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是我的鬼新郎》 1. 误入鬼镇 今夜的风很大。 一路从镇子头吹到了镇子尾,挨个拂过紧闭的门扉,像是在给里面的谁传递情报。 ‘镇子里来了个活人。’ 这是风说的。 也是鬼听到的。 须臾之间,鬼镇里掀起了一片细碎的骚动,窸窸窣窣。 ‘鬼的天,我们这地儿居然会有活人过来?该不会是结界感应出错了吧?虽然不可能。’ ‘同款震惊。但结界不会错的,不然我们也不会一直被困在这个小小的镇子出不去了。’ ‘所以那个凡人是怎么进来的?该不会是结界现在允许人和鬼自由出入了?’ ‘!!!’×10086 ‘都散了都散了,别在这想入非非了,我和其他几个鬼也想到了这一点,立马冲过去试了一下,结界还是那个狗样子,不让鬼出去。’ ‘我可以作证,我也过去了。’ ‘看来是这个凡人命格特殊。’ ‘不过话说回来,我们都多久没见过活人了?’ ‘快有一千年了吧。’ ‘那可得好好玩玩了。’ ‘诶诶诶你们悠着点,别一次就把人玩坏了,剩下的鬼怎么办。’ ‘来者即是客,我们得好好招待这个远方的客人。’ 声音潜入风里,埋入地下,唯独没让那外地来的客人听去。 鬼镇的居民们虽然早已不在人世多年,但依稀还记得一些人间待客的道理。 有朋自远方来,作为东道主,他们应该尽地主之谊好生款待,让远道而来的客人感到宾至如归才是。 可问题来了,经年见不到一个活人存在的鬼镇,这一时半会儿的,哪收拾得出来适合招待活人的物什? 凑合着来? 不不不,这怎么行,多失礼啊。万一客人以为鬼镇不欢迎他怎么办? 绞尽脑汁,愁煞鬼也。 不过,区区这点小困难,倒还难不住我们聪明机警的鬼镇居民们。 很快就有大聪明灵机一动。 鬼和鬼镇本身不就是最大的“惊喜”吗! 外界的活人肯定很少撞鬼。 他们正好带客人开阔开阔眼界~ 这鬼主意一提出来,瞬间就获得了在场众鬼的一致肯定。 他们纷纷摩拳擦掌,保证一定让客人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哦不,是让客人高兴得恨不得原地留下。 哈哈,好像没什么区别。 但管他呢。 没有鬼会在意这个。 只是这惊喜要准备成什么样,在什么时机送给客人,是一门大学问。 有鬼担心客人来得太早,他们准备得不够充分失了礼数。 索性提前送了个“鬼打墙”给客人当见面礼,顺便拖延一下时间。 要是让客人一进来就撞破了这里的门道,惊喜感不就荡然无存了嘛! 鬼鬼振振有词。 秉持着这样的待客理念,鬼镇的居民们欢欢喜喜地准备了起来。 所有准备都在无声无息中进行。 鬼镇似乎又恢复回数千年如一日的死寂沉沉。 鸦默雀静,亦无风吹草动。 只有当事鬼才知道,此时鬼镇的短暂平静,恰恰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兆。 待会,当事人也会知道这一点。 …… 粘稠得破不开的黑色寂静如同一口巨型大锅,覆盖了整个鬼镇,没有泄露出半分阴森鬼气的同时,也寻摸不到一丝一毫的生人气息。 一切准备就绪,该请君入瓮了。 这时,一道压抑了许久的桀桀怪笑不小心泄了出来,又瞬间被戛然止住,仿佛不曾有过。 鬼镇居民们内部对此如何处理暂且不提,鬼打墙散去,一身冷汗淋漓的倒霉客人终于可以逃离这个见了鬼似的路口。 他一路连滚带爬。 被鬼打墙困了这么久,柳文康已经顾不得什么君子风范了。 他闭眼埋头奋力前冲,一心只想逃出这个无限循环出现的路口。 彰显风雅却极其碍事的宽袍大袖通通扎起来,粗鲁地缠绕在腰间,头上的发冠不见了踪影,披头散发,瞧着和他素来轻蔑的乡野莽夫几无二样。 但因为样貌长得实在俊俏,抛开他五官乱飞的狰狞表情不谈,倒别有一番放荡不羁的自由洒脱。 踏上青石板路的刹那,柳文康瞬间浑身脱力般瘫倒在地,气喘如牛。 目光不忘打量周围。 临街的一座老房子里,一道暗黄灯光影影绰绰,透过轻薄的纸窗投射进柳文康的眼瞳里。 终于见到一户人家了。 他安全了。 柳文康无不庆幸地想到。 夜间的青石地板冰冷刺骨,刚躺上去没多久,柳文康的牙齿就开始不受控制地上下打架了。 担心寒气入股染上风寒,柳文康强撑着酸软的身子从地面站起来。 把衣袖裙摆放下,简单收拾了一番自己的形象,柳文康学着记忆中他大哥人模狗样的派头,努力扬起一个斯文有礼的微笑,风度翩翩地往唯一亮着灯的那户人家走了过去。 “笃笃。”柳文康屈指叩门。 没让柳文康多等,少顷,屋里头的主人家出来开门了。 是一位面容慈善的老翁。 老翁谨慎地只开了一小道缝隙说话:“郎君深夜前来可有何事?” “老丈安好。” 柳文康后退一步拱手作揖。 “小生姓柳名文康,途径此地时意外与家人走散。身无分文,无处栖身,加之晚来寒风凛冽,刺骨难耐,只能斗胆叩门借宝地夜宿一宿,冒昧叨扰还望海涵。” “请老丈放心,待小生与家人团聚,必定提礼上门报答您的恩情。” 柳文康话说得客气,有礼有节。 这也是形势所逼。 银钱都在家仆身上,值钱的玉佩等物件早前因为碍事全被他丢弃了。 不然直接砸钱才是最简单高效的沟通手段。有钱能使鬼推磨,这招柳文康是屡试不爽。 推三阻四?砸钱! 还在犹豫?那就加钱! 最后总能达成目的。 ……可惜他现在兜比脸干净。 囊空如洗偏又孤身一人的柳文康安全起见,不好亮出身份以权压人,只能试图用态度打动老翁收留自己。 柳文康知道自己生得高大,完全站直了容易给人一种咄咄逼人的压迫感,于是将身子微微前倾,尽可能让自己显得温良和善,好让老翁卸下心防,收留自己在此过夜。 反正怎么着也不能露宿街头! 万一那鬼玩意闻着味过来缠上他该怎么办?! 刚刚结束了那场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的鬼打墙,柳文康的心脏到现在还在胸腔里扑通乱跳,迟迟不肯平静下来。 像是担心他不够害怕似的。 风适时地刮了起来。 呜呜的风声从脑后掠过,心有余悸的柳文康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直感觉脊背阵阵发寒,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他的后脖颈吹气,一下又一下,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什么东西!”他猛地回头。 后面什么都没有。 柳文康本就惊魂未定,被这突如其来的冷风一吹,心里毛毛的,顿时更迫切地想要进屋了。 现在只有温暖封闭的室内才能让他有一丝丝安全感。 焦虑与恐慌 敲打着他的心灵,柳文康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在眼前面带犹疑的房主人身上。 “这……这屋子常年就老汉一人生活,也没怎么收拾,柳郎君恐怕住不习惯。”老翁有心拒绝。 “不会不会。”柳文康连忙道。 “本就是小生冒昧上门打扰,自然不会再有其他要求。烦请老丈行行好,收留我一晚吧。” 说着,他把腰弯得更低了,生怕老翁嫌麻烦拒绝了自己的借宿。 见柳文康再三请求,态度恳切,老翁这下也认真考虑了起来。 他仔细打量了一下。 柳文康虽然外表形容狼狈,但他气质卓绝、谈吐有礼,哪怕身处困境也不曾失了礼数,俨然一副经受过良好教育的温文书生做派。 而且方才开门时老翁粗粗瞟过一眼柳文康身上的衣料,即使不知道这身衣服作价几何,也晓得其精贵。 能把这种衣裳穿在身上,柳文康口中的报答定然轻不到哪去,对此老翁无疑是心动的。 可俗话说得好,福兮祸之所伏。 不管柳文康这身狼狈是他口中的劫匪所害,还是家宅阴私所致,对于他一个独居的普通老人家来说,都是他无法承担的意外风险。 担心一时发善心反倒惹火烧身,老翁先前才婉言拒绝了他。 可能是人老了心肠也软,在柳文康可怜兮兮的目光攻势下,老翁原本牢牢紧抓门扇的手松了劲,后退一步将门缝敞开来。 “也罢,既然柳郎君不嫌弃老汉屋子狭小破败,便进来歇歇脚吧。” “多谢老丈!今日的大恩大德小生没齿难忘,来日必有重谢。”得到应许,柳文康喜笑颜开。 “哪里哪里,柳郎君客气了。” 说完,老翁转身走在前头引路,苍老慈祥的脸庞悄然隐入黑暗,叫人辨不清他的神色变化。 夜色朦胧,很好地粉饰了诸多异常,清冷的银白月光底下暗潮涌动,一场酣畅淋漓的追逐扮演游戏悄然拉开序幕~~ 所有演员全部就位,剧情正按照原计划有条不紊地推进,目前唯有主角一人还被蒙在鼓里,不在状态中。 不过也快了。 相信他能在此贡献出人生中最精彩的演出,让其他参演鬼过足戏瘾。 让我们感谢好心人的无私奉献。 掌声。 而本场游戏的主角柳文康本人,他正亦步亦趋地跟在老翁身后进门,脸上还挂着笑,浑然不知自己已然是羊入虎口,死到临头了。 准确来说,从他意外踏入鬼镇的那一刻起,一切便不由他做主了。 这场由单方面发起的游戏,什么时候开始,又什么时候叫停,全看鬼镇这群东道主的心意。 好在鬼镇的居民们久不见活人,都想看个稀奇,玩个尽兴,一时半会不会把柳文康给折腾坏了。 果不其然—— 鬼镇先是继续安静了一阵,而后便开始间歇性的鸡飞狗跳,中间混着几声破喉咙的男高音。 好不热闹。 与此同时,棺椁中。 某个沉睡了许久的存在被鬼镇这难得的生气所惊扰,睁眼醒过来了。 “活人的气息?”说着,鬼新娘从棺椁中直挺挺坐了起来。 一身新娘嫁衣鲜红似火,头上绣着“囍”字的大红盖头随着她起身的动作掀了起来,露出其下鬼新娘的庐山真面目—— 乌黑浓密的长发归拢挽在脑后,白到极致的皮肤隐隐泛着不健康的青灰,极致的白与黑的交织,予人强烈的视觉冲击,如玉雕般精巧的五官被脂粉装点得愈发妖冶。 乌发雪肤红唇,文人骚客惯用来赞扬女性外貌的形容,落在她身上,无端透着股森冷鬼气。 美人如斯,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2. 以貌取鬼 “……活人的气息?”鬼新娘喃喃重复了一遍。 她蹙眉沉思,努力翻阅沉睡前的记忆,想弄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一道活人的气息从长眠中惊醒。 然而脑子可能是睡太久没用有些生锈,话已经脱口而出,它还在慢吞吞地处理语言中蕴含的信息。 脑子:开机。 脑子:努力加载中…… 大脑空空的无力感让鬼新娘眼神发直,目光呆愣,冷昳秾丽的脸蛋下是孩童般的懵懂清澈,整个鬼看起来很好忽悠的样子。 ——可要是真敢这么做,一旦被鬼新娘察觉,她必然叫胆敢冒犯者好好领略一番,什么叫做天真的残忍!桀桀桀~ 就在这时,建模发力了。 一身得天独厚的出色皮囊顽强地把鬼新娘逐渐走偏的画风拉了回来,硬生生将呆头呆脑变成清冷疏离,维持住了厉鬼的逼格。 表情空白=面无表情=清冷疏离 非常完美的等式关系。 但美貌能美化形象,却拯救不了一颗停摆的大脑。 “……还是回忆不起来。” “不管了。” 等不及大脑的水磨工夫,刻进深处灵魂的执念不断撺掇鬼新娘顺应本能,去找到这个活人,把他抓回来。 至于抓回来做什么?等大脑回忆起来就知道了。 现在只需要行动。 催动体内的魂力,鬼新娘猛地从棺中立起,直接破门而出冲上天际。 “嘭!” “哗!” 门口炸起漫天飞舞的木屑,天女散花般纷纷扬扬落下。 鬼新娘没有回头看身后的爆炸。 她脚下无物凌空悬浮,身子微微向前倾斜,以脚尖为圆心,身长为半径画圆,同时鼻翼翕张,认真分辨鬼镇上的各种气息。 从始至终,那掀起了一角的红盖头不管鬼新娘怎么动作,都服服帖帖地披在她头上,不曾滑落或是凌乱。 鬼新娘闭眼感受。 纷繁庞杂的气息汇集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难舍难分,难以辨别。 但鬼新娘并不需要把它们捋得一清二楚,毕竟,那道独属于活人的生气,在一片浓稠得近乎液化的阴气中是那么的鹤立鸡群。 嘻,找到了! 是活人没错。 一个活着的……男人。 鬼新娘空无一物的黑瞳兴奋得缩成细长竖瞳,她愉悦地眯起眼睛,调动加载完毕的大脑整合已有的信息,快速列出一个等式—— 活人+雄性= “我的鬼新郎!”鬼新娘兴奋。 是的,她想起来了。 全都想起来了! 作为天生地长的怨鬼,鬼新娘无名无姓,生来就是为了替无数抱怨终身的新娘们完成共同的执念—— 与新郎拜堂入洞房! 因此大家都称呼她为,鬼新娘。 只要她找到一个鬼新郎,并与之拜堂成亲行完婚仪,就可以摆脱怨念集合体的身份,得天地承认,入六道轮回! 她再也不用困在没有尽头的怨念里,守着一座空荡荡的宅子,漫无目的地等着一个不知来期、不知姓名的“新郎”。 鬼新娘想要。 鬼新娘得到! 循着那道最活跃、最与鬼镇格格不入的活人生气,鬼新娘精准定位到柳文康的所在方位,一个仙女、哦不鬼女下凡潇洒落地。 鬼新娘毫不含糊,上来直接贴脸开大,问:“你是我的鬼新郎吗?” 鬼新娘凑得太近了,一人一鬼几乎是面对面,眼对眼。 柳文康亚历山大。 但鬼新娘毫无所觉。 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柳文康,期待从他口中吐露出那个唯一的答案。 柳文康:“……” 柳文康不知道怎么回答,干脆选择装哑巴来回避问题。 鬼新娘歪头:“?” 柳文康嘴上“啊啊”地叫着,手舞足蹈地比划,向鬼新娘示意自己不会说话,末了还俯身一拜以表歉意。 “你骗我。”空气瞬时凝固。 “我方才听到你喊救命了,你不是哑巴。既然会说话,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鬼新娘不依不饶追问。 她可不是好糊弄的没脑子鬼。 “……”柳文康讷讷不敢言。 “你这书生好没礼貌。”鬼新娘佯嗔着抱怨了他一句。 但精神已然紧绷到极致的柳文康分辨不出女鬼是真怒还是假怒,他浑噩的脑子只听明白了一件事—— 女鬼生气了。 ‘啪嗒’ 一滴冷汗从柳文康的下巴坠落,声音在他耳边无限放大,比过年时放的烟花爆竹还响亮。 ‘咕噜~’ 怎么办怎么办,柳文康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缓解紧绷的情绪。 内心小人土拨鼠尖叫。 是他胆子包天存心不回答吗?! 那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面对眼前一袭血红嫁衣,瞧着怨气颇重的新娘模样女鬼的逼问,他不知道自己该回答“是”或“不是”才能让她饶自己一命。 爹、娘、大哥……如果这次我能侥幸逃生活着回家,我一定老老实实听你们的话,乖乖待在家里,哪也不去了…… 我以后再也不乱跑了…… 救命啊—— 不管哪路神仙都行,玉帝王母也好,佛祖菩萨也罢,随便来一个救救我吧,我给你们塑金身还愿…… 求求了…… 柳文康在心里无声地求神拜佛。 所剩不多的理智摇摇欲坠,视线撞进女鬼充满势在必得、毫不遮掩垂涎意味的纯黑竖瞳,柳文康觉得自己今儿怕是不成了。 明年的今天就是他的忌日。 “娘耶——!” 自己吓自己,柳文康叫得沙哑的嗓子绝望地发出今夜最后一声呐喊。 他白眼上翻,往后一倒。 砰的一声响,年轻人倒头就睡。 “……?”鬼新娘缓缓打出一个问号,现场就剩她一鬼立着了。 先前不紧不慢缀在柳文康屁股后面的其他鬼,早在看到鬼新娘亲临的那一刻便作鸟兽散,如今柳文康也昏迷了过去,只留下莫名其妙喜当娘的鬼新娘一鬼飘在原地一头雾水。 她长得就这么像他娘吗? 那他还愿意当她的鬼新郎吗? 还有,他俩成亲算不算乱那啥伦? 鬼新娘思考。 关注点像一匹脱缰的野马,撒了欢地跑,随着思考的渐入佳境,鬼新娘的情绪随之放缓。 侵略性十足的骇人竖瞳松弛地变回了无害的圆形。 不一会儿给自己逼急眼了,鬼新娘直接手插太阳穴里,把脑子摘出来上看下看左看右看,严肃检查是不是它哪儿出了问题 ,不然怎么用起来一团浆糊。 鬼新娘:差评!!! 虽然鬼新娘很认真,但解决这几个无厘头的问题得靠常识的积累。 而鬼新娘最缺乏的就是常识。 尤其是人间的常识。 开智以前如何她不清楚,但自有灵智起,鬼新娘便一直滞留在鬼镇的一亩三分地,从未踏足人间。 比起走出舒适圈探索未知世界,鬼新娘更愿意宅在自己的鬼宅里守株待兔,祈祷一段从天而降的姻缘。 然后转眼便过去了千年。 死人不出,活人不进,鬼镇近乎与世隔绝的封闭生活使得鬼新娘对凡人那些或是弯弯绕绕,或是约定俗成的规矩,不说是一窍不通,也是半瓶水晃荡。 靠她自己琢磨,够呛能想明白。 于是鬼新娘愉快地选择了放弃。 “不管那么多了,就他了!” “鬼镇这犄角旮旯的地方,近千年来拢共就闯进来这一个倒霉蛋,要等下一个男人进来,不知道又得几千年过去了。” “等不起等不起。” 鬼新娘摇头。 她随手把自己适才捏出来东瞧西瞧,就差把柳文康的给挖出来找不同的脑子塞进脑袋,单手拎起准新郎官的衣襟,带人瞬移回鬼宅。 “新郎和新娘回家成亲咯~” 话音落下,平地阴风起又散。 便到地方了。 携着准新郎官站立门前,鬼新娘隔空对阔别已久的鬼镇邻居们喊话:“吾预备三日后与新郎举行婚礼,诸位记得来捧个鬼场。” 说完便推门进去,也不管有没有鬼回应。 …… 翌日。 鬼宅内室。 一道身影静静地躺在床上。 不知过了多久。 眼皮下的眼珠子不安地动了动。 睁眼醒来时,呈现在柳文康眼前的,是一片喜庆又莫名诡异的红。 这瞬间挑起了柳文康关于昨日的惊魂回忆,他目光第一时间向四周扫去,仔细打量室内的装潢。 嘴巴无意识张开,自言自语地呢喃:“这是哪儿?我还活着?” 话刚说出口,柳文康还没来得及讶异自己的声音怎么变得如此粗粝难听,就感觉喉咙像是被砂纸刮过,还是用力来回摩擦,恨不得连肉一块撕下来的那种,火辣辣的疼。 他嘴还张着,手指已经抚上了喉结那块的皮肤,轻轻使力一按,就是直冲天灵盖的剧痛。 然后引发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 “咳咳咳——” 柳文康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单杀。 他咳嗽咳得厉害,手捂着胸口,腰背弯下弓成虾米状。 初醒时尚还苍白如纸的面庞在剧烈的咳嗽下充血潮红,像是不小心打翻了胭脂盒,扑了自己满头满脸。 喉咙的疼痛牵起了身体上其他部位的痛觉,搞得柳文康一边咳嗽一边龇牙咧嘴。 痛,太痛了。 经过昨晚那一起上蹿下跳的追逐扮演游戏,一觉醒来,柳文康心力交瘁的同时,浑身上下又酸又痛,像是被人狠狠殴打了一顿,没一块好肉。 特别是后脑勺。 柳文康倒地的姿势不对,现在那里肿了个大包。 噗嗤。 有谁在暗处偷笑。 柳文康对此无知无觉。 耳朵里只剩下咳嗽的声音。 3. 虚与委蛇 就在柳文康差点把肺咳出来后,因祸得福,他嗓子倒是好了许多。 嗓子歇停后,柳文康小心翼翼地避开后脑勺的包,靠坐在床上,毫无礼节可言地倚着拔步床的门围。 “昨晚被一群鬼撵着屁股跑尚且大难不死,今个儿要是被自己的口水给噎死……” “那还不如被鬼吓死呢。” 缓过来的柳文康自嘲道。 就在他休息够了,准备起身探索一下房间时,阴影处,一道身影鬼鬼祟祟地窜了出去。 ‘吱呀’ 门从外面被打开了。 鬼新娘脚下无声地走了进来。 柳文康惊得站起身子,顾不得身上的疼痛,腰板挺得比他大哥的笏板还直,逗得鬼新娘忍不住笑了一下。 “夫君这么有精神。” “这里是我们夫妻二人的婚房。夫君目前还活着,在你我完婚之前,夫君都会活得好好的。” 鬼新娘毫不避讳自己偷听,开门见山解了柳文康之前的疑问。 柳文康只注意到—— “夫夫夫……夫君?!”柳文康脚下一软,从床边趔趄地连滚带爬了一路,刹不住车摔倒时,正正好一个标准的五体投地,匍匐跪在鬼新娘身前。 “呵呵,夫君不必行此大礼。”鬼新娘忍俊不禁。 柳文康脸色爆红地爬了起来。 这次是羞的。 可能是因为鬼新娘这次没有把盖头掀起来,看不见那双鬼瞳,柳文康胆气壮了不少。 “胡说,谁是你夫君,你别空口白牙污我清白!我还要娶媳妇呢。”柳文康想也不想地反驳。 她这是被拒绝了? 鬼新娘有点新鲜。 按理来说,鬼新娘现在应该给他点颜色瞧瞧,好叫他乖乖顺服于她。 但多年夙愿即将达成,现在鬼新娘心情好的不得了,对柳文康毫无杀伤力的言语顶撞也不生气。 她耐心哄:“怎么不能叫?等我们俩拜堂成了亲,我就是你媳妇。” “除非……你不想当我夫君。”鬼新娘危险眯眼。 盖头遮住了鬼新娘的表情,柳文康瞧不见具体,但他能感觉到,原本还算轻松的气氛肉眼可见地冻结了。 “我我我——” 感知到危险讯号,后知后觉想起来自己面前是怎样一个存在时,柳文康结结巴巴,说话都不利索了。 “嗯?” “我、我只是觉得太快了!对,就是这样,太快了!”柳文康急中生智。 “姑娘你想想,我和你不过是萍水相逢,你连我姓甚名谁,家世如何都不清楚,万一所托非人怎么办?” 他试图和鬼新娘讲道理。 鬼新娘不听:“这是你们凡人的规矩,鬼不在意这些。” “若是你胆敢有异心……”鬼新娘冷哼一声,“杀了换人便是。” 鬼新娘抬手赏玩指尖长甲上的红蔻,超不经意地展露上面的寒芒,柳文康下巴一缩,脖子很没有安全感。 “我要的是新郎,至于新郎是不是你,”鬼新娘轻笑一声,“这不重要。” “夫君,你觉得呢?” “……” 柳文康终于感同身受大哥面对他胡搅蛮缠的无力感了。 他决定再挣扎一下。 “可是、可是我爹娘和大哥还没见过你呢……我好歹出身官宦世家,不能就这么无媒无聘地把婚礼办了,别人会笑话我的。”说着说着,还给自己说委屈了。 “而且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子,”他嘟囔道,“昨晚天色太暗,我都没看清你的脸。” “要是以后孩子随了你,长得太磕碜了该怎么办呜呜呜。” 向来爱美尚美,时刻走在京城潮流前线的柳文康一想到这,他再也撑不住贵公子的体面,哇的一声丢脸地放声痛哭出来。 “……”鬼新娘已经没脾气了。 要不是急着去投胎,她真想换人了。怎么会有人比鬼还幼稚! 鬼新娘活了不知道多少个岁月,本来以为自己已经被漫长时光磨平了性子,轻易不会对世上任何人事物产生情绪波动。 但今天,柳文康用事实告诉她,她的养气功夫还嫩了点! 鬼新娘烦躁地掀起盖头:“行了别哭了,你想看给你看便是。” “我没——”说要看。 话还没说完,盖头已经被鬼新娘一把揭开,毫无保留地露出她的脸。 “?” “!!!” 时间仿佛陷入静止,柳文康的眼泪还要掉不掉地挂在睫毛上,寻死觅活的嚎哭声戛然止在齿间。 鬼新娘从怨念中诞生,按照鬼的普遍道理来说,她应该长一副凶神恶煞的罗刹面孔,寻常人见她一眼,就得吓得屁滚尿流落荒而逃。 但柳文康面前的脸更符合世俗意义上对新娘子的印象—— 人生中最美丽的时刻。 哪怕是惨白的肤色和全黑的瞳孔都不能让人无视掉她的容颜。 糟糕。 对着这张脸根本就哭不出来嘛。 甚至忍不住赞扬出声。 “好美……”书到用时方恨少,看到天仙都不知道怎么夸。 可恶,早知道当初该听大哥的,捐了监生后发奋图强去考个举人功名的,举人老爷总不会词穷吧。 柳文康懊恼。 鬼新娘不知道他在烦什么,听到了自己爱听的,她心情大好。 追问道:“怎么个美法?”她骄傲地扬起下巴,准备挨夸。 柳文康想了想:“像小时候大哥带我逛庙会时,摊贩摆出来吆喝的瓷娃娃。”精致得不像人。 不对,她本来就不是人。 她是鬼! 重新意识到这一点,柳文康像是数九寒天被兜头泼了盆冰水,发热的脑子冷静了下来。 抛开鬼的身份不谈,能和这样的绝世佳人喜结良缘,是他三生有幸。 可柳文康抛不开。 他平日里不爱诗词歌赋,就爱看点上不得台面的志异怪谈,人鬼恋的话本子也看了不老少。遍阅群书后,对妖魔鬼怪一流天然就有一个乖戾阴鸷的坏印象。 昨天第一次见鬼的糟糕体验更是佐证了他的偏见。 唉,卿本佳人奈何为鬼。 人鬼殊途啊。 柳文康叹道。 先不说他爹娘能不能接受,就说要是婚后和女鬼发生冲突该怎么办? 普通人家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鬼媳妇一个不高兴,是真能要了他们的命! 人活一辈子,可以不结婚,但不能没有命。命没了,什么都没了。 对,就是这样。 按下因鬼新娘的美貌而生出的旖旎想法,给自己做完心理建设,柳文康现在那叫一个坐怀不乱。 就差当场遁入空门以表心志了。 南无阿弥陀佛。 善哉善哉。 …… 柳文康自己脑补得正起劲,一旁久久等不到下文的鬼新娘心生不满。 从她摘下盖头到现在,拢共没说几句话,这书生就一会笑一会哭一会面无表情的。 怪模怪样。 要不是自信有她在此坐镇,没有宵小敢闯进鬼宅动她的人,鬼新娘还以为这人是鬼上身了呢! “夫君?夫君?”鬼新娘呼唤。 “妾身知道自己生得美貌,但夫君也不至于到现在都回不了神吧?”鬼新娘凉凉道。 “啊!”耳边冰冷的语调让柳文康猛地从脑补中惊醒。 “没、没事,就是被姑娘惊艳到恍神了而已,没有想其他的。”柳文康顺着鬼新娘的话应下。 说 话的时候,柳文康眼神发飘不敢看鬼新娘的眼睛,做贼心虚的样子十分明显。 作为不用继承家业只需要混吃等死的官n代,柳文康虽然家世显赫,但严格的家教让他从小到大几乎没有撒谎的时候,偶尔犯浑,也很快被来自父兄的一顿爱的教育纠正。 好在鬼新娘已经看透了他外强中干、胆小如鼠的本质,对他含糊其辞的表现没有过多在意。 “油嘴滑舌。”鬼新娘睨了他一眼,嘴上嫌弃,心里满意。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谁不爱听好听话?鬼也一样。 柳文康斟酌着接道:“姑娘此言差矣,读书人从不撒谎。” 