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校回san值的日子》 1. 利亚特 罗德岛的傍晚是被酒精和荷尔蒙腌入味的。 学校门口停着两辆黑色专车,车门还没开,人们就已经打开音响了,声音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混着男男女女的说笑声,尖叫声,还有不知道是谁举着香槟瓶猛摇之后“砰”的一声。 热闹,喧嚣,所有人都在为冰球冠军而欢呼,进行一场盛大的狂欢。 而周洲坐在一旁花坛的台阶上,与所有人格格不入,周遭的热闹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拉链拉到最顶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背微微弓着,像一只把自己缩进壳里的蜗牛。 周洲满脑子的只有他毫无灵感的期末作业,如果他再脑子里空空如也,没有任何灵感,他恐怕会成为罗德岛设计学院第一个入学半年就被退学的学生。 但他不想退学,哪怕他是和家里赌气,临时抱佛脚考进来的,可是气都赌了,他总不能真地放弃,回去继承家产,过他最讨厌的一成不变的生活。 周洲手里攥着那些草稿,比起那些随便就能拿出服装设计稿的天才同学,无论他怎么画,也画不出他想要的感觉,他无法忍受平庸的设计图纸出自于他的手,所以干脆不画。 自从他之前的室友跳楼后,他就直接搬到郊区的一幢老房子里住,除了上课,他不和任何人交流,每天打游戏,彻彻底底过上了无欲无求,离群索居的生活。 他不得不为了不被挂科劝退,而强迫自己画设计稿。 期末作业的主题是“欲|望”。 周洲低着头,视线落在脚前的那块地砖上,砖缝里长出一小撮杂草,在夜风里一晃一晃的。 他居然希望自己是这株草好了,起码不用为期末发愁。 远处有人喊“利亚特,快点,车要开了。” 人群像潮水一样往车门的方向涌,一个穿着亮橙色比基尼的女生从他面前跑过去,酒水撒了出来溅到了他的衣领上,如果不是他收脚快,女孩的高跟鞋就会踩上他的脚。 女孩转过身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抱歉,我没有看到你。” 周洲抬头,刚想说没事,女孩已经跟着随行的朋友一起往冰球队员那跑去。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他确实和那株草很像,在这个学校是和所有人格格不入,完全被忽视的透明人。 空气里弥漫着啤酒和香水的味道,到处都是裸|露的腹肌,带着闪片的吊带,以及穿着冰球队服的冰球迷妹们,车刚刚开门,所有人就立刻围了过去,开始往刚刚连胜16场的冠军球员们身上喷香槟,涂亮片。 他们簇拥着有着耀眼金发的队长,利亚特身上穿着的队服被球迷还有队员们三两下拽下来,露出了蜜色的胸肌和腹肌,香槟酒液和亮片顺着男人的的小腹下滑,没入身上仅着的队裤,金色的彩带紧紧地挂在男人胸|前起伏的乃子上。 夜晚的罗德岛有些凉,冰冷的酒液让利亚特的小腹忍不住轻轻抽|动了一下,男人挑眉有些不耐地朝那些拿走他队服的人勾了勾手,示意他们把队服还回来,最后到手上的只有一块被人抓地破破烂烂的碎布。 队友嬉皮笑脸地勾过看着破烂队服皱眉的利亚特,将威士忌递到男人的唇边,“庆功宴,就让大家玩的开心点,喝点威士忌,身体自然就暖起来了。” 利亚特没有接过威士忌,他懒洋洋地挑眉:“弄坏了我的队服,还想让我自己喝酒,难道不应该喂我来以此赔罪吗?” 场内的声音先是静下来了一秒,紧接着变成更高的欢呼声,还没等队友说话,原本手上拿着的威士忌就遭到了人群的哄抢,到最后,不知道是哪双带着薄茧的大手接过酒瓶,酒液对着利亚特的脸倾斜而下,利亚特慢悠悠地绯|红的舌尖先伸出来,唇瓣后知后觉地贴上杯壁,酒液让他的身体极快的升温,整个人也因为酒精变得粉红。 男人的喉结上下滚动着,可他耳边好似听到了不止一人的吞咽声,利亚特不耐地避过那些还在冲他伸过来的酒瓶,有些疑惑地回头,发现路边花坛处有一个像homeless的人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他停下了喝酒的动作,舌尖舔掉嘴角残余的酒液,浅色的睫毛微微垂下,正要回望过去时,人群再次拥挤过来和冠军队自拍着,大笑,相互推搡,而队友也推着他的肩走进了别墅里,派对继续进行,而花坛边的那个怪人也被他忘的一干二净。 这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周洲,少有认识的人,实在是他的名声太响了。 利亚特.温菲尔德,纽约上东区温菲尔德家族的幺子,冰球场上永无败绩的冠军,蝉联全校最想睡的男人榜一多年。 据说他爸的资产可以买下半个罗德岛,他在学校横着走都没人敢拦,甚至就算给了兄弟会冷脸,那些人也依然舔着脸想要招揽他。 传闻中他上学期把一个男生的头按进马桶里,就因为那个人多看了他几眼,也传闻他在冰球场上暴力到吧对手的牙齿打掉了两颗,却一滴血都没沾到自己的队服上。 