南鸣律又跟了上来。 雾朝汐再次停下脚步,这次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赶紧回去,别以为我在开玩笑。” 南鸣律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我不会添乱的,让我跟着吧。” 他顿了顿,灰色的竖瞳平静地回望着雾朝汐那双同样颜色的眼睛。 “再说,如果你真的担心我的安危,现在让我一个人回去不也很危险吗?” 雾朝汐咬了咬嘴唇。 她盯着南鸣律看了几秒,南鸣律也看着她,没有任何退让的意思。 雾朝汐没有再说话,重新扭过头,继续赶路。 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 南鸣律跟了上去,两个人之间保持着大约两步的距离。 密林里的光线越来越暗,脚下的路也越来越难走,但谁都没有开口。 — 此时,另一边。 参寒森和剑鱼正躲在一处黑暗的地方。 没有树冠,没有灌木丛,头顶不是天空,而是泥土和盘根错节的树根,空气闷热潮湿,带着一股霉味和腐烂的植物气息。 一个地洞。 不知道是谁挖的,也不知道原来住的是什么动物,但足够两个人蜷缩在里面,勉强不会露出任何破绽。 剑鱼靠在洞壁上,额头上的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淌,他用袖口擦了一把,袖口很快就湿透了。 “还要在这里待多久?”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烦躁怎么都压不住,“再多待下去,别说被警察逮捕了,我怕自己要先变成烤鱼了。” 参寒森坐在他对面,背靠着洞壁,一条腿曲起,另一条腿伸直,姿势看起来比剑鱼从容得多。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双深黑色的眼眸垂下来,看着自己身前的泥土地面,像在发呆,又像是在想什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没有回答。 剑鱼看了他一眼,嘴角抽搐了一下,但也没有再追问。 和这家伙待了这么久,他早就习惯了。 安静了几秒后,参寒森的口袋里突然传来一阵震动。 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洞穴里显得格外清晰。 剑鱼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参寒森把手伸进口袋里,不紧不慢地掏出一个东西。 四四方方的,不大,黑色塑料外壳,顶端有一个小小的屏幕。 是一个类似于BP机一样的东西。 剑鱼看到那个东西的一瞬间,整个人从洞壁上弹了起来,脑袋差点撞到洞顶低垂的树根,他的身体前倾,一只手朝参寒森的方向伸了过去。 “你疯了吗?!”他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但还努力压着,怕传到外面去,“这东西有可能会被警方追踪到信号的!” 参寒森看都没看他一眼,身体微微一侧,躲开了剑鱼伸过来的手。 然后他低下头,毫不顾忌地按下了BP机侧面的按钮,屏幕亮了起来,几行字在暗绿色的光线下浮现。 剑鱼的手僵在半空中,愣了一下,然后也凑了过去,想看清屏幕上写的是什么。 但他刚把脑袋凑到参寒森肩膀旁边,就听到“咔嚓”一声。 参寒森的手指合拢了。 那个BP机在他掌心里被捏成了一团扭曲的碎片,塑料外壳碎裂,内部的电路板和电池被挤压成不规则的一团,几根细小的电线从裂缝里露出来。 剑鱼的表情僵住了。 “……喂,你这是什么意思?!” 参寒森没有回答,把手里那团碎片随手丢在脚边的泥土上,站起身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着的灰尘和泥土。 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像是已经做好了某个决定。 “该走了。” 剑鱼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有人来接应我们了?” 参寒森没有回答。他弯下腰,钻出洞口,黑色的短发从低矮的洞口边缘蹭过,几片枯叶落在他肩膀上,他没有去拍。 “......妈的,该死的节肢畜生!” 剑鱼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洞口那片刺目的光线下,骂了一句,然后也从地上爬起来跟着钻了出去。 — 此时,在市区当中。 夕阳从西边的天际线斜照过来,将街道、楼房、行道树的影子都拉得很长,光线是橙红色的,有些刺眼,落在皮肤上带着一种不太真实的暖意。 兮寻希倚靠在一棵树旁,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夹着一根已经烧了大半的香烟,金色的眼眸半眯着,看着前方。 他旁边的鸭嘴兽亚人正握着铁锹,一下一下地往坑里铲土,铁锹插入泥土的闷响和铲起土块时的沙沙声交替响起,节奏不快不慢,像是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在运转。 坑旁边躺着一具尸体。 不是别人,正是那个变色龙亚人。 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涣散了,嘴巴微微张开,嘴唇发紫,皮肤被血浸透了大半,在夕阳的光线下泛着暗沉的、近乎黑色的光泽。 兮寻希将香烟从嘴边拿下来,用拇指和中指捏着烟蒂,看了一眼那具尸体,从鼻子里逸出一声短促的冷哼。 他将烟头弹了出去。 烟蒂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进了鸭嘴兽正在挖掘的坑洞里,溅起一小撮泥土。 “动作快一点。”兮寻希从树干上直起身,将手插回口袋里,“待会儿还有事情要处理。” 鸭嘴兽没有回答,只是铁锹落地的频率比刚才快了一些。 这时,身后的阴影里传来脚步声。 一个琴鸟亚人从树冠的阴影中缓缓走出来,他的步伐很轻,几乎听不到什么声响,身上的深色外套和暮色融为一体,不仔细看很难发现他的存在。 他在兮寻希身后大约三步远的位置停下,微微低着头。 “还要继续吗?”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偏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分量。 “这家伙恐怕已经跟踪监视我们很久了。”他的目光落在那具变色龙尸体上,停了一下,“警方那边似乎也有人知晓了卧底的存在。”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向兮寻希的背影。 “现在收手逃走的话,或许还来得及。” 兮寻希没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抬起头,用手遮挡了一下有些刺眼的夕阳。光线从他指缝间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将那只琥珀色的眼眸映得透亮。 他冷笑了一声。 “阳光真是刺眼。”他喃喃道,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身后的琴鸟亚人说,“烦人得很啊。” 他将手放下来,插回口袋里,目光从那片橙红色的天空中收回来,落在自己脚尖前方的地面上。 “要是黑夜永远不会过去就好了。” 他没有回头看琴鸟亚人,也没有再说什么关于“收手”或者“逃走”的话。 琴鸟亚人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低下头,后退了一步,重新消失在树冠的阴影中。 乙辻光 第68章 会面 此时,酒店中。 反夜月原本正躺在床上睡觉,被子拉到下巴,猫耳微微垂着,尾巴搭在床沿外面,尾尖那撮白毛随着她均匀的呼吸轻轻晃动着。 然后她听到了一阵嘈杂的声音。 不是走廊里的,是房间里的。 有人在说话,语速很快,语气很急,好几道声音交织在一起,听不太清具体在说什么,但那种紧张的氛围不需要听懂内容就能感受到。 反夜月的眼皮动了一下,然后缓缓睁开。 琥珀色的猫瞳从半梦半醒的朦胧中慢慢聚焦,她撑着床铺坐起身来,被子从肩头滑落,露出一截睡衣的领口和锁骨。 她的那几个舍友都已经回来了。 仓鼠女生坐在床沿上,双手攥着床单,两条小腿悬在半空中晃来晃去,圆溜溜的黑眼睛里写满了不安。水獭女生站在窗边,撩开窗帘的一角朝外面张望,湿漉漉的尾巴垂在身后,一动不动,懒熊女生难得没有裹在被子里,而是坐在床角,双臂环抱着膝盖,小小的熊耳紧紧贴在头皮上。 绵羊书记站在房间中央,手里还攥着那本已经被她捏得皱巴巴的活动流程表,蓬松的羊毛一颤一颤的,整个人看起来比其他人还要慌张。 反夜月揉了揉眼睛,把垂在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然后开口了。 “发生什么事了?” 绵羊书记听到她的声音,猛地转过身来,像是这才想起来房间里还有一个人在睡觉。 “啊,反夜月同学,你醒了……” 她的声音有些发紧,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 “不知道,学校突然让大家全部回酒店等消息,也没说为什么,就是让在房间里待着,不要出去。” 她顿了顿,咽了口唾沫。 “刚刚有人看了一下,电梯都停运了,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但肯定不是什么小事……” 反夜月微微愣了一下。 她转过头,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 仓鼠、水獭、懒熊、绵羊。 四个人,没有浅书怜。 反夜月的眉头皱了起来。 “浅书怜呢?” 绵羊书记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 她也跟着环顾了一圈房间,从仓鼠的床看到水獭的床,从水獭的床看到懒熊的床,从懒熊的床看到反夜月床边那张空荡荡的、被子还叠得整整齐齐的床铺。 “不、不知道啊……”她的声音更紧了,嘴唇微微发抖,“明明上楼的时候还在一块来着,我还跟她说了话的……” — 此时,另一边。 森林中,南鸣律正跟着雾朝汐寻找那个树洞。 天色已经开始暗了,树冠上方的天空从橙红色渐变成灰紫色,林间的光线越来越弱,树干的轮廓变得模糊,脚下的落叶和树根也不太看得清了。 雾朝汐走在前面,步伐比刚才慢了一些,不是因为她累了,而是因为能见度太差,她需要更仔细地观察周围的环境,她的灰色眼眸半眯着,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中微微扩张,脖颈上那片黑色的鳞片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泽。 她咂了咂舌。 “天要黑了。” 南鸣律跟在她身后两步远的位置,没有接话。 雾朝汐侧过头,瞥了他一眼。 “你应该不怕黑吧?” “当然不怕。” 雾朝汐从鼻子里逸出一声短促的冷哼,重新扭过头继续赶路。 “你难道是个面瘫吗?”她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一种随意的、像是在聊天的语气,“从见面到现在,我就没见你露出过其他表情。” 南鸣律想了想。 “你也没见过我几次吧。” “即便如此,”雾朝汐拨开面前一丛低垂的树枝,侧身从缝隙间穿过去,“我也不认为有哪个学生可以面无表情地坐在两具尸体中间,甚至其中一个还是由他亲手杀死的。”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半开玩笑的意味。 “该不会你之前就杀过人吧?” 结果,南鸣律沉默了。 他没有回答,也没有反驳,甚至脚步都没有停顿,只是那样沉默地跟在雾朝汐身后。 雾朝汐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侧过头,眼神变得凝重了一些,那双和南鸣律如出一辙的灰色竖瞳直直地盯着他。 “什么意思?你真的还杀过人?” 南鸣律抬起眼,灰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她。 “那些事和现在的事没关系吧,你只需要知道,我绝对不是什么潜藏的罪犯就行了。” 雾朝汐眯了眯眼。 她后退了一步,保持着面朝南鸣律的方向,脚下踩在落叶和碎石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这种话有点让人难以相信……” 话音未落,她的脚下突然一空。 落叶和泥土从她脚后跟的位置塌陷下去,雾朝汐的身体猛地向后仰去,双手在空中徒劳地挥舞了一下,整个人直接掉了下去。 “——!” 南鸣律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他向前冲了一步,伸出手去抓雾朝汐的手腕。 指尖擦过了她的袖口,但没有抓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趴在洞口边缘,拨开垂落的藤蔓和低矮的树枝,往下看去。 下方不是深不见底的悬崖,也不是什么陷阱,是一个洞窟,距离洞口大约三四米的高度,地面看起来还算平整,铺着厚厚的落叶和一些不知道从哪儿飘进来的枯枝。 雾朝汐半跪在洞窟的地面上,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揉了揉被震得有些发麻的小腿,她抬起头,看了南鸣律一眼。 “没事。”她的声音从下方传上来,闷闷的,带着洞窟特有的回音,“摔不死。” 南鸣律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沿着洞窟的内壁向后延伸。 洞窟不是很深,但很宽,内壁不是人工开凿的痕迹,而是天然形成的岩层和泥土交错的断面,而洞窟的尽头,通过一个不太规则的拱形通道,连接着另一片空间。 在那片空间的中央,是一棵参天大树。 树干粗壮得需要好几个成年人才能合抱,树冠从洞窟上方那个被枝叶和藤蔓遮住大半的天然开口中探出去,延伸到外面的暮色中。 南鸣律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树洞。 他收回目光,看向下方的雾朝汐。 “看来这就是那个树洞了。” 雾朝汐听闻从地上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着的泥土和碎叶。 她的目光在洞窟内扫了一圈,然后停在了脚边不远处的地面上。 那里有一摊血迹。 不算很大,但很新鲜,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暗红色的光泽,还没有完全干涸,血迹周围散落着几片被踩碎的落叶和一些零星的泥土碎块。 雾朝汐蹲下身,伸出食指,用指腹轻轻触碰了一下那摊血迹。 血还是湿的。 她将手指凑到鼻尖,嗅了嗅。 “新鲜的。”她抬起头,灰色的眼眸看向洞口方向的南鸣律,“但这里既没有被绑架的学生,也没有越狱的囚犯。” 南鸣律从洞口跳了下来,落地的声音不大,膝盖微微弯曲缓冲了一下,然后直起身。 “会不会是他们已经转移走了?” 他走到雾朝汐身边,也低头看了一眼那摊血迹。 “毕竟杀死那个丝带蠕虫的,八成就是他的同伙,为了灭口才杀了他。” 雾朝汐没有立刻回答,她抬起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住自己的鼻梁,轻轻揉了揉。 太阳穴有些发胀。 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南鸣律的瞳孔突然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右手猛地探出,一把抓住雾朝汐的肩膀,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她朝侧面推了出去。 雾朝汐的身体朝一侧倒去,肩膀撞在洞壁的岩石上,发出一声闷响。 与此同时,一道巨大的黑影从她刚才站立的后方冲刺而出。 那速度快得惊人,在昏暗的洞窟中只剩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一对巨大的、弯曲的、表面布满粗糙纹路的巨钳张开,精准地夹住了南鸣律的腰部。 “——!!” 南鸣律的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闷哼。 他的身体被那对巨钳从地面上提了起来,双脚悬空,整个人像是被一双巨大的铁手攥住的布偶。 下一秒,他被猛地砸在了洞壁上。 “砰——!!” 后背撞上岩石的瞬间,南鸣律感觉自己的肺部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所有的空气都被挤压了出去,喉头一咸,一股腥甜的味道从喉咙深处涌上来,顺着嘴角溢出了一丝。 但那对巨钳没有松开,反而收得更紧了。 甲壳摩擦鳞片的声音在安静的洞窟中显得格外刺耳,咯吱咯吱,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一点一点地碾碎。 南鸣律的鳞片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那些能够防御子弹的、坚硬如铁的灰绿色鳞片,在那对巨钳的持续压迫下,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裂纹从鳞片的边缘向中心蔓延,像蛛网一样扩散开来,暗红色的血珠从裂缝中渗出来,顺着他的腰侧往下淌。 南鸣律咬着牙,抬起头。 一个巨扁锹甲亚人正站在他面前。 他的身体几乎和洞窟一样高,宽阔的肩膀和胸甲将南鸣律的视野遮去了大半,头顶那对巨大的弯曲上颚从额前延伸出去,比他的身体还要长,表面覆盖着暗褐色的甲壳,在从洞口漏进来的微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 此刻,他的面部狰狞地扭曲着,那双深黑色的眼珠死死地盯着南鸣律,瞳孔里倒映着南鸣律被巨钳夹住的、动弹不得的身影。 他还在发力,试图将南鸣律拦腰夹断。 雾朝汐从洞壁上直起身,看到这一幕,灰色的眼眸猛地收缩。 她刚想冲过去,一道身影从上方的洞口处跃下。 速度太快了,快到雾朝汐的视网膜还没来得及捕捉到那个人的轮廓,对方已经落在了她面前。 拳头裹挟着破风声,直接砸在了她的脸上。 “砰!” 雾朝汐的头猛地向后仰去,身体在那一拳的力量下朝后飞出,在地面上连续翻滚了好几圈才勉强停下,碎石和泥土蹭在她的手臂上、肩膀上、脸颊上,留下一道道擦伤的红痕。 她咬着牙,双手撑地,抬起头。 一个沙螽亚人正站在那里。 他的身体修长而精瘦,四肢的关节处覆盖着细密的甲壳,六条节肢支撑着地面,姿态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向猎物的昆虫,他的面部狭长,头顶的两根触须在空气中快速摆动着,一双黄绿色的复眼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幽冷的光。 他低头看着雾朝汐,嘴角向上咧开一个弧度。 “没想到这么快就见面了,雾朝汐警官。” 池凛羽 第69章 走廊 雾朝汐从地上站起身来,碎石和泥土从她的衣服上簌簌落下,她的嘴角溢出一丝血线,但眼神没有丝毫慌乱。 她认出来了。 沙螽亚人歪了歪头,那两条触须在空中摆动的频率加快了一些,黄绿色的复眼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烁着幽冷的光,他似乎很享受雾朝汐这种如临大敌的反应,嘴角的弧度咧得更开了。 “……Sia ferox。”雾朝汐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监狱里最危险的囚犯之一,因为犯下了连环杀人案被送入海上监狱,罪名成立后被判了三个无期徒刑,这辈子都不可能踏出监狱一步,但就是这样的人,在参寒森袭击监狱的时候趁乱逃了出来,更让雾朝汐牙痒的是,这家伙在之前就曾策划过一次越狱,而那一次导致了两名狱警的死亡。 沙螽看着她的表情,似乎很满意,他歪了歪头,六条节肢微微弯曲,整个人的重心向下压了压,一副准备扑击的姿态。 “雾朝汐警官,你的眼神好可怕啊。” 雾朝汐没有心情和他叙旧,她的目光飞快地瞥了一眼南鸣律的方向——他还被巨扁锹甲亚人的巨钳夹着,虽然还能撑住,但那些鳞片的裂纹越来越密集了。 不能再拖了。 而这时沙螽动了,他的六条腿在地面上猛地一蹬,整个人像一颗被弹射出去的炮弹,朝雾朝汐的方向直直地撞了过来,速度快到他的身体在昏暗的洞窟中只剩下一道模糊的影子。 雾朝汐的身体微微下蹲,重心后移,她不是要躲,她也来不及躲,在沙螽扑到她面前的瞬间,她的腰腹猛地一拧,那条覆盖着黑色鳞片的鳄鱼尾巴从身侧横扫而出,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精准地抽向沙螽的腰侧。 尾巴击中了。 不对,是沙螽主动接住了。 他的手在尾巴击中他身体的最后一刻探出,五指像铁钳一样扣住了雾朝汐的尾巴根部,指节收紧,指甲陷进了鳞片的缝隙里,他的身体被尾巴的冲击力带得朝侧面滑了半步,但没有倒,甚至没有失去平衡。 “抓到你了。” 沙螽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种潮湿的、让人头皮发麻的笑意。 他抓住雾朝汐的尾巴猛地一拽,雾朝汐的身体被他从地面上整个提了起来,然后在空中划出一道半圆形的弧线—— “砰!” 雾朝汐的后背重重地砸在地面上。碎石和泥土在她身下炸开,肺部的空气被挤压出去,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她还没来得及喘气,沙螽已经松开了她的尾巴,后退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两条触须在头顶摆动着,黄绿色的复眼里倒映着她狼狈的样子。 另一边。 巨扁锹甲亚人还在发力,他那对巨钳已经夹着南鸣律的腰部持续了很久,钳口与鳞片摩擦的声音一直在洞窟里回荡,但他的眉头开始皱起来了——这个学生的腰还没有断,鳞片在裂,血在流,但没有断。 南鸣律咬着牙,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他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灰绿色的鳞片从手臂蔓延到肩膀,从肩膀覆盖到胸口,从胸口延伸到腰腹,将他的全身都包裹在一层致密的、边缘锋利的甲胄之下,牙齿从牙龈中探出,变得尖锐而弯曲,上颚的几颗獠牙甚至刺破了下唇的内侧,血珠沿着牙尖往下滴。 他的右手从身侧抬起,五指张开,一把抓住了巨扁锹甲亚人那只钳住自己腰部的巨钳,手指扣住钳口的上缘和下颌,指甲嵌进甲壳的缝隙里。 发力。 他将那只巨钳从自己的腰侧硬生生地掰开了一条缝隙,鳞片和甲壳摩擦的声音变得更加刺耳,血从被挤压的伤口中涌出来,顺着他的腰腹往下淌。 就是现在。 南鸣律的身体从巨钳的束缚中挣脱出来,他没有后退,甚至没有停顿,整个人直接朝巨扁锹甲亚人的怀里冲了过去,他的嘴张开了,露出满口尖锐的、还在滴血的獠牙,朝着对方的肩膀一口咬了下去。 牙齿刺破甲壳的声音沉闷而短促。 巨扁锹甲亚人的眼睛猛地睁大,肩膀处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但他没有叫出声,他的嘴角反而向上咧开一个弧度——狰狞的、带着血腥气的弧度。 在南鸣律的颈部肌肉绷紧、准备发动死亡翻滚的瞬间,巨扁锹甲亚人的另一只巨钳已经从侧面夹了过来,精准地扣住了南鸣律的脖颈。 钳口收紧,甲壳与鳞片撞击的脆响在南鸣律的耳边炸开,他的獠牙还嵌在对方的肩膀上,身体已经开始发力,但脖颈被钳住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被那股力量硬生生地按住了。 无法翻滚。 巨扁锹甲亚人低下头,那张狰狞的脸凑到南鸣律面前,深黑色的眼珠里倒映着南鸣律灰色的竖瞳。 “想撕碎我吗?”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种压抑的、近乎疯狂的笑意,“鳄鱼的死亡翻滚确实可怕,但要发动那招,你至少得让我失去平衡才行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钳住南鸣律脖颈的那只巨钳又收紧了一点,甲壳的尖端抵在南鸣律的喉结位置,虽然没有刺穿鳞片,但那股压迫感让南鸣律的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现在的你,可没办法把我拖进水里啊,小鳄鱼。” 南鸣律咬着牙,牙齿在巨扁锹甲亚人的肩膀上又往深处嵌了几分,血从齿缝间溢出来,沿着他的下巴滴在地上,但他确实动不了了,脖颈被锁住,身体被压制,他整个人被巨扁锹甲亚人的力量稳稳地按在原地,连转头都做不到。 而另一边,沙螽站在雾朝汐面前,六条节肢支撑着修长的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帝鳄、野猪鳄、黑凯门鳄。”沙螽一条一条地数着,像是在念一份菜品的配料表,“真是豪华的血脉组合啊,难怪你能在那座岛上混得风生水起。” 雾朝汐从地上撑起身体,灰色的眼眸死死地盯着他。 “可惜——”沙螽歪了歪头,那两条触须在她面前晃了晃,“光有血脉是不够的。” 他张开嘴,露出满口细密的、锯齿状的尖牙。 雾朝汐没有说话,只是再次扶着膝盖站起身来。 沙螽看着她的反应,似乎很满意,他转过头,瞥了一眼还在和南鸣律僵持的巨扁锹甲亚人,又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雾朝汐身上。 “你那个小同伙挺能扛的嘛,被巨扁的钳子夹了那么久都没断。”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又咧开了一些,“不过也撑不了多久了。” 雾朝汐的牙关咬紧了,她的余光瞥向南鸣律的方向——他的脖颈被钳住,而巨扁楸甲的肩膀被咬住,两个人就这样僵持在那里,谁也奈何不了谁,但他的腰侧还在流血,那些裂纹还在扩散,而巨扁锹甲亚人的钳子看起来依然稳如磐石。 “别看了。”沙螽的声音把她的注意力拉了回来,“你先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他的六条腿在地面上轻轻挪动了一下,整个人的重心重新压低,黄绿色的复眼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烁着危险的光。 “上次越狱被你拦下来,我心里可是一直记着呢,好不容易又碰上了,这次怎么着也得讨回来吧?” 雾朝汐咬了咬牙。 她的牙齿开始在口腔中发生变化,从原本不太显眼的、和常人差别不大的齿列,逐渐变得尖锐、突出,同时她微微伏低身体,双手撑在地面上,重心下沉,黑色的鳞片从她的脖颈开始蔓延,沿着下颌、颧骨、耳廓,一层一层地覆盖上去,将她的脸包裹在一副冷硬的、泛着暗沉光泽的甲胄之中。 那双灰色的眼眸中,一层薄而透明的瞬膜从内眼角快速地划过,将瞳孔的颜色从灰色过滤成了近乎猩红的暗色。 她的目光扫过南鸣律的方向。 “计划有变。”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不少,带着一种从喉咙深处碾压出来的、沙哑的质感。 “不要考虑留活口的事了,把这两个家伙在这里就地解决。” 沙螽歪了歪头,那两条触须在空中顿了一下,然后摆动得更快了。 “哦?”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不打算抓活的回去交差了?” 雾朝汐没有回答。 她的右脚在地面上猛地一蹬,整个人朝沙螽的方向冲刺过去。 — 此时,酒店中,住在二楼的几个学生听到外面传来了一阵奇怪的动静。 不是那种平时能听到的海浪声或者海风声,而是一种低沉的、闷闷的撞击声,像是有什么重物在砸墙。 狼亚人正躺在床铺上刷手机,听到这动静手指顿了一下,耳朵竖了起来。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 “轰!” 然后一阵震耳欲聋的爆裂声从走廊的方向传了过来。 整面墙都在震,天花板上掉下来一小片灰,落在藏狐亚人的被子上,藏狐亚人猛地从床上坐起来,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微微张着。 “这是怎么了?”狼亚人把手机往床上一扔,皱着眉头,“怎么和拆迁似的?” 藏狐亚人咽了口唾沫,目光从天花板移向房门的方向。 “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要不要看一下?” 树懒亚人原本正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颗脑袋和两只小小的耳朵,听到这话,他的动作突然快了起来——至少对他来说已经是很快了——从被子里伸出手,连连摆动。 “开什么玩笑!学校不是让在房间里待好吗?出去的话万一——” “行了行了。”狼亚人摆了摆手打断他,从床上站起身来,赤脚踩在地板上,“没事,只是看一眼而已。” 他走到门边,伸出手,握住门把手,没有拧开,而是极其轻微地将门拉开了一道缝隙。 就一道缝,刚好够他一只眼睛贴上去。 走廊里的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深色的地毯上铺开一道细长的光带。 狼亚人把眼睛凑过去。 然后他整个人愣住了。 走廊的尽头,原本应该是墙壁的位置,此刻被开了一个大洞,砖石和混凝土的碎块散落一地,裸露的钢筋从断口处伸出来,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墙灰还在往下掉,一小片一小片地落在碎砖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而在那片废墟的前方,一个身影正朝这边走来。 他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每一步都踏得很稳,身上覆盖着一层暗色的甲壳,从脖颈延伸到手腕,从手腕延伸到指节,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他的右手——不,那不是手,是一只巨大的、表面布满了细密纹路的虾钳,垂在身侧,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着。 枪虾亚人。 他的另一只手拖着两个人。 那两个人的身体在地毯上被拖行着,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其中一个人面朝下,身体软塌塌的,四肢无力地垂着,一动不动,显然已经死了,另一个人仰面朝上,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嘴巴微微张着,眼睛半睁,但瞳孔涣散,完全失去了挣扎的力量。 那两个人穿着深色的制服。 警察。 狼亚人的嘴巴张开了,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就在这时,走廊的对面射过来一道刺目的蓝白色电流,那道光柱撕裂了走廊里沉闷的空气,直直地朝着枪虾亚人劈了过去。 枪虾亚人连看都没看。 他只是举起了手里那个还活着的警察,将他的身体挡在自己面前。 电流击中了那个警察的身体,肌肉在高压电流的刺激下剧烈地抽搐,皮肤表面冒出白色的烟雾,一股焦糊的气味在走廊里弥漫开来。 电鳗亚人站在走廊的另一端,手臂上还缠绕着细密的、正在缓缓消退的电弧,他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那只还抬着的手悬在半空中,僵住了。 枪虾亚人低下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个已经彻底没有了动静的警察, 下一秒,他将那具尸体丢在地上的同时瞬间抬起了那只虾钳。 虾钳张开,缝隙间亮起了刺目的、蓝白色的光晕,然后一道冲击波毫无征兆地释放了。 走廊里的空气在一瞬间被压缩,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像是什么东西被撕裂了。 电鳗亚人的脑袋在那道冲击波中直接消失了,从脖颈以上,什么都没有留下,他的身体在原地站了不到半秒,然后直直地朝后倒去,砸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一声闷响。 狼亚人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他把门缝合上,后背抵着门板,整个人从门板上缓缓滑下去,坐在地上,他的手指在发抖,嘴唇也在发抖,耳朵紧紧贴在头皮上,尾巴夹在腿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藏狐亚人看着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已经猜到答案但还是想问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怎么了?外面……是什么?” 狼亚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嘴巴张了好几次,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别开门,谁都别开门。” 西松奈(群友二创) 第70章 陷阱 此时,在另外一边。 拉和目依然走在密林之中,刚刚将那个角雕亚人扔到沙滩上之后她没有回酒店,而是重新折返了回来,她知道南边还有更多的囚犯在游荡,所以她没有回去。 因此她并不知道酒店内正在发生着什么。 不过刚走出去没多远,她的手机响了一下。 拉和目停下脚步,将拐杖拄在身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着,是西松奈发来的消息。 「参寒森出现了,你现在立刻回来。」 拉和目眯了眯眼。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没有回复,只是将手机收回口袋里,然后转过身,准备往回走。 但才刚转过身,一个身影从她身后无声地出现了。 速度快到她甚至没能察觉到任何风声、脚步声、或者呼吸声。 下一秒,那人从后方一把抱住了她。 两条手臂从她的腋下穿过,在她胸前交叠,将她整个人牢牢地锁在怀里,力道大得惊人,大到她的拐杖从手中脱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拉和目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刚回过神,还没来得及挣扎,下一秒,一阵剧烈的疼痛从她的胸腔和腹部同时炸开。 她低下头。 几根白色的尖锐东西从她的胸口和腹部贯穿出来。 是骨头,从她的后背刺入,从前胸和腹部穿出,白色的骨茬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有她自己的,也有那人身上的。 血顺着骨刺的尖端往下淌,滴在落叶上,发出细微的滴答声。 那人松开了手。 拉和目的身体失去了支撑,一个踉跄,单膝跪在了地上。 她咬着牙,一只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血从伤口处涌出来,顺着她的衣服往下流,在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的湿痕。 她扭过头。 西班牙肋突螈亚人正站在那里。 他的胸膛敞开着,几根肋骨从胸腔中探出来,暴露在空气中,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湿润的血膜,那些肋骨还在缓慢地蠕动着,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寻找下一个猎物。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那双深黑色的竖瞳平静地看着半跪在地上的拉和目,像是在看一件不太重要的东西。 拉和目咬着牙,紫色的眼眸死死地盯着他,她能感觉到那些肋骨从她的身体里抽离出去之后,留下的空洞还在往外冒血,呼吸的时候,胸腔里发出一种潮湿的、带着气泡的声响。 西班牙肋突螈歪了歪头,那些探出体外的肋骨缓缓缩回了胸腔里,胸口的皮肤和肌肉开始缓慢地愈合,但速度不快,像是在刻意展示这个过程。 “没想到这个时候竟然还有学生在外面乱晃。”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从容,“这不是白白送上门来的筹码吗。” 他向前迈了一步,低下头,居高临下地看着拉和目。 拉和目没有回应,只是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紫色的眼眸死死地盯着他。 西班牙肋突螈看着她那双即使被重创也没有失去锐气的眼睛,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个弧度。 “还能站起来吗?” 拉和目没有回答。 她抬起手,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溢出的血,肋骨从体内抽离后留下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出血量已经比刚才小了不少——自己的体质没那么脆弱,这种程度的贯穿伤,放在普通人身上早就躺在地上动弹不得了,对她来说只是“有点疼”而已。 她的手指在地面上微微蜷缩了一下,指甲陷进泥土里。 这个西班牙肋突螈似乎已经认为胜券在握了,他站在那里,姿态松弛,胸腔里的肋骨已经完全缩了回去,胸口的皮肤正在缓慢地愈合,他的注意力甚至不在拉和目身上,而是漫不经心地扫视着周围的密林,像是在确认还有没有其他碍事的人。 完全没有一点警惕的意思。 拉和目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 这种距离,这种状态,她只需要一击,不用站起来,不用蓄力,甚至不用拔出那些还嵌在身体里的碎骨——直接扑上去,用手刺穿他的喉咙就够了。 她的肌肉绷紧了。 但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把这家伙也当做人质带走吧。” 拉和目的动作顿了一下,目光顺着声音看过去。 首无祟正从密林的阴影中走出来,他的步伐不快,黑色的长发在肩后轻轻晃动着,额头上的复眼在从树冠缝隙间漏下来的暮色中闪烁着细碎的猩红色光点,他的手上拖着一个东西——一个巨大的、由白色蛛丝编织而成的网,网里面塞满了人,横七竖八地堆在一起,都是学生的面孔,有的面朝下趴着,有的侧身蜷缩着,全部昏迷不醒。 他在拉和目身边停下了脚步,低下头看了她一眼。 那双复眼微微眯了一下,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弧度,露出一个“哦,这里还有个学生啊”的表情,像是完全不认识她一样。 “都这个时间了还有学生在外面乱晃啊。”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潮湿的、带着笑意的调子,“看来今天收获不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抬起头,看向西班牙肋突螈。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真的杀了某个学生,可能会激怒警方那边也说不定呢,他们本来就不敢轻举妄动,你要是把人弄死了,他们反而没有顾虑了。”他歪了歪头,“所以还是当成人质比较好吧。” 西班牙肋突螈瞥了他一眼,那双深黑色的竖瞳在首无祟脸上停了一下,又扫了一眼他手里拖着的那一网昏迷的学生。 然后他直接转过身,绕过拉和目,朝密林深处走去,没有多看她一眼,也没有确认她的伤势,只是直接离开了。 首无祟站在原地,目送着西班牙肋突螈的背影消失在树干的阴影中,然后低下头,看向拉和目。 他将一根食指竖在唇前,比作了一个‘嘘’的手势。 拉和目盯着他,没有动。 下一秒,首无祟的手腕一抖,一束银白色的蛛丝从他的指尖疾射而出,精准地缠绕在拉和目的身上,从肩膀到腰腹,从腰腹到膝盖,将她整个人裹了好几圈,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够把她固定住,又不至于勒进伤口里。 他弯下腰,抓住蛛丝的一端,将拉和目从地上提了起来,拖在手里,和那一网昏迷的学生并排放在一起。 这次,拉和目没有挣扎。 — 此时,树洞中。 南鸣律的身体猛地向下一沉。 巨扁锹甲亚人的钳子从他头顶扫过,带起的风声在他耳廓边炸开,几缕灰色的碎发被气流卷起,他没有抬头去看那只钳子去了哪里,身体在俯下的同时已经开始了反击。 他的下颌骨从关节处脱出,整张嘴裂成了一个近乎半圆形的黑洞,露出满口尖锐的、还在滴着血的獠牙,并一口咬住了巨扁锹甲亚人的腹部。 牙齿刺破甲壳的声音沉闷而短促,像是有人用铁锤砸碎了一块厚实的木板,上颚的獠牙嵌进了对方的腹腔,下颚的牙齿从另一侧穿出,血从齿缝间喷涌而出,溅在南鸣律的脸上、脖子上、胸口的鳞片上。 巨扁锹甲亚人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然后迅速放大,剧痛从腹部炸开,沿着脊椎一路向上,冲进他的大脑,他咬着牙,那只刚刚扫空的巨钳从侧面折返回来,朝着南鸣律的脖颈夹了过去。他想要故技重施,像刚才那样钳住这个学生的脖子,把他从自己身上扯下来。 南鸣律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他的右手从身侧抬起,五指张开,一把抓住了那只横扫过来的巨钳,手指扣住钳口的上缘和下缘,指甲嵌进甲壳的缝隙里,鳞片覆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然后他猛地一扯。 “咔嚓——!!” 甲壳碎裂的声音在洞窟中炸开,那只巨钳从中间断裂开来,半截钳子还保持着张开的姿势,在空中翻了半圈,落在地上,砸起一小片尘土,断裂的创口处涌出大量的暗红色液体,混着碎裂的甲壳碎片和白色的肌肉纤维,喷溅在地面上。 巨扁锹甲亚人的嘴巴张开了,但那声惨叫还没来得及从喉咙里挤出来,南鸣律的颈部肌肉猛地绷紧,腰腹发力,整个人像一颗被拧紧到极限后突然释放的弹簧,开始翻滚。 血肉被撕扯的声音、骨骼断裂的声音、甲壳粉碎的声音、内脏从体腔内滑落的湿黏声响,在那一瞬间全部交织在一起,像是一首混乱的、令人头皮发麻的交响曲。 当南鸣律的翻滚停下来的时候,他的嘴里还咬着半截血肉模糊的躯体,巨扁锹甲亚人的上半身和下半身已经彻底分离。 沙螽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那两条触须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黄绿色的复眼瞪得溜圆,瞳孔里倒映着南鸣律浑身是血的身影,和地上那两截已经彻底失去生机的巨扁锹甲亚人的残骸。 怎么可能? 那个巨扁锹甲,那个在越狱囚犯里以力量和防御着称的巨扁锹甲,竟然被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学生给杀了?不,不是“杀了”,是“撕了”,被咬碎、被扯断、被死亡翻滚撕裂成两截,连全尸都没能留下。 沙螽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完全空白了。 而也就是这一愣神的功夫,雾朝汐的身影从他的视野边缘猛地扑了过来。 她的獠牙比南鸣律的短一些,但同样尖锐、同样致命,她一口咬住了沙螽的脖颈,上颚的牙齿从脖颈的一侧刺入,下颚的牙齿从另一侧穿出,贯穿了气管、血管、肌肉、脊椎。 沙螽的眼睛猛地睁大,那两条触须疯狂地摆动着,六条节肢在地面上胡乱地蹬踏,指甲在地面上划出一道道深深的痕迹。 雾朝汐没有给他任何机会。 她的颈部肌肉猛地一拧,顺势一个撕扯,头和脖子同时朝反方向用力—— “嘶啦——!!” 沙螽的脑袋从脖颈上分离了,连同脖子一起,被雾朝汐的獠牙硬生生地扯了下来,断裂的创口处涌出大量的暗红色血液,而沙螽的身体在原地站了不到半秒,六条节肢还在做着最后的、无意识的蹬踏动作,然后直直地朝后倒去,砸在地面上,扬起一小片尘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雾朝汐将嘴里那颗脑袋吐掉。 它在地面上滚了两圈,停在了南鸣律的脚旁。 雾朝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抬起手,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溢出的血,然后抬起眼,看向南鸣律。 南鸣律也看着她。 两个人浑身是血地站在那个昏暗的、充斥着血腥气和碎肉的洞窟里,对视了一秒。 雾朝汐率先移开了目光,看向地面上那两具已经彻底失去生机的尸体。 “……活口没了。” “你说就地解决的。” 雾朝汐沉默了片刻,她刚准备说什么,腰间的对讲机突然响了。 雾朝汐的动作顿了一下,将沾满血的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从腰间取下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我是雾朝汐,怎么了?” 对讲机里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噪音,滋滋啦啦的,混在断断续续的呼吸声中,听不太清楚。 然后是一个声音,很轻,很急促,像是捂着嘴在说话。 “酒店……酒店这边出事了……” 那个声音断断续续的,信号似乎受到了什么干扰,词句被切成了一段一段的碎片,勉强才能拼凑出完整的意思。 雾朝汐愣了一下,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说清楚!” 她几乎是冲着对讲机喊出来的,声音在洞窟中回荡开来,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嗡嗡地响了好几秒。 但对面没有再回复了,只有电流的噪音还在持续。 “喂?喂!” 雾朝汐咬了咬嘴唇,将对讲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信号还在,但对方已经没有任何声音了,她又按了几次通话键,每一次都是长久的沉默,然后被自动挂断。 “该死!” 南鸣律皱了皱眉头,灰色的竖瞳盯着她手里的对讲机。 “那群囚犯已经去酒店那边了吗?” 雾朝汐没有立刻回答。她将对讲机重新别回腰间,抬起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鼻梁,用力揉了揉。太阳穴发胀,眉心发紧,脑子里有很多个念头在同时运转,彼此冲撞,谁也不让谁。 “按理说不应该。” 她放下手,灰色的眼眸看向洞窟外那片已经几乎完全暗下来的天空。 “他们的目的应该是通过挟持人质的方式从警方这边索要船只,现在他们手上已经有人质了,没理由再冒险去有警方守卫的酒店那边。” 她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思路,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而且就算去了,以那几个囚犯的实力和我们这边留守的警力对比,按理说也不应该出现意外才对……”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那句话的尾音几乎消失在了洞窟中的空气里。 南鸣律没有接话。 雾朝汐摇了摇头,把手从鼻梁上放下来。 “不管了,先回去再说。” 第71章 疼痛 此时,酒店内已经是一片狼藉。 走廊的墙壁上布满了弹孔和冲击波留下的凹坑,混凝土碎块散落一地,混着碎玻璃、金属碎片和暗红色的血迹,几盏日光灯管碎了,剩下的几根也在苟延残喘,忽明忽暗地闪烁着,将整条走廊浸泡在一种令人不安的、明灭不定的冷白色光线中。 警察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走廊各处,有的面朝下趴在血泊中,有的靠在墙边,头低垂着,胸口的制服被血浸透了,有的甚至已经看不出完整的形状,只剩下一滩模糊的血肉和被撕裂的制服碎片。 参寒森站在走廊中央,浑身是血。 那不是他自己的血,他的深色外套上溅满了暗红色的斑点,从肩膀到袖口,从胸口到衣摆,密密麻麻,有些已经干了,有些还在往下淌,他的面甲上多了几道裂纹,从左颧骨延伸到下颌,最大的一道裂缝刚好在他的左眼位置——那块甲壳碎片已经不在了,露出底下那只深黑色的、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 他将手里那个美洲大蠊亚人警察的尸体随手丢在一旁。 尸体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四肢无力地弹了一下,然后彻底不动了。 参寒森抬起头,看向后方。 剑鱼正双手环抱在胸前,靠在走廊尽头的墙壁上。 他的脸色很难看,嘴唇抿成一条线,头顶那根细长的剑状上颌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中泛着冷白色的光。 “你到底在想什么?”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怒火怎么都压不住。 “杀了这么多警察,接下来我们怎么办?现在别说逃走了,警方恐怕已经把我们的悬赏令给散播到全球了,你打算怎么收场?嗯?” 参寒森没有回答。 他甚至没有看剑鱼一眼,只是转过身,走到旁边一扇紧闭的房门前,抬起脚,一脚踹了过去。 “砰——!” 门锁断裂,门板猛地朝内弹开,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 房间内,几个女学生正抱在一起,缩在床铺和墙壁之间的角落里,她们的身体在发抖,有的把脸埋在膝盖里,有的用手捂着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有的把眼睛闭得死死的,睫毛在颤抖。 听到门被踹开的声音,她们同时抬起头,看向门口。 浑身是血的参寒森站在那里,一只虾钳垂在身侧,另一只抬起来,对准了她们。 那几只虾钳的缝隙间,蓝白色的光晕开始凝聚,越来越亮,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中显得格外刺目。 几个女学生的脸上写满了恐惧,有人尖叫了一声,然后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有人蜷缩得更紧了,整个人缩成了一团;有人甚至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了,只是张着嘴,眼睛瞪得大大的,眼泪从眼角无声地滑落。 剑鱼看到这一幕,眉头皱得更紧了。 “喂喂喂……学生也要杀吗?” 他的语气里没有了刚才的怒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是紧张还是犹豫的东西。 参寒森没有回应,他甚至连看都没看剑鱼一眼,那只虾钳依然稳稳地对准了房间里的那几个女学生,蓝白色的光晕越来越亮,已经快要达到释放的临界点了。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从走廊的侧面猛地冲出,并一头撞在了参寒森的腰侧。 参寒森的身体被撞得向一侧倾斜,那只抬起的虾钳也跟着歪了方向。 冲击波从虾钳中释放而出,但已经偏离了原本的轨迹,从房间门口斜斜地飞了出去,击穿了走廊另一侧的墙壁,砖石和混凝土碎块炸开,露出后面裸露的钢筋和灰黑色的混凝土断面,墙灰簌簌地往下掉。 是西松奈,她从撞击的姿势中直起身来,深褐色的长发有些凌乱,那副单片眼镜还稳稳地架在鼻梁上,镜片后的深褐色眼眸死死地盯着参寒森,没有任何退缩的意思。 “——!” 参寒森的脚步骤然停住。 不是因为他想停,而是因为他的双腿突然被什么东西缠住了。 大量的触手从地板下方穿透而出,深灰色的表皮在走廊忽明忽暗的灯光中泛着湿漉漉的光泽,吸盘张开,精准地缠绕在参寒森的脚踝、小腿、膝盖、腰腹、手臂上,一层一层,一圈一圈,将他整个人牢牢地固定在了原地。 立杏彻从走廊另一端的拐角处走出来,那些触手从他的袖口、衣摆下方延伸出去,在地面上游动,像一群被激怒的深海生物。 而同时,明圭也从侧面冲了出来。 他的步伐又快又重,每一步踩在地板上都发出沉闷的巨响,虎尾在身后绷得笔直,虎耳紧紧贴在头皮上,他冲到参寒森面前,右臂后拉,拳头攥得指节泛白,虎牙从嘴唇下方露出来,整张脸因为愤怒而微微扭曲。 “去死——!!” 他的拳头裹挟着呼啸的风声,猛地砸在了参寒森的脸上。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走廊中炸开,混着骨骼与甲壳碰撞时发出的脆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明圭的拳头结结实实地打在了参寒森面甲上那道裂缝的位置。 然后,明圭的表情变了。 先是凶狠,然后是疑惑,再然后是惊愕,最后变成了疼痛。 他的拳头在参寒森的面甲上弹了回来,手指关节处传来一阵钝痛,像是砸在了一堵钢板铸成的墙上,而不是一个活人的脸上。 参寒森的头甚至都没有歪一下。 那只露在外面的深黑色眼睛平静地看着明圭,没有任何情绪,像是在看一件不太重要的东西。 明圭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拳头还抵在参寒森的脸上,但那股冲劲已经彻底消散了,他感觉到自己的指骨在发麻,关节处传来一阵一阵的刺痛,不知道是肿了还是裂了。 “……该死!” 他将拳头收回来,后退了半步,虎瞳死死地盯着参寒森那张连一道新裂纹都没有增加的面甲。 而下一秒,参寒森的身体猛地一挣。 缠绕在他身上的触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声,吸盘从甲壳表面被硬生生扯脱,带着细碎的皮肉和血丝,几条较细的触手直接断裂,深灰色的断口处涌出暗红色的液体,在地板上溅开一朵朵细小的血花。 立杏彻的眉头极其细微地皱了一下,那些还完好的触手试图重新缠绕上去,但参寒森的动作比它们更快。 虾钳已经抬起来了,缝隙间的蓝白色光晕急速凝聚,比刚才更加刺目,整条走廊都被那道光染成了一片惨白。 但明圭比他快了一步。 他的身体猛地向前冲去,没有去管那只正在凝聚光芒的虾钳,也没有去管那些断裂的触手和溅了一地的血,整个人直接撞进了参寒森的怀里,双臂张开,拦腰抱住了他。 那股冲击力让参寒森的身体微微向后仰了一下,虾钳的光芒偏移了几度,擦着房间的门框射了出去,在走廊对面的墙壁上炸开一个篮球大小的窟窿。 明圭咬着牙,没有松手,他的额头抵在参寒森的胸口,双脚在地面上猛地一蹬,整个人带着参寒森一起朝走廊尽头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冲了过去。 “啪!”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走廊中炸开。 碎片在夕阳的余晖中四散飞溅,每一片都像是一面被撕碎的、橙红色的镜子,倒映着走廊里忽明忽暗的灯光、倒映着地面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倒映着明圭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和参寒森那只没有任何情绪的、露在外面的眼睛。 两个人从楼上坠了下去。 剑鱼冲到窗户边,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 碎玻璃还在往下掉,在楼下地面上炸开一片细密的、清脆的响声,明圭和参寒森的身影在暮色中急速下坠,越来越小,然后—— “砰——!!” 沉闷的撞击声从下方传来。 剑鱼咬了咬牙,那只银白色的剑状上颌在暮色中微微颤了一下,他转过身,准备朝楼梯口的方向跑去。 但才迈出一步,几根触手就从地面上无声地滑了过来,精准地缠绕住了他的脚踝、膝盖、腰腹。力道比刚才缠住参寒森时更猛,吸盘紧紧地扣进他的皮肤里,不留任何挣扎的余地。 剑鱼的身体猛地一僵,整个人朝前倾倒,脸朝下砸在地板上,他的下巴磕在瓷砖上,牙齿咬破了舌头,血从嘴角溢出来。 “你——!”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那些触手已经蔓延到了他的胸口和脖颈,立杏彻的毒素从吸盘渗入他的血管,冰凉的、麻痹的、带着一种说不清是灼烧还是刺痛的感觉,从被缠绕的位置开始向全身扩散。 剑鱼的眼前先是发白,然后发黑,他的眼皮开始变得沉重,身体像是被灌了铅一样,连抬一根手指都做不到,那只银白色的剑状上颌在地板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 他吐出一口鲜血,暗红色的液体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湿痕,瞳孔涣散,彻底失去了意识。 立杏彻站在走廊另一端,那些触手还缠绕在剑鱼的身上,确认他已经完全失去反抗能力之后才缓缓松开,他的脸色比平时更白了一些,不知道是因为消耗了太多体力,还是因为刚才那几下触手被扯断带来的疼痛。 — 而此时,度假村的广播室中。 度假村的老板正坐在椅子上,双手交握搁在桌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额头上全是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滴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湿痕,但他没有去擦,面前那排监控屏幕还在跳动着,每一块都在播放着酒店内部不同角度的实时画面,走廊里的尸体、碎裂的墙壁、明圭和参寒森从楼上坠下的瞬间,全部都看得清清楚楚。 几个工作人员缩在角落里,有人捂着嘴,有人把脸埋在膝盖里,有人双手合十在胸前不停地发抖,谁都不敢说话,谁都不敢发出任何声音,连呼吸都被压到了最低的频率。 广播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监控屏幕发出的细微电流声,和空调出风口低沉的嗡鸣。 老板的目光死死地盯着监控屏幕,酒店里已经是一片狼藉了,而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坐在这里等,等救援,等消息,等着看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更糟糕的事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但这时,一阵脚步声从外面传了过来。 下一秒,门被一脚踢开了。 门锁断裂,门板猛地朝内弹开,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巨响,几个工作人员的身体同时抖了一下,而西班牙肋突螈亚人站在门口,那双深黑色的竖瞳在昏暗的广播室中扫了一圈,从角落里那几个缩成一团的工作人员身上掠过,最后落在坐在椅子上的老板身上。 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也就是角蜥亚人。 看到二人身上那身黑白色的囚服,几个工作人员瞬间吓得魂飞魄散,有人从椅子上滑了下去,瘫坐在地上,有人往后缩,后背紧紧地贴在墙上,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里,有人双手抱头,身体在不停地发抖。 老板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咽了口唾沫,从椅子上缓缓站起身来,双手撑在桌面上,努力让自己的腿不要抖得太厉害。 他心里还残存着一丝侥幸,也许他们只是来抢东西的,也许他们只是来谈判的,也许自己可以和他们说上几句话,争取一点时间,争取一条活路。 “那个——” 但他的话没有说完,西班牙肋突螈一步上前,右手探出,一把扼住了老板的喉咙,那力道大得惊人,大到老板的颈椎发出一声细微的咯吱声,大到他的脸在那一瞬间就涨成了猪肝色,大到他的双脚从地面上被提了起来,整个人悬在半空中,双腿无力地蹬踏着。 他将老板提到自己面前,那双深黑色的竖瞳直直地盯着老板那双因为恐惧而微微泛红的眼睛。 “现在联系警方。”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反复确认过的事实。 “让他们带一艘能装下所有学生的游轮来码头这里。” 他的手指收紧了一点,老板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气音,嘴巴张着,舌头从牙关间伸出来了一小截,眼睛瞪得溜圆,瞳孔因为缺氧而微微涣散。 “否则,我杀光所有的人质,也包括你。” 雾朝汐 第72章 广播 另一边,酒店中。 广播里传出的老板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字与字之间经常断开,像是说话的人正在努力控制自己的舌头,却怎么都控制不好。 “请……请各位学生注意……现在、现在请全体学生到码头集合……重复一遍……请全体学生到码头集合……” 广播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从这一头传到那一头,被墙壁弹回来,又被新的声波推出去,反反复复,像是永远都不会停下来。 不少学生从房间里探出头来,互相张望,脸上写满了困惑和不安,有人小声议论着,有人掏出手机试图联系朋友,有人干脆缩回房间里把门反锁了。 反夜月站在自己房间的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拧开。 她的眉头紧紧皱着,那对黑色的猫耳微微向后抿,琥珀色的眼眸盯着房门的方向,像是在看什么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现在让咱们出去是什么意思?” 绵羊书记站在她身后,双手攥着那本已经被捏得不成样子的活动流程表,蓬松的羊毛在头顶一颤一颤的,她的嘴唇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 “不、不知道……但、但广播都这么说了……还是乖乖听话比较好吧?” 她说着,往前迈了一步,伸手去拉门把手。 反夜月的手从身侧抬了起来,拦在她面前。 “你们先留在这里。” 绵羊书记的手顿住了,眼睛微微睁大。 “我自己出去看看情况,如果没问题的话,我再给你们打电话。” 绵羊书记的嘴巴张开了,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容的脸此刻写满了慌张。 “不行!那怎么可以?太危险了!反夜月同学你一个人——” “没事的。” 反夜月打断了她,语气里没有任何犹豫。 “真有事的话我会跑的。” 她顿了顿,琥珀色的眼眸微微垂了一下,然后又抬起来。 “而且,浅书怜还不知道去哪儿了,总得有人去找她。” 绵羊书记张着嘴,那些“可是”和“万一”在舌尖上转了好几圈,最后还是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她看着反夜月那双平静到几乎没有波澜的眼睛,看着那对微微竖起的猫耳,看着那条安静地垂在身后的、尾尖微微翘起的猫尾,咬了咬嘴唇,把手放了下来。 反夜月点了点头,拧开门把手,推开房门。 走廊里的灯光还是那样,惨白的、冷冰冰的,照在地毯上、墙壁上、天花板上,将整条走廊照得纤毫毕现,却又让人感觉什么都看不清,并且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焦糊味,不知道是从哪儿飘来的。 反夜月站在门口,琥珀色的眼眸在走廊里缓缓扫了一圈,从左到右,从近到远,然后收回目光,迈出了第一步。 她的脚步很轻,轻到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猫尾在身后安静地垂着,尾尖那撮白毛随着她的步伐极其轻微地晃动着。她走出房间,顺手将门带上,没有锁,只是轻轻掩上。 然后她转过身,朝电梯的方向走去。 来到电梯前,反夜月伸手按了一下上行键。 但电梯没有任何反应,她又按了两下,电梯内部没有传来任何机械运转的声音,楼层数字的显示屏也是一片漆黑。 咂了咂舌,反夜月把手放下来,转身准备走楼梯。 就在这时,电梯里突然传出一个声音。 “有人在外面吗?” 那声音不大,闷闷的,从电梯门的缝隙里挤出来,带着一丝试探和紧张,但反夜月的脚步还是猛地停住了。 因为这个声音她太熟悉了,是浅书怜。 反夜月立刻转过身,快步回到电梯门前,几乎整个人贴在了门上。 “浅书怜?是你吗?” “反夜月同学?!”电梯里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带着明显的惊喜,“是我是我!太好了!” 反夜月的眉头皱了起来,但这次不是因为警觉,而是因为困惑。 “你怎么会在电梯里?” “我、我也不知道啊……”浅书怜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带着一种努力解释但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的感觉,“我早就回酒店了,想着先上楼,结果电梯上行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就卡住不动了,好像是断电了,灯也灭了,手机也没信号,我就一直困到现在……” 反夜月咬了咬嘴唇。 “你等一下,我帮你把门打开。” 她往后退了半步,双手扒住电梯门的缝隙,指节扣进那道狭窄的开口里,然后用力往两侧拉,指甲嵌进金属门缝的边缘,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臂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门纹丝不动。 反夜月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松开手,活动了一下被门缝夹得生疼的手指。 “你在第几层?” “太黑了……我看不清……”浅书怜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而且电梯是突然停下来的,我也不知道现在在几层……大概……大概在六层左右?” 反夜月点了点头,虽然知道浅书怜看不到。“明白了,你待在里面别动,我过去。” 她说完,没等浅书怜回应,转身走到楼梯间的门口,那扇厚重的防火门紧紧地闭合着,门把手冰凉,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泽。 反夜月握住门把手,用力一拉。 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锈涩的呻吟,被她拉开了一道缝隙,她侧身挤了进去,楼梯间里比走廊更暗,只有从门缝漏进去的一线灯光勉强照亮了脚下几级台阶。 她沿着楼梯往下跑,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开来。 来到六楼后,反夜月推开了楼梯间的门。 她刚迈出一步,准备朝电梯的方向跑去,整个人却直接愣在了原地。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惨白的光线将地面上的一切照得纤毫毕现。 墙壁上有好几个大洞,混凝土碎块散落一地,裸露的钢筋从断口处伸出来,在灯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泽,地面上有大片大片的血迹,有些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痕迹,有些还是湿的,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而血迹之间,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尸体。 警察的尸体。 他们的制服上全是血,有的面朝下趴着,有的仰面朝天,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嘴巴微微张开,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死亡的瞬间,有一个靠在墙边,头低垂着,胸口的制服被血浸透了,顺着衣摆往下滴,在身下汇成一小滩暗红色的水洼。 反夜月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从胃底翻涌上来,沿着食道一路向上,冲到喉咙口,她弯下腰,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捂住嘴,不受控制地干呕起来。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是干呕,一下又一下,胃酸烧灼着喉咙,眼泪从眼角渗出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努力把那股翻涌的恶心压下去。 但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哟,这里有只看起来像是迷路了的小猫咪啊。” 那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油腻的、让人不舒服的笑意,像是有什么黏糊糊的东西爬上了皮肤。 反夜月的身体猛地一僵,捂住嘴的手放了下来,猛地扭过头。 楼梯间的门还敞开着,两个人正从那扇门里走出来。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个子不高的亚人,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绿色的潮湿质感,上面布满了细小的颗粒状突起,他的眼睛很大,圆溜溜的,从眼眶里凸出来,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黄绿色的荧光。 毛蛙亚人。 跟在他身后的那个人更瘦更高,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纹路,他的嘴——不,那不是嘴,那是一个圆形的、布满了一圈又一圈细小锯齿的吸盘,从下巴一直延伸到鼻梁下方,将整张脸的下半部分完全占据了。 七鳃鳗亚人。 而两个人身上都穿着黑白色的囚服。 他们走进走廊后,目光扫过地面上的尸体和墙壁上的大洞,脚步明显顿了一下,毛蛙亚人那双凸出的眼睛瞪得更大了,黄绿色的瞳孔里倒映着走廊里的狼藉。 “这是怎么回事?”他的声音没有了刚才的那种轻佻,带上了一丝货真价实的惊愕,“谁干的?” 七鳃鳗站在他身后,那个圆形的吸盘微微蠕动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湿黏的声响,他的声音从吸盘的缝隙间挤出来,闷闷的,像是在水下说话。 “不清楚,但应该不是肋突螈他们。” 毛蛙亚人咂了咂舌,把手从身侧抬起来,摆了摆,像是在赶走什么不重要的念头。 “算了,不管了,先赶紧动手再说。”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反夜月身上,嘴角向上咧开一个弧度,露出一排细密的、参差不齐的牙齿,那双黄绿色的眼睛在她身上上下打量着,从猫耳到猫尾,从脸到脚,像是在看一件摆在货架上、已经被他选中了的商品。 “那几个家伙光想着逃走,放着这么多嫩的出水的学生妹不管,实在是暴殄天物啊。” 他的笑容更深了,往前迈了一步。 反夜月的后背绷得笔直,猫耳紧紧贴在头皮上,尾巴在身后僵直地绷着,尾尖那撮白毛根根炸开。 她盯着那个正在朝自己走过来的毛蛙亚人,没有后退,也没有逃跑。 毛蛙又往前迈了一步,笑容咧得更开了,那双黄绿色的眼睛里的光芒变得更加令人不适。 “别怕嘛,小猫咪,哥哥不是什么坏人——” 反夜月咬了咬牙。 她的手指微微蜷缩,指甲从指尖缓缓探出,变得弯曲而尖锐,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泽,猫亚人的爪子——不常用,但需要的时候还是会长出来的。 她的身体微微下蹲,重心后移,做好了随时往后撤的准备。 当然她脑子里想的不是怎么打赢这两个人,而是怎么跑,她一个人打不过两个成年男性囚犯,这是事实,没什么好逞强的。 毛蛙又往前迈了一步。 但就在这时,他的脚步突然顿住了。不是因为他想停,而是因为他注意到反夜月的瞳孔猛地颤了一下。 那双琥珀色的猫瞳本来正死死地盯着他,但就在刚才那一瞬间,瞳孔里的焦点从他身上移开了,移到了他身后。 毛蛙的嘴巴还咧着,笑容僵在脸上。 紧接着,他听到了声音。 从他身后传来的——骨肉碎裂的声音。 毛蛙猛地扭过头,但还没来得及看清后方发生了什么,一只手就从伸了过来,五指张开,一把抓住了他的脸。 那只手的力道大得惊人,五根手指像铁钳一样扣住他的头骨,指甲嵌进他的皮肤里,血珠从指缝间渗出来,他的身体被那股力量从地面上提了起来,双脚悬空,整个人被那只手举在半空中。 毛蛙的眼睛瞪得溜圆,黄绿色的瞳孔里倒映着那个抓着他脸的人。 灰色的短发,灰色的竖瞳,脸上、脖子上、衣服上全是血,那些血有些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痕迹,有些还是湿的,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南鸣律。 而在他的身后,那个七鳃鳗亚人已经倒在了地上。 更准确的说,是被撕成了两半,从腰腹的位置断开的,上半身和下半身之间只连着几根被扯断的肌肉纤维和血管,内脏从断裂的创口处滑落出来,在地面上摊开一片湿漉漉的、暗红色的混合物。 毛蛙的瞳孔收缩到了极致。 他开始挣扎,手指从身侧抬起,骨刺从指尖穿透皮肤生长出来,尖锐的、泛着冷光的白色骨刺,朝着南鸣律的手臂和胸口疯狂地抓挠,骨刺刮在鳞片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般的声响,一下又一下,火星在鳞片表面溅开,又熄灭。 但连一道白痕都没能留下。 南鸣律的灰色竖瞳平静地看着他,没有任何情绪,那只抓着他脸的手纹丝不动,甚至没有因为他的挣扎而多花一分力气。 毛蛙的嘴巴张开,想要说什么——求饶,或者威胁,或者别的什么。 但南鸣律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下一秒,他的手猛地发力。 “噗呲!” 骨裂的声音短促而清脆,像是有人踩碎了一块干枯的树枝,毛蛙的脑袋在他的掌心里被捏碎了,头骨从中心向四周裂开,碎片刺入大脑,血液和脑浆从裂缝中喷溅出来,溅在南鸣律的手指上、手背上、袖口上。 他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然后彻底软了下去。 南鸣律松开手,毛蛙的尸体坠落在地上,砸出一声闷响。 走廊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南鸣律站在那里,浑身是血,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具已经没有任何生机的尸体,然后抬起眼,看向反夜月。 反夜月站在原地,猫耳还紧紧贴在头皮上,尾巴还僵直地绷着。 “......你怎么在这儿?” 拉和目 第73章 筹码 南鸣律没有详细说都发生了什么,他抬起手,用手背蹭了一下脸上的血,动作很随意,像是在擦汗而不是在擦一个刚刚死在他手里的囚犯的血迹。 “你现在赶紧回房间,不要出去。”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不咸不淡的平静,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刚刚上楼的时候我看到了卫瑟哉他们,应该也是在让其他同学回去躲好。” 他说完,转过身就要离开。 “南鸣律。” 反夜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但很清晰。 南鸣律的脚步顿了一下,微微侧过头。 反夜月站在那里,猫耳已经从紧贴头皮的状态微微竖了起来,琥珀色的眼眸直直地看着他。 “浅书怜被困在电梯里了。” 南鸣律微微一愣,眉头皱了一下,转过身来。 “在哪儿?” “电梯里面,似乎是因为停电,电梯卡住了。” 南鸣律没有再问,转过身快步朝电梯的方向走去,而反夜月跟在他身后,脚步比平时重了一些,踩在地毯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南鸣律在电梯门前停下,蹲下身,抬手敲了敲那扇紧闭的金属门。 “浅书怜,你在里面吗?” 沉默了一秒。 然后浅书怜的声音从门缝里挤了出来,带着明显的惊喜和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 “南鸣律同学?!是你是你吗?太好了!我被困在里面了,门打不开,手机也没信号——” “我知道了。”南鸣律打断了她,语气平稳得不像是在对一个被困在电梯里的人说话,“你往后退一点。” “诶?退?往哪儿——” “往后,退到电梯角落。” 浅书怜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和鞋底在金属地板上挪动的轻响。 “好、好了……” 南鸣律站起身来,双手扒住电梯门的缝隙,十指扣进那道狭窄的开口里。 紧接着,他的手臂猛地发力。 电梯门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扭曲的呻吟,两扇门板在他的力量下向两侧缓缓拉开,门板的边缘变形了,漆面剥落,露出底下银白色的金属本体。 反夜月的嘴巴微微张开,她刚才用尽全力都没能扒开一丝缝隙,但南鸣律看起来根本没费什么力气。 电梯门被拉开了一个足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的宽度。 但里面不是电梯厢。 一片漆黑,而电梯厢在下方大约一米多的位置,顶部与六楼的地面之间隔着一大段空洞,钢索从上方垂下来,穿过电梯厢的顶部,消失在更下方的黑暗中。 南鸣律看了一眼那个空洞,又看了一眼钢索,然后直接抓住了其中一根。 他的身体从电梯门口滑了下去。 速度快得反夜月连伸手去拉的时间都没有,只听到钢索在滑轮上滑动的声响和衣料与金属摩擦的细微声音,然后一切安静了下来。 反夜月趴在电梯门口,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 南鸣律蹲在电梯厢的顶部,钢索还握在手里,他站起身,脚掌踩在金属顶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然后弯下腰,十指扣进顶板的边缘。 金属板在他的力量下变形、扭曲、撕裂,发出一连串刺耳的、尖锐的声响。 光线从裂缝中漏了进去。 浅书怜蹲在电梯厢的角落,双手抱着头,眼睛瞪得很大,蜜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天花板上那道正在被撕开的裂缝,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犬耳紧紧贴在头皮上,尾巴蜷缩在脚边,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南鸣律将那块被撕开的金属板丢到一旁,然后从天花板上探下半个身子,灰色的竖瞳在昏暗的电梯厢里扫了一圈,落在角落里的浅书怜身上。 他朝她伸出了手。 “上来吧。” — 此时,另一边,度假村的广播室中。 老板正蹲在墙角,双手抱着头,身体在不停地发抖,他的额头上全是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滴在深色的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他不敢抬头,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呼吸得太大声,只有肩膀在极其轻微地一颤一颤的。 西班牙肋突螈坐在他的椅子上,双脚搭在桌面上,椅背后仰,姿态松弛得像是在自己家里看电视,他的手搁在扶手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着,发出细微的、有节奏的叩击声,那双深黑色的竖瞳盯着天花板,表情看起来有些不耐烦了。 他微微侧过头,瞥了一眼窗户。 窗帘没有拉,窗外是一片浓稠的暮色,正在一点一点地过渡成黑夜。 因此,他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墙角那个正在发抖的老板身上。 “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不高,但那种从喉咙深处碾压出来的低沉质感让老板的身体猛地一颤。 “为什么既没有学生出来,也没有警方送船过来?” 老板抬起头,那张脸上写满了恐惧,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要抖得太厉害。 “可、可能……可能他们还在来的路上吧……”西班牙肋突螈看着他,看了片刻。 然后从鼻子里逸出一声短促的冷哼。 他站起身来,那双深黑色的竖瞳微微眯起,目光从老板身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支还亮着灯的话筒上。 “看来他们以为我不会动真格的啊。” 他伸出手,拿起话筒,拇指按在通话键上,另一只手同时探出,一把抓住了老板的衣领,将他从墙角拖了过来。 紧接着老板被按在了桌子上,脸贴着冰凉的桌面,身体被西班牙肋突螈的左手死死地压住,动弹不得。 西班牙肋突螈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 他的胸腔微微隆起,肋骨从胸口的皮肤下方凸显出来,白色的骨刺刺破了皮肤和衣服,缓慢地、一节一节地探出体外。 老板的眼眶里涌出了泪水,他的身体在剧烈地发抖,嘴巴张着,牙齿打颤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密。 “不、不要……求求你……不要……” 西班牙肋突螈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那支话筒上,拇指已经按在了通话键上。 “既然如此,就让他们都听一听你的惨叫声吧,好加快一下进度。” “求、求你了——!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 “砰!” 就在这时,门被猛地撞开了。 雾朝汐站在门口,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灰色的眼眸在房间里快速扫了一圈——蹲在墙角瑟瑟发抖的工作人员、被按在桌子上泪流满面的老板、身体表面骨刺突起的西班牙肋突螈。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西班牙肋突螈那只按住老板的手上,和那些已经刺破皮肤、随时可以刺下去的骨刺上。 “住手!如果你敢伤人,就别想要什么船了!” 西班牙肋突螈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微微侧过头,那双深黑色的竖瞳落在雾朝汐身上,从她身上那些还没干透的血迹扫到她脸上那道已经开始结痂的伤口,从她胸口还在剧烈起伏的呼吸扫到她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的右手。 然后他冷笑了一声。 骨刺缩回了体内,皮肤和肌肉在骨刺退出的瞬间迅速愈合,连一道疤痕都没留下,他松开了老板的衣领,老板的身体从桌面上滑落,瘫坐在地上,双手捂着喉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顺着下巴往下滴。 西班牙肋突螈将话筒搁回桌上,重新坐回椅子里,双脚搭在桌面上,姿态恢复了一开始的松弛。 “来得真慢啊,狱警大人。” 雾朝汐没有接话,站在门口,胸口还在微微起伏着,但呼吸已经比刚才平稳了不少。 她的目光从瘫坐在地上的老板身上收回来,落在西班牙肋突螈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有什么要求,你先提吧。” 西班牙肋突螈抬起手,用食指和中指朝她点了点,像是在纠正一个说错话的学生。 “我的要求不是说得清清楚楚了吗?要一艘游轮,足够装下我们和这群学生的那种。” 他顿了顿,将搭在桌面上的双脚放下来,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 “然后,我们要和这些学生一起离开,毕竟这样才能让你们不敢贸然动手,没错吧?” 雾朝汐攥了攥拳头。 指节泛白,指甲嵌进掌心里,传来一阵刺痛,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将那口气缓缓吐出。 “……可以,但我要先确认人质的安危。” 西班牙肋突螈看着她,看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他没有多说什么,甚至没有露出任何怀疑的表情,只是侧过头,看向一直站在后门旁边的角蜥亚人。 “去叫那个蜘蛛,让他把人质带过来。” 角蜥亚人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推开后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广播室里安静了下来。 西班牙肋突螈重新靠回椅背里,那双深黑色的竖瞳落在雾朝汐身上,上下打量着她,那种目光不是在审视一个对手,更像是一个收藏家在端详一件刚送到眼前的藏品。 “话说,我好像还是第一次见到你吧。”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闲聊般的随意。 “鳄鱼亚人,还真是罕见的种族,有这样的血脉,你就甘心当一个小小的狱警吗?” 雾朝汐看着他,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呵,什么叫‘小小的狱警’?”她冷笑一声说道,“我可是有五险一金加社保的。” 西班牙肋突螈看着她,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不大,短促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像是听到了一个不太好笑但又不得不应付的笑话。 “五险一金。”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在品味其中的荒诞,“还真是脚踏实地啊,狱警大人。” 雾朝汐没有接话。 她的目光从西班牙肋突螈脸上移开,扫了一眼后门的方向。 角蜥亚人已经出去一小会儿了,但广播室外面没有任何动静。 西班牙肋突螈注意到她的视线,也侧过头,看了一眼后门。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角蜥亚人独自走了进来。 他的身后空无一人,没有首无祟,没有蛛网,没有昏迷的学生,没有任何人,而他的脸色很难看,嘴唇抿成一条线,额头上那几根角刺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西班牙肋突螈的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了?” 角蜥亚人站在门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首无祟不见了。” 池凛羽(群友二创) 第74章 偷袭 此时,另一边,酒店的一楼大厅里。 卫瑟哉和其他几个学生会成员正站在大门内侧,组成了一道人墙,门外有几个学生正在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脸上写满了困惑和不安,但被卫瑟哉那副沉默而庞大的身躯挡在外面,谁也没敢真的迈进来。 “现在外面什么情况都不清楚,广播让出去就出去?”一个鹿亚人男生双手环胸,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万一出了事谁负责?” 卫瑟哉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熊瞳从额前的碎发下方露出来,平静地看着门外那些学生。 西松奈站在他旁边,深褐色的眼眸半垂着,单片眼镜后的瞳孔里倒映着大厅里那些正在低声议论的学生们,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边缘,脑子里在飞快地整理着目前已知的信息。 而随后卫瑟哉侧过头,看向西松奈。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刚才下楼的时候,我看到了不少警察的尸体。” 西松奈摇了摇头,面色凝重。 “现在还不清楚具体情况,但可以肯定的是——”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门口突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不重,甚至可以说很轻,踩在大厅的瓷砖地面上发出细碎的、有节奏的声响,像是什么人正拖着重物在走路。 几个学生会成员的身体同时绷紧了,所有人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同时投向了门口。 一个人影从门外走了进来。 黑色的长发,凌乱地垂在脸侧,遮住了大半张脸,身后,几根蜘蛛节肢从肩胛骨的位置延伸出来,尖端在瓷砖地面上轻轻点着,发出细微的、清脆的叩击声。 他的手里拖着一个巨大的网,白色的蛛丝编织而成,网里面塞满了人,横七竖八地堆在一起,都是学生的面孔,全都昏迷不醒。 首无祟。 西松奈的目光在他身上快速扫了一遍,没有囚服,身上穿的是普通的深色衣服,看不出什么异常,但他的气质——那种潮湿的、让人后背发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危险感——不是普通人能有的。 她后撤了一步,重心微微下沉,做好了随时应对的准备。 卫瑟哉看到那些被蛛网裹着的学生,熊瞳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但身上的肌肉已经开始膨胀了,肩膀变宽,胸口的布料被撑得紧绷,熊掌从袖口探出,五根短粗的手指末端,弯曲的爪子在灯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泽。 首无祟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卫瑟哉那张已经明显变得不太像人的脸,又看了看西松奈那副如临大敌的姿态,抬起手轻松的摆了摆。 “别这么激动嘛,大家都冷静一点。” 然后他松开手,将那个巨大的蛛网丢在了地上。 不仅如此,随后他还伸出手,扯住蛛网的边缘,猛地一拉。 蛛丝在他的手指间断裂,像是一根被扯断的琴弦,发出一声短促的、清脆的声响,整张蛛网从他的手中散开,白色的丝线像被风吹散的蜘蛛网一样四散飘落,露出里面那些昏迷的学生。 他们横七竖八地躺在大厅的瓷砖地面上,有人面朝下趴着,有人侧身蜷缩着,有人仰面朝天,但全部都是昏迷的,呼吸均匀,没有任何外伤。 卫瑟哉的熊掌悬在半空中,没有砸下去。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西松奈也愣住了。 她看着地上那些昏迷的学生,又看了看首无祟那张被长发遮住了大半的脸,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又张开。 “……你是警察?” 首无祟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歪了歪头,那双猩红色的复眼从刘海的缝隙间露出来,盯着西松奈看了大约两秒钟。 然后他笑了。 “噗呲,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的肩膀在抖,肚子在抖,整个人笑得前仰后合,那几根蜘蛛节肢在地面上胡乱地点着,发出毫无规律的、杂乱的叩击声。 他的笑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开来,撞在墙壁上又被弹回来,嗡嗡地响了好一阵子才慢慢平息。 他抬起手,用食指的指背蹭了一下眼角的泪水。 “说话注意一点。”他的声音还带着笑意残留的沙哑,“要不是我脾气好,刚才那句话就够我杀你一次了。” 西松奈没有说话,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手指在袖口边缘收紧了一点。 首无祟低下头,瞥了一眼地上那些昏迷的学生,用脚尖轻轻踢了踢最靠近他的那个人的肩膀,确认对方没有任何醒来的迹象之后,才收回目光。 “赶紧把这些家伙带走吧。”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像是完成了某件不太重要的事情之后随口交代一句。 “待会儿可是会闹得很热闹呢。” 说完,他没有再看任何人,转过身,朝门外走去。 大厅里安静了下来。 西松奈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地上那堆昏迷的学生身上,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线。 卫瑟哉随后立刻走到那堆学生旁边,蹲下身,伸出手指探了探其中一个学生的颈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还都活着。” 确认了这一点后,卫瑟哉的肌肉缓缓缩了回去,熊掌变回了普通的手掌,肩膀也恢复了正常的宽度,他看了一眼地上那些学生,又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 “……那家伙到底是什么人,他到底想干什么?” 西松奈摇了摇头。 “不清楚。”她顿了顿,目光从那扇敞开的门上收回来,落在地上那些学生身上,“但先把这些人安置好再说。” — 沙滩上,明圭倒在血泊之中。 他的虎尾无力地拖在身后,尾尖沾满了血和沙,虎耳紧紧贴在头皮上,身体微微抽搐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股湿黏的气泡声。 参寒森站在他面前。 他的面甲又多了几道裂纹,左肩的甲壳也碎了一块,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和暗红色的肌肉组织,但他的姿态依然稳得不像话,呼吸也没有任何紊乱的迹象,那只露在外面的深黑色眼睛垂下来,看着地上那个已经没有反抗能力的虎亚人,虾钳抬了起来,对准了明圭的头部。 缝隙间的蓝白色光晕开始凝聚。 一个巨大的身影从侧面扑了过来,触手从空中甩出,精准地缠绕在参寒森抬起的那只虾钳上,吸盘扣进甲壳的缝隙里,猛地一拉,虾钳的方向偏了,冲击波擦着明圭的头皮飞了过去,在他身后的沙滩上炸开一个巨大的坑洞,沙粒和碎石四散飞溅。 立杏彻跌跌撞撞地落在参寒森和明圭之间。 他的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嘴唇上全是血,那些断裂的触手已经从伤口处重新长了出来——新生的触手比之前的细了一圈,颜色也更浅,表皮薄得能看到底下流动的体液,他的呼吸急促而紊乱,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 更多的触手从他的袖口和衣摆下方涌出来,一层一层地缠绕在参寒森的手臂、腰腹、双腿上。吸盘紧紧地扣进甲壳的缝隙里,死死地箍住,不让他再往前迈出一步。 但也仅此而已了。 参寒森的身体猛地一挣,那些触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声,但没有断裂,立杏彻咬着牙,又补了几条上去,但那些本该通过吸盘渗入对方体内的麻痹性毒素——根本渗透不进去,参寒森的甲壳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把所有的毒素都挡在了外面,立杏彻能感觉到自己的毒液顺着吸盘渗进甲壳表面的纹理中,然后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排了出来,顺着甲壳的缝隙往下淌,滴在沙子上,发出细小的、滋滋的声响。 立杏彻的半张脸都在抽搐,他能做的就只是“控制”住参寒森,让他无法自由地移动,无法瞄准明圭或者其他任何人,但也只是“控制”而已,他伤不了他,毒素渗透不进去,触手的力量也绞不碎那些甲壳,他最多只能拖住他。 参寒森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的虾钳猛地扭转了一个角度,对准的方向不再是明圭,而是立杏彻。 冲击波释放的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快,快到立杏彻的视网膜还没来得及捕捉到那道蓝白色的光柱,他的胸口就已经被贯穿了。 从胸口正中央的位置,一个拳头大小的窟窿,前后通透,血从窟窿的边缘涌出来。 立杏彻吐出一大口鲜血,膝盖砸在了沙子上。 那些缠绕在参寒森身上的触手开始一根一根地脱落,吸盘从甲壳表面滑脱,带着细碎的皮肉和血丝。脱落后的触手软塌塌地垂在沙子上,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立杏彻半跪在那里,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捂着胸口的窟窿,但血从他的指缝间不断地涌出来,怎么捂都捂不住 连续不断的再生早就让他的体力见底了,每一次断裂后的重新生长都在消耗他体内储存的能量,而现在这一击直接命中了他的要害,心脏或者肺部——他不知道是哪一边,但能感觉到自己的再生能力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衰退,伤口在愈合,但速度慢得可怜,血刚止住一点,新的血又从裂开的组织里涌了出来。 参寒森站在原地,看着他。 他没有立刻跟上去补刀,没有抬起虾钳再释放一次冲击波,也没有走过去一脚踩碎他的脑袋,他只是站在那里,那只露在外面的深黑色眼睛平静地看着半跪在血泊中的立杏彻。 然后他开口了。 “为什么?” 立杏彻抬起眼。 他的视线有些模糊,血从额头上往下淌,糊住了他的左眼,他努力眨了几下,才勉强看清参寒森那张被甲壳覆盖了大半的脸。 “为什么要做这么多多余的事情?” 参寒森的语气里没有愤怒,没有嘲讽,甚至没有任何好奇的痕迹。 “兮寻希的事情也好,我的事情也罢,和你都有什么关系?” 立杏彻的嘴唇动了一下。 血从他的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滴。 “黑夜的潮汐不会因为凡人的意志而改变方向……被深渊选中的摆渡人,自然要承担起引导亡魂的责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咳了一声,又吐出一口血。 “命运的锁链……从那个男人将手伸向不属于他的权柄时就已经开始转动了……” 参寒森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那双深黑色的竖瞳盯着立杏彻那张被血糊了半边的脸,像是在努力理解他说的每一个字,又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已经失血过多导致神志不清了。 “你想说,为了正义?” 参寒森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莫名其妙。” 他的虾钳重新抬了起来,对准了立杏彻低垂的头颅,缝隙间的蓝白色光晕开始凝聚,从暗到亮,从慢到快,在暮色中闪烁着刺目的、不祥的光芒。 立杏彻没有抬头,也没有试图躲开,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里倒映着沙滩上那些细碎的、被血染红的沙粒。 虾钳的光芒亮到了临界点。 但就在这时,一只手从参寒森的身后伸了过来,猛地抓住了他抬起的那只虾钳,那力道大得惊人,大到参寒森的虾钳在释放的前一刻被硬生生掰向了一侧,冲击波擦着立杏彻的肩膀飞了出去,在远处的海面上炸开一大片白色的水花。 参寒森才刚转过头,一个覆盖着甲壳的拳头就砸了过来。 那拳头结结实实地打在了参寒森的脸上,正中面甲中央那道最深的裂纹。 “砰——!!” 参寒森的头猛地向后仰去,整个人的身体从那道冲击中飞了起来,双脚离地,在沙滩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深深的沟壑。他的后背砸在沙滩上,翻滚了两圈,又弹起来一次,最后在十几米外停了下来。 碎裂的甲壳碎片从他脸上散落下来,在暮色中闪烁着细碎的、暗沉的光泽,他的面甲从中间裂开了,大块的甲壳碎片从他脸上剥落,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高耸的颧骨、还有那只一直被甲壳遮住的右眼。 两只眼睛都露出来了。 深黑色的,没有任何高光,和左眼一模一样,平静得像两潭死水,他的嘴角溢出了一丝暗红色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滴,落在金色的沙粒上,洇开一小朵暗色的花。 拉和目站在他刚才的位置上。 她的身上全部覆盖着几丁质的铠甲,从脖颈到手腕,从腰腹到膝盖,暗紫色的甲壳在暮色中泛着冷硬的光泽,每一片都紧密地咬合在一起,边缘锋利如刀,那对镰刀状的颚部从脸颊两侧延伸出去,尖端微微弯曲,在从云层缝隙间漏下来的最后一缕暮色中闪烁着幽冷的光。 她的胸口和腹部,那几个被西班牙肋突螈肋骨贯穿的伤口,此刻被白色的蛛网给暂时填补上了,蛛丝编织得不算精细,但很密实,紧紧地贴在伤口表面,将还在往外渗血的创口封得严严实实。 参寒森从沙滩上缓缓站起身来。 他抬起手,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的血,低下头看着手背上那道暗红色的痕迹,看了片刻,然后抬起眼,看向拉和目。 拉和目看着他,紫色的眼眸半睁半闭,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我并不喜欢玩偷袭的,但没办法,这次比较特殊。” 她顿了顿,微微歪了歪头,那对镰刀状的颚部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了一下。 “你可不要怪我哦。” 反夜月(群友二创) 第75章 就位 此时,广播室中。 雾朝汐站在门口,灰色的眼眸死死地盯着西班牙肋突螈,她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变了。 西班牙肋突螈的表情变了,那双深黑色的竖瞳从她身上移开,瞥了一眼角蜥亚人空手而归的方向,又收回来,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巴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意识到了,自己手上的筹码没有了。 下一秒,他的手指猛地收紧,从桌面上弹了起来,身体朝蹲在墙角的老板扑了过去。 但雾朝汐比他更快,她的右手从腰间猛地抽出手枪,食指扣下扳机。 “砰——!!” 枪声在狭小的广播室里炸开,震得窗户玻璃嗡嗡作响,蹲在墙角的工作人员捂着耳朵尖叫了起来,子弹精准地击中了西班牙肋突螈的肩膀,不是要害,但那股冲击力让他的身体猛地向后一仰,整个人踉跄了两步,后背撞在了桌沿上。 雾朝汐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她将手枪往腰间的枪套里一塞,整个人已经冲刺了出去,右臂后拉,拳头攥得指节泛白,鳞片覆盖的指节发出细碎的、骨骼活动的咯吱声。 紧接着,她的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了西班牙肋突螈的脸上,打在他左颧骨的位置,头骨与拳面撞击的闷响在广播室里炸开,西班牙肋突螈的头猛地偏向一侧,身体再次朝后仰去,后脑勺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他的身体还没有滑落下去,雾朝汐的尾巴已经从身侧横扫了过来,那条粗壮的、覆盖着黑色鳞片的鳄鱼尾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抽在了正准备从侧面扑过来的角蜥亚人的胸口上。 “砰——!!” 角蜥亚人的身体像被一辆卡车撞飞了一样,从地面弹起来,后背撞在门框上,然后又弹回来,整个人在地板上翻滚了两圈,最后趴在地上,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雾朝汐没有去看他。 她转过身,一把抓住还蹲在墙角的老板的衣领,将他从地面上提了起来,老板的脸惨白,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整个人还在剧烈地发抖,连站都站不稳了。 “跑,现在,赶紧!” 老板的腿终于反应了过来,他踉跄着朝门口冲去,皮鞋在地板上打滑了一下差点摔倒,他用手撑住门框稳住了自己,然后头也不回地冲进了走廊,几个工作人员跟在他身后,有人跑得比他还快,有人连滚带爬地挤过门框,有人甚至不敢站起来,四肢并用地爬了出去。 广播室里只剩下三个人。 雾朝汐转过身,灰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已经从墙壁边直起身来的西班牙肋突螈。 他的左肩还在往外渗血,左颧骨上多了一大片淤青,嘴角也裂了一道口子。 西班牙肋突螈没有急于反击,他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手,一把抓住桌面上那支还亮着灯的话筒,拇指按下通话键,将话筒凑到嘴边。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沙哑、低沉,带着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暴怒。 “现在所有人,把你们能看到的所有活物,全部杀光!” “不管是学生、老师、还是警察,只要是在你们视线范围内的——全部杀光!” 雾朝汐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右腿蹬地,整个人朝那张桌子冲刺过去,鳞片覆盖的手臂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五指张开,朝着那支话筒抓去。 但角蜥亚人这时从地上弹了起来,他的眼睛猛地充血,眼球表面的血管在一瞬间全部爆裂,两道细密的血线从他的眼角喷射而出,精准地朝雾朝汐的面部射去。 雾朝汐的身体在冲刺中猛地一偏,抬起右臂挡在面前。 血液溅在她的手臂上,而那些液体沾上鳞片的瞬间,空气中炸开一阵刺耳的滋滋声,白色的烟雾从她的手臂上升腾起来,鳞片在腐蚀,边缘开始卷曲,表面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而就是这一瞬间的停顿,西班牙肋突螈松开了话筒,整个人从桌子后面扑了过来,精准地抓住了雾朝汐的后背。 胸口的皮肤裂开了,肋骨从胸腔中探出,白色的、尖锐的、沾着血的骨刺,试图直接从背后贯穿雾朝汐的身躯 然后骨刺断了,而雾朝汐的鳞片只是被刮花出来了几道白痕。 西班牙肋突螈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雾朝汐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她的右肘从身侧抬起,腰腹猛地一拧,肘尖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懵砸在了西班牙肋突螈的左侧颞骨上。 “砰——!!” 西班牙肋突螈的头猛地向右侧偏去,左颞骨的位置凹陷下去了一大块,他的身体猛地一僵,双手从雾朝汐的背后滑落,整个人朝一侧倒了下去。 — 此时,酒店中。 反夜月背着浅书怜,正沿着走廊朝房间的方向走去,浅书怜的手臂搭在反夜月的肩膀上,身体微微前倾,那对犬耳还紧紧贴在头皮上,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蔫了不少——困在电梯里那么久,又黑又闷,再加上刚才被南鸣律从电梯厢里拽出来时的惊吓,她现在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南鸣律走在她们旁边,步伐不快,灰色的眼眸半垂着,目光落在前方的地面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广播响了。 “把你们能看到的所有活物,全部杀光!不管是学生、老师、还是警察,只要是在你们视线范围内的——全部杀光!” 西班牙肋突螈的声音从走廊天花板上方的扬声器里传出来,沙哑、低沉,带着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暴怒。 反夜月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猫耳紧紧贴在头皮上,尾巴在身后僵直地绷着,尾尖那撮白毛根根炸开。 浅书怜也听到了,她的身体微微抖了一下,那对犬耳从贴着头皮的状态微微竖起了一点,又垂了下去,蜜金色的眼眸半睁着,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什么也没说。 南鸣律的脚步没有停。 他继续往前走,步伐没有任何变化,灰色的眼眸半垂着,表情依旧是那种惯常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平静。 “看来那家伙还不知道自己的同伙已经被解决了。”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浅书怜从反夜月背上抬起头,蜜金色的眼眸看着他,反夜月也侧过头,琥珀色的猫瞳落在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南鸣律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旁边,灰色的眼眸从窗户望出去——外面已经完全黑了,只有远处的海面上还残留着一线极淡的、快要消失的暮色。 “你们两个自己回去。”他说,“我出去看看。” 反夜月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你——” 南鸣律没有等她说完,他转过身,面朝窗户,一只手已经搭在了窗框上,另一只手推开了窗户,夜风从敞开的窗口灌进来,将他灰色的短发吹得微微拂动。 他正准备往下跳。 下一秒,两只手同时伸了过来。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上衣,手指攥住了他后背的布料,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另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裤子,扣在他腰侧的位置,力道不大,但位置很准,刚好卡在他准备发力跳出去的瞬间,让他的身体顿了一下。 南鸣律愣了一下。 他微微侧过头,灰色的竖瞳里浮现出一丝真切的困惑。 浅书怜趴在他后背的方向,一只手还搭在反夜月的肩膀上,另一只手从反夜月的肩头伸过来,死死地攥着他后背的衣服。 反夜月站在他身侧偏后的位置,一只手还托着浅书怜的腿弯,另一只手扣在南鸣律的腰侧。 三个人同时愣住了。 浅书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攥着南鸣律衣服的手,又看了一眼反夜月扣在南鸣律腰侧的手。 反夜月也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手,又看了一眼浅书怜攥着南鸣律衣服的手。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 然后同时收回了手。 浅书怜把手缩回去,攥着自己衣角,那对犬耳微微向后抿了抿,反夜月把手垂回身侧,手指微微蜷缩,将目光移开,落在地毯上那道被灯光拉长的影子边缘。 沉默了片刻,浅书怜率先开口了。 “太危险了。” 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不少,但语气里的认真和坚持清晰得像是被刀刻出来的。 “不管发生了什么,这些事交给警方去处理吧,南鸣律同学你一个人出去,万一出了什么事——”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传达到了。 反夜月点了点头,接过话头。 “这些事不是我们一群学生能掺和的,你不是警察,也不是什么超级英雄,没有必要把自己搭进去。” 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清冷,但尾音微微发飘,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到的紧绷。 南鸣律沉默了片刻。 他将搭在窗框上的手放了下来,转过身,面朝两个人的方向,灰色的竖瞳在浅书怜和反夜月的脸上各停了一下,然后开口了。 “如果完全交给警方处理的话,刚刚你们两个就危险了吧。” 反夜月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浅书怜也抿住了嘴唇,那对犬耳从微微向后抿的状态缓缓竖了起来,又垂下去。 两个人都沉默了。 因为他说的是事实,如果南鸣律没有出现,反夜月可能会被那两个囚犯抓住,浅书怜可能到现在还困在电梯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被人发现。 南鸣律看着她们的表情,摇了摇头。 “我不是不信任警方。”他的声音依旧平稳,没有激动也没有辩解,“只是他们可能顾不过来而已。” 他顿了顿,灰色的眼眸微微垂了一下。 “更何况,他们是警察的同时也是人,能少一点牺牲自然是最好的。” 说完,他没有再多言,转过身,面朝窗户,双手撑住窗台,整个人直接从窗户翻了出去。 — 此时,沙滩上,拉和目和参寒森的战斗已经到了白热化的地步。 参寒森一边后撤一边不断地释放着冲击波,蓝白色的光柱在夜色中一道接一道地炸开,将沙滩轰出一个个巨大的坑洞,沙粒和碎石四散飞溅拉和目在朝他冲刺。 她的速度快得惊人,暗紫色的甲壳在夜色中几乎和黑暗融为一体,她的身体左右摇摆,不断地闪避着迎面射来的冲击波,一道擦着她的肩膀飞过,甲壳碎裂,暗红色的血从裂缝中渗出来。另一道从她的腰侧掠过,几丁质的铠甲被削掉了一大片,露出底下被烧焦的皮肤和肌肉。 但她的速度没有减慢,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变化。 冲刺到参寒森面前,拉和目的右臂猛地后拉,一拳轰了过来。 “轰!” 参寒森双手交叉在胸前格挡,拳面砸在他手臂的甲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参寒森手臂上的甲壳从撞击点开始碎裂,裂纹向四周蔓延,虾钳的表面也出现了密密麻麻的细纹。 他的身体向后滑了好几米,靴底在沙滩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 拉和目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她的右臂顺势变化,五指并拢,手臂的肌肉和甲壳重新排列组合,整条手臂化作了一柄暗紫色的、边缘锋利的镰刀,朝着参寒森的脖子砍了下去。 但参寒森的手比她的镰刀快了一步,他的虾钳从侧面探出,钳口张开,精准地夹住了拉和目的那条手臂镰刀。 钳口收紧,甲壳碎裂的声音在夜色中炸开。 “噗呲!” 下一秒,他的手臂猛地一用力,直接将拉和目的那条胳膊从肩膀处扯了下来。 暗紫色的甲壳碎片和暗红色的血液从断口处喷涌而出,拉和目的身体因为那股力量猛地向一侧倾斜,踉跄了半步,但没有倒下。 参寒森的另一只虾钳已经抬了起来,对准了她的胸口,冲击波毫无征兆地释放,蓝白色的光柱贯穿了她的胸膛,从胸口正中央的位置,一个前后通透的大洞。 拉和目的身体被那道冲击波的力量击飞了出去,在沙滩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参寒森站在原地。 他的两个虾钳从钳口的位置开始碎裂,裂纹从钳尖蔓延到钳根,一块一块的甲壳碎片从虾钳上剥落,掉在沙滩上,发出细碎的、清脆的声响。 他抬起手,看了一眼那两只已经只剩下半截的虾钳,然后将手放了下来。 虾钳的碎片还在往下掉,但他已经开始在身上覆盖起新的甲壳了,从肩膀开始,暗色的甲壳像水一样从皮肤下方涌出来,沿着手臂向下蔓延,一层一层地堆积,在断口处重新塑造出虾钳的轮廓,速度比之前慢了不少,但确实在长。 他朝拉和目走去。 步伐不快,靴底踩在沙子上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他的额头——那张一直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丝青筋,从眉心向上,穿过额头中央,隐入发际线。 拉和目趴在地上,紫色的眼眸半睁着,瞳孔里倒映着参寒森正在走近的身影,她的手指又撑了一下沙子,这次撑起来了,她用那只仅剩的左臂撑着地面,将上半身从沙子上撑了起来,膝盖跪在沙子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参寒森在她面前停下了脚步。 他低下头,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她,新的甲壳已经覆盖到了他的前臂,虾钳的轮廓正在一点一点地成形。 随后,他抬起那只还在生长中的虾钳,对准了拉和目的头部。 但就在这时,空中突然传来了一阵轰鸣声。 那声音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螺旋桨撕裂空气的声响在夜空中回荡开来,混在海浪声和海风声里,形成一种低沉的、压迫性的嗡鸣。 参寒森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深黑色的眼睛望向夜空。 一架直升机正从海面的方向朝这边驶来,机身上没有警徽,没有编号,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种哑光的、几乎不反光的深灰色涂装。 机舱门敞开着,几个人蹲在门边,身上穿着不同于普通警察的深色制服。 其中一个拿起对讲机,凑到嘴边。 “SDA已就位,申请降落。” 对讲机那头几乎是下一秒就传出了回应。 “允许降落,按照计划开始行动。” 第76章 剿杀 参寒森抬起头,看着上方那架正在降落的直升机,螺旋桨卷起的气流将他的头发吹得向后飘散,沙粒打在脸上,他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 下一秒,他毫不犹豫的抬起虾钳,对准了直升机,缝隙间的蓝白色光晕开始凝聚,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几乎是抬手的一瞬间就已经达到了释放的临界点。 冲击波从虾钳中喷射而出。 但就在那道蓝白色的光柱即将击中直升机的瞬间,站在舱门边的一个射炮步甲亚人抬起手,掌心对准了参寒森的方向,他的手臂比普通人粗了一倍,从肘关节到指尖覆盖着暗褐色的甲壳,掌心的位置有一个圆形的、像是炮口一样的凹陷。 “轰!” 一股冲击炮弹从掌心中喷射而出,体积比参寒森的冲击波小得多,但速度更快,弹道更直,两股力量在半空中撞在一起,炸开一团刺目的蓝白色光球,冲击波向四周扩散,将沙滩上的沙粒吹得四散飞舞。 参寒森的冲击波被抵消了,他的虾钳还抬着,缝隙间的光晕已经消散殆尽。 他没有去看那片还在空中缓慢消散的光芒,眼睛依旧盯着直升机,虾钳上的裂纹更多了,刚才那一击让本来就已经碎裂的甲壳又剥落了好几块。 他的手臂开始蓄力。 但就在这时,一个巨大的身影从直升机上一跃而下。 独角仙亚人,他的体型比普通人大了整整两圈,肩背宽阔得像一堵移动的墙,头顶那根巨大的角状突起从额前延伸出去,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金属般的光泽。 他在空中双手抱拳,十指交握,双臂举过头顶,整个人像一颗被投石机抛出的巨石,朝着参寒森的头顶砸了下来。 参寒森的后撤步快得惊人,他的脚掌在沙滩上猛地一蹬,整个人朝后方弹开了好几米。 独角仙的拳头砸在了他刚才站立的位置。 “轰——!!” 沙滩上炸开了一个巨大的深坑,直径超过五米,深度超过一米,沙粒和碎石被冲击波掀飞到半空中,形成一团遮天蔽日的沙雾,坑底是坚硬的岩石层,被那一拳砸得龟裂,裂纹向四面八方蔓延。 独角仙从坑底站起来,甩了甩手上沾着的沙粒。他的眼睛透过那团还在弥漫的沙雾,锁定了参寒森的身影。 他冲了出去。 速度和他庞大的体型完全不符,每一步踩在沙滩上都炸开一个大坑,整个人的身体像一颗被弹射出去的炮弹,朝着参寒森直直地撞了过去。 参寒森的虾钳抬了起来,但他的冲击波还没来得及释放,射炮步甲亚人已经从直升机上一跃而下。 他在半空中调整了姿态,双脚落地时膝盖微曲,缓冲了冲击力,然后抬起双手,掌心对准了参寒森。 两股冲击炮弹同时发射。 参寒森的虾钳调转了方向,冲击波从钳口喷射而出,与射炮步甲的炮弹再次在空中对撞。 而就是这一瞬间的破绽,独角仙已经冲到了他的面前。 参寒森抬起那只完好的虾钳格挡,独角仙的拳头砸在他的虾钳上,甲壳碎裂的声音在夜色中炸开,那只原本就已经布满裂纹的虾钳在这一拳之下彻底粉碎,碎片四散飞溅,参寒森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朝后飞去,双脚离地,整个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但他还没有来得及落地,一个身影从侧面冲刺了过来,速度快到连残影都看不清。 那是一个雀尾螳螂虾亚人,他的双臂折叠在胸前,像两根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在冲到参寒森身侧的瞬间,他的手臂弹射了出去。 拳头的速度快到肉眼根本无法捕捉,那声音不是“砰”,不是“咚”,是一种尖锐的、撕裂空气的爆鸣,像是什么东西被硬生生地从空间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下一秒,拳头砸在了参寒森的胸口。 胸口的甲壳从撞击点开始粉碎,大块的甲壳碎片从他的胸口剥离,在空中翻转着飞散,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断裂的肋骨、还有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参寒森的身体从空中被砸落,砸在沙滩上,弹起来,又砸下去,连续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他趴在那里,手指在沙子上蜷缩了一下,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 “噗呲!” 但紧接着,一根尖刺从他的背后贯穿了腹部。 子弹蚁亚人站在他身后,掌心的尖刺从参寒森的后腰刺入,从前腹穿出,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眼神平静得像是在完成一件已经重复过无数次的工作。 参寒森的身体猛地一僵。 但那只是一瞬间,下一秒,他的右手从身侧抬了起来,五指并拢成刀状,反手一挥,猛地斩断了子弹蚁那根贯穿他腹部的尖刺。 子弹蚁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因为疼痛——他的尖刺断了,确实疼,但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个被他击中的家伙,按理说应该会因为疼痛无法动弹才对。 而摆脱了子弹蚁的尖刺后,参寒森直接转过身,猛地跳进了海里。水花在黑暗中炸开,然后迅速归于平静。 子弹蚁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根断裂的尖刺。 而一个虎鲸亚人还站在直升机的舱门边,双手环抱在胸前,低头看着沙滩上的这一幕,看着参寒森跳海的方向,冷笑了一声。 “怎么?失误了啊?” 子弹蚁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他蹲下身,将手掌按在沙滩上,断裂的尖刺从掌心重新生长出来,速度很快,几秒钟就恢复到了原来的长度。 而他的目光一直盯着海面。 海面上的水开始动了,不是波浪,是有东西从水下浮上来了,水面从中心向四周推开,形成一个缓慢扩张的弧形凸起,然后—— “哗啦。” 一个巨大的身影从海水中走了出来。 是那个鲨鱼亚人,或者更准确的说,是那个巨齿鲨亚人,他的嘴里叼着参寒森残破不堪的躯体,而参寒森的身体在他口中垂着,四肢无力地悬在半空中,血从那些还在往外渗的伤口处滴落,一滴一滴地落在沙滩上。 巨齿鲨走上岸,将嘴里的参寒森吐在了地上。 虎鲸从直升机上跳了下来,靴底踩在沙子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走到参寒森身边,蹲下身,伸出手指探了探他的颈侧。 “啊哈,很好,还有一口气。” 说着,虎鲸站起身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着的沙粒。 “要是不小心杀掉了,我们这次的任务可就算失败了啊。” 巨齿鲨站在他面前,巨大的身躯在月光下投下一片深沉的阴影,那双深色的眼珠从额前的碎发下方露出来,平静地看着虎鲸那张带着笑意的脸。 而虎鲸看着他,随后伸出手,五指张开,递到巨齿鲨面前。 “我代表市长,向你们狱警这边问好。” 巨齿鲨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没有去握,他将目光从虎鲸的手上移开,扫了一眼站在旁边的独角仙、射炮步甲、雀尾螳螂虾和子弹蚁,最后落回虎鲸那张依然挂着笑意的脸上。 “为什么现在才来?” 他的声音不高,但那种从胸腔深处碾压出来的低沉质感,让旁边的沙子都微微颤了一下。 “我们很早之前就给你们发布了求救信号。” 虎鲸的笑容没有变化,他将那只没有被握住的手收回来,自然地插进口袋里。 “不是已经来了几批警察了吗?”他的语气轻松,像是在聊一件不太重要的小事,“再说海上巡逻也——” “我说的是你们SDA。” 巨齿鲨打断了他。 “为什么现在才来?”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如果你们早点赶过来,就不会有这么多人伤亡了。” 虎鲸的笑容终于收敛了一点,但不是消失,是变淡了,嘴角的弧度从刚才的咧开变成了一条浅浅的曲线。 他将插在口袋里的手抽出来,十指交叉搁在胸前,歪了歪头。 “我们SDA也是很忙的啊。” 他的语气里没有辩解,没有歉意,只有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平淡。 “毕竟我们要关顾的可不单单只是这一个亚人自治区,而是全球的亚人自治区,说到底,在赶过来之前我们可是还在外国的亚人自治区和一群恐怖分子战斗来着。” 巨齿鲨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虎鲸说的是真是假,那些远在千里之外的事情他没有办法验证,也没有兴趣验证,但他确实无话可说了,SDA的职责范围是全球,不是这一座小岛,不是这一座监狱,不是这几百个学生和几十个警察。 他低下头,瞥了一眼脚下那个已经昏厥过去的参寒森。 “所以为什么还要留这家伙一命?”巨齿鲨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加掩饰的质疑,“你们真的是市长派来的吗?” 虎鲸笑了笑,这一次笑得比刚才真诚了一点,嘴角的弧度重新咧开,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 “这家伙身上牵扯着不少案子。”他将手放下来,重新插回口袋里,“当然不能直接杀掉。” 独角仙走过来,弯下腰,一把将参寒森从地上扛了起来,而直升机也开始缓缓降落。 虎鲸随后转过身,朝直升机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侧过头,朝巨齿鲨摆了摆手。 “剩下的事情就交给你们处理了,没办法,我们还要赶着回去交差呢。” 独角仙扛着参寒森登上了直升机,射炮步甲跟在他身后,雀尾螳螂虾跳上舱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沙滩上的巨齿鲨,什么也没说,钻了进去,子弹蚁是最后一个登机的,他蹲在舱门边,用手撑着地板,然后消失在机舱的阴影里。 虎鲸最后拉上了机舱门。 直升机开始上升,螺旋桨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远,越来越轻,而巨齿鲨站在原地,抬头看着那架直升机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云层的后面。 — 此时,沙滩上。 拉和目平静地躺在那里,暗紫色的甲壳碎片散落在她身体周围,被血浸透的沙子黏在脸上、脖子上、断臂的伤口边缘。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的眼睛半睁着,紫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夜空中的星星和月亮,月光落在她身上,将那些碎裂的甲壳和翻卷的皮肉照得格外清晰,但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刚失去了一条手臂、胸口被开了个大洞的人。 这时,一个人影挡住了她的视线。 “还活着吗?” 立杏彻站在她头顶的位置,低头看着她,他的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嘴唇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血,胸口的窟窿被新生的组织填补了大半,但还能看出凹陷的痕迹,他的手垂在身侧,那些触手已经缩回了袖口里,整个人看起来随时都会倒下去。 拉和目微微抬起眼,瞥了他一眼。 她没有回答,只是抬起那只仅剩的左臂,用手指拉开自己胸口的衣服。 衣服已经破了,被血浸透了,布料和皮肤黏在一起,撕开的时候带下一小片已经结痂的血块,而胸口的那个大洞边缘,能隐约看到一颗正在缓慢跳动的心脏。 立杏彻低头看着那颗跳动的心脏,沉默了片刻。 随后他收回目光,抬起头,看向那架正在远去的直升机。 机身上的灯光在夜空中闪烁着,越来越小,越来越暗。 “失败了。”他的声音平淡,“那家伙还是被带走了。” 拉和目将衣服合上,手指从布料上松开。 她瞥了立杏彻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说到底,我压根就不知道你哪儿来的自信可以插手这些事。” 立杏彻愣了一下。他将目光从夜空中收回来,落在拉和目那张沾满了血和沙的脸上,墨蓝色的眼眸微微睁大了一点,里面浮现出一丝真切的惊讶。 “你怎么知道我在做哪些事?” 这下轮到拉和目露出困惑的表情了,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紫色的眼眸半睁半闭,看着立杏彻那张写满了“你怎么会知道”的脸。 “不就是打赢参寒森,再打赢兮寻希吗?” 立杏彻看着她,看了片刻,那双墨蓝色的眼眸里的惊讶一点一点地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的情绪。 他摇了摇头,动作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 “那群从混沌中诞生的暗影,终将被黎明的光芒吞噬……” 拉和目躺在那里,紫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他,一个字都没听懂。 南鸣律X五诗禾(群友二创) 第77章 命令 南鸣律跑到广播室附近时,脚步慢了下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血腥味,从半掩的门缝里涌出来。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加快了脚步,推开门闯了进去。 门板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广播室里一片狼藉,桌子翻倒了,椅子散架了,话筒从桌面上掉下来,在地上滚了半圈,停在一摊暗红色的血泊边缘,墙壁上溅满了血,有的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有的还在往下淌。 地面上躺着两个人——角蜥亚人趴在墙角,身体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扭曲着,脖子歪向一侧,显然已经断了气,西班牙肋突螈亚人仰面躺在广播室中央,胸口凹下去一大块,头骨也碎了一半,白色的脑浆混在暗红色的血里,在地板上摊开一片触目惊心的混合物。 但真正让南鸣律脚步顿住的不是这些。 雾朝汐趴伏在西班牙肋突螈的尸体上,嘴里还咬着他的喉咙。 不是“咬着”,是“撕咬着”,她的头埋在对方的脖颈位置,牙齿深深嵌进皮肉里,血从她的嘴角往外溢,顺着下巴往下滴,她的脸上、脖子上、衣服上全是血,有些是她自己的,有些是西班牙肋突螈的,已经分不清了。 她的脸变了,下颌比平时长了一大截,整张脸向前突出去,鼻孔上翻,露出里面暗红色的黏膜,额头变窄了,颧骨变高了,皮肤上覆盖着一层细密的、深色的鳞片,从颧骨一直延伸到耳廓,从耳廓一直蔓延到脖颈,那不是人类的脸,不是鳄鱼亚人平时那种和常人没太大区别的脸,那是一只真正的、正在进食的鳄鱼的脑袋。 听到门被撞开的声音,雾朝汐猛地抬起头,嘴里还叼着一块从西班牙肋突螈喉咙上撕下来的碎肉,她的眼睛——那双灰色的、和南鸣律几乎一模一样的竖瞳在那一瞬间收缩到了极致,瞳孔里倒映着站在门口的那个灰色短发的身影。 她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绷紧了,像是被突然惊动的野兽,本能地做出了防御的姿态。 南鸣律站在门口,灰色的竖瞳平静地看着她。 他看到了她那张半人半鳄、满脸是血、嘴里还叼着碎肉的脸,看到了她身上那些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看到了她身后那两具已经彻底失去生机的囚犯尸体,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已经解决了吗?” 雾朝汐整个人如同触电般猛地扭回头,她松开了嘴里的碎肉,将脸从西班牙肋突螈的尸体上移开,弯下腰,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的血。 背对着南鸣律,缓了几秒,然后她才缓缓站起身来。 那些覆盖在她脸上的鳞片开始褪去,从颧骨开始一片一片地消失,像是被什么东西从皮肤下面吸了回去,下颌缩短了,额头变宽了,颧骨降下来了,那张半人半鳄的脸一点一点地恢复成了人类的样子。 她转过身,面朝南鸣律的方向,脸上还沾着血,嘴角还残留着碎肉的痕迹,但至少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为什么你又跑到外面来了?”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努力维持平静但还是漏了底的紧绷。 “你就这么不让人省心吗?” 没有回答南鸣律的问题,甚至没有看他一眼,雾朝汐从他身边走过,朝门口的方向走去,步伐很快,靴底踩在地板上的血迹上发出湿黏的声响。 “酒店那边还有囚犯。”她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你赶紧离开这儿。” 南鸣律没有动。 “那些囚犯已经被解决了,所以没关系。” 雾朝汐的脚步停住了。 她微微侧过头,灰色的眼眸从肩后看过来,里面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她盯着南鸣律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看了片刻,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在开玩笑,又像是在消化这句话背后的含义。 南鸣律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了那张雾朝汐之前给他的越狱名单,上面沾着暗红色的血——有些是他的,有些是别人的。 他将名单展开,递到雾朝汐面前。 “我都对照过了,所以没问题。” 他顿了顿,灰色的眼眸微微垂了一下。 “没有学生伤亡,但不少警察殉职了。” 雾朝汐接过那张名单,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擦过,名单上那些囚犯的照片旁边,一个又一个暗红色的拇指印整整齐齐地按在上面。 她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 “开玩笑的吧……”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紧接着她的目光从名单上那些血手印上移开,落在南鸣律脸上。 “你真的是学生?而且真的只是尼罗鳄和湾鳄的混血吗?” 南鸣律没有回答,他移开了自己的视线,面朝门口的方向。 “说那个之前,还是先赶紧处理一下现场吧。” — 此时,市里。 市长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三声,不轻不重,节奏很稳。 兮零伏坐在办公桌后面,一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间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目光正落在手里的一张照片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没有立刻回应敲门声,只是将照片翻了过来,面朝下,推进了办公桌的抽屉里。 “进来。” 然后,兮零伏才开口说道。 门被推开了,一个蜻蜓亚人走了进来,步伐很快,但落地很轻,四片透明的翅膀收拢在背后,在办公室的灯光下泛着微微的虹彩。 他将门带好,转过身,面朝兮零伏的方向,微微低了一下头。 “市长,SDA行动了。” 兮零伏点了点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将手里那支没有点燃的烟搁在桌沿上,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 蜻蜓看着他那副平静的样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难道是您下的命令吗?” 兮零伏摇了摇头。 “不是。” 蜻蜓愣了一下,然后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一些。 “既然如此,这不就是妥妥的僭越行为?而且他们恐怕——” “不用说了。” 兮零伏抬起手,打断了他的话,动作不快,但那种不容置疑的力度让蜻蜓的嘴巴立刻闭上了。 “我都明白。” 蜻蜓张了张嘴,看着兮零伏那张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的脸,将那些还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 他沉默了片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该怎么办?马上联合议会就要开始了。” 兮零伏没有立刻回答,他将交叉的双手松开,拿起桌沿上那支烟,在指间转了一圈,又重新叼回了嘴上。 “你先回去休息吧,时间已经不早了。” 蜻蜓看着他,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还想说什么,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办公室重新安静了下来。 兮零伏坐在椅子上,点燃了香烟后再次拉开抽屉,将那张照片重新拿了出来。 而照片上的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兮寻希,以及一个女人的合照。 三个人站在某个花园里,身后是一片修剪整齐的灌木丛和一座喷泉,女人的脸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能看出她和兮寻希长得很像——同样的金色短发,同样的琥珀色眼眸,嘴角挂着同样的、带着几分狡黠的笑意,兮零伏站在她旁边,年轻得几乎认不出来,脸上没有现在这种深不见底的沉静,而是带着一种已经消失了很多年的、松弛的、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温和的表情,兮寻希站在他们前面,还只是一个小孩子,金色的头发乱糟糟的,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眼睛不知道在看什么地方。 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卷曲,表面有几道细小的划痕。 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很久,兮零伏突然猛吸了一口烟,烟雾从他的鼻腔里喷出来,在办公桌的台灯灯光中扭曲成模糊的灰白色丝线,缓缓升腾,消散在天花板下方的空气中。 他将照片从桌面上拿起来,放在了烟灰缸里,紧接着,兮零伏夹着烟蒂的手移到了烟灰缸上方,将烟头怼在了那张照片中自己的脸上。 暗红色的火星在纸面上蔓延开来,发出细微的滋滋声,边缘卷曲,变黑,然后燃起了小小的橘红色火焰,那张年轻的脸在火焰中扭曲、变形、消失,然后是女人的脸,然后是小兮寻希的脸,火焰从烟灰缸里窜起来,将整张照片吞没,最后只剩下几片焦黑的碎片和一小撮灰白色的灰烬。 兮零伏将烟蒂丢进烟灰缸里,靠在椅背上,抬起头,望着天花板。 烟雾还在从他的嘴角溢出,一丝一丝的,很细,很轻,像是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消散。 反夜月(群友二创) 第78章 思考 第二天。 度假村上的善后工作持续了整整一晚。 警方后续支援的船只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到了,一艘接一艘地停靠在码头边,船上下来的人穿着不同的制服——有的扛着设备箱,有的拎着医疗包,有的手里拿着文件板夹,步履匆匆地穿梭在酒店和码头之间。 工作人员从市区调来了大量的清洁物资,将走廊里、沙滩上的血迹一点一点地擦洗干净,那些被破坏的墙壁和门窗来不及修复,至少先用隔离带围了起来,贴上“禁止进入”的警示牌。 学生们被集中安排在酒店的几个大会议厅里,有人裹着毯子缩在角落,有人抱着手机不停地给家人打电话,有人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眼睛直直地盯着地面,医疗团队在会议厅之间来回奔波,给受了惊吓的学生做检查、量血压、开镇静剂,有几个学生当场休克了过去,被担架抬上了最早离开的快艇,送往市区的医院。 到了早上,阳光重新照在沙滩上的时候,那片被鲜血浸透、被冲击波炸出深坑、被尸体和碎片铺满的海岸线,已经勉强恢复了能被称之为“海滩”的模样,虽然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铁锈味,虽然沙子里还能看到零星没有被清理干净的暗红色颗粒,但至少从远处看过去,已经不那么触目惊心了。 警方派来了大量的快艇,白色的船身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整齐地排列在码头两侧,学生们开始分批登船,一批一批地离开这座让他们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小岛。 南鸣律站在码头的边缘,灰色的眼眸半垂着,看着海面上那些正在驶离的快艇,海风吹过来,将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拂动,他的手上还缠着绷带——昨晚在广播室那边,雾朝汐帮他简单包扎了一下,虽然他自己觉得没什么必要,但对方的态度很强硬,他也就没说什么。 乙辻光从酒店的方向走过来,银白色的短发被海风吹得有些凌乱,鲨鱼尾鳍在她身后轻轻摆动着。她看了南鸣律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什么也没问。 “走了。”她说着,朝码头方向的一艘快艇走去。 池凛羽跟在她身后,黑白分明的眼眸半睁半闭,脸上还带着疲惫,那台单反相机挂在她脖子上,镜头盖盖着,不过她今天显然没有拍照的心情。 三下肃和灰宫隐也已经从医务室出来了,三下肃的脸上贴了好几块创可贴,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的,但嘴还是没闲着,一边走一边跟夜宵说着什么,灰宫隐走在他后面,被接好的蛇尾安静地垂着,深灰色的眼眸从口罩上方露出来,看不出什么情绪,风见娧则因为过于疲惫还在沉睡之中,此刻正被灰宫隐背在身后。 南鸣律正准备跟着他们一起登上那艘快艇。 但这时,一只手从身后伸了过来,拉住了他的衣摆。 那力道不大,但位置很准,刚好卡在他迈步的瞬间,让他的身体微微顿了一下。他扭过头。 雾朝汐站在他身后,她已经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昨晚那件沾满了血的黑色短袖和工装裤,而是一件深色的连帽外套,拉链拉到领口,下身是一条深色的运动裤,脸上那些擦伤还没有完全愈合,左颧骨的位置贴着一块创可贴,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扎眼,她的头发也洗过了,不再是一缕一缕黏在一起的血块,而是柔顺地垂在额前,几缕碎发别在耳后。 “你先别走。”她说,“待会儿跟我一艘船回去。” 南鸣律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那个“为什么”的“为”字已经从喉咙里挤出来了——。 “别问为什么。” 雾朝汐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他会这么问一样,直接抢在前面把话堵了回去。 “我有事情要问你,而且我也要去市区那边。” 南鸣律看着她那双灰色的、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知道了。” 乙辻光已经登上了快艇,正站在船舷边往下看,她看到南鸣律没有跟上来,而是和那个鳄鱼亚人警察站在一起,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船舱里找了个位置坐下来,双手环抱在胸前,闭上眼睛。 浅书怜从酒店的方向走出来,手里还抱着昨晚南鸣律从电梯里把她拽出来时披在她身上的那件外套,她的脸色比昨天好了很多,犬耳已经重新竖了起来,尾巴也在身后轻轻摆动着,但那双蜜金色的眼眸在看到南鸣律和雾朝汐站在一起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 她朝南鸣律走过来,在他面前停下脚步。 “南鸣律同学,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但语气里的担忧和关切清晰得像是被刀刻出来的。 南鸣律摇了摇头。 “待会儿再走,你先上船吧。” 浅书怜看着他,看了片刻,那对犬耳微微向后抿了抿,又竖了起来,她的目光从南鸣律脸上移到他手上缠着的绷带上,又移到站在他身后的雾朝汐身上,最后收回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没问题吗?” “没问题。” 浅书怜又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她转过身,跟着其他几个学生一起登上了快艇,但走了没几步,她又回过头来,蜜金色的眼眸直直地看着南鸣律,像是还在确认什么。 南鸣律朝她摆了摆手,动作幅度不大,但足够让她看到。 浅书怜这才扭回头,登上了快艇,她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摆了摆,然后消失在船舱的阴影里。 — 此时,另一边,后杉睦等人乘坐的快艇已经在回去的路上了。 海面上的风比昨天小了很多,阳光也很好,金色的光斑在波浪上跳动着,看起来是一片平静祥和的景象,但快艇上的气氛并不轻松。 后杉睦靠坐在船舱的角落里,脸色苍白得几乎和白色的船壁融为一体,那缕粉色的挑染从耳际垂下来,黏在她汗湿的额角,整个人缩成一团,双臂环抱着膝盖,手指紧紧地扣着自己的手臂。 她其实根本就不知道昨天都具体发生了什么——从被学校叫回酒店之后,她就一直待在房间里,没有出去过,直到刚才下楼准备登船的时候,她才看到了走廊里那些还没完全清理干净的痕迹。墙壁上的弹孔、地板上的裂缝、被血浸透后还没来得及更换的地毯、堆在楼梯间拐角处用黑色塑料袋包裹着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想到这里,后杉睦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强烈的恐惧加上晕船带来的那种天旋地转的恶心感一起涌了上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酸水烧灼着喉咙,不过随后她捂住了嘴,用力地咽了一口唾沫,把那股快要涌出来的东西硬生生压了回去。 凛樱坐在她旁边,那根粉色的花园鳗触角从发旋处垂下来,软塌塌地搭在肩膀上,再也没有平时那种精神抖擞左右摆动的样子,她的脸色也不好,嘴唇没什么血色,那双眼眸下面挂着一层淡淡的青黑,但她还是抬起手,一下一下地拍打着后杉睦的后背,力道很轻,节奏很稳。 “没事了……没事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努力维持平静但还是漏了底的沙哑,“都过去了。” 弥濑坐在对面,翠绿色的羽毛从鬓角延伸出来,边缘渐变为宝蓝色,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的表情比其他人都要镇定一些,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真是难以置信。”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旁边人说的语气,“这种只在电影里才能看到的情节,居然发生在我们身边了。” 没有人接话。 弥濑将目光从海面上收回来,落在旁边的座位上。 泠雫正半死不活地躺在那里,她的身体歪向一侧,头靠在船壁上,那头蒲公英般蓬松的沙色卷发此刻蔫巴巴地贴在头皮上,整个人像一朵被太阳晒了三天没浇水的花,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嘴巴微微张开,看起来比后杉睦还要虚弱。 弥濑皱了皱眉,站起身来,走到泠雫旁边坐下,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别太害怕了,事情都过去了。” 泠雫的眼珠缓缓转动了一下,落在弥濑脸上。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委屈还是别的什么的东西。 “我倒不只是害怕而已啦……” “那怎么了,你也晕船吗?” “是我的账号被封了。” 弥濑愣了一下。 “为什么?”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货真价实的困惑,“你难道把走廊上的那些场景拍下来发上去了吗?” “才没有!”泠雫的声音突然拔高了,整个人从半死不活的状态中弹了起来,那双琥珀色的眼眸瞪得溜圆,“我最后的一个视频就是学校广播让所有人回酒店的那个!然后就没了!然后就再也没有发过任何东西了!结果等我早上打开手机一看——” 她说到这里,声音哽了一下。 “被封了,永久封禁。” 弥濑的嘴巴微微张开,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彻底完蛋了……”泠雫的声音又软了下去,整个人重新瘫回座位上,双手抱住自己的头,十指插进那头蓬松的卷发里,开始疯狂地抓挠,“好不容易有了那么多粉丝,两万多啊!两万多!全白搭了!一夜回到解放前!比解放前还惨!解放前好歹还能重新开始,我这是直接被判了死刑啊!” 她的头发被她挠得乱七八糟,一缕一缕地翘在头顶,像一窝被台风刮过的鸟巢。 后杉睦看着她那副样子,胃里的翻涌稍微平息了一点,不是因为不恶心了,而是被泠雫这一通操作搞得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恶心了,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最后只挤出一句:“……申诉了吗?” 泠雫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蓄满了泪水。 “申诉了,系统自动回复说‘账号存在违规行为,申诉不予通过’。”她吸了吸鼻子,“连人工客服都没有。” 船舱里安静了下来。只有快艇引擎的低沉轰鸣和海浪拍打船底的哗哗声交织在一起,填充着这片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沉默。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弥濑将手从泠雫肩膀上收回来,重新靠回椅背上,将目光投向窗外那片一望无际的海面。 “……至少人没事。” — 此时,另一边,立杏彻等人也坐在回去的快艇上。 船尾的位置,立杏彻靠坐在船舷边,黑色的长发被海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贴在脸侧。 西松奈坐在船舱中间的位置,一只手托着腮,深褐色的眼眸半垂着,望着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波光粼粼的海面,单片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在晨光中泛着微微的冷光。她看起来比其他人从容得多,但仔细看,能看到她托腮的那只手的指尖在极其轻微地一下一下敲着自己的颧骨——她在想事情。 而她旁边是一个被绷带裹成的“粽子”。 那个粽子不是别人,正是拉和目,她整个人从脖子以下几乎全被绷带缠住了,白色的绷带从锁骨一直缠绕到脚踝,一层一层,缠得很紧,边缘被医用胶带固定住,胳膊虽然重新接回来了,但现在也只能被支架固定着,不过她本人似乎对此并不在意,那只露在外面的紫色眼眸半睁半闭,望着天花板,看不出是在看什么还是在发呆。 快艇在海面上平稳地行驶着,引擎的低沉轰鸣混在浪花拍打船底的哗哗声中,形成一种单调的、让人昏昏欲睡的背景音。 而这时,立杏彻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张纸,也就是之前雾朝汐给他的那个越狱名单。 他的手指在纸面上缓缓移动,从第一个名字划到最后一个名字,那些被他用指尖划过的人名旁边,有的画了圈,有的打了叉,有的是他在后面标注了一个小小的“逮捕”字样。 他将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开口喃喃了一句。 “少了一个。” 西松奈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谁?” “蜘蛛。”立杏彻将名单转过来,朝西松奈的方向推了推,指尖点在一个画了问号的人名旁边,“首无祟。” 西松奈低下头,看着那个名字,她没有说话,只是将托着腮的手放下来,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深褐色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 拉和目躺在旁边,那只露在外面的紫色眼眸从天花板上移开,瞥了一眼立杏彻手里的那张名单,又移开了。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比刚才看起来更平静了。 她没有说话,没有说她和首无祟认识,没有说首无祟昨晚在她被西班牙肋突螈重伤之后做了那些事,没有说他是怎么用蛛网填补她胸口的伤口、怎么把她从树林里拖出来、怎么在酒店后方把她从蛛网里放了出来,那些事她一个字都没有提。 不是因为她想替首无祟隐瞒什么,而是她觉得没有必要,说了又能怎么样?让立杏彻和西松奈知道有一个蜘蛛亚人囚犯在岛上晃了一圈,把所有人都耍了,然后全身而退?除了让他们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拉和目闭上了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昨晚的画面。 她被首无祟从蛛网里放出来的时候,伤口还在不断流血,她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撑了一下没有撑住,又撑了一下,才勉强半跪了起来。 首无祟蹲在她面前,歪着头看着她,那些猩红色的复眼在黑暗中闪烁着细碎的光,像一排被串联起来的红色小灯泡。 随后,首无祟用一些蛛网帮自己填补了那些还在流血的伤口。 “......为什么要帮我?” 首无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因为害怕被你打死嘛。”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所以就当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对我的态度温柔一点。” 拉和目看着他,什么也没说,而首无祟站起身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着的沙子和碎叶,后退了两步,然后转过身,拖着那网昏迷的学生朝酒店的方向走去。 拉和目原本以为他是要把那些人质带回去给西班牙肋突螈,毕竟他是囚犯,和其他囚犯是一伙的,他抓了人质,当然是要交到同伙手里,这是最合理的判断,直到后来,拉和目才知道首无祟把所有人都放了,一个都没有留。 拉和目想了一路也没有想明白首无祟为什么要这么做,她躺在快艇的船舱里,窗外的阳光从侧面照进来,落在她那张缠着纱布的脸上,将那些暗红色的血迹照得格外刺目。 她闭着眼睛,脑子里却在转着另一个念头——所有的越狱囚犯,要么被杀死了,要么被重新逮捕了,而唯独首无祟不见了踪影。 在心里把这两天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然后拉和目大概明白了。 首无祟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和那些囚犯一起逃走,他不想被重新抓回监狱,也不想被任何人带走,更不想死在这座岛上,他想要的只是“乱”,局面越乱,趁乱逃走的可能性就越大,所以他把人质放了,不是因为良心发现,不是为了帮她,更不是因为什么“害怕被她打死”——那是扯淡,他不想让西班牙肋突螈手里握着足够的筹码,不想让那些囚犯能够顺利地和警方交易,不想让局面稳定下来。 他要的是混乱、是恐慌、是让警方和囚犯都顾不上盯着他,然后他就可以趁着所有人都没注意到他的时候消失。 拉和目睁开眼睛,紫色的眼眸平静地望着天花板。 “……想通了吗?” 西松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闲聊般的随意。 拉和目瞥了她一眼,又将目光移开了。 “想通什么?” 西松奈看着她,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个弧度,但没有追问,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了窗外那片波光粼粼的海面。 反夜月(群友二创) 第79章 执行 快艇在海面上平稳地行驶着,阳光从正上方照下来,将整艘船笼罩在一层暖金色的光晕中,海风带着咸腥的气息从船舷两侧灌进来,将雾朝汐那头黑色的短发吹得有些凌乱。 南鸣律靠在船舷边,灰色的眼眸半垂着,望着远处那条越来越近的海岸线。 他原本打算就这样一路沉默地坐回去,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问,到了市区就下船,然后回学校,然后回家,把这两天发生的一切都抛在脑后。 但雾朝汐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她坐在他对面,双手环抱在胸前,一条腿翘在另一条腿上,整个人往后靠着椅背,姿态看起来松弛而随意,但她的目光一点都不随意——那双灰色的眼眸正毫不客气地打量着南鸣律,从他脸上扫到脖子,从脖子扫到肩膀,从肩膀扫到手上缠着的绷带,然后从头再来一遍。 南鸣律起初试图无视这道目光,他将视线移向海面,假装在看那些在海面上跳跃的银白色小鱼,但每次他只要稍微转动一下眼珠,就能瞥见雾朝汐那双眼睛还在盯着他。 他移开,她继续盯,他再看,她还在盯,那目光像两根钉子一样扎在他身上,不疼,但让人很不自在。 沉默持续了大约两三分钟,南鸣律率先打破了这片僵局。 “……怎么了吗?” 雾朝汐没有立刻回答。她将翘着的那条腿放下来,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从环抱的姿势变成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那双灰色的眼眸直直地看着他,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你绝对不是尼罗鳄和湾鳄的混血这么简单。” 南鸣律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动了一下。 “你的身体素质明显比我更好。”雾朝汐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心里反复称量过了才说出来的,“攻击性也比我更强,再加上你还只是个学生而已——如果不是你有更罕见以及更强悍的血脉,这点根本说不通。” 南鸣律沉默了。 海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将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拂动,他看着雾朝汐那双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灰色眼眸,看了片刻,然后移开了视线,落在船舷外那片一望无际的海面上。 “……恐鳄。”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普鲁斯鳄,尼罗鳄和湾鳄。” 雾朝汐愣住了,她的嘴巴微微张开,灰色的眼眸里浮现出一丝货真价实的惊愕,她盯着南鸣律的侧脸看了好几秒,然后喃喃了一句。 “……难怪。” 但那丝惊愕只持续了片刻。下一秒,她的眉头皱了起来,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明显的恼怒。 “那你一开始为什么骗我?我可是把自己真正的血脉都告诉你了。” 南鸣律将视线从海面上收回来,看向她。 “不想惹人注意,也不想引起误会。”他的语气平淡,“这点你应该也清楚吧,否则你在兽化看到我的时候,为什么第一反应是躲起来?” 雾朝汐的嘴巴又张了一下,然后闭上了,她咬了咬嘴唇,那双灰色的眼眸微微垂了下去,落在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上。 紧接着,她闭上眼睛,抬起右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鼻梁,用力揉了揉,直到眉心被揉得微微发红她才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也有道理。”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太情愿的、但还是不得不承认的妥协。 但她没有松手,拇指和食指还捏在鼻梁上,像是在借着这个动作整理自己的思绪。 “但这还是不能说明,你一个学生,为什么对这种场面如此冷静。” 她放下手,睁开眼睛,灰色的眼眸重新落在南鸣律脸上。 “别说你是恐鳄——就算你是恐龙亚人,那也是人,别说亲自动手杀人了,按理说光是看到这些,你就应该吓得双腿发软、浑身冒汗、喘不过气来才对。” 南鸣律沉默了片刻。 “你怎么这么清楚?” 雾朝汐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但不是因为生气,而是因为被戳中了什么不太想回忆的东西。 她将目光从南鸣律脸上移开,落在船舷外那片波光粼粼的海面上,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 “因为我第一次就是这样。”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语速也慢了一些,像是在一边说一边从记忆的某个角落里把那些画面翻出来。 “那时候我刚成为警察没多久,执行任务,我们拦截了一辆车,车上坐着一个狮子亚人,不是什么重犯,就是贪污,证据确凿,上面让我们把他带回去,本来乖乖跟我们走就行了,但那家伙不知道抽了什么疯,突然开始袭击我们,不是想逃,是冲着杀人去的,她一拳打碎了一个同事的肩胛骨,另一只手掐住了另一个同事的脖子,把整个人的脑袋都拧断了。” 她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们开了枪,好几枪,其中一枪打爆了她的脑袋,不是我开的,是站在我旁边的前辈开的,但那一幕我看到了——血和脑浆一起喷出来,溅在车窗上、在地上、在那个被打碎了肩胛骨的同事身上。”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缩了一下。 “我当时就觉得头晕,恶心,胃里的东西一直在往上翻,回去之后连着做了好几天的噩梦,闭上眼就是那个画面,怎么都甩不掉。” 南鸣律看着她,看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那可能是你心理素质不好吧。” 雾朝汐原本还沉浸在‘和同类分享人生经历’的情绪中,听到这话,她的表情直接僵住了,嘴巴微微张开,灰色的眼眸里先是浮现出一丝困惑,然后是难以置信,然后是一种说不清是恼怒还是别的什么的复杂情绪。 她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身体从椅背上弹起来,朝南鸣律的方向前倾了一大截。 “什么叫心理素质不好?!” 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海风都没能压住。 “那才是正常人该有的反应!倒是你——”她伸出一根手指,几乎要戳到南鸣律的鼻尖上,“你有些过于冷静了,这不是什么好事!” 南鸣律又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幅度也很小,但足够让雾朝汐看到,他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船舷外那片越来越近的海岸线上。 “你为什么要去市区那边?”他问,“你不是狱警吗?” 雾朝汐的手指还悬在半空中,保持着刚才那个快要戳到他鼻尖的姿势,她盯着南鸣律的侧脸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收了回来,重新靠回椅背上。 “越狱名单上有一个人没抓到。”她的声音恢复了刚才的平静,“八成是趁乱逃走了,唯一可能去的方向就是市区那边。” 南鸣律微微侧过头,灰色的眼眸瞥了她一眼。 “这种事不应该交给市区那边的警方处理吗?” 雾朝汐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那双灰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南鸣律读不太懂的、有些微妙的光。 她没有解释,也没有说“不”,只是将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上。 沉默了片刻,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将手伸进外套口袋里,窸窸窣窣地摸索了一阵,然后从里面掏出了一盒香烟。 “抽吗?” 南鸣律低头看了一眼那盒烟,又抬起头看了雾朝汐一眼。 “我不会抽烟。” 雾朝汐点了点头,将盒盖合上,把烟盒收回了口袋里。 “很好。”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满意的、像是长辈看到晚辈做了正确选择时才会有的那种轻微的欣慰,“别学这个。” 南鸣律看着她把烟盒塞进口袋的动作,灰色的眼眸微微动了一下。 “我不抽,但你要抽的话我也不介意。” 雾朝汐的手指在口袋边缘停了一下,她抬起头,那双灰色的眼眸看着南鸣律,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个弧度。 “我也不抽烟。” 南鸣律愣了一下。 “那你装着烟干什么?” “给别人散的。” “不抽烟还要给别人散吗?” 雾朝汐瞥了他一眼,嘴角那个弧度加深了一点,然后很快就收了回去。 “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 — 另一边,学校中。 冥河水母校长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握着一支钢笔,笔尖在文件上缓缓移动。 文件批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一下。 不是来电,是消息提示音,短促的一声“叮”,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有些突兀。 他将钢笔搁在桌面上,伸出手去拿手机,但指尖刚触到屏幕的边缘,门突然被猛地推开了。 不是“敲”,是“推”,力道很大,门板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校长的动作顿住了,手指悬在手机上方没有拿起来,他抬起头,看向门口。 几个人鱼贯而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章鱼亚人女性,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装,长发在脑后盘成一个低髻,几缕碎发从额前垂下来,被空调的冷风吹得微微拂动,跟在她身后的两个人,一左一右,都是男性,穿着同样的深色西装,表情严肃,目光在办公室里快速扫了一圈,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什么潜在的危险。 校长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放下了手中的手机,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那双颜色极淡的、近乎透明的眼眸从那张半透明的脸上露出来,平静地看着为首的章鱼亚人女性。 “这是——” 他刚开口,对方已经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证件,翻开,递到他面前,动作很快,但很精准,证件刚好停在他视线正前方不远的位置,足够他看清上面的每一个字。 校长的目光落在那个证件上。 迎河区最高检察院的徽章,烫金的,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证件上的照片和面前这个章鱼亚人女性是同一个人,姓名、职务、编号,一行一行地排列着,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最高审判长。 他将目光从证件上移开,落在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对方将证件收回口袋里,扣子扣好,然后抬起头,那双深褐色的眼眸直直地看着校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校长先生,接下来要麻烦你和我们走一趟了。” 校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眉心那道浅浅的纹路变得比刚才深了几分。 “原因呢?” “你涉嫌包庇近期的违禁药物贩卖案,以及学校内的伤人案。”最高审判长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精确测量过重量才说出来的,“我们有确凿的、实质性的证据。” 校长的嘴巴微微张开,刚准备说什么—— “你可以为自己辩解,也可以找律师。”审判长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声音平稳地继续说了下去,“那些事,等回去之后再说吧。” 她朝旁边微微侧了一下头,跟在她身后的两个人同时动了。 左边那个绕到办公桌后面,弯下腰,一只手抓住校长的上臂,另一只手扣住他的肩膀,将整个人从椅子上提了起来,校长的身体在半空中微微晃了一下,那些垂在椅背后的触手猛地绷紧,又松开了,他的脚被从地面上提了起来,整个人悬空了几秒,然后被稳稳地放在了地上。 右边那个同时从腰间取出一副手铐,他抓住校长的双手,将两只手腕并拢,手铐扣上去,“咔”的一声,锁死了。 校长的身体在那副手铐的束缚下微微僵硬了一下,那些触手在身后无声地蜷缩了起来,又缓慢地松开。 他没有挣扎,没有反抗,甚至没有再说一句话,那双颜色极淡的、近乎透明的眼眸平静地看着面前的最高审判长,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审判长看了他一眼,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带走。” 左边的男人抓着校长的上臂,推着他跟了上去,右边的男人走在最后面,目光在办公室里又扫了一圈,确认没有遗漏任何东西之后,才转身跟了出去。 浅书怜(群友二创) 第80章 收割 此时,市区的一家高档餐厅里。 钢琴曲从角落里流淌出来,不高不低,刚好填充了食客们低声交谈时留下的空白,而靠窗的位置,兮寻希坐在深色的皮质沙发上,一只手搭在桌沿上,另一只手捏着红酒杯的杯柱,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壁上缓缓转动。 对面坐着一个比他年长许多的男人,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不会让人觉得太热络也不会让人觉得太冷漠的微笑。 他是另一个亚人自治区的市长。和之前与兮寻希在旋转餐厅见面的那位不是同一个人,但气质很相似,都是那种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很久、见过了太多风浪、已经不太容易被任何事情打动的人。 市长将刀叉搁在盘沿上,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后抬起头,那双颜色偏深的眼眸看着兮寻希。 “马上就是联合议会了。”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闲聊般的随意,但语气里的分量一点都不随意,“到时候,全球的亚人自治区恐怕都会进行一轮大洗牌。” 兮寻希将酒杯搁回桌面上,嘴角向上弯起一个无所谓的弧度。 “不会的,这点我有把握。” 市长的眉头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那层一直挂在脸上的微笑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眼神比刚才认真了一点。 “哦?你这么有自信?” 兮寻希一笑,刚准备回答,他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兮寻希将酒杯放下,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掏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他将手机收回了口袋里。 “抱歉。”他从沙发上站起身来,理了理西装的下摆,“我先去接个电话。” 市长微微点了点头,嘴角那个弧度依然挂着。 兮寻希转过身,朝餐厅后方的走廊走去。 而等兮寻希的身影消失在了走廊尽头的拐角处,市长脸上的微笑缓缓收敛了。 他抬起手,朝身后招了招。 秘书立刻从旁边的座位上站起身来,步伐很快,但落地很轻,他走到市长身侧,微微弯下腰,双手递上一支已经剪好了茄帽的雪茄,市长接过雪茄,叼在嘴里,秘书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只银色的打火机,“咔”的一声,橘红色的火苗在两人之间跳动了一下,雪茄的头部被均匀地点燃了。 市长深吸了一口,将烟雾含在肺里停了几秒,然后缓缓吐出,青白色的烟雾在他的脸前扭曲成模糊的丝线,很快被餐厅的通风系统吸走。 “这位市长之子,似乎太有自信了一点。” 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秘书说。 秘书微微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 “那……我们要答应他的条件吗?” 市长的目光从兮寻希消失的方向收回来,落在桌面上那个银白色的手提箱上。 他的目光在那上面停了一下,然后又吸了一口雪茄,将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 “先观察吧。”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做了一个不太重要的决定。 “他这么自信肯定也是有原因的,不管怎么样,先不要得罪,但也不能完全相信他说的话。” — 此时,另一边,兮寻希来到洗手间,大理石台面光洁得能照出人影,他拧开水龙头,一边洗着手,一边歪着头,用脑袋和肩膀夹住手机。 “校长被抓了。”琴鸟亚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不高,但很清晰,带着一种努力维持平静但还是漏了底的紧绷。 兮寻希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将手从水流下收回来,甩了甩手指上的水珠,然后伸到烘干机下面。 “无所谓。”他的声音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情,“抓走了又能怎么样?警方那群家伙不会——” “不是警方。”琴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打断了他的话,“是最高检察院的人。” 兮寻希的手在烘干机下面顿了一下,他的眉头微微皱起,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垂下来,落在自己正在被暖风吹拂的手背上。 但也就只是皱了一下而已,他的表情很快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平静。 “带走就带走吧。”他将手从烘干机下面收回来,转过身,背靠着大理石台面,手机重新贴回耳边,“那家伙并不知道太多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琴鸟没有立刻说话,兮寻希也没有催促,洗手间里只有通风扇低沉的嗡鸣声和水龙头没有拧紧时滴水的细微滴答声。 “……我们现在是不是太危险了?”琴鸟的声音终于从听筒里传了出来,比刚才更低了一些,语速也更慢了一些,像是在一边说一边斟酌措辞,“那群人,真的会和承诺的一样去做吗?” 兮寻希沉默了,他没有回答,没有说“会的”,也没有说“不会”,他就那样靠在洗手台边,眼眸半垂着,望着对面墙壁上那面被水汽蒙了一层薄雾的镜子。 镜子里的自己,金色的短发有些凌乱,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外套的扣子没有系,露出里面深色的马甲,嘴角那个总是挂着的、让人读不懂的弧度,此刻消失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拿起肩膀上的手机,握在手里,拇指无意识地在手机壳的边缘摩挲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 “事到如今,不相信也来不及了。”他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反复咀嚼过了才吐出来的,“只能继续走下去。”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片刻,然后琴鸟说了一声“明白了”,便挂断了电话。 兮寻希将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的页面在冷白色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刺眼,他盯着那行“通话结束”的字样看了片刻,然后将屏幕按灭,将手机塞回了口袋里。 他抬起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镜子上的那层薄雾还没有散去,将他的脸模糊成了一团不太清晰的轮廓,只有那双眼眸还勉强能看得清楚。 他看着那双眼睛,看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拧开水龙头,又洗了一遍手。 — 此时,在郊区的一条公路上。 暮色从远处的山脊线蔓延过来,将整条公路染成一片暗沉的灰蓝色,路面上没有其他车辆,没有行人,甚至连路灯都没有亮起——这一带本就不在市区照明的覆盖范围内,天一黑下来,就只剩下远处城市的灯火在天际线上方映出一片模糊的橙红色光晕。 一辆运输车停在路边,双闪灯没有开,引擎也没有熄火,低沉的怠速声在空旷的田野间回荡着,像一头正在沉睡的巨兽的呼吸,车身的侧面没有任何标识,深灰色的涂装在暮色中和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这里还停着一辆车。 虎鲸亚人倒在车旁的血泊中。 他的身体侧躺着,一只手捂着胸口,另一只手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但血从他身上好几个地方同时往外涌,从指缝间渗出来,在深色的路面上洇开一大片暗红色的湿痕。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倒映着站在他面前的几个人。 兮零伏。 他站在最前面,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没有系扣子,里面的衬衫领口敞开了一颗,露出锁骨下方一小截苍白的皮肤,他的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甚至没有做出任何攻击性的姿态,就那样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那个浑身是血的虎鲸亚人,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那双颜色偏暗的眼眸平静得像是深夜的湖面,看不出任何情绪。 蜻蜓亚人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他的表情也看不出什么,但那四片透明的翅膀已经从背后展开了,在暮色中泛着微微的虹彩,翅尖微微上翘。 子弹蚁靠在运输车的保险杠上,双臂环抱在胸前,掌心的尖刺已经缩了回去,但指尖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血迹,他的目光落在虎鲸身上,表情平淡得像是在看一件不太重要的东西。 独角仙坐在驾驶座里,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撑着下巴,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脑袋,瞥了一眼地上那个已经不太能动弹的虎鲸,然后就把目光移开了,望向远处那片被暮色吞没的田野,像是在等一个不太重要的红灯。 其他几个SDA的成员散落在运输车周围,有人蹲在路边抽烟,有人靠在车门上低着头看手机,有人双手插在口袋里望着远方,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看虎鲸,也没有人看兮零伏,他们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一辆迟到的公交车,而不是在围观一个即将死去的同事。 虎鲸咬着牙,额头的青筋暴起,从太阳穴一直蔓延到额角,在皮肤下突突地跳动着,他撑起半个身子,血从他的胸口和腰腹往下淌,滴在路面上,发出细微的滴答声。 “你们疯了吗?” 他的声音沙哑,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愤怒和难以置信。 兮零伏低下头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疯了的人是你。”他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反复确认过的事实,“你只知道自己是SDA,却忘了一个更基本的事实——你还是亚人。” 虎鲸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的嘴巴张开,那颗尖锐的、泛着冷白色光泽的牙齿从牙龈中露出来,嘴唇因为愤怒和疼痛而微微发颤。 “你们敢和人类那边对着干——”他的声音拔高了,尾音因为胸口的伤口而突然断掉,咳了一声,血从嘴角溢出来,“下场只有死路......” “砰!” 话没有说完,蜻蜓亚人从口袋里抽出了手,那只手里握着一把黑色的手枪,他的动作很快,快到虎鲸的眼球甚至来不及转动,食指已经扣下了扳机。 子弹从虎鲸的眉心贯入,从后脑穿出,他的头猛地向后仰了一下,那颗黑色的、带着白色斑块的脑袋在空中顿了一瞬,然后重重地砸在了路面上,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涣散,嘴巴还保持着刚才那个没有说完的音节的弧度,手指最后蜷缩了一下,然后彻底不动了。 兮零伏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虎鲸那张凝固在震惊和愤怒中的脸,看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朝运输车的方向走去。 后杉睦(群友二创) 第1章 冲突起 第二天,学校的文学社活动室门口。 骆驼副社长手里抱着一摞刚取回来的文件,正准备推门进去,手指刚搭上门把手,里面就传来了一阵闷响——不是东西掉落的声音,是有人在砸东西。 紧接着又是一声,比刚才更重,像是什么硬物被摔在了地上。 骆驼的脚步顿住了。 他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侧过身,将门推开了一道缝。 活动室里的灯全开着,暖黄色的光线将整个房间照得明亮而温暖,西松奈坐在那张红木书桌后面,双手交叉垫在下巴下方,深褐色的眼眸透过单片眼镜的镜片,平静地看着站在她对面的那个人。 拉和目站在办公桌前。 她的身上还缠着绷带,从脖子一直缠绕到手腕,白色的绷带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刺眼,右臂从肩膀以下空空荡荡,绷带的末端在肩头打了个结,垂下来一小截。 她的左手撑在桌面上,五指张开,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一本书掉在她的脚边,书页朝下摊开,脊背的胶装已经摔裂了,而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罕见地浮现出一丝愤怒。 “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不高,但那种从喉咙深处碾压出来的沙哑质感,让躲在门口的骆驼后背一阵发凉。 “什么叫兮寻希和校长的事不用再管了?” 西松奈没有动,她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化,只是微微歪了一下头,单片眼镜后的深褐色眼眸平静地看着拉和目那张因为愤怒而微微泛红的脸。 “就是字面意思而已。” 拉和目的额头青筋暴起,那根青筋从太阳穴的位置凸出来,在皮肤下突突地跳动着,一直蔓延到额角,她的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左手的指甲已经嵌进了桌面的木头里,留下几道浅浅的凹痕。 “开什么玩笑。”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当初你和立杏彻答应了我——要亲手处理兮寻希。” 西松奈笑了,那笑容很轻,嘴角只是微微向上弯了一个弧度,但那种从容的、一切尽在掌握中的感觉,让拉和目的脸色更加阴沉了。 “不管是我,还是立杏彻,自始至终说的都是‘扳倒’兮寻希。” 她抬起一只手,用食指的指节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发出两声清脆的叩响。 “是你自己太蠢了,把话理解成了那个意思。” 拉和目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她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绷紧了,左手从桌面上抬了起来——那是要动手的姿势,但她的手抬到一半就停住了,绷带下面的伤口因为肌肉的紧绷而撕裂了,暗红色的血从白色的绷带下面渗出来,在手肘的位置洇开一小片触目惊心的湿痕。 西松奈看着那片正在扩大的血迹,嘴角那个弧度加深了几分。 “冷静一点嘛。”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不急不缓的温和,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孩,“别失血过多倒在这儿了,文学社的地板可不太好擦。” 拉和目盯着她,紫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东西——愤怒、不甘、还有一丝说不清是被背叛了还是别的什么的失落。 她看了好几秒,然后猛地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 推门的动作很大,门板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巨响,让门框上方的墙灰簌簌地落了下来。 骆驼在门板撞过来的瞬间往旁边跳了半步,差点被拍到脸上,他抱着文件,侧着身子贴在走廊的墙壁上,看着拉和目从他面前走过,她的步伐很快,靴底踩在走廊的瓷砖地面上发出沉重而急促的声响,绷带上的血迹还在往下滴,在浅色的地板上留下一个又一个暗红色的点,但她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向走廊的尽头,然后消失在楼梯口的拐角处。 走廊里安静了下来。 骆驼站在门口,抱着那摞文件,看着拉和目消失的方向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走进活动室。 他将文件搁在茶几上,转过身,看着西松奈。 西松奈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弯下腰,捡起被拉和目扔在地上的那本书,她拍了拍书皮上沾着的灰尘,翻过来检查了一下书脊的损伤程度,然后将书竖起来在桌面上墩了墩,把摊开的书页墩整齐。 “怎么了?”骆驼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西松奈将书放回书架上,转过身,面朝骆驼的方向,嘴角挂着一个淡淡的、看不出什么含义的微笑。 “没什么。” — 另一边,南鸣律正走在前往编辑部活动室的路上。 走廊里的光线很好,他走得不快,手上的绷带已经拆掉了,他灰色的眼眸半垂着,望着前方,脑子里在想什么——不知道,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半路上,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走廊的另一端冲了过来。 是浅书怜,她的眼睛在看到南鸣律的那一瞬间就亮了起来,那对毛茸茸的犬耳从头顶竖得笔直,尾巴在身后猛地甩了一下,整个人像一颗被弹射出去的炮弹,朝着南鸣律的方向飞奔而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南鸣律同学——!” 她的双臂张开,身体微微前倾,整个人朝南鸣律扑了过去——那是一个结结实实的、毫不含糊的拥抱的姿势。 南鸣律的身体在千分之一秒内做出了反应,他往旁边侧了半步,刚好从浅书怜双臂的弧线中滑了出去,浅书怜的手从他的身侧擦过,指尖连他衣角的边都没碰到。 她踉跄了半步才稳住身体,然后猛地转过身,那对犬耳从竖着的状态微微向后抿了抿,蜜金色的眼眸里写满了不满。 “干嘛呀!” 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尾巴在身后不满地甩了一下。 “为什么要躲?” 南鸣律愣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自己刚刚闪避时移动的位置,又看了一眼浅书怜那张写满了控诉的脸,然后摇了摇头。 “……下意识的。”他说,“而且你为什么要抱我?” 浅书怜将双手叉在腰上,下巴微微扬起,那对犬耳重新竖了起来,尾巴在身后摇摆的频率恢复了平时的节奏。 “当然是答谢你了!你可是把我从电梯里救了出来,像电影里的超级英雄那样。”她的语气理所当然,蜜金色的眼眸弯成了两道月牙,“一个拥抱什么的,不是很正常吗?” 南鸣律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不用那么夸张。”他说,“你是我的朋友,救你才是理所当然的事。” 浅书怜的尾巴停了一下,那对犬耳微微动了动,从竖着的状态微微向后抿了抿,又竖了起来,她的脸上还挂着笑容,嘴角的弧度没有变化,但蜜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说不清是什么的微妙光芒。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叉在腰上的双手放了下来,转过身,朝走廊尽头的方向走去。 南鸣律跟了上来,两个人并肩走在走廊里,脚步声一轻一重,在安静的走廊中回荡开来。 走了几步,浅书怜侧过头,那双蜜金色的眼眸落在南鸣律的侧脸上。 “南鸣律同学,你的父母知道海边合宿这几天都发生了什么吗?” 南鸣律摇了摇头。 “不知道,我没和他们说。” 浅书怜点了点头,将目光从南鸣律脸上收回来,落在前方被阳光照亮的地面上。 “我的父母也不知道。”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原本我以为发生了那么大的事情,新闻上应该会播报才对,结果新闻上非但没有说,就连网上也一点关键词都搜不到。” 南鸣律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前方那条被阳光照得发亮的走廊,灰色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 “这种事,估计是他们希望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吧。” 浅书怜看着他,那对犬耳微微向前倾了倾,像是在认真听他说的话,她没有追问,也没有露出困惑的表情,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也对呢。” 说完,浅书怜又侧过头看向南鸣律。 “话说,那个鳄鱼女生是谁啊?” 南鸣律知道她说的是雾朝汐。 “是一个警察。” 浅书怜“哦”了一声,那对犬耳微微动了动,尾巴在身后轻轻摆了一下。 “不过,这还是我第二次看到除了南鸣律同学以外的鳄鱼亚人呢。” 南鸣律点了点头。 “我也是第一次见到同类。” 浅书怜的脚步稍微慢了一点,她眯了眯眼,那双蜜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这样啊,那南鸣律同学该不会因为对方是同类就被迷倒了吧?” 南鸣律停下了脚步,他侧过头,灰色的眼眸看着浅书怜,沉默了片刻,然后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 “你怎么会这么想?” “稀有种族的亚人对同类之间不都会有下意识的亲近感吗?我在书上看过,说什么‘同族之间会产生天然的信任和吸引力’之类的——” “那是刻板印象。”南鸣律打断了她,“我自己也没觉得有什么,就是第一次见到,确实有点新鲜感而已。” 浅书怜看着他,那对犬耳微微向前倾了倾,像是在确认他说的到底是不是真心话,然后她重新笑了起来,嘴角咧开一个灿烂的弧度,蜜金色的眼眸弯成了两道月牙。 “这样啊,看来是我想错了。” 她说着,抬起手,自然而然地摩挲了一下南鸣律的尾巴。 南鸣律的身上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太自在的光。 而浅书怜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她拍了拍手指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朝南鸣律摆了摆手。 “那,我先走啦!” “嗯。” 南鸣律点了点头。 浅书怜转过身,朝走廊的另一端小跑着离开了。 南鸣律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片刻,然后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后脖颈,那条鳄鱼尾巴在他身后极其轻微地甩了一下,像是在把残留的那股酥麻感甩掉一样。 第2章 众生态 来到编辑部后,几人都在做着各自的工作,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池凛羽坐在窗边的位置上,胸前挂着那台从不离身的单反相机,镜头盖打开着,但她没有在拍照,只是低着头,目光落在相机屏幕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三下肃趴在桌子上,脸上的创可贴从左边颧骨一直贴到耳根,手里捏着一支圆珠笔在纸上画着乱七八糟的线条,看起来更像是在发呆而不是在工作。 灰宫隐坐在角落的沙发上,蛇尾安静地盘在椅子腿旁边,上面缠着一圈白色的绷带,他的深灰色眼眸从口罩上方露出来,落在手里那本书上,但书页已经很久没有翻过了。 风见娧靠在椅子上,那顶深棕色的贝雷帽歪歪斜斜地扣在头上,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她的眼睛闭着,那两片蝉翼在耳廓上方极其轻微地翕动着,频率很慢,一下一下,像是在做一个很长的梦,麻药的劲儿还没完全过去,她现在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滴,在深色的校服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南鸣律在池凛羽旁边坐下来,将书包搁在脚边,灰色的眼眸在活动室里扫了一圈,然后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乙辻光不在,她那把社长专座空着,桌上那摞校刊样刊还整整齐齐地摞在那里,没有人动过。 这可不像她,乙辻光是那种每次都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的类型,从开学到现在,南鸣律还没见过她迟到。 他侧过头,看向池凛羽。 “乙辻光去哪儿了?” 池凛羽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还落在相机屏幕上,手指搭在相机背面的按钮上,一动不动,像是在看一张需要反复斟酌的照片,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只是在发呆。 南鸣律看着她,等了两秒,没有反应。 因此他抬起手,用食指戳了一下池凛羽的腰侧,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够让她感觉到。 结果,池凛羽整个人像是触电了一样猛地一激灵,她的身体从椅子上弹了起来,那只握着相机的手在空中胡乱地挥了一下,差点把相机甩出去,她赶紧用另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嘴巴,把那声已经涌到喉咙口的惊叫硬生生地压了回去,变成一声闷闷的、含混的“唔”,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颧骨一路蔓延到耳根,耳廓上那几根羽毛根根炸开,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深吸了一口气,池凛羽将捂着嘴的手放下来,黑白分明的眼眸瞪着南鸣律。 “干什么呀!” “乙辻光去哪儿了?”南鸣律又问了一遍。 池凛羽愣了一下,脸上的红色还没有完全褪去,她转过头,看了一眼那把空着的社长专座,又看了一圈活动室,然后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 “乙辻光原来不在吗?” 南鸣律沉默了片刻,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无奈。 “……你在想什么呢?” 池凛羽将相机搁在桌上,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手指在眉心和颧骨之间的那片皮肤上按压了好几下,像是在努力把什么积攒了很久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揉出去。 “没什么。”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就是在想一些事情。” “还在想海边合宿的事情?” 池凛羽摇了摇头。 “不是。”她将手从太阳穴上放下来,黑白分明的眼眸微微垂了下去,“是我父亲那边的事。” 南鸣律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你父亲怎么了?” 池凛羽的嘴唇动了一下,刚准备开口,编辑部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乙辻光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银白色的短发在走廊的逆光中显得有些刺眼,那条鲨鱼尾鳍在她身后绷得笔直,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和这间沉闷的活动室完全不搭的、昂扬的气势。 她走到社长的位置上,没有坐下,双手撑在桌面上,冰蓝色的眼眸扫过活动室里的每一个人。 “都打起精神来。” 她的声音不高,但那种不容置疑的、像是在下达命令的语气,让三下肃不情不愿地把头从胳膊里抬了起来,让灰宫隐把书签夹进了书页里,让风见娧的蝉翼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但没有醒来。 “要筹备新一期的校刊了。”乙辻光继续说,“校方现在肯定迫切地希望转移学生的注意力,让大家忘掉海边合宿的事情,所以这期校刊尤为重要——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 三下肃趴在桌子上,棕黄色的眼眸半睁半闭,嘴角扯了一个有气无力的弧度。 “你每次都这么说……” 乙辻光从鼻子里逸出一声短促的冷哼,没有回答,她转过身,走到风见娧旁边,弯下腰,伸出两只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风见娧的两边脸蛋,然后往两侧一拉。 “噗——” 风见娧的嘴巴被拉成了一个滑稽的形状,口水从嘴角溢了出来,她的眼皮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然后缓缓睁开了,浅褐色的眼眸里蒙着一层水雾,瞳孔的焦点涣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拢,她看到乙辻光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愣了一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小光……?” “醒了?”乙辻光松开手,直起身,“别睡了。” 风见娧揉了揉自己被捏红的脸蛋,那顶贝雷帽从她头上滑了下来,歪歪斜斜地挂在耳朵上,她赶紧伸手扶住。 乙辻光转过身,面朝活动室里的几个人,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都开心一点,今晚我请客,出去吃饭。” 池凛羽愣了一下。 “怎么了吗?” 乙辻光轻笑了一声,将双手插在校服外套的口袋里,下巴微微扬起。 “学生会在选新的会长,虽然不知道具体怎么回事,但兮寻希那家伙终于滚蛋了。” 她说“滚蛋”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的那种畅快,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光是这点,就值得好好庆祝一番。” — 另一边,轻音部中。 泠雫趴在桌子上,那头蒲公英般蓬松的沙色卷发蔫巴巴地铺在桌面上,整个人像一朵被太阳晒了三天没浇水的花。 她的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半边脸和一只半睁半闭的琥珀色眼眸,瞳孔涣散,嘴巴微微张开,看起来比在海边合宿那几天还要没精神。 账号被封禁的事情给了她很大的打击,导致她到现在别说是唱歌了,连说话都懒得多说一句,别人问她什么,她就用“嗯”“哦”“不知道”来回答,能用一个字绝不用两个字。 凛樱坐在她对面,那根粉色的花园鳗触角从发旋处探出来,微微前倾,像是在探测泠雫还有多少生气。 她手里握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像是在翻找什么东西。 “要不要开一个新的账号呢?”凛樱试探性地问道,触角微微晃了晃,“从头再来嘛,又不是没有机会了。” 泠雫的眼珠缓缓转动了一下,落在凛樱脸上。 “试过了。”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委屈还是别的什么的干涩,“行不通,那个账号绑定了我的身份证,想开新账号就只能用别人的身份证了。” 她说完,又将脸埋回了胳膊里。 沉默了两秒,她的身体突然开始扭动起来,两只手从桌面上抬起来,十指插进那头蓬松的卷发里,疯狂地抓挠。 “到底为什么啊——!为什么要封我的账号!我什么都没做!没发违规内容,没骂人,没引战,连个擦边球都没打过!凭什么封我!永久封禁!连个申诉通道都不给!太过分了——!” 她的声音在活动室里回荡开来,震得窗户玻璃嗡嗡作响,那头卷发被她挠得乱七八糟,一缕一缕地翘在头顶,像一窝被台风刮过的鸟巢。 弥濑坐在窗边的位置上,翠绿色的羽毛微微张开又收拢,像是在表达某种“我也没办法”的无奈,她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从泠雫身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发白的操场上。 夜宵坐在角落的椅子上,那对黑色的垂耳兔耳朵从肩侧垂下来,耳尖向内微微卷曲着,她的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亮着,她的目光落在屏幕上,手指在边缘轻轻摩挲着。 “话说——” 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但那种带着几分认真和几分随意的语调,让活动室里的几个人都侧过头看向了她。 “现在粉丝最多的人,好像是后杉睦了呢。” 活动室里安静了一瞬。 凛樱愣了一下,那根花园鳗触角猛地竖了起来,她立刻低下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划了几下,点开了社交平台的页面,弥濑也掏出手机,动作比平时快了不少,泠雫的抓挠停住了,她从胳膊里抬起头,眯着那双还带着水雾的琥珀色眼眸,手忙脚乱地去找自己的手机。 后杉睦坐在角落里,手里还举着一支冰淇淋,她呆愣地看着活动室里的几个人突然变得忙碌起来,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 凛樱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根花园鳗触角在头顶愉快地左右摆动着。 “真的欸!小睦,你现在有一万两千多个粉丝了!” 弥濑也点了点头,琥珀色的眼眸里浮现出一丝货真价实的惊讶。 “而且还在涨,我刚才刷新了一下,多了好几十个。” 泠雫盯着自己的手机屏幕,目光里面写满了羡慕。 后杉睦终于把嘴里的那口冰淇淋咽了下去,她舔了舔嘴角残留的巧克力酱,暗红色的眼眸眨了眨。 “欸?” 第3章 新会长 下午的校园比上午安静了许多。 南鸣律手里拿着一叠文件,沿着走廊朝学生会的方向走去,乙辻光上午把这些东西塞给他的时候,语气一如既往地不容拒绝——“你去交,顺便看看新会长长什么样。” 他其实对这个新会长没什么兴趣,谁坐在那个位置上,跟他都没太大关系。 走廊拐角处有一排长椅。 南鸣律的脚步顿了一下。 拉和目正坐在那里,她垂着眼眸看着地面,那条还缠着绷带的右臂垂在身侧,左手的拐杖靠在椅背上。 她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和平时一样冷淡。 南鸣律看了她一眼。 他想起池凛羽和乙辻光回来的时候跟自己说的话——拉和目在度假村上救了她们两个,虽然她大概没想那么多,也不是特意为了帮谁,但事实就是事实,因此南鸣律也不打算再怎么为难她。 他收回目光,径直从长椅旁边走过去。 结果刚走出去没两步,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拉和目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拄着拐杖拦在了他面前。 她的紫色眼眸微微眯着,脸上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认真。 “来和我再打一场吧。” 南鸣律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绷带从脖子缠到手腕,刚接好的右臂垂在身侧,左手的拐杖撑着地面,站姿都有些勉强。 他摇了摇头,直接绕开拉和目,继续朝学生会的方向走去。 拉和目站在原地,额头暴起一丝青筋。 她立刻追了上去,拐杖点在瓷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那是什么意思?瞧不起我吗?” 南鸣律没有停下脚步。 “真想打的话,等你伤恢复了再说吧。” “别开玩笑了。”拉和目的声音压低了,“我现在这样也能杀了你!” 话音刚落,她的左手从拐杖上松开,五指并拢,直接朝南鸣律的腰侧刺了过去。 南鸣律双手抱着文件,身体往旁边一侧,那记手刀擦着他的衣服划了过去。 紧接着他顺势抬起脚,不轻不重地踢在拉和目的小腿上。 力道刚好够让她失去平衡。 拉和目的身体朝前倾了一下,拐杖从手里滑脱,整个人摔在了地上,肘部的绷带蹭在地面上,没有出血,但那股不轻不重的力道明显比直接把她踢飞更让她恼火。 “少瞧不起人了!” 她撑着地面试图爬起来,身上的甲壳开始从肩膀处浮现,暗紫色的几丁质一片一片地覆盖上来。 “咳咳,噗!” 但下一秒,她猛地咳了一声,一大口鲜血从嘴里吐出来,溅在走廊的瓷砖地面上,那些刚刚浮现的甲壳像是失去了支撑,一片一片地缩了回去。 南鸣律低头看着她。 “.......需要我帮你叫医生吗?” 拉和目趴在地面上,身体微微颤抖着,不知道是因为疼痛还是愤怒。 她沉默了许久。 “……滚。” 南鸣律看了她一眼,确认她确实没什么大碍,便转身继续朝学生会的方向走去。 — 南鸣律随后来到了学生会的办公室。 他敲了敲门,门很快被拉开了一条缝,而绵羊书记从门后探出半个脑袋,蓬松的羊毛在头顶堆成一团。 她看到南鸣律手上抱着的文件,眨了眨眼。 “是来提交编辑部的工作日志吗?” 南鸣律点了点头。 “进来吧,会长正好在。”绵羊书记把门推开,侧身让出位置。 南鸣律穿过学生会的会议大厅,长桌两侧空荡荡的,没有其他人,他走到办公室门前,又敲了敲。 “进来吧。” 声音从门内传出来,带着一种不太真实的空灵感,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南鸣律推门而入。 办公室不算大,靠墙的书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文件夹,窗帘半拉着,午后的光线被过滤了一层,落在深色的地板上变成柔和的暖色调。 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后面。 那是个女生,一头乌黑的长发垂在肩侧,头顶戴着一顶迷你的黑色高顶礼帽,帽檐微微上翘,斜斜地扣在发间,她的肤色白得近乎透明,像是从来没有被阳光晒过。 但最醒目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没有瞳孔,整个眼球呈现出一种莹白的、浑浊的质感,像蒙了一层薄雾的白瓷,又像是什么东西被覆盖在冰面之下。 南鸣律看了她一眼,没认出来是什么亚人,她身上没有明显的种族特征,没有耳朵,没有尾巴,没有羽毛,什么都没有。 会长微微抬起头,目光落在南鸣律身上。 不,准确地说,是落在他身后的那条鳄鱼尾巴上。 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开口了。 “你是编辑部的南鸣律同学,对吧。” 南鸣律点了点头。 “全校唯一的鳄鱼亚人,我对你有印象。” 她没有等南鸣律回应,伸出手,示意他把文件递过来,南鸣律走上前,将那一叠工作日志放在办公桌上。会长接过去,随手搁在桌边,连看都没看一眼,她一手托着腮,另一只手的手指在桌面上不紧不慢地敲着,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你觉得,现有的社团体系怎么样?” 南鸣律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种问题。 “还好吧。”他想了想,“能让学生们在课余时间获得充分的活动,社团不就是因此而成立的吗?” 会长没有立刻接话。 她眯了眯眼,那双没有瞳孔的莹白眼眸盯着南鸣律看了几秒。 “这么说也没错。”她的语气听不出是赞同还是别的什么意思,“毕竟你就只是个学生而已。” 南鸣律皱了皱眉。 他不明白会长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刚准备开口询问,会长已经摆了摆手。 “好了,回去吧。” 动作很快,像是在赶一只不太碍事但也不想多留的苍蝇。 南鸣律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办公室安静了下来。 会长瞥了一眼桌边那摞文件,然后伸出手,拿起最上面那份——封面上印着“校刊编辑部”的字样。 她没有翻开。 紧接着,她的手指捏住文件边缘,反手一丢。 文件在空中翻了几圈,准确无误地落进了办公桌旁边的垃圾桶里。 垃圾桶里已经堆了不少文件,有些被揉皱了,有些还保持着原本的形状,封面上印着不同社团的名称,文学社、美术社、摄影社——一张一张,摞在一起。 而南鸣律走出办公室后,看到绵羊书记正拿着抹布擦会议大厅的长桌,她擦得很仔细,连桌角都没有放过,蓬松的羊毛随着她弯腰的动作一颤一颤的。 他走上前。 “新会长是什么人?” 绵羊书记的手一抖,抹布差点飞出去,她猛地扭过头,圆溜溜的眼睛瞪得很大,先是看了一眼办公室的方向,确认门关得严严实实之后,才松了一口气。 她没有回答,而是抓住南鸣律的袖子,直接把他拽出了学生会的大门。 走廊里没有其他人。 绵羊书记这才松开手,压低声音开口。 “新会长叫铃霁幽,是一个新生,涡虫亚人。” 南鸣律微微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名字,也不是因为种族。 “新生?” “嗯。”绵羊书记点了点头,“一年级的新生。” 南鸣律皱了皱眉。 “学生会长不应该都由高年级的学长担任吗?为什么会选一个新生?” 绵羊书记咬了咬嘴唇,那蓬松的羊毛在头顶微微颤了颤,她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说了出来。 “我也不太清楚,会长的人选这次似乎是直接内定的,并没有经过之前的投票和选拔环节。” 南鸣律没有立刻接话,他偏过头,又看了一眼办公室的方向,那扇棕色的木门紧闭着,窗帘半拉,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他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明白了。” — 另一边,戏剧社的活动室里,浅书怜和反夜月正站在舞台中央对着台词。 浅书怜手里捏着剧本,一边念一边比划着动作,那对犬耳随着情绪的变化微微晃动,反夜月站在她对面的位置,台词比浅书怜少得多,语气也比她平淡,那双琥珀色的猫瞳始终没有离开剧本。 “差不多了。”反夜月把剧本合上,“先来试一遍吧。” 浅书怜点了点头,刚准备开口,活动室的门被推开了。 戏剧社的大象社长走了进来。 他一边走一边拍着手,动作不算用力,但声音在空旷的活动室里格外响亮。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他。 社长的表情不太好看,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大家先停一停手上的工作。”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不少,“原定的戏剧取消了。” 活动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抱怨声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为什么啊?我们都排练了好久了!” “道具都准备好了,现在说取消?” “这也太突然了吧……” 负责道具的同学脸色最难看,他蹲在角落的箱子旁边,手里还抱着一把还没做完的纸剑,整个人愣在那里,半天没说出话来。 社长叹了口气。 “我知道大家都很不满,但这是会长的决策。” 浅书怜皱了皱眉,那对犬耳微微向后抿了抿。 “为什么要取消呢?剧本有什么问题吗?” “会长认为这次的剧本不行。”社长说,“但具体哪里不行,她没说。” 听到这话,活动室里的抱怨声更大了。 “新官上任三把火也不是这么烧的吧?” “就是想给咱们一个下马威呗。” “她又不是戏剧社的人,懂什么戏剧啊?” ....... 社长没有制止这些抱怨,他站在门口,双手垂在身侧,表情有些无奈。 他想起昨天被会长叫过去的情景,那个戴着迷你礼帽的女生坐在办公桌后面,面色平淡,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她把剧本翻了两页,说了一句“我不喜欢”,然后就丢进了垃圾桶里。 就在这时,反夜月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算大,但比那些此起彼伏的抱怨清晰得多。 “既然如此,会长要什么风格的剧本?” 对此,社长摇了摇头。 “还不清楚,我准备去找文学社的西松奈,看看她有没有什么好主意。” 反夜月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浅书怜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剧本,那对犬耳耷拉了下来,尾巴也停止了摆动,她把剧本合上,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向了社长。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先休息吧。”社长说,“等我的消息。” 铃霁幽 第4章 粉丝潮 后杉睦背着贝斯,哼着歌走在回家的路上。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那缕粉色的挑染在肩头一跳一跳的,她低着头,眼睛盯着手机屏幕,上面是她的个人账号主页。 粉丝数:两万一千三百。 后杉睦忍不住又刷新了一下,两万一千三百五十一。 她盯着那个数字傻笑了起来。 这么多年,不管是在班上还是在家里,她都是那种存在感很低的人,班里的同学偶尔会忘了她叫什么,父母有时候在家待一整天,甚至会忘了她也在家,结果没想到,网上竟然会有这么多人喜欢她。 想到这里,后杉睦又忍不住傻笑了一声。 她原本今晚想请南鸣律出去吃饭庆祝一下的,但南鸣律说他有事,只能作罢,她又问了轻音部的几个人,凛樱说有事,泠雫也说有事,弥濑说自己有约了,夜宵最后说等下次大家都有时间再说吧。 后杉睦倒也没有太失落,毕竟以后还有的是时间约大家。 想到这里,她低着头,继续刷新着屏幕。 但就在拐过路口的时候,一道身影从转角走了出来。 “啊——!” 后杉睦来不及反应,整个人撞了上去,贝斯从背上滑下来,她跌坐在地上,手机也甩了出去,屏幕朝下扣在地面上。 “对不起!我没看路——” 她一边道歉一边抬起头。 然后她愣住了。 那个被她撞到的人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他的脸上画着小丑的妆容,白色的粉底涂满了整张脸,眼眶周围用黑色勾勒出夸张的泪滴形状,嘴角的位置用红色的油彩画着一个咧到耳根的笑容,深棕色的短发蓬松而凌乱,像是一团没有被整理过的枯草,身上穿着的也是哥特复古风格的小丑装束,黑色的泡泡袖,暗红色的马甲,领口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他的手腕向下逐渐木质化,纤细的手指化作枯骨般的枝节,隐约能看到关节处细密的纹路,双腿自膝盖处便褪去了人形,覆上干枯的植物肌理,左脚还套着一只磨损的黑色系带短靴,另一只早已彻底化作尖锐的枝干,像是一截被折断的树枝,他的身上还生长着类似于枯叶一样的物质,从衣领和袖口边缘探出来,在暮色中泛着干枯的黄褐色。 竹节虫亚人。 后杉睦的大脑得出了这个结论。 她跌坐在地上,仰头看着那个青年,一时间忘记了站起来。 而那个青年低下头,那些木质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画着小丑妆容的脸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那双被黑色油彩框住的眼睛正直直地盯着她。 后杉睦咽了口唾沫,终于从地上爬了起来,她弯腰捡起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缝,但还能亮。 “那个……非常抱歉,我刚才没看路,您没事吧?” 青年没有回答,他依然在看着后杉睦。 那双被黑色油彩框住的眼睛一眨不眨,倒映着后杉睦有些发白的脸。 后杉睦紧张的咽了口唾沫,以为对方是生气了,毕竟她刚才那个撞法,普通人早就该被撞倒了,但这个人站在原地纹丝未动,反倒是她自己摔了出去。 “那个……您有没有受伤?” 还是没有回答。 青年缓缓蹲了下来。 他的身高比她高出太多,站起来的时候后杉睦只能仰着头看他的下巴,直到他蹲下来,两人的视线才终于平齐。 然后他伸出手。 那些枯骨般的枝节手指,将一个红色的气球递到了后杉睦面前。 气球的线缠在他的指尖,被暮色的微风吹得轻轻晃动。 后杉睦愣住了。 “我不能要您的东西……而且我没带钱。” 青年没有动。 他的手依然伸着,保持着递出气球的姿势,画着小丑妆容的脸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始终直直地看着她。 后杉睦咬了咬嘴唇。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那个红色的气球。 线很细,勒在手指上有一点微微的疼。 “那个……谢谢您。” 她鞠了一躬。 而等她直起腰的时候,面前已经没有人了。 后杉睦站在原地,眨了眨眼。 巷子里空荡荡的,暮色的光线在墙壁上投下一片模糊的阴影,连个脚步声都没有留下。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红色气球。 不是错觉,因为气球还在。 — 另一边,乙辻光请编辑部的几人吃了烧烤之后,又带他们去了KTV。 她定了一个中包,沙发围成半圆形,茶几上摆满了饮料和果盘,乙辻光一进门就拿起了麦克风,站在屏幕前面点歌,动作干脆利落,看得出来心情确实很好。 兮寻希下台这件事,让她开心得毫不掩饰。 但乙辻光的歌声就很难评价了。 不能说是五音不全,但也远远称不上好听,她的音准飘忽不定,高音上不去的时候就硬吼,低音下不来的时候就含糊着带过去,整首歌被她唱得像是另一首完全不同的曲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此刻她正拿着一支麦克风,站在屏幕前唱着一首摇滚风格的歌,银白色的短发随着她的动作晃来晃去,鲨鱼尾鳍也跟着节奏一下一下地摆动。 池凛羽已经把脸埋进了沙发的枕头里,她的肩膀微微抖着,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忍耐,耳廓上的羽毛炸开了一圈。 三下肃捂着耳朵,整个人龇牙咧嘴地靠在沙发角落,棕黄色的眼眸半闭着,嘴角抽搐了好几下。 “这玩意……真的是歌吗?”他小声嘀咕了一句。 灰宫隐早就借着“买饮料”的借口逃出去了,他走的时候蛇尾夹得很紧,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连口罩都没来得及拉好。 只有风见娧双手举着发光的应援棒,站在乙辻光身后卖力地挥舞着,那两片蝉翼以极高的频率翕动着,浅褐色的眼眸亮晶晶的。 “小光唱得太好了!再来一首!再来一首!” 南鸣律坐在沙发的另一端,手里拿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饮料,灰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捂耳朵,也没有像三下肃那样龇牙咧嘴,他就那么坐着,看着乙辻光在屏幕前投入地唱着,看着池凛羽把脸埋在枕头里,看着三下肃一副快要死掉的表情,偶尔他的尾巴会在身后极其轻微地甩一下,不知道是在跟着节拍还是在表达别的什么情绪。 过了一会儿,乙辻光终于唱完了。 她把麦克风往沙发上一扔,拿起桌上的饮料灌了一口,鲨鱼尾鳍还在身后轻轻摆动着,显然还没从刚才的兴奋中缓过来。 点歌机自动切换到了下一首歌。 前奏响起来,是一首双人男女对唱的曲子,旋律不算太甜,但也算不上情歌,大概是那种“朋友以上恋人未满”的氛围。 乙辻光看了一眼屏幕,挑了挑眉。 “谁点的?” 风见娧立刻举起手,那两片蝉翼兴奋地翕动着。 “我点的!本来想和灰宫隐一起唱来着,但这家伙现在还没回来,所以先跳过吧——” 她说着就要去拿点歌机。 但乙辻光摸了摸下巴,一个想法从脑海中闪过。 “等等。” 风见娧的手停住了。 乙辻光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弧度,伸出手指,朝沙发的另一端一指。 “南鸣律,你来跟我唱。” 南鸣律愣了一下。 “我不会唱歌。” “这东西有什么会不会的?”乙辻光把麦克风从沙发上捡起来,朝他递过去,“只要你会说话,那就也会唱歌,别废话了,赶紧过来。” 南鸣律没有动。 池凛羽从枕头里抬起头,看了一眼点歌机上的歌名,又看了一眼乙辻光手里的麦克风。 “还是我来跟南鸣律唱吧。” 乙辻光一愣,眉头皱了起来。 “为什么?” 池凛羽的表情顿了顿,随即露出一个关切的笑容。 “你都唱这么半天了,肯定很累了吧?万一明天嗓子哑了怎么办?” 她一边说一边从桌上拿起一条毛巾,走上前,直接盖在了乙辻光的脸上。 乙辻光一把扯下毛巾。 “我才不累!” 她伸手搂住池凛羽的脖子,把人拉近了一些,压低声音。 “我看你是想跟南鸣律唱歌才这么说的吧?” 池凛羽的脸微微一红,但很快咬了咬嘴唇。 “才没有!是你唱歌太难听了,我的耳朵都要聋了!” 乙辻光的眉头猛地皱起来。 “胡说!我是我们家唱歌最好听的!” “那还真遗憾,看来你唱歌难听是遗传的。” 乙辻光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就在两人低声僵持的时候,点歌机传来一声清脆的切换音效。 “太好了,又是我的歌!” 风见娧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切了一首歌,正一手拿着麦克风,一手翻着点歌屏幕上的歌词。 前奏很轻,像是某种环境音的采样,听不太出旋律。 “这首歌可是我最近最喜欢的一首!”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对蝉翼高频翕动着,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要开嗓了”的气势。 几人对视了一眼,退到沙发旁边。 南鸣律也放下了手里的饮料,灰色的眼眸看着风见娧。 灰宫隐还没回来。不过他手里拿着几瓶饮料,刚推开门,还没来得及迈进来—— 风见娧开口了。 那不是唱歌。 那是某种介于嘶吼和尖叫之间的声音,音调忽高忽低,节奏完全不在拍子上,气息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从喉咙里硬挤出来,她的脸憋得通红,额角的青筋都暴了起来,但她的表情却很投入,闭着眼睛,整个人沉浸在一种旁人完全无法理解的音乐世界里。 南鸣律捂住了耳朵。 三下肃直接从沙发上滑了下去,蹲在地上,双手死死地捂着耳朵,鬣狗耳朵紧紧贴在头皮上,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池凛羽已经重新把脸埋进了枕头里,这次连肩膀都不抖了,整个人一动不动,像是已经失去了意识。 乙辻光站在沙发旁边,嘴巴微微张着,手里的麦克风悬在半空中,忘记放下也忘记拿起来。 灰宫隐站在门口。 他手里还拎着那袋饮料,口罩挂在一边耳朵上,露出半张脸。 风见娧的歌声钻进他的耳朵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胃里翻搅了一下。 他的脸色从正常变成苍白,又从苍白变成铁青。 下一秒,他把饮料袋往地上一扔,一把摘下口罩,扑到旁边的垃圾桶前,弯下腰就吐了起来。 “呕——” 风见娧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些,她闭着眼睛,还在唱,直到池凛羽冲过来从她身后一把捂住了她的嘴,那刺耳的‘歌声’才终于停息了下去。 竹节虫 第5章 夜相遇 快要到凌晨的时候,几个人从KTV里走了出来。 街道上很安静,路灯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三下肃走在最前面,他双手插在口袋里,鬣狗耳朵耷拉着,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什么灾难现场逃出来的。 “以后我绝对不会再和你们一块来唱K了。”他头也没回地说,“我的耳朵都快流血了。” 池凛羽走在后面,从耳朵里摘下两枚耳塞,塞进口袋里。 “你也没好到哪儿去,嗓子里跟卡了鸡毛一样。” 三下肃转过身,朝她做了个鬼脸,然后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池凛羽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我还要去打工,先走了。” 乙辻光站在KTV门口的台阶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我去坐电车,现在应该能赶上末班车。” “我也去坐电车!”风见娧快步跟了上去,那顶贝雷帽歪歪斜斜地扣在头上,那两片蝉翼在夜风中轻轻翕动着,“小光等等我——” 两个人一前一后朝车站的方向走去。 门口只剩下南鸣律和灰宫隐。 南鸣律看向灰宫隐。 “你怎么回去?” “打车。”灰宫隐说,他的口罩已经重新戴好了,脸色还有些发白,但比刚才好了不少。 南鸣律点了点头。 “那我自己先走了。” “嗯。” 南鸣律转过身,把手插进口袋里,朝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安静的路面上一下一下地响着。 沿着回家的路走了一段时间,南鸣律经过了一个公园。 公园不大,几棵老树生长在草坪上,滑梯和秋千在路灯下投下歪歪扭扭的影子,这个时间点早就没有小孩在玩了,所以整个公园空空荡荡的,只有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他本来打算直接走过去。 但紧接着,他的脚步顿住了。 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很轻,如果不是因为刚刚经历过海边合宿那场灾难,他对这种气味变得格外敏感,大概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此刻,那股淡淡的铁锈味钻进鼻腔,让他的眉头顿时锁紧了。 南鸣律站在原地犹豫了片刻。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了公园。 血腥味越来越浓,他顺着气味穿过草坪,绕过秋千架,来到了公园角落的滑梯下方。 一个人正坐在那里。 是一个女生。 她侧身靠在滑梯的金属支架上,一只手捂着侧腹,鲜血正从指缝间渗出来,在深色的衣料上洇开一片不太明显的湿痕,她的脸色有些发白,但表情并不慌乱,那双酒红色的眼瞳即使在昏暗的路灯下也亮得惊人。 她的周身萦绕着一种冷艳又诡秘的气息,一眼望去就知道绝非寻常的温室之花,乌黑的发丝间有一些暗棕与赤红的斑驳纹理,被精心挽成了半盘的发式,手臂上生长着类似于拉和目那种昆虫亚人的甲壳,黑红交织的甲壳在路灯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指节修长而尖锐,看起来像是什么昆虫的节肢。 南鸣律看了她一眼,认出了对方大概是某种昆虫类的亚人,虽然不知道具体的种族,不过她在流血这点毋庸置疑。 对方也察觉到了动静。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酒红色的眼瞳直直地看过来,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和敌意。 南鸣律没什么反应。 “你怎么了?” 她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难道看不出来吗的说。” “看出来了。”南鸣律说,“你在流血,需要帮你叫救护车吗?”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 “把那个东西给我放下来。” 她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的警告意味很浓,那双酒红色的眼瞳死死地盯着南鸣律手里的手机,像是在看什么危险的东西。 南鸣律看了她一眼,把手机收回了口袋。 “所以你到底需不需要帮忙?” 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需要的说!” 南鸣律点了点头,转过身就准备离开。 “等等——” 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刚才低了一点,带着一丝不太情愿的犹豫。 “也不是完全不需要的说,你先回来。” 南鸣律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她别过脸,没有看他,捂着侧腹的手指又收紧了一些,血从指缝间又渗出来了一些,在路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南鸣律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 他能感觉出来,对方身上确实没什么攻击性,虽然有甲壳,有利爪,但她捂着伤口坐在地上的样子,连站起来都费劲,更别说威胁到谁了。 因此他走了进去,蹲在她面前。 “想帮我的话,就给我一些食物的说。”她捂着侧腹,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吃什么?” 她没有回答,只是朝他勾了勾手指。 南鸣律不明白她要干什么,但还是凑了过去。“胳膊伸出来的说。” 他犹豫了一下,把胳膊伸了过去。 结果下一秒,她张开嘴,朝着他的胳膊就咬了过来。 南鸣律的反应比她快得多,他猛地抽回胳膊,反手抓住她的头发,将她的脸直接按在了地上。 女生的脸颊贴着粗糙的水泥地面,整个人被按得动弹不得。 南鸣律的灰色眼眸微微颤抖了一下,原本那点关切的神情顿时冷了下来,他死死按着她的后脑勺,手指扣进她的发丝里,语气压得很低。 “你什么意思?” “等、等一下的说!” 她手忙脚乱地扑腾了几下,甲壳边缘刮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声响,那条受伤的手臂不敢用力,只能用另一只手胡乱地拍着地面。 “你先松开我!伤口好痛的说!” 南鸣律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微微松开了手。 她没有立刻爬起来,只是趴在地上喘了几口气,酒红色的眼瞳里写满了惊魂未定。 紧接着,女生抱怨了一句。 “你反应怎么这么快的说……” 南鸣律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地盯着她。 她被看得有些发毛,别过脸,捂着伤口的手又收紧了一点。 “我是猎蝽亚人,刚刚是想吸你的血的说。” 南鸣律的眼神更冷了。 “果然是想攻击我,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朝着她伸出手。 女生赶紧缩到了滑梯支架的角落里,酒红色的眼瞳瞪得很大,连甲壳边缘的纹路都跟着颤了一下。 “不是攻击,只是进食!我吸血的话可以快速恢复伤口的说!而且只要吸一点点就行,根本不会危害到你的生命的说!” 南鸣律盯着她。 “你觉得我会相信这种鬼话吗?” “我没骗你的说!”她的语速快了不少,“刚刚没商量就想吸血,只是怕你不答应而已的说!” 南鸣律摇了摇头。 “太荒谬了,我要送你去警局。” 他一把抓住她的衣领,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等、等一下的说!”她的双脚胡乱蹬了几下,甲壳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那条受伤的手臂不敢用力,只能用另一只手拼命地拍打着南鸣律的手腕,“绝对不行,我还有事的说!你快放开我的说!” 南鸣律没有松手。 “果然,你如果不亏心的话,为什么要害怕去警局?” “你什么都不懂的说!”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扑腾得更厉害了,“总之赶紧放开我的说!放开的说!” 她挣扎得很用力,但以她现在这个状态,那点力气对南鸣律来说跟挠痒痒没什么区别。 眼看没办法,猎蝽女生赶紧开口。 “我说清楚还不行吗的说!我是从家里偷偷跑出来的,因为父母家暴的说!肚子上的伤口就是家暴导致的说!” 南鸣律的动作微微一顿。 “所以我才不能去警局,也不能去医院的说!否则父母会找到我的说!”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公园里回荡,带着明显的颤抖,不知道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情绪激动。 南鸣律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松开了她的衣领。 女生从半空中落下来,踉跄了半步,后背撞在滑梯的金属支架上,她没有顾得上疼,只是捂着伤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酒红色的眼瞳微微泛红,甲壳边缘的纹路随着呼吸的频率一张一合。 南鸣律看着她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你要怎么证明你说的是真的?” 猎蝽捂着侧腹的伤口,酒红色的眼瞳抬起来看了他一眼。 “不信的话,你现在给我吸血,然后我带你去我家看看就知道了的说。” 南鸣律摇了摇头。 “我才不会给你吸血,万一我因此染了病,或者被你吸死了怎么办?” 猎蝽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皱起眉头,声音拔高了不少。 “我的牙很干净的,我一天要刷五次的说!吸死也不可能,你又不是植物人!真觉得吸太多了不会阻止我吗的说?再说吸血又不是放水,怎么可能那么快的说,最多速度也就和喝饮料差不多的说!” 她一口气说了一大串,越说越激动,捂着伤口的手都忘了收紧,血又从指缝间渗了出来。 南鸣律的眼神依旧充满了怀疑。 猎蝽看着他那副表情,咬了咬嘴唇。 下一秒,她干脆直接躺在了地上。 不是慢慢躺下去的,是整个人往地上一倒,后背贴着水泥地面,四肢摊开,甲壳边缘磕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害得我伤口都恶化了,必须补偿的说!”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公园里回荡开来,酒红色的眼瞳直直地盯着南鸣律,语气里带着一种“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的无赖劲儿。 南鸣律低头看着她。 “我没理由帮你。” “那又怎么样的说!”猎蝽在地上翻了个身,侧躺着,捂着伤口的手臂换了个姿势,“你不信我的话,还把我按在地上,我的伤口更严重了,你要负责的说!”南鸣律看了一眼她侧腹上还在渗血的伤口,又看了一眼她那张画满了“你不给我个说法我就不起来”的脸。 沉默了片刻,南鸣律伸出了自己的胳膊。 他将袖口往上推了推,手臂上的鳞片一片一片地褪去,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 “三秒钟。”他说,“多一秒我就打碎你的下巴。” 猎蝽立刻从地上坐了起来。 “这说法也太暴力了的说……”她一边抱怨一边凑了过来,露出嘴唇下方那对细小的、针管般的牙齿。 她没有再犹豫,张开嘴,朝着南鸣律的胳膊咬了下去。 吸了三秒钟后,猎蝽赶紧松开了嘴,像是生怕被南鸣律真的打碎下巴一样。 她往后退了半步,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残留的血迹,皱了皱眉头。 “你的血好难喝的说,像下水道里的臭水一样。” 南鸣律对此毫无反应,他瞥了一眼猎蝽侧腹上的伤口——那道原本还在渗血的伤口,此刻已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了,皮肤合拢,只剩下浅浅的一道红痕,连疤痕都没有留下。 猎蝽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双手环抱在胸前。 “怎么样,我没骗你吧的说。” “这种事无所谓。”南鸣律把袖子放下来,“现在带我去你家。” 猎蝽愣了一下,紧接着连连摆手。 “现在回去的话不行,我才刚逃出来的说——” 话还没说完,她的声音就卡在了喉咙里。 南鸣律周身的气息变冷了一点,那双灰色的眼眸垂下来看着她,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就是那种平静得不像话的眼神,让猎蝽后背一阵发凉。 “所以你还是在骗我。” “不是的说!”猎蝽赶紧抬起双手,在身前摆了摆,“那就偷偷看一眼,明白了情况你就放我一马,可以吗的说?” 南鸣律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猎蝽 第6章 蛛影现 另一边,夜晚无人的街道上,只有拉和目的脚步声在回响,她胸口和腹部上的伤口仍在渗血,暗红色的血痕顺着衣袖往下淌,她却视若无睹,丝毫没有处理的意思。 “真巧啊。” 旁侧的巷子里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拉和目瞥了一眼,看到首无祟正从巷中的阴影里慢慢走出来,脸上带着惯有的笑意。 “这么大的城市,又是这种时间,我们居然能遇上,想必一定是命运的安排吧。” 拉和目皱起眉头: “你还真逃到这儿来了。” “呵呵,没办法,毕竟.......” 首无祟刚要开口,拉和目已经抬手一记手刀直劈过去,他当即一个后空翻跃上旁边的路灯顶,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无奈地笑了笑。 “你就不能对我温柔一点吗?度假村那回,我可是帮了你大忙的。” 拉和目抬眼看向他,语气没半分温度: “少说那些没用的,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帮我,还有放走那些人质,不过是想把局面搅乱,好趁乱逃走罢了。” 首无祟闻言笑了起来,抱着胳膊靠在灯柱上: “那你可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我可没那么想,不过是凑巧而已,说到底,人生里不幸占了九成,幸福只有一成,你该把万事都往好的那方面想才对。” “往好的想?”拉和目嗤了一声,指尖的血滴落在地面,“比如想你接下来打算怎么暗算我?” “我怎么舍得暗算你呢。”首无祟摊摊手,语气轻飘飘的,“我只是觉得,咱们两个就不能像两个正常男女那样,好好谈一谈?” “我和你没什么好谈的。”拉和目绷紧了身形,摆出戒备的姿态,“要么动手,要么滚,别废话。” 首无祟叹了口气,从路灯上跃下来,落地时悄无声息,他往后退了两步,举起双手做出无害的样子。 “好啊,我就站在这儿,你想怎么做都行。” 拉和目眯了眯眼,右臂上的几丁质甲壳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逐渐拉伸、延展,最终凝聚成一柄弯曲的镰刀状骨刃。 “你认真的?” “当然是认真的咯。”首无祟双手一摊,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我对你什么时候说过假话?” 话音落下的瞬间,拉和目的镰刀已经刺了出去。 刃尖破空,直取首无祟的胸口。 首无祟却像是提前预判了她的动作,身形往侧边一让,镰刀擦着他的衣襟划过,与此同时,他右手一抬,一束白色蛛丝从腕部喷射而出,精准地缠绕住拉和目挥出的那条手臂,蛛丝瞬间收紧,将她的右臂牢牢锁住。 借着蛛丝的拉力,首无祟顺势往前一踏步,另一只手环住拉和目的腰,直接将她抱进怀里。 “哈哈哈哈哈——你还真对我动手啊?太让人伤心了吧,我可是真心想跟你好好叙旧的。” 拉和目的额头青筋暴起。 她的身体猛地一拧,左臂屈肘,肘部带着全身的重量狠狠砸在首无祟的脸上。 “咕啊——!” 首无祟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抱着她的手也松开了,他晃了晃脑袋,两道暗红色的鼻血从鼻孔里淌下来,滴在他那件皮衣的领口上。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低头看了看手背上的血迹,然后又抬起头,依旧是那副笑嘻嘻的表情。 “好嘛,没把我脑袋打爆,看来你对我还是有感觉的。” 拉和目甩开手臂上残留的蛛丝,镰刀重新对准他。 “下一击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别别别,我投降。”首无祟举起双手,鼻血还在往下淌,他却浑不在意,“不过说真的,你比在监狱里的时候火气还要大了啊,怎么,跟你学校的‘好朋友们’闹翻了?” 拉和目的动作顿了一下。 首无祟见状,笑容更深了。 “哦——看来我猜对了。” — 另一边,南鸣律跟着那个猎蝽穿过了两条街道。 夜越来越深,路灯的光线也越来越暗。 就在南鸣律以为这家伙是不是在耍自己的时候,猎蝽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把一根手指竖在嘴唇前面,对南鸣律比了一个“嘘”的手势,然后朝前方指了指。 南鸣律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前面有一个小宅子,院墙不高,里面没有亮着灯,并且还拉着窗帘。 “那里就是我家。”猎蝽压低声音说。 “然后呢?”南鸣律看着她,“你要怎么证明那是你家?又要怎么证明你是被家暴跑出来的?” 猎蝽愣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 “那你还要我怎么办的说?难道要我拉着你去家里问父母,是不是他们把我给家暴跑出来的吗的说?别开玩笑了的说!”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 “说白了我只是吸了你点血而已,你正义感别这么强好不好的说。” 南鸣律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她。 那双灰色的眼眸在昏暗的路灯下显得格外冷静,冷静到猎蝽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她稍微叹了口气,把双手插进口袋里。 “我的名字叫狄幕希,如果你实在是想确认的话,就等明天白天自己来这儿,问问他们是不是有这么个女儿的说。” 南鸣律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最后把目光收回来。 “走了。” 他转过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狄幕希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然后才收回目光,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已经愈合的侧腹,又摸了摸嘴角残留的那点血迹,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 另一边,西松奈的家中。 她穿着睡衣,靠坐在床头,笔记本电脑搁在腿上,屏幕的冷白色光照在她脸上,将那双深褐色的眼眸映得格外明亮。 聊天界面上,是戏剧社社长的头像。 对方发来的消息很长,大意是说剧本被新会长否定了,他们一时间也写不出什么合适的东西来,希望西松奈能帮忙写一个剧本,作为新一轮戏剧演出的素材。 西松奈读完之后,没有立刻回复。 她端起床头柜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然后才将手指搭上键盘,打了一个微笑的表情包过去。 “可能是会长觉得题材不合适吧,虽然因为海边合宿那场灾难,大家需要转移注意力,但归根结底那也是一场灾难,剧本的整体风格如果过于欢快的话,确实不太合适。” 社长很快回复了。 “也对。” 西松奈又打了一行字。 “不过新上任的学生会长就把手伸得这么远,而且还是个新生,恐怕她更多还是想立威吧。” 对此,社长发来了一个苦笑的表情包。 “所以西松奈社长你有什么想法了吗?” 西松奈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 “当然有了,明天或者后天我就把剧本给你。” “那就多谢了!” 西松奈没有再回复,她关掉聊天界面,将笔记本电脑合上,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关掉了台灯。 房间里暗了下来。 她躺下去,将被子拉到下巴,那双深褐色的眼眸在黑暗中微微眨了眨,然后闭上了。 — 此时,南鸣律也回到了家中。 推开家门后,玄关里一片漆黑,南鸣律本以为父母这个时间都已经睡着了,正准备换鞋,结果余光里瞥见黑暗中有一双微微发光的狼瞳正死死地盯着他。 他被吓了一跳,本能地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了门框。 “……妈?” 他伸手摸到墙壁上的开关,“啪”的一声,玄关的灯亮了。 栗音凑正双手环胸站在玄关正中央,灰白色的狼耳竖得笔直,那条狼尾在身后一下一下地拍打着鞋柜,发出沉闷的“啪啪”声,她穿着一身深色的家居服,头发有些凌乱,显然是一直没睡在等他。 南鸣律愣了一下。 “你怎么还没睡?我不是打了电话说要晚点回来吗。” 栗音凑眯了眯眼,那双灰色的狼瞳在灯光下微微收缩了一下。 “晚回来是晚回来的事。”她的语气不太对劲,带着一种审问犯人般的审视,“不过……你是不是在外面又沾花惹草了?” 南鸣律又愣了一下。 “为什么要这么问?” 栗音凑抬起一只手,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下巴,做出一副回忆的姿态。 “晚饭的时候,有个女生来家里找你。” 南鸣律的眉头微微皱起。 “谁?” “也是个鳄鱼亚人。”栗音凑说到这里,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灰色的眼睛,黑色的短发,长得还挺漂亮的,怎么,你认识?” 南鸣律的脑海中立刻闪过了雾朝汐的身影。 他低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亮屏幕——果然,三个未接来电,全部来自雾朝汐,时间大约在两个小时前,那时候他正在KTV里,包间里的音乐声震耳欲聋,根本没听到手机响。 他握着手机,抬头看向母亲。 “她说什么了吗?” 栗音凑耸了耸肩,那条狼尾停止了拍打,垂在身侧。 “那种事我怎么会知道,她只说要找你,我说你不在,她‘哦’了一声,然后就走了。” 她顿了顿,双手重新环抱在胸前,目光在南鸣律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所以,那姑娘是谁?你同学?还是你偷偷交的女朋友?” “.......不是女朋友,只是个同学而已。” “切,我还以为你终于开窍了呢。” 首无祟 第7章 猫咖约 第二天中午,南鸣律照例在天台吃午餐。 他刚打开便当盒,浅书怜就从楼梯口小跑着过来了,她手里抱着一个粉色的便当包,那对犬耳在阳光下精神地竖着,尾巴在身后一摇一摇的。 “南鸣律同学!今天我也准备了新菜哦。” 南鸣律点了点头,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位置。 浅书怜在他旁边坐下,打开便当盒,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章鱼小香肠、烤火腿和几块炸鸡块。 她用筷子夹起一块香肠,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地嚼着。 嚼了几口,她突然叹了口气。 “怎么了?”南鸣律问。 浅书怜把筷子搁在便当盒边缘,双手撑在身后,仰头望着天空。 “还不是剧本的事。” “剧本怎么了?” “被否了呀。”浅书怜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昨天社长说了,新会长觉得不行,直接给打回来了。” 南鸣律夹起一块鸡排,没有立刻吃。 “学生会虽然会审核戏剧社的剧本,但只要不是三观有问题,基本上不会干涉吧,之前你们不是还用网上的烂梗凑了一堆段子演了个小品吗?那个都能过,这次为什么会被否?” 浅书怜的尾巴在身后不满地甩了一下。 “所以说都怪那个新上任的学生会长啦,就是她否定的,而且就是单纯的说了句自己不喜欢,连具体的理由都没说!” 南鸣律的脑海中浮现出铃霁幽那副冷淡的样子——那双没有瞳孔的莹白眼眸,那顶斜扣在发间的迷你礼帽,还有她莫名其妙问自己的那句话。 ‘你觉得现有的社团体系怎么样?’ 他皱了皱眉。 “新会长确实有点奇怪。” “对吧!”浅书怜转过身,那对犬耳微微向前倾,“而且她根本不了解戏剧社,连我们的排练都没来看过,就直接把剧本毙了,这也太过分了。” 南鸣律把鸡排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那你们打算怎么办?” 浅书怜叹了口气,重新拿起筷子,戳了戳便当盒里的一块炸鸡块。 “还能怎么办,写新的剧本呗,就是要从头开始,还真是烦人。” 她说着,把炸鸡块送进嘴里,嚼得很用力,像是在发泄什么。 “新剧本打算写什么方向的?”南鸣律问。 浅书怜摇了摇头,那对犬耳随着动作晃了晃。 “那我就不知道了,社长说他会去找西松奈社长,让她帮忙来写。” 南鸣律点了点头。 “那样的话应该就没问题了。” “嗯,西松奈社长写的东西,会长应该挑不出毛病了吧。”浅书怜说到这里,尾巴重新摇了起来,“不过说起来,南鸣律同学和西松奈社长关系好像挺好的?” “还好吧。” “只是还好吗?”浅书怜歪了歪头,蜜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光,“上次在沙滩上,她可是直接拉着你去打排球的哦。” 南鸣律的筷子顿了一下。 “那是因为缺人。” “啊,是吗——”浅书怜拖长了语调,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但没有继续追问。 她重新低下头,开始认真地吃自己的便当。 刚把一块炸鸡块送进嘴里,嚼了没几下,浅书怜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她咽下嘴里的食物,整个人朝南鸣律的方向凑近了一些,那对犬耳兴奋地竖着,尾巴在身后快速摇了几下。 “对了,我从手机上看到市里开了一家猫咖,南鸣律同学要不要放学后和我一起去看看?” 南鸣律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猫咖是什么?” 浅书怜眨了眨眼,蜜金色的眼眸里写满了惊讶。 “当然是猫咪咖啡馆啦,可以一边喝咖啡一边和猫咪们一起玩的那种,南鸣律同学竟然连这个都不知道吗?” 南鸣律摇了摇头。 “没听说过而已,不过听起来感觉不是很好,猫毛难道不会到处乱飞吗?” 浅书怜挠了挠后脑勺,那对犬耳微微向后抿了抿。 “这个嘛……我也没去过,所以也不清楚。” 她顿了顿,歪着头看向南鸣律。 “话说,南鸣律同学难道不喜欢猫吗?” 南鸣律摇了摇头。 “没什么感觉吧。” 浅书怜眯了眯眼,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个弧度,像是在思考什么。 她故意把语气放得随意了一些,装作随口一提的样子。 “那……喜欢狗?” 南鸣律同样摇了摇头。 “也没什么感觉。” 浅书怜的嘴角撇了一下,尾巴摆动的频率也慢了下来。 “那如果硬要南鸣律同学选更喜欢猫还是喜欢狗,你选哪个呢?” 南鸣律沉默了片刻,认真地想了想,然后开口了。 “都不喜欢吧,感觉养起来都很麻烦。” 浅书怜愣了一下,那对犬耳微微耷拉下来。 “这个回答也太无趣了。” — 另一边,文学社中。 立杏彻来到门口,抬手敲了敲门,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活动室里很安静,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在回荡,他扫视了一圈——书架整整齐齐,窗帘半拉着,午后的光线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柔和的光斑,但除了西松奈坐在那张红木书桌后面之外,没有第二个人。 “其他人呢?”立杏彻关上门,走到沙发旁边,但没有坐下。 西松奈正在电脑上打字,听到这话,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 “今天休息,所以只有我。” 立杏彻摇了摇头。 “我说的是拉和目。” 西松奈打字的动作稍微顿了一下,她抬起手,扶了扶鼻梁上的单片眼镜,然后才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看向立杏彻。 “那家伙因为生气所以跑走了。” “为什么生气?” 西松奈轻轻笑了一声,身体往后靠进椅背里,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 “当然是因为兮寻希的事情,没能亲自手刃他,让她感到很气馁呢。” 她的语气里没多少遗憾,更多的是调侃,像是在嘲笑拉和目的天真无知一样。 立杏彻看着她,没有说什么。 西松奈也不在意,她微微歪了歪头,深褐色的眼眸透过单片眼镜的镜片看着立杏彻。 “话说,既然换了新的学生会长,你不打算再去争取一下你之前学生会审判长的职务吗?” 立杏彻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新会长还不知道是怎样一个人,据说是和校长一起空降的,所以这种事还是等等再说吧。” 西松奈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个弧度。 “也是,那就先观望吧。” 她重新将目光移回电脑屏幕,手指搭上键盘,继续打字。 — 此时,编辑部中,只有风见娧、池凛羽以及灰宫隐三个人。 乙辻光昨晚在KTV唱得太投入,把嗓子喊哑了,今天一早便去了医院吊水,三下肃倒是精神得很,中午吃完饭就不见了人影——据说是和夜宵约好了去新开的那家甜品店。 因此,今天的代理部长还是风见娧。 她毫不客气地坐在了乙辻光的位置上,翘着腿,手里翻着一份校刊的样稿,那顶深棕色的贝雷帽端端正正地扣在头上,蝉翼在耳廓上方轻轻翕动着。 “池凛羽学姐,这篇稿子的排版需要调整一下,还有这几张照片的色调也不统一,麻烦你重新弄一下。” 池凛羽站在窗边,手里抱着厚厚一摞文件,黑白分明的眼眸半睁半闭,那几根耳廓上的羽毛微微炸开了一小圈。 “你自己不能弄吗?” “我现在可是代理部长哦。”风见娧理直气壮地抬起下巴,“代理部长的职责是指挥大家工作,不是自己动手。” 池凛羽盯着她看了两秒,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抱着文件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开始整理。 风见娧满意地点了点头,把样稿往桌上一搁,转过身,面朝沙发方向。 灰宫隐正坐在那里,手里捧着一本书,蛇尾安静地盘在椅子腿旁边,深灰色的眼眸从口罩上方露出来,落在书页上。 “灰宫隐同学。”风见娧托着腮,语气里带着一种闲聊般的随意,“你在看什么书呀?” 灰宫隐抬起眼看了她一下。 “小说。” “什么类型的小说?” “悬疑。” “哦——悬疑!”风见娧的眼睛亮了起来,“我也喜欢悬疑!你看过那个《黑液》吗?就是那个凶手其实是主角自己的那个!” 灰宫隐沉默了片刻。 “……没看过。” “那你一定要看!超——级精彩!”风见娧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尤其是最后反转的那一段,我整个人都起鸡皮疙瘩了!” 灰宫隐“嗯”了一声,重新低下头,继续看书。 风见娧也不在意,她换了个姿势,趴在桌面上,下巴搁在手臂上,浅褐色的眼眸直直地盯着灰宫隐的方向。 “灰宫隐同学,你周末有空吗?” 灰宫隐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 “……怎么了?” “我想去逛商场,你陪我一起去吧。” 池凛羽从文件堆里抬起头,瞥了风见娧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整理排版。 灰宫隐沉默了几秒,然后翻了一页书。 “……知道了。” 风见娧的蝉翼立刻高频翕动起来,发出细碎的震颤声,她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双手在胸前猛地一拍。 “太好啦!那就这么说定了!” 灰宫隐没有回答,只是把书往脸上凑近了一点。 眼看风见娧还在那里和灰宫隐聊天,池凛羽终于忍不住了。 “你也太闲了吧。”她从文件堆里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眸瞪着风见娧的方向,“赶紧来帮我分担一下工作。” 风见娧刚准备反驳,活动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确实,看起来都很闲呢。”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不太真实的空灵感。 “完全不像是在进行社团的样子。” 几人一愣,同时看向门口。 铃霁幽正站在那里,乌黑的长发垂在肩侧,那顶迷你的黑色高顶礼帽斜斜地扣在发间,那双没有瞳孔的纯白色眼眸缓缓扫过活动室里的三个人。 池凛羽的手指在文件上停住了,风见娧的笑容僵在脸上,蝉翼翕动的频率骤然降低,灰宫隐从书页上方抬起眼,深灰色的眼眸透过口罩上方,看着门口那个陌生的身影。 铃霁幽歪了歪头,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不出意外,对你们而言,社团不过就是一个混学分和混时间的地方啊。” 风见娧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谁啊?” 铃霁幽 第8章 朋友妹 另一边,南鸣律和浅书怜吃完了午餐。 浅书怜把便当盒收好,拍了拍裙子上沾着的碎屑,然后抬起头,蜜金色的眼眸直直地看着南鸣律。 “对了,刚才说的猫咖,放学后真的不去吗?” 南鸣律把便当盒盖好,摇了摇头。 “不去了。” “为什么呀?”浅书怜歪了歪头,那对犬耳微微向前倾,“你晚上有事吗?” 南鸣律沉默了一瞬。 晚上确实有事,雾朝汐昨晚给他打了三个电话他都没接到,虽然他回了消息,但对方只回了一句“知道了”,连标点符号都带着一股冷淡。 不管怎么说,他打算今晚主动联系一下她,问问到底有什么事。 但这些没必要跟浅书怜说。 “没什么,就是不感兴趣。” 浅书怜鼓起了嘴,那对犬耳微微向后抿了抿。 “南鸣律同学真是笨蛋!” 她说完,转过身,朝楼梯口的方向走去。金色的马尾在身后晃了晃,尾巴也垂了下来,不再像平时那样摇来摇去。 南鸣律看着她走了两步,正准备收回目光,浅书怜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回过头,那对犬耳重新竖了起来,嘴角弯起一个明朗的笑容。 “明天见!” 南鸣律点了点头。 “嗯。” 浅书怜又笑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小跑着消失在了楼梯口。 南鸣律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两秒,然后也转过身,朝活动室的方向走去。 经过自动贩卖机的时候,他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几枚硬币,打算买一瓶饮料。 硬币投进投币口,发出清脆的叮当声。他正弯腰去取出货口里的乌龙茶,一个声音从旁边传了过来。 “你是与地织的朋友对吧。” 那声音不大,带着一种不太确定却又想确认的语气。 南鸣律直起身,扭头看去。 一时间,他没看到人。 他又低了一下头,才看到一个身材娇小的女生正站在他旁边,仰着头看他。 黑色的短发,圆溜溜的眼睛,身上穿着和他同一所学校的校服。 与地铃。 南鸣律点了点头。 他和与地铃接触不多,印象里只见过几次,话也没说过几句,她能认出自己,大概全是从与地织那里听来的。 既然是朋友的妹妹,那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你要喝什么?”南鸣律问。 与地铃的眼睛亮了一下。 “学长要请我吗?太好了,多谢学长!”她毫不客气地凑近了一步,“我要雪碧。” 南鸣律点了点头,又从口袋里掏出几枚硬币,买了一罐雪碧,递给她。 与地铃接过雪碧,低头看了一眼拉环,又抬头看了南鸣律一眼。 然后她开始拧。 手掌包住罐身,试图把整个盖子拧开,拧了两下没拧动,她皱了皱眉,换了个姿势继续拧。 南鸣律看着她费力的样子,沉默了片刻,正准备伸手帮她,与地铃突然开口了。 “话说,学长和我哥哥那个人交往,很费劲吧?” 南鸣律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愣了一下。 与地铃还低着头,和那个拧不开的雪碧盖子较劲,语气却轻松得像是在聊天气。 “他的性格又别扭又阴沉,也没什么朋友,我有时候都担心他毕业以后会不会变成那种整天窝在房间里对着电脑的废柴。” 南鸣律收回手,把乌龙茶的拉环拉开,喝了一口。 “还好吧。” 与地铃终于放弃了徒手拧盖子的想法,把雪碧递到南鸣律面前。 “学长帮我开一下。” 南鸣律接过来,轻轻一拧瓶盖,“噗嗤”一声,罐口冒出一小股白色的气体。 他把雪碧递回去。 与地铃接过来,喝了一大口,满足地眯了眯眼。 “学长果然比我哥靠谱多了。”她笑着说,“那家伙连自己的事情都搞不定,更别说照顾别人了。” 南鸣律没有说话,只是又喝了一口乌龙茶。 而紧接着,南鸣律随口问道: “你和莱司怎么样了?” 与地铃愣了一下,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微微睁大,显然没想到南鸣律会问这个。 她抱着雪碧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是哥哥和你说的吗?那家伙还真是把你当成好朋友了啊,什么都和你说。” 南鸣律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又喝了一口饮料。 与地铃低头看着手里的雪碧罐,拇指在罐壁上无意识地蹭了蹭。 “我们两个倒是没什么啦。”她说到这里,叹了口气,“不过还是哥哥那家伙,他太别扭了,我之前想带莱司去家里一起吃个饭,他都拒绝了,说什么‘那种事等结婚以后再说’,结婚什么的……” 她撇了撇嘴。 “他也太老传统了一点吧。” 南鸣律听着,脑海中浮现出之前在温泉里与地织对莱司说的那番话,虽然他没有亲耳听到,但后来从三下肃那里多少听了一耳朵。 与地织对妹妹的保护欲确实强得有些过分,不过站在哥哥的角度,倒也不是不能理解。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他在这方面的观念可能确实有点老旧了。”南鸣律说,“不过他肯定是关心你,所以才会这样,不要和他顶嘴。” 与地铃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把目光移开,落在手里的雪碧罐上。 “那种事我倒是知道啦。”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我又不是真的怪他,只是……有时候觉得他管得太多了而已。” 她顿了顿,又喝了一口雪碧,然后抬起头,朝南鸣律笑了笑。 “算了,不说这个了,多谢学长的饮料,我先走啦。” 南鸣律点了点头。 与地铃朝他摆了摆手,转身朝楼梯口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她又回过头来,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学长。” 南鸣律看着她。 “你在这方面是怎么想的?” 南鸣律微微皱了一下眉。 “具体指什么?” 与地铃歪了歪头,思考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比如恋爱后,结婚前就和恋人出去开房什么的?” 听到这话,南鸣律感觉自己的耳朵根有点发热。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抓了抓自己的头发,灰色的碎发被他拨弄得有些凌乱。 “那种事……只要双方都确认好了之后就无所谓吧。” 与地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那笑容很轻,嘴角只是微微向上弯了一个弧度,但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果然还是学长的思维比较‘先进’啊。”她说,“那样的话,有时间你可以和我哥哥好好聊一聊这件事,没准能改变一下他的观点呢。” 南鸣律看着她那张笑盈盈的脸,沉默了片刻。 他并不觉得与地织那种人会因为别人说几句话就改变自己的原则,更何况这种事本来就没有谁对谁错,只是观念不同罢了。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知道了。” 与地铃满意地笑了一下,转过身,这次真的消失在了楼梯口的拐角处。 南鸣律站在原地,把手插回口袋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边地面上的光斑,然后迈开步子,继续朝编辑部的方向走去。 — 此时,另一边。 在一个黑暗的空间中,参寒森微微睁开了眼睛。 四周伸手不见五指,没有窗户,没有灯光,连墙壁的轮廓都看不清。 他试图动一下手指,却发现四肢全都被束缚住了——手腕、脚踝、腰腹,被某种金属材质的固定器牢牢锁住,连小幅度的移动都做不到。 他咬了一下牙,试图发力挣脱。 但身体没有反应,不是锁具太坚固,而是他根本使不上力气,肌肉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软绵绵的,连最基本的紧绷都做不到,他试着调动体内的甲壳,试图在皮肤表面覆盖一层防护——同样没有反应。 身体好像不是他自己的了。 而在参寒森面前,是一面漆黑的单面玻璃,他无法透过玻璃看到外面的情况,但外面的人可以清晰地看到他的一举一动。 此刻,站在外面的人正是兮零伏。 他双手垂在身侧,深灰色的西装笔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金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玻璃另一侧的参寒森,一言不发。 站在他旁边的蜻蜓亚人看了一眼参寒森,又看了一眼兮零伏的侧脸,压低声音开口了。 “我不认为这个家伙会说什么有用的信息。” 兮零伏摇了摇头,目光依旧落在参寒森身上。 “不用他说什么。”他的语速不快,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天气很好的事实,“他的存在就是最好的证明了。” 蜻蜓亚人微微一愣,没有接话。 兮零伏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然后将手放下来。 “SDA那边,虎鲸死亡的消息应该已经被上面知道了。” 蜻蜓亚人立刻挺直了背脊。 “我已经嘱咐好了,要求他们说虎鲸死于海岛上的战斗.......” 兮零伏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动了一下,看不出什么情绪。 “这种谎话也就骗骗三岁小孩子了,骗不到那群老狐狸。” 蜻蜓亚人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兮零伏将手插进裤兜里,转过身,面朝门口的方向。 “所以现在,一切的希望都在联合议会上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这间安静的房间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被刻进了空气里。 蜻蜓亚人看着他走向门口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也转过身,跟了上去。 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上,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玻璃另一侧,参寒森依旧躺在那里,深黑色的眼睛半睁着,望着头顶那片看不见的天花板,一动不动。 乙辻光X池凛羽 第9章 剧本驳 另一边,南鸣律来到了编辑部。 他推开门的瞬间,就感觉到气氛不太对,几个人各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但谁都没有在干活,池凛羽靠在窗边,黑白分明的眼眸半垂着,手里握着相机但没有举起来。灰宫隐坐在沙发上,书搁在膝盖上,但目光没有落在书页上,风见娧趴在桌子上,那顶贝雷帽歪歪斜斜地扣在头上,蝉翼无精打采地耷拉着。 “怎么了?”南鸣律关上门,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风见娧立刻从桌子上弹了起来,快步凑到南鸣律面前,浅褐色的眼眸里写满了愤怒。 “南鸣律学长!你都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刚刚来了一个自称是学生会长的家伙,那家伙上来什么也不说,直接就说我们是一群懒蛋,每天在编辑部里只会混吃等死什么的!还说我们社团活动就是在混学分!她凭什么这么说啊?她来过我们编辑部几次?她看过我们出的校刊吗?她知不知道我们为了赶稿子熬了多少次夜?真是气死我了!” 风见娧叽里咕噜地抱怨了一大堆,语速快得像连珠炮,说到激动处还用手比划着,蝉翼也跟着高频翕动起来。 南鸣律一时间有些发懵,还没来得及回应,池凛羽已经从窗边走了过来,一把拉开了风见娧。 “行了,你先别说了。” 风见娧鼓着腮帮子,不满地“哼”了一声,但还是闭上了嘴。 池凛羽看向南鸣律,黑白分明的眼眸里带着明显的不悦。 “那个叫铃霁幽的家伙就是新的学生会长吗?怎么一次都没见过?” 南鸣律点了点头。 “她是新生。” 池凛羽咂了咂舌,眉头皱了起来。 “新生?为什么一个新生能当上学生会长?而且那副盛气凌人的样子真让人火大,和兮寻希比起来,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 南鸣律没有接话,他想起昨天在天台上浅书怜说的那些话——戏剧社的剧本被否了,连理由都没给,又想起铃霁幽问他“你觉得现有的社团体系怎么样”时那双没有瞳孔的莹白眼眸。 他摇了摇头,在椅子上坐下来。 南鸣律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手搭在桌沿上。 “不用理会,恐怕正是因为新生的身份,所以她想要通过这种方式来立威吧,把她的话当耳旁风就好了。” 池凛羽摇了摇头,表情没有放松。 “好像没那么简单,那家伙刚才看了我们正在编写的校刊,说什么‘相当无聊’,让我们重新做一份。” 南鸣律愣了一下,眉头紧接着皱了起来。 “开玩笑的吗?校刊不是还有两天就要交了吗?而且都已经完成百分之八十了,怎么能因为无聊这种理由就打回来重做?” 风见娧这时再次插话,浅褐色的眼眸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所以才让人生气啊!那家伙简直就是在仗着学生会长的身份胡作非为!话说学校有没有类似于弹劾一样的制度?干脆大家投票把那家伙给拉下马来好了!” 南鸣律没有回应,他垂着眼眸,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脑子里在想着什么。 灰宫隐这时从书页上方抬起眼,深灰色的眼眸从口罩上方露出来,看向南鸣律。 “所以,现在要怎么办?” 南鸣律沉默了片刻。 “先停下校刊的制作。”他说,“我找乙辻光商量一下这件事再说。” — 另一边,西松奈也完成了剧本的制作。 她原本是想直接交给戏剧社的社长,让他去亲自找学生会提交的,毕竟这不是她分内的事,帮忙写剧本已经是人情了,没必要再搭上跑腿的工夫。 不过思考了片刻,西松奈还是决定亲自去学生会跑一趟。 一方面,她还没见过新任的会长,只知道名字和身份,连对方长什么样都不清楚,另一方面,她也想亲自“会一会”这个家伙,看看她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这样想着,西松奈拿着剧本出了文学社的门,沿着走廊朝学生会的方向走去。 来到学生会办公室门前,她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铃霁幽的声音从屋内传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不太真实的空灵感。 西松奈推门而入。 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帘半拉着,午后的光线被过滤了一层,落在深色的地板上变成柔和的暖色调。 铃霁幽正坐在办公桌后面,乌黑的长发垂在肩侧,那顶迷你的黑色高顶礼帽斜斜地扣在发间。 她抬起头,那双没有瞳孔的纯白色眼眸面无表情地打量着西松奈。 “文学社的社长啊。”她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是疑问还是陈述,“你来有什么事吗?” 西松奈微微一笑,抬起手上的文件夹。 “我是来替戏剧社提交新剧本的。” 铃霁幽没有伸手去接。 她依旧坐在那里,目光从西松奈的脸上移到她手里的文件夹上,然后又移回她的脸上。 “你写的?” “是的。”西松奈点了点头,语气温和,“会长可以先过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走上前,将文件夹放在了铃霁幽的桌面上。 铃霁幽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文件夹,没有翻开,甚至连碰都没碰一下。 “身为戏剧社,写剧本这种最基础的事情却还需要拜托其他社团的人来做。”她抬起眼,那双纯白色的眼眸直直地看着西松奈,“真是难看啊。” 西松奈眯了眯眼。 那只是一瞬间的事,很快她的表情就恢复了惯常的温和,她微微歪了歪头,嘴角向上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语气里听不出任何不悦。 “会长言过了。”她说,“同学之间互相帮助,不是很正常吗?” 铃霁幽看着她,没有说话。 西松奈也看着她,笑容不变。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光线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缓慢移动,将桌面上的文件夹映出一小片亮斑。 铃霁幽终于伸出手,用食指和中指夹起那个文件夹的边缘,将其从桌面上拖到了自己面前。 拆开文件夹,从里面抽出那叠厚厚的剧本,铃霁幽的阅读速度很快,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快,而是一目十行,视线在纸面上快速移动,几乎没有什么停顿,一页翻过,又一页翻过,短短几分钟,那几十张剧本就被她看完了。 西松奈站在办公桌前,双手交叠在身前,耐心地等待着。 铃霁幽翻完最后一页,将剧本合上,她没有抬头看西松奈,而是反手将其丢进了一旁的垃圾桶里。 剧本在空中翻了几圈,纸页散开,落进垃圾桶的深处,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不行。” 西松奈瞥了一眼垃圾桶的方向,脸上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 “会长,”她开口,语气依旧是那种不急不缓的温和,“您真的看了吗?” 铃霁幽抬起头,那双没有瞳孔的纯白色眼眸直直地看着西松奈。 “第一幕,开场是一个老渔夫在暴风雨中出海,你用了一整页描写海浪和闪电,但老渔夫为什么要在这个天气出海,你没有写,读者只知道他在‘挣扎’,却不知道他在挣扎什么。” 西松奈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 铃霁幽没有停,继续说了下去。 “第二幕,渔村遭遇灾荒,村民开始互相指责,你写了村长、渔妇、年轻渔民三个角色的争吵戏,每个人的台词都很漂亮,但他们的动机是一致的——都是因为‘害怕’,没有一个人是因为别的原因在争吵,没有一个人想要借机上位,没有一个人是在演戏给别人看,你用一个‘害怕’解释了所有人的行为。” “第三幕,老渔夫带着一个外乡人回到村里,你把这个外乡人写成了一个‘神秘智者’的形象,说话总是说一半藏一半,每一句台词都像是在打哑谜,这种角色在剧本里很好用,因为读者会觉得‘他好深奥’,但实际上是作者自己也没想清楚他到底要说什么。” 西松奈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铃霁幽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下刀。 “第四幕,你安排了村民和外乡人的冲突,你把外乡人写成了被冤枉的好人,村民写成了愚昧的乌合之众,这种二元对立的写法最简单,也最偷懒,好人就是好人,坏人就是坏人,没有一个角色是灰色的。” 她抬起手,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第五幕,结局,外乡人在暴风雨中死去,老渔夫终于明白了某个‘道理’,你让老渔夫站在悬崖上说了一段独白,大意是‘人不能与自然为敌’,这个道理从第一幕就已经被反复暗示了,你却让主角到最后才‘恍然大悟’。” 铃霁幽放下手,身体往后靠进椅背里,那双纯白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西松奈。 “剧本里的每一个人都是提线木偶,他们说的话很漂亮,做的事也很合理,但你看不到他们为什么成为这样的人,老渔夫年轻时经历过什么?村长为什么这么害怕灾荒?外乡人到底从哪儿来?你全都没有写。” 她抬起下巴,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个弧度。 “这不是剧本,这是‘看起来像剧本的东西’。” 西松奈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她原本以为铃霁幽根本就没看,只是单纯地在给自己一个下马威而已,就像对待戏剧社原来的那个剧本一样,连理由都不给,直接说“我不喜欢”就打回去了。 但现在看来并不是这样的,铃霁幽确实看了,而且看得很仔细,比她预想的要仔细得多。 西松奈嘴角的弧度没有变化,但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会长批评得很到位。” 但紧接着,西松奈话锋一转,继续说了下去。 “但这样的剧本,难道没办法拿到戏剧社去演出吗?” 铃霁幽托着腮,那双纯白色的眼眸瞥了西松奈一眼。 “平日里一些杂七杂八的演出,或许可以拿上去,毕竟平日里根本没多少人在意剧本的深度,哪怕台上演出的是两条狗互相抢屎吃,他们也不会在乎,只会因此捧腹大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但现在不一样,海边度假村的事情刚刚发生,这是一个现成的题材。” 西松奈眯了眯眼。 “正因为海边度假村的那场灾难,所以大家才要因为其他的事情转移注意力,不是吗?” 铃霁幽的表情依旧没有任何变化,她放下托着腮的手,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没有瞳孔的纯白色眼眸直直地看着西松奈。 “看来是我高看了你一眼,文学社社长的水平和眼界,也不过如此啊。” 西松奈皱了皱眉头,没有回答,只是等待着铃霁幽接下来的话。 铃霁幽把手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理所当然的事实。 “因为恐惧,所以就要让人遗忘掉灾难?这是什么逻辑?因为害怕,所以闭上眼睛,因为不想面对,所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这不是在保护谁,这是在教人当懦夫。” 她微微歪了歪头,那顶迷你礼帽随着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灾难发生了,有人死了,有人受伤了,有人经历了这辈子都不想再回忆的事情,你打算让大家去看一出‘轻松愉快的喜剧’,或者一场‘高深的文艺剧’来把这些事从脑子里抹掉?抹不掉的,你越是想忘,它越是会回来,在梦里回来,在一个人安静的时候回来,在你以为自己已经没事了的时候突然冒出来。” 铃霁幽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精确测量过重量才说出来的。 “真正有用的东西,不是让人忘记恐惧,而是让人学会面对恐惧。舞台上应该演什么?应该演和那场灾难有关的东西,演有人在危机中站出来了,演有人为了保护别人受伤了,演有人明明害怕却还是往前走了,不是让观众坐在台下笑一笑就完事了,而是要让他们看完之后想一想——如果当时是我,我能做到吗?我有没有那个勇气?” 她松开交叉的双手,重新靠回椅背里,那双莹白的眼眸平静地看着西松奈。 “转移注意力?那种事,马戏团的小丑就能做到,用不着你西松奈来写剧本。”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西松奈站在办公桌前,看着铃霁幽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声。 “会长说得有道理。”她弯下腰,从垃圾桶里把那叠剧本捡了起来,拍了拍纸页上沾着的灰尘,“我回去重写。” 但铃霁幽紧接着抬起手,摆了摆。 “不,没那个必要了。” 西松奈的动作微微一顿,手指捏着剧本的边缘停在了半空中。 “怎么了吗?” 铃霁幽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她比西松奈矮了一些,但站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那顶迷你礼帽的帽檐在办公桌的台灯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她半张脸。 “这次的剧本,由我来写。” 西松奈愣了一下。 她眯了眯眼,然后将手里那叠剧本重新丢回了垃圾桶里。 “可以吗?”西松奈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嘴角重新挂上了那个温和的弧度,“身为学生会长,您的工作很繁忙吧。” 铃霁幽看着她,那双纯白色的眼眸没有任何波动。 “这点工作根本算不上繁忙。”她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是被冷风吹过的石头,硬邦邦地砸出来,“相反,我认为你们这群拿着‘繁忙’当幌子,以此来在学校中原地踏步、混吃等死的家伙,十分可笑。” 她抬起手,用食指指向西松奈。 “也包括你,西松奈社长。” 活动室里安静了一瞬。 西松奈嘴角的弧度渐渐消失了,她站在那里,深褐色的眼眸透过单片眼镜的镜片,冷冷地看着铃霁幽。 铃霁幽没有回避那道目光,她放下手,双手垂在身侧,下巴微微抬起,和西松奈对视着。 沉默持续了几秒。 西松奈抬起手,扶了扶鼻梁上的单片眼镜。镜片在灯光下闪了一下,遮住了她眼底的情绪。 “那好。”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温和,但仔细听,能听出底下那一丝被压住的凉意,“我就静候铃霁幽会长您的剧本了,很期待您的‘大作’呈现在舞台上。” 她把“大作”两个字咬得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不太值得认真对待的东西。 铃霁幽没有回应,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西松奈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 铃霁幽 第10章 后朋克 另一边,轻音部。 活动室里散落着几份被翻得卷边的乐谱,墙角摞着音箱和效果器。 后杉睦坐在靠窗的椅子上,贝斯搁在膝盖上,手里捏着一支笔,在空白的五线谱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那缕粉色的挑染从耳际垂下来,随着她低头的动作在肩头轻轻晃动,她的暗红色眼眸半垂着,目光落在纸面上那些被她画得乱七八糟的圈圈上,瞳孔的焦点却不在那里,显然是在想别的事情。 泠雫趴在对面的沙发上,那头蒲公英般蓬松的沙色卷发摊开在靠垫上,整个人像一朵被晒蔫了的、还没来得及浇水的花。 她的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某个音乐软件的播放界面,封面是一张黑白滤镜的、看起来不太清晰的乐队照片。 “对了,”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慵懒中突然苏醒的、亮了一度的质感,“下次的新歌,要不要试试后朋克的风格?” 后杉睦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弥濑原本正靠在墙边,手里端着一杯热咖啡,翠绿色的羽毛从鬓角延伸出来,在空调的微风中轻轻颤动着。听到“朋克”两个字,她的眉头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皱了起来。 “又是摇滚乐吗?”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累觉不爱的疲惫,琥珀色的眼眸从杯沿上方抬起来,瞥了泠雫一眼,“那种音乐演奏起来实在是太累人了,上次排练那首快歌的时候,我的吉他都快冒烟了,手指到现在还疼呢。” 她说着,把咖啡杯搁在茶几上,伸出右手,朝几人展示了一下自己指尖那层薄薄的、还没完全消退的红印。 凛樱坐在鼓凳上,两根鼓棒搁在大腿上,那根粉色的花园鳗触角从发旋处探出来,微微向前倾了倾,像是在认真地听她们说话。 夜宵坐在角落的折叠椅上,那对黑色的垂耳兔耳朵从肩侧垂下来,耳尖向内微微卷曲着,手里抱着那杯没怎么动过的咖啡,目光在弥濑和泠雫之间来回扫了一圈,也没有说话。 泠雫从沙发上坐了起来。 她的动作不算快,甚至可以说带着几分不情愿,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亮得惊人,里面闪烁着某种近乎执拗的光芒。 “才不是呢!”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那头蓬松的卷发随着她坐起来的动作晃了晃,几缕碎发翘在头顶,她抬手胡乱地拨了一下,没有拨顺,反而翘得更厉害了,“后朋克和朋克虽只一字之差,实质上有质的差别!” 她说着,把手机举到几人面前,屏幕上是一首正在播放的曲子,进度条已经走过了三分之一。 “你们听,这首就是后朋克。” 活动室里安静了一瞬。 泠雫按下播放键,音箱里传出一段沉稳的、带着几分冷冽质感的贝斯线,鼓点不紧不慢,吉他的音色干净而克制,没有那种铺天盖地的失真,也没有密集到让人喘不过气的速度,主唱的声音低沉的,像是在叙述什么不太愉快但又不得不说的故事。 弥濑听着,眉头皱得更紧了。 但不是那种“这很难听”的紧,而是一种“这和我以为的不太一样”的、带着几分困惑的紧。 “怎么样?”泠雫把手机收回来,抱在怀里,琥珀色的眼眸亮晶晶地看着几人,“没有那种累死人的速度吧?节奏也不快,吉他也干净,贝斯线反而是最出彩的部分,我觉得很适合我们下一首歌的风格。” 弥濑把端起的咖啡杯又放了下来。 她靠在墙边,翠绿色的羽毛微微张开又收拢,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垂下去,落在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指上。 “速度倒是不快,”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语气里的抗拒明显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正在认真思考的、带着几分犹豫的斟酌,“但这种风格.......我们之前没试过吧?” “所以才要试啊。”泠雫从沙发上坐直了身体,双手环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那头蒲公英般蓬松的卷发随着她抬头的动作又晃了几下,“整天弹那些流行摇滚,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凛樱这时终于开口了,那根花园鳗触角微微晃了晃,声音依旧是那种软软的、带着几分慵懒的调子。 “泠雫说得也有道理,换个风格试试,没准能擦出什么不一样的火花呢。” 她说着,拿起搁在大腿上的鼓棒,在空气中轻轻敲了两下,发出短促而清脆的“嗒嗒”声。 “而且后朋克的鼓点,我也挺想试试的,听起来不是那种打完之后手臂要废掉的东西。” 夜宵抱着咖啡杯,黑色的兔耳微微动了动。 “我无所谓,”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轻轻的、不急不缓的调子,“什么风格都可以。” 后杉睦沉默着。 她的手指还搭在贝斯的指板上,暗红色的眼眸半垂着,落在琴颈上那几根被磨得有些发亮的品丝上。 泠雫的视线从弥濑身上转过来,精准地锁定了她。 “小睦呢?你觉得怎么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后杉睦的眼睫颤了一下。 她抬起眼,暗红色的眼眸在活动室里扫了一圈——弥濑靠在墙边,表情已经从最初的抗拒变成了等待;凛樱握着鼓棒,触角微微前倾;夜宵抱着咖啡杯,兔耳安静地垂着;泠雫坐在沙发上,琥珀色的眼眸里写满了期待。 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回自己手里那张画满了圈圈的五线谱纸上。 “可以是可以,”后杉睦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认真斟酌后的语速,“但我没尝试过这种风格,也没怎么听过。” 她顿了顿,把搁在膝盖上的贝斯往怀里拢了拢,手指无意识地拨了一下琴弦,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所以写歌词的话,可能要费力一点。” 泠雫立刻摆了摆手,动作很大,那头蓬松的卷发随着她摇头的幅度晃来晃去,几缕翘在头顶的碎发怎么都压不下去。 “那个无所谓啦,慢慢来就好,反正又不是明天就要上台演出。” 她的语气轻快,像是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小事,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闪烁着的分明是“我已经等不及要开始了”的光芒。 弥濑从墙边直起身,把空了的咖啡杯搁在茶几上,发出一声细微的瓷器和玻璃碰撞的脆响。 “话说回来,”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认真的、像是在说正事的语气,“小睦,你的账号现在怎么样了?” 后杉睦微微一愣。 “账号?” “就是你的个人账号啊。”弥濑歪了歪头,翠绿色的羽毛微微张开又收拢,“你现在粉丝多少了?” 后杉睦眨了眨眼,像是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有这么一回事。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拇指按在电源键上,屏幕亮了起来。通知栏里密密麻麻地堆满了红点——点赞、转发、评论、新粉丝关注,各种图标挤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 后杉睦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她点开个人主页,那个数字清清楚楚地写在头像下方,在白色的背景下显得格外醒目。 两万八千多。 不,就在她盯着屏幕的这几秒钟里,数字又跳了一下,变成了两万八千四百。 “快三万了,”她的声音有些发飘,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不太真实的、像是在做梦一样的质感,“我明明只发了两个视频而已......” 泠雫从沙发上探过身来,脑袋凑到后杉睦肩膀旁边,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在那串数字上停了一下,然后猛地睁大了。 “哇——!真的假的?!” “小睦你现在可是我们轻音部个人账号里粉丝最多的了!比我还多!” 她的语气里没有嫉妒,更多的是一种货真价实的惊讶和某种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别的什么的复杂情绪。 后杉睦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耳尖微微泛红,把手机往怀里收了收。 “还、还好吧......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涨这么快。” “所以才说要好好运营啊。”弥濑双手环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琥珀色的眼眸直直地看着后杉睦,“现在正是粉丝上涨期,应该立刻趁热打铁才对,不然等热度过去了,想涨都涨不动了。” 后杉睦的手指在手机壳边缘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她的目光落回屏幕上那串还在缓慢增长的数字上,看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可是我该发些什么呢......”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带着一种不太确定的、小心翼翼的犹豫,“万一发了不好的东西掉粉了怎么办?” 凛樱从鼓凳上站起身来,那根粉色的花园鳗触角从发旋处竖得笔直,顶端微微前倾。 她走到后杉睦旁边,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竖起一根手指,那双温润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灵光。 “那,要不要试试直播呢?” 后杉睦愣住了。 “直......直播?” “嗯!”凛樱点了点头,那根触角随着她点头的动作愉快地上下晃动着,“现在直播不是很火吗?很多音乐人都会在直播间里弹琴唱歌,和粉丝互动,涨粉特别快。” 后杉睦的嘴巴微微张开,又合上,又张开。 那缕粉色的挑染从耳际垂下来,在她脸侧轻轻晃了晃,像是也在替主人表达某种不知所措。 “可是......可是该播什么呢?”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尾音微微发飘,“我又不会说话,万一冷场了怎么办......” 夜宵这时从角落里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带着几分慵懒,但那双黑色的垂耳兔耳朵微微竖了起来,耳尖不再像平时那样向内卷曲,而是朝后杉睦的方向偏了偏。 “单纯的弹奏贝斯就行了吧,可以让观众在直播间里点歌,然后小睦你来弹,这样的话既不用想话题,也能展示你的技术,应该能涨不少粉丝。” 活动室里安静了一瞬。 弥濑第一个反应过来,她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双手在胸前猛地一拍。 “这个主意好!点歌环节!互动性拉满!观众肯定喜欢!”凛樱也点了点头。 “而且小睦你也不用露脸,把镜头对准手和贝斯就行,这样也不会紧张。” 后杉睦低下头,暗红色的眼眸落在自己搁在琴颈上的手指上。 指尖那层薄薄的茧子,在从窗户斜射进来的夕阳中泛着微微的、不太显眼的光泽。 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幅度不大,但很清晰。 “那......我试一试。” — 放学后的校园逐渐安静下来。 灰宫隐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拢了拢,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街道朝回家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深灰色的眼眸从口罩上方露出来,半垂着,落在前方那片被暮色染成橙灰色的路面上。 因为编辑部的工作暂停了,所以早早地所有人就散了。 灰宫隐走了一小段,脑海里翻来覆去的还是风见娧周末约他去逛商场的事。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断断续续的,从旁边的巷子里传出来——像是什么人在抽泣。 灰宫隐的脚步顿住了。 他微微侧过头,那对蛇类亚人的瞳孔在暮色中微微收缩了一下,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巷口很窄,两侧是高高的墙壁,墙面上爬满了已经有些枯萎的藤蔓,暮色的光线从巷口漏进去,在地面上铺开一小片暗沉的橙灰色。 巷子深处更暗,看不清具体的轮廓,只能隐约看到一个人影正蹲在那里,双臂抱着头,肩膀在极其轻微地一抖一抖的。 哭泣声就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 灰宫隐站在原地,犹豫了片刻。 他不太擅长应付这种事,但如果是风见娧遇到这种情况,大概会二话不说地冲上去,蹲下来拍拍对方的肩膀,用那种元气满满的语气问“你怎么啦”。 不过他不是风见娧,他甚至连怎么开口都要想上好一会儿。 可是那条腿还是自己迈了出去。 ——总不能装作没看到吧。 灰宫隐走进巷子,脚步放得很轻,蛇尾拖在身后,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走到那个人影旁边,距离大约两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然后微微弯下腰,将声音压到最低。 “那个……” 蹲在地上的人没有反应,肩膀还在微微发颤,抽泣声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灰宫隐又往前迈了半步。 “你……没事吧?” 这一次,那个人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 像是被突然惊醒了一样,她从臂弯里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被泪水浸湿的脸。 灰宫隐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是一张很难用“普通”或者“不普通”来形容的脸,五官本身并不算奇怪,甚至可以说是清秀的——鼻梁挺直,嘴唇的轮廓柔软而分明,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在暮色的光线中泛着一层淡淡的、不太真实的冷白色光泽。 但她的眼睛不一样。 那双眼睛的颜色很深,是近乎墨色的深棕,而瞳孔不是圆形,也不止一个,在那双湿润的、还挂着泪珠的眼眸中,两个瞳孔重叠在一起,像是有人把两枚形状不完全相同的硬币叠放在同一处,边缘交错,形成一种令人不安的、说不清是混乱还是深邃的视觉效果。 重叠的瞳孔。 灰宫隐没见过这种东西。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往下移动,扫过她被泪水打湿的脸颊、微微发颤的嘴唇,然后落在她的校服上。 是迎河高中的制服——和他同一所学校,但他不记得在校园里见过这个人。 校服的领口别着一枚名牌,名牌的背面隐约挂着一个很小的羊钥匙扣 但真正让灰宫隐的目光凝固的,是她身后的东西。 不,不是“身后”,而是“从背上长出来的”。 几条手臂——不,不是普通的手臂,那几截肢体从她的肩胛骨下方延伸出来,比正常的手臂细了不少,表面上还生长着一些类似于瘤子一样的东西。 异形的肢体。 灰宫隐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 他的蛇尾在身后无声地绷紧了,尾尖的鳞片微微炸开了一圈,但他没有后退,也没有移开目光,只是站在那里,深灰色的眼眸从那两条额外的肢体上缓缓移回她的脸上。 她正看着他。 那双重叠着瞳孔的眼眸湿漉漉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眼眶泛红,鼻尖也是红的,她的表情说不上是害怕还是茫然,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是在努力组织语言,又像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灰宫隐注意到她的脸颊侧面,靠近下颌线的位置有一小块皮肤微微隆起,不是青春痘,也不是疤痕,更像是某种瘤子。 畸形羊 第11章 重逢影 灰宫隐的目光在那片隆起的皮肤上停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了。 不是害怕,也不是厌恶——只是觉得一直盯着人家看不太礼貌。 他正犹豫着该怎么开口,那个女生忽然动了。 “书……包……” 灰宫隐微微一愣。 她抬起一只手,手指朝着灰宫隐身后的方向颤颤地指了指。 灰宫隐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扭过头,目光越过自己的肩膀,沿着巷子的墙壁向上移动。 然后他看到了。 上方大约三四米高的位置,一台灰白色的空调外机正悬在墙壁外侧,锈迹斑斑的金属支架上,挂着一个深色的书包,肩带缠在空调外机的边角上,整个书包歪歪斜斜地悬在半空中。 那个高度,以常人的臂展就算跳起来也够不到。 灰宫隐的目光从书包上收回来,重新落在那个女生身上。 “你的书包?” 女生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咬着嘴唇,那双重叠着瞳孔的眼眸垂了下去,落在自己脚尖前方那一小片被暮色染暗的地面上。 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用那种沙哑的、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开口了。 “……有人扔上去的。” 灰宫隐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再问。 因为不用问他也已经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 眼前这个女生,身上的异形肢体、皮肤上那些不太规则的隆起、重叠的瞳孔——不管她是什么种族,光凭这些特征,就足以让某些人把她当成“异类”,而“异类”这两个字,在某些人的字典里就是用来欺负的正当理由,这点灰宫隐比谁都清楚。 他抬起手,用食指的指腹蹭了一下自己嘴角那道被口罩遮住的裂口。 那道从唇角裂向耳根的、无论如何都藏不住的痕迹,还有蛇类亚人的身份,冷血、阴郁、让人不舒服——这些话他从小听到大,听到耳朵起茧,听到不再有任何感觉。 被嘲笑过,被孤立过,被人在课桌上刻过难听的话,也被人在放学后堵在厕所里推搡过,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也从来没有指望过有人会来帮他。 所以他知道。 他知道那个女生为什么会一个人蹲在巷子里哭,他知道她为什么不自己把书包拿下来——不是因为她拿不到,而是因为把她书包扔上去的人可能还没走远,她不敢出去,他也知道她为什么不愿意说更多细节,因为说出来除了让自己更难受之外,什么都不会改变。 灰宫隐没有追问。 他转过身,面朝墙壁的方向,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悬在空调外机上的书包。 然后,他的蛇尾从身后缓缓抬了起来。 尾尖在空中划了一道流畅的弧线,精准地探入空调外机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鳞片边缘的细纹在暮色的光线中微微泛着冷光,尾尖轻轻勾住书包肩带的扣环,然后猛地一卷。 书包从支架上被扯了下来,在半空中翻了半圈,被蛇尾稳稳地接住。 灰宫隐将蛇尾收回来,书包从尾尖滑落到他手里。 他提了提肩带,确认里面的东西没有散落出来,然后转过身,将书包递到那个女生面前。 “给。” 女生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那双重叠着瞳孔的眼眸里,泪光还挂在睫毛上,但那一瞬间,某种说不清是惊讶还是别的什么的光芒从她眼底一闪而过。 她伸出手,手指微微发颤,接过书包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一样收紧手臂。 “……谢、谢谢。” 她的声音还是沙哑的,尾音发飘,但比刚才清晰了不少。 灰宫隐摇了摇头。 “没事。” 他直起身,后退了一步,重新拉开了一些距离。蛇尾在身后安静地垂下来,尾尖轻轻点着地面。 他看着那个女生抱着书包蹲在墙角的模样,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你是这个学校的?” 女生抬起头,那双重叠着瞳孔的眼眸里还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嗯。” 灰宫隐点了点头。 和他同一所学校,但不记得见过,不过这也正常,他本来就不是那种会在校园里到处走动的人,活动范围基本固定在教室、编辑部和回家的路上,更何况这个女生如果平时也像现在这样低着头缩着肩膀走路,不被人注意到才是常态。 女生低下头,把书包背带拢到肩上,动作有些笨拙,其中一条多出来的肢体不太自然地垂在身侧,末端的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帮她稳住书包的位置。 她整理了好一会儿才弄好,然后抬起眼,那双重叠着瞳孔的眼眸重新落在灰宫隐脸上。 “……你叫什么名字?” 她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但尾音还是发飘,像是很久没有和人说过话,喉咙还没找回正常发声的节奏。 灰宫隐的蛇尾在地面上轻轻卷了一下。 “灰宫隐。” 女生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很小,那几缕从额前垂落的碎发随着她点头的动作轻轻晃了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叫亚穗,一年……大概是一年C班。” 她说“大概”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太确定的感觉,好像连自己在哪个班级都需要想一下才能确认。 灰宫隐“嗯”了一声,没有追问。 一年C班,一年级的教室在另一栋楼,难怪他没在学校里见过她。 两个人之间陷入了沉默。 那种沉默不是安静的、让人舒服的那种,而是像一块被塞进窄小缝隙里的石头,卡在那里,上不来也下不去,让空气都变得有些发闷。 灰宫隐的目光开始不受控制地往旁边飘——从巷子墙壁上那些枯萎的藤蔓,飘到地面上被踩碎的落叶,从落叶飘到不远处一个翻倒的垃圾桶,又从垃圾桶飘回自己脚尖前方的水泥地面。 他不太擅长处理这种情况。 如果是风见娧在这里,大概早就用那种叽叽喳喳的语气把对方的情况问了个遍,然后拉着人家的手说“没事的没事的”,再然后大概就变成朋友了,但他不是风见娧,他甚至连“需要帮忙吗”这种话都要在脑子里转好几圈才说得出口,更别提现在这种——书包也还了,名字也报了,接下来该说什么?总不能就这么站着吧。 灰宫隐的蛇尾又在身后轻轻卷了一下。 他犹豫了片刻,开口了。 “那个……如果被人欺负了的话,可以找学生会那边帮忙,他们会帮你处理的。” 亚穗的头低了下去。 下巴几乎要碰到校服的领口,那双重叠着瞳孔的眼眸被垂落的刘海遮住了大半,看不清她是什么表情。 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嗯”了一声。 声音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巷子里太安静,灰宫隐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我先走了。” 说完,他没有等亚穗回答,转过身,朝巷口的方向走去。 这一次他的步伐比来时快了不少,蛇尾在身后拖过地面,发出比刚才更急促的沙沙声,尾尖没有再卷起来,只是直直地拖在后面,像是也在逃离什么地方。 走出巷口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想停,而是因为他的脖子不听使唤地微微侧了一下,目光从眼角余光里向后瞥去。 巷子的深处,暮色的光线已经很暗了。 亚穗还站在那里。 她没有蹲下去,也没有靠着墙壁,就那样站在巷子中央,书包背在肩上,几截异形的肢体安静地垂在身侧,那双重叠着瞳孔的眼眸正朝着他的方向,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 另一边,南鸣律沿着街道走了一段,拐进了一条不算太宽的巷子。 大排档的招牌在暮色中亮着暖黄色的光,红色的塑料棚搭在店门口,几张折叠桌散乱地摆在棚子下面,桌上铺着一次性的塑料桌布,被晚风吹得微微掀起边角。 还没走进大排档,南鸣律就看到了雾朝汐。 不是因为她坐在显眼的位置——她确实坐在显眼的位置,棚子最外侧的那张桌子,面朝街道的方向——而是因为她那个人,即便坐在一群喧闹的食客中间,也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背景里硬生生地切割了出来。 黑色的短发在晚风中轻轻拂动,灰色的眼眸半垂着,手里捏着一杯已经喝了大半的啤酒,杯壁上凝满了细密的水。 她今天没有穿那身深色的制服,而是一件黑色的短袖T恤,领口露出锁骨下方一小截皮肤,那条鳄鱼尾巴从椅子侧面的缝隙间垂下来,尾尖搭在地面上,偶尔极其轻微地晃动一下。 整条街上,大概也就只有他们两个鳄鱼亚人了。 南鸣律穿过马路,朝大排档的方向走去,刚走到棚子边缘,雾朝汐就抬起了头,那双灰色的眼眸精准地锁定了他的位置,然后她抬起手,朝他招了招。 南鸣律在她面前坐下,折叠椅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 桌上已经摆了几盘菜——烤羊肉串、烤鸡翅、一碟毛豆、一碟花生米,还有一锅冒着热气的砂锅粥。 雾朝汐把啤酒杯搁在桌上,用拇指蹭了一下嘴角残留的泡沫。 “想见你一面还真难啊。” 南鸣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根本就没那回事,是你突然登门拜访所以才会那样。” 雾朝汐从鼻子里逸出一声短促的轻哼,那声音不大,带着一种“你在说什么废话”的意味。 “我可是给你打了三个电话。” 南鸣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有些烫,他抿了一下嘴唇,将杯子放回桌上。 “没办法,当时没听到。” “所以呢?”雾朝汐歪了歪头,那双灰色的眼眸微微眯了起来,“就算没听到电话,你也不至于连回个消息的时间都没有吧?” 南鸣律沉默了片刻。 “可就算这样,你也没必要直接去我家吧?发个微信不就行了吗?” 雾朝汐将翘着的腿放下来,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那双灰色的眼眸直直地看着他。 “你毕竟杀了那么多囚犯,”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语气里的调侃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认真的、带着几分审视的质感,“谁知道你是不是因为遭到报复了所以才断联了,我去你家看看也很正常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南鸣律没有接话。 雾朝汐看着他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个弧度。 “而且,我本来对你父母也挺好奇来着——毕竟你有恐鳄和普鲁斯鳄的血脉,能养出你这种孩子的父母,想必也不是什么普通角色吧。” 南鸣律稍微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在烧烤架滋滋作响的油爆声和周围食客嘈杂的交谈声中被吞没了大半,但雾朝汐还是听到了。 她挑了挑眉。 “怎么?” “所以呢,你的好奇心得到满足了吗?” 雾朝汐的笑容僵了一下。 那只是一瞬间的事,很快她就恢复了那副从容的表情,但她的手指在杯壁上极其细微地蜷了蜷,像是在掩饰什么不太自在的东西。 “当然没有,”她把手从杯壁上收回来,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身体往后靠进椅背里,那条鳄鱼尾巴在椅子下方幅度极小地甩了一下,“谁知道你竟然是被领养的啊,母亲是狼,父亲是乌鸦,跟鳄鱼完全不沾边。” 南鸣律看着她。 那双灰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表情依旧是那种惯常的、看不出什么情绪的样子。 “所以你失望了?” 雾朝汐摇了摇头。 “不是失望,”她说,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一边说一边整理措辞,“只是没想到而已。” 她顿了顿,抬起手,用食指和中指捏住自己的鼻梁,轻轻揉了揉。 “毕竟鳄鱼亚人的数量本来就少,能遇到同族已经算是奇迹了,结果你还是被领养的。” 南鸣律摇了摇头,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那种事我倒是没怎么在意过。” 雾朝汐托着腮,手肘撑在桌面上,那双灰色的眼眸半眯着,目光落在南鸣律脸上。 “怎么,你就没幻想过和同类待在一块吗?比如找到组织了,找到归属感了,终于不用一个人了.......之类的?” 南鸣律把茶杯搁回桌上,杯底碰到桌面时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 “幻想过。” 雾朝汐挑了挑眉。 “哦?” “不过现在也体验到了,感觉也没什么特别的。” 雾朝汐的嘴角撇了一下。 那条鳄鱼尾巴在椅子下方幅度不大地甩了一下,尾尖蹭过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什么意思?那种说法还真是令人火大。” 南鸣律沉默了片刻,灰色的眼眸微微垂下去,落在桌面上那碟已经没剩几颗的花生米上。 “没别的意思。” 雾朝汐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从鼻子里逸出一声短促的轻哼,把托着腮的手放下来,重新靠回椅背里。 “行吧,”她端起啤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用拇指蹭了一下嘴角,“那你有没有打算把你的这个血脉延续下去?” 南鸣律正在喝茶。 听到这句话,他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茶水就不受控制地呛进了气管里。 “咳——咳咳——” 他偏过头,用手背捂着嘴,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来。 “怎么了?我说的话有这么吓人吗?” 南鸣律把纸巾揉成一团搁在桌上,抬起眼看着她。 “我家里又没有金矿等着继承,延续血脉什么的有必要吗?” 雾朝汐摆了摆手。 “我不是那个意思啦,”她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无奈,像是在跟一个故意装傻的人解释什么,“说的是你本身的血脉,本来鳄鱼亚人就稀有,恐鳄加上普鲁斯鳄更是稀有中的稀有,你难道一点也不为此感到焦虑吗?” 南鸣律看着她,看了片刻。 然后他摇了摇头。 “当然不,”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说到底,就算鳄鱼亚人这个种族灭绝了,我可能也没有多大感受吧。” 雾朝汐的嘴角又撇了一下。 这次撇的幅度比刚才更大,她的眉头微微皱起,那双灰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你还真是个无聊的家伙。” 狄幕希 第12章 血脉谈 另一边,拉和目正躺在自家的地板上。 没有床,事实上这间屋子里连一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 她就那样直接躺在光秃秃的地板上,后脑勺枕着交叠的双手,一条腿曲起,另一条腿伸直,紫色的眼眸半睁半闭,望着头顶那片被月光映得发白的天花板。 她已经两天没去学校了。 在家养了两天的伤,伤口不会再动不动就出血了,但也没有完全恢复好,胸口的那个大洞已经被新生的组织填平了大半,从绷带外面看过去只剩下一片不太明显的凹陷,呼吸的时候也不会再有那种潮湿的、带着气泡的声响了,右臂还在恢复,但速度比胸口的伤慢得多,按照这个进度,大概还要再过一周才能恢复到能正常使用的长度。 对此拉和目并没有过多在意。 疼吗?疼,但那种疼对她来说和蚊子叮咬没什么区别,或者说她早就习惯了将身体的疼痛和意识切割开来,疼痛只是身体发出的信号,而身体只是她用来战斗的工具,工具坏了就修,修不好就换,没什么大不了的。 真正让她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拉和目将交叠在脑后的双手抽出来,摊开在身侧,紫色的眼眸从天花板上移开,落在自己那只还完好的左手手心上。 掌心的纹路在月光中显得比白天更深,像是被什么东西刻进去的痕迹,一条一条,交错着,延伸到指尖。 她攥了一下拳头。 指节发出细微的、骨骼活动的咯吱声,掌心的肌肉绷紧,又松开,又攥了一下,又松开。 手痒。 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她的手指在发痒,掌心的肌肉在发痒,手臂上的每一根筋脉都在发痒,那种痒不是皮肤表面的、挠一挠就能缓解的痒,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都止不住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拼命挣扎着想要冲出来的痒。 她已经无法忍耐不去和别人战斗了。 拉和目从地板上坐了起来,将后背靠在墙壁上,曲起膝盖,将那只还缠着绷带的胳膊搁在膝盖上。 脑海中开始翻来覆去地回放最近这段时间的经历。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之前在西松奈和立杏彻的引导下,自己确实酣畅淋漓地打了不少架,参寒森也好,那些囚犯也罢,每一个都比她之前遇到的那些杂鱼强了不止一个档次,和他们对战的时候,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沸腾,甲壳在共鸣,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那种感觉—— 拉和目的手指又在膝盖上蜷缩了一下。 太舒服了。 可是现在已经没有架可以打了,而南鸣律—— 拉和目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那家伙甚至也因为自己间接帮助了池凛羽她们,导致他不愿意再对自己动手了。 想到这里,拉和目就忍不住攥了攥拳头,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凸起来,在月光中显得格外清晰,她的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线,紫色的眼眸微微眯起,瞳孔里翻涌着某种说不清是不甘还是恼怒还是别的什么的复杂情绪。 她不需要谁的怜悯,也不需要谁的感激,她帮池凛羽和乙辻光,不是因为好心,更不是因为什么“赎罪”——她只是想做,所以就做了,仅此而已,那些越狱的囚犯挡在她面前,她就把他们打飞,就是这么简单。 结果南鸣律那家伙却因为这个不肯再和她打了?开什么玩笑。 拉和目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口气缓缓吐出,然后仰起头,后脑勺抵着冰凉的墙壁,紫色的眼眸重新望向天花板。 就在拉和目望着天花板发呆的时候,门突然被敲响了。 “咚咚咚。” 拉和目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撑着地面站起身来。 赤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她走到门口,没有开灯,也没有问“谁啊”,只是伸出手,握住门把手,轻轻一拧。 门开了一道缝。 然后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首无祟正站在门口。 他今天没有穿那身黑色的皮衣,而是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黑色T恤的领口,下身是一条深色的运动裤,脚上踩着一双白色的帆布鞋,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 而他的手上拎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个方方正正的便当盒,白色的水汽从袋口冒出来,在灯光下扭曲成模糊的丝线。 看到拉和目开门,首无祟的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弧度,张开了嘴刚要说什么,拉和目却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砰。” 门关上了。 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响了起来。 首无祟自己拧开了门——拉和目刚才只是把门带上了,没有锁,他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脸上依旧挂着笑容,甚至还比刚才更灿烂了几分。 “别这么冷淡啊,”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懒洋洋的、带着几分笑意的调子,“我可是冒着被警方抓到的风险来找你的。”拉和目已经走回了屋里,背对着门口,正往刚才靠着的墙壁方向走去,听到这句话,她的脚步没有停,甚至连头都没有回。 “那你就去死。” “好无情啊,”首无祟笑着跟了进来,顺手把门带上,声控灯在他身后又灭了,走廊重新陷入黑暗,只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月光将屋内照得半明半暗,“不过没关系,我已经习惯了。” 他抬起手,晃了晃手里那个白色的塑料袋,里面的便当盒随着他晃动的动作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而且我还特意给你带了饭。” 拉和目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 她微微侧过头,紫色的眼眸从肩后看过来,目光落在首无祟手里那个塑料袋上。 首无祟见她的脚步停了,嘴角那个弧度又加深了几分,他走上前,将塑料袋举到拉和目面前,另一只手扯开袋口,露出里面那个方方正正的便当盒。 “照烧鸡肉饭,没记错的话,你在监狱里最爱吃这个了对吧?” 拉和目的额角跳了一下。 她没有去接那个便当盒,也没有看它第二眼,紫色的眼眸从塑料袋上移开,重新落在首无祟的脸上。 “你来干什么?找死吗?” 首无祟将便当盒从塑料袋里取出来,搁在旁边的桌子上。 “如果能死在你的怀抱里,对我而言自然是再好不过,但很可惜,你并不会杀我,而我暂时也还不想死。” 他说着,目光从拉和目脸上移开,在屋子里扫了一圈。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道细长的银白色光带,将墙角那几只纸箱、靠在墙边的拐杖、以及角落里蜷缩着的一团毛茸茸的东西照得若隐若现。 首无祟的视线落在那团东西上,然后弯下腰,蹲下身。 是那只三花猫,正蜷在角落里睡觉,尾巴卷过来盖住鼻尖,整个身体缩成一个不太规则的圆,听到动静,它的耳朵动了一下,但没有睁眼,只是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带着几分不满的“咕噜”声。 首无祟伸出手,用指背轻轻蹭了蹭猫的下巴。 “其实我今天来,是希望你能和我一起离开。” 拉和目的眉头皱了一下。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离开这个自治区,去外国的自治区,这对我们双方来说,可以说是共赢。” 拉和目没有说话。 首无祟继续说了下去,语速不快,像是在给一个需要时间理解的学生讲解一道不太复杂的数学题。 “不同国家的亚人自治区之间没有引渡条约,所以我的通缉令到了国外就算作废了,警察不会再追着我跑,我不用再东躲西藏,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他顿了顿,嘴角那个弧度加深了几分。 “而你呢——国外有公开合法的亚人战斗场,不是那种地下黑拳,是正规的、有裁判、有规则、有医疗团队的那种。” 拉和目的手指在手臂上轻轻敲了一下。 首无祟注意到了那个细微的动作,他口袋里的手指微微蜷了蜷,但没有说什么,只是继续保持着那个笑容。 “你在那里可以享受到自由的战斗,不用顾忌法律,不用顾忌学校,不用顾忌任何人,想打就打,想和谁打就和谁打。”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带着一种像是在描述美好愿景的、近乎蛊惑的质感,“这难道不是互利共赢吗?” 拉和目眯了眯眼。 她看着首无祟的脸,看着他那双在惨白月光中依然亮得不太真实的、被黑色油彩框住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开口了。 “你只是想借助我的战力,然后顺便把我拉成和你一样的罪犯吧。” 首无祟笑了。 “那个有什么关系吗?反正最后我们两个可以一起逃走,到时候通缉都会作废,谁也不是罪犯,谁也不用躲藏。” 他将手放下来,重新插回口袋里,歪着头看着拉和目。 “而且说‘拉成和你一样的罪犯’这种话,未免也太难听了吧,你本来就和我是同类啊,拉和目。”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月光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缓缓移动,将那只三花猫的影子拉得很长,猫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继续睡,完全不知道刚才有人在它下巴上挠了几下。 拉和目靠在墙壁上,紫色的眼眸半睁半闭,盯着首无祟那张画满油彩的脸看了很久。 首无祟也看着她,笑容不变,姿势不变,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 然后拉和目开口了。 “我考虑考虑。” 首无祟的眼睛亮了一下。 “好,那我等你的消息。”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拧了一下,门开了一道缝。走廊里的声控灯又亮了,惨白的光线从门缝里挤进来,将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 “对了,”他侧过头,从肩后看过来,那双被黑色油彩框住的眼睛在月光中闪烁着某种说不清是认真还是玩笑的光芒,“照烧鸡肉饭记得吃,凉了就没那么好吃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说完,他没有等拉和目回应,推开门,走了出去。 — 另一边,大排档上,南鸣律和雾朝汐依然在吃饭。 桌上的烤串已经换了两轮,砂锅粥也见底了,锅底剩下薄薄一层米粒和姜丝。 南鸣律瞥了一眼雾朝汐身侧。 那里已经密密麻麻地摆满了空酒瓶——不是两三瓶,是十几瓶,翠绿色的玻璃瓶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排成一排,瓶口朝上,像一列沉默的、等待检阅的士兵。 “你喝醉的话没关系吗?”南鸣律问,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咸不淡的平淡,但灰色的眼眸微微垂了一下,落在雾朝汐那张被灯光映得微微泛红的脸上。 雾朝汐托着腮,手肘撑在桌面上,灰色的眼眸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那些空酒瓶,然后摆了摆手。 “啤酒而已,”她的声音比刚才多了一层慵懒的质感,尾音微微拖长,但吐字依然清晰,听不出任何醉意,“我就算再喝上几箱也不会喝醉。” 她顿了顿,将托着腮的手放下来,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也不知道那杯茶是什么时候倒的,已经凉了。 “如果我真想喝个酩酊大醉,那就白啤混掺了,”她把茶杯搁回桌上,杯底碰到桌面时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但很可惜,不能。” 南鸣律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我来这边不是来旅游的,是有任务的。” 南鸣律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追捕那个逃走的囚犯吗。” 雾朝汐“嗯”了一声,将翘着的腿换了一个方向,那条鳄鱼尾巴在椅子下方轻轻甩了一下,尾尖蹭过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首无祟,蜘蛛亚人。” 她抬起手,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像是在从脑海中调取什么信息。 “更准确地说,是亚马逊巨人食鸟蛛、刺圆蛛、鬼脸蜘蛛和巴西漫游蜘蛛的混血。” 