盯着鬼新娘的目光,柳文康嘴皮子越说越流利:“我所言字字都是发自肺腑之言,并非巧言令色故意奉承讨好,还请姑娘相信我。” 人不与鬼斗,柳文康决定先假装同意鬼新娘的求婚,然后将计就计套路鬼新娘。 等他找到机会,一定拔腿就跑,跑得离鬼镇越远越好。 最好是再也回不来的那种。 不过在答应与女鬼的婚事之前,柳文康的态度不能转变得太快,不然鬼都看得出来他有问题。 所以柳文康学着记忆中大哥的样子,端起他早就掉得连渣都不剩的读书人风度。 “至于成婚一事……” 柳文康拱手一拜:“姑娘昨晚救我于危难之际,对我有救命之恩,救命之恩自当以身相许。” “没错,是该以身相许。”这话鬼新娘听着舒服,她不住点头,觉得这书生说话真动听。 铺垫完后,柳文康话锋一转图穷匕见:“可惜小生不才只是个监生,不说进士,就连举人的功名都没有,与姑娘成亲怕是委屈了姑娘。” 柳文康巧妙地把拒绝说成了是替鬼新娘考虑。 “若是姑娘相信我,等我金榜题名蟾宫折桂,必定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娶你为妻,届时万人空巷锣鼓喧天,所有人都会知道你是我的妻。” 柳文康深情地给女鬼画大饼。 一提到拖延婚期,瞬间触发了鬼新娘敏锐的神经,她恋恋不舍地闻了闻饼味,无情地把它塞了回去。 糊弄鬼呢。 鬼新娘涉世不深不假,但她又不傻,眼前还没煮熟的鸭子会不会飞她还看不出来吗。 所以—— “夫君说得很有道理,”鬼新娘坏心眼地顿了顿,沐浴在柳文康骤然亮起的目光下,慢悠悠地把后半截话给补上,“但鬼和你们人不同,鬼成亲不看重这些。” “可我想给你最好的。” “我不需要。” 柳文康张了张嘴还想继续争取,但被鬼新娘的黑眸一扫,他从心地把话咽了回去。 目光黯淡下来,还是不行吗…… 既然如此,接下来只能先假意顺从,再找机会见机行事了。 鬼新娘瞅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算作安慰:“夫君安心待在这儿,等三日后做你的新郎官便是,其他的我会处理,不需要你费心。” 柳文康强撑着笑:“虽然遗憾不能等功成名就后再迎娶姑娘,但我会肩负起一个丈夫应尽的责任。” 为了讨好鬼新娘,争取自由活动的权利,柳文康咬咬牙,把礼义廉耻统统塞还给夫子:“接下来的婚礼事宜请让为夫陪同娘子一起操办可好?你一肩扛之的话,为夫会心疼的。” “不信你摸摸。” 柳文康大着胆子拉过鬼新娘垂在身侧的手,冷冰冰的,是与活人截然相反的温度,他咬牙带着她的掌心贴在自己左胸的心口处。 ‘扑通、扑通’ 一颗活人的心脏在颤动。 这是鬼新娘从未感受过的鲜活。 很新奇的感觉。鬼新娘想。 鬼新娘将空着的右手放在自己的心口,意料之中的没有动静。 4. 三十六计 但这并不能动摇鬼新娘的想法。 在柳文康忐忑又期待的目光中,鬼新娘十动然拒地否决了柳文康的提议。 一百步走了九十九步,就差这临门一脚了,明知道放任柳文康自由活动可能产生的后果,柳文康再巧舌如簧,鬼新娘都不会任由事态发展超出掌握之中。 她不是自负的鬼。 所以柳文康只听她说道:“夫君能够关心妾身的辛劳,这点很好,妾身感念夫君的体贴和用心。” 鬼新娘语气温婉柔和,带着新娘子特有的娇羞,柳文康还来不及为之欣喜,就听到“但是”来了。 “但还请夫君放心,届时妾身会请鬼镇上有经验的鬼上门帮忙操持婚宴的相关事宜,妾身只负责一旁督促即可,不需要再劳累夫君一起。” 柳文康不死心:“婚礼流程繁琐,娘子一人怕是分身乏术。” 鬼新娘摇头:“仪式从简从速,削减了许多不必要的流程,并不会太过繁重。” 鬼新娘吃软不吃硬,虽然知道柳文康别有用心,但她喜欢他的态度,所以也愿意耐下心来陪他演戏,算是成全了这段浅薄的夫妻情分。 偏偏柳文康是个给点颜色就想开染房的娇纵性子,鬼新娘态度好一点,他真以为能和鬼新娘有商有量了。 紧追不舍道:“可——”话音刚冒出来,就被鬼新娘打断了。 “怎么,夫君是对我的安排有意见吗。” 鬼新娘眼神暗含警告。 她耐心不多,能陪柳文康多说这些已经很难得了,他再纠缠下去,别怪她不留情面。 柳文康:“没、没有。” 鬼新娘态度一硬起来,柳文康就软了。 顺带回想起被鬼支配的恐惧感。 柳文康不由心下懊恼,他怎么就忘了,眼前的女鬼可不是无条件宠溺包容他的家人。 跟女鬼据理力争,他刚刚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疯了吧。 见柳文康识相地闭上喋喋不休的嘴巴,鬼新娘满意点头,总算把最不稳定因素给搞定了。 鬼新娘把放在一旁的盖头拿起来重新盖在头上,整理好着装,准备出门办事。 临走前,鬼新娘没有忘了此次来看柳文康的主要目的:“三日后便要举行大婚仪式,这几日妾身在外奔忙恐怕无暇顾及夫君,凡人日常饮食起居所需的食物和水,我会派鬼专门送来给你,若是有其他需要,夫君也尽可吩咐于他。” “多谢娘子。”柳文康大声应下,笑容又回到了他脸上。 女鬼不在,那我岂不是可以…… 还没等柳文康浮想联翩,鬼新娘补充说道:“另外,这座宅子外面我设了层禁制,没有通行令牌不得随意进出,所以夫君只管待在房内安心待婚,感觉闷了可以去院子里走一走逛一逛,不必担心安全问题。” 柳文康刚挂上脸的笑容维持不下去了,他言不由衷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娘子真是考虑周到。” “应该的,夫君过奖了。”鬼新娘欣然接受了他的赞扬。 “……” 柳文康眼角抽了一下,决定不跟好赖话都听不懂的鬼一般见识。 该说的都说完了,鬼新娘没有留下和柳文康培养感情的想法,兴冲冲地上鬼镇抓劳动力准备婚礼去了。 偌大的鬼宅只剩下柳文康一人。 柳文康眼珠子在眼眶里滴溜溜一转,准备搞事走起! 虽然鬼新娘有言在先,没有令牌出不了宅子,但—— 柳文康是逆来顺受的老实人吗? 他不是! 柳文康其人,跟“老实”这两个字可半点都沾不上边。更确切地说,他的字典里压根就没这个词存在! 指望他安分守己,还不如指望明儿太阳打西边起。 鬼新娘前脚一走,柳文康就鬼鬼祟祟地摸到大门口尝试着想要出去。 但这扇外表不起眼的木质大门却像是被铁焊上似的,门闩一拨就开,门扇任凭柳文康手拉脚踹,用力得整个人都差点倒飞出去,它还是静静地矗立在原地,岿然不动。 大门行不通,柳文康就想爬墙。 墙壁看着不高,两三步蹬墙借力便能攀爬上去的样子,可柳文康一实操便发现—— 这墙是会呼吸吗?怎么一会长一会短的,爬上去就向上拉长,跳下来就恢复原样。 一番折腾下来,柳文康鞋子都快被墙壁磨烂了,裤子上沾了一屁股灰,该翻不过去还是翻不过去。 一计不成再生一计。 柳文康越挫越勇,身后的小火苗燃起来了! 这次咱走地下! 柳文康壮着胆子在宅子里游荡, 本来是想去花园里找把铁锄来挖地道,没想到竟是意外找到了厨房的位置,柳文康进厨房拿了把劈柴用的斧头,决定再尝试一次能不能劈开大门出去。 借着白天的光亮,柳文康在厨房里头一阵翻箱倒柜,结果他一粒米都没找着。 厨房除了吃的喝的没有,其他该有的倒是一应俱全,而且全都崭新崭新的,一看就没有被使用过的痕迹。 柳文康表情凝重:“看来真如那女鬼所说,想要食物和水,只能等她吩咐的鬼送上门过来。” 只昨晚进老翁家里时被招待了一壶粗茶,饿了一天,柳文康本来想着顺便找点东西顶顶,这下只能饿着肚子继续哼哧哼哧地干活了。 再次站在大门前,砰砰砰的嘈杂声音在斧木交接处不断碰撞出来。 柳文康一时间劈得汗如雨下。 可惜大门纹丝不动。 无奈,柳文康只能按照原计划去花园里找把趁手的工具开挖。 一铲子又一铲子的土被柳文康刨出来推在一边,等到日上中天时,土坑的高度差不多到他的膝盖处。 柳文康沾了一身尘土,整个人看上去灰头土脸的,狼狈得不得了,眼睛还红红的,是不小心进了沙子后用手揉红的。 这两天吃的苦抵得上他前二十年的总和了。 即将逃出去的希望让柳文康强打起精神,他仰起脖子抬头望天,把快冲出眼眶的眼泪逼了回去,眼泪要用在刀刃上,等回家之后定要抱着他哥的大腿好好痛哭一场。 到时候叫他大哥替他一雪前耻! 看那些鬼还怎么嚣张! 柳文康内心握拳。 他手下动作不停,争取在鬼新娘回来 之前把地道打通,嘿咻嘿咻,干劲十足。 挖着挖着,柳文康挖到了一个头…… 等等,他挖到了一个什么? 柳文康瞳孔地震,手上还保持着挥锄的动作,下一锄头停在半空中,久久不能落下,像是被施了定身术,陷入了静止状态。 他挖到了…… 一个头! 这时,柳文康视线下滑,正好和土里看过来的那双眼珠子对上。 “啊啊啊啊——有鬼啊!!!” “大哥救命,娘子救命!” 柳文康下意识向他心里认为可靠的两个人(?)求救。 “别喊了,小心把鬼新娘给唤回来了,你还想不想出鬼镇了!” 土里的鬼的表情看上去比柳文康还害怕,他没想到这人这么不经吓,只得疾言厉色制止柳文康再喊。 “唔唔。”我想。 听到能出鬼镇,柳文康自己手动捂嘴,把声音从嗓子里吞了回去。 接着,柳文康上下打量眼前这个弱不禁风的消瘦男鬼,眼里的怀疑藏都藏不住,凭他这个体格,真能带自己出去? 一不小心就把心里话讲了出来。 柳文康的轻视和不信任狠狠刺痛了男鬼的自尊心,因为块头偏瘦小,他没少受其他鬼欺负,他们总是打着开玩笑的名号把他当笑料挂在嘴边。 男鬼瞧不起他,女鬼看不上他。 他迫不及待想要逃离鬼镇这个只有嘲笑和怜悯的破地方,神鬼消匿的人间就是他精挑细选用来证明自己的新战场! 他需要柳文康的帮助! 但求人不如让人求己,男鬼告诉柳文康,自己是来帮助他的。 也只有自己能帮助他。 柳文康不置可否:“我觉得我靠挖地道也能出去。”他指了指男鬼脚下的土坑。 男鬼狐假虎威地拿出怀里鬼新娘交给他的通行令牌:“你应该知道这是什么吧?没有这块令牌,单靠你这条地道,只会被鬼新娘的禁制挡在地底下再进不能。” 柳文康虽然还没挖到禁制,但也知道男鬼说的是真的,他的眼神下意识瞥了一眼被他劈砍过的木门和翻不过去的墙头。 男鬼顺着柳文康的目光看到了那把摔在大门空地上的斧头,他心中了然:“看来你已经试验过了。” 男鬼罗里吧嗦说的什么,柳文康没有心情去听,转过头来看到令牌离自己这么近,趁男鬼还在装深沉,柳文康眼前一亮,刚刚还宝贝着的铲子也不要了,空出手就要去抓男鬼手上的令牌。 “嘿,抓不着。” 男鬼像是脑门后长了眼,后退一步躲过了柳文康的突袭,眼睁睁看着柳文康在地上摔了个大马趴,然后无情嘲笑。 柳文康手撑着地,龇牙咧嘴地坐了起来,心里一阵后怕。 差点,就差一点他就要栽进自己挖的坑里了!要不是他及时调转重心向旁边摔了过去,身上就不止这些擦伤了。 男鬼来到柳文康面前,居高临下地欣赏了一会他的狼狈情态,而后蹲下身子,拎着令牌在柳文康眼前晃了晃,勾得他眼神直勾勾地跟着走,跟逗狗似的。 “怎么样,要不要跟我合作?” 5. 与虎谋皮 合作就合作! 等我出去,要你们好看! 柳文康内心哔哔叨叨放狠话。 面上却是假装无事发生,故作爽快地一口答应下来,为了挽回一点颜面,柳文康暗戳戳提醒男鬼他同样受制于鬼新娘的事实,反正这男鬼有求于他,一时半会也不会拿他怎么样。 虽然男鬼试图颠倒他们两个的主导关系,想要夺取主动权,但柳文康跟在他大哥屁股后面混久了,耳濡目染学了些识人之术,用来识鬼也是一样的道理。 柳文康大胆试探男鬼对他的容忍度:“既然我们现在达成了合作,那我、家、娘、子、让你给我三餐送来的食物和水,你总得给我吧?” “总不能我给女鬼当压寨夫君有饭吃,跟着你混反倒是饿肚子。” 捂着饿得咕咕叫的肚子,柳文康满脸幽怨,男鬼自己用不着吃饭,也不考虑考虑他这个大活人的感受。 他从小到大就没吃过挨饿的苦。 今天也是领会到了。 就算不提他在人间的身份,在这个鬼地方,比起需要听从鬼新娘驱使的男鬼,他好歹是鬼新娘指定的鬼新郎呢,不比这个弱鸡鬼仆的地位高!居然敢让他饿肚子…… 柳文康的小本本又添了一笔帐。 回去他就叫他大哥替他算账! 不过柳文康还指望男鬼用手里的通行令牌放他出去,也不敢蹦哒得太过分,看着男鬼阴沉下来的脸色,柳文康重新翻译一遍:“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不希望你的合作对象变成你的同类的话,请给我饭吃,还有水。” “等着!饿不到你。”说完,男鬼打道回府给柳文康找吃的去了。 男鬼原本是要发作的,给这个臭小子一个难忘的教训,告诉他什么叫做祸从口出!但柳文康还有大用处,为了自己的大计着想,男鬼选择忍他一时风平浪静。 等出了鬼镇有他好看的! 与世隔绝近千年,在鬼镇基本找不到活人能吃的正常饭菜。 还好昨天众鬼策划那场狂欢盛宴时不知道上哪弄了点,所以男鬼拿来的是柳文康昨天吃剩下的剩饭剩菜。 茶水也是昨天的。 柳文康闭眼:“……这里真不是人呆的地方。” 现在不是矫情的时候,柳文康强迫自己多吃一点恢复体力,然后借着男鬼的通行令牌出了鬼宅,蹑手蹑脚地按照他的指示,潜入一座塔状的建筑偷一枚通体泛红的印章。 高度集中注意力的柳文康没有发现,在他进入塔内的时候,塔身周边泛起了一层若有若无的蓝色光晕,像一层保护壳把宝塔罩了起来,防止妖邪入侵。 在柳文康取下印章后,蓝色光晕荡了一下,随后烟消云散。 男鬼飘了进来。 “能用脚走路你飘着干嘛!鬼吓人会吓死人啊!”柳文康捂着心脏指责道,手心里死死攥着那枚印章。 吃了信息差的亏,柳文康搞不清男鬼叫他偷的这枚印章有什么用处,但他知道,不能轻易把它交给男鬼就对了。 “哈哈哈哈哈——我就知道你可以拿到它,快把它给我。” 男鬼精神亢奋得不正常,简直跟突发疯病似的,脸上五官乱飞,魂体控制不住地抽搐抖动,飘也不飘了,歪七扭八地朝柳文康奔了过来,柳文康惊得后退一大步,忍不住把印章攥得更紧了些。 都怪这些鬼除了外表面色苍白,瞳孔漆黑细小如针,其余看起来跟一个普通人并无太大区别,特别是鬼新娘,她就连瞳孔大小也与常人无异。 柳文康不知不觉就错误地把这里当作了人间,忘却了昨晚鬼口求生的胆颤心惊,不仅和鬼新娘讨价还价,还跟男鬼搞起了合作共赢。 “你、你别离我这么近,不然我就喊鬼新娘过来了!我娘子可是爱惨了我非我不可,听到我的求救,她立马就会赶过来!”柳文康虚张声势。 他到现在都不知道鬼新娘姓甚名谁,既然男鬼这么称呼她,他跟着一起叫准没错。 “……你不敢,你背叛了她。” 听到鬼新娘三个字,男鬼果然止住了不断向柳文康逼近的脚步,癫狂的神情倏然冷静下来。 “说得好像你不是一样,你不也背叛了她!大不了我们鱼死网破,我继续给女鬼当鬼新郎去!至于你会落得什么下场,你自己掂量!”柳文康梗着脖子威胁男鬼,嘴里大言不惭。 谎言说了一次,就有无数次,自从为了求生不得不对鬼新娘委曲求全说谎,柳文康现在撒起谎那叫一个信手拈来。 柳文康有恃无恐的模样唬住了男鬼,他心有顾忌地切回了正常形态。 见男鬼变回了正常鬼的样子,柳文康不由松了一口气,他从不知道,狐假虎威居然是一个如此考验人心态强度的活计,看来虎皮也不是随便谁都能扯来当大旗的。 呼~ “你就站在那不要动,告诉我这个印章怎么用就行了。”柳文康神情戒备地瞪了男鬼一眼,把他抬起来的步子逼了回去。 柳文康拿到印章的时候就细细端详了一下,感觉和普通印章长得差不多一个样,这枚红色印章具体有什么用处,还是得从男鬼的嘴里撬话。 “这枚玉印是能够自由进出鬼镇结界的钥匙,只要有了它,我们就能出去了。” “真的?”柳文康狐疑,“要真这么简单,你自己来偷不就可以出去了,跟我合作干嘛?” “此事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 男鬼目光悠悠地看向头顶伞盖型的藻井,柳文康一直死死盯着男鬼的一举一动,见他转移视线,也随之看见了天花板上雕梁画栋的震撼景象。 嘶,这精巧的程度,跟皇宫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男鬼沉默了一下,然后言简意赅道:“千年前有一位天师在此羽化登仙,他将法宝化作这座镇妖塔封印鬼镇众鬼,所以鬼镇活人不能进,死鬼不能出。” “你说鬼镇活人不能进,那我是怎么进来的?”柳文康手指着自己,眼睛瞪得像铜铃,是他倒霉咯。 “因为你命格特殊,和这块玉印一样,能够无视鬼镇结界的存在。”男鬼解释道。 “但你的命格虽然奇特,却只能自身穿梭结界不能带人 ,而有了这枚玉印,我们便能真正无视结界自由进出。” “照你这么说,我的命格能让我自由穿梭结界,那我之前怎么出不了鬼新娘的宅子?” 男鬼异样地瞅了他一眼,感觉这个凡人不大聪明的样子,普通人的命格再特殊,在没有修炼的前提下也是有等级限制的好吧。 更何况,有主和无主的结界是两码事,话糙一点,打狗也得看主人,怎么能随意混为一谈。 这么想他也就这么说了。 柳文康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他刚还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了来着,没想到还有限制啊。 “那怎么样才能修炼啊?” 男鬼摇了摇头:“现在人间神鬼不兴,如果没有大神通者引导,你是无法踏上修行之路的。” 柳文康遗憾:“好吧。” 话是这么说,柳文康决定回去之后就去缠着他大哥帮他入道。 大神通者,他大哥不就是! 他大哥可是国师诶,怎么着也比这个野鬼强,说不定他有办法呢。 柳文康不再追问,男鬼自觉已经该说的都说了,便要他把玉印给他。 柳文康抱紧了玉印,摇了摇头:“不行,等我们到结界了我再给你,不然你利用完我把我抛下怎么办?我可不要一个人面对鬼新娘的怒火。” 男鬼无奈,但柳文康态度坚决,他只好答应了柳文康的要求。 他俩再纠缠下去,要是鬼新娘发现不对劲寻了过来就完了。 神兵贵速,男鬼掏出自己压箱底的法宝,不待柳文康挣扎,一把抓起柳文康的手就带他瞬移到了结界处。 一人一鬼刚传送过来,男鬼手上的法宝皲裂出了一道道细纹,还没等柳文康惊叫男鬼去看,它就碎开了。 男鬼一阵心疼,这个法宝是他几百年前在镇妖塔附近捡漏淘来的,破损严重,估计用一次就没了。 但是当它真的在他眼前损毁,男鬼不存在的心脏还是一抽一抽地疼。 男鬼咬咬牙,安慰自己这是必要的付出,而且他们没时间伤春悲秋了,再不走可能就真走不了了,鬼新娘随时可能回鬼宅。 只要她发现她的鬼新郎不见了,势必会往结界寻来。 男鬼看着柳文康:“快把玉印给我。” 这次柳文康没有抗拒,自觉自己连累男鬼损毁了一个法宝的他安静了不少,乖乖地把手里捂得发热的玉印递给了男鬼。 站在来时鬼打墙的这段路,柳文康心生无限感慨,原来他那时是真的撞鬼了啊。 真倒霉。 还好这一切要结束了。 至于旁边这个男鬼,等一回去他就叫他大哥收了他! 美好人间,男鬼来捣什么乱。 柳文康美滋滋地跨过结界。 然后一息之间,他便被旁边伺机而动的男鬼给附身了。 “做人的感觉还不错。” “就是没鬼那么轻便。” 男鬼熟悉了一下这具倍感陌生的身体,在原地跌跌撞撞地活动了下四肢,提步朝着柳文康记忆中家的方向远去。 6. 落跑新郎 几乎同时,柳文康和男鬼穿过结界的波动引起了鬼新娘的注意,不止是她,鬼镇上的其他鬼也都紧跟着感知到了这一情况。 这不是说鬼镇众鬼的修为高到能和鬼新娘相比拟,而是他们跟结界相依相伴了太久,哪怕只是一丁点的不对劲,都能立刻引起他们的关注。 何况,鬼镇没有秘密这一说法。 在这里,真相跑得比谎言更快。 消息传来的时候,鬼新娘正饶有兴致地和众鬼布置婚礼现场,到处披红挂彩,忙得火热。 作为鬼镇的老大和婚礼的主角之一,鬼新娘主要一个发挥居中调度的主导作用,把自己对婚礼的设想说给负责布场的鬼听,在她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指挥下,一块块喜庆而又夺目的红色攻占了整个鬼镇。 但整体杂乱无章。 鬼新娘是因为没有经验,她的传承记忆只有新娘该做什么——布置婚礼现场这种杂事,显然跟一个闺中待嫁的新娘扯不上半毛钱关系,所以她只能参照着印象中一场婚礼该有的事物去逐个添加。 而其他鬼则是因为鬼镇许久没有新鲜热闹的事情可做了,更别说是结婚的喜事。 一个个手都生了,手忙脚乱的。 以前好歹还会策划几个惊悚骇人的节目去吓唬误闯进来的活人,保持一下新鲜的手感,自从外面那道结界设下后,他们的生活就完全丧失了乐趣,表演道具都荒废在库房里吃灰。 所以现在的问题不仅是婚礼流程不熟悉,他们就连物品都凑不齐全。 昨晚捉弄柳文康那场游戏的所费也是众鬼一个个东拼西凑出来的,时隔日久,很多东西早不能用了。 这时候可能就会有人想说,用法术变一个出来不就得了?话本子里不都是想要什么直接凭空造的吗。 不不不,虚空造物没那么简单。 想用魂力去捏一个东西出来,首先得施术者脑海里有个大体的构想才行,除此之外,虚空造物对施术者的修为也是有要求的。 没有深厚的修为作为支撑,造出来的东西别说实地投入使用了,刚拿到手就得原地解体。 鬼镇里的这些普通鬼显然没有这个高深的本领。 于是他们只好选出一个代表鬼去向鬼新娘说明情况。和其他鬼猜拳输了的倒霉鬼被推了出来,尴尬又窘迫地低着头站到鬼新娘面前,低声跟她说明他们目前遇到的困境。 听完倒霉鬼的讲述,在鬼镇上空到处飘来飘去的鬼新娘无奈地揉了揉额角,道:“吾知晓了。” 手下没有能挑大梁的鬼,鬼新娘只能亲自出马。 鬼新娘落地之后,便被前来求助的鬼团团围住,奉命去给柳文康准备饭菜的男鬼远远看见了这一幕,觉得是个大好良机,便趁其他鬼不注意,鬼鬼祟祟地朝鬼宅摸了过去。 因此,在男鬼和柳文康谋划的时候,鬼镇上的其他鬼,包括鬼新娘在内,都被这场注定无法进行的婚礼给牵制住了脚步,最终无一鬼提前发现他们的潜逃计划。 消息来得太晚,等鬼新娘赶到结界时,柳文康和男鬼已经成功从鬼镇逃之夭夭了。 原地还残留着柳文康的气息,在一众阴气里是那么多扎眼,鬼新娘想欺骗自己离开的不是她的鬼新郎都做不到。 “啊——!”鬼新娘凌空而立,仰头发出一声响彻天地的尖啸。 两道红光从黑瞳中射出,鬼新娘周身震开一圈圈暗红色的光波,嫁衣在空中猎猎作响。 啸声响起的刹那间,天地骤然色变,刚刚还万里无云的晴朗天空,此时乌云翻滚遮天蔽日,气势冲冲地要往地面压来。 目之所及,唯有黑红二色。 在鬼新娘后脚赶来的众鬼感受到鬼新娘的怒火,纷纷缩在角落里抱作一团,动都不敢动,生怕被丢了新郎的鬼新娘拿来开刀泄愤。 布置现场的时候,鬼新娘对这场婚礼有多欢喜有多期待,在场众鬼有目共识,当时就连她身上那身千年不变的凤冠霞帔都散发着快活的气息。 根本不敢想象被逃婚了的鬼新娘该有多生气。 他们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像一群受惊的绵羊紧紧地依偎在一起,努力降低存在感,祈祷能苟住鬼命。 一切好像千年前的黑暗重演。 但现在没有天师可以救他们了。 要是被他们知道是哪个天杀的鬼竟然胆大包天敢去拐鬼新娘的人,一定要叫他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会死鬼的知不知道! 众鬼咬牙切齿。 万物所过皆有痕迹,鬼新娘只关心她的鬼新郎柳文康,没有多余的心思分给其他,但众鬼能感觉到,这里还残留有另一道属于鬼的气息。 眼见着鬼新娘的气压越来越低,再不想出解决办法大家要一起玩完,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年轻女鬼不想坐以待毙,主动站出来提议道:“我觉得我们得想个办法,至少让鬼新娘不那么生气,如果再放任她的怒气积累下去……” 剩下的她不讲,其他鬼也知道。 “难道你们都忘了千年前鬼新娘刚来的时候是怎么屠杀鬼的吗!”有鬼绷不住情绪,低吼道。 “要不是外头来的那个白发天师以身化塔镇压住鬼新娘,又日日诵经化解她的煞气,鬼镇千年前就不复存在了!难不成你们还指望今日再有一个天师挺身而出吗!” 众鬼被骂得头皮发紧,顾不得害怕,围聚在一起集思广益,绞尽脑汁想要夺取一线生机。 可惜成效不是很好。 鬼新娘的屠刀随时都可能挥下,在这种高压的环境下,众鬼讨论着讨论着,就忍不住开始焦虑他们会是个怎样的死活,就算有鬼及时把话题拉了回来,思绪还是控制不住地偏了回去。 绝望在上空盘旋。 众鬼似乎只剩下死路一条了。 不过俗话说得好,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就在众鬼垂头丧气,准备引颈受戮时,突然有个机灵鬼灵光一闪,想到了个好主意。 “既然鬼新娘是因为她的新郎逃婚了才生气,那我们 把新郎找回来不就好了。”机灵鬼上下掌一拍,觉得自己可机灵了。 话音刚落,还不待机灵鬼得意,脑瓜子就挨了个凶猛无比的大抚摸。 “你个大聪明,当我们和你一样都是蠢鬼吗!” 听了这话,机灵鬼顿感委屈,瘪了瘪嘴,他说的哪儿不对了。 最先发言的那个年轻女鬼听了机灵鬼的话若有所思,随后制止了其他鬼对机灵鬼的攻击:“我倒是赞同他的说法。” 其他鬼一愣:“你怎么也……” 年轻女鬼指了指机灵鬼:“我们觉得他的想法异想天开,是建立在什么的前提下?” “有结界在,鬼出不去。” “那如果出得去呢?” 这下连机灵鬼都不可置信地望向了年轻女鬼,千年以来,这道由镇妖塔衍生而出的结界一直把他们死死困在鬼镇,怎么突然就说出得去了? “我的意思是鬼新娘出去,不是我们出去。”年轻女鬼捂脸,“你们真以为这道结界能困住鬼新娘吗?” 在场众鬼都是经历过千年前那场大战的,齐刷刷摇头。 