传说是真是假周洲不知道,他现在唯一可以确定的一件事是,利亚特比传闻中好看一百倍。 好看到周洲的大脑仿佛完全被格式化了一样,什么期末作业,什么挂科劝退,全都消失的干干净净,只剩下了一句话。 利亚特长得太好看了,也是真的好受欢迎。 要是他也能围在利亚特身边……不,要是这个人身边只有他就好了。 手机的ddl闹铃及时唤回了周洲的思绪,他看着快要将近的期末考试日期,忍不住叹气,只能拦下路边的出租车回家。 可站在画布前他的脑袋空空如也,他看了眼依然空白的画布和已经干掉的颜料。 算了,反正也画不出来,还不如打打游戏。 周洲扔下画笔,瘫进椅子里,打开电脑打开那个画风简陋的游戏,这是留学以来唯一能够让他喘口气的地方,不是因为游戏多好玩,而是因为游戏里有一个人。 那个人id叫“lian”,与他快准狠,一击必胜的操作不同,lian整个人十分温柔有耐心。 周洲第一次在副本里翻车,lian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直接退队,而是一遍又一遍地打字教他走位。 “别着急,我一开始也死在这里很多次。” “往左闪,对,就是这样,你已经很棒了。” 你已经很棒了。 周洲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在RISD,这个天才遍布的地方,没有人会对一个平庸的人说这句话。 同学说的是:“还行,但感觉还可以更好。“ 教授说的永远是:“你的设计就是半成品,让我感觉不到你的自我表达。” 没有任何一个人会认真地告诉他; “你已经很棒了。” lian会。 从那以后,周洲养成了一下课就要立刻回来和lian打一把副本的习惯。 lian不一定每天都上线,但只要他在,周洲就觉得那些设计不出来,设计的太差的焦虑和恐慌会暂时退潮,像被一双手轻轻按住了肩膀,告诉他没关系,慢慢来。 他今天和lian约定了九点打副本,前几天lian说要去打比赛,他们已经好久没有一起玩了。 周洲期待今天已经好久了,全凭要和lian一起下副本打个一天一夜,才勉强撑过了课业爆满的一周,熬到了周末。 可他上线的时候,发现lian却依然不在线。 应该是训练或者比赛还没有结束?还是说lian最终还是和别人一样厌烦了自己烂到爆的操作,和丧丧的情绪,做了不告而别。 周洲深吸几口气,其实lian有自己的生活,也许只是太忙了而已,是他对lian太过有占有欲,他将对方视作了生活中唯一的精神支柱,也自作多情地以为自己对lian来说格外重要。 想到这,周洲觉得难道没有lian他就下不了副本吗?可是看着那个灰色的头像,周洲副本打不下去,剧情也过不下去。 他拿起画笔坐在空白的画布前,有些心不在焉地玩着连帽卫衣的细绳,周洲强迫自己的眼睛只能盯着画布,不要再去关心lian是否在线。 可在他余光扫到那个熟悉的头像亮起来的时候,周洲立刻就把画笔抛到了一旁,扑到了电脑前,嘴角忍不住地上扬。 他点开对话框,刚想问lian为什么今天才上线。 周洲又觉得自己有些粘人了,在lian眼里他恐怕只是一起打游戏的搭子而已,现在却像一个狗屁膏药一样黏着人不放,就像一个无法离开人独立生活的小宝宝一样。 纠结半天,周洲叉掉了对话框,挑了一个简单耗时短的副本自己打。 一边打,他还忍不住注意屏幕上左边的好友区,上线的lian有没有先主动给他发消息。 在他结束副本以后,看到消息栏里lian主动发来的信息,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lian:“抱歉,今天来晚了。” 周洲的手指悬在键盘上犹豫了片刻,还是没忍住自己的好奇: “是有什么事吗?” lian:“没事,比赛取得了很好的成绩,只不过大家似乎太激动了,给我们举办了一个庆功宴,刚刚围着我的人太多了,网太卡,游戏进不去,所以晚了一点。” 围着lian的人很多吗? 会像利亚特一样吗? 周洲控制不住地幻想利亚特那边的场景,那边到处都是人,利亚特靠在天鹅绒沙发的正中间,像一个被众星捧月的王,头发被随意地抓向后面,眼睛半阖着,一只手握着一杯威士忌,不急着喝,只是漫不经心地晃着。 利亚特的身边围满了人,左边也许是金发碧眼的辣妹,穿着一件几乎透明的蕾丝吊带,身体斜斜地靠向利亚特,一只手搭在男人的肩膀上,嘴唇凑近利亚特的耳朵 在说些什么,男人听了,或许唇角会弯一下,那个女生就会因为利亚特的一个笑容,脸一下就红了,咬着嘴唇笑着亲上去,一边亲还忍不住偷看他。 右边或许是利亚特的朋友,正在给男人递烟,不过据说利亚特很少抽烟,应该只会抬抬下巴,朋友就会心领神会的把烟换成薄荷糖,递到利亚特摊开的手心里。 而自己呢? 周洲有些阴郁地看了眼空荡寂寥的客厅,地上只有散落的画具,和乱成一团糟的草稿,他的通讯录里,除了父母,就没有任何留学来这里交的朋友了。 他是无人在意的透明人。 心脏仿佛被浸泡在醋里一样酸涩,周洲感觉自己嘴巴里也酸酸的,他既为lian有着其他朋友感到开心,可又在为自己早将lian当做唯一且最好的朋友,而在lian心里他却并不是唯一而难过。 “如果你要参加庆功宴的话也没关系的,我们可以改天在下副本,你教我的东西,我已经学会了,我一个人下副本也没关系的。” lian:“zhou,比起参加庆功宴,我更想和你一起下副本。” 周洲看着屏幕上的这句话,原本苦涩自卑的心情都消失了,整个人仿佛被泡在了蜜罐里一样甜津津的。 看来他是这么重要的吗? 他的嘴角忍不住上扬。 屏幕上弹出了lian邀请他下副本的弹窗,周洲立刻点了同意。 下完副本以后,周洲要lian牵着他的手蹭金币,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zhou:“说起来,今天我们学校也举办了庆功宴,几乎所有人都去参加了,是为了学校那个取得了16连胜的冰球队。” lian:“16连胜的冰球队?那就只有老鹰队了,既然所有人都去参加了,你怎么不去?是觉得派对太吵闹了吗,还是你对冰球不感兴趣?” 周洲看着屏幕上lian发过来的话,忍不住垂眸抿唇,他不希望lian觉得他是一个孤僻的人,毕竟离群索居的nerd在这连社交圈的底层也算不上,而他又记得lian之前谈过很多次冰球,尽管他对冰球的知识了解的很少,周洲不想再失去一个和lian的共同话题。 于是他违心地撒谎: “我不是我们学校冰球队的粉丝,我是落败的老虎队的粉丝。” 屏幕那边久久没有回应,周洲甚至疑心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开始忐忑不安起来。 他看着对话框最上面断断续续地对方正在输入中,有些焦虑地等待着,当他决定问lian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的时候。 lian发来了消息。 “我还以为没有人不会是老鹰队的粉丝呢,毕竟他们已经卫冕洲冠军很久了,队长甚至要被选去联邦的棕熊队,我以为你会更喜欢天才和赢家一些。” 莫名地,周洲隔着泛着荧光的冰冷屏幕,从那看似格外普通的话语中,感觉到了屏幕对面的lian似乎有些不高兴了。 不过周洲仍然忍不住反驳道: “又不是只有天才和赢家才被允许拥有粉丝的,普通的冰球队也会有人喜欢的,难道普通人就不配被人喜欢了吗?” 周洲将这句话发过去之后,才意识到自己的情绪过于代入了。 他有些着急地把消息撤掉,却没想到lian已经回复了。 lian:“好了别说这些了,你今天过的怎么样呢?zhou?” 周洲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他想说: “我什么都画不出来,我觉得我要被开除了,我就是个普通人根本比不上那些天才。” 但他犹豫了半天打出来的只有:“还行。” 今天是lian的庆功宴,他不希望lian因为自己不开心。 lian:“可我听上去不像还行。” 周洲惊讶于lian的敏锐,但他还没思考好怎么回复,两个人的对话框一下子陷入了沉默。 过了一会儿,lian又说。 “你之前说想养宠物。” 周洲愣了一下,他确实提过一嘴,说压力太大,想养只猫或者狗来缓解一下,没想到lian记住了。 “那你养了吗?” lian问。 周洲打字: “没,我狗毛过敏。” 屏幕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lian发来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 “那就养点别的,仓鼠?兔子或者鱼?” 周洲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心变成一块湿|漉|漉的棉花,被捏了一下,挤出了一点酸酸涨涨的东西。 他回了个“好”,然后关掉游戏,深吸一口气。 他记得上学的路上有一家宠物店,去哪看看小狗,或许真的会有灵感呢? 周洲垂眸看着手上将近的ddl,叹了一口气,不管怎么样,明天他一定要画出点东西来。 2. 画 周洲上学的路上,途径了那家宠物店,因为lian的话,他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将脸贴在玻璃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的小狗。 那是一只比格幼犬。 巴掌大的脸,棕色和白色的绒毛炸成一团,两只大耳朵软塌塌地聋拉在脑袋两侧。 但让周洲一眼注意到他的,是那双漂亮的蓝眼睛。 不是那种寡淡的,灰蒙蒙的蓝,是近乎透明的,澄澈的,像刚刚融化的两汪冰川水。 小狗歪着脑袋看周洲。 周洲的心跳漏了一拍。 可是一想到自己狗毛过敏,周洲只能垂头丧气地低下了头,闷闷不乐地走开了。 他低着头走路,脑子里还在想期末作业和刚刚看到的那只小狗。 转角处他没看路,一个结实的肩膀撞上来,他手里抱着的书瞬间散落一地。 周洲下意识地想道歉,抬头的那一瞬间,声音卡在了喉咙里,率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双漂亮的蓝眼睛。 和那条他一见钟情的狗一模一样的眼睛。 撞他的人没动,他只是站在一步远的地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看一只不小心踩到的虫子。 