南鸣律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不是蜘蛛亚人的专家,但最后那个名字他听过——巴西漫游蜘蛛,毒性最强的蜘蛛之一,其神经毒素的致命性足以在短时间内杀死一个成年人。 “听起来就很麻烦。” “确实麻烦,”雾朝汐把手放下来,重新托着腮,那双灰色的眼眸半眯着,望向棚子外面那片被夜色吞没的街道,“不然也不会让我专门跑一趟了。” 南鸣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叶泡得太久,茶水已经变成了深褐色,入口有些涩。 “他是因为什么进监狱的?”他问,将茶杯搁回桌上。 雾朝汐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向上弯了一个弧度,看不出什么情绪。 “抢劫银行,原本不是什么大罪,判个十几年差不多就能出来了。” 她顿了顿,将托着腮的手放下来,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但那家伙在普通监狱服刑的时候,杀死了两个狱友。” 南鸣律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了一下。 “再加上本身的危险性——那种血脉组合,放在普通监狱里本来就是一颗定时炸弹,所以上面把他转移到了海上监狱,原本他要服刑三十年。” 她说到这里,抬起手,用食指和中指捏住自己的鼻梁,轻轻揉了揉。 “结果越狱的时候,他又杀死了狱警。” 南鸣律眯了眯眼。 那双灰色的竖瞳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微微收缩了一下,瞳孔里倒映着雾朝汐那张被灯光映得半明半暗的脸。 “所以是死罪了没错吧。” 雾朝汐放下手,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摇了摇头。 南鸣律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什么意思?” 雾朝汐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可那家伙又在囚犯劫持人质的时候,将全部人质都给释放了出去,”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谬的质感,“一个都没留。” 南鸣律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了度假村上那些昏迷的学生,想起了西松奈后来和他说的那些话——有一个穿着深色衣服的蜘蛛亚人把被绑架的学生全部丢在了酒店一楼门口,然后就消失了。 “所以呢?这就算戴罪立功了?” 雾朝汐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像是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这件事。 “狱警那边似乎想把这件事给他算上戴罪立功,”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的情绪,“但你也知道,这种事不是几个狱警说了就能算的,上面还要审核,还要讨论,还要走一堆乱七八糟的程序。” “总之,最后活罪难逃吧,就算不死,估计也要在监狱里待一辈子了。” 池凛羽 第13章 夜奔逃 另一边,在家中。 后杉睦坐在电脑前,已经做了足足半个多小时的心理预设和心理准备。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台灯,暖黄色的光线笼罩着书桌的一角,将贝斯的琴身映出一片柔和的光泽,窗帘拉得很严实,门也关了,连床上的玩偶都被她转了个方向——不是怕它们看到什么,而是总觉得被那么多双玻璃珠眼睛盯着,会更紧张。 屏幕上已经是直播平台的后台界面,摄像头、麦克风、推流设置,每一项她都反复检查了不知道多少遍,其中摄像头的角度她调整了无数次——往上一点会拍到墙上的海报,太蠢了;往左一点会拍到床角那堆还没来得及叠的衣服,更蠢了;往下一点又只能看到贝斯的琴身和她的大腿,构图奇怪得像是什么不太对劲的直播。 她最终定格在那个刚好露出脖子以下上半身、怀里抱着贝斯的位置。 不会露脸,不用化妆,不用对着镜头笑,也不用担心自己那张因为紧张而僵硬的脸会把观众吓跑。 后杉睦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又吸了一口。 然后又吸了一口。 吸到第四口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有点缺氧了,头晕晕的,不知道是因为呼吸太急促还是因为太紧张,她闭了一下眼睛,将那口气缓缓吐出,然后抬起双手——左手的手指微微发抖,右手也在抖——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啪、啪。” 紧接着,后杉睦睁开眼睛,暗红色的眼眸盯着屏幕上那个写着“开始直播”的按钮。 她伸出手,食指悬在鼠标左键上方,停了一瞬。 然后按了下去。 “滴。” 屏幕上的画面从后台切换到了直播间。左上角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红色圆点,旁边写着“直播中”三个字,还有一串从零开始的、正在跳动的观看人数。 ——1。 后杉睦盯着那个数字。 1,只有她自己。 她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 但还没等那口气彻底呼出来,那个数字就跳了。 1——3——7——15——24——39——51—— 数字在屏幕的左上角疯狂地跳动着,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手在不断地往上加码,每一次刷新都比上一次多出一大截,后杉睦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暗红色的眼眸里倒映着那串正在飞速增长的数字。 67——89——112——145——183——221—— 弹幕也开始了。 不是一条两条,而是一下子涌出来一大片,从屏幕的右侧飘向左侧,白色的字体在黑色的背景上划过,速度快得后杉睦的眼睛根本来不及逐条阅读,她只能捕捉到一些零碎的、断断续续的词句—— “来了来了” “前排” “点歌点歌” “第一次看主播直播” “小姐姐好” “露脸吗露脸吗” “开始了吗” 后杉睦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她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大到她自己都觉得有些丢人,但麦克风大概没有捕捉到——或者捕捉到了也没有人在意,因为弹幕还在刷,观看人数还在涨,数字已经突破了三百,而且完全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直播间的标题她早就设置好了,就四个字——“弹幕点歌”。 很简单,也很直接,不需要她想什么花哨的噱头,也不需要她准备什么开场白,观众知道进来是干什么的,她也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后杉睦的手指搭上贝斯的琴弦。 指腹触碰到那层熟悉的金属丝线,指尖微微用力,琴弦在指腹下陷了一小截,又弹回来,那种微微发钝的触感,让她那颗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的心脏稍微安分了一点。 她低下头,暗红色的眼眸扫了一眼飘过的弹幕。 有人在刷歌名,有的她认识,有的她没听过,有的甚至不是歌名而是一串看起来像是乱码的东西——大概是某个乐队的缩写,或者是粉丝之间的什么暗号。 后杉睦舔了一下嘴唇。 然后将目光落在其中一个她熟悉的名字上。 那首歌她弹过很多次,在轻音部排练的时候弹过,在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也弹过,旋律不算复杂,节奏也不算快,是一首很适合用来开场的、不会太张扬也不会太沉闷的曲子。 她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开始弹奏。 第一个音符从指尖滑出来的那一刻,她的手指就不抖了。 很奇怪,明明刚才坐在电脑前的时候紧张得快要窒息,明明按开播键的时候手都在发颤,明明看到弹幕涌出来的时候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但手指一碰到琴弦,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脑子里过滤掉了一样,干干净净地消失了。 只剩下贝斯的声音。 低沉的、沉稳的、带着微微震动的弦音从音箱里传出来,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开来,后杉睦的手指在指板上移动,右手食指和中指交替拨动琴弦,节奏不急不慢,力度不轻不重,每一个音符都稳稳地落在这个安静的夜空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弹幕还在飘。 但速度比刚才慢了一些,不是因为没有人在发了,而是因为观众们也在听。 “好听” “大佬” “这个贝斯声好舒服” “求谱子” “这是什么歌” “眠い” ....... 一首曲子结束。 后杉睦的手指从琴弦上抬起来,她呼出一口气,那口气息很轻,在安静的房间里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肩膀从紧绷的状态中缓慢地松弛了下来。 她抬起眼,看向屏幕。 左上角的观看人数已经变成了一千两百多。 后杉睦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她盯着那个数字,眨了眨眼,数字没有变少,反而又跳了一下,变成了一千两百三十七,弹幕在屏幕右侧疯狂地滚动着,速度快到她的眼睛根本跟不上,只能看到一片一片白色的、密密麻麻的文字从她的视野中掠过。 “好听!!!” “再来一首再来一首” “这个贝斯声太绝了吧” “大佬收徒吗” “循环播放中” “主播怎么不说话啊” “是哑巴吗” “贝斯手不是只会在乐队里拿外卖吗(笑)” 后杉睦的目光在那条“是哑巴吗”上停了一瞬,又在那条“贝斯手只会在乐队里拿外卖”上停了一瞬,她的手指在琴弦上微微蜷了一下,指尖的茧子蹭过金属丝线,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摩擦声。 但她还没来得及对那几条弹幕做出任何反应——不管是生气还是难过——它们就已经被淹没了。 “你才是哑巴” “不会说话可以闭嘴” “拿外卖是什么刻板印象” “主播弹得这么好听还要被酸?” “不爱看滚出去” “刷礼物的来了——” 屏幕上突然炸开了一片金色的特效。 不是一朵两朵,而是一连串的、铺天盖地的金色光效从屏幕底部涌上来,像是有人把一整箱金币倒进了直播间里,后杉睦的眼睛被那片金色的光芒晃得微微眯了一下,她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那是打赏。 不是几块钱的那种小打赏,而是那种会在全直播间广播的、价值不菲的礼物。 后杉睦的嘴巴微微张开,又合上,她看着屏幕上那片还在缓慢消散的金色光效,又看了一眼左上角那个还在不断攀升的观看人数——一千五百、一千六百、一千七百——她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快,快到她能清楚地感觉到那股冲击在胸口的位置,一下一下,又重又急。 她舔了一下嘴唇。 然后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了一个弧度。 不是那种刻意的、对着镜子练习过的微笑,而是一种从心底里涌上来的、怎么都压不住的、带着几分欣喜和几分不敢相信的傻笑。 深吸了一口气,后杉睦将那口气缓缓吐出,把嘴角那个弧度往下压了压——虽然没有完全压住——然后重新将手指搭上琴弦。 她正准备弹第二首歌。 然后,门开了。 “咔哒。” 后杉睦的身体猛地僵住了,她的手指悬在琴弦上方,保持着正准备拨弦的姿势,一动不动,暗红色的眼眸从屏幕上方抬起来,越过电脑显示器的边缘,落在门口的方向。 她的母亲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气球——就是后杉睦前几天从那个竹节虫亚人手里接过来的那个红色的气球。 母亲看了一眼手里的气球,又抬起头,看了一眼坐在电脑前的后杉睦,脸上带着一种货真价实的困惑。 “小睦,你都多大了还买这种东西?” 后杉睦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到了极致。 她的大脑在千分之一秒内完成了从“完了”到“彻底完了”再到“不是完了是完蛋了”的完整认知链条,她的嘴巴张开,想说什么——想说“妈我在直播”,想说“你快出去”,想说“那个气球不是我的”——但一个字都没能从喉咙里挤出来。 弹幕疯了。 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疯了。 “?????” “谁在说话” “是妈妈吗” “哈哈哈哈哈主播被妈妈抓包了” “笑死我了” “多大了还买气球” “好可爱的妈妈” “主播几岁了” “露脸露脸露脸” 后杉睦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爆红了。 那红色从她的颧骨开始蔓延,迅速染遍了整张脸,她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动作快得椅子在她身后滑出去半米,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咕噜”声。 她冲到门口,一把抓住母亲的手腕,推着她往外走。 “妈、妈你先出去——我有事在忙——!” 母亲被她推得踉跄了半步,拖鞋在地板上打了一下滑,但很快稳住了,她手里还攥着那个气球的线,整个人被后杉睦推着往门外走,脸上的困惑更深了。 “怎么了?不就是个气球吗?你要是不想要我就扔掉了哦——”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不要了不要了!丢掉就好!你快出去!” 后杉睦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尾音微微发飘,带着一种快要哭出来的慌张,她把母亲推出门外,然后“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手指在门锁上拧了一圈,“咔哒”,锁上了。 她靠在门板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脸红得像刚从桑拿房里爬出来。 门外传来母亲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带着几分没搞明白状况的茫然。 “那气球你到底还要不要了?” “不要了!丢掉!” 后杉睦几乎是喊出来的。 门外沉默了一瞬。 然后传来母亲“哦”了一声,脚步声渐渐远去。 后杉睦闭上眼睛,后脑勺抵着门板,深呼吸了好几次,才让自己的心跳从“快要爆炸”降到了“只是跳得很快”。 而母亲走到阳台,拉开纱门,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将窗帘吹得微微掀起。 她松开手指,气球的线从她指间滑脱,红色的气球在夜风中晃了晃,然后缓缓上升,越过了阳台的栏杆飞了出去。 母亲看了那个方向一眼,然后收回目光,关上纱门,朝屋里走去。 而母亲没有看到,气球才刚刚飞出院墙,一只手从院墙外侧的阴影中探出,指尖精准地捏住了气球的线。 手指细长,关节处的木质纹理在月光中泛着暗沉的、枯黄的光泽,手腕以下逐渐变粗,延伸进阴影深处,连接着一个高挑的、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的身影。 那个人从院墙的阴影中缓缓走出来。 他很高,高到即便站在院墙外面,也能露出大半个脑袋和肩膀,深棕色的短发蓬松而凌乱,像一团没有被整理过的枯草,在夜风中极其轻微地晃动着,那张画着小丑妆容的脸从阴影中浮出来——白色的粉底,黑色的泪滴,红色的咧到耳根的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比白天更加诡异,像是某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旧物。 是那个竹节虫亚人。 他微微仰起头,那双被黑色油彩框住的眼睛顺着气球的线向上看去,越过院墙的砖沿,越过二楼阳台的栏杆,落在那扇已经拉上了窗帘的窗户上。 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低下头,将目光从窗户上收回来,抬起另一只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气球的线,绕了几圈,将它系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竹节虫亚人低下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个气球。 然后他转过身,迈开了步子。 他的步伐很轻,轻到踩在落叶上几乎听不到碎裂的声响,他的身影沿着院墙外侧的阴影缓缓移动,从一盏路灯的暗影走向下一盏路灯的暗影,高挑的身形在灯光下被拉成一条细长的、扭曲的线,然后又消失在了黑暗中。 竹节虫 第14章 念未来 等南鸣律和雾朝汐从大排档出来的时候,已经接近凌晨了。 街道上几乎没有了行人,远处的城市灯火已经熄灭了大半,只剩零星的几扇窗户还亮着光,在深蓝色的夜空中像是不小心洒落的几粒盐。 南鸣律将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灰色的眼眸瞥了一眼走在他旁边的雾朝汐。 正如她所说,她完全没有醉的迹象。 步伐稳得像是刚从便利店出来,而不是喝了十几瓶啤酒的人,踩在人行道的砖面上,每一步都落得很实,没有摇晃,没有踉跄,甚至连走线的方向都没有偏移,她的呼吸也很平稳,没有那种醉酒后特有的粗重和紊乱,只是很自然地、不紧不慢地走着。 唯一能看出她喝了酒的,大概就是她的脸。 那张被夜风吹得微微泛红的脸上,从颧骨到耳根,从耳根到下颌线,都染着一层不太明显的粉色。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南鸣律看着那张泛红的脸,脑海中不知怎么地浮现出了另一个画面——后杉睦在酒吧里喝了一杯调制的酒,然后就醉得不省人事,趴在桌子上,脸埋在胳膊里,嘴里还在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我没醉我没醉”。 差距真大。 他收回目光,没有把这个想法说出来。 两个人走了一段路,街道越来越安静,路灯之间的距离也越来越远。 雾朝汐在路口停下了脚步,转过身,面朝南鸣律的方向,那条鳄鱼尾巴在她身后轻轻甩了一下。 “行了,就到这里吧,”她说,将双手插进外套的口袋里,下巴微微扬起,“你走那边,我走这边。” 南鸣律点了点头。 雾朝汐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了。 “别老单独在外面乱晃,”她的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些,但依然带着那种公事公办的、像是在交代什么注意事项的平淡感,“多注意安全。” 南鸣律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那种事不用特意嘱咐。” 雾朝汐看着他,看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带着一种“你还真敢说”的调侃意味。 “和我比,你就是小孩子嘛。” 南鸣律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多大?” 雾朝汐听闻,一手按在胸口,拇指贴着锁骨的凹陷,另外四指微微张开,像是在做一个不太正式但很认真的自我介绍。 “二十岁,”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太明显的得意,“而且再过不到一个月,就是二十一岁了。” 南鸣律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那不是才比我大三岁吗?” “大三岁难道就不是大了吗?按理说,你应该叫我姐姐才对。” 南鸣律的嘴角又抽搐了一下。 他没有回应。 不是不想回应,而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雾朝汐看着他那副别扭的样子,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但她没有继续逗他。 “行了行了,”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朝他摆了摆,动作很随意,“我要走了,你也赶紧回家。” “嗯。” 她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迈开了步子。 南鸣律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后,南鸣律才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走了大约十来分钟,他路过了之前的那个公园。 南鸣律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灰色的眼眸越过那道低矮的铁栅栏,望向公园深处。 顿时,南鸣律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张脸——苍白的、带着几分倔强的脸,那双酒红色的眼瞳在昏暗的路灯下亮得惊人,还有她捂着侧腹、血从指缝间渗出来的样子。 狄幕希。 他当时说要去她家确认她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后来却没有去,不是忘了,也不是懒得去,而是那天之后发生了太多事情——雾朝汐突然登门拜访,海边合宿的善后工作,编辑部的校刊被新会长打回来重做,一桩桩一件件堆在一起,把他那点“去确认一下”的心思给压到了日程表的最底层。 南鸣律站在公园门口,灰色的眼眸望着滑梯的方向,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迈开了步子。 不是因为他觉得狄幕希一定在那里——这个时间点,正常人早就该回家睡觉了,也不是因为他突然良心发现想要去确认什么——他没那么闲,只是那只脚好像自己就动了,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牵引着他,让他鬼使神差地走进了公园。 草坪上的露水打湿了他的鞋尖,夜风将他的衣摆吹得微微掀起,他绕过秋千架,穿过那棵枝叶茂密的老槐树,来到了滑梯下方。 然后他停下了脚步。 狄幕希正坐在那里。 和上次一模一样的位置,后背靠着滑梯的金属支架,双腿伸直,脚踝交叠,整个人以一种不太讲究的姿势瘫坐在地上。 她的手里捧着一块面包,那是一块看起来已经放了好几天的、表皮干裂的、边缘微微发硬的面包,此刻她正低着头,用牙齿撕下一小块,嚼了嚼,咽下去,然后又撕下一小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南鸣律站在那里,灰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她。 狄幕希似乎察觉到了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她嚼面包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缓缓抬起头。 那双酒红色的眼瞳在路灯下亮得惊人,里面倒映着南鸣律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然后她愣住了。 嘴巴还微微张着,刚才嚼了一半的面包碎屑从嘴角掉了下来,落在她的胸前,又滚落到地上。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几秒。 南鸣律率先开口了。 “你怎么又在这儿?” 狄幕希的睫毛颤了一下,那双酒红色的眼眸眨了眨,然后她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这句话应该我问你的说!”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带着一种“你才是那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的理直气壮,“你怎么又跑到这儿来了的说!” 南鸣律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落在她手里那块干巴巴的面包上,又移回她的脸上。 “你还没回家?” 狄幕希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她低下头,把那块面包往怀里藏了藏,像是怕被什么东西抢走一样。 “回不回家和你有什么关系……” 话说到一半,她的肚子突然叫了一声。 “咕——” 那声音在安静的公园里显得格外清晰,响亮得连不远处的秋千架都好像跟着震了一下。 狄幕希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颧骨一路红到耳根,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她把面包往怀里又藏了藏,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后背紧紧贴着滑梯的金属支架。 “你、你什么都没听到的说!” 南鸣律看着她那副又羞又恼的样子,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狄幕希见状一惊,嘴里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的面包碎屑差点呛进气管里。 “等、等一下的说!” 她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南鸣律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立刻转过身,只是微微侧过头,灰色的眼眸从肩后看过来。 狄幕希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那块干巴巴的面包被她随手搁在滑梯的支架旁边,她一只手捂着刚才被自己磕到的后脑勺——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磕的——另一只手朝南鸣律的方向伸着,五指张开,像是在抓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你、你能不能……”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尾音微微发飘,“能不能再让我吸一次血的说?” 南鸣律转过身,灰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她。 “为什么?你身上明明没有伤口。” 狄幕希的脸红了一下。 “因为我、我很饿的说……那块面包就算吃了也不管用,”她抬起眼,飞快地瞥了南鸣律一眼,然后又迅速移开目光,落回自己脚尖的方向,“但如果是吸血的话,就算是像上次那样只吸三秒钟,也能填饱肚子的说。” 南鸣律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胳膊,将袖口往上推了推,鳞片一片一片地褪去,从手腕开始,沿着小臂向上蔓延,露出底下苍白的、几乎没有血色的皮肤。 狄幕希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光亮得惊人,酒红色的瞳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瞬间点燃了,整个人从刚才那副蔫巴巴的状态中弹了起来,脸上的窘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压抑不住的雀跃。 “太好了的说!” 她扑了过来,双手抓住南鸣律的小臂,十指扣在他手腕两侧,低下头,张开嘴,露出那对细小的、针管般的牙齿,精准地咬在了他小臂内侧的皮肤上。 南鸣律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而狄幕希的眼睛眯了起来。 那张苍白的脸上,原本紧皱的眉头舒展开了,嘴角向上弯起一个满足的、近乎幸福的弧度,她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血色,从苍白变成浅粉,从浅粉变成红润,整个人像是一朵被浇了水的、蔫了好几天终于重新挺立起来的花。 她的喉咙在动。 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南鸣律低着头,灰色的眼眸盯着她那张写满了餍足的脸,没有说话。 一秒,两秒,三秒。 她没有松口。 四秒。 南鸣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五秒。 他的另一只手抬了起来。 手掌张开,五指并拢,没有蓄力,没有后拉,只是很直接地、很干脆地—— “啪。” 一掌拍在了狄幕希的腹部。 力道不算大,但足够让她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蜷缩起来,她的嘴巴从南鸣律的小臂上弹开,身体朝后弓了一下,双手捂住腹部,整个人弯成了虾米的形状。 “唔——!” 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被压到极低的闷哼,嘴里的血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差点从嘴角喷出来,她赶紧用另一只手捂住嘴巴,腮帮子鼓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才把那口血咽了下去。 咽下去之后,她才松开捂着嘴的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脸还是红的,但这次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被打的。 “你、你至于吗的说!”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尾音发颤,带着一种货真价实的委屈和控诉,“只是多了两秒而已!” 南鸣律没有看她。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小臂上那两排清晰的咬痕,暗红色的血珠从伤口处渗出来,沿着小臂的弧度往下淌,在他手腕的位置汇成一道细小的血流。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不紧不慢地擦拭着胳膊上的血迹。 “这次多两秒,下次再多两秒,之后你是不是要把我吸死为止了?” 狄幕希的嘴巴张开了,又合上,又张开,但最后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因为她确实多吸了两秒。 而且刚才那几口,她确实有点得意忘形了。 “………对不起的说。” 南鸣律没有离开,他将擦拭过血迹的纸巾叠好塞进口袋,灰色的眼眸在公园里扫了一圈,然后转过身,在旁边的跷跷板上坐了下来。 狄幕希看着他坐下来的动作,愣了一下。 那双酒红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说不清是惊讶还是别的什么的光芒,她眨了眨眼,然后也转过身,在另一边的跷跷板上坐了下来。 两个人的重量不太平衡,南鸣律那边纹丝不动,狄幕希那边高高翘起,她整个人悬在半空中,双脚够不到地面,只能用手抓着跷跷板的两侧,身体微微前倾,努力维持着平衡。 “你倒是比我重的说。”她嘀咕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但也没真的抱怨什么。 南鸣律没有接这个话茬。 “为什么还不回家?” 狄幕希的眉头皱了一下,那双酒红色的眼眸从南鸣律脸上移开,落在远处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上。 “不是已经说过了吗,”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太耐烦的、像是在说一件已经重复过很多遍的事情的疲惫感,“家暴啊家暴。” 跷跷板在她那边轻轻晃了一下,金属的轴心发出一声锈涩的吱呀。 南鸣律沉默了片刻。 “如果家暴已经严重到那种地步了,你为什么不直接报警?” 狄幕希从鼻子里逸出一声短促的轻哼。 “警察才不会管这种事呢的说,他们只会劝和,顺便嘱咐我几句别不懂事而已的说。” 南鸣律看着她,灰色的眼眸没有任何波澜。 “你报过?” 狄幕希的嘴唇抿了一下,没有回答。 她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只是将目光从路灯上收回来,落在自己脚尖前方那一小片被露水打湿的草地上,手指无意识地抓着跷跷板扶手的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南鸣律没有追问。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上下打量了一番。 “那你平时不上学的吗?” 狄幕希抬起眼看了他一下。 “当然上的说,”她的语气恢复了一些力气,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质疑的事情,“我就在附近的那个女校上学,迎河女子学园的说。” 南鸣律点了点头。 迎河女子学园,他知道那所学校,离这里不算远,坐公交车大概三四站的距离,是一所私立的女校,校风据说要严格一些。 “那你父母不会去学校找你吗?” 狄幕希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没有回答。 比起那种“不想回答”的不回答,更像是那种“不知道怎么回答”的不回答。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 南鸣律看着她低垂的头,看着她那副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样子,没有再问。 “那以后怎么办?”他换了一个问题,“就这么露宿街头吗?” 狄幕希的嘴角向下撇了撇。 这次撇的幅度比刚才更大,她的下巴微微扬起,那双酒红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种“你这问题问得可真没意思”的倔强。 “以后的事情以后说。”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小事,又像是在用这种轻飘飘的语气把什么更重的东西压下去,“想那么多干嘛的说。” 南鸣律X狄幕希(二创) 第15章 小跟班 第二天,南鸣律刚到学校,书包还没来得及放下,就感觉到编辑部活动室里的气氛不太对劲。 乙辻光站在社长专座旁边,双手撑在桌面上,银白色的短发从额前垂下来,在眼前晃来晃去,她没有去拨,只是死死地盯着桌面上那摞被铃霁幽打回来的校刊样稿,冰蓝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某种随时可能决堤的怒意。 风见娧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那顶深棕色的贝雷帽端端正正地扣在头上,浅褐色的眼眸亮晶晶的,里面写满了“终于要打仗了”的兴奋,那两片蝉翼在她耳廓上方以极高的频率翕动着,发出细碎的震颤声。 南鸣律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灰色的眼眸在活动室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乙辻光身上。 “啪。” 乙辻光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 那声音在不算大的活动室里炸开,震得桌上的笔筒都跳了一下,风见娧的蝉翼猛地停了一瞬,然后又翕动得更快了。 “太荒谬了!”乙辻光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冰蓝色的眼眸里几乎要喷出火来,“她算老几啊?新官上任三把火也没有这么烧的,而且还敢把火烧到我头上——” 她顿了顿,牙齿咬得咯吱作响,那条鲨鱼尾鳍在她身后猛地甩了一下,尾尖差点扫到旁边的文件架。 “我看她是找死了!” 风见娧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双手在胸前猛地一拍,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没错!”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雀跃,浅褐色的眼眸亮得像两颗小灯泡,“去把那个讨厌的女人脑袋给拧下来!” 池凛羽听闻嘴角抽搐了一下,她抬起眼,黑白分明的眼眸瞥了风见娧一眼,那几根耳廓上的羽毛微微炸开了一小圈。 “行了,”她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的那种“别在这儿火上浇油”的意味清晰得像是被刀刻出来的,“接下来该怎么办,真的要重新制作一期校刊吗?” 乙辻光的手还撑在桌面上,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凸起来。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口气从鼻子里喷出来,然后直起身,将双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插进校服外套的口袋里。 “制作个毛,”她的声音压低了,但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冷意比刚才的大喊大叫更让人后背发凉,“等我先去找她!” 说完,她没有等任何人回应,直接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门口走去。 门在她身后“砰”的一声关上了。 活动室里安静了一瞬。 三下肃从桌子上抬起头,棕黄色的眼眸看向南鸣律的方向,嘴角抽搐了一下。 “不会出什么事吧?”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认真的担忧,“别到时候小光真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把新会长给打了。” 南鸣律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昨天在学生会办公室见到铃霁幽时的场景——那双没有瞳孔的纯白色眼眸,那副不紧不慢的、像是在审视什么低等生物的语气。 一个脾气暴躁,一个冷若冰霜,两个人撞在一起,会发生什么,确实不太好说。 南鸣律站起身来。 “我跟过去看看。” — 乙辻光的脚步很快,她穿过走廊,下了楼梯,又穿过一楼的连廊,几乎是用一种“挡我者死”的气势在校园里横冲直撞,几个路过的一年级新生看到她那张因为愤怒而微微泛红的脸和那条在身后绷得笔直的鲨鱼尾鳍,不约而同地贴到了墙壁边上,给她让出了一条宽敞的通道。 她在咖啡馆门口停下了脚步。 透过落地窗,一眼就看到了铃霁幽。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和一本翻开的书。 乙辻光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框上的风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声,几个正在喝咖啡的学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大概是认出了她那张因为愤怒而比平时更加凌厉的脸,没人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和她对视。 乙辻光径直走到铃霁幽面前,站定。 她的影子投在桌面上,将铃霁幽面前那本书的阳光遮去了大半,她没有坐下,也没有伸手去拉椅子,就那样站着,双手插在外套的口袋里,下巴微微扬起,冰蓝色的眼眸居高临下地盯着铃霁幽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乙辻光同学。” 但没等乙辻光张嘴,铃霁幽先开了口。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是很轻,那种不太真实的空灵感在安静的咖啡馆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将托着腮的手放下来,抬起那双没有瞳孔的纯白色眼眸,平静地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乙辻光。 “编辑部的社长,”她顿了顿,手指在咖啡杯的杯沿上轻轻划过,“我对你有印象,而且印象很深刻。” 乙辻光愣了一下。 她眨了眨眼,冰蓝色的眼眸里的怒火像是被什么东西浇了一小勺水,虽然没有熄灭,但确实晃了一下。 铃霁幽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反应——或者说注意到了但不在意,她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小口,将杯子放回碟子里。“在学校的这些社长中,”她抬起眼,那双纯白色的眼眸直直地看着乙辻光,“我认为你是最有能力的人之一,不管是做事的能力,还是领导的能力,都是一样。” 乙辻光的嘴巴微微张开,又合上。 她的大脑在那一瞬间有些转不过弯来,她本来已经做好了和这个新会长正面交锋的准备,甚至已经在脑子里预演了好几遍对方可能会说的话——什么“校刊质量确实不行”,什么“你们编辑部需要反思”,什么“我只是在履行学生会长的职责”——每一句她都准备好了回击的台词,结果这家伙上来不说别的,直接夸她。 这让她怎么接? 乙辻光咬了咬嘴唇,那根在身后绷得笔直的鲨鱼尾鳍极其轻微地晃了一下,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被她硬生生压下去的怒火重新从胸口提了上来,然后伸出手,将手里那摞校刊的文件“啪”的一声拍在了桌上。 文件落在铃霁幽的书本旁边,纸页在惯性的作用下微微掀起,又落下。 “既然如此,”乙辻光眯了眯眼,冰蓝色的眼眸里重新燃起了那种锐利的、不加掩饰的锋芒,“你为什么要把我们编辑部这期的校刊重新打回来?故意耍我吗?” 铃霁幽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摞文件,又抬起头,那双纯白色的眼眸平静地回望着乙辻光。 那目光里没有嘲讽,没有挑衅,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是在陈述一个她认为不需要争论的事实。 “你的个人能力和这期校刊的实际水平是两码事,这期就是垃圾,没什么好说的。” 乙辻光咬了咬牙,刚准备开口反驳,铃霁幽却又毫无征兆地话锋一转。 “话说,乙辻光同学和西松奈很熟吧?” 乙辻光又是一愣。 她眨了眨眼,冰蓝色的眼眸里浮现出一丝明显的困惑。 西松奈? 这家伙怎么突然提起西松奈了? 乙辻光的脑海中在一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是想通过西松奈来打压她?还是想拿西松奈当例子来证明她的判断标准没问题?又或者,只是单纯地在转移话题? 不管哪种,都让她很不爽。 想到这里,乙辻光从鼻子里逸出一声短促的冷哼。 “熟又怎么样?”她的下巴微微扬起,冰蓝色的眼眸直直地盯着铃霁幽那双没有瞳孔的纯白色眼眸,语气里带着一种“你问这个干什么”的警惕和“我不怕你拿这个做文章”的挑衅。 铃霁幽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那你觉得,西松奈这个人怎么样?” 乙辻光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没有立刻回答。 不是因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和西松奈的关系说不上“好”,甚至可以说是水火不容,整个学校大概没有几个人不知道她们两个不对付。 但现在铃霁幽问她“觉得西松奈怎么样”,她不可能老老实实地回答“那家伙就是个装模作样的臭奶牛”。 因为她不确定铃霁幽问这个问题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别在这里和我兜圈子了,”乙辻光将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环抱在胸前,那条鲨鱼尾鳍在她身后幅度不大地甩了一下,“有什么话就直接说,我没时间陪你猜谜。” 铃霁幽看着她,看了片刻。 然后她微微侧了侧头,那顶迷你的黑色高顶礼帽随着她侧头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帽檐的阴影在她的脸上移动了一小截。 “坐下说吧。” 她抬起一只手,朝对面的空椅子示意了一下。 乙辻光低头看了一眼那把椅子,又看了一眼铃霁幽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犹豫了一瞬,然后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铃霁幽将交叉的双手放下来,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叠。 “我打算在学校里进行一场整风行动,而西松奈,是校园里最有影响力的社团社长之一,人脉广、手腕强、威望高。” 乙辻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没有插话,只是盯着铃霁幽那张平静的脸,试图从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眸里读出什么信息。 “要改革社团体系,必须先拿下西松奈这个‘山头’。” 乙辻光的手指在手臂上轻轻敲了一下。 她不太喜欢“山头”这个词,不是因为它不准确——西松奈在校园里的影响力确实像一座山,压在很多社团头上,不管是文学社本身的地位,还是她通过人情网络建立起来的影响力,都不是其他社团社长能比的——而是因为铃霁幽说这两个字的时候,那种理所当然的、像是在说“我要把这块石头搬开”的平淡语气,让她觉得不太舒服。 “所以你是在拉拢我?”乙辻光眯了眯眼,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冷光,“想让我帮你对付西松奈?” 铃霁幽摇了摇头。 动作幅度不大,但那顶迷你礼帽还是随着她摇头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不是对付,”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纠正一个用词不太准确的学生,“是改革。”她顿了顿,那双纯白色的眼眸微微垂了一下,落在桌面上那摞被乙辻光拍在那里的校刊文件上。 “西松奈是‘软弱作风’的代表——用表面的温和掩盖实质的惰性,用‘人情’来消解本该严肃的社团活动标准,这种作风在校园里蔓延了太久,已经到了必须整顿的时候。” 乙辻光看着铃霁幽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看着她那双像是能看穿一切的纯白色眼眸,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声。 “所以呢?” 此时,南鸣律也来到了咖啡馆。 他在门口站了一瞬,看到乙辻光和铃霁幽面对面坐在靠窗的位置,气氛看起来不像他预想中的那种剑拔弩张,但也绝对算不上融洽。 他没有走过去,而是在不远处找了一个空位坐下来,背对着墙,面朝乙辻光和铃霁幽的方向。 这个位置刚好能看清两个人的侧脸,又不会太近到引起注意。 他随手拿起桌上的一本菜单册子翻开,灰色的眼眸从册子上方露出来,落在那个方向。 乙辻光的声音不大,但在这间安静的咖啡馆里足够清晰。 “所以呢?”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你说了这么多废话到底想表达什么”的不耐烦,冰蓝色的眼眸直直地盯着铃霁幽。 “编辑部与文学社,这两个社团在职位和性质上有着高度的重合。” 乙辻光的眉头皱了一下。 铃霁幽抬起那双纯白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乙辻光。 “我打算取缔文学社,将其纳入编辑部。” 乙辻光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她眯了眯眼,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微妙的光。 “那西松奈呢?” 铃霁幽歪了歪头,那顶迷你的黑色高顶礼帽随着她歪头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她很重要吗?”她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小事,“你只要答应和我合作,协助我打压西松奈就好。” 不远处,南鸣律的手指在菜单册子的边缘停住了。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灰色的眼眸从菜单册子上方露出来,落在铃霁幽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 取缔文学社。 纳入编辑部。 打压西松奈。 这三个短句在他脑海中依次闪过,像三颗被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没想到这个新上任的学生会长会说出这种话,更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地、不加掩饰地把“打压”两个字说出口,仿佛这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而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不需要遮遮掩掩的事情。 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刚准备起身—— “呵。” 乙辻光冷笑了一声。 她将撑在桌面上的双手收回来,椅子向后推了半寸,然后站起身来。 居高临下地看着铃霁幽,乙辻光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犹豫或动摇。 “抱歉啊,那种事不可能。” 铃霁幽的眉头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 “为什么?” 乙辻光将双手插进校服外套的口袋里,下巴微微扬起,那条鲨鱼尾鳍在她身后绷得笔直。 “我还没沦落到需要和别人联手才能对付西松奈的地步,”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骄傲的不屑,“也不屑于用这种手段来打压她。” 她顿了顿,冰蓝色的眼眸直直地盯着铃霁幽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 “如果你真的想在学校里进行什么大刀阔斧的改革,那你就去做好了,但别指望我当你什么小跟班。” 说完,她没有等铃霁幽回应,直接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 铃霁幽 第16章 送礼物 另一边,轻音部。 活动室里散落着几份刚打印出来的乐谱,墨迹还没完全干透,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就在凛樱等人准备先试一下新曲子的时候—— “咚、咚、咚。” 门被敲了三下。 弥濑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头也没抬地应了一声。 “进来吧。” 但门没有开。 弥濑擦琴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目光看向门口的方向。 沉默了两秒。 又没有人进来。 弥濑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将软布搭在琴身上,朝夜宵的方向歪了歪头。 “夜宵,开一下门。” 夜宵将茶杯搁在桌上,站起身来,那对黑色的垂耳兔耳朵随着她起身的动作轻轻晃了晃,她从角落里走出来,走到门前,伸出手,握住门把手,轻轻一拉。 门开了。 然后夜宵整个人愣了一下。 门口站着一个人——不,严格来说,她看不到那个人,她只能看到高高的一摞东西,五颜六色的盒子叠在一起,从地面一直堆到比她的视线还高的位置,像一座歪歪斜斜的、随时可能倒塌的彩色高塔,那些盒子大小不一,有的是方方正正的纸盒,有的是长条形的塑料包装,有的裹着泡泡纸看不清里面是什么,还有几个透明的袋子露出里面毛茸茸的一角。 而在这座高塔的下方,是一双穿着白色帆布鞋的脚,和两条正在微微发颤的腿。 夜宵的目光从那双腿往上移动,越过那摞几乎遮住了整个人身的盒子,终于在最高处的缝隙间看到了一小截下巴和几缕从耳际垂下来的、熟悉的粉色挑染。 “……小睦?” 那摞高塔晃了一下。 后杉睦从盒子后面探出半边脸,暗红色的眼眸从缝隙间露出来,里面写满了“快让我进去我要撑不住了”的急切。 “帮、帮我一下——!” 夜宵赶紧伸出手,从顶上接住了几个摇摇欲坠的盒子,凛樱也从鼓凳上跳了下来,几步冲到门口,伸手扶住了侧面的几个袋子。 两个人七手八脚地将那摞高塔从后杉睦身上卸下来,后杉睦整个人顿时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样,踉跄了半步,然后拖着那堆东西——不,是抱着、拖着、推着,整个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挤进了活动室。 她把那摞东西往地上一放。 “咚——!” 那声响沉闷而厚实,震得地板都微微颤了一下,几个盒子从顶部滑落,在地上滚了半圈,被凛樱眼疾手快地接住了。 后杉睦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整个人瘫坐在地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弥濑从墙边走过来,手里还捏着那块软布,琥珀色的眼眸从后杉睦那张因为劳累而微微泛红的脸上移开,落在地上那堆五颜六色的盒子上。 “……这是什么?”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货真价实的惊愕,翠绿色的羽毛微微张开又收拢。 后杉睦从地上弹了起来。 动作快得不像是一个刚才还在喘粗气的人,她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着的灰尘,然后蹲下身,开始拆那些盒子。 “是礼物!”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暗红色的眼眸亮晶晶的,里面盛满了压抑不住的兴奋和雀跃,“是我买给大家的礼物!” 凛樱眨了眨眼,那根花园鳗触角微微向前倾了倾。 “礼物?”她歪了歪头,“什么礼物?” 后杉睦将一个方方正正的纸盒拆开,从里面抱出一个毛茸茸的、圆滚滚的东西——是一只巨大的、浅棕色的、肚皮雪白的水濑玩偶。 泠雫从沙发上直接弹了起来。 那头蒲公英般蓬松的沙色卷发随着她起身的动作猛地晃了一下,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后杉睦面前,一把将那只水濑玩偶从她手里抢了过来,抱在怀里,整张脸埋进玩偶柔软的肚皮里。 “好软——!”她的声音闷闷的,从玩偶的绒毛后面传出来,带着一种发自心底的、毫不掩饰的雀跃,“这是给我的吗!” 后杉睦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摇了摇头。 “那个是给凛樱的,”她说着,从盒子里又翻出一个东西——一个猫咪玩偶,递到泠雫面前,“这个是你的。” “哦哦!好可爱好可爱!” 泠雫将水獭玩偶还给凛樱,接过那只猫咪玩偶,抱在怀里,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后杉睦继续拆盒子。 她从一个长条形的塑料包装里抽出一套化妆品,递给弥濑,弥濑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品牌,琥珀色的眼眸微微睁大了一点。 “这个是……”她的手指在包装盒的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我上次说想试试的那个牌子?” 后杉睦点了点头,暗红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不太好意思的、但又忍不住想炫耀的光芒。 “我记得你说过,说想买但一直没舍得。” “啊啊啊!太谢谢了,小睦!” 后杉睦又从盒子里翻出几瓶保养乐器的油和清洁剂,递给夜宵。 夜宵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瓶身上的标签,那对黑色的垂耳兔耳朵微微动了一下,耳尖向内卷曲了好几个弧度。“这个牌子的琴油不太好买,”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轻轻的、不急不缓的调子,但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太明显的柔软,“你跑了很远?” 后杉睦挠了挠后脑勺,那缕粉色的挑染在她脸侧跳了一下。 “还好啦,就是多转了几家店而已。” 夜宵看着她,看了片刻,然后将那几瓶琴油抱在怀里,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 后杉睦又从盒子里翻出钥匙扣、手机壳、发绳、贴纸、小零食……大大小小十几样东西,摆满了活动室的茶几,有的是她精心挑选的,有的是看到觉得合适就顺手拿的,有的是在网上看到评价很好就买了试试的,总之应有尽有,堆在一起像一座小小的、五彩斑斓的宝藏山。 “话说,小睦你怎么买了这么多东西。”凛樱这时候问道,“你平时不是没有多少零花钱的吗?” 后杉睦蹲在那堆礼物中间,抬起头,暗红色的眼眸亮晶晶地看着几人。 “昨天直播的时候,有好多人给我打赏,”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太真实的、像是在做梦一样的质感,“我本来只是想试试看,没想到真的能收到钱……” 她顿了顿,低下头,用手指拨了拨地上一个还没拆封的小盒子,那缕粉色的挑染从耳际垂下来,在她脸侧轻轻晃了一下。 “我就想,既然赚了钱,那就给大家买点东西好了,”她的声音轻了一点,但语气里的那种认真和笃定清晰得像是被刀刻出来的,“因为如果不是轻音部,不是大家,我大概根本不会有勇气去开什么直播。” 活动室里安静了一瞬。 凛樱抱着那只水獭玩偶,那根花园鳗触角从玩偶的耳朵旁边探出来,微微晃了晃。 “小睦……” 泠雫将玩偶抱得更紧了一点,琥珀色的眼眸里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你这个人也太好了吧……” 后杉睦的脸红了。 她赶紧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着的灰尘,假装没有听到这句话,从地上捡起一个还没拆封的小袋子,手忙脚乱地撕开封口。 “还、还有这个!这个是给你们所有人的!大家一起用!” 她从袋子里倒出几个小盒子,是那种包装精美的、带着淡淡香味的护手霜。 弥濑将护手霜握在掌心里,低头看了一眼包装上的字,然后抬起眼,琥珀色的眼眸看着后杉睦那张因为害羞而微微泛红的脸。 “下次直播是什么时候?” 后杉睦愣了一下。 “还、还没定……” “定了告诉我们,”弥濑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讨论的事情,“我们去给你刷弹幕。” 凛樱用力点了点头,那根花园鳗触角在她头顶愉快地上下晃动着,泠雫也举起了玩偶的一只爪子,像是在举手表示同意,夜宵没有说话,但那对黑色的垂耳兔耳朵微微竖了起来,耳尖不再像平时那样向内卷曲,而是朝后杉睦的方向偏了偏。 后杉睦看着她们,暗红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 她用力点了点头。 “嗯!” — 另一边,风见娧和灰宫隐正走在走廊上。 午休的铃声刚响过不久,走廊里到处都是三三两两往食堂方向走的学生,有人手里拎着便当袋,有人怀里抱着从便利店买回来的面包和饭团,还有人一边走一边低头看手机,差点撞上前面的同学。 风见娧走在前面,那顶深棕色的贝雷帽端端正正地扣在头上,那两片蝉翼在她耳廓上方愉快地翕动着,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终于到午饭时间了”的雀跃。 她一边走一边掰着手指头数着今天食堂的菜单——周一不是有那个炸鸡块定食来着?上周吃了一次超好吃,不知道今天还有没有。 灰宫隐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他的深灰色眼眸从口罩上方露出来,半垂着,落在风见娧那双白色的帆布鞋上——她今天穿了一双新鞋子?还是把旧的刷干净了?不太确定,但他总觉得自己没见过这双鞋。 两个人拐过走廊的拐角,食堂的入口已经近在眼前了。 然后,风见娧的脚步突然停住了。 灰宫隐差点撞上她的后背,蛇尾在身后猛地绷直,尾尖擦过地面,发出一声细微的沙沙声,他赶紧往旁边侧了半步,稳住身体,然后低下头看向风见娧。 她的脸色变了。 刚才还红扑扑的、带着几分雀跃的脸,此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了血色,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线,眉头紧紧蹙在一起,额角沁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 她的右手捂住了肚子,五指扣在腹部的位置,指节泛白,整个人微微弓着腰,像是在努力忍耐什么东西。 “怎么了?”灰宫隐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明显的慌张。 他不太擅长应对这种情况,如果是南鸣律或者三下肃突然捂着肚子蹲下去,他大概能保持冷静,但风见娧不一样。 “你........你要死了吗?”他脱口而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风见娧抬起眼,那双浅褐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种又疼又想翻白眼的复杂情绪。 她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捂着肚子的手又收紧了一点。 “只是肚子疼,不行了,我要先去个洗手间!你先去吃饭吧。” 说完,她没有等灰宫隐回应,直接转过身,朝走廊另一头的方向快步走去。 灰宫隐站在原地,看着她越来越远的背影,嘴巴微微张着,那条蛇尾在身后无声地卷了一下。 他应该跟上去吗?跟上去的话,等在女厕所门口?那画面未免也太奇怪了,但不跟上去的话,万一她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风见娧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走廊尽头的拐角处,只留下一串急促的、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灰宫隐沉默了片刻,蛇尾在地面上轻轻甩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独自一人朝食堂的方向走去。 食堂的入口越来越近。 他的脑海中还在转着风见娧刚才那张突然变白的脸。 她早上吃了什么?是不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还是昨晚着凉了?他记得她昨晚在编辑部的群里发了一张吃冰淇淋的照片,配文是“冬天也要吃冰淇淋,这才是青春!” 但现在明明是秋天。 灰宫隐摇了摇头,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 蛇尾拖过食堂门口的地垫,发出一声闷闷的摩擦声,他抬起头,深灰色的眼眸在食堂里扫了一圈,正准备找个空位坐下来,余光里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亚穗正坐在角落的位置。 这个位置不太好找,被一根柱子和一个放回收餐具的推车挡去了大半,如果不是特意往那个方向看,几乎注意不到那里还坐着一个人,而她的面前摆着一个白色的塑料餐盘,里面是一份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套餐。 灰宫隐站在食堂入口,手里还端着那个刚才随手拿的托盘,深灰色的眼眸透过人群的缝隙落在亚穗身上。 他犹豫了一下。 要不要上前打个招呼?虽然说了名字,虽然知道她是哪个班的,但严格来说,他们之间的关系也就仅止于此了——一个帮了一次忙的陌生人,仅此而已,贸然走过去打招呼,会不会让她觉得困扰?她看起来不太想被人注意的样子,选了那么偏僻的角落吃饭,大概就是不想和任何人产生交集。 灰宫隐的蛇尾在身后轻轻卷了一下。 他正准备转身去找另一个位置坐下。 然后,他看到了几个人正朝亚穗的方向走去。 三个女生,手里都端着餐盘,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个子最高,头发染成不太明显的栗色,扎着一个高马尾,步伐很快,跟在她身后的两个人,一个戴着眼镜,一个短发,三个人边走边说笑着,目光直直地朝着亚穗的方向。 灰宫隐的脚步顿住了。 他原本以为她们是要和亚穗一起吃饭的同学——虽然亚穗那副样子看起来不太像会有朋友,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但紧接着,他看到为首那个高马尾女生的嘴角向上弯了一个弧度。 那个弧度不是笑。 那是一种更锋利的、带着某种恶意的表情。 灰宫隐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想喊——但他不知道喊什么,也不知道该不该喊,如果只是走过去坐在一起,那他喊了就成了一场闹剧。 可如果不是—— 他的身体已经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端着托盘的手收紧了一点,脚迈出了半步。 但已经来不及了。 高马尾女生走到亚穗面前,没有停下,直接站在了亚穗旁边,亚穗感觉到了有人靠近,筷子在嘴边停了一下,那双重叠着瞳孔的眼眸从餐盘上抬起来,看向站在自己旁边的人。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但下一秒,高马尾女生将手里的餐盘举了起来。 不是放下,不是搁在桌上,而是举过头顶,手腕一翻。 “啪。” 餐盘扣在了亚穗的头上。 米饭、酱菜、炖菜的汤汁、味增汤,所有的东西一起从她的头顶倾泻而下,白色的米粒粘在她的头发上,酱色的汤汁从她的额头往下淌,流过她的鼻梁,滑过她的脸颊,在下巴处汇聚成一道细小的水流,一滴一滴地落在她面前那个已经被扣翻的餐盘上。 亚穗 第17章 食堂辱 食堂里安静了一瞬。 那安静很短,短到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又飞快地松开了。 周围几桌学生的目光在那个方向停留了不到两秒,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似的,齐刷刷地收了回去,有人低下头,把脸埋进餐盘里,筷子扒饭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一倍;有人侧过身,和旁边的人继续刚才的话题,声音刻意拔高了一点,像是在用谈话来证明自己什么都没看到;还有人掏出手机,低头刷着屏幕,拇指在玻璃面上飞快地划动,仿佛屏幕上有什么比眼前发生的事情更值得关注。 没有人站起来,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看向那个方向。 灰宫隐站在那里,手里的托盘还端着,深灰色的眼眸透过人群的缝隙死死地盯着角落里的那张桌子,他的手指在托盘边缘收紧了,指节泛白,蛇尾在身后僵直地绷着,尾尖的鳞片微微炸开了一圈。 亚穗低着头。 她没有去擦,也没有抬头,那双重叠着瞳孔的眼眸半垂着,落在面前那个已经被扣翻的餐盘上,瞳孔的焦点有些涣散,那几截从肩胛骨下方延伸出来的异形肢体安静地垂在身侧,一动不动,像是和她一样,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高马尾女生将扣空的餐盘从亚穗的头上拿下来,随手搁在桌上。 她甩了甩手上沾着的汤汁,用拇指蹭了一下指甲缝里嵌着的米饭粒,然后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看着亚穗。 “哎呀,不好意思啊,”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夸张的歉意,嘴角那个弧度分明是在笑,“手滑了。” 旁边那个戴眼镜的女生跟着笑了起来,笑声不大,但很尖锐,像是指甲划过黑板的声音。 “亚穗同学怎么不躲啊?”她蹲下身,用食指戳了戳亚穗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但那种随意的、像是在戳什么不会反抗的东西的姿态,比用力推搡更加让人不舒服,“还是说,你就喜欢被饭菜浇头的感觉?” 短发女生没有笑,也没有说话,她绕到亚穗的身侧,伸出脚,用鞋尖踢了踢亚穗垂在地上的那截异形肢体,那截肢体被她踢得晃了一下,末端的细长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然后又垂了下去。 “这东西还会动呢,”短发女生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冰冷的、像是观察什么低等生物一样的好奇,“真恶心。” 亚穗还是没有抬头,她的睫毛颤了一下,汤汁从睫毛尖上滑落,滴在她的手背上。 高马尾女生从桌上拿起一个什么东西——是亚穗那碗被扣翻后还剩下半碗的味增汤的碗,碗底还残留着一层浑浊的汤汁和几片海带。 她将碗举到亚穗头顶,手腕倾斜,汤汁从碗沿缓缓流出,浇在亚穗的头发上,顺着发梢往下滴。 “你倒是说句话啊,”高马尾女生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像是在逗一只不会叫的宠物,“哑巴了?” 汤汁从亚穗的额头流下来,流进她的眼睛里,她的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眼眶泛红,不知道是被汤汁刺激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但她的嘴唇依然紧紧抿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就在高马尾女生举起那个碗的同时,另一个女生伸手拿起了桌上亚穗还没吃完的那份饭。 她将碗举到亚穗头顶,手腕后仰,准备往下扣。 然后,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 五指张开,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碗在她手里晃了一下,几粒米饭从碗沿滑落,掉在亚穗的肩膀上,又滚落到地上。 戴眼镜的女生愣了一下,转过头,目光顺着那只手臂往上移动。 灰宫隐站在她面前。 他比她们都高,低着头,深灰色的眼眸从额前的碎发下方露出来,直直地盯着她,口罩遮住了他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那双平时总是半睁半闭、带着几分慵懒和怯懦的眼睛此刻完全睁开了,瞳孔收缩成两条细线,里面没有任何温度。 三个女生同时愣住了。 不是因为他有多高大,也不是因为他身上散发出了什么骇人的气势,而是那种眼神——那种冰冷的眼神——让戴眼镜的女生后背一阵发凉,手腕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但也就只是一瞬间。 高马尾女生第一个回过神来,她将手里那个已经空了的碗搁回桌上,双手环抱在胸前,歪着头打量着灰宫隐。 “哟,这谁啊?”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故意拖长了尾音,让周围几桌的学生都能听到,“怎么,想英雄救美?” 她将“美”这个字咬得很重,重到像是在嘲笑什么,旁边那个短发女生跟着笑了一声,她用鞋尖又踢了一下亚穗垂在地上的那截异形肢体,那截肢体蜷缩了一下,然后缓缓地收回到亚穗的椅子下方。 “美在哪儿呢?”短发女生环顾了一圈四周,像是在寻找什么不存在的东西,目光最后落在亚穗那张被汤汁糊满了的脸上,“我怎么没看到?” 戴眼镜的女生这时也回了神,她从灰宫隐的钳制中猛地抽回手腕,揉了揉被攥红的那一圈皮肤,龇了龇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谁啊你?”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冒犯后的恼怒,“哪个班的?管什么闲事?” 灰宫隐没有回答。 他的手臂还悬在半空中,保持着刚才攥住她手腕时的姿势,五指微微蜷着。 他垂下手臂,将手插进口袋里,深灰色的眼眸从三个女生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亚穗身上。 亚穗依然低着头。 她没有看他,也没有抬头,那双重叠着瞳孔的眼眸被垂落的刘海和黏在额前的汤汁遮住了大半,看不清她是什么表情,她的那几截异形肢体已经全部缩回到了椅子下方,紧紧地贴着椅腿,像是在害怕什么,又像是在努力让自己变得尽可能小、尽可能不引人注意。 灰宫隐将目光从亚穗身上收回来,重新落在面前三个女生身上。 “你们在干什么?” 高马尾女生挑了挑眉,将环抱在胸前的双手放下来,往灰宫隐的方向迈了半步。 她比他矮了大半个头,但仰着脸看他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畏惧,只有一种“你算什么东西”的轻蔑。 “我们在干什么?”她重复了一遍灰宫隐的话,语气里带着一种夸张的、像是在学小孩子说话的不耐烦,“我们在和同学增进感情啊,怎么了?你也要一起?” 她说着,伸出手,用食指戳了戳灰宫隐的胸口,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刻意的、挑衅的随意。 “还是说——”她歪了歪头,嘴角那个弧度又加深了几分,“你是她男朋友?啧啧啧,品味真独特啊。” 短发女生又笑了一声。 戴眼镜的女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从鼻子里逸出一声短促的轻哼。 周围几桌的学生有人偷偷抬起头,目光在灰宫隐和三个女生之间来回扫着,但很快又低了下去。 灰宫隐站在那里,没有动。 高马尾女生的手指还戳在他胸口上,他没有后退,但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发生变化了。 口腔里,泛着冷白色光泽的蛇牙,从两侧的牙龈中一点一点地生长出来,舌尖能感觉到那层坚硬的、冰凉的质感,他咬了一下牙,牙尖刺破了嘴唇内侧的薄皮,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他的瞳孔又收缩了一些。 而那三个女生没有注意到这些,高马尾女生收回了戳在他胸口上的手指,转过身,面朝亚穗的方向,她伸出手,抓住了亚穗的头发——那些被汤汁浸透的、黏糊糊地贴在头皮上的黑色发丝——然后猛地往上一扯。 亚穗的头被迫仰了起来。 那双重叠着瞳孔的眼眸终于暴露在了灯光下,眼眶泛红,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痕,但那双眼睛——那双重叠着瞳孔的、深棕色的眼眸——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怨恨,甚至没有任何反抗的意志,只有一种空荡荡的、像是已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的茫然。 “你看看她,”高马尾女生扯着亚穗的头发,将她的脸转向灰宫隐的方向,语气里带着一种“你看清楚了吧”的得意,“倒也不觉得恶心?” 灰宫隐的蛇牙又长出来了一截。 他的视野开始变得狭窄,周围的一切都在褪色,只剩下那三个人的轮廓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刺眼。 紧接着,他的手指从口袋里抽了出来—— “这是在做什么?” 但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食堂门口传来。 几个人的目光同时转向那个方向。 一个女生正朝这边走来,乌黑的长发垂在肩侧,那顶迷你的黑色高顶礼帽斜斜地扣在发间,帽檐的阴影遮住了她半张脸。 铃霁幽。 灰宫隐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双深灰色的眼眸在看清来人面孔的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浇了一盆冰水,从刚才那种几乎要失控的灼热中骤然冷却下来,蛇牙开始缓慢地缩回牙龈,绷紧的蛇尾也一点点松弛下来,尾尖的炸开的鳞片一片一片地服帖回去。 他认出了她——学生会长铃霁幽,昨天来编辑部把校刊批得一文不值的那个人。 但那三个女生显然没有认出她,或者说根本不认识她。 高马尾女生松开了亚穗的头发,转过身,面朝铃霁幽的方向,双手环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 “又来一个?”她的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嘲讽,“今天是什么日子,逞强批发日吗?” 戴眼镜的女生跟着笑了一声,短发女生也撇了撇嘴,三个人丝毫没有收敛的意思,甚至连打量铃霁幽的目光都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随意,像是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跑来送死的小角色。 铃霁幽没有看她们。 她的目光从几人脸上掠过,直接看向了灰宫隐。 “没想到学校的秩序竟然已经沦落到需要普通的学生来维护才得以运行了,”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不太真实的空灵感,“果然,改变是必须进行的。” 高马尾女生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她没有被铃霁幽的无视激怒——不,她被激怒了,而且被激怒得很彻底,她在这个学校里横行惯了,还从来没有人敢这么不把她放在眼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谁啊你?”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往前迈了一步,食指指着铃霁幽的方向,“我跟你说话呢,你聋——” 话没有说完,铃霁幽抬起了右手。 五指张开,手掌不偏不倚地贴在了高马尾女生的脸上,拇指扣在颧骨的位置,食指和中指压着鼻梁,无名指和小指贴着她的脸颊。 那只手的力道大得惊人——大得完全不像是一个看起来纤瘦的女生该有的力道——高马尾女生的脑袋在那只手中像是被铁钳箍住了一样,整个人从地面上被提了起来。 她的大脑花了大约两秒钟才完成了从“什么”到“怎么回事”到“我被提起来了”的完整认知链条,她的双手本能地去抓铃霁幽的手腕,指甲扣在那截白皙的皮肤上,试图掰开那只掐着她脸的手,但铃霁幽的手纹丝不动,像是长在了她脸上一样。 “放——放开——你——!” 戴眼镜的女生和短发女生同时愣住了。 铃霁幽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改变。 她的左手伸进了校服外套的口袋里,从里面取出一张证件,将证件举到那三个女生面前,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在做一件不太需要在意的事情。 证件的正面,学生会的烫金徽章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我是学生会长铃霁幽,接下来,你们几个就跟我走一趟吧。” 风见娧 第18章 改革令 另一边,南鸣律跟在乙辻光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本来打算就这样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跟着她一路回到编辑部,毕竟刚才在咖啡馆里偷听这件事,说出来多少有些不体面——虽然他是担心乙辻光真的把新会长打了才跟过去的,但“担心”和“偷听”之间的界限,在这种时候总是模糊得让人不太舒服。 乙辻光走在前头,步伐没有来时那么快了,但也不算慢,银白色的短发在她肩后轻轻晃动,鲨鱼尾鳍安静地垂着,尾尖偶尔极其轻微地甩一下。 南鸣律看着她的背影,正准备加快脚步跟上去。 乙辻光在自动贩卖机前停了下来。 她从口袋里掏出几枚硬币,一枚一枚地投进投币口,贩卖机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她弯下腰,从出货口取出一罐饮料,然后又投了一次硬币,又取出一罐。两罐都是乌龙茶,瓶身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在午后的光线中泛着冷白色的光。 “出来吧,”她头也没回,声音里带着一种“别装了”的无奈,“我早闻到你的味道了。” 南鸣律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抬起手臂,闻了闻自己的袖口,没什么特别的味道——至少他自己闻不出来,但乙辻光是鲨鱼亚人,嗅觉比普通人灵敏得多,她说闻到了,那就是闻到了,没什么好争辩的。 他从拐角处走出来,走到乙辻光旁边。 乙辻光将其中一罐乌龙茶递给他,自己则转过身,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她将饮料罐搁在膝盖上,单手拉开拉环,然后仰头喝了一口。 南鸣律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 “有什么看法?”乙辻光问。 南鸣律沉默了片刻,他将饮料罐搁在膝盖上,双手握着罐身,灰色的眼眸半垂着,落在罐身上那层正在缓慢滑落的水珠上。 “我不清楚铃霁幽到底打算做什么,”他的语速不快,像是在一边说一边整理思路,“而且我也不理解——只是当上了学生会长而已,有必要这么大动干戈吗?”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向乙辻光的侧脸。 “甚至还要对西松奈下手,明明只要守好她的本职工作就好了。” 乙辻光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带着一种“你还是太嫩了”的意味。 “你太小看学生会长这个职务了。” 南鸣律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迎河高校是这里最大、最好的高中,一些大学会根据学生会长在校期间的表现和行为直接将其录取。” “直接录取?” “嗯,”乙辻光点了点头,银白色的短发随着她点头的动作轻轻晃了晃,“而且那些大学一般都是亚人自治区政法系的大学,到时候被录取的学生,有很大概率可以进入自治区的政坛进行工作。” 她说到这里,又喝了一口乌龙茶,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将罐子搁回膝盖上。 “所以那个铃霁幽想做出点成绩来也不难理解,她不是在烧火,她是在给自己铺路,毕竟‘改革学校体系’这种东西写在履历上,比‘维持了学校正常运转’这种废话漂亮多了。” 南鸣律沉默了片刻。 “所以她对西松奈下手,不是因为讨厌她,而是因为西松奈是最大的那个‘山头’。” “或许吧,”乙辻光将饮料罐举到眼前,转了半圈,看着罐身上那排细小的配料表,“打掉最硬的骨头,其他的自然就散了,这个道理不难懂。” 南鸣律没有接话。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罐乌龙茶,脑海中反复转着乙辻光刚才说的那几句话——政法系大学,直接录取,进入政坛。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他问。 乙辻光将饮料罐从眼前放下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向上弯了一个弧度。 “我表姐告诉我的,”她说,“乙聆音,你见过的那位,她对这些事情很清楚,毕竟她自己当年也差点走这条路。” “差点?” “嗯,”乙辻光将目光收回去,重新落在前方那片被阳光照得发白的走廊上,“她说她不喜欢那种生活,太累了,还是写写东西比较适合她。” “那你怎么不答应铃霁幽?”沉默了片刻后,南鸣律问道。 乙辻光将饮料罐从唇边移开,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我为什么会答应?”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问题抛了回来。 南鸣律想了想,灰色的眼眸半垂着,落在地面上那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光斑上。 “因为你讨厌西松奈,借着这个机会打倒她,顺便在新学生会长那里露个脸——不是很正常的思路吗?” 乙辻光从鼻子里逸出一声短促的轻哼。 “我讨厌西松奈,这点不假,但我可不想用这种方式。” 她顿了顿,将手里的乌龙茶罐举到眼前,转了半圈。 “我要的是光明正大的竞争。” 南鸣律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乙辻光将饮料罐放下来,仰头喝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我和西松奈其实从小学就是同学了。” 南鸣律微微一愣。 这点他倒是完全没想到,毕竟从小学到现在都是同学,那不就是十几年了?而如果两个人从那么小的时候就认识,按理说关系不应该很好才对吗? 乙辻光没有等他开口,继续说了下去。 “从那时候一直到现在,”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记忆的深处被翻出来的,“她总是那副游刃有余的样子,好像什么事都在她的掌握之中。” 她的手指在罐身上轻轻敲了一下。 “考试也好,体育也罢,甚至是普通的朗读课文——她每次都要踩我一头。” 南鸣律沉默地听着。 “所以我才讨厌她,”乙辻光将饮料罐从膝盖上拿起来,握在手里,指节微微泛白,“但也正因为这样,我才更想光明正大地,从正面,彻底地击败她。” 她说完,仰头将罐子里剩下的乌龙茶一饮而尽,然后将空罐捏扁,投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从长椅上站起身来,乙辻光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将双手插进校服外套的口袋里。 “行了,回去吧,”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带着几分清冷的调子,“校刊的事还得重新弄,没时间在这儿闲聊。” — 另一边,立杏彻正走在学校中。 他原本是打算去图书馆的——昨天从那里借了一本关于深海生物的书,还没有读完,里面有一段关于大王乌贼的描写很有意思,他想趁着午休的时间再读一遍。 刚走出去没多远,手机震了一下。 立杏彻停下脚步,将手伸进裤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亮着,通知栏里显示着一条新消息,发送者的备注名写着“拉和目”。 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立杏彻点开消息。 「来旧校舍这边一趟。」 立杏彻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然后他将手机屏幕按灭,塞回口袋里,转过身,继续朝图书馆的方向走去。 他本来以为拉和目不会来学校了,结果她不但来了,还主动给自己发了消息,而对此,立杏彻想到了几种可能性。 拉和目叫他去旧校舍,大概率是单纯的报复,毕竟通过西松奈之前的说法,拉和目恐怕已经把他当成了骗子,而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她单纯的手痒了,自己的再生能力比较强,又是少数走的和她比较近的人,她单纯的想打自己一顿。 但不管哪一种,他都不想去。 但立杏彻刚走了几步,手机就又震了一下。 他停下脚步,皱了皱眉,再次掏出手机。 屏幕亮着,又是拉和目的消息,这一次比刚才长了一点。 「如果三分钟之内不来,我就去文学社把西松奈的牛角和那个副社长的驼峰都扯下来。」 立杏彻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紧接着,他将手机塞回口袋里,转过身,朝旧校舍的方向走去。 来到旧校舍后,立杏彻看到拉和目正背靠着墙壁,一只脚曲起,脚底踩在墙面上,另一只腿伸直,整个人以一种不太讲究的姿势站在那里。 听到脚步声,她微微侧过头,那只露在外面的紫色眼眸从额前的碎发下方露出来,落在立杏彻身上。 “来了啊。”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沙哑的、缺乏起伏的调子,听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立杏彻在她面前大约三步远的位置停下脚步,触手从袖口垂落,尾端在地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你想干什么?报复我?” 拉和目看着他,紫色的眼眸半睁半闭。 “你一个章鱼小丸子根本就没有让我报复的必要,或者说,我根本没兴趣。” 立杏彻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不太确定拉和目说“没兴趣”是真的没兴趣,还是在用这种方式表达“你不配”,以拉和目的性格,两种都有可能。 “那你找我干什么?”立杏彻问,触手在地面上轻轻卷了一下,尾端的吸盘微微张开又合拢。 拉和目将踩在墙上的那只脚放下来,换了一个姿势。 “我有问题要问。”她说。 立杏彻微微一愣,那双墨蓝色的眼眸里浮现出一丝货真价实的意外。 拉和目有问题要问——这句话本身就足够让人意外了。 “你还有问问题的时候?” 拉和目没有理会他的话。 “不同的亚人自治区之间没有引渡条约这件事,”她的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一边说一边确认自己的措辞,“是不是真的?” 立杏彻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没有想到拉和目会问这种问题,引渡条约——这不是一个普通高中生会关心的东西,更不像是拉和目这种人会关心的东西,她关心的是打架,是战斗,是怎么把对手打趴下,而不是什么国家与国家之间的法律条款。 但他还是回答了。 “如果是不同国家的亚人自治区,那是这样的。” 他顿了顿,墨蓝色的眼眸直直地看着拉和目。 “怎么,你杀人了?想跑到国外去?”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也带着一丝警惕。 拉和目从鼻子里逸出一声短促的轻哼。 “那样的话,我也不会来问你了吧。” 立杏彻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她说的也有道理——如果她真的犯了什么事,根本不会来找他确认什么法律条款,直接跑就是了,以她的性格,也不会在意什么引渡不引渡的,大不了打一场,打不过就死,死了拉倒。 “那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拉和目的眼神变了,不是变得柔和或者脆弱——她大概从来不知道那两个字怎么写——而是变得更冷了,冷到那双紫色的眼眸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一样,瞳孔里没有任何温度。 “既然你和西松奈从头到尾都不和我说实话,把我当傻子一样糊弄——” 她顿了顿,将那根靠在墙边的拐杖拿起来,拄在身侧。 “那我也没有和你解释的必要。” 说完,她没有等立杏彻回应,直接转过身,一瘸一拐地朝门口走去。 西松奈 第19章 霸凌忆 回到编辑部的时候,乙辻光走在最前面银白色的短发被她随手往后拨了一下,露出光洁的额头,冰蓝色的眼眸在活动室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自己的社长专座上。 她走过去,没有坐下,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重新制作一期新的校刊。” 活动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风见娧从椅子上弹了起来,那顶深棕色的贝雷帽随着她起身的动作歪向一侧,她赶紧伸手扶住,浅褐色的眼眸瞪得溜圆,里面写满了难以置信。 “不是吧!”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蝉翼在耳廓上方高频翕动着,发出细碎的震颤声,“小光你怎么也妥协了!你不是去找那个讨厌的女人算账的吗?怎么回来就变成重新制作校刊了?这也太……” 她的话没有说完,因为乙辻光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算凶,甚至说不上有威胁性,但风见娧的声音还是卡在了喉咙里,蝉翼的翕动频率也骤然降低了大半。 池凛羽靠在窗边,手里握着那台从不离身的单反相机,黑白分明的眼眸从取景器上方抬起来,落在乙辻光的脸上。 她没有说话,但那几根耳廓上的羽毛微微炸开了一小圈,显然也对乙辻光这个决定感到意外,毕竟按照她的性格,应该会抗争到底才对。 乙辻光看着她们那副表情,从鼻子里逸出一声短促的轻哼。 “那家伙不是觉得我们这期校刊是垃圾吗?既然如此,我们就做出一期优秀到她说不出话的校刊来,堵住她的嘴。” 风见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乙辻光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把话咽了回去。 三下肃趴在桌子上,鬣狗耳朵耷拉着,棕黄色的眼眸半睁半闭,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我已经放弃挣扎”的颓废气息。 “又要重新做啊……”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上一期我们就熬了好几个晚上,这一期要是再从头来,我感觉我的头发都要掉光了。” “你本来头发也不多。”风见娧在旁边补了一句。 三下肃猛地抬起头,鬣狗耳朵竖了起来,棕黄色的眼眸瞪得溜圆。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头发本来就不多!”风见娧理直气壮地重复了一遍,蝉翼又翕动了起来,那顶贝雷帽在她头上歪歪斜斜地扣着,帽檐的阴影遮住了她半张脸,但遮不住嘴角那个得意的弧度。 “你们两个够了。”池凛羽从窗边走过来,黑白分明的眼眸在风见娧和三下肃之间扫了一圈,那几根耳廓上的羽毛已经服帖了下去,但她的眉头还是微微皱着,“抱怨也没用,该做的事还是得做。” 她说着,将相机搁在桌上,拿起那摞被铃霁幽打回来的校刊样稿,翻了翻,然后叹了口气。 南鸣律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灰色的眼眸在活动室里扫了一圈。 然后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灰宫隐不在。 “灰宫隐去哪儿了?”南鸣律问。 风见娧从和三下肃的斗嘴中抽身出来,转过身看向南鸣律,浅褐色的眼眸眨了眨。 “去食堂了,本来我们两个一块去的来着,不过中途我肚子疼就先回来了。” 她说到这里,撇了撇嘴,那两片蝉翼微微耷拉下来,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我也很无奈”的气息。 “我刚刚还发微信让他帮我带饭来着,”她掏出手机,按亮屏幕,看了一眼聊天界面,眉头皱了起来,“结果这家伙连回复都没回复,是到倦怠期了吗?” 活动室里安静了一瞬。 三下肃从桌子上抬起头,棕黄色的眼眸看着风见娧,嘴角抽搐了一下。 “倦怠期?”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嘲讽,“你们两个都还没开始呢吧,哪儿来的什么倦怠期?” 风见娧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那红色从颧骨开始蔓延,迅速染遍了她的脸颊,连耳尖都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我、我和灰宫隐——我们——” 乙辻光站在社长专座旁边,双手依然环抱在胸前,冰蓝色的眼眸在风见娧那张红透了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南鸣律,你去把灰宫隐找回来。” “嗯。” 南鸣律点了点头,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朝门口走去。 — 走出活动室后,南鸣律沿着走廊朝食堂的方向走去,走廊里没有什么人,午休时间已经过了大半,大部分学生都已经吃完了午饭,要么回了教室,要么去了社团活动室,只剩下偶尔几个拎着便利店袋子的学生从他身边走过,脚步匆匆。 他在想灰宫隐会去哪里——食堂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有快餐窗口、面食窗口、还有个不大不小的自选餐厅,灰宫隐平时吃饭喜欢坐在靠墙的位置,背对着人群,不太容易被注意到。 走出连廊,拐过一个弯,食堂的入口已经近在眼前了。 然后南鸣律的脚步停了下来。 食堂旁边有一小块空地,夹在两栋楼之间的阴影里,阳光照不到,地面上的瓷砖比别处暗了好几个色号。灰宫隐就坐在那里。 他坐在花坛围栏的最边缘,后背微微弓着,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头低着,深灰色的眼眸落在地面上那些细碎的裂纹和石子上。 南鸣律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了他片刻。 然后他迈开步子,走了过去。 脚步不算轻,踩在瓷砖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声响,在安静的阴影区里显得格外明显,灰宫隐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他抬起头,深灰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种还没有从思绪中完全抽离出来的、略微涣散的茫然。 看到是南鸣律,那双眼睛里的光才慢慢聚拢起来,身体从微微紧绷的状态松弛了下来。 “是你啊。” 南鸣律在他旁边站定,没有坐下,他低下头,灰色的眼眸看着灰宫隐那张被口罩遮住了大半的脸,看着那双比平时更加暗淡的深灰色眼眸。 “怎么了?” 灰宫隐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在地面上那些细碎的裂纹和石子上,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抬起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口罩的边缘,将口罩从耳朵上摘了下来,叹了口气。 “南鸣律,你有没有遇到过……霸凌?” 南鸣律愣了一下。 霸凌。 听到这个词,他首先想到的就是五诗禾,她可以说正是因为霸凌所以整个人才像是走入了深渊中一样,但那些霸凌都只是她自己的讲述,南鸣律没有亲眼见到过。 而他自己——南鸣律想了想,他是鳄鱼亚人,自己被人盯着看过,被人小声议论过,被人用“冷血动物”之类的词形容过,但他自认为那并没有上升到霸凌的阶段——最多也就算是冷暴力和排挤。 因此,南鸣律摇了摇头。 “没有。” 灰宫隐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苦笑,他抬起手,用食指的指腹摩挲了一下自己嘴角那道裂口的边缘,动作很轻,像是已经做过无数次一样自然。 他没有说话。 南鸣律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灰宫隐突然问这个问题,肯定不是无缘无故的,他的性格内向,不爱说话,又总是戴着口罩遮住脸,蛇类亚人的身份在某些人眼里也足够成为被欺负的理由,而如果他真的被欺负了,以他的性格,大概也不会说出来。 “你被欺负了吗?是谁干的?” 灰宫隐抬起头,看了南鸣律一眼,然后摇了摇头。 “没有,”他说,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些,“自从上了高中以后,我就没再被霸凌过了。” 南鸣律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上了高中以后’这个说法,意味着在那之前——在初中,或者更早——灰宫隐经历过那些事。 “那你怎么了?” 灰宫隐的嘴唇翕动了一下,那道裂口随着他嘴唇的动作微微张合,露出里面隐约可见的、整齐的牙齿。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蜷缩了一下,又松开,又蜷缩,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南鸣律没有催促,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等着。 灰宫隐咬了咬嘴唇,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双深灰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某种复杂的、说不清是犹豫还是别的什么的东西。 然后他摇了摇头。 “没什么,”他说,将口罩重新戴回脸上,“先回去吧,乙辻光他们该等急了。” 他站起身来,然后朝编辑部的方向迈出了步子。 南鸣律看着他的背影,原本没想继续追问,毕竟自己一直都是这样,如果对方不想说,那他就不会追着问下去。 但五诗禾的脸再次从南鸣律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想到这里,南鸣律快步走上前。 而灰宫隐刚走了几步,他的胳膊就被一把抓住了。 灰宫隐愣了一下,扭过头,深灰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不解。 南鸣律站在他身后,目光直直地看着他。 “如果你被霸凌了,”南鸣律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但却说的异常认真,“一定要第一时间和我说。” 他顿了顿,灰色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 “明白吗?” 灰宫隐愣住了。 他看着南鸣律那双灰色的眼眸,看着里面那种不容置疑的、认真的、甚至可以说带着几分固执的光芒,口罩下的嘴角罕见的露出了一个笑容。 “知道了,”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尾音微微发飘,“谢谢你,南鸣律同学。” “嗯。”南鸣律点了点头,这才松开了灰宫隐的胳膊,“话说,风见娧让你带饭,你带了吗?” “额.......忘记了。” 立杏彻母亲 第20章 演讲震 另一边,反夜月原本正在戏剧社的活动室里筹备新的戏剧。 剧本的事还没有完全定下来,西松奈之前写的那一版被铃霁幽否了,新会长说要亲自操刀,但稿子迟迟没有交出来,戏剧社社长急得团团转,大象的耳朵都快耷拉到肩膀上了,但也不敢去催——毕竟是学生会长,催了也没用,说不定还会被记上一笔。 反夜月坐在舞台边缘,手里拿着一份已经被翻得有些卷边的旧剧本,琥珀色的眼眸半垂着,目光落在纸面上那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台词上,但她的注意力显然不在那里,浅书怜站在舞台中央,手里也拿着一份剧本,正在对着空气练习台词,那对毛茸茸的犬耳随着她情绪的起伏微微晃动着,尾巴在身后有一下没一下地摆着,看起来比反夜月投入得多。 手机震了一下。 反夜月将剧本搁在膝盖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着,是绵羊书记发来的消息。 「反夜月同学,快来学生会,要召开全体会议!」 末尾跟了一个感叹号,又跟了一个慌张的表情符号,绵羊书记发消息总是这样,感叹号用得比句号还多,好像每一句话都需要被强调。 反夜月微微愣了一下。 她原本想回一条消息问“什么事”,拇指已经悬在输入框上方了,但她想了想,反正都要去,问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她删掉了那两个字,打了一个“嗯”,发了出去。 将手机收回口袋里,反夜月从舞台边缘站起身来。 “浅书怜,”她说,“学生会那边有事,我先过去一趟。” 浅书怜正在念台词,听到这句话停了下来,那对犬耳微微向前倾了倾,蜜金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困惑。 “开会吗?好突然啊。”她歪了歪头,尾巴在身后轻轻摆了一下,“那你快去吧,这边我一个人先练着。” 反夜月点了点头,拿起靠在椅子旁边的书包,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侧过头看了一眼浅书怜。 “别太累了。” 浅书怜笑了笑,那笑容明朗而坦荡,蜜金色的眼眸弯成了两道月牙。 “放心吧!” 反夜月收回目光,推开门,走出了戏剧社。 学生会的大型会议厅在教学楼的二层,是一间不小的房间,圆形的会议桌摆放在正中央,周围围着十几把椅子。 反夜月推开门的时候,会议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她扫了一圈——有她认识的,也有她不认识的。财务部的、外联部的、活动策划部的、纪律监察部的……几乎所有部门的人都到了,不管是部长还是普通干事,只要是挂着学生会名头的,都被叫了过来。 绵羊书记坐在圆桌的末端,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和一支笔,蓬松的羊毛在会议厅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蓬松,整个人看起来比她平时更加紧张。 反夜月在她旁边坐下来。 “什么事?”她压低声音问。 绵羊书记摇了摇头,那蓬松的羊毛随着她摇头的动作轻轻颤了颤。 “不知道,我也是突然被叫来的。”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是在用气音说话,“会长说所有人必须到,不管什么职务。” 反夜月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再问。她的目光从绵羊书记身上移开,落在圆桌正中央的位置上。 铃霁幽已经坐在那里了。 她靠在椅背里,一只手托着腮,手肘撑在桌面上,另一只手的手指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着,姿态看起来漫不经心,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发呆,但那双眼眸——那双没有瞳孔的纯白色眼眸——分明正在缓缓扫过会议厅里的每一张脸。 反夜月注意到,铃霁幽的目光在每个人身上停留的时间几乎都一样,不长不短,像是在做某种无声的记录,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会议厅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甚至连翻笔记本的声音都被刻意压到了最低。 铃霁幽的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两下。 然后她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但托着腮的姿势没有变。 “都到齐了?” 没有人回答,不是不想回答,而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的答案她明明自己就能看到,椅子都坐满了,人都在了,还用问吗? 但铃霁幽似乎并不在意有没有人回答。 她将托着腮的手放下来,身体微微前倾,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那双纯白色的眼眸终于抬了起来,从那些低垂的头和闪躲的目光上方扫过去。 “既然都到齐了,我就简单讲两句。” 反夜月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缩了一下。 她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简单讲两句”这几个字从铃霁幽嘴里说出来,和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意思完全不一样。 而接下来,铃霁幽的一句话,更是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打算废除学生会目前所有的职务。” 她微微歪了歪头,那顶迷你的黑色高顶礼帽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帽檐的阴影在她的脸上移动了一小截。“当然,也不算是废除,”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更正一个用词不当,“硬要说的话,就是开除你们吧。” 会议厅里安静了一瞬。 那一瞬间短到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的呼吸都在同一秒停滞了,连空调出风口的嗡鸣声都仿佛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然后,全场哗然。 “什么——?!” “认真的吗?开除所有人?这根本不合理!” “你疯了!学生会长没有这种权力!”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锅被烧到沸腾的粥,咕嘟咕嘟地往外冒着热气,有人在低声议论,有人在高声质问,有人掏出手机似乎在翻找什么相关的规定,有人双手环抱在胸前,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地盯着铃霁幽。 铃霁幽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甚至没有等那些声音平息,只是默默地转过身,拿起桌上的遥控器,按下了一个按钮。 身后那面巨大的投影幕布亮了。 画面晃了几下,然后稳定下来——是监控录像,角度不算太好,画质也有些模糊,但足够看清画面里正在发生的事情。 食堂的角落,一张被柱子挡去大半的桌子,一个低着头的、浑身被汤汁浇透的女生,和三个围在她身边的、脸上带着笑的女生。 会议厅里的声音在一瞬间全部消失了。 铃霁幽站在幕布旁边,手里还握着遥控器,目光落在那块正在播放监控录像的屏幕上。 “发生这种事的时候,学生会的人在哪儿?” 没有人回答。 但很快,一个坐在圆桌中段的男生清了清嗓子,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 “我们又不是超人,”他的声音有些发干,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带着一种辩解的味道,“不可能顾及到全校每一个角落,如果被霸凌的人和我们举报了,我们当然会去管——” “然后呢?”铃霁幽的目光转向了他,“你们能改变已经发生的事情吗?被霸凌者已经受到的心理创伤,身体创伤,会因为你们的几句口头警告就消失吗?” 那男生的嘴巴又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他的目光从铃霁幽的脸上移开,落在自己面前那本摊开的笔记本上,没有说话。 铃霁幽收回目光,按下遥控器。 屏幕上的画面切换了,食堂的监控录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左侧是一列学校的名称,右侧是一列百分比数字,其中迎河高校的名字被用红色加粗标注了出来,旁边的数字写着“31.2%”。 “根据我的调查,”铃霁幽的声音从幕布旁边传来,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不太重要的报告,“校内发生的霸凌事件并不在少数,甚至可以说很多。” 她顿了顿,用遥控器指着屏幕上那个红色的数字。 “但这只是其中一点。” 遥控器又按了一下。 画面再次切换,这次是一张折线图,横轴是时间,纵轴是获奖率,几条不同颜色的线条在图上蜿蜒着,有的向上,有的向下,大部分都在中间偏下的位置晃荡,其中迎河高校的那条线被单独用红色标注了出来,在百分之二十的位置上平缓地延伸着,几乎没有起伏。 “这是我校与其他学校社团参加各类赛事时的获奖率对比。” 铃霁幽将遥控器放下来,双手垂在身侧,转过身面朝会议厅里的所有人。 “百分之二十一,甚至要低于一些普通的私立学校,所以,在社团活动这一方面,你们也没有拿出任何像样的成绩来。” 她的目光在会议厅里扫了一圈,从一张张或紧张或茫然或不甘的脸上掠过。 “大部分学生都是抱着混学分和混时间的心态在参加社团活动,而学生会——”她的目光收回来,落在圆桌正中央的位置上,落在那群穿着学生会制服、胸前别着徽章的人身上,“理应起到监督作用,但你们没有。” 遥控器又按了一下。 屏幕上出现了几张照片——不是监控录像,而是有人用手机拍下来的、角度不太好的随手拍,第一张是教学楼后面的墙角,几个烟头散落在排水沟的盖板上,第二张是体育馆旁边的楼梯间,一罐喝了一半的啤酒被塞在消防栓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第三张是操场看台下面的阴影处,几个空酒瓶歪歪斜斜地倒在水泥地面上,瓶口的标签还完好无损。 “学生之间的饮酒率,抽烟率,也比我想象的要高得多。” 铃霁幽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不太真实的空灵感,但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像是有些不耐烦了,又像是在赶着把话说完。 “我已经在学校的好几个角落里看到了烟头和酒罐,这一点,学生会依旧没有起到应有的监督作用。” 一个坐在圆桌左侧的女生举起了手,动作不算快,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犹豫,但那只手最终还是举过了头顶,铃霁幽看了她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可是,”那女生的声音有些发紧,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这么长时间不都是这样的吗?又不是从我们这一届才开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所以呢?” 铃霁幽打断了她。 “所以兮寻希那种家伙才能在会长的位置上坐那么久,所以违禁药物这种东西才会在学校里流传这么广。” 她抬起手,用食指和中指轻轻点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 “你们要知道,学生会本质上是拥有实权以及相关未来的工作。”她的目光从那个女生的脸上移开,在会议厅里缓缓扫了一圈,“如果让你们这群家伙来担任,那这些权力,以及未来,就都被耽误了。” 会议厅里安静了。 那种安静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安静是被震慑住的、不敢出声的安静,是一种被动的、迫不得已的安静,而此刻的安静,是一种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想什么的安静。 反夜月坐在圆桌末端,没有说话,也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露出震惊或者愤怒的表情。 她的职务很简单,只是学生会的会计而已,说不上重要,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在“学生会”这三个字里扮演什么重要的角色,也从来没有对“学生会长”这个职务产生过任何兴趣。 但铃霁幽说的那些话——霸凌、社团获奖率、抽烟饮酒——每一桩每一件,都是事实,反夜月无法反驳。 “就算你说的都是事实——” 一个声音从圆桌的另一端响了起来,反夜月抬起眼,循着声音的方向看去——是活动策划部的副部长,他的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情绪,。 “你把我们都开除了,学生会的工作交给谁来做?你一个人?” 铃霁幽瞥了他一眼。 “我一个人就足够了。” 会议厅里又安静了一瞬。 然后,更多的声音炸开了。 “别开玩笑了!” “学生会这么多职务,你一个人怎么可能兼顾得过来?” “你就算是超人也不可能——” 铃霁幽没有回答。 她转过身,走回了圆桌正中央的位置,然后弯下腰,拉开了圆桌下方的抽屉。 反夜月的目光跟随着她的手,看着她的手指伸进抽屉里,摸索了一下,然后从里面拿出了一样东西。 一把刀。 会议厅里的喧闹声在一瞬间全部消失了。 反夜月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她不知道铃霁幽要做什么,她的大脑在那一瞬间飞速运转,试图从铃霁幽刚才说的那些话、那张面无表情的脸、那把冷白色的刀之间找到一个合理的连接点——但她找不到。 铃霁幽将刀举到眼前,然后抬起另一只手,将袖口往上推了推,露出苍白的小臂。 没有人来得及反应。 “等——” 那个“等”字的音节从某个人的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刀片已经落了下去。 皮肤被切开的声音短促而沉闷,像是什么东西被撕裂了,暗红色的血液从切口处喷涌而出,溅在圆桌的桌面上,在深色的木纹上洇开一小片触目惊心的湿痕,有几滴飞得更远,落在旁边一个女生的笔记本上,在白色的纸面上炸开一朵暗红色的花。 “呀啊!” 绵羊书记尖叫了一声。 她的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然后几乎是本能地扑向了旁边的反夜月,双手死死地抓着反夜月的手臂,整张脸埋进了反夜月的肩窝里。 而反夜月也是满脸惊愕,但她的目光没有从铃霁幽身上移开,琥珀色的眼眸死死地盯着圆桌正中央那个方向,瞳孔收缩成了两条细线。 会议厅里一片混乱,而铃霁幽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那把刀还握在手里,那条被她切开的手臂垂在身侧,血液从切口处涌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淌,在地面上汇成一小片暗红色的水洼。 然后,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中,那条断裂的手臂开始再生了。 从切口的位置开始,新的组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出来,并且速度越来越快,快到反夜月的眼睛几乎跟不上。 几秒钟的时间,一条全新的手臂就完整地长了出来,从肩膀到手腕,从手腕到指尖,每一寸皮肤都光滑而苍白,和原来的一模一样,甚至连指甲的形状都分毫不差。 但那不是全部。 反夜月注意到了——不,不只是她,会议厅里的每一个人都注意到了,铃霁幽拿在手里的那条断臂,竟然也在生长。 不是愈合,是生长。 从断臂的切口位置开始,同样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个全新的身体正在从那条断臂上被“捏造”出来,肩膀、脖颈、头颅、躯干、四肢——骨骼、肌肉、血管、皮肤——一层一层地覆盖上来,像是在用一只看不见的手雕刻一尊从无到有的雕像。 几秒钟的时间。 当那个新生的身体完全成形的时候,会议厅里已经没有人能发出任何声音了。 两个铃霁幽站在圆桌正中央。 而铃霁幽随后微微侧过头,瞥了一眼旁边的“自己”。 “还有人有问题吗?” 铃霁幽 第21章 人类区 下午放学的时候,南鸣律本打算直接回家。 他走得不快,脑子里在想着两件事。 第一件事——要不要路过那个公园的时候,再看一眼狄幕希在不在那里,那个猎蝽亚人女生大概还在露宿街头,啃着干巴巴的面包,蜷缩在滑梯下方的阴影里,用那双酒红色的眼眸警惕地打量着每一个路过的人,她说不回家,说警察不会管,说以后的事情以后说,南鸣律不确定自己还能帮她什么——他不可能把她带回家,也不可能替她解决那些复杂的家庭问题——但至少,路过的时候看一眼,确认她还活着,大概不算多管闲事。 第二件事——灰宫隐。 南鸣律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灰宫隐的那副态度让他感觉一阵阵头脑发晕,尽管他已经说了没事,但南鸣律还是觉得不对劲。 自从五诗禾之后,南鸣律对“霸凌”这个词也有了一种近乎偏执的态度。 他没有亲眼见过五诗禾被霸凌的现场,但他见过五诗禾本人——那张苍白的、带着空洞感的脸,那双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的、没有焦距的眼眸,还有她身上的伤疤,她描述那些经历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别人的故事,但那种平淡本身就是最让人不舒服的地方。 一个人要经历过什么,才会用那种语气说出那些事? 南鸣律不想再看到那种事了。 不想再看到有人像五诗禾那样,被伤害到连求救的力气都没有。 想到这里,南鸣律的心里一阵阵烦躁。 他加快了脚步,想用速度把那团纸甩掉。 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力道不重,甚至可以说是很轻,但南鸣律的反应比平时激烈得多。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肩膀本能地绷紧了,头猛地扭过去,灰色的竖瞳在那一瞬间收缩到了极致,瞳孔里倒映着来人的轮廓,那股从体内逸散出来的低气压——不是刻意为之,而是鳄鱼亚人在受到突然刺激时的本能反应——让周围的空气都像是凝固了一下。 对方被吓了一跳。 那只手猛地缩了回去,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鞋跟在地面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清脆的声响。 后杉睦站在那里。 她背着那把从不离身的贝斯,暗红色眼眸瞪得溜圆,瞳孔微微颤动着,里面写满了惊吓和茫然。 南鸣律看着她那副被吓得不轻的样子,灰色的瞳孔缓慢地放大了,那股从体内逸散出来的低气压像是被什么东西收了回去,他的肩膀从紧绷的状态松弛下来,呼吸也恢复了正常的节奏。 “抱歉,”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吓到你了。” 后杉睦又咽了一口唾沫。 “没、没事……”她的声音有些发飘,“南鸣律同学,你、你怎么了吗?” 她顿了顿,抬起眼,暗红色的眼眸小心翼翼地看了南鸣律一眼,然后又迅速移开了。 “我叫了你好多声,你都没听见。” 南鸣律微微一愣。 “在想事情,”随后他摇了摇头,灰色的眼眸微微垂了一下,落在自己脚尖前方的地面上,“没注意到。” 后杉睦看着他,那双暗红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说不清是什么的光芒。 “那个……”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你没事吧?” 南鸣律看了她一眼。 “没事。” 后杉睦看着他,那双暗红色的眼眸里写满了担忧,但最终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没有追问。 两个人并肩走出教学楼,而过程中,后杉睦开心的和南鸣律分享了自己昨晚直播的事情。 南鸣律微微愣了一下。 他的脚步没有停,但灰色的眼眸里确实闪过一丝意外,他确实没想到后杉睦会去直播——她平时连在人面前说话都会紧张,这样的人,竟然会在镜头面前弹琴,面对一千多个不知道是谁的陌生人。 更让他意外的是,她竟然取得了这样的成绩,他不太懂直播,但第一次直播就有上千人在线观看听起来就不像是随便谁都能做到的。 “那挺好的,或许你真的能因此成为网红了。” “呜嘿嘿.......” 后杉睦的傻笑声从旁边传了过来。 “倒也没有那么夸张啦,”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努力放得谦虚但还是漏了底的得意,嘴角那个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不过昨天直播我确实赚到了不少钱。” 她顿了顿,侧过头,暗红色的眼眸直直地看着南鸣律,那双眼睛里的光芒比刚才更加明亮了。 “所以,”她说,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像是在赶着把话说出来,生怕说到一半就不敢继续了,“南鸣律同学,我想请你一起去吃晚餐,我请客。” 南鸣律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不用,和以前一样AA就好。” 后杉睦固执地摇了摇头,那缕粉色的挑染随着她摇头的动作在她脸侧跳了好几下。“不行,”她的声音比刚才重了一点,但不是生气的那种重,而是一种“这件事我已经决定了”的认真,“南鸣律同学帮了我这么多,而我从来没有回报过,请客吃一顿饭这种小事,你就不要推辞了。” 南鸣律看着她。 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那缕粉色的挑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她那双暗红色的眼眸在那片逆光中显得格外明亮。 沉默了片刻,南鸣律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向前方那条被夕阳染成橙金色的道路。 “那好,但不要花费太大了。” 后杉睦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比刚才亮了不止一个档次,那对蝙蝠翅膀在她身后猛地张开又收拢,带起一小股气流,将她额前那缕粉色的挑染吹得飘了起来。 “太好了!”她的声音清脆而响亮,在空旷的校门口回荡开来,“我知道附近有一家很好吃的店,价格也不贵,我们就去那里吧!” “......你应该不会喝酒的吧?” “当、当然不会!南鸣律同学不要再提这件事了!” — 另一边,在亚人自治区与人类地区的交接地带。 道路两侧是连绵的铁丝网,锈迹斑斑的网面上挂着一层薄薄的灰尘,在晚风中极其轻微地颤动着,每隔几十米就有一座了望塔,塔顶亮着冷白色的探照灯,光束在夜幕降临前的最后一片暮色中缓缓扫过,将地面上的碎石和枯草照得纤毫毕现。 一辆黑色的吉普车从道路的尽头驶来,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在空旷的旷野中回荡开来。 最后吉普车在交界处的大门前停了下来。 大门是灰白色的混凝土结构,两侧是高耸的立柱,顶端架着一道钢制的横梁,横梁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被磨损得几乎看不清的编号。 兮寻希推开车门,从后座上走了下来。 他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金色的短发在晚风中轻轻拂动,他微微仰起头,那双金色的眼眸半眯着,望着眼前那扇紧闭的巨大金属门。 门的上方,探照灯的光束从他头顶扫过,将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琴鸟从副驾驶的位置上推门走了下来,他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在车里窝了太久而有些发僵的脖颈,发出几声骨骼活动的噼啪声,然后抬起双手举过头顶,用力伸了一个懒腰。 “虽然经常听说人类,”他说,目光从那扇巨大的金属门上移开,落向门后那片被暮色吞没的、什么都看不清的远方,“但说实话,我还从来没有亲眼见到过人类。更别说去人类区域那边了。” 他将双手放下来,插进外套的口袋里,侧过头看了一眼兮寻希的背影。 “现在想想,竟然有点紧张啊。” 兮寻希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眼前那扇紧闭的金属门。 然后,兮寻希迈开了步子。 但下一秒,密集的红色光点出现在了他的胸口上。 琴鸟的脚步停住了。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抬起头,顺着那些红色光点的方向看去。 了望塔的上方,几个黑色的人影站在探照灯的光束之外,半隐在暮色的阴影中,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他们手里握着的东西——长长的、黑色的、在暮色中泛着冷硬光泽的轮廓。 机关枪,而且是好几把,枪口从不同方向同时指向兮寻希,从那几盏红色光点来看,已经有至少三把枪锁定了他的胸口。 兮寻希的脚步没有停。 他甚至没有低头去看那些光点,也没有加快或放慢步伐,他就那样走着,双手垂在身侧,姿态松弛得像是走在自家后花园里,而不是被几把枪同时指着。 然后,一个人影从上方落了下来。 他直起身,拍了一下黑色雨衣,然后抬起头,露出一张被暮色遮去了大半的脸。 他的目光从兮寻希身上扫过,又瞥了一眼站在几步开外的琴鸟,最后收回来,重新落在兮寻希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太慢了。” 一边说着,他一边伸出手,从黑色雨衣的口袋里掏出两样东西——两条黑色的布带,他将两条布带举到兮寻希面前,晃了晃。 “缠在眼睛上。” 琴鸟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什么意思?”他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带着一种被冒犯后的恼怒和不解,“我们可是作为合作者来的,缠眼睛是什么意思?把我们当成犯人了吗?” 黑衣人没有回答。 他甚至没有看琴鸟一眼,那双颜色极淡的灰色眼眸始终落在兮寻希身上,像是在等一个该回答的人回答,而不是在和一个不该说话的人对话。 而紧接着,他将那两条黑色的布带从兮寻希面前移开,手腕一翻,将布带丢在了地上。 琴鸟的手指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凸起来。 但这时,兮寻希率先弯下了腰。 他伸出手,五指张开,捡起了地上的一块黑布,并且开始在自己的头上缠绕了起来。 “按照他说的做。”一边缠绕着,兮寻希开口说道。 琴鸟看着他的动作,拳头虽然还攥着,但那股快要冲出来的怒气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上面浇了一盆冷水,被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他瞪着黑衣人,瞪了好几秒,然后猛地收回目光,弯下腰,一把捡起地上剩下的那块黑布。 将黑布覆在眼睛上,双手在脑后打了结,结打得很紧,勒得他太阳穴都有些发疼后他才停止。 后杉睦(群友二创) 第22章 自信心 另一边,灰宫隐从学校走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他本来很早就能放学了,乙辻光说新校刊的策划案还在修改阶段,等定下来之后再统一分配任务。 他原本打算直接回家的——书包已经收拾好了,口罩也戴好了,甚至连回家的路线都已经在脑海中规划好了,但铃霁幽临时把他叫走了。 学生会的会议厅里,那几个女生的表情和中午在食堂时完全不同,高马尾女生的头发散了下来,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整个人缩在椅子上,戴眼镜的女生低着头,眼镜滑到了鼻尖上也没有去推,手指在膝盖上绞来绞去,短发女生靠在椅背上,双臂环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努力维持着最后一点倔强的姿态,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已经彻底熄灭了。 铃霁幽让灰宫隐作为证人,录了一份详细的陈述,什么时候、在哪里、看到了什么——几个问题,简单直接,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灰宫隐一五一十地说了,而他说完之后,铃霁幽点了点头,让他走了,从头到尾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辛苦了”,只有那个幅度很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点头。 灰宫隐走出校门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不少。 他在想亚穗——不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那几个女生被带走之后,她有没有被人带去清理身上的汤汁,有没有换一身干净的衣服,有没有人安慰她,还是像在食堂里那样,一个人站起来,一个人低着头,一个人走出去。 想到这里,他的胸口又闷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就看到了亚穗。 她就站在校门外不远的地方,说是“站着”,其实更像是“藏”着——她躲在路灯的阴影里,身体几乎贴在了旁边那棵行道树的树干上,那几截从肩胛骨下方延伸出来的异形肢体紧紧地缩在身后,像是怕被什么人看到一样。 她很明显是在等人。 但她等人也要藏在阴影里,像一只被猎食者追惯了的小动物,即使在休息的时候也不敢完全放松警惕,即使在安全的地方也要先找好退路。 灰宫隐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朝那个方向走去。 亚穗似乎感觉到了什么,那双重叠着瞳孔的眼眸从地面上抬起来,在暮色的光线中快速扫了一圈,然后锁定在了灰宫隐身上。 紧接着,她从路灯的阴影中小跑着出来。 在灰宫隐面前停下脚步,亚穗的胸口微微起伏着,呼吸比平时急促了一些。 “灰宫隐同学,”她的声音比中午清晰了不少,但还是带着那种沙哑的、不太习惯与人交谈的生涩感,“今天中午在食堂.......谢谢你。” 灰宫隐看着她,摇了摇头。 “我其实也没做什么,要感谢的话,也该感谢学生会那边,是她们在处理这件事。” 亚穗摇了摇头。 “可灰宫隐同学又不是学生会的人,”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但语气里的认真和笃定清晰得像是被刀刻出来的,“但你还是保护我了。” 她顿了顿,目光微微垂了一下,落在灰宫隐胸口的位置。 “为什么?”她问。声音更轻了,轻到几乎要被暮色中吹过的晚风吞没,“灰宫隐同学……为什么要那样做?你难道不觉得我……恶心吗?” 她说到“恶心”这个词的时候,声音抖了一下。不 灰宫隐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口罩的边缘,将口罩从耳朵上摘了下来,那道从唇角裂向耳根的裂口暴露在了路灯的灯光下。 “才不恶心,”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但每一个字都很稳,“你的遭遇,我能理解。” 他顿了顿,抬起手,用食指的指腹摩挲了一下自己嘴角那道裂口的边缘。 “我也曾经因为种族和外表的原因,被别人霸凌和排挤过。” 亚穗愣住了。 她的嘴巴微微张开,那双重叠着瞳孔的眼眸直直地盯着灰宫隐嘴角那道裂口,盯着那些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刺目的、被撕裂过的痕迹。 她的目光在那道裂口上停留了很久,久到灰宫隐都有些不自在地想移开视线了。 然后她笑了。 “可是,”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发自内心的赞叹,“灰宫隐同学明明很帅啊。” 灰宫隐愣住了。 他的嘴巴微微张开,深灰色的眼眸微微睁大,里面浮现出一丝货真价实的、不知所措的茫然。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然后有些慌张地把目光从亚穗脸上移开了,落在那盏路灯的光晕边缘,又落在自己脚尖前方的地面上,又落在旁边那棵行道树的树干上,就是不敢再看向亚穗。 “才没有,一点都不酷……” 亚穗看着他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低下头,将手伸进运动服的口袋里,窸窸窣窣地摸索了一阵,然后从里面拿出了一样东西。 一个挂件。 绵羊形状的挂件,用毛线编织而成,白色的线织成蓬松的羊毛,黑色的线缝成小小的眼睛和鼻子,四只小短腿用深灰色的线勾勒出轮廓,整个挂件只有巴掌大小,但每一个细节都织得很用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亚穗将那个绵羊挂件递到灰宫隐面前,手指微微发颤。 “这个送给你。” 灰宫隐低头看着那个绵羊挂件,深灰色的眼眸微微睁大了一点。 “我不能要这么贵重的东西,”他说,摇了摇头,“这太——” “没关系的,”亚穗打断了他,摇了摇头,那缕从额前垂落的碎发随着她摇头的动作晃了晃,“这是我自己手织的,根本就说不上贵重。” 她顿了顿,那双重叠着瞳孔的眼眸微微弯了一下,带着一种不太常见的、带着几分不好意思但又很坚定的笑意。 “我是学校手工社的,所以只是我的一点心意而已,你如果不收下的话,我会很难过的。” 灰宫隐看着她,看着她那双认真的、没有在开玩笑的眼眸,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手,从亚穗手里接过了那个绵羊挂件。 “嗯,”他点了点头,深灰色的眼眸微微垂着,目光落在掌心里那只小小的绵羊上,“做的很漂亮。” 亚穗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她低下头,那几截异形肢体在她身后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又松开了,像是在替主人表达某种说不出口的、小小的欢喜。 “谢谢你,灰宫隐同学。” “不用谢。” — 另一边,池凛羽打工的酒吧中。 风见娧正坐在吧台的高脚椅上,手里捏着一杯浅粉色的鸡尾酒,杯沿上卡着一小片柠檬和一颗樱桃,那两片蝉翼在她耳廓上方极其轻微地翕动着,频率比平时慢了不少,像是在享受这段不需要赶时间、不需要想任何事情、只需要坐在那里喝喝酒发发呆的悠闲时光。 池凛羽站在吧台后面,手里握着一只银色的调酒壶,正在做今天最后一杯订单,她的动作很熟练,调酒壶在她手中翻转、摇晃,冰块碰撞金属的声响清脆而有节奏,像是一首不太成调但听久了也不会腻的小曲。 风见娧忽然打了一个喷嚏。 那喷嚏来得毫无征兆,她的身体猛地向前倾了一下,手里的鸡尾酒晃了晃,酒液差点从杯沿洒出来,她赶紧用另一只手扶住杯身,稳住了。 她吸了吸鼻子,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整个人的肩膀猛地缩了起来——不是冷,是一种从后背蔓延到四肢的、说不清是恶寒还是别的什么的、让人不太舒服的感觉。 “阿嚏——” 她又打了一个。 池凛羽调酒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眼,黑白分明的眼眸从吧台上方看过来,落在风见娧那张因为打喷嚏而微微泛红的脸上。 “怎么了?”她问,将调酒壶搁在吧台上,从旁边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巾,递了过去,“生病了?” 风见娧接过纸巾,擦了擦鼻尖,然后将纸巾揉成一团,随手搁在吧台上。 “没有,”她的声音比平时闷了一点,带着刚打完喷嚏后特有的鼻音,但语气依然是那种惯常的、带着几分雀跃的调子,“或许是有什么人在背后念叨我呢吧。” 她将酒杯搁在吧台上,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杯壁。 “没准是灰宫隐,”她歪了歪头,浅褐色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加深了几分,“不,肯定是灰宫隐。” 池凛羽看着她,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拿起调酒壶,将里面的酒液倒入面前那只已经准备好的马提尼杯中,并且把酒杯搁在吧台上,推给旁边那位等待已久的客人。 客人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满意地点了点头,放下钱,转身离开了。 池凛羽用毛巾擦了擦手,转过身,面朝风见娧的方向,双臂环抱在胸前,黑白分明的眼眸直直地看着她。 “话说,你跟灰宫隐压根就没确定关系吧,为什么不把话说清楚?” 风见娧听了这话,双手环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那顶贝雷帽随着她仰头的动作往后面滑了一点,露出光洁的额头。 “这种事当然要等灰宫隐来和我说啦。”她的语气理所当然,“青春必做清单上可是有这一项的——让别人和我告白。” 说着,她将手伸进口袋里,窸窸窣窣地摸索了一阵,然后从里面掏出了一张折叠整齐的、边角已经有些磨损的清单。 池凛羽的表情更加无语了,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几根耳廓上的羽毛微微炸开了一小圈。 “灰宫隐那种性格的人,真的会主动告白什么的吗?” 风见娧将清单重新叠好,小心翼翼地塞回口袋里,然后端起鸡尾酒,将杯子里剩下的最后一口酒一饮而尽。 “肯定会啦,”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笃定,“毕竟对象是我嘛。” 池凛羽看着她,看了片刻。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将吧台上的空杯收走,放进旁边的洗碗池里。 “那你还真有自信。” 后杉睦(群友二创) 第23章 礼物心 从店里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后杉睦站在店门口,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暗红色的眼眸亮晶晶的,嘴角挂着一个满足的弧度,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吃得很开心”的松弛气息。 南鸣律走在她旁边,灰色的眼眸半垂着,落在自己脚尖前方的路面上,他吃得也很饱——不,应该说是吃得太饱了,后杉睦点菜的时候完全没有按照他说的“不要花费太大”来执行,菜单翻开了就没合上过,牛肉、五花肉、海鲜拼盘、烤鳗鱼、扇贝、大虾……一样一样地点过去,服务员都记了三轮,她才终于把菜单合上。 南鸣律当时想说“够了”,但后杉睦那双暗红色的眼眸里写满了“我要请你吃最好的”的认真,他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结果就是两个人面对着满满一桌子的肉和海鲜,从一开始的“慢慢烤慢慢吃”变成了中段的“好像点多了”,再到后半段的“不行真的吃不下了”,最后剩了大半盘牛肉和一整份海鲜拼盘没动,后杉睦叫来服务员打包,两个白色的一次性餐盒装得满满当当,她用袋子装好,拎在手里,神情里带着一丝“计划失败”的遗憾,但嘴角那个弧度还是没压下去。 “明天中午可以带去学校吃,”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袋子,像是在安慰自己,又像是在跟南鸣律解释,“不会浪费的。” 南鸣律“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两个人沿着街道走了一段,然后后杉睦在服装店门口停了下来。 那是一家不大的男装店,橱窗里摆着几个穿着最新款式的模特假人,暖黄色的灯光从店内透出来,将那些衬衫、外套、长裤的质感照得格外清晰,玻璃门上贴着一张写着“秋季新品上市”的海报,深色系的配色和简洁的排版,看起来不像是什么廉价的路边摊。 后杉睦侧过头,暗红色的眼眸看向南鸣律。 “走吧,”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轻快,“进去看看。” 南鸣律看了一眼橱窗里那些模特假人身上的衣服,又看了一眼后杉睦那张写满了期待的脸。 “不用了,”他说,摇了摇头,“我平时有一件换着穿的就足够了。” 后杉睦固执地摇了摇头,那缕粉色的挑染随着她摇头的动作在她脸侧跳了好几下。 她往前迈了半步,站到了南鸣律和服装店门口之间,像一堵不太高大但很倔强的墙,挡住了他继续往前走的路线。 “不行,”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但不是生气,而是一种“我已经决定了你再说也没用”的认真,“南鸣律同学平时总是那几身衣服,你明明长得很——” 话说到一半,她的声音突然卡住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堵住了她的喉咙,那个已经涌到舌尖的、马上就要脱口而出的字,被她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因为她意识到了——南鸣律正直直地看着她。 那双灰色的竖瞳在路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他的表情依旧是那种惯常的、看不出什么情绪的平静,但他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说“怎么了”,只是那样看着她,安静地等着她把话说完。 后杉睦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爆红了。 她的目光开始四处游移,说话也变得磕磕巴巴起来。 “总、总之——”她的声音比刚才高了半个调,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尾音微微发飘,带着一种努力维持平稳但还是漏了底的慌张,“男生也有打扮自己的权力!南鸣律同学就别拒绝了!” 说完,她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南鸣律的袖子,拽着他朝服装店门口走去。 来到服装店后,后杉睦像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一样,整个人焕发出一种与平时截然不同的、近乎狂热的气势,她先在店里走了一圈,目光从货架上扫过,从挂架上扫过,从那些叠得整整齐齐的毛衣和衬衫上扫过,然后开始一件一件地往下拿。 不是一两件,而是五六件。深蓝色的针织衫、浅灰色的高领毛衣、卡其色的休闲裤、黑色的薄款夹克、藏青色的风衣、米白色的棉质衬衫——她把这些衣服一件一件地搭在自己手臂上,很快臂弯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她抱着那堆衣服走到南鸣律面前,将衣服往他怀里一送,暗红色的眼眸亮晶晶的,里面写满了“快去试试”的期待。 “这些都很适合你,”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我都看过了,尺码应该都没问题。” 南鸣律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堆几乎要漫到他下巴的衣服,又抬起头看了一眼后杉睦那张写满了兴奋的脸。 他沉默了片刻,灰色的眼眸微微垂了一下,然后从那一堆衣服里挑出了一件——只有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款式简洁,没有多余的装饰,领口和袖口的线条干净利落,颜色和他平时穿的那些没什么区别。 “就这件好了。”他说,将其他衣服递回给后杉睦。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后杉睦的笑容僵了一下,她接过那堆被南鸣律“淘汰”的衣服,抱在怀里,暗红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太明显的失落,但她很快重新挂上了笑容,用力点了点头。 “好吧,这件也很好看,”她说,将那些被拒绝的衣服一件一件地挂回货架上,“大衣确实很实用,秋天穿正好,而且这个颜色很衬你的肤色——你的头发和眼睛都是灰色的,穿灰色系不会出错。” 她挂完最后一件衣服,转过身,走到南鸣律面前,伸出手拉了拉他手里那件大衣的领口,确认版型,又退后一步,歪着头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走吧,去付钱。”她说,转身朝收银台走去,步伐比平时轻快了许多。 从服装店出来的时候,南鸣律的手里多了一个纸袋,深灰色的外套叠得整整齐齐地躺在里面,纸袋的提绳挂在他手腕上,随着他走路的节奏轻轻晃动着。 他以为这就结束了,但后杉睦显然不这么想。 她又在一家玩偶店门口停了下来,橱窗中最中间的位置,摆着一个巨大的、足有一人高的鳄鱼玩偶,整个玩偶看起来不像是一只凶猛的鳄鱼,更像是一条被什么东西拉长了、塞满了棉花、缝歪了嘴巴的绿色大香肠。 后杉睦的眼睛在看到那个鳄鱼玩偶的瞬间亮了起来。那双暗红色的眼眸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一样,瞳孔里倒映着橱窗里那盏暖黄色的灯光和那只憨态可掬的鳄鱼玩偶的影子。 “这个,”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伸出食指,隔着玻璃橱窗指着那个一人大的鳄鱼玩偶,“我买给你。” 南鸣律看了一眼那个玩偶,又看了一眼后杉睦那张写满了“不要拒绝我”的脸。 “不用了,”他说,“太大了。” “不大,”后杉睦摇了摇头,那缕粉色的挑染随着她摇头的动作在她脸侧跳了好几下,“晚上睡觉的时候可以抱着,很舒服的。” 说完,她没有等南鸣律回应,直接推开了玩偶店的门,走了进去。 南鸣律站在店门口,看着后杉睦和店员一起将那只巨大的鳄鱼玩偶从橱窗里搬出来,装进一个透明的塑料包装袋里,那个袋子比她整个人都大,她抱着它,像抱着一座绿色的、软绵绵的小山,整个人被遮去了大半,只露出头顶那缕粉色的挑染和一双亮晶晶的暗红色眼眸。 “给,”她从玩偶后面探出半张脸,暗红色的眼眸看着南鸣律,嘴角弯着一个满足的弧度,“礼物。” 南鸣律看着她抱着那个巨大玩偶、整个人都快被淹没的样子,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接过了那个袋子。 他以为这终于结束了,但后杉睦已经开始在手机上搜索下一家店了。 “等一下,”南鸣律停下了脚步,灰色的眼眸看着后杉睦那张还在低头划手机屏幕的脸,“不用了,已经足够了。” 后杉睦抬起头,那缕粉色的挑染从她额前垂下来,在她脸侧轻轻晃了一下。 她愣了一下,暗红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困惑,然后是恍然,然后是某种更复杂的、说不清是急切还是别的什么的情绪。 “南鸣律同学不用和我客气,”她的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手机壳的边缘,“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和我说的,真的,什么都行。” 南鸣律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暗红色的、写满了“让我为你做点什么”的眼眸,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后杉睦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的她说话会结巴,眼神会躲闪,被别人多看两眼就会低下头,她在轻音部演出的时候不敢看台下,排练的时候不敢第一个出声,被弥濑夸了一句“贝斯弹得不错”就能脸红半天,她总是觉得自己不够好,觉得自己的歌不够好,觉得自己的人不够好,觉得自己配不上任何人的喜欢和期待。 但现在不一样了,她赚了钱——直播赚的钱,不是父母给的,不是借的,是自己靠弹贝斯赚来的,那些钱证明了她是有价值的,是被人喜欢的,是“足够好”的。 所以她想要回报,想要把这份“足够好”转化成某种看得见的、摸得着的、能被对方收下的东西。 衣服也好,玩偶也好,再多的东西也好——她不是想炫耀,她只是想证明,她不是只会接受不会付出的那个人。 南鸣律沉默了片刻。 “我没什么特别想要的,”他说,灰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后杉睦,“你已经送得够多了。” 后杉睦的嘴唇动了一下,还想说什么。 “而且,”南鸣律打断了她,“如果你下次直播赚了更多的钱,想请我吃饭的话,我也不会拒绝。” 后杉睦愣了一下。 那双暗红色的眼眸微微睁大,然后弯成了两道月牙,她用力点了点头,那缕粉色的挑染在她脸侧跳了好几下。 “嗯!那说好了,下次我赚更多的时候,再请你吃更贵的!” “......好。” “那,”她收回目光,看向南鸣律,“先回家吧,我打车送你回去。” 南鸣律摇了摇头,将手里那只巨大的鳄鱼玩偶换到另一只手。 “不用了,”他说,灰色的眼眸半垂着,落向前方那条被路灯照得通亮的街道,“这里离我家不远,走回去就好。” 后杉睦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她的手指在口袋里无意识地攥了攥,又松开,那缕粉色的挑染在她脸侧轻轻晃了一下。 “那我也走回去吧!” 后杉睦(群友二创) 第24章 夜袭校 此时,学校中。 夜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保安室里的灯还亮着,一个上了年纪的保安正坐在监控屏幕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目光半睁半闭地扫过那几排被分割成小格子的画面。 而他没有注意到,树梢上一掠而过的那个身影,他在空中划了一道流畅的弧线,越过了学校的围墙,越过了操场边缘的那排冬青树,然后落在了教学楼前的空地上。 落地无声,脚尖触碰到地面的瞬间,膝盖微微弯曲,缓冲了所有的冲击力,连一粒灰尘都没有溅起来,那些从肩胛骨后方延伸出来的蜘蛛节肢在他身后轻轻张开,又缓缓收拢,像是在确认周围没有危险之后,才放心地收回。 首无祟直起身来,他抬起手,手腕一抖,指尖那根细长的蛛丝从路灯的灯柱上脱落,在空中晃了晃,然后缩回了他的袖口里。 将双手插进外套的口袋里,他微微仰起头,那些猩红的复眼缓缓扫过面前的校舍。 他来这里的原因很简单——想看看这儿到底有什么值得拉和目那么“留恋”的。 按照他的思维,拉和目根本就不是会正常上学的人,那家伙的血液里流的不是血,是战斗的欲望,是撕裂猎物的冲动,是拳头砸在骨头上的快感,她不应该坐在教室里听课,不应该在笔记本上记笔记,不应该在考试的时候填那些毫无意义的答案,她应该站在竞技场上,面对对手,面对死亡,面对那种让她的甲壳共鸣、让她的血液沸腾、让她的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的、真正的、活着的战斗。 但她没有跟他走,她说“我考虑考虑”,说“以后再决定”,说那些让他等了一个又一个晚上、等得他快要失去耐心的话。 首无祟知道,拉和目之所以犹豫,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不确定,而是因为这里有什么东西让她放不下,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把她拴在了这个无聊的、平庸的、连打架都要偷偷摸摸的地方。 所以他来了,他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比他还重要。 当然,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他是来偷东西的,偷拉和目的档案。 只要档案丢失,拉和目就没办法再继续上学了,学籍注销,学生证作废,校服也不能再穿了,她就会失去学生这个身份,到那时候,她就再也没有留下来的理由了。 想到这里,首无祟的嘴角向上弯了一个弧度,他抬起脚,朝办公楼的方向走去。 办公楼里的灯已经全部熄灭了,走廊里只有应急灯还亮着,而首无祟走在走廊里,帆布鞋踩在深色的地板上,发出一声声不紧不慢的声响。 他没有刻意放轻脚步,也没有刻意压低呼吸,甚至没有刻意避开天花板上那些摄像头,他就那样走着,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松弛得像是在逛自己家的后院,而不是在半夜闯入一所学校的办公楼。 很快,首无祟就找到了档案室,站在档案室门前,他的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 然后,一个空灵的声音从走廊的另一端传了过来。 “非本校学生,禁止入内。” 首无祟的手指停住了。 他没有立刻转过身,而是保持着那个姿势,大量猩红色的复眼在眼眶中缓缓转动着,看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走廊的另一端,应急灯的惨白光线中,站着一个人。 是一个女生,看起来是个学生,但此刻,她的眼睛——那双纯白色的、没有瞳孔的眼眸——正直直地看着首无祟。 铃霁幽。 首无祟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那些猩红色的复眼在眼眶中转动着,有的盯着她的脸,有的盯着她的双手,有的盯着她身后那段空荡荡的走廊,有的盯着天花板上的应急灯和墙角那些密密麻麻的管线。 他在评估——评估这个突然出现的女生是什么人,评估她为什么会在这里,评估她有没有威胁,评估自己需不需要在下一秒出手。 “你是谁?”他问,声音依旧是那种懒洋洋的、带着几分笑意的调子,但嘴角那个弧度比平时浅了一点。 铃霁幽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从首无祟脸上移开,落在他身后那扇档案室的门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回来,重新落在他脸上。 “档案室非本校师生不得进入。” 首无祟看着她,看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他将插在口袋里的手抽出来,十指交叉搁在胸前,歪了歪头,那几缕垂在额前的黑色碎发随着他歪头的动作晃了晃。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但那些猩红色的复眼里已经没有了刚才那种漫不经心的光,“你是谁?为什么这个时间还在学校里?不怕吗?” 他顿了顿,嘴角那个弧度加深了几分。 “我可不是什么好人哦。” 铃霁幽的面色没有任何变化,那双纯白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首无祟。 “我在警方发布的通缉令上看到过你的脸。”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既然如此,”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但语气里多了一丝近乎挑衅的玩味,“你还敢站在这里啊?不怕死吗?” “我已经报警了,”对此,铃霁幽同样慢悠悠的说道,“现在警方估计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吧。” 首无祟的笑容终于收敛了一点,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然后松开了,那些猩红色的复眼的转动速度加快了,像是在高速运转的处理器,在短短的一瞬间内完成了无数个计算——距离、速度、角度、力量、退路、风险。 “这样啊。” 下一秒,首无祟动了。 毫无征兆,没有蓄力,没有后退,没有助跑,甚至连肌肉的紧绷都没有提前泄露出来,他的身体从原地猛地弹射了出去,速度快到在应急灯的光线下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残影,帆布鞋踩在深色的地板上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鞋底的花纹和瓷砖表面在那千分之一秒内剧烈地咬合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从走廊的这一端到那一端,十几米的距离,在他的脚下被压缩成了不到半秒的时间。 他从铃霁幽的身边掠了过去。 然后,鲜血喷涌而出。 不是从一处伤口,而是从无数处伤口同时喷涌出来的,铃霁幽的身体上出现了蛛网状的切割痕迹,从肩膀到腰际,从腰际到大腿,从大腿到小腿,密密麻麻的,像是一张被看不见的笔在纸上画出的、细密的、交错的网,那些切割痕迹太细了,细到在最初的那一瞬间几乎看不见,只有血从那些缝隙中渗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快,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的身体内部被挤压了出来。 她的身体在那张蛛网的切割下散开了。 不是“倒下”,是“散开”,尸块从她的身体上滑落,落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声湿黏的撞击声。 首无祟在她身后大约三步远的位置停了下来,他的手指上缠绕着几根细长的、几乎看不见的蛛丝,蛛丝的末端滴着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板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指尖那些还在往下滴的血,然后转过身,瞥了一眼地上那堆正在血泊中缓慢散开的尸块。 “哼。”首无祟从鼻子里逸出一声短促的冷笑,然后将手指上缠绕的蛛丝甩掉,转过身,朝楼梯口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走了两步,然后他停下了。 因为他的身后传来了一阵声音。 那是一种诡异的、不自然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无到有地被“捏造”出来的声音,骨骼生长的咯吱声,肌肉纤维缠绕的细微摩擦声,血管重新连接的噗噗声,皮肤覆盖上去的沙沙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难以用语言形容的杂音。 首无祟的头缓缓扭了过去,每一颗细小的复眼都在以不同的频率颤动着,像是在努力聚焦于同一个画面,又像是在用无数个不同的角度同时观察同一个不可能的景象。 地上的尸块在再生。 每一块尸块——无论是大到半截躯干,还是小到一根手指——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出新的组织,骨骼从断口处延伸出来,肌肉缠绕在骨骼上,血管像树根一样在肌肉中蔓延,皮肤从外向内一层一层地覆盖上去,速度快得惊人,快到他的眼睛根本跟不上,快到他的大脑还没来得及处理完上一个画面的信息,下一个画面就已经完成了。 一个铃霁幽,两个铃霁幽,三个铃霁幽——不,不止三个。 更多的铃霁幽从那些尸块中生长了出来,从血泊中站了起来,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身高,一模一样的乌黑长发,一模一样的纯白色眼眸。 几乎是一瞬间,走廊里就站满了‘铃霁幽’。 “呵,原来如此。”看到这一幕,首无祟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这还真是怪吓人的啊。” — 另一边,后杉睦站在十字路口的斑马线前,目送南鸣律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的另一头。 后杉睦站在那里,看了好几秒,直到那个身影彻底融入了远处那片被灯光和夜色交织成的模糊背景中,才收回目光,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口气缓缓吐出,夜风从街道的尽头吹过来,将她那缕粉色的挑染吹得在脸侧飘了飘,嘴角挂着一个怎么都压不下去的弧度。 随后她转过身,朝自己家的方向走去,步伐轻快得不像是在走夜路,更像是在跳一支只有她自己能听到节拍的、不成调的舞。 她在想今天的事,在想那顿吃了太多、剩了太多、打包了太多的烤肉晚餐;在想那件深灰色的大衣穿在南鸣律身上的样子——她当时说“很好看”,其实是说得太保守了,不是“很好看”,是“非常好看”,是“好看到她的心脏在那一瞬间漏跳了一拍”,是“好看到她差点把‘好看’说成‘好帅’”,是“好看到她现在回想起来还是会觉得脸发烫”,她还想了那只一人大的鳄鱼玩偶——南鸣律拎着它的样子,和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她以为他会嫌麻烦,会说不方便拿,会说“不用了”,但他没有,他接受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想到这里,后杉睦的嘴角那个弧度又加深了几分,她低下头,用鞋尖踢了一下路边一颗不太安分的小石子,石子在地上滚了半圈,弹了一下,落进了旁边的排水沟里。 “到家之后继续直播吧,”她小声对自己说,声音轻得几乎要被晚风吹散,“今天心情好,说不定能弹得更好。” 她加快了脚步。 但在拐过下一个街角的时候,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了路边那堵灰白色的院墙。 然后她的目光停住了。 因为院墙的后面,有一个红色的气球正飘在那里。 那个红色的气球在夜晚的街道上显得格外醒目,格外刺眼,格外地……眼熟。 后杉睦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绕过了院墙的拐角。 然后她看到了他。 那个竹节虫亚人正站在那里,背靠着院墙,面朝街道的方向,他的手腕上系着那根气球的线,红色的气球在他头顶上方轻轻飘着。 后杉睦站在他面前,距离大约三步远。 她没有像上次那样紧张,没有像上次那样感到害怕,不是因为她不觉得他奇怪——他确实很奇怪,那张小丑妆容的脸、那些木质化的肢体、那种沉默到让人后背发凉的安静——而是因为她今天心情很好,好到她的警戒线比平时降低了好几格,好到她看到那个熟悉的红色气球时,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念头不是“这个人好危险”,而是“又遇到了,真巧”。 “又是你啊。” 竹节虫亚人的眼珠缓缓转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没有点头,没有摇头,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那张画出来的红色笑容在他脸上凝固着,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是欢迎还是不欢迎。 后杉睦也不在意,她歪了歪头,上下打量了一番他脸上的小丑妆容——白色的粉底涂得很厚,黑色的泪滴画得不太对称,左边的比右边的长了一截,红色的笑容咧到了耳根,嘴角的弧度带着一种不太真实的、像是被人用笔硬生生画上去的夸张。 “你是附近什么马戏团的人吗?”她问,语气里带着一种单纯的好奇,没有任何恶意,甚至没有任何防备。 竹节虫亚人看着她,看了片刻。 然后他微微摇了摇头。 后杉睦眨了眨眼,暗红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困惑,但很快消失了。 “那,你是住在附近的什么演员?”她又问,这次猜得更谨慎了一些,“就是那种……在街上表演的?” 竹节虫亚人又摇了摇头。 后杉睦看着他平淡的、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的脸,看着他那双被黑色油彩框住的眼睛,看着他那副“你猜什么都不对”的沉默姿态,沉默了片刻。 她抬起手,挠了挠后脑勺,那缕粉色的挑染被她挠得翘了起来,弯弯地挂在耳际。 然后她忽然想到了什么。 “那你,喜欢听音乐吗?” 她说着,将身后背着的贝斯包从肩膀上卸下来,动作有些笨拙,琴包带子缠住了她外套的扣子,她拨了一下才解开。 “我可以给你弹贝斯听,”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太像是对一个陌生到近乎诡异的竹节虫亚人说话、更像是对一个认识了很久但不太常见面的朋友说话的那种自然的、不加修饰的轻快,“就当是那天我不小心撞到你的补偿了,怎么样?” 竹节虫亚人看着她。 他看了很久。 久到后杉睦以为他不会回应了,久到她悬在琴弦上方的右手都有些发酸了,久到她正准备说“不想听也没关系”的时候,竹节虫亚人微微点了点头。 铃霁幽 第25章 追逃间 南鸣律路过公园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 他知道自己不需要来这里,狄幕希不是他的责任,不是他的朋友——不,可能算是朋友?他不确定,他们之间没有什么共同的话题,没有什么可以聊的往事,甚至没有什么可以维系关系的纽带,只有那几秒钟的吸血,和几句不咸不淡的对话。 但他的手还是推开了那扇低矮的铁门,他的脚还是踩在了那片被露水打湿的草坪上,他的目光还是投向了滑梯下方那个被阴影遮去了大半的角落。 狄幕希在那里。 她坐在滑梯的金属支架旁边,姿势和之前几次差不多,她的目光落在公园入口的方向,落在那扇被晚风吹得微微晃动的铁门上,落在那条被路灯照得半明半暗的小路上。 而南鸣律走进来的时候,那双酒红色的眼眸在昏暗中亮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她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是想要站起来,但又忍住了,紧接着她将目光从南鸣律身上移开,落在旁边那棵老槐树的树干上,假装自己刚才根本没有在看入口的方向。 南鸣律在她面前停下脚步,灰色的眼眸垂下来,看着她。 狄幕希这才“发现”了他,她的头猛地转过来,那双酒红色的眼眸微微睁大,嘴巴微微张开,下巴微微扬起,整个人做出一副“你怎么在这里”的惊讶表情。 那表情做得不算好——太刻意了,刻意的嘴角的弧度、刻意地放大的瞳孔、刻意地拖长的尾音,像是在演一出不太需要演技的舞台剧。 “你怎么又来了的说!”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带着一种“真烦人”的嫌弃和“我才没有在等你”的嘴硬,“每天路过这里,你是住在这附近吗的说?” 南鸣律看着她那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灰色的眼眸没有任何波澜。 “只是路过看一眼而已。”说着,南鸣律故意转过身,朝来时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等、等一下的说!” 狄幕希的声音从身后追了过来,南鸣律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立刻转过身,只是微微侧过头,灰色的眼眸从肩后看过来。 狄幕希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一只手撑着滑梯的金属支架,另一只手朝南鸣律的方向伸着,她的脸上那种刻意的嫌弃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真实的、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像是在求人但又不太会求人的窘迫。 “让我吸一下血嘛,我已经一天没吃饭了的说。” 南鸣律转过身,灰色的眼眸看着她。 “就非要吸血吗?我可以去给你买一点吃的,而且你自己不是说过,我的血很难喝吗?” 狄幕希愣了一下。 那双酒红色的眼眸眨了眨,然后她摆了摆手,动作很大,那几缕从额前垂落的碎发被她摆手的动作带得飘了起来。 “只是个比喻而已的说!”她的声音又拔高了,带着一种“你怎么这么较真”的不满,“而且吸血一口就能让我饱了,何必去破费呢。” 南鸣律看着她,看了片刻。 然后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抬起胳膊,将袖口往上推了推,露出了自己已经褪去鳞片的小臂。 那两个上次咬过留下的小小疤痕还在,暗红色的,在路灯的光线下像是两个细小的、不太显眼的印记。 狄幕希的眼睛亮了起来,那双酒红色的眼眸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瞬间点燃了,整个人从刚才那副蔫巴巴的状态中弹了起来。 “太好啦的说!” 她扑了过来,动作比之前几次都温柔了一些——也不能说是“温柔”,应该是说更小心翼翼了,她的手抓住南鸣律的小臂,十指扣在他手腕两侧,力道比上次轻了不少,像是怕抓疼他,又像是在刻意控制自己的力度,紧接着她低下头,张开嘴,露出那对细小的、针管般的牙齿,精准地咬在了小臂内侧的皮肤上。 一秒。 两秒。 三秒。 她的嘴巴松开了。 干净利落,没有任何犹豫,那对牙齿从他皮肤中抽离的瞬间,她的舌头还不自觉地舔了一下嘴唇,像是在回味什么,又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多吸哪怕零点一秒。 “怎么样,这次没有多吸的说!”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自豪,“我可是数着秒的,一秒不多一秒不少的说!” 南鸣律看着她那副邀功般的得意模样,灰色的眼眸半垂着,没有任何波澜。 “怎么,你难不成还想让我‘夸’你吗?” 狄幕希的嘴角向上弯了一个弧度,下巴扬得更高了,那几缕从额前垂落的碎发随着她扬头的动作向后滑了一下,露出光洁的额头。 她轻哼一声,双手环抱在胸前,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我才不稀罕”的倔强。 “哼,就算你夸我的话,我也不会开心的说。”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努力维持的漫不经心,但那双酒红色的眼眸分明在偷偷地瞟着南鸣律的表情,像是在等他说一句什么。 南鸣律没有回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转过身,走到旁边的秋千旁,在秋千上坐了下来。 狄幕希愣了一下,那双酒红色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里面闪过一丝说不清是不满还是别的什么的光芒,她撇了撇嘴,然后走到南鸣律旁边的那个秋千旁,也坐了下来。 她没有像南鸣律那样安静地坐着,而是双脚在地面上蹬了一下,秋千立刻晃了起来,链条的叮当声从细碎变得急促,又从急促变得有节奏。 南鸣律没有晃。 他就那样坐在秋千上,双脚踩在地面上,姿态松弛,他的目光落在狄幕希那张随着秋千摆动而忽远忽近的脸上,灰色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 沉默了片刻。 然后,南鸣律开口了。 “你有没有遭遇过霸凌?或者说,看到过霸凌?” 狄幕希的秋千晃了一下,不是被风影响的,而是她的脚在地面上突然蹬了一下,力道比刚才大了不少,让秋千的摆幅突然增加了一截。 链条的叮当声变得急促而尖锐,在安静的公园里显得格外刺耳。她的身体在秋千的最高点顿了一下,然后落下来,又荡上去,又落下来。 她没有立刻回答。 那几缕从额前垂落的碎发在她脸侧飘来飘去,遮住了她大半张脸,看不清她的表情。 “干嘛突然问这个的说?” “随便问问,毕竟你看起来没朋友的样子。” 狄幕希的秋千晃了一下,她沉默了片刻——那种沉默不是“不想说话”的沉默,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在消化什么东西、又像是在努力压制什么东西的沉默。 然后她冷哼了一声。 “我确实没有朋友,但我只是觉得,面对人们虚伪外表下如同雕像一样的人生,是一件很可悲和痛苦的事情。” 她的脚在地面上轻轻点了一下,秋千又晃了起来。 “我不想交朋友,人在孤独中降生,在孤独中死去,这是不变的道理,就算有可以交流的人,也不代表共有了一切,说到底,生存就是寂寞。” 她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秋千正好荡回了最低点。 链条的叮当声停了,不是因为秋千不晃了,而是因为她的脚踩在了地面上,将秋千的摆动硬生生地刹住了。 她转过头,看向南鸣律,然后她发现南鸣律正在看着她。 狄幕希的眉头皱了起来。 “干嘛的说?”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带着一种“你盯着我看什么”的不自在,以及“再看我就不客气了”的虚张声势。 南鸣律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向前方那片被路灯照得发白的空地。 “没什么,只是没想到,你也能说出来这么多听起来很有哲理的话。” 狄幕希愣了一下。 那双酒红色的眼眸微微睁大,然后又迅速眯了起来。 “那是什么意思的说?我看起来很笨吗的说?!” 南鸣律看着她那副炸了毛的样子,灰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 “多少有点吧。” — 此时,学校的走廊中。 首无祟看着那些从血泊中站起来、从天花板上爬下来、从墙壁的裂缝中挤出来的铃霁幽,嘴角的弧度终于彻底消失了。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烦躁。 他的手腕猛地一挥,蛛网状的斩击从他指尖炸开,斩击落在那些铃霁幽身上,切开了她们的皮肤、肌肉、骨骼,将她们的身体切成无数细小的碎片,鲜血从那些切口中喷涌而出,在走廊的墙壁上、天花板上、地板上溅开一片又一片暗红色的、触目惊心的图案。 不止是铃霁幽‘们’,她身后的墙壁也被一同切碎了,混凝土的碎块从墙面上剥落,露出里面灰黑色的砖石和扭曲的钢筋,灰尘从裂缝中喷出来,整条走廊在那一击之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劈开了一样,墙壁上的裂纹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又从天花板蔓延到走廊的尽头。 首无祟放下手,猩红色的复眼在眼眶中快速转动着,扫过那些还在空中飘浮的灰尘、那些散落在地上的尸块、那些从墙壁裂缝中渗出来的、不知是水管破裂还是别的什么的液体。 然后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因为那些尸块依然在再生。 短短几分钟,这家伙已经分裂出来了不下一百个自己,整个走廊被堵得水泄不通,从地板到天花板,从墙壁到墙壁,密密麻麻的,像是一群被什么东西惊动了的、从巢穴中涌出的白色蚂蚁,她们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趴在墙上,有的倒挂在天花板上,有的还在从那些还没有完全再生的肉块中缓慢地、像是从母亲的子宫中爬出来一样地往外挤。 所有的铃霁幽都看着首无祟——几百双纯白色的、没有瞳孔的眼眸,从不同的角度、不同的距离、不同的高度同时注视着他。 首无祟看着这片白色的‘海洋’,冷笑了一声。 “还真是恶心啊,简直就像是踩了一脚的狗屎一样。” 铃霁幽们没有回应,她们只是开始移动,从走廊的两端、从天花板、从墙壁、从地板上的裂缝中同时涌出来,朝着首无祟的方向不可阻挡地推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首无祟的后脚跟微微抬了起来,他的身体重心从脚掌转移到了前脚掌,膝盖微微弯曲,手指在身侧张开,几根细长的、几乎看不见的蛛丝从指尖垂下来,他的目光从那些涌来的铃霁幽身上快速扫过,不是在看她——是在看她们身后的走廊,看走廊尽头的窗户,看窗户外面那片被夜色吞没的空地,看在计算距离、角度、速度,看在寻找那条可以让他从这片白色的噩梦中逃出去的缝隙。 他知道这么拖下去不是办法,铃霁幽分裂的速度比他切割的速度快,再生的速度比他破坏的速度快,而且自己还不知道这家伙的上限在哪儿,自己没时间在这里切她一整晚,她在拖延时间,等待警察过来。 下一秒,首无祟动了。 他的身体从原地弹射出去,手腕不断挥动,蛛网状的斩击从指尖炸开,将挡在面前的铃霁幽切成碎片。 鲜血在他面前炸开,碎肉从他身边飞过,那些还没有完全再生的残肢在地上抽搐着、蠕动着、还在试图长成完整的形态。 他没有停下,也没有减速,只是不断地挥动着手臂,在白色的潮水中切开一道红色的、不断被合拢的、越来越窄的缝隙。 但他很快发现了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一些残肢开始在他的身上再生了。 那些被他切碎的、飞溅到他衣服上、皮肤上、头发上的血滴和碎肉,在他的身体表面开始生长,他能感觉到那种诡异的、令人头皮发麻的触感——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的袖口、领口、裤腿的边缘缓慢地、像是藤蔓一样地攀爬上来,带着一种潮湿的温度。 “啧。” 首无祟咂了咂舌,身体猛地一个旋转。 他的手臂在旋转的过程中画出了一个完整的圆,蛛网状的斩击以三百六十度的方向同时炸开,银白色的丝线从他指尖向四面八方飞射出去,切开了空气、切开了墙壁、切开了天花板、切开了地板,也切开了那些正在朝他涌来的、和那些已经攀附到他身上的铃霁幽。 “轰——!” 整条走廊在他这一击之下被彻底摧毁了,墙壁从中间断裂,天花板塌陷了一大块,地板被切出了无数道纵横交错的裂痕,混凝土的碎块和钢筋的断片从头顶掉落,砸在地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那些铃霁幽在斩击的范围内被切成了无数细小的碎片,碎肉和鲜血在空中炸开,形成一团暗红色的血雾。 走廊里出现了一片短暂的空白,铃霁幽们的碎片散落一地,还在蠕动着、还在生长着,但至少在这一瞬间,她们没有挡住他的路。 首无祟抓住这个时间,抬起手,五指并拢,直接插进了旁边的墙壁里,然后在混凝土中像切豆腐一样划开了一道口子。 他手臂猛地一拉,墙壁上立刻出现了一个足够一个人侧身钻过去的大洞,紧接着首无祟的手腕一抖,一束细密的蛛丝从指尖疾射而出,精准地粘在了对面那栋楼的楼顶边缘。 蛛丝收紧。 他的身体从地面上弹了起来,在夜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从办公楼的三层荡向了教学楼的楼顶,最后消失在了楼顶边缘的阴影中。 第26章 气球缘 后杉睦的手指从琴弦上抬起来,贝斯的余音在夜风中缓缓消散,被晚风吹成了细碎的、听不太清的碎片。 她抬起头,暗红色的眼眸看向竹节虫亚人。 他站在那里,和她弹琴之前的位置一模一样,一步都没有移动过,那双被黑色油彩框住的眼睛低垂着,落在她身上——不,是落在她怀里那把贝斯上,他的姿态和刚才没有任何区别,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的指尖缠绕着那根系着红色气球的线。 他没有说话,从她开始弹到结束,他没有说过一个字,没有发出过任何声音,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改变过,他就那样站着,沉默地站在那里,看着她的手指在琴弦上移动。 后杉睦歪了歪头,那缕粉色的挑染从她耳际垂下来,在她脸侧轻轻晃了一下。 “怎么样?好听吗?” 竹节虫亚人看着她,看了片刻。 然后他微微点了点头。 后杉睦的眼睛亮了起来,她的嘴角咧开一个灿烂的笑容,那缕粉色的挑染在她脸侧跳了好几下。 “谢谢,”她说,声音清脆而响亮,带着一种发自心底的、不加掩饰的愉悦,“这首歌叫《Glassy Sky》,好像是我初中的时候听的了,那个时候特别喜欢,反反复复听了好多遍。” 竹节虫亚人看着她,没有说话。 后杉睦正准备再说点什么——也许是关于这首歌的更多回忆,也许是关于她为什么会喜欢贝斯,也许只是“你平时还听过什么歌”之类的、不太需要认真回答的闲聊——但她抬起了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表。 然后她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抱歉,时间已经很晚了,我得回家了。” 她蹲下身,将贝斯小心翼翼地装进琴包里。 竹节虫亚人点了点头,动作比刚才更轻了,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的眼睛——那双被黑色油彩框住的眼睛——一直看着后杉睦,一眨不眨。 后杉睦转过身,朝自己家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但刚走了两步,她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声音。 她回过头,看到竹节虫亚人抬起了手,那根系着红色气球的线从他的指尖垂下来,在晚风中轻轻晃动着,气球在他头顶上方飘着,红色的球面在路灯的光线下映出了两个人模糊的、不太清晰的影子。 他的手朝着后杉睦的方向伸着。 后杉睦愣了一下。 “没关系,不用给我东西的,真的。” 竹节虫亚人没有动。 他的手依然抬着,依然朝着后杉睦的方向伸着,依然保持着那个“递给你”的姿势。 后杉睦看着他,看了片刻。 然后她走回去,伸出手,从那只枯骨般的手指间接过了那根细细的线。 “那,谢谢了,”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有机会再见吧。” 她转过身,朝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 雾朝汐从车上跳下来的时候,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沉闷的撞击。 她没有关车门,甚至没有熄火——引擎还在身后低沉的轰鸣着,车灯的两道光柱刺破了校园门口的夜色,将保安室那扇半开的窗户照得一片惨白。 她的目光没有在保安室停留,没有在那些从窗户里探出头来的、满脸惊恐的保安脸上停留,甚至没有在校门口那棵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的老槐树上停留,目光直接投向了办公楼,或者说,投向了办公楼曾经是墙壁的地方。 那面墙还在,但已经不完整了,从二层到三层,整片墙面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纵横交错的切痕。 并且墙壁上挂着蛛网,那些蛛网从墙壁的切痕边缘延伸出来,在夜风中极其轻微地颤动着。 雾朝汐咂了咂舌,那声“啧”很短促,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来迟了”的不甘和“果然是这样”的无奈。 不过她没有时间在这里站着懊悔,甚至没有时间去想“如果我再快一点”这种没有意义的假设。 下一秒,雾朝汐便迈开步子,朝办公楼的大门走去。 但很快,她的脚步停了一下。 因为有人从楼上走了下来。 雾朝汐灰色的眼眸在光线中微微眯了一下,瞳孔收缩成两条细线,盯着楼梯口的方向。 铃霁幽从拐角处走了出来。 雾朝汐看着她,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太明显的、说不清是惊讶还是别的什么的微光,她的目光从铃霁幽那张苍白的脸上移开,扫过她身上那些被血浸透的校服,然后收回来,重新落在她脸上。 “你就是报案人?” 铃霁幽在她面前停下了脚步,看着雾朝汐,她微微点了点头,那顶迷你礼帽随着她点头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帽檐的阴影在她脸上移动了一小截,露出一道从颧骨延伸到下颌的、还在再生的伤口。 她没有说话,只是侧过头,瞥了一眼办公楼外面的方向。 “来得太晚了。”她说,声音依旧是那种不太真实的空灵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雾朝汐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虽然自己从接到报案到赶来这里只用了五分钟作用的时间,但她知道铃霁幽说得没错——不管她用了多长时间,五分钟也好,三分钟也好,哪怕只用了三十秒,对方逃走了就是逃走了,她来迟了就是来迟了,没有什么可以否认的,也没有什么可以辩解的,在警察这行里,“我已经尽力了”是最不值钱的一句话。 “带我去现场看看,”摇了摇头,雾朝汐开口说道,“顺便我要调取监控。” “没那个必要。”然而,铃霁幽却开口说道。 雾朝汐的眉头皱了起来,她看着铃霁幽那双纯白色的、没有瞳孔的眼眸,正准备说“监控是必要的证据”,或者“你不需要替我判断什么是有必要的”,或者干脆就是“为什么”——但她的目光突然停住了。 停在了铃霁幽的手上。 铃霁幽的右手少了一根手指——食指,从指根的位置齐刷刷地断掉了,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雾朝汐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她的手已经从腰间的急救包里抽出了绷带,白色的纱布在她手中展开,在应急灯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略略刺目的光。 “你——” “我在和那家伙缠斗的时候,”铃霁幽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动作,“将我的手指放到了他的衣服口袋里。” 雾朝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绷带的一端从她指尖垂下来,在夜风中轻轻晃动着。 铃霁幽抬起那只少了食指的手,在雾朝汐面前晃了晃。 “他应该还没发现,现在我可以通过那根手指带你去找他。” 雾朝汐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雾朝汐将手里的绷带收了起来,塞回急救包里。 “带路。” — 此时,公园中。 南鸣律坐在单杠上。 他双手搭在两侧的金属杆上,灰色的眼眸半垂着,落在前方那片被路灯照得发白的沙坑上。 而狄幕希倒挂在旁边的单杠上。 她的双腿勾住单杠的横杆,身体倒垂下来,那几缕从额前垂落的碎发因为重力的关系垂向地面,在她眼前晃来晃去,上衣从裙腰里滑出来了一截,露出腰侧一小截白皙的皮肤,她抬手扯了扯,没扯好,索性不管了,那双酒红色的眼眸从碎发的缝隙间露出来,一会儿望着头顶那片被城市灯光遮去了大半的、什么都看不清的夜空,一会儿望着旁边那个坐在单杠上发呆的灰色头发的人。 她这样倒挂了一会儿,脸开始有些发红——不是害羞,是血液倒流,但她没有翻身下来的意思,只是晃了晃身体,让单杠的横杆在她腿弯处转了一下,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喂。”她开口了。 南鸣律没有反应。 “喂的说!”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尾音在夜空中拖得很长,带着一种“我在叫你你没听到吗”的不满。 南鸣律的眼珠缓缓转动了一下,从沙坑的边缘移到狄幕希那张倒挂着的、红扑扑的脸上。 “怎么了?” 狄幕希晃了晃身体,她的手从身侧抬起来,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像是在抓什么东西,又像是在驱赶什么看不见的苍蝇。 “你刚才为什么突然问霸凌什么的?难道你被欺负了吗的说?” 南鸣律看着她,灰色的眼眸没有任何波澜。 “没有。” 狄幕希的眉头皱了起来。那几缕垂向地面的碎发在她眼前晃来晃去,她抬手拨了一下,没有拨顺,反而翘得更厉害了。 “也对,哪个不长眼的会去欺负一个鳄鱼的说,看着就吓人的说。” 南鸣律瞥了她一眼。 “但是,我的朋友被霸凌过。” 狄幕希倒挂在单杠上,那双酒红色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晃了晃身体,让单杠的横杆在她腿弯处又转了一下。 “那你就去动手阻止啊的说。” “那是过去的事情了。” 狄幕希看着他,看了片刻。 她的身体从单杠上翻了下来,动作不算利落,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笨拙——双腿从横杆上松开的时候没有控制好角度,整个人往下坠了一截,她赶紧用手撑住沙坑的地面,才没有一屁股坐在沙子上。 “所以呢?那些霸凌者死了吗的说?” 南鸣律愣了一下。 他的头微微偏了一下,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太明显的、说不清是惊讶还是别的什么的微光。 狄幕希没有等他回答,她往南鸣律的方向迈了半步,帆布鞋踩在沙坑的松软沙面上,发出短促的、沉闷的沙沙声。 “就算是过去的事,又能怎么样的说?”她的语速更快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既然那些霸凌者还在,那不就还有报仇的机会吗的说?” 南鸣律看着她,没有说话。 “虽然发生的事情无法改变,但总比一直憋在心里要好吧的说。” 沉默了片刻。 然后,南鸣律从单杠上跳了下来。 “你倒是很有经验。” 狄幕希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她的目光从南鸣律脸上移开,落在那棵老槐树的树干上。 “才、才没有的说!”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带着一种“你不要乱猜”的慌张和“我才不会告诉你”的嘴硬,“只是随便说说的!” 第27章 保护会 黑布缠在眼睛上走了多久,琴鸟已经记不清了,他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变化——从粗糙的水泥地变成了平整的石板,从石板变成了带着细微摩擦感的橡胶,从橡胶变成了光滑的、踩上去会发出轻微回响的大理石。 他数着自己的脚步,七千二百三十步,中间拐了多少个弯,他已经记不清了,但他知道他们一直在往下走,不是上楼梯,而是下楼梯,下了很长很长的楼梯,长到他的小腿开始发酸,长到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比平时更沉,长到他在心里默念的那些数字被愤怒和烦躁搅成了一团乱麻。 然后,脚步声停了。 开门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而他身后的门也关上了,一扇接一扇,关门的声音比开门更沉,更闷,带着一种不可逆转的压迫感。 最后一声是锁舌卡进门框的声音。 “摘下来吧。” 那个声音依旧是沙哑而低沉的,和刚才带路时一样。 琴鸟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扯下了缠在眼睛上的黑布,他的动作很粗暴,手指扣住布带的边缘猛地一扯,耳挂勾到了几缕碎发,扯得他头皮一阵发疼,但他没有在意,他将黑布攥在手里,揉成一团,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凸起来,像是要把这块布捏碎一样。 然后他愣住了。 不是因为房间很大——房间确实很大,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而是因为坐在长桌旁边的人。 七个人,而且是七个不同国家的人类。 他们的样貌各不相同——有的金发碧眼,有的黑发黄肤,有的深色皮肤,有的留着浓密的胡须,有的头发剃得很短露出青色的头皮,有的一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看着琴鸟和兮寻希的目光,不是在看“合作者”,不是在看来访的“客人”,甚至不是在看在战场上俘虏的“敌人”。 那是一种更复杂的、更冰冷的、像是在看一件需要被评估的“物品”的目光。 琴鸟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变得急促了一些,因为他看到,除了这七个人以外,房间四周还站满了士兵。 那些人穿着统一的、深色的作战服,从头到脚被包裹得严严实实,他们的头盔上戴着某种他从未见过的夜视设备,不是那种笨重的、像是焊在头盔上的大盒子,而是更小巧的、更流线型的、几乎和头盔融为一体的装置,防弹背心不是他印象中那种厚重的、穿着会让人行动不便的款式,而是看起来像是用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新型材料制成的。 他们手里的枪械——琴鸟的目光在那上面停住了,那些枪的造型和他在亚人自治区见过的任何枪都不一样,不是那种短小的、射程有限的手枪,也不是那种长长的、需要双手握持的步枪,它们的线条更加流畅,表面涂着哑光的、不会反光的深色涂层,枪身上看不到任何铆钉或螺丝的痕迹,像是用一整块金属切削出来的。 人类对亚人自治区进行了科技封锁,这是琴鸟从小就知道的事实,是每一个亚人自治区里的居民都知道的、不需要再被重复的事实,亚人自治区里最多的热兵器也就是手枪,还是那种打几发就需要清理的型号,他以为人类的武器也就比那好一些——好一点,但不是好太多,不是好到他无法想象、无法理解、无法接受的程度。 但现在他知道了,他错得离谱。 那些士兵的目光全都锁定在他和兮寻希身上,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那种姿势不需要零点几秒就能将手指滑进扳机圈并扣下。 琴鸟知道,只要这里坐着的任何一个人说一句话,只要一个眼神,一个手势,一个音节,那些士兵就会开枪。 想到这里,琴鸟的拳头攥得更紧了。 他想要开口,想说“你们这是什么意思”,想说“我们是来谈合作的不是来当犯人的”,想说“你们把我们当什么了”,但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好几圈,最终一个字也没能挤出来。 兮寻希也摘下了黑布。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直接无视了那些士兵的同时,目光平静的看向了办公桌前的七个人。 坐在中间位置的那个男人率先开了口,他的手指搁在深色长桌的墨绿色绒布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着桌面。 “兮寻希,”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这间被冷白色灯光照得亮如白昼的房间里,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放大了数倍,“你还真是令人失望。”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不仅留下了那么多能被人抓住的把柄,就连参寒森也被你给弄丢了。” 他抬起眼,那双颜色偏浅的眼眸直直地看着兮寻希。 “看来是我们高估你了。” 琴鸟的手指在身侧攥了一下,但兮寻希的嘴角却微微向上弯了一个弧度。 “这是你们的责任,”他双手一摊,开口说道,“是你们没有管控好SDA,也没有管控好——” 他顿了顿,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瞳孔里闪过一丝冷冽的光。“我的父亲。”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而紧接着,坐在长桌左侧的一个男人猛地将手里那根还在燃烧的雪茄捻灭在烟灰缸里。 “注意你的态度,”他的声音比刚才那个花白头发的男人更低、更沉,“别把自己当个东西了。” 琴鸟的脚向前迈了出去。 他的拳头已经攥到了最紧,青筋从手背凸起来,从手腕一直蔓延到小臂,在皮肤下突突地跳动着,像是一条条被堵住了去路的、愤怒的河流。 但他没有迈出那半步,因为一声枪响比他更快。 “砰——!” 一发子弹从枪口射出,在冷白色的灯光中划出一道肉眼看不见的、但足够致命的轨迹,贯穿了琴鸟的小腿。 琴鸟的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被压到极低的闷哼,他的身体在那股冲击力下猛地向一侧倾斜,膝盖重重地砸在了大理石地面上。 那七个坐在长桌后面的人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那个捻灭雪茄的男人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将目光从琴鸟身上移开,重新落在兮寻希脸上,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被刚才那声枪响影响到。 “摆正自己的态度,畜生,你以为自己为什么会有资格见到我们的面?” 兮寻希没有回头。 从枪响到现在,他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他就那样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金色的短发在空调的冷风中微微拂动,但此刻,他的额头也渗出了一层冷汗。 “不过,兮零伏的态度确实出乎了我们的意料,”坐在长桌右侧的一个女人开口了,那双深色的眼眸从兮寻希脸上扫过,又落在花白头发的男人脸上,“毕竟他一直都是最安分的棋子之一。” 她顿了顿,将面前那杯已经不太冒热气的水端起来,抿了一小口,然后放回去。 “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晚了。” “虽然出现了意外情况,”兮寻希这时眯了眯眼说道,“但你们让我做的事情,我都去做了,那些结果是不争的事实。” 他抬起手,用食指和中指轻轻点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 “只要在联合会议上将兮零伏扳倒,那他掌握的那些把柄和证据,也就没什么值得关注的了。” 长桌旁响起一声冷笑,那笑声很短促,从坐在最末尾的那个男人的鼻子里逸出来,带着一种“你太天真了”的嘲讽和不加掩饰的轻蔑。 “倘若真的能有那么顺利就好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你以为你是谁”的不屑,“现在的问题还是在于——兮零伏那家伙手上到底掌握了多少把柄,以及他打算做到哪一步。” 他的目光从兮寻希身上移开,落在花白头发的男人脸上,又落在那个捻灭雪茄的男人脸上,又落回来。 “毕竟除了我们以外,DHPA那群家伙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房间里又安静了。 DHPA,全称Demi-Human Protection Association,亚人保护协会。 兮寻希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但那双眼眸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灭了。 — 首无祟从学校逃走后,穿过两条巷子,翻过一道低矮的围墙,踩着一辆停在路边的废弃自行车跳上了一个雨棚,又从雨棚的边缘抓住了栏杆,手指扣住栏杆的边缘,身体在空中划了一道流畅的弧线,然后稳稳地落在了拉和目家门前。 门是锁着的,他伸出手,将手掌按在门锁上,五指微微张开,那些细密的蛛丝从他的指尖渗出来,钻进了锁孔的缝隙中,在锁芯的齿轮间游走、缠绕、挤压。 “咔”的一声,锁舌从门框的凹槽中滑了出来,门开了一道缝,夜风从门缝里灌进去,将玄关里那张不知道放了多久的广告传单吹得在地上翻了个身。 首无祟推开门,走了进去。 他顺手将门带上,没有开灯,借着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月光,在黑暗中准确地找到了沙发的位置。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肩膀从紧绷的状态中缓慢地松弛下来,那些从肩胛骨后方延伸出来的蜘蛛节肢一根一根地收回体内,在皮肤下面发出细微的、骨骼活动的咯吱声。 他打算就这样坐在这里,等拉和目回来。 不急,他有的是时间,拉和目总会回来的——不管她晚上去了哪里,不管她在外面晃到多晚,她总要回家的,他只需要坐在这里,等着,等她推开门,看到他的那一刻,问她一句:“想好了吗?跟我走。” 这样想着,首无祟将手伸进口袋里,他的手指在口袋深处摸索着,寻找那盒香烟。 然后他的手指停住了。 他的指尖碰到了别的东西,一个小巧的、细长的、带着一丝温热的东西。 首无祟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那些猩红色的复眼在眼眶中疯狂地转动着。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他的手心上,那根东西在月光中泛着苍白的光泽。 一根手指。 铃霁幽。 首无祟的脑海中在一瞬间闪过了那张面无表情的脸,那双纯白色的眼眸。 “该死!” 他咂了咂舌,手指猛地一甩,将那根手指从掌心里甩了出去,紧接着首无祟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准备立刻从这里再逃走。 但他没有迈出那一步,因为那根手指动了。 不,不是“动了”,是“再生了”,从断口的位置开始,新的组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出来,并且一把抓住了首无祟的脚腕。 然后,门被推开了。 雾朝汐站在门口。 她的身体挡住了门外路灯的光线,整个人逆光站在门框中央,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那双灰色的、在黑暗中微微发亮的眼眸,和那条从她身后垂下来的鳄鱼尾巴。 而铃霁幽此刻正站在她旁边。 首无祟看着她们,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笑了,那笑声不大,短促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算你们狠”的、不太认真的恼怒。 “你们还真是阴魂不散啊。” 第28章 选择后 南鸣律准备回家了。 从单杠上跳下来之后,他拿起放在一旁后杉睦给自己买的鳄鱼玩偶和衣服,然后就要离开。 “喂。” 狄幕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单杠旁边走了过来,此刻正靠在铁门的立柱上,双手环抱在胸前,酒红色的眼眸微微眯着,嘴角挂着一个不太容易读懂的弧度。 “那些东西是怎么回事的说?”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尾音拖得很长,“你难道是小孩子吗,竟然还买玩偶的说。” 南鸣律停下脚步,微微侧过头,灰色的眼眸从肩后看过来。他的目光在狄幕希那张写满了“我在嘲笑你”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回自己手里那只鳄鱼玩偶上。 “这些是别人送给我的,而且玩偶也不是只有小孩子才能买。” 狄幕希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她显然没想到南鸣律会这么认真地回答,紧接着她将环抱在胸前的双手换了个姿势,下巴微微扬起,那几缕从额前垂落的碎发在她眼前晃了晃,她抬手拨了一下,没有拨顺,反而翘得更厉害了。 “哼,”她从鼻子里逸出一声短促的轻哼,声音里带着一种“我才不在乎”的嘴硬和“你爱谁送谁送”的假装无所谓,“快走吧,省得你回家太晚,被你妈妈打屁股的说。” 南鸣律没有回应。 他收回目光,转过身,推开公园的铁门走了出去。 走出去一段距离——大概十几步,也许二十几步,路灯的光从他身后移到了他身前,又从身前移到了身后。 然后他回了一下头。 狄幕希还站在那里。 她酒红色的眼眸在路灯的光线下亮着微微的光,不知道是在看他,还是在看他手里那只巨大的鳄鱼玩偶,还是只是在看一个灰色的点。 夜风从街道的尽头吹过来,将她那几缕碎发吹得在她眼前飘来飘去,将她的裙摆吹得微微掀起,将铁门上那根生了锈的插销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叮当声。 然后她看到了南鸣律在看她。 那双酒红色的眼眸在那一瞬间微微睁大了,下一秒,她猛地将头扭向了一边,然后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公园深处走去。 步伐比平时快了不少,不是小跑,更像是一种努力维持着从容但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很急的走。 南鸣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的方向,灰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 他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然后收回目光,继续朝回家的方向走去。 — 此时,首无祟的手腕猛地一抖,一束银白色的、细密的蛛丝从指尖疾射而出,瞬间缠绕在了铃霁幽身上,从肩膀到腰际,从腰际到大腿,从大腿到小腿,蛛丝在她身上缠绕了一圈又一圈,将她整个人牢牢地固定在墙壁上。 “呵,这次你可别想再分裂了。” 他没有去看铃霁幽的反应,手腕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那些从他指尖延伸出来的蛛丝随着他手腕的转动改变了方向,从缠绕铃霁幽的轨迹转向了另一个方向——直直地朝着雾朝汐飞了过去。 斩击撕裂空气的声音尖锐而短促,那些银白色的丝线在月光中闪烁着冷冽的光泽,切开了空气,然后落在了雾朝汐的身上。 雾朝汐没有躲,她的身体在首无祟手腕抖动的同一瞬间就已经开始变化了——那些灰绿色的鳞片从她的皮肤下方浮现出来,鳞片与鳞片之间的咬合紧密得连一根针都插不进去,在月光中泛着冷硬的、金属般的光泽。 她的双臂交叉在面前,挡在了脸和胸口之间。 “砰!” 斩击落在了她的手臂上,银白色的丝线切过那些灰绿色的鳞片,发出一连串刺耳的声响,火星在鳞片表面溅开,又熄灭,而鳞片上留下了一道道细白的划痕——仅此而已。 雾朝汐放下手臂,灰色的眼眸从手臂上方露出来,看着首无祟,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正准备说什么——也许是一个命令,也许是一个警告,也许只是“投降吧”三个字。 但她没有说出来,因为首无祟已经不在原地了。 那些射向她的斩击只是幌子,真正的攻击在那几十束蛛丝从他指尖射出的同一瞬间就已经启动了,那些蛛丝不只是攻击的武器,也是牵引的绳索,它们的一端从他的指尖延伸出去,另一端粘在了他身后的墙壁上、天花板上、地板上、门框上、窗户上——几十个锚点,几十根银白色的、几乎看不见的丝线,像是一张被编织在三维空间中的巨大蛛网。 他的手腕猛地一拉。 那些蛛丝同时收紧,将他整个人从地面上弹了起来,他的身体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从铃霁幽的身边掠过,然后在空中翻转了半圈,双脚并拢,膝盖微曲,像一枚被精确制导的导弹一样,朝着雾朝汐的胸口踢了过去。 “砰——!” 雾朝汐的身体在那股冲击力下猛地向后飞去,她的双脚离开了地面,在月光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后背撞上了身后的墙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轰隆!” 顿时,砖石和混凝土的碎块从她撞击的位置炸开,向四面八方飞溅,钢筋也从断裂的墙体内暴露出来。 在地上连续翻滚了好几圈,雾朝汐刚抬起头,就看到首无祟从那个被撞开的洞口跳了出来,他在空中调整了姿态,双脚落在外墙的空调外机上,借力一蹬,又弹了起来,为过程中首无祟再次喷出了大量的蛛丝,直接将雾朝汐粘在了地面上。 然而没等首无祟来得及补刀,雾朝汐便猛地发力,那双覆盖着灰绿色鳞片的手臂在地面上一撑,整个人从蛛网的束缚中弹了起来,蛛丝在她的肌肉和鳞片的共同作用下被一根根扯断,银白色的丝线在她手臂上勒出一道道浅浅的红痕,但没有一道能真正困住她。 她从地上站起来,膝盖微曲,重心前压,右手从腰间抽出那把黑色的手枪,食指已经搭上了扳机。 首无祟的身体还在半空中,没有借力的地方,没有闪避的角度,甚至连调整姿态的时间都没有。 “砰砰砰!” 子弹从枪膛中呼啸而出,第一发贯穿了他的侧腹,第二发擦着他的手臂飞过,在他上臂外侧留下一道深深的血槽,第三发射偏了——不是因为雾朝汐的枪法不准,而是因为首无祟在被击中的瞬间猛地扭转了身体,那发子弹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将他耳廓上方那几缕黑色的碎发削断了一截。 首无祟从空中坠落下来,他的身体在半空中失去了平衡,用手捂住侧腹的伤口,他刚抬起头,就看到雾朝汐已经冲到了他面前,枪口直接抵住了他的脑袋。 “到此为止了。” 首无祟的猩红复眼死死地瞪着雾朝汐,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侧腹伤口处涌出的血。 雾朝汐眯了眯眼,那双灰色的眼眸在月光中收缩成两条细线。 “双手放在脑后,在地上趴好,如果你不想被爆头的话,就乖乖照做。” 首无祟依旧没有照做,复眼里反而闪过一丝光,他的目光从雾朝汐的脸上移开,越过她的肩膀,越过那根还在抵着他太阳穴的枪管,越过那些从楼上掉落下来的、散落一地的碎砖和混凝土块,落在街道的另一端。 一阵脚步声正从那个方向传来。 雾朝汐顺着声音的方向瞥了一眼,她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身影,从街道拐角处的便利店方向走来,手里拿着一个正在往下滴着融化奶油的甜筒冰淇淋,另一只手拎着一个印着便利店logo的塑料袋。 但首无祟的眼中,那道身影的到来像是一颗被投入黑暗中的火星。 是拉和目。 她的嘴里叼着甜筒冰淇淋的尖端,奶油沾在她的嘴唇上,整个人看起来十分松弛,而随后她的目光从一片狼藉的街道上扫过,最终定格在了半跪在地上的、浑身是血的首无祟以及用枪抵着他脑袋的雾朝汐。 然后她停下了脚步。 首无祟的眼睛亮了起来,那些猩红色的复眼在眼眶中疯狂地转动着,每一颗都在倒映着拉和目的身影。 “拉和目!”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而急促,尾音因为侧腹的伤口而断了一下,“快来帮我!” 雾朝汐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的目光从首无祟脸上移开,落在拉和目身上,那双灰色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瞳孔里闪过一丝说不清是警觉还是别的什么的微光。 她的枪口依然抵着首无祟的太阳穴,纹丝不动,但她的左手从手铐上移开了,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随时可以做出反应。 首无祟没有注意到她的动作,或者说他注意到了但不在乎,他的注意力全在拉和目身上,全在那双半睁半闭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紫色眼眸上。 “你不是喜欢战斗吗?这家伙——这家伙是鳄鱼亚人,实力很强的!”他的下巴朝雾朝汐的方向抬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咧得更开了,“快来帮我!把她打趴下!” 雾朝汐的目光从拉和目身上收回来,落在首无祟脸上,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因为她不知道首无祟和这个拉和目是什么关系——同伙?朋友?还是更复杂的某种关系? “不要乱动。”她的目光从首无祟脸上移开,重新落在拉和目身上,那双灰色的眼眸在月光中亮着微微的光,瞳孔收缩成两条细线,“不管你是谁,退后。” 首无祟的嘴角咧得更开了,那双猩红色的复眼从拉和目身上移到雾朝汐身上,又从雾朝汐身上移回拉和目身上,像是在看一场即将上演的表演。 他在等,等拉和目动手,哪怕只是一瞬间,哪怕只是让她的枪口偏了一度,他就能从这条缝隙中挤出去,而他不相信拉和目会拒绝,毕竟他找不到她拒绝的理由。 而随后,拉和目确实动了。 她将嘴里叼着的冰淇淋拿了下来,咬了一口蛋筒的边缘,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然后她侧过身,绕过了半跪在地上的、浑身是血的、还在等她的首无祟,直接朝旁边通往她家的那条狭窄的巷子走去。 首无祟愣在了原地,他那些的猩红复眼还在转着,每一颗细小的眼珠都在追踪拉和目的身影,追踪那道越来越远、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的紫色身影。 雾朝汐的枪口还抵着他的脑袋,她的目光从拉和目的背影上收回来,落在首无祟那张因为惊愕而微微扭曲的脸上。 “呵。” 紧接着,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愉悦。 “看来你被甩了啊。” 第29章 做噩梦 南鸣律推开家门的时候,时间已经很晚了,本以为今天父母肯定已经睡下了,结果南鸣律看到南屿正坐在沙发上。 听到玄关的动静,他抬起头,那双颜色偏暗的眼眸从杂志上方抬起来,落在南鸣律身上。 他的目光在南鸣律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向下移动,扫过那只巨大的鳄鱼玩偶,扫过鞋柜上那只装着深灰色大衣的纸袋,然后收回来,重新落在南鸣律脸上。 “这么晚才回来?还拿着这么多东西——这是出去约会了吗?” 南鸣律灰色的眼眸微微垂了一下,他将手里的鳄鱼玩偶换到另一只手,弯腰将帆布鞋在鞋柜里摆正,然后直起身,摇了摇头。 “没有,这都是朋友送的。” 他抱着那只巨大的鳄鱼玩偶走进客厅,经过沙发的时候,将玩偶放在了沙发扶手上。 南屿将咖啡杯搁在茶几上,探过身去,将那只鳄鱼玩偶从沙发扶手上拿起来打量了一番。 “还挺适合你的嘛。”他说,嘴角那个弧度加深了几分,将玩偶翻了个面,看了看背面那条从头顶一直延伸到尾巴的、缝得不太整齐的背线,又翻回来,捏了捏玩偶的肚皮。 南鸣律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哪里适合了。” 南屿笑了笑,没有接话,将鳄鱼玩偶重新放回沙发扶手上。 而南鸣律随后转过身,朝浴室的方向走去。 但走了两步,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听到了什么声音,也不是因为想起了什么事情,而是他的身体突然不太受控制地晃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头颅里猛地旋转了一下的、让人头皮发麻的晕眩。 他抬起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鼻梁,用力揉了揉。 太阳穴的位置有些发胀,眉心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慢地膨胀,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慢地收缩。 他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视野里的画面从模糊变得清晰,又从清晰变得模糊,反复了两三次才稳定下来。 大概是这几天都睡得太晚了。 他在心里这样想着,放下手,转而朝卧室走去。 来到卧室后,南鸣律一头倒在了床上,顿时,他便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了。 但没等南鸣律彻底睡着,他便听到了一阵脚步声。 微微睁开眼睛,南鸣律看到南屿站在门口,手里抱着那只巨大的鳄鱼玩偶。 他走到床边,弯下腰,将那只鳄鱼玩偶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南鸣律旁边的枕头上,玩偶的身体陷进柔软的枕头里,那双黑色的纽扣眼睛在月光中亮着微微的光,嘴角那个弧度对着南鸣律的侧脸,像是在对它旁边那个已经快要睡着的人说“晚安”。 南鸣律灰色的眼眸从眼睑的缝隙间露出来,看着那只被放在自己枕边的鳄鱼玩偶,嘴角又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干嘛。” 南屿直起身,将手插进家居服的口袋里,低头看着南鸣律那张在月光中显得有些苍白的脸。 “既然是朋友的礼物,那当然要好好对待嘛。” 南鸣律看着他,嘴唇翕动了一下,那个“哦”字的音节已经抵在了舌尖上,但没有送出来。 随后他闭上眼睛,这一次,南鸣律没有再睁开。 — 后杉睦摘下耳机的时候,手指还在微微发颤。 今晚的直播已经结束了,屏幕右上角那个红色的“直播中”三个字已经变成了灰白色的“已结束”,弹幕的滚动停了,打赏的特效也熄了,只剩下聊天框里还有几条零星的、从直播间退出去之前最后发出的留言在缓慢地往上翻。 她盯着屏幕,暗红色的眼眸里倒映着那串数字——直播时的最高观看人数,就写在直播间数据统计那一栏,黑色的、加粗的、在冷白色的屏幕光线下显得格外醒目的数字。 五万零三百二十七。 后杉睦的嘴巴微微张开,又合上,又张开。她眨了眨眼,那串数字没有消失,她又眨了眨眼,还是没有消失,她伸出手,用食指戳了戳屏幕,指尖触碰到的是冰凉的玻璃面板,那串数字在她的指尖下方纹丝不动,像是刻进了屏幕里一样。 五万,五万人,比昨天翻了不知道多少倍,她不太会算百分比,但她知道这很多,多到她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多到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好一会儿都不知道该打什么字,多到她最后只是对着麦克风说了一句“谢谢大家,晚安”,然后就手忙脚乱地关掉了直播。 后杉睦将身体靠进椅背里,她仰起头,后脑勺抵着椅背的边缘,嘴角向上弯着,那个弧度不是刻意挂上去的,而是从心底里涌上来的,怎么都压不下去的那种。 五万人,还有那些礼物。 她低下头,重新看向屏幕,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点开了直播间的收益明细。 那是一串长长的、往下翻了好几页才能看完的列表,每一行都记录着一个打赏的金额、时间和送礼物的人的用户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大多数是几块钱的小打赏,十块、二十块、五十块,密密麻麻地排在一起,但也有大的。 她的目光停在其中一行上,那行字的背景色和其他的不一样,是浅浅的金色,金额那一栏写着“500”。 五百元——她可以用这笔钱买很多东西,可以给凛樱买那个她一直想要但舍不得买的耳机,可以给弥濑买一套新的琴弦,可以给泠雫买一个质量更好的麦克风,可以给夜宵买一对保暖的耳罩,可以给南鸣律买....... 她的思绪在那里顿了一下,然后飞快地跳了过去。 对了,可以给父母买点什么,妈妈上次说想换一条新的围巾,爸爸的拖鞋已经穿了好几年了鞋底都磨平了。 想到这里,后杉睦的嘴角那个弧度又深了几分。 她关掉电脑,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有些笨拙,腿在椅子腿旁边绊了一下,她踉跄了半步,手撑在桌沿上稳住了身体,然后转过身,一头倒在了床上。 她翻了个身,面朝床头柜的方向,伸出手,从床头柜的角落摸到了那只蝙蝠玩偶。 一边将那个蝙蝠玩偶抱在了怀里,后杉睦一边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还在转着那些数字——五万,五百,五万,五百,然后那些数字慢慢模糊了,变成了一些更具体的、更温暖的、带着颜色和声音的画面。 轻音部的活动室里,凛樱坐在鼓凳上,那根粉色的花园鳗触角愉快地左右摆动着,说“小睦你太厉害了”,弥濑靠在墙边,翠绿色的羽毛微微张开,嘴角弯着一个“我就知道会这样”的笑容,泠雫从沙发上弹起来,那头蒲公英般蓬松的沙色卷发晃来晃去,喊着“请客请客请客”,夜宵坐在角落,那对黑色的垂耳兔耳朵微微竖起来,轻声说“恭喜”。 还有南鸣律。 他大概不会说什么“恭喜”,也不会露出那种夸张的、兴奋的表情,他大概只是会微微点一下头,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道不太容易被察觉的光,然后说“挺好的”,不过就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也比任何人的长篇大论都让她觉得踏实。 而很快,后杉睦睡着了,嘴角还挂着那个傻笑的弧度。 然后她开始做梦。 一开始,什么也没有,然后她有了身体。 她的脚底触碰到了地面,手指感觉到了空气的流动,肺里涌入了带着凉意的、不太新鲜的气体。 后杉睦站在一片纯粹的黑暗中,脚下是看不见但确实存在的地面。 她还没来得及思考这是怎么回事,有什么东西就从头顶掉落下来。 后杉睦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她猛地向旁边一闪,那个东西擦着她的肩膀砸在了地上。 “砰——!” 后杉睦被那声音震得耳朵嗡嗡作响,她踉跄了半步,差点摔倒,用手撑了一下地面才勉强稳住。 她抬起头。 那个砸在她面前的东西——那是什么?她眨了眨眼,暗红色的眼眸在黑暗中微微收缩,努力聚焦在那个东西的轮廓上。 一个颜文字,“X_X”。 后杉睦的嘴巴微微张开,那个“啊”字的音节还没来得及从喉咙里挤出来,更多的颜文字从头顶掉落下来。 不是一两个,而是几十个、几百个。 后杉睦开始跑,她的脚踩在看不见的地面上,发出慌乱的声响,那些颜文字从她身边砸落,有的落在她的前面,挡住了她的路,有的落在她的后面,切断了她的退路,有的从她的头顶掠过,带起的气流将她的头发吹得向后飘散,她左躲右闪,身体在那些巨大的颜文字之间狼狈地穿梭着。 然后,金币开始掉落。 那些金灿灿的、圆形的、比她的头还大的硬币从黑暗中倾泻而下,和那些颜文字混在一起,像是一场不会停的暴雨,而金币砸在地面上的声音比颜文字更尖锐、更清脆,叮叮当当的,像是有人在用无数把小锤子在同时敲打着无数的铁砧。 后杉睦的脚步更乱了,她闪开了一个哭泣的颜文字,又被一枚金币擦过了肩膀,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她蹲下身躲过一个巨大的“^_^”,又被另一枚金币砸中了小腿,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然后,她被砸中了。 一个大笑的“≧▽≦”从她的正上方坠落下来,速度快到她根本来不及反应,它的重量像是一座小山,将后杉睦整个人压倒在地面上。 但还没有结束,更多的颜文字和金币从黑暗中坠落下来,砸在那个大笑的颜文字上面,砸在后杉睦被压住的身体上。 南鸣律 第30章 偷腥猫 第二天上学的时候,南鸣律还是感觉有些头晕,而且他的眼睛也有些发酸。 揉了揉眼睛,指腹蹭过眼角的时候带出一小片潮湿的、透明的液体,他又揉了揉,然后咳嗽了一下。 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难不成自己是生病了吗? 他想了想,从小到大自己都没生过病,甚至不是“很少生病”,而是“从来没有”。 小时候班级里流行流感,一个班三十多个学生倒下了二十几个,但最后他还是一点事都没有。 哪怕是之前有过大范围的流感,自己也没有被传染,现在这种季节,天气不冷不热,既不是流感高发期,也不是换季容易着凉的时候,他怎么可能会好端端地生病呢? 想到这里,南鸣律摇了摇头,他将手插进大衣的口袋里——那件深灰色的、后杉睦昨天送给他的大衣,继续朝学校的方向走去。 路过公交站的时候,一辆公交车正好靠站,几个学生从车上下来,有的背着书包,有的拎着便当袋,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和朋友说笑着。 而反夜月也从车上走了下来。 她的裙摆被晨风吹得微微掀起,抬手按了一下,然后反夜月抬起头,那对黑色的猫耳在晨光中微微竖着,耳尖朝前,像是在捕捉什么声音,又像只是本能地朝向某个方向。 看到南鸣律后,反夜月的脚步顿了一下,那双琥珀色的猫瞳微微睁大了一点。 紧接着,反夜月直接小跑着跑了过来,那对猫耳从微微竖着的状态变成了紧紧贴着头皮,她在南鸣律面前停下来,目光从南鸣律的额头扫到他的眼睛,从他的眼睛扫到他的颧骨,从他的颧骨扫到他的下巴,然后收回来,重新落回他的眼睛上。 “你怎么了?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南鸣律微微一愣,他没想到自己竟然表现的这么明显,抬起手,用指腹蹭了一下自己的颧骨,南鸣律拉了拉大衣的衣领,遮住了他下颌线的一小截。 “没什么,只是这几天没睡好而已。” 反夜月看着他,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真的吗?我从来没看到过你脸色这么不好,会不会是……生病了?” 南鸣律看着她,灰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他摇了摇头,动作幅度不大,那阵晕眩在他摇头的瞬间又涌了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头颅里被晃了一下,然后迅速稳住了。 “不会,我怎么可能会生病。” 听到南鸣律如此笃定,反夜月看着他,看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也对。”她说,语气里那种“我还是有点担心”的尾巴没有说出来,但她将目光从南鸣律脸上移开了。 两个人随后并肩朝学校的方向走去。 “昨天,”路上,反夜月开口了,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清冷,“铃霁幽开了个会,学生会的全体会议。” 南鸣律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说了什么?” 反夜月沉默了片刻,那双琥珀色的猫瞳微微眯了一下,瞳孔里倒映着那些从枝头飘落的、在晨光中闪着金光的叶片。 “她把我们都开除了,”她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仔细称量过才放在桌面上的,“或者说,她废除了学生会所有的职务,意思差不多。” 南鸣律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反夜月继续说下去,她说铃霁幽在会议室里放了监控录像,食堂角落里的霸凌画面,还有学生抽烟喝酒的照片,还有学校社团在全国大赛中的获奖率等等,当然这些都只是在为了她废除其他人的职务做铺垫。 南鸣律听着,没有说话,但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首先是灰宫隐。 昨天他有那样的反应,看来就是他在食堂里目睹了亚穗被那几个女生欺负的画面,那些被压下去的、以为已经过去了的东西,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水底翻搅上来的淤泥,重新浮到了水面上,所以他的脸色才会那么难看,所以他的眼睛才会那么暗淡,所以他才会问“你有没有遇到过霸凌”。 然后是铃霁幽。 她说要整顿学校的校风,说“要改革社团体系”,说“西松奈是软弱作风的代表”,南鸣律当时不确定她是认真的,还是只是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完了就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了。 现在看来,她不只是说说而已。 想到这里,南鸣律灰色的眼眸从路面上抬起来,落在旁边反夜月的侧脸上。 “所以你也被开除了吗?” 反夜月点了点头。 “不过,我其实对这点倒无所谓。” 她抬起手,将一缕被晨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 “当初去学生会当会计,我确实只是想多赚一点学分而已,现在没了这项职务,我也可以清闲一点。” — 此时,编辑部中。 乙辻光、池凛羽以及南鸣律还没来,因此活动室里只有三下肃、风见娧和灰宫隐三人。 三下肃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鬣狗耳朵微微竖着,棕黄色的眼眸里闪烁着一种带着几分雀跃的光,他的嘴角向上弯着,那个弧度不是平时那种欠揍的笑,而是一种更真实的、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又忍不住想炫耀的笑。“今晚,”他刻意拖长了语调,棕黄色的眼眸从天花板移到风见娧脸上,又移到灰宫隐脸上,又移回来,“我要和夜宵去约会。” 风见娧正坐在椅子上,听到“约会”两个字,她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缓缓抬起眼,下巴微微扬起,嘴角挂着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今晚吗——” 她拖长了语调,将“晚”字咬得很重,尾音微微上扬。 三下肃的笑容僵了一下,那双棕黄色的眼眸微微睁大,然后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颧骨一路红到耳根,连那对鬣狗耳朵的内侧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你、你肯定是想歪了!”他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我只是单纯的带她出去玩而已!所以才想问问你们有没有什么推荐的地方!” 风见娧看着他那副恨不得从椅子上弹起来的样子,嘴角那个弧度又加深了几分。 她将手里的杂志合上,搁在桌上,然后托着腮,浅褐色的眼眸微微眯着,做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 “嗯……”她的目光向上翻了翻,然后猛地亮了起来,那两片蝉翼的翕动频率骤然加快,“啊!可以去最近新开的那家猫咖!女孩子肯定都很喜欢可爱的东西!” 她说着,浅褐色的眼眸从三下肃脸上移开,转向了坐在沙发角落的灰宫隐。 “灰宫隐同学,要不要也和我一起去?” 灰宫隐正低着头,深灰色的眼眸落在手里那本书上,书签还夹在昨天看的那一页,但他显然没有在读,听到风见娧的声音,他的手指停了一下,抬起头,深灰色的眼眸从口罩上方露出来。 他张了张嘴。 “咚、咚、咚。” 没等灰宫隐开口,门被敲响了。 活动室里的空气在一瞬间凝固了,不是比喻,是真正的、物理意义上的凝固——三下肃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尾巴僵在了椅子下方;风见娧的蝉翼停在了半空中,翕动的频率从高频骤降到零;灰宫隐的手指捏着书页,整个人像一尊被按下了暂停键的雕像。 三个人的目光同时转向那扇紧闭的木门,脑海中同时闪过了同一个画面——铃霁幽站在门口,那顶迷你的黑色高顶礼帽斜斜地扣在发间,那双纯白色的眼眸缓缓扫过活动室里的每一个人,然后开口说“相当无聊,重新做一份”。 难道又是她? 想到这里,三下肃咽了口唾沫,风见娧的蝉翼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灰宫隐的蛇尾在椅子腿旁边无声地绷紧了。 而这时,门被推开了一道缝,一只手从门缝里伸进来,手指白皙而纤细,指尖微微发颤,那只手在门框边缘摸索了一下,然后门又开了一点。 随后,一张脸从门缝后面露了出来。 那双重叠着瞳孔的、带着几分胆怯和试探的眼眸,那张苍白的、下颌线附近有一小块不太明显的隆起的脸。 灰宫隐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差点没认出她来——不是因为她的脸变了,而是因为他不习惯在这种地方看到她,亚穗从来都是躲在阴影里的,藏在角落里的,缩在人群最后面的,不被任何人注意到的地方才是她该出现的位置。 她的目光在活动室里扫了一圈,从三下肃那张僵住的、还没有回过神来的脸上扫过,从风见娧那张从僵硬慢慢变成困惑的脸上扫过,然后落在了灰宫隐身上。 “那个……”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走廊里的风吹散,“灰宫隐同学……在吗?” 灰宫隐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动作比平时快了不少,蛇尾在身后猛地绷直又松开,他走到门口,深灰色的眼眸从口罩上方露出来,看着亚穗那张只从门缝后面露出半边的脸。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有些发紧,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先进来。” 亚穗摇了摇头,她的手从门框边缘收回去,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将那扇已经推开了一条缝的门又合上了一小半。 “不用了,我想给灰宫隐同学一个东西……你能出来一下吗?” 灰宫隐看了她一眼,然后点了点头,他走出编辑部,顺手将门带上了。 而活动室里,三下肃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从僵住的状态中缓了过来。 他的肩膀松弛了一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息从肺里涌出来,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般的庆幸。 “还好不是那个新会长……”他喃喃着说,将身体靠回椅背里,尾巴重新开始摆动,频率比刚才慢了不少,像是还在从惊吓中慢慢恢复。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很轻,但在这片安静的活动室里,每一个音节都清晰得像被放大了数倍。 那声音是从风见娧的方向传来的——像是在咬牙。 三下肃转过头。 风见娧坐在椅子上,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那顶深棕色的贝雷帽端端正正地扣在头上,浅褐色的眼眸半眯着,手里那本杂志还搁在桌上。 但她的脸色完全变了,刚才的红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正常的白,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线,下唇在极其轻微地发着抖,嘴角那个弧度——不是笑,不是不笑,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弧度,她的手搭在桌沿上,手指微微蜷着,指尖嵌进了桌面的木头里,留下几道浅浅的凹痕。 而紧接着,风见娧开口了,像是在自言自语,但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冷意,比大喊大叫更让人后背发凉。 “那算什么。” 她的浅褐色眼眸从灰宫隐消失的方向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那本杂志的封面上,指甲刮过桌面,发出一声让人牙齿发酸的声音。 “出轨吗?还是……偷腥猫?” 灰宫隐 第31章 醋意浓 南鸣律手里拿着一杯从自动贩卖机买来的乌龙茶,正沿着走廊朝编辑部的方向走去。 拐过最后一个弯的时候,他看到一个人影从编辑部门口冲了出来。 那顶深棕色的贝雷帽在走廊的灯光下晃了一下,绿色的发丝从帽檐边缘翘出来,被带起的风吹得向后飘散。 是风见娧。 她的步伐又快又急,那两片蝉翼在她耳廓上方高频翕动着,频率快得几乎要带出残影,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我现在很不爽”的低气压。 “风见娧?” 南鸣律开口叫了一声。 但风见娧没有停,甚至连头都没有回,她的身影从南鸣律身边掠过,带起一小股气流,将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拂动了一下。 然后她就那样消失在了走廊尽头的拐角处,脚步声越来越远,很快被空调的嗡鸣声吞没了。 南鸣律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两秒,然后收回目光,推开编辑部的门。 三下肃坐在沙发上,整个人陷在柔软的靠背里,一只手托着腮,另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棕黄色的眼眸半眯着,嘴角挂着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那对鬣狗耳朵微微竖着,尾巴在沙发垫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摆着。 灰宫隐坐在他旁边。 准确地说,是“缩”在他旁边。 他的后背贴着沙发的靠背,蛇尾紧紧地盘在椅子腿旁边,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想把自己藏起来但又不知道该藏到哪里”的局促姿态,双深灰色的眼眸从口罩上方露出来,一会儿看天花板,一会儿看地板,一会儿看窗户。 而在灰宫隐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个饭盒。 粉色的饭盒。 淡粉色的盒身,上面印着几朵白色的小花,盖子上还贴着一张便签,便签的边角微微翘起,露出一小截浅蓝色的背面,饭盒旁边还放着一双同样粉色的筷子,用一条细长的、带着小花图案的束带扎着。 整个画面和灰宫隐这个人形成了某种让人说不出是什么感觉的、强烈的反差。 南鸣律关上门,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将乌龙茶搁在桌上。 “发生什么了?”他问,灰色的眼眸从三下肃脸上扫到灰宫隐脸上,又从灰宫隐脸上扫回三下肃脸上,“风见娧怎么跑走了?” 三下肃从托着腮的姿势换成了双手枕在脑后的姿势,整个人往沙发靠背里陷了陷,嘴角那个弧度又加深了几分。 “嘛,”他拖长了语调,棕黄色的眼眸朝茶几上那个粉色饭盒的方向瞥了一下,“就是有个女生来给灰宫隐送便当,然后风见娧就跑了。” 南鸣律愣了一下,他看向灰宫隐,而灰宫隐的头更低了一点,下巴几乎要碰到胸口,蛇尾在椅子腿旁边又紧了一圈,尾尖的鳞片微微炸开,整个人像一根被拧得太紧的、随时可能断掉的绳子。 “真的吗?”南鸣律问。 灰宫隐一脸头疼地点了点头。 三下肃从鼻子里逸出一声短促的轻哼,将枕在脑后的双手放下来,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 “所以,那个女生是谁啊?”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八卦的意味,“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种朋友?” 灰宫隐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那道从唇角裂向耳根的缝隙在他嘴唇张合的瞬间微微张开,露出里面隐约可见的牙齿。 “她叫亚穗,”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一年级的……之前帮过她一次。” “帮过她一次就来送便当?”三下肃挑了挑眉,棕黄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这可不简单”的光,“灰宫隐啊灰宫隐,你还真是深藏不露。” 灰宫隐的蛇尾在椅子腿旁边猛地甩了一下。 “不是你想的那样,”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带着一种急于解释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的慌张,“她只是……只是感谢我而已。” “感谢?”三下肃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他伸出手,用食指指了指茶几上那个粉色的、带着小花图案的、一看就不是便利店能买到的饭盒,“你看看这个饭盒,再看看那个便签,再看看那双筷子——这是单纯的‘感谢’会准备的东西吗?” 灰宫隐张了张嘴,然后闭上了。 因为他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南鸣律看着茶几上那个粉色的饭盒,沉默了片刻。 “风见娧看到这个了?” 三下肃点了点头。 “何止是看到了,”他将身体靠回沙发靠背里,双手重新枕到脑后,尾巴在沙发垫上轻轻摆了一下,“她看的时候,整个人脸都绿了,总之就是很生气,然后一句话都没说就冲出去了。” 南鸣律将目光从饭盒上收回来,看向灰宫隐。 “你不去追吗?” 灰宫隐的手指在膝盖上蜷缩了一下。 “可是……我只是收了人家的饭盒而已。” 三下肃从鼻子里逸出一声短促的轻哼。 “灰宫隐啊灰宫隐,”他摇了摇头,棕黄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种“你还是太嫩了”的无奈,“这种事和做没做错没关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灰宫隐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那和什么有关系?” 三下肃张了张嘴,然后闭上了。 他想了想,又张开了,然后又闭上了。 他转过头,看向南鸣律。 “南鸣律,你来解释。” 南鸣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灰宫隐,然后将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那罐还没打开的乌龙茶上。 “总之把话说清楚就好了,不管是和亚穗还是和风见娧。” 灰宫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可是……” “而且,”南鸣律打断了他,灰色的眼眸抬起来,看着他,“那个便当盒看起来不像是随便送的。” 灰宫隐沉默了。 他的目光从南鸣律脸上移开,落回茶几上那个粉色的饭盒上,落在那张微微翘起一角的便签上,落在那双系着小花束带的粉色筷子上。 然后他低下了头。 “那……我该怎么办?” 南鸣律拉开乌龙茶的拉环,喝了一口。 “先去找风见娧吧。” 灰宫隐抬起头,深灰色的眼眸里浮现出一丝犹豫的光。 “但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三下肃从沙发上站起身来,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到灰宫隐面前,弯下腰,伸出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就去找啊,”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这种事还用问吗”的理所当然,“走廊、楼梯间、天台、操场、校门口……一个个找过去就是了。” 灰宫隐看着三下肃那张挂着笑的脸,又看了一眼南鸣律那双平静的、没有在开玩笑的灰色眼眸。 然后他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蛇尾在他身后无声地垂下来,尾尖在地板上轻轻点了一下。 “那……我去了。” “嗯。”南鸣律点了点头。 灰宫隐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他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不少,蛇尾在身后拖过地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了,活动室里安静了下来。 三下肃重新坐回沙发上,双手枕在脑后,棕黄色的眼眸半眯着,看着天花板。 “你说,”他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闲聊般的随意,“灰宫隐那家伙,到底知不知道风见娧对他有意思啊?” 南鸣律将乌龙茶搁在桌上,灰色的眼眸微微垂了一下。 “大概知道吧,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三下肃从鼻子里逸出一声短促的轻哼。 “也是,”他将枕在脑后的双手放下来,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身体往后靠进沙发靠背里,“那家伙的性格,你让他去打一架可能都比让他去谈感情容易。” 说着,南鸣律刚准备坐下来,活动室的门就又被推开了。 不是灰宫隐——他不可能这么快就回来,也不是乙辻光或者池凛羽——她们的脚步声更重一些。 铃霁幽站在门口。 那顶迷你的黑色高顶礼帽斜斜地扣在发间,帽檐的阴影遮住了她半张脸。乌黑的长发垂在肩侧,被走廊里吹来的空调冷风拂得微微飘动。 那双没有瞳孔的纯白色眼眸缓缓扫过活动室——从三下肃那张从放松瞬间变成僵硬的脸上扫过,从空着的乙辻光的位置上扫过,从桌上那摞还没整理完的校刊文件上扫过,最后落在南鸣律身上。 “乙辻光部长不在吗。” 南鸣律直起身,灰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她。 “不在。” 铃霁幽点了点头,然后她抬起手,朝南鸣律的方向伸出来,食指微微弯曲,朝他勾了勾。 “既然如此,你来代替她,跟我来一趟。” 南鸣律微微愣了一下。 “我?” “这里还有别人吗。”铃霁幽的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太真实的空灵感,不高不低,没有不耐烦,但也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三下肃坐在沙发上,棕黄色的眼眸在铃霁幽和南鸣律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最后选择了老实闭嘴。 南鸣律没有多问。 他走出活动室,门在身后没有关上——铃霁幽还站在那里,等他出来之后,她才转身。 然后南鸣律看到了西松奈。 她就站在走廊的另一侧,背靠着墙壁,双手垂在身侧,深褐色的长发被走廊的空调风吹得微微拂动,那副单片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在日光灯的光线下泛着冷白色的光。 她的嘴角挂着惯常的弧度,但此刻,他说不上为什么,总觉得那个微笑和平时不太一样。 不是弧度变了,不是眼神变了。 是那种“感觉”。 就好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脸上还挂着笑,但你知道她脚下的石头已经开始松动了。 “走吧。”铃霁幽走在前面,头也没回,“我已经准备好了戏剧社演出的新剧本,今天叫你们编辑部和文学社过来,就是去看看成果。” 南鸣律看了西松奈一眼。 西松奈从墙壁上直起身,朝他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跟上了铃霁幽的步伐,那个点头的动作和平时一样,不急不缓,恰到好处,但南鸣律注意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收回目光,跟了上去。 三个人走在走廊里,铃霁幽走在最前面,西松奈在中间,南鸣律在最后。 走了没几步,铃霁幽开口了。 “我打算重新制定社团的评估标准。” 她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不回头,不停步,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看对方表情就能继续下去的事情。 “现在的标准太松散了,出勤率、活动次数、社员满意度——这些指标看起来很合理,但实际上什么都说明不了。” 西松奈的笑容没有变化。 “会长的意思是?” “意思是,”铃霁幽的脚步没有停,“社团存在的价值,不是社员们‘玩得开不开心’,而是他们‘做出了什么成果’,活动成果、社会影响力、对学生能力的培养——这才是我要评估的东西。” 西松奈沉默了片刻。 “可是,”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不急不缓的温和,“社团的本质是让学生们在课余时间发展兴趣爱好,如果过于强调成果和影响力,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铃霁幽打断了她。 她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 她微微侧过头,那双纯白色的眼眸从肩后看过来,落在西松奈脸上。 “会不会让学生们太累了?会不会违背了社团的初衷?会不会让那些‘只是想轻松玩一玩’的学生失去归属感?” 西松奈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 铃霁幽看着她,嘴角没有任何弧度。 “西松奈社长,你知道去年一年,文学社在全国大赛上拿过什么奖项吗?” 西松奈没有回答。 铃霁幽也不需要她回答。 “没有。”铃霁幽自己说出了答案,“一个都没有,不光是文学社,美术社、摄影社、戏剧社——大部分社团在过去三年里,连参赛都没有参加过。”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所谓的‘轻松愉快的社团活动’,说到底就是什么都不做,没有目标,没有压力,没有竞争,大家聚在一起聊聊天、吃吃零食、做做自己喜欢的事情,然后一学期就过去了,这样的社团,和同好会有什么区别?” 西松奈的脚步比刚才慢了一拍。 “社团和同好会的区别在于,社团有责任。”铃霁幽的声音继续从前方传来,“有责任出成果,有责任培养人才,有责任让社员们在离开学校的时候,带走一些不只是‘回忆’的东西。” “但现在的社团体系,把‘责任’这两个字丢得一干二净,大家都在混,从上到下,从老师到学生,从会长到普通社员——都在混。” 西松奈的嘴唇动了一下。 “会长说得有道理,”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温和的调子,“不过,贸然改革的话,会不会引起反弹?毕竟很多社团已经习惯了现有的模式,一下子改变标准,可能会……” “可能会有人不适应。”铃霁幽再次打断了她,“可能会有人抱怨,可能会有人退出社团,可能会有一段时间的混乱。” 她的脚步没有停。 “但那又怎样?” 西松奈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变化。 不是消失了,不是变淡了。 “变革从来不是为了让每个人都舒服,如果因为怕反弹就不做,那什么都不用做了。” 她拐过走廊的拐角。 戏剧社的走廊出现在前方,墙上贴着手绘的海报,有的是上一场演出的宣传,有的是新的排练通知。 铃霁幽的速度没有变化,步伐依旧不急不缓。 “西松奈社长,我问你一个问题。” “请说。” “你觉得,迎河高校的社团体系,在全国范围内能排到第几名?” 西松奈沉默了一瞬。 “大概……中游吧。” “中游。”铃霁幽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个不太重要的数字,“入学时,学生们带着期待进来,毕业时,他们带着‘中游’的能力出去,然后去和那些从‘上游’学校毕业的学生竞争。” 她微微侧过头。 “你觉得,这对他们公平吗?” 西松奈没有回答。 铃霁幽(群友二创) 第32章 戏剧论 戏剧社的舞台前方,浅书怜正拿着剧本站在那里。 她那对毛茸茸的犬耳精神地竖着,尾巴在身后有一下没一下地摆着,而她对面站着戏剧社的另一个女生,两个人正在对台词。 浅书怜念完一句,翻了一页剧本,抬起头。 然后她的目光停住了。 那双蜜金色的眼眸在看到南鸣律的瞬间亮了起来,尾巴摆动的频率骤然加快,犬耳也竖得更直了,她的嘴唇微微张开,那个“南”字的音节已经抵在了舌尖上—— 然后她看到了铃霁幽。 浅书怜的尾巴停住了。 她看了铃霁幽一眼,又看了南鸣律一眼,然后低下头,把目光重新落回手里的剧本上,尾巴垂了下去,不再摆了。 周围的几个工作人员也注意到了铃霁幽的到来,一个正在调整灯光的男生抬起头看了一眼,然后迅速把目光移开,继续摆弄手里的工具,动作比刚才重了一些,螺丝刀拧得咔咔响,一个蹲在道具箱旁边的女生手里的胶带撕到一半就停了,她侧过头瞥了一眼,然后面无表情地转回去,继续撕胶带,撕得比刚才用力了不少。 没有人上前打招呼,没有人说“会长好”,甚至没有人朝这个方向多看一眼。 铃霁幽走在过道里,步伐没有任何变化。 那双纯白色的眼眸从舞台上扫过,从那些假装没看到她的工作人员脸上扫过,从浅书怜那张努力维持平静但还是写满了不快的脸上扫过,然后收回来,落在观众席中央的位置上。 她在第三排的正中间坐了下来。 “剧本。”她说。 一个戏剧社的男生从舞台边缘小跑着过来,手里拿着三份装订好的打印稿,他的动作有些僵硬,把剧本递过去的时候,目光一直盯着剧本的封面,没有看铃霁幽的脸。 “谢谢。”铃霁幽接过剧本,语气平淡。 男生点了点头,转过身,快步走回了舞台边缘。 铃霁幽将两份剧本往旁边递了递。 西松奈接过了其中一份,在南鸣律旁边坐了下来。 南鸣律接过另一份,在铃霁幽的另一侧坐下。 剧本不算厚,大概二十几页,封面是白色的打印纸,中央用加粗的黑体字印着标题,下面写着编剧的名字——铃霁幽三个字,字体比标题小了一号,但依然很醒目。 他翻开第一页。 阅读的速度很快。 不是因为他读得快,而是铃霁幽的剧本和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没有那些花哨的场景描写,没有那些冗长的舞台指示,甚至连角色的动作说明都被压缩到了最简洁的程度,整本剧本像是被一把刀削过一样,干干净净,只剩下台词和最基本的舞台提示。 故事不复杂。 一群警察,一个小镇,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 前半段的篇幅不长,但每个角色的形象都很清晰,有刚入警队不久、还带着几分天真和冲劲的年轻警察;有在基层干了十几年、对一切都习以为常的老警察;有刚从警校毕业、做事一板一眼的女生;有沉默寡言、从不多说一句废话的队长。 他们在小镇上过着不算精彩但也算安稳的日子,处理邻里纠纷,帮走失的小孩找父母,偶尔追一追偷东西的小偷,巡逻的时候会在便利店买咖啡,夜班的时候会轮流打瞌睡,过节的时候会在警局里煮火锅。 那些场景写得很细,但每一个细节都不多余,一杯被喝了一半就凉掉的咖啡,一张被贴在公告栏上很久的寻人启事,一盏在值班室亮了一整夜的白炽灯。 然后灾难来了。 没有预兆,没有铺垫,甚至没有给读者任何喘息的时间。 上一页还在写年轻警察和同事约好下班后去吃拉面,下一页就是爆炸、废墟、尸体,以及那个年轻警察被压在混凝土碎块下面的、只露出半张脸的特写。 老警察在废墟里用手刨了一整夜,指甲全部翻起来,手指磨得只剩骨头,最后只找到了那个年轻警察的警徽。 那个沉默寡言的队长,在疏散居民的时候被第二次爆炸掀翻,脊椎骨折,下半身瘫痪。剧本里只用了一行字写这件事,连他的台词都没有,只有一个简短的舞台指示——“队长倒下了,没有再站起来。” 那个刚从警校毕业的女生,在救灾的过程中被倒塌的墙体砸中,她在救护车上醒过来一次,问了一句“其他人呢”,没有人回答她,然后她的眼睛闭上了,再也没有睁开。 南鸣律翻到最后一页。 只有一个老警察坐在警局门口的长椅上,手里攥着那枚被磨得发亮的警徽,望着空荡荡的街道,然后结束了。 西松奈先放下了剧本。 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沉默了片刻,单片眼镜后的深褐色眼眸微微垂着,落在剧本最后一页那几行字上。 “不会显得割裂吗?”她开口了,声音依旧是那种不急不缓的温和,“前半段和后半段的风格差距太大了,观众看到前半段的时候,以为是一个温馨的群像剧,结果后半段突然变得这么残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样的转折,可能会让观众产生不适感。” 铃霁幽没有看她,她的目光依旧落在舞台上。 “并不割裂,因为现实就是如此。” 西松奈的手指在剧本边缘停了一下。 铃霁幽继续说下去,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被质疑的事实。 “灾难不会提前打招呼,它不会在前半段给你放一段沉重的背景音乐,让你做好心理准备再来,它就是在你最没有防备的时候来的——在你想着‘今天晚上吃什么’的时候,在你约好了和朋友去看电影的时候,在你以为明天和今天不会有任何区别的时候。” 她将托着腮的手放下来,拿起搁在膝盖上的剧本,翻了几页。 “前半段的温馨不是为了让后半段的残酷更残忍,前半段就是生活本身,那些日常的、琐碎的、让人觉得‘啊,今天也是平淡的一天’的东西,才是生活的常态。” 她把剧本合上,搁在扶手上。 “而灾难,就是把这一切打碎的东西。” 西松奈没有立刻接话。 她的目光从铃霁幽脸上移开,落回自己手里的剧本上,落在最后一页那个老警察攥着警徽坐在长椅上的画面。 “所以,”西松奈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结局也不打算给任何希望吗?” 铃霁幽看了她一眼。 那双纯白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 “希望不是在剧本里给的,观众看完之后,如果觉得‘我不想看到这样的悲剧发生’,那他们就知道了该做什么。” 将剧本搁在扶手上,铃霁幽身体微微后靠,那双纯白色的眼眸从舞台上收回来,落在观众席前方那片空荡荡的地板上。 “度假村的灾难发生之后,所有人都在想着逃避,想着遗忘。” 她的声音不高,但在这间不算小的活动室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被放大了数倍。 “不仅是你们,不仅是那些学生,官方也是一样,网上找不到任何一个相关的新闻报道,找不到任何一个相关的视频,就好像那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与这些事无关的人,或许可以选择无视,他们不知道,不关心,也不需要为此背负任何东西,但你们不行。” 西松奈的手指在剧本边缘又停了一下。 “你们是亲历者,那些警察和你们一样,是活生生的人,他们有家人,有朋友,有下班后想去吃的拉面,有放假时想去看的电影。” 她的语速慢了下来。 “他们本来不用死的,但他们保护了你们,所以死了。” “这一点,必须要铭记。” 说着,她微微侧过头,那双纯白色的眼眸转向西松奈的方向。 “虽然一样可以选择逃避,选择遗忘,但那是什么样的思维?那是废物的思维。” 她看着西松奈。 “你是废物吗,西松奈社长?” 西松奈没有回答。 她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惯常的微笑,那个弧度没有变,单片眼镜后的深褐色眼眸也没有任何波动,整个人看起来和平时一样从容。 但南鸣律注意到了,西松奈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拳头攥得死死的,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凸了起来。 “.......你说得有道理。” 最终,西松奈低声回应道,那声音里没有惯常的温和,没有从容,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只有一种干涩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平淡。 铃霁幽没有回应。 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她将目光从西松奈身上移开,重新投向舞台。 舞台上,最后一块背景幕布已经挂好了,演员们开始陆续上台。 南鸣律将目光从舞台上收回来,微微侧过头,看向旁边的西松奈。 她的拳头还没有完全松开,指节已经不泛白了,青筋也已经消下去了,但那几根手指依然微微蜷着,像是还没有从刚才那种力度中完全缓过来。 南鸣律看了她片刻,然后他微微倾身,朝她的方向靠近了一点,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清。 “没事吗?” 西松奈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她的手指缓缓松开了,五指摊在膝盖上,掌心那几道被指甲压出来的红痕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她似乎没想到南鸣律会这么问,那双深褐色的眼眸微微转动了一下,落在南鸣律脸上,单片眼镜的镜片在灯光的折射下闪了一下,遮住了她眼底一瞬间的情绪。 然后,她罕见的咬了咬嘴唇。 “.......没事。” 浅书怜(群友二创) 第33章 蛇尾情 另一边,编辑部中。 池凛羽推开活动室的门,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困倦。 她扫了一眼活动室,看到只有三下肃一个人,然后她转身就要走。 “等等等等!”三下肃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棕黄色的眼眸瞪得溜圆,鬣狗耳朵竖得笔直,“你那是什么意思啊!” 池凛羽停下脚步,微微侧过头,黑白分明的眼眸从肩后看过来。 “为什么只有你在?”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嫌弃,“其他人呢?” 三下肃把手从沙发上抬起来,摆了摆,做出一副“你听我解释”的姿态。 “我正要和你说呢,”他清了清嗓子,棕黄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太正经的光,“刚才啊,有个女生来给灰宫隐送了便当。” 池凛羽的脚步停住了,她整个人转了过来,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里,困倦在一瞬间被什么东西一扫而空。 “然后呢?”她问,语速比刚才快了不少。 三下肃见她坐下来了,嘴角那个弧度咧得更开了,他往沙发靠背里一靠,双手枕在脑后,尾巴在沙发垫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摆着。 “然后风见娧就看到了啊,看完之后直接生气的跑走了。” 池凛羽摸了摸下巴,那几根耳廓上的羽毛轻轻颤了一下。 “所以那个女生,你看到长什么样了吗?” 三下肃摇了摇头。 “没看清,那个女生挺害羞的,就站在门口,也没进来。” 他顿了顿,棕黄色的眼眸向上翻了翻,像是在回忆什么。 “身上好像没有什么明显的亚人特征,不过听灰宫隐说,她的名字叫亚穗,是一年级的。” 池凛羽点了点头,将目光从三下肃身上移开,落回茶几上那个粉色的饭盒上。 她伸出手,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饭盒盖子上的那张便签,便签的边角翘起来了一小截,露出底下浅蓝色的背面。 “所以,”她收回手,看向三下肃,“风见娧这是吃醋了?” 三下肃将枕在脑后的双手放下来,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 “那可不,”他说,棕黄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种“这还用问吗”的理所当然,“换成夜宵被别人送便当,我肯定也不高兴。” 池凛羽白了他一眼。 “这能一样吗?你和夜宵是在交往,他们两个又没确认关系。” 三下肃张了张嘴,然后闭上了。 因为池凛羽说得确实没错。 “而且,”池凛羽继续说下去,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被质疑的事实,“灰宫隐那个木头,你让他懂这些东西,还不如让他去跟南鸣律打一架。” 三下肃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那倒也是……”他喃喃了一句,然后摇了摇头,“不过这样可不行啊。” 池凛羽看着他。 “什么意思?” 三下肃将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棕黄色的眼眸微微眯了起来。 “意思就是,得想办法帮帮他们两个。” — 手工社的活动室在二层最里侧,和其他社团比起来,这里安静得几乎不像是在学校里。 没有人大声说话,没有人跑来跑去,甚至没有人来回走动,十几个社员各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拿着针线、毛线、布料、剪刀、胶水,专注地做着自己的事情,偶尔有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偶尔有剪刀剪纸的沙沙声,偶尔有人轻轻咳嗽一声,然后很快被空气吸收,活动室里又重新归于安静。 与地织背着他那个深灰色的背包,推开活动室的门,走了进来。 扫了一眼室内,目光从那些低着头的社员身上掠过,然后在靠窗的位置找到了自己常坐的那个座位。 他打算给与地铃织一件秋季的毛衣。 款式已经在脑子里想好了——圆领,不用太花哨,袖口和下摆织一点简单的螺纹花纹就行,颜色用深蓝色打底,领口和袖口用米白色点缀,不会太张扬,但也不会太普通。 他拿起一团深蓝色的毛线,正准备开始起针。 这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与地织的手指顿了一下。他微微侧过头。 亚穗站在他身后。 那双重叠着瞳孔的深棕色眼眸微微垂着,手指还悬在半空中,保持着刚才拍他肩膀时的姿势,指节微微泛白,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手收回去。 与地织微微愣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手工社里有亚穗这个人,她坐在角落里,从来不和别人说话,也从来没有人找她说话,每次活动的时候,她就一个人坐在那个位置,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的手工,像是和周围的空气融为一体。 至少与地织从来没见她和任何人交流过。 “怎么了?” 亚穗的嘴唇动了一下。 她的手指从半空中收回去,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那几截从肩胛骨下方延伸出来的异形肢体在她身后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又松开,像是在替主人表达某种说不出口的紧张。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咽了口唾沫。 那个动作很明显,喉结在她白皙的脖颈上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个……”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如果不是活动室里太安静,大概根本听不清,“与地织同学……你有灰色的毛线吗?” 与地织看着她。 “我想买一点,”亚穗的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像是在赶着把话说出来,生怕说到一半就不敢继续了,“不用太多,一小团就行。” 与地织没有立刻回答,他将手里那团深蓝色的毛线搁在桌面上,弯下腰,把手伸进脚边的背包里,窸窸窣窣地摸索了一阵。 然后他从里面拿出了好几团毛线。 灰色的——浅灰、中灰、深灰,还有一小团带着银灰色光泽的、像是混了细闪线的特殊毛线,他把它们一一摆在桌面上,排成一排。 “不用买,”与地织说,“你拿去用就好。” 亚穗的瞳孔微微睁大了一点,那双重叠着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变得更加清晰,像是两枚边缘交错的硬币,在光线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不行,”她连忙摇了摇头,那缕从额前垂落的碎发随着她摇头的动作在她脸侧晃了好几下,“不能白拿的……” 她的手伸进口袋里,窸窸窣窣地摸索了一阵,手指从口袋深处掏出了几张纸币,纸币皱巴巴的,被揉成了一团,边角有些磨损,像是被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亚穗将那些纸币一张一张地展开,铺在桌面上。 她抬起头,看了与地织一眼,然后又迅速移开目光。 “这些……够吗?” 与地织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些皱巴巴的纸币,然后伸出手,从那一小堆纸币中抽出了最小面额的那一张。 “够了。” “可是……” “足够了。”与地织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变化,然后将桌上剩下的纸币朝亚穗的方向推了推,“本来就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亚穗看着那堆被推回来的纸币,又看了一眼与地织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将那些纸币重新攥回手心里,塞回了口袋。 “谢谢,”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尾音微微发飘,“谢谢你,与地织同学。” 然后她伸出手,从桌上那一排灰色毛线团中,拿走了最中间的那个——颜色不深不浅,中灰色,不算太亮也不算太暗。 将它抱在怀里,亚穗转过身,朝自己角落里的座位走去。 — 舞台上,演出已经开始有一阵了。 浅书怜站在舞台中央偏左的位置,手里没有拿剧本,台词已经从她的嘴里流畅地吐出来,带着角色应有的情绪和节奏,那对犬耳随着她的台词微微晃动,尾巴也在身后有节奏地摆着,整个人已经完全进入了角色。 反夜月站在舞台的另一侧,她今天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在脑后束成一个低马尾,露出那对黑色的猫耳。 她的台词比浅书怜少,但每一句都踩在点上,语气不轻不重,和浅书怜的对手戏配合得还算默契。 其他演员也都在各自的位置上,按照剧本的节奏推进着剧情。 社长坐在观众席的第一排,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地盯着舞台,他的大象耳朵时而竖起时而垂下,尾巴在椅子下方一动不动,整个人像一根被拉紧的弦。 演出进行到一半,大概是第三幕的中段——年轻警察和队友在废墟中搜寻幸存者的那场戏,舞台上烟雾弥漫,灯光调成了暗沉的灰蓝色,演员们在布景之间穿梭,脚步声在木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铃霁幽突然站了起来,她的动作没有任何预兆,椅子的弹簧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 南鸣律侧过头,灰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困惑。 他看了铃霁幽一眼。 铃霁幽没有看他,她的目光依然落在舞台上,那双纯白色的眼眸一眨不眨。 西松奈没有回头,她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用眼角的余光瞥了铃霁幽一眼,然后又收回去,目光重新落回舞台下方的地板上。 紧接着,铃霁幽拍了拍手。 “啪、啪。” 舞台上,演员们的动作顿住了,浅书怜正在说台词的途中,那个“我”字的音节刚出口一半,就被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她的头转向观众席的方向,蜜金色的眼眸里写满了困惑,反夜月也停下了脚步,她站在舞台边缘,一只手扶着旁边的布景柱子,琥珀色的猫瞳微微眯着,看着铃霁幽的方向。 其他演员也都停了下来,有人手里还举着道具,有人保持着半蹲的姿势,有人正从一个布景后面走出来,身体僵在半空中,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观众席中央那个站着的身影。 铃霁幽放下手,面无表情。 “演的太一般了,不管是演技也好,台词也罢,都是二流水平。” 铃霁幽说完,从座位旁走了出来,朝舞台的方向走去。 “现在,你们全下去,由我亲自示范一遍给你们看。” 浅书怜(群友二创) 第34章 花间斗 灰宫隐已经找了好几圈了。 他从教学楼的一层找到三层,从走廊的这一端走到另一端,穿过连廊,经过图书馆门口,在操场边缘站了一会儿,然后又折返回来。 风见娧不在教室里,不在图书馆里,不在天台上,不在体育馆里。 他记得她的味道,不是那种刻意的记忆,而是在日常的相处中,不知不觉就记住了——香水的香味,洗衣液的清香,还有那顶贝雷帽上说不清是什么的淡淡气息。 但现在是白天,走廊里到处都是学生,各种气味混在一起,像一锅被搅得稀烂的粥。 他的嗅觉没有那么灵敏,没办法在这样混乱的环境里把风见娧的味道从一堆陌生的气味中分离出来。 所以只能靠猜了,猜她平时会去哪里,猜她在生气的时候会去哪里。 灰宫隐站在走廊中央,深灰色的眼眸从口罩上方露出来,落在前方那条被阳光照得发亮的走廊上。 甜品店。 记得风见娧说过那家店的草莓蛋糕很好吃,她还说过心情不好的时候吃点甜的就会好起来。 想到这里,灰宫隐转过身,朝甜品店的方向走去。 拐过走廊的拐角,灰宫隐的身影消失在了拐角另一侧的阴影中,而风见娧的脑袋从墙角后面慢慢探了出来。 那顶深棕色的贝雷帽歪歪斜斜地扣在头上,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她的眉毛。 看着灰宫隐消失的方向,风见娧从鼻子里逸出一声轻哼。 她将探出去的脑袋缩回来,后背重新贴回墙壁上。 “哼——” 她又哼了一声,嘴角那个弧度又加深了几分。 然后一只手拍在了她的肩膀上。 “呀啊——!” 风见娧整个人从墙边弹了起来,那顶贝雷帽从她头上滑落,歪歪斜斜地挂在耳朵上,她手忙脚乱地伸手去扶,手指抓了好几次才把帽子按回头顶,那双浅褐色的眼眸瞪得溜圆,瞳孔里倒映着站在她身后的人。 乙辻光站在那里。 银白色的短发在走廊的光线下泛着冷白色的光泽,冰蓝色的眼眸半睁半闭,一脸无语地看着她。 “小光?你、你怎么在这儿?”风见娧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尾音微微发飘,“不对,你怎么找到我的?” 乙辻光抬起手,用食指和中指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你觉得我的感知力是摆设吗?” 风见娧的嘴巴张了一下,然后闭上了。 鲨鱼亚人的嗅觉比普通人灵敏得多,乙辻光说过,她能在几十米外闻到食堂今天做的是什么菜,能在走廊里分辨出哪个人刚从体育馆出来、哪个人刚从洗手间出来,这种程度的感知力,在校园里找到一个人,对她来说大概和呼吸一样简单。 风见娧咽了口唾沫。 乙辻光放下手,冰蓝色的眼眸直直地看着她。 “池凛羽和三下肃说你跑出来了,”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的审视,“所以,怎么回事?你和灰宫隐吵架了吗?” 风见娧将环抱在胸前的双手换了个姿势,下巴微微扬起,浅褐色的眼眸里写满了不满。 “还不就是那个便当的事,”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蝉翼翕动的频率也跟着加快,“灰宫隐那个木头,人家给他送便当他就收,收了还放在桌子上,也不知道藏起来——” 乙辻光嘴角抽搐了一下。 “人家女生被帮忙了,送个便当作为答谢,有什么不对的?” 风见娧的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她的目光从乙辻光脸上移开,落在走廊的墙壁上,又移回来,嘴唇抿了抿,最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 “就是不对!” 乙辻光看着她,冰蓝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种“你在说什么胡话”的无奈。 “灰宫隐又不是你男友,你哪儿来的权力管那么宽?” 风见娧的蝉翼停了一下。 “真想吃醋的话,就去和灰宫隐说清楚,然后有个正当立场吃醋。” 风见娧的嘴唇抿得更紧了,她的手指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蝉翼又重新翕动起来,频率比刚才更快,带着一种被戳中了要害之后的、不太自在的急促。 “那小光你也不是南鸣律的女友啊,”她抬起下巴,浅褐色的眼眸直直地看着乙辻光,“为什么你管他管得那么宽?” 乙辻光愣住了。 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睁大,银白色的短发在她脸侧晃了一下。 然后她的脸红了。 不是那种慢慢红起来的过程,而是一瞬间迅速蔓延到整个脸颊,那条鲨鱼尾鳍在她身后猛地甩了一下。 “我、我那是——”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语速快得像是连珠炮,“我是担心南鸣律会被西松奈那家伙挖墙脚,所以才要管着他一点!” 风见娧看着她。 “哦——”她拖长了语调,将那个“哦”字拉得很长。 “哦什么哦!” — 此时,戏剧社的观众席上,南鸣律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尖。 脑袋还是晕,他眨了几下眼睛,视野里的画面从模糊变得清晰,又从清晰变得模糊,反复了两三次才稳定下来。 但他没有移开目光。 舞台上,铃霁幽已经开始了她的表演。 她站在舞台中央,抬起了右手。 另一只手的紧接着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小刀,直接朝着右手斩去,五根手指顿时整齐地从手掌上脱落,掉在舞台上,发出一声短促的、沉闷的轻响。 台下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南鸣律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他的目光没有从那五根断指上移开。 断指开始再生。 从断口的位置开始,新的组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出来——骨骼、肌肉、血管、皮肤,一层一层地覆盖上去,速度快得惊人,几秒钟的时间,五根手指就变成了五个完整的、和铃霁幽一模一样的个体。 她们从舞台上站起来。 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身高,一模一样的乌黑长发,一模一样的纯白色眼眸,如果不是铃霁幽戴着那顶迷你的黑色高顶礼帽,而另外五个头上什么都没有,南鸣律根本无法分辨出来哪个才是本体。 “原来如此。” 南鸣律在心里默念了一句,涡虫亚人的分裂能力他之前在书上看到过,但亲眼见到还是第一次。 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铃霁幽的演技开始了,五个分身同时动了起来,并且表现出来了截然不同的气质。 严肃的、俏皮的、高傲的、神秘的、捣乱的、羞涩的——每一种都被铃霁幽演绎得淋漓尽致,她们的台词不多,有的甚至没有台词,但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细微的姿态变化,都把角色的性格刻画得清清楚楚。 南鸣律的目光从舞台上的五个分身身上缓缓扫过。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她们从五根手指再生出来的过程,他绝对不会认为这些人是同一个人。 不,不是“不会认为”,是“根本不可能认为”——那种气质上的差异太大了,大到让人产生一种“她们只是长得一样而已”的错觉。 他微微侧过头,看向旁边的西松奈。 她的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那副单片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上倒映着舞台上的灯光和那些正在移动的身影,她的表情——南鸣律很少看到西松奈露出这种表情。 不是愤怒,不是不甘,不是失落,而是一种专注到几乎忘记了周围一切的表情,她的深褐色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舞台,瞳孔里倒映着那五个正在表演的身影,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线,下巴的肌肉微微绷着。 “涡虫亚人分裂出来的分身,”南鸣律压低声音开口了,“意识和本体一样吗?” 西松奈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依然落在舞台上,落在那五个正在移动的身影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她默默地点了点头。 “涡虫亚人的分身,本质上和本体的意识是相同的。” 她顿了顿。 “也就是说,在舞台上表演的这些分身——” 她的话没有说完。 但南鸣律已经明白了。 在舞台上表演的这些分身,那些严肃的、俏皮的、高傲的、神秘的、捣乱的、羞涩的角色,不是铃霁幽分裂出来的“不同的人”在表演,而是铃霁幽本人就拥有着这种表演能力。 想到这里,南鸣律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而这时,旁边传来椅子的吱呀声。 他侧过头,看到西松奈站了起来。 “怎么了?”南鸣律压低声音问。 西松奈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舞台上。 “已经没有看下去的必要了,剧本很好,她的说法也正确,演技也挑不出任何毛病。” 她顿了顿。 “是我输了。” 说完,她没有等南鸣律回应,转过身,朝出口走去。 南鸣律看着她的背影。 西松奈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不少,她的背脊依然挺得很直,肩膀没有垮,那副单片眼镜依然稳稳地架在鼻梁上,但那个步伐——南鸣律从来没看到她走这么快。 — 轻音部的活动室里,乐器的声音正在空气中交织。 泠雫站在麦克风前面,双手抱着麦克风支架,那头蒲公英般蓬松的沙色卷发随着她身体的节奏轻轻晃动着,她的眼睛半闭着,嘴唇贴着麦克风,正在唱一首不算快也不算慢的曲子,声音清亮,气息很稳。 凛樱坐在鼓凳上,两根鼓棒在她手中上下翻飞,节奏不急不缓,踩镲的开合声和军鼓的敲击声交替着,和泠雫的歌声严丝合缝地咬在一起。 然后,弥濑注意到了一丝异样。 贝斯的声音没有进来。 不是弹错了,是根本没有声音。 她侧过头,看向后杉睦的方向。 后杉睦坐在活动室的角落里,手指搭在琴弦上,保持着准备弹奏的姿势,但她的眼睛是闭着的,头微微低着,下巴几乎要碰到贝斯的琴身,整个人呈现出一种“随时会倒下去”的、摇摇晃晃的状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弥濑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停下手指的动作,吉他声在空气中拖了一小截尾巴,然后安静了,凛樱的鼓棒悬在半空中,泠雫的歌声也停了下来,夜宵的手指从琴键上抬起,活动室里突然安静了下来。 弥濑将吉他搁在琴架上,走到后杉睦面前。 她弯下腰,伸出右手,在后杉睦面前打了一个响指。 “啪。” 没有反应。 “啪、啪。” 后杉睦的头猛地往下一沉,然后又抬了起来。她的眼皮剧烈地颤了几下,然后缓缓睁开,暗红色的眼眸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瞳孔的焦点涣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拢。 “唔……”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带着鼻音的闷哼,抬起手揉了揉眼睛,“怎么了?” 凛樱从鼓凳上站起身来,那根花园鳗触角微微前倾,顶端那截粉色的管状结构朝着后杉睦的方向探了探。 “小睦,你怎么了?昨晚直播太晚了吗?” 后杉睦摇了摇头,动作不算快,甚至可以说有些迟钝,那缕粉色的挑染随着她摇头的动作在她脸侧跳了几下。 “没有,只是做了个噩梦而已。” 她抬起手,用手掌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掌心落在头顶,发出几声闷闷的“啪啪”声。 “没事,清醒了。”她说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有些急,膝盖在椅子腿旁边磕了一下,她“嘶”了一声,但没有停下。 她转过身,一把拿起旁边的乐器,抱在怀里,手指搭上了琴弦。 微微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弹奏。 音符从她的指尖倾泻而出,速度很快,节奏很稳,音色明亮而锋利,带着一种和平时完全不同的质感,她的手指在指板上快速移动,按出一连串复杂的和弦,右手的手指在琴弦上拨动,弹出一段旋律。 弥濑的嘴巴微微张开。 她看了一眼后杉睦怀里的乐器,又看了一眼自己搁在琴架上的那把电吉他——琴架上空空荡荡的。 凛樱的触角僵在了半空中,那根粉色的管状结构一动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一样。 泠雫的嘴巴张得更大了,那头蒲公英般蓬松的沙色卷发随着她微微前倾的动作晃了晃,她的眼睛瞪得溜圆,里面写满了难以置信。 夜宵的兔耳朵从肩侧竖了起来,耳尖不再向内卷曲,而是朝着后杉睦的方向偏着,像是在确认自己听到的声音是不是真的来自那把乐器。 后杉睦还闭着眼睛,她的身体随着音乐的节奏轻轻晃动着,嘴角挂着一个满足的、带着几分睡意的弧度,整个人沉浸在弹奏中,完全没有注意到活动室里的气氛已经变了。 她弹完了一段,手指从琴弦上抬起来,呼出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睛。 然后她愣住了。 因为她看到几人都在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自己。 后杉睦眨了眨眼,暗红色的眼眸里浮现出一丝困惑。 “怎、怎么了?”她的声音有些发飘,尾音微微上扬,“我弹错了吗?” “小睦,你什么时候学会弹吉他了?”夜宵看着后杉睦,一脸困惑的问道。 后杉睦愣了一下。 “吉他?” 她低下头。 怀里抱着的不是她那把熟悉的贝斯,而是弥濑的那把电吉他。 后杉睦(群友二创) 第35章 飞天变 演出很快结束了,铃霁幽站在舞台中央,而五个分身从舞台的不同方向朝她走来。 最先走到她面前的是那个走路轻快的分身,她伸出手,掌心朝上,而铃霁幽抬起手,掌心贴了上去。 两只手贴在一起的瞬间,分身的手指开始变得透明,像是被什么东西溶解了一样,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地消失,融进了铃霁幽的掌心里。 剩下的几个分身也依次走上来,有的握手,有的是摸住了铃霁幽的脸,有的是其他的肢体接触,但最后无一例外,她们都被铃霁幽的身体吸了进去。 短短十几秒,舞台上只剩铃霁幽一个人。 她垂下手,转过身,面朝观众席的方向。 那双纯白色的眼眸从那些戏剧社成员的脸上一一扫过,有人还在盯着她刚才站的位置发愣,有人低下头在翻剧本,有人双手环抱在胸前,表情复杂。 “我不指望你们能在短时间内取得巨大的进步。”铃霁幽随后开口说道,“但最起码,要比之前更好一点。” “总之,我期待你们正式演出的那一天。” 说完,她没有等任何人回应,转过身,朝出口走去。 浅书怜从舞台边缘朝观众席走过来,步伐轻快,那对犬耳已经从微微向后抿的状态重新竖了起来,尾巴也在身后重新开始摆动,她在南鸣律旁边的座位上坐下来,双手撑在椅子两侧,身体微微后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吓死我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夸张的庆幸,蜜金色的眼眸弯成了两道月牙,“她切手指的时候我真的吓了一跳,还以为她要干什么呢。” 她侧过头,看向南鸣律。 “结果是用那种方式来分身啊,还真是不可思议。” 南鸣律刚准备开口—— “不过这下我们就没什么可抱怨的了。”反夜月的声音从另一侧传过来。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舞台边缘走了过来,站在过道旁边,一只手插在外套的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铃霁幽并非只是单纯的想给我们下马威,”她的语气依旧是那种惯常的清冷,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一边说一边想,“她是真的有能力,也有本事的。” 浅书怜摇了摇尾巴,将双手从椅子两侧收回来,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托着腮,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不大,但那种“我也知道是这样”的无奈怎么都压不住。 “没办法,”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尾音微微拖长,“只能尽可能在正式演出之前,演得再好一点了。” 她侧过头,蜜金色的眼眸看向南鸣律。 “南鸣律同学,正式演出的时候你会来看的吧?” 南鸣律看着她。 那双灰色的眼眸平静地回望着她。 “嗯。” 而说到这里,浅书怜双手一拍,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话说,也到中午了。”她侧过头,蜜金色的眼眸亮晶晶地看着南鸣律,尾巴在身后摇得更欢了,“南鸣律同学,一起去吃午餐吧,我今天便当里准备了烤鱼丸,你肯定喜欢吃。” 南鸣律的嘴唇动了一下。 “话说,”反夜月的声音从另一侧插了进来,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像是在赶着把话说出来,“学校外面新开了一家餐厅,干脆和我出去吃吧。” 浅书怜眯了眯眼。 “欸——”她拖长了语调,那对犬耳从竖着的状态微微向前倾了倾,“那样多无聊啊,还是自己做的饭比较健康吧。” 反夜月也眯了眯眼。 “偶尔也该吃吃餐厅,”她的语气依旧是那种惯常的清冷,但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不退让的坚持,“不介意的话,浅书怜同学的便当可以放到冰箱里冻起来,等有时间再吃。”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在了一起。 南鸣律看着她们,灰色的眼眸里没有什么波澜。 “既然如此,你们两个一起去吃就好了。” “欸?” “啊?” 浅书怜的尾巴停住了,犬耳微微向后抿着,蜜金色的眼眸里写满了“你说什么”的难以置信,反夜月的猫耳也微微垂了一下,琥珀色的猫瞳直直地盯着南鸣律,嘴唇微微张开,那个“你”字的音节已经抵在了舌尖上。 南鸣律没有看她们,他抬起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鼻梁,轻轻揉了揉,太阳穴的位置有些发胀,眉心发紧。 “我没什么胃口,”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带着一种不太明显的疲惫,“先走了。” 他将手放下来,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没有等两个人回应,转过身,朝出口走去。 浅书怜坐在椅子上,嘴巴还微微张着,尾巴垂在椅子下方,一动不动,反夜月站在过道旁边,目光落在南鸣律消失的方向,手指在口袋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着。 — 另一边,灰宫隐又在学校找了好几圈,依然没有找到风见娧后,灰宫隐决定先回编辑部。 推开活动室的门的时候,里面只有池凛羽一个人,她坐在窗边的位置上,面前摆着一个便利店的饭团,紫色的包装纸已经被撕开了一半,露出里面白色的米饭和黑色的海苔,而她的手里也握着饭团,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地嚼着,黑白分明的眼眸半睁半闭,看起来一副还没完全醒透的样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看到灰宫隐进来,池凛羽抬起眼,将嘴里的饭团咽了下去。 “还没找到?”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我猜到了”的平淡。 灰宫隐摇了摇头,将门带上,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 “三下肃呢?”他问。 池凛羽又咬了一口饭团,嚼了两下。 “和夜宵一起出去吃了,”她的声音有些含糊,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的饭粒,“南鸣律一直没回来,估计也是去吃饭了吧。” 灰宫隐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落在亚穗送来的粉色便当盒上。 便当盒还放在原来的位置,浅粉色的盒身,上面印着几朵白色的小花,盖子上的便签边角微微翘着,露出底下浅蓝色的背面,筷子还系着那条小花束带,安安静静地躺在便当盒旁边。 灰宫隐伸出手,将便当盒从茶几上拿起来,放在自己面前,手指搭在盖子的边缘,犹豫了片刻,然后将盖子掀开了。 池凛羽的饭团停在了嘴边。 “你还要吃啊?”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耳廓上的羽毛微微动了一下。 灰宫隐看着便当盒里的食物。 米饭铺在底层,上面整齐地码着几样菜——一小撮盐渍西兰花,两块厚蛋烧,几颗圣女果切成两半摆在角落,还有几块五花肉,肉的颜色烧得不太均匀,有的地方深一些,有的地方浅一些,但能看出来是仔细煎过的,而唯一的一点荤腥就是那几块五花肉,其他的全是蔬菜。 不算丰盛,但每一样都摆得很整齐,米饭压得很实,没有散,西兰花切成差不多大小的小块,厚蛋烧的切面能看到一层一层的纹理,虽然有些地方卷得不够紧,但能看出来是做的人很认真地在卷。 灰宫隐看着那份便当,沉默了片刻。 “不然该怎么办。”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情绪,“人家亲手做的,我总不能扔掉吧。” 他顿了顿,拿起旁边的筷子。 “再说,盒子还要还回去的。” 池凛羽看着他,将饭团从嘴边拿下来,喃喃了一句。 “也对啊........” 灰宫隐无奈的叹了口气,夹起一块厚蛋烧,刚准备送进嘴里—— 然后活动室的门被推开了。 “好啦——” 风见娧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带着一种刻意放得轻松的轻快语调,那顶深棕色的贝雷帽端端正正地扣在头上,浅褐色的眼眸半眯着,嘴角挂着一个努力弯上去的弧度。 “刚刚是我太冲动了,以后不会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走了进来。 然后她看到了灰宫隐。 看到了他手里拿着的筷子,看到了他面前那个打开的、粉色的小花便当盒,看到了他筷子上夹着的厚蛋烧。 风见娧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那双浅褐色的眼眸微微睁大,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了一下,然后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颤动,她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又张开,那个“你”字的音节在舌尖上转了好几圈,最终一个字也没能挤出来。 然后,风见娧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整个人猛地转过身。 动作太快了,快到她的贝雷帽从头上滑了下来,挂在耳朵上晃了两下。 紧接着她冲了出去。 乙辻光正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另一只手插在外套的口袋里,她刚准备跟着风见娧走进来,就看到一团浅绿色的影子从她面前猛地掠过。 “——!” 乙辻光的身体本能地往旁边侧了一下,风见娧的肩膀擦着她的手臂冲了过去,差点把她撞倒,她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扭过头,看着风见娧跑走的背影。 “喂!” 风见娧没有停,她的身影在走廊里越来越远,帆布鞋踩在瓷砖地面上的嗒嗒声急促而慌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她,又像是她自己在拼命逃离什么东西。 乙辻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收回目光,看向活动室里。 灰宫隐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的手里还握着那双筷子,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尊被突然按下了暂停键的雕像。 然后他筷子往便当盒里一搁,从椅子后面绕出来,蛇尾在身后猛地绷直,尾尖扫过椅腿,发出一声金属碰撞的闷响。 “风见娧——!” 他叫了一声,但没有人回应。 走廊里只剩下一串越来越远的、正在消失的脚步声。 第36章 说分明 放学的时候,灰宫隐一个人走出了校门。 他没能找到风见娧。 下午的课间他去了一趟她所在的班级,座位是空的,他又去了天台,去了甜品店,去了操场边缘那棵她偶尔会靠着发呆的树底下,去了图书馆靠窗的那个位置,全都不在。 他发了消息,打了电话,都没有回复。 手机屏幕还亮着,那条“你在哪儿”的消息显示“已读”,但对话框里始终没有再出现新的气泡。 灰宫隐将手机塞回口袋里,继续往前走。 刚走出校门没多远,一个声音从侧方传来。 “灰宫隐同学。” 灰宫隐停下脚步,侧过头。 亚穗正站在路灯后面。 她半个身体藏在路灯的立柱后面,一只手扶着柱身,另一只手垂在身侧,那几截异形肢体紧紧地缩在身后,像是怕被什么人看到一样,那双重叠着瞳孔的深棕色眼眸在看到灰宫隐扭过头来的瞬间亮了一下,然后她低着头,从路灯后面小跑着出来。 “灰宫隐同学,”她微微抬起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开了,落在他的肩膀附近,“那个……便当,你吃了吗?” 灰宫隐看着她的脸,目光在她那双亮晶晶的重叠瞳孔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脑海中浮现出乙辻光的声音。 就在他追出去之前,乙辻光从走廊的另一头走过来,在他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开口了。 “灰宫隐。” 他侧过头,看到乙辻光正站在原地,双臂环抱在胸前,银白色的短发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泽,她的冰蓝色眼眸直直地看着他,里面没有不耐烦,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认真的平静。 “风见娧喜欢你,这你应该早就知道了吧。” 灰宫隐没有回答。 乙辻光也没有等他回答,她继续说下去,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被确认的事实。 “你和她的事情,你自己想清楚,我不替你做决定,但有一句话我得说在前头——” 她顿了顿。 “既然知道了,就别再装糊涂,把话说清楚,如果你更喜欢风见娧,那就拒绝那个女孩,如果你更喜欢那个女孩,那你就和风见娧把话说明白,总之,你要做好二选一的准备。” 这几句话一直在他脑子里转。 “灰宫隐同学?” 亚穗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她正微微歪着头看着他,那双重叠的瞳孔里带着一丝困惑,像是在问他“你怎么发呆了”。 灰宫隐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吃了,”他说,“很好吃。” 亚穗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双重叠着瞳孔的眼眸微微弯了起来,嘴角向上弯了一个很小的、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弧度。她低下头,手指在身侧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那就好……”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风吹散,“我还担心做得不好吃……” 灰宫隐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将便当盒递了过去。 “谢谢,盒子还给你。” 亚穗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接过了便当盒,抱在怀里。 灰宫隐深吸了一口气。 便当盒已经还了,话也该说了。 他张了张嘴,那句“以后不用再送了”已经在舌尖上转了好几圈,正准备顺着气息送出去—— “话说,”亚穗的声音比他快了一步,“灰宫隐同学平时看电影吗?” 灰宫隐一愣。 那个“以”字的音节还卡在喉咙里,他眨了眨眼,深灰色的眼眸从口罩上方露出来,看着亚穗那双亮晶晶的重叠瞳孔。 “偶尔会看。” 亚穗的眼睛又亮了一点,那几截异形肢体在她身后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像是替主人表达了某种压抑不住的、小小的雀跃。 “那灰宫隐同学喜欢看什么类型的?” 灰宫隐犹豫了一下。 他原本想随便说一个大众一点的类型,比如说“悬疑”或者“剧情片”之类的,这样对话就可以在几句话之内结束,然后他就可以把那句“以后不用再送了”说出来,然后转身离开,然后去找风见娧,然后—— 但他还是说实话了。 “cult片。”他说。 亚穗的瞳孔微微睁大了。那双重叠的眼眸在那一瞬间变得更加清晰,像是两枚边缘交错的硬币在光线下同时闪了一下,她的嘴角那个弧度咧开了一点,比刚才更大了几分,那几截异形肢体在她身后猛地张开了一下,然后又缩了回去,像是在表达某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真的吗?太好了!”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带着一种货真价实的惊喜,“我也喜欢看cult片!” “那灰宫隐同学有没有看过那个——《内脏与肉块》?” 灰宫隐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双深灰色的眼眸里,原本暗淡的、带着几分疲惫和茫然的光,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点燃了一样,他的瞳孔微微放大,蛇尾在身后猛地绷直了一瞬,然后松开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看过。”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语速也快了一点,“不过最好看的还是呕吐系列,还有匹诺曹964号吧。” 亚穗猛地拍了拍手,她像是完全忘记了自己平时总是缩着肩膀低着头的姿态,整个人从内到外都散发着一种“找到同好了”的、发自心底的兴奋。 “对对对!呕吐系列那个第三部我真的看了好多遍,每次看都觉得导演疯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近乎狂热的热爱,“不过我最喜欢的还是《冰冷热带鱼》那种,就是那种前一个小时看起来像家庭剧,后一个小时突然变得你完全猜不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那种。” “那部我也看过,中间那段雨夜追逐的镜头,色调和剪辑都太厉害了,虽然很多人说导演只是把血浆当噱头,但那几段长镜头和特写的切换方式,确实和普通的恐怖片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亚穗用力地点着头,那缕从额前垂落的碎发随着她点头的动作在她脸侧跳了好几下。 “对!没错!那个雨夜镜头我看了好多遍,就是雨刷器来回摆,然后什么也看不清,只能看到雨刷划过的时候玻璃上出现的人脸——那种让人浑身发毛的感觉,普通的恐怖片根本做不到!” 两个人站在原地,你一言我一语地交流着,语速越来越快,越说越投入。 而此时,在不远处,两个身影正躲在墙角后面看着这一幕,正是池凛羽和南鸣律。 其中,池凛羽咬着手指,黑白分明的眼眸直直地盯着不远处那两个人影,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灰宫隐那家伙,到底在干什么啊?不是说要把话说清楚的吗?” 她顿了顿,看着远处那两个人越聊越投入的样子,看着灰宫隐的蛇尾在身后轻轻摆动的弧度,看着亚穗那几截异形肢体时不时兴奋地张开又缩回去的样子,忍不住又咬了一下手指。 “结果怎么聊起来了?” 南鸣律站在她旁边,灰色的眼眸平静地望着同一个方向。 “或许是发现了什么共同的爱好吧。” 池凛羽抬起头,瞥了他一眼。 “那不是完蛋了吗?”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但很快又压了下去,“这下风见娧该怎么办?” 南鸣律低头瞥了她一眼。 “那也没办法吧,谁叫风见娧不把话说清楚。” “可风见娧已经暗示了那么多次了。” “暗示没用,”南鸣律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不咸不淡的平静,“她不明说,灰宫隐那种木头怎么可能会明白。” 池凛羽看了他片刻,嘴角抽搐了一下,黑白分明的眼眸微微眯了起来。 “你还好意思说别人木头啊。” 南鸣律微微愣了一下。 他侧过头,灰色的眼眸里浮现出一丝不太明显的困惑。 “什么意思?” 池凛羽没有看他,她的目光依然落在灰宫隐和亚穗的方向,那几根耳廓上的羽毛微微颤了一下,像是在努力憋着什么。 “没什么!你自己想。” 而此时,亚穗双手抱着便当盒,那双亮晶晶的重叠瞳孔直直地看着灰宫隐,嘴角那个弧度带着几分期待和几分不太好意思的试探。 “灰宫隐同学,”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尾音微微上扬,“要不要去我家?” 灰宫隐愣了一下。 “我家有很多cult片的磁带,”亚穗继续说下去,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像是在赶着把话说完,生怕说到一半就不敢继续了,“我们一起看吧。” 墙角后面,池凛羽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那几根耳廓上的羽毛从服帖的状态瞬间炸开了一圈,嘴巴微微张开,那个“完了”的音节已经抵在了舌尖上,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南鸣律站在她旁边,灰色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 而灰宫隐听到这话后,蛇尾在身后猛地绷直了。 他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那种“真的吗”的、发自心底的、几乎要脱口而出的雀跃,他的嘴唇张开了,那个“好”字的音节已经抵在了舌尖上,正准备顺着气息送出去—— 然后乙辻光的声音从他的脑海中划过。 “风见娧喜欢你。” “既然知道了,就别再装糊涂。” 紧接着,是风见娧的那张脸。 那张因为看到他吃便当而僵住的脸,那双从亮晶晶变成暗淡的、微微颤动的浅褐色眼眸,那个猛地转过身、连贝雷帽都来不及扶就冲出去的背影,还有那些发出去却始终没有得到回复的消息,那个显示“已读”却再也没有出现新气泡的对话框。 灰宫隐咬了咬嘴唇,将刚刚的那句话又重新咽了回去。 “不用了。” 亚穗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那双重叠着瞳孔的眼眸微微睁大,瞳孔里的光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晃了一晃,但没有完全熄灭,她的嘴角那个弧度还挂着,但已经不像刚才那么自然了,像是被人用手硬扯着往上拉的一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额......啊,也对,”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但还是努力维持着那种轻快的语调,“反正都是看过的电影了,再看一遍也没什么意思……” 她低下头,手指在便当盒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着,然后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将便当盒换到一只手里,另一只手伸进口袋里,窸窸窣窣地摸索了一阵。 手指从口袋里抽出来的时候,指尖捏着一个小小的东西。 一只用灰色毛线编织而成的小蛇。 小蛇不大,大概只有手掌那么长。 亚穗将那只小蛇递到灰宫隐面前。 “这个,”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是在递出什么珍贵东西一样的慎重,“也是我自己织的。” “送给你的。” 灰宫隐看着那只小蛇。 灰色的毛线在夕阳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蛇身的纹理细密而均匀,每一针每一线都织得很用心,他能看出来,这只小蛇花费的时间和精力比那个便当盒里的食物要多得多。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但最终没有抬起来。 “不用了。” 亚穗的手僵在了半空中,那只小蛇在她指尖微微晃了一下,然后停下了。 她的头慢慢抬起来,那双重叠着瞳孔的眼眸里,光芒开始一点一点地变暗。 “为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灰宫隐攥了攥拳头。 “因为……”他的声音有些发干,语速比平时慢了不少,“我总是收你的东西……有些不合适。” 亚穗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的手臂没有收回去,那只小蛇还举在灰宫隐面前,像是在等着被接过去。 “有什么不适合的,”她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带着一种努力维持镇定但还是漏了底的急切,“你难道有女朋友了吗?” 灰宫隐的拳头又攥紧了一点,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凸起来。 “没有。” 亚穗的眉头舒展了一点,她的嘴角那个弧度重新挂了上去,虽然还没有恢复到刚才的弧度,但至少不是那副快要消失的样子了。 “既然如此,那——” “但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话还没说完,灰宫隐便开口打断了压岁。 亚穗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那只小蛇还举着,灰色的毛线在夕阳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蛇尾末端的弧度微微翘着,像是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落下来的接住。 她看着灰宫隐。 灰宫隐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前方的地面上。 “所以,”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还是算了吧。” 说完,他转过身,朝来时的方向跑了出去。 亚穗站在原地。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那双重叠着瞳孔的眼眸落在灰宫隐跑走的方向,落在那个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的身影上。 然后她的手臂缓缓放了下来。 墙角后面,池凛羽的目光还落在那道越来越远的身影上,她的嘴巴微微张着,几根耳廓上的羽毛还保持着炸开的状态,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下了暂停键一样一动不动。 南鸣律站在她旁边,灰色的眼眸平静地望着灰宫隐消失的方向,他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但他的手已经从大衣口袋里抽出来了,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沉默了片刻,池凛羽率先开口了。 “……居然真的说出来了啊。”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像是在确认什么的声音。 南鸣律“嗯”了一声。 “挺好的。” 池凛羽呼出一口气,将环抱在胸前的双手放下来,垂在身侧,她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那几根耳廓上的羽毛从炸开的状态一点一点地服帖下去,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总之,把话说清楚就行了。” 她侧过头,看向南鸣律。 “要不要去喝一杯?”她的声音恢复了带着几分随意的调子,“我正好要去打工,可以请你。” 南鸣律摇了摇头。 “不了,我有点不舒服,先回去了。” 池凛羽愣了一下,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从他那双微微垂着的灰色眼眸,到他比平时更没什么血色的嘴唇,再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 “不舒服?生病了?” 她说着,踮起脚尖,抬起手,朝南鸣律的额头伸了过去,指尖微微张开,带着一种“让我摸摸看”的关切。 但南鸣律往后退了半步。 “没有,应该只是没睡好。” 池凛羽的手悬在了半空中,指尖离他的额头还有一小段距离,她保持着那个姿势,看了他片刻,然后将手收了回来。 紧接着她的嘴角撇了一下,将手插进外套的口袋里。 “那算了,”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太明显的、说不清是不满还是别的什么情绪,“回去早点休息吧,不舒服就别硬撑。” 第37章 风纪任 立杏彻收拾好书包,正准备离开教室。 刚走到门口,一个身影从走廊的拐角处小跑着过来,蓬松的羊毛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蓬松,像是顶着一朵随时会被风吹散的云。 绵羊书记在他面前停下来,胸口微微起伏着。 “立杏彻同学!”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但语气还算平稳,“会长叫你有事。” 立杏彻微微一愣。 他提着书包带子的手停了一下,墨蓝色的眼眸里浮现出一丝不太明显的困惑。 他和铃霁幽这个新会长之间没有任何交集,没有说过话,没有打过照面,甚至没有在走廊里偶遇过,至少他不记得有。 但立杏彻没有多问。 “知道了。”他点了点头,将书包带子往肩上拢了拢,转过身,跟着绵羊书记朝学生会的方向走去。 推开学生会办公室的门,立杏彻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拉和目站在那里。 她站在窗边,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摆弄着自己垂在肩侧的一根辫子,那双紫色的眼眸半睁半闭,望着窗外那片被染成橙红色的天空,看起来漫不经心,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想什么和这间办公室完全无关的事情。 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她的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瞥了立杏彻一眼,然后又转回去了。 立杏彻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她,更没想到她会出现在学生会的办公室里。 立杏彻收回目光,看向办公桌后面。 铃霁幽坐在那里,一只手托着腮,手肘撑在桌面上,那顶迷你的黑色高顶礼帽斜斜地扣在发间,帽檐的阴影遮住了她半张脸,另一只手的手指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着。 看到立杏彻进来,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请坐。”她说。 立杏彻走到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前,坐下来。 “找我有事吗?” 铃霁幽将托着腮的手放下来,身体微微前倾,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那双纯白色的眼眸直直地看着他,里面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我看了你的资料,你之前在学生会担任审判长的职务,没错吧。” 立杏彻点了点头。 他没有多说什么,这不是什么需要否认的事情,他在学生会当审判长的事整个学校都知道,有些人到现在还在习惯性地叫他“审判长”,虽然那个职务已经在他离开学生会的时候一并卸下了。 “我也看了你的判决记录和一些录像。”铃霁幽继续说下去,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反复确认过的事实,“可以说都很公正。” “不仅如此,你还在私下一直调查关于学校的违禁药物事件吧,在兮寻希那个家伙的麾下,还能做出这么多公正的判决,还能坚持做那些事——我要感谢你。” 立杏彻的手指在扶手上极其轻微地蜷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铃霁幽脸上移开,落在办公桌的桌面上,落在那几道被阳光照亮的木纹上。 “散落在时间长河中的碎片,被潮汐推向属于它们的归宿……即使是在深渊般的黑夜中寻找光明的愚者,也无法让已经沉没的星辰重新升起……” 铃霁幽看着他,那双纯白色的眼眸没有任何变化,既没有困惑,也没有不耐烦,只是那样安静地听他说完。 然后她开口了。 “不,你做的并不是无用功,或者说,倘若那些做无用功的人都和你一样——这个学校,乃至于这个社会,都会更美好。” 立杏彻抬起眼,墨蓝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不太明显的意外。 铃霁幽将交叉的双手松开,身体微微后靠,陷进椅背里,那顶迷你礼帽的帽檐在她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她半张脸。 “今天我叫你来,是想恢复你审判长的职务。”她抬起眼,那双纯白色的眼眸直直地看着立杏彻,“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立杏彻沉默了片刻。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我没意见。”他说,声音依旧是那种缺乏起伏的平淡,“如果你需要的话,我随时可以回来。” 铃霁幽点了点头,那顶迷你礼帽随着她点头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帽檐的阴影在她的脸上移动了一小截。 “那就好。”她将身体重新靠进椅背里,手指搭在桌沿上,“虽然我原本的打算是自己一个人承担学生会所有的工作,不过后来想了一下——一些职务还是由合适的人来担任比较好。” 她顿了顿。 “比如你。” 立杏彻没有接话,他的目光从铃霁幽脸上移开,落在旁边那个一直站在门口的、双手交握在身前的、蓬松的羊毛在灯光下微微发颤的身影上。 自己还不知道铃霁幽已经开除了学生会全部成员这件事,但如果铃霁幽已经这样做了,为什么绵羊书记还在这儿? 对此,绵羊书记的嘴唇微微抿着,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我不知道该不该说话”的、局促不安的气息,看到立杏彻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羊毛也跟着颤了一颤。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铃霁幽注意到了立杏彻的视线。 “书记的职务暂时继续由她担任,”她说,语气平淡,“因为她在之前做得也很好。” 立杏彻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铃霁幽。 “既然如此,我有一件事想问。” “请说。” 立杏彻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窗边那个一直没有回头的紫色身影上。 “她为什么会在这儿?” 铃霁幽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拉和目,然后将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立杏彻脸上。 “我准备让拉和目同学担任学校的风纪委员。” 立杏彻沉默了片刻。 那双墨蓝色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他看了铃霁幽一眼,又看了拉和目一眼,然后将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铃霁幽脸上。 “你确定吗?” 铃霁幽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知道她的身份,也知道她做过什么。” 她顿了顿,那双纯白色的眼眸微微垂下,落在桌面上那份摊开的文件上。 “但犯错不代表没有改正的机会,而我打算成为那个给她机会的人。” 立杏彻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目光从铃霁幽脸上移开,再次落在窗边那个紫色的身影上。 “你答应了吗?” 拉和目的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她从窗外收回目光,侧过头,紫色的眼眸从肩后看过来,落在立杏彻脸上,瞥了他一眼,然后又转回去了。 没有回答。 立杏彻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铃霁幽。 铃霁幽将搭在桌沿上的手放下来,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后靠。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希望今后你们都能担任好自己的职务。” 她顿了顿。 “我要说的就是这些,没有别的问题的话,你们可以回去了。” — 另一边,南鸣律正走在回家的路上,但过程中,南鸣律感觉自己的头痛似乎更加严重了一点,因此他不得不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试图减轻一下痛感。 “南鸣律。” 就在这时,有人开口叫了自己的名字。 南鸣律停下脚步,灰色的眼眸循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雾朝汐正站在路边的一棵行道树下面,一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另一只手举在半空中,手指微微张开,朝他随意地摆了摆。 “哟,果然在这儿啊。” 南鸣律看着她从树荫下面走出来,朝他这边走了几步,然后在距离他大约两步远的位置停下来。 “你怎么知道我会走这条路?”南鸣律问。 雾朝汐耸了耸肩,将举着的那只手放下来,也插进口袋里。 “我早就知道你不会坐公交车的,”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这还用问吗”的理所当然,“所以就在这条路上等了。” 南鸣律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你是特意来找我的?” 雾朝汐点了点头,动作不大,但很干脆。 “那你为什么不发个消息或者打个电话?” 雾朝汐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那个弧度加深了一点。 “因为……告别这种事,还是当面说比较好吧。” 南鸣律微微一愣。 “告别?” “嗯。”雾朝汐将插在口袋里的手抽出来,活动了一下手指,然后又插了回去,“我要回监狱那边了。” 南鸣律没有说话,他看着她那双和他几乎一模一样的灰色眼眸,沉默了片刻。 “首无祟已经抓到了吗?” 雾朝汐点了点头。 “抓到了,”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总算搞定了”的轻松,“说起来,这还托了你学校那个学生会长的福。” “铃霁幽?” “嗯。”雾朝汐的目光从南鸣律脸上移开,落在前方那条被暮色染成橙灰色的街道上,“要不是她,我恐怕没这么快能抓到首无祟。” 南鸣律看了她片刻。 “她做了什么吗?” 雾朝汐摇了摇头。 “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她说,语气轻描淡写,“总之事情解决了就行。” 她重新看向南鸣律,那双灰色的眼眸微微弯了一下,带着一种说不清是认真还是玩笑的、微妙的光芒。 “话说,我都要走了,你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南鸣律看着她。 暮色的光线从侧面打过来,将她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她的嘴角还挂着那个弧度,看起来松弛而随意,像是真的只是在问一个不太重要的问题。 南鸣律想了想。 “保重。”他说。 雾朝汐的嘴角撇了一下。 “就这?” “还有,”南鸣律顿了顿,“如果下次还有机会见面的话,我请你吃饭。” 雾朝汐看着他,看了片刻。然后她笑了。那笑容不大,嘴角只是微微向上弯了一个弧度,但和平时那种调侃的、随意的笑不太一样,更轻,更淡,像是真的被什么东西逗到了。 “行啊,那我记着了。” 她转过身,朝街道的另一端走去,走了几步,雾朝汐停下来,侧过头,灰色的眼眸从肩后看过来。 “别老熬夜,你看你脸色都差成什么样了。” 南鸣律愣了一下。 雾朝汐没有等他回答,她收回目光,继续朝前走去,那条鳄鱼尾巴在她身后轻轻摆了一下,然后安静地垂了下去。 她的身影在暮色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街道尽头的拐角处。 第38章 病中暖 回家的路上,南鸣律瞥了一眼公园的方向。 铁门半敞着,老槐树的枝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滑梯的金属支架在路灯的灯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秋千空荡荡的,链条挂在横杆上,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着,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里面没人。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今天的头疼比下午更严重了一些,太阳穴的位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收一缩地跳着,每走一步都比上一步更沉,他不想说话,不想停下来,只想快点回到家里,躺下来,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 “喂。” 一阵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又快又急,见南鸣律的脚步没有停,但那阵脚步声更快了,在他身后大约两步远的位置停了下来。 “喂的说!” 南鸣律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 狄幕希正站在他身后,双手环抱在胸前,腮帮子鼓着,那双酒红色的眼眸微微眯着,里面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不满。 她微微歪了歪头。 “什么意思?”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你这是要直接走?和我玩腻了的说?” 南鸣律看着她。 那双灰色的眼眸里带着明显的疲惫,比平时更加低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眼球后面,让他的目光显得比平时更钝了一些。 “今天有点不舒服。” 狄幕希没有立刻说话。 她那双酒红色的眼眸上下打量了南鸣律一番,目光从他的额头滑到他的颧骨,从他的颧骨滑到他的嘴唇,然后停在了他的眼睛上。 南鸣律张了张嘴,正准备说“这几天睡得太晚了”之类的话,狄幕希突然走上前。 动作很快,快到南鸣律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她踮起脚尖,身体微微前倾,然后用自己的额头直接碰上了他的额头。 那一瞬间,两个人的脸贴得很近。 近到南鸣律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近到他能感觉到她呼吸的温度,近到两个人之间隔着的距离几乎可以用毫米来计算,她的发梢扫过他的颧骨,带着一丝洗发水残留的、淡淡的香气。 南鸣律愣住了。 他的身体僵在原地,灰色的眼眸微微睁大,瞳孔里倒映着狄幕希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她的眼睛是闭着的,像是在认真感受什么,嘴唇微微抿着,眉头轻轻蹙着。 那大概只有两三秒。 但对南鸣律来说,那两三秒像是被拉长了无数倍。 然后狄幕希退了回去。 她放下踮起的脚尖,重新站好,那双酒红色的眼眸重新睁开,直直地看着南鸣律,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的额头很烫的说,一看就是发烧了。” 对此,南鸣律摇了摇头。 “不可能,”他说,声音比刚才重了一点,带着一种笃定的语气,“我从来没生过病。” 