有个外表如稚童的小鬼跟上了年轻女鬼的思路,从娘亲的怀里探出头来,语气老练地分析:“那白发天师虽然能够镇压住鬼新娘,但那是因为彼时鬼新娘初生懵懂,对魂力的使用不够娴熟,方才落败于他。” “如今千年荏苒过去,白发天师羽化飞升,只留下了镇妖塔和结界,区区死物又如何能与修为日益精进的鬼新娘争锋?” 装作一副慈祥老翁模样,收留了柳文康的老鬼也站了出来:“现在鬼新娘只是一时被怒火冲昏了头脑,想不到这点,只要我们提醒她,她自己就能出去把鬼新郎抓回来。” 众鬼陷入了沉默。 良久,一道微不可闻的声音颤抖着问:“问题是……谁敢去?” “既然你问了,那就你了!” 老翁一语定调后,众鬼一直在回避这个问题,见有傻鬼耐不住跳了出来,他们默契地选择枪打出头鸟。 “我……?”当了出头鸟的傻鬼颤颤巍巍地指着自己的鼻子,惊讶地张大了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对,就是你。” “小兄弟不要怕,我们都在背后支持你呢,等你平安回来,你就是我们鬼镇所有鬼的大英雄。”一个面相看着憨厚的男鬼上前拍了拍傻鬼的肩膀,一脸正气地忽悠道。 其他鬼也出言附和。 好听话谁不会说?反正只要不是叫他们自己去送死就行。 被众鬼你一言我一语架着下不来台的傻鬼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一步三回头地上了。 傻鬼不断祈祷有哪个鬼能半路把他叫住,好心地给他递个台阶,他一定麻溜地顺坡下驴,再也不当劳什子出头鸟了。 这出头鸟谁爱当谁当,反正他是不当了!傻鬼痛苦面具。 但一直到他站在直线距离上离鬼新娘最近的空地,前方再进不能,都没有一个鬼叫住他。 7. 鸠占鹊巢 惹得众鬼惊慌失措的鬼新娘现在脑子很乱,她似乎想了很多,又似乎什么都没想。 以往安分蛰伏的怨念一反常态,剧烈地活动着,在脑海里愤怒地叫嚣着要找回鬼新郎,要毁掉这块弄丢了鬼新郎的地界泄愤。 它们说了很多很多,多到鬼新娘听不清楚具体的内容,只知道承受。 她也只能承受。 由怨念织就而成的缕缕丝线细密绵稠,丝丝入扣地连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无形大网,鬼新娘被笼罩其内,像一只被围困在蚕茧里的蚕,所及之处唯有痴与嗔,其余只是一片空茫。 在这种虚无之中,鬼新娘的思绪逐渐放空放平。 由新娘们的不甘集合而成的怨念趁虚而入想要操纵这具躯体,压制鬼新娘这抹阴差阳错诞生的灵智,它们想如千年前一般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它们无序而又狂暴。 它们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理智。 圆满执念是它们的目的,但目的不能指引它们的方向。 对于它们来说,鬼新娘的出现是一场不该存在的意外,她是混乱中诞生的平衡。 千年前与白发天师的那场战斗,它们由此落败。 ‘白发天师’ 触发了关键词的鬼新娘从迷迷糊糊中骤然惊醒,紧接着,她听到了一阵断断续续的呼喊。 “……新郎……出结界……” “……追回来。” 声音飘忽,词不成句,但刻意着重的几个字词还是清晰地传入了她的耳朵里。 鬼新娘恍如梦中醒。 是哦,既然新郎跑了,那她追回来不就是了。 随着鬼新娘意识的苏醒,先前还沸反盈天的怨念如潮水般迅速退去,乖顺得仿佛它们从未暴动过。 红盖头下,鬼新娘眨了眨眼,她瞳孔中的红光散去,余下全然的黑,震荡外泄的蛮横魂力听从鬼新娘的调动收敛回体内,这让底下苦苦抵抗的众鬼不由松了口气。 鬼镇恢复回千年如一日的宁静。 ……忽略风暴席卷过后遍地的残垣断壁,它确实与往常无二。 从上而下俯视鬼镇,对于自己失去意识后的“杰作”,鬼新娘有点难为情。 虽然是它们干的好事,但她与怨念本就是一体,彼此休戚与共,它们闯了祸,她自然得帮忙扫尾。 “抱歉各位,今日之事,是吾对不住你们。”鬼新娘落在众鬼面前。 鬼新娘本来想面对面道歉,显得她态度诚恳一点,结果鬼新娘往前走一步,众鬼就不约而同地齐齐后退一步,整得鬼新娘只能站远远的,跟他们隔空喊话。 之前那个傻鬼又双叒叕被推了出来,他束手束脚,嘴唇抿得很紧,像一根紧绷到快要断掉的弦,艰难地开口应了句:“不、不打紧。” “我们都知道的,都知道这并不是出自您的本意,我们能体谅。” “您不必为此向我们道歉。” 他声音止不住地颤抖,甚至带上了泣音,显然这话说得违心。 他这副表现搞得身后的众鬼也跟着紧张不已,但这已经是傻鬼努力克制的成果了,如果不是鬼没有五谷轮回之物,他能当场丢脸地湿了□□。 听着傻鬼抖成筛糠的声调,鬼新娘沉默:“……”你觉得我信吗。 她耳朵没聋,眼睛也没瞎。 听得到,看得到。 鬼新娘性格是单纯了点,却不是不懂什么叫口是心非的憨鬼。 她清楚地知晓,即便眼前这鬼作为代表被其他鬼推了出来,他说的这些话也不会是他和其他鬼的真实想法,他们不过是屈服于她的实力,不敢造次罢了。 威武不能屈的道理,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鬼新娘没再纠结他们接不接受道歉的问题,说得好不如做得好,与其费劲巴拉地在口舌上浪费时间,来点看着见摸得着的实惠岂不是更能弥补众鬼的损失。 她可不是什么惨无人道的恶鬼,该赔偿的自然会赔偿到底。 这边鬼新娘忙碌着善后工作,重建和睦邻里关系,另一边,顶替了柳文康身份的男鬼已经来到了京城。 这具身体原主人的灵魂被压制,可怜兮兮地蜗居一角陷入沉睡,而鸠占鹊巢的男鬼堂而皇之地当起了“柳文康”。 他对自己的新身份适应良好。 不,单是适应良好已经不足以形容男鬼,即现在的柳文康的猖狂了。 起初柳文康还提心吊胆了一阵。 虽说依照千年前神鬼一道衰亡的速度推算,现在人间应该是没有能人了,但万一真那么倒霉叫他碰上,被除魔卫道了该怎么办。 而且事后柳文康详细翻阅了原主的记忆,撇去原主对他哥的天然滤镜不谈,直觉也警示他,原主的国师大哥是有真本事在身的。 担心被找回去后识破真身,柳文康不敢贸然进城。 可是想要真正在这具身体里安营扎寨,柳文康必须在七日之内,去京城得到这具身体血亲的承认。 否则等时间一到,灵魂离体,凭他千年没有半点长进的微末修为,离了鬼镇的充沛阴气,恐怕连显形都做不到,何谈在人间作威作福。 百虑攒心,搞得柳文康一天到晚是吃不好睡不香,晚上都得睁着眼睛才能睡一会。 几天下来黑眼圈都快拖地了。 遥望着远处京城的人间烟火,柳文康觉得自己好似从孤魂野鬼变成了流浪野人。 所以他辛辛苦苦来人间这一遭到底是为了什么…… 继续受苦吗? 那还不如继续当鬼呢。 直到柳文康被四处寻找自家走丢了的二少爷的左相府下人撞见,方才结束了他风餐露宿的流浪人生。 二少爷回府,愁云密布的左相府瞬间雨过天晴,左相夫人一口一个心肝宝贝地围着柳文康打转,整日扑在朝政上的左相也忙里偷闲关怀了一下小儿子这几日的去向。 柳文康抹去了鬼镇的存在,只推说自己外出踏青的时候不慎甩脱了仆从,迷失在荒郊野岭流浪,害怕遇上歹人也不敢胡乱找人求助,直至今日才被偶然路过的家仆寻回。 离开鬼镇后,柳文康实实在在地在郊外流浪了几日,倒也不怕他们看出什么不对劲。 “对了 ,大哥不在吗?” 七弯八绕地哄骗着左相夫妇承认了他“柳文康”的身份,柳文康能感觉到,自己跟这具身体更加贴合了,也敢去跟那个国师大哥碰上一碰。 左相夫人忧心忡忡道:“你失踪的次日申时,天空突然出现血日异象,担心是有妖孽出世,皇上急诏传你大哥进宫查明情况,他到现在还在司天台没有回来呢。” 见妻子愁眉不展,左相出言安慰道:“夫人放心,庥儿那边有我照看着,不会有事的。” 左相夫人点了点头:“为国分忧是庥儿的荣幸,只是他迟迟不能归家,我这做母亲的难免忧虑。” 说着说着,夫妻二人就关起门来互诉衷肠,还没等柳文康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排挤出了二人世界。 “等等……” 站在院子里,柳文康一头雾水,他不就提了一嘴柳文庥,怎么就被赶出门外了? 想不明白的柳文康摇了摇头,带上回来后左相夫人强硬给他安排的多位仆从,前呼后拥地上街感受人间的花花世界去了。 反正有了左相夫妻的认可,悬在头上的七日之危解除,一时半会柳文康也不着急去挑战国师大哥的实力。 现在是享乐时间~ “京城里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统统给小爷满上!” “我可是堂堂相府公子!” 柳文康俨然一副小人得志,但又没见过世面的暴发户模样。 要不是跟在他身侧的下人都是左相夫人新拨过来伺候,专门挑的忠心耿耿,只会埋头做事的老实人,他早被发现异常了。 之前伺候原主的那批下人,一个个机灵过了头,弄丢了二少爷后担心被左相府责罚,居然一直拖着消息,迟迟不敢回府报信。 导致错过了最佳寻人的时机。 左相夫人恨毒了他们,若不是现在官府不允许随意打杀奴仆,她恨不得吃他们的肉喝他们的血。 柳文康不知道左相夫人的思量,他只觉得做人真好,做相府的公子更是好上加好。 吃喝玩乐随心所欲,只有他想不到的,没有他享受不了的。 而且这里不会像鬼镇似的,时不时跳出来一个鬼对他指指点点。 不仅左相府上下都顺着他的心意捧着他,出门在外也有同为官僚子弟的狐朋狗友对他笑脸相迎,变着花样讨他欢心,只求他在左相面前帮忙替家人美言几句。 时时刻刻跟随左右的仆从更是如同天底下最勤恳的老黄牛一般,任由他呼来喝去毫无怨言。 一想到以后这些将成为他的日常,柳文康做梦都要笑醒。 现在只等快要在司天台安家的柳文庥回来,得了他的承认,柳文康就可以完美地继承原主这个纨绔子弟的美满富贵人生。 男鬼牌柳文康:我顺极了! 就在柳文康飘飘然的时候,现实给了他当头一棒—— 他犯右相顾平章手里了。 右相顾平章和国师柳文庥是朝野皆知的死敌,平时没事都要互相攻讦一下,这次柳文康好死不死被他抓了把柄,顾平章断然不会放过这个奚落死敌的机会。 8. 最佳红娘 当然,这是在不明所以的男鬼柳文康看来。 顾平章的真正目的,是带他进宫叫柳文庥瞧瞧,他唯一的弟弟是不是中邪了。 还是……被鬼上身了? 说来,他还从未见过鬼呢。 …… 好不容易披上人皮,男鬼柳文康是一件人事不干,顾平章遇到他的时候,他正在众仆从的护卫下当街强抢民女。 一开始,顾平章看到这一幕的时候,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最近处理了太多公务,看花了眼。 不然怎么会看到一个长得像柳文康的富家少爷当街强抢民女? 在顾平章印象中,柳文康虽然自矜出身,性子有些高傲。 然得意于左相宽严有度的家教,柳文康除了游手好闲、不思进取,还喜欢发表一些举世皆醉我独醒的嘉豪言论之外,真正的坏事他是一件都没干过,远超99%的纨绔子弟。 为了不教皇上忌惮,顾平章明面上和柳文庥所代表的左相一派针锋相对,水火不容,政事之外从不往来。 按理来说,他跟柳文康更应该毫无交集才对,怎么会如此了解。 但谁让皇上每次找理由夸柳文庥的时候,都要顺带提一嘴他那个乖巧懂事的弟弟,久而久之,顾平章也对柳文康关注了几分。 他品行如何,顾平章心中有数。 段然不会是这副色中饿鬼的样! 而被顾平章蛐蛐的当事人,此时确实是被色鬼附体了。 附身在柳文康身上的男鬼原形体态瘦弱,长相尖嘴猴腮,腹中空空不说,家庭亦无恒产可依。 他生前讨不到婆娘,执念郁结于心,死后化作色鬼,被鬼镇的女鬼们避之唯恐不及。 如今男鬼借着柳文康的皮囊行走人间,左相之子与国师之弟的双重身份加诸其身,他有权有势之后的第一个想法,就是尝尝女人的滋味。 好吃好喝填不满他的胃口,一心就想着那下九流的事。 人来人往的街道上,一个长相颇为清秀可人的葛衣女子正在自家的炊饼摊子忙里忙外,这是她一家人的共同营生,平日里的嚼用全来源于此。 时值刚进入秋没多久,白天还是燥人的温度。 明明被炊饼出锅时的蒸汽热得满头大汗,但她眉眼弯弯,眼睛里闪着细碎的光亮,里面满是对生活的知足与欢喜。 这种精神富足的饱满生活热情,深深地吸引着精神贫瘠者的靠近。 柳文康直奔炊饼而来。 女子见有客上门,热情招呼道:“公子要几个炊饼?我家炊饼口感暄软细腻,没有酸味,吃过了的客人都说好。” 就连自卖自夸都这么惹人爱。 柳文康更痴了。 女子略感不自在地避开了柳文康的视线,又问了一遍:“公子可要买炊饼?” 柳文康嘿嘿一笑,口水快流出来了:“这些炊饼本公子全包了,账记在左相府。” 一听柳文康要包摊,女子瞬间忘却了方才隐隐的不适,将这归结成财神爷上门送财的预警。 “好嘞,这就给您安排!” “柳公子出手阔绰,为人大气,相信柳相公也以您为傲。” 柳二公子是谁少有人知,但左相的大名在整个大乾可谓是如雷贯耳,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女子顺口就恭维了一句。 接着问:“这么多炊饼不好随身携带,可要给您直接送到府上去?” 正常来说,现在柳文康应该接下话茬然后心满意足地走人,等炊饼送货上门后由相府账房出面结账,这门交易就算完成了。 偏偏被鬼上身的柳文康不按常理出牌,他不满地挑了挑眉:“嘿,我的要求还没说完呢,着什么急。” 女子顿了一下:“公子请讲。” 开门做生意的难免遇到难缠的客人,柳文康话一出,女子脸上的笑容瞬时淡了几分,她已经做好被刁难的心理准备了。 柳文康吊儿郎当地把手里拿来耍帅的折扇“唰”一下打开,施施然说道:“听清楚了,本公子不仅要这摊子上的所有炊饼,卖炊饼的姑娘,本公子也笑纳了。” “虽然你出身低微配不上本公子高贵的身份,但今天本公子心情好,勉为其难让你高攀一下。” “你们一家不必感动到流泪。” 柳文康自说自话个没完,女子却是天都塌了,和闻讯赶来的爹娘抱作一团哭成泪人。 之后便发展成了顾平章看到的强抢民女场面。 “都给我住手!”顾平章一喝。 顾平章五官硬朗,剑眉星目,俊朗的样貌搭配一看就武德充沛的高挺身材,让人望而生畏,岁月留下的细纹在他脸上沉淀出久居上位的威势。 直挺如剑的长眉一皱,顾平章多年在朝为官的威严气场直接镇住了柳文康,他那些为虎作伥的仆从靠拢了过来,牢牢将自家少爷护在中间。 顾平章侧头吩咐一旁的侍从先带着卖炊饼的女子一家离开,免得将事情闹大。 然后正过脸来看向满脸不知天高地厚的柳文康:“柳文康,此乃天子脚下,你竟敢当街强抢民女,可知该当何罪。” “你是哪个牌面的人物?竟然敢这么跟小爷我说话。”柳文康语气不屑,“知不知道我大哥是谁,我爹又是谁。” 比起有眼无珠的冒牌货,跟在达官贵人身边见过不少世面的仆从有认识顾平章这张脸的,急忙劝柳文康不要和他起争执:“二少爷,这位是右相顾平章顾相公,咱们惹不起。” 柳文康从原主的记忆里翻了翻,好像确实有这号人。 但柳文康这厮鼠目寸光,觉得有他便宜爹和便宜大哥站在背后给他撑腰,天底下除了皇帝老儿,就没有他不能招惹的。 “右相?呵,右相很厉害吗?我爹可是左相,比他大!”是的,看完了记忆,柳文康就只记住了这点。 柳文康还想继续挑衅顾平章,激起他的怒火和他对骂,从而撕下眼前人刚正不阿的假正经表皮,证明他们这些达官显贵也就那样。 叽里咕噜一通话说完,还要仆从附和他认同他的说词。 活像个呼朋唤友的地痞流氓。 顾平章评价。 冷眼看着这个披着柳文康皮的猴子在那上蹿下跳,吱哇乱叫。 顾平章断定此人定然不是左相府的二公子柳文康,懒得和他呈口舌之利,直接叫左右侍从将对面拿下。 考虑到柳文庥那些神神叨叨的鬼神之说,顾平章没有直接把人押入刑部大牢,而是打着兴师问罪的旗号将“柳文康”带去了司天台。 “放开我,你们快放开我!我可是左相的二公子柳文康,你们不能这么对我!” 知道自己如果就这么被顾平章押过去指定讨不了好,柳文康使劲挣扎想要挣脱束缚,比过年的猪还难按。 “聒噪,把他的嘴堵上。”顾平章看都没正眼看他一眼,淡淡地吩咐了一句,柳文康就被人用汗巾结结实实塞了满满一嘴。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有种你就放开我,我们来单挑啊!以多欺少算什么男人! 顾平章懒得去分辨他说的什么,横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没必要听。 “唔唔唔唔唔!” 顾平章不搭理他,柳文康给自己气得差点一口气喘不上来翻了白眼,一顿“唔唔”乱叫。 顾平章默默加快了步伐。 进了司礼监,顾平章单刀直入,遣人把正在忙碌的柳文庥叫了出来。 柳文庥和他爹娘、弟弟的黑发不同,打出生起,他就长着一头浓密的白色头发。 起初左相夫妻还以为他生而有异是得了什么罕见的疾病,没想到一个鹤发童颜的道长上门说柳文庥与道门有缘,要收他为徒。 还神神秘秘地说了一通怪力乱神之说,听得当时还没官拜宰相的左相直皱眉头,作为从小经受儒学经典熏陶的传统儒生官员,左相打心底里不相信老道。 这下可把老道急得吹胡子瞪眼,当场就要给左相表演法术。 老道用法力催动拂尘,将拂尘上柔软的白马尾毛变得如铁针般硬挺,手捏着拂柄一挥。 ‘咻咻咻’ 白马尾毛瞬间脱离拂尘根根扎进了墙壁里,左相快步走上前仔细检查了一番,确确实实是马尾毛,里面也没有藏着什么利器。 见左相检查完,老道笑问:“这下你总该相信贫道所言了吧。” 说着,老道将拂尘往臂弯一挎,眼睛惬意地眯起,他老神在在地捻着下巴长长的白色胡须,端是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坐等左相夫妻求着将柳文庥送给自己当徒弟。 没想到,左相觉得老道这些是糊弄人的江湖把戏,看着神奇,其实只是欺负他不晓得其道理罢了。 “你你你,你简直不可理喻!”老道被顽固不化的左相气走。 不死心的老道转头就进了皇宫,皇上相信了他的神通,并将他封为国师,给他宰相之下的地位。 职虚位尊。 有了国师的身份作为背书,这次老道很容易地把柳文庥从左相夫妻那里接走了。 后来老道不知所踪,柳文庥继承了他的衣钵,成为了新任国师。 左相府一门双杰,父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左相,大儿子是深受皇上信重的国师。 炙手可热的同时也烈火烹油。 恰逢顾平章异军突起,柳文庥主动上门寻求合作。 后面也就有了右相顾平章与国师柳文庥一派不合的说法。 照常在皇上的耳目面前上演了他主子喜闻乐见的争斗桥段,顾平章便眼神示意柳文庥带他们进内室详谈。 听完顾平章的讲述,检查了一边柳文康的情况,柳文庥表情凝重,眉头 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你说得没错,我弟弟被鬼上身了。” “而且这鬼不知怎么巧言令色取得了我爹娘的承认,如今通体阴气内敛,全无逸散。但凡你今日没有发现他的不对劲,恐怕我也得被他利用,毁了文康最后一线生机。” 那可是他唯一的弟弟啊! 他怎么敢! 柳文庥越想越气。 既是气男鬼的胆大妄为,也是气自己这几日没有回家及时发现。 “也是柳文康命不该绝。” “往日这个时辰,我都是待在右相府处理公文,不会去街上闲逛。” “今日也是突然一时兴起。” 柳文庥终于展颜:“看来你与文康有一段缘分在。” 顾平章摆了摆手,并不是很想要这段缘分。 他现在好奇的是:“这传说中的鬼,看起来似乎没什么厉害的本事,远没有市井传闻来的奇异。” 见顾平章对鬼感兴趣,念在他今日帮了大忙,柳文庥乐得成全他的好奇心。 一通晦涩难以理解的咒语念完,柳文庥伸手虚空一抓,转过头问顾平章:“你要见识一下鬼的真身吗?” “我看看,”柳文庥帮他短暂地开了天眼,顾平章看了之后有点失望,“鬼也没什么奇特。” “鬼生前也是人嘛。”柳文庥没注意的是,男鬼脱离柳文康身体时,恨毒地剜了害他至此的顾平章一眼。 见颓势不可逆转,男鬼索性借着挣扎时的剧烈摆动,将一枚沾染了柳文康气息的玉印弹进了顾平章提起来的大袖里。 然后被男鬼残留的一丝魂力所牵引,拐了个角度落进顾平章袖口的暗袋里,随着玉印落袋,那丝魂力也耗尽了力量消散无踪。 男鬼不着痕迹地勾起嘴角。 柳文康的身体已经被他的灵魂腌入味了,一时半会变不回去,假如鬼新娘这时间内找上门,她只会找到这个得到沾染了柳文康气息的玉印的顾平章。 到时候顾平章就…… 桀桀桀~ 故意卡在被超度的前几息,男鬼阴恻恻地朝着顾平章放声讥笑:“顾平章,我不会放过你的,我在地府等你下来排队的那天,相信你不会让我久等。” 说实话,男鬼现在就很像戏曲里的反面角色,黔驴技穷只能朝着主角团放狠话诅咒,争取把人恶心死。 不过是反派临死前的幻想罢了。 但柳文庥皱了皱眉,直觉告诉他这里面十分有九分有不对劲的地方。 作为修行之人,柳文康的直觉往往就是未来对他的预警,那男鬼语气笃定,分明是已经做完了坏事,只等好戏开场的意思。 可还没等柳文庥把男鬼的魂魄抓回来问个究竟,男鬼的魂魄就先一步进了地府,耳边隐隐还能听到他“哈哈哈”的猖獗狂笑声。 男鬼魂魄离体的同时,柳文康的身体软了下去,没骨头似的趴在柳文庥身上,呼吸迟缓微弱。 “他怎么还没醒来。”顾平章疑惑。 柳文庥看了一眼怀里弟弟,给他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文康被这男鬼占据了这么久的身体,体内满是阴气残留,需要我帮忙调理一段时间,他才能够清醒。” 顾平章点头表示理解。 但看柳文庥还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顾平章拧眉:“这里还有其他鬼没解决吗?” 柳文庥迟疑地讲出心中的疑虑,又说自己没在顾平章身上感受到妖邪的气息,不能推测出男鬼留的后招是什么,有点担心顾平章的安危。 没成想,顾平章这个当事人比他看得开不说,还反过来宽慰:“虽然不知道这个鬼究竟对我做了什么,但既然不能把他从地府抓回来问个清楚明白,那就坦然面对。”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顾平章从不怕人算计。”他顿了一下。 “鬼也一样。”他补上。 “不过……如果到时来寻仇的是鬼的话,可得我们神通广大的国师帮忙搭救我了哈哈。” 被顾平章积极的态度感染,柳文庥脸上的表情轻松了些许,爽快应下他的请求:“时刻待命。” “回头我取点符箓给你,放在身上有备无患。”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 离开司天监之前,顾平章不忘提醒:“被鬼借你弟弟身体骚扰了的那个姑娘要记得补偿。” “你我清楚此事与柳文康本人无关,但其他人不明所以,在他们看来,就是左相和国师没有约束好家中子弟。” “对此你们要给个交代。” “嗯,我会和父亲商量的。”柳文庥一脸严肃。 “记得处理就好,”顾平章用闲话家常的语气,说出近似于威胁的话语,“后天的早朝我会安排御史弹劾你和你父亲管教不严。” “知道了知道了,赶紧走吧。”柳文庥催促。 9. 初次见面 顾平章今天出门一趟就做了两件好人好事,心情颇为不错。 回府处理完案头上积攒的公文,顾平章站起身子活动活动筋骨,走到窗前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现在什么时辰?”顾平章问。 “回老爷,刚过子时不久。” 静静侍立一旁,随时准备伺候的下人语气恭敬。 “厨房的热水已经备好了,老爷可要洗漱一番歇下?” “嗯,安排吧。” 今天因为去处理了柳文康的事,顾平章又没能赶在亥时批完公文。 亥时又称“人定”,是绝大多数人熄灯入睡的时间,也是顾平章的。 通常只要手头上没有十万火急的事情需要马上处理,顾平章都会在这个时辰就寝,至于熬夜到子时…… 那是属于年轻人的放纵。 就算再不服老,顾平章也不能改变他三十有五的事实。 平日里柳文庥借着职务之便,总爱逮人唠些道家的养生经,哪怕顾平章自恃身强体壮,没像其他同僚一般特意去向他请教,架不住他们聊的次数实在频繁,有事没事就提一嘴,这些话或多或少就进了顾平章的耳朵。 他犹记得柳文庥的师父,前一任国师满头华发仍旧健步如飞的样子。 想着就算不为了延年益寿,能够强身健体也好,顾平章有意无意也会跟着一起保养身体。 至于成效如何—— 端看朝会上哪怕政见不和吵得面红耳赤,一旦抄起笏板以德服人,没人敢和顾平章匹配对手局。 他们甚至不会靠近他三步以内。 而这,顾平章靠的不是大乾最年轻宰相的头衔,而是他在一场场朝会群架里干出来的赫赫威名。 “我要一个人待一会,把东西收拾好你们就都退下吧。” “是。”下人低眉敛目应道。 被服侍着脱下外袍,顾平章正准备进内室沐浴,突然想起衣服上还有柳文庥特意给他拿的符箓。 转头吩咐道:“换下来的官袍先挂在浴衣架上不要动,里面还有东西没取,待会我沐浴完之后你们再拿下去换洗。” “明白,奴才记住了。” 顾平章点头:“都退下吧。” 遣退下人,脱掉亵衣,顾平章肌肉线条清晰流畅的身体浸泡入水,只留头和脖颈露在水面上。 浴桶里热气氤氲,白雾朦胧。 “还是一个人清净。”顾平章忍不住感叹出声。 泡着热水浴,桶里恰到好处的水温让顾平章舒适地眯起眼睛,他总是皱成“川”字的眉头彻底舒展开来,放松地享受难得的个人悠闲时光。 而浴桶的另一边,隔着一道屏风的浴衣架上,顾平章一个不常用的官袍暗袋里,一块不属于他本人拥有的红色玉印正静静地躺在里面。 