他身后还跟着三四个同样穿着打扮精致的男生女生,那些人簇拥着他,就像行星绕着太阳转一样。 跟班们上下打量了一眼周洲,黑框眼睛,格子衬衫,帆布鞋,重重的刘海搭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就土土的,笨笨的,是他们平时完全无视的底层人,跟班们相视一笑,眼里都是明晃晃的嘲笑。 周洲能感觉到那些不友善的目光,这种眼神他太熟悉了,他不是没向学校投诉过,可最后得到的只有搪塞,久而久之他选择屏蔽远离这些不友好的人。 他沉默地蹲下来准备捡书,可有一只手比他更快,那双修长的手刚刚还插在口袋里,可此刻,手的主人利亚特,居然弯下腰,带着薄茧的大掌随手捞起地上的书,看都没看封面,就那么随便地往周洲怀里一塞,然后抬步离开。 从头到尾,利亚特都没正眼看他。 周洲蹲在原地,耳边是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他慢慢转过头,目光穿过走廊上往来的人群,他追着利亚特的背影。 他画不出来欲|望,是因为他很久没有欲|望了。 而现在他有了。 晚上,周洲坐在画架前,面前还是那张空白的画布。 但这一次,他的脑子里不是一片空白。 周洲拿起笔,线条从笔尖倾泻而出,笔下很快就有了草稿,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细化,可他握着笔,手悬在半空中,迟迟落不下去,这已经算的上老师眼里一份不错的成稿了,可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上半身的衣服总是缺了点什么,依然只是一个半成品。 周洲此刻有些后悔那天男人脱下衣服时,他礼貌的将眼神放在了脸上,也许多看看利亚特,就会设计的更好了。 他看了不少大师的作品,却依然一筹莫展,脑子里只有一片浆糊。 他画的灵感来源于利亚特,或许他再去看一次利亚特,去观察男人半垂的金色眼睫,那双湛蓝色的眼眸,说话时微微上翘的嘴角,能带给他新的灵感,让他继续画下去? 周洲打开了ins,搜索了利亚特的账号,每一条他都仔细看过了,可这些照片依然让他没灵感。 他失望地准备退出,指尖刚要划走屏幕,页面忽然刷新了。 利亚特更新了动态,一条新的置顶蹦了出来, “周五晚七点,为了庆祝我们打败了老虎队,我们将在罗德岛东岸拉夫角庄园举办庆功宴,请携入场劵进场。” 庆功宴,周洲感到一阵压力,他都能想到那里会有多少潮人和小团体。 但为了期末作业。 周洲深吸了一口气,要去这场派对,就必须有入场卷。 他最后还是做了他之前最不耻的事情,周洲切换成了三无小号,点进出入场券的黄牛对话框里。 “一张入场卷多少钱?” “1000美刀。” “转过去了,东西你定时间点面交。” 黄牛多打了一个0,正要往回撤消息的时候,就看到对方直接转了1000美金过来,对面是哪家来体验生活的少爷,简直壕无人性。 拉夫角庄园门口,周洲手心里紧紧攥着入场券,他的左边是冒着热气露着健美身材的肌肉男,右边是穿了镂空bra的火辣美女,周洲有些不自在地眼睛死死地盯着地面。 在黄牛给他入场劵用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打量了一下他平平无奇的灰色卫衣和帆布鞋,周洲知道黄牛此刻心里肯定想的是“他这种人也来了”的诧异,但没关系,他早就习惯了。 夜晚的凉风顺着领口灌进了他的脖子里,让他打了一个激灵,后知后觉地周洲察觉到了自己在这群人里的鹤立鸡群,门口等待进场的一长条队伍里,只有他把自己捂的严严实实,身后高大的金发男,一直偷偷地往他的领口望,他忍不住将自己的灰色卫衣抽绳用力地拉紧,开始张望多久才到他。 在门口的人终于在他的入场卷上印上印花的那一刻,周洲松了一口气,小心地走进派对。 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走进来的利亚特吸引,男人今天外面套了一件黑色丝质衬衫,扣子却敞开,任凭胸肌和腹肌暴露在外,队友嬉皮笑脸地想要将利亚特的衬衫拉下来,反倒被利亚特“啧”了一声,男人不耐的将衬衫扣好,又将金发捋到脑后,没理身后还在开玩笑说他现在变成了“贞洁烈男”的队友。 利亚特看了一眼dj,那人立刻心领神会的将歌曲切成了enjoythesilence,男人轻笑一声,双手抬起,随着音乐摇摆扭胯,身旁不是有手伸过来想要将他的衣服扣子解开,都被男人轻巧地避开,他牵着不同女孩的手,从一楼跳到了二楼,又在音乐地最高|潮,直接翻过了二楼的栏杆站在边缘,利亚特在众目睽睽之下,轻笑一声,将黑衬衫的扣子一颗一颗解开,每解开一颗,下面的人群就开始尖叫,甚至疯狂到已经有人伸出手,想要接住他扔下来的黑衬衫,可惜利亚特的动作停在了解开最后一颗扣子的时候。 “各位,今天恰好也是我生日。” 利亚特慵懒地接过一旁女郎递过的酒杯,他晃着被子里琥珀色的酒液,眼尾弯着。 “所以今晚,大家尽情狂欢吧。” 掌声和口哨声一起炸开,香槟瓶塞“砰”地飞上天。 