狄幕希愣了一下,她的嘴巴微微张开,那双酒红色的眼眸里先是浮现出一丝困惑,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变成了像看什么不可理喻的东西一样的表情。 “那算什么的说?!”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生病了就是生病了,怎么还嘴硬的说?!” 她说着,将插在口袋里的手抽出来,指了指南鸣律的脸。 “你的脸色比平时白了好多,嘴唇也没什么血色,走路也慢吞吞的——你自己没感觉到吗的说?” 南鸣律看着她,没有回答。 “不信的话,”狄幕希继续说下去,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你现在就可以回家去试试体温的说!” 南鸣律沉默了片刻。 他依然不觉得自己是生病了,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发烧过,没有感冒过,连流感最严重的事后他依然什么事都没有,他的身体在记忆里从来没有出过任何问题,现在只是这几天没睡好,加上天气转凉,再加上前阵子经历的那些事——仅此而已。 他把目光从狄幕希脸上移开。 “你今天吃东西了没有?”他问。 狄幕希一愣。 那双酒红色的眼眸微微睁大,里面那层“我在教训你”的气势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晃了晃,然后开始变薄。 “当、当然吃了的说,”她的语速比刚才快了不少,带着一种不太自然的、像是在赶着解释什么一样的急促,“你怎么这么问……” 话说到一半,一个声音很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咕——” 狄幕希的话卡在了喉咙里,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一只手猛地捂住了自己的肚子,指尖扣进衣服的布料里,指节泛白。 南鸣律看着她。 那双灰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意外,也没有任何嘲讽,只是平静地看着她捂肚子的样子,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件事。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将袖口往上推了推,露出小臂内侧那片苍白的、没有鳞片覆盖的皮肤,然后将手臂朝她的方向伸了过去。 “来吸血吧。” 狄幕希愣了一下。 她看着那只伸到面前的手臂,看着那片裸露的皮肤,看着上面那两道已经快要消失的、浅淡的咬痕,她的眼睛动了一下,但很快又移开了。“别开玩笑了的说,”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带着一种不太自在的、像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说话的别扭,“你都生病了,我怎么还可以吸你的血。” 南鸣律的手臂没有收回去。 “我说了,”他的语气依然是那种不咸不淡的平静,“我绝对没有生病,所以你直接来就好。” 狄幕希看着那只伸到面前的手臂,咬着嘴唇,犹豫了好一会儿,因为南鸣律笃定的样子让她自己都开始怀疑起来是不是她的判断出问题了。 她的目光在南鸣律的脸和手臂之间来回扫了好几遍,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南鸣律没有把手收回去。 “你确定吗的说……”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太确定的、试探性的语气,“万一你真的生病了,吸了你的血我也生病了怎么办的说……” “不会。”南鸣律说,“我确定。” 狄幕希看了他片刻,那双酒红色的眼眸在他的脸上停了好几秒,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在逞强。 然后她认输般地叹了口气,走上前。 她伸出手,抓住他的小臂,指尖的触感比她预想的凉了不少,但也不是那种正常的凉,更像是体温偏低时的那种微凉感。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张开嘴,牙齿咬在了那片裸露的皮肤上。 南鸣律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缩手。 一秒。 两秒。 第三秒还没有到,狄幕希就松开了嘴,她直起身,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然后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怕自己再多待一秒就会反悔一样。 “……就两秒的说。”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努力维持从容但还是漏了底的、不太自在的生硬,“多一秒都没吸。” 南鸣律将袖口放下来,拉平整。他看了一眼小臂上那两道新的咬痕——比之前的更浅,像是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碰了一下。 “够了?”他问。 狄幕希别过脸去,没有看他,那双酒红色的眼眸落在路灯的光晕边缘,落在旁边那棵老槐树的树干上,落在地上那道被灯光拉长的影子上,就是不肯落回他身上。 “够了,”她说,声音比刚才闷了一点,“反正你的血也不好喝的说。” 她将手插回口袋里,下巴微微扬起,做出一副“我才不是担心你”的样子。 “不过你可别死了,明天我还要确认你活着没有的说!” 南鸣律看着她,灰色的眼眸里没有什么波澜。 “……嗯。” 第39章 铁证出 人类地区,会议大厅的穹顶高得像是能吞掉所有声音,冷白色的灯光从头顶倾泻下来,将每一张长桌、每一把椅子、每一个人脸上的表情都照得纤毫毕现。 座位已经坐了八九成,来自不同国家的代表们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着,最前方的屏幕上还没有显示任何内容,只有一面联合国的徽章安静地挂在那里。 兮零伏走进来的时候,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没有系领带,衬衫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他没有去看那些已经落座的人类代表,也没有刻意放轻自己的脚步,就那样径直穿过长桌之间的过道,在角落的位置坐了下来。 那个位置不在主桌,不在前排,在一个不仔细看几乎会忽略的角落里,他坐下来之后,将一份薄薄的文件夹搁在桌面上,双手交握搁在文件夹上方,目光平静地落在前方。 很快,会议厅侧面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男人走出来,他走到讲台前,抬手调整了一下话筒的高度。 大厅里的交谈声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完全消失了。 男人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等待着的脸。 各位代表,感谢大家出席本次会议。 他的声音不高,但被扩音器放大后,在整个大厅里回荡开来,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严肃。 本次会议的核心议题,是关于全球亚人自治区的统一管理问题。 他侧过身,朝身后的屏幕示意了一下,屏幕亮了,先是闪了一下蓝白色的光,然后切换成了一幅地图——全球地图,上面标注着不同颜色的区域,其中几片被标成了深红色。 过去一年中,多个自治区的治安状况出现了显着的恶化。 他抬起手,用激光笔在地图上点了几个位置,红色的光点在屏幕上跳动。 包括北美洲的食杀案,欧洲和亚洲自治区内的违禁药物走私网络,以及东亚地区多起针对学校和警方的暴力袭击事件。 台下的代表们开始翻动自己面前的文件,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在安静的会议厅里响了一阵。 这些案件有一个共同点,牵涉其中的,都是亚人。 他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目光从屏幕上收回来,落回台下的代表们身上。 现有的管理体系,在应对这类问题时,已经显示出了明显的局限性。 他放下激光笔,双手撑在讲台边缘。 所以,本次会议的核心议题是:是否应当建立一套针对亚人自治区的统一监管机制,包括但不限于血统登记、迁移限制、以及跨区案件协调等。 会议厅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代表举起了手。 讲台上的男人朝他点了一下头。 请说。 我不反对建立统一监管机制,金丝眼镜放下手,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搭在话筒边缘,但问题是,由谁来执行?由谁制定标准?如果由一个单独的人类机构来管理,恐怕会引起亚人方面的强烈抵触。 另一个代表插了进来,声音不高但很清晰:目前亚人自治区内部已经出现了多起袭击警方的事件,再给他们更多的自主权,只会让局面更加失控。 第三个代表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头:话不能这么说,个别案件不能代表整体,我们去年和几个自治区的合作项目运行得很顺利,如果一刀切地收紧管理,反而可能适得其反。 顺利?第四个代表冷笑了一声,你所谓的合作项目,背后可是被查出了至少三十起违禁药物通过那个项目流通的案例。 那是执行层面的问题,不是制度本身的问题。 执行层面的问题反复出现,就说明制度本身需要调整。 讨论声此起彼伏。 兮零伏坐在角落里,始终没有开口,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文件夹上,没有翻动,也没有去看那些正在争论的代表们,他安静地坐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又像只是单纯地不想说话。 有人注意到了他。 一个坐在前排的白发女人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几个座位,落在角落里的兮零伏身上。 兮零伏先生,她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作为亚人自治区的代表,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会议厅里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所有目光在那一瞬间同时转向了角落。 兮零伏没有立刻抬头,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然后才抬起眼,那双颜色偏暗的眼眸平静地回望着那个白发女人。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各位的担忧,我完全理解,那些案件——食杀案、违禁药物、袭击警方和学校的事件——我都确认过了,确实存在。 他微微顿了一下。 就在不久前,我所在的亚人自治区内,一所高校在组织学生海边合宿时遭遇了越狱囚犯的袭击,导致一百二十八名警察殉职。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会议厅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的水面,议论声从各个方向同时涌了出来。有人皱起了眉头,有人在纸上快速写着什么,有人侧过头和旁边的代表低声交谈,语气带着明显的惊愕。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百二十八人? 这也太...... 什么样的袭击能造成这种程度的伤亡? 讲台上的男主持抬起手做了个的手势,但效果不大,议论声只是稍微压低了一些,并没有彻底消失。 而兮零伏没有等众人平静下来,他将交握的双手从桌面上松开,身体微微前倾。 但我认为,这些问题的根源,与亚人本身无关。 这句话落下的时候,会议厅里的议论声反而停了。 不是那种安静地等待下文的安静,而是一种是不是听错了的安静,有人张着嘴,有人放下了手中的笔,有人侧过头看向旁边的同事,像是在确认自己刚才听到的内容。 你在说什么? 坐在前排的一个中年男人放下了翘着的腿,身体前倾,眉头紧紧皱着。 一百二十八名警察殉职,你说和亚人无关?那和谁有关? 兮零伏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会议厅里那一张张写满了质疑和困惑的脸,最后落在了几个特定的人身上——坐在中段偏左位置的花白头发男人、他旁边那个正在用拇指摩挲着雪茄盒边缘的中年男人、还有后排几个没有开口但目光一直落在兮零伏脸上的代表。 那几个人脸上的表情和其他人不一样。 他们没有惊讶,没有困惑,没有那种你在说什么的错愕,他们的脸色很凝重,嘴唇抿得很紧,目光一动不动地锁在兮零伏身上。 兮零伏的目光在他们脸上只停留了一瞬,然后他收回了视线,站起身来。 他拿起了桌上那份一直没有翻开的文件夹,没有打开,只是握在手里,然后环顾了一圈整个会议厅。 根据我的调查,在亚人自治区中一直广泛流通的违禁药物——其配方,以及最初的初代产品,并非是亚人创造的。 他顿了顿。 而是人类。 会议厅里安静了。 彻底的、没有任何杂音的安静,连翻文件的声音都消失了,连呼吸声都被压到了最低。 花白头发的男人没有动,但放在桌沿上的那只手极轻地蜷缩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又很快松开了。 坐在他旁边的那个捻灭雪茄的男人,原本正在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打火机的金属外壳,此刻手指停了,打火机被他攥在掌心里,纹丝不动。 后排那几个代表也一动不动,目光死死地盯着兮零伏的身影。 兮零伏没有再看他们。 会议厅里的骚动还没有完全平息,兮零伏就已经站了起来。 他手里那份文件夹始终没有翻开过,像是里面装着的内容他早就烂熟于心,不需要再确认任何一行字,他绕过自己的座位,沿着长桌之间的过道朝讲台走去。 路过那几个脸色凝重的代表时,他没有低头看他们,甚至没有放慢脚步。 讲台上的男主持看着他走近,犹豫了不到一秒,然后侧身让开了位置,微微点头致意后快步走下了台阶。 兮零伏站到话筒前,先将手里的文件夹搁在讲台边缘,然后抬手调整了一下话筒的高度——刚才那个男人比他矮半个头,话筒的位置不太合适。 他调整好之后,低下头,对着话筒开口了。 我可以明确地告诉大家,近年来在亚人自治区之间扩散的违禁药物,其始作俑者,是我的儿子,兮寻希。 声音在会议厅里回荡开来。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翻动纸张,甚至连座椅的轻微摩擦声都没有。 是他一直在亚人自治区之间散播违禁药物,并且利用这些药物制造混乱,从中牟利。 但是,将违禁药物的配方给予他,并且给了他如此猖狂的资本和保护伞的,另有其人。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从那几个坐在中段偏左位置的代表身上缓缓扫过。 花白头发的男人还坐在那里,双手搭在桌面上,没有握拳,没有发抖,但他那双颜色偏暗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讲台上的兮零伏。 兮零伏将目光收回来,转向身后的屏幕,他没有叫工作人员上来帮忙,自己伸手按了一下讲台侧面的按钮,屏幕闪了一下,然后切换了画面。 白色的背景上,密密麻麻的化学式、分子结构图、以及多页手写的合成流程笔记被投影出来,字迹工整,标注清晰,旁边还有几页交易记录的扫描件,金额、日期、收货方、发货方,每一栏都填得整整齐齐。 这是零号化合物的完整配方,以及过去三年中通过多个渠道进行的交易记录。 他转过身,面朝台下的众人,重新将双手搭在讲台边缘。 而这些违禁药物,他的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刻意让每一个人都听清楚接下来的每一个字,其本质,是由亚人的血肉制作而成的。 会议厅里响起了一阵极其细微的抽气声,有人放轻了呼吸,有人攥紧了手中的笔,有人不自觉地前倾了身体。 并且,自从亚人自治区建立以来,各地都有不少亚人失踪案被记录在案,这些案件无一例外,最后都成了悬案。兮零伏再次按下讲台侧面的按钮,屏幕上的画面切换了——不再是文件和表格,而是一系列照片。 铁笼,一排一排的铁笼,堆叠在昏暗的房间里,笼门紧闭,有的笼子里还能看到暗褐色的痕迹,实验室,手术台,冷藏柜,还有那些被固定在台上的、已经看不出原本面貌的残骸。 其中一起案件,兮零伏的声音依然平稳,发生在迎河区最大的高校,一个犬亚人女孩在校外遭到绑架,之后在一个鳄鱼亚人的帮助下被成功阻止。 他的手指在讲台边缘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 通过我们对涉案人员的后续调查,最终确认了这些亚人被绑架和贩卖的目的——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或苍白或紧绷的脸。 他们都被卖到了人类区域。 花白头发的男人闭上了眼睛,然后缓缓睁开,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了几分,他旁边那个捻灭雪茄的男人已经不再攥着打火机了,那只手垂在桌沿下方,看不到他在做什么。 兮零伏没有急着开口,直到安静持续了大约七八秒,兮零伏才再次开口。 结合SDA的调查,这些配方——零号化合物的完整合成流程——其最早的来源,已经被追溯到了人类区域。 他顿了顿,目光从那几个脸色凝重的代表身上收回来,重新落在台下众人之间那片被冷白色灯光照亮的空气中。 它们并非是在亚人自治区内部被研发出来的。 他微微侧过身,按了一下讲台侧面的按钮,屏幕上的画面再次切换,这次出现的是一张地图——全球地图,上面标注了密密麻麻的红色箭头,从人类区域的不同国家延伸出去,最终汇聚到几个特定的亚人自治区,箭头旁边标注着时间、物品名称、以及一些代号,每一个代号都被用细小的字体标注了备注。 SDA在过去几个月的调查中,梳理出了一条完整的流通链条。 这些配方,从人类的科研机构被转交出来,经过多个中间环节,最终流入到亚人自治区内,再由特定的人接手,进行生产、加工和流通,而接手的人之一,就是我的儿子兮寻希。 但问题在于——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 这些配方,最初是怎么被研发出来的? 台下有人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兮零伏没有等任何人回答。 以人类现有的生物学基础,想要研发出专门针对亚人体质的化合物,他们缺少一样东西,也就是样本,过去十几年中,亚人自治区内出现过大量悬而未决的失踪案,这些案件没有共同点,发生的时间、地点、涉及的对象都不一致,正因如此,它们从未被作为同一类案件处理过。 兮零伏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回台下。 但SDA在调查零号化合物的流通渠道时,同时梳理了一份失踪人员的时间线。 他按下按钮,屏幕上出现了一张表格,密密麻麻的姓名、年龄、种族、失踪时间和地点排列在白色的背景上,一行一行地滚动着。 这些失踪案的频率和区域,恰好与零号化合物的研发周期和产地分布高度重合。 他放下按在按钮上的手,重新将双手搭在讲台边缘。 因此,我有理由怀疑—— 他的语速慢了下来。 从最开始,这些亚人的失踪,就不仅仅是单纯的个体案件。 而是人类区域中,有人在有计划地以亚人为样本,进行实验。 第40章 天台劫 最先开口的是坐在前排左侧的一个男人,他身形偏瘦,戴着一副银框眼镜,刚才整场会议他都没有说过话,一直低着头在面前的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会从那片安静中传出来。 此刻他把笔放下了,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搁在桌面上,食指和中指并拢,朝讲台的方向点了两下。 兮零伏先生,你刚才说的那些——配方来源、流通链条、失踪案与实验的关联——我姑且全都听进去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笔记本上抬起来,直直地看向讲台后方那个站得笔直的身影。 但你有没有意识到,到目前为止,你拿出的所有,全部都是来自于SDA的调查记录? 会议厅里有人轻轻动了动,但没有说话。 SDA是亚人自治区的特种部队,成员也全部由亚人构成。银框眼镜将双手搁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后靠,你用自己的部队调查出来的结果,来指控人类区域存在对亚人的系统性实验—— 他微微歪了一下头。 这不就是赤裸裸的污蔑吗? 兮零伏站在讲台后面,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甚至没有在银框眼镜说完之后立刻接话,而是等那阵低声议论持续了大约两三秒才开口。 是吗,既然如此,这个人你们该怎么解释? 他侧过身,按下了讲台侧面的按钮。 屏幕上的画面切换了,表格和箭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固定的画面——昏暗的房间,灰色的墙壁,没有窗户,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亮着,发出冷白色的、有些刺目的光。 画面中央,一张金属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参寒森。 他的双手被固定在扶手上,手腕处有金属卡扣紧紧箍着,卡扣的边缘嵌进皮肤里,勒出了一圈暗红色的痕迹。 会议厅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低声说了一句这是谁,声音被扩音器捕捉到了,在安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但没有人回答他。 兮零伏转过身,面朝台下众人,目光在那张定格在屏幕上的面孔上停了一瞬,然后重新落回台下。 参寒森,枪虾亚人,在近期发生在迎河区海岛上的越狱案件中,他负责执行主要的袭击任务,导致了包括警方在内的大量伤亡,这是由SDA在事后将其逮捕之后,进行审讯时录下的画面。 银框眼镜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那种从容的表情,他甚至没有等周围的议论声完全平息,就重新开口了。 所以呢?参寒森参与了犯罪,参与了违禁药物的走私——这不正好印证了我刚才说的吗?这些事情从头到尾都是发生在你们亚人自治区内部的,配方也好,流通渠道也好,执行者也好,全是亚人。 你拿一个亚人罪犯的口供来证明人类的参与,这说不通吧? 会议厅里有人轻轻点了点头,几个原本皱着眉头的代表表情稍微松动了一些。 兮零伏没有立刻接话,他站在讲台后面,手指搭在讲台边缘,目光平静地看着银框眼镜,那双颜色偏暗的眼眸里看不出任何被质疑后的动摇。 你说得对,参寒森确实是亚人。 他顿了顿。 但他不只是枪虾亚人。 说着,兮零伏侧过身,按了一下讲台上的按钮。屏幕上的画面再次切换——参寒森的录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标着生物档案字样的文件扫描件,顶部的照片是参寒森在甲壳碎裂后露出的面部,旁边是一行加粗的字体标注。 根据SDA的详细检测,兮零伏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台下,参寒森的血统构成中,除了枪虾之外,还包含了奇虾的成分。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 奇虾,古生物,寒武纪时期的顶级掠食者,虽然都叫虾,但奇虾与枪虾没有亲缘关系——两者之间的区别,就像恐龙与蜥蜴之间的区别一样。 按照亚人的生物学基础来说,这两种生物不应该会诞生混血后代,它们之间的进化分歧远在数亿年之前,基因层面的差异大到几乎无法通过任何已知的自然方式融合。 他再次按下按钮。 屏幕上的画面切换了,这次出现的是一张表格,白色的背景上排列着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种族构成,有老虎与熊的混血,有蜥蜴与蜘蛛的混血,有鳄鱼与某种已灭绝鳄类的混血记录,表格的列数很多,标注着样本来源检测时间基因稳定性评估等条目。 但那些名字后面,大部分都被打上了红色的叉号。 只有其中一行——参寒森的名字——后面没有被画叉,那一行的状态栏里写着成功融合四个字,旁边还标注了一个日期。 银框眼镜的目光落在那个表格上,他的手指终于放了下来,搁在桌沿上,没有动。 后排那几个代表里,有人微微坐直了身体。 兮零伏将双手搭回讲台边缘,目光从屏幕上收回来,重新扫过台下那一张张表情各异的脸。 这份名单不是从别处搞来的,也不是我自己伪造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微微顿了一下。 是SDA的前任首领——虎鲸那边拿到的。 虎鲸在担任SDA首领期间,多次僭越权限,与人类区域方面保持着未经授权的联络,他擅自行动,销毁了多份关键性证据,包括最初涉及零号化合物的运输记录和部分样本来源报告,此外—— 他按下按钮,屏幕上的画面切换了,表格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段监控录像,画质不算太清晰,能看到走廊的瓷砖地面和墙壁上溅开的血迹,参寒森的身影在画面中移动着,走廊两侧倒着几名身穿制服的警察,画面没有声音,只有参寒森抬起虾钳的瞬间和墙壁上炸开的碎块。 兮零伏侧过身,瞥了一眼画面,但没有让它在屏幕上停留太久,很快就切回了那张名单表格。 虎鲸同时也害死了一名正在调查零号化合物案件的警员,并将该警员的死亡伪造成了一起普通的执勤事故。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台下,这也是为什么我们的调查进度长期停滞不前,警方在面对参寒森时的反应会显得如此被动。 银框眼镜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语速也慢了一些,像是在一边说一边整理措辞。 你说这些情报是从虎鲸那边获取的,但虎鲸作为SDA的前任首领,他为什么会把这些资料交给你?他顿了顿,目光直直地看着兮零伏,你不是说他是和人类方勾结的吗? 兮零伏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没有说虎鲸主动把这些资料交给了我。他转过身,从讲台边缘拿起那份始终没有翻开的文件夹,捏在手里,这些资料是我通过对虎鲸的通讯记录和行动轨迹进行逆向追查后获取的,连同他本人处理过的证据销毁记录,以及他与人类方之间未经授权的联络记录,都在其中。 他将文件夹重新放回讲台上,没有打开,动作很轻。 如果还有人怀疑这些情报的真实性,我可以提供相关的记录报告——包括虎鲸与人类区域方面的通讯往来、证据销毁的时间节点,以及那名警员死亡当天的执勤安排和事后改动记录。 银框眼镜的目光落在兮零伏面前那份始终没有打开的文件夹上,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线,没有继续追问。 后排那几个人中,花白头发的男人终于动了——他微微侧过头,和旁边那个捻灭雪茄的男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很快,两人又同时把目光移回了讲台的方向。 会议厅里安静了很久。 花白头发的男人没有收回视线,他依然直直地看着讲台后方的兮零伏,那双颜色偏暗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动,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线绷得很紧。 然后他开口了。 你说完了? 兮零伏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花白头发的男人将搭在桌面上的双手放了下来,十指交叉搁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肩膀的线条从松弛变成了一种更紧的姿态。 那我来说两句。 你刚才说了这么多——配方、实验、失踪案、SDA的越权、卧底——他微微歪了一下头,目光依然锁在兮零伏身上,但我听下来,你的核心论点无非是:人类区域才是这一切的源头,亚人不过是受害者。 那这段时间以来发生在亚人自治区内的所有混乱呢?包括你们那个高校的海边合宿,包括那一百二十八名殉职的警察——这些事情都是事实吧? 他微微抬起下巴。 这些事情,都和你的儿子兮寻希脱不了关系。 而最后,甚至需要一个普通的学生来解决岛上的问题,这些,难道不是你兮零伏的失职吗? 兮零伏站在讲台后面,看着那个花白头发的男人,片刻的沉默之后,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你说的没错,发生的事情我不会否认,兮寻希的事情我也不会撇清关系。 他微微垂下眼,像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说的话已经被完整地组织好了,然后他重新抬起眼,深褐色的眼眸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比刚才更深了一些。 所以—— 他深吸了一口气,肩膀极其轻微地抬了一下,又落回去,然后他微微睁开眼睛,目光平静地看向台下所有人。 我会亲手逮捕并杀死兮寻希。 会议厅里没有人说话,花白头发的男人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嘴角那层松弛的弧度收敛了一点,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在那之后,兮零伏继续说,声音没有任何变化,我会辞去自身所有职务。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从花白头发的男人脸上移开,扫过会议厅里每一张或沉默或凝重或面无表情的脸,然后又收回来,重新落在正前方。 该说的我都说完了,接下来,就等各位的决断了。 花白头发的男人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你说那些混乱和兮寻希脱不了关系,我相信。他重新看向讲台,但在这批违禁药物流入之前——更早之前——亚人自治区内部就已经在发生食杀案了。 他顿了顿,双手搁在桌面上,指尖轻轻点了一下。这一点你没办法否认吧? 会议厅里有人微微点了点头,银框眼镜把目光从笔记本上抬起来,看了花白头发的男人一眼,又收回去。 那些案子,如果不是因为你们亚人本身就存在着难以压抑的野性,又该怎么解释? 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讽刺,声音不大,但那种刻意的、像是在说一个笑话的口吻,反而让这句话的分量变得更重了一些。 兮零伏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那里,手搭在讲台边缘,姿态和刚才一样松弛,但他那双颜色偏暗的眼睛里多了一丝微妙的变化——不是愤怒,不是不耐,更像是一种等你说完这句话已经等了很久的等待。 然后他开口了。 你说得对,食杀案确实比违禁药物更早出现,但之前发生过的那起连环食杀案——凶手是一个人类。 会议厅里安静了一瞬,花白头发的男人的手指停在了桌面上,没有继续敲下去。 你有什么证据?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语速也慢了一些,那种案件,当时查了很久也没查出结果,你现在一句话就说是人类干的? 兮零伏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像是在整理措辞,然后重新抬起目光,那双颜色偏暗的眼眸平静地落在花白头发男人的脸上。 证据很明显,因为那个犯下食杀案的人类,现在就在我手上。 花白头发的男人愣住了,他的嘴巴微微张开,那个字的音节似乎已经抵在了舌尖上,但没有送出来,他的目光从兮零伏脸上移开,极其迅速地向右侧瞥了一下。 坐在他旁边的那个捻灭雪茄的男人,面色变得有些复杂,他的嘴唇抿得很紧,下颌线绷着,目光没有看向讲台,而是落在自己面前的桌面上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侧过身,朝花白头发的男人靠近了一点。 ......确实已经失联很久了。 花白头发的男人没有转头看他,但他的下颌线绷得更紧了,嘴唇动了一下,正要开口,但在他发出声音之前,另一把椅子被推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从讲台方向移开,落在了站起身来的那个人身上,那是DHPA的代表,他穿着一件深灰色外套,身形不高,肩背微微佝偻,像是常年低头看文件留下的习惯性姿态。 他站起来之后,没有整理衣摆,也没有调整话筒,就那样站在自己的座位前,双手垂在身侧,目光先是扫了一眼花白头发的男人,然后又扫过那几个坐在中段偏左位置的代表,最后落在讲台后方的兮零伏身上。 看来结果已经很明显了,有些人似乎是打算用这种方式搅乱亚人自治区的社会环境,好让自己能够光明正大、义正言辞地将自治区的领袖全部换成自己的亲信——从而进一步渗透进亚人自治区。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立刻坐下,也没有看向任何人求证,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在等这句话被每一个人都听进去。 花白头发的男人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DHPA代表身上移开,落在自己面前的桌面上,嘴唇抿成一条线。 会议厅里没有人接话。 DHPA代表等了几秒,然后将目光转向讲台方向,落在兮零伏身上。 至于卸任的事,先放一放吧。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着兮零伏。 你现在就按照你说的那样,亲手将兮寻希逮捕归案,就当是对这段时间的戴罪立功了。 他微微歪了一下头。 一举两得。 兮零伏站在讲台后面,看着DHPA代表那双没有什么情绪的眼睛,然后微微弯下腰,幅度不大,但很标准。 明白。 第41章 尾指踪 雾朝汐站在快艇的船舷边,海风从正面灌过来,将她那头黑色的短发吹得向后飘散,她一只手扶着船舷的扶手,另一只手握着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通话结束的界面上。 她本来打算亲自押送首无祟的,结果到了码头一问,首无祟已经被送走了。 什么时候的事?她当时皱着眉头问那个负责登记的警察。 今早第一批。对方翻了一下记录本,和你那艘快艇差不多时间出发的,已经走了快两个小时了。 雾朝汐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手机拨通了押送船上的通讯频道,响了几声之后被接起来了,听筒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沙哑。 我是雾朝汐。她靠在码头的柱子上,目光落在远处那片海面上,首无祟在你们船上? 在,绑得结结实实的,睡了一路了。对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理所当然的轻松,放心吧,跑不了。 雾朝汐没有立刻接话,她顿了顿,然后说了一句别大意,那家伙很擅长伪装之后挂断了电话,站了片刻,然后转身登上了另一艘快艇。 而此时,在押送首无祟的那艘船上,情况完全不同。 船舱里不算大,几张折叠椅围着一张矮桌,桌上摊着几副扑克牌和一堆零散的硬币,几个狱警围坐在桌边,有人嘴里叼着烟,有人手里攥着牌,有人把脚翘在旁边的空椅子上,船舱角落的阴影里,首无祟被五花大绑地扔在那里,双手铐在背后,低着头,黑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一动也不动,像是睡着了。 一个狱警瞥了他一眼,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 没问题吧?他侧过头,看向旁边正在洗牌的同事,听说这家伙的蛛丝可是连水泥钢筋都能切断的。 洗牌的那个狱警没有抬头,他把牌码好,然后从鼻子里逸出一声短促的轻哼。 没问题。他拿起桌上的烟盒,又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手铐是特殊金属合成的,别说他的蛛丝了,炸弹来了也炸不断。 他点燃了烟,吸了一口,然后朝对面那个还在盯着手里牌看的狱警抬了抬下巴。 别磨蹭了,快出牌。 对面那个狱警看起来有些紧张,他的手指捏着牌,目光在手里的几张牌和桌面上已经打出的牌堆之间来回扫了好几遍,然后猛地抽出四张牌,甩在了桌面上。 四个K。 其他三个狱警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同时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哈——你他妈到底会不会玩牌啊?!洗牌的那个狱警笑得烟差点从嘴里掉下来,他一只手扶着桌沿,另一只手拍着大腿,哪儿有上来就出炸弹的?你手里是只剩四张牌了吗? 另一个狱警也笑得直不起腰来,他抬手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对面那个还在紧绷着脸的同事。 你是不是从来没打过牌?这打法也太...... 他的声音突然停住了。 因为他注意到对面那个狱警的脸色不太对。 不是输了牌之后懊恼的那种表情,也不是被嘲笑后恼羞成怒的那种表情,他脸上的肌肉在微微抽搐着,嘴唇张着,像是在努力说什么但又发不出声音,眼珠在眼眶里快速地转动着,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恐惧。 洗牌的那个狱警也察觉到了不对劲,笑声从他脸上一点一点地褪去,他放下手里的烟,皱着眉头凑近了一点。 喂,你怎么......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他的目光落在了对面那个狱警的身上——从肩膀到手臂,从手臂到手指,几根极细的、近乎透明的丝线正缠绕在他的手腕和指节上,在船舱昏暗的灯光中几乎看不到,但只要角度稍微偏一点,就能捕捉到那种金属般的光泽一闪而过。 洗牌的狱警猛地扭过头,看向角落里的首无祟。 首无祟还是那个姿势——低着头,长发遮着脸,双手铐在背后,但他的手正在极其轻微地活动着,手指一勾一放,像是在弹奏一架看不见的钢琴。 下一秒,对面的那个狱警抬起了手。 他的动作僵硬而不自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操控着的提线木偶,手指缓慢地弯曲,伸向腰间,从枪套里抽出了那把黑色的手枪。 喂!住手! 洗牌的狱警猛地站起身来,椅子在他身后翻倒,发出一声刺耳的撞击,但他已经来不及了——枪口已经对准了桌对面那两个还坐在椅子上的同事。 砰、砰、砰。 三声枪响在狭窄的船舱里炸开,震得墙壁都在微微发颤。 洗牌的狱警僵在原地,手里的烟已经掉在了地上,他看着对面那两个倒下去的身影,嘴巴张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然后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缠上了他的脚踝。 他低下头,看到几根透明的丝线正在缓慢地顺着他的裤腿向上攀爬。 角落里,首无祟微微抬起了头,黑色长发从脸侧滑落。 他的嘴角向上弯着,眼睛里倒映着船舱里那片混乱的光影,然后几乎听不见地冷笑了一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会议厅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长桌上散落着几份没有被带走的文件,讲台侧面的屏幕已经暗了下去,只有顶灯还亮着,冷白色的光线照在空荡荡的座椅和桌面上,将整个大厅映出一种比开会时更加空旷的安静。 兮零伏从讲台侧面的台阶上走下来,步伐和进去时一样,不急不缓,他手里那份始终没有打开的文件夹依然夹在臂弯里,经过花白头发的男人那一排座位时,他没有侧头,也没有放慢脚步。 花白头发的男人还坐在座位上,没有起身,他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目光落在前方,不知道在看什么。 兮零伏没有停留。 他走出会议厅的大门,走廊里比大厅更安静,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几幅被灯光照得微微泛白的世界地图,他沿着走廊走了一段,然后在一扇落地窗旁边停下了脚步。 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正站在窗边。 正是那个DHPA的代表。 兮零伏在他身侧大约两步远的位置停下来,侧过身,微微低了一下头。 这段时间以来,以及刚刚在会上的支持——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郑重,多谢您了。 代表微微偏过头,那双深色的眼眸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兮零伏身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了他片刻,然后微微颔首。 职责所在。 他说完,沉默了片刻,像是想起了什么,手指在袖口边缘极其轻微地摩挲了一下。 话说回来,他的语气依然平稳,带着一种随便问问的随意,之前阻止了拐卖亚人案的那个学生,以及袭击了食杀案凶手的那个人,还有在岛上保护了学生们的那个鳄鱼亚人——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重新落在兮零伏脸上。 都是同一个人吧? 兮零伏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握着文件夹的手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 没错。他说,声音依然是那种不急不缓的平稳,那个亚人叫南鸣律。 代表听完这句话,没有立刻接话。他将目光从兮零伏脸上移开,落在窗外的广场上,然后极其轻地笑了一声——嘴角只是微微向上弯了一个弧度,像是想起了什么很久以前的事情,但又不太确定那个记忆是否还准确。 鳄鱼亚人啊,他低声说,语速不快,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兮零伏说,真是令人怀念。 兮零伏的眉头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他侧过头,看向代表那张侧脸。 鳄鱼亚人怎么了吗? 代表没有立刻回答,他依然望着窗外,手指在袖口边缘停了一下,然后垂下眼,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说。 没什么。他摇了摇头,那个动作很轻,幅度很小,然后他重新抬起眼,侧过头看向兮零伏,想知道的话,你可以去SDA那边问一问。 他顿了顿。 会有人告诉你答案的。 第42章 重逢门 第二天早上,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 南鸣律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 他其实已经醒了有一会儿了,但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床垫上,连翻个身都觉得费劲。 头疼比昨天更严重了,从太阳穴的位置蔓延开来,像是有人用一根细长的针从耳后扎进去,慢慢地往里推,嗓子也很痛,吞咽的时候像是有什么粗糙的东西在刮着喉咙内侧,他试了一下抬手——手指动了,手臂抬起来了一点,但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酸软感让他的动作显得迟缓而笨重。 怎么还没起? 栗音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她推开门走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杯温水,杯口冒着细细的白气。 看到南鸣律一脸倦意的样子,她把杯子搁在床头柜上,弯下腰,伸手去探南鸣律的额头。 手指贴上额头的瞬间,她整个人顿住了。 好烫! 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那条灰白色的狼尾在身后猛地绷直了一瞬,又松开了,她把手收回来,用自己手背试了试自己的额头温度,又探回去试了一下南鸣律的,反复确认了两遍,然后皱起眉头。 你发烧了。 南鸣律偏过头,灰色的眼眸看向她的脸,嘴唇动了一下。 不可能,我不会生病的。 栗音凑没有接这个话茬,她直起身,转身走出房间,脚步声急促而利落,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支体温计。 她弯下腰,把体温计塞到南鸣律腋下,然后直起身站在床边,双手叉腰,狼耳微微竖着,等着。 南鸣律没有反抗,也没有力气反抗,他侧着头,看着窗帘缝隙里那道正在缓慢移动的光斑,没有说话。 大约过了两分钟,体温计发出一声短促的提示音,栗音凑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四十二度。 她晃了晃手里的体温计,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还说没发烧?四十二度啊!一般人烧到这个温度早就神志不清了。 南鸣律的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像是在消化这个数字,但表情依然没什么变化。 走廊里传来另一阵脚步声,南屿走到卧室门口,没有进来,靠在门框上,一只手插在睡衣口袋里,头发还有些凌乱,看起来是刚从另一个房间里被声音吸引过来的。 发烧了?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南鸣律,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真是稀奇,从小到大就没见他生过病。 他顿了顿,用拇指蹭了一下嘴角。 最近换季,着凉了吧,加上之前那段时间又是海边又是—— 行了行了。栗音凑打断了他,转身朝门口走去,经过南屿身边的时候摆了摆手,事到如今说那些也没用,抽屉里有药,赶紧拿过来。 南屿应了一声,转身朝客厅的方向走去。 栗音凑重新走回床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正准备打开通讯录和老板请假,南鸣律的手就从被子下面伸了出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大,但位置很准,刚好卡在她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的那一刻。 不用。 他的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刚才清晰了一些。 我请假在家休息一天就行了。 栗音凑低头看着他,灰色的狼瞳微微眯了一下。 你确定吗? 南鸣律点了点头,动作幅度不大,带着一种别担心了的笃定。 栗音凑看了他几秒,然后把手机收回了口袋里。 好吧。她把床头柜上那杯温水拿起来递到他面前,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吃了药赶紧睡一觉。 “嗯。” 等吃过药后,南鸣律重新躺下,后脑勺碰到枕头,带起一阵细微的酸胀感。 他闭上眼睛,等着那股困意像往常一样自然地涌上来,但困意没有来,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清晰的头疼,从太阳穴的位置蔓延到后脑勺。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但身体里的每一根骨头都在发酸,喉咙每吞咽一次都像是在吞砂纸,那些感觉叠在一起,把困意挤到了一边。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栗音凑和南屿说话的声音从客厅方向传来,隔着一道墙和半条走廊,听不太清楚具体内容,只能捕捉到几个零星的词——、、别吵他,然后是门锁转动的声音,然后是门被关上的声音,然后是安静。 南鸣律等了一会儿,确认脚步声没有再回来,然后重新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天花板,脑子里还在转着同一个问题。 自己为什么会生病,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生过病,感冒也好发烧也好,流感最严重的时候周围的同学倒了一大片,他还是什么事都没有,现在这个季节不冷不热,既不是换季高发期也不是流感季,他怎么就会突然烧到四十二度了。 他想不明白。 然后他想起来另一件事——请假,他刚才和母亲说请一天假就行了,但实际上他连班主任的联系方式都没有存,平时有事都是直接到学校再说,他从来没有需要用手机联系过老师。他没有班主任的电话,也没有班长的电话。 想了想,南鸣律想到了浅书怜,毕竟她是自己的同桌,可以代替自己转达。 南鸣律伸手够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动作有些慢,手指在触碰到冰凉的手机壳时顿了一下,然后他划开屏幕,打开和浅书怜的聊天界面。 他打了一行字: 「我今天生病了要请假,麻烦你和老师说一声。」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就变成了,几乎没有间隔,然后对话框上方出现了正在输入……的提示。 「诶诶诶南鸣律同学怎么了!!!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会突然生病呢!!!严重吗?有没有去医院看过不会是之前在海边受了什么伤现在才发作吧???!!!」 消息后面跟了一连串的感叹号和几个表情,一个哭脸一个惊慌脸一个抓狂脸挤在一起,像是她一口气把所有的情绪都塞进了这一条消息里。 南鸣律盯着那串文字看了几秒,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下,然后打字: 「没事,就是发烧了,休息一天就好了,帮我跟老师说一声就行,不用太担心(′?ω?`)」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话框又静了一下,然后浅书怜那边再次显示正在输入,跳了几秒,这次比刚才短一些。 「怎么能不担心啊啊啊(>_<)!!!不过既然南鸣律同学说没事那我就先信你一次!!!我会和老师说的!你好好休息!不准偷偷爬起来做别的事!」 「嗯。」 和浅书怜说清楚了之后,南鸣律又滑动手机,点开了乙辻光的聊天界面。 他打了一行字:「今天请假,发烧了。」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句「休息一天就好。」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没有等太久,屏幕顶端很快跳出了乙辻光的名字,不是正在输入……,而是来电显示——语音通话。 南鸣律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犹豫片刻后拇指在接听键上方悬了一下,然后滑了过去。 你生病了? 乙辻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平时低了一些,语速也快了一些,没有寒暄,没有问候,直接切到了主题。 南鸣律应了一声,声音还是哑的,发烧而已。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乙辻光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一种明显的、像是从鼻子里逸出来的轻哼。 别开玩笑了,听你这个声音就知道不止是的程度。 南鸣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乙辻光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你在家等着。 南鸣律愣了一下。 等着? 我这就去你家。 南鸣律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刚才稍微提了一点。 不用那么麻烦,只是—— 话没有说完,听筒里传来一声短促的,乙辻光已经挂断了电话。 南鸣律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低头看着屏幕上那行通话结束的字样,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手机放回了床头柜上,重新躺回枕头上。 他看着天花板,耳朵根有些发痒,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那句我这就去你家,他本来想再说点什么——比如真的不用来,或者你还要上课吧,但乙辻光挂电话的速度太快了,快到他连第二个字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 另一边,学校中。 后杉睦低着头走向教室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不少。 那缕粉色的挑染从耳际垂下来,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着。 她昨晚又直播了,弹了贝斯,而弹到一半的时候有弹幕说主播会弹吉他吗,她犹豫了一下,说不太会,但屏幕对面的人一直在刷试试嘛试试嘛,她只好换了一把电吉他。 然后她弹了。 效果出奇地好,弹幕清一色地在刷好厉害原来是全能型选手吉他弹得比贝斯还好,她当时看着屏幕,半天没反应过来,连自己都不知道那些音符是怎么从手指下面流淌出来的,那感觉就像——她的手指自己记住了那些位置,她的大脑根本没在控制它们。 她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 快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她正要迈步进去,一个人影突然从里面冲了出来,动作很快,书包抱在怀里,肩膀几乎擦着门框,险些撞上。 后杉睦往旁边侧了半步,看清了对方的脸。 浅书怜同学? 浅书怜的脚步顿住了,她也愣了一下,然后怀里抱着的书包稍微放低了一点。 啊,后杉睦同学。 她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赶着做什么事,而后杉睦看着她那副匆匆忙忙的样子,眨了眨眼。 怎么了吗?你要去哪儿? 浅书怜的嘴张开了,那个字的音节似乎已经抵在了舌尖上——她本来想说南鸣律生病了,但突然停了一下。 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间有些微妙,嘴角的弧度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拉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正常。 然后她笑了一下,那种笑带着一点刻意放得轻松的、像是在掩饰什么的痕迹。 没什么,她摆了摆手,家里有点事,得回去一趟。 后杉睦没有多想,她侧过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 那你快去吧。 浅书怜点了点头,一边说着谢谢你,后杉睦同学,一边快步离开了。 后杉睦站在教室门口,看着浅书怜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然后收回目光,走进了教室。 她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把书包搁在桌边,动作很自然地打开课本,但目光落在纸面上的时候并没有在阅读上面的内容。 她总觉得浅书怜刚才的样子有些奇怪——说不上来哪里奇怪,就是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浅书怜和她说话的时候都会多聊几句,像是今天天气真好早饭吃了吗之类的话,但刚才她说完家里有事之后就没有再停留,转身就走了。 不过,或许是她家里真的有什么急事呢。 想到这里,后杉睦又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应该只是想多了而已。 第43章 修罗场 灰宫隐推开编辑部活动室的门时,里面只有三下肃一个人。 他坐在那张靠近窗边的椅子上,双腿翘在桌沿,手里捏着一罐已经喝了一半的碳酸饮料,棕黄色的眼眸半睁半闭,像是正在发呆,又像是刚打完盹。 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他侧过头,看到是灰宫隐,然后把翘在桌沿上的腿放了下来。 来了啊。三下肃的声音带着一种等你很久了的随意,南鸣律今天请病假了,你知道吗? 灰宫隐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走进来,把门带上,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南鸣律?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迟疑,他怎么会生病? 他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自己刚才听到的内容没有出错。 他......真的会生病? 在灰宫隐眼里,或者说在大家的眼里,南鸣律和一块会说话的钢板差不多,刀枪不入,他和生病这个词按理说应该不沾边才对 三下肃仰头喝了一口饮料,然后把罐子搁在桌面上,单手托着腮。 谁知道呢,反正今早乙辻光说的,说南鸣律发烧了,请了假在家休息,然后那家伙听完之后就—— 说着,三下肃用手比划了一个的动作。 就没影了。 灰宫隐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 南鸣律生病这件事,在他印象里就像是太阳从西边升起一样违和——那个人总是沉默、冷静、不太有情绪的波动,伤口恢复得也很快,像是某种不会被外界影响的存在。 我本来还想买点水果什么的去看看他的。三下肃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遗憾,但乙辻光说用不着,她去就够了,编辑部得有人看着。 灰宫隐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桌面上,然后又不受控制地移向旁边的位置——风见娧的座位。 他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 三下肃注意到了那道目光,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侧过头看着灰宫隐,那对鬣狗耳朵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的嘴角向上弯起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不是调侃,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你还没把话说清楚?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带着一种难得的、不太像他平时风格的认真。 灰宫隐的手指在膝盖上蜷缩了一下。 已经说清楚了。 三下肃眉头一挑,棕黄色的眼眸里浮现出一丝意外。 说清楚了?跟谁说清楚了? 亚穗。灰宫隐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告诉她我有喜欢的人了。 三下肃听完,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那只捏着饮料罐的手猛地搁到了桌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整个人朝前倾了倾,鬣狗耳朵竖了起来。 那你赶紧和风见娧也说清楚啊! 灰宫隐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手,拇指和食指捏住口罩边缘,轻轻将口罩摘了下来,那道从唇角裂向耳根的缝隙暴露在空气中,在日光灯的光线下显得比平时更深了一些。 他垂下眼,看着被自己捏在手里的口罩边缘,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我.......还没想好该怎么和她说。 三下肃听到这句话,先是张了张嘴,然后他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介于你在说什么你是不是在跟我开玩笑之间的那种微妙,过了片刻他才开口,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 那有什么难的?直接跟她说我喜欢你,跟我在一起吧不就行了吗? 他把双手摊开,像是在阐述一个显而易见的道理。 以风见娧那种性格,你根本不用和她弯弯绕绕吧?你要是跟她绕圈子,她反而会搞不明白你到底想说什么。 灰宫隐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你倒是说得轻巧的无奈。 那你当初怎么没有直接和夜宵把话说清楚? 三下肃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张了张嘴,那个字的音节在舌尖上转了两圈,然后卡住了,他的手从桌沿上抬起来,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鬣狗耳朵朝两侧耷拉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那、那是两码事,我和她的情况和你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就是……三下肃的手指在后脑勺上又蹭了两下,像是在努力找一个合适的理由,总之风见娧喜欢你,你也喜欢她,那就赶紧快刀斩乱麻就好了! 灰宫隐看着他,没有接话。他把口罩重新戴回脸上,动作很慢,像是借着这个动作给自己一点思考的时间,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好。 三下肃愣了一下,似乎没预料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眨了眨那双棕黄色的眼眸。 等风见娧来了之后,灰宫隐抬起眼,深灰色的眼眸从口罩上方露出来,带着一种下定了决心之后才会有的平静,我就和她说。 三下肃看了他片刻,然后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弧度,他重新靠回椅背里,把翘在桌沿的腿又搭了回去,拿起那罐已经快见底的饮料,仰头喝了一口,然后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像是总算开窍了的轻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咚咚咚。” 但就在三下肃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编辑的门突然被敲响了,不是那种用指节叩击的声响,更像是手指在门板上轻轻刮了一下,力道很轻,像是敲门的人自己也犹豫了很久才决定敲下去。 两个人同时扭过头,看向门口的方向。 门被推开了,推得很慢,只开了一道窄窄的缝,然后一个低着头的影子从门缝里探了进来,她的头发垂在脸侧,看不清表情,那双重叠着瞳孔的眼眸只露出了极小的一角,然后她又把目光移开了。 是亚穗。 灰宫隐同学…… 声音很轻,尾音发飘。 可以出来一下吗? 说完这句话,她没有等灰宫隐回答,也没有抬头,直接退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合上了一小半,虚掩着。 活动室里安静了片刻。 灰宫隐坐在椅子上,手指还搭在桌沿上,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像是还没完全反应过来。 他看着那扇虚掩的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才开口。 ……怎么办? 他侧过头看向三下肃,深灰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种明显的不安。 三下肃把翘在桌沿上的腿放下来,身体微微前倾,棕黄色的眼眸眯了一下,然后他抬手摸了摸下巴,发出一声嗯——的沉吟。 看来她对你还是不死心啊。 他说完这句话,把手放下来,拍了拍灰宫隐的肩膀,力道不大,但带着一种认真听我说的分量。 既然如此就再和她说清楚一点吧。 他顿了顿。 伤人一点也无所谓,不然总是这样藕断丝连的,不管是对她,对你,还是对风见娧,都不好。 灰宫隐看着他,那双深灰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某种说不清是紧张还是犹豫的情绪,但片刻之后,他幅度很小地点了一下头。 ……嗯。 他站起身来,蛇尾在椅子腿边无声地绷直了一瞬,然后垂下来,沿着地面朝门口的方向拖去。 — 南鸣律裹着棉被,头重脚轻地挪到玄关,伸手拉开门的瞬间,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贴着棉被的边缘灌进衣领,他忍不住缩了一下肩膀。 门口站着乙辻光。 她一手拎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另一只手叉在腰上,银白色的短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外套的拉链没拉到顶,露出里面白色T恤的领口。 看到南鸣律那副裹着棉被、脸色发白的样子,她的眉头先是皱了一下,然后嘴角向下撇了撇。 南鸣律看着她,张了张嘴,正准备说其实不用特意来看我,但话才刚说到一半,嗓子突然痒得忍不住打了个喷嚏,那喷嚏来得又急又快,他的身体猛地向前倾了一下,棉被从肩膀上滑落了一截,他赶紧用手拢住,重新裹好。 乙辻光看着他打完喷嚏的样子,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 还在嘴硬。 她说着,侧身从南鸣律身边走进了玄关,弯腰把鞋子脱了,动作自然地拉开鞋柜看了一眼,找到空位把自己的鞋放进去,然后直起身。 你真以为自己是鳄鱼亚人就不会生病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走进客厅,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把那袋药搁在茶几上,然后转过身,叉着腰看向还站在玄关门口的南鸣律。 行了,别站在那儿吹风了,我今天没什么事,就勉为其难照顾你一下吧。 南鸣律把门关上,慢吞吞地走回客厅,在沙发边缘坐下来,裹着棉被的样子像一只搁浅在岸上的、行动迟缓的爬行动物。 他抬头看了乙辻光一眼,声音还是哑的。 如果很为难的话还是算了吧,我自己待着就行了。 乙辻光一愣。 她原本正弯腰把茶几上的药盒往旁边挪了挪,腾出放水杯的位置,听到这句话,她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她直起身,侧过头看着南鸣律,嘴巴张开又合上,像是被什么话噎住了一样,过了片刻她才开口,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想让你赶紧好起来,然后回到编辑部工作而已,你不在的话,最近校刊的进度都要拖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茶几边缘的某处,没有看南鸣律,那条鲨鱼尾鳍在她身后幅度极小地摆了一下,然后又安静地垂下来。 南鸣律看着她的侧脸,正准备说什么—— “叮咚!” 门铃又响了。 南鸣律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玄关的方向,又看了一眼乙辻光,乙辻光也侧过头,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些意外。 随后南鸣律从沙发上站起来,裹着棉被走回玄关,拉开了门。 浅书怜正站在门口。 她弯着腰,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拎着一个浅色的布袋,胸口还在微微起伏着,像是跑了不少路才过来的,金色的马尾从肩侧垂下来,发尾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被汗水黏在皮肤上。 看到门开了,她直起身,蜜金色的眼眸亮了一下。 南鸣律同学! 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带着一点喘。 我、我正好路过,想着还是放心不下你…… 她说着,晃了晃手里那个浅色的布袋,布袋口露出一截保温杯的边角和几盒用保鲜膜包好的小盒子。 给你带了点粥,还有—— 她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她看到了屋内的乙辻光。 浅书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的目光越过南鸣律的肩膀,落在客厅里那个正站在茶几旁边的银白色短发的身影上,而乙辻光也正看向门口的方向,一只手还搭在那袋药的边缘,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眯着。 两个人在空气中短暂地对视了一瞬。 浅书怜先收回了目光,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布袋,又抬起头,嘴角重新弯起一个弧度,但那个弧度比刚才浅了一些。 啊……乙辻光学姐也在啊。 乙辻光把手从药袋上收回来,双臂环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起。 嗯,我来看南鸣律的。 第44章 毒饼干 西松奈把文件夹放在铃霁幽办公桌上的时候,动作和平时一样轻,文件夹边缘对齐桌沿,然后她直起身,双手垂在身侧,微低着头,姿态从容得像是只是在完成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例行事务。 铃霁幽没有抬头,她手里捏着一支笔,正在看另一份文件。 过了大约三四秒,她才把笔搁下,伸手拿过西松奈放在桌上的那份报告,翻开第一页。 阅读的速度很快,她的目光在纸面上快速扫过,一页,两页,三页,然后她翻回第一页,用指尖点了点其中一行。 文学社上个季度的活动记录里,列出了十六次社团活动,其中,有十一次是阅读分享会,具体读了什么书,分享的主题是什么,参与人数有多少,这里没有写。 她抬起眼,那双纯白色的眼眸落在西松奈脸上。 你提交的是一份活动时间表,不是活动报告。 西松奈的嘴角依然挂着那抹惯常的弧度,幅度没有变化,但她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是我考虑不周。她的声音依然是那种不急不缓的温和,我会重新整理一份更详细的记录。 铃霁幽没有回应这句话,她低下头继续翻看,手指又停在了靠后的某一页上。 这里写了校外交流活动,但具体交流对象、交流内容、参与社员名单都没有标注,你只用了一行字来概括一次跨校活动。 她把报告合上,搁在桌面上,没有推回去,也没有收进抽屉里,就那样搁在桌沿旁边,像是一件还没有决定该怎么处理的东西。 文学社占用的活动室面积是全校社团中最大的之一,但我看到的产出和这个规模不太匹配。 她的语气依然平稳,没有任何情绪上的波动,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确认过多次的评估结果。 占着资源不干事,是所有社团中最不可取的情况。 西松奈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那双深褐色的眼眸从单片眼镜后面露出来,看不出有什么变化,既没有被冒犯的怒意,也没有被说中要害的动摇,就那样安静地看着铃霁幽,像是在确认她已经说完了,然后她微微颔首。 明白了。 她伸出手,拿起桌上那叠被合上的报告,夹在臂弯里,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办公桌后方的铃霁幽,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铃霁幽重新拿起笔,翻开面前那份被搁置的文件,笔尖落在纸面上,继续写着什么,动作和刚才一样平稳流畅。 没过多久,办公室的门又被敲响了。 请进。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骆驼副社长的脑袋从门缝里探了进来。 他看起来有些犹豫,目光先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确认只有铃霁幽一个人,然后才把门推得更开一些,走了进来。 会长,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刚才我听西松奈社长说,文学社的报告被驳回了…… 铃霁幽放下笔,身体微微后靠,椅背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她看着骆驼,那双纯白色的眼眸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你是副社长,对吧。 骆驼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铃霁幽没有立刻接话。她的目光从骆驼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份被翻开的文件上,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只是单纯地给了骆驼一点思考的时间。 文学社在学校的定位很特殊,她终于开口了,语调依然是那种平稳的、不带感情色彩的陈述,影响力大,社员多,活动室也大,但透明度不够,作为学生会,我们很难掌握文学社到底在做什么。 她抬起眼,重新看向骆驼。 副社长应该对社团的运作情况有更直接的了解,如果以后文学社在提交报告时遇到困难,或者需要学生会这边提供一些意见—— 她微微顿了一下。 你也可以直接来找我,不必每次都等西松奈社长出面。 骆驼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铃霁幽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这不是越级,只是让沟通更高效一些,文学社毕竟是全校最大的社团之一,学生会这边也希望和你们保持顺畅的联系。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再补充,只是重新拿起了桌上的笔,目光落回面前的文件上,像是刚才那段话只是随口一提的不重要补充。 骆驼站在原地,看着办公桌后方那道已经重新低下去的身影,嘴唇翕动了几下。 “……明白了。”最终,骆驼咽了口唾沫后开口说道,“那我先回去了。” “嗯。” — 灰宫隐跟着亚穗穿过教学楼之间的连廊,又经过操场边缘那排已经落光了叶子的银杏树,脚下的路面从平整的砖石变成了坑洼不平的旧水泥地。 他越走越觉得不对劲,这条路的尽头是旧校舍——那栋已经被废弃了好几年、平时几乎不会有人靠近的旧楼。 他终于在旧校舍前方的空地上停下了脚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亚穗。 他开口叫住了她,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场地里显得比平时清晰了不少,而亚穗的背影顿了一下,脚步也随之停了下来。 灰宫隐站在原地,没有朝她再走一步。 到底要干什么?昨天晚上我应该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 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将亚穗垂在脸侧的头发吹得微微拂动,她背对着灰宫隐,站了片刻,然后缓缓转过身来。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重叠的瞳孔比平时看起来要黯淡一些,像是失去了光泽的深色玻璃珠,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颤。 灰宫隐同学……可以告诉我,你喜欢的人是谁吗? 灰宫隐咬了咬嘴唇,那道藏在口罩下方的裂口边缘似乎传来一丝细微的刺痛,他垂下眼眸,像是确认自己已经想好了答案,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亚穗的目光里没有任何闪烁。 是同社团的朋友。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移开目光,那几个字像是一块终于被搬开的石头,从胸口最深处被移到了光天化日之下,虽然四周的空气似乎更冷了,但他说完之后反而觉得比刚才轻松了一些。 亚穗看着他,沉默了很久,像是要把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拆开来消化,她的嘴唇又翕动了一下,这一次声音比刚才更轻。 所以……我一点希望也没有了吗? 灰宫隐的手指又蜷紧了一点,指节微微泛白,他没有移开目光,幅度很小地点了一下头。 亚穗看着他点头的动作,垂下了眼眸,她的那双重叠的瞳孔落在自己脚尖前方的地面上,安静了片刻。 然后她低声说了一句。 ……我明白了。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会被风吹散。但她说完之后没有立刻转身离开,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东西从胸口慢慢沉下去。 灰宫隐也沉默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不该转身离开,只能看着面前的亚穗。 过了一会儿,亚穗把手伸进了外套口袋里,窸窸窣窣地摸索了一阵,然后从里面掏出了一块用透明塑料袋包好的饼干。 深褐色的圆形饼干,边缘有些不规则,像是手工捏制的,她用指尖捏着塑料袋的开口,递到灰宫隐面前。 这个……她的声音依然是轻的,但比刚才稍微稳了一点,是我自己做的,灰宫隐同学能尝一尝吗? 灰宫隐看着那块饼干,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我不能再—— 这是最后一次了。 亚穗打断了他,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语速也快了一点,像是怕自己如果不赶在勇气消失之前说出来的话,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灰宫隐看着她微微发抖的手,过了好一会儿,他缓缓伸出手,接过了那块被透明塑料袋包好的饼干。 他隔着塑料袋捏了捏,饼干微微有些温,大概是她一直握在口袋里捂热的。 他拆开塑料袋,取出饼干,咬了一口。 饼干的味道比他想象的要淡一些,甜味不太明显,边缘有一点焦,但嚼起来很脆,燕麦和黄油的味道在舌尖上慢慢散开,他认真地嚼了嚼,咽了下去,然后抬起头,看向面前那双泛着微光、正注视着自己的眼眸。 ……好吃。 亚穗愣了一下,然后眼眶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了,但被她飞快地压了回去。 她别过脸,抬起手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然后转回来,重新看向灰宫隐,嘴角弯起一个弧度,虽然那个弧度微微颤了颤,但确确实实是笑着的。 那就好……那就太好了。 灰宫隐点了点头,刚准备直起身转身离开,却感觉眼前猛地一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视野边缘快速晃动了一下,然后那种晃动蔓延到了整个视野。 他的脚下一软,膝盖不受控制地弯了下去,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一只手撑住了地面才没有彻底倒下去。 半跪在旧校舍前的水泥地上,灰宫隐大口地喘着粗气,呼吸变得急促而不规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挤压着,让每次吸气都比平时费力得多,他撑着地面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指尖能感觉到水泥地面粗糙的触感,但那种触感也在变得模糊。 他摇了摇头,试图把那股晕眩感甩出去,但没有用,视线还是模糊的,边缘泛着一层灰色的光晕,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收拢。 然后他微微扭过头。 亚穗还站在他面前,没有靠近,也没有后退,就那样安静地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而她的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个黑色的、手掌大小的电击器,金属触头在并不明亮的日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 灰宫隐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地从喉咙里挤出来。 那块饼干…… 亚穗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手里那个电击器,拇指在开关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她抬起眼,那双重叠的眼眸里没有了刚才的颤抖和红痕,只剩下一片平静的空洞。 因为灰宫隐同学是毒蛇……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语调平稳,听不出任何波动,所以没有一次性晕过去吗。 她微微顿了一下。 那就没办法了,灰宫隐同学,麻烦你忍耐一下。 第45章 粥与妒 南鸣律裹着棉被坐在沙发角落,靠着扶手,灰色的眼眸半睁半闭地看着眼前两个人各自忙活,脑袋里嗡嗡作响,一半是因为发烧,一半是因为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个局面。 浅书怜动作比乙辻光快一步,她已经把布袋里的保温杯拿出来拧开了盖子,米粥的香气从杯口飘出来,在客厅里散开,她小心地把粥倒进杯盖里,端到南鸣律面前蹲下身,蜜金色的眼眸微微弯着。 南鸣律同学,先喝一点粥吧,我煮的时候没有放太多盐,应该不会刺激喉咙。 南鸣律看着递到面前那杯冒着热气的粥,准备伸手去接,但手指刚抬起来就被一只手按住了——乙辻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沙发另一侧,手里捏着两粒白色的药片和一杯温水,冰蓝色的眼眸瞥了一眼那杯粥,微微蹙了蹙眉。 医生说过吃药前后半小时不要吃东西,他刚才吃了药,现在喝粥会影响吸收。 浅书怜端着粥的手没有缩回去,她偏过头,看着乙辻光,嘴角依然挂着弧度,但那双蜜金色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声音也不高。 乙辻光学姐,南鸣律同学刚才是空腹吃的药吧?空腹吃药对胃不太好,而且粥又不算正餐,只是流食,应该没问题的。 空腹吃药确实不太好,但如果马上喝粥,药效会降低。 降低的那一点应该影响不到退烧吧?而且学姐你拿来的药盒子上面好像没写说明书?是拆开带的吗? 浅书怜说最后一句的时候语气依然是那种温和的、带着点好奇的调子,像是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乙辻光的手指在药盒边缘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她别开视线,把药片重新放回茶几上的纸片上,语气还是硬邦邦的。 那先喝粥吧。 浅书怜弯了弯嘴角,把粥杯重新端到南鸣律面前,用勺子轻轻搅了搅,杯口的热气缓缓升腾,她舀起一勺,吹了吹,又试了试温度,确认不烫之后递到南鸣律嘴边。 来,啊—— 南鸣律看着递到嘴边的那勺粥,嘴角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他把目光从勺子上移开,落到浅书怜那张笑盈盈的脸上,然后摇了摇头。 用不着喂我,我自己能吃。 他说着,伸出手,想要接过浅书怜手里的勺子。 手指刚碰到勺柄的边缘,浅书怜的手就微微往旁边一偏,那个动作不大,但刚好让南鸣律的指尖擦过勺柄,没有握住。 不行不行,南鸣律同学现在是病人,应该好好休息才对,病人还要自己动手吃饭,那我来照顾的意义不就少了一半吗? 她说着,勺子又往南鸣律嘴边递了递,勺沿几乎要碰到他的下唇,动作很自然,没有半点犹豫,像是觉得这样的照顾是天经地义的事。 南鸣律还没来得及开口,乙辻光的声音就从旁边插了进来。 喝粥这点小事用不着别人喂吧。 她正靠在茶几边缘,双臂环抱在胸前,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眯着,目光落在浅书怜侧脸上,语调平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他又不是小孩子了,让他自己吃就行了。 浅书怜的勺子停了一下,没有收回去,她侧过头,目光和乙辻光短暂地碰了一下,然后又收回来,嘴角那个弧度加深了一点,但笑意没有从眼眸里溢出来。 说得也是呢。 她说着,把手里的勺子递向南鸣律的方向,手心朝上,勺柄对着他,动作温和而自然。 那南鸣律同学小心烫哦。 南鸣律接过勺子,低下头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进嘴里,咽下去的时候喉咙还是有点疼,但比刚才空腹的时候好了一些。 他正准备舀第二勺,余光里看到浅书怜的视线在客厅里转了一圈,然后她歪了歪头,看向南鸣律的方向。 南鸣律同学,可以借用一下厨房吗? 南鸣律放下勺子,抬起头看向她。 可以,但真的不用给我做什么,我只要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那可不行。浅书怜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上不存在的褶皱,语气轻快但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坚持,南鸣律同学烧得很严重,不好好照顾的话会更严重的。 她没有等南鸣律再说什么,转身朝厨房的方向走了过去,步伐轻快,像是已经想好了要做什么,马尾在肩后轻轻晃动着,很快就消失在厨房门口。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乙辻光从茶几边缘站起身来,走到沙发旁边,在南鸣律身侧坐下来,没有靠得太近,但也没有隔着太远的距离,她微微侧过头,看着南鸣律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冰蓝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不太明显的审视。 话说,你这次怎么突然就生病了?她的语气尽量放得随意,着凉了吗? 南鸣律扶着额头,指尖在太阳穴的位置轻轻按了按,那阵胀痛感还残留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持续地跳动着。 他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 我也不清楚。 他的声音依然沙哑,带着一种对自己身体状况也感到困惑的平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而南鸣律说的是实话——他没有着凉,没有淋雨,也没有熬夜熬到特别晚,但烧就是莫名其妙地上来了,四十二度,连他自己都想不明白。 他放下扶着额头的手,动作很自然地垂到身侧,正准备重新拿起那杯粥。 但乙辻光的目光已经不在他脸上了。 在他抬手放下的一瞬间,她的视线跟着他的动作往下落了一截,然后停住了。 你等一下。 说着,乙辻光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南鸣律的手腕,力道不算大,但位置很准,刚好卡在他小臂内侧那道被袖口遮住一半的位置。 南鸣律微微一愣,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自己的小臂内侧,靠近肘弯的位置,有两道已经愈合得差不多的伤疤,不大,圆形的,边缘整齐,间距均匀,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穿之后留下的痕迹。 乙辻光把他的袖口往上推了一截,冰蓝色的眼眸眯了起来,目光在那两个圆形的疤痕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来,看向南鸣律的脸。 这伤是怎么来的? 南鸣律的脑海中几乎是瞬间闪过了几个画面——夜色中的公园,滑梯旁边的阴影,还有那双酒红色的眼眸在靠近他手臂时微微亮起的光。 他收回手臂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手指按住袖口往下拉了拉,把那两道圆形的疤痕重新遮住。 没什么,他垂着眼,声音沙哑平淡,可能是之前不小心扎到的。 他重新端起粥杯,舀了一勺,正准备送进嘴里,手腕又被按住了。 乙辻光没有松开他的手,另一只手也探了过来,直接捏住他的袖口边缘往上一推,又把那两道疤痕露了出来。 她低下头,盯着那两个圆形的疤痕看了好一会儿,眉头微微蹙起。 扎到的? 她的语气听起来不怎么相信,目光在伤口的间距和形状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脑中用某种精确的测量工具画出一道道对比线。 扎到的东西刚好是两个圆孔,间距还这么均匀吗?这怎么看都更像是被什么亚人咬过留下的痕迹。 她抬起眼,目光锁定南鸣律的侧脸,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眯了起来。 你该不会去了什么不干净的地方吧?然后染了什么不干净的病回来? 南鸣律端着粥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浅书怜在厨房里没有回头,她正背对着客厅,站在灶台前,手里握着一把长柄勺,轻轻搅动着锅里正在翻滚的姜汤,白色的水汽从锅口升腾起来,在抽油烟机的微弱风声中被拉成细长的丝线,消散在天花板下方。 但她的耳朵动了,那对犬耳从微微垂着的状态缓缓竖了起来,耳尖朝着客厅的方向,微微偏转,与此同时,她身后的尾巴也停下了摆动。 南鸣律的视线从乙辻光脸上移开了一瞬,又落回来,很短暂,但这种细微的停顿被乙辻光捕捉到了。 她微微眯起眼睛,松开了按着他袖口的手,但没有完全退开,依然保持着俯身的姿态。 你犹豫了。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依然带着那种审视般的认真,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犹豫了是什么意思?乙辻光继续问道,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难道你真的去了什么不干净的地方,和什么不干净的人干了不干净的事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已经不顾什么距离了,往前凑了凑,一只手按在南鸣律的肩膀上,把他压回沙发靠背里,另一只手已经伸向了他领口的位置。 南鸣律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但后背已经抵住了沙发的扶手,退无可退,他想抬手挡一下,但手臂抬起来的时候又酸又软,动作比平时慢了不止一个节拍。 你等一下—— 他试图侧身避开,但乙辻光的手指已经勾住了他睡衣最上面那颗扣子的边缘,动作干脆利落,带着鲨鱼亚人特有的进攻性,像是根本不给对方任何商量的余地。 让我看看你身上还有没有别的伤口,要是真的染了什么奇怪的病,光靠退烧药可没用! 没有别的! 有没有由我来检查。 这时,一只手从乙辻光身后伸了过来,并且轻轻握住了乙辻光垂在身后的鲨鱼尾巴的末端。 乙辻光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她整个人僵在那里,像是被人突然按下了暂停键,鲨鱼尾巴原本因为专注而微微绷紧的状态瞬间松懈下来,从一根紧绷的弦变成了一条被拎住的线。 她侧过头,浅书怜正站在她身后,另一只手里还端着那锅刚刚关火的姜汤,白色的水汽从锅沿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下半张脸,但她的眼睛是弯着的,嘴角挂着那个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的弧度。 别这样嘛,乙辻光学姐。 浅书怜的声音依然是那种轻快的、带着笑意的调子,像是并没有在阻止一件多么严重的事,只是顺口提了一句无关紧要的建议。 南鸣律同学不是那种人,肯定不会做那种事的。 乙辻光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她的目光从浅书怜脸上移到自己被握住的那截尾巴上,又移回浅书怜脸上,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翻涌着说不清是恼火还是别的什么的复杂情绪。 我、我这是在确认他的身体状况—— 他刚才不是说了吗,只是不小心扎到的。浅书怜的语气依然是温和的,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信任,而且他烧到四十二度,已经很累了,乙辻光学姐还是让他好好休息一下吧。 她说着,终于松开了握着乙辻光尾巴的手,端着姜汤走到沙发前面,弯下腰,把姜汤搁在茶几上,动作很轻,连一点声响都没有发出。 来,把这碗姜汤也喝了吧。 第46章 追与逃 午休铃响的时候,后杉睦还趴在桌上,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她已经给南鸣律发了三条消息,最后一条是一小时前发的——「南鸣律同学今天怎么没来学校呀?生病了还是有事?(??﹏?)」,没有回复。 她咬了咬嘴唇,又刷新了一下界面,还是没有新消息。 后杉睦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在胡思乱想,南鸣律平时也会隔很久才回消息,因为他不太看手机,或者看到了也在忙别的事情,这很正常。 他应该只是累了。 后杉睦这样告诉自己,可拇指还是忍不住又点开了对话框。 她打了一行字:「南鸣律同学……该不会是病了吧?」 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还是把手机屏幕按灭,扣在了桌上。 后杉睦抬起头,叹了口气,然后她忽然想起来——今天不只是南鸣律没来,浅书怜也没来,或者说她是临时走的,而且她走的时候很不自然。 想到这里,后杉睦开始回忆今天早上的事——浅书怜那副急匆匆的样子,以及不自然的态度和表情.......当时后杉睦没多想,也许是戏剧社那边临时有事,也许是家里发生了什么——浅书怜平时总是笑嘻嘻的,偶尔着急一次也不奇怪,可结合起南鸣律也没来的事…… 后杉睦摇了摇头,把那些想象从脑子里甩出去,然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她走到教室门口,想了想,又折回来,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 没有回复,没有消息,什么都没有。 她咬了咬嘴唇,在心里挣扎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朝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如果实在不放心,就去找班主任问问南鸣律的情况好了,班主任应该知道谁请假了,谁没来,有没有上报。 — 灰宫隐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膝盖还在发软。 他记不太清自己是怎么从旧校舍前那片空地上跑出来的了,那块饼干他吃下去后还没有几秒——视野先是模糊,然后是全身的力气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四肢末端一点一点抽走。 如果自己没有毒蛇的血脉的话,恐怕现在早就倒在旧校舍门口了,但即便如此,也只是“还能动”的程度而已——视线边缘始终蒙着一层灰色的晕影,脚步踉跄,踩在地面上的触感像是隔了一层厚棉花。 灰宫隐扶着墙壁拐进了一栋楼的入口,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楚这栋楼是干什么的——教室还是办公室?还是什么废弃的社团活动室?楼里黑漆漆的,窗户被旧报纸糊住了,从缝隙漏进来的光线只够让人勉强辨认出走廊的轮廓。 他靠着墙壁往前挪了几步,额头抵着冰凉的墙面喘了几口气,然后听到身后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但在一片安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灰宫隐猛地直起身,用尽全力加快了脚步,走廊两侧有几扇门,他伸手拧了拧,有的锁着,有的推不开,在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他终于拧开了最里面那扇门——男厕所。 他闪身进去,随手把门带上,然后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钻进最里面那个隔间,把门锁扣上,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后背抵着冰凉的塑料隔板,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一样,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右手撑着地面,指尖在微微发抖,另一只手摸进口袋,掏出手机。 屏幕亮了,他的手指在通讯录上划了几下,但视线还是花的,看不清字,他只能凭印象点了一个名字,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正准备按下去—— 脚步声从走廊里传来。 灰宫隐的动作猛地一僵,手指收了回来,手机被他反扣在大腿上,整个人屏住了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在门口停了一下——门被推开了,老旧的合页发出一声不太顺畅的、生涩的“吱呀”。 然后是一阵更轻的、像是鞋底蹭着地面往前走的脚步声,一步一步,慢慢逼近了这一排隔间。 灰宫隐的喉咙发紧,那道藏在口罩下面的裂口边缘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他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那双脚在他所在的隔间门前停了下来。 白色的帆布鞋,鞋带系得整整齐齐,鞋面上沾了一小块灰尘。 然后那双脚停住了。 时间像是在那一瞬间被拉长了——灰宫隐看着隔间门下方那道缝隙里映出的鞋子轮廓,心脏在胸腔里撞得肋骨都在发震。 但那双脚只是停了一会儿,然后转了个方向,朝门口走了过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完全消失了。 灰宫隐等了大概十几秒,后背从紧绷的状态一寸一寸地松弛下来,他把头靠在隔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脱感。 他重新把手机翻过来,按亮屏幕。 屏幕的光在昏暗的隔间里显得格外刺眼,他眯着眼,再次找到通讯录,拇指刚要点下去。 然后他停住了。 屏幕的黑色镜面里,倒映着他自己的脸——不全是,他的脸只占了屏幕的一小半,更多的画面映在屏幕上方:一个人影正从隔间上方的缝隙里探出来,长发垂下来,几乎要碰到他的头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灰宫隐猛地抬起头。 亚穗趴在隔间的隔断上,那双重叠着瞳孔的眼眸隔着不到半臂的距离,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她的嘴角弯着。 “灰宫隐同学,”她开口了,声音依然是那种轻的、带着几分沙哑的语调,“你跑得好快啊。” — 南鸣律喝完那碗姜汤之后,眼皮就开始往下沉了。 他本来还想说点什么——大概是想让她们两个都回去,不用在这儿守着——但碗刚搁到茶几上,身体就自己往沙发靠背里陷了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四肢末端开始一点一点地抽走了他最后那点力气。 呼吸逐渐平稳下来,裹着棉被的胸口微微起伏着,很快就没了别的动静。 浅书怜蹲在沙发旁边,一只手还搭在碗沿上,看着南鸣律那张总算不那么紧绷的脸,肩膀微微松了一下。 “终于睡着了……”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尾音上扬着,“我还以为他会一直硬撑着说不困呢。” 她侧过头,蜜金色的眼眸微微弯着,落在那张安静下来的睡颜上,停顿了片刻。 “不过真是没想到啊,那个刀枪不入的南鸣律同学,居然也会生病。” 乙辻光站在沙发对面,双臂环抱在胸前,鲨鱼尾鳍在身后安静地垂着,她低头看着南鸣律那张因为发烧而泛起不正常红晕的脸,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 “毕竟他也是人,又不是什么铁打的怪物。” 浅书怜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把目光移回南鸣律脸上。 “话说回来,”她站起来,把空碗收进厨房,回来的时候一边走一边说,“乙辻光学姐应该还要回学校上课吧?这里有我就够了。” 乙辻光的眉头动了一下。 “今天本来就没什么重要的课,反倒是你,下午还有戏剧社的排练吧。” “排练可以请假。”浅书怜的语气依然是那种轻快的调子,但说得很自然,没有半点犹豫。 “那我也没什么事要做,”乙辻光说,“校刊那边今天本来就不急着交。” “可是学姐你不是部长吗?部长不在的话,其他社员会不会——” “三下肃那个懒鬼巴不得我不在呢,”乙辻光打断了她,语速快了一点点,“而且编辑部今天本来就没安排什么活。” 浅书怜的嘴角依然挂着弧度,但那对犬耳微微动了动。 “那我留下来照顾就好了,”她的声音还是温和的,“毕竟我是他的同桌嘛,平时就挨得近,他平时有什么习惯我也比较清楚。” 乙辻光也看了她一眼。 “同桌怎么了?我是他部长,从开学到现在一起处理的工作可不少。” “那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工作归工作,照顾病人归照顾病人。” “我又没说我不懂照顾人。” 两个人的声音都不高,大概是顾忌着南鸣律刚睡着,但那种语调之间带着的、不太明显的刀锋感,在安静的客厅里一点一点地扩散开来。 浅书怜的尾巴从垂着的状态微微抬了一下,又放下来,那对犬耳朝前倾着,耳朵内侧透着一点点粉色,蜜金色的眼眸依然弯着,但那种弯法已经和刚才不太一样了。 乙辻光的尾鳍在身后极其轻微地甩了一下,幅度很小,带着一种不自觉流露出来的不耐,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正视着浅书怜的方向。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沙发对视了片刻,谁都没再开口。 南鸣律就躺在她们中间,裹着棉被,呼吸均匀,完全不知道旁边正在发生什么。 最后打破沉默的是手机铃声——浅书怜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她愣了一下,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微微蹙了一下,然后按掉了来电。 “……我没事的。”她重新把手机塞回口袋。 “你有事就先去忙,”乙辻光说,“我能照看。” “我刚才说了,排练可以请假。” “请假也是要扣出勤分的吧,戏剧社那边不是最近正要排新戏吗。” 浅书怜的嘴角终于动了一下。 “……学姐还真是知道得多啊。” “毕竟我是部长,学校里的情况多少都会掌握一些。” 浅书怜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不算太重,带着一种“好吧这次算你赢了”的微妙意味。 “……那一小时后我再过来。” “不用了,”乙辻光的语气也稍微松了一点,“等他醒了我让他给你发个消息就好。” 浅书怜又看了一眼南鸣律的方向,然后转过身朝玄关走去。 亚穗 第47章 谜团现 风见娧推开编辑部活动室的门时,动作比平时慢了不少。 那顶深棕色的贝雷帽歪歪斜斜地扣在头上,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眉毛,她走进来的时候脚步没什么声响,肩膀微微塌着,蝉翼也安静地垂在耳廓两侧,没有像平时那样高频翕动,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大半精气神,连那两片透明的翅膀边缘都显得有些发蔫。 三下肃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到风见娧进来的样子,他原本漫不经心的表情微微凝了一下,翘着的腿放了下来。 “哟,”他把饮料罐搁在桌上,“你这是什么表情啊?生病了吗?” 风见娧没有接他的话,目光在活动室里扫了一圈,然后眯了眯眼。 “人都去哪儿了?”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是有些低,带着一种不太常见的、没什么起伏的平淡。 三下肃的后背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样子,他往后靠了靠,双手枕在脑后。 “啊,那个啊——南鸣律今天生病了没来,你知道的吧?乙辻光去看他了,池凛羽也去买什么东西了,好像是退烧贴还是什么……” 他说着,语气尽量放得随意,像是在说一件不太需要在意的事情。 风见娧没有动,还是站在门口的位置,那双浅褐色的眼眸隔着帽檐投下的阴影,直直地看着三下肃。 “我没问他们。” 三下肃的话卡住了。 他张了张嘴,手指在后脑勺上无意识地蹭了一下,然后又放下来搭在膝盖上,指尖轻轻点着裤腿,他别开目光,看向旁边那扇被窗帘遮了一半的窗户。 “啊,灰宫隐啊——”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像是在回忆什么,“他也去了,刚才不是说了吗?南鸣律生病了嘛,大家都很担心,就是……可能路上耽搁了吧,你知道的,灰宫隐那个人走路本来就慢,而且没准又遇到什么熟人聊了几句,总之肯定也会去的,你就别操心了。”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努力弯了一下,像是想做个“没事没事”的表情,但那弧度挂得不太自然。 风见娧没有回应。 她就那样看着他,那双浅褐色的眼眸在帽檐的阴影中一动不动,蝉翼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然后停住了。 三下肃被她看得后背一阵发毛,那对鬣狗耳朵从竖着的状态微微向后抿了抿,他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指尖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猛地站起来。 “啊——坏了,我忘了刚才买了瓶水放在外面了,我去拿一下。” 三下肃绕过桌子,步伐比平时快了不少,拉开活动室的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他赶紧扶住门框稳住身体,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带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很快就消失了。 活动室里安静下来。 风见娧还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被关上的门,沉默了片刻,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那张空荡荡的、灰宫隐平时坐的椅子上。 而三下肃来到走廊里后便给灰宫隐发去了消息,询问他去哪儿了,怎么还没回来,但低头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好几秒,灰宫隐始终也没有回复,之后三下肃又给灰宫隐打了两通电话,但响到自动挂断也没有人接。 他咂了一下舌,把手机攥在手里,另一只手插进口袋,靠着墙壁沉默了片刻。 风见娧还在活动室里,他出来之前没关门,隔着一道走廊能隐约听到那边没什么动静——她大概还站在原地,或者坐在灰宫隐那张椅子上发呆,但不管哪种,对他来说都不算好消息。 “妈的……”三下肃低声嘟囔了一句,把手机举到眼前又看了一眼,还是没有回复。 他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风见娧虽然平时看起来不太靠谱,但这种事上她的直觉一向准得要命,如果她待会儿真的去找南鸣律或者乙辻光问一句,他那套“大家都很担心所以都去了”的说辞当场就会碎成渣,更麻烦的是,灰宫隐那家伙到底去哪儿了?被亚穗叫走之后到现在快三个小时了,就算是去便利店买个东西也该回来了。 三下肃皱了皱眉,然后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亚穗,那个女生,灰宫隐说过她是手工社的成员,如果是她和灰宫隐在一块,那现在去手工社没准能找到什么线索,至少也能问问她到底把人叫去哪里了。 想到这里,他把手机塞进口袋,转过身朝走廊另一端走去。 手工社的活动室在另一栋楼的二层,三下肃平时很少来这边,对这栋楼的布局也不太熟,他在楼梯口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墙上的楼层指示牌,然后拐进了右手边的走廊。 而三下肃没有注意到,此时风见娧正悄悄的跟在他身后不远不近的位置,目光死死的盯着他的背影。 — 此时,另一边。 南鸣律不知为何,正站在一个肮脏的水沟旁边,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深灰色的鞋面沾了一些泥点,裤腿的边缘湿了一小截。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也不知道这是哪里,周围的景象模糊而灰暗,像是一幅被水浸透后晾干了一半的画。 他皱了皱眉,正打算转身离开,水面上忽然起了一阵动静。 不是风吹的——周围根本没有风,空气凝滞得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是水面本身在晃动,从中央的位置开始,一圈一圈的涟漪朝岸边扩散开来,边缘撞上砖石砌成的沟壁,发出细微的水声。 南鸣律的脚步停住了。 他侧过头,灰色的眼眸落在水面上,那圈涟漪还在持续,而且越来越明显,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水底缓缓浮上来。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蹲下身来,凑近水面,想看清楚底下到底有什么。 下一秒,一双满是伤疤的手臂从水面之下猛地伸了出来。 五指张开,精准地扣住了他的喉咙,那双手力道大得惊人,指甲刺进皮肤,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南鸣律的身体本能地往后仰了一下,但那只手纹丝不动,像铁钳一样箍住了他的脖颈,他想抬手去掰,但手臂抬到一半就停住了——不是因为不能动,而是因为他看到了那张脸。 水面之下浮现出一张面孔,湿漉漉的黑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两侧,眼眶微微凹陷,瞳孔里没有什么光泽。 五诗禾。 南鸣律的呼吸卡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被掐住了,声音根本送不出去。 五诗禾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没有。 “你当时为什么要阻止我。” 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像是从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空洞的回响,她说话的时候没有动嘴唇,声音却清清楚楚地落在南鸣律的耳边。 南鸣律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盯着那张脸,喉咙里挤出一点沙哑的气音,但依然没有成型。 “你知道我现在活得多痛苦吗?” 五诗禾的手又收紧了一些,指甲陷进南鸣律脖颈侧的皮肤里,温热的液体顺着指缝淌下来,沿着脖子滑进衣领,南鸣律感到一阵真实的窒息感从胸腔深处涌上来。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空洞的、没有焦点的眼眸里面映着自己模糊的倒影,他想说些什么——想说你那时候已经不能再那样下去了,想说你活下来了,想说很多事情都还没有结束——但一个字都送不出来。 水漫过了他的脚踝。 五诗禾依然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空洞像是更深了一些,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变,她掐着他脖子的手缓缓收紧,一点一点地把他往水下拉。 “你自认为的救赎……” 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轻到像是贴着耳根说的耳语。 “……对我而言,依然是深渊。” 南鸣律的身体被拽进了水面之下。 周围的光线在一瞬间暗了下去,视野里只剩下浑浊的灰绿色水面和被搅动的气泡,五诗禾的脸在水面上方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彻底消失在了那片晃动的光亮之中。 — 南鸣律猛地睁开眼。 视线里是白色的天花板,暖黄色的灯光从客厅的方向漏过来,将天花板的边缘映出一层柔和的光晕,他盯着那片白色看了好几秒,瞳孔还在微微颤动着,视野边缘带着一层模糊的灰晕,像是刚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一时间还没分清自己到底在哪里。 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呼吸急促而不规律,喉咙里传来一阵粗糙疼痛,抬起手,指尖触碰到自己的额头时碰到了一样冰凉的东西,南鸣律顿了一下,手指顺着那东西的边缘摸了摸——一个冰袋,用毛巾裹着,里面的冰块已经化了一些,随着他的动作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醒了?” 声音从上方传来。 南鸣律的目光从天花板上移开,循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乙辻光正坐在沙发旁边的矮凳上,一只手臂搭着膝盖,另一只手垂在身侧,银白色的短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冰蓝色的眼眸正看着他。 她换了个姿势,托着腮,偏过头看着他,语调放得轻描淡写。 “怎么,做噩梦了?” 南鸣律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视野里的模糊比刚才消退了一些。 用手撑着沙发扶手慢慢坐起身来,动作有些慢,肩膀的肌肉绷着又松开,冰袋从他的额头上滑落,南鸣律伸手接住,搁在膝盖上。 睡衣的后背贴着一层湿漉漉的冷汗,布料黏在皮肤上,带来一阵不太舒服的凉意,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还在极其轻微地发颤。 他握了一下拳头,又松开。 “……没事。” 声音还是哑的,比刚才稍微清晰了一点,但依然带着那种刚醒过来的干涩。 乙辻光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她把手从托着腮的姿势放下来,从茶几上拿起一支体温计,递到他面前。 “先量量体温。” 南鸣律接过体温计,指尖碰到塑料外壳的时候感觉到一阵微凉的触感。 他把体温计夹在腋下,后背靠回沙发靠背里,目光落在茶几边缘那碗已经凉透了的粥上,沉默了片刻。 “……我睡了多久?” “大概四个多小时吧。”乙辻光说,“浅书怜已经回去了。” 南鸣律点了点头,没有再接话,他偏过头,目光落在旁边那扇被窗帘遮了一半的窗户上,窗帘的布料在空调的风中极其轻微地拂动着,透过缝隙能看到外面已经开始暗下来的天色。 他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那个梦,那些画面像是被什么东西黏在了视网膜上,闭眼的时候还在,睁开眼的时候也还在边缘晃荡。 他把目光从窗户上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体温计,又抬头看向乙辻光。 “你一直都在这儿吗?” “不然呢?我还能去哪儿。” “……谢谢。” 乙辻光微微一愣,然后别开视线,冰蓝色的眼眸落在茶几上的药盒边缘。 “谢什么,反正我今天本来也没什么事。”她说着,伸手拿起茶几上那杯已经放了一会儿的温水,递到南鸣律手边,“先喝点水吧,你嘴唇都干裂了。” 第48章 谎言破 此时,戏剧社中。 排练结束的时候,舞台上的灯光已经关了大半,只剩下两侧的应急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 浅书怜从舞台中央走下来,弯腰捡起搁在舞台边缘的剧本,翻了翻,确认没有落下什么页数。 她把剧本卷起来塞进包里,动作比平时快了不少——换作平时她大概会和其他人聊几句今天的排练,或者和反夜月对一对刚才那段对手戏的节奏,但今天她没有那个心思,脑子里转的还是南鸣律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 她把包带往肩上拢了拢,正准备迈步朝门口走去。 “各位,先等一下。” 社长的声音从观众席方向传过来,他正站在观众席中央的位置,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里捏着一张看起来像是通知的文件,大象耳朵微微向前倾着,表情带着一种不太常见的郑重。 浅书怜的脚步顿了一下,她侧过头,看到其他几个社员也都停下了动作,有人从道具箱旁边直起身,有人把刚拉开的背包拉链又拉了回去。 社长清了清嗓子。 “是这样,过段时间市里的一个戏剧团会来附近演出,刚才铃霁幽会长那边发来通知,希望我们戏剧社派人去观摩学习一下。”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在活动室里扫了一圈,像是在等谁主动开口。 活动室里安静了一瞬。 “……谁想去的,可以主动报个名。”社长又补了一句。 依然没有人说话。 有人低头假装在看手机,有人侧过头和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听到,一个靠在墙边的男生挠了挠后脑勺,目光飘向天花板,一个坐在舞台边缘的女生低头整理着鞋带,那鞋带明明系得好好的。 浅书怜抿了抿嘴,也没有开口。 她倒不是完全不想去,但观摩学习这种事——门票要自己掏钱,来回的交通费也要自己出,看完之后还要写一份不薄的报告交给学生会,费时费力,还得倒贴钱,说是“学习”,其实更像是一件没什么人乐意干的苦差事。 社长看着那一张张沉默的脸,叹了口气,大象耳朵微微耷拉下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张通知,沉默了片刻,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样,重新抬起头来。 “活动的开销……由我个人承担就好,报告的话——” “我去吧。” 一个声音从舞台侧方传过来,不高,但很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那个方向。 反夜月正从舞台边缘的暗处走出来,一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琥珀色的猫瞳在应急灯的光线下泛着微微的光,表情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她走到观众席前面的位置停下来,侧过头看向社长。 “反正我最近也没什么特别的事。” 社长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上浮现出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他赶紧点了点头,像是怕反夜月反悔似的。 “好,那就麻烦你了,反夜月同学,具体的时间我会再发给你。” — 三下肃在手工社门口停下了脚步。 走廊里的光线比主教学楼暗一些,窗帘半拉着,透过窗户能看到天色已经开始泛出傍晚的橙红色,几个手工社的成员正陆续从活动室里走出来,有人手里抱着折叠好的布料,有人拎着装着毛线团的塑料袋,有人低头翻着手机,和旁边的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三下肃侧过身让了让路,目光在那些从门里走出来的人脸上快速扫过——没有亚穗,也没有灰宫隐。 他正准备往活动室里探头看一眼,这时一个人影从门里走了出来,那个人背着深灰色的背包,手里拿着一卷浅蓝色的布料,步伐不快不慢,像是刚好准备收工回家的样子。 三下肃看着他的脸,觉得有些眼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他皱着眉多看了两眼,然后忽然想起来了——好像是南鸣律的朋友,之前在学校里碰见过几次,南鸣律和这个人走在一起过,虽然没说过话,但他对这张脸有印象。 他咽了口唾沫,然后上前一步拦住了对方的去路。 “那个,不好意思。” 与地织的脚步停了下来,他微微抬起头,深色的眼眸看向三下肃,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变化,像是在等他说下去。 三下肃挠了挠后脑勺,嘴角挂着一个不太自然的弧度。 “你是……南鸣律的朋友吧?” 与地织顿了一下,然后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 “嗯。” “啊,那就好,”三下肃赶紧接话,语气尽力放得轻松了一些,“我也是南鸣律的朋友,编辑部的,叫三下肃,今天来找你其实是想打听一件事——” 他说着,声音微微压低了一点,像是在斟酌该怎么措辞。 “你们手工社,有没有一个……比较奇怪的女生?就是那种,不是性格奇怪,是外表……呃,怎么说呢……” 他抬起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像是在努力抓住一个合适的描述方式。“我也说不清楚她是什么亚人,总之就是身上有很多异形的肢体什么的,看起来不太——” “你说的是亚穗吗。” 与地织打断了他,语气依然是那种没什么起伏的平淡,但问得很直接。 三下肃的眼睛亮了一下,赶紧点头。 “对对对!好像就是叫这个名字,亚穗!你知道她?” 与地织沉默了片刻,那卷浅蓝色的布料被他换到另一只手里,然后他开口了。 “她是畸形羊亚人,你找她有什么事吗?” 三下肃张了张嘴,手指在裤腿边缘无意识地蹭了一下,他在想该怎么解释这件事——总不能直接说“灰宫隐被她叫走之后就不见了”吧?而且万一亚穗其实早就回来了,只是他还没找到而已呢? “……也不是什么大事,”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不那么紧迫,“就是有个朋友被她叫走了,到现在还没回来,电话也不接,我就想问问她知不知道那朋友去哪儿了。” 与地织思考了片刻,随后摇了摇头。 “我也不太清楚,亚穗平时基本上不和别人说话,在手工社也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做自己的东西,我没有她的联系方式,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垂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 “今天我也没在社团里看到她。” 三下肃叹了口气,肩膀微微塌下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依然没有新消息,灰宫隐的对话框还是停留在下午那条未读的状态。 “这样啊……”他嘟囔了一句,把手机塞回口袋里,抬脚准备离开。 “不过——” 与地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三下肃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回过头,看到与地织依然站在原地,那卷浅蓝色的布料被他夹在臂弯里,深色的眼眸微微抬起来,像是在斟酌什么。 “前几天,亚穗确实有些奇怪。” 三下肃眨了眨眼。 “奇怪?怎么奇怪?” 与地织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的话说得准确。 “她找我要了一些灰色的毛线,后来我在社团里看到她已经在做了——织的是一个蛇的玩偶,形状很细,大约……这么长。”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 三下肃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棕黄色的眼眸微微睁大,嘴巴张开又合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又抬头看向与地织,喉咙有些发干。 “……蛇的玩偶?” “嗯,灰色的,织得很仔细,鳞片的部分用了两种深浅不同的线交错着织,应该是花了不少时间。” 与地织说这些话的时候依然是那种平静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事情。 三下肃的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亚穗,灰色毛线织的蛇玩偶,灰宫隐,蛇亚人。 “我说的那个朋友就是蛇亚人。”三下肃的语气变得急促了一点,“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与地织听闻沉默了片刻,紧接着,他突然转过身回了社团。 三下肃见状有些不明所以的站在原地,不过很快,与地织就重新走出来,手上还拿着一张纸。 将那张纸递过来的时候,三下肃还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那张被折叠过几次的申请表,纸张边角有些卷起,上面用圆珠笔填着几行字,字迹工整但笔画偏轻,像是写字的人下笔时不怎么用力,姓名栏写着“亚穗”,住址栏填了一个他没什么印象的街道名和门牌号。 “这是........” “这是亚穗的入团申请表,上面有地址,你实在是担心的话可以去看看。” 三下肃盯着那行地址看了片刻,然后抬头看向与地织。 “这个——没问题吗?把她住址随便告诉别人什么的……” “你不是说她可能把你朋友带走了吗,”与地织的语气依然是那种没什么起伏的平淡,“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耽误了反而更不好。” “......好。”三下肃听闻,又看了一遍那个社团申请表,紧接着他点了点头,又把表格还给了与地织,“迎河街道127号楼33号.......我记住了,多谢。” 与地织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算是回应,紧接着他便先行离开了。 三下肃随后深吸一口气,然后收回目光,也转过身朝反方向迈开了步子。 走廊里安静了下来,窗帘被风吹得微微动了一下,一束暮色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拖出一道细长的橙红色光影。 又过了大约十来秒,角落里的阴影微微动了动。 风见娧从墙角后面慢慢探出半个身子,她扶着墙壁的指尖微微泛白,贝雷帽的帽檐还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抿成一条线的嘴唇。 她等了一会儿,确认走廊里真的没有人了,才完全从阴影里走出来,站直身体,然后低声重复了一遍刚才听到的那个地址。 “迎河街道127号楼33号.......”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记错。 她的手攥成了拳头,又松开,蝉翼的翕动频率加快了,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急促。 风见娧 第49章 典狱长 池凛羽站在南鸣律家门口,手里提着两只沉甸甸的塑料袋——左边那袋装着几盒切好的水果拼盘,右边那袋是两串葡萄和几个橙子。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又抬手捋了一下耳廓上的羽毛,指尖顺着羽毛的弧度轻轻顺了几遍,确认没有翘起来的地方才放下手,但这还没完,紧接着池凛羽又用手指拨了拨刘海,把那几缕垂在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然后清了清嗓子,这才按下了门铃。 门铃响过之后,里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然后门开了。 池凛羽刚要开口,然后整个人顿住了。 乙辻光站在门内,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银白色的短发有些凌乱,像是靠在什么地方靠了挺久,外套的拉链拉开了一半,露出里面白色T恤的领口,她看到门口站着的是池凛羽,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睁大了一点,明显有些意外。 乙辻光的目光随后从池凛羽脸上移开,落在她手上那两只沉甸甸的塑料袋上,眉头动了一下。 “你没必要特意跑一趟吧,我之前不是说了吗,我来就行了。” 池凛羽把塑料袋换到一只手里拎着,下巴微微抬了一点。 “只是顺路而已,路过水果店的时候看到挺新鲜的,就顺手买了一些。” 她说着,目光越过乙辻光的肩膀,往客厅里瞥了一眼,然后收回来。 “倒是你,小光,你不会一整天都待在这儿吧?” 乙辻光双手环抱在胸前,靠在门框上,鼻子里逸出一声短促的轻哼。 “很奇怪吗?病人总得有人看着吧,我又不是来玩的。” 池凛羽把水果放在门口,随后直起身看着乙辻光,那几根耳廓上的羽毛微微抖了一下。 “既然你都待了一整天了,也该累了吧?剩下的交给我就行,你回去休息吧。” 乙辻光眉头动了一下,她没有让开门口的位置,反而往前迈了半步,后背往门板上一靠,像是要把入口堵得更严实一些。 “不用,反正都待了一整天了,不差这一会儿,倒是你——” 她顿了顿,目光朝池凛羽脚边那两袋水果瞥了一下。 “东西放下就行了,人回去休息吧,你晚上不是还要打工吗。” 池凛羽嘴角抽搐了一下。 “我今天正好休息,”她说,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不用打工,所以时间很充裕。” 乙辻光眯了眯眼,语气依然没有松动的意思。 “那就回家好好休息一天,好不容易有个假期,别浪费在这儿了。” 池凛羽的眉头也皱了起来,她正要说点什么,旁边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两个人同时偏过头。 南鸣律正从客厅方向走过来,动作不算快,但比刚才那副裹着棉被窝在沙发里的样子明显有了力气,他走到玄关旁边,手里举着一支体温计,灰色的眼眸在两个人之间扫了一下,然后停在她们身上。 “……我已经退烧了。” 他说着,把体温计朝她们的方向转了转,屏幕上的数字在灯光下清晰可见——三十六度八。 乙辻光和池凛羽同时愣了一下。 随后乙辻光歪过头,凑近看了一眼体温计上的数字,然后抬眼看着南鸣律的脸,那张脸虽然还是有些发白,但比中午的时候好了不少,眼睛也不再像之前那样没什么焦距了。 “什么时候量的?”她问。 “刚才,”南鸣律说,“你们在门口说话的时候。” 他说着,把体温计放下,伸手拿起地上那两袋水果。 “所以你们两个都回去吧,我已经没事了。” 乙辻光依然站在原地,没有动,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眯着,像是不太甘心就这么走。 “……真的没事了?”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太明显的迟疑,“你中午那会儿可是烧到四十二度,没准是吃了退烧药暂时压下去了,晚上再烧起来怎么办。” 池凛羽也在旁边点了点头,那几根耳廓上的羽毛微微向前倾着。 “没错,退烧药的作用就那么几个小时,万一只是暂时的——” “已经没事了。” 南鸣律打断了二人,语气依然是那种不咸不淡的平静。 “今天已经很麻烦你们了,真的不用再担心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是认真的——不是那种客套的推辞,而是确实觉得乙辻光都待在这里一整天了,池凛羽也特意跑了一趟,所以没有必要再继续耗下去。 乙辻光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从喉咙里溢出一声带着几分无奈的轻叹。 她把手从门框上放下来,肩膀的线条微微松弛了一截。 “……行吧。”她说,“那你好好休息,明天如果还不舒服就请假,别硬撑。” “嗯。”南鸣律点了点头。 然后他偏过头,看向池凛羽,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想什么,然后开口了。 “你特地过来一趟,要不要进来喝杯水再走?” 池凛羽愣了一下,她站在玄关门口,黑白分明的眼眸微微睁大了一瞬,指尖在身侧不自觉地蜷了一下,那个“好”字的音节已经抵在了舌尖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不用了。” 乙辻光的手从旁边伸过来,一把勾住了池凛羽的脖子,池凛羽整个人被带得往旁边歪了半步,她“喂”了一声,还没来得及挣扎,乙辻光已经侧过身,另一只手伸向门把手。 “正好我还没吃晚饭,所以我们两个出去吃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放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但手上的动作很利落——门被她反手一带,合页转动发出轻微的声响。 “砰”的一声,门关上了。 池凛羽被乙辻光勾着脖子从门口带走,脚在地面上磕绊了一下,她抬手去掰乙辻光的手臂,但那鲨鱼胳膊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你干什么啊,我还没——” “你不是正好也休息吗,”乙辻光的语气依然是那种轻描淡写的调子,“走吧,我请客。” 池凛羽瞪着她,那几根羽毛从服帖的状态微微炸开了一圈,但乙辻光没有松手的意思,步伐也没有放慢,两个人就这样一拖一拽地朝走廊尽头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渐行渐远。 — 雾朝汐踩上码头的时候,海风灌进衣领,带着一股潮湿的咸味,她抬手按了按被吹乱的短发,脚步没有停,正准备朝办公楼的方向走去。 然后她的目光顿住了。 码头边站了好几个人——典狱长站在最前面,双手垂在身侧,面色比平时沉了不少,两侧立着几名狱警,有人手里拿着对讲机,有人正低头看着什么文件,所有人的姿态都带着一种不太常见的紧绷感,像是刚刚接到了什么不太好的消息。 雾朝汐的脚步加快了。 她穿过码头的水泥地面,走到典狱长面前,灰色的眼眸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扫了一圈旁边那些狱警的表情,最后又重新落回典狱长脸上。 “怎么了?这阵仗是什么意思?” 典狱长沉默了片刻,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然后开口了。 “押送首无祟的那艘船还没回来。” 雾朝汐的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可能?”她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押送船不是比我那艘快艇先出发的吗?按时间算应该早就到了才对。” 典狱长摇了摇头。 “我们也说不清楚,”他说,“而且——” 他顿了一下,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 “我们联系不上船上的狱警,通讯频道从下午开始就一直没回应。” 雾朝汐站在原地,灰色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她偏过头看向海面,远处已经暗下来的天际线和深色的海水融成了一片模糊的灰,海面上看不到任何船只的轮廓。 她咬了咬牙。 “……肯定是发生什么意外了,我就知道!最开始就应该让我押送的。” 典狱长看了她一眼,微微摇了一下头。 “那不是我的命令,上头直接安排的,我也没法插手。” 雾朝汐没有接话,她攥了一下拳头,指节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响,又松开。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缓缓吐出来,然后重新看向典狱长。 “那现在怎么办?” “我已经让巨齿鲨去海上搜索了,”典狱长说,语速不快,“从押送船预计的航线开始搜索,但目前还没有传回任何消息。” 他顿了顿,目光在雾朝汐脸上停了一下。 “不过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意外,首无祟肯定不会往远处跑——这个区的封锁系统已经全面启动了,他如果要逃,最可能的方向还是回陆地上,所以……” 典狱长微微侧过头,朝码头入口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你立刻回去,我已经联系了那边的警方,他们会和你接应,后续的追捕工作交给你负责。” 雾朝汐没有犹豫,她点了点头,转过身朝停泊在另一侧的船只方向走去,脚步比下船的时候快了不少,外套下摆被海风掀起来又落下,那条鳄鱼尾巴在身后绷得笔直。 她走出几步,又停了一下,侧过头。 “有消息的话第一时间通知我。” “知道了。” 反夜月(群友二创) 第50章 裂痕生 灰宫隐的意识是慢慢浮上来的。 他能感觉到自己在动,但大脑发出来的指令传到四肢的时候像是被削弱了大半,手指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每一次动作都像是在用很大的力气去撬动一扇生锈的门。 睁开眼睛的时候,视野里只有一片漆黑。 眨了好几下眼睛,瞳孔试图在黑暗中捕捉任何一点微光,但什么都没有,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灰尘的气息,钻进鼻腔的时候带着一种略微刺鼻的沉闷。 他又试着抬了一下胳膊,手臂动了,但抬到一半就落了回去,后背贴着的地面传来冰凉的触感,水泥地面,粗糙,有些地方微微凸起,硌着肩胛骨。 偏过头,灰宫隐的目光在黑暗中徒劳地搜寻着什么,过了一会儿,眼睛才勉强适应了那种程度的暗,能看到头顶大概半人高的位置有一片不太清晰的天花板轮廓,四周堆着一些模糊的、看不出形状的东西——大概是杂物或者废品。 地下室。 他脑子里蹦出这个判断。 试着撑起身体,但手臂使不上力,腰腹也酸软得像是刚跑完了一场全程的马拉松,灰宫隐挣扎了几下,最终只是从侧躺的姿势变成了趴着的姿势,胸口贴着地面,脸颊贴着粗糙的水泥,下巴硌得有些疼。 他想起那块饼干——药效肯定不止那一波,亚穗大概在用电击枪把他弄晕之后又补了什么东西,不然他不会到现在还感觉四肢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 呼吸逐渐平稳了一些后,灰宫隐开始尝试朝某个方向爬,他的膝盖蹭着地面,身体贴着地板一点一点地往前挪,动作笨拙而缓慢,每一步都比前一步更费力,但他没有停下来——地下室应该有出口,楼梯,或者门,只要找到那个方向,哪怕出不去,至少能确认自己在哪。 他挪了大概两三米的样子,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他的口袋里滑了出来,落在地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 灰宫隐的动作停住了。 他侧过头,循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太暗了,但手机屏幕在黑暗中发出的微弱亮光是骗不了人的,那一小片白光正躺在离他大约一个手臂远的地方,屏幕朝上,映出旁边一堆杂物的模糊轮廓。 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试着调整姿势,努力把被捆绑在背后的手朝手机的方向伸过去,但身体依然使不上劲,腰腹和肩膀的肌肉在发着颤,灰宫隐咬着牙往前够了一下,指尖离手机边缘大概只剩几厘米。 他又够了一下,碰到了手机壳的边缘。 但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头顶的方向传下来,踩着台阶一步一步往下走,节奏不急不慢。 灰宫隐的手指僵住了。 他抬眼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楼梯口,一扇虚掩着的门,门缝里透进来一道极窄的暖黄色光线,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那道光变得越来越宽。 然后门被推开了。 亚穗站在楼梯上方的门口,侧着身,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里拿着那支电击枪,她的脸被走廊的光线从侧面照亮,那双重叠的瞳孔在逆光中泛着微微的光,嘴角向上弯着。 她的目光落在地上趴着的灰宫隐身上,然后往旁边移动了一下,停在离他手指不远的那部手机上。 笑容深了一点点,带着一种说不出是温柔还是别的什么的东西。 她踩着最后一级台阶走下来,脚步声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灰宫隐面前大约两步远的位置停下,微微歪了一下头。 “灰宫隐同学,这可不行啊,不好好待在房间里什么的。” 她晃了晃手里的电击枪,枪口那端发出一阵细碎的、滋滋作响的电流声,微弱的光在金属触头之间跳动了一下,又熄灭。 “外面的世界可是很危险的。” — 此时,南鸣律的家中。 南鸣律靠在床头,正吃了池凛羽买来的苹果,虽然烧已经退了,但嗓子的疼痛感和身体的疲惫感依然存在。 他又咬了一口苹果,嚼了两下,正准备把果核搁到床头柜上,就在这时,窗户的方向传来一阵轻微的声响。 叩、叩。 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撞在了玻璃上,声音不大,短促的两下,然后停了。 南鸣律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侧过头看向窗户的方向——窗帘拉着,看不到外面的情况,只能隐约透过布料看到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 他想了想,大概是有什么鸟不小心撞到了玻璃上,这种事情在傍晚不算稀奇。 他收回目光,准备再吃一个苹果。 叩、叩、叩。 但紧接着,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比刚才更急促了一些,间隔也更短,像是有意在引起他的注意,南鸣律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把苹果搁在床头柜上,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窗边,伸手拉开了窗帘。 然后他整个人楞住了。 后杉睦正扑棱着翅膀悬在窗户外面,那双暗红色的眼眸瞪得很大,里面写满了不加掩饰的焦急,她的那对蝙蝠翅膀在背后急促地扇动着,频率快得几乎要带出残影,那缕粉色的挑染被夜风吹得在脸侧飘来飘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看到南鸣律的脸的瞬间,瞳孔里的光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一样。 南鸣律愣了一下,他的目光从后杉睦那张因为飞了一路而微微泛红的脸上移开,落在她身后那对还在不停扇动的翅膀上,然后又移回她的脸上。 ——后杉睦是不会飞的。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下,但窗户外面的人确实是她,而且那对翅膀确实在带着她悬在半空中,没有借助任何外力。 他来不及多想,伸手一把推开了窗户。 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和外面街道上隐约传来的车流声,后杉睦像是等这个动作等了很久一样,在窗户打开的瞬间猛地收了翅膀,整个人朝着南鸣律的方向扑了过来。 她的身体撞进他怀里的时候带着一股凉意,外套的布料蹭过他的手臂,那对翅膀在她身后拢了一下,又松开了,她的额头抵着他的肩膀,双手攥着他睡衣的衣襟,指尖微微发颤,整个人像是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开了。 南鸣律的身体僵了一下,他低头看着后杉睦的发顶,那缕粉色的挑染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她的肩膀还在微微起伏着,呼吸急促而不规律。 他沉默了片刻,抬起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你怎么来了?” 后杉睦的声音从他的肩膀处传出来,闷闷的,尾音带着一丝不太明显的震颤。 “我听老师说你生病了……发烧烧到很高……我就……” 南鸣律没有立刻接话,他偏过头,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窗外那片已经被夜色完全浸透的天空上,然后又收回来,落回她的发顶。 “那你也不用飞过来吧,”他说,声音放得比平时轻了一点,“而且你明明不会飞。” 后杉睦的动作微微僵了一下,她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暗红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刚从情绪里抽身出来的茫然。 “……欸?” 她像是这才注意到自己是怎么过来的,偏过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翅膀,然后又转回来,像是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个事实。 “我……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好像突然就……” 南鸣律看着她,嘴角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随后他的手臂从后杉睦肩膀上放下来,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后杉睦还站在原地,外套的衣襟有些凌乱,那对翅膀在她身后微微收拢了一下,然后垂下来,边缘轻轻蹭着地面。 她低着头站了片刻,像是在平复呼吸,然后猛地抬起来,那双暗红色的眼眸直直地看着南鸣律,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南鸣律同学,”她的声音比刚才高了半个调,带着一种努力压住但还是漏了底的急切,“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生病的事情?” 南鸣律微微一愣。 他看着后杉睦那张因为飞了一路而依然泛着红晕的脸,眨了眨眼睛。 她平时说话总是带着几分小心翼翼,音量也偏小,就算是在轻音部排练的时候也很少主动开口提要求,这样直白地、带着质问语气地向他说话,他记忆里好像还是头一次。 “你只告诉了浅书怜同学,”后杉睦继续说,语速比刚才更快了一些,“如果不是她走的样子很奇怪,我都不知道你今天没来学校。” 南鸣律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消化这个问题的重量。 他偏过头,灰色的眼眸微微垂了一下,然后重新看向她。 “因为浅书怜是我的同桌,我只是顺便让她帮我请个假而已,而且——” 他顿了顿,语气依然是那种不咸不淡的平静。 “我也不想麻烦太多人,反正烧已经退了,明天就能正常去了。” 后杉睦看着他,那双暗红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某种复杂的东西。她攥着的拳头还是没有松开,下巴微微绷着,整个人像是一根被拉得太紧的弦。 “我不信!” 她忽然往前迈了半步,动作比南鸣律预想的快了不少,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后杉睦已经踮起脚尖,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力道不算大,但那种突然的、带着一股倔强的拉扯感让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弯了下去。 她的额头贴上了他的额头。 距离近到南鸣律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近到她呼吸的温度落在他的嘴唇上,那双暗红色的眼眸隔着不到半拳的距离直直地看着他,瞳孔里没有闪躲,没有犹豫,只有一种不加掩饰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专注。 南鸣律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僵在原地,灰色的眼眸微微睁大,目光落在后杉睦近在咫尺的脸上。 她的额头温度比他想象的要凉一些,大概是飞了一路被夜风吹的,呼吸也还带着刚运动完的那种微微的急促,鼻息扑在他的皮肤上,带着一丝温热的气息。 后杉睦贴着他的额头保持了大约两三秒,然后缓缓退开,松开了攥着他衣领的手,她的脸颊比刚才更红了一些,但那双眼眸依然直直地看着他,没有移开。 “……好像确实没有很烫。”她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对自己确认。 南鸣律直起身,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又放下来,灰色的眼眸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然后才开口。 “你……怎么了?” 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带着一种不太常见的迟疑。 后杉睦愣了一下,然后她别开了目光,落在地板上的某处,耳朵尖微微泛着红。 “……没什么。” 她说着,把手背到身后,指尖在另一只手掌心里无意识地攥了一下,那对翅膀在她身后极其轻微地抖了抖,像是在替主人表达某种说不出口的情绪。 亚穗 第51章 笛与夜 公园里的路灯已经亮了好一会儿了,暖黄色的光从头顶洒下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不太均匀的光晕。 狄幕希坐在滑梯下方的水泥地面上,后背靠着金属支架,双腿曲起,手臂环抱着膝盖。 夜风从铁门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轻轻晃了晃,她缩了一下肩膀,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拉到顶,领口立起来遮住了半截下巴。 “咕噜........” 肚子又响了一声。 这次的动静比刚才更大一些,在安静的公园里显得格外清晰,狄幕希的眉头皱了一下,她低头揉了揉肚子,隔着外套的布料按了按,然后松开手,稍微叹了口气。 她偏过头,目光落在公园入口的方向——铁门半敞着,路灯的光线在门框边缘勾勒出一道明亮的轮廓,门口没有人,街道上偶尔有一辆车驶过,车灯的光从铁门的缝隙间扫进来,在草坪上快速移动了一下,然后又消失了。 她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脚尖前方的地面上。 “……他真的生病了还是怎么的说。”她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闷在立起来的领口后面,带着一点含混的鼻音。 她想起这几天南鸣律每天都会来——有时候在傍晚,有时候天已经黑了才到,每次来了之后也不会说太多话,大多时候就是坐在旁边的秋千上,或者靠在单杠的立柱旁边,偶尔会让她吸几口血,偶尔什么也不做,就只是坐在那里,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两米的距离,安静地待上一会儿。 那时候她总是摆出一副“你怎么又来了”的表情,语气也刻意放得不太耐烦,但说实话—— 狄幕希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蹭了一下。 说实话,她其实挺期待的。 倒也不完全是因为吸血的事,当然那部分也挺重要的,毕竟饿着肚子的感觉确实不太好受,但那种感觉和她真正期待的东西不太一样——她自己也说不清那到底是什么,大概就是那种“有人来了”的感觉,不用一个人待着,不用对着空荡荡的公园发呆,不用和头顶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说话。 想到这里,狄幕希又叹了口气,抬手把落到脸侧的碎发别到耳后。 “……该不会是对我烦了什么的吧。”她又低声说了一句,尾音微微拖长。 她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合理性,然后自己摇了摇头,幅度不大,带着一种“应该不会吧”的犹疑。 “……反正他明天肯定会来的说。” 就在狄幕希自言自语的时候,公园入口的方向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重,步伐也不算快,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有节奏的声响。 狄幕希的耳朵动了一下,几乎是瞬间,她的目光就从脚尖前方的地面抬了起来,那双酒红色的眼眸亮了一下,整个人从靠着的姿势微微坐直了一些。 ——来了。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闪过,她的嘴角甚至还没来得及完全弯起来,头已经探出了滑梯支架的边缘。 然后她的动作顿住了。 走进公园的是一个她不认识的人,是个女生,看起来年纪不大,那缕粉色的挑染在路灯的光线下格外显眼,背上背着一个深色的琴包,走路的姿态带着一种不太明显的犹豫,像是在找一个地方坐下来。 后杉睦显然也没想到这个时间点的公园里还会有人,她的脚步在铁门内侧停了一下,暗红色的眼眸看到滑梯下方那个蜷着的身影后,微微睁大了一瞬,然后她像是意识到自己的目光停留得太久了,赶紧移开视线,低着头快步走到旁边的秋千旁,在秋千上坐了下来。 狄幕希看着她坐下的背影,从鼻子里逸出一声不轻不重的轻哼,然后重新靠回滑梯的金属支架上。 不是南鸣律,而且还是个完全不认识的人——她把下巴重新搁回膝盖上,目光落回自己脚尖前方的那片水泥地面。 公园里安静了一段时间,秋千的链条偶尔发出一声短促的金属响动,像是坐在上面的人正在小幅晃动,除此之外只有夜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 狄幕希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她想等那个人自己待够了就走,公园又不是她一个人的,她也没理由赶人。 然后一阵笛声传来了。 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不高不低的调子,旋律算不上复杂,带着一点反复回旋的节奏,像是练习曲,又像是一首还没完全成型的旋律片段。 狄幕希的耳朵动了一下,她微微偏过头,目光从自己膝盖的方向移开,朝秋千那边瞥了一眼——后杉睦正坐在秋千上,手里握着一支短笛,嘴唇贴着吹口,手指按着笛孔,那对蝙蝠翅膀在她身后安静地拢着,整个人的姿态比刚才放松了不少,像是在吹笛子的时候才终于找到了某种舒适的状态。 笛声在夜风中飘了一会儿,然后停下来了。 后杉睦把笛子从唇边移开,低头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侧过头,目光朝滑梯的方向看了过来。狄幕希的视线和她撞在一起,但很快又移开了,像是只是恰好抬了一下头。 “……我吵到你了吗?”后杉睦的声音从秋千那边传过来,不高,带着一点试探性的歉意。 狄幕希没有立刻回答,她把下巴搁回膝盖上,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开口了。 “……没有的说。” 后杉睦看着她,像是在确认这个回答是不是真心的。 狄幕希被那道目光看得背后一阵发毛,她缩了一下肩膀,手指在胳膊外侧摩挲了一下,像是想搓掉什么不存在的鸡皮疙瘩,然后别开视线,落在旁边那棵老槐树的树干上。 “……还行吧,挺好听的说。” 后杉睦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双暗红色的眼眸在路灯下微微弯起来,嘴角那个弧度比刚才明显了几分,她像是被那句“挺好听的”催动了什么开关一样,从秋千上跳下来,小跑着穿过草坪,在狄幕希旁边蹲下身来,抱着膝盖侧过头看着她。 “你喜欢听什么类型的音乐?”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像是找到愿意听自己说话的人之后的那种雀跃,“我什么都可以吹的,流行歌也好,老歌也行,如果不喜欢笛子的话,我还会弹贝斯和吉他——” 她说着侧过头,朝自己放在秋千旁的琴包示意了一下。 狄幕希被她突如其来的靠近弄得往后仰了仰,后背抵着滑梯的金属支架,发出细微的金属碰撞声。 她眨了两下眼,看着后杉睦那张凑得很近的脸,一时间有些发懵。 “……没什么爱听的说。” 她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这个回答有没有太生硬,然后补了一句。 “我平时根本不怎么听音乐。” 后杉睦听了这话也没有露出失望的表情,她微微歪了一下头,那缕粉色的挑染从肩侧垂下来,在路灯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样啊……”她应了一声,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那你这么晚了一个人在这儿,是在等人吗?” 狄幕希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她抱着膝盖的手指蜷了蜷,目光朝旁边移开,又移回来。 “你不是也这么晚了一个人在这儿吗的说,而且你还跑到不认识的人旁边坐下,你倒是不怕我是什么坏人。” 后杉睦愣了一下,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那缕粉色的挑染被她挠得微微翘起来,弯弯地挂在耳际。 “……倒也是。”她笑了笑,“我刚刚是去看望一个生病的同学,回来的路上正好路过这边,看到有秋千就想着坐一会儿再走。” 她说着,低头用手掌拍了拍膝盖上沾着的草屑,然后又抬起头看向狄幕希。 “你呢?你家住这附近吗?” 狄幕希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前方那片被路灯照得发白的水泥地面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算是吧。” 后杉睦看着她,像是在等她说更多,但狄幕希没有再开口的意思。 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后杉睦换了个话题。 “对了,你是什么种族的亚人呀?”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纯粹的好奇,像是真的只是想知道答案。 狄幕希依然抱着膝盖,目光落在地面上,过了好几秒才开口。 “……猎蝽的说。” 后杉睦眨了眨眼睛,像是在脑海中搜索这个种族的印象,然后微微歪了一下头。 “猎蝽啊……感觉很少见呢,我以前好像都没遇到过。” 狄幕希没有接话,只是幅度很小地点了一下头,下巴依然搁在膝盖上,像是这个对话到这里就该结束了。 后杉睦也安静了下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着圈,过了一会儿她轻轻笑了一下,带着一点不太好意思的弧度。 “……抱歉,我的话是不是有点多了?” 她说着,抬起眼看向狄幕希,暗红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真诚的歉意。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整个人好像变了很多,明明之前的我根本不敢和陌生人说话,就连和熟人在一起的时候也经常不知道说什么,总是低着头,想着快点结束对话就好了……” 她顿了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像是那句话里有什么内容需要重新确认一遍。 “但现在好像不一样了,会主动和人说话,也会想了解别人是什么样的人……虽然有时候还是会觉得自己是不是说得太多了。” 狄幕希侧过头瞥了她一眼,那双酒红色的眼眸在路灯下微微亮着。 “……是发生了什么吗的说。” 后杉睦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起一个弧度,比刚才那种带着歉意的笑容舒展了不少。 “嗯,我最近开始做直播了,在平台上弹贝斯一类的,没想到反响还挺好的,有很多人来看,也有人给我留言说喜欢我弹的曲子……” 她说着,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点,但那种发自心底的、像是找到了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的感觉,从语气里清清楚楚地渗出来。 “可能和这个有关系吧,因为在直播的时候不得不说话,不得不回应弹幕,不得不让自己变得外向一点——然后就慢慢发现,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 她说完了之后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侧过头看向狄幕希,暗红色的眼眸带着一点期待的光。 “你有手机吗?我可以告诉你我的账号,如果你有空的话可以来看我直播——” 狄幕希的嘴唇动了一下,她的目光从后杉睦脸上移开,落在公园入口那扇半敞的铁门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没有的说。” 后杉睦眨了眨眼睛,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啊”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 后杉睦(群友二创) 第52章 双生影 另一边,南鸣律的家中。 栗音凑把体温计收进盒子里,又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这才把盒子合上,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她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看着坐在床上的南鸣律,那对狼耳微微朝前倾了倾。 “半夜如果又烧起来就喊我,别自己忍着。” “嗯。” 栗音凑又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会照做,然后收回目光,轻轻带上了门。 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紧接着是另一扇门被打开又关上的声音,然后整间屋子安静了下来。 南鸣律靠在床头,灰色的眼眸半垂着,落在自己摊开的手掌上。 发过一次烧之后身体虽然恢复了不少,但那种骨头缝里残余的酸软感还在,不算严重,但足够让他在躺下和坐着之间犹豫了好一会儿。 他最终还是选择了坐着,把枕头垫在腰后,拿过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上面有几条未读消息——浅书怜发来的“烧退了吗”和乙辻光发来的“记得吃药”,还有一条来自后杉睦的消息,发在大概一小时前。 他划开那条消息看了一眼,简短的两行字:“没有再烧起来吧?”“我已经到家了,你好好休息!”后面跟了一个小太阳的表情。 他想了想,回了一句“你也好好休息”,然后把对话框关掉,目光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指尖微微动了一下,然后点开了那个直播平台。 他平时很少用这个软件,账号注册了就没怎么登录过,加载界面转了两圈才进去,他在搜索栏里输入后杉睦的账号名,跳出来的主页头像是一张暗色调的图片,看起来像是她自己的背影,坐在某个灯光昏暗的房间里,手里握着一把贝斯。 主页上写着粉丝数——三万多一点。 南鸣律看着那个数字,眨了眨眼,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看错。 他记得前几天她说刚过一万,这才没几天,就已经涨到三万了。 他往下滑动屏幕,浏览了一下她发布的内容——几个演奏视频,还有两条动态,一条是“今天直播好开心,感谢大家的陪伴”,另一条是一张拍糊了的天空照片,配文是“回家的路上”。 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来,目光重新落在天花板的方向。 后杉睦的变化确实很大,大到即使他用“直播带来了自信”这个理由来解释,也还是觉得有些不太对劲的地方,她说话的语气比以前坚定了不少,眼神也不再闪躲,甚至连那对翅膀都能带着她飞起来了,这种变化的速度快得有些不自然,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背后推着她往前走。 正要把手机放下,南鸣律手机的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通知栏里弹出反夜月的头像——一只简笔画的黑猫,线条歪歪扭扭的,像是随手画的。 他点开消息,看到对方发来一行字。 「你今天没来学校?」 南鸣律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拇指悬在屏幕上方,他本来想回一个“嗯”,但想了想,还是打了一行字。 「嗯,今天生病了,请了一天假。」 消息发出去之后,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对话框上没有出现“正在输入……”的提示,隔了大概十几秒才重新跳出来。 「果然是生病了,我就知道会这样。」 紧接着又是一条。 「都怪你当初不听我的话。」 南鸣律看着那行字,脑海中浮现出反夜月平时说话时那副没什么表情的脸,和她用那双琥珀色的猫瞳直直看着人说话的样子。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几个字。 「以后不会了。」 反夜月那边又停顿了一下,然后发来一条新消息,语气比刚才稍微软了一些,但依然带着那种不太明显的、像是刻意放得平淡的关切。 「现在怎么样了?烧退了吗?」 「嗯,已经没事了。」 那边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黑猫翻白眼的简笔画,配着“哼”字。 「还好你是鳄鱼亚人,不然以你那种硬撑的毛病,没有一个礼拜是别想恢复的。」 南鸣律看着那个表情包,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准备把手机放下,但反夜月的下一条消息紧接着又弹了出来。 「对了,后天戏剧社会派我去市区那边的剧团观摩演出,你和我一起去吧。」 南鸣律愣了一下,他刚准备问为什么——反夜月比他先一步发来了理由。 「观摩完要写心得体会和记录,这种事还是你这个编辑部的人比较擅长吧。」 南鸣律看着那行字,沉默了片刻,然后删掉了原本准备打的“为什么”,换成了简短的一句。 「知道了。」 反夜月那边回了一个“嗯”,然后紧跟着又来了一条。 「那你早点休息,别熬夜。」 「嗯,你也是。」 — 拉和目推开家门的时候,门口的声控灯亮了一下,然后又灭了。她没去管,顺手把门带上,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紫色的眼眸半垂着,落在鞋柜边缘那道被磨掉漆的痕迹上,重重地吐出一口气。 风纪委员,她在心里把这个词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觉得不管是发音还是意思都让她浑身不舒服。 铃霁幽大概是觉得这样能约束她,或者觉得这是个什么了不起的恩赐,但拉和目只觉得麻烦,虽然确实可以借着这个名头去管那些不守规矩的学生,找几个不长眼的打上一架,但问题是——哪有那么多“不守规矩”的人给她打?难道真要像巡逻一样绕着学校一圈一圈地走,抓几个抽烟的,抓几个迟到的?那还不如让她直接回去睡大觉。 她咂了咂舌,把鞋踢掉,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往屋里走了两步。 然后她的脚步顿住了。 空气里有什么不对劲,她站在客厅入口,紫色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鼻翼极其轻微地动了动。 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飘过来,不算浓,但在这种密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扎眼。 拉和目的眉头皱了起来,她没有出声,顺着那股气味走了过去——穿过走廊,经过客厅的沙发边缘,停在了卧室门口。 门半开着,里面没有开灯,窗帘也拉着,月光从布料的缝隙间漏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道细长的银白色光带。 她的目光落在地板中央。 那只三花猫正躺在一片暗褐色的液体中央,身体蜷缩着,姿态像是在睡觉,但头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歪向一侧,脖颈的位置有一道狰狞的裂口,从下颌一直延伸到耳根,边缘的毛被血浸透了,结成一绺一绺的深色团块。 拉和目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走过去,蹲下身,伸出手碰了碰猫的耳朵。 耳朵是凉的,指尖传来的触感带着一种僵硬的质地,像是摸到了一块被放久了变硬的皮革,她又碰了碰猫的脊背,指腹沿着脊柱的弧度轻轻按了一下,没有任何反应。 血液已经完全凝固了,尸体也是。 拉和目把手收回来,垂在膝盖旁边,盯着地上那团再也不会动的东西沉默了很久,她看到猫的爪尖微微蜷着,上面沾了一些血迹,但那血迹明显不是它自己的——边缘有一些细小的、喷溅状的痕迹,大概是它在被攻击的时候试图反抗过,爪子抓到了什么东西,但这个动作没有救到它。 她站起来,目光落在床边那扇半开的窗户上。 窗锁是坏的,她一直没修,因为她觉得不会有人蠢到从这扇窗户爬进来——窗外是后院,而后院是没有任何借力点的墙壁,除非对方有什么特殊的攀附能力。 现在她知道自己想错了。 拉和目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那团蜷缩在血泊中的、再也不会动的身影,手指在身侧慢慢攥紧,指节泛白,又缓缓松开。 最后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过身走出了卧室。 — 三下肃站在巷口,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地址,又抬头看了一眼面前那间平房。 房子不大,灰白色的外墙有些地方已经起了皮,窗户的玻璃在路灯的光线下反着光,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他站在铁门外面犹豫了一会儿,鬣狗耳朵微微向后抿了抿,然后还是抬脚走了进去。 在门前停下,三下肃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手敲了敲门。 “咚、咚、咚。” 门内很快就传来了一阵脚步声,脚步声在门后停下了,隔了大约两秒,门被微微打开了一道缝隙。 亚穗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她微微侧着头,那双重叠着瞳孔的眼眸在门缝的阴影中显得比白天更深一些,眼神像是刚被惊动的小动物,带着一种怯生生的、不太确定的打量。 她的手指搭在门框边缘,指甲微微泛白,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门再开大一些。 “……请问你是谁?”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像是被打扰到了的轻微不安,“有什么事吗?” 三下肃看着她那张看起来毫无破绽的脸,嘴角微微抽了一下,然后挂上一个尽量显得随和的笑容,右手不自觉地挠了挠后脑勺。 “啊,那个,不好意思这么晚来打扰,”他说,“我是三下肃,编辑部的……也是灰宫隐的朋友。” 亚穗的瞳孔微微动了一下。那双重叠的眼眸在门缝后面极快地眨了一下,但她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三下肃,像是在等他继续说下去。 “那个,今天上午的时候,你是不是把灰宫隐叫走了?”三下肃尽量让语气听起来不那么急切,“他后来一直没回来,打电话也不接,我就想问问你知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亚穗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在回忆什么,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 “不清楚,我只是想给他一个东西,给完了之后就离开了。” 她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件完全与她无关的事情。 三下肃盯着她看了两秒,像是在从那双眼眸里找什么破绽,但最终他什么也没找到,只能把目光移开,落在门框边缘那道裂缝上。“……好吧。”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往后退了半步,“打扰了。” “没关系。”亚穗的声音依然是那种轻柔的、带着一点怯意的调子。 三下肃转过身,朝铁门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他的脚步停了一下,像是想回头再说点什么,但最终没有回头,继续走出了院子。 他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门被合上的声响,然后是锁舌卡入门框的“咔哒”一声。 院子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三下肃站在亚穗家门口,看着那扇重新合拢的门发了一会儿呆。 门缝里漏出来的最后一缕光线消失了,整间平房重新陷入黑暗,从外面看过去和刚才来时没有任何区别——像是里面根本没有人一样。 他挠了挠后脑勺,那对鬣狗耳朵微微向后抿了一下。 “……搞什么啊。”他低声嘟囔了一句,把双手插进口袋里,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继续往前走。 他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亚穗的回答本身没什么漏洞,但三下肃总觉得心里不太踏实,像是有根细细的线在脑子里扯着,让他没办法完全放下这件事。 他把手机掏出来,又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没有未接来电,灰宫隐的对话框依然停留在下午那几条未读的状态,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一样,怎么推都推不动。 “……那家伙到底去哪儿了。” 他不是没想过直接报警,但说到底灰宫隐才失踪了半天,而且严格来说也不算“失踪”——他只是下午被叫走之后一直没回来,手机打不通,但如果他真的只是去了什么信号不好的地方然后忘了回消息呢?如果他其实已经回家了只是手机没电了呢?如果他只是因为心情不好不想接电话呢? 三下肃咂了咂舌,觉得这些可能性没有一个让他觉得安心,但也确实没有一个足够让他跑到警局去报案。 没办法,三下肃只能先行离开,夜风从屋檐下方穿过,把墙角几片落叶吹得翻了个身,沿着墙根滑出去了一小段。 而在亚穗家旁边的巷子里,一片黑色的影子动了一下。 风见娧从阴影里走出来的时候动作很轻,帆布鞋踩在地面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那顶深棕色的贝雷帽依然扣在头上,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站在巷口,目光落在那扇已经重新关好的院门上,站了大概两三秒,蝉翼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又安静下来。 那双眼眸在帽檐的阴影中看不真切,但紧抿的嘴唇和微微绷着的下颌线,清清楚楚地透出一种和平时截然不同的东西。 第53章 侮辱性 第二天早上,南鸣律推开编辑部活动室的门时,室内的气氛和平时不太一样。 他还没来得及把书包放下来,三下肃就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动作大得差点把旁边的文件夹带翻,那对鬣狗耳朵竖得笔直,棕黄色的眼眸里写满了不加掩饰的焦躁,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我已经憋了一整晚没地方说”的气息。 “南鸣律,灰宫隐失踪了!” 南鸣律站在门口,灰色的眼眸微微眨了一下,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的含义。 “……什么?” 三下肃正要继续说,乙辻光的声音从窗边插了过来,她靠在窗台上,双臂环抱在胸前,银白色的短发在晨光中泛着冷白色的光泽,语气带着一种“别大惊小怪”的克制。 “别听他瞎说,只是一天没联系上而已。” “一天没联系上不就是失踪吗!”三下肃猛地转过身,棕黄色的眼眸瞪着乙辻光的方向,“电话不接,消息不回,昨天下午出去之后就一直没回来,这不是失踪是什么?而且你去哪儿找一整天找不到还能叫‘只是’?” 乙辻光没有立刻接话,她微微偏过头,冰蓝色的眼眸在南鸣律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移开。 池凛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尖在指间缓慢地转了半圈,她抬起头看向南鸣律,黑白分明的眼眸里带着一种认真到有些沉的情绪。 “灰宫隐昨天下午出去之后就一直没回来,”她说,语气比三下肃平稳不少,但语速也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尽量把事情说清楚,“电话打不通,消息也没有回复,三下肃找了他一下午,晚上也去过他住的地方看了,不在。” 她顿了一下,抬起眼看着南鸣律。 “还有,风见娧今天也没来,没有请假。” 南鸣律站在门口,目光在三下肃焦躁的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乙辻光努力保持冷静的侧脸上,最后落回池凛羽那双认真注视着某处的眼眸中。 他把书包从肩上放下来,搁在椅背上,然后拉开椅子坐下来。 “……风见娧也没来?” “没来。”池凛羽说,“她平时从来不会无故旷课。” 南鸣律沉默了片刻。 “……灰宫隐昨天出去之前,有没有说过什么?” 三下肃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又把话咽了回去,他抿了一下嘴唇,棕黄色的眼眸落在桌面上,过了好几秒才开口。 “……他被一个女生叫走了,那个叫亚穗的。” 他说着,抬眼看向南鸣律,那对鬣狗耳朵微微向后抿着。 “我昨晚还去她家问过,她说她把东西给灰宫隐之后就离开了,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南鸣律听完三下肃的话,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 他低着头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把那些碎片一样的信息在脑子里拼起来——灰宫隐被亚穗叫走,然后失联;亚穗说自己给了东西就离开了;三下肃去她家问过,什么也没问出来。 他抬起眼,灰色的眼眸看着三下肃的方向。 “……那就报警吧。” 三下肃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接话,乙辻光先摇了摇头,她依然靠在窗台边,双臂环抱在胸前,银白色的短发在晨光中微微晃动了一下。 “我昨晚就已经联系过灰宫隐的家人了,”她说,语速不快,但带着一种很清楚的、像是已经把这条路走完了一样的平淡,“他们没打算报警。” 南鸣律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为什么?就算不是失踪一整天,只是一晚上没回家,他家里人应该也会担心才对吧。” 乙辻光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冰蓝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的情绪,她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了。 “具体的我不清楚,”她说,“但据我所知,灰宫隐和他父母之间的关系……不算好,他父亲接电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只说‘他平时也经常不回来’,然后就挂了。” 南鸣律的目光微微垂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接话,灰色的眼眸落在桌面边缘那道磨损的漆面上,停顿了几秒,然后重新抬起来。 “……那怎么办?家里人都不配合的话,警方那边肯定也不会立案。” 乙辻光从窗台边直起身来,双手从环抱的姿势放下来,垂在身侧,那条鲨鱼尾鳍在她身后微微摆了一下。 “你们不用操心了,我去找。”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紧接着她侧过身朝门口走了两步,然后又停下来,回过头,目光落在南鸣律身上,伸出手指朝他的方向点了一下。 “今天你来当代理部长,”乙辻光对南鸣律说道,“工作别落下。” 说完她没有等南鸣律回应,转过身推开门,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活动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三下肃站在椅子旁边,棕黄色的眼眸还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尾巴垂在身后一动不动,池凛羽把手里那支笔搁回桌面上,目光从门口收回来,落在南鸣律脸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现在怎么办?”她问。 南鸣律把目光从门的方向收回来,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他看了一眼桌面上那摞还没整理完的文件,又抬起眼扫了一下空荡荡的活动室,然后开口了。 “先做手头的事吧,既然她说了要去找,那就等她消息。” — 用了大概一上午的时间,南鸣律整合完成了初期的校刊,拿着那摞已经整理好的校刊样稿,南鸣律沿着走廊朝学生会的方向走去。 他走到学生会办公室门口的时候,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他本来想敲门的,但手刚抬起来,里面的声音就让他停住了。 “……西松奈社长。” 铃霁幽的声音不高,语速不急,带着那种特有的、没什么情绪波动的平稳。 “文学社上个学期举办了三次读书会,参与者平均不到十人,这就是你说的‘社团活力’吗?” 南鸣律的手悬在门板前方,没有落下去。 他微微偏过头,透过门缝看到里面的情景——西松奈站在办公桌前,背对着门的方向,那副单片眼镜在日光灯下反射着一小片冷白色的光,而铃霁幽坐在办公桌后面,一只手搭在桌沿上,另一只手搁在一份摊开的文件旁边,姿态松弛。 “读书会的质量比数量更重要。”西松奈的声音依然是那种不急不缓的温和,“参与者虽少,但每个人的反馈都很积极。” 铃霁幽轻轻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从鼻子里逸出来的,带着一种说不上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的东西。 “积极?”她把这两个字念得很慢,像是在咀嚼什么不太合口味的食物,“你们读的那些东西——《做自己的太阳》《放下即是拥有》《三天改变你的人生》——这就是你说的‘文学’?你们读的是心灵鸡汤和成功学吧。” 她顿了顿,身体微微往后靠了靠。 “真正的文学应该是让人思考痛苦、面对恐惧的,而不是让人在舒适区里打转,海边合宿的事情发生之后,文学社做了什么?写了一篇‘讴歌勇气’的散文?” 她又笑了一声,比刚才更短促。 “那叫逃避,不叫文学。”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西松奈站在桌前,背脊挺得很直,但手指垂在身侧,指节微微泛着白。 “……会长。”她的声音依然是温和的,但那种温和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颤,“你根本没有资格评价文学社的活动,你连一次都没有参加过。” 铃霁幽没有立刻接话,她把搁在桌沿的手收回来,十指交叉搭在桌面上,那双纯白色的眼眸平静地抬起来,看着西松奈的方向。 “正因为我没有参加过,所以我才能看到你们的问题。” 她的语速依然不紧不慢,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争论的事实。 “你们沉浸在自己的小圈子里,互相吹捧,以为那就是‘深度’,实际上,你们和那些在台上演烂俗小品的戏剧社没有区别——都是在自己骗自己。” 西松奈的身体动了一下,南鸣律站在门外,隔着那道门缝,他能看到西松奈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瞬,那副单片眼镜后面的深褐色眼眸里像是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然后又被压了回去。 “……铃霁幽。”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压抑还是别的什么的质感,“你不要太过分了。” 铃霁幽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微微歪了一下头,那顶迷你的黑色高顶礼帽随着她的动作晃了晃,帽檐的阴影在她的脸上移动了一小截。 “过分?”她的语气依然是那种平稳得近乎冷淡的调子,“你觉得‘过分’就能让我闭嘴吗?西松奈社长,你在学校待了两年,你建立了人脉,积累了声望,社团活动室是全校最大的一间,但你改变了什么?除了让文学社变成一个‘看起来很厉害’的地方,你做了什么真正有意义的事?” 西松奈的嘴唇动了一下。 “至少我没有像某些人一样——”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把学校当成自己发泄权力的游戏。” 铃霁幽看着她,看了片刻。然后她靠回椅背里,目光从西松奈脸上移开,落在窗台上那盆绿萝上,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她自己完全无关的事情。 “我不需要权力,我需要的是改变,如果你觉得我做这些是为了权力,那只能说——” 她微微顿了一下。 “你太不了解我,也太小看我了。” 办公室里再次安静下来,南鸣律站在门外,手指还悬在半空中,始终没有敲下去。 他看着门缝里西松奈的背影——她的肩膀依然挺着,背脊依然直着,但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着,像是正在努力压制着什么。 铃霁幽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住了。 “我不想把事情做得太难看,所以,西松奈社长,如果你还在意面子的话,就自己主动退出文学社吧,不要让我走到把你开除那一步。”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瞬,西松奈站在原地,背脊依然挺着,但那副单片眼镜后面的深褐色眼眸微微收缩了一下。 片刻后,她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带着明显压抑的低语。 “……做梦。” 说完,她猛地转过身,朝门口走去,动作比平时快了很多,脚步落在木质地板上的声音又急又重。 她伸手握住门把手,一把将门拉开—— 然后她的动作顿住了。 南鸣律正站在门外,手里还拿着那摞校刊样稿,灰色的眼眸落在她脸上。 西松奈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瞬,瞳孔里的光晃动了一下,那副一直维持着的、从容到近乎滴水不漏的面具,在门被拉开的那一刻出现了一道无法掩饰的裂痕。 她下意识地想重新挂上那个惯常的弧度,但嘴角动了一下,没能弯起来。 紧接着,她低下头,垂下目光,侧过身从南鸣律身旁快步走了过去。 南鸣律站在原地,看着西松奈消失的方向,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他还没来得及把目光收回来,铃霁幽就开口了。 “站在门口干什么?有什么话进来说。” 第54章 天台后 灰宫隐被关在那间地下室里已经不知道多久了,他分不清白天还是黑夜,没有窗户,没有光线,只有天花板上那盏每隔几个小时就会熄灭一段时间的灯泡,亮起来的时候是昏黄色的,暗下去的时候就是彻底的、什么都看不见的黑。 他曾试图计算时间,但身体被药物搅得混乱不堪,意识浮在水面上,四肢沉在水底,他甚至记不清自己被注射了多少次——大概有三次,也许四次,每一次都是在半梦半醒之间感觉到针尖刺进皮肤,然后那种让人连骨头都软掉的无力感就会再次涌上来。 绳子绕了好几圈,从肩膀一直缠到手腕,勒得很紧,他尝试过挣脱,但每次只要稍微用力,肌肉就酸软得像是要化开一样。他后来就不再试了。 脚步声再次从楼梯的方向传下来,灰宫隐睁开眼,视线还是花的,只能看到楼梯口那扇门被推开,一道昏黄色的光线漏进来,然后亚穗的身影出现在那道光的中央。 她手里拿着一瓶水,瓶盖上印着便利店的标签。 走到灰宫隐面前蹲下身来,那双重叠着瞳孔的眼眸在昏暗中微微泛着光,嘴角挂着微笑,那种弧度看起来温和极了,像是真的只是在做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灰宫隐同学,喝点水吧,你好久没喝水了。” 灰宫隐偏过头,嘴唇抿得紧紧的,下颌绷着,不去看她手里的瓶子。 他没有说话的力气,也不想说话,因此用沉默表达拒绝。 亚穗看着他那副样子,眼神黯淡了一瞬,然后又重新亮起来,她叹了口气,语气依然温和得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孩。 “不喝水怎么行呢,会渴坏的。” 她说着,身后那几截异形肢体开始动了起来,灰宫隐的余光捕捉到了那些影子的动作——两根细长的手臂状物缓缓伸出来,一根扣住他的下颌,力道不轻不重但异常坚定,像是铁钳一样箍住了他的下巴,另一根捏住他的脸颊两侧,强行把他的嘴巴撑开。 灰宫隐的身体本能地挣扎了一下,但肌肉根本使不上劲,腰腹绷了一下就又塌了下去,他的嘴唇被撑开了一道缝隙,亚穗趁机把瓶口凑了过去,手腕微微倾斜,水顺着他的嘴角灌了进去。 “咳咳咳咳!” 灰宫隐呛了一大口,水涌进气管,他猛地咳了起来,整个人蜷起来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他低着头,胸口起伏着,呼吸急促而紊乱,水珠沿着下颌线往下滴,落在水泥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亚穗把水瓶子放到一边,那几截异形肢体缓缓收了回去。 她伸出手,用拇指轻轻蹭掉灰宫隐嘴角的水渍。 “灰宫隐同学,不要反抗了好不好?” 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带着一种像是贴着耳根说出来的、温热的吐息。 “我会一直陪着你的,吃饭也好,喝水也好,我都会帮你做好。”她微微偏了偏头,那缕碎发从耳际滑落下来,搭在脸侧,“就算你想上厕所也没关系哦,我都会帮你解决的,你不用一个人做任何事,什么都不用担心。” 她说着,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一点,那双重叠的眼眸里闪烁着一种异样的、近乎狂热的光。 “这里很安全,外面的人找不到你,你也出不去……这样不是很好吗?你以后都不用再害怕了,不用担心被人盯着看,不用担心被人讨厌……因为我不会讨厌你,永远不会。” 灰宫隐低着头,胸口还在起伏着。 “……为什么?” 他没有抬头看亚穗,目光落在自己膝盖前方那片潮湿的水泥地面上。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亚穗的动作停了一下,她的手还悬在灰宫隐的脸侧,指尖离他的颧骨只有几厘米的距离。 “因为爱啊。”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笃定,“因为我爱你。” 她说着,慢慢蹲下来,双手撑着膝盖,侧着头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灰宫隐同学是第一个帮助我的人,是第一个没有觉得我恶心的人,你理解我,你也被人欺负过,你也被人用那种眼光看过,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所以我们是一样的,我们互相理解,这才是最珍贵的东西啊,灰宫隐同学,你难道不觉得吗?” 她微微歪了歪头,那缕碎发从肩侧滑落下来,搭在她弯着的嘴角旁边。 “像我们这样的人,能遇到彼此,难道不是.......” “不是。” 灰宫隐的声音打断了她,。 “你根本不理解我,而我也不理解你。” 亚穗的笑容僵了一瞬。那双重叠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她眨了眨眼,像是没有立刻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欸?” “你爱的也不是我。”灰宫隐的声音依然是沙哑的,力气也没有恢复多少,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某处用力提上来的,“你爱的只是第一个对你伸出手的人。” 他终于抬起了眼,深灰色的眼眸从那道裂口上方露出来,隔着昏暗的光线看向亚穗的脸。“那个人是谁都可以。” 亚穗的嘴唇微微张开了,那双重叠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动,像是一面被人从边缘敲了一下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越来越快。 “……不是的。”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不是的……只有灰宫隐同学是——” “是任何人都行。” “不是……” “就是……” “闭嘴,灰宫隐同学!” 亚穗突然大声的吼道,嘴上那抹弧度还挂在那里,但已经不再像笑了,更像是一张被用力撑住的、随时会碎裂的面具。 “不是……不是任何人都行……灰宫隐同学不一样……灰宫隐同学是第一个……你是第一个……” 她猛地站起来,动作大得差点撞到旁边的杂物堆,那几截异形肢体在她身后猛地张开,每一条都朝不同的方向伸展开来,末端的手指微微蜷曲着,像是在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为什么……为什么要说那种话……我只是想……我只是想有一个人……” 她猛地抬起眼,那双重叠的眼眸死死地盯着灰宫隐的方向,瞳孔里翻涌着某种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的、近乎失控的东西。 “你为什么要拒绝我!” 她的声音在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裂开了一下,那几截异形肢体依然在挥舞着,但力道明显比刚才弱了一些,像是连它们也在失去支撑的力量。 灰宫隐看着她。 他的目光穿过那团混乱的、挥舞的、几乎要碰到他脸的异形肢体,落在亚穗那张已经不再掩饰什么的面孔上,深灰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 亚穗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眶泛红,那双重叠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动,但最终她吸了一下鼻子,把那股涌到眼眶边缘的温热压了回去。 她猛地转过身,朝楼梯的方向走去,脚步比来时快了很多,甚至可以说是在跑,那几截异形肢体在她身后凌乱地收拢,像是来不及收好就被拖着走了一样。 — 南鸣律在天台找到西松奈的时候,她正背对着楼梯口的方向,一只手搭在天台的栏杆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深褐色的长发被风吹得微微拂动。 她站在那里,微微仰着头,看着远处那片被云层遮去了大半的天空,姿态看起来和平常差不多,但南鸣律注意到她搭在栏杆上的手指没有扣紧,只是松松地搭着。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大约两步远的位置停下来,没有立刻开口。 而西松奈似乎感觉到了有人靠近,她侧过头,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南鸣律脸上。 她的表情比刚才在学生会门口的时候好了不少,至少那副惯常的弧度已经重新挂回去了,但南鸣律注意到那个弧度比平时浅了一些,像是画在纸上的线被橡皮擦蹭掉了一层,轮廓还在,但颜色已经淡了。 “你怎么来了?” “校刊提交完了,路过的时候看到你上来。” 西松奈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确实是在笑。 “……学生会的事,你都听到了吧。” 南鸣律没有犹豫,也没有找什么借口掩饰。 “嗯。” 西松奈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重新落回远处那片被云层遮去的天空上,沉默了片刻,风吹过来,把她垂在脸侧的几缕发丝吹得晃了一下,她抬起手,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 “没什么,”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就是觉得……她说的似乎都是对的。” 她顿了一下,手指在栏杆边缘极其轻微地敲了一下。 “我确实不如她。” 南鸣律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灰色的眼眸里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不完全对。” 西松奈侧过头看着他,深褐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不太明显的意外。 “你不用安慰我,我知道自己做了——” “不是安慰。” 南鸣律打断了她,语气依然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反复确认过的事情。 “铃霁幽对你说的那些话,只是因为她站在她的立场上看你,她看重的是成果、是效率、是能不能拿出看得见的东西,她看不到文学社在别的地方做的事情,或者说她把那些东西都忽略了。” 他顿了顿。 “这不代表你是错的,只是她和你想要的不是同一种东西。” 西松奈看着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眸在午后的日光下显得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笑了一声,那声笑比刚才自然了一些,带着一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才会发出来的那种笑意。 “你这是在夸我吗?” 南鸣律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了,落在前方那片被风吹得微微摇晃的树冠上。 “我只是在说我的想法。” 西松奈没有再说话,她把目光从他身上收回来,重新落在远处那片天空上,但这一次她没有发很久的呆,只是安静地站了一会儿,像是在让刚才那句话在她心里多待一会儿。 “……南鸣律同学。” “嗯?” “谢谢你。” “不用谢,只要了解你的人,应该都会这样说才对。” 但西松奈轻轻摇了摇头,嘴角那个弧度比刚才深了一点,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温柔还是别的什么的意味。 “我不是在谢你夸我。” 她说着,偏过头看着他,深褐色的眼眸在午后的光线中泛着微微的光,像是被什么东西映亮了。 “我是在谢你总是在。” 南鸣律愣了一下,灰色的眼眸微微睁大了那么一瞬,然后他移开了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前方的地面上。 他没有接话,因为不知道该接什么。 “……走吧,”最终,南鸣律开口说道,“风大了。” 第55章 甜甜圈 乙辻光站在灰宫隐家门前,抬手敲了敲门。 随后,里面传来一阵迟缓的脚步声,听得出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脚底拖着地面在挪。 脚步声在门后停住了,然后门被拉开了一道缝。 一个男人站在门内,他的身形和灰宫隐很像,肩膀的宽度、站姿的轮廓、甚至垂在身后的那条蛇尾的弧度都几乎一样——但他的嘴角是完整的,没有那道从唇角裂向耳根的缺口。 乙辻光看了一眼他脸上的线条,又看了一眼他那条安静垂着的蛇尾,确认了这个人确实是灰宫隐的父亲。 他的头发有些乱,衬衫的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一截锁骨上方泛红的皮肤,整个人像是刚从什么地方爬起来、又或者根本就没躺下过,而他一开口,乙辻光的眉头就皱了一下——一股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 “……你是谁?来干嘛的?” 男人眯着眼打量着乙辻光,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开,扫了一眼她身后的走廊。 乙辻光没有后退,也没有抬手捂鼻子,只是把目光从他泛红的眼白上移开,落在自己脚尖前方的门框边缘。 “我是灰宫隐的同学,乙辻光,我找他,他在家吗?” 男人听完这句话,从鼻子里逸出一声短促的冷哼,那声冷哼带着一种说不上是不耐烦还是别的什么的意味。 “不在。” 乙辻光没有犹豫,继续说下去: “他已经失联一整天了,电话打不通,消息也不回,你为什么不报警?” 男人靠在门框上,一只手搭着门板,另一只手垂在身侧,那双和灰宫隐几乎一样的深灰色眼眸微微眯了一下,然后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样,嘴角扯了一下。 “报警?”他把这两个字念得又慢又重,像是在品味什么不太合胃口的食物,“为什么要报警?还嫌不够丢人吗?” 乙辻光愣了一下,她原本准备好了一堆说辞——关于灰宫隐的性格、关于他平时不会无缘无故失联、关于时间拖得越久越危险——但“丢人”这两个字来得太突然,把她脑子里那些话全都堵在了喉咙口。 “……什么意思?” 男人没有回答,他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厌烦还是别的什么的情绪,然后他的手往门板上一推。 “砰”的一声,门关上了,门板带起一阵风扑在乙辻光脸上,她的鼻尖差点被碰到,她往后退了小半步,抬手揉了揉鼻梁。门内传来一阵脚步声,和刚才一样拖沓,一步一步,很快就远去了。 乙辻光站在门口,冰蓝色的眼眸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板,沉默了片刻。 她把揉鼻梁的手放下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过身,朝楼梯口的方向走去。 “只能去那个亚穗家看看了。”她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对自己确认接下来的路线,脚步在走廊里越来越快。 — 立杏彻手里拿着一叠文件,沿着走廊朝学生会的方向走去。 恢复审判长的职务之后,他的工作量比之前多了不少——倒不是案件变多了,而是铃霁幽似乎对“公平”这两个字有着近乎执拗的坚持,哪怕是两个学生因为值日安排吵了几句,她也会直接转交到他手里,要求他“按照程序处理”,而不是让当事人自己私下解决。 立杏彻对此没有抱怨,只是默默地把那些大大小小的争端一件一件地梳理清楚,写进报告里归档。 他刚拐过走廊的拐角,一个身影拦在了他面前。 拉和目站在那里,双臂环抱在胸前,紫色眼眸半睁半闭,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立杏彻认识她已经很久了,他能感觉到她今天的状态和平时不太一样,那种“低气压”的感觉不是从她的表情或者姿态里流露出来的,而是从她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沉重感。 他停下脚步,墨蓝色的眼眸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把手里那叠文件换了只手拿着。 “……干嘛?” 拉和目没有立刻回答,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该怎么开口,然后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我养的猫被人杀了,你有没有什么思路?” 立杏彻的手指在文件边缘停了一下,他偏过头看着拉和目,脑海中浮现出之前去她家时看到的那只三花猫——蜷在角落里睡觉,尾巴卷过来盖住鼻尖,被吵醒的时候会发出一声含混的咕噜声。 “……你之前不是说那只是一只野猫吗?” 拉和目眯了一下眼,那双眼眸里闪过一丝不太耐烦的光。 “现在是纠结那种说法的时候吗。” 她的语气没有太大的起伏,但那种“别废话”的感觉清清楚楚地藏在每个字的间隙里。 立杏彻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没有。” 他说着,把文件换到另一只手里,目光微微垂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措辞。 “说到底,你招惹了那么多人,结下了那么多仇,会被某个人报复一点也不奇怪,与其来问我,不如你自己好好想一想最近又招惹了什么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拉和目没有说话,也没有移开目光,她就那样看着他,那双紫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某种说不上来是什么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更像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找不到出口的钝涩感。 她看了他好几秒,然后从喉咙里逸出一声极短的、像是轻哼又像是叹气的声音,侧过身从他旁边走了过去。 立杏彻没有回头看她走远,他站在原地,手里的文件边缘被他捏得微微卷起了一点,然后他松开手指,继续朝学生会走去。 — 另一边,亚穗的家中,亚穗正在厨房里切着菜。 她平时不怎么去便利店或者超市——那些地方人多,排队的时候总是有人会盯着她看,目光从她身上那些异形的肢体上扫过,然后又移开,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好奇还是别的什么的表情,所以她早就养成了自己做饭的习惯,食材基本都是趁人少的时候去早市买的,或者干脆点外卖直接到家。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这顿饭做起来的感觉完全不同,她切肉的时候比平时更仔细,把每一块都切成差不多大小,厚度也尽量保持一致,生怕有一块比别人多了一点油或者少了一点盐,调味料她挑的都是自己平时舍不得开封的——那瓶在柜子深处放了大半年的酱油,那罐托了很久才买到的芝麻油,还有一小瓶她一直留着没舍得用的辣椒酱。 她看着那些食材在锅里慢慢变色,香味一点一点地飘起来,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满意地把锅端下来,把菜盛进盘子里,摆了一下盘,看了一眼,亚穗又调整了一下边缘的位置。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咚咚咚。” 亚穗的动作顿了一下。她的目光从盘子边缘移开,朝门口的方向瞥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没有理会。 她把盘子端起来,放到餐桌上,又拿起抹布擦了擦溅到台面上的汤汁。 敲门声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急促了一些。 “咚咚咚咚咚!” 间隔短了很多,带着一种像是有什么人正在外面越来越不耐烦的紧迫感。 亚穗擦台面的动作停了一瞬,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但依然没有回应,她没有开门的打算,来这里的人她不会认识,也不想认识。 她把抹布放回水槽边,转身去拿另一道菜的盘子,但就在她伸手触碰到盘子的那一瞬间,外面的敲门声突然停了,紧接着响起了一阵尖锐的轰鸣声。 “嗡嗡嗡!” 亚穗的手僵在了半空中,因为她听出来了,那是电锯的轰鸣声。 下一秒,那阵轰鸣声逼近了门口,电锯的链条咬进门板,发出木头被撕裂的声响,木屑从门板内侧迸溅出来,落在玄关的地面上,然后整扇门从中间被锯开了一道长长的裂口。 链条继续移动,朝两侧切过去,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最终“轰”的一声,整扇门朝内倒了下来,重重地砸在玄关的地板上,扬起一片灰白色的粉尘。 亚穗站在原地没有动,她手里还端着那个盘子,目光惊愕落在门口的方向,看着那道从灰尘中慢慢清晰起来的身影。 风见娧站在门口,她右手拎着一把还在转动的电锯,链条上沾着木屑,轰鸣声在门倒下的那一刻被她随手关停了,只剩下一声慢慢降下去的、像是某种野兽在收拢爪子的嗡鸣,那顶深棕色的贝雷帽端端正正地扣在头上,帽檐的阴影遮住了她大半张脸,但遮不住那张脸比平时低沉了好几个色号的阴沉表情。 “哟,偷腥猫同学。” 风见娧抬起眼,那双浅褐色的眼眸从帽檐下方露出来,隔着半间屋子的距离落在亚穗身上,她的嘴角慢慢地向上弯起。 “甜甜圈时间到了。” 第56章 碎刃寒 编辑部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嗡鸣声,池凛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亮着,通话界面上显示着乙辻光的名字,下头是“呼叫中”三个字,旁边的小圆圈转了一圈、两圈、三圈,然后停了,自动挂断,跳回拨号界面。 她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盯着屏幕上那行“未接通”的字样看了一秒,又按了一下重拨。 电话再次拨了出去,嘟声响了几下,又是一样的流程——转圈,停住,挂断。 池凛羽把手机搁在桌面上,眉头微微蹙着,指尖搭在手机壳的边缘,轻轻敲了两下,她偏过头看向旁边正在整理文件的南鸣律,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快了一些。 “……乙辻光也没接电话。” 南鸣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整理那摞校刊的样稿,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可能正在忙。” 池凛羽依然看着手机屏幕,蹙着的眉没有松开。 “……可都打了两次了。” 她顿了顿,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眼看向南鸣律的方向,黑白分明的眼眸里带着一种不太常见的、不加掩饰的担忧。 “你说……不会出什么事吧?” 南鸣律微微抬起头来。 “应该不会。”他说,语气和刚才一样平稳。 但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停顿了大约两秒,然后伸手拿起了自己的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乙辻光的名字,按了下去。 电话拨出去的时候嘟声响了两下,然后被接起来了。 “喂?” 乙辻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因为走路而微微发沉的呼吸声,背景里能听到街道上的车流声和一些模糊的人声。 “是我,”南鸣律说,“你现在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乙辻光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稍微清晰了一些,像是她把手机换到了另一只手上。 “不怎么样。”她说,“灰宫隐的父亲不知道在想什么,就是不肯报警,也不肯多说什么,我没办法,只能先离开他家了。”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看路,过了一会儿才继续开口。 “我现在正往亚穗家那边去,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如果那边也找不到的话,我就直接报警了。” 南鸣律听着她那边传来的步伐声和偶尔经过的车辆声,嗯了一声。 “注意安全。” “那种事我知道。”乙辻光的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像是被什么话戳到了一下又不想承认的别扭,“挂了。” “嗯。” 电话挂断了,南鸣律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正准备把乙辻光的话转述给池凛羽,抬起头的时候却发现池凛羽正看着自己。 那双眼眸黑白分明,目光落在南鸣律脸上,带着一种说不上来是什么情绪的表情,她的眉头微微蹙着,那几根耳廓上的羽毛从服帖的状态微微张开了一些,嘴唇抿着,像是有什么话想说但又没有立刻说出口。 “……怎么了?” 池凛羽的嘴角动了一下,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带着一种不太明显的、像是努力压下去但还是漏了点出来的不满。 “为什么她接你的电话,不接我的?” 南鸣律愣了一下,灰色的眼眸微微眨了一下,像是在消化这个问题的重量。 他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可能是她刚才没看到吧,我也不清楚。” 池凛羽看着他,那几根羽毛又张开了一点,然后又慢慢收了回去。她轻轻哼了一声,那声哼不算重,带着一种像是“算了不跟你计较”的意味,然后她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朝门口走去。 “我要去打工了,先走了。” “嗯。”南鸣律点了点头。 — 亚穗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端着那个盘子,目光落在门口那个拎着电锯的身影上,木屑从被锯开的门板边缘簌簌地落下来,在玄关的地面上铺开一小片浅黄色的碎末,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木头被高速切割后留下的焦糊味。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努力稳住但还是漏了点颤音的尖锐。 “……你是谁?赶紧出去,否则我报警了。” 风见娧没有动,她把电锯从右手换到左手,动作很随意,像在换一个手提袋的把手,然后微微歪了一下头,那顶贝雷帽的帽檐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更深的阴影,但她嘴角那个弧度依然清晰可见。 “报警?”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像是被什么很好笑的事情戳中了的、带着冷意的轻快,“一个绑架犯,还敢主动提报警的事情?” 亚穗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她端着盘子的手指蜷紧了一点,指节泛白,那几截异形的肢体在她身后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风见娧看着她,那双浅褐色的眼眸从帽檐下方露出来,不紧不慢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像是在看一件已经被揭穿了包装纸的礼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知道?行啊,那让我去你家地下室看看,不就知道有没有了。” 亚穗没有回答,但她往后退了一步,不自觉地——她自己也未必注意到了这个动作,但那一步退得很清楚,正好挡在了通往走廊深处的那扇门前。 “……我家没有地下室。”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但她挡在门前的身形和那双微微收紧的、搭在盘沿上的手指,已经把她想藏的东西暴露得一览无余。 风见娧轻轻笑了一声。 “你心虚得都快尿出来了。” 亚穗沉默了片刻,那短暂的几秒钟里她站在那里,手指搭在盘沿上,目光落在风见娧身上,既没有继续否认,也没有任何示弱的姿态。 然后毫无征兆地,她的手腕猛地一翻,整盘菜连带着盘子一起朝着风见娧的面门飞了过去。 风见娧没有来得及躲开,盘子砸在她的额头偏上的位置,发出一声沉闷的碎裂声,瓷片在撞击的瞬间崩成几块,边缘划过头皮留下一道细细的伤口,暗红色的血沿着她的额角往下淌,混着那些黏糊糊的菜汁和油渍一起糊了她半张脸。 她偏了一下头,抬起手臂挡了一下,但大部分的菜还是结结实实地盖在了她的脸上。 她猛地抬手擦了擦眼睛,刚把那些糊在眼皮上的油腻汤汁抹开,视野还没完全清晰,就看到亚穗已经冲到了她面前,手里握着那支电击枪,枪口朝前,金属触头之间跳动着细碎的电弧光。 风见娧的身体往侧面一拧,电击枪擦着她的手臂过去,尖端在空气中发出一声短促的电流爆响,她借着扭身的惯性和那把还没来得及放下的电锯,猛地将锯身朝亚穗的方向挥了过去。 电锯的链条还在转,虽然不如刚才锯门的时候那样全速运转,但依然带着足够撕裂皮肉的转速切进了亚穗身侧的一截异形肢体里。 “噗呲!” 血肉被高速旋转的链条撕裂的声音短促而沉闷,那截肢体从中间断开,末端掉落在地面上,神经末梢还在条件反射地抽搐着,断口处喷涌出一股暗红色的血液,溅在旁边的墙壁上和地板砖上。 “额啊啊啊!” 亚穗发出一连串尖锐的惨叫声,她的身体猛地朝后弓了一下,那截断掉的肢体在空中晃荡着,断口处涌出的血沿着残余的部分滴落下来,在她的脚边洇开一小片暗色的湿痕。 风见娧刚准备继续追击,但她还没来得及调整姿态,另一截异形肢体已经猛地从侧面伸了过来,速度比她预想的快得多,那截肢体像一条被激怒的蛇一样缠绕上来,末端的手指张开,精准地扼住了她的喉咙。 力道来得又急又猛,风见娧的呼吸在那一瞬间被硬生生掐断,她只来得及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含混的闷响,手中的电锯脱手砸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金属碰撞声。 亚穗一边咬着牙,一边将风见娧举到了半空中,那截异形的肢体箍着她的喉咙不断收紧,指尖嵌进颈侧的皮肉里,风见娧的脸色开始泛白,双脚离地悬着,脚尖在空中无意识地绷了一下,又松开。 “灰宫隐说喜欢的人就是你吗?” 亚穗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像是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的颤抖。 “真是可笑……你到底哪里好了?你比我更懂灰宫隐吗?你能和他感同身受吗?你能理解他的感受和处境吗?你能——” 风见娧的嘴角动了一下,她被掐着喉咙,脸色已经开始发青,但那个弧度依然慢悠悠地弯了上去。 “……你这幅样子……都能去恐怖片里当boss了……就少在这儿扯没用的了……” 亚穗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那双重叠的眼眸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里面翻涌着一种近乎失控的怒意。 她正要发力——就在这时,风见娧的脚抬了起来。 那个动作没有预兆,角度刁钻,力道精准,鞋底结结实实地踹在了亚穗的鼻梁上。一声短促而沉闷的骨裂声响起,紧接着暗红色的鼻血从亚穗的鼻腔里喷涌而出,沿着她的嘴唇和下巴淌下来,滴落在衣领上和地面上。 亚穗发出一声变调的痛呼,箍着风见娧喉咙的那截异形肢体猛地松开了,她整个人向后跌坐下去,一只手捂着鼻子,血从指缝间溢出来,滴滴答答地落在地砖上。 风见娧落回地面上,踉跄了半步,捂着自己的脖子咳了两声,然后弯腰一把抄起地上的电锯,没有丝毫停顿地朝亚穗的方向砍了过去。 亚穗捂着鼻子向后闪避,双腿在地面上蹬着,身体贴着地板往后挪了一截,但她的身后已经没有退路了——那扇通往地下室的门的门板已经被撞开了一条缝,她后退的惯性带着她整个人撞在了门板上,门板朝内打开,台阶在她脚下失去了支撑,她的身体朝后倾斜了一下,然后整个人滚落了下去,发出一连串沉闷的碰撞声,消失在楼梯口昏暗的阴影之中。 风见娧站在楼梯口,手里拎着那把还在微微颤抖的电锯,胸口起伏着,额头的血已经顺着颧骨淌到了下巴。 她低头看着那扇被撞开的地下室门,沉默了片刻,然后一手扶着门框,迈了一步,沿着台阶往下走了下去。 风见娧(群友二创) 第57章 正常人 轻音部的活动室里只剩下凛樱一个人了,她把散落在沙发上的乐谱收拢起来叠好,塞进架子上对应的文件夹里,又把搁在茶几上的几个空水杯拿到水槽边冲了一下,倒扣在沥水架上,鼓棒收进袋子里,麦克风支架拧松了靠墙放着,空调也关了。 她环顾了一圈活动室,确认没有什么遗漏的东西,然后拿起放在椅背上的外套,走到门口,伸手握住门把手。 就在她准备把门拉上锁好的时候,一样东西轻轻搭上了她的肩膀。 动作不重,甚至可以算得上是轻的,但那种触感和她平时被人拍肩膀的感觉完全不同——那东西的末端带着一种坚硬的、光滑的质感,像是某种几丁质的外壳,形状细长,微微弯曲,前端抵在她肩头的布料上,力道恰到好处地停在“触碰到”和“压下去”之间的那一条分界线上。 凛樱的动作停住了,她的手还握着门把手,整个人僵在原地。 “别动。” 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不然我就扭断你的脖子。” 凛樱没有回头,她能感觉到那道声音的距离很近——大概只隔了半步,就贴在她背后。 她微微偏了一下视线,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自己的肩膀,看到那截前端搭在她肩头的轮廓。 蜘蛛的节肢,细长,覆盖着一层在走廊灯光下泛着冷光的深色甲壳,每一节之间的衔接处都带着一种流畅的、像是经过精密设计的弧度。 “……你是谁。” 她身后的那个身影没有立刻回答,安静了大约两秒,然后一声带着点笑意的轻哼从她脑后传来。 “没什么,一个将死之人罢了。”首无祟的声音慢悠悠地响起来,“不过,你们学校还真是热闹啊。” 凛樱没有说话,她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站在原地,握着门把手的手指微微蜷紧了一点。 随后,凛樱感觉到一只更接近人形的手从她腰侧伸了过来,探进了她外套的口袋里。 指尖触碰到手机壳的边缘,夹住,抽出来,动作流畅得像是从自己口袋里拿东西一样自然。 然后是一声塑料和金属被捏碎的声音,手机壳碎裂的脆响混着屏幕玻璃崩裂的细碎声响,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凛樱没有回头,但她的眼角余光捕捉到几片细小的黑色碎片从她身侧掉落下来,落在走廊的地砖上,弹了一下,然后停住了。 “这里可是有监控的。” 凛樱开口了,声音不算高,但比刚才稳了一些,她依然面朝那扇半开的门,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指节微微泛白。 “你跑不掉的。” 她身后的身影沉默了一瞬,然后发出一声短促的低笑。 “好了,别装模作样了。” 首无祟的声音从她脑后传来,不高,带着一种像是闲聊般的随意。 “我都听到了——你的心跳声,咚咚咚的,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吧?” 凛樱没有说话,她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首无祟也没有继续说什么。他抬起手,指尖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几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银白色丝线从他指间喷射而出,精准地缠绕在凛樱的手腕和脚踝上。 丝线的触感很轻,像是被什么极细的蛛网贴住了皮肤,但当她下意识地试图动一下手指的时候,那种牵制感立刻就从丝线的另一端传了过来——力道不算重,但那种被什么东西从外部控制住的感觉,足以让她的动作在生效之前就被拦截下来。 “走吧。” 首无祟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语调依然是那种漫不经心的、像是在带人散步一样的轻快。 凛樱感到自己的手臂被一股柔和但不可抗拒的拉力牵引着,从门把手上离开,垂向身侧,她的腿也不受控制地迈出了一步,然后是第二步,方向不是朝着走廊出口,而是朝着走廊更深处、那扇通往旧教学楼方向的门。 — 亚穗的身体顺着台阶一路滚落下来,撞在底部的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她的脊背磕在棱角分明的台阶边缘,骨头和水泥碰撞的闷响在地下室里回荡了一下,然后她的身体摊开在灰宫隐面前不远处,头发散乱地铺在脸侧,鼻血还在淌着,沿着下巴滴落在衣领上。 灰宫隐被绑着坐在角落里,看着眼前这一幕,深灰色的眼眸微微睁大了一下,瞳孔里倒映着那团蜷缩在地面上的人影和楼梯上方那道正在往下走的身影。 风见娧拎着电锯从台阶上走下来,她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那顶贝雷帽依然扣在头上,帽檐遮住了半张脸,但嘴角那个弧度在昏暗中依然清晰可见。 她走到灰宫隐面前停下来,低头看了他一眼。 “……你还真是让人不省心啊。” 她的语气放得随意,带着一点像是抱怨但又算不上真的抱怨的、自然而然的轻快。 “不过没关系,我马上就把你救出去。” 灰宫隐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嗓子干得发不出声音,他只是幅度很小地点了一下头。另一边,亚穗撑着地面慢慢站了起来。她的膝盖在发颤,一只手捂着还在流血的鼻子,那截被锯断的异形肢体垂在身侧,断口处还在滴着血,在地面上留下一个又一个暗色的点。 她站在那里,呼吸粗重而紊乱,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那双重叠的眼眸死死地盯着风见娧的方向,瞳孔里翻涌着某种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的、像是被逼到绝境之后才会浮现出来的东西。 “你为什么要阻止我……” 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而破碎,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裂开了。 “你什么都不懂……” 她往前走了一步,膝盖晃了一下,但站住了。 “你知道我有多崩溃吗……你知道我每天都在过什么样的日子吗……我厌倦了假装我很好……每一天都感觉自己在溺水……每天早上醒来,我都试着说服自己一切都会好起来……但从来没有好过……”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尾音开始发颤,那几截异形肢体在身后胡乱地伸展着,像是在寻找什么可以抓住的东西。 “我快累死了……我竭尽全力为了别人变得坚强……但谁会为了我而坚强?在我崩溃的时候谁会在?” 她喘了一口气,那口气吸进去的时候带着一种像是被什么东西撕扯过的声音。 “是灰宫隐……是灰宫隐出现了……他改变了一切……他让我觉得……” “行了行了!” 风见娧打断了她,她直起身,偏过头看着亚穗的方向,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不耐烦。 “发情了就发情了,少在这儿跟我扯没用的。” 亚穗愣住了,那双重叠的眼眸微微睁大,嘴唇张着,像是还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没有来得及说出来。 而风见娧再次拉动了电锯的开关,链条重新转动起来,发出那种尖锐的嗡鸣声,在地下室里回荡开来,震得灰尘从天花板上簌簌地落下来。 她把锯身抬起来,锯齿朝前,目光从亚穗那张被血迹和汗水糊满了的脸上扫过,嘴角那个弧度依然挂着。 “我这就把你身上那些恶心的胳膊和瘤子全都砍下来,让你好好清醒一下!” 亚穗咬了咬牙,手指再次攥紧了那支电击枪,她的身体微微弓着,那几截剩余的异形肢体在她身后缓缓张开,像是一朵被逼到角落之后才终于展开全部花瓣的花。 风见娧迈出了一步—— 然后她的动作顿住了。 那一步只迈出去了一半,她的脚还没落地,身体就突然摇晃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内部拽了她一把。 “噗啊!”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还没出口,一口暗红色的血就从她的喉咙里猛地喷了出来,落在她面前的水泥地面上。 她整个人半跪了下去,电锯从她手里脱出,她撑着地面的那只手在剧烈地颤抖着,指节泛白,另一只手捂着嘴,但血依然从指缝间渗出来,沿着手腕往下淌。 那顶深棕色的贝雷帽从她的头顶滑落,歪倒在她手边的地面上,紧接着,那头绿色的假发也随之脱落,露出底下光秃秃的头颅。 “........呵。” 亚穗看着眼前这一幕,那双重叠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然后——她忍不住笑了出来。 “……原来如此……你也不是什么正常人啊。” 风见娧依然半跪在地上,血从她嘴角不断淌下来,滴在她自己面前那片被染成暗红色的地面上,她的额头青筋暴起,那双眼眸死死地瞪向亚穗的方向。 乙辻光(群友二创) 第58章 浓硫酸 此时,在学校中。 南鸣律低着头,目光落在那摞还没排完版的校刊样稿上,指尖压着纸页的边缘,正在把一张图片的位置往左挪了几毫米。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南鸣律放下手里的稿子,伸手拿起搁在桌角处的手机,瞥了一眼屏幕。 然后,他微微愣了一下。 来电显示上写着雾朝汐的名字,她按理说应该已经回到海上监狱了,监狱那边的工作通讯应该有自己的内部渠道,不太可能有空闲时间专门给他打电话。 他想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把手机贴到耳边。 “喂?” “你现在在哪儿?” 雾朝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平时略快一些,带着一种像是边走边说的气息节奏。 南鸣律把目光从桌上的稿子上移开,落在前方墙壁上那道被灯光拉长的阴影边缘。 “在学校,怎么了?” 听筒那边沉默了一瞬,然后雾朝汐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像是她把手机换到了另一只手上。 “首无祟逃掉了。” 南鸣律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 “……逃掉了?他不是已经被抓了吗?” “我也以为他已经被抓了。”雾朝汐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像是在克制什么的不耐,“押送他的船半路出了事,船上的狱警全都失联了,我回来之后才发现情况不对,现在正在追。” 她顿了一下,像是正在穿过什么地方,背景里传来一阵风声和脚步踩在硬质地面上发出的短促回响。 “总之,之前抓首无祟的时候,你们学校有两个人帮了忙——一个是你们的学生会长,还有一个是那个叫拉和目的,以首无祟那种恶劣的性格,他很可能会回去找她们的麻烦,所以你如果看到她们两个,记得提醒一声。” 南鸣律握着手机,灰色的眼眸微微垂了一下,他的脑海中闪过铃霁幽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和那双纯白色的眼眸,然后闪过拉和目靠在墙边、手里拄着拐杖的样子。 “……我知道了。” “那就这样。”雾朝汐说,“挂了。” 电话挂断了,听筒里传来短促的忙音,南鸣律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在手里握了片刻,然后放回桌面上。 他看了一眼时间,又看了一眼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那摞还没整理完的稿子上。 他坐了一会儿,没有立刻重新拿起稿子,而是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 学校,天台。 凛樱的脚后跟抵着天台边缘的栏杆,后背贴着冰凉的金属横杆,那几根从她发旋处探出来的花园鳗触角紧紧贴着头皮,一动不动,像是连它们都知道现在不是随意晃动的时候。 她的呼吸压得很浅,目光快速扫过周围的环境——天台的面积不大,地面上散落着几根被风吹到角落的烟头和一小片卷起来的枯叶,角落里堆着几个空的塑料花盆,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是施工剩下的碎砖块。 她的鼻翼动了一下,空气中飘着一股刺鼻的、像是化学药剂的气味,不算浓烈,但足够让她在呼吸的时候感觉到鼻腔深处传来的那种细微的灼烧感。 循着那股气味的方向看过去,凛樱的目光最后落在天台角落一个半人高的白色塑料桶上,桶盖没有完全盖严,边缘有几滴已经干涸的淡黄色痕迹,沿着桶壁往下淌了大约几厘米就停住了。 凛樱把目光收回来,没有在那只桶上多停留,但她的手指在身侧极其轻微地蜷了一下。 首无祟坐在天台的水泥地面上,后背靠着墙壁,双手垫在脑后,双腿伸直交叠着,姿态看起来松弛得像是来这里躺着看星星的,他微微仰着头,目光落在那片被城市灯光映成浅橙色的夜空中,安静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今晚的月亮还挺圆的。” 凛樱没有接话,她依然站在离他几步远的位置,目光落在他身上,嘴角抿着。 首无祟也不在意,他把目光从天空中收回来,落在自己交叠的鞋尖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又开口了,依然是那种漫不经心的、像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的语调。 “话说回来,今天是我的生日,你祝我生日快乐怎么样?” 凛樱看着他,那双温润的眼眸在昏暗的天台灯光下微微泛着光。 “……如果我说了,你会放了我吗?” 首无祟轻轻笑了一声,带着一种像是被什么话逗到了的意味。 “当然不会,而且今天也不是我的生日。” 他顿了顿,手指在脑后轻轻敲了一下。 “我出生在监狱里,我母亲是被一群囚犯强暴之后生下了我,因此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父亲是谁。”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立刻继续,天台上安静了片刻,夜风从两人之间吹过,把凛樱外套的下摆吹得微微掀起了一下,又落回去。 “……所以哪有什么生日。”首无祟说,语气依然是那种轻飘飘的随意,“我连自己到底活了多久都不太确定。”凛樱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拂动了一下,她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然后又松开了。 “……你和我说这些干什么。” 首无祟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像是觉得这个问题问得有点意思,他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重新落回那片被城市灯光映成浅橙色的夜空上。 “没什么,只是聊一聊而已。” 他顿了顿,手指在脑后交叉着轻轻动了一下。 “我从来没和别人说过这些事,因为没觉得有必要,毕竟——” 他笑了一下,那种笑带着一种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与他自己无关的事情的随意。 “我并没有因此觉得自己有多可悲,相反,我觉得自己挺幸运的。” 他说话的时候伸出手,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 紧接着,首无祟把硬币往空中轻轻一抛,硬币在空中翻转了几圈,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然后落回他的手心里。 他没有立刻张开手。他侧过头看向凛樱,嘴角挂着那个弧度。 “猜猜看,正面还是反面?” 凛樱的目光从他那张挂着笑意的脸上移开,落在他那只还攥着硬币的手上。 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权衡什么,然后开口了。 “……正面。” 首无祟微微歪了一下头,嘴角那个弧度加深了一点。 “那我猜反面。” 他张开了手,硬币躺在他的掌心里,边缘反射着月光——反面的图案朝上,边缘的纹路在昏暗中清晰可辨。 首无祟低头看了一眼,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你看,我说的没错吧?我就是很幸运。” 就在这时,天台的入口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首无祟和凛樱的目光同时转向那个方向,而凛樱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太明显的亮光,但很快又被她压了下去。 铃霁幽从楼梯口的阴影中走了出来,那顶迷你的黑色高顶礼帽依然斜斜地扣在发间,帽檐的阴影遮住了她半张脸,乌黑的长发在夜风中极其轻微地拂动着。 她走到天台边缘的位置停下来,那双纯白色的眼眸先是在凛樱身上停了一瞬——从她被蛛丝缠绕的手腕和脚踝扫过——然后移开,落在首无祟身上。 首无祟看到她出现,嘴角那个弧度加深了一点,带着一种像是等到了期待已久的客人一样的、带着几分轻佻的愉悦。 他坐着的姿势没有变,依然靠着墙壁,但手已经从脑后放了下来,搭在膝盖上。 “哟,没想到吧,这么快就又见面了。” 铃霁幽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站在天台边缘的光线交界处,那双纯白色的眼眸平静地回望着首无祟的方向。 她的目光随后再次扫过凛樱,然后抬起双手,掌心朝前,动作很慢,像是在表明自己没有任何攻击的意图。 “放了她,我来做你的人质。” 首无祟看着她那个举手的姿势,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哈哈!那还是算了吧,你可不是我的菜。” 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在空中随意地摆了摆,然后摸了摸下巴,像是在品味什么很有意思的想法。 “不过说实话——”他微微歪了一下头,目光落在铃霁幽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自从上次和你交手之后,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要怎么样才能把你彻底杀死。”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指尖极其轻微地勾了一下,顿时,凛樱的脖子上那圈蛛丝猛地收紧了一瞬,浅淡的血痕从勒痕边缘渗出来,沿着脖颈的弧度往下淌了一小截。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喉咙里挤出一声含混的闷响,但没有发出更大的声音。 首无祟的目光从凛樱身上移开,落在天台角落那只桶上,下巴朝那个方向微微抬了一下。 “那里面装的是浓硫酸。” 他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轻描淡写的调子,像是在介绍什么有趣的小道具。 “如果不想让这个女孩的脑袋被我切下来,你就自己乖乖泡进去——让我看看你那副杀不死的身体,被完全腐蚀掉之后还能不能分裂出新的分身来。” 乙辻光(群友二创) 第59章 硫酸桶 地下室。 亚穗的身体猛地朝前扑了出去,那截依然完好的异形肢体张开着,像是翅膀一样扫过空气,指尖朝着风见娧的方向精准地抓了过去,另一只手握着电击枪,枪口对准风见娧的身侧,触头之间的电弧光在昏暗的地下室里短促地跳动了一下。 风见娧还半跪在地上,血从嘴角不断淌下来,染红了她胸前的衣襟,她看到亚穗冲过来的动作,膝盖在地面上猛地一拧,整个人朝侧面翻滚出去。 亚穗的指尖擦着她的肩头掠过,抓空了一截空气,但紧接着另一条异形肢体已经跟了上来,精准地缠住了风见娧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臂,力道收紧,把她整个人往亚穗的方向拽了回去。 而亚穗的另一只手举着电击枪,已经调整好了角度,正朝着风见娧的侧腹按过来—— 但就在这时,有什么东西从侧面缠绕住了亚穗的胳膊。 那东西带着一种滑腻的触感,刚好卡在她准备发力的那个瞬间,让她的手腕在那电击枪按下去之前偏离了方向。 亚穗猛地扭过头,那双重叠的瞳孔在昏暗中微微放大了一瞬——灰宫隐的蛇尾正紧紧地缠在她的手腕上,尾尖在她的小臂外侧多绕了一圈,鳞片之间的纹理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暗淡的色泽。 灰宫隐依然被绑着坐在角落里,脸色苍白,额头上沁满了汗珠,但他的蛇尾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完全无力地垂在地面上了,他的目光落在亚穗脸上,深灰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种费了很大力气才撑住的清醒。 亚穗的嘴唇动了一下,那张脸上先是浮现出一丝不敢置信的表情,然后那些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碾碎了一样,变成了一种更尖锐的情绪。 她咬了咬牙,手腕猛地一转,把电击枪从风见娧的方向拽回来,直接按在了灰宫隐的蛇尾上。 “滋滋滋!” 电弧在触头之间炸开的一瞬间,灰宫隐整个人从肩膀上弹了一下,电流顺着蛇尾的鳞片蔓延上来,在肌肉中乱窜,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蛇尾也从亚穗的手腕上脱落下来,抽搐着垂落回地面上。 但那几秒钟的牵制已经足够了。 风见娧没有放过那个缺口,她撑在地面上的那只手猛地收紧,整个人从半跪的姿态弹了起来,脑袋朝前微低,张嘴,将口中含着的那口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的血猛地朝亚穗的方向喷了过去。 暗红色的血雾在亚穗的脸前炸开,糊满了她的眼睛、鼻梁和嘴唇。 她下意识地闭了一下眼,抬起手去擦,手臂在面前胡乱地挥了一下,那截异形肢体也因为视野受阻而松开了风见娧。 风见娧没有停顿,她的身体借着那股前冲的惯性,肩膀猛地撞在亚穗的胸口中央,正好卡在亚穗重心不稳的那一瞬间。 她的后背砸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电击枪从她脱力的手指中弹飞出去,在地面上滑了半米远,碰的一声撞在墙脚的一堆杂物上,停住了。 亚穗躺在地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血和灰尘糊满了她的脸,那几截剩余的异形肢体在她身侧无力地摊开着,像是暂时失去了支撑的力量。 风见娧从地上站了起来,膝盖弯了一下才撑直,脚步有些虚浮,但她的目光始终没有从亚穗身上移开。 她弯下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那顶假发看了一眼,然后把它扣回头顶,又弯腰捡起了自己的贝雷帽,拍了拍上面沾着的灰,动作不紧不慢地戴了回去,顺手把垂在脸侧的碎发别到耳后,然后她走向那把电锯。 电锯躺在地上,链条的边缘沾着暗红色的血迹和木屑,风见娧弯下腰,一只手握住手柄,把电锯拎了起来。 链条没有在转,但那种沉默的分量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比转动时更加沉重。 灰宫隐被绑着坐在角落里,看到风见娧拎起电锯朝亚穗走过去的动作,深灰色的眼眸猛地收缩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声音从沙哑的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因为虚弱而显得格外用力的感觉。 “……风见娧,够了。” 风见娧没有回头,她的脚步没有停,走到亚穗面前站定,低头看着那张被血和灰糊满了的脸,那双重叠的瞳孔正死死地盯着她,里面翻涌着某种说不清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的、依然没有熄灭的东西。 对此,风见娧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她举起了电锯。 就在她准备拉动电锯的那一瞬间,一道影子从地下室的入口猛地冲了下来,速度快得像一阵风,尾巴在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精准地扫在风见娧握着电锯的那只手上。 “砰!” 电锯从她的手中脱出,在空中翻转了半圈,砸落在几步之外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乙辻光站在地下室中央,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银白色的短发有些凌乱,外套的拉链敞开着,像是跑了一段不短的路。 她冰蓝色的眼眸扫过整个地下室——地上散落的血点、那把被甩出去的电锯、瘫倒在地上的亚穗、被绑在角落里的灰宫隐、还有站在亚穗面前、浑身上下沾满了血和灰尘的风见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是怎么回事?” 风见娧站在亚穗面前,依然保持着那个举着电锯的姿势,手臂悬在半空中。 听到乙辻光的声音,风见娧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缓缓地放下了手臂。 目光从亚穗脸上移开,落在乙辻光那张因为跑动而微微泛红的脸上,沉默了片刻,然后风见娧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沾满了血的手,又抬起头,目光转向灰宫隐的方向。 她迈开步子朝他走去,步伐没有刚才那么快了,但依然带着一种沉重的感觉。 灰宫隐看着风见娧朝自己走过来的身影,深灰色的眼眸微微亮了一下,他以为她是来给自己松绑的——自己被绑着的手腕确实已经因为血液不畅而发麻了,绳子勒进皮肉里带来一阵阵钝痛,他希望她先把那些绳子解开,其他的事情等出去再说。 努力把被反绑在背后的双手朝风见娧的方向递过去,灰宫隐手指微微张开,等着她绕到自己身后去解那些绳结。 但风见娧随后在他面前蹲了下来,她没有绕到他身后,也没有去看那些绳子,只是蹲在那里,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眸在昏暗中带着一种说不清是什么情绪的、平静的注视,她的脸上还沾着血迹,额角那道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但血痕依然干涸在颧骨附近。 然后,风见娧突然开口了。 “……说你喜欢我。” 灰宫隐整个人懵了,他保持着那个把双手递向她的姿势僵在原地,深灰色的眼眸微微睁大,像是没有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那个“什”字的音节刚抵在舌尖上,还没来得及送出来,风见娧的眉头就皱了一下。 “快一点。” 灰宫隐咽了一口唾沫,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目光在风见娧那双浅褐色的眼眸中停留了片刻,然后他垂下眼,又抬起来,像是也下定决心把这件他早就该说的事情现在就说出来。 “……我喜欢你。” 他话音刚落,风见娧的手就伸了过来。 她的手指扣住他的脸颊两侧,力道不重但很坚定,把他整个人往前带了一下。 然后她的脸贴了上来,嘴唇贴上了他的嘴唇。 灰宫隐整个人僵住了,他能感觉到风见娧的嘴唇带着一丝冰凉的温度,但那种冰凉的触感很快就被温热的吐息覆盖了,然后是更深的、更湿热的接触,有什么东西顶开了他的唇缝——是他平时绝对预料不到的、来自风见娧的舌尖。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深灰色的眼眸瞪得很大,却什么也看不清,只有那种触感和温度在意识中不断地扩散开来。 乙辻光站在地下室中央,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嘴巴微微张开了,她冰蓝色的眼眸先是瞪圆了,然后又缩了一下,最后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哆嗦了一下,手臂上肉眼可见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风见娧吻了一会儿,然后缓缓松开了手,她退开的动作很慢,嘴唇与灰宫隐分开的时候那点距离像是被拉长了,她的目光依然落在他脸上,看了一会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她才侧过头,目光转向躺在一旁的亚穗。 亚穗还躺在地上,那双重叠的瞳孔死死地瞪着风见娧的方向,她的嘴唇紧抿着,牙齿咬得咯吱作响,那种声音在安静的地下室里清晰得像是被放大了好几倍——骨骼和釉质之间摩擦的、带着一种让人牙酸的细碎声响。 她的脸颊两侧的肌肉绷得很紧,下颌线的轮廓因为用力而显得格外分明,那几截剩余的异形肢体在她身侧微微颤抖着,像是在努力抑制某种几乎要失控的冲动。 “咔吧!” 然后,一声碎裂般的声响从她的嘴里传了出来,不是咬断什么,也不是别的什么——是几颗牙齿在过度用力之下,从根部开始碎裂开来,碎块在她的口腔中散开,混着血水从她紧抿的嘴角渗出来,沿着下巴滴落在地面上。 她的瞳孔依然死死地盯着风见娧的方向,那双被血和灰尘糊满了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颤动着,像是随时会断开的弦。 — 学校,天台上,铃霁幽依然举着双手,掌心朝前,姿态没有任何变化。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天台角落的那个桶,然后她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首无祟脸上,那双纯白色的眼眸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如果我泡进去,你就放了她?” 首无祟的嘴角弯了一下。 “当然。” 凛樱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首无祟只是勾了一下手指,她脖颈处那圈蛛丝就收紧了一瞬,然后是第二根蛛丝从她的下颌处缠绕过来,精准地覆在她的嘴唇上,把那些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全都封在了里面。 她只能发出一阵含混的闷响,身体微微挣扎了一下,但四肢的牵制让她的动作只能局限在极小的幅度里。 铃霁幽看了一眼凛樱的方向,然后收回目光,落在首无祟身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希望你说到做到。” 她的语气依然是那种没什么情绪的平淡,而她说完这句话之后转过身,朝着天台角落那个桶的方向走去。 来到桶前,铃霁幽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一只脚,跨过桶沿,将腿伸了进去。 最先接触到液体的部分是靴子,皮革和液体接触的一瞬间发出一阵短促的嘶嘶声,然后是更快的反应——靴子的表面开始起泡,边缘迅速变黑、塌陷、脱落,露出里面被腐蚀的布料和袜子的边缘。 紧接着那些布料也被侵蚀了,液体接触到皮肤,发出一阵更加尖锐的声响。 铃霁幽的小腿在液体中迅速变色,从苍白的肤色变成一种像是被高温灼烧过的暗褐色,然后是像是炭化了的黑色,皮肤在液化,边缘卷曲起来,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肌肉组织,而肌肉也在继续被侵蚀,骨骼的轮廓在液体中逐渐清晰起来,白色的骨质从被溶解的肌肉中暴露出来,边缘也在缓慢地变薄、变小。 “噗,哈哈哈哈哈!” 首无祟忍不住笑了出来,起初只是短促的、带着一点压抑不住的快意的低笑,然后声音越来越大,在空旷的天台上回荡开来,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愉悦。 “没错……”他抬手指着铃霁幽的方向,蜘蛛节肢在他身后微微张开,“就是这样……让我亲眼看着你全身都被腐蚀干净!” 眼看铃霁幽整个人真的要完全浸泡到那些硫酸中,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影子从首无祟身后的方向疾掠而来。 速度极快,快到他甚至来不及做出完整的反应,他那几颗猩红色的复眼在眼眶中高速转动着,捕捉到那团模糊的轮廓正在逼近,身体本能地朝侧面猛地扑了出去,节肢在地面上刮出一道短促的摩擦声,整个人堪堪避开了那道从空中落下的冲击。 那团影子落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稳稳地落地,膝盖微弯缓冲了冲击力,然后直起身来。 后杉睦站在凛樱身旁,一只手已经搭上了缠绕在她手腕处的蛛丝,指尖勾住丝线的边缘用力一扯——那些细韧得几乎切不开的蛛丝在她手中像是普通的棉线一样应声断裂。 她又扯断了凛樱嘴上的那层封口,动作干净利落,然后侧过身,将凛樱往自己身后挡了挡。 凛樱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眶泛红,嘴角还残留着蛛丝撕扯后的细微红痕。 她看着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后杉睦,那根花园鳗触角从发旋处竖了起来,然后又落回去,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带着刚被松开后的沙哑和颤抖。 “……小睦?你怎么会……” 后杉睦没有回头看她,她的目光落在前方那道已经重新稳住了身形的人影上,那对猩红色的眼眸在月光中泛着一层暗淡的光泽。 首无祟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外套上沾着的灰,然后转过身面朝后杉睦的方向。 “又来一个?”他的目光在后杉睦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轻轻笑了一声,“麻烦还真是接踵而至啊。” 后杉睦没有回答,她的那对蝙蝠翅膀在身后微微张开又收拢,整个人站得很稳,那双眼眸一动不动地锁在首无祟身上,瞳孔里映着他移动的轮廓,而她的呼吸很浅,频率均匀,整个人像是进入了一种高度集中的状态,周围的风声、远处街道的车流声、天台上那些细小的杂音,全都被她纳入感知的范围之中。 首无祟的指尖动了一下。几乎是同一瞬间,几根透明的蛛丝从他指间疾射而出,在空中划出几道几乎看不见的弧线,朝着后杉睦和凛樱的方向切了过来,那些蛛丝在月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冷光,锋利得像是一根根绷紧的刀刃。 而后杉睦动了,她的身体在蛛丝抵达之前就已经偏离了原位,幅度不大,刚好让第一道丝线擦着她的肩头掠过,然后她又侧了一步,避开第二道,同时伸手拉住凛樱的手臂,将她往侧面带了一截,第三道丝线从凛樱刚才站立的位置切过,在天台的水泥地面上留下一道细长的白痕。 后杉睦的动作没有任何多余,像是每一步都提前踩在了那条缝隙上,她松开凛樱的手臂,重新拉开距离,那对猩红色的眼眸依然锁在首无祟身上,没有移开。 首无祟脸上的笑容终于收敛了一点点,他微微眯了一下眼,那些猩红的复眼在眼眶中以不同的频率颤动着,像是在重新计算着什么。 “……有意思。” 第60章 裂楼陨 铃霁幽的动作很快,她双手撑着桶沿,猛地将那条已经被腐蚀得露出骨骼的腿从液体中抽了出来,身体朝后踉跄了一步,踩在水泥地面上,带出一串黏稠的液体滴落声。 那些暗褐色的、冒着细碎气泡的液滴落在她脚边的地面上,发出一阵短促的嘶嘶声,在地面蚀出几个浅坑。 她的腿正在再生,从骨骼开始,白色的骨质边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延伸出新的轮廓,然后肌肉纤维沿着骨骼的走向一层一层地缠绕上去,血管在肌肉中蔓延,最后是苍白的皮肤从外向内覆盖。 几秒钟的工夫,那条腿已经恢复了完整的形态,只是新生的皮肤比周围的肤色略浅一些,在月光下泛着不太自然的光泽。 她没有停顿,立刻侧过头看向后杉睦的方向,声音带着一种命令般的急促。 “带她走!” 后杉睦没有犹豫,她伸手揽住凛樱的腰,那对蝙蝠翅膀猛地张开,带着两个人离开了地面,朝天空的方向腾起。 然而首无祟的嘴角只是冷冷地往上一扬,身后的蜘蛛节肢和手指同时挥出,几根粗壮的蛛丝如蛇般飞速射出——其中数道缠向铃霁幽的四肢和身体,瞬间将她整个人拉向墙壁,牢牢粘在了墙面上,与此同时,更多蛛丝织成的斩击朝着后杉睦和凛樱的方向追去。 后杉睦在空中侧身,避开了第一道丝线的轨迹,她的翅膀微调角度,带着凛樱朝侧上方盘旋,那些蛛丝斩击接二连三地从她刚才的位置掠过,在空气中留下一道道细长的、像是被锋利刀刃划开的痕迹,她用超声波定位着那些丝线的走向,每一次闪避都像是提前就知道了轨迹一样精准。 但很快,她的视线中失去了首无祟的身影。 超声波反射回来的信号里也没有他的轮廓,像是他整个人从这个空间中消失了。 后杉睦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翅膀的节奏稍微乱了一瞬,目光快速扫过周围的空域——没有,什么都没有。 然后一个声音从她的正上方传来,带着那种沙哑的笑意。 “在这儿呢!” 后杉睦猛地抬起头,首无祟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她的上方,背后的蜘蛛节肢在空中张开着,几根细长的蛛丝从他指尖延伸向远处,像是牵引着他悬停在那里的线绳。 他的嘴角弯着,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愉悦。 下一秒,首无祟的脚猛地踢了下来,后杉睦来不及完全闪避,只能抬起左臂挡在身侧。 “咔嚓!” 那记踢击落在她的小臂上,力道大得惊人,她听到自己的骨头传来一声沉闷的碎裂声,尖锐的疼痛沿着手臂的骨骼蔓延上来,让她的手指瞬间失去了力气。 她还没来得及调整姿态,紧接着首无祟背后的蜘蛛节肢便如闪电般刺出,两根尖锐的节肢分别扎进了她的肩膀和上臂,毒素从刺入点迅速扩散开来,像是一股冰凉的液体顺着血管快速蔓延到全身。 后杉睦的瞳孔微微颤了一下,感觉翅膀的肌肉开始不听使唤了,那种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冻住的感觉从肩胛骨的位置扩散开来,让扇动的频率越来越慢,越来越无力。 但她没有松开手,她咬着牙,把那截已经失去力气的手臂收回来,用另一只手将凛樱抱得更紧了一些,整个身体蜷起来,把凛樱护在怀里,然后她的翅膀彻底失去了支撑的力量,整个人从空中坠落下去。 坠落的过程很短,风声从她耳边掠过,地面的轮廓在视野中迅速放大,然后是撞击的声响。 “砰!” 后杉睦的后背砸在水泥地面上,冲击力从她的脊背传遍全身,震得她的牙齿都磕了一下,但她依然没有松开手,凛樱被她护在怀里,压在胸口的位置,在落地的那一瞬间几乎没有受到任何直接的冲击。 毒素蔓延得很快,后杉睦躺在地上,感觉到从肩膀和手臂的伤口处传来一阵阵冰凉麻木的扩散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冻结她的血管,肌肉不听使唤地颤抖着,连握紧手指都变得困难她,她想撑起身体,但手臂刚抬起来就落回地面上。 凛樱跪在她旁边,双手不知所措地悬在她肩膀上方,不知道该碰哪里才能不弄疼她,那根花园鳗触角紧贴着头皮,微微颤动着,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 “小睦……小睦你还好吗?你——” “快走……” 后杉睦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因为费力而变得断断续续的沙哑,她甚至没有办法转动颈部,只能用目光催促凛樱离开。 “别管我……你快……” 她的话没有说完,因为首无祟已经落在了她们面前。 他从空中落下的动作很轻,膝盖微弯就稳住了身形,背后的蜘蛛节肢在他落地的瞬间缓缓收拢,像是收起翅膀的鸟,紧接着他的目光落在后杉睦身上,微微歪了一下头,那些猩红的复眼在眼眶中转动着。 “……有点奇怪啊。” 他开口了,语气带着一种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太寻常的细节之后才会有的、缓慢的思索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身上的气息……” 后杉睦没有说话,她咬着牙,那双眼眸依然死死地盯着首无祟的方向,而凛樱没有选择逃跑,她张开双臂挡在后杉睦身前,那根花园鳗触角从发旋处重新竖了起来,微微朝前倾着,整个人绷得像一张被拉满的弓。 首无祟的目光从后杉睦身上移开,抬头瞥了一眼天台的方向——铃霁幽还粘在墙壁上,但那些蛛丝已经在开始松动了,裂口从边缘处一点一点地扩展,大概用不了太久她就能挣脱出来。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面前两个人身上,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点点。 “那家伙估计用不了多久就能挣脱了,所以今天的游戏就到此为止吧。” 他微微活动了一下手指,指尖的关节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我得杀了你们两个,就当是过路费了。” 话音刚落,下一秒,他的手腕猛地一抖,数十道蛛丝从指尖疾射而出,在空中交织成一张细密的网状斩击,每一道丝线都绷得笔直,边缘锋利得能在月光下看到清晰的切光反射。 那些丝线朝着凛樱和后杉睦的方向覆盖下来,速度快到几乎没有闪避的余地。 就在那些丝线即将触及凛樱的后背的瞬间,一道身影从侧面猛地切入,落在了凛樱和后杉睦与蛛网斩击之间,那身影站得很稳,双膝微曲,左臂抬起横在身前,手臂上的皮肤在那一瞬间被一层灰绿色的鳞片覆盖,从手腕一直蔓延到手肘,鳞片边缘紧密地咬合在一起,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蛛网斩击落在那条手臂上,发出一连串尖锐的声音,丝线与鳞片碰撞的位置溅开几朵细碎的火星,然后那些丝线被鳞片的硬度和弧度偏转开来,顺着手臂的边缘滑向两侧,在天台的水泥地面上留下一道道细长的白色切痕,崩裂的石屑飞溅到空中,然后又落回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看到这一幕,首无祟微微一惊。 而对方缓缓放下手臂,灰绿色的鳞片从手肘的位置开始褪去,一片一片地收回皮肤下方,露出底下依然完好无损的手臂和微微泛着红的皮肤,同时也露出了一张异常阴沉的脸。 是南鸣律。 他微微侧过头,灰色的眼眸先是扫了一眼身后倒在地上的后杉睦和挡在她前面的凛樱,然后落在首无祟身上。 而首无祟站在几步之外,那些猩红的复眼在南鸣律身上缓缓扫了一遍,从脖颈处依然残留的鳞片边缘,到身后那条垂在空气中的鳄鱼尾巴,再到那双正盯着自己的灰色眼眸。 他看得很仔细,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那声笑带着一种像是被什么不太愉快的东西触发了的冷意。 “鳄鱼?真巧啊,我最讨厌的就是鳄鱼了。” 南鸣律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那里,身上的鳞片再次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从脖颈两侧朝着下颌线扩散,从手腕朝着小臂和上臂延伸,灰绿色的鳞片边缘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暗淡的光泽,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下,能看到牙齿正在变尖,犬齿的位置比平时更加突出,边缘带着一道锋利的弧度。 然后南鸣律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带着一种像是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质感。 “我也最讨厌伤害我朋友的人了。” 第61章 归心定 首无祟没有给南鸣律任何攻击的机会,他的手指已经张开,几十根银白色的蛛丝从指尖同时喷射而出,密集得像一张被瞬间拉开的网,朝着南鸣律的方向覆盖过去。 南鸣律刚直起身,那些蛛丝就已经缠上了他的手臂、肩膀和腰腹,速度快到他甚至来不及完全闪避,他能感觉到那些丝线勒紧的力度,布料在边缘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他试着发力,肌肉绷紧,想要用蛮力把那些蛛丝挣断。 但首无祟显然没打算给他这个机会,他的手腕猛地向后一拉,蛛丝在那一瞬间全部收紧,南鸣律的身体被那股拉力带得失去了重心,整个人砸碎了一面墙壁被甩了出去。 “轰!” 耳边掠过一阵风声,然后是碎石和泥土的气味,他的后背撞上了街道对面的路灯杆,金属杆发出一声沉闷的震荡声响,整个人翻滚了两圈才停下来,落在路面上。 灰尘从地面扬起。 南鸣律撑着手臂从地上站起来,膝盖微曲,稳住身形,背部的衣服已经蹭破了,手肘外侧的鳞片被磨花了一层,但没有出血。 他抬起头,灰色的眼眸看向那面墙壁的缺口。 首无祟已经到了他面前。 他几乎是在南鸣律站稳的同时就完成了冲刺,速度快到扬起的灰尘都还没来得及散开,他的手掌已经按上了南鸣律的胸口,掌心紧贴着他的前襟,然后他笑了一下,嘴角弯着一个带着从容的弧度。 接好了! 下一瞬间,大量的银白色丝线从他的掌心炸开,直接贴在南鸣律的胸口上释放,那些蛛丝锋利如刃,在零距离爆发的瞬间如同一场密集的切割风暴,空气发出尖锐的啸音,街道表面的灰尘和碎石被冲击波推开来,形成一圈弧形的扩散纹路。 南鸣律的身体在那股冲击下向后滑出了好几米,鞋底在地面上摩擦出一阵刺耳的声响,他稳住重心的时候单膝跪了一下,然后又站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衣服已经破了大半,前襟几乎烂成了碎片,露出底下覆盖着灰绿色鳞片的皮肤,鳞片的表面被刮花了一大片,几条细长的白色划痕横贯在胸腹之间,边缘有一些卷起的碎屑落在地上。 但仅此而已,他甚至没有流血。 首无祟收回了那只手,看着南鸣律胸口上那些被刮花的鳞片,然后轻轻咂了一声舌。 啧,果然和那个女狱警一样,皮真厚啊。 南鸣律依然保持着那个半蹲的姿势,灰色的眼眸从垂落的额发下方抬起来,落在首无祟身上。 他没有回话,只是缓缓站直了身体,然后把破烂的上衣一把扯了下来,随手扔在旁边。 灰绿色的鳞片已经蔓延到了肩膀和腰侧,在路灯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下一秒,南鸣律直接朝着首无祟的方向扑了过去,嘴巴张开的幅度比平时大了不止一圈,尖锐的獠牙已经完全延伸出来,边缘泛着冷白色的光泽。 首无祟的反应很快。 他的手腕一抖,几根蛛丝从指尖精准地射向旁边高楼的墙体,粘住的一瞬间猛地一拉,整个人借着那股牵引力向空中弹起,刚好与南鸣律擦肩而过,南鸣律的牙齿咬合在空气中,发出一声短促的骨节碰撞的声响。 他落地的瞬间膝盖微曲,几乎没有停顿就调转了方向,抬起头,灰色的眼眸锁定了那个正在空中上升的身影。 首无祟没有落地。 他的手指不断射出蛛丝,粘在两侧高楼的墙壁之间,整个人像一只被丝线牵引的蜘蛛,在楼宇的缝隙间快速穿梭,时高时低,姿态灵活得几乎不像是在移动,更像是在飘。 南鸣律在下方追着,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他没有被那种眼花缭乱的移动轨迹迷惑,目光始终追着首无祟的轮廓,不论对方怎么转向,怎么变向,那双眼眸始终锁定着他的位置,距离在一点点拉近。 首无祟察觉到了,他侧过头,朝下方瞥了一眼,看到南鸣律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和越来越近的身影,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正准备再次调整方向,他的身体到了下摆的顶点。 就在那个瞬间,南鸣律猛地跃起,脚下的地面在那一踏之下碎裂开来,碎石和灰尘朝四周炸开,他整个人几乎垂直地升空,高度刚好卡在首无祟转向的路径上。 首无祟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的身体还在半空中,没有借力点。 南鸣律的腰身猛地一拧,那条覆盖着灰绿色鳞片的鳄鱼尾巴在空中划出一道饱满的弧线,带着全身的惯性和重量,结结实实地抽在了首无祟的侧腹。 噗啊——! 首无祟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那声痛呼短促而压抑,紧接着一大口暗红色的血从他嘴里猛地喷了出来,在空中散开成一片模糊的血雾。 他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被那股力道抽飞出去,整个人高速砸向街道的方向,身影在半空中翻转了几圈,然后重重地落在路面中央,还向前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轮胎摩擦地面的尖锐声响从街道两侧同时传来,几辆车猛地急刹,车头在距离首无祟几米远的位置停住,车灯的光束打在他那身已经被血和灰尘染脏的衣服上。 南鸣律落在街道中央,膝盖微曲缓冲了落地时的冲击,然后直起身,朝首无祟的方向走过去。 首无祟趴在地上,又咳出了一口血,然后撑着地面缓缓站了起来。 南鸣律又往前迈了一步。 就在这时,首无祟的手指猛地一勾——从手腕处射出几根细长的蛛丝,精准地绕过两个站在路边还没来得及跑远的路人,蛛丝在瞬间缠住他们的腰和手臂,然后首无祟的手腕一收,那两个人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拽离了地面,几乎是眨眼间就落到了首无祟身侧。 啊——! 什、什么! 两声短促的惊叫几乎同时响起,那两人被蛛丝捆得严严实实,踉跄着站不稳,其中一个的膝盖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南鸣律的脚步顿住了。 他的目光从首无祟身上移开,落在那两个被缠住的路人身上——一个穿着外卖配送员制服的年轻男人,另一个是拎着便利店购物袋的中年女人,两人脸上都写满了惊恐,身体在微微发抖,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南鸣律的眉头缓缓锁紧,他的肩膀还绷着,但那只已经抬起来的手放了下来,垂在身侧。 首无祟的嘴角还挂着血,沾着灰尘的衣服破了几道口子,但他那些猩红色的复眼正死死地看着南鸣律,嘴角咧开一个带着血丝的笑容。 好了,安分一点,小鳄鱼。 — 另一边,学校中。 凛樱还坐在地上,手臂紧紧抱着后杉睦的肩膀,那根花园鳗触角紧贴着头皮,微微发着颤,她的呼吸还没完全平复,眼眶泛着红,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 小睦、小睦我们得去医院,你身上上的伤口—— 后杉睦没有回答她,她咬着牙,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去够掉落在一旁的手机,指尖碰到屏幕边缘的时候差点没握住,她把它攥住,按亮屏幕,没有停顿地拨出了报警电话,然后把手机贴到耳边。 她喘了几口气,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尽可能简短地、清楚地说了出来——学校天台,蜘蛛亚人的逃犯,人质,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一下,呼吸也跟着断一断,但语调没有乱。 挂断电话之后,她没有看凛樱,直接撑着膝盖站了起来,脚步有些虚浮,但还是朝着学校的出口方向迈了出去。 凛樱愣了一下,赶紧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 你、你干什么去—— 我要去帮南鸣律同学。 后杉睦的声音不高,但语速很快,像是已经在脑子里把这个决定转过好几圈了。 那个蜘蛛亚人太灵活了,南鸣律同学再厉害也很容易吃亏,我至少可以...... 不行! 凛樱的手攥得更紧了一点,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带着一种近乎焦急的笃定。 太危险了,这种事交给警察去处理就好了,而且你去了也可能给南鸣律同学添麻烦,就像刚才我一样,如果你也被当成人质的话—— 她没有说下去,但后杉睦的脚步停了下来,那对已经半张开、正要朝夜空扇动的翅膀也僵了一下,肩膀慢慢塌了下去。 ......也对。 她松开握着手机的手,慢慢蹲下来,然后又失去力气一般直接坐到了地上,后背靠着墙壁,仰着头看着夜空,胸口还在起伏着。 凛樱蹲在她旁边,一只手还搭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已经掏出手机开始拨号。 喂、喂是医院吗—— 她说到一半,顿了一下,侧过头看向后杉睦,那双温润的眼眸里带着一丝审视般的认真。 话说回来,小睦。 ......嗯? 你是不是变厉害了? 后杉睦偏过头看着她,像是没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有吗? 我记得你以前连飞都不会飞来着。凛樱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但语速依然偏快,像是一边在说一边在整理头绪,怎么突然就能带着我飞那么高,还能躲开那些丝线了? 后杉睦垂下眼眸,盯着自己摊开在膝盖上的手掌,指节上还残留着细微的擦伤和灰尘,她握了一下拳头,又松开。 ......我也不知道。 她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种真实的困惑。 就是身体自己动了。 第62章 垃圾场 此时,街道上已经彻底乱了。 喇叭声、尖叫声、轮胎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混在一起,有人在朝远处跑,有人在车里按着喇叭不敢下车,有人趴在地上抱着头,路灯的光把那些慌乱的人影拉得又长又歪,在地面上交错晃动。 南鸣律站在原地,灰色的眼眸死死地盯着首无祟的方向。 他稍微后退了一步,幅度不大,但足够表明姿态。 放开他们。 首无祟没有回答,他只是笑了笑,那笑容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刺眼,嘴角残留的血迹还没干,但那弧度咧得很开。 然后他猛地一挥手。 那动作快得几乎没有预兆,几根银白色的丝线从他指尖射出,在空中划出细密的弧线,精准地绕过了那两个被缠住的路人,然后猛地收紧。 南鸣律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两个路人的身体在蛛网收拢的瞬间被切断,碎块落在路面上发出湿黏的声响,暗红色的液体在路灯的光线下迅速铺开。 而斩击没有停下。 那些丝线在切碎人质之后去势不减,带着余力直直地落在南鸣律身上,速度快到他来不及完全侧身,只能微微偏了一下,那几道锋利的丝线从他的侧腹划过。 “噗呲!” 一道细长的伤口从肋骨下方延伸到腰侧,灰绿色的鳞片被切开,边缘整齐,底下渗出一层暗红色的血迹,不算深,但足够明显。 南鸣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侧腹,然后又抬起头,目光落在首无祟那张依然挂着笑意的脸上。 他的额头青筋暴起,那条鳄鱼尾巴在身后绷得笔直。 然后他压低身体,几乎是在地面上滑行一样朝首无祟冲了过去,速度快到脚底扬起的灰尘被拉成一道模糊的尾迹。 首无祟没有迎上去,他身体猛地朝侧面一倒,一个滑铲的姿态,从南鸣律的冲刺路线下方穿了过去,动作流畅得像是在跳舞。 同时他的手指没有停,几根蛛丝从指尖射出,精准地缠绕在街道两侧停着的两辆轿车的保险杠上,然后他的手腕猛地一收。 两辆车被拽离了原地,车轮在地面上拖出两道短促的、焦黑的痕迹,然后整个车体被甩了起来,朝着南鸣律砸过去。 南鸣律的脚步骤然刹住,他的右拳握紧,没有后退,直接迎着那辆车一拳轰出。 车头凹陷下去,整辆车被那一拳打得偏转了方向,翻滚着撞进了旁边的店铺卷帘门里,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金属变形声。 另一辆车已经紧随其后,角度刁钻,刚好封住了他收拳的间隙。 南鸣律没有试图挡,他侧过身,那辆车的边缘擦着他的肩膀掠过,砸在他身后不远处的路面上,滑出去好几米才停住,车门被撞得翘起来,玻璃碎了一地。 他再次抬起头,目光穿过那些翻倒的车辆和散落的碎片,落在首无祟身上。 首无祟已经跑出去了。 他的身影在路灯之间快速穿梭,朝着街道尽头那个亮着暖黄色灯光的路口方向疾驰,那边的人影比这边更密集——有人在等公交车,有人刚从便利店里出来,有人正低头看手机从斑马线穿过。 南鸣律的眉头锁紧了。 他没有犹豫,膝盖微曲,身体猛地发力朝那个方向追了出去。 脚下踩过碎玻璃和溅开的机油,风声从耳边掠过,他盯着首无祟的背影,距离在一点一点地缩短。 然后他踩到了什么东西。 脚下传来的触感不是平整的路面,而是一种微微弹性的、粘稠的质地,像是踩进了什么被覆盖在地面上的网。 他的脚步猛地一顿,低头看去。 地面上一层薄薄的蛛网在路灯的反射下微微泛着银白色的光,覆盖了他脚下大约几米的范围,边缘延伸到路边的灯柱和消防栓上,那些丝线的纹理细密而规整,像一张被精心编织过的地毯。 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做出更多判断,那些蛛网已经猛地收拢了。 从四面八方,几根更粗的丝线同时收紧,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猛地拉动了所有的绞索,那层薄薄的蛛网在瞬间翻卷上来,从脚踝到膝盖,从膝盖到腰腹,将他整个人紧紧地裹在了里面。 丝线的拉力大得惊人,他的手臂被牢牢地捆在身侧,连手指都只能微微弯曲。 他侧过头,看到首无祟在前方不远处停了下来,正转过身看着他,那张带着血痕的脸上挂着一个满意的弧度。 都说了嘛,安分一点。 — 公园里的路灯亮着,暖黄色的光落在滑梯的金属支架上,把影子拖得很长。 狄幕希坐在滑梯下方的水泥地面上,双手托着腮,手肘撑在膝盖上,那双酒红色的眼眸半睁半闭地望着公园入口的方向。 铁门半敞着,晚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地上几片枯叶吹得翻了个身。 她盯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垂下眼眸,低声嘟囔了一句。 ......今天也没来啊的说。 她把托着腮的手放下来,指尖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蹭了蹭。该不会真的病得很严重吧的说...... 她顿了顿,像是在想什么,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想去看看南鸣律,但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自己按住了——她不知道他家在哪儿,不知道他住在哪条街哪栋楼,甚至连他的手机号都没有,不,自己甚至连手机都没有。 狄幕希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手掌,又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手背,然后叹了口气。 那口气不大,带着一种像是把什么堵在胸口的东西轻轻吐出来的意味。 ......明明连联系方式都没留,还说什么会来,结果突然就不见了的说。 她说着,把下巴搁回膝盖上,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前方的地面上。 然后她的肚子发出了一声响亮的抗议。 咕—— 那声音在安静的公园里格外清晰,狄幕希的肩膀缩了一下,抬手揉了揉腹部,隔着外套的布料按了按,又松开。 她两天没吃饭了。 准确地说,是从南鸣律没来的那天开始就没吃过东西,她平时就靠着那几口血撑着,虽然不是完全管饱,但至少不会饿到胃里发酸的程度,可现在南鸣律不来,她连那点维持体力的来源都没了。 狄幕希又揉了揉肚子,指尖在腹部的位置按了两下,然后把手放下来,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 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做什么不太情愿的决定,然后慢慢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后面沾着的灰。 ......回去一趟吧,至少把手机拿回来的说。 她说着,朝公园入口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滑梯下方的那个角落——她平时坐的位置,空空荡荡的,只剩下一片被路灯照亮的灰色水泥地面。 她把目光收回来,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低着头走出了公园。 晚风从铁门的缝隙间穿过,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拂动了一下,她的脚步不快,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拖沓的,但方向确实是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那条路她很久没有走过了,久到她需要想一下才能确认拐弯的位置。 而很快,狄幕希在家门口停下脚步。 她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先蹲下身,手指在地毯边缘摸索了一下——指尖触碰到一片微微凸起的硬物,她捏住边缘,把钥匙从地毯下抽了出来,动作很轻,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她攥着钥匙在门口站了片刻,侧耳听了听门内的动静。 一片安静。 她这才把钥匙插进门锁里,拧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干涩的机械转动声,然后她推开门,侧身钻了进去。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屋内一片漆黑,窗帘拉得很严实,连路灯的光都透不进来多少,只有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的缝隙漏进来一道极窄的光线,落在地板上,像一条被压扁了的银白色带子。 狄幕希站在玄关,没有开灯。她的目光在黑暗中适应了几秒,然后迈开步子,朝客厅的方向走去。 客厅里的气味很重。 是一种混着食物腐烂、潮湿霉斑和某种说不清的、像是动物尸体被遗忘太久之后才会散发出来的复合味道,那股气息在密闭的空气中积攒了不知道多久,浓到像是能贴在皮肤上一样。 狄幕希没有捂鼻子。 她走进客厅的时候,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软绵绵的,黏糊糊的,带着一种不太分明的触感,她没有低头去看,只是把脚抬起来,在旁边的地板上蹭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客厅的桌面上堆着几个外卖盒子,盖子已经被什么力气掀开了,里面的残渣已经看不清原本的颜色,白灰色的霉菌覆盖了大半,边缘爬满了蠕动的白色幼虫,那些小小的身体在暗处不断翻涌,挤在一起堆叠成密密麻麻的起伏。 一只苍蝇从其中一个盒子里飞起来,嗡嗡地绕了一圈,然后又落回去。 墙角的垃圾桶倒在地上,袋口敞着,里面渗出深褐色的液体,沿着地砖的缝隙缓缓流向电视柜的方向,留下一道发亮的湿痕。 狄幕希从那些东西旁边经过。 她的步伐不快不慢,视线笔直地落在前方,既没有绕开那一摊液体,也没有刻意踩上去,就那样走过去,鞋底在湿痕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印迹,然后又在地砖上拖出一道模糊的、灰黑色的纹路。 她走进了卧室。 卧室的门一推开,空气一下子变得不一样了——干净,干燥,带着一点洗衣粉残留的淡香,和外面那间客厅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空间。 床铺平整,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边缘没有任何褶皱,书桌上的东西摆放得很规整,笔筒、镜子、一本翻到一半的杂志,全都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上。 狄幕希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上层的抽屉,手机躺在里面,屏幕朝上,外壳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她拿起手机,又弯腰从抽屉角落里摸出充电器,线绕了两圈,塞进口袋里。 把抽屉推回去,然后转过身,狄幕希离开了卧室。 穿过客厅的时候她依然没有放慢脚步,那几只苍蝇在她的头顶盘旋了一下又散开了,她推开门走出去,回手把门带上,锁芯转了一圈,门轻轻合上。 然后她站在门外的路灯下,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手机,又看了一眼身后那扇紧闭的大门,然后转过身,朝街道的方向走去。 第63章 听风诉 南鸣律的身体在蛛网中绷紧了一瞬,然后猛地膨胀开来。 那不是能形容的程度——他的肩胛骨向外撑开,脊椎的弧度变得更加突出,脖颈两侧的鳞片像翻开的甲片一样层层叠起,整个人从原本的体型向外扩张了不止一圈,身形压得很低,手臂撑在地面上,十指扣进柏油路面,指尖陷进去一个浅浅的凹痕。 下一秒,那层死死缠绕在他身上的蛛网被从内部撕开,断裂的银白色丝线在空中弹开,像被剪断的琴弦。 南鸣律没有站起来,他的四肢落地的同时已经朝前冲了出去,速度快到脚下踩过的路面碎屑被扬成一道灰白色的尾迹。 首无祟在上方。 他的身形在高楼之间快速穿梭,手指不断射出新的蛛丝,粘在墙面、窗沿和路灯杆上,借助那些支点不断改变方向,时高时低,时左时右。 南鸣律在地面上追着,他几次试图腾跃,但每次起跳的瞬间,首无祟都会刚好变向,让他的扑击落空。 就在这时,警笛声从街道尽头响了起来。 警车在距离这边大约几十米的位置停住,车门同时打开,几名警察迅速下车,其中一人单膝跪地,双手握枪,瞄准了前方。 不许动!趴下—— 命令的尾音还没完全落下,那个警察已经扣动了扳机。 枪声划破了混乱的街道,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密集的枪声在建筑物之间回荡开来,像是炸裂的玻璃珠。 首无祟在半空中啧了一声,他的身体猛地一拧,一颗子弹擦着他的肩头掠过,另一颗子弹被他抬手射出的蛛网在面前几厘米的位置拦截下来,丝线和弹头的碰撞发出摩擦声,子弹的动能被蛛网吸收后弹飞出去,歪斜着撞上了旁边的墙壁。 但有几颗弹头没有打中目标,弹射后改变了轨迹,其中一发擦过一个正蹲在路边捂住耳朵的年轻人的小腿,溅开一道血痕,那人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另一发击中了路边一辆已经停下来的轿车车窗,玻璃炸裂成无数细小的碎片,散落在引擎盖上。 为首的老虎警察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他猛地抬起一只手。 停止射击!停止射击! 枪声骤然停了。 但他的话音刚落,首无祟的身影已经从半空中消失了。 下一秒,老虎警察感到有什么东西缠上了他的四肢——从手腕到脚踝,从肩膀到腰侧,几根细韧的蛛丝几乎是同时收紧,力道大得让他的身体瞬间失去了自主控制的能力。 他甚至来不及发出惊叫,手指已经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握着手枪的那只手被蛛丝牵引着,枪口转向了南鸣律的方向。 首无祟的身影落在他身后,侧着脸,嘴角挂着一个带着血痕的、从容的弧度。 来,试试这个。 老虎警察的手指扣下了扳机。 砰!砰!砰! 三发子弹连续射出,角度刚好封住了南鸣律前进的路线。 南鸣律的脚步刹住,身体微微侧转,双臂交叉挡在面前,灰绿色的鳞片从手腕一直覆盖到肩胛骨,子弹击中鳞片表面发出三声短促的金属碰撞声,弹头在撞击后变形弹开,落到地面,滚了两圈,停住了。 他的手臂放下来,鳞片上多了三道浅浅的白痕,没有出血。 南鸣律的目光从老虎警察那张因为惊恐而扭曲的脸上移开,落在了他身后的首无祟身上,灰色的眼眸冷得像结了冰。 而这时,一个花豹亚人从侧翼突入,他的身形压低,双手张开,十指间弹出尖锐的利爪,在路灯的光线下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他朝着首无祟的方向猛扑过去,目标明确。 首无祟侧过头瞥了一眼,嘴角那个弧度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他的手指只是极其轻微地勾了一下。 缠绕在老虎警察身上的那几根蛛丝同时收紧,发出绷直的声响,紧接着就是一声沉闷的撕裂声,老虎警察的头颅从脖颈上脱落,滚落在地面上,身体还在蛛丝的牵引下维持着站立的姿势,维持了大约半秒才朝前倒下去。 花豹亚人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的动作有了一瞬间的迟滞。 而首无祟没有放过那零点几秒的空隙,他的手腕一翻,几根蛛丝从指尖射出,精准地缠绕在花豹亚人的脚踝上,猛地一拉。 花豹亚人的身体失去平衡,膝盖狠狠地磕在地面上,他还没来得及调整姿态,整个人就被那股拉力拽离了地面,朝首无祟的方向飞了过去。 紧接着,首无祟抓着那几根蛛丝,像是甩一条鞭子一样猛地抡圆了手臂,花豹亚人的身体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直地朝着正冲过来的南鸣律砸了过去。 南鸣律的脚步猛地刹住,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没有时间犹豫,那具身体已经飞到他面前,如果他继续前冲或者侧身闪避,花豹亚人的后脑勺会直接撞上旁边的消防栓或者被甩到路面上,因此南鸣律收住了那股前冲的势头,双臂张开,一把接住了花豹亚人的身体,冲击力让他的脚在地面上向后滑了一小截,鞋底在地面上拖出一道短促的痕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刚接住那个人,还没来得及把人放下来,首无祟就已经到了他面前。 他背后的蜘蛛节肢在他冲刺的过程中就已经调整了角度,其中两根最尖锐的节肢并拢着刺出,角度刁钻,目标精准,第一根节肢刺穿了花豹亚人的背部,从左肩胛下方贯入,穿透胸腔,从正面刺出,然后去势不减继续向前,第二根节肢紧跟着在同一道伤口上补入,尖端刺穿了花豹亚人的身体之后,扎进了南鸣律的小腹。 “噗呲!” 南鸣律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他能感觉到那根节肢刺入鳞片间隙的感觉,那种钝涩的穿刺感从皮肤下方传来,温热的东西顺着刺入点渗出来,沿着腹部的弧度往下淌。 但他没有松手。 他抱着花豹亚人的那只手依然托着那具已经没有生息的身体,另一只手抬起来,五指张开,猛地攥住了首无祟刺入他腹部的那根节肢。 首无祟的笑容微微凝了一下,他试图抽回节肢,但南鸣律攥着的力道大得惊人,那根节肢纹丝不动。 然后首无祟没有犹豫,另一只手猛地斩了下去,那根节肢从连接处被齐根切断,断面处涌出一层暗绿色的液体,滴落在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借着那股反作用力向后跳开,落地的时候身体微蹲,然后再直起身来。 被他切断的那根节肢还攥在南鸣律手里,末端的尖锐部分沾着暗红色的血迹。 南鸣律把花豹亚人的身体轻轻放下来,平放在地面上,然后直起身,将那根被切断的节肢从自己的腹部拔出来,丢在脚边。 首无祟站在原地,微微歪了一下头,那双猩红色的复眼在南鸣律身上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他小腹上那道正在缓慢愈合的伤口上。 ……原来如此,看来你不是一般的鳄鱼亚人啊,中了我的毒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说着,抬起手,用拇指蹭了一下嘴角残留的血迹,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 一般的亚人中招之后,就算没有当场瘫倒,也该出现麻痹或者头晕的症状才对,你倒好,连站姿都没变。 南鸣律没有回答他。 但他确实感觉到了——从腹部被刺入的位置开始,一阵隐隐的恶心感正缓慢地向上蔓延,不算严重,也不影响行动,但那种感觉确实存在,并且短时间内没有要消退的迹象。 他微微俯下身,重心下沉,膝盖微曲,目光依然锁在首无祟身上。 但南鸣律也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首无祟的速度太快了,腾挪的轨迹几乎毫无规律可言,他在空中可以随意变向,而南鸣律在地面上的爆发力虽然足够强,但在追击那种灵活的移动方式时总是慢了半拍。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而就在这时,又一辆警车从街道另一端驶入,轮胎碾过散落的路面碎片,发出连续不断的细碎声响,车顶的红蓝色灯光在墙面上快速转动,照得那些碎裂的玻璃和散落的零件明灭不定。 首无祟侧过头看了一眼,嘴角那个弧度没有任何变化。 他只是抬起手,随意地划了一下。 几根银白色的蛛丝从他指尖射出,速度极快,精准地切在了那辆警车的前轮上,轮胎在高速行驶中爆裂开来,发出一声尖锐的泄气声,车身猛地向一侧倾斜,方向失控,整辆车朝侧翻了过去。 轰——! 车身在路面上翻滚了半圈,金属扭曲的声响刺耳而沉闷,碎片和玻璃散落一地,车顶朝下扣在了路面上,引擎盖的位置冒出几缕白烟。 南鸣律的目光朝那个方向瞥了一瞬。 但下一秒,那辆翻倒的车门被从内部猛地撞开了,力道大得整扇门直接从车身上脱落,砸在地上又弹了一下才停住,然后两个人影从那辆翻倒的警车里同时跳了出来,落在路面上。 雾朝汐落地的时候膝盖微曲,稳住了重心,她外套的拉链敞着,灰色的眼眸快速扫过整个战场——从地上的血迹到散落的碎片,再到南鸣律身上那些破损的衣物,整个过程只用了不到半秒。 拉和目落地的位置比她更靠前一些。 她的双脚踩在地面上的同时膝盖弯曲到了极限,将落地的冲击力全部吸收,然后她双手抱拳,十指紧扣,高举过头顶,身体微微后仰,整个人像一张被拉满的弓。 然后她砸了下去。 拳头带着全身的重量和落下的惯性,重重地砸在首无祟刚才站立的位置——他已经在千钧一发之际向后撤开了,拳锋没有打中他的身体,但那股冲击力落在了地面上。 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地表炸开,比之前任何一次碰撞都要沉重得多,整个街道都跟着震了一下,路面从拉和目落拳的位置为中心向四周碎裂开来,裂纹延伸出好几米远,边缘的柏油碎块被冲击力掀起来,弹向两侧的墙壁和路灯杆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响。 附近的几辆车在震动中发出连续的警报声,车窗玻璃一阵晃动,但最终没有碎裂。 首无祟在几米外落定,他的身形微微偏了一下才重新稳住,目光落在那片被他躲开的地面上,然后又移回拉和目身上。 拉和目站在那片龟裂的地面中央,紫色的眼眸隔着几步的距离落在首无祟身上。 她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从肩膀开始,暗紫色的甲壳一片一片地浮现出来,边缘的纹路在路灯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我家那只猫,是你杀的吗。 首无祟看着她。 他嘴角那个弧度弯了一下,然后他点了点头,动作不大,像是在承认一件不太重要的小事。 嗯,是我干的。 拉和目的眉头动了一下,紫色的眼眸微微眯起。 为什么。 因为不那样做的话,你是不会杀我的吧? 拉和目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站在那里,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钟的时间里她既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调整姿势,只是那样安静地看着首无祟,像是在把刚才那句话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然后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好啊。 她说着,下颌处的甲壳开始向上蔓延,覆盖了颧骨、鼻梁、额角,然后是整个头颅——暗紫色的几丁质在路灯的光线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只留下眼部的位置露出两道狭窄的缝隙。 那我就满足你。 编辑部梗图 第64章 预想前 另一边,人类区域中。 烧烤店里的烟火气很重,烤架上的油脂滴进炭火里发出滋滋的声响,白色的烟气在暖黄色的灯光下袅袅升腾,混杂着孜然和辣椒的气味,在不算宽敞的店内四处弥漫。 兮寻希坐在角落的位置,帽檐压得很低,大衣的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鼻梁下方一小截下巴和嘴唇,他面前的桌上摆着一盘已经凉了大半的烤串和一罐没怎么动过的啤酒。 琴鸟坐在他对面,穿着同样的黑色外套,同样压低的帽檐和竖起的领口,他看起来比兮寻希更不自在一点——坐姿有些僵硬,目光频繁地扫过周围。 就在两人对面不远处,一桌几个男人正喝得兴起,啤酒瓶横七竖八地摆了一桌,其中一个人嗓门最大,正拍着桌子在说什么。 ——真的,我跟你们说,我上次去那边弄了一个,豹子亚人,那身材,啧啧,花了不少钱才弄到的。 旁边一个稍微瘦一些的男人夹起一块烤肉塞进嘴里,嚼了几口,含糊不清地接话。 豹子?你也太奢侈了吧,我那边养了两个猫亚人,反正都是猫科,凑合着玩呗,又便宜又好养。 那能一样吗?豹子跟猫能比? 不都是四条腿毛茸茸的? 几个人一起笑了起来,笑声大得在店内回荡开来,旁边几桌的客人有人瞥了一眼,又收回目光,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话题。 琴鸟的目光从帽檐下方抬起来,落在那几个人身上,他的手指搭在桌沿上,指尖微微收紧。 我们家最近还新搞了一个。 那个嗓门最大的男人又喝了一口酒,把酒杯往桌上一搁,发出沉闷的声响。 说是狐狸亚人,年纪不大,胜在听话,驯了两个月就能端茶倒水了,还会自己认路,都不用拴着。 另一个戴着金链子的男人靠在椅背里,翘着腿,语气里带着几分醉意。 狐狸亚人?那种玩意儿胆子小得要命,晚上稍微有点动静就嗷嗷叫,烦得很。 你不会关笼子里啊? 关笼子里还养个屁啊。 几个人又笑了起来。 琴鸟的手指攥得更紧了一些,指节泛白,搭在桌沿的指尖微微扣进了桌面边缘的木质里。 他侧过头,把目光从那几个人身上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那盘已经凉透了的烤串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吃饱了。琴鸟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不太情愿的平稳。 兮寻希依然低着头,帽檐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但他的目光落在手机上,屏幕的光在帽檐下方映出他下巴的一小截轮廓。 屏幕上显示着一张通缉令,照片用的是他之前在学校的登记照,而通缉令下方是一篇报道的截图,标题加粗,写着前学生会长涉嫌多起违禁药物走私案件,其父宣布亲自将其逮捕归案,配图是兮零伏站在讲台后面的照片,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单手搭在讲台上,目光平视前方,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兮寻希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琴鸟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那双深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某种压抑了很久、此刻终于有些压不住的东西,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声音依然压得很低,但那种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锐利感让每个字的边缘都变得格外清晰。 你到现在还在抱着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吗? 兮寻希没有回答,也没有抬头。 琴鸟的手指搭在桌沿上,指节泛白。 认清现实吧,那群该死的人类只是把你当成了一枚搅局用的棋子,他们给你的那些配方,给你提供的那些渠道和资金——根本不是为了帮你,他们只是希望你去扰乱整个亚人自治区的公共秩序,好让他们有正当的理由把兮零伏从那个位置上拉下来! 他顿了顿,像是在把下一句话在喉咙里压实了再吐出来。 然后呢?结果怎么样?你的父亲非但没有倒台,反而借着这个机会站到了联合会议的讲台上,大义灭亲——多漂亮的一套操作,所有人都看到了他的决心和诚意! 兮寻希的目光还落在那只被扣在桌面上的手机上,依然没有说话。 你现在已经没有任何底牌了,那些人类不会再给你任何新的支持,你父亲要亲手把你抓回去,你在亚人自治区待不下去,在这个人类区域里也待不久,因为通缉令早晚会传到这边的执法机构手里! 琴鸟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尾音微微颤了一下。 你已经没有退路了,你到底明不明白? 烧烤店内依然嘈杂,酒杯碰撞的声响、烤肉滋滋的油爆声、那几个男人依然在嘻嘻哈哈地谈论着什么,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这场压低了声音的对话。 兮寻希抬起头来。 他伸手拿起桌上那罐已经没怎么动过的啤酒,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动作和平时一样不紧不慢,然后把扣在桌上的手机翻回来,按亮屏幕,又看了一遍那篇报道的配图。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看了几秒钟,然后把手机塞进口袋里。 走了。 他站起身来,大衣下摆垂下来,遮住了裤兜的边缘,帽檐依然压得很低,从桌边走出来的时候正好和那个嗓门最大的男人擦肩而过,那人侧过身让了一下,嘴里的酒气喷出来,在空气中短暂地停留了一下又散开。 兮寻希没有停顿,也没有侧目,他径直走向店门口,推开门走了出去。 琴鸟坐在座位上又停留了片刻,他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然后站起身来跟了上去。 走出烧烤店之后,街道上的空气比店内凉了不少,带着傍晚特有的那种干燥的、混着汽车尾气和尘土的味道,路灯已经亮起来了,昏黄色的光在人行道上铺开一片不太均匀的亮斑,几个路人从他们身边经过,没有人多看一眼。 琴鸟跟在兮寻希身后走了几步,然后加快了脚步,与他并肩。 你到底打算去哪儿? 兮寻希没有放慢脚步,也没有侧头看他,只是继续往前走,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声音从领口上方传出来,不高不低。 回亚人自治区那边。 琴鸟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又跟了上来,他的眉头皱得很紧,声音压低了但依然带着明显的急促。 你认真的?现在你父亲和SDA都在等着你,你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兮寻希的脚步依然没有停,他沉默了两步的距离,然后开口了。 留在这里也是死路一条。 他微微侧过头,帽檐下露出半截下巴和嘴角,弧度没有什么变化。 与其待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人类区域,等他们的通缉令传过来,或者被哪个人认出来,不如回亚人自治区那边。 他顿了顿,把目光收回去,落向前方。 至少回去之后,或许还有反抗的机会。 琴鸟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话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的路面,然后发出一声短促的叹息,那口气从胸腔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是认命还是放弃的沉郁。 两个人并肩走在街道上,脚步踩在人行道的砖面上,发出有节奏的细碎声响,偶尔有车辆从旁边的马路上驶过,车灯的光从他们身上扫过,然后又移开。 又走了一小段路,兮寻希忽然放慢了脚步。 他的幅度不大,速度依然比正常步行稍快一些,但琴鸟注意到了那个变化,他侧过头看向兮寻希的侧脸,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怎么了? 兮寻希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前方街道的某一个点上,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只是视线凝固在了一个模糊的方向上。 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 ……我早该想到的。 琴鸟愣了一下,他偏过头,目光在兮寻希的脸上停了一瞬。 想到什么? 兮寻希没有回答,他依然保持着那个微微放慢的步速,帽檐下的半张脸看不清楚表情,但他没有再开口。 — 另一边,街道上。 拉和目的攻势没有停顿。 她在蛛网斩击落下的瞬间没有闪避,那些锋利的银白色丝线切在她的甲壳上,发出密集的声响,甲壳表面留下一道道细白的划痕,但她的速度没有因此减弱半分,她的身体压得很低,每一步踩下去都在地面上留下一个浅浅的裂纹,她在靠近首无祟的同时腾出右手,五指张开,猛地插进了旁边的路面里。 “轰!” 柏油和碎石在她指尖下碎裂开来,她抠住那块路面的边缘用力向上掀起——一大块混凝土被她从地面上剥离出来,边缘还挂着断裂的钢筋和碎屑。 首无祟已经抬起了手,几根蛛丝从他指尖射出,粘在旁边高楼的窗沿上,正准备发力将自己拉向半空。 但拉和目的动作比他快了一瞬。 她抡起那块水泥,像扔一块砖头一样朝着首无祟的方向砸了过去,混凝土块在空中旋转着,带着沉闷的破风声,准确地撞在首无祟正要跃起的位置。 首无祟的身体被迫侧偏了一下,他射出的蛛丝依然粘在高处,但因为那个偏转的角度,他没能完成起飞,整个人在空中失去了平衡,落回了地面上。 他的脚才刚着地,拉和目已经再次朝他冲了过去。 而雾朝汐收回目光,侧过头扫了一圈周围那些还愣在原地的警察,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 愣着干什么?立刻疏散附近的群众,把这片区域封锁起来,没有命令不准靠近! 那几个警察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震惊中拽了回来一样,有人点了点头,有人已经转身朝人群的方向跑了过去,喊着什么,声音在混乱的街道上快速扩散开来。 雾朝汐又侧过头看向南鸣律,目光在他身上快速扫了一遍,从破损的衣物到侧腹那道已经基本愈合的伤口,最后落在他脸上。 你没事吧。 南鸣律摇了摇头。 没事。 雾朝汐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她把目光重新转向拉和目和首无祟缠斗的方向。 拉和目正压着首无祟打,每一击都带着不轻的力道,甲壳覆盖的拳头砸在首无祟架起的手臂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响,首无祟不断后撤,脚下的步伐比之前快了不少,依然在闪避,但节奏明显不如刚才那么从容了。 雾朝汐看着那个方向,灰色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她将手伸向腰间,拔出了枪,动作干净利落,枪口朝下。 已经没有审判的必要了。 她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那种不容置疑的冷意比刚才的任何一句话都要清晰。 今天必须在这里把这个家伙给干掉。 第65章 混战后 拉和目的拳头砸在首无祟交叉架起的手臂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首无祟的身体在地面上向后滑了一截,鞋底在地面上拖出两道焦黑的痕迹,但他还没完全稳住重心,拉和目已经追了上来,另一只手从侧面横扫,带着甲壳边缘的锐利弧度,直取首无祟的侧颈。 首无祟没有硬接,他的身体朝后仰倒,几乎贴着地面避开了那一击,同时手腕一翻,几根蛛丝从指尖射出,缠在拉和目的脚踝上,然后他猛地一拉。 拉和目的身体被拽得微微倾斜了一下,但她没有摔倒,膝盖弯曲,甲壳在脚踝处收紧了咬合,硬生生把那股拉力扛住,然后她用力一跺地面,脚踝上缠着的蛛丝被她那一踏的力道崩断,碎成几段散落在地上。 首无祟从仰倒的姿态中一个翻身后跃,拉开了一段距离,但他刚落地,几颗子弹已经追了过来,第一发擦着他的肩膀飞过,第二发击中了他身后的墙面,碎屑飞溅,第三发封住了他左移的路线,逼着他只能朝右侧闪避。 雾朝汐站在十几米外,手臂稳稳地举着枪,枪口随着首无祟的移动轨迹平稳地转动。 首无祟在侧闪的同时没有再继续后退,他的脚尖在地面上一点,整个人借着那股势头朝雾朝汐的方向突进了一截,速度快得像是在地面上滑行,同时他的手指张开,几道蛛网斩击从指尖炸开,朝雾朝汐的方向覆盖过去。 雾朝汐的身体微微下沉,左臂抬起横在面前,灰绿色的鳞片从手腕蔓延到手肘,斩击落在鳞片上发出密集的刮擦声,火星飞溅。 她借着那股冲击力偏转了一下角度,重新抬起枪口,扣下扳机,又是一发子弹,首无祟提前做出了预判,身体朝侧面拧了一下,子弹从他身侧掠过,打碎了他身后一辆轿车的后视镜,玻璃碎片炸开,在路灯下闪着细碎的光。 而拉和目已经从后方追了上来,她的身体压得很低,四肢着地跑了两步,然后猛地跃起,双手抱拳,高举过头顶,从上方砸落下去。 首无祟没有回头,但他的身体已经提前做出了反应,一根蛛丝从他指尖射出,粘在旁边路灯杆的顶部,他整个人被那股拉力带离了地面,拉和目的拳头砸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地面再次炸开,裂纹向四周延伸,碎石和灰尘被冲击掀起,喷向两侧。 南鸣律在灰尘中突进,他的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身形从灰白色的尘雾中穿出,刚好卡在首无祟落地之前的路径上,他的右拳蓄力,朝着首无祟的胸口轰出。 首无祟在半空中没有闪避空间,他只能将身后的蜘蛛节肢并拢在身前格挡,南鸣律的拳头砸在那些节肢交叉的位置,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那些节肢在冲击下猛地弯曲了一下,表面出现了几道细微的裂纹,而首无祟的身体被那股力量倒推出去,撞穿了路边一家店铺的卷帘门,滚进昏暗的店内,玻璃和金属的碎屑向外喷溅。 店铺内部的灯光闪烁了两下,然后熄灭了。 南鸣律没有停顿,他跟着冲了进去,昏暗的环境中没有光线,只有从门口漏进来的路灯灯光和墙壁上几道扭曲的阴影。 他听到侧面有动静,侧身闪避,一根尖锐的节肢从他刚才站立的位置刺过,擦着他的肩膀扎进了身后的货架,金属架子被贯穿,发出刺耳的变形声。 南鸣律回手一拳,砸在节肢的根部,节肢的主人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但紧接着另一根节肢从下方袭来,角度刁钻,朝着他的下颌刺去。 南鸣律抬起手臂格挡,那根节肢刺进他小臂的鳞片之间,卡在鳞片缝隙里,没有继续深入。 他抓住那根节肢,用力一拧,节肢在扭转中发出骨骼摩擦般的咯吱声响,但他还没来得及完全折断它,一股横向的拉扯力从侧面传来,他整个人被蛛丝缠住腰腹,拽向了旁边的墙壁。 “轰!” 后背撞上墙壁,灰尘和碎砖从墙体表面脱落,南鸣律的脚刚踩稳地面,首无祟的身影已经从黑暗中扑了过来,他的双手张开,十指间缠绕着密集的蛛丝,那些丝线在空中交织成一张细密的网,朝着南鸣律覆盖下来。 南鸣律双臂交叉挡在面前,蛛网落在他身上,但没有收紧,而是直接贴着他的皮肤释放了斩击,密集的丝线切割在他鳞片覆盖的手臂和肩膀上,刮出一道道细白的痕迹,火星在昏暗的店内接连闪现又熄灭。 就在这时,店铺的墙壁被从外部撞碎了。 拉和目的身影从碎砖和灰尘中冲出,她的肩甲上还挂着几块碎屑,整个人像一颗炮弹一样撞在首无祟身侧,将他整个人从南鸣律面前撞飞出去,两个人一起砸穿了店铺另一侧的墙壁,滚落到外面的街道上。 而拉和目在半空中调整了姿态,她一只手扣住首无祟的肩膀,另一只手攥拳,朝着他的面门砸下。 首无祟偏头避开,那一拳砸在地面上,又轰出一片裂痕,碎石和尘土同时扬起,遮蔽了周围的视野。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雾朝汐站在灰尘边缘,她没有急着开枪,而是等待了片刻,等到那些灰尘稍微沉降了一些,她的目光快速扫过那片区域,捕捉到了两个正在快速移动的身影。 拉和目和首无祟缠斗在一起,两人的动作几乎快到了模糊的程度,甲壳和节肢碰撞的声响接连不断,他们的身形从街道的一侧打到另一侧,撞翻了路边停放的摩托车,撞碎了公交站台的广告灯箱,玻璃碎了一地,内层的LED灯管还在闪烁着断断续续的白光。 一辆停在路边的轿车被他们的冲撞波及,车身侧面凹陷了一块,整辆车被推得横向移动了半米,轮胎在路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南鸣律从店铺的破洞中走了出来,他活动了一下肩膀,那块被节肢刺入的鳞片已经复位了,他朝前方的战场望去,然后迈开了步子。 首无祟在和拉和目近身缠斗中侧头瞥了一眼南鸣律的方向,他的眉头极其细微地皱了一下,然后他猛地一蹬地面,整个人朝后跃起,同时他的手在空中做了一个大幅度的挥动动作——几十根蛛丝从他指尖射出,不是打向任何一个人,而是射向了街道两侧那些停放的、翻倒的、破损的车辆。 蛛丝缠绕在那些车辆的保险杠、底盘和车门把手上,首无祟双手猛地一收,那些车辆同时被拽离了地面,发出金属扭曲和玻璃破碎的混杂声响,它们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歪斜的弧线,带着各自的惯性和重量,朝着南鸣律三人的方向砸了过去。 拉和目没有闪避,她迎面撞上了最先飞来的那辆小货车,甲壳覆盖的肩膀顶在车头,车身在撞击中变形,整辆车被她的冲击力撞偏了方向,翻滚着倒扣在路面上,底盘朝上,轮胎还在空转。 雾朝汐侧身避开了一辆朝她飞来的轿车,那辆车擦着她的后背飞过,撞进了她身后的店铺招牌,招牌的金属骨架被压弯,广告布撕裂开来,垂落了一角。 南鸣律没有避让,他朝前迈了一步,一拳轰在了飞向他的那辆SUV的引擎盖上,拳头贯穿了金属外壳,卡在发动机舱里,整辆车的去势被他那一拳拦腰截断,歪斜着落在旁边的路面上,车底摩擦地面溅起一片火花。 水柱还在从断裂的消防栓里喷涌出来,在路灯的光线下形成一道道模糊的银白色水幕,路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积水,倒映着碎裂的玻璃和扭曲的金属残骸。 拉和目从那辆倒扣的小货车旁边站起来,甲壳上挂着几道新鲜的划痕,她活动了一下肩膀,目光再次锁定前方。 首无祟的身影站在一辆翻倒的公交车车顶。 他的姿态没有之前那么从容了,几只节肢的末端折断了,断面处渗着暗绿色的液体,但他的嘴角依然挂着笑容。 紧接着他抬起了手,五指张开,朝着左侧那栋六层高的旧式写字楼方向猛地划下。 银白色的蛛丝从他指尖射出,那根蛛丝切开空气的瞬间几乎没有任何声响,只是那栋楼的墙体在蛛丝经过的位置出现了一条细长的裂痕。 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几根蛛丝同时切过,那栋楼的中段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巨型刀具横切了一刀。 最初的几秒没有任何变化。 然后那栋楼的上半部分开始缓缓滑动,沿着那道被切开的截面倾斜、偏移、坠落,混凝土和钢筋的断裂声从内部传来,沉闷而连续,整层楼的玻璃同时碎裂,无数闪亮的碎片在夜空中散落,反射着下方的火光和路灯。 坠落的过程持续了大约三四秒,那半截楼体砸落在街道上,撞毁了一排店铺的入口,扬起漫天的灰尘和碎屑,地面随着撞击剧烈地震动了一下,震感沿着街道向两侧扩散开去。 拉和目在那震感中保持了平衡,她的双脚站稳在地面上,抬头看了一眼那栋楼塌落的方向,然后目光重新落回首无祟身上。 你疯了吗。 首无祟没有回答她,他已经离开了那辆公交车的车顶,他的身形在坠落扬起的灰尘中快速穿梭,朝着街道的另一端突进。 雾朝汐没有追,她的枪口微微偏转了一下方向。 她的目光没有落在首无祟身上,而是落在了街道侧方——一辆侧翻的油罐车正横在路面上,罐体没有破裂,但附近的几辆轿车已经在之前的撞击中开始起火,火焰正在朝着油罐车的方向蔓延。 雾朝汐没有犹豫,她抬手一枪,准确地击穿了油罐车旁边一辆正在燃烧的轿车的油箱。 爆炸先是一声短促的闷响,然后火焰猛地膨胀开来,灼热的气浪将地面的积水瞬间蒸腾成白色的雾气,那辆油罐车的罐体在高温中发出一声金属变形的尖锐声响,罐壁鼓起了一个凸包。 雾朝汐转身朝后跑去,弯腰的同时从腰侧摘下了另一把枪,没有回头,反手朝着那鼓起的位置补了一发。 “轰!” 油罐车炸了,爆炸的声音比之前任何一声都要沉重,冲击波将地面的碎石和积水一起掀起来,街边的店铺玻璃被震碎,路灯杆在冲击中弯折,火焰冲上好几米高,在夜空中形成一团翻滚的橙色火球,黑烟在火焰上方升腾,被风拉扯成一道扭曲的柱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首无祟在火焰的亮光中转过身来,他的身形在半空中短暂地停滞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依然挂着,但他的目光已经转向了街道另一侧——那里还有几个没能及时撤走的平民,有人蹲在墙角抱着头,有人躲在翻倒的车后面,身体蜷缩着,完全暴露在道路的视野之中。 首无祟的指尖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没有射向那些平民的意图,没有直接攻击他们,只是几根细韧的蛛丝从指尖飞出,精准地缠住了其中两个人的脚踝,以及另一个人还被捆在倒下的广告牌下。 丝线横贯街道,绕过碎裂的消防栓,绕过关着的卷帘门,直直地贯穿出一片交织的路径。 拉和目正要冲上去,她的脚踝被一根横在路面上的蛛丝绊了一下,虽然她立刻稳住了身形,但那一瞬间的停顿足以让首无祟调整好下一轮拉扯的方向。 雾朝汐的枪口转向了首无祟,但她的余光扫到了那些人质的位置,因此她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没有扣下。 首无祟没有看她,也没有看拉和目,他的目光在那些人质身上扫了一圈,然后落在拉和目身上,笑了一下。 但很快,首无祟发现南鸣律没有站在街上。 他消失在灰尘和瓦砾之中有一会儿了,至少从表面上看是这样,他的身影没有出现在燃烧的车辆旁边,没有出现在断裂的路灯下,没有出现在雾朝汐的枪口前方。 “轰!” 就在首无祟寻找南鸣律的位置时,一双手突然从首无祟脚下的地面伸了出来。 是南鸣律,他一把攥住了距离最近的一名被蛛丝缠住的人质的脚踝,然后猛地向下拽。 那个人质从地面上被拉进了裂缝中,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滚落在下方的碎石堆上,蜷缩了一下,然后抬头看着上方,而南鸣律没有停顿,他侧身沿着裂缝边缘横向移动了几步,又从另一处裂口探出手来,抓住了第二名被蛛丝捆住的人,将其拽入地下。 首无祟感觉到了蛛丝那端的拉力变化,他的笑容微微收了一下。 他猛地回头,目光越过那些倒塌的残骸和燃烧的火焰,落在街道中央那道裂开的缝隙上——南鸣律正从地面下方探出大半个身体,单手抓着一根蛛丝的末端,用力一扯,将那些连接着人质的蛛丝从他手中扯断。 首无祟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的嘴角微微下沉了一瞬,然后他的手猛地抬起来,一道细长的蛛丝斩击从他指尖射出,朝着那道裂缝的方向直切过去。 然而南鸣律的身形已经落回了裂缝的阴影中,那道斩击落在地面的边缘,切开了一道更深的沟痕,却没有触及任何目标。 拉和目没有错过那个瞬间,她朝着首无祟的后背冲了过去,甲壳覆盖的拳头蓄满了力道,在冲到他背后一步之距时砸向他的脊椎。 首无祟侧身避开了一点距离,拳锋擦着他后腰的衣料扫过,但他紧接着便感到一阵拉力——他伸出的蛛丝末端不知何时被雾朝汐扣住了一根,缠在了一根钢制路灯的断根上,他临时改变姿态时的那一瞬迟滞已经足够让雾朝汐找到破绽。 雾朝汐松开蛛丝,枪口对准了他,连开了三枪,第一发击中了他闪避路线的前方,第二发从右臂内侧擦过,第三发直接贯穿了他的左腿。 首无祟第一次失去了平衡,膝盖一弯,半跪了下去。 他看到拉和目已经冲到了面前,那张被甲壳覆盖的脸上只剩下两道细长的眼眸缝隙,正锁定着他的位置。 “嘁!” 咂了咂舌,没有犹豫,首无祟身体猛地朝侧面翻滚出去,避开了拉和目砸落的拳头,借着那股翻滚的势头直接撞进了街道旁一辆还完好的轿车侧面。 他的手指按上车门把手,指尖探入钥匙孔,那些细密的蛛丝顺着锁芯的缝隙钻进去,在内部的机械结构间游走、缠绕、咬合,几乎没有经过什么停顿,车门锁发出一声干涩的咔哒声,弹开了。 首无祟拉开车门钻进去,手指顺势插入了方向盘下方的点火器,蛛丝再次钻入,引擎在一声低沉的轰鸣中启动,仪表盘上的灯光亮起来,照出他嘴角依然挂着的那一丝弧度。 他的脚踩下油门的同时打死了方向盘,车身猛地甩动了一下,轮胎在路面上擦出一声尖锐的嘶鸣,车头旋转了一百八十度,尾部精准地扫过拉和目正在站起的方向,将她整个人撞飞了出去。 而紧接着,首无祟油门踩到底,发动机的转速猛烈攀升,车身沿着街道冲了出去,碾过那些碎裂的玻璃和扭曲的金属残骸,轮胎在布满碎石的路面上发出连续的噼啪声响。 但他刚冲出去不到二十米,道路前方一侧的地面猛地隆起了一块。 南鸣律从地下钻了出来,直接朝着首无祟那辆正在加速的轿车正面冲了过去。 车速很快,快得引擎的轰鸣在夜空中被拉成了一道持续的音调,车灯的两道光柱锁定在南鸣律身上,照亮了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和微微低俯的姿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既没有侧身避让,也没有减速,只是迎着那辆车的方向继续冲刺。 距离在缩短,十米,五米,两米。 在车头即将撞上他的前一秒,南鸣律猛地跃起。 他的膝盖抬得很高,身体在空中收紧了核心,整个人直直地朝着前挡风玻璃的方向撞了过去。 膝盖撞碎了玻璃,但南鸣律的势头没有衰减,他整个人穿过那道碎裂的缺口进入车内,膝盖的冲击去势不减,结结实实地撞在了首无祟的脸部中央。 首无祟的头猛地朝后仰去,脖颈发出骨骼错位般的短促声响,鼻梁在撞击中碎裂,暗红色的血从鼻腔中喷涌而出,溅在方向盘上和仪表盘上,他的身体在车座上猛地向后一弹,安全带在冲击中断裂,整个人被那股力道推出了驾驶座。 他撞开了汽车后挡风玻璃,在车身侧滑的惯性中翻滚着摔落到路面上,连续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身体摊开在碎裂的柏油路面上,血迹在他身下迅速洇开一小片。 他撑着地面试图起身,手臂在发抖,节肢在身后歪斜地垂着。 不过还没等他完全撑起来,南鸣律就来到了他的面前。 紧接着,南鸣律的脚猛地踩在了首无祟那只正在撑地的手掌上。 嘎吱! 骨骼碎裂的声响短促而沉闷,首无祟的整个手掌在那一脚下变形,指骨从皮肤下方凸出又断裂,暗绿色的液体从碎裂的几丁质外壳之间渗出来。 首无祟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一下,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闷哼,然后整个人又重重地砸回了地面上。 第66章 救护车 雾朝汐走了过来,靴底踩在碎裂的柏油路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 她在首无祟面前大约两步远的位置停下,抬起手臂,枪口对准了他的额头。 首无祟半边身体还瘫在地上,左手已经被南鸣律踩碎,暗绿色的液体从那团变形的几丁质中渗出来,但他嘴角那个弧度依然挂着,甚至比刚才咧得更开了一些。 警官,等一下。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血沫的气息,语速依然保持着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 虽然很唐突,但看在我在度假村放了那么多人质的份上,能不能让我自己选择一下死法? 雾朝汐的枪口没有放下,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目光在他那张挂满血迹的脸上停了一瞬。 ……你还想耍什么花招? 首无祟没有回答她。 他侧过头,看向旁边那个正缓缓站直身体的身影。 拉和目站在几步之外,身上的甲壳正在一片一片地褪去,从肩膀开始,那些暗紫色的几丁质向皮肤下方收缩、消失,她的脸已经完全露了出来,额角还挂着一道细长的擦伤,血迹顺着颧骨的弧度往下淌了一小截。 首无祟看着她,然后撑着那只完好的手,费力地坐起来,后背抵着身后的断壁,他抬起那只还没被踩碎的手,对着拉和目的方向,手指极其轻微地勾了勾。 你来杀我。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嘴角那个弧度却没有褪去,甚至带上了一种近乎执着的平静。 我就是为了这个来的。 拉和目站在原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紫色的眼眸微微垂了一下,像是把什么话在脑子里放了一遍,又放了一遍,然后她迈开了步子。 她走到首无祟面前,低下头看着他。 紫色的眼眸里没有什么情绪,既没有怜悯,也没有犹豫,她看了他几秒,然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为什么。 她顿了顿。 你明明可以逃走的,为什么非要回来送死。 首无祟靠在墙壁上,嘴角那个弧度依然挂着,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像是真的在想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带着血沫的气息,却比刚才稍微清晰了一些。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在监狱里遇到的时候? 拉和目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回答。 首无祟也不在意,他继续说下去,语速不快,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情,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应该是清晰的,因为他说的时候几乎没有停顿。 当时我刚入狱,一个胡蜂亚人带着他的几个小弟过来,说要给我这个新人一个下马威。 他顿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加深了一点。 要收取保护费还是什么东西来着……我也记不太清了,反正就是那一套,新人进去就该被敲打一下,不然不听话,我当时拒绝了,然后他们就准备围上来。 他抬起眼,那双猩红色的复眼落在拉和目身上,像是隔着几年的时间重新看向那个画面。 然后你出现了。 他轻轻笑了一声,那声笑带着一点像是在回忆什么不太正经的事情的意味。 你把那群人全都打趴下了,一个人,就那么走过来,一句话没说,就动手了,我当时还觉得挺有意思的,寻思着这监狱里居然还有这种暴脾气的人。 拉和目眯了眯眼。 你应该知道我当时只是单纯的想和他们打一架而已吧。 首无祟的笑容没有变,甚至深了一点点,他点了点头,幅度不大,带着一种像是承认了一件对方早就说过的事实一样的态度。 我知道,你后来也说过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拉和目脸上移开了一瞬,落在旁边那堆还在冒烟的废墟上,然后又移回来。 当时被关了禁闭之后,我问过你——为什么保护我,你就那么回答的,说自己只是单纯想和他们打而已。 他又笑了一下,那声笑比刚才轻了一些。 我当时以为你只是不好意思承认,在嘴硬而已。 但后来我发现你不是,你就是那样纯粹的人——虽然纯粹的方向可能搞错了——但这种人我还真是第一次见。 拉和目沉默了片刻。 她低着头,看着他那张沾满血和灰尘的脸,看着他那双依然在转动的猩红色复眼,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淡。 ……就只是这样? 首无祟仰着头看她,嘴角那个弧度加深了一点点。 这样还不够吗。 拉和目缓缓抬起了手,她的五指张开,甲壳从手腕处再次浮现,覆盖了手背和指节,边缘在路灯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冷光。 那还真是挺恶心的。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停顿,手已经落了下去。 动作快而干脆,没有蓄力,没有多余的花哨,手掌的边缘像是划开一张纸一样地掠过,精准地切过了首无祟的脖颈。 首无祟的笑容还挂在脸上,然后那颗头颅从脖颈上滑落下来,歪斜着落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轻响,滚了半圈才停住,在暗色的地面上留下了一道断续的湿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拉和目收回了手,甲壳从她指间退去,露出底下沾着些许液体的皮肤。 她低头看着那具不再动弹的身体,目光在那颗滚落在旁边的头颅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表情依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转过身,朝街道的另一端迈开了步子。 她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是和平常没什么区别的步伐,但南鸣律注意到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攥了一下拳头,然后又松开。 雾朝汐看着她走远,没有开口,也没有追上去,只是把枪口放下来,拇指从击锤上移开,然后把枪收回腰间的枪套里。 她偏过头,看向旁边的南鸣律。 南鸣律依然站在原地,那层灰绿色的鳞片正在一片一片地褪去,从脖颈和手臂的皮肤下方缓缓收缩,露出底下已经布满了各种痕迹的皮肤——几道浅浅的刀伤,一块块被撞击和切割磨出的淤青,还有一些正在缓慢愈合的、细长的擦痕。 他的呼吸比平时稍微重了一点,但没有表现出明显的痛苦,只是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首无祟的尸体。 雾朝汐打量了他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目光望向街道尽头那片被火焰熏黑的废墟,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才开口。 ……走吧,这里得处理很久了。 — 救护车停在教学楼前的空地上,顶灯还在旋转着,红蓝色的光在墙面和地面上交替扫过,几个医护人员正把担架从后厢里抬出来,动作麻利,落地的时候轮子发出短促的滚动声响,在地面的缝隙处磕了一下又恢复了平稳。 后杉睦躺在担架上,肩膀和上臂的伤口已经被简单地包扎过,白色的绷带边缘渗着一点淡色的痕迹,她的脸色比刚才在顶楼的时候好了一些,但呼吸还没完全平复,胸口依然带着不太均匀的起伏。 几个医生在她周围弯腰做着最后的固定和检查,而就在他们准备把担架推上后厢的时候,一个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等一下。 后杉睦的目光从担架上方的视野里转了过去。 铃霁幽正朝这边走过来,那顶迷你的黑色高顶礼帽还歪歪斜斜地扣在发间,帽檐的阴影遮住了她半张脸,身上还挂着几根没有完全扯断的蛛丝,从肩膀垂到腰侧,在她走路的动作中轻轻晃动。 她没有去清理那些蛛丝,径直走到担架旁边,脚步停下。 紧接着铃霁幽弯下腰,伸出手,拇指和食指扣住后杉睦的眼皮边缘,向上翻了一下,然后微微偏过头,凑近了看她的瞳孔,目光专注而平静。 后杉睦被她的动作弄得完全不知所措,躺在那里没有动弹,喉咙里挤出一句支支吾吾的询问。 怎、怎么了...... 铃霁幽没有回答,她又注视了片刻,然后松开手,准备查看一下后杉睦的另一个眼睛。 但还没等铃霁幽动手,旁边的一名医生已经伸手拦在了她面前,动作不算重,但态度很明确,另一只手已经搭在了担架的扶手上。 抱歉同学,我们得赶紧走了。 那医生没有多看她第二眼,侧过头朝同事点了点下巴,几个人同时推起担架,轮子重新滚动起来,发出细碎的声响,担架被推上救护车的后厢,车门被拉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闭合声。 警笛声重新响起来,救护车沿着来时的方向驶离,车尾的灯光在校门口的坡道上方闪了几下,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铃霁幽站在原地,看着那辆救护车驶远的方向,又站了片刻,然后收回目光,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肩膀上还挂着的那几根蛛丝,伸手扯了一下,把它们从外套上摘下来,丢在地面上,转身朝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第67章 通讯录 第二天是周末,南鸣律醒得比平时早了一些。 他坐在床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放下,又拿起来。 屏幕上是反夜月昨晚发来的消息,说好了今天上午在市中心的马戏团门口碰面。 时间还够,但他心里装着另一件事。 他点开通讯录,找到后杉睦的名字拨了过去。 几乎是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喂?南鸣律同学! 后杉睦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带着一种像是刚睡醒又不太像刚睡醒的、精神过头的通透感。 你没事吧?南鸣律问,那天晚上之后—— 我没事!后杉睦打断了他,已经完全好了!医生说伤得不深,连检查都没用上,当晚就出院了,总之就是——完全没有问题! 她一口气说完,中间几乎没有停顿。 南鸣律握着手机沉默了一瞬。 那就好,你现在在哪儿? 在你家楼下。 南鸣律的动作顿了一下。 ……什么? 我说在你家楼下啊,后杉睦的语气理所当然,像是这件事根本不需要解释,我本来是想直接按门铃的,但是想了想还是先给你打个电话比较好,万一你还没起床的话就不太方便…… 南鸣律从床边站起身来,走到窗边,伸手拉开了窗帘。 楼下的人行道上,后杉睦正站在那棵行道树旁边,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高高地举过头顶,朝他这边用力地挥了两下,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那缕粉色的挑染映得有些发亮。 她穿着一件浅色的外套,背上没有背琴包,看起来不像是有事要出门的样子。 南鸣律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隔着窗户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朝玄关走去。 推开单元门走出来的时候,后杉睦已经小跑着到了他面前。 她在离他大约半步的位置停下,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身上,然后伸出手,指尖朝着他胳膊上那几道被袖口遮住一半的伤痕探了过去。 伤得很重吗?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担忧,那晚之后我一直想问你,但是又怕打扰你休息…… 南鸣律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手指已经碰到了他小臂外侧的纱布边缘,动作很轻,但她的目光很专注,专注到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什么。 没什么,都只是皮外伤而已。 他顿了顿,灰色的眼眸落在她脸上。 倒是你。 后杉睦的手还悬在半空中,听到这句话顿了一下。 我怎么了? 你什么时候会飞的?南鸣律的声音不高,语气也和平常一样平淡,但那个问题的重量并没有因此减轻,而且那天在天台上,你躲开那些蛛丝的速度,还有在空中转向的动作——跟以前完全不一样。 后杉睦眨了两下眼睛。 那缕粉色的挑染从她耳际垂下来,随着她偏头的动作晃了一下,她挠了挠后脑勺,嘴角弯起来一个弧度,带着一种不太好意思的、像是被夸得有些飘飘然的傻笑。 也没有那么厉害吧…… 不是厉害不厉害的问题。南鸣律打断了她。 他看着她,灰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种认真的神情。 你之前别说是对上首无祟那样危险的罪犯了,就算是一个普通的老鼠亚人突然冲到你面前,你大概也会毫无反抗之力。 后杉睦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的腮帮子微微鼓起来,那双暗红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明显的不满。 ……有那么夸张吗? 南鸣律回答得几乎没有犹豫。 后杉睦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像是在想该怎么反驳。她把手从后脑勺放下来,叉在腰上,下巴微微扬起,那缕粉色的挑染随着她扬头的动作又跳了一下。 我……我只是之前胆小了一点而已! “那怎么突然变化这么大?” 后杉睦张了张嘴,那口气提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沉默了大概两秒,然后开口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我自己也不太清楚怎么回事。 后杉睦摇了摇头,像是在把什么不太重要的话题从脑子里甩出去。 别说那些了,我今天来找你,是想给你一个新礼物的。 她说着,把手伸进外套口袋里,窸窸窣窣地摸索了一阵,然后从里面掏出一个东西——一个小小的苹果挂件,红色的,带着一片绿色的叶子,材质看起来像是树脂或者某种透明塑料,在晨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南鸣律低头看了那个挂件一眼,又抬头看向后杉睦。 你已经送了我很多东西了,真的没必要。 这次不一样! 后杉睦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然后她往前迈了半步,直接抓起南鸣律外套口袋的边缘,把那个苹果挂件塞了进去,动作干脆利落,像是怕他会躲开似的。 她退后半步,又举起自己的手机——屏幕朝外,壳上同样挂着一个一模一样的苹果挂件,红色的,带着一片绿色的叶子。你看,她晃了晃手机,那对蝙蝠翅膀在身后极其轻快地张开了一下又收拢,是一对。 南鸣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口袋边缘垂下来的那截细绳,又看了一眼后杉睦手机壳上的那个挂件,然后嘴角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确实是一个弧度。 ……这算什么。 朋友的证明!后杉睦理直气壮地回答,暗红色的眼眸弯成了两道月牙。 她把手机收回去,又换了一个更兴奋的语气继续说下去。 对了,我的粉丝已经快涨到十万了。 南鸣律微微愣了一下。 这么快? 后杉睦用力点了点头,那缕粉色的挑染随着她点头的动作跳了好几下,所以今晚我打算开一次露脸直播。 南鸣律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确定吗? 确定啊。 网上水太深了,南鸣律说,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像是在斟酌措辞,露脸的话,可能会对你产生一些不好的影响。 后杉睦听完,歪了一下头,像是在认真想这个问题,但她的表情没有因此变得犹豫,那双暗红色的眼眸里反而亮起了一小片光。 没关系,反正如果真的想发展网络的话,也不可能一直只露一双手直播吧?而且我们轻音部的那个账号,之前拍视频的时候已经露过脸了,所以我觉得没问题的,没准还可以让轻音部的账号和凛樱她们的账号也涨一些粉丝! 她的语气不像是在说服南鸣律,更像是在陈述一件她已经想好了的事情。 南鸣律看着她,看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后杉睦的眼睛亮了一下,嘴巴咧开一个灿烂的弧度。 那说好了,晚上直播的时候你要来看哦! — 周末的早晨,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深色的地板上铺开一道细长的光带。 西松奈坐在电脑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大半的咖啡,她没换睡衣,头发也只是随意地拢在脑后,单片眼镜架在鼻梁上,屏幕的冷白色光照在她的脸上,映出那双深褐色的眼眸。 她面前的浏览器开了好几个标签页,最左边那个是学校的内部学生信息数据库——她之前通过学生会的人脉拿到了访问权限,虽然按理说已经该失效了,但系统似乎没有更新她的账户状态。 中间的标签页是一个她用了很多次的搜索引擎,不是那种公开的普通搜索引擎,而是一个需要特定入口才能访问的特殊网站,专门用来查那些常规渠道查不到的个人信息,她以前用这个方法查过不少人,大部分都有结果,有的多有的少,但好歹能拼出一个大概的轮廓来。 现在她输入了铃霁幽三个字,按下了搜索键。 页面刷新了一下。 然后弹出了一行字:未找到相关结果。 西松奈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方,没有动。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换了一个关键词,又输入了铃霁幽加上学校的名称,又按了一次搜索。 页面刷新,同样的结果。 她又换了几个不同的组合,加上年龄、年级、入学年份——能想到的关键词都试了一遍,但每一次返回的结果都一样,干干净净的空白,像是这个名字从来没有在任何公开或半公开的渠道上出现过一样。 西松奈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彻底凉了,苦味在舌尖上化开,她把杯子放回桌上,指尖搭在杯沿上,轻轻地敲了一下。 她靠进椅背里,深褐色的眼眸落在屏幕那行未找到相关结果的字样上,眯了眯眼。 然后她把这几个标签页关掉,打开了另一个文档,在空白页面的顶部打下了一行字: 涡虫亚人,外貌特征:黑色长发,白色无瞳孔眼眸,头顶迷你黑色高顶礼帽,入学时间:本学年。 她在下面空了一行,又打了一行字: 个人信息:空白。 然后她看着这行字,沉默了一会儿。 紧接着,西松奈伸手拿起搁在桌角的手机,按亮屏幕,划开了通讯录。 她的拇指在联系人列表上滑动了几下,然后停住了。 屏幕上那行备注写着,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按下去,也没有移开。 沉默了几秒,西松奈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把什么堵在胸口的东西往外推了一下。 然后她按了下去。 嘟声响了几次,电话通了。 那头传来一个男声,带着一种沙哑而含混的质感。 喂?哪位? 西松奈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她的眉头皱了起来,比刚才更紧了一些,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那头又重复了一遍: 喂?谁啊? 西松奈还是没有开口。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拇指移到挂断键上,按了下去。 通话结束的提示音短促而干脆,屏幕暗了下来,倒映出她自己的脸。 西松奈把手机放回桌上,没有立刻松开手,她按着手机壳的边缘,然后又慢慢松开,随后她靠进椅背里,仰起头,目光落在天花板上。 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白色的天花板边缘拖出一道细长的亮线,她看着那道光线,既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在想。 第68章 抑郁症 南鸣律告别后杉睦之后,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市中心的位置。 路上不算堵,大约二十分钟后,他在马戏团所在的演出场馆门口下了车。 场馆比想象中要大一些,外围拉着几条宣传横幅,上面印着小丑和空中飞人的剪影,入口处已经有不少人在排队入场了。 他扫了一圈人群,很快在侧门旁边的台阶上看到了反夜月。 她今天穿了一条浅色的连衣裙,裙摆刚好到膝盖上方,布料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柔和的质感,而大概是裙子太薄了,她还在脖子上绕了一条米白色的围巾,尾端垂在身前,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反夜月也看到了他,原本抬起手准备打招呼,但她的动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他脸上,然后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你脸怎么了?她问,语气比平时快了一点,跟别人打架了? 南鸣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颧骨,指尖触碰到一小块还没完全褪去的淤青,边缘泛着淡黄色。 他放下手,摇了摇头。 没事。 反夜月的嘴唇抿了一下,那对猫耳从围巾边缘微微向后偏了偏。 又是没事,你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肯往外说。 南鸣律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伸手拉了拉外套的领口,把那块淤青遮住了大半。 真的没事。他说完,侧过头看向马戏团场馆的方向,所以,什么时候进去? 反夜月看了他几秒,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她轻轻叹了口气,幅度不大,像是把什么话咽回了肚子里。 现在就行,社长已经和马戏团的负责人联系好了,直接进去就行。 她说完转过身,迈开步子朝侧门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跟上来。 南鸣律收回目光,跟了上去。 — 反夜月走在前面,南鸣律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两人刚走到侧门入口,一个穿着马戏团工作制服的男人就伸手拦了一下。 不好意思,这边是后台通道,观众请走正门。 反夜月停下脚步,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邀请函,展开来递了过去。 我们是迎河高校戏剧社的,之前和你们团长联系过,来观摩学习的。 工作人员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又抬头打量了两人一番,然后点了点头,把纸还给了她。 行,跟我来吧。 他侧过身,推开身后那扇金属门,带着两人穿过一条不算宽的走廊。走廊两侧堆着一些道具箱和卷起来的布景,头顶的灯光有些暗,空气中飘着一股灰尘混着动物皮毛的气息。 走到走廊尽头,工作人员推开一扇半掩着的门,朝里面喊了一声。 团长,迎河高校那边来参观的学生到了。 门内是一间不算大的休息室,几张折叠椅围着茶几散放着,墙角的衣帽架上挂着几件演出服。 一个身形高大的猩猩亚人正坐在椅子上,听到声音转过头来,手里夹着一支刚点燃不久的香烟。 他看到门口站着的两个人,立刻把香烟按进了旁边的烟灰缸里,动作干脆利落,然后站起身来,脸上挂起一个笑容。 哎呀,欢迎欢迎! 他走过来,步伐不快但很稳,身形比南鸣律高出一个头不止,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 他伸出一只手,先是对着反夜月,又转向南鸣律,掌心厚实,手指粗短。 我是这里的团长,之前和你们学校通过电话,说是有戏剧社的同学要来参观。 反夜月伸出手和他握了一下,点了点头。 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团长把手收回去,在身侧擦了擦,侧过身朝房间里示意了一下,演出还得等一会儿才开始,我先带你们四处转转吧,正好后台这会儿没什么人,比演出的时候安静多了。 随后团长带着两人穿过一条不算宽的走廊,墙壁两侧挂着不少照片和海报,不过大多数看起来都是新挂上去的。 他一边走一边说着,语速不快,带着一种像是已经重复过很多次但仍然愿意再讲一遍的熟稔。 ……这边是我们最早的演出场地,那时候条件可没现在好,帐篷都是自己搭的,下雨天漏水漏得跟水帘洞一样,不过那时候观众也热情,坐满了人,棚子都快被挤塌了…… 他指着墙上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一群穿着老式演出服的演员站在帐篷前,中间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象亚人。 那是我们第一任团长,已经过世好几年了,现在这个马戏团能撑下来,全靠他当年打下的底子。 反夜月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跟着团长继续往前走。 团长又指了几张新一点的海报,介绍着近几年从团里走出去的明星演员,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说到谁上过电视节目、谁接过商业广告的时候,声音还微微高了一些。 南鸣律跟在后面走着,目光扫过墙上的那些海报,然后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停在一张海报前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张海报的位置在走廊拐角处的阴影里,不像其他海报那样被灯照着,边缘有些卷起,纸张的颜色也比周围的照片泛黄不少,而海报上印着一个穿着小丑服饰的人影,脸上画着白色和黑色相间的油彩,嘴角的位置用红色拉出一道夸张的笑容。 那是一个竹节虫亚人,他坐在一架钢琴前,手指搭在琴键上,姿态松弛而专注,他的身形很高,四肢细长,指尖的轮廓带着一种像是树枝般的弧度。 南鸣律看着那张海报,没有立刻移开目光。 团长注意到了他停下来,侧过身走了两步,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看那张海报,然后了一声。 那个啊,他也是我们团里的明星人物之一。 反夜月也停下了脚步,偏过头看了那张海报一眼,然后又看向团长。 他有什么特别的吗? 团长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那张旧海报,像是在回忆什么东西。 倒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在音乐方面特别优秀,钢琴、笛子、吉他,都能来一手,唱歌也是一把好手,小丑也演得好——观众很吃他那套,每次他上台,场子都能热起来。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点像是想起什么不太重要的事情的随意。 不过他那个人,平时和个闷葫芦一样,话少得可怜,我当团长这么多年,和他说过的话加起来可能还没今天和你们说的多。 南鸣律把目光从海报上收回来,看向团长。 那今天他也会演出吗? 团长听到这个问题,稍微叹了口气,手指在口袋里动了动,目光从海报上移开了。 不会了,而且以后都不会了。 反夜月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为什么?跳槽了?还是不干了? 团长摇了摇头,幅度不大,带着一种像是已经接受这个事实很久了的平静。 都不是,他已经死了,而且死了很多年了。 听到这话,反夜月和南鸣律都愣了一下。 走廊里安静了片刻。 最终南鸣律率先开口了。 是怎么死的?生病吗? 团长摇了摇头,目光还落在那张旧海报上,像是隔着那层纸在看另一个人。 不是,是自杀。 他顿了顿,把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身前交叉了一下,又垂下去。 他患有严重的抑郁症和双相情感障碍,发现的时候他已经吊死在自己家里的横梁上。 南鸣律没有接话,反夜月也沉默着。 团长继续说下去,语气比刚才慢了一点,像是每说一个字都要重新确认一遍。 后来清理他的房间,抽屉里面除了药,什么都没有,全是治疗那些病的药物,一瓶一瓶的,整整齐齐码在抽屉里。 他把目光从海报上收回来,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边的地面。 我这个当团长的,竟然是在他死了之后才知道这些事。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深深的叹了口气。 反夜月看了他一眼,又偏过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张旧海报,然后移开了目光。 南鸣律也看着那张海报,没有再说话。 第69章 没兴趣 拉和目躺在空旷的地板上,后脑勺枕着交叠的双手,紫色的眼眸半睁半闭,望着天花板。 她平时不这样睡,平时她都靠在院子里那块石碑旁边,吹着夜风,很快就睡着了,但今天她翻来覆去躺了快两个小时,意识还是清醒得不像话。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是因为那只三花猫死了?是因为首无祟死了?还是因为——她亲手杀了一个人? 每一件都想了一遍,又都没想明白。 就在她盯着天花板发呆的时候,门口传来几声敲门声,不重,节奏很稳。 拉和目没有起身,也没有侧头,只是把目光从天花板上移开了一瞬,又落回去。 门没锁。 门被推开了,一道人影站在门口,逆着走廊的光线停了一瞬,然后走了进来。 雾朝汐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拉链拉到胸口的位置,看起来像是刚从什么地方出来,还没来得及换衣服。 她站在玄关处扫了一圈屋内——光秃秃的水泥墙,地上散落着几件杂物,墙角堆着几个纸箱,窗户的玻璃有一道裂缝从边角延伸到中间。 她的目光在房间里停顿了片刻,然后落在躺在地板上的拉和目身上,微微愣了一下。 ……你这儿还真是和毛坯房一样啊。 拉和目没有回答,也没有坐起来的打算。 雾朝汐也没有等她回答,朝前走了两步,在离她大约两步远的位置停下来,清了清嗓子,语气放得比刚才正经了一些。 你没事吧?我工作刚处理完,可以帮你申请一下免费的医疗—— 不需要。 拉和目打断了她,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只用了十分之一的力气在说话。 她偏过头,紫色的眼眸从地板上方抬起来,瞥了雾朝汐一眼,然后又把目光收了回去,重新落在天花板上。 雾朝汐没有再说什么,她自顾自地走到墙角那张布艺沙发前——说是沙发,其实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靠背塌了一块,坐垫边缘磨得发白——然后坐了下来,沙发顿时发出一声。 我刚才来之前看了你的档案,她说,语气放得随意了些,像是在闲聊,没想到你进过监狱,还是曾经最危险的通缉犯之一。 拉和目依然望着天花板,没有接话。 不过最重要的是,雾朝汐顿了顿,你没杀过人。 拉和目的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从天花板移到雾朝汐的方向,又移了回去。 昨晚已经杀过了。 那个不算。 拉和目的眉头动了一下。 算什么。 算维护正义。雾朝汐的语气没有变化,像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首无祟是越狱重犯,他当时还在继续伤害平民,你阻止了他,并且是在没有其他手段的情况下——这种情况,在法律上叫正当防卫。 拉和目偏过头,紫色的眼眸落在雾朝汐身上。 你来找我,就是给我做心理疏导的? 当然不是,雾朝汐摇了摇头,我没那么闲。 她换了个坐姿,手肘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 我来的目的是问你一件事——有没有当警察的想法。 拉和目看着她。 你的实力很强,雾朝汐继续说,虽然进过监狱,但只要我写一封推荐信,你再通过考核的话,就能直接进入警务系统....... 没兴趣。 她的话没有说完,拉和目直接开口打断了雾朝汐。 雾朝汐微微一愣。 为什么? 她皱了皱眉,目光在拉和目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认真的。 你现在这个样子,说是穷困潦倒也不过分吧?而且你不是喜欢打架吗?既然如此,成为警察对你来说应该是最好的选择了。 拉和目没有回答。 她微微侧过身,后背对着雾朝汐的方向,紫色的眼眸重新阖上。 没兴趣就是没兴趣。 雾朝汐看着她那个姿态,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绕到了她面前,蹲下身,目光和她平齐。 你可想好了,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拉和目依然闭着眼睛,呼吸平稳。 你怎么不去找南鸣律。 随后,拉和目主动开口问道。 他比我更强,也更适合当警察吧。 雾朝汐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靠在门框上,双手插进夹克口袋里。 你以为我没去问过吗?不过他和你也一样,都拒绝了。 拉和目没有接话。 雾朝汐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在门口那道光线上,语气放得随意了一些。 不过我也没指望他能同意,他和你不一样,他能选的路太多,未来也比你宽得多,完全没必要把大好的青春浪费在当警察这种危险的事上。 她顿了顿,重新看向拉和目。 倒是你——已经走在社会边缘了,说得难听点,是在刀尖上踩着了,却还是不肯接下这唯一的出路,真是让人搞不明白。 拉和目的眼睑微微抬起了一点,紫色的眼眸从缝里露出来,没有看向雾朝汐,只是望着前方那道灰白色的墙壁。还有别的话要说吗。 雾朝汐摇了摇头,直起身来,正准备转身往外走,她的脚步迈出去一步,又停住了。 她侧过头,目光越过拉和目的身侧,落向门口那片被阳光照亮的院子。 院子里立着一块灰色的石碑,不高,大约到膝盖的位置,碑面磨得很光滑,上面没有刻字,就那样安静地立在墙角的阴影里。 雾朝汐的目光在那块石碑上停了一瞬。 别告诉我那是你给自己立的墓碑。 拉和目重新闭上了眼睛,呼吸平稳,语气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我才不需要墓碑那种东西,那是我父亲的,当然,下面什么都没有就是了。 — 池凛羽推开编辑部活动室的门时,脸上还挂着打工后的黑眼圈,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像是随时能倒下去睡着。 然后她看到了。 风见娧坐在灰宫隐的腿上,后背靠着他的胸口,手里举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像是在刷什么视频,那顶深棕色的贝雷帽端端正正扣在头上,浅褐色的眼眸半眯着,嘴角挂着一个悠然自得的弧度。 灰宫隐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校刊的稿子,手里捏着一支笔,深灰色的眼眸落在纸面上,但他的坐姿明显有些僵硬,腰背挺得笔直,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放松,他的蛇尾在椅子腿旁边紧紧盘了一圈,尾尖微微绷着。 他看到池凛羽推门进来,目光朝她那边飞快地瞥了一下,然后又落回稿子上,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一个字也没挤出来。 风见娧倒是很自然地抬起头,朝门口的方向挥了挥手里的手机,语气轻快得像是完全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啊,池凛羽学姐,你来啦! 池凛羽站在门口,保持着推门的姿势,目光在她和灰宫隐之间来回移动了两遍,然后嘴角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她把目光移开,落在旁边窗台的方向。 乙辻光正靠在那里,双手环抱在胸前,银白色的短发有些凌乱,冰蓝色的眼眸半睁半闭,脸上挂着一副像是熬了通宵之后的倦怠表情,她的鲨鱼尾鳍垂在身后,尾尖无精打采地搭在地面上。 池凛羽关上门,走过去,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困惑。 那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他们两个啊,池凛羽朝风见娧和灰宫隐的方向歪了歪头,怎么突然这么腻歪了? 乙辻光依然保持着那个靠窗的姿势,没有转头,但从鼻子里逸出一声短促的轻叹。 她抬起手揉了揉鼻梁,声音带着一种说来话长但又不想说的疲惫。 更腻歪的你还没看到呢。 — 另一边,西松奈坐在电脑前,屏幕上开着好几个窗口,光标在搜索栏旁边一闪一闪的。 她手边放着一杯已经续过两次的咖啡,杯底残留着一圈深褐色的痕迹。 她盯着屏幕上那行信息看了好一会儿——一个初中同学的联系方式,铃霁幽初中时所在学校的校友录里翻到的,电话备注栏里写着转学前的同班,学校不大,那一年级的名单总共就几十个人,挨个排查下来,只有这一个看起来可能和铃霁幽有过交集。 西松奈拿起手机,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那串号码输了进去。 指尖在拨号键上方停了一瞬,然后按了下去。 嘟声响了两次,电话通了。 她清了清嗓子,语气放得温和自然,像是在和一个久未联系的老朋友寒暄。 你好,请问是铃霁幽初中的同学吗?我是她的朋友,想打听一些她以前的事情—— 她的朋友? 对面传来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太真实的空灵感。 西松奈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手机边缘。 我怎么不记得我是你的朋友了?西松奈社长。 那个声音正是铃霁幽的声音。 西松奈的呼吸微微一滞,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攥着手机壳边缘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像是在等她开口,但西松奈没有接话。 然后铃霁幽的声音再次响起来,比刚才更轻了一点。 还是省省你那些小聪明吧,与其有时间在这里深究我的过去,不如放眼看一看你自己的未来,西松奈社长,或者说西松奈同学。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等西松奈回应,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短促的。 通话结束了。 西松奈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低头看着屏幕上那行通话结束的字样,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搁在桌面上,轻轻靠进了椅背里。 “......这家伙,开玩笑的吧。” 第70章 剧场悼 此时,马戏团的舞台上,灯光已经全部亮起来了。 演员们从侧门入场,每只人头顶都顶着一只彩色的皮球,随后他们用鼻尖颠着球从舞台一端走到另一端。 观众席上响起一阵零星的掌声,孩子们的笑声从前排传过来,清脆而尖锐。 随后是钻火圈的节目,几个身形修长的猫亚人依次从燃烧的火圈中穿过,落地时翻滚一圈,稳稳站住,尾尖高高翘起,姿态优雅得像是在跳舞,火焰的热浪隔着十几排座位都能感觉到。 接下来是走钢丝,一只猴亚人踩着一根只有拇指粗细的钢丝,手里握着一根平衡杆,在七八米高的空中一步一步地走过,脚下没有任何防护网,观众席上安静了不少,有人屏住了呼吸,直到他走到终点,稳稳地跳下来,掌声才重新响起来。 南鸣律坐在座位上,看着台上那些表演,目光平静。 和戏剧社的表演不同,马戏团的表演主要表现的是技术力和杂技,不过他旁边的反夜月倒是看得目不转睛——那双琥珀色的猫瞳追着舞台上的每一道影子移动,连围巾从肩膀上滑落了一点都没有注意到。 南鸣律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这些你们戏剧社真的有必要参考和学习吗?他的声音不高,刚好能让反夜月听到,完全不是一码事吧。 反夜月愣了一下,像是这才从舞台上的专注中被拽回来。 她抬手拉了拉滑落的围巾,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沉稳一些。 当然有需要学习的地方,有时候剧本里会要求一些高难度的动作戏,如果以后想往影视剧的方向发展的话,这些技巧就是必须要掌握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毕竟不是谁生来就是大明星,可以直接请替身。 南鸣律点了点头。 那你能做到吗? 反夜月的嘴角微微撇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眸偏过来,落在他脸上。 你这是在小看我? 没有,只是问问而已。 反夜月把目光从他脸上收回去,重新落在舞台上,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想什么。 然后她又把目光转回来,看着南鸣律。 你信不信,只要我握着你的手,我就能把你整个人举起来。 南鸣律看了她一眼,然后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像是在估算什么,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信。 那你把手伸出来。 南鸣律没有多问,把手伸了过去,掌心朝上。 反夜月看了他一眼,然后伸出手,十指交叉地握了上去,指尖扣进他的指缝里,掌心贴着他的掌心。 她停了一下,然后微微用力。 南鸣律纹丝不动。 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又抬起头看向反夜月。 你发力了吗? 反夜月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手从南鸣律掌心里抽出来,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舞台上正在表演的空中飞人身上,像是被那边的动作重新吸引了注意力。 然后她伸手玩弄了一下自己垂在肩侧的发梢,声音放得比刚才轻了一点。 我只是问你相不相信而已,又没说我真的能做到。 南鸣律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这是冷笑话吗? 反夜月把目光从舞台上收回来,瞥了他一眼,嘴角轻哼了一声。 如果你觉得好笑的话,那就是。 她说完,偏过头,目光重新落回舞台上正在进行的扔飞刀表演,但视线并没有真的聚焦在那些银光闪闪的飞刀上。 不过话说回来,她开口了,语气比刚才放平了一些,那个竹节虫亚人还真是可惜。 南鸣律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听团长说的话,他应该是个非常有潜力也非常有实力的人,反夜月继续说,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得抑郁症呢? 南鸣律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回前方的舞台上,手肘撑在膝盖上,托着腮。 有能力和患上抑郁症没有直接关系吧。 反夜月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也认识一个人,南鸣律说,灰色的眼眸微微垂了一下,像是看着前方某个不太清晰的点,明明本身十分出色,却还是患有精神疾病。 反夜月沉默了片刻,目光在他侧脸上停了一下。 ……是五诗禾吗。 南鸣律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否认,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是她,但也不完全是她。 他微微收回了视线,像是把什么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五诗禾的情况,多半是因为外部因素导致的,但有些人哪怕没有外界的直接影响,也会无休止地陷入自我的精神内耗里,然后一点一点地患上精神疾病。 反夜月听完这句话,稍微沉默了一下。 然后她像是无意间挪了一下位置,往南鸣律的方向靠近了一点,幅度不大,但原本隔着半个座位的距离缩短了一小截。 她侧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放得像是随口一问。 比如呢? 南鸣律没有注意到她坐近了些,依然托着腮看着舞台的方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初中的时候,在手机上关注过一个视频博主。 他的语气和平时没什么差别,像在说一件他已经很久没提起、但还记得很清楚的事。 他平时就在网上发一些自己编曲唱歌的视频,印象里他编的曲子几乎都是关于爱和死亡的,不过他的评论区和弹幕都很干净,没有什么恶评,全都是在夸他的。 他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那个人的账号界面。 然后有一天,他突然就不更新了。 反夜月微微一愣,眉头动了一下。 发生什么了? 南鸣律摇了摇头。 什么也没发生,他只是发了一条动态——说我没有死,但也没有爱。 对此,反夜月陷入了沉默之中。 亚人自治区的医疗虽然很发达,南鸣律继续说,目光依然落在前方舞台上,语气不紧不慢,但那都是关于肉体上的,哪怕断了胳膊腿,哪怕被开膛破肚,医生也能把人救回来。 反夜的那对猫耳微微朝他的方向偏了偏。 但在心理方面,这里几乎什么也没有。每次有人提到抑郁症或者相关的问题,大家的第一反应都是那个人太矫情了,而且还有不少无关的人,故意打着抑郁症的名号在网上、在现实里博人眼球,博取同情。 他的语气没有变重,甚至可以说是平淡的。 好像抑郁症不是什么严重的精神疾病,而是一个时髦的精神符号,结果就是,大家对这个群体更加嗤之以鼻,而那些真正患病的人忍受的痛苦和煎熬,反而被彻底忽视了。 他说完,安静了片刻,没有转头看反夜月。 反夜月也没有立刻接话,那双琥珀色的猫瞳微微垂了一下,搭在膝盖上的手指轻轻地蜷了蜷。她那条尾巴原本安静地垂在座椅边缘,这会儿微微卷了一下尾尖,然后又松开了。 ……好像确实是这样,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我从来没有在现实里见到过真正的抑郁症患者。 她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措辞。 或者说,我根本就没见到过会主动说自己有抑郁症的人。 南鸣律点了点头。 他把托着腮的手放下来,直起身体,目光从舞台上收回来,又偏过头看了一眼反夜月。 扯远了,还是先看马戏吧。 他顿了顿,灰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种像是被什么日常事务拉回现实的光。 别忘了还要写报告。 — 另一边,人类区域,一辆加长轿车平稳地行驶在空旷的街道上,车窗外的灯光偶尔掠过车厢内部,将深色的皮革座椅和暗红色的木纹饰板交替照亮。 DHPA的代表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杯沿的液体在轻微的晃动中映出暖黄色的光。 他姿态松弛,双腿交叠,目光落在对面的人身上,嘴角挂着一个看不出什么情绪的弧度。 对面坐着一个男人,嘴上叼着一根雪茄,姿态努力保持从容,但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指尖在裤腿上无声地摩挲着,像是想用那种细小的动作来掩饰什么。 DHPA代表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然后开口了,语气温和得像是在聊天气。 不用紧张,李先生,我今天来就是想和您好好谈一谈,不是来闹个四分五裂的。 男人从鼻子里逸出一声冷哼,把雪茄从嘴上拿下来,吐出一口淡白色的烟雾,烟雾在车厢顶棚附近散开,缓缓消散。 我们已经退步很多了。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像是在压着什么情绪,兮寻希的事也好,兮零伏的事也好,甚至连SDA的事我们都没有追究,这种情况下,你们还希望我们做什么? 代表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像是被什么话逗到了。 没错,你们确实做了很多了。 他把酒杯搁在座椅旁边的小桌板上,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 但还不够多。 男人的眉头皱了起来,目光在代表脸上停了一下,像是在判断他这句话是认真的还是意有所指。 什么意思? 代表没有直接回答。他伸出一根手指,朝上方指了指。 上面希望你们能彻底退出亚人自治区的管理,并且将SDA的管理权完全放出来。 男人的手指猛地攥紧了一下,指节发出一声短促的骨节响声。 开什么玩笑。 我可没开玩笑。代表的语气依然温和,但那种温和底下带着一层不容拒绝的硬度,你们这么多年以来,一直在把亚人自治区里那些实力强劲的亚人吸纳进SDA里,但SDA本质上又被你们控制,结果就是,亚人自治区的官方战力出现了严重的断层。 他摊开手,像是在展示一个清晰可见的事实。 如果发生了危险和意外,普通的警力根本制服不了那些真正危险的罪犯,就像度假村上发生的那场灾难一样——你觉得那一百二十八名殉职的警察,如果当时有SDA的正式介入,还会死这么多人吗? 男人没有立刻接话,雪茄夹在他指间,灰烬微微抖动了一下,落在他膝盖上,他没有去拂。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为了维护亚人自治区的安全和平衡,这个提议是必要的。代表说,语气放得更缓了一些,像是在给对面的人留出思考的余地。 男人咬了咬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比刚才更低了。 你们DHPA到底还算是人类吗?对亚人的安全这么上心,难道就不怕他们哪天再次发起反动? 代表笑了笑,那笑容并不刺眼,但在车厢的灯光下显得比刚才更加难以捉摸。 我只是个传话的而已,李先生,别激动。 他顿了顿,伸手拿起酒杯,但没有喝,只是握着杯脚在指间转了一下。 而且,我们也并不是空着手来的,作为交涉,DHPA当然会给出相应的报酬。 男人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吊起了注意力。 什么报酬? 代表把酒杯放回小桌板上,靠着座椅靠背,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 参寒森,那家伙还在我们手上,作为谈判的一部分,我们可以把他还给你们。 车厢里沉默了几秒,引擎的低沉运转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男人的目光垂下,落在自己脚边那截已经快要燃尽的雪茄上。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把雪茄摁进了车载烟灰缸里,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把什么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带着一种像是已经做了决定之后才会有的平静。 既然如此,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就这么办吧。 他抬起眼,看向对面那位始终挂着从容笑容的代表。 以后井水不犯河水。 第71章 乐园影 晚上的公园比白天安静了不少,铁门半敞着,夜风穿过门缝发出细碎的声响。 南鸣律久违的来到了公园,从铁门走进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 不过说是久违,其实也就两天没来,但他在滑梯下方站定后,目光扫了一圈,那道通常蜷在金属支架旁边的身影,今天不在。 空的。 南鸣律站在那儿,灰色的眼眸在那片阴影里停了一瞬。 他刚准备想——是不是她回家了,就感觉到身后的空气有了一丝极其轻微的流动。 有什么东西正在快速靠近,距离已经很近了。 南鸣律的身体在下一秒做出了反应。 他猛地转过身,右拳已经带了出去,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迟疑。 呱啊——! 一声短促的怪叫在安静的公园里炸开,随即是一阵沙坑里细碎的沙粒塌落声。 一个身影踉跄着向后倒去,后背砸进沙地里,扬起一小片灰白色的粉尘。 南鸣律保持着出拳后的姿势,定睛看去。 狄幕希瘫坐在沙坑中央,双手捂着脸,指尖微微颤着,那几缕从额前垂落的碎发被刚才那一拳带起的风掀得乱七八糟。 她从指缝间露出一只眼睛,酒红色的眼眸里翻涌着不加掩饰的愤怒和委屈。 你干什么啊的说!为什么突然打人! 南鸣律把拳头放下来,站在沙坑边缘低头看着她,灰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愧疚。 谁叫你从背后搞偷袭的。 才不是偷袭的说!狄幕希把手从脸上放下来,腮帮子鼓得圆圆的,下巴微微扬起,像是被侵犯了什么正当权益,这只是一个惊喜的说!你整整两天没来,我本来是想吓你一下的说! 南鸣律看着她那张写满了控诉的脸,沉默了两秒。 那你还真是无聊。 狄幕希从沙坑里站起来,一边拍着裙摆上沾着的沙子,一边用手背揉着自己的脸颊,刚才被南鸣律打中的位置已经红了一片,她揉了两下,又了一声,然后抬起头瞪了他一眼。 你这两天为什么没来说?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放得随意的质问,是和我玩腻了?真是个渣男的说! 南鸣律的嘴角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别用那种让人误会的说法,我只是生病了而已。 狄幕希歪了歪头,那双酒红色的眼眸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从鼻子里逸出一声短促的轻哼。 生病了竟然要休息这么久吗?你还真是弱的说。 南鸣律没有反驳。 他没有提那天晚上和首无祟在街道上混战的事,也没有提自己身上那些还在愈合的伤口,他只是摇了摇头,然后抬起胳膊,把袖口往上推了推,露出小臂内侧那片已经恢复得差不多的皮肤。 还要吸血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一样,像是在问一件已经重复过很多次的例行公事。 但狄幕希没有像之前那样扑过来。 她站在原地,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下巴微微扬起,嘴角挂着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 晚了,我现在不饿的说。 南鸣律的手臂停在半空中,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灰色的眼眸眯了眯,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 为什么?吸了别人的血? 狄幕希的笑容微微咧开了一些,那双酒红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她微微歪了一下头,那几缕碎发从耳际滑落下来,在路灯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怎么,你吃醋了吗的说?因为我吸了别人的血? 南鸣律没有回答那个问题,他甚至没有露出任何被戳中要害的表情,只是把袖口放了回去,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事实。 你就不怕被别人当成什么罪犯或者变态报警抓走吗。 狄幕希看着他那一脸认真的样子,嘴角的笑容稍微收了一点。 她了一声,然后摆了摆手,像是把什么没意思的话题轻轻拂开。 开玩笑的说,我已经吃过饭了,所以吸血什么的,今天免了吧。 南鸣律微微一愣,灰色的眼眸里浮现出一丝不太明显的意外。 你哪儿来的钱? 狄幕希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举了举手里那部屏幕已经碎了一道细纹的手机。 我昨天回家悄悄把手机拿出来了,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像是办成了一件小事的得意,里面还剩了一些余额,所以就去吃了顿饱的。 她把手机重新塞回口袋里,双手重新插回外套两侧,目光在南鸣律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落在他身后那盏路灯的光晕边缘。 所以今天就饶你一命的说。 南鸣律把袖口拉平整,灰色的眼眸在狄幕希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朝铁门的方向偏了一下头。 没事的话我先回去了。 他说完,转过身迈开了步子。 等等的说!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沙粒被踩得沙沙作响,紧接着,狄幕希从他侧面绕了过去,张开双臂,挡在了铁门前面。 南鸣律的脚步停了下来,低头看着站在自己面前、因为跑得急了微微有些喘的狄幕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也太无聊了!明明两天没见,来了还没几秒,拍拍屁股就要走人的说?! 南鸣律的嘴角再次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所以说了,别用那种让人误会的说法。 狄幕希没有理他,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那部屏幕裂了一道细纹的手机,大拇指在屏幕上快速地划了几下,然后转过身来,将手机屏幕朝向南鸣律。 二维码,微信的。 她举着手机,手腕微微抬了抬,像是在催促他快一点。 先加个微信再说别的。 南鸣律低头看了那个二维码一眼,没有多说什么,他也掏出手机,打开扫一扫,镜头对准了她的屏幕。 短暂的等待之后,页面上跳出了一个好友申请,他点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狄幕希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她的目光停在了某个地方,紧接着那个弧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变成了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 噗—哈哈哈哈!她抬起头看向南鸣律,手机屏幕还朝外,上面显示着南鸣律的微信头像——一个圆滚滚的Q版鳄鱼,你是小孩子吗的说,怎么用这么幼稚的头像? 南鸣律把手机收进口袋里,目光落在狄幕希的手机屏幕上。 她的头像是一个沾着暗红色液体的王冠,边缘还带着几点像是溅上去的血迹。 他瞥了一眼,然后移开目光。 明明你这个更像小孩子用的。 狄幕希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双手叉在腰上,下巴抬得比刚才更高了一些。 才没有的说!我这是大人的头像,正经大人的头像! 南鸣律看着她那张努力摆出我很成熟的脸,目光没有移开。 谁家正经大人会玩离家出走这一套。 狄幕希的嘴角撇了一下,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旁边那棵老槐树的树干上,语气比刚才低了一点。 那是没办法的事情的说,我还在上学,家里又回不去,我除了这样还能怎么办。 南鸣律沉默了片刻,他靠在铁门的立柱上,灰色的眼眸在路灯下微微垂了一下,然后重新抬起来,落在她侧脸上。 你的家庭到底是怎么回事?只是家庭暴力这么简单吗? 狄幕希没有立刻回答,她把目光从树干上收回来,落在自己脚尖前方的沙地上,撇了撇嘴,像是要把什么话在嘴里含一下再吐出来。 什么叫啊,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像是被什么话刺了一下之后才会有的细微扎刺感,你还真是何不食肉糜的说。 南鸣律没有反驳,也没有移开目光,只是安静地等着。 狄幕希沉默了片刻,那只插在口袋里的手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 她开口了,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一边说一边把那些事从记忆里翻出来。 我父亲和母亲在我小学的时候就已经离婚了的说。 南鸣律的目光没有变化,但也没有打断她。 但父亲还是经常来我家,狄幕希继续说,有时候一住就是好几天,母亲那家伙,从离婚之后就再也没有结过婚,门也很少出,工作也不找,整天就窝在家里,家里的日常开销全靠低保和自治区给单亲家庭的补贴撑着。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用鞋尖踢了一下地面上一颗小石子,石子滚出去一小段距离,撞在铁门边缘,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 父亲每次回来,基本上就是要钱花的。 南鸣律靠在铁门的立柱上,灰色的眼眸在路灯下微微垂了一下。 你母亲难道没有拒绝过吗。 狄幕希没有立刻回答,她把目光从地面上收回来,落在自己插在口袋里的手指上,像是在确认那句话该怎么接。 你听没听说过一个说法,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带着一种像是在转述什么别人说过的话的语气,虫类亚人都是疯子。 南鸣律微微点了点头。 当然听说过。 狄幕希也从鼻子里逸出一声短促的轻哼,像是笑,又不太像笑。 我父母也不例外,他们两个也都是彻头彻尾的疯子,一个离婚后整天无所事事,游手好闲,每天喝酒吃肉,没钱了就回来要;一个离婚后天天蜗居在家里,门都不出,工作也不找,甚至还给那个曾经家暴过自己、并且离了婚的前夫钱花。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安静了片刻,目光落在地面上那道被路灯拉长的阴影边缘。 他们与其说是疯子,不如说是怪物。 南鸣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的侧脸。 夜风从铁门的缝隙里穿过来,把她额前那几缕碎发吹得微微拂动了一下,她没有抬手去拨,就那样站在原地,安静地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目光从地面上抬起来,转了个身,背靠着铁门的立柱,和南鸣律并肩的方向。 不过我自己也是虫子,所以也没什么好说的。 她停顿了一下,拇指在口袋边缘轻轻蹭了蹭,像是在确认接下来那句话该不该说出来。 以前有一阵子,我特别害怕自己将来也会变成那种人的说,我父亲那样,或者母亲那样——都差不多,反正都是怪物的说。 南鸣律靠在立柱上,微微侧过头,灰色的眼眸落在她的侧脸上。 所以我每天都在写日记,狄幕希继续说,语气放得轻飘飘的,记下来的除了我对他们的厌恶以外,结尾都会写一句:将来我绝对不要变成那种人的说。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那个弧度不算笑。 南鸣律看着她,目光没有移开。 现在呢? 狄幕希耸了耸肩,幅度不大,带着一种这有什么好问的的随意。 早就不写了的说。 她把目光从街道上收回来,偏过头看了南鸣律一眼,嘴角那个弧度加深了一点,带着一种像是要说什么俏皮话之前才会有的松动。 网上不是有那么一句话吗,正经人谁写日记啊的说。 第72章 直播刺 另一边,后杉睦坐在电脑前,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 摄像头已经调整好了角度,屏幕上显示着直播平台的准备界面,右上角的粉丝数明晃晃地写着10.3万。 她抬手整理了一下领口,又拨了拨那缕垂在肩侧的粉色挑染,然后指尖在开始直播的按钮上方停了一瞬,按了下去。 屏幕上的画面切换了,直播间的观看人数从零开始迅速跳动,几秒的工夫就突破了四位数,弹幕从屏幕右侧涌入,速度快得像被什么看不见的手推动着。 露脸了?! 第一次看到主播的脸! 好可爱啊! 真的是本人吗? 后杉睦看着那些快速划过的白色文字,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又赶紧压住。 她清了清嗓子,对着麦克风开口,声音比平时稍微高了一点,带着一点努力压住却还是漏了出来的紧张。 大家晚上好……今天想试试露脸直播。 弹幕又刷了一波,她看着那些好可爱主播声音也好听之类的字眼,耳尖微微红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把视线落回面前的乐器上,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转移注意力的锚点。 那……先来一首点播的曲子吧。 她按照弹幕里刷得最多的那首歌名,手指搭上琴弦,开始弹奏。 第一个音符落下去之后,紧张感便像往常一样慢慢消融了,她的目光在琴颈和屏幕之间来回移动,偶尔停下来回应几句弹幕,语气比刚才自然了不少。 直播间的人数还在涨,弹幕的节奏越来越快,点歌的范围也在扩大,从流行曲到老歌,从简单旋律到技术要求很高的曲子,还有人开始刷换吉他换贝斯换键盘,她看到那些要求,几乎没有犹豫就点了点头。 好啊。 然后她真的换了乐器,吉他也好,贝斯也好——有些曲子她根本没弹过,甚至只是听过几遍的,但她把手指搭上去的时候,那些音符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样,自然地流淌了出来,她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直播的节奏太快,没给她留出太多思考的时间。 屏幕上的礼物特效接连不断地炸开,金色的、彩色的、带着动画的图标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几乎把弹幕都盖住了,后杉睦的手指还在琴弦上移动着,目光扫过那些飞掠而过的文字——大部分都是夸赞和鼓励,夹杂着几个惊叹号和问号——她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挂着,没有落下去过。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流逝,后杉睦的手指在琴弦上继续移动着,直到她察觉到指尖传来一阵细微的颤抖,喉咙也泛起了一股干涩的钝痛,她才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专注中拽了出来。 她的目光扫向电脑屏幕的右下角,然后微微愣了一下。 凌晨两点。 弹幕还在滚动,但内容已经换了一些,有零散的几条开始刷主播该休息了明天再播吧之类的话。 后杉睦看着那些文字,把手从琴弦上抬起来,对着麦克风笑了笑。 那今天的直播就到这里吧,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但语气依然轻快,大家明天见。 她说完,没有多停留,抬手点了结束直播的按钮。 屏幕上的画面切换回后台界面,观看人数、礼物统计、弹幕记录——那些数字还在一行行地跳动着,但已经没有了刚才的热闹,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的低沉嗡鸣声和电脑散热风扇的细微转动声。 后杉睦把身体靠进椅背里,仰起头,大口大口地喘了几口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红了一小片,指节处微微肿起,还在不受控制地轻微发着颤。 试着攥了一下拳头,指节发出几声细碎的咯吱声,然后又松开了。 然后她笑了。 她第一次获得这么多的认可,这么多的喜欢——这让后杉睦无法想象自己要怎么承受失去这份认可的代价,所以此时此刻,她并没有感到疲惫,相反,她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自己要不计代价地维持它。 随后后杉睦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推开卧室的门,走到客厅的饮水机前。 她拿了一个杯子,接满,仰头喝完,又接了一杯。 第二杯喝完,嗓子还是干,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深处,怎么都润不透,她又接了第三杯、第四杯——到后来她已经懒得数了,干脆直接把饮水机上的水桶抱了起来,桶底抵着胸口,仰着头,大口大口地往嘴里灌。 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衣领和地板上。 就在这时,走廊那头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厕所门被推开的声音。 后杉睦的父亲穿着一件旧T恤和睡裤,打着哈欠从卧室方向走出来,睡眼惺忪地朝厕所走去。 然后他的脚步停住了。 他站在走廊口,看着客厅里那个正抱着饮水机桶、仰头狂灌的女儿,嘴巴张着,保持着打哈欠到一半的姿势,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后杉睦也愣了一下。她赶紧把水桶从嘴边放下来,桶底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她抬手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的水渍,又抹了抹下巴,然后侧过头看向父亲的方向,干咳了一声。 ……怎么了? 后杉睦的父亲眨了眨眼,像是刚从睡梦里被拽出来,还没来得及完全清醒,他看了看地上的水桶,又看了看后杉睦湿漉漉的衣领,然后尴尬地笑了一下。 没什么没什么……就是……他挠了挠后脑勺,你有那么渴吗? 后杉睦把水桶放回饮水机上,动作有些急促,桶身歪了一下才卡进凹槽里,她把湿掉的袖口往下拉了拉,侧过身朝卧室的方向挪了两步。 嗯……有点,没什么,我这就睡了! 她说完,没有等父亲再开口,快步走回了自己的房间,轻轻把门带上了。 — 从公园出来之后,夜风凉了一些。 南鸣律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沿着路灯昏黄的街道朝家的方向走着,脚步不快不慢,脑子里还转着刚才狄幕希说的那些话,但走了大约五六分钟,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屏幕的亮光在夜色中微微刺眼。 通知栏里显示着一条新消息,发件人的备注名写着铃霁幽。 他什么时候加的铃霁幽? 南鸣律回忆了一下,好像是之前反夜月推给自己的,说是以后可能会用得上。 想到这里,南鸣律划开消息,看到对方简短地发来一句: 「这期文学社的校刊由你们编辑部来负责。」 南鸣律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他看着那行字,脑海中浮现出铃霁幽坐在办公桌后面说相当无聊的样子,又浮现出西松奈站在天台栏杆前说她说的似乎都是对的时的声音。 疑问和质疑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但他没有打出来。 他停在路灯下,打了一行字,按了发送。 「这种事你应该和身为部长的乙辻光说,我只是部员。」 发送之后不到十秒,对方就回复了,速度很快,像是刚好拿着手机在等。 「乙辻光没有通过我的好友申请。」 紧接着又跳出来一条: 「所以由你代为转告。」 南鸣律看着那两行字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立刻回复,拇指在屏幕边缘停了一下,然后重新打字。 「为什么。」 这次铃霁幽的回复比刚才晚了几秒,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等这句话落定。 「文学社的活动,整理得像是被提前审核过一样干净。」 南鸣律盯着屏幕,等着下一句。 「但真正的好文学,从来都不是干净的。」 那行字在屏幕上停留了一会儿,没有再弹出新的消息。 第73章 记录员 周一早上的风比周末凉了不少。 南鸣律刚走进校门,就感觉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乙辻光发来的消息,很短,只有一行字: 「到学校了就直接来会议室,给你占好位置了。」 他回了一个,把手机塞回口袋里,然后顺着人流朝教学楼方向走去。 会议室在三楼,走廊尽头那扇双开的木门今天敞着,门口已经站了几个社团的社长。 南鸣律走近的时候,乙辻光正靠在会议室门口旁边的墙壁上,银白色的短发被走廊里穿堂的风吹得微微晃动,手里捏着一支笔和一本空白的笔记本。 看到他走过来,乙辻光把笔记本朝他的方向递了递。 今天你负责记录。 南鸣律接过笔记本和笔,低头看了一眼封面上印着的校刊编辑部的字样,又抬起头看向乙辻光。 社长会议不是只有社长和副社长一类的才能参加吗。 所以你是以副社长的身份进来的。乙辻光的语气理所当然,她侧过身,朝会议室里面偏了一下头,而且今天要讲的东西,编辑部的校刊也迟早要写,你来正好。 南鸣律没有再多问,他把笔记本夹在臂弯里,跟着乙辻光走进了会议室。 会议室不算大,但足够容纳二三十个人,深色的长桌围成U形,桌面上已经摆好了几摞装订好的文件,每一份封面上都印着社团综合评估报告的字样,字用的是加粗的黑体,下面标注着日期和会议编号。 座位是按照社团类型分区的,乙辻光在编辑部的位置坐下来,南鸣律在她旁边隔了一个座位的位置坐下,把笔记本摊开,笔搁在纸面上,做好了记录的准备。 陆陆续续有人进来,脚步声和椅子被拉开的声音在不算大的空间里交织成一片低沉的、断续的杂音。 当铃霁幽走进来的时候,那些交谈声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掐了一下似的,很快地低了下去。 她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拉链拉到领口,那顶迷你的黑色高顶礼帽依然斜斜地扣在发间,手里没有拿文件,也没有带任何其他东西,就那样空着手走到会议室前方的讲台后面,站定,微微抬起眼,那双纯白色的眼眸从台下那一张张或紧绷或佯装放松的脸上缓缓扫过。 台下顿时安静了,连纸张翻动的声响都被压到了最低。 各位社长,铃霁幽开口了,声音依然是那种带着点空灵感的调子,今天叫大家来,是因为有一份东西需要你们看到。 她侧过身,伸手按了一下讲台侧面那台投影仪的按钮,屏幕从天花板上降下来,白色的幕布在日光灯的光线下泛着一层微微的冷光,然后画面切换了,一张大表格出现在幕布中央,左侧一列是社团名称,右侧密密麻麻地排着几列数据——活动次数、社员参与率、对外成果、校内影响力等等。 最顶端用加粗的字体写着综合评估报告,下方是一行稍小的副标题:基于新评估标准的首次测算结果。 台下有人动了动,但没有出声。 南鸣律的目光从屏幕上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的笔记本上,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等着会议的进程。 然后铃霁幽从讲台侧方拿起一份文件,翻开第一页,她没有直接看向台下的某个人,目光落在文件页面上,像是在确认接下来读的内容的顺序。 首先,我想说明本次评估的标准。 与以往不同,本次评估不再将社团活动次数作为主要判断依据,重点考察的是三个维度——活动质量、社员参与的实际深度、以及社团在校内外的产出成果,也就是说,一个社团如果每周末都开门、每次都有签到表、但拿不出任何实质性的作品或进步,那么它的评估分数不会高。 有人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出声。 铃霁幽没有理会那些沉默的呼吸声,她的目光从文件上抬起来,在台下扫了一圈,然后落回纸面上,翻了一页。 接下来,我会按照排名从高到低逐次公布评估结果。 她从第一行开始读,语调平稳,没有什么起伏,像是只是在做一件例行的数据陈述,被念到名字的社团分数大多在七十到九十之间。 乙辻光被念到编辑部的时候,南鸣律微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编辑部,综合评分:八十二。 接着是体育社、美术社、手工社、辩论社、轻音部……会议室里的气氛逐渐从紧张变成了一种介于还好不是我垫底下一个会不会是我之间的微妙松弛。 然后铃霁幽的声音停了一下,因为她翻到了下一页。 她微微抬起眼,那双纯白色的眼眸没有在文件上停留,而是直接落在了台下某一处。 文学社。 南鸣律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到铃霁幽把文件稍微转了一个角度,像是要让台下的所有人都能看清她念的是哪一行。 综合评分:三十七。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了一下,那种安静和之前的安静不太一样,像是一层薄冰被踩裂之前的那一刹那——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还没有人先开口。 有人极其小声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压住了。 南鸣律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朝西松奈的方向偏了一下。 西松奈坐在文学社代表的位置上,背脊挺得很直,那副单片眼镜稳稳地架在鼻梁上,姿态和往常一样从容。 但南鸣律注意到她垂在桌沿下方的手指,有一根在轻微地蜷了一下,然后又舒展开来。 铃霁幽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她把文件翻过一页,重新开口了。 接下来,我会逐条宣读文学社在各个评估维度上出现的主要问题。 台下的目光从屏幕上方移开,转向文学社的方向。 铃霁幽的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测量过重量才放在桌面上的。 活动质量方面,上个学期文学社共计组织了二十四次正式活动,其中,由社长本人主导的活动为一次,其余二十三场活动,均由副社长负责统筹安排,且活动内容以自由阅读主题分享为主,未形成固定的体系或明确的产出方向。 南鸣律的笔尖在笔记本上快速移动着,把这些逐条记下来。 社员参与深度方面,每次活动的实际参与人数平均在七到八人,文学社总成员数为二十三人,参与率长期维持在百分之三十上下。 铃霁幽翻了一页。 对外成果方面,上个学期文学社未向任何校内外平台投稿,未参加任何比赛或展览,未形成任何可以被量化的产出记录。 她念完这一段的时候微微停了一下,台下的安静比刚才更深了一些,像是一块石头投入水中之后的那几秒钟——涟漪已经散开了,但水面还没有完全恢复平静。 有人朝文学社的方向看了一眼,又很快移开了视线。 而西松奈依然是那个姿势,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被什么东西固定住了。 但南鸣律注意到她的目光。 她的目光不在讲台上,不在铃霁幽手里的文件上,不在桌面上那份她自己的评估报告上,而是在她身边不远处的方向。 南鸣律顺着那道目光看过去。 骆驼副社长坐在文学社区域的边缘位置,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桌面上。 他没有抬头,没有看向讲台,也没有看向西松奈,他的视线像是被钉在了桌面上某个固定的点上,一动也不动。 南鸣律收回目光,重新落回自己面前的笔记本上。 铃霁幽的声音还在继续。 此外,根据近期获取的内部活动记录显示,文学社多次利用活动经费购置与社团活动无关的物资,包括但不限于食品、装饰用品等,且报销流程的审批记录不完整。 她合上文件。 以上,是文学社此次评估中出现的主要问题。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那种安静比刚才更沉了一些,像是每一个人的呼吸都被压到了最低处。 乙辻光坐在旁边,全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冰蓝色的眼眸在铃霁幽和西松奈之间来回移动过一次,又收回来,然后她侧过头,极轻地朝南鸣律的方向靠近了一点。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这下可真有意思了。 南鸣律没有回应,他只是把笔记本上的那几行字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笔搁在纸面上,没有抬头。 铃霁幽将那页文件翻了过去,压在掌下,然后微微侧过头,目光穿过讲台和U形长桌之间那片安静的空气,落在西松奈身上。 西松奈社长,你有话想说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铃霁幽身上移开,转向了坐在文学社区域那个位置上的身影。 西松奈撑着桌沿站起身来,动作不急不缓,椅子在身后极其轻微地滑了一小截,没有发出明显的声响,她站直之后,双手垂在身侧,目光平视着讲台的方向。 那双深褐色的眼眸隔着单片眼镜的镜片落在铃霁幽身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会长的评估标准很清晰,我没有什么异议。 她的声音不高,语速不急,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仔细抹平了边缘才放出来的,不带任何多余的气息。 文学社会认真对照报告中指出的问题,逐一进行改进。 她说完,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遗漏什么需要补充的内容,然后点了点头,动作不大,但足够清晰。 感谢会长提出的意见。 铃霁幽没有立刻接话。 她站在讲台后面,双手搭在文件边缘,那双纯白色的眼眸隔着整个会议室的空气落在西松奈脸上。 然后铃霁幽轻轻了一声。 她垂下眼,把压在手下的那页文件翻回原位,重新整理了一下纸页的边缘,像是这件事已经可以翻过去了。 那么,接下来是其余社团的评估结果。 第74章 一点点 轻音部的走廊比平时安静不少。 凛樱推开活动室的门时,左手里还捏着半片没吃完的吐司面包,边角被她咬得不太整齐,另一只手拎着书包带子,肩头搭着外套,整个人带着一种刚睡醒没多久的、走路还不太利索的慵懒气息。 她以为自己是今天来得最早的那个,结果门刚推开一条缝,她就看到靠窗的位置已经坐了一个人。 后杉睦坐在那把平时用来放效果器的折叠椅上,旁边搁着一个打开的大纸箱,怀里抱着一把深色的小提琴,琴身搁在膝盖上,弓搭在弦上,正低着头,指尖在琴颈上缓慢地按着位置,像是在练习某一段单音。 晨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她那缕粉色的挑染映出一层柔和的亮光。 凛樱愣了一下,嘴里的吐司还没咽下去,含糊地嘟囔了一声。 唔……小睦? 后杉睦抬起头,暗红色的眼眸在看到凛樱的瞬间亮了起来,她把小提琴搁在桌上,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几步就冲到了凛樱面前。 凛樱!你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 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语速也快,带着一种不加修饰的、像是太好了你终于来了的那种雀跃感。 凛樱把嘴里的吐司咽下去,眨了眨眼,目光在后杉睦那张明显比平时更精神的脸和她身后那个大纸箱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然后歪了歪头。 ……我还以为我是最早的呢,你什么时候来的? 比你早一点点!后杉睦用手比划了一下,幅度很大,那缕粉色的挑染随着她的动作在肩头跳了一下,然后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转过身,跑回那张折叠椅旁边,弯下腰,手伸进纸箱里窸窸窣窣地翻了一阵。 她翻出来一样东西,拎着衣架举过头顶,朝凛樱的方向晃了晃。 一件粉色的棉裙,裙摆带着一层薄薄的绒边,布料看起来柔软而厚实,包装袋还没拆封,透明塑料纸上印着商店的标签,吊牌垂在衣架边缘,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荡。 你看!后杉睦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明显压不住的小兴奋,我给你买的! 凛樱的脚步停住了。 她手里还捏着那半片吐司,嘴巴微张,目光从后杉睦的脸移到那件粉色棉裙上,然后又移回后杉睦脸上,停顿了大概两秒。 ……给我? 后杉睦用力点了点头,天气越来越冷了嘛,你之前那件外套看起来好薄,也该换换了,而且你穿粉色肯定好看—— 等一下等一下。凛樱终于回过神来,她把吐司叼在嘴里,腾出手来朝后杉睦的方向摆了摆,语气带着明显的困惑和意外,不用给我买衣服的吧,而且这个—— 她走近两步,凑近看了看吊牌上那串数字,然后整个人又顿了一下。 ……这个很贵吧? 还好啦。后杉睦摆了摆手,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根本不需要在意的小事,直播间打赏的收益比我想的要多,而且不止给你买了,我给大家都买了—— 她顿了顿,侧过头看了一眼那个纸箱。 不过泠雫今天好像要去参加什么社团会议,还没回来,等她回来再给她看吧。 凛樱站在原地,看着她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嘴里的吐司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低声嘟囔了一句你也太夸张了吧,但嘴角已经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 她正准备再说点什么——比如下次不用这么破费了你自己留着钱用就好之类的话——目光却忽然停住了。 她看着后杉睦走回窗边拿起那把递放在桌子上的小提琴的动作,看着她又抬起头的侧脸,看着她嘴角那个一直挂着的弧度,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不是坏事,不是不好的那种不对劲。 只是——太兴奋了。 像是一根弦被拧得太紧,发出的音比平时高了一些,你明明知道它还没有断,但总觉得如果再这样下去的话,迟早会绷到某个临界点。 凛樱张了张嘴,那句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已经在舌尖上转了一圈,但她看了看后杉睦那张亮晶晶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她移开目光,落在那把被搁在桌上的小提琴上,换了一个话题。 话说回来,小睦,你怎么学起这个了? 后杉睦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桌上的小提琴,然后重新把琴拿起来,抱在怀里,那对蝙蝠翅膀在身后极其轻快地张开了一下又收拢。 这个啊,她说,语气带着一种说到这个我就很开心的松弛感,昨天直播的时候有弹幕说想看我拉小提琴,我想着既然有人想看,那就试试呗—— 她把弓搭在弦上,歪着头试了一下音,琴弦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些许生涩的鸣响,在安静的晨光中散开。 反正也不难学嘛。 — 会议室的灯光在身后暗下去的时候,南鸣律的脚步稍微快了一些。 他本打算去找西松奈——不是要说什么安慰的话,也谈不上什么具体的帮助,只是想确认她的状态,会议中途那副平静的、滴水不漏的姿态,他总觉得不太真实,像是被刻意捏出来的形状,手指一松就会碎成碎片。但西松奈走得很快。 他绕过U形长桌边缘的时候,文学社的区域已经空了,椅子被推回了桌面下方,桌面上那份评估报告也不见了踪影,只剩下空气中残留的一点香水气味,正在被空调的风缓慢地稀释。 南鸣律站在走廊入口,朝两侧各看了一眼,左边是通向教学楼主通道的方向,右边是通往旧校舍方向的那条长走廊,不过两边都没有人。 他收回目光,手指在口袋边缘搭了一下。 然后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准确地扣住了他外套的袖口边缘。 别看了。 乙辻光的声音从他侧后方传来。 人都走了,你总不能追到人家家里去吧。 南鸣律被她拽着朝走廊的另一端走了几步,脚步没有挣扎,但也谈不上配合,乙辻光松开他的袖口,步伐稍微慢了一些,在拐过走廊拐角之后,她的手指朝侧前方指了一下。 自动贩卖机立在走廊尽头的墙壁凹陷处,白色的机身,两侧的灯管亮着暖白色的光,饮料罐在货架上整齐地排列成几行,透过透明的玻璃面板能看到罐身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乙辻光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几枚硬币,一枚一枚地投进投币口,硬币落入机器内部的声音短促而清脆,然后是按钮被按下的轻响和一阵低沉的机械运转声,两罐乌龙茶从出货口滚落下来,在底部撞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金属碰撞声。 她弯腰取出两罐,回手扔了一罐给南鸣律,南鸣律则直接抬手接住。 乙辻光拉开自己那罐的拉环,然后仰头喝了一口,她把罐子从唇边移开,呼出一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像是憋了半天的感慨终于找到了出口的随意。 没想到那个铃霁幽竟然搞得这么狠。 她顿了顿,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像是在回味刚才会议上的场景。 完全是在把西松奈往绝路上逼啊。 南鸣律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罐乌龙茶,指腹沿着罐身边缘轻轻蹭了一下,那层水珠被抹开又聚拢,沿着金属表面缓缓滑落。 不对。 乙辻光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里还含着一口饮料,咽下去之后才开口。 什么不对? 铃霁幽的想法和思路,或许是对的。她在会议上列出的那些问题,活动质量也好,参与度也好,产出也好,南鸣律继续说,确实都是真实存在的,单从那些数据来看,文学社确实需要改进。 乙辻光看着他,冰蓝色的眼眸没有移开,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等他说完。 但她现在做的事,是在消除多元化。 乙辻光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文学社有文学社的问题,但它的存在本身是有意义的,和编辑部不一样,和美术社、戏剧社也都不一样,如果因为效率低、产出少就把一个社团整垮、吞并——那最后剩下的就只有能产出成果的那几个社团了。 他抬起眼,看向乙辻光。 学校不应该是这样的。 走廊里安静了片刻,自动贩卖机的压缩机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在空旷的通道中回荡开来,又被墙角吸音板吞噬了大半。 乙辻光看着他的侧脸,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眨了一下,然后她把目光移开了,落在自己手里的罐子上。 她把罐子举到嘴边又喝了一口。 道理谁都懂。 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带着一种但现实不是道理能解决的问题的、不太明显的无奈。 问题是,知道了又能怎么办。 南鸣律没有回答。 他垂下眼,落在自己手里那罐还没打开的乌龙茶上。 乙辻光把罐子从唇边移开,转过头看着他,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 你打算帮她? 南鸣律的手指在拉环上停了一瞬。 ……不清楚,真要说的话,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帮她。 乙辻光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从喉咙里逸出一声短促的轻哼。 对于那家伙来说,只要有人站在她身旁,就算是最大的帮助了吧。 南鸣律偏过头看向她,灰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不太明显的疑惑。 为什么这么说? 乙辻光没有立刻回答,她仰起头,把罐子里剩下的乌龙茶一口气喝完,然后把空罐子捏扁了。 她侧过身,手腕一抬,那个被捏扁的罐子在半空中划了一道短促的弧线,精准地落入旁边的垃圾桶里。 刚才铃霁幽说的那些,你也都听到了。 她转过身,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银白色的短发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光泽。 她提到的不少问题,都是文学社内部才能知道的东西,活动记录也好,采购明细也好,参与人数也好——那些东西,如果不是有人主动跟铃霁幽透露,她凭什么知道得那么清楚? 南鸣律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文学社出了内鬼呗。乙辻光说得干脆,像是早就想到了这一层,而且不可能是别人,多半就是那个副社长吧,西松奈那家伙,表面上看起来和每个人都相处得很好,人脉广,关系多,走到哪里都有人跟她打招呼—— 她微微顿了一下。 但那些都是表面功夫而已,她看起来身边永远不缺人,但那些人有几个是真的了解她的?知道她真正在想什么的?在她遇到麻烦的时候能站在她身边的? 乙辻光把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交叉搁在胸前,冰蓝色的眼眸微微垂了一下,像是对自己接下来说的话也有几分感慨。 根本没人真正走进过她的内心,或者说,她根本就没有真正的朋友。 她顿了顿,抬起眼看向南鸣律。 这不怪别人,要怪就怪她自己,是她自己的性格让她走到了如今这个地步。 南鸣律站在自动贩卖机旁边,手里那罐乌龙茶的拉环还没有拉开,罐身上的水珠顺着他的指缝缓缓滑落,在手腕内侧汇成一道细长的水痕,沿着皮肤往下淌了一小截。 他看着乙辻光那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的侧脸,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低下头,拇指扣住拉环,微微用力。 一声,拉环被拉开了,白气从罐口冒出一小股,带着乌龙茶特有的清苦气息,在空气中散开,很快就淡了。 他把罐子举到嘴边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落在前方那条被灯光照亮的走廊上。 ……我明白你说的意思了。 第75章 电影票 编辑部的活动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低沉的嗡鸣声。 池凛羽趴在桌子上,脸侧贴着交叠的小臂,呼吸均匀而绵长,那几根耳廓上的羽毛随着呼吸的节奏极其轻微地翕动着,像是也在跟着她一起沉入梦乡。 她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梦里她买了一套大房子,很大很大,客厅的落地窗外面是一片看不到边际的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浅色的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洋洋的光斑,卧室里放着一张巨大的床垫,弹簧软得恰到好处,她整个人陷在里面,像一只被塞进棉花堆里的猫,来回翻滚了好几圈,被子被她裹成了一团,腿从被角伸出来又缩回去,舒服得连骨头都要化开了。 她还准备在梦里再多滚几圈。 然后,一双手从她身后伸了过来。 不轻不重,位置精准,隔着衣服的布料正好扣在她胸口的位置,手指收拢了一下,带着一种明显是故意的力道。 唔——! 池凛羽的梦在那一瞬间碎成了碎片,她的身体猛地从桌子上弹了起来,椅子在地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刺耳的刮擦声。 她整个人从脖颈到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爆红,那几根耳廓上的羽毛从服帖的状态猛地炸开了一圈,紧接着她的目光带着不加掩饰的愤怒和尚未完全散去的睡意混合在一起,猛地扭过头。 风见娧正站在她身后,那顶深棕色的贝雷帽端端正正地扣在头上,浅褐色的眼眸弯成了两道月牙,嘴角那个弧度分明写着一行字——我就是故意的。 那两片蝉翼在她耳廓上方愉快地翕动着,频率快得几乎要带出残影。 醒了? 池凛羽的呼吸还没完全平复,胸口的起伏幅度比平时大了一些,她盯着风见娧那张笑眯眯的脸看了大概两秒,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你干什么。 别生气嘛,池凛羽学姐。风见娧的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说一件完全不需要道歉的事情,她歪了歪头,那顶贝雷帽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了一下,我是来给你送礼物的。 池凛羽的表情依然带着明显的警惕,她揉了揉自己的胸口,那只被偷袭的位置还残留着一点不自在的触感,让她整个人都处于一种随时可能再次炸毛的边缘。 ……什么礼物。 风见娧把手伸进口袋里,窸窸窣窣地摸索了一阵,然后从里面抽出两张票,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在池凛羽面前晃了晃。 电影票。 池凛羽眨了眨眼,目光从那两张票上移开,落在风见娧脸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什么意思? 风见娧的笑容微微收敛了一点,换上了一副略带不满的抱怨表情,她把那两张票搁在桌面上,手指在票面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我本来想今晚和灰宫隐一起去看电影的,票都买好了,结果那家伙说他今晚要出去一趟,没时间。 她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带着一种计划被破坏了的、不太甘心的无奈。 电影票又不能退,放着也是浪费,所以就干脆给你吧。 池凛羽低头看着桌面上那两张电影票,看了片刻,然后伸手拿起来,翻了个面,目光落在票面上印着的那行加粗的标题上。 然后她的嘴角极其明显地抽搐了一下。 ……《铁线虫寄生》? 她把这五个字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向风见娧,黑白分明的眼眸里带着一种你是在耍我吧的审视感。 看名字就知道是个大烂片。 池凛羽把票搁回桌面上,手指在票面边缘按了一下,像是要把那行字从纸上按掉一样。 而且是很猎奇的那种。 风见娧耸了耸肩,双手一摊,那两片蝉翼的翕动频率稍微慢了一点,像是在配合她语气里的那点无奈。 没办法啊,灰宫隐不是就喜欢看那个什么cult片的吗,我是按照他的口味买的。 她说着,自己也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抬手扶了扶贝雷帽的帽檐。 结果他不来,我能怎么办。 池凛羽看着她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又看了一眼桌面上那两张票,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把票收起来,夹进了自己的笔记本里。 ……行吧,那我就勉为其难地去看一下。 风见娧的眼睛亮了一下,蝉翼的翕动频率重新加快,那顶贝雷帽随着她坐直的动作往后滑了滑。 真的?太好了!那看完记得告诉我好不好看! 池凛羽瞥了她一眼,嘴角那个抽搐的弧度还没有完全消退。 不好看的话,我就找你报销精神损失费。 — 拉和目走在教学楼之间的连廊里,步伐不紧不慢,胳膊上挂着那枚鲜红色的风纪委员袖章,边缘被阳光照得微微发亮。 她低头瞥了一眼那枚袖章,然后移开目光,从鼻子里逸出一声短促的轻哼。 说是巡逻,实际上就是在闲逛而已。 她沿着连廊走了一段,拐过教学楼侧面的拐角,又沿着操场边缘的树荫走了半圈,一路上除了几个低头刷手机的学生和一对在花坛旁边聊天的女生之外,什么值得注意的事情都没有遇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拉和目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紫色的眼眸半睁半闭,目光落在地面上被阳光切割成碎片的树影上,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谁会这么光明正大地违反风纪啊,尤其是在那个铃霁幽上台之后。 她的这个想法刚刚在脑海中成形,脚步骤然顿住了。 教学楼后面那片矮冬青丛旁边,有两个男生正靠在墙上,姿态放松而自然,其中一个人指尖夹着一根细长的东西,顶端亮着一点橙红色的光,正在袅袅地冒着白烟,另一个人手里也捏着一根,已经燃了快一半,烟灰落在他脚边,在地面上铺开一小片灰白色的碎屑。 拉和目看着那两个方向,紫色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 她原本是想直接走过去的,这种事情她以前根本不会管,谁抽烟谁不抽烟跟她没有半点关系,她连多看一眼都嫌浪费力气。 但现在不一样,她心里烦,从杀死首无祟那天晚上之后就一直烦,说不上来具体是因为什么,但总之,她需要一个出口。 而那两个人——那两个明目张胆在教学楼后面抽烟的家伙恰好出现在了她视线最烦的那一格里。 拉和目调整了方向,迈开了步子,朝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她打算先把那两根烟从他们手里掐灭,然后揍他们一顿。 “咻!” 就在她准备再走几步、开口让那两个家伙转过身来的时候,一阵破风声从她身后传来。 那声音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她的感知力比普通人敏锐,大概根本不会注意到,但那东西的速度很快——几根带着湿滑光泽的触手从她身侧掠过,越过她的肩膀,精准地缠绕在了那两个男生的手腕上。 烟头从指间滑落。 两个男生同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那几根触手已经收紧又松开,在他们手腕上留下一道浅红的印记,然后迅速收回,沿着连廊的阴影方向缩了回去。 地上的烟头还在冒着细碎的白烟,被风一吹就散了。 那两个男生愣了一秒,然后猛地抬起头,看到了站在连廊阴影里的拉和目,又看到了她身后更远处那个正缓缓收回触手的身影。 他们的脸白了。 下一秒,两个人几乎是同时转身,朝着反方向跑走了,脚步声在砖地上急促而凌乱,很快就消失在了操场方向。 拉和目站在原地,保持着刚才走路的姿态,她的手臂还垂在身侧,没有来得及抬起来。 她顿了一下,然后缓缓转过身。 立杏彻站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那几根触手已经收回了袖口里面。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墨蓝色的眼眸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拉和目,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拉和目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你什么意思。 立杏彻看着她,微微歪了一下头。 怎么了。 这种事应该由我这个风纪委员来管。拉和目的声音压得很低,语调带着一种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快要压不住的火气,轮不到你。 立杏彻没有立刻接话,他的目光从拉和目的脸上移开,落在她垂在身侧的右手上。 那只手的拳头攥得很紧,手背上的青筋从指缝间凸起来,在皮肤下突突地跳动着。 立杏彻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她脸上,语气依然没什么起伏。 你刚才那副样子,可不像是单纯来约束人的。 拉和目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她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很紧。 下一秒,她的身体猛地动了。 动作快得像一道被拉长的影子,脚下的砖石在她发力的瞬间发出一声短促的、近乎碎裂的声响,她整个人在眨眼之间就冲到了立杏彻面前,近到能看清他墨蓝色眼眸里倒映着自己那张写满不耐的脸。 她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他脸上。 你是找死吗。 立杏彻看着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的目光在她微微泛红的眼角和紧咬的牙关之间来回扫了一下,然后开口了,语气依然是那种没什么起伏的平淡,甚至可以说得上是随意的。 怎么,你看起来心情不是很好。 他微微顿了一下。 失恋了? 那三个字落下来的瞬间,拉和目感觉自己的太阳穴里有一根弦猛地绷断了。 ——砰! 她一拳砸了出去。 这一拳没有任何预兆,没有蓄力,没有调整角度,纯粹是凭着那股从胸腔里炸开的烦躁挥出去的,拳头砸在立杏彻抬起格挡的触手表面,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那些触手在冲击力下猛地凹陷了一截,然后又弹了回来。 但拉和目的力道没有完全被卸掉,立杏彻的身体在那股冲击下朝后滑了半步,鞋底在地面上拖出一道短促的痕迹,他整个人靠着墙壁稳住了身体,触手从双臂前方缓缓散开,露出一张依然没有什么表情的脸。 拉和目没有看他第二眼,直接收回拳头,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另一个方向迈开了步子。 第76章 受伤时 轻音部的活动室里,乐器已经全部架好了。 泠雫站在麦克风前面,双手抱着话筒支架,那头蒲公英般蓬松的沙色卷发随着她身体的节奏轻轻晃动着,她闭着眼睛正在哼一段前奏的旋律。 弥濑坐在侧面的椅子上,吉他搁在膝盖上,正在调音,指尖在琴弦上拨动了几下,侧耳听了一下音准,然后微微拧了拧旋钮。 夜宵坐在键盘后面,那对黑色的垂耳兔耳朵从肩侧垂下来,耳尖向内微微卷曲着,她的手指搭在琴键上,没有按下去,只是安静地等着。 凛樱坐在鼓凳上,那根粉色的花园鳗触角从发旋处探出来,愉快地左右摆动着,两根鼓棒搁在大腿上,她侧过头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后杉睦正背着琴包走进来,那缕粉色的挑染在她脸侧轻轻跳了一下。 好了好了,人齐了!泠雫睁开眼睛,琥珀色的眼眸亮晶晶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带着一种终于可以开始了的雀跃,小睦你准备好了吗? 后杉睦点了点头,把琴包放下来,从里面取出贝斯,挂在肩上,她活动了一下手指,指尖在琴弦上轻轻拨了一下,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嗯,随时可以。 泠雫满意地笑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朝弥濑的方向打了个手势。 弥濑点了点头,手指搭上琴弦。 夜宵的指尖落上琴键。 凛樱的鼓棒抬了起来。 泠雫对着麦克风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开嗓了,声音清亮而干净,在活动室的墙壁之间回荡开来,弥濑的电吉他跟着切入,干净利落,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力度,夜宵的键盘声像是水一样漫上来,凛樱的鼓棒落下去,踩镲开合的声响在空气中散开。 后杉睦的手指搭上贝斯的琴弦,节奏沉稳而准确,和鼓点严丝合缝地咬在一起。 整首曲子持续了大约四分钟,泠雫最后一个尾音落下的时候,弥濑的吉他声在空中拖了一小截,然后缓缓消散,凛樱的鼓棒在军鼓上敲了最后一下,清脆而干净。 活动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泠雫猛地转过身,举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地点了几下,她正在上传刚才录好的视频,琥珀色的眼眸盯着手机屏幕上的进度条,随着上传百分比的跳动,她的嘴角咧开了一个笑容。 好——了! 她把手机高高举起,像举着一面旗帜一样晃了晃,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得意。 这下我们的社团账号粉丝量应该又能涨一波了! 她转过身,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亮晶晶地看着后杉睦的方向,语气带着一种货真价实的感慨。 说真的,多亏了小睦,泠雫说,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在赶着把话说完,要不是你的个人账号帮忙引流,我们几个的涨粉速度根本不会这么快! 她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已经上传完毕的页面,那串数字在白色的背景下显得格外醒目。 都快到十万了,真的好厉害啊! 后杉睦站在靠窗的位置,听到这话,那缕粉色的挑染从耳际垂下来,随着她微微低头的动作晃了一下,她抬起手摸了摸后脑勺,嘴角弯起一个不太好意思的弧度。 能帮上大家的忙就太好了。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放得比平时轻了一些,那种轻不是怯场,更像是一种被夸得有些飘起来了的、带着点傻气的不好意思。 夜宵从键盘后面站起身来,走过来,那对黑色的垂耳兔耳朵微微向前倾了倾,耳尖不再像平时那样向内卷曲,而是朝着后杉睦的方向偏着。 而且小睦的技术也更好了,她的声音依然是那种轻轻的调子,但语气里的认真是藏不住的,昨天你直播的时候我看了,不仅是贝斯,你还练了笛子和吉他一类的东西吧? 她微微歪了一下头。 真厉害。 后杉睦的嘴角咧得更开了,那个傻笑的弧度从嘴角蔓延到眼角,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她把贝斯从肩上取下来,搁在旁边的琴架上,转过身面朝夜宵的方向,像是正准备说点什么谦虚的回应。 也没有啦—— 凛樱也放下鼓棒,从鼓凳上站起身来,那根花园鳗触角在头顶愉快地晃了晃,脸上挂着笑容,正准备顺着夜宵的话也夸上几句。 然后她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的目光停在了后杉睦垂在身侧的左手上。 那几根手指的指尖泛着一层不均匀的暗红色,不是蹭上去的颜料或者什么别的东西——是血,从指甲边缘渗出来的血,沿着指缝往下淌了一小截,在手背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已经半干的痕迹。 后杉睦的两根手指的指甲盖已经从中间裂开了,边缘翘起来一小片,露出底下泛红的甲床,血从裂缝处渗出来,在指甲表面洇开一小片暗红色的斑痕。 凛樱的笑容从脸上一点一点地褪了下去。 ……小睦。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语速放慢了,带着一种不太确定自己看到了什么的、迟疑的惊愕。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的手—— 后杉睦愣了一下,她顺着凛樱的目光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左手。 然后她也愣住了。 那几根手指的指尖还残留着刚才弹奏时的触感,但她直到现在才注意到那股已经从指尖蔓延到手掌的、后知后觉的钝痛,血还在渗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淌,在她手心的掌纹里汇成一道细小的暗红色水流。 她眨了眨眼。 旁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弥濑已经从琴架旁边冲了过来,手里捏着一卷创口贴,动作利落地蹲下身,一把拉过后杉睦的手腕,把她的手翻过来,让掌心朝上,然后开始包扎。 你怎么伤的这么严重?弥濑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着急和责备,你难道不戴指套的吗? 后杉睦看着弥濑低头包扎的动作,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虚。 ……戴指套的话会影响手感。 弥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翠绿色的羽毛微微张开又收拢,琥珀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种你在说什么胡话的认真。 影响手感也不行啊,她的语气放重了一些,但手上的动作依然很轻,创口贴的边缘被她仔细地抚平,确保每一处都贴得妥帖,你至少要稍微注意一点吧,别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后杉睦沉默了片刻,低头看着被弥濑仔细包扎好的手指,白色的创口贴从指节缠绕到指尖,把那些裂开的指甲盖严严实实地裹住了。 她握了一下拳头,又松开。 然后她抬起头,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个笑容不算大,但带着一种从心底里透出来的真诚。 没事的,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但语气很稳,我现在比以前开心多了。 —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文学社的活动室里没有开灯,只有走廊方向漏进来的一线应急灯的光,在地板上拖出一道细长的暖黄色光带,贴着桌腿的边缘爬上去一小截,在红木桌面的边沿处停住了。 西松奈坐在那张红木书桌后面,姿态和平时没有什么区别,但那副架在鼻梁上的单片眼镜在昏暗中已经看不太清镜片的反光了,像是被黑暗吞没了大半,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的面前摊着一本书,是自己以前写的散文集。 已经不知道是几年前出的了——纸张的边缘微微泛黄,封面的边角有些磨损,她刚才心血来潮从书架最底层抽出来翻了几页,正好翻到一篇自己当年觉得写得真好的文章,那时的句子还有些稚嫩,但能看出来每一个字都是认真斟酌过的,那种认真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少年气,让她在读完之后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把那本书合上了,没有放在书架旁边,而是推到了桌子的边缘,像是暂时不想再看到它。 活动室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外面的风声,隔着墙传进来,变得模糊而遥远。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书架——那些曾经塞得满满当当的书格现在空了大半,几本被翻旧了的杂志歪斜地靠在书脊上,像是在支撑着彼此不让自己倒下去。 社员流失这个词听起来很书面,落到现实里的样子却很简单——座位空着,申请书没人交了,走廊里经过的人不再朝这扇门多看一眼。 西松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那叠还没人交的活动报告上。 纸张是空白的,一张叠着一张,整整齐齐地码在桌面右上角,从开学到现在,没有人在上面写过任何一个字。 她的手机亮了一下。 屏幕的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她微微偏过头,看了一眼通知栏上跳出来的名字,然后把手机拿起来,划开了那条消息。 骆驼发来的。 “西松奈社长,我最近可能需要把精力放在自己的事情上,文学社的副社长职务……我可以暂时辞掉吗?” 措辞很谨慎,谨慎到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仔细打磨过才放上去的,那种小心翼翼的疏远感让整段话读起来像是一封写给不太熟悉的同事的工作邮件,没有任何多余的词句,也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为的东西。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西松奈把手机搁在桌面上,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然后她打了一个字——。 按下了发送键,屏幕上的对话界面恢复到消息列表,那条新发出的消息孤零零地躺在对话框的最下方,没有的标志,也没有等待中的气泡。 她看了那行字几秒,然后把手机翻了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发出短促的一声轻响。 活动室里重新暗了下来,只剩下手机壳背面反射着一小片从走廊漏进来的光线。 西松奈坐在黑暗中,垂着眼,她伸手摘下鼻梁上的单片眼镜,搁在桌面上,金属边框碰触到红木表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被放下来了。 然后她听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 那声音不重,但在这片安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一步一步,从走廊的尽头方向传过来,朝着文学社的门口方向靠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西松奈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目光不自觉地转向门口的方向,隔着那扇虚掩着的门,她看不到外面的人是谁,只能看到门缝下方那一道细长的光线被什么东西短暂地遮挡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原来的宽度。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 西松奈的呼吸在那一瞬间被压到了最低处,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安静的胸腔里变得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带着一种像是要把肋骨撞开一样的力度。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害怕。 也许是害怕那个人推开门,看到她一个人坐在这间空荡荡的活动室里,坐在那张红木书桌后面,面前空无一物。 也许是害怕那个人看到她摘下了单片眼镜——那副她几乎从不离身的、被她用来挡住表情的东西——就那样搁在桌面上,像一件不再需要穿着的铠甲。 也许是害怕那个人开口问一句你还好吗,而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门没有推开。 脚步声在门口停留了几秒,然后开始移动了,朝着走廊另一侧的方向渐行渐远,越来越轻,越来越模糊,最后完全消失在远处那扇防火门的闭合声里。 西松奈的呼吸慢慢地恢复了正常的节奏,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指甲边缘掐进了掌心的皮肤里,留下几道细浅的红痕。 她缓缓松开手指,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那几道月牙形的痕迹在昏暗中看不真切,但她能感觉到那种细微的钝痛感,正在一点一点地消退。 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西松奈伸出手,拿起桌上那副单片眼镜,重新戴了回去,镜片在黑暗中反射着走廊方向漏进来的那一线微光,映出她自己的轮廓。 她还是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解释。 为什么她会坐在这里,在已经没有人会来的活动室里,在已经暗下来的天光中,面前摊着一本自己以前写的、已经被她亲手推到桌边去的书。 但至少,她现在暂时不用解释了。 第77章 铁线虫 南鸣律走在回家的路上,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灰色的眼眸半垂着,落在自己脚尖前方的地面上。 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的事。 刚才经过了文学社门口的人不是别人,就是他。 他当时在门口站了几秒。 犹豫的时间不长,大概也就几秒钟,但他的脚始终没有抬起来跨过那道门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不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过,也许可以问一句你还好吗,或者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吗,那些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每一句都合理,每一句都成立,但每一句都让他觉得不对,像是隔着什么东西在和人说话,声音传过去之后会被一层看不见的膜挡在外面,落不到该落的地方。 就像乙辻光说的那样。 西松奈身边的人有很多,能和她打招呼、聊几句的人更不少,但真正走进她内心的人也许一个也没有,包括他自己,他和西松奈之间隔着的那层东西,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可能是她一直挂着的那个微笑,可能是她说话时那种永远不急不缓的语调,可能是她从来不让人看到自己真正在想什么的那种习惯,总之那层东西一直在那里,像一层薄薄的玻璃,看得到对面的人在动,在说话,但碰不到。 这种情况下,他又要怎么帮西松奈呢。 南鸣律把目光从地面上抬起来,落向前方那条被路灯照亮的街道,在心里把这句话又放了一遍,觉得答案还是空的。 就在这时,有什么东西从后面猛地戳了他一下。 力道不大,位置却很精准——正好戳在他腰侧那块没什么防备的软肉上。 南鸣律的身体极其明显地抽搐了一下,肩膀猛地缩起来,脚步也跟着踉跄了半步,他抬手捂住被戳的位置,侧过身,灰色的眼眸带着一种还没完全从方才的思绪中抽离出来的、微微有些茫然的迟滞,看向身后。 池凛羽正站在那里,双手叉腰,那几根耳廓上的羽毛微微炸开着,黑白分明的眼眸里写满了不加掩饰的不满,她微微歪着头,目光落在南鸣律脸上。 你在想什么呢,那么入神?我叫了你好几声你都不答应。 南鸣律放下捂在腰侧的手,站直身体,看向她,灰色的眼眸微微眨了一下,像是在重新把注意力从刚才那团乱麻中拉回现实。 没什么,想今晚吃什么而已。 他顿了顿。 怎么了? 池凛羽看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像是在判断他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但她没有追问,只是把手伸进口袋里,窸窸窣窣地摸索了一阵,然后从里面抽出了两张电影票,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在南鸣律面前晃了晃。 风见娧给我的,说本来想和灰宫隐一起去看,结果灰宫隐有事去不了,票又不能退,就给我了。 她说着,把票展开,让南鸣律看清上面的片名,然后又收回来。 我想了一下,一个人去看也太无聊了,所以—— 她抬起眼看向南鸣律,语气放得像是随口一提的、不太在意结果的邀请。 你要不要一起? 南鸣律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票,目光在那行加粗的标题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什么片子? ……《铁线虫寄生》。池凛羽把那几个字念出来的时候,嘴角轻微地抽搐了一下,像是自己也不太愿意承认这个名字的存在,看名字就知道是个大烂片,不过反正是免费的,不看白不看。 她说完,像是担心南鸣律会找理由推掉一样,又补了一句。 我问过乙辻光了,她说她晚上有事,没时间,所以你就别想着让她陪我去了。 南鸣律看着她那副我已经把退路堵死了的表情,灰色的眼眸微微垂了一下,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只是单纯地让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转。 然后他点了点头。 池凛羽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到那种我也不是很在意的、刻意放得随意的表情,她把电影票重新塞回口袋里,侧过身朝街道的另一端迈开了步子。 那就说定了,今晚七点半,电影院门口见,别迟到。 — 浅书怜趴在沙发靠背上,下巴搁在交叠的小臂上,那对毛茸茸的犬耳从头顶微微向后抿着,尾巴在身后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摆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个外卖平台的页面,各种店铺的图标排成几行,在暖白色的背景上一字排开。 她的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又划回来,又划了两下。 嗯…… 她盯着那家炸鸡店的页面看了几秒,又划到旁边的拉面店看了看,然后又划了回去,如此反复了好几轮,始终没有做出决定。 父母今天都加班,家里只有她一个人,平时这种时候她都会兴高采烈地挑一家平时不怎么吃的外卖犒劳自己,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思好像不在吃什么上面,总觉得有什么事情挂在脑子里,但又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 她又翻了翻那家新开的寿司店,看了一眼菜单,又退出来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就在她正准备把手机放下、换一个姿势继续纠结的时候,屏幕上方弹出了一条新消息通知。 她的目光被那条通知吸引了片刻,然后她的动作顿了一下——发送者的名字显示着铃霁幽三个字。 浅书怜的尾巴停了。 她把手机举起来,解锁屏幕,划开通知栏,那条消息的内容很短,没有表情,没有多余的客套,干净得像一份正式通知。 浅书怜看着那行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把手机搁在沙发扶手上,换了个姿势,重新趴回靠背上,下巴搁在小臂上,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她对铃霁幽的印象一直不太好。 不是因为她做错了什么,也不是因为她对戏剧社做了什么过分的事——从客观的角度来看,铃霁幽确实有实力,也有本事,她写的剧本质量很高,她提出的建议也确实指出了问题所在,浅书怜自己也承认这一点。 但就是不喜欢她。 也许是她的态度总是冷冰冰的,像是隔着什么厚厚的东西在和别人说话,不管对方是谁,语调永远是一个频率,没有亲近也没有疏远,那种感觉让她觉得不太舒服,同学之间的相处不应该是这样子的,至少浅书怜觉得不应该是。 她犹豫了一下。 指尖在屏幕上方悬了片刻,然后她还是点开了那条消息,完整的对话框弹出来,铃霁幽的消息孤零零地躺在最上方,下面是一片空白的输入区。 「迎河女子学院最近要和本校进行一场交流会,这次负责交流就由她们戏剧社去参加吧。」 她看着那行字又读了一遍,然后打了一行字发了过去。 「我自己一个人去吗?」 对面回复得很快,快得像是一直拿着手机在等。 「你也可以叫上朋友一起去,不过我已经说过了,是女子学院的交流会,所以不要叫男生去。」 「为什么?只是交流会的话和男女无关吧?」 浅书怜想起了之前编辑部去参加海棠女子学院交流会的事情,当时就是南鸣律和乙辻光一起去的。 「首先,影响不好,其次,迎河女子学院的校风要比其他女校严格,连老师都是统一的女性,并且平时不允许任何男性进出,这点我已经和负责人确认过了,所以你不用再问了。」 浅书怜盯着那行字,尾巴在身后幅度极小地甩了一下,她稍微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把这句话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然后她打了几个字,按了发送。 「明白了。」 她放下手机,重新趴回沙发靠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对犬耳微微动了动,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想,只是单纯地让那片空白在脑子里多待一会儿。 — 海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气息,把雾朝汐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拂动。 她蹲在码头的边缘,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掌托着腮,灰色的眼眸落在前方那片被暮色染成深灰色的海面上。 船只还没来,她也懒得站起来等,就那样蹲在那里,像一只在岸边晒够了太阳之后懒得挪窝的大型爬行动物。 手机响起来的时候,她本来不太想接。 她伸出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目光扫过屏幕上的来电显示——典狱长——然后她的动作顿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手指已经滑开了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又出什么事了的警觉,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 电话那头传来典狱长低沉的声音,语气倒是比平时松弛一些,不像是有什么紧急状况的样子。 雾朝汐,你暂时不用回来了。 雾朝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点,她换了个姿势,从蹲着改成单膝点地,另一只脚依然踩着地面,腰背挺直了一些。 什么意思? 典狱长的声音隔着听筒传过来,带着一种像是在念一份正式通知的、不紧不慢的从容。 警方高层那边来了通知,说要让你暂时转职,在市区那边任职特警,不用回海上监狱这边了。 雾朝汐的手指在手机壳边缘微微收紧了一下。 怎么这么突然? 典狱长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组织措辞,然后他开口了,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 具体的情况我也不是特别清楚,据说是SDA那边的政策发生了变化,不少SDA成员被下调到了监狱和基层警务这边,所以监狱方面暂时不缺人手了,上级决定让你去市区那边,调整整体的警力平衡。 雾朝汐听着,灰绿色的鳞片从她的手指关节处浮现了一小截,又缓缓收回去了。 她咂了一下舌,那声短促而清晰,在安静的海风中格外明显。 那我的合同呢?她说,语气带着一种你最好给我一个明确答复的态度,不会到了那边,我就成了劳务派遣吧? 听筒那边传来一声短促的笑声,带着一种你想多了的意味。 当然不会,典狱长说,语调恢复了一贯的沉稳,薪资待遇照旧,和原来一样,这个你不用担心。 雾朝汐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又像只是让那句话在脑子里落定。 她又咂了一下舌,这次比刚才短,更像是某种习惯性的表达。 ……行吧。 第78章 电影院 电影院的大厅比南鸣律预想的要空旷得多。 检票口旁边的电子屏上滚动着几部电影的场次信息,其中《铁线虫寄生》那一行后面跟着的剩余座位数显示着一个大大的,他扫了一眼屏幕下方那几排灰色的座位图,几乎全是空的,只有零星几个位置被标记成了深色,像是在一片灰白色的棋盘上随意撒了几粒芝麻。 池凛羽走在他前面半步的位置,手里捏着那两张已经被检票员撕过一边的票根,左右张望了一圈,然后发出一声带着某种幸灾乐祸意味的轻哼。 看吧,我就说是个大烂片。 她把票根塞进口袋里,偏过头看了南鸣律一眼,那几根耳廓上的羽毛微微晃了一下,嘴角挂着一个我早就预料到了的弧度。 整个厅都没什么人,搞不好真的只有我们两个。 事实证明她说的没错。 放映厅的入口被推开之后,迎面而来的是一片暗下来的空间和银幕上正在播放广告的亮光,冷白色的光从前方照过来,把空荡荡的座椅一排一排地照亮又暗下去,深蓝色的绒布椅背在光影的交替中泛着暗淡的、柔和的光泽。 整个放映厅里,除了他们两个人,就只有后排角落坐着一个戴着兜帽的身影,看不清脸,但从轮廓来看大概也是个学生。 南鸣律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然后收回目光,跟着池凛羽在中间偏后的位置坐了下来。 池凛羽把相机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膝盖上,然后身体往椅背里靠了靠,发出轻微的皮革挤压声,那几根耳廓上的羽毛在昏暗的光线中微微舒展开来,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放松下来的位置。 然后她突然坐直了。 南鸣律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看到池凛羽重新拿起搁在膝盖上的相机,举到面前,镜头朝内,对准了自己和南鸣律的方向。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从取景器上方抬起来,落在南鸣律脸上,手指已经搭在了快门按钮上。 看这里。 南鸣律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池凛羽手里的相机,又看了一眼镜头方向,然后语气带着一种不太理解的、带着些许困惑的平淡。 这有什么好拍的。 ——快门声在安静的放映厅里格外清晰,屏幕上的广告画面正好切换到一帧亮白色的背景,把两人的轮廓映在那一瞬间的光线中。 池凛羽把相机放下来,低头看了一眼刚拍好的照片,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把相机重新搁回膝盖上,侧过头瞥了南鸣律一眼。 你会这么问,说明你少了一双发现美的眼睛。 南鸣律看着她,灰色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 这算什么发现美。 当然算啊。 池凛羽顿了顿,把相机拿起来,对着前方那片空荡荡的座椅又拍了一张。 南鸣律没有反驳,他把目光从她身上收回来,落向前方正在播放的广告屏幕上,那些画面在他眼中跳跃着,又迅速被新的画面取代。 放映厅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空调的低沉嗡鸣声和音响系统偶尔发出的电流底噪。 话说,池凛羽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带着一种像是在闲聊般的随意,你觉得这电影到底有多烂? 南鸣律想了想,然后开口,语气依然是那种不咸不淡的平淡。 大概会比想象中更烂吧。 那还挺让人期待的。 电影很快就开始了。 银幕上的画面从一片阴暗的森林航拍切入,镜头缓慢地向下推移,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落在一条蜿蜒的溪流旁边,水面上漂浮着细长的、暗褐色的丝线状物体,在流动的水中缓缓摆动,像是某种被遗忘在水底的、活着的发丝。 南鸣律靠在椅背里,灰色的眼眸落在银幕上,看着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推进。 他已经大概明白这电影后面会是什么走向了——无非就是那种标准模板的末日灾难片,开场先渲染诡异氛围,让主角团陆续察觉到不对劲,然后随着节奏加快,一个个配角开始遭遇不测,最后剩下少数几个主角在一片绝望中艰难求生。 只不过这里把丧尸替换成了铁线虫,把被咬一口就变异改成了被虫体钻入体内后逐渐失控。 他看了大概十分钟,觉得自己的预判应该不会错太多。 有几个镜头确实拍得挺猎奇的,比如一个配角在镜子前发现自己的眼珠在不受控制地转动,然后他用手指撑开眼皮想看清楚,结果一条细长的虫体从他眼球后方钻了出来,镜头给了那个画面好几秒钟的特写,伴随着黏腻的水声和一段低沉的弦乐音效,在空旷的放映厅里回荡开来。 南鸣律看着那个画面,脑海中浮现出灰宫隐的脸。 如果是那家伙来看的话,大概会看得很认真吧。 他想到这里,把目光从银幕上收回来了一瞬,又移回去了。 旁边的座位上,池凛羽的表情已经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了,她的眉头从一开始的松弛状态逐渐收紧,嘴角微微向下撇着,那几根耳廓上的羽毛从服帖的状态微微炸开了一小圈,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我开始后悔答应来看这片子了的气息。当银幕上出现一个铁线虫亚人的镜头时——那是一个瘦削的身影,皮肤泛着不健康的青白色,身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扭曲姿态,像是骨骼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重新排列过——池凛羽终于忍不住了,她把身体往椅背里靠了靠,侧过头,压低声音朝南鸣律的方向开口。 这电影不仅剧情烂,画面也很烂。 南鸣律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但也没有移开目光,像是在等她把话说完。 池凛羽的目光重新落回银幕,正好看到那个铁线虫亚人弯下腰,把脸凑近一个倒在地上的路人的耳朵,然后那些细长的虫体从它的口腔中伸出来,精准地钻入路人的耳道深处。 画面给了一个特写,能看到那个路人的表情从惊恐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一种诡异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接管了一样的松弛。 池凛羽的嘴角猛地抽搐了一下。 而且,现实中的铁线虫亚人真的会通过这种方式去寄生别人吗? 南鸣律的目光依然落在银幕上,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不会。 池凛羽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等一个更详细的解释。 我以前在书上看到过,铁线虫亚人是一种很特殊的亚人,他们在生物分类上和其他亚人不太一样,最大的区别在于——他们从出生的时候就没有属于自己的完整身躯。 池凛羽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铁线虫亚人的幼体在刚出生的时候,只是一团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虫体组织,没有固定的形态,没有骨骼,没有肌肉组织,他们需要找到一个宿主,进入对方的体内,然后才能开始真正意义上的生长和发育。 他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的描述是否准确。 而且,他们似乎也没有完全属于自己的独立意识。 池凛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几根耳廓上的羽毛又炸开了一小圈,像是本能地对这种描述产生了抵触。 没有自己的意识?她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语气带着明显的不确定,那他们寄生之后会怎么样? 根据书上的说法,南鸣律说,铁线虫亚人寄生到宿主体内之后,并不会直接控制对方的身体,他们的存在更像是……一种放大器。 他把目光从银幕上收回来,侧过头看了池凛羽一眼。 会放大寄生体心中的情绪,以及身体的力量。 放映厅里安静了片刻,银幕上传来一阵低沉的背景音效和角色的尖叫声,像是某场追逐戏正在进入高潮,但那些声音在两个人的对话中间隔了一层,像是隔着一道不太厚但足够清晰的屏障。 池凛羽坐在座位上,双手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银幕方向,但她显然没有在看。她能感觉到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从手腕一路蔓延到肩膀,带着一种说不清是生理性的不适还是别的什么的微妙触感。 她忍不住搓了搓自己的胳膊,隔着外套的布料摩挲了两下,然后放下手,呼出一口气。 那还算什么亚人啊。 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像是刚消化完那些信息之后脱口而出的感慨,带着一种不加修饰的、本能的排斥感。 完全就是单纯的怪物了吧。 第79章 夜跑时 夜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带着初夏的草木气息和远处隐约的烟火气。 浅书怜沿着人行道跑着,步伐节奏均匀,那对毛茸茸的犬耳随着她跑步的节奏微微向后抿着,金色的马尾在肩后晃来晃去,尾巴在她身后保持着稳定的摆动频率,像是跟着步伐的节拍在晃动。 她已经跑了大概三十分钟了,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沿着颧骨的弧度往下淌,在下颌处聚成一小滴,随着她摆臂的动作滑落下去,被运动服的布料吸走。 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但节奏还算稳定,她调整了一下摆臂的幅度,准备在下一个路口转弯、沿着那条更安静的街道跑回自己家的方向。 然后她的脚步慢了下来。 空气中飘来一股味道。 那股气味钻入鼻腔的时候,浅书怜的犬耳猛地从向后抿的状态竖了起来,耳尖朝前偏了偏,像是在自动捕捉那股气味的来源方向,她的脚步已经从慢跑变成了快走,然后又变成了带着几分警惕的慢步。 那种气味不是普通的垃圾腐臭,不是路边排水沟里积了太久的水散发出来的那种潮湿的臭味。 更沉,更浓,像是什么东西已经腐烂了很久,久到气味本身都变得沉重了,挥之不去。 浅书怜的尾巴在身后绷直了一瞬,然后松了下来,但不再摆了。 她顺着气味的指引穿过一条窄巷,又沿着墙根走了大约二三十米,然后在一间平房前面停了下来。 那间平房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灰白色的外墙表面起了一层薄薄的苔藓,从墙根处往上蔓延了大约十几厘米就停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截断了生长的路径,窗户的玻璃蒙着一层灰,从外面看进去什么都看不到,门板是老式的木门,漆面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木纹。 气味似乎就是从这扇门里面传出来的。 浅书怜站在门口,那对犬耳紧紧贴着头皮,尾巴夹在两腿之间,整张脸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拧成了一团,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抬起手来敲门。 她咽了一口唾沫,然后她决定转身离开。 这个想法很清晰,很合理,她不认识这间平房的主人,不知道里面住的是谁,那股气味虽然让她本能地感到不安,但说到底和她没有关系,她只是出来夜跑的,她没有理由也没有义务去管这件事。 她刚转过身,迈出第一步—— 你找谁的说? 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浅书怜整个人猛地弹了一下,那对犬耳瞬间炸开,尾巴猛地绷直,她整个人在原地转了一个半圈,双手下意识地抬起来挡在胸前,金色的马尾在她转身的动作中甩了一个弧形,发尾差点扫到身后那个人的脸。 然后她看清了。 一个女生正站在她身后不远处,双手插在口袋里,酒红色的眼眸微微眯着,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那几缕从额前垂落的碎发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着,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审视的气息。 浅书怜的手还挡在胸前,保持着一个不太自然的防御姿势,她的目光在那个女生脸上停了一下,又在她身后的平房和那个女生本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然后放下手,嘴角弯起一个带着明显尴尬的弧度,抬起手挠了挠后脑勺。 啊……那个……这里是你家吗? 狄幕希看着她,目光在那对紧张地贴着头皮的犬耳和那条已经完全不摆了、紧紧垂在身后的尾巴上停了一瞬,然后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 浅书怜的嘴角那个弧度又尴尬地加深了一点,她放下挠后脑勺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在裤腿边缘无意识地蹭了一下。 那个……没什么,我就是路过的时候闻到一股味道—— 她的话还没说完,狄幕希已经开口打断了她。 是邻居家的垃圾没扔的说。 浅书怜愣了一下,那双蜜金色的眼眸微微眨了一下,她的目光在狄幕希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和那扇紧闭的木门之间又来回扫了一圈,嘴巴微微张开又合上。 她心里其实不太相信这个说法。 那个气味——那股沉重得像是黏在鼻腔内壁上一样的气味不像是垃圾能散发出来的,至少不像是普通的厨余垃圾会有的那种味道,那种腐烂的深度和浓度,更像是……某种生物体的腐败。 但她没有开口追问。 她只是又笑了一下,弧度比刚才浅了一些,带着一种客气的退让。 这、这样啊,不好意思,打扰了!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等狄幕希回应,转过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一开始是走,然后变成了快步走,然后变成了小跑,她的步伐越来越快,那对犬耳紧紧贴着头皮,尾巴在身后夹得紧紧的,像一只被吓到了正在逃离现场的动物。 她跑出了那条巷子,跑过了两个路灯,然后猛地拐了个弯,消失在了街道的拐角处。 — 晚饭后的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洗衣粉香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后杉睦把碗筷放进厨房的水槽里,给父母也送了新买的衣服后,后杉睦快步走回自己的卧室,轻轻带上了门。 她站在门后深吸了一口气,肩膀微微松下来,然后走到书桌前,打开了那盏台灯,暖黄色的光线在桌面上铺开一小片明亮的光斑,把她准备好的那些乐器照得轮廓分明。 贝斯靠在桌腿旁边,吉他挂在墙上的挂钩上,笛子搁在琴盒的盖子上面,还有那把新买的小提琴,琴身反射着台灯的光线,泛着一层温润的木质光泽。 后杉睦换了一件浅色的上衣,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领口,又拨了拨那缕垂在肩侧的粉色挑染,确认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然后坐下来,打开了电脑,调好了麦克风和摄像头的角度,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瞬,然后按下了开始直播的按钮。 屏幕画面切换的瞬间,聊天框里就开始刷屏了。 来了来了! 主播晚上好! 今天好早! 有没有新曲子听! 观看人数从零开始飞速攀升,几百、几千、上万,数字跳动的速度快得像是在倒计时。 后杉睦看着那些快速滚动的弹幕,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她对着摄像头招了招手,然后伸手拿起搁在桌边的贝斯,抱在怀里,搭上琴弦,稍微活动了一下指关节。 大家晚上好,今天想先从一首比较轻松的曲子开始—— 她没有完全说完,因为弹幕已经开始刷起歌名来了,她扫了一眼那些文字,挑了一个出现频率最高的,点了点头。 好,那就先弹这首。 手指落下之后,音符从音箱里流淌出来,节奏平稳而流畅,她的目光落在琴颈上,偶尔抬起来瞥一眼屏幕,看到弹幕在右侧快速划过,大多是好厉害之类的文字,也有一些礼物特效在屏幕底部接连不断地炸开,金色的、彩色的、带着动画的图标一闪而过,把聊天框的内容都盖住了几秒。 一切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区别。 然后她注意到了几条不一样的弹幕。 它们混在大片的夸赞和点歌之中,颜色和大小和别的弹幕一样,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就会被忽略过去,但后杉睦的目光在它们上面停留了一瞬间,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看错。 主播是不是在假弹啊…… 之前那首弹得比现在好啊,今天状态不行? 感觉有点膨胀了? 那些文字的措辞不算激烈,甚至可以说得上温和,但它们出现在那片铺天盖地的赞美之中时,就像是一块颜色不太一样的拼图碎片嵌进了整幅画里,再小也会被注意到。 后杉睦的手指在琴弦上轻微地顿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短到几乎不可能被观众捕捉到,短到她自己也没有完全意识到,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节奏变了,原本均匀的、和节拍自然融合的呼吸,忽然有了一瞬间的不协调,像是一根被轻轻拨动了之后还没有完全稳定下来的弦。 她没有停下来,没有看那些弹幕第二眼,手指继续在琴弦上移动着,把这首曲子弹到了尾声,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时候,她抬起头,对着摄像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平时一样,嘴角弯着,眼底带着光。 下一首想听什么? 弹幕又开始刷起来了,那些异样的声音很快就被新的文字淹没了,像是被潮水推上去的几粒沙子,还没来得及在沙滩上停留多久就被卷回了海里。 但后杉睦知道它们还在。 不在屏幕上,也不在聊天框里,而是在她胸口的某个位置,像一根被轻轻扎进去的细刺,看不到伤口,不碰的时候也不疼,但只要她稍微动一下,就能感觉到那个位置的存在。 她低下头,把贝斯从怀里放下来,换成了吉他,手指搭上新的琴弦,开始弹下一首曲子。 她的动作依然是流畅的,音符依然是准确的,她依然在笑,依然在回应弹幕里那些点歌的要求,和之前每一场直播看起来都没有区别。 但那根刺还在。 第80章 第一个 电影散场的时候,放映厅里的灯光亮起来,把那些空荡荡的座椅重新照得清晰分明,银幕上已经开始滚动片尾字幕,黑色的背景上白色的文字一行一行地向上移动,配乐倒是意外地平静,和前面那些猎奇血腥的画面形成了某种不太协调的对比。 南鸣律从座位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侧过头看到池凛羽也站起身来,她把相机重新挂回脖子上,伸了一个懒腰,那几根耳廓上的羽毛微微舒展开来,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终于从那个地狱里逃出来了的松弛感。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放映厅,穿过那条铺着暗红色地毯的走廊,推开电影院侧门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带着街道上干燥的尘土气息和远处餐厅飘来的食物香味。 池凛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把那口气缓缓吐出来,她侧过头,看向旁边正在低头看手机时间的南鸣律,语气带着一种庆幸自己做了正确决定的后怕感。 还好今天我没吃晚餐。 南鸣律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灰色的眼眸微微抬起来,看向她。 不然的话,刚才那些镜头绝对能让我把晚饭全吐出来。池凛羽说着,抬手搓了搓自己的胳膊,像是在把刚才在放映厅里起的那层鸡皮疙瘩搓掉,那个铁线虫从耳朵里钻出来的特写,我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头皮发麻。 南鸣律本想说什么,例如没那么严重之类的话,但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因为他自己也觉得那个镜头确实拍得挺让人不舒服的,虽然不至于到想吐的程度,但如果真的刚吃完饭来看,确实不太合适。 因此他换了一个问题。 你怎么没吃晚餐? 池凛羽走在他旁边,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脚步不快不慢,听到这话,她稍微耸了耸肩,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多解释的事情的轻快。 攒钱啊,我现在一天只吃两顿饭,下午一顿,凌晨一顿,这样一天都不会饿。 她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我今天穿了一件蓝色的外套一样自然,她说完之后还偏过头看了南鸣律一眼,嘴角弯着一个怎么样,很聪明吧的弧度。 南鸣律没有立刻接话。 他当然知道一天只吃两顿饭对身体的负担,也知道这种省钱方式并不健康,但他说不出口,不是因为他觉得说了没用,而是因为他知道说了之后会变成什么——池凛羽大概会摆摆手说没事的啦,或者反正我也习惯了,然后话题就结束了,留下那种你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 所以他换了一个方向开口,语气放得像是随口一问。 攒了多少了? 池凛羽想了想,目光向上翻了翻,像是在脑子里快速算了一笔账,然后重新落回前方。 八万多吧。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像是怕南鸣律觉得这个数字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反正离买房的目标还远得很。 南鸣律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走着。 池凛羽又叹了口气,那口气比刚才长一些,带着一种像是在算一笔永远也算不清的账的疲惫感,她把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交叉搁在脑后,仰头看着头顶那片被城市灯光映成浅橙色的夜空。 还好我不打算买车,而且也不用操心什么彩礼的事情,否则的话,我恐怕累死也达不到目标了。 南鸣律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你准备将来结婚的时候要多少彩礼? 池凛羽放下手,侧过头看了南鸣律一眼,嘴角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那种事我还没想过,真要说的话,如果能遇到合适的人,那我一分钱也不打算要。 她顿了顿,像是那句话在空气中停留了一下需要被补完,然后她又开口了,语气重新恢复了那种带着点随意的调子。 而如果对方不合适,就算他给我一百万的彩礼,我也不会结婚的。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继续延伸,把目光从南鸣律身上收回来,落向前方那条被路灯照亮的街道,脚步节奏恢复了平时的频率,像是在用走路来把刚才那个话题轻轻放过去。 走到路口的时候,池凛羽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侧过身,面向南鸣律的方向,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抬起随意地摆了摆,那几根耳廓上的羽毛在路灯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柔和的轮廓光。 好了,我去打工了,明天见。 南鸣律点了点头。 池凛羽转过身,朝街道另一侧迈开了步子。 池凛羽。 但刚走出去没多远,南鸣律突然叫了池凛羽的名字。 池凛羽的脚步顿了一下,她停下来,微微侧过头,脸上带着一丝困惑,黑白分明的眼眸在路灯的暖光中微微眨了一下,像是在问怎么了。 南鸣律已经走到了旁边那台自动贩卖机前。 他从口袋里掏出几枚硬币,投进去,动作干脆利落,按钮被按下之后机器内部发出一阵低沉的运转声,然后一罐咖啡从出货口滚落下来。 他弯腰取出那罐咖啡,然后转过身,手臂微微后拉,手腕一抖,将那罐咖啡朝着池凛羽的方向扔了过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罐子在半空中翻转了两圈,划出一道短促的、带着弧度的轨迹。 池凛羽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但她的手已经本能地抬了起来,精准地接住了那罐咖啡。 她的动作定格了一瞬,像是还没来得及完全消化刚才发生了什么。 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咖啡罐,又抬起头看向南鸣律的方向。 南鸣律站在自动贩卖机旁边,灰色的眼眸隔着几步的距离落在她身上,表情和平时没什么区别,语气也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 别太累了。 池凛羽愣了一下。 她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罐咖啡,那几根耳廓上的羽毛微微张开了一小圈又收拢回去。 紧接着她偏过头,脸色微红。 ……知道了。 — 人类区域。 车子在路上行驶了很久。 参寒森坐在车厢的角落里,后背抵着冰冷的金属内壁,双手被束缚在身前,镣铐的金属触感从手腕处传来,带着一种持续不断的压力,不紧到勒入皮肉,但也绝不宽松到可以活动自如,他的眼睛被一条黑色的布带蒙着,厚实的布料遮住了全部光线,视野里只有一片纯粹的暗。 他不知道这是辆什么车,不知道是谁在开,也不知道他们要去哪里。 但他也没有在想这些问题。 这几天以来他的伤势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那些在海岛上留下的创口——被撕裂的甲壳、被贯穿的腹部、被砸碎的关节——都已经在再生能力的覆盖下重新长好,新的几丁质覆盖在旧伤的位置,颜色比周围的稍浅一些,像是还没有完全完成角质的甲片,边缘摸上去比周围的触感更软。 他的身体已经完全做好了行动的准备。 但他没有动。 不是因为他被镣铐束缚着,也不是因为他没有逃脱的机会——事实上,在刚才那段时间里,他有好几次都能感觉到车身的晃动规律发生了变化,像是驶过了某些路况不太平整的路段,而车门上的锁也只是普通的机械锁,他完全可以在几秒钟内将其摧毁,然后跳车离开。 但他没有这么做。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这么做。 又或者说,他根本就没在这件事,那个念头从未在他的脑海中真正成形过,就像一个人不会去思考为什么我不用手去触摸月亮一样,不是不能,而是根本没有那个意识。 他的存在本身就没有那个意识。 他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在思考自己存在的意义,但不是因为找到了答案,而是因为找不到答案,那个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很久很久,久到他后来终于不再去想它了,因为每一次想的时候,答案都是一个空洞的、什么也没有的空白。 所以他现在也不想了。 车停了。 轮胎碾过一片碎石之后,车身微微晃动了一下,然后是引擎熄火的声响,从车头方向传来,低沉而短促,驾驶室的门被打开又关上,脚步声沿着车身侧面绕过来,停在后车厢门前。 锁被打开了,金属碰撞的声响在安静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车门被拉开,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一种和之前完全不同的气息——不是城市的那种气味,更干燥,更空旷,像是属于户外的空间,但又不太像真正的户外。 有人抓住了他手臂上的镣铐链条,把他从车里拽了出来。 他没有抵抗,跟着那股拉力走,脚步在陌生的地面上踩出一连串细碎而规律的声响,他不知道踩的是什么,也许是砖石,也许是水泥,也许是压实的泥土,他分辨不出来。 走了很长一段时间。中间拐了好几次弯,有时是直角,有时是弧度更大的转弯,有时会停顿几秒,像是在等某扇门被打开,然后继续走。 最后他被摁住肩膀,在一处位置停了下来。 有人伸手到他脑后,解开了那块蒙着眼睛的黑布,布带从耳际滑落的时候带起一阵细微的摩擦感,然后视野重新被光线填满了。 参寒森微微眯了眯眼,瞳孔在适应了黑暗之后正在缓慢地调节焦距,目光先是捕捉到头顶的光源——那是几排高处的照明灯,光芒呈淡蓝色,与阳光或普通灯光都不同,像是某种经过滤的光谱。 然后他顺着光芒往下看,看到了树木、水池、几栋矮小的房屋散落在人工草坪之间,还有绿色的藤蔓攀爬在墙壁上。 但他很快就意识到,这不是什么开放的地方。 头顶的天花板是一整块巨大的玻璃穹顶,弧形的透明板面拼接在一起,边缘嵌着黑色的金属框架,在灯光的照射下泛着柔和的反光,而在他四周,是厚重的高墙,墙面至少三层楼高,表面平整而光滑,没有任何可以攀附的着力点。 这是一个围场。 一个被密封在玻璃穹顶之下的、人造的封闭空间。 他侧过头,目光扫过墙体上方那一排观察窗——几个人影正站在玻璃后面,从上往下看着他。他们的穿着和姿态都不太一样,有的一只手背在身后,有的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有的正在低声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他们的脸孔在玻璃的反光中有些模糊,但那种居高临下的目光姿态却是清晰可见的,像是在审视一件正在被测试的器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然后其中一个男人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了出来,经过电信号的放大和过滤之后,在穹顶下的空间里扩散开来,微微带着回音。 参寒森。 他被叫了名字,但他没有抬头。 你从被制造出来的那一刻起,就一直作为兵器而存在。 你只会无条件地服从命令,却没有属于自己的思考和打算。 参寒森的眉头细微地动了一下,那对深黑色的眼眸在眼睑下方微微眯了一瞬,像是对这句话产生了一点微弱的反应,但那反应很快就消散了,没有在他脸上留下任何痕迹。 那个声音停顿了一下,像是给他留出了几秒钟来消化这句话,然后继续响起来,比刚才多了一层说不清是试探还是别的什么意味的微妙的弧度。 现在,我给你一个机会。 参寒森的目光终于微微抬起来了一点,落在前方那扇厚重的铁门上。 只要你能够战胜我们给你准备的那个对手,我们就会给予你自由。 扩音器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带着冷意的轻笑。 你的过去一笔勾销——无论你曾经做过什么事情,无论你被制造出来的目的是什么,在那之后,你都可以为自己而活。 参寒森听着那些话,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的表情依然是那种缺乏波动的空白。 然后他听到了某种气动系统的声响。 沉重的液压装置被启动时发出的那种低沉而连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内部缓慢滑动的声音。 他对面的墙壁上,那扇厚实的铁门正在缓缓打开,门缝越来越大,边缘的灯光从缝隙中漏出来,在门前的混凝土地面上投下一道越来越宽的、暖黄色的光带。 阴影从门后延伸出来,然后一个身影从阴影中走了进去。 参寒森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是一个女性。 身高远远超过普通人的标准,即便在那种宽敞的门洞中也显得格外突出,参寒森估测了一下,接近两米,或者更高——她的肩膀宽阔但线条流畅,身形高挑而匀称,步伐沉稳而有力。 但真正让他的目光停留的,是她身后的东西。 一条巨大的尾巴在她背后缓慢地摆动着,尾尖拖过地面,擦起一阵细碎的沙沙声,那尾巴的形态和普通的亚人尾巴完全不一样,更粗壮,更厚实,在灯光下泛着一种暗沉的光泽。 而她的后背,一对巨大的翅膀正收拢在肩胛骨两侧,翼膜的边缘微微垂下,像是随时可以展开,翼骨的轮廓即便在收拢状态下也清晰可见,每一根骨架都带着一种尖锐的、仿佛出自设计图般的锐利弧度。 她在门前的光线中站定,微微侧过头,看向参寒森的方向,瞳孔在逆光中亮着,像是某种狩猎者的眼睛。 穹顶上方的扩音器里传来那个男人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在欣赏什么值得期待的景象。 开始吧。 恐龙与奇虾 第81章 三合一 参寒森的面部已经完全被甲壳覆盖了。 暗色的几丁质从颧骨两侧向上蔓延,经过鼻梁、额角,最终在头顶汇合,边缘层层叠压着,勾勒出一种近乎完美的覆盖率,他的双臂也彻底完成了变形——从肩膀到前臂,肌肉和骨骼在几丁质的包裹下重新塑形,形态变得更加粗壮、更加厚重,手指已经完全融合成了两对巨大的虾钳。 他的呼吸变得深沉而均匀,身体的重心微微压低,膝盖微曲,整个人进入了一种随时可以爆发的预备姿态。 而他面前那个女人,依然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没有摆出防御姿态,没有调整重心,甚至连那对巨大的翅膀都还是收拢在身后的状态。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 她的目光在参寒森那张完全被甲壳覆盖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歪了一下头,那对收拢在身后的翅膀随着她歪头的动作轻微地动了动。 你叫参寒森,是奇虾和枪虾的混血亚人对吗? 参寒森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透过甲壳的缝隙锁在女人身上,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确认,但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保持着那个压低重心的姿态,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改变。 然后他动了。 虾钳抬起的时候动作没有任何预兆,关节处的几丁质甲片在发力的瞬间张开又合拢,空气在虾钳内部被压缩、聚集,然后在千分之一秒内被猛地释放出去——压缩空气被他的虾钳以极高的速度推向前方,形成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冲击波,在地面上撕开一道细长的裂纹,直直地朝着女人的方向射去。 一发,然后是第二发,第三发。 密集的空气弹从参寒森的双钳中连续射出,速度越来越快,间隔越来越短,光是席卷过去就在地面上留下了接连不断的碎坑和裂纹。 女人没有闪避,她只是微微抬起了手。 她带着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姿态,然后她开始——动作轻盈而准确,像是随手拍走身边飞过的小虫,那些能被空气弹贯穿水泥钢筋、在墙壁上凿出一个拳头大小坑洞的冲击波,在她的掌拍之下像是一团薄雾般散开了。 参寒森的目光微微变了,他看到自己的攻击被一次次打散,在空气中碎裂成无数细小的气流,连她的衣角都没有波及,而她的姿态自始至终没有改变过,依然保持着那种松弛的悠闲。 更让他感到沉重的是,她还在往前走。 她朝他走来的步伐不快不慢,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而参寒森也继续发射着空气炮,但每发射几发,他就要后退一步——不是因为参寒森主动在退,而是她每走一步,他都需要调整自己防御的态势,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推着一样在向后移动。 战斗前要互相报上名号,她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一种悠闲而不失清晰的质感,这是基本的常识吧? 她说着,步伐依然没有停下来,然后她的目光在参寒森那张完全被甲壳覆盖的脸上停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加深了一点点,带着一种像是在说我要认真一点了的微妙变化。 下一秒,她背后的翅膀猛地张开了。 那对翅膀展开的时候,空气被巨大的翼面猛然推开,发出一声低沉而厚重的声,那股气流从她身后爆发出来,形成一道扇形的强风带,直接迎面扫过参寒森刚刚发射的那几发空气弹——那些压缩的空气在强风的正面撞击中像是被一只手捏碎了一样,发出几声闷响的炸裂声,消散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 参寒森的身体在那股气流中微微摇晃了一下,他的脚在地面上向后滑了半步,鞋底在混凝土表面拖出一道短促的摩擦痕迹,他稳住重心,把虾钳交叉挡在面前,透过甲壳之间的缝隙看向前方。 女人已经收回了翅膀,重新收拢在身后,但她嘴角那个弧度依然挂着,獠牙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又隐去,边缘的轮廓在唇间若隐若现。 我叫厌偶灵。 她的目光落在参寒森身上,带着一种像是在介绍自己的身份时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坦然。 是霸王龙,风神翼龙,和沧龙的混血,那么—— 她的嘴角又咧开了一点,带着一种终于要认真了的、像是正在享受什么的弧度。 我的第一场战斗,就拜托你多多指教 — 南鸣律推开公园铁门的时候,夜风正穿过草坪,把老槐树的枝叶吹得沙沙作响。 他习惯性地朝滑梯下方的那个角落瞥了一眼——空荡荡的,没有蜷缩着的身影,没有那双在暗处微微发亮的酒红色眼眸,只有一小片被路灯照亮的灰色水泥地面,干干净净的,像是从来没有人坐在那里过。 他站在铁门内侧停了一瞬,正准备再确认一下周围,然后他感觉到了什么。 南鸣律没有犹豫。 他猛地转过身,动作干脆利落,灰色的眼眸精准地对准了那道正从他背后悄悄靠近的身影。 ——哇啊! 狄幕希被他这一转吓得整个人往后跳了半步,双手下意识地抬起来挡在面前,那几缕从额前垂落的碎发在空中猛地弹了一下又落回原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你怎么发现我的说!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带着一种我明明已经做得很完美了的不甘和不满。 同样的招数再用第二次就不好用了。 狄幕希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像是在找一句能够反驳的话,但最后她只是从喉咙里逸出一声短促的咂舌,然后把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别过脸去,做出一副我才没有在计谋失败上纠结的样子。 南鸣律也不在意她的态度,他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垂在身侧的手上,语气带着一种像是例行公事般的自然。 今天需不需要吸血? 狄幕希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她的回答依然是那句——带着一种像是已经提前准备好了的、努力放得随意的干脆。 不用了说。 南鸣律看了她一眼,正准备说什么,然后一个声音比她更快地替他作出了回答。 那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在安静的公园夜空中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咕—— 狄幕希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颧骨开始泛红,然后迅速蔓延到整张脸颊,连耳尖都染上了一层不太自然的粉色,她猛地收回插在口袋里的手,一把捂住自己的肚子。 南鸣律低头看着她那只捂在肚子上的手,又抬起来看向她的脸。 ……你到底在客气什么。 狄幕希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像是想说什么,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的目光开始四处游移,从南鸣律的脸上移开,落在他身后的秋千架上,又从秋千架移到那棵老槐树的树干上,就是不肯再落回他身上。 才、才不是客气什么的……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支支吾吾的、说不清楚的含糊感,只是……总之就是不用了说……你不要再问了的说。 南鸣律看着她那副样子,灰色的眼眸没有任何波动,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语气依然是那种不咸不淡的、像是只是在陈述一件客观事实的调子。 既然如此,那我以后也不用来了吧。 狄幕希的动作猛地一顿。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那双酒红色的眼眸终于从树干上移了回来,落在南鸣律脸上,带着一种像是被什么东西戳中了要害之后才会有的、微微发直的注视。 ……欸? 南鸣律依然看着她,语气没有变化,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我能给你的帮助本来也就只是吸血而已,既然你不需要了,那我也没什么好做的了....... 我要吸的说! 没等南鸣律把话说完,狄幕希猛地喊了出来,声音拔高了整整一个调,紧接着南鸣律还没来得及抬起胳膊,狄幕希已经扑了过来。 她比平时更快,更猛,像是生怕他反悔一样,一把抓住他的小臂,指尖扣进他的手腕两侧,然后低下头,张开嘴,精准地咬在了他小臂内侧那片已经褪去鳞片的皮肤上。 一秒、两秒。 两秒刚到,她就松开了嘴,退后半步,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然后抬起眼看着他,脸颊依然泛着红,但那种红和刚才被肚子出卖时的窘迫不同,更多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刚刚做了什么让她自己都觉得有些丢人的事之后残留下来的热度。 ……这下你满意了吧的说! 南鸣律低头看了一眼小臂上那两道新的咬痕,又抬起头看向她,嘴角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什么叫我满意了吗,明明是你的事。 狄幕希张了张嘴,正准备反驳什么,但她的目光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了,越过南鸣律的肩膀,落在公园铁门的方向。 南鸣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一个老妇人正站在铁门外面,手里拎着一个超市的塑料袋,看起来是刚买东西回来路过这里,她穿着一件朴素的深色外套,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着,正隔着铁门的栏杆看向这边,目光落在狄幕希身上,带着一种复杂的、欲言又止的表情。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惊动什么一样的温和。 ……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外面? 狄幕希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不是那种被熟人遇见的惊喜,也不是被人关心之后的温暖,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像是遇到了一个不太想碰到但又不得不应付的人时才会有的、带着点不知所措的停顿。 然后她很快恢复了那副无所谓的姿态,耸了耸肩,语气放得轻松而随意。 没什么说,就是出来随便走走而已。 老妇人点了点头,那串塑料袋在她手里微微晃了一下,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又停住了,犹豫了几秒之后,她终于还是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尾音微微拖着。 小希啊……你最近还好吗? 狄幕希的表情微微一滞,紧接着脸上露出了一丝困惑。 好得很啊说,为什么这么问? 老妇人没有回答。 她只是垂下了眼眸,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前方的地面上,那串塑料袋在她手里又被攥紧了一点,然后她像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一样,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过身,沿着来时的方向慢慢走远了。 她的背影沿着路灯照亮的街道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路口的拐角处。 南鸣律收回目光,看向狄幕希。 那是谁? 狄幕希把手插回口袋里,下巴微微扬起,做出一副没什么好在意的的表情。 邻居而已的说,就见过几面,真是个奇怪的人。 第82章 食物链 参寒森的身影没有停顿。 在厌偶灵翅膀张开的那一瞬间,参寒森已经调整好了重心,脚下的混凝土被他的发力踏出几道细碎的裂纹,整个人再次朝着厌偶灵的方向冲刺过去。 他的左钳举起,三发空气弹连续射出,第一发封住厌偶灵的左侧移动路线,第二发从正面直取她的胸口,第三发略微抬高角度,瞄准她刚刚张开的翅膀根部。 厌偶灵没有闪避。 她的手臂抬起,手掌精准地拍散了第一发空气弹,紧接着身体微微侧转,第二发从她身侧掠过,擦破了她外套下摆的一角,然后她右翼猛地一扇,那道强风直接吹散了第三发空气弹,将其碎成一片虚无,连风声都没有留下。 参寒森已经冲到了她面前。 他的右钳高举过头顶,带着全身的重力和冲刺的惯性与加速度,猛地朝着厌偶灵的面门砸落下去,甲壳边缘的空气因高速移动而产生了一种轻微的声响,那是足以将一辆小型车辆一切两段的力道。 厌偶灵没有硬接,她猛地转身,动作快而流畅,那条粗壮的尾巴在她转体的瞬间横甩而出,带着全身的旋转力矩,直直地撞向参寒森的侧肋。 这一击来势凶猛,卷起的风压将地上的碎石吹得四散飞溅。 参寒森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没有退,那双巨大的虾钳在千分之一秒内改变了方向,从下往上猛地合拢,正面迎住了那条扫向自己侧肋的尾巴。 轰——! 撞击的闷响在穹顶下回荡开来,参寒森的身体在冲击力下向后滑了几步,脚掌在地面拖出了两道清晰可见的沟壑,他的双臂微微发颤,甲壳的表面被擦出一大片细密的白色刮痕。 但虾钳依然牢牢钳住了厌偶灵的尾巴末端,没松开。 参寒森没有浪费那一瞬间的僵持,他的腰部猛地一拧,双臂的肌肉在几丁质包裹之下同时发力,借助尾巴作为支点将厌偶灵整个人甩离了地面——她甚至没有时间调整重心,身形在那一记抛甩之中被抛入了空中,朝着远处的墙壁方向飞了出去,速度快得在灯光下拖出了一道模糊的残影。 但厌偶灵在空中调整姿态更快。 那双巨大的翅膀在她被甩飞出去的半途中猛地张开,翼膜展开时搅动的气流将她的身体稳稳地托住了,她在空中划过一道流畅的弧线,迅速抵消了那股抛甩的惯性,然后她的身体微微一沉,翅膀收拢了一截,整个人像一只俯冲的猎鹰一般从空中急速下坠,爪子张开,朝参寒森的方向俯冲而下。 参寒森来不及完全躲开,他的身体刚从一个中心不稳的姿势中重新稳住,厌偶灵的爪子便已经掠过他的身侧——锋利的爪尖切开了他肩膀处的甲壳,像撕开一层厚布一样干脆利落,留下了一道从肩胛骨延伸到胸口上方的、深可见底的伤口。 暗色的液体从破口处涌出来,沿着甲壳边缘往下淌,滴落在混凝土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暗色的湿痕。 参寒森的身体微微偏了一下,但他没有倒下,稳住重心,抬起了虾钳的同时目光穿过甲壳的缝隙,依然锁在厌偶灵身上,没有移开。 而在穹顶上方,玻璃罩后面的观察层中,气氛微妙地沉默了片刻。 一个站在最前排的中年男人放下了抱在胸前的手臂,他的目光透过玻璃,落在那道正从空中缓缓降落的高挑身影上,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怎么回事,为什么厌偶灵没有在战力层面表现出来明显的压制力? 站在他侧后方的一名记录员抬起头,手里握着平板,指腹正在屏幕边缘缓慢地滑动着。 他听完这句话之后微微顿了一下。 参寒森毕竟是我们制造出来的第一个现代生物兵器,在战斗经验层面和基因构成方面,他都没有明显的劣势。 他微微侧过身,将平板的屏幕朝男人的方向倾斜了一点点,上面显示着一排参寒森的基因序列数据和战斗评估曲线。 THE ONE,而厌偶灵是THE NEXT 男人转过头看向他,眉头依然皱着,但那种审视的目光从战场方向移到了记录员的脸上。 既然如此,制造出来这个家伙还有什么用?迭代的产品难道不应该比前一代更先进、更全面吗? 记录员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平板的屏幕收回来,垂下手,目光从男人脸上移开,重新落回下方那片正在进行的战场上,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一个掠食者到了全新的地区之后,它首先要做的,是确认自己在食物链中的位置。 男人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地等待着记录员把话说完。 它需要试探对方的反应、速度、力量上限,需要确认对方在被逼到极限时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是全力以赴,还是放弃抵抗,还是试图逃跑。 记录员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下方那道正站在场地中央、肩甲上还挂着暗色液体的身影上。 只有这样,它才能知道自己到底应该用什么方式来猎杀这个猎物。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男人眯了眯眼。 你的意思是,她还在试探? 记录员点了点头,动作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种笃定。 正是如此。 而此时,下方,厌偶灵的爪子第三次从参寒森身侧掠过的时候,他已经提前预判了她的轨迹。 他侧身闪避的动作比之前更果断、更干脆,那对巨大的虾钳在他闪避的同时猛地砸向身旁一棵树干的底部,甲壳边缘切入木质纤维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而绵密的撕裂声,紧接着整棵树从根部断裂开来,朝一侧倒了下去,枝叶和破碎的树冠在空中展开成一片绿色的幕布,快速坠落时搅动的气流将地面的碎石和尘土一并扬起。 厌偶灵在空中的视线被那片陡然升起的枝叶挡住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普通人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但参寒森的虾钳已经在同一时刻抬了起来,三发空气弹从枝叶的缝隙中穿过,无声而快速。 第一发射偏了,擦过厌偶灵的肩头,在身后的墙壁上炸开一个拳头大小的凹陷,但第二发精准地击中了她的左翼根部。 厌偶灵的身体在空中猛地偏斜了一下,那对巨大的翅膀在失衡的瞬间失去了保持稳定飞行的角度,翼膜被空气拉扯出一道扭曲的折痕,紧接着她整个人从空中跌落下来,姿态失衡,速度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快,后背重重地砸在了地面上。 尘土在她落地的位置绽开了一圈白色的烟尘。 参寒森没有等她站起来,他已经冲到了她面前,那双虾钳张开着,钳口内缘的锯齿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冷硬的锐光,一钳朝着她的脖颈刺去,另一钳瞄准她的侧肋。 厌偶灵倒在灰尘中,看着那对近在咫尺的虾钳,她的瞳孔中映出参寒森那双从甲壳缝隙中透出的、没有丝毫犹豫的眼眸。 然后她动了。 动作比参寒森预想的快得多,快到他甚至来不及完成那个收势,她的右手猛地抬起,精准地扣住了参寒森左钳的腕部关节,紧接着一股完全不像是从躺倒姿态能发出的、近乎野蛮的爆发力从她的掌心传出,那只手的力道顺着几丁质甲壳的缝隙渗入骨骼连接的薄弱处,然后猛地拧转。 咔吧——! 一声短促而沉闷的断裂声在空气中炸开,紧接着是第二声,参寒森的两条手臂几乎同时从关节处被折断,断口处的甲壳碎裂开来,暗色的液体从裂缝中涌出,沿着他的手臂滴落在地面上。 他的身体还没来得及因为疼痛而产生任何收缩,厌偶灵的下一个动作已经到了,她的右腿在躺倒的姿态中猛地抬起,脚底正对着参寒森的胸口中央,发力的一瞬间她整个人像是被弹射出去一样,那种压迫感在脚尖接触到参寒森胸甲的那一刻直接传导到他的全身。 轰——! 参寒森的身体被这一脚踢得几乎缩成一团,然后整个人像一枚被发射出去的炮弹一样朝后倒飞出去,划过一道近十米的低空弧线,然后重重地撞击在地面上,又弹了一次,又落了一次,最后在翻滚中撞到了人造湖泊的边缘,整个人滑进了那片平静的水面,溅起一大片浑浊的水花。 他面部的甲壳碎裂了大半,颧骨附近的那片几丁质已经从正中开裂,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和一道从额角延伸到下颌的、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身体在水的阻力中缓缓下沉,水面上方还残留着一圈一圈扩散开来的涟漪。 厌偶灵站在湖泊边缘,叉着腰,微微歪了歪头,那对被折断的翅膀在她身侧垂着,翼尖搭在地面上,但她的姿态依然松弛,像是刚做完了一套热身运动。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穹顶上方那层厚重的玻璃罩,落在观察层那群安静围观的身影上,然后冷笑了一声。 这就结束了? 她说着,尾尖轻轻拍了一下地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未免也太无趣了一点吧。 穹顶上方的观察层里,记录员看着下方的厌偶灵,嘴角依然挂着那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厌偶灵看到记录员那个表情,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笑什么? 她的话音刚落,正要抬脚朝那面玻璃墙的方向迈出一步,然后她的动作顿住了。 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她站在湖泊边缘,脚底能感觉到——那片看似静止的水面之下,正有某种规律性的、持续不断的力量在牵引着水流,不是自然形成的那种流向,而是更集中的、更像是在被什么东西主动吸收和压缩的定向流动。 她猛地低下头,看向那片水面。 湖面正在下降。 从边缘开始,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退去,露出原本被水覆盖的浅色湖底,水线沿着混凝土墙壁一层一层地降低,每一秒都比上一秒更明显,而湖泊中央,一个漩涡正在成形——水流从四面八方朝着中心汇聚过去,速度快得在灯光下形成了一圈一圈不断收窄的银白色纹路。 漩涡的中心,是参寒森。 他半跪在湖底,面部的甲壳已经完全碎裂脱落了,露出那张苍白的、沾着血水的脸,但那双深黑色的眼眸正从水面之下直直地向上看,锁死在厌偶灵的方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的左臂已经再生完毕了,新生的几丁质比周围的颜色浅一些,边缘带着尚未完全硬化的柔软弧度,虾钳张开着,所有的水流都在朝着他的钳口汇聚、压缩、蓄积。 厌偶灵从看到那个漩涡到理解它意味着什么,不到一秒。 没有犹豫,厌偶灵的身体在发出那声咂舌的同一瞬间已经朝前冲了出去,翅膀在身后猛地张开了一瞬又收拢,把冲刺的速度又推高了一截,那双覆盖着鳞片的脚掌踩在还残留着薄薄一层水渍的湖底上,每一步都溅起一小片被踏碎的水花。 她拥有沧龙的血脉,即便是在水下也能行动自如,而她的目标很明确——在参寒森完成蓄力之前,打断他的进攻,把他从那个蓄势的位置上逼退。 但参寒森已经完成了。 “轰!!!” 那根汇聚了整片湖水的水柱从他张开的虾钳中射出,贯穿了整个湖泊空间,速度快到空气本身都在其路径上发出了低沉的撕裂声,水柱在空中高速移动时边缘不断散落着细密的水珠,但核心部分依然保持着笔直的形态,像是一根被压缩到极限的标枪。 厌偶灵已经无法闪避了,她的冲刺状态让她本身就成为了一颗朝对方方向移动的炮弹,而水柱是迎面打来的,速度之快容不得她做任何姿态调整,她只能立刻将双臂交叉挡在胸前,双腿微微曲起,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收缩姿态以承受即将到来的冲击。 水柱撞上了她的双臂。 那种感觉不像是被打了一拳,更像是被一堵正在移动的墙直接拍中,她的手臂在撞击的瞬间便传来了清晰的骨裂声,紧接着水柱贯穿了那层交叠的双臂,力道不减,直直地撞在了她的胸口中央。 厌偶灵的身体在那股冲击力下猛地向后弯折了一截,然后整个人像是被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从地面掀起来一样朝后飞了出去,她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短促而急剧的弧线,后背撞在了围场边缘那面厚重的墙壁上。 轰——! 墙面在她撞击的位置猛地凹陷进去了一块,裂纹沿着撞击点向四周蔓延开来,形成一片蛛网般的碎裂纹路,碎块和粉尘从墙面脱落,在空中散开成一片灰白色的雾霭。 参寒森半跪在已经干涸的湖底中央,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不太均匀的节律,那双深黑色的眼眸依然半睁着,透过那片正在缓缓弥散的灰尘,落在厌偶灵的方向。 灰尘慢慢落定了。 而厌偶灵的身影从那片碎石的阴影中重新显现出来,她的胸前出现了一道骇人的伤口,甚至能隐约看到肋骨,而她的姿态和之前明显不同了——额角的青筋微微突起,沿着太阳穴的弧度蔓延到鬓角,嘴角那抹从容的弧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接近于被激怒了的表情。 紧接着,厌偶灵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鳞片从脖颈两侧向上蔓延,覆盖了下颌和颧骨,那对翅膀在她身后微微张开又收拢,翼膜的边缘变得更加尖锐,像是一把被磨过的刃。 她微微俯下身,双手垂在身侧,十指张开,爪尖抵着地面,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更加低伏、更加紧凑的姿态,就连那对竖瞳在灯光下收缩成两条细线。 ——看来,我确实需要认真一点了,小虾米。 厌偶灵 第83章 干枯尸 直播结束的提示音响起时,后杉睦的手指还搭在琴弦上,没有立刻松开。 她看着屏幕上那个红色的直播中图标变成了灰白色的已结束,看着观看人数从峰值缓缓回落,看着弹幕从快速滚动变成零星几条,最后完全停下来,只剩下空白一片的聊天框和安静到能听到空调嗡嗡声的房间。 她把手从琴弦上抬起来,指尖还残留着微微的酸胀感,低头看了一眼那几根被创口贴缠着的手指,创口贴的边缘已经被磨得有些卷起来了,指尖处透出一层淡淡的水渍——是汗,也可能是血,她说不清楚。 今天的观看人数比昨天还要多,打赏也比昨天多,弹幕的数量也比昨天翻了一番,她扫过屏幕的时候甚至看不过来,只能抓住几个零星的词句,那些夸赞的文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带着一种几乎要把她淹没的密度。 但她今天没有昨天那么开心。 那些异样的声音还留在她脑子里,像一根扎进指尖皮肤里的细刺,不碰的时候察觉不到,但只要她稍微动一下手指,那根刺的存在就会被清晰地感知到。 主播是不是在假弹。 之前那首弹得比现在好啊。 感觉有点膨胀了。 ——她已经记不清那些话是谁说的了,也记不清那些弹幕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但她记得每一句的措辞,每一个字的顺序,甚至记得那些弹幕的配色和字体大小,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印在了脑海的某一页上,怎么翻都翻不过去。 她认为一定是自己做得还不够好。 后杉睦放下贝斯,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走到窗边,隔着窗帘的缝隙看了一眼外面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空和对面楼栋里零星亮着的窗户。 犹豫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回书桌旁边,把贝斯装进琴包里,又把吉他装进另一个琴包里,两只琴包一左一右地背在肩上,她掂了一下分量,确认不会中途滑落后轻轻地拉开了卧室的门。 客厅的灯已经关了,只有走廊尽头那盏小夜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她侧着身从门缝里挤出来,脚步放得极轻,经过父母卧室门口的时候她屏了一下呼吸,确认里面没有任何动静,然后才继续往前走。 走出家后,后杉睦站在单元门外,把那两袋乐器重新往肩上拢了拢,然后沿着人行道朝街道更安静的方向走去。 她想找个没人的地方练习,公园也好,河边的步道也好,只要不会吵到别人就行。 走了一段路,她掏出手机,按亮屏幕,习惯性地打开了直播平台的评论区,通知栏里密密麻麻地堆着各种消息提醒——点赞、转发、评论、私信——她划了一下,点开了打赏记录那一栏。 最新的一条来自一个她没见过的用户名,金额不算大,但附了一条留言。 主播的音乐是我活着的理由。 后杉睦的脚步微微慢了一点,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遍,然后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她把那条留言截了图,保存到相册里,然后回到评论区,把那条留言置顶在了个人主页的最上方。 她的手指在屏幕边缘停了一瞬,然后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把什么堵在胸口的东西微微排出去了一些,步伐也比刚才轻快了一点。 她继续往前走,目光垂在手机屏幕上,又刷了几条新的评论,多数是辛苦了之类的简短文字,她一边看一边走着,步伐节奏变得松散而自然。 但很快,她的脚踩到了什么东西。 不是平整的地面,不是落叶或者石子——是一种更软的、带着微微弹性的、但又透着一种不自然的僵硬感的触感,隔着鞋底传导上来,让她整个人在那一瞬间产生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 她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紧接着后杉睦缓缓地低下头,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落在自己脚尖前方的地面上。 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那片地面照得半明半暗,她看到一条干枯的手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蜷缩的姿态摊在地面上,五个指头朝上,指甲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暗褐色的甲床。 然后她顺着那只手臂往上看,看到了肩膀、脖颈、下巴、半张脸——那具已经干枯了不知道多久的身体侧躺在排水沟旁边的草丛里,姿势扭曲,皮肉塌陷,眼窝处是两个深陷的空洞,衣物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皱巴巴地贴在变形的躯干上。 — 南鸣律走出公园铁门的时候,夜风正好从街道尽头吹过来,把他外套的下摆掀起来一角又落回去。 他刚走出去几步,身后就传来了狄幕希的声音——她站在铁门内侧,双手插在口袋里,下巴微微扬起,那几缕碎发被风吹得在脸侧晃了晃。 明天记得一定要来啊的说。 南鸣律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侧过头,灰色的眼眸从肩后看过来,落在她那张努力摆出一副我不是在求你的表情的脸上。 怎么了吗? 狄幕希从鼻子里逸出一声短促的轻哼,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旁边那棵老槐树的树干上。先不告诉你的说,万一你知道了之后没了兴趣,干脆就不来了怎么办的说。 南鸣律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收回目光,没有追问。 ……知道了。 他转过身,继续沿着街道朝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而路上,他的脑子里又开始转那件事了。 西松奈。 他又想起那天在会议室里她站起来说话的样子,背脊挺直,声音平稳,她说我没有什么异议,然后在所有人面前坐了下来,重新把双手搭在桌沿上,姿态和平时一样从容。 但那些都是表面上的东西。 如果乙辻光说的没错——如果西松奈身边真的没有能走进她内心的人,如果那个副社长真的把她内部的事情泄露给了铃霁幽——那她现在是什么状态? 南鸣律说不清楚。 但那天晚上他路过文学社门口的时候,那扇虚掩着的门里透出来的黑暗,还有那种安静到仿佛没有人存在的氛围,让他觉得那间活动室和他印象中的文学社已经不一样了。 他不想看到西松奈被逼到崩溃的边缘。 不是因为她是什么重要的人物,不是因为她和自己有什么特别的关系,只是因为他知道西松奈没有铃霁幽说的那么不堪,她的剧本或许不如铃霁幽写得好,她的文学社或许真的存在效率低下的问题,但那不代表她做的都是错的,也不代表她应该被那样否定,被那样逼到退无可退的境地。 但问题在于——自己要怎么帮她?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很久了,从那天会议结束之后就开始转,一直转到现在,他站在路灯下看着自己脚边被拉长的影子,把这个问题又放了一遍,答案还是空的。 他不是没有想过直接去找她谈谈,但问题是谈什么?说你还好吗——她大概会笑一下说我很好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她大概会摇摇头说没什么。 那些话他自己都觉得不够用。 乙辻光说只要有人站在她身旁就算是最大的帮助了,他知道这个道理,但问题是站在她身旁这件事本身,对西松奈来说就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他明明知道她在那里,知道她正在被慢慢压垮,但他伸出去的手总是落在那种半空中够不到的位置。 就在南鸣律专心思考着的时候,突然有人从后方拍了拍南鸣律的肩膀。 南鸣律的脚步顿住了,他微微侧过头,灰色的眼眸从肩后看过去,正准备开口问一句——但他的话还没来得及从喉咙里送出来,视野里已经捕捉到了一道正在快速逼近的、带着弧度的影子。 拳头。 动作快得几乎没有预兆,南鸣律的身体在千分之一秒内做出了反应,双臂交叉抬起横在面前,小臂外侧的鳞片在那一瞬间就已经完成了覆盖,灰绿色的甲片层层叠压着,在路灯的光线下泛着一层冷硬的、暗沉的光泽。 拳头砸在了他交叉的小臂中央。 那股力量比他预想的要大,南鸣律的双臂在那股冲击下微微弯曲了一截,他的脚在路面上向后滑了半步,鞋底在沥青表面拖出一道短促的摩擦声,然后他稳住了重心,放下手臂。 一个身高和他相仿的男性正站在几步之外,他收回拳头,微微活动了一下指关节,那对巨大的独角从额前延伸出来,朝两侧弯出对称的弧度,在路灯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深褐色的、像是甲壳被反复打磨过才会有的光泽。 独角仙亚人。 南鸣律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他的感知力捕捉到了另一个方向的动静——头顶上方,一道影子正从路灯的光线边缘切入,朝着他的正上方坠落下来。 他立刻朝侧面闪避,脚步在地面快速蹬踏了一下,身体向右侧倾斜,准备避开那道正在逼近的攻击线。 但对方的速度比他预想的更快。 那道身影在坠落的半途中微微调整了姿态,翅膀在短促的扇动中改变了落点,直接预判了南鸣律的闪避方向,那条腿在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精准地扫在了南鸣律的侧肋处。 鞭腿的力道和拳头的力道完全不同,那种打击是从接触点开始迅速扩散到整个侧腹区域的——南鸣律的身体在那股冲击下被横着击飞了出去,整个人在地面上翻滚了两圈,然后用手掌猛地扣住地面,指甲嵌进沥青路面的缝隙中,硬生生地将自己停住了。 碎屑从他掌心下方弹出,沿着路面滚出去一小截。 他单膝跪地,侧腹还残留着那记鞭腿的钝痛,没有很严重,但足够清晰,他微微抬起头,灰色的眼眸从垂落的额发下方抬起来,落在前方那道正缓缓落地的身影上。 蜻蜓亚人,身形比那个独角仙修长一些,四肢纤细而有力,那对透明的翅膀在他落地之后迅速收拢,贴着后背的弧度折合起来,他的目光正锁定在南鸣律身上,那双复眼在路灯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泽。 南鸣律从地上缓缓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活动了一下肩膀,那层覆盖在手臂上的灰绿色鳞片正在缓慢地褪去,露出一截带着微微擦痕的皮肤。 他看了看前方的蜻蜓亚人,又偏过头看了一眼侧后方的独角仙亚人,然后开口了。 你们是谁。 独角仙亚人没有立刻回答,他活动了一下那只出拳的手腕,然后把目光转向蜻蜓亚人的方向。 蜻蜓亚人微微歪了一下头,那双复眼在南鸣律身上停了一瞬。 你就是南鸣律? 第84章 邀请函 南鸣律没有回答。 但他身上的变化已经在发生了,从脖颈两侧开始,灰绿色的鳞片一片一片地浮现出来,沿着下颌线蔓延到颧骨,又沿着肩膀的弧度向下覆盖到手臂和腰侧,肩膀的线条变得更加突出,他的牙齿也在变化,犬齿的位置开始拉长变尖,边缘的弧度带着一种冷硬的光泽。 灰色的眼眸微微眯起,瞳孔收缩,锁定了前方那两道身影。 看到这一幕,蜻蜓亚人轻轻笑了一声,他抬起双手,掌心朝向南鸣律的方向,手指微微张开,做出一副我没有恶意的姿态。 好了好了,先冷静一点。 南鸣律依然保持着那个低伏的姿态,声音带着一种不加修饰的冷意。 动手的人明明是你们,现在却叫我冷静一点? 蜻蜓亚人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他放下手,那双复眼在南鸣律身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微微侧过头,朝独角仙的方向看了一眼。 独角仙接过话头,语气平平的,像是在陈述一件客观事实。 那是必要的测试。 他把拳头放下,垂在身侧,那对巨大的独角在灯光下微微偏转了一下方向。 如果连那两下都接不住,我们也就没有招募你的必要了。 南鸣律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那层覆盖在手臂上的鳞片没有褪去,但他低伏的姿态稍微直起来了一些。 ……招募? 独角仙没有再开口,而是侧过头,朝蜻蜓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蜻蜓亚人把手伸进口袋里,摸索了一下,然后从里面掏出了一样东西——一本深色的证件,封面印着一个徽章样式的图案,边缘烫着银色的边线,在他指间翻转了一下,然后朝南鸣律的方向展示出来。 我们是SDA。 他的语气放得比刚才正式了一些,像是一个正在做正式自我介绍的人,语速不快不慢。 全称是Special Demi-human Affairs,对亚人特殊事务部。 南鸣律的目光在那本证件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在脑子里把那几个字快速过了一遍。 他确实听说过SDA。 雾朝汐提过,似乎说是亚人自治区内部的一支特种部队,成员都是经过严格筛选的强大亚人,专门处理普通警力无法应对的突发状况。 但他没想到对方会直接找到自己,还是在回家路上,用这种方式。 独角仙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依然是那种没什么起伏的调子。 你是恐鳄、普鲁斯鳄、尼罗鳄和湾鳄的混血亚人,没错吧。 南鸣律没有否认。 他知道对方既然能找到自己,能在这条路上堵住他,说明他们已经做了足够多的调查,否认没有任何意义,他也没有必要在这种事情上浪费口舌。 蜻蜓亚人把证件收回去,重新塞进口袋里,然后双手插在腰侧,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开始了正式的招募流程。 我们招募的就是你这种强大且富有潜力的亚人,如果加入SDA的话—— 没兴趣。 南鸣律打断了他。 他微微直起身,那层灰绿色的鳞片正在从他身上一片一片地褪去,从肩膀开始,沿着手臂的弧度缓缓收回到皮肤下方,露出底下带着微微擦痕的皮肤。 蜻蜓亚人愣了一下,显然没预料到这个回答会来得这么干脆,他复眼微微闪动了一下,然后重新挂上那个带着点无奈的笑容,语气依然尽力保持着一种轻松的、像是在谈一件不错的事情的调子。 别着急拒绝嘛。 他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像是要开始正式介绍福利待遇一样,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 SDA的福利待遇可是很好的,抛开最基础的五险一金不说,你和你的所有直系亲属都能享受顶尖的医疗保障和住房补贴,每年还会有高额的年终奖,退休的时候还会奖励别墅跑车什么的—— 南鸣律的嘴角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还是没兴趣。 他的语气没有变化,把已经褪去鳞片的手臂放下来,重新插回外套口袋里,灰色的眼眸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蜻蜓亚人那张努力维持着笑容的脸。 蜻蜓亚人的笑容终于彻底变成了苦笑,他放下手,叹了口气,那口气带着一种果然没那么容易的无奈。 别这样啊。 他顿了顿,像是在措辞,然后换了一种更接近交谈的语气。 鳄鱼这个种族我们一直都很看重的,之前我们SDA就有过一个鳄鱼亚人,那家伙也有恐鳄的血脉,是我们公认的强者之一,而且你的血脉比他还要强大,如果能加入SDA的话,肯定也能大放异彩的。 南鸣律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语气依然是那种不咸不淡的。 所以呢?那个恐鳄还活着吗? 蜻蜓亚人的表情微微顿了一下。 他眨了一下眼,那双复眼的表面极其细微地闪动了一下,然后他很快恢复了正常,嘴角重新弯起一个弧度,但那个弧度比刚才淡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太自然的轻快。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当然活着,只是退休了而已。 南鸣律看着他那双复眼闪躲了那一瞬的样子,没有戳穿,也没有追问。 他把目光从蜻蜓亚人脸上移开,落在他身后那盏路灯的光晕边缘,然后重新收回来,语气依然平淡,但带着一种不再需要继续这个话题的明确性。 既然如此,你们就去找那个家伙回来重新任职好了,反正鳄鱼亚人又不会因为年龄增大而衰弱。 他微微侧过身,朝自己家的方向迈出了步子。 我只是个学生,对这些事真的没兴趣。 他的步伐不快,但带着一种对话已经结束了的干脆,外套的下摆在他转身的动作中掀起了一角又落下,很快就走出去好几步了。 蜻蜓亚人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正在逐渐走远的背影,那双复眼微微转动了一下,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偏过头看向旁边的独角仙。 ……是因为我刚才那一脚太用力,把他踢生气了吗? 独角仙没有回答。 他只是沉默地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拿出了一份已经准备好的入职名单,纸张折叠整齐,边角带着新的折痕,他低头看了那行写着南鸣律名字的表格一眼,然后双手捏住纸张的边缘,用力一撕,纸张被整齐地撕成两半,又撕了一次,变成四片,然后他松开了手,任由那些碎片从指间滑落,落入旁边的垃圾桶中。 回去吧。 蜻蜓亚人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那对透明的翅膀在他身后微微张开了一下又收拢,然后他转过身,和独角仙并肩沿着来时的方向走远了。 — 另一边,西松奈的家里。 房间里没有开灯。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路灯的光从布料的缝隙间漏进来一道极窄的亮线,而西松奈坐在床沿上,后背微微弓着,穿着一件旧旧的棉质睡衣,那副单片眼镜没有戴,搁在床头柜上,金属边框在黑暗中反射着一小片模糊的微光。 她手里握着手机,屏幕的冷白色光照着她的脸,将那副没有镜片遮挡的、略显疲惫的深褐色眼眸照得格外清晰。 她已经坐在这里很久了。 久到她自己也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大概是洗漱完之后,大概是躺下之后又坐起来,大概是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反反复复好几次之后,她终于点开了那个对话框。 铃霁幽的名字静静地躺在聊天列表的上方,头像是一个纯黑色的方块,没有任何标识或图案,像是故意把一切让人辨认的特征都抹去了。 西松奈看着那行字,又看了一遍,然后她的拇指在输入框上方停了一下,开始打字。 「明天下午,文学社会开一场公开读书会,希望会长您能来参加。」 她打完之后读了一遍,删掉了两个字,又重新加回去,又删掉了改成了下午两点,然后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按下了发送键。 消息发出去之后不到十秒,对面就回复了。 「知道了,我会去的。」 西松奈看着那行字,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不是不满,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复杂情绪。 然后她又打了一行字。 「希望这次读书会能让你对我的看法有所改变。」 这一次,对方没有立刻回复。 西松奈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她没有催促,也没有把屏幕关掉,就那样安静地等着。 大约过了十几秒,新的消息弹了出来。 「我也这么希望,西松奈同学,或者说我也这么期待着。」 西松奈的目光在西松奈同学这几个字上停了一瞬,而紧接着下一条消息就跟着弹了出来。 「不过,我对此抱有的希望不是太大。」 西松奈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你一直在扮演文学社长这个角色,但你已经忘记怎么扮演西松奈了。」 「卸任之后,你会发现自己无处可去,所以我更期待看到这一幕。」 西松奈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她能感觉到手机壳的边缘正在被她的力道挤压变形,指甲嵌进塑料外壳的缝隙里,发出是马上就要崩裂的声响。 她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目光在那些文字上反复移动,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像是在把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放在舌头上碾碎再咽下去。 “咔嚓!” 最终,手机屏幕在她的指间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声响,裂纹从屏幕左上角开始蔓延,沿着对角线穿过屏幕中央,在无处可去那几个字的下方停住了。 西松奈看着那道裂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缓缓松开了手指,把目光移开,落在窗帘那道细长的缝隙上。 第85章 父与女 人工围场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着血腥和灰尘的气息。 厌偶灵站在场地中央,一只手举着参寒森残缺不全的尸体,暗色的液体沿着她手指的弧度缓慢滑落,在地面上汇成一小片不断扩大的深色水洼。 她的呼吸比平时沉重了不少,像是依然在努力平复激战过后的身体节奏,而厌偶灵自己的状态也远算不上完好。 那双巨大的翅膀此刻残破不堪,翼膜从中间撕裂开了好几道口子,边缘处翻卷着,其中一翼的翅骨从中段弯折,呈现出一种不太自然的弧度,末端微微垂着,骨骼透过破损的翼膜隐约可见,而她的身上布满了数十道深浅不一的伤口,有的已经停止渗血,有的还在缓慢地往外渗着暗红色的液体,沿着她肌肉的线条往下淌,在地面上留下断续的湿痕。 她低头看着手中那具已经不再动弹的躯体,那双竖瞳微微眯了一下。 ……真是把我看扁了啊。 话音刚落,她的五指猛地收拢。 几丁质甲壳碎裂的声音短促而沉闷,参寒森剩下的那部分躯体在她掌中变形、塌陷、崩解,碎片从她指缝间滑落,在地面上散开成一摊不规则的、碎裂的残骸。 厌偶灵没有再看第二眼,她松开手,甩了甩指尖残留的液体,然后转过身,朝着围场大门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同时,她身上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较浅的那些已经合拢了,只留下几道淡红色的细线,较深的那些也正在缓慢地收窄、变浅,新生的组织从伤口边缘向内蔓延,填补着那些被撕裂的缺口。 厌偶灵走进大门的时候,尾尖在地面上拖过一道浅浅的痕迹,然后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重而沉闷的金属闭合声响。 围场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穹顶上方,观察层的灯光依然亮着,记录员把目光从下方收回,转向旁边那面正在显示各项数据的屏幕,那些数字和图表正在一行一行地刷新着,边缘带着不断跳动的评估标记。 战斗结果已经出来了。他说,语速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份已经整理好的报告,厌偶灵在攻击力、机动性、泛用性以及持久性上的评分均为满分水平。 男人微微侧过头,瞥了他一眼,眉头依然皱着,语气带着一种那其他方面呢的审慎。 其他的呢? 记录员的手指在平板的边缘轻轻蹭了一下,然后继续开口。 防御性、多样攻击手段以及战斗经验方面,都低于平均线。 男人从鼻子里逸出一声短促的冷哼,那声冷哼在安静的观察层中格外清晰,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像是被什么东西逗到了一样又不太像是真正被逗到的冷意。 费了这么大的力气,最后做出来的竟然还是个有缺陷的残次品,真是可笑。 他把双手环抱在胸前,转过身,面朝记录员的方向,目光带着审视的意味。 难道就不能把什么三角龙和甲龙的基因也融合进去吗? 记录员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指腹在平板屏幕的边缘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数据,然后他抬起眼,看向男人,语气依然平稳,但那种平稳之中带着一种有分寸的坚持。 我们制造厌偶灵的原因,是为了抗衡已经脱离掌控的SDA。 他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给这句话留出落定的时间。 目前来看,在单兵作战能力方面,厌偶灵的战力已经达到了顶尖水准,符合我们原本的计划和预期。 他放下平板,双手垂在身侧,身体微微转向男人的方向。 至于您说的融入更多恐龙基因——首先,在技术层面是否真的能够实现,本身就是一个值得商榷的问题。 他的语气没有变,但语速比刚才稍微慢了一点,像是在确保每一个字都被听清楚了。 其次,就算技术层面可以做到,我们也不会那么做。 男人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记录员,像是在等他把话说完。 因为我们想要的是和SDA抗衡的兵器,不是真正制造出来一个无法掌控的怪物。 观察层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空调的嗡鸣声和远处管道系统偶尔发出的细微声响在填补着那片空白。 男人把环抱在胸前的双手放下,垂在身侧,目光在记录员那张平静的脸上停了几秒,然后他开口了,语气依然带着那种审慎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冷静。 既然如此,你凭什么保证厌偶灵不会像SDA一样背叛我们? 记录员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的目光平静地回望着男人,那双在灯光下泛着微光的眼眸中看不出任何闪躲或犹豫。 我们在厌偶灵的心脏和其他关键器官里植入了微型炸弹和定位器,不管厌偶灵是有背叛我们的想法,还是试图自行取出那些微型炸弹—— 他微微顿了一下。 我们都能第一时间察觉,并将其引爆,彻底销毁。 — 学生会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桌面上的文件堆叠成几摞,铃霁幽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捏着一支笔,正在一份表格的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在纸面上划过的时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已经在这里坐了大半天了。 虽然招募了立杏彻和拉和目,也留下了绵羊书记继续处理日常事务,但大多数决策性工作和文件审批依然需要她亲自过目,铃霁幽没有把那些工作推给别人,她只是沉默地把每一份文件翻开来,看完,签完,放好,然后拿起下一份。 一天二十四小时,她基本上都待在学校里,有时候伏在桌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台灯还亮着,面前的笔还握在手里,纸面上留下一道歪斜的墨痕,她会把那一页抽出来重新写一份,然后把之前那份揉成团扔进垃圾桶里,继续坐直了接着写。 她刚把笔搁下,揉了揉手腕,门就被敲响了。 咚、咚、咚。 铃霁幽微微抬起眼,那双纯白色的眼眸从桌面上移开,落向门口的方向,她的动作没有停顿太久,只是把笔搁回笔筒里,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和平时处理公务时用的语调一样。 请进。 门被推开了。 一个人影从门缝里侧身走了进来。 那身影比铃霁幽预想的要矮小很多——事实上,比她印象中任何一位她接待过的访客都要矮小,那张脸看起来年纪很小,大概只有小学生那么大的样子,五官带着尚未长开的圆润线条,一双深红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身上穿着一件略显不合身的深色长袍,布料的下摆拖过地面,边缘缀着一圈暗金色的细纹,看起来像是某种神职人员的服饰,但款式又不太常见。 他的身后,几根半透明的触手在空气中极其轻微地摇曳着,像水中的细长水母触须,边缘泛着一层微弱的光泽。 铃霁幽看到他的那一瞬间,脸上的表情出现了一丝极其罕见的、几乎不像是她会有的变化——那双纯白色的眼眸微微睁大了一瞬,瞳孔极其细微地颤动了一下,她搭在桌沿的手指蜷缩了一瞬,然后迅速恢复了平整的姿态。 她站起身来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椅子在身后滑了一小截,鞋尖在深色的地板上极其迅速地调整了一下方向,面朝门口的方向微微躬了一下身。 校长先生。 她的声音依然平稳,但那种平稳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极其轻微地发紧,像是一根被轻轻拉了一下、但还没有绷到极限的弦。 您怎么来了。 是新任的校长,灯塔水母亚人。 校长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不算大,嘴角只是弯起了一个很浅的弧度,但配合他那张本就带着几分稚气的脸,看起来倒是显得温和而亲近。 他朝前走了几步,步伐不大,长袍下摆在脚边微微晃动,那几根透明的触手在他身后保持着一种规律的、像是水波一样缓慢的晃动频率。 刚刚路过这里,看到灯还亮着,就顺便过来看看你。 他在铃霁幽的办公桌前停下来,仰着头看向她——他比站在桌前的铃霁幽矮了将近两个头,但他仰头看人的姿态并不显得费力,反而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高度差的从容。 最近学校里的改革我都看到了,他说,语速不快,带着一种像是在闲聊的温和,你做得很好,很不错。 他微微歪了一下头,那几根触手在他身后也跟着换了一个方向。 我当初把你提拔到学生会长的位置上,果然是个正确的选择。 铃霁幽的目光微微垂了一下,那双纯白色的眼眸从校长脸上移开了一瞬,落在他身后那扇半掩的门上,然后又收回来,重新落回他脸上。 您的认可对我而言就是最大的支持。 校长又笑了笑,然后他把背在身后的手放下来,搭在办公桌的边缘,指尖在桌沿上极其轻微地敲了一下,像是在把话题轻轻转向另一个方向。 对了,马上就是圣诞节了。 铃霁幽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我打算在学校里举办一场学园祭,和圣诞节放在同一天。 他仰着头看铃霁幽,语气带着一种像是在说一件值得期待的事情的轻快。 这件事就交给你去负责准备了。 铃霁幽的眉头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她的目光在校长那张带着微笑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了,语气依然保持着那种平稳的调子,但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在努力维持礼貌的框架内表达自己的看法。 学园祭和圣诞节这种活动,学生之间自己组织就好了,用不着学校大张旗鼓地去浪费资源—— 她的话没有说完。 校长依然微笑着,但他微微抬起了手,手指张开,掌心朝着铃霁幽的方向,动作不大,甚至可以说是轻的,但那种动作本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明确性。 铃霁幽立刻闭上了嘴。 校长把手放下来,重新搭回桌沿上,语气依然是那种温和的调子。 也要注重多样化的发展嘛。 他微微侧过头,那几根半透明的触手在他身后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像是在配合他说话的节奏。 你们这个年龄,学习和提升个人能力固然重要,但吃喝玩乐也是必不可少的,劳逸结合,才能走得更远。 铃霁幽安静地听着,沉默了片刻,她的目光落在校长那双深红色的眼眸上,像是确认他已经说完了,然后她幅度很小地点了一下头。 ……我明白了。 她把搭在桌沿的手收回来,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停了一下,然后重新垂在身侧。 明天就开始安排。 校长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朝前迈了两步,走到铃霁幽面前,然后踮起脚,伸出手,手掌落在她的头顶,动作轻轻拍了拍。 好孩子。 他的手掌落在铃霁幽发间的时候,力道不重,甚至可以说是温柔的,但铃霁幽的身体在那触碰到的一瞬间轻微地僵了一下。 她的头微微偏了一下,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开,落在他身后的某个点上,那道目光没有任何焦距,她只是那样安静地偏着头,让自己的脸脱离校长的视线范围,让那片灯光照在她侧脸上的阴影遮住铃霁幽此刻的表情。 灯塔水母校长 第86章 父与子 第二天早上,阳光从厨房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烤面包机的边缘反射着光,搁在旁边的果酱瓶的瓶壁上凝着几滴细密的水珠。 南鸣律坐在餐桌一侧,手里捏着一片已经涂好黄油的面包,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他穿着家居服,头发还没完全干透,灰色的眼眸半垂着,落在面前那盘没有动过的煎蛋上,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在想。 对面坐着南屿。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头发有些乱,一只手端着咖啡杯,另一只手摊着报纸,报纸的页角微微卷起,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头顶和那只端着杯子的手,咖啡的热气从杯口袅袅升起,在晨光中形成一缕缕细长的白烟。 南鸣律又咬了一口面包,嚼了几口咽下去,然后放下手里的面包,指尖在桌沿上轻微地敲了一下。 南屿从报纸上方露出一只眼睛,带着一种怎么了的疑问看向他。 你知道一个叫SDA的组织吗? 报纸后面的那只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然后整份报纸被放了下来。 南屿把咖啡杯搁在桌面上,他偏过头,嘴角还残留着一小片咖啡渍没有擦干净,但他没有立刻去擦,只是看着南鸣律,像是需要一个确认的时间来消化这个问题。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发生什么了吗? 南鸣律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目光从父亲脸上移开,落回到自己手里那半片面包上,沉默了片刻。 没什么,就是从一个朋友嘴里听到过,不太清楚到底是什么。 南屿看着他,那双和南鸣律并不相似的眼眸在那张脸上停了几秒,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 但他没有追问,只是把擦过嘴的纸巾揉成一团搁在桌角,然后拿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咽下去之后才开口,语速恢复了平时那种轻松的调子。 SDA啊。 他把咖啡杯放回桌面上,手指搁在杯沿上,指尖轻轻点了一下。 全称是Special Demi-human Affairs,对亚人特殊事务部。 他微微侧过头,像是在从记忆里翻找那些信息,语气依然随意,但措辞带着明显的准确度。 听起来像是个专门处理亚人事务的官方组织,明面上也确实隶属于亚人自治区的最高掌权人。 他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稍微深了一点点,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的意味。 但实际上,就是个狗腿子组织。 南鸣律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他的眉头极其细微地蹙起,但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地听着。 南屿继续说下去,语速不快不慢。 说是特种部队,其实是人类为了更好地监视和控制亚人自治区专门设立的一把刀,他们招募的都是那些实力强大的亚人,然后把这些人收编、管控、利用,再把他们放到那些最危险的任务里去,表面上看起来是在保护自治区,实际上是在削弱自治区的基层战力,让那些真正有潜力的亚人脱离普通社会,进入一个完全由人类控制的系统里。 他把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后靠,椅背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 总而言之,他们就是人类手上的一条狗。 南鸣律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消化那些信息,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盘已经有些凉了的煎蛋,蛋黄在白色的盘面上微微凝固了一层,边缘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泽。 他点了点头,动作不大,带着一种我明白了的简单回应。 不过紧接着,南鸣律看着南屿那副我已经说完了的样子,看着他那双搁在咖啡杯边缘的、没有任何多余表情的手指,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 南屿端着咖啡杯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恢复正常了,他耸了耸肩,双手摊开,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因为我是你爸嘛。 他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一个不需要被验证的真理。 爸爸知道的就是比儿子多,这是常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放得更轻了一些,带着一种笑意、却又似乎有某种含义藏在其中的语气。 等将来你也成为了父亲,你就会明白我的意思了。 — 文学社的活动室里难得地恢复了整洁。 书架上的书被重新按类别码放过,边角对齐,高低有序,桌面上没有堆积的文件,只有两杯冒着热气的水和摊在正中央的一本薄薄的散文集,窗帘半拉着,午后的光线从布料的缝隙间漏进来,在地板上铺开几道细长的亮带。 西松奈坐在那张红木书桌的一侧,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那副单片眼镜重新戴回了鼻梁上,镜片在日光灯的光线下反射着一小片冷白色的光。 她的对面坐着铃霁幽。 铃霁幽的姿态比西松奈松弛得多,一只手托着腮,手肘撑在桌面上,另一只手的手指搁在桌沿边缘,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着桌面,那顶迷你的黑色高顶礼帽斜斜地扣在发间,帽檐的阴影遮住了她半张脸。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翻书,就那样安静地坐着,那双纯白色的眼眸隔着整张桌子的距离,落在西松奈身上。 这场读书会已经进行了快三个小时。 整个文学社的活动室里只有她们两个人,没有别的部员,没有观众,没有旁观者,西松奈坐在那张红木书桌后面,按照她自己定好的流程,一本一本地翻过那些她亲自挑选的书,一页一页地念着那些她亲笔写的导读,一句一句地陈述着那些她认真斟酌过的观点。 她的声音平稳而清晰,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仔细打磨过边缘才放出来的,在安静的、空荡荡的活动室里回荡开来,然后在墙壁和书架之间缓慢消散。 铃霁幽全程没有打断她。 她只是坐在对面,托着腮,安静地看着。 那三个小时里,她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没有露出赞许的表情,也没有表现出不耐烦,那双纯白色的眼眸像是某种不受外界扰动的东西,只是安静地、专注地落在西松奈身上,像一面镜子,只反射而不评判。 西松奈念完了最后一段导读,把书合上,搁在桌面上。 她抬起眼,看向铃霁幽,深褐色的眼眸隔着单片眼镜的镜片,落在对面那张没有什么表情的面孔上。 活动室里安静了片刻。 铃霁幽把托着腮的手放下来,身体微微坐直了一些,手指从桌沿边收回,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她微微歪了一下头,那顶迷你礼帽随着她的动作晃了晃,帽檐的阴影在她脸上移动了一小截。 然后她开口了。 选书不错。 西松奈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指极其轻微地蜷了一下。 铃霁幽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本散文集的封面上,停了一瞬,然后重新抬起,落回西松奈脸上,语气依然是那种不紧不慢的、带着些许空灵感的调子。 导读写得也不错,流程安排得也很清楚。 她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给那句话留出落定的时间。 但整场活动,没有出现任何一个有争议的观点。 西松奈的指尖在桌面上轻微地停了一下。 铃霁幽继续说下去,语速没有变化,像是只是在陈述一件她观察到的事实。 你们读的是一本关于妥协的艺术的书,从头到尾,你都在讨论如何妥协为何妥协怎样更好地妥协 她把交叉的双手松开,身体微微后靠,椅背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 但你没有讨论过一个最关键的问题——什么时候不该妥协。 活动室里安静了很久。 西松奈坐在桌子的另一侧,姿态和刚才没有区别,深褐色的眼眸落在铃霁幽脸上,隔着那层薄薄的镜片,看不出里面正在翻涌着什么。 铃霁幽没有再开口,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那双纯白色的眼眸回望着西松奈。 西松奈的嘴唇动了一下。 那个弧度还挂在她嘴角,依然维持着,但它的边缘正在变得很薄很薄。 铃霁幽见状,撑着桌沿正要站起来,动作已经做到一半,膝盖微微弯曲,手已经从桌面上抬起来了,像是准备好结束这场对话然后离开。 但这时,活动室的门被推开了。 铃霁幽的动作停住了,她保持着那个半起身的姿势,微微侧过头,那双纯白色的眼眸从肩后看过来,落在门口的方向,眉头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 西松奈坐在桌子的另一侧,那双深褐色的眼眸在看到门口那个身影的瞬间微微睁大了一瞬。 南鸣律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灰色的眼眸从铃霁幽身上扫过,然后落在西松奈身上,停了一瞬,又重新移回铃霁幽的方向。 他松开门把手,目光平静地落在铃霁幽那张已经转向他方向的脸上。 我认为你说得不对,铃霁幽会长。” 铃霁幽看着他,那双纯白色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 她重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那只已经抬起来的手也重新落回桌面上。 南鸣律同学。她的声音依然是那种带着些许空灵感的调子,你说我说得不对——是指哪一部分? 南鸣律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看了一眼桌面上那本摊开的散文集,又抬起来,看向铃霁幽,开口的时候语速不快,像是在一边组织语言一边说。 你说这场读书会没有出现任何有争议的观点——确实没有,因为西松奈选的书本身就是关于妥协的,读书会的主题也因此被锚定在妥协的框架内。 铃霁幽的眉头轻微地动了一下,但她的表情依然没有变化,只是安静地听着,像是在等他继续把话说完。 你批评她没有讨论什么时候不该妥协,但一场关于妥协的读书会,本来就不该讨论不该妥协的问题。 他把双手垂在身侧,目光没有从铃霁幽脸上移开。 如果选的书是关于战争的书,那么讨论的重点自然是战争,而不是和平,如果一本书的主题是妥协,那讨论的焦点自然也应该是妥协本身。你想看不该妥协的讨论,那应该去读一本关于坚守的书,或者举办一场关于底线的读书会——这不是西松奈的问题,是你的期待和这场读书会的性质对不上。 活动室里安静了片刻。 铃霁幽没有立刻接话,她坐在椅子上,双手搁在桌面上,那双纯白色的眼眸落在南鸣律脸上,像是在把刚才那些话放在脑子里过一遍,又像是在确认他的立场。 西松奈坐在桌子的另一侧,深褐色的眼眸隔着单片眼镜的镜片落在南鸣律的侧脸上,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瞬,然后又合上了,她垂在桌面下方的手指极其缓慢地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铃霁幽终于开口了。 南鸣律同学,你的意见我听到了,不过,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真的觉得西松奈的作法没有问题,那你为什么要特意跑来替她说话呢? 南鸣律看着她,灰色的眼眸没有任何闪烁。 这难道不是说明,连你自己也认为她的立场并不稳固吗? 活动室里安静了片刻。 南鸣律的目光依然落在铃霁幽脸上,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声音依然平稳。 我只是觉得你今天的说法有问题。 你觉得我说得不对,那你自己能做到吗? 铃霁幽微微歪了一下头,那顶迷你礼帽随着她的动作晃了晃,帽檐的阴影在她脸上移动了一小截。 南鸣律看着她,灰色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 你在转移话题,偷换概念。 铃霁幽歪着头的姿势没有改变,她看着南鸣律,嘴角突然勾起一个弧度,但又不完全像笑。 或许吧,但你没办法否认我说的也是事实。 她说着,已经彻底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西松奈坐在桌子的另一侧,深褐色的眼眸隔着单片眼镜的镜片看着铃霁幽的动作,她的嘴唇微微抿着,搭在桌沿的手指依然保持着那个微微蜷缩的姿势,没有松开。 铃霁幽绕过书桌,朝门口的方向走去,她的步伐不快不慢,和刚才走进来时的节奏一样平稳。 在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的脚步停了一下,微微侧过头,那双纯白色的眼眸从肩后看过来,落在西松奈的方向。 对了,西松奈同学。 西松奈的目光和她碰在一起,中间隔着半间活动室的空气和午后透过窗帘漏进来的细长光带。 明天我会召开一个审判会议,由立杏彻同学作为主审——根据新的社团管理规定来判断你是否还能继续担任文学社的社长。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说选书不错时差不多,平稳得没有任何多余的棱角。 或者——这个文学社本身,还有没有继续存在的必要。 她的目光在西松奈那张看不出什么表情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开了。 到时候记得来参加。 她说完,没有等西松奈的回应,也没有再看向南鸣律的方向,推开门,走了出去。 第87章 路过后 门合上之后的那几秒钟里,活动室里安静得像是空气本身也被抽走了一部分。 西松奈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已经闭合的门板,她的背脊依然是直的,肩膀依然平稳,姿态和刚才铃霁幽在场时没有任何区别,像是一件被固定住了的摆设。 然后她的目光缓缓转动了一下,落在南鸣律身上。 ……你怎么来了? 她的语气放得很轻,带着一种努力维持的、像是随口一问的随意。 南鸣律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路过而已,编辑部就在隔壁,正好听到了。 他顿了顿。 听到你在里面说话,就没走。 西松奈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起来——嘴角弯起那个弧度,和平时一样自然,一样温和,单片眼镜后面的深褐色眼眸微微弯了一下,带着一种像是被什么小事逗到了的、恰到好处的笑意。 这样啊,看来文学社的隔音还有待加强啊。 她在笑。 那个弧度挂在嘴角,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南鸣律注意到了——那个笑容的边缘带着一层像是被用力撑住才会保持住的东西。 他看着那张挂着笑容的脸,灰色的眼眸微微垂了一下。 西松奈,你....... 我没问题的。 没等南鸣律把话说完,西松奈便直接开口。 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带着一种像是赶在对方把话说完之前先把路堵上的、微妙的急促。 真的,没什么。 南鸣律看着她,看了几秒。 那双灰色的眼眸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移开了目光,落在那扇已经合上的门板边缘。 ……知道了。 他说完,转过身,朝门口的方向走去,走出活动室的时候,他顺手带上了门。 活动室重新安静下来。 西松奈依然站在原地,保持着那个我没事的姿态。 她听到门锁扣上的声音之后,又等了几秒,像是在确认那道脚步声已经完全远去了,然后她的肩膀缓慢地松了一下,幅度不大,但像是一根被拉了很久的弦终于被允许放松了那么一点点。 她垂下头,抬起手,摘下了鼻梁上那副单片眼镜。 金属边框离开皮肤的时候发出极轻的触感,她捏着镜腿,把它搁在桌面上,然后抬起另一只手,拇指和食指捏住鼻梁两侧,轻轻揉了一下,又揉了一下。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的影子在地板上拉成一小片深色的轮廓。 她揉了一会儿,然后停下来,手指从鼻梁上移开,垂在身侧,她重新睁开眼,看着面前那张空荡荡的红木桌面,深褐色的眼眸在没有了镜片遮挡之后显得比平时更加清晰,眼角微微泛着一层不太明显的红。 — 轻音部的活动室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薄荷糖气息,不知道是谁放在桌上的那盒糖已经开了一角,几颗白色的小圆糖散落在包装纸旁边,被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线映得微微发亮。 泠雫趴在沙发上,那头蒲公英般蓬松的沙色卷发在靠垫上铺开成一大片不规则形状,她的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只眼睛盯着手机屏幕,拇指在屏幕上一下一下地刷新着页面,每刷新一次,那个数字就会轻轻跳一下。 嘿嘿…… 她又发出了一声傻笑,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提起来了一样,肩膀微微耸了一下,然后重新趴回去。 凛樱坐在鼓凳上,手里正拿着一块软布擦拭鼓棒,听到那声笑,她侧过头看了一眼泠雫的方向,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那口气不算重,带着一种我已经习惯了的无奈感。 别在那里傻笑了。 泠雫没有抬头,但她的声音从臂弯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像是刚咽了一口蜜糖一样的黏糊糊的幸福感。 没办法嘛——谁能想到才一个多月的时间,我们的社团账号粉丝数就十万多了啊! 她把手机举起来,屏幕朝外,朝凛樱的方向晃了晃,那条显示着粉丝数的页面在光线下亮得有些刺眼。 要知道有些人做了好几年的网络账号都没达到这个水平呢! 凛樱放下手里的鼓棒和软布,从鼓凳上站起身来,走到沙发旁边,弯腰看了一眼泠雫手机屏幕上那串数字,然后直起身,双手环抱在胸前,那根花园鳗触角从发旋处微微朝前倾了倾。 这要多亏了小睦吧,她的个人账号帮忙引流了不少。 泠雫用力点了点头,幅度大得那头蓬松的卷发跟着一起晃动起来,她从沙发上坐起来,双手撑着膝盖,琥珀色的眼眸亮晶晶的。 没错没错!所以得找机会好好答谢一下小睦才行! 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掰着手指开始数。 比如请她吃顿饭?或者送她点什么东西——她现在不是挺喜欢乐器的吗,可以买点好的琴弦或者拨片什么的…… 凛樱看着她那副认真计划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但那个弧度很快又收了回去。 她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嘴唇动了一下,正准备开口说不过最近小睦的状态好像有点奇怪——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门被推开了。 那声响不算重,但动作带着一种疲惫的干脆,门板撞上门框的时候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像是一只被人从外部按着推开的手,力道刚好够把门打开,然后就没有更多了。 后杉睦站在门口。 凛樱转过头,准备像往常一样开口打个招呼,但她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后杉睦站在那里,那一缕粉色的挑染从耳际垂下来,随着她微微前倾的姿势落在脸侧,她的脸色白得不正常,白到几乎能看清颧骨下方那层薄薄皮肤下的血管纹路,眼窝处带着一圈浓重的、青灰色的阴影,她的嘴唇也是苍白的,边缘泛着一层不太自然的干涩。 但她走进了活动室,脚步依然平稳,每一步都没有踉跄,她走到凛樱面前停下来,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个弧度带着一种明显的刻意感,像是用力地把嘴角往上提,努力让它维持在的状态。 凛樱! 她的声音和平时差不多高,但尾音带着一丝微微的发飘。 这个送给你。 她说着,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一个浅蓝色的蝴蝶结,布料质地柔软,边缘缝着一圈细密的白色蕾丝,在活动室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温润的光泽。 凛樱还没来得及开口,后杉睦已经抓住了她的手腕,把那枚蝴蝶结塞进了她的掌心里,像是怕她拒绝一样。 我在商店里看到的,觉得很适合你。 她说完,转过身,又走到泠雫面前,在泠雫还没来得及开口之前,她已经从口袋里拿出了另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发卡,浅粉色的,上面缀着一颗圆润的白色圆珠。 后杉睦弯下腰,把那枚发卡别在了泠雫那蓬松的卷发上,位置精准,像是她已经提前想好了要别在哪里。 这个也是我买的。 她直起身,歪着头打量了一下泠雫头顶那枚发卡,嘴角的弧度依然挂着,但她的眼神似乎透过泠雫落在更远的地方。 怎么样?是不是很合适? 泠雫张了张嘴,想说很合适,想说谢谢小睦,想说你看起来好累是不是没休息好——但那些话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在喉咙深处挤成一团,怎么都送不出来。 她看着后杉睦那双暗红色的眼眸,里面带着笑,但那种笑像是被画上去的。 因此,泠雫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后杉睦还要说什么的时候,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扣住了她的肩膀。 后杉睦的动作停住了,她微微侧过头,看到凛樱正站在她身旁,那根花园鳗触角从发旋处竖得笔直,微微朝前倾着,那双温润的眼眸正一动不动地落在她脸上。 后杉睦,你的脸色很差。 凛樱的声音不高,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带着一种努力压住焦急、但还是漏出来了一些的认真感。 是不是因为直播的缘故? 后杉睦愣了一下,她抬起另一只手,用手背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一样,然后又放下来,嘴角重新弯起那个弧度。 也没有吧……我觉得还好啊。 凛樱的手依然搭在她的肩膀上,没有松开,她的眉头微微蹙起,语气比刚才更笃定了一些,像是不打算让这个话题轻易滑过去。 就是有,你现在看起来半死不活的样子。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接下来的措辞,那根触角又朝前倾了倾。 我知道你直播成功了很让人高兴,我也替你高兴,但你也得量力而行啊,最起码要保证基本的休息吧? 后杉睦的目光微微垂了一下,落在自己手里那支笛子的尾端,然后又抬起来,嘴角那个弧度加深了一点点,带着一种我知道了的、像是在努力让对方放心的柔和。 ……我明白的。 她说完那四个字之后停顿了一下,像是想说点别的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凛樱看着她那副样子,眉头依然没有松开。 还有礼物的事情。 后杉睦微微一愣,眨了眨眼。 礼物? 你每天给我们带礼物的这件事。凛樱的语气依然是那种认真的、不放过的调子,不用每天都送的,真的。 后杉睦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那双暗红色的眼眸里浮现出一丝不太明显的困惑,像是没有理解这句话的意图。 ……你们不喜欢吗? 不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凛樱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接上了话,语速比刚才更快了一些,像是怕她误解一样,是后杉睦你....... 她的话卡在了那里。 她已经看到了那个问题的形状,也知道它存在,但凛樱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它,用什么话把它摊开在桌面上让对方看到。 后杉睦看着她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沉默了片刻,她的目光在凛樱微微蹙着的眉头上停了一瞬,然后她轻轻咽了口唾沫,像是在把什么正在上涌的东西压下去。 然后她笑了一下。 谢谢你,凛樱。,但真的没事的,我只是很感谢你们,想为你们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情而已。 凛樱的手还搭在后杉睦的肩膀上,没有松开。 她看着后杉睦那双暗红色的眼眸,看着那双眼眸里倒映着的、自己的轮廓,那句话说了一半的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又被她咽了回去。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最后,她松开手,后退了半步。 ……好吧。 第88章 其好处 警局走廊里的日光灯泛着冷白色的光,而雾朝汐坐在技术科门口的塑料椅上,双腿交叠,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喝了大半的奶茶。 她穿着新发的制服,肩章上的徽章在灯光下泛着崭新的光泽。 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奶茶,又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然后雾朝汐微微叹了口气,那口气不算重,带着一种刚调过来就遇上案子的无奈感。 门开了。 尸检员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份薄薄的文件夹,另一只手还戴着一只没来得及摘下来的橡胶手套,手套边缘沾着一些不太明显的深色痕迹,他走出来的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眉头微微蹙着,整张脸上带着一种像是在消化什么异常信息的复杂神色。 雾朝汐看到他这副表情,挑了挑眉,把奶茶搁在旁边的椅子扶手上,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 怎么了?死因很复杂? 尸检员在她面前停下脚步,摇了摇头,幅度不大,但那个动作本身带着一种不是这个方向的问题的意味。 不复杂。 他把文件夹翻开,看了一眼上面的记录,然后抬起来,目光落在雾朝汐脸上。 死者是竹节虫亚人,死因就是单纯的窒息。 雾朝汐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她靠在椅背里,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 那脸色这么难看干什么?调取一下附近的监控看看不就行了,又不需要你们技术科去跑腿。 尸检员把文件夹合上,但没有放下,他依然捏着那份文件,指节在边缘处微微泛白,像是在犹豫着该怎么措辞。 死亡时间有点奇怪。 雾朝汐看着他,灰色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 什么时间? 尸检员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确保每一个字都被准确地接收。 三年前。 雾朝汐端着奶茶的手停住了。 她坐在椅子上,保持着那个姿势,灰色的眼眸在那个数字落地之后微微睁大了一瞬,然后又恢复了正常的焦距。 你在开玩笑吗?发现尸体的那个地方就是普通的街道,真死亡了三年尸体怎么会在那里?还是说有人三年前杀了他,然后昨晚才把尸体扔到街上?这根本不符合逻辑。 尸检员摇了摇头,那张脸上带着一种我也知道这不合逻辑的复杂表情。 我们正在排查各种可能性。 他顿了顿,像是犹豫了一下,然后补充了一句。 但如果死亡时间真的没错……那就意味着这具尸体在过去三年里,一直以某种方式被保存着,直到最近才被转移到那个位置。 雾朝汐没有立刻接话。 她把奶茶重新端起来,但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感受着杯壁传来的凉意顺着指尖慢慢蔓延到掌心的触感。 她灰色的眼眸微微垂了一下,落在面前那扇紧闭的技术科门的门牌上,然后重新抬起来,看向尸检员。 死者的身份确认了吗? 还没有,尸检员说,竹节虫亚人在自治区不算多,如果有家属报过失踪,应该能对上。 雾朝汐点了点头,把奶茶重新搁回扶手上,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查,尽快确认身份,然后把三年前的失踪记录都调出来。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 我再去现场再看看。 — 另一边,学校。 天台上的风比地面要大一些,吹得浅书怜那缕金色的马尾在肩后轻轻晃动着,她坐在天台边缘的台阶上,旁边放着两个打开的便当盒,一个深色的是南鸣律的,一个浅粉色的是她自己的,便当盒里的菜码得整整齐齐,章鱼小香肠的边缘微微卷起,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油润的光泽。 浅书怜夹起一块排骨,动作自然地放到了南鸣律的便当盒里,紧接着她放下筷子,然后侧过头看着南鸣律,蜜金色的眼眸在午后的阳光下微微弯着。 对了,过几天我要去迎河女子学院那边当代表参加一个交流会,铃霁幽会长安排的。 南鸣律夹菜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他听到迎河女子学院这个校名的时候,脑海中隐约闪过一个什么画面,像是有什么人在不久前提到过这所学校,但他一时间想不起来了。 因此,南鸣律随后放下筷子,灰色的眼眸抬起来看向浅书怜。 要你自己去吗? 浅书怜听到这句话,腮帮子微微鼓了一下,像是把什么话先含在嘴里转了一圈再吐出来,她叹了口气,那口气带着一种明显的不满,但又不太像是真的在生气。 其实我想让南鸣律同学和我一起去的,但是铃霁幽会长说,那所学校的校风特别严格,所以不允许男生进入。 她说着,又夹起一块排骨,没有放到南鸣律的便当里,而是自己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 你怎么不叫反夜月一起去? 对此,南鸣律问道。 浅书怜身后的尾巴原本正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摆着,听到这句话,那摆动的节奏轻微地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几乎不会注意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随后浅书怜侧过头,看着南鸣律,嘴角弯起那个弧度,带着一种也是呢的、轻快的语气。 反夜月同学那么忙,还是算了吧。 她说完,把筷子搁在便当盒边缘,双手撑在身后的台阶上,微微仰起头,望向头顶那片被天台栏杆切割成整齐方块的天空,那对毛茸茸的犬耳在风中轻轻晃动了一下。 唉—— 她拖长了语调,像是一只晒太阳晒到浑身舒服的犬类,嘴里发出慵懒的感叹声。 要是南鸣律同学是女生就好了,那样的话就能和我一起去了吧? 南鸣律嘴角轻微地抽搐了一下,他把目光从她脸上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那个便当盒里多了两块排骨的米饭上,语气带着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 因为这种事就希望我是个女生,未免有些草率了。 浅书怜听到这句话,轻轻笑了一声,她放下撑在身后的手,重新坐直身体,把便当盒拿起来,夹起一块香肠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之后,她偏过头看着南鸣律的侧脸,目光在他线条分明的下颌边缘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不过她的嘴角依然挂着那个弧度。 也对,男生也有男生的好嘛,如果南鸣律同学是女生,或许咱们两个也有可能不会成为朋友了呢。 她说完这句话,重新低下头,开始认真地吃自己的便当,那对犬耳微微朝前倾着,尾巴在身后重新恢复了轻轻摆动的节奏。 南鸣律也低下头,夹起那块被放进来的排骨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没说话。 第89章 判断力 南鸣律推开编辑部活动室的门时,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平时那张靠窗的桌子边总是空荡荡的,风见娧会翘着腿坐在椅子上刷手机,灰宫隐缩在角落里看书,池凛羽趴在桌上打瞌睡,三下肃翘着腿在沙发上发呆——但今天完全不同。 桌面上堆满了文件,有些叠成了歪歪斜斜的小山,有些散落着摊开在桌面各处,纸张的边缘被翻得微微卷起,有几份甚至快要滑到地上去了。 三下肃坐在沙发上,整个人陷在靠垫里,手里捏着一支笔,面前摆着一份摊开的文件夹,他的鬣狗耳朵微微耷拉着,眼睛半睁半闭,正在用笔尾轻轻敲着自己的额头。 池凛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也堆着厚厚一摞文件,那几根耳廓上的羽毛微微炸开着,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现在很烦躁不要和我说话的低气压。 连风见娧都难得地坐在桌前,一脸头疼的样子。 南鸣律站在门口,看了几秒,然后关上门走进来。 他还没来得及把书包放下,乙辻光的声音已经从窗边传了过来。 来了啊,正好,过来。 南鸣律走到她旁边,把书包搁在脚边,灰色的眼眸扫了一圈室内忙碌的景象,然后落在她脸上。 这段时间工作很多,乙辻光说,语气带着一种我先说在前头的认真,你可别又突然生病什么的。 南鸣律摇了摇头。 那种事我也控制不了吧。 他说完,又看了一眼三下肃那张快要埋进文件堆里的脸,然后重新看向乙辻光。 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多了这么多工作? 乙辻光微微咂了一下舌,那声不算重,带着一种说来话长的意味。 她把手里那份文件搁在桌面上,手指在纸页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铃霁幽那家伙似乎真的打算废除文学社了,所以那边的工作全被丢到了编辑部这边来。 南鸣律的目光在那句话上停了一下,灰色的眼眸微微垂了一瞬,然后又抬起来。 ……她已经开始动手了? 乙辻光点了点头,今天上午的通知,说文学社的日常事务和部分文件处理暂时移交编辑部负责,等审判会议之后再做最终决定。 南鸣律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 三下肃从文件堆后面探出头来,棕黄色的眼眸透过那摞纸的边缘落在乙辻光身上,嘴角挂着一个带着几分调侃意味的弧度。 不过乙辻光,你现在不应该很开心的才对吗? 他顿了顿,像是在品味这句话的趣味性,鬣狗耳朵微微竖起来了一点。 毕竟死对头被打压得这么狠啊。 乙辻光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侧过头,冰蓝色的眼眸落在三下肃那张带着笑意的脸上。 我的性格哪儿有那么恶劣。 她的声音不高,但那种别把我想得那么不堪的锐利感从每个字的间隙里渗出来。 三下肃还想说什么,风见娧这时也从文件堆后面探出头来,那顶深棕色的贝雷帽端端正正地扣在头上。 确实没有,小光的性格比那个恶劣多了呢。 活动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乙辻光的身形猛地转了过去,动作快得像一阵风,她的拳头已经挥了出去,精准地砸在了风见娧的头顶,发出一声短促而清脆的。 呜——! 风见娧整个人猛地缩了一下,那顶贝雷帽被拳头砸得歪向一边,露出底下几缕凌乱的发丝,她双手捂住头顶,身体往后缩了缩,蝉翼翕动的频率骤然加快,像是一只被惊扰到的飞虫,她抬起眼,浅褐色的眼眸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委屈和不满。 好痛啊!小光你下手也太重了吧! 活该。乙辻光收回拳头,冰蓝色的眼眸瞥了她一眼,语气带着一种下次还敢说就再打一次的干脆。 三下肃见状默默地把头缩回了文件堆后面,鬣狗耳朵紧紧贴着头皮,没有再出声。 乙辻光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又放下来,冰蓝色的眼眸落在桌面上那一摞刚刚被翻开的文件上,但她的目光并没有真正落在纸面上。 她沉默了片刻,像是把什么话在脑子里放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语调带着一种她自己大概也没有完全意识到的、细微的复杂感。 说起来也怪可笑的。 南鸣律从文件堆里抬起头,灰色的眼眸看向她。 我和西松奈斗了这么久,结果突然看到她这副样子—— 她微微顿了一下。 还怪不适应的。 南鸣律看着她的侧脸,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开口了。 因为你也了解她,所以才会有这种感觉吧。 乙辻光的目光从文件上移开,落在南鸣律脸上,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什么意思? 正因为你了解西松奈,南鸣律说,语气依然是那种不咸不淡的平稳,所以你才知道她走到今天这一步也是不容易的,而且她也确实是有能力的人,铃霁幽的看法过于片面,针对性也太强了,你会心疼西松奈,也很正常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乙辻光的嘴角明显地抽搐了一下。 下一秒,她的身体猛地转了过去,椅子的轮子在转动中发出短促的声响,她背对着南鸣律坐好,伸手拿起桌上那份文件,翻开,动作带着一种明显是刻意的利落。 我没有心疼她!你也别在这里乱猜乱说了,赶紧去做你的工作,别在这儿磨蹭。 南鸣律看着她那个背对着自己的身影,灰色的眼眸在那道银白色的短发轮廓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重新翻开面前那份文件,拿起了笔。 — 安保公司的办公区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咖啡气息,混合着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干燥空气和打印机工作时散发出的微弱臭氧味。 栗音凑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摆着一台屏幕亮着的电脑,文档页面停留在她刚刚检查完的那份任务报告上,光标在最后一行的末尾有规律地闪烁着。 她靠在椅背里,一只手托着腮,另一只手搭在鼠标边缘,灰白色的狼耳微微朝前倾着,像是正在漫无目的地听着周围的声音。 她其实已经检查完了,每一个数据、每一行描述、每一处格式都确认过了,但她没有提交。 多年来的经验告诉她——不管完成得多快,只要提交了,领导就会立刻安排新的任务过来,反正她也不急着下班,不如等到晚上再交,假装自己是从下午一直忙到现在。 她就那样对着空荡荡的桌面摸鱼,目光落在屏幕边缘那排系统图标上,脑子里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只是享受着这段不必做任何事的闲暇时光。 然后手机响了。 她从桌上拿起手机,瞥了一眼屏幕上的来电显示,看到两个字,然后划开了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姿态依然松散,像是接一个不需要任何准备的日常电话。 在上班?南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像是在外面走路时的、带着些许风声的背景音。 栗音凑把托着腮的手放下来,转了一下椅子,面朝窗户的方向。 嗯,在工作,不过不是很忙。怎么了? 南屿那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他开口了,语速比刚才稍微慢了一些。 是小律的事。 栗音凑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那对狼耳从微微前倾的状态变成了竖起来的角度,她的手指在桌沿上极其轻微地敲了一下,但没有打断。 今天早上吃早餐的时候,他问我知不知道SDA这个组织。 栗音凑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把椅子转了回来,面朝电脑屏幕的方向,目光落在那个空白的文档页面上,但她的视线没有聚焦在任何一行字上。 ……他怎么会问这个? 她顿了顿,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难道是SDA的那群人找过他了吗? 八成就是吧。南屿的声音依然是那种随意的调子,但那种随意底下带着一层认真正在铺开的底色,小律那孩子你也知道,什么都不愿意多说,问他就是没什么随便问问,但能让他主动开口问的,肯定不是真的随便问问。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走路时拐了个弯,然后继续开口。 估计就是SDA找上他了,他的血脉那么罕见,还那么强悍,那群人会看上他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吧。 栗音凑沉默了片刻,她把搁在鼠标上的手收回来,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那对狼耳微微向后抿了一下,又恢复了原来的角度。 ……他都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具体的,南屿说,我就告诉了他SDA不是什么好组织,里头的门道比表面看起来深得多,他听完之后也没再多问,但我觉得他应该听进去了。 他顿了顿。 而且那孩子有自己的判断力,能明白我的意思的。 栗音凑没有立刻接话,她的目光落在桌面边缘那道被百叶窗切割成细长条纹的光线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她开口了,语气比刚才放平了一些,带着一种像是在把某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才说出来的沉稳。 ……嗯。 她的声音不高,但那个音节里带着一种我知道了的确认感。 既然他自己能判断,那就先不用多说什么了。 她稍微顿了一下,目光依然落在那些平行的光带上,像是透过那些条纹在看更远的地方。 不过他如果再来问你,也别瞒着,该说的就说。 南屿轻轻笑了一声,那声笑带着一种你比我还操心的、带着温度的笑意。 知道了知道了,你先忙吧,挂了。 第90章 圣诞节 立杏彻走到学生会办公室门口的时候,走廊里正好迎面走来另一个人。 拉和目。 她今天依然穿着那件深色的外套,胳膊上挂着那枚风纪委员的红色袖章,紫色的眼眸半睁半闭,目光落在前方,步伐不快不慢,整个人散发着一股阴郁的气息。 她看到了立杏彻。 而拉和目的目光在他身上极其短暂地停了一瞬,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弹开了一样,移开了,落在走廊墙壁上那幅挂着的校园平面图上,像是在认真地研究教学楼的消防通道布局。 立杏彻也没有开口。 他侧身让了半步,让拉和目先走,然后保持着大约两步的距离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过那段走廊,谁都没有说话,只有鞋底踩在地砖上的脚步声一轻一重地交替着,在空旷的过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们在办公室门口停下来。 立杏彻抬手敲了敲门,里面传来铃霁幽的声音,简短而平稳。 请进。 他推开门,侧身走了进去,拉和目跟在他身后,步伐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完成一件已经被安排好的例行公事。 办公室里的灯亮着,窗边的位置坐着铃霁幽,那顶迷你的黑色高顶礼帽依然斜斜地扣在发间,帽檐的阴影遮住了她半张脸。 她微微抬起眼,看到两人进来了,没有多说什么。 绵羊书记站在办公桌旁边的位置,手里握着一本笔记本,那蓬松的羊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蓬松,她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笔记本上,像是一直在做记录,又像是在等一个可以落笔的时机。 立杏彻在办公桌前站定,墨蓝色的眼眸看向铃霁幽的方向,开口时语气带着一种你找我有事的明确感。 什么事? 铃霁幽把原本搁在桌沿的手指收回来,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那双纯白色的眼眸从立杏彻身上移开,扫过拉和目,又落回立杏彻身上。 下周就是圣诞节了。 她的语气和平时一样,平稳得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起伏。 校长决定将圣诞节的庆祝活动和学园祭放在同一天举办,时间定在周五。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在两人之间移动了一下。 所以需要提前做一些准备。 立杏彻听完,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他偏过头和拉和目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目光——拉和目依然面无表情,像是这件事和她没有任何关系——然后他重新看向铃霁幽。 那不是很好吗?有节日氛围的学园祭,不是比普通的学园祭更合适吗? 铃霁幽的手指在膝盖上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那种事我不清楚。 她的语调依然平稳,但立杏彻注意到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微微垂了一下,落在了桌面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水的边缘。 我没有参加过学园祭,也没有参加过圣诞节。 她把目光抬起来,转向拉和目。 你呢? 拉和目靠在门边的墙壁上,双臂环抱在胸前,像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走进来坐下,她听到铃霁幽的问题,紫色的眼眸微微转动了一下,然后她别开了目光,落在旁边那排书架的某一格上。 没有。 她的回答短得像是用刀削过一样,干净利落,不带任何多余的信息。 铃霁幽又把目光转向立杏彻。 你呢? 立杏彻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绵羊书记握着笔记本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她抬起眼,看到铃霁幽的目光正转向自己,顿时整个人都绷紧了,那蓬松的羊毛在灯光下极其明显地震颤了一下。 ……圣诞节我倒是每年都会过,不过学园祭的话,我也没什么经验…… 铃霁幽听完她的话,那双纯白色的眼眸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也足够了。 她说着,把交叉的双手松开,身体微微后靠,椅背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微的声响。 关于学园祭上圣诞节的装饰和氛围布置,就交给你负责了。 绵羊书记的瞳孔微微睁大了一瞬,她握紧笔记本,指节微微泛白,嘴唇张开又合上,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好......好的。 铃霁幽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立杏彻和拉和目的方向。 你们协助她,有需要的时候配合就行。 — 编辑部活动室里的文件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消减。 南鸣律坐下之后就没有再站起来过,他先把自己面前那摞文件翻完,然后侧过身拿过了池凛羽的排版稿,目光在纸面上快速移动了几行,拿起笔改了几处间距和字号,又把稿子递了回去,池凛羽接过来看了一眼,那几根耳廓上的羽毛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只是低头继续调整。 然后三下肃抱着他那份封面草稿凑了过来,南鸣律低头看了一遍,指了两处颜色需要调整的位置,三下肃了一声,棕黄色的眼眸眨了眨,然后快步回到自己座位上开始修改。灰宫隐递过来的文案设计南鸣律也只是看了两遍,在第二段的位置用铅笔画了一个圈,在旁边写了一行简短的批注,灰宫隐接过去的时候深灰色的眼眸从口罩上方露出来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然后默默坐回去继续改。 最后是风见娧的内容优化,她把打印出来的稿子摊在南鸣律桌面上,双手合十,浅褐色的眼眸亮晶晶地看着他,南鸣律花了几分钟把那些冗余的句子删减了一些,调整了两段结构的顺序,然后推回给风见娧。 风见娧拿起来看了一遍,蝉翼猛地高频翕动起来,像是被什么按钮触动了的机器。 哇——真的顺了好多!南鸣律学长你太厉害了! 她夸张地把稿子举过头顶,像是举着一面旗帜,那顶贝雷帽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歪向一侧,她赶紧腾出一只手扶住帽檐。 三下肃也靠在椅背里,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脊椎发出一连串细微的咯吱声,那双鬣狗耳朵从耷拉着的状态重新竖了起来,棕黄色的眼眸半眯着,带着一种终于干完了的、脱力般的放松。 是啊,真得好好谢你,等我有时间了一定请你吃饭。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带着一种我说到做到的认真,但那个等我有时间的定语还是让这句话听上去带着点不太确定的分量。 灰宫隐坐在角落里,蛇尾在椅子腿旁边盘着,他把修改完的文案放在桌面上,然后抬起眼看向南鸣律的方向。 ……谢谢你,南鸣律同学。 南鸣律的目光落在自己桌面上那摞已经处理完的文件上,摇了摇头示意不用在意后,活动了一下自己有些发酸的肩膀。 至于池凛羽已经趴在桌子上没有动静了,脸埋在交叠的小臂里,那几根羽毛从服帖的状态微微舒展着,呼吸均匀而绵长,像是已经在那些纸张和键盘声的间隙中睡着了。 乙辻光坐在窗边的位置上,面前那摞文件也已经整理好了,她靠着椅背,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冰蓝色的眼眸扫了一圈活动室里七零八落的姿态,然后轻轻吐出一口气。 没想到三天的工作量一天就完成了。 她的语气放得平淡,但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她自己大概也没有完全意识到的小小的得意。 紧接着乙辻光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鲨鱼尾鳍在她身后轻轻摆了一下,她拿起桌上的手机,低头解锁屏幕,像是在翻找什么。 作为奖励,今晚我请你们吃饭。 风见娧第一个有了反应,她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蝉翼以极高的频率翕动着,发出细碎的震颤声响,整个人像是一颗被弹射出去的弹簧。 真的吗!太好了!我要吃烤肉! 乙辻光没有抬头看她,依然在翻着手机屏幕,像是在筛选哪家餐厅的评分和位置比较合适。 行,那就烤肉。 她的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然后停住了。 而此刻乙辻光的目光落在手机屏幕的日历位置,那里正提醒着自己下周是圣诞节。 三下肃从伸懒腰的姿势中坐直了一点,侧过头看向她的方向,像是注意到了什么。 怎么了吗? 乙辻光的目光依然落在屏幕上,冰蓝色的眼眸极其细微地眯了一下,然后她把手机按灭放回了口袋里。 没什么。 她转过身,朝门口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侧过头,目光在活动室里扫了一圈。 你们再确认一下有没有什么遗漏的,我出去一趟。 她的语气听起来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平稳而自然,不过很快,乙辻光便朝南鸣律微微勾了勾手指。 你跟我来。 南鸣律微微愣了一下,他放下手里的笔,灰色的眼眸里浮现出一丝不太明显的困惑,但他没有多问,只是站起身来,把椅子推回桌下,跟着乙辻光走出了活动室。 第91章 烤火鸡 走廊里的日光灯在头顶投下一片均匀的冷白色光线,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地砖上拉得有些淡。 乙辻光靠在自动贩卖机旁边的墙壁上,一只手还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银白色的短发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她微微偏着头,目光落在南鸣律身上,开口的语气像是随口一问,但又带着一层不太容易被忽略的刻意。 圣诞节那天,你有没有什么安排? 南鸣律愣了一下,灰色的眼眸微微眨了一下,像是在把这个时间点在脑子里快速翻找了一遍,然后他摇了摇头。 圣诞节?那是下周的事了吧,还不知道,怎么了吗? 乙辻光微微偏开目光,落在旁边自动贩卖机那排亮着灯的货架上,像是在看那些排列整齐的饮料罐的标签,又像只是为了让自己的视线有一个可以落定的地方。 如果没有安排的话,圣诞节那天来我家吧,我请你吃火鸡。 南鸣律的动作顿住了,他保持着那个看向乙辻光的姿势,灰色的眼眸微微睁大了那么一瞬,像是没有预料到这句话会从她嘴里说出来。 乙辻光像是感觉到了那道目光的重量,她偏过头,重新看向他,语气放得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在赶着把什么话填进那段沉默里,避免它被误解成别的意思。 别多想,我只是觉得圣诞节这么大的节日,一个人过未免也太无聊了。 她把插在口袋里的那只手也抽出来,双手交叉搁在胸前,鲨鱼尾鳍在她身后幅度不大地摆了一下。 而且我父母都在外地工作,不会因为这种节日放假,家里就我一个人。 南鸣律看着她,目光在她微微偏开的侧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点了点头。 大概没有什么安排。 他想了想,像是确认了一下自己的计划表,然后补充了一句。 我父母都不过圣诞节,往年那天也就是普通的一天。 乙辻光听到这里,嘴角细微地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 既然这样的话,南鸣律继续说,语气依然是那种不紧不慢的平淡,要不要叫上池凛羽她们一起?人多也热闹一些吧。 乙辻光的表情几乎是瞬间变了。 她的嘴角先是僵住,然后明显地抽搐了一下,像是一根被猛地绷紧的弦,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低气压,她冰蓝色的眼眸直直地看着南鸣律,语速比刚才快了不少,带着一种努力压住但还是漏了出来些许的恼怒。 三下肃要和夜宵一起过,风见娧和灰宫隐也要一起过....... 她一口气说了两句,然后顿了一下,像是在补第三句。 而池凛羽要打工! 她说完这几个名字,然后重新看向南鸣律,目光带着一种这下你没话说了吧的笃定。 所以你别想了。 南鸣律被她这突如其来大变的态度弄得微微一愣,他站在原地,看着乙辻光那张在灯光下微微绷紧的侧脸,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正盯着他,像是不允许任何质疑。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 ……知道了。 — 戏剧社的活动室里散落着各种道具,几件复古风格的戏服挂在衣架上,旁边的箱子里堆着半成品的布景零件和一些零散的假花束。 浅书怜正在弯腰整理一个道具箱,手里拿着一卷用过的彩带,正仔细地把它缠回圆筒上,那对毛茸茸的犬耳微微朝前倾着,尾巴在身后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摆着,她哼着一段没什么旋律的小调,像是正在享受这种不需要和任何人说话、只需要做事的安静时光。 然后门被推开了。 反夜月走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拎着一杯便利店的咖啡,杯盖边缘冒着细细的白气。 她在门口站了一瞬,目光扫过室内散落的道具和那个正蹲在箱子旁边忙碌的身影,然后她走进来,把咖啡搁在旁边的窗台上,走到浅书怜旁边蹲下身,也开始一起整理那些散落的彩带和道具。 ……这些是要归到后面那个柜子里的吧。 反夜月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让我来帮忙的自然感,她伸手接过浅书怜手里那卷已经缠好的彩带,站起身来,走到墙角那个柜子前拉开抽屉放了进去。 浅书怜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蜜金色的眼眸微微弯了一下。 多谢啦。 两个人沉默地整理了一会儿,纸张和布料摩擦的细碎声响在空旷的活动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然后反夜月忽然开口了。 对了,过几天你是不是要去迎河女子学院参加那个交流会? 浅书怜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她正在把一束假花塞进收纳袋里,听到这个问题,她点了点头。 嗯,是有这回事,怎么了? 她侧过头看向反夜月的方向,那对犬耳微微偏了偏。 你怎么知道的? 社长和我提了一句,反夜月说着,把手里最后几根彩带收进抽屉里,关上柜门,然后转过身来,琥珀色的猫瞳落在浅书怜身上,需不需要我陪你去?我之前去过几次外校的交流活动,有经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浅书怜的动作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但她继续把假花塞进收纳袋里,拉好拉链,然后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着的灰尘,面朝反夜月的方向露出一个笑容。 不用麻烦反夜月同学你啦,她的语气轻快而自然,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我一个人去就行。 反夜月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猫瞳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她微微点了点头,没有继续坚持。 浅书怜把收纳袋放到墙角,然后转过身,歪了歪头,那缕金色的马尾从肩侧垂下来,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样,蜜金色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带着一种的语气开了口。 话说回来,上次市区那个马戏团的观摩——是反夜月同学去的吧? 反夜月微微一愣,显然没有预料到话题会朝这个方向拐过去,她点了一下头。 嗯,是我去的。 浅书怜也点了点头,她伸出手,拿起旁边窗台上那杯还在冒着热气的咖啡,端起来抿了一口,她把目光从杯沿上抬起来,落在反夜月身上,嘴角依然挂着那个弧度,身后的尾巴也依然在轻轻摆动着。 那次是反夜月同学自己一个人去的吗? 她的声音依然是那种轻快的、带着闲聊感的调子,像只是随口问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反夜月微微眯了一下眼,那双琥珀色的猫瞳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了,语速依然不快,但措辞比刚才稍微慢了一点,像是在确认每一个字的位置。 不是,是和南鸣律一起去的。 浅书怜身后的尾巴摆动的节奏轻微地变了,那个停顿比眨眼还短,几乎看不出来,但确确实实存在。 她听到这句话之后,依然保持着那个笑容,蜜金色的眼眸微微弯着,她伸手拨了一下垂在脸侧的碎发,把发丝别到耳后,那对犬耳微微朝前倾了倾。 是吗—— 她的尾音微微拖长,像在品味什么,又像只是让那句话在空气中多停留了那么一小会儿,然后她笑了一下,带着一种原来如此的、温和而自然的了然。 也对,毕竟南鸣律同学不太擅长拒绝别人呢。 反夜月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猫瞳没有移开,她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也挂上了一个很淡的弧度。 嗯,这点确实如此。 她说着,从窗台上拿起自己那杯已经不太冒热气了的咖啡。 尤其是我的请求。 活动室里安静了片刻。 窗外的暮色正在缓慢地加深,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地板上拉得越来越长,逐渐在靠近墙角的位置交汇在一起。 浅书怜依然站在原地,手里的咖啡杯已经放下了,她垂在身侧的指尖轻微地蜷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她侧过头,那对犬耳微微向后抿了一下,又恢复了原来的角度,然后重新看向反夜月的方向,嘴角那个弧度依然挂着,既没有变淡也没有加深,像是一道精心维持的平衡线。 这样啊。 她的声音依然是轻快的,带着一种自然的语气。 那挺好的,有人陪着总比一个人去要有意思得多。 反夜月转过身,也看向她,琥珀色的猫瞳在暮色中微微泛着光。 是啊。 第92章 通缉犯 在一个废弃的仓库中,屋顶已经有几处漏了,雨水沿着锈蚀的钢板缝隙渗进来,在地面上积起几片浑浊的水洼。 兮寻希靠着墙角坐下来,后背抵着冰凉的混凝土墙面,金色的短发在昏暗的光线中依然泛着一层暗淡的光泽,他把大衣的下摆拢了拢,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地面上那几片水洼边缘缓慢扩散的涟漪上。 琴鸟在他对面的一只倒扣的旧木箱上坐下,抬手用袖口蹭了一下额角的汗,然后又蹭了一下。 “……接下来该怎么办?”琴鸟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这种状态下,再继续待在这里,早晚会被发现的。” 兮寻希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水面上那圈正在缓慢扩散的涟漪,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那扇半掩着的铁门上。 门缝里漏进来一线灰白色的天光,把地面上那层浮尘照得格外清晰。 “先想办法联系上其他几个人,鸭嘴兽也好,其他人也好,至少要确认他们现在的状态。” 琴鸟听完这句话,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怎么联系?”他把手放下来,摊开,像是在展示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咱们两个的手机现在估计都被盯死了,那些监控部门只要一开机就能锁定位置,至于公共电话亭——那玩意儿现在到处都是摄像头,走过去跟自首有什么区别?”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兮寻希反驳,但兮寻希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听着。 琴鸟又踱了半步,然后停下来,侧过头看向兮寻希的方向。 兮寻希终于把目光从水面上抬了起来,他的表情依然没有太大的变化,金色的短发在他微微偏头的动作中从额前滑落了一小截。 “找个人少的地方,借部电话就行了。” 琴鸟愣了一下,那双墨绿色的眼眸微微眨了一下,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的简单程度。 “……借?” 兮寻希看了他一眼,然后微微侧过头,目光重新落回那扇半掩的铁门上。 “现在是网络时代没错,通缉令发得到处都是也没错,但你平时刷视频的时候,会特意去留意警方发布的通缉内容吗?” 琴鸟张了张嘴,那个“我”字的音节已经抵在了舌尖上,但他停了一下,像是在认真回想自己平时的习惯,然后他的表情有了微妙的变化——从反驳的预备状态变成了一种像是被说中了的停顿。 “……确实啊。” 他重新在木箱上坐下来,双手撑着膝盖,整个人从刚才那副紧绷的姿态中稍微松弛了一些。 “大多数人都是走马观花地看一眼,谁会一个个点开来仔细的去看啊。” 他说完这句话,又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朝铁门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行,那我这就去找人,你在这儿等着。” 他的步伐比刚才轻快了一些,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着手的方向,随后他走到铁门旁边,伸手握住门把手,正准备拉开—— 然后他的动作停了下来。 兮寻希的眉头皱了一下。 “……怎么了?” 没有回应。 琴鸟的身体开始朝前倾斜,像是一根被从底部切断的柱子,膝盖先弯了下去,然后是腰腹,然后是肩膀,整个人缓缓地朝前倒了下去。 “砰——” 兮寻希从墙角站了起来。 他的目光落在那具倒下的身体上,然后顺着地面上的痕迹缓缓向上移动——灰尘之中,一道影子正在从琴鸟身后的阴影中浮现出来。 那是一个身形高大的男性,肩宽得几乎要抵到门框的两侧,头上那对巨大的触角在昏暗中泛着一种像是被反复打磨过的光泽,边缘带着一丝近乎金属般的冷硬感,他的手臂微微抬起,手指上还挂着几滴暗红色的液体,顺着指缝缓慢滑落,在地面上洇开细小的湿痕。 在他的另一只手上,握着一颗停止跳动的心脏。 泰坦天牛亚人。 兮寻希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了一下,来不及多想,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 他猛地转过身,朝着仓库深处那扇通往后方小巷的侧门冲了出去,鞋底踩过积水和碎石,在空旷的仓库里带起一连串急促的声响。 但刚跑出不到几步,一阵风声从头顶落下。 那声音来得太快,快到兮寻希甚至来不及抬头——一道身影已经从他上方的横梁上跳下,落在他面前大约两步远的位置,膝盖微曲缓冲了落地的冲击力,然后直起身来。 那是一个身形修长的男性,双臂展开的姿态带着一种像是鸟类展开翅膀时才会有的流畅弧度,他的前臂上覆盖着一层泛着冷光的骨质甲片,边缘呈现出一种锋利的弧度,那双暗色的复眼在昏暗中微微闪烁着,落在兮寻希身上,像是捕食者在打量已经落入网中的猎物。 广斧螳螂亚人。 随后,他缓缓举起了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上拎着一样东西——兮寻希的目光刚落到那个东西的轮廓上,大脑就花了大约零点几秒才完成了从“那是什么”到“那是谁的”的完整认知链条。是那个鸭嘴兽的脑袋。 兮寻希的脚步骤然刹住了。 他站在原地,面前是那个缓缓放下手臂的螳螂亚人,身后是那片已经重新安静下来的黑暗——以及一个正在慢慢收回手的天牛亚人的脚步声。 兮寻希的目光从那个被拎着的头颅上移开,落在螳螂亚人那张看不出什么表情的脸上。 “……SDA吗。” 广斧螳螂亚人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歪了一下头,那双复眼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紧接着,他把手里的东西随意地往旁边一丢,头颅落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滚动声,然后停住了。 “你已经无处可逃了,市长之子。” 兮寻希的目光在她和身后的天牛亚人之间快速移动了一次,然后他微微侧过身,调整了一下站姿,重心稍微压低了一些。 就在二人以为兮寻希是要反击的时候,他突然毫无征兆的将手伸进了口袋里,紧接着,他掏出了一个方块状的白色物体,在二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便直接塞到嘴里一口吞了下去。 — 放学后的公园,暮色还没完全沉下来。 南鸣律推开公园铁门走进来的时候,目光习惯性地朝滑梯下方的那个角落瞥了一眼。 空的。 他正要把目光收回来,就感觉到身侧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秋千的方向。 狄幕希正坐在那把铁质秋千上,双腿微微蹬着地面,让秋千保持着一种极其缓慢的晃动幅度。 她看到南鸣律走进来的瞬间,那双酒红色的眼眸亮了一下,紧接着整个人从秋千上弹了起来,动作快得几乎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弹簧推了一把,几步就冲到了他面前。 她在南鸣律面前大约半步远的位置停下来,双手背在身后,微微踮了一下脚尖又落回去,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明显到藏不住、但她自己大概觉得自己藏得很好的雀跃气息。 “你今天来得这么早的说!” 她的声音比平时拔高了半个调,尾音微微上扬,嘴角弯着一个快要咧到耳根的弧度。 “嗯。”南鸣律应了一声,灰色的眼眸在她那张写满了“我在憋着什么”的脸上停了一瞬,“今天没什么事,就早了点。” 狄幕希没有接这句话。她微微歪了一下头,那双酒红色的眼眸在南鸣律脸上扫了一圈,然后嘴角那个弧度又加深了几分,带着一种像是在品味什么有趣的事情才会有的、狡黠的意味。 “哦,嘴上这么说,其实是不是因为很期待我昨天说的那个惊喜的说?” 她说这话的时候,背在身后的手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原位,又像是在努力克制自己不要提前拿出来。 “啊哈哈——”她笑了一声,那笑声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得意,“果然是小孩子啊的说,就像小学生期待明天去郊游一样,兴奋得觉都睡不着了吧的说?” 南鸣律站在原地,灰色的眼眸看着她那张越说越得意的脸,嘴角极其明显地抽搐了一下。 “……我没有。” “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的说!”狄幕希理直气壮地反驳,双手依然背在身后,脚尖又点了一下地面,整个人带着一种快要飘起来一样的轻盈感,“反正看你这么早来就知道——你肯定特别期待,承认也没什么嘛的说,我又不会笑你——” “所以。”南鸣律打断了她,“是什么惊喜?” 狄幕希的声音被他截断在半空中,她微微鼓了一下腮帮子,像是被这个过于直接的问题打断了某种正在酝酿的氛围而有些不满,但那个不满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被另一种情绪盖过去了——一种更接近“好啦好啦这就给你看”的雀跃。 “哼,你终于肯问了说。” 她把背在身后的双手拿了出来。 一个布偶。 巴掌大小,圆滚滚的,深灰色的身体,四肢短小,肚子鼓鼓的,嘴巴咧成一道带着几分憨厚的弧度,两颗白色的小圆珠子缝在头部两侧,充当眼睛,下方是一对小小的、像是耳朵又不太像耳朵的凸起。 河马布偶。 南鸣律看着那个被狄幕希举在面前、正对着他方向的河马布偶,整个人陷入了长达大约三四秒的沉默。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那个布偶的圆肚子上,然后移到那对小小的、用黑色线缝出来的鼻孔上,然后移回狄幕希那张正带着“怎么样是不是很惊喜”的期待表情的脸上。 “……这是什么。” 狄幕希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你是傻子的说?玩偶啊,这不是显而易见吗?” 她把河马布偶又往南鸣律面前递了递,手指捏着布偶的背部,让它以一种“正在朝你打招呼”的角度微微倾斜着。 南鸣律的目光从布偶上移开,重新落在她脸上。 “我知道这是玩偶,我是问,你为什么要买这个?” 狄幕希歪了一下头,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之前你不是抱着一个鳄鱼玩偶吗的说?你就是很喜欢这种东西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说着,把河马布偶收回来,双手捧着,像是在展示一件她精心挑选过的、认真考虑过才决定购买的物品。 “而且啊,我听说现实中的河马和鳄鱼是生活在同一个地方的,所以我就买了一个河马的说!” 她抬起眼看向南鸣律,那双酒红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期待,嘴角的弧度咧得比刚才更开了一些,像是在等待一句肯定的回应。 “怎么样,是不是喜欢的不得了?不用谢我的说,毕竟我就是这样贴心的人——” “不。” 南鸣律的回答短得像是一刀切下去的直线,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 狄幕希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欸?” 南鸣律看着她那张从期待慢慢变成困惑的脸,灰色的眼眸没有任何闪躲。 “我不喜欢玩偶,而且河马和鳄鱼也不是什么共生的关系。” 他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的措辞。 “它们是敌人的关系。” 狄幕希的嘴巴张开了。 她保持着那个双手捧着布偶的姿势,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了一下暂停键,过了大约两秒才重新开始运作。 “你、你——” 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尾音微微发颤,嘴角那个原本咧开着的弧度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塌下去。 “你有买这个的钱,不如给自己买点吃的。” 狄幕希的腮帮子鼓了起来。 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颧骨开始泛红,然后迅速蔓延到整张脸颊,连耳根都染上了一层不太自然的粉色。 “你——” 她猛地抬起手,朝着南鸣律的胸口拍了下去。 “啪、啪、啪。” 力道不算重,但速度很快,带着一种纯粹是在发泄不满的连续拍打。 “你这个无聊的蠢货的说!” 她一边拍一边喊,声音带着一种气急败坏的、像是努力想要表达愤怒但因为太过恼怒反而显得有些凌乱的质感。 “我好心好意给你买礼物!你居然还说这种话的说!什么叫敌人的关系!你知道我挑了这个多久吗的说!你怎么连句谢谢都不说就说这个的说!” 南鸣律站在那里,没有躲,也没有抬手挡。 他看着狄幕希那只拍在他胸口上的手,又抬起来看向她那张因为恼怒而微微泛红的脸。 “……谢谢。” 狄幕希的动作顿住了。她的手悬在半空中,保持着刚才拍下去的姿势,没有收回来,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截断了。 “但是,”南鸣律继续说,“下次真的不用花这种钱了。” 他看着狄幕希那张从恼怒慢慢变成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的、带着几分尴尬和几分不知道是委屈还是别的什么的脸,灰色的眼眸微微垂了一下。 “你要是因为答谢我给你吸血所以想送东西的话……” 他想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方向。 “……送点实用的就行。” 狄幕希依然保持着那个举着手的姿势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把手收回去,别过脸,下巴微微扬起,用那种带着鼻音的语调开口。 “哼,谁要给你送东西的说,这个其实是我从垃圾桶里捡来的!” 她说完,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把那只还攥在手里的河马布偶猛地往南鸣律怀里一塞。 “拿着!” 第93章 应激性 南鸣律推开家门的时候,玄关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鞋柜旁边那双灰白色的拖鞋歪歪斜斜地摆着。 他弯腰换了鞋,把那只河马布偶夹在臂弯里,走进了客厅。 栗音凑正靠在沙发上,双腿交叠搁在茶几边缘,手里捏着一包开了口的薯片,另一只手悬在半空中,保持着正准备往嘴里送的姿势,电视屏幕上正放着一部肥皂剧。 听到脚步声,栗音凑偏过头来,灰白色的狼耳微微朝前倾了倾,嘴里还含着半片没嚼完的薯片。 “回来啦?吃饭了没?厨房里还——” 她的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目光落在了南鸣律臂弯里那只圆滚滚的河马布偶上。 客厅里安静了大约两秒。 然后栗音凑嘴里那半片薯片猛地喷了出来,她整个人朝后仰了一下,紧接着是一连串完全不加掩饰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她的笑声在不算大的客厅里回荡开来,震得电视里女主角的哭喊声都显得单薄了几分。 她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胡乱地拍着沙发扶手,整个人缩成一团又弹开,那对狼耳因为笑得太过用力而紧紧贴着头皮,尾巴在沙发垫上猛地甩了好几下。 “你、你这是.......哈哈哈哈哈!什么时候,你什么时候喜欢上这种东西了?而且还是河马!” 南鸣律站在沙发旁边,灰色的眼眸看着母亲那副笑得快要从沙发上滚下来的样子,嘴角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是别人送的。”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一种努力维持平稳但还是漏了一点无奈出来的质感,把臂弯里那只河马布偶换到另一只手上,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来分散一下注意力。 栗音凑听到这句话,笑得更厉害了,她抬手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那层湿润在她手指上泛着一层微微的光泽。 “是吗?那对方肯定和你有仇吧?不然怎么会送这种东西给你——” 她说着,又忍不住笑了一声,肩膀跟着抖了一下,然后才勉强收敛了一点,坐直身体,清了清嗓子,朝南鸣律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放那儿吧。” 南鸣律没有接话,只是转身走到玄关旁边的柜子前,把那只河马布偶放在了柜子顶端。 布偶的圆肚子抵着柜面,那对黑色的小圆珠子眼睛面朝着客厅的方向,像是也在看那部肥皂剧。 他转过身的时候,栗音凑已经把脸上的笑意彻底压下去了。 她端端正正地坐好,双腿从茶几边缘放下来,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那对狼耳从贴着头皮的状态重新竖了起来,整个人从刚才那副笑得东倒西歪的样子变成了一副“好了我要说正事了”的姿态。 她清了清嗓子。 “小律。” 南鸣律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灰色的眼眸看着她。 “最近……没发生什么事吧?” 她的语气放得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像是在确认什么的审慎感,连语速都比平时慢了一点。 南鸣律微微歪了一下头。 “怎么这么问?” 栗音凑的指尖在膝盖上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那双灰色的狼瞳在灯光下微微收缩了一下又恢复了正常。 “你爸跟我说的,你问了他SDA的事情。” 她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给那句话留出落定的时间,然后身体前倾,目光直直地看着南鸣律。 “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那群家伙来找过你了?” 南鸣律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嗯。” 栗音凑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 “那……你拒绝了吧?” 南鸣律又点了一下头,幅度比刚才大了一些。 “当然拒绝了,我对那种事没兴趣。” 栗音凑的肩膀极其明显地松了一下,她靠回沙发靠背里,整个人像是一根被松开了弦的弓,从那副紧绷的姿态中缓慢地松弛下来。 “……那就好。” 她说着,重新坐直身体,目光落在南鸣律脸上,带着一种少见的、认真的神情。 “绝对不能加入那种组织,知道吗?如果你毕业之后想找个待遇好的工作,我帮你找就行了,用不着靠那种地方。” 南鸣律看着她,灰色的眼眸微微眨了一下。 他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栗音凑一直都是这样,嘴上说得随意,但该铺的路早就铺好了,他只是安静地听完,然后歪了一下头,带着一种像是真的在思考什么的表情。 “话说回来。” 他顿了顿。 “你怎么也好像很了解SDA的样子?” 栗音凑的表情微微顿了一下。 她微微歪了一下头,那对狼耳跟着晃了晃,然后弯起嘴角,露出一副像是被什么意料之外的问题逗到了的笑脸。 “那当然啦。” 她把双手摊开,像是在展示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谁叫我是你妈呢。” 南鸣律看着母亲那张带着笑意的脸,灰色的眼眸在她那双依然没有完全放松下来的指尖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移开了目光,没有再追问。“晚饭在厨房?” 栗音凑的声音从他身后追过来,依然是那副随意的、带着笑意的调子。 “嗯,热一下就能吃。” — 另一边,后杉睦坐在电脑前,屏幕上那个亮红色的直播按钮在冷白色的背光中格外醒目,光标在按钮边缘一下一下地闪烁着,像是某种无声的催促。 她的手指搭在鼠标边缘,没有按下去。 她已经坐在这里大约二十分钟了,直播平台的后台页面开着,摄像头角度已经调好了,麦克风的音量也测试过了,贝斯靠在桌腿旁边,吉他也挂在墙上的挂钩上,所有准备工作都完成了,一切和昨天、前天、大前天没有任何区别。 但她就是按不下去。 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每一次吞咽都能感觉到那种阻力,不算痛,但足够让人不舒服,她的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着,指甲边缘那层已经愈合了一半的裂口还在泛着浅浅的粉色。 她在害怕。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她在害怕什么?害怕那些弹幕——她知道自己害怕那些弹幕,害怕看到主播是不是在假弹状态不好失望之类的话,那些字像是被什么东西刻进了她的视网膜里,闭着眼睛也能清晰地看到每一个笔画的走势。 但她又不止是在害怕那些弹幕。 那具尸体的轮廓在她脑海中再次浮现出来,干枯的手臂,蜷缩的指节,塌陷的眼窝,半张脸埋在草丛里的样子——每次闭上眼睛,那个画面就会从黑暗中慢慢浮上来。 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快了一些,她能感觉到那种震动从胸口传到了手指尖,带着一种微弱的颤抖。 后杉睦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 然后她按下了那个按钮。 屏幕上的画面切换了,右上角的观看人数从零开始快速跳动,几百、几千,弹幕从屏幕右侧涌出来,白色的文字在黑色的背景上快速划过,速度比前几天更快了一些,像是已经有观众在等着她开播了。 后杉睦看着那些文字,嘴唇动了一下,弯起一个弧度。 大家晚上好—— 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带着一种刻意的轻快感,紧接着她伸手拿起靠在桌腿旁边的贝斯,抱在怀里,手指搭上琴弦。琴弦的触感带着微微的凉意,透过指腹传上来,让她那颗跳得过快的心脏稍微安分了一点。 她开始弹奏。 前几个小节的音符是准确的,节奏稳,力度适中,和平时练习时的状态差不多,弹幕里依然飘着来了来了之类的文字,偶尔夹杂着几个礼物特效。 后杉睦的目光在琴颈和屏幕之间来回移动,嘴角保持着那个弧度。 然后她看到了那行字。 主播脸色好像不太好啊。 那行字混在一大片之中,字体和颜色没有任何特殊之处,但后杉睦的手指在琴弦上轻微地顿了一下。 她重新稳住了节奏,继续往下弹。 但那句话在她脑子里留下来了,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从琴颈上移开,开始在弹幕的洪流中快速搜寻——她在找,找那些和有关的文字,像是某种不自觉的、重复了太多次已经形成了惯性的动作。 主播今天怎么了? 节奏有点乱啊。 是不是没休息好? 那些文字被她从快速滚动的弹幕中准确地筛了出来,每一条都像是被放大了字体、加粗了边框一样清晰地落在她的视野中央,她能看到每一个字的边缘,能记住它们出现的顺序,能感觉到那根扎在指尖深处一直没拔出来的刺正在被什么东西缓慢地往里推。 然后她弹错了。 那是一个和弦转换的位置,她从副歌回到主歌部分的衔接处,原本应该按在第四品的手指偏了半格,落在了第三品和第四品之间的缝隙里。 后杉睦的手指僵在了那里。 她抬起头,看着屏幕。 弹幕已经变了。 怎么突然—— 弹错了? 怎么回事? 最近水平下降了好多啊。 “弹的这是什么东西。” “我奶奶弹的都比这个好。” “累了一天下班后看主播乱弹一番感觉这辈子都有了。” ....... 后杉睦能感觉到耳膜深处传来一阵持续不断的嗡鸣声,盖过了电脑散热风扇的转动声和窗外远处的车流声。 她的心脏跳得太快了,胸腔深处,那个器官正在以一种几乎要撞开肋骨的力量搏动着,每一次收缩都带着一种过于有力的节奏,她感觉到喉咙发紧,呼吸变浅,视野边缘开始泛白—— 然后她切断了直播。 鼠标点击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屏幕上的画面切换回了后台界面,观看人数、弹幕记录、打赏数据还在跳动着,但已经没有了刚才的热闹。 后杉睦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在发抖,幅度不大,但足够明显,那种颤动从指关节的位置蔓延到手腕,带着一种不受控制的震颤。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而她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衣服已经湿透了。 后背那一大片布料紧紧地贴在皮肤上,冷冰冰的,带着一种黏腻的不适感,她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掌心里立刻沾上了一层冰凉的湿痕。 她还没来得及把手放下来,一阵恶心感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 那感觉来得又急又猛,像是一只手从腹腔内部猛地揪住了她的胃,她整个人猛地弯下腰,一只手捂住嘴巴,另一只手慌乱地撑住桌沿。 唔——! 她从椅子上弹起来,踉跄着冲出卧室的门,膝盖撞到了门框边缘发出一声闷响,但后杉睦没有停下来,跌跌撞撞地冲进洗手间,双膝一弯跪在冰冷的瓷砖地面上,上半身猛地俯向马桶边缘。 呕—— 胃里翻涌着的东西从喉咙深处冲出来,带着一股酸涩的质地划过食道,她弓着背,一只手撑着马桶边缘,另一只手攥着胸口的衣料,连续干呕了好几次,直到最后只能吐出一小口透明的、带着苦涩味道的酸液。 她的肩膀还在发抖。 后杉睦跪在那里,额头抵着冰凉的马桶座圈边缘,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呼吸节奏依然不均匀,她能感觉到胃壁还在不规律地抽搐着,像是还没有完全从刚才那种突然的痉挛中平复下来。 撑着马桶边缘,慢慢地站起来,后杉睦扶着洗手台的边缘稳了一下身体,然后微微抬起头,看向面前那面被水汽蒙了一层薄雾的镜子。 她愣住了。 镜子里那张脸苍白得不正常,白到几乎能看到颧骨下方那层薄薄皮肤下的血管纹路,嘴唇泛着一种没有血色的、干枯的灰白色,眼窝处带着一圈青灰色的暗影,边缘微微凹陷着。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苍白的、消瘦的、眼睛下方带着暗沉色块的轮廓,脑海中有什么东西猛地浮现了出来。 干枯的手臂,蜷缩的指节,塌陷的眼窝,半张脸埋在草丛里的样子。 简直就像是那具尸体一样。 第94章 判决会 第二天早上的风比昨天凉了一些,带着初冬特有的那种干燥冷意。 南鸣律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沿着人行道朝学校的方向走去。 他在十字路口停下来,等着红灯倒计时的那排数字从三十几开始一格一格地往下跳。 但这时,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那个……你是那天晚上在公园里,和小希在一块的那孩子吧? 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上了年纪之后特有的柔和感,尾音微微拖着,像是在确认什么的时候会有的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南鸣律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位老妇人正站在他旁边大约两步远的位置,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厚外套,领口处露出一截格子围巾的边角,手里拎着一个超市的塑料袋,袋口露出几根葱和一小袋土豆的边缘,她的背有些佝偻,但站姿还算稳,那双颜色偏浅的眼眸正看着他。 南鸣律看了她一眼,认出了那张脸。 是那天晚上在公园门口和狄幕希说话的那个邻居。 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老妇人看到他的回应,脸上露出一丝像是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她微微侧过身,把手里那只塑料袋换了只手拎着,然后朝他靠近了半步,声音比刚才稍微低了一点。 那你是小希的朋友吗? 南鸣律的目光从老妇人脸上移开了一瞬,落在前方那排正在倒计时的红色数字上,然后又收回来。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 朋友?他和狄幕希之间的那种关系,到底能不能用这个词来概括,他想了想,觉得如果要严格定义的话,大概介于认识的人朋友之间的某个灰色地带。 但他还是点了一下头。 算是吧。 老妇人听到这个回答,嘴唇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带着一种像是想把什么话说出来、又觉得不该说得太快的克制感。 那……小希那孩子,有和你说过什么家里的事情吗? 南鸣律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他看着老妇人那张带着几分犹豫、几分担忧的脸,脑海中快速地把这个问题过了一遍。 狄幕希确实和他说过家里的事——家暴,离婚后还频繁来要钱的父亲,不出门也不工作的母亲,他说不清那些是真是假,但他能感觉到狄幕希在说那些话时语气里的重量,像是那些事已经被她压在心里很久了。 但他不确定狄幕希想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些。 因此南鸣律摇了摇头。 不太清楚。 他的语气放得平淡,像是真的不知道的样子。 老妇人听到这个回答,也没有追问,她微微垂下目光,落在地面上那片被晨光照亮的砖缝上,手指在塑料袋的提手处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 ……那孩子啊,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已经很久没让人进过那个家门了。 南鸣律的眉头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 以前偶尔还能看到她在院子里晾东西,老妇人继续说下去,目光依然落在地面上,后来……大概一两年了吧,什么都不见了,院子里的杂草也没人拔,窗帘也一直拉着。 她把目光抬起来,重新看向南鸣律的方向,那双颜色偏浅的眼眸里带着一层说不清是担忧还是别的什么的、薄薄的东西。 那孩子,真的还好吗? 南鸣律没有立刻回答。 站在十字路口边缘,晨光从侧上方斜斜地照过来,把他和那位老妇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成两道平行的、细长的暗影。 他脑子里正在快速地转动着。 一两年,老妇人说,大概一两年了,院子里就不再有人活动的痕迹了,但狄幕希说的是才逃出来的。 她还说,她父亲经常会来她家,有时候一住就是好几天,母亲会给前夫钱,家里的开销靠低保和补贴维持,如果那个家已经一两年没有人正常出入过了,那狄幕希说的那些——那些关于父亲来要钱、母亲给钱、家里如何如何的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存在的? 他沉默着,没有把这个问题说出来。 老妇人显然没有注意到他表情里的那层细微的变化,她依然在自顾自地说着,语气带着一种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说话的人之后、忍不住把积攒了很久的话往外倒的倾向。 那孩子也是怪可怜的。 她微微叹了口气,那口气在晨光中形成一小片白色的雾气,很快就散了。 她因为是猎蝽亚人嘛,有吸血的习性……所以在学校里一直被不少同学排斥,之前有一次我路过她学校门口,正好赶上放学—— 她微微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个场景的细节。 我看到小希那孩子正被一群人指指点点的,虽然隔得远,我没听太清她们在说什么……但一定不是什么好听的话。 南鸣律听着,灰色的眼眸微微垂了一下。 他没有接话,前方那排红灯的数字已经跳到了个位数,正在一格一格地归零。 —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会议室的灯光比平时调亮了一些,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和平时社团会议完全不同的、带着几分正式感的安静——纸张没有被随意翻动的声音,椅子也没有被来回拖动,每个人坐得都比平时端正一些。 立杏彻坐在长桌最前端的位置,面前摊着一份装订好的文件,封面上印着社团管理新规·审判程序说明的字样。 他的两侧分别坐着铃霁幽和绵羊书记,铃霁幽靠在椅背里,那顶迷你的黑色高顶礼帽依然斜斜地扣在发间,表情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绵羊书记握着笔,面前摊着一本空白的记录本,那蓬松的羊毛在灯光下微微颤着,像是连她也在努力克制自己的存在感。 长桌的另一端,西松奈坐在那里。 她的背脊依然是直的,那副单片眼镜架在鼻梁上,深褐色的眼眸透过镜片落在桌面中央那份还没有翻开的文件上。 立杏彻翻开面前那份文件,目光在纸面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抬起眼,墨蓝色的眼眸扫过长桌两侧。 本次会议的主题,是根据新修订的社团管理规定,对文学社的存续资格及其社长西松奈同学的任职资格进行审议。 他的触手在桌沿上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在为接下来的话调整姿态。 在正式进入审议流程之前,我先确认一下—— 他微微侧过头,看向铃霁幽的方向。 铃霁幽会长,作为新规的制定方,你是否有需要补充说明的内容? 铃霁幽摇了摇头,幅度不大,那顶迷你礼帽随着她的动作极其轻微地晃了一下。 没有,按程序走就好。 立杏彻收回目光,重新落回面前的纸面上。 然后会议正式开始,流程和普通的审判会议没有太大区别——铃霁幽的代表陈述了文学社在新的评估标准下出现的各项问题,包括活动质量、社员参与率、对外产出等方面的数据,每一项都附有具体的记录和佐证材料,西松奈也有机会为自己和文学社进行辩护,她陈述了文学社的定位和初衷,说明了那些数据无法完全反映的部分,声音和平时一样温和而清晰。 但那些话语在数据的包围下,显得有些单薄。 立杏彻全程没有打断任何一方,他只是在关键节点上偶尔提问,确认信息的来源和准确度。 他的问题不算尖锐,但每一个都精准地落在那些数据的缺口上,像是在用沉默的重量慢慢压实一个天平的一端。 审议结束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立杏彻没有立即宣布结果,他微微垂下目光,落在面前那份摊开的文件上,触手在桌沿上缓慢地卷了一下又松开,墨蓝色眼眸在纸面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关于文学社的存续资格——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这片安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基于新规的评估标准,文学社在活动质量、社员参与深度和对外产出方面的数据确实存在明显的不足,但考虑到文学社本身的定位与其他社团不同,以及其在校园文化中承担的特定功能—— 他微微顿了一下。 我判定文学社可以继续存在。 西松奈的手指在膝盖上细微地松开了一些。 但立杏彻没有停顿太久。 但是—— 那个词落下来的时候,会议室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了一下。 西松奈同学,基于现有的记录和评估结果,你在社长任期内未能有效提升文学社的活动质量和产出水平,也未能建立一套可持续的运作机制—— 他微微抬起眼,目光落向西松奈的方向。 因此,你已经不再适合继续担任文学社社长一职。 西松奈坐在长桌的另一端,背脊依然挺着,那副单片眼镜依然架在鼻梁上,她的表情看起来和几分钟前没有什么区别,还是那样平和、从容、滴水不漏。 但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落在立杏彻面前那份摊开的文件上,她看着他,隔着整张长桌的距离,那双深褐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压着一样,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立杏彻没有移开目光。 他的墨蓝色眼眸隔着长桌的距离,平静地回望着她。 没有歉意,没有闪躲,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因为这不是背叛,这是公正,西松奈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正因为清楚,所以她无法反驳,无法指责,无法用任何理由去推翻那道判决,她的人脉网络、她的声望、她花了两年的时间建立起来的那一切,在规则面前,全部变成了无法被纳入考虑的东西。 她坐在那里,那双深褐色的眼眸隔着单片眼镜的镜片落在立杏彻身上,安静了很久。 铃霁幽的声音这时从侧方传来。 西松奈同学—— 她微微偏过头,那顶迷你礼帽随着她的动作晃了一下,帽檐的阴影在她脸上移动了一小截。 你对审判结果有异议吗? 西松奈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她的嘴唇张开了很窄的一道缝隙,像是有什么话已经抵在了舌尖上——也许是,也许是,也许是别的什么——但最终什么声音也没有送出来。 随后,西松奈低下头,目光从立杏彻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份始终没有翻开的文件上,又落得更低,落在自己交叠搁在桌沿的手指上。 她没有回答。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这一次安静得像是连空调的嗡鸣声都跟着低了下去。 铃霁幽看着她低垂的侧脸,那双纯白色的眼眸在灯光下微微闪动了一下,然后她也移开了目光。 既然如此,判决生效。 第95章 冷藏库 来到学校后,南鸣律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后,手肘撑在桌面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灰色的眼眸半垂着,落在面前那本摊开但一页都没有翻过的课本上。 编辑部的工作昨天就已经全部处理完了,校刊的排版、校对、封面设计都通过了终审,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今天一整个上午他都没什么事要做,池凛羽在打工,乙辻光在开会,风见娧和灰宫隐不知道去了哪里,三下肃倒是还在,但他正在走廊那头的自动贩卖机前和夜宵发消息,嘴角挂着那种让人看了就想翻白眼的傻笑。 南鸣律把目光从课本上移开,落在旁边那张空着的课桌上。 浅书怜的座位,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椅子推回了桌下。 她今天一大早就去了戏剧社,说是新剧本的排练时间提前了,连午饭都没来得及回来吃,南鸣律记得她临走时还回头冲他摆了摆手,那对犬耳竖得笔直,尾巴在身后摇得欢快,声音带着那种我走啦的、元气满满的通透感。 他的目光再次移开,越过教室中间那几排空着的桌椅,落在斜前方那张靠走廊位置的课桌上。 那张课桌上也没有人。 后杉睦的位置。 南鸣律的眉头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回想了一下轻音部的活动时间——因为夜宵是三下肃的女友,而三下肃又在编辑部里,所以夜宵偶尔会来编辑部这边找三下肃的时候顺便和池凛羽聊上几句,提到过轻音部的练习安排,按她说的,轻音部的社团活动时间大多集中在放学后和周末,午休时间基本不会安排练习。 也就是说,现在这个时间点,后杉睦应该是在教室里的。 但她不在。 南鸣律坐直了身体,灰色的眼眸在教室里又扫了一圈,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他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亮屏幕,拇指在屏幕上快速地划了几下,点开了那个直播平台的图标。 他平时不太用这个软件,账号也没发过任何内容,关注列表里只有后杉睦一个人,页面加载的时间比平时稍微长了一点,然后跳转到了后杉睦的主页。 南鸣律的目光首先落在了那个数字上——个人主页的顶部,头像下方,粉丝数那一栏。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两秒。 然后他确认自己没看错,他记得清清楚楚,前几天还是十万多,后杉睦自己也给自己发过截图,那张图她当时还配了一个终于到十万了!的文字,后面跟着一串感叹号和星星的表情,而此刻那个数字显示的是九万出头,比之前少了将近一万人。 南鸣律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拇指开始在屏幕上向下滑动,动态列表里最近几条内容挤在一起,他看着那些文字一行一行地从视野中掠过,速度不快不慢,像是在逐条确认那些内容的性质。 最近的一条发布于昨晚深夜,括号里写着已编辑的灰色小字。 非常抱歉今晚的直播出现失误,是我状态不好,对不起让大家失望了,我会加倍练习,下一次一定不会出现同样的问题,希望能得到大家的原谅。 下一条发布于大约一小时后。 真的非常对不起,是我没有调整好自己的状态,耽误了大家的时间,我会加更明天的直播来弥补的,希望还可以继续支持我。 再下一条是今天清晨发的一条比较长的动态,开头写着我保证不会再让这种情况发生了,后面跟了一大段关于练习计划和未来安排的说明,措辞带着一种像是反复修改过很多遍的、过于用力的整齐感。 南鸣律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滑动。 评论区。 他点开最新那条动态的评论栏,那些文字从屏幕顶部一行一行地涌出来,措辞各异,语气也各不相同,有一些还带着安慰或者同情——主播加油没关系的谁都会有失误的时候好好休息吧——但更多的评论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审慎意味,像是等待着什么而正在仔细打量着什么。 最近状态一直在下滑吧,早就该停一停休息了。 火了之后就飘了呗,很正常。 道歉还挺诚恳的,就是不知道下次会不会又这样。 我还是再观望一段时间吧,先取关了。 别光说加更啊,拿出实际行动来证明啊。 南鸣律看着那些文字,灰色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 那些话的措辞本身并不激烈,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温和的,和他之前在网络上看到过的那些真正恶毒的评论相比,这些文字已经算是相当客气了,但他知道后杉睦的性格——她会把每一句都当真,会把每一个字都反复咀嚼,会在那些看起来只是随口一提的句子里面找到自己可以改进的方向,然后为了填补那个方向不惜付出更多的代价。 他把屏幕划回了私信界面,点开和后杉睦的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还是几天前的,后杉睦发来的我今天又涨了一千多粉丝!,他回了一个挺好的,而她回了一个龇牙笑的表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在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按下了发送。 「你怎么样了?今天怎么没来学校?」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看着那个刚发出的气泡在对话框中亮起来,变成浅绿色的长方形,安静地停在屏幕的右侧。 他等了一会儿,但是没有得到回复。 以往不管什么时候发消息给后杉睦,她几乎都会在几分钟之内回复,有时候甚至是秒回,像是手机从来不离手一样,南鸣律已经习惯了那种发出去之后很快就会有回应的节奏,习惯到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习惯了那种节奏。 但此刻,对话框就那样安静着,完全没有任何回复的迹象。 — 警局中,雾朝汐坐在技术科旁边的会议室里,面前摊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报告,纸页边缘还带着复印机残留的温度。 她的手指搭在纸面上,灰色的眼眸逐行扫过那些文字,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在确保自己不会遗漏任何一个细节。 冷光无,竹节虫亚人,死亡时间确认在三年前左右——具体的日期无法精确到天,因为遗体被发现时已经处于高度腐败状态,但根据当时的尸检记录和现场勘查,死亡时间被锁定在三年半前的那个秋天。 她翻到下一页,目光停留在一段描述上。 马戏团曾经的音乐担当,擅长钢琴、笛子、吉他等多种乐器,在表演方面也有极高的天赋,属于那种只要站上舞台就能让整个场子热起来的演员,报告附了一张旧照片的复印件——穿着小丑服饰的身影坐在钢琴前,细长的、木质化的手指搭在琴键上,嘴角用红色油彩画着咧到耳根的笑容。 雾朝汐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片刻。 技术科的一个年轻警员正坐在会议桌对面,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了大半的茶,杯沿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微光。 他看了一眼雾朝汐的表情,然后微微清了一下嗓子,像是确认她已经看完了那一部分内容。 那个……根据调查的结果,死者生前被诊断出患有严重的抑郁症和焦虑症,据当时的家属描述,他去世之前的那段时间状态一直不太好。 他顿了顿,像是在确认接下来的措辞。 判断为自杀的原因,除了尸检报告之外,还有一个挺重要的细节——他在遗书里写了很长的内容,提到了自己对舞台的恐惧和对生活的疲惫感……这种东西外人编不出来。 雾朝汐把报告翻回第一页,重新看了一眼冷光无的照片,然后合上了文件夹。 所以。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像是把线头重新捋了一遍的审慎感,一个三年前确认自杀的人,遗体按照正规流程处理之后,突然出现在三天前的大街上。 她抬起眼,看向对面的技术科警员。 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技术科警员的嘴角轻微地抽搐了一下,他放下手里的茶杯,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应该怎么接。 呃……这个嘛…… 雾朝汐看着他,灰色的眼眸没有任何闪躲。 那时候的尸检报告还有没有留底?遗体最后是怎么处理的? 技术科警员点了点头,像是松了一口气——至少这些问题是他能回答的。 尸检报告的话……因为当时是自杀确认嘛,又没有发现任何他杀或者意外的迹象,所以按照规定,那种报告在处理周期结束后就会统一销毁,我们这边能调到的只是当时的简要记录,就是刚才您看的那几页。 他微微侧过身,指了指桌面上的文件夹。 至于遗体的处理,和正规流程一样,在确认死因和完成所有必要程序后,遗体被送到了市立医院的冷藏库保存。 雾朝汐靠回椅背里,手指在文件夹边缘轻轻敲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把那些信息在脑子里重新排列组合一遍,然后开口了,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带着一种像是在自言自语般的、带着些许无奈的语气。 所以……这个竹节虫亚人,三年前自杀了,送进冷藏库里躺了三年,然后三天前自己从冷藏库里跑了出来,走到大街上又死了一次。 她顿了一下,灰色的眼眸微微眯起。 是这样吗。 技术科警员的嘴角又抽搐了一下,他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像是想用那个动作来缓冲一下对话的节奏,然后放下杯子,干咳了一声。 那倒是不可能啦……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我也知道这听起来很离谱的、不太自然的笑意。 按照冷藏库的管理规定,入库和出库都有严格的登记流程,三年间没有出现过任何遗体被擅自移动或取出的记录,而且——他顿了顿,如果真的是尸体自己……那个……从冷藏库里走出来,那监控应该会拍到才对。 他说完最后一句的时候,自己也觉得这个说法有些站不住脚。 雾朝汐看着他,没有说话,她把文件夹重新翻开,目光再次落在那张旧照片的复印件上。 再查一遍。 她的声音不高,语气带着一种这不是商量的明确性。 把三年间的冷藏库出入记录全部调出来,和当时的监控录像做交叉比对,顺便确认一下—— 她微微顿了一下。 当时负责处理这具遗体的医护人员,现在还在不在职,能不能联系上。 第96章 对与错 文学社的活动室里安静得像是一间被搬空了大半的仓库。 书架上的书已经被清理了大半,剩下的那些歪歪斜斜地靠在一起,像是在努力支撑着彼此不至于倒下来。 西松奈站在那张红木书桌前面,面前摊着一个敞开的纸箱。 她正在收拾东西。 动作不算快,也不算慢,带着一种像是已经不需要再做任何急切的事情了的节奏,她把笔筒里的笔一支一支地拿出来,检查一下还能不能用,然后把还能用的放进纸箱里,不能用的单独放在桌角。 那些书——她之前从家里带来的、放在文学社书架上的那几本,现在也正在被她一本一本地从书架上取下来,摞在纸箱旁边。 她的动作很平,像是被设定好了程序一样,每一步都按照固定的顺序进行,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多余的停顿。 大脑一片空白。 这个状态从她走出会议室的那一刻就开始了,到现在一直没有恢复过来,她能感觉到自己在呼吸,在眨眼,在伸手拿东西,但那些动作像是被一层什么东西隔开了,她能感觉到动作的轨迹,却感觉不到自己在那些事。 西松奈伸手拿起书架最上层的一本书,准备把它放进纸箱里。 然后她的动作停住了。 那本书的封面是一张淡蓝色的底纸,上面印着一行手写体的小字——是她在两年多以前自己设计排版的作品集,那时候她还兴致勃勃地挑选了纸张、调整了字体间距、反复确认了封面色号,花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才把这本书从零做到成品。 那时候西松奈觉得这是自己最得意的东西之一,里面的每一篇文字都是她反复修改过的,每一个句子都带着她当时觉得恰到好处的节奏感。 她翻开了第一页。 阅读的速度不快,她站在书架和纸箱之间的那一小片空地上,目光落在那些她已经很久没有看过的文字上,一行一行地扫过去。 那些句子依然流畅,依然工整,依然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排列感——就像她当初反复修改时想要达到的那种效果。 但她能感觉到,那些文字里少了什么。 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把那些句子和真正的隔开了,它们读起来很顺,结构完整,甚至可以说得上漂亮——但它们没有真正触及到任何东西,就像是精心搭建的纸板屋,从外面看结构完美、装饰精致,但轻轻一碰就能感觉到内部是空的。 铃霁幽的声音这时在她脑海中浮现了出来。 真正的好文学,从来都不是干净的。 你一直在扮演文学社长这个角色,但你已经忘记怎么扮演西松奈 西松奈看着自己当年写下的那些句子,看着那些经过精心修剪的、边缘光滑的段落,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她自嘲地了一声,然后把那本书合上了。 紧接着,西松奈没有把书放进纸箱里,也没有把它放回书架上,只是把它搁在了桌面上,像是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 她直起身,环顾了一圈活动室。 