不知道自己官袍暗袋多了一个不应该存在的东西,顾平章心里犹自琢磨着,后日的大朝会该找哪个御史去风闻奏事一下。 “唔,就蒋御史吧。” “他为人食古不化,偏偏自己的小尾巴一抓一把,弱点很明显。” 顾平章难得大发慈悲了一次,没找最难缠最尖锐的荀御史,不然这次不仅柳文庥和他父亲讨不着好,柳文康也得脱层皮。 柳文康罪不至死。 不知不觉,时间来到午夜时分。 顾平章从水凉了的浴桶里出来,拿起托盘上的干净衣物,穿戴整齐。 绕过屏风走到外间的浴衣架前,抓起挂在上面的官袍的袖子,掏出柳文庥给的几张鬼画符似的符箓,贴身收了起来。 就在顾平章准备放下衣袖叫下人进来的时候,他突然感觉手上的重量不对劲。 顾平章本来以为是自己把什么东西落里面了,结果翻出来一看。 是一块小巧玲珑的红色玉印。 玉印入手手感温润,颜色纯正没有杂色,哪怕分辨不出具体是用何种玉料雕刻,顾平章也能看得出来,是块不可多得的好玉。 但这不是他的物件。 “这是谁的东西,怎么会跑到我的袖子里?”顾平章一头雾水。 顾平章试图辨明物主身份。 玉印的形制是一块再普通不过的正方形一面印,其上呈拱形的部分打了个对孔可以穿绳,但现在上面空落落的没有任何装饰。 翻到玉印正面。 印面上雕刻着一座不知名的塔。 “……京城有这样一座塔吗?” 顾平章看不到的是,这块被男鬼强塞过来的玉印,在被他拿出来后,一直源源不断地向外散发出一阵凡人肉眼捕捉不到的红色光波。 ——那是鬼新娘正在定位落跑新郎柳文康的气息。 安抚好了受惊的鬼邻居们,鬼新娘的第一件事就是追回她的鬼新郎,这个亲她成定了! 拿到鬼邻居们特意送来的,那晚柳文康被困在鬼打墙时为了轻装简行而丢弃的随身玉佩。 借着上面残留的气息,鬼新娘定位到了红色玉印的位置。 并通过魂力与它建立连接。 因此,鬼新娘一出鬼镇的结界,就直奔右相府而来,全然不知道柳文康本人正躺在左相府里酣声如雷。 男鬼的算计成功了。 就在顾平章的疑惑声落下时,一阵狂风从屋外吹了进来,他下意识地转过看了过去。 “啪”的一声响,那片被下人微微敞开,用来通风透气的窗扇狠狠地拍打在边框上。 窗户紧紧关上。 屋子里多了一个穿着凤冠霞帔的红衣新娘。 红衣新娘盖着盖头,顾平章看不到她脸上神色如何,随着她的靠近,冷冰冰的阴气扑了他一脸。 顾平章颈后的皮肤起了一片鸡皮疙瘩,不只是冷的。 就在鬼新娘出现的时候,顾平章鬼使神差地看了一眼她的脚下。 不出所料。 ——没有影子。 ‘她是鬼!’顾平章确信。 顾平章假装被她的出现吓得猛地后退一步,背部直晃晃地撞上了身后的浴衣架。 他脚步打了个趔趄,眼疾手快地伸手撑墙稳住了身子。 浴衣架轰然倒塌,砸在了墙上,和地面形成一个三角。 而后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发生了这么大的响动,就守在门外听候差遣的下人愣是没有出声询问顾平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顾平章心头一凉,知道了眼前女鬼的神通广大。 有她在场,他注定求助无门了。 所幸顾平章身上还有柳文庥给他的符箓,假使女鬼暴起攻击,他好歹还有一线生机可搏。 ——至于顾平章生还的几率有多大,完全取决于柳文庥和女鬼的实力差距。 顾平章没有把命交给其他人的习惯,不是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他不想检验柳文庥的道行究竟有没有他吹嘘的那么高深。 “你还有什么话好 说吗?”顾平章迟迟不开口,鬼新娘先发制人道。 官场沉浮二十载,顾平章不是人精也差不离了,他能感受到鬼新娘身上几欲喷薄而出的熊熊怒火。 虽然不知道鬼新娘的火气从何而来,但既然她有情绪存在,那就证明他们还有沟通的可能。 想到这个,顾平章忍住去摸怀里符箓的冲动,稳住心神,主动向鬼新娘摆明自己的身份。 “本官乃大乾右相顾平章,不知鬼君此番漏夜登门,寻某何事。” “若是有本官力所能及之事,鬼君不妨直言相告。” 无事不登三宝殿,女鬼一身血红嫁衣怒火难掩,恐怕是有什么天大的冤屈要向他申诉。 “什么事?我来找你这个背弃婚约的负心汉算账。”鬼新娘冷冷道。 隔着红盖头,顾平章看不到鬼新娘,鬼新娘却能把他浑身看了个全。 顾平章的外形和声音都与柳文康大不相同,鬼新娘本来有点迟疑自己是不是找错人了。 但顾平章手里刚好拿着沾染了柳文康气息的玉印。 再次用柳文康的玉佩锁定到顾平章身上的鬼新娘心想,他定是用了什么神通或法宝,更改了自己的模样。 鬼新娘不由气愤道:“没想到你为了不履行与我的婚约,不仅趁我外出准备婚礼时逃婚,还煞费苦心地换了一张脸!” 鬼新娘的指责打了顾平章一个猝不及防,他严肃板着的表情破功,罕见地露出了迷茫。 顾平章:负心汉?我? “鬼君对我似乎有些误会。” “没有误会。” 鬼新娘越说越气,怒火中烧。 “先前你自称自己是一名监生,说要等金榜题名后再来风光娶我,现在又说自己是一国宰相。” “说要帮我一起筹备婚礼,又抛下我从鬼镇逃之夭夭。” “顾平章,你这张嘴里到底有没有一句真话!” 听了这么多,顾平章这下十分确定以及肯定,女鬼认错人了。 而且说是即将成婚,结果连女鬼连那个所谓的负心汉姓甚名谁都不知道,这个“负心汉”是不是负心汉也得打一个问号。 “鬼君可否听我一言。” 鬼新娘拒绝。 “我不想再听你巧舌如簧的说辞了,我只问你一句——” “你是选择履行婚约,和我现在就拜堂成亲,还是要我捆着你拜堂成亲?” 鬼新娘看似公平地给出了两个选择,其实顾平章从头到尾只能有一个答案。 那就是成为她的鬼新郎。 顾平章冷静地思考,是用符箓开路出府去找柳文庥求救,还是安全起见,先答应女鬼的要求再事后找机会解除冥婚? 他心里隐隐有了偏向。 你问他为什么不试试靠自己的能力解除困境? 别闹了。 如果凡人能和鬼斗的话,柳文庥就不会年纪轻轻成为大乾国师了。 再者说,之前那个男鬼想要在人间行走,尚且需要附身在柳文康身上才能被人看见。 现在顾平章没开天眼都能看见鬼新娘的存在,她的实力毋庸置疑。 “如果我答应和你成亲,我会怎么样?我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 既然心里已经有了偏向,顾平章没有优柔寡断,他直言不讳地为自己争取利益。 至于说人鬼恋惊世骇俗? 顾平章就不是会在意世俗眼光的人。 10. 洞房花烛 顾平章功利性强。 鬼新娘接受良好。 好到什么程度呢? 好到……对顾平章这样没有参杂一丝感情,全是利益的交换,鬼新娘诡异地产生了一丝别样的情愫。 是同道中人啊!(和同志握手) 现在就算柳文康本人站在鬼新娘面前,亲口告诉她,她认错人了。 鬼新娘都会毫不犹豫地抛弃这位需要她耐心顺毛的幼稚“前夫哥”,选择更省心的顾平章。 打从一开始,鬼新娘找的就是一位能和她拜天地的鬼新郎。 而不是劳什子一腔真情。 不要妄想和一心完成任务的正经鬼谈感情!这只会扰乱她完成执念,好得成正道入编的脚步! 知不知道末法时代,没有正规编制的野生鬼出门在外有多难生存啊! 在时代的洪流面前,哪怕强如鬼新娘,也得想办法加入正规军。 不然千年前白发天师斗了那一场,阴差阳错把新娘怨念集合体的灵智催生出来之后,本该意气风发的鬼新娘为什么愿意待在鬼镇千年不出? 真当鬼新娘宅到这种无可救药的程度了吗?!太天真了! 神鬼消匿,人道大兴,鬼镇现存的那些小鬼,也就仗着有镇妖塔歪打正着的庇护,才能至今安然无恙。 结果男鬼为了一己之私,盗走玉印把鬼镇结界戳了个洞…… 结界撑不了多久了。 等到那时,结界解体,鬼镇众鬼不得不暴露在外界。 他们没过多久也得和其他野生鬼一样,要不魂归天地,要不转世轮回。 届时,身为大乾国师兼为数不多的修道者的柳文庥必然得忙上一阵,对付那些心有不甘,垂死挣扎为祸人间的恶鬼。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这次出鬼镇,鬼新娘是抱着找不到鬼新郎誓不回去的决心! 不管目的如何,既然顾平章答应得如此爽快,鬼新娘放下咄咄逼人的腔调,道:“只要和我成亲,你便是我的人了,我会尽我所能庇护你。” “无论何事?” “无论何事。” “成交!”婚事定下,顾平章征询鬼新娘的意见:“急着完婚的话,需要我安排下人现在就去筹备三书六礼,还是你这边直接安排?” 鬼新娘想了想,汲取上次被逃婚的深刻教训,她决定不讲求什么婚礼仪式了,所有环节能简则简。 先把新郎拐到手最重要。 “三书六礼就免了,咱们简单拜个天地就行。” “拜堂要的东西我这都有。” 鬼新娘施法变出一对龙凤红烛,一对蒲团,一张双喜红纸。 素手一挥,这些东西出现在它们应该待的位置上,各司其职。 “好饭怕晚,我们拜堂吧。” 话音落下的同时,鬼新娘和顾平章手里出现了一条彩缎同心结,一人一鬼各执一端。 红绸将这对因缘邂逅的新郎和新娘连在一起,他们相牵而行,走到张贴着“囍”字红纸的临时高堂前。 新娘新郎牵巾拜堂。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三拜礼成,天地共鉴。 鬼新娘就这样风风火火地拉着顾平章完成了结婚仪式。 等顾平章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摆脱了三十五岁老光棍的身份,顺利踏入已婚一族。 鬼新娘满意地丢掉红绸,拉过顾平章的手就要开始下一个阶段—— 新郎新娘入洞房。 这场婚礼哪怕再简陋,显然也没有在浴房洞房花烛的道理。 而且鬼新娘查看了一下,这里就一张矮榻可供主人暂时落脚,没有能躺下两个人的床铺。 失望的鬼新娘问顾平章他的卧房在哪里,顾平章下意识报出方位。 “好,夫君抱稳了!” 鬼新娘抓着顾平章的手搭在她腰间,随口叮嘱了一句,在顾平章还在愣神的间隙,就瞬移到了他的卧房。 走的时候,心情大好的鬼新娘还顺便把被她迷晕在放门外的下人们移到了浴房内的矮榻上。 至于他们明天醒来时会不会腰酸背痛,鬼新娘关心不了那么多。 眨眼之间一人一鬼就来到了顾平章熟悉的卧房,他眨了眨眼,又被推到了床榻上。 床帐落下。 ‘这、这么快吗?’ ‘还是我老了,跟不上现在年轻人、呃年轻鬼的思路了。’ 顾平章严谨地改了一下口误,即便这是他自己的心声。 端庄严肃了半辈子的右相,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这么草率地把自己的终身大事给解决了。 还是和一个女鬼。 他甚至不知道她叫什么! “等、等等,太快了,我还不知道夫人你的名字!” “而且盖头还没挑!” “合卺酒也没喝!” 顾平章努力紧绷着脸,想要摆出平日里一本正经的样子,却掩不住耳根的红晕。 羞愤的薄红从脖颈一路蔓延到了锁骨以下,沉稳自持的右相大人今天被女鬼破廉耻了。 他努力和女鬼争抢自己的腰带。 顾平章挣扎得太厉害,箭在弦上的鬼新娘不得不放慢节奏,停下手上猴急的动作,先安抚他的情绪。 “夫君想知道我的名字?”鬼新娘轻笑一声,顾平章知道她在注视着自己,点了点头。 顾平章郑重地道:“我想,作为一位合格的夫君,我需要知道新婚妻子的姓名。” 听到这话,鬼新娘支起身子。 但没下来。 顾平章抓紧时间拢了拢自己凌乱的衣裳,维护自己即将失去的清白。 耳边传来鬼新娘自带阴森效果的清冷嗓音——无论春夏秋冬,都能有效起到快速降温的作用。 “吾天生地养,无父无母,生来就没有姓名。” “也不需要姓名。”这话被她说来,透着几分理所当然的疏狂,顾平章感受到了。 “镇子上的鬼都叫我鬼新娘,夫君亦可这么唤我。”鬼新娘轻柔道,“直接唤我夫人也行,我没意见。” 说完,鬼新娘顺手摘下盖头,露出了一张倾国倾城的漂亮面容。 顾平章面露愕然,他都做好心理准备了,接受自己的妻子是面目狰狞的恶鬼的事实。 没想到竟然有意外之喜。 见顾平章的耳根更红了,红得几欲滴血,鬼新娘轻佻地上手捏了捏。 “别紧张啊夫君,有我呢。盖头我帮你挑了,合卺酒这就喂给你。” “唔……”顾平章瞪大了眼。 合卺酒是这么喝的吗! 顾平章的话被鬼新娘堵了回去。 “先别说话,咽下去。”鬼新娘故作好心地提醒,“小心别被酒呛到。” 看着顾平章通红的脸颊,鬼新娘与常人不同的黑瞳闪出兴奋的红光,出卖了她的真实心理。 “咳咳!”顾平章没被酒呛到,被鬼新娘的状态吓到了,一时不察,被空气呛了下。 鬼新娘把顾平章扶起来坐着,慢条斯理地帮他拍着背。 哪怕侧着身子看不见鬼新娘脸上的表情,顺着她的力道,顾平章能明显地感觉到—— 鬼新娘情绪越来越激动了。 是和他初见面时,她一脸来兴师问罪所截然不同的激动。 而主导这一切发生的鬼新娘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她只是顺应着自己内心的本能,想到便去做。 孔夫子曾言,七十而从心所欲。鬼新娘都不知道活过多少个七十了,她自然要从心所欲。 剩下半句“不逾矩”,鬼新娘也身体力行地做到了。 顾平章是她拜过堂,得到天地承认的夫君,今晚是他们俩的洞房花烛夜,她对自家夫君做一些夫妻之间的合法事情有问题吗? 完全没问题! 虽然鬼新娘和顾平章都是新兵蛋子没有经验,但鬼新娘仗着自己有传承记忆可以翻阅,遥遥领先顾平章。 一心专注往上爬,只为超越宠妾灭妻的父亲替母报仇的顾平章,活了三十五岁连姑娘家的手都没牵过。 自然不是鬼新娘的对手。 当上右相的这几年也不是没人给顾平章牵线保媒,但他自小见惯了父亲后院那些莺莺燕燕的勾心斗角,对女人有了深厚的心理阴影。 所以顾平章全拒了。 要不是鬼新娘这个变数的出现,顾平章这辈子是打算孤独终老,和政务相依相伴过一生的。 事业狂的一辈子.jpg 顾平章刚缓过来,又听到:“春宵一刻值千金,对于我们的洞房花烛夜,夫君还有什么建议吗?” “……我没意见了。” “那我们把剩下的婚礼流程走完吧。”鬼新娘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 “……好。”顾平章只能答应。 这一夜,花好月圆。 …… “夫君~”鬼新娘轻唤。 “什么?”顾平章精神有点飘忽,过了一阵才应道。 “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这胡子留得很好看。”鬼新娘边把玩边说。 “……没有。” 暂且先不说顾平章现在是一国宰相,除了皇帝和左相,还有那个装神弄鬼的柳文庥,没人有资格评价他。 就说顾平章那总是夹得紧紧,已经形成“川”字纹路的眉头,和他成天死死板着,就差写上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面瘫脸。 就连贴着顾平章死敌标签的柳文庥,都不敢这样轻佻地开他玩笑。 “那现在有了。”鬼新娘道。 她是唯一一个,鬼新娘很开心。 夫妻一体,所以鬼新娘要让顾平章感受感受自己的开心。 “……” 从不怀疑自己的顾平章难得对自己先前的决定产生了怀疑。 没让他想多久,刚清明不久的思绪再次陷入了波涛起伏的混沌之中。 11. 她被骗了 翌日寅时。 这个时辰,外边的天色尚且还没亮堂起来,当了一夜新郎官的右相大人就不得不从温柔乡里起来了。 昨晚他处理政务到了子时。 因为前几日的天生异象,各地的奏折如雪花般飞向京城,连日俯身案牍的疲倦让右相大人困得在洗漱的时候昏睡了过去。 中间下人进来添过热水。 轻声询问了顾平章的意见之后,他们没有再多言打扰。 顾平章从浴桶里醒来后,已经到了午夜,他小睡了近半个时辰。 赶趟儿似的,顾平章换好衣服准备回卧房睡觉,门都还没出,就碰上了前来寻找负心汉的鬼新娘。 然后便是牵巾拜堂,送入洞房。 一通闹腾下来,为了不错过卯时的早朝,顾平章根本就不敢睡觉,他只是靠在床头闭目养神眯了一会,将将恢复了一下精力。 眼睛刚闭上不久,顾平章就听到钟鼓楼传来了报晓的钟声。 门外也响起了下人唤起的声音:“老爷,时辰到了,该起了。” 顾平章睁着眼,感受着腰部传来隐隐的酸痛,心里突然萌生出告假一天的想法。 昨晚跟鬼新娘一番劳累,勤勤恳恳的右相大人苦于这场仓促的婚事没有过明路,连个婚假都没有。 他想要请假,还得另外找由头。 不然和皇上实话实说,说他的右相突然娶了个鬼妻,昨夜春宵苦短,今早起不来身,不能去上早朝了? 别闹了。 首先,鬼新娘的身份就不能向世人摊开来讲。 虽然皇朝偶有怪力乱神的发生,但国师处理得及时,除了寥寥几人,根本没有人知道,这天底下真的有鬼怪存在。 其次,顾平章还丢不起这个脸。 他的一世清明不能这样浪费! 不过顾平章不是会为难自个儿的人,他回忆了一下今天的早朝有没有什么安排,比如参某个人。 没有。 那就告假吧。 他这几日的辛劳大家有目共睹,说他累病了也说得通。 而且昨天下午,顾平章承诺柳文庥说给他留一天的时间处理后续,后天早朝再参他弟弟柳文康当街强抢民女的事情。 本来顾平章还有点苦恼要怎么把这个时间差给圆过去。 这下直接假意托病就能解决了。 因此,一直睁着眼没睡的鬼新娘就看到,她的便宜夫君起身出门吩咐了候在门外的下人几句,又回来继续躺下了。 “妾身用魂力探过,夫君分明身体强健如牛,没有丝毫生病的迹象,为什么要请病假不去上早朝?” 鬼新娘转头看向躺回床铺闭眼欲睡的顾平章,眼里带着疑惑。 鬼新娘生来就是鬼,没有做人的经验,不知道人和鬼不一样,一直运动是会疲累的。 被鬼新娘突如其来一问,顾平章一时间不知道该回什么好。 纵观三十五年的人生经验,里面没有一条能够回答他,要怎么委婉地告诉他的新婚妻子,她的夫君耕田耕得有点劳累过度了。 “……”顾平章沉默一会,才含含糊糊地说,“累了就得请病假。” 鬼新娘歪头,似懂非懂。 “为什么会累?夫君昨日除了和我在一起,还做了什么吗?” 鬼新娘好奇。 对上鬼新娘纯然黑色的瞳孔,顾平章能明显看出,鬼新娘她是真心不理解,而不是故意笑话他。 顾平章沉吟了片刻,构思了一下用词,尽量让鬼听明白:“普通人和鬼不一样,人的身体十分脆弱。” “一晚上不睡觉会没有精神。” “一直不睡觉会猝死变成鬼。” 听了顾平章的解释,鬼新娘一脸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 然后劝他别睡了。 “既然如此,夫君不要睡了。” “死了当鬼就不会累了。” “而且你死了,我们夫妻俩还能当一对鬼鸳鸯,双宿双飞。” 鬼新娘是真情实感地觉得做鬼比做人舒服,她掀开被褥坐起身子,伸手就要拉顾平章起来。 顾平章顺着她的力道坐起来,他靠坐在床头,腰背挺直,无奈道: “夫人恐怕有所不知。” “近千年来,人世间神鬼匿迹,修行之人亦所剩无几。” “凡人死后不会化鬼滞留人间,而是被鬼差接引入地府转世重生。” 见顾平章担心的是这个,鬼新娘勾起唇角掩嘴一笑,让他尽管放下心来:“原来夫君忧愁的是死后不能变成鬼陪伴在妾身身旁。” “但请夫君放心,经过昨晚妾身与夫君在天地见证下喜结连理,如今我已经得成正道,得天地承认,不在只是一具区区怨灵之身,能够入地府做一尊鬼神。” “如今你是我的夫君,生前死后都会受我庇佑,不必担心这些。” 说着,鬼新娘感受了一□□内的魂力,想要调出传说中的能够牵引她入地府的印记。 结果—— 没有! 什么都没有! 丹田里空空如也,只有属于她自己的魂力,根本没有那个白发天师所说的地府印记! 鬼新娘脸色一变,顾平章还没来得及问发生了什么,从鬼新娘体内散发的红色魂力瞬间裹住她的全身。 红雾散去。 鬼新娘摇身一变,变回了昨晚和顾平章初见时,一身华丽凤冠霞帔,头上盖着囍字红盖头,一副即将出嫁的新娘子的模样。 “夫人发生什么了?”顾平章对着她即将消失的身影连忙问道。 鬼新娘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难辨:“有个臭道士骗了我。” “我要去刨了他的坟,掀了他的棺材,把他的骨头挖出来,挫骨扬灰以解心头之恨!” “夫人等等!”顾平章还想说什么,鬼新娘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鬼新娘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若不是顾平章身上还有她昨晚留下的“标记”,他恍惚间还以为鬼新娘的存在是他劳累过头的幻想。 门外的下人听到屋子里的动静,敲了敲门,隔着禁闭的房门,担忧地询问顾平章:“老爷,屋里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需不需要小的进来?” 顾 平章捏了捏眉心,被鬼新娘一通闹挺下来,他瞌睡虫全跑了,现在精神十足。 既然睡意已经没了,顾平章没有没觉硬躺的习惯,回道:“没什么,你们进来伺候我洗漱吧。” 至于下人的疑惑,顾平章并没有解释的想法,他是主子他们是下人,哪有下人问话主子回答的道理。 就连理由都不用特意找。 他不愿意说的事情,他们自然知道自己该闭嘴。 在这个权力的中心,在高官府宅做事的奴才最懂得谨言慎行的道理。 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 装聋作哑才是生存之道。 抬手让下人整理衣裳的时候,顾平章随口问刚进门管家:“去告假的人回来了没有?宫里怎么说?” 管家点头应道:“回来了。” “和宫里的张公公一起来的。” “张公公还带了三位太医过来,说是皇上担心相爷的身体,特意派了三个医道圣手来给您看病。” 听到连御前最得皇上宠幸的大太监张公公都被派过来了,顾平章挑了挑眉,有点讶异。 但他转念一想,又不奇怪了。 顾平章平日里一副事业狂人的形象,入朝为官二十载,夙夜在公尽瘁事国,从未告过一天假。 这不,雷打不动点卯的肱骨之臣突然告了病假不能上朝,直接把全天下最顶头的上司皇上都给惊动了。 他直接叫张公公指了太医院里医术最精湛的三位太医上右相府慰问。 “张公公他人呢?” 在下人的服侍下洗漱完,顾平章自己拢了拢袖口,看向管家。 管家侧身把路让给顾平章:“张公公和三位太医都在前院坐着,茶水都上了。” 顾平章无可无不可地点头,不疾不徐地往前院走去,心里揣度着皇上的用意。 是开始疑心他了? 看来晚点得去找柳文庥问问了,身怀法术的他最清楚那个疑心病极重的老皇帝窝在皇宫那个乌龟壳里搞什么鬼了。 不过这次顾平章倒是错怪皇上了。 皇上并没有发现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东西来试探顾平章。 他确实是因为顾平章这个百年不缺一次勤的模范大臣,今天突然派人来告假而担忧他的健康。 朝堂上左相和柳文庥一派势大,但皇上又离不开柳文庥的本事,只能束手无策地看着左相一派成了自己的心腹大患。 而顾平章就是他用来平衡朝堂势力最好用的棋子。 所以在没有找到能够替代顾平章的人选之前,皇帝不会对顾平章可能出现的危机坐视不理。 病魔之前人人平等,哪怕是圣君贤臣也和平头百姓一样。 这边顾平章还在敷衍张公公的客套话,应付太医的检查。 另一边,鬼新娘回到了鬼镇,如出入无人之地般穿过鬼镇结界,来到了镇妖塔底下。 她盯着眼前千年不变的巨塔,目的明确地向里面飞去,周身带起阴风阵阵,通体喜庆的红色之下,是掩都掩不住的怒火。 “臭道士居然敢骗你祖宗!” “你的骨灰我扬定了!” 12. 原来是他 一双红色绣花鞋用力碾着地上的齑粉,把最后剩余的几个大颗粒也给磨成粉状,和它们的兄弟姐妹作伴。 啊,她可真是心地善良的鬼。 这年头像她这样有成人之美的鬼已经不多见了。 这都是臭道士应得的。 报应! 鬼新娘冷笑一声,飞身从臭道士坟前的千年老槐树上摘了根枝条。 “咻啪!”鬼新娘试了试手感。 “臭道士,难怪你年纪轻轻就白了头,看来是平日里招摇撞骗多了,折损阴德,遭天谴了吧!” 一鞭。 “当年拼法力斗不过我,便阴险狡诈地编织谎言欺骗我,谎话连篇,机关算尽,你有没有想过死后会遭此一劫!” 再一鞭。 “当年我合该想到的,就你这要死了,还装作一副功德圆满得道飞升的样子来糊弄鬼的德性,根本就不可能有什么诚信可言。” 又一鞭。 “臭道士!别以为你死了,我就不能找你算账!你的尸骨在我手里,哪怕你投胎转世八百遍,上天入地我照样能找着你!” 又双叒叕一鞭。 唰唰唰几下,新鲜摘下的枝条和崭新出炉的骨灰舞动在空中,是那么的相得益彰。 中间和着泥土相映成趣。 手上鞭骨灰泄愤,鬼新娘不忘调动魂力在身体表面形成一层保护罩,把飞溅过来的脏东西统统挡在外面,没得平白脏了自己一身。 等发泄够了,鬼新娘把手上的槐树枝条一丢,手成爪状,将四处飘零的白发天师抓到了手心。 随着鬼新娘魂力流转,灰白色的粉末凝成一条细线,遥遥指向远方。 鬼新娘顺着细线的方向望去。 “原来这辈子投胎到了京城。” “算你识趣。” 宣泄完被臭道士欺骗的怒火后,鬼新娘的理智重新回归。 看到京城,她想起了自己新婚燕尔的鬼新郎还在那儿等着自己。 想着速战速决后去找夫君,鬼新娘循着射出去的白线一路腾云驾雾。 “这条路怎么这么熟悉?” 鬼新娘隐身从城镇建筑群上空掠过,低头扫视了一圈下方人来人往的热闹景象,感觉自己似乎来过这里。 心里隐隐有些不妙。 继续往前飞去,映入眼帘的,是鬼新娘早上才离开的右相府。 鬼新娘:“……” 看着手中由某人的骨灰凝成的白线一直指着底下的右相府,鬼新娘摇了摇头,把瞬间从脑海中浮现的不靠谱猜测晃了出去。 “夫君不可能是那个臭道士的转世,臭道士灵魂上的味道隔着一层皮囊都打不住,烟熏火燎的,呛鼻。” 