周洲听到生日这两个字的时候,整张脸都白了,他对利亚特的了解只停留在庆功宴上,根本不知道今天是利亚特的生日,导致他什么都没有准备,空着手就来了。 他偷偷地环视了一圈,企图找到有和他一样的人,结果所有人都拿出了包装精美的礼物。 现在的他恨不得找一个地缝钻进去,却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利亚特的身边堆起了小山一般的礼物,手表,皮带,限量版球鞋,写着发问的红酒,游戏机,五颜六色的包装纸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利亚特带着笑意地伸出手,送礼物的女生有些激动地想利亚特会亲手接过每个人的礼物吗,还是说这份殊荣只是给她的呢,她的脑子里一团糟,甚至开始幻想和校园里最风靡的人谈恋爱的感觉。 可她的笑容很快就僵在了脸上,利亚特伸手只是朝着跟班勾了勾手,懒洋洋地拉长语调: “快来帮我收一下礼物啊,整理好,别把礼物山给弄塌了。” 周洲呆呆地望了利亚特半天,直到对方的视线朝他望过来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揉着泛红的耳朵,低下头来,他看了眼自己的双手,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他甚至没有一张贺卡,浑身上下只有手机,钥匙,和随身带的速写本。 他往派对的墙角里缩了又缩,企图能让自己逃过这个尴尬的环节。 可他的眼睛离不开。 灯光下的利亚特实在太耀眼了,他坐在那堆礼物山的中央,睫毛在他的眼下打上一片阴影,金发垂落在额间,他高高在上地俯视那些送礼物的人,慵懒地指挥着跟班门将礼物分类,队友嬉笑着喂他酒也来之不拒,没能被嘴唇包裹住的酒液顺着下巴,喉结,滚落到衬衫之内,还有人玩的更疯了,直接将一瓶香槟浇到利亚特的身上,打湿的黑色衬衫包裹着男人若隐若现的腹肌和胸肌,还有让周洲无法忽视的两点,利亚特不恼只是朝着泼酒地那人竖了个中指,唇角带笑地用衬衣擦干净脸上的酒液,露出的腹肌也轻轻瑟缩了一下。 在场不少人偷偷的调整站位,企图看到黑衬衫下更多的好风光,可惜只有一瞬,利亚特就立刻将衬衫放下了。 周洲莫名地感觉到口干舌燥,鼻尖传来湿湿的感觉,他抬手一抹,发现是血迹,他居然看利亚特看到流鼻血了吗?一定是最近天气太干燥了,周洲红着脸如此催眠自己。 他在卫生间处理好之后,又开了一罐冰啤酒,才堪堪平复下心情,可刚刚那些画面又开始自动涌出来。 周洲鬼使神差地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速写本和铅笔。 他的眼睛盯着利亚特,手却在纸面上飞快地动了起来,先是那头耀眼的金发,再是衬衫领口处的锁骨,然后是靠着沙发背时微微后仰的脖颈,上下滚动的喉结…… 他画的入了神。 周围的热闹,尖叫的音乐,碰杯的声音,甚至那个越堆越高的礼物山,全部成了模糊的背景,世界上只剩下了他和利亚特。 他蹲在派对的角落处,记录下利亚特转头的动作,喝酒时仰起下巴的姿势,和被辣妹逗笑时眼尾那一点细细的笑纹。 他的速写本纸张翻的超快,笔尖断了一次又一次。 直到庄园的灯光突然变暗了,音乐也调低了,有人喊了一声“切蛋糕”了,人群开始往长条桌那涌。 周洲 才猛然地回过神,低头一看,膝盖蹲的又酸又麻,而速写本上全都是利亚特,整整七页,各种角度,各种姿态的利亚特。 他看了一眼手机,已经凌晨了。 派对要散了。 他合上速写本站起来,腿麻地踉跄了一下,然后他看见了,地摊上那堆小山一样的礼物旁边,利亚特正一样一样地拆着,每拆一个礼物就递给身后的跟班拿好,嘴上说着“谢谢”“这个不错”“挺有心的”,表情却淡淡地,看不出多喜欢,也看不出不喜欢,旁边的辣妹在帮他整理包装纸,队友正端着酒走来。 而周洲手里只有一本脏兮兮的,沾了铅笔灰的速写本。 他应该走的,趁没人注意到他,趁他还能假装今晚什么都没发生过,他就应该立刻溜回家,而不是拿着他的画去自取其辱。 但有人看见他了。 一个穿着黑色吊带裙的女生端着酒经过时,被角落的他绊了一下,女生低头皱眉: “你是谁带来的啊,站在这干嘛?” 周洲张了张嘴,声音沙哑:“我……” 女生没等他说完,扭头朝沙发那边喊了一声: “利亚特!这儿还有个你认识的?”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利亚特转过头,蓝色的眼睛穿过人群,落在了不知所措的周洲身上。 周洲浑身一僵。 他看见利亚特歪了歪头,像是不确定地在辨认什么,然后那两片浅粉色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了一个词,周洲隔太远听不清,但从口型上来看,好像是“啊”。 利亚特漫不经心地笑了,一旁的跟班凑过去说了些什么,利亚特摆了摆手,目光重新回到周洲身上,抬了抬下巴。 “愣着做什么,送礼物啊。” 利亚特说,声音懒洋洋的。 “站那么远,是怕我吃了你啊?” 