书架还有大半是空的,桌面上的东西也收了大半,窗户边缘那道裂缝还在那里,和刚开学时一模一样,窗帘还是半拉着——这个房间的一切看起来都和之前差不多,但就是少了点什么。 她说不清是什么。 西松奈没有再看第二眼,她转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披在肩上,然后朝门口走去。 握住门把手,微微用力,正准备把它拧开——然后那扇门自己动了。 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西松奈的动作顿住了,保持着那个正准备拉开门的姿态,微微后撤了半步,目光落在那道正在向内侧移动的门板上。 乙辻光站在门口。 银白色的短发在走廊的日光灯下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光泽,她的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冰蓝色的眼眸在门被打开的瞬间先是落在西松奈身上,然后越过她的肩膀,扫了一圈她身后那间已经空了大半的活动室。 然后她又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西松奈脸上。 两个人之间隔着那道门框的距离,谁都没有先开口。 随后,乙辻光率先开口了,她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在西松奈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她身后那个已经空了大半的书架上。 怎么,不就是撤掉了社长的职务吗,她说着,语气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轻描淡写,至于把东西全搬走?你这是打算把整个活动室都清空? 西松奈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没有松开,她听到乙辻光的声音后微微侧过头,目光从乙辻光脸上移开,落在自己身后那张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红木桌面上,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文学社已经名存实亡了。她的声音不高,语气出奇的平静,社长被撤掉,副社长主动辞职,社员也走得差不多了,一间什么都没有的活动室,和一间空房间有什么区别。 她微微顿了一下,收回落在桌面上的目光,重新看向乙辻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已经不打算再继续下去了。 乙辻光靠在门框上,双手环抱在胸前,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从鼻子里逸出一声短促的冷笑,那声冷笑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嘲讽意味,像是被什么东西逗到了,但又没有真的觉得好笑。 所以你是打算像条落水狗一样夹着尾巴逃走认怂? 她微微歪了一下头,银白色的短发随着她的动作在肩头晃了晃,冰蓝色的眼眸在西松奈脸上停了一瞬,语气里那种嘲讽的意味稍微收敛了一些,换上了另一种更接近你这幅样子真难看的锐利感。 这可还真不像你。 西松奈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的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带着一种说不清是苦笑还是别的什么的、很淡的笑意。 没办法,确实是我输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依然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已经不需要再多确认的事情。 乙辻光的冷笑在脸上凝固了一瞬。 她看着西松奈那张挂着淡淡笑意的脸,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极其细微地眯了一下,然后她放下环抱在胸前的手臂,垂在身侧,从门框边直起身来。 ……你是认真的?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语速也慢了一些,像是正在确认什么她不太愿意确认的事情。 你坚持了这么久的事,就因为那家伙的几句话,还有一次审判——你就要放弃了? 西松奈的目光微微垂了一下,落在自己脚尖前方的地面上,然后又抬起来。 不单单只是铃霁幽的话和所作所为。她的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一边说一边整理那些她自己也还没有完全理清的想法,而是我也意识到了—— 她微微顿了一下。 我身边的人,似乎没有一个真正的朋友。 乙辻光的眉头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但她没有打断。 西松奈继续说下去,声音依然是那种温和的、不急不缓的调子,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仔细削过边缘才放出来的。 这怪不得别人,朋友这种东西,对于我而言,是必须对等的人——不是地位上的对等,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我一直觉得只有和我站在同一个地方的人,才有资格走进我的世界。 她微微垂下目光,落在自己那副被搁在桌面边缘的单片眼镜上。 我不知道这是对的还是错的。她说着,嘴角又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比刚才深了一点点,但依然不像是笑,我只知道——到了现在这一步,我身后一个人也没有。 她抬起头,重新看向乙辻光的方向,嘴角那个弧度还挂着,但眼底已经空了。 所以就这样吧。 她说完,从乙辻光身边绕过,迈出了那扇门。 乙辻光站在原地,保持着那个姿势,冰蓝色的眼眸落在西松奈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极其缓慢地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第97章 内心声 放学后的河堤比平时安静得多。 暮色正从河面的尽头开始向两侧蔓延,把水面染成一种介于深灰和浅橙之间的、模糊而温和的颜色。 南鸣律沿着河堤走着,脚步不快不慢。 这条路他平时不常走,但今天也不知道为什么,在路口拐弯的时候没有选择那条更近的街道,而是拐向了这条沿着河道延伸的、绕远一些的路。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西松奈坐在河堤的斜坡上,位置选在草坡和河岸之间的那一小片平整的土面上,腿曲着,双臂环抱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面朝河面,长发被风吹得微微拂动,几缕发丝从肩侧垂落下来,在空气中极其缓慢地晃动着,而那副单片眼镜搁在她旁边的草地上。 南鸣律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距离她大约十来步远的位置,灰色的眼眸落在那道背对着他的身影上,沉默了片刻。 他不太确定自己该不该走过去——如果她只是想在河边一个人待一会儿,他的出现反而会打破这片安静,但他又想起了乙辻光之前说过的话。 只要有人站在她身旁,就算是最大的帮助了。 随后,南鸣律迈开了步子。 他没有刻意放轻脚步,也没有特意加重,就那样沿着斜坡的弧度走过去,在距离她大约一臂远的位置停下来,然后侧过身,在西松奈旁边那片草坡上坐了下来。 西松奈的身体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她侧过头,深褐色的眼眸在看到南鸣律的轮廓时微微闪动了一下,像是意外,又像是不太意外。 她看了他片刻,然后重新把目光移回河面上,没有开口。 南鸣律也没有说话。他坐在她旁边,面朝同样的方向,双手搭在膝盖上,灰色的眼眸落在前方那片被暮色浸染的水面上。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着坐了一段时间,不算太长,也不算太短,像是那种不需要用语言来填充的、自然而然的安静。 然后西松奈开口了。 你知道她说什么吗。 南鸣律没有问是谁,也没有侧过头看她,只是保持着面朝河面的姿势,灰色的眼眸依然落在水面上,微微点了一下头。 西松奈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把那句话重新放在舌尖上转一圈,然后把它吐出来。 她说我一直在扮演——扮演社长,扮演那个从容的人,扮演那个总是知道答案的人,她说卸任之后,我会发现自己无处可去。 她微微顿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我居然没办法反驳。 河风从两人之间吹过,把她垂在脸侧的几缕发丝吹得拂动了一下。 南鸣律沉默了一会儿。 那也没关系吧。 西松奈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她微微侧过头,深褐色的眼眸带着一丝不太明显的困惑落在他侧脸上。 ……什么? 南鸣律依然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河面上那道正在缓慢扩散的波纹边缘。 暂时不知道自己是谁什么的——也没关系。 西松奈看着他,暮色的光线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很淡的金色的边,那双灰色的眼眸依然望着河面,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语气依然是那种不会让人觉得被冒犯的、也不带任何怜悯的平淡。 不用急着想清楚。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再多补充什么。 西松奈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的嘴角带着一种连她自己大概也没有完全意识到的小心翼翼,向上弯了一下。 是真的吗?她问,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还是……只是在安慰我? 南鸣律微微偏过头,灰色的眼眸终于从河面上移开,落在她脸上。 当然是真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的措辞。 因为我自己也经常不知道自己在干嘛。 西松奈眨了一下眼。 所以如果真的出了什么大事——南鸣律重新把目光移回河面上,声音依然平淡,那我可能也没什么资格去指导别人该怎么办。 他微微顿了一下。 但好像也没出什么大事。 — 后杉睦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花板上的那片光斑已经移动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她躺在床上,维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侧躺,膝盖微微曲起,一只手压在枕头下面,另一只手搭在胸前——她记得自己昨晚吐完之后就是这样躺下的,现在身体依然保持着几乎相同的姿态,像是一整天的消逝并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移动的痕迹。 窗帘没有拉开,房间里的光线昏暗而浑浊,分不清是早晨还是傍晚。 她没有看手机,没有吃饭,也没有动过。 从昨晚在洗手间吐完之后踉跄着回到床上开始,她就一直这样躺着,中间她醒过几次,又睡着过几次,但每一次醒来的时候都发现自己的位置几乎没有变化,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床垫上,骨头和肌肉都软得不像话,连翻身都觉得费力,胃里空荡荡的,偶尔传来一阵细微的抽痛,但她没有起来找东西吃的念头,也没有那个力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后杉睦就这么硬生生地在床上躺了一整天。 从昨晚开始,就有一个声音一直陪着她。 那声音和自己一模一样。 一样的音色,一样的音调,一样的气息节奏——就像有另一个她也躺在这张床上,贴着她的耳根在说话,但那个声音的语气截然不同:它更张扬,更自信,每一个字的边缘都带着一种她平时绝对不会有的锋利感,像是它不需要任何犹豫就能把话说出口。 你为什么要停? 那声音又在耳边响了起来。 只是一次失误而已,就那么一次失误,你就要把所有东西都丢掉?你也太可笑了吧。 后杉睦闭着眼睛,没有回应,她已经学会不和那个声音说话了,因为每一次开口都会让它更加兴奋,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继续延伸的入口。 那个声音继续说下去。 你必须在直播上坚持下去。不惜一切代价——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它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等后杉睦在心里回应,然后又继续开口。 只有这样,你才能得到别人的认可,你才能被别人注意到,你才能不再是以前那个不起眼的后杉睦—— 它说到不起眼的时候,语气里带上了一层很淡的、像是在品味什么滋味的嘲讽感。 你才能不再是那个只会给人添麻烦、拖后腿的废物。 后杉睦的手指在被子下面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那声音捕捉到了这个变化,它像是得到了一种确认,语气里那种嘲讽的意味更浓了一些。 对,就是这种感觉,你明明知道我说的是对的。 胃里又开始抽搐了。 那种感觉来得毫无征兆,恶心感从胃部向上蔓延,经过食道,抵达喉咙底部。 后杉睦猛地睁开眼。 她撑着手臂从床上坐起来,动作比她自己预想的更慢,她的脚踩在地板上,触感冰凉,带着一种让人忍不住想缩回去的寒意,但她没有停下,站起来踉跄着朝门口走去。 那个声音在她身后追了过来。 对了—— 它的语气突然变得轻快了一些,像是想起了什么很有意思的事情。 你不是喜欢南鸣律吗? 后杉睦的脚步顿了一瞬。 她站在卧室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微微喘着气。 胃里的翻涌感已经涌到了喉咙口,她必须咬住下唇才能抑制住那种马上就要冲出来的冲动。 那个声音在她耳边继续说下去,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品味自己说的每一个字。 如果想配得上南鸣律—— 它微微顿了一下。 你觉得,以你现在这副鬼样子,能做到吗? 后杉睦的手指在门框边缘猛地收紧了一下,指节泛白。 仔细想想就知道了吧?哈哈哈—— 那个笑声从她自己的喉咙深处扩散开来,像是在嘲笑着什么已经不值得被认真对待的东西。 后杉睦踉跄着冲进了洗手间。 她跪在冰凉的瓷砖地面上,双手撑着马桶边缘,胃里那股翻涌了许久的东西终于涌了出来,但涌到喉咙口的时候她才发现,什么也没有。 只有一小股带着苦涩味道的酸液从嘴角滑落,落进白色的陶瓷里,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干呕了好几下,每一次都带着一种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身体最深处翻出来的力道,但每一次涌到嘴边的都只是那些几乎没有实质的液体,胃壁还在不规律地痉挛着,像是它本身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吐出什么,只是单纯地在重复那个已经被清空了的动作。 后杉睦跪在那里,额头抵着冰凉的陶瓷边缘,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她撑着马桶边缘站起身来,脚步虚浮,膝盖发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不稳定的地面上。 回到卧室的时候,后杉睦的目光落在书桌那台还亮着屏幕的电脑上——屏幕已经暗了,但电源指示灯还在微微闪烁着。 她没有停下来。 她走到电脑桌前,坐下,按亮了屏幕,光线在昏暗的房间里亮起来的瞬间,她的眼睛极其不适地眯了一下,但她没有闭眼。 打开了直播平台的后台,打开了摄像头设置,把美颜的数值拉到了最高,又把滤镜的强度推到了她平时不会用的程度,屏幕上预览窗口里的那张脸,皮肤光滑得不真实,唇色红润,眼睛大得有些失真,和她刚才在洗手间镜子里看到的那张苍白的、带着青灰色眼圈的、干枯得像是被反复搓揉过的纸一样的脸,完全是两个不同的存在。 看着预览窗口里那张精致的、经过修饰的面孔,后杉睦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把鼠标移到开始直播的按钮上,按了下去。 第98章 吃火锅 南鸣律推开公园铁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路灯刚刚亮起来,把那架老旧的秋千架照得轮廓分明。 狄幕希正坐在秋千上。 她双手握着两侧的铁链,下巴微微扬起,目光落在公园入口的方向——但在看到南鸣律走进来的瞬间,她的脸猛地别了过去,撇向一侧,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样迅速避开视线。 那声冷哼短促而清晰,带着一种你来了但我还在生气的倔强感。 她偏着头,那几缕从额前垂落的碎发随着她别脸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没有转回来。 南鸣律的脚步没有停顿,他走过去,在她旁边那把空着的秋千上坐下来,铁链在他坐下的瞬间发出一声短促的金属摩擦声,然后恢复了稳定。 他侧过头看了狄幕希一眼,她那副别扭的姿态依然维持着,下巴扬得比平时更高了一些,目光固执地落在远处那盏路灯的光晕边缘。 南鸣律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脚尖前方的地面上。 他今天没有心思去哄她,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个老妇人的话。 一两年没人出入的院子,很久没有看到过的晾晒衣物,堆积的杂草,拉着的窗帘——那些信息和他从狄幕希那里听到的版本对不上,他想着那些细节在脑海中一遍一遍地排列、对比、试图拼出一个完整的图案,但拼到一半总会卡在某个接缝处,怎么都合不上。 但南鸣律没有直接问。 沉默了片刻,然后南鸣律开口了。 今天还要不要吸血了? 狄幕希依然偏着头,没有转回来。 又一声冷哼,比刚才短一些,带着一种你这算什么态度的不满感,她的脚在地面上轻微地蹬了一下,秋千的铁链发出一声细碎的叮当声。 南鸣律看着她的侧脸,没有立刻接话,他坐在秋千上,灰色的眼眸在她那张写满了别以为这样就能糊弄过去的表情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想法。 他直接站起身来,朝着铁门的方向迈出了一步。 狄幕希的耳朵立刻动了一下。 她猛地扭过头,那双酒红色的眼眸微微睁大了一瞬,整个人从秋千上弹了起来,一只手还攥着铁链没有松开。 等、等一下的说! 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尾音微微发飘,带着一种你怎么说走就走的慌张。 我要吸!要吸的说!你回来! 南鸣律停下脚步,但没有转回身,只是微微侧过头,灰色的眼眸从肩后看过来,落在她那张写满了我刚才只是在假装不搭理你的脸上。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语气依然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但内容和她预想的不太一样。 别吸血了。 狄幕希的动作僵住了。她保持着那个攥着铁链、身体微微前倾的姿势,像是没有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欸? 南鸣律转过身来,灰色的眼眸看着她,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决定好的事情。 我带你去吃晚餐。 他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的措辞。 正好我也没吃。 狄幕希的嘴巴微微张开了,她站在那里,一只手还攥着秋千的铁链,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轻轻敲了一下,维持着那个半张着嘴的表情,僵在原地没有动。 她眨了两下眼睛,又眨了两下。那几缕碎发从耳际滑落下来,在她脸侧轻轻晃了一下,像是在替主人表达某种一时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应对的停顿。 然后她的眉头皱了起来,嘴角微微撇了一下,带着一种像是想说什么但话到了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接的、略带窘迫的纠结。 ……为什么的说?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努力维持着警惕但还是漏了点困惑的质感。 南鸣律看着她,灰色的眼眸没有任何闪烁。 不想吃就算了。 他作势又要转身,狄幕希的手猛地从秋千铁链上松开,朝他的方向快步迈了两步。 吃!我吃的说!谁说不吃了! 她在他面前大约半步远的位置停下来,双手叉在腰上,下巴微微扬起,但耳根那层淡淡的粉色,在路灯的光线下清清楚楚地暴露了她的真实状态。 ……走吧的说。她别过脸,声音放得比刚才低了一些。 — 火锅店里的暖气和沸腾的汤底白气混在一起,在玻璃窗上凝结出一层薄薄的水雾,店内人不多,角落里几桌零散的客人各自低声交谈着,筷子和碗沿碰撞的声响在不算大的空间里偶尔响起,又被锅底翻滚的咕嘟声盖了过去。 南鸣律带着狄幕希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深色的木质桌面中间嵌着电磁炉,锅底还没有上,桌面上摆着几碟免费的小菜和两杯已经倒好的大麦茶。 狄幕希坐上椅子之后就开始左右张望,那几缕碎发随着她转头的动作在脸侧跳来跳去,酒红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像是刚进入一个新环境的小动物一样的好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怎么带我来吃这个的说?她侧过头看向南鸣律,双手搭在桌沿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桌面,我还以为你会带我去那种什么便利店买饭团就打发了的说。 南鸣律伸手拿起桌上的菜单翻了翻,目光在那一排锅底选项上停了一瞬,然后放下。 天气冷了,当然要吃火锅的吧。 狄幕希眨了眨眼,像是在消化这个理由,然后又歪了一下头。 ……说的也是的说。 服务员过来的时候手里拿着点菜板,问了一句锅底要什么。 南鸣律没有看菜单,直接开口: 麻辣锅。 狄幕希原本正端起那杯大麦茶喝了一口,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动作猛地顿了一下。 她放下杯子,酒红色的眼眸微微睁大了一些,看向南鸣律的方向,声音带着一种不太确定的试探感。 等、等一下的说——我不怎么能吃辣的。 南鸣律看了她一眼,然后又拿起菜单翻了翻,像是没有听到这句话一样,语气依然平淡。 火锅不吃辣的不好吃。 他说完,把菜单递给服务员,又加了几样涮菜和两份肉,然后端起自己那杯大麦茶喝了一口,放下,全程动作流畅自然,像是完全不觉得自己的选择有什么问题。 狄幕希看着他那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嘴巴微微张开又合上,像是在想该怎么反驳,但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确实没有吃过火锅,所以对火锅到底应该是什么味道这件事完全没有概念,而紧接着狄幕希把目光从南鸣律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中央那口正在慢慢加热的锅上,看着汤底从平静逐渐泛起细小的气泡,那些气泡在红油的表面破裂开来,散发出一股带着辛辣气息的白烟,钻进鼻腔的时候让她忍不住轻轻吸了一下鼻子。 ……那我信你一次的说。 锅底的汤很快就沸腾了,服务员把几盘码得整整齐齐的肉和蔬菜端上来,摆满了半张桌子。 狄幕希的目光在那些盘子上快速扫过,像是不太确定应该从哪里开始下手,而南鸣律没有教她,只是自己夹起一片肉放进锅里,涮了几秒,捞起来,沾了一下调料碗,送进嘴里。 狄幕希学着他的动作,夹起一片肉放进锅里,等了几秒,捞起来,沾了沾调料,然后迫不及待地送进嘴里。 然后她整张脸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发生了剧烈的变化。 先是困惑——她眨了眨眼,像是在消化嘴里那种陌生的、铺天盖地的刺激感——然后是震惊,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口腔里炸开了,带着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灼热感和香辛味混合在一起,从舌尖蔓延到整个口腔,又从口腔蔓延到鼻腔。 好、好辣——! 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红色,从颧骨开始蔓延到整张脸颊,连鼻尖都染上了一层不太自然的粉色,她的眼眶开始泛出湿润的光泽,但她的手并没有停下来,又夹起了一片肉放进了锅里。 那你还吃。 狄幕希的腮帮子鼓了一下,她抬起眼瞪了他一眼,但嘴里的肉还在嚼着,那个瞪眼的动作因此显得没什么气势。 她咽下去之后,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又吸了一下鼻子,然后声音带着一种被辣过之后特有的、微微沙哑的质感。 谁、谁让你带我来吃的说……总不能浪费了的说。 她说着,又夹起了一根青菜放进锅里。 接下来的时间里,狄幕希的筷子几乎没停过。 她被辣得满头大汗,额角那层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泛着微光,她用手背蹭了两三次,又用袖口擦了一下,但那些动作都没有影响到她夹菜和涮肉的速度,她的脸始终保持着那种被辣到通红的颜色,眼眶也一直微微湿润着,嘴唇更是红得有些不自然。 偶尔她会停下来吸两口冷气,吐一吐舌头,像是在用空气来中和口腔里的灼热感,然后又会立刻重新低下头继续吃。 南鸣律看着她那副又辣又舍不得停下来的样子,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 他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身上那件深色的外套上,然后开口了,语气依然是那种随意的调子。 这么热,把外套脱了吧。 狄幕希正在对付一块刚刚捞出来的鸭血,听到这话抬起头,吐了吐舌头,像是在确认自己嘴巴的状态,然后点了点头。 也对的说,确实好热—— 她放下筷子,伸手把外套的拉链拉开,动作利落地脱了下来,搭在旁边的椅背上,然后她没有停,又伸手攥住了里面那件毛衣的下摆,向上拉了拉,动作流畅地把它也脱了下来,露出底下那件单薄的短袖。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袖,领口刚好卡在锁骨下方,袖子到上臂的一半,她甩了甩头,把因为脱衣服而弄乱的碎发重新拨回脸侧,然后重新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肉放进锅里,像是完全没有觉得这个动作有什么特别的。 南鸣律的目光在她裸露出来的皮肤上短暂地停了一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短袖的领口下方,脖颈的皮肤光滑而干净,手臂从上臂到手腕,所有暴露在空气中的区域都没有任何明显的痕迹——没有淤青,没有疤痕,没有任何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击打或抓挠过的旧伤印记。 南鸣律的眉头细微地动了一下。 他想起了五诗禾,五诗禾身上的那些旧伤痕——那些被什么东西反复割开又愈合、留下了深浅不一的疤痕组织的印记——即使隔着衣物也能隐约看到她脖颈边缘和手腕处那些不平整的皮肤纹理。 而狄幕希的皮肤上什么也没有。 猎蝽亚人的再生能力确实很强,但那些被反复击打、撕裂的旧伤在完全愈合之后也会留下痕迹——愈合速度再快,皮肤本身的质地也会在反复受损和再生的过程中发生改变,像五诗禾身上那样,浅白色的、边缘不规则的瘢痕组织,沿着皮肤的纹理缓慢地蔓延开来,不会完全消失。 除非根本就没有那些伤。 而狄幕希完全没有意识到南鸣律心里在想什么,她正在埋头对付锅里那片已经煮得恰到好处的毛肚,嘴巴被辣得微微发肿,嘴角还沾着一小片辣椒碎屑。 她嚼了几口咽下去,然后抬起头,注意到了南鸣律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她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那双眼眸先是困惑地眨了一下,然后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耳根猛地红了起来,整个人往后缩了缩,放下筷子,抬手有些不自然地护住了胸口的位置。 你、你老盯着我看什么的说的! 南鸣律把目光从她身上收回来,落回自己面前那碗调好的酱料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语气依然平淡,像是在问一件普通的事情。 话说回来—— 他夹起一块猪血放进锅里,看着它在红汤中慢慢变色。 你既然从家里逃出来了,为什么没有逃远一点? 狄幕希护着胸口的动作微微松了一些,像是这个问题让她从刚才那种不自在的状态中抽离了出来。 她放下手,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之后才开口,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随意。 因为别的地方我不熟的说。 她说完这句话,又夹起一块肉放进锅里。 南鸣律的目光落在锅里那块正在翻滚的猪血上,没有立刻接话,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那块猪血捞起来,放进了狄幕希的碗里。 他想,一个真正被家暴的人,应该不会主动回到伤害发生地的附近。 第99章 父与母 火锅的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腾,将南鸣律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笼在一层模糊的白雾后面。 他夹起一块涮肉,蘸了一下调料碗,送进嘴里嚼了几口咽下去,然后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像是终于决定要开口说点什么的样子。 我其实是被领养的。 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不太需要被特别关注的事情,灰色的眼眸落在锅里正在翻滚的汤面上,没有看狄幕希的方向。 狄幕希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她嘴里还含着一块没来得及咽下去的白萝卜,嚼了两下,咽下去之后才抬起眼看向他。 ……是吗的说。 她歪了一下头,像是在把这个信息放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一种原来如此的、略带好奇的弧度。 父亲是渡鸦亚人,母亲是灰狼亚人。南鸣律继续说,语气依然是那种不紧不慢的平淡,渡鸦、灰狼和鳄鱼——三个人三种完全不同的种族。 狄幕希夹起一片肉放进锅里涮了涮,捞出来的时候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一下,把多余的汤汁甩掉,然后送进嘴里嚼着,说话的声音带着一点含混的鼻音。 那确实是不常见的说,你这组合走在街上,别人一看就知道不是亲生的。 她咽下去之后,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像是想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的轻快感。 而且渡鸦和灰狼都是群居动物,只有鳄鱼是独来独往的,你小时候肯定没少被人笑的吧的说。 南鸣律的目光在锅面的蒸汽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语气依然平淡。 小时候经常被同学嘲笑是捡来的冷血动物,不过也就是说说而已,没有人真的动手做过什么。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碟还没动过的豆腐上,像是那碟豆腐比这个话题更值得他注意。 南鸣律并没有在刻意强调什么,他只是陈述了一句事实——但这句话就像一颗投入水中的石子,他在等涟漪从水面另一侧传回来,毕竟通过那个老妇人的所见所闻,狄幕希似乎在学校遭到了霸凌和孤立,但狄幕希之前明明和自己说没有那种事,因此南鸣律想试探一下狄幕希。 然而狄幕希没有接那个方向。 她筷子尖在调料碗里搅了搅,带着一种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的表情,微微侧过头看向南鸣律的方向。 那你父母对你怎么样的话说? 她把问题抛回来的时候语气轻快而随意,目光落在他脸上,酒红色的眼眸在火锅店的暖黄色灯光下微微泛着光,等着他的回答。 南鸣律微微眨了一下眼。 他本来期待她会顺着被嘲笑的话题说一些什么——也许是她自己的经历,也许是关于霸凌的只言片语,也许是那种我也被这样说过的共鸣——但她没有,她只是把话题轻轻拨开了,像是那些字眼从她耳边掠过的时候完全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不过南鸣律也没有在这个停顿上停留太久,他夹起一块豆腐放进锅里,看着它在红汤中缓慢地翻滚,然后开口回答了她的问题。 都很好,不管是父亲还是母亲,对我都很好,从小到大,他们从来没有因为我是领养的或者因为种族不同而有过任何区别对待。 他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的措辞。 当然,因为种族完全不同,有时候也会出现一些岔子就是了——比如我妈以前试着按照狼的习性给我准备食物,结果完全不对我的胃口。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放得很轻,像是那段回忆本身带着一层淡淡的、温和的暖意。 狄幕希听着,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她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之后,像是想起了什么,酒红色的眼眸微微亮了一下。 也对的说。 她顿了顿,然后轻轻笑了一声,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像是在分享一段温暖的记忆的、柔软的质感。 我父母也都是猎蝽,所以倒是不用担心吃什么的问题—— 她微微偏了一下头,那几缕碎发从耳际滑落,在她脸侧轻轻晃了一下。 而且我父亲以前还会给我扎头发的说。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带着一种不经意的、像是随口提起的随意感,她说完之后又夹起一片毛肚放进锅里,低着头看着它在汤面上缓慢变色,像是在回味什么,又像只是单纯地饿了。 南鸣律的目光在她低垂的侧脸上停了一瞬。 他没有追问,只是重新拿起筷子,从锅里夹起一片已经煮好的白菜放进碗里,蘸了一下调料,送进嘴里慢慢嚼着。 火锅的热气在他和狄幕希之间持续升腾,把两个人的轮廓都笼在一层模糊的白雾中。 南鸣律咀嚼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又像是在消化什么。 他想起狄幕希之前描述的那些——父亲经常来我家要钱母亲把钱给那个曾经家暴过自己的人他们都是疯子都是怪物。 那些话语和刚才那句父亲会给我扎头发之间,隔着一道他怎么都填不上的缝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但他没有开口提出自己的疑问,只是安静地嚼着那片白菜。 — 西松奈回到家的时候,时间已经很晚了,她弯腰脱了鞋,把外套挂在门边的衣帽钩上。 她本打算直接去浴室——身上还带着傍晚河风留下的凉意,头发也有些乱,她想洗完澡之后就躺下来,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让大脑彻底放空一段时间。 但她的脚刚迈出两步,口袋里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西松奈停下来,伸手掏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来电显示上写着两个字。 她握着手机在昏暗的客厅里站了片刻,然后划开了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生活费够用吗? 西松奈微微眨了一下眼,然后应了一声。 嗯,够的。 好好学习。那边又说,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念一份已经重复过无数次的清单,还有,你妈让我问你,什么时候回家一趟。 西松奈握着手机的手指极其轻微地蜷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两秒才开口,声音依然保持着那种温和的、没有破绽的平静。 ……最近学校事情比较多,可能暂时抽不出时间,等忙完这阵子再说吧。 她没有说谎,学校的事情确实多——只是现在那些事已经和她没有关系了,但这句话她当然不会说出口。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她原本以为对话到这里就会结束,父亲会像往常一样说一句然后挂断电话,但这一次那边没有立刻挂断。 还有一件事。父亲的声音传过来,依然是那种平平淡淡的调子,像是在转述一件已经决定好了的、不需要商量的家庭事务,家里打算把老房子重新装修一下,你弟弟的房间要扩建,地方不够用。 西松奈站在昏暗的客厅里,没有接话。 所以你留在老家的那些东西——书啊,旧物啊,还有你从小到大的照片什么的——都需要你自己处理掉。 父亲说处理掉的时候语气和说生活费够吗时没有任何区别,平稳得像是这两个句子被放在了同一个天平上,重量完全相等。 因为没地方放了。 西松奈握着手机站在那里。 她能感觉到自己手指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从手机壳上退去,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指尖开始缓慢地流向地面。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点,然后又合上了。 过了好几秒,她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语气的质感。 ……我的那些书,还有小时候的相册? 父亲的回答依然简短,你找时间来拿走吧,你妈说里面有些旧东西也该扔了,你自己看看哪些要留,哪些不要。 西松奈感觉到自己的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知道了。 她挂断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后,客厅里重新陷入了昏暗。 她握着手机站在那里,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开灯。 西松奈听到自己呼吸的声音——均匀的、稳定的、和平时没有什么区别的呼吸声,她想到那些书,那些她小时候读过的、翻到卷边的、在书脊上贴过很多次胶带的书,那些她从小学开始一直攒到初中的、按年份整理好的相册,还有那些她自己写的、手抄的、装订得歪歪扭扭的、以为将来可以出版的小册子。 那些东西在老家一个靠墙的旧书柜里放着,书柜门关不严,里面有一层薄薄的灰尘,但每一本都还保持着它们被放进去时的样子。 现在它们要被处理掉了。 没地方放了。 西松奈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她能感觉到自己正在处理的东西并不只是家里的旧物,她能感觉到那道正在被清理掉的痕迹。那间老房子、那个旧书柜、那些被她说成暂时用不上但以后会回来拿的东西,它们曾经是她和那个家之间最后一条可见的连线,是她能够告诉自己我还有地方可以去的证据。 现在那条线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收走,连她最后残存的痕迹都要被清理掉了。 西松奈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手指。 ……这样也好。 她轻声说了一句,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散开,被墙壁和家具的棱角切碎,变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听不清楚的回声。 第100章 绯闻友 凌晨的空气带着一天中最低的温度,从窗户缝隙间渗进来,贴着皮肤滑过,带起一层细密的凉意。后杉睦的指尖终于离开了琴弦。 她对着摄像头弯起嘴角,那个弧度在屏幕的预览窗口中显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刚好是一个带着些许疲惫但依然温和的笑容。 那今天的直播就到这里吧。她的声音比平时稍微轻了一点,尾音微微拖长,像是一根被拉了一天终于可以松下来的弦,大家辛苦了,明天见。 她没有等弹幕里的告别刷完,手指已经移到了结束直播的按钮上,按了下去,屏幕上的预览画面在一瞬间切回了后台界面,弹幕停了,观看人数归零,房间里的声音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嗡鸣和窗外远处偶尔驶过的车辆声响。 后杉睦靠在椅背里,仰起头,闭着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坐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伸手拿起了手机。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通知栏里跳出了好几条未读消息。 她的目光先是扫过那些小红点的数量,然后落在最上面那条发送者的名字上——南鸣律。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瞬,然后划开了对话框。 你今天没来学校,是有什么事吗? 下一条隔了大约一小时:看到你账号掉粉了,昨晚直播出了什么问题? 再下一条:如果有什么事可以和我说。 最后一条发自大约半小时前:还在忙吗?看到了回个消息。 后杉睦盯着那些文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拇指移到通话键上,按了下去。 嘟声响起来的时候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稍微加快了一些,像是正在做什么不太有把握的事情,但响铃声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电话就被接起来了。 南鸣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声音不高,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但那种我已经准备好了的认真感从每个字里透出来。 后杉睦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她张了张嘴,声音努力放得比平时更有精神一些,像是在用语气来弥补自己此刻苍白的脸色。 嗯……我看到了,不好意思啊南鸣律同学,今天一直没看手机。 你怎么了,今天怎么没来上学? 后杉睦感觉到自己的胃又开始抽紧了,她咽了一口唾沫,那动作带着一种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压回喉咙深处的努力,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放得随意的轻快感。 没什么啦……就是有点累,所以请了一天假休息了一下。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地板上,没有看任何东西,只是让目光落在某处作为支撑。 南鸣律没有立刻接话,她能感觉到那头正在斟酌措辞的短暂沉默,然后他的声音再次传来,比刚才更慢了一些,像是在确保每一个字都落到了她能够接住的位置。 累了的话确实需要休息,但是,如果有什么事的话,你可以说出来。 后杉睦的手指在手机边缘攥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节奏已经不太对劲了,但她依然努力维持着那种轻快的语调。 真的没什么啦,.我现在比以前开心多了,真的—— 她说到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着,像是在为自己这句话增加一些说服力。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下,她能感觉到南鸣律似乎还想说什么,像是在斟酌一句话该不该说出口。 ……后杉睦。 你是不是在强撑着什么? 后杉睦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手机壳边缘,那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变得比刚才更浅,更急促,胃部又开始抽搐了,像是有一只手在缓慢地收紧。 但她不能让南鸣律知道这些。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些。 没有啦!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南鸣律同学你是不是太担心我了?我好开心! 她感觉到自己的眼眶有些发酸,但她的声音依然维持着那种轻快的、像是在说着什么愉快的事情的语调。 但我真的没事!你不用担心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她能听到南鸣律的呼吸声在听筒中清晰可辨。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依然不高,但带着一种我已经明白了的、不再追问的明确感。 ……明天你会来学校吗? 后杉睦眨了眨眼,把那层在眼眶边缘晃动的湿润压了回去,然后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刚才一样平稳。 会的! 那就好。南鸣律的声音传来,到时候见面再聊吧,现在时间不早了,你赶紧去休息。 后杉睦握着手机,点了点头,然后才意识到对方看不到。 嗯,谢谢你,南鸣律同学。那……明天我请你吃饭吧。 好,晚安。 晚安。 电话挂断了,听筒里的忙音短暂地响了一下然后消失了,后杉睦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握在手里,坐在电脑桌前,感觉到胃部的抽搐稍微缓解了一些——但那只是暂时的,像是暴风雨中短暂的一线喘息,紧接着一股更强烈的眩晕感便涌了上来。……太好了……她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对自己说话,又像是在确认自己依然存在,他说明天会见面……那明天一定要…… 她的话没有说完,因为她无意中瞥了一眼电脑屏幕——聊天软件和直播后台都还开着,后杉睦的目光扫过后台界面的时候,注意到了一个平时根本不会注意到的细节。 界面右上角那个圆形的绿色图标,不是她以为的已离线状态,那图标亮着。 她的目光在那上面凝固了一瞬,然后猛地移向界面其他区域,呼吸节奏在那一瞬间发生了剧烈的变化。 她看到了,麦克风输入状态栏显示着实时波动的音量条,绿色的线条还在随着房间中她自己的呼吸轻微起伏着,明明她已经关了摄像头——但声音一直没有断过。 顿时,后杉睦感觉到血液从自己的脸上迅速褪去,指尖变得冰凉,视野边缘开始泛起一层模糊的灰白色光晕。 她的手指猛地伸向鼠标,动作快得像是不受控制一样,一把关掉了那个还开着的麦克风输入。 但已经太晚了。 屏幕上,弹幕正在疯狂地滚动。 主播?刚才那是谁? 男朋友?? 等等,主播原来有男友的吗? 是男友吧? 声音听起来好亲密啊…… 住在一起???刚才那句明天请你吃饭什么的我没听错吧? 原来私生活这么丰富啊…… 怪不得最近水平下降了,心思都不在音乐上了吧。 …… 那些文字在屏幕上翻滚着,速度越来越快,措辞从困惑到震惊,从震惊到揣测,从揣测到带着冷意的阴阳怪气,有些弹幕带着笑脸表情,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热闹一样,有些弹幕则直接变成了一连串问号和模糊的、指向不明的指控。 后杉睦坐在电脑前,感觉到自己的手脚在发凉。 她猛地拉过麦克风,声音比刚才拔高了半个调,带着一种她自己也控制不住的、慌乱到几乎破碎的质感。 等、等一下——不是的!他不是我男朋友!那个只是——只是我的同班同学——我们只是朋友——我刚才只是—— 弹幕滚动得更快了。 同学?听起来可不像是同学啊? 你刚才说话的语气听起来可不像朋友啊。 这下越描越黑了哈哈。 主播你声音在抖哦,不会是在撒谎吧? 不是男友的话为什么不直接说清楚? 因为你解释得越多越可疑啊。 ....... 后杉睦感觉到自己的喉咙正在收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了那里,阻止她把更多的话送出去,她的嘴唇在颤抖,手指也在颤抖,麦克风被她握在手里,她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被麦克风放大后传出来,带着一种急促的、像是在努力压制什么但压不住的混乱感。 不是……真的不是……我只是……他今天没见到我所以担心了一下,我们只是…… 弹幕里开始有人刷私生活混乱装清纯原来主播是这种人——那些字混杂在大片的问号和嘲讽表情之间,像是一层正在不断缓慢覆盖上来的东西。 后杉睦握着麦克风,感觉到视线在变得模糊,她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也许是我真的没有骗人,也许是我只是想好好弹琴而已,也许是求求你们不要再说了——但她一个字都没能送出来。 她感觉到自己的胃部再次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麦克风从她手中滑落,砸在桌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然后她猛地低下头,一只手捂住嘴巴,另一只手撑住桌沿,整个人蜷缩起来,发出一阵压抑的干呕声。 而弹幕,还在继续滚动,并且愈演愈烈。 第101章 出事前 清晨的校园,南鸣律刚走进校门,还没来得及拐向轻音部所在的那栋楼,一只手就从侧面伸过来,精准地扣住了他外套的袖口。 他脚步顿住,偏过头,乙辻光正站在他旁边,银白色的短发在晨光中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光泽,外套拉链拉到领口,冰蓝色的眼眸直直地看着他,像是已经在入口处等了有一阵了。 正好,你来了。乙辻光松开他的袖口,转身朝走廊的方向偏了一下头,跟我过来一下。 南鸣律跟着她走了几步,在走廊拐角处自动贩卖机旁边停下来。 乙辻光没有买饮料,她只是靠在那台机器旁边的墙壁上,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南鸣律身上。 我问你个事。 南鸣律看着她,灰色的眼眸微微眨了一下。 怎么了? 你以前是不是孤儿? 南鸣律的额角跳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但那瞬间的停顿已经足以让乙辻光捕捉到了。 她见状立刻摆了摆手,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赶在什么误解形成之前先把话堵上。 不是骂人的意思,就是字面意思,以前,曾经,在某个时间点,你是不是被收养的? 南鸣律看着她那双因为快速解释而微微睁大的冰蓝色眼眸,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他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该说多少,然后继续开口,语气依然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 我是孤儿,父母是从孤儿院收养的我。 乙辻光听到这个回答,眼睛极其细微地亮了一下,她放下插在口袋里的手,垂在身侧,然后像是确认了什么一样,微微点了一下头。 哪个孤儿院? 南鸣律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看着乙辻光那张带着一丝不太寻常的认真表情的脸,然后回答了。 迎河市孤儿院。 乙辻光打了个响指,动作短促而清脆,像是在确认一个已经被验证的结论。 那就对了。 南鸣律看着她,没有接话,但那双灰色的眼眸里浮现出一丝困惑的表情——他大概以为她要说的是关于他的什么事情,但那个方向和他预想的不太一样。 我问你,乙辻光继续说,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你对铃霁幽难道没印象吗? 南鸣律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那个名字从乙辻光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花了一两秒才把这个问题和刚才那段对话连接起来——乙辻光问他是不是孤儿,问他是哪所孤儿院,然后提到了铃霁幽,像是一条他没有看到的线索正在被从水面之下缓慢地拉上来。 ……铃霁幽?他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语气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困惑,二者有什么联系吗? 乙辻光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交叉环抱在胸前,微微歪了一下头。 我让池凛羽动用了一下她的人脉,查了查铃霁幽的资料。 她顿了顿,像是在给这个信息留出落定的时间。 那家伙基本上所有的个人资料都是空白——学校的档案也好,户籍登记也好,什么都查不到,像是被人特意清理过一样。 南鸣律的眉头又皱紧了一些,但他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地听着。 但是——池凛羽还是找到了一点东西。乙辻光说着,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铃霁幽她是个孤儿,而且曾经就是被迎河市孤儿院收养的。 走廊里安静了片刻。 南鸣律站在自动贩卖机旁边,灰色的眼眸微微垂了一下,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 他没有立刻开口。 过了好几秒,他才抬起眼看向乙辻光的方向,声音带着一种像是正在缓慢拼接思路的质感。 ……你查这种事干什么? 乙辻光的表情极其细微地变了一下,她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又松开,然后她别开目光,落在那台自动贩卖机亮着的货架上,像是在看那些饮料罐的标签。 还不都是因为西松奈那家伙。 她说到西松奈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放得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这三个字本身带着一种不太容易表达清楚的分量。 我昨天去找她,去文学社那边看了。 她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那个画面。 结果她整个人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东西全都收走了,活动室都搬空了。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比刚才稍微低了一点,但很快她又清了清嗓子,像是要把什么多余的情绪从声带上抹掉一样,语速重新恢复了那种带着几分刻意的随意感。 不过,我这么做和她没关系,只是我自己也看不惯铃霁幽那家伙的做派,想整整她罢了。 南鸣律看着她,他没有戳穿那句话,也没有追问,只是看着她那双在提到西松奈时微微垂下去了一瞬的冰蓝色眼眸,然后又收回来。 那就算调查了这些,他开口,语气依然平淡,又有什么用? 乙辻光转回目光,重新看向他,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带着几分锐利的弧度。 当然是寻找她的弱点了。 她说着,把环抱在胸前的双手放下来,插回口袋里,微微侧过身面朝走廊的方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铃霁幽那家伙,既然能对着西松奈的弱点一顿猛戳,那她自己的弱点也一定存在。 她偏过头,冰蓝色的眼眸落在南鸣律身上,嘴角那个弧度加深了一点,带着几分笃定的光芒。 只要找到她的弱点,咱们就也能好好灭灭她的威风了。 — 轻音部的活动室里安静得不太正常。 乐器都还架在原地,贝斯靠在墙边,吉他挂在挂钩上,键盘盖合着,鼓棒搁在军鼓表面——一切都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但坐在活动室里的人没有一个在碰那些乐器。 凛樱坐在鼓凳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停留在后杉睦的账号主页。 页面上的粉丝数已经掉到了八万多,最新一条动态下面挤满了评论,有些还带着安慰的语气,但更多的已经变成了质问、嘲讽和带着笑脸表情的阴阳怪气,她的拇指在屏幕边缘极其缓慢地摩挲着,像是不知道该从哪一条开始看起。 夜宵坐在靠墙的折叠椅上,那对黑色的垂耳兔耳朵从肩侧垂下来,耳尖向内微微卷曲着,没有像平时那样偶尔晃动一下,她的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已经开始发蔫的绿萝叶片上,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才开口。 这下麻烦了。 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努力的平稳感,像是在尽量把语气放得温和,不让自己的担忧听起来像在放大问题。 网上的人很容易被带节奏的。现在那些弹幕和评论已经传开了,就算小睦之后解释......她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她根本解释不清楚了。 坐在沙发上的弥濑猛地抬起头,翠绿色的羽毛从鬓角延伸出来,在空调的风中极其轻微地颤动着,她的琥珀色眼眸里翻涌着不加掩饰的愤怒,手指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指节微微泛白。 那些人是不是太过分了!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像是憋了一整晚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明明只是和同学打了个电话而已!内容也根本没什么——南鸣律只是问她有没有事、明天会不会来学校,怎么就—— 她一口气说到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声音卡了一下,然后重新挤出来,带着一种被硬压住的恼怒。 怎么就变成私生活混乱这种话了? 泠雫靠在沙发另一侧,那头蒲公英般蓬松的沙色卷发蔫蔫地垂着,几缕翘在头顶的碎发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的手里也握着手机,屏幕亮着,但她没有在刷,只是让那个页面停留在那里,眼眸半垂着。 她听完弥濑的话,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网上什么人都有,会出现这种情况也不奇怪。 她顿了顿,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自己手机屏幕上那排还在不断刷新的评论上。 而且,小睦的涨粉速度那么快,肯定也有一些同行看她不顺眼,想趁着这个机会打压她……也不是没有可能。 凛樱从鼓凳上站起身来,她走到活动室中央,那根粉色的花园鳗触角从发旋处微微前倾着,顶端那截管状结构极其轻微地晃了一下,像是一根正在调整方向的探针。 其实……我早就感觉出来,小睦的状态有点不对劲了。 弥濑的目光转向她,泠雫也微微抬起了头,夜宵的兔耳朵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朝她的方向偏了偏。 凛樱咬了咬嘴唇,那根触角的晃动幅度又大了一些。 不只是直播的时候……包括对我们也一样,她一直在给我们送东西——衣服也好,发卡也好,护手霜也好——确实很开心,但总觉得她是在……怎么说呢,在用那种方式证明自己。 她微微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身前的手指。 证明自己是个合格的好朋友,证明自己值得被我们留在身边。 她抬起眼,蜜色的眼眸里带着一层薄薄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覆盖着的担忧。 但她其实根本不用做那些的,我们本来就是朋友啊。 泠雫的嘴唇抿了一下,没有说话,但她攥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而且......凛樱继续说下去,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直播对她来说,好像已经不只是直播了,她把那个当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唯一的自信来源。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把最后那句话在舌尖上放稳。 所以我现在很担心,如果网上的那些话继续发酵下去……小睦会不会想不开。 活动室里安静了片刻。那片刻的安静里能听到空调的嗡鸣声和窗外远处操场方向传来的模糊的人声,但它们都像是被什么东西隔开了一样,没有真正渗透进来。 然后弥濑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快得椅子在她身后滑了一小截。 那还说别的干什么! 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语气带着一种不打算再等任何人的果断。 现在就赶紧去小睦家看看她,别到时候真出了什么事! 第102章 数绵羊 轻音部的走廊比平时安静得多,南鸣律从楼梯口拐过来的时候,脚步带着一种自然的节奏。 他原本打算先去找后杉睦,毕竟昨晚电话里已经约好了今天见面,他想看看她的状态,确认她是否真的像电话里说的那样。 在轻音部门口停下,南鸣律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两下。 咚、咚。 里面没有回应,他又等了两秒,又敲了一下,这次的力道比刚才稍重了一些,但门内依然安静。 没办法,南鸣律的手在门板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微微用力,把门推开了。 活动室里空荡荡的。 乐器都还在原来的位置——贝斯靠在墙边,吉他挂在挂钩上,键盘盖合着,鼓棒搁在军鼓表面——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那些应该坐在这些乐器后面的人一个都不在。 南鸣律站在门口,灰色的眼眸在活动室里扫了一圈,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南鸣律? 这时,一个声音从走廊另一头传来。 南鸣律侧过头,看到三下肃正从走廊拐角的方向走过来,手里捏着一罐已经喝了大半的碳酸饮料,那对鬣狗耳朵微微竖着,棕黄色的眼眸在看到南鸣律的时候闪过一丝意外的光。 你怎么在这儿?三下肃走近了,在他面前大约两步远的位置停下来,把饮料罐从嘴边移开,微微歪了一下头,来找人的? 南鸣律把搭在门把上的手放下来,侧过身面朝三下肃的方向。 轻音部的人去哪儿了? 三下肃眨了眨眼,像是在回想什么,然后他耸了一下肩。 夜宵跟我说她们要出去一趟,具体去哪儿没说,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夜宵当时的语气,不过听她的意思,一时半会儿应该是回不来。 他把饮料罐举到嘴边又喝了一口,咽下去之后像是想到了什么,又补了一句。 没准是去街头演出了?她们偶尔也会干这种事。 南鸣律没有立刻接话,他站在那里,灰色的眼眸微微垂了一下,像是在把那个信息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他抬起眼,目光落在三下肃那张随意的脸上,沉默了片刻。 心中有一阵不好的预感正在缓慢地升起来,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后杉睦昨晚的状态、那些弹幕、电话里那种强撑着的声音,以及刚才那扇门后空无一人的活动室,那些碎片像是正在被某只看不见的手缓慢地拼到一起。 但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毕竟待会儿自己还要和乙辻光去一趟那个孤儿院,所以自己也没太多时间耽搁。 .......嗯,知道了。 — 房间里拉着窗帘,光线被厚重的布料挡在外面,只剩下一层昏暗的、模糊的灰白色从边缘渗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淡薄的亮痕。 后杉睦蜷缩在床上。 她的身体侧躺着,膝盖曲起,几乎要碰到胸口,双手环抱着自己,手指攥着睡衣的布料,指节泛白,像是怕一松手就会从什么地方跌落下去。 此刻,后杉睦整个人在微微发抖。 那种颤抖不是寒冷导致的,而是一种不受控制的细微震颤,她一整个晚上都没有睡着,尝试过闭上眼睛,但每次闭眼都能看到那些弹幕在黑暗中快速滚动,白色的文字在黑色的背景上一行一行地涌过,带着那些笑脸表情和问号,和那些刺耳的揣测。 她尝试过数羊,尝试过深呼吸,尝试过把脸埋进枕头里把那些声音从脑海中挤出去,但都没有用——那个声音一直都在。 她也尝试过很多次想要解释和澄清,她在评论区里打字,删掉,重新打,又删掉,她反复修改措辞,调整语气,担心用词不够诚恳,担心解释得太多反而显得欲盖弥彰,担心语气太平淡会被当成冷处理,担心语气太激烈会被当作反应过度,而后杉睦发了好几条动态,每条都写得很长,尽量把自己的状态、通话的内容、和南鸣律的关系说清楚,还用上了好几个略带尴尬的玩笑和颜文字想要缓和氛围。 但无论她怎么解释,评论区的风向依然像是一堵正在不断增厚的墙,一层一层地朝着她的方向压过来。 后杉睦自己都数不清她昨晚吐了多少次,有时是在电脑前,有时是在冲到洗手间的半路上,有时甚至在打字打到一半时胃里猛地翻涌上来,她只能扔下手机,踉跄着跑向卫生间,跪在冰冷的瓷砖地面上,把那些已经空荡荡的胃壁里仅存的酸液一次次地挤压出来。 最后一次吐完之后,她撑着洗手台站起来,看了一眼镜子里那张苍白的脸,然后默默地回到了床上。 她感到自己已经没有任何力气了,连害怕的力气都不剩了。 有一阵子动静稍微大了一些——她跑到洗手间的时候脚步太重,地板发出声响,过了一会儿,卧室门外传来了父亲的脚步声。 后杉睦感觉到父亲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借着屋外漏进来的昏黄灯光,能看到他皱着眉头、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旧T恤站在门口,像是被什么声音惊醒之后还没来得及完全清醒的样子。小睦?你怎么了? 他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和困惑,后杉睦听到他问怎么了的时候,胃里又猛地抽紧了一下。 但她没有说话,侧躺着背对着门口,把自己蜷得更紧了一些,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没事。她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种努力的平稳感,不小心把水打翻了而已。 父亲站在门口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判断她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那你小心点,早点睡吧。 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了,另一扇门被关上,然后一切重归安静。 后杉睦感觉到父亲走后那团堵在胸口的东西变重了一些。 她宁愿自己消化这些。 她不想让父母担心,更不希望自己再给他们增添负担。 她好不容易才有机会回报他们——用直播赚的钱给他们买新的拖鞋和围巾,用自己攒下来的钱在节日时给他们发红包——她不想这个机会就这么破碎,她不想让他们看到自己现在这副样子,不想让他们知道自己搞砸了这一切。 但她的确搞砸了,那个声音整晚都在她耳边,没有停歇过。 你看,果然搞砸了吧。 声音和自己一模一样,但更明亮,更张扬,带着笑意的质地。 你果然还是那个只会给别人添麻烦的蠢蛋。 后杉睦的手指攥得更紧了一些,指甲隔着布料陷进掌心,留下几道浅红色的痕迹。 账号崩了,粉丝跑了,你没办法再给身边的人送礼物了——那些你精心挑的、存了很久的钱买的、想让她们开心的小东西,以后买不起了。 它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品味什么。 也没办法再给轻音部的账号引流了,甚至可能因为你这件事情的影响,她们自己的账号也会跟着掉粉。 后杉睦感觉到自己的胃又抽紧了一下,她的嘴唇在发颤。 而这一切,都是你的错。 对不起……她低声说,声音很小,轻得几乎要被被子的布料吸走,对不起……对不起…… 声音没有停下来,它换了一个方向,语气里的笑意淡了一些,换上了更接近劝诱意味的柔和。 想重新发展的话,你现在要做的很简单—— 它微微停顿了一下。 和南鸣律切割。 后杉睦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她的身体在床上极其明显地绷紧了,像是一根被猛地拉直的弦,指尖掐进掌心留下更深的红痕。 给那群人看看你的态度,你和他没关系,什么关系都没有,这样他们就没话说了。 后杉睦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比刚才更用力,像是在努力把自己的声音从那些不断涌上来的混乱中捞出来。 不行……她蜷缩得比刚才更紧了一些,南鸣律是……我的朋友……我绝对不能…… 那个声音轻轻笑了起来。不高,带着一种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景象的、从容的愉悦感。 朋友? 它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舌尖上慢慢品味它们的味道。 那只是你单方面认为的吧。 后杉睦的动作僵住了。 你仔细想想,从你认识他开始,你给他带来的麻烦有多少? 那个声音的语速放慢了一些,像是在一件一件地数给她听。 从树上掉下来砸到了他,喝醉了酒吐了他一身,被食杀案凶手袭击的时候是他保护了你....... 你觉得,南鸣律真的会想要你这么个不断给他带来麻烦的吗? 后杉睦的手指松开了。 她蜷缩在床上,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缓慢地抽空了,只剩下那副依然在微微发抖的躯壳。 就在这时,后杉睦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了一下。 听到那声响的瞬间,后杉睦的身体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她的目光从自己攥紧的手指上移开,落在那台亮着屏幕的手机上。 她本来不打算看的,她不想再看到任何通知,任何评论,任何那铺天盖地的文字,但那个名字让她僵住了——凛樱。 「小睦,你在家吗?我们来找你了,就在你家门口。」 后杉睦整个人愣住了,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下。 她从床上坐起来,动作有些虚浮,赤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走到窗边,手指捏住窗帘的边缘,极其小心地拉开了一道窄窄的缝隙。 外面的光线涌进来,让她的眼睛不太适应地眯了一下,但她透过缝隙看到了——凛樱站在最前面,旁边是弥濑、泠雫和夜宵。 四个人正站在院门外面,有人在低头看手机,有人在朝门内张望。 后杉睦迅速松开了窗帘,退后半步,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加快。 她们为什么会来? 她的大脑还没来得及形成完整的念头,那个声音就已经贴上了她的耳廓,带着一种像是早就料到会如此的了然的、从容的冷笑。 你看吧。它说,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被证明的事实。 我没猜错吧,她们是来找你兴师问罪的。 后杉睦握着窗帘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指尖隔着布料陷入掌心。 ……不可能,凛樱她们不是那种人……她们都是我的朋友…… 那个声音轻轻笑了一声。 什么叫不是那种人?难不成你以为自己什么都没做错吗? 她们为什么会来找你?因为你影响了她们啊,你的账号崩了,粉丝跑了,现在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言论已经传得到处都是了——你觉得她们不会受到影响吗? 后杉睦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发凉。那个声音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品味接下来的话的趣味性。 而且,我还是那句话。 它说着,语气里那层从容的笑意加深了一点点。 朋友,只是你单方面臆想出来的而已。 后杉睦的手指攥紧了窗帘的布料。 你仔细想一想,这个世界上,凭什么有人要和只会给别人添麻烦的家伙做朋友? 后杉睦松开了窗帘。 她慢慢地蹲下身来。动作很轻,像是膝盖已经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了一样,她弯下腰,双手环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整个人缩成一个紧凑的轮廓。 对不起…… 她的声音从臂弯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种被布料吸收了大半的、模糊的质地。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第103章 孤儿院 出租车在迎河市郊的一条林荫道尽头停下来,道路两侧种着高大的梧桐树,枝叶在初冬的风中已经落了大半,只剩下几片枯黄的叶子还挂在枝头。 南鸣律推开车门走下来,站在路边,目光落在前方那座建筑上。 迎河市孤儿院的规模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灰白色的石砌外墙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墙面上的线条和装饰带着明显的古典风格,尖顶的轮廓在蓝天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清晰。 整座建筑乍一看像是一座巨大的教堂——那种庄重的、带着几分肃穆感的轮廓,让它和周围那些普通的住宅楼和街边店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正门上方有一扇圆形的彩色玻璃窗,窗框边缘的纹路在逆光中泛着一层暗淡的金色。 他站在那里,灰色的眼眸在那座建筑的轮廓上缓缓扫过,然后落在正门上方那排石刻的字体上。 迎河市儿童福利院。 字体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了,但依然清晰可辨。 乙辻光从另一边车门下来,付了车费,出租车调了个头沿着来时的方向驶远了。 她走到南鸣律旁边,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座建筑,然后侧过头看向他。 怎么样,有印象吗? 南鸣律把目光从那排石刻字体上收回来,微微摇了摇头。 没有,我在记事之前就已经被收养了,所以一点印象都没有。 乙辻光了一声,没有追问,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朝着正门的方向偏了一下头,迈开了步子。 南鸣律跟上去,走在乙辻光旁边。两个人沿着那条铺着深灰色石板的小路走向正门。 走到正门前的时候,南鸣律的脚步稍微慢了一拍,他侧过头,看向乙辻光的方向,开口的时候语气依然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 铃霁幽是什么时候被收养的? 乙辻光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正门前,微微仰起头看了一眼那扇高大的木质门扉。 大概是十几岁的时候,具体的年份还没查到,但收养她的是一个单身的男人—— 她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当时看到的资料。 年龄那时候已经快七十岁了。 南鸣律的眉头细微地动了一下,但没有打断。 因为法律在这方面有要求,无配偶的男性收养女性,双方年龄必须相差四十周岁以上,不然的话是不符合规定的。 南鸣律听完,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接话。 他把目光从乙辻光脸上移开,重新落在那扇高大的正门上。 门是木质的,深褐色,表面带着一层被风雨侵蚀过的纹理,门框两侧的石柱上雕刻着一些他看不懂的纹饰,看起来像是藤蔓和花卉的图案,但图案的边缘已经有些模糊了。 站在那里,南鸣律双手垂在身侧,灰色的眼眸在那扇门和两侧的墙壁之间缓缓移动。 他没有说任何话,也没有做出任何特别的反应,但他能感觉到胸口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极其轻微地、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一样地颤动着。 那种感觉不算强烈,更像是一道非常浅的涟漪,从某个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在接触到表面的时候就已经变得几乎无法辨认了,但他确确实实感觉到了。 ……走吧,进去看看。 — 火车上的座位不算挤,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高楼逐渐变成郊区的矮房,又从矮房变成一片片灰绿色的田野。 西松奈靠窗坐着,目光落在那片不断向后掠去的田野上,没有看书,也没有看手机。 她其实不太记得自己上一次回老家是什么时候了,大概是大半年前,也许是更久,她记不太清,因为每一次回去的流程都差不多——待上几个小时,吃一顿饭,聊几句大致相同的话,然后坐末班车回来。 下了火车,她推开家门的时候,玄关的灯亮着,屋内很安静,只有客厅方向传来电视机的低沉的、模糊的声响。 母亲正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像是正在看某个午间档的连续剧。 西松奈在玄关站了片刻,弯腰换鞋,那套动作做得安静而利落。她直起身的时候,母亲微微偏过头,目光朝她的方向扫了一下,然后又落回电视屏幕上。 回来了。 语气平平的,像是对待一个定时来访的客人,而母亲没有起身,没有多看她一眼,只是把茶杯搁在茶几上,然后朝着走廊方向偏了一下头。 你的东西我都整理好了,放在最里面那间杂物间里,你自己去看看哪些要留。 西松奈在客厅边缘站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走廊里的光线比客厅更暗一些,两侧的墙壁上还挂着她弟弟画的那几幅水彩画,画面已经开始发黄了,边角微微卷起。 她推开了最里面那扇门。 房间不大,原本是用来堆放一些不常用的杂物和换季衣物的储藏间,此刻里面大部分空间已经被清理出来了,只有一个大纸箱靠墙放着,箱盖敞开着,她能看清里面的东西——几摞书整齐地码放着,旁边是一些零散的杂物和几个硬壳相册。西松奈走进去,蹲下身,把手伸进纸箱里,拿起最上面那本书。 封面已经有些旧了,书脊上的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是一本她高中时喜欢的诗集,扉页上还有她自己写的名字和日期,字迹工整,带着些尚未被时间磨损的认真。 她翻了几页,然后又放回去,拿起旁边的相册翻开。 照片已经有些年头了,西松奈一张张地翻过去,看得很慢。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 西松奈没有回头,但她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她能感觉到母亲正倚靠在门框边,没有走进来,只是站在那里,像是途经时顺便停下。 然后母亲开口了,语气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 你弟弟马上就要考试了。 西松奈的手停在那本相册的某一页上。 母亲继续说下去,语气依然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不需要被讨论的家庭事务。 他的成绩你也是知道的,估计很难考个好高中,你干脆帮他一把,把他弄到你们学校去读吧。 西松奈的手指在相册边缘极其轻微地蜷了一下,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依然保持着那种温和的调子。 今年的名额已经满了,要么让他复读一年,明年再说,要么就考个普通一点的学校吧。 你弟弟为这事准备了很久的。”母亲的声音从门框那边传过来,带着一层像是被什么话轻轻刺了一下之后才会有的不满,“而且你之前不是说你在学校里认识很多人吗?怎么这都办不成? 西松奈的手指在相册边缘又收紧了一点,她能感觉到指甲的边缘抵着纸页,正在缓慢地压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然后她把它翻过去,翻到下一张照片。 今年确实满了。她的声音依然是温和的,但语速比刚才慢了一点点,像是在努力不让最后那层平稳的皮被什么东西扎破,要不……让他再等一年? 复读的压力也很大的。母亲的语气比刚才快了一些,我不想让他承受那种压力,而且—— 西松奈没有听母亲把话说完,随后她站起了身,动作很快,膝盖从微曲到伸直,身体的姿态从蹲着变成直立,像是一根被压了太久之后终于弹回来的弹簧。 她把相册合上,搁回纸箱里,拍了拍手上沾着的灰尘,然后转过身面朝门口的方向,深褐色的眼眸隔着那段走廊的距离落在母亲那张还带着些许不满的脸上。 全部扔掉吧。 母亲的话卡在了喉咙里。她微微一愣,像是没有预料到这个回答。 什么? 那些东西。西松奈的声音依然温和,但那种温和底下带着一层冰冷的东西,没有有用的,全部扔掉就行了。 母亲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什么——也许是关于弟弟的考试,也许是关于那些旧物里有没有真的需要留下的——但西松奈已经从门框边走了出去。 她经过母亲身边的时候没有放慢脚步,声音从她侧脸的方向传过来。 我还有点事,要赶紧回去了。 第104章 开场白 孤儿院内部的空间比从外面看起来更加开阔,入口大厅的穹顶很高,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几幅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的画作,画的都是些风景和花卉的图案,大厅中央摆着一组深色的皮质沙发,茶几上搁着一盆已经有些发蔫的绿植。 南鸣律和乙辻光刚走进大厅,一个穿着深色制服的接待人员就迎了上来,那是一位看起来三十出头的女性,脸上挂着标准的、温和的职业性微笑,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微微侧着头,目光在两人之间快速扫过一圈,然后笑意加深了一些。 二位是来领养孩子的吧?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自然的亲切感,没想到还有这么年轻的夫妻,请先在这边坐一下,我帮你们拿一些资料过来。 南鸣律的嘴角明显地抽搐了一下,他的嘴唇张开,那个字的音节已经抵在了舌尖上,几乎是本能地想要开口解释清楚——他们不是夫妻,更不是来领养孩子的,他们只是来问一些事情。 但话还没来得及送出口,他就感觉到了身侧传来的低气压。 南鸣律的话卡在了喉咙里,他微微侧过头,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乙辻光的方向——她正站在原地,姿态和刚才进门时没有任何变化,双手依然插在外套口袋里,银白色的短发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光泽,但她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正微微眯着,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是审视还是别的什么情绪的冷意,不偏不倚地落在他脸上。 南鸣律的动作停住了。 他不明白乙辻光为什么是这个态度,但直觉告诉他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把那句不是夫妻说出口,只是把目光从乙辻光脸上移开,重新落回接待人员那张挂着微笑的脸上。 乙辻光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南鸣律刚才的迟疑一样,自然地接过了话头,她的语气比平时稍微轻快了一些,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像是成年人之间交谈时会有的礼貌感,冰蓝色的眼眸微微弯了一下,嘴角挂着一个得体的弧度。 谢谢,不过我们这次来主要是想见一下院长,他在吗? 接待人员微微一愣,但很快又恢复了那个职业性的笑容。 在的,院长今天刚好在办公室里,二位稍等,我这就去通报一声。 她说完,朝两人微微欠了一下身,然后转身朝大厅侧面的走廊走去,脚步轻快而利落,很快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 大厅里安静了下来。 南鸣律站在原地,侧过头看向乙辻光的方向,忍不住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努力保持平稳但还是漏了几分困惑的质感。 你干什么? 乙辻光把目光从走廊方向收回来,落在南鸣律脸上,表情依然是那种理所当然的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我们来这里是问事情的。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这还用问吗的从容,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交叉环抱在胸前,微微歪了一下头。 既然如此,顺着对方给的身份承认下来,不是很合理吗? 南鸣律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可我们明明—— 不然呢?乙辻光打断了他,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像是在赶在他说出什么话之前先堵住那条路,如果我们说我们是学生,来调查一下一个人的资料——你觉得她会怎么反应? 南鸣律看着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立刻说出来。 乙辻光继续说下去,语气带着一种你看,我已经想到了的笃定。 要么把我们当成来找麻烦的,要么当成来玩过家家的,不管哪种,都不会让我们见院长。 她的目光在南鸣律脸上停了一瞬,嘴角那个弧度带着一层笃定感。 所以顺着他们的话承认下来,才是最省事的做法。 南鸣律站在原地,灰色的眼眸在她的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消化她的逻辑,然后他把目光移开了,落在自己脚尖前方的地面。 虽然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但乙辻光的说法听起来也确实有道理——至少在面对接待人员时,承认自己是来领养孩子的夫妻确实比承认自己是来调查校长的学生更容易获得配合,因此他没有再开口反驳,只是幅度很小地点了一下头。 ……好吧。他说,声音带着一种淡淡的无奈感。 乙辻光满意地了一声,然后收回目光,面朝走廊的方向,像是在等接待人员回来。 很快,一个身影就从楼上走了下来。 南鸣律和乙辻光同时抬起头,目光落在那道正在从楼梯拐角处转出来的身影上。 那是一位老人,身形不算高大,背脊微微有些佝偻,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外套,领口露出一截浅色的衬衫边缘,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梳理得整齐而干净,在午后从落地窗漏进来的光线中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的颜色很深,瞳孔边缘带着一层淡淡的暗蓝色光泽。 他是乌鸦亚人,更准确地说,南鸣律能从他脖颈处那层极其细微的、呈扇形展开的深色羽毛纹路判断出来——克拉克星鸦亚人。南鸣律的目光在老人脸上停了一瞬,他能感觉到那张脸的轮廓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但又完全无法和任何具体的记忆画面联系起来,像是隔着一层很厚的水面在看水底的某个轮廓,能看到形状,但触碰不到。 老人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目光在两人之间快速扫过,然后他的视线落在了南鸣律身上,那双暗蓝色的眼眸先是微微眯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猛地亮了起来。 他抬起手,朝南鸣律的方向点了一下,动作带着一种像是看到了多年未见的老熟人般的惊喜感。 你是南鸣律,对吗? 南鸣律微微一愣,他站在大厅中央,灰色的眼眸在老人那张带着笑意的脸上停了一瞬,带着一丝不太明显的困惑。 他原本以为自己离开孤儿院的时候年纪太小,根本不会有人记得他——毕竟他自己对这里毫无印象,连一点模糊的影子都没有,按理说别人也不该记住他才对。 ……是的。他顿了顿,像是确认自己的措辞,您还记得我? 院长笑了起来,那笑声不高,带着一种温和的沙哑感,紧接着他抬起手,用食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 我的记忆力可是很好的。他说,语速不快不慢,只要是从这个孤儿院里待过的孩子,我都会记得。 他微微歪了一下头,那只敲太阳穴的手放下来,垂在身侧,像是在回忆什么久远的事情。 克拉克星鸦这种生物啊,会把两万两千到三万三千粒松子藏在五千个不同的地点,到了初春再逐个取用,所以我这辈子记过的东西,大概比那些松子还要多一些。 他说到这里,目光在南鸣律脸上又停了一瞬,然后微微加深了一些,带着一种像是透过那张脸在看另一段时间的质感。 更何况,你可是我们孤儿院唯一收养过的一个鳄鱼亚人。 南鸣律站在他面前,看到老人那双暗蓝色的眼眸带着时间沉淀过的温热落在自己身上,像在看一个很久以前离开、现在终于回来看看的孩子。 他听到自己心中也稍微松了口气。 既然院长连他都记得,那他必然也会记得铃霁幽的事情。 这样想着,南鸣律把目光从院长身上收回来,侧过头看了乙辻光一眼,像是在确认她已经准备好了,然后又重新落回院长脸上。 但院长并不知道二人来这里的目的,他微微侧过头,目光在南鸣律和乙辻光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然后落在了旁边的乙辻光身上,又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番。 然后他微微眯起了眼,带着一层被什么情绪覆盖着的、带着些许沙哑的感慨。 不过啊——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带着一种岁月流逝的感觉,还真是时光荏苒啊,曾经那个小小的、还在襁褓里的小鳄鱼,现在竟然都结婚了吗。 南鸣律的嘴角又明显地抽搐了一下。 他感觉到自己的耳根正在发热,那层热度从耳廓边缘开始蔓延,沿着颧骨的方向缓慢扩散,他知道那种热度现在一定正在他的颧骨上泛起一层不太自然的不均匀红色。 看来我也该退休了啊。 南鸣律的嘴唇张开又合上,那个字的音节在舌尖上转了两圈,但他还是把它咽了回去。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一种明显的、努力维持着平稳但还是漏了些许窘迫的质感。 那个……院长,咱们换个地方详谈吧。 院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乙辻光,然后带着那种果然年轻夫妻会害羞的表情,笑着点了点头,侧过身朝楼梯的方向做了个的手势。 当然可以,跟我来吧。 第105章 长大前 院长办公室中,靠墙的书架占据了整整一面墙,书脊的颜色从深褐到暗红,排列得不算整齐,甚至有些书是横着摞在上面的,像是主人翻阅到一半就随手搁下了。 另一侧墙上挂满了照片,大大小小,错落着钉在软木板上,南鸣律的目光落在那些照片上——每一张里都是院长和孩子们站在一起的画面,孩子们的笑容有的腼腆,有的张扬,有的露出缺了门牙的豁口,但无一例外都朝着镜头的方向仰着脸。 他在其中一张照片里停顿了一下。 画面里的院长比现在年轻不少,头发还没有完全花白,身边站着一排孩子,最矮的那个大概只有三四岁,被院长抱在怀里,手里攥着一只旧旧的布偶熊。 南鸣律看着那只熊,又看了一眼照片下方模糊的日期——很多年前了,比他自己被领养的时候还要早。 坐吧。 院长从茶水柜边转过身来,手里端着两只白瓷杯,杯口冒着细细的白气,他把其中一杯放在茶几上,朝南鸣律的方向推了一下,另一杯放在乙辻光面前,然后自己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 南鸣律在沙发上坐下,双手接过那杯茶,但他没有喝,只是捧着,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那面照片墙。 院长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很壮观吧?他的声音带着上了年纪之后特有的那种微微沙哑的质感,几十年了,来来去去的孩子,我也记不清有多少个了。 他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茶,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落在那些照片上,像是在透过它们看更远的时间。 亚人自治区的孤儿……一直都不少,你知道的,亚人的血统遗传和人类不一样,如果父母双方是不同的种族,后代的种族不是融合,而是随机二选一。 说着,他抬起手,用手比划了一下。 就像抛硬币一样,正面是父亲的种族,反面是母亲的种族,很多父母在怀孕的时候都抱着期待,觉得我的孩子一定会继承我这一方的血统,但硬币落下来的时候,不一定朝向他们期望的那一面。 他垂下目光,落在茶杯里那片微微晃动的茶面上。 如果生下来的孩子和父母期望中的种族不一样,那么不少人就会选择弃养。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只有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片在微风中极其轻微地晃了一下。 南鸣律捧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但表情没有变化。 院长把那口气轻轻呼出来,像是把那个话题放到了桌面上,又不打算让它停留太久,他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在南鸣律身上,那双暗蓝色的眼眸带着一层温和的光泽。 说起来……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和刚才提到那些被弃养的孩子时的叹息不同,更柔软,更像是在看一件让人感到温暖的东西,你这么大年纪就来领养孩子,是因为你自己的童年吗? 南鸣律的手停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灰色的眼眸微微垂下去,落在自己手里那杯茶上,茶水的表面正在缓慢地冒着细碎的白气,把他的视野笼上一层模糊的薄雾。 他既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回答。 安静持续了几秒,然后旁边的乙辻光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像是要把对话从那个方向轻轻引开。 院长。 她放下手里的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冰蓝色的眼眸带着一层认真的、像是正在问一件重要事情的质感。 其实我们今天来,是想问一件事—— 她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接下来的措辞。 我们比较中意涡虫亚人的孩子,您这边……有吗? 院长眨了一下眼。 那双暗蓝色的眼眸在乙辻光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到南鸣律身上,像在确认他们是不是认真的。 然后他无可奈何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带着一种你们还真会挑的、带着些许无奈的温和。 涡虫亚人啊……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摇了摇头。 那个种族的亚人本来就很少见,能留下来的孤儿就更少了,至少——至少现在,孤儿院里是没有涡虫亚人的孩子的。 乙辻光微微垂下目光,做出一副惋惜的表情,那对冰蓝色的眼眸极其轻微地眯了一下,像是真的在为一个错过的领养机会感到遗憾。 这样啊……她的语气放得很轻,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像是在认真思考什么的样子,那……以前呢?以前有在孤儿院里待过的涡虫亚人吗? 院长正准备再端起茶杯的手停了下来。 他的手指搭在杯沿上,没有拿起来,保持着那个姿势停了一会儿。 然后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当然有。 他把手收回来,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目光微微抬起来,落在墙壁上那些照片的某一张上。 南鸣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张照片的位置不太起眼,在软木板右下角的边缘,画面里是一群孩子坐在一张长桌旁边,桌上摆着几排看起来像是手工课做的纸风车。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个孩子叫铃霁幽。 院长说这个名字的时候语速比刚才慢了一点,像是在把那几个字一个一个地放稳在空气中。 她一直在孤儿院待到十三岁才被收养。 乙辻光听到这话,心中一喜,但她没有让那跳动浮到脸上来。 那孩子有什么特别的吗?她微微歪了一下头,语气放得随意,像是在听一个不太重要的小故事,听院长您这么说,好像对她印象很深的样子。 院长靠在沙发靠背里,目光落在茶几边缘那道被茶水洇开的浅色水痕上,像是在把那段记忆从存放的地方慢慢取出来。 涡虫亚人的分裂能力……在儿童早期就会显现出来,我记得有一次,铃霁幽那孩子不小心割破了手指——具体是怎么割破的,我已经记不太清了,大概是手工课的时候被裁纸刀划了一下—— 他抬起手,用食指和中指比划了一下那大概的长度。 伤口不深,但流了不少血,工作人员去处理的时候,她也没有哭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着。 他放下手,嘴角带着一层很淡的、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的弧度。 然后伤口开始再生了。 断口处先是长出了一小截新生的组织,然后那截组织继续生长,骨骼、肌肉、血管,一层一层地覆盖上去——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旁边那面照片墙的某个方向上。 结果一个完整的小铃霁幽就从她的手指上长出来了。 办公室安静了片刻,南鸣律握着茶杯的手指没有动,灰色的眼眸落在院长那张带着几分回忆神情的脸上,像是在把那个画面在脑海中缓缓铺展开来。 其他孩子当时都吓坏了,尖叫的尖叫,躲到桌子底下的躲到桌子底下——有的孩子当场就哭了,被工作人员抱出去了。 他微微垂下目光。 在那之后,不少孩子就开始叫她、、切不死的那个 乙辻光听着,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那……工作人员呢?她问,语调依然随意,他们没有管吗? 院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下头,像是自嘲般叹了口气,声音变得比之前更温和,也更低沉,带着一种在时间的洗礼中沉淀下来的惭愧。 孤儿院的资源本就有限……工作人员人手也不够,每天光是安排孩子们的起居就已经耗尽了精力。他顿了顿,而且铃霁幽那孩子,从来不哭,从来不闹,不添乱,也不要求任何东西,她受了欺负也不会告状,受伤了也不喊疼,被别的孩子推倒了就自己站起来,拍干净衣服上的灰,继续做自己的事。 所以……乙辻光替他接上了后半句,语气依然是那种不高不低的随意,但尾音微微拖长了一点,工作人员对她的评价,就是省心的孩子 院长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乙辻光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停留,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的时候,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在把对话的方向不动声色地转一个角度。 那……收养她的那个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院长的目光微微抬起来,落在窗外那片被午后阳光照得发白的天空上,像是在回忆那段时间的细节。 一个老人。他说,语速不快,来的时候已经是七十多岁了,头发已经全白了,不过精神很好,腰板也挺得直,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领口扣得很整齐,像是有某种……当过老师之后一辈子都改不掉的习惯。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回面前的茶几上。 他是单身,没有结过婚,也没有自己的孩子,他当时的职业是一所学校的校长——具体是哪所学校,我记不太清了,好像是一所私立学校,规模不大,但名声不错。 他说到这里,抬手摸了摸下巴,那双暗蓝色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像是在脑海里翻找什么已经存放了一段时日的碎片。 不过最近……我好像听说他调任了。 调到哪儿了? 院长的目光在南鸣律和乙辻光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然后落回桌面上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茶上。 迎河高校。 南鸣律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乙辻光坐在旁边,冰蓝色的眼眸在那一瞬间微微收缩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的焦距。 她表面上依然保持着那副随意淡然的样子,但南鸣律注意到她垂在膝盖上的手指极其轻微地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两个人谁都没有开口。 但那个名字像一颗投入静水的石子,在他们各自的脑海中荡开了同样形状的涟漪。 迎河高校的校长确实在前段时间更换了,换届的消息来得突然,甚至没有经过正式的公告流程,新任校长至今没有公开露过面,没有在开学典礼上致辞,没有在校园里出现过,甚至连他的姓名都没有被正式通报过,大多数学生根本不关心这件事,他们只记得原来的校长被换掉了,至于换成了谁、是什么样的人、有着怎样的背景——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在意。但如果院长的说法是真的——如果铃霁幽的养父就是新校长。 那么一切就说得通了。 铃霁幽一个新生,为什么能直接空降成为学生会长,为什么她的所有资料都像是被刻意清理过,为什么她能在短时间内获得不受任何制约的决策权——那不是因为她有实力,至少不只是因为实力,那是被人放在那个位置上的。 乙辻光把最后一口茶喝完了,杯底碰到茶几表面的声响短促而清脆,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然后把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 那好吧。她的语气恢复了那种带着几分随意的轻快感,像是刚才那番对话只是一场不太紧要的闲聊,既然今天没有涡虫亚人的孩子,那我们也就暂时没有领养的打算了。 她微微侧过头,朝南鸣律的方向瞥了一眼,像是在说可以走了。 南鸣律也站起身来,他把那杯几乎没有动过的茶轻轻放回茶几上,朝院长的方向微微欠了一下身。 有消息的话,我会给你们留意一下的。院长听闻笑了笑说道,涡虫亚人确实少见,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如果将来有孩子被送到我们这里,我会先通知你们的。 嗯,谢谢您。 二人随后朝着门口走去,乙辻光率先推门而出,就在南鸣律也要跟上去的时候,院长的声音突然再次从身后传来。 “小律。” 南鸣律微微一愣,随后扭过头看向了院长。 院长依然坐在那里,脸上带着一抹微笑。 “能看到你长大成人实在是太好了,下次来的时候多待一会儿,我泡更好的茶给你喝。” “.......谢谢您,院长。” 第106章 学园祭 学生会的活动室里,绵羊书记站在长桌一侧,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旁边还搁着几张打印出来的活动清单。 立杏彻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触手从袖口边缘垂下来,安静地搭在膝盖上,而拉和目靠在门边的墙壁上,双臂环抱在胸前,紫色的眼眸瞥了一眼桌上那叠清单,然后别开了目光,像是对那上面的内容毫无兴趣。 那个……绵羊书记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一点努力放得正式但还是漏了些许紧张的质感,这次叫二位来,主要是关于圣诞节学园祭的事情。 她说着,手指在纸面上划过,像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的顺序。 学园祭常见的活动有——艺术体操、舞台剧、音乐演奏、后夜祭等等……她抬了一下眼,飞快地扫了一眼立杏彻的表情,又低下头继续念,除此之外,以班级为单位开办的主题展也很常见,比如造型气球、女仆咖啡厅、鬼屋、庙会之类的…… 她把那一长串清单念完之后,抬起眼,像是在等待一个反应。 立杏彻靠在椅背里,微微歪了一下头,那几根触手在膝盖上极其缓慢地卷了一下又松开。 这不都很正常吗。他的语气带着一种我为什么会被叫来听这些的平淡感,直接把这些交给铃霁幽,让她去安排处理就好了。 绵羊书记的手指在纸页边缘微微收紧了一些,她咬了咬嘴唇,那蓬松的羊毛在灯光下极其明显地颤了一下。 重点是——圣诞节啊。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带着一种像是在努力解释一件她以为大家都该明白的事情的急切感,铃霁幽会长不是说了吗,要把圣诞节和学园祭结合起来。 立杏彻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微微低下头,像是在思考什么深奥的问题,声音带着一种像是在念诵某段经文般的低沉质感,他的触手在膝盖上缓缓舒展开来,尾端微微朝上翘起。 ……时光的齿轮在节日的钟声中交错咬合,而人们却在名为的牢笼中重复着相似的喜悦,若非有一双能同时看见星辰与灯火的眼睛,又怎能将这两道不同的光辉融汇成同一束光…… 绵羊书记愣住了。 她保持着那个握着笔记本的姿势,蓬松的羊毛在头顶微微颤了一下,圆溜溜的眼眸眨了眨,又眨了眨。 ……什、什么意思? 立杏彻抬起眼看了她一下。 圣诞节不是主要的,只要在学园祭的基础上,增添一些圣诞节的元素就行了——装饰、氛围、一些节日感,不需要为了圣诞节把整个学园祭的框架推翻。 绵羊书记听完,脸上的表情从困惑慢慢变成了一种恍然大悟的亮光,她用力点了点头,羊毛跟着她的动作上下弹了几下。 对对对!我也是这么想的!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一种终于有人懂我了的如释重负感,就是说啊——根本不需要大动干戈,只要在细节上—— 她说着,猛地转过身,弯腰拉开桌角的抽屉,窸窸窣窣地摸索了一阵,然后从里面掏出了两个东西。 那是两顶圣诞帽,红色的绒布,边缘缝着一圈白色的毛边,顶端缀着一个小小的白色绒球,崭新的,像是刚从包装袋里拆出来,连折痕都还清晰可见。 只要大家到时候都戴着这个——绵羊书记把那顶帽子举起来,是不是就很有节日氛围了? 她的脚步很快,几步就绕到了长桌的另一侧,先是在立杏彻面前站定,然后踮起脚尖,把那顶圣诞帽端端正正地戴在了他的头上。 立杏彻没有躲。 绵羊书记也没有等他回应,她已经转身走向了下一个目标。 拉和目靠在门边的墙壁上,看着那顶红色的帽子朝自己靠近,紫色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 绵羊书记在她面前停下来,踮起脚尖,把那顶圣诞帽朝拉和目的头顶按了下去。 然后她的手还没收回来,拉和目已经抬起了另一只手。 动作很快,快得几乎没有预兆——拉和目的手指精准地捏住帽檐边缘,把帽子从自己的头顶扯了下来,反手一甩,那顶红色的圣诞帽在半空中翻转了半圈,不偏不倚地落回了绵羊书记的头顶上,绒球在她蓬松的羊毛间轻轻晃了一下。 拉和目把插在口袋里的另一只手也抽了出来,垂在身侧,然后她转过身,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 绵羊书记站在原地,保持着那个伸手的姿势,那顶圣诞帽歪歪斜斜地扣在她头顶,白色的绒球从她蓬松的羊毛边缘垂下来,随着她的呼吸极其轻微地晃动着。 她眨了眨眼,然后她侧过头,看向立杏彻的方向。 立杏彻坐在椅子上,那顶圣诞帽依然端端正正地扣在他的头顶,他微微侧过头,墨蓝色的眼眸看了一眼拉和目消失的方向,然后又转回来。 ……节日氛围确实有了,至于剩下的你再找铃霁幽商量吧。 — 出租车在午后的街道上平稳地行驶着,窗外的景色从郊区那些稀疏的树影逐渐变成沿街的店铺和行人,阳光透过车窗在座椅表面切出一道道倾斜的光带,随着车身的转弯缓慢滑动。乙辻光靠在后座的椅背里,双手环抱在胸前,银白色的短发在空调的微风中极其轻微地晃动着。 她看着窗外那片正在向后掠去的城市轮廓,然后短促的轻哼了一声,那声哼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像是憋了一路终于可以放出来的得意感。 这下好了。 她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前方驾驶座的头枕边缘,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个弧度,冰蓝色的眼眸里带着一层毫不掩饰的冷意。 咱们算是找到了一个重要的情报——那个铃霁幽,也不过是依靠自己的校长父亲上位的家伙,她那么理直气壮地推翻兮寻希的旧制,那么大张旗鼓地否定前任学生会长的一切作为,结果到头来……她自己和兮寻希也没有任何区别。 她微微侧过头,看向南鸣律的方向,下巴微微扬起。 都是靠人脉和背景才坐到那个位置上的,真是可笑。 南鸣律坐在她旁边的位置上,灰色的眼眸半垂着,落在自己膝盖上方那一小片被阳光照亮的光斑上,他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沉默了片刻之后才开口。 不过…… 乙辻光侧过头看着他,像是在等他把话说完。 铃霁幽虽然确实可能是凭借校长是自己的父亲才当上学生会长的,但她毕竟是实实在在地在做事的——改革的方案是她自己制定的,剧本是她自己写的,评估标准也是她自己推导出来的,就算我们把这个消息散播出去,真的能撼动她吗? 乙辻光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环抱在胸前的双手放下来,搁在膝盖上,目光微微垂了一下,像是在认真思考那个问题。 然后她重新抬起眼,冰蓝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种你还没理解我的想法的耐心感。 我没打算撼动她的位置。 她的语气比刚才放平了一些,但那种笃定依然清晰。 不管怎么说——她这个学生会长确实比兮寻希强太多了,这点我承认,如果把她拉下来,再换一个像兮寻希那样的人上去,那才是真的糟糕。 她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接下来的措辞。 所以,我只是想让她收敛一点。 她抬起手,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她那种做事方式——一上来就否定一切,把别人贬得一文不值,觉得自己永远是正确的,这种态度迟早会把所有人都得罪光的,就算她真的有本事,就算她的改革方向是对的,如果方式不对,最后也只会被所有人联合起来抵制。 她把手指放下来,重新落在膝盖上。 更何况,她那么极力隐藏校长就是她父亲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了一个问题。 乙辻光说到这里,嘴角那个弧度加深了一点点。 她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件事,她希望自己看起来是凭实力坐上这个位置的,这说明她很清楚,如果别人知道她和校长的关系,她的权威就会受到质疑。 她微微偏过头,看向南鸣律,冰蓝色的眼眸里带着一层笃定的光芒。 所以,只要握住了这个情报,我们就有办法让她有所顾忌,不需要扳倒她,只要让她知道,如果她继续像现在这样不择手段、不顾一切地打压别人——我们随时可以把这件事摆到台面上来。 南鸣律看着她,灰色的眼眸在她那张带着几分锐利的侧脸上停了一瞬。 他没有立刻接话,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向窗外那片正在缓慢移动的街景上,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动作不大,但足够清晰。 ……嗯。 “话说........”就在这时,乙辻光又开口了,“今晚你有时间吗?” “怎么了?” “请你吃饭,还能干嘛。” “.......改天吧。” “怎么,有事?” “嗯,要去找个人。” 第107章 寄生时 警局的走廊里,雾朝汐靠在技术科门口的墙壁上,手里捏着一份刚刚拿到手的报告,灰色的眼眸正逐行扫过那几页纸面上的文字。 她已经在这里站了快一个小时了。 竹节虫亚人的案子比表面看起来要复杂得多,那份尸检报告虽然确认了死因是自杀,死亡时间在三年前,但真正让她在意的是一条藏在报告角落里、几乎不起眼的补充说明——当时负责将遗体转运至冷藏库的医护人员,其工号对应的名字在记录系统中已经查不到了。 她又把那份报告翻了一页,目光落在那行被标注过的记录上。 冷藏库管理员:工号0724,姓名:佚名,状态:已离职。 离职时间,恰好就在那具竹节虫亚人遗体入库之后的第三周。 雾朝汐把报告合上,用指节轻轻敲了两下纸页边缘,然后又翻开,重新确认了一遍那条记录上的每一个字,她的眉头微微锁着,像是在脑海中把那些碎片一片一片地拼到一起。 铁线虫亚人。 她对这个种族的了解不算深入,但也足够知道一些基本的信息——铁线虫亚人是极其特殊的亚人族群,他们从出生起就没有属于自己的完整身躯,幼体只是一团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虫体组织,必须找到宿主寄生才能生长和发育,一旦寄生成功,他们就会融入宿主的身体,甚至能够长期维持宿主的生命活动,让宿主看起来和正常人没有任何区别。 而且。 雾朝汐的拇指在纸面边缘极其缓慢地摩挲了一下。 这种亚人,或者说这种生物完全没有自己的意识和本能,他们只是为了单纯的‘生存’才会去不断寄生各种宿主,吸收宿主体内养分的同时去放大宿主体内的压抑情绪,同时增幅宿主的能力,在合适的时机,他们也会离开旧宿主,去寻找新的寄生对象。 她把报告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弯腰打开电脑的搜索界面,快速输入了几个关键词。 屏幕上的搜索结果跳出来的时候,她的目光在其中一行上停住了。 那是一张旧工作证的扫描件,照片上的男人面容普通,穿着浅蓝色的工作服,胸前挂着工号0724的铭牌,嘴角挂着一个平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的弧度,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但仔细看的话,虹膜边缘有一圈极其细微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缠绕过的暗色纹路。 雾朝汐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几秒。 然后她把页面往下滑,看到了他的离职记录——注销时间,和竹节虫亚人遗体入库时间几乎完全吻合。 ……原来如此。 她的声音不高,像是在对自己说。 那些曾经没有联系起来的线索,现在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逐一扣合在了一起。 竹节虫亚人的尸体在冷藏库里躺了三年,却在那段时间里一直以的形态在外界活动,直到最近才被遗弃在大街上——那不是复活,那是有东西在操控那具躯体。 而那个东西,正在寻找下一个宿主。 想到这里,雾朝汐猛地直起身来,她按在桌沿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指尖在深色的桌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压痕。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一张脸。 是在那个报案现场见到的那个女孩——蝙蝠亚人,暗红色的眼眸,声音带着不太自然的轻快和紧张,她说自己是在散步的时候发现的尸体,说当时只是在路上走着,然后就看到了那具干枯的遗体倒在那条人行道边缘的草丛里。 那是距离竹节虫亚人尸体最近的人。 也是最后一个接触过那具尸体的人。 雾朝汐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没有时间犹豫了,她把报告往桌面上一搁,绕过办公桌,步伐比来时快了很多,靴底踩在地砖上的声响急促而果断,一连串嗒嗒嗒在走廊里回荡开来。 她推开门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光在她脸上快速地明灭了一下,那条鳄鱼尾巴在身后绷得笔直,像一根拉紧的弦。 后杉睦....... 雾朝汐低声念了一遍那个名字,然后她加快了步伐,朝着楼梯口的方向快步走去。 — 房间里没有开灯。 后杉睦蜷缩在床上,姿势和几个小时前一模一样,窗帘依然拉着,外面的光线被厚实的布料挡去了大半,只有一层模糊的微光从边缘渗进来。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停止哭泣的了。 也许是傍晚,也许是更早。眼泪已经流干了,眼睛又干又涩,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刮过一样,每一次眨眼都能感觉到眼球表面那种粗糙的、像是砂纸磨过一样的触感。 后杉睦的下巴搁在自己的手臂上,她感觉到胃部又开始抽搐了,那一阵痉挛和之前几次一样毫无征兆,从腹腔深处猛地涌上来,带着一阵让人忍不住想蜷缩得更紧的刺痛。 她闭上了眼睛,准备像之前几次那样等它过去。 然后她听到了外面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隔着一道墙壁和半条走廊,原本应该听不太清楚才对——但后杉睦的耳朵在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微微动了一下,那对蝙蝠翅膀在她身后轻微地颤了颤,像是在本能地捕捉那个方向的声波。是母亲的声音。 ……也不知道是谁扔在这里的…… 然后是父亲的回应,声音比母亲稍微低一些,带着一种像是在努力压低音量但依然掩不住困惑的质感。 什么东西? 一袋垃圾……黑色的塑料袋,鼓鼓囊囊的,我刚才回来的时候看到它搁在门口,本来以为是谁不小心落下的—— 母亲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该不该继续说下去。 但是…… 但是什么? 外面的墙壁上…… 母亲的尾音微微发着颤,那种颤意不算明显,但后杉睦听得清清楚楚。 后杉睦猛地睁开眼睛,那对暗红色的眼眸在黑暗中微微亮了一瞬,然后她掀开被子坐了起来,动作快得连她自己都没来得及犹豫。 赤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她踉跄着推开卧室的门,沿着走廊快步走到玄关。 门半敞着,母亲正站在门外的路灯下,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垃圾袋,袋口被扎紧了,但那种不太规整的、像是塞满了什么东西的鼓胀感让它看起来格外扎眼,而父亲站在她旁边,背对着门的方向,一只手搭在母亲的手臂上,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 后杉睦推开门的时候,声音在安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妈—— 父亲和母亲同时侧过头来。两个人的表情在路灯的光线中同时凝固了一下,像是没有预料到她会出现。 母亲手里的垃圾袋轻微地晃了一下,然后她本能地把那只手往身后藏了藏,像是想把它藏到后杉睦看不到的地方。 但已经晚了。 后杉睦的目光已经落在了那只袋子上,她没有犹豫,快步走上前,伸手从母亲手中接过了那袋垃圾,母亲的手指微微张开了一下,像是想拉住她,但又停住了。 后杉睦蹲下身,解开袋口的结。 腐烂的食物残渣——半盒发霉的米饭,几片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菜叶,边缘长着一层灰白色的霉菌,揉皱的便利贴——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各种侮辱性的话语,字迹潦草却用力,像是每一笔都带着不加掩饰的恶意,沾着不明液体的废纸。 她的手指在那堆东西上方悬停了一瞬,然后她感觉到了自己的指尖在发抖。 下一秒,后杉睦猛地站起身,拎着那袋垃圾冲出了院门。 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院墙的轮廓照得清晰分明。 她停下了脚步。 那面灰白色的墙壁上,被人用黑色的记号笔写满了字,笔画又粗又深,像是写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让笔尖深深地嵌进墙面的涂料里,那些字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歪歪扭扭的,有些重叠了,有些歪斜着,堆叠在同一面墙上,形成一个让人喘不过气的、巨大的视觉冲击。 去死。 去死。 去死。 去死。 后杉睦站在院墙前面,瞳孔在微微颤抖。 那些字像是刻进了她的视网膜里一样,怎么眨都眨不掉,而后杉睦感觉到自己胸口的那个声音正在缓缓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浮上来一样,贴上了她的耳廓。 你看吧。 那个声音和自己一模一样,但更亮,更清晰,每一个字的边缘都带着一种像是在品味什么的、从容的质感。 我说过的吧,你逃不掉的。 后杉睦站在那里,夜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把她那缕粉色的挑染吹得微微拂动了一下,她身后院门内传来父亲急促的脚步声,和母亲带着慌乱的声音,但那些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面传过来,模糊而遥远。 紧接着,后杉睦抬起手触碰了一下墙上的那些字迹。 而字迹还没有干透,那种触感潮湿而黏腻,带着一种刚被写上去不久的温度,像是那些字还带着笔尖划过墙面时的余温。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指尖上那一小片墨痕。 就几分钟前。 这些字,几分钟前才被人写上去的。 顿时,后杉睦的嘴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线,那对暗红色的眼眸在路灯的灯光中微微亮了一瞬,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瞳孔深处被点燃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变得比刚才更深、更沉,从胸腔里被缓慢地推出来,带着一种和刚才完全不同的节奏。 犬齿的边缘在嘴唇内侧的皮肤上抵出一道浅浅的凹陷,然后她的两颗犬牙微微伸长了,边缘变得比平时更加尖锐,在路灯的光线下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光泽。 猛地松开了手上的那袋垃圾,紧接着,那对蝙蝠翅膀在她身后猛地张开。 翼膜在展开的瞬间卷起一阵气流,把她那缕粉色的挑染吹得向后飘散,她的脚离开了地面,整个人悬停在半空中。 超声波从她喉间发出,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在空气中形成一道道无法用肉眼捕捉的波纹,那些波纹贴着建筑物的外墙、沿着街道的延伸方向快速推进,把周围的一切障碍物和轮廓都转化成清晰的、立体的信号,反馈到她的感知中。 一秒钟。 后杉睦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距离大约六十米,正在朝着街道南侧快速移动,方向朝着旧城区那片密集的居民区,速度不算慢,但能看出来那个人的动作带着一种慌乱的急促感。 没有犹豫,也没有多余的话,后杉睦的翅膀猛地扇动了一下,整个人从原地弹射出去,速度快得像是一道被拉长的影子,掠过院墙上方,掠过路灯的顶端,在夜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 夜风从她耳边掠过,带着一种尖锐的风声,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到她能清楚地听到那种咚咚咚的声响在胸腔深处回荡,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她的体内拼命地搏动着。 第108章 失控后 后杉睦在夜空中追出了大约两条街的距离。 她的翅膀保持着稳定的扇动频率,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定着下方那道正在沿着一排矮墙奔跑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的雨衣,兜帽压得很低,在路灯的照射下看不清脸,但他的步伐带着一种明显的慌乱感,步幅忽大忽小,像是在拐弯的时候没有提前看好路线,踩到了一滩积水,踉跄了半步才重新稳住。 后杉睦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她的视线越过了那人的肩膀,落在了他的身侧——随着奔跑的动作,那件黑色雨衣的右侧口袋边缘有什么东西正在上下晃动,尖端从口袋边缘露出一小截,在路灯的光线下反射出一道暗淡的黑色光泽。 记号笔。 后杉睦感觉到自己胃里那股翻涌了一整天的恶心感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压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灼热的东西。 她可以接受那些侮辱——那些状态不好私生活混乱的弹幕,她全都看到了,也全都咽下去了,她可以接受自己被嘲讽,被质疑,被当作笑柄,那些字句她一条一条地看过去,像是把碎玻璃一片一片地含在嘴里,再硬生生地咽进肚子里,她能承受那些,因为那是她自己搞砸了的事情,是自己应得的。 但那些字写在的是她家的墙上。 是她的父母可能会看到的地方。 后杉睦的翅膀猛地一收。 她的身体从半空中急速下坠,速度快得在空气中带出一道尖锐的风声,她瞄准了那个正在奔跑的身影的脊椎位置,膝盖抬高,整个人像一颗被弹射出去的炮弹一样精准地撞了上去。 砰——! 顶膝砸在那人的后腰偏上的位置,力道重得让他的身体猛地向前弯折了近乎九十度,他发出一声含混的痛呼,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从奔跑的姿态中被撞飞出去,在地面上连续翻滚了好几圈,沿途撞翻了两只铁皮垃圾桶。 那人在垃圾桶旁边停住了,身体蜷缩着,一只手捂着后腰,另一只手撑着地面,正在努力把自己从地上撑起来。 他头上的兜帽在翻滚的过程中脱落了,露出底下那对灰白色的、正在微微晃动的脑袋——鸭子亚人的头部,喙的边缘在路灯下泛着一层淡黄色的光泽。 而口袋里的那支记号笔也在翻滚的过程中滑落出来,滚到了路边的排水沟边缘,停住了。 后杉睦落在距离他大约两步远的位置,膝盖微曲缓冲了落地的冲击力,然后直起身来。 她的呼吸比刚才稍微急促了一些,但依然保持着一种均匀的节奏。 而紧接着,后杉睦的目光落在那人脚边不远处的地面上,那里躺着一部手机——屏幕朝上,从口袋里滑落出来的,边角已经碎了一小块,但屏幕依然亮着。 后杉睦走过去,弯腰捡起那部手机。 她没有管那个正在试图站起来的鸭子亚人,只是把手机翻了过来,让屏幕朝上。 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账号界面——那个直播平台的个人主页,昵称和头像都和她在屏幕另一端无数次看到过的一模一样。 主播的音乐是我活着的理由。 后杉睦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记得这条留言。 记得特别清楚,因为那是她第一次收到那样的留言,她甚至把它截图保存到了相册里,当时嘴角还咧着一个怎么都压不下去的傻笑。 她以为自己被真正理解了,以为自己确实用音乐触动了某个人,那些深夜里反复练习的汗水、手指上反复裂开的伤口、一次次对着麦克风鼓起勇气喊出的大家好,好像终于都有了意义。 而写下这句话的人—— 后杉睦缓缓抬起眼。 那个鸭子亚人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的嘴角带着一道破裂的血痕,边缘正在往外渗着细小的血珠,但他没有去擦,他站在原地,肩背微微躬着,目光带着一层不加掩饰的冷意。 后杉睦看着他,暗红色的眼眸里翻涌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的东西。 ……为什么? 鸭子亚人的嘴角动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后杉睦预想的要哑一些,像是喉咙里含着一层薄薄的沙砾。 因为是我先发现你的。 他往前迈了半步,后杉睦没有退,他也没有停下。 你的第一个视频,是我转发的,你的第一场直播,是我到处拉人去看的,你的第一条打赏,也是我给的。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声音也越来越大,像是那些话已经被他压在心里很久了,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倒出来的出口。 但你……你从来没有记住过我,你只看到那些新来的粉丝,只回应那些大额打赏,只在乎那些你根本不认识的人——而你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 后杉睦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她的声音被那人更快的语速淹没了。 而且——你的音乐,根本没有你想的那么好,你只是在重复那些已经被别人玩烂了的东西,装出一副我很努力的样子,博取同情,博取关注——他抬起手,指向后杉睦的方向,手指微微发颤。 结果呢?你私生活混乱,和那个男同学搞不清楚关系,在直播间假装纯洁......你根本就是个骗子,你背叛了我对你的期待! 后杉睦站在那里。 她能感觉到那些话像是一根一根被钉进她胸口的钉子,每一根都带着尖锐的边缘,扎进去的时候带着一种像是要把什么撕裂开来的痛感。 她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发麻。 她在低头看自己的手——那五根手指正在以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速度发生着变化,指甲正在变长、变弯、变尖,边缘带着一种锋利的弧度,整只手都在变得更加修长,更加锐利,并且她的两颗犬牙又伸出了一截,边缘已经快要碰到下唇了。 你背叛了我。鸭子亚人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低,像是那四个字是他最想让她听到的话。 后杉睦感觉到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 然后—— 她动了。 速度快得像是一道被拉长的影子,那对蝙蝠翅膀在她冲刺的瞬间猛地扇动了一下,把她整个人从原地弹射出去,鸭子亚人甚至还没来得及眨一下眼,后杉睦的肩膀已经撞上了他的胸口,力道重得让他的身体再次向后仰倒,后脑勺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响。 后杉睦骑在他的腰上。 她没有停下来思考,没有犹豫,没有问自己我这是在做什么,那对已经长出爪子的双手攥成了拳,然后她一拳砸了下去。 砰——! 拳头落在他的颧骨上,击打的声响短促而沉闷,鸭头朝侧面偏了一下,鼻血从鼻腔里喷涌出来,沿着他的脸颊往下淌。 第二拳。 落在他的下巴上,他的头又朝另一边偏了过去,嘴唇裂开了一道新的口子。 第三拳。 他的脸侧已经沾满了血迹,混合着灰尘和路灯的光线,在他那张因为恐惧和疼痛而扭曲的脸上形成了一幅模糊的图案。 后杉睦的拳头还在继续落下。 她感觉不到自己手指的疼痛,感觉不到拳锋被什么东西磨破的触感,甚至连风声和夜里的寒意都像是被一层什么东西隔开了。 那个声音在她耳边响了起来。 对,就是这样—— 它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像是在欣赏什么壮观的景象一样的愉悦感。 让他后悔。 后杉睦没有回答它。 但她的拳头也没有停下来。 让他后悔写下那些字。 让他后悔那样看你。 让他后悔——让你身边的人因你而受伤。 后杉睦的拳头再次抬起来的时候,她的眼前已经蒙上了一层模糊的湿润,她能感觉到自己脸上的线条正在变得陌生,鼻梁的弧度在变化,颧骨的轮廓在重新排列,那对暗红色的眼眸边缘正在微微发着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的瞳孔深处缓慢地亮起来。 但她没有停下来。 直到有人从身后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臂,刚好卡在她第二次挥拳的蓄力间隙。 后杉睦的手臂在半空中停住了,微微地发着颤,指节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迹。 她缓缓地侧过头。 南鸣律正站在那里,目光平静的看着她。 “后杉睦,清醒一点。” 后杉睦微微一顿,瞥了一眼,这才看到那个鸭子亚人早已昏迷过去,面部也已经在自己的殴打下变得扭曲起来,几乎就只剩下一口气了。 “他不会再伤害你了,先松开手。”南鸣律继续说道,“你做得已经够多了,剩下的交给我吧。” 第109章 疲惫着 后杉睦坐在路沿上,身体还在发着抖。 她的双手摊开在膝盖上,掌心和指节的暗红色已经半干了,但她的呼吸依然不太均匀,每一次换气都带着一种像是刚从水下浮上来一样的、微微发颤的滞涩感。 南鸣律站在她旁边,距离大约两步远,没有坐下,也没有靠近。 他就那样站着,双手垂在身侧,灰色的眼眸落在她身上,像是在等什么,又像只是确认她还在那里。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 久到夜风都已经把空气中那股淡淡的血腥味吹散了小半,久到路边那几只被撞翻的垃圾桶里掉出来的垃圾被风吹到了更远的地方,后杉睦终于开口了。 ……我差点杀了他。 南鸣律没有动。 他看着后杉睦低垂的侧脸,看着她那对暗红色的眼眸正落在那双还沾着血迹的手上,像是在确认那些血到底是谁的。 他微微点了点头,动作不大,但足够清晰。 后杉睦的手指蜷缩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沾着血迹的指甲在路灯下泛着一层暗淡的光。 我没想……她的声音又断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堵着,她用力咽了一口唾沫才继续说下去,我是说……我停不下来…… 南鸣律听着,他的目光在后杉睦那张被路灯照得半明半暗的侧脸上停了一瞬。 我知道。 后杉睦的动作顿住了。 她缓缓地侧过头,那对暗红色的眼眸带着一层还没来得及完全消退的湿润望向南鸣律的方向。 ……你怎么知道? 南鸣律沉默了一下。灰色的眼眸微微垂了一下,像是自己也说不清楚那句话是怎么从脑子里冒出来的,但他还是说了。 因为你看起来比他还害怕。 后杉睦愣住了。 她没有说话。 那对暗红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积聚,但她没有让那些东西溢出来。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街道尽头传了过来。 南鸣律微微侧过头,灰色的眼眸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他原本以为是警察——他刚才确实报过警了,在去找后杉睦的时候,他先是看到了院墙上那些刺目的字迹和还滴着墨的记号笔痕迹,然后看到了后杉睦飞出去的身影和垃圾桶被撞翻的巨响,因此他本能地追了过来,到的时候后杉睦已经骑在鸭子的腰上了。 所以他确实报了警,并且他以为来人应该是穿着制服的警察。 但那个身影从路灯下跑出来的时候,南鸣律的眉头细微地动了一下。 来的人穿着便服,黑色的短发在晚风中微微拂动,深色的外套拉链拉到一半,露出底下浅色衬衫的领口,一条鳄鱼尾巴从她身后垂下来,随着奔跑的动作保持着稳定的摆动幅度,而灰色的眼眸在路灯下泛着和南鸣律几乎一模一样的光泽。 雾朝汐。 她的脚步停在南鸣律面前大约三步远的位置,膝盖微微弯了一下缓冲了奔跑的惯性,然后直起身来。 她先是一愣。 那对灰色的眼眸在南鸣律脸上停了一瞬,像是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人,然后她的目光从南鸣律身上移开,掠过他身后那道坐在地上的身影,最后又扫了一眼地面上那个已经昏厥过去、整张脸都糊满了血的鸭子亚人。 她的视线绕着那整个场景慢慢地扫了一圈,重新落回南鸣律脸上。 ……还真是巧啊,竟然会以这种方式再见面,南鸣律。 — 绵羊书记把最后一页方案从打印机里抽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已经熄了大半,只剩每隔几米还亮着一盏应急灯,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叠还带着打印余温的纸张,边角整齐,页码也确认过了,这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肩膀跟着微微塌了下去。 好——了—— 她自言自语地把尾音拖得很长,那蓬松的羊毛在头顶随着她伸懒腰的动作颤了颤,她把方案抱在怀里,迈开步子朝走廊尽头的方向走去。 原本是打算直接回家的。明天再交给铃霁幽也来得及,毕竟方案已经做完了,流程也规划清楚了,不需要赶着今晚就递上去,但路过会长办公室的时候,她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 绵羊书记的脚步停住了,她侧过头,隔着那扇虚掩着的门看了看那道细长的光线,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那叠方案。 犹豫了一小会儿,她抬起手,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两下。 咚、咚。 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传开,很快就被周围的暗色吸收了大半。 会长……您在吗? 门内没有回应。 她又等了几秒,侧耳听了听里面有没有什么动静,但什么也没有。 绵羊书记咬了咬嘴唇。 也许是铃霁幽走的时候忘关灯了,毕竟她总是很忙。 这样想着,绵羊书记伸手握住门把手,轻轻推开了门。 侧身走进来,绵羊书记目光先是扫了一圈办公桌,桌面上的文件堆叠整齐,笔搁在笔筒里,椅背上的外套还挂着,然后她的目光移向了靠墙的那张沙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绵羊书记直接愣住了。 铃霁幽正躺在沙发上。 但她不是在沙发上。绵羊书记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姿态——与其说是躺,不如说是蜷缩,整个人缩成了一团,膝盖几乎要抵到胸口,双臂环抱着自己,像是一个正在子宫里沉睡的胎儿。 那顶铃霁幽从不离身的迷你黑色高顶礼帽被放在沙发扶手上,边缘朝上,和平时扣在发间的角度截然不同,没有了那顶帽子的遮挡,绵羊书记第一次看清了她全部的轮廓——那张脸在应急灯的光线下显得比平时更小,睫毛的长度、下颌的弧度、额头到发际线的过渡,所有被帽檐常年遮去的部分,此刻都毫无遮挡地暴露在空气中。 呼吸很浅,均匀而绵长。 她睡着了。 绵羊书记站在原地,怀里还抱着那叠方案。 她看着那个蜷缩成一团的身影,大脑在一瞬间涌上了好几条不同的路。 叫醒她?方案可以直接交到她手上,明天就不用再跑一趟了。 或者——装作没看到,把灯关上,悄悄地离开,明天再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把方案递过去。 她的手指在纸张边缘不安地蜷了一下。 而很快,绵羊书记选择了后者。 她侧过身,脚步放得极轻,朝着门口的方向迈出了第一步。 然后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了过来。 ……有什么事吗。 绵羊书记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她的后背在一瞬间绷得笔直,那蓬松的羊毛从头顶猛地炸开了一圈,她保持着那个正准备迈出第二步的姿势,缓慢地扭过头去。 铃霁幽正站在她身后。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除了没有那顶迷你礼帽,几乎看不出来和平时有什么区别。 绵羊书记的目光在铃霁幽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样,本能地转向了沙发。 沙发上的那个铃霁幽还在。 绵羊书记感觉自己的大脑正在以某种不太健康的速度高速运转着。 她张了张嘴,那个字的音节在舌尖上转了两圈,但没能组成一句完整的句子。 她只能抬起手,用一种不太稳定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样的动作,把怀里那叠方案朝铃霁幽的方向举了举。 方、方案……学园祭的…… 铃霁幽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瞥了一眼沙发上那个蜷缩的身影,然后又收回来,落在绵羊书记那张因为过度惊吓而微微泛白的脸上。 那个是我的分身。她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解释一件不需要被在意的小事,不用管。 她说完,朝绵羊书记的方向走了两步,伸出手,动作自然地从她手里接过了那叠方案。 绵羊书记的手指松开方案的时候几乎是弹开的,像是那叠纸终于从她手里被拿走了。 那、那个——我先走了! 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尾音发飘,带着一种努力维持礼貌但还是漏了底的慌张,紧接着她转过身,几乎是小跑着冲出了办公室的门。 铃霁幽目光落在那叠方案上,没有翻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侧过头,看向沙发上那个依然蜷缩着的身影,缓缓走了过去。 她在沙发边缘停下,弯下腰,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掌心落在那个正在沉睡的的手臂上。 接触的瞬间,铃霁幽的身体便开始溶解,最后缓缓的进入了那个正在睡觉的铃霁幽的身体之中。 而下一秒,铃霁幽微微睁开了眼睛,她坐起身来后瞥了一眼桌子上的那个方案,然后顺手拿起沙发扶手上那顶迷你礼帽,轻轻地扣回了头顶。 第110章 残缺虫 救护车的蓝红灯光在夜色中缓慢旋转着,几个穿着深色制服的医护人员正把那个已经昏厥过去的鸭子亚人抬上担架,他的脸已经肿得不成样子了,鼻梁歪向一侧,颧骨和下巴上的血迹被手电筒的光照得格外刺眼,但呼吸还在,胸口的起伏虽然微弱但稳定。 雾朝汐站在路边,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正把手机从耳边放下来。 她看着那辆救护车关上门,又看了一眼旁边正在被另一组医护人员检查的后杉睦和南鸣律,然后朝他们走了过去。 走吧。她偏了一下头,你们也得上车。 后杉睦正坐在路沿上,双手搭在膝盖上,指节上的血迹已经被医护人员简单擦拭过了,但还有一些残留在指甲缝里,怎么都弄不干净。 她听到雾朝汐的话,抬起头看了一眼那辆还没开走的救护车,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她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样,从路沿上站了起来,声音带着一种努力压住但还是漏了些许不安的质感。 那个……她抬眼看着雾朝汐的方向,暗红色的眼眸里带着一层努力的镇定,能不能……不要告诉我的父母? 雾朝汐的脚步停了下来,偏过头看着她。 不管是赔款也好,处分也好——我都能接受的,我打了他……这是事实,我不会否认。后杉睦的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担心如果自己说得不够快,对方就不会听完,但是……我父母他们……我不想让他们知道这些。 雾朝汐看着她,灰色的眼眸在她那张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白的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她摇了摇头。 我会调取附近的监控,确认当时的具体情况。她的语速不快,带着一种职业性的笃定感,如果监控拍到了那家伙在你们家墙上的行为,你属于正当防卫,不会受到任何惩罚。 后杉睦眨了一下眼,像是那几句话还没有完全落进她的理解范围里。 ……欸? 雾朝汐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停留太久,她的目光从后杉睦脸上移开,又在南鸣律身上扫了一圈,然后重新落回后杉睦身上,开口的时候语气比刚才稍微沉了一些,像是正在进入一个更正式的话题。 找你是另外一件事。 后杉睦愣了一下。 ……什么事? 雾朝汐微微侧过头,路灯的光线从侧面打过来,在她的颧骨上投下一道不太明显的阴影。 你最近是不是感觉不太像自己了? 后杉睦的动作顿住了。 她的手指在身侧极其细微地蜷了一下,暗红色的眼眸微微垂下去,落在自己脚尖前方的地面上。 ……我经常能听到另一个自己的声音。 雾朝汐的眉头细微地动了一下。 她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也没有追问什么样的声音什么时候开始的,只是幅度很小地点了一下头,像是在确认什么自己已经推测了一段时间的结论。 那就说得通了。 后杉睦抬起眼,暗红色的眼眸里带着一层不加掩饰的困惑。 你说什么—— 我怀疑你被铁线虫亚人寄生了。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后杉睦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钉住了一样,她的嘴唇微微张开,目光落在雾朝汐脸上,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怎么可能? 雾朝汐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插在口袋里的手抽出来,十指交叉搁在身前,目光平视着后杉睦的方向。 之前你报案的那具竹节虫亚人的尸体,那具尸体在三年多以前就已经被确认死亡了,但他一直以某种方式在活动着,维持着看起来正常的生命体征,直到最近被遗弃在大街上。 她微微顿了一下,像是要确保后杉睦能跟得上她说话的速度。 那具尸体被铁线虫亚人寄生着,而你是最后一个接触那具尸体的人,也就是说,那个铁线虫亚人很可能在你接触尸体的时候,从旧宿主转移到了新的宿主身上。 夜风从两人之间吹过,把后杉睦的翅膀边缘吹得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 南鸣律站在旁边,灰色的眼眸微微垂了一下,像是在把这段时间以来他观察到的一切重新排列一遍。 ……难怪。他开口了,声音依然是那种不咸不淡的平淡,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一边整理思路一边说,你突然变得那么强,性格上也出现了很大的变化,之前我一直觉得不太对劲,但说不清楚是哪里不对。 他抬起眼,看向后杉睦的方向。 如果那是被寄生之后才出现的……确实说得通。 后杉睦站在那里,暗红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她体内缓慢地重新排列位置,把原本熟悉的一切都换了一个角度摆放,她张了张嘴,又合上,又张开,然后发出了声音,带着一种努力保持镇定但还是漏了些许颤抖的质感。 那……那该怎么办? 雾朝汐看着她,灰色的眼眸里带着一层笃定的、像是在说不用害怕的沉稳感。去医院。 做手术把那个铁线虫亚人取出来就好了,不用担心,这种手术现在技术已经很成熟了,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后杉睦看着她,那对暗红色的眼眸在路灯的光线下微微亮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她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 手术室里的无影灯亮着,把后杉睦那张已经陷入沉睡的脸照得格外清晰,她的呼吸平稳而绵长,胸口在手术单下方微微起伏着,那缕粉色的挑染从手术帽边缘垂落下来,安静地贴着她的颧骨。 医生们已经完成了定位,神经科的检查结果确认了那团异常的、与宿主神经组织交织在一起的生物信号——位置精准,寄生程度不深,手术的可操作性很高。 主刀医生做完最后一个标记,朝旁边的护士点了点头,手术刀在灯光下反射出一道短促的、冷白色的光。 麻药的效力很足。 后杉睦沉在一个很深很深的睡眠里,深到她感觉自己像是正在被什么东西缓慢地托举着,向着一片没有边际的、昏暗而温柔的空间滑落。 然后她看到了他。 他就站在不远处,和之前那几次见到他时一样,身形高挑而细长,那张画着小丑妆容的脸上依然画着白色的粉底和黑色的泪滴,嘴角咧着那道用红色油彩拉出来的、咧到耳根的笑容,深棕色的短发在某种她感觉不到的风中微微拂动着,木质化的手指垂在身侧,其中一只手里握着那个红色的气球。 然后他开口了。 我寄生过很多人。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双重叠着瞳孔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微微的、暗淡的光泽。 你是第二个让我不想离开的。 后杉睦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她站在那里,看着他那张画满油彩的脸,没有打断。 不是因为你有多好。他继续说,语速不快,像是在一边想一边说,而是因为你让我也感受到了那种被看见的感觉。 他微微顿了一下,那双带着油彩框边的眼眸微微垂了一下,像是连他自己也在确认那句话的分量。 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只是在……提取它。 后杉睦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在这片安静的空间中显得格外清晰。 ……第一个是谁? 竹节虫亚人的目光微微抬起来,像是在看她身后的某处,又像是在看某个更远的地方。 就是这个竹节虫。 他抬起握着气球的那只手,指尖轻轻动了一下,气球在他头顶上方极其轻微地晃了晃。 他和你一样——渴望被关注,渴望被看见,却又总是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他活着的时候,把所有的精力都用来扮演一个他以为别人会喜欢的人,真正的他被藏得很深很深,深到他自己也找不到。 你们都在用一个虚假的自我,来掩盖一个……不被看见的真实的自己。 后杉睦站在那里,看着他,那对暗红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中微微亮着,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那片安静像是已经成为了她身体的一部分。 然后她开口了。 你跟我一样。 竹节虫亚人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那双重叠着瞳孔的眼眸极其细微地眨了一下,像是没有预料到这句话。 后杉睦继续说下去,语速不快,像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要说的每一个字。 你也在扮演,你寄生在别人身上,借用他们的身体,借用他们的感受——你自己没有属于自己的样子。 竹节虫亚人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根气球的线,那张画满油彩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安静持续了很久。 ……也许吧。 那三个字落下的时候,他握着气球的手微微松了一下,气球的线从他指尖滑脱,在空气中缓慢地上升,像是一滴正在从水底浮向水面的气泡。 那片昏暗的空间开始变淡了。 后杉睦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什么东西轻柔地拉扯着,从那片模糊的、辨不清方位的空间中缓缓浮向上方,她看着那个竹节虫亚人的轮廓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那道画满油彩的笑容像是被薄雾覆盖了一样,逐渐溶解在那片正在变亮的光线之中。 她闭上了眼睛。 而此时,手术室里,主刀医生已经完成了最后的操作,他缓缓直起身,把那块沾着些许血迹的纱布放到一旁的托盘上,然后侧过头,朝旁边正在观察监测仪的护士确认了一眼数据。 ……取出来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手术结束后特有的、放平了的松弛感。 护士点了点头,伸手接过那只盛着取出物的无菌培养皿,目光落在里面那团已经不再蠕动的、呈半透明状的细长生物组织上,然后在记录本上填了一行字,之后她的眉头却微微皱了一下,又确认了一遍。 医生—— 她的声音带着一层不太确定的、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一样的质感。 这个铁线虫……已经死了。 主刀医生已经转过身,正在解下手套,听到这话,他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重新走回来,凑近了看了一眼培养皿里那团组织。 确实没有生命反应了。 没有蠕动,没有收缩,没有那种典型的、附着在宿主神经末梢上时会有的微弱的脉冲状颤动,它安静地躺在透明的液体中,像一条被遗弃的、已经失去所有活性的线绳。 而且—— 主刀医生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只有一半。 他伸出手,用镊子轻轻拨动了一下那团组织,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躯干部分完整,但头部区域——他抬起头,看向旁边的护士,缺失了一部分。 第111章 新检查 手术室外的走廊里,南鸣律坐在长椅的一端,后背靠着椅背,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灰色的眼眸半垂着,落在自己脚尖前方的地面上。 他的姿态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区别——松弛,安静,看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但雾朝汐注意到他的目光偶尔会朝手术室门口的方向偏一下,然后又收回来。 她坐在他旁边,隔着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随意地垂在身侧。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然后雾朝汐微微侧过头,灰色的眼眸落在南鸣律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上。 话说,你真的没有当警察的想法吗? 南鸣律的动作没有变化,但他微微偏过头,灰色的眼眸带着一种无奈感落在她脸上,沉默了一下之后才开口。 我已经回答过这个问题了吧,你怎么又问。 雾朝汐没有移开目光,她微微歪了一下头,嘴角带着一个很淡的弧度。 只是觉得太可惜了而已。 她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前方那扇紧闭的手术室门上。 不管是实力还是心性,你都是成为警察的不二人选,而且啊。她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补充,你好像有什么特殊的体质,总是会有危险和麻烦主动找上你,这不就说明,你天生就该干这一行吗? 南鸣律的嘴角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只是巧合而已。 雾朝汐没有反驳他,也没有追问,她只是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不高,带着一种像是行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的随意感。 然后南鸣律的眉头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 他微微侧过头,灰色的眼眸朝着自己身后的方向瞥了一眼——雾朝汐的鳄鱼尾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越过了那个拳头的距离,正安静地搭在他的尾巴上,尾尖轻轻覆盖着他的尾背,带着一种不算重但确实存在的压感,像是某种随意放置的重量。 南鸣律沉默了片刻。 ……话说,你的尾巴能不能拿开? 雾朝汐没有动,她甚至没有低头去看,只是微微偏过头,灰色的眼眸落在南鸣律那张带着些许不自在的侧脸上,嘴角那个弧度加深了一点点。 干嘛。 她的尾尖轻微地动了一下,顺着南鸣律尾巴的弧度又绕了半圈,像是找到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 碰一碰而已,又不会少块肉。 南鸣律的手指在膝盖上极其轻微地蜷了一下。 ……因为很痒。 就在雾朝汐还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手术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后杉睦躺在病床上,被子一直拉到胸口,像是麻药的效力还没有完全消退。 护士们推着她穿过走廊,拐进了旁边那间已经准备好的单人病房。 南鸣律从长椅上站起身来,目光追着病床的方向移动了一下,确认她被安全地推进了旁边的病房,才把视线收回来。 医生走在最后面,手里还捏着一只脱下来的橡胶手套,正用另一只手摘下口罩。 他在雾朝汐面前停下来的时候,那张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术后医生特有的松弛感,但那种松弛并不完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眉间压着,让那口气没有完全呼出来。 手术很成功。他说,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放平了的职业性口吻,虫已经取出来了。 雾朝汐的肩膀极其明显地松了一下。 那就好。 但医生的表情没有完全放开。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眼,目光从雾朝汐脸上移开了一瞬,又落回来。他把口罩叠好塞进口袋里,微微侧过头,朝走廊另一头偏了一下,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雾朝汐警官,借一步说话。 雾朝汐的动作顿了一下,她看着医生那张带着些许审慎表情的脸,眉头极其细微地皱了一下,但没有多问,她点了点头,侧过头朝南鸣律的方向极快地瞥了一眼,然后跟着医生朝走廊另一端走了过去。 南鸣律站在原地,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沿着走廊越来越远,在拐角处消失不见。 他把目光收回来,然后转身,推开了旁边那扇病房的门。 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调整了一下坐姿,然后靠在椅背里,灰色的眼眸落在后杉睦那张还没有完全醒透的脸上。 过了一会儿,后杉睦的眼睫微微颤了颤。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视野里的那片模糊花了大约两秒才重新聚焦,先是天花板,然后是窗帘边缘那一道漏进来的夜色,最后她的目光移到了床边的方向,落在了那个正坐在椅子上的人影上。 她眨了两下眼,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南鸣律同学。 南鸣律没有立刻应声,他只是看着她,像是在确认她已经完全清醒了。 然后后杉睦的视线移开了一瞬,像是想起了什么,她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那缕粉色的挑染随着她偏头的动作在枕边轻轻蹭了一下,她重新看向南鸣律,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点,带着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的质感。……对不起。 南鸣律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为什么要道歉? 后杉睦的手指在被子下面微微蜷了一下,她能感觉到指尖还带着那种麻药过后的迟钝感。 因为到头来,我还是给你添麻烦了。 她的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正在仔细挑选每一个该说出口的词。 那么多事……直播的事也好,家里的事也好,还有刚才那个……那个人……我好像总是在给你添麻烦。 她把目光移开了,落在窗台上那盆安静的绿萝上,声音越来越轻。 好像我总是在……让你操心。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床头灯的光在两人之间缓缓地流动着,把南鸣律的影子在地板上拉成一道安静的、深色的轮廓。 然后南鸣律做了后杉睦几乎没有预料到的一个动作。 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后杉睦愣住了。 她看着那个笑容,像是没有预料到会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从他脸上看到那样的表情。 这根本算不上麻烦。 南鸣律开口了,语气依然是那种不咸不淡的平淡,但比平时稍微轻了一点,像是在刻意放低音量。 而且,之前我不也被你帮过吗。 后杉睦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没有找到合适的出口。 她垂下眼,手指在被子边缘无意识地揪了一下,又松开。 ……可我的音乐都是假的。 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像是正在说一件她自己也才刚刚开始接受的事情。 那些……直播的时候弹的曲子也好,那些被人夸的编曲也好……都是那个虫在帮我,没有它的话,我根本——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南鸣律已经开口打断了她。 但最开始火的时候,你并没有被寄生。 后杉睦的动作停住了。 南鸣律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灰色的眼眸里带着一层笃定的、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反复确认过的事情的平静感。 虫只是把你原本就有的那些东西放大了——那些自卑也好,那些恐惧也好,那些我必须要被认可才能活着的感觉也好,那些本来就是你的一部分,它只是把你不愿意面对的那一面翻给你看了。 后杉睦看着他,暗红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积聚,她感觉到自己的鼻子有些发酸。 她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 ……但我以后不会直播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努力维持平稳但还是漏了些许裂痕的质感。 而且我也没办法再给你们送礼物了……那些钱也……不会再有那些了。 南鸣律听着,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着后杉睦那副正在努力让自己接受什么的表情,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你做得已经够多了,而且你想的也太多了。 后杉睦的手指在被子边缘蜷紧了一下。 朋友不是一定要一直给予另一方东西才是朋友,因为麻烦就选择逃避和厌恶的也不是真正的朋友,朋友会和你一起面对,而且—— 被看到被喜欢是两回事。 后杉睦抬起眼看着他,暗红色的眼眸里带着一层薄薄的微光。 不用站在聚光灯下也有人能看到你,这个道理我相信你会明白的,不管是从你自己这里,还是从你轻音部的那些朋友那里。 — 楼梯间的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声,声控灯在头顶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只剩下安全出口的绿色标识在昏暗的转角处散发着微弱的冷光。 雾朝汐靠在墙壁上,双手环抱在胸前,灰色的眼眸落在医生那张在昏暗中显得轮廓分明的脸上。 医生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已经被完整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取出来的那个铁线虫——已经死亡了,而且,只有一半的身躯。 雾朝汐环抱在胸前的手指极其轻微地收紧了一下,但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安静地看着医生,像是在等他把话说完。 什么意思? 医生抬起手,用食指和中指比划了一下那团组织的大致形态。 头部区域——控制宿主神经系统的核心部分缺失了,我们取出来的只是一个躯壳,或者说,一个被遗弃的空壳。 他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目光在雾朝汐脸上停了一瞬。 这意味着那个虫可能早就已经从现在这个宿主的身体里脱离走了,真正的虫已经转移到了别的东西身上。 楼梯间里安静了片刻。 声控灯在这段沉默中又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把两个人的面容交替地照亮又隐没。 雾朝汐站在那里,感觉到自己的指尖正在微微发凉。 她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开始快速运转,像是有一条线正在从前一个碎片连接到下一个碎片——竹节虫亚人的尸体从冷藏库中消失,被铁线虫亚人寄生后活动了三年,然后被遗弃在街头;后杉睦报案,接触了那具尸体,成为新的宿主;而南鸣律是后杉睦最后接触的人之一,甚至比任何人都更频繁地出现在她身边。 她的脑海中几乎是本能地闪过了南鸣律的脸。 雾朝汐直起身,双手从环抱的姿势放下来,垂在身侧。 既然如此——她的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带着一种现在就要做的明确感,再给南鸣律也做一个检查。 她抬起眼,灰色的眼眸在昏暗的楼梯间里微微亮着。 看看他体内有没有虫的寄生现象。 第112章 实验体 下水道里的水在脚边缓慢地流着,水面漂浮着一些看不清原本形状的碎片,在昏暗的光线中偶尔反射出一丝来自上方井盖缝隙漏进来的微光,然后又沉入黑暗。 兮寻希踩在那片浅水中,靴底每一次落下都会带起一阵沉闷的水声,在狭窄的管道中回荡开来,然后又迅速被墙壁吸收。 他的脚步已经不像之前那样稳了,每一步都比前一步更沉,更慢。 而他的身上布满了伤口。 有的深,有的浅,但有几道横贯侧腹和后背的裂口,边缘翻卷着,能隐约看到底下苍白的组织——深可见骨,暗色的血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淌,滴落在水面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的晕,然后又随着水流缓慢地散开,被浑浊的液体吞没。 回过头,目光朝着身后那段漆黑的下水道通道扫了一圈,确认了没有脚步声追来,没有呼吸声潜伏在暗处,兮寻希这才瘫坐下来。 后背抵着湿冷的混凝土墙壁,兮寻希感觉自己的膝盖已经支撑不住身体了,从墙壁上滑坐下来,腿曲着,一只手捂住侧腹那道最深的伤口,指尖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正在缓慢地从指缝间渗出来,沿着他的手腕往下淌。 一声短促的、像是笑又不太像笑的声音从他的喉咙里逸出来。 呵呵呵,哈哈——! 笑声越来越大,在这段狭窄的下水道管道中回荡开来,被墙壁的弧度放大又扭曲,他仰起头,后脑勺抵着冰凉的墙壁,那双金色的眼眸望着头顶那片什么都看不清的黑暗,嘴角咧开了一个弧度。 大势已去。 他清楚。 那些曾经站在他身边的同伙,现在一个都不剩了,鸭嘴兽被杀了,琴鸟也死了,其他几个人也都断了联系——不用去确认也知道,他们大概早就被SDA的人处理掉了,而那些曾经给他提供配方、资金和渠道的人类合作者,现在也全都和他划清了界限,没有人接他的电话,没有人回他的消息,像是一夜之间,所有曾经存在过的关系网都被一只手从水面下扯断了。 而他的父亲——兮零伏正在带头率领SDA追杀他。 ……呵。 他又笑了一声,这次比刚才短,带着一种像是在品味什么苦涩的东西一样的尾音。 然后一个声音从黑暗的另一端传了过来。 怎么—— 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像是在散步时随口说了一句闲话的随意感,但在这一段安静的下水道中显得格外清晰。 看来你的精神状态抱恙啊,是被SDA的追击和父亲的背叛吓傻了吗? 兮寻希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他撑着墙壁站起身来,动作快得连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那种速度和刚才那副瘫坐在地的样子形成了鲜明的反差,金色的眼眸在昏暗的管道中微微收缩了一下,瞳孔的边缘亮起一层冷黄色的光,然后他的嘴角裂开了——那对狮子的獠牙从牙龈中伸展出来,边缘的弧度在从上方井盖缝隙漏进来的微光中泛着一层冷硬的光泽。 但那个身影继续往前走。 不紧不慢的,像是完全没有被那股从兮寻希身上散发出来的危险气息影响到,而很快,他走出阴影,光线从上方某处渗进来,照在他的轮廓上。 兮寻希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住了。 那是一张人类的面孔。 没有兽耳,没有尾巴,没有羽毛,没有鳞片,没有任何亚人族群才会有的特征,他就那样站在昏暗的下水道中,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松弛得像是走在自家后院里,嘴角挂着一个带着几分玩味的弧度。 兮寻希的獠牙没有收回去,但他的身体极其缓慢地直起来了一点。 他开口了,声音依然沙哑,带着血沫的气息。 ……人类? 来者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歪了一下头,用那双深色的眼眸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真是狼狈啊,市长之子。” 兮寻希靠在冰冷的混凝土墙壁上,胸口还在剧烈起伏着,他抬起手,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手背上立刻多了一道暗红色的血迹,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潮湿的光泽。 怎么?他的声音依然沙哑,带着血沫的气息,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那个人类站在距离他大约四五步远的位置,双手依然插在口袋里,他听到兮寻希的话,先是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不长,带着一种像是在回应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似的、礼貌的敷衍感。 看你的笑话?他微微歪了一下头,那双深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中看不出什么情绪,我可没那个闲工夫。 他放下环抱在胸前的双手,垂在身侧,往前迈了半步。 你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怪不得别人,要怪就怪你自己。 兮寻希的眉头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但他没有打断。 是你太过自信,留下了太多把柄,也是你太过高估自己在兮零伏心里的地位。那个人类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这只是事实陈述的冷静感,害得现在我们这边都已经失去了对SDA的掌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们没有和兮零伏一起找你算账——你早就该感恩戴德了。 兮寻希的牙齿咬紧了。 他能感觉到犬齿的边缘正在抵着下唇内侧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疼痛感。 当初是你们信誓旦旦地和我说的。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像是在用很大的力气把每一句话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质感,只要我按照你们说的做——你们就能搞垮兮零伏,把他拉下马,然后直接扶持我成为新的市长。 他抬起眼,金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中直直地盯着那个人类的方向。 是你们说话不算话,现在还倒打一耙,把所有的锅都推到我身上! 下水道里安静了片刻,远处传来一阵细微的水流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更深的地方缓慢地流动着,沿着管道的弧度一路向下。 那个人类看着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然后他耸了耸肩,动作不大,带着一种自然的松弛感。 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显然,你我双方都低估了兮零伏。 说着,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身侧拍了拍,然后伸进另一侧的口袋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针管。 透明的管壁,里面装着大约半管的灰白色液体,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层不太真实的、像是悬浮的颗粒正在缓慢沉降一样的质感。 那个人类的手腕一翻,针管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精准地朝着兮寻希的方向飞了过去。 兮寻希抬手接住了,力道不算重,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带着一种金属和塑料混合在一起的、微微发钝的质感。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支针管,沉默了片刻。 ……这是什么? 那个人类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重新插回口袋里,微微侧过头,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不要说我们亏待了你。 他的语气依然是那种平平的调子,但尾音微微加重了一点,像是在强调什么。 这东西可是最新研发出来的,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 兮寻希握着针管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抬起眼,金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中带着一层审慎的光泽,落在那个人类的脸上。 SDA那边,我们会尽量帮忙拖住。那个人类继续说道,在这期间,你要做什么——想必不用我多说了吧? 他说完,没有再停留的意思,转过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迈开了步子,脚步踩在水面上的声响由近及远,越来越轻,很快就融入了下水道深处那片模糊的杂音之中。 兮寻希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支针管,金色的眼眸落在那个人类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掌心里那管灰白色的液体,缓缓地把手收紧了。 第113章 新信号 检查室的灯在身后暗下来的时候,南鸣律正在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 看来确实没有。雾朝汐站在走廊里,手里捏着那份刚出来的检查报告,目光在最后一行结论上又扫了一遍,像是要确认自己没有看漏什么,然后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抬起头,看向南鸣律的方向,把那叠纸往文件夹里一塞,下巴微微扬起。 你啊,还算命大。 南鸣律把外套整理平整,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重新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脚尖前方的地面上,沉默了片刻之后开口了,声音依然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 就算被铁线虫寄生,似乎也没什么坏处吧? 雾朝汐的手停了一下,她偏过头,灰色的眼眸带着一种你在说什么的审视落在南鸣律脸上。 无非就是会放大心中压抑的情绪而已。南鸣律继续说,语速依然不快,像是在一边想一边说,相应的,那个铁线虫亚人从别的宿主那里学来的本领,比如演奏乐器什么的还能用到现在这个宿主身上,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走廊里安静了片刻。 雾朝汐看着他,嘴角先是微微抽了一下,然后她别开目光,像是在认真思考该怎么回应这个说法,随后她轻轻哼了一声,带着一种你这想法也太危险了的无奈感。 你的心还真大。她把文件夹夹在臂弯里,双手环抱在胸前,微微侧过身面朝南鸣律的方向,铁线虫亚人如果寄生时间过长,是有可能危害宿主的身体状况的,而且——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措辞。 一般人心中的压抑情绪,通常都是的。 南鸣律的眉头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但没有打断。 不是有句话那么说吗——雾朝汐继续说,语气带着一种像是在引用什么老话的、自然的口吻,一个人哪怕心中有恶念,但如果装了一辈子好人,那他就是个好人,但铁线虫会把他心里那个恶念放大,让他不由自主地去作恶。 她把目光重新落在南鸣律身上,灰色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 所以,你没准就是什么潜在的变态杀人狂,只是你自己没意识到而已。 南鸣律的嘴角明显地抽搐了一下,他看了雾朝汐一眼,那双灰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种像是你真会说话的无言感,然后他收回目光,没有接那个话茬。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透过走廊尽头那扇病房门上的玻璃窗,落在了里面。 后杉睦的病房里,几道身影正围在病床旁边。 凛樱坐在床沿的位置上,一只手搭在后杉睦的手背上,那根粉色的花园鳗触角从发旋处微微向前倾着;弥濑站在床头的位置,翠绿色的羽毛微微张开又收拢,手里握着手机但显然没有在看屏幕;泠雫坐在另一侧的椅子上,那头蒲公英般蓬松的沙色卷发垂在椅背边缘,整个人难得地安静着;夜宵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那对黑色的垂耳兔耳朵微微朝前偏着,像是在听。。 她们正在说着什么。 南鸣律听不到对话的内容,但那几道身影的姿态里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不需要刻意维持的亲近感,凛樱的手没有松开,弥濑的羽毛收拢了又张开,像是在表达什么说不出口的情绪,泠雫低着头,肩膀微微耸了一下,然后又坐直了。 而后杉睦的脸上,终于不再是之前那副强挤出来的笑容了。 她的嘴角弯着一个弧度,但那弧度不像过去几天那样带着一种薄薄的、像是随时会碎掉的紧绷感,更自然,更松弛——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从她身体里被释放出去了,剩下的部分虽然依然疲惫,但那种疲惫是真实的,不需要再被什么东西覆盖住。 南鸣律看着那个方向,灰色的眼眸在那道从病房窗户里透出来的暖黄色灯光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微微呼出一口气。 而雾朝汐见状便准备先离开,回局里把竹节虫的案子彻底结束,而就在她已经走出了几步远的时候,南鸣律的声音从她身后追了过来。 等一下,雾朝汐。 雾朝汐的脚步顿住了,她微微侧过头,灰色的眼眸从肩后看过来,目光在南鸣律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她转过身来,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交叉环抱在胸前,微微歪了歪头。 “怎么了?” “我有件事想拜托你一下。” 干嘛?不会是什么偷鸡摸狗的事情吧? 南鸣律站在走廊的灯光下,灰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她,嘴角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怎么可能。说着,南鸣律摇了摇头,只是正常的事情。 “嗯哼,所以呢。”雾朝汐则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认识一个人,她……似乎遭遇了家暴。 雾朝汐的动作停了一下。她环抱在胸前的双手极其轻微地松了松,目光在南鸣律脸上多停了一瞬。 ……家暴? 南鸣律点了点头,我想问问你能不能帮忙。 走廊里安静了片刻。日光灯在头顶发出持续的低沉嗡鸣声,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照得微微发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然后雾朝汐叹了口气。 她放下手臂,手指在身侧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该怎么用最少的字把这件事情的性质讲清楚。 家暴的定义太狭隘了。 她的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一边说一边确认措辞的准确性。 除非对方把人打残打死,否则警方这边根本没法立案调查,最多也就是上门劝解几句,做个记录,然后结束,而以我的经验—— 她微微顿了一下。 劝解一般什么用都没有,而且家暴还会因此变本加厉。 南鸣律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目光微微垂了一下,落在自己脚尖前方的地面上,像是在消化那些话。 然后雾朝汐话锋一转。 不过—— 她的语气比刚才稍微轻了一点,带着一种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的转折感。 也可以换个思路。 南鸣律微微抬起眼,灰色的眼眸重新落在她脸上。 如果那个受害者已经和施暴者断绝了关系——比如搬出来住、不再有共同住所,而且还有被打的证据,再加上受害者的口供…… 她竖起一根手指,像是在标注一个关键点。 那我就可以以故意伤害私闯民宅来定罪。 她把手指放下来,重新插回口袋里。 这样的话,就可以把打人的家伙抓起来了。 南鸣律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把那几句话放在脑子里重新排列了一遍。 然后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明白了。 雾朝汐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一个几分无奈但也有几分默许的弧度。 有什么进展的话,再联系我。 她说完,转过身,朝着走廊尽头的方向迈开了步子,没有再回头。 第114章 所希望 第二天清晨,南鸣律走进教学楼的时候,脚步比平时稍微快了一些,他拐过楼梯口,沿着那条他已经走过无数次的走廊,朝文学社的方向走去。 门关着。 他在门口站定,抬手敲了两下,指节叩击门板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等了几秒,又敲了两下。 没有回应。 南鸣律的手指在门板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握住门把手,轻轻转动,把门推开了一道缝。 活动室里空空荡荡的。 书架上的书已经全部清空了,只剩下几排灰白色的隔板露在外面,边缘落着一层薄薄的灰尘,那张红木书桌还在原处,但桌面干净得像是被仔细擦拭过,连一道水痕都没有留下。 南鸣律站在门口,灰色的眼眸在那片空荡的空间中缓缓扫了一圈,然后他收回目光,把门轻轻带上。 他没有回编辑部。 沿着走廊拐过弯,穿过教学楼的连廊,经过几间已经开始传出朗读声的教室,他在一扇半敞着的门前停下了脚步。 西松奈的班级。 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有人正趴在桌上看手机,有人正在和邻座聊着天,有人正在低头翻着课本。 南鸣律的目光越过那些或坐或站的身影,落在了靠窗的那排座位上。 西松奈坐在那里,一只手托着腮,手肘撑在桌面上,另一只手搭在一本摊开的书页边缘,那副单片眼镜稳稳地架在鼻梁上,深褐色的眼眸落在纸面上,像是在认真阅读着什么。 她的姿态和平时没有什么区别——从容、安静,像是周围的一切都和她的世界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距离。 南鸣律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他开口叫了她的名字。 西松奈。 她的手指在书页边缘轻微地停了一下。 西松奈缓缓地偏过头,目光从纸面上抬起来,隔着那段不长的距离落在南鸣律身上。 她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南鸣律注意到她的眼神里闪过了一丝什么东西——像是窘迫,像是某种被看到了不该看的状态的本能反应,但那个东西消失得太快了,快到他几乎来不及确认它是否存在过。 紧接着西松奈合上书本,站起身来,动作不急不缓,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她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单片眼镜,然后挂上了一个弧度——和平时一模一样的、温和而从容的微笑。 她走出教室,顺手把门轻轻带上。 南鸣律同学。她的语气依然是那种不紧不慢的温和,专门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南鸣律看着她那张挂着微笑的脸,开门见山。 还能是什么,当然是文学社的事情。 西松奈的笑容没有变化,但她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觉得这个问题本身并不需要被认真对待。 文学社的事情已经结束了。 她的声音依然温和,语速依然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反复确认过的事实。 那里已经是空社团了,相信用不了多久,铃霁幽就会安排其他的社团取缔那个活动室吧。 南鸣律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他看着西松奈那张从容的、滴水不漏的脸,开口的时候语气带着一种不加修饰的直接。 别开玩笑了。 西松奈的表情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 文学社是你的心血,是你花了这么久的时间一点一点建立起来的东西。怎么可以说放弃就放弃。 走廊里安静了片刻,晨光从侧面的窗户照进来,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铺开一道暖黄色的光带。 西松奈没有说话。 她站在那里,深褐色的眼眸隔着那副单片眼镜的镜片落在南鸣律脸上,像是在看什么不远不近的东西。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和平时一样温和,一样从容,但幅度比平时小了一点,像是一张被反复折叠过太多次的纸,折痕已经深到无法完全抚平了。 紧接着西松奈抬起手,摘下鼻梁上那副单片眼镜,并用衣角轻轻擦拭着镜片,像是在借着这个动作给自己一点缓冲的时间。 我小时候很喜欢一本书。 没有回应南鸣律的话,西松奈开始自顾自的说道。 叫《走在蓝色的田野上》,那本书当时我翻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能看到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一本书自己会呼吸一样。 她把镜片擦好了,但没有立刻戴回去,只是拿在手里,目光落在上面。 有一次,大概是我上小学的时候,我拿着那本书去找我爸,说以后想写这种类型的文学。 她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让那句话在空气中多停留一瞬。 但他说,女孩子研究那个干什么,你看你哥,他以后想当工程师。 南鸣律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西松奈那张没有再挂微笑的脸,那双不再被镜片遮挡的深褐色眼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一层褪去了所有多余光泽的表面。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一会儿。 然后南鸣律开口了,声音不高,但语气认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所以呢? 西松奈的目光从镜片上抬起来,落在南鸣律脸上。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把那副单片眼镜重新戴了回去。 所以—— 她的嘴角弯起了一个弧度,依然是那种温和的、看不出什么多余情绪的弧度。 现在的事情已经印证了他的话。 说着,西松奈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操场上,声音和平时一样平稳。 他说的是对的,我不适合做这些。 — 另一边,铃霁幽正拿着学园祭的文件,准备提交给校长。 在校长办公室的门口停了一下,铃霁幽敲了敲门,没有等里面传来回应,便推开门走了进去。 进来后,她抬起眼,朝办公桌的方向看去—— 然后铃霁幽的动作顿了一下。 校长正踩在一张凳子上。 此刻,校长正踮着脚尖,一只手扶着书架边缘,另一只手向上伸着,指尖正努力够向书架顶层那本偏厚的深色书脊。 铃霁幽没有说话。 她走过去,把手里的文件放在办公桌的边角,然后走上前,伸出手,精准地捏住了那本书的书脊,把书取下来,递到了校长的面前。 校长的动作停了一下,他侧过头,先是看了看那本书,然后顺着那只递书的手看向铃霁幽的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一种像是意外又不太意外的温和感。 ……谢谢。 铃霁幽把书递到他手里之后,便退后半步,站直了身体。 下次这种事情叫我就好了。 校长已经从凳子上下来了,他手里拿着那本书,另一只手把凳子推回办公桌下方,动作不紧不慢。 这种小事用不着—— 叫我。 铃霁幽没有等校长说完,直接打断了他。 她站在那里,目光落在校长脸上,那顶迷你的黑色高顶礼帽依然扣在发间,帽檐的阴影遮住了她半张脸,但那双眼眸在阴影中微微亮着,像是一个正在等待确认的信号。 校长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在铃霁幽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校长笑了笑,微微点了一下头。 好,知道了。 铃霁幽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办公桌旁边,拿起那叠文件,朝校长的方向递了过去。 学园祭的规划方案已经整理好了,流程、预算、人员安排都列在里面。 校长接过那叠文件,没有翻开,只是放在桌面上,指尖在纸张边缘极其短暂地停留了一下。 铃霁幽见状也没有多说什么,随后便转过身,朝着门口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铃霁幽。 她的脚步顿住了。 校长站在办公桌旁边,手里依然握着那本书,目光落在她后背的方向。 你看起来有点累。 铃霁幽沉默了片刻。 ……没有。 校长的目光没有移开,他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没有因为那个简短的否定而改变他的判断。 你在学生会上太用力了,改革是必要的,但你不是在建一座堡垒。 铃霁幽的手指在身侧极其轻微地蜷了一下。 她没有转身,但她的声音从肩膀的方向传过来,依然平稳,依然没有波动。 我只是在做您希望我做的事。 办公室安静了片刻,窗台上的绿萝在午后的微风中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叶片在光线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校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一些。 那不是我希望的,那是你自己以为我希望的。 顿时,铃霁幽的手指在身侧猛地收紧了,她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皮肤里,不过那力道只维持了大约一秒钟,然后又松开了。 她站在原地,背对着校长的方向,维持着那个即将迈步的姿势。 我先走了。 说完这句话,铃霁幽才重新迈开了脚步,但她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要逃离什么一样。 第115章 发霉味 铃霁幽走出办公室后,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那顶迷你礼帽依然稳稳地扣在发间,帽檐的阴影遮住了她半张脸,但她的下颌线绷得比平时紧了。 她拐过走廊的第一个弯,正要朝楼梯口的方向走去,一道身影横在了她面前。 铃霁幽的脚步顿了一下,她微微侧过头,目光从帽檐下方抬起来,落在挡在她面前的那个人脸上。 是南鸣律。 铃霁幽的表情和平时一样,看不出什么情绪,像是这只是走廊里一次普通的相遇。 她往旁边侧了半步,准备绕开。 但南鸣律也跟着动了,他横跨一步,再次挡在了她面前。 铃霁幽的脚步停了下来。她微微抬起眼,那顶迷你礼帽的帽檐在她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那双纯白色的眼眸在阴影中微微亮着。 有事吗。 南鸣律看着她,灰色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 我希望你在文学社和整体社团的改革上,再多考虑考虑。 铃霁幽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轻轻冷哼了一声。 话是这么说,其实不过是因为西松奈的事情吧,她是你的朋友,所以你想为她出头。 南鸣律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铃霁幽那张在帽檐阴影中显得格外平静的脸,灰色的眼眸没有任何闪躲。 不仅是西松奈,你的改革完全就是一棒子打死,你消除了学生的多元化发展,这是不对的,至于西松奈...... 他微微顿了一下。 或许你的理念是正确的,但这不代表她的理念就是错误的,你这样做,是在消除和打压一个真正有潜力也有能力的人。 铃霁幽看着他,那双纯白色的眼眸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那又怎么样。 她的声音依然平稳,尾音微微短促,像是在说一句不需要被讨论的结论。 南鸣律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厉害,铃霁幽,说到底,你也不过是依靠校长才能上位学生会长的家伙,倘若从零开始公平竞争....... 他微微顿了一下。 你未必能比得过西松奈。 铃霁幽的表情变了。 那种变化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在注视着她的脸几乎不会注意到——她的眉头细微地蹙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中了,指节在垂着的手上动了一下,下颌线也微微绷紧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 语气依然是平稳的,但那种平稳和之前不一样了,像是水面上依然平整,但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改变流向。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怎么知道的,你要做的就是放开对社团的掌控,并且恢复文学社。 铃霁幽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如果我不呢。 南鸣律没有犹豫。 那我就去找校长好好问一问,问他把自己的养女扶持上来,就是为了欺负同学的吗? 铃霁幽的眉头顿时锁死了。 她的指节在垂着的手上蜷紧了一下,而她的额角能够看到一根极其细微的青筋正在突突地跳动着,像是某种正在努力被压制住的暗流。 然后她侧过头,朝着走廊的方向开口了。 拉和目。 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 过来,把这个家伙赶走。 走廊拐角处,拉和目正站在那里。 她手里捏着一本巡逻记录本,胳膊上挂着那枚鲜红色的风纪委员袖章,姿态松散地靠在墙壁上,显然正好路过。 听到铃霁幽的声音,她的动作极其短暂地停了一下,然后她偏过头,紫色的眼眸在铃霁幽和南鸣律之间快速扫了一圈。 她迈开了步子。 南鸣律看到她朝这边走来,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别来碍事。 拉和目的脚步没有停,嘴角微微撇了一下,像是在说你让我别碍事我就不碍事了? 南鸣律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如果你不来碍事,我就答应和你好好打一场。 拉和目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她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轻轻拉了一下,那对原本黯淡无光的紫色眼眸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缓慢地点亮。 她没有说话。 紧接着,拉和目毫不犹豫的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着走廊另一端迈开了步子。 靴底在地砖上踩出的脚步声短促而果断,很快就越走越远。 铃霁幽站在那里,目光从拉和目消失的方向收回来,落在南鸣律脸上,那双纯白色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像是正在重新评估什么。 南鸣律也重新看向铃霁幽。 现在,你能考虑一下我说的了吗。 走廊里安静了片刻,铃霁幽站在那里,帽檐的阴影遮住了她大半张脸,但能看到她的下唇微微抿了一下。 不可能。 她开口了,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像是在赶着把话说完。 我是不会改变的,更何况....... 她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抬起眼,那双纯白色的眼眸从帽檐下方露出来,直直地看着南鸣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西松奈那家伙是自己认输的,和我无关,真想让我改变想法的话,就让西松奈那家伙自己来找我说。 她说完,没有再等南鸣律回应,而是直接侧过身从他身边走了过去,肩膀擦过他手臂的时候力道不算轻。 南鸣律没有回头,他听到她的脚步声沿着走廊的方向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的拐角处。 — 另一边,狄幕希回到了自己家。 她今天回来是为了换衣服,天气越来越冷了,她身上那几件单薄的外套已经有些撑不住了,之前一直靠着窝在公园的长椅上、缩在滑梯下方的角落里勉强扛着,但入冬之后的风带着一种贴着骨头滑过去的凉意,她知道自己不能再靠硬扛撑下去了。 她穿过客厅,走向自己的房间,脚下的木地板有几块已经松动了,踩上去的时候会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推开自己的房门,屋内的陈设和她离开时差不多——床铺还是乱的,被子皱巴巴地堆在床角,桌面上摊着几本翻了一半的旧书,她弯腰打开床底的收纳箱翻找了一会儿,指尖在那些叠好的夏装和薄外套之间快速掠过,翻了几件毛衣出来抖了抖,确认都不是自己想要的那件过冬的大衣。 她又翻了翻衣柜的上层,依然没有找到。 狄幕希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她直起身,推开了走廊尽头那扇门。 门板推开的一瞬间,那股气味涌了出来。 那种气味沉重而黏稠,像是已经被密封在空气里太久了,带着一种潮湿的、混合着某种说不清是发酵还是腐坏的气息,贴着鼻腔的内壁缓慢地蔓延开来,那气味浓到像是能附着在皮肤上,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什么东西。 狄幕希站在门口,没有捂鼻子,甚至没有眨眼。 她走进了房间。 房间里几乎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面貌了,地面上散落着外卖盒、揉皱的纸巾、断裂的衣架和几个倒地的空瓶子,衣服凌乱地堆在椅子上和角落里,有的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窗帘紧紧拉着,窗帘布表面泛着一层潮湿的痕迹,沿着布料的纹理向下延伸。 整个房间与其说是一间卧室,不如说更像是一个垃圾堆。 狄幕希像是完全没有看到那些东西一样,她的目光落在那张床上,眼神和刚才一样平,一样淡,像是只是在做一件她每天都在做的事情一样。 我来找一下我的衣服的说。 床铺上的被子鼓鼓囊囊地隆起一团,被子边缘垂落在地面上,像是一个正在沉睡的人形轮廓。 她没有等任何回应。 紧接着狄幕希转过身,走到靠墙那扇已经有些歪斜的衣柜前,伸手拉开了柜门。 衣柜里的衣服堆叠得还算整齐,最上层挂着几件她没见过的旧外套,她伸手拨开那些衣服,指尖在那件熟悉的大衣面料上停了一下,然后把它取下来,抖了抖,披在肩上。 大衣的布料带着一股淡淡的樟脑味,她把它穿好,拉了拉衣领。 然后她转过身,重新看向床铺的方向。 妈妈?她的声音依然是那种不高不低的、像是在和正在做别的事情的家人说话一样的自然感,你睡着了吗? 她往前迈了半步。 然后她停住了。 那一步踏出去之后,她的脚悬在半空中,然后缓缓落回了地面。 随后,狄幕希的肩膀开始发颤——那颤抖从肩胛骨的位置开始,沿着脊背的方向蔓延开来,但她垂在身侧的手依然是稳的,表情也依然是平静的,像是在用某种她已经做过很多次的方式把那阵颤抖压回去。 窗户没关好。 她的声音依然是那种平稳的调子。 都发霉了……我帮你关上吧。 她说完,没有再看床铺的方向,只是踩着地面上那些散落的杂物,一步步走向窗边。 伸手关上窗户,窗帘在狄幕希面前轻轻晃动了一下,然后又安静下来。 第116章 旧回忆 编辑部的门在南鸣律身后合上,他走到自己的位置前,拉开椅子坐下来,动作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但落座之后,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拿起桌上的文件或者翻开笔记本,只是靠进椅背里,灰色的眼眸微微垂着,落在桌面上。 他叹了口气。 看到这一幕,池凛羽的声音从他侧后方传来。 怎么了?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南鸣律没有立刻回答,他保持着手肘撑在桌沿、下巴搁在手背上的姿势,视线依然落在桌面上。 ……在想西松奈的事。 这次,南鸣律罕见的没有选择隐瞒,而是直接说了出来。 池凛羽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放下手里那支笔,微微侧过头,黑白分明的眼眸落在南鸣律的侧脸上,像是在等他继续说下去。 南鸣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再次开口了。 她是我的朋友,而且当初我被风菱凪污蔑的时候她帮过我,如果不是她,当时事情不会那么顺利解决。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前方那面墙壁上,像是在透过墙壁看什么更远的东西。 我不想看到她从此就萎靡不振……然后放弃自己,也放弃梦想。 活动室里安静了片刻。 池凛羽看着他,那几根耳廓上的羽毛微微动了一下,她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而随后池凛羽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手伸进口袋里,窸窸窣窣地摸索了一阵,然后从里面掏出了一样东西。 一根棒棒糖。 她伸出手,把那根棒棒糖放在南鸣律面前的桌面上,手指在糖果的边缘极其短暂地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 先吃点甜的吧。 她的语气放得比刚才轻了一些,带着一种像是在说我也帮不上什么大忙的柔和感。 南鸣律低头看着桌面上那根浅粉色的棒棒糖,灰色的眼眸在那层包装纸的光泽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伸出手,拿起那根棒棒糖,捏在指尖翻转了一下。 ……谢谢。 不用谢,反正也是便利店积分换的。 池凛羽手里依然捏着那支笔,笔尖在纸面上漫无目的地画着圈,随后她再次主动开口,转移了话题。 我父亲要出国了。 南鸣律的目光在池凛羽脸上停了一瞬。 去哪儿? 池凛羽的目光微微抬起来,落在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片上,像是在找什么可以固定视线的地方。 好像是俄罗斯那边的亚人自治区吧。她的语气放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和她没什么关系的事情,之前乙辻光不是拜托我去调查铃霁幽的信息吗,我联系了我家之前的管家,是他和我提的,说我父亲准备去那边发展新的公司产业。 她说着,指尖在桌沿上极其轻微地敲了一下,然后又停下了。 南鸣律沉默了片刻。 ……不回来了吗? 池凛羽轻轻笑了一声,那声音不高,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带动了一下嘴角的弧度,但笑意并没有完全到达眼底。 谁知道呢。她的声音依然带着那种随意的调子,反正已经和我没关系了。 就在这时,编辑部的门被猛地推开,风见娧站在门口,那顶深棕色的贝雷帽端端正正地扣在头上,浅褐色的眼眸亮晶晶地扫了一圈室内,然后她微微歪了一下头,嘴角弯起一个带着几分夸张的弧度。 哎呀,气氛为什么这么阴沉啊? 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紧接着风见娧侧过身,把身后的背包卸下来放在桌面上,动作带着一种利落的笃定感。 来,看看这个—— 她说着,把手伸进背包里,窸窸窣窣地摸索了一阵,然后掏出了两样东西。 红色的,绒布的,边缘缝着一圈白色的毛边,顶端缀着一个小小的白色绒球——圣诞帽。 她走上前,先是在南鸣律面前站定,然后踮起脚尖,把那顶圣诞帽端端正正地扣在了他的头上。 南鸣律坐在椅子上,灰色的眼眸微微抬起来看了她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甚至没有抬手去调整那顶帽子的位置,帽檐的边缘歪斜着搭在他的额前,那枚白色的绒球在他头顶微微晃了一下,然后安静了。 不错不错!风见娧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她转过身,面向池凛羽的方向,把那顶圣诞帽举到她面前,笑意更深了几分。 池凛羽学姐,该你了! 池凛羽的手还没来得及从棒棒糖包装纸上完全放下来,她看着那顶红色的帽子朝自己的方向靠近,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她放下笔,抬手接住了那顶帽子,拿在手里翻了翻,没有戴上。 这是干什么? 风见娧眨了两下眼,像是在说这还用问吗。 当然是圣诞节啊!下周就是圣诞节了,你们怎么一点都不兴奋的样子? 池凛羽把帽子搁在桌沿上,指尖在绒布边缘极其轻微地蹭了一下,语气带着一种我对这个没什么兴趣的随意感。 我从来不过圣诞节。 风见娧的腮帮子微微鼓了一下,那两片蝉翼在她耳廓上方极其轻快地翕动了两下,像是一只正在努力解释某件重要事情的飞虫。不是过不过的问题啊——她说着,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强调自己接下来的话的重量,是学校在准备活动呢。 活动室的门再次被推开,动作比风见娧刚才轻了不少。 灰宫隐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本薄薄的笔记本,另一只手正抬着,把头顶那顶红色的圣诞帽扶正,那顶帽子在他头上歪歪斜斜地扣着,边缘有一截没有完全压下去,看起来像是被人随手戴上去之后就没人再动过。 他看到南鸣律和池凛羽头上也各多了一顶帽子,动作极其短暂地顿了一下,然后他走到了自己的位置前,坐了下来。 风见娧看到他进来,蝉翼翕动的频率又快了几分,她转过身,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确认自己说法的证人。 灰宫隐,你刚才也听到了吧?食堂那边说的。 灰宫隐把笔记本搁在桌上,深灰色的眼眸从口罩上方露出来,在南鸣律和池凛羽之间来回扫了一下,然后幅度很小地点了一下头。 他的声音依然是那种不高不低的调子,刚才在食堂听到的,学校准备在下周圣诞节的时候举办学园祭,把圣诞节和学园祭结合起来。 池凛羽把那顶圣诞帽搁在桌角,手指从绒布边缘移开,微微偏过头,黑白分明的眼眸在风见娧那张写满了兴奋的脸上停了一瞬。 学园祭啊……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嘴里咀嚼了一下它的味道,学校每年确实会办,不过和节日放在一起办倒确实是第一次。 风见娧的眼睛亮得更明显了,她像是被什么开关触动了一样,猛地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张已经被折得有些卷边、边角微微磨损的清单,展开来,手指在纸面上快速划过,然后在一个条目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太好了!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蝉翼在她耳廓上方以极高的频率翕动着,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雀跃感,我的必做任务上也有参加学园祭这一条,这下可以名正言顺地打勾了! 她把清单小心翼翼地折好,塞回口袋里,然后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眼眸亮晶晶地看着池凛羽。 话说,编辑部在学园祭的时候会举办什么活动啊? 池凛羽靠回椅背里,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目光微微抬起来,像是在想,又像是没在想。 不清楚。她说,语气带着一种这不是我该操心的事的随意感,到时候看乙辻光怎么安排吧。 风见娧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带着一种我有主意了的狡黠感。 她摸了摸下巴,像是在认真思考什么重要的事情,然后猛地一拍手,动作快得蝉翼都跟着颤了一下。 干脆.......举办女仆咖啡厅吧! 她说着,侧过头看向池凛羽,那双眼眸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像是在说这主意简直完美的亮光。 正好,池凛羽学姐之前不就是在女仆咖啡厅打工吗? 池凛羽的表情变了。 那种变化很小,先是嘴角微微抽了一下,然后那几根羽毛从服帖的状态微微炸开了一圈,她偏过头,黑白分明的眼眸带着一层不加修饰的冷意落在风见娧脸上。 你再说一遍。 风见娧的笑容还在脸上,但她的身体已经极其微妙地往后缩了一点点,那两片蝉翼的翕动频率也极其短暂地顿了一下。 额……我是说...... 你再说一遍那件事,我就杀了你。 风见娧的嘴巴合上了。 第117章 失虫病 放学后的校园逐渐安静下来,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少,南鸣律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外套的拉链已经拉到了领口。 晚风比下午的时候凉了不少,带着一种像是正在缓慢渗透进骨头里的寒意,他站在那里,目光在操场方向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朝着校门的方向走去。 他本打算先去西松奈家一趟,但迈出校门之后,他的脚步没有朝着那个方向拐,而是走向了另一条路。 雾朝汐说过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 要证明家暴的存在,需要有分居的事实、有证据、有口供,他想起之前老妇人说的话,说她很久没看到狄幕希家有人出入,说院子里早就没有人活动的痕迹了,说窗帘一直拉着,和狄幕希自己说的版本对不上。 他一直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那种不对劲像是隔着一层雾,他无法清晰地描述出来。 所以他决定去看一眼。 如果能见到狄幕希的母亲,问清楚情况,也许就能确认一些事情,南鸣律记得雾朝汐的话,分开居住的情况下,有证据就能立案,有口供就能定罪,他需要确认狄幕希说的是不是真的。 他沿着街道走着,穿过那条他和狄幕希一起走过几次的巷子,经过那棵路灯下已经开始落叶的老槐树,在一扇灰白色的院门前停住了脚步。 和他上次来的时候看起来差不多,铁门半掩着,门把手上有一些不太明显的、像是被反复触摸过的痕迹,院墙上的苔藓比上次又蔓延了一些,窗户依然拉着窗帘,从外面什么都看不到。 南鸣律站在门口,抬手敲了两下门。 咚、咚。 没有回应。 他又等了几秒,又敲了两下,这次力道稍微重了一些,指节叩击门板的声响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依然没有回应。 南鸣律把垂在身侧的手收回来,灰色的眼眸在门板的边缘停了一瞬。 空气中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那种味道从门缝里渗出来,贴着鼻腔的内壁缓慢地蔓延开来。 他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没有人来开门,他又不能直接破门而入,南鸣律站在那里,灰色的眼眸在那扇紧闭的门板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收回目光,侧过身,准备先离开。 然后他的脚步顿住了。 脚下的地面上,门口那块深色的地毯有一小块微微凸起,像是什么东西被压在了下面,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蹲下身,伸手掀开了地毯的边缘。 一把钥匙。 南鸣律看着那把钥匙,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拿起钥匙,站起身来。 犹豫了几秒,锁芯在钥匙转动的时候发出一种不太流畅的、像是很久没有被开过的金属摩擦声,一声,门开了一条缝。 那股味道更浓了。 他把门推开,站在玄关处,那种腐臭味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松开了一样涌出来,浓到让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微微顿了一下,下意识的抬了一下手,用手背掩了一下鼻梁下方。 屋内的光线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门口漏进来的那一线暮色在地板上铺开一道狭窄的光带,照亮了附近一小片区域。 垃圾。 到处都是。 地面上铺着一层杂乱的、看不出原本形状的东西——外卖盒、塑料袋、揉皱的纸巾、散落的衣架、几个倒地的空瓶子,还有一些他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地板本身几乎已经完全看不到了,全都被这些东西覆盖着,脚踩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不同材质混合在一起的、软硬不一的触感。 南鸣律站在那里,目光在这片堆满垃圾的空间中缓缓扫过。 ……有人吗。 没有人回答。 他迈开步子,朝着走廊的方向走去。 脚下的触感时软时硬,每一步都能感觉到不同种类的东西在鞋底塌陷或反弹的声音,他的目光穿过散落在走廊两侧的杂物,停在了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着的门上。 那股气味最浓的地方,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他在那扇门前站定,灰色的眼眸在门板表面停了一瞬,然后他抬手推开了门。 门轴转动的时候发出一种不太顺畅的声响,而门缝扩大的瞬间,那股气味猛地涌了出来,带着一阵嗡嗡作响的振翅声。 苍蝇。 很多苍蝇,它们从门内扑出来,有一些撞在他的肩膀和胸口上,有一些从他的脸侧掠过,带着一种细小的触感,他抬起手摆了摆,驱散了那些朝他飞来的东西,然后他的目光穿过那片正在逐渐散开的阴影,落在了房间深处那张床上。 被子和床单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泛着一种灰褐色,边缘有些地方塌陷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压迫过,而被子下方有一个人形的轮廓。 南鸣律站在门口。 他的手指垂在身侧没有动,但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像是一个正在被缓慢接收的信号,经过了几秒的延迟之后,才终于完成了传递。 他不愿意相信,但身体的直觉已经向他报出了答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地面依然散落着各种杂物,但他踩得很稳,像是在用某种他已经很少使用的方式调动着自己所有的注意力。 在床边停下,灰色的眼眸落在那个被被子覆盖的轮廓上。 然后南鸣律伸出手,捏住被子的一角,掀开了。 下一秒,南鸣律的动作顿住了,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被子下方是一具已经高度腐烂的身体,衣物残片贴在变形的躯干表面,皮肤已经大面积脱落,露出底下暗褐色的骨骼和组织,有些地方已经只剩下骨架了,肋骨和脊椎的轮廓在昏暗的光线中清晰可见,眼眶处是两个深陷的空洞,朝向天花板的方向,嘴唇已经几乎没有残余了,露出底下整齐的牙齿排列。 南鸣律的瞳孔在那具尸体的轮廓上停留了很久,双手还维持着那个掀开被角的姿势。 他缓缓地松开了手,被子从他指间滑落,重新覆盖了上去。 苍蝇开始在房间中重新盘旋,嗡嗡声混着那股无法被忽略的腐臭味,在不算大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 轻音部的几个人站在街角的人行道上,周围已经零零散散地围了一些路人,暮色正缓慢地沉下来,路灯还没有完全亮起,夕阳的余晖在建筑物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层温暖而薄弱的金色光晕。 凛樱正在调整音箱的角度,弯腰把连接线从器材箱里抽出来,又确认了一下电源的接口是否牢固,弥濑抱着一把电吉他,低着头在调音,指尖在琴弦上拨动了几下,侧耳听了一下音准,而泠雫站在麦克风架前,正对着麦克风轻轻哼着一段旋律,像是在找感觉,又像是在用那个声音来确认自己今天的状态,夜宵则坐在路沿上,那对黑色的垂耳兔耳朵从肩侧垂下来,安静地垂着,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乐谱。 后杉睦站在人群边缘,怀里抱着那把贝斯。 她低着头,目光落在琴颈上那几根被磨得有些发亮的金属琴弦上,没有在调音,也没有在试音,只是保持着那个抱着琴的姿势,那缕粉色的挑染从耳际垂下来,在她脸侧轻轻晃了一下,然后安静地贴着她的颧骨。 手指搭在琴弦上,指尖的触感是熟悉的,但那一种熟悉里已经不再有那种曾经让她的手指自己动起来的东西了。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一些,不是那种即将演出的兴奋,是紧张。 没了虫之后,自己的水平已经回到了之前的水准,甚至可能因为这段时间过于依赖虫,水平甚至比之前还要差了,后杉睦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弹好,会不会拖大家的后腿。 而凛樱似乎看出了后杉睦内心的焦虑,把音箱调好之后直起身,她侧过头,那根粉色的花园鳗触角从发旋处微微朝前倾了倾,温润的眼眸在后杉睦那张低垂的侧脸上停了一瞬。 小睦,你想弹吗? 后杉睦的手指在琴弦上极其细微地蜷了一下。 ……我不知道。 凛樱站在那里,什么安慰的话也没有说,只是弯起嘴角,幅度不大,但带着一层温暖的笃定感。 那就试试呗。她的声音放得和平时一样轻快,反正,弹错了也没关系。 第118章 下雨了 狄幕希坐在公园的秋千上,脚尖轻轻点着地面,她的双手握着两边的铁链,那几缕从额前垂落的碎发在晚风中微微拂动着,酒红色的眼眸亮晶晶地望着公园入口的方向。 她的脸上挂着一丝期待的表情,而她的身后藏着什么东西,但她没有急着拿出来,像是在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很快,那个熟悉的身影从公园门口出现了。 南鸣律推开铁门走进来的时候,动作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但他的步伐比平时略微慢了一点,像是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沉一些。 狄幕希没有注意到那些细节。 她从那把秋千上弹了起来,脚步轻快得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地面托起来了一样,几步就冲到了南鸣律面前,在他面前大约半步远的位置停下来,微微踮了一下脚尖,又落回去,然后仰起头看着他。 你猜猜......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像是正在分享什么秘密的雀跃感,我猜你今天给我准备了什么惊喜的说? 南鸣律站在她面前,垂眸看着她。 没有回答。 狄幕希的笑容没有因为那个沉默而消退,她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和平时的区别一样,自顾自地把背在身后的手拿了出来。 一只玩偶。 黄色的身体,白色的腹部,细长的腿,长长的喙——一只埃及鸻玩偶,大小刚好能握在掌心里。 她把玩偶举到南鸣律面前,下巴微微扬起,嘴角弯着一个带着几分得意的弧度。 哼,这个怎么样的说?她说着,把玩偶又往前递了递,像是在强调它的存在感,之前我送你的那个河马玩偶你不是很喜欢的说……这个总可以了吧? 她微微歪了一下头,那几缕碎发从耳际滑落下来,在路灯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我可是特意去查了的,自然界里埃及鸻和鳄鱼是好朋友的说!怎么样,是不是很感动的说? 南鸣律依然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灰色的眼眸落在狄幕希那张带着笑意的脸上,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酒红色眼眸,他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变化,但那种沉默本身像是一种重量,正在缓慢地压下来。 狄幕希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那层亮晶晶的光芒在她眼底极其短暂地晃动了一下,然后她又重新弯起嘴角,像是在用那个动作来弥补什么的空缺。 干嘛的说……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带着一种像是在努力维持轻快但已经开始漏出些许不自在的尾音,就算感动到说不出话来,也不用这么直勾勾地看着我吧的说? 南鸣律看着她,灰色的眼眸在那张逐渐变得不太自在的脸上停了一瞬。 我刚才去你家了。 狄幕希的动作顿住了。 她手里还举着那只埃及鸻玩偶,保持着那个递向南鸣律的姿势,但她的手指在玩偶的边缘轻微地收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而那层亮晶晶的光芒从她眼底开始缓慢地消退。 所以呢。 南鸣律看着她,微微愣了一下。 他预料过很多种反应——可能会惊慌,可能会哭,可能会否认,但没有预料到这种平静。 而那种平静本身,比任何激动都让他觉得不安。 ……我没有报警。他说,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一边说一边观察她的反应,就是想来问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狄幕希看着他,那几缕碎发在晚风中微微晃动着,她的表情依然没有什么变化。 报警?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嘴里把它翻了个面,为什么要报警?你看到了什么值得报警的东西了吗? 南鸣律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看到了尸体。 狄幕希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不高,短促的,像是被什么并不好笑的事情轻轻带动了一下嘴角的弧度。 别开玩笑了。她的语气依然是那种平平的调子,家里只有我的母亲,哪儿来的尸体。 南鸣律看着她,灰色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像是正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在说这句话。 不要装了,我在床铺上看到....... 给我闭嘴! 狄幕希的声音骤然拔高了。 那四个字像是在喉咙里酝酿了太久,带着一种尖锐的质感猛地冲了出来,把南鸣律后半句话硬生生地截断在空气中。 公园里的风从两人之间穿过,把他被截断的尾音和她那四个字残留下来的回响一并卷走,融入暮色深处。 狄幕希站在那里,胸口正在比刚才更快地起伏着,呼吸的节奏变得不太均匀了,像是正在努力把什么正在往上涌的东西压回去。 我的母亲......她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但那种高不是有底气的,更像是正在用一种音量来弥补某种正在流失的东西,她只是不喜欢出门而已,她在家里待得好好的,怎么可能会有什么尸体! 她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下,像是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就连我的父亲偶尔也会回来喝酒吃饭.......她抬起眼,那双酒红色的眼眸在南鸣律脸上停了一瞬,你不要在这里胡说八道了!我好心送你礼物,你却在这里造谣.......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了。 如果你再敢废话.......她的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指节泛白,我绝对要杀了你! 她说完,猛地将手里那只埃及鸻玩偶砸在了地上。 玩偶落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弹了一下,然后歪斜着停在了路灯的光晕边缘,那只细长的喙朝向南鸣律的方向,像是在注视着一个它无法理解的画面。 紧接着,狄幕希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公园铁门的方向跑去,她的肩膀在奔跑的过程中微微缩着,那几缕碎发在她身后飘散开来,消失在公园门口那片正在暗下来的光线之中。 南鸣律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越来越远的身影。 然后他低下头,弯下腰,把那只埃及鸻玩偶从地面上捡了起来,玩偶的腹部沾了一点灰尘,他用手掌轻轻拂了拂,然后把玩偶握在手里,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眉头锁得更紧了一些。 — 此时,在郊区的一个空地上。 SDA的几个成员分散地站在这片空旷的荒地上,四周的杂草已经枯黄了大半,地面上散布着一些碎石和断裂的树枝,像是很久没有人踏足过的区域,夜风从远处吹过来,把几片枯叶卷到半空中,又让它们缓缓落下。 独角仙亚人站在最外侧的位置,手里捏着一只黑色的BP机,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信息,然后抬起头,那双暗色的眼眸在昏暗中微微亮了一下。 发现兮寻希的位置了。 旁边的剑齿虎亚人听闻从靠着的树干上直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脖颈的骨骼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咯吱声,獠牙边缘在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的月光中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光泽。 上次那家伙磕了药,让他跑了,这次绝对不能放过他。 矛隼亚人站在稍远一些的位置,双臂环抱在胸前,微微歪了一下头,那对锐利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着金属般的光泽。 不能直接杀死。他的语速不快,像是在强调一个已经反复确认过的指令,别忘了,要活捉之后带给兮零伏先生。 旁边一个蹲在石头上的行军蚁亚人站起身来,动作利落,像是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他拍了拍膝盖上沾着的灰,目光扫了一圈周围。 好了,别说那么多了,行动吧。 几人点了点头,随后便准备离开,但紧接着,几人的脚步又不约而同的停了下来。 因为天空突然暗了下来,阴影恰好将几人完全笼罩在其中。 剑齿虎亚人微微抬起头,嘴角带着一个不太在意的弧度。 怎么突然阴天了....... 然后那个弧度凝固住了。 一道阴影从上方急速坠落,速度快到几乎无法被肉眼捕捉,剑齿虎亚人的瞳孔还没来得及完全收缩,那团东西已经落在了他的头顶,从上到下,从头到脚,没有一丝停顿,像是一枚被精确计算的砝码落在了它该落的地方。 砰——!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声响在空地上炸开,地面在那股冲击力下微微震了一下,碎石和尘土从撞击点向外扩散开,剑齿虎亚人原本站立的位置,此刻只剩下一个被压碎的、几乎辨认不出形状的痕迹。 边缘的尘土还在缓慢地沉降,像是正要把最后的痕迹也一并吞没。 SDA的几人在那一瞬间同时后撤,动作几乎是同步的,没有多余的交流,没有犹豫,每个人都朝着不同的方向跳出,在几秒之内重新拉开了距离,目光同时锁定在那道已经从撞击点缓缓站立起来的身影上。 灰尘在空气中缓慢地散开,露出那高挑而健壮的轮廓,巨大的翅膀在她身后缓缓张开又收拢,像是正在舒展筋骨,粗壮的尾巴在她身后幅度不大地甩了一下,尾尖擦过地面,留下一道浅痕。 紧接着,那个身影缓缓直起身来,目光从几人身上缓缓扫过,嘴角弯起一个带着从容笑意的弧度。 是厌偶灵。 不只是阴天而已,而且还要下雨了哦。 第119章 围剿战 来不及思考,独角仙亚人的身体在话音落下的瞬间就已经动了,他的脚掌在地面上猛地一踏,碎石从发力点向外炸开,整个人像一发出膛的炮弹一样朝着厌偶灵的方向冲了过去,那对巨大的角在他低头的瞬间微微调整了角度,尖端朝前,带着一种像是能把任何阻挡物贯穿到底的气势。 厌偶灵站在那里,没有后退,甚至没有调整重心。 她的身体只是极其轻微地往侧面偏了一下,独角仙的角从她身侧擦过,带起一阵风压,吹动了她额前那几缕碎发,但那力道没有触及到她一丝一毫。 她抬手了。 那只手精准地握住了独角仙角的中段,五指收拢的瞬间,她借着独角仙前冲的惯性猛地一拧,整个人顺势转动,角在她手中像是一根杠杆,独角仙的身体被那股力量从冲刺的轨迹中硬生生地拽离了地面,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行军蚁亚人正从侧方冲过来,保持着低伏的姿态,已经做好了下一步格斗的准备,然后他看到一道黑影正朝自己的方向飞来,快到他甚至来不及完全调整姿态,独角仙的身体直接撞在他的肩膀上,两个人一起翻滚出去,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带着碎石的痕迹,尘土在他们停下来的位置扬起又缓慢沉降。 厌偶灵收回手,活动了一下手指。 然后她的目光微微抬了起来。 矛隼亚人已经起飞了,翅膀展开的瞬间带起一阵急促的气流,他的身体在低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从上方俯冲下来,速度快得像是一道被拉长的影子。 他的目标明确,角度精准,那对利爪在前方张开,边缘带着一种像是能切断什么东西的锐利度。 厌偶灵没有站在原地等他。 她在矛隼俯冲即将触及她的前一瞬猛地跃起,膝盖弯曲的动作带着一种像是完全不需要蓄力的爆发力——整个人从地面弹射出去,高度刚好越过矛隼的俯冲轨迹,在那道身影从她下方掠过的瞬间,她的手探了下去,五指张开,精准地扣在了矛隼的肩膀上。 她悬在半空中,那只手没有松开。 另一只手也扣了上去。 她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微微绷紧了,脊背的线条变得清晰而流畅,像是在积蓄某种力量,然后她猛地发力,双手朝相反的方向拉动。 “噗呲!” 撕裂的声响短促而沉闷,暗色的液体在空中溅开,形成一道弧形的轨迹,然后她的手指松开,两半身体从她手中滑落,在夜空中各自翻转着向下坠落。 落在地面上的时候,撞击声一前一后,间隔不超过一秒。 厌偶灵缓缓落在不远处的地面上,她的脚掌接触地面的声响很轻,膝盖微微弯曲缓冲了落地的冲击力,然后她直起身来,侧过头,目光落在还站着的那两个人身上。 她弯下腰,捡起其中一半躯体,然后她的手腕一甩,那半截身体从她手中脱离,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落在独角仙和行军蚁脚前的地面上。 SDA,就这点实力吗? 夜风从空地边缘吹过,把已经溅开的液体气息和散落的尘土一并卷向远处,独角仙亚人站在那里,甲壳的表面还沾着刚才撞击的灰尘,行军蚁亚人也正在缓慢地站起身,目光锁定在厌偶灵身上。 两人的神情都没有变化,但他们的姿态已经和刚才不太一样了。 下一秒,独角仙亚人的肩膀开始变宽,脊背开始拉长,双臂的厚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着,每一根骨节都在发出像是正在被重新锻造一样的咯吱声响,漆黑的甲壳从他的肩胛骨开始向外蔓延,沿着颈侧、胸廓、手臂的外侧覆盖上去,边缘层层叠压,像是一副正在被缓慢成形的铠甲。 他的身形几乎庞大了数倍,原本就已经算是高大的体型此刻更像是一堵正在移动的墙壁。 行军蚁亚人也在变化,他的下颚开始拉长、扩展,边缘的弧度变得更加尖锐,像是一对巨大的钳子,他的双手也在变形,骨骼从指节的缝隙中刺出,形成几根细长的尖刺,边缘泛着冷硬的光泽。 厌偶灵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那两具正在发生变化的身体,嘴角那个弧度咧得更开了。 她笑了一声,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愉悦感,没错......就是这样....... 再多给我一点惊喜吧! 独角仙亚人的双手在下一秒猛地砸向了地面。 “轰!” 那动作快而沉重,像是把全身的重量和变化后的体型都压在了那一下上,地面在他的拳头落下之后猛地爆裂开来,裂纹从他落拳的位置向四周扩散,碎石和尘土被冲击力掀飞,像是一面正在从中心崩裂的薄冰。 地面裂开的同时,一道裂缝朝着厌偶灵站立的位置迅速延伸过去。 但厌偶灵在那一瞬间便离开了地面。 她的翅膀展开,翼膜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暗淡的光泽,整个人平稳地升到了半空中,刚好避开那道正在追击到脚底的裂缝。 独角仙没有给她更多的时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猛地跃起,那具庞大的身体在半空中依然保持着惊人的速度和灵活性,双手交握抱拳,高举过头顶,带着全身的重量和向下的惯性,朝着厌偶灵的方向猛地砸落下来。 厌偶灵没有躲。 她抬起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 砰——! 撞击的声响在半空中炸开,气流从碰撞的位置向四周扩散,把她身后那对翅膀的边缘吹得微微翻动了一下,但她的手臂纹丝不动,那只张开的掌心稳稳地接住了独角仙全力砸落的双拳。 独角仙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但他没有停顿,肌肉再次绷紧,把那股砸落的力道又压下去了一截,厌偶灵的身体在空中微微下沉了一些,但她依然没有松开手,像是在用自己的体重和某种不太容易被理解的力量来对抗那股来自上方的压力,她的脊背微微弯了一下,然后那只接住拳头的手臂猛地朝下一压,把独角仙那具庞大的身体从半空中甩落下去。 厌偶灵的身体在那一瞬间也微微沉了一下,跟着独角仙坠落的方向被推向地面。 她落地的姿势不算稳,膝盖弯曲缓冲了冲击力,但她的脚掌刚一触碰到地面,一道黑影从侧面扑了过来。 行军蚁亚人的速度比刚才更快了,他的身体在冲刺的过程中保持着一种流畅的低伏姿态,那对巨大的颚部在前方张开着,双手的尖刺也已经调整好了角度,像是一枚正在被发射出去的、带有多个刃口的炮弹。 厌偶灵没有时间调整姿态,但她也没有打算调整姿态。 她的目光在行军蚁即将触及她的前一瞬转动了一下,然后她的嘴张开了——幅度比平时大得多,下颌的弧度像是一扇正在被缓慢推开的门,嘴角的边缘朝着两侧拉开,露出底下那排排列整齐的、边缘泛着冷光的牙齿。 嘎嘣。 声响短促而沉闷。 行军蚁的冲刺动作在接触到她的身体之前就停住了——他的头部已经消失在厌偶灵张开的嘴里,颈部的断面平整而干脆,身体在惯性的作用下依然往前冲了半步,然后失去了支撑,倒在了地面上,四肢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然后就彻底安静了。 厌偶灵合上了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然后她转过身,面朝独角仙的方向。 独角仙正在站起身来,他单膝撑着地面,甲壳的表面沾着灰尘,正准备把自己完全拉起来——但他还没有完成那个动作,厌偶灵的尾巴已经甩了过去。 那动作快而流畅,尾巴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饱满的弧线,精准地砸在了独角仙的胸口正中央。 “咔嚓!” 甲壳碎裂的声响在安静的空地上格外清晰,碎片从他胸口的位置向四周飞散开来,露出底下已经有些变形的组织,独角仙的身体被那一击打得朝后仰倒,整个人离地飞出去了一段距离,在地上翻滚了两圈才停下来。 而他还没来得及起身,厌偶灵已经到了他面前。 她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那双竖瞳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冷淡的光泽。 然后她抬起脚,脚掌对准了他头颅的方向,没有犹豫,没有蓄力,只是那样落了下去。 声响短促而清晰,像是什么东西被踩碎了。 独角仙的身体抽搐了一下,然后那阵抽搐很快便平息了,从那具庞大而沉默的躯体上缓慢地退去。 厌偶灵收回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底,然后微微偏过头,目光在散落着碎片和残骸的空地上停了一瞬,嘴角那个弧度依然挂着,但那种笑意已经不再朝向任何人了,更像是在欣赏一场已经结束,但值得回味的演出。 第120章 自推测 夜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把南鸣律外套的下摆掀起来一角又落回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只埃及鸻玩偶,然后把玩偶放进了外套的内侧口袋里。 走在前往西松奈家的路上,那条路他已经走过好几次了,两侧的店铺和路灯的位置都记得差不多了。 而南鸣律依然没有报警。 从狄幕希家出来之前,他站在那里想了很久,最终在离开前他还是弯下腰检查了一下那具尸体。 被子重新掀开的时候,苍蝇比之前少了一些,他伸出手,拇指和食指轻轻拨开了衣物残片覆盖的位置,确认没有明显的创伤痕迹,颅骨完整,胸廓没有骨折,四肢的骨骼排列正常,没有任何被锐器或钝器打击过的迹象。 然后他查看了腹腔。 内脏已经基本溶解了,但残留的组织和胃部的位置依然可以辨认,里面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像是已经空了很久了。 他大概能推断出死因了。 南鸣律把被子重新盖回去,站起身来,走出了那间房间,他把门轻轻带上,穿过了那条堆满垃圾的走廊,回到了玄关,把门重新锁好,钥匙放回了地毯下方。 他原本想立刻联系雾朝汐,但他还没有理清整件事的轮廓。 狄幕希的反应、那句我父亲偶尔会回来喝酒吃饭、那具明显已经死去很久的尸体、那些她和他提到过的关于家暴的话........因此他在确认真正的情况之前不打算把这件事交出去。 这样想着,南鸣律已经来到了西松奈家楼下。 他在单元门口站了片刻,灰色的眼眸微微抬起来,在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微微叹了口气——那口气不长,像是正在把某个沉重的东西从胸口暂时移开,以便腾出空间来处理下一件事。 紧接着,南鸣律乘电梯上去,走到西松奈家门口,抬手正准备按门铃,然后他的手指在门铃按钮上方大约半寸的位置停住了。 门缝下方有一道暖黄色的光从屋内透出来,说明里面有人,而门口的地垫上,除了西松奈那双常穿的低跟皮鞋之外,还摆着一双男士皮鞋。 深褐色的,款式偏老,南鸣律的目光在那些皮鞋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收回了原本准备按下门铃的手,微微侧过身,把耳朵贴在了门板上。 门内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不算太清晰,但足够辨认出对话的内容。 首先是西松奈的声音,带着她惯有的那种温和,不高不低。 ……你怎么来了? 然后是一阵脚步声,像是有人在屋里踱了两步,然后停下来。 另一个声音响起来,那是一个男性的嗓音,比西松奈的低一些,语速不快不慢。 妈让我过来看看你。 南鸣律的手指在口袋里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门内安静了短暂的一瞬,然后西松奈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点像是被什么话轻轻带动了一下嘴角的笑意。 看我?还是看弟弟的事? 那边沉默了片刻。 既然你知道,那就省得我绕弯子了。男性的声音比刚才稍微低了一点,航航的事,你这边到底有没有眉目? 我跟她说过,今年的名额满了。西松奈的声音依然是温和的,语速也依然平稳。 妈说你办不到。那个声音顿了一下,但她说她觉得你是不想帮。 南鸣律的目光微微垂了一下,落在自己脚尖前方那片被走廊灯光照亮的地砖上。 迎河高校你不是很熟吗?对方继续说下去,语速依然不快,像是在用那种不急不缓的节奏来施加某种持续的压力,你当了两年社团社长,认识的人不少吧?你那个朋友,叫什么来着……反正是个章鱼亚人,他不是和教务处那边关系挺好的? 他是和我同级的。西松奈的声音依然是温和的,不过我们的关系没有好到他愿意为我们家的事去欠人情。 你没试过怎么知道? 西松奈沉默了一瞬,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依然平稳,但尾音微微短了一些。 人家已经说了不行,说到底,真想办到这种事我最起码也要是学生会的成员,但我不是。 门内的脚步声又响了一下,像是有人正在换一个站姿,手指在什么东西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确定你不是没用心?那个声音的语气里开始带上了一层不太耐烦的底色,妈说那天你看起来不太耐烦。 当时我很忙,有很多事等着我处理。 比你弟弟的事还重要吗? 门内安静了片刻,然后南鸣律听到了西松奈发出了一声很轻的笑。 然后脚步声又响起来了,像是有人在房间里踱了一圈,然后停下来,像是在想下一句话该怎么说。 爸昨天吃饭的时候说,当初就不该让你读文科。那个声音恢复了那种从容的语速,他说你要是读理科,现在至少能帮弟弟补课,或者认识几个理工科的关系户,他说你读文学读到社长又怎么样,到头来家里一点忙都帮不上。 门内没有声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不是来怪你的。那个声音继续说,语速依然不急不缓,像是在做某种收尾工作,但弟弟的事你得上点心,他是你弟,你在这个学校待了快三年了,总该有点门路吧?不用你做什么大事,就是打个招呼、递个话,这点事你都做不了吗? 他顿了顿。 你要是不愿意帮弟弟,你直说,妈说最近打电话你总是不接,发消息也只回几个字,你是不是觉得我们都在麻烦你? 西松奈的声音传出来,依然是温和的,但尾音比刚才短了一些。 没有。 那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这一次,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南鸣律感觉到走廊里的灯光都在那一刻变得比刚才更安静了,久到他能清晰地数出自己呼吸的次数。 然后西松奈的声音响起来,依然温和,依然平稳。 ……我会再想想办法。 那边的脚步声顿了一下。 行吧。那个声音的语气松了下来,带着一种总算说完了的松弛感,反正你看着办,爸那边我不帮你兜了,你自己跟他解释吧。 然后是一阵脚步声朝着门的方向靠近,门锁转动的声音短促而干脆,南鸣律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微微侧了一下,从门板边缘离开,朝走廊的另一侧走了两步。 门被拉开的时候,他正背对着那个方向,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窗户上。 一个身形比他略高一些的男人走了出来,和西松奈一样长着一对牛角,但明显比她年长不少,他穿着深色的外套,脚步没停,沿着走廊的方向朝电梯口走去,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响在空旷的楼道里渐渐远去,然后电梯门打开的提示音传来,紧接着是金属门合拢的声响。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南鸣律站在走廊里,意识到今天显然不是个合适的时机,因此他打算直接离开。 但才刚走出去一步,西松奈的身影就从门内探了出来。 而西松奈显然也没想到会看到他,她的动作在那一瞬间微微顿了一下,像是正在把准备关门的动作和门口站着一个人这个信息同时处理,深褐色的眼眸隔着那副单片眼镜落在南鸣律的背影上,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声。 ……你听到了? 南鸣律转过身来,灰色的眼眸落在西松奈脸上,然后他微微点了点头,动作不大,但没有否认。 西松奈看了他片刻,然后偏过头,朝门内示意了一下。 先进来吧。 南鸣律跟着她走进玄关,弯腰换鞋的时候顺手带上了门。 客厅的灯亮着,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不太冒热气的茶,杯壁边缘有一道细长的水痕,像是放了有一阵子了。 西松奈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姿态和平时没什么区别,背脊依然挺直,那副单片眼镜稳稳地架在鼻梁上。 南鸣律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没有急着开口。 西松奈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又放回去,然后她微微侧过头,像是在找一个不偏不倚的视线落点。 刚才那个是我哥。 南鸣律点了点头。 看出来了。 西松奈的嘴角弯了一下。 我在家也这样。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像是在描述一件她已经习惯了的事情的调子,我妈打电话,我哥过来,我爸在饭桌上说话……他们从来不会问你最近怎么样 她微微顿了一下。 他们只问我能不能帮上忙。 那个笑容依然挂在嘴角,没有消失,也没有加深,但南鸣律注意到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杯茶的水痕边缘,没有在看任何具体的东西。 你知道最有趣的是什么吗?我帮不上弟弟的事不是因为我不愿意,是因为我真的做不到。 她抬起眼,深褐色的眼眸在南鸣律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开了。 就算我没有失去之前的人脉,迎河高校的升学名额今年也确实满了,但他们就是不信,他们就是觉得我是在找借口,因为在他们心里—— 她的尾音微微短了一下。 ——我从来没有认真做过什么。 西松奈伸出手,拿起茶杯又端到唇边,但是没有喝,只是握着杯壁,像是在感觉那层水温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凉。 认真做过的事——文学社、校刊、那些获奖记录,在他们看来,只是一个不重要的人在不重要的事情上花的不重要的时间。 南鸣律坐在对面,灰色的眼眸落在西松奈那双搭在杯沿的手指上,没有说话。 西松奈的目光微微垂了一下,像是有一些话正在被翻出来,在舌头上放了一遍又一遍。 我刚才差点告诉他,你们有没有想过,我自己在这边待了两年,我可能也需要有人来问问我好不好? 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像是那句话在她嘴里已经存放了很久,此刻终于被拿出来了。 但我没说,因为我知道说了也没用。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南鸣律看着她,灰色的眼眸在那道被灯光照亮的轮廓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语气和他平时一样平淡,但那几个字却让西松奈微微愣住了。 ……所以,你还好吗。 第121章 明天见 西松奈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落在南鸣律脸上,南鸣律也看着她,灰色的眼眸平静地回望着她,没有移开,也没有补充什么。 过了几秒,西松奈感觉到自己的鼻子有些发酸。 那种感觉来得很快,快到她还没来得及完全意识到,眼眶边缘就已经出现了一层薄薄的温热感。 她微微垂下目光,然后很快就调整好了姿态——不,与其说是调整,不如说是她下意识地恢复了那个自己熟悉的弧度:脊背挺直,呼吸放平。 话说……你今天怎么来了?她的声音比刚才稍微轻了一点,语速放得和平时一样自然,像是在把话题轻轻拨向另一个方向。 南鸣律看了她一眼,像是确认她已经准备好了,然后开口回答了。 是校刊的排版,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西松奈微微愣了一下,目光在灯光下闪动了一下,随即轻轻笑了一声。 那声笑和刚才那种带着空泛感的笑不一样,弧度是真的,在灯光下显得清晰而自然,像是嘴角被什么温暖的东西带动了一下。 那你还真是挑了一个好时候。 南鸣律没有接话,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手机,解开锁屏,翻到那份已经保存好的排版预览页面,把屏幕转向西松奈的方向。 这一页的留白,我觉得有点太多了,但乙辻光说没问题。他的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平稳,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西松奈微微探过身来,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指腹在屏幕边缘轻轻滑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整体的布局。 她的动作依然自然,和平时她站在文学社的活动室里翻看稿件时没什么区别。 这里。她抬起手指,点了点页面右下角那片留白区域,把这张图的尺寸稍微放大一点,留白的比例就会更合适,不需要动到文字的位置。 南鸣律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点了点头,像是把那个建议记下来了。 还有——西松奈像是发现了另一个细节,手指又朝着侧边栏的方向滑了一下,这一栏的线框间距不对,上下离得近,左右离得远,调整成等距会更舒服。 — 另一边,轻音部的街头演出已经进入了尾声。后杉睦的手指从贝斯的琴弦上抬起来的时候,最后一个音符还在空气中拖了一小截尾音,然后缓慢地消散在暮色中。 周围的观众安静了片刻,然后掌声从那几个一直站在前排的人开始扩散开来,像是被风吹动的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 凛樱从鼓凳上站起身来,那根粉色的花园鳗触角愉快地左右晃动着,朝观众的方向微微鞠了一躬,弥濑也把吉他放下来,翠绿色的羽毛微微张开又收拢,夜宵则是稍稍松了口气,而泠雫对着麦克风说了一句谢谢大家,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但那种满足感从尾音里清清楚楚地透出来。 后杉睦站在那里,抱着贝斯,看着那些正在鼓掌的面孔,暗红色的眼眸微微亮了一下,嘴角带着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 风见娧站在人群边缘,那两片蝉翼在她耳廓上方以极高的频率翕动着,她用力地鼓着掌,拍得掌心都有些发红了才停下来。 好棒好棒!她侧过头看向灰宫隐,浅褐色的眼眸亮晶晶的,果然在街头听音乐的感觉就是不一样! 灰宫隐站在她旁边,深灰色的眼眸从口罩上方露出来,看着前方那把已经放了几个硬币的吉他包,正准备说点什么,然后他看到风见娧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风见娧把手伸进口袋里,右手,然后左手,然后又把外套两侧的口袋也摸了一遍,很快她的表情从摸到了好像没有真的没有,然后她侧过头看向灰宫隐,蝉翼的翕动频率微微降低了一些,嘴角带着一个带着几分心虚的弧度。 ……灰宫隐,你有没有现金啊? 灰宫隐的目光在她那副我忘带了的表情上停了一瞬,然后嘴角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你怎么每次和我出来都不拿钱?他的声音依然不高,但那种我已经开始怀疑了的无奈感从每一个字的边缘渗出来,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风见娧的腮帮子微微鼓了一下,双手叉在腰上,下巴微微扬起,像是被什么话轻轻刺中了一样,理直气壮地反驳道。 那叫什么话!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蝉翼翕动的频率也跟着恢复了正常,我真的只是忘拿了而已!能电子支付的话我肯定会自己花钱的啊—— 她说着,身体微微侧了一下,肩膀朝灰宫隐的方向靠近了一点点,那顶深棕色的贝雷帽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歪向一侧,她抬手扶了一下帽檐,然后继续说了下去。 而且你可是我的男友,给我花点钱也没什么吧?我们两个可是都亲过嘴了。 灰宫隐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根正在以一种不太受控制的速度发热,那层热度从耳廓边缘开始蔓延,沿着颧骨的方向缓慢扩散。 紧接着灰宫隐下意识地偏过头,目光飞快地扫了一圈周围的人群,确认没有人注意到这边,然后他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像是在努力保持镇定但已经开始出现裂痕的质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种事别说出来啊。 风见娧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带着一层像是被什么东西逗到了的、带着几分坏心眼的愉悦感。 怎么——她微微歪了一下头,那几缕碎发从耳际滑落下来,在她脸侧轻轻晃了一下,就是亲个嘴而已就感到难为情了吗?那种事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啊。 她说着,蝉翼极其轻快地翕动了一下,像是在为接下来的话做一个铺垫。 我最近看的小说里还有比这更厉害的事呢,比如说....... 她没有说完,因为灰宫隐的手已经伸了过来。 动作不算快,但位置很准,他的手掌捂住了风见娧的嘴巴,力道不重,但足够把那后半句话堵在喉咙里,风见娧的眼睛瞪大了一瞬,蝉翼猛地停住了,像是被什么按钮按了一下暂停键。 灰宫隐的手依然盖在她的下半张脸上,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扑在他的指缝间,温热而急促,像是正在努力憋住什么即将溢出来的笑声,而灰宫隐没有看她,只是用另一只手伸进口袋里,摸出了几张皱巴巴的零钱,越过人群,手腕一抖,那些纸币和硬币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精准地落进了前方的吉他包里。 — 另一边,在西松奈的家中,二人已经交流完了关于校刊的问题,随后南鸣律站起身来,把手机收回口袋里。 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西松奈坐在沙发上,抬头看着他,深褐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然后她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像是在想什么有趣的事情。 不留下来过夜吗? 南鸣律的动作顿住了,他的手原本已经伸向外套的拉链,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指尖极其明显地停了一下,然后他微微偏过头,灰色的眼眸带着一层像是正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的表情落在西松奈脸上,随即他移开了目光,像是在找一个可以固定视线的地方。 ……那种事怎么可能。 西松奈看着他那副偏过头去的侧脸,掩面轻轻笑了一声。 开个玩笑而已,明天见,南鸣律同学。 南鸣律没有再接话,他侧过身,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指尖在冰凉的金属表面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转过身,重新看向西松奈的方向。 西松奈。 西松奈微微抬起头,目光从杯沿上方抬起来,像是在等他继续说下去。 南鸣律站在门口,灰色的眼眸隔着不算长也不算短的距离落在她身上。 文学社,重新再维持起来吧。 西松奈的手指在杯沿上极其轻微地停了一下。 哪怕你已经不是社长了,就算作为一个社员也是一样。 他微微顿了一下。 因为你并不比铃霁幽更差。 西松奈没有立刻回答,她端着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茶,手指在杯沿边缘极其细微地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用那个动作来让那句正在她心里缓慢落定的话有一个可以附着的位置。 南鸣律继续说下去,语速依然不快,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确认了很久的事。 铃霁幽其实也是依靠她的养父校长才能成为学生会长的,如果是从零开始公平竞争,她未必是你的对手。 灰色的眼眸在西松奈的方向停了一瞬,然后落得更平稳了一些。 你不比任何人差劲,你也不需要去听家里人的那些话,所以重新站起来吧。 西松奈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手,摘下了鼻梁上那副单片眼镜,她的动作比之前几次都要慢,像是在确认自己确实准备好了。 深褐色的眼眸在没有了镜片遮挡之后,比平时显得更加清晰,边缘带着一层不太明显的红意,但她的表情是稳定的。 谢谢你,南鸣律同学。 她的声音依然是温和的,但那种温和和之前不一样了,像是水面之下的东西终于浮了上来,不再需要被什么力量压住。 ……你说的我都明白了。 南鸣律站在门口,灰色的眼眸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微微摇了摇头。 不用谢我,要谢就谢乙辻光吧,她也很关心你。 西松奈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铃霁幽的真实身份也是她安排调查出来的,如果不是她一直在查这件事,我也不可能知道那些。 西松奈愣住了。 她的目光在南鸣律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缓缓地、像是一个正在重新拼接画面的拼图者一样,把那句话在脑海中从头到尾地过了一遍。 然后她忍不住笑了出来,一边笑着,西松奈一边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眼角,那里的液体说不清是因为笑还是别的什么,但她擦了,然后放下手,深褐色的眼眸在灯光下依然泛着一层微微的光泽。 是吗…… 她的声音比刚才稍微轻了一点,带着一种像是正在把什么新的感受放在舌头上慢慢品味的、温和的质感。 那我确实要好好答谢一下乙辻光了,不过我还是要谢谢你,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毕竟按照乙辻光的性格,她是肯定不会来和我说的吧? ……嗯,那明天见。 第122章 真相隐 狄幕希低着头快步走在街道上,她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手指插在口袋里,攥着那只口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她捏得有些变形的纸巾。 ……那个讨厌的鳄鱼。她低声喃喃着,语气带着一种努力放得自然的抱怨感,像是正在和自己进行一段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对话,我好心送他礼物,他倒好,竟然说什么我家里有尸体什么的说…… 她咬着嘴唇,下巴微微扬起,像是在用那个动作来巩固某种她已经决定要维持的立场。 实在是太过分了的说。 夜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把她那几缕碎发吹得在脸侧飘了飘,她抬手拨了一下,然后又把手放回去,加快了脚步。 很快就到了那扇熟悉的院门前,她站在门口,弯下腰,伸手探向门口地毯的边缘,准备像往常一样从下面摸出那把黄铜色的钥匙。 但她的手指在触碰到地毯边缘的那一刻停住了。 那几根手指正在发抖。 狄幕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她用另一只手猛地拍了一下那只正在颤抖的手背。 但没有用,手依然在抖,而且狄幕希这才发现不只是手,她的肩膀、她的膝盖、她攥着钥匙的那只手臂,全都在颤动着。 她站在那里,看着自己正在发抖的双手,沉默了片刻,然后狄幕希咬住了下唇,力道一开始不算重,然后越来越重,直到她能感觉到牙齿已经嵌进了唇肉里,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在舌尖上扩散开来。 她咬了很久,直到颤抖终于从她身体的边缘开始缓慢地褪去,狄幕希这才松开了嘴唇,血珠从下唇的齿痕处渗出来,她没有去擦,把钥匙插进门锁里,转动,开门,走了进去,回手把门带上。 妈妈。她的声音从玄关传进来,和平时一样不高不低,我回来了。 没有回应。 那股扑鼻的恶臭依然弥漫在整个空间中,像是在每一个角落都填充着同样的浓度,但这一次,那股气味进入她鼻腔的方式和之前似乎不太一样了,像是她从前一直隔着什么东西去呼吸,现在那层东西正在缓慢地裂开一道缝。 她的胃部猛地抽搐了一下,她的身体朝前微微弯了一下,一只手捂住嘴,发出一声压抑的干呕声,然后又强行站直了。 她的目光落在地面上那些散落的垃圾上,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中微微颤动着,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像是正在努力维持日常对话口吻的轻快感。 怎么这么乱啊。 她迈开步子,从那片堆满杂物的地面上走过,靴底踩过外卖盒的边角和一个空瓶子的侧面。 就算不出家门,好歹也该收拾一下吧?她像是在对着空气说话一样,声音依然是那种带着些许抱怨的语调。 她推开了走廊尽头那扇卧室的门。 妈妈。她走到床边,弯下腰,伸出手,抓住被子边缘,然后开始摇动那具躺在被子底下的轮廓,力道不重,像是在唤醒一个正在沉睡的人,你醒一醒啊,家里好乱,你起来和自己收拾一下啊。 她的声音依然是那种温和的、带着些许抱怨的日常语调,像是什么都没有改变过一样。 然后那具尸体的头颅从脖颈上脱落了,由于过度腐烂,颈部的组织已经脆弱到无法承受哪怕是最轻微的摇晃力道,它从躯干上分离,从被子的边缘滚落下来,沿着床单的弧度滑落,然后在地面上翻滚了几圈,最后停在了房间中央那片被昏暗光线照亮的区域。 狄幕希的手还保持着那个摇晃的姿势,悬在半空中,然后缓缓垂落下来,像是已经失去了继续施力的意义。 她的目光追着那颗正在滚动的头颅,看着它在灰白色的地板上转过半圈,看着它停下来,朝向她的方向。 几粒细小的白色生物正在从头颅的眼眶边缘爬出来,沿着眼眶的弧度缓缓移动,消失在颅骨的阴影中,然后又出现在更靠外的位置。 狄幕希站在那里。 她脸上的表情已经消失了,既没有恐惧,也没有悲伤,甚至连刚才那种努力维持的日常感也已经完全褪去,像是面具被彻底摘落,露出了底下什么都没有的空白。 紧接着,狄幕希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那片昏暗的空间在她眼前晃动了一下,然后另一个画面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餐桌,暖黄色的灯光,一个插着蜡烛的奶油蛋糕放在桌子正中央,烛光在她面前微微跳动着,映出她那张比现在小很多的、带着笑容的脸,母亲坐在她对面,双手合十,正哼着生日歌,父亲坐在母亲旁边,手里拿着切蛋糕的刀,嘴角挂着笑,像是在等待什么。 许个愿吧。母亲的声音带着笑意,催促着她。 她在心里默默许了一个愿望,然后吹灭了蜡烛,掌声响起的那一刻,父亲猛地伸出手,把那块切好的蛋糕按在了母亲的脸上,奶油在母亲的鼻尖和颧骨上炸开,她惊呼了一声,但眼睛是弯着的,然后她伸手抓起一块蛋糕也往父亲脸上抹,三个人笑成一团,声音在不算大的餐厅里回荡开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画面碎了。 狄幕希一个踉跄,膝盖猛地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她瘫坐在那间弥漫着恶臭的房间里,双手抱住自己的头,指尖扣进发丝里,呼吸变得急促而不均匀,从喉咙里挤出一些断断续续的、含混的喃喃声。 画面又涌上来了。 摩天轮的座舱在缓慢地上升,母亲坐在她对面的位置上,正在低头翻看手机里拍的照片,一边翻一边笑着说这张你眼睛闭了,父亲坐在母亲旁边,手里举着饮料瓶,目光落在窗外的景色上。 摩天轮升到最高点的时候,母亲把手机递给她看,那张照片里她正对着镜头比着一个不太标准的手势,嘴角的奶油还没擦干净。她自己也笑了。 笑声消散了。 那具头颅——灰色的、已经分辨不出原本五官轮廓的、眼眶处有两个深陷空洞的头颅重新出现在她的视野中,那些细小的蛆虫依然在空洞的边缘蠕动着,沿着颅骨的弧度缓缓移动。 不对……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像是正在努力把什么东西压回去的颤抖感,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她摇着头,幅度越来越大,发丝在她脸侧疯狂地晃动着,像是也在逃离什么。 画面再次撕裂了。 昏暗的客厅,台灯的光在墙壁上投下一片深色的影子,母亲站在沙发前面,双手在身侧攥成拳头,声音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尖锐,父亲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嘴唇抿成一条线,一个音节也没有发出来。 你为什么要出轨?母亲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像是被什么正在断裂的东西撑开的质感,你说话啊!你为什么不说话! 然后她开始摔东西,茶几上的杯子、桌上的遥控器、书架上的相框,一件一件地被抓起来,砸向地板和墙壁,碎裂的声响在不算大的空间中回荡开来。 父亲依然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门缝后面,一双更小的眼睛正透过那道狭窄的缝隙看着这一切。 画面再次回来了。 现实,那具躯干静静躺在那张灰褐色的床上,那具头颅安静地躺在地板上,眼眶中那些白色的生物依然在它们已经习惯的路径上缓慢地移动着。 狄幕希的手指抠进了自己的头皮里,她能感觉到指甲边缘抵着皮肤的触感,带着一种正在被缓慢刺破的钝痛。 这不是真的……她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带着一种像是正在对什么东西恳求一样的、脆弱的质感,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但记忆没有停下来。 在那之后的画面,母亲不再出门了,窗帘被拉上了,灯也没有再亮起来,她偶尔经过母亲的房间门口,能听到里面传来一些含混的喃喃声,像是在反复确认某个问题,又像是在和什么不存在的东西说话。 她说为什么要出轨,她说我哪里做错了,她说我明明已经这么努力了,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模糊,直到有一天,什么都听不到了。 狄幕希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做什么。 她去了学校,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周围的同学在笑,在聊天,在交换便当里的菜,有人路过她桌边的时候瞥了她一眼,然后又移开了目光,猎蝽亚人,吸血的,不干净。那些话从她们压低的私语中漏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空中撒下来的碎屑。 她想回家去找人说话,她想找母亲抱怨,她想推开那扇门,然后听到母亲说回来了?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但那张床上已经没有人会回应她了。 狄幕希抱着膝盖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她感觉到自己的胃正在缓慢地收缩,带着一阵一阵的、越来越明显的抽痛。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那个曾经会给她过生日、会和她一起坐摩天轮、会在她放学回家时问今天怎么样的人,已经不会再做那些事了。 她开始饿了。 胃部的抽痛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剧烈,她找不到吃的,冰箱里是空的,柜子里也是空的,她坐在那里,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地被那种持续的、无法被忽视的空洞感所占据。 她咬了自己,第一下不重,但第二下重了一些,血在舌尖上散开的时候,那种熟悉的气息让她整个人猛地一颤。 狄幕希在那个瞬间感觉到了一种像是某种东西正在被填补的错觉。 那个声音出现了。 这是……父亲打的。 她喃喃着,像是在对自己确认,又像是在对什么不存在的人解释。 是的……他打了我,他经常打我的……他总是喝完酒就回来,然后……然后…… 她编造着,编织着,用一个又一个虚构的碎片来填补那些她无法面对的空白。 家庭破碎了——她想象它被暴力打碎的,父亲离开了,她想象他偶尔还会回来要钱,母亲死了,她想象她还活着,只是不再出门而已,她饿了,她便想象自己是被赶出去的。她把那些故事说过了一遍又一遍,说到后来,连她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她为了活下去而捏造出来的。 那些谎言像是藤蔓一样生长,缠绕在她真实的记忆上,覆盖了一层又一层,直到原本的面貌再也无法被辨认。 直到现在。 那具头颅躺在地板上,空洞的眼眶朝向天花板的方向,那些白色的生物正在从它表面缓慢地爬过,狄幕希跪在那片堆满杂物的地面上,双手还抱着自己的脑袋,发丝凌乱地垂落在脸侧,手指缝隙间露出一双正在剧烈颤动的眼眸。 然后她尖叫了。 那声尖叫从她喉咙深处爆发出来,紧接着她猛地站起,撞翻了旁边的垃圾桶,一只手胡乱地挥舞着,抓住了书架边缘,然后用力一扯。 书和杂物一起砸落在地面上,她一脚踢翻了那张矮凳,她的脚踩碎了地面上什么东西——一个空瓶子,也许是别的什么,碎裂的声响在尖叫声的间隙中显得格外清晰。 最终狄幕希撞向了墙壁。 墙体在她的冲击下裂开了一道缝隙,碎块和粉末从裂缝中迸溅出来。 她又撞了一次。 第二次,裂缝更大了。 第三次—— “轰!” 墙壁被撞穿了一个洞,碎砖和灰尘在她穿过那道缺口的时候从她身侧飞溅开来。 她冲了出去,脚步踉跄而凌乱,在夜色中朝着街道的方向拼命地跑去,最后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之中。 第123章 自剖析 第二天,学校中,铃霁幽正带着几个舞蹈社社团的成员前往文学社的活动室。 她打算将那里设定为舞蹈社的新活动室,毕竟西松奈已经走了,文学社现在也没有任何社团,活动室空着就是浪费。 但刚一推开门,铃霁幽就愣在了原地。 西松奈坐在那张红木书桌旁边的沙发上,手里握着一本合上的书,指尖搭在书脊边缘,姿态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但她今天没有戴那副单片眼镜,深褐色的眼眸在午后的光线中显得比平时更加清晰,边缘没有镜片遮挡,像是一层被取走了之后,底下原本被遮住的东西终于露出来了。 她看到铃霁幽站在门口,微微弯了一下嘴角,然后合上书本,把它搁在膝盖上。 会长,早上好。 铃霁幽的手从门把手上放了下来。 她微微侧过头,朝身后那几个正等着她示意的舞蹈社成员摆了摆手,动作不大,但足够明确。 你们先回去。 那几个人对视了一眼,没有多问,脚步声沿着走廊的方向渐渐远去了,而铃霁幽反手带上了门,她转过身,面朝西松奈的方向。 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呢。 她的声音依然是那种带着些许空灵感的调子。 西松奈的嘴角那个弧度没有变化,她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在认真想怎么回答。 确实有那个打算,不过临时改变主意了。 她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把书本从膝盖上拿起来,搁在沙发扶手上。 我确实已经不是社长了,但我还可以作为一个社员,从零开始。 铃霁幽看着她,那双纯白色的眼眸在清晨的光线中微微眯了一下。 说得好听。她的声音依然是那种不高不低的调子,但其实,不过是南鸣律那家伙和你说了一些什么吧。 西松奈轻轻笑了一声,她没有否认,也没有点头,只是嘴角那个弧度稍微深了一点点,带着一种像是在说你猜得没错的默认。 我去找过校长了。 铃霁幽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幅度不大,但确实存在,她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那顶迷你的黑色高顶礼帽依然斜斜地扣在发间,帽檐的阴影遮住了她半张脸。 西松奈往前走了两步,在距离铃霁幽大约三四步远的位置停下来。 我现在算是明白,为什么你要拿我开刀了。 她的声音依然是温和的,但那种温和底下有一层正在缓慢展开的东西。 除了推动学校改革、需要拔除我这个之外.......还有你自己的原因吧。 铃霁幽没有说话。 西松奈看着她,像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的话已经准备好了。 我不断地装饰自己,建立外在的认可,而你否定一切装饰,只关注实际成果——铃霁幽,在你眼里,我恐怕是你本能的吧。 她微微顿了一下。 一个有家庭背景、有人脉网络、有被爱的痕迹的人,却在用来维持自己,在你看来,我的一切都是我不需要面对的证明 她看着铃霁幽那双纯白色的眼眸,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点。 我有家,有人,有位置,却依然觉得不够好,这是你无法理解的,奢侈的软弱。 铃霁幽站在那里,那顶迷你礼帽的帽檐在她脸上投下的阴影似乎比刚才更重了一些,那双纯白色的眼眸在帽檐下方微微亮着,看不出什么情绪变化,但她的下颌线比之前绷紧了一些,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一下,然后没有松开。 紧接着,铃霁幽没有回应西松奈的话,她直接转过身,朝着门口的方向走去的同时默默开口。 我会尽快招募新的文学社社长。铃霁幽的声音依然是那种带着些许空灵感的调子,和刚才没什么区别,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倘若到时候你依然不达标,那你这个社员的身份,也别想留着了。 她说完,拧动了门把手,金属转动的声音短促而清脆,门缝在她的指尖下微微扩大了一线。 铃霁幽。 西松奈的声音从她身后追了过来。 铃霁幽的动作停住了,她的手指保持着那个拧着门把手的姿势,没有继续转动,也没有松开,但同时也没有转身。 被认可被需要混在了一起。西松奈缓缓开口说道,这些最终形成了被看到,但那不是正常的渴望,那只是一种情感模式的错位。 铃霁幽站在那里,背对着西松奈的方向,她的肩膀极其细微地绷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正在努力维持什么已经快要被触动的东西。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回头。 ……你没资格说我。 甩下这句话,没有等西松奈回应,铃霁幽直接推开门,走了出去。 — 另一边,南鸣律在上学前先绕了一段路,去了那个公园。 铁门半敞着,晨光在草坪上铺开一层淡薄的、还没有完全暖起来的金色,滑梯和秋千都空荡荡的,没有人坐过的痕迹,地面上还残留着昨夜露水的湿润。 他在铁门内侧站了一会儿,灰色的眼眸扫过秋千和滑梯,然后收回目光,转身离开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然后他去了狄幕希的家。 院墙上的苔藓依然和昨天一样,铁门也依然关着,但他还没有走到门口,就已经看到了那面墙壁上的洞,碎砖和灰尘散落在墙根下面,边缘的裂口不规则地延伸着,像是什么东西从内部撞穿了出去。 他在那个洞口前站了几秒,灰色的眼眸在那些碎块的边缘停了一瞬,然后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玄关到走廊的路面上散落着更多被翻倒的杂物,比昨天更加凌乱,像是有人在这片空间里做过什么剧烈的动作,他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了那扇门——腐烂的尸臭味依然弥漫着,但在那些气味之中,有一样东西不见了。 床铺上的尸体还在,但头颅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它躺在地板中央,朝向门口的方向,眼眶中那些白色的生物依然在缓慢地移动着。 南鸣律的目光在那颗头颅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的视线移向了旁边那面破损的墙壁。 他蹲下身检查了一下地面上的脚印,痕迹有些凌乱,方向是从床铺所在的房间朝着那个洞口延伸出去,还有一些可能是玻璃碎片的东西混杂在灰尘之中。 看到这一幕,南鸣律直起身来,把手机的屏幕按亮,打开了和狄幕希的对话框。 最新的消息依然停留在他昨晚发出去的那几条上,没有新回复,他拨了一通电话,听筒里传来的是一段机械的忙音,响了很多声之后被自动挂断了。 来到学校后,南鸣律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他原本以为事情还能等一等,等他理清头绪之后再处理,但那个洞口的存在说明情况已经发生了变化——他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狄幕希现在在哪里,发出去的消息没有人回应,电话也打不通,他正在心里盘算下一步该怎么办的时候,思绪就被走廊里的声音打断了。 “喂。” 他的目光从地面上的痕迹上抬起来,看到一个人影正站在走廊的拐角处,双手环抱在胸前,紫色的眼眸半眯着,目光落在他的方向。 南鸣律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直起身来,灰色的眼眸看着拉和目。 干什么。 拉和目靠着墙壁,紫色的眼眸在他身上停了一下。 你不是答应过我吗,要好好和我打一架。 南鸣律看着她,片刻后他微微叹了口气,那口气不长,像是在把某种已经被积压了一段时间的疲惫从胸口短暂地排出去。 ……我最近很忙,等过段时间再说吧。 拉和目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那双紫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怀疑,她往前迈了半步,双臂从环抱的姿势放下来,垂在身侧。 说什么等一等,你不会是在耍我吧? 南鸣律看着她,灰色的眼眸没有任何闪躲。 没有,更何况我就在学校里,想跑也跑不了。他的语气依然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等我有时间了,我会主动去找你的。 他说完,没有等拉和目回应,侧过身从她旁边走了过去。 拉和目站在原地,微微侧过头,紫色的眼眸落在那个正在远去的背影上,她的嘴角撇了一下,然后她收回目光,转过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迈开了步子,也渐渐走远了。 第124章 别多想 南鸣律刚走到教室门口,还没来得及迈进去,一个人影就从门内快步走了出来。 浅书怜今天穿着一件浅色的外套,肩上挎着一只不大不小的帆布包,包口露出一截文件夹的边缘,看起来已经准备好了要出门的样子。 她看到南鸣律的瞬间,蜜金色的眼眸亮了一下,然后嘴角弯起一个明朗的弧度,尾巴在身后极其轻快地摇了一下。 啊,南鸣律同学!早上好! 南鸣律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他看着浅书怜那副整装待发的模样,目光在她肩上的挎包上停了一瞬。 早,你这是要去哪儿? 浅书怜侧过身,拍了拍挎包的侧面,像是正在展示它的存在感。 之前不是和你说过嘛,迎河女子学院那边的交流会,今天要去参加!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轻快感,那对犬耳从头顶微微朝前倾了倾,我都准备得差不多了,现在正要出发呢。 南鸣律的目光在她那张写满了期待的脸上停了一下。 迎河女子学院,这个名字从浅书怜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脑海中有什么东西短暂地闪了一下,像是一块正在缓慢拼接的拼图碎片终于被放在了它该在的位置上。 很快他想起来了,那天晚上在公园里,狄幕希和他提过这所学校,而她就是那里的学生。 联想到今天早上自己看到的那一幕,南鸣律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我跟你一起去。 浅书怜的尾巴停了一瞬,那对犬耳微微向后抿了一下,然后又竖起来,她微微歪了歪头,蜜金色的眼眸里带着一层不加掩饰的困惑。 诶?可那个女校不是不允许男生进入的吗?南鸣律同学去了也进不去啊。 南鸣律看着她,灰色的眼眸没有任何闪躲,语气依然平稳。 我有办法。 他说完,没有等浅书怜继续追问,侧过身朝着走廊的方向迈开了步子,走了两步之后,他微微侧过头,灰色的眼眸从肩后看过来。 先走吧。 浅书怜还站在原地,保持着那个正要迈步的姿势,尾巴在身后微微晃了一下又停下。 她眨了眨眼,然后像是决定不再多问一样,快步跟了上去。 — 编辑部的活动室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奶香味和空调暖风混合在一起的气息,乙辻光靠在椅背里,双腿交叠搁在桌沿上,手里举着一只已经吃掉一半的冰淇淋,脆皮边缘微微融化,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泽。 她咬了一口边缘,然后微微眯起眼,像是正在享受某种已经被反复验证过的舒适感。 池凛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捏着一支笔,目光从文件上抬起来,在乙辻光手里那支冰淇淋上停了一瞬,然后她伸手拉了一下自己外套的衣领,像是正在确认它有没有严实地盖住自己的脖颈。 天气都这么冷了,你还吃冰淇淋啊。 乙辻光把冰淇淋从嘴边移开,另一只手朝上方指了指正在呼呼作响的空调出风口,冰蓝色的眼眸带着一层这你就不懂了的从容感。 冰淇淋就是冬天吹着暖风的时候吃才最好吃。她说着,又咬了一口边缘的脆皮,声音带着一点含混的满足感,就像是夏天开着空调盖棉被睡觉最舒服一样。 池凛羽的嘴角明显地抽搐了一下。她看着乙辻光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嘴唇动了动,像是有很多话想说,但最终她只是摇了摇头,把手里的笔搁回了桌面上,没有接那个话茬。 就在这时,活动室的门被敲响了。 咚、咚。 乙辻光把手里剩下的冰淇淋一口塞进嘴里,冰凉的触感在她口腔中快速融化,她鼓着腮帮子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抹了一下嘴角。 进来。 门被推开了。 西松奈站在门口,深褐色的眼眸穿过门框的边缘落在室内,目光在乙辻光那张依然带着些许冰淇淋残渍的脸上停了一瞬,她没有戴那副单片眼镜,深褐色的眼眸在日光灯的光线下显得比平时更加清晰,嘴角挂着一个她惯有的温和弧度。 乙辻光看到来人的瞬间,身体微微僵了一下,那条鲨鱼尾鳍在她身后的椅子腿旁边极其短暂地绷直了一瞬,然后又松开了。 她轻咳了一声,把搁在桌沿的双腿放下来,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西松奈身上,嘴角弯起一个带着几分刻意意味的弧度。 哟,这不是文学社的前社长吗?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调侃感,怎么,刚夹着尾巴逃走,现在又夹着尾巴回来了? 西松奈站在门口,没有因为那番话而改变表情。 她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和平时一样温和,但底下的东西似乎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我是专门来答谢乙辻光同学你的。 乙辻光的动作顿了一下,那条刚刚松弛下来的鲨鱼尾鳍又极其短暂地绷直了一瞬,她微微歪了一下头,冰蓝色的眼眸里带着一层不加掩饰的困惑。 答谢我什么? 西松奈往前走了两步,在桌边停下来,双手交握搁在身前,姿态自然得像是她已经来过很多次了一样。当然是铃霁幽的事情。 乙辻光的脸几乎是瞬间就涨红了,连带着她的鲨鱼尾鳍都因为情绪的波动而绷直了一瞬,那条尾巴在身后猛地甩了一下,像是在发泄某种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慌乱。 该死的,是南鸣律那家伙和她说的吗,等他回来后自己非要把他的鳄鱼鳞扒下来! 紧接着,乙辻光清了清嗓子,重新看向西松奈的方向,语气恢复了那种带着几分刻意的、像是正在划清界限的冷淡。 我只是看铃霁幽那家伙不顺眼而已,跟你没有半点关系!你少在这儿自作多情了! 西松奈看着她那副努力维持从容的样子,轻轻笑了一声。 这样啊。她微微歪了一下头,深褐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那看来是我有点自恋了? 乙辻光双手环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像是正在用那个姿态来巩固某种她已经决定好的立场。 没错,就是很自恋。她的语气带着一种我已经说完了的明确感,所以你赶紧滚吧。 她说完,像是要彻底切断这个对话一样,猛地转过身,面朝窗户的方向,背对着西松奈,抬起一只手摆了摆,做了个好了你可以走了的手势。 然后她的动作顿住了。 西松奈走上前,从后方不急不缓地环抱住了她。 顿时,乙辻光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贴上了什么柔软的东西,她整个人僵在了那里,那条鲨鱼尾鳍从绷直的状态变成了一种近乎僵硬的姿态,冰蓝色的眼眸猛地睁大了。 不管怎么样。西松奈的声音从她肩后传来,你帮助了我这件事,是事实。 她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点。 所以有什么需要我能做的,尽管提就好了。 乙辻光的脸已经红到快要发紫了,她开始猛地甩动身体,声音拔高了整整一个调。 你给我赶紧滚下来——! 西松奈依然没有松手,她的笑声在乙辻光耳边轻轻传开,温热的吐息落在她的颈侧,让乙辻光的挣扎又加剧了几分。 池凛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黑白分明的眼眸看着这一幕,那几根耳廓上的羽毛极其轻微地动了动。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起身,只是默默地拿起了放在桌角的相机,举到眼前,取景器对准了那两道正在纠缠的身影,轻轻按下了快门。 第125章 再相遇 迎河女子学院的校门十分庄重,灰白色的石砌门柱两侧各立着一盏铁艺路灯,灯罩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门柱上方嵌着一排深色的校名字体,字迹端正而克制,不带任何多余的修饰。 大门敞开着,但门口立着一块非本校师生及公务访客请勿入内的提示牌,像是在用最温和的方式划出一道无形的界限。 门口站着一个企鹅亚人的女生,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制服外套,领口系着一条浅灰色的领带,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文件夹。 她正微微踮着脚尖朝街道的方向张望着,看到远处出现了一个正在小跑着靠近的身影时,她的目光亮了一下,然后放下了手里的文件夹,朝那个方向微微欠了欠身。 浅书怜跑得不算快,但步伐带着一种我没有迟到的庆幸感,那对毛茸茸的犬耳随着她奔跑的节奏微微晃动着,尾巴在她身后保持着一种稳定的、像是正在配合步伐的摆动频率。 她在企鹅女生面前停下来的时候,呼吸稍微快了一点,但她立刻站直了身体,嘴角弯起一个明朗的弧度,朝对方伸出手去。 你好!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加修饰的、阳光般清亮的质感,我是迎河高校戏剧社的浅书怜,之前和你们在线上联系过的。 企鹅女生伸出手和她握了一下,幅度不大,但动作得体。 你好,我是迎河女子学院学生会负责对接的成员。 她正准备说点别的什么——也许是请跟我来我带你去活动室,但紧接着她的目光从浅书怜肩膀上越过去,落在了她身后那个人身上。 一个高个子‘女生’正站在浅书怜身后大约一步远的位置,灰色的长发垂在肩侧,发尾落在外套领口的位置,在午后的光线中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她穿着一身样式普通的制服,下半身是一条深色的长裙和裤袜,姿态安静地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没有东张西望,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自在,而她身后那条尾巴——鳄鱼亚人特有的、粗壮而有力的鳄鱼尾巴正安静地垂着,尾尖轻轻搭在地面上。 企鹅女生眨了一下眼,目光在那条尾巴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开了,她重新看向浅书怜,微微歪了一下头,语气带着一层礼貌的困惑。 这位是……? 浅书怜的笑容僵了大约零点五秒,然后她抬起手,动作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流畅感,像是已经在心里排练过这个动作了。 她挠了挠后脑勺,那缕金色的马尾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了一下。 啊,这位是小律!也是我们戏剧社的朋友,临时决定要和我一起来的。她微微侧过身,朝身侧的方向摊了一下手,像是在做一个正式的介绍,不好意思啊,我没有提前打招呼,因为她也是今天早上才跟我说想来看看的。 企鹅女生的目光再次在南鸣律身上停了一下,她看着那张脸,那张脸的轮廓比一般女生稍微硬朗一些,但五官本身并不违和,灰色的长发和深色的长裙搭配在一起,看起来并没有什么明显的不协调感。 不过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怪怪的,但说不上来具体是哪里不对劲——也许是那个人的气质,也许是她站姿中某种不太容易被描述的东西,总之那种违和感像是一根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但没有完全震起来的弦,细微到可以被忽视。 企鹅女生最终收回了目光,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已经接受了这个解释。 没关系的。她的语气依然温和,那请跟我来吧。 她侧过身,朝门内做了一个的手势,然后迈开步子,沿着那条铺着深灰色石板的小路朝校园深处走去。 浅书怜跟在她身后,走了大约几步之后,她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然后她侧过头,压低声音,用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带着几分窃喜的语调开了口。 ……果然没被看出来啊。她微微偏过头,目光在南鸣律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上停了一瞬,蜜金色的眼眸里带着一层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样的亮光,还好南鸣律同学你的脸本来就很漂亮,而且这身衣服倒也挺适合你的嘛。 南鸣律走在她旁边,灰色的眼眸看着前方那个正在带路的企鹅女生的后背,没有侧头,没有说话,或者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企鹅女生走在前面,步伐不紧不慢,正沿着那条铺着深灰色石板的小路朝着社团活动楼的方向走去。 她侧过头,正准备开口介绍沿途的那几栋建筑的名称和用途,但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那个灰色长发的先一步开口了。 请问—— 声音带着一种不太自然的轻柔感,像是在努力把声线控制在一个比平时更高的位置上。 南鸣律微微侧过头,灰色的眼眸落在企鹅女生身上,表情依然是他惯常的那种平静,只是嘴唇的开合幅度比平时小了一些,像是在刻意调整发声的方式。 我可以去参观一下学校吗? 企鹅女生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目光在南鸣律脸上停了一瞬。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然后她点了点头。 当然可以,需要我找人引导吗? 南鸣律摇了摇头。 不用麻烦了,我自己随便看看就好。 企鹅女生看了他片刻,像是在确认他确实不需要帮助,然后她点了点头。 那好——她侧过身,朝浅书怜的方向微微示意了一下,那我们就先去社团活动楼了,交流会大约两小时后结束,到时候我让浅书怜同学联系你。 浅书怜站在旁边,那对犬耳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朝南鸣律的方向递了一个你小心点的眼神,然后跟着企鹅女生沿着小路的方向继续走远了。 南鸣律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身影渐渐走远,然后他收回目光,微微侧过头,视线落在旁边那栋教学楼上。 灰色的眼眸在那栋楼的窗户和入口之间快速扫过,像是在确认它的布局和可能的通道。 然后他朝着那个方向迈开了步子。 他要在交流会结束之前找到狄幕希,把事情彻底问清楚。 — 活动楼的走廊比浅书怜预想的要安静得多,两侧的墙壁是浅灰色的,每隔一段距离挂着一幅装裱好的风景画,画框边缘泛着柔和的光泽。 浅书怜侧过头,目光在走廊两侧那些紧闭的教室门上扫过,然后她微微歪了一下头,那对犬耳朝前偏了偏,像是在捕捉什么细微的声音。 话说。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自然的轻快感,这里的校规怎么样啊?感觉比我们那边安静好多。 企鹅女生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听到这个问题后微微侧过头,深色的眼眸在浅书怜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种笑容带着一种略带无奈的和善感。 还算严格吧。她的语速不快,像是在选择措辞,校服、出勤、礼仪方面都有明确的规定,但说实话,在日常生活和学生关系的处理上,还有不少进步的空间 她说到进步的空间时,语气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用那种停顿来表明那五个字背后承载的东西比她嘴上说的要复杂一些。 浅书怜的尾巴微微停了一下,然后她点了点头,像是一个已经听懂了的回应,她嘴角的弧度没有消失,但那种弧度带上了一层略微收敛的意味。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了一段,走廊拐角处迎面走来了几个人——四五个女生,穿着和企鹅女生相同的深蓝色制服,手里有的抱着课本,有的拎着便当袋,有说有笑地走着,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形成一阵断断续续的、属于课余时间才会有的轻松杂音。 浅书怜的目光从她们身上扫过,正准备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然后她的脚步顿住了。 她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那对犬耳从竖着的状态猛地向后抿了一下,然后又竖了起来,蜜金色的眼眸微微收缩了一下,瞳孔里倒映着那道正从她身边走过的一个身影。 企鹅女生走了两步才发现浅书怜没有跟上来,她停下脚步,转过身,微微歪了一下头,目光带着一层困惑落在浅书怜那张已经明显变了的表情上。 ……浅书怜同学?怎么了吗? 浅书怜没有回答。 她的下巴微微绷紧,垂在身侧的手指瞬间攥紧了。 紧接着,浅书怜直接转过了身。 风菱凪。 那个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人群中那道赤色的身影停住了。 她微微侧过头,那对赤色的狐耳在浅书怜喊出她名字的瞬间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正在确认那个声音的来源和方向,然后她转过身来,那双深色的眼眸在逆光中微微亮了一下。 看到浅书怜的轮廓时,风菱凪的表情先是微微一愣,似乎是并没有认出浅书怜来。 而浅书怜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下一秒,她的身体猛地动了,动作快得几乎没有任何预兆,那条尾巴在她冲刺的瞬间绷得笔直,那对犬耳紧紧贴着头皮,整个人直接朝着风菱凪的方向扑了过去。 第126章 怒遮眼 南鸣律沿着教学楼的走廊快步走着,灰色的眼眸快速扫过每一扇教室门上的班级标牌。 这栋楼的布局和他自己学校的教学楼差不太多,但楼层更多,走廊也更长,两侧的教室排列得比预想的要密集,他走过的每一扇窗户里面都有正在上课或自习的学生,但那些面孔中没有一个是他在找的那张。 他放慢了脚步,意识到这样漫无目的地找下去效率太低了,自己连狄幕希在哪个班级都不知道,仅凭一张脸去翻遍一整栋教学楼几乎不可能完成,因此南鸣律决定找人打听。 他拐过走廊的拐角,看到前面有几个女生正结伴走着,手里拿着课本和便当袋,像是在课间休息时间准备去洗手间或者别的什么地方。 南鸣律见状加快脚步,上前一步,侧身拦在了几人面前。 不好意思。他的声音放得比平时轻了一些,依然维持着那种努力压低声线的中性感,请问一下,你们认不认识一个叫狄幕希的女生?猎蝽亚人。 那几人在他面前停下来,目光几乎是同时落在了他身上。 她们没有立刻回答,先是站在最前面的那个女生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视线从他的灰色长发移到他的外套领口,又从领口移到那根垂在身后的鳄鱼尾巴上,然后她侧过头,和旁边的同伴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哦?生面孔啊。那个女生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味,我们学校什么时候来了这么好看的转学生? 旁边的另一个女生也笑了,她微微歪着头,目光在南鸣律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用一种像是在品评什么的语气开了口。 长得还挺漂亮的嘛,就是个子有点太高了,不过高个子的女生也挺有气场的。 “今晚有没有时间?要不要一起吃个饭,认识一下?” 南鸣律的嘴角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但他没有表露出任何多余的表情。 我找那个女生很急,你们知不知道她在哪个班级? 为首的虎鲸女生依然没有直接回答,她微微侧过头,手指在垂在肩侧的辫子末端绕了一下,像是在享受某种对方正在等待的节奏。 猎蝽亚人这个种族确实不多,她终于开口了,语速不快不慢,我们学校好像也就只有一个,在二年B班吧。 南鸣律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正准备道谢然后转身离开。 不过。那个虎鲸女生的声音又从他身后追了过来,带着一种像是顺便一提的随意感,你找那家伙干什么? 南鸣律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他侧过头,灰色的眼眸从肩后看过来,像是正在确认她为什么会这么问。 那个虎鲸女生耸了耸肩,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嘴角那个弧度依然没有消失。 那家伙可是个没进化完全的怪物,你要找她的话,最好小心一点。 南鸣律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他转过身,灰色的眼眸重新落回那个女生的脸上。 什么意思? 虎鲸女生歪了一下头,像是在回忆什么已经过去了一阵子的事。 之前学校大家养的一只猫,好像是哪边跑来的流浪猫,平时大家都在喂它,它也挺乖的。她顿了顿,然后有一天,那只猫死了,干瘪瘪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血一样。 她旁边的另一个女生点了点头,接话道: 后来有人说是那个猎蝽干的,虽然她自己不承认,但除了她也没有别人会干这种事了吧?毕竟猎蝽亚人的习性就是吸血嘛。 反正从那之后大家就都离她远远的了。虎鲸女生说着,摆了摆手,你如果认识她的话,最好也小心点,谁知道她会不会哪天饿了连人也吸。 南鸣律站在原地,灰色的眼眸在那几个女生脸上缓缓扫过,然后他收回目光,没有回应那句话,只是朝着走廊更深处的方向转过身,迈开了步子。 几个女生看到南鸣律转身就走,完全没有接她们话茬的意思,那层带着调侃意味的笑容顿时从脸上淡了几分,为首的虎鲸女生先是愣了一瞬,然后像是被什么不礼貌的行为轻轻刺到了一样,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喂,干嘛啊,我们话还没说完呢。 但南鸣律的脚步没有停。 另一个女生看着他那道正在走远的背影,微微歪了一下头,语气里那种被冷落了的不满很快就被另一种情绪覆盖了。 不过……她长得还真帅气欸。 旁边那个女生立刻接上了话,目光依然落在南鸣律的背影上,声音压低了一些,像是在分享什么有趣的发现。 对吧对吧?我刚刚就注意到了,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帅的女生,那种气质感觉好特别。 虎鲸女生也收敛了之前那副被冷落的不满,重新把目光投向那道正在走远的灰色身影,她微微眯了一下眼,像是在认真打量着某个已经走远的画面。 而且你们有没有注意到她的手?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像是在品鉴什么的、带着几分研究感的兴趣,又细又长,但感觉好像还很有力量感,你看她刚才握拳的时候那个指节的弧度。旁边的女生轻轻笑了一声,尾音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上扬。 感觉能把你扣翻天呢。 几人一起笑了起来,南鸣律已经走出去了一段距离,但那些话语还是清晰地落在了他的耳中,他的脚步节奏没有变化,姿态也和刚才一样平稳,但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不是害羞,而且他也没有感到丝毫喜悦,只感到一阵说不清是厌烦还是别的什么的不适感,那种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皮肤表面缓慢地爬过,带着一种他无法用语言准确描述的粘腻感。 — 此时,另一边。 浅书怜扑过去的动作带着一种像是已经被积压了很久的怒意,她的肩膀撞在风菱凪胸口的位置,力道让她的身体猛地朝后仰倒,后脑勺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短促而沉闷的声响。 而浅书怜没有停顿,她在风菱凪倒下的同时就已经调整了姿势,膝盖压在她身侧,一只手攥住了她外套的领口,另一只手举了起来。 然后她砸了下去。 第一拳落在风菱凪的颧骨上,拳头和皮肤碰撞的声响短促而清晰,风菱凪的头朝侧面偏了一下,那双深色的眼眸里还残留着被突袭之后没来得及完全消退的错愕,但浅书怜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第二拳紧跟着落了下来,砸在她的下颌线上,力道让她的牙齿磕在一起,发出一声细碎的、像是骨骼碰撞的声响。 第三拳、第四拳,每一拳都比前一次更重,带着一种像是要把什么已经存放了很久的东西一并砸出去一样的力度。 风菱凪没有反抗的能力,她躺在地板上,双手一开始还试图抬起来挡一下,但浅书怜的拳头落得太快了,快到她的手臂还没来得及抬到位,下一拳就已经又落了下来,她只能偏着头,任由那些拳头落在她脸侧和下巴上,鼻血从她的鼻腔里涌出来,沿着颧骨的弧度往下淌,在她脸侧形成一道暗红色的湿痕。 旁边那几个同行的女生站在原地,完全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傻了,有人捂住了嘴,有人朝后退了两步,有人站在原地保持着正要迈步的姿势一动不动,像是大脑还没来得及处理眼前正在发生的事情。 企鹅女生最先回过神来,她快步上前,弯下腰,双手扣住浅书怜的肩膀。 浅书怜同学!停手! 她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浅书怜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她的手依然攥着风菱凪的领口,没有松开。 企鹅女生又用力拉了一下,这次力道更重了一些,终于把浅书怜从风菱凪身上拉开来。 风菱凪躺在地板上,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着,而旁边那几个女生终于像是从震惊中苏醒过来一样,赶紧围上前去,有人伸手搀住她的手臂,有人蹲下身捡起她掉落在地上的发绳,有人用袖子慌慌张张地擦着她脸上的鼻血。 风菱凪在同伴的搀扶下慢慢地站起身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手背上立刻多了一道暗红色的印记。 浅书怜依然被企鹅女生拉着,她的呼吸比刚才快了不少,那对犬耳紧紧贴着头皮,尾巴绷得笔直。 她的目光依然死死地锁在风菱凪身上,口腔中的犬牙已经在不知不觉间伸长了,尖端抵着下唇的内侧。 风菱凪站在那里,用拇指又擦了一下鼻梁下方,那双深色的眼眸在逆光中看着浅书怜的方向,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的嘴角细微地弯了一下。 啊........她的声音带着那种被打了之后依然没有完全失掉底气的、带着些许沙哑的质感,我想起来了,是迎河高校的那个学生,是那个总跟在那条臭鳄鱼身边的贱人对吧。 浅书怜的额头猛地跳了一下。那根青筋从她额角的位置浮上来,沿着太阳穴的弧度微微突起着,在皮肤下以一种不太稳定的频率跳动着,她的犬牙又伸出了一小截,几乎要刺破下唇了。 不许你那样叫南鸣律同学!而且都怪你这个该死的混蛋...... 风菱凪看着她那副已经快要失控的样子,发出了一声不屑的冷笑,鼻血还在从她下巴滴落,但她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一样。 怪我?她微微偏了一下头,那对赤色的狐耳在她的动作中轻轻晃动着,怪我什么了?怎么,难不成是我拿刀逼着那条鳄鱼和我交往的吗? 浅书怜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下一秒,她甩开了企鹅女生正拉着她肩膀的手,企鹅女生被那股力道带得踉跄了半步,还没来得及重新站稳,浅书怜已经再次冲了出去。 风菱凪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平衡,那记拳头已经落在了她的脸侧,她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朝着侧面飞了出去,撞翻了走廊边的一盆绿植,泥土和碎瓷片在她落地的位置炸开,溅在周围的地板上。 第127章 失控者 B班,教室里靠窗的角落位置,狄幕希坐在那把椅子上,低着头,目光落在那道光带的边缘,但没有在看任何具体的东西。 她的姿势维持了很长一段时间,周围同学的交谈声、桌椅被拖动时发出的摩擦声、从走廊里隐约传进来的脚步声......那些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面传过来,模糊而遥远。 几个人影从她桌边经过的时候,她的目光微微晃动了一下。 哟,还在发呆呢? 一个声音带着不加掩饰的嗤笑落在她耳畔,另一个声音紧跟着响起来。 你猜她今天又在想什么,想着放学后去哪儿找血喝? 几个人一起笑了起来,笑声不大,但在不算宽的教室空间中形成了一阵短促的杂音,而在那些笑声的缝隙里,一样东西被扔到了狄幕希的桌面上,发出一声不太重的闷响。 袋子,一个透明的塑料密封袋,里面装着一只已经僵硬的、灰褐色的死老鼠,细长的尾巴蜷曲着贴在袋壁上,身体已经干瘪下去,那双深色的眼珠透过塑料表面朝外看着,映出狄幕希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虽然已经死了,那个扔袋子的女生的声音带着一种像是在施舍什么善意的调子,但里面应该还有血,别浪费了,吸干净吧,不用谢我们,哈哈哈! 笑声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亮了一些,在教室的角落中扩散开来。 狄幕希依然低着头,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只密封袋上,她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中极其轻微地收缩了一下,又恢复了原状。 那些声音还在继续。 你说她会不会真的吸啊? 说不定呢,毕竟饿的时候连猫都敢吸。 别说了,好恶心...... 笑声更响了,有人在转身的时候碰到了旁边的椅子,发出一声短促的声响。 狄幕希的视野开始变得模糊起来,那层模糊像是一层正在缓慢覆盖上来的薄雾,从边缘向中心蔓延,把教室的轮廓、那些正在笑着的面孔、透过窗帘漏进来的午后光线,全部裹在一层朦胧的、正在变得不清晰的色调中。 为在那层模糊的中央,桌面上的那只密封袋正在变形,它开始变得更大,轮廓变得不再尖锐,边缘开始起伏,从一种僵硬的形状变成另一种更加柔软的轮廓,那只死老鼠蜷缩着的身体正在缓慢地膨胀,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它内部缓慢地改变着它的形态。 它变成了一具尸体的轮廓,熟悉的面容,那灰白色的皮肤在模糊的光线中若隐若现,眼眶处是两个深陷的空洞,边缘有白色的生物正在缓慢地蠕动。 “噗呲!”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其中一个女生的笑声在中断之前只持续了极短的一瞬间,她的脸上还挂着那种带着嘲笑意味的弧度,然后她的表情开始变形,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嘴唇张开,目光不敢置信的看向了下方自己的腹部。 狄幕希的手此时正刺入在里面。 而紧接着,狄幕希的手指在那道切口内部微微蜷了一下,然后她的手臂收回,抽出的动作和刺入时一样干脆,同时带出了一大串血肉和肠子。 “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个女生瘫倒在地面上后顿时发出了一连串的惨叫声,她的身体蜷缩着,双手捂住侧腹,指缝间暗红色的液体正在以一种不太均匀的速度向外渗漏,沿着她制服的边缘往下淌,在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正在不断扩大的深色湿痕。 周围其他几个女生站在原地,有人保持着手伸向半空的姿势,像是在那几秒钟之前正准备做什么动作但被打断了;有人捂住了嘴,但那层掩盖无法遮住她正在剧烈颤抖的嘴唇和眼眶中已经开始积聚的湿润;有人朝后退了半步,然后停住了,像是不确定自己该继续退还是该停在这个已经足够远的位置上。 而教室里的其他同学也都保持着某种被凝固住的状态,还有人依然保持着看向狄幕希方向的角度,但那层目光已经不再带有任何平时那种不加掩饰的嘲弄了。 狄幕希站在原地,她的手还垂在身侧,手上暗红色的液体正在缓慢地沿着指节的弧度向下流淌,在指尖处汇聚成滴,然后落在她脚边的地面上,她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 过了好几秒钟,狄幕希的头才缓慢地抬了起来,那双酒红色的眼眸在午后的光线中泛着一层暗淡的光泽,瞳孔没有完全对焦,她的视线从地面上那个正蜷缩着发出断续呻吟的身影上移开,朝着旁边那几个正站着的人方向缓缓移动了一下。 下一秒,她手臂上的皮肤正在发生变化,细碎的暗色甲壳从手腕处开始浮现,沿着前臂的弧度缓慢向上蔓延,覆盖在皮肤表面形成一层薄而坚硬的质地,甲壳的边缘带着一种锯齿状的物质,沿着她小臂的外侧向前延伸,形成几道像是匕首一样的尖锐凸起。 — 另一边,走廊里的气氛在那两个保安出现之后才终于开始松动。 长颈鹿保安大步走过来,动作带着一种和她那高挑身形不太匹配的灵活,弯下腰,双臂从浅书怜身侧穿过,扣住她的肩膀和手臂,把她从风菱凪身上拉了起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浅书怜的身体被那股力道带得朝后仰了仰,但她没有挣扎,或者说她的力气在那段时间的爆发之后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她的身体服从了那双手的牵引,被从俯身的姿态拉成了站立的姿势。 风菱凪躺在地板上,四肢摊开着,那张赤色的脸上已经看不出原本的轮廓了,颧骨处一大片青紫,鼻梁歪向一侧,嘴角裂开了一道口子,暗红色的血沿着她下颌线的弧度往下淌,在脖颈处汇成一道细长的湿痕,整个人已经昏迷了过去。 浅书怜站在那里,那对犬耳依然紧紧贴着头皮,尾巴在身后绷得笔直,呼吸节奏依然是那种像是刚从什么激烈的状态中退出来还没有完全平复的节奏,她的目光依然死死地盯着风菱凪的方向,蜜金色的眼眸里燃烧着某种正在缓慢消退但还没有完全熄灭的火焰,像是水面下的火苗已经熄灭了,但灰烬还带着余温。 长颈鹿保安侧过头,和旁边正在蹲下身检查风菱凪状态的河马保安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一眼既确认了事态已经被控制住了,也确认了现场的情况并没有超出他们可以处理的范围。 随后河马保安直起身来,正要开口说点什么——也许是关于把两人分开带走的安排,也许是关于联系校方的下一步流程,但下一秒,她腰间的对讲机响了。 那声音来得突然,在走廊里形成一阵带着电流噪声的杂音,河马保安的动作顿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对讲机,把它拿起来,按下通话键,凑到嘴边。 怎么了? 对讲机里传来的声音带着一种努力维持镇定但依然掩不住慌张的质感,断断续续的,像是正在跑动中说话的、带着些许喘息声的急促话语。 教学楼那边出事了,你们赶紧过来! 第128章 复仇者 另一边。 南鸣律正沿着走廊朝二年B班的方向快步走着,他刚刚从那个虎鲸女生口中问出了狄幕希的班级后脚步就比之前快了一些,灰色的眼眸在前方的路线上快速扫过,确认着每一处转角的位置。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那声音很模糊,隔着楼层传过来,像是什么东西被打翻了,又像是什么人在跑动时撞到了桌椅,紧接着是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从楼梯方向涌下来,越来越近。 南鸣律的脚步顿住了。 下一秒,几个女生从楼梯拐角处冲了下来,她们的脸上带着明显的不正常的神色,那种神色不像是普通的课间追逐,更像是正在逃离什么东西——有人跑得鞋都掉了半只,有人手里还攥着课本,但课本已经歪了,纸页散开,像是随时都会掉下来一样。 看到这一幕,南鸣律没有多犹豫,立刻伸出手精准地拉住了跑在最前面的一个女生的手腕。 喂——! 那个女生被拽得踉跄了半步,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那种惊慌的神色,她的瞳孔微微颤动着,像是还没有从刚才那个状态中完全抽离出来,胸口起伏得很快。 你干什么! 南鸣律看着她,灰色的眼眸没有任何闪躲。 发生什么了?楼上怎么了? 那个女生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那些话卡在喉咙里,她用力咽了一口唾沫,才终于把一句完整的话挤了出来。 有、有个家伙发疯了!血......好多血!你别上去,赶紧跑吧! 她说完,猛地甩开了南鸣律的手,像是生怕再被拉住一样,头也不回地朝走廊的另一端跑了过去。 南鸣律站在原地,看了一眼那个女生消失的方向,然后他微微吸了一下鼻子。 空气中确实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那种味道他并不陌生,海边度假村那一晚之后,他对这种气味的敏感度就已经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虽然此刻那股味道还很淡,但从方向来看,确实是从楼上弥漫下来的,而且正在变得越来越清晰。 他没有犹豫。 下一秒,南鸣律转过身,沿着楼梯朝着楼上快步跑了上去。 — 而此刻,狄幕希正站在教室偏中央的位置,身形微微前倾,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往下滴着什么东西,而她的前方,被她刺伤腹部的那个女生正瘫坐在地上,她捂着伤口拼命地朝后挪动,每一次后退都会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潮湿的拖痕。 别、别过来! 那个女生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已经扭曲到不成样子的颤抖。 怪物,你是怪物!别过来! 狄幕希的脚步没有停,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的手指微微张开又合拢,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手感,甲壳已经从她手腕处蔓延到了整个小臂外侧,边缘带着锯齿状的突起,上面沾着暗色的液体,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冷硬的光泽。 她没有说话,只是继续朝着那个瘫坐在地上的女生走过去。 但就在这时,一个女生从旁边那排桌椅的间隙中冲了出来,双手高举过顶,手里攥着一把深色的木质椅子。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朝着狄幕希的后脑勺猛地砸了下去。 砰——! 木头碎裂的声响在教室里炸开,椅面在接触到狄幕希后脑勺的瞬间崩裂成几块碎片,木屑朝两侧飞散,椅子腿脱离开来。 狄幕希的身形微微晃动了一下,额角的位置出现了一道细长的裂口,暗色的液体从伤口边缘渗出来,沿着她的颧骨弧度往下淌了一小截,在颧骨下方停住了。 但她没有倒下去,甚至没有偏头。 而那个偷袭的女生还保持着双手高举过顶的姿势,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没等她反应过来,狄幕希的身体猛地转了过去,动作快得几乎没有任何预兆,那只已经覆盖着甲壳的手臂在转身的同时横向斩出,边缘的锯齿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声响。 噗呲。 那个偷袭的女生还没有来得及收回双手,她的手臂依然保持着那个高举过顶的姿势,保持着那个我砸中了的姿态,但她的手掌已经从手腕处离开了。 断口平整而利落,像是被什么极其锋利的刃物瞬间切过一样,那两只断手在半空中翻了一转,然后落在她脚前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鲜血从断腕处喷涌而出。 啊啊啊啊——! 惨叫声从那女生的喉咙里爆发出来,她整个人朝后踉跄了两步,撞上了身后的课桌,然后瘫坐下去,双眼死死盯着自己那两道正在不断涌出鲜血的断腕,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已经从惨叫变成了某种断断续续的嘶哑呜咽。 但狄幕希没有停下来。 她的手臂收回来之后,几乎没有停顿地往前迈了半步,然后抬起手,五指张开,精准地掐住了那个女生的喉咙。 唔——! 那女生的声音被硬生生截断了,她整个人被狄幕希从地面上拎了起来,双脚离地,脚尖在空气中极其无力地蹬了两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狄幕希的手指正在缓慢地收拢,而那个女生的脸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泛红变成青紫。 眼看那个女生的脖子就要被狄幕希扭断,一道影子从走廊另一端疾掠而来。 是那个长颈鹿保安,她的身体在空中转过了一圈,那条腿带着全身的旋转惯性和质量,精准地踢在了狄幕希的腰侧。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在教室里炸开,狄幕希的身体在那股冲击力下脱离了地面,朝侧面飞了出去,手指也随之松开了对那个女生的钳制,那个被她掐住喉咙的女生从半空中跌落下来,歪倒在地上,捂着喉咙发出一连串剧烈的咳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狄幕希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撞翻了一大堆桌椅,最后后背撞上了另一侧的墙壁才停了下来,灰尘从墙面上方落下来,几道细碎的裂纹从她撞击的位置向四周延伸开来。 长颈鹿保安落回地面上,膝盖微曲缓冲了一下落地时的冲击力,然后直起身来,她的胸口微微起伏着,气息也比平时重了一些,但那双深色的眼眸依然锁定在狄幕希身上。 她的目光扫过地面上那两只断手,又扫过瘫坐在不远处、侧腹还在不断渗血的那个女生,最后重新落回狄幕希身上。 ......二年B班,狄幕希。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努力维持平稳但还是漏了些许紧绷的质感,你......到底在做什么?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狄幕希的目光穿过那道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午后光线,落在长颈鹿保安身上。 做什么?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带着一层沙哑的质感,只是做我早就该做的事情而已。 长颈鹿保安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她没有移开目光。 那真是抱歉了。她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比刚才稍微沉了一些,身为保安,我不能让你肆意妄为。 狄幕希看着她。 然后她笑了。 那笑声来得毫无预兆,先是短促的几声,然后那笑声越来越大。 她抬起那只沾满血的手,食指直直地指向长颈鹿保安的方向。 哈哈哈哈——可笑!真是可笑啊!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尾音依然带着那种没有完全消退的笑声残响,这句话从你的嘴里说出来,不觉得讽刺吗? 长颈鹿保安的眉心跳了一下,但她的脚步没有动。 当初我被她们围着嘲笑、被指着鼻子骂怪物的时候,你们这群所谓的公平正义去哪儿了?我需要有人伸出援手的时候,你们为什么选择视而不见? 她往前迈了半步,甲壳覆盖的手臂垂在身侧,边缘的锯齿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冷硬的光泽。 还是说——她的声音突然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像是刀刃贴着皮肤滑过去才会有的那种质感,非要等到我被她们快要杀死的时候,你们才肯出手?! 长颈鹿保安没有说话,她的手指搭在腰间甩棍的握柄上,目光依然落在狄幕希身上。 然后一道影子从侧面突入了狄幕希的视野。 河马保安的动作比长颈鹿保安更加直接,她的身形虽然不算轻巧,但在冲刺的时候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压迫感,她的手臂张开,手掌精准地越过狄幕希抬起的手臂,五指收紧,扼住了她的喉咙。 呃——! 狄幕希的呼吸在那一瞬间被截断了,她的后背撞上了身后的墙壁,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声响,墙面在她的冲击下微微凹陷了一小截,灰尘从砖缝之间簌簌地落下来。 