又想到了另一种可能,鬼新娘幸灾乐祸地勾起唇角:“看来臭道士这辈子混的不咋地,装神弄鬼吃不起饭了,只能给人为奴为仆。” 她夫君的下人=她的下人。 鬼新娘成功划上等号,顿时大感畅快不已,被戏耍的怒气一扫而空,只想着要怎么整治臭道士的转世。 可以的话,最好是把如何能真正地以鬼怪之身入六道轮回的方式逼问出来。 鬼新娘畅想。 自从天道归序,人族大兴后,这个世界就再也不适合他们这些妖魔鬼怪生存了,老老实实向正规军靠拢,接受招安成为有编制的鬼神,才是明哲保身之道。 但地府也不是谁来都要。 此方天地的神神鬼鬼太多了,全部接收的话,地府下一刻就得因为冗官冗员停摆。 鬼新娘是赶着最后一批诞生灵智的,但凡她稍晚了一步,“鬼新娘”便不会存在在这个世上。 所以这就造成,鬼新娘如果想要入地府做一尊与天同寿的鬼神,不被天道排斥身死道消,就得比前辈们付出更多的努力。 而这个时候,败在初生灵智的鬼新娘手下的白发天师又给她出了一个主意—— 找一个鬼新郎拜堂成亲,完成怨灵与生俱来的执念。 由此,鬼新娘便可以另辟蹊径入六道轮回,跳入五行之中。 鬼新娘等了千年,好不容易等来一个命格特殊的柳文康误入鬼镇。 结果被他逃婚了。 一波三折地找到鬼新郎成了亲,却发现自己被白发天师那个大忽悠给戏耍了。 仅仅凭借完成执念,根本无法得天地承认,入地府成为受法则保护的正规鬼神。 想着千年前白发天师分析的天下形势,鬼新娘决定报仇归报仇,正经的该问还是得问。 跟随白线的引路,鬼新娘离白发天师的转世越来越近,与此同时,她离昨晚的婚房也越来越近。 鬼新娘蹙眉:“没想到这臭道士还挺得夫君信任,居然能进正房。” 而此时的正房内,顾平章不知道鬼新娘正在靠近,他正和为了避人耳目,偷偷摸摸翻墙进右相府的柳文庥细说昨晚的事情。 听完顾平章讲述他与鬼新娘结冥婚的来龙去脉,柳文庥右手搭在左手上,轻捏自己的下巴,眼神戏谑地把顾平章打量了个遍,好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般。 “我就说怎么今天突然告假不上早朝,还劳动了三个太医。” “艳福不浅嘛……” “右相大人要不考虑考虑,从了鬼新娘?”柳文庥挤眉弄眼。 顾平章静静地看着他:“……我是找你问问题的,不是让你取笑我来了。” 柳文庥摆了摆手:“都一样都一样,呐,这是我给你和鬼嫂子的新婚贺礼,记得回头请我喝喜酒。” 柳文庥从怀里掏出今个儿刚从皇上那得来的一柄玉如意,作势要递给顾平章。 “这可是上好的羊脂白玉,今年刚上贡的,我从皇上那得来还没揣热乎呢,刚好送你当作祝福了。” “吉祥如意,万事顺心哈。” “?”顾平章万万没想到柳文庥会是这种表现。 是不是有点过于看热闹不嫌事大了? 被顾平章不怒自威的恶人脸盯得浑身不自在,柳文庥收起自己幸灾乐祸的嘴脸,一本正经地回答顾平章: “不出所料的话,和你结婚的是一个死在新婚之夜的女鬼。” 顾平章见柳文庥还在说废话,手指敲了敲桌面,以示不耐烦。 柳文庥表示不吃压力:“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耐心听我细细说来。” “说重点。”顾平章再提醒。 顾平章太清楚柳文庥这个人的德性了,如果任由他这么随意地扯下去,不到天黑都进入不了正题。 “啧,你这臭脾气真得改改了,小心鬼嫂子不要你。” “……” 柳文庥皮了一下,赶在顾平章 控制不住洪荒之力揍他一顿之前,正色道:“鬼新娘的所作所为,求的确实只是一个鬼新郎。” “这种有执念的鬼目的都很明确啦,只要不故意激怒他们,他们完成了死前的执念就会去转世投胎。” 完成执念就会转世投胎?顾平章想到了鬼新娘的承诺:“所以……” “没错,你被骗婚了!”柳文庥语气笃定道。 看在顾平章成为鳏夫的份上,柳文庥又提议:“如果你想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不孤独终老的话,我可以想想办法,给你和鬼嫂子牵条红线,再续前缘。” “为什么这么说?”顾平章不明白,话题怎么突然拐到这里来了。 “你不是修行之人,看不到她在你灵魂上留下的标记。”柳文庥指了指顾平章脖子上的齿印。 顾平章看不到鬼新娘在他灵魂上烙的印记,柳文庥却是尽收入眼底。 就差挂个牌说此人是她专有了。 “反正你只要明白,你生生世世都不可能再另娶他人就行了,这女鬼霸道得很。” 顾平章下意识地抚上自己尤带刺痛的脖子,仿佛鬼新娘还轻咬不放。 他垂眸掩住眼底的晦暗:“这个倒无妨。我本身就没有想过要娶妻生子,做好了一人独自终老的打算,否则也不会拖到这个岁数都不成婚。” “至于下辈子姻缘如何?那时的我已不是我,现在的我没有必要为此庸人自扰。” “你倒是想得开。”柳文庥道。 柳文庥这话说得怪腔怪调,顾平章懒得搭理他。 顾平章现在关注的是:“除此之外,还会有其他影响吗?” 柳文庥摇头:“没有了。” 坐久了身子僵硬,柳文庥站起身踱步走动:“和鬼新娘这类鬼打交道最不好的一点就是,只要她一日不允许你和离,你就是她唯一的新郎,她也是你唯一的新娘。” “生死不渝。”他故意强调。 “不用再试探我了,我接受自己做出的每一个决定,并为此负责。”顾平章面无表情道。 顾平章过于认真的反应让柳文庥倍感无趣,他耸了耸肩:“反正你能接受这一点,那这场婚事就像鬼新娘说的那样,百利而无一害。” “而且——” “如果不是时代变了,搞得现在鬼一完成执念就得马上去转世投胎,其实她说的一个字都没错。” 柳文庥感慨万千:“鬼都是偏执的,因执念而死的鬼尤甚,一旦看对眼了,就是永生永世的至死不渝。” “可惜了,要是你遇上的是千年前那个女鬼的话,那还说不准……” “说不准什么?”一道女声。 “说不准——” “嗯?!” 柳文庥反应过来问他的不是顾平章,抬头看到大摇大摆走进来的鬼新娘时,他忍不住惊恐地瞪大双眼。 “居然是你!” “是我。”鬼新娘冷笑。 “怎么,没想到我千年后会找上门来吧,骗鬼的臭!道!士!” 鬼新娘又看向顾平章:“夫君且站到我身后来,小心别误伤了你。” 面对鬼新娘毫不掩饰的区别对待,柳文庥总算闹明白顾平章口中的“鬼新娘”究竟是谁了。 她不是没有名字吗! 她什么时候叫这个名字的! 13. 需要“爱” “因为‘鬼新娘’就不是我的名字,不过是一个代称罢了。” “而且那是发生在你死之后的事情了,彼时你都不知道是不是人,还是投胎成了猪狗牛羊或者其他什么畜牲,当然不知道。” 鬼新娘率先刷了一波嘲讽。 然后把顾平章往身后一拉,在他身上套了个保护罩:“夫君且安心在这待着,妾身尽量速战速决。” “夫人且慢!”顾平章叫住说干就干的鬼新娘,提醒:“柳文庥是大乾国师,天生道骨,师出名门,一身道行颇为高深,夫人不要轻举妄动,免得伤及己身。” 柳文庥是他的同盟,鬼新娘是他用婚姻争取来的助力,顾平章不希望他们打起来。 不管结局谁输谁赢,亦或是两败俱伤,折损的都是自己人的实力。 这是顾平章不愿看见的。 鬼新娘自以为明白了顾平章的意思,她拍了拍顾平章的手,柔和嗓音安抚道:“夫君别担心,臭道士论法力远不是我的对手。” “等我拿下这个祸害遗千年的老王八,问出真正能成就鬼神的方法,你我夫妻就能长相厮守,不用受生离死别之苦了。” “夫人……” 顾平章回握住鬼新娘冰凉的手还想说什么,被鬼新娘一通怼完后就晾在一边的柳文庥先不干了,他表示爱护动物人鬼有责,拒绝狗粮拍脸。 “喂喂,这儿还有人呢!” “你们别这么旁若无人啊!” “顾平章你不能见色忘友!” 鬼新娘被柳文庥恼得不行,头扭成了180°盯着哇哇乱叫的柳文庥。 “闭嘴。” 在鬼新娘隔着盖头都挡不住怒意的死亡视线下,柳文庥收敛了一点,撇嘴委屈道:“闭嘴就闭嘴,好歹咱俩也是千年的老友了,你怎么就对我冷嘲热讽,却对顾平章嘘寒问暖。” “这是我夫人。”顾平章提醒。 “没错,我和夫君是夫妻,你来凑什么热闹?”鬼新娘顺着自家夫君的话讲,又塞了柳文庥一嘴狗粮。 “不过你倒是提醒我了,千年前的事,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说着,鬼新娘把先前用来带路的骨灰往柳文庥身上一洒。 算是物归原主了。 “这是……”柳文庥接住,用手指头捻了一点仔细端详,“骨灰?” “你给我一捧骨灰做什么?” 鬼新娘阴阳怪气:“您可真是贵人多忘事,连自己的骨灰都认不出来了,想必也忘了自己千年前撒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小谎吧?” “你居然让我死也不得安宁!你这女鬼好狠的心肠啊~”柳文庥戏精上身,西子捧心地捂着胸口哎呦哎呦叫唤。 接着眼神无比纯澈道:“还有,什么谎?我没说过谎啊,我什么时候对你说谎了?” 柳文庥的疑惑看着太过真实,不似作假,要不是他刚刚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一瞬间眼神飘忽,鬼新娘还真以为是她冤枉好人了呢。 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 鬼新娘嗤笑一声,直接把自己丹田内的图景投影出来堵住柳文庥满口虚假的嘴。 “你没说谎,那这是什么?” “千年前你说只要我找到一个鬼新郎拜堂成亲,行完婚仪,丹田里就会出现地府的印记,跻身鬼神。” “你看这像有地府的影子吗!” 话说完,让柳文庥死也能当个明白鬼,鬼新娘立刻开启战斗模式。 “诶诶诶你打归打,别打脸!” “打的就是脸!你脸皮这么厚,想必很抗揍。” 柳文庥捂住头脸,屁股又遭到痛击,顾头不顾腚了。 “顾平章快管管你媳妇!她要杀人啦!你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她犯下杀孽,就此走向不归路吗!” 在柳文庥期待的眼神中,顾平章难得弯起眉眼,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交代鬼新娘: “夫人也听到了,所以记得留他一命,其他的有为夫替你善后。” 鬼新娘甜蜜应下:“听夫君的,妾身会留他一条狗命残喘。” 闻言,柳文庥黑人问号脸。 柳文庥:干什么干什么!我是你们夫妻py中的一环吗? 柳文庥:还有,顾平章你笑成这样是几个意思?你OOC了你知道吗! “顾平章你个浓眉大眼的居然助纣为虐,真就一点人事不干吗!” 柳文庥悲怆地被鬼新娘撵得满屋子乱窜,顾平章看这家伙一边跑一边叭叭个不停,声音中气十足,显然还留有余力,也乐得在一旁看热闹。 大乾国师的热闹可不是想看就能看的,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 一切休止的时候,柳文庥差不多被改了个花刀,身上的衣服丢出去,都要被骂伤风败俗。 顾平章好心给柳文庥披了件外罩防走光,然后滑溜退回鬼新娘后面,做女鬼背后的男人。 “成鬼神的方法你说是不说!”鬼新娘踩着柳文庥逼问。 “我说了……” “还不老实!”鬼新娘用力。 柳文庥一口老血喷出来:“别,我说我说。” 鬼新娘正要追问,顾平章见缝插针阻止:“夫人先别急,我看柳文庥伤得有些重了。” “这是疗伤的药丸。不管还有什么前仇旧怨没解决,夫人先让他服用一颗治伤,免得他中途伤重昏迷了过去,耽误夫人的大事。” 不久前,顾平章见柳文庥快被鬼新娘修理成血葫芦了,连那头洁白如雪的长发都暗淡无光了不少。 担心真把人整死了,顾平章便叫鬼新娘放他出保护罩,连忙去库房取了之前柳文庥送给他的自制药丸。 现在柳文庥是死是活,就看他的良心了,要是以次充好送些假药,今天就是自食恶果的时候。 鬼新娘觉得顾平章说的有道理,不吝啬赞美:“不愧是夫君,还是你想的周到。” “夫人谬赞了,妇唱夫随,这是我应该替你考虑的。”顾平章谦虚。 “夫君~” “夫人~” 鬼新娘的盖头不知何时掀起,两个新婚燕尔的夫妻眼神逐渐拉丝。 “咳咳,我都快死了,你们搁这谈情说爱上了。” 柳文庥有气无力地控诉。 两双眼睛不约而同地看向他。 “急什么?” 鬼新娘从顾平章手里接过药丸,大 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捏,捏碎了外层密封的蜡壳,完好无损地把里面的药取了出来。 咻的一下,鬼新娘把黑褐色的圆润药丸子弹进柳文庥嘴里。 药丸入口即化,柳文庥庆幸没被自己做的药噎死,捡回了一条命。 “人家都是用完就扔,你还没用完就想噎死我啊。” “噎死了正好送你去投胎,省得我亲自动手。” “小心我抱着秘密下地狱!” “你敢!” 鬼新娘柳眉倒竖,瞪着胆敢挑衅她的柳文庥,尖长的指甲蠢蠢欲动。 “柳文庥你别诚心气我家夫人,打又打不过,最后受罪的不还是你自己。”顾平章当起了和事佬拉偏架。 “你你你——”柳文庥指着顾平章,手不自觉地颤抖,气抖冷! “好啊,你们夫妻合起伙来欺负我一个外人是吧!”柳文庥腰板挺得硬硬的,然后软了下来:“那我还能怎么办?只能原谅你们咯。” 做人倒霉催如柳文庥,过了近千年还能被当年信口忽悠的苦主找上门来,柳文庥再怎么不愿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谁让他当初骗鬼来着。 哪怕是战术性欺骗,但既然东窗事发了,就得老老实实立正挨打。 “找鬼新郎拜堂成亲完成执念,以你天生怨灵的跟脚,确实能够因此被天道接纳,降下福泽成为地府的正职鬼神。” “这些我都没骗你,只是……” “只是什么?”鬼新娘听到这,就知道重点来了。 一想到自己要说什么,柳文庥不紧心虚了起来,感觉自己明明要说的是真话,却更像是信口胡诌。 “内啥……要想成为鬼神,需要有——” “爱。” “爱?”鬼新娘和顾平章面面相觑,不是很敢相信,连顾平章这个不通玄学的都觉得听着荒谬极了。 “是的,字面意思。” 柳文庥挠了挠脸颊,自己也觉得不像话,但是:“不管你们信不信,事实就是这样。” “当年我就是觉得没人,也没鬼会相信,才干脆隐去不讲了。” “结果今天遭老罪了。”柳文庥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脸,嘶了一声。 刚刚吃下去的药丸子起药效了,脸上红肿消了不少,身体上的也是。 柳文庥检查了一番,松了口气。 他可还没讨媳妇呢,还好没被气性上头的鬼新娘整毁容了。 “反正该说的我都说了,千年前结下的恶果了了,我先走一步。” 惦记着自己的俊俏脸蛋,柳文庥趁鬼新娘他们还在思考,丢下一句话就麻溜逃走了。 临走时,柳文庥还不忘把地上属于千年前自己的骨灰收集起来带走。 千年前他就是忘了把自己的尸骨带走,才被鬼新娘摸了过来。 吃一堑长一智的柳文庥决定,这就去把自己前几次投胎的尸骨挖出来统一处理了。 虽然人间和鬼新娘修为一样高超的几乎没有,但万一鬼外有鬼呢?谁也说不准。 所以柳文庥还是得求个心安。 顺着来时的路线翻墙回去,柳文庥头也不回地撒丫子往左相府跑。 14. 寻找“爱” “夫君你说,这个‘爱’指的是哪个方面的?是需要满足某一个还是全部?” 柳文庥溜了,留在原地的鬼新娘杵着下巴转头找一旁的顾平章参谋。 夫君就是拿来用的。 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顾平章耷拉下眼皮,沉吟了片刻后,缓缓开口:“爱通常可分为亲情之爱、友情之爱、爱情之爱三种,除此之外,还有心怀天下、关怀自然生灵的博爱。” “前三种属于小爱,只关注具体某个范畴的人,最后一种属于大爱,面向的是家国天下和芸芸众生。”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夫人是想晋升鬼神之位。” 顾平章抬眼转头向鬼新娘求证。 “没错。”鬼新娘点头应是。 得到鬼新娘的证实,顾平章接着说:“不管是在民间百姓口口相传的神话传说中,还是道教典籍里,神仙普遍讲求慈悲为怀,他们济世度人,劝人向善。” 经过顾平章一分析,鬼新娘算是明白了:“所以夫君的意思是,我需要去做好事,行善积德关爱世人?” “有很大的可能,但也不排除其他,”顾平章没有把话说死,“善言天者必有征于人,目前这些都还只是主观臆测,实际如何需要我们经过事实验证才能得知。” “或者我改日下朝的时候去司天台问问柳文庥具体情况。” 鬼新娘认为没必要:“不用去找他了,浪费时间,我觉得夫君说的很对,我们择日不如撞日,这就去做好人好事吧!” 顾平章只是说可能性大,但鬼新娘越琢磨越觉得有道理,心里直接把概率提溜到100%。 兴冲冲拉着顾平章就要往外闯。 “夫人等等,此事不急。” 顾平章赶在被带飞上天之前,否决了鬼新娘的提议,鬼新娘疑惑不解问:“难道夫君还有其他想法?” 她眼里带着几分躁动。 行动力超强的鬼新娘向来都是想到什么做什么,拖着不让她去执行,她就感觉浑身跟蚂蚁爬一样,忒不舒服。 “夫人且随我来。” 顾平章拉起鬼新娘被深红色长甲衬得愈发苍白没有血色的手。 经过昨晚一役,记住了顾平章气息的鬼新娘在被他触碰到时,下意识地收起削铁如泥的尖锐指甲,免得误伤了她的鬼新郎。 顾平章留意到这一点,他嘴角勾起,牵着鬼新娘出门走到院子里头,面朝西边,手指着太阳落山后天边残留的点点余晖。 “现在外头太阳已经落山,昼刻已尽,夫人仔细听,还能听到顺天门敲闭门鼓的声音。” 远处确实有一阵鼓声传来,“但他们擂鼓跟我们出去有什么关系?”鬼新娘歪头。 鬼新娘常年待在鬼镇与世隔绝,不懂得人间的规矩,被顾平章这么一讲,她顿时有些懵圈。 这触碰到鬼新娘知识盲区了。 顾平章早有所料。 从昨晚到现在,摸清鬼新娘的单纯程度之后,他对鬼新娘的不谙世事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心理预期。 顾平章给鬼新娘做科普:“夫人可能不知道,这是大乾规定的宵禁时间,行人无故不能在街道上游荡,大家基本上都待在自己家里休息。” 鬼新娘瞳孔瞪圆:“那我们岂不是找不到人惩恶扬善了!” “宵禁后肯定是不行了。”顾平章肯定道,鬼新娘天塌了。 顾平章哭笑不得:“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我们等到明早寅时过后再出去不迟,不一定要赶在今天开始。” 一人一鬼站在屋外聊天,顾平章也不怕被下人撞见府上来了个一身新娘子打扮的陌生姑娘。 ——先前约柳文庥来右相府私下谈话,为了避人耳目,顾平章就没留人在院子里伺候。 如今倒是方便了他和鬼新娘花前月下,培养夫妻感情。 虽然出卖自己的婚姻很可耻,但是顾平章需要给自己这边增添砝码,鬼新娘也需要一个鬼新郎成亲,他们各取所需,没什么不好的。 他们这样的人和鬼,哪来的什么爱情啊。这样想着,顾平章捏了捏掌心里鬼新娘冰凉的手指头,试图将自己的温度传递过去,把它们捂热。 鬼新娘感觉有点痒,想抽出来,又被顾平章握着,试了几下后选择了放弃,就那么别别扭扭地手拉着手。 还是痒痒的。 鬼新娘蜷了蜷手指,缓解这种奇怪的感觉。 被握得更紧了。 喜欢。鬼新娘眉眼弯弯。 顾平章还在说一些宽慰的话,但鬼新娘的注意力已经不在这个话题上了,她现在有了更想做的事情。 鬼新娘一本正经胡言乱语:“夫君,我觉得在试验这个‘文’的方法行不行得通之前,我们可以抓住空闲时间再试试‘武’的方法。” “武的方法?” 顾平章忍不住露出疑惑的表情。 什么文的武的方法? 他们刚刚有聊到这个吗? “没错,就是‘武’的方法。” 鬼新娘化被动为主动,手指交叉扣进顾平章的指头缝隙里。 她晃了晃十指相扣的两只手,煞有其事道:“臭道士说的‘爱’,也不一定是指情感不是?我们先尝试一下排除其他选项。” “就算这‘武’的方法不成,还能增进一下夫妻和谐,总归不亏。” 鬼新娘话都说到这里了,顾平章哪还有不明白的道理。 他想起了早上起床时的腰,想起了太医们意味深长的表情和医嘱。 “……夫人,我觉得这个我们可以后天再试,为夫明早还要上早朝,唯恐过犹不及啊。” 想到下了马车,还要走一大段路去上朝,顾平章十动然拒。 要是还像今天这样,明天从宫门到宣政殿的那段路,他总不能一瘸一拐地走过去吧? 要留清白在人间啊! 一朝开荤得了趣的鬼新娘表示,你说得很好,但我不采纳。 她扛起顾平章就往屋里走。 “夫君别担心,我一定让你明天能活蹦乱跳地去上早朝。” 顾平章将信将疑。 在顾平章犹疑的目光中,两扇房门“嘭”的一声在他眼前关上。 已经没有后退的余地了。 一层一层,纷纷扬扬飘落在地。 一步一步,欲拒还迎反客为主。 十指紧扣不肯分开,骨节分明又极具观赏性的两只手死死扣在一起。 一只手的青筋鼓动,传递到另一只手上,炽热的脉搏存在感强烈。 …… 第二天寅时。 昨晚分明没少折腾,但和第一天的酸软不一样,这次顾平章起床的时候,直感觉浑身神清气爽。 ——鬼新娘的魂力疏导奏效了。 鬼新娘不需要睡觉,感受到顾平章醒来的动静,她也跟着把合上的眼睛睁开。 “感觉怎么样夫君?”说着,她手就要往顾平章的腰上放。 “夫人别闹。” 顾平章赶紧抓住她的手没让她摸上去,大清早的,可不兴这 个。 下人已经在外面敲门叫起了,要是被他们听到什么看到什么,对她影响多不好。 顾平章叮嘱:“夫人注意隐身别让下人看到。” 昨晚顾平章和鬼新娘聊了聊,问她要不要显形和他光明正大在一起。 鬼新娘在鬼镇自在潇洒惯了,不是很耐烦人间杂七杂八的规矩,一想到显形之后可能的麻烦,吓得她连连摇头,拒绝了顾平章的好意。 “知道了知道了。”鬼新娘隐去身形,好让顾平章叫人进来。 他们胡闹的痕迹都被鬼新娘用法术清理得干干净净,只要没被下人撞个正着,就不怕他们发现什么。 顾平章和往常一样在下人的伺候下穿戴洗漱,然后上朝。 宣政殿上。 被顾平章授意拿柳文康当街强抢民女一事,参左相和国师一本的蒋御史正在和柳文庥你一言我一语,辩得面红耳赤。 嗯,是蒋御史一个人面红耳赤。 不出意外被柳文庥逮着小辫子使劲拽的蒋御史,涨红了脸,在柳文庥辛辣的语言攻势下节节败退, 顾平章还在等他上场的时刻。 中间无聊地溜号了下。 他想到鬼新娘隐身跟着他来上朝了,也不知道现在在做什么。 鬼新娘正顶着柳文庥炯炯有神的目光吃瓜看戏,时不时给蒋御史加油打气,给柳文庥喝倒彩,气得柳文庥差点破音。 顾平章不知道这些,还在思考,要怎么才能让鬼新娘在助人为乐的同时,不吓着其他人。 看不见的鬼吓人。 看得见的鬼也吓人。 夫人的肤色和眼睛跟常人相比,着实与众不同,待会下朝去问问柳文庥有没有好办法。顾平章想着。 掐着蒋御史碰了一鼻子灰,支撑不住讪讪下场的时间,顾平章适时站出队伍前列。 “皇上,臣有话要说。” “顾爱卿请讲。”皇上高坐在龙椅上,俯视着阶下的臣子们斗法。 他喜欢这样的戏码。 底下的人斗得越欢,他屁股底下的龙椅才坐得越稳。 顾平章按照之前就商量好的话术说道:“诚然如柳国师所言,其弟柳文康强抢民女没有得逞,没有造成不可挽回的,事后上门道歉也得到了苦主的谅解,认错态度端正。” 就在皇上和众臣以为顾平章今天转性了,要替柳文庥说话时,顾平章话锋一转: “然臣以为律法威严不容侵犯,做了便是做了,不能因为强抢未遂,苦主不追究,就当作无事发生。” “请皇上圣裁。”他拱手一揖。 皇上先看了眼对顾平章怒目而视的柳文庥,满意地移开视线,装作一脸为难,问低着头沉默的左相对此怎么看。 左相诚惶诚恐俯身下拜:“是微臣管教不严,犬子犯下如此过错,但凭皇上处置绝无怨言。” 各方该给的态度都齐活了,轮到压轴出场的皇上表态了。 “柳文康有错是该罚。” 皇上顿了一下,在左相和柳文庥紧张不已的表情中,把话说完。 “但法不容情,法不外乎人情,念在柳文康初犯且未造成严重后果,朕再给他一次机会——” “柳文康杖责三十小惩大诫。” “左相和国师管教不严,夺半年俸禄如何?” 柳文庥和左相连忙谢恩:“微臣遵旨,谢皇上隆恩!” 皇上点点头,看向顾平章:“顾爱卿认为如何?” “皇上圣明,臣没有异议。” 15. 遇柳文康 处理完柳文康的事情,剩下的就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听得鬼新娘昏昏欲睡。 飘来飘去实在没意思。 整个宣政殿内,就柳文庥一人能透过鬼新娘的法术看到她的真身。 理所当然的,鬼新娘专门飘到这个千年老冤家目前吓唬他。 鬼新娘今天出门特意没盖盖头,想好好瞅瞅人间的风光,现下正好省去了摘盖头这一步骤。 回忆着鬼镇里各种鬼最吓人的模样,鬼新娘取其精华去其糟粕—— 她把舌头拉出来,鲜红色的长长一条挂在嘴边,径直往地上垂。 瞳孔扩大到整个眼球变成黑色。 脖子旋转拉长,像被双手拧紧了沥水的汗巾一样,360℃绕了一圈又一圈。 鬼新娘七窍缓缓渗出血液,拉长了嗓音,声音阴森森、凉飕飕地喊着诸如“我死得好惨啊”“还我命来”之类的话,就向柳文庥猛然凑近。 “!!!” 一张依稀还能看到原本容貌的恐怖鬼脸在柳文庥眼睛里骤然放大。 柳文庥的视线始终落在龙椅前方的御台一动不动,嘴巴死死抿成一条直线,沉默着不吐出一个字。 鬼新娘故意在柳文庥身边晃来晃去捉弄他,他照样不动如山。 像真的看不见她似的。 但鬼新娘知道事实并不是这样。 她看到柳文庥袖子里的手已经忍无可忍地握成拳头。 柳文庥常年不怎么见到阳光的手背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白,冷白色的皮肤上青筋明显,用力后根根暴起。 