周洲的脸一下子烧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集中在他的身上,比起光鲜亮丽打扮地众人,他穿着一件灰色卫衣和牛仔裤,手里攥着一本沾满铅笔灰的速写本,他就像一个走错片场的路人甲。 他听见有人轻笑了一声,很小声被音乐盖住了大半,但依然足够让他的耳朵尖都红透。 利亚特靠在沙发上,好整以暇地看他,手搭着靠背,指尖一下一下地点着沙发皮面,那双蓝色眼睛在暗下来的灯光里看不清楚表情,嘴角那点笑意还在,但说不出是真心还是玩味。 周洲咬了咬牙。 他往前走了一步,把速写本翻开到第一页,撕下来,叠了两折,双手递出去。 “这是……”周洲脸红地要冒烟“生日礼物。” 利亚特接过那几张纸,低头看了一眼。 周洲不敢看他的表情,他盯着自己的鞋子,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给老师交作业时,他都没有那么紧张。 然后他听见利亚特轻轻“嗯”了一声,随手就将画递给了身边的跟班 “收着”。 就两个字,利亚特的语气没什么波澜,任凭跟班随便往礼物堆的夹层一塞,像在塞一张超市购物小票。 跟班认出了周洲是谁,那个艺术学院的传奇人物,据说在入学申请的截止时才提交上了作品集,作品集的格式一塌糊涂连数量也不够,却让艺术学院的院长坚持要录取他,成为罗德岛设计学院几十年来首次破格录取的中国学生,当时学院里沸沸扬扬,说是有招考黑幕,可是那个作品集展示出来后,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传说中天赋能让罗德岛破格录取的天才画家,就是这个水平吗? 跟班们相视一笑,有一个甚至发出了嘘声。 “啧,画的也就那样。” 周洲的心沉了下去,跟班们切切私语的声音太大,他听见有人说“就几张纸啊,真够寒酸的。”周洲攥紧了自己的手,指甲陷进掌心。 嘲笑声让他的脑子一片空白,他只是浑浑噩噩的想要离开这里。 “行了。” 利亚特站起来,拍了拍衬衫,懒洋洋地环顾了一圈跟班。 “我觉得他画得挺好的。” 马屁拍反了,跟班们一下就噤声了,脸上的表情变得尴尬起来,互相打着圆场把话题引开。 人群开始流动,有人继续喝酒,有人往门口走,有人凑到利亚特身边去说悄悄话,没人再注意周洲,他像一个被人遗忘的背景板。 他把速写本合上,塞进口袋,转身往门口走。 周洲加快了脚步,推开了宴会厅的门,一头扎进了罗德岛二月的冷风里。 音乐声的嘈杂和沉浸在嘲笑里的难过,让周洲完全没有注意到那句轻飘飘地夸赞,他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手插在口袋里,指尖还残留着铅笔灰的触感,他低着头,一步步往前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利亚特一定觉得自己很可笑,像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3. 假货 利亚特靠在洗手间的瓷砖上,手机屏幕的冷光照亮了他的脸。 信用卡的账单一片通红,额度已经刷爆了,银行发来催款短信,提醒他如果再不还款就要冻结账户,而家里的财务状况早就一团糟。 利亚特烦闷地将手机倒扣在洗手台上,拧开水龙头,冷水浇在脸上。 抬起头的时候,镜子里的利亚特整张脸都湿漉漉的,金发狼狈地贴着额头,水珠顺着脸往下淌,跟白天被小团体众星捧月的模样判若两人,蓝眼睛下是一层淡淡的青黑色。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从裤兜里掏出了一张皱巴巴地纸条,上面写了一个地址和人名,是他从朋友那打听来的上东区某个地下借贷的电话,说这个人利息高但来钱快。 利亚特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他不想去,从小到大他都没有求过人,更别说和地下借贷的人打交道,但庆功宴是冰球队的传统,他是队长,他得订最好的场地,开最好的酒,让所有人知道他领导下的老鹰队不仅是联邦实力最强的,也是最豪的冰球队,维持着他依然是温菲尔德家族呼风唤雨的小少爷的形象。 他太知道如果自己露怯,跌落到校园金字塔的底端,等待他的就是沦为学校新的被霸凌戏耍的对象。 维持这一切都需要钱,而他口袋里现在只剩八十三美金和一张刷不动的卡。 利亚特把纸条揉成一团,又展开,折了折塞进了口袋,他面无表情地拐进巷子里,掏出手机拨了纸条上的号码。 对方给的地址在一栋灰扑扑的老楼里,电梯坏了,他爬了五层楼梯,门上的漆掉了一半,推开门的瞬间,浓重的烟味扑了他一脸。 房间不大,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堆满文件的办公桌后有台灯亮着。 利亚特把门带上,在办公桌前站定,他发现自己居然比想象中的淡定,大概是这半个月来被各种催款电话磨出了免疫力。 “我要借两万。” 办公桌后的光头男人挑了挑眉,往椅背上一靠,伸手从抽屉里摸出一份合同扔在桌上。 “学生?没担保?这利息可不低。” “我知道利息不低,我会在规定时间还钱的。” 