河马保安的手臂压在她的脖颈处,另一只手也在配合着按住她的肩膀,想要将她整个人牢牢固定在墙面上。 制伏了!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用力的急促感。 但狄幕希的嘴张开了。 她的下颌向下拉开了一个比平时更大的幅度,那两颗犬齿在日光灯的光线下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光泽,然后在河马保安还没来得及收回那只压在她肩膀上的手之前,她的牙齿已经咬了下去。 噗呲——! 那声音短促而沉闷,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穿透了,河马保安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腕处传来了一阵尖锐的刺痛,紧接着是某种正在快速流失的感觉。 呜——! 河马保安的声音变了调,她的手臂猛地往回一抽,动作带着一种几乎是本能的甩动。 狄幕希的牙齿从那片皮肤上脱离开来,她的身体在河马保安退开的同时朝前倾了一下,然后膝盖微曲,朝侧面翻滚了半圈,在撞翻了旁边的两张课桌之后稳住了身形。 她半蹲在那里,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抬起来,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残留的暗红色液体。 指尖从唇边移开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的血迹,然后重新抬起头来,那双酒红色的眼眸在午后的光线中微微亮着。 如果你们非要阻拦的话——她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带着一种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不再需要商量的事情的平静,那就别怪我了。 第129章 何处去 河马保安和长颈鹿保安没有犹豫。 两人几乎在同一时间动了,河马保安从左侧压低重心冲刺,长颈鹿保安则从右侧大步逼近,两人配合默契,一个封堵狄幕希的退路,另一个正面压制,长颈鹿保安手里的甩棍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目标精准地落在狄幕希的肩膀上方,力道带着全身的惯性。 但下一秒,攻击落空了。 狄幕希的身形在那一瞬间轻微地侧了半步,甩棍的边缘擦着她的肩头落下去,在空气中带起一阵细微的风声,紧接着她的手臂抬了起来,那只覆盖着暗色甲壳的手在抬起的瞬间朝着河马保安的方向推了出去。 河马保安的身体在那股力道下朝后退了几步,鞋底在地面上拖出一道短促的痕迹,她猛地稳住重心,重新调整姿态。 长颈鹿保安没有停顿,她的身体在甩棍落空之后立刻跟进了第二步,膝盖微曲,重心压低,甩棍再次抬起,这一次的角度更加刁钻,从斜上方劈落下来,目标直指狄幕希的颈侧。 但狄幕希的抬手速度比她更快。 那只看似纤细的手臂在半空中精准地截住了甩棍的轨迹,握住了甩棍后,长颈鹿保安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正在发麻,那股从甩棍上传回来的反震力道比她预想的要重得多,而她还没来得及调整握姿,狄幕希的手腕已经转了一个角度。 “嘎吱!” 金属变形的声响短促而尖锐,那根黑色甩棍的中段在她掌中弯折了,先是向内凹陷,然后边缘崩裂出几道细碎的裂纹,接着整个甩棍从中间断裂开来,半截掉落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弹响。 长颈鹿保安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下一秒,狄幕希的腿抬了起来,鞋底精准地印在了长颈鹿保安的胸口正中央。 “砰!” 长颈鹿保安的身体在那股冲击力下从地面上脱离,整个人像一截被折断的树枝一样朝后飞去,她的身体在半空中翻转了半圈,穿过教室敞开的后门,紧接着传来一阵连续的碰撞声响——先是撞上了走廊对面的墙壁,然后是滚动的声音,最后是一声沉闷的落地声,然后彻底安静了下来。 河马保安站在原地,目光从长颈鹿保安消失的方向收回来,重新落在狄幕希身上,她的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但她没有后退,只是调整了一下姿态,重新朝前迈了一步。 狄幕希看了她一眼。 然后她的身体动了——动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快到河马甚至来不及做出完整的防御姿态,那只覆盖着甲壳的手已经探了出来,精准地钳住了她的小臂,紧接着她的嘴张开了,犬齿在午后的光线中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光泽,一口咬了下去。 唔——! 河马保安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正在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从手腕处的伤口流失,脸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健康的肤色变成一种不自然的苍白色,先是颧骨,然后蔓延到整张脸颊,最后连嘴唇都褪去了血色。 她的膝盖开始发软,视线也开始变得模糊。她试图用力甩开狄幕希,但手臂已经使不上力气了,最后她整个人朝前倾倒下去,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彻底失去了意识。 狄幕希松开了嘴。 她直起身来,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残留的血迹,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道还在缓慢渗血的齿痕,舌尖轻轻抵了一下犬齿的尖端,并微微皱了一下眉。 ......真难喝。 她朝着旁边吐了一口唾沫,暗红色的液体在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湿润的痕迹,然后她微微抬起头,目光扫过教室前方那个原本瘫坐着、侧腹还在渗血的女生原本的位置。 那里只剩下一片暗红色的血泊和几道被拖行的痕迹,那个人已经不在那里了。 狄幕希的目光在那道拖痕上停了一瞬,随后她迈开了步子,沿着那道血迹的方向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的光线比教室内稍微亮一些,午后的阳光从侧面的窗户照进来,在深色的地砖上铺开几道斜长的光带,把空气中的灰尘颗粒照得清晰可见。 那道血痕沿着走廊的地面一路延伸,断断续续的,在某个拐角处变得更加清晰,然后转向了走廊尽头的方向。 狄幕希跟着那道痕迹走了一段,拐过了拐角,然后在走廊中段的位置停下了脚步。 那个女生正趴在地面上,双手撑着地面,正努力地朝前爬着。 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朝着后方瞥了一眼。 她的眼神变了。 那种惊恐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浓烈,她的瞳孔猛地收缩,嘴唇开始颤抖。 别......别过来......求求你了..... 狄幕希没有回答。 她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那个正在地面上努力朝前爬行的身影,那双酒红色的眼眸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正准备迈出脚步,但随后,狄幕希的动作顿住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狄幕希的目光越过地面上那道正在爬行的身影,落在走廊前方不远处的位置——一个人影正站在那里,灰色的长发从肩侧垂落下来,在午后的光线中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她穿着一件样式普通的深色制服,下半身是一条长裙。 那张脸——那张她熟悉的、她见过无数次的、棱角分明的脸—— 是南鸣律,但好像又不完全是。 而对方那双灰色的眼眸正看着她。 他的打扮和平时完全不同,但那种站姿、那种沉默的方式、那种在说话之前会先观察片刻的习惯,那些东西是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掩饰的。 狄幕希的脚步骤然停了下来。 她站在走廊中央,那双酒红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发生变化。 然后她笑了一声。 ......那身衣服是怎么回事的说。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层沙哑的质感,这么看起来,还怪合身的说。 南鸣律站在走廊前方,灰色的眼眸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为了来找你,不得不这么做而已。 狄幕希看着他,那双酒红色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 ......所以呢?你来找我干什么的说? 南鸣律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从狄幕希脸上移开,落在她脚前不远处的那个身影上。 那个女生还趴在地面上,侧腹的伤口正在缓慢地渗着血,她的身体蜷缩着,一只手捂着侧腹,另一只手撑在地面上,正在轻微地发着抖。 她的目光正看着南鸣律,瞳孔中带着一种像是在看救命稻草一样的、混杂着惊恐和祈求的复杂神色。 南鸣律看了她片刻,然后他迈开了步子。 他在那个女生面前停下来,然后侧过身,挡住了狄幕希朝向那个方向的视线。 已经足够了,收手吧。 狄幕希的眉头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 如果杀了人,南鸣律继续说,语速不快,灰色的眼眸隔着那段距离落在狄幕希脸上,你就没有回头路了。 走廊里安静了片刻,午后的光线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缓慢地移动着,把空气中的灰尘颗粒照得时隐时现。 狄幕希站在那里,看着他。 然后她又笑了一声。 然后呢?我收手之后......她微微歪了一下头,那几缕碎发从耳际滑落下来,在她脸侧晃了晃,我该回到哪里去的说? 第130章 伪善者 走廊里的光线像是凝固了一样。 南鸣律站在那里,灰色的眼眸落在狄幕希脸上,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说出话来。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个女生还在颤抖着,呼吸急促而断续,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退开。 他只是站在那里,保持着那道已经横亘在两人之间的界线,像是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移动。 狄幕希看着他那个沉默的姿态,嘴角弯了一下,带着一种了然的笑。 没错。她开口了,我之前骗了你。 狄幕希的目光微微垂了一下,落在地面上那道细长的光带边缘。 说我爸家暴,说我妈还活着,说我逃出来只是暂时没地方去.......那些全是假的,我骗了你,也骗了我自己,我骗我自己我妈还在,只是不出门;我骗我自己我爸还会回来;我骗我自己我只是逃出来,等哪天他们愿意改了,我还能回去。 现在我醒了,我不骗了,然后呢? 她微微歪了一下头,发梢从肩侧滑落下来,在午后的光线中泛着一层暗淡的光泽。 那扇门不会再开了,我没有地方可以回去了。 南鸣律的手指在身侧极其细微地蜷了一下。 狄幕希没有等他开口,她抬起手,那只还沾着暗色液体的食指指向了他身后那个正蜷缩在地面上、捂着伤口瑟瑟发抖的身影。 她,还有她身边那群人,骂我,推我,把我的东西扔进垃圾桶,把我说成是那个恶心的虫子她的声音依然不高,我那时候没有还手,我那时候想着:忍一忍就过去了,等毕业就好了,结果什么都没有过去。 她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 最开始的时候,学校里来了一只流浪猫。她的语气稍微变了一下,只有我一个人在喂它,它不害怕我,我也觉得挺好的,至少它不怕我。 后来有一次,它抓伤了我的手背,很浅的一道口子,连血都没出几滴,但我闻到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像是在确认那个画面还在那里,我那时候太饿了,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它已经死了,干瘪瘪的,血全被我吸干了。 说着,狄幕希重新抬起头,目光落向南鸣律的方向。 她们看到了,然后她们就开始叫我怪物。 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像是一根正在被缓慢拉紧的丝线。 她们什么都没损失,她们什么代价都没付过,她们叫我怪物,把我当成笑柄,把我从走廊的这一头赶到那一头——她们过得很好,每天笑着,吃着便当,聊着天,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而你现在让我放过她们。 说到这里,狄幕希停顿了一下。 那谁来放过我? 南鸣律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那里,灰色的眼眸落在狄幕希脸上,那道目光穿过午后的光线,穿过空气中缓慢漂浮的灰尘颗粒,落在她那双眼眶微微泛红、但已经没有再流泪的眼睛上。 他听到了她说的每一个字,也听到了那些字背后堆积了太久的东西——像是一堵已经被反复撞击了太多次的墙,终于在他面前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了底下那些他之前从未看到过的痕迹。 但南鸣律依然没有开口。因为他想起了另一件事。 那件事发生的时间不算太久,久到他依然能清楚地记得那天的天气、那天的光线、那天地面上那些被踩碎的落叶的轮廓,但那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来的时候,那种触感依然和南鸣律第一次听到时一样清晰。 五诗禾躺在那片后山的泥地里,脸上全是血,那只完好的眼睛望着夜空,嘴角挂着一个像是笑又不太像笑的弧度。 你以为我把那个给你看,是在向你求救吗?别开玩笑了,我不是什么悲剧戏里的主角,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共情,不需要任何安慰,更不需要自以为是的救赎。 那时候南鸣律做了什么?他拦住了她试图杀死蔺镜,他把从臭水沟里拖了上来,他告诉她你的人生可以不按照你不喜欢的方式去过,他给了她一个十年后再见的约定——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 他以为那是救赎。 然后她坐上那辆长途车离开了。 那个十年后再见的约定,是在后来的某一刻才真正落进他心里的,不是他一开始以为的那种一线希望,而是她给他的一个体面的告别,她不知道怎么拒绝一个为你好的人。 所以她接受了,她坐上了那辆车,那个约定像一扇已经关上但还没有锁死的门——她不需要打开它,她只需要让它存在,让他在那扇门外面站着,以为里面还有人。 他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不知道她有没有找到地方过夜,不知道她有没有戒烟,不知道她是不是还在某个角落写小说,还是已经连笔都拿不起来了。 他什么都做不了。 那时候,南鸣律以为自己在救人,其实他只是把一个人从一个深渊里捞起来,又放进了另一个深渊。 那时候他不知道,但现在他知道了。 看着狄幕希那双酒红色的眼眸,看着她那张沾着血迹的、已经没有余力的脸,看着她站在那片午后光线中微微发着抖的肩膀,南鸣律知道了。他的手从身侧垂落下来,没有攥紧,也没有抬起,灰色的眼眸在那道午后的光线中微微垂了一下,然后他缓缓地移动了身体,侧过身,从那个瘫倒在地上的女生面前让开了。 那个女生原本正用那双写满惊恐的眼睛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她以为会挡住什么、会拦住什么、会改变结局的人,但当她的目光落在那道正在缓慢移开的灰色身影上时,那双眼睛里的光在几秒之内从变成了彻底空了的东西。 她的嘴唇还在颤抖,那些求饶的、含糊的、不成句子的音节还在断续地往外挤,但南鸣律已经不再听了。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她,他只是移开了自己。 动作本身已经表达了全部的意思。 狄幕希站在那里,看着他从她面前侧过,让开了那条通往身后猎物的路。 她的呼吸短暂地停了一下,那双酒红色的眼眸在南鸣律的侧脸上停了一瞬,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攥紧了。 ......谢谢的说。 然后狄幕希迈开了步子。 她越过南鸣律身侧的那道缝隙,朝着他身后的方向走去。 南鸣律没有回头。 他转过身,朝着走廊拐角的方向走去,走到拐角处停下来,然后南鸣律背靠着墙壁,微微仰起头。 他听到身后传来了声音。 先是求饶声——断续的、带着哭腔的音节,然后是惨叫声,尖锐的,像是从喉咙最深处被硬生生扯出来的东西,然后是哀嚎声,比刚才低了一些,最后是咒骂声——那些词句从她的嘴里吐出来,带着一种已经不再抱有希望之后才会有的、尖利的东西,像是在用语言来填补正在消散的力气。 南鸣律靠着墙壁,灰色的眼眸依然望着天花板。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耳膜深处正在传来一阵持续的低沉的嗡鸣声,模糊而持续,在他颅腔的内壁上反复撞击着,但他没有抬手去捂住耳朵,他就那样靠着墙壁,听着那些声音在空气中逐渐减弱、变薄、直到最后彻底消失。 走廊重新安静了下来。 安静到他能听到自己呼吸的声音,均匀的,平稳的,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南鸣律从靠着墙壁的姿态中缓慢地滑落下来,他的后背顺着墙面的弧度向下滑了一截,然后他在地面上坐下来,头微微低着,灰色的眼眸落在地面上那道被午后的光线拉长的阴影边缘。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又或者,他什么都没在想。 — 不知道过了多久,南鸣律听到了警笛声。 那声音从远处传过来,一开始很模糊,然后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最后在校门外某处停住了,红蓝色的光透过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的玻璃渗进来,在墙壁上交替闪烁着。 南鸣律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他的意识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慢慢浮上来一样,先是感觉到自己后背抵着墙壁的触感,然后是膝盖上自己交叉的手指的轮廓,然后是他自己呼吸的节奏。 他微微抬起头。 然后南鸣律看到了狄幕希。 她就站在南鸣律面前,隔着一两步的距离,那双酒红色的眼眸正低垂着落在他身上,午后的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沾满血的轮廓镀上一层橙色的边缘。 那些血不是她自己的。 南鸣律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移开了视线,没有问那些血是谁的,也没有问她去了哪里,他不需要问,有些答案已经写在了她站在那里时的姿态里——她的肩膀微微松着,像是已经完成了某件她必须完成的事情。 狄幕希看着他,那双酒红色的眼眸微微眨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和她平时那种带着几分狡黠的笑一样。 你怎么哭了的说? 南鸣律愣了一下。 他抬起手,指尖触碰到自己的眼角。 确实有液体——温热的,湿润的,沿着颧骨的弧度缓慢地滑落了一小截,在他指腹上留下一道细长的湿痕。 他低头看着自己指尖上那层薄薄的湿润,像是第一次意识到这种东西会从他的眼睛里流出来。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警笛声响起的时候,也许更早,也许是在他听到那声惨叫彻底消失的那一刻,也许是在他意识到自己什么都不打算做的时候,他分不清。 狄幕希微微歪了歪头,那几缕碎发从耳际滑落下来,在午后的光线中泛着暗淡的光泽。 话说……这就是鳄鱼的眼泪吗?第一次见,还真是新鲜的说。 她说鳄鱼的眼泪的时候,尾音微微拖长了一点,像是在品味那几个字本身的趣味性。 然后她缓缓地蹲了下来,身体的高度从站在他面前的位置降到了和他平齐的位置,那双酒红色的眼眸隔着一臂的距离,直直地落在南鸣律脸上,没有移开。 再给我吸一次血吧的说。 南鸣律看着她。 那双灰色的眼眸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幅度很小地点了一下头。 狄幕希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然后她往前靠了过来,双手搭上了南鸣律的肩膀,她的呼吸在他颈侧短暂地停留了一瞬,带着一丝温热的气息,然后她张开了嘴,那对细小的牙齿落在了他脖颈侧面那块没有鳞片覆盖的皮肤上。 三秒。 和之前每一次一样——不多不少,刚好三秒,她能感觉到自己正在做一件她已经做过很多次的事情,但这一次的触感和之前每一次都不一样。 她松开了嘴。 牙齿从皮肤中抽离的动作很轻,狄幕希能感觉到舌尖残留的温度,在齿尖和唇缝之间缓慢地扩散开来,带着一丝熟悉的铁锈味,但那种味道在她口中停留的时间很短,像是它也意识到这一次和之前的每一次都不同。 狄幕希直起身来,退开了一点距离,然后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那道暗红色的痕迹,又抬起头,重新看向南鸣律。 ……谢谢款待的说,南鸣律。 第131章 审判者 警局走廊里的日光灯比学校里的更亮一些,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文件纸张和消毒水混合在一起的味道,算不上浓烈,但足够让人在呼吸的时候意识到自己正待在什么地方。 南鸣律靠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后背抵着冰凉的墙壁,姿态和平时差不多,但那种差不多里少了一些东西——他坐着的姿势不算放松,也不算紧绷,他已经换回了自己的衣服,深色的外套,拉链拉到领口,那顶假发和那条长裙被收进了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搁在旁边的椅子上。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前方的地面上,没有在看任何具体的东西。 浅书怜坐在他旁边,隔着大约一个人的距离。她仰着头,后脑勺抵着墙壁,蜜金色的眼眸望着天花板上那排日光灯管的方向,瞳孔没有对焦,那对犬耳从头顶微微垂着,不再像平时那样精神地竖起来,尾巴也安静地垂在椅子边缘,尾尖轻轻搭在地面上,一动不动。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然后又渐渐远去,没有人停下来和他们说话,也没有人来告诉他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过了一会儿,走廊尽头那扇门被推开了。 铃霁幽在那道冷白色的光线中停了下来。 她今天依然是那副打扮,那顶迷你的黑色高顶礼帽斜斜地扣在发间,帽檐的阴影遮住了她半张脸,那双纯白色的眼眸隔着那段距离落在两个人身上。 你们两个……还真是给了我一个‘大惊喜’。 南鸣律的目光从地面上微微抬起来了一点,但没有完全看向她,浅书怜依然仰着头望着天花板,那对犬耳细微地动了一下,像是听到了声音,但没有做出更多的回应。 铃霁幽往前走了一步,在两人面前大约两步远的位置停下,双手垂在身侧,姿态依然是那种不带多余情绪的平稳。 一个直接殴打了人家学校的学生,把人打成了重伤,还撞翻了走廊里的盆栽,把整个教学楼弄得一团糟。她的目光在浅书怜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开,落在南鸣律的方向,还有一个,女装潜入女校,并且亲眼目睹别人杀人,却选择了束手旁观,没有阻止,没有报警,什么都没有做。 她说完这些话之后,走廊里安静了片刻。 南鸣律没有回答,浅书怜也没有回答。 两个人依然保持着刚才的姿态,南鸣律的目光依然落在地面上,浅书怜依然仰着头望着天花板,那对犬耳微微垂着,尾巴安静地垂在椅子边缘。 铃霁幽看着他们那副样子,微微闭上了眼睛。 那动作很轻,像是她正在用那短暂的几秒钟来把什么已经快要从胸腔里溢出来的东西重新压回去,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身侧极其细微地蜷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然后她睁开眼,声音恢复了那种平稳的调子。 ……你们两个的处分到时候再说。 她说罢,没有等任何人回应,直接转过身,朝着走廊尽头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脚步声沿着深色的地砖渐渐远去,然后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 长椅上重新安静了下来,日光灯依然在头顶发出持续的嗡鸣声,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照得微微发白。 而走廊的另一端,立杏彻正站在接待窗口前,触手从袖口边缘垂落下来,其中一根搭在深色的台面上,尾端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他面前站着一个穿着制服的警察,手里攥着一份表格,表情带着一种说不清是不耐烦还是别的什么的复杂神色。 我来保释他们两个。立杏彻的声音依然是那种没什么起伏的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确认过很多次的事实,程序上应该没有问题吧? 那个警察把表格翻了一页,目光在纸面上快速扫过,然后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这不是我能决定的的意味。 他们两个还要接受进一步的调查,尤其是那个男生,目击杀人却没有采取任何行动,这件事的性质很复杂,不是你说保释就能保释的。 立杏彻的目光在那张表格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微微歪了一下头,触手从台面上抬起来,在空中极其短暂地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大的决定。 既然如此,他开口了,声音依然是那种没什么起伏的平淡,但语速比刚才稍微慢了一些,那我也有事情想要问一问你们。 警察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打断。 立杏彻把手伸进口袋里,从里面掏出了一个透明的塑料封套,封套里面装着几张打印出来的纸页,边缘有些卷起,看起来像是被翻看了不少次。 他把封套放在台面上,指尖在塑料表面轻轻按了一下。 这是风菱凪转学前的一些记录。他的语气依然是那种不急不缓的调子,聚众斗殴,意图伤人——这些材料我在她转学之前就已经交给过警方了。 警察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那叠纸上,但没有伸手去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但她没有受到任何惩罚,并且顺利转学了。立杏彻的手指从封套表面移开,垂在身侧,墨蓝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那个警察的方向,我想问一问,这是经过谁的运作? 走廊里安静了片刻。那个警察的表情在那几秒内发生了一些细微的变化,他的目光从封套上移开,落在旁边的墙壁上,又移回来,像是在做一个不太舒服的选择。 ……那件事不一样。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当时的情况比较复杂。 怎么个复杂法? 警察的嘴唇动了动,那个字的音节已经抵在了舌尖上,但立杏彻直接打断了他。 是她父亲当时出了很大一笔钱,让这件事被压了下来,没错吧。”立杏彻看着那个警察说道,“这是上面做的决定,不是你一个基层能管得了的,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希望把这种小事闹到需要亚人自治区最高审判院那边去。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警察脸上,没有移开。 所以,请尽快处理吧。 那个警察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后颈正在微微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爬上脊柱,带着一种他不愿意承认但确实存在的压迫感。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边那份表格,又抬起头看了立杏彻一眼,然后他咂了一下舌。 ……放人。 他说完这两个字之后,侧过身,朝身后另一个正在低头翻文件的警察摆了摆手,动作幅度不大,带着一种别再拖了的不耐烦。 那个警察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沿着走廊的方向走去,脚步声在安静的空间里逐渐远去。 — 警局门口的台阶在傍晚的光线中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光泽,暮色已经从街道尽头蔓延开来,把几棵行道树的轮廓染成深色剪影,路灯已经亮起来了,在柏油路面上铺开一片暖黄色的光晕。 铃霁幽站在台阶下方,微微侧过头,目光在几个人之间快速扫了一圈,然后她抬手拦了两辆出租车。 浅书怜和我一辆。她的声音依然是那种平稳的调子,立杏彻和南鸣律一辆,你们两个现在立刻回学校,接受处理。 浅书怜站在旁边,那对犬耳依然微微垂着,没有像平时那样竖起来,她听到铃霁幽的话,幅度很小地点了一下头,然后拉开那辆出租车的后门,侧身坐了进去。 铃霁幽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绕到另一侧也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声响短促而沉闷,然后那辆车亮起转向灯,沿着街道的方向驶离了。 南鸣律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的尾灯在暮色中越来越远,然后他收回目光,拉开后面那辆出租车的后门,弯下腰坐了进去,立杏彻跟着上了车,动作比他稍微轻一些,坐定之后顺手带上了门。 出租车驶出停车场的时候,暮色正从街道尽头缓慢地沉下去。 两个人并排坐在后排,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立杏彻的身体靠着座椅靠背,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窗外那条正在向后掠去的街道上,南鸣律也是差不多的姿态,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搁在膝盖前方,灰色的眼眸落在自己那边的车窗外面,像是正在看那些被路灯和暮色交替照亮的建筑物轮廓,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沉默持续了很久,然后南鸣律开口了。 立杏彻。 立杏彻的目光从窗外微微收回来了一点,没有完全转过来,但能看出他听到了。 什么? 我的做法……是正确的吗? 车窗外的路灯在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从他脸上滑过,短暂地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 立杏彻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依然落在窗外。 南鸣律似乎也不需要他立刻回答,他说完那句话之后停顿了片刻,然后继续开口了。 还有狄幕希。他微微顿了一下,她的做法是正确的吗?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交叉的手指上。 警方所做的,又是正确的吗? 这次,立杏彻的目光终于缓缓地从窗外收了回来,他微微侧过头,墨蓝色的眼眸在南鸣律的侧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靠回椅背里,那几根触手在他袖口边缘极其轻微地蜷了一下又松开,像是在整理什么已经存放了一段时间的思路。 ……哪儿有那么绝对的正确和错误,社会不是小孩子,不会把好人和坏人明确地分门别类,总有人会说你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但归根结底,他们都是站在旁观者的视角,用自己的眼光去看待一件和他们完全无关的事情。 他把目光移开,重新落在车窗外的夜色中,声音比刚才稍微轻了一些,像是在对南鸣律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包括我也是一样,我不会说你或者那个猎蝽,亦或是警方,哪边做错了,或者做对了,因为我也是置身事外之人。 出租车在路口停了下来,红灯的光从前方透过来,把车厢内的氛围染成一种深浅不一的红色调。 片刻之后,信号灯切换,车身重新启动,继续沿着暮色中的街道向前驶去。 南鸣律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灰色的眼眸落在窗外那些正在向后掠去的街灯上。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 ……嗯。 第132章 淤泥中 来到铃霁幽的办公室后,她在办公桌后面坐了下来,那顶迷你礼帽依然扣在发间,帽檐的阴影遮住了她半张脸,但那双纯白色的眼眸从帽檐下方露出来,带着一种比平时更加锐利的冷意。 南鸣律站在办公桌前方大约两步远的位置,浅书怜站在他旁边略微靠后的位置,那对犬耳紧紧贴着头皮,尾巴在身后一动不动地垂着。 绵羊书记站在墙角的位置,手里握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但她没有在写任何东西,那蓬松的羊毛在灯光下微微颤着,她的目光在铃霁幽和两个人之间来回扫着,嘴唇抿得很紧,像是在用屏住呼吸的方式来避免自己发出任何会引起注意的声音。 铃霁幽靠着椅背,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目光从南鸣律身上移到浅书怜身上,然后又移回来。 我当上学生会长以来,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离谱的事情。 她的声音不高,但那种不高反而让每一个字都显得比平时更有分量。 一个是迎河高校戏剧社的代表——去参加校际交流活动,结果把人家学校的学生打成重伤,整层教学楼都被你们搞得一团糟,人家的校长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我光是听她描述现场情况就已经花了十五分钟。 浅书怜的耳朵又向后抿了一点。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前方的地板上,嘴唇微微抿着,没有开口。 铃霁幽的目光转向南鸣律。 还有一个——女装潜入女子学校,亲眼目睹了杀人现场,却选择站在原地什么也不做,没有阻止,没有报警,没有通知任何人,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事态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 你们两个有没有想过,这件事如果被媒体知道,会对学校的声誉造成什么样的影响?迎河高校的学生代表,在交流活动中殴打对方学校的学生,迎河高校的学生,在女校里目击杀人却袖手旁观,这两件事任何一件传出去,都会成为足以让学校颜面扫地的丑闻。 绵羊书记站在墙角,手里的笔记本边缘已经被她攥得微微卷起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正在微微发凉,那种凉意从脊柱的位置蔓延开来。 她从来没有见过铃霁幽发这么大的火——不,甚至不能说是在,那更像是一种比发火更加沉重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冷在底下的压力。 铃霁幽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让那些话在空气中落定。 然后她靠回椅背里,手指从桌面上抬起来,垂在膝盖上,帽檐的阴影在她脸上移动了一小截。 但是—— 那两个字让办公室里的空气微微变了一下。 考虑到你们两个在之前的事件中确实有过贡献,而且这次的处分如果过重,也会引发更多不必要的关注和麻烦,所以我给你们的处分,只是口头警告和一次最轻等级的书面记录。 绵羊书记微微愣了一下,手里的笔记本边缘被她攥得太紧的那一角又弹了回来,她的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铃霁幽的表情,又迅速移开。 铃霁幽站起身来,动作不急不缓,双手垂在身侧,那双眼眸隔着台灯的光线落在两人身上。 希望以后不要再让这种事情发生了。 她说完,没有再多看他们一眼,侧过身,朝着办公桌后面的窗户方向走去。 回去吧。 那三个字落下的时候,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南鸣律转过身,朝着门口的方向迈开了步子,浅书怜跟在他身后,脚步比平时轻了一些。 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上了。 走廊里的光线比办公室暗了不少,暮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只有头顶的日光灯还亮着冷白色的光,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交替响着,一前一后,节奏不太一致。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晚风迎面扑过来,带着初冬那种干燥的、贴着皮肤滑过的凉意,路灯已经全部亮起来了,把校门口那条路照得通亮。 浅书怜的脚步慢了一些,她侧过头,蜜金色的眼眸落在南鸣律那张被路灯的光照得半明半暗的侧脸上。 ……南鸣律同学。 南鸣律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他的目光从前方收回来,微微侧过头,灰色的眼眸落在她脸上。 你还好吗? 南鸣律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幅度很小地点了一下头。 怎么这么问。 浅书怜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她移开视线,落在地面上自己被路灯拉长的影子上。 因为你看起来很累。 南鸣律没有立刻回答,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肩膀确实比平时更沉一些,但他不知道该怎么用语言来描述那种状态。 ……谢谢。 浅书怜微微一愣。那对犬耳从贴着头皮的状态微微抬起来了一点,蜜金色的眼眸里带着一层不加掩饰的困惑。 怎么忽然这么说? 南鸣律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前方那条被路灯照亮的道路上。 你打了风菱凪,也算是帮我出了气,所以……多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浅书怜眨了一下眼睛。那对犬耳重新竖起来了一些,尾巴也在身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幅度不大,像是刚从某种被压住的状态中缓慢恢复过来的第一次摆动。 那种事没关系。她的声音比刚才稍微轻快了一些,而且,如果南鸣律同学有什么事的话,都可以和我说。 她微微侧过头,蜜金色的眼眸在路灯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就算帮不上南鸣律同学的忙,把话说出来也能轻松不少的,我可以当那个倾听者。 晚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把她那缕金色的马尾吹得在肩后微微晃了一下吗,她站在那里,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着,像是在等待一个回应。 南鸣律看着那道被路灯拉长的影子,然后他摇了摇头。 没事。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向前方,时间不早了,先回去吧。 — 岔路口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分别拉向两个不同的方向,然后在路面的边缘分开,各自融入了夜色之中。 浅书怜的身影沿着街道另一侧渐渐走远了,那对犬耳在路灯的光线下微微晃动了一下,然后消失在街道拐角的阴影里。 南鸣律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直到她的轮廓彻底消失之后才转过身,沿着自己该走的那条路迈开了步子。 他走得不快。 路过了那扇熟悉的铁门时,他的脚步极其短暂地慢了一拍。 公园里的路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透过铁门的缝隙漏出来,那架秋千还在原来的位置,铁链垂着,在夜风中极其轻微地晃动着,滑梯下方的阴影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坐在那里,没有蜷缩的身影,没有那双在暗处微微发亮的酒红色眼眸。 南鸣律的目光在那片阴影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收回了视线,继续往前走。 走过公园之后,街道两侧的店铺开始变得稀疏起来,路灯之间的距离也拉得更开了,每两盏灯之间隔着一小段被暗色填满的间隙。 他在一家已经关了门的便利店门口停了一下,目光扫过旁边那个玻璃电话亭的轮廓,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电话亭里的空间不算大,空气带着一层微凉的气息,像是很久没有人使用过了,他站在那台老旧的拨号电话前面,手指搭在冰凉的金属话筒边缘,垂着眼看着那排已经有些褪色的数字按键。 他站了很久。 久到路灯的光线在电话亭的玻璃上缓慢地转动了一个角度,久到远处街道上的车流声从稀疏变成了更稀疏,久到他自己也不太确定那段时间到底有多长。 然后他拿起话筒,把硬币投了进去,拨了一个号码。 嘟声响了几次,然后电话被接起来了。 那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层沙哑的质感。 南鸣律握着话筒,沉默了片刻。 ……是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他能听到那边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像是纸张被翻动的声音,然后是呼吸声变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听到的确实是他说的那个声音。 ……南鸣律? 五诗禾的声音从听筒里再次传出来,比刚才稍微清晰了一些,像是她已经把手机换到了另一只手上。 南鸣律握着话筒,目光落在电话亭玻璃上那道正在缓慢移动的光晕边缘。 五诗禾那边沉默了片刻。然后她轻轻笑了一声,那声音不高,带着一层像是被什么意料之外的东西轻轻触碰了一下的、略带困惑的柔和感。 你……怎么这个时间给我打电话? 南鸣律没有立刻回答。 ……对不起。 五诗禾那边安静了一瞬。 对不起什么? 所有。 那两个字落下之后,听筒里安静了很久,他能听到五诗禾的呼吸声在那一头持续着,平稳的,和她平时一样,像是她正在用那段时间来消化那两个字的重量,又像是她已经大概猜到了什么,但没有追问。 然后五诗禾笑了一声。 没关系,我原谅你。 第133章 发泄前 南鸣律记不清后来都和五诗禾说了什么。 他只记得话筒从耳边放下来的时候,手指还残留着金属外壳的凉意,他站在电话亭里,玻璃窗外路灯的光晕在夜色中缓慢地扩散着,把他的影子在地面上拉成一道正在被光吞噬的轮廓。 那股沉重感并没有消散。 他甚至不确定它有没有变薄过哪怕一丝,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 不再压在某一个具体的点上,而是像水一样渗透进身体的每一个缝隙里,从肩膀到指尖,从胸腔到喉咙,带着一种让他无法准确描述的闷涩质感。 南鸣律走了一段路,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南鸣律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微微侧过头,目光循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拉和目正站在便利店门口,她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拉链拉到领口,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袋口露出一个方方正正的便当盒边缘,还在冒着细细的白气,像是在微波炉里加热过不久 她看到南鸣律转过头来,微微眯了一下眼。 这么晚了,你为什么会在这边? 南鸣律看着她,灰色的眼眸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开口反问道。 有事吗? 拉和目从便利店的台阶上走下来,塑料袋在她手里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着,她在他面前大约两步远的位置停下来,那双紫色的眼眸在路灯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暗淡的光泽。 还是那句话。她的语气依然带着那种不加修饰的直接,你到底什么时候和我打?还是说,你想食言?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把她身后那根垂着的辫子末梢吹得微微晃了一下。 南鸣律看着她,灰色的眼眸在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缓缓地转过身来,面朝她的方向,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正在从某个很深的地方把身体从一种状态中慢慢地拉出来。 ……就现在吧。 拉和目微微一怔,她拎着塑料袋的手指极其短暂地顿了一下,那双紫色的眼眸在南鸣律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认真的。 现在? 南鸣律点了点头,幅度不大,带着一种像是已经不需要再考虑什么的、干脆的确认。 嗯,就现在,趁早解决。 拉和目看着他,她那双紫色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睫毛在路灯的光线下投下一小片细碎的阴影,然后她从鼻子里逸出一声短促的轻哼。 趁早解决是什么意思。她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冷意,但那种冷意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缓慢地点燃,还真够猖狂的啊。 她把那只装着便当的塑料袋随手放在旁边的长椅上,然后转过身,面朝南鸣律的方向,双手垂在身侧,姿态比刚才稍微低了一些,像是正在进入某种她已经做过无数次的状态。 夜风再次从街道尽头吹过来,把路灯的光线在两人之间吹得微微晃动了一下。 下一秒,拉和目的拳头朝着南鸣律的脸就砸了过去。 她原本已经做好了应对的准备——她预想了他会侧身闪避,预想了他会抬起手臂格挡,预想了他会用那种灰绿色的鳞片覆盖住要害部位然后硬接,她甚至已经在脑海中完成了对每一种可能性的后续追击方案。 但南鸣律没有做任何事,没有躲,没有防,没有后退半步。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任由那只拳头砸在自己的颧骨上,整个人的身体在那股冲击力下脱离地面,朝后飞去。 路灯的光在他身侧掠过,他在地面上翻滚了几圈,外套沾满了灰尘,最后停在路灯的光晕边缘,四仰八叉地躺在那里。 没有起身。 拉和目保持着出拳后的姿势,那只拳头还悬在半空中,指节上残留着撞击的触感。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发麻,但那不是因为她用力过度,而是因为她打中的东西——太软了,像是打中了什么不设防的、没有任何抵抗意图的东西。 她的眉头皱了起来,那双紫色的眼眸在南鸣律瘫倒在地面的姿态上停了一瞬,然后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从她的胸口猛地涌上来。 紧接着,拉和目几步走上前,然后在南鸣律身侧停下,弯下腰,一把攥住了他的衣领。 那股力道让南鸣律的上半身从地面上被提起来了一点,他的头微微垂着,灰色的眼眸半睁着,目光没有焦点,像是落在某个他也不知道在哪儿的地方。 你什么意思。拉和目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质感,看不起我吗? 南鸣律看着她,没有说话。 拉和目的手指又收紧了一些。 还是说,就因为我在度假村保护了别人,你就不想对我下手了? 南鸣律的睫毛极其细微地颤了一下。 拉和目没有注意到那个细节,她的手腕微微用力,把他整个人从地面上提起来了一段,然后又猛地一甩,像是在把什么已经不再值得她认真对待的东西丢开一样。 如果你真的想感谢我.......她的声音在夜色中回荡开来,尾音带着一种不太稳定的质感,那就拿出全部的实力来,跟我痛痛快快地打一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南鸣律的身体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后背撞上了旁边那棵行道树的树干,树干发出一声沉闷的断裂声,从中间折断了,上半截带着枝叶歪斜着倒向旁边,撞上了第二棵树,然后是第三棵,枝叶碎裂的声响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碎木和落叶在空中散开来,像是一阵被突然搅乱的雨。 最后,南鸣律的身体跌进了路边的灌木丛中,压断了几根枝条,停在了那片杂乱而柔软的阴影里。 拉和目没有停顿。 她的身体在他停下来的瞬间就已经追了过去,像是怕错过任何一个可以继续施压的缝隙,她的腿抬了起来,带着全身的惯性和重量,精准地踢在了他侧腹的位置,把他从那片灌木丛中再次踢飞出去。 “砰!” 南鸣律的身体在地面上又翻滚了几圈,然后停住了。 他依然没有起身。 拉和目站在几步之外,呼吸比刚才稍微快了一些,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正在发麻,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了一些,像是那股刚才被她压抑住的烦躁正在翻涌着,寻找可以溢出的缝隙。 她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间挤出来,每一个字都比前一个更重。 你可想好了。她的声音在夜色中扩散开来,带着一种已经不再掩饰的怒意,我反正是不会留手的。 她微微俯下身,姿态比刚才更低了一些,身上并且开始生长出来暗紫色的甲壳。 如果你再不还手....... 她的目光落在南鸣律那张依然没有什么变化的脸上。 我就杀了你。 说完这句话,拉和目的身体在月光的光线下腾空而起,同时她双手并拢,指尖朝前,暗紫色的甲壳从手腕处蔓延到指节,边缘带着细密的锯齿状突起,在夜风中泛着一层冷硬的光泽。 她的目标明确,角度刁钻,直取南鸣律的胸口正中。 然后南鸣律动了。 他的身体朝侧面偏转了过去,幅度不大,但刚好让那对手刀从他的肩侧擦过去,紧接着南鸣律的身体顺势翻转向下,膝盖微曲,整个人爬伏在了地面上。 灰绿色的鳞片从他脖颈两侧开始浮现,沿着下颌线向下蔓延,覆盖了颧骨和耳根,然后延伸到肩膀、手臂、腰侧,他的身形压得很低,脊背的线条微微弓起,獠牙也在生长。 拉和目落回地面上,膝盖微曲缓冲了落地的冲击力。她直起身来的时候,目光落在南鸣律那张已经覆盖了鳞片的脸上,落在他那双从灰绿色的甲片缝隙中露出的灰色竖瞳上,落在他压低的姿态和那对已经生长出来的獠牙上。 她的嘴角缓缓弯起了一个弧度。 ……这样才对嘛。 她的声音依然带着那种不加修饰的冷意,但那种冷意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被重新点燃,像是她已经等到了她想要的东西。 第134章 羡慕者 拉和目的身影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锋利的弧线。 她的速度比刚才更快了,暗紫色的甲壳覆盖了整条右臂,她的目标很明确——南鸣律的胸口正中央,那个鳞片还没有完全覆盖到的位置。 南鸣律没有硬接。 他的身体在拉和目逼近的瞬间朝侧面偏转,脚步在地面上快速挪动,同时那只覆盖着灰绿色鳞片的手抬了起来,五指张开,精准地扣住了拉和目刺过来的手腕。 然后他猛地一拧。 拉和目的身体在那股扭转的力道下失去了平衡,她的身体被迫朝着侧方偏转过去,但她没有停下,另一只手已经抬了起来,指甲边缘带着利刃般的弧度,朝着南鸣律的脖颈处划了过去。 南鸣律偏头避开,那道斩击从他颈侧划过,在路灯的光线中留下一道短促的银白色弧线。 两人在那一刻同时调整了重心,拉和目的脚在地面上猛地一踏,身体重新稳住了,她的手臂在收回的途中改变了方向,不再继续追击,而是顺势朝着南鸣律的小臂斩落下去。 南鸣律在那一刻松开了手,他的身体朝后跃开,拉开了一段距离。 两人之间隔着一盏路灯的光晕,地面的碎叶和尘土还残留着刚才那几下交错的痕迹。 然后拉和目再次冲了过来。 这一次,南鸣律没有退,他的身体迎着拉和目的方向压了过去,膝盖微曲,重心下沉,在那道暗紫色的身影接近的瞬间,他的手臂猛地横扫出去,带着全身的惯性和覆盖在鳞片之下的肌肉群的力量,精准地砸在了拉和目头部右侧的角上。 “咔嚓!” 碎裂的声音在夜风中格外清晰,那根暗紫色的角从他的攻击位置断裂开来,在半空中翻转了几圈,落在不远处的地面上,断裂处的截面参差不齐。 拉和目的身体在那股冲击力下朝侧面偏转了一步,她能感觉到自己头部右侧传来一阵持续不断的钝痛,但她的目光没有动摇,那只没有被钳制的手已经抬了起来,指尖并拢,带着全身扭转的惯性,朝着南鸣律面部刺去。 那一击的速度很快,快到南鸣律甚至来不及完全偏头避开。 下一秒,南鸣律左眼的世界在那一瞬间暗了下来。 他能感觉到有什么尖锐的东西正在穿过他的眼眶,带着一种冰凉的触感,然后是温热的液体从那个位置涌出来,沿着他的颧骨向下淌落。 不过他没有时间去确认那种感觉持续了多久,因为拉和目的腿已经踢了过来。 南鸣律的身体在那一踢下朝后仰倒,但他没有完全失去平衡,他的手在仰倒的过程中抬了起来,五指并拢,覆盖着鳞片的掌心像是一把短刃,朝着拉和目的腹部横向划了过去。 噗呲。 那声音短促而沉闷,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指节边缘切开了什么东西——先是甲壳,然后是更软的、带着温度和弹性的组织,直到他的手腕在切过那道裂口之后停下来,暗红色的血和肠子从那道裂口中涌出来,沿着拉和目的腰侧向下淌落。 拉和目的身体在那道伤口出现的瞬间微微蜷了一下,她的呼吸节奏在那一刻出现了一道极短的裂缝,像是正在努力把那道疼痛塞到某个暂时不去触碰的地方,但她没有退后,她张开嘴,露出那排同样锋利的牙齿,朝着南鸣律的脸咬了过去。 南鸣律偏头的速度比刚才慢了半拍,她的牙齿咬合在他下颌线附近的位置,力道重到他能感觉到自己下颌处的那排牙齿正在松动,几颗断裂的牙齿从他口中脱落,混着暗色的血沫,从她嘴角的边缘滴落在地面上。 南鸣律没有发出声音。 他的腿抬了起来,精准地扫在拉和目那条正支撑着身体重心的左腿上,膝盖与膝盖外侧的接触点传来一声短促的脆响,然后拉和目的身体朝下倒去,她支撑着身体的那条腿角度变得不再自然,微微歪向一侧。 她依然没有停下,她在倒下的过程中用手肘砸向了南鸣律的手臂,力道带着全身的重量和惯性,撞在他右臂的肘关节处,那声脆响从他身体内部传来,带着一种骨骼错位才会有的、闷闷的钝感,让南鸣律的右臂从中间弯折成了一个不太自然的角度。 但同时,南鸣律的左臂已经朝着拉和目的脸砸了过来,拉和目见状立刻抬起自己手臂上锋利的刀刃。 “噗呲!” 刀刃直接刺入了南鸣律的拳头之中,然而南鸣律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的拳头就这样迎着刀刃,硬生生的砸在了拉和目的脸上。 拉和目整个人直接被击飞了出去,她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原本还想撑着身体爬起来,但最终还是倒了下去。 南鸣律站在她旁边大约两步远的位置,他的左眼已经完全睁不开了,灰绿色的鳞片间隙中渗出来的液体沿着颧骨向下淌落,他的右臂垂在身侧,弯折的角度不太自然,身上的鳞片也被打碎了好几片,碎屑挂在他破碎的衣物上,边缘残留着暗色的痕迹,而他的呼吸比平时重了不少,带着一种不太均匀的节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们打穿了森林,那些行道树的树干被撞断,枝干散落在原本平整的人行道上,路灯有好几盏在战斗中被气流震碎了,玻璃碎片散落在路边,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他们打到了公园,那扇铁门已经歪了,铰链部分变形,门扇朝内敞开着,滑梯的金属支架表面留着几道深深的划痕,秋千的铁链被什么力量拧断了,横杆半垂着,在地面上拖出一道弧形的痕迹。 草坪被翻开了一大片,泥土和草皮混杂在一起,裸露出底下的深色地面,长椅被砸碎了几把,木条散落在各处。 整个公园边缘像是一片被什么巨大力量反复碾过之后留下的废墟。 拉和目躺在那里,她仰面朝上,紫色的眼眸半睁着,望着头顶那片被城市灯光映成浅橙色的夜空。 而南鸣律缓缓地坐了下来,他在距离她大约一步远的位置坐下来,后背靠着一棵已经被撞断了半截的树桩,灰色的眼眸望着同一个方向,剩下的那只眼睛半睁着,视野里的画面有些模糊,但他没有闭上。 拉和目偏过头,那只紫色的眼眸在南鸣律脸上停了一瞬,落在他那只紧闭着的左眼上,落在他垂在身侧的、弯折角度不太自然的右臂上,又落在他下颌处那排缺了几颗牙齿的缝隙上。 然后她细微地笑了一声。 ……这还差不多。 南鸣律没有回答,他依然靠在那棵树桩上,剩下的那只眼睛望着前方,没有说话,但也没有闭上。 沉默了很久,南鸣律感觉左眼的血液已经不再往外渗了,他的右臂依然垂在身侧,角度比之前稍微恢复了一些,但还没有完全回到正常的位置,关节处传来一阵持续不断的钝痛,像是正在被什么东西缓慢地重新连接。 ……还真是羡慕你。 拉和目依然躺在地面上,听到南鸣律的话,她微微侧过头,那只紫色的眼眸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眉头极其轻微地皱了一下。 羡慕什么。 羡慕你什么也不想。 拉和目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她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重新落回那片夜空上,声音带着一种不加修饰的、像是在说他脑子出了什么问题的直接感。 你是突然犯什么神经。 南鸣律没有回答。 他抬起手,用手背蹭了一下颧骨上那道已经半干的暗红色痕迹,手指触碰到那片结痂的皮肤时,他停顿了片刻,然后放下手,活动了一下右臂——那根骨折的胳膊正在以一种缓慢的速度恢复着,能感觉到骨骼在皮肤下方重新对位时发出的细微震动,但他没有等到完全恢复就站起身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已经碎了,裂纹从左上角开始蔓延,屏幕下方的触控区域已经不太灵了,他按了几下才终于点亮屏幕,但是除了裂痕,手机壳上之前后杉睦送给他的那个苹果吊坠倒是没事。 南鸣律低头看着那个吊坠,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手机放回了口袋里。 他转过身,朝着公园出口的方向迈开了步子,步伐依然不太稳,但比刚才稍微好了一些,像是正在适应自己身体现在的状态。 既然过瘾了,就老实的待着去。 他没有回头,那道灰色的身影沿着被破坏的草坪边缘缓缓走远,穿过那扇变形的铁门,消失在路灯的光晕之外。 拉和目依然躺在地面上。 她听着那道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被夜风吞没,然后她微微偏过头,看了一眼南鸣律消失的方向,紫色的眼眸在那片暗下来的光线下微微亮了一下,似乎是还在回味刚刚的战斗。 第135章 与父亲 此时,兮零伏的办公室在深夜依然亮着灯。 兮零伏坐在办公桌后面,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城市灯光映亮的夜色中,他的手指间夹着一支已经燃到一半的香烟,烟灰在末端积了细细的一截,像是随时会掉落下来。 他没有去看那支烟,也没有去掸灰,只是安静地坐着。 “咚咚咚。”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进来。 门被推开,子弹蚁亚人走了进来,他走到办公桌前大约两步远的位置后停下来,目光平视着兮零伏的方向。 市长。 兮零伏没有立刻回应,他偏过头,把手里那支烟送到唇边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烟雾在台灯的光线中扩散开来,形成一层细薄的白雾。 说吧。 子弹蚁亚人微微垂下目光。 独角仙他们几个……在追捕兮寻希的过程中,全灭了。 兮零伏的手指微微停了一下,那截烟灰从末端脱落,掉落在深色的桌面上,碎成几片细小的灰白色粉末。 他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自己指尖那支还在燃烧的香烟上,沉默了片刻。 是谁干的。 子弹蚁亚人抬起头,目光在兮零伏脸上停了一瞬。 是一个恐龙亚人。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根据现场残留的痕迹判断,对方的种族构成非常复杂,兼具大型兽脚类恐龙和飞行爬行动物的特征——有翅膀,有尾巴,体型和力量都远超普通混血亚人的范畴,独角仙他们甚至没有来得及发出完整的求援信号。 他把目光移开了一瞬,像是也花了点时间才能接受那个事实。 应该……是人类那边新制造出来的。 兮零伏听完这句话,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那支还剩半截的香烟按进烟灰缸里,在烟灰缸边缘来回碾了一下,确认火星已经完全熄灭了,然后把手指收回来,垂在桌面边缘。 DHPA那边知道这些了吗。 子弹蚁亚人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动作不算拘谨,但也绝对谈不上松懈,他的目光在兮零伏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声音带着一种审慎的质感开口了。 或许吧,但您也知道的,DHPA维护亚人权益的前提,是亚人必须全面处于人类的压制下,现在SDA脱离了掌控,他们对我们的态度本来就已经趋紧了,就算他们知道那个恐龙亚人的存在……恐怕也会默许另一方对咱们的制衡。 办公室安静了片刻,台灯的光线在两人之间缓缓流动着,把空气中残留的那层薄薄烟雾照得微微发亮。 兮零伏靠进椅背里,微微偏过头,那双颜色偏暗的眼眸在灯光下看不出什么情绪。 情理之中,人类的利益高于一切,这点最基本的道理我还是明白的。 子弹蚁亚人看着他,像是在等他继续说下去。 所以呢? 兮零伏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侧过头,目光再次落向窗外那片被城市灯光映亮的夜色中。 一切按照原计划行事。他的语速依然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仔细称量过才放在空气中的,兮寻希必须杀死。 他垂下目光,落在自己搭在桌沿的手指上。 至于市长和亚人代表这个位置……我已经找好了新的接班人,在解决掉兮寻希之后,我会主动退位。 子弹蚁亚人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是谁? 兮零伏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依然落在自己搭在桌沿的手指上,然后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淡,带着些许苦涩的笑意。 那种事。他微微偏过头,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子弹蚁亚人脸上,提前知道就没意思了。 — 南鸣律推开家门的时候,屋内一片漆黑。 他的脚步在门口停了一瞬,靴底沾着的泥土和碎叶在地砖上留下几道细碎的痕迹,他低头看了一眼,但没有弯腰去擦。 因为他看到南屿正坐在沙发上。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领口微微敞着,头发有些凌乱,像是已经坐了很长一段时间,他的手里端着一只白色瓷杯,杯口冒着细碎的白气,咖啡的香气从那个方向飘过来,在安静的客厅里缓慢地弥漫着。 紧接着,他看到了南鸣律。 那目光先是落在他破碎的衣角上,然后落在他脸上——那只紧闭的左眼边缘还残留着暗色的血迹,颧骨下方的鳞片碎裂了几片,下颌处那道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咬过的痕迹在灯光下格外清晰。 咖啡杯从他手中滑落。 “啪!” 瓷器和木地板碰撞的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炸开,碎片向四周飞溅,浅褐色的液体在地面上洇开一片正在缓慢扩散的湿痕,但南屿没有低头去看那些碎片,他的目光依然落在南鸣律身上,瞳孔微微颤动着。 南鸣律抬起手,做了一个别担心的姿势。 不是什么大事,别吵醒我妈。 南屿从沙发上站起来,绕过那滩正在扩散的咖啡液和瓷片碎片,大步走到南鸣律面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没有停下来,也没有问你确定没事吗之类的废话,而是直接弯下腰,目光落在南鸣律那只紧闭的左眼上,落在那道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边缘的、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撕咬过的痕迹上。 她在加班,今晚不在家。 说着,他的声音比平时稍微低了一些。 所以,这是怎么回事? 南鸣律没有躲开那道目光,但他也没有立刻回答。 换做以往,南鸣律只会说‘没什么’,‘不用担心’,‘没事’一类的话搪塞过去,但这次,南鸣律看着父亲的眼睛,那些话没能说出口。 他攥了一下拳头,然后又松开了。 ……我和一个人打了一架。 南屿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依然保持着那个弯腰的姿态,目光在南鸣律那张被伤痕覆盖的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他说的那句话是不是完整的。 为什么? 南鸣律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绕开了南屿,走到沙发旁边,侧身坐下来。 ……我也不知道,只是感觉非常累。 他微微垂下眼,灰色的眼眸望着地面上那滩正在缓慢凝固的咖啡液,目光没有焦点。 我好像做了很多……但又好像什么都没做,不,不只是在做无用功,甚至是在帮倒忙,我好像什么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切不好的事情发生。 就像……面对一道不会写的题目一样,不管是写上错误的答案还是空着,最后我都会丢分。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的夜色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车辆声在填补着那段沉默,南屿依然站在他面前几步远的位置,看着他那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疲惫的脸,没有说话。 南鸣律垂着眼,目光依然落在地面上那滩正在缓慢凝固的咖啡液上,随后他的手指按在左眼边缘的鳞片上,指腹能感觉到正在缓慢愈合的甲片边缘。 父亲,我到底该怎么做? 他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是不是准确的。 我那些自以为是的正确,那些在我眼中的帮助……真的应该继续下去吗?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南屿依然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南鸣律低垂的侧脸上。 所以呢?你想知道什么? 南鸣律的手指从眼眶边缘放下来,垂在膝盖上。 ……我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继续维持这样的思维和态度。 他说完那句话之后,自己也觉得那话有些空洞,像是把一团模糊的东西从胸口取出来放在桌面上,却连自己也不确定那到底是什么。 南屿看着他,然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种像是看到了什么他已经预见到的事情终于发生了的、带着温度的无奈感,他绕过沙发,走到南鸣律身后,停下来,双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他低垂的后脑勺上。 小律,你确实有地方错了。 南鸣律的指尖极其细微地蜷了一下。 但不是你的做法。南屿继续说下去,而是你的想法,对任何陷入困难的人都会本能地伸出援手——这点没有错,但以他人为中心而下意识地否定自我价值,对自己的进行无休止地苛责——这点错了。 南鸣律微微一愣,他缓缓地侧过头,那只还完好的眼眸从肩后看过去,落在父亲那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的侧脸上。 他能看到南屿嘴角那个弧度依然挂着,带着一层温和的、像是正在看一个正在学习走路的孩子一样的耐心。 南屿没有移开目光。 你或许往往会忽略余波带来的影响,但这不代表你要对帮助他人这一观点做出改变,你也没必要过分自责,自我否定的终点并不能给他人带来帮助,唯有接受自己的缺点,不断思考加以改正,才是真正的出路。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手掌落在南鸣律的头顶。 那力道不重,像是正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存在,又像是在用那种触感来传递一些言语之外的东西。 毕竟……如果不放弃自我怜爱的话,就无法爱上自己以外的任何人,你要明白的是这一点。 南鸣律坐在那里,缓缓地收回了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膝盖上的手指。 ……你还真是……什么都知道啊。 南屿站在他身后,听到了那句话,嘴角那个弧度加深了一些。 没办法,我是你的父亲嘛。 第136章 怪异梦 晚上睡觉的时候,南鸣律做了一个梦。 那梦境来得毫无征兆,南鸣律记得自己确实躺在了床上,闭着眼睛,感觉到身体正在缓慢地沉入黑暗,然后那片黑暗突然变得温暖。 他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正漂浮在一条宽阔的河流中。 水流不算急,河岸两侧是干枯的灌木和低矮的树木,地表呈现出一种干燥的棕褐色,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带着一种灼热的、像是能把皮肤烤裂开一样的强度。 南鸣律低头看了一眼。 他看到自己的身体,灰绿色的鳞片覆盖着粗壮的躯体,四肢短而有力,爪尖在河水的折射下微微泛着光,一条长而粗壮的尾巴从他身后伸展开来,在水流中缓慢地摆动着,他的视野变得比平时更宽阔,带着一种像是能把两侧河岸上的每一株枯草都收入眼底的广度。 他现在是一只真正的鳄鱼。 他漂浮在水面上,巨大的身躯几乎完全没入水中,只有鼻腔和眼部露出水面,像一块半沉半浮的古老木头,他不太确定这是在哪儿,也许是非洲,也许是别的地方,那些枯黄的河岸和远处稀疏的树木让他想起了某些纪录片里看到的画面。 不过还没等南鸣律来得及仔细辨认周围的环境,一阵声音从远处传了过来。 那声音很密集,先是隐约的震动感,然后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脚步声,大量的脚步声,踩在干裂的土地上发出连续不断的声响。 南鸣律微微侧过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大批的角马正在朝着这条河的方向奔涌而来,它们的身形在尘土中若隐若现,黑色的身影在枯黄的背景上显得格外清晰,蹄声越来越近,带着一种像是大地本身也在随之震颤的节律。 它们正在迁徙。 南鸣律看着那些角马越来越近的身影,依然保持着漂浮在水面上的姿态,没有动。他 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内部有一种正在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的感觉——像是某种沉睡的本能正在被那些靠近的猎物唤醒,但那种感觉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 他现在只是一只在做梦的鳄鱼,他不打算去咬那些角马,也不打算做什么,那些角马只是路过的,这只是一场荒唐的梦境,他只需要沉到水下,等着醒来就好。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身体开始向水下沉降,河面上的光线正在变暗,声音正在变得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水面。 然后水流剧烈地荡了一下。 那震动从河流中央传来,带着一种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水下快速移动的压迫感,直接穿透了鳞片和肌肉,传导到南鸣律的身体深处。 他猛地睁开眼。 一只尼罗鳄从水下冲出,它的身形比南鸣律小一些,但依然足够庞大,深褐色的鳞片在水面上泛着一层湿润的光,下颌张开的弧度带着一种本能的精准,直接咬住了正在渡河的一只角马的后腿。 角马的惨叫声在河面上炸开,它的身体被那只鳄鱼猛地拖向水下,蹄子在水中徒劳地蹬踹着,溅起大片浑浊的水花,周边的角马纷纷开始向两侧逃散,蹄声和水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片凌乱的、正在快速扩散开的杂音。 南鸣律看着那个画面,那只尼罗鳄正在用力地把角马往深处拖,下颌锁得紧紧的,像是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捕猎方式。 下一秒,南鸣律动了。 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从原本浮沉的姿态猛地翻转过来,灰绿色的鳞片在水面下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尾部的肌肉瞬间收紧,带动着整具躯体朝着那只尼罗鳄的方向弹射过去,水流在他加速的瞬间被分割开来,形成一道向两侧扩散的波纹。 他张开嘴,那排牙齿精准地咬在了那只尼罗鳄的颈侧。 尼罗鳄显然没有预料到会有“同类”从侧面发起攻击,它的下颌在那股冲击力下猛地松开了,角马从它的口中滑脱出来,踉跄着朝河岸方向游去,蹄子蹬着水,发出慌乱而急促的声响。 但尼罗鳄没有追上去,它的身体在水中快速翻转,那张布满利齿的嘴已经调转了方向,朝着南鸣律的侧腹咬了过去。 南鸣律感受到了那排牙齿嵌入鳞片之间的触感,他收缩颈部的肌肉,紧咬住尼罗鳄颈侧的牙齿继续收拢,同时前爪按住了它的背部。 它的力量远不如他。 在浑浊的水面之下,南鸣律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每一次发力是如何将对方的挣扎逐渐粉碎的,他的体型更大,关节更粗,咬合力也比对方高出不止一个层级,灰绿色的鳞甲嵌进深褐色的甲片中,边缘逐渐开裂、剥落、直至被彻底撕开。 他拖着那只不断试图翻转反击的尼罗鳄,将它沉入更深处,按在河床的泥沙上。 浑浊的水在周围翻滚,气泡从两个庞然大物的缝隙间不断上涌,偶尔伴随着几缕越来越深的暗色。 南鸣律不知道自己压了它多久,他只是在水下没有松口,直到那具躯体彻底不再挣扎,直到那些残余的细微抽搐也在水流中彻底平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松开牙齿,裂开的尼罗鳄从泥沙中浮起,侧腹的一道长口子还在向外淌着暗色的液体,混入浑浊的水流,缓慢地向上方扩散。 整条河正在被染红。 那些角马依然在渡河,蹄声和溅水声在河面上持续响着,像是这场迁徙根本不曾被打断过,暗红色的液体从南鸣律身边扩散开来,沿着水流的方向缓慢地移动,把河面染成一种深沉而浓烈的颜色。 — 南鸣律从睡梦中醒过来。 他睁开了眼,缓缓地坐起身来,并且触碰了一下自己的脸。 原本带着伤痕的皮肤已经恢复如初,下颚的位置连一道细小的痕迹都没有留下,紧接着他又用指尖碰了碰自己的左眼,眼眶周围的鳞片已经重新长好了,边缘光滑,没有任何残留的裂痕。 身体也没有任何痛感。 没有淤青的压迫感,没有骨骼愈合时那种细微的、持续的刺痒,没有肌肉拉伤后残留的酸胀,和战斗留下的那些触感——那只被刺穿的左眼,那条从肘关节断裂的右臂,下颌处被咬掉的那排牙齿,全都已经消失了,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这太快了。 他知道自己的恢复力一直都不差,但那需要时间,哪怕拥有强悍的再生力,只要不是铃霁幽那种特殊种族的亚人,骨骼和软组织都都需要一定的周期才能完成修复,他的身体一直遵循着这个规律——伤口愈合,骨骼复位,鳞片再生,每一层都需要时间。 但这一次,只过了几个小时,所有被撕裂的、折断的、破碎的东西都已经恢复成了完整的模样。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目光落在了自己的右手掌心上。 那里有一道细长的、浅浅的划痕。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床旁。 那枚苹果挂坠还躺在那里,但不知为何,原本完好无损的吊坠裂碎裂成了两半,边缘参差不齐。 他伸出手,把那枚碎裂的挂坠从床上拿起来,握在掌心里,指腹在冰凉的断裂面上停顿了片刻,感受着那道尚未闭合的伤口传来的细碎刺痛。 回来的时候不小心磕坏的吗? 他又躺了回去。 视野里,那只巨大的鳄鱼玩偶正静静地侧卧在枕边,而在它的背上,那只埃及鸻玩偶安静地栖息着,喙的方向朝着他的脸,像是正在看什么正在缓慢发生的事情。 南鸣律看着它们,灰色的眼眸在那两道轮廓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呼吸逐渐平稳下来,肩膀的线条从微微绷着的状态缓慢地松弛开来,他再次沉入了睡眠之中。 在他重新睡着之后,那掌心里的细长伤口微微蠕动了一下,然后又平复了下去。 伤口边缘再次开始愈合,新生的组织从内部缓慢地覆盖上来,几秒钟之后,那道划痕消失了,掌心重新恢复成光滑完整的皮肤表面,像是什么都没有在那里存在过一样。 第137章 不自然 第二天,拉和目出现在学校走廊里的时候,步伐比平时慢了不少,她的左腿还带着不太自然的拖拽感,侧腹处的衣物隐隐洇着一层浅淡的痕迹,她的脸色不算好,但那种更像是睡眠不足和某种压住的钝痛共同作用后的结果。 她的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上显示着铃霁幽发来的那条消息——来学生会一趟,有事。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询问的语气,她看了那行字好几眼,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里,还是来了。 推开学生会办公室的门时,铃霁幽正坐在沙发上,双腿交叠,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那顶迷你的黑色高顶礼帽依然斜斜地扣在发间。 绵羊书记站在她旁边,手里抱着一个叠好的、浅红色的东西,正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像是在等待什么指令。 铃霁幽的目光在拉和目身上停了一下。 你怎么回事。 拉和目靠在门框上,一只手插在口袋里,紫色的眼眸隔着几步的距离落在铃霁幽脸上,她能感觉到侧腹那道还没完全收口的伤口正在随着她的呼吸微微牵动着,但她没有低头去看,也没有抬手去捂。 不关你的事,有什么事赶紧说。 铃霁幽看了她片刻,然后侧过头,朝绵羊书记的方向微微抬了一下下巴。 绵羊书记立刻像是被什么开关触动了一样直起身来,她把怀里那叠浅红色的布料展开来,布料在她手中垂落下来,露出一条红白相间的连衣裙轮廓——裙摆边缘缝着一圈白色的毛边,胸前印着一只戴着圣诞帽的麋鹿图案,腰侧还有两个小小的口袋,边缘缀着细碎的白色绒球装饰。 是这样的!绵羊书记的声音带着一种努力放得正式但还是掩不住紧张的轻快感,我设计了学园祭上圣诞节的服装,想请拉和目同学试穿一下看看效果。 拉和目看着那条裙子,紫色的眼眸在那只戴着圣诞帽的麋鹿图案上停了一瞬,然后她的眉头明显地皱了起来。 就这种事也值得叫我来?你自己穿不就行了。 绵羊书记被她那句话的语气吓了一跳,她的肩膀极其明显地缩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朝铃霁幽的方向靠了靠,那蓬松的羊毛在灯光的照射下微微颤着。 她握着裙子的手稍微抬高了一些,像是想用它来遮挡住自己正在往后缩的姿态。 但、但是……只有我试穿是不够的……需要多样化对比才能确定最终方案…… 拉和目的目光从绵羊书记身上移开,落在铃霁幽身上,眉头依然皱着,语气带着一种像是在说那你怎么不穿的直接感。 你呢? 铃霁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我不会在学园祭上抛头露面,所以不穿。 拉和目看着她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从鼻子里逸出一声短促的轻哼,然后她伸出手,朝绵羊书记的方向勾了勾手指。 拿来。 绵羊书记赶紧把那件裙子递了过去。 拉和目接过裙子,低头看了一眼。 布料是那种厚实的棉质材料,摸起来手感不算差,但胸前那只麋鹿的图案确实让它看起来像是某个儿童商店里挂着的展示品。 她咂了一下舌,然后她开始脱自己的外套。 先解开外套的拉链,动作利落地把它扯下来搭在旁边的椅背上,然后她的手已经伸向了自己那件深色上衣的下摆,毫不客气地向上掀了起来。 绵羊书记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她的双手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抬起来捂住了自己的眼睛,但那蓬松的羊毛边缘缝隙间能看到她的眼睛确实紧闭着,整个人缩成一团。 紧接着,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被扔在了她头上,先是沉甸甸的触感,带着衣料的重量和体温残留的余温,然后是布料边缘垂下来遮住了她半张脸,带着一股复杂的、混合着血腥气和某种说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味道的气息。 绵羊书记的呼吸在那一刻极其明显地顿了一下。 那股味道——那层覆盖在她头顶的衣物所散发出来的气味浓烈到让她的大脑在接收到信号的瞬间产生了一种近乎本能的排斥反应,血腥味不重,但很清晰,和某种更黏稠的气息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让她喉咙深处猛地抽紧了一下的复合气味。 呕——! 她整个人朝前弯了一下,一只手还捂着嘴,另一只手慌乱地把头顶那件外套扯下来,像是怕再多停留一秒就会被那股气味直接击倒。 拉和目已经换好了那条连衣裙。 她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裙摆的边缘刚好到膝盖上方,红白色的布料在她身上显得有些违和——那种过度鲜艳的暖色调和她周身那种像是刚从战场上下来的冷硬气质之间形成了一种明确的、无法被忽略的反差。 她活动了一下肩膀,像是正在适应这种不太习惯的布料在肩颈之间的触感,然后她微微侧过头,紫色的眼眸落在铃霁幽的方向。 这样就行了? 铃霁幽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那双纯白色的眼眸从她肩头的毛边扫到腰侧的口袋,又扫到裙摆边缘的白色绒球,然后收回来,落在她脸上。还可以,就定这一套吧。 拉和目点了点头,动作幅度不大,然后她侧过头,目光落在旁边还在捂着嘴、眼眶微微泛红的绵羊书记身上。 衣服还我。 绵羊书记赶紧把手里的外套递了过去,另一只手依然掩在鼻梁下方,像是怕那股气味还会从空气中残留的缝隙里钻进来。 拉和目接过来,把那件深色外套重新穿好,她整理了一下领口,然后转过身,朝着门口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等一下。 拉和目的脚步停住了,她微微侧过头,紫色的眼眸从肩后看过来,落在铃霁幽的方向。 铃霁幽依然坐在沙发上,但她的手已经从茶杯边缘放了下来,搁在膝盖上。 她的眉头微微皱着,一只手的指节正在细微地蜷着,像是正在用那一点压感来确认什么东西的边缘。 她看了拉和目片刻,然后开口了。 有时间的话,去洗洗澡。 拉和目的眉头皱了一下。 铃霁幽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调整自己的坐姿。 你身上的味道……比下水道里的死耗子还熏人。 — 南鸣律走在通往编辑部的路上时,他注意到道路两侧的树枝上已经开始挂上装饰品——彩色的玻璃球,一串串小彩灯缠绕在树干上,白色的布条被扎成简单的蝴蝶结形状,系在路灯杆和栏杆的接缝处,随着微风极其轻微地晃动着。 那些装饰并不算夸张,但零零星星地散落在校园各处倒是已经有了节日的气氛。 他本人对此倒是没有特别的感受,他并不过圣诞节,往年那些日子里,家里和平常没什么区别,客厅不会摆圣诞树,餐桌上不会有烤鸡,父母也不会特意为他准备礼物,那一天只是普通的一天,和其他任何一天一样。 但他脑海中浮现出了乙辻光之前说的话——圣诞节那天来我家吧,我请你吃火鸡。 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这件事。 就在南鸣律思考着的时候,一个声音从身侧传了过来。 南鸣律同学。 南鸣律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侧过头,看到后杉睦正走在他旁边,那缕粉色的挑染从耳际垂下来,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她穿着一件浅色的外套,背上的琴包比之前小了一些,步伐的节奏和他保持得差不多,像是已经跟了一段时间,只是现在才开口。 早啊。她的声音轻快而自然,那对蝙蝠翅膀在她身后微微收拢着,没有完全张开,但边缘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南鸣律看着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后杉睦走在他旁边,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她像是发现了什么一样微微歪了一下头,那双暗红色的眼眸里浮现出一丝好奇的光芒。 南鸣律同学,今天心情很好吗? 南鸣律微微一愣。他侧过头,灰色的眼眸带着一丝困惑落在她脸上。 没有。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加修饰的平稳,怎么这么问? 后杉睦没有立刻回答。她微微偏过头,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向了他身后的位置,然后她的嘴角那个弧度加深了一点点,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因为你的尾巴在摇。 南鸣律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顺着自己的肩膀方向看过去。 那条灰色的、覆盖着细密鳞片的鳄鱼尾巴正安静地垂在身后,但这会儿确实在极其缓慢地左右晃动着。 他看了片刻,然后重新直起身,目光落在后杉睦那张依然挂着笑意的脸上。 ……我的尾巴以前不会这样。 后杉睦眨了一下眼,那缕粉色的挑染随着她偏头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是吗,那或许是有什么好事发生了,只是南鸣律同学自己还没发现而已。 “……怎么可能呢。” 第138章 松弛感 南鸣律推开编辑部活动室的门时,乙辻光正站在一块白板前面,手里捏着一支黑色的马克笔,正在白板上画着什么。 她的姿态带着一种像是已经连续工作了一段时间之后依然保持着某种节奏的专注感,银白色的短发在她偏头的时候微微晃动着,那条鲨鱼尾鳍在她身后保持着轻微的摆动频率。 白板上已经写了好几行字,最上方用加粗的字体写着圣诞特刊·企划案几个字,下方零散地分布着一些条目和箭头,有的已经被划掉了,有的旁边打了勾,有的还带着问号。 乙辻光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侧过头,冰蓝色的眼眸在南鸣律身上扫了一圈,然后她的目光在他脸上极其短暂地多停了一下。 然后她转回身,笔尖重新落在白板上。 来了正好,现在要准备圣诞节的特别校刊,虽然文学社已经半死不活了,但编辑部的水平也不能因此落下,毕竟铃霁幽那个臭涡虫可是无时无刻地盯着我们呢。 南鸣律没有接话,他默默地走到三下肃旁边的位置坐下来,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前方白板上那排正在逐渐增多的文字上。 三下肃坐在他旁边,手里捏着一支圆珠笔,笔尖在空白的纸面上画着一些看不出形状的线条,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我已经在走神了的松弛气息。 他的目光先是扫了一眼前方正在白板上奋笔疾书的乙辻光,确认她没有注意到这边,然后微微侧过身,肩膀朝南鸣律的方向偏了一点,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如果不是坐在旁边几乎听不见。 喂,南鸣律,今晚有没有时间? 南鸣律的目光从白板上收回来,微微侧过头,灰色的眼眸落在三下肃那张带着些许期盼的脸上。 怎么了? 三下肃放下笔,用手背掩着嘴打了个哈欠,然后重新压低声音。 夜宵她们轻音部最近天天晚上都要去街头演出,根本没时间和我约会,我一个人闲着也是闲着,所以……想去地下拳场看看比赛,消遣一下。 南鸣律看着他那副像是正在请求批准一起去干什么不太被允许的事情的表情,沉默了片刻。 随后,他微微点了点头,动作不大,但足够清晰。 三下肃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对鬣狗耳朵从耷拉着的状态微微竖起来了一点。 他的声音依然压得很低,但那种意外感从语气里清清楚楚地透出来,你这次怎么答应得这么痛快? 南鸣律的目光重新落回前方白板上,灰色的眼眸在那排正在被添加的条目上停了一瞬。 别那么多废话了,去就去。 三下肃刚把那份得意重新收好、将目光落回白板方向,风见娧的声音就从活动室另一侧传了过来。 话说,学园祭不是要以社团为单位组建活动的吧,那我们编辑部要干什么? 乙辻光手里的马克笔在白板上停了一下,她微微侧过头,冰蓝色的眼眸从肩后瞥过来,落在风见娧那张写满了我已经有想法了的脸上。 当然是和编辑部的职务相符合的活动。她的语气带着一种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明显不过的事情的理所当然感,比如出售个人作品,或者办一个文字相关的展览什么的。 欸——? 风见娧的尾音微微上扬,她的手从半空中放下来,身体微微前倾,那两片蝉翼在她耳廓上方极其轻快地翕动了一下。 不举办女仆咖啡厅吗?那样的话明明更....... 她的话没有说完,一只手就从她身后探了过来,隔着她那件浅色上衣的布料,准确地在她的臀部侧方掐了一下。 ——呜! 风见娧的身体猛地绷直了一瞬,那两片蝉翼以肉眼可见的频率猛地翕动了一下,然后她整个人缩了缩肩膀,像是正在努力把某段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和某种突如其来的触感一并咽回去。 她侧过头,浅褐色的眼眸里带着一层正在努力保持怨念但还是漏了几分委屈的委屈感,落在身后那道正在若无其事收回手的白色身影上。 池凛羽坐在她后方不远处,手里捏着一支笔,目光落面前那本摊开的笔记本上,表情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 另一边,立杏彻的办公室里,绵羊书记正将手里那件已经叠好的圣诞服装展开,举到立杏彻面前。 立杏彻审判长!您看!这就是我为学园祭设计的圣诞服装。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雀跃感,那件红白相间的连衣裙在她手中垂落下来,边缘的白色毛边在透过窗帘漏进来的光线中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立杏彻的目光从文件上抬起来,落在那件连衣裙上,沉默了片刻,墨蓝色的眼眸在那只戴着圣诞帽的麋鹿图案上极其短暂地停了一下。 ……我也要穿? 绵羊书记用力地点了点头,羊毛随着她的动作弹了两下,声音带着一种那是当然的的笃定感。 当然了!学生会的大家,还有社团的各个部长,到时候都要穿统一的节日服装!立杏彻的目光依然落在那件连衣裙上,他的触手从袖口边缘极其缓慢地伸出来了一小截,尾端朝向那件衣服的方向微微卷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它的材质,又像是单纯地在表达某种不易被语言描述的、微妙的情绪。 但这是女装。 绵羊书记愣住了,她眨了两下眼,那蓬松的羊毛在灯光下微微颤了一下,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件红白相间的连衣裙,又抬头看了看立杏彻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然后她的表情猛地变了,那种变化从她的眼睛开始,然后是嘴角,然后是整张脸——她先是张了张嘴,然后又闭上,像是在那短短几秒内完成了一轮从意识到失误努力找补决定强行解释的完整流程。 啊!那个.......也、也有男装的款式啦!她的声音比刚才快了不少,尾音微微上扬,像是正在努力用语速来弥补什么正在流失的东西,只是……我觉得这身很适合立杏彻审判长而已…… 她的音量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变成了含混的气音。 立杏彻看着她,触手从袖口边缘收回去了一小截,但他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就在绵羊书记正准备再说点什么来填补那段正在变得尴尬的沉默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拉和目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紫色的眼眸在室内扫了一圈,在绵羊书记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立杏彻身上。 绵羊书记几乎是本能地猛地收紧了手里的布料,动作慌乱地把那件连衣裙叠起来抱在怀里,她的目光在拉和目和立杏彻之间快速跳了一下,然后她侧过身,朝着门口的方向快步走去。 那、那我先走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明显的慌张感,那蓬松的羊毛在灯光下剧烈地颤动了一下,然后她侧身从拉和目旁边挤过,脚步急促地消失在了走廊中。 门重新合上。 立杏彻把目光从门口收回来,重新落在办公桌对面的拉和目身上。 你来干什么。 拉和目靠在门框上,紫色的眼眸落在他身上,没有移开。 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那句话该不该说出来,又像是只是给她自己一点时间来确认她确实想问这个。 我身上……难道很臭吗? 立杏彻的动作细微地顿了一下,他保持着那个坐在办公桌后面的姿势,墨蓝色的眼眸在那句话落定之后停了一瞬。 他没有回答。 取而代之的,是他抬起手,用指节极其自然地遮掩住了自己的鼻梁下方,而他身后那几根触手也在同一时间微微抬了起来,在面前轻轻挥了两下。 动作本身已经代替了语言。 拉和目的额角跳了一下,那根青筋从她太阳穴的位置浮起来,在皮肤下突突地跳动了一下,然后又落了下去,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那层本就不算丰富的表情在她脸上变得更薄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立杏彻把手从鼻梁前放下来,那几根触手也重新垂落回袖口边缘。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份还没有合上的文件,然后又抬起眼,看了一眼门的方向,然后重新低下头,笔尖落在纸面上,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继续书写。 第139章 厌偶灵 此时,迎河都郊区的上空,一道身影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掠过。 那是一个游隼亚人,身形修长而流畅,翼展在高速飞行中收得恰到好处,最大限度地减少了空气阻力,而他的速度确实已经快到了极致——快到他身下的树冠被气流压出了一道持续的、正在沿着他的飞行轨迹延展开来的波纹。 但他没有减速。 他知道一旦减速,那道跟在身后的影子就会追上他。 那只是一种直觉,一种在长时间的空中追逐中逐渐积累起来的判断,他不需要回头去看也能感知到那股压迫感正在持续地逼近。 那道巨大的影子在他身后大概几百米的距离保持着稳定的追踪,速度不及他灵活,但体型的差距让那种压迫感被放大了数倍,每一次她扇动翅膀的气流都能让下方的树木弯折,每一次调整方向都会在空气中留下一道肉眼可见的扰动。 游隼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飞行速度已经开始微微下滑了,肌肉的酸痛正在积累,气流中的微小阻力正在变得越来越明显。 厌偶灵在后方看着他。 她的姿态比他松弛得多,那对巨大的翅膀在她身后张开,每一次扇动都带着一种像是并不着急的从容感,但她和他之间的距离确实在一点一点地缩短。 看着前方那道正在越来越慢的身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还在跑啊。 她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 然后她的翅膀猛地收拢了一瞬,整个人朝着前方的方向加速俯冲过去,在收翼的瞬间速度陡然暴增,气流在她身边形成一道短促的白色尾迹,下方的树木被那道气流卷得弯折下去,枝叶碎裂的声响在空旷的郊野中此起彼伏。 游隼感觉到了那股正在逼近的气流变化,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本能地试图拉升高度来避开那道正在从斜后方逼近的冲击线,但肌肉的酸痛让他的动作慢了半拍。 厌偶灵的尾巴在她俯冲的末端甩了过来。 那动作带着全身的重量和惯性,粗壮的尾尖在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精准地扫在游隼的腰侧。 “啪!” 冲击的声响短促而沉闷,游隼的身体在那股力道下瞬间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像被折断的树枝一样朝着斜下方坠落下去,翼膜在失控的旋转中发出连续的破风声。 他撞断了第一棵树的树干,然后是第二棵,第三棵,连续不断的撞击声响在树林中扩散开来,枝叶和碎木在空中飞散,他的身体在地上翻滚了数次,直到最后撞上一块裸露的岩石才终于停下来。 他瘫在那里,口鼻处全是血,侧腹的凹陷像是被什么重物正面砸中了一样,试图撑起身体,但手臂刚抬起来就落回了地面。 厌偶灵从空中缓缓落下,她的翅膀在她接近地面的时候微微张开,缓冲了落地的惯性,然后收拢起来,贴着她宽厚的脊背安静地叠合着。 她踏着碎裂的枝叶和尘土走到那个游隼面前,姿态松弛,嘴角那个弧度依然挂着。 怎么?SDA连你这种二流角色都要招募的吗? 游隼躺在地上,已经无法回答她了。 就在厌偶灵弯下腰,准备彻底解决那个已经无法再站起来的游隼亚人的时候,她的动作在那一瞬间顿住了。 那不是思考之后做出的判断,更像是根植于本能深处的东西正在向她发出信号,她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微微收缩了一下,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下一秒,厌偶灵侧身闪避。 但那道攻击比她预想的更快,她的脚刚刚开始移动,那股冲击力就已经抵达了,从她的侧后方,精准地轰在她双臂交叉格挡的位置。 “轰!” 她能感觉到自己手臂上的骨骼在那股冲击下发出了一阵短促而沉闷的震颤,身体在那股力道下朝侧后方滑了出去。靴底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浅痕,碎石在她脚下滚动、翻起,然后她的脚跟踩住了地面,稳住了重心。 厌偶灵放下手臂,偏过头,目光落在前方那道身影上。 一个雀尾螳螂虾亚人正站在那里。 他的右拳还保持着击出的姿态,指节处的甲壳泛着一层被反复打磨过的光泽,拳面上还在冒着缕缕青烟,带着一股像是烧灼过的气息,在空气中缓慢地弥散开来。 厌偶灵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微微加深了一点,但她没有立刻做出回应。 她的感知力告诉她,不止一个。 目光微微抬起,厌偶灵朝上方的方向瞥了一眼。 天空中,一个巨脉蜻蜓亚人正在盘旋,翼展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泽,那对复眼正锁定着她的位置,像是已经调整好了角度和距离,随时可以发动俯冲。 她的目光没有在那个方向停留太久,而是继续转动,落在了自己的后方。 脚步声正在缓慢地靠近。 随后,厌偶灵看到一个莱茵耶克尔鲎亚人的身影从林木的阴影中缓缓浮现出来,身形宽厚而沉重,尾刺在身后微微抬起,尖端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暗淡的光泽。 厌偶灵收回目光,重新落回前方那个雀尾螳螂虾亚人身上。 而雀尾螳螂虾亚人缓缓放下了那只冒着青烟的拳头,指节处的甲壳随着他手指的伸展发出一连串像是金属部件重新咬合的声音。 很遗憾,恐龙女士。他微微侧过头,像是在确认周围两个同伴的位置都已经被调整好了,然后重新把目光落回厌偶灵脸上,你被包围了。 “包围?” 厌偶灵看着他,那双竖瞳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她的嘴角咧开了,那个弧度比之前深了不少,露出底下那排正在缓慢变尖的牙齿边缘,她的身体正在发生某种变化,肌肉正在变得比刚才更加紧密,骨骼之间的连接正在微微调整角度,鳞片从皮肤下方浮现出来,沿着肩膀和颈侧覆盖上去,边缘叠压着,形成一副正在缓慢成形的甲胄。 随后她微微弯下身,双手垂在两侧,尾巴在身后缓慢地摆了一下,带起一阵细微的风声,那对翅膀在她身后轻微地张开了一瞬又收拢,像是在确认它们随时可以展开。 我确实被包围了,不过....... 厌偶灵一笑,露出了她口中骇人的獠牙。 包围我的,只有你们的恐惧和死亡。 第140章 异变化 午后的阳光从天台边缘斜斜地照进来,南鸣律坐在天台边缘的台阶上,手里端着一只深色的便当盒,筷子夹起一块烤鱼送进嘴里,慢慢嚼着。 浅书怜坐在他旁边,那对毛茸茸的犬耳在午后的光线中微微竖着,尾巴在身后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摆着,手里的便当盒已经空了大半,但她没有急着继续吃,而是把筷子搁在盒沿上,微微侧过头,蜜金色的眼眸落在南鸣律的侧脸上。 南鸣律同学,你最近有没有看新闻? 南鸣律嚼着烤鱼的动作没有停,咽下去之后才微微侧过头,灰色的眼眸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摇了摇头。 没有,怎么了吗? 浅书怜的眼睛亮了起来,她的尾巴摆动的频率也快了一些,犬耳微微朝前倾了倾。 亚人自治区要引入恐龙亚人了! 南鸣律夹菜的动作短暂地顿了一下,他放下筷子,微微偏过头,灰色的眼眸在她亮晶晶的脸上停了一瞬。 ……恐龙亚人? 浅书怜用力地点了点头,那缕金色的马尾随着她点头的动作在肩后跳了一下。 嗯!据说很早之前人类那边就在用恐龙的基因制造亚人了,已经发展养成了一段时间,现在要正式引入到亚人自治区这边来,新闻上说,第一批恐龙亚人很快就要在自治区内注册了。 她说到这里,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想象那个画面,尾巴在身后轻轻摇了摇,蜜金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期待感。 还真是期待啊,恐龙什么的,以前只在书上看过图片,连骨头都没亲眼见过,不敢想恐龙亚人会是什么样的。 南鸣律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重新落回自己手里那盒便当上。 他夹起一块玉子烧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开口了,语气带着那种他惯有的平淡感。 不过是爬行动物而已,没什么新奇的。 浅书怜听了这句话,先是微微一愣,然后她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样,嘴角那个弧度加深了一些,蜜金色的眼眸微微弯了一下,带着一种像是正在酝酿什么小玩笑的狡黠感。 也对哦。 她说着,伸出手,指尖轻轻地碰了一下南鸣律身后那条正安静垂着的鳄鱼尾巴。 硬要说的话,南鸣律同学和恐龙算是同时代的吧? ……那是两码事。 浅书怜的手没有收回去,她的指尖依然搭在南鸣律尾巴的鳞片上,沿着那层细密灰绿色鳞片的边缘不紧不慢地摩挲着。 两码事吗?她微微歪了歪头,那缕金色的马尾从肩侧滑落下来,在她脸侧轻轻晃了一下,鳄鱼也是很古老的生物了吧,而且还逃过了大灭绝,南鸣律同学的血脉里,说不定比那些恐龙亚人还要历史悠久呢。 说着,她的手指顺着鳞片的弧度又蹭了一下。 南鸣律没有立刻回应。 但他动了,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毫无预兆,他的手从便当盒边缘抬起来,越过两人之间那截不算远的距离,然后伸手抓了一把浅书怜身后那条正轻轻摆动的尾巴。 那触感柔软而蓬松,毛发的质地在他的指腹间一掠而过。 浅书怜的声音在那瞬间卡住了。 她整个人猛地僵直了一下,先是肩胛骨的位置收紧,然后整条脊柱都跟着弹了一下,那对犬耳从原本微微竖着的状态猛地炸开了,绒毛向两侧支棱起来,边缘的轮廓在午后的光线中格外清晰,连耳廓内侧那一层浅色的绒毛都分明可见。 她的脸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从颧骨开始,迅速蔓延到整张脸颊,她的嘴唇张开又合上,那个字的音节在舌尖上转了好几圈,最后挤出来的是一串含糊的、断断续续的、完全不像她平时说话风格的气音。 你、你.......干、干嘛? 她猛地收回手,一把抱住自己的尾巴,把它护在怀里。 南鸣律缓缓收回手,重新搭在便当盒边缘。 怎么,害羞了吗? 浅书怜的嘴巴张开又合上,那对犬耳依然保持着炸开的姿态,尾巴被她抱得紧紧的,整个人的姿态比刚才紧绷了不知道多少倍。 没有....... 她停顿了一下,微微皱起眉头,蜜金色的眼眸在南鸣律脸上停了一瞬,声音比刚才稍微稳了一些,但依然带着一层明显的好奇和困惑。 南鸣律同学,你今天怎么了? 南鸣律没有立刻回答。 他依然托着腮,目光落在那盒已经快空的便当上,灰色的眼眸微微垂了一下。 他不太确定自己刚才为什么会做那个动作,不是想要回应她的触碰,不是想要挑衅她,更像是一种他自己也没有完全理解的东西在那一瞬间推着他的手动了。 — 和浅书怜吃完午餐后,南鸣律从天台上走下来,沿着走廊朝教学楼内部走去。 但刚走出去没多远,他就感觉到一阵异常的口渴感从喉咙深处涌上来。 那种渴来得毫无预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缓慢地抽走水分,让他的舌尖和上颚都变得干燥而粗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放慢了脚步,在走廊拐角处的自动贩卖机前停下来。 目光在那排饮料罐上扫了一圈,然后南鸣律伸手去摸口袋。 空的。 他站在原地,灰色的眼眸在自动贩卖机的投币口上停了一瞬,眉头极其细微地皱了一下。 他今天确实没有带现金出来,而贩卖机又不支持电子支付——屏幕上那行仅限硬币的提示在暖白色的灯光下格外显眼。 他收回手,正准备转身去校门口的便利店买一瓶。 南鸣律同学? 一个声音从走廊另一侧传来。 南鸣律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侧过头,循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西松奈正站在几步之外的位置,她穿着一件浅色的外套,今天依然没有戴那副单片眼镜,深褐色的眼眸在午后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清晰,像是那层被镜片遮挡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可以毫无阻碍地接触到光线了,她手里拎着一只浅色的挎包,姿态从容地站在那里,嘴角挂着一个温和的弧度。 她朝他走了几步,在距离他大约一步远的位置停下来,微微侧过头,目光在他和那台自动贩卖机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这是在干什么呢? 买水。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微微侧过头,目光重新落在西松奈脸上。 你那边,文学社怎么样了? 西松奈轻轻笑了一声。 勉强还在运行吧。她把挎包带子往肩上拢了拢,不过必须得赶紧招人了,不然我恐怕要累到猝死。 然后西松奈微微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 说到这个,你看新闻了吗? 是恐龙亚人的事吗? 西松奈轻轻摇了摇头,那几缕垂在肩侧的发丝随着她摇头的动作极其轻微地晃了晃。 是一个马亚人明星,本来有着大好的前程,结果因为熬夜加上暴饮暴食,还经常跑步,所以猝死了。 她微微歪了一下头,深褐色的眼眸在南鸣律脸上停了一瞬,语气带着一层像是在说你看,这就是前车之鉴的轻快感。 为了不落得和他一样的结局,我准备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呢。 南鸣律看着她,灰色的眼眸在她那张带着温和笑意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微微点了点头。 他收回目光,又重新落在贩卖机上。 你带零钱了吗? 西松奈微微一愣,然后她摇了摇头。 没有。她顿了顿,像是在想什么,然后她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自己那只浅色挎包上,不过水的话,我有哦,可以给你喝。 她说着,伸手探进挎包里,摸索了一下,然后拿出了一只浅灰色的保温杯。 南鸣律的目光在那只保温杯上停了一瞬,然后他伸出手,从西松奈手里接了过来。 这是你的杯子? 西松奈微微歪了一下头,嘴角那个弧度加深了一点。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正准备开口调侃一句怎么,南鸣律同学是担心间接接吻吗,但她的声音还没来得及从喉咙里送出来,南鸣律已经拧开了杯盖,仰头喝了起来。 他的动作没有停顿,像是这件事并不需要被赋予任何多余的含义。 西松奈的声音停在了半空中,她的嘴唇还保持着微微张开的姿态,但那句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已经没有地方落了。 南鸣律把杯子里剩下的水一饮而尽,然后拧好杯盖,把保温杯递回给西松奈,动作和接过来时一样自然。 多谢了。 他说完,正准备转身离开,但刚走出去两步,他的脚步又停了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 然后他重新转过身,面朝西松奈的方向,伸出手,指尖探向她头顶的位置。 那动作很轻——拇指和食指极其自然地捏住了她发间那枚浅色发卡的边缘,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把它扶正,然后松开手,像是只是做了一件不需要被特别提及的小事。 那个歪了。 他说完,没有等她回应,收回手,转过身,沿着走廊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西松奈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只保温杯,保持着那个微微仰头的姿势,目光落在南鸣律的背影上。 她能感觉到自己耳根的位置正在传来一阵缓慢扩散的温热感。 “......什么啊。” 摸了摸自己有些发烫的脸,西松奈喃喃道。 第141章 隐藏音 下午放学的时候,学生的身影三三两两地穿过校门和走廊,而南鸣律和三下肃走在出学校的路上。 三下肃双手抱在脑后,姿态松弛,那对鬣狗耳朵在傍晚的微风中微微晃动着。 你听说了吧?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像是正在分享什么他也觉得挺有意思的消息的轻快感,恐龙亚人的事。 南鸣律走在他旁边,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灰色的眼眸落在前方那片被夕阳照亮的道路上。 听说了。 三下肃笑了一声,他放下抱在脑后的双手,垂在身侧,步伐的节奏依然和刚才一样,但语气里多了一层雀跃感。 我还真是挺期待的,我小时候可喜欢看恐龙的电影了,什么侏罗纪公园啊,那会儿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虽然不是真的恐龙吧,但那种感觉,你明白吧?他微微侧过头看向南鸣律,现在亚人自治区要引入恐龙亚人了,虽说亚人本质上还是人吧,但能亲眼见到甚至亲身接触恐龙亚人,还是感觉挺不一样的。 他顿了顿,棕黄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正在放飞什么不太切实际的想法一样的光。 要是咱们学校也能转来几个恐龙亚人就好了,比如说....... 他稍微拖长了尾音,像是在酝酿什么不太正经的内容。 可爱的恐龙妹妹什么的。 南鸣律的目光微微偏了一下,落在三下肃那张正带着几分遐想表情的侧脸上,语气依然是那种不咸不淡的平淡。 你不是有女友了吗。 三下肃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先是眨了眨眼,然后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一样,双手从垂在身侧的姿态中抬起来,摆了摆,动作带着一种像是要驱散什么误解的急促感。 别别别,我就是随口一说!开个玩笑而已!你可千万别告诉夜宵啊! 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半个调,那对鬣狗耳朵也从竖着的状态微微向后抿了一下,像是在用肢体语言强调我只是在开玩笑。 南鸣律收回目光,没有继续那个话题。 他往前走了两步,然后极其自然地抬起手,手掌在三下肃的屁股上拍了一下。 走了,去打车。 他收回手,继续朝着校门的方向走去,步伐依然和刚才一样不急不慢,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三下肃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看着南鸣律已经走出去两步的背影,然后有些发懵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屁股,他的鬣狗耳朵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刚才感受到的东西不是错觉,但他一时半会儿确实还没完全理解那动作的含义。 ……你干嘛? 南鸣律没有回头,声音从前方传来。 别磨蹭。 三下肃站在那里,又看了一眼自己刚才被拍的位置,然后像是放弃了去理解一样,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你今天怎么感觉怪怪的。他走到南鸣律旁边,微微歪着头打量了他一下,棕黄色的眼眸里带着一层不加掩饰的好奇,是不是心情很好? 南鸣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继续朝着校门口的方向走去。 — 另一边,风见娧没有离校,而是正在前往轻音部的路上。 原本她今晚是要和灰宫隐去吃烛光晚餐的,但灰宫隐有事,所以风见娧只能临时改变行程,去找泠雫等人听音乐,或者跟着她们去街头看她们演出。 而推开轻音部的门后,风见娧微微一愣,因为活动室里只有一个人。 后杉睦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摊着两张纸,手里握着一支笔,正低着头,在那张纸上写着什么。 风见娧的脚步在门口停了一下,那两片蝉翼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然后她走进来,关上门,走到后杉睦旁边,微微弯下腰,伸出手,自然而然地摩挲了一下后杉睦的头顶。 其他人呢? 后杉睦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她缓缓抬起头,眼眶边缘确实带着一层不太明显的暗色。 都先回去了。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像是正在从某种沉浸状态中缓慢抽离的沙哑感,泠雫说今天不排练了,弥濑和凛樱也走了。 风见娧微微偏了偏头,那顶深棕色的贝雷帽随着她歪头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蝉翼的翕动频率比刚才慢了一些。 今天不去街头演出吗? 后杉睦幅度很小地点了一下头,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两张纸,像是正在确认它们还在原来的位置。 她的声音依然是那种带着些许沙哑的调子,但比刚才稍微清晰了一些,我在写新歌。 风见娧这才注意到后杉睦面前放着的两张纸上面写满了字迹,有的地方被划掉了又重写,有的地方在行与行之间加了小字标注。 她的目光落在那两张纸上,左边那张的字迹看起来是另一种语言的拼写方式,像是俄语,应该是俄罗斯后朋克音乐,她不太懂俄语,所以只是扫了一眼就没再深究。 但另一张纸的内容不太一样。 那上面的字迹用的是中文,而且行与行之间的间距比左边那张更大,而风见娧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快速掠过,然后她的动作顿住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等—— 后杉睦的声音在她身后刚刚响起,风见娧的手已经从她面前把那页纸抽走了,她直起身,把那张纸举到自己面前,浅褐色的眼眸在那几行字上快速扫过,蝉翼的翕动频率在阅读的过程中逐渐加快。 然后她抬起头,嘴角那个弧度弯上去了,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亮光。 这是情歌吧? 后杉睦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她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伸手朝着风见娧的方向抓去。 不是!不是情歌——! 风见娧没有让她抢到,她的身体微微侧了一下,脚步朝旁边挪了半步,刚好让后杉睦的指尖擦着那张纸的边缘滑了过去,蝉翼的翕动频率又快了几分,她的目光依然停留在那几行字上,声音带着一层笑意。 明明就是情歌嘛。她一边说着一边微微躲开后杉睦再次伸过来的手,目光从纸面上抬起来一瞬又落回去,你看——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我身上的时候,我的心在小鹿乱撞.......这还不是情歌? 后杉睦终于在那次扑空之后重新掌握了节奏,她趁着风见娧还在读的时候猛地伸出手,一把从她手里抢回了那张纸。 她的脸确实在泛红,连耳根和脖颈都带上了一层不自然的粉色,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那张已经被自己攥得有些发皱的纸上,声音带着一种努力维持自然但还是漏了底的不自在感。 ……不是什么情歌,只是……一首关于……想念的歌。 风见娧看着她那副样子,嘴角那个弧度咧得更开了。 哦~想念,那就是想念某个具体的人吧? 后杉睦没有看她,目光依然落在自己手里那张纸上,她攥着纸的手指极其轻微地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风见娧没有等她回答,她微微弯下腰,脸凑近后杉睦的侧脸,声音压低了一些。 该不会是........写给南鸣律学长的吧? 后杉睦的脸在那一瞬间比刚才更红了,她的嘴唇张开又合上,那个字的音节在舌尖上转了好几圈,但最终没有送出来。 风见娧见状也明白了后杉睦的意思,她摩挲了一下自己的下巴后,稍微收敛了一下脸上的笑容。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给他听?” 后杉睦听闻稍微叹了口气,她把手里那张已经被攥得有些发皱的纸重新抚平,搁在桌面上,指尖沿着纸页的边缘缓慢地蹭了一下。 ……应该是圣诞节学园祭的时候吧,但我还是有点害怕。 风见娧微微歪了一下头,那顶贝雷帽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滑了一下,她抬手扶正。 害怕什么? 后杉睦的目光依然落在那张纸上,她的手指搭在纸页边缘,指腹顺着那些字迹的走向极其缓慢地移动了一下,然后停在某一行的末端。 害怕他听不懂,又害怕……他听懂。 第142章 暴戾化 地下拳场的入口藏在一栋老旧的商业楼侧面,而到了门口后,三下肃出示了两张票。 门口的保安接过票,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然后抬起头,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了一圈。 他没有立刻放行,而是侧过身,示意两人站到旁边。 先搜身,确认身上没有录音设备,确认口袋里的东西只是手机和钱包,确认他们不是什么来踩点的记者或者警察。 里面不允许录像。保安的声音粗粝而低哑,像是一台不太被爱惜的旧发动机勉强启动时的声响,手机最好关掉,不然被人砸了别来找我。 三下肃点了点头,把手机掏出来按灭了屏幕,南鸣律跟着做了同样的动作。 保安又看了他们一眼,而三下肃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微微抬起手,声音带着一种努力放得自然的随意感。 那个.......我哥说他是这里的常客,应该和你们打过招呼了。 保安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他的目光在三下肃脸上又停了一会儿,然后他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没有接话,但也没有再拦,只是侧开身,用下巴朝走廊深处偏了一下。 进去吧。 走廊比入口处更加狭窄,深处的声响正在沿着走廊的弧度传递过来。 三下肃走在前面,步伐比平时稍微快一些。 他刚拐过走廊尽头的那个拐角—— 他的肩膀撞上了什么。 不,准确地说,是什么人正好迎面走了出来,三下肃的侧肩和对方撞在一起,力道不算重,但在这个狭窄、昏暗的走廊里,这种程度的碰撞足以引起注意。 对方停了下来。 三下肃的脚步骤然收住,他微微抬起头,然后他的动作在一瞬间僵住了。 那个被他撞到的身影占据了大半个走廊的宽度。身形高大,肩膀宽厚,站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像是一堵正在移动的深色墙体,白色的短毛覆盖在脖颈和手臂外侧。 一个北极熊亚人。 小子。 他的声音比他的人更加厚重,带着压迫感的震颤。 找死吗? 三下肃的嘴唇动了动,那个字的音节还没来得及完全送出来,一只手已经攥住了他外套的领口,紧接着直接把他从地面上拎起来一截,三下肃的脚尖在空气中极其短暂地悬了一下,鞋底离地大约几厘米的距离,然后又落回地面。 北极熊亚人微微偏了偏头,那双深色的眼眸在他的脸上停了一瞬,嘴角咧开一个带着几分冷意的弧度。 呵,哪儿来的小鬼头,作业写完了吗?就敢来这种地方! 他说完,没有等三下肃回应,随手把他朝旁边一扔,直接让三下肃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赶紧滚蛋,老子今天心情好,不然我把你的牙给一根一根的拔下来!” 三下肃咂了咂舌,心中虽然大为恼火,但他也知道,不管是顶嘴还是直接动手自己不说吃亏,能不能保住命都是个问题。 因此他只是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然后直起身,像是想要就这样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往前走。 但南鸣律却停下来,并且一步挡在了那个北极熊的前面。 “站住。”南鸣律微微仰起头,看着那个北极熊说道,给我的朋友道歉。 三下肃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几乎是瞬间就冲了过去,一只手扣住南鸣律的手臂,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南鸣律能听到的程度。 我没事!别跟他们扯上关系,赶紧走吧! 然而南鸣律不为所动,他只是微微仰着头,灰色的眸子死死的盯着北极熊的脸。 而北极熊亚人缓缓低下头来,看着眼前这个比他矮了不止一个头的灰色身影,他的目光在南鸣律身上上下扫了一圈,从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到他身后那条安静垂着的鳄鱼尾巴。 然后他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冷笑。 这儿还有个细皮嫩肉的。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目光依然在南鸣律身上游移,像是正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怎么,地下拳场是什么小屁孩和臭娘炮都能进来的地方了吗? 他往前迈了半步,肩宽几乎堵住了整条走廊的宽度,走廊里的灯光在他身后投下一道宽大的阴影,覆盖在地面上,把南鸣律的身形完全笼在了那片暗色的轮廓之中。 三下肃见状赶紧拦在二人之间,他抬起双手,掌心朝着北极熊的方向,姿态带着一种像是正在努力把局面稳住但又很清楚自己没什么底气的、谄媚的急促感。 这位大哥,先别激动,这是我朋友,新来的,不懂规矩,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别跟我们一般见识........ 他的话没有说完,北极熊的手抬了起来,一把打在了三下肃的胸口上,那股力道让三下肃整个人朝侧面踉跄了好几步,后背撞上走廊的墙壁才停下来,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声响。 北极熊没有看他第二眼,他的手已经落下来了,换了一个方向,五指张开,精准地扣住了南鸣律的脖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微微弯下腰,那张宽厚的脸凑近南鸣律的方向,嘴角咧着一个带着几分冷意的弧度。 小子,你刚刚是让谁来道歉着? 但话音刚落,他的表情变了。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南鸣律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没入了他的胸腔,那动作快到他甚至没有感觉到皮肤被刺穿的那一瞬间,只有一种钝涩的异样感从那个位置扩散开来。 而南鸣律的手指已经攥住了什么。 他的手腕微微转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握持的角度和着力点,然后猛地发力。 “噗呲!” 一根肋骨从北极熊的胸腔中被扯了出来。 “额啊!” 北极熊的喉咙深处挤出一声短促的痛呼,他的身体朝后仰了一下,一只手捂住胸口那道正在涌出暗色液体的裂口,另一只手在空中徒劳地挥了一下,像是在寻找什么可以支撑身体的东西。 但南鸣律没有停下来。 他往前迈了一步,那只还空着的手抬了起来,五指张开,然后朝着北极熊的侧脸猛地抽了下去。 “啪!” 那声响在走廊里炸开,北极熊的侧脸在那股力道下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偏转了过去,整张脸从颧骨到下颌线的轮廓都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侧面重击了一样发生了位移,他的身体朝侧面倾倒下去,肩膀撞上墙壁,然后滑落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落地声响,震得走廊的灰尘都微微飞散了一些。 然后,安静了。 北极熊瘫倒在地上,胸口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渗着暗色的液体,在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正在缓慢扩大的湿痕,他的呼吸依然存在,但已经变得浅而断续。 南鸣律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随手把那根肋骨随手丢在旁边的墙角处。 三下肃还保持着那个被推到墙上的姿势,棕黄色的眼眸瞪得很大,瞳孔里倒映着地面上那道已经失去意识的身影和南鸣律那只还在滴着血的手。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至少有三四道脚步声同时在狭窄的空间里快速逼近。 保安们很快就出现在了走廊拐角处,为首的是一个花豹亚人,身形精瘦而修长,穿着一件深色的战术马甲,腰间挂着一只对讲机和一串钥匙。 他的目光先是扫了一眼瘫倒在地面上不省人事的北极熊,然后顺着地面上那道暗红色的湿痕,缓缓上移,最后落在了南鸣律身上。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那对豹瞳在昏黄的灯光下收缩成两条细线,瞳孔边缘泛着一层冷黄色的光泽。 他可是今晚格斗赛的压轴选手。 他往前迈了一步,靴底踩在地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声响。 不知道多少人都是花钱冲着看他的比赛来的........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 他身后那几道身影也在同一时间动了,他们从不同的方向朝南鸣律和三下肃的位置缓慢地围拢过来,封住了走廊两侧的退路。 花豹亚人把手伸进口袋里,动作不紧不慢,然后从里面抽出了一把折叠刀。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你坏了我们的生意,就得留下点什么。 南鸣律站在那里,依然没有什么表情变化,然后微微偏过头,瞥了一眼地面上那个依然没有醒来的北极熊。 不就是比赛吗。 他的声音依然是那种不咸不淡的平稳。 我代替他去就行了。他重新把目光移回花豹亚人脸上,语气没有任何变化,这家伙是被我打倒的,所以由我代替他,很合理吧。 第143章 泡澡时 拉和目走进公共浴池的时候,时间已经不早了。 她选了角落的位置,脱了衣服叠好放在旁边的塑料筐里,然后走到淋浴区。 没有花太多时间打量周围——这种地方她来得不多,但每一次来的流程都差不多:先冲掉身上的灰尘和汗渍,再打上沐浴露搓一遍,然后再冲干净,泡进浴池里待一会儿,然后离开,简单,直接,不需要多余的步骤。 拧开水龙头,水流从头顶倾泻下来,带着一种微微温热的触感,水珠沿着她的肩膀和后背的弧度向下流去,在脚边汇成一道道细小的水流,她挤了一些沐浴露在掌心里,泡沫在手指间很快变得丰富起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皂香。 她开始搓洗自己的身体。 一开始的动作还算正常,力度适中,节奏平稳——但很快,她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两个画面:铃霁幽坐在沙发上,微微皱起眉头,手掩着鼻梁,那句比下水道里的死耗子还熏人像是被刻进了她的记忆里一样清晰,然后是立杏彻,没有回答她,只是默默地抬起手,指节掩着鼻梁下方,那些触手在面前轻轻挥动,像是在驱散什么他不愿意吸入的气息。 拉和目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她不是不喜欢洗澡,也不是不爱干净,是她住的平房没有洗浴间。 从拉和目搬进去的那天起,那间屋子就只有一张床、一个旧衣柜、一个已经不太能正常运作的灶台和一间只能放下马桶的厕所——没有花洒,没有热水器,甚至连能挂毛巾的挂钩都只有一个,她平时靠着低保补贴生活,每一笔钱都要精打细算,安装淋浴设备对她来说从来都排不上优先级,她习惯了用湿毛巾简单擦洗,习惯了在公共洗手间的洗手台边低头冲一把脸,习惯了身上那股因为频繁受伤而无法完全消散的、淡淡血腥气混着汗渍的气息。 但那不是她愿意的。 拉和目的手在手臂上搓动的力度逐渐加大,从正常的揉搓变成了更用力的摩擦,泡沫在指缝间反复地堆积又消散,她的皮肤开始泛红,从肩膀到手肘,从手肘到手腕,留下一片片因为过度摩擦而产生的浅粉色印记。 她搓了很久。 直到那些泛红的区域不再继续加深,直到她的手指开始传来轻微的酸胀感,她才停下手来,用水把身上的泡沫全部冲掉。 然后拉和目走进浴池,缓缓地坐了进去。 就在她刚闭上眼睛的时候,旁边传来了几道声音。 欸,你听说了吗?恐龙亚人那件事。 当然听说了,新闻上都在报,说是要正式引入自治区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真的见到。 我还挺期待的,恐龙耶,以前只能在书上看。 我倒是有点担心……恐龙给人的第一印象不都是那种,很强、很可怕的感觉吗?如果真来了,会不会引起什么麻烦…… 能有什么麻烦,亚人终归是人啦,又不是真的恐龙。 话是这么说……但你想啊,光是鳄鱼、蛇一类的亚人大家都觉得已经够吓人的了,恐龙亚人来了那还得了。 拉和目没有睁眼,她只是安静地听着那些对话从她耳边经过,她缓缓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呼出,最后整个人朝下方滑去,让池水没过她的下颌、嘴唇、鼻梁,直到水面刚好覆盖过她的头顶,只剩下那根没有断裂的角还露在水面上。 — 西松奈走出社团活动楼的时候,夜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她微微打了个哈欠,手指掩着唇边,然后放下手,把挎包的带子往肩上拢了拢。 她本打算直接朝校门的方向走。 但她抬起头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被不远处那栋楼吸引了过去——学生会所在的那栋办公楼,顶层的窗户里还亮着灯。 西松奈站在那里看了片刻,然后她微微偏过头,像是在想什么,然后她改变了方向,朝着那栋楼走了过去。 走进办公楼,在铃霁幽的办公室门口停下来,抬起手,正准备敲门,然后她的手指在门板前方大约一厘米的位置停住了。 她听到了里面的声音。 那声音不算大,隔着门板变得更加模糊,但确实有人在说话,而且不止一个人的语气。 西松奈的手指在空中悬了片刻,然后她微微侧过身,用指腹轻轻推了一下门板,推开了一道极窄的缝隙。 办公室里的灯亮着,但比平时柔和一些。 铃霁幽坐在沙发上,她今天穿着一件浅色的衬衫,领口微微松开着,那顶她从不离身的迷你黑色礼帽此刻正搁在沙发扶手边缘,而她的头发在没有了帽檐遮挡之后垂落在肩侧,乌黑而柔软,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不仅如此,她的姿态和平时不太一样,整个人透露着一种罕见的疲惫感。 而她的旁边,校长正坐在那里。 他还是那副样子,身形矮小,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看起来像是个还在上小学的孩子,那几根半透明的触手在他身后极其缓慢地晃动着,他坐在沙发上的时候,脚够不到地面,两条小腿悬在沙发边缘,微微摇晃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但他坐着的姿态却带着一种超出他外貌的沉稳感,像是他已经习惯了用这种小的身形来承载某种更长时间的重量。 西松奈没有发出声音,也没有把门推得更开,她只是站在那里,隔着那道极窄的门缝,看着办公室内的景象。 铃霁幽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和她平时那种带着空灵感的、平稳到近乎冷淡的语调不太一样。 我小时候在孤儿院的时候……有一次发高烧。 她微微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自己搭在膝盖的手指上。 没有人发现,是我自己好的。 后来您收养我之后,我病了,您发现了。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向旁边那道矮小的身影。 您带了药,坐在床边看了一整夜。 她的声音在这里停住了,像是那句话在她口中停留了一会儿才被放出来。 我那时候第一次知道,原来生病的时候,是应该有人发现的。 办公室里再次安静下来,校长坐在她旁边,那几根触手极其缓慢地朝她的方向偏了一下,然后又收回来,他的目光在铃霁幽低垂的侧脸上停了一会儿。 他没有用语言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了她的手背。 铃霁幽的手在那一瞬间细微地颤了一下,她没有回握,但也没有把手移开,紧接着她偏过脸,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只留给校长一个后脑勺。 ……我现在好多了,只是有点累。 校长听闻,微微笑了笑。 那就休息一会儿。 铃霁幽微微点了点头,幅度不大,然后她重新靠回沙发靠背里,闭上了眼睛。 西松奈站在门外,缓缓地收回了手。 门缝在她面前轻微地合拢了一些,她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然后她转过身,脚步比来时更轻,沿着走廊的方向缓缓走去。 第144章 钝感力 八角笼周围的看台已经坐满了人,那些座椅排列得不太规整,但每一个位置上都有人,头顶的探照灯把整个八角笼区域照得亮如白昼,而看台上的灯光却被刻意压暗了,形成了一个明暗对比强烈的舞台。 今晚的重头戏!看台上有人在喊,声音带着一种像是已经等了好一会儿的亢奋感,北极熊那家伙什么时候出来? 我都看他连赢六场了,今天估计也是直接碾压。旁边的人接过话头,一边说一边仰头灌了一口啤酒,然后用拇指蹭了一下嘴角的泡沫,那家伙上一场直接把人摔断了脊椎,五秒就结束了。 五秒?我买的那瓶酒还没拧开呢! “哈哈哈哈!” 几个人一起笑了起来,声音在嘈杂的室内被周围的喧闹声吞没又起伏,大多数观众的目光都落在八角笼一侧那扇铁门上,那是选手入场的通道,铁门表面泛着磨损后的灰白色光泽,在探照灯的边缘阴影中显得格外厚重。 很快,铁门被推开了。 看台上的声音在一瞬间变得更加喧闹,有人站起来,有人吹口哨,有人拍着椅背发出短促而沉闷的节奏声,但这些声音在那道身影真正走出来的时候,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掐断了一样,逐渐变成了一种困惑的嗡嗡声。 走出来的不是那个身形宽厚的北极熊,那是一个看起来有些瘦弱的生面孔,灰色的短发,深色外套,身后那条鳄鱼尾巴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冷硬的、灰绿色的光泽。 南鸣律走进八角笼中。 铁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声短促而沉闷的锁扣声响,探照灯的光从他头顶正上方照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紧凑的圆形光斑,把他和周围观众之间的空气切割成明暗分明的两块。 看台上安静了片刻。 然后那些声音重新涌了上来,和刚才的期待和兴奋完全不同,一些人直接站起身来,把手里的票根朝八角笼的方向扔了出去,纸片在半空中翻转了几圈,落在笼网边缘,又被风吹落在地面上。 搞什么啊!北极熊呢?! 老子花钱可不是来看瘦猴子互相扯头发的! 这他妈谁啊?临时工? 换人!退票! 叫骂声从看台的不同方向同时涌出来,有人拍着座椅扶手,有人朝地面吐了一口唾沫,有人转过身朝着花豹亚人的方向扬起下巴,像是在用表情表达他的不满和不屑。 南鸣律没有转头去看那些人。 他站在八角笼中央,双手垂在身侧,灰色的眼眸落在前方那扇正在被另一侧工作人员推开的铁门上,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一样。 而很快,那扇铁门也开了。 走出来的身影和南鸣律形成了明确的对比,身形比南鸣律高出一个头不止,肩膀宽厚,头顶那对巨大的、向前弯曲的角在探照灯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泽,他的步伐带着一种从容感,每一步踩在地面上的时候都能感觉到那种重量正在被地面接纳的震动。 牛角蜣螂亚人。 看台上的声音在那道身影出现的时候发生了一些变化,虽然依然有人在骂北极熊去哪儿了,但也有人开始重新在座位上坐好,目光在那对巨大的角和南鸣律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之间来回移动。 是牛角蜣螂。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像是正在重新调整期待值的审慎感,那家伙可是出了名的大力士,据说能拉动几十吨重的东西。 旁边的人接上了话,声音带着一种带着冷意的幸灾乐祸。 那这个鳄鱼小子这下可完蛋了,这一拳下去,还不把他的屎都打出来? 看台上的声音正在从逐渐转向虽然换人了但好像也不算太差的微妙平衡,那些原本已经站起来的观众开始重新坐下来,有人翘起腿,有人把之前扔出去的票根又捡了回来,像是正在重新进入观看模式。 花豹亚人走到八角笼边缘,站定,他手里捏着一份已经皱巴巴的文件,边缘带着被折叠过的痕迹,他低头看了一眼,像是确认上面的签名和手印都没问题,然后抬起头,目光在牛角蜣螂和南鸣律之间快速扫了一圈。 他的声音从扩音器中传出来,带着一层努力放得平稳但还是透出了几分事已至此的无奈感。 生死状和责任书已经签好了。 他微微侧过身,后退了一步,像是正在把场地中央的空间完整地交给他们。 现在开始战斗,直到一方死亡之前,谁都不能停下来! 探照灯的光在他说完那句话之后似乎变得更亮了一些,把八角笼内的每一道轮廓都照得格外清晰——笼网的钢索表面、地面上的磨损痕迹、和那两道正隔着几步的距离相对而立的身影,看台上的喧嚣声逐渐降了下来,变成了一种带着些许期待的低沉呼吸。 而看台上,三下肃的手指正死死地攥着座椅边缘。 他的目光紧紧地锁在八角笼中央那道灰色身影上,棕黄色的眼眸里翻涌着一种他无法用语言准确描述的复杂情绪——紧张,困惑,还有某种正在缓慢蔓延的陌生感。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原本只是想来这里看一场拳赛消遣一下,打发一下夜宵不在自己身边的时间,他甚至已经想好了看完比赛之后和南鸣律去路边摊吃碗拉面再回家,他从来没有想过事情会走到这一步——不,他甚至没有想过南鸣律会走进那个八角笼里。 三下肃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刚才走廊里的那一幕,他想起南鸣律伸出手拍了一下自己屁股的那一瞬间——那动作随意得不像是在做一件南鸣律会做的事情,他甚至在那一瞬间怀疑自己是不是认错了人。 南鸣律在他的印象里是一个有着明确的距离感和‘分寸感’的人,他不会主动去触碰别人,也不会允许别人随意触碰他,他像是一堵已经划定好了边界的墙,谁该站在哪里,哪些地方不该越过,那些规则在他身上清晰到几乎不需要被表述。 但今天不一样,从那个随意拍在自己屁股上的动作,到挡住那个北极熊亚人去路的行为,再到那只手刺入对方胸膛然后把肋骨扯出来的画面——那些画面像是一段被剪辑错误插入的视频片段,正在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覆盖着他记忆中那个南鸣律的轮廓。 三下肃摇了摇头,像是想把那些混乱的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八角笼中,然后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猛地收紧了。 牛角蜣螂动了。 他的脚步在地面上快速踏过几步,每一步都在八角笼的地板上留下沉闷的撞击声,然后他的拳头挥了出去,那动作带着全身的惯性和那具庞大身躯积累的爆发力,精准地砸在了南鸣律的胸口正中央。 南鸣律的身体在那股冲击力下像是被扔出去的一个小物件,双脚离开地面,整个人朝后飞了出去,他的后背撞上了八角笼边缘的铁笼网,金属网格在他撞击的瞬间发出一声被绷紧的声响,网面朝外扩张了一截又猛地弹了回来,他的身体从网格上被反弹落回地面,又在地面上翻滚了半圈才停下来。 探照灯的光在他的侧脸上短暂地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牛角蜣螂没有给他任何恢复的时间,他的脚步在他击中南鸣律的瞬间就已经跟进了第二步,身形比刚才压得更低一些,那对巨大的角在探照灯的边缘光照中泛着暗沉的光泽。 他的拳头开始连续落下,像是雨点一样密集地砸在南鸣律的身体上,一拳,两拳,三拳,每一拳都比前一次更加沉重,落在南鸣律的胸口、肩膀、脸部。 八角笼的地面在那持续的打击中开始变形,先是出现几道裂纹,从南鸣律身体下方的位置向四周延伸开来,然后裂纹扩大、边缘碎裂,细小的混凝土碎块从那道正在缓慢加深的凹陷中弹出来,在地面上滚动了几圈后停住。 南鸣律整个人都陷在了那道正在扩大的凹陷之中。 看台上的嘘声比刚才更响了。 这也太无聊了! 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那个鳄鱼小子该不会是来碰瓷的吧? 看到这一幕,有人忍不住站起身来,把手里的空啤酒罐朝八角笼的方向扔了过去,更有甚者直接开始朝着台上吐痰。 花豹亚人站在八角笼边缘,目光落在那道已经凹陷下去的地面和躺在其中的灰色身影上,然后他轻微地咂了一下舌。 他的手指在身侧短暂地蜷了一下又松开,心中已经开始计算这场比赛的押注量,那些因换人而流失的观众份额,还有他需要填补的亏空。 而牛角蜣螂直起身来。 他低头看着那个被自己打得陷进地面的身影,然后抬起双臂,那对巨大的角在探照灯的光线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 他左右看了看看台上的观众,虽然没有人替他欢呼,但他的表情依然带着一种像是已经完成了自己该做的事的满足感,因此他干脆自己鼓起掌来,双臂张开又合拢,短促而有力的掌声在寂静而嘈杂的场馆中显得有些突兀。 自己为自己欢呼了一声后,牛角蜣螂转过身,朝着入口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但他刚走出两步,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注意到看台上的声音正在发生变化,不是变大了,而是正在变少,那些原本还在吵吵嚷嚷说着没意思的声音正在逐渐低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难以形容的安静。 牛角蜣螂微微偏过头,他的目光顺着那些正在发生变化的视线方向移动,然后他看到了八角笼中央那道正在缓缓站起的灰色身影。 南鸣律从凹陷的地面中站了起来。 他身上的衣服确实破了几处,袖口和肩膀的位置留下了几道因为撞击和摩擦而产生的撕裂痕迹,脸颊侧面带着几道因为地面摩擦而产生的浅红色擦痕,还有一些零星的淤青正在缓慢地浮现在他的颧骨和手臂外侧。 但那些痕迹并不深,甚至可以说得上浅淡。 他抬起手,用手背蹭了一下颧骨上的泥土和碎屑,灰色的眼眸穿过探照灯的强光,落在那个已经停下来、正转回身看着他的牛角蜣螂身上。你打完了吗? 牛角蜣螂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发生了剧烈的变化。 先是惊愕——他明明已经确认了每一拳都命中了,他明明感觉到自己的指节确实陷进了对方的肌肉和骨骼之间,他明明已经看到了那个瘦弱的身影被打入地面、深陷在碎裂的混凝土之中。 但此刻,那个身影正站在他面前,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改变。 然后惊愕变成了怒火。 他的牙关咬紧了,那对巨大的角在探照灯的光线下微微颤动着。 他愤怒的是眼前这个家伙竟然用那种轻蔑的语气和他说话,愤怒的是那些看台上正在重新安静下来的目光,愤怒的是一种他自己也无法准确命名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高处俯视了一样的不适感。 但在怒火的缝隙中,恐惧开始渗入。 必须立刻击溃他,不能给他任何还手的机会,不能让那种恐惧继续扩大,不能让这个家伙再往前走哪怕一步。 下一秒,牛角蜣螂的身体猛地冲刺过去,那对巨大的角朝前倾着,带着全身的惯性和积累的爆发力,像是要用这一击彻底结束这场让他感到不安的对抗。 南鸣律的身体在牛角蜣螂即将触及他的前一刻朝前迎了上去,两个人的身影在探照灯的光线下交错了一瞬,像是一条灰绿色的线和一道深色的影在短暂的间隙中重叠又分开。 南鸣律没有停下来。 他在牛角蜣螂身后的位置落定,膝盖微曲缓冲了冲刺的余力,然后缓缓地直起身来。 牛角蜣螂的冲势还带着他向前多迈了两步,他的脚在地面上踩稳之后,才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一种他不太熟悉的感觉,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从他身上的某些位置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轻盈感。 他低下头,发现自己手肘以下的部分已经没有了。 牛角蜣螂的嘴唇颤了一下,他试图抬起手臂,但那双断腕只是在那里微微晃动了一下,他的目光重新抬起,落在前方那道正缓缓转过身来的灰色身影上,落在了那个正从他缓缓裂开的嘴角中松开的、沾满暗色液体的轮廓上。 南鸣律微微侧着头,那排獠牙已经从口腔中完全生长出来了,他的嘴角残留着暗色的痕迹,而那两截残肢此刻正被他咬在口中。 第145章 好得很 另一边,兮零伏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捏着一支已经点燃的雪茄,但没有吸,只是握在指间,像是正在感受那层正在缓慢燃烧的温热触感。 而很快,门被敲响了。 进来。 子弹蚁亚人推开门走进来的时候,兮零伏的目光从他的指尖移开,落在门口的方向。 他看到子弹蚁那张紧锁着眉头、下颌线微微绷紧的面孔,嘴角极其短暂地弯了一下,那弧度带着一层像是已经预见到会听到什么不令人愉快的话的苦笑。 怎么每次你来找我,好像都不是来汇报什么好事的? 子弹蚁走到办公桌前站定,目光在兮零伏脸上停了一瞬,没有接那个话茬。 那个恐龙亚人逃走了。 兮零伏的手指微微停了一下,雪茄的烟灰在末端积了细细的一截,他没有去弹,只是让它继续在那里停留着。 雀尾螳螂虾受了重伤,现在还在抢救。子弹蚁继续说下去,莱茵耶克尔鲎也一样。 他报完这两个名字之后停了一下,像是在给那些信息留出被接收的时间。 兮零伏沉默了片刻,然后把雪茄送到唇边吸了一口,缓缓吐出。 但你说的是走了。他的声音依然是那种不急不缓的平稳,也就是说,她并不是,对吗? 子弹蚁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家伙也受了伤,巨脉蜻蜓说她离开的时候状态并不好,估计短时间内掀不起什么波浪了。 兮零伏听完这句话,把雪茄搁在烟灰缸边缘,然后站起身来。 那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他的声音依然是那种不急不缓的平稳,但尾音稍微短了一些,像是在为接下来的话留出空间。 就趁现在,找到兮寻希,并且杀掉他。 子弹蚁站在那里,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表情在那句话落定的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这正是我接下来想说的。 兮零微侧过头,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子弹蚁身上。 怎么了。 子弹蚁垂下目光,像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已经被完整地整理好了。 一直在负责跟踪兮寻希的北极燕鸥被杀了,我们现在……一时间也找不到兮寻希的位置了。 — 八角笼中的探照灯依然亮着,但此刻的光线已经和比赛开始时完全不同了——不再是那种刺目的冷白色,更像是一种正在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加热的光,把笼网和地面上那些已经看不出原本形状的碎片照得清晰而刺眼。 南鸣律站在八角笼中央,微微垂着头。 他的身上几乎全是暗红色的血迹——衣袖、外套前襟、脸颊侧面、颈侧,那些液体覆盖了大面积的表面,把深色的布料染成更深的颜色,在探照灯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正在缓慢凝固的光泽,而他身后和周围的地面上散落着大片的碎片和残骸,那些碎片的大小和形状各不相同,但它们的共同点是都已经不再属于任何完整的东西。 看台上的安静已经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那道沉默开始裂开了。 一开始只是零星的声音,然后那些声音逐渐汇聚、扩大,变成了一种持续的、带着压抑不住的热度的喧嚣,有人从座位上站起来,把手伸进口袋里摸索了一阵,然后抽出一把皱巴巴的纸币,朝着八角笼的方向扔了过去。 纸币在半空中翻转了几圈,落在笼网边缘,又被风吹落在地面上。 然后第二个人也开始扔了,第三个人,第四个人,硬币和纸币从看台的不同方向同时飞出来,落在铁笼网格上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响,又滑落到地面上,在那些已经干涸的痕迹边缘堆积成一小片零散的、发着光的碎屑。 ——鳄鱼! 有人在喊,那个声音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亢奋感,在不算宽敞的场馆中回荡开来,又得到了其他人的回应,呼喊声此起彼伏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持续的声浪。 花豹亚人站在八角笼边缘,表情已经完全变了。 他原本紧锁的眉头已经彻底舒展开了,嘴角挂着一个不加掩饰的弧度,紧接着他几步冲上八角笼的台面,穿过那些散落的碎片,在那道灰色身影旁边站定,然后伸出手,抓起了南鸣律的一条胳膊,举起来。 探照灯的光在那道被举起的灰色轮廓上亮了一下。 看来新的冠军已经诞生了! 他的声音从扩音器中传出来,在八角笼上方回荡开来。看台上的声浪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又拔高了一个层级。 就是这位鳄鱼亚人,南鸣律——! “南鸣律!南鸣律!” 南鸣律的名字被周围的声浪接住、抛起,又被另一波声浪重新接住,那些呼喊声中混杂着口哨声和拍掌声,整个场馆的温度正在缓慢而持续地升高。 花豹亚人放下南鸣律的手臂,微微侧过头,压低声音,凑近他的方向。 没想到你这么厉害。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程度,既然如此,要不要留在我们这边? 他微微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在南鸣律面前比了一个数字。每个月的薪水至少是这个数。 南鸣律的灰色眼眸微微转动了一下,落在他那只张开的五根手指上。 五块钱? 花豹亚人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出来。 您说笑了,是五十万。 南鸣律把目光从他脸上收回来,落向前方那扇正在被工作人员推开的铁门,声音依然是那种不咸不淡的平淡。 没兴趣。 他没有等花豹亚人再次开口,直接抬起手,推开那只还举着自己胳膊的手掌,然后转过身,朝着铁门的方向迈开了步子,穿过了那道正在被推开的缝隙。 他走出铁门的时候,身后依然传来看台上那些正在逐渐变远的呼喊声,但他的脚步没有停顿。 走了几步,然后南鸣律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南鸣律! 三下肃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他几步就赶到了南鸣律身侧,棕黄色的眼眸在他身上快速扫了一圈。 你有没有事?身上的伤——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他看到南鸣律的脚步顿了一下。 南鸣律停下来,微微侧过头,灰色的眼眸落在他脸上。 探照灯的余光从走廊尽头斜斜地照过来,把他半边脸的轮廓镀上一层血红色的边缘。 然后他笑了,那是一个从未在南鸣律脸上出现过的、前所未有的笑容,和他平时那种极淡的弧度完全不同。 ……我现在好得很。 第146章 亲爱的 第二天,南鸣律正常的来到了学校。 在走廊拐角处,他遇到了西松奈。 她今天依然没有戴那副单片眼镜,深褐色的眼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她的手里抱着一叠文件,姿态依然是那种惯常的从容,但在看到南鸣律的时候,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放慢了脚步。 早啊。 南鸣律在她面前停下来,灰色的眼眸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的目光移向她鼻梁上方那片原本常年被镜片覆盖的区域。 你怎么不戴那个眼镜了? 西松奈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也在考虑这个问题,她的嘴角带着一个带着几分自嘲意味的弧度,声音放得比刚才更随意一些。 说到底我本来就不近视,戴那个眼镜说到底只是为了装模作样,显得自己有文化一点而已。 她说完之后,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样,微微偏过头,深褐色的眼眸在南鸣律脸上停了一瞬,语气带着一层像是在试探什么的轻快感。 那南鸣律同学你觉得我是戴眼镜好看,还是不戴眼镜好看? 按照她的预期,南鸣律大概会沉默一下,然后说都差不多没什么特别的,或者干脆就不回答,她甚至已经准备好了在他说完那句话之后调侃他一句你果然是个木头之类的玩笑话。 但南鸣律的回答比她预想的快得多,也直白得多。 都很好看,毕竟你的脸摆在那里。 西松奈的动作顿了一下,她保持着那个微微歪头的姿势,确认自己没有听错,确认那确实是从南鸣律嘴里说出来的,确认那句话里没有隐藏什么她还没有发现的转折。 紧接着,她感觉到自己的耳根正在极其轻微地发热,那层热度从耳朵边缘开始蔓延,正在缓慢而无法阻挡地扩散开来,让她一时间不知道该把目光落在哪里。 因此,西松奈轻咳了一声,那声咳嗽不算自然,带着一种像是正在努力从某种被打乱的节奏中重新找回平衡的刻意感。 “对了。”最后,西松奈干脆选择直接转移话题,“昨晚……我离开社团之后,看到学生会的灯还亮着。 南鸣律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打断。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铃霁幽的办公室里,校长也在,但她看起来和平时的样子完全不一样。她微微顿了一下,她和校长说了一些孤儿院的事情,说她小时候发高烧没人发现,说她被收养之后生病了,校长坐在床边看了一整夜——她说她那时候第一次知道,原来生病的时候,是应该有人发现的。 她说完这段话之后,抬眼看了看南鸣律的表情,灰色的眼眸依然落在她身上,没有移开,但那种目光里没有她预想中的惊讶或意外,更像是一种已经在消化什么信息的状态。 ……毕竟校长是她的养父。南鸣律开口了,声音依然是那种不咸不淡的平稳,会在亲人面前表现出疲惫倒也正常。 他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 然后他毫无征兆地,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不大,但带着一种罕见的松弛感。 不过,灯塔水母亚人这个种族,在自然死亡后会返老还童,这就很有意思了。 他微微偏过头,像是在把那些信息在脑海中重新排列一遍。 从现在的情况来看,校长的外貌是小学生的年纪,也就是说……他在收养铃霁幽之后没多久就经历了一次死亡,然后变成了孩童。他侧过头,灰色的眼眸重新落在西松奈脸上,所以,那段时间里,反而是铃霁幽这个养女在照顾她的养父吗。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像是一层被什么细微的趣味带动起来的薄薄的弧度。 ……还真是奇怪的关系。 西松奈看着他那张带着笑意的侧脸,手指在身侧极其细微地蜷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南鸣律。 南鸣律微微侧过头,灰色的眼眸落在她脸上。 你最近……是怎么了?西松奈的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一边说一边确认自己的措辞,感觉你好像有点奇怪。 南鸣律看着她,灰色的眼眸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依然是那种看不出什么特别情绪的样子。 没那回事。 他说完,抬起手在西松奈的头顶拍了拍。 先走了,去上课。 他收回手,侧过身,朝着走廊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西松奈站在原地,保持着那个被他摸了摸头的姿势,深褐色的眼眸落在他逐渐走远的背影上。 — 南鸣律刚走到教室门口,还没来得及抬手推门,余光就捕捉到了走廊另一侧走来的那道身影。 反夜月正朝这边走来,她今天的步伐比平时稍微快一些,那对黑色的猫耳在晨光中微微竖着。 她看到了南鸣律。 反夜月的脚步并没有完全停下来,只是放慢了一些,她走到他面前大约一步远的位置,微微侧过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编辑部最近工作还忙吗? 南鸣律把原本准备推门的手放了下来,侧过身,灰色的眼眸落在她脸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还可以吧,比之前忙了不少。 反夜月听完那句话,微微叹了口气,她的猫耳朝两侧微微偏了一下,又恢复了原状。 戏剧社这边倒是不一样,忙得不可开交了,本来临近学园祭工作就多,结果铃霁幽又把我们已经准备好的剧本给否了。 南鸣律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幅度不大。 她否了你们的剧本? 反夜月点了点头,那对猫耳随着她的动作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我本来就是来找浅书怜的,想和她商量一下这件事。 南鸣律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没有立刻接话。 本来就是个普通的圣诞节剧本。反夜月继续说了下去,声音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像是已经被积压了一段时间的不满感,一个圣诞老人去挨家挨户送礼物,见证不同的家庭——那种温暖轻松的,适合节日氛围的简单故事,结果铃霁幽看了几页就说不行,说到底圣诞节搞个轻松快乐一点的剧本就够了,哪儿来那么多麻烦和规矩。 说着,她的尾音微微加重了一些,像是在强调某种她已经确认过很多次的判断。 更不用说我们都排练了好几次了,道具也都准备好了,她凭什么说否就否?实在是太过分了,吹毛求疵也要有个限度....... 南鸣律看着她,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 亲爱的,你今天看起来火气很大。 反夜月的声音在那一刻完全停住了。 她站在那里,保持着那个刚刚说完话的姿态,那对猫耳从竖着的状态猛地朝两侧微微张开了一下又弹回原处,琥珀色的猫瞳微微睁大了一些,像是正在从南鸣律说出那个称呼到她理解那个称呼的意思,再到她试图把那个称呼和他这个人放在一起重新评估。 整个链条都在同一瞬间完成了,但那个结果让她的大脑短暂地空转了半圈。 南鸣律没有在意她的反应,只是继续说了下去,语气和刚才一样轻描淡写。 我会让铃霁幽把剧本改回来的,你不用去找浅书怜了,回去休息吧。 他说完,没有等反夜月做出任何回应,侧过身,推开教室的门,迈步走了进去。 反夜月站在原地,依然保持着那个微微睁大眼睛的姿势,琥珀色的猫瞳落在南鸣律消失的方向,那对猫耳微微颤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刚才听到的声音确实来自于南鸣律,而不是某段因为过度疲惫而产生的幻听。 第147章 阴阳意 学生会的办公室里,铃霁幽面前摊着一份翻到一半的文件,笔尖停在纸面上方,而在她身后的空间里,另外几个铃霁幽正各自坐在不同的位置上。 她们之间没有任何言语交流,也没有任何眼神示意,保持着一种精确到近乎机械的同步感,同一个意识分摊在多个身体上,那些原本需要花费大量时间的处理流程在这样分工之后变得流畅而高效。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铃霁幽的目光依然落在纸面上,她以为是绵羊书记送新的活动预算表过来,或者是立杏彻带着某份需要签字的学生处分报告,因此她没有抬头,只是随口应了一声。 进来。 门被推开了。 铃霁幽的笔尖依然在纸面上移动着,但没有划过几行,她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那道脚步声和她预想中的节奏不太一样,她微微抬起眼,目光从纸面上方越过,落在门口的方向。 南鸣律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灰色的眼眸扫过办公室内那几张正在工作的脸,然后几乎没有停顿地落在了办公桌后方那个戴着帽子的铃霁幽身上。 他收回手,侧身走进来,顺手带上了门。 你是本体对吧。 铃霁幽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她把笔搁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后靠,双手交叉搁在桌沿,那双纯白色的眼眸隔着办公桌的距离落在南鸣律身上。 有什么事。 南鸣律走到办公桌前大约两步远的位置停下来,没有坐下。 我希望你把戏剧社的剧本改回去。 铃霁幽的眉头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那种变化确实存在。 你是学生会长,南鸣律继续说下去,语速依然平稳,你有权力审核社团的活动方案,这点我没有异议,但你也要考虑戏剧社的感受,临时改剧本这种事,一次两次或许没什么,但在学园祭这个节骨眼上,人家也是很忙的,道具要重新制作,演员要重新背台词和排练,她们不是铁打的,你这样做,只会徒增怨言。 铃霁幽看着他,那双纯白色的眼眸在他的话语落定之后安静了片刻,像是在确认他已经把要说的话都说完了。 你今天的话还真多。她的声音依然是她惯有的那种带有空灵感的平淡,但尾音稍微短了一些,怎么,我驳回剧本又影响到你什么了? 南鸣律微微摇了摇头,幅度不大,带着一层我只是来提醒你的意味。 只是给你提个醒而已。 铃霁幽靠在椅背里,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目光依然没有离开他的方向。 戏剧社的剧本无聊且没有内涵,而他们身为戏剧社,理应拿出更好的演出给观众,这是他们的职责。 南鸣律看着她,灰色的眼眸在她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开口了,语速依然不快,但措辞的方向和刚才不太一样了。 你说他们的剧本无聊且没有内涵,这个判断的依据是什么? 铃霁幽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打断。 一个剧本是否符合标准,本身就是一个主观判断,你觉得无聊的东西,也许在别人看来是恰到好处的轻松;你觉得没有内涵的故事,也许恰好能触动某些人的情绪。 如果你觉得自己掌握了什么是好剧本的唯一标准,那这和当初被你批评的用自己标准衡量一切的做法,本质上有什么不同? 办公室安静了片刻。 铃霁幽的手指在桌沿上极其细微地停顿了一下,她那双纯白色的眼眸依然落在他脸上,没有移开,但那种注视的角度比刚才稍微变了一些,像是在重新校准什么位置。 学园祭不单单只是给学生看的。紧接着,铃霁幽开口继续说道,并且也换了个方向,其他学校的老师、领导,来学院参观的市民,到时候都会参与进来,而戏剧社是学园祭上最受瞩目的社团之一,如果到时候拿出来的只是一个普通且无聊的剧本,那影响的不只是戏剧社本身,对整个学校的风评也会产生影响。 对此,南鸣律笑了一下。 说了这么多,归根结底还是为了你自己吧。 铃霁幽的眉头动了一下,幅度比之前稍微大了一些。 你刚才说戏剧社的剧本不能太普通,因为会影响学校风评,但如果只是出于对学校形象的考虑,你完全可以要求戏剧社在保留原剧本的基础上增补一些内容,你没有这么做,你直接否定了他们全部的准备工作,你现在做的,说到底不过是在做面子工程而已,好让你这个学生会长的履历更好看一些,让到时候来参观的人觉得这个学校的学生会确实很有能力,至于戏剧社的成员为此付出了多少额外的精力和时间,那不重要,只要最后呈现出来的结果足够漂亮就够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而铃霁幽的眉头确实微微皱了一下,她坐在办公桌后面,那顶迷你礼帽的帽檐在她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但那片阴影遮不住她下颌线微微收紧的轮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二者并不冲突。她的声音依然是平稳的,但那种平稳里开始渗进了一层极其细微的偏移感,我让他人看到了我的能力的同时,学校也可以因此获得更多....... 所以就要牺牲其他学生的精神和休息时间来成全这件事吗? 南鸣律没有等她说完,直接开口打断了她。 铃霁幽没有再开口。 她坐在办公桌后面,那双纯白色的眼眸直直地落在南鸣律身上。 南鸣律似乎并不在意那道目光的重量。 他侧过身,绕过办公桌,走到铃霁幽身侧的位置,停下来,然后伸出手摘下她头顶那顶迷你的黑色高顶礼帽,拿在手里翻了一下。 他把帽子在指间转了一圈,像是在确认某个细节,也像是在用那个动作来填补他正在说出的每一个词之间的间隙。 你把学校当成了社会,对于各种事都吹毛求疵,把所有事情都用你自己心里的那个目标去衡量。他的语气依然是那种不咸不淡的平稳,归根结底……是因为孤儿院的经历吧。 铃霁幽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一下,就连那些原本在旁边安静工作的分身也在同一瞬间发生了极其短暂的反应。 南鸣律像是没有注意到那些反应一样,继续把玩着手里的帽子。 你在孤儿院不会被看到,不会被培养,所以你现在需要的是一个能赋予你存在意义的位置,而学生会长就是这个位置,你如此大动干戈,所有事都亲力亲为,希望的就是能找到自己存在的意义吧。 他说完那段话之后,把手里的帽子重新扣回了铃霁幽的头顶。 紧接着,南鸣律微微弯下腰,凑近她的耳边,声音压低了一些。 那么,你是希望谁能看到你的存在呢?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开口。 让我猜猜……是校长?或者说,你的养父? 顿时,铃霁幽的额角浮现出一道正在缓慢跳动的凸起。 南鸣律直起身来,看着她那张正在努力保持平稳的面孔,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别大动肝火了,毕竟学生会现在上上下下都指着你一个人运行呢,要是想去找你爸爸哭鼻子的话,也等我走了再说。 说着,南鸣律起身朝着门口走去,而走到门口后,南鸣律微微侧过头,灰色的眼眸从肩后看过来。 那样的话,我可是会忍不住笑出来的。 他说完,没有等任何回应,也没有再多看一眼,推开门直接走了出去。 铃霁幽依然坐在办公桌后面,那顶帽子重新扣在她头顶,帽檐的阴影遮住了她大半张脸,看不清楚表情,但她垂在桌面边缘的手指依然保持着那个攥紧的姿势。 第148章 意外收 食堂中,三下肃和夜宵正在一起吃早餐。 吃着的时候,三下肃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微微偏过头,棕黄色的眼眸落在旁边那杯还没有完全凉透的豆浆上。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侧过头看向坐在对面的夜宵,开口的语气带着一种努力放得随意但还是透出了几分审慎的试探感。 话说夜宵,你身边的人有没有突然变得奇怪过? 夜宵正夹起一块煎蛋送进嘴里,听到这句话的动作微微一顿,她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抬起眼,那对黑色的垂耳兔耳朵动了一下。 那就是你吧。 三下肃愣了一下,棕黄色的眼眸微微睁大了一些。 ……我? 夜宵的语气依然是那种不急不缓的调子,比如最开始和我约会的时候,你突然穿那种.......奇怪的衣服。 三下肃的脸在一瞬间泛起了红色,他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像是想要反驳什么,但那些词句在喉咙里绕了好几圈也没能组成一句完整的回应。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啦!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半个调,是说性格方面,比如突然变得外放了,或者突然变得内向了什么的。 夜宵没有再追问,只是重新夹起一块煎蛋送进嘴里,安静地嚼着,像是在等他把话说完,而三下肃叹了口气,那口气带着一种像是已经把某件事在脑海里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但依然没有找到一个足够清晰的出口的无奈感。 是我编辑部的那个朋友,南鸣律。他伸手拿起桌上那杯豆浆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指尖沿着杯壁边缘来回蹭了一下,他好像突然变得怪怪的。 夜宵把筷子搁下,微微侧过头,那双暗色的眼眸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哪里怪? 三下肃把下巴搁在手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道被豆浆杯底留下的水痕边缘。 怎么说呢,虽然我也算不上特别了解那家伙,但他是一个十分……或者说过于有分寸感的人,平常我们连勾肩搭背的动作都没有,而且你也知道的,他寡言少语,几乎不主动挑起什么事,脸上也没太多表情,就是那种...... 他抬起手,在自己脸上比划了一下,像是在模拟某种固定的表情模板。 面瘫,懂吧? 夜宵轻轻哼了一声,像是在配合他的描述,但没有接话。 但昨天......三下肃继续说下去,语气里的困惑比刚才更明显了一些,他不仅拍了我的屁股,而且还笑了。 夜宵听到拍了我的屁股这几个字的时候,耳尖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她看着三下肃,那对垂耳兔耳朵极其明显地朝后抿了一下,像是在表达某种生理性的不适。 她拿起手边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声音带着一层像是正在处理什么不太愉快画面一样的审慎感。 你是在怀疑他是同性恋? 三下肃的耳朵猛地竖了一下,他赶紧抬起手摆了摆,动作幅度比刚才大了不少。 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他的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正在赶着把那些已经偏离方向的解释拉回来,拍屁股这种事在男生之间倒是很常见,只是出现在南鸣律身上不常见,我想说的是这个意思。 夜宵看着他,那对兔耳朵又恢复了原本的位置,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腌萝卜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所以你就是在纠结他突然变了一个人 三下肃点了点头,幅度稍微大了一些,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准确描述他的感受的词。 对,就是那种感觉。 夜宵微微偏过头,然后又夹起一块玉子烧,没有急着吃,只是捏在手里看了看,然后放回了碟子里。 但你自己也说了,你算不上特别了解他,说不定他只是之前一直在端着,现在终于放松了一点而已,而且—— 她微微顿了一下,那双深色的眼眸在三下肃脸上停了一瞬。 如果一个人一直没有表情,那突然笑了,应该算是好事吧?你在这里纠结来纠结去,还不如直接问问他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三下肃听完这句话,微微张了张嘴,然后又合上了。 ……你说得也有道理。 — 另一边。 花豹坐在那张堆满账本的办公桌后面,手指正捏着一支笔,在纸面上快速地计算着什么,桌面上散落着几叠钞票,边缘已经被反复清点过很多次。 他的嘴角挂着一个不加掩饰的弧度,那弧度从他坐下开始就没有消失过,算盘珠子的声响在他手指间持续响着。 他的脑海中还在回放着昨晚八角笼里的画面,那个瘦削的灰色身影站在那里,身上沾满了不属于他自己的血,而花豹自己已经数不清昨晚有多少人在散场之后还在追问他明天还有没有那个鳄鱼的比赛。 那些观众的眼神他记得很清楚,带着一种还没有被满足的亢奋感。 因此随后他直起身来,把手里那支笔搁在桌面上,伸手拿起桌上的座机听筒,手指已经搭在了拨号盘边缘。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打算再联系一下昨晚带那个鳄鱼小子来的那个人,不管他愿不愿意,只要钱够多,就没有谈不拢的事。 但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一阵声音,先是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某种被撞倒的杂物落地的声响。 最后,是门被撞开的闷响。 “砰!” 花豹的手指在座机听筒上停住了,他抬起头,目光从账本上抬起来,落向门口的方向。 一个保安的身体从门口飞了进来,整个人在地面上滚了半圈才停下来,整个人已经昏厥了过去。 花豹的动作完全停住了,他拿着听筒的手还举在半空中,目光顺着那道被撞开的门的方向移动过去。 一个人影从门口走了进来,那身影不算高大,步伐平稳而干脆,深色的警服外套,领口扣得整齐,腰侧的装备带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深色的光泽,一条灰绿色的鳄鱼尾巴从她身后垂下来,尾尖轻轻点着地面。 雾朝汐在那间不算宽敞的办公室里站定,她的目光在桌面上那些散落的钞票和账本之间极其短暂地扫了一圈,然后落回花豹那张因为惊愕而微微凝固住的脸上。 好了。她侧过身,朝着花豹的方向微微偏了一下头,双手抱头,蹲下。 花豹的手指松开了听筒,座机话筒从他手中滑落,悬在半空中晃了两下。 紧接着,他缓缓地将双手交叠在脑后,十指交叉,下巴微微低垂,像是已经接受了现在这个局面。 雾朝汐的目光正落在桌面上那些散落的账本和钞票上,她的手指已经伸向其中一本翻开了一半的记录册。 然后花豹动了。 他的动作快且精准,从蹲姿到爆发之间的过渡几乎没有间隙,那双手从脑后松开的同时,指甲已经从指间弹了出来,并朝着雾朝汐的侧颈划了过去。 而花豹的目标是颈侧那处皮肉较薄、且没有衣物覆盖的位置——只要击中,就算不能造成致命伤,至少也能让她被迫后撤,给他争取到从窗户或者门口脱身的间隙。 然后,那道爪击什么伤势也没能造成,就像是抓在了一块钢板上一样。 花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雾朝汐已经侧过身来了,她的动作比花豹预想的快得多,在他那记爪击被她的鳞片格挡开的同一瞬间,她的手已经扣住了他的手腕,紧接着她的身体顺势转动,腰部发力,手臂带着他的手腕,整个人像是把一根杠杆从一端猛地压下去一样。 花豹的视野在半空中翻转了一圈,然后直接被摔在了地上,他的四肢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支撑力,整个人瘫倒在那里,彻底失去了意识。 雾朝汐松开手,直起身来,低头看了他一眼,确认他真的失去意识后,雾朝汐收回目光,拿起腰间的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带两辆救护车过来,顺便再带两个验钞机。 她把对讲机放回腰间,然后重新转向那张堆满账本的办公桌,弯下腰,开始翻阅那些散落着的记录册。 翻阅了一会儿之后,她的目光落在桌面角落那台屏幕还亮着的电脑上。 雾朝汐伸出手,鼠标点开了视频文件夹,那些按日期排序的录像文件在屏幕上排列成一列,她点开了最新的一份。 而雾朝汐的想法也很简单,通过视频和账本进行对比,将其他的涉案人员也全部抓回去。 但当画面亮起来的时候,雾朝汐整个人直接愣住了。 八角笼的探照灯、那些正在躁动的观众席、和中央那道灰色身影一起出现在屏幕上。 她看到那个身影浑身是血地站在八角笼中,那些暗红色的痕迹遍布他的外套和脸颊,而那张脸——那张她熟悉的脸,在画面中依然挂着那种她曾多次见过的、看不出来情绪的表情。 那分明就是南鸣律。 几秒钟后,雾朝汐回过神来,目光从屏幕上移开了一瞬,像是在确认周围没有人在注意她正在看什么。 然后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出了一个U盘,插入接口,点击复制,等待进度条走到终点,然后快速拔出收回口袋里。 最后,她重新点开视频文件夹,选中刚才那份文件,并且直接将其删除。 做完这点,雾朝汐像是没有发生过任何事一样,继续开始翻看那些视频。 第149章 走神时 编辑部里,乙辻光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捏着一支马克笔,正在那排已经写了不少字的条目下方又添了一行,笔尖在白色表面上划过时发出短促而清脆的声响。 好了,说正事。她放下笔,转过身,冰蓝色的眼眸在活动室里扫了一圈,学园祭编辑部要出摊,每个人写一篇文章或者短篇小说,到时候交给我,我会统一打印装订成册,在摊位上售卖。 三下肃的耳朵立刻耷拉了下来,他靠在椅背里,声音带着一种抗议感: 这么短的时间,哪儿能写得完啊? 乙辻光没有给他继续抱怨的机会,她抬起手,用笔帽指了指他的方向。 怎么写不完,我也会写的,当然知道时间够不够,总之别废话,咱们不仅要效率,还要有质量,别忘了铃霁幽那家伙可一直盯着呢。 她说完那句话,目光从三下肃身上移开,转向了另一个方向,准备继续安排下一项工作。 然后她的动作停了一下。 南鸣律正靠在自己那把椅子上,他的姿态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后背靠着椅背,双腿自然伸展,灰色的眼眸半垂着,像是正在想什么不太需要集中注意力的事情。 但他的手不太老实。 那只手正搭在旁边池凛羽的椅背上,指尖自然地落在她耳廓上方那片浅色的羽毛上,正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拨弄着那些羽毛的末端,而池凛羽正趴在桌子上,脸埋在交叠的小臂里,那几根耳廓上的羽毛从垂着的状态微微舒展着,呼吸均匀而绵长,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正被什么人在旁边触碰着。 乙辻光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了一下,然后她的眉头轻微地动了一下。 南鸣律,你干什么呢。 南鸣律的动作微微一顿,然后他的手从那片羽毛上收回来,重新搭在椅背上,姿态自然地换了一个方向。 没什么。 乙辻光看着他,冰蓝色的眼眸在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又停了一会儿。 她心中十分不满,但不只是不满,还有困惑,南鸣律走神本来就少见,那种走神到去碰别人身上东西的行为,更是完全不符合他的做派,那家伙平时连和人有肢体接触都很少主动,更不用说去拨弄别人耳羽这种动作。 她心里盘算了一下,又把那个念头暂时压到了意识深处。 就在乙辻光准备继续说下去的时候,编辑部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Merry Christmas——! 乙辻光的目光从白板方向移开,转向门口的方向。 风见娧正站在门口,她的那顶深棕色贝雷帽换成了一顶圣诞老人的红色帽子,帽尖缀着一颗白色绒球,正随着她微微歪头的动作晃动着,她还戴了一圈白色的假胡子,那副胡子在她下巴上显得不太服帖,边缘微微翘起来,身上则穿着一件红白相间的厚外套,款式比普通的圣诞老人服装稍微收敛一些。 而她肩膀上扛着一个红色的布袋,鼓鼓囊囊的,看起来装了不少东西。 池凛羽被那道声音从睡梦中拽了出来,她从小臂间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眸带着一层刚醒特有的、还没完全散去的雾气,抬手揉了揉眼睛,然后有些茫然地拢了拢自己耳廓上那几根微微炸开的羽毛。 乙辻光把目光从风见娧身上收回来,语气带着一种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突发状况的、带着几分无奈感的平淡感: 你这是在搞什么幺蛾子? 风见娧理所当然地走进活动室,扛着那只布袋走到桌子中央,把布袋的一声放在桌面上。 当然是圣诞节cos啊!这可是我的必做清单上的一项重要条目——在圣诞季以圣诞老人的身份给朋友送礼物,已经列了很久了。 乙辻光看着那圈白胡子,又看了看她肩膀上的布袋,语气依然平静。 但今天不是圣诞节。 圣诞节那天再cos就没意思了嘛,满大街都是穿这种衣服的人,谁还会注意到我?就是要在大家都还没准备好的时候来,才有惊喜感啊。 她说着,已经弯腰把手伸进了那只红色布袋里,动作带着一种像是已经确认过每一份礼物归属的准确感。 第一个拿到礼物的是三下肃,他原本还在为刚才那篇要在短时间内赶出来的小说发愁,但看到风见娧从布袋里掏出那个用红绿相间包装纸裹着的小盒子递过来的时候,他的鬣狗耳朵立刻竖了起来,接过盒子,三下肃拆包装纸的动作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利落感,打开盒盖,然后他的动作顿住了。 一根骨头。 三下肃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一种正在努力确认自己有没有看错的微妙停滞。 ……这是什么意思? 风见娧理所当然地耸了耸肩,那圈白胡子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了一下。 狗不都是爱啃骨头吗?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 三下肃的嘴角极其明显地抽搐了一下,声音拔高了半个调。 我是鬣狗! 鬣狗也是狗嘛。 鬣狗不属于犬科,是独立的鬣狗科,属于猫型亚目,和猫科亲缘更近......但风见娧没有听三下肃的解释,已经转过身去翻找下一份礼物了,而三下肃看着她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根骨头,只能无奈的叹了口气,没有继续辩驳。 池凛羽接过自己那份礼物的时候,动作比三下肃轻一些,盒盖掀开的时候,她看到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块创意相框,边缘带着手工拼贴的痕迹,像是用布片、纽扣和细绳组合成的装饰,风格带着一种不太规则的质感。 她的动作微微停了一下,然后把相框拿起来,翻了个面看了看背面,又放回去。 ……没想到你会送这么正经的礼物。 风见娧眨了一下眼,像是在品味那句评价中的二字,然后她咧嘴笑了一下,那圈白胡子也跟着翘了起来。 乙辻光接过自己那份礼物的时候动作依然沉稳,她拆开包装纸,把里面的小方盒打开,看到一瓶隐形眼镜清洗液。 ……你还真是有心了。 嘻嘻—— 风见娧的傻笑声从那圈白胡子后面传出来。 南鸣律随后也打开了盒子,里面躺着一块手表,表盘不大,金属表带在活动室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磨砂质地的光泽,造型简洁,没有多余的装饰。 他的目光在那块手表上停了一瞬,然后抬起头。 这个不便宜吧。 风见娧摆了摆手,那圈白胡子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小摊上买的,才五块钱。 南鸣律的嘴角细微地抽搐了一下,但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手表从盒子里取出来,在手腕上比了一下,然后直接戴上了。 活动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一道声音从角落的位置传过来。 我的呢。 灰宫隐坐在沙发上,蛇尾在椅子腿旁边紧紧盘着,深灰色的眼眸从口罩上方露出来,落在那只红色布袋的方向。 风见娧微微偏过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她弯起嘴角,双手叉腰,那顶圣诞帽的绒球随着她动作的幅度轻轻晃动了一下。 当然有你的。 灰宫隐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等她说下去,但风见娧没有继续掏布袋的意思。 ……在哪儿? 风见娧轻哼了一声,她微微歪了一下头,目光落在灰宫隐身上,嘴角那个弧度加深了一点点: 我就是你的礼物啊,圣诞节那天你可以对我为所欲为,这你还不满意吗? “……” 顿时,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之中,而灰宫隐看了风见娧片刻,随后直接移开了目光,开始继续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喂,你那态度是什么意思!”风见娧见状立刻不满的冲到灰宫隐桌前,并用手拍了拍桌面,“你不觉得我穿圣诞装的样子很性感吗?” “有点像小偷。”对此,灰宫隐直截了当的评价道。 “什、什么!?”风见娧顿时大怒,随后她的目光看向了南鸣律,“南鸣律学长,你来评评理!” “确实不像小偷。”南鸣律开口说道。 风见娧听闻,立刻喜上眉梢。 “你看,南鸣律学长就........” “硬要说的话,像是跳广场舞的老头吧。” 但没等风见娧把话说完,南鸣律便开口补充道。 第150章 陌生化 戏剧社中,众人的抱怨声还没有完全停下来,道具组的几个学生正蹲在角落里,手里还攥着昨天刚刚裁好的布料,演员们也三三两两地散落在舞台边缘和观众席之间,有人手里捏着新的剧本,纸页边缘已经微微卷起,像是在短短时间内已经被翻了很多遍。 所以我早就说过了,那个学生会长根本不把我们当人看! 道具也全都要改,布景也要重做…… 明明之前排练了那么久,她一句话就给否了…… 她说得倒轻巧,改成更有内涵的剧本,内涵是什么?能当饭吃吗? 那些话语此起彼伏地交织在一起,在不算大的空间里形成一阵持续的嗡嗡声。 不满是显而易见的,但没有一个人真的把那些话说得更大声,毕竟铃霁幽确实有能力,她写的剧本也确实比他们的好,她指出的那些问题也确实存在,这种事实本身让怒火失去了一个可以完全依附的方向,只能像一团被闷在罐子里的烟一样在内部打转。 浅书怜坐在舞台边缘,一条腿曲着,另一条腿垂在舞台边沿,手里捏着那叠新打印出来的剧本,但她没有在看,那几页纸只是被她握着,目光落在地板上某道磨损的划痕上,那对犬耳微微垂着,尾巴也安静地搭在舞台边缘,像是整个人的精气神都被那几页纸抽走了大半。 而大象社长走进来的时候,脚步和平时不太一样,他的步伐比平时稍微快一些,那对大耳朵从耷拉着的状态微微竖起来了一点,嘴角挂着一个不加掩饰的笑意。 道具组的一个学生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声音带着一种困惑: 社长,这个关头你还能笑得出来? 大象社长在活动室中央停下来,双手叉腰,那对大耳朵已经完全竖起来了。 他清了清嗓子,然后开口了。 刚刚铃霁幽会长和我说了。 活动室里的嘈杂声极其缓慢地低了下去,所有目光都转向了他,带着一种像是在等一个审判结果一样的复杂神色。 大象社长微微侧过头,像是在享受那个正在被拉长的沉默,然后他宣布了结果,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 剧本不改了,还用我们原来的那个。 活动室里安静了大约两秒,然后那阵安静瞬间炸开了。 道具组的几个人先是一愣,然后有人猛地站起身来,有人把手里的布片抛向了空中,有人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欢呼。 “太好了!” 浅书怜的动作比其他人更快,她从那声消息落定的瞬间就从舞台边缘站了起来。那对犬耳从微微垂着的状态猛地竖了起来,尾巴在身后瞬间摇动的频率快得几乎要带出残影,蜜金色的眼眸里那层因为疲惫而笼罩的薄雾像是被什么东西驱散了一样,重新亮了起来。 而反夜月正站在观众席边缘,手里还捏着一叠文件,还没来得及完全消化刚才那个消息的全部意义,她的表情带着一层正在努力理解什么但中间断了几拍的迟滞感,那对猫耳微微朝两侧张开了一些。 然后浅书怜抱住了她。 太好了!反夜月同学,咱们不用再准备新的台词了,之前的排练也没白费欸! 反夜月被她抱得微微踉跄了半步,她手里的文件在那一瞬间差点脱手,赶紧用另一只手按住边缘稳住,然后反夜月才像是回过神来一样,侧过头,看着浅书怜那张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琥珀色的猫瞳眨了眨。 听到周围那些欢呼声和笑声正在持续地升高、扩散,但她没有完全沉浸在那种氛围里。反夜月的脑海中还在回放着几个小时前走廊里那段简短的对话。 她没想到南鸣律竟然真的去找了铃霁幽,并且真的让铃霁幽改变了主意,当然,更重要的是那句亲爱的,那个称呼时不时就会自己弹出来,带着一种她自己也不确定该怎么定位的微妙触感。 朋友之间互相调侃叫那种称呼其实没什么,甚至可以说很常见,但南鸣律这样说就显得很奇怪,因为本身南鸣律就不是那种会开玩笑的人,并且南鸣律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到不像是在刻意表达什么。 浅书怜松开手的时候,蜜金色的眼眸在反夜月那张带着若有所思的表情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她微微歪了歪头。 反夜月同学? 反夜月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从那层走神的状态中轻轻拉回了现实。 ……没什么,确实很好。 — 南鸣律走出教学楼的时候,时间已经不早了。 他本来打算直接往校门的方向走,但走到走廊拐角处的时候,那股熟悉的干渴感再次从喉咙深处涌上来,比之前更加明显。 他放慢了脚步,侧过身,朝着走廊尽头那台自动贩卖机的方向走去。 掏出几枚硬币,投进去,选了一瓶乌龙茶,弯腰从出货口取出来的时候,他注意到一个人正站在贩卖机旁边不远处。 立杏彻靠在不远处的墙壁上。 他的目光落在南鸣律身上,墨蓝色的眼眸隔着几步的距离,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但那种已经准备好开口的姿态,已经表明了他不是碰巧路过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南鸣律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 是你啊,怎么了。 立杏彻微微直起身,那根触手从他垂落的姿态中抬起来了一截。 我看到了拉和目,她身上有很多伤,还断了一个角。立杏彻的语速依然不快,是你干的吧。 南鸣律微微点了一下头,他拿起水瓶又喝了一口水,咽下去之后,把瓶盖拧好,然后他开口了。 怎么这么问,你心疼了吗? 立杏彻的动作明显地顿了一下,就连那些微微晃动着的触手也全部僵住了。 他完全没想到南鸣律会这么说,或者说在立杏彻的印象里,南鸣律根本就不是会说这种话的人。 尽管如此,立杏彻还是摇了摇头。 拉和目毕竟是学校现在的风纪委员,也是学生会唯三的成员之一,当然,我知道肯定是拉和目主动去找你的,但我还是希望你面对她的挑衅时,能尽可能保持克制,毕竟她不可能听得进去我说的话。 说完那句话之后,立杏彻的目光依然落在南鸣律脸上,他在等一个他预期中会收到的回应——也许是我知道了,也许是那看她会不会再找我,也许就是干脆不说话。 而南鸣律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水瓶握在手里,灰色的眼眸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动了。 他从墙壁上直起身来,朝立杏彻的方向迈了两步,立杏彻的触手极其短暂地朝后偏了一下,像是正在对某种不太常见的接近模式做出本能的反应,然后他侧身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身后的墙壁。 南鸣律的手抬了起来,掌心按在了立杏彻脸旁的墙壁上,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灰色的眼眸隔着那段被压缩的距离落在立杏彻脸上。 这我没办法,那家伙主动找我来挑衅,我不可能一直做到置之不理,更何况战斗对于那家伙来说恐怕就和吃饭喝水一样了吧?如果不定期满足她的话.......他微微顿了一下,反而会让那家伙更危险吧? 立杏彻没有说话,看着南鸣律近在咫尺的眼睛,他感觉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或者说直接宕机了。 当然。南鸣律继续说下去,你也可以替代我,去做满足她的那个人。 他说完,收回手,顺便自然地拍了拍立杏彻的脸颊,然后他直起身,朝着校门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立杏彻站在原地,后背依然抵着墙壁,那几根触手从微微张开的状态缓慢地收拢回来,垂落在袖口边缘。 他的目光还落在南鸣律消失的方向,像是正在把刚才那段对话的每一个片段重新播放一遍,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确认那些动作和语言的组合确实是从南鸣律身上发出的。 随后,立杏彻抬起手,用指节蹭了一下自己刚才被拍过的那侧脸颊。 ……陌生。立杏彻喃喃自语道,……变得陌生了。 (前面已经解释过两次了,铁线虫没有自己的意识,只是会放大宿主压抑的情绪和性格,例如后杉睦在被寄生期间自卑心理就被放大,所以不用怀疑这一点了,现在的鳄鱼就是鳄鱼本身,铁线虫只是放大了他本有却被压抑的性格和情绪,本身没有意识,请不要因此误导其他读者。) 第151章 灰色地 走出校门的时候,路灯已经亮起来了,冬日的暮色沉得比以往更快。 然后南鸣律停了下来。 在他前方不远处的路灯下,一道身影正靠在那里,深色的外套,拉链拉到领口,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灰色的眼眸在路灯的光线下泛着一层冷淡的光泽,那条鳄鱼尾巴从她身后垂下来,尾尖轻轻点着地面。 雾朝汐。 南鸣律在她面前大约两步远的位置停下来,灰色的眼眸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你怎么来了?身为警察,你不是应该很忙吗? 雾朝汐微微眯了一下眼,那动作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审视还是别的什么的审慎感。 “我确实很忙,不然我也不会来找你了。”说着,雾朝汐从口袋里抽出了一只手,手指间夹着手机,屏幕亮着。 她没有把手机递过来,只是把屏幕朝南鸣律的方向转了一下,让他能够看清画面上的内容。 画面里是八角笼的探照灯、正在躁动的观众席、和一道沾满血的身影站在笼网中央的静止帧。 南鸣律的目光在那道静止的画面上停了一瞬。 然后雾朝汐把手机收了回来,屏幕按灭,重新放回口袋里。 解释一下吧,这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种不正规的地方? 南鸣律看着她,灰色的眼眸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和朋友去的,有人找麻烦,我就上场了。 雾朝汐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她看着他,像是正在评估那两句话之间没有被说出来的部分有多长。 你知不知道那种地方在法律上属于灰色地带?那些所谓的生死状和条约,在法律上根本就不起实质性的作用,如果你真的出了什么事........她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的话不会被误解成某种多余的关心,连追责都找不到主体。 南鸣律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想什么。 那我不清楚,毕竟我不是专业的。 雾朝汐的眉头在那一瞬间极其短暂地皱了一下,不是因为愤怒,更像是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像是正在试图把一段已知的旋律和一个突然变调的音符强行对在一起的偏离感。 眼前的南鸣律依然是她认识的那个人,依然穿着那件深色外套,依然用那种不咸不淡的语气说话,但总有什么东西像是被轻微地挪动过了位置,她无法准确定位那种偏移发生在哪里,但它确实存在。 南鸣律没有注意到她那种短暂的迟疑,又或者他注意到了但没有在意,他继续说下去,语气依然是那种从容的平淡感。 而且那些参赛选手,我看过他们的档案了,大多都是手上沾过人命的亡命徒和杀人犯,所以我杀了他们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雾朝汐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她的声音比刚才更稳了一些,像是正在把某条线重新拉回到她熟悉的轨道上。 那种事应该交给警察和法律来约束和制裁,你完全可以选择举报,而不是自己亲自上台,或者说,你这么做和那群家伙有什么区别? 路灯的光在两人之间安静地亮着,夜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把她外套的边缘吹得微微晃动了一下。 南鸣律看着她,然后他笑了,他往前迈了半步,幅度不大,但足够让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一种不同于之前的、更加接近的程度。 那你要举报我吗,警官? 雾朝汐的身体朝后退了半步,那动作带着一种像是正在本能地重新调整安全距离的审慎感,然后她稳住重心,那双灰色的眼眸在南鸣律脸上停了一瞬,声音比刚才稍微高了一点,带着一层正在努力维持平稳但还是透出些许失控边缘的质感: 南鸣律,你吃错药了吗? 南鸣律没有因为她后退而向前跟进。 没有,我现在感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好。 他微微垂下眼,然后伸出双手,那双手掌心朝上,十指微微张开,像是正在展示一种他已经准备好迎接任何结果的状态。 然后南鸣律抬起眼,重新看向雾朝汐。 当然,如果你要逮捕我的话,我也无话可说。 他的手依然伸着,姿态松弛,像是真的在等那副手铐落下来,又像是只是在用那个动作来表明他已经完成了所有该说的话。 雾朝汐看着他,看着他伸出的那双手,看着他嘴角那个还没有完全消退的弧度,然后她极其短暂地别开了目光。 ......下不为例。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如果你再被我发现在参与这种事,到时候别怪我不顾及情分。 她说完,没有等他回应,侧过身,朝着街道另一端迈开了步子。 南鸣律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然后他把伸着的双手放下来,重新插回外套口袋里。 雾朝汐。 而雾朝汐刚走出去没多远,南鸣律突然开口叫了她的名字。 雾朝汐停了下来,她微微侧过头,灰色的眼眸从肩后看过来,目光落在那道还站在路灯下方的灰色身影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如果有一个人长期遭受霸凌和欺辱,他的声音依然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而在最后,对方想要杀死那些对她造成过伤害的人,你站在警方的角度,觉得自己该不该阻止? 雾朝汐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那张被暮色和暖光交替勾勒的脸映得清晰分明。 你为什么会这么问? 南鸣律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调整姿态。 只是想从你这位警察嘴里得到一个答案而已。 雾朝汐看着他,像是正在权衡那句话背后的重量。 然后她重新转过身来,面朝他的方向,语气稍微比之前认真了一些。 这牵扯到程序正义和结果正义的问题,如果你阻止的话....... 我了解那些。 南鸣律没有等她说完,直接开口打断了她。 所以,你是哪种正义? 雾朝汐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紧接着,她冷哼了一声。 我还不明显吗? 她微微抬起下巴,那双灰色的眼眸在南鸣律脸上停了一瞬。 倘若我是程序正义,你现在就已经在跟我回警局的路上了。 南鸣律看着她,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就多谢你的解答,也多谢你的正义了。 雾朝汐看着他,那对灰色的眼眸在他那张挂着浅淡笑意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她的眉头重新皱了一下。 你是不是喝酒了? 没有。 ......那是嗑药了? 南鸣律的嘴角极其明显地抽搐了一下,他看着她,灰色的眼眸里带着一层像是你还真会问的无奈感。 为什么要说这么坏心眼的话? 雾朝汐的目光依然没有从他脸上移开。 因为你现在的样子很奇怪,还有你说的话也是。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把路灯的光线吹得微微晃动了一下。 .......是吗。南鸣律微微侧过头,像是真的在想这个问题,然后他重新把目光落回她脸上,那你讨厌现在这样的我? 雾朝汐一愣,紧接着她没有回答,而是直接转过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莫名其妙。 一边走着,雾朝汐一边喃喃道,但她感觉自己的脑子十分混乱,心跳也莫名的加快了。 第152章 同揣测 黄昏的校园在冬日的暮色中显得格外安静,西松奈刚走出校门,挎包的带子搭在肩上,深褐色的长发在微凉的晚风中微微拂动。 她今天没有戴那副单片眼镜,这个习惯她已经坚持了几天了,起初还有些不习惯,总觉得鼻梁上少了什么,但此刻走在暮色里,视野比以往开阔了不少,连风吹过脸颊的感觉都变得清晰。 “西松奈同学。” 一道声音从侧前方传来。 西松奈微微侧过头,看到立杏彻正靠在路边的灯柱旁,那几根触手从袖口边缘安静地垂落下来,尾端微微蜷着,像是他也刚刚结束什么事情准备离开,只是恰好在这里停下了脚步。 他的目光落在西松奈脸上,隔着几步的距离,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 “真巧。”西松奈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依然是温和的,带着她惯有的从容感,“立杏彻同学还没回去吗?” 立杏彻没有接那个客套话,他从灯柱上直起身来,触手随着他的动作极其细微地抬了一下,又垂落回去。 “我有件事想问你。” 西松奈的脚步停了下来,她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在等他说下去。 立杏彻沉默了一瞬,似乎是在斟酌措辞,然后开口了。 “你最近……和南鸣律有接触吗?” 西松奈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眉头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那种温和的表情,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有,今天早上还见过。” 立杏彻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动作幅度不大,但在他那张平时不太有表情的脸上显得格外明显。 “那你有没有觉得,他最近有点奇怪?” 西松奈没有立刻回答。 她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街道前方那排已经亮起的路灯上,像是在把这个问题放在脑子里过一遍。 然后她缓缓点了点头。 “……确实。”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来描述那种感觉,沉默了几秒之后才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稍微轻了一点。 “他好像比之前更……怎么说呢,更放纵了。” 她把“放纵”那两个字念出来的时候,尾音微微拖长了一下,像是自己也还在确认这个词到底准不准确。 立杏彻沉默了片刻,触手在他身后极其缓慢地卷了一下又松开。 “放纵……确实如此。” 他顿了顿,声音依然平稳,但那种平稳底下似乎有一层正在缓慢翻动的东西。 “他说的一些话,做的一些事,如果换一个人根本不值得在意,但放在南鸣律身上……就显得很违和。” 他说到这里,重新把目光落回西松奈的方向,墨蓝色的眼眸在路灯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暗淡的光泽。 “就好像他在按照一套他自己也刚学会的规则在行动,每句话、每个动作都带着一种不自然的熟练感。” 西松奈听着,轻轻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暮色中形成一小片细碎的白雾,很快就消散在晚风里。 “他主动碰了我。”她说,声音不高,像是在陈述一件她自己也还在消化的事情,“还说了那种……他以前不会说的话。” 她说到这里,微微摇了摇头,几缕发丝从肩侧滑落下来,在她脸侧晃了一下又落回去。 “我本来想,也许他只是心情好,也许他只是终于决定不再把自己绷得那么紧了,但立杏彻同学也这么说的话……”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后半句的意思已经在空气中落定了。 立杏彻看着她,触手从袖口边缘微微抬了一下又垂回去,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在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你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吗?” 西松奈沉默了片刻,然后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 “我也不是很清楚,这两天他见到我的时候,看起来确实很开心,是那种以前很少会在他脸上看到的笑……但那份开心的来源,我不知道。” 她把挎包的带子往肩上拢了拢,目光从立杏彻身上移开。 “不过……仔细想想,这或许也不是什么坏事。” 立杏彻正要迈出的脚步收了回来,他停在原地,那几根触手从袖口边缘微微抬起来了一点,像是在表达某种无声的疑问。 “南鸣律他……之前总是把自己绷得很紧,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都不会表现出太多的情绪,遇到麻烦就默默解决,遇到问题就自己消化,从来不主动向别人伸手,也不让别人轻易靠近。” 她说到这里,微微垂下目光,落在地面上那道被路灯拉长的影子上。 “但哪怕是真正的橡皮筋,如果长期处于紧绷的状态,最后也会变得松垮下来,失去原本的弹性,或许南鸣律是经历了什么事情,才会让他有所改变,也可能是有什么契机让他决定不再像以前那样把自己关起来了。” 她说到这里,嘴角那个弧度加深了一点点,带着一种像是陈述某种希望般的温和。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那这份改变,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立杏彻安静地听完,没有立刻回应。 “……确实如此。” 他开口了,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像是在对自己说话般的质感。 “人既不能总以自身为原点观测万物,亦无法将自我从世界的结构之中完全剥离,倘若一直以来被压缩的那部分自我,终于找到了释放的途径,那便如同星体在引力的拉扯中重新找到了平衡的轨道,既非崩坏,亦非偏离,不过是回到了它本就该在的位置上。” 西松奈站在原地,听着那串话从立杏彻嘴里平稳地流淌出来,深褐色的眼眸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她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在努力从那段话中找出一个她可以抓住的把手。 “……什么?” 立杏彻看着她,触手在袖口边缘短暂地停了一下。 “意思是或许吧,如果现在发生的这些,确实是南鸣律之前一直在压抑的那部分自我,那释放出来……或许确实是好事。” 他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措辞是否准确。 “不过前提是,他知道自己释放的是什么,而不是被什么东西推着走。” — 南鸣律推开门的时候,沙发的方向正传来电视的声音,栗音凑正坐在沙发上,一条腿曲着搁在沙发边缘,另一条腿随意地搭在茶几上,手里捏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缓慢地划动着,那对灰白色的狼耳微微朝前倾着,像是在看什么让她有些专注的内容。 南鸣律经过沙发的时候,他的目光没有在电视上停留,也没有打断她看手机的节奏,只是用一种比平时更随意的语气开口了。 “还有没有剩饭?” 栗音凑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她微微偏过头,灰白色的狼瞳从手机屏幕上方露出来,在南鸣律脸上极其短暂地扫了一圈,然后又收回去。 “在厨房,你自己去看看,然后热一下吧。” 南鸣律点了点头,脚步已经朝着厨房的方向转了过去。 他拉开冰箱门的时候,冷白色的光从内部涌出来,照亮了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侧脸,目光在冷藏室的隔层上快速扫了一圈,然后他伸出手,拿出了那瓶放在最底层的大瓶冰水。 他拧开瓶盖的动作干脆利落,然后仰头,把那瓶水举到嘴边。 水流灌入喉咙的声响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瓶中的水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不断下降,他的喉结在上下滚动的节奏中一直没有停过,直到那瓶水完全见了底,他依然没有放下瓶子,又仰着头多喝了两秒。 然后他放下瓶子,瓶身在他手中发出了一声被空气压力挤压变形的声响。 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只被自己吸得变了形的塑料瓶,像是自己也愣了一下,然后他随手把它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栗音凑确实听到了那个动静,她把手机屏幕按灭,微微侧过头,朝厨房的方向偏了一下目光,那对狼耳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 “你很渴?” 南鸣律靠在厨房台面上,手从垃圾桶边缘收了回来。 “确实很渴,看来要考虑一下平时带个瓶子去学校了。” 栗音凑没有立刻接话,她依然保持着那个微微偏头的姿势,那对狼耳极其轻微地朝前倾了倾,鼻翼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 然后她从沙发上站起身来,绕过茶几,朝着南鸣律的方向走了几步,在他面前大约一步远的位置停下来,然后微微踮起脚尖,凑近了他的领口。 那对狼耳已经完全竖了起来,耳尖朝前偏着,鼻翼又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然后她停在那里,像是在确认什么。 南鸣律没有动,也没有躲,只是低头看着母亲那张凑近自己衣领的脸,灰色的眼眸微微眨了一下。 “……怎么了?” 栗音凑又维持了那个姿势大约两秒,然后退了回去,脚跟重新落回地面,双手环抱在胸前,那对狼耳从竖着的状态微微朝两侧偏了一下,又恢复了原状。 “没什么,就是感觉你身上的气味有点杂,又是和一堆小姑娘混在一块吧?” 南鸣律靠在厨房台面上,灰色的眼眸在母亲那张带着笑意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极其自然地摇了摇头。 “没那回事。” 栗音凑看着他,那对狼耳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但她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行吧,你说没有就没有。” 第153章 橡皮筋 学生会的办公室里只亮着一盏台灯,铃霁幽坐在办公桌后面,指尖正搭在一份刚刚翻开的文件边缘,目光沿着纸面逐行移动,而不远处的沙发上,另一个她正靠着扶手翻看着另一叠文件,桌角的电脑前还有一个她正在键盘上快速输入着些什么。 敲门声响起来的时候,她的笔尖正在纸面上划过一行字。 而那道门被推开的时候,铃霁幽看到校长正站在门口。 身形矮小,穿着那件深色的外套,领口扣得整齐,那几根半透明的触手在他身后极其缓慢地晃动着,他站在门框中央,微微仰着头,深红色的眼眸隔着那段不长不短的距离落在她身上,嘴角挂着一个温和的弧度。 铃霁幽的动作在那一瞬间发生了变化。 她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动作带着一种自然到近乎本能的流畅感,就连沙发上那个正在翻文件的分身、桌角那个正在键盘上输入的身影,也在同一时间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校长看了那几道停下来的身影一眼,然后他笑了一下。 “会长,最近学校的情况,还好吗?” 铃霁幽站在办公桌后面,那双纯白色的眼眸在校长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她微微垂下目光,声音比平时那种带空灵感的调子稍微低了一些,像是也在调整自己的状态。 “不用那么叫我。” 她说完后停顿了一下,像是确认自己已经把那个不习惯的称呼轻巧地放回去了,然后重新开口,恢复了那种平稳的陈述语调。 “学校一切正常,各部门的运行和协调也没出现什么问题。” 校长没有立刻接话,他往前走了两步,在办公桌前大约两步远的位置停下来,仰着头看她,那双向来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眸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那就好,不过也别太累了,长期使用分身,是很消耗精神的吧?” 铃霁幽的睫毛极其细微地颤了一下,但她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否认,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我已经习惯了。” 她没有等校长继续在那个方向上停留,微微侧过身,像是换了一个方向,目光重新落在校长的脸上。 “您最近身体怎么样?” 校长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微微愣了一下,然后他像是被什么话逗到了一样,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手——小小的、皮肤光滑的、和他那张稚嫩的脸完全匹配的手,然后他抬起来,用食指轻轻戳了戳自己的脸颊。 “精神得很呢,别担心我。” 铃霁幽依然站在办公桌后面,那顶迷你的黑色高顶礼帽斜斜地扣在发间,帽檐的阴影遮住了她半张脸,看不清楚表情的变化,但她在这一刻,垂在身侧的手指轻微地松了一下。 校长没有多说什么,他微微侧过身,手指伸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摸索了一下,然后从里面拿出了一个东西。 一个苹果。 深红色的果皮在台灯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形状饱满而匀称,边缘没有一丝划痕或瑕疵,像是被认真挑选过的。 铃霁幽的目光落在那个苹果上,她看着校长把它从口袋里拿出来,看着那只小小的手托着它朝自己的方向伸过来,看着它在灯光的照射下安静地躺在摊开的掌心里。 “……这是?” 校长把苹果递到她的手边,小幅度地抬了抬下巴,像是在示意她接过去。 “平安果,很遗憾,平安夜那天晚上我没办法和你一起过了。” 铃霁幽的手指在触碰到苹果边缘的时候短暂地停了一下,她没有立刻接过去,只是保持着那个手指悬在苹果表面的姿势,像是在用那段极短的停顿来消化那句话的含义。 “有一件不得不处理的事情,需要去外地一趟。”校长继续说下去,“不过你放心,圣诞节那天我会回来的。” 他说完那句话之后没有催促,也没有补充更多解释,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手里依然托着那个苹果,像是在等她把它接过去。 铃霁幽终于动了。 她把苹果接过来,握在掌心里,那动作带着一种比平时更轻的审慎感。 低下头,目光落在掌心里那颗深红色的果实上,沉默了片刻,然后铃霁幽开口了。 “……您辛苦了。” 她只说了那四个字,没有抱怨,没有挽留,没有多余的词句。 校长看着她,那双深红色的眼眸在她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微微笑了一下。 紧接着他踮起脚尖,伸出手,掌心落在她的头顶。 “别太累了,量力而行就好。” 他说完,没有多停留,转过身朝着门口的方向走去,他的身影穿过门框,消失在走廊那片暖黄色的灯光中,然后门被轻轻带上了。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台灯的光依然亮着,桌子上的文件依然摊开着,沙发上的分身还没有重新开始动作,电脑前的键盘也还保持着静止的状态。 铃霁幽站在办公桌后面,掌心里握着那个苹果。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它深红色的表面上,在那片被台灯光线照亮的区域中,果皮的纹路清晰可见,边缘带着一道正在缓慢移动的光泽。她没有选择吃掉它,也没有把它放在桌面上。 她只是缓缓地闭上了眼睛,然后把苹果举了起来,让它的表面贴着下唇的位置,一时间,铃霁幽的呼吸在那短暂的接触中极其平稳地流过,像是正在用某种她自己也无法准确命名的感官来确认这份礼物的存在。 — 巷子深处的光线比街道上暗得多,而兮寻希靠坐在墙角的阴影中。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连帽外套,兜帽的边缘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鼻梁以下的部分和一小截油腻的、已经很久没有打理过的金色发尾,皮肤干燥而暗淡,嘴唇边缘带着干裂的细纹,下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胡茬。 他手里捏着一只汉堡,面包的表面已经有些不平整了,像是被挤压过几次,里面的生菜和肉饼从边缘探出来一小截,边缘微微发干,看起来已经在外面放了不短的时间。 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像是在用那种缓慢的咀嚼来延长这顿并不丰盛的进食时间。 这时,巷口方向传来一阵脚步声。 兮寻希的动作在那一瞬间发生了极其短暂的停顿,他的手指捏着汉堡边缘的力道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他没有立刻抬头,但身体的重心已经在悄然间发生了转移,后背从靠着的墙壁上微微离开了一些距离,膝盖的弯曲角度也在不动声色地调整着。 脚步声在他面前大约三四步远的位置停下来。 然后一道女性的声音从阴影中传出来,不高不低,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慢条斯理的笑意。 “……这个样子,还真是狼狈啊。” 兮寻希没有立刻抬起头,他依然保持着那个低着头、手里捏着汉堡的姿势,但兜帽边缘露出的那截下颌线条微微绷紧了一瞬,然后又恢复了原本的状态。 那道身影在他面前缓缓蹲了下来。 身形高大而修长,蹲下来的时候依然比他坐着的位置高出不少,那对巨大的翅膀在她身后收拢着,翼膜的边缘在昏暗中泛着暗淡的、不太显眼的光泽,粗壮的尾巴从她身后垂落下来,尾尖轻轻点着地面,规律的,轻微的,像是某种无声的节拍器。 “这就是曾经的市长之子吗?” 厌偶灵微微歪了一下头,那双竖瞳在巷子入口漏进来的光线中微微亮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带着一层不加掩饰的冷意。 “看来站得越高摔得越惨,这句话还真是没说错啊。” 兮寻希终于抬起头来。 兜帽的阴影依然遮着他大半张脸,但那对金色的眼眸从帽檐下方露出来,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一层暗淡的光泽。 他没有去擦嘴角沾着的碎屑,也没有把手里那半个汉堡放下来,只是那样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确认她的存在,又像是在判断她出现在这里的意图。 “……你就是被人类制造出来的那个三合一恐龙亚人?” 他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品味那句话的重量,然后嘴角极其轻微地扯了一下。 “看起来也不怎么样,还不如参寒森那家伙有感觉呢。” 厌偶灵没有因为那句话产生任何可见的情绪波动,她只是依然保持着那个蹲着的姿势,嘴角那个弧度甚至加深了一点点,像是对这种程度的回击并不感到意外。 “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就够了,我比任何人都强。” 她说完那句话之后没有停留太久,然后她换了一个更随意的姿态,侧过身,一只手搭在曲起的膝盖上。 “顺带一提,你拿了那个药剂之后,该不会就打算一直像现在这样,当个乞丐,混吃等死一辈子吧?” 兮寻希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手里那只已经吃了一大半的汉堡重新举到嘴边,咬了一大口,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他把剩下的部分连同包装纸一起攥在手里,撑着膝盖缓缓站起身来,兜帽的边缘随着他起身的动作微微晃动了一下,遮住他大半张脸的阴影也跟着晃动了一下又落回原位。 “……我怎么做,不需要和你汇报。” 他没有再停顿,迈开了步子。 但他刚走出去两步,厌偶灵的声音就从身后追了过来,依然是那种带着从容笑意的调子。 “我会配合你。” 兮寻希的脚步极其短暂地停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几乎不会注意到。 “拖住SDA的主要战力,这件事交给我。”厌偶灵的声音继续传来,从她蹲着的位置,穿过那段不长的距离,落在他耳中,“至于你要做什么,你自己应该很清楚吧。” 巷子里安静了片刻。 兮寻希没有回头,也没有做出任何语言上的回应,他就那样站在原地,背对着她的方向,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重新迈开了步子,沿着巷子出口的方向逐渐远去。 厌偶灵依然蹲在原地。 她看着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嘴角那个弧度还挂着,像是在确认她已经得到了她想要的回答。 那是一个不需要语言的默许——而他离开了,没有否认,这就已经足够了。 巨大的翅膀随后在厌偶灵身后缓缓张开,翼膜展开的时候带起一阵短促的气流,把她脚边的几片枯叶卷到空中,然后又落回地面,她微微弯了一下膝盖,然后整个人从地面上腾空而起,那对翅膀扇动了两下,带着她的身影迅速上升,越过巷子两侧高耸的墙壁,融入那片被城市灯光映成浅橙色的夜空之中,很快就只剩下一个越来越小的轮廓,然后彻底消失在夜色深处。 第154章 心所想 第二天早上,南鸣律醒来,灰色的眼眸在床边扫了一圈,然后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朝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盥洗台的灯光是那种暖白色的,在他推门进去的时候自动亮了起来,他把手撑在台面上,微微弯下腰,伸手拿起搁在杯架上的牙刷,然后直起身,对着镜子准备挤牙膏。 然后他的动作顿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镜子里的自己脸上,但注意力并不在那张脸本身,而是落在脖颈侧面那一片原本应该光滑的皮肤上——那里现在覆盖着一层灰绿色的细密鳞片,比之前更密集,排列的间距也更紧凑,边缘层层叠压着。 南鸣律微微偏了一下头,让光线从侧面打过来,那些鳞片在灯光的照射下泛着一层冷硬的光泽,抬手碰了碰,指腹触碰到鳞片表面的时候传来的触感和平时一模一样。 但位置不对。 他放下牙刷,没有急着去挤牙膏,而是把自己上衣的下摆从裤腰里拉了出来,撩起来看了看。 胸口的位置,原本光滑的皮肤上,此刻也浮现出了一层浅淡的鳞片纹路,颜色比脖颈侧面浅一些,他顺着那道纹路往下看,腹部也有,分布不算密集,但确实存在,从胸骨下方开始,沿着腹肌的纹理向下延伸了一段距离,然后在肚脐上方逐渐变淡。 这些鳞片平时按理说都处于隐藏状态——只有在战斗的时候才会主动浮现出来,或者在某些极端应激反应下才会失控地覆盖到不该覆盖的位置。 但此刻,他并没有在战斗,也没有受到任何刺激,他就只是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面,手里拿着一把还没挤上牙膏的牙刷。 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灰色的竖瞳在镜面上收窄了一瞬,又恢复了原状。 就在这时,洗手间的门被推开了。 栗音凑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那对灰白色的狼耳微微朝前倾了倾,目光先是落在他脸上,然后顺着他还没来得及完全放下的衣摆边缘扫了一圈,最后停在他那副正对着镜子打量自己的姿态上。 她微微撇了一下嘴。 “一大清早的就在照镜子,你是什么小姑娘吗?” 南鸣律放下衣摆,他重新拿起牙膏,挤了一截在刷毛上,然后偏过头,灰色的眼眸在母亲脸上停了一瞬。 “我要洗漱了。” 栗音凑看着他那副已经准备开始刷牙的样子,没有立刻离开,她靠在门框上,双手环抱在胸前,那对狼耳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他身后。 那条鳄鱼尾巴正安静地垂在身后,尾尖轻轻点着地板。 “……你现在都不把尾巴收起来了?” 南鸣律咬着牙刷,含着一嘴的白色泡沫,听到那句话的时候,他轻微地偏了一下头,灰色的眼眸顺着母亲的目光方向瞥了一眼自己身后的尾巴,然后又转回来。 过了一会儿,他才用那种含着泡沫、含糊不清的声音开口回答。 “因为没必要了。” — 学校,清晨的走廊里,绵羊书记怀里抱着一摞整理好的文件夹,边角齐整,每一份封面上都贴着标注好的便签——学园祭各部门的方案、预算审批、场地分配调整,她昨晚在家里核对了一遍又一遍,确认每一页都没有折角或错页,才把它们整整齐齐地码好,装进了文件袋里。 她的脚步比平时稍微快一些,那蓬松的羊毛在头顶随着步伐的节奏微微颤动着。 她想着把这些方案交给铃霁幽之后,今天剩余的工作就会轻松不少了,她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着午休的时候要不要去买那家新开的面包店的奶油包尝尝。 在办公室门口停下来,绵羊书记抬手敲了敲门。 “咚、咚、咚。” 门内没有传来回应。 依然没有回应。 绵羊书记微微歪了一下头,她低头看了看怀里那摞文件,又抬眼看了看面前那扇紧闭的门——铃霁幽按理说应该全天都在学生会才对,不是在这里处理文件,就是在走廊里处理公务,几乎从来没有过不在的时候。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门把手,把门推开了一道窄窄的缝隙。 然后绵羊书记看到铃霁幽正趴在办公桌上,侧着脸,枕在交叠的小臂上,那顶她从不离身的迷你黑色高顶礼帽被放在桌角,帽檐朝上,她的乌黑长发从肩侧垂落下来,几缕发丝散落在桌面上,沿着文件夹的边缘铺展开来,呼吸均匀而绵长,胸口在安静中极其轻微地起伏着。 帽子旁边还放着一个苹果。 绵羊书记站在门口,保持着那个微微推着门的姿势,她看了几秒,然后把门又推开了些许,侧身走了进去,脚步放得极轻。 她走到办公桌前,把怀里那摞文件放在桌角没有被文件覆盖的空处,然后她直起身,准备转身离开。 但在转身的瞬间,绵羊书记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了铃霁幽压在手臂下方边缘的一角文件,她的动作停住了。 那蓬松的羊毛在她头顶极其细微地颤了一下,她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关于迎河高校引进恐龙亚人方针草案。’ — 南鸣律走在人行道上,灰色的眼眸半垂着。 而他的余光捕捉到了前方不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灰宫隐正走在他前方大约二十来步远的位置,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太明显的迟滞感,那条蛇尾在他身后安静地垂着,尾尖在地面上轻轻拖过,偶尔被路面的缝隙绊一下,然后又不自觉地继续往前拖行。 他没有察觉到有人正在靠近。 南鸣律看着那道背影走了一段,然后他稍微加快了脚步,距离缩短到大约两步远的时候,他微微调整了一下方向,抬起脚,不轻不重地踩住了灰宫隐拖在身后的蛇尾末端。 那力道恰到好处,刚好够让尾巴被固定在地面上,灰宫隐的脚步在那一刻猛地停住了,他的身体朝前冲了半步,但因为尾巴被踩住而无法继续前进,然后他猛地转过身来,深灰色的眼眸从那副口罩上方露出来,带着一层因为突发的惊吓而被激起的警觉。 他先看到的是一只踩在自己尾巴上的鞋,然后视线顺着那只鞋向上移动,掠过了深色的裤腿、灰色的外套下摆,最终落在南鸣律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灰宫隐的瞳孔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先是确认了这个人是南鸣律,然后确认了踩在自己尾巴上的那只脚确实是他的,再然后像是在处理“南鸣律会做这种事情吗”这个问题的过程中卡顿了一瞬。 “……南鸣律同学?” 南鸣律这才抬起脚,灰色的眼眸在灰宫隐那张还带着一丝茫然的脸孔上停了一瞬。 “你在想什么呢?走得那么慢,连后面有人靠近都没察觉。” 灰宫隐眨了两下眼睛,然后把那条刚才被踩住的尾巴收了回来,蛇尾重新在他身后盘了一圈又松开。 “……是平安夜的事,风见娧说让我去她家一起过平安夜,已经说了好几次了。” 他的语速依然不快,但那种犹豫感从每个字的间隙里透出来,像是他自己也还在权衡什么。 “但是我父亲那边……他让我那天要在家里,哪儿都不能去。” 南鸣律听完那句话,微微偏过头。 “没记错的话……你和你家里的关系,很一般吧。” 灰宫隐的睫毛极其细微地颤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从南鸣律脸上移开,落在旁边那棵行道树的树干上,沉默了几秒,然后幅度很小地点了一下头。 南鸣律看着他点头的样子,没有停顿太久。 “那还有什么可犹豫的,直接和风见娧走就好了。” 灰宫隐微微一怔,深灰色的眼眸在南鸣律脸上停了一瞬。 “可是.......”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南鸣律的手突然从他身侧绕过来,一把勾住了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把他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 “遵循你自己内心的想法就好。” 南鸣律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他微微侧过头,灰色的眼眸在灰宫隐那张已经因为意外而微微凝滞住的侧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说了下去。 “不要因为‘对方是你的父亲’这层身份,就影响你自己的判断,如果他的做法从一开始就不合理,那你也没必要一直顺着他的逻辑走。” 他说完,没有急着松手,像是给了灰宫隐一点时间来消化那些话。 灰宫隐依然保持着那个被勾住肩膀的姿态,深灰色的眼眸微微睁大着,透过口罩的边缘落在前方的地面上,不是因为那些话本身有多复杂,而是因为说那些话的方式和他熟悉的那个南鸣律对不上。 他沉默了片刻。 “……南鸣律同学,你是怎么了?今天心情很好吗?” 南鸣律听到那个问题的时候,没有立刻回答,他依然保持着那个勾着灰宫隐肩膀的姿势,灰色的眼眸在晨光中微微垂了一下。 然后他松开了手。 “并没有。” 他说完那句话之后,微微侧过身,朝着前方已经近在眼前的校门方向迈开了步子,走了两步之后才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补了一句,声音从肩后传过来,不高不低。 “而且你们一个两个的,怎么都这么问。” 第155章 新刊制 来到编辑部的时候,乙辻光正坐在那张靠窗的桌边,面前摊着一摞已经打印好的稿纸。 她抬起头,目光在南鸣律和灰宫隐之间快速扫了一圈,然后收回视线,伸手在桌面上那摞已经收好的稿件边缘轻轻拍了拍。 “正好,你们两个都来了。”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像是正在完成某项既定流程的干脆感,冰蓝色的眼眸在南鸣律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灰宫隐身上。 “短篇小说,写好就交,先给我看一遍,然后再统一装订。” 灰宫隐已经在门口的时候就把手伸进了书包里,他从夹层里抽出一个浅色的文件夹,交给了乙辻光。 南鸣律没有从包里拿东西出来,他只是靠在椅背上,伸手掏出手机,解锁,划了几下,然后抬起眼看向乙辻光的方向。 “我发电子版的,你收一下。” 乙辻光没有多说什么,她拿起手边的手机看了一眼,确认文件已经进来了,然后放在桌上,重新把目光落回面前那摞已经收好的稿件上。 她先拿起最上面那份,翻开封页,目光在纸面上快速移动,然后乙辻光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三下肃。” 三下肃的耳朵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他微微抬起眼,棕黄色的眼眸带着一层正在努力维持无辜感的、闪烁不定的光,嘴角还挂着一个带着几分心虚的弧度。 “怎么啦?是不是我写得太好了?” 乙辻光没有说话,她把手里的稿纸举起来,让封面朝着三下肃的方向。 “你这写的是什么东西?” 三下肃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然后他干咳了一声,声音比刚才稍微高了一点,带着一种努力想要把话题往轻松方向带的底气。 “就是一个温馨小故事啊,温馨治愈的,很适合圣诞节的主题吧?” 乙辻光看了他两秒,然后把稿纸放下来,翻到其中一页,用手指点了点纸面上某一行字。 “这不就是卖火柴的小女孩换了个皮吗?你是觉得我连安徒生童话都没看过,还是觉得我记忆力差到看不出这种东西?” 三下肃的笑容终于彻底垮了下来,他的鬣狗耳朵朝着两侧微微耷拉下去,整个人从靠在椅背的姿态里塌了一截,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辩解什么——也许是“我是参考”或者是“现代改编也是一种创作方式”之类的话,但他看着乙辻光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那些话在喉咙里绕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重写一个,今天就交。” 乙辻光没有再看他第二眼,把手里的稿纸放在旁边那一叠“需要退回”的位置上。 三下肃发出一声短促的哀嚎,整个人朝后仰倒在椅背里,双手掩面,发出一种含混的喃喃声,但乙辻光没有理会他,已经伸手拿起了下一份稿件。 池凛羽的,她写的是一个普通的小故事,篇幅适中,情节平稳,结尾带着一点不算太出人意料的温暖转折,用词中规中矩,没有明显的错漏,也没有特别出彩的地方,属于那种你看完之后不会留下什么印象、但也挑不出什么大毛病的类型。 乙辻光看完之后把稿纸放回“通过”的那一摞里,没有多说什么,她心里清楚池凛羽的水平大致就在这个范围,强求也不会有更好的结果,在这种事情上她不会多作要求。 然后她拿起了风见娧那份。 纸张的厚度比其他人薄一些,乙辻光翻开第一页的时候,目光先是落在那几行文字的排布方式上——那排列带着一种和普通散文不同的节奏感,行与行之间的间距更大,有些句子被刻意截断了,像是正在用空白来承载某种她还不完全确定的内容。 她读了几行,又翻了一页,又读了几行,然后她微微侧过头,目光隔着桌面落向正靠在沙发上、双脚搭在桌子边缘、姿态松弛得像是在自己家客厅里的风见娧。 “没看出来啊……你这家伙还会写诗?” 风见娧原本正仰着头望着天花板,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她微微偏过头,那顶深棕色的贝雷帽随着她的动作极其轻微地歪了一下,然后她伸手扶正帽檐,从鼻子里逸出一声带着自信感的轻哼。 “哼,这算什么,我在小学的时候,语文作文可是拿过奖的。” 她说完那句话之后,把腿从桌沿上放下来,换了一个坐姿,像是正在用行动来配合那份正在被确认的从容感。 乙辻光没有接话,只是把那叠稿纸放在“通过”那一摞的最上方,然后她继续拿起了下一份。 灰宫隐的那份写得比她预想的要更用心一些,是一个短篇的虚构幻想故事,讲的是一个孩子在冬天堆了一个雪人,而那个雪人在某个夜晚有了真正的生命,开始和那个孩子说话、玩耍,然后在春天来临的时候逐渐融化,但在彻底消失之前,它教会了孩子如何和自己告别。 故事的篇幅不算长,但每一个细节都很扎实,雪人的眼睛是用两颗深色的纽扣做的,孩子在雪人融化之前帮它拍了一张照片,那张照片后来被他放在床头柜上,每当冬天来的时候他都会再看一眼。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乙辻光看完之后,把那页纸翻到背面确认没有遗漏,然后放在“通过”那摞的最上面,她抬起眼,朝灰宫隐的方向幅度很小地点了一下头。 “写得不错。” 灰宫隐坐在角落的位置,蛇尾在椅子腿旁边紧紧盘着,听到乙辻光的话后,他微微点了点头。 乙辻光没有再继续翻看,她本来打算直接去把已经收好的稿件统一打印装订,但她的目光在扫过桌面上那摞“通过”的稿件时,不经意地瞥到了旁边那个还没有被打开过的电子文档——南鸣律发过来的那版。 她原本不打算先看他的,因为以南鸣律一贯的风格和水平,这种事情上从来不会出什么岔子,他写的东西不会特别惊艳,但也不会出问题,属于那种可以放心地放在最后再处理、不需要额外操心的类型,但她的目光在屏幕上的文件名称上短暂地停了一下。 《圣诞魔人》。 那四个字让她已经准备移开的手重新落回了鼠标上,她没有直接关掉文档,而是伸出手指,点开了那页文件,屏幕上的文字从白色背景中浮出来,占据了她的视野。 乙辻光读了几行,动作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然后她继续往下读。 南鸣律写的是一个短篇小说,是一个被称为“圣诞魔人”的怪物,它只在每年的十二个连续夜晚出现,出现的地点无一例外都是孤立的乡村聚落,并且那些区域内至少有一户家庭拥有八岁以下的儿童,且所处地区在事件期间会持续覆雪。 而在这十二个夜晚中,圣诞魔人会逐渐接近目标家庭,最初只是远方的林间隐约可见的一道轮廓,然后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到了最后几晚,它已经站在屋外的雪地里,隔着结霜的玻璃窗注视着屋内熟睡的孩子们。 故事的结尾有两种可能性:要么全家遇害,要么在最终侵入的夜晚,那户家庭在次日清晨醒来时,会在门前的雪地中发现由人体部位制成的、被精心包装成礼物的恐怖物件。 乙辻光靠在椅背里,她放下鼠标,指尖在桌沿上轻微地点了一下,然后她抬起眼,隔着桌面的距离,落在南鸣律的方向。 “……你这写的是什么?都市传说吗?” 南鸣律靠在椅背里,姿态依然松弛。 “这么写很合理吧,铃霁幽那家伙不就喜欢这种不走寻常路的风格吗。” 乙辻光听到那个回答,微微咂了一下舌,她的眉头依然微微蹙着,指尖在鼠标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那你这也有点太不寻常路了。” 南鸣律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着乙辻光那张带着审慎表情的脸,然后他笑了一下。 “没问题的,直接放上去吧。” 乙辻光看着那个笑容,手指在鼠标边缘短暂地停了一下,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目光在那道弧度上多停留了大约半秒。 沉默了片刻,但她什么也没有说出口,只是把目光从南鸣律身上移开,重新落回屏幕上。 “行吧……到时候被驳回来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第156章 猫咪种 轻音部的活动室里弥漫着一股热熔胶和印刷油墨混合在一起的淡淡气味,窗台边堆着几只已经拆封的空白光盘包装盒,还有一些散落的标签贴纸被风吹到了桌角附近。 桌面上摊开的纸盒里整齐地码放着一排排印好了封面的光盘,封面的图案是手绘风格的圣诞花环和音符,边角还印着一行手写体的小字——“轻音部·圣诞特别音源”。 泠雫正站在桌边,弯腰把刚刻好的光盘从刻录机里取出来,然后小心地放进准备好的透明盒子中,她的那头蒲公英般蓬松的沙色卷发随着她弯腰的动作晃了晃,几缕翘在头顶的碎发怎么都压不下去,但她没有在意,只是把装好的光盘又检查了一遍,确认封面没有贴歪,然后心满意足地把它放进旁边那堆已经完成的作品里。 “好了好了,这一批也搞定了!” 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琥珀色的眼眸亮晶晶地扫过桌面上那一排排已经堆叠起来的光盘,嘴角弯着一个不加掩饰的弧度。 “到时候在学园祭上把这些摆出来卖,肯定能大赚一笔吧?” 她的尾音微微上扬着,带着一种像是在展望什么美好愿景般的轻快感。 后杉睦坐在靠墙的椅子上,怀里抱着贝斯,本来正在低着头安静地练习一段新曲子的指法。 听到泠雫那句话之后,她的动作微微停了一下,然后抬起眼,目光越过琴颈的边缘,落在桌面上那些整齐码放着的光盘上。 “……这么多,真的能卖完吗?” 泠雫听到那个问题的时候,歪了一下头,但很快她又重新挂上了那个笃定的笑容,摆了摆手,像是在驱散什么不必要的顾虑。 “反正刻都刻了嘛,卖不完的话就自己留着做纪念呗。”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随意感,然后她侧过头,看向旁边正在调音的弥濑,微微抬高了声音。 “不过到时候肯定还是能卖掉不少的,对吧,弥濑?” 弥濑正低着头,手指在琴颈上缓慢地移动着,听到自己的名字之后她微微抬起眼,翠绿色的羽毛从鬓角延伸出来,在空调的微风中极其轻微地颤了颤。 她顺着泠雫的目光看了一眼桌面上那堆光盘,又看了一眼后杉睦那张依然带着些许不安的脸,然后她侧过身,用手肘轻轻碰了一下旁边正坐在凳子上看乐谱的夜宵的胳膊。 “那是当然了,夜宵,到时候记得让你男友那边的人也来捧场啊。” 夜宵正低着头看着手里的乐谱,那对黑色的垂耳兔耳朵从肩侧垂下来,耳尖安静地卷着,被弥濑那么一碰,她先是微微愣了一下,然后那对兔耳朵极其轻微地动了动。 “……就算我不说,他也会带人来的。” 弥濑听到那个回答的时候,翠绿色的羽毛极其轻快地翕动了一下,然后嘴角弯起一个带着几分调侃意味的弧度。 “是吗,你们关系还真好啊。” 凛樱正坐在鼓凳上,两根鼓棒搁在大腿上,那根粉色的花园鳗触角从发旋处微微朝前倾着,她的目光在弥濑和夜宵之间来回扫了一下,嘴角也弯了一个弧度,但她没有在那个方向上停留太久,而是微微侧过头,把目光转向了角落里那个正抱着贝斯、低头假装在认真看琴颈的后杉睦。 “对了,小睦,你到时候也会叫朋友来捧场的吧?” “……可我的朋友们就是你们几个啊。” 凛樱看着她,那根花园鳗触角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然后她放下手里的鼓棒,微微歪了一下头,那双温润的眼眸里多了一层带着几分坏心眼的亮光。 “我说的可不只是我们哦。” 后杉睦的动作顿住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正在以一种不自然的速度发热。 “那、那个……他还要忙编辑部那边的事情,所以可能没时间。” 听到这话,凛樱的嘴角咧得更开了,那根触角极其愉快地左右晃动着,像是正在享受某种已经成功落地的确认。 “我可还没说是谁呢。” 这下,后杉睦整张脸直接爆红,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 另一边,因为剧本被重新改回来了,戏剧社的活动室里比前几天安静了不少,浅书怜坐在舞台侧面的台阶上,两条腿随意地伸展着,一条曲起,另一条搭在下一级台阶边缘,手里捏着那份已经被她翻了好几遍的剧本、 她刚才已经把台词从头到尾顺了一遍,确认那些之前已经记住的段落依然留在她脑子里没有褪色,然后她就放下了剧本,让它在膝盖上安静地摊开着,目光落在前方那道正在被工作人员重新调整的布景边缘上,像是在放空自己。 反夜月从舞台另一侧走了过来,手里没拿什么东西,步伐不快不慢,那对黑色的猫耳在午后的光线中微微朝前倾着。 她在浅书怜旁边停下来,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垂着眼眸看了她片刻,然后开口了。 “演出之前需要有人去发一下宣传单,这个任务就交给浅书怜同学你吧,毕竟你认识的人比较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浅书怜听到那句话的时候,微微歪了一下头,那对犬耳从垂着的状态重新竖了起来,她想了想,然后把膝盖上摊开的剧本合拢,放到了旁边,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咧嘴笑了一下。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吧。” 反夜月看着她那副爽快答应的样子,没有多说什么,她微微侧过头,目光从浅书怜身上移开了一瞬,落在了窗外那片被冬日的阳光照亮的操场上。 “对了,刚才听绵羊书记说,学校似乎在准备引进恐龙亚人新生。” 浅书怜的眼睛在那一瞬间亮了起来,那对犬耳从竖着的状态猛地朝前倾了倾,尾巴摆动的频率也明显加快了不少。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本来以为能亲眼见到就已经不错了,没想到竟然还能当同学吗?好期待啊!” 她说着,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微微眯了一下眼,那对犬耳极其轻微地朝两侧偏了一下,像是在回忆某段已经过去但依然清晰的对话。 “话说回来,我之前和南鸣律同学也聊过这件事来着。” 她说那个名字的时候语气放得很自然,像是只是顺手带了一句,嘴角的弧度依然挂着。 “不过他好像对恐龙亚人没什么兴趣。” 反夜月的猫耳极其短暂地动了一下,幅度不大,像是被什么细微的气流轻轻带动了一下。 她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重新落在浅书怜那张依然带着笑意的脸上,然后她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毕竟都是爬行类的动物亚人,不感到新奇也很正常吧。” 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反夜月略微偏了一下头。 “看来浅书怜同学……不怎么了解鳄鱼?” 浅书怜的笑容没有变化,但她的尾巴短暂地停了一瞬,然后又重新开始摆动,频率和刚才一样。 “怎么不了解?从古时候的恐鳄到现在的扬子鳄,我可是都了解得很详细呢,毕竟南鸣律同学是我最好的朋友嘛。” 说完,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样,微微侧过头,那对犬耳极其轻快地动了一下。 “对了,反夜月同学是什么种族的猫来着?” 反夜月没有立刻回答那个问题,只是微微侧过身,面朝着舞台的方向迈开了一步。 “反正不是斯芬克斯猫。” (大神认证可加更) 第157章 违禁品 私人飞机的客舱不算大,但布置得足够舒适,深色的皮质座椅、一张固定在地板上的小圆桌、桌面上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绒布,边缘压着一只小巧的银质烟灰缸。 校长坐在靠窗的座椅上,双腿因为够不到地面而自然地悬在座椅边缘,他右手端着一只红酒杯,深红色的液面在杯壁的折射中微微晃动,左手夹着一支已经燃了一小截的香烟。 那些行为和他那副小学生的身姿之间形成了一种无法被忽略的错位感,白色的烟雾从他指尖升起,划过那张带着稚气的侧脸,然后消失在舷窗边缘漏进来的阳光下。 坐在他对面的助理是一位穿着深灰色西装的青年男性,手里也端着一杯水,但几乎没有喝过。 他沉默地看了片刻,目光在校长那只夹着香烟的手和他身后那条半透明的触手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然后他的嘴角短暂地抽搐了一下。 “……您这个样子做这些事,看起来还真是违和。” 校长听到那句话的时候,先是把酒杯放下来,然后轻笑了一声。 “没办法啊,在学校的时候,铃霁幽那孩子不让我抽烟,也不让我喝酒,也就只能趁着她不在的时候我能享受一下了。” 助理听到那个回答,微微摇了摇头,嘴角也弯了一下。 “她也是关心您的身体。” 校长没有立刻接话,他把烟送到唇边又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在他面前弥散开来。 “……其实真的没有那个必要,反正就算真的得了肺癌什么的,大不了也就是经历一次新的轮回罢了。” 他最后那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并不值得被严肃对待的日常小事,他把烟灰缸里的余烬按灭,然后又重新端起了那杯红酒,抿了一口。 助理看着他那副从容的姿态,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不过说起来,铃霁幽那孩子还真是不得了,明明还很年轻,处理事情的时候却已经和大人一样了——甚至是接手了那种烂摊子,还能把学校整治得井井有条。” 他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的措辞不会显得太过冒犯。 “该说不愧是您的养女吗。” 校长端着酒杯的手极其短暂地停了一下,那停顿很短,短到如果不注意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的目光从舷窗边缘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那杯深红色的酒液上,像是在透过那片液面看什么更远的东西。 他没有立刻回答。 “……那孩子不是天生的那样的。”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 “她只是……从来没有被人认真对待过,我收养她的时候,她还很小,但她会整理每一张桌子,会把每一本书按字母排好,会在走廊里帮工作人员搬东西……” 说到这里,校长微微停了一下。 “所以她的所作所为不是因为她想讨好我,是因为她习惯了,习惯了用‘有用’来交换存在。” 他说完那几句话之后,机舱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而助理听闻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了。 “……那您为什么不告诉她?告诉她,她不需要这样。” 对此,校长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云层已经换了一片颜色,久到舷窗边缘的光线发生了一次细微的倾斜,他才缓缓地呼出一口气。 “……因为我也是这样活过来的。” — 南鸣律从活动室里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握着一只浅蓝色的水瓶,是他今天早上出门前特意带上的——这几天那种突如其来的干渴感越来越频繁了,他已经学会了随身备着一些水,而不是每次都要走到贩卖机前才发现自己又没带零钱。 他刚走出去没几步,身后的门就被推开了。 乙辻光的脚步声比他预想的要快,她几乎是追出来的,银白色的短发在她的步伐带起的微风中微微晃动了一下,她在他身后大约一步远的位置放慢了速度,但没有完全停下来,而是与他保持了并行的节奏。 “喂,平安夜晚上来我家吃饭的事情你没忘吧?” 南鸣律的脚步没有放慢,但他微微侧过头,灰色的眼眸在乙辻光那张带着一层不太明显的认真感的表情上停了一瞬。 “平安夜不是明天吗?” “我只是提醒你一下而已,省得你到时候把这件事给忘了,转头又跑去跟别人赴约。” 她说到“别人”那两个字的时候,尾音微微加重了一点。 “……比如说?” 乙辻光没有立刻回答,她微微扬起下巴,从鼻子里逸出一声短促的冷哼。 “比如某个戴着单片眼镜的大奶牛。” 南鸣律听到那个称呼的时候,先是短暂地顿了一下,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 “西松奈啊,她已经不戴那个眼镜了,而且她是水牛,不是奶牛。” “……你记得倒是挺清楚的嘛,怎么,是被魅惑了?” 南鸣律听到那个问题的时候,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里那只浅蓝色的水瓶换到另一只手上,然后他开口了,语气依然是那种从容的调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种事哪儿说得上记得清楚不清楚,我知道你是大白鲨,知道池凛羽是白头海雕,知道风见娧是蒙古寒蝉,难不成你们全都把我给魅惑了吗?” 乙辻光听到那几句话的时候,脚步没有变化,但她的眉头短暂地皱了一下。 “……你这家伙的嘴巴还真是突然变勤快了。” 她没有继续在那个方向上停留,而是微微侧过身,朝着走廊另一端的方向偏了一下头。 “总之别忘了平安夜。” 她没有等他回答,也没有回头,就这样沿着走廊的方向走远了。 南鸣律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的方向,然后他把手里那只水瓶举起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转身继续朝着饮水机的方向走去。 而在他身后,编辑部的门已经合上了。 但就在门板刚刚合拢之前的那一瞬,一道目光正隔着那道正在逐渐收窄的缝隙落在他身上。 池凛羽站在门后,双手环抱在胸前,黑白分明的眼眸透过门板上方那扇窄长的玻璃窗落在走廊里那道已经逐渐走远的灰色轮廓上,她的那几根耳廓上的羽毛微微张开了一小圈又收拢回去,像是在表达某种正在缓慢形成的判断。 刚才乙辻光和南鸣律的对话她已经全部听完了,稍微思索了片刻,然后池凛羽撇了撇嘴,同时像是下定了决心一样拍了拍自己的脸,然后她转过身,静悄悄地走回了活动室深处,像是什么都没看到一样。 — 学校旧校舍背阴处的墙角,一向是某些学生心照不宣的“安全角落”——地处偏僻,常年没人经过,连监控摄像头的覆盖范围也刚好在这一带留下了一段盲区。 冬日的午后的阳光被高耸的墙壁切割成一道窄窄的光带,落在地面上,照亮了墙根处几根已经被踩扁的烟头和一小片散落的烟灰。 拉和目站在那道光带边缘,手里捏着那根刚刚收缴上来的半截香烟,低头看了一眼烟嘴处残留的齿痕,然后随手把它丢在了地上。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两个正瘫坐在墙角处的身影上,视线不紧不慢地从他们肿起的颧骨和歪斜的领口上扫过,像是在确认自己刚才那几下的力度已经足够了。 “下次再让我抓到你俩在这边抽烟,就不是今天这么简单了。” 那两个学生坐在地上,一个捂着侧脸,另一个正用手背蹭着鼻梁下方渗出来的血迹,两人都没敢抬头看拉和目的方向,只是含混地点了点头。 拉和目没有再理会他们,她微微侧过身,准备沿着来时的方向离开——这种事她已经不是第一次处理了,抓到人,教训一顿,然后交给立杏彻那边走流程,流程她已经很熟悉了,不需要再多花时间在这些已经倒下的身影上。 但她的脚步刚迈出去半步,她的目光在掠过其中一个人的时候,极其短暂地停了一下。 那个学生的腰间挂着一只布偶,不大,大约只有巴掌大小,用一根细绳系在裤袢上,随着他刚才的喘息幅度轻微地晃动着。 那只布偶的形态是一只深色的蜘蛛,八条细长的节肢从圆形的躯干两侧伸展开来,边缘带着不太规则的弯曲弧度,腹部的位置用浅色的线缝出了一个不太对称的图案,像是一张模糊的鬼脸。 鬼脸蛛。 拉和目的视线在那只布偶上停住了。 紧接着,首无祟的那张脸浮现在了拉和目的脑海中。 那些画面在她脑中停留的时间并不长,但那个停顿本身已经足够让那个学生注意到了。 他顺着拉和目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那只蜘蛛布偶,然后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比刚才更加苍白,手忙脚乱地解下了那只布偶,动作带着一种慌乱的急促感,像是怕只要慢了一拍就会招来更重的惩罚,然后他把它颤颤巍巍地朝拉和目的方向递了过去。 “……这个,这个也算违禁品吗?” 拉和目没有回答。 她没有解释这只布偶为什么引起了她的注意,也没有纠正对方关于“违禁品”的误解,只是沉默地伸出手,从那个学生依然在微微发颤的指间夺过了那只布偶,然后转过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第158章 平安夜 第二天,平安夜的晚上,乙辻光站在灶台前,手里捏着一只木勺,正在把锅里已经煮好的蔓越莓酱舀进一只透明的玻璃碗里,她身上的围裙是深红色的,边角沾了一小片面粉的痕迹,她自己没有注意到,依然专注地把最后一勺酱汁刮干净,然后用手指把碗沿蹭了一下,放进嘴里尝了尝,满意地点了点头。 灶台旁边已经摆好了几张盘子,有的装着切好的水果,有的摆着刚出炉的餐前面包,餐桌中央那只烤火鸡正搁在深色的托盘上,表皮被烤成均匀的金棕色,边缘微微泛着油光,火鸡旁边还放着一碟苹果派,切面能看到层层叠叠的苹果片和金黄色的焦糖酱汁在边缘缓慢地渗出来,桌面角落还点着几支香薰蜡烛。 乙辻光放下木勺,把那碗蔓越莓酱端到餐桌上,放在火鸡旁边,然后她后退半步,双手叉腰,冰蓝色的眼眸在桌面上缓缓扫了一圈。 火鸡、苹果派、沙拉、蔓越莓酱、配菜、餐前面包、饮料,所有的东西都被摆放到了她预想中的位置上,没有遗漏,也没有多余。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桌角那几支正在安静燃烧的香薰蜡烛上,烛光在空气中微微摇曳着,带着一阵正在缓慢扩散的香气——依兰的甜香混着某种温暖而柔和的木质气息,在不算大的空间里形成了一层正在缓慢渗透的薄雾。 她微微弯下腰,凑近蜡烛的上方轻轻嗅了一下,然后直起身,幅度很小地点了一下头。 依兰的香气,据说是能刺激多巴胺分泌的东西,能给人带来愉悦感,她买这几支蜡烛的时候特意查过成分表,确认了那行标注之后才结的账。 想到这里,乙辻光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那张已经被她精心布置过的餐桌上——烛光的暖黄色映在白色的餐盘边缘,火鸡的表皮在蜡烛的映照下泛着一层油润的光泽,两只高脚杯并排摆着,里面已经斟好了浅金色的液体....... 很快,乙辻光的嘴角极其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弧度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大一些,像是正在被某个尚未发生的画面轻轻地推动着。 “嘿嘿.......” 她忍不住发出一阵带着几分傻气的笑声。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乙辻光的动作在那一瞬间极其短暂地顿了一下,然后她几乎是立刻转过身,朝着玄关的方向快步走去。 南鸣律正站在门外,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拉链拉到领口,灰色的眼眸在门内漏出来的暖黄色光线中显得比平时更柔和一些,手里拎着一只浅色的纸袋,袋口敞着,露出里面几颗深红色的苹果。 乙辻光看着他,冰蓝色的眼眸在他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又落在他手里那只纸袋上,然后她微微撇了一下嘴。 “不是说不用买东西了吗。” 南鸣律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想怎么回答这个问题,然后他把手里的纸袋朝她的方向举了一下。 “只是苹果而已,毕竟平安夜要吃平安果嘛。” 乙辻光看着他,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在门把手上极其轻微地松开了一些,她侧过身,让出门口的空间,下巴微微朝屋内方向偏了一下。 “先进来吧。” 南鸣律跨过门槛,站在餐桌边缘,目光在那只烤火鸡和那些香薰蜡烛上极其短暂地停了一下,像是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来确认这个空间的氛围。 乙辻光跟在他身后关上了门,然后她走回到餐桌旁,目光随着他的移动轨迹扫过他的背影——然后她的目光微微顿了一下。 南鸣律的脖颈上戴着一只深色的颈环,材质看起来像是皮质,宽度适中,恰好卡在衣领上方的位置,把脖颈中间那一片皮肤严严实实地遮住了。 “那是什么?项圈?” 她微微歪了一下头,冰蓝色的眼眸在那只颈环上又停了一瞬,然后嘴角弯起一个带着几分坏心眼的弧度。 “怎么,你想当我的狗也用不着表现得这么明显吧?” 南鸣律站在餐桌旁边,听到那句话的时候没有立刻回答,他依然背对着她,把那袋苹果放在了餐桌边缘的空处。 然后他抬起手,手指探向那只颈环的边缘,自然地将它稍微拉开了一点——那动作不大,但足以让颈环内侧的皮肤露出一小截来。 “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鳞片长得越来越多了,所以才戴了这个用来挡一挡。” 乙辻光站在原地,保持着那个微微歪头的姿势,冰蓝色的眼眸在他脖颈处那片裸露的、覆盖着细密灰绿色鳞片的皮肤上多停了一瞬。 “……那也用不着挡吧,反正就是正常的鳄鱼亚人特征而已,你又不是什么怪胎,遮遮掩掩的反而更容易让人注意到。” 南鸣律站在餐桌旁边,灰色的眼眸在她那张侧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伸手探向颈环的边缘,手指勾住扣带,极其干脆地解开了它。 “……也对。” 将颈环放在一旁后,南鸣律的鼻翼轻微地动了一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准备得还真是齐全。” 他的目光从桌面上那些已经摆好的餐盘上扫过。 “又是火鸡又是苹果派,连蜡烛都点了。” 乙辻光听到那句话,从鼻子里逸出一声短促的轻哼。 “过节的仪式感而已,你可别多想。” “多想?你觉得我在想什么?” 乙辻光动作一顿,紧接着,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正在以一种不太受控制的速度泛红,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用那个动作来给自己争取一点调整状态的时间,然后用一种努力放得硬邦邦的语调开口了。 “……少贫嘴了,赶紧坐下来吃吧。” 然后,门再次被敲响了。 乙辻光的手已经伸向了桌上那瓶还没倒完的饮料,在听到敲门声的时候,她的指尖在瓶身上极其短暂地停了一下,然后她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向玄关的方向,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心里已经在快速盘算着这个时间点会有谁来找自己。 物业的人?她明明水电费都交齐了,而且今天还是平安夜,按理说该处理的事情她都已经提前处理好了。 放下瓶子站起身来,带着满心的困惑感朝玄关的方向走去,手指搭上门把手的时候,她依然没有想出来有谁会在今晚这个时间出现在她的门口。 然后乙辻光拉开了门,目光落在门口那两道身影上,她的动作完全停住了。 池凛羽站在门口左侧,穿着一件浅色的厚外套,怀里抱着一只纸袋,袋口露出一截用玻璃纸包好的什么东西的轮廓,她还围着一条深色的围巾,围巾的边缘在夜风中极其轻微地晃动着,黑白分明的眼眸在门内的暖光中亮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乙辻光确实在家。 而池凛羽旁边站着另一个人,身形比池凛羽高一些,穿着一件深棕色的长款大衣。 是乙聆音。 乙辻光站在门口,保持着那个拉开门的姿势,银白色的短发在她偏头的动作中从肩侧滑落下来,冰蓝色的眼眸在两张面孔之间快速来回扫了一下。 “……乙聆音?你怎么来了?” 乙聆音微微歪了一下头,那动作带着一种像是早就预料到她会这么问的从容感,她微微侧过身,朝着池凛羽的方向偏了一下目光。 “今晚是平安夜嘛,身为姐姐来看一下妹妹不是很正常吗。” 说完,乙聆音还笑了笑。 “怎么,不欢迎吗?” 乙辻光站在门口,保持着那个拉开门的姿势,冰蓝色的眼眸在乙聆音那张带着从容笑意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又转向了池凛羽的方向。 “……那你怎么也来了?” 池凛羽站在门口,怀里那只纸袋的边缘在她微微调整姿势的时候发出一声细微的摩擦声响,那对耳廓上的羽毛在门内漏出来的暖光中泛着柔和的轮廓。 “今天平安夜放假,我不用去打工,所以就顺路过来看看你而已。” 她说完那句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那弧度不算挑衅,更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某条她已经提前预判过的路线正在按照她预想的方向运行。 而池凛羽心里确实稍微松了口气,那种放松感没有被表现在脸上,但她抱着纸袋的手指轻微地松开了一些。 果然,叫上乙聆音一起过来是正确的选择。 她在心中暗自确认着这个判断,目光在乙辻光那张已经因为某种努力维持的镇定而微微绷紧的脸孔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又移开了。 倘若自己一个人来的话,按照乙辻光的性格,大概会毫不留情地把她堵在门口,用一句“今天不方便”或者“改天再说”就把她打发走,然后关上门,继续和南鸣律单独相处。 但乙聆音不一样,她是除了西松奈之外为数不多能“克制”乙辻光的人。 想到这里,池凛羽的指尖在纸袋边缘轻微地蜷了一下,她确实庆幸自己当初在乙聆音来学校的时候,特意留了她的联系方式,那时候她也没想到这个举动会在今天派上用场。 乙聆音站在池凛羽旁边,她的目光在乙辻光那张微微绷紧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她笑了一下,并自然地朝前迈了半步,伸手轻轻搭在乙辻光的手臂上。 “好了好了,外面很冷,先进去再说吧。” 她说着,已经微微侧过身拉了一下池凛羽的手臂。 池凛羽配合着她的动作,也顺势跨过了门槛。 乙辻光站在原地,冰蓝色的眼眸看着那两道已经陆续走进了自己家门的身影,她的心中确实大为恼火,但她知道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晚了。 沉默了片刻,最终乙辻光只是咂了一下舌。 “……进来吧,把门带上。” 第159章 晚餐约 乙聆音走进客厅之后,脚步自然而然地放慢了一些,目光在暖黄色的烛光和餐桌上的火鸡之间短暂地扫过,最后她的视线落在了餐桌另一侧那道正靠在椅背上的灰色身影上。 南鸣律也看到了她,他把搭在桌沿的手抬起来,自然地摆了摆。 “晚上好。” 乙聆音也抬了一下手,幅度和南鸣律刚才的动作差不多。 “晚上好,南鸣律同学。” 她说完那句话之后,目光极其自然地转向了旁边那道正站在餐桌边缘、肩膀微微绷着、冰蓝色的眼眸正在努力装作并不在意此刻局面的身影上。 “怪不得平安夜不叫姐姐我呢,原来是有约会了啊,既然如此,我是不是该为自己的不请自来道个歉?” 乙辻光站在原地,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太阳穴正在以某种不太令人愉悦的频率跳动着,那根青筋从额角的位置极其细微地浮起来了一下,然后又落回去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一步,一把勾住了乙聆音的肩膀,那力道刚好够把她往自己的方向带一带,像是在用那个动作来完成一种“我们已经结束这个话题了”的无声宣告。 “少废话,再说下去我就撕烂你的嘴。” 乙聆音被她勾住肩膀的时候微微晃了一下,但她没有试图挣脱,也没有露出任何被冒犯到的表情,只是依然保持着那个从容的姿势。 “好啦,别生气嘛。” 池凛羽站在稍远一点的位置,怀里那只纸袋已经被她放到了茶几边缘的角落,她微微侧过头,目光先是扫过乙辻光和乙聆音那两道正在以一种微妙的平衡姿态僵持着的身影,然后她的视线极其自然地落向了餐桌的方向。 她在看那些烛光,看到那几支正在安静燃烧的香薰蜡烛和旁边那只已经被解下来放在外套旁边的深色颈环。 池凛羽的目光在那只颈环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向那些蜡烛——依兰香气的气息在空气中缓慢地弥散着,带着一种温暖而柔和的甜味,和她记忆中那些普通装饰用的蜡烛散发出来的味道不太一样,像是具有某种特定功能的香氛。 而池凛羽的脑海中在那一瞬间极其迅速地完成了一连串信息的拼合:烛光晚餐、高脚杯、特意点着的香薰蜡烛、还有一只项圈。 下一秒,池凛羽的脸在那一瞬间以一种不自然的速度泛起了红色,而她心中那个已经形成的画面正在以一种她不太愿意承认的方式迅速变得具体起来。 还好自己叫上了乙聆音一起过来,否则今晚会发生什么.......她都不敢继续往下想,那种画面的轮廓已经足够让她觉得自己的脸颊正在持续发热,连呼吸都变得比刚才浅了一些。 — 风见娧家的餐桌比乙辻光家的小了不少,一张方形的折叠桌靠在客厅和厨房之间的过道处,桌面上铺着一张浅色的格子桌布,桌中央摆着一只不算大的白色烤盘,里面躺着半只烤鸡,表皮烤得还算均匀,边缘微微泛着油光,但体型明显比乙辻光那只小了不止一圈,配菜也只有几片切好的普通面包片和一碟茄汁焗豆。 风见娧坐在餐桌一侧,那顶深棕色的贝雷帽已经摘下来放在了旁边的椅子上,她手里攥着一只鸡腿,啃得正欢,嘴角沾着一层油光,时不时还会用手指蹭一下唇边,然后继续撕咬鸡肉的动作,像是已经完全沉浸在这顿她自己准备得相当用心的晚餐中。 她又咬了一口鸡肉,然后拿起一片面包,极其自然地浸进碟子里的茄汁焗豆中,在酱汁中裹了一圈,然后整片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发出一声满足的、含混的感叹。 然后风见娧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灰宫隐。 灰宫隐坐在椅子上,面前那份食物几乎没怎么动过,只有面包片被掰了一小块放在碟子边缘,像是象征性地尝了一口之后就放下了,他的目光没有落在食物上,也没有落在风见娧身上,而是微微偏着,落在桌面边缘某处。 风见娧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放下嘴里正在啃的鸡腿,浅褐色的眼眸在灰宫隐那张明显在走神的表情上停了一瞬,然后她的眉头短暂地皱了一下。 紧接着,她毫不犹豫地抬起桌下的腿,对准了灰宫隐的裤裆,不轻不重地踢了过去。 “唔——!” 灰宫隐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猛地弓了起来,他的腰腹朝前折了一下,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颧骨开始蔓延到整张脸颊爆红,他几乎是本能地朝后侧了一下身体,把自己从那条已经收回去的腿的攻击范围中移开,然后才抬起头,深灰色的眼眸带着一层还没有完全消退的痛感和困惑交织的复杂神色望向对面那个正一脸理直气壮地重新拿起鸡腿的身影。 “你……你干嘛?” 风见娧又咬了一口鸡腿,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用手指蹭了一下嘴角。 “你在干嘛?我认真准备的晚餐,你却在走神。” 她说着,又微微偏了一下头,叉子的尖端在空中极其轻微地抖动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该不会是在想别的女人吧?,比如那个畸形羊?” 灰宫隐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绷紧了一下,幅度不算大,但确实存在。 “没有,不是她。” 风见娧依然拿着那把叉子,没有放下。 “那是什么?” 灰宫隐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极其无奈地叹了口气,紧接着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亮屏幕,然后朝风见娧的方向转了过去。 屏幕上的通知栏里密密地排着好几通未接来电,来电显示的名称都是同一个备注。 风见娧的目光在那排红字上停了一瞬,然后又咬了一口鸡腿,嚼了两下,声音带着一点含混的、正在咀嚼食物的质感。 “你爸啊?” 然后她把鸡腿从嘴边移开,用拇指蹭了一下嘴角,目光重新落在灰宫隐那张低垂的侧脸上。 “他找你有事的话,你回去就好了,用不着陪我的。” 灰宫隐依然低着头,目光落在那排未接来电上,沉默了很久。 “……我不想回去。”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说的话已经被整理好了。 “可是……我也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 风见娧看着他,看着他那副低垂着头的姿态和沉默的轮廓,然后把手里已经啃得差不多的鸡腿放到了碟子边缘。 她没有立刻开口,而是伸手拿了一片面包,在茄汁焗豆里蘸了一下,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不想回去就不回去了呗,你可以一直住在我家,反正我不在意。” 她说那两句话的时候语气依然轻松,而灰宫隐依然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碟已经有些凉了的茄汁焗豆上。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边的勺子,挖了一勺焗豆,送进了嘴里。 而下一秒,一股咸味在接触到舌面的瞬间几乎是爆炸式地扩散开来,咸到像是盐粒直接在舌尖上融化了一样,带着一种几乎让人本能地想立刻吐出来的刺激感。 灰宫隐的瞳孔极其短暂地收缩了一下,整个人保持着那个正在咀嚼的姿势,像是在用自己的意志力来对抗某种生理性的反应,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嚼了两下,咽了下去,脸上的表情维持着一种努力平稳但依然透出了些许痛苦痕迹的僵硬。 他放下勺子,抬起头,看着风见娧的方向,声音带着一层努力放得自然质感。 “……很好吃。” “哼哼,那是当然了。” 第160章 平衡破 乙辻光的家中,餐桌上的气氛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乙辻光坐在乙聆音旁边,手里攥着一只刀叉,正在以比平时快了不少的速度切割着面前那盘已经切得有些散乱的火鸡肉,每一次下刀都带着一种像是正在把某件无法直接表达的情绪转移到食物上一样的干脆利落感。 她把切好的肉送进嘴里,嚼的时候比平时用力一些,目光没有看向任何特定的人,只是落在桌面某处,像是在用那种专注来替代什么她还不打算说出口的话。 她精心准备了大半个下午的烛光晚餐计划已经完全泡汤了,那些她反复确认过的流程、那些她独自在脑海中演练过的节奏、那些她已经提前设想过很多次的对话走向,随着乙聆音和池凛羽的推门而入,全部都被打乱了,心中那团恼火正在以某种缓慢而持续的方式燃烧着,在她胸腔中形成一种正在四处蔓延的不甘感。 但她没有把它们倒出来,只是把它们转移到了刀叉和烤鸡之间。 乙聆音坐在她旁边,姿态比乙辻光松弛得多,她也端着一只小碟子,上面放着一块她刚切下来的火鸡边角,但她没有急着吃,只是用叉子随意地戳着它,然后她的目光极其自然地在桌面上扫了一圈,落在了南鸣律和池凛羽的方向。 “对了,最近新闻上一直在说的那个事情——恐龙亚人要引进自治区的,你们有什么看法?” 池凛羽正端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饮料,听到那个问题的时候她把杯子放下来,手指搭在杯沿边缘,像是认真思考了几秒。 “……感觉倒是挺新鲜的,不过仔细想想也没什么特别的,硬要说的话,恐龙什么的,和放大版的蜥蜴和大象也没什么区别吧。” 乙聆音又偏过头,目光落向南鸣律的方向,像是在等他的回答。 南鸣律正靠在椅背里,手里也端着一杯浅金色的液体,但几乎没有喝过。 “……完全没有兴趣。” 乙聆音听到那个回答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加深了一点点,她没有追问,也没有露出任何失望的表情,只是把手里那只被叉子戳着的火鸡边角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那刚好,我也没有什么兴趣,毕竟我可是有旋齿鲨血脉的,比起那些恐龙还要古老得多呢。” “哼……你能不能别老说那个旋齿鲨的血脉了?” 乙辻光轻哼一声,伸手拿起桌上那瓶已经快见底的饮料,给自己又倒了一杯。 “每次和别人见面,第一句话不是别的,就是炫耀你那血脉,听得人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乙聆音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托着腮,手肘撑在桌沿上,姿态依然松弛。 “这怎么能说是炫耀呢,血脉越古老、越稀有,就是越容易引起别人的注意吧,这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乙辻光的眉头又皱了一下,嘴唇张开,像是正在酝酿一句能够用来反驳的措辞,但她的声音还没来得及从喉咙里完全送出来,乙聆音已经极其自然地伸出了另一只手,叉起一块切好的苹果派,精准地塞进了乙辻光还没来得及完全闭合的嘴里。 “……唔——!” 乙辻光的后半句话被那块温热的苹果派完整地堵了回去,她含着一口苹果派,嚼也不是不嚼也不是,只能咬着那块已经被叉子送进嘴里的馅料,发出一声含混的、带着几分不甘和几分无奈的闷响。 “明天是学校的学园祭。” 这时,南鸣律突然开口了。 “乙聆音小姐会来吗?” 乙聆音听到那个问题的时候,手指在腮边极其短暂地停了一下,她微微垂下目光,像是在计算明天的安排和路线之间的距离,然后她重新抬起眼,嘴角那个弧度加深了一点。 “……或许吧,说起来,奈河枳她可是很想念你呢。” 她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依然轻松,像是在陈述一件并不需要被特别郑重对待的小事,但南鸣律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他的表情极其短暂地变了一下。 他想起奈河枳那副对着自己流口水的样子,想起那些毫不掩饰的眼神,想起她每一次靠近他时那种不加修饰的热情。 顿时,南鸣律感觉自己的身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哦。” 他最终只是发出了那一个字作为回应。 — 平安夜的街道比平时热闹不少,沿路的人行道上三三两两地走着结伴的行人,店铺的橱窗被彩灯和雪花贴纸装饰得满满当当,暖黄色的光从玻璃内侧透出来,在湿润的柏油路面上铺开一片片柔和的光斑。 三下肃和夜宵并肩走在那片光斑和阴影交替的街道上,其中三下肃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那对鬣狗耳朵微微竖着,嘴里还含着一根刚才从路边摊买的棒棒糖,夜宵走在他旁边,那对黑色的垂耳兔耳朵从肩侧安静地垂下来,耳尖随着步伐的节奏微微晃动,她穿着一件浅色的厚外套,围巾在领口处绕了两圈,把下半张脸遮去了大半,只露出一双在路灯下泛着温润光泽的眼眸。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已经有一会儿没有说话,然后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微微侧过头。 “明天学园祭,我们轻音部会卖一些自制的光碟。” 她微微顿了一下,那对兔耳朵极其轻微地朝前倾了倾。 “到时候你可以带朋友们来捧捧场吗?” 三下肃咬着棒棒糖的动作没有停,听到那个问题的时候他极其干脆地点了一下头。 “当然没问题。” 他说着,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捏在手指间。 “我到时候会第一时间过去,至于那些光碟,要是卖不完的话你告诉我,我直接全部买下来,包圆了。”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依然是那种轻松随意的调子,而夜宵听到那句话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她忍不住轻轻地笑了一下。 刚准备表示‘不用那么夸张’,一道身影就从夜宵身侧极其突然地走了出来,肩膀擦着她的手臂掠过,而那种猝不及防的触感让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朝侧面踉跄了半步,她的脚在路面上磕了一下才重新稳住重心,步伐带着一种因为突发的意外而被打乱了节奏的凌乱感。 夜宵微微侧过头,目光追着那道已经从她身侧走过的身影投去。 那是一个穿着深色连帽卫衣的人,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被口罩完全覆盖的下颌轮廓和鼻梁上方的间隙,路灯的光线从侧面照过去。 在那道身影微微偏头的瞬间,夜宵隐约看到了兜帽阴影下方一道金色的光,但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被兜帽边缘垂落的阴影重新覆盖住了。 而夜宵感觉自己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变得比刚才更浅了一些,一种她自己也说不出由来的压迫感像是被那道身影行走时带起的气流轻轻拂过一样,在她脊背的末端极其短暂地停留了一下,然后又消失了。 三下肃的动作比她快。 在夜宵踉跄的那一瞬间,他的身体几乎是本能地朝前迈了半步,然后他的身体已经横在了夜宵和那道身影之间。 那对鬣狗耳朵紧紧贴着头皮,棕黄色的眼眸在路灯下微微收缩着,而三下肃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一些,那股从对方身上散发出来的压迫感像是一层正在空气中缓慢扩散的薄雾,带着一种让他后背微微发紧的分量。 但他没有后退,也没有移开视线,就那样站在那里,用自己那副不算宽厚的肩膀挡在夜宵面前。 那道身影停下来了几秒,兜帽的阴影遮着面孔,金色的眼眸在帽檐下方短暂地亮了一下,像是在用那一点光来确认面前这两道身影的方向和意图。 不过那道身影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侧过身,朝着街道另一端的方向迈开了步子,很快就融入了前方那片被路灯和人群的轮廓交织而成的模糊背景中。 三下肃依然保持着那个姿态在原地站了片刻,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他的视野中,他才长长的呼出一口气,他放下微微张开的双手,转过身,目光落在夜宵那张已经因为刚才的惊吓而微微泛白的面孔上。 夜宵站在原地,一只手已经下意识地攥住了他外套的衣角,那对垂耳兔耳朵紧紧贴着头皮。 “……那个人怎么回事?感觉……好可怕。” 三下肃站在她面前,低头看了一眼她攥着自己衣角的手指,然后他抬起手,把她的手从自己衣角上轻轻拢进了自己的掌心里。 “……别多想了,先走吧。” 第161章 学园节 圣诞节当天的阳光比预想中要明亮一些,而校门入口处已经挂上了两排红绿相间的彩灯,缠绕在铁艺拱门的栏杆上,在白天的光线下依然泛着柔和的光泽,路边的行道树被系上了大大小小的金色铃铛和白色雪花挂饰,每一根枝桠都像是被精心点缀过的。 教学楼的外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横幅,上面用加粗的字体写着“迎河高校·圣诞学园祭”,字体边缘带着手绘风格的彩带装饰,在初冬的微风中极其轻微地晃动着。 校园里的人流比平时多了不止一倍,除了穿着校服的学生以外,还能看到不少穿着便服的市民——有人推着婴儿车,有人手里拎着已经买好的周边纸袋,还有人正举着手机对着那幅横幅拍照,还有几组穿着其他学校制服的学生正在入口处和三三两两结伴参观的老师交谈着。 每个社团的摊位都已经出齐了,沿着主干道两侧依次排开,有的挂着“美术社·手绘明信片”的牌子,有的摆着“手工社·圣诞主题编织品”的桌面,有的正在提供热饮和烤肠,锅里的热气在冬日的冷空气中形成一道细长的白色烟柱,被风吹散又聚拢,不远处还能听到音乐声和此起彼伏的吆喝声。 绵羊书记站在教学楼二层的窗口边,双手搭在窗框边缘,那蓬松的羊毛在头顶微微颤动着,她的目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下方那片正在流动的人群上,像是在逐块确认着那些正在运转的摊位和通道的状态。 “营业服务、文艺表演、校园游行……希望不会有哪个环节出岔子。” 立杏彻站在她旁边不远处,双手插在口袋里,那几根触手从袖口边缘垂落下来,安静地搭在身侧。 他听到绵羊书记那番自言自语之后,微微侧过头,墨蓝色的眼眸在她那张努力维持镇定但还是透出了几分紧张的侧脸上停了一瞬。 “那种事用不着操心,铃霁幽已经过去安排了。” 绵羊书记的肩膀极其轻微地松了一下,她的手指从窗框边缘收回来,垂在身侧,正准备转过身说点什么,然后一道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所以到头来,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穿了这身蠢得要死的衣服?” 绵羊书记的身体极其明显地僵了一下,那蓬松的羊毛在她头顶猛地一弹,她缓缓地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走廊另一端那道正朝这边走来的身影上,然后她的嘴唇极其短暂地抿了一下,像是在努力用那个动作来替代什么更复杂的反应。 拉和目站在走廊中央,穿着一件红白相间的连衣裙,裙摆边缘缝着一圈白色的毛边,胸前印着一只戴着圣诞帽的麋鹿图案。 她的双臂环抱在胸前,紫色的眼眸微微眯着,目光像是正在被某种持续燃烧的冷火加热一样直直地钉在绵羊书记身上。 绵羊书记几乎是本能地朝后退了半步,然后她的身体自然地朝立杏彻的方向缩了一下,她的目光在拉和目那张明显已经不太高兴的脸孔上快速扫了一圈。 “……因为……因为那身衣服不适合我,所以我就没穿。”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变成了含混的气音,而拉和目的眉头明显地皱了一下,她微微侧过头,目光从绵羊书记身上移开,落在旁边那个正保持着一如既往的从容姿态的立杏彻身上。 立杏彻注意到那道目光,触手从袖口边缘极其缓慢地抬起来了一小截。 “你也知道那身衣服蠢得要死,所以我当然没穿。” 拉和目看着他,那双紫色的眼眸在他那张平静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她咂了一下舌,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也没有再看他们第二眼,只是转过身,直接朝着走廊另一端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 编辑部的摊位前比预想中要热闹得多,几张长桌拼接成的台面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排排装订好的刊物,封面是统一的圣诞主题设计,深红色的底纸上印着金色和白色交织的雪花纹路,标题用加粗的手写体字体印在正中央,边缘还装饰着细小的槲寄生图案。 摊位前方围着好几层人,大多是本校的学生,但也有不少穿着其他学校制服的面孔和看起来像是老师或市民的访客,有人正低头翻看着手里的样刊,有人已经在掏钱包,还有人正举着手机对着封面拍照。 风见娧站在摊位内侧,手里高高举着一本已经拆开的样刊,那顶深棕色的贝雷帽已经换成了和节日搭配的红色圣诞帽,帽尖缀着一颗白色的绒球在她开口吆喝的时候微微晃动,蝉翼在她耳廓上方以极高的频率翕动着。 “来瞧瞧来看看啊,编辑部特别制作的圣诞特刊!短篇小说、散文、诗歌,全都有!数量有限,售完即止哦!” 她的声音在摊位前的空气中回荡开来,让几个原本正在犹豫的学生被她那股劲头吸引,又朝前凑了几步,伸手拿起一本样刊开始翻阅。 乙辻光站在摊位内侧稍靠后的位置,双臂环抱在胸前,冰蓝色的眼眸正隔着那几排正在流动的人影扫过桌面上已经明显减少的刊物堆,心里正在快速盘算着剩下的数量还能撑多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看到那摞原本堆得满满的刊物已经被消耗了大半,只余下边角位置几本不太齐整的样刊歪斜地靠在桌沿,便从喉咙里逸出一声带着几分惋惜的咂舌声。 “啧……早知道应该再多印一点的。” 突然,一双手从她身后探出来,指尖隔着外套的布料精准地落在她腰侧的位置,然后那手指迅速地掐了一下,那种猝不及防的、正好卡在放松间隙中的偷袭让乙辻光的身体猛地一缩。 “——!” 她猛地扭过头,一只手已经条件反射地捂住了自己刚才被掐的位置,冰蓝色的眼眸带着一层尚未完全消退的恼火和些许还没退干净的慌乱,落在身后那道正笑眯眯地站在那里的人影上。 乙聆音站在她身后大约半步远的位置,目光在乙辻光那张依然泛着微微红晕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那个笑容加深了一点点。 “你这家伙还真来了啊。” 乙辻光的声音依然带着一层因为刚才的意外而残留的、还没有完全平复的波动感,但她已经把手从腰侧放了下来,垂在身侧,像是在用那个动作来宣告刚才那阵短暂的混乱已经被她处理好了。 “来捧捧场嘛,热闹一点总不是坏事不是吗。” 而没等乙辻光再次开口,一道娇小的身影已经从乙聆音身后迅速地跳了出来,那身影落在乙辻光面前,双手撑在自己膝盖上,微微弯着腰,那双亮晶晶的眼眸正隔着不远的距离直直地盯着乙辻光的方向,声音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热情感。 “南鸣律大人在哪儿?” 是奈河枳,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然后她又朝前凑了半步,几乎是紧贴着乙辻光身前的位置仰起头。 “我好久没见他了,急需一次亲密接触!” 埃及鸻亚人的身形在她微微踮脚的动作中显得更加娇小,但那副姿态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专注感。 乙辻光的嘴角极其明显地在那一瞬间抽搐了一下,她的目光在奈河枳那张已经完全被期待填满的面孔上停了一瞬,然后她极其果断地偏过头,面朝着摊位前方那片正在被热闹声浪填充的空气。 “……不知道。” — 此时,南鸣律正走在学校中。 沿着主干道走了一段,目光在那些正在流动的面孔之间扫过,后他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他微微侧过头,循着声音的方向看去,然后他的脚步极其自然地慢了下来。 浅书怜正站在路边的摊位侧前方,穿着一身红白相间的圣诞连衣裙,边缘缝着一圈白色的毛边,领口处系着一只小小的金色铃铛,随着她递传单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手里抱着一叠厚厚的宣传单,正在朝着路过的人群一张一张地递出去,那对犬耳在圣诞帽边缘微微竖着,尾巴在身后保持着一种轻快的摆动频率,整个人像是一枚被节日气氛裹挟着的小型暖源。 她也看到了他。 在看到南鸣律的瞬间,她的眼睛几乎是立刻就亮了起来,那对犬耳朝前倾了倾,尾巴摆动的频率明显地加快了一截,她甚至没有把手里那张刚递出一半的宣传单完全送出去,就极其自然地朝着南鸣律的方向快步迎了过去。 “圣诞节快乐,南鸣律同学!” 她的声音比刚才更高了一些,然后她把手里那张还没递出去的宣传单朝他的方向送了过来。 “待会儿要来看我们的演出吗?” 南鸣律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伸手接过了那张宣传单,灰色的眼眸在纸面上快速扫了一下——上面印着戏剧社演出的时间和地点。 “待会儿会去的。” 浅书怜听到那个回答的瞬间,笑容又加深了一些,那对犬耳极其轻快地动了一下。 然后南鸣律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极其自然地扫过了她身上那身红白相间的圣诞连衣裙。 “这身衣服还真适合你,很可爱。” 浅书怜的笑容在那一瞬间顿了一下,然后她眨了眨眼睛,那双蜜金色的眼眸在冬日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正在以一种不紧不慢的速度发热,从颧骨的位置开始,向周围扩散开来。 她微微低下头,伸手挠了挠后脑勺。 “……南鸣律同学真是的,说得这么直接,按理说你不应该等我问了‘我穿这身衣服怎么样’之后再这么回答才符合流程嘛。” 她说那两句话的时候语气带着一种像是在抱怨、但嘴角的弧度却丝毫没有配合那种抱怨的意味的轻快感,尾巴也在身后重新恢复了那副轻快的摆动频率。 听到这话,南鸣律笑了笑。 “怎么,你喜欢‘主动’,讨厌‘被动’?” “额,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 顿时,浅书怜的话支支吾吾起来,脸上的那抹红色也变得更浓了。 第162章 接待人 美食社的摊位前排着不算太长的队伍,锅铲和铁板碰撞的声响混着油脂滋滋冒泡的节奏在空气中持续地扩散着。 拉和目站在摊位侧前方,手里端着一只已经堆了不少食物的纸盘,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腮帮子鼓成了一个不太规则的圆形,但她咀嚼的动作丝毫没有放慢的意思。 美食社的社长站在摊位内侧,手里握着锅铲,目光隔着那排正在冒着热气的铁板落在拉和目身上。 他已经在心里把那些想要说出口的台词排练了好几遍了——“差不多可以了”“要不您先休息一下”“后面还有人在排队”之类的,但因为心中对于拉和目的忌惮,社长最终还是没能开口。 眼看着拉和目已经把手伸向了摊位边缘那盘刚做好的炒面—— “拉和目。” 一道声音从她侧后方传过来。 拉和目的动作极其短暂地停了一下,她的指尖依然搭在盘子边缘没有松开,但她的身体微微偏转了一个角度,紫色的眼眸从肩后看过去,落在那个正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的人影上。 是铃霁幽,但她没有戴那顶迷你黑色高顶礼帽。 拉和目认出了这个细节,意识到这是个分身。 但对于她来说,分身和本体在功能上并没有太大区别,因此她只是极其短暂地皱了皱眉,然后把嘴里那口食物咽了下去。 “干什么。” “校长正在接待外校的老师和主任,你去附近看着点。” 拉和目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她紫色的眼眸在铃霁幽那张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合理性,然后她开口了。 “……为什么?有那个必要吗?” “外来人员有可能会混进来一些不三不四的社会闲散人员,出现袭击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你需要在暗中保护校长的安全。” 拉和目站在原地,手里那只纸盘被她端在身侧,盘中的食物已经剩得不多了,只有几片烤蔬菜和一小块香肠还搁在角落。 她听完铃霁幽那番话之后沉默了片刻。 “……你自己多切几个分身去不就行了。” 铃霁幽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那双纯白色的眼眸在拉和目脸上极其短暂地眯了一下。 “我还要负责其他学生的安全,而保护校长本来就是你这个风纪委员的责任,所以别废话了,赶紧去。” 拉和目站在摊位侧前方,紫色的眼眸在铃霁幽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停了好几秒,然后她极其短暂地咂了一下舌,她把手里的纸盘放在摊位边缘的空处,然后转过身,朝着校长所在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 轻音部的摊位前,三下肃正站在摊位侧前方不远处,双手插在口袋里,那对鬣狗耳朵微微竖着,嘴角挂着一个不加掩饰的弧度。 他确实没有食言,不仅自己来了,还拉了好多朋友一起过来,此刻那些人正散落在摊位周围,有人已经拿着选好的光盘去结账,有人正弯着腰和夜宵交谈着什么,他说到做到,这种做事风格在他的朋友圈里已经不算秘密,但能在这个时间点就带来这么多人,还是让轻音部的几个人都感到了一阵意料之外的踏实。 泠雫站在摊位内侧,手里攥着一叠已经收好的纸币,正在快速地清点着数目,她的那头蒲公英般蓬松的沙色卷发随着她低头数钱的动作微微晃动着,几缕翘在头顶的碎发怎么都压不下去,但她没有在意,嘴角那个弧度已经快要咧到耳根了,她深吸了一口气,发出一声带着毫不掩饰满足感的感叹。 “太好了!没想到卖得这么快!” 弥濑站在她旁边,靠在摊位边缘的柱子上,翠绿色的羽毛从鬓角延伸出来,在冬日的微风中极其轻快地翕动着。 她的目光从那些正在流动的人群上收回来,又在那排已经明显减少的光碟堆上停了一瞬,然后她侧过头,琥珀色的眼眸带着一层不加修饰的坏笑,落在旁边那道正在和三下肃说话的身影上,然后她用胳膊肘轻轻怼了一下夜宵的手臂。 “多亏你男友了,你可得好好‘谢谢’人家才行啊。” 她说到“谢谢”那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微微加重了一点,像是在用那种重量来替换那些已经被她留在嘴边的、更直白的措辞。 夜宵听到弥濑那句话的时候,她的脸几乎是立刻就泛起了红色,最终她只是轻微地“嗯”了一声。 而凛樱站在摊位另一侧,手里捏着一张已经被翻看过几次的曲目单,她的目光原本也在那排正在减少的光碟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她的视线被角落一道身影吸引了过去。 后杉睦正蹲在摊位侧后方靠墙的位置,正低着头看着什么,她的嘴唇在极其轻微地动着,指尖搭在一张纸页的边缘,顺着那些字迹的走向极其缓慢地移动着。 凛樱微微歪了一下头,那根粉色的花园鳗触角从发旋处微微朝前倾了倾,然后她放下曲目单,轻手轻脚地凑了过去,在她旁边蹲下身来,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膝盖上那张摊开的纸张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是在背哪首歌啊?” 后杉睦的身体在那一瞬间极其明显地僵了一下,那对蝙蝠翅膀在她身后猛地绷直了一瞬,然后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合上了膝盖上的文件夹,双手把那张纸张连同封面一起紧紧攥住,藏到了身后。 “没……没什么。” 凛樱蹲在她旁边,保持着那个微微歪头的姿势,目光在她那张已经泛红的面孔和被藏在身后的文件夹之间来回扫了一下,然后她的嘴角轻微地弯了一下。 但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上不存在的灰尘,声音恢复了那种带着温和感的轻快调子。 “好吧,那待会儿记得来帮忙一起收摊哦。” “好、好的!” — 教学楼前的空地上,校长正站在一群成年人中间,身形矮小得像是被那些高挑的轮廓包围着的一枚小小的标记,他微微仰着头,正在和旁边几位穿着正装的教育局领导和外校的主任说着什么。 在那些比他的身形高出不少的成年人之间,他的存在显得格外醒目、 不是因为他有多突出,恰恰是因为他看起来太过不起眼,像是一枚被误放在成年人会议桌上的棋子,但他说话时的姿态、他应答时的节奏、他举手投足间那种自然到不需要刻意维持的从容感,都在无声地填补着他与周围那些高挑身材之间的差距。 拉和目站在不远处的一棵行道树后面,双手环抱在胸前,紫色的眼眸隔着那段被冬日阳光和零星人流填满的距离,落在校长那道被围在人群中央的矮小身影上。 她实在想不到什么人会在这种场合去袭击一个学校的校长,就算是真的要报复社会,也应该是绑着一身炸弹去市中心的广场才对,而不是专门来针对一个小学男生一样的校长。 她的目光在那道矮小的身影和他身边那些穿着正装的成年人之间来回扫了一下,然后又收回来,像是已经完成了对这个任务必要性的最后一次评估,然后拉和目短暂地叹了口气。 但拉和目没有离开。 她知道自己就算走了,铃霁幽那些分身也一定会看到,虽然她不怎么在意铃霁幽的规则,也知道自己真要离开她也不能真的拿自己怎么样,但拉和目心里清楚,如果自己真的溜了,那个没有戴帽子的铃霁幽大概率会再次出现在她面前,用那种平稳到几乎没有起伏的声音告诉她“回去”。 与其让这种事再发生一次,她宁愿继续站在这里。 但很快,拉和目的眉头极其短暂地动了一下。 她的目光从校长身上移开了一瞬,朝着他周围那片正在流动的人群和建筑物之间的阴影快速地扫了一圈,紫色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刚才捕捉到的那道异样的气息是否真的存在,还是只是被冬日的阳光和节日的喧闹搅乱了感知。 但她什么也没有看到。 人群依然在流动,光线依然在空气中缓慢地移动,校长依然在和那群成年人说话,嘴角挂着那个温和的弧度。 拉和目的目光在那些阴影之间又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等待某个被遗漏的细节再次浮现,但那道气息没有再来,她便微微放下了一部分警惕,目光重新落回校长身上。 然后校长和那些老师开始移动了,他微微侧过身,朝着教学楼入口的方向迈开了步子,那些穿着正装的成年人们跟着他的节奏,沿着台阶的方向稳步前进。 拉和目看着那道被围在人群中央的矮小背影,思考了片刻后,她也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悄悄跟了上去。 第163章 久违者 下午,摊位依然在营业,但人流已经比上午稀疏了一些,不少人开始朝着戏剧社的方向移动。 演出马上就要开始了,这是学园祭上最受期待的环节之一,沿途的广播里正在循环播放着提醒观众有序入场的通知,声音在冬日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 南鸣律走在那条主干道上,手里端着一只纸盒,里面装着刚从美食社那边买来的炒粉。 路过手工社摊位的时候,南鸣律脚步略微放慢了一些,摊位上摆着几排已经明显减少的商品,手工编织的杯垫、毛线玩偶、树脂挂件、还有几只用彩色布料缝制的圣诞袜,摊位上方的招牌已经被摘下来一半,看起来也准备收摊了。 而与地织正站在摊位内侧,弯着腰把桌面上的零散物件收进一只纸箱里。 南鸣律在摊位前停下来,把手里的炒粉纸盒换到左手上,抬起右手打了个招呼。 “下午好。” 与地织听到声音后直起身来,幅度很小地点了一下头,他依然是那副淡然的模样,手中还握着一卷没有收完的彩色毛线,目光在南鸣律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在他手里那只装着炒粉的纸盒上,然后移开了。 南鸣律也不在意这种交流节奏,他微微侧过头,扫了一眼摊位上那些所剩不多的陈列品,然后重新看向与地织。 “生意怎么样?” “还可以,做出来的手工基本都卖完了,剩下这些也是被人挑剩下的。” 他微微侧过身,把手里的毛线卷放进了纸箱里,然后直起身来,像是已经完成了最后的收尾工作。 南鸣律点了点头,他的目光从纸箱上移开,极其自然地扫过摊位后方那几道正在忙碌的社员身影——那些面孔他大多见过一两次,但不熟,也不打算记名字,然后他重新把目光落回与地织身上。 “……那个亚穗不在吗?” 与地织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手上的动作短暂地停了一下,然后他重新开始整理纸箱。 “很早就退出手工社了,具体是什么时候退的,我也记不太清了,我没有过多打听,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 南鸣律站在摊位前,灰色的眼眸在听到那个回答的时候极其短暂地闪了一下,但他没有在那个方向上继续延伸。 他知道亚穗因为涉嫌绑架和给灰宫隐下药已经被警方带走了,但这些内容不需要在这里被提出来,与地织和亚穗的交集显然并不深,多说也无益。 因此南鸣律只是“嗯”了一声,没有追问,也没有补充,然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桌面上那些所剩不多的手工品上。 他扫了一圈,目光在其中一件上停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拿起了那件东西——一个用树脂手工制成的蝙蝠侠手机壳,细节部分做得不算特别精细,但那种手工制品特有的质感让它比流水线产品多了几分温度。 他把手机壳捏在指间翻转了一下,然后抬起眼,看向与地织的方向。 “这个多少钱?” 与地织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他手里那只手机壳,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用了,你想要的话送你就好,反正也该收摊了,带回去也是压箱底。” 南鸣律没有多推脱,只是把那只手机壳收进了外套口袋里,动作带着一种自然的利落感。 “那多谢了。” — 教学楼的走廊中。 “……这栋教学楼是建校之初就已经存在的建筑,中间经历过两次翻修,但整体结构没有做过太大的改动,正门上方的那扇彩色玻璃窗是当年由第一批毕业生的家长集资制作的,图案是学校的校徽和建校年份。” 校长微微侧过头,朝着那扇窗的方向扬了扬下巴,那些参观的老师和领导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有人低声交流了几句,有人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然后校长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确认了一下时间,然后他重新抬起头,嘴角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 “时间也不早了,要不咱们一起去喝个下午茶吧?学校食堂旁边新开了一家茶歇区,环境还可以。” 几个老师和领导点了点头,有人甚至已经开始转身准备朝楼梯口的方向迈步,校长也微微侧过身,像是要跟上那个方向的移动趋势,然后他的脚步极其短暂地停住了。 他听到了某种声音。 而一个老师的脚步停了,他微微张了一下嘴,像是想要说什么,但那些字还没来得及从他的声带里送出来,下一刻,那口鲜血就从他的嘴里猛地喷了出来。 “噗啊!” 暗红色的液体在空中炸开,那个老师的身体晃了一下,他的目光下方,侧腹的位置被贯穿了一个大洞,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从背后穿过,一直到正面穿透而出,然后那个老师的膝盖弯了,整个人朝前倒了下去。 校长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目光落在那具正在倒下的身影上,然后顺着那道贯通伤口的走向,极其缓慢地向上移动,落在了那个正在从空气中缓慢浮现出来的轮廓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先是手,然后是手臂、肩膀、躯干,最后是那张被兜帽的阴影遮去了大半的脸庞。 “……变色龙的能力吗。” 那个穿着深色卫衣、兜帽压得很低的身影正在缓缓直起身来,右手的边缘沾着一层正在缓慢滴落的暗色液体,他的目光透过帽檐下方的阴影,落在校长身上。 下一秒,那道身影动了。 兜帽的边缘在他冲刺的瞬间被空气掀起了一角,露出下方一截金色的短发边缘,他的目标明确,直取校长所在的位置。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紫色的影子从侧方冲出,那身影在冲刺的末端猛地抬起腿,膝盖弯折,带着全身的惯性和积累的动能精准地砸在那道正在扑来的身影的侧腰上。 “砰!” 那个穿着深色卫衣的身形在冲击力下朝侧方飞了出去,他的身体在半空中翻转了一圈,撞上了走廊的墙壁,发出一声沉重的落地声响。 拉和目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她在落地之后几乎没有调整平衡,就再次发力,整个人压了上去,膝盖抵住对方的后腰,一只手反手钳住对方正要抬起的手臂,另一只手带着覆盖着暗紫色甲壳的指尖,精准地刺入了对方的腹部。 “噗呲!” 她的目光在那道被自己钳制住的身影上停了一瞬,紫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心中已经确认了一个判断——隐身、潜伏、突袭、变色——这个流程在变色龙亚人的战斗类型中足够典型,让她有充分的理由认为这个家伙就是变色龙亚人。 她的手依然刺在那道伤口里没有拔出,膝盖也依然压着对方的后腰没有放松,她在心中确认,以这个角度和深度,这场短暂的遭遇战应该已经结束了。 然后那道被拉和目压住的身体动了。 动作比拉和目预想的快得多,快到她的反应甚至慢了半拍——那只原本被钳制住的手臂猛地挣脱了束缚,以一种不正常的、近乎蛮横的力量反手一拳砸在了拉和目的脸颊上。 那一拳的力道沉重而直接,和变色龙亚人的战斗风格完全不符,拉和目的身体在那股冲击力下朝侧面翻倒,整个人在地面上翻滚了一圈才稳住重心,她的耳朵里传来一阵持续的低沉嗡鸣,眼前的画面在短暂的晃动之后重新聚焦。 那道身影站直了,兜帽在他的动作中滑落下来,露出他的脸。 拉和目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短暂地收缩了一下。 “……兮寻希。” 第164章 蝙蝠侠 南鸣律的脚步在教学楼侧面的小径上顿住,他本来是打算去戏剧社那边看演出的,但有人叫了他的名字。 微微侧过头,灰色的眼眸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南鸣律看到后杉睦正站在几步之外,背后的贝斯琴包带子被她攥在手里,指尖在布料边缘不安地摩挲着,像是在用那种细微的动作来替自己争取一点组织语言的时间。 她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扭捏,那对蝙蝠翅膀在身后微微收拢着,翅膀边缘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 “南鸣律同学……你现在……有时间吗?” 南鸣律的目光在她那张微微泛红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点了一下头。 “有,怎么了?” “我写了一首歌……希望你能听一听。” 她说那几个字的时候目光没有落在他脸上,而是落在自己脚前不远的地面上。 而南鸣律听到那句话之后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微微偏过头,朝着侧方扫视了一圈——主干道上的人流依然在流动,几个摊位还没有完全收完,远处传来戏剧社演出前的广播通知,在这片被冬日的阳光和节日的余响填满的空间中。 然后他收回目光,抬手指了指角落位置一张正被梧桐树影斜斜覆盖着的长椅。 “去那儿吧。” 后杉睦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张长椅,然后幅度很小地点了一下头,她跟在他身后朝着那个方向走去,步伐比平时稍微轻一些。 在南鸣律旁边坐下后,后杉睦和他保持着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她把背上的琴包取下来,拿出贝斯,抱在怀里,手指搭上琴弦。 她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的手指开始动了,琴弦在她的指尖下发出一串流畅的前奏,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手指移动的位置上,嘴唇微微张开,然后她开始唱了。 “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我身上的时候,我的心在小鹿乱撞。” “在那遥远的海面下,有一个人鱼,她把声音交给了海风,只为换一步可以走向岸边的双腿。” “她走在刀刃上,每一步都在流血,但她笑着,因为她终于可以站在他身边。” “可是她不会说话,她无法告诉他,她的心在每一下脚步中都在呼喊他的名字。” ........ 后杉睦的指尖在琴弦上移动着,和弦的转换带着一种像是已经练习了很多次才会有的流畅感,她的目光依然落在琴颈上,没有看向南鸣律,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来确保那些歌词能够保持它们原有的重量,不被其他因素打乱节奏。 “在那遥远的冰雪国度,有一个女孩,她点燃了所有的火柴,只为在火光中看到他的脸。” “每一根火柴都是一次祈愿,每一次祈愿都是她在说——‘你看到了吗?我在这里。’” “她不是想要救赎,她只是想要被记住,像一颗星星那样,在熄灭之前被人看到。” “在那遥远的童话里,有一个夜莺,她把心唱成了一首歌,只为换取一朵红玫瑰。” “那朵玫瑰被送了出去,她站在荆棘上唱完最后一曲,然后倒下。” “她不是不知道结局,她只是——想要成为那个被他看见的人。” “哪怕只有一次,哪怕只是一眼,哪怕她最后会在黎明到来之前融化、在火柴熄灭之后消逝、在歌声落尽之后变成一朵没有名字的枯萎的花。” “她也愿意。” ....... 她唱完最后一句的时候,手指在琴弦上轻轻地收住,弦音的尾迹在空气中极其缓慢地消散开来,而后杉睦依然低着头,目光落在琴颈上,那缕粉色的挑染从耳际垂下来,在她微微低垂的侧脸边缘轻轻晃动着。 南鸣律坐在她旁边,灰色的眼眸在那段旋律和词句构成的画面中停留了很久。 “很好听。” 最后,南鸣律开口说道。 “不过这听起来像是情歌,是你给谁写的吗?” 后杉睦的动作在那一瞬间极其明显地僵了一下,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那一刻变得格外清晰,大脑变成了一片空白,原本她准备好应对的那些路径——那些她已经反复确认过的、可以安全通行的路径,在这一刻全部消失了。 她咽了一口唾沫,目光依然落在琴颈上,没有移开。 “……如果说……这是给你写的呢?” 南鸣律的动作在那一刻极其短暂地停住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耳边在那一瞬间传来一阵像是某种嗡鸣般的声响,灰色的眼眸落在后杉睦那张低垂的侧脸上,看到了她蜷在琴弦上的手指在微微发颤,看到了那缕粉色的挑染在她微微急促的呼吸中轻轻晃动着,看到了她低垂的睫毛边缘那种像是正在用尽全力维持某种姿态的细微颤动。 然后南鸣律笑了一下。 那笑容和他平时那种弧度不太一样,更像是带着一层像是在处理什么他还没有完全找到合适应对方式的弧线。 “……这是个玩笑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后杉睦感觉到自己的心在这一刻猛地提了起来,那种感觉像是一根绷紧的弦正在被什么东西缓缓地拉着上升,她不知道这根弦还能被拉到多长而不断,但她知道如果再被拉紧一点,她可能就会在自己还没准备好的时候发出那声断裂的声响。 “……是的!只是个玩笑而已!” 她说那两句话的时候语速比刚才快了不少,像是在赶在什么东西追上她之前先把这句话送出去。 “这不是什么情歌,只是我随便写的!” 南鸣律看着她,灰色的眼眸在她那张依然残留着一层尚未完全消退的粉色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的表情恢复了那种自然到近乎没有波动的平和感。 “如果只是随便写的,那看来你已经能媲美不少专业歌手了。” 然后他微微侧过身,手伸进了外套口袋里,动作自然地摸索了一下,然后拿出了刚才在手工社摊位前拿到的那个树脂手机壳。 “这个送给你,蝙蝠亚人配蝙蝠侠,很合适吧?” 后杉睦的视线落在那只被递到她面前的手机壳上。 如果换做以往,收到南鸣律的礼物,不管是什么东西她都会感到开心和兴奋,但这次不知为何,后杉睦没有那种感觉,她甚至已经有点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了。 就连伸出手接过那个手机壳的时候,后杉睦也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那一瞬间变得有些不太听使唤。 “……谢谢。” 第165章 拦路虎 拉和目的身体从地面上再次弹起来的时候,她的动作已经带着一种因为连续受挫而变得更加凌厉的果断感,速度比刚才更快,角度更加刁钻,像是正在用那种已经被连续两次的失败磨得更锐利的直觉来重新校准自己的攻击路径。 然后她落空了。 兮寻希的身体在她即将触碰到他的前一秒朝侧面偏转了一个极小的角度,刚好让拉和目的指尖从他外套的布料边缘擦过。 他像是已经提前看到了那道攻击的轨迹一样,在拉和目的身体依然保持着向前冲的姿态时,他的手已经抬了起来,掌心朝下,指尖并拢,精准地砸在了她的后颈位置。 顿时,拉和目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失去了平衡,整个人被那股力道压向了地面,然后兮寻希的手已经再次抬起来,反手扣住了她的后颈,把她整个人按在地面上。 拉和目感觉到自己的脸颊贴着冰凉的走廊地面,视野里只剩下那些正在缓慢流动的灰尘颗粒和远处几道已经被刚才的混乱吓到后退的鞋尖,她试图发力撑起身体,但兮寻希按在她后颈的手纹丝不动,而她在那一刻感受到了一种她很少会在战斗中体会到的感觉——像是被某种完全超出她理解范围的力量牢牢控制住了,连挣扎的空间都被压缩到了最小。 她的目光扫过兮寻希的腹部,刚才她刺穿的位置,那里的衣物布料确实还残留着一道裂口,边缘能看到被撕裂的痕迹,但那道本该还在渗血的伤口已经合拢了,只剩下一条正在快速褪色的红线,这让拉和目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她的大脑正在快速处理着那些信息之间的矛盾——狮子亚人不可能拥有这种再生速度,隐身能力也不是狮子亚人会有的特征。 “你.......”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兮寻希的手已经掐住了她的喉咙,拉和目的呼吸在那一瞬间被截断了,她的手指本能地抬起来,试图扣住他的手腕来挣脱,但她的力气在接触到他的瞬间就开始流失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的身体内部缓慢地抽走那些本应用于反击的燃料。 是毒素,而且是远超立杏彻那种强度的毒素。 拉和目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了这个判断,然后她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正在不受控制地松开,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兮寻希低头看着他那张已经浮现出松动的面容,嘴角那个弧度加深了一点点。 “我能做到这些让你很意外吧。” 说完,兮寻希的手腕微微用力,把拉和目的身体从地面上拎起来一截,然后他随手把她甩向了一侧,拉和目的身体在走廊的地面上翻滚了几圈,撞上了墙角的消防栓才停下来,她的身体蜷缩在那里,胸口依然在起伏,但已经无法再做出任何有效的动作。 兮寻希的目光没有在她身上停留太久。 他直起身来,金色的眼眸已经转向了前方那道正在朝着走廊尽头方向移动的矮小身影。 校长正带着那几个幸存的老师和领导往出口的方向快步移动。 兮寻希的身体在下一秒就动了。 他的身影在走廊的灯光下拉出一道模糊的残影,那几个穿着正装的老师和领导在他经过的时候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他们的身体被那股冲击力带离了地面,在空气中翻转了几下,然后落在了走廊两侧的墙壁和地面上,发出几声短促而沉闷的撞击声响,然后就再也没有任何动静了。 然后兮寻希站在了校长面前。 那道矮小的身影依然保持着面对着他的姿态,没有继续后退,也没有试图转身逃跑,他仰着头,那双深红色的眼眸在日光灯的光线下依然平静。 兮寻希低头看着他,金色的眼眸在逆光中微微眯了一下。 “接下来就请你和我走一趟吧,校长先生。” — 另一边,子弹蚁亚人站在一栋老旧办公楼的天台边缘,手里握着一只已经关掉的通讯器,深色的眼眸正在扫过前方那片被城市的天际线切割成不规则形状的天空和屋顶。 其他几名SDA的成员散落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天台地面上,他们已经在外面连续搜寻了好几个小时,从清晨到午后,但始终没有捕捉到兮寻希的确切位置。 但很快,一个魔鬼鱼亚人停下了脚步。 他原本正站在天台边缘略靠后的位置,但此刻他的动作忽然变得凝滞,他闭上了眼睛,然后抬起手,用掌心捂住了自己的一只耳朵和鼻梁下方,眉头微微锁着。 那种静止持续了几秒钟,然后他的眉头略微松了一些,像是完成了一次定向的确认。 子弹蚁注意到他的动作变化,几乎是立刻就侧过身来,目光落在他那张依然闭着眼睛的脸上。 “感觉到了?” 魔鬼鱼放下手,睁开眼睛,目光在子弹蚁脸上停了一瞬。。 “……好像是兮寻希的位置,似乎是迎河高校那边,但那边人太多了,各种气息和信号都混在一起,我没办法分辨得更细。”子弹蚁的动作在那一瞬间极其短暂地停顿了一下,然后他的眉头锁紧了。 “……该死,那边正在举办学园祭,兮寻希那家伙恐怕就是趁着人多混进去的。” 他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的措辞已经被准确地组织好了。 “他想利用人群来制造混乱,或者把人质作为要挟的手段,我们必须尽快处理掉他。” 他说完那句话之后没有多余的停顿,也没有给其他人留下回应的时间,他已经转过身,朝着天台出口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而巨脉蜻蜓亚人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已经朝着天台边缘的方向走了两步,他抬头看了一眼那片被冬日的阳光映得发白的天空,那对透明的翅膀在他身后微微张开了一瞬又收拢,然后他侧过头,朝旁边的阿根廷巨鹰亚人打了个手势。 两人几乎同时从天台边缘跃了出去,巨大的翼展在空中展开,他们的身影很快就变得模糊起来,朝着迎河高校的方向快速远去。 子弹蚁没有抬头去看他们飞走的方向,他已经走出了天台的门,沿着楼梯的方向朝一楼快步走去,其余几个SDA成员跟在他身后。 当他们推开一楼的防火门,走到街边的时候,子弹蚁的目光扫了一圈街道两侧,然后他快步走到路边,抬手拦下了一辆正在前方行驶的出租车。 那辆车的车身在街道上减速,司机正侧过头来,像是准备询问目的地,但他的嘴还没来得及完全张开,一道巨大的阴影已经覆盖了他和那辆出租车的轮廓。 下一秒,那个阴影从天空中以一种几乎没有预兆的方式坠落下来,带着全部的重力和速度精准地砸在了车顶正中央。 “轰!” 金属塌陷的声响短促而沉重,车窗玻璃在那一瞬间碎裂成无数细小的碎片,向四周飞散开来,子弹蚁的身体几乎是本能地朝后退了一步,但那一步的后撤已经和周围几名SDA成员的移动保持了一致的节奏,他们的身形在烟尘扬起之前就已经散开,各自拉开了数步的距离。 灰尘和细小的碎片在空中缓慢地沉降着,从车体被压扁的位置扩散开来,形成一层正在逐渐变薄的幕布,把那道刚刚从车顶落地的身影轮廓包裹其中。 出租车的残骸已经看不出原本的形状了,碎片和变形的金属零件散落在周围的路面上,混杂着从车体内部渗出的油液和其他看不清原本形态的残余。 烟尘渐渐散开了,那道身影从变形的车顶残骸上直起身来,巨大的翅膀在她身后缓缓收拢,边缘的翼膜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暗淡的光泽,那条粗壮的尾巴在她身后极其轻微地摆了一下,像是正在用那种动作来确认她自己的位置和状态已经被完整地调整好了。 厌偶灵站在那片已经看不出原本形状的车顶残骸上,微微侧过头,深色的眼眸穿过正在缓慢散去的烟尘和碎片,落在前方那几道已经散开的身影上、 “虽然你们看起来好像很忙的样子,不过我还是想问一下,有时间陪我玩玩吗?” 第166章 新礼物 戏剧社的观众席上已经坐满了人,南鸣律坐在中间偏后的位置,手里那盒炒粉已经吃完了,纸盒被他折好放在脚边。 他的目光在观众席上随意扫了一圈,注意到正中间那排位置有一片明显的空缺。 大约七八个座位,从第三排的中央位置一直延伸到过道旁边,椅背上没有贴任何座位号,但那种被特意留出来的空间感让它们在这片已经坐满了人的观众席中显得格外醒目。 应该是给校长和其他参观的老师预留的位置。 他收回目光,没有在这个方向上继续多想。 也许是有什么事耽搁了,也许是正在和其他学校的领导交谈,总之学园祭的日程安排向来有些松散,这种程度的延迟并不算特别罕见,然后他把注意力转回了舞台方向。 幕布已经完全拉开了,舞台上的布景是一间被壁炉和圣诞树填满的客厅,暖色调的灯光从壁炉的方向模拟出正在跳动的火光,把整个舞台笼罩在一层温暖的氛围中。 浅书怜的红色身影从舞台侧方走出来了。 她穿着一身红白相间的圣诞老人服装,但比传统的款式更加轻便,边缘缝着一圈白色的毛边,领口系着一只小小的金色铃铛,那顶圣诞帽在她头顶微微歪着,露出底下那对毛茸茸的犬耳边缘,她的手里拎着一只鼓鼓囊囊的红色布袋,步伐带着一种像是正在寻找合适的出场角度般的轻快感。 而反夜月正站在舞台另一侧,手里捧着一本书,她的角色看起来像是那个即将收到礼物的、正在家中安静过圣诞夜的居民,那对猫耳从书页边缘露出来,姿态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专注感。 南鸣律的目光落在浅书怜那道正在靠近舞台中央的身影上,正准备把自己的注意力完全投入到即将开始的演出中。 “嗡!” 但这时,广播突然响了。 那道声音来得毫无预兆,先是一阵短促的嘈杂声响,带着一层模糊的电流杂音在观众席的每一个角落中同时扩散开来,然后那阵噪音被什么力量平稳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南鸣律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听到、但依然能够在一瞬间辨认出来的嗓音。 “好久不见,同学们。” 那个声音在广播中回荡开来。 “我是这个学校的前学生会长,兮寻希。” 浅书怜的动作在那一刻完全停了下来,她站在舞台中央,手里那只红色布袋的边缘还微微晃动着,但她的身体已经不再继续向前移动了,反夜月也抬起了头,那本书被她合上,搁在膝盖上,目光越过观众席的上空,落在了天花板角落那个正在发出声音的广播器上。 南鸣律坐在观众席中,手指搭在膝盖上,灰色的眼眸在那道声音继续扩散的时候微微眯了一下。 “虽然已经离开了一段时间.......”兮寻希的声音继续从广播中传来,“但我还是给同学们准备了一份圣诞节的‘礼物’。” 而在教学楼的天台上,冬日的风从建筑物边缘灌过来,吹得兮寻希外套的边缘微微晃动着。 他站在天台边缘的护栏旁边,手里握着那只已经被他接通的广播话筒,金色的短发在风中微微拂动。 校长站在他身旁,那几根半透明的触手在他身后极其缓慢地晃动着。 兮寻希微微低下头,然后他冷笑一声,继续对着话筒开口。 “我在学校食堂的下方埋藏了炸药,现在只要我动动手指,炸药就会引爆,顺便点燃食堂所有的煤气罐,让这所学校都被炸上天。” 他说完那段话的时候微微偏过头,金色的眼眸在校长的侧脸上极其短暂地停了一瞬。 “接下来,如果让我看到有任何一个人走出学校,或者又有任何人进入学校.......” 他微微顿了一下,金色的眼眸微微抬起,他看到在那片被冬日的阳光映得发白的天际线上,两道正在快速接近的身影在听到那句广播内容的瞬间骤然减速了。 是巨脉蜻蜓亚人和阿根廷巨鹰亚人,二人在空中短暂地悬停了一下,然后又缓缓地降低了高度,没有继续向前逼近,也没有后退。 