凑近了听,仿佛还能听到他手指骨头捏得嘎吱嘎吱的响声。 都到了这个地步,柳文庥表面上还是端着一股仙风道骨的出尘气质。 “无趣的臭道士。” 鬼新娘有些挫败,吐槽了一句。 她懒得搭理柳文庥了,转身飘到顾平章身上,跟一张称不出来质量的纸似的,轻飘飘地坐落在他的肩头。 “还是夫君好。”鬼新娘拉踩。 柳文庥听到了她前后对比明显的两句话,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做鬼怎么能双标成这样! 鬼新娘翻白眼表示,就该这样! 正在奏事的顾平章隐隐感觉到肩头一凉,分散的注意力还没来得及思索,脑子里就蹦出来个答案—— 夫人正坐在他的肩头。 虽然明知道鬼新娘不需要,但顾平章还是不着痕迹地耸了耸自己的左肩,让它抬的角度更加水平。 变回了正常模样的鬼新娘原本还在冲柳文庥扮鬼脸疯狂挑衅,就感受到她坐着的肩头位置发生了挪动。 鬼新娘愣了一下。 作为一个阅历极其匮乏的鬼,鬼新娘不懂这种微动作代表的含义。 所以她遇事不决就翻传承记忆。 然后便明白了,这是属于夫妻之间的温情和宠溺。 对此,鬼新娘欣然领受。 而不知所以然的柳文庥就看到,鬼新娘川剧变脸似的,刚刚还对着他凶神恶煞的表情瞬间温柔得能滴水。 鬼新娘看着顾平章,眉眼弯弯,整个鬼的气场都变得柔和缱绻起来。 这对人鬼恋的新婚夫妻又要大秀恩爱喂他吃狗粮了…… 如果不是还在上朝,柳文庥真想闭上眼睛拔腿开溜。 此时满心满眼都是自家夫君的鬼新娘换了个姿势,手指虚虚地描摹着顾平章的眉眼:“夫君能有这份心,妾身无法拒绝,只好欣然收下了,回去对你投桃报李怎么样?嗯?” 知道顾平章听不到鬼魂形态下的她说话,鬼新娘用法术传音入密,把声音送进他耳朵里。 同时也避免被柳文庥听去二人之间的闺房秘事。 虽然作为一个潇洒无羁的鬼,鬼新娘不受凡人的道德观念束缚,但架不住她的占有欲极强。 ……某些话题,只有她和夫君自己知晓就够了。 秒懂鬼新娘怎么个投桃报李法,顾平章脸上维持着公事公办的严肃表情,向皇上奏报上次天降异象后各地对流言的处理情况,后脖颈已经开始隐隐发烫了。 “呀,夫君又变成红色的了。” 鬼新娘捂着嘴直乐呵。 …… 愉快的时光总是过得飞快,顾平章感觉不过须臾之间,一个早朝就这样蜜里调油地过去了。 根本听不到鬼新娘在跟顾平章聊什么话题的柳文庥幸运地躲过了新一波的狗粮。 随侍皇上身旁的张公公声音嘹亮地喊了声“退朝”,目送皇帝仪仗远去,柳文庥抬腿就要出宫回左相府。 他唯一的弟弟还要受杖刑呢! 柳文庥不得去看看。 “柳国师留步!”顾平章叫住了正要和左相联袂而去的柳文庥。 既然有事,那就不能现在走了。 “父亲您先回家看着吧,我办完事就回去。”柳文庥准备告别左相。 听到柳文庥的话,想到刚刚早朝对柳文康定下的刑罚,明了他们这是赶着回去监督杖刑,免得柳文康受太大的罪,顾平章也就止了把柳文庥留下的念头。 他不是不懂眼色的人。 官场有句流传已广的俗话叫“三十岁老明经,五十岁少进士”,意思是三十岁考取明经科年龄偏大,但五十岁考上进士算是年轻有为。 而顾平章今年不过三十五,却已经走到了大乾权力的巅峰,是实权在握的一国宰相。 能年纪轻轻就坐到右相的位置,顾平章比谁都懂察言观色。 “既然府上多有不便,本官就先不打扰了。”说完,顾平章准备带着鬼新娘先回右相府。 这次换柳文庥拦住了他。 “虽然不知道你找我究竟所为何事,但能让一向独来独往的顾相公特意来寻我,显然此事不容小觑。” “顾相公有话直说便是。” “……是关于天降异象之事,本官有一些疑惑需要国师帮忙解答。” 还没出宣政殿,四下都是人,左相也在柳文庥身旁站着,顾平章不好直白讲述是关于鬼新娘的事情。 鬼新娘还记得,昨天顾平章是有说过有空要帮她问问柳文庥“爱”所指的具体方面。 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找上柳文庥。 “夫君想问你的是关于我的一些疑惑。”鬼新娘帮忙解释。 大庭广众下,有些话顾平章怕被别人听去,不方便开口,但鬼新娘就没有这个烦恼了。< /p>听到鬼新娘这么说,柳文庥干脆改口邀请:“原来是这件事。着急解决的话,顾相公且跟我们去一趟左相府吧。” “父亲不介意顾相公来我们府上做客吧?”柳文庥转头问。 话都被你这个逆子说完了,现在想起来问问我的意见了?左相腹诽。 左相面上和蔼可亲地应允:“顾相公愿意过府做客,我们自然是扫榻相迎。” “柳相公客气了。”顾平章道,“多有打扰还望见谅。” “行了行了,我们快点走吧,不然等会刑部的人上门了,文康一个人面对该多害怕。”护弟狂魔催促。 “你母亲也在家。”左相提醒。 柳文庥表示不够:“那跟一家子人陪着他能一样吗?而且我是他亲大哥,自己弟弟受难怎么能不在?” 你是他亲大哥,我还是他亲生父亲呢。左相在心里嘀咕。 没有血脉亲情的鬼新娘眼带好奇地看着他们父子对话。 柳文庥嘴上说个不停,叽叽喳喳地表示对柳文康的担忧,左相有外人在场放不开,只是时不时淡淡回他一句,还不忘带上在一旁没有话题可聊的顾平章一起。 就这样,三人一鬼热闹地坐着马车到了左相府。 “奇怪,怎么有一股熟悉的气味。”进了门,鬼新娘嗅了嗅,“像是夫君之前身上的味道。” 那枚男鬼丢在顾平章身上祸水东引的红色玉印,早在顾平章和鬼新娘成亲那晚,在完成了它最后的使命后化为乌有。 所以那一缕柳文康的气息早就散了。 但当时鬼新娘没想那么多,还以为是因为顾平章摆脱了处男之身的缘故,才导致的自身气味变化。 没想到在左相府,她又闻到了这个熟悉的味道。 难不成…… 一头雾水的鬼新娘还没把自己的猜测说出来,得到下人通话老爷和大少爷回府了的柳文康已经屁颠屁颠地迎了上来。 “原来是你!”鬼新娘眯眼。 “鬼呀!”柳文康看到跟在顾平章身边的鬼新娘,一下子梦回鬼镇,吓得他是一魂出窍二魂升天。 正当柳文康准备两眼一翻装死晕过去的时候,突然瞟到了他哥也在。 柳文康赶紧躲到柳文庥身后,手抓着他大哥的衣袖不放,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 “大哥,这里有鬼,有鬼啊!你快把她抓起来呀!”柳文康着急。 “你知不知道你弟弟我差点被人抓去当了压寨夫君,就是这个穿着嫁衣的女鬼干的!” 柳文康之前被男鬼附身了,身体元气大伤陷入了昏迷状态。 柳文庥打开自己珍藏的小金库,动用了大量的天材地宝给自己不省心的弟弟补身体,恢复阳气。 一直至昨天晚上,柳文康才总算是醒了过来。 因为刚醒过来身子虚弱,柳文康醒来没说两句话就沉沉昏睡了过去。 等柳文康悠悠醒过来的时候,他父亲和大哥早就起身上朝去了。 柳文康本来想着等他父亲和大哥下朝,一家人齐聚在一起,就跟他们讲述自己在鬼镇遇到的惊心动魄。 没想到他还没来得及讲,他大哥就引狼入室,把鬼新娘带回家了。 16. 狐假虎威 柳文康嘴上很勇地喊着让他大哥收了鬼新娘,身体却很诚实地畏缩在柳文庥身后不敢冒头。 跟小鸡仔躲着老鹰找妈妈保护。 柳文庥被他扯了个趔趄,差点一个平底摔倒在地上。 满心惊慌的柳文康不知情。 他急声招呼不在状态中的背景板左相和顾平章。 “父亲、顾相公,你们快过来!这穿着嫁衣的女鬼可是话本子里凶狠狡黠的恶鬼,你们小心不要被她伤害了,快都躲到我哥后面!” 什么都不知道的左相不明就里,他根本看不到鬼新娘的存在。 进门的时候,鬼新娘亲昵地依偎在顾平章身边,从左相的视角看来,就是柳文康对着顾平章一会儿喊打喊杀,一会儿忧心忡忡。 极其分裂。 担心惹得顾平章不悦,左相先声夺人喝道:“柳文康你这个臭小子,不待在房间里休养,出来外面瞎胡闹什么!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有真龙天子坐镇,这里哪儿来的女鬼!” 他刚找回来的小儿子怕不是在外面沾了什么脏东西,得了癔症,失心疯了。 左相转头向顾平章道:“还请顾相公不要见罪,我这个小儿子打小就不聪明,平日里志怪神异的话本子看多了,竟然误以为这世上有鬼。” “呵呵,不过是小儿天马行空的天真幻想罢了。” “柳相公不必说这些,我知道柳二公子没有在针对我。”针对的是他身边的鬼新娘。 但他们为什么会认识,发生过什么,顾平章统统不知道。 哪怕他是她的丈夫。 他一点都不了解自己的妻子。 顾平章心里有些不安,伸手就要去抓鬼新娘的手指,以此来确定某个超出他意料之外的东西。 ——他抓了个空。 是啊,她不主动出现的时候,他连自己妻子的一根毫毛都碰不到。 看着自己什么都抓不住,只有空空如也的手,顾平章黯然。 感受到自己的情绪变化,他垂下眼睑,恍然明白了什么。 另一头,被自己敬爱的老父亲不信任,柳文康感觉天都塌了,他急得原地直跺脚。 要不是鬼新娘在顾平章身边,顾平章又和他父亲站在一起,柳文康都想冲过去一把把他老糊涂的父亲拉过来。 “哥你说句话啊。”柳文康拽了拽柳文庥的衣服,指望他帮忙开口。 “行了行了,有你大哥在这里,你瞎着急什么?”柳文庥掰开柳文康的手,从他手中抢回惨遭蹂躏的布料,“别拽了,再让你这么扯下去,我这身官袍要裂开了。” “嘿嘿,我这不是着急嘛。”柳文康瞟了一眼他哥被他搅得皱成一团的衣袖,有点不好意思,心虚抠手。 柳文庥清楚自己弟弟容易一惊一乍的性子,没再多说他什么,只是牢牢地把柳文康护在身后。 “父亲您别误会文康,他和顾相公的……”看着自己父亲什么都不知道的眼睛,柳文庥选择隐去鬼新娘的存在,“他和顾相公之间确实有些误会需要解开。” “不如您先进去吧,待会刑部的人过来还需要有人去招待。” 柳文庥拉着不情不愿的柳文康走到顾平章那里,他自己夹在中间,让柳文康站在离鬼新娘和顾平章夫妻最远的外侧。 “我就留在这里做个说客,给文康和顾相公居中调和一下。” 左相捋了把胡子,答应了:“冤家宜解不宜结,是该这样。” “那我就先进去了。”左相向顾平章告辞,“两小子还年轻,若是哪里让顾相公不满意了,顾相公尽管来前院找我替你教训他们。” “柳相公慢走。” 等左相的身影远去,柳文庥引着两人一鬼找了个没人的小院子坐下,柳文康始终被他保护着。 柳文康有了国师大哥撑腰,怂颠颠的,明明害怕得要死,还是狐假虎威地朝着面无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的鬼新娘放话:“我现在不怕你了!” “知不知道我大哥是谁?”柳文康一脸神气,“我大哥可是玄功盖世的大乾最年轻国师!” 院子里没有不相干的人在场,鬼新娘解开隐身法术,显露出身形。 左看看顾平章,右看看柳文康,鬼新娘晃了晃脑袋,往柳文康的方向飘移过去。 顾平章刚伸出的手又落了空。 柳文康则是惊慌失措。 “我警告你,不要过来!” “哇!都让你不用过来了,怎么还过来了 ,大哥救命!” “夫人。” 顾平章喊了一声鬼新娘。 鬼新娘回头。 顾平章声音干涩地问她:“夫人原来认识柳二公子吗?” 鬼新娘歪头:“如果夫君指的柳二公子是他的话,那我确实认识。” 被鬼新娘提到的柳文康宁愿她不认识他,最好是忘了个干干净净。 皇天后土在上,他再不乱跑了! 柳文康苦着一张脸,愁云密布,惹得他的“救命稻草”大哥开始好奇他和鬼新娘的纠葛了。 昨晚柳文康醒来的时候,声音含糊沙哑,手舞足蹈地比划了一大通。 柳文庥看着他长大的,尚且看不懂他到底比划了什么东西,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让他消停下来安心睡觉。 现在柳文庥有点后悔昨晚没有去细究柳文康表达的意思了。 他记得,刚刚柳文康好像还喊着什么“压寨夫君”之类的话,但由于过于激动,声音都糊在嘴里了,压根听不清具体内容。 不过既然当事人和当事鬼都在这里,他还恰好都认识,柳文庥心里有好奇,就直言不讳地问了: “所以你要不要说说,和我弟弟到底发生了什么纠葛?说不准我还能帮忙评个理。” 柳文庥选择问鬼新娘。 没办法,他可爱但实在愚蠢的弟弟太不靠谱了,比鬼新娘还不靠谱,跟他聊天,就要做好话题偏得连亲妈都不认识的准备。 鬼新娘皱了皱眉头,不是很想搭理柳文庥,她现在只想确认一件事。 “而且你这个新找的夫君好像也一无所知的样子,趁早解释清楚,省得影响了你们夫妻的感情。”柳文庥精准掐中她的死穴。 出于他对鬼新娘的了解,哪怕她是为了完成执念才和顾平章成亲,柳文庥也能肯定顾平章现在在她心里有一定的份量。 鬼新娘生性单纯,认死理。 世俗夫妻是亲密无间的关系,那她和顾平章,就会如胶似漆。 不出柳文庥所料,鬼新娘踌躇了一下,然后下定决心:“你先让开,我要确认一个东西。” “等我确认了,再回来跟夫君详细说道。”鬼新娘安抚地看了顾平章一眼,让他放心。 17. 冒牌货? 鬼新娘一步步逼近。 柳文康眼里含着泪水,弱小可怜又无助地看着他大哥,祈祷他拒绝鬼新娘的要求。 “哥……” “救救……” 然而,柳文庥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任由鬼新娘靠近柳文康。 先不说柳文庥对鬼新娘的了解,让他十分笃定,鬼新娘不会心狠手辣地随意伤及无辜。 她不是那种鬼。 就说鬼新娘藏不住情绪的黑眸里全然没有戾气,压制住体内怨念时的她,看起来比在场任何人都要平和。 不像是来找事的样子。 不过柳文庥还记得千年前他是怎么忽悠鬼新娘一心转向找鬼新郎的。 担心万一鬼新娘把自家傻弟弟给拐去当压寨夫君了,他的好友顾平章该怎么办。 不对…… 压寨夫君! 不会吧,文康跟鬼新娘有一腿! 柳文庥瞳孔地震,开始思考怎么从顾平章手里安然无恙地把他的弟弟给救下来。 鬼新娘来到了柳文康的跟前。 她凑近了闻。 咫尺之间,属于柳文康的气息毫无保留地直充她的鼻腔。 为了更进一步验证自己的猜想,鬼新娘掏出之前用来寻找逃婚鬼新郎的玉佩,调用魂力施展法术寻踪。 从玉佩冉冉升起的一缕青烟追踪着物主留下的气息,目标明确地停留在柳文康目前。 看着这一切的顾平章忍不住瞪大了眼,他想起来了他和鬼新娘初次见面的那一晚。 也有这样一缕青烟出现。 顾平章本来以为是他的幻觉。 没想到今天居然再次见到了这缕熟悉的青烟。 顾平章顿感不妙。 上次出现这缕青烟之后,鬼新娘出现在他的面前说他鸽了她的婚礼,直接对他进行逼婚。 现在这缕青烟选择了柳文康…… 顾平章再也维持不住平静:“夫人,这……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鬼新娘看着手上玉佩与柳文康的联系,心情五味杂陈。 她好像真的搞错对象了。 柳文庥和柳文康也看向鬼新娘。 鬼新娘解释:“这是之前逃婚的那个书生意外掉落的贴身玉佩,那天我循着上面残留的气息找到了你。” “没想到……” “这好像是我的玉佩。”柳文康越看那块玉佩越熟悉。 这就是他的玉佩。 误入鬼镇的时候他被鬼打墙困住逃脱不能,为了轻装简行更好地逃离鬼打墙,他亲手把它丢下。 没想到今天在鬼新娘这见到了。 想到鬼新娘说的“逃婚”,柳文康不服气:“既无父母之命,又无媒妁之言,怎么能算婚约呢?” “既然婚约没有定下,逃婚也就无从说起。”柳文康往柳文庥身后一躲,闷闷地说,“而且我答应你和你成亲,也是形势所逼,不是我真心想要答应你的。” “所以我该逃。” “没有爱的婚姻,我宁愿不结。” 柳文康把头埋进柳文庥臂弯里,不敢看鬼新娘的反应,柳文庥揉了揉弟弟毛茸茸的脑袋,无声叹气。 弟弟受了委屈,按理来说柳文庥应该替他出头,和鬼新娘大打出手。 但柳文康被逼婚的根本原因,是千年前柳文庥对鬼新娘的诱导。 这就尴尬了。 而且柳文庥本来以为好友和鬼新娘是两情相悦的旷世人鬼恋,没想到症结还是在他这。 凭一己之力造就了今天这起修罗场的柳文庥缩了缩自己的存在感,不敢吱声,生怕被鬼新娘翻旧账,落得里外不是人的下场。 顾平章此时也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来他成了柳文康的冒牌货? “所以……” 顾平章顿了顿,艰难地把后面的话说了出来:“如今夫人寻到了玉佩真正的主人,是要与我和离,拨乱反正,再行与柳文康成亲吗?”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没想到他刚明了自己对他的心意,两人的缘分就到头了。 顾平章眼眶微红,但没有流泪。 鬼新娘没想到他会这么想,急急忙忙凑上去道:“怎么会!” “虽然一开始与夫君成亲,是因为我认错人了,但如今木已成舟,只要夫君不做对不起我的事,我就不会改弦易辙。” “不会的。夫人说的每一句话,平章都听进心里去了,还请夫人不要抛下我一人。” 顾平章很懂得利用自己的相貌优势,拉着鬼新娘的手,把脸贴在她手上,眼里亮晶晶的,眼眶红通通的。 他的下巴被胡须遮住,眉眼的优越性愈发凸显,鬼新娘越看越喜欢,心软成了一汪水。 “我答应你。” 柳文庥看得目瞪口呆。 不敢相信自己眼前发生的一切。 谁人不知顾平章顾相公向来老成持重,不苟言笑,蓄了须之后更是威风凛凛,柳文庥从没想过他会有这么儿女情长的一面。 不知不觉又吃了一顿狗粮的柳文庥如是想。 柳文康也不知道什么抬起头来,津津有味地和他大哥一起围观鬼新娘和顾平章的甜蜜人鬼爱情。 察觉到一旁柳氏兄弟看好戏般的打量,顾平章面上不动声色,心里暗暗给他们记了笔账。 话说回来,顾平章打击过的政敌不少,打击情敌还是大姑娘上花轿。 ——头一回。 “既然这块玉佩已经物尽其用,夫人打算怎么处理它?”顾平章暗戳戳地暗示丢掉。 鬼新娘本来是当作定情信物收着的,谁曾想这不是顾平章的玉佩。 现在留着也不合适了。 “物归原主吧。” “喏,你的玉佩,还你。”鬼新娘扬袖一挥,隔空把玉佩丢进了柳文康怀里,又和顾平章腻歪在一起。 这样好像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没有人受到伤害,多么的完美。 但是—— 柳文庥有个疑惑:“为什么这块玉佩会把你引到顾相公那里?” 鬼新娘抬起头来,苦思冥想了一会希望从记忆里找出蛛丝马迹。 无果。 只好摇了摇头表示她也不清楚。 柳文康成功摆脱危机,紧绷的情绪降低回正常的数值,智商重新占领了高地。 他提出一个想法:“我感觉是附身在我身上的那个男鬼做的。” “男鬼?”鬼新娘她有点疑惑,“人间现在除了我,还有其他鬼存在吗?” 说到这,鬼新娘看向柳文庥,这些都是他千年前告诉她的。 如果有误,那他说的其他事情,她还能相信吗? 顾平章妇唱夫随地跟在鬼新娘一同转过视线,看着柳氏兄弟二人,等着他们作出解答。 虽然男鬼附身了柳文康的事情是顾平章率先发现的不对劲,去司天台找了柳文庥来解决。 但是顾平章也不知道男鬼是从哪里来的,他当时对鬼这是一时好奇,没想过去深究来历之类的。 正好和他夫人一起听听。 柳文庥坚定地摇了摇头:“这些年来玄学愈发式微,据我所知,拥有正统道教传承的只剩下我 和师父。” “更别说鬼了。” “早在不知道多少年前,鬼就已经在人间销声匿迹了。” 鬼新娘将信将疑:“照这么说的话,那怎么会又有鬼出现?” 鬼新娘自己是因为有鬼镇结界保护,再加上天生怨灵的身份,才能继续在人间行走。 她算是特例。 但没想到还有其他特例? 顾平章扭头看向柳文康这个当事人,他应该知道男鬼的来历。 柳文庥也直言说道:“可能只有文康才知道了。” “是的,我知道。”柳文康骄傲抬头,到了他的个人表演时间了。 不过一回忆,柳文康就想起自己傻不拉几被男鬼骗得一起出了结界,不过眨眼的功夫,又被不讲武德、趁人之危的男鬼上了身。 黑历史总是叫人尴尬,柳文康清咳两声:“此事说来话长。” “到底怎么一回事?”鬼新娘不耐地挑眉,很不满意柳文康故弄玄虚的卖关子行为。 鬼新娘气势一压,柳文康直接秒认怂,简明扼要:“那个男鬼是你当时特意安排给我一日三餐送饭的。” “我就说后来怎么没看到他了,原来是起了异心,怂恿你带着他出逃人间了。”鬼新娘冷笑。 顾平章不禁问柳文康:“那你们是怎么出来的?我记得那个男鬼的实力似乎并不强大,看着不像是有能力带着你逃跑的样子。” 柳文庥突然想起了尘封已久的记忆,他千年前在鬼镇设了一座镇妖塔和一个结界,把鬼镇封得严严实实。 但当时炼制法宝和结界时,似乎剩了点边角料,本着不浪费的原则,他顺手给炼成了一件简易的法宝。 好像是…… 一枚红色的玉印? 柳文庥刚想起来这个远古的记忆,柳文康也回答了顾平章的疑问:“他让我去一座塔里偷一枚通体红色的玉印,说那是逃出鬼镇的唯一钥匙。” “那玉印去哪了?”柳文庥问,“我好像没在你身上看到玉印的痕迹。” 顾平章沉声道:“那枚玉印应该被他转移到我身上了。” 两人一鬼惊疑地看向他。 真相好像已经浮出水面,正在热情洋溢地向他们招手。 “那枚玉印除了颜色是红的,印面是不是刻着一座塔?”顾平章描述了一下玉印的样子,再次确认无误,就是那枚玉印。 柳文庥问起玉印的踪迹:“那玉印哪去了?” 顾平章摇了摇头:“那天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了,它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鬼新娘见他们讨论完,问出她最关心的问题:“那男鬼哪去了?” 顾平章回答她:“当时我上街散心,恰好碰见被鬼附身的柳文康正在当街强抢民女,直接把他带到柳文庥面前超度了鬼怪。” “如今怕是已经入了轮回。” 柳文康若有所思道:“看来玉印就是在那个时候,被他怀恨在心嫁祸到顾相公你身上的。” “玉印沾染了我的气息,所以鬼新娘才会寻到顾相公府上去。” 柳文庥赞成他的观点:“而且男鬼刚被赶出文康你的身体,导致你身上气息驳杂,一时半会反倒是把你自身的气息掩盖下去了。” 听完他们的分析,顾平章牵起鬼新娘的手:“也算是因祸得福,让我遇到了夫人。” “夫君~” 第一次领略这对夫妻随时随地秀恩爱的柳文康正要吐槽一番。 外头传来了下人急切的声音。 “大少爷二少爷,刑部的人上门来了,老爷让你们这就去正院。” 18. 爱恨极端 柳文康有点懵。 刑部来人,叫他过去做甚? 看出柳文康的疑惑,柳文庥才猛地想起来还没把这件事跟他说清楚。 “忘了和你说了,男鬼用你的身体在大庭广众之下强抢良家妇女。” 这个消息对柳文康来说,不亚于一道晴天霹雳,直接把他劈得外焦里嫩。 他连忙追问:“得逞了吗?!” 要知道已遂和未遂的惩罚力度可是截然不同,特别柳文康还是官宦子弟,很容易被主官判一个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柳文康感觉自己的脖子痒痒的,凉凉的,好像随时会离自己而去。 “当时恰好顾相公路过,及时制止了男鬼的恶行,没有让他借用你的身体犯下大错。”柳文庥安慰道。 柳文康黯淡无光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急忙又向顾平章求证。 “顾相公,这是真的吗?” 柳文康倒不是不相信自己最亲爱的大哥的话,而是他心态过于崩溃,想要通过顾平章这个当事人的亲口佐证,来缓解内心深处的焦虑与恐慌。 顾平章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当日他确实被我拦了下来。” 虽然吃醋柳文康差点就和鬼新娘喜结连理,但顾平章的年龄也不是白长的,比起少年人的恣意轻狂,年长的他克己复礼,按行自抑。 不会把个人情绪带到其他事情。 情绪化只会把一切都搞砸。 “呼,那就好那就好。”柳文康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放松下来。 不过柳文康显然高兴得太早了。 柳文庥继续说道:“谅在你没有造成切实伤害的份上,这条小命算是保住了,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柳文康满脸紧张,看着柳文庥指了指隔着一道院门,正焦急地等着柳文康过去的下人:“皇上金口玉言,要杖责三十小惩大诫,现下他就是来叫你过去受刑的。” 柳文康的表情顿时垮了下去,欲哭无泪,哪怕是有意放水,三十大板也够他吃一顿苦头了。 “夫君,书生他是要挨打了?” 早朝君臣对柳文康一事的讨论,鬼新娘都听进了耳朵里,只是没想到板子这么快就要落下了。 效率还挺高。 顾平章冲鬼新娘眨了眨眼,提醒她收敛一点,幸灾乐祸不要太明显。 他们还有求于人呢。 行叭。 看懂了顾平章眼神里的意思,鬼新娘偃旗息鼓地耷拉下飞扬的眉梢。 鬼新娘照旧隐去身形,和顾平章跟在柳氏兄弟的后头,在下人的指引下,一同来到了左相府待客的前院。 顾平章进门和他们寒暄客套。 鬼新娘不耐烦人间的这些繁文缛节,宁愿独自欣赏院前的竹林景观。 露涤铅粉节,风摇青玉枝,这是鬼新娘从未在鬼镇看到过的风光。 她蜻蜓点水般飞身上了墙头。 屋内的人声喧嚷从耳边淡去,眼前只余庭院竹影摇晃。 鬼新娘看得出神。 她向来不喜欢热闹,不然也不会耐住寂寞在鬼镇待了千年。 如今成了亲,鬼新娘转变成享受一人一鬼的独处,和夫君静静地依偎在一起,平平淡淡地度过每时每刻。 “为什么这个世界上不能只有我和夫君呢?这样子就不会有任何人来打扰我们的生活了。” 鬼新娘危险发言。 要不是还等着找柳文庥解惑,光是看柳文康倒霉,还不足以让她放弃和顾平章的夫妻二人世界,留在左相府无聊地等他和主人家及同僚废话。 鬼新娘在乎柳文康的前提是他会成为她的鬼新郎。 但现在顾平章才是她的鬼新郎。 没有了这一层关系,哪怕柳文康逃婚鸽了她的婚礼,鬼新娘对他的上心程度还没对柳文庥来得高。 “怎么还没结束……” 久久等不到屋里头的谈话声停下来,鬼新娘百无聊赖地揪着竹叶。 竹子长得高,院子里伺候的下人没有抬头,没看到竹叶正在一点点地从竹竿上奇异消失。 不然他们得以为活见鬼了呢。 哈哈,倒确实是女鬼在作祟。 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鬼新娘盘腿坐在空中,青翠欲滴的竹叶零落在赤朱丹彤的嫁衣上。 青的青,红的红,隐有金纹粼粼流淌其中。 “好像有点好看。” 鬼新娘突发奇想,把她刚刚揪下来的竹叶融进嫁衣里。 竹叶栩栩如生地从肩部铺陈到裙摆的青海波图案,刺绣辅以金色丝线滚边,清雅而不失庄重。 最后选出一簇最完美的竹叶,化作一支竹叶发簪,随手簪在脑后盘成一团的浓密秀发上。 比起传统凤冠霞帔透着死板的雍容华贵,这身改良后的新式嫁衣衬得鬼新娘朝气蓬勃,青春靓丽。 一扫此前的沉郁。 鬼新娘幻化出一面等身高的铜镜照了照自己现在的新模样。 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勾起。 鬼新娘满意极了。 “不愧是我,随便一出手就能做出这么精妙绝伦的装扮。” “新衣服新气象,正好让夫君欣赏一下我现在的模样。” 鬼新娘臭美地捧着脸欣赏镜子里焕然一新的自己,决定找个人来夸夸她。 一马当先就是她的夫君顾平章。 收起铜镜,屋外的鬼新娘还在思考顾平章看到她会是什么反应,屋内的交谈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声闷在咽喉里的痛呼。 柳文康鬼哭狼嚎地哭爹喊娘。 但只能发出:“唔唔唔——!” 为了避免柳文康受刑时太过痛苦咬伤了舌头,柳文庥先见之明地往他嘴里塞了一块布堵嘴。 不仅如此,为了防止柳文康挣扎太过滚落在地造成二次伤害,柳文庥还贴心地把他的双手双脚分别绑在长条木板凳上。 此时柳文康的造型,活生生像是一头年底被五花大绑捆起来,只等着全村人宰杀分肉的肥硕年猪。 “啪!”板子落下。 短暂的麻木之后,是直击天灵盖的尖锐疼痛。 “唔!”柳文康无力地在砧板上弹跳,却被身上的绳子结结实实地按在长条凳上。 后背坦坦荡荡地朝上暴露出来,任由身后的板子一下下不请自来地往他的屁股瓣上招呼。 柳文康语不成声的道道呜咽声,不仅是疼得直唤爹娘的哎哟叫唤,里面还有大篇幅的内容是对柳文庥贴心举动的“感谢”。 有他这么坑弟的吗! 说好的弟控呢?!他怎么一点都没感受到! 柳文康有点想当独生子了。 鬼新娘从外面 进来,凑到顾平章身边看热闹,这里视野开阔,能把柳文康脸上的每一丝表情尽收眼底。 不光眼睛在看着,鬼新娘还传音问顾平章:“真就这么直接开打啊,我还以为你们会动点手脚,让他随便糊弄过去呢。” 啧啧。 鬼新娘真没想到,人类对自己人能这么狠得下心。 要不是这样,鬼新娘方才也不会那么毫不犹豫地留在庭院里看人造风景了。 装模作样的演戏她不感兴趣。 顾平章视野里没看到鬼新娘的人影,但这阵子下来,他也适应了这样音画不同时出现的状态。 顾平章低声道:“从律法来讲,这是‘柳文康’犯下的过错,他自然应当为此受到惩罚。” “虽然不是柳文康本人犯下的过错,但是柳二公子这个身份犯下的。他既然享受了左相之子于国师之弟的身份所带来的富贵荣华,也必须承担这份显赫带来的负累。” 鬼新娘好像有点明白了,凡人的社会不像鬼一样直白地打打杀杀,向最大的拳头看齐。 哪怕是强者,也还有这些弯来绕去的条条道道需要遵守。 想明白了这些,鬼新娘想要象征性地滴两滴鳄鱼眼泪,为柳文康的悲惨遭遇表示默哀。 谁曾想,比眼泪先溢出眼眶的,是她嘴边的笑声。 房间中央还在趴在凳子上挨打的柳文康彻底破防了,太欺负人了吧! 他悲愤道:“唔,唔唔唔唔!”哇,我不活了! 在场唯三知道鬼新娘存在、唯二听到了鬼新娘不加掩饰的豪迈笑声的柳文庥,没好气地乜了鬼新娘一眼。 眼神里明晃晃地写着,让鬼新娘适可而止,别继续在柳文康的伤口上撒盐了。 鬼新娘笑容倏然一收,眼神恶狠狠瞪了回去:“怎么,你们做初一,还不让我做十五了?” “之前的事情我都没找你们清算呢,还敢管到你姑奶奶我头上,真当我是好说话的鬼么。” 鬼新娘嫁衣无风自动,黑漆漆的瞳孔瞬间扩大,眼中红色寒芒闪烁。 室内平空刮起了一阵大风。 场中的其他人感受到了不对劲,板子也暂时停了下来,大家东张西望地巡查是哪里出了问题。 好端端的,室内怎么会有风。 还是这么猛烈的强风。 “夫人,是你吗?”顾平章先问鬼新娘,鬼新娘没应话,他又问柳文庥,“是我夫人发生什么了吗?” 顾平章有些担心鬼新娘的状态。 柳文庥无奈地笑了笑,点头表示就是鬼新娘惹出来的动静。 他一脸“没招了”的生无可恋,掌心往额头一拍就想原地晕倒过去。 都怪这该死的末法时代,平日里拢共见不到几个货真价实的鬼,他居然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忘了。 鬼怪因为没有身体的束缚,最是爱憎分明,他们的情绪几乎没有中间地带的缓冲,爱恨这两种极端情绪,在他们身上的切换比翻书还快。 不高兴了,说翻脸就翻脸。 做人要顾忌这顾忌那的,成天为一些可能的结果瞻前顾后。 但鬼不需要。 都说人的死亡是鬼的新生,刚出生的人类新生儿会去关注其他人的心情吗?不会。 他们只能体会到自己的感受,并通过自己的方式将其激烈得表现出来获取注意,改善体验。 19. 相依相存 加之鬼新娘情况特殊。 她是有了自我意识的怨灵,一旦她情绪不稳,很容易被体内的怨气夺去身体的控制权,沦为只知道破坏的厉鬼。 “顾平章你退后。”柳文庥神情凝重地往鬼新娘身上贴了几道符箓。 一息之间,所有符箓无火自燃。 面对化为灰烬的符箓,柳文庥眉头拧成了和顾平章一样的“川”字。 担心鬼新娘狂性大发,在左相府生出什么祸端来,柳文庥打哈哈地应付了上来和他询问情况的众人。 表示无事发生,可以继续行刑。 “突然想起来我手头还有要紧的公务没有处理,和顾相公先走一步。你们继续,继续哈,不用管我们。” 柳文庥带走了顾平章。 徒留柳文康和板子在原地,和其他人面面相觑。 柳文庥招呼顾平章:“走,带你的鬼媳妇去我那个院子,里头有我之前设下的结界,够她发狂的了。” 鬼新娘现在完全不能交流,顾平章更是看不到鬼新娘的身影,他只能相信柳文庥。 柳文庥也是赌一把。 赌陷入狂暴状态,失去理智的鬼新娘会凭借本能行事,无意识地跟着与她羁绊最深的顾平章离开。 毕竟…… 正如同西方不能失去耶路撒冷,怨灵也不会放过自己的执念。 对鬼新郎的执着,可是自鬼新娘诞生起,就深深地烙印在她的每一寸每一厘魂魄上。 虽然鬼新娘这个与众不同的怪胎佛系得过分,千年前就被柳文庥煽动得起了得道成神入地府的念头,却还是不知进取地在鬼镇宅了千年时光,始终没有主动出击,到人间寻找一个鬼新郎拜堂成亲。 一直到命格特殊的柳文康意外闯入鬼镇,鬼新娘才从沉睡中苏醒。 想起自己要完成执念得成正道,挺过神鬼没落的末法时代,以免被天道赶尽杀绝,不能继续当一个与天同寿的无忧无虑的宅鬼。 才有了今天的故事。 但这也能从侧面说明一点,鬼新娘还是受鬼界的普遍性原则约束的。 没有倒反天罡到完全无视执念。 所以柳文庥想着,试试能不能用顾平章引她出去解决问题。 前院地儿小,等下万一闹起来,不仅容易把他家给拆了,还会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把其他无辜的普通人牵扯进来。 让顾平章走前面,柳文庥在后头告诉他该往哪个方向走。 “绕过这座假山再往东。” “走左边这个小门。” “……” 柳文庥嘴上指路,眼睛不看路,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鬼新娘有没有一直跟在顾平章身边。 万幸,柳文庥赌成功了。 如他所愿,鬼新娘寸步不离地守着她的鬼新郎,跟着顾平章的脚步,来到了柳文庥在左相府的居所。 一路风平浪静。 要不是柳文庥能明明白白地看出她身上的气息越来越狂暴躁动,恐怕还以为这个状态的鬼新娘真无害呢。 “就是这里了。”柳文庥道。 院子里值守的下人被提前驱散。 柳文庥三步并作两步走,大踏步迈到了最前方,把鬼新娘和顾平章领进了他以前用来钻研法术的屋里。 “平日我都是住在皇上御赐的国师府,丹房也被我移了过去,不过这里的阵法我一直没有动。” “这下可算是派上用场了。” 柳文庥感叹道。 他宁愿这儿永远派不上用场。 但现在不是能够让他悲春伤秋的时候,柳文庥整理了一下心情,眼一闭心一横,面朝鬼新娘宣战。 “终归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就是不知道我这经过千年改进的阵法,能不能困得住你这个凶煞怨灵!” 撂完狠话,柳文庥感觉自己气场八米高,闭着眼昂首挺胸,准备迎接狂风骤雨的袭击。 “……” 一群乌鸦带着六个小黑点从柳文庥白色的头顶嘎嘎飞过。 他又耐心等了一会。 依旧无事发生。 柳文庥小心翼翼地睁开一只眼,右眼皮撑开一条缝,准备观察一下鬼新娘的动静。 鬼新娘该不会要在他睁眼的一瞬间直接突脸暴击吧。 柳文庥暗自思忖。 决定在睁眼的同时掐诀结印。 贴满符箓的空旷室内,一头银白色长发的年轻国师从双目紧闭,变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表情凝重深沉。 然后就看到他的对面—— 红色官袍与红色嫁衣的一男一女正在戏剧化地上演人鬼情未了。 在前院的时候,鬼新娘因为心情过于美好,一时不察乐极生悲,被怨念伺机而动逮住了空隙顶号。 好巧不巧的,柳文庥正因为鬼新娘看热闹不嫌事大,瞪了她一眼。 鬼新娘不讲道理,怨念只会比她更不讲道理。 ——特别是怨念不会说话。 它是真不“讲”道理。 就在怨念刺激着鬼新娘在沉睡前发表了个开战由头,准备和千年前一样,与变换了样貌,但照旧顶着一头标志性白发的柳文庥开打时。 怨念注意到近在咫尺的顾平章。 鬼新娘和顾平章终日有事没事就厮混在一起,他们虽然新婚不久,但顾平章浑身上下都散发着鬼新娘留下的气息。 存在感十分强烈地表示,这人是鬼新娘的,其他人或鬼要是敢染指,她就把他们伸出的手统统剁了喂狗! 鬼新娘和怨念本就是一体。 鬼新娘的人,当然也是怨念的。 反正怨念想得很美。 在顾平章看不到的地方,怨念的目光已经狠狠地将他整个人拆吞入腹了无数遍。 ‘他是我的鬼新郎……’ 怨念痴痴望着顾平章。 可惜因为鬼新娘的意识被压了下去,怨念本身的智慧并不能支持它组织出有效语言骚扰顾平章。 这也就导致顾平章这个当事人,以及柳文庥这个旁观者,都没能及时发现怨念与鬼新娘的不同。 ——鬼没有脑子这一器官,发个神经很正常啦。 柳文庥是这么想的。 而顾平章呢。 他官当得再大,也是普通人。 只要鬼新娘不主动,顾平章就听不到看不到,只能对着眼前一团不知道是不是鬼新娘的空气自说自话。 更无从谈起发觉怨念的顶替。 所以在怨念不满足于发表一些痴汉语言,准备做它最爱做的事情—— 拉鬼新郎成亲时。 冥冥之中感觉自己头上的青竹发簪绿油油的,被迫沉睡的鬼新娘垂死病中惊坐起,霍然摆脱了怨念对她的催眠。 所以顾平章就看到 ,鬼新娘进了屋显形后,原本还一脸垂涎欲滴的荡漾表情,在碰到他的瞬间,变成了愤怒的小鸟。 一人一鬼执手相看。 明明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动作,在不知道前因后果的柳文庥看来,就是他的一腔真情错付了! 柳文庥气了个倒仰:“好啊,你们夫妻俩也太过分了吧!一天到晚秀恩爱秀个不停就算了,结果还用这种事情合起伙来骗我!” 收起结印的手势,柳文庥气势冲冲地到了他们面前:“烽火戏诸侯的故事,鬼新娘不是人没听说过,顾平章你个堂堂一国宰相也没听说过吗?有些事情不能开玩笑知不知道!” 柳文庥感觉自己好委屈,跟空气斗来斗去,跟狗似的被这对夫妻轻易地玩弄在股掌之间。 被柳文庥劈头盖脸一顿指责的鬼新娘夫妻两脸懵逼。 在柳文庥的熊熊气势面前,鬼新娘和顾平章感觉己方莫名矮了三分,贴在一起的肌肤跟着烫手起来,两双手跟握了烧红的碳似的,倏然分开。 顾平章见柳文庥误会大发了,澄清道:“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柳文庥冲动的话一脱口而出,原本因为神经紧绷过头而发热的脑子霎时冷静了下来。 感觉自己好像有点太过武断了,恐怕有些误会在里面。 如今顾平章一讲,他也就顺坡下驴地摆出洗耳恭听的态度:“那顾相公说说看是怎么一回事,我听着。” 顾平章把自己观察得来的发现讲了出来:“刚刚我夫人体内好像有什么邪祟在争夺她的身体,夫人一时不敌,被邪祟占据了上风。” “就在邪祟意图靠近我伤害我的时候,夫人为了保护我,成功抢回了身体的控制权,所以才有了你看到的那幕。” 顾平章碰了碰鬼新娘的手肘,鬼新娘给面子地点了点头,表示就是她夫君说的这样。 顾平章口中的邪祟指的是什么柳文庥心中有数。 而且他仔细观察了下,夫妇俩的表情都不似作伪,看他的时候,眼神完全没有心虚飘移。 柳文庥心里已经信了九成九。 说完这个,顾平章顺口解释了一下关于他和鬼新娘不分场合秀恩爱的问题:“另外,我夫人是因为本能天性必须跟我寸步不离,我们不是故意想给你们造成困扰。” “如果有感到冒犯的地方,尽管和我提,我会尽量避免的。” 顾平章不是生性开放的人,之前也跟鬼新娘讨论过这个问题,正好趁找个机会把话说开。 不然平白无故解释多尴尬。 这下轮到柳文庥尴尬了:“是我的问题,是我气性上头过于武断了,实在不好意思。” “没事,我不在乎这个,只是你要是有问题的话不能凶我夫君,有什么冲我来。”鬼新娘指着自己。 柳文庥忙摆手:“不会不会。” 不过比起这些鸡毛蒜皮的小问题,顾平章现在更关心的是鬼新娘的安危。 他问柳文庥:“你可知我夫人这种情况是怎么回事?那个邪祟会不会再来抢夺她的身体?” 柳文庥还没回复,鬼新娘就先对顾平章摇了摇头:“夫君不必问了。我是怨念的化身,怨念是我的来源,它和我同根同源相依相存,我们没有一方能摆脱另一方。” 柳文庥应和鬼新娘的说法:“除非鬼新娘能够得道成神,不然她只能永生永世与怨念共生,不得解脱。” 20. 一场骗局 柳文庥主动提起这个话题,鬼新娘顺势问出她和顾平章此行的目的。 鬼新娘蹙起眉头:“上次被你跑快溜了,只说成神需要‘爱’,都没说清楚到底是指什么‘爱’。” 柳文庥眼神闪烁:“这……” 这让他怎么回答?他能说他就知道这么多吗…… 末法时代,真有本事的大佬早就混到编制,求天老爷看在本是同根生的份上手下留情了,哪会像他一样,不仅打不过刚“出生”的鬼新娘,还要一次次命苦地轮回转世积攒功德。 实不相瞒,他是菜鸟天师一个。 如今不过是矮个子里拔高个的,一下子变成全道门的希望了。 就连镇压在鬼镇的那座镇妖塔都是柳文庥修道多年来压箱底的宝贝,当年实在是没办法了,才不得不献祭出来留在鬼镇。 每次一想到那座离他而去的塔,柳文庥的小心脏就会不由自主地抽搐一下,心痛得一直在滴血。 顾平章敏锐地察觉到柳文庥的吞吞吐吐:“你该不会也不知道吧?” “怎、怎么可能!”柳文庥被顾平章随口一言戳到痛处,顿时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急了。 他抻着脖子,嘴硬:“我只是还没组织好语言,要怎么简单明了地跟你们这些不懂玄学的人解释而已。” “哦?那顾某愿闻其详。”顾平章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额头冒汗。 柳文庥支支吾吾虚张声势的模样太过明显,心大如鬼新娘也感觉到他的不对劲了。 “难不成你一直在骗我。”鬼新娘眼睛微微眯起,声音压低,语气出乎意料的平和。 直面她的柳文庥却能品味出其下潜藏着的惊涛骇浪,感觉自己头顶的血条正一闪一闪的。 柳文庥,危! 现在柳文庥已经彻底把他亲爱的正在受刑的弟弟抛在脑后了,一门心思想着要怎么把这个问题糊弄过去。 鬼新娘没什么心眼好对付,顾平章这个老狐狸可就不一样了。 世人常言夫妻一体,柳文庥现在严重怀疑鬼新娘倒欠的心眼子是跑顾平章身上去了。 一个有脑子,一个有武力。 真是双剑合璧天下第一啊。 柳文庥心里边吐槽边想着办法。 这时候一定不能露怯,只要被抓住一点蛛丝马迹,他就真的玩完了。 这么想着,柳文庥理不直气也壮地怼了回去:“是你俩想太多,别以为你是鬼就能随口污人清白啊!” “你!” 鬼新娘正准备闪现到柳文庥面前教他学会怎样好好说话,顾平章抓住她的手腕,摇了摇头示意他来。 “等等,夫人你别着急动手,让我来和柳文庥谈谈。” 说到底,现在的矛盾并没有大到非动手不可的地步。 但凡顾平章不插手,在一旁坐视事态发展下去,矛盾升级,鬼新娘和柳文庥之间避免不了要打一场。 一个是他的妻子,一个是他的好友,不管怎么说,这个时候由顾平章出面调和最好。 柳文庥也明白这个道理,但这不妨碍他眼神幽怨地盯着顾平章,指指点点:“没想到我们友谊的小船这么脆弱,说翻就翻。” “顾平章你老房子着火也不能就这么快见色忘友吧,太过分了。” “……好好说话,别插科打诨,你好歹也是一朝国师,成天没个正形的,没看柳文康都被你带坏了。” 顾平章深谙他这个好友的德性,一点没把他哔哔叨叨的废话放心上,极其顺手地往他肺管子上插了一刀。 该说不说,柳文康跟他这不着调的大哥是越来越像了。 外头的人只看到了柳文康不作死了,完全没意识到他是近墨者黑。 眼前这个看似光风霁月的白发国师才是一切的根源。 柳文庥感觉自己被伤透了心,心痛到无法呼吸:“嘤嘤嘤,顾平章不带你这样人身攻击的啊,你想知道的我又不是不回你。” “这可是你说的。” 得到柳文庥这句话,顾平章也不客气,直接把自己上次给鬼新娘分析的结论拿出来问。 “我想知道,所谓的‘爱’是不是指的功德?像神话传说那般,只要努力行善积德,就能在功德圆满后成仙成神。” 鬼新娘不知什么时候把头凑了过来,竖起一只耳朵专注地听。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柳文庥收起脸上假哭的表情,严肃正经道,“而且功德飞升也是最通行,是得道最正的法子。但是——” 听到“但是”这两字,鬼新娘和顾平章都知道重点来了,凝神专注。 “它已经行不通了。” “什么意思。”鬼新娘不理解,为什么会说它行不通。 “因为时间不够。”柳文庥点出最核心的关键,“从字面意思来看,功德飞升很明显需要修行者积攒一笔庞大的功德。” 鬼新娘和顾平章点了点头表示理解,示意柳文庥继续说。 “但是问题来了,”柳文庥想到了自己的修行之路,略感心酸,“除非有救世之功加持,不然修行者得通过日复一日地行善积德,耗费成百上千年的时光日积月累,方能有朝一日达到飞升的门槛。” “所以千年前你欺骗了我,然后自己在人间轮回转生积攒功德。” 鬼新娘算是彻底明白了,由内而外的怒火蚕食着她为数不多的理智,一时间体内怨念剧烈激涌,差点冲出束缚再次控制鬼新娘的身体。 “我还有可能吗。” “来不及了。”柳文庥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哪怕你从现在开始,一日不差地做好人行善事,但天地间的灵气已经快彻底消失了,不可能成功的。” “所以这条路是走不通了。”顾平章有些担忧地看向鬼新娘。 鬼新娘成不成神顾平章无所谓,毕竟他就只是个平平凡凡的普通人,在遇到柳文庥之前不知道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鬼神存在,在遇到俯身柳文康的男鬼之前更是没有见过鬼。 但他担心鬼新娘会难过。 这二十年里顾平章没少听柳文庥抱怨天道容不下他们这些奇人异士,大概了解成 神对鬼新娘的重要性。 鬼新娘越是生气,情绪越是冷静,冷静得都有点不像她自己了。 “夫君你先出去,我和臭道士有些话要好好聊一聊。” 说着,鬼新娘黑黑圆圆的瞳孔拉成细长垂直状,秒切战斗模式,双手亮出她尖锐的血红利爪。 屋内的光线骤然昏暗。 “在顾平章出去之前,你还有时间交代临终遗言,大骗子。” 鬼新娘连臭道士都不愿意叫了,柳文庥这个满口没有一句实话的大骗子,根本就不配当道士。 “别别别,顾平章你先别走啊,你们先听我狡辩、啊不解释。” 柳文庥手忙脚乱地扯住顾平章的袖子,生怕唯一的救命稻草就这么挥一挥衣袖,离自己而去。 鬼新娘这是要来真的啊! 但别说鬼新娘这个当事鬼了,就连作为他好友的顾平章,都不能理解柳文庥非要对鬼新娘一骗再骗的奇葩行径。 “唉,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但凡你选择坦诚相待,事情都不至于沦落到今天这步田地。”顾平章劝柳文庥对鬼新娘坦诚,不然他也救不了他。 柳文庥咬咬牙,闭眼自爆:“因为我是道门水货!对这些都是一知半解,所以才不敢讲明白了。” 柳文庥这话不亚于平地一声雷。 旁边正在狂化的鬼新娘都被他炸得眼神清明了不少。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顾平章追问,柳文庥总是能在他意想不到的地方给他拉一坨大的。 柳文庥自暴自弃道:“其实我根本不是什么天生道骨,我师父也是我用傀儡假扮的。” 顾平章膛目结舌,万万没想到老国师居然也是假的。 鬼新娘不知道什么师父不师父,倒是多此接受良好,毕竟大骗子有什么是他做不出来的。 “这方天地早在千年前就关闭了飞升的通道,不允许旁人修仙了。” “除了千年前我阴差阳错用镇妖塔庇护下来的鬼镇那些鬼,天地之大就只有我一个修行者了。” 柳文庥眼神有些空茫。 千百年来,他一次次地带着记忆轮回转生,连最初的本我都迷失了,可时至今日还是没能成功飞升。 “那其他修行者呢?”顾平章轻声问,生怕声音重了,眼前心如死灰的白发国师就会随风散去。 “都死了,都死了。”柳文庥扯乱了梳得齐整的头发,“灵气枯竭大限临头,这是每一个妄想与天同寿的修行者的宿命。” “……也是我的。”柳文庥低声呢喃,带着无尽怅惘。 被迫面对现实后,心里那口气一散,柳文庥原本银白而富有光泽的柔软长发瞬间变得黯淡无光,整个人像被抽干了生机。 看他这个反应,顾平章和鬼新娘面面相觑,颇有些唏嘘。 鬼新娘莫名感觉自己好像有点咄咄逼人了,虽然是柳文庥骗她在先,又隐瞒她在后…… 想到这里,鬼新娘原本不知不觉弯下去的脊梁重新硬挺起来了。 不是她的错!鬼新娘肯定。 21. 占卜问事 “所以是完全没有办法了吗?” “我怎么感觉你又留了一手。” 鬼新娘毫不避讳自己对柳文庥话里头的真实性的怀疑。 “你千年来一次次地轮回转生,总不可能单纯只是为了空耗自己的灵魂,落得一个魂飞魄散的下场吧。” “你真要是这么蠢,还能活到现在被我逮住?” 看在柳文庥这么惨的份上,鬼新娘发扬幸福者退让原则,宽宏大量没有当场报复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欺骗。 但问清楚的还是得问清楚,不然她岂不是白被他耍了。 鬼新娘表示,她不吃闷亏! 顾平章也把询问的目光投向柳文庥:“《周易·系辞上传》有云,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 “既然天道没有将你们这些存在一笔抹去,证明天道还是手下留情了的,所以这遁去的一线生机在哪?” 哪怕没有认识柳文庥,作为经受儒家思想熏陶的官员,《诗》《书》《礼》《易》《春秋》五经都是顾平章入仕时需要通晓的典籍。 如果不是《乐》已经亡佚,本来顾平章应该掌握的是六经,但不管怎么说,他左右都是得学易经的。 在认识到柳文庥是有真本事的奇人异士后,顾平章更是郑重其事地把《周易》拾了起来,平日闲暇的时候便拿出来研究,可以说是到了手不释卷的程度。 可惜《周易》虽然被人称作占筮之书,里面却没有什么潜藏起来不为人知的绝世功法等待顾平章发现。 最近几年顾平章已经把它束之高阁不再翻阅了。 把鬼新娘和顾平章的话听进耳朵里,柳文庥脚下力道一松,背软软撞上了身后的柱子。 他把后脑勺也抵了上去,歪头看向鬼新娘和顾平章,长叹一声:“真是执着啊。” 见柳文庥竟然敢倒打一耙。 鬼新娘她根本不惯着,直接不客气地怼了回去:“要不是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欺骗隐瞒于我,我们早就好聚好散了,又怎么会找上门来。” “臭道士,大骗子!”鬼新娘强烈谴责柳文庥的行为。 鬼新娘嘴上骂着柳文庥,心里却感到十分不过瘾,就这种程度的骂语根本就不能把她心里头汹涌复杂的情绪完全表达出来。 简直如鲠在喉,憋屈得不得了。 鬼新娘不禁懊恼自己文化不够,词汇量不足,看来得趁这次来到人间的大好机会,多看点书给肚子里添点墨水好骂人了。 哼,宰不了她还骂不了吗。 等她骂功大成的一天,不把柳文庥骂得狗血淋头她就不是鬼! 一旁的顾平章对鬼新娘这种小学鸡吵架的样子哭笑不得的同时,又有些忧愁。 夫人这副模样,可爱有余,攻击性不足,万一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被人气哭了怎么办。 顾平章感觉还是很有必要紧抓一下鬼新娘辩论的能力,最好是能达到唇枪舌剑的程度。 不知道对面夫妻俩的心思,柳文庥摇了摇头站直身子。 “也罢,既然你诚心想知道,今日我便给你卜上一卦吧。”至于他自己的事情,柳文庥闭口不谈。 在人间转世苟活了这么多年,柳文庥就算外表看起来再鲜嫩,也早已不是年轻气盛,容易和人推心置腹的澄澈少年了。 心头的百转千回,柳文庥都收进了肚里,没有表现出来。 柳文庥走到屋子中央摆着的桌子前坐下来,从后面的博物架取出三枚铜钱,准备卜卦问事。 看柳文庥有模有样的派式,鬼新娘和顾平章不由好奇地凑了过来,围观他怎么占卜。 然后两脸懵逼地互相对视。 “……”夫君你看明白了吗? “……”没看懂,他这个跟我从易经上学的不大一样。 “……”夫人要再看看吗? “……”算了,看不懂没意思。 “……”我都听夫人的。 一人一鬼一番挤眉弄眼地眼神交流,达成一致后悻悻收回目光,安心等待柳文庥占卜得出卦象。 而柳文庥则是专心致志占卜,没有分神关注他们两个在搞什么鬼,反正只要不吵到他就行。 时间就在铜钱和桌面的碰撞声中悄然溜走。 柳文庥一停手,鬼新娘迫不及待地问他:“怎么样,卦象怎么说?” 刚从聚精会神的状态脱离出来,鬼新娘猛然一突脸,她那张美丽但瘆人的惨白鬼脸吓得柳文庥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鬼吓人吓死人知不知道! 为了自己的小心脏着想,柳文庥觉得还是早解决早好,赶紧把厉鬼送走,别在这盯着他了。 “是这样子……”柳文庥手上摆弄着铜钱,嘴里叽里咕噜分析了一通他占卜得出的卦象代表了什么。 鬼新娘听得一头雾水。 “打住!”鬼新娘感觉再让他说下去,她要听不懂人话了快,“你直接说结果吧,卦象什么的鬼不懂。” 柳文庥懵了一下,他转头看向顾平章,也得到了一个摇头。 顾平章摊手表示:“你知道的,我不擅长玄学。” “而且虽然我这些年来零零散散研究了《周易》,也查阅了些道教的玄学典藏,但和你这种真正的道法还是不一样的。” “咳咳。” 被顾平章一提醒,柳文庥也想起来之前顾平章有心向道,想跟着自己拜师学艺,但被自己拒之门外的事。 柳文庥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你知道的,道不轻传,天道在上面看着呢,我只能传给有缘之人,不然你我两个容易遭天打雷劈。” “真的?”鬼新娘狐疑。 有一说一,柳文庥在鬼新娘和顾平章这儿的信誉已经宣告破产了,一句话的重量比棉花还轻。 “不信你瞧。” 柳文庥挪开椅子站起身,快步走到窗前,打开窗户,手作哪叭状朝天上喊:“我想收顾平章做徒弟!” “轰隆!” 刚刚还万里无云的湛蓝天空瞬间乌云密布,白霎霎的闪电在云层里翻滚蓄力,而后“哗”地划破天际,紧接着传来雷声隆隆。 “哇哦。”鬼新娘走了过来,看着窗外电闪雷鸣若有所思,“没想到天道这么敏感,连这都能听到。” “喏,就是这样。”柳文庥努了努嘴,表示自己确实身不由己。 鬼新娘眼睛一转,心里萌生出了个绝佳主意:“既然如此那就算了。不过你得答应我,在解读卦象结果前先做一件事情。” “你说,我听听要不要答应。”柳文庥没有一口应下,生怕自己把自己挖坑埋了。 鬼新娘没好气地翻了个大白眼。 虽然鬼新娘外表看上去基本与常人无异,但比起生理受限的真正的普通人,她翻的白眼格外大。 ——黑色的瞳仁一翻上去几乎看不见,只剩下满眼的白色。 怪吓人的,柳文庥搓了搓双臂,用余光瞅了一眼顾平章,发现他还是一脸淡然,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不愧是能和鬼结冥婚的存在,这接受能力也太强了吧。 柳文庥自愧弗如。 鬼新娘眼球转回正常位置,手指着外边还没散去的乌云:“听着,我要你对天发誓,你接下来说的每一句话绝无谎言,否则就天打雷劈。” “不然我实在无法相信你占卜的卦象的真实性。”鬼新娘丝毫不掩饰自己对柳文庥的不信任。 但没办法,谁让他自己造孽呢。 无奈,柳文庥只能举起三根手指指向天空,对天发誓:“天地为证,日月共鉴,接下来我对鬼新娘说的每一句话绝无半句虚言,若违此誓,必遭五雷轰顶,神魂俱灭。” 天空中原本快要散去的雷云重新聚拢,轰鸣几声,天道回应 了柳文庥的誓言。 鬼新娘满意地点了点头:“行了你说吧。” 一番折腾下来,柳文庥已经没力气耍歪心思了,他言简意赅地概括了自己占卜出来的卦象所代表的意思。 “功德成神的方法已经行不通,但因为你是天地间自然诞生的怨灵,所以还有一条路可以走——” 重头戏来了。鬼新娘跟着顾平章屏住了呼吸,虽然她并不需要呼吸。 “那就是向内修己寻找本心。” “有没有更通俗易懂的解释。”信奉一力降十会的鬼新娘搞不来这种抽象的理念。 柳文庥扶额,努力让自己说得更直白浅显一点:“因为你是天生地养的灵体,从本源上就更容易被天道接纳。”他顿了一下看向鬼新娘。 鬼新娘表示可以理解。 柳文庥接着说:“但成也萧何败也萧何,由于你怨念集合体的身份,灵体沾染了凡间的怨气,所以需要你摈弃怨念的干扰,明心见性。” “只有当你不受怨念干扰,明确自我本心之后,你才算是一个独立的灵体,能够入地府成为鬼神。” 鬼新娘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沉下心来咀嚼柳文庥话里的意思。 顾平章和柳文庥都没有打扰她的思考,静静地伫立在原地,等待鬼新娘自个儿想明白。 这是属于鬼新娘的修行,得她自己领悟才行,外力不能干扰。 “……所以你的意思就是我需要不被怨念干扰,保持本我清醒。” 一直沉默着没说话的鬼新娘突然激动地拍了下手,想柳文庥求证自己的理解对不对。 柳文庥含笑认可。 “太好了!夫君我终于可以成神了!”鬼新娘高兴地抱着顾平章飞了起来。 顾平章猝不及防双脚离地,所幸他胆子大,惊了一下就恢复了平静。 回抱住鬼新娘,顾平章发自内心为她感到高兴:“恭喜夫人,我相信夫人定能如愿以偿。” “只希望夫人不要嫌弃为夫只是个普通人,给不了你帮助。” 鬼新娘难得敏锐了一次,觉察出顾平章话里的苦涩,她认真道:“你一日是我夫君,终生都是我的夫君,只要你不背叛我,哪怕是死了,我也要让你和我下地府做一对鬼鸳鸯。” 向来跳脱的人突然认真起来,格外戳人,哪怕感受不到她的心跳,顾平章也能品味到鬼新娘满腔的诚意。 虽然她对他只有夫妻责任,没有男女情爱,但他有就行了。 不管是地上人间,还是黄泉之下,他们永生永世都会是夫妻。 只要他们只有彼此,爱与不爱又有什么区别。 顾平章眼神透着一股坚定,把鬼新娘搂得更紧:“为夫相信你。” 空旷没有杂物的室内,夫妻两人甜蜜地相拥在一起,就连窗外的微风都为他们停留,时间仿佛静止了。 “……”柳文庥额头顶着黑线。 喂喂,这里还有一个大活人你们还记不记得!是我的白发在阳光下不够闪吗?!一次次地这么遗忘我! 柳文庥故意把自己挪到阳光下,头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亮闪闪的。 沉浸在二人世界的鬼新娘和顾平章总算是发现,除了他俩之外,屋里还有一个电灯泡杵在这里。 鬼新娘感觉有点扫兴。 “既然该说的话都说完了,那我和夫君就先告辞了,免得打扰你去看柳文康挨板子。” 顾平章妇唱夫随:“我和夫人就先回去了,不用送了。” 临走前,鬼新娘转头到:“呐,看在你帮了我一场的份上,之前你欺骗我的事情,我宽宏大量一笔勾销,不跟你计较了。” “但要是你下次又骗我,我可不会这么好说话了。”鬼新娘恶狠狠道。 鬼新娘示威地亮了亮自己的利爪,吓唬柳文庥一下,就带着顾平章瞬移回右相府了。 22. 关于胡子 鬼新娘品味不出来柳文庥话语背后的酸涩与羡慕,她只知道—— 路,在脚下。 人,在怀里。 没有什么比现在更好的了。 风风火火带着顾平章回家进了屋,鬼新娘放下被她打横抱起后,整个人紧张害羞地牢牢窝进她怀里的夫君。 顾平章额前发丝凌乱,脸颊泛着一层薄红,像是傍晚天边的红霞落在了脸上。 秀色可餐。 鬼新娘看得愣了神,感觉心痒痒的,手指也头痒痒的,很想在上面戳一戳。 戳一下,就一下…… 反正是自家夫君,她戳一下怎么了! 鬼新娘顿时理直气壮。 “夫君你脸色好红,让我摸摸看是不是发热了,我记得你们人类很脆弱的,可千万不能生病了。” 随便给自己找了个借口后,也不管顾平章是什么反应,鬼新娘直接上手摸了一把他的脸,然后轻轻地捏了捏。 微烫的体温从手指头传了过来,触感温软,是在她身上从未出现过的感觉。 鬼新娘冰凉细腻的指腹贴在脸上,顾平章感受着脸上不属于自己的温度,不禁脸热,两颊红晕愈发明显了。 “夫人你……” 拒绝的话还未出口就戛然止于齿间,顾平章一动不敢动,生怕说话时鼓起的腮帮,把他和夫人之间的距离缩得更短了。 原来是鬼新娘把脸贴了上来。 “手指的感觉不准,用脸准确。”鬼新娘义正言辞地道,手攀上顾平章的后脑勺,轻轻一用力,把他的脑袋朝自己的方向按了过来。 他们之间最后一点距离彻底消失了。 脸颊贴着脸颊,对方的温度从皮肤相触的地方绵绵不绝地传递过来,鬼新娘蹭了蹭,舍不得放开。 顾平章能清晰闻到鬼新娘身上淡淡的香味,那是她的体香。 他呼吸不自觉地加重,急促而短的热气喷薄在鬼新娘露出来的修长后颈,酥麻的痒意惹得她娇笑两声。 然后贴得更紧了。 顾平章呼吸一滞,手脚彻底不知道该往哪放了,只能被动地任由鬼新娘摆弄。 顾平章守着君子礼节,敛声屏息?不敢逾越雷池半步,但鬼新娘不受人间世俗规训,不吃任何压力。 这可是她拜过天地的夫君,只是贴贴怎么了!她还敢更过分呢! 习惯了自由自在的女鬼从心所欲,她脸贴脸,抱着自家夫君黏黏糊糊道:“胡子有点扎脸,蹭起来不舒服,夫君要不要考虑一下,改天刮一下胡子。” “但是我喜欢玩你的胡子,胡子没了就不能玩了……”鬼新娘左右为难。 鬼新娘放开抱着顾平章后脑勺的手,后撤一步,站在他面前,目光来回在他的胡子和眉眼之间打量,思考到底是要有胡子的夫君,还是没胡子的夫君。 为什么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呢,这不是存心为难鬼吗,鬼新娘皱眉。 “如果夫人实在想要的话,我可以把胡子刮了之后贴个假的,这样子就能同时满足夫人的愿望了。” 脸上的温度还未散去,顾平章低头,抬手假装在整理胡子的造型,算是掩耳盗铃地给了自己一块遮羞布暂且挡着。 向来端方自持、举止得体的右相大人从未有过像今天这么刺激的体验。 哪怕顾平章已经不是未经人事的纯情男人了,但鬼新娘想一出是一出的直白大胆,对他来说还是太超过了。 得努力习惯一下。 夫人太喜欢和我贴贴了怎么办?自打成亲后,顾平章就有了这个甜蜜的烦恼。 顾平章选择性不去想,之前他振振有词向柳文庥解释的,鬼新娘无时无刻和他粘糊在一起是因为天性使然这件事。 她在意我,她喜欢我。 顾平章坚信这一点。 不然夫人为什么会和他成亲?不然夫人为什么会只和他贴贴? 真相不言自明。 “不行不行,假胡子怎么配和夫君的胡子相提并论,手感也不一样。”鬼新娘断然拒绝了顾平章的主意。 她突然想起来,能不能用法术加速胡子的生长,她还没试过法术在造型上的应用呢。 “如果夫君相信我的话,我可以试一下,用法术加速夫君胡子的生长速度。” 不待顾平章同意,鬼新娘把可能的后果补充上:“但我以前没有尝试过在这方面的应用,不知道到底能不能让胡子恢复如初,变回现在的样子。” “为夫无条件相信夫人。”顾平章给出了一个肯定的答复,语气郑重其事。 被人,特别是被亲近的人无条件地相信,哪怕是鬼新娘也忍不住为之动容。 鬼新娘不懂玄而又玄的爱情,只知道夫君让自己开心了,她要更加热情地回报回去。 告诉他:“我最喜欢夫君了!” 鬼新娘张口就来的甜言蜜语砸进了顾平章的心窝子里,他晕晕乎乎地出门叫下人拿了把剃刀和一盆清水。 然后在鬼新娘炯炯有神的注视下,对着铜镜把下巴的山羊胡先刮了。 到底是留了多年的胡须,顾平章动手前颇有些不舍,但看到一旁鬼新娘期待的眼神,他狠了狠心,直接快刀斩乱麻。 反正胡子刮了又不是不能再长,只要能让夫人心情愉悦,这胡子就刮得值当。 刮完了下巴的胡须,顾平章就对上唇的一字胡动手了,专注刮胡子的他没注意到,鬼新娘眼中的期待慢慢变成了痛惜。 鬼新娘看着水盆中离顾平章而去的胡子,痛心疾首,恨不得时光倒流,让它们牢牢安在顾平章脸上。 所以等顾平章刮完胡子,不适应地对铜镜转头欣赏了一番自己面白无须的新模样,站起身准备问问鬼新娘的评价时。 迎接他的,是鬼新娘瞬发的魂力。 顾平章感觉上唇和下巴痒痒的,摸了一下,胡子又回来了。 转头看了一眼铜镜,如果不是水盆中还有他之前刮下来的碎胡须,顾平章还以为时光倒流了呢。 法术十分成功,鬼新娘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有些心虚,毕竟是她要求夫君刮胡子的,结果自己先反悔了。 对上鬼新娘略带飘忽的眼神,顾平章这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夫人是不满意为夫不留胡子的模样?” 为了博取夫人怜惜,顾平章故意作出一副可怜兮兮的委屈表情,看得鬼新娘不好意思的同时,忍不住多瞥了他几眼。 鬼新娘感觉自己好像是生病了,居然想看顾平章哭出来,而且这眼泪最好是在……的时候流。 我不是色鬼啊!鬼新娘不是很能接受自己原来是个变态的事实。 但真的好想尝试…… 夫妻间的私房事鬼新娘打算留到晚上探探顾平章的口风再说,现在该解决的问题也要解决。 “咳咳,我只是突然觉得,不该仅因为我个人的喜恶就让夫君把胡子刮了。” 顾平章差点忍不住失笑,夫人知不知道自己真的不擅长撒谎,小动作频频,将她的心思出卖了彻彻底底。 他捋了捋失而复得的胡须:“即便如此,夫人也完全可以等之后再使用法术。夫人不是嫌弃为夫的胡子扎脸吗?怎么能不体验一下没有胡子的感觉。” “看来夫人是嫌弃为夫长得不好。” “怎么会!”鬼新娘矢口否认。 “那夫人是因为什么?”顾平章问。 反正不管鬼新娘喜不喜欢没有胡子的他,显而易见,她很喜欢有胡子的他。 肚里吃了颗定心丸,顾平章如今才能稳如泰山,借此向鬼新娘卖可怜。 大不了从此以后他把胡子焊在脸上。 顾平章心想。 风水轮流转,今个儿轮到鬼新娘被问得哑口无言了:“我……” 她张了张嘴,又感觉自己百口莫辩。 就在顾平章看不下去她为难的样子,决定主动揭过话题时,鬼新娘豁出去了。 “因为我喜欢老男人!”鬼新娘语出惊人。 “……啊?”顾平章万万没想到鬼新娘居然憋出来这么一句话。 第一句话出口,鬼新娘顺着浮出水面的真实想法把自己的思绪理顺:“夫君五官端正,面白无须的时候长相清隽疏朗,但我还是更喜欢有胡子的夫君。” “……成熟有韵味。” 说完话,鬼新娘把脑袋往顾平章肩膀一扎,不愿意抬头了,她从来没有怎么剖白过自己,感觉羞耻心爆表了。 不过鬼新娘的羞耻心有限,她借此暗戳戳地向顾平章吐露自己刚发现的癖好。 “不知道为什么,遇到夫君后我就变得很奇怪,喜欢你硬朗的五官,整齐的胡子,还有……” 鬼新娘让顾平章附耳过来,小声把剩下的话说给他听。 把顾平章闹了个大红脸。 一负一正,顾平章不好意思了,鬼新娘就好意思了。 担心万一把人惹急了,顾平章恼羞成怒,不愿意配合她了怎么办,鬼新娘主动转移话题。 “方才大骗子道士说要我找到自我,对于这个,夫君有头绪吗?” 鬼新娘摸着下巴思考。 一说到正事,顾平章立马变得一本正经起来。他也打心底里希望能从那个羞人的处境挣脱出来,鬼新娘一递台阶,他立马顺坡下驴。 还是太难为情了。 23. 吾名晴好 “人立于世,假如要辨明自身,我觉得首当其冲便是要给自己一个名字。” 顾平章走到书架前,取出一本字典,封面上写着书名《说文解字》。 他翻开其中一面,招手唤鬼新娘看过来,手指着书页中的一行字读道:“说文中提到,名,自命也。” 鬼新娘看着字感觉有些头大。 有传承记忆在,鬼新娘倒不至于成为大字不识一个的文盲,但真叫她去读懂这种晦涩简略的古文…… 这不是存心为难鬼嘛。 “这是什么意思?”鬼新娘充分利用身边的资源,叫顾平章给自己中译中。 顾平章难得沉默了一下,感受到给鬼新娘补文化课的紧迫性了。 不仅是为了让她和人斗嘴的时候能够不落下风,日常的书文也得用上。 读书明理,修身做人,好处多多。 但一时半会也急不来,顾平章索性用大白话给鬼新娘解释:“这里的意思是,名字是我们用来称呼自己的。” 然后指着后面“冥不相见,故以口自名”的部分直接翻译:“而在黑灯瞎火看不清对方的夜晚,人们通过称呼对方的名字来确认彼此的身份。” “正因如此,名字对于一个人来说,是一份认同感,既是他人对自己的认同,也是自己对自己的认同。” “私以为,夫人应该给自己取一个合心意的名字。”顾平章记得,“鬼新娘”并不是她的真名。 “让我给自己取名字?”听了顾平章一席话,鬼新娘跟着思考了起来。 嘶,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 顾平章点头:“夫人生来无名无姓,旁人只因你的模样称呼你为‘鬼新娘’,但这终究不是你自己认可的名字。” “为夫没有记错的话,夫人昨日在府内遇到柳国师的时候,与他说自己并无姓名,‘鬼新娘’不过是一个代称而已。”顾平章看向鬼新娘。 “唔……没错,我是跟大骗子道士说过这句话。”鬼新娘稍稍回忆了一下,好像确有其事,于是痛快地承认了。 “那就对了。” 顾平章接续自己的思路:“世间万物皆有名字,夫人却没有自己的名。” “没有属于自己的名字,夫人在这世间宛如一缕浮萍,没有了依托,‘自我’也无从谈起。” “但我是‘鬼’呀,鬼不算是我的名吗?”鬼新娘脑筋有点绕了。 “如果夫人想尝试在大街上,喊一声‘人’来找到我的话。”说着,顾平章回以一个微笑,让鬼新娘体会。 “也是吼……”鬼新娘后知后觉,尴尬自己怎么问出了这么一个蠢问题。 果然还是沉睡太久,脑子打结了。 反正绝对不可能是因为她不聪明! 她可是最强厉鬼,怎么会不聪明呢。 “所以夫人意下如何?”顾平章问。 “这么短的时间内让我想,连个参考都不给,我要怎么才能给你答案啊。”鬼新娘气鼓鼓地回道。 言下之意就是她同意给自己取名了。 顾平章笑容宠溺,也不在乎鬼新娘的态度,他就是喜欢她这样有话直说,有脾气就发的单纯性子不是吗。 越是身处污浊,越是向往纯粹。 特别是顾平章这人死心眼,一开始他以为鬼新娘来者不善,只想着和她虚与委蛇,利用完后,找个时间就和她解除了这段不容于世俗的人鬼姻缘。 但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他能看出鬼新娘本性不坏,甚至在鬼的观念里,她有点善良过头了。 哪怕柳氏兄弟二人三番两次欺骗她,鬼新娘除了嘴上不饶人,实际也没有真对他们怎么样。 鬼新娘除了鬼怪的身份,其他的与一个不谙世事的普通女孩无异,如今生米煮成熟饭,婚姻观念保守的顾平章理所当然就把她视作自己一生的爱人来看待。 什么和离?根本没有的事! 顾平章自从发觉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对她上了心后,更是加倍庆幸起鬼新娘鬼怪的身份。 三十有五的年纪,在人间顾平章已经不算年轻了,但既然死亡并不能将他们夫妻分离,那不管生前死后,他所有的时间都会用来陪伴她。 面前鬼新娘还在跟他要取名参考,顾平章没有再多想,认真地道:“时人取名多遵从信、义、象、假、类这五种方法,夫人或可由此入手。”他简单给她讲解了这五个字所对应的含义。 “期望和祝福吗……”鬼新娘听完顾平章对“义”的解释后若有所思。 “怎么,夫人这是有想法了?”顾平章好奇地问。 “嗯,有一点思路了……”鬼新娘夹着眉头,努力捕捉自己一闪而过的灵感。 顾平章有点讶异,没想到鬼新娘居然真这么快就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答复。 看鬼新娘愁眉锁眼,一副思考得很用力的苦恼情态,顾平章出言宽慰:“慢慢想,不着急。” “或者,夫人要不要试试从诗词中寻找灵感?”顾平章指着书架上他特意搜罗的诗集词集,里头收录的都是名家之作。 “我可以吗?”鬼新娘有点不自信。 文化这块确实是她最突出的短板。 “完全可以。”清楚鬼新娘心中的顾虑,顾平章笃定地道,“好诗好词大多通俗易懂,即便是不通诗书的人也能从大体上读懂它的情志。” 被他这么一说,鬼新娘有点意动。 顾平章趁热打铁劝她:“就连亚圣也曾说过,人学始知道,不学非自然。既然你心中已经有了一个粗浅的想法,剩下的答案不妨尝试从书中寻找。” “而且诗词不似寻常文章晦涩深奥,更加注重情感意境,夫人不需要逐字逐句将它完全掌握,能明白大概要旨就行。” 鬼新娘杵着下巴,表情极其严肃地思考顾平章的建议:“你说的有道理,是该多读点书,给我拿一本试试水吧。” 而且前不久在左相府的时候,她还想着做鬼要多读点书,免得以后再遇到像柳文庥这类不能靠武力横推的人,偏又因为自己笨嘴拙舌不能狠狠反击,气得内伤。 正好从现在开始! 鬼新娘兴致盎然,已经预见到自己把柳文庥怼得哑口无言的胜利场面了。 桀桀桀~ 顾平章把几本他珍藏已久的诗集词集取了下来,带着鬼新娘来到了书房,挥退下人后,将侧边桌面上的杂物清理挪走,引着鬼新娘坐下。 “夫人坐在这看,我就在一旁处理公文,如果哪里有问题,随时可以叫我。” “好,你去忙你的。”鬼新娘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开来看,头也不抬地回他。 “……”顾平章突然感觉自己好像失宠了,捋了一把新长出来的胡须,认真思考起鬼新娘对晚上的提议了。 日头渐渐西斜,隐入地平线,烛火燃了起来,一人一鬼在书房里相邻而坐,各自安安静静地做着自己的事情。 一派岁月静好的景象。 在橙红烛光的映照下,顾平章把各地送来的最后几篇公文批阅完毕,又按轻重缓急整理分类,方便呈递给皇上过目。 一天的工作总算快完成了。 工作得久了,眼睛难免疲乏酸涩。 顾平章揉了揉内眼角靠鼻子的睛明穴缓解疲劳,正准备看看鬼新娘的进度怎么样时,原本专心致志品读诗词的鬼新娘突然扭过身,兴冲冲捧着一本词集让他看。 她激动地分享自己发现的好词:“夫君你听听这句,湖光潋滟晴方好,读起来给鬼一种 轻松愉悦的感觉,我喜欢。” “夫君果然说的没错,好的诗词哪怕不明白它的意思也能让人读得懂。” 说着,鬼新娘把手上摊开的词集递给顾平章,让他跟着一起接受好词熏陶。 鬼新娘目光灼灼,眼含期待地盯着顾平章的反应,她十分希望自己的品味能得到夫君的一致认同。 如果不认同…… 他不会不认同的。 背光阴影处,鬼新娘利爪将露未露,身上的嫁衣随着它主人的心情上下翻飞,藏不住一点心思。 顾平章余光瞥见了也没当一回事,他接过手:“东坡居士的词向来乐观豁达,意境通透,难怪夫人爱不释手。” 自己的品味得到赞同,鬼新娘高兴得连连点头,把蠢蠢欲动准备“说服”顾平章的爪子收了回去。 “所以夫君你说,晴好这个名字怎么样?”鬼新娘询问顾平章的意见。 还不等顾平章开口说出自己的想法,兴奋上头的鬼新娘就急不可耐地把名字敲定下来。 “不不不,不用再考虑了,我感觉这个名字棒极了,以后我就叫‘晴好’!” 顾平章把到嘴边的分析咽了回去,内心无奈扶额,他早该想到的。 他家夫人向来随心所欲,行动效率属当代顶尖,根本不需要他来多言建议。 “都依你的,晴好。” “嗯~”鬼新娘满意地拉长尾音,臭美道,“不愧是我,名字也这么好听。” 顾平章哑然失笑。 鬼新娘一如既往的神速,三言两语就敲定了自己的新名字。 她不再是等着鬼新郎的鬼新娘。 她是晴好! 晴好捧着脸美滋滋。 又伸长脖子看顾平章身前那几堆的公文,她囫囵扫了一遍,没看明白。 “还没处理完吗?你们人类怎么有这么多事情要忙,鬼看了都觉得吓鬼。” 顾平章感觉有点扎心,叹道:“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这是宰相职责所在。” “你又说鬼听不懂的话了。” “……” 顾平章摇了摇头,准备把其他的工作收尾,再来和晴好探讨一下如何提升文化素养的问题。 晴好不愿意在人前露面,为了避免出现顾平章对着空气自言自语的情况,现在屋里头就他俩。 顾平章俯身案牍勤勉办公,晴好在旁边待着无聊,准备给自己找找乐子。 可书房里能有什么好玩的?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但顾平章正在努力工作,闲鬼一个的晴好也不好意思去打扰人家。 这条路算是堵死了。 晴好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拿了支毛笔在指尖把玩,耐心等着顾平章忙完。 又有模有样地扯了张白纸,蘸了墨,学着顾平章的样子在上面凝神写字。 因此,等顾平章完事,就看到晴好拿了张鬼画符给他。 “笔走龙蛇,不错。”如果把纸张换成画符的黄纸就更地道了。 剩下的话顾平章没有说,免得要面子的女鬼恼羞成怒。 “嘿嘿。”晴好乐呵呵应下。 看了看手中的纸,又瞧了瞧顾平章,晴好一时兴起,作怪地把蘸了朱砂的红笔往顾平章耳垂上一点。 “?”顾平章感觉耳垂一凉。 “夫君别动。” 笔尖提起,顾平章白皙的皮肤上兀然出现一点艳丽朱红。 红得晃人眼球,哦不,是晃鬼眼球。 “夫君,我想到一个好玩的。” “嗯?” “等会你就知道了。” “!” 一人一鬼在书房原地消失,携手去了晚上该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