光头男人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笑了,他从桌子后面绕出来,走到利亚特面前,他伸手捏住利亚特的下巴,力道不轻不重地往上一台,让台灯的光打在利亚特那张脸上。 金发在灯光里亮得晃眼,利亚特忍不住微微眯眼,眉毛蹙起,嘴角绷紧。 光头男人端详着他的脸,手指沿着他的下颌线慢慢滑下去,带着指甲的粗糙触感,仿佛潮湿冰冷的蛇游走在他的脸上,然后他拿起桌上的钱拍了拍利亚特的脸颊,啪,啪,两下,轻佻又下流。 利亚特强忍住想要后退的恶心感,他现在必须借到这笔钱,于是任凭着男人像验货般地打量,直到那双手从他的脸下移,缓缓的要没入衣领的时候,利亚特冷着脸将男人的手腕攥住。 “满意了吗?现在可以签借贷合同了吗?” “非常满意,这张脸倒是值这个价。” 光头男人的额角因为手腕上的疼痛渗出细汗,他松开手,手腕上已经青了一圈,男人恨恨地看着手腕上的伤痕,退回桌子后面,提笔在合同上写了几个字。 “签字吧。” 利亚特站在原地,下巴上还残留着刚才被捏过的触感,他伸手擦了一下,垂下眼睛,拿起桌上的笔签了自己的名字。 光头男人哼着小调将两万美金团成卷塞进了利亚特饱满的胸肌之间。 “周五之前还不上,利息翻倍,到时候夹钱的地方,可不是这里了。” 利亚特面无表情地将钱抽出来清点好,转身离开。 可借的这些钱也不过刚刚能补上庆功宴的钱,他必须再卖掉一些东西来换生活费。 利亚特站在二手交易市场的门口,闻到了一股潮湿的,混合着旧衣服和金属的霉味。 这个地方在贫民区的边缘,没招牌,卷帘门只拉起来一半,要猫着腰才能钻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金丝框眼睛的中年男人,正在用放大镜看一块怀表。 利亚特把背包放在柜台上,拉开拉链,掏出一个银灰色的首饰盒,里面是一条Tiffany的铂金项链。 “这条收多少?” 男人接了过去,翻了翻,拿放大镜看了看磨损,砸吧下嘴报了个报价。 利亚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看一下,这个报价太低了,但这却是他问价的店铺里报价最高的。 “这条项链我只带过几个月,磨损没有很严重,还能再高点吗?” “这条项链是很旧的款了,二奢本来就不值钱,如果觉得价格低,可以去别家。” 男人说完便放下手中的项链,继续在柜台后看报纸。 利亚特垂下眼睛,他的手指轻轻地摩挲着那条项链,这是他十八岁生日收到的礼物,当时父亲还没破产,母亲也还活着,全家坐在上东区温菲尔德老宅的长餐桌前给他唱生日歌,昏黄的灯光下,母亲笑语盈盈地在他的脸上抹上奶油,父亲骄傲地拥抱着自己,那时他刚刚拿下高中冰球联赛的最高奖项,意气风发的他牵起妹妹的手,在缤纷的彩带和舒缓的圆舞曲下,在众人的祝福声中,跳着人生中的第一支舞。 项链的冰凉触感唤回了利亚特的思绪,他怔愣地看着项链上映出的自己,金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只有牙齿在嘴唇上咬下的深深牙印,以及眼睛里的窘迫,他想到了父亲向自己坦白家庭陷入债务纠纷时疲惫的眼眸,以及妹妹的泪眼。 “我卖。” 他说。 男人将利亚特先拿出的项链和后拿出的几块表一样一样收进去,点出一叠现金放在柜台上,利亚特数了一遍,把钱放在内袋,拉上背包拉链,站起来准备走。 就在这时候,一个穿着皮夹克的年轻男人走进来,从手腕上摘下了一块表放在柜台上: “老板,看看这个可以卖多少啊?” 男人将表拿起来打量了一眼,嗤笑一声: “这百分百是块假表,一块美金都卖不到。” “怎么可能是假的呢,你再好好看看!” 男人摇了摇头,直接推开了那块表。 “这是仿制天才制表大师宋熙的作品,这批作品是他设计用来送给家里人的,对外不售卖,全世界也就八块,这怎么可能是真的呢。” 利亚特听到老板的话和男人暴怒的叫嚷声,将目光从假表上收回,把钱揣好,弯腰钻出卷帘门。 今天的卖款,刚好能还上这个月的信用卡,他微微松了口气,但很快他又想起光头男人下流的话语,还要偿还一半的贷款,就像一块大石头一样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上。 “老大你去哪潇洒了,怎么看起来这么疲惫?” 利亚特一走进校园,队友就嘻嘻哈哈地揽上男人的脖子,颇为暧昧地挤眉弄眼另一个队友眼尖·地注意到男人脖颈上的项链不见了,疑惑地问。 "老大你脖子上的项链呢?” “昨晚玩过头了,落朋友家了。” 利亚特装作疲惫不耐的避过队友,冷声搪塞道。 两个队友早就习惯了利亚特的大牌脾气,还带 着笑说着队内训练的趣事。 周洲等在走廊的拐角,他从全校课表那查到了利亚特的课表,这是利亚特上学和下课的必经之路,他在利亚特的生日宴上,只送了几张画,显得太随意了,他翻过利亚特ins上的每一张照片,发现利亚特喜欢戴表,于是周洲精挑细选了一块表送给利亚特作为迟到的生日礼物。 