兮寻希的目光在那些已经停下来的身影上极其短暂地停了一瞬,然后他继续开口。 “我会立刻引爆那些炸弹,如果想保住这里所有人的性命,现在就叫兮零伏过来亲自见我。” 他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节奏来完成这个信息的最终收束。 “在这期间,任何人都不能进入学校,也不许有任何人离开。” — 铃霁幽站在教学楼侧方的阴影中,原本是准备确认学园祭的游行路线是否已经按照计划布置妥当的。 然后她听到了广播的内容。 铃霁幽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僵住了,那层她一直维持着的从容感像是一面被什么东西从外部猛然敲击了一下的玻璃,裂纹从中心开始扩散。 她没有移开目光,但她的视线已经不再聚焦在那条被她确认过很多次的路线上了,而是看向了教学楼的天台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校长被挟持了。 她意识到这点后,整个人的身体在那一刻极其剧烈地晃动了一下,脑海中努力处理那些涌入的信息,但铃霁幽却发现自己已经无法继续保持那种她已经习惯了很多年的接收频率了。 那张脸第一次没有了任何遮掩,她从来不让自己的表情出现在任何人面前,她不允许任何人通过她的脸来判断她的状态,她已经练习了太多年,练习到那些表情本身已经在她的面部肌肉中失去了它们的默认位置。 但此刻,那些铃霁幽一直在控制的线条正在不受控制地松动,她的嘴唇微微张开着,带着一种细微的颤抖,睫毛在极其频繁地颤动着,像是在用自己的节奏来阻止什么正在涌上来的东西完全溢出那层已经快要破碎的表面。 紧接着铃霁幽伸出手,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想要报警,但她的手指正在以一种她无法控制的速度发抖。 手机从她指间滑落了。 低头看着掉落在地面上的手机,那双纯白色的眼眸在屏幕上那道正在扩散的裂纹上停了一瞬,但她的视线依然无法聚焦。 紧接着铃霁幽双腿一软,整个人控制不住,直接半跪了下来。 然后她感知到了那些分身正在崩坏。 整个校园中,那些正在行走、正在交谈、正在维持着学园祭正常运转的“铃霁幽”们,在同一瞬间全部停住了动作,然后她们的身体开始变形,那些原本完好无损的轮廓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溶解了一样,先是边缘变得模糊,然后是形态开始塌陷,最后她们全部化成了一滩滩黏稠的烂肉,无声地落在地面上。 — 戏剧社的礼堂此时已经乱作一团,那些原本正靠在椅背里等着演出开始的观众们,此刻正在以各种不同的方式对刚才那段广播内容做出反应,有人已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正朝着出口的方向移动,但刚走了几步就被旁边的人拉住了,那些人压低的声音从不同的方向同时涌上来。 “你疯了!没听到那家伙说跑出去就会引爆炸弹吗?” “那万一是唬人的呢?他要是根本没放炸弹呢?” “你敢赌吗?” “那也不能就这么待着不动啊……” 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在不算大的礼堂中形成一层正在持续升温的嘈杂声浪。 南鸣律穿过那片正在被各种声音和动作填满的观众席时,他的步伐没有因为周围的混乱而加快或放慢,绕过几把被推离原位的椅子,侧身从两个正在争论的学生之间穿过,在舞台侧方的幕布边缘停了下来,然后掀开那道厚重的深红色幕布,侧身挤进了后台。 浅书怜正站在一只翻倒的道具箱旁边,那身圣诞老人的服装依然穿在她身上,但帽檐已经歪了,那对犬耳完全贴着头皮,尾巴在身后绷得笔直,像是一根正在被某种持续的压力拉紧的线。 她看到南鸣律走过来的那一瞬间,几乎是立刻就朝他迎了两步。 “南鸣律同学,兮寻希为什么会突然回来?而且他说什么炸药……那些话是真的吗?” 她南鸣律低头看了她一眼,灰色的眼眸在那张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白的脸上停了一瞬。 “不管是不是真的,都不要去赌,毕竟代价不是我们能承担的。” 浅书怜的手指在他袖口边缘收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而反夜月正站在她旁边不远处,手里还攥着一只手机,屏幕亮着,通话记录界面上显示着刚才拨出的那个号码已经被接通并挂断了。 她的脸色也比平时苍白一些,那对猫耳微微向后抿着,像是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来应对正在蔓延的紧张感。 “……我刚才报了警,警察说他们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所以……应该不会有事吧?” 南鸣律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微微眯了一下眼,没有立刻回答那个问题。 第167章 挟持时 校门口已经被警车的红蓝灯光彻底照亮了,十几辆警车以不规则的间距停靠在路缘两侧,车门有的还敞着,有人正弯腰从后备箱里取出装备,有人正举着对讲机在说着什么,有人正站在车头位置望着前方那扇已经紧闭的校门,表情紧绷。 警长穿过那排正在准备的警员,他的目光从校门方向收回来,扫过那些依然停留原地的警员,然后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声音带着一层因为正在面对不合理延迟而积累的不耐烦感。 “为什么还不进去?” 几个正在整理的警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而猫头鹰女警从一辆警车旁边走出来,手里还攥着一只对讲机,她的步履在碎石地面上保持着快速而稳健的节奏。 “警长,兮寻希声称他在学校下方埋藏了炸药,如果我们贸然行动,他可能会立刻引爆炸药。” 警长听完那句话之后,从鼻子里逸出一声冷哼。 “开什么玩笑,那家伙一直处于被通缉的状态,连安稳藏身都做不到,哪儿来的时间搞炸药这种东西?” 他的目光从猫头鹰女警身上扫过,像是在用那道视线来确认他已经完整地表达了自己的判断,然后他继续开口。 “藏到学校下面?一听就是在故意诈你们!怎么,难不成你们真的要听那家伙的话,让市长先生亲自来一趟?” 猫头鹰女警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正要开口回应,但警长没有等她再开口,他已经侧过身,朝前方正在等待指令的那排警员抬了一下手。 “立刻进入学校.......” “轰!” 但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不远处传来了一声剧烈的爆炸声。 那声音来得毫无预兆,在建筑物之间的间隙中炸开,紧接着一道灰色的烟柱从不远处升起来,几栋楼之间的窗玻璃在爆炸的冲击中微微震颤了一下,但没有碎裂。 校门口的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然后广播响了。 “看来,还有人在怀疑我的说辞。” 兮寻希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开来。。 “刚刚那个是演示,下一次......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他的语速在那一瞬间极其短暂地放慢了一些,像是在为接下来的话调整一个更加清晰的位置。 “这样吧,我给你们十分钟的时间,如果十分钟内我见不到兮零伏........” “我就带着整个学校一起死。” — 拉和目从昏迷中醒来的时候,后脑勺还残留着一阵持续扩散的钝痛,她撑着地面坐起来,视线先是被模糊的光晕覆盖了几秒,然后逐渐恢复了轮廓。 走出楼后,拉和目看到了铃霁幽,而铃霁幽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那顶帽子歪斜着落在一旁的地面上,乌黑的长发散落在肩侧和地面上,像是一层失去了支撑光泽的帷幔。 “兮寻希不对劲。”拉和目在她身后大约两步远的位置停住了,声音依然带着刚醒来的沙哑感,“他身上的能力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有蜻蜓亚人的预判力和感知力,还多了再生能力和毒素。” 她说完那几句话之后等了几秒,等待着某种回应,但铃霁幽没有抬头,她依然低着头,那双纯白色的眼眸落在自己膝盖前方的地面上。 “……校长被挟持了……” 铃霁幽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那种她惯有的空灵感几乎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正在边缘颤抖的细弱质感。 “……该怎么做……该怎么做才好……” 拉和目的眉头在那一瞬间锁紧了。 “听到了没有,我说他身上的能力不对劲,这不是狮子亚人该有的……” “校长被挟持了……” 铃霁幽的喃喃声依然在继续,。 “……你什么意思?是在怪我没有保护好校长吗?我已经说了那家伙不对劲.......” 铃霁幽依然没有抬头。 “……该怎么做……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拉和目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一下又松开,她的目光落在铃霁幽那道依然半跪着的轮廓上,唇线抿成了一道笔直的、发白的细线,然后她的视线越过铃霁幽的肩头,落在前方那道正朝这边走来的身影上。 是立杏彻,他在铃霁幽身侧停了下来,触手从袖口边缘探出来。 下一瞬间,那根触手以短促而凌厉的幅度抽在了铃霁幽的后背上。 “清醒一点。”立杏彻开口说道,“现在当务之急是配合警方的行动,这不应该是需要我来提醒你的事情。” 铃霁幽的后背极其短暂地僵了一下,但她还是保持着那个动作,一句话也没有说。 立杏彻看到这一幕,也没有再继续做什么,紧接着他转过头,墨蓝色的眼眸落在拉和目身上。 “你先跟我来。” — 另一边,南鸣律带着戏剧社的一个鼹鼠亚人走进了食堂。 鼹鼠亚人站在食堂大厅中央的柱子旁边,深棕色的眼眸在南鸣律身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等待下一步的指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从这里开始挖。”南鸣律指了指食堂的一处位置,“挖一条足够让大家能安全出去的通道,方向朝外,避开地基和管线。” 鼹鼠点了点头,他蹲下身,伸手探向地面的边缘,像是正要确认第一铲的位置和角度,然后广播再次响了。 “……我说了,不要有任何小动作吧?” 兮寻希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开来,鼹鼠的动作在那一瞬间完全停了下来,他微微抬起眼,目光在南鸣律的方向快速扫了一下,像是在等待一道新的指令。 南鸣律站在原地,目光从鼹鼠身上移开,微微抬起眼,朝着食堂天花板角落的方向看去。 那里有一台监控摄像头。 他看了片刻,然后收回目光,没有多说什么。 眼看广播里没有传来更多内容,南鸣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灰色的眼眸在屏幕亮起的瞬间快速扫过通讯录,然后他按下了雾朝汐的名字,把手机贴到耳边。 嘟声响了几下,然后接通了。 “喂?” 电话那头传来雾朝汐的声音,带着一种像是在移动中的气息节奏,背景里隐约能听到风声和引擎的声响。 “迎河高校这边的事情你已经知道了吧。” “当然知道了,我们现在正在.......” “轰!” 她的话还没说完,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声剧烈的破碎声,然后电话那头的声音直接被打断了。 南鸣律的手指在手机边缘极其短暂地收紧了一下。 “怎么了?雾朝汐,喂?” 没有回应。 而在另一边,雾朝汐原本正骑着摩托车沿着街道快速前行,引擎的声响在她身下持续地轰鸣着,她的身体微微前倾,灰色的眼眸锁定着前方正在接近的路线,然后她的视野边缘突然捕捉到了一道正在高速接近的阴影。 还没来得及做出更多判断,那团东西已经从侧方猛地撞上了她。 摩托车在撞击中侧翻,车体在地面上拖出一道尖锐的摩擦声响,然后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也在那股冲击力下脱离了车座,整个人在地上连续翻滚了好几圈才勉强停了下来。 她撑起身体,膝盖微曲,稳住重心,目光先落在自己那辆已经侧翻在路边、车轮还在空转的摩托车上,然后顺着那道将她撞飞的轨迹,落在一个已经瘫倒在几米之外的身影上。 是SDA的雀尾螳螂虾亚人,他的身体以一个不太自然的姿态蜷曲在地面上,此刻失去了意识。 雾朝汐的眉头皱了一下,还没来得及顺着那道力量来源的方向看过去,她已经感觉到了另一道正在接近的压迫感。 她抬起头。 厌偶灵正站在大约十米之外,一只手拎着莱茵耶克尔鲎亚人。 她低下头,目光在雾朝汐那张依然带着灰尘和擦伤的侧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她极其随意地抬起另一只手,五指张开,扣住莱茵耶克尔鲎那只如同斧头一样的右臂边缘,然后她朝下猛地一扯。 “噗呲!” 骨骼和甲壳的断裂声响短促而沉闷,那道被扯下来的肢体在她手中翻转了一下,然后被她随手扔在了旁边。 莱茵耶克尔鲎亚人的身体失去了支撑,从她手中滑落,在地面上翻滚了两圈,然后停住了,和那道已经失去意识的身影一样,安静地躺在柏油路面上。 厌偶灵的手垂回身侧,微微侧过头,那对竖瞳在雾朝汐的方向停了一瞬,嘴角那个弧度依然挂着。 第168章 存在感 学校门前的警车灯光依然在持续旋转着,围观的群众已经被警戒线推到了更远的位置,但那些低沉的议论声依然像是被风吹动的麦浪一样微微涌动着。 警长站在校门前,眉头皱得紧紧的,他的目光一遍遍扫过那扇紧闭的校门,像是在测算自己还能在“等待”这个状态中停留多久。 这时,一辆黑色的轿车从街道尽头驶来。 它在警车之间的间隙中平稳地滑行,避开了那些散落的装备和站立的身影,在距离校门大约几米的位置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的时候,警长的动作在那一瞬间变得比刚才更加专注,他的目光落在那道从车中走出的身影上,像是正在快速确认自己看到的确实是他所认知的那个人,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先是惊愕,然后是不加掩饰的担忧。 “市长先生,您怎么来了?”他连忙走到了兮零伏面前,“里面太危险了,您没必要真的亲自来,我们还在想办法......” 兮零伏的脚步没有因为他那句话而停下,他的目光落在前方那扇敞开着的校门上,没有看向警长,也没有看向周围那些正在注视着他的警员和群众。 警长的手伸了出来,想要拦住他的去路,但那只手在接触到兮零伏的袖口之前就被他不轻不重地推开了。 随后兮零伏没有停顿,也没有加快步速,只是那样走进了校门。 “砰!” 但下一秒,一声枪声直接响起。 周围的警员们几乎同时做出了反应,有人已经抬起了枪口,有人正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迈出半步又停住。 子弹擦着兮零伏的脸颊掠过,带起一道正在缓慢渗出血珠的划痕,他的脚步在那一刻短暂地停了一下,但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在注视着几乎注意不到。 他的目光没有移动,依然落在天台的方向。 那道金色的身影正站在天台边缘,手里的枪口还朝着他所在的方向,枪口边缘残留着一缕正在缓慢消散的白烟。 然后兮零伏身后的空气微微波动了一下,一道身影从那层正在散去的隐形外壳中缓缓浮现出来。 是一个变色龙亚人,他一只手捂着胸口被子弹击中的位置,指缝间的暗色正向外渗出。 兮零伏的目光终于极其短暂地垂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脸颊上那道正在向外渗血的划痕的位置和深度,然后他重新抬起眼,落在天台上那道身影上。 兮寻希站在天台边缘,手里的枪依然握在手中,但他没有再次瞄准,也没有放下。 “我说了好几次了,不要耍小花招,你们怎么就是不听呢?”看着自己的父亲,兮寻希冷笑了一声说道,“现在,自己过来吧。” — 天台上的风比楼下更烈一些,从楼顶边缘灌过来,把兮寻希外套的下摆掀起来又放下。 他站在那里,姿态依然维持着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感,但那双金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移动着。 校长站在他身侧,他的身形在楼顶的风中显得格外矮小。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风已经把他们之间的空气翻来覆去地吹了好几轮,久到远处的警笛声被距离拉成了一道模糊的背景音,然后他开口了。 “……为什么?” 兮寻希微微偏过头,金色的眼眸在他那张依然平静的面孔上停了一瞬。 “你说的是什么?” “所有。” 那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兮寻希的嘴角极其短暂地动了一下。 “虽然你是个小孩子的模样,但你的实际年龄已经有百岁不止了吧?” 他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他重新把目光落回校长身上,金色的眼眸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暗淡的光泽。 “所以,你有妻子吗?” 校长沉默了片刻。 “没有。” 兮寻希听到那个回答的时候,极其短暂地笑了一下。 “那你肯定是父母的儿子,这点没错吧,既然如此,作为儿子的立场,你能够理解……” 他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节奏来完成下一句话的收束。 “自己的父亲,为了上位,不惜牺牲自己的妻子这种事吗。” 校长的动作在那一瞬间极其短暂地停住了,他依然保持着那个站姿,但他微微抬起了眼,目光在那道逆光中轮廓清晰的身影上停住了。 兮寻希的嘴角在这一刻渗出了一丝暗红色的血液,但他没有抬手去擦,也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 然后他转过身,重新面朝天台入口的方向。 “……我也无法理解,而现在,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所以我一定要问个清楚。” 他的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天台的门被推开了。 金属把手和门框碰撞的声音被楼顶的风裹挟着,在空旷的天台上扩散开来。 兮零伏站在门框中央,步伐和他走进校门时一样平稳,他的目光落在前方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上,一句话也没有说。 而兮寻希看着兮零伏,微微笑了一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终于又见面了,父亲.......不,应该说,市长先生。” 兮零伏站在天台入口的位置,那道门在他身后已经重新合上了,风从他的方向吹过来,把他外套的下摆掀起来又落下。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兮寻希身上,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那种他已经保持了多年的、不带有任何多余情绪的平稳感。 “放了校长,还有这所学校的学生,这些和他们无关。” 兮寻希没有回答那句话,他依然站在天台边缘,那只握着遥控器的手微微抬起来了一点。 “或许吧,但我还是想知道........家人在你眼中,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把兮寻希外套的下摆掀起了一角又放下。 “你母亲贪污、受贿,我举报她,是理所当然的。” 兮零伏的声音依然平稳,目光也依旧平静的看着兮寻希 “而她死不悔改,还试图负隅顽抗,被击毙是她罪有应得。” “而你,兮寻希,你勾结帮派,贩卖违禁药物,扰乱亚人自治区的安危,你已经是罪该万死了。”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兮寻希听到那些话的时候,先是一阵安静,然后他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癫狂的笑声,更多的血液从他的嘴角涌出来,但他依然笑着,丝毫不在意。 “哈哈哈!兮零伏,你知道我说的不是那些!我问的是,家人在你心中到底有没有一席之地?!” 他的手指在遥控器边缘极其轻微地收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你为了上位当上市长,连自己的妻子都能举报,为了所谓的‘亚人的权益’,连自己的儿子都能弃之不顾,甚至还能将其当成你和人类谈判的筹码!” “在你眼中,家人到底是什么?回答我!” 风再次从两人之间穿过,兮零伏站在天台入口的方向,目光依然落在兮寻希身上,但这一次他沉默的时间比刚才更长一些。 然后他开口了,但是,他依旧没有回答兮寻希的问题。 “我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亚人的权益。” “至于正确还是错误,就留给别人去评判吧。” 听到这个回答,兮寻希握着枪的手抬了起来,枪口直直地对准了兮零伏的方向。 他的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从始至终,兮零伏都没有正面回答过他的问题,那些关于权力、关于目的、关于亚人利益的陈述,每一句都精确而清晰,但那些话里没有一句真正碰触到了他所问的那个问题。 家人在他心中,到底是什么位置。 不过他已经不需要再追问了,因为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然后兮寻希的手指扣上了扳机。 但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一种微妙的异样感从他的脚底传导上来,紧接着,兮寻希几乎是本能地朝侧后方撤了一步。 而那一步落下的瞬间,几根触手从地面猛地刺穿而出,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留下几道深深的裂痕,沿着地板砖的边缘蔓延开来。 兮寻希没有停下,他的身体在闪避的瞬间已经调整好了重心,那只依然握着遥控器的手朝着按钮的方向快速移动,但他的动作在那一刻比他自己预想的慢了一点,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的身体内部缓慢地抽取着他的反应速度。 而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天台边缘跃了上来。 乙聆音的身影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她那条手臂已经在跃起的途中完成了变形,深色的骨骼边缘从皮肤下方延伸出来,形成一道圆锯般的轮廓。 她没有停顿,也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手臂带着全身的惯性和旋转的力度朝着兮寻希的方向斩落而下。 “噗呲!” 兮寻希感知到了那道攻击的轨迹,但当他试图移动自己的手臂来避开那道攻击时,他的身体却没能跟上他感知传递过来的速度。 一瞬间,圆锯的边缘已经从他的手腕处切了过去,遥控器从他断开的掌心中脱离,在半空中翻转了两圈,然后落在天台的边缘。 而立杏彻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在乙聆音斩落的同一瞬间,他的身体已经从刚才的埋伏位置冲了出来,触手在他身后快速展开,精准地缠绕住校长的腰腹和肩膀,将他整个人从地面上平稳地提了起来。 立杏彻在抱住校长后没有犹豫,直接在天台边缘一步迈出,身体带着校长一同从楼顶跃下,触手在他下坠的途中展开,快速缠绕在天台边缘的排水管和空调外机的支架上,形成一层多重的缓冲结构,下坠的速度在那些触手的牵引下被层层削减,直到他的脚在距离地面不远的位置稳稳地站住。 而拉和目的身影在那之后从天台侧方的空调外机上跃了上来,落脚点刚好卡在天台边缘和兮寻希之间的那条路径上,把通往天台下方的所有通道都截断了,她的目光落在兮寻希身上,从他被斩断的手臂扫到嘴角依然在缓慢渗出的血迹上,她没有说话,但那道姿态本身已经说明了一切。 而立杏彻随后把校长轻轻放下来,校长的目光在天台的方向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没有再说话。 立杏彻没有停下来确认校长是否还能站立,他已经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此时手机正处于通话中的状态。 “这边没问题了。” “嗯,辛苦了。” 南鸣律的声音从电话的另一端传来。 “刚刚我已经带鼹鼠去了监控死角的位置,挖了一条地道,而且找到了炸弹的位置,你带警察来一下旧校舍这边,尽快拆除。” 立杏彻听到那几句话的时候,触手极其短暂地抬了一下又落回去。 “……你要去哪儿?” “我有事情要去处理,已经耽误不得了。” 说完,南鸣律没有等立杏彻再开口,直接挂断了电话。 第169章 鳄与龙 兮寻希的再生比预想中更快。 断臂的截面在乙聆音收刀的同一瞬间已经开始愈合了,不到几个呼吸的功夫,那只被斩落的手已经恢复了完整的轮廓,然后兮寻希抬起眼,目光依次扫过前方的乙聆音和拉和目,最后落在依然站在天台入口处的兮零伏身上。 下一秒,兮寻希的身体朝着遥控器的方向扑了过去。 但拉和目的反应比他更快,在她身影横切过来的瞬间,她那只覆盖着暗紫色甲壳的手已经探了出去,指尖精准地扣住了遥控器的边缘,然后她的手腕猛地翻转,把那只黑色的装置朝空中抛了出去,弧线在冬日灰白的天空中划出一道不规则的抛物线。 乙聆音没有等那道弧线落回地面,她的身体在转身的同时完成了蓄力和挥动的衔接,那一道斩击精准地切在了遥控器的正中,黑色的碎片连同那些正在闪烁的电路元件在空中同时碎裂成细小的颗粒。 拉和目在抛出的同时已经调整好了重心,暗紫色的甲壳从她的肩头、手臂和腰侧迅速蔓延开来,然后她的膝盖微曲,整个人朝着兮寻希的方向弹射出去。 然而那一击没有抵达它的目标。 兮寻希的膝盖在拉和目接近的瞬间已经抬了起来,他的膝盖顶在了拉和目甲壳覆盖的胸口正中,力道沉重而果断,把她整个人从冲刺的轨道上撞飞了出去,她的身体在空中翻了一圈,甲壳表面在那道撞击的位置出现了几道细碎的裂纹,然后她的后背撞上了天台边缘的护栏才停下来。 兮寻希没有追,他已经转过身了,枪口抬起,指向了兮零伏的方向,扳机扣下,子弹出膛,而兮零伏的身体在那道声音响起的同一瞬间已经动了起来,他身体的重心向一侧偏移,子弹擦着他的外套边缘掠过,撞击在天台边缘的混凝土围栏上,迸出一小片碎石。 第二发、第三发,连续的枪声在空旷的天台上交织成一串短促的爆裂音,兮零伏的身影在那些子弹之间快速地闪避着,保持着一种像是已经提前看穿了每一发射击轨迹般的节奏。 然后一道影子从天空中急速坠落下来。 巨脉蜻蜓亚人和阿根廷巨鹰亚人的身影在突破学校上空时速度依然没有减缓,他们已经在附近的楼顶等待了太久,在听到天台上的枪声响起时,他们便不约而同地加速了俯冲,巨大的翅膀在接近地面时收拢,气流在建筑物边缘带起一阵强烈的扰动。 阿根廷巨鹰亚人的速度更快一些,他的身形在俯冲的末端精准地锁定了兮寻希的位置,然后在接近的瞬间伸出了那双覆盖着厚重羽毛的利爪,指尖紧扣住兮寻希的肩膀和上臂,把他整个人从地面上提了起来。 上升的速度很快,地面在视野中迅速缩小,教学楼的天台、围墙、街道、车辆,那些轮廓正在快速变得模糊,而阿根廷巨鹰亚人没有停顿,他的目标明确,要把这道身影提升到足够的高度,然后松开爪子,让重力来完成剩下的部分。 但兮寻希的手臂在那段上升的过程中已经抬了起来,反手扣住了阿根廷巨鹰亚人身体侧面的羽毛和肌肉,然后他的嘴张开了,比平时张得更大,他猛地咬了下去,那排牙齿嵌入阿根廷巨鹰亚人的侧腹,持续地撕咬着。 阿根廷巨鹰亚人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剧烈地晃动了一下,翅膀的节奏被打乱了,上升的轨迹开始变得歪斜而失控,两人的身体在天空中纠缠着,紧接着朝着地面方向下坠,那过程比上升快得多,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地面在视野中急剧地放大。 “砰!”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两人一同坠落到了地面上,烟尘在那道撞击的位置扩散开来,形成一层灰白色的帷幕,覆盖了附近几米的区域,把那些正在接近的身影和地面本身都包裹在其中。 烟尘散开的时候,兮寻希的身影从那片灰白色的幕布中走了出来。 他的身体状态和刚才已经完全不同了,那些正在愈合的伤口在他走出的过程中依然在以不正常的速度收缩着,但更明显的变化发生在他的身形上——肩胛骨向外扩张,脊椎的弧度变得更加突出,骨骼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排列它们的位置,肌肉在他的皮肤下膨胀。 在短短几秒钟的时间里,他的身形扩张到了原来的两倍,接近三米的高度让他的轮廓在午后倾斜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突出,那些依然残留的衣物碎片挂在他变形的躯体上,而他脖颈处的毛发正在变长、变密,沿着后颈和肩部的弧度向下蔓延,那排犬齿已经从口腔中完全突了出来,边缘在日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 — 厌偶灵站在那条已经被她搅得面目全非的街道中央,脚下的柏油路面布满蛛网状的裂纹,碎裂的沥青块边缘还冒着淡淡的烟雾。 她微微偏过头,目光扫过那些正在从不同方向朝她逼近的警车和身影,像是在确认自己已经吸引了足够多的注意力,然后她极其满意地笑了一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才是她想要的结果。 那些原本正准备赶往学校支援的警力,在接到街道这边发生大规模破坏的报告后不得不分出一大部分来应对她——她需要的就是这个,更多的警力在这里,更少的干扰在天台那边,兮寻希需要的时间,她来替他争取。 这种分工在她看来简单明了,她不需要知道天台上的战局进展到哪一步了,只需要确保这里足够乱。 于是她伸出了手,五指张开,扣住旁边一辆已经被掀翻在地的轿车底盘边缘,然后猛地发力,那辆几吨重的车体在她手中像是被提起一只空纸箱一样离开了地面。 厌偶灵的手腕转动,利用惯性将其抛向了路边的商铺,那辆车的轨迹带着沉闷的破风声,在低空快速旋转了半圈,然后朝着商店的玻璃门面撞了过去。 但在它触及那道墙壁之前,一道身影从侧方冲了出来,硬生生地挡在了那辆车和墙壁之间。 雾朝汐的肩膀顶在车体侧面的位置,她的双臂张开,撑住了那道冲击力,那辆车的去势在她的拦截下被强制减速,车身微微下沉,然后在她手中的力量下停住了。 她的呼吸比平时快了一些,但她的姿态依然维持着稳定——但那口气还没完全呼出来,一道黑影已经贴着她的视线边缘突进了。 厌偶灵的冲刺没有给她留下任何调整姿态的间隙,她在冲刺的最后一步单掌撑地,整个身体在那道支点上旋转了半圈,双腿并拢,带着全身的惯性和旋转的力矩朝着雾朝汐的胸口踢了过去。 雾朝汐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那股力道下离开了地面,视野中的画面在那一瞬间发生了快速的变化,天空和建筑物的轮廓在她的视线中交替闪过,然后她的后背撞上了坚硬的墙壁。 而这时,子弹蚁亚人从侧方切入了那道视野,他贴地冲刺的速度在接近厌偶灵的那一刻骤然转化为一次短促而凌厉的突进,掌心中的尖刺从指缝间弹出。 他瞄准的是厌偶灵的侧腹,那道位置的甲壳在她刚才的几次转身中曾被短暂地暴露过,他判断这是最适合直接突破的切入角度。 但他低估了厌偶灵的反应速度,厌偶灵的身体在他突进到一定距离的时候就动了。 她没有后退,而是朝前迎了一步,两只手在那一瞬间同时拍击,掌心精准地夹住了那道尖刺的末端,然后她的手腕猛地一拧。 “咔嚓!” 那根尖刺在她掌中断成了两截,碎片在她松开手的瞬间掉落在地面上,而子弹蚁还没来得及收回断掉的尖刺,厌偶灵的身体已经在同一道旋转中完成了转向,那条粗壮的尾巴带着全身的惯性和旋转的力矩,精准地扫在了他的侧肋位置。 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离地飞了出去,撞穿了路边一道铁质的围栏,带起一连串金属扭曲和碎裂的声响,然后他歪倒在不远处的路面上,一时没能再站起来。 周围那些正在试图组织包围的警员们看到这一幕,动作的节奏出现了明显的停顿,有人握枪的手指微微收紧,有人正在朝后退了一小步,有人用目光快速扫视周围的同伴,像是在确认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是否真的存在可以被执行的可能性。 最终,一名警员扣下了扳机——那声枪响像是一道信号,紧接着更多的枪声从不同方向同时响起,子弹交织成一片短促而密集的弹幕,覆盖了厌偶灵站立的位置。 厌偶灵在那片弹幕抵达之前微微侧过了身,她的翅膀在她侧身的动作中猛地张开了一道极窄的幅度,那幅度不大,但足以让翼膜边缘卷起的气流被瞬间压缩成一堵高速移动的空气墙。 飓风以她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来,那些子弹在接触到那道气流的瞬间被强行偏转了方向,像是被一道看不见的手掌从侧面拍歪了一样。 几发流弹偏离了原本的轨迹,其中一发击中了远处一辆正在倒车的警车的轮胎,车体猛地偏斜,擦着路边的消防栓停了下来;另一发擦过一名正在掩护射击的警员的头盔边缘,他整个人被那力道带得踉跄了半步,然后蹲了下来,手捂着额头的位置,指缝间渗出了血色,还有一些子弹飞向了更远的地方,在商铺的卷帘门和墙壁上留下几道短促的弹痕,然后那些声响逐渐被风声和远处依然在回荡的枪声余响所吞没。 厌偶灵放下翅膀,翼膜在她身后缓缓收拢,她微微侧过头,目光扫过那些正在重新调整队形的警员。 一个年轻的警察站在碎裂的砖石之间,手里的枪还举着,但那双手正在以他自己也无法控制的速度微微发抖。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那道高挑的身影上,最后那柄枪从他的指间滑脱。 “……这就是恐龙亚人的实力吗?” 他声音颤抖着喃喃道。 “完全不是一个档次的……根本看不到一点获胜的希望……” “嘁!” 雾朝汐听到了那句话,她依然半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捂着胸口那道还在缓慢渗血的裂口,她的呼吸依然带着被刚才那道踢击打乱后尚未完全恢复的杂音,但她咬着牙,把那口气从胸腔里提上来。“……别说那种丧气话,什么狗屁恐龙,不过就是大一点的蜥蜴罢了。” 厌偶灵转过身来,她的嘴角极其短暂地弯了一下,那弧度算不上笑,更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来完成对那句已经落定的话语的确认。 “哦?是吗?” 她的目光在雾朝汐那张依然带着血迹和灰尘的脸上停了一瞬,下一秒,她直接冲刺到雾朝汐面前,靴底朝着雾朝汐头颅的方向落了下去。 但在那一瞬间,一道身影从侧方猛地切入了那片空间。 那道身影的速度不算太快,和厌偶灵之前面对的那些快速突进相比,这道冲刺的动作甚至可以说得上中规中矩,但那种压迫感从它接近的过程中就透了出来。 “砰!” 拳头砸在厌偶灵交叉的双臂上,发出一声沉闷而扎实的撞击声响,那股力道让厌偶灵的身体不得不朝后连续退了几步,鞋底在地面上拖出两道短促的痕迹,才稳住了重心。 是南鸣律,他站在雾朝汐面前,他保持着出拳后的姿态,手臂还没有完全收回,手背上覆盖着灰绿色的鳞片。 雾朝汐坐在地上,胸口还在剧烈起伏着。 “……你怎么来了?” “你的电话突然就打不通了,很难让人不多想啊,而且这边的动静闹得这么大,想不注意到都难。” 厌偶灵已经重新站稳了,她甩了甩刚才格挡的那只手臂,指节微微活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刚才那道冲击在她手臂内部留下的余韵。 不算强烈,但足够让她重新评估眼前这道身影的分量。 她那双竖瞳在午后的阳光下微微眯了一下,目光从南鸣律的身上扫过,又扫过那些碎裂的鳞片和地面上的碎石,最后落回了他的脸上。 “又是一只鳄鱼啊。”厌偶灵的语气里依旧充满了不屑,“而且还是个小鬼。” 南鸣律保持着那个面对她的姿态,肩膀微微压低,重心下沉,那层灰绿色的鳞片正在从他的手臂和肩胛的位置继续向周围蔓延,沿着脖颈的弧度向上覆盖,沿着手腕的方向向下延伸,边缘一片一片地叠压着,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听说自治区要‘引入’恐龙亚人,原来是用这种方式引入的吗?那样的话.......” 他的嘴角向上弯了一下,露出了那排正在变尖的獠牙边缘。 “你们这群家伙还是回到灭绝的状态比较好啊。” 第170章 消耗战 厌偶灵的目光落在南鸣律身上,没有移开。 那些正在从她身侧绕行的警车和SDA成员,那些正在从街道两侧快速撤离的身影,那些正在被重新集结的脚步声和引擎声。 她注意到了,但她没有朝那个方向多看一眼,此刻厌偶灵的注意力已经被完全锁定了,锁在那道站在她面前、身形比她矮了一截、却在她感知中像是一堵正在缓慢升起的墙壁一样的灰色身影上。 那种感觉很难描述。 她的本能正在以某种她很少体验到的频率对她发出信号,那些信号混在午后的风和远处依然在持续的嘈杂声中,形成一层无法被忽略的底色,身体正在告诉她的意识——不要轻视,不要放松,不要因为对方的外表或者年龄而做出任何可能影响后续判断的估算。 厌偶灵想起了参寒森,那个首次重创了自己的“前任”,但即便是那家伙也没有给过她这种感觉,和参寒森战斗的时候,她能够清晰地感知到对方的边界在哪里,能够从容地计算每一道攻击的路径和每一道反击的余量。 但现在不一样。 她看到南鸣律站在那里,姿态甚至说不上严密,但她的感知却正在告诉她,这道墙的高度她还没有看到顶端,那种未知感让她感觉到了一种很久没有体验过的、来自生物本能深处的东西正在缓慢地升起,像是有什么沉睡已久的东西正在被她内部的感应器唤醒,沿着她的神经末梢扩散开来,让她的獠牙边缘微微有些发痒,让她的手指在不自觉中张开了又合拢。 因此,厌偶灵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兴奋。 紧接着,厌偶灵的嘴角咧开了,獠牙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光泽。 “……你应该不是普通的鳄鱼吧?” 她的声音带着一层被那种兴奋感微微浸染的质感。 对此,南鸣律冷笑了一声。 “你看起来倒是常见的恐龙啊。” 厌偶灵的身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已经消失了,那道冲刺的轨迹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地面上直接抹去了一样,然后在南鸣律面前大约一步的距离处重新浮现出来。 她的血盆大口已经张开,那排泛着冷白色光泽的獠牙正朝着他的脖颈侧面覆盖过来,速度快到在空气中带起了一道短促的破风声。 南鸣律的手臂在那一刻已经抬了起来,灰绿色的鳞片覆盖了他的小臂和手背,层层叠压着,刚好卡在了她的獠牙和他的脖颈之间。 但那层屏障只维持了不到一秒,厌偶灵的牙关在那道接触点猛地合拢,鳞片在她的咬合下发出沉闷的碎裂声响,灰绿色的碎片从她的齿缝间迸溅开来。 她继续发力,那排獠牙穿透了鳞片和皮下组织,从他的小臂内侧贯穿而出,咬了个对穿。 南鸣律的眉头极其短暂地皱了一下,但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 而厌偶灵没有给他更多的时间,她的翅膀在咬合完成的同一瞬间猛地张开,翼膜在展开时卷起的气流将地面的碎屑和灰尘向四周推开,然后她的膝盖微曲,整个人带着南鸣律一同离开了地面。 上升的速度带着一股压迫的加速度,冬日的阳光在上升的过程中变得更加刺眼,厌偶灵在到达某个高度的时候松开了嘴,同时顺势一个甩尾猛地抽打在了南鸣律的身体上。 顿时,南鸣律的身体像是被发射出去的导弹一样以一道近乎垂直的轨迹朝着下方坠落。 “轰!” 他的身体砸穿了一栋高楼的顶层外墙,玻璃和混凝土的碎片在他穿入的瞬间向四周飞溅开来,而他的身体还在继续向下坠落,穿透了一层又一层的地板,每一次撞击都带起一阵沉闷的声响和一层正在扩散的碎屑和灰尘,直到他的身体撞击在地下停车场的混凝土地面上,才终于停了下来。 那阵撞击在地面上形成了一个放射状的裂纹区域,从中心的凹陷处向四周延伸开来,边缘的混凝土碎片依然在缓慢地崩落,南鸣律的身体躺在那道凹陷的中央,四肢摊开,后背贴着碎裂的地面。 厌偶灵的身影从上方缓缓降落下来,翅膀在她接近地面的时候微微张开,缓冲了落地的冲击力,然后她直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那道依然躺在地面上的身影,嘴角带着一抹不加掩饰的弧度。 “不管你是什么鳄鱼,终究也只是恐龙的小甜点罢了。” 她的目光落在他那道尚未起身的姿态上,等待着他做出任何可能的变化。 但很快,厌偶灵的目光在某个细节上极短暂地停了一下。 她的视线落在南鸣律的嘴部位置,在那排獠牙之间,一块鲜红色的肉块正被他的牙齿紧紧叼着,液体顺着那排獠牙的缝隙向下淌落,在他的下颌边缘留下一道正在缓慢扩散的血色痕迹。 厌偶灵的动作短暂地顿了一下,然后她的视线落在自己左侧肩膀的位置。 那里有一道正在向外渗着液体的、边缘不规则的撕裂伤。 她的瞳孔极其轻微地收缩了一下,然后那层惊愕被另一层情绪覆盖了。那是兴奋,比刚才更浓烈的兴奋。 “哈……你刚刚耍了小动作吗?” — 学校内,教学楼侧面的墙体被撞穿了好几处,碎石和扭曲的钢筋从断裂的截面中探出来,在地面上散落成不规则的堆状。 警方的子弹从不同方向持续射向那道正在场地中央移动的身影,每一发子弹都在接触到兮寻希身体的瞬间嵌入表皮,然后那层嵌入的位置几乎在下一个呼吸的间隙就被新生的组织覆盖了——伤口收缩、闭合、恢复原状的速度快得像是在观看一段被快放的影像。 警长站在一辆侧翻的警车后面,目光紧锁着那道正在不断移动的身影。 “这种再生能力……我只在水熊虫亚人身上见过。” 拉和目的身形在那一刻已经朝着前方突进了几步,但她的手臂还没完全伸展出去,一只手就扣住了她的肩膀。 她猛地侧过头,紫色的眼眸带着一层因为被打断而正在累积的烦躁感落在立杏彻脸上。 立杏彻的触手正搭在她的肩头,保持着那道拦截姿态的持续性和稳定性,他的目光从拉和目身上移开了一瞬,扫过那些正在从不同方向撤离的人群,然后重新落回她脸上。 “护送校长和其他学生离校,这里交给专业人士处理。” 拉和目的嘴唇抿紧了,那根已经抬起来的青筋在她额角极其短暂地跳动了一下,她看了一眼立杏彻那张依然保持着平静的侧脸,又看了一眼远处那道正在场地中央移动的巨大身影,然后她的牙关咬紧了一瞬又松开了。 紧接着她转过身,朝着校长和其他学生正在撤离的方向迈开了步子,步伐带着一种因为正在被迫调整优先级而显得不太情愿的果断感。 而很快,一个安第斯神鹫亚人的身影在天空中一闪而过。 他的身体在收翼的瞬间完成了姿态的调整,然后他把抓着的东西朝着兮寻希的方向精准地投掷了过去——那是一道蜷缩着的长条形轮廓,在落地之前就已经展开了缠绕的姿态,鳞片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冷硬的光泽,身形粗长而有力。 是一个泰坦巨蟒亚人。 泰坦巨蟒亚人落地的瞬间没有停顿,他的身体在接触地面的那一刻就已经完成了缠绕的起始动作,粗长的躯干从兮寻希的腰腹处开始盘绕,向上缠绕过胸腔、肩膀,把那双已经变形的双臂严实地固定在了身侧,鳞片边缘嵌进皮肤和衣物之间,力道正在随着绞杀的每一秒持续增加。 紧接着他张开了嘴,那排已经不再像是人类的獠牙在他下颚扩张到极限的瞬间暴露在空气中。 兮寻希的双手在那张血盆大口即将闭合的瞬间抬了起来,撑住了泰坦巨蟒上下颚的内侧边缘,他的手臂正在颤抖,但还是成功对抗住了那道正在从上下两侧同时收拢的巨大压力,而他的脊背在绞杀的力道中弓起了一截,脊柱的弧度因为持续的压力而发出几声细微的摩擦声响。 可他的双手依然没有松开,那张巨口的边缘在距离他的头颅不到半臂的位置上停住了。 然后子弹蚁从他侧后方出现了。 他在接近的瞬间已经完成了发力的蓄积,掌心中的尖刺从指缝间弹出,刺入了泰坦巨蟒和兮寻希身体之间那道已经被绞杀和反抗拉锯成一片紧绷状态的缝隙,直接没入了兮寻希的后腰。 剧痛在那一瞬间像是被点燃了一样从那个位置扩散开来,沿着神经的路径迅速蔓延到全身。 “额啊!” 兮寻希的喉咙深处挤出一声沉闷而短促的哀嚎,他的双臂在那道剧痛冲击的瞬间失去了维持对抗的力量,而泰坦巨蟒没有浪费那短暂的攻击窗口,他的下颚已经合拢了,牙齿在触及兮寻希头部的瞬间完成了咬合——把他整个头颅完整地包裹在了口中,然后他准备将那道已经失去抵抗的轮廓整个吞噬下去,完成这场战斗的最后一步。 但兮寻希的手在那一刻抬了起来,他的手扣住了自己脖颈的位置,然后猛地发力,直接扯断了他的脑袋。 脱离了束缚后,一颗新的头颅已经从他的肩膀上方重新长了出来,金色的眼眸重新睁开,瞳孔在午后的阳光下依然亮着,那排牙齿的边缘依然带着冷白色的光泽。 泰坦巨蟒亚人的身体在那道已经失去活力的头颅从他口中脱离的瞬间开始收缩了,他重新恢复成了人类的四肢和躯干的轮廓。直起身来的时候,用一只手背蹭了一下嘴角,然后他微微皱了皱眉头。 “……味道很奇怪。” 子弹蚁站在他身侧不远的位置,他的目光没有落在泰坦巨蟒身上,也没有落在那些正在从不同方向朝这片区域围拢的SDA成员身上,而是落在兮寻希那道正在大口喘着粗气的身影上,那双深色的眼眸在午后倾斜的光线中微微眯了一下。 兮寻希的身体依然保持着那个微微弓着的姿态,他的胸口正在以不规则的幅度起伏着,每一次吸气都比上一次更深一些,鲜血此时不断的从兮寻希的口鼻中流出,但他丝毫不在乎,他的目光还在扫视着周围那些正在重新调整位置的轮廓,似乎是在寻找下一道可以被突破的缝隙。 但下一秒,一道巨大的阴影覆盖了他的全身。 兮寻希一愣,微微扭过头,金色的眼眸循着那道阴影的来源方向看去,然后他的瞳孔细微地收缩了一下。 一个巨型马陆亚人正站在那里,他的头部低垂着,那对复眼在昏暗的光线中微微亮着。 第171章 咬合力 地下停车场的灯光已经碎裂了大半,只有几盏应急灯还在断断续续地亮着,车辆的残骸散落在各个角落,有的被砸扁了,有的被掀翻了,还有几辆正卡在墙体的断裂处。 南鸣律的脚步踩过地面的碎玻璃,他的姿态依然保持着重心压低的状态,灰绿色的鳞片覆盖着他的手臂和肩膀,边缘在应急灯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暗淡的光泽,目光锁定着前方那道正在不断移动的身影。 厌偶灵的速度很快,但她没有直接朝他冲过来,而是在那排停放在墙边的汽车之间快速穿行,翅膀在她移动的过程中偶尔展开一小截又收拢。 她抓起一辆侧翻的轿车,手腕转动,把它朝着南鸣律的方向抛了过来,而南鸣律没有闪避,他微微侧过身,手臂抬起,用肩膀和手臂外侧的鳞片接住了那道冲击。 第二辆、第三辆......那些车辆从不同方向朝他飞来,但南鸣律依然没有后退,灰绿色的鳞片在连续撞击中不断发出沉闷的声响,被打碎的地方很快就又重新生长出来。 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厌偶灵的身影,脚步在那些车辆的间隙中持续地朝前移动着,保持着那道正在缓慢缩短的距离。 但突然,那道身影消失了。 南鸣律的脚步在那一瞬间停了下来,他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依然停在原地的车辆,扫过那几根灰白色的混凝土立柱,扫过那些被应急灯的光线切割成明暗交替的空间,可依旧没有发现厌偶灵的身影,而下一秒,南鸣律的身体几乎是本能地转了过来。 但那一刻的差距已经足够让她占据主动。 厌偶灵的身影在他转过来的同时出现在了他身后,她的手臂从他的肩膀上伸过来,手掌卡在他的下巴和下颌线之间的缝隙中,手指扣住他下颌的边缘,她的呼吸在他耳边停了一瞬,带着一层笑意和热气的沉稳气息。 “没记错的话,鳄鱼的咬合力很强,但张力不行吧?” 南鸣律的下颌被她扣住了,试图张开嘴的动作在她的指节和手掌的固定中变得难以完成,他的尾巴从身后抬起来,朝着她的方向猛地甩了过去,但他还没触碰到她的身体,厌偶灵的脚已经抬了起来,靴底精准地踩在了他的尾巴中段,把他的那根尾巴钉在了地面上,动弹不得。 然后她张开了嘴。 她的下颚扩张的幅度比平时大了不少,那排獠牙在应急灯昏黄的光线下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光泽,然后咬在了南鸣律的脖颈侧面。 鳞片在那排牙齿的压力下发出了一连串细碎的碎裂声响,先是从接触点的边缘开始崩裂,然后是沿着受力方向延伸出几道细长的裂纹,那层灰绿色的甲片在她持续的咬合下没能维持住自身的结构,被牙齿穿透了,直接嵌入了皮肉组织。 厌偶灵没有松口,她的牙齿在那道咬合的位置持续地施压着,想要进一步扩大那道已经嵌入的深度和范围,想要咬穿那些依然在抵抗的肌肉和骨骼的交界线。 但南鸣律的手抬了起来。 他的手指扣住了她的头颅两侧,指节隔着她的鳞片和皮肤嵌入了她头骨边缘的轮廓,然后他的身体猛地转动,把她和他的身体一起翻转过来,用全身的力道甩向了地面。 “轰!” 厌偶灵的身体在翻转的过程中失去了对那道咬合位置的持续施压,她的牙齿从南鸣律的颈侧脱开,带起一道暗血色弧线,然后她的后背撞上了地下停车场的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响。 南鸣律站在她身侧不远的地方,他的脖颈侧面有一道巨大的撕裂痕迹,边缘参差不齐,鲜血正在从他的颈侧向下淌落,沿着他的衣领和胸口的鳞片不断渗着,但他像是完全不在意那层正在从他身体中流失的东西,他已经抬起了脚,朝着厌偶灵落地的位置踩了下去,力道带着那道正在被快速消耗的体能中依然残留的爆发力。 厌偶灵的反应比他更快,她的手臂在那一瞬间已经抬了起来,手掌精准地扣住了他下落的那只脚的脚踝,猛地翻转手腕,把他的重心从垂直的方向带偏了,南鸣律的身体在那股偏转的力量下失去了平衡,整个人朝侧方倒去。 不过南鸣律的身体在落地的瞬间已经调整好了姿态,他的手掌先触及地面,指节弯曲,扣住粗糙的混凝土地表,然后他的膝盖跟上,整个人以一种几乎不像人类的姿态重新固定了重心。 同时,他脖颈侧面那道骇人的伤口正在以一种不正常的速愈合着,先是边缘的肌肉纤维重新连接,然后是皮肤的覆盖,那层灰绿色的鳞片从伤口周围蔓延过来,一片一片地咬合在一起,像是一道正在被重新编织的铠甲。 那道愈合的过程和他之前展示过的再生速度不太一样,更快,更流畅,像是在被什么东西推动着进行,而不是单纯地依靠身体自身的修复机制来完成。 厌偶灵的目光在那道愈合的痕迹上停了一瞬,她那双竖瞳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眯了一下,他的力量和反应力,在她咬穿他脖颈的那一瞬间,那层鳞片和皮肤的触感……和她预想中的不太一样。 紧接着,厌偶灵看到南鸣律的身体正在膨胀。 那种膨胀从他肩膀的位置开始,先是肩胛骨向外扩张,脊柱的弧度变得更加突出,然后是他的腰腹和四肢,肌肉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厚,轮廓变得更加粗犷。 最终,南鸣律的身形在短短几秒内比刚才大了整整一圈,连带着他四肢着地时的那道姿态也变得更加低伏、更加贴近地面,并且南鸣律的面部正在扭曲,下颌的弧度被拉得更宽了,鼻梁的线条正在变得扁平,颧骨的位置正在向外扩展,些原本附着在他头皮上的灰色短发正在从他的头顶脱落,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正在从皮肤下方浮现出来的鳞片。 厌偶灵看着他,那对竖瞳在那道正在发生的变化中保持着安静的注视,她的嘴角依然挂着那个弧度,但那种弧度在某一刻极其细微地变浅了一点。 因为她在那些鳞片之间看到了一些其他的东西,正在以极低的频率蠕动着。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感觉到自己后背微微绷紧了一下。 “……有意思。” — 另一边,学校中。 铃霁幽依然半跪在原地,她的视线依然没有完全聚焦,校长被挟持的那个画面仍然在她脑海中持续地回放着,像是已经形成了一道无法被主动切断的循环。 “.......铃霁幽?铃霁幽?” 不知道过了多久,铃霁幽隐约听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那声音不高,带着一层她熟悉了很久的、温和而平稳的质感,隔着那层正在她意识中持续扩散的嗡鸣声从她听觉的边缘渗入,然后在她还没有完全准备好接收的位置停住了。 铃霁幽的睫毛极其剧烈地颤了一下,然后她缓缓抬起头。 校长正蹲在她面前,保持着和她平齐的高度,那张带着稚气的脸在夕阳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清晰。 “你还好吗?” 铃霁幽看着他的脸,那双纯白色的眼眸在暖黄色的光线中微微颤动着,她的手从膝侧抬起来,极其缓慢地朝他的方向伸了过去,手指触碰到他肩膀的边缘,那层布料和体温的触感从她的指尖传来,沿着她的指节向上蔓延,而在她还没来得及确认这份触感的分量之前,铃霁幽的手臂已经自动完成了收拢的动作。 她抱住了他。 铃霁幽的手臂环过校长的后背,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肩膀的位置,那顶帽子的空缺和散落的长发让她的轮廓在这一刻看起来和平时完全不同。 校长保持着那个被她抱住的姿态,没有挣脱,也没有用多余的动作来填满这段正在发生的安静,他抬起手,掌心落在她的头顶,并且轻拍了两下。 “好了,没事了。” 而这时,一个显得有些不合时宜的声音突然出现。 “肉麻的环节待会儿再搞吧。”拉和目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说道,“现在赶紧离开学校,兮寻希那家伙还没死呢。” 第172章 开枪后 包围圈在持续地缩小着,那些SDA成员的身影在废墟和破损的墙体之间交替出现,每一次攻击都比上一次更加密集。 而兮寻希的身躯正中央处,此时正在发生着一场他无法阻止的变化。 他原本已经膨胀到接近三米的庞大身躯,那层被药物和强行融合的血脉撑开的新形态,在持续的消耗中逐渐开始出现了崩坏的迹象。 从肩胛骨的位置开始,一道道细长的裂痕正从他的皮肤表面浮现出来,后背有一块肌肉正在发生着不规则的颤动,那些裂痕中渗出的液体颜色正在缓慢地变深,从鲜红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带着某种不健康色调的深褐,沿着他萎缩的皮肤纹理向下蔓延,而兮寻希的呼吸节奏也已经彻底紊乱了,每一次吸气都比上一次更加费力。 但尽管如此,兮寻希仍然在奋力的反抗着。 他觉得自己还能再撑一会儿,自己的感知力还在运作,毒素也还残留在他的指甲和牙缝之间,但那具正在被持续消耗的身躯已经开始不再配合他的意志了,那些已经融合到他体内的新能力,那些帮助他躲过子弹、修复创伤、预判攻击的外来因子,正在以某种他无法阻止的方式从他的身体中流失。 而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他的视野盲区切入了,是一个斧螳亚人,他的速度极快,在切入的瞬间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那道刃尖从兮寻希的后背刺入,穿透了他已经变得薄弱的外壳,从他的胸口前方穿出,然后被猛地抽出,带动着一道正在向外喷涌的血色弧线,在空中短暂地停留了一下,然后落在地面上。 兮寻希的身体在那道穿刺的冲击力下朝前倾斜了一截,他的膝盖终于支撑不住剩余的全部体重,跪了下来。 紧接着,兮寻希全身的肌肉以一种不正常的节奏快速地颤抖着,那些在他体表不断浮现的裂痕开始向更深处扩张,全身的血液正在从他身上所有的伤口处向外涌出。 而他庞大的身躯正在以一种看起来不太真实的速度快速干瘪下去,那些原本填满他变形轮廓的肌肉、膨胀的骨骼和扭曲的组织开始收缩,萎缩,塌陷,像是正在被放气的皮球一样,逐渐失去那些支撑它们形状的底层结构。 短短几秒钟,兮寻希的身形就从接近三米的高度缩回了比原本更小的体积,比他之前更瘦弱,更干枯,肩胛骨的轮廓在薄薄的皮肤下清晰可见,肋骨的线条在松弛的衣物下明灭可辨。 他瘫坐在那里,金色的眼眸已经变得暗淡了,尽管呼吸依然存在,但已经浅到几乎察觉不到起伏了。 子弹蚁的掌心此刻已经生长出来了一根新的尖刺,他活动了一下手腕,确认那层新生的组织已经足够稳固,然后他微微转了一下脚步,准备给兮寻希最后一击。 但就在子弹蚁准备刺过去的时候,一只手从侧方伸了过来,搭在了他的手腕上。 子弹蚁的动作在那一刻顿住了,他微微侧过头,目光顺着那只手的方向看去,落在了那道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他身边的人影上。 兮零伏站在他身侧,目光从子弹蚁的脸上移开了一瞬,落在那道瘫坐在前方地面上的残破轮廓上。 “交给我吧。” 他的手指从子弹蚁的手腕上松开,垂回身侧,目光依然没有移开,而子弹蚁看着他的表情,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收回了那只已经长好的尖刺,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朝后退了半步,把那片空间完整地让给了兮零伏。 兮零伏朝前迈了两步,在那道瘫坐在废墟中的身影面前停了下来。 他垂下手,动作依然平稳,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取出了一把手枪。 先把弹夹取下来检查了一下,确定枪膛内已经装填了足够的弹药,确认无误,然后把弹夹推回原位,拉动套筒,完成上膛的步骤。 然后他抬起手,枪口指向了那道依然瘫坐在原地的身影。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兮寻希的低垂着头,金色的眼眸已经完全失去了光泽,他极其缓慢地抬起了眼,被血色浸透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 “……回答我的问题。” 兮零伏站在他面前,枪口依然保持着瞄准的姿势,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依然是那种他已经保持了多年的平稳感。 “那些我已经回答过了。” 兮寻希听到那句话,极其短暂地愣了一下,然后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你感到过后悔吗?” 兮零伏的手指搭在扳机护圈边缘,没有立刻扣下去。 “如果我会后悔,就不会站在今天的这个位置。” 兮寻希听到那句话的时候,先是极其短暂地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从那道正在变薄的弧度中发出了一阵笑声。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血液从他嘴角的边缘持续地渗出,沿着他下颌线的弧度往下淌落,但他没有停下来,直到那层笑声被他自己咽回了喉咙的深处,他才重新抬起头来。下一秒,他动了。 兮寻希用尽最后残留的力气来支撑自己的身体离开地面,并且直接朝着兮零伏的方向扑了过去。 子弹蚁见状一惊,刚想上前阻止—— “砰!” 子弹已经穿透了兮寻希额头的正中,他的身体在那道冲击力下短暂地僵直了一下,然后那道正在朝前倾斜的弧线失去了被支撑的力度,他前倾的身体继续沿着那道已经被确定的轨迹滑落,落在了兮零伏的肩头和胸口的位置。 兮零伏站在原地,保持着那个开完枪后的姿态,枪口微微朝下,轻烟还在枪口边缘残留着。 他的另一只手抬了起来,手掌落在那道已经倾靠在他身上的轮廓的背上,表情和刚才没有什么区别。 尽管怀里的那具身躯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声息,但他依然没有移开视线,而那些依然残留在他视线边缘的细节——他按在兮寻希后背的那只手指尖微微泛白的幅度,他的下颌线在正午的光线中轻轻绷紧的轮廓,正在以各自的方式传递着那些他依然没有用语言说出来、也不打算用语言说出来的东西。 子弹蚁站在那道从破损的墙体照进来的光带边缘,目光穿过灰尘和碎片,落在兮零伏的侧脸上,他看到那道依然平稳的眼神中,有什么东西熄灭了。 那层熄灭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改变那道站姿的轮廓,但那层熄灭确实存在。 兮零伏的手在那道已经失去生息的轮廓上多停留了大约两秒,随后他松开了手,任由兮寻希的尸体倒在了地上。 他把枪收回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目光在那些散落在地面上的碎片上极快地扫过,然后又收回来,落在前方那片已经被灰尘和午后的光线填满的空间中。 “把尸体带回去,交给专业人员做研究,他身上的那些诡异力量不可能是他自己原有的。” 他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节奏来为接下来的补充留出位置。 “应该是通过外界手段获取的药物,或许能从他的尸体里研究出那些药物的成分。” 说着,兮零伏的目光在那道已经失去温度的身体上又停了一瞬,声音依然平稳。 “哪怕要切片,也照做不误。” 说完,兮零伏侧过身,目光转向那几个依然站在废墟中、正在等待下一步指令的SDA成员。 “你们现在立刻去市区那边支援那个鳄鱼亚人,优先确保他的安全,不必过多和那个恐龙亚人纠缠。” 斧螳和巨型马陆等人没有多问,收到这个命令后便立刻转身离开了。 兮零伏把目光从他们消失的方向收回来,也迈开了脚步,朝着同一侧的方向走去。 “兮零伏先生。” 但子弹蚁的声音从他身后追了上来。 “……您还好吗?” 兮零伏的脚步在那一瞬间极其短暂地顿住了,他没有立刻转过身,也没有加快脚步,就那样停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交接处。 “……或许吧。” 第173章 不信任 厌偶灵的身形冲破了地下车库顶层,猛地窜上了冬日夕阳的天空,碎块和钢筋在她身后崩塌,扬起大片尘土,那些碎片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沿着她上升的轨迹短暂地停留了一瞬,然后坠落回下方的废墟中。 她扇动翅膀,在那道从地下通往地面的缺口上方停住了,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那道依然在追来的身影上,嘴角依然挂着那个弧度。 南鸣律紧随其后冲出了那道缺口,他的身形几乎是在他踏出地面的那一刻就完成了从压迫到爆发的切换,四肢在接触地面的瞬间猛地发力,将那道已经在连续碰撞中布满裂纹的地面彻底踏碎,碎石和灰尘在他身后炸开,形成一道短促而密集的喷溅弧线,他的身影朝着厌偶灵的方向追了上去,那层覆盖着他全身的灰绿色鳞片在夕阳下泛着一层冷硬的光泽。 厌偶灵看着那道正在快速逼近、且已经有接近四米的身形,短促地笑了一声。 “……这还真是夸张。” 她的目光在南鸣律那道已经接近四米的身形上停了一瞬,然后她的手探向了身侧,手指扣住一块破碎的混凝土边缘,将那枚大块的碎石猛地朝着南鸣律的方向投掷了过去,而她的手腕在投掷的末端微微转动了一下,让那块碎石在飞行的过程中带动着更多的碎片,从不同方向扩散开来,形成一道持续而断断续续的弹幕。 南鸣律的动作没有因为那道弹幕而停下,他的尾巴在他冲刺的过程中猛地甩动,击碎了那些直接朝他飞来的碎石,碎片在空中炸开,向两侧飞散,然后他的尾巴收回来,重新垂落在身侧。 他继续冲刺着,但南鸣律没有注意到,在他将那枚大块碎石击碎之后,其中一些碎片偏离了原来的方向,朝着侧方那栋居民楼的方向飞了过去,那边还有未疏散的群众,几道身影正沿着外墙的边缘聚集在窗台和楼梯口的位置,似乎是在等待撤离的指示。 南鸣律的身体在那一瞬间改变了方向。 他冲刺的路线从他原本朝向厌偶灵的直线轨迹上偏移了,那道庞大的身躯在地面上转过了一个不算太流畅的角度,碎石和灰尘在它的足下迸溅开来,几乎是在那道偏转完成的同一瞬间,他出现在了那几道碎片和居民楼之间的路径上,用肩膀、背部和侧肋的鳞片硬生生地接住了那道原本可能砸向人群的冲击。 厌偶灵的目光在那道已经改变了轨道的灰色身影上停住了,她看着南鸣律,隔着一层正在缓慢飘散的灰尘,那双竖瞳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正在被重新校准的光泽。 “还有自己的意识吗.......” 她低声说了一句,目光从南鸣律身上移开,朝着侧上方那一道正在快速接近的身影扫了一眼。 是巨脉蜻蜓亚人,他正在朝着这边飞来。 厌偶灵看到那道轮廓的瞬间,她的嘴角那个弧度短暂地变了一下。 如果SDA的人已经能出现在这里,那么兮寻希那边的战斗就已经结束了,不管结果如何,她现在继续留在这里已经没有意义了。 微微眯了一下眼,然后厌偶灵把目光重新落回南鸣律身上。 “我们还会再见的,小鳄鱼。” 说完,厌偶灵的翅膀猛地张开,气流在她身后形成一道短促而有力的扰动,带着她转过身,朝着城市另一侧的方形迅速飞去,很快就变成了一道正在缩小的影子,被远处楼宇的轮廓吞没。 南鸣律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正在远去的身影,没有继续追,那层覆盖着他的灰绿色鳞片正在开始缓慢地褪去,一块接一块地缩回皮肤表层之下,他巨大的体型也正在逐渐恢复成原本的样子,那些被撑开的衣物破损的边角搭在他变回原形后的肩头和腰侧,形成一道道不规则的破口。 “噗!” 但很快,南鸣律便忍不住吐出一口鲜血,整个人也直接半跪在了地上。 而这时,子弹蚁的脚步声从侧方靠近,他的步伐依然保持着那种不会因为对方正处于虚弱状态就放松警觉的节奏感,但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来确保他正在靠近的行为不会被误解为威胁。 在南鸣律身侧大约两步远的位置停下来,他微微弯下腰,手朝着南鸣律的肩膀方向伸了过去,像是想要搀扶他站起来。 但南鸣律的身体在他手指即将触及他肩头的瞬间微微偏了一下,躲开了那道接触,幅度不大,但那种果断感让子弹蚁的手指在他肩头的位置停住了,悬在距离布料边缘几厘米的空气里,没有继续往前探。 “我们是SDA的成员。”子弹蚁开口说道,“你伤得很严重,我们可以带你去治疗。” 南鸣律没有立刻回答,他依然保持着那道半跪的姿势,呼吸的节奏在那段时间里正在缓慢地稳定下来,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残留的血迹,那然后他缓缓地站起身来,膝盖在撑直的过程中极其短暂地颤了一下,像是那些肌肉和骨骼还没能完全跟上他意识下达的指令,但他站住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不需要。” 说着,他的目光从子弹蚁身上移开,扫过那些正在从不同方向靠近的SDA成员的轮廓,然后又收回来。 他正准备迈出一步离开,巨脉蜻蜓亚人的身影在他侧前方降落了下来。 “多亏了你拖住那个恐龙.......” 他的声音比子弹蚁更轻一些,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来调整自己和南鸣律之间的距离感和对话的语调。 “我们才能抽出手去解决学校那边的危机,请相信我们,也给我们一个表示感谢的机会。” 南鸣律听到那几句话的时候,脚步停住了,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巨脉蜻蜓那张正在努力表达善意的面孔上,那层原本被他保持着的、不带有任何多余情绪的平静表情在这一刻极其短暂地动了一下。 “……相信你们一群走狗?” 巨脉蜻蜓的动作在那一瞬间停住了,他的表情变了,先是微微一愣,像是完全没有预料到这个回答,但他的目光在触及南鸣律那道依然带着冷意的注视时,又在他开口之前收了回去。 南鸣律没有等他们组织出下一句话来,他抬起手,把巨脉蜻蜓横在他面前的手臂拨到了旁边,那力道不重,但带着一种已经不再需要多说什么的明确感,让巨脉蜻蜓的身体朝侧方让了半步,然后他迈开了步子,沿着街道的方向朝学校的方向走去。 兮零伏这时从破损的街道和废墟之间走来,他和南鸣律在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没有任何交流,南鸣律没有看向他的方向,他的目光依然保持着笔直的前望,兮零伏也没有停下来。 子弹蚁的目光在两道身影交错而过之后收回来,落在兮零伏那道依然保持着平稳姿态的侧脸上。 “……接下来该怎么办?” 兮零伏站在那些SDA成员之间,站在那道依然带着温度的地面上,看着南鸣律消失的方向,他的目光在那边多停了一瞬,然后他收回来,声音带着他已经保持了多年的平稳感。 “先处理这边的情况,至于南鸣律那边......” 他微微顿了一下。 “必须确保他的安全,那群人类恐怕会因为今天的事情盯上他,但不要过多涉入他的生活,暗中保护就好。” 子弹蚁点了点头,他没有多问,也没有再看向南鸣律消失的方向,只是转过身,开始朝着那些正在集结的SDA成员走去。 第174章 错误思 南鸣律的脚步在踏进校门的时候已经变得不太稳了。 街道上正在缓慢疏散的人群从他的两侧流过,警方的身影分散在校园的各个主要通道处,有人正在引导人群朝着出口方向移动,有人正在和那些还留在原地的学生确认周围是否有人需要帮助。 他的目光在那片正在被秩序缓慢覆盖的空间中扫过,确认没有人再被困在教学楼内,也没有任何人处于需要立即处理的危险状态,胸口那层已经被持续压缩的紧张感这才缓慢地松弛了下去。 然后他转过身,准备离开。 但紧接着,南鸣律的视野在他转身的那一刻突然晃动了一下,先是边缘开始变暗,然后是重心从他能够自主维持的范围内偏移了出去,他的脚迈出一步之后没有能够找到下一个稳定的落点,整个人的身体开始朝着侧前方倾斜过去。 不过一双手及时接住了他。 西松奈的手臂环过他的肩膀和后背,她的身形在他的重量下显得有些不稳,膝盖微微弯曲了一点。 “……你还好吗,南鸣律同学?” 南鸣律的手在她接住他的同时已经抬了起来,撑住了旁边那棵行道树的树干,稳住自己的重心。 “我没事,学校里……没出现人员伤亡吧?” 西松奈看着他,他的脸上还有几道未愈的伤口边缘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淡的色泽,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确认他已经站稳了,然后她松开手,退后半步,重新拉回两人之间那道正常的对话距离。 “没有,多亏了你提前让鼹鼠挖掘的那条地道,不少人在混乱发生之前就已经从学校转移走了。” 她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节奏来完成接下来的补充。 “还有你安排乙聆音和立杏彻她们去做的那些事,对兮寻希的偷袭成功了,炸弹也在最短时间内被拆除了。” 南鸣律靠在树干上,那棵行道树的树皮在他的重量下微微陷了一点,他没有去调整自己的姿势,只是保持着那个已经找到的稳定角度,把目光从西松奈身上移开,落在前方那些正在逐渐收拢的人群轮廓上。 “……不用谢我,没有我也会有别人来承担这些事,总之,大家都没事就好了。” 西松奈站在他面前,保持着那道刚松开手的距离,她的目光在南鸣律那张带着几道还没完全愈合的细小伤口的侧脸上停了一瞬,那双深褐色的眼眸在午后的光线中微微弯了一下。 “……果然啊。” 南鸣律听到这话后微微偏过头,灰色的眼眸在她那张带着笑意的脸上停了一瞬。 “果然什么?” 西松奈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一瞬,然后她摇了摇头,那动作不大,带着一种像是在说“已经不需要再进一步解释”的柔和感。 “果然南鸣律同学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南鸣律。” — 南鸣律撩开警戒线的时候,边缘的黄色塑料带在他指间微微晃动了一下,他没有低头去看那道已经被拉起的警示线,也没有加快步速,只是保持着他刚恢复的那种节奏走进了校园,目光在那些正在有序撤离的人群和正在收拢的警备线之间扫过,像是在寻找那几个他还没有来得及确认安全状态的面孔。 但他没有看到浅书怜,也没有看到反夜月或其他编辑部的成员,但他看到了铃霁幽。 她坐在主干道旁的那张长椅上,姿态和平时完全不同,那顶她从不离身的迷你黑色高顶礼帽被摘了下来,搁在长椅扶手上,边缘朝上,她的肩膀微微塌着,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膝盖前方的地面上,没有看任何具体的方向。 南鸣律放慢了脚步,在距离她大约两步远的位置停下来,他感觉到铃霁幽的眼睑微微抬了一下,那双纯白色的眼眸从她前方的地面上抬起来一截,落在了他的方向。 “……多谢你,立杏彻和我说了,是你的安排,校长才能获救得那么顺利。” 对于铃霁幽的答谢,南鸣律没有回应。 “你当时到底在想什么?” 皱了皱眉头,南鸣律开口说道。 “在那么关键的时候,你作为学生会长,理应是承担起这些责任的人,结果呢?你被吓得尿裤子了吗?” 铃霁幽的目光在他那句话落定的瞬间极其短暂地动了一下,不是回避,更像是被那道直接的问题触碰到了某一层她已经准备了一段时间的表面。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依然是那种正在缓慢恢复的空灵感,但那种空灵中带着一层她自己大概也未必完全意识到的、被磨薄了的质地。 “……我害怕了,或者说,我无法想象如果校长出了事我该怎么办。” 她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突然转移了话题。 “你知道我在孤儿院的时候,最大的愿望是什么吗?” 南鸣律站在她面前,没有回答那个问题,但他也没有移开目光。 “不是被收养。”铃霁幽自顾自的继续说道,“是有人能认出我。”她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自己膝盖前方那片被冬日的阳光照亮的区域上。 “我那时候经常故意把书架上的书弄乱,不是想搞破坏,只是想让工作人员注意到我,‘这个孩子做了什么’,至少说明有人看到我了。” 她的声音在那句话末尾微微短了一下,然后她继续开口。 “但后来我才明白,他们看不到我,不是因为我做得不够好,是因为他们不想看到我。” “校长收养我的时候,我以为他看到了我,但后来我发现……他看到的,是‘涡虫亚人’,是‘能做事的孩子’,是一个‘可以用的人’。” 她的声音在那句话落定之后极其短暂地停了一下。 “他对我很好,但我不知道.......那算不算‘看到我’。” 南鸣律站在她面前,灰色的眼眸在她低垂的侧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向前迈了半步,弯下腰,伸手拿起了搁在长椅扶手上的那顶迷你黑色高顶礼帽。 “……那你现在呢?你弄乱了什么?” 铃霁幽微微侧过头,那双纯白色的眼眸在午后的光线中落在南鸣律身上,停了一瞬。 “整个学校,算不算?” 南鸣律没有回答那道问题,他低下头,把那顶帽子向前送了一段距离,让帽檐的边缘越过她前额的位置,然后轻轻放了上去,调整到它平时该在的角度。 他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再停留,只是从她面前转过身,朝着校门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第175章 朋友情 南鸣律刚走出校门,脚步还带着那种因为持续消耗而残留的、微微发沉的节奏。 还没来得及把目光完全从地面移到前方,两道身影已经从侧方快步迎了上来。 浅书怜的声音更快一些,她几乎是跑到他面前才刹住脚步的,那对犬耳完全竖着,尾巴绷得笔直,蜜金色的眼眸在他那张还残留着几道细小伤口的脸上快速扫过了一圈,又落在他肩头和衣摆边缘那些破损和暗色的痕迹上。 “南鸣律同学!你怎么样?突然离开是去干什么了?为什么身上破破烂烂的.......”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反夜月的声音已经从另一侧切了进来。 “身上的血迹是怎么回事?” 她问那句话的时候语速依然不算太快,但那双琥珀色的猫瞳正从南鸣律的额头扫到下巴,像是在逐帧确认那些他还没来得及完全藏起来的痕迹,中间甚至没有给浅书怜留出继续询问的间隙。 浅书怜在反夜月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间又重新开口了,她往前又迈了半步,那对犬耳微微朝前倾着,声音带着一种因为连续询问而变得更快、更密集的节奏。 “你脖子上的伤是怎么回事?那个位置......” 反夜月也同时往前靠了一点,直接挡在了浅书怜的前面。 “你身上那些痕迹明显不是普通的擦伤,你中途突然跑走是去干什么了?” 南鸣律在她们两道声音和两道目光的交织中被迫朝后退了半步,又退了半步,那道原本已经快要恢复平稳的呼吸节奏在她俩不断地追问和靠近中又变得微微急促了一些。 “……我没事,只是去解决了一个麻烦而已。” 南鸣律以为这句话已经足够为这段对话画上句号,但二人的目光依旧钉在南鸣律的身上。 “什么麻烦?什么麻烦会让你脖子上出现那种伤?你的衣服都破成那样了......” “还有你身上的血迹,那不是普通的擦伤能留下的痕迹。” “你总是这样,南鸣律同学,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让人知道,如果今天不是刚好看到你回来,你是不是连解释都懒得解释,直接就走掉了?” “你总是认为所有事情都可以自己解决,但是......”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今天出了事,关心你的人该怎么办?” 南鸣律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正在以不同频率但朝着同一方向持续输出的声音和动作,整个人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他抬起手,想要在她俩之间找到一个可以用来插入停顿的位置,但他的动作还没有完全到位,反夜月的目光已经转向了他那只抬起一半的手臂,把那条他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的出口截住了。 “你没必要什么都自己扛,好像告诉别人会让你失去什么一样。” “就连之前度假村那次也是。”浅书怜的声音立刻就接上了,“那时候也是你突然就消失了,也是什么解释都没有,也是后来才看到你浑身是伤地回来。” “危险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去处理就好了,南鸣律同学你只是一个学生,每次都以身犯险,总有一天会出事的。” 夕阳在两人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暖橙色的光把她们脸上那层还没完全散去的焦虑照得清清楚楚。 浅书怜的嘴巴依然张着,最后一个音节的尾音还在空气中拖着,她显然还没说完——事实上她脑子里至少还排着七八句话等着往外倒,那些句子在她的舌尖上已经排好了队,一条接一条。 但她没能发出那些声音。 因为南鸣律忽然笑了一下。 灰色的眼眸在夕阳中微微弯了一下,带着一种她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过的松弛和柔和,像是一直绷着的弦终于被允许松开了那么一点点。 浅书怜愣住了,她的话卡在了喉咙深处,那对原本竖得笔直的犬耳极其缓慢地向两侧偏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来确认她正在看到的确实是南鸣律的脸。 反夜月比她稍微好一些,也只是而已,她的视线依然锁定在南鸣律那张带着笑意的脸上,琥珀色的猫瞳微微收缩了一下又恢复到正常的焦距。 谢了。南鸣律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带着一层像是被夕阳浸泡过的温和质感,我知道你们担心我,是真的知道。 他微微顿了一下,目光从浅书怜的脸移到反夜月的脸,然后才继续开口。 不过,危害到我朋友安全的事情,我不可能坐视不管,以前是,现在也是,将来肯定也一样。 他微微歪了一下头,嘴角那道弧度加深了一点点,带着一种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一样的自然感。 但你们放心好了,不管是什么样的危险,我都会解决掉的。 他抬起手,用食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那动作带着一种罕见的、带着几分开玩笑意味的随意感。 毕竟我好歹可是能从远古时期一直存活到现在的啊,没那么容易出事的。浅书怜的耳朵重新竖了起来,那道弧线比刚才更加分明,她的嘴巴依然微微张着,但那些原本已经在舌尖上排好队的质问和抱怨像是被什么东西融化了一样,一个字也挤不出来了。 反夜月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南鸣律,那双琥珀色的猫瞳在那张带着笑意的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她极其轻微地别开了目光,落在地面上那些被夕阳拉长的影子边缘。 南鸣律看着她们那副不知道该说什么的表情,再次笑了笑,然后他朝前迈了半步,抬起手,先是在浅书怜的头顶拍了拍——像是在给一只正在炸毛的小狗顺毛一样自然,然后又侧过身,在那道动作带起的间隙中同样拍了拍反夜月的头,他的手掌在她微凉的头顶停留的时间比在浅书怜那里多了一瞬。 好了,收回手,南鸣律开口说道,声音恢复了那种带着淡淡从容感的平稳,今天可是圣诞节,开心一点,难得的节日别把时间都浪费在替我操心上了,回去吧,好好过节。 — 另一边,池凛羽坐在路边的长椅上。 她面前的街道已经被清理过了,地面上还残留着一道道冲洗过后的水痕,几辆警车依然停在远处,红蓝色的灯光还在缓慢旋转着,把行道树和店铺门面的轮廓交替映成冷白色和深红色。 她已经在这里坐了好一会儿了。 周围的学园祭人群早就散了,那些原本挂满彩灯和装饰的摊位也被收得七七八八,只剩下零星几个还在收拾残余物件的身影。 池凛羽没有看他们,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脚前的地面上。 她给南鸣律打了六个电话。 第一个是在被疏散出校门之后不久打的,那时候她正跟着人流的节奏往外走,周围全是嘈杂的说话声和脚步声,她把手机贴在耳边,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嘟声响了好几次,然后被自动挂断。 第二个在走出校门之后,第三个在走到这条街拐角的时候,第四个、第五个.......她已经不太记得那些时间段的具体顺序了,她只记得每一次听到的都是一样的机械提示音,每一次都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盯着屏幕上那行未接通的字样看几秒,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里,继续等着。 第六个是刚才打的。 她原本已经决定不再打了,如果他想回消息的话自然会回,如果他没有回的话,那说明他要么还在处理什么事,要么就是不方便接电话,她没必要一次又一次地拨同一个号码,像个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的小孩,但她的手指还是自己动了,拇指在屏幕上划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名字,按了下去。 一样的嘟声,一样的自动挂断,一样的未接通。 她不知道南鸣律去哪儿了,只知道他中途突然跑走了,她没来得及追上他,或者说她确实追了一段,但他走得很快,很快就不见了,而她也不想一直追在他身后喊他的名字,那太奇怪了。 所以池凛羽只能在这里等着,毕竟这条路是南鸣律回家的必经之路。 而就在这时,池凛羽的手机在她掌心里震动了。 顿时,池凛羽的眼睛亮了一瞬。 但等她拿起手机后,那层光亮就淡去了。 来电显示上写着两个字。 稍微叹了口气,池凛羽没有挂断,她划开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稍微低了一些。 池凛羽小姐,您那边还好吗? 池凛羽的手指在手机边缘极其轻微地蜷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前方那道被路灯照亮的砖缝上,沉默了片刻才重新开口。 没什么事,已经疏散了。 那就好。管家应了一声,然后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接下来那句话该怎么放,池寺渊先生听说了迎河高校那边发生了……一些混乱,所以特意让我打个电话来确认一下您的安危。 池凛羽的手指又蜷了一下。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带着一层努力放得冷淡但还是漏了些许刺的质感。 你们现在应该在国外了吧,怎么,还有闲心关心我这边的事情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管家没有立刻接话,那种安静持续了大约两三秒,像是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来衡量那句话背后的分量。 小姐,池寺渊先生他……一直都记挂着您的事。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池凛羽没有回答。 她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在听筒的底噪中显得格外清晰,也听到管家的呼吸声在那一头安静地持续着。 过了很久,池凛羽终于开口了。 ……我知道了,替我谢谢他。 第176章 买手机 商场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和外面冬夜的冷风形成了某种不太协调的对比。 南鸣律走进去的时候,身上那些还没完全干透的血迹在暖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扎眼,外套的衣摆破了几道口子,边缘的布料翻卷着,露出里面已经变色的衬里,脖颈处的鳞片还没完全褪去,在光线中泛着一层不自然的灰绿色光泽。 他没有第一时间回家,因为这个样子回去免不了要被父母担心,更何况自己的手机也在打斗过程中坏掉了,所以南鸣律决定买个新手机,换身新衣服再回去。 而南鸣律走进来的那一瞬间,周围的声音发生了一些细微的变化。 有人正在挑选商品的动作停下了,有人原本正低头看手机的目光抬起来了,有人正和同伴说笑的声音极其短暂地中断了一下然后又接上了,还有人朝他的方向瞥了一眼,然后迅速移开视线,低下头假装在翻看面前那排货架上的东西。 ……那个人的衣服上……是血吧? 你看到了吗?他身上都是…… 该不会是什么刚刚逃出来的杀人犯吧?要不要报警…… 南鸣律没有放慢脚步,也没有侧头去看那些正在低声议论的方向,他径直穿过那些正在缓慢流动的顾客和那些正在以各种方式试图掩饰自己目光的人群,在手机店的柜台前停了下来。 柜台内侧站着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店员。 看着南鸣律外套上那些暗色的痕迹、破损的衣摆、还有脖颈处那片还没有完全消退的鳞片,他的手指在柜台边缘蜷了一下,然后他清了清嗓子,挂上了一个努力放得正常的笑容。 您好,欢迎光临,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南鸣律没有在意那道笑容背后的迟疑,他只是抬手朝柜台里那排展示机示意了一下。 我需要一个新手机。 店员的目光快速扫过南鸣律的掌心,确认了那只手上没有明显的血迹,才稍微自然了一些。 他转过身,从展示柜里取出一只中等价位的手机,放在柜台上,手指在机壳边缘短暂地停了一下才松开来。 这款是目前性价比最高的,如果您需要的话…… 就这个吧。南鸣律没有等他说完,灰色的眼眸在那只手机上停了一瞬,然后点了下头。 店员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像是没有预料到这个回答会来得这么快,他眨了眨眼,然后重新拿起那只手机,开始拆包装盒的动作比刚才稍微慢了一些。 好的……一共是两千四百元,请问您刷卡还是…… 先把这个给我。南鸣律说着,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了那只屏幕已经完全碎裂的手机,边缘还残留着一些血色的痕迹,裂纹从左上角蔓延到右下角,像是一张被用力揉皱又勉强摊平的纸,我的钱都在这里面,换好卡之后我再付款。 店员看着那只碎裂的手机,眉头极其短暂地皱了一下又松开了。 ……你别开玩笑了。他的声音依然努力维持着职业性的客气,但那种客气底下已经开始渗出一层冷意,没有先交货再给钱的说法,如果你没钱的话,麻烦你不要耽误我们做生意。 南鸣律微微眯了一下眼,他的目光在那张正在努力维持强硬但依然透出了些许紧张的脸上停了一瞬,灰色的眼眸在那道已经被明确画出的界线边缘极其缓慢地移动了一下。 他刚准备继续开口,一只手就从旁边伸了过来,啪的一声拍在了柜台上。 那力道不算轻,在不算大的手机店空间中发出了一声短促而清脆的声响,让店员的身体极其明显地缩了一下,目光从南鸣律身上弹开,转向了那道声音的来源方向。 钱我付了。 雾朝汐站在柜台旁边,微微喘着粗气,她的外套上也沾着不少灰尘和暗色的痕迹,右臂的袖口被撕裂了一道口子,边缘翻卷着,露出底下已经凝固的血迹边缘,而她的短发有些凌乱,几缕发丝黏在额角。 店员张了张嘴,那道的音节刚刚冒出来,雾朝汐已经掏出手机,对着柜台上的收款码扫了一下,付款成功的提示音从她手机中传来时,店员保持着那个刚准备开口的姿势,一时间像是还没有把面前这道身影和刚才那道付款流程完全拼到一起。 发票。雾朝汐把手机收回口袋里,灰色的眼眸隔着柜台的距离落在店员脸上。 店员回过神来,动作明显比刚才快了不少,从柜台下方拿出单据填了几笔,把手机和发票一起推过来的时候,他的目光依然有些不太确定地在雾朝汐和南鸣律之间来回扫了一下,但他没有再说什么。 雾朝汐没有看那张发票,她已经侧过身,目光落在南鸣律身上。 我接到报警电话,说看到有疑似罪犯的人在街上乱走,还进了商场。她的声音依然带着因为跑动而残留的微微急促的节奏,结果是你啊。 说着,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就不能消停一会儿吗。 南鸣律站在柜台前面,手里握着那只新手机,灰色的眼眸在她那张还带着灰尘和疲惫的侧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极其自然地笑了一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也一样,受了那么严重的伤,接到报警电话之后还要第一时间赶过来,你就不能歇一歇吗。 雾朝汐的动作顿了一下,她的目光在南鸣律那道带着笑意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立刻别开了视线,落在他身后那排正在泛着冷白色灯光的展示柜边缘。 ……我那是职责所在。 — 警局门口的灯亮着冷白色的光,夜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把乙辻光外套的下摆掀起来一角又落回去,她的双手插在口袋里,银白色的短发被风拂得微微晃动了一下,但她没有抬手去拨,只是站在那里,冰蓝色的眼眸隔着那扇半敞着的玻璃门望向警局内部的走廊方向。 她已经等了有一阵了。 乙聆音参与了解救校长的行动,毕竟涉入了那种程度的危险事件,笔录是绕不开的程序,乙辻光原本可以不等她的,她完全可以先回家,反正乙聆音自己也能处理完后续的事情,又不是小孩子了,但她还是在门口停下了脚步,靠在门廊旁边的墙壁上,像是用那道姿势来表明我只是碰巧站在这儿。 门被推开的时候,乙聆音正好走出来,一边走一边把手臂举过头顶,舒舒服服地伸了一个懒腰,那动作带着一种毫不讲究的松弛感,和她身上那件还沾着些许灰尘的外套以及发梢边缘还没完全整理好的凌乱形成了某种不太协调的对比。 她放下手臂的时候,目光落在了门廊边那道银白色的身影上,嘴角随即弯了一下,像是早就知道她会等在这里。 还想着你会不会走了呢。乙聆音下了台阶,走到乙辻光面前大约两步远的位置停下来,微微歪了一下头。 乙辻光从鼻子里逸出一声短促的轻哼,冰蓝色的眼眸在她那张带着笑意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了。 你胆子还真够大的,就不怕你慢了一步,让那家伙按了按钮,把整个学校都炸了? 乙聆音听到那句话的时候,轻轻笑了一声。 干等着的话,那也是死路一条吧?那家伙肯定是抱着同归于尽的心态来的,你觉得他真的杀了市长之后,还会放学生们走吗?所以还不如拼一把呢,至少还有机会。 乙辻光看着她,嘴唇极其短暂地抿了一下又松开。 她没有反驳,因为那道逻辑确实挑不出什么毛病。 所以……警方都问你什么了? 乙聆音耸了耸肩。 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把当时的情况说了一下而已,我实话实说,他们记完就放我出来了。 她说完那几句话之后,摸了摸下巴,目光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 话说回来……这次还真是多亏了南鸣律同学呢,没想到他在那种关头还能这么冷静。立杏彻那边的偷袭时机、鼹鼠挖地道的指令,还有其他的协调……全是他安排的。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目光微微眯了一下。 不过……他身上的味道,好像和我上次见他的时候有点不一样了。 乙辻光原本正靠在墙壁上,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动作短暂地僵了一下,那条鲨鱼尾鳍在她身后极其明显地绷直了一瞬又松开来。 那是什么说法?好恶心! 乙聆音侧过头,看着乙辻光那张正在努力维持镇定但还是透出了些许嫌恶表情的脸,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她的嘴角更深地弯了一下,带着一种像是被什么有趣的事情轻轻戳中了一样的温和笑意。 “你觉得我说的是什么‘味道’?” “就、就是物理意义上的那个‘味道’呗!还能是什么味道!” 第177章 新怪物 学校里的喧嚣已经散得差不多了,而拉和目走在通往学生会办公室的走廊里,脚步带着一种因为连续消耗而变得比平时更加沉重的节奏。 那件红白相间的圣诞连衣裙穿在她身上已经整整一天了,裙摆边缘的白色毛边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胸前那只戴着圣诞帽的麋鹿图案在日光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扎眼。 她感觉自己的肚子正在以某种不太体面的频率发出声响,那种饥饿感从下午就开始堆积了,一开始只是隐隐的、可以忽略的,然后在处理完那些疏散和收尾工作之后慢慢变得清晰起来,到现在已经彻底变成了一种不容忽视的空荡感。 她原本打算去美食社的摊位看看有没有剩下什么,但刚才路过的时候那些摊位已经完全收干净了,连一张餐巾纸都没留下,所以她的计划调整为:先去学生会办公室把自己的衣服换回来,然后去学校浴室洗个澡,出来之后再去翻翻食堂后门的垃圾桶,因为美食社有时候会把没卖完的边角料装在干净的袋子里放在那里,她之前见过几次。 推开门的时候,办公室里的灯光比走廊稍暗一些,只开了一盏台灯。 铃霁幽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的椅子上,姿态比她想象中要松散一些,后背靠着椅背,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搁在桌面上,指尖搭在一份摊开的文件夹边缘。 那顶迷你的黑色高顶礼帽已经重新扣回了她的头顶,帽檐的阴影遮住了她半张脸,让那张原本因为疲惫而显得格外清晰的轮廓重新被熟悉的阴影覆盖了,但拉和目依然能看出铃霁幽的状态和平时不太一样。 拉和目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没有停留,径直朝着办公桌旁边那把椅子的方向走去,她的手指已经搭上了那叠深色衣物的边缘,正准备把它拿起来。 拉和目。 铃霁幽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 拉和目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没有转过身,依然保持着那个正拿着衣服的姿态,紫色的眼眸微微朝后偏了一下,从肩后看过去。 干嘛?你要是想怪我没能保护好校长,那也随便你,反正我确实没拦住他。 ……不是要怪你,或者说那家伙连警方专业部队都没能第一时间拿下,也怪不得你。 “那你叫我干什么?” 我是在感谢你。铃霁幽继续说下去,语速依然不快,在我……状态不对的时候,你和立杏彻他们一起保护了校长,也保护了学校。 拉和目沉默了片刻,然后她从鼻子里逸出一声短促的轻哼。 你确实该好好反省一下自己了,平时整个人牛气冲天的样子,真到了关键时刻,却吓得像个还在穿尿不湿的小屁孩一样。 铃霁幽没有反驳她,她的手指依然搭在桌面边缘,既没有收紧也没有松开。 ……我只是太害怕失去校长了。 拉和目眯了眯眼。 校长那家伙不是不死的吗。她的语气依然是那种直白的调子。 铃霁幽沉默了一会儿。 是,灯塔水母亚人这个种族不会自然衰老而死,但如果遭遇了外伤,该死还是会死的。 拉和目的眉头极其短暂地皱了一下,那道皱眉的动作幅度很小,在台灯的光线下几乎看不清楚,但她确实皱了一下。 ……你见过校长返老还童的样子? 铃霁幽的目光在那道问题落定之后极其短暂地停了一下。 见过,有一次他躺在床上,已经很多天没有起来了,他的皮肤变得越来越薄,薄到像是透明的一样。 说着,铃霁幽微微顿了一下。 我……不能碰他,因为他会痛,所以我只能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一坐就是一整夜,没有人能告诉我这个过程一定会成功,没有人能给我保证,我只能等,等着看他是会重新睁开眼睛,还是会变成一具我再也不能和他说话的身体。 她抬起眼,那双纯白色的眼眸隔着几步的距离落在拉和目身上。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看着一个人,一个你唯一觉得应该存在的人慢慢地变弱,而你什么都做不了。 拉和目站在那张办公桌对面,手里还攥着那叠衣物。 ……你那时候多大? 铃霁幽的睫毛极其细微地颤了一下。 十四。 她回答那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不高,像是那两个字本身并不需要被强调,也像是它们已经在她自己心里被确认过很多次了。 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她继续说下去,坐在她唯一的家人床边,不知道他会活过来还是死去。 那时候我学会了等待,也学会了什么是真正的无力感,而我现在这么强势,这么紧绷,这么想控制一切……就是因为我早就知道,真正重要的事情,是我控制不了的。 她说完那段话之后没有继续延伸,也没有把目光移开。 拉和目站在原地,紫色的眼眸在铃霁幽那张被帽檐阴影遮去大半的脸上停了一瞬。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短暂地撇了一下嘴。 ……还有别的事吗。铃霁幽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她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 没有了,回去吧。 拉和目没有再开口,她转过身,把手里那叠衣服搭在手臂上,朝着门口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走到门口的时候极其短暂地慢了一下,拉和目突然瞥到了办公桌角落那只深红色的苹果上。 紧接着,拉和目直接伸出手,把它拿了起来。 她把它举到嘴边,然后拉和目转过身,一边嚼着那口苹果,一边推开门走了出去。 铃霁幽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她那道已经消失在门口的身影,什么也没有说。 — SDA研究所内部的灯光永远是那种不温不火的冷白色,既不会让人觉得刺眼,也不会让人觉得温暖,走廊两侧的金属墙壁泛着均匀的光泽,地面上铺着防滑的深色地砖,脚步踩上去的时候几乎不会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一切都被设计得恰到好处,刚好够让那些正在其中工作的人保持专注,又不会因为环境的过度安静而产生任何不必要的压迫感。 研究室的温度比走廊稍微低一些,用于存放和处理生物样本的冷藏设备在墙角发出持续的低沉嗡鸣声,混在几台正在运转的分析仪器之间,形成一层已经被这里的工作人员完全习惯了的环境底噪,房间正中央的实验台已经被清理过了,那些刚完成检测的切片和培养皿被整齐地码放在一旁的托盘里,几份已经打印好的报告摞在桌角,边角对齐。 兮零伏站在实验台旁边,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搭在桌沿边缘。 他的目光落在面前那几页报告纸上,从第一行开始逐字扫过,速度不快不慢,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外套的轮廓和一张看不出什么表情的侧脸映得清晰分明。 实验员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捏着一支笔,他的目光在兮零伏的侧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回自己面前那份报告上。 ……结果已经确认了,兮寻希体内确实被注射了一种高浓度的亚人基因合成剂,我们从他残留的组织样本中检测到了至少五种不同种族的基因片段。 他把报告翻过一页,手指在其中一行数据下方轻轻点了一下。 包括尖板曦箭蜓亚人、澳洲箱水母亚人、水熊虫亚人、变色龙亚人和蓝鲸亚人。 兮零伏的目光依然落在纸面上,但在他那双眼眸中,有什么东西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他没有移开目光,但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蜷缩了一下,然后恢复了之前那道松弛的搭放姿态。 ……最少五个不同种族的基因,这种合成剂是怎么做出来的? 实验员的手指从报告页面上收回来,垂在身侧。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摇了摇头。 目前我们这边的技术,还做不到这一点,将多种完全不相关的亚人基因稳定地融合在一起,并且确保它们能够在宿主体内同时表达出相应的功能,这个技术难度……不是我们现阶段能够实现的。 所以,应该也是人类那边做出来的。 兮零伏轻轻了一声,没有对这个判断做出任何扩展,他的目光从报告页面上抬起来,落在那排正在运转的分析仪器的指示灯上。 不过……实验员的声音再次响起来,这种合成剂的副作用非常大。 他的目光微微垂了一下,落在自己面前那份报告最下方那行被加粗标注的结论上。 就和您儿…… 他下意识地说出了那个音节,但很快停住了,紧接着他清了清嗓子,重新开口。 就和注射对象本身一样,用不了多久,他的身体就会开始逐渐瓦解,内脏和器官都会腐烂融化,这应该就是导致兮寻希在战斗中后期出现崩坏现象的原因。 兮零伏听完那几句话之后,既没有提问,也没有做出任何可见的反应。 他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 明白了。 然后他侧过身,朝着门口的方向迈开了步子,步伐依然不急不缓。 实验员看着他那道已经转过身去的背影,犹豫了片刻。 ……那兮寻希的尸体,该怎么处理? 兮零伏的脚步没有停下来,但他侧过头,金色的眼眸从肩后看过来,目光在实验员那张还带着些许审慎表情的脸上停了一瞬。 继续留着做研究,等没有研究价值了,随便你们怎么处理就好。 他说完那句话之后没有再多看实验员一眼,也没有放慢脚步,继续朝着门口的方向走去。 然后门在他面前被推开了,子弹蚁走了进来。 他看到兮零伏正在朝门口走来,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的节奏,然后他微微侧过身,让出了门框中央的那道通道,让兮零伏能够直接走出来。 正好,兮零伏先生。子弹蚁的声音带着一层因为刚刚完成某件需要确认的事情而变得稍微松弛了一些的质感,您之前安排的制造实验已经结束了,结果很成功。 兮零伏的脚步在走廊中停了一下,他的目光在子弹蚁那张带着如释重负神情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实验员站在研究室门口,听到了子弹蚁的那句话,也听到了兮零伏那一声,他的目光追着那两道背影看了几秒,眉头皱了一下。 制造实验……什么制造实验? 兮零伏的脚步在走廊的光线中停了下来,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实验员脸上,沉默了片刻。 既然人类那边制造出来了我们难以对抗的怪物........那我们也得有属于自己的。 第178章 番外:狄幕希 禁闭室的门在我身后关上时,发出了一声好听的『哐当』声的说。 说它好听,是因为那声音够干脆,没有犹豫,没有拖泥带水,就是一锤定音的锁合,我挺喜欢这种直接的东西的说,比那些磨磨蹭蹭的温柔要好太多了,至少它不会骗你。 墙壁是水泥的,和我家那个客厅一样,地板也是水泥的,和我家那个厨房一样,空气里的味道也很像,消毒水混着铁锈,再掺一点汗,和我家那个走廊差不多。 所以我其实没什么不习惯的说,毕竟坐了这么久的地板,早就坐出心得来了:哪边凉,哪边潮,哪边有凸起来一块硌屁股的,我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 唯一的区别是这里没有窗户的说。 我的房间也是没有窗户的,但至少还有门缝漏一点光进来,禁闭室连门缝都封得严严实实的,关了灯就是纯黑,我试过把手指举到眼前,睁大了眼睛看,什么都看不见,那感觉还挺奇妙的说,就像你明明知道自己的手在那里,但眼睛坚持告诉你『什么都没有』。 我决定把这段经历写下来。 不是因为我有记日记的习惯——我才不是那种人,只是这房间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自己脑子里有一根弦在持续地震动,嗡嗡嗡的,我得找点事情做,不然那根弦迟早会断。 所以我现在就在脑内整理今天发生的事情的说。 首先,那个奇怪的狱友,她叫亚穗。 第一天看到她的时候,我还以为她是个变异种的蜘蛛,结果狱警说她是『畸形羊亚人』,背上长了好几根手臂,走路的时候那些手会自己晃来晃去,她本人好像控制不了它们,所以经常会有一下没一下地撞到走廊的墙壁或者别人的肩膀,然后她就会小声说『对不起』,声音像是含着一口沙子说出来的,又轻又干。 我不认识她,但我猜她以前和我一样,也是那种会被盯上的类型。 果然,那天晚餐的时候,我看到她被三个人围住了。 食堂的长条桌,铁皮餐盘,塑料勺子,那种环境本身就已经够让人反胃的了,她们还偏要在那种地方找茬。 『你的手碰到我了!』 『对不起。』 『谁要你的对不起啊,脏死了,把那边那盘饭吃了!』 她们把自己的餐盘推过去,里面被翻搅得乱七八糟,菜汁混着饭粒洒得到处都是,看起来就像.......怎么说呢,就像有人先把那些东西嚼了一遍然后吐回去一样,我光是看到就觉得胃酸在往上涌,更别提名副其实地把它咽下去了。 亚穗没有拒绝。 她低着头,安静地拿起勺子,开始一勺一勺地把那些东西送进嘴里,那些多余的手臂在她身后簌簌地抖动着,像是秋天最后一片叶子挂在枝头上被风吹的样子,我觉得那画面说不上恶心,倒是有点可怜的说。 『等一下。』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先于大脑冲了出来。 那三个人转过头来看我的时候,我已经端着餐盘走过来了,把餐盘往桌面上重重一放,发出了好大一声响,震得勺子都跳了一下。 『她背后那几根东西确实挺碍眼的,但至少她没往你们盘子里吐口水。』我说,『你们三个看起来倒是挺需要被别人清理一下嘴巴的说。』 然后气氛就变了。 那个领头的,一头紫毛的,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刮着地面发出吱呀一声,她比我高半个头,脸凑过来的时候能闻到她嘴里残留的烟味。 『你又是哪根葱?』 『我不是葱的说。』 『那你是什么?』 『我是一只臭虫,被你们这种人踩到的话,味道会很难闻的说。』 她大概以为我在开玩笑。 但她动手的那一刻,我咬住了她的手腕。 就是单纯地咬住,牙齿嵌进皮肉里的那种咬法,像这样只需要几秒钟,她就会因为那种血液被抽走的恐惧感而开始胡乱挥舞手臂。 她确实那样做了,她尖叫着甩开我,后退好几步,手腕上两排清晰的牙印。 另一个从侧面冲过来,我用头顶撞了她的下巴,牙齿磕在一起的声音很好听,像是在咬着冰块嚼碎了说,第三个还没动手就自己绊倒在了长凳上,我没有碰她,她倒是先哭起来了。 总之结果就是,我把她们三个都收拾了,自己也挨了几下。 肚子被踢了一脚,后背撞到了桌子角,左眼框下面肿了一块,但这些都不算什么的说,比起以前我自己咬自己留下的那些痕迹,这些小伤甚至算不上是‘伤口’。 然后狱警来了,把我带走了。 亚穗全程没说话,只是坐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把勺子,里面有半勺混着菜汁的米饭悬在半空中,像是她还没想好要不要继续吃。 我被她目送着走出食堂,她的眼睛是重叠的,看起来有点乱,但我能感觉到她在看我,那目光不是害怕,也不是感激,更像是某种困惑,困惑于为什么有人会替她出头。 这个嘛,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大概是因为她低头认命的样子让我觉得很不爽的说。 我自己经历过那种时候,低着头,不说话,等着那些人侮辱完就走,我曾经以为那是唯一的活法,以为忍一忍就能过去,以为只要我不反抗,她们就会觉得无趣然后放过我,但事实上不会,她们只会变本加厉。 因为被欺负的人看起来总是很好欺负的说。 所以那个瞬间我就动了,没有思考,像在学校里一样,不对,那次我是真的想杀人的,那时候我的脑子里只有血,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我没有那种感觉,我就是单纯觉得不爽。 也许这就是区别吧。 以前的我,是被『那个声音』推着走的;现在的我,是自己在走的说。 ——虽然走的这条路也没好到哪里去就是了。 禁闭室的灯忽然亮了一下,然后熄灭了。 我猜是外面有人在操作开关,故意晃我一下,这种事常有,狱警们也不是铁板一块,总有几个喜欢找乐子的,我没理那盏灯,继续保持着后背贴着墙壁的姿势,把膝盖屈起来,手臂环抱着腿。 肚子好饿,从中午到现在什么都没吃的说。 以前这种时候,我会找个公园的长椅坐下,等着那个灰色的身影出现。 他会坐在我旁边,什么话也不说,然后抬起胳膊,把袖子卷起来,露出一截苍白的皮肤。 他的血真难喝,像是下水道里的臭水一样。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还挺想念那种味道的说。 禁闭室的时间过得很慢,慢到我开始数自己的心跳,数到一千两百左右的时候就数乱了,因为记不住数到哪里了,就干脆重新开始。 这样数了好几轮之后,门外的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和狱警们的节奏不一样,更稳,更利落。 门被打开了,外面的光线涌进来,刺得我眯起了眼。 逆光中站着一个人影,黑色的短发,深色的外套,还有一条垂在身后的、粗壮的鳄鱼尾巴。 我差点认错人。 我说『差点』,是因为她走进来的时候,灯光照到了她的脸,那双眼睛是灰色的,和那家伙一样,但轮廓完全不同。 『你是......』 『雾朝汐。』她说着,弯下腰,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瓶水,放在我脚边的地面上,『警察。』 我眨了眨眼,试图让自己的视线聚焦在她脸上。 『警察来找我干什么的说?我都已经被关进来了,你还想再给我加几年刑吗的说?』 她没接我的茬,只是靠着门框站着,那姿态松弛,但也没打算久留的样子。 『南鸣律托我给你带句话。』 我的耳朵动了一下。 『南鸣律?你认识他?』 『嗯。』 『他是你哥哥?还是你是他妹妹?』 『.......你说的这两句话难道不是一个意思吗?』 『.......所以,他说什么的说?』 『他说,让你在里面好好表现,争取减刑,他还说,等你出来了,他请你吃火锅。』 我盯着她看了好几秒。 『火锅......』我重复了一遍,『麻辣的?』 『大概吧。』 『我不太能吃辣的说。』 『那他大概会说「火锅就是得吃辣的」,然后点一桌你根本吃不完的东西。』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因为我知道南鸣律那家伙确实干得出这种事,那个讨厌鬼明知道我不能吃辣,却还是点了一整锅红汤,然后坐在对面看着我被辣得满头大汗的样子。 我不知道那算不算温柔。 但至少,那是属于他的方式的说。 『......他还留着我给他的那个河马玩偶吗?』 『什么?』 『没什么。』 雾朝汐没有追问,她侧过身,像是准备走了,但走了半步又停下来,侧着头,灰色的眼眸从肩后看过来。 『对了。』她说,『那个叫亚穗的,刚刚去找了狱警。』 我愣了一下。 『......然后呢?』 『她说这件事和你没关系,你是为了帮她出头才和那群家伙动手的,要罚就去罚她吧。』雾朝汐的语气里第一次有了一丝像是笑意的东西,『她说她很少被人救过,不知道该怎么感谢别人,所以想着至少不能让你因为她关禁闭。』 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我把脸埋进膝盖里,发出一声闷闷的笑。 『哈......那家伙也是个怪人的说。』 『你们俩还挺配的。』 『什么意思!我才不是怪人的说!』 雾朝汐走了。 门重新关上,禁闭室回到了一片漆黑,但我总觉得有光还留在我视野边缘,不肯彻底消散。 我摸了摸地面那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流下去的时候带着一股清爽的触感,像是把什么堵塞的东西冲开了一点点。 我靠着墙壁,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南鸣律的脸浮现在我脑海里的说。 那家伙肯定不知道该怎么跟别人表达关心吧,所以才会用这种绕远路的方式来传达消息,明明可以直接给我写信的,明明可以直接给我打电话说一句『好好活着』——但他偏偏选择了『等你出来请你吃火锅』这种说法。 像是他真的相信我会出来一样。 像是他真的在等着那一天一样。 我感到自己脸颊上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滑了下来,我用手背蹭了一下,是湿的。 真奇怪,明明刚才被打的时候都没哭的说。 『......傻子。』 我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在黑暗中散开,被墙壁吸收,然后消失。 『大傻子的说。』 然后我闭着眼睛,把那瓶水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重要的东西一样。 明天大概还会被关着吧。 后天可能也是。 但至少,至少我知道有人在外面等着我。 (此为读者打赏指定番外) 南鸣律-eyes 第179章 番外:后杉睦day3 事情要从泠雫上周分享的那个视频说起。 视频里是一档综艺节目的剪辑片段,几个女生围坐在一起玩着什么『妹妹力比赛』,互相出题,模拟『如果哥哥遇到某某情况』的应对方式,然后由观众投票选出最像妹妹的回答。 说实话那个视频的标题起得就很可疑,什么『兄控含量检测仪』『你离成为完美妹妹还有多远』之类的,一看就是那种为了吸引点击故意夸张化的东西,但泠雫看完之后整个人都不好了,那天排练的时候一直在念叨『原来世界上还有这种评判标准』『我以前完全搞错了妹妹的定义』之类的。 然后这个周末,她就决定把这个游戏搬到我们自己的聚会上来。 『因为天气预报说周末下雨嘛,出门也没意思,反正我家客厅够大,零食也够多,咱们就直接实战演练一下那个妹妹力比赛怎么样?』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亮晶晶的,就算我们集体反对她大概也会自己一个人分饰多角把这个游戏玩完,所以我们也没挣扎,周末就提着零食饮料去了她家。 泠雫家的客厅不算特别大,但沙发很软,是靠进去就会让人忍不住犯困的那种软度,茶几被推到一边,地上铺了两层厚地毯,我们五个人围坐成了一圈,面前散落着薯片袋、果汁罐和几包已经拆封的糖果。 『那么......』泠雫清了清嗓子,盘腿坐在正中间,手里捏着一支记号笔充当麦克风,『第一届轻音部妹妹力大赛,现在正式开始!』 弥濑坐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翠绿色的羽毛在暖黄的灯光下微微翕动着,她是我们之中最像是会认真对待这种游戏的人,或者说她不管做什么事都会带着那种『既然做了就不敷衍』的态度。 凛樱坐在我左手边,那根粉色的花园鳗触角已经从发旋处探出来,随着她的心情有一下没一下地晃动着,看起来比谁都期待这个游戏。 夜宵则坐在我右手边,那对黑色的垂耳兔耳朵从肩侧安静地垂下来,手里握着一包还没拆封的梅子干,表情看不出是期待还是不期待。 而我坐在中间。 我把腿盘起来,怀里抱着一只靠枕,手指无意识地捏着靠枕边缘的流苏。 『那么首先。』泠雫用那支记号笔的笔帽点了点空气,像是正在做一个正式的规则说明,『我先确认一下大家的家庭构成,毕竟妹妹力这种东西,有没有实际经验差别很大的说。』 她把目光转向弥濑。 『弥濑有哥哥吗?』 『嗯,有一个。』弥濑点了点头,『比我大三岁,现在在外地上大学,平时不怎么联系,但过年还是会见面。』 『标准的有兄经验者呢。』泠雫满意地点头,然后转向夜宵,『夜宵呢?』 夜宵正把一颗梅子干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才开口。 『有很多个。』 『哦?也不奇怪,毕竟兔子一生生一窝嘛。』 接下来是凛樱,凛樱摇了摇头。 『我是独生女。』 『那你有表兄堂兄什么的吗?』 『有一个表兄,但几乎没见过面,去年过年的时候他发了一条群发新年祝福给我,我想了半天他是谁。』 泠雫用笔帽在面前的空气里划了一道看不见的线,像是在给某个看不见的表格打勾,然后她的目光终于转向了我。 『小睦呢?』 我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了我身上,这是一种奇妙的体验——说是压力吧,又不完全像,因为她们看我的眼神里没有『等着你回答』的那种逼迫感,更像是一种『嗯,我们也想知道呢』的温和好奇。 我摇了摇头。 『我是独生女。』 『哎——?!』弥濑微微睁大了眼睛,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真的假的?我一直以为小睦至少有个兄弟姐妹什么的。』 『为什么?』 『因为小睦给人感觉就是那种......会依赖哥哥姐姐的类型?』 这个评价让我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 我确实是独生女。 但准确地说,我原本是不该出生的。 我父母结婚的时候没有要孩子的计划,两个人都有工作,也没有什么『必须要留下后代』的观念,我是在避孕失败之后才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我母亲后来跟我说过这件事,她说当时她很犹豫,因为她不知道自己和父亲是不是真的准备好承担一个生命的重量,然后她去医院做过检查,报告出来的时候她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坐了很久。 『后来呢?』 我当时问过她。 『后来你爸说,既然来了,就让她来吧。』 她说那句话的语气很平常,但我听出来了,那句『既然来了』的背后,是一段挣扎了很久才做出的决定,我的存在从来不是被『计划』的,我是在一个『要不要留下她』的缝隙里被挤出来的。 所以有时候我会想,我大概天生就是一个多余的人。 但这个念头在我脑海里转了一圈之后,我把它压回去了,因为今天不是想这种事的日子,而且我也不想让她们看到我忽然沉默下来的样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咱们这里面就只有弥濑和夜宵有真正的哥哥了。』凛樱歪了歪头,那根触角跟着晃了一下,『不过没关系,反正只是个游戏嘛,没有实战经验也可以靠演技补足的!』 『没错没错!』泠雫用力点头,『而且我也没有兄弟姐妹,但我已经通过那个视频学习到了大量理论知识!』 她说到『理论知识』的时候语气格外自豪,那种自豪感让我忍不住稍微笑了一下。 『那么比赛正式开始!我和弥濑负责出题和打分!满分十分,由我们两个各自给分,取平均值!』 『没问题。』 『第一题。』泠雫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像是电视节目主持人般的正式语调开口了,『如果看到自己的哥哥和一位陌生的女生聊得火热,此时作为妹妹,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请依次作答!』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泠雫的目光从左边开始扫,第一个落定在凛樱身上。 『凛樱,你先来!』 凛樱的触角猛地竖了起来,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调整了一下坐姿,把后背挺直了一些,那根触角微微朝前倾着,像是正在进入某种‘表演模式’的状态。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放得比自己平时更尖锐、更夸张的语调,像是在模仿某个她在视频里看到过的妹妹角色。 『哥哥居然和别的女生聊得如鱼得水?哈——是因为压抑得太久所以终于控制不住自己了吗?』 她说到『哈』的时候还歪了一下头,那动作带着一种故意演出来的不屑感,看起来和她平时的形象完全不符,像是换了一个人。 『这种不正当的交往可不行哦,如果哥哥一定要体现恋爱的感觉的话——』她伸出手,食指在自己面前轻轻点了一下,指尖对准了前方的空气,『——就由我来帮他浪子回头吧。』 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她还微微闭了一下右眼,做了一个『Wink』的动作。 客厅里安静了大约零点五秒。 然后我感觉到自己的后颈处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那感觉让我的肩膀猛地缩了一下。 『小睦,你起鸡皮疙瘩了。』夜宵在旁边轻声指出。 『因为......因为那个太......』 『太什么?』 『太羞耻了......』 凛樱听到我的评价,立刻恢复了平时的坐姿,那张脸上换上了不好意思的笑容,她抬手挠了挠后脑勺,那根触角也跟着缩回去了一点。 『哎呀,那个是网上看来的啦!』她的声音恢复了正常,『原视频里的妹妹说的比我夸张多了,我还收敛了一点呢!』 泠雫用力鼓了两下掌。 『好可爱好可爱!真不愧是凛樱,演什么像什么!』 弥濑也点了点头。 『嗯,标准的兄控说法呢,活脱脱就是那种轻小说里『哥哥是我的东西』的类型,很符合妹系角色的刻板印象,凛樱你都可以去戏剧社了。』 『喂喂,这是夸我吗?』 『是夸你啊。』 『那好吧!』 泠雫在面前的空气里画了一个『10』,弥濑紧随其后也画了一个『9』。 『平均分9.5!凛樱目前暂居第一!』 接下来是夜宵。 夜宵把手里那包梅子干放在地上,那对兔耳朵微微抬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思路,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依然是那种不急不缓的调子。 『关我什么事,你别被别人骗了就行了。』 泠雫和弥濑同时举起了牌子。 『零分。』 夜宵愣住了,她眨了眨眼,那对兔耳朵从垂着的状态微微竖起来了一点。 『......为什么?』 『因为妹妹力分数太低了!』泠雫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夜宵你那根本就是普通妹妹的普通反应嘛!毫无特色可言!』 『现实中本来就没有妹妹会和哥哥那样说话吧......那个什么浪子回头的说法,正常家庭里谁会这么跟哥哥说啊?』 『游戏就是游戏!不要拿现实来套!』泠雫理直气壮地挥了挥手里的记号笔,『夜宵你缺乏的是那种......怎么说呢,那种『兄控滤镜』!你没有用妹妹的眼睛去看哥哥!』 夜宵沉默了片刻,没有再反驳,她低下头,重新拿起那包梅子干,撕开包装,安静地含了一颗进嘴里,那姿态像是在用吃东西来替代『我放弃了』的声明。 然后泠雫的目光转向了我。 『小睦,你的回答呢?』 我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我身上。 我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如果看到哥哥在和陌生的女生聊天......』 我重复了一遍那个问题,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来给自己争取一点思考的时间。 『那......也挺好的吧?』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泠雫用一种极其微妙的表情看着我,那表情介于困惑和某种她也不太确定该如何命名的情绪之间。 弥濑也看着我,琥珀色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完全就是败犬的说法呢。』 『没错没错,完全没有妹妹的占有欲!什么叫做『也挺好的』,正常妹妹第一反应应该是『那个女的是谁』才对吧!小睦你这个回答太消极了!』 我感觉到自己的脸正在微微发热。 我确实没有哥哥,也确实不知道真正的妹妹在面对这种情况时会有什么感受,所以我只能用自己的想象来填充那个空白。 而在我自己的想象里,我大概会站在远处看着,看着他笑着和那个人说话,看着那个人的表情和他的表情在某个瞬间同步了。 然后我会想,啊,他看起来很开心。 那就挺好的。 虽然那个『他』在我脑海中浮现的时候,是一个灰色的轮廓,带着一条安静的鳄鱼尾巴。 『小睦你这个回答完全没有那种『妹妹的领域被侵犯了』的感觉!你应该更有侵略性一点!』 『可是......如果他真的和别人在一起很开心的话,那不是应该祝福吗?』 『所以说这就是败犬思维啊!你这种想法,在妹妹力比赛里是绝对拿不到高分的!』 『就算有哥哥的妹妹也不是全都会那样说的......』 『小睦你想一下.......』弥濑的声音温和地插了进来,『如果你有哥哥,你希望他幸福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 『......希望。』 『那就对了。』弥濑说,『妹妹力不是占有,是『希望他幸福,但那个幸福里最好有我』——你刚才的回答里只有『希望他幸福』,没有『最好有我』的部分,所以才被评价为败犬。』 我细细品味了一下弥濑的解析。 好像确实有道理的说。 『那个......』我犹豫了一下,『如果我改一下答案的话......』 『——不行!』泠雫立刻举手打断,『正式回答只有一次!不能修改!所以小睦刚才的回答是——』 她用笔帽在空气里画了一个『3』。 弥濑跟了一个『4』。 『平均分3.5!除了夜宵以外目前垫底!小睦你好好加油吧!』 『......哦。』 我低下头,假装在认真研究地毯上的花纹。 但弥濑那句话还在我脑子里转着。 希望他幸福,但那个幸福里最好有我。 我想起了那个苹果手机壳挂件,一个在我手机壳上,一个在他外套口袋里,那个挂件现在已经坏了,我之后买了一个新的,但没有再送出去,因为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理由把第二个一模一样的挂件再次交到他手里。 什么叫『最好有我』呢。 我没有哥哥,只有他,而我只是他众多朋友中的一个。 但至少,我希望他幸福。 那就够了吧? (此为读者打赏指定番外) 后杉睦 第180章 番外:西松奈day1 文学社的事情解决之后,我的生活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偏移。 我的出勤率没有变化,我的成绩单也不会因此多出任何一行异常的记录,我和周围人的对话依然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温度和距离,那种偏移发生在更内侧的地方,像是指针在表盘内部移动了一格,外壳看起来还是完好的,但内部的齿轮咬合方式已经变了。 准确地说,我开始频繁地注意到南鸣律了。 不是那种『咦,他和平时有点不一样』的注意到,是『他现在正在做什么』『他今天走的是哪条路』『他中午和谁一起吃饭』这种几乎没有空隙的注意到,我发现自己会不自觉地留意他的存在,就像一个人走进了某个房间之后,会下意识地确认出口的位置一样,那种行为不需要思考,身体自己就会去执行。 起初我给自己找了一些合理的解释。 比如我只是在确认他今天的状态是否稳定,毕竟南鸣律最近的变化有些明显,他开始主动触碰别人了,开始说一些他以前绝对不会说出口的话,嘴角那道弧度的出现频率也在上升。 这些变化本身值得持续观察,我告诉自己这是在关心一个朋友的健康状况,是出于对等回馈的道德义务。 但后来我发现,当我坐在文学社的窗边、假装在看书却用余光扫过楼下那条他必经的主干道时,我脑子里并没有在运转任何『朋友关心』的逻辑链条。 我只是想看到他。 这个认知让我沉默了很久。 那天上午第二节课后,我假装去接水,绕了一段路经过他那层楼。走廊里人来人往,学生三五成群地走着,说话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在日光灯下形成一层持续的低频噪音。 我放慢了步速,目光穿过那些流动的身影,最终落在靠窗位置那道灰色的轮廓上。 他正靠在窗台上,手里捏着一只浅蓝色的水瓶,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肩膀上落下一层薄薄的暖色。 而他说到某个节点的时候,他嘴角弯了一下,那种弧度和我记忆中他以前那种『微妙的弧度』不一样了,更加明确,更加松弛,像是一道被松开之后才真正展开的弦。 我停下脚步,站在那排盆栽后面,隔着几片君子兰的叶子看他。 然后他微微侧过头,朝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瞬间我的身体比我大脑先做出了反应,我侧身躲进了盆栽的阴影里,后背贴着走廊的墙壁,手里那杯水差点从指间滑脱。 我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内部回响着,咚咚咚的,带着一种明显不属于『朋友关心』范畴的频率。 在原地站了好几秒钟,确认自己的呼吸节奏恢复了正常之后,我才重新迈开步子。 那天下午我坐在文学社的活动室里,面前摊着一本书,一页都没有翻过。 我尝试分析自己这种行为的性质。 从行为学角度来说,这是一种典型的『观察者倾向』。 某个对象在你的认知网络中占据了特殊的位置,你会不自觉地对其进行高频率的扫描和追踪,以确保其状态的变化能够被你及时捕捉,这是一种进化上留下的信息收集本能,和捕食者追踪猎物、或者人类凝视吸引自己的事物的机制高度相似。 我不是捕食者,南鸣律也不是猎物,但我确实凝视着他。 从那天开始,我的行为变成了一种系统的日常活动。 我摸清了他的课表,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经过哪条走廊,我记得他每天早上会先经过自动贩卖机买一瓶乌龙茶,然后绕到教学楼侧面的饮水机处接满那只浅蓝色水瓶。 他中午通常在天台吃饭,偶尔会去食堂,去食堂的时候他会走那条靠近花园的远路,因为那条路更安静,他下午放学后会在编辑部待一段时间,然后沿着学校侧门离开,经过公园但不会进去,只是经过的时候会放慢脚步。 这些信息我自己整理出来的时候,自己在纸上写满了整整两页。 我把那张纸夹在一本诗集里,放在书架最深处。 我当然知道自己这种行为不健康,但知道和不做是两回事,就像一个人明知道熬夜不好,还是会在凌晨三点对着发光的屏幕发呆一样,认知和行动之间隔着一道很难被填平的沟壑。 真正的问题在于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做。 朋友之间会关心,但不会在意他今天走的是那条近路还是远路,朋友之间会担忧,但不会在他嘴角出现新的弧度时在心里放大那个画面然后反复播放。 那么这种行为到底属于什么? 如果这不是喜欢,那它是什么? 我找不到答案,所以只能继续看着。 然后那天晚上,我被他发现了。 那是一个周四,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着冷白色的光。 我那天没有任何『正当理由』绕路,但我的脚还是自己带着我走到了那条他回家必经的路上。 站在街对面的便利店门口,我手里捏着一杯已经凉了大半的热可可,假装在看手机,目光却穿过玻璃窗和路灯的光晕,落在马路对面那道正在慢步走着的身影上。他走得不快,灰色的外套拉链拉到领口,那条鳄鱼尾巴在他身后安静地垂着,尾尖在步伐的节奏中轻微地左右晃动着,冬夜的空气把他的呼吸凝成细小的白雾,在他脸前散开又消散。 然后他在路口停下来,微微侧过头,直接看向了我所在的方向。 我站在原地,手指捏着那杯已经凉透的热可可,没有躲。 因为我知道已经没有意义了。 他穿过马路,走过来,在我面前大约两步远的位置停下来,低下头,灰色的眼眸隔着路灯的光线落在我脸上。 『西松奈啊,你跟着我干什么?』 我张了张嘴,正准备用一段精心准备好的说辞来回应他——也许是『我只是刚好路过』,也许是『这边便利店的暖柜比较全』,也许是任何一种可以维持我体面的、不会被拆穿的解释。 但我的嘴唇动了好几次,那些话一个个都没有挤出来。 『......我也不知道。』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我感觉到自己的耳根正在发热。 南鸣律看着我,沉默了几秒。 『......你在跟踪我?』 『......不是跟踪。』 『那是什么?』 『所以说我不知道啦......』 他的眉毛挑了一下,然后他微微侧过身,朝前方路灯的方向偏了一下头。 『前面有个公园,要进去坐坐吗?』 我点了点头。 我跟在他身后,保持着大约一步半的距离,走过那段被路灯照亮的街道,拐进那扇半敞的铁门,在公园深处的长椅上坐下来。 冬夜的空气很冷,长椅的木质表面带着一层冰凉的温度,隔着我外套的布料依然能感觉到那种寒意。 『你最近变了很多。』 沉默了一会儿,我选择率先开口。 『比如呢?』 『你以前不会主动碰别人,你也不会说那种直白的话,更不会像现在这样,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和一个你刚刚发现她在跟踪你的人平静地聊天。』 『所以呢?』他的声音不高,『你觉得我这样不好吗?』 『不是。』 我抬起眼,看着前方那架被夜色包裹的秋千。 『我只是在想,这对你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所以你是在关心我啊。』 『.......嗯。』 那句话落定之后,我没有继续往下说,因为我不知道下一句话该落向哪里。 南鸣律坐在我旁边,安静了片刻。 然后我听到他轻轻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短,像是从喉咙深处逸出来的一个气音,在冬夜的空气中凝成一小片白雾,很快就消散了。 『西松奈。』 『嗯?』 『你不会是喜欢我吧?』 我的手指猛地蜷紧了。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脸正在以一种极其不体面的速度持续发热,那种热度从颧骨向下蔓延到脖颈,又从脖颈向耳根扩散,整张脸都像是被架在了一团看不见的火焰上。 南鸣律看着我这副说不出话的样子,他的嘴角那道弧度加深了一点点。 『开个玩笑而已,别当真。』 说着,他站起身来,拍了拍外套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转过身低头看着我,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轮廓边缘镀上了一层暖色的光晕。 『走吧,我送你回去。』 我站起身来,跟在他身后,走出公园的铁门,沿着路灯照亮的街道一起走着。 我们的影子在地面上交叠着,又分开,然后又交叠。 我感觉到自己刚才那些关于『这是什么』的问题,正在获得一个不需要语言来确认的答案。 乙辻光 第1章 荒诞初醒 晚上,南鸣律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光线很柔和,阳光透过树冠的缝隙落在水面上,形成一片正在缓慢移动的光斑,把溪水的表面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南鸣律趴在溪边的草地上。 他很快就意识到了自己是在做梦,因为他又变成了一条真正的鳄鱼,灰绿色的鳞片沿着他的背脊排列成整齐的纹路,四肢摊开在湿润的泥土上,尾巴安静地拖在身后的草丛中。 他感觉到下巴抵着地面时传来的那种微凉的触感,带着一种他在现实生活中不会感受到的、真实到有些过分的质感。 但南鸣律没有动。 上一次在梦里变成鳄鱼的时候,他还在非洲那种干涸的河流中,看着角马迁徙,看着河面被血染红,这一次的梦境显然温和得多。 草地、溪流、阳光、树影——一切都安静得像是被什么人精心摆放过的,他没有必要去打破这种安静,也没有必要去探究这个梦会走向哪里,因此他只是趴在那里,让视野中那些正在流动的光影和偶尔掠过水面的昆虫自由地进行着它们自己的节奏。 然后他的目光被一个移动的轮廓吸引了。 一只黑猫正沿着溪流边缘的草丛朝这边走来,每走几步就会停下来,耳朵朝前倾一下,像是在确认方向和气息,然后又继续前进,尾巴在身后保持着一种微微上扬的弧度。 它的视线似乎锁定了溪流对岸某处的位置,也许是草丛里有什么正在移动的小动物,也许是某根正在随风摆动的植物吸引了它的注意,它没有朝南鸣律的方向看,或者说它看到了,但并不在意。 南鸣律看着那只黑猫从距离他大约几米远的位置经过,他的身体依然保持着趴伏的姿态,没有做出任何试图驱赶或追逐的动作。 作为一个正在梦里扮演鳄鱼的人,他对那只猫的行踪并没有任何兴趣。 但紧接着,一只金毛狗突然从旁边的树丛中冲了出来。 它的动作很快,快到几乎没有任何预兆,紧接着它张开嘴,精准地咬住了那只黑猫的后颈,然后它的头猛地一甩,把那道黑色的轮廓从地面上拎了起来。 猫被咬住的时候显然没有预料到这场突袭,它的身体在被甩动的瞬间极其短暂地僵了一下,紧接着那些爪子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弹了出来,朝着狗的脸部方向快速而密集地抓了过去。 金毛狗被那几道爪击逼得松开了嘴,朝后退了半步,发出一声短促的低吼。 黑猫落回地面上,站稳了,弓着背,尾巴竖得笔直,耳朵紧紧贴着头皮,金毛狗也压低了前身,尾巴来回摆动,嘴里发出含混的嘟囔声。 南鸣律趴在溪边,看着那一猫一狗隔着几步的距离对峙着。 他不太确定这个场景的走向会是什么,也不太确定自己应该做些什么,或者说他觉得自己什么都不需要做,因为这只是一个梦。 然后他注意到一只水牛来了。 那只水牛从溪流的上游方向慢慢地走来,步伐沉稳而缓慢,它在靠近水面的地方停了下来,低下头,开始喝水。 溪水在它的嘴边泛起一圈圈细碎的波纹,沿着水面的方向朝两侧扩散开来。 下一秒,水花突然炸开了。 一道银白色的影子从溪流下方猛地窜了出来,那是一只鲨鱼,紧接着鲨鱼直接张开嘴,精准地咬住了水牛的脖颈侧面,猛地发力,把那只体型庞大的水牛朝着溪流中央的方向拖了下去。 水牛的蹄子在岸边慌乱地蹬了两下,在水面上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但那种抵抗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它的身体就被那道银白色的影子完全拖入了水中,消失在翻涌的水面之下。 南鸣律趴在溪边,看着那道水面从剧烈翻涌逐渐恢复平静,然后又看了看自己身下这条清澈的、明显只够让小鱼和卵石共存的小溪。 他没有想明白为什么一条这么浅的小溪里会有鲨鱼,但他也没有太纠结这件事。 毕竟这只是一个梦,梦里的逻辑和现实通常是不太一样的。 但很快,南鸣律的目光就又被上空的一道影子吸引了。 白头海雕从高处俯冲下来,速度很快,翅膀在接近树梢的那一瞬间收拢到最窄的幅度。 它的爪子精准地探入了树冠的间隙中,然后伴随着一声短促的声音,它重新升空了,爪子里攥着一只蝙蝠。 那只蝙蝠在那道爪子的钳制中短暂地挣扎了一下,很快就不再动了。 南鸣律看着那只白头海雕抓着蝙蝠飞远的轮廓在天空中逐渐变小,他缓缓地从趴着的姿势中爬了起来。 他朝着岸边走去,把身体从溪水边缘移开,踩上了那片被阳光晒得微微发干的草地。 但很快,南鸣律看到地面上还有两只虫子在缠斗。 那是一只大王虎甲和一只猎蝽。 南鸣律低头看着它们,灰色的竖瞳在阳光的照射下微微收缩了一下,然后他眨了眨眼。 紧接着,他醒了。 天花板上,窗帘缝隙间漏进来的晨光在墙面上铺开一道细长的亮线,他躺在床上,保持着那个刚刚睁眼时的姿态,灰色的眼眸在那片熟悉的天花板上停了一会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什么乱七八糟的啊。 — 另一边,学校中。 铃霁幽坐在办公桌后面,那顶迷你的黑色高顶礼帽已经稳稳地扣在发间,帽檐的阴影遮住了她半张脸,但她的姿态比昨天好了一些—。 立杏彻站在办公桌侧前方,触手从袖口边缘垂落下来,安静地搭在身侧。 拉和目靠在门边的墙壁上,双臂环抱在胸前,紫色的眼眸半睁半闭,整个人散发着一股还没睡醒就被叫来了的低气压。 绵羊书记站在办公桌另一侧,怀里抱着笔记本,那蓬松的羊毛在晨光中微微颤动着。 今天叫你们来,是因为马上就要放假了。铃霁幽的声音依然是那种带着些许空灵感的平稳调子,在放假之前,有一件事需要定下来。 她的手指在桌面边缘轻微地点了一下,然后从桌角拿起了一份薄薄的名单,推到了办公桌中央的位置。 立杏彻第一个伸手接过那份名单,他的目光在纸页上快速扫过,触手短暂地抬了一下又落回去,拉和目瞥了他一眼,然后也走上前,从他手里拿过名单看了一眼,眉头随即皱了起来,绵羊书记踮起脚尖凑过去看了看,那蓬松的羊毛在头顶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 名单上面列着的都是恐龙亚人的名字,旁边标注了种族分类和简单的备注信息,纸张不厚,但每一个名字背后的物种都足够让那份名单的重量变得和它的厚度不成比例。 铃霁幽等他们看完了第一遍,然后开口了。 新学期的招生政策要响应自治区引入恐龙亚人的方向,所以学校方面也要特别招募一些恐龙亚人学生进来,不过这一点需要稍微考虑一下,不能招募一些容易惹是生非的家伙进来,否则只会给学校和学生会增加不必要的麻烦。 绵羊书记的手指在笔记本边缘极其轻微地蜷了一下,她抬起眼,目光在铃霁幽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小心翼翼地开口了。 那、那样的话……只要招募草食恐龙亚人就行了吧?” 阿根廷龙亚人也是草食恐龙,你觉得它的危险性很小吗? 立杏彻站在办公桌侧面,他手里的那份名单已经被他翻到了第二页。 背景和经历现在都是一片空白,光凭种族根本不能说明什么。 他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把目光从纸页上抬起来,落在铃霁幽的方向。 就像大王虎甲亚人也不全是喜欢打人的疯子。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那种安静持续了大约一两秒,然后拉和目的额角极其明显的跳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立杏彻的方向,紫色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随后她别开了目光。 铃霁幽的目光在拉和目那道短暂的僵硬上停了片刻。 说得也有道理,既然如此,就一人选一个吧。 立杏彻没有多犹豫,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份名单上,扫了一圈,然后他的手指停在了一个名字旁边,墨蓝色的眼眸在那行字上极其短暂地停了一下。 这个吧。 他把那份名单朝其他人的方向偏了一下,让他们能看到他选中的那个名字旁边标着的备注——镰刀龙亚人,附着一张小小的半身照片,照片里的女孩留着金色的长发,看起来不像是那种会把注意力放在惹是生非上的人。 拉和目从墙边直起身来,凑过去瞥了一眼,然后她的嘴角极其短暂地撇了一下。 镰刀龙,这个名字听起来就很危险,你单纯是因为这个女孩看起来很漂亮才选的吧? 立杏彻的目光从纸页上抬起来,极其平静地落在拉和目脸上。 镰刀龙是草食恐龙,有时间在这里反驳我,你不如多去看几本书。 拉和目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她那双紫色的眼眸在立杏彻那张依然平静的脸上停了一瞬,像是正在努力组织一句能够用来回应的话,但那些措辞在她的喉咙里绕了一圈之后没有找到合适的出口。 最终,她短暂地咂了一下舌,然后别开了目光,没有接话。 同时,拉和目的手指随后落在了名单的另一个名字上,动作带着一种不加修饰的干脆感。 那是一个迅猛龙亚人,男性。 这个。 铃霁幽的目光在她点到的那个名字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 绵羊书记是最后一个,她的目光在那份名单上来回扫了好几遍,她的手指最后停在了名单偏下方的一个名字上,动作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审慎感。 那是一个食肉牛龙亚人的名字——女性,但备注栏里的年龄标注明显不是普通学生的年纪,至少要比普通高中生年长几岁。 ……这个吧。 铃霁幽的目光在她选中的那个名字上停了一瞬,然后她幅度很小地点了一下头,像是已经完成了所有必要的确认。 那就这样定了,各人负责自己选中的对象的后续对接,具体的安排流程后续会发给你们。 她微微顿了一下,手指从桌沿上收回来,垂在身侧。 没事了,你们可以走了。 第2章 择人而事 另一边,南鸣律走在通往编辑部的路上,手里握着那只新买的手机,屏幕的亮度还没有完全调好。 他边走边在设置界面里翻了几页,把几个不常用的功能关掉,又把通知的提醒方式调整成了他习惯的模式。 乙辻光昨天在群里发了消息,说今天编辑部要开会,让大家早点来,消息发出来的时间不算太晚,但语气里带着那种我已经定了你们不用反驳的果断感。 南鸣律看到的时候回了一个,然后就把手机放下了。 今天早上也没有收到任何更改时间的新消息,所以他按照自己惯常的节奏出了门,朝着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方向走去。 不过很快,南鸣律看到了后杉睦。 她从前方岔路口的拐角处走出来,背上没有背琴包,手里攥着一只浅色的帆布袋,袋口露出一截文件夹的边缘和半只笔帽,而她的步伐在走出拐角之后短暂地顿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她还没有完全准备好面对的画面。 很快,后杉睦重新调整了步幅,继续朝着原来的方向走过来,但那种调整带着一种不太自然的刻意感。 早、早上好,南鸣律同学。 后杉睦的开口带着一种努力放得自然但还是漏了些许端倪的紧张感,她在他面前大约一步半的位置停下来,那对暗红色的眼眸先是落在他脸上,然后迅速地移开了,落在他外套领口的边缘,又移回来,像是找不到一个可以安心停留的位置,只好在那些已经被试探过的区域之间不断地循环往复。 你怎么了?感觉你有点怪怪的。 后杉睦的动作在那一刻僵了一下,那几根手指在帆布袋的边缘轻微地蜷了片刻又松开。 有、有吗?她微微歪了一下头,那缕粉色的挑染随着她歪头的动作在肩侧轻轻跳了一下,没有吧?应该只是南鸣律同学的错觉而已,对,是错觉! 她说完那几句话之后自己先别开了目光,那种别开的动作不算太刻意,更像是因为她自己也不太确定刚才那几句话的落脚点是否足够稳固,所以她需要在那个方向上留出一点空间来给那些话落定。 南鸣律没有追问,他只是看了她片刻,然后幅度很小地点了一下头。 ……那应该是我的错觉吧。 然后他继续迈开了步子,脚步节奏恢复了刚才的速度,后杉睦侧过身,走在他旁边,步伐和他保持着一种微微落后半步的节奏。 话说。她的声音再次响起来,这一次比刚才自然了一些,马上就放假了,南鸣律同学假期有什么打算吗? 南鸣律微微偏过头,灰色的眼眸在她那张正在努力维持自然表情的侧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重新把目光落回前方。 没什么特别的安排,大概会宅在家里两个月吧。 后杉睦走在他旁边,听到那个回答的时候先是沉默了片刻,然后她轻轻地了一声 那样也挺好的,毕竟每天都能睡到自然醒的日子,也就是学生时代的假期了吧,以后可能都不会有了。 南鸣律没有立刻接话,他走了一段路之后才开口,声音依然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 那你呢?假期有什么打算? 后杉睦的步伐节奏在那一刻极其轻微地变了一下。 ……大概是继续练习音乐吧,虽然不做直播了……不过我还是想多学一些贝斯的技巧,还有其他的乐器。 南鸣律的目光在她那张侧脸上停了一会儿,她说话的时候语气放得平稳,但那种平稳和之前那种用轻快来掩盖迟疑的平稳不同。 至少这一次,她的目光没有游移。 ……你未来还是想往音乐方面发展吗。 沉默了片刻,南鸣律开口问道,他也还记得关于后杉睦直播的那些事情,他记得她当时的样子,记得她颤抖的声音,所以他以为后杉睦会想躲开。 而后杉睦似乎也听出了南鸣律话里的意思,她稍微笑了笑,那笑容像是强挤出来的,但确实存在。 要是每次遇到挫折都只会做缩头乌龟的话……那我未免也太逊了一点吧? 她说完那句话之后没有立刻别开目光,那双暗红色的眼眸在南鸣律脸上多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那句话已经被接收到了,然后她才把视线移开,落向前方那条正在被晨光照亮的道路。 南鸣律看着她那道正在微微弯着的嘴角,灰色的眼眸在她侧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收回目光,没有继续追问。 所以南鸣律同学,到时候要好好听我练习的成果哦。 “……嗯。” — 编辑部活动室里的暖气比走廊里足一些,那些在冬日清晨里被冻得有些僵硬的空气一进门就被暖意裹住了。 乙辻光靠在窗边的位置,双臂环抱在胸前,冰蓝色的眼眸扫了一圈室内已经坐定的几个人,然后极其短暂地皱了一下眉头。 我明明说了今天要开会,让你们早点来。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加修饰的不满感,池凛羽那家伙也就罢了,南鸣律是怎么回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三下肃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整个人往后仰着,后背陷进椅背里,姿态带着一种因为还在等待而自然形成的松弛感。 听到乙辻光那句话的时候,他极其短暂地打了个哈欠,然后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抬起来摆了摆,动作幅度不大。 说到底,几句话的事用得着开会吗。他的声音因为刚打完哈欠而带着一点含混的尾音,有什么事直接在群里说了不就得了。 他说话的时候那对鬣狗耳朵微微朝两侧偏了一下,但很快,三下肃感觉到了什么,那对耳朵短暂地竖了一下又恢复了原来的角度。 乙辻光已经瞪了过来。 三下肃的那对鬣狗耳朵在这一刻极其迅速地贴到了头皮上,他的嘴唇也合上了,没有再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 风见娧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那顶深棕色的贝雷帽端端正正地扣在头上,蝉翼在她耳廓上方保持着一种正在被愉快情绪推动着的翕动频率。 话说,马上就要放假了吧?大家要不要一起出去玩? 乙辻光把目光从三下肃身上收回来,落在风见娧那张正在发光的脸上,冰蓝色的眼眸眯了一下。 这么冷的天有什么好玩的,你想去哪儿? 风见娧的笑容在那一刻极其短暂地顿了一下,然后她抬起手,挠了挠后脑勺,那顶贝雷帽随着她挠头的动作微微歪向一侧,她赶紧伸手扶正。 ……其实我也还没完全想好,不过我打算出国玩。 她说着,极其自然地把手伸进了外套口袋里,窸窸窣窣地摸索了一阵,然后从里面掏出了那张边角已经微微磨损的必做清单。 展开来,手指沿着纸面快速滑动了一段距离,风见娧随后在其中一个条目下方重重地点了一下,上面正写着‘和朋友一起出国旅行’。 看!我连护照都办好了。 乙辻光的目光顺着她指尖的方向落在那张纸面上,在那行和朋友一起出国旅行的条目上极其短暂地停了一瞬,然后她的目光重新抬起来,落在风见娧那张因为展示清单和护照而微微泛光的脸上。 ……你没出过国? 当然没有啊,我连这个城市都没怎么出过,更不用说出国了。 她说完那几句话之后,目光极其自然地转向了旁边那道正坐在沙发边缘的灰宫隐。 灰宫隐,等放假之后和我一起去吧?她的声音依然是那种轻快的调子,但那种轻快的尾音微微上扬了一点点,怎么样? 灰宫隐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的目光从自己膝盖上那本摊开的书页上抬起来,深灰色的眼眸带着一层因为正在被突然询问而还没有完全调整好焦距的、微微散开的质感,落在风见娧那张带着期待的侧脸上。 ……再说吧,如果没事的话……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风见娧整个人已经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几步绕过桌角,在灰宫隐面前停下的同时伸出手,一把捏住了灰宫隐的嘴角两侧,然后朝着左右两个方向拉了一下。 再说再说的!还有什么事能比和我出去玩更重要? “唔!等……等一下……” 第3章 风波再起 南鸣律走进活动室的时候目光在室内扫了一圈,乙辻光靠在窗边,三下肃歪在椅子上,灰宫隐坐在沙发角落,风见娧正翘着腿晃着脚尖。 他把外套的拉链往下拉了一截,侧过身把门带上。 来了。乙辻光的声音从窗边传过来,目光落在了那扇已经重新合拢的门板上,池凛羽还没到。 她说完那句话之后极其短暂地顿了一下,然后她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不等了,先开会吧,她那边我之后单独通知。 紧接着,乙辻光拍了拍旁边的白板。 “今天的重点就是关于这学期期末的最后一期校刊。” 三下肃听到这话,整个人从歪着的姿态中稍微坐直了一点,他把身体朝灰宫隐的方向微微倾过去了一些,并将自己的声音压低到只有灰宫隐能听到的程度。 ……你信不信,她接下来肯定要说——这是最重要的一期校刊,任何人都不能马虎和敷衍 灰宫隐的眼眸从膝盖上那本书的页面上抬起来了一瞬,在三下肃那道正在压低的轮廓上停了一下,然后又落回去了。 南鸣律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没有参与那道压低声音的对话,但三下肃那句话落下的时机和他预料的位置正好卡在了同一个点上。 而乙辻光随后又伸手拍了一下板面,她转过身,银白色的短发在她的动作中微微晃了一下,冰蓝色的眼眸扫过那张已经坐定的人脸。 这是最重要的一期校刊,任何人都不能马虎和敷衍。 “噗呲,哈哈哈!” 听到乙辻光说出来的话和自己猜测的一模一样,三下肃没忍住,直接笑出声来。 乙辻光的手从白板边缘放了下来。 冰蓝色的眼眸从白板上方移开,精准地落在了三下肃那道还没有完全收住的弧度上,她的额角极其短暂地跳了一下。 三下肃……我说话哪里好笑吗? 三下肃急忙捂住了自己的嘴,并且坐直了身子,强行将心中的笑意压了回去。 没有没有,我都没笑,你继续说。 乙辻光的目光在他脸上又多停了一瞬,然后她移开了视线,重新落回白板的方向。 铃霁幽那家伙,采取了新的社团评分系统。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带着明确指向性的调子,其中就包含了对校刊的综合评判。 这学期之前的校刊,有很多都被她判定为不合格,所以这一期,必须做出足够高质量的内容,以此来拉高综合评判的评分,否则到时候别说活动经费了。 她的目光从白板上移开,在活动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南鸣律的身上。 恐怕我们编辑部也要和隔壁的某个奶牛一样,被那家伙压得喘不过气来。 活动室里安静了片刻。 风见娧坐在椅子上,脚尖的晃动极其短暂地停了一下,她微微侧过头,浅褐色的眼眸带着一层不加掩饰的困惑感落在乙辻光的侧脸上。 隔壁的奶牛……是说西松奈社长? “不是西松奈‘社长’,是西松奈同学,那家伙已经不是文学社的社长了。” 就在乙辻光纠正风见娧对于西松奈的称呼时,编辑部的门又被推开了,几道目光几乎是同时朝着门口的方向转了过去。 他们看到池凛羽走了进来。 她的步伐和平时完全不同,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轻,更虚浮,而池凛羽的目光没有落在任何特定的方向上,那几根耳廓上的羽毛从服帖的状态微微垂着,不像平时那样因为她的情绪变化而微微张开或炸开。 那扇门在她身后轻轻地合拢,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 乙辻光原本已经准备好要说的那句关于迟到的开场白在她目光触及池凛羽状态的同一瞬间被咽了回去,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瞬,又合上了,冰蓝色的眼眸在池凛羽那张比平时更加苍白的面孔上停了一瞬。 ……你这是又上了夜班?偶尔也该注意一下自己的身体吧。 池凛羽的脚步在走到那张沙发边缘的时候停了一下,她站在那里,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沉甸甸的气息,紧接着她侧过身,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后背靠着沙发靠背的时候,池凛羽整个人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让她暂时不用再用力维持什么的位置,连肩膀的线条都塌下去了一截,那几根耳廓上的羽毛在她的动作中轻微地颤了一下,又落回了那个垂着的角度。 然后池凛羽开口了。 ……我失业了。 ……哈? — 文学社。 “阿嚏!” 西松奈今天依然没有戴那个单片眼镜,原本她正在整理着文件,但紧接着,她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喷嚏。 绵羊书记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原本正低着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笔记本,听到那道喷嚏声的时候她抬起了头。 西松奈社长,你是生病了吗? 西松奈放下手,深褐色的眼眸在绵羊书记那张带着关切的面孔上停了一瞬,然后她微微摇了摇头,嘴角弯起一个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柔和的笑意。没事,应该只是天气冷了导致的。 她说着,伸手拿起桌角那杯已经不太冒热气的水,端到唇边抿了一口,然后放回原处,那层因为喷嚏而微微泛红的颧骨在那道动作完成的间隙中正在缓慢地消退。 她的目光重新落在绵羊书记脸上,把话题的方向自然地转向了面前这道身影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话说回来,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绵羊书记像是被那道问题从某种正在等待的状态中轻轻拉回了一样,她微微坐直了身体,那蓬松的羊毛在她直起身的动作中轻轻弹了一下。 啊,是早上的事,铃霁幽会长把我们叫过去,说学校新学期要特别招募一些恐龙亚人学生进来。 西松奈听完之后微微偏了一下头。 挺好的,响应自治区的号召嘛。 绵羊书记点了点头,那蓬松的羊毛随着她点头的动作在她头顶极其轻快地弹跳了一下。 嗯!我也挺期待能和恐龙亚人做同学的。 西松奈看着她,那层温和的笑意依然挂在嘴角,但她微微歪了一下头,深褐色的眼眸在那道已经被放出来的话上极其短暂地停了一下。 所以……你来和我说这个,是想表达什么吗? 其实……我是想问问西松奈同学需不需要帮忙。绵羊书记犹豫了片刻后,缓缓开口说道,如果下学期文学社还是只有你一个人的话……铃霁幽会长肯定会取消掉文学社的,所以,我想帮你留意一下愿意加入的新社员。 西松奈依然保持着那个坐在红木书桌后面的姿态,但她的手指在笔杆上轻微地停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那道笑容比刚才稍微深了一些,带着一种像是被什么温暖的东西轻轻推动了一下才会出现的柔和弧度。 那就拜托你了,多谢。 绵羊书记在那道笑容落在她面前的时候,像是自己也松了一口气一样。 没关系的,小事而已。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在西松奈那张带着笑意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她的声音稍微收了一些,带着一层正在努力放得合适的审慎感。 不过……西松奈社长也不要过于怪罪铃霁幽会长了,她也有她的难处,她也不是因为讨厌西松奈社长才做那些事的。 西松奈听完那句话,深褐色的眼眸极其短暂地垂了一下,然后又抬起来,她的嘴角依然带着那道弧度,但那种弧度在这一刻似乎比刚才稍微薄了一点点。 我明白,不过你不用再叫我社长了,我已经不是社长了,你帮忙找新人的时候也说明这一点比较好,如果可以的话……最好能直接找来一个新的社长。 绵羊书记微微一愣,她本想劝说一下西松奈,不要就这么简单的放弃掉文学社社长的位置,但她看着西松奈那张依然带着笑意的脸,最终只是幅度很小地点了一下头。 ……我明白了,那……开学前我会把新社员的消息告诉你的。 西松奈微微点了点头,嘴角那道弧度依然挂着。 嗯,谢谢你。 第4章 慰藉之心 编辑部中,风见娧几乎是瞬间就从椅子上弹了起来,那顶深棕色的贝雷帽在她起身的动作中微微晃了一下,她伸手扶住帽檐的同时,身体已经朝前倾了过去,蝉翼的翕动频率骤然加快,在安静的编辑部中发出细碎的震颤声响。 怎么回事?池凛羽学姐你被开除了吗?为什么?明明你调的酒那么好喝,打工的时候也那么勤恳,怎么可以说开除就开除? 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像是一连串的问题已经在她脑子里排好了队,此刻正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冲,中间几乎没有停顿的间隙。 而说完这些,没等池凛羽来得及回答,风见娧的目光就转向了后面的乙辻光。 小光,咱们去把那个老板扁一顿吧!让他后悔开除池凛羽学姐....... 她的手臂已经抬起来了,像是在为那道的信号提前做好了姿态上的准备,蝉翼的翕动频率在她说完那句话的瞬间又加快了一点。 紧接着池凛羽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过来。 ……不是被开除的,是我自己主动离职的。 活动室里安静了一瞬。 风见娧的手臂还保持着那个举着的姿态,然后她眨了一下眼睛。 ……欸? 南鸣律的目光落在池凛羽那道陷在沙发靠背里的轮廓上,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心中也感到了一丝疑惑。 池凛羽一直在攒钱这件事已经是编辑部众所周知的事情了,她不应该会好端端离职的才对,更不用说酒吧的老板对她一直都不错。 而乙辻光随后率先开口提出了心中的疑问。 为什么?你不是……很缺钱吗? 池凛羽没有立刻回答,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极其缓慢地呼出一口气。 老板在这边的房租合同到期了,他打算去大城市那边继续发展,也叫我一起走来着,说是等到了那边,赚得更多了,也可以多给我开点工资。 说着,池凛羽微微顿了一下,目光从地面上的光带边缘抬起来一瞬,然后又落回去了。 但我还不能走,毕竟还要上学,所以只能拒绝了。 风见娧的蝉翼随后重新恢复了翕动的频率,她那张原本紧绷的脸在这一刻极其自然地松弛了下来。 什么嘛,原来是这样,那就没什么好发愁的了啊! 她说着,手臂从举着的姿态中放下来,垂在身侧,身体微微朝后仰了一下。 打工而已,再找一个新的地方去就好了嘛,池凛羽学姐你这么能干,肯定会有很多店抢着要你的。 池凛羽依然靠在那张沙发的靠背里,她听到风见娧那几句话之后,嘴角极其轻微地弯了一下,然后她又叹了口气。 只是……已经在那里习惯了而已,突然就要再找新的兼职,多少有点不适应,而且马上就要放假了,到时候肯定会有很多学生去打工……我的机会就更少了。 三下肃从原本已经端正坐好的姿态中微微直起身来,那对鬣狗耳朵极其短暂地竖了一下,棕黄色的眼眸带着一种像是在说这不是很简单吗的理所当然感落在池凛羽的方向。 “既然如此,你再回之前的女仆咖啡厅不就好了.......” 话音未落,乙辻光的手刀就落了下来,精准地切在了三下肃的后脑勺偏上的位置。 三下肃被打了一个激灵,侧过头,棕黄色的眼眸带着一层正在努力表达我刚才什么都没说的意图望向乙辻光的方向。 而乙辻光的手已经从三下肃的头顶收了回去,垂在身侧,冰蓝色的眼眸在三下肃那张带着几分心虚和几分不满的表情上短暂地停了一瞬,然后落在了池凛羽那道依然靠坐在沙发里的轮廓上。 总之先别操心那些事了,正好,你也累了一学期了,就当是给自己放放假吧。 池凛羽听到乙辻光的话后,沉默了片刻,然后极其缓慢地呼出一口气。 ……也只能这样想了。 乙辻光点了点头,随后重新面向了身后的那块白板,那今天先把校刊的分工定下来。 她说着,伸手拿起搁在桌沿的那支马克笔,笔尖在白板表面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落在一行还没有写完的条目旁边。 不过池凛羽你的那部分,等你状态恢复了再说。 — 编辑部的活动室里重新恢复了那种带着纸张翻动和键盘敲击声响的日常节奏。 而很快,乙辻光发现编辑部的打印机里没墨了,因此她便起身离开,出门去买墨水。 南鸣律听到动静后,目光顺势从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前微微抬了起来。 他的视线落在那道依然靠在沙发里的身影上。 池凛羽的姿态和刚才差不多,后背靠着沙发靠背,肩膀微微塌着,那几根耳廓上的羽毛从服帖的状态极其缓慢地垂着。 看着她那副萎靡不振的样子,南鸣律不认为仅仅只是失业就足以让池凛羽变成现在这副模样,池凛羽虽然会为钱发愁,但她那种愁通常是带着明确指向性的、可以被计算和规划的——她会用笔在纸上列出数字,会用手撑着下巴算出还差多少,然后用那种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的语气说还差一点,那种状态的疲惫和他现在看到的这种疲惫不太一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随后南鸣律收回目光,没有从椅子上站起来,只是伸手搭住了自己座椅边缘,微微用力,连人带椅子在地板上滑了过去。 他在池凛羽旁边的位置停了下来,然后凑到了池凛羽的耳边。 你还好吗? 池凛羽的身体极其明显地抖了一下,她的目光从地面上的光带边缘猛地抬起来,带着一层因为突发的意外而被调动起来的警觉感。 不过在看到南鸣律那张近在咫尺的侧脸时,那层警觉又缓慢地退了回去。 ……吓我一跳。一边说着,池凛羽一边抬手按了一下自己胸口的位置,没什么。 你没什么精神,全是因为丢了工作的原因吗? ……不然还能因为什么。 南鸣律没有被她那句反问的调子带偏。 既然如此,要不要我帮你找个新工作? 池凛羽的目光终于重新落回了他脸上。 你?你能给我找什么新工作? 南鸣律依然保持着那道微微弯着的嘴角弧度,他微微偏过头,像是在真的思考这个问题一样沉默了一瞬。 你可以来给我当私人调酒师,虽然我平时不怎么喝酒,但偶尔小酌两杯还是可以的,比如某天晚上我因为某些事烦的睡不着,你就可以来给我调酒,然后我给你钱。 池凛羽的脸在那几句话落定的瞬间明显地红了一下,支吾了片刻后,池凛羽最终挤出来的是一句带着几分被突发的意外打乱了节奏的、略显凌乱的回应。 那……那是什么啊?听起来好变态。 南鸣律看着她那张因为突发的热度而微微泛红的脸,嘴角那道弧度轻微地加深了一点点。 就是字面意思而已,你联想到什么了吗? 池凛羽的脸又红了一层,那道红色从颧骨蔓延到耳根,又从耳根蔓延到脖颈的边缘。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别开了自己的目光。 然后她又叹了口气。 ……倒也不全是工作的事情,还有我父亲那边…… 你父亲那边? 池凛羽点了点头,刚准备继续说下去,然后池凛羽的目光极其短暂地朝旁边偏了一下,正好瞥到三下肃正坐在不远处,手里握着笔,纸面上确实写了几行字,但他的那对鬣狗耳朵正以一种不太自然的角度朝着这个方向。 顿时,池凛羽的嘴直接合上了。 ……等放学后再说吧。 第5章 忙碌时刻 晚上放学后,南鸣律和池凛羽来到了一家餐厅,盘子里的菜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几块配菜被拨到碟子边缘,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路灯的光透过玻璃把杯沿的水珠照得微微泛光。 池凛羽把手里的筷子搁在碗沿上,然后她靠进椅背里,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了大半的茶上。 ……昨天管家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池凛羽随后开口说道。 他和我说……我父亲听了学校这边的事,很担心我。 南鸣律坐在她对面,手里那杯茶还冒着细碎的白气。 他联想到了之前池凛羽从家里逃走后,池寺渊和自己见面说的那些话。 管家说的应该是真的。紧接着。南鸣律开口说道,“你父亲确实很关心你。” 池凛羽的目光从茶杯边缘抬起来了一瞬,落在南鸣律脸上,又落回去,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道弧度不大,带着一种自嘲感。 那他为什么这么多年一直都是那种态度?为什么他带着产业出了国,到最后都不通知我一声? 她说那几句话的时候没有激动,也没有刻意压低声音来掩饰什么,那种语气更像是她已经在心里把这个问题翻来覆去地想过很多遍了,每一次都得到了一样的结果,但依然会在某些时候把它重新拿出来,像是想要确认那道结果是否真的如她所记忆的那样没有变化。 南鸣律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回桌上,动作和平时一样平稳。 ……或许他只是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和你的关系。 池凛羽的睫毛极其短暂地颤了一下,她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立刻接话,但那道已经在她的眼眶边缘轻微地亮了一瞬的东西又被她压回去了。 他总觉得……自己只不过是一个失去了妻子的丈夫。 她微微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上,在那层正在缓慢平静下来的液体表面停了一瞬。 但他有没有想过……我也只是一个失去了母亲的女儿? 南鸣律坐在她对面,灰色的眼眸在她那道低垂的侧脸上停了一瞬。 ……所以你是怎么想的?沉默了片刻,南鸣律开口问道,你想出国去看看吗? 池凛羽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们座位旁边的服务员已经把另一张桌子上的空盘收走了,久到那杯已经凉透的茶表面那层薄薄的亮光已经彻底稳定下来了。 最后,她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 还是算了吧,或许我和他之间的关系……永远也就是这样了,像一盆温水那样,既不会烫到对方,也不会冷到对方……这样也挺好的。 南鸣律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或许池寺渊先生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你们父女之间的关系才总是这么硬邦邦的吧。 池凛羽的嘴角极其明显撇了一下,她没有接那句话,那道撇嘴的动作更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来回应一道她既不想承认也无法完全否认的判断,紧接着她的目光从茶杯边缘抬起来,落在南鸣律脸上。 话说回来.......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正在努力把话题从刚才那个方向引开的刻意感,语速比平时稍微快了一点点,你最近怎么老是在笑?每次你一笑,我身上都会起鸡皮疙瘩。 南鸣律微微偏了一下头,他的嘴角依然带着那道弧度,连他自己大概也没有意识到那道弧度已经不需要被刻意维持了。 我笑起来很吓人吗? 池凛羽显然没想到南鸣律会这么回复,她微微一愣,目光在他那张带着笑意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迅速地移开了,并且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正在以一种不太受控制的速度泛红。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有点不习惯而已。 南鸣律看着她那道正在微微别开的视线和泛红的脸颊,轻轻地笑了笑。 看多了就习惯了。 他说完那两句话之后,极其自然地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扫了一下桌角的二维码,将晚餐的钱付了。 池凛羽看到他那道动作的时候,整个人微微愣了一下,她眨了眨眼,像是有好几秒的时间没有完全反应过来。 喂……不是说好了这次我请客的吗? 南鸣律已经把手机收好了,他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一截,然后站起身来,灰色的眼眸在她那张正在努力表达不满的脸上停了一瞬。 等你找到了新工作再请回来吧。 — 俄罗斯亚人自治区的夜晚比想象中来得更早一些,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只有远处几栋楼宇的灯光在冷冽的空气中像细碎的冰粒一样亮着。 池寺渊从电梯里走出来的时候,脚步带着一种因为连续工作而自然形成的沉重感,他的领带已经被他自己稍稍扯松了一些,领口微微敞着,外套的纽扣也解开了,衬衫的肩膀处有一道因为长时间坐着而留下的轻微褶皱。 他抬手揉了一下眉心,指腹在眉骨上方极其用力地按了两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来这边之后池寺渊几乎没有怎么歇过,面见客户、谈生意、确认合同细节、和当地的分部负责人核对进度......这些事原本不用他本人亲自来做,但初来乍到,他总觉得有些事情还是自己经手一遍比较稳妥,免得到时候出了什么岔子,想补救都来不及。 他连续几天都是这样的节奏,早上出门,晚上回酒店,中间几乎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休息时间。 走到门口的时候,助理从侧方快步跟了上来,手里拿着手机,屏幕还亮着,在池寺渊侧后方大约半步的位置停下来,他微微欠了欠身。 先生。 池寺渊的脚步放慢了一些,但没有完全停下来。 他微微侧过头,深色的眼眸在助理那张被走廊灯光照亮的脸上停了一瞬,声音带着一种因为刚从那串连续的会议节奏中抽身而自然形成的微微沙哑的质感。 还有客户? 助理摇了摇头。 不是客户,是兮零伏先生。 池寺渊的动作在那一刻极其短暂地顿了一下,他的手指已经从眉心上放下来,垂在身侧,目光落在前方那扇已经近在咫尺的车门玻璃上,在那层正在倒映着走廊灯光的表面停了一瞬。 ……他怎么了? 池寺渊确实没有想到会在这个时间点、在这个地方听到兮零伏的名字。 兮零伏先生打了电话过来,说有事想和您谈一谈。助理开口回答道,他说希望能和您见一面,问您近期有没有时间。 池寺渊站在车门前面,手指搭在门把手上,没有立刻拉开车门。 过段时间吧。沉默片刻后,池寺渊说道,告诉他我这段时间很忙,等忙完了再说。 他说完那几句话之后,拉开车门,侧身坐了进去。 第6章 细碎暖光 学校已经逐渐安静下来了,而铃霁幽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摞已经处理了大半的文件。 临近假期的这几天,请假申请的数量比平时多了不少,有人想提前回去和家人团聚,有人想趁假期开始之前先出去放松一下,理由各异。 但铃霁幽的处理方式都很一致:她看完之后把那些申请书放在同一摞文件的同一侧,然后在系统里勾选了的选项。 她不是不理解那些理由,但学期最后几天的考勤和课程安排依然需要维持基本的秩序,她只是觉得这些事不需要被额外解释。 但在铃霁幽伸手拿起下一份文件的时候,她的动作在那一刻短暂地顿了一下。 文件夹里夹着一张画,而那张画的纸张已经有些泛黄,内容完全就是用幼稚的笔触画出的轮廓,线条歪歪扭扭的,像是握住笔的那只手还没有完全掌握如何控制力道和方向。 而画面上是一个大水母,身体部分被涂成浅蓝色,触手用各种颜色的线条勾勒出来,水母旁边牵着一个小涡虫,身形被画得圆圆的,头上带着一顶歪歪斜斜的黑色礼帽。 铃霁幽看着那幅画,过了几秒才想起来那是什么时候画的。 大概是刚被收养不久的那段时间,校长给她买了一套彩笔,她坐在客厅的地板上,趴在茶几上画的。 她没想到那张画还在,更没想到她居然会在整理文件的时候把它翻出来。 铃霁幽的目光在那幅画上多停了一瞬,她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自己应该把它放进某个不会被随意翻到的地方,也许夹进某本很少会再打开的书里,也许收进抽屉的最底层。 但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铃霁幽一惊,随后迅速的将那张画藏到了办公桌的抽屉里。 请进。 门被推开的时候,校长的身影从门框中央探了进来。 还不回去吗? 不了,临近假期,工作很多。 校长没有立刻接话,他走进来的时候,另一只手从背后伸了出来——手里拎着一只圆形的纸盒,边角印着外卖平台的标志,盒盖的缝隙间还能看到正在冒出的细细的白气。 这个是我刚刚点的,本来想吃香肠披萨来着,但商家发错了,给我送了一份水果披萨,我不太喜欢吃甜的,扔了又挺可惜的,所以给你吧。 铃霁幽的目光从纸页上抬起来,落在那只正在冒热气的纸盒上,紧接着她站起身来,伸手接过了那只纸盒。 ……谢谢您。 校长看着她接过纸盒的动作,然后他极其自然地微微侧过身,把自己的身体和铃霁幽之间的角度调整了一下,然后他抬起手,在自己头顶和铃霁幽胸口前方之间比划了一下。 话说,我最近是不是长高了一点?你有感觉到吗? 铃霁幽的目光在他那道比划的姿势上停了一瞬,她的目光从他头顶的位置极其自然地扫到了他刚才比划的那个高度。 您之前的身高是一米五,现在已经是一米五八了。 校长一愣,紧接着忍不住笑了笑。 呵呵,你观察得还真仔细啊。 铃霁幽在他那道笑容落定的时候迅速别开了目光。 ……没有。 校长没有继续在那个方向上延伸,他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然后朝门口的方向微微偏了一下头,脚步已经朝着那个方向转了过去。 那我先回去了,你也早点休息,别太晚了。 铃霁幽依然偏着头,只留给校长半张看不清的侧脸。 门在校长身后轻轻合上了。 铃霁幽站在办公桌旁边,手里依然握着那只纸盒的边缘,她把目光从门板的方向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盒盖上正在逐渐变淡的白气,然后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过了几秒,她伸手打开了办公桌,将那张画上的褶皱仔仔细细地抚平后,她把那幅画夹进了自己随身的文件夹里。 而在走廊另一端的楼梯口,校长正站在路灯的光线下,手里握着手机,屏幕的冷白色光照着他那张带着稚气的脸。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操作了几下,打开了那个外卖软件的订单页面,然后他在那单披萨的评价栏里,打了一个五星好评。 并且,校长下单购买的就是水果披萨,而不是香肠披萨。 — 夜已经有些深了,南鸣律坐在书桌前,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亮着,文档页面已经翻到了中段。 他的目光在纸面上移动的节奏不算快,偶尔停下来看一遍已经写好的几行字,确认没有错漏之后再继续往下走,而他面前摊着的是一份已经完成大半的稿件,但那份稿件本来应该是池凛羽负责的部分。 他其实没必要替她做这些,按照乙辻光的分工,每个人都有自己该交的部分,只要在截止日期之前交上去就行,不会有谁会去检查到底是谁写了哪些段落,但南鸣律还是把池凛羽那份一起拿过来了,毕竟以她今天那种状态来看,不管做什么事恐怕都是心不在焉的,与其到时候出了什么岔子再来补,不如趁自己还有时间先把她的部分完成掉,反正对他来说做这些事花不了太多功夫。他伸手拿起桌角那杯已经凉了大半的水喝了一口,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上的文档页面,正准备把最后一段收尾的内容写完。 “咚咚咚。” 这时,门被敲响了。 南鸣律的目光从屏幕边缘抬起来。 他瞥了一眼桌角的钟表,确认了时间。 现在还不算太晚,但父母都在加班,这个时间按说不应该有人回来才对。 他放下手里那杯已经空了的水杯,站起身来,朝门口的方向走去。 门被拉开的一瞬间,一道身影带着因为刚结束运动而自然形成的微微急促的呼吸节奏落入了他的视野。 浅书怜站在门口,她穿着一身浅色的运动服,拉链拉到领口,额角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在路灯的光线下微微泛着光,几缕碎发因为被汗水浸湿而贴在额前,那对毛茸茸的犬耳微微朝前倾着,尾巴在身后保持着一种因为还没有完全从奔跑节奏中抽离出来而依然带着细微摆动的频率。 而她手里拎着一只浅色的袋子,袋口敞着,能看到里面被透明包装盒规整地装着的某个东西。 南鸣律同学!你猜我刚才夜跑的时候看到了什么? 南鸣律微微偏了一下头,灰色的眼眸在她那张因为运动而微微泛红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她手里那只袋子上。 什么? 浅书怜的嘴角弯起一个带着几分得意和几分雀跃的弧度,她把手里那只袋子抬起来了一些,让袋口朝向他的方向。 是鳄鱼蛋糕!我路过那家蛋糕店的时候刚好看到的,想着很适合南鸣律同学,就特意买了一个。 南鸣律的目光落在那只袋子里,确实能看到一个被透明包装盒规整地装着的蛋糕轮廓。 整体是绿色的,应该是抹茶口味,表面的装饰用巧克力勾勒出鳄鱼鳞片的纹理和眼睛的位置,做得很细致,连尾巴的弧度都被复现出来了,像一只正在安静趴着的小鳄鱼。 “正好,我本来也要路过南鸣律同学你家这边,所以就来了。”浅书怜继续说道。 南鸣律的目光在那只蛋糕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回浅书怜那张还带着因为运动而残留的微微泛红的脸上。 是吗,我还以为你是特意来找我的呢。 浅书怜的动作顿了一下,紧接着她抬手挠了一下脸颊,那动作带着一种因为不太确定该如何回应而自然形成的感觉。 ……你要那么想倒也可以啦。 说完,把手里那只袋子朝南鸣律的方向又递了递,而南鸣律伸手接过来后,浅书怜往后退了半步,那对犬耳极其轻快地抖了抖。 那、那我就先走啦! 南鸣律看着她那道已经微微侧过身去的姿态,手里拎着那只袋子,声音依然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 不进来坐坐吗? 那就不用啦,我刚跑完步……身上都是汗臭味,进去的话会弄脏你家的。 南鸣律站在门口,看着她那道正在努力维持着侧身姿态的轮廓。 下一秒,他极其自然地微微倾身,鼻翼轻微地动了一下。 有吗?我没闻到。 浅书怜的脸在那一刻以一种不受控制的速度爆红了,她整个人顿时变得支支吾吾起来,最终说出来的是一句带着几分慌乱和几分因为被突发的直球打乱了节奏而不太确定该如何收束的、略显凌乱的回应。 那、那样太犯规了啦! 说完那句话之后,浅书怜极其迅速地转过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跑了出去。 第7章 喧闹日常 第二天清晨,南鸣律推门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份装订好的打印件。 他在乙辻光旁边停下来,把那两摞纸放在她桌面上,动作带着一种已经完成了的习惯性利落感。 我的部分和池凛羽的部分,都完成了。 乙辻光正坐在桌后,手里端着杯还冒着白气的茶,另一只手指尖还搭在键盘边缘,目光落在他那两摞纸张上,很快就透过纸张边缘的厚度以及字的密度大致判断出了它们对应的分量。 她的眉头短暂地动了一下,然后她的目光从纸面上抬起来,落在南鸣律脸上。 ……你昨晚把池凛羽那份也做完了? “嗯。” 她放下手里的茶杯,伸手拿起其中一摞,翻开第一页扫了两眼,又合上,她抬眼看他,冰蓝色的眼眸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审视还是别的什么的注视感。 那你还真是关心她啊。 为了效率嘛,而且都是朋友,帮一把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如果是三下肃遇到类似的事,我也会帮他。 对此,乙辻光轻轻哼了一声。 那倒也是。 说起来,你假期有什么打算吗? 乙辻光偏过头,冰蓝色的眼眸在南鸣律脸上停了一瞬。 怎么?想约我出去? 目前没有那个想法,不过如果你要约我的话,我应该会答应。 乙辻光的目光在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多停了一瞬,然后她别开了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摞已经收好的文件边缘。 哼,那我可要趁早预约了,毕竟你可是个大忙人 .......为什么那么说?我假期可没什么安排。 乙辻光没有转回目光,她从鼻子里逸出一声短促的轻哼,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来回应一道她既不打算承认也无法完全否认的判断。 你自己琢磨去吧。 她没有给南鸣律继续追问的机会,微微侧过身,把话题的方向极其自然地引开了。 我打算假期把驾照考下来。 驾照?一个假期的时间够吗? 乙辻光摇了摇头。 其实上次假期我已经在考了,结果就差临门一脚,科目四挂科了。 说着,她的嘴角撇了一下,幅度不大,但确实存在。 然后就开学了,一直拖到现在,所以这次只要把科目四过掉就能拿证了。 南鸣律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你之后有车开吗? 车还是有的,我舅舅那边有辆旧车,可以给我当练手车。 就在二人说着的时候,编辑部的门突然被撞开了。 风见娧的身影几乎是弹射进来的,两片蝉翼在她耳廓上方保持着一种因为被某种高涨情绪推动着而比平时更加高频的翕动节奏,在门内站定之后,风见娧目光扫了一圈室内,然后眉头极其明显地皱了一下。 为什么气氛这么平淡啊?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蝉翼的翕动频率也跟着加快了一拍,今天可是特别的日子耶。 乙辻光的手在文件夹边缘极其短暂地停了一下,然后她偏过头,冰蓝色的眼眸带着一层不加掩饰的困惑落在风见娧那张正在努力表达不满的脸上,又转回来,目光在南鸣律的方向落了一瞬。 今天是什么节日? 南鸣律靠在椅背里,听到乙辻光那道问题之后短暂地思考了一下。 星期二。 风见娧的嘴角在那一刻抽搐了一下。 什么啊!你们竟然都不知道吗?她的声音依然拔着那个调子,今天是蜗牛节 活动室里安静了一瞬。 南鸣律和乙辻光二人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了片刻,然后乙辻光率先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不加修饰的直白感。 那个词是你编的吧。 才、才没有编!风见娧的声音比刚才稍微高了一点点,我是从书上看到的!说是自治区为了纪念一群勇敢的蜗牛亚人抵御洪水,所以特别设立了这个节日。 她说那两句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像是正在用自己的姿态来为那些刚刚被放出来的话增加一层额外的底气。 南鸣律的目光从笔记本电脑屏幕前抬起来,灰色的眼眸落在风见娧那张正在努力维持自信的脸上。 那不是寓言故事吗? 风见娧的蝉翼再一次极其明显地顿住了,她保持着那个微微扬起下巴的姿势,目光在南鸣律脸上停了一瞬,然后飞快地眨了两下眼睛。 ……是、是这样吗? 乙辻光已经转过身来了,她靠在桌沿,双臂环抱在胸前。 不然呢?你难道不会思考一下逻辑关系吗?抵御洪水,为什么要让蜗牛亚人去啊?他们是会吸水,还是会游泳? 风见娧的嘴巴张开又合上了,她站在原地,那两片蝉翼的翕动频率降了下来,以一种有些狼狈的节奏扇动了几下。 最终,风见娧极其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她把手伸进口袋里,窸窸窣窣地摸索了一阵,从里面掏出了一个小东西。 ……我本来还特意准备了来着。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层已经准备好了接受现实的柔和感,真遗憾啊。乙辻光的目光落在她手里那个东西上上,眉头极其短暂地动了一下。 那是什么? “是气球,蜗牛气球哦。” 说着,风见娧把手里的包装袋拆开,取出其中一个气球,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往里面吹气。 她的腮帮子随着吹气的动作逐渐鼓起,那层因为用力而泛起的红色从颧骨的位置向两侧扩散开来,蝉翼随着她吹气的节奏微微颤动着。 过了大约十来秒,一只蜗牛形状的气球在她手中成形了。 那气球的造型不能说精致,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有些诡异的,壳的部分被吹成了螺旋状,触角的顶端留着两个小小的圆结,身体的延伸部分被吹得松松垮垮的,像是没有完全撑开。 整体看起来和这个词之间隔着一道不小的距离,不如说,那种过于努力去模仿蜗牛形态的笨拙感反而让它透着一层令人微妙不适的气息,甚至有点恶心。 风见娧显然没有察觉到那道微妙的不适感,她刚把气球的尾部扎好,正准备转身找个合适的位置把它挂起来,动作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乙辻光就已经抬起了手。 她手指并拢,动作干净利落,指尖精准地朝着那只气球的方向戳了过去。 气球在她指尖接触到的瞬间炸裂开来,碎片向四周飞散,在安静的编辑部中回荡了一下,然后被墙壁和家具的棱角吸收殆尽。 风见娧还保持着那个正准备把它挂起来的姿势,手里只剩下半截瘪掉的气球尾部,她愣在原地,翅膀彻底静止了,浅褐色的眼眸带着一种像是正在确认自己看到的东西确实发生了的恍惚感,缓缓转向乙辻光的方向。 乙辻光收回了手,垂在身侧,冰蓝色的眼眸在风见娧那张因为愣住而微微凝滞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她极其自然地转过身,重新面朝自己面前那份摊开的文件夹,声音恢复了那种带着明确指向性的调子。 好了,既然没事了,那就继续干活吧。 第8章 改编故事 戏剧社的活动室里最近难得地安静了不少,期末演出的时间定在放假前最后一天,留给排练的时间不多了,所以社员们各自都在忙碌着各自的事情。 大象社长站在舞台前方中央的位置,一只手里捏着一份装订好的文件,另一只手叉在腰上,那对大耳朵微微朝前倾着。 他这段时间和铃霁幽打交道的次数确实不少,他已经基本摸清了那个戴着帽子的学生会长的审美偏好,要深刻,要有内涵,不能是那种只追求轻松愉快的普通节日作品。 但他也很清楚,就算知道那些标准,他自己也没有那个水平写出能被铃霁幽认可的原创剧本,因此这次他的策略很直接:改编历史故事,而且不能选那种已经被改编过太多次的题材,至少要让铃霁幽没办法直接用或者没深度来挑毛病。 而最终,社长选的是宫本武藏与佐佐木小次郎的对决。 故事的大致内容是—— 当时的佐佐木小次郎声名正如日中天,号称不败,而宫本武藏只是一个无名小子,决斗在严流岛举行,时间是正午,约定午前八时到达,出于对对手的尊重,小次郎早早到了现场,而武藏却偏偏迟到了,规则规定,如果午前十点对手未到就作弃权论。 武藏九点多还未到,小次郎等得既焦急,又怅然若失,以为要不战而胜了,但九点三十分,武藏突然出现,此时的小次郎心态已乱,拔刀扔出刀鞘便向武藏砍去,而武藏却说:剑鞘和剑是一体,你扔掉了剑鞘,说明你没有达到剑鞘和剑合二为一的最高境界。 这句话更加激怒了小次郎,对战过程中,宫本武藏背对着太阳,而小次郎迎着刺眼的日光,这种情况对小次郎非常不利,双方你来我往斗了几十个回合,小次郎碍于武藏的长剑,一直没有使出他的绝技。 最后时刻,宫本武藏高高跃起,用船桨狠狠砸在了小次郎的头上,成功击败了他。 大象社长合上那份剧本的时候,目光在活动室里扫了一圈。 原本我是打算找两个男生来演的。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带着一种已经在心里确认过这道决策的从容感,不过毕竟这是改编,而且反夜月同学有拍动作戏剧的功底,所以这次我决定让反夜月同学饰演佐佐木小次郎。 他说完那几句话之后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把目光转向了正站在舞台侧方那道身影上。 饰演宫本武藏的就交给浅书怜同学吧。 活动室里安静了一瞬,那种安静持续了大约两三秒,然后一个站在道具箱旁边的男生放下了手里的胶带卷,微微偏过头,目光在大象社长那道正在合上剧本的轮廓上停了一瞬。 社长,让两个女生去演原本的男性角色……真的没问题吗? 他的话音刚落,旁边一个正在调整灯光角度的女生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是啊……铃霁幽会长那边,会不会以不符合历史不重视原着之类的理由,再把我们的剧本打回来? 她说完那几句话之后,活动室里的其他人也短暂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有人把目光投向舞台方向,有人看向大象社长手中的剧本,像是在等待一个能够让他们放心的回应。 大象社长把那份剧本重新夹到臂弯里,像是已经预料到了会有这个问题,他的大耳朵极其短暂地动了一下,然后他的嘴角弯起一道带着从容感的弧度。 不会的,现在的作品里,有不少都是把历史上的角色给性转的嘛。他抬起手,用食指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比如说《Fate/Grand Order》什么的,大家都看过的吧?那儿不仅有女性化的宫本武藏,连女性化的达芬奇都有,所以不会有问题的。 他收起那只还在打转的手,重新拿稳剧本,紧接着社长的目光从道具箱旁边那道身影上移开,转向了舞台侧方那道身影。 浅书怜同学,你同意吗? 浅书怜的犬耳在那一刻竖了一下,她的目光在社长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嘴角弯起一个带着几分期待和几分认真混合在一起的笑容,声音带着那种她惯常的轻快感。 虽然很有挑战性……不过没问题,我会尽力演好的! 大象社长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他的目光从浅书怜身上移开,转向了舞台另一侧那道身影。 反夜月同学呢? 反夜月已经放下了手里的饮料,那对黑色的猫耳在她听到自己名字的时候极其轻微地朝前倾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原本的角度。 我当然也没问题。 大象社长没有再继续追问,他把那份剧本重新夹好,目光在活动室里扫了一圈。 那就从明天开始正式排练,道具组的同学也抓紧准备一下道具,时间紧,大家都配合一下。 — 轻音部的活动室里弥漫着一种因为学期末而自然形成的松弛氛围,乐谱散落在茶几边缘,几根用过的拨片被随意搁在音响的顶盖上。 和编辑部以及戏剧社那边的紧张不同,轻音部的几个人倒是没太操心期末的社团评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铃霁幽自始至终也没怎么为难过她们,或者说,按照铃霁幽的标准,她们的水平和活动内容本来就处在一个不需要被额外敲打的区间里。 泠雫坐在沙发中央,身体以一种相当不讲究的姿势靠进靠背里,双腿微微曲着,脚尖搭在茶几边缘,那头蒲公英般蓬松的沙色卷发在靠垫上铺开成一团不规则的形状。 她手里没有拿乐器,也没有拿手机,只是仰着头望着天花板,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在无意识地喃喃着什么,过了一会儿,她那喃喃的声音稍微清晰了一点。 ……假期要去哪里玩呢。 后杉睦抬起头,那缕粉色的挑染随着她抬头的动作在她脸侧轻轻跳了一下,她的目光在泠雫那道正望着天花板的侧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了。 泠雫你假期要出去吗? 嗯哼。她的声音依然是那种带着慵懒调子的轻快感,我每次放假基本都会去外地看演唱会,有时候是外地,有时候是外国,去年去了大阪,前年去了首尔。 她微微偏过头,目光从天花板的方向移开,落在那道正抱着贝斯的身影上,嘴角弯起一个带着几分期待的弧度。 小睦你呢?有没有去看过? ……没去过呢。 听到这话,泠雫从沙发靠背里微微直起了一点身体,一只手抬起来,打了个短促而清脆的响指。 正好,这次假期如果有合适的演唱会,就和我一块去吧,就当是长长见识了。 她说完那几句话之后,不等后杉睦回应,极其自然地把身体朝侧方倾斜过去,整个人顺势躺了下来,后脑勺朝着旁边那道正安静地坐着的轮廓靠了过去。 但紧接着,她的后脑勺碰到了什么硬硬的东西。 那触感不太明显,但确实存在,像是一个方方正正的轮廓,被隔着衣物的布料传递到她感觉最敏感的那片区域,带着一种和她预期的柔软不太一致的、略显突兀的坚硬感。 泠雫的动作在那一刻极其短暂地停了一下,她微微偏过头,目光顺着自己后脑勺接触到的位置移动过去,落在了夜宵那条被外套口袋覆盖的腿侧。 在那层布料下方,确实能隐约看到一个轮廓凸起的形状,四四方方的,被严严实实地收在口袋里。 ……嗯?泠雫的声音带着一层不加掩饰的好奇感,夜宵,你口袋里装了什么? 夜宵的身体在那一瞬间近乎本能地僵了一下,那对垂耳兔耳朵从肩侧极其迅速地竖了起来,然后又以一种同样快的速度恢复了垂落的状态。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口袋,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带着一种正在努力维持自然但还是漏出了明显慌乱感的节奏。 没、没什么!只是口香糖而已。 第9章 相助之意 绵羊书记找到立杏彻的时候,午休时间已经过半了。 立杏彻正靠在窗边,手里捏着一本摊开的文件,、那几根触手从袖口边缘垂落下来,安静地搭在身侧。 绵羊书记在他面前大约两步远的位置停下来的时候,那蓬松的羊毛在她微微前倾的姿态中轻微地颤了一下,她的手里没有拿笔记本,看起来也不像是有什么正式的公文需要交接,更像只是临时决定绕了段路过来找他。 立杏彻同学,之前我和你说过的,帮西松奈同学留意一下新社员的事....... 立杏彻把手里那份文件合拢,偏过头,墨蓝色的眼眸看向了她。 紧接着,立杏彻点了一下头。 嗯,我会帮忙留意的。 他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开口。 除了新招募的那几个恐龙亚人学生以外,应该也会有一些转学生进来,到时候如果看到合适的,我会和西松奈说一声。 绵羊书记的嘴角弯起一道带着如释重负意味的弧度。 太好了……那就拜托你了! 她说完那几句话之后正准备转身离开,但她的脚步还没来得及迈出去,立杏彻的声音从她身后追了过来。 你和拉和目说过这件事了吗? 绵羊书记的动作一顿,那蓬松的羊毛在她微微侧过身的动作中颤了一下,她的目光从立杏彻脸上移开,落在他身后那扇被午后的光线照亮的窗户上,然后又移回来了。 ……没有,那个……其实……我有点……害怕拉和目同学,所以还没和她说。 立杏彻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知道了。他的声音依然是那种平稳的调子,我会找时间和她说一声。 — 另一边,南鸣律正准备去提交已经制作好的校刊,但拐过走廊拐角的时候,他的目光先是被那道蹲在自动贩卖机旁边的身影吸引了。 拉和目正蹲在那里,膝盖曲起,后背靠着贩卖机侧面的金属面板,姿势带着一种因为不太在意周围环境而自然形成的随意感,一只手捏着一块看起来已经不太新鲜的面包,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 南鸣律的脚步放慢了一些,他的目光在她手里那块面包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看到面包边缘那层泛着浅灰色的斑痕。边缘的纹理已经不再均匀,有几处呈现出一种不太自然的颜色变化,显然是已经过期了不止一天了。 他走到贩卖机前,弯腰投币的姿势带着一种自然的利落感,手指在按键上操作的同时,声音从他那道侧对着她的方向传过来。 那面包……是从臭水沟里捡回来的? 拉和目没有抬头,她依然保持着那道蹲着的姿态,咬了一口手里的面包,嚼了两下咽下去。 美食社的过期食物,我给要过来的。 南鸣律从出货口取出一瓶乌龙茶,直起身来的时候,嘴角弯起一道带着不加掩饰的嘲讽意味的弧度。 呵,你还真是过得和乞丐一样狼狈。 拉和目的动作没有因为他那句话而停下,她又咬了一口面包,嚼了两下咽下去。 不过南鸣律的目光已经从她身上移开了,他的视线落在了她身旁地面上那几张摊开的纸张上。 边缘齐整,看起来像是从某个文件夹里抽出来的,最上面那张印着一张照片和几行个人信息。 紧接着他弯下腰,伸出手,用食指和中指夹住那张纸的边缘,把它拿了起来。 拉和目一愣,她的目光从面包上移开,落在他手里那张正在被翻开的纸张上,然后她站起身来,直接抬起手朝着南鸣律抓了过去。 还给我。 南鸣律没有理会她那句话,他已经把那张纸举到了自己面前,目光在那张照片和下方的文字之间快速扫了一圈,是一个男性迅猛龙亚人的资料。 而拉和目已经伸手朝着那张纸的方向探了过去,但在她的指尖触碰到纸面之前,南鸣律抬起另一只手,手掌不轻不重地按在了她的脸侧,把那道正在靠近的轮廓从自己的阅读距离内推远了一些。 别闹,让我看看。 拉和目的眉头极其明显地皱了起来,她偏过头,从他手掌的按压范围中挣脱出来,不过拉和目没有再试图去抢那张纸,只是站在原地,紫色的眼眸带着一层不加修饰的恼怒落在他那张依然保持从容的侧脸上。 有什么好看的! 南鸣律把目光从纸页上抬起来,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笑了一下,把那几张纸折好,还给了她。 有点好奇而已。 拉和目一把夺过了那张纸,冷哼一声后直接转过身离开了,同时她还不忘将手上的半块面包全部塞进了嘴里。 — 戏剧社的活动室里,道具组的几位成员正围在舞台侧方的那排衣架旁边。 衣架上已经挂好了两套完成度相当高的戏服,整体风格以深色为主,线条利落,在符合历史的基础上也做了一些有利于女性身形的调整。 浅书怜是第一个换好衣服走出来的,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装束,深色的羽织在肩线处做了收窄的剪裁,腰间的布料被束带勒出适合活动的弧度,下摆的长度被调整到了一个不会影响步幅的位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在原地转了一圈,然后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头顶那顶已经被戴好的发饰,嘴角弯起一道带着不加掩饰的兴奋感的弧度。 还真合适欸!简直就像是真正的武士一样。 反夜月站在她对面不远处,她穿着的是一套同样以深色为主、但细节处理上稍有区别的戏服,比如领口的线条比浅书怜的那套更利落一些,袖口的收紧方式也更贴合她自己习惯的动作幅度。 她的站姿已经带着一种自然的舒展感,那对猫耳在衣领边缘微微朝前倾着,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来适应这套新衣服的分量和位置。 听到浅书怜那句话之后,反夜月微微偏了一下头。 宫本武藏很难说得上是真正的武士 欸……为什么这么说? 反夜月把手里的剧本搁在旁边的桌上,微微侧过身。 宫本武藏在严流岛那场决斗里用了不少计谋,迟到的战术也好,利用太阳光线的战术也好,用船桨这种出其不意的武器也好,在当时的武士道标准里,这些都不算是值得称道的做法,所以与其说他是武士,不如说他是一个兵法家。 浅书怜眨了两下眼睛,那对犬耳极其轻快地动了一下,然后她笑了起来。 只要能赢就行了嘛。 她说完那几句话之后,自然地转过身,朝着道具组那几个正在整理衣架的同学走了过去。 话说,我们的武器呢? 道具组的几个成员在听到那个问题的时候互相看了一眼。 宫本武藏的武器是一把太刀和一把小太刀,佐佐木小次郎的是一把野太刀。其中一个同学开口说道,我们本来想买现成的,但预算有点超了……所以拜托了手工社的同学去帮忙制作,大概明天才能完成。 他抬起手,手指在空中极其短暂地点了一下。 在这之前……浅书怜同学和反夜月同学可以先无实物练习一下需要的刀法。 反夜月站在窗边,一只手搭在窗台上,那对猫耳在那道无实物练习的建议落定之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我有经验,不用练。 浅书怜微微歪了一下头,她想了想,然后那对犬耳极其轻快地竖了一下。 嗯......我倒是没有相关的经验呢。说着,她抬起手,双手一拍,发出一声短促而清脆的声响,那干脆去问问南鸣律同学好了!他那么厉害,没准能知道一些相关的动作呢! 反夜月听到这话,猫耳以一种不加掩饰的幅度微微朝后抿了一下,连带着尾巴的毛也迅速地炸开了一圈。 第10章 暗棋布局 南鸣律来到了铃霁幽的办公室后,将校刊提交给了她。 而铃霁幽只是简单的扫了一眼,随后便抬起手摆了摆。 “回去吧。” 但南鸣律似乎并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 “别着急赶人,和我透露一下这期校刊的分数如何?” 六十五分。铃霁幽头也不抬的说道。 南鸣律依旧没有离开,他站在原地,灰色的眼眸静静的看着铃霁幽那道依然低垂的侧脸。 那也太低了,四舍五入一下,七十分怎么样? 铃霁幽依然没有抬头。 你们这次的校刊只有六十五分的水平。她的声音依然是那种不带多余情绪的平稳,我不会给更高的分数。 她说完那几句话之后,指尖在纸页边缘轻微地点了一下。 南鸣律还是没有离开,他的双手撑在了办公桌的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 是吗?那说明你没有好好看。 铃霁幽的动作终于有了一丝可以被察觉的变化,她的手指从纸页边缘抬起来,搭在桌沿上,然后她微微抬起了眼,那双纯白色的眼眸在帽檐的阴影中带着一层不加修饰的冷淡感落在南鸣律脸上。 ……我才知道,原来你是这么个嘴贫的人。 南鸣律的嘴角那道弧度加深了一点,他依然撑着桌沿,姿态没有变化,声音依然是那种带着从容感的不紧不慢的调子。 不是我嘴贫,是事实,如果你觉得这次的校刊只有六十五分的水平,那你说说看,我们的校刊为什么只有合格线的水平? 因为你们的校刊里,我看不到任何深度。铃霁幽平淡的开口,最近的学园祭事件也好,兮寻希袭击学校劫持校长的事也好,明明都是很好的题材,你们的校刊里却完全没有提到。 她的目光在南鸣律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来确认那道已经落定的判断已经被完整地接收了。 作为一个校刊编辑部,完全回避现实中发生过的事情,这不叫稳重,这叫不敢碰。 南鸣律没有因为她那几句话而改变姿态,他的嘴角依然带着那道从容的弧度,然后他把撑在桌沿的双手收回来一只,自然地翻开了自己面前那本还没有合拢的校刊样稿,指尖在纸页间快速移动了几页,然后在一个特定的位置停住了。 他微微偏过手腕,让那页的内容朝向铃霁幽的方向,灰色的眼眸在纸面上那行标题上停了一瞬。 你看这一栏。 他的指尖落在那页纸的右上角,那里有一行用比正文稍大一些的字体印着的标题,字迹清晰,排版干净。 溶解之爱。 南鸣律的目光从纸面上抬起来,落在铃霁幽那张依然被帽檐阴影遮去大半的侧脸上。 这篇文章就是用隐喻的手法来讲的。 铃霁幽的目光终于从南鸣律脸上移开了,她的视线落在那页被翻开的内容上,在那行标题下方的文字上极其短暂地停了一下,然后开始逐行移动。 那篇文章写的是一个被称为的生物,在冬夜里悄无声息地潜入了一棵老树的根系深处,它的身体像一根细长的银线,缠绕着树根——它不是想破坏那棵树,而是想凭借树根,把自己的存在也撑起来。 老树在那一刻感到了一种混杂着寒冷和温热的震颤,它不知道那种震颤是来自玉虫的缠绕本身,还是来自它自己内心深处的回应。 在故事的中段,一个出现在老树附近,他试图用刀切开那些缠绕的银线,把老树从玉虫的控制中解放出来,但那些银线在刀刃接触到它们的瞬间便化成了水,沿着树皮流下去,消失在地面以下,只剩下一道湿润的痕迹。 故事的结尾处,玉虫已经彻底溶解了,它的身体变成了透明的液体,渗入老树内部,从此老树的每一道年轮中,都有一道银色的光。 而这篇文章正是南鸣律写的。 铃霁幽的目光在那行署名上停了一瞬。 她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安静地看着那页纸上的内容。 过了几秒,铃霁幽才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回桌面上那份依然摊开的文件上。 六十八分。 “怎么,就差两分也不愿意给吗?还是说你觉得就这么轻而易举的给了面子上过不去?” “……七十分,再废话你们编辑部这学期的校刊综合评分就判定为不及格。” 南鸣律的嘴角那道弧度加深了一点点,他直起身来,把翻开的校刊重新合拢。 多谢了。 — SDA基地。 人造草地的触感和真实的草地不太一样,草叶的密度和柔软度被精确地控制在一种接近自然但不完全自然的区间里,头顶的灯光模拟着下午时分的阳光,色温和角度都经过了精密的调整,在那些细长草叶的边缘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轮廓,又在特定区域投下恰到好处的阴影。 一个男人坐在那片草地的中央,他面前放着一只画架,画板上夹着一张还没有完全完成的画纸,而他手里握着铅笔,笔尖正在纸上缓慢地移动着,其中他戴着的那顶黑色帽子压得很低,帽檐的阴影覆盖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到嘴唇之间那一小截苍白的轮廓。他的嘴唇很薄,唇色偏淡,微微抿着,像是在专注地控制着笔尖的走向。 他的背鳍从帽檐后方的位置探出来一小截,深色的、略带弧度的轮廓在模拟阳光的照射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泽,粗壮恐龙尾巴在他身后的草地上安静地拖着,尾尖轻轻搭在草叶上。 而在单向玻璃的外侧,兮零伏正站在那里看着那道背影。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正在画画的轮廓上,在那些草叶的边缘和笔尖移动的节奏之间极其缓慢地移动着。 看了一会儿,然后兮零伏微微偏过头,目光向侧后方偏了一下,没有完全转过去。 子弹蚁站在他侧后方大约半步的位置。 他是棘龙、南方巨兽龙、特暴龙和鲨齿龙的混血亚人。子弹蚁随后开口说道,从理论和纸面数据的角度来看,应该能压制厌偶灵。 兮零伏没有立刻回应,他随后转过身来,目光看向了子弹蚁 尽快把他投入到实战中去,毕竟战斗经验这种东西,不是光靠血脉就能拉平的。 他说完那几句话之后,极其自然地整理了一下自己外套的袖口,然后他的目光从子弹蚁身上移开,沿着走廊的方向微微偏了一下。 我最近要出国一趟,SDA这边的事情暂时交给你处理。 子弹蚁站在那层单向玻璃的边缘,保持着那个已经被他习惯了的位置和姿态,他的目光在兮零伏那道已经开始整理袖口的动作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些。 ……您还会回来吗? 兮零伏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的手指依然搭在袖口的边缘,没有松开也没有继续拉平。 “……呵。” 随后,他轻笑了一声,没有回答子弹蚁的问题,只是默默的将整理好的袖口放下来,然后沿着走廊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四合一 第11章 刀锋小试 编辑部的活动室里,暖气呼呼地吹着,把窗玻璃上凝结的那层薄薄的白雾吹得时聚时散。 校刊已经提前交稿了,乙辻光也难得没有给大家布置新的任务,整个活动室里弥漫着一种近乎奢侈的空闲气息。 三下肃早就瘫在沙发上一动不动了,脑袋歪在靠垫上,鬣狗耳朵毫无精神地耷拉着,像是已经提前进入了假期模式,而池凛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翻了几页的摄影杂志,但她的目光没有落在纸面上,而是透过窗户望着外面灰白色的天空发呆。 而风见娧显然是最闲不住的那一个。 她几乎是整个人趴在灰宫隐身旁的桌沿上,一只手撑着脸颊,另一只手正拿着手机,屏幕上已经打开了地图软件,几条航线被她的拇指划来划去,留下一道道歪歪扭扭的红色轨迹。 “所以说啊,德国好像也不错吧?听说那边的香肠和啤酒都很有名,虽然我不太喝酒就是了,不过尝一尝应该没问题吧?而且意大利好像也可以,罗马斗兽场什么的,我以前在课本上看到过照片,感觉去了之后会很有氛围,哦,对了,还有法国,听说那边的人都喜欢吃蜗牛,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她一口气说了好几串地名,语速快得像是那些地名在她脑子里已经排了很久的队,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一口气倾倒出来的出口。 说到一半的时候,风见娧侧过头,浅褐色的眼眸亮晶晶地看向灰宫隐的方向,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在听。 灰宫隐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听到风见娧那段话,深灰色的眼眸从口罩上方露出来了一瞬,然后极其短暂地动了一下。 “……你说了这么多国家,有签证吗?” 风见娧的动作停住了。 她的蝉翼依然保持着翕动的频率,但那种翕动的节奏明显地卡了一下,然后以一种不太自然的幅度又恢复了正常的频率,她眨了两下眼睛,然后微微歪了歪头。 “……签证是什么?” 灰宫隐的目光在风见娧那张满是困惑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叹了口气。 那口气不算重,但带着一种“我早就该料到的”的无奈感。 “签证是依照本国法律为外国人颁发的出入境许可证明,不同国家的亚人自治区之间也是需要签证的。” 他说完那几句话之后停顿了一下,蛇尾在椅子腿旁边极其轻微地动了动。 “……你该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吧?” 风见娧依然保持着那个趴在桌沿的姿势,但她的身体僵了一瞬,蝉翼的翕动频率也跟着降了下来。 紧接着她抬手挠了挠后脑勺,那顶贝雷帽随着她挠头的动作微微歪向一侧,她赶紧伸手扶正,然后干咳了一声,那道干咳带着一种正在努力维持从容但依然漏出了些许心虚的质感。 “唔……我还以为……直接坐飞机去就可以了呢。” “哪有那么简单啊……” “不过,也不是所有国家都需要签证的吧?有些地方不是免签的吗。” 就在这时,三下肃的声音沙发方向传来。 风见娧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她手里那本册子还翻到一半,但她的头已经从纸面上抬了起来,浅褐色的眼眸精准地转向了沙发方向,那对蝉翼的翕动频率也跟着加快了一拍。 “免签?还有那种东西吗?” 三下肃依然保持着那副瘫在沙发靠背里的姿态。 “当然有啊,有些国家和自治区之间是有免签协议的,不用办签证也能直接去。”他说着,下巴微微抬了一下,棕黄色的眼眸在半睁半闭之间带着一层还未完全清醒的松驰感,“以你这条件……也就在那些地方转悠转悠得了。” 风见娧眨了眨眼。 “什么叫‘以我这条件’?” 三下肃打了个哈欠,然后像是没有听到她那个反问一样,极其自然地闭上了眼睛。 “……所以呢,免签的国家都有哪些?” 风见娧再次追问道,整个人已经从椅子边缘微微探出了身体,蝉翼翕动的频率也跟着加快了些许。 三下肃耸了耸肩,幅度不大,鬣狗耳朵也跟着无所谓地晃了一下。 “这我就说不清楚了,你得问乙辻光或者南鸣律他们,他们应该比我清楚这些。” 风见娧的目光没有从他身上移开,她依然保持着那个微微前倾的姿势。 “……那你刚才说了半天,结果等于什么都没说啊。” “至少给你提供了‘免签’这个概念嘛。” 风见娧的腮帮子鼓了一下,蝉翼也跟着重重地抖了两下,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来表达那种被吊起了期待又落了空的不满,但她没有继续和三下肃争辩下去,因为她已经转过身,目光开始快速扫过活动室内的每一个角落。 窗边,没有。 自己的位置,没有。 门口的方向,也没有。 风见娧的目光在空荡荡的位置上停了一瞬,然后她的肩膀塌了一下。 “小光好像出去买东西了吧,南鸣律学长也早就走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灰宫隐坐在椅子上,深灰色的眼眸从口罩上方露出来,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等他们回来再问也不迟,反正离放假还有几天。” “好吧……” — 另一边,南鸣律正沿着走廊往教学楼侧门的方向走。 他本来是要去校门口取个东西的,但刚路过手工社活动室门口的时候,余光捕捉到了一道正在从门内走出来的身影。 与地织正侧着身从门框里挤出来,怀里抱着一捆被黑色布料严严实实裹着的长条形物件,那些东西的长度从半米到一米不等,摞在一起像是一堆被整齐码放的棍状物,重量看起来不轻,他的步伐因此比平时稍微慢了一些,肩膀的姿态也带着一种正在努力维持平衡的感觉。 南鸣律的脚步放慢了。 他侧过身,目光落在那堆被黑布裹着的轮廓上,停了一瞬,然后极其自然地朝与地织的方向迈了两步。 “那是什么?” 与地织的脚步也停了下来,他偏过头,看到是南鸣律后他微微弯下腰,把那捆黑布的一端搁在旁边的长椅上,腾出一只手来,捏住布料的边缘掀开了一角。 黑布滑落的瞬间,南鸣律看到那是几把刀。 铁灰色的刀身泛着冷硬的光泽,边缘还没有被打磨出弧度,刃口的位置只是一道平整的切面,几把刀剑被并排捆在一起,有的刀身长一些,有的短一些,形状各不相同,但都还处于半成品的粗糙阶段。 南鸣律的目光在那几把铁刀上停了一瞬,然后抬起来,看向与地织的方向。 “戏剧社那边的道具。”与地织把那层黑布重新拢了拢,但没有完全盖回去,“本来想用木头做的,不过戏剧社的社长说为了追求真实效果,还是用铁的比较好,只要不开刃就没问题。” 他说完那几句话之后稍微侧了侧身,把那捆铁刀往南鸣律的方向偏了一下。 “现在还是半成品,正准备送到外面去锻造一下,把细节修整好。” 南鸣律微微点了点头,看着那几把刀的轮廓,他的嘴角弯起一个带着几分兴趣的弧度。 “还真是下血本了啊。” 说着,南鸣律极其自然地伸出手,从那一摞铁刀中抽出了最上面的一把。 铁灰色的刀身被他握在手里的时候,分量比他预想的要实在一些,刀柄和刀刃之间的焊接处带着一种不太均匀的粗糙感,焊点还没有被打磨平整,能看出来只是初步固定了一下,护手的位置也是空的,刀刃本身更是一整块铁板的形态,没有任何弧度或开刃的痕迹。 与其说是一把刀,不如说是一块被粗略加工过的铁条。 南鸣律把刀举到眼前看了看,手指沿着刀背的边缘轻轻蹭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它的硬度和质感。 “还不赖啊。” 他说完那句话的同时,随意地朝侧方挥了一下。 动作不大,甚至没有用什么力气,但下一秒,铁灰色的刀身就在空中带起一道短促而低沉的破风声,然后它的末端以一种干净利落的轨迹切入了他身侧那面灰色的水泥墙壁。 南鸣律的动作在那道切入完成的瞬间停住了。 灰色的眼眸微微睁大了一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刀,又抬眼看了看那道嵌在墙壁里的铁灰色刀身。 “怎么回事,有这么锋利吗……” 他嘟囔了一句,语气带着一种被自己的行为小小地意外了一下的微妙感,然后他抬手握住刀柄,准备把它从墙里拔出来。 手腕发力,刀刃与墙壁之间的咬合出乎意料地紧密,他略微加了些力道—— “咔吧!” 伴随着一声短促而沉闷的声响,那截铁灰色的刀身直接从刀柄下方的焊接处断裂开来。 半截刀刃依然嵌在墙壁里,像是一道被固定住的金属刻痕,而他手里握着的只剩下那截粗糙的刀柄和一小段断裂的刀身根部。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南鸣律保持着那个握着断柄的姿势,灰色的眼眸在那道嵌在墙里的刀刃和手里那截断裂的刀柄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然后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与地织站在他旁边,那层被掀开的黑布还搭在他臂弯里,深色的眼眸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狐疑落在南鸣律身上。 “你在干什么呢?” “……我按成品价赔给你吧。” “……行。” 第12章 兵者诡道 第二天下午,戏剧社的活动室里,几把锻造好的刀被整齐地摆放在舞台边缘的长桌上,铁灰色的刀身在灯光下泛着冷硬而沉静的光泽。 浅书怜几乎是第一个冲到桌前的,她的脚步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雀跃感,那对犬耳从头顶完全竖了起来,尾巴在身后以极高的频率左右摆动着。 她伸手拿起那两把一长一短的刀,握在手里掂了掂,浅书怜满意地笑了出来,蜜金色的眼眸亮晶晶的。 “哇,好棒!重量刚刚好,而且锻造得也好精致!”她说着,双手握着那把太刀的刀柄,朝空气里比划了一下,动作带着一种努力想要显得帅气但依然透出了几分生涩的稚拙感,“感觉握着这个,我都能真的去当武士了!” 反夜月站在她旁边不远处,手里握着那把锻造好的野太刀,刀身比她本人还要长出一截,深色的刀柄被她双手握住,刀尖微微朝下。 她没有像浅书怜那样做夸张的挥砍动作,只是安静地调整了一下握持的位置,然后微微侧过身,让刀身的重心从她手掌的接触点平稳地滑到刀尖的方向。 她放下刀,琥珀色的猫瞳从刀身上抬起来,落在浅书怜那张还带着兴奋余韵的脸上。 “社长说打戏的部分让我们两个自由发挥就好,所以.......”说着,反夜月眯了眯眼,“你去找南鸣律同学练习了吗?” 浅书怜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握着太刀的手还保持着那个刚刚完成一次挥砍的姿势,听到反夜月那句问话之后,她自然地收回了手臂,把刀横在身前,蜜金色的眼眸在反夜月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她笑了。 “啊,我确实去找了,不过南鸣律同学说他也不怎么了解这种东西,所以就没教成。” 反夜月的猫耳在听到那句回答的时候轻微地动了一下,随后她收回目光,重新握起那把野太刀,像是要把注意力转回自己手上的事情上。 但她心里确实是松了一口气,那种放松感没有出现在她的表情上,也没有改变她握着刀的姿态,只是在她垂在身侧的尾尖短暂地放松了一点。 然而浅书怜已经整理好了腰封,重新直起身来,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样微微歪了一下头,那对犬耳轻快地动了一下。 “不过后来我们两个就顺路去了一趟市里新开的那家猫咖。”她说着,蜜金色的眼眸带着一种正在回味的柔和感微微眯了一下,“咖啡还挺好喝的,环境也不错,猫咪都很亲人,有一只灰色的缅因猫特别喜欢趴在南鸣律同学膝盖上,怎么赶都不肯下来,特别可爱,反夜月同学有机会的话也可以去坐坐。” 反夜月的猫耳在那几句话落定的过程中保持着一种安静的姿态,既没有朝前倾也没有向后抿,她握着野太刀的手指也没有变化,依然保持着那种已经适应了重量的姿态。 但她的额角短暂地跳了一下,刚好被她垂落的刘海遮去了大半。 “……是吗。”她应了一声,声音依然是那种不高不低的调子,语速也没有变化,“听起来确实不错,有机会我会去看看的。” 她说完后微微偏过身,把手里那把野太刀横过来。 浅书怜听到她那句简洁的回应,依然保持着那个笑着的弧度。 “那就太好了,不过反夜月同学还是叫别人一起去比较好,毕竟南鸣律同学好像不是很喜欢猫。” 她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依然和刚才一样自然,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只是随口提了一个无伤大雅的小建议。 但听到这话,反夜月握着野太刀的手指顿时收紧了一瞬。 她垂在身后的尾巴也跟着轻微地炸开了一圈,然后又自然地平复了回去。 “……好了,开始练习吧,我来指导你。” 浅书怜听到那句话的时候,嘴角那道弧度依然挂着,她的双手重新握紧了那两把刀,一长一短,姿态带着一种因为正在进入状态而自然形成的专注感。 “那就拜托反夜月同学了。” 反夜月已经抬起了手中的野太刀,刀尖朝前,手腕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让刀刃的边缘恰好和浅书怜的视线平齐,然后她整个人微微压低重心,朝前迈了一步。 第一声金属碰撞的声响在不算大的活动室里回荡开来,清脆而短促,紧跟着是第二声、第三声,那把野太刀的挥舞轨迹比她平时演示动作时要缓慢一些,像是正在刻意调整力度,不让那些还未完全适应刀身分量的新手被过于凌厉的攻势打乱节奏。 浅书怜的回应比反夜月预想的要快一些,那两把刀在她手中交替格挡的姿态虽然算不上熟练,但至少没有出现那种因为慌乱而完全落空的空档,刀与刀相碰的声音持续地在空气中扩散开来,在舞台边缘的幕布之间形成一层断断续续的金属余响。 “话说,”浅书怜侧身避开一次下劈的同时,极其自然地把手里的短刀横过来,卡住了反夜月回收的刀身,声音带着那种像是在闲聊一样毫不在意的轻快感,“反夜月同学假期有什么安排和打算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反夜月的动作没有因为她那句话而产生任何可见的停顿,她的手腕微微一压,把被卡住的刀身从浅书怜的短刀格挡中抽了出来,然后顺势朝侧面划出一道弧线,逼得浅书怜不得不后退了半步才重新稳住重心。 “或许会回老家一趟吧。”她的声音依然平稳,语速和刚才挥刀时的节奏保持着一贯的从容,“爷爷的身体不太好,家里说趁着假期回去看看他。” 她说完那几句话之后,手腕猛地一沉,那把野太刀从侧面撩起,精准地挑开了浅书怜手中那两把刀交叉格挡的缝隙,铁灰色的刀身顺势向上带了一下,把那两把刀从她的握持中撬开了一截。 “说起来,上次回老家还是和南鸣律一起回去的,”反夜月的语气依然是那种带着从容感的平稳,“毕竟我们两个在那边是邻居,不知道这次他会不会去呢。” 浅书怜的耳朵短暂地动了一下。 她脸上那道笑容依然挂着,嘴角的弧度没有变,蜜金色的眼眸在反夜月说出那些话的时候依然保持着那种温和的亮光。 “也对,毕竟反夜月同学和南鸣律同学是青梅竹马来着吧?” 她的手腕在那句话说出的同时猛地发力,两把刀从被挑开的姿态中重新合拢,然后以一种比刚才快了不止一个级别的速度朝着反夜月的方向劈砍了过去。 反夜月的瞳孔极其短暂地收缩了一下,她感觉到了那道冲击的力道变化,和刚才那种带着练习性质的试探完全不同,她的刀身在那道劈砍的冲击下猛地朝下一沉,整个人来不及完全调整重心就被那道力道压得单膝跪在了地上,膝盖砸在舞台的木质地板上,发出一声短促而沉闷的碰撞声响。 浅书怜没有收力,她依然保持着那道下压的姿态,两把刀交叉着压在反夜月横起的野太刀上方,蜜金色的眼眸依然弯着,嘴角那道弧度也依然挂着。 “不过应该是不会了。”她的声音依然轻快,像是只是在聊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我昨晚问过南鸣律同学了,他说假期要待在家里当家里蹲呢。” 反夜月的眉头皱了一下,幅度不大,但在那层被刀身反射的灯光照亮的面孔上显得格外清晰。 下一秒,她的手腕猛地一翻,那道一直被她保持着的格挡角度在千分之一秒内完成了一次极其精准的偏移,浅书怜的刀身失去了着力点,整个人因为发力过猛而朝前倾斜过去,步伐在那道失衡的惯性中变得凌乱而散漫。 反夜月没有浪费那个间隙。 她的膝盖在接触到地板的同时已经蓄好了力,整个人趁着浅书怜失去重心的那一瞬间猛地弹起,手中的野太刀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而流畅的弧线,刀身翻转了半圈,精准地架在了浅书怜的脖颈侧面。 刀刃的边缘贴着她颈侧的皮肤,没有用力,但那个位置的触感已经足够清晰地传达出“胜负已定”的信号。 反夜月的呼吸比刚才稍微急促了一些,胸口微微起伏着,琥珀色的猫瞳锁定在浅书怜那张依然挂着微笑的脸上,没有移开。 活动室里安静了片刻,只有两人呼吸的余音在空气中缓慢地扩散开来。 浅书怜率先打破了那道安静,她低头瞥了一眼自己颈侧那把野太刀的刀身,然后重新抬起眼,蜜金色的眼眸在反夜月那张还带着因为发力而泛红的脸上停了一瞬,笑了起来。 “好厉害,刚刚那一招,简直像是真正的‘燕返’一样呢!” 反夜月缓缓收回了手中的刀,刀身从浅书怜的颈侧移开,垂落到她身侧,她依然微微喘着气,但她的姿态已经重新恢复了那种带着从容感的平稳。 “……拙劣的模仿而已。”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稍微轻了一些,像是在用那层短暂的喘息来调整自己的语速,“现实中……” 她的话没有说完,下一秒,浅书怜突然冲刺过来,那把被她握在左手里的小太刀在反夜月收刀的同时从她的身侧探出,刀尖精准地抵在了反夜月的腹部位置。 反夜月的动作顿住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腹部前方那截铁灰色的刀尖,然后抬起头,琥珀色的猫瞳在浅书怜那张依然挂着微笑的脸上停了一瞬,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不是结束了吗?” 浅书怜没有收回那把刀,她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蜜金色的眼眸在反夜月脸上停了一瞬,嘴角那道弧度加深了一点点。 “反夜月同学不是说了吗,宫本武藏比起武士,更像是一个兵法家。” 她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开口,声音依然是那种带着笑意的轻快调子。 “既然如此,兵者诡道,也很符合人物形象,不是吗?” 第13章 明争暗抢 期末考试如约而至。 几天的考试下来,走廊里的脚步声明显比平时更匆忙了一些,有人手里攥着笔记本边走边默念,有人靠在墙边闭着眼像是在做最后的回忆,偶尔还能听到考场结束后几人聚在一起对答案的细碎交谈声。 南鸣律坐在自己的考位上,目光落在试卷上那些题目上,笔尖移动的速度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快一些。 他做完了几道大题,翻到下一页的时候微微停了一下,不是为了思考,更像是想确认一下自己为什么这么快就做到了这一页,那些题目的切入点比他预想的要清晰,解题的思路顺着题干的线索自然延伸下去,几乎没有遇到什么特别需要停下来反复推敲的卡顿点。 想了想,也许是这次考试的难度确实比平时低了一些,又或许是自己这学期确实比之前多听了一些课,南鸣律说不清楚具体是哪一个原因,但总之能考个不错的成绩总不会是坏事。 收卷铃响之后,南鸣律收拾好笔袋站起身来,沿着走廊朝出口的方向走。 正准备拐向校门的方向,一道身影从侧面的考室门口快步走了出来。 浅书怜的脚步声比平时更快,尾巴在她身后微微绷着,那对犬耳也向后抿了一下,像是还没有完全从考场里残留的那种紧迫感中松弛下来。 她看到南鸣律的瞬间,脚步加快了两步,几乎是小跑着迎了上来,声音带着一种不加修饰的抱怨感。 “这次考试的内容也太难了吧!有不少题目明显超纲了,肯定是铃霁幽那家伙又在背后动了什么手脚!” 说着,浅书怜忍不住跺了一下脚,鞋底在走廊的地砖上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像是还觉得光说不够表达她心里的那股不满一样。 “她可真讨厌。” 南鸣律把手里那支笔塞进外套口袋里,灰色的眼眸在她那张写满了不满的侧脸上停了一瞬,语气带着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感。 “我觉得还好。” 浅书怜的动作在那一刻明显地一顿,她侧过头,蜜金色的眼眸在南鸣律脸上停了一瞬,腮帮子微微鼓了起来,声音比刚才稍微高了一点点。 “难不成南鸣律同学偷偷背着我学习了?还是说,你和铃霁幽做了某种见不得人的交易,提前拿到了答案?” 南鸣律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偏过头,灰色的眼眸在她那张理直气壮的脸上停了一瞬。 “你怎么会这么想?” 浅书怜依然鼓着腮帮子,那对犬耳微微朝前倾了一下。 “因为南鸣律同学的学习明明不如我嘛,上次考试还是我给你补习的。” 南鸣律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在认真思考怎么接这个话茬,然后他极其自然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说不定只是运气好吧,不过话说回来,你觉得我有什么能拿来和铃霁幽交易的?” 浅书怜愣了一下。 那对犬耳从微微前倾的姿态中僵住了,她立刻别开了目光,落在他身后那扇被阳光照亮的窗户上,然后又移回来了,脸颊正在以一种不太受控制的速度泛红。 “……南鸣律同学真是坏心眼。” — 另一边,乙辻光从考场里走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终于卸下了一副担子一样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她把手里那支笔塞进口袋里,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尖探向眼角的位置,熟练地把那两片隐形眼镜摘了下来,眨了眨眼睛,冰蓝色的眼眸在没有镜片遮挡之后显得比平时更加清澈了一些。 她确实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接下来的安排,先把科目四的考试预约上,趁假期刚开始人还不多的时候赶紧考完,把驾照拿下来,不然拖到后面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腾出时间了。 正想着这件事的时候,一道身影从侧方自然地靠近过来,然后一只手极其自然地伸过来,顺势环住了乙辻光的胳膊。 温热的触感隔着衣物的布料传递过来,两股柔软的轮廓隔着袖子的布料贴在了乙辻光的手臂两侧,力道不重,但那种触感极其清晰,清晰到她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几乎进入了短暂的空白状态。 乙辻光的身体猛地绷了一下,她偏过头,冰蓝色的眼眸带着一层因为突发的意外而被调动起来的警觉感落在身侧那道身影上。 然后她看到了西松奈。 西松奈正站在她旁边,一只手依然环着她的胳膊,嘴角挂着一个温和而从容的笑容,深褐色的眼眸在午后的光线中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她还是没有戴那副单片眼镜,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比之前轻松了不少。 “乙辻光部长,考得怎么样?”她的语气带着一种像是真的只是在关心考试结果的自然感,尾音微微上扬。 乙辻光愣了片刻,然后她像是才从那段短暂的空白中完全回过神来一样,猛地抽出了自己的手臂,动作快得像是碰到了什么不太该碰的东西。 紧接着,她毫不客气的抬手擦了擦自己的袖子,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冰蓝色的眼眸带着一层不加修饰的警惕感落在西松奈脸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干什么?别突然凑上来。” 西松奈被她抽出手臂的动作带得微微晃了一下,但她没有露出任何被冒犯到的表情,依然保持着那道从容的笑容。 “放假前最后一天嘛,聊一聊而已,别那么大动肝火。” 乙辻光从鼻子里逸出一声短促的轻哼,她偏过头,冰蓝色的眼眸在西松奈那张依然带着笑意的脸上停了一瞬,下巴微微抬了一下。 “哼,我考得当然很好,这还用问吗?” 西松奈微微点了一下头,深褐色的眼眸带着一层柔和的光泽落在乙辻光脸上。 “那就好,我也考得不错。” 乙辻光听到这话,目光在接触到西松奈那副神情的时候立刻移开了,她摆了摆手,动作带着一种不想继续停留的干脆感。 “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她说着,已经侧过身,准备朝走廊出口的方向迈开步子。但她的脚还没完全落下去,西松奈的声音就从她身后追了过来。 “等等,乙辻光部长。” 乙辻光的动作顿了一下,她偏过头,冰蓝色的眼眸从肩后看过来,在西松奈那张依然带着笑意的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等她接下来的话。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帮忙留意一下文学社的新社员。” 乙辻光的眉头极其明显地挑了一下,她把已经侧过去的身体重新转回来,冰蓝色的眼眸在西松奈脸上停了一瞬,嘴角弯起一道带着不加掩饰嘲讽意味的弧度。 “哦?你还有求人的时候啊?” 西松奈没有因为她那句话而改变表情,反而极其自然地向前迈了半步,双手合十,微微歪了一下头,那缕垂在肩侧的深色发丝随着她歪头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所以嘛,求求你了。” 她说话的语气依然是那种温和的调子,但尾音微微拖长了一些,带着一层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来调节对话氛围的柔和感。 乙辻光顿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她整个人立刻向后缩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自己的胳膊。 “你好好说话,别用那种语气!” 她清了清嗓子,重新稳住了姿态。 “再说了,我上哪儿去给你留意新社员?说到底下学期我都没打算招募新人。” 西松奈听到那句话的时候没有立刻回应。 她微微偏过头,像是在认真思考什么一样沉默了片刻,然后极其自然地打了个响指,那动作带着一种像是已经找到了答案的轻快感。 “既然如此,那就把南鸣律同学给我怎么样?” 乙辻光愣住了。 那片刻的愣神持续了大约一两秒,然后她的牙关猛地咬紧了,额角那根青筋以一种不加掩饰的幅度跳了一下,冰蓝色的眼眸直直地盯着西松奈那张依然带着从容笑意的脸。 “……做你的梦去吧!臭奶牛!” 第14章 生死一线 晚上回到家的时候,南鸣律难得地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拐进浴室,而是先绕进了厨房。 他拉开冰箱门,冷白色的光从内部涌出来,映亮了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侧脸,目光在冷藏室的隔层上扫了一圈,然后抽出了那瓶放在最底层的大瓶冰水,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两口,冰凉的水流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他才像是终于从考试那几天的紧凑节奏中缓过一口气来。 拿着那瓶水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南鸣律整个人往后靠进靠背里,掏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随意地划了两下,姿态带着一种因为终于进入了假期模式而自然形成的松弛感。 卧室那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栗音凑的脑袋从门框边缘探了出来。 那对灰白色的狼耳微微朝前倾了一下,目光落在南鸣律那道正靠在沙发上的身影上。 “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南鸣律没有抬头,目光依然落在手机屏幕上,拇指停了一下才重新开始滑动。 “放假了啊,考试考完了。” 栗音凑从门框边缘走出来,她一边走一边抬起手,极其自然地梳理了一下自己那条狼尾上的毛,指尖顺着毛流的方向捋了两下,然后才在沙发另一侧坐下来。 “是吗,比我预想的要早一些呢。” 她说着,微微侧过头,灰白色的狼瞳看了看南鸣律那张依然专注地盯着手机的侧脸,嘴角随之向上弯了一下。 “假期不出去玩吗?” 南鸣律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他微微抬起眼,灰色的眼眸从手机边缘露出来,落在母亲那张带着笑意的脸上。 “你和爸要出去?” 栗音凑轻轻哼了一声,幅度不大,像是被什么问题轻轻逗到了一样。 她摆了摆手,指尖在她自己面前随意地晃了一下。 “我们是大人,又不是学生,哪有什么假期?当然不出去了。”她说那两句话的时候尾音微微拖长了一些,然后栗音凑微微偏过头,目光带着一层好奇感重新落回南鸣律身上,“我是说,你难道不和朋友们一起出去吗?” 她说着,抬起手用食指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像是在数什么具体的数目一样。 “毕竟你身边不总是有很多女孩子嘛。” 南鸣律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把手机屏幕按灭,搁在膝盖上,灰色的眼眸带着一层无奈感在母亲那张依然带着笑意的脸上。 “别用那种说法,搞得像是什么后宫团一样。” 栗音凑听到他那句话,嘴角那道弧度加深了一些,但她没有继续在那个方向上延伸,只是耸了耸肩,站起身来,拍了拍睡裤上并不存在的褶皱,然后朝着走廊的方向迈了两步。 “行吧行吧,反正假期还长,你自己看着安排就好。” — 俄罗斯亚人自治区的夜晚,街道两侧的路灯在稀薄的空气中投下一圈圈暖黄色的光晕,边缘被寒气模糊成一层朦胧的轮廓。 池寺渊走在人行道上,呼出的气息在面前形成一团团细碎的白雾,很快就被风扯散了,他拉了拉脖子上那条深灰色的围巾,把领口裹得更紧了一些,脚步放得不快不慢,靴底踩在覆着一层薄霜的地砖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响。 这几天他一直睡不好,即便闭上眼睛,意识也会在某个无法被抗拒的时间点滑入梦境,而梦到的内容毫无例外都是同一个人,那就是他的妻子。 她已经死去十七年了,但那张脸在他的记忆中依然清晰得像是昨天才见过一样,轮廓、发丝、说话时嘴角弯起的弧度,每一个细节都像是被刻在了某块不会褪色的地方。 池寺渊极其短暂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很快就消散了。 “……大概是水土不服吧。”他低声喃喃了一句。 随后,池寺渊把手伸进口袋里,指尖摸到了烟盒的边缘,正准备抽出一根来点上。 “叮铃铃。” 但口袋里的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随即响起了铃声。 他的动作停住了,把那只还没摸到香烟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掏出手机瞥了一眼屏幕。 一串没有备注的号码安静地躺在来电显示的界面上,但他认得那串数字,或者说他见过太多次了,即便没有存进通讯录,也已经足够在看到的瞬间就辨认出它的归属。 是兮零伏的号码。 紧接着,池寺渊想起了秘书之前和他说的那番话,握着手机的手指短暂一顿,然后池寺渊准备滑开接听键。 但就在那一瞬间,池寺渊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接近。 那种感觉不是声音,不是气味,更像是某种被常年警觉磨出来的本能在他背后那片空旷的街道上捕捉到了一道不该存在的动静。 池寺渊的身体在察觉到那道接近的瞬间就已经转了过去,手指还没来得及把手机完全举到耳边,甚至连翅膀都没来得及完全展开,一道黑影已经冲到了他面前,速度快到他的视野甚至没能完整地捕捉到那道轮廓的移动轨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噗呲!” 紧接着,池寺渊的腹部传来一阵剧痛,尖锐而直接,然后又被猛地抽出,带起一阵潮湿的温热触感顺着伤口的边缘向外淌落。 是一把锋利的匕首,而对方刺入又拔出了匕首后,动作丝毫没有停顿,紧随其来的便是第二刀、第三刀和第四刀,每一次刺入都比上一次更加用力,拔出的动作也带着同样的果断和利落。 池寺渊的膝盖弯了,他整个人朝着地面倾斜下去,后背撞上人行道边缘的灯柱,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声响,然后他滑落在地面上,身下那层正在缓慢扩散的暗色液体在路灯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泽。 黑影没有停下来,他再次抬起了匕首,刀尖在路灯的照射下泛着冷白色的光,朝着池寺渊的面部猛地扎了下来。 池寺渊的手在千钧一发之际抬了起来,五指张开,硬生生地挡在了那道坠落轨迹的末端。 “噗!” 匕首贯穿了他的手掌,刀尖从手背刺出,带着一股温热而锐利的疼痛沿着骨骼的缝隙扩散开来,但他确实挡住了那道冲击,那道刀尖在距离他的脸不到一拳的位置停住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掌正在那道贯穿中发着抖,整条手臂的肌肉都在抵抗着那道从上方持续下压的力道。 而刀尖正在一点一点地向他靠近,极其缓慢的,但确实在移动。 眼看着刀尖就要刺入自己的面部,就在这时,一束手电筒的光从不远处照了过来,冷白色的光束穿过夜色,精准地落在了他和那道黑影之间的位置。 随后传来的是一阵俄语,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形成一阵短促的回响。 黑影的动作在那道光照来的瞬间顿了一下,他偏过头朝光源的方向瞥了一眼,然后果断地抽出了那把还嵌在池寺渊手掌里的匕首,转身朝着街道另一侧的方向快步跑远了,脚步声很快就融入了夜色之中。 池寺渊躺在地面上,感觉到自己的视线正在变得模糊,路灯的光晕在他的视野中扩散成一圈圈不规则的、带着重影的轮廓。 他听到那阵脚步声正在快速靠近,然后两道人影弯下腰来,出现在了他逐渐收缩的视野边缘。 身形高大,穿着深色的警服,肩膀宽厚,像是熊亚人。 其中一个人蹲下身,把手电筒的光稍微放低了一些,然后他嘴里说着什么,依然是池寺渊完全听不懂的俄语,对此池寺渊张了张嘴想要回应,但鲜血已经涌上了他的喉咙,让他一句话都没能说出来。 他感觉到自己的眼皮正在变得越来越重,路灯的光、警服的轮廓、那些正在不断接近又远去的模糊声音,都在以一种缓慢而不可逆的方式从他的感知中退去。 最终,池寺渊彻底昏了过去。 第15章 爆缸乌龙 假期的第一天,阳光还没来得及完全从窗帘缝隙间渗进来,南鸣律的手机就在床头柜上猛地振动起来。 那阵震动在安静的卧室里显得格外突兀,持续了好几秒都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南鸣律的眼睛还闭着,手从被子边缘探出去摸索了一下。 把手机拿过来,按亮屏幕,眯着眼瞥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乙辻光。 没办法,南鸣律滑开了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喂?” 电话那头传来乙辻光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不止一个调。 “喂,南鸣律!我考完了!科目四一把过,驾照已经到手了!” 南鸣律眨了眨眼,然后他撑着枕头稍微坐起来了一点,声音依然带着那种刚醒的含糊感。 “是吗,那还挺快的。” 乙辻光那边的背景音带着一种像是引擎正在低转速运转的轻微嗡鸣声,她的语气依然是那种不加掩饰的兴奋感。 “我这就过去找你,让你体验一下坐车的感觉。” 南鸣律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正准备开口回一句什么,但话筒里紧接着传来了一道他也很熟悉的声音。 是三下肃的,比平时高了不少,带着一种惊慌感。 “乙辻光!减速减速!红灯啊!!” 那句话几乎是贴着话筒炸开的,然后是一阵短促的刹车声,紧接着电话就被挂断了,听筒里只剩下“嘟嘟嘟”的忙音。 南鸣律握着手机,保持着那个坐在床沿的姿态,灰色的眼眸落在窗帘边缘那道正在缓慢移动的光线上,沉默了片刻。 “……不会是刚拿到证就一边开车一边打电话吧。” — 洗漱完换好衣服后,南鸣律在楼下站了没一会儿,就远远地看到街道另一头有一辆车正以一种不太正常的轨迹朝这边驶来。 车身整体偏老旧的款式,深灰色的漆面在晨光下泛着一层被风沙打磨过多年的哑光质感,保险杠的边缘有一道不太明显的剐蹭痕迹,前挡风玻璃上方的遮阳板也有一角翘起来了。 那辆车的行驶轨迹像是喝醉了一样,先是朝左侧偏了一截,然后猛地拉回来,又朝右侧偏了一下,经过路边一根路灯杆的时候,轮胎和路沿之间几乎只剩下一拳的距离。 南鸣律站在原地,灰色的眼眸追着那道轨迹看了几秒,然后把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像是在等它以一种还算体面的方式完成最后的停靠。 那辆车确实在他面前停了下来,以一个比正常刹车幅度更大一些的冲击力,车身晃了一下才完全稳住,紧接着驾驶位的窗户降下来,露出了乙辻光那张带着骄傲感的面孔,银白色的短发被窗外灌进来的风吹得微微有些凌乱。 她的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抬起来朝南鸣律的方向随意地招了招,嘴已经张开了,像是准备说一句什么漂亮的开场白。 但她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副驾驶的门就被猛地推开了。 三下肃几乎是弹射出来的一样冲到了路边,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直接在路边呕吐了起来,紧接着后排的门也被推开了,风见娧跟着踉跄着跑了出来,在她旁边差不多半米的位置弯下腰,蝉翼以一种萎靡不振的角度耷拉着,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株被暴风雨刮过之后的植物。 南鸣律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乙辻光那张依然挂着得意笑容的脸上。 三下肃是第一个直起身来的,他用袖口擦了擦嘴角,棕黄色的眼眸怨念的看向乙辻光,声音比平时高了不少。 “乙辻光!你以为这是在玩GTA吗?开那么快,你是不要命了还是不要我们的命了?!” 乙辻光的下巴微微扬起,冰蓝色的眼眸瞥了一眼三下肃那张写满了控诉的脸,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从容感。 “老司机都是这样开车的,你见过哪个司机规规矩矩地压着限速跑?” 三下肃立刻就想开口反驳,但还没来得及说出来,风见娧的声音就从旁边插了进来。 “……我打死也不要再坐了……待会儿我自己走回去……” 她依然瘫坐在地上,后背靠着路边的行道树树干,蝉翼软塌塌地垂在耳廓两侧。 乙辻光从鼻子里逸出一声短促的轻哼,然后她偏过头,目光越过三下肃和风见娧的位置,落在了正站在车门旁边的南鸣律身上,抬起手朝他招了招。 “行了,你上车。” 南鸣律的脚在原地极其短暂地顿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正瘫坐在路边行道树下的风见娧,又看了一眼依然站在路边、棕黄色的眼眸还带着残留的余悸的三下肃,然后他重新看向乙辻光那张依然挂着得意笑容的脸,沉默了片刻。 “……我其实.......” “快点。” 乙辻光的声音打断了他,比刚才稍微短促了一些。 南鸣律的目光在她那张已经微微眯起的眼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弯腰坐了进去,动作带着一种认命般的从容感,然后他伸手拉过安全带,卡扣发出一声短促的咔哒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乙辻光等他系好安全带之后,重新把手搭上方向盘,嘴角弯起一道带着满意感的弧度。 “好了,坐稳了。” 她说着,挂挡的动作带着一种干净利落的自如感,紧接着她踩下油门,车轮在原地短暂地空转了一下。 车身微微晃动了一下,但并没有像预期那样顺畅地向前滑动。 乙辻光的动作停住了,她低头看了一眼仪表盘,又看了一眼挡位,然后像是确认自己没有操作失误一样,再次踩下了油门。 车身依然只是极其短暂地颤了一下。 “……嗯?” 她又尝试了第三次、第四次,但每一次的结果都一样,引擎发出一种沉闷的、缺乏力度的转动声响,然后很快就失去了那股试图工作的意志,沉回安静的状态。 乙辻光的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没办法,她只能先熄火,推开车门,绕到车头前方,掀开了前机盖。 顿时,一缕黑色的烟雾从那道缝隙中涌出来,带着一股焦糊的机油气息。 “咳咳咳!” 乙辻光被那股烟呛得偏过头,后退了两步,抬起手在面前扇了扇。 三下肃已经凑了过来,他站在乙辻光旁边,弯下腰看了一眼那台正在冒着黑烟的引擎,下一秒,他直接发出一阵幸灾乐祸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爆缸了!” 乙辻光保持着那个后退的姿势,冰蓝色的眼眸看着那道正在缓缓消散的黑烟上。 放下手后,乙辻光强壮冷静地偏过头,看了一眼三下肃那张已经笑得快要变形的脸,又看了一眼坐在副驾驶位置上、依然系着安全带的南鸣律 “……因为是旧车。”她开口说道,语气带着一种努力保持从容但依然透出了些许底气的调子,“旧车出点小毛病很正常,送去修一下就好了。” “哈哈哈,老咕噜棒子还修什么啊,送去二手车回收市场都没人要!” 三下肃依然在笑,笑得整个人都弯下了腰,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扶着旁边的路灯杆才没有让自己笑倒在地面上。 终于,乙辻光忍不住了,她转身就是一拳,直接打在了三下肃的腹部,三下肃顿时痛苦的瘫倒在地上,口中的大笑声被呜咽声取而代之。 第16章 剑影初现 维修工很快就赶来了,两个穿着工装的男人下车后掀开前机盖检查了一会儿,然后说了几句南鸣律没太听清的话。 乙辻光站在旁边,双手环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着,像是在用那道姿态来维持自己作为车主应有的从容感,但她的目光还是时不时地飘向引擎盖下方那台正在被检查的老旧机器。 维修工的动作还算利落,大约二十分钟后,他把前机盖重新合上,朝乙辻光比了一个“好了”的手势。 乙辻光点了点头,绕回驾驶座那边,拉开车门,正准备坐进去,但很快她的动作就停住了,冰蓝色的眼眸短暂地闪了一下,像是在做出某个不太情愿的决定。 最终她只是叹了口气,然后侧过身,拉开后排的车门坐了进去。 “你来开。” 说着,乙辻光直接将手中的钥匙丢给了三下肃。 三下肃赶忙接住车钥匙,愣了一会儿后,三下肃看了一眼一脸不情愿的乙辻光,整个人差点笑出声来,不过为了避免自己的身体再次遭罪,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座,调整了一下后视镜的位置,然后发动了引擎。 这一次引擎启动的声音比之前流畅了不少,车身微微震动了一下就恢复了平稳的运行状态。 南鸣律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车窗外的街景正在以一种不快不慢的速度向后移动,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向前排的方向。 “所以现在这是要去哪儿?” 前排的风见娧侧过头来,那顶深棕色的贝雷帽端端正正地扣在头上,眼眸在晨光中亮晶晶的,蝉翼在她耳廓上方保持着一种愉快的翕动频率。 “去池凛羽学姐家啊,今天小光说要请大家吃烧烤,用来庆祝第一天假期。” 她的话音刚落,后排就传来一声带着不满意味的咂舌。 乙辻光靠在座椅靠背里,双臂环抱在胸前,冰蓝色的眼眸带着一层不加修饰的抗议感落在风见娧的后脑勺上。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吃烧烤了?” 风见娧回过头来,浅声音依然带着那种理所应当的轻快感,蝉翼也跟着愉快地翕动了两下。 “聚餐不就是烧烤嘛。” 乙辻光张了张嘴,最终她只是又咂了一下舌,没有继续争辩下去,偏过头,把目光落在了窗外那道正在向后掠去的街道轮廓上。 南鸣律的目光从乙辻光那张偏过去的侧脸上收回来,在前排的方向停了一瞬,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 “那灰宫隐呢?他不来吗?” 这次轮到三下肃咂舌了,他的目光依然落在前方的路面上,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挡杆上,鬣狗耳朵极其轻微地朝两侧偏了一下,声音带着一层不加修饰的感慨感。 “灰宫隐家里好像又有事了,所以没办法来。” 他的话音刚落,风见娧的声音就猛地接了上来,比刚才高了不止一个调,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愤怒感,蝉翼的翕动频率也跟着骤然加快了。 “灰宫隐的父亲和母亲,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因为愤怒而微微发颤的质感,“要是他们两个出门能被车撞死就好了.......” “咚!” 她的话还没说完,乙辻光的手刀已经从后排精准地伸了过来,不偏不倚地敲在了风见娧的后脑勺上,发出一声短促而清脆的声响。 风见娧的声音在那道手刀落下的瞬间卡住了,整个人极其明显地缩了一下,蝉翼也跟着猛地顿了一下,然后以一种不太自然的频率重新翕动起来。 乙辻光收回了手,重新靠回座椅靠背里。 “不清楚事情的真实情况和缘由之前,别说那种话。” — 另一边,池凛羽的出租屋里还拉着窗帘,她侧躺在床上,被子被蹬到了脚边,那几根耳廓上的羽毛从服帖的状态微微松散着,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因为终于可以睡到自然醒而自然形成的松弛气息。 她醒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时间比她平时上班的闹钟晚了将近三个小时。 没有工作之后,她难得的可以不用在清晨的闹铃声中挣扎着爬起来,不用赶着洗漱换衣服冲出门去赶那趟早班公交,不用在吧台后面站到腿酸才能坐下来歇一口气。 池凛羽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慢吞吞地坐起来,抬手揉了揉眼睛。 她确实还有不少存款,靠着之前的积攒,短时间内衣食住行暂时不用发愁,日子还能过得下去。 想到这里的时候,池凛羽轻轻叹了口气。 这样下去总不是个办法,钱总有花完的一天,更何况她是打算买房的,那笔钱迟早要重新开始攒。 随后她掀开被子站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厨房那边,伸手拉开冰箱门,冷白色的光照亮了她那张还带着睡意的侧脸,目光在冷藏室的隔层上扫了一圈,然后她拿出牛奶和咖啡。 拧开瓶盖,把牛奶倒进杯子里,又拿起咖啡壶往同一个杯子里注入深褐色的液体,乳白色的牛奶和深褐色的咖啡在杯中缓慢地交融成一种浅褐色的漩涡,在玻璃杯壁上凝出一层细密的水珠。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正准备把杯子端起来喝一口,手机就在桌面上震动起来。 池凛羽的动作停了一下,她偏过头,目光落在那台屏幕上亮着来电显示的手机上——管家两个字安静地躺在那里,和之前几次来电显示的内容一模一样。 她的手指在杯沿上短暂地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接,然后她还是拿起手机,划开了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喂,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管家的声音传过来,比平时低了一些,尾音带着一层颤意,那种颤抖的幅度很轻,像是正在努力维持平稳,但还是从缝隙间漏出来了些许。 “小姐……虽然我无权干涉您的选择,但有一件事,我还是觉得应该告诉您。” 听到管家这样的语气,池凛羽的眉头不禁皱了一下。 “……什么事?” 管家在电话那头停顿了片刻,深吸一口气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语速也比平时更慢。 “池寺渊先生……在这边被人刺杀了,现在正在抢救中,但医生说,情况可能……不太乐观。” 听到这句话,池凛羽顿时感觉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同时她还感觉到自己的视野正在晃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杯子已经掉落在了地上,牛奶和咖啡在地面上洇开,沿着地砖的缝隙缓慢地扩散开来,形成一片正在不断扩大的湿润痕迹。 她听到自己的耳边传来一阵持续的低沉嗡鸣声,把那些从听筒里传出的后续音节全部裹进了那层无法被解析的噪音里,因此管家后来又说了什么,她已经完全听不清了。 第17章 食肉牛龙 三下肃把车停在乙辻光楼下的时候,风见娧立刻推开车门跳下来,双脚落地的时候自然地伸了一个懒腰,那对蝉翼在她耳廓上方极其轻快地翕动了两下,像是也在为刚才那段平稳的行驶感到满意。 她抬手扶了扶那顶深棕色的贝雷帽,浅褐色的眼眸带着一层调侃落在正从驾驶座下车的三下肃身上。 “没想到三下肃学长开车这么稳啊,和某人的风格完全不一样呢。” 三下肃听到这话,双手极其自然地环抱在胸前,鬣狗耳朵微微竖了一下,嘴角弯起一道带着不加掩饰自豪感的弧度。 “那当然了,我在没考驾照的时候就经常跟着老妈和老姐学车了,考了驾照之后更是每天都拉着全家人出去转,稳得很。”他说到一半的时候微微偏过头,棕黄色的眼眸带着一层不加修饰的嘲讽感落在旁边那道身影上,“不像某些人,感觉是要拉着别人一起去奈何桥上转一圈。” 乙辻光正好从后排下来,她听到那句话的时候,冰蓝色的眼眸直接瞪向了三下肃那张带着得意笑容的脸。 她想要反驳什么,但似乎确实找不到一个可以站稳脚跟的落脚点,因此她只是咂了一下舌,什么也没说,转过身,大步朝着单元门的方向走去。 走进单元门之后,乙辻光伸手按下电梯按钮的动作很重,像是在用那道动作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电梯到了之后,几人走出来,沿着走廊拐了一个弯,在池凛羽家门前停下。 风见娧依然是第一个冲上去的,她抬起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门板,声音带着一种因为还在假期模式中而自然形成的轻快感。 “池凛羽学姐!我们来了!开门呀!” 门内没有回应。 风见娧的动作顿了一下,她偏过头,浅褐色的眼眸带着一层不加掩饰的困惑感落在身后几人身上,蝉翼的翕动频率也跟着微微降了下来。 “怎么回事?池凛羽学姐不是失业了吗?大白天的不在家?” 三下肃从她身后绕过来,双手插在口袋里,鬣狗耳朵极其随意地动了一下。 “肯定是还在睡懒觉呗,难得放假,谁不想多睡一会儿?” 他说着,走上前,抬手用比风见娧更大的力道拍了三下门板,掌击的声响在安静的走廊里传开,带着一种像是要把里面的人从床上震起来的架势。 但门内依然没有任何回应。 三下肃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抬起手准备再拍一次,力道比刚才更重了一些,但他的手腕还没来得及完全落下,就被乙辻光从侧方伸手拉住了。 “行了,别敲了,待会儿隔壁的该出来骂人了。” 她说着,松开三下肃的手腕,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开屏幕,点开池凛羽的号码,把手机贴到耳边。 听筒里的嘟声响了好几次,持续的时间足够长,长到她确定那道呼叫确实没有被接听,然后她放下手机,冰蓝色的眼眸在屏幕上的“未接通”字样上停了一瞬,然后她叹了口气。 “……那就没办法了我们先自己去吃吧。” 三下肃听到这话,极其利落地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双手合在一起拍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清脆声响,棕黄色的眼眸带着一层不加掩饰的雀跃感弯了一下。 “哈哈,池凛羽这家伙还真是没口福啊。” 风见娧则已经开始低头在手机上筛选附近合适的烧烤店。 南鸣律站在原地,没有加入他们的对话,他的目光落在那扇依然紧闭的门板上。 然后他的鼻翼动了一下,嗅了嗅空气后,他的目光在那道已经合拢的门缝上又多停了一瞬,然后他收回视线,侧过身,朝着几人已经走远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 另一边,绵羊书记正走在街道上,手里攥着一张写满地址的纸条,边角已经被她捏得微微发皱,那蓬松的羊毛在她头顶微微颤动着,像是在替她表达那些她还没有说出口的紧张。 铃霁幽交给她的任务很明确,去接那位食肉牛龙亚人,带她到学校参观一圈,熟悉环境,绵羊书记接到这个安排的时候没有立刻表现出抗拒,但她的心已经从那一刻开始悬起来了。 对方毕竟是恐龙亚人,而且还是食肉牛龙这种听起来就很吓人的种族,所以绵羊书记打算找个人陪着自己一起去。 她第一个想到的是拉和目,拉和目虽然看起来不太好相处,但她毕竟也是风纪委员,而且她本身的实力也足够强大,不会害怕恐龙,和她一起的话,至少不会遇到什么危险,但当她通过手机向拉和目说明来意的时候,对方的回复简洁到了极致,那就是“不去”,后面连一个多余的标点符号都没有。 绵羊书记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然后默默地关掉了对话框。 她第二个想到的是立杏彻。 立杏彻至少要比拉和目好说话一些,而且作为审判长,他的沟通能力应该比拉和目强得多。 但立杏彻那边也回绝得很快。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抱歉,今天有事。” 没有更多的解释,没有替代方案,只是一句礼貌而明确的拒绝。 绵羊书记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像是在用那道呼吸来为自己做最后的心理准备,然后她攥紧那张纸条,走进了市区的人才公寓。 市区的人才公寓离学校不算太远,坐公交大约二十分钟就到了,绵羊书记站在公寓楼下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那栋灰白色的建筑,然后低头又确认了一遍纸条上的门牌号,咽了一口唾沫,走了进去。 在指定的门口停下脚步,那扇门和走廊里其他所有的门看起来并无区别,灰白色的门板,深色的门把手,普通得像是任何一个住户的家,但绵羊书记知道,门后面站着的是一位恐龙亚人。 食肉牛龙,这个种族名称光是放在舌尖上就让她觉得喉咙发紧。 她抬起手,指尖在门铃按钮上方悬停了一瞬,然后她闭上眼睛,用力按了下去。 “叮咚。” 绵羊书记感觉自己的心脏在那道声音落定的瞬间猛地跳了一下,然后她听到门内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很快,门被推开了一道缝隙。 一只眼睛从那道门缝中露了出来,黑红色的虹膜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暗淡的光泽,眼睑微微垂着,带着一种像是还没完全睡醒的松驰感,目光居高临下地穿过防盗链的缝隙,落在门外那道蓬松的羊毛轮廓上。 绵羊书记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那、那个……我是迎河高校学生会的书记……这次是来……带您去参观学校的……” 她说完那几句话的时候,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声音尾音发飘,因此绵羊书记赶紧闭上嘴,目光落在那道门缝中露出的那只眼睛上。 而那只眼睛在她脸上停了几秒,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审视还是确认的安静注视,然后对方直接关上了门。 绵羊书记感到一阵发懵,就在她以为自己是不是找错了地方或者说错了什么话的时候,屋内传来了一阵声响。 原来对方关门只是在取下防盗链。 很快,门被重新拉开了,而绵羊书记终于看清了对方的全貌。 对方是一个女性,但她比绵羊书记预想的高出不少,目测大约有一米八以上,站在门框中央的时候,整个人的轮廓几乎把走廊里的光线遮去了大半,黑红色的长发凌乱地垂在肩侧和后背,发尾带着一层不太规整的卷曲,像是没有刻意打理过,并且她的眼睛周围带着一圈淡淡的黑青色痕迹,那双黑红色的眼眸微微垂着,从高处落在绵羊书记身上。 而她的头顶两侧各有一根短小的角,微微朝后弯着,身后有一条粗壮的、覆盖着细小鳞片的恐龙尾巴从外套下摆边缘垂落下来。 她低头看着绵羊书记,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因为刚起床不久而自然形成的沙哑感。 “现在吗?” 绵羊书记感觉自己像是被那道目光定住了一样,她赶紧点了点头,动作幅度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大一些,那蓬松的羊毛随着她点头的动作极其明显地弹跳了一下。 “嗯嗯!现在!” 食肉牛龙女性看着她点了点头的动作,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侧过身,从门边的衣帽钩上取下一件深色的外套披在肩上。 “那走吧。” 食肉牛龙 第18章 相伴远行 池凛羽蜷缩在床上,双腿曲起。 窗帘没有完全拉严实,借着外面路灯的光,她微垂着眼眸,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那道备注为“池寺渊”的联系方式上。 管家的话语像是被卡在了她的脑海里,不断回响。 “池寺渊先生被人刺杀了……现在正在抢救……医生说可能有点困难了……” 那些词句以一种缓慢而不可逆的方式在她的意识中反复循环着,无论她怎么努力去转移注意力,那些话语都会在某个没有防备的间隙重新涌上来,把她按回那团正在翻涌的混乱中。 她感觉到自己的大脑正在被两种完全相反的方向拉扯着。 一方面,她还记得那些年池寺渊对她的冷淡和疏离,记得他那些严厉甚至冷漠的语气,记得他离开时甚至没有和她当面说一声再见的背影,那些记忆像是一层已经结了痂的伤疤,不碰的时候没什么感觉,但一旦被触碰到,底下那道依然没有被完全愈合的钝痛就会重新浮上来。 可另一方面,随着年龄的增长,她也渐渐开始理解了一部分池寺渊的立场,她开始意识到那些疏远可能不完全是出于冷漠,也可能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更可能是一种不太善于表达的人特有的笨拙,而现在他一个人在异国他乡遭遇了刺杀,躺在手术台上,甚至可能根本醒不过来,这让池凛羽的心中产生了一种她说不上来是什么质感的犹豫。 她到底该不该过去看看? 她去了之后,池寺渊会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她?是会像从前那样保持着一段无法被缩短的距离,还是会因为受了伤而流露出某种她从未见过的柔软?又或者说,在池寺渊心里,自己到底算是什么样的存在? 这些问题在她的脑海中翻涌着,彼此交错、相互冲撞,却始终无法汇入任何一条可以被称为“答案”的河道。 就在她盯着手机屏幕发愣的时候,窗玻璃上忽然传来一阵声响。 “咚、咚。” 池凛羽的身体颤了一下,她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落在窗户的方向。 窗帘布料的缝隙间透进来的路灯灯光被什么东西遮挡了一下,一道模糊的人型轮廓正站在窗台外面,隔着那层玻璃,在路灯的映照下形成一道深色的剪影。 池凛羽整个人猛地惊了一下,她下意识的攥紧了手机,但很快,她就察觉到了一丝违和感,因为那道轮廓看起来似乎没有那么陌生。 她犹豫了一瞬,然后伸手拉开了窗帘。 南鸣律正站在窗台外面,一只手扶着窗框边缘,另一只手保持着刚敲完玻璃的姿势,灰色大衣的下摆被夜风吹得微微掀动。 他看到池凛羽拉开窗帘的动作之后放下手,朝她的方向极其自然地招了招,脸上带着一种从容到近乎随意的表情,像是在说“开门”。 池凛羽赶紧伸手打开了窗户,南鸣律顺势撑住窗台边缘,从外面跳了进来,紧接着他直起身来,拍了拍大衣上沾着的灰尘,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道半开的窗户。 “你家还真高,而且墙体的质量也太差了,我爬上来的时候好几次差点摔下去。” 池凛羽还站在窗边,她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姿态,大脑花了好几秒才从那道惊愕中完全回过神来。 “你怎么不走门?” “因为敲门你也不开啊。” 池凛羽的嘴唇抿了一下。 “……那你怎么知道我在家?” 南鸣律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道弧度不大,但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自然感。 “我闻到你的气味了,”他说着,自然地抬起手,用指尖点了点自己的鼻梁侧方,“还有柑橘味沐浴露的味道,编辑部里只有你用那个味道的沐浴露。” 池凛羽的脸几乎是在那一刻就红了起来。 “……好恶心的说法,简直像变态一样。” 南鸣律没有因为她那句话而改变表情,他只是看着她,语气收了回来,恢复了那种平稳的调子。 “所以,发生了什么?” 池凛羽的动作在那道问题落定的瞬间极其短暂地顿了一下,她偏过头,沉默了片刻。 “……管家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池寺渊……在那边被刺杀了。” 南鸣律听到这话皱了皱眉头,但他的目光没有移开。 “现在正在抢救,”池凛羽继续说下去,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点,“但医生说……情况可能不太乐观。” 她说完那几句话之后,房间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最终,南鸣律率先开口打破了那道沉默。 “所以呢,你打算怎么做?” 池凛羽低着头,目光落在那道已经暗下去的屏幕上。 “……不知道。” 她说完那三个字之后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她继续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语速也放慢了。 “不知道……我该不该过去看看,或者说,我去了又能有什么用呢……” 她说话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抓了一下自己的胳膊,指尖隔着衣物的布料在手臂外侧来回蹭了一下,而她的目光依然落在地板上,没有抬起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但下一秒,一只手就伸到了她的视野边缘。 南鸣律的手在她面前停住,指尖并拢,拇指和中指扣在一起弹了一下,那道响指的声音在她耳边炸开,清脆而短促,精准地穿透了她那层正在不断翻涌的混乱。 池凛羽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她整个人像是被那道声音从什么深处拉回来了一样,抬起头来,黑白色的眼眸带着一层因为突发的意外而被调动起来的恼怒感,落在南鸣律那张依然保持着从容表情的脸上。 “干什么啊?” 南鸣律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灰色的眼眸在她那张带着不满的脸上停了一瞬。 “你这样说,就证明你心里是想去的,只是在嘴硬而已。” 池凛羽的动作顿住了,紧接着她别开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前方的地板上,声音带着一种努力的平稳感。 “……才没有。” 南鸣律没有继续和她争辩那道反驳,他看着她那道微微别开的侧脸,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极其自然地拿出了自己的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快速划了两下,然后重新抬起来,目光落回她身上。 “订机票吧,明天就走。” 池凛羽愣了一下,她偏过头,目光看向了南鸣律。 “欸?” 南鸣律已经低头开始操作手机了,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着,像是在筛选航班和时间。 “我陪你一起去,正好,放假了本来也闲着没事做,你去确认池寺渊先生的情况,我正好可以出国玩一玩,”他说着,微微抬起眼,灰色的眼眸看向了池凛羽,“一举两得,怎么样?” 池凛羽依然保持着那个坐在床沿的姿势,她的目光落在南鸣律那张低垂的侧脸上,隔着一道不算远也不算近的距离,像是在让那句话在她的意识中完整地落定。 紧接着她轻微地别开了目光,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带着一层像是在努力维持平稳但依然漏了些许软化的质感。 “……那边很冷的。” “嗯,我知道,所以我刚刚买了一件厚外套。” 第19章 误认师生 晚上回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栗音凑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南屿坐在另一侧,手里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杂志。 南鸣律在玄关换了鞋,走进客厅,把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然后站在茶几旁边。 “我明天要出一趟远门,去俄罗斯。” 他说完那句话之后等了一两秒,像是在给父母留出反应的时间。 但栗音凑只是端着茶杯喝了一口,连目光都没有从电视屏幕上移开,声音带着一种因为正在看节目而自然形成的随意感。 “那边冷,多穿点衣服。” 南屿翻了一页杂志,目光依然落在纸面上,像是只分出了十分之一的注意力来应对这段对话,语气也和他平时闲聊时差不多。 “见到别人之后,不要说‘苏卡不列’那个词。” 南鸣律站在原地,灰色的眼眸在父母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沉默了大约两秒,他的眉头困惑地皱了一下。 “……你们两个怎么看起来一点也不担心的样子?” 栗音凑终于把目光从电视上移开了一瞬,她偏过头,灰白色的狼瞳扫了一下南鸣律那张带着困惑的脸,很快又落回了电视屏幕的方向。 “有什么好担心的,和出省没什么区别。” 南屿合上了杂志,把它搁在膝盖上,他微微侧过头,看向南鸣律的同时抬起手,随意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像是在回忆什么已经过去的经验。 “我之前出差的时候去过那边的亚人自治区,治安方面还是可以的,而且那边熊亚人居多.......” 他说到这里微微一顿,嘴角弯了一下。 “伤不到你这只史前巨鳄的。” 南鸣律的嘴角抽了一下,但没有接话,正准备转身回自己的房间,栗音凑的声音就从沙发方向追了过来,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好奇感。 “对了,你这次是和哪个小姑娘一起去的?那只猫?那只狗?还是那条鲨鱼?还是.......” “别用那种说法。” 南鸣律打断了她,声音带着一种不加修饰的无奈感,他转过身来,灰色的眼眸在母亲那张带着笑意的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努力把那道已经偏离航向的对话拉回正常的轨道上来。 “是池凛羽,编辑部的朋友,她父亲在那边出了点事,我陪她过去看看而已。” 栗音凑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眨了一下眼睛,然后她重新把目光落回了电视屏幕上,声音恢复了那种带着随意的自然感。 “行吧行吧,那就多带点厚衣服。” 南屿已经重新摊开了那本杂志,像是刚才那段对话已经完整地走完了它该走的流程。 “记得保持联系就行。” — 另一边,绵羊书记带着那位食肉牛龙女性在学校里转了一整天。 从教学楼到体育馆,从食堂到图书馆,从社团活动楼到操场边的林荫道,她把学校里所有能参观的地方都走了一遍,每到一处都会努力用自己最热情的语气介绍着。 尽管对方大部分时候只是微微点头,偶尔发出一声简短的“嗯”作为回应,但绵羊书记依然没有让那段讲解的节奏冷下来,她觉得既然铃霁幽把这件事交给了自己,那自己至少要做得让新来的同学对学校留下一个不错的印象。 到了傍晚的时候,绵羊书记感觉自己已经彻底精疲力竭了。 她的腿比平时沉重了不少,那蓬松的羊毛也微微耷拉下来了一些,不过她依然没有打算就这样结束,为了表现出作为学生会成员的诚意和热情,她还是决定再带对方去附近吃个晚餐,顺便也能让彼此多熟悉一些。 走在路上,晚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把她头顶那层蓬松的羊毛吹得微微晃动了一下,绵羊书记走在那位高挑的恐龙亚人身侧,步伐节奏比她稍微快一些,她微微仰起头,目光落在对方那张被路灯暖黄色光线照亮的侧脸上,然后像是才意识到什么一样,轻轻“啊”了一声。 “对了,我都还没问你的名字呢。” 食肉牛龙女性的脚步没有放慢,但她微微偏过头,黑红色的眼眸从高处落下来看向绵羊书记那张仰起的脸,声音依然是那种带着沙哑感的低沉调子。 “星吟泠。” 绵羊书记的眼睛亮了一下,那蓬松的羊毛也跟着轻快地弹跳了一下,声音带着一种不加修饰的赞叹感。 “好好听的名字!” 她说完那两句话之后刚准备开口做自我介绍,但她的嘴巴还没来得及完全张开,脑海中就突然闪过了另一件事。 西松奈之前拜托她留意文学社新社员的事,如果这位恐龙亚人新生愿意加入文学社的话,那对西松奈来说应该会是一个不小的帮助。 想到这里,绵羊书记微微踮了一下脚尖,像是在为自己的下一句话调整气势,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因为努力想要显得自然但还是漏出了些许急切感的轻快感。 “那个,星吟泠同学,你有没有兴趣加入文学社?如果可以的话,当社长也是没问题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的话还没有说完,星吟泠的脚步停住了。 她微微偏过头,那双黑红色的眼眸在路灯的光线下带着一层不加修饰的困惑感落在绵羊书记脸上,像是在确认自己刚才听到的内容是否准确。 绵羊书记被她那道目光看得心里微微发紧,她连忙摆了摆手,那蓬松的羊毛也跟着弹跳了一下,像是想要用肢体动作来补充那些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补救措辞。 “啊,突然说当社长确实很突然!不当社长也是可以的,就当一个普通的社员.......” “同学。” 星吟泠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后半句话。 绵羊书记的动作停住了,她保持着那个微微仰着头的姿势,那双圆溜溜的眼眸在星吟泠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等待那道还未说完的后半句。 “我已经二十八岁了,是来这个学校当老师的。” 气氛安静了片刻,绵羊书记那蓬松的羊毛极其短暂地僵了一瞬,然后她的脑袋缓缓地低了下去。 下一秒,她整个人猛地弯下了腰,九十度,标准到不能再标准,那蓬松的羊毛因为她的动作而朝前倾覆下来,边缘几乎要垂到地面的位置,声音带着一种不加修饰的慌张感和努力想要补救的急促感从那道弯曲的轮廓下方传出来。 “对不起老师!我没看出来!” 星吟泠站在原地,看着面前那道已经弯成九十度的蓬松轮廓,那双黑红色的眼眸极其轻微地眨了一下。 “……没事,不知者无罪。” 沉默了片刻,星吟泠开口说道,随后她微微侧过身,目光落向前方街道上那排亮着暖黄色灯光的店铺方向,语气恢复了那种带着平稳感的调子。 “你说要带我去吃晚餐,是哪家?” 绵羊书记保持着那个弯腰的姿势又过了大约两秒,然后她慢慢直起身来,脸上的红色还没有完全消退,但她的声音正在努力恢复那种带着热情感的节奏。 “前、前面那家拉面店!味道很好!我请你!” 她说着,已经开始迈步朝那个方向走去,步伐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在用那道移动的节奏来为自己刚才那段尴尬的插曲画上一个不会被继续翻开的句号。 第20章 轻装上阵 第二天一大早,机场到达厅外的风比市区更凉一些,池凛羽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大约二十分钟,她拖着一只深色的拉杆箱,停在一根柱子旁边。 目光在来往的人群中扫了一圈,确认那道熟悉的身影还没有出现,然后她微微低下头,伸手拉了一下外套的拉链。 不算厚也不算薄的款式,她打算到了那边再换上更厚的衣服,毕竟俄罗斯的冬天不是靠一件普通外套就能扛过去的,而那台她从不离身的相机挂在她脖子上。 她等了一会儿,然后目光捕捉到了一道正在从出租车下客区方向走过来的人影。 南鸣律不紧不慢的朝着这边走来,他穿着一件看起来比平时厚实不少的深灰色大衣,衣摆垂到膝盖附近,拉链拉到领口,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多余的行李。 没有拉杆箱,没有背包,甚至连一只手提袋都没有带。 他在池凛羽面前站定的时候,池凛羽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了他空荡荡的身侧,又移了回来,那对耳廓上的羽毛抖动了一下。 “你怎么什么也没带?” 南鸣律听到那个问题的时候微微偏了一下头,然后他自然地把手伸进了外套口袋里,摸索了大约两秒,从里面掏出了一只手机充电器,捏在指间,朝池凛羽的方向晃了一下。 “怎么什么也没带?这不是带了吗。” 池凛羽的目光在他手里那只充电器上停了一瞬,沉默了片刻。 紧接着她偏过头,目光落向前方那道正在不断亮起又熄灭的出发信息显示屏上,一边朝着那里走去一边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努力保持平稳但依然透出了些许无奈的质感。 “……别到了那边冷得哆嗦。” 南鸣律把充电器重新塞进口袋里,跟上了她已经迈开的步伐,声音从他的侧脸方向传过来,依然带着那种从容的调子。 “我是鳄鱼,又不是热带鱼,冷一点也无所谓的。” 他走在她旁边,步伐节奏和她保持着一种自然的同步,随后他微微偏过头,灰色的眼眸在她那张依然带着些许紧绷感的侧脸上停了一瞬。 “话说,你和你管家那边说了吗?” 池凛羽的脚步极其短暂地慢了一拍,那对耳廓上的羽毛也跟着颤了一下。 她的目光依然落向前方,但那种注视的角度似乎比刚才稍微偏移了一些。 “……还没有,等到了那边再联系吧。” 她说完那几句话之后没有继续延伸,只是握紧了拉杆箱的把手,加快了脚步朝着安检入口的方向走去,南鸣律跟在她身侧,灰色的眼眸看着她那道背影,也没有再继续追问。 — 另一边,学生会办公室里,绵羊书记站在办公桌前,蓬松的羊毛微微颤动着,那双圆溜溜的眼眸带着一层不加掩饰的委屈感落在铃霁幽那张依然低垂的侧脸上。 “铃霁幽会长!您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那位食肉牛龙是老师啊?”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因为努力想要表达不满而微微拔高的调子,“我还傻乎乎地把她当成学生,带着她介绍了一整天的学校……” 铃霁幽没有抬头,她的笔尖依然在纸面上匀速移动着,声音带着那种她惯有的空灵感。 “你确实傻乎乎的。” 绵羊书记的嘴微微张开了一下,像是想要反驳什么,但铃霁幽的下一句话已经接着落下来了。 “人家都快三十岁了,你难道看不出来吗?怎么还会把她当成学生?” 绵羊书记支支吾吾地沉默了片刻,那蓬松的羊毛在她微微低头的动作中轻微地颤了一下,然后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努力想要为自己找到合理落脚点的质感响起来。 “我……我以为她只是长得比较成熟而已……” 铃霁幽的笔尖停了一下,她微微抬起眼,那双纯白色的眼眸在绵羊书记那张因为窘迫而微微泛红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她重新低下头,笔尖继续落回纸面上。 “总之,过程顺利,没错吧?” 绵羊书记听到那个问题的时候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让自己放松一点的落脚点一样,她赶紧点了点头。 “嗯!没问题!她应该挺满意的,我还请她吃了饭呢!” 铃霁幽没有抬头,声音依然是那种不带多余起伏的平稳调子。 “那就好,如果她对你第一印象变差了,你以后就不是绵羊书记了。” 绵羊书记微微一愣。 “是绵羊‘清洁工’。” 绵羊书记的羊毛猛地弹了一下,她连忙摆了摆手,声音比刚才快了一些,带着一种因为被那道可能性吓得而自然形成的急促感。 “没有没有没有!过程很顺利!她看起来也很满意!” 说完这些,然后绵羊书记像是怕铃霁幽继续在那个方向上停留一样,极其自然地换了一个话题。 “话说回来,那另外两个恐龙亚人呢?是新生吧?” 铃霁幽微微点了一下头。 “嗯,他们两个是学生。”她说着,极其短暂地抬起眼,瞥了一眼办公桌角落那座老旧的钟表,然后目光重新落回纸面上,“按时间算,拉和目现在应该已经去接那个迅猛龙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而此时,拉和目确实已经照着名单上的地址出发了。 和星吟泠所住的那栋现代化人才公寓不同,名单上那个迅猛龙亚人的住址标注在郊区,光看街道名称就已经透着一股“离市区很远”的气息。 拉和目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导航路线,紫色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然后她咂了一下舌——不是因为她对那地方有什么意见,而是因为她口袋里的余额确实撑不起打车费。 她先是挤上了一辆晃晃悠悠的大巴,窗外的景色从密集的街道逐渐变成稀疏的矮楼,又从矮楼变成一片片零散的田野和荒地。 大巴在一个连站牌都有些褪色的站点把她放了下来,她站了一会儿,又等来了一辆突突作响的三轮车,颠簸了将近二十分钟才终于到达那片老小区的入口附近。 拉和目从三轮车上跳下来,看了一眼前方的街道,又看了一眼导航上剩余的距离,然后她沉默了片刻,走到路边,扫了一辆共享单车。 骑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下来,把车锁好,抬起头。 这是一片比她预想中还要老旧的小区,外墙的涂料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水泥表面,几栋楼之间的空地上长着一些不太规整的杂草,连路灯杆都歪了一根。 这里甚至比不上她自己住的那片平房离市区近。 拉和目站在那里看了几秒,在心中默默评估了一下。 不过她也没心思在这种事上停留太久,她的目光扫过小区入口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旁边有一间小小的保安室,窗户半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上了年纪的保安老头,正低着头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拉和目没有多看他一眼,她走到铁门旁边,极其自然地抬手撑住栏杆边缘,然后整个人轻轻一跃,直接从栏杆上方翻了过去,拍了拍手上沾着的铁锈,然后朝着名单上那栋楼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这小区确实够老的,连电梯都没有。 拉和目走到那栋楼的门洞前看了一眼楼梯口,然后她沉默了片刻,开始沿着楼梯往上走。 五层的高度不算太夸张,但那些楼梯阶面已经被磨损得不太平整了,踩上去的时候偶尔会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响。 拉和目在五楼那扇灰白色的防盗门前停下来,抬手敲了敲门。 门内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然后门被拉开了。 一个男生站在门框中央,身形比她预想的要修长一些,浅蓝色的头发在走廊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发尾处扎着一根细长的小辫子,垂在肩侧,随着他偏头的动作晃动了一下。 他的五官带着一种不太容易被归类的柔和感,但嘴角那道弧度却比他的五官张扬得多,像是正在用那道笑意来抢先完成自我介绍一样。而他的身后正拖着一条较为纤细的恐龙尾巴,在他脚边极其随意地扫了一下又安静下来。 拉和目还没来得及开口,对方的目光已经在她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笑了起来。 “哟,你就是那个学校说要来接应我的人吧?”他微微歪了一下头,那根小辫子随着他歪头的动作在肩侧滑了一下,“出乎意料的是个大美人啊。” 对方如此轻佻的态度和言语让拉和目的额角忍不住跳了一下,不过她没有接那句话,也没有露出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站在门口,紫色的眼眸在他那张带着笑意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直接转身开口。 “跟我走。” 迅猛龙 第21章 临时行动 飞机开始在跑道上加速的时候,南鸣律的目光透过舷窗落在外面那片正在快速向后掠去的灰色地面上,表情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波动。 起飞后,机身微微震动了一下,而很快,那种震动变得更加均匀而持续,地面在视野中越来越远,窗外的景色从跑道边缘的标识灯变成了一片正在逐渐开阔的灰白色天空。 南鸣律收回目光,然后他伸手掏出手机,长按电源键,屏幕暗了下去。 池凛羽坐在他旁边,正把手边的相机包塞进前排座椅下方,余光瞥到了他那道动作。 “你关手机干什么?” “网上说飞机起飞的时候需要把手机关机。” 池凛羽保持着那个偏着头的姿势,黑白色的眼眸在南鸣律脸上停了两秒,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认真的,然后她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一种不加修饰的无语感。 “……用不着那样,打开飞行模式就行了。” 她说着,拿起自己放在扶手旁边的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把飞行模式的图标点亮,并朝南鸣律的方向晃了一下 南鸣律的目光在她手里那台已经切换了模式的手机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微微点了点头,但他没有重新开机。 池凛羽把手机放回去,她微微侧过头,目光盯着南鸣律那张依然看着舷窗外的侧脸,然后她的声音再次响起来。 “话说……你这是第一次坐飞机?” 南鸣律依然看着窗外,但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嗯。” 池凛羽的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一瞬,然后她收回视线,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排座椅靠背的上沿。 “那你不害怕吗?”。 “害怕什么?” “坠机啊。”池凛羽理所当然的说道,“我第一次坐飞机的时候,感觉心都要提到嗓子眼了,整个飞行过程中基本都不敢看窗外,总感觉下一秒飞机就会突然往下掉。” 南鸣律听完她那几句话之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向舷窗外那片已经开始变得开阔的云层上,声音依然是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感。 “没关系,反正你会飞嘛,真坠机的话,你抓住我飞起来就好了。” 池凛羽的脸在那一瞬间不受控制地红了一下,随后她迅速地别开了目光,只留给了南鸣律一个后脑勺。 “……我可抓不住你。”她嘟囔了一句,声音小得几乎要被引擎的嗡鸣声盖过去。 飞机在云层之上平稳地飞行着,舷窗外是一片近乎静止的蓝白色,偶尔能透过云层的缝隙看到下方模糊的陆地轮廓,机舱内的灯光被调暗了一些,周围的乘客大多已经闭上了眼睛,有的歪着头靠着窗户,有的把毯子拉到下巴的位置。 就在池凛羽也有些犯困的时候,南鸣律突然开口了。 “你对你父亲被刺杀这件事,有没有什么头绪?” 池凛羽一愣,然后她微微偏过头,黑白色的眼眸看向了南鸣律。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你觉得池寺渊先生可能是因为什么被人刺杀的?比如和什么人结了仇之类的。” 池凛羽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了一瞬,落回自己手里那台相机上,她的拇指沿着镜头环的边缘滑动了一圈,沉默了片刻之后,她摇了摇头。 “……不清楚,关于池寺渊的事情,我一点也不了解,我不知道他身边有没有仇人,也不清楚他身边有什么朋友。” 说完那几句话之后,池凛羽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不过他那么有钱,竞争对手应该有不少吧,就算没有仇人,希望他死的人估计也是一抓一大把吧。” — 另一边,市区里,乙辻光把车停在路边,熄火之后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后颈。 她今天没有开那辆自己家的旧车,开的是三下肃借来的一辆,反正今天是打算好好吃一顿的,谁开车都行,只要别让她再被拖去修车就行。 三下肃从驾驶座下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棕黄色的眼眸带着一种假期特有的松散感扫了一圈周围,然后他看向乙辻光的方向,鬣狗耳朵微微竖了一下。 “今天灰宫隐总算有空了,不容易啊。” 乙辻光没有接话,她已经掏出手机,划开屏幕找到南鸣律的号码,拇指按了下去。 嘟声响了好几声,然后自动挂断了。 她微微皱了一下眉,又找到池凛羽的号码拨了过去。 同样的结果,响了好一会儿,没人接。 “……什么情况?” 风见娧从后排探出头来,那顶深棕色的贝雷帽在她微微前倾的动作中晃了一下,蝉翼翕动着,声音带着一种猜测感: “会不会是还没睡醒?” 乙辻光没有回答,她把手机收起来,侧过身朝单元门的方向走去。 上了楼,站在池凛羽家门口,她抬手敲了两下门。 和昨天一样,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她站在门口等了几秒,又敲了两下,还是没有声音。 “怪了,”三下肃把双手插进口袋里,鬣狗耳朵随意地动了一下,“这个点了还没动静,她不是失业了吗?失业了应该时间最多才对。”他说完那几句话之后微微偏了一下头,嘴角弯起一道带着几分调侃意味的弧度,棕黄色的眼眸在乙辻光那张依然带着思索表情的脸上停了一瞬。 “该不会是这两个人偷偷私奔了吧?” 他的话音刚刚落定,乙辻光的手就利落地伸了过来,拇指和食指精准地掐住了他侧腰的位置,那种被突然袭击的酸麻感让三下肃整个人猛地缩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被压到极低的抽气声,鬣狗耳朵也跟着紧紧贴上了头皮。 “我错了我错了!开玩笑的!” 乙辻光松开手,然后她侧过头,目光落在旁边那道一直没怎么开口的身影上。 灰宫隐站在几步之外,深灰色的眼眸在乙辻光和三下肃之间那短暂的插曲上停了一瞬。 “去南鸣律家看看吧。” 乙辻光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侧过身朝电梯的方向迈开了步子,其余几人跟在后面。 车很快就在南鸣律家楼下停好了,乙辻光走在最前面,上楼之后在门口站定,抬手敲了两下门。 门内很快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而乙辻光原本以为开门的是南鸣律本人,已经在心里准备好了一句“你怎么不接电话”的开场白。 但门被拉开之后,出现在门口的那张脸并不是南鸣律。 那是一个成年男性,穿着一件深色的家居服,领口微微敞着,耳廓周围有一些黑色的羽毛。 渡鸦亚人,和鳄鱼完全不沾边。 乙辻光几人的动作都是顿了一下,风见娧的蝉翼停了一瞬,三下肃的鬣狗耳朵也微微朝两侧偏了一下,灰宫隐的目光在那个男人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又赶紧移开了。 南屿的目光在门口的几张陌生又年轻面孔上扫了一圈,然后他率先开口了,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你们是小律的朋友吧?” 乙辻光像是被那道声音拉回了正常节奏一样,她赶紧点了点头,声音比平时稍微快了一些,像是想要赶在什么误会形成之前先把话说明白。 “嗯,我们是来找南鸣律一起出去吃饭的。”她说着,微微侧过头,目光朝着南屿身后的屋内方向瞥了一眼,“他在家吗?” 南屿微微歪了一下头。 “小律今天已经坐飞机出国了哦,你们不知道吗?” 乙辻光整个人愣住了,她的目光在南屿那张依然带着笑意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她的大脑陷入了一段短暂而彻底的空白。 而这时,三下肃从乙辻光身后凑了半步。 “出国?去哪儿?他一个人去的?” 对此,南屿摇了摇头。 “去了俄罗斯,具体是和谁去的,好像是一个白头海雕女孩吧。” 三下肃这下也有些发懵了。 白头海雕,编辑部里只有池凛羽是那个种族,也就是说,南鸣律和池凛羽两个人,招呼也没打一声,就突然一起出国了? 南屿看到几人那副反应,也没有多问,只是笑了笑,然后侧过身,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安静了片刻,像是在为那段正在被缓慢消化的信息留出足够的空间。 风见娧率先打破了沉默,她的蝉翼猛地翕动了两下,像是被某种情绪推着加速了一样,声音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不满感拔高了半个调。 “南鸣律学长和池凛羽学姐也太过分了吧,出国玩竟然不叫上我们!” 灰宫隐站在稍远一些的位置,深灰色的眼眸从口罩上方露出来,在那道已经合拢的门板上停了一瞬。 “也许……是有什么突发情况?” 三下肃张了张嘴,也许是准备附和风见娧,也许是对灰宫隐的说法表示点什么,但他的话还没来得及从喉咙里挤出来,乙辻光的手已经抬了起来。 她一把抓住了风见娧的肩膀,力道不大,但足够让风见娧整个人微微晃了一下,蝉翼在被抓住的瞬间猛地停了一瞬,然后以一种不太自然的频率重新翕动起来。 而风见娧赶紧抬手扶住那顶因为晃动而微微歪向一侧的贝雷帽,浅褐色的眼眸带着一层不加掩饰的困惑感落在乙辻光那张已经重新恢复了明确的指向性的脸上。 “对了,风见娧,你不是一直想趁假期出国玩吗?” 风见娧眨了两下眼睛,然后她点了点头,蝉翼重新恢复了那种愉快的翕动频率。 乙辻光松开了她的肩膀,侧过身,目光从那张已经合拢的门板上移开,落在了走廊尽头那扇被午后的光线照亮的窗户上。 “现在正好,咱们几个也出国,去找那两个家伙!” 第22章 冷静一点 学校中,拉和目走在前面,步伐带着一种“早点结束早点走人”的明确节奏。 而那个迅猛龙亚人跟在她身后,步伐倒是很轻快,双手抱在脑后,那根浅蓝色的小辫子随着他的步幅在他肩侧晃来晃去。 他的目光确实没有安分过,一会儿扫过路边的绿化带,一会儿抬头看看教学楼的外墙,一会儿又落在前方那道正走着的紫色背影上。 拉和目没有回头看他。 她按照铃霁幽给的流程,带着他沿着主干道走了一圈,指了指教学楼的方向,又指了指食堂和体育馆的位置,多一个字的解释都没有。 她原本确实打算带他走完这一圈就直接走人,至于立杏彻之前和她说的“帮西松奈留意一下有没有愿意加入文学社的新生”这件事,她早就扔到一边去了。 先不说眼前这个家伙从外形到气质都和“文学”两个字完全不沾边,就算他看起来像个读书人,拉和目也完全没有帮西松奈那个忙的兴趣。 但她正走着的时候,身后的声音追了上来。 “喂,小姐姐,我叫撒勒斯,你叫什么?” 那语气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感,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问一个他觉得答案迟早会知道的问题,只是选择了先把它抛出来。 拉和目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紫色的眼眸依然落在前方。 撒勒斯在她身后轻快地笑了两声,像是对她的沉默并不感到意外,他的步伐节奏没有改变,声音依然从她后面追过来,带着那种不加修饰的自来熟感。 “别这么冷淡嘛,我可是新生啊,今后咱们还要相处很长一段时间呢。” 他那句话里的语气让拉和目的额角明显地跳了一下。 而紧接着,拉和目的脑海中在一瞬间闪过了另一张脸。 首无祟,那个家伙说话的时候也是这种调子,带着一种让人说不出具体哪里不舒服的轻佻感。 但眼前这个撒勒斯比首无祟还要过分,首无祟至少还知道和自己在适当的时候收敛一下,而这个家伙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纯粹的“我就是这样”的随意感,反而让拉和目觉得更加不舒服。 “……拉和目。” 撒勒斯听到那个名字之后,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拉和目……拉和目……嗯,还挺好听的。” 他那反复咀嚼名字的语调和节奏让拉和目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正在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鸡皮疙瘩,那层感觉从肩胛骨的位置开始扩散,沿着脊柱的方向蔓延下去,带着一种无法被忽略的痒意。 紧接着拉和目猛地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紫色的眼眸带着一层不加修饰的冷意直直地落在撒勒斯那张依然挂着笑容的脸上。 “你再敢叫我的名字,我就把你的舌头给拔下来。” 撒勒斯在她那道目光和那句话落定之后,短暂地眨了一下眼睛,然后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完全没有被那道威胁吓到,但他确实没有继续重复她的名字了。 拉和目看了他两秒,确认那道警告已经被接收到了,然后她干脆地转过身,继续沿着走廊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然而撒勒斯虽然不再叫她的名字了,但他那张嘴依然没有停下来过。 走在拉和目的身后,撒勒斯步伐轻快,声音带着那种不加修饰的自来熟感,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往外蹦,中间几乎没有留出任何让拉和目喘息的间隙。 “那你有没有男朋友啊?” 拉和目没有回答,脚步也没有放慢。 撒勒斯像是完全不在意那道沉默,极其自然地换了一个方向继续追问,那根浅蓝色的小辫子随着他偏头的动作在他肩侧晃了一下。 “那.......你是什么种族的亚人?你头上那对角和镰刀一样,还挺酷的。” 拉和目依然没有接话,她的目光依然落在前方,但她的眉头已经极其明显地皱了一下,那对紫色的眼眸微微眯起了一个不明显的弧度,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来为那道不断堆积的烦躁感寻找一个出口。 撒勒斯完全没有察觉到那道正在缓慢积累的危险信号,或者说他察觉到了,但并不打算因为那种察觉而改变自己的节奏。 他迈了两步,朝拉和目的方向又靠近了一些,姿态带着一种自然的随意感。 然后拉和目动了。 她的脚步在那一瞬间猛地停住了,身体在停住的同时已经完成了转向和蓄力的衔接,右拳带着一种不加修饰的爆发力从她身侧抬起,朝着撒勒斯的方向砸了过去。 那道动作没有预兆,速度快到在空气中带起了一道短促的破风声,拳锋的目标精准地锁定了撒勒斯头颅旁边的墙面,与他耳边只差了大约一根手指的距离。 “砰!” 拳面砸入墙壁的声响在走廊里炸开,碎石和粉尘从那道撞击点向四周迸溅开来,几道细长的裂痕从撞击的位置向边缘延伸,形成一片不规则但清晰的蛛网状纹路。 撒勒斯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头微微偏向一侧,像是在那道突发的攻击抵达之前就已经完成了姿态的调整,但他的目光从墙面上那道正在缓慢扩散的裂痕上移开,落在拉和目那张依然带着冷意的侧脸上时,他确实眨了两次眼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拉和目的拳头依然嵌在墙壁里,没有收回来,她微微侧过头,紫色的眼眸带着一层不加修饰的冷意落在他脸上。 “你该不会以为,我刚才说要把你的舌头扯下来只是个比喻吧?” 走廊里安静了片刻,灰尘在空气中缓慢地沉降着,墙壁裂缝边缘的碎屑偶尔掉落几粒,发出细碎的声响。 撒勒斯看了一眼那道依然嵌在墙里的拳头,又看了一眼墙壁表面那些正在扩散的裂纹,然后他极其短暂地弯了一下嘴角。 那道弧度依然带着那种轻佻的质感,但他的语气比刚才稍微收敛了一点,像是在那道警告被落实为行动之后,他才终于意识到有些事情确实不适合继续试探下去。 “……好啦,”他耸了耸肩,“看来是我有点越界了,别生气嘛。” 他说话的时候依然带着笑,但那种笑的幅度比他之前小了一些,紧接着他往后退了半步,双手重新抱到脑后,目光从拉和目脸上移开,落在走廊前方那道被午后的光线照亮的出口方向,声音恢复了那种轻快的调子。 “走吧走吧,继续参观,我保证不问了。” 拉和目盯着他看了两秒,那道沉默持续了一段时间,确认那道承诺确实已经被她接收到了,然后她把拳头从墙壁里抽了回来,手指活动了一下,确认指节的关节没有因为那道撞击而产生什么不适感,这才转过身,继续沿着走廊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 机场的安检通道前排着不算太长的队伍,行李箱的滚轮在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广播里循环播放着登机提醒,偶尔夹杂着几声不太清晰的俄语播报。 一个身影走到安检台前的时候,他身后的队伍极其短暂地顿了一下。 那道身影的轮廓确实比普通人更加醒目一些,一条粗壮的恐龙尾巴从他身后垂下来,身后还有一排不太明显的背鳍,从后颈的方向向下延伸,被外套的布料覆盖了大半,但边缘的轮廓依然从衣料下方微微凸起,而在他身侧背着一只浅色的画框,画框的边角用布套仔细地包裹着,旁边还挂着一个小型的颜料盒和几支水笔,在一群提着行李箱的旅客中间显得格外突兀。 保安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一瞬,然后他示意他走到旁边接受检查。 恐龙亚人没有多说什么,他只是微微侧过身,把背上的画框和颜料盒放到检查台上。 金属探测仪的蜂鸣声在安检口响了一下,保安低头看了一眼探测仪的读数,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他示意他重新扫了一遍,依然有蜂鸣声。 他又让他把外套脱下来检查,确认了那些背鳍不会对安检设备产生干扰之后,保安的目光才从探测器上移开,落在手里那本护照上。 他翻开护照页看了一眼照片,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那道站在他面前的轮廓上。 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鼻梁以下的部分和一小截下颌线。 保安又低头看了一眼护照上的照片,又抬起头。 “请把帽子摘一下。” 恐龙亚人的动作极其短暂地停了一下,然后他抬起手,指尖捏住帽檐的边缘,微微向上掀了一下。 帽子只是被掀开了一小截,他的头发也确实很长,垂落的刘海遮住了眉眼,只能隐约看到下方一双黑色的竖瞳在帽檐和发丝之间的缝隙中微微亮着。 保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他放下手里的护照,朝他伸出手,指尖精准地抓住他刘海的边缘,然后他极其利落地把那片刘海掀了上去。 那双黑色的竖瞳完完整整地暴露在了安检口的灯光下,平静得不像是在经历一道被强制掀开检查的流程,但那种平静本身却带着一种压迫感,像是水面下有什么正在以低频运转的东西在持续地向外传递着信号。 保安的手指还没来得及完全松开,他的手腕就已经被对方抓住了,让他那根正打算继续比对照片的手指在空中悬停了。 他整个人微微一僵,另一只手已经条件反射般地绷紧。 周围的几个保安几乎是在同一瞬间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他们的目光从不同的方向快速汇聚过来,有人微微侧过身,调整了一下站姿,手指搭在了腰侧的位置。 安检通道里的气氛在短短几秒内变得比之前更加紧绷。 “都冷静一点。”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侧方传过来,那几道正在朝这边汇聚的目光在听到那道声音的瞬间全部顿住了。 兮零伏正从侧边通道的方向走过来。 保安们看到他的脸之后,手上原本蓄着的力道也纷纷松了下来,有人已经把手从腰侧放下来了,有人微微退了一步。 兮零伏的目光从他们身上移开,然后落在了那个依然被捏着手腕的保安和那个保持着安静姿态的恐龙亚人之间。 “你也是,冷静一点。” 恐龙亚人听到那句话的时候,那双黑色的竖瞳在兮零伏脸上极其短暂地停了一瞬,然后他缓缓松开了保安的手腕。 而保安收回手的时候连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抓过的手腕,那里残留着一道浅浅的红痕,但那个保安感觉到,如果兮零伏再晚来一点,自己的手腕绝对会被对方给扭断,因此他没有再继续伸手去掀对方的刘海,只是低下头,重新拿起那本护照,在扫描仪上过了一遍,然后递了回去。 恐龙亚人接过护照,把帽子重新压低,他转身拿起检查台上的画框和颜料盒,然后朝着安检通道出口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兮零伏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然后他收回目光,朝那几个保安微微点了一下头,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顺着同一方向迈开了步子。 四合一 第23章 蹩脚俄语 机场大厅的玻璃门在两人面前缓缓滑开,一阵冷风几乎是贴着地面迎面灌进来的。 那种冷和南鸣律之前体验过的所有冷都不一样,更干,更硬,贴着皮肤的表面滑过去的时候带着一种不会轻易消散的刺感。 池凛羽的脚步在那阵风灌进来的瞬间顿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抬手拉了拉自己脖颈上的围巾,把领口的位置裹得更紧了一些,原本白皙的脸颊被那股寒意一激,不到几秒就泛起了一层不自然的红色。 她微微吸了一下鼻子,那口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小团白雾,很快就散开了。 南鸣律走在她旁边,目光看向了她那张因为寒冷而泛红的侧脸。 “看来穿得多也一样啊。” 池凛羽偏过头,瞪了他一眼,然后她朝自己掌心里呼了一口热气,用掌心贴了一下脸颊。 她放下手,重新把围巾拢了拢,声音带着一种正在努力保持从容但依然透出了些许抵御寒冷的气息的质感。 “只是还没习惯而已。” 她说着,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划开屏幕,在通讯录里找到管家的号码,然后按了下去。 听筒里的嘟声响了两下,电话被接起来了。 “小姐?” 管家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过来。 池凛羽握着手机,沉默了片刻,然后她开口了。 “我到俄罗斯这边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管家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一些,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震惊感。 “小姐?您来了?您……您是自己一个人来的吗?”他的语速比刚才快了不少,“我这就去接您……” “不用了。”池凛羽打断了他,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带着明确指向性的平稳感,“我和朋友一起来的,自己过去就好,你告诉我池寺渊在哪家医院?”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管家的声音再次响起来,比刚才稍微稳了一些。 “……好吧,池寺渊先生在国立谢切诺夫第一医科大学附属医院。” “嗯。” 池凛羽听完那句话之后简短地应了一声,然后挂断电话,把手机收进口袋里。 “走吧。” “怎么过去?” 池凛羽已经迈开了步子,靴底踩在机场大厅外的人行道上,发出短促而清脆的声响。 “打车。” 南鸣律跟上了她的步伐,走在她旁边,声音依然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 “你会说俄语?” 池凛羽走在他身侧,听到那个问题的时候她忍不住轻哼了一声。 “我不仅会说俄语,德语和意大利语也会说。” 听到这个回答,南鸣律收回目光,没有继续追问。 很快,池凛羽便在路边拦下了一辆浅黄色的出租车,车身停稳后,她弯腰朝车窗方向说了几句什么,司机点了点头,伸手推开了后排的车门。 南鸣律跟在她身后上了车,车门合拢后,窗外的寒风被隔绝了大半,车内暖气的温度正在缓慢地包裹上来。 司机是一个身形宽厚的棕熊亚人,肩膀几乎和车门框齐平,方向盘在他手里显得比正常尺寸小了一圈。 他侧过头来,目光在后视镜里扫了一眼后排的两人,然后他开口了。 “Куда едем?” 那几个音节的结构和南鸣律熟悉的任何语言都不一样,辅音的搭配带着一种生硬而流畅的交替,尾音微微下沉,因此南鸣律一个字也没听懂,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后排,灰色的眼眸从后视镜上移开,落在旁边的池凛羽身上。 池凛羽已经微微坐直了身体,她的目光迎上后视镜里司机的视线,紧接着便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努力想要保持流畅但依然透出了些许刻意感的节奏。 “Пожалуйста, в Первый Московский государственный медицинский университет имени Сеченова, 6ольницу.” 那句话在她口中被拆解成了一段带着明显努力痕迹的序列,每一个音节她都认真地咬住了,“р”的音被她发得尤其用力,舌尖在上颚前方连续颤动了好几次才落定,带着一种因为想要确保准确而显得有些过度的刻意感。 棕熊司机听完她那句话之后,目光从后视镜上移开了一瞬,像是在消化她刚才那串音节的内容,然后他的肩膀忍不住抖动了一下,虽然没有发出明显的声音,不过显然他是在憋笑。 池凛羽的目光在后视镜里捕捉到了那道抖动,她的脸几乎是立刻就泛起了红色,从颧骨的位置开始扩散,沿着脸颊的轮廓蔓延到耳根。 然后她听到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声。 顿时,池凛羽猛地偏过头,目光停在了南鸣律那张依然带着笑意的侧脸上。 “你笑什么?” 南鸣律依然靠着椅背,灰色的眼眸在她那张泛红的脸上停了一瞬,嘴角那道弧度没有收回去。“你说俄语的样子像是在唱歌一样。” 池凛羽的嘴猛地张开了一下,然后她别过脸去,目光落向窗外那片正在移动的城市轮廓上。 “才没有!我明明说得很标准,连俄语里标志性的弹舌我都学来了!” 南鸣律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样子,嘴角那道弧度又加深了一点点,但他没有再继续反驳她,只是收回目光,落向前方那片正在不断变换的街景上。 — 医院走廊里的灯光永远是那种不温不火的冷白色,管家放下手机之后,站在窗边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罕见的弯了一下嘴角,那道弧度不大,但确实存在,像是一根被压了太久的弦终于被允许松开了一点。 他转过身,看向站在走廊另一侧的秘书,声音带着一种因为刚刚得到了一则好消息而自然形成的、比之前稍微松弛了一些的质感。 “小姐说她来了。” 秘书原本正低着头看着手里那份已经翻过好几遍的文件,听到那句话的时候他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来,目光在管家那张带着浅淡笑意的脸上停了一瞬,眼睛也亮了一下。 “小姐她……愿意来了?” 说着,他的目光从管家脸上移开,落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ICU病房门上,门缝边缘透着冷白色的灯光,监护仪器的指示灯在门玻璃的反射中明灭着,那层光亮在他脸上晃动了一下,然后他重新把目光收回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层不加掩饰的担忧感。 “可老爷他……” 管家微微侧过头,顺着秘书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ICU门,然后他收回视线,抬起手,轻轻拍了拍秘书的肩膀。 “先放宽心吧,老爷一定会没事的。” 说完,管家放下手,目光微微垂了一下,声音恢复了那种带着明确指向性的调子。 “现在当务之急是等警方找到那个刺杀老爷的凶手。” 秘书站在他旁边,沉默了片刻。 他把手里那份文件合拢,指尖在纸页边缘摩挲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来。 “我一直没想明白,老爷一直都没有和什么人结仇,就算是商业上的竞争对手,也不太可能特意找人跨国来刺杀吧?” 听到这话,管家微微叹了口气,同时无奈的摇了摇头。 “……谁知道呢。” — 拉和目的脚步在踏出教学楼侧门的那一刻就已经比之前快了不少。 她走在前面,紫色的眼眸落在前方那扇已经近在咫尺的校门方向,连余光都没有往身后偏一下,她甚至已经想好了等走出校门之后要做的第一件事,找个没人的地方把关于撒勒斯的记忆从脑子里清理干净,然后重新回到假期该有的节奏里去。 她实在难以忍受那个家伙,如果换做是普通学生,她早在他说出第一句轻佻话的时候就已经动手了,管他是不是新生,管他会不会哭,先打一顿再说。 但撒勒斯偏偏是铃霁幽特别交代过的、还没入学的新生,铃霁幽特意嘱咐过她,不要和新生起任何冲突,那样会有损学校的声誉。 拉和目当时听了那句嘱咐之后只是咂了一下舌,但她也知道,铃霁幽那家伙在这种事上不会让步,如果她真的当着撒勒斯的面动拳头,后续的处理流程肯定会比她想象中更麻烦。 所以她忍了。 忍了一路,从校门到教学楼,从操场到食堂,从社团活动楼到图书馆门口,她全程听着撒勒斯那副带着轻佻笑意的声音在她耳边打转,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往外蹦。 终于走出校门的时候,拉和目准备直接拐向公交站方向,把这段任务彻底划上句号。 但她的脚步刚迈出校门几步,撒勒斯的声音就从她身后追了过来。 “别这么快就走啊拉和目同学,你还没给我介绍学校的社团呢,比如哪个社团美女比较多?” 拉和目的脚步依然没有停,像是那道声音根本没有被她接收到一样。 撒勒斯在她身后走了两步,步伐依然轻快。 “或者一起吃个饭再走也行啊,反正你也要吃饭吧?” 拉和目没有停步,没有侧头,没有发出任何回应的声音。 撒勒斯在校门口站定,双手抱在脑后,看着那道正在远去的背影,那根小辫子在他微微偏头的动作中滑落到了肩侧。 然后他随意地耸了耸肩。 “行吧。” 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向校园内部那条被午后的阳光照亮的林荫道方向,紧接着迈开步子开始自己逛起学校来。 第24章 追风逐影 管家已经等在住院楼入口处了。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厚外套,领口系得整整齐齐,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只是在看到出租车停稳的那一刻就朝前迎了两步。 池凛羽推开车门下来的时候,他的脚步比刚才更快了一些,靴底踩在门诊楼前灰白色的地砖上,发出短促而利落的声响。 “小姐!” 他在池凛羽面前站定,双手极其自然地伸出去,握住她的手后,管家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您终于来了。” 池凛羽被他握住手的时候身体顿了一下,但她没有抽回去,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嗯。” 管家握着她的手又停了一瞬,随后才缓缓松开了,紧接着管家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身后那道正从出租车另一侧走过来的身影上。 他的目光在那道轮廓上快速扫了一圈,在注意到那条安静垂在身侧的鳄鱼尾巴时,他微微眯了一下眼。 “您就是南鸣律先生吧?” 南鸣律刚走到池凛羽旁边,听到那句话的时候他愣了一下,灰色的眼眸停在了管家那张带着确认意味的脸上。 “……您认识我?” 管家笑了笑。 “之前您从别墅‘带’走小姐的时候,我在门口看到过您的脸,而且,池寺渊先生也不止一次在我面前提起过您。” 听到这话,南鸣律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管家说的显然就是之前那次池凛羽被池寺渊软禁在家里,自己砸碎窗户将她救出来那次,当时管家好像确实在场,不过南鸣律并没有注意,也早就把那件事忘得差不多了。 不过南鸣律没想到池寺渊竟然还会在管家面前提到自己,而且是不止一次,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还没来得及继续消化那道信息,池凛羽已经侧过头来,打断了两人之间的那道对话。 “.......他怎么样了?” 管家的表情在听到那个问题的瞬间微微沉了一下,他把目光从南鸣律身上收回来,重新落在池凛羽脸上,沉默了一瞬。 “老爷还在ICU里抢救,”他说着,微微垂下目光,“行凶者刺了很多刀……其中有几刀伤到了心脏。” 池凛羽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颌线微微绷着。 “……是谁干的?” 管家的目光在她那张努力保持着平稳的侧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无奈地摇了摇头。 “警方正在调查,目前……我们这边也还没有什么头绪。” 南鸣律的目光在管家那张带着无奈神情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微微偏了一下头。 “行凶者用的是刀,而不是爪子之类的?” 管家听到那个问题的时候愣了一下,像是没有预料到他会在这个方向上追问,然后他微微点了点头。 “是的,是刀刃,当时有两个巡逻的警察看到了现场,行凶者手里拿的就是一把刀。” 他说完那几句话之后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过……这也不能说明什么。”管家说着,目光微微垂了一下,“为了隐藏自己的种族所以使用刀子一类的武器,这在一些杀人案中也经常出现,目前我们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对方大概是池寺渊先生在商业上的竞争对手,或者……对方只是一个单纯的无差别袭击别人的疯子。” “……也对。” 管家叹了口气后,脸上强挤出了一个笑容,虽然依然带着一层因为正在努力维持氛围而透出的刻意感,但至少比刚才那副紧绷的神情松弛了不少。 “不过老爷一定会没事的,”他说着,微微侧过头,目光从南鸣律身上移开,落向池凛羽的方向,“现在最顶级的医疗团队正在对他进行抢救,等老爷脱离了生命危险之后,还会进行转院治疗,总之........小姐您不用太担心。” 池凛羽站在那道冷风中,听到管家的话,她扭过头的同时别开了自己的目光。 “……我本来就没有担心。” 她说话的时候依然没有抬头,那道声音落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小团白雾,然后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管家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她那句话,对于池凛羽别扭的性格管家早就已经习惯了,因此他没有继续在那个方向上延伸,只是微微侧过身,朝住院楼入口的方向偏了一下头。 “总之,二位先进来暖暖身子吧,外面冷。” — 撒勒斯依然在学校里到处闲逛,双手抱在脑后,那根浅蓝色的小辫子随着他步伐的节奏在他肩侧晃动着。 没多久,一道声音从他身后传过来。 “你是新生?” 撒勒斯的脚步停了一下,他侧过头,循着那道声音的方向看去。 一个章鱼亚人正站在几步之外,几根触手从袖口边缘垂落下来,安静地搭在身侧,墨蓝色的眼眸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沉静的光泽。 撒勒斯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又扫过他身侧那些垂落的触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嗯,刚来的,你是?” 立杏彻没有直接回答那个问题,他的目光在撒勒斯那张带着笑意的脸上和身后那条纤细的恐龙尾巴之间快速扫了一圈。 “你就是拉和目负责的那个迅猛龙亚人吧。” 撒勒斯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极其短促地眨了一下眼睛,然后他笑了。 “看来我在这学校还挺出名的嘛,不过怎么一个两个都是认识我的,我却一个也不认识?” 立杏彻没有被他那道语气带偏节奏。 “怎么就你一个人?” 撒勒斯把抱在脑后的手放下来一只,极其随意地耸了一下肩。 “一开始倒也不是一个人,”他说道,语气依然带着那种不加修饰的随意感,“不过那个带我来参观的女同学未免也太冷淡了一点,我还没参观完呢,她就先走了。” “......她就是那样的性格,所以,有什么我可以帮你的吗?” 撒勒斯听到那个问题的时候,嘴角那道弧度加深了一点点,像是已经准备好了一个问题。 “当然,有没有什么合适的社团推荐给我?” 立杏彻的脑海中几乎是立刻就闪过了一个名字,西松奈的文学社,因为她现在确实很需要新社员。 “文学社,感兴趣吗?” 撒勒斯微微歪了一下头,然后他沉思了片刻,抬起眼,嘴角那道弧度依然挂着,声音带着一种不加修饰的直接感。 “美女多吗?” 听到这话,立杏彻整个人懵了一下,他保持着那个站在原地的姿势,墨蓝色的眼眸看着撒勒斯那张带着笑意的脸,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没有。” 撒勒斯听到那个回答的时候,没有表现出失望,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把那只放下来的手重新抱回了脑后。 “那还是算了吧。” 他说完后,重新朝着前方那条被午后阳光照亮的林荫道方向走去。 立杏彻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正在走远的背影,片刻后也收回目光,转过身,沿着来时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难怪拉和目这么快就走了,这家伙看起来并不是什么善茬,所以为了不给西松奈添麻烦,还是让他离文学社远一点比较好。 第25章 受宠若惊 飞机正在跑道上滑行,乙辻光瘫在座椅靠背里,额头还带着一层因为一路跑过来而沁出的细密汗珠,银白色的短发有些凌乱地贴在额角和鬓边。 她抬手把额前那几缕乱发拨开,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直接陷进了座椅的靠垫里。 三下肃坐在她旁边,姿态比她还散漫一些,整个人歪着,鬣狗耳朵因为刚才跑得太急而一直贴着头皮,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竖回来。 他偏过头,棕黄色的眼眸带着一层不加掩饰的抱怨感落在乙辻光的侧脸上。 “你干嘛订这么赶的机票啊!我差点连行李都没来得及准备!”他抬手拍了拍自己放在脚边那只明显是随便塞了几件衣服的旅行包,“就不能订明天的吗?反正南鸣律他们两个又不可能当天去当天回。” 坐在靠窗位置的风见娧推了推脸上那副刚刚掏出来的墨镜,蝉翼在她耳廓上方轻快地翕动着,声音带着一种不加修饰的理所当然感。 “去得越早,玩的时间就越长,三下肃学长连这点道理都不明白吗?” 三下肃咂了一下舌,鬣狗耳朵也跟着抖了一下。 “假期还有一个多月呢,什么时候去不都一样.......” “你闭嘴。” 乙辻光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她依然靠在座椅靠背里,目光落向前方那排座椅靠背上沿的方向。 “我当然有自己的安排。” 她说完那几句话之后,灰宫隐的声音就从过道另一侧的位置传了过来,他坐在风见娧旁边,蛇尾在座椅腿边紧紧盘着,深灰色的眼眸从口罩上方露出来,带着一层怀疑落在乙辻光的方向。 “酒店订了吗?” 乙辻光摇了摇头,幅度不大,带着一种像是在说“那种事到时候再说”的随意感。 “没有。” 灰宫隐的目光停在她脸上,然后他继续开口,语速依然不快不慢。 “那......联系上南鸣律和池凛羽了?” 乙辻光依然是同样的回答,那道摇头的幅度甚至比刚才更随意了一些。 “没有。” 灰宫隐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又换了一个问题。 “那……你决定去好哪儿玩了吗?” 乙辻光依然摇了摇头,这次她的动作比刚才稍微慢了一些。 “没有。” 灰宫隐的蛇尾在座椅腿边动了一下,然后他又换了一个问题。 “.......那你会说俄语吗?” “不会。” 灰宫隐彻底无语了,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慢地抬起手,指尖抵在自己的额角,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来消化那道已经被完全确认的事实。 “……那岂不是什么都没准备好吗。” 乙辻光听到他那句话的时候轻快地咳了一声,像是在掩饰自己的尴尬,她清了清嗓子,别开了目光,声音恢复了那种带着明确指向性的平稳感。 “等到了那边联系上池凛羽她们两个之后,一切就好说了,所以这点事用不着操心,放宽心就好了。” — 池凛羽在那排塑料椅上坐下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终于被允许放松了一点似的,肩膀微微塌了一截。 她目光落在前方那扇紧闭的ICU门上,监护仪器的滴答声隔着门板传出来,被压缩成模糊而持续的节奏。 紧接着,池凛羽轻轻的叹了口气。 管家站在她旁边,目光停留在了她那道微微低垂的侧脸上。 “小姐,您真的不用担心,老爷吉人自有天相。” 池凛羽依然看着前方那扇ICU的门,她没有抬头,声音从她低垂的侧脸方向传过来,带着一层努力维持平稳却依然透出了明显硬撑的质感。 “……我本来就不担心。” 管家听到那句回答的时候,嘴角极其无奈地弯了一下。 “好吧好吧。” 他说完那两句话之后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极其自然地换了一个方向。 “话说回来,小姐最近生活还好吗?” 听到这个问题,池凛羽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她微微垂下目光,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好得很。” 她没有说出自己失业的事,那些关于工作的细节、关于她已经在出租屋里待了好几天的状态,全都被她压在了那道简短的回答下方,而为了不让自己暴露,池凛羽的目光依然落在地面上,没有抬起来看管家的表情。 管家听了她的回答之后没有立刻接话,因为他其实已经知道了池凛羽最近的生活状况。 池寺渊虽然远在俄罗斯,但一直在暗中关注着池凛羽的消息,管家自然也清楚那位小姐最近正在为工作发愁。 他刚才那个问题其实就是在给池凛羽一个机会,只要她愿意说出来,他就能顺理成章地告诉她他已经帮她留意了几家合适的兼职机会,让她不用担心,但池凛羽选择了不说,管家明白了她的选择,便也没有继续追问。 因此,他只是装作真的不知道的样子,微微点了点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就好。” 紧接着,管家侧过头,目光从池凛羽身上移开,落在南鸣律的方向。 “南鸣律先生,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南鸣律不知道管家要单独和自己说什么,不过他还是点了点头。 “嗯。” 他正准备迈开步子,池凛羽的目光就从旁边投了过来。 “……你单独叫他干什么?” 管家的笑容没有因为那道质问而产生任何变化,他的语气依然是那种带着温和感的沉稳调子。 “没什么,南鸣律先生毕竟是专程陪着小姐您一起过来的,我只是想感谢他一下而已。”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在池凛羽脸上停了一瞬,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诚恳感,而池凛羽听到那句话之后,目光别开了一下,她抬起手,拉了一下围巾的边缘,像是在用那道动作来替代什么她没有说出口的回应,脸颊泛起的红色在走廊冷白色的灯光下格外明显。 “……随便你们。” 她低声说了一句,然后侧过身,目光落向走廊尽头那扇ICU的方向。 管家微微欠了欠身,然后侧过身,朝走廊拐角的方向迈开了步子,南鸣律则跟在他身后,步伐节奏和他保持着一种自然的同步。 走廊拐角处比大厅那边安静了不少,脚步声在这里变得更加清晰,管家在窗边停下来,转过身面朝南鸣律的方向,然后他极其正式地微微弯了一下腰。 “多谢您愿意和小姐一起过来,南鸣律先生,我听到她过来的时候,确实吓了一跳,毕竟池寺渊先生目前还生死不明,如果小姐再出什么事的话……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南鸣律见状,微微抬了一下手,将管家弯下的腰给扶直起来了。 “不用这么隆重,池凛羽是我的朋友,朋友的父亲遇到了危险,我陪着过来看看是理所当然的事。” 管家听完他那句话之后,先是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轻笑了一下。 “……只是朋友而已吗?” 南鸣律一愣,然后他微微偏了一下头。 “……不然呢?” 管家没有直接回答那道反问,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向窗外那片被路灯和雪色交替照亮的庭院方向。 “池寺渊先生和我提起过您很多次,那是他看好一个人的表现,而在南鸣律先生之前,我从未听池寺渊先生反复提到过某个人。” 他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开口。 “小姐也是一样的,她一定是十分信任您,才会愿意让您陪她一起来这边,甚至主动和您透露她和池寺渊先生之间的事情,毕竟小姐那个人性格十分别扭。” 他说完那几句话之后没有再说别的,似乎是在等着南鸣律的反应。 而南鸣律靠在走廊的墙壁上,灰色的眼眸落在管家那张依然带着温和笑意的脸上,随后他也轻笑了一下。 “……那我还真是受宠若惊了,管家先生。” 第26章 风雪异客 池寺渊的梦境总是带着一种朦胧的质感。 光线是柔和的,带着午后特有的那种温吞感,从窗纱的缝隙间渗进来,他坐在自己办公室的地板上,背靠着深色的办公桌边缘,姿态松散得像是一具被随意搁置在那里的物件。 那大概是他妻子死后的第三年,自己的胡子已经长得很长了,从下巴蔓延到锁骨的位置,边缘有些不规则的卷曲,头发也同样是那种未经打理的状态,垂落在耳际和肩侧,发尾有些干枯。 他身上穿着一件旧衬衫,领口敞着,袖口卷到了手肘上方,但那件衬衫的质地看起来已经不太像是他曾经会穿的那种质感了,皱巴巴的,像是被反复穿过很多次之后没有好好叠放就被丢在了某个角落。 门被推开的时候,他没有抬头,听到脚步声停在他面前不远的位置,像是一个正在努力让自己显得更加从容的人才会有的步调。 曾经的岳父站在他面前,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已经有些花白了,眉眼之间带着一层因为已经经历过一段时间的消化而变得比之前更加平静、但依然没有被完全消除的疲惫感。 他低头看着池寺渊那道低垂的轮廓,沉默了片刻。 随后,他在池寺渊对面坐了下来。 “……你打算一直这样下去吗?” 池寺渊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依然落在地板上那道被阳光照亮的纹理上。 “……所以呢?” 岳父的目光在他那张被胡子和乱发遮去了大半的脸上停了一瞬,微微咬了一下嘴唇。 “你应该向前看了,不能总是停留在过去。” 对于女儿的死,他自然也感到了无比的痛苦,但看到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女婿变成了现在这样,他也同样感到了于心不忍。 “你该找一个新的妻子了,以你的条件,想找还是很容易的。”他说着,目光微微垂了一下,“最起码……不要让小羽在成长的过程中缺少母爱。” 池寺渊终于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在那道被阳光和阴影交替勾勒出的轮廓上停了一瞬,那双深色的眼眸在那张被胡子和乱发覆盖了大半的脸上显得格外清晰。 “……她只是死了,不是和我离婚了。” “所以,我永远也不会再找其他的女人。” — 手术室的门被推开的时候,池凛羽几乎是立刻就站了起来,而她站起来的动作太急了,膝盖撞到了椅子边缘,但她没有低头去看。 那个大夫从门内走出来,身形比普通人高一些,口罩拉到下巴的位置,露出半张带着疲惫轮廓的脸。 他手里捏着一张纸,纸张的边角在他指尖微微卷着,看起来是刚从打印机里取出来不久。 池凛羽的嘴唇张开了一下,但第一个音节还卡在喉咙里,管家的声音已经从她旁边先一步响了起来。 大夫,情况怎么样了? 谁是病人家属? 池凛羽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道问题落下来的时候,她的脑海中在一瞬间闪过很多念头。 她该说,但她真的算吗?她有多久没有叫过那个人父亲了?她又凭什么在这道关头站出来替别人做决定? 但她还是开口了。 我是,我是他女儿。 大夫的目光停留在了池凛羽脸上,紧接着他把手里那张纸朝她的方向递了过来。 手术成功的概率不大。 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池凛羽感觉到自己的视野边缘微微晃动了一下,她低下头,目光落在那张纸上。 上面是密密麻麻的俄语,但她能看懂,那些关于治疗目的、治疗方法、相关风险的条目一行一行地排列着,像是在用一种极其公式化的方式告诉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一切。 大夫的声音继续从她面前传来,依然是那种不带多余情绪的平稳。 您可以签署这份知情同意书,确认您已知晓所有风险并同意我们继续进行目前的干预方案,当然,您也可以选择签署拒绝干预同意书,如果您认为患者目前的状况不适合继续进行创伤性治疗的话。 他的措辞是克制的,但那种克制本身已经足够清晰地传递了他想要表达的意思。 池凛羽握着那张纸,她没有立刻抬头,也没有立刻回答。 .......他会死吗? 大夫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移开了目光。 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池凛羽在看到他偏开视线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轻轻抽了一下。 她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回那张纸上。 沉默了片刻,池凛羽缓缓伸出了手,而管家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在看到她的动作之后,管家立刻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递给了池凛羽。 池凛羽接过笔,拇指按在纸张边缘,笔尖悬在那条需要她签名的横线上方,停了两三秒。 那两三秒里她的思绪不断飘回到几年前的某个下午,那时她和池寺渊之间依然隔着一道她无法跨越的距离,她甚至不确定那个人是否真的在乎她,而她现在握着笔站在这里,要为他做出一个生死攸关的决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以为自己会觉得荒谬,但她什么也没有感觉到。 池凛羽咬了一下嘴唇,然后她的手腕落了下去,笔尖在纸面上划过一道带着微微颤抖的轨迹,留下了她的名字。 大夫接过来,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回到了手术室。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池凛羽站在原地,手里那张签了字的纸已经被大夫收回去了,她的手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握着,她感觉到自己的膝盖在发软,而她想要稳住,但还没等她控制好,自己的身体已经开始朝着侧前方的方向倾斜过去了。 管家见状,手臂立刻从侧面探过来,及时地接住了她。 小姐,您没事吧? 池凛羽没有立刻回答,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肩膀正在微微发着颤,自己试图让它停下来,但她做不到。 她的瞳孔也在微微颤动着,目光落在地面上那道被灯光拉长的阴影边缘,没有聚焦在任何东西上。 最后,池凛羽只是摇了摇头,站稳了身体后再次坐回了旁边的长椅上。 ......没事。 这时,南鸣律从走廊拐角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两杯从自动贩卖机买的热饮。 看到眼前的这一幕,南鸣律多少明白了刚刚发生了什么,沉默了片刻后,他在池凛羽旁边停下来,看了一眼她那张没有什么血色的脸,又看了一眼她身后那扇手术室门,然后把其中一杯递过去。 “喝点吧。” 池凛羽没有接,她看着那杯冒着白气的热饮,像是在那层模糊的白雾里找什么东西,过了好几秒才开口。 “没事……我不渴。” 南鸣律没有收回手,只是把那杯热饮放在了池凛羽的旁边。 “那等你渴了再喝吧。” — 从到达大厅的玻璃门一推开,那股冷空气就迎面扑了过来。 先是风,然后才是温度,那种冷和国内的冬天完全不一样,像是有人把一桶冰水隔着空气直接泼在了脸上,从鼻腔一路凉到肺里。 风见娧的蝉翼在接触到那股冷空气的瞬间就猛地僵住了,整个人站在原地,过了两秒才发出一声带着鼻音的惊呼。 好冷! 乙辻光的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她的银白色短发被那股寒风吹得乱七八糟地糊在脸上,她抬手拨了两下,但刚拨开又被吹回来了,她索性放弃了。 她身上那件外套的厚度确实不足以应付这种天气,衣摆的边缘被风掀起来又落下,让她整个人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肩膀。 三下肃走在最后面,鬣狗耳朵紧紧贴着头皮,双手环抱着自己的手臂,整个人缩成一团,连步伐都变得比平时更小更快了。 这、这也太冷了吧,我们会不会直接冻死在路边啊…… 走在他前面的灰宫隐没有回答,他的状况比三下肃更差,作为蛇亚人,他本就对低温更加敏感,此时他的手指已经完全蜷缩在袖口里面了,连伸出来都做不到,整条蛇尾拖在身后的姿态也比平时更加僵硬,像是已经快要失去知觉了一样。 乙辻光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她没有多说,只是加快了掏手机的动作。 我先联系一下南鸣律他们两个。 她说着,拇指已经按亮了屏幕。 信号倒是满格的,图标显示正常,但当她点开通讯录,找到南鸣律的名字按下拨号键之后,听筒里传来的是一段她完全听不懂的提示音,断断续续的俄语,夹杂着电流噪声,然后自动挂断了。 她又试了一次池凛羽的号码,同样的结果。 乙辻光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低头盯着那行提示看了两秒。 ……没买这边的电话卡,用不了。 三下肃一听到这话,整个人几乎是立刻抱住了自己的脑袋,发出一阵带着夸张悲鸣感的哀嚎。 完了完了完了!这下彻底完蛋了!手机用不了,话也不会说,衣服也没穿够,我们不会是第一批出国旅游结果被活活冻死的亚人吧? 少说那种丧气话! 乙辻光把手机收回口袋里,她微微扬起下巴,像是在用自己的姿态来为接下来的话增加重量。 还没到那种关头呢,只要先找辆出租车,去市区找个地方买电话卡就行了。 三下肃放下抱在头上的手,棕黄色的眼眸带着一层困惑落在她脸上。 手机用不了,你又不会说俄语,怎么打车? 乙辻光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不大,但带着一种你等着看吧的笃定感。 靠比划不就行了。 她说着,已经转过身,大步朝着路边走了过去。 三下肃还站在原地,保持着一个半张着嘴的姿势,而风见娧已经跟上了乙辻光的脚步,蝉翼虽然还是冻得半僵,但翕动的频率已经恢复了一些,灰宫隐也默默地挪了过去,步伐依然缓慢,但至少还在移动。 乙辻光在路边站定,抬起手,朝着路边招了一下。 那一个停在路边的车里的司机原本正在低头看着手机,余光捕捉到了路边那道挥手的身影,他抬起头来,隔着挡风玻璃和乙辻光对视了一眼。他随后探出半个身子来,用俄语说了一句什么。 乙辻光一个字也没听懂,她站在原地,保持着那个招手的姿势,停顿了大约两秒,紧接着开始比划。 她先是伸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身后的几个人,然后做了一个画圈的手势,像是在示意我们一起来的,接着又伸出手,朝前方的方向指了一下,做了一个类似于往前开的动作。 她的嘴里同时还在努力地往外挤着零散的单词。 ……go……there……phone…… 她的手指在自己的耳朵旁边比划了一下,示意我们要买电话卡。 司机的眼神在她的比划和那些破碎的英语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眉头忍不住皱了皱,他的目光在乙辻光那张冻得微微泛红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越过她的肩膀,扫过身后那三道同样狼狈的身影。 一个已经快要冻僵的蛇亚人,一个双手环抱着自己还在发抖的鬣狗亚人,一个正在努力维持蝉翼翕动的蝉亚人。 很快,他便点了一下头,并伸出手,朝后备箱的方向比划了一下。 风见娧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她的蝉翼在那道动作落定的瞬间恢复了正常的翕动频率。 太好了!他听懂了! 乙辻光放下了比划的手,转过身,双手环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从鼻子里逸出一声带着不加掩饰得意感的轻哼。 我就说吧,方法总比困难多。 三下肃依然缩着肩膀,但脸上的表情已经从绝望变成了一种居然真的可以的微妙状态。 将行李放到后备箱后,几个人陆续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暖风从空调出风口涌过来,裹住了几人冻僵的皮肤,风见娧发出一声带着如释重负意味的叹息,三下肃也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重新活过来了一样瘫进了座椅靠背里。 灰宫隐坐在靠窗的位置,缩在座椅里,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伸开已经快要僵住的手指。 乙辻光靠在前排座椅靠背上,目光落在前方那片正在缓慢移动的街景上,她摸出手机看了一眼信号格,又收回了口袋。 等买了卡,再联系那两个家伙吧。 出租车沿着机场高速的方向平稳地驶入了市区。 第27章 荒野遇劫 时间一直到了晚上,池凛羽的呼吸终于变得均匀了。 因为长时间的精神紧绷加上疲惫,她靠在长椅的椅背上,头微微歪向一侧睡了过去,垂落的发丝遮住了大半张侧脸,那几根耳廓上的羽毛从服帖的状态微微松散开来,整个人比刚才那副紧绷到随时会散架的样子松弛了不少。 南鸣律站在旁边低头看了她片刻,确认她的呼吸节奏没有因为睡着而变得急促或断续,才把目光移开。 他微微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走廊的冷空气中凝成一团极淡的白雾,很快就散开了。 侧过身,南鸣律的目光看向了对面坐在长椅上的管家。 我出去一下。 管家的目光从池凛羽身上收回来,微微点了一下头。 注意安全,这边天黑之后风很大,别走太远。 南鸣律应了一声,然后转身朝着走廊尽头的方向走去。 推开医院侧门的时候,夜风几乎是贴着门缝灌进来的,比白天更冷,带着一种像是能贴着骨头缝隙滑过去的干涩感。 他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一截,然后在门外的路灯下站定,伸手探进口袋里摸出了手机。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才注意到,自打上了飞机把手机彻底关机之后,自己就一直没再开过机,到机场的时候他忙着跟池凛羽打车,到了医院之后又一直陪着,中间没有任何一个空隙让他想起来做这件事。 他划开屏幕,通知栏里跳出了好几条未接来电的提示。 两个来自栗音凑的备注,剩下的那些他数了一下,至少有六七条,全是乙辻光的名字,不过从时间来看应该是自己正坐飞机的时候打的。 他盯着那串名单看了两秒,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乙辻光怎么会在那个时间点连着打这么多电话?是编辑部那边出了什么急事,还是他们原本说好的假期聚餐出了什么问题? 他没什么头绪,但暂时也理不清,索性先把那些疑问压到一边,紧接着他找到了栗音凑的号码,拨了回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 喂?到了? 栗音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音里隐约能听到电视机的声响和碗碟碰撞的细碎声音。 南鸣律应了一声,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有一阵了,刚才一直在医院,没时间看手机。 医院? 池凛羽的父亲在这边出了点事,陪她过来看看。 栗音凑那边顿了一下,她没有追问具体的情况,只是简短地了一声,然后换了一个方向。 那边冷吧? 挺冷的。 那你自己注意点,别冻着了,回来之前提前说一声。 栗音凑没有再多说什么,又嘱咐了一句记得吃饭之后就把电话挂断了,听筒里的忙音短促地响了一下,然后安静下来。 南鸣律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呼出一口冷气。 他把拇指重新按上屏幕,找到了乙辻光的名字,按了下去。 听筒里的嘟声响了一次、两次、三次,最后自动挂断了。 南鸣律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上那行无法接通的提示。 他沉默了片刻,又把手机重新贴回耳边,再次拨了一遍。 同样的结果。 南鸣律稍微皱了皱眉头,但随后也没有多想,只当是乙辻光有事,相信用不了多久她就会给自己打回来的。 — 此时,医院内。 管家看着已经熟睡过去的池凛羽,默默脱下了自己的外套,走到池凛羽面前。 他弯下腰,把外套极其小心地展开,然后盖在了池凛羽的肩膀和上半身的位置,她的呼吸依然均匀,没有被那道细微的触感惊动,只是在睡梦中轻微地蜷缩了一下手指,然后又恢复了平静。 管家直起身来,低头看了她片刻,确认外套的边缘已经盖好了,才看向了旁边依然站在原地的秘书,声音压得比刚才低了一些。 时间也不早了,你回去休息吧,我在这儿盯着就行。 秘书微微摇了摇头。 没关系,我不累。 管家看了他一眼,然后无奈地弯了一下嘴角。 他知道秘书的性格,在这种时候说再多也没有用,不如换一个方向开口。 好吧,那麻烦你去帮我们买三杯热咖啡回来,要热一点的。 秘书终于点了点头,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侧过身,朝着走廊尽头的电梯方向迈开了步子。 管家随后重新在长椅上坐下来,后背靠进椅背里,微微仰起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池凛羽依然安静的睡颜,那副模样和她小时候没什么区别,尤其是睡着的时候,眉头会微微蹙着,像是即便在梦里也还在操心着什么,只是那时候的她还会翻个身,把被子踢到床尾,然后第二天醒来一脸茫然地问我的被子去哪儿了。 “叮。” 就在这时,电梯突然响了一下。 先是电梯门开启时发出的短促而平稳的机械滑动声,然后是有人踩着地面走出来的脚步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管家以为是秘书忘了拿什么东西又折返回来了,正想着要怎么调侃一句你是不是把钱包落在这儿了,他的目光已经顺着那道脚步声的方向望了过去。 然后他的目光停住了。 从那扇已经敞开的电梯门中走出来的确实是一个人影,黑色的雨衣,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鼻梁下方的位置和一小截没有血色的下颌线。 而他的手里拎着一样东西。 看清那样东西后,管家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是那个秘书的脑袋。 — 另一边,乙辻光等人所乘坐的出租车,车窗外的景色已经变了很久了。 乙辻光一开始还能辨认出那些招牌和路牌上的一些词汇,她出发前临时抱佛脚记过几个俄语单词,虽然真正到了用的时候一个也想不起来,但至少能通过字母组合的形态来判断自己还在市区范围内。 但那些标志性建筑和商铺的密度在不知不觉中变得稀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低矮的灰色楼群和空旷的街道,偶尔能看到几家还亮着灯的店铺,但更多的地方窗户是暗的,像是很久没有人住过了。 路灯的数量也在减少,从密集变成稀疏,从稀疏变成隔很远才亮一盏。 乙辻光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指尖不自觉地敲了两下,她又透过副驾驶的窗户看了一眼外面。 已经看不出任何像是商业区的地方了,两旁的建筑物高度普遍不超过三层,外墙的涂料剥落了大半,街面上几乎没有行人和车辆。 她的眉头皱了起来,然后她侧过头,用英语再次开口。 Where are we going? 司机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依然落在前方的路面上,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姿态松弛,像是完全没有听到她刚才那句话一样。 乙辻光等了两秒,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稍微大了一点。 Hey, I said where are we going? Its been a long time. 司机依然没有回应,他甚至没有偏一下头,连后视镜里的目光都没有朝她的方向移动过。 乙辻光的眉头锁得更紧了,她把身体靠回座椅靠背里,侧过头,朝着后排的方向递了一个眼神。 三下肃原本正在打瞌睡,察觉到乙辻光那边的动静之后,他微微睁开了眼,目光在窗外那片正在不断向后掠去的荒凉景致上停了一瞬,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这哪儿啊? 风见娧也从后排探出头来,她的蝉翼在车内暖气的作用下已经恢复了正常的翕动频率,但她那张脸上的表情也带着几分困惑。 她偏过头,透过侧窗看了一眼外面,然后忍不住开口了,她的英语比乙辻光更加不熟练,带着一股明显的学生腔调,断断续续的。 Hey! Are you……她卡了一下,像是在努力搜索那个词,……a bad driver? Why dont you stop? 她的那句话还没完全落定,司机的脚猛地踩了下去。 轮胎和地面之间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响,整辆车的重心因为急刹而猛地朝前倾斜了一瞬。 风见娧的身体在那股冲击力下几乎直接撞上前排座椅的靠背,整个人向前冲了大半个身位,蝉翼猛地张开了一下又合拢。 后排的三下肃更惨,他完全没有准备,整个人一头撞在了前排座椅背面上,他捂着额头缩了回去,鬣狗耳朵紧紧贴着头皮。 嘶!我的头! 乙辻光没有去看三下肃,她已经转过身来了,一只手掌撑在座椅侧边,目光隔着车内不大的空间落在司机那张依然没有转过来的侧脸上,声音带着一层不加掩饰的怒意。 Hey! What the hell are you doing? 司机终于动了。 他缓缓地偏过头来,嘴角弯起一个冷冽的弧度。 他没有回答乙辻光的问题。他只是抬起手,用拇指极其随意地朝着窗外的方向指了指。 乙辻光顺着他的指向看过去。 街道两侧的阴影中,几个身影正在以一种不紧不慢的步调走出来,他们的身形比普通人大了不止一圈,肩膀宽厚,白色的短毛覆盖在脖颈和手臂外侧,在路灯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暗淡的、带着厚重感的轮廓。 是北极熊亚人。 紧接着,一只手猛地拍在了乙辻光旁边的车窗玻璃上,力道不轻,整块玻璃在那道掌击下微微震动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Get out! 随后,其中一个北极熊亚人朝着几人喊道。 风见娧整个人僵在了后排座椅上,她的蝉翼停止了翕动,浅褐色的眼眸在那几道正在从不同方向朝车辆靠近的庞大轮廓之间快速扫了一圈,然后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明显发虚的质感从后排传出来。 这、这是什么意思? 三下肃已经顾不上揉额头了,他透过车窗看了外面一眼,声音带着一种无奈和绝望感。 这不是显而易见了吗?抢劫的啊! 乙辻光靠在副驾驶的椅背里,冰蓝色的眼眸透过车窗玻璃看向那几道正在靠近的身影,忍不住咂了一下舌。 ……真是倒霉到家了。 第28章 暗夜交锋 管家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弹了起来。 小姐! 一边喊着,他的右手在同一时间朝着侧上方伸去,指尖精准地扣住了墙壁上那个红色按钮的边缘。 只要再用力一按,警报就会响彻整条走廊,会把楼上楼下的值班医生和保安全部引过来。 “砰!” 但下一秒,那个黑衣人猛地抡起他手上拎着的脑袋,狠狠的砸在了管家的脸上,直接将管家砸倒在地。 池凛羽是在那道撞击声和管家喊出她名字的瞬间醒来的。 她甚至没有经历那种从睡梦中缓慢过渡到清醒的过程,眼皮猛地掀开,瞳孔从涣散到聚焦只用了不到半秒,视野中的画面迅速稳定下来,正对着一道正在朝她急速逼近的黑色轮廓。 那只手握着刀,刀尖朝前,直直地朝着她的胸口方向刺下来。 池凛羽双臂朝后一撑,整个人以一种近乎后仰的姿态从长椅上翻落下去,后背贴着长椅的边缘划过的瞬间,她的身体在空中完成了半圈翻转,然后她的肩胛骨砸在了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但她的膝盖已经收了上来,整个人顺着那道惯性继续向后滚动了一圈猛地蹲住了。 而刀尖已经刺入了她刚刚躺过的长椅。 黑衣人的手腕在刺入的瞬间收住力道,然后他猛地将刀拔了出来,他没有停顿,没有调整姿态,手腕翻转,刀尖再次对准了池凛羽的方向。 但这一次,那把刀没能送到他想要的位置。 一道身影从他侧后方猛地切入,速度快到在走廊的灯光下拉出一道短促的残影,那张嘴张开的幅度比普通人大了不止一圈,獠牙在冷白色的光线下泛着清晰而锐利的光泽,然后咬合在了黑衣人的肩膀上方。 “噗呲!” 南鸣律。 他的牙关在咬合的同时就已经开始发力了,身体开始旋转,全身的肌肉沿着那道固定的轴心快速扭转,想要把咬合的部位撕裂。 黑衣人没有硬抗。 他的反应比南鸣律预想的要更快,在那道旋转的力道刚刚完成的瞬间,他的另一只手已经从侧面探了过来,五指精准地扣住了南鸣律的头颅两侧,手指嵌入他的下颌线下方,紧接着他整个人顺着南鸣律的旋转方向借力扭转了一圈,像是跟着一道旋涡的流向完成了一次完整的转折。 那道力道被化解了,南鸣律的死亡翻滚被那道同步的旋转消解成了一整圈徒劳的转动,而黑衣人没有给他发动第二次攻击的机会,他的手腕在扭转的末端已经完成了方向的切换,那把刀从他的另一只手中划过一道弧线,刀尖笔直地朝下,精准地朝着南鸣律的裆部刺去。 南鸣律的瞳孔在这时候略微收缩了一下。 他没有犹豫,他的腰腹猛地收紧,整个人朝后弹开了一段距离,鞋底在地面上拖出一道短促的摩擦声响。 黑衣人直起身来。 他的目光从南鸣律身上移开,落在了旁边那道已经恢复站姿的身影上。 池凛羽正站在那里,胸口微微起伏着,那几根耳廓上的羽毛炸开了一圈又收拢回去。 下一秒,黑衣人的手腕再次翻转,那把刀从他手中脱出,朝着池凛羽的方向高速旋转着飞去。 这一次,池凛羽已经不再处于刚刚惊醒的那种懵懂状态了,她的瞳孔锁定了那把刀的飞行轨迹,手腕精准地朝侧面一拍,刀身在她的掌侧被击偏了方向,旋转着撞上了旁边的墙壁。 黑衣人的动作顿了一瞬,他没有犹豫,下一秒便朝着侧方的走廊墙壁猛地撞了过去。 “咔嚓!” 玻璃碎裂的声响在安静的走廊中炸开,碎片向四周飞散,一时间夜风从那道缺口猛地灌进来,掀起了窗帘的边缘,把走廊上散落的纸张吹得翻动了一下。 黑衣人的身影消失在了那道缺口之外。 池凛羽的脚已经迈了出去,她的声音在那道动作的同时追了出去。 站住! 她张开双翼的动作和冲刺的惯性同步完成,黑白色的羽翼卷起一阵短促的气流,整个人直接从那道破碎的窗口翻了出去,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管家依然半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捂着额头。 ……小姐!别追…… 池凛羽没有听到。 南鸣律已经站在了那道碎裂的窗框边缘,他的目光追着那道正在夜色中快速缩小的身影看了片刻,随后他弯下腰,一只手撑住窗台的边缘,侧过头看向管家。 报警,留在这里。 他没有等管家回应,身体就已经从窗台上跃了出去,消失在医院外墙那道被切割成暗色和亮色的光影交替之中。 — 另一边,乙辻光几个人已经被迫从车上下来了。 三下肃抱着自己的手臂,耳朵紧紧贴着头皮两侧,整个人缩在乙辻光身后,目光从几个高大身影之间快速扫过,不敢直视太久。 为首的北极熊亚人向前迈了半步,他的身形比几人中最高的灰宫隐还要高出大半个头,肩膀宽得像是能挡住半条路灯的光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伸出手,五指张开,用那种带着浓厚口音的英语说了两个词。 Money. Money. 风见娧微微侧过头,嘴唇几乎没怎么动,声音压得很低。 ……什么意思? 灰宫隐的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同样压得很低。 要钱呢。 乙辻光站在最前面,冰蓝色的眼眸在那道伸过来的手掌上停了一瞬,然后她微微扬起下巴,声音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冷意。 你们就是这么对待外国友人的?知不知道这是犯罪? 对方显然没听懂她的话,但他的目光在她那张带着不满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弯起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 他抬起另一只手,极其随意地招了一下。 几个身影立刻动了,他们的动作算不上粗暴,但那种利落感本身已经说明了一切。 一只手伸过来,捏住三下肃外套口袋的边缘,极其熟练地把他的手机抽了出来,又摸索了一下,顺走了钱包,风见娧还没来得及后退,另一只大手已经探进了她外套的口袋里,把手机拿走了,她甚至没有来得及发出一声抗议。 乙辻光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她的牙关猛地咬紧了,那排鲨鱼般的獠牙在路灯的光线下露出一小截边缘,她的身体已经微微前倾,膝盖弯曲,重心下沉。 但下一秒,一只手从侧面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臂。 三下肃的声音从她旁边传来,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 你疯了?咱们这几个臭鱼烂虾,还想打这么多北极熊壮汉? 他顿了一下,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周围那些依然站着的庞大轮廓,然后继续开口。 更何况这里是国外,人生地不熟的,万一他们是什么黑帮呢? 乙辻光的牙关没有松开,她的目光依然锁在那些正在收走他们行李的身影上,声音从咬紧的牙缝里挤出来。 那也不能这么忍着.......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为首的北极熊亚人已经把手伸进了自己外套内侧。 紧接着,他掏出了什么东西,直接抵在了乙辻光的额头上。 是一把手枪。 乙辻光的身体在那一刻完全僵住了,她保持着那个正要发力的姿态,膝盖还是微曲的,重心还是压低的,但那些肌肉群已经不再继续收紧了。 安静持续了大约两秒。 乙辻光的嘴唇抿了一下,然后她缓慢地朝后退了半步,膝盖重新伸直,重心恢复到了正常的站姿。 北极熊亚人看着她后退的动作,弯了一下嘴角,他把枪收回外套内侧,动作和刚才掏出来时一样随意,然后他侧过身,朝着出租车方向走去。 车门关上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引擎发动,车灯亮起,然后那辆车沿着来时的方向驶远了。 尾灯在夜色中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道路尽头的拐角处。 风见娧愣了好几秒,才像是终于从那段短暂的空白中完全回过神来。 她的蝉翼猛地抖动了一下,然后她的脚在地面上用力跺了一下,声音带着不加掩饰的怒意和委屈。 开什么玩笑啊!第一次出国就遇到这种事!太荒唐了吧! 灰宫隐站在她旁边,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微微侧过头,深灰色的眼眸落在乙辻光那张还带着一丝没有完全散去的怒意的侧脸上。 ……现在该怎么办? 乙辻光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手指在额角的位置极其用力地按了一下。 还能怎么办,只能等着搭车去市区里报警处理。 三下肃听到这话,猛地张开了双臂,在原地转了一圈,动作夸张得像是在用身体来为他的语气增加分量。 搭车?他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你看看周围!这地方荒山野岭的,不知道的以为是西伯利亚战俘种土豆的地方!别说搭车了,能遇到一只耗子都是福气! 第29章 伏击之影 夜风从楼宇之间穿过,带着河道方向特有的潮湿冷意,把路边的枯叶卷起来又放下。 池凛羽的翅膀保持着持续的扇动频率,目光牢牢锁着前方那道正在街巷之间穿梭的黑色身影。 黑衣人的速度比池凛羽预想的更快。 她在空中追踪了大约两分钟,每一次俯冲的路径都被对方提前避开了,而他的路线看起来像是在随机地乱窜,但每一次转弯的时机都踩在池凛羽准备俯冲的间隙上。 她刚刚调整好角度准备收翼下压,他就猛地拐进一条侧巷,身影消失在建筑物的阴影中,等她重新调整方向追过去,他已经从另一头钻了出来,继续保持着那段始终无法被缩短的距离。 池凛羽的眉头越皱越紧,她试着提升高度,想从上方锁定他的整体移动轨迹,但那人像是已经预判了所有可能被封锁的路线,在网格般密集的旧城区街道中始终保持着流畅的速度和准确的转向。 紧接着,池凛羽的目光再次锁定了他即将穿过的下一个路口,翅膀收拢,准备进行一次较长的俯冲来拉近距离。 “砰!” 下一秒,她直接撞上了什么。 池凛羽的视野在那一瞬间被一片从边缘向内蔓延的黑暗覆盖了,额头传来一阵沉闷而持续的钝痛,身体的重心在脱离控制后朝着侧后方倾斜过去,翅膀失去了原本的节奏。 她整个人从半空中坠落下来,最后砸在了下方的地面上,发出一声短促而沉重的闷响。 视野重新稳定下来的时候,她看到的路灯是歪的。 揉着额头坐起身来,池凛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撞到的地方。 一堵灰白色的墙壁,表面没有明显的凸起或标识,她只是刚好在那段低飞的路径上撞上了它。 她撑着地面站起来,目光快速扫过前方的那片区域。 黑衣人已经不见了。 她咬着嘴唇,抬起脚重重地跺了一下地面,鞋底砸在砖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然后她又跺了一下。 ……该死!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她身后靠近过来。 南鸣律在她旁边停下来,目光先是在她额头上那道明显肿起来的红痕上停了一瞬,嘴角短暂地抽搐了一下。 你没事吧? 池凛羽立刻抬手捂住了自己的额头,侧过身面朝他的方向。 没事,但那个家伙跑了。 南鸣律没有立刻接话,他站在她旁边的路灯下,灰色的眼眸沿着她刚才追出去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收回来。 那就是刺杀池寺渊先生的人? 池凛羽微微点了点头。 多半是。她说着,极其短促地咂了一下舌,可惜了,没抓到人也就算了,连他到底是什么种族的亚人都没看到,兜帽一直压着,雨衣也裹得严严实实的,连一条尾巴都没露出来。 南鸣律听完她那几句话之后微微偏了一下头,然后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种事没关系。 池凛羽愣了一下,偏过头看向他,语气带着一丝困惑。 怎么这么说? 南鸣律没有直接回答,他抬起手,用指尖随意地拉了一下自己的嘴角,把那排牙齿露出来了一小截。 齿缝之间残留着几道暗色的痕迹,在路灯的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池凛羽的目光注视着那道痕迹,然后她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南鸣律放下手,灰色眼眸在她的脸上停了一瞬,语气恢复了那种带着从容感的平稳。 刚才我咬到了他的肩膀,只要让警方用这些血液去做一下比对,应该就能确认他的种族,甚至查到他到底是谁。 池凛羽保持着那个看着他嘴角的姿势,沉默了片刻,紧接着她别开了目光,声音带着一种正在努力让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的质感,像是那几道干涸的血迹重新给了她一个可以握住的东西。 ……好,那先回医院去吧。 — 学校中。 立杏彻在学生会办公室的门前站定,抬手敲了两下。 没有等里面传来回应,立杏彻就已经握着门把手推开了门。 铃霁幽果然坐在办公桌后面,那顶迷你的黑色高顶礼帽斜斜地扣在发间,帽檐的阴影遮住了她大半张脸,但能看出她的目光正落在面前那份摊开的文件上,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着,发出细微而均匀的沙沙声。 假期才刚开始没多久,但桌面上已经堆了好几摞整理好的文件,边角齐整,分类清晰,像是她根本没有给自己留出休息的时间。 立杏彻走进来的时候,顺手带上了门。 铃霁幽没有抬头,但她的笔尖在某一行的末端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向前移动。 什么事。 立杏彻在办公桌前大约两步远的位置停下来,双手垂在身侧,那几根触手从袖口边缘安静地垂落着。 明天我要去接那个镰刀龙新生,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铃霁幽的笔尖依然在纸面上移动着,声音带着那种她惯有的空灵感。 没什么可说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翻动页面的间隙顺带补了一句。 还是说你也会出什么乱子?就像拉和目那家伙一样? 立杏彻的眉头轻微地动了一下,幅度不大,但确实存在。 拉和目甩下撒勒斯自己先走的那件事显然已经被铃霁幽知道了,他没有问她是通过什么渠道了解到的,毕竟学生会长的耳目本就比大多数人想象中要多得多,何况以拉和目的性格,她也从不会刻意隐瞒自己的行动轨迹。 那件事也怪不得拉和目,立杏彻开口了,语气依然平稳,那个迅猛龙亚人看起来并不是什么正经人。 铃霁幽的笔尖停住了,她没有抬头,但她的手指在笔杆上停留了大约半秒。 为什么这么说? 我不认为一个正经学生会在被问到社团推荐的时候,第一句话问的是哪个社团美女比较多 办公室安静了片刻。 几秒后,铃霁幽的笔尖再次开始移动,动作恢复了那种均匀的节奏。 ……知道了。 她的声音依然是那种带着空灵感的平稳调子。 我会多留意的。 立杏彻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侧过身,朝着门口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离开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已经熄了大半,只剩下每隔几米还亮着一盏应急灯,在空旷的过道中形成一段明暗交替的通道。 拐过走廊拐角的时候,一道矮小的身影几乎是贴着拐角边缘出现的,速度不快,但角度刚好卡在他视野的盲区里,让他的脚步在那一瞬间不得不猛地刹住。 他的身体朝侧方偏了一下,避开了直接撞上去的可能,但手臂边缘还是擦过了对方的肩膀,触手在他动作完成的瞬间微微张开了一瞬又收回,像是也在本能地调整姿态。 抱歉,同学。 那道身影在站稳之后率先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层柔和感。 我没有看路。 立杏彻低下头,目光落在那道比他矮了不少的轮廓上。 是校长。 要道歉的是我,立杏彻说,是我没有注意拐角的方向。 校长微微歪了一下头,他先是看了看立杏彻的那张脸,然后他的嘴角弯起一个带着确认意味的弧度。 你是立杏彻同学没错吧? 立杏彻没有预料到校长会叫出自己的名字,不过他以为校长只是通过学生会审判长这个职务认识他,毕竟他担任这个职务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校长会在名单上见过他的姓名也并不奇怪。 所以他点了点头。 校长看着他点头的动作,嘴角那道弧度加深了一点。 那就对了,我和你的母亲是旧识,没记错的话,她现在是最高检察院的审判长吧? 听到这话,立杏彻愣住了。 母亲那个人,性格冷淡。 不,与其说是冷淡,不如说她根本没有什么可以被称之为的东西,从小到大,立杏彻几乎从未见过她露出任何可以被归类为的表情,不管是微笑还是皱眉,都像是和她无关的事情,她对他的态度也是如此,不会刻意疏远,但也从未亲近过,因此他至今甚至仍然不明白父亲和母亲当初是怎么走到一起的。 而这样的母亲,竟然还会有吗? 立杏彻收回那道短暂走神的目光,重新落在校长那张依然挂着温和笑意的脸上。 ……您竟然认识我的母亲吗? 校长轻轻笑了一声。 嗯,我是她曾经的老师,你的长相和她很像,所以我才能一眼认出来。 第30章 迷雾重重 警局中,南鸣律和池凛羽坐在靠墙的长椅上,已经待了将近一整夜,窗外的天色从深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一种带着灰色调的浅白,但依然没有完全亮起来。 池凛羽的姿态始终没有太大变化,双手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前方那扇紧闭的办公室门上,她的那几根羽毛从服帖的状态微微垂着,边缘带着因为持续保持警觉而自然形成的细微僵硬感。 南鸣律坐在她旁边,姿态比她松弛一些,但也没有真正睡着过,他中途去自动贩卖机买了两瓶水,把其中一瓶放在池凛羽手边,她没有喝,但也没有推开。 办公室的门终于被推开了。 一个棕熊警察走出来,身形宽厚,制服穿在他身上显得比标准尺寸紧了一些,但那种紧并不妨碍他行动时的利落,他手里捏着一张打印好的单子,纸张边缘还带着刚从打印机里出来不久的余温。 池凛羽几乎是立刻就站了起来。 她用俄语开口,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带着一种因为已经等了太久而自然形成的急切感。 Какой ре3ультат?(结果怎么样?) 听着池凛羽那流畅但口音十分奇怪的俄语,棕熊警察忍不住笑了笑。 小姐,您说中文就好,我会说的。 池凛羽一愣,耳廓那层因为过度关注而绷紧的羽毛松动了一下,紧接着她脸颊的位置泛起了一层不太明显的红色。 ……好的。 棕熊警察没有继续在那个方向上停留,他低下头,把手里那张化验单展开,目光在纸面上快速扫过一遍,然后重新抬起头来,语气恢复了那种带着正式感的平稳。 化验结果显示,对方是草原巨螽亚人。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给那段信息留出被接收的时间。 通过DNA和我们的数据库比对,我们已经找到了这个人的具体信息,他叫阿尔谢尼·别兹博罗多夫,是当地一个黑帮队伍中的成员,曾经犯下过多起抢劫案和盗窃案。 池凛羽的目光在那段信息落定的过程中始终没有移开过,她的手指在身侧忍不住攥紧了。 既然如此就赶紧去逮捕他.......不,是要逮捕那整个黑帮!她说着,目光更加坚定,我父亲遇刺肯定是那个黑帮受人指示的!这次失败了,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棕熊警察看着她那道因为激动而微微前倾的身体,抬起手,手掌朝下,做了一个手势。 小姐,先冷静一下,我们警方会派人在医院附近严加看管,确保不会再有人能接近病房,同时,我们也会对别兹博罗多夫发布通缉令。 他微微顿了一下,声音比刚才放低了一点点。 在这期间,您和您的朋友要做的就是保护好自己。 池凛羽站在原地,保持着那个微微前倾的姿态,目光落在他那张带着沉稳表情的脸上。 然后她咽了一口唾沫,肩膀松弛了一截。 随后池凛羽轻轻点了一下头。 ……好。 南鸣律侧过身,看着池凛羽那张依然带着些许紧绷感的侧脸,紧接着他伸出手,拨弄了一下池凛羽耳廓上方那几根从服帖状态微微垂着的羽毛,像是在用那种随意的接触把她从那道持续的紧张状态中拉出来。 先走吧。 池凛羽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几根羽毛被拨弄过之后微微晃动了一下,最终她只是幅度很小地点了一下头,然后侧过身,朝着警局大门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那扇自动门,冷风再次灌进来的时候,池凛羽忍不住缩了一下肩膀。 警局大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 棕熊警察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身影消失在门外,然后呼出一口气。 他转过身,推开身后那扇办公室的门,侧身走了进去。 办公室里的灯光比走廊暗一些,窗帘半拉着,桌面上摊着几份文件,边缘被压得平整,电脑屏幕的冷白色光照亮了前方一小片区域。 一个雪鸮亚人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姿态松弛,靠在椅背里,他的一只手里夹着一支已经燃了大半的香烟,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那上面显示的正是阿尔谢尼·别兹博罗多夫的个人信息页面。 棕熊在他面前大约两步远的位置停住,微微弯了一下腰。 局长,那两个人已经走了。 雪鸮没有立刻回应,他的目光依然落在屏幕上那行信息上,然后他抬起那只夹着烟的手缓慢地吸了一口,白色的烟灰在末端积了一小截。 他偏过头,把烟气吐向侧方,同时拇指在鼠标上移动了一下。 屏幕上的光标精准地移动到选项上,然后他按下了左键。 那个窗口连同所有的信息,照片、记录、过往档案,在短短一瞬内就从屏幕上消失了,像是什么都没有存在过一样。 紧接着他把鼠标推回原位,手指从那支已经燃到末端的香烟上移开,把它按进了烟灰缸里。 棕熊点了点头,没有再开口,转身退出了办公室,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 寒风持续从公路尽头灌过来,贴着地面滑行,像是永远不会停下来的那种风。 乙辻光几个人蹲在路边的排水沟沿上,背靠着冰冷的护栏,把身体尽可能地缩成最小体积,好让仅存的那点体温不会散得太快。 风见娧蜷在灰宫隐怀里,双臂环抱,蝉翼已经完全收拢了,紧紧贴着头皮两侧,连边缘都在微微颤着。 她努力把自己往灰宫隐的胸口方向贴得更紧一些,没过几秒就忍不住抱怨了一句,声音带着因为寒冷而变得细碎颤抖的质感。 ……灰宫隐,你的身体一点也不暖和,和块石头一样。 灰宫隐没有回答,他确实没有力气回答,蛇亚人对低温的耐受本就不高,在路边冻了几乎一整夜之后,他整个人已经硬邦邦的了,四肢僵硬,连手指都弯不过来。 他低头看了风见娧一眼,嘴唇动了动,但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三下肃蹲在几步之外,两只手交握着塞在袖口里,整个人缩成一团球状的轮廓,他的声音从领口后面闷闷地传出来,带着一种像是正在努力用抱怨来分散注意力的节奏。 ……等见到南鸣律和池凛羽那俩家伙,一定要让她们请客吃饭。 乙辻光站在稍远一些的位置,她没有蹲着,但姿态也谈不上从容。 她朝着自己掌心里哈了一口气,手指在那一小团白气中极其短暂地暖了一下,然后又缩回了袖口里。 先想办法把行李和手机拿回来再说吧。 风见娧刚准备接话,她的耳朵尖便动了一下。 不远处传来了一道声音,是引擎的运转声,从公路尽头的方向传过来,正在以稳定的速度接近。 几双眼睛几乎是同时亮了起来。 三下肃从地上弹了起来,动作快得和他刚才缩成一团的样子完全不像同一个人,他的双腿因为蹲得太久而有些发麻,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但他还是立刻朝着路边迈了两步,正准备抬起手去拦。 但这时,风见娧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口。 等一下,让我来。 三下肃愣了一瞬。 为什么? 风见娧已经从他身侧挤了过去,站在路边,抬手整理了一下自己被风吹乱的发丝,然后微微扬起下巴。 拦车这种事,让女生来做比较合适,她侧过头,瞥了三下肃一眼,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感,你换位思考一下就知道了,你开着车,看到路边一个美女和一个糙汉子在叫车,你会更倾向于停哪个? 三下肃张了张嘴,棕黄色的眼眸眨了两下,并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 ……好像还真是。 风见娧的嘴角弯了一下,那道弧度带着不加掩饰的自信,紧接着她转过身,面朝车驶来的方向,张开双臂,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正在努力吸引注意力的姿态。 那辆车的轮廓越来越清晰,风见娧微微踮起脚尖,蝉翼也跟着翕动起来。 车灯从她身上扫过,然后那辆车保持着原有的速度,没有减速,没有变向,甚至没有闪一下远光灯或者鸣一声喇叭,就这样径直从她面前驶过去了。 很快,那辆车就消失在了公路的弯道处。 风见娧的蝉翼停住了。 她保持着那个张开双臂的姿势僵在原地,整个人像是一尊被按下暂停键的雕像,过了好几秒才极其缓慢地放下手臂。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三下肃见状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 我说风见娧啊,你刚刚说的话可能没错。他蹲回原处,双手重新塞回袖口里,鬣狗耳朵随意地抖了一下,但前提得是,不是谁家小孩。 第31章 乐意效劳 池凛羽的脚步在踏入走廊的瞬间就放慢了一些,风的余冷还附着在她的外套表面,但医院内部的暖意正在缓慢地渗透进来,把她那张因为追赶和寒冷而微微泛白的脸逐渐恢复成正常的颜色。 管家几乎是立刻就迎了上来,他的额角还贴着一小块纱布,边缘微微泛着浅淡的消毒水痕迹,但比之前的狼狈样子已经好了不少。 他快步走到两人面前,声音带着一层不加掩饰的急切。 怎么样? 池凛羽在他面前停下脚步,那几根耳廓上的羽毛从因为运动而微微张开的状态重新服帖下来。 不用担心了,警方已经通过DNA锁定了刺杀池寺渊的人。 管家的肩膀明显地松了一下,幅度比他自己的预想要大一些,那口气从他胸腔深处涌出来,经过喉间被缓慢地释放出来。 那就好…… 他垂下目光片刻,然后重新抬起头来,嘴角强挤出了一个笑容。 不幸中的万幸,池寺渊先生的手术也已经完成了,医生说已经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 池凛羽的眼睛亮了一瞬,那道亮光来得很快,但紧接着她就收敛了那道变化,重新恢复了那种带着平稳感的姿态,别开了目光,轻轻点了一下头。 ……嗯。 南鸣律站在她旁边,灰色的眼眸落在了管家身上。 那就说明已经没事了吧? 管家微微摇了摇头,但幅度不大。 还需要留院观察一段时间,池寺渊先生目前也还处于昏迷的状态。 他把目光从南鸣律身上移开,重新落在了旁边依然保持沉默的池凛羽身上。 不过既然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池凛羽依然只是点了一下头,她的目光微微垂着,落在自己脚尖前方的地面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管家站在她面前,看着她那副姿态,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轻微地叹了口气。 小姐,您不用总是留在医院这边。 池凛羽的目光从地面上抬起来了一点,落在他脸上,但没有完全聚焦。 我已经雇了几个保镖,警方也安排了人手在这边保护池寺渊先生的安全,您在这里待着也只是干等,不如出去转转放松一下心情。 他说着,微微侧过头,像是在脑海中快速筛选那些适合推荐给她的地点。 比如……圣瓦西里教堂?那边的建筑挺有名的。 池凛羽摇了摇头,幅度不大。 我又不信教。 管家没有因为那道回答而改变表情,他极其自然地换了一个方向。 那莫斯科红场? 就是个广场而已。 管家的嘴角轻微地僵了一下,但他依然保持着那道温和的笑意,又换了一个方向。 贝加尔湖呢?这个季节应该挺安静的....... 我不会游泳。 管家的话被打断了,他无奈地弯了一下嘴角,带着一层尴尬感,不过他的目光随后落在了站在池凛羽旁边的那道灰色身影上。 小姐,您不感兴趣,但南鸣律先生或许感兴趣呢。 他的语气依然温和,但那种温和里带着一道明确的转向。 人家特意陪您过来,总不能让人家总待在医院里吧。 池凛羽的动作一顿,那几根耳廓上的羽毛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她侧过头,目光落在南鸣律身上,有些不确定的开口了。 ……你感兴趣吗? 南鸣律站在她旁边,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灰色的眼眸在那道询问落定之后转向了管家。 看着管家那张带着温和笑意的脸,南鸣律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 出去走走也好。 池凛羽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那好吧。 她说着,目光再次看向了管家。 有事的话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管家微微鞠了一躬,动作带着一种因为终于看到她愿意离开医院片刻而自然形成的放松感。 没问题,放心吧小姐。 — 时间已经到了中午,阳光虽然亮了一些,但气温并没有因此上升多少,风依然干冷地贴着地面滑行,带着持续不断的寒意。 公路上的车流确实比夜里多了不少,偶尔能看到几辆车从远处驶来,又沿着弯道驶远,没有一辆停下来过。 乙辻光站在路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在那些不断驶过的车辆之间快速扫过。 她微微扬起下巴,冰蓝色的眼眸带着一层笃定感,声音也比刚才恢复了一些底气。 这次我来拦,肯定有人会停。 风见娧蹲在后面,双臂依然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蝉翼软塌塌地耷拉着,声音带着不加掩饰的抱怨感从下方传过来。 那可不好说,不过最好能快一点......她侧过头,瞥了一眼旁边的灰宫隐,灰宫隐已经快被冻成冰棍了。 灰宫隐没有回答,他的身体僵硬地靠在护栏上,蛇尾盘在脚边,一动不动的,像是整个人已经完全进入了某种低温节能模式。 乙辻光没有回头看他们,她的目光锁定在前方,因为远处的路面上又出现了一辆轿车的轮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车头的颜色是深色的,在正午明亮的光线下轮廓清晰,正沿着公路的方向匀速驶来。 她站直身体,微微向前迈了半步,然后抬起右手,伸出大拇指,在身前极其自信地晃了晃。 那动作带着一种不加修饰的笃定感,像是她已经在脑海中预演过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车会减速,会停在路边,然后司机摇下车窗,她上前沟通几句,搞定。 那辆车的速度确实慢了一些,乙辻光注意到那个变化,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然而,车上的司机只是瞥了乙辻光一眼,紧接着便猛地加速了。 车轮碾过路边一处积着浅浅雨水的小坑,一片带着泥点的水花被轮胎带起来,精准地溅在了乙辻光的脸上,冰冷,潮湿,带着一股泥土和机油混合在一起的气味,沿着她的颧骨和下巴往下淌。 乙辻光的动作完全停住了,她保持着那个比着大拇指的姿势僵在原地,脸上的水珠顺着下颌线滴落下来,在衣领的位置洇开一小片湿润的深色痕迹。 三下肃的笑声几乎是在同一瞬间炸开的,声音在空旷的公路边传得很远。 哈哈哈哈哈哈!看来你也不行啊! 他蹲在地上捂着肚子,整个人笑得东倒西歪,鬣狗耳朵因为笑得太厉害而紧紧贴着头皮,好一阵子才勉强缓过来。 而就在乙辻光正抬手抹去脸上残留的水渍、风见娧站在路边保持着那个张开双臂的姿态还没完全收回来的时候,又一阵引擎声从不远处传了过来。 很快,几人看到一辆深灰色的皮卡车正在前方约一百米处,沿着公路的方向匀速驶来,车身有些旧了,保险杠的边缘带着几道剐蹭的痕迹,轮胎比普通轿车宽了一截,在路面上碾过时发出持续的摩擦声响。 三下肃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近,又看了一眼旁边已经冻僵的灰宫隐和刚刚在路边吃瘪的乙辻光。 没办法,他只能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跑到路边抬起手,一边朝着那辆皮卡挥舞着双臂,一边在内心祈祷着。 没想到,那辆皮卡竟然真的开始减速了,车身随后平稳地停在了路边,车头微微偏出,和公路边缘的护栏之间留出了刚好够一个人通过的距离。 三下肃的手臂悬在半空中,整个人愣了一瞬,像是那辆车真的停下来这件事比他预想的要更不真实一些。 皮卡车的驾驶位车窗缓缓落了下来,从车内探出一张戴着墨镜和深色帽子的脸,帽檐压得不算太低,墨镜的镜片在正午的光线下泛着暗沉的光泽,遮掩住了他眼底的表情,但嘴角那道笑意倒是没有掩饰,弧度不大,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友好还是审视的微妙角度。 呃……三下肃往前迈了半步,干巴巴地开口,We want to hitch a ride(我们想搭个车)…… 他支支吾吾的说着蹩脚的英语,同时不断用手比划着,希望那个司机能听懂或者看懂他的意思。 但紧接着,司机摆了摆手,打断了三下肃。 我会说中文。 听到这话,三下肃如释重负一般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他赶紧凑到车窗边,尽量简短地把事情说了一遍。 太好了!先生,我们本来打车去市区的,结果那司机把我们拉到这儿来了,同伙抢了我们的东西,手机钱包行李全没了,所以能麻烦您把我们带到市区去吗? 司机没有说话,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有急着解开中控锁,也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安静地听完了三下肃那段话。 然后他抬起手,指尖捏住墨镜的边缘掀了一下。 墨镜被推上去了一小截,露出他墨镜后方原本被遮挡的区域,三下肃的目光在那道露出的区域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那个司机有三只眼睛,除了正常位置的两只之外,额头正中央还有第三只眼睛,和另外两只一样大小,一样颜色,此刻正安静地睁着,和另外两只一起落在三下肃身上。 西伯利亚三眼甲虫亚人。 三下肃的思维卡了一瞬,但还没等他做出任何反应,司机已经把墨镜重新拉了下来,恢复了刚才那副带着笑意的姿态,他的嘴角依然弯着,带着一种像是在说不用紧张的从容感。 乐意效劳,他说着,伸手按了一下中控锁,上车吧。 第32章 信任之重 圣瓦西里教堂的轮廓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醒目,那些色彩鲜明的圆顶像是一簇被随意放置的巨型糖果,在灰白色的天空中形成一道视觉上几乎不真实的跳跃,建筑本身的风格和池凛羽在国内见过的任何教堂都不一样,线条的走向带着一种不规则的自由感。 池凛羽站在教堂前方的空地上,微微仰着头,然后她举起挂在脖子上的相机,把取景框对准了教堂正面的方向。 连续拍了几张之后,她的节奏稍微慢下来了一些,侧过身,换了一个角度,又拍了两张。 不过就在这时,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贴在了她右侧的脸颊上。 那种触感来得毫无预兆,精准地印在她颧骨下方那块皮肤上。 “呜啊!” 池凛羽整个人猛地弹了一下,身体朝侧面偏了半步,相机在她手中晃动了一下。 猛地转过头来,池凛羽的目光落在那道正在她面前站定的身影上。 南鸣律手里拿着一瓶饮料,瓶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他的胳膊还保持着那个伸出去的姿态,似乎是刚刚把那瓶饮料从她脸侧收回来一样。 干什么啊! 池凛羽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空出的那只手揉着自己被冰过的脸颊,带着一种因为突发的意外而被调动起来的羞恼感。 南鸣律没有立刻回答,他手腕一翻,把手里那瓶饮料朝她的方向抛了过去。 瓶身在半空中翻转了一圈,在阳光下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随后被池凛羽本能地抬手接住了。 体验一下当地特色嘛。 池凛羽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瓶饮料,标签上的文字她倒是认得的。 格瓦斯,俄语和中文双语标注,瓶身设计带着一种简约的复古感。 她犹豫了一下,手指沿着瓶盖的边缘摩挲了一圈,然后她抬起来,拧开了瓶盖。 ……谢谢。 她小声说了一句,然后仰头喝了一口。 饮料进入口腔的瞬间,她的眉头极其明显地皱了起来,整张脸的表情在那一瞬间从疑惑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一种像是正在努力和某种不太合口味的味觉做斗争的状态。 她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下去了,然后她放下瓶子,发出一声带着明显不情愿的短促吸气声。 好难喝! 南鸣律站在她对面,看着她那副表情,自然地点了一下头。 嗯,我也这么觉得。 池凛羽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她猛地回过神来,抬眼看向南鸣律,声音比刚才拔高了半个调。 那你、那你还给我喝! 南鸣律微微歪了一下头,灰色的眼眸看着她那张因为意外和羞恼而微微泛红的脸,忍不住笑了一下。 一人一个口味嘛,万一你喜欢呢。 ……歪理。 南鸣律换了一个姿势,侧过身,同时自然的转移了话题。 话说回来,等池寺渊先生醒来之后,你打算怎么做? 池凛羽的手指在相机快门键上停了一下,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胸前的相机机身上,指尖沿着镜头环的边缘滑动了一圈。 还能怎么做,确认他没事之后当然是回去了,反正本来我也没打算做什么,说到底,他的死活本来就和我也没什么关系。 她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刻意加重了一点,像是想要用那种重量来为整段话增加一些底气,但她握在相机上的手指稍微收紧了一些。 南鸣律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她那道低垂的侧脸,然后自然地笑了一下,像是已经看穿了什么但并没有打算戳破。 那你听到医院下病危通知书的时候,还那么害怕干什么。 池凛羽的动作猛地一顿,她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一层红色,然后迅速别过脸去。 我才没有害怕! 她顿了一下,像是也在为自己的快速反驳感到有些心虚,声音随后稍微低了一些,支支吾吾的。 只、只是有点懵而已,毕竟我从来没处理过这种事,我是说,突然被叫过去签什么知情同意书,肯定会有一瞬间反应不过来吧?这很正常吧? 她说那两句话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地面上,没有抬起来看南鸣律的表情。 南鸣律没有继续在那个方向上延伸,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紧接着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伸手探进口袋里,把手机掏了出来,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依然没有新消息,没有未接来电,什么都没有。 话说回来,他把手机举起来,朝池凛羽的方向偏了一下,乙辻光有没有给你打过电话? 池凛羽原本还在低头摆弄相机,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她抬起头来,眉头极其轻微地皱了一下。 打过。她说着,也把自己的手机掏了出来,按亮屏幕看了看,但我后来回拨过去的时候,她没接。 南鸣律微微点了一下头,他把手机重新放回口袋里,目光落向前方那片被午后阳光照亮的广场方向。 我也是,打了好几通都没通。 — 皮卡车的空调出风口呼呼地吹着暖风,车内温度正在以一种不算快但持续的速度上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三下肃整个人瘫在副驾驶座上,双手伸到出风口前方,手指在暖风中慢慢恢复知觉,发出短促而舒服的叹息声。 灰宫隐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原本僵硬的身体正在缓慢地松开,他活动了一下已经快要冻僵的手指,连着做出握拳张开的动作好一会儿,蛇尾也从紧盘的状态舒展开了一截,沿着座椅边缘垂落下去。 而随后三下肃把手收回来,侧过头,棕黄色的眼眸带着不加掩饰的感激落在三眼甲虫的侧脸上。 今天真是太谢谢您了,要不是遇到您这位好心人,我们怕是真要冻死在路边了。 三眼甲虫依然保持着那道从容的笑意,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随意地抬起来摆了摆。 不用客气。 他的动作在三下肃那道感谢落定之后放了下来,然后极其自然地拍了拍三下肃的大腿。 三下肃整个人在那一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座椅上弹了一下,瞬间僵住了。 后排的乙辻光注意到了这一幕,冰蓝色的眼眸在那道短暂的接触上停了一瞬,风见娧也注意到了,她的蝉翼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了一道意味深长的光。 三下肃咽了一口唾沫,一边把身体往车门方向挪了几厘米,然后一边用一种努力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语气尬笑着开口。 话说,您可以直接把我们送到警察局吗?我们得先报个警,把那些抢走我们行李的人给抓到。 三眼甲虫的手依然搭在方向盘上,听到那道问题的时候,他的嘴角那道弧度加深了一点点,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依然落在前方的路面上,过了几秒才开口。 如果是那样的话,我奉劝你们最好别去警局。 后排的风见娧立刻探出头来,蝉翼微微张开了一下又合拢。 为什么啊? 三眼甲虫的目光在后视镜里短暂地扫了一眼她的方向,然后又落回了前方。 那群家伙是惯犯了,警局的人和他们之间有交易,他的语气依然轻松,你们去警局报案,是抓不到他们的。 副驾驶座上的三下肃整个人愣了一下,然后他猛地转过身来,声音比刚才高了不少。 那我们该怎么办?我们的护照也被他们抢走了啊! 三眼甲虫的嘴角弯了一下,那道弧度在正午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分明。 简单,自己去抢回来不就行了。 第33章 文学之约 立杏彻在那扇紧闭的公寓楼门前站定,微微仰起头,目光沿着外墙的线条扫了一圈。 玻璃幕墙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干净而冷硬的光泽,入口处的地砖铺设整齐,没有一丝裂缝,两侧的绿植修剪得恰到好处,和拉和目之前去过的那个郊区老小区完全不同。 他收回目光,正准备朝门内走,但保安已经从岗亭里出来了,并且伸出一只手拦在了他面前。 您好,请问您找哪位?不是本公寓的住户需要登记才能进入。 立杏彻的脚步停住了,他的目光在那个保安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那扇玻璃门内侧的电梯口方向。 自己确实没来错地方,那个镰刀龙亚人的地址就在这儿。 当然,立杏彻没有像拉和目那样另寻路径进去,他直接拿出手机,并且找到对方的号码拨了出去。 嘟声响了两下,电话被接起来了,那头传来一个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感。 喂……? 我是迎河高校学生会的审判长,立杏彻。 他的语速和他平时说话一样快,带着一种正式介绍自己的自然感,没有给对方留下太多反应的时间。 今天我来....... 我、我是牧野汀! 没等立杏彻把话说完,对方几乎是抢着接上了话,语速比立杏彻预想的快了不少。 立杏彻握着手机,那几根触手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在替主人表达某种细微的不适应。 ……好。 他重新开口,恢复了那种平稳的调子。 今天我来找你,是准备带你去学校提前熟悉一下环境的,你....... 我这就下楼! 依旧没有等立杏彻把话说完,牧野汀便急急忙忙的说道,紧接着她直接挂断了电话,听筒里传来短促而果断的忙音。 立杏彻保持着那个举着手机的姿态,站在原地停留了片刻,他把手机放下来,按灭屏幕,收回口袋里,轻微地呼出一口气。 他抬起手,用拇指和食指揉了揉自己的鼻梁,指腹在鼻梁的位置用力地按了一下。 ……难道又不是什么正常人吗。 很快就有一道身影从公寓楼的大门内小跑着出来了。 动作不算快,但带着一种明显是在赶时间的急促感。 那是一个身形娇小的女生,金色的头发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和立杏彻之前在照片上看到的那张半身照几乎没有区别,但实物比照片上看起来更加纤细,像是骨架本身就比同龄人小了一圈。 她的身后拖着一条明显和她的身形不太匹配的粗壮尾巴,尾端在她跑动的过程中在身后不规则地晃动着,那尾巴的粗壮度和她本人娇小的体型形成了相当鲜明的对比,看起来像是被安错了地方。 立杏彻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的视线落在了她的穿着上。 那件外套的肩线明显偏到了上臂外侧,袖口比她自己的手长出了一大截,整只手掌都被套在布料里面,裤子的长度也明显不合适,裤脚堆在鞋面上,边缘卷起了一截,拖在地上。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打招呼,牧野汀的脚在跑出大门的那一瞬间被自己的裤脚绊住了。 “呀啊!” 她整个人朝前倾了一下,双手因为被袖口套住了而没能及时伸出来支撑,整个人以一种结结实实的姿态朝前跌倒下去,膝盖先着地,然后整个人的上半身也跟着朝前扑了过去。 最后,牧野汀直接趴在了立杏彻的面前,金色的头发散落在脸侧。 立杏彻保持着那个站在原地的姿势,低头看着她,沉默持续了大约两秒,紧接着牧野汀像是从懵神状态中回过神来,她挣扎着想要撑起身体,但因为袖口依然套着她的手,那动作显得笨拙而狼狈。 她慌忙地说了一句对不起对不起,一边试图站起来,却又因为裤脚再次缠住自己的脚而差点又摔回去。 立杏彻叹了口气,随后一条触手朝她的方向递了过去。 牧野汀微微抬起头,犹豫了一下后才伸出手,不过她的指尖碰到那根触手的时候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烫了一下一样,快速的缩了一下,随后才重新小心翼翼地搭上去。 她的动作带着一种明显的谨慎感,像是怕自己握得太用力会把那根触手捏坏一样,借力站起身来之后她立刻松开了手,退后了半步,整个人局促地站在立杏彻面前,金色的瞳孔在午后的光线下微微颤动着。 对、对不起……我总是笨手笨脚的……她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尾音带着一层明显的歉意,真是给您添麻烦了…… 立杏彻收回触手,垂下目光看了她一眼,动作没有太多变化。 没关系,不用在意,不过在去学校参观之前,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牧野汀快速地抬起头来,又因为那道动作过快而差点把自己的脖子闪到,赶紧稳住之后连忙点头。 您、您请说! 你有没有加入社团的倾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牧野汀的动作顿了一下,她眨了眨那双金色的瞳孔,紧接着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那双依然被过长的袖口遮住大半的手上。 ……如果有合适的话……我当然愿意加入……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在和自己确认一样,但是,我什么都不擅长……而且还很笨……所以…… 她没有说完那句话,但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既然如此,立杏彻看着她低垂的侧脸,随后他微微眯了一下眼,墨蓝色的眼眸在那道阳光下显得比刚才更加清晰了一些,文学社怎么样? 牧野汀听到文学社那三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微微愣了一下。 ……文学社……我能行吗?她的声音很小,我什么都不会…… 识字看书总会吧?立杏彻说道。 牧野汀快速地抬了一下眼,然后又垂下去。 会……会倒是会…… 那就足够了,文学社现在只有一个人,她的性格很好,会包容和指导你的。 说着,立杏彻顿了顿,紧接着又补充了一句。 而且加入社团可以获得学分,这对你来说百利而无一害。 牧野汀低着头听完了那段话,没有丝毫怀疑,直接快速的点了点头。 那……那好……谢谢您! 说着,牧野汀稍微后退了一步,并且极其正式地鞠了一躬,动作幅度大得差点因为重心不稳而再次朝前倾倒,好在她及时把脚往后迈了半步稳住了身形。 立杏彻看着她那道因为鞠躬而几乎要碰到自己胸口的身影,微微摇了摇头。 不用谢我。他侧过身,面朝停车场的方向,声音恢复了那种带着明确指向性的节奏,现在先去学校吧。 他迈开了步子,牧野汀跟在他身后,步伐因为裤脚依然有些过长而显得有些笨拙,但她的姿态比刚才在公寓楼门口时稍微松弛了一些。 立杏彻走在前面,目光落向前方,他微微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午后的光线下没有凝成白雾,只是从他唇边自然地散开了。 这个女生虽然看起来笨手笨脚的,但从她刚才的反应来看,她应该不是什么坏人,也不是撒勒斯那种轻佻的家伙,安排给西松奈现在无人可用的文学社应该很合适。 牧野汀 第34章 真相初露 皮卡车的车厢内安静了片刻。 乙辻光最先回过神来,她微微直起身,冰蓝色的眼眸带着一层不加掩饰的审视感落在前排那个三眼甲虫的侧脸上。 你认真的?那群家伙能和警方勾结在一起,怎么想都不是什么普通的小混混吧?她顿了顿,语气比刚才稍微重了一些,何况他们手里还有枪,你说让我们自己去抢回来,这不是在开玩笑吗? 三眼甲虫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依然落在前方的路面上,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姿态十分松弛,紧接着他耸了一下肩。 那就没办法了。 车厢内重新陷入了沉默。 三下肃坐在副驾驶座上,鬣狗耳朵微微耷拉着,目光落在仪表盘上,像是在盯着那排数字发呆,乙辻光靠回后排座椅里,双手环抱在胸前,眉头微微蹙着。 风见娧的目光在几人之间快速扫了一圈,紧接着她的身体朝前倾了一些,极其自然地凑到了副驾驶座旁边,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三下肃能勉强听到的程度。 这人肯定有什么办法,她微微偏了一下头,下巴朝三眼甲虫方向不明显地抬了一下,你快求求他。 三下肃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的目光从前方的挡风玻璃上移开了一瞬,侧过头,棕黄色的眼眸带着一层困惑落在风见娧那张理所当然的脸上,声音也压得极低。 ……为什么是我? 风见娧的蝉翼极其轻快地翕动了一下,脸上也露出了一抹坏笑。 因为刚刚是你拦车人家就停下来了啊,而且他刚才还摸你腿了吧?紧接着风见娧理所当然的说道,他肯定是对你有意思,你撒个娇,求求情,没准他就能帮我们把行李拿回来呢。 听到这些话,三下肃的脸在那一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别开玩笑了!他的声音依然压得很低,但那种低中带着一种因为被逼到墙角而自然形成的急促感,那样还不如杀了我! 那怎么办嘛,总不能真的就这样去和一群带着枪的黑帮硬抢吧? 三下肃的目光在前方的挡风玻璃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的表情稍微变了一下,像是有什么想法正在缓慢成形。 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片刻,然后打了个响指。 有办法了。 他的目光随之转向三眼甲虫的方向,棕黄色的眼眸带着一层因为正在努力表达友善而刻意放得柔和的光泽。 话说,能不能借用一下您的手机啊?他的语气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轻松感,我想给朋友打个电话,就是那种,能联系上本地朋友的那种,他们应该能帮我们想想办法。 三下肃觉得对方肯定不会拒绝,毕竟连搭车这种完全超出陌生人之间正常交往边界的事情对方都答应了,借个手机按说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 三眼甲虫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尖随意地点了一下。 不行。 听到这个回答,三下肃的动作极其短暂地僵了一下,他的身体保持着那个微微侧向驾驶座的姿态,鬣狗耳朵极其轻微地朝两侧偏了一下,像是那道拒绝的内容需要比平时多花一点时间才能完全进入他的理解范围。 紧接着,一个不好的预感在他脑海中缓慢地升起来。 他咽了一口唾沫,觉得对方恐怕是要让自己付出点什么代价才愿意帮忙,他的嘴唇动了一下,那句那您需要什么已经在舌尖上排好了队。 因为我没有手机。 三下肃的话卡在了喉咙里,他整个人保持着一个半张着嘴的姿态,棕黄色的眼眸落在三眼甲虫那张依然带着从容笑意的侧脸上。 皮卡车的车厢内安静了片刻。 后排的风见娧眨了两下眼睛,乙辻光的眉头皱了一下,灰宫隐的脸上则也浮现出了一丝困惑。 几秒钟后,三下肃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没有手机? “嗯哼。”三眼甲虫点了点头,“而且不仅没有手机,我身上其实连一分钱都没有,所以很遗憾,我没办法借钱给你们去公共电话亭什么的。” 没有手机,这或许还能接受,虽然稀奇,但世界上确实存在不用手机的人,但紧接着那句身上一分钱都没有落下来的时候,三下肃的眉头已经开始微微皱起了,鬣狗耳朵也不自觉地朝后偏了一下。 他不信,这个人开着车,穿着整齐的外套,戴着一副不算便宜的墨镜,怎么看都不像是那种连一个硬币都掏不出来的人。 那个……您要是想要什么报酬,三下肃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的调子,可以直接说,只要我能做到的,都可以尽量....... 三眼甲虫轻轻笑了一声,打断了三下肃还没说完的话,紧接着他微微偏过头,目光在三下肃那张努力保持镇定但还是透出了几分紧张的侧脸上停了一瞬,然后重新落回前方的路面。 我没骗你们,他的语气依然轻松,因为我刚刚出狱。 车厢内的安静在这一刻变得比之前更深了一层。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啊,对了,忘了跟你们说了。 三眼甲虫并没有在意当场愣住的几人,一边伸出手朝车顶方向指了指,一边继续补充道。 这辆车其实也是我偷来的。 — 医院中。 池寺渊已经被从ICU中转移到了病房,而看着池寺渊十分平稳且规律的心电图,管家稍稍松了口气,紧接着他转身走出病房,目光看向了那几个自己雇来的保镖。 严格看管好进出病房的人,管家说着,目光在几个保镖的脸上依次停了一下,就算是医生和护士,也要确认好身份之后才能放进来。 几个保镖点了点头,随后其中两个转过身,朝着走廊两端的方向迈开了步子,像是去确认楼层通道的情况,另外两人则留在病房门口,姿态保持着一种适度警觉的放松感。 管家收回目光,微微呼出一口气,在那道气息散开之后,他垂下头,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病房内的灯光依然亮着,心电监护仪持续发出那一声声轻微的滴响,池寺渊的胸口随着呼吸极其缓慢地起伏着,输液管从他的手背延伸出来,连接着床边那台正在运行的设备。 没有人注意到,在病床下方有一个极小的金属圆片。 它贴在一根金属支架的内侧,大小和一枚纽扣差不多,如果不是刻意去找,几乎不可能被注意到,它的指示灯正在以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频率微微闪烁着,红色,极其微弱。 而在医院外,一棵行道树的阴影中,一个人影正蹲在那里。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戴着一条蓝色的围巾,兜帽没有拉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顶黑白色的头盔,外壳的线条简洁而流畅。 她微微侧着头,像是在倾听什么,一只手按在头盔侧面的接收器位置,指节轻微地敲了两下。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也像是在汇报。 Momentan gibt es keine Auff?lligkeiten(目前没有任何异样)。 很快,头盔内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电流杂音,然后是一道同样用德语回应过来的声音,音色比她低一些,像是个男性。 Weitermachen zu beobachten(继续观察)。 刀嘴海雀亚人放下按在头盔侧面的手,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因为蹲得太久而微微发麻的膝盖。 她的目光扫过前方那栋住院楼的入口方向,然后微微侧过身,像是准备换个角度继续监视。 那是德语? 突然,一道声音毫无预兆的从刀嘴海雀的身后传来。 她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猛地绷紧了,下一秒,她猛地转过身,爪子带着全身扭转的惯性朝着声源的方向砸了过去。 但紧接着,她的手腕便被抓住了。 力道不大不小,刚好卡在她发力的中段,让那股原本应该继续向前延伸的力量被硬生生地锁在了中途。 刀嘴海雀头盔下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目光从自己那只被钳制住的手腕上移开,落在面前那道身影上。 南鸣律正站在那里,他的姿态松弛,那只手握着她手腕的力道正在不紧不慢地收紧,隔着衣物的布料能感觉到那种持续增大的压力正在沿着腕骨的轮廓缓慢地扩散开来,灰色的眼眸看着她那张被头盔遮去大半的脸。 好了,纳粹小姐,一边缓缓加大了手上的力道,南鸣律一边不紧不慢的开口,看来咱们两个需要聊一聊了。 第35章 不欢而散 皮卡车继续沿着荒芜的公路行驶,而三下肃坐在副驾驶座上,声音带着一丝恳求的意味。 先生,您要是觉得好玩,那咱们就当是开了个玩笑,现在能放我们下去吗?我们真是一点值钱的东西也拿不出来了,手机钱包全被抢了,护照也没了,您就算把我们卖了也换不到几个钱。 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像是在用那种刻意放得轻松的语调来掩饰自己正在逐渐收紧的后背。 后排的乙辻光没有说话。 她的手掌已经无声地贴上了座椅边缘,膝盖微微调整了一个角度,身体重心前移了一点,幅度不大,但足够让她的腰腹和肩膀保持在随时可以发力的姿态上,银白色的短发遮住了她大半张侧脸,冰蓝色的眼眸隔着那道发丝的缝隙落在前排驾驶座的后脑勺上。 三眼甲虫没有回头,但他的嘴角那道弧度加深了一点。 他发出一声轻笑,然后继续开口。 我只是出狱了,又不是入狱了,你们这么害怕干什么? 他说着,一只手随意地转动了一下方向盘,车身在柏油路面上极其流畅地拐了一个弯,朝着一侧更窄的道路驶去。 再说了,偷个车而已,又不是杀人放火,别这么激动嘛。 好好好,那现在能把我们放下去吗?我们真的不坐车了! 三眼甲虫没有回答,他微微偏了一下头,下巴朝挡风玻璃外的方向扬了一下。 你确定吗?这边可没有车路过哦。 三下肃的目光顺着他下巴指出的方向看去。 道路两侧的景色已经彻底变了样,之前还能看到的零散厂房和路牌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灰褐色的荒地和低矮的枯树丛,远处的地平线上看不到任何建筑物或灯光,连路灯都变得稀稀拉拉的,隔很远才亮一盏,像是一串即将燃尽的火星。 三下肃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终于意识到了,这辆皮卡从一开始就没有往市区方向开,它在某一个他没有注意到的路口拐了弯,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驶了不知道多久,而车厢内暖气吹得正足,仪表盘上的指针也在正常运转,这一切都让他放松了警惕。 乙辻光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 冰蓝色的眼眸直直地钉在驾驶座的后脑勺上,声音不高,但那种冷意已经不加掩饰地渗出来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 三下肃的拳头也攥紧了,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响,后排,灰宫隐的呼吸节奏也变了,他在后排靠窗的位置缓慢地坐直了一些,口罩下方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线,缓过那股冷劲之后,他的口腔中已经开始慢慢生长出了淡色的毒牙,在唇齿间露出极小的尖端。 三眼甲虫注意到了这些变化。 他的目光在后视镜里扫了一圈,依次从乙辻光那张冷着的脸、三下肃攥紧的拳头、灰宫隐口罩下方若隐若现的毒牙尖端上掠过,然后他笑了一声。 哈哈,我还能干什么。 他重新把目光落回前方的路面,语气恢复了那种带着从容感的随意。 当然是带你们把东西找回来啊,我一开始就说过了吧,警察是靠不住的,想拿回你们的东西,就只能自己动手。 车厢内的气氛没有因为那句解释而松弛下来。 乙辻光的拳头依然攥着,她的呼吸节奏平稳,但那种平稳本身就是一种随时可以断裂的拉紧状态。 三下肃倒是把攥紧的拳头松开了,但他没有把身体靠回座椅靠背里,他的后背微微离开了一点椅面,整个人处在一个不上不下的悬空姿态里,像是随时准备重新攥紧拳头或者去拉车门把手。 而这时,风见娧的声音从后排探出来。 她的蝉翼翕动了两下,声音带着一层因为困惑而微微上扬的质感。 所以你……是打算带我们去找那些抢劫犯? 三眼甲虫的目光依然落在前方的路面上,声音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从容感。 不然呢?带着你们去西伯利亚挖土豆吗? 风见娧的蝉翼停了一瞬,随后以一种不太自然的频率重新翕动起来,她似乎正在努力消化那句回答里包含的信息量,但那些信息量似乎比她预想的要少一些,反而让她的困惑又加深了一层。 乙辻光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比刚才稍微低了一些,带着一层因为正在努力维持冷静而自然形成的收敛感。 你到底是什么人? 三眼甲虫没有立刻回答。 你们知道我是因为什么进监狱的吗? 车厢内安静了片刻。 没有人回答那个问题,也没有人能回答那个问题。 三眼甲虫等了两秒,确认没有人接话,然后他轻笑了一声,像是已经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他没有继续那个话题。 重重的踩下油门,车身微微震动了一下,仪表盘上的指针朝着更高的位置偏移了一段距离,窗外的荒芜景致开始以更快的速度向后退去,那些灰褐色的土地和枯树丛的轮廓被拉长成一片模糊的底色。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们很幸运,幸运在遇上了我,所以接下来你们不用再做什么了,只要坐稳就行。 — 此时,医院外。 刀嘴海雀亚人的手腕被南鸣律钳住,她试着往外抽了一下,没抽动,又加了几分力道,依然纹丝不动。 她头盔下的眉头明显皱紧了,声音带着一层因为被压制而自然形成的急促感。 Keine Zeit für diese Spielerei!(我没时间在这里和你胡闹!) 那几个音节的节奏短促而紧凑,带着一种德语的坚硬感。 南鸣律微微偏了一下头,灰色的眼眸在她那张被头盔遮去大半的脸上停了一瞬。 说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听不懂德语。 他的语气依然是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感,但手上的力道正在持续增加,刀嘴海雀能感觉到自己的腕骨正在那道压力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响,像是被夹在两道正在缓慢合拢的墙壁之间。 她没有再说话了。 下一秒,她的膝盖在那一瞬间猛地弯曲,身体重心下沉的同时,右脚已经抬了起来,鞋尖在昏暗的光线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同时一片刀刃从鞋底边缘弹出,朝准的方向是南鸣律的眼睛。 南鸣律的身体下意识的朝后仰了一下,刚好让那道刃尖从他面前大约一根手指的距离处掠过,他感觉到那股气流擦过他的睫毛,带着一丝金属的冷意。 刀嘴海雀没等他站稳,她的翅膀已经在同一瞬间张开,整个人借着那道后仰的间隙朝上腾空,想要拉开距离。 但她还没升到足够的高度,一道影子就从正上方压了下来,速度比她预想的快得多。 她的后背被一股沉重而干脆的力道直接踩中,整个人从半空中被硬生生地按回了地面,胸膛撞在冰冷的砖石上,头盔歪向一侧,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声响。 池凛羽缓缓收回了背后的羽翼,黑白色的羽毛边缘在她收翅的动作中重新服帖地合拢。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道正在挣扎的身影,然后蹲下身,伸手探向对方的腰侧和口袋。 很快,她的指尖就触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轮廓,她把它抽了出来。 一把手枪。 她捏着枪身,反手朝着南鸣律的方向抛了过去。 南鸣律抬手接住那把手枪,握在手里掂了一下,紧接着手指合拢了,力道没有保留。 “咔嚓!” 金属扭曲变形的声响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枪管弯了,滑套脱位,碎片从南鸣律指缝间掉落下来,落在砖石地面上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 他没有再看那些碎片一眼,只是把手里剩下的那截残骸随手丢在了脚边。 池凛羽从刀嘴海雀的后背上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着的灰尘,然后她的目光落在那道依然趴在地面上的身影上。 好了,现在能好好聊聊了吗? 第36章 电话风波 学校中。 立杏彻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保持着一种刚好能让身后的人跟上的节奏。 他一边走一边侧过头,朝教学楼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语气平稳。 那边是教学楼,大部分课程都在那边上,走廊尽头是图书馆,开放时间从早上七点到晚上十点。 他说完那段话之后等了几秒,身后没有传来回应。 立杏彻继续往前走,又朝另一侧的方向指了指。 食堂在体育馆后面,午饭时间人比较多,建议错峰去。 依然没有回应。 他的脚步终于慢了下来,微微侧过头,目光从肩后看过去。 牧野汀正蹲在路边那排花池旁边,整个人缩成一团,过长的外套下摆拖在地面上,那根粗壮的恐龙尾巴在她身后安静地盘着。 她低着头,金色的发丝从肩侧垂落下来,目光专注地落在花池边缘的地面上。 几只蚂蚁正沿着砖缝列队行进,搬运着一小截不知道谁吃剩下的火腿肠残渣,边缘已经被啃得不太规整了,但那些蚂蚁依然在努力拖着它朝蚁巢的方向移动。 牧野汀的目光追着那支队伍移动了一段距离,脸上挂着一个傻笑,像是看到了什么很有趣的东西。 立杏彻站在几步之外,沉默了片刻。 他稍微叹了口气。 牧野汀。 没有反应。 ……牧野汀。 她的身体在听到自己名字的瞬间猛地抖了一下,她赶紧站起身,动作太快,裤脚再次绊住了她的脚,整个人朝前踉跄了半步才勉强站稳。 在、在!我在听! 她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因为正在努力弥补走神而自然形成的急促感。 立杏彻看着她那副努力想要证明自己确实在听的样子,墨蓝色的眼眸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换了一个问题。 你之前在哪儿上学? 牧野汀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地面上那道被花池阴影切割成明暗交替的砖缝上,金色的发尾在她微微低头的动作中滑落到肩侧,声音也比刚才小了一些。 ……其实,我没上过学呢。 立杏彻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几根触手在他身侧微微张开了一瞬又收拢回来,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来替主人表达某种意外。 牧野汀没有注意到他那道细微的反应,她继续说下去,语速不快,像是在回忆什么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的事。 我之前一直住在人类区域那边……受到的教育也都是人类老师一对一指导的。 她说到一对一那几个字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攥了一下衣角。 这还是我第一次来亚人自治区呢……也是第一次接触到别的亚人。 立杏彻看着她,墨蓝色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 他确实完全没想到会是这种情况。 沉默了几秒,立杏彻再次开口了。 那除了你以外,其他的恐龙亚人也都是这样吗? 牧野汀微微愣了一下,金色的瞳孔在午后的光线下快速地闪了一下,然后她赶紧摇了摇头,幅度不大,但带着一种确切的否定感。 我……我也不清楚……因为我还没见过什么同类。 立杏彻听完她那句话,墨蓝色的眼眸在她低垂的侧脸上停了一瞬。 现在,他多少明白了为什么牧野汀是这种社恐和拘谨的态度。 等开学之后就能见到了。 立杏彻随后开口说道。 学校不止引入了你一个恐龙亚人,还有其他几个,还有,你的态度不用这么客气。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她身上,语气依然是那种带着明确指向性的平稳感,但那种平稳里似乎比刚才稍微薄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软化了一点点。 大家都很友善的,不会因为你是恐龙亚人就对你感到排斥。 牧野汀站在原地,保持着那个微微低着头的姿势,过长的袖口依然套着她的指尖,她听到那句话的时候,肩膀极其轻微地松了一下。 ……那样的话就太好了。 — 此时,医院不远处的树下。 池凛羽走上前,弯下腰,手指扣住那头盔边缘,干脆利落地掀了下来。 头盔下方露出一张脸,比她预想的要年轻不少。 不,应该说稚嫩得有些出乎意料,五官的轮廓线条柔和,带着一种尚未完全长开的清秀感,眼角微微上挑,鼻梁不算高,嘴唇抿得很紧,白色的长发从头盔中散落下来,垂在肩侧和后背,发尾在午后的光线中泛着一层暗淡的银白色泽。 池凛羽微微眯了眯眼,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了。 你是什么人?和刺杀池寺渊的人是一伙的吗? 刀嘴海雀喘着粗气,一只手扶着旁边的树干慢慢站起身来,膝盖微微弯着,像是还没完全从那道踩击中缓过劲来。 她没有回答。 目光快速扫过周围的建筑拐角和树丛阴影,像是在心里快速绘制一条可能的撤离路线。 南鸣律见状冷笑了一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再想着跑,我就把你胳膊扯下来。 池凛羽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回来,用德语把那句话原封不动地翻译了过去。 刀嘴海雀的嘴唇抿得更紧了。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音节。 Ich darf es nicht sagen.(我不能说。) 话音刚落,南鸣律的身影已经动了。 一步的距离在他的步幅中几乎不存在,那道冲刺的轨迹短促到像是直接在原地消失又出现在她面前,他的拳头已经砸在了她的腹部。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响在安静的街道上扩散开来,刀嘴海雀的身体猛地蜷缩起来,膝盖弯曲,整个人朝前弯成了一道弓形的轮廓。 南鸣律没有给她喘息的间隙。 他的手抬起来,五指张开,精准地抓住了她的头发,手腕微微用力,把她那张低垂的脸重新抬了起来。 灰色的眼眸在她那张因为疼痛而微微扭曲的脸上停了一瞬,声音带着一层从容的冷意。 看来你还没搞清楚情况。 池凛羽站在几步之外,目光落在他那道动作上,整个人短暂地愣了一下。 她见过南鸣律动手。 度假村那次,之前学校里几次冲突,她都在场或者在事后看到了结果,但那时候他的动作精准而克制,每一次出手都有明确的目的,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额外的情绪。 此刻不太一样。 那道抓头发的动作里带着一层不加掩饰的压迫感和暴戾,像是他已经不再刻意去修剪自己行为中的冗余部分了。 刀嘴海雀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间挤出来,德语比刚才更急促了一些。 Ich… ich bin im Auftrag einer Geheimmission unterwegs.(我在执行秘密任务。) 池凛羽回过神来,重新开口,把那句话翻译了出来。 她说她在执行秘密任务。 南鸣律听到那句话的时候,先是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笑了一声。 秘密任务?他的手腕微微用力,把她的头发又往上提了一截,刺杀池寺渊的秘密任务吗? 刀嘴海雀的呼吸急促了一瞬,然后她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喊了出来。 是保护!是保护他! 她的声音比之前高了不少,并且也从德语换成了有些蹩脚的中文。 你们什么都不懂……赶紧放了我……我不能再透露了,也耽误不起了…… 南鸣律听到那句话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他松开抓着她头发的手,垂回身侧,灰色的眼眸在她那张因为疼痛和缺氧而微微泛红的脸上停了一瞬。 你会说中文啊,那怎么不早说? 刀嘴海雀的呼吸依然急促,但她没有回答。 本以为南鸣律会放过自己了,但没想到下一秒,南鸣律直接反手扼住了她的喉咙,指节收拢的瞬间,她的下颌被向上推起,整个人直接被他从地面上提了起来,双脚悬空,鞋尖在空气中小幅度地晃动着,找不到任何可以借力的落点。 她的脸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泛红变成泛紫。 既然你不愿意多说,南鸣律的声音依然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那我也没有留手的必要了。 你就去地府里见你们的元首吧。 池凛羽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她快步走上前,一只手搭上了南鸣律的手臂。 南鸣律,把她交给警察处理吧。 南鸣律没有立刻松手,他的目光依然落在那道正在他手中挣扎的轮廓上,像是在衡量什么。 但这一次,没等他开口,刀嘴海雀的声音已经先一步从她正在收缩的喉咙里挤了出来,带着一种因为窒息而变得破碎的质感。 不行……绝对不能让警方知道…… 南鸣律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一分。 这么害怕警察?果然不是什么好人。 刀嘴海雀的挣扎幅度已经明显减弱了,她的手指无力地搭在他手腕上,却使不上任何力气,脸色从紫色向着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过渡,眼皮正在不受控制地下垂。 池凛羽的眉头皱紧了,正准备再开口说点什么,一阵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 是从被池凛羽放在地上的那头盔里传出来的,带着一层电流杂音的底噪。 放下她吧,南鸣律先生。 南鸣律的动作停住了。 他的目光从刀嘴海雀那张已经快要失去意识的面孔上移开,落在旁边那头盔上。 让南鸣律感到惊讶的不仅是对方叫出了自己的名字,还有那个声音。 那声音他不算熟悉,但确实听过,也正因如此,南鸣律一时间想不起来那是谁的声音。 而这时,那头盔又响了一声。 我是兮零伏,这人是我派来的,所以南鸣律同学,先冷静下来吧。 南鸣律的手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道已经几乎不再挣扎的身影,沉默了片刻后,南鸣律手腕一松,刀嘴海雀的身体从他手中滑落下来。 她瘫坐在地上,捂着喉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的紫色正在缓慢地消退,但整个人依然弯着腰,一时没能站起来。 南鸣律转过身,走到那头盔前面,弯下腰,把它捡起来,握在手里。 兮零伏。 他把那三个字放在舌尖上过了一遍,声音带着一层不加修饰的直白感。 你的人刺杀池寺渊? 第37章 咫尺天涯 兮零伏的轻笑声从头盔里传来,带着一层因为被电流压缩而微微变形的质感。 当然没有,刺杀池寺渊的另有其人,我是特意派人来保护的。 南鸣律没有立刻接话,他的目光从手里的头盔上移开,落在不远处那道正瘫坐在地上的身影上。 刀嘴海雀正用那双浅色的眼眸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层不加掩饰的怨念,像是已经把刚才被扼住喉咙的每一秒都记在了账上。 南鸣律收回目光,重新把头盔举到嘴边。 这家伙的样子可不像是在保护,倒像是什么监听的特工。 兮零伏的声音再次响起,依然是那种不紧不慢的平稳调子。 你说对了,她确实在监听,也确实是特工。 他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的下一句话留出落地的空间。 不过她的所作所为,就是为了找出刺杀池寺渊的人。 南鸣律的眉头皱了一下,他偏过头,灰色的眼眸又瞥了一眼在那道依然坐在地上的身影。 ........你一个市长,这么关心池寺渊的事情干什么? 那头盔里安静了一瞬。 池寺渊是我的老朋友了,我现在其实也在俄罗斯,是专程过来找他商量事情的。 他顿了顿,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沉稳。 而且,池寺渊被刺的真相……也不是你们想的那么简单。 总之,放了我的特工吧。 南鸣律握着那头盔,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片刻后,南鸣律转过身,手腕一翻,把那顶头盔朝刀嘴海雀的方向抛了过去。 头盔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精准地落在了她的怀里。 刀嘴海雀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的头盔,又抬眼看了一眼南鸣律的方向,像是在确认那道动作确实意味着她可以离开了。 她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还带着些许不稳,但至少站稳了,她把头盔重新扣到头上,调整了一下位置,然后侧过身,朝着街道另一侧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不过走出去大约六七步的时候,她的脚步又猛地停住了。 紧接着,刀嘴海雀转过身来,隔着那段被午后阳光切割成明暗交替的距离,头盔下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南鸣律身上,声音带着一层不加掩饰的恼怒感。 别一提到德国人就想到那个小胡子,他是奥地利人,不是德国人! 说完那句话之后,她没有再停留,转过身,加快了几步,然后张开双翼,整个人从地面上腾空而起,白色的翅膀在午后的光线下展开成一道流畅的弧线。 她的身影很快就越过了附近的建筑轮廓,融入那片被云层和阳光交替填充的天空之中,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远处的天际线方向。 池凛羽依然站在原地,目光追着那道已经消失在天际线的白色轮廓,像是一时还没有从那场突发的遭遇中完全回过神来。 南鸣律收回目光,落回她身上。 你知道吗?池寺渊先生和兮零伏市长是老朋友这件事。 池凛羽这才像是被那道声音从走神的状态中拽了回来,她微微侧过头,黑白色的眼眸在南鸣律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 当然不知道。 她说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相机机身的边缘。 我不是说过了吗,关于池寺渊的事情,我一点也不了解,不过……我确实没想到他竟然还会和市长有这层关系。 南鸣律没有接话。 他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向前方那片被午后阳光照亮的街道方向,灰色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 他并不觉得事情有这么简单。 就算池寺渊和兮零伏真的是朋友,以兮零伏的地位和身份,派人来保护池寺渊、追查凶手,都是完全可以走正规渠道完成的事情,派一个特工过来监听,甚至亲自跑到俄罗斯来,这已经超出了正常的朋友关心范畴。 他想了想,又觉得不太对。 国内亚人自治区最大的市长,政务应该多到处理不完才对,有什么必要专程跑这一趟? 南鸣律收回目光,微微摇了摇头,幅度不大。 池凛羽看着他那道动作,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 南鸣律把手插回外套口袋里。 总之没事就好。 — 皮卡车在郊区的道路上又行驶了很长一段时间,三下肃的目光一直盯着窗外,鬣狗耳朵微微竖着,像是在努力从那些几乎不变的景色中找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然后车速开始减慢。 轮胎碾过路面上几块碎石,车身极其轻微地颠簸了一下,然后彻底停稳了。 三下肃的身体微微前倾,棕黄色的眼眸带着一层紧张感落在驾驶座的方向。 怎、怎么了?到了吗? 三眼甲虫摇了摇头,幅度不大,他把手从方向盘上收回来,搭在膝盖上,语气依然是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感。 还没有,只是快没油了,而且我肚子也饿了。 他微微侧过身,目光依次扫过几人,脸上的笑意深了一点点。你们肯定也很饿了吧? 没有人回答。 不过很快,三下肃的肚子倒是先于他的意志发出了一声含混的声响,在安静的车厢内显得格外清晰。 三眼甲虫听到那声动静,笑了一下,随后他推开车门,率先下了车。 走吧,去饱餐一顿。 车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车厢内安静了大约两三秒。 风见娧最先开口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蝉翼翕动的频率也跟着收窄了不少。 要不……趁现在开着他的车跑路? 三下肃咂了一下舌,幅度不大,带着一种不加修饰的无奈感。 你没听他说吗,车快没油了,现在抢了车也跑不了多远。 灰宫隐的声音从后排传过来,依然带着那种因为刚才冻了太久而残留的轻微沙哑感。 但是这个人很奇怪,看起来像是精神病。 三下肃听到这话,倒是接得很快,他的鬣狗耳朵极其随意地动了一下,嘴角弯起一道带着调侃意味的弧度。 那也不奇怪。 他侧过头,用胳膊肘怼了怼风见娧的胳膊,棕黄色的眼眸带着一层故意放出来的促狭感。 虫子不都是精神病吗?对不对? 风见娧的蝉翼猛地顿了一下,然后她的腮帮子鼓起来了,浅褐色的眼眸不满地看着三下肃。 她正要开口,乙辻光的声音先一步从旁边插了进来。 先跟上去看看吧,现在也没别的办法了。 几人沉默了片刻,然后纷纷点了点头。 推开车门,冷风再次灌进来,但比之前在路边冻了一整夜的时候已经好了不少,至少身体已经重新恢复了一些温度,不再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意了。 皮卡车此刻正停在一座木屋前面。 木屋不算大,外墙用深色的原木拼接而成,边缘的缝隙间填着发白的防水胶,屋顶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雪,在午后灰白的光线下泛着暗淡的光泽。 门上方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一串几人完全不认识的俄语,但木牌边缘装饰着一个啤酒杯的浮雕图案,线条粗糙,一看就是手工刻上去的,从那个图案还是能判断出这应该是一家酒馆。 三眼甲虫已经走到了木屋门口,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极其舒展地伸了一个懒腰。 嗯.......果然还是这里的气味迷人。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从肩后看过来,声音带着一层像是正在分享什么好东西的随意感。 走吧,你们会喜欢这个味道的。 三下肃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犹豫了一下,棕黄色的眼眸在那道木屋的轮廓和三眼甲虫的背影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带着一层迟疑。 可你不是说……你身上没钱吗? 三眼甲虫轻笑了一声,没有回头,抬起手随意地摆了摆。 我自有办法,你们跟上就行了。 第38章 病房对峙 此时,一架私人飞机正在云层之上平稳地飞行着。 机舱内部的灯光调得偏暗,舷窗外的光线被厚厚的云层过滤成一种均匀的灰白色,座椅上坐着SDA几道身形各异的轮廓,有人靠着窗闭目养神,有人低头看着手里那叠已经翻过好几遍的文件。 阿根廷巨鹰亚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落在外面的云层上,黑色的羽毛在昏暗的舱内灯光下泛着一层暗淡的光泽,金雕亚人坐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手指有节奏地敲着,像是在打发时间。 按照规定,即便他们拥有飞行能力,跨越自治区国境线也必须乘坐经批准的交通工具,在指定机场落地接受检查才能入境。 这种规则他们早就习惯了,也没人抱怨。 一个身形宽厚的长戟大兜虫亚人靠在座椅里,那对粗壮的角在头顶的灯光下投下一道清晰的阴影。 很快,他腰侧的通讯器响了一下,他按下接听键,子弹蚁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一层因为信号压缩而微微变形的质感。 到哪儿了? 长戟大兜虫抬手看了一眼腕表,声音带着一种因为已经习惯了这种汇报流程而自然形成的简洁感。 还有大概半个多小时就到了。 通讯器里传来一声简短的回应。 嗯,下飞机之后立刻和兮零伏先生取得联系。 明白。 长戟大兜虫正准备关闭通讯器,他的目光习惯性地朝舷窗外瞥了一眼。 一道黑影从窗口掠过。 速度很快,快到他的视线还没来得及锁定那道轮廓的形态,就已经消失在了舷窗的边缘之外。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正思考着那是什么东西。 鸟?还是什么视觉上的错位? 而下一秒,那道黑影再次掠过。 这次比刚才更快,更近,像是一道被压缩成扁平形状的气流贴着机身表面擦过,舷窗外的光线在那一瞬间被完全遮挡了一下又恢复了原状。 长戟大兜虫的手已经搭上了座椅扶手,准备站起身来查看情况。 但没等长戟大兜虫站起身来,整架飞机便猛地朝左侧倾斜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从侧面撞击了一样,机舱内的灯光闪烁了几次,几本放在扶手上的文件滑落在地面上,金雕亚人整个人朝侧方歪了一下,伸手撑住前排座椅靠背才稳住身体。 怎么回事?气流颠簸吗? 阿根廷巨鹰亚人已经站了起来,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机舱内的各个角落。 紧接着,一阵声音从飞机上方传来。 先是金属被撕扯的声响,尖锐而沉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沿着机身外壳的接缝处硬生生地割开一道口子,那种声音持续了大约两秒。 “咔嚓!” 紧接着,飞机的天花板被撕开了。 一道巨大的缺口从顶棚正中裂开,边缘的金属板材向外翻卷着,断裂处带着参差不齐的锯齿状边缘,气流猛地灌进来,机舱内的文件、空杯、杂物瞬间被吸向那道缺口的方向,带着一阵短促的呼啸声。 阿根廷巨鹰亚人的身体猛地朝侧前方倾斜了一下,他伸手扣住座椅靠背的边缘,指甲嵌入布料中才勉强稳住身形,金雕亚人已经压低了重心,翅膀微微张开了一瞬又收拢,利用那一下产生的阻力来抵抗那道正在朝外拉扯的气流。 长戟大兜虫的动作更快一些,他的体型在气流的冲击中反而成了优势,重心压得更低,整个人几乎是贴着地面固定住了,那对粗壮的角在气流中微微晃动。 然后他们看到了那道趴在缺口上的轮廓。 厌偶灵的身形卡在那道撕裂的金属边缘上,翅膀在她身后微微张开,翼膜在气流中持续抖动着,维持着她在气流中的平衡。 她的嘴角弯着一个不加掩饰的弧度,那双竖瞳在机舱内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泽。 怎么样?大惊喜哦。 — 时间已经很晚了,走廊的灯光从暖白色切换成了偏暗的夜灯模式,整个医院安静了不少。 管家站在酒店大堂的前台旁边,手里捏着一张房卡,转过身来递给池凛羽。 他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语气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关切感。 小姐,南鸣律先生,这几天你们都没能好好休息,我特意开了这间酒店,离医院不远,环境也不错,今晚就好好休息一下吧。 池凛羽伸手接过那张房卡,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怎么就一张? 管家的动作短暂地顿了一下,然后他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刚刚才意识到这个问题一样,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哎呀呀,我忘了。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刻意放得夸张的懊恼感。 不小心忘了,应该开两间房的。 他放下手,目光在池凛羽和南鸣律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嘴角那道弧度依然挂着。 那……委屈南鸣律先生和小姐在一间房里先休息一晚?等明天我再安排一下新的房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池凛羽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爆红了。 开什么玩笑!太荒谬了! 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不止一个调,手指攥着那张房卡的边缘,指节泛白。 南鸣律站在她旁边,双手交叉抱在脑后,姿态松弛,看起来倒是并不在意。 到了那边再加房间就行了。 池凛羽的呼吸稍微平复了一些,她的目光依然没有落在南鸣律身上,只是别开了视线,声音努力放得平稳。 ……也对。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侧过身,朝着电梯的方向迈开了步子,南鸣律跟在她身后,步伐不急不缓。 两人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电梯门合拢的方向。 管家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背影消失在金属门板的缝隙之间,他脸上的笑容缓慢地收敛了回去。 那层温和的弧度像是一张被揭下来的面具,从边缘开始向内收缩,最终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不出情绪的平坦表情。 他轻微地叹了口气,然后转过身,沿着走廊的方向走回病房。 病房内的灯光依然亮着,心电监护仪持续发出那一声声轻微的滴响。 池寺渊依然躺在病床上,胸口随着呼吸极其缓慢地起伏着,输液管从他的手背延伸出来,连接着床边那台正在运行的设备。 管家走进来,目光在那两道守着门的保镖身上扫过。 先出去吧,在门口守着就好,别让任何人进来。 两个保镖互相看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走出了病房。 管家等了几秒,确认门已经完全关好,然后他拉过来一把椅子,在病床旁边坐了下来。 他的后背靠在椅背里,双手交叠着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池寺渊那张依然没有血色的面孔上。 过了一会儿,他稍微叹了口气。 老爷啊。 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小姐她已经长大了,是不需要依靠您也能在这个社会上立足的大人了。 他说到那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对那个词本身产生了一瞬间的陌生感。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来。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探入了外套内侧的口袋,从里面拿出了一只小瓶,无色透明的液体在病房的灯光下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光泽,瓶身上没有标签。 他抬手,把挂在上方的生理盐水袋取了下来。 所以........您就放心地走吧。 握着那瓶药剂,管家低声喃喃了一句。 他把那瓶药剂的封口拧开,瓶口朝着生理盐水袋的注入口方向缓缓靠近。 咔嚓! 但就在这时,窗户碎了。 一道身影猛地撞碎玻璃,而那道轮廓在飞溅的玻璃碎片中已经完成了姿态的调整,双脚向前,带着惯性精准地踢在了管家的胸口正中央。 咳啊! 管家的身体在那道冲击力下猛地朝后仰去,整个人从病床旁边被撞飞出去,后背撞上墙壁,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响。 他手中的药剂瓶脱手了,在空中翻转了一圈,朝着地面坠落下去。 刀嘴海雀的身影在落地之后几乎没有停顿,她的身形在还没有完全站稳的时候就朝侧方探出手,五指张开,精准地接住了那只正在下落的药剂瓶。 她直起身来,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只小瓶,然后把它举到面前,隔着透明的玻璃瓶壁仔细嗅了嗅。 几秒后,她的眉头猛地皱紧了。 ……对乙酰氨基酚吗。 管家踉跄着站起身来,一只手撑着墙壁,另一只手捂着胸口被踢中的位置。 他的嘴角渗出了一丝血迹,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刀嘴海雀,像是她出现在这里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超出了他所有预案的边界。 然后管家猛地回过神来。 保镖! 门在那一瞬间被猛地推开了,几个保镖的身影从门外冲进来,动作迅速,已经在进门的同时完成了姿态的调整,目光快速扫过病房内的情况,然后锁定了那道站在病床旁边的白色轮廓。 管家抬起手,指向刀嘴海雀的方向,声音带着一层正在努力将局势重新拉回自己掌控之中的果断感。 是刺杀者!给我立刻把她拿下! 第39章 暗影救星 几个保镖没有丝毫犹豫。 他们同时抽出了腰间的甩棍,金属节段弹出的声响在病房内几乎同时响起,北极熊亚人的身形占据了门口大半的空间,棕熊亚人的肩膀几乎贴着墙壁边缘,从两侧同时包抄,甩棍在灯光下划出两道短促的银灰色弧线。 刀嘴海雀的身体已经动了起来。 她的身形在狭窄的病房内快速移动,先是侧身避开一次斜劈,甩棍擦着她的耳侧掠过,砸在床头柜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紧接着她后仰,棕熊亚人的第二击从她面前划过,距离她的鼻尖不到一拳。 但病房实在太小了。 病床占据了房间中央大半的面积,输液架、监护仪、椅子,各种物件分散在剩余的狭小空间里,留给闪避的余地极为有限,刀嘴海雀的翅膀没能完全张开,她连续后撤了两步,鞋跟撞上了墙壁边缘。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那道依然躺在病床上的身影,眉头皱紧了。 不能再退了。 下一秒,她的膝盖猛地弯曲,整个人从两名保镖之间的缝隙中压低身形冲刺过去,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闪避都快,白色的发尾在她身后短暂地扬起又落下。 紧接着她的手掌精准地扣住了管家的肩膀,把他整个人朝自己的方向带了一下,另一只手的指尖已经在同一瞬间贴上了他的喉结侧面。 锋利的爪子尖端轻轻抵住了颈侧的皮肤,力道刚好够让他感受到那道尖锐的触感,但还没有刺破。 别乱动。 几个保镖的动作在那一刻同时停住了,甩棍还握在手里,有人保持着前冲的姿态,有人正准备从侧面包抄,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道正抵住管家喉咙的指尖上,没有人继续向前迈步。 病房内陷入了一段短暂的沉默,只有监护仪还在发出那一声声平稳的滴响,像是完全没有被这场混乱打扰到。 就在双方陷入僵持之际,两道身影突然出现在了门口。 是南鸣律和池凛羽,二人本来已经离开,但在听到这边传来的动静后又第一时间赶了回来。 南鸣律的身影从门框一侧探出,灰色的眼眸快速扫过病房内正在对峙的几道身影,在刀嘴海雀那张依然紧绷的面孔和管家那张因为被钳制而微微仰起的脸上各自停留了片刻。 池凛羽在他身侧,呼吸还带着因为跑过来而自然形成的微微急促感,她看着眼前病房内那一幕,整个人懵住了。 管家看到门口那两道身影的瞬间,立刻抬手指向刀嘴海雀的方向,声音带着一种因为正在被逼到边缘而自然形成的急促感。 她是刺杀者!她想要刺杀池寺渊老爷! 刀嘴海雀的爪尖依然抵着他的喉咙,但她猛地扭过头,目光落向门口的方向,声音带着一层急促感。 这家伙是池寺渊身边的卧底!之前透露池寺渊行程导致他被刺杀的人就是他! 她的呼吸因为刚才的闪避和冲刺而依然急促,但语速没有放慢。 刚刚他还准备下药直接毒死池寺渊! 你胡说! 管家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带着一种因为被触及底线而自然形成的愤怒感,他想要扭动身体挣脱那道钳制,但刀嘴海雀的爪子依然稳稳地贴在他的颈侧。 池凛羽没有犹豫,脚步直接朝前迈出,准备解救管家,但南鸣律的手拦在了她面前。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池凛羽身上,而是依然落在那道正在对峙的双人轮廓之间。 微微皱着眉头,南鸣律的大脑在快速运转着。 兮零伏的声音还在他的脑海中回荡,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池寺渊这么一个有名有势的企业家,身边按理说无时无刻都应该有保镖在暗处保护才对,怎么会这么轻而易举地被人在街上刺伤? 不仅如此,兮零伏的做派也很耐人寻味,他没有选择直接派人来保护池寺渊,也没有选择亲自来见池寺渊,而是让人在暗中进行监听,虽然南鸣律还不清楚兮零伏来找池寺渊到底是想做什么,但至少能确认一点:兮零伏清楚池寺渊身边有内鬼,所以才会选择用这种方式。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让南鸣律感到不解,警方。 病房里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连他和池凛羽在都听到了,那些埋伏在附近的警察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出现? 太安静了。 而池凛羽显然没有想那么多,她侧过头,看着南鸣律那副依然阻拦在自己面前的手臂,声音带着一层不解和急切混合在一起的质感。 南鸣律,你干什么?管家从我小时候就一直在池寺渊身边,他不可能骗人的! 南鸣律没有回答,也没有放下手臂,他的目光依然落在管家身上,灰色的眼眸在那道依然被钳制着的身影上停留着。 管家的目光接触到南鸣律那道注视的时候,先是短暂地偏开了一下,然后又重新对上了,像是在努力维持某种他已经快要握不住的立场。 然后他的牙关咬紧了。 下一秒,他那只垂在身侧的手毫无征兆地探进了外套内侧,动作快到他甚至没有给刀嘴海雀的爪子留出反应的时间。他掏出来的是一把手枪,枪口朝下,手腕在掏出枪的同时已经翻转了角度。 子弹贯穿了刀嘴海雀的大腿,一道暗色的痕迹在她腿侧炸开,她的膝盖猛地弯了一下,整个人因为那道冲击力而朝侧方踉跄,钳制着他喉咙的爪子被迫松开了。 管家抓住那个间隙,猛地侧身一步,拉开了距离,同时枪口已经抬起,直直地对准了刀嘴海雀的额头。 刀嘴海雀单膝半跪在地面上,一只手捂着大腿上的伤口,指缝间渗出的血液正在快速地沿着她的小腿淌落,她的呼吸变得更加急促,但目光依然没有从管家的枪口上移开。 管家的手指搭在扳机护圈边缘,枪口纹丝不动地指向她的眉心,他的呼吸比刚才稍微重了一些,但握枪的手稳得不像是一个刚才还在被钳制的人。 没有丝毫犹豫,管家直接就准备扣下扳机。 但南鸣律的动作比他更快。 他的身体在管家扣下扳机的同一瞬间切入了那道轨迹,手掌精准地扣住了管家握枪的那只手腕,猛地朝上一抬。 子弹偏离了原本的方向,打在了天花板上。 管家的手腕被南鸣律攥住,枪口依然朝着上方,但他的目光已经转了过来,带着一层不加掩饰的怒意直直地钉在南鸣律脸上。 你在干什么?! 南鸣律没有松手,灰色的眼眸停在了管家那张因为愤怒而微微扭曲的面孔上。 我更好奇你这么着急想杀了她是在干什么。 他微微顿了一下,手指依然扣着管家的手腕,力道没有增加也没有减弱。 按理说,不应该先把她交给警察吗? 他的目光从管家脸上移开了一瞬,落在他手里那把依然握着的手枪上,然后重新收回来。 还有,你的那把枪是从哪儿搞来的? 管家的额头青筋暴起,他咬着牙,试图挣开那道钳制,但南鸣律的手纹丝不动。 他没有解释。 紧接着管家猛地扭过头,目光落在那几个依然站在病房内的保镖身上,声音带着一层因为正在被逼到极限而自然形成的命令感。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控制住他! 池凛羽此刻整个人已经大脑一片混乱了。 她的目光在管家、南鸣律和那道依然半跪在地上的刀嘴海雀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她不明白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到底谁才是刺杀池寺渊的真凶?为什么原本温和的管家会变成现在这样? 各种问题一瞬间挤满了她的大脑,让她感到不知所措。 但她看到那些保镖在听到管家命令之后已经开始动了,甩棍重新握紧,脚步朝着南鸣律的方向逼近,她几乎是本能地朝前迈了一步,声音拔高了半个调。 都给我停下! 几个保镖的动作短暂地一顿有人偏过头看了一眼管家的方向,像是在确认那道命令的权重。 管家没有给他们继续犹豫的时间。 别听她的!忘了是谁雇佣你们的了吗? 那几个保镖互相看了一眼,然后重新握紧了甩棍,朝着南鸣律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南鸣律看着那几道正在逼近的轮廓,心中那道一直悬着的判断终于落了地,他的嘴角轻微地弯了一下,像是他已经猜到的事情终于被证实了。 第40章 清算之夜 保镖的动作没有丝毫犹豫。 为首的棕熊保镖甩棍已经朝着南鸣律的侧肋挥了下来,银灰色的金属棍身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 甩棍砸在南鸣律的小臂外侧,发出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响,但断裂的不是南鸣律的骨头,而是那根金属棍身。 棕熊保镖的动作僵了一瞬,还没来得及从那道超出预期的触感中回过神来,南鸣律的嘴已经张开了。 血盆大口咬住了他的胳膊,獠牙贯穿了衣袖和皮肤,那排牙齿咬合之后的瞬间,南鸣律的脖颈猛地一甩,带动全身的旋转力,直接把那条手臂从肩关节处扯了下来。 “噗呲!” 暗色的液体在空中炸开,棕熊保镖的身体朝后倒去,撞击在墙壁上,滑落下来,没了声响。 另一个北极熊保镖趁着那道间隙从后方贴了上来,双臂环过南鸣律的腰腹,十指交叉扣紧,膝盖微曲,正准备发力将他整个人从地面上抱起来然后进行背摔。 但南鸣律的肘击先一步到了。 他没有转身,手肘就已经朝后砸了出去,力道没有保留,肘尖精准地砸在了北极熊保镖的太阳穴偏上的位置,颅骨在那个接触点凹陷下去了一大块。 北极熊保镖的身体松开了钳制,整个人僵硬了一瞬,然后朝后倒去,后背撞击在地面上,不再动了。 管家看到那几道已经倒下的身影,牙关咬得更紧了。 他一把抓起刚才掉落在地上的手枪,枪口抬起,朝着病床的方向转了过去。 池凛羽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的身体比她的意识更快,在管家扣下扳机的前一秒就已经扑了上去,她的双手握住了管家握枪的那只手,朝侧面猛地一推。 子弹偏离了原本的弹道,打在了病床旁边的墙壁上,石膏碎片向四周飞溅开来。 池凛羽的呼吸急促,黑白色的眼眸死死地盯着管家那张已经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声音带着一层因为难以置信而微微发颤的质感。 你到底在干什么?!你疯了吗? 管家的面部狰狞,颧骨上的肌肉绷紧成一条条清晰的纹路,他的声音从齿缝间挤出来,比平时高了不止一个调。 你什么都不懂! 他猛地甩开池凛羽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她整个人朝侧方踉跄了半步,他再次抬起枪口,准备扣下扳机,但刀嘴海雀已经缓过劲来了。 她强撑着那条中弹的腿,整个人从后方扑上来,双手环过管家的肩膀,把他整个人按向了地面,手枪从管家的手中脱落,在地面上滑出一段距离,撞上了病床的床脚才停下来。 南鸣律那边也已经结束了战斗,最后一个保镖倒在墙角,甩棍脱手落在地面上,发出短促的声响。 病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监护仪依然平稳的滴响。 局势显然已经陷入了一边倒的局面。 但就在这时,一阵密集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了过来。 很快,几道身影出现在病房门口,深色的制服,步枪的枪管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是警察。 池凛羽看到那道制服轮廓的瞬间,心中一喜,嘴唇张开,正准备说什么,但紧接着南鸣律的手从侧面探过来,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臂,将池凛羽拉到了自己身后。 而下一秒,那几个警察举起了步枪。 枪口同时对准了池凛羽、南鸣律和依然压着管家的刀嘴海雀。 然后他们扣下了扳机。 哒哒哒哒哒! 连续的枪声在狭窄的病房内炸开,弹壳在地面上跳跃着滚落,那几支步枪同时开火,弹幕密集到几乎没有缝隙。 南鸣律的身体在枪声响起的同时已经动了,他侧身跨出一步,用自己的后背迎向那道弹幕,双臂张开,把池凛羽和刀嘴海雀同时挡在身后,鳞片从他的肩膀、后背和侧肋处覆盖上来,灰绿色的甲壳在病房灯光下泛起一层冷硬的光泽,层层叠压着。 但步枪的威力远高于手枪。 在持续的火力压制下,几发子弹穿透了鳞片的缝隙,嵌入他的背部,带着温热的触感穿过肌肉层,在他的体内留下几道灼热的轨迹。 南鸣律的眉头皱了一下,一口鲜血不受控制的从他喉咙中涌出来,沿着嘴角淌落,他依然站着,但膝盖已经开始微微发颤。 枪声持续了大约五秒。 几人的弹夹被打空之后,病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枪管的余温在空气中冒着极细的白烟,弹壳散落一地,墙壁和地面上布满了弹痕。 南鸣律的身体晃动了一下,然后他的膝盖弯了,整个人半跪下来,鲜血从他的后背和腰侧的伤口中不断涌出,沿着他的衣摆滴落在地面上,洇开成一小片正在缓慢扩散的暗色水洼。 他的呼吸比刚才沉重了许多,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一种因为正在承受持续疼痛而自然形成的急促感,但他的手依然撑着地面,没有完全倒下。 池凛羽赶忙抱住南鸣律几乎快要撑不住的身体,她的手指能感觉到他后背那些弹孔边缘渗出的温热液体正在沿着她的指缝向下淌落,那些伤口深而密集,有几处甚至能隔着布料摸到弹头卡在肌肉层中的硬质轮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过了好几秒才从那道已经几乎要折断她的惊愕中挤出了一句质问。 你们……到底在干什么? 那些警察没有回答。 他们只是抬手,利落地卸下已经打空的弹夹,从战术背心侧面的弹匣袋中抽出新的,卡入枪身,拉动枪栓,上膛,动作整齐划一。 枪口再次抬起,对准的方向没有改变。 刀嘴海雀咂了一下舌。 她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不高,带着一种像是正在面对她已经预料到的情况才会有的无奈感。 ……还是来了啊。 她说着,已经转过身了。 南鸣律和池凛羽还没来得及回头,就听到了一阵管线被扯断的声响。 先是呼吸机的管路从接口处被拔开,发出短促的气流泄漏声,然后是输液管从她手背上剥离的细微声响。 刀嘴海雀弯下腰,把池寺渊的身体从病床上捞了起来,直接扛在了自己的肩膀上,紧接着刀嘴海雀扛着池寺渊,朝着那扇刚被她撞碎的窗户方向冲了过去。 那几名警察的枪口在那一瞬间统一转向了那道正在移动的目标,指节正要扣下扳机,南鸣律咬着牙再次一跃而起。 他的尾巴从身侧甩出一道短促而凌厉的弧线,精准地打飞了其中一把步枪,枪身旋转着脱手,撞击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金属碰撞的闷响,而他的嘴在同一瞬间张开,咬住了旁边那个警察的肩膀,獠牙穿透了制服和防弹背心之间的缝隙,直接嵌入了肩胛骨上方的那片肌肉。 但他还没来得及完成那道撕扯的动作,另一个已经换好弹夹的警察扣下了扳机。 哒哒哒! 又是一轮弹幕,子弹密集地覆盖了他所在的位置,但这一次,南鸣律的身形比刚才膨胀了整整一圈,灰绿色的鳞片覆盖了他全身,层层叠压,厚度肉眼可见地增加了不少。,些子弹撞击在他的鳞片上,大部分被弹开,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响,有几发嵌入了鳞片之间的缝隙,但没能穿透到肌肉层。 他朝前迈了一步,血盆大口重新张开,朝着那个正在射击的警察咬了下去。 “砰!” 下一秒,一发子弹从远处飞来。 那是一发大口径的狙击枪子弹,直接从破碎的窗户中穿入,带着一条近乎笔直的轨迹,精准地贯穿了南鸣律的胸膛。 “噗呲!” 南鸣律的身体顿时僵在原地,鲜血直接从他的嘴里猛地涌出来,量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他的身形摇晃了一下,膝盖弯了,整个人朝着地面半跪下去,手臂无力地垂落在身侧。 池凛羽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猛地扭过头,这才看到在不远处的树梢上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反光,显然正是狙击枪的瞄准镜。 此时,树梢上,一个狙击手正蹲在枝干分叉处,枪口架在一根较粗的树枝上,瞄准镜的十字线稳稳地锁定在病房内那道半跪的灰色轮廓上。 透过镜片,他看到南鸣律的身体正在缓慢地向前倾斜,鲜血从他身下的地面扩散开来。 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他把瞄准镜的十字线从南鸣律身上移开,向上抬了一段距离,落在了空中的那道白色轮廓上。 刀嘴海雀正抱着池寺渊朝远处飞去,翅膀的扇动频率因为腿上那道伤口而显得有些不太均匀,但依然在维持着高度和方向。 “将现场的所有人都处理干净。” 这时,狙击手的耳麦里传来了那个雪鸮的声音。 狙击手微微调整了一下呼吸,准星跟着那道移动的轨迹缓慢地移动着。 明白。 他一边回应着,一边将拇指轻轻搭上了扳机护圈的外缘。 但他没有来得及扣下去,就感觉到自己的胸口突然一痛。 微微低下头,狙击手惊愕的看到一只手正从他的后背贯穿而出,掌心之中攥着什么还在跳动的东西。 是自己的心脏。 还没来得及看清那只手的主人是什么模样,那只手便猛地合拢,掌心中的心脏在那一刻被彻底捏碎,紧接着直接从狙击手的身体中抽离出去。 狙击手的身体失去了支撑,整个人从树梢上歪倒下来,身体穿过层层枝桠,直接砸在了地面上。 而树梢上的阴影中,那道身形缓缓直起身来。 是那个跟在兮零伏身边的恐龙亚人,他的黑色帽子依然压得很低,帽檐在枝叶间漏下来的稀疏光线中投下一道深沉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那双黑色的竖瞳从帽檐和发丝的缝隙间露出来,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暗淡的光泽。 他那只已经完成动作的手缓缓垂回身侧,指尖沾染的液体顺着他的指节滴落,侧过身,目光没有在狙击手的尸体上多停留一瞬,就已经转向了前方那座医院的方向。 第41章 病房裂痕 酒馆的门被推开的瞬间,一股混杂着烟酒和油脂的热气迎面扑了出来。 里面的空间不算大,但挤得满满当当,几张厚重的木桌沿着墙壁排开,桌面上摆着深色的啤酒杯和吃剩的骨头碟,边缘沾着油渍和酱料干涸后的痕迹,坐在桌边的身影个个粗犷,肩膀宽厚,胳膊上露着深浅不一的旧伤疤,有人正把一块烤得焦黑的肉送进嘴里,有人正仰头灌下一整杯啤酒,泡沫沿着嘴角淌落,被他随手用手背蹭掉。 三眼甲虫走进来的时候脚步轻松,脸上带着笑,像是在自家后院里散步一样自然。 三下肃跟在他身后的样子就完全不同了,他的目光在那些粗犷的轮廓上快速扫了一圈,随即缩了缩脖子,脚步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半步,整个人几乎是贴着乙辻光的身侧站的,鬣狗耳朵也紧紧贴着头皮。 乙辻光站在他前面半步的位置,脸上的表情倒是没什么变化,但她垂在身侧的拳头攥得很紧,那种明显的僵硬还是透露了她内心的紧张。 风见娧倒是自在得多,她走在后面,一边随意地伸手拍了拍旁边灰宫隐的后背,一边皱着鼻子环顾了一圈,随后毫不客气地开口了。 这里好臭啊,像下水道一样。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片混杂着碰杯和叫嚷的空间里也没被完全盖住,不过好在在场的人多半都是本地人,也没人在意一道异国口音的中文说了些什么。 三眼甲虫已经走到了前台,他用指节敲了两下台面,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俄语。 “Официант, 3ака3 еды(服务员,点菜)。” 前台后面站着一个身形粗壮的熊亚人,穿着一件沾着油渍的围裙,手里正不紧不慢地擦着一只啤酒杯。 他听到那句话之后抬眼瞥了三眼甲虫一眼,紧接着又垂下了目光,继续擦杯子,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一样。 三眼甲虫没有动。 他保持着那个站在台前的姿态,安静了大约两秒后笑了一下。 随后,他的表情毫无征兆的变了。 “砰!” 下一秒,三眼甲虫右手猛地抬起,整只手掌拍在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到近乎爆裂的撞击声响,那张厚重的木制台面在他的掌下直接裂开了一道纹路,从撞击点向边缘延伸,裂纹的末端弹起一小片木屑,落在地面上。 整个酒馆在那道声响传开的瞬间安静了下来。 碰杯的声音停了,咀嚼的声音停了,有人正要把一块肉送进嘴里的动作悬在了半空中。 所有人的目光从不同的方向汇聚过来,落在前台那道依然保持着拍桌姿态的身影上。 三下肃的身体僵住了,他的嘴微微张着,鬣狗耳朵紧紧地贴在头皮上,棕黄色的眼眸快速扫过那些正在转过来的视线,感觉自己的后背正在沿着脊椎的方向冒出一层冷汗,乙辻光的手也攥得更紧了,但她没有后退,也没有移开目光,灰宫隐站在风见娧旁边,蛇尾微微收紧了一瞬,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就连风见娧的蝉翼也停住了,她眨了眨眼,显然也被这突然的变化弄懵了一瞬。 三眼甲虫没有在意那些目光。 他直起身来,目光扫过那道已经被他拍裂的台面,俄语的音节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毫不客气的嚣张感。 点菜的狗呢?死了吗?给我滚过来! 熊亚人这才放下杯子,动作不紧不慢,围裙上沾着的油渍在他转身的动作中微微晃动了一下。 他绕出前台,走到三眼甲虫面前,那对深棕色的眼睛带着一层慢悠悠的审视感,从三眼甲虫的脸上扫到他身后那几道明显不属于这里的陌生面孔上。 怎么?要我给你身后这几个小朋友来杯牛奶? 他顿了顿,嘴角咧开了一个带着嘲讽意味的弧度。 抱歉,这儿可没有那些东西。 三眼甲虫没有接话。 他只是笑了一声,那笑声比他之前任何一次都短,随后他抬起手,指尖捏住墨镜的边缘,把它摘了下来,别在领口上。 “都说熊的视力不怎么样,看来这句话还真没错。” 一边说着,三眼甲虫一边撩开了额前的头发,露出了那三只眼睛。 正中央那只和他的另外两只一样颜色、一样大小,此刻正安静地睁着,在酒馆昏暗的灯光下泛着一层冷冽的光泽。 看清楚我是谁。 熊亚人的表情在看到那三只眼睛的瞬间完全变了,他的身体明显地僵了一瞬,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 你……你怎么出狱了?你不是应该....... 他后面的话还没说完,三眼甲虫的手已经伸了出去,一把抄起旁边桌面上那只还剩着半杯残酒的玻璃杯,连杯带酒,直接砸在了熊亚人的额头正中央。 碎片飞散,酒液混着鲜红色的液体从熊亚人的额头淌落,沿着他的鼻梁和颧骨向下蔓延,在围裙前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三下肃整个人猛地朝后退了半步,鬣狗耳朵紧紧贴着头皮,棕黄色的眼眸扫过那道正在淌血的伤口,然后又迅速地移开了,乙辻光也是一惊,她的身体微微侧了一下,像是在为随时可能发生的变化调整角度。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但那个熊亚人没有发怒。 他甚至没有抬手去捂额头上的伤口,依然保持着那个被砸中之后的姿势,血液顺着他的脸侧淌落,滴在台面上,但他只是站在那里,用一种混合着惊恐和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三眼甲虫,连呼吸都变得比刚才浅了不少。 三眼甲虫不慌不忙地收回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节上沾着的酒液和血渍。 现在。 他把手帕收回去,重新抬起眼,声音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感。 去给我,还有我身后的这几个小朋友做一顿美餐,老样子,红烩牛肉,布林饼,还有伏特加。 之后,再告诉我克拉夫迪那群家伙现在在哪儿。 他把那块已经擦过血的手帕随手丢在台面上,像是又想起了什么一样,补充了一句。 还有,准备好一桶汽油和一把双管猎枪,别忘了用锯子把枪管锯掉五厘米。 — 此时,医院中。 那几个警察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他们的目光从病房内那片狼藉中移开,透过破碎的窗户,落在外面那棵树的阴影方向,狙击手从树梢上掉落的身影在夜色中划过一道短促的轨迹,然后被地面的阴影吞没了,再没有任何动静传来。 那短暂的愣神持续了不到两秒,而南鸣律没有浪费那道间隙。 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从半跪的姿态猛地暴起,无视那些正在渗血的弹孔和贯穿伤,整个人直接冲到了最近的那个警察面前,血盆大口精准地咬住了对方的脖颈,獠牙贯穿了制服和防弹背心领口之间的缝隙,然后他的头猛地一甩。 “刺啦!” 撕裂的声响在病房内短促地响了一下,那道身影的挣扎只持续了不到半秒就彻底安静了。 池凛羽终于回过神来。 她弯腰捡起地上一把步枪,手指扣住枪身,肩膀抵住枪托,整个人的姿态明显生疏,重心不稳,不过她还是对着其中一个警察扣下了扳机。 哒哒哒! 枪口猛地朝上跳了一下,巨大的后坐力让池凛羽整个人向后踉跄了半步,她的肩膀被枪托重重地撞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子弹朝着前方飞散开来,偏离了她最初瞄准的方向,但其中的几发还是精准地击中了一个警察的侧腹和大腿。 他的身体猛地一歪,发出一声沉闷的痛呼,整个人瘫倒在地面上。 南鸣律喘着粗气。 他转过身来,灰绿色的鳞片上依然嵌着几发没有完全穿透的弹头边缘,鲜血沿着鳞片之间的缝隙不断渗出来,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但他没有倒下,目光扫过病房内剩余的几道身影,然后他的爪子抬了起来,对准了那个还倒在地上的警察的胸口。 但就在南鸣律准备下手的时候,走廊尽头传来一道声音打断了他的动作。 等一下,南鸣律同学。 南鸣律的动作停住了。 他微微偏过头,缓慢地抬起眼,看到兮零伏正站在走廊另一端。 看着南鸣律,兮零伏抬起了手,做了一个安抚性的按压动作。 总得留个活口吧。 南鸣律没有开口,他只是缓缓地松开了嘴,任由口中的血肉从自己嘴上滑落,整个人猛地单膝跪了下来,一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捂着自己还在渗血的胸口,灰色的眼眸依然落在前方那道身影上。 第42章 酒馆整备 南鸣律身上的鳞片开始缓慢地褪去,灰绿色的甲片一块接一块地从皮肤表面收拢,沉回皮下,他的身形也在逐渐缩回正常的尺寸,膨胀的肌肉和骨骼的轮廓重新收敛回原本的线条,那些撑破的衣物边缘翻卷着,露出底下被血迹浸透的衬里。 他依然半跪在地上,胸口的伤口还在缓慢渗血,但呼吸的节奏正在从急促中逐渐平复下来。 兮零伏等到那道变化完全结束,才迈开步子走进病房。 他的靴底踩过地面上那片已经被血迹浸染的区域,低头瞥了一眼地上那些警察的尸体,视线扫过那几道已经失去生息的轮廓,然后又落在了那个唯一还活着的警察身上。 那个警察瘫坐在墙角,一条腿的侧腹和大腿还在往外渗血,呼吸粗重,目光涣散,已经连举枪的力气都没有了。 兮零伏收回目光,抬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动作不紧不慢。 动静闹得比我预想中的还要大啊。 池凛羽喘着粗气,把手里的步枪丢在了地面上,枪身撞击地砖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声响。 紧接着她转过身,一把抓住了瘫坐在旁边的管家的衣领,力道大到把他的上半身从地面上拎起来了一截。 为什么? 她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层正在努力维持平稳却依然透出了明显颤抖的质感。 我从小时候记事起你就跟在池寺渊身边当管家,这么多年,他什么时候亏待过你?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到底为什么?回答我! 管家被她攥着衣领,嘴角勾起了一抹无奈的笑容。 你什么都不懂,池凛羽小姐。 他的目光从池凛羽脸上移开,落在了门口那道身影上。 你也是一样,兮零伏市长,你根本就不知道你在和谁对抗。 兮零伏没有接话,他只是微微眯了一下眼。 没猜错的话,是人类那边给你的指示对吧。 池凛羽的动作顿住了,她保持着那个攥着衣领的姿势,目光在管家和兮零伏之间来回扫了一下,像是正在努力消化那道信息中还没有完全落定的重量。 兮零伏走上前,伸手从池凛羽手中接过了管家的衣领。 他低头看着管家那张已经因为失血和疲惫而变得苍白的面孔,伸出手,不紧不慢地抚平了他衣领上被池凛羽攥出的褶皱。 他们恐怕是知道了,我接下来准备把市长的位置交给池寺渊,所以才想着不惜一切代价将其除掉,从而好扶持一个他们的傀儡上位。 他那句话说完之后,病房内安静了一瞬。 池凛羽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那层信息远超出了她的预期,而南鸣律半跪在门口附近,灰色的眼眸从下方抬起来,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他自然也完全没有想到兮零伏竟然要扶持池寺渊成为新的市长。 “所以,什么都不懂的人是你,你对现在的局势以及对我的判断,都是错误的。” 说完,兮零伏没有继续多言,他的手依然搭在管家的肩膀上,像是在做一个告别前的准备一样自然。 “噗呲!” 下一秒,他的手腕猛地一翻,指尖并拢,精准地贯入了管家的胸口。 管家的身体一僵,嘴角溢出一道暗色的液体,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道已经贯穿的创口,整个人缓缓地朝后倒了下去。 就在这时,走廊里又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南鸣律的身体几乎是本能地绷紧了一瞬,他偏过头,目光朝走廊方向扫过去。 而兮零伏的手抬起来,朝他摆了摆,幅度不大。 冷静。 那道脚步声在病房门口停住了,一道身影站在门框边缘,黑色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鼻梁以下的部分和一截下颌线,他身侧那条粗壮的恐龙尾巴安静地垂着,尾尖轻轻点着地面,身上没有明显的血迹,但指尖还残留着些许正在缓慢干涸的痕迹。 兮零伏看了他一眼,随后抬手指了指墙角那个瘫坐着的、依然在喘息的警察。 把要问的话都问清楚。 恐龙男性微微点了一下头,侧身朝那个警察的方向走了过去。 兮零伏收回目光,转向南鸣律和池凛羽的方向,微微偏了一下头。 跟我来吧,我带你们去找池寺渊。 — 此时,酒馆中,三下肃几人围坐在桌边,面前摆着热气腾腾的餐盘,红烩牛肉的酱汁还在缓慢地冒着细泡,布林饼叠成一摞,边缘烤得微微焦黄。 风见娧第一个动了手,刀叉并用地切下一块牛肉塞进嘴里,蝉翼极其轻快地翕动了两下,浅褐色的眼眸亮了一瞬,像是在用行动来表明那味道确实不错。 乙辻光没有动,她面前的餐盘甚至还没有被碰过,冰蓝色的眼眸隔着桌面落在那道正端着伏特加杯的身影上,指尖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刚才说的那个什么克拉夫迪,是什么人? 三眼甲虫咽下嘴里的牛肉,用叉子随意地拨了一下盘中的配菜,然后开口了,语气依然是那种带着随意感的从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本地黑帮的头子,你们行李被抢,就是他手底下的人干的。 三下肃听到这话,刚伸出去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棕黄色的眼眸带着一层迟疑落在了三眼甲虫脸上。 你认识他? 三眼甲虫笑了一声,那笑声比他之前的任何一次都短,带着一种不加修饰的冷意。 何止是认识,他可是我的好朋友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指尖在杯沿上慢慢滑过。 我当初入狱,就是给他顶的罪,那时候他还不是什么黑帮头子,就是一个和抢你们行李一样的地痞流氓。 他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一段已经过去很久的事情,然后继续开口。 不过在我替他进去这段时间,他倒是爬得挺快。 风见娧的蝉翼猛地翕动了两下,她放下刀叉,目光亮晶晶地落在三眼甲虫身上,声音带着不加掩饰的雀跃感。 那太好了!这样的话岂不是只要你和他打声招呼,他就能把行李还给我们了? 三眼甲虫又笑了一声,这次的笑比刚才更冷了一些。 如果真有那么简单,我用得着坐这么多年监狱? 风见娧的笑容僵了一下,蝉翼的翕动频率也跟着慢了下来。 我甚至出狱之后还要抢一辆车才能出来,这种情况,你觉得那家伙会因为我一句话就老老实实把东西还给你们? 他一边切着盘中的牛肉,一边继续说了下去,语气和他的刀尖一样平稳。 那家伙背叛了我,在我入狱的这段时间,他一次也没有来看望我,也没有通过关系给我减刑,我甚至是从监狱里听到的口风,才知道他已经爬到那个位置上了。 他把切好的那块牛肉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放下刀叉,目光从面前的餐盘上抬起来,在几人脸上依次扫了一圈。 所以,我这次出来,就是去杀他的。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然后像是终于想起了什么一样,极其随意地补了一句。 至于你们的行李,等我把他杀了之后你们自己去拿回来就行了。 三下肃紧张地咽了一口唾沫,棕黄色的眼眸在三眼甲虫那张依然从容的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可你也说了,他现在可是黑帮的头子,就你一个人单枪匹马,拿什么去杀他? 三眼甲虫没有立刻回答。 他放下手里的叉子,微微侧过身,目光落在三下肃身上,然后他伸出手,不紧不慢地探向三下肃身侧,而他的尾巴正好垂在椅子边缘。 三下肃整个人僵住了。 他感觉到那只手握住他尾巴根部的位置,力道不重,带着一种悠闲的摩挲感,像是在抚摸一件他感兴趣的物件,这让三下肃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鬣狗耳朵也紧紧贴上了头皮。 但他不敢把尾巴收回来,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行不行呢。 三眼甲虫的声音依然不紧不慢。 你没看过《第一滴血》?里面的主角不就是单枪匹马杀得对方片甲不留? 三下肃挤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声音带着一种努力想要维持平稳但明显透出了干涩感的质感。 那……那你还真是厉害。 他干咳了一声,目光不自然地朝旁边偏了一下,像是在寻找一个可以让自己从当前处境中脱身的出口。 不过……我们几个可不可以不跟着一块去啊?你也看到了,我们只是一群没什么本事的外国学生,跟着你只会拖后腿。 话音未落,三眼甲虫的手猛地收紧了。 三下肃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弹了一下,尾巴上传来的那阵骤然加重的力道让他整条脊椎都绷直了,连耳朵都从紧贴的状态猛地竖了起来。 那可不行。 三眼甲虫的声音依然带着笑,但那种笑里已经渗出了一层不容商量的质地。 自己的事情自己做,这点道理还用我教你们吗?想拿回自己的行李,就靠自己的本事,和我一起去。 三下肃赶紧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大得像是在用全身来表明他已经完全理解了那句话的意图,他趁着三眼甲虫松开手的瞬间,迅速地把自己的尾巴收了回来,紧紧贴在自己身侧,像是怕那只手再探过来一样。 乙辻光坐在旁边,全程目睹了那道互动,她的目光从三下肃那张依然残留着紧张余韵的脸上移开,极低地喃喃了一句。 ……虫子果然都是精神病啊。 坐在她旁边的灰宫隐隐约听到了,他的蛇尾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某种无声的附和。 第43章 东京羽田 走出羽田机场到达厅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带着一股和国内完全不同的湿润感。 后杉睦的脚步在门口停了一下。 眼前的景象比她预想的要震撼得多,那些高耸的建筑群在夜色中被密密麻麻的灯光包裹着,暖白色的、冷白色的、浅橙色的光线从每一扇窗户里涌出来,在楼宇之间形成一片连绵的光海,街道上人来人往,有人拖着行李箱快步经过,有人站在路边低头看手机,远处有一列电车正在高架桥上驶过,车厢内部的灯光在夜色中拉成一道流动的亮带。 她张着嘴,那缕粉色的挑染被她呼出的气吹得微微晃了一下,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好厉害啊。” 泠雫走在她旁边,那头蓬松的沙色卷发被夜风撩起来几缕又落回去,她一只手拉着行李箱,另一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听到后杉睦那句话的时候歪了一下头,嘴角弯起一个习惯性的弧度。 “怎么样,第一次出国就是东京亚人自治区,待遇不错吧?” 后杉睦这才像是从那种恍惚的状态中被拉回来了一点,她眨了眨眼,把目光从那片灯海上收回来,落在泠雫那张带着笑意的侧脸上。 “泠雫同学你……来过很多次了吧?” “嗯哼。”泠雫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轻快感,“算上这次的话,应该是第六次还是第七次来着?记不太清了,反正这地方我熟得很。” 她说着,抬起手朝前方不远处那栋被霓虹灯带包裹着的建筑方向指了指。 “明天演唱会就在那附近,走过去大概十分钟。” 后杉睦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脚边那只不算大的行李箱。 她咽了一口唾沫,像是在确认自己确实已经站在了这片异国的土地上。 “……总觉得有点不真实。” 泠雫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极其自然地伸出手,用手肘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胳膊。 “那等你明天看完演唱会就会更有实感了,先别说这个了,饿了吧?先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再回酒店。” 后杉睦本来想说“还好”,但她的话还没送到嘴边,肚子就不合时宜地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咕噜声。 她的脸腾地红了一下,赶紧用手捂住腹部。 泠雫已经笑了起来,她重新拉起行李箱的拉杆,偏了一下头。 “走吧,我带你去一家不错的店。” 两人沿着人行道走了一段路,在一条不算太宽的巷子口拐了进去,两侧的店铺招牌层层叠叠地挂着,暖黄色的灯光把路面照得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泡过一样。 泠雫在一间挂着深蓝色布帘的拉面馆前停了下来,伸手指了指门上方那块木质招牌,语气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小得意。 “这家的汤底是鸡白汤,是我来东京这么多次吃过的拉面里能排进前三的。” 后杉睦抬头看了一眼那招牌,虽然她看不懂日语,但那几个汉字和片假名混在一起的排列方式她倒是认得出“拉面”两个字。 她点了点头,跟着泠雫弯腰掀开布帘走了进去。 店内比她想象的要小一些,吧台式的座位沿着厨房的玻璃窗排开。 两人在吧台角落的位置坐下来,泠雫用流利的日语朝厨房方向说了几句什么,后杉睦没太听清,只看到里面的店员点了点头,然后就开始忙活起来了。 后杉睦坐在高脚椅上,双手搭在台面上,目光有些好奇地在店内扫了一圈。 墙上的菜单贴着手写的字迹,有几张被胶带固定住边角,边缘微微卷起,角落里还挂着一只褪色的招财猫,前爪在灯光下一晃一晃的。 “感觉……真的和动漫里演的一模一样。” 泠雫听到她那句话的时候正在用纸巾擦筷子,她偏过头,琥珀色的眼眸看着后杉睦那张依然带着几分新奇感的侧脸,忍不住笑了笑。 “咱们那边也不差多少嘛,就是店子没那么挤而已。” 她说着,把擦好的筷子递了一双给后杉睦,然后自己也拿了一双,在手里随意地转了一下。 “我之前去过墨西哥的亚人自治区,那才是真的离谱,你知道那边的草食系和肉食系亚人是分区住的吗?” 后杉睦接过筷子,眨了眨眼。 “……分区?” “嗯,一条街隔开,东边是草食系,西边是肉食系,我那时候不知道,去看球赛订的酒店刚好在肉食区那边,结果半夜出门想买瓶水,在路上看到两个棕熊亚人在路边烤肉串,烤的好像是……” 她说到一半自己先皱了皱眉,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后半句说出来。 “……反正不是什么正经食材就对了。” 后杉睦的表情僵了一瞬。 泠雫摊了摊手,用筷子轻轻敲了一下碗沿。 “所以我从那之后就觉得,住的地方还是熟悉一点比较好,像东京这种地方,虽然人多,但只要自己心里有点数,基本不会踩雷。” 正说着,两碗拉面被端了上来,白浊的汤底表面浮着一层金色的油花,边缘点缀着几片叉烧和一枚对半切开的溏心蛋,绿色的葱花和细切的海苔丝散落在汤面上,热气裹着香味升腾起来。后杉睦低头看着那碗面,吸了一下鼻子,那股香气钻进鼻腔的时候让她感觉到自己的胃正在以一种不加掩饰的频率发出期待的声响。 “……看起来好好吃。” 泠雫已经拿起汤勺舀了一口汤送进嘴里,咽下去之后眯着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 “对吧?我没骗你吧?” 后杉睦点了点头,也拿起汤勺学着泠雫的动作抿了一口汤,然后她的眼睛亮了一瞬,那种光比刚才看到东京夜景时稍微温和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暖了一下。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后杉睦夹起一片叉烧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她放下筷子,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声音比刚才稍微轻了一点。 “泠雫同学……来这边看演唱会,是不是对你来说已经是很平常的事了?” 泠雫已经吃掉了大半碗面,她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然后歪着头想了想。 “算是吧,我家里条件还行,父母也支持我到处跑,所以从初中开始我就养成了假期去看演唱会的习惯。” 她说着,琥珀色的眼眸在后杉睦那张低垂的侧脸上停了一瞬,声音放得比刚才更自然了一些。 “不过每次来,心情还是会不一样的,有时候是因为乐队换了新歌,有时候是因为一起看的人不一样了。” “……那这次呢?” “这次啊。” 泠雫拖长了尾音,像是在故意制造悬念,她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把碗放下来,随手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 “这次是带你来长长见识的,当然是最不一样的一次。” “……谢谢你,泠雫同学。” — 此时,国内。 浅书怜的脚步声在人行道上持续地响着,节奏均匀,一步接着一步。 她特意挑了市区里相对繁华的路段来跑,两侧的店铺招牌还亮着灯,有几家便利店和快餐店门口的光线把路面照得通亮,但越往前跑,那些亮着灯的店面就越稀疏,行人的身影也变得越来越少。 跑过第三个路口的时候,路边只剩下一盏路灯亮着,旁边那家关东煮摊的卷帘门已经拉下来了大半,只剩边缘一道窄窄的缝,里面透出微弱的暖光。 浅书怜没有停。 她的呼吸已经比平时重了不少,每一次换气都带着一层明显的急促感,呼出的白气在路灯的光线下形成一小团模糊的雾,很快就被风吹散了,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了几缕,贴在颧骨边缘,她也没有抬手去拨,只是继续迈着步子,一步接一步地保持着节奏,像是只要停下来就会有什么东西追上她一样。 假期已经过了好几天了。 从放假那天开始,她就再也没有见到南鸣律,一开始她以为他只是有事忙,可能在家休息,可能在和编辑部的其他人一起聚会,反正总会有人找他的,她不用操心。 但等到第二天、第三天,她试着给他发了一条消息,问他假期有什么安排,等了很久没有回复,又拨了一次电话,响了很多声之后被自动挂断了。 她当时握着手机站在窗边,看着屏幕上的“未接通”三个字,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开始跑。 浅书怜自己也说不清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养成的习惯,也许是那天之后,也许是更早,反正每当心里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开始发胀的时候,浅书怜就会换上跑鞋出门,随便挑一条路,跑下去,直到呼吸变得急促,直到膝盖开始发酸,直到脑子里那些翻来覆去的声音被喘息声压过去。 她跑到平时最远的那盏路灯位置时,身体终于撑不住了。 脚步慢了下来,先是快走,然后变成走,最后她停住了。 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浅书怜能感觉到自己的小腿在微微发颤,后背的布料已经被汗浸湿了一大片,贴在后腰的位置传来一阵凉意。 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抬手用手背蹭了一下额角的汗水,然后浅书怜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亮屏幕。 通知栏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新消息。 她点开和南鸣律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她放假第一天发出去的那句“南鸣律同学假期有什么安排吗”,那个绿色的气泡孤零零地停在屏幕右侧,下方连一个“已读”的标记都没有出现过。 浅书怜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一会儿,指尖在屏幕边缘无意识地蹭了一下,然后把页面划了回去。 她点开反夜月的头像,对话框里还留着上个月的几条零散的消息,大多是社团排练相关的内容。 站在路灯下,夜风把她额前那几缕湿掉的碎发吹得微微拂动了一下,随后浅书怜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打字。 “反夜月同学,你现在在家吗?”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握着手机等了几秒,然后在路灯旁边蹲了下来,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脚边地面那道被灯光拉长的影子边缘。 大概过了不到一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她立刻按亮屏幕,看到反夜月回了消息: “嗯,刚洗完澡,在家呢,怎么了吗?” 浅书怜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她垂下眼,打字的速度比刚才稍微慢了一些。 “也没什么大事啦,就是我最近学会做了一道新菜,想找个人帮我尝一尝看有没有需要改进的地方,所以反夜月同学明天有时间吗?” 她把这行字发出去之后,握着手机的指尖微微收紧了一点,目光在屏幕上的“正在输入……”提示上安静地停着。 那行提示出现了,消失了,又出现了,又消失了。 大约过了几秒,反夜月的消息才重新弹出来。 “好,那明天下午吧。” 第44章 不归之路 加长轿车停在医院侧门不远处的一片阴影里,车身深得几乎要和夜色融为一体,如果不是走近了看,很难注意到那里还停着一辆车。 兮零伏走在前面,伸手拉开后排的车门,侧过身朝南鸣律和池凛羽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南鸣律没有多犹豫,弯腰钻了进去,池凛羽在原地站了大约半秒,随后也跟上了他的动作。 车门关上的时候,车内的隔音效果比预想的要好很多,窗外的风声和远处街道上隐约的声响被完全隔绝了,只剩下空调出风口轻微的嗡鸣声和座椅皮革轻微的挤压声响,车内空间比外表看起来宽敞不少,座椅是深色的真皮材质,扶手处嵌着一排按钮和调节面板,光线被调成了柔和的暖黄色。 兮零伏在驾驶座的位置坐定,姿态自然地伸手探入外套内侧口袋,取出一支深色的雪茄,然后他又翻了一下,摸出一只造型简洁的金属打火机。 将雪茄点燃后,兮零伏抬手在主控台边缘的一个按钮上轻轻按了一下。 后排座位侧方的面板缓缓滑开,露出里面一只嵌在车厢内壁的小冰箱,玻璃门内侧透出冷白色的光,排着几排罐装和瓶装的饮料,可乐、乌龙茶、矿泉水,还有一些南鸣律叫不上名字的品牌,标签上印着俄语和英语,排列得整整齐齐。 “随便拿,车里东西不多,凑合喝吧。” 南鸣律的目光在那排饮料上扫了一圈,他没有犹豫,伸手拿起一瓶可乐,直接仰头灌了一口。 池凛羽坐在他旁边,双手搭在膝盖上,目光在那排饮料上停了一瞬,又收了回来,没有伸手去拿。 她微微侧过头看了南鸣律一眼,他的姿态自然得像是坐在自己家的客厅里一样,那种松弛感和周围的环境形成了一种说不上来是违和还是和谐的微妙平衡。 不过很快,池凛羽就把目光收回来,落向兮零伏的方向。 “兮零伏先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您刚才说的那些,还有刚刚医院里发生的一切……都是什么意思?” 兮零伏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雪茄从唇边移开,夹在指间,目光落在前方座椅靠背上沿的方向,像是在思考该怎么组织接下来的话。 “这些事对你们来说确实很复杂,其实说到底本来也和你们没什么关系,只是不幸把你们卷进来了而已。”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在后视镜里扫了一眼后排的方向,然后继续说了下去。 “在杀死兮寻希之后,用不了多久,我现在的这个位置就会被换掉,兮寻希毕竟是我的儿子,就算我亲手杀了他,曾经发生的那些事也都是板上钉钉的事实,没办法改变,更何况我还借机让SDA脱离了人类的掌控,这些事在有人眼里是好是坏,大家心里都清楚。” 他抬起手,用指节轻轻弹了一下烟灰。 “等到下一次换届的时候,我肯定会被立刻清算,而到时候新上任的市长一定会是人类扶持上去的傀儡,那我这些年所做的一切就全部化为泡影了。” 池凛羽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她没有打断。 “所以在那之前,我需要选出一个合适的接班人。”兮零伏继续说下去,语速依然不紧不慢,“这个人不能和人类有过任何接触,不能是那种会被三言两语和小恩小惠就轻易动摇本心的人,最重要的是,他要和我一样,愿意为了亚人本身的权力去付出。” 他微微偏过头,深色的眼眸在池凛羽的方向停了一瞬。 “但在政界,没有这样的人。” 南鸣律把手里那瓶可乐从嘴边移开,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兮零伏那张在车内暖光中显得格外清晰的侧脸上。 “所以你选中了池寺渊。” 兮零伏点了一下头。 “他是最合适的人选,我认识他够久,对他够了解,而且他能因为我是市长这层身份,在和我交往的过程中始终保持着分寸感,主动划清界限,以免引来闲言碎语,单凭这一点就足以证明他的可靠,他不是那种会因为人类的几句话就改变立场的人。” 池凛羽的目光微微垂了下去,落在那只依然没有打开的冰箱面板边缘。 车内安静了片刻,只有雪茄燃烧时发出的细碎声响和空调出风口的低鸣在填补着那段沉默。 但下一秒,车窗突然被敲响了。 兮零伏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向车窗的方向。 他伸手按下了车窗升降键,玻璃缓缓降下,夜风从缝隙间灌进来,把车内那层雪茄的烟气搅散了一些。 那个恐龙男生正站在车外。 他还是那副打扮,黑色的帽子压得很低,肩膀上的画框斜斜地背在身侧,看起来像是随时准备换个地方继续画画。 “都问清楚了吗?” 恐龙男生微微点了一下头。 兮零伏没有追问细节,只是幅度很小地也点了一下头。 “那就按计划继续进行。” 恐龙男生没有说话,他又点了一下头,直起身,从车旁退开了半步,随后沿着路灯照亮的街道方向迈开了步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兮零伏收回目光,把车窗重新升起,引擎重新发动的声音低沉稳重,车身微微震动了一下,然后开始沿着街道的方向平稳地行驶起来。 窗外的景色开始缓慢移动,街道两侧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去,在车窗玻璃上拉出一道道短促的光痕。 而这时,南鸣律靠着座椅靠背,像是随意地开口问了一句。 “那家伙是什么人?” 兮零伏没有侧头,目光依然落在前方的路面上,声音带着一层让人捉摸不定的从容。 “你说谁?” “那个恐龙。” 兮零伏轻轻笑了一声,他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指尖随意地点了一下。 “你以后会知道的。” — 酒馆里的嘈杂声在几人起身的时候就已经低了不少。 三眼甲虫率先推开木门走了出去,他站在门口停了一瞬,然后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向不远处那辆皮卡车的方向。 熊亚人跟在他身后走了出来,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手里拎着一把双管霰弹枪,枪身被擦得很亮,木质枪托的纹路在路灯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暗淡的光泽,但枪管前端明显被锯过了,边缘的断面虽然被简单打磨过,但依然能看到一道不规则的痕迹。 他走到皮卡车旁边,动作麻利地把油枪插进油箱口,加完油之后又快步绕到驾驶座旁边,把霰弹枪递了过来。 三眼甲虫伸手接过那把枪,手指沿着枪管外侧不紧不慢地滑了一遍,然后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抬起手随意地摆了摆。 “回去吧。” 熊亚人听到那句话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松开了一根绷紧的弦一样,肩膀微微塌了一下,但他没有立刻转身就走。 他先是朝后退了半步,又退了半步,一边退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瞥着三眼甲虫的方向。 退到第三四步的时候,他的速度稍微快了一些,脚步比刚才更加急促,身体已经开始朝着酒馆门口的方向偏转过去,而他的目光依然没有完全离开三眼甲虫的方向,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正在以最高效率完成撤退的姿态。 就在他一只手已经搭上门框边缘、正准备侧身钻进去的时候,三眼甲虫的手抬了起来。 “砰!” 沉闷的枪声在空旷的街道上炸开,熊亚人的身体在枪响的瞬间猛地朝前倾了一下,后背的位置洇开一片正在快速扩大的血色湿痕,紧接着,他整个人朝着门板的方向倒了下去,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声响,随后便不再动了。 酒馆内传来几声短促的惊呼,然后是桌椅被撞到的声响和一阵慌乱的低语,但没有人推门出来查看情况。 三下肃整个人几乎是弹射般地从原本站着的位置闪到了灰宫隐身后,双手攥着他外套的衣角边缘,那对鬣狗耳朵紧紧贴着头皮,棕黄色的眼眸在那道倒下的身影上飞快地瞥了一眼又移开了。 风见娧的反应比他更直接一些,她几乎是同步地转过身,一把抱住了旁边的乙辻光,整个人缩在他身侧,蝉翼在那一瞬间猛地张开了一下又合拢。 而灰宫隐被三下肃拉得微微晃了一下,蛇尾在脚边收紧了一瞬,但他没有躲开,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已经没有声息的轮廓,深灰色的眼眸从口罩上方露出来,看不出是什么情绪。 那阵枪声的余响还在乙辻光耳膜深处嗡嗡地回荡着,就连她开口时,尾音都带着一种正在努力维持平稳却依然透出了几分紧绷的质感。 “你杀了他干什么?” 三眼甲虫不紧不慢地把枪口朝下放低,枪管还在冒着极细的白烟。 他侧过头,目光在乙辻光那张努力维持镇定的脸上停了一瞬,理所当然地开口了。 “不杀了他,他转头就去通风报信了,你不会真的以为我打算从正面直接杀进黑帮大本营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抬枪随意地吹了吹枪口附近残留的硝烟。 风见娧从乙辻光身侧探出半个脑袋来,蝉翼的翕动频率还没有完全恢复,她微微歪着头,目光落在那把被锯短了一截的枪管上。 “话说……你为什么要把枪管锯了?我看电影里说锯短枪管能增大威力,是这样吗?” 三眼甲虫听到这话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他忍不住笑了一声。 “呵,那是电影里瞎编的,锯断枪管反而会让子弹的动能降低,因为火药在枪管里加速的时间变短了,威力自然会下降。” 风见娧眨了两下眼睛,蝉翼的翕动频率渐渐恢复了正常的节奏,然后她微微歪了一下头,语气带着一层不加掩饰的好奇。 “那你干嘛还要锯它?” 三眼甲虫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那把霰弹枪侧过来,用布料随意地裹了一圈,然后把枪身塞进后腰和外套之间的位置。 他拉了拉衣摆的边缘把露出的轮廓遮住,又用手掌拍了拍腰侧的位置确认轮廓已经被布料盖严了,这才抬起头,目光在风见娧那张依然带着好奇的脸上停了一瞬。 “当然是为了好藏咯。” 第45章 升级之威 车在路上开了很久,最终,兮零伏在一栋建筑前停下了车。 而那栋建筑比池凛羽预想的要高得多,整体风格介于教堂和了望塔之间,在周围那些整齐的住宅楼之间显得格外突兀。 池凛羽下了车,站在原地仰头看了好一会儿。 她微微眯着眼,像是一时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这座建筑的性质,然后她侧过头,目光落在兮零伏身上。 “池寺渊在这儿吗……我还以为会去医院之类的地方。” 兮零伏已经锁好了车,站在车门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座塔后摇了摇头。 “常规的医院不行,如果池寺渊被收治到这边的医院,当地的警方立刻就会知道,而这里的警方和刺杀池寺渊的黑帮之间是串通好的,一旦他被找到,下一次动手就不只是那几个人了。” 他说着,已经侧过身,朝塔底那扇沉重的木质大门方向迈开了步子。 “我提前安排了信得过的医护人员在这边,设备也早就准备好了,人交到这里,安全。” 池凛羽站在原地又沉默了两秒,然后她垂下目光,跟上了兮零伏的脚步,南鸣律跟在她旁边,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姿态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大门被推开的时候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内部的空间比从外面看起来要窄一些,地面铺着深色的石砖,墙壁上挂着几幅宗教主题的旧画,光线从天花板上方几盏暖黄色的吊灯垂落下来,在过道里形成几段明暗交替的区域。 兮零伏没有在大厅停留,他径直走向侧方一扇不起眼的门,推开之后露出一段螺旋向下的阶梯。 楼梯是石质的,台阶表面被磨得有些光滑,边缘嵌着金属防滑条,在灯光下反射着微弱的亮光。 几人沿着阶梯向下走了两三层,墙壁上的装饰逐渐变得简洁,从壁画和浮雕过渡到光秃秃的灰白色石面,头顶的灯也从吊灯换成了嵌在墙体内的壁灯。 兮零伏在最底层一间房间门口停下来,伸手握住门把手,转动,推开。 门板刚露出一道缝隙,一道银白色的刃光就从门内直直地刺了过来。 那动作快且精准,刀尖直奔面部,带着一种没有经过任何迟疑的果断。 不过兮零伏的手在刀尖抵达之前就已经抬了起来,五指精准地扣住了对方的手腕,把那道突刺的势头硬生生地截停在了半空中。 门内那人正是刀嘴海雀,她原先的头盔已经被摘了下来,露出一头散乱的白色长发,发尾在刚才那道突刺的惯性中微微甩动了一下又落回肩侧,呼吸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在那道突刺之前就已经进入了高度警觉的状态,胸口还在微微起伏着,脸上一时还挂着因为来不及辨认来人而残留的紧绷表情。 看到兮零伏的脸之后,刀嘴海雀才缓缓松开了握着刀柄的手指,整个人长出了一口气。 “.......来的时候好歹也提前通知我一声。” 兮零伏也松开了她的手腕,收回手,垂在身侧. “时间紧,来不及提前打招呼。” 他说着,目光越过刀嘴海雀的肩膀,落向她身后那张安置在房间中央的病床上。 呼吸机的管路和监护仪的导线沿着床沿排列整齐,仪器的指示灯在昏暗的光线中稳定地闪烁着,池寺渊躺在病床上,胸口随着呼吸机的节奏极其平稳地起伏着,脸色依然苍白,但比他刚被带出医院的时候稍微好了一些,嘴唇的颜色也恢复了一点薄薄的血色。 兮零伏的目光在那道平稳的呼吸节奏上停了几秒,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稍微低了一些。 “状态怎么样?” 刀嘴海雀把手里那把刀搁在旁边的桌面上,拿起一块干净的布擦了擦手指,她侧过头,目光也顺着兮零伏的方向看了一眼病床,声音恢复了那种更接近汇报的平稳语调。 “状态很好,麻醉也还在作用,伤口已经重新处理过了,感染的风险基本控制住了,醒来只是时间问题。” 兮零伏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池凛羽站在门口的位置,目光穿过那段被壁灯暖光填满的距离,落在病床上那道安静的身影上。 她没有走过去,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落在了自己脚前的地面上。 南鸣律站在她侧后方,灰色的眼眸在病床和刀嘴海雀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后自然地侧过头,目光落向兮零伏的方向。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兮零伏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病床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手指在膝盖上交叉了一下又松开。 房间内安静了片刻,只有呼吸机发出平稳而规律的声响,监护仪屏幕上的数字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跳动着。 “我本来联系了SDA的一些人过来,一方面保护池寺渊的安全,另一方面把当地和黑帮勾结的警方彻底拔掉。”片刻后,池寺渊终于开口说道,“我则去处理官方层面的事,和这边的亚人自治区负责人交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按时间算,他们早该到了,可到现在一点消息都没有。” 南鸣律原本靠在旁边的墙壁上,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微微直起身来,灰色的眼眸落在兮零伏的侧脸上。 “出什么意外了?” 兮零伏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快速评估几种可能性的概率,然后微微摇了摇头,幅度不大。 “或许吧,具体是什么情况现在还不清楚,不过计划还是要继续,黑帮那边有讳魑陌去解决,我按原计划去找这边的负责人和代表,两边同时推进,不能因为一边出了问题就全停住。” 南鸣律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随后他低声重复了一遍那个十分拗口名字。 “讳魑陌……就是那个恐龙?” 兮零伏点了一下头。 南鸣律的视线从他身上移开,落向门口的方向,像是在脑海中重新勾勒出那道沉默的、背着画框的身影。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重新看向兮零伏,语气带着一层不加修饰的直白感。 “他一个人去解决黑帮?能做到吗?” 兮零伏没有回答,他依然坐在椅子上,保持着那个靠着椅背的姿态,然后他微微抬起手,用指节轻轻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动作不紧不慢,嘴角那道弧度很浅,看不出来是自信还是别的什么。 他没有说话,但那个动作本身已经给出了回答。 — 讳魑陌沿着街道走着,肩膀上的画板随着他步幅的节奏极其轻微地晃动着,背带的边缘在他外套的布料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压痕。 街道两侧的建筑越来越旧,路灯的间距也变大了,有些路段隔好远才亮一盏,在灰白色的地面上投下一圈孤零零的光晕。 他走过一盏路灯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些,然后停住了。 微微仰起头,目光穿过前方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建筑轮廓,落在了月亮上。 那轮月亮很圆,在一片稀薄的云层之间泛着冷白色的光泽,而下方那些高低错落的屋顶、烟囱和天线,在月光的映照下形成了一道道深色的剪影,边缘的线条交错在一起,刚好构成了一幅层次分明的构图。 讳魑陌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那双黑色的竖瞳在月光中微微亮了一瞬,紧接着他抬起双手,拇指和食指弯成一道直角,在眼前比出一个取景框的形状,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 随后他放下手,毫不犹豫地取下了背后的画板,将其放在路灯旁边的矮墙上,他又从背包侧袋里抽出画笔和调色板,拧开颜料管挤出几团深浅不一的颜色,目光重新落向月亮和建筑的轮廓方向。 就在他正准备落下第一笔的时候,头顶的空气忽然变得不一样了,气流从上方压下来,带着一种因为高速下降而被压缩的沉重感,把他外套的下摆掀起来了一角又落回去。 讳魑陌的手没有停下,笔尖依然落在了画纸表面。 而那道身影在他身后几步远的位置落了下来,落地的时候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膝盖微曲缓冲了一下冲击力就重新直起来了。 她缓缓地直起身来,那双翅膀在身后收拢,边缘的翼膜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暗淡的光泽,脸上和手上都残留着一些已经干涸的血迹,在月光的照射下显得格外清晰。 是厌偶灵。 她的目光落在那道依然背对着她、正在画板前保持着专注姿态的身影上。 先是看到了那条从他身后垂下来的恐龙尾巴,然后目光向上移动,扫过他肩胛骨之间那排微微凸起的背鳍轮廓,最后落在他微微侧过来的半张脸上。 厌偶灵的嘴角咧开了。 她站在那里,声音带着一层不加修饰的雀跃感。 “你就是那群家伙做出来抗衡我的家伙吗?” 讳魑陌的笔尖终于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但他的手从画纸上放了下来,动作依然从容,笔杆在他指间转了一圈,最后被他不紧不慢地别回了调色板的边缘。 “不,是升级版。” 第46章 克拉夫迪 兮零伏离开的时候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门口停了一下,侧过头朝刀嘴海雀的方向点了点下巴,然后他的脚步声沿着螺旋阶梯的方向逐渐向上远去,在一阵金属门被推开又合拢的声响之后,彻底安静了下来。 他留下的那三个保镖很快就到位了。 西伯利亚虎亚人的身形比房间的门框窄不了多少,他靠在门侧墙壁上的时候,肩膀几乎要抵到对面的墙面,步枪被他横握在身前,枪口朝下,姿态松弛但不松散,北极熊亚人站在病床另一侧靠窗的位置,背对着窗户,目光扫过门口和走廊的方向,麋鹿亚人的位置则稍微靠后一些,在房间角落的阴影中半蹲着,手里的步枪枪管搭在膝盖上,侧耳听着走廊方向传来的任何细微动静。 三人之间的站位不多不少,刚好覆盖了房间内所有可能的入侵角度。 南鸣律站在门边,目光从他们身上依次扫过,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旁边那道正在检查弹匣的白色身影上。 “纳粹小姐。” 刀嘴海雀的手指在弹匣边缘停了一下,她没有抬头,但她的眉头已经在抬起来之前就皱紧了,声音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冷意从她低垂的侧脸方向传过来。 “如果你再敢用那个称呼叫我一次,我就把你的舌头扯出来。” 南鸣律没有被她那道语气影响,依然保持着那个靠在墙边的姿态,声音依然不紧不慢。 “这边的枪械管控这么松吗?连步枪和狙击枪都能随便搞到。” 刀嘴海雀把弹匣推入枪身,拉动套筒确认上膛,然后把枪搁在桌面边缘,这才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她的表情虽然还是板着的,但语气比刚才稍微平了一些,像是在解释一件她认为属于常识范围的事情。 “自治区这边没有严格的禁枪令,理由很简单,让平民亚人有保护自己的能力,亚人自治区里种族太多了,有些种族天生体型小、力量弱,如果遇到危险连基本的自保手段都没有,所以枪械管制相对宽松,是为了平衡种族的先天差距。” 她说着,抬手点了点搁在桌面上的那把枪。 “当然,大口径的狙击枪要搞到也不算容易,但也不是完全搞不到就是了。” 南鸣律微微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收回目光,视线在房间内漫无目的地扫了一圈,然后落在病床旁边那道低垂的轮廓上。 池凛羽正坐在床沿边的椅子上,一只手搭在床单边缘,另一只手垂在膝盖上,她的外套袖子被卷起来了一截,露出手臂外侧几道细长的划痕,血迹已经干涸了,边缘泛着一层薄薄的暗色,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应该是医院那场混战中,被碎玻璃或者流弹擦伤的。 南鸣律的目光在那几道划痕上停了片刻,然后他移开了视线,换了一个位置,朝窗口的方向走了两步,正好站到了那个北极熊亚人身侧。 他侧过头看了对方一眼,然后极其自然地抬起手,指尖拨了一下那个北极熊亚人身后的辫子。 “你们这边的黑帮是怎么回事?” 北极熊亚人被那道触碰到辫子的动作弄得甩了一下头,像是那种感觉让他不太舒服,他侧过身,把自己那条辫子从南鸣律手指的范围内移开,然后才开口,中文带着一层明显的口音,但语速并不慢。 “那种事,每个人都知道。”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的措辞能解释清楚这个已经持续了很久的状况。 “从亚人自治区成立开始,那些家伙就已经通过向政治和经济领域渗透的方式,为自己谋求了合法的地位,表面上他们可能是商户、是企业家、是某些机构的负责人,但本质上从头到尾都是一样的。”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那只被拨弄过的辫子的末端,像是在用那个动作来确认它还在原位。 “这次参与暗杀的那个黑帮,应该就是克拉夫迪·基辛手底下的人,他是本地最大的黑帮头子。” 南鸣律的目光在北极熊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短暂地停了一下,不过很快他就恢复了一贯的表情,微微点了点头。 “克拉夫迪·基辛。” 说完这个名字,他忽然笑了一下,语气恢复了那种带着随意感的轻快调子。 “我出去买点喝的,你们要什么?伏特加吗?” 北极熊亚人的嘴角明显地在那一瞬间抽搐了一下,他看了南鸣律一眼,像是正在确认这个人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在确认南鸣律真的是在问自己后才干巴巴地开口了。 “水就好。” 南鸣律点了点头,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带着一种“我知道了”的利落感,紧接着他侧过身,朝着门口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声短促而轻微的锁扣声响。 走廊里的壁灯依然亮着,昏黄色的光线沿着螺旋阶梯的方向向上延伸,在墙壁上拖出一道道不规则的阴影。 南鸣律的脚步在走出几步之后慢了下来,他脸上的笑意像是一层被揭下来的薄膜一样逐渐消退,从嘴角开始,然后延伸到眼尾,最后完全消失了,只剩下那张沉静的脸。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没有停下脚步,但步伐的节奏比刚才稍微变了一点,带着一种更加明确的方向感。 “克拉夫迪·基辛。” 他再次低声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随后朝着塔楼出口的方向走去,步伐越来越快。 — 这条街区的氛围和之前三下肃等人经过的任何一条街道都不一样。 路灯倒是亮着的,但光线被两侧层层叠叠的招牌和霓虹灯管搅得乱七八糟,暖白色的、冷蓝色的、粉紫色的光在墙面上交替闪烁,把路面映成一种说不清是混乱还是热闹的色调,街上的人比想象中多一些,但那些人的姿态和普通行人完全不同。 有人靠着墙根蹲着,手里夹着烟,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街道两端;有人歪在路灯杆旁边,衣领敞开,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还有几个人围在一辆停在路边的破旧轿车旁,手里捏着看不清是酒瓶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偶尔发出一阵粗哑的笑声。 三下肃走在乙辻光身侧,目光在那些轮廓上快速扫过又移开,然后又忍不住扫回来。 他看到其中一个瘫坐在墙角的人,外套皱巴巴地堆在身侧,脑袋歪向一边,露出的皮肤在路灯的光线下泛着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 他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旁边的乙辻光能勉强听清。 “……他们是死了吗?” 乙辻光没有放慢脚步,但她微微偏过头,顺着三下肃的视线瞥了一眼那个方向,然后又收回来,鼻翼极其轻微地皱了一下,像是连空气里那种混杂着烟酒和某种说不清是什么的气息都让她觉得不适。 “和死了也没什么区别吧。” 她说完那句话之后,借着前方三眼甲虫的背影和路灯的间隙,自然地朝几人靠拢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了。 “待会儿赶紧找机会跑。” 风见娧走在灰宫隐旁边,蝉翼在夜风中保持着微微翕动的频率,她听到乙辻光那句话的时候眨了一下眼睛,声音带着一层因为困惑而自然形成的上扬感。 “跑?那我们的行李和护照怎么办?” 乙辻光几乎是立刻就抬手拍了一下她的脑袋。 “你傻啊,行李和命哪个重要?你还真打算跟着这个疯子去闯黑帮?” 风见娧捂着被拍的地方,鼓了一下腮帮子,但还没来得及回嘴,前方就传来了三眼甲虫的声音。 “别愣着了,跟我来。” 几人同时抬起头,才发现他已经在一家店铺门口停下了脚步。 那家店的招牌被霓虹灯管围了一圈,边框泛着深浅不一的粉色和紫色,中间用俄语写着几个字,边缘还挂着一只褪色的霓虹酒杯图案,在夜色中一明一灭地闪着。 从外观来看,与其说是酒吧,不如说更像是一家夜店,黑色的玻璃门面,看不太清里面的情况,只有门缝边缘漏出来的暖色光线说明里面确实有人在营业。 三眼甲虫站在门口,微微侧过头,嘴角挂着一个带着几分怀念意味的弧度。 “这儿可是我入狱之前最喜欢的地方,你们一定得来试试。” 他说着,已经伸手推开了那扇门,门缝里漏出一阵低沉的音乐声和暖黄色的光,混着某种说不清是烟还是香薰的气息。 风见娧的眼睛亮了一下,她几乎是本能地朝前迈了一步,蝉翼翕动的频率也加快了半拍,像是已经被那道从门缝里透出来的氛围吸引了。 但她的脚还没落到地面上,一只手就攥住了她的手腕。 灰宫隐的动作比她快了一些,他拉着她的手腕把她从门边拽回来了一点,然后微微抬起下巴,朝门框旁边那个不起眼的小招牌示意了一下。 风见娧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块招牌和主招牌用的是同一种风格,字体小了一号,上面是几行俄语,旁边用英语标注着一行小字。 她眨了眨眼,蝉翼翕动的频率微微慢了下来。 “……什么意思?俄语我看不懂啊。” 灰宫隐沉默了片刻,像是正在斟酌该怎么用一种不引起更多注意的方式来说明这件事,然后他极其简短地开口了。 “俄语看不懂,旁边不是还有英语吗。” 风见娧又看了一眼那行英语字母,把它们一个个拼在一起默读了一遍,然后她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一种“我好像懂了又好像不太确定”的微妙状态。 “LGBT……那是什么意思?” 灰宫隐的嘴角在口罩下方轻微地抽搐了一下,他的嘴唇刚张开,还没来得及发出第一个音节,身后的一只手已经搭上了两人的肩膀。 三眼甲虫不知什么时候又折回来了,他的力道不重,但还是把几人的身体朝门内的方向带过去。 “进去就知道了。” 几人的身影被那道暖光和低沉的音乐声一一吞没,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把街道上那些混乱的光线和零散的人影重新隔绝在外。 第47章 临时决定 厌偶灵没有给讳魑陌更多的时间。 她的翅膀在下一瞬间猛地张开,双翼振动时卷起的气流将地面的碎石和尘土向两侧推开,同时她的膝盖微曲,整个人从原地弹射出去,速度快到在月光下几乎只留下一道模糊的轮廓。 她的拳头已经蓄好了力,指节并拢,带着全身的惯性和冲刺的加速度朝着讳魑陌的胸口砸落下去。 但下一秒,那道拳头就停住了。 讳魑陌的手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抬了起来,五指张开,稳稳地接住了那一拳,拳面撞击掌心的瞬间发出一声短促而沉闷的闷响,空气在两人之间被压缩了一下然后散开,紧接着他脚下的地面以他站立的位置为中心裂开了几道细长的纹路,碎石从缝隙中弹出来,沿着裂痕的边缘滚动了一小段距离才停住。 厌偶灵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她还没来得及调整姿态,讳魑陌的手指已经收拢了,扣住了她的手腕,然后他的身体顺势转动,腰部发力,带着她的手臂和全身的惯性朝地面方向甩落下去。 但厌偶灵的翅膀在身体翻转的同一瞬间再次张开了,双翼扇动时产生的升力把她的身体从即将触地的姿态中硬生生地拉回了平衡,她的脚尖在地面上点了一下又弹起来,整个人顺势后撤了一段距离,重新稳住重心,目光锁在讳魑陌身上。 她还没来得及完全调整好呼吸,讳魑陌的脚已经抬了起来。 那一脚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腿从下方直线抬起,脚底精准地印在了厌偶灵的腹部正中。 “砰!” 厌偶灵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离开了地面,整个人朝后飞了出去,速度快到在空气中带起一道短促的破风声。 她划过一段弧线,砸在一辆停在路边的废弃轿车上,车顶被砸出一个明显的凹陷,玻璃碎片向四周飞溅开来,然后她又朝后翻滚了两圈才用翅膀重新稳住身形。 她单膝撑地,抬起手抹了一下嘴角,那道血迹很淡,像是只是牙齿磕破了嘴唇内侧渗出来的,低头看了一眼指尖上那层湿润的暗色,重新抬起眼来,厌偶灵嘴角那个弧度比刚才更深了一些。 她没有说话,但厌偶灵的身体已经在发生变化了,肩膀开始向外扩张,脊柱的弧度变得更加明显,肌肉的轮廓在她的皮肤下膨胀,那对翅膀边缘的翼膜被拉得更紧,像是一副正在被重新拉伸的弓,她的牙齿也在变长变尖,从牙龈中缓慢地延伸出来。 厌偶灵的身形涨大了一圈,整个人的轮廓变得比刚才更加厚重。 她重新压低了重心。 下一秒,她的身形再次消失了,这一次的冲刺比刚才快了不止一倍,地面的碎石在她脚下炸开成一片短促的扇形轨迹,她的身体在空气中拉出一道几乎无法被肉眼追踪的弧线,膝盖已经在前方抬起,带着全部的质量和加速度,精准地撞在了讳魑陌的胸口正中。 讳魑陌的身体在被撞击的瞬间离开了地面,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朝上方飞去,速度快到周围的建筑在他的视野边缘拉成一道道模糊的线条。 厌偶灵没有给他落地的时间,她的翅膀在那一瞬间再次展开,整个人追了上去,在半空中完成了对那道上升轨迹的截停,然后她开始落拳。 第一拳落在讳魑陌的腹部,第二拳落在他的侧肋,第三拳砸在他的肩胛骨和脊椎之间,然后是第四拳、第五拳,每一拳都比上一拳更快,更重,密集得像是一连串被压缩到极短的爆破音,在夜空中连续地炸开。 连击持续了大约两秒,然后她的身体在半空中旋转了半圈,那条粗壮的尾巴带着全身的旋转力矩猛地横扫过去,精准地砸在了讳魑陌的腰侧,把他整个人从半空中击飞出去,朝着下方那座已经废弃了一半的建筑轮廓坠落。 “轰!” 讳魑陌的身体砸穿了烂尾楼的楼身,混凝土和钢筋的碎片在他穿透的位置炸开。 他的身体继续向下坠落,穿过了一层又一层楼板,最终落入下方那条河流中,溅起大片浑浊的水花,最后被翻涌的水面吞没。 厌偶灵缓缓从空中降落下来,落在河流边缘一座断裂的桥墩上。 她微微喘着粗气,嘴角那道弧度依然挂着,目光落在那片正在缓慢恢复平静的水面上。 她的计划很清晰。 自己虽然不了解这个家伙的血脉构成,不知道他继承了哪些恐龙的特征,但她很清楚自己拥有什么,风神翼龙的空中机动性,沧龙的水中适应性,还有霸王龙的攻击力,在陆地上她不一定能直接压制他,那就把他拖到自己擅长的领域里来,一旦落入水中,拥有沧龙血脉的她可以完全掌控局势,不管对方是什么恐龙,只要进入水里,就是她的主场。 她看着那道水面正在逐渐平息下来,然后微微张开了嘴,低头朝着那片阴影的方向俯冲下去。 就在她张开嘴准备咬下的那一瞬间,水面炸开了。 一道身影猛地从河流中探出头来,黑色的发丝湿漉漉地贴在脸侧,帽檐已经不见了,露出那张在月光下依然没有什么表情的面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的目光在那道正在朝他扑来的轮廓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的嘴张开了。 厌偶灵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她的身体在空中完成了一次紧急转向,避开了那道正在从水面下方升起的攻击线,退到了一片河道旁的浅滩上,落地的时候脚步微微踉跄了一下才重新稳住重心。 然后她感觉到了不对劲。 她偏过头,目光落向自己右侧肩膀的方向。 那里空荡荡的,原本应该连接着手臂的地方只剩下参差不齐的断面,撕裂的肌肉和骨骼在月光下暴露在空气中,血液正在以一种不算快但持续的速度沿着她的侧肋向下淌落,在她的脚边洇开一小片湿润的痕迹。 她的呼吸在那一刻顿了一瞬。 重新抬起头,厌偶灵看向河流的方向,讳魑陌正站在齐腰深的水中,他的嘴微张着,边缘叼着一样东西。 正是自己的那条胳膊。 紧接着,讳魑陌偏过头,牙齿咬合了几下,直接将那条断裂的手臂吞咽了下去。 抬起眼,目光越过水面,落在那道依然站在河岸边的、呼吸已经变得比刚才更加急促的轮廓上,讳魑陌缓缓开口了。 “你不知道吗。”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间漏下来,照亮了他唇角残留的一抹暗色,和他那双在夜色中依然平静的黑色竖瞳。 “棘龙是水陆两栖的恐龙” — 市区的接待室中,墙壁上挂着几幅油画,画的都是雪景和冻原上零散的驯鹿群,房间中央摆着一张深色的橡木办公桌,桌面上整齐地码放着几摞文件,边缘压着一只造型简洁的铜质镇纸。 兮零伏已经在靠墙的沙发上坐了下来,姿态谈不上放松,但也算不上紧绷,双手交叠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办公桌后方那面挂着的自治区地图上,像是在看什么与他无关的东西。 门被推开的时候,一阵带着急促感的脚步声先于说话声传了进来。 进来的是一个身形圆润的海豹亚人,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领带系得规整,但下摆的边缘有一小截没有完全塞进裤腰里,像是出门前匆匆整理了一下就赶过来了。 他的脸颊两侧带着海豹亚人特有的胡须,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细密的光泽,鼻头微微泛红,像是刚从室外进来没多久。 他快步绕过办公桌,朝兮零伏的方向伸出手,脸上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歉意的笑容。 “哎呀,兮零伏先生,您来应该提前通知我一声才对,这样我连准备接待的时间都没有!” 兮零伏站起身来,伸手和他握了一下,动作简短而利落,收回手之后没有重新坐下,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对方。 “本来就是临时决定的,如果不是出了事,我可能不会专门来见你这一面,毕竟你我都知道,大家都很忙。” 他说话的时候脸上没有笑意,语速也不快。 海豹市长的笑容在脸上僵了大约半秒,他短暂地眨了一下眼,像是在快速调整自己的判断。 他收回手,在自己办公桌后方坐下来,目光在兮零伏那张看不出什么表情的脸上停了一瞬,语气里的热情稍微收敛了一些,换上了一层更加谨慎的试探感。 “……请问,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第48章 不速之客 酒吧中,吧台沿着右侧墙壁延伸出去,几排高脚椅沿着吧台排列着,有的空着,有的坐着人。 那些人的姿态各异,但可以说是一片混乱,天花板上挂着几盏彩色的吊灯,光线在空气中被切割成深浅不一的色块,在地板和墙壁上投下一片片晃动的光影。 三眼甲虫走在最前面,步伐带着一种自然的从容感,像是回到了一个他熟悉到不需要再观察的环境里。 他径直走向吧台,在其中一把高脚椅上坐下,动作随意而舒展。 吧台后面的老板是一个北极狐女人,银白色的毛发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亮光,耳朵尖微微朝前倾着,其中一只耳朵边缘缀着一枚细小的银色耳环,在她低头擦拭杯子的动作中极其轻微地晃动着。 她放下手里的杯子和布,抬起头来,目光落在三眼甲虫那张依然戴着墨镜的脸上。 她的表情变了一下,先是微微一愣,然后嘴角弯起一道带着意外和几分熟稔意味的弧度。 “哟,这不是埃坦吗?” 她把手肘撑在吧台面上,掌心托着腮,歪着头打量了他一番。 “怎么出狱了都不提前打声招呼?” 三眼甲虫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侧过身,伸手极其自然地揽过旁边一个正端着酒杯路过的猞猁男生的肩膀,那男生的身形比他小了一圈,被揽过去的时候几乎没有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三眼甲虫已经低头在他唇上亲了一下,猞猁男生愣了一下,然后像是习惯了这种场面一样,没有挣扎也没有生气,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 三眼甲虫松开他,顺手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像是打发什么小事一样随意地摆了摆手,猞猁男生便端着酒杯走开了。 他这才转回来面向北极狐的方向,嘴角挂着一个弧度,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层不加修饰的冷意。 “我也想打招呼啊,奈何已经没人记得我了,这不就只能自己来了吗。” 北极狐的笑容在他那句话落定的时候微微僵了一瞬,紧接着她干笑了一声,声音比刚才稍微轻了一些,像是正在努力维持一种她已经不太有把握的氛围。 “别那么说,克拉夫迪还有我们一直都记着你呢,只是最近确实很忙,所以……” 她的话没有说完,三眼甲虫便慢悠悠地开口打断了她。 “忙了整整三年吗?这三年来可没有一个人去监狱里看过我啊。” 北极狐的笑容终于完全收敛了,她放下了托着腮的手,垂在吧台下方,目光看着三眼甲虫那张依然看不出表情的脸,心中正在快速计算自己该用什么姿态来应对接下来的对话。 她把身体微微朝前倾了一点,声音压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程度。 “我知道你心里有不满,所以你想要什么和我说就好,我会转告克拉夫迪的。” 三眼甲虫听到那句话的时候,先是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笑了一声。 紧接着,他也朝前倾了一点,把脸凑近北极狐的方向,墨镜边缘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反射着一小片亮光。 “所以你的意思是,那家伙现在连和我见一面都不想了吗?” 与此同时,另一边,乙辻光等人的处境可以说是相当危险。 此时乙辻光艰难地挪了半个身位,试图从几个围着她坐的女性亚人之间脱身,她们凑得实在太近了,近到她能闻到对方发梢上残留的香水味和某种甜腻的烟味混合在一起的气息,有人正用指尖拨弄她银白色的发尾,还有人把一杯正在冒着细碎气泡的液体递到她嘴边,声音带着一种慵懒的笑意。 “尝尝嘛,又不会咬人。” 乙辻光偏了一下头,那杯液体擦着她的下唇边缘滑了过去,在吧台上留下一道湿痕,她侧身朝旁边让了一截,顺手把那只递过来的酒杯轻轻推回了桌面上,力道恰到好处,没有让对方觉得被冒犯,也没有给自己留下继续被围堵的余地。 “不用了,我不太能喝。” 她的声音尽量放得平稳,但脚步已经开始不动声色地朝另一个方向移动了。 风见娧那边的情况也不算好,几个女生把她围在中间,有人捏着她耳廓上那片蝉翼的边缘,另一只手已经毫不客气地揉上了她的头顶,把她的头发揉得乱糟糟的,还有一杯酒正被塞到她的手里,冰凉的杯壁贴着她的掌心,带着催促的意味。 风见娧的蝉翼在那片细碎的触碰中不安地翕动了两下,她的笑容显得有些勉强,目光在周围几张带着‘友好’笑意的面孔上来回游移了片刻。 而灰宫隐对这种情况早有预料,因此他早就躲到了厕所里。 三下肃的处境是最糟糕的。 他此时正坐在吧台尽头一处卡座边缘,两侧各有一个身形宽厚的熊亚人,肩膀几乎和他并排平齐,胳膊的粗细比他的大腿还粗上一圈。 他们似乎对三下肃产生了浓厚的兴趣,那只宽厚的大手毫不客气地拍在他的大腿上,力道大得让他整个人都跟着震了一下,另一只手正捏着他尾巴的根部,像是在掂量什么手感不错的物件。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尾巴……手感真不错啊。”其中一个熊亚人操着口音浓重的中文感叹道,一边说着一边又捏了两下。 “腰也细,不过看着挺结实。”另一个接话,手已经顺着他尾巴的方向往上滑了半截。 三下肃的鬣狗耳朵紧紧贴着头皮,棕黄色的眼眸直直地落在前方的吧台边缘,连转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但一个字都没能挤出来。 不过很快,一只手从侧面探过来,精准地拍开了那个正搭在三下肃尾巴上的熊掌。 “行了行了,该干嘛干嘛去。” 乙辻光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她已经从刚才的包围圈中脱身,绕了大半个吧台才走到这边。 那几个熊亚人互相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倒也识趣地收回了手,嘟囔了几句听不懂的俄语,慢悠悠地散开了。 三下肃在乙辻光站到他旁边的那一刻才敢大口喘气,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鬓角的发丝被汗浸成一缕缕贴在皮肤上。 “赶紧跑吧小光!再待下去别说命了,我屁股都保不住了!” 乙辻光没有立刻回应,她侧过头扫了一圈酒吧内的情况,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 “你去叫灰宫隐,我去叫风见娧。” 三下肃点头如捣蒜,几乎是弹射般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朝着洗手间的方向快步走去。 但他刚走出去两步,吧台那边的气氛就发生了变化。 北极狐的表情已经完全变了。 她握着布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目光落在三眼甲虫那张依然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然后她不动声色地将那只握着布的手垂到了吧台下方,手指探向台面下缘暗处的某个位置。 但三眼甲虫注意到了。 他的动作比她更快,手掌在那一刻已经抬了起来,五指一把扣住了北极狐的头顶,指尖嵌入她耳根后方的毛发之间,力道在瞬间收紧,而他的另一只手在同一时刻探向了她的耳侧,捏住了那只戴着银耳环的耳朵边缘,猛地一扯。 “噗呲!” 撕裂的声响在音乐声和交谈声的间隙中短促地炸开,那片银白色的耳朵从她的头部被扯脱,带着一小片附着在断裂处的绒毛,在灯光下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 “啊啊啊啊!” 北极狐的声音从她的喉咙里猛地挤出来,整个人朝后踉跄了一步,一只手捂住耳侧的位置,鲜血瞬间从指缝间涌出来。 三眼甲虫依然坐在高脚椅上,他把那片断裂的耳朵放进了面前的酒杯中,然后仰头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了一下,放下杯子,伸手探向腰侧。 那把霰弹枪被他从外套下摆内侧抽了出来,枪口朝前,不偏不倚地对准了北极狐狼狈的身影。 “让克拉夫迪那家伙出来见我。” 说着,他把枪口微微抬了一下。 “现在,立刻,马上。” 第49章 地盘闹事 “砰!” 就在这时,几个身影直接闯入了酒吧门口,从他们统一的穿着和身上的气质,不难看出正是黑帮的人。 而北极狐看到这一幕也是大喜过望,一边捂着自己断裂的耳朵,她一边指着三眼甲虫大吼了起来。 “快点杀了这家伙!他........” “砰!” 但北极狐的声音还没有完全落地,三眼甲虫的手指就已经扣下了扳机,霰弹枪的轰鸣在酒吧封闭的空间内炸开。 而北极狐的身体在那道枪响的瞬间朝后仰倒,整个人撞上身后的酒柜,玻璃瓶碎裂的声响和身体落地的闷响几乎同时响起,血液在地面上洇开成一片迅速扩大的湿痕。 酒吧内尖叫声和椅子被撞开的声响同时炸开,原本围坐在各处的人影开始朝门口和走廊方向四散奔逃,酒杯翻倒、桌椅被撞歪的声响混杂在一起,在不算大的空间里形成一阵混乱的浪潮。 三眼甲虫没有去看那道倒在地上的轮廓,他的枪口已经在同一瞬间调转方向,对准了那几道正从入口方向冲进来的身影。 但枪口还没来得及完全指向目标,一阵蓝白色的电弧已经在他身侧的空气中炸开。 一个电鳗亚人释放出来的电流精准地打在了他握枪的手臂上,蓝色的火花沿着他的小臂一路跳跃到肩膀,他的身体在那道冲击下猛地僵直了一瞬,手指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扳机护圈。 紧接着一道身影已经从侧方切入了那道僵直的间隙。 剑齿虎亚人的冲刺带着明显的爆发力,他的身形在靠近三眼甲虫的瞬间已经调整好了角度,利爪从指间弹出,精准地拍在了那把霰弹枪的枪身上,直接把枪从三眼甲虫的手中打飞出去,枪身在半空中翻转了几圈,砸在吧台边缘,然后落在地面上滑出了一段距离。 乙辻光的目光在那道枪被击飞的瞬间从吧台方向收回来。 “趁现在,走!” 三下肃的鬣狗耳朵猛地竖了一下,他几乎是在那句话落定的同一瞬间就已经朝着洗手间的方向迈开了步子,一把拉住刚从厕所门缝里探出半个身子的灰宫隐的胳膊,力道大得差点把他也带得踉跄了一下。 灰宫隐被他拽得朝前迈了两步,蛇尾在地面上快速扫了一下才稳住重心,紧接着他反手抓住了旁边风见娧的手腕,把她也从一张被撞歪的椅子旁边拉了出来。 几人的身形已经朝着门口的方向开始移动了,但还没走出去几步,那道僵直的身影已经从电流的余韵中恢复了过来。 三眼甲虫的膝盖在地面上撑了一下,整个人重新站起来,他的手臂还带着一层细碎的电弧余烬在皮肤表面跳跃着,但他没有去管那些,他的身体在站起的同时已经完成了转向,反手一拳砸在了刚刚打飞他枪的那个剑齿虎亚人的侧脸上。 那道拳头的力道沉重而果断,剑齿虎的身体在那道冲击下朝侧面偏转了一整圈,整个人飞出去砸在了吧台台面上。 三眼甲虫收回拳头,目光越过散落的桌椅和碎裂的酒杯,落在那几道正朝着门口方向移动的身影上,又扫了一眼门口那几个正在堵路的黑帮成员,然后他冷笑一声,一边开口的同时一边抬手指向了几人。 “那几个家伙就交给你们了!” 三下肃的脚步在那一刻硬生生地刹住了。 他保持着那个正准备跨过一把翻倒的椅子的姿势,棕黄色的眼眸带着一层不加掩饰的“你是在开玩笑吧”的神色落在三眼甲虫的方向。 但三眼甲虫已经没有再看他们了,他已经重新钳制住了那个剑齿虎,把他整个人从吧台台面上拎起来,然后朝着地面方向猛地砸了下去。 而那几个原本守在门口的黑帮成员,在听到三眼甲虫那句话之后,已经齐刷刷地将目光转向了乙辻光等人的方向。 站在最前面的电鳗亚人微微眯了一下眼,蓝白色的电流在他指尖跳跃了一下又熄灭。 “一伙的吗?” 乙辻光见状立刻就想开口解释,但她的声音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电鳗亚人的手掌已经抬了起来,蓝白色的电弧从掌心炸开,朝着几人的方向覆盖过来。 没办法,乙辻光猛地推了一下三下肃的后背,把他整个人从原本的站位上推开了一截,两人的身形在电流落下的前一刻分别朝不同的方向闪开,那道电弧打在两人刚才站立的位置,在地面上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细碎的烟尘。 三下肃在地面上翻滚了半圈才重新稳住重心,膝盖撑着地面,还没来得及站起来,一道影子已经从空中朝着他的方向落了下来。 是一个虎头海雕亚人,他的动作带着明显的压制意图,那双利爪从上方探下来,带着全身的重量和惯性朝着三下肃的肩颈位置抓落。 三下肃来不及完全闪避,只能抬起手硬生生的接住了虎头海雕亚人的脚爪,手背在发力的瞬间绷紧到青筋暴起,整个人因为那道下坠的惯性而被带得朝前踉跄了半步,但他的动作没有因此松开,只是咬着牙把那只脚爪从自己的肩膀上方硬生生地拽偏了几寸距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而风见娧的身影在那一刻从那道僵持的侧面切了进来,她一把抄起旁边的一个灭火器,朝着虎头海雕亚人的后脑勺猛地砸了下去。 “哐!” 金属瓶身和后脑勺碰撞的声响短促而沉闷,那只虎头海雕的身体在那道冲击下猛地朝前倾斜了一下,随后整个人朝着地面倒了下去,不再动了。 风见娧喘着粗气,单手捏着灭火器手柄的保险栓,看了看倒在地上的虎头海雕,又抬头看了看周围,发现那几个黑帮成员正面色不善的朝着几人走来,不由得咽了口唾沫,目光有些担忧地朝乙辻光的方向瞥了一眼。 乙辻光正单膝跪在不远处,她抬手抹了一下嘴角,看着那几个正在朝这边走来的身影,沉默了片刻,然后短促地咂了一下舌。 “……这下跳进伏尔加河也洗不清了。” — 在一家高档酒店的豪华套房中,克拉夫迪·基辛正靠在床头的靠枕上,整个人向后仰着,姿态松弛得像是刚刚完成了一整天的工作,正在用最舒服的方式来犒劳自己。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睡袍,领口敞着,露出厚实的胸膛和颈部那层灰褐色的短毛,一条粗壮的猛犸象尾巴从睡袍边缘垂落在床沿外,尾尖自然地搭在地毯上,随着他呼吸的节奏微微晃动。 两个女人正趴在他身侧,一个侧躺着,头枕在他的肩膀上,手指正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他胸前的一颗纽扣;另一个坐在床沿边缘,手里端着一只细长的玻璃杯,深金色的液体在壁灯的照射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偶尔把杯沿凑到克拉夫迪嘴边,他会懒洋洋地低头喝一口,然后抬起另一只手随意地拍了拍她的腰侧。 他看起来确实很享受这一刻,睫毛半垂着,嘴角挂着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但这时,他床头柜上的手机震动了。 克拉夫迪的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有些不耐烦地偏过头,伸手拿起手机,拇指按亮屏幕,目光在那行来电备注上停了一瞬。 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那道变化幅度不大,但他搭在身侧女人的肩膀上的手指短暂地停了一瞬,随后他坐直了身体,用一种不太情愿但并不犹豫的动作从床上起身,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向房间角落的洗手间。 他走进去之后反手带上了门,伸手拧开了洗手台的水龙头,水流声在密闭的空间中响起来,带着一种持续的白噪音,把他和房间内的一切隔绝开来。 接通了电话,把手机贴到耳边。 “喂。”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经过了明显的电子处理,音调被压平,像是被某种合成器重新合成过一样,辨不出男女,也辨不出年龄,只有一层均匀的机械感。 “我听说池寺渊没有死,甚至被人救走了,是这样吗?” 克拉夫迪靠在洗手台边缘,水流在他身侧持续地响着,他微微偏过头,像是对这句话本身并不感到意外。 “出了点意外而已。” 他的语气依然保持着那种懒洋洋的从容感。 “不用担心,只要他还在这边,我就有办法处理掉。”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等待一个比口头承诺更有分量的确认,但克拉夫迪什么也没说。 “希望你能说到做到。” 说完这句话,没等克拉夫迪回应,电话就被挂断了,听筒里传来短促的忙音,然后归于安静。 克拉夫迪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那行“通话结束”的字样冷哼了一声。 “……愚蠢的无毛猴子。” 他低声喃喃了一句,语气中充满了不屑,紧接着他关掉了水龙头,推开洗手间的门走回房间。 床铺上两个女人依然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像是正在等他回来,继续刚才那道被打断的节奏,而克拉夫迪朝床沿方向迈了两步,正准备重新躺回去,手指已经探向睡袍的系带。 门又被敲响了。 克拉夫迪的手指在系带边缘停了一下,他偏过头,目光落向门口的方向,眉头重新皱了起来。 “谁?” 门外传来一道不高不低的声音,带着一层熟悉得不需要多作辨别的沙哑感。 “是我,阿尔谢尼。” 克拉夫迪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咂了一下舌,侧过身,朝床上的两个女人随意地招了招手。 两个女人对视了一眼,没有多问,利落地从床上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和裙子,一前一后地走向门口,侧身从门缝里挤了出去,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 门重新合拢之后,克拉夫迪走回到吧台旁边,拿起一支雪茄,用打火机慢慢点燃,吸了一口,然后把烟雾从唇边缓缓吐出来。 他的目光没有看向门口的方向,但姿态已经从刚才的松弛变回了平日里的谨慎。 “进来吧。” 门被推开,一道身影侧身走了进来。 草原巨螽亚人依然穿着他那件深色的外套,兜帽已经放下来了,露出一张颧骨线条分明的脸和一截没有血色的下颌轮廓。 他瞥了一眼那两个女人离开的方向,然后收回目光,语气带着一层不咸不淡的随意感。 “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克拉夫迪没有接那个话茬,他把雪茄从唇边移开,夹在指间,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 “别废话了,找我有什么事?你找到那个白头海雕男人了?” 阿尔谢尼摇了摇头,他走到吧台旁边,没有拿酒,只是把双手搭在台面边缘。 “不是那件事。” 克拉夫迪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那是什么?” “是埃坦,他出狱了,现在正在咱们的地盘上闹事。” 第50章 往事如风 酒吧中,此时已经彻底乱作一团。 剑齿虎的攻势比三眼甲虫预想的更凶,他的牙已经咬中了三眼甲虫的肩膀,力道在接触的瞬间就收紧了。 三眼甲虫在被咬住的同时已经张开了翅鞘,翼片从背部两侧弹出来,硬化表面的纹理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泽,挡住了剑齿虎后续可能跟进的爪击,但那排牙齿嵌入皮肉的深度和紧度并不因为翅鞘的存在而减少半分。 三眼甲虫一边朝后退了半步,试图拉开距离,一边伸手朝着地面的方向探去。 那把霰弹枪就躺在他脚边不远处,在散落的碎玻璃和翻倒的椅子之间露出半截枪托,他的手指已经快要够到枪托边缘了,但这时剑齿虎猛地抄起旁边一张翻倒的折叠椅,抡圆了砸在三眼甲虫的头上。 “砰!” 没有翅鞘覆盖的位置直接接下了那道冲击,三眼甲虫的身体朝侧面歪了一下,视野晃了一下又稳住了,但他朝前探出的手指偏开了几寸,没能够到那把枪的握把。 剑齿虎没有浪费那道间隙,他趁着三眼甲虫被砸得微微侧身的那一瞬间,松开了之前咬住的位置,整个人的身体再次压了上来,嘴张得更大,牙尖直接嵌入了三眼甲虫脖颈侧面没有翅鞘保护的那片皮肤里。 力道比刚才更狠,像是要把那道缺口直接撕开。 三眼甲虫没有后退,他的手指在那一刻抬了起来,扣住了剑齿虎的头顶,指节嵌入对方的毛发和皮肤之间,然后他整个人猛地朝后仰倒,带着剑齿虎的重量和姿态一起砸向地面。 “砰!” 后脑勺撞击地面的声响在混乱的酒吧内依然清晰可辨,那声音沉重而短促,带着像是颈椎结构在受到冲击后发生不可逆位移时才会有的那种质感。 而剑齿虎的身体在三眼甲虫落地之后短暂地僵了一瞬,然后彻底松了下来,不再动了。 三眼甲虫侧过头,把那道已经不再挣扎的轮廓从自己身上推开,撑着地面站起身来,脖颈侧面那道伤口还在渗血,沿着肩胛骨的弧度向下淌落,很快就被翅鞘边缘吸收了大半,只留下一道细长的深色湿痕在皮肤表面慢慢扩散开。 另一边,北象海豹亚人的拳头已经挥了下来。 乙辻光没有硬接,她的身体在拳头落下的前一瞬朝前猛地一蹲,整个人从北象海豹的下方滚了过去,鞋底在地面上蹭出一道短促的摩擦声响,然后她翻过身来,手边刚好碰到一只翻倒的酒瓶。 她没有犹豫,抄起瓶身,反手砸在了北象海豹的后脑勺上。 “啪!” 北象海豹的身体朝前踉跄了半步,握着拳头的那只手下意识地晃了一下,三下肃没有放过那道短暂的空隙,他整个人从侧后方压了上来,双臂交叉环过对方的脖颈,锁扣收紧,勒进了颈侧和下颌之间的那道缝隙里,身体的重量全部压在北象海豹的后背上。 对方挣扎了几下,力道逐渐减弱,最终膝盖一弯,整个人跪倒在地面上直接失去了意识。 电鳗亚人看到这一幕,手掌已经抬了起来,蓝白色的电弧在他的指间快速跳跃着,正要朝着几人的方向释放出来,一道身影从侧方的阴影中扑了出来。 灰宫隐的位置选得很刁钻,刚好卡在电鳗亚人视野的盲区里,直到那张嘴已经凑近了电鳗的脖颈侧面,对方才意识到有人已经贴到了自己的防线内侧。 牙尖刺入皮肉的动作利落而短促,毒素从牙尖注入的速度很快,电鳗的身体僵了一瞬,手指间跳跃的电流在那一刻失去了维持的节奏,噼啪响了几下就黯淡下去。 他的身体晃了晃,然后朝侧面倒了下去。 灰宫隐直起身,抬手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残留的痕迹,深灰色的眼眸扫了一眼那道已经倒下的身影上,然后他看向乙辻光的方向,幅度很小地点了一下头。 乙辻光也朝他点了一下头,然后她转过身,正准备开口说点什么关于下一步行动的话,但紧接着,她的声音停住了。 酒吧门口的方向传来一阵引擎声,先是低沉的运转声响,然后是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响,接着是一连串车门被打开又关上的声响,带着金属碰撞的短促节奏,密集而有规律。 乙辻光透过酒吧半敞的门看了一眼外面,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几辆黑色的轿车和一辆加长的越野车停在酒吧门口,车身几乎是贴着路边停下的,车门同时打开,几道身影从车内走出来,每个人手里都握着枪,有人已经朝着酒吧入口的方向迈开了步子,有人正在弯腰检查弹匣,有人正在用俄语低声说着什么。 乙辻光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不远处那道已经站直了身体、脖颈侧面依然在缓慢渗血的身影上,然后她短促地吸了一口气。 “……这下完了啊。” 三下肃在看到门口那些黑帮成员举枪的瞬间就已经从站立的位置弹射到了吧台后面,后背死死地贴着吧台内侧的木板,整个人的形态看起来像是正在努力把自己压缩成尽可能小的体积,只有鬣狗耳朵的尖端从吧台边缘探出来一小截,正在不可控地微微颤动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侧过头,棕黄色的眼眸带着一层不加掩饰的惊慌和恼怒,看向不远处那道正不紧不慢地弯腰捡起地上那把霰弹枪的身影。 “这下怎么办!” 三眼甲虫把枪从地面上拎起来,随手甩了一下枪身上沾着的碎玻璃。 他没有立刻回答,先是用拇指拉了一下枪机,确认弹仓里有子弹,然后才侧过头看向了三下肃那张写满了惊恐的脸。 “怕什么,就这么几个人而已。” 三下肃的手指攥着吧台边缘,声音比刚才高了不止一个调。 “几个人?人家手上可都有枪啊!都怪你!这下我们也得跟你一块陪葬了!” 乙辻光在他旁边蹲着,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按着刚才撞到桌角的位置,她本想说些什么安抚一下三下肃,但最终她也找不到什么话能让自己也维持冷静了。 灰宫隐的反应比其他人更加敏捷一些,他在门外的脚步声靠近之前就已经抱着风见娧退到了走廊拐角处的一根承重柱后面,目光从柱子边缘露出去,落在门口方向那些正在靠近的轮廓上,而风见娧被他护在身侧,手里还捏着刚才那瓶灭火器的保险栓,蝉翼紧贴着耳廓,呼吸放得很浅。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靴底踩在碎石和路面上的声响开始变得清晰起来,还有枪管在移动时偶尔碰触到衣料边缘的细碎声响。 三眼甲虫握着那把霰弹枪,在吧台前面站定,翅鞘微微张开了一些,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来做最后一次姿态的调整。 但就在这时,又一道引擎声突然从街道另一头传来了,那声音和之前黑帮车辆那种低沉的厚重轰鸣不同,更像是普通私家车在小排量运转时发出的那种节奏感。 引擎声由远及近,在黑夜中显得格外清晰。 酒吧门口那几个已经准备迈步进入的黑帮成员在同一时间停下了动作,几道目光同时转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一辆浅黄色的出租车正沿着街道朝这边驶来,车窗玻璃因为内部暖气和外部寒冷的温差而蒙着一层薄薄的白雾,看不清楚车内坐着几个人,它开得不算快,但在这条街道上,那辆车的存在本身已经足够突兀。 出租车在距离酒吧大约十几米的位置停了下来,引擎没有完全熄火,但车身已经彻底停稳了,驾驶座的门没有打开,反倒是后排的车门被从内推开了。 一道身影弯腰从车内走出来,直起身时顺手带上了车门,然后他拍了拍大衣下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朝驾驶座的方向微微点了一下头。 出租车司机像是已经等不及了一样,在那道身影关好门的同时就已经挂挡掉头,车轮在原地快速转了一圈,沿着来时的方向加速驶离了。 南鸣律站在路灯的光晕边缘,灰色的眼眸扫过前方那家已经半敞着门的酒吧,穿过门缝漏出来的灯光和街道上那些手持长枪的身影之间形成的明暗交替。 “嗯……看来我赶上了一场‘派对’啊。” 第51章 重逢之后 那几把枪口在话音落下的瞬间齐刷刷地调转了方向,从酒吧门口的位置转向了街道上那道正站在路灯和阴影交界处的身影。 他们没有第一时间扣下扳机。 街道上的空气在那一刻变得比刚才更加安静了一些,风从楼宇之间的缝隙间穿过来,在枪管和衣摆的边缘绕了一圈,那几个黑帮成员的目光锁定在那道依然站在原地没有动的轮廓上,像是在用那几秒的沉默来传递一道明确的信号。 ‘退回去,这里不是你应该来的地方。’ 南鸣律在那道沉默中抬起了双臂,手掌朝着那些枪口的方向微张,他的表情也随之变得严肃起来,灰色的眼眸在那些枪口之间快速扫过一圈。 很快,他的目光停留在了其中几个人手上的枪上。 那些枪的做工和他的预期不太一样,枪身的漆面粗糙,有些边缘已经磨得发白,露出底下深色的金属底色,有几把枪的型号明显老旧,护木和握把之间的接缝处留着缝隙,其中几个人的手里拿着的甚至只是最简单的左轮手枪,枪管短了一截,连消音器都没有配。 南鸣律的表情在那一刻变了,那道严肃的弧度从他的嘴角开始松动,然后蔓延到眼尾,最终变成一声带着几分不加修饰的轻蔑感的冷笑。 和之前那些警察手上的完全不是一个档次的啊。 这样想着,南鸣律不仅放下了双臂,甚至不紧不慢的朝着那些枪口的方向走了过去。 那几个黑帮成员的目光在那一刻发生了明显的变化,有人微微愣了一下,手指搭在扳机护圈边缘没有继续移动;有人侧过头,朝同伴的方向投去一道带着确认意味的目光。 而站在最前面的那个斑鬣狗亚人眉头皱紧了,他的手指在那道短暂的停顿之后重新搭上了扳机,声音拔高了一个调。 “开枪!” 说着,他率先扣下了扳机。 “砰。” 枪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回音沿着两侧建筑的外墙弹跳了一下然后消散,子弹的轨迹在路灯和霓虹灯的交错光线下几乎无法被追踪,但它的落点精准地落在了南鸣律的额头正中央。 冲击力让南鸣律的身体朝后仰去,他的颈部和上半身在那一瞬间呈现出一种近乎九十度的后仰角度,整个人保持着那个后仰的姿态停了大约半秒,然后南鸣律缓慢地直起了身。 他依然站着。 那枚子弹正嵌在他的额头中央,弹头有一部分已经没入了皮肤和鳞片之间的缝隙,边缘泛着一层因为高速摩擦而产生的焦痕,在路灯的光线下微微冒着细碎的白烟。 他抬手摸了一下弹头的位置,指尖沿着弹壳的边缘滑了一圈,然后猛地发力。 那道发力从他额角的肌肉开始,沿着骨骼和鳞片之间的缝隙向下传导,逐渐累积成一道肉眼可见的膨胀力量,那枚弹头在他的额头表面被缓缓地向外推挤,先是边缘弹起来了一些,然后整枚弹头从嵌入的位置脱落,翻转了一圈,以一道不规则的轨迹朝前弹射出去,方向正好对准了刚才开枪的斑鬣狗亚人。 “噗呲!” 子弹击中斑鬣狗腹部的声响短促而沉闷,比刚才他开枪的时候轻得多,带着一种因为动能已经大幅降低而显得不再具备威胁性的质感。 斑鬣狗亚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然后整个人朝前弯了一下,捂着那道伤口,发出一声含混的闷哼,然后膝盖弯曲,整个人朝前倒了下去,趴在地面上没有再动。 街道上安静了片刻。剩下的几个黑帮成员握着枪站在原地,目光在南鸣律的额头和那道倒在地上的身影之间快速移动了几次。 “砰砰砰!” 枪声再次响起来的时候,已经不止一个人开枪了。 密集的弹幕在街道上拉开,子弹落在南鸣律身上的声音听起来像是雨点砸在金属板上的声响,外套的布料被掀开了一个角又落下来,露出了底下覆盖着灰绿色鳞片的皮肤,弹头嵌在鳞片表面又弹开,有的卡在缝隙之间,有的被鳞片的结构硬生生地引导偏转方向,斜斜地飞向两侧的路面和墙壁,在墙面上留下几道细碎的擦痕。 南鸣律的脚步没有因为那道弹幕而放慢,他迈步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截,脚下的砖石在他每一次发力时都会被踩出细碎的裂纹,沿着他前进的轨迹向两侧延伸开去。 他冲到那个斑鬣狗亚人面前的时候,爪子已经抬起来了,五根手指在触及对方的同时完成了从张开到收拢的过渡,力道集中在一个点上,撕裂的声响短促而沉闷,那道身影在他的动作下朝后倒去,撞击在地面上后不再动了。 一道身影从他后方快速靠近,试图从他的视野盲区切入,他扑过来的速度不算慢,手臂已经张开,目标像是想要从后方锁住他的身体,但在他的手臂合拢之前,南鸣律的尾巴已经动了。 那道甩击的动作带着全身的惯性,鳞片覆盖的尾尖精准地砸在了他的侧肋位置,撞击的瞬间能听到骨骼断裂的声响,对方的身体顺着那道冲击的方向朝侧方飞了出去,撞上旁边的路灯杆才停下来,然后沿着杆身滑落在地面上,没有了动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另一个方向,一道身影张开了嘴朝南鸣律扑过来。 是一个西伯利亚虎亚人,他的冲刺带着明显的侵略性,目标锁定了他的脖颈侧面,但南鸣律在那个动作抵达之前就已经完成了转向,他的嘴张开的幅度比对方更大,下颌朝下拉到极限,然后他迎着那道冲刺的方向合拢了咬合。 “噗呲!” 那颗头颅在他的口中完成了分离的过程,他的牙关在那道动作的末端收紧,然后猛地一甩,把那道头颅从身体上拽了下来,只剩下身体的余势还朝前冲了两步,然后失去支撑,前肢一软,朝前倾倒下去。 剩下的人没有再开枪了,有人已经把手里的枪放了下来,有人则正在朝后退,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不止一倍,还有一个人已经彻底转过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跑了两步。 南鸣律把那颗头颅囫囵吞下,看着已经心生退意并且开始逃跑的那几个黑帮,他没有选择追击,身体开始逐渐恢复原本的尺寸,灰绿色的鳞片从外露的状态缓慢地收回到皮下,肌肉的轮廓也随之收缩回正常的幅度。 抬手用拇指蹭了一下嘴角,把残留的暗色痕迹从皮肤表面抹去,南鸣律侧过头,目光扫过周围已经安静下来的地面,又沿着空气中残留的声响方向看了一眼那几个人影逃走的轨迹,确认他们已经彻底消失在街道拐角了,这才把目光收回来,落向前方酒吧半敞的门。 门内的光从缝隙间漏出来,在地面上形成一道歪斜的暖黄色光带,南鸣律看着那道光线,目光越过门框边缘,落在了内部某片区域上。 几道身影正站在那里,有人蹲在吧台后面,只露出一对还在微微颤抖的鬣狗耳朵;有人正从一根承重柱后面探出半个身子,胳膊上还搭着另一个人的肩膀;还有一个人站在靠近门口的位置,银白色的短发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暗淡的光泽,冰蓝色的眼眸正瞪着他。 而看清那几个人的面庞后,南鸣律直接楞在了原地,他站在门口,灰色的眼眸扫过那一张张张熟悉的脸,大脑花了一秒才把“是乙辻光她们”和“她们怎么会在这里”这两件事合并到一个完整的认知框架里。 而乙辻光站在那道光线里,脸上的表情混合着惊愕和某种正在努力消化所见画面的迟钝感。 她的嘴唇动了动,紧接着乙辻光几乎是和南鸣律同步开口。 “你怎么在这儿?” 第52章 苏醒时刻 池寺渊不知道自己在这个地方坐了多久。 水面的颜色和他的记忆重叠在一起,浅蓝色的,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斑。 他坐在水池边的长椅上,后背微微弓着,目光落在前方那片花田的边缘。 暖黄色的花朵在微风中缓缓摇动,边缘的轮廓被光线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 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梦,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重复出现,每一次的内容都差不多,她会站在那片花田里,背对着他,微微侧着头,像是在看什么他看不到的东西。 他不会走过去,她也不会转过头来,这种距离像是已经被固定好了,像是那道梦境本身的设定就是如此。 所以他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注视着她。 但这次,她转过身来了。 她的发丝在转动的时候被风微微掀起了一下,又落回肩侧,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池寺渊身上,隔着那片花田和水面之间的一段距离,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种弧度和池寺渊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带着一种像是看到了什么让她觉得好笑又无奈的事情才会有的柔和感。 她抬起手,双手拢在嘴前,比作一个喇叭的形状。 “看什么呢?” 池寺渊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朝两侧看了看。 水池边没有人,长椅旁边的草地上也没有人,除了那道站在花田里的轮廓以外,没有任何会动的存在。 他把目光重新移回她的方向,看到她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嘴角带着笑,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在等他回应。 他缓缓地站起身来,迈开了步子,沿着水池边缘的石板路朝着她的方向走去。 走到她面前的时候,距离近到能看清她睫毛边缘在午后的光线中形成的细碎阴影,能看到她嘴角那道弧度的每一个转折点,能看到她鼻梁上那道他曾经无数次以最近距离注视过的柔和线条。 池寺渊抬起手,指尖微微发着颤,动作带着一种因为太久没有做过而变得生疏的小心翼翼,朝着她的脸颊方向靠近。 但她比池寺渊快了一步,她的手在他指尖触碰到她之前就已经抬了起来,轻轻握住他的手,然后把它贴在了自己的脸上。 那股温暖从他的掌心传过来,真实的、温热的、带着皮肤表面轻微的粗糙感,像是她真的就站在这里,像是那道触感和温度都不需要被怀疑。 池寺渊感觉到自己的喉咙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了张嘴,努力想要说点什么,但那些音节像是卡在了某种他无法控制的位置上,怎么也送不出来。 妻子依然握着他的手,目光落在他那张明显已经变了太多、却依然能被她认出来的脸上。 “你还记得我吗?记得我长什么模样?记得我的声音?记得我的喜好?” 池寺渊的嘴唇颤抖了一下,他感觉到自己的眼眶正在发热,那种热来得很快,但他没有去抑制它。 他开口了,声音哽咽到他自己都觉得陌生,但每一个字都被他用力地挤了出来。 “当然记得,每一样都记得很清楚。” 他说完那句话的时候,泪水已经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沿着颧骨的弧度淌落,他没有抬手去擦,也没有偏过头去掩饰,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再次完整地印进自己的记忆里一样。 妻子的笑容在那道注视中微微加深了一些,但那种加深里多了一层他无法完全识别的东西。 她缓缓地把他的手从自己脸上拿开了,动作很轻,像是不想让他感觉到那道接触的结束。 池寺渊还来不及理解那道动作的含义,她的另一只手已经探了过来,手掌贴在他的胸口,然后轻轻的推了一下。 顿时,池寺渊感觉自己的脚下空了。 视野中的画面开始快速向上移动,花田的轮廓被拉长,午后的光线被拉扯成一道道模糊的亮带,她的身影在他的视野中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他伸出手,五指张开,朝着那道正在远去的轮廓的方向探过去,嘴唇翕动,声音带着一种因为正在坠落而变得破碎的急促。 “为什么........” 他看到她的身影在那道逐渐扩大的距离中依然保持着站立的姿态,她在俯视他,眼角有东西在夕阳中发着光。 “忘了吧,所有。” 他的身体继续向下坠落,直到那道视野中的最后一丝亮光被黑暗彻底吞没。 — 现实中,池寺渊的手指在床单边缘微微蜷了一下,嘴唇翕动着,发出含混而模糊的音节,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但能感觉到那种重复的节奏像是一个被反复确认过的词。 池凛羽原本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双手搭在膝盖上,半低着头,那几根耳廓上的羽毛从服帖的状态微微垂着。 她已经在那里坐了很久,虽然没有睡着,但那种长时间保持同一姿态而产生的疲倦感让她的眼皮比平时沉了一些。 而当池凛羽听到那道模糊的声响时,她先是微微一愣,下一秒便猛地抬起头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池凛羽的目光落在池寺渊那张依然没有完全恢复血色的脸上,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喉结轻微地滚动了一下,那只蜷缩的手指又在床单边缘动了一下,像是在摸索什么,因此池凛羽站起身来,弯下腰凑近了一些,想要听清他在说什么。 而还没等池凛羽来得及听清,刀嘴海雀已经从旁边的椅子上起身了,她从腰侧摘下通讯器,凑到嘴边按下通话键。 “病人似乎醒了,过来检查一下情况。” 说完,刀嘴海雀把通讯器放回腰侧,然后也朝病床的方向走了两步,目光落在池寺渊那道正在缓慢颤动的眼睑上。 池寺渊的睫毛抖动了几下,他的眼皮缓慢地抬了起来,那动作似乎耗费了不少力气。 他的瞳孔在灯光下先是涣散的,没有焦点,视线漫无目的地掠过天花板和墙壁的边缘,然后才逐渐收敛,最终落在了那道正俯身看着他的轮廓上。 池凛羽的脸在他的视野中慢慢变得清晰,那几根耳廓上的羽毛,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还有她微微抿着的嘴唇。 但他的大脑还没有完全从刚才那道梦境中抽离出来,在那几秒钟的时间里,他眼前的画面和梦中那道站在花田里的身影重叠在一起,发丝的弧度和垂落的线条几乎吻合,就连那道微微歪着头的角度也和他记忆中的某个画面重合了。 他不由自主地抬起手来,那只手还带着输液管,动作有些迟缓,指尖微微伸向池凛羽的脸颊方向。 池凛羽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她看着那只朝她伸过来的手,整个人保持着那个弯腰的姿势,没有动,也没有后退。 然后池寺渊的目光彻底聚焦了。 他看清了她的脸。 不是花田里的那个身影,而是池凛羽的脸,那种重叠在短暂瞬间里被剥离了,露出下方真实的轮廓。 池寺渊的瞳孔微微颤抖了一下,那只已经快要碰到她脸颊的手猛地停住后直接收了回去,随后池寺渊偏过头,移开了目光,落向床单边缘的方向,垂落的手重新放回了身侧。 池凛羽保持着那个弯腰的姿势在原地站了大约两秒。 看到这一幕,池凛羽先是微微一愣,紧接着她咬了咬嘴唇,那几根耳廓上的羽毛从垂着的状态缓慢地竖起来了一截。 下一秒,池凛羽直接直起身来,转过身,朝着门口的方向快步离去了。 刀嘴海雀站在病床旁边,目光在池寺渊那道侧过去的轮廓和池凛羽那道正在走远的背影之间快速来回扫了一下。 她整个人还有些发懵,毕竟她本以为接下来会上演一出很温馨的父女重逢画面,可怎么好端端的就....... 没办法,来不及多想,刀嘴海雀紧接着侧过头,朝那几个保镖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守着这里。” 说完,刀嘴海雀没有等他们回应,朝着池凛羽离开的方向追了出去。 第53章 夜色安慰 酒吧门口的地面上还散落着碎玻璃和几滩正在缓慢干涸的暗色痕迹,路灯的光线穿过门框上方的霓虹灯管,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粉紫色的光晕。 南鸣律还没来得及把目光完全从乙辻光身上收回来,一道身影就以一种近乎滑铲的姿态冲了过来。 三下肃整个人几乎是贴着地面滑过来,然后双膝一弯,双手环住了南鸣律的腰,力道大得让南鸣律的身体微微朝后仰了一下才稳住重心。 他的脸埋在南鸣律的外套前襟位置,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和鼻音,语速快得像是在赶着把那些话全部倒出来。 “南鸣律啊!可算找到你了!你都不知道我们几个到了这边后遭了多少罪啊!先是行李被偷了,然后又被牵扯到黑帮的大乱斗里,刚刚在那个酒吧里甚至还有一群GAY想爆我啊!” 他的声音越说越高,声音里带着一种终于找到了可以倾诉的对象之后才敢释放出来的委屈感。 而南鸣律低头看着他那副哭天抹泪的样子,整个人保持着那个被环住腰的姿态,灰色的眼眸看着那颗正埋在自己外套上的鬣狗脑袋,嘴角无奈的抽搐了一下。 他没有推开三下肃,但也没有做出任何回抱的动作,他只是保持着那个站姿,把目光从三下肃身上移开,落在了他身后不远处那道正在从柱子后面走出来的身影上。 灰宫隐的状态看起来比三下肃要好一些,但也明显带着一层被折腾过后的疲惫感,而他身后跟着风见娧,她的蝉翼翕动的频率已经恢复了,浅褐色的眼眸依然亮晶晶的,整个人像是刚从一场她完全没有预料到会这么有趣的活动中抽身出来,脸上带着一种因为兴奋而自然形成的红晕。 南鸣律的目光依次从他们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了依然站在门口附近那道身影上。 乙辻光的银白色头发有些凌乱,一缕发丝从额前垂落下来,搭在颧骨边缘,她抬手把那缕发丝别到耳后,动作不大,但带着一种像是正在努力让自己的姿态显得平常的刻意感。 南鸣律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你的主意吧?” 乙辻光的动作在那一刻顿了一下,她保持着那个别头发的姿势,冰蓝色的眼眸扫过南鸣律脸,然后迅速地移开了。 “.......谁叫你招呼都不打一声就突然和池凛羽跑来这边。” 一边别扭的扭过头,乙辻光一边小声的嘟囔道。 南鸣律正准备开口接话,一阵脚步声就传了过来。 三眼甲虫从半敞的门内走了出来,他依然戴着墨镜,但那副墨镜的边缘在刚才的混战中多了一道不太明显的裂纹,从镜片右上角斜斜地延伸到镜框边缘,同时他的身上还沾着不少灰尘和血迹,但那道他拎在手里的霰弹枪已经放下来了,枪口朝下,姿态谈不上警戒,更像是一种“战斗暂时结束”的松弛感。 他走到南鸣律面前大约两步远的位置停下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发出一阵带着不加掩饰欣赏意味的大笑。 “哈哈哈!” 紧接着,他一把推开还跪在那里抱着南鸣律腰的三下肃,并抬起手重重地拍了拍南鸣律的肩膀。 “真厉害!我见过鳄鱼亚人,但能硬抗子弹的鳄鱼亚人还是头一次见!” 他说着,手已经顺着南鸣律的肩膀滑落下来,极其自然地落在了他身后那条安静垂着的尾巴上,手指沿着鳞片的边缘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些鳞片的质地和排列方式。 “你是什么鳄鱼?湾鳄?尼罗鳄?还是黑凯门鳄什么的?” 他一边摩挲一边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语气带着一种像是正在和一位同好交流心得的熟稔感。 “之前我见过一个扬子鳄亚人,哈,那家伙简直和野狗亚人没什么区别。” 南鸣律在他手指碰到自己尾巴的时候微微甩动了一下,幅度不大,但足够让他把那道接触从自己尾巴上甩开,紧接着他把尾巴重新收到身侧,侧过头,灰色的眼眸平静的看着那张被墨镜遮去了大半表情的脸。 “你谁?” — 池凛羽跑出塔楼的时候,脚下的台阶差点让她绊了一下,她没有低头去看,只是扶着门框边缘稳住了一下重心,然后继续朝前跑去。 她停下来的时候已经在塔楼外的那棵老树旁边了,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一阵干燥的冷意,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向后扬了一下又落回来,她的呼吸急促而不均匀,每一次换气都比上一次更深一些,像是有东西堵在胸腔里需要更多力气才能把它排出去。 同时,池凛羽死死咬着嘴唇,力道大到她能感觉到齿尖正在嵌入唇肉的表层。 池寺渊的那道眼神她见过太多次了,从很久以前就开始,每一次自己和他对视的时候,那道眼神都是同样的质地。 没有厌恶,没有排斥,没有不耐烦,也没有任何可以被归类为负面的情绪,但同样也没有欣喜,没有关切,没有亲情。 就只是单纯地什么都没有,看到它在那里,确认了它的存在,然后就不再有更多的反应了。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跑了这么远,冒着风险坐飞机过来,守在医院里等着他醒过来,以为自己至少能在他苏醒后得到一个“你来了”之类的回应,哪怕只是一个眼神的确认也好,结果他醒来后第一眼看到自己,那道眼神里依然什么都没有。 顿时,池凛羽感觉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地攥住了。 她抬起手,用手背用力蹭了一下自己的眼睛,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张开双翼准备直接起飞离开这个地方。 但她的脚还没离开地面,一道身影就从她身后快步追了上来。 紧接着对方的手臂从她腰侧环过去,把她整个人从即将起飞的姿态中硬生生地拉回了地面。 池凛羽的身体在那道力量的作用下被迫停了下来,她扭头一看,是那个刀嘴海雀。 愣了一下后,池凛羽立刻开始挣扎,声音带着一层不加掩饰的恼怒和急促感。 “放开!” 刀嘴海雀没有松手,她的呼吸也比平时稍微急促一些,像是刚才那一段冲刺也消耗了她不少力气,但她的手臂依然稳固地环在池凛羽的腰侧。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请你先冷静一下!外面很危险,那群黑帮和警察的人还在到处找你父亲的下落,如果他们发现你,一定会先抓你作为要挟的!” 池凛羽的动作在那段话落定之后短暂地停了一下,很快她的挣扎幅度逐渐减弱,从刚才那种用力挣脱的姿态变成了一种依然绷着、但已经没有继续施力的状态。 刀嘴海雀感觉到那道挣扎已经完全停止后,这才缓缓地松开了手,退后半步。 池凛羽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后,整个人朝旁边那棵老树的根部方向滑坐下去。 她靠着树干,双腿曲起,双臂环抱着膝盖,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前方的地面上,一言不发。 刀嘴海雀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那道靠着树干坐在地上的轮廓,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夜风从树影之间穿过来,把她脖颈上那条蓝色围巾的边缘吹得微微晃动了一下。 微微叹了口气,刀嘴海雀只能朝前迈了两步。 “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不是你父亲吗?他醒了,你不应该感到高兴才对?所以你跑什么?” 池凛羽依然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前方的地面上,夜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拂动,那几根耳廓上的羽毛从服帖的状态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但没有别的反应。 “你什么都不懂.......” 刀嘴海雀看着池凛羽那道依然没有抬起来的侧脸,没有立刻接话。 她原本想反驳点什么,也许是一句“你不说我又怎么会懂”,但意识到说这些也没用后她干脆选择了沉默。 片刻后,刀嘴海雀无奈地摇了摇头,她抬手拉了拉脖颈上那条蓝色围巾的边缘,把它重新理平整,然后她侧过身,在池凛羽旁边大约一臂远的位置坐了下来。 她也靠在树干上,目光落向前方那片被塔楼底部的灯光切割成明暗交替的区域,没有再开口。 两人就这样并排坐着,刀嘴海雀把手探进口袋里摸了一下,手指确认了一下通讯器还在后才收了回来。 她微微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那道依然低垂的轮廓,然后收回目光,心里盘算着兮零伏那边大概还要多久才能把消息传回来。 现在,自己只想这项工作早点结束,好让自己尽快从这个已经变得过于复杂的差事中脱身。 第54章 东京星探 门铃响的时候,反夜月正在厨房里给自己倒水。 她放下手里的杯子,走到门口拉开门。 浅书怜穿着一件浅色的厚外套,拉链拉到领口,那对毛茸茸的犬耳在晨光中微微竖着,尾巴在身后保持着一种轻快的摆动频率,整个人像是一枚被阳光和清晨气息浸泡过的暖色信号。 她手里拎着一只浅色的环保袋,袋口敞着,能看到几根葱和一袋土豆的边缘从袋口露出来,还有一小盒用保鲜膜包好的肉,边缘的保鲜膜被绷得平整。 反夜月站在门口,目光从那只袋子上移到浅书怜那张因为走路过来而微微泛红的脸上,她下意识地抬手捋了一下自己耳侧有些杂乱的发丝,又用指尖顺了一下猫耳的边缘,动作带着一种因为刚起床不久还没来得及完全收拾而自然形成的局促感。 “……其实不用这么正式的。” 浅书怜笑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带着理所当然感的弧度,声音带着那种她惯有的轻快节奏。 “没关系嘛,那我进来咯?” 反夜月侧过身,让出门口的位置。 浅书怜弯腰换好拖鞋走进来,她走到餐桌旁边,把环保袋放在桌面上,目光在袋口停留了大约半秒,然后不动声色地抬起来,沿着客厅的布局快速扫了一圈。 窗台、沙发、茶几上摊开的杂志、阳台上晾着的几件衣物........每一处都只是在视线边缘经过。 转过身的时候,浅书怜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成了那种带着笑意的自然状态。 “反夜月同学是自己住吗?” 反夜月正站在厨房台面旁边,手里捏着一只深色的茶壶,正把热水注入两只白瓷杯里。 听到那句话的时候她的动作没有停顿,但她的猫耳短暂地朝浅书怜的方向偏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原来的角度。 “嗯,不过偶尔姐姐和母亲会过来。” 浅书怜的犬耳垂了一下,她点了两下头,嘴角那个弧度加深了一点点。 “这样啊,也就是说平时都是反夜月同学一个人独居吗,真厉害。” 她说着,像是很自然地想起了什么,话锋微微偏转了一个角度。 “话说回来,反夜月同学之前不是说要回老家吗?” 反夜月已经端着两杯茶走过来了,她把其中一杯放在浅书怜面前,自己则是在对面坐下来。 “老家那边没什么事,加上母亲她们工作也忙,就没回去。” 浅书怜的尾巴在身后微微停了一下,然后重新开始摆动,幅度和刚才差不多,但那种摆动的节奏稍微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变化。 “这样啊。”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杯沿边缘那一小圈湿润的痕迹上,像是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那南鸣律同学呢?他也没回老家吗?” 反夜月握着杯子的手指在那一刻微微收紧。 她这下算是明白了,浅书怜今天特意带食材过来,主动上门,闲谈家常,绕了这么大一圈,最后落点就是这个。 反夜月的视线扫过浅书怜那张依然挂着笑意的脸,然后她垂下目光,落在那杯还在冒着白气的茶水表面。 她确实不知道南鸣律去了哪里,放假之后她给他发过一条消息,问的是关于开学后社团的事宜,但那条消息发出去之后就没有收到任何回复。 起初反夜月觉得南鸣律只是没看手机,或者忙着什么事情忘了回,但一连几天都没有动静,她也慢慢意识到,南鸣律应该是有什么事,所以一直没有回复所有人的消息。 她可以直接告诉浅书怜她不知道,这件事并不复杂,她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说出来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但反夜月不打算那样做。 把茶杯端到唇边,反夜月喝了一口,放下,然后开口了。 “没有,南鸣律有事出去了,所以没回老家。” 浅书怜的尾巴摆动的节奏在那句话落定之后短暂地滞了一下,她的嘴角依然挂着那道弧度,但那种弧度的幅度比刚才稍微薄了一点。 她把杯沿重新送到唇边,抿了一口,放下,动作和刚才一样自然,但这次她的尾巴已经彻底停止了摆动。 “那南鸣律同学去哪儿了?” 她的语气依然是那种带着轻快感的调子,和刚才闲聊时没有太大区别,但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已经暴露了她在说这句话时的心境。 她并不相信南鸣律会告诉反夜月自己的去向,却唯独没有回复她的消息,如果反夜月真的知道南鸣律去了哪里,那就意味着自己确实被排除在了某个范围之外,这让她感到一种说不上来是焦躁还是别的什么的不安。 反夜月依然握着茶杯,微微抬起眼,语气依然平稳。 “浅书怜同学不知道吗?” 浅书怜的嘴角在那道反问落定之后直接僵住了。 她该怎么回答?“不知道”听起来像是在承认自己确实没有被纳入那个知情的范围,“知道”又显然是谎言,在这种场合下被戳穿只会让局面变得更尴尬,因此她没有立刻接话。反夜月看到了那道停顿,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露出任何多余的表情,她只是微微侧过身,拿起桌上的茶壶,把壶口对准浅书怜已经快要见底的茶杯,不紧不慢地又注满了茶水。 “那就说明,南鸣律同学大概不想让别人知道吧。” 浅书怜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已经被重新倒满的茶,水面在杯口边缘微微晃动了一下,然后逐渐恢复了平静。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嘴角那道弧度依然挂着,但弧度的大小和之前相比稍微收敛了一点,像是被那层薄薄的从容感包裹着,又像是被那几句话轻轻刺了一下之后正在努力保持原状。 “也是呢。” 她笑了笑,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延伸。 — 东京亚人自治区。 桥上的风比街道上稍微大一些,从河面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层湿润的凉意。 后杉睦双手搭在石质桥栏的边缘,微微倾身,目光落在下方那片被城市灯光映成暖橘色的水面上,耳边传来一阵吉他声和低沉的嗓音混在一起的旋律。 一个绿雉亚人坐在桥头靠左的位置,背靠着路灯杆,吉他搁在膝上,手指在琴弦上不紧不慢地拨动着,他而他面前的吉他包里已经散落着不少零钱和几张叠好的纸币,边缘被风吹得微微卷起。 泠雫站在后杉睦旁边,琥珀色的眼眸落在那个正在弹唱的绿雉亚人身上,听了一会儿之后不由自主地鼓起掌来,然后她偏过头,看向后杉睦的方向。 “很好听对吧?” 后杉睦微微点了一下头。 她确实觉得好听,旋律流畅,嗓音的温度也恰到好处,但她发现自己并没有完全沉浸在那些音符里。 她虽然在听那个绿雉亚人的演唱,但她的脑海中浮现的是另一段旋律,另一些词句,以及另一个人的回应。 泠雫注意到她的视线似乎飘得有些远,微微歪了一下头。 “怎么了?小睦,逛街累了吗?” 后杉睦听到那句话的瞬间回过神来,赶紧摇了摇头,幅度不大但足够明确。 “没有没有,不累的。”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在用那个弧度来为自己的回答增加说服力,但她心里很清楚那道走神的原因依然在那里。 她想起圣诞节那天她拿着贝斯坐在长椅上,弹完那首她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定义性质的歌之后,南鸣律说的那句话。 ‘这是个玩笑吗?’ 那句话一直留在她脑子里,她现在只要听到任何和音乐相关的声响,就会不由自主地联想到那天,联想到他的语气和那道她不确定是什么含义的弧度。 她不知道南鸣律那到底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一直反复回想这件事。 泠雫没有注意到她内心那层细微的波动,她已经转过身,拍了拍桥栏边缘,语气恢复了那种带着轻快感的节奏。 “算了,走吧,等回国以后咱们也多搞几次这种街头演出吧,感觉氛围比在活动室里练好太多了。” 后杉睦点了点头,正准备跟上去。 “那个,二位请留步。” 但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两人的侧后方传来了,用的是中文,带着一层明显的口音。 后杉睦和泠雫同时扭过头,看到一个男性正站在桥头路灯边缘的位置,身形不大,身材偏瘦,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外套,领口处露出一点深色的毛衣边缘,一对长长的兔耳朵从他头顶两侧垂下来,边缘带着细密的灰褐色绒毛。 而他的脸上挂着一个正在社交场合中表达友好时才会露出的微笑,目光在后杉睦身后那只贝斯包的轮廓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又抬起来,落在两人脸上。 “请问,两位是音乐爱好者吗?” 第55章 处理干净 另一边,三眼甲虫已经和南鸣律说了之前发生的事情,包括他和三下肃以及乙辻光等人的‘初遇’,以及他后续的计划。 而南鸣律听完三眼甲虫那番话之后,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酒吧门口那片被路灯和霓虹灯交替照亮的地面上,灰色的眼眸在三眼甲虫那张被墨镜遮去大半表情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很遗憾,我对你的复仇计划没兴趣,我的朋友们显然也没有。” 他说着,偏过头,目光朝自己身后的方向瞥了一眼。 乙辻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他侧后方大约半步的位置,三下肃更是整个人缩在乙辻光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一对因为紧张而紧贴头皮的鬣狗耳朵,灰宫隐站在稍远一些的位置,风见娧倒是探出了半个身子,蝉翼翕动着,但她的目光也在南鸣律和三眼甲虫之间来回跳。 南鸣律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三眼甲虫,语气依然是那种带着从容感的节奏。 “所以你想cos《第一滴血》里的兰博,就自己一个人去送死吧。” 听到这话,乙辻光下意识的拉了拉南鸣律的衣摆,同时目光也锁定在三眼甲虫手中的那把霰弹枪上,明显是在担心南鸣律这有些‘露骨’的言语会激怒眼前的这个疯子。 不过三眼甲虫没有因为那句话而改变表情,他依然靠在酒吧门框边缘,霰弹枪随意地拎在手里,枪口朝下,姿态松弛得像是正在和熟人闲聊。 而听到南鸣律的话之后,他先是微微歪了一下头,然后肩膀抖动了一下,发出一阵短促的笑声。 “呵呵,我本来也没逼他们跟着我嘛。”他一边说着,一边用空着的那只手朝乙辻光等人的方向随意地指了指,“是他们自己想拿回行李和护照,所以才要跟着我的。” 三下肃听到这话,鬣狗耳朵猛地竖了一下,嘴巴张开正准备开口反驳,但南鸣律的手已经抬起来了,手掌朝他的方向微微压了一下,像是在示意他不用急着开口。 而紧接着,南鸣律侧过头,目光落在乙辻光身上。 “你们的护照也被抢了?” 乙辻光站在他侧后方,冰蓝色的眼眸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幅度很小地点了一下头。 “……嗯。” 南鸣律听到那个回答之后,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或犹豫,他只是随意地打了个响指,声音短促而清脆,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小问题,我去帮你们拿回来就好了。” 几人的动作在那一刻同时顿了一下,乙辻光抬起头,眉头微微皱起,刚准备开口表示不用,南鸣律已经先一步把自己那部手机从口袋里掏了出来,递到了她面前。 “你先联系一下池凛羽,去找她会合,我这边处理完就来。” 他的语气和平时一样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乙辻光的手指悬在半空中停了一会儿,最终她还是接过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没有再开口。 南鸣律已经转过身,看向三眼甲虫的方向。 “你来带路。” 三眼甲虫在他那句话落定之后,先是安静了一秒,紧接着他的嘴角那道弧度微微加深了一些。 他拎着霰弹枪,从门框边缘直起身来,慢悠悠地朝南鸣律的方向走了两步,在他面前站定,微微侧过头,语气带着一层不加掩饰的玩味感。 “不得了啊,我好像快要迷上你了。” 南鸣律对那句话没有太大的反应,他正准备迈步,三下肃就从他身后凑了过来,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程度。 “南鸣律啊……那家伙可不一定是在开玩笑。” 南鸣律的脚步在那一刻短暂地顿了一下,他侧过头,看了一眼三下肃那张写满了“我是认真的”的表情,又偏过头,目光在三眼甲虫那道正背对着他们、走在前面几步远的背影上极其迅速地扫了一圈。 顿时,南鸣律感觉到自己的手臂外侧沿着肩胛骨的方向泛起了一阵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稍微摩挲了一下自己的胳膊,然后用那种他已经恢复了的语气应了一句。 “……知道了。” — 夜色在高楼顶端的风中被拉成一道细长的冷色带。 草原巨螽亚人半蹲在天台边缘,一架深色的望远镜架在他面前,镜筒的轮廓在路灯和广告牌的余光中微微泛着暗淡的反射。 他的手指搭在镜筒侧面,细微地调整着焦距,视线透过那层镜片落在远处酒吧门口那片被霓虹灯管照亮的区域上,那几道正在交谈的轮廓,站在最前面的鳄鱼尾巴,以及那个他无比熟悉的、正拎着霰弹枪的背影。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动,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用那道沉默来完成对眼前局面的初步评估。 然后一只厚实的手从侧面探过来,毫不客气地拍开了望远镜的镜筒。 望远镜在被打偏之后微微晃动了一下,镜筒撞在旁边的护栏上,发出一声短促的金属碰撞声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克拉夫迪站在他身后,领带已经被他自己扯松了一截,敞开的领口边缘露出发达的颈部和肩部轮廓。 紧接着,他咂了一下舌,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加修饰的冷意。 “那家伙还真回来了。” 他微微眯起眼,目光顺着刚才望远镜对准的方向望了一眼,像是用自己的裸眼来确认那个他不需要更多确认的事实。 “而且又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一个该死的鳄鱼。” 他说完那句话之后,把视线收回来,侧过头,目光落在旁边那道依然半蹲着的轮廓上,风从他身后吹过来,把他领带末端的边缘吹得微微扬起了一瞬又落回去。 阿尔谢尼缓缓放下扶着望远镜的手,偏过头,目光看向了克拉夫迪那张写满了不悦的脸。 “该怎么办?” 克拉夫迪没有立刻回答,他抬手摸了摸自己下巴上那层粗短的硬毛,然后他的手指从下巴上放下来,朝酒吧方向随意地摆了摆。 “埃坦那家伙由我自己来处理,至于你.......” 他顿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在阿尔谢尼身上,语气比刚才稍微重了一些。 “你现在带几个人去跟着那几个学生,就是和埃坦一块儿的那几个,顺便通知警局那边,如果发现了那个叫池寺渊的家伙的踪迹......” 他微微侧过头,朝着夜空的方向吐出一口白气。 “立刻处理干净。” 立杏彻(群友二创) 第56章 新房角石 后杉睦和泠雫跟着那个奄美兔亚人走在一条沿河的步道上,两侧的路灯间距比主干道上大一些,每隔一段就有一段被暗色填充的间隙,河水在栏杆外侧缓缓流动,倒映着对岸楼宇窗户里零星的灯光,在水面上形成一道道模糊的暖色碎片。 泠雫走在后杉睦侧前方,步伐的节奏维持着一种看似自然的、和平时差不多的步速,但她的手已经不动声色地搭在了外套口袋里那部手机的边缘。 紧接着她微微侧过头,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后杉睦能勉强捕捉到音节的轮廓。 “小睦,这家伙该不会是什么坏人或者骗子吧?” 后杉睦的步子在那句话落定的时候短暂地顿了一下,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朝前方那道穿着浅灰色外套的背影瞥了一眼,然后又迅速收回来,声音带着一种因为正在被不确定感笼罩而显得底气不足的微弱的犹豫感。 “应该……不会吧?” 泠雫摇了摇头,幅度不大,依然保持着那个侧着头的姿态,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 “不一定,我听说这边的亚人自治区经常有邪教什么的,还有那种专门骗外国游客的黑帮。” 后杉睦的心脏在那句话落定的瞬间猛地提了起来,她的脚步节奏明显变了一拍,手指攥住了自己外套的边缘,声音顿时变得紧绷。 “那……那该怎么办?” 泠雫用余光扫了一眼前方那道依然在稳步前行的背影,压低声音快速地说了一句。 “当然是找机会跑了。” 她的话音刚落下,前方那道背影突然慢了下来,然后停住了脚步。 带着一对垂耳兔耳朵的男性微微侧过头来,那张在路灯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无奈的脸上挂着一个苦笑的表情。 “……你们两个说的我都听到了。” 后杉睦的身体在那一刻猛地绷紧了,她几乎是本能地朝后退了半步,同时下意识地把泠雫朝自己的方向拉了一下,两人以一种略带笨拙但足够明确的姿态抱在了一起。 随后,后杉睦的声音带着因为紧张而变得比平时更高了一些的、努力想要表现出底气的质感。 “你不要乱来!这里.......这里有监控的!” 她说着,目光快速扫过头顶路灯杆的方向,像是在确认那个她自己也未必真的看到过的摄像头确实存在。 奄美兔亚人站在原地,看着两人那副已经做好了随时逃跑准备的姿态,无奈地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你们误会了,如果我真是什么坏人的话早就动手了,根本不用等到现在。” 他放下手,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语气依然平稳,但比刚才稍微认真了一些。 “不过看你们这么害怕的样子,干脆就在这里说清楚吧。” 他说着,把手伸进了外套内侧口袋里,然后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张名片,用食指和中指夹住边缘,朝后杉睦的方向递了过来。 后杉睦犹豫了一下,然后松开了抱着泠雫的手,朝前探了一步,接过了那张名片。 纸张的触感比她预想的要厚实一些,边缘整齐,上面印着几行英文和日文混合排列的文字,字体不算大,但排版清晰。 她微微眯起眼,借着路灯的光线辨认了一下那些字母组成的结构,然后她的目光停在了名片上方的名字一栏。 “上口况生。” 她把那个名字念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因为不太确定发音是否准确而自然形成的迟滞感,然后她继续往下看。 下方用小一号的字体标注着某个事务所的名称和职位,英文的写法让她能大致理解其含义。 “似乎是……某个事务所的经理。” 泠雫这时候已经凑过来了,她微微偏着头,目光快速扫过名片上的文字,然后抬起头来,落在上口那张依然挂着温和笑意的脸上。 “所以呢?这是什么?” “我负责的事务所最近正在筹办一个少女乐队的企划。”上口开口解释道,“你们两个的形象和气质都很合适,所以我想和你们详谈一下。” 泠雫听到那句话的时候,先是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她的眉头皱了一下。 “可我们又不是这里的人,我们只是过来旅游的,过两天就该回去了。” 上口没有因为那道回答而改变表情,他的嘴角依然挂着那道从容的弧度,声音带着一种像是已经预判到了这个反应、并且已经准备好对应的自然感。 “正是因为如此,我才会找你们,我们本国的少女乐队一抓一大把,市场早就饱和了,所以我们事务所想做的是一个全球规模的企划,每个国家的亚人自治区我们都打算找人.......所以,你们有兴趣吗?” 泠雫眨了一下眼睛,她那蓬松的沙色卷发在她微微偏头的动作中在肩侧晃动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眸在上口那张依然挂着笑意的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她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那道依然握着名片、表情有些恍惚的身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后杉睦正低着头看着那张名片,整个人依旧有些发懵。 而片刻后,后杉睦看向了泠雫,见泠雫也是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样子,后杉睦轻咳了一声,然后略显紧张的看向了上口。 “那个,上口先生?” “嗯,请讲。” “可以.......给我们点时间考虑一下吗?” “呵呵,当然可以,只要你们想好了随时打电话给我,当然最好是在这两天,毕竟国际长途电话费可是很贵的。” — 另一边,西松奈的家中。 此时西松奈正坐在梳妆台前,微微偏着头,指尖捏着一只细长的刷子,正小心翼翼地将透明的保养油沿着自己右侧牛角的弧度涂抹上去。 她的动作很轻,力道均匀,刷尖沿着牛角的曲线缓慢移动。 然后手机在桌面上毫无预兆地响了。 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突兀地炸开,西松奈的手在那道声音响起的瞬间微微歪了一下,刷尖偏离了原本的轨道,一小滴透明的保养油从刷毛末端滑落,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她的额头上,那一小片湿润在皮肤上缓慢地扩散开来,带着一层凉意贴在她的眉骨上方。 西松奈的动作停了一下,她保持着那个捏着刷子的姿势,目光落在镜子里自己额头那一小片油光上,嘴唇轻微地抿了一下。 把刷子放回桌面上,西松奈伸手拿起手机,瞥了一眼屏幕上的来电显示。 看到“绵羊书记”那四个字的时候,西松奈原本皱紧的眉头又松开了。 她划开了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喂?”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比她的预期要高一些,带着一层不加掩饰的兴奋感。 “西松奈同学!你现在有时间吗?” 西松奈靠在椅背里,微微偏过头,目光在镜子里自己额头那一小片油光上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语气依然是那种温和的节奏。 “怎么了?” “新生的事情我已经搞定了!除了之前立杏彻同学找来的那个镰刀龙女生以外,我还联系上了一个新生,他也愿意加入文学社!这样的话,文学社就有三个人了,不会被废除了!” 西松奈依然靠在椅背里,但她的目光从镜面上移开了,落向窗台上那盆绿萝的方向。 听着对面绵羊书记比自己还要高兴的样子,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真是多谢你了,书记,改天我会好好犒劳你一下的。” 她说着,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开口。 “不过顺便问一下,那个新生是什么种族?”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好像是房角石吧?我自己也不是太清楚,等有时间的话,我把那个新生的档案发给你。” 西松奈握着手机,微微歪了一下头。 房角石,这个名字对她来说不算熟悉,或者说她还没见过这个种族的亚人,但她也没有在那个方向上继续追问太多,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好。” 她又说了几句道谢的话,然后挂断了电话,把手机放回桌面上。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西松奈也重新拿起那支刷子,侧过头,面对镜子的方向,她抬手用纸巾轻轻擦掉了额头上那滴已经干了大半的保养油,然后重新将刷尖蘸了一点油,小心翼翼地沿着牛角的弧度继续涂抹起来。 西松奈(群友二创) 第57章 尘埃初定 三眼甲虫拐进街边一条窄巷之后,脚步在一辆深灰色轿车旁边停了下来。 那辆车的型号算不上新,车身的漆面有几处不太明显的剐蹭痕迹,但轮胎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他弯下腰,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一根细长的金属片,探进门缝和车窗玻璃之间的缝隙里,手腕微微一拧,门锁直接弹开了。 紧接着三眼甲虫直接拉开驾驶座的门,侧身坐进去,又弯腰从方向盘下方扯出几根线路,手指快速拨弄了几下,引擎顿时发出一阵低沉的运转声响,然后恢复了平稳的怠速。 他抬手调整了一下后视镜的角度,侧过头,朝依然站在车外的南鸣律偏了一下下巴。 “上车吧。” 南鸣律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车身微微震动了一下,平稳地驶出了巷口。 街道两侧的灯光在挡风玻璃上掠过,在车内的阴影中形成一道道短促的光痕。 三眼甲虫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挡杆上,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开了口。 “那家伙,克拉夫迪,我们从小就认识了,贫民窟里长大的,他虽然是猛犸象亚人,但那时候瘦得跟竹竿似的,全靠我罩着才没被别人踩扁。” 他说话的语气依然带着那种随意的调子,像是只是在叙述一段他已经不怎么在意了的过去,但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细微地收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后来我们一起入了黑帮,从最底层干起,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比如帮某个富太太从下水道里捡掉进去的金戒指这种事都做过,你能想象吗?两个亚人蹲在臭水沟边上,用手在那个黑漆漆的污水里摸半天,就为了找到一枚戒指,换点零花钱。” 说到这里,三眼甲虫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结果呢?到头来他背叛了我,我替他坐了牢,他倒好,踩着我的肩膀一步步爬上去了。” 他说完那段话之后,车厢内安静了片刻。 三眼甲虫微微侧过头,目光朝副驾驶的方向偏了一下。 南鸣律正靠着座椅靠背坐着,一只手搭在门板上沿,另一只手搁在膝盖上,手肘撑着车窗边框,手掌托着腮,灰色的眼眸落在前方那片正在不断向后掠去的夜景上,目光没有焦距,像是在看,又像是在放空。 不过他的姿态看起来确实不像是在听什么需要被认真对待的话。 三眼甲虫看到他那副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把方向盘换到左手握着,右手从方向盘上抬起来,朝着南鸣律大腿的方向探过去,动作带着一种像是之前对三下肃做过的那种随意的触感。 “喂,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 “啪!” 不过他的手伸到一半的时候,南鸣律直接抬起手,精准地拍在了三眼甲虫的手背上。 南鸣律依然靠着座椅靠背,甚至没有偏过头来看他一眼,目光依然落在窗外那片正在掠过的夜景上,声音带着一种不加修饰的平淡感。 “我对你和某个猛犸象之间的爱恨情仇没有兴趣。” 他终于微微侧过头来,灰色的眼眸扫过三眼甲虫那张因为被拍开手而微微顿住的侧脸,然后又移回了前方。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赶紧带我去找那帮家伙,我要帮我的朋友们拿回护照,顺便好好给他们出口气,仅此而已,明白了吗?” 三眼甲虫保持着那个被拍开手的姿势,停顿了大约两秒,他的手指在半空中短暂地蜷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重新搭回方向盘上。 他没有立刻接话,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过了几秒,他才轻笑了一声,声音比刚才稍微轻了一些,带着几分无奈意味的妥协感。 “好嘛好嘛,你这家伙真没趣。” — 开车行驶了很长一段时间,三眼甲虫才开始减速,最后彻底把车停稳,而车头正对着一栋楼的正门入口。 南鸣律透过挡风玻璃向上看了一眼。 楼层比他预想的要多,最起码有二十层,深色的玻璃幕墙在夜色中泛着暗淡的冷光,每一层窗户的灯光稀疏不一,有的亮着暖黄色的光,有的暗着,楼体正面的标识牌上印着一行俄语和英语并列的字体,被门廊上方的射灯照得清晰可辨。 三眼甲虫推开车门下来,顺手带上了门,抬头看了一眼那栋楼的轮廓,然后随意地推了一下鼻梁上那副墨镜。 “我入狱以前那个老大就喜欢在这儿待着,每天带不同的女人过来,换着房间玩。”他侧过头,目光在南鸣律的方向落了一瞬,嘴角的弧度带着一层不加掩饰的冷意,“如果克拉夫迪那家伙继承了这个习惯,那他现在大概就在某个总统套房里,怀里搂着几个女人,左亲一下右亲一下,正享受着呢。” 南鸣律正准备开口回应什么,但他的话还没送到嘴边,一道破风声已经从侧方的暗处切了过来。 那声音短促而尖锐,带着一种高速飞行物划破空气时特有的节奏感,南鸣律的身体在那道声音抵达之前就动了,他朝侧面偏了半个身位,那道弹射物从他刚才站立的位置掠过,打在了他身后的汽车引擎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穿透声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呲呲呲......” 液体顺着穿孔边缘向下淌落,在车漆表面留下一条黏稠的深色痕迹,空气中随之弥漫开一股刺鼻的恶臭。 南鸣律下意识的捂住了自己的鼻子,同时后撤了一步,而三眼甲虫也收敛起来了脸上的笑意,刚准备从腰间抽出霰弹枪。 下一秒,一道身影就从上方猛地跃落。 动作带着明显的下压意图,那对镰刀状的前肢在路灯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朝着三眼甲虫的方向直劈下来。 三眼甲虫一惊,鞘翅在那道攻击抵达迅速张开了,硬化翅翼的边缘在他头顶上方形成一道屏障,接住了那道劈斩。 “铿!” 金属碰撞般的声响在夜色中扩散开来,那道冲击力让三眼甲虫的身体微微朝下一沉,脚下的地面在他的脚跟位置出现了几道细碎的裂纹,但他没有后退,鞘翅的边缘在那道持续的压制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响,像是正在承受着接近极限的压力。 那道身影在半空中维持着下压的姿态,镰刀的前端嵌入鞘翅表面的纹理中,然后对方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因为正在用力而自然形成的短促感和不加掩饰的嘲讽。 “好久不见啊,埃坦。” 对方是一个螳螂亚人,他的目光透过鞘翅边缘的缝隙落在三眼甲虫的脸上,嘴角挂着一个冷冽的弧度。 “你怎么还是这副鬼样子?别告诉我,你在监狱里也还喜欢穿着三角裤。” 三眼甲虫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正准备回一句什么同样刻薄的话来应对那道挑衅,但他的手撑着鞘翅内侧,能感觉到那些硬化甲片的边缘正在那道镰刀的持续施压下出现细小的裂痕。 南鸣律正准备上前介入那道正在僵持的局面,但他的脚刚迈出半步,另一发液体弹丸已经从他视野的盲区方向射了过来。 这一次他没有闪避,只是抬起手臂,用鳞片覆盖的小臂外侧迎上了那道冲击,黏稠的液体接触到鳞片表面的瞬间发出一阵细碎的滋滋声响,伴随着一股比刚才更加浓烈的恶臭气味。 他放下手臂,看了一眼鳞片表面那层正在冒着细碎气泡的暗色痕迹,然后抬起头来。 暗处走出一个身影,身形比他预想的要宽一些,双臂垂在身侧,姿态带着一种因为已经完成了一次试探而自然形成的从容感。 一个蝽象亚人。 他的脸上挂着一个正在欣赏自己所制造的效果一样的笑容,在路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扎眼,也格外狰狞。 南鸣律放下手臂,灰色的眼眸在那道轮廓上停住后,口腔内的牙齿逐渐变得尖锐起来。 “又来一个臭虫。” 反夜月(群友二创) 第58章 暗夜伏兵 蝽象的笑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耳,他双手张开,脸上的笑容咧到了一个近乎夸张的幅度,声音带着一层不加掩饰的狂热感。 “哈哈哈!你就乖乖被腐蚀成一滩烂泥吧,下贱的爬行动物!” 他说着,再次朝前挥动了手臂,一股比刚才更大量的深色液体从他掌心喷射而出,带着浓烈的恶臭气息,在路灯的光线下形成一道不均匀的弧线朝着南鸣律的方向覆盖下来。 南鸣律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姿态甚至没有因为那道液体的逼近而发生任何变化,双臂依然垂在身侧,膝盖微微曲着,灰色的眼眸穿过那道正在朝他覆盖过来的液体,锁在蝽象那张因为亢奋而微微泛红的面孔上。 那股液体落在他身上的时候,发出一阵密集的滋滋声响,像是正在剧烈反应的化学药剂在接触鳞片表面时产生的声响,一部分沿着鳞片之间的缝隙滑落,滴落在地面上,在地砖上腐蚀出几道细小的白色痕迹,更多的则附着在他的鳞片表面,形成一层正在缓缓冒泡的暗色覆盖层。 然后那道覆盖层开始变淡了。 液体在接触到鳞片表面后并没有继续深入,它像是被什么东西阻挡了一样,从原本的活跃反应逐渐变得迟缓,气泡的数量在减少,滋滋的声响也在减弱,最后那些附着在鳞片表面的暗色痕迹开始一块块地脱落,像是正在被某种更坚固的东西从表面推开。 蝽象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他保持着那个双手张开的姿势,像是大脑还在等待下一道指令,但视觉反馈回来的信息和他预期的走向之间出现了一道明显的错位,他看到的画面是:对方依然完好地站在原地,那些鳞片表面甚至没有留下任何明显的腐蚀痕迹。 南鸣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那些正在脱落的液体残留,然后抬起眼来,嘴角弯了一下。 “只是这样而已吗?难怪我们那边都管你这种家伙叫‘放屁虫’,毕竟你的攻击和放屁也没什么区别。” 蝽象的嘴唇动了一下,但那些音节还没来得及送出来,南鸣律的身影就已经从原地消失了。 那道冲刺比他之前任何一次都快,快到他甚至没有来得及完成任何防御姿态的调整。 手掌切入他面部的时候没有遇到太大的阻力,指尖贯穿了皮肤、肌肉和骨骼之间的缝隙,精准地握住了他的大脑,然后收拢,捏碎。 蝽象的身体保持了大约半秒的站立姿态,紧接着朝后仰倒下去,撞击在地面上,不再动了。 另一边,螳螂亚人因为听到这边动静而下意识偏头看了一眼,那短暂的分神让他的压制出现了不到半秒的空隙。 三眼甲虫没有放过那道间隙,他的鞘翅猛地朝外撑开,把螳螂的镰刀从压制的位置上推开,然后他的手已经探向腰间,抽出那把霰弹枪,枪口朝上,在极近的距离内扣下了扳机。 “砰!” 枪声短促而沉重,子弹的冲击力让螳螂的身体猛地朝后仰了一下,腹部的位置洇开一片正在快速扩大的暗色湿痕。 他的膝盖弯了,整个人朝前倾倒,双手撑着地面,身体因为那道贯穿伤而剧烈地颤抖了几下,然后瘫坐了下来,呼吸变得急促而凌乱。 三眼甲虫握着还在冒着细烟的枪口,喘着粗气,声音带着一层因为刚才的缠斗而自然形成的短促感。 “克拉夫迪在哪儿?说.......” 他的话还没说完,南鸣律已经一步走上前,从后方探出了手。 紧接着,他的手掌从螳螂后颈的位置刺入,指节沿着脊椎的方向推进,然后猛地收紧,朝后一扯。 “噗呲!” 下一秒,南鸣律直接抓着螳螂的一根脊椎,连带着他的脑袋一同将其从他的身体中扯了出来,鲜血顿时喷涌而出,而螳螂的身体失去了脊椎的支撑,朝前倾倒下去,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三眼甲虫保持着那个握着霰弹枪的姿势,目光在那道已经倒在地上的轮廓和南鸣律手上正在向下滴落的液体之间来回停了一瞬,然后他抬头看向南鸣律,语气和眼神中都带着惊愕。 “你干什么?我还没问出来.......” “我讨厌螳螂。” 南鸣律开口打断了三眼甲虫的同时,随意的甩了甩手上的血迹,紧接着他偏过头,灰色的眼眸看向了三眼甲虫那张依然带着愕然的面孔上。 “反正想问那个猛犸象的下落还有的是人选吧。” — 乙辻光握着那部手机,屏幕的亮光在夜色中映着她那张带着些许疲惫的面孔。 通讯记录里池凛羽的名字已经被她按下过两次了,第二次接通之后,她简单说清楚了她们现在的位置和状态,池凛羽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报了一个地址,说让她们过去会合。 出租车沿着街道行驶了大约二十分钟,然后在一栋高塔附近的路边停了下来。 乙辻光推开车门下来的时候,目光先是在那座建筑的轮廓上停了片刻,紧接着她收回目光,朝前方那片空地看去。池凛羽正站在那里。 她站在路灯和塔楼阴影之间的交界处,那几根耳廓上的羽毛微微垂着。 看到出租车停稳之后,她立刻朝着这边小跑过来,步伐带着一种因为正在等待而自然形成的微微急促感,最后在几人面前大约两步远的位置才停下。 她的目光从乙辻光身上扫过,又掠过三下肃、风见娧和灰宫隐,刚准备说点什么,但风见娧没有给她那个机会,她在池凛羽开口之前就已经从乙辻光身后冲了出来,蝉翼在夜风中猛地翕动了两下,整个人像是一颗被弹射出去的弹簧一样扑了过去,双手环住了池凛羽的肩膀,声音带着一层不加修饰的抱怨和如释重负混合在一起的质感。 “池凛羽学姐!我们找你找得好辛苦啊!” 风见娧的脸埋进池凛羽的肩膀位置,闷闷地说着,她微微抬起头来,浅褐色的眼眸带着一层亮晶晶的、像是正在控诉什么的不满感。 “而且你也太坏了!怎么和南鸣律学长两个人偷偷出国,都不告诉我们一声的!” 池凛羽被她抱得微微晃了一下,双手一时间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悬在半空中停了一会儿才落下来,短暂地碰了一下风见娧的后背,然后又收回来了。 她想解释什么,但那些词句在舌尖上绕了一圈,没有找到合适的出口,最终只是发出了一道带着几分无奈的音节。 “……我……” 三下肃从后面走了上来,他的外套下摆还沾着之前在酒吧里蹭到的灰尘,鬣狗耳朵微微耷拉着,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漫长的折磨。 他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胃部,棕黄色的眼眸带着不加掩饰的疲惫感落在池凛羽身上。 “好了,先别说别的了,有没有什么吃的喝的啊?我快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而且我现在只想好好睡一觉。” 风见娧这时候终于松开了池凛羽,退后了半步,蝉翼轻轻翕动着。 池凛羽的目光在三下肃那张明显被折腾得够呛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她微微侧过头,视线落向了后方那道依然站在塔楼入口阴影处的身影上。 刀嘴海雀正站在那里,双手环抱在胸前,姿态放松但不松散,她的目光在几人之间快速扫了一圈,然后接收到池凛羽那道询问的眼神后,幅度很小地点了一下头。 池凛羽这才收回目光。 “……跟我来吧。” 几人正准备跟上她的脚步,乙辻光的动作却在那一刻短暂地顿了一下,她的鼻翼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正在捕捉空气中某种不太明显的气息,然后她侧过头,目光在周围的夜色中快速地扫了一圈。 “这边有很多人吗?” 池凛羽的脚步停住了,她微微侧过头,目光在乙辻光那张带着严肃表情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她的嘴唇抿了一下,像是在权衡什么。 “……嗯。”她点了点头,声音比刚才稍微低了一点,“我父亲在这边接受治疗,有不少医疗团队的人和保镖在附近。” 风见娧的蝉翼猛地翕动了一下,她微微歪过头,目光带着不加掩饰的好奇落在池凛羽身上。 “你父亲?他怎么了吗?” 池凛羽摇了摇头,似乎是不愿再多提。 “……待会儿再说吧。” 乙辻光没有立刻接话,她再次环顾了一下四周,并且又嗅了嗅空气,不过因为池凛羽刚刚的回答,她也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是默默地收回了目光。 几人随后跟着池凛羽走进了塔楼底层那扇厚重的门,身影被门内漏出的暖黄色光线逐一吞没。 同时,在不远处的夜色中,一架望远镜的镜头依然保持着稳定的角度,那道镜筒在路灯和树影的交替光线下泛着暗淡的反射。 草原巨螽亚人保持着那个半蹲在天台边缘的姿势,手指搭在镜筒侧面,微微调整了一下焦距,看到那几道身影陆续消失在门后时,他的嘴角短暂地动了一下。 而他身后,夜色中散落着几道不算清晰但确实存在的轮廓,显然正等待着阿尔谢尼的指令。 — 最近平台出台了一个给作者的新政策,这些政策基本上可以说是斩杀了中层以及下层的大部分作者,而作为下层作者这一的我自然也是属于被斩杀了,感兴趣的书友可以自行去查看,在这里我就不过多赘述了(想赘述也赘述不了),总之在面对大环境的变动,我这种身处浪潮之中的个人作者可以说毫无话语权,很无奈也很无力,但也没办法。 尽管如此,我也会尽力将这本书写完,但因为我本人长期贱体抱恙,加上长时间没有正反馈实在是难以坚持,所以如果之后的质量有所下降希望大家能理解。 大约是一年前的诊断报告 最近两个月在吃的一些 第59章 血洗大堂 南鸣律和三眼甲虫刚踏入酒店的大堂,大量的子弹就从不同方向同时倾泻过来。 “砰砰砰!” 酒店大堂的吊灯被打碎了几盏,玻璃碎片和弹壳一起落在地面上,大理石地面上很快铺满了一层浅色的碎屑,前台后方站着的几道身影正端着枪朝着入口方向射击,有些人半蹲着,有些人站在翻倒的沙发后面,枪口在各自的位置上维持着连续的压制。 三眼甲虫在那道弹幕落下的第一时间就朝侧方翻滚了出去,动作不算优雅但足够有效,他的肩膀撞上楼梯口边缘的墙壁,整个人立刻贴着墙角蹲了下来,后背靠着一根粗壮的方柱。 枪声在他面前形成了一道持续不断的声音屏障,带着弹头撞击柱面的沉闷回响。 他喘了口气,侧过头,目光透过柱子和墙壁之间的缝隙扫了一眼大堂中央的方向。 南鸣律依然站在原地,他甚至没有改变站姿,那些子弹打在他身上的时候发出像是雨点落在金属板上的声响,弹头在他的鳞片表面被弹开或者嵌入,外套的布料在几处被撕裂,露出底下灰绿色的鳞片表面,有些地方出现了浅淡的白色擦痕,但没有一道伤口渗出血来。 他站在那片子弹构成的雨中,姿态松弛得像是在等人。 三眼甲虫看到这一幕,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声音从柱子的阴影中传出来,不高但足够让南鸣律听到。 “看来那群家伙已经知道我们来了。” 南鸣律依然没有动,子弹还在持续地落在他身上,随后他微微偏过头,目光朝三眼甲虫的方向扫了一瞬,语气带着一种因为他已经习惯了这片弹幕而显得格外随意的节奏感。 “你在酒吧那边闹得那么大,别说本地黑帮了,就算是本地幼儿园也该知道你来了。” 三眼甲虫没有接话,但他靠着柱子,后脑勺抵着墙面,嘴角那道弧度加深了一点,像是被那句回应中某种他无法完全否认的准确性轻轻逗到了。 枪声持续了大约十几秒,很快就开始稀疏起来。 有人开始更换弹匣,有人则正在朝同伴喊话,那些声音在枪声逐渐减弱的间隙中变得清晰,大堂内的光线因为多盏吊灯被打碎而变得更加昏暗,只有墙角的几盏应急灯还亮着,在墙面上投下一片片冷白色的光斑。 南鸣律朝前迈了一步,他抬起手,不紧不慢地从自己肩胛骨附近的鳞片缝隙中拨出一枚已经变形的弹头,指尖捏着它在路灯的光线下看了一眼,然后松开手,任它落在地面上。 他又拨了一枚,然后是第三枚,动作不紧不慢,同时他朝着前台的方向走去。 前台后方那道正蹲着换弹的身影动作明显地僵了一下,那是一个美洲狮亚人,他的手指正在把新弹匣推入枪身,但当他抬起头,看到那道正沿着大堂中央走来的身影时,手指的节奏出现了短暂的错位。 弹匣从手中滑落,在台面上弹了一下,然后滚落到了地面。 他低头看着那道正在地砖上缓慢滚动的弹匣,下意识地弯腰想要捡起来,但下一秒,一个鞋底就踩在了那道弹匣上方。 美洲狮的手指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顺着那只鞋子向上看,深色的裤腿,垂在身侧的手,最后是那张正居高临下看过来、没什么表情的面孔。 顿时,他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正在沿着脊椎的方向缓慢地收紧,颈部的毛发不受控制地竖了起来,那双爪子条件反射般地按在了地面上,五指张开,指甲从指缝间弹出,他的嘴也张开了,獠牙从牙龈中伸出来。 但那就是他唯一能做的了。 南鸣律低头看着他,看到那道已经呈现出防御姿态的轮廓上,他忍不住笑了笑。 “好了,小猫咪,冷静一点。” 美洲狮的爪子在地面上猛地拍了一下,整个人像是被某种本能推动着从蹲姿朝前弹射了出去,爪尖朝着南鸣律的方向探出。 南鸣律抬起手,反手一扇。 “噗呲!” 掌心接触美洲狮头侧的瞬间,整个头部的轮廓在那道冲击力下发生了一次彻底的位移,从脖颈的位置脱离,朝侧方飞了出去,最后滚落在了地上。 美洲狮的身体还保持着前扑的惯性,朝前冲了半步,最后失去了支撑,整个人倒在地面上直接没了动静。 而等大堂内的枪声彻底停歇之后,三眼甲虫从柱子后面探出半个身来,霰弹枪被他重新握紧,枪管朝前,确认弹仓里还有几发存货之后他正准备起身补上几枪。 但这时,南鸣律的声音从他斜前方传过来。 “你那点子弹还是省着点用吧。” 三眼甲虫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目光在昏暗中落在南鸣律那道依然站在原地、姿态松弛的轮廓上,微微眯了一下眼。 他没有反驳,只是把枪管重新放低,靠在柱子上没有继续动作。 大堂侧方那道正准备抬枪射击的身影刚把枪口对准南鸣律的方向,手指还没完全搭上扳机,南鸣律的手已经伸了过来,五指精准地扣住枪管前端,然后猛地朝侧面一拧。“嘎吱!” 金属弯折的声响短促而干脆,枪管在他的掌心弯曲成一个不自然的角度,那道轮廓的脸上露出一道明显的错愕,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后续动作,南鸣律已经松开了手,反手一掌落在他侧脸上,那道身影随着冲击力朝侧方飞出去,撞在墙上,滑落在地。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道庞大的身影已经从后方扑了上来。 棕熊亚人的双臂张开,像是想要把他整个人从后方锁住,而南鸣律没有转身,他只是微微偏了一下腰,尾巴顺着那道偏转的弧度从身侧甩了出去,尾尖精准地砸在那道正从后方接近的轮廓的腹部,那道庞大的身影在接触的瞬间就离开了地面,朝后飞出了一段距离,撞翻了前台旁边的一只装饰花盆,碎石和泥土散落一地。 那几个原本还在犹豫的黑帮成员看到这一幕,有人下意识朝后退了一步,有人已经彻底转过身,开始朝着大堂另一侧的通道方向跑去。 但三眼甲虫在那道退却开始的第一时间就从柱子后面行动了,他的枪口追着那道正在跑远的身影,扣下扳机,霰弹在狭窄的通道内炸开,那一道身影在奔跑的途中猛地朝前扑倒在地。 “砰!” 第二声枪响跟着追上了另一道正在拐弯的身影,那个人在拐过墙角之前停了下来,身体靠着墙壁滑落下去,第三声枪响之后,剩余的声音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 但也有人没有退。 剩下的几道身影像是已经彻底放弃了退路,一些人赤手空拳地朝着大堂中央的方向冲了过来,还有一些人则是干脆拔出了匕首一类的冷兵器,像是只想在倒下之前做最后一次尝试。 不过南鸣律没有给他们留下完成那次尝试的机会,他在第一道身影冲到他面前的时候已经抬起了手,在第二个即将近身的瞬间完成了转向和撕裂的衔接,手指探入那道轮廓的肩胛和锁骨之间的缝隙,然后朝两侧拉开。 第三个人的匕首在他完成那道动作的同时已经刺了过来,但那条手臂在触及南鸣律之前就已经被握住了手腕,然后被反向扭转成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匕首从他指间滑落,在地面上跳了两下,最后滚进了墙角的阴影中。 南鸣律松开手,那道身影随之倒了下去。 大堂内重新安静下来。 南鸣律直起身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残留的痕迹后随意地甩了甩手腕,把那些液体从指缝间抖落。 他转过身,目光在已经恢复安静的大堂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三眼甲虫的身影上。 三眼甲虫单手握着霰弹枪的枪管,扫视了一下地上的一片狼藉后,目光缓缓移动到了南鸣律身上,嘴角微微一弯。 “……你说得对,确实该省着点用,或者说根本就用不上了吧。” 反夜月(群友二创) 第60章 枪火走廊 南鸣律朝着电梯方向迈了两步,伸手按了一下上行键。 电梯门上的指示灯亮了一下,轿厢正在从高层缓慢下降,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着。 但这时,三眼甲虫从他身后走过来,抬手在他面前拦了一下。 南鸣律的动作顿住了,他侧过头,灰色的眼眸落在三眼甲虫那张依然挂着随意笑意的侧脸上,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不想死的话,最好走楼梯。” 三眼甲虫的语气和他刚才说话时没什么区别,说完他朝前方那道正在缓慢下降的数字抬了一下下巴,然后收回手,重新插回外套口袋里。 南鸣律的目光在那道电梯门和上方的楼层指示灯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他眯了眯眼,没有开口回应,但那张脸上已经写满了他不需要用语言表达出来的疑问。 而三眼甲虫只是耸了耸肩,似乎是在说“我只是好心提醒一下”。 “你再能扛,也不可能在那么小的空间里扛住手雷和霰弹枪吧?电梯门一开,里面能塞进来三个人,你连转身都来不及。” 南鸣律看着他,片刻后微微点了点头,没有继续争辩。 他转过身,朝着楼梯间入口的方向迈开了步子,三眼甲虫跟在他身后,两人的脚步声在昏暗的楼梯间里交替回响,一层又一层地向上延伸。 “砰!” 而就在他们走过了大约两层楼,在拐过一段转角平台的时候,一声枪响从上方传来,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沉重,带着大口径武器特有的那种低速而厚重的冲击感。 南鸣律的身体在那道声响炸开的同时朝侧面偏了一下,但子弹的落点比他预想的更准,霰弹的散布在那个狭窄的空间里几乎没有留下可以完全闪避的余地,一部分弹丸嵌入了他的肩膀外侧,有一部分穿过了鳞片的缝隙,在皮肉中留下几道细密的深痕,鲜血沿着他鳞片的边缘涌出来,顺着他的手臂内侧向下淌落。 他迅速后撤,后背贴着墙壁,利用楼梯拐角的墙体作为掩护,呼吸节奏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但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臂在收回的动作中微微顿了一下,像是正在适应那道伤口带来的新的重量分布。 三眼甲虫站在他侧后方不远处,靠在墙壁边缘,目光从他肩膀上那道正在渗血的伤口上扫过,嘴角短暂地弯了一下。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南鸣律没有理会他那句话,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那道正在渗血的伤口上,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尖探向伤口边缘,捏住弹丸的尾部,把一枚嵌在鳞片之间的霰弹丸从肌肉中抠了出来。 他把弹丸随手丢在脚边,然后又抠出第二枚、第三枚,动作不紧不慢。 “少废话。”一边将那些子弹从伤口里一一扣出,南鸣律一边说道,“那家伙交给你了。” 三眼甲虫听到这话,先是微微愣了一下,然后他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握紧了手里的霰弹枪,侧过身,贴着墙壁的方向朝上方迈开了步子。 南鸣律靠在墙壁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正在缓慢止血的伤口,又抬头看了一眼三眼甲虫消失的方向。 紧接着,他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 塔楼内部的房间中,长桌上摆着几袋已经开封的应急食品,压缩饼干、密封包装的加热菜包、几瓶矿泉水,以及几罐看起来像是速食汤的铝箔袋,边缘还冒着刚加热过的热气。 三下肃坐在桌边,手里攥着半块压缩饼干,正以一种近乎狼吞虎咽的姿态往嘴里塞,牙齿和饼干之间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响,他的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像是一只正在为即将到来的冬眠储备能量的仓鼠,旁边放着一碗已经泡好的速食汤,表面还在冒着细碎的白气,他隔一会儿就会端起来喝一口,那动作和他的进食节奏一样急促。 风见娧坐在他对面,姿态也好不到哪里去,她的手里也捏着一块压缩饼干,蝉翼在她耳廓上方保持着一种满意的翕动,整个人看起来比之前在酒吧门口那副紧绷的样子松弛了不少。 灰宫隐坐在她旁边,面前也放着一份已经打开的加热菜包,但他吃得不算多,更多的注意力似乎放在观察周围环境上,偶尔抬手帮风见娧递一下水杯。 乙辻光坐在长桌靠外的位置,面前也摆着同款的应急食品和菜包,但那些东西基本没有被动过。 她只是端着一杯水,杯沿抵着下唇,没有喝,目光越过桌面边缘,落在角落里那道靠在窗台旁边的身影上。 池凛羽坐在窗台边缘,背靠着墙壁,膝盖微微曲起,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握着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但她没有放下,像是正在用那道动作来给自己找一个可以放置注意力的小角落。 乙辻光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后放下杯子开口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父亲怎么了?南鸣律又为什么会突然和你一块过来?” “.......池寺渊被人刺杀了。”犹豫了一会儿,池凛羽还是开口说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听到这话,几人都愣住了,而风见娧嚼着饼干的动作在那一刻慢了下来,蝉翼的翕动频率也跟着降低了一瞬,她的目光在池凛羽那张低垂的侧脸上停了一下,声音带着因为嘴里还有饼干渣而略显含混的质感。 “刺杀?是谁干的?这种事不应该.......” 她的话没有说完,那块被风见娧嚼到一半的压缩饼干在她说话的同时突然堵住了她的气管,顿时,风见娧的表情在一瞬间从惊愕和好奇变成了一种因为完全无法预料到而显得格外狼狈的惊愕,整张脸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颧骨蔓延到耳根变成了猪肝色,蝉翼猛地张开了一下又合拢,双手开始朝着桌面方向慌乱地拍打起来。 灰宫隐见状迅速放下了手里的筷子,一只手探向风见娧的后背,沿着她肩胛骨之间的位置用力拍了两下,另一只手在同时已经拿起了桌面上那瓶没拧紧盖子的矿泉水,递到了她嘴边。 风见娧接过水瓶,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她放下水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靠着椅背瘫坐下去,蝉翼微微颤动着,眼眶有些泛红。 “活过来了……”她的声音带着一层劫后余生般的沙哑感。 乙辻光把目光从她身上收回来,重新落在池凛羽那张依然低垂的侧脸上。 她没有催促,但也没有移开视线。 而池凛羽沉默了片刻,心中犹豫再三后最终还是决定继续开口。 “事情很复杂,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的,总之我一知道消息就赶过来了,至于南鸣律……他也是偶然知道的,才特意陪着我一起过来的。” 她说完之后微微垂下目光,落在那部已经暗了屏幕的手机上。 乙辻光听闻眯了眯眼,紧接着她便开口准备继续追问。 “等一下。” 但就在这时,灰宫隐的声音突然传来。 “不对劲。” 几道目光同时转向他的方向,三下肃嘴里还含着半口饼干,他咽下去的时候喉结用力滚动了一下,然后开口了,声音因为咀嚼而略显含混。 “什么不对劲?” 灰宫隐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眉头微微锁着,舌尖在不自觉中从唇缝间探出了一下又收回,紧接着灰宫隐干脆直接俯下身,手掌压在了地面上,指尖微微张开,蛇尾在地面上缓慢地盘了一圈又松开。 几秒后他抬起头来,目光在几人之间快速扫了一圈。 “好像有很多人正在朝着这边靠近......” “轰!” 话音刚落,一声沉闷的巨响就从塔楼入口的方向传了过来,那声音带着明显的爆炸特征,先是短促的冲击波撞上墙壁,然后是碎裂的声响,整栋建筑在那道冲击下微微震了一下,桌面上几瓶没拧紧盖子的水瓶跟着晃动了几圈,一小片灰尘从天花板边缘簌簌地落下来。 紧接着,窗户碎了,一道弧形的轮廓从窗口飞了进来,在空中翻转了几圈后落在了地板上。 几人的目光同时落在那道轮廓上。 深绿色的外壳,圆柱形的金属罐体,顶部有一个正在冒着细碎白烟的拉环状结构,边缘的保险栓已经脱落了。 是一枚手榴弹。 就在几人愣住的时候,乙辻光的率先反应过来。 她的身体朝前扑出一步,一把抓住那枚手榴弹后猛地朝着窗口那道碎裂的缺口投掷了出去。 但也就在乙辻光刚刚投掷出去的一秒内,手榴弹直接爆炸,气浪从窗口方向涌进来,带着炽热的气流和细碎的灰尘,把桌面上的空水瓶和包装袋掀得翻了个身,乙辻光的身体也被那道冲击波掀得朝后仰倒,整个人沿着地面滑出去一段距离,后背撞上了桌腿才停下来。 池凛羽见状急忙冲过去,一只手探向乙辻光的肩膀,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侧,把她的身体从那道已经快要滑进桌底的轨迹中接住了。 “小光,你怎么样!?” 乙辻光的姿势在池凛羽的支撑下稳住了,她抬手拨开挡在眼前的碎发,能看到她手臂外侧和脖颈侧面有几处被弹片划伤的痕迹,其中一处还嵌着一小块玻璃渣,边缘渗着细密的血色,皮肤表面有几处烫伤正在缓慢地泛红。 她的呼吸比平时稍微快了一些,但她还是撑着池凛羽的手臂站直了身体。 “……没事。” 而这时,塔楼底层的方向再次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靴底踩在碎石和碎玻璃上的声响混杂在一起,带着一种因为数量众多而显得格外沉重的压迫感。 草原巨螽站在塔楼入口外不远处的夜色中,手已经放下来了,被炸开的门框边缘还在冒着细碎的白烟,露出内部暗色的通道和被冲击波掀翻的装饰件。 他微微侧过头,朝身后那道已经整齐排列好的几道轮廓抬了一下下巴。 那些身影同时动了,朝着门内涌去,很快消失在暗处。 西松奈(群友二创) 第61章 塔楼死斗 塔楼底层的门被撞开时,碎玻璃和扭曲的金属框还在地面上冒着白烟,脚步声杂乱而密集,靴底踩过碎石和碎玻璃的声响在狭窄的通道内形成一层持续不断的浑浊共鸣。 黑帮成员鱼贯而入,不少人手中的枪枪口朝前,目光快速扫过通道两侧的阴影。 但走在最前面的几个人还没来得及把视线完全适应从室外到室内的光线变化,上方的横梁阴影中,一道深色的轮廓已经探了出来。 “砰!” 枪声炸开的瞬间,走廊尽头那盏还亮着的应急灯被震得晃了一下。 西伯利亚虎的身体半蹲在横梁侧方的钢结构支架上,步枪的枪托抵着肩膀,枪口朝下,连续的点射在狭窄的空间内形成一道短促而密集的弹幕,走在最前面的三个黑帮成员几乎同时中弹,身体朝着不同的方向倒下去,武器脱手,在地面上滑出一段距离才停住。 剩下的人立刻停下脚步,有人朝侧方闪避,有人压低重心,有人本能地抬起枪口想要回击,但很快,一道宽厚的轮廓从队伍后方迈步上前,肩膀一横,整个人挡在了那道持续射击的弹道前方。 棱皮龟亚人。 他的后背朝前,厚重的龟壳在应急灯的冷白色光线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泽,表面纹路粗粝,边缘的甲片层层叠压着,子弹撞击在龟壳表面的声响像是密集的冰雹砸在石板上,弹头被弹开或者嵌在甲片的缝隙中,但没能穿透。 “上!”棱皮龟的声音从前方传回来,带着一种因为正在承受持续冲击而自然形成的短促感,“我顶得住!” 几个黑帮成员迅速在他身后蹲下,枪口从龟壳两侧探出,开始朝着西伯利亚虎的方向还击。 子弹打在横梁和柱子的边缘,碎屑和灰尘簌簌地落下来,而西伯利亚虎的身体已经在那道火力转向的瞬间朝侧面翻滚出去,落在走廊旁边那根粗壮的水泥柱后面,后背贴着柱面,步枪的枪管横在身前。 “啧!” 他低声咂了一下舌,没有探头去看那些子弹的落点,但那些弹丸撞击水泥柱面的声响他听得出来。 威力不大,穿透力有限,这种口径的子弹打不穿这种厚度的钢筋混凝土结构。 紧接着,西伯利亚虎侧过头,目光朝走廊另一端的方向扫了一眼。 那边有一道身影已经动了。 麋鹿的冲刺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他的身形在昏暗的走廊中压低着移动,步伐轻盈而精准,几乎不发出多余的噪声。 他绕过了黑帮队伍侧方的视线死角,从一根柱子的阴影中切入,在棱皮龟依然保持着那个背朝前的防御姿态、其余几人还在朝西伯利亚虎的方向持续射击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冲到了那道龟壳的侧面。 肩膀撞上棱皮龟侧肋的力道比他预想的更重一些,那道沉重的龟壳身形在横撞之下朝侧面偏转了一个完整的角度,双脚脱离地面,整个人被那股冲击力带得朝侧面翻滚出去,后背的龟壳撞上走廊墙壁才停下来。 棱皮龟还没来得及调整呼吸,一道白色的身影就已经从天花板方向落了下来。 刀嘴海雀的身体在半空中翻转了半圈,膝盖微曲,落地时恰好踩在棱皮龟的胸口位置,左手已经探出,匕首的刀尖在他落地的同一瞬间就送入了棱皮龟脖颈侧面那道没有甲壳覆盖的缝隙中。 “噗呲!” 棱皮龟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但他还没来得及反抗,刀嘴海雀便手腕转动,把匕首从那道创口中抽出来,鲜血顿时喷涌而出。 她直起身,侧过头,目光扫过剩下的几个黑帮成员。 那几人见状刚准备反击,早已准备好的北极熊亚人便冲刺过来,几乎是一掌一个,将几人全部打倒在地,而西伯利亚虎此时也已经从柱子后面探出身来,步枪枪口再次抬起,直接将在场剩下的人全部解决。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确认一下有没有漏网之鱼。”西伯利亚虎放下枪,目光扫过地上的那些身影。 麋鹿点了点头,沿着走廊的方向朝入口处走去,刀嘴海雀没有说话,只是弯腰擦了擦匕首上的血迹,然后站直了身体。 “……还好只是一群乌合之众,打起来也没那么麻烦。”西伯利亚虎说道,侧头看了一眼刀嘴海雀,“如果........” “乌合之众?” 话音未落,一个声音突然毫无征兆地从走廊的阴影中传来。 西伯利亚虎的动作顿了一瞬,他的手指已经搭回了扳机护圈上,身体在不到半秒内完成了从放松到紧绷的切换,步枪枪口猛地转向声源的方向,食指已经准备扣下去。 但他的手还没来得及完全到位,一道短促的破风声就已经掠过了他的视线边缘。 他甚至没看清那道轨迹的完整形态,只感觉到手腕处传来一阵剧烈的震荡。 “噗!” 步枪连同他的右手,在半空中翻转了几圈,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声响。 断口处的痛觉延迟了大约零点几秒才涌上来,他的身体朝后踉跄了半步,左手本能地抬起按住断腕的位置,视线越过那道正在地面上滚动的枪身,落在那道从阴影中缓步走出来的轮廓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是草原巨螽亚人。 阿尔谢尼手里握着一把刀,刀刃边缘还沾着细碎的血迹。 麋鹿在看到那截断腕落地的瞬间就开始了反击,他身体压低,朝着阿尔谢尼的方向冲刺过去,鹿角朝前,带着全身的惯性和重量。 但阿尔谢尼甚至没有后退。 他微微侧过身,抬手精准地握住了麋鹿右侧鹿角的中段,麋鹿的冲刺在他掌中停住了,那对鹿角在他的握持下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响,但他无法再前进分毫。 麋鹿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力气不小嘛,”阿尔谢尼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依然带着那种从容的嘲弄感,“但还不够看。” 他的手腕猛地发力,麋鹿整个人被从地面上带了起来,身体不受控制地腾空,在空气中翻转了一圈,视野中的天花板和墙壁快速交替。 “噗呲!” 下一秒,他感觉到侧腹传来一阵穿透性的剧痛。 阿尔谢尼的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他咬在了嘴里,又在甩起的同一瞬间被另一只手接住,刀刃在麋鹿的身体翻转到底部的末端精准地送入了他的侧腹,贯穿了肌肉层和肋骨之间的缝隙,从他的后背露出了一截刀尖。 麋鹿的身体在那道贯穿的冲击力下猛地僵直了一瞬,然后他的四肢失去了力气,整个人挂在刀身上滑落下来,在地面上翻了一下,停住了。 阿尔谢尼抽出刀,手腕随意地甩了一下,把刀刃上的液体抖落在地面上。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那道依然靠着柱子、捂着断腕的身影上,又扫了一眼远处那道已经举起匕首、正从侧方接近的刀嘴海雀。 “别急,一个一个来。” 刀尖上的血珠落在地面上,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轻响。 而暗处的阴影中,几道呼吸被压到了最低。 三下肃半蹲着,后背紧贴着走廊转角的墙壁,棕黄色的眼眸从墙缘边缘探出去又迅速收了回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们三个应该能拿下那家伙吧?”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快,“西伯利亚虎那一枪托可是能砸碎砖头的,就算断了一只手.......” “难说。” 乙辻光的声音从他侧后方传来,她靠在墙边,冰蓝色的眼眸没有看向走廊那边的战场,而是落在更暗的方向,像是在确认什么。 “那家伙的动作太利索了,而且还是螽斯亚人,你看他刚才握麋鹿角那一把,那不是靠蛮力撑住的,是关节锁,他清楚怎么用最小的力气去对付比自己重的对手。” 风见娧蹲在灰宫隐旁边,蝉翼紧紧贴着耳廓,目光在走廊那边快速扫了一眼又收回来,声音带着明显的紧迫感。 “那我们该怎么办?要去帮忙吗?” “帮忙?”三下肃几乎是同步转过来,声音压得更低,但语气里的吐槽感一点没少,“我们几个连刀都没摸过,去帮忙纯是添乱的吧?” “.......等一下。” 灰宫隐的声音这时从后面传出来,他一直没怎么动,但那双深灰色的眼眸此刻正紧锁着前方那几道倒在血泊中的轮廓。 他微微偏过头,像是在重新确认什么,眉头又锁紧了一点。 “刚刚感应到的……不止这些人,比这还多,多不少。” 风见娧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 “……什么意思?还、还有埋伏?” 而池凛羽听到灰宫隐那句话的瞬间,她的目光就已经转向了后方那道通往塔楼下层方向的楼道入口,那几根耳廓上的羽毛猛地绷直了一瞬。 随即,她攥紧了拳头。 “……该死。” 紧接着,她猛地转过身,朝着楼梯入口的方向跑了出去。 “池凛羽学姐!你........” 风见娧的手伸出去一半,但池凛羽的身影已经掠过了那道门框边缘,几级台阶的踩踏声在昏暗的楼道中快速向上延伸,然后很快就被距离吞噬了。 乙辻光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消失的背影,沉默了片刻后短促地咂了一下舌。 “嘁,灰宫隐,三下肃,你们跟上去。” “欸?我们.......” 灰宫隐没有犹豫,立刻站起来,朝着楼道的方向追了过去。 而三下肃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多说什么,弯着腰跟了上去,两人的脚步声在楼道中渐渐远去,与池凛羽留下的轨迹汇入同一段昏暗之中。 后杉睦(群友二创) 第62章 决裂之刻 酒店的楼梯间里,枪声已经停了一阵。 三眼甲虫靠在拐角墙壁上,霰弹枪横握在身前,枪口朝下,呼吸不急不慢。 他的耳朵微微偏着,捕捉着楼上任何细微的动静。 脚步声、呼吸声、枪管碰触墙壁的声响,但那家伙藏得不错,没有露出明显的破绽。 这样僵持下去不是办法,克拉夫迪不是那种会放过机会的人,多拖一分钟,他就会多派一批人来,现在还能靠这个楼梯间的狭窄空间挡住对方的人数优势,但如果阿尔谢尼那家伙也转过来包抄,那就算他和那条鳄鱼再能打,也会被活活困死在这里。 更麻烦的是,如果克拉夫迪直接报警,让警方以“暴徒闯入酒店”的名义进场,那到时候就彻底没机会了。 想到这里,三眼甲虫微微眯了一下眼。 “告诉我克拉夫迪在哪儿。”随后,他仰起头开口喊道,“比如他在哪个房间,说完我就离开,你没有必要为了那个人渣在这儿把命搭上。” 楼上沉默了片刻,然后一道声音从楼梯转弯的上方传来,带着明显的冷笑和不加掩饰的轻蔑感。 “丧命的人是谁……现在说还太早了吧,你不会真以为靠你和那个鳄鱼小子,干掉几个杂碎炮灰,就能对抗克拉夫迪先生了吧?” 三眼甲虫听完那几句话之后没有立刻回应。 他安静了大约两秒,然后他笑了起来。 “呵呵,那也难说。” 他说话的同时,霰弹枪已经抬了起来,枪口朝上,斜对着楼梯转弯方向的那片天花板夹角,他刚刚通过对方说话时的声音反射和回声延迟,大致锁定了那道声音来源的位置。 手指扣下扳机。 “砰!” 弹丸穿透了楼板,在混凝土和钢筋之间撕开一道不规则的破口,上方顿时传来一声短促的痛呼,然后是身体撞上墙面的声响和什么东西掉落在地面上的声音。 三眼甲虫没有停顿,他在对方发出声音的同一瞬间就已经再次拉动枪机,第二发子弹紧跟着补了上去,沿着第一发破开的缺口方向灌入。 楼上的声响在第二声枪响之后彻底安静了,有什么东西沿着墙壁滑落下来的声音,然后是沉闷的落地声,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三眼甲虫站在原地等了大约两秒,确认上方没有新的动静传来,才把枪口放低。 他侧过头,目光沿着楼梯转弯的方向向上扫了一眼,随后快速迈开了步子,踩过那些散落的碎石和弹壳,继续朝楼上走去。 — 楼上走廊拐角处的灯已经灭了两盏,剩下几盏在墙面上投下断续的光影,十几个人贴着墙壁蹲伏,枪口统一朝向楼梯口的方向,呼吸被压得很低,只有弹匣偶尔碰触枪械的声响在安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一个雪豹亚人蹲在最前面,手指搭在扳机护圈边缘,目光紧锁着楼梯口那道昏暗的光线交界处,他的尾巴在身后绷得笔直,尾尖轻轻点着地面,节奏不太稳定。 “……该不会出什么意外了吧?”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楼梯那边听见,“埃坦那家伙也不是吃素的,而且他身边还多了个鳄鱼……” “能出什么意外?” 旁边蹲着的金钱豹亚人一边低着头给弹匣上膛,一边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语气带着一丝不耐烦。 “咱们这么多人,还能让他们两个人闹翻天不成?” 他把弹匣推入枪身,拇指按了一下确认卡紧,然后抬起眼瞥了雪豹一眼,嘴角撇了一下。 “再说了,老大已经在联系条子了,等那帮人一到,场面就更不用担心了,他们就算再能打,还能跟子弹和‘法律’对着干?” 雪豹听完那几句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的肩膀确实松了一点。 “说的也是……” “砰!” 但他的话没有说完,旁边的落地窗玻璃便在那一瞬间毫无征兆地炸裂开来,紧接着一道身影从那道破口中冲刺进入,双脚先于身体落地,精准地踹在了雪豹的胸口正中央。 雪豹的身体被那道力道从地面上踢离,整个人朝后飞了出去,后背撞上走廊对面的墙壁,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响。 他的四肢在空中短暂地张开了一下,然后垂落下来,不再动了。 那道身影在落地之后顺势站稳,膝盖微曲缓冲了剩余的惯性后缓缓直起身来,身后的鳄鱼尾巴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层冷硬的光泽。 南鸣律站在那堆碎裂的玻璃中间,抬手随手拨了一下肩头沾着的碎屑,灰色的眼眸扫过前方那十几道正在快速调转枪口的身影。 金钱豹的枪口是第一个抬起来的,他的手指已经扣上了扳机,但在他的瞄准线完成锁定之前,南鸣律的手已经探了过来,五指张开,掌心精准地堵住了枪口。 “砰!” 枪管内部的压力在那一瞬间无法正常释放,炸膛的声响短促而沉闷,金属碎片和枪身的残骸向四周飞散开来,而金钱豹的双手在冲击力下猛地弹开,整个人朝后仰倒,脸上和手臂上瞬间多了几道被碎片划开的伤口。他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瘫倒在地上,还没来得及起身,南鸣律就已经弯下腰,一把攥住了他的衣领,把他整个人从地面上拎起来,挡在自己身前。 周围的枪口已经齐刷刷地对准了南鸣律的方向,但没有人敢扣下扳机。 南鸣律的獠牙已经伸出来了,边缘抵在金钱豹的脖颈侧面,力道刚好够让对方感觉到那道尖锐的触感,又还没有刺破皮肤,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压迫感,他微微偏过头,目光从那排枪口上方扫过去,语气带着一种像是在聊家常一样的从容感。 “好了,小伙子们。” 他把金钱豹又往上提了一点,让他那张布满血迹和惊恐表情的脸更清楚地暴露在那些枪口前方,声音依然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 “在你们动手之前,有谁愿意为了自己的性命跟我透露一下那只猛犸象现在在哪儿?” — 酒店顶层的套房灯光调得很暗,窗帘半拉着,外面的城市夜景被切割成一道道细长的光带,落在深色的地毯上。 克拉夫迪站在落地窗旁边,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雪茄,指尖在雪茄表面无意识地转动着。 听筒里传来的已经是第三遍无人接听的忙音了,那声音在安静的套房内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和这间房间的奢华装饰格格不入的空洞感。 他放下手机,看着屏幕上那行“未接通”的字样,眉头皱了起来。 原本他的计划很清晰,直接离开酒店,让手下那些人去处理埃坦和那条鳄鱼,他不想自己动手,也没有必要动手,那两个人就算再能打也架不住车轮战和人海战术,只要多拖一段时间自然就会筋疲力尽,到时候随便派几个人上去收尾就行了。 但埃坦那家伙活着从监狱里出来了,他亲眼确认了这一点,并且埃坦还是冲着杀他来的;还有那个鳄鱼,硬抗子弹、徒手撕人........这种级别的战力,绝对不是普通的混混能处理得了的。 所以他改了主意。 留下来,把自己当诱饵,把那两个人引到上层来,然后交给警方处理,他准备联系雪鸮局长,只要那两个人闯进这层楼,警方就能以“持械闯入、暴力袭击”的名义直接介入,到时候就算他们再能打,也不可能在穿甲弹面前撑太久。 但电话打不通。 这种情况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他和雪鸮之间的那条线从来都是通畅的,不管什么时候拨过去,对方都会在几声之内接起来,听他把话说完点头应承,挂断电话之后安排下去,那是他们之间持续了很多年的默契,顺畅得像是一条不会堵塞的管道。 但现在那条管道堵住了。 克拉夫迪的手指在手机边缘停了一瞬,然后他切断了呼叫,重新拨号。 这一次,他拨的是普通的报警电话,号码他记不太清,但好在这边的紧急电话和他熟悉的格式差不多,拨出去之后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 “您好,这里是警察........” “我是克拉夫迪·基辛。”他直接打断了对方,语气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命令感,“转你们局长,把电话给他。”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约两秒,然后接线员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稍微低了一些。 “……先生,局长他……在不久之前已经被市长带走了。” 听到这话,克拉夫迪整个人直接愣住了,大脑在那一瞬间变得一片空白。 雪鸮被带走了?而且还是市长带走的?为什么? “轰!” 而就在克拉夫迪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楼下突然传来一声爆炸,那声音隔着几层楼板传上来,依然带着足够明显的震动感,让克拉夫迪下意识的踉跄了一下,手机也掉落在了地上。 低下头看了一眼地面上的手机,克拉夫迪的肩膀开始缓慢地收紧,颈部的肌肉线条在灯光下变得更加分明,下颌线绷成一道笔直的轮廓,两颗象牙从他的口腔中缓缓生长出来,越过下唇的边缘,在灯光下泛着温润而坚硬的乳白色光泽,弧度微微朝上弯曲,边缘带着因为成长速度过快而形成的细小纹理。 “咔嚓!” 下一秒,他直接一脚踩碎了还在通话中的手机,并且转过身,走到书桌旁边,拉开了最上层的抽屉。 手枪和砍刀并排放置在深色的绒布衬里上,枪身保养得很好,刀身也泛着均匀的冷光。 他伸出手,先拿起手枪,检查了一下弹匣,确认是满的,然后把枪别进后腰;又拿起那把砍刀,手腕翻转了一下,感受了一下重心的分布,最后握在手里。 紧接着,克拉夫迪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那口气带着一种因为体内温度正在升高而自然形成的微微热度。 “无所谓了,我自己来处理!” 浅书怜(群友二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