周洲抱着黑色的绒面礼盒,系着一根深灰色的丝带,他听到了利亚特懒洋洋的调子,拖着长长的尾音和身边朋友们的调笑,周洲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跳出嗓子了,手心在出汗,那盒子的丝带被他捏的微微发皱,他赶紧松开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掌心的汗,重新把丝带捋平,周洲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心跳平复下来。 利亚特出现了,他独自走在前面,金发垂落在他的额角,后面跟着他的两个队友,偶尔嗯一声,目光散漫地扫过走廊。 然后他看见了周洲,利亚特脚步没有停,但目光停了一瞬,周洲看见利亚特不理自己,他紧张的舔了舔嘴唇,心里觉得肯定是自己昨天送的礼物太烂,让利亚特不高兴了,利亚特往前走,周洲抱着礼物,黑发垂下来搭着眼睛,小跑着跟着利亚特,利亚特回头他就停,抱着礼物,水汪汪的小狗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利亚特。 这人在跟他玩什么一二三木头人的游戏吗? 利亚特不爽地“啧”了一声,偏了偏头示意两个欲言又止的队友先走。 走廊上就剩下他们两个。 利亚特在离周洲几步远的地方回头站定,歪了歪头,那种居高临下,像在看路边一株不起眼的小草一样的表情。 “你跟着我要干嘛?” 利亚特不耐地挑眉说道。 周洲的脸一下子就烫了,他感觉自己紧张到窒息,老师给他点评作业的时候,他都没有这么紧张,他把礼品盒从怀里捧出来,头牢牢地埋入两臂之间,双手直直地将礼物递到利亚特的眼下,手指因为羞怯微微蜷缩颤抖着,声音有点紧: “这个……给你。” 利亚特挑了挑眉,没接,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盒子,包装得格外用心,又抬头看了一眼周洲: “什么东西?” “礼物。” 周洲的嗓子干得发哑: “上次你生日我没准备好,所以这次……补的。” 利亚特看了几秒钟,然后伸手接过了盒子,他的动作还是随意地,漫不经心的,可拆开丝带的时候,手指的力道比平日里都重了一些。 利亚特撕开包装,揭开盒盖,里面是一块样子他再熟悉不过的表。 包装纸被撕开后,周洲迟迟没有听到利亚特的声音,他偷偷抬起眼,用余光隔着层层黑发,小心翼翼地偷看利亚特的表情,可利亚特的表情格外奇怪,周洲完全分辨不出来利亚特究竟是喜欢还是不喜欢,他敏锐地察觉到气氛变得有些不对劲起来,正犹豫的想要不要抬头说些什么的时候,利亚特先一步冷声说: “把头抬起来。” “怎么了?” 周洲懵懵地抬起头,他才看到利亚特脸上,连过去那种漫不经心的笑意也都没有了,蓝眼睛此刻仿佛被一层冰霜盖住了,嘴角紧绷着,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嗤笑一声,将礼盒和撕开的包装纸甩进了周洲的怀里: “你送我一块假表?” 周洲愣住了。 “什么?” 利亚特嗤笑一声,将表狠狠甩在周洲的脚边。 “制表大师宋熙给家人做的八块表之一,对外不售卖,这种一看就知道是假的东西,你拿来送给我,你是觉得我是什么没有见识的蠢货吗?” 4. 照片 利亚特揣着满肚子气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里的灯是亮着的。 这很反常,他父亲平时这个点要么在楼上的书房里对着电脑发呆,要么干脆不在家,在外面酗酒,整栋房子空荡荡的像一座没人的坟墓。 他换了鞋走进去,看见父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茶几上摊着他的信用卡账单,手机在旁边亮着,屏幕上是银行的转账记录,父亲手边放着一杯凉透的茶,一口没动。 “回来了?” 父亲的声音很平静。 利亚特在玄关处站了几秒,然后走进去,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 他没有问那些账单是怎么回事,因为他知道根本不需要问,这个家里所有不该发现的事情最终都会被发现的,只是时间问题,他刷爆信用卡的时候就已经想到会有这一天。 父亲终于抬起头,那张脸和利亚特有七八分相似,同样的蓝色眼睛,高挺的鼻梁,只是皱纹和眼窝下的青黑重了一些,因为投资失败欠债,现在瘦了一圈,西装在身上都挂不住了。 “你刷了多少钱?” 利亚特没说话。 “你知不知道我原本要用这笔钱干什么?” 父亲的声音开始往上走。 利亚特看着父亲消瘦的背影,地上堆积的酒瓶和各种速食垃圾,家里乱作一团,那笔钱父亲大概是用来还债和维持生计的。 他微微低头,金色的眼睫垂下,将自己刚借的钱扔在桌上: “我拿钱买冰球用的装备了,这是刚拿的比赛奖金。” 父亲瞥了他一眼,拿起桌上的奖金,在昏暗的灯光下数钱,利亚特转身准备上楼,却听到身后父亲冷冰冰的一句: “站住,利亚特,联邦比赛的奖金比这些钱多,剩下的钱呢?” “学校里要吃饭还要训练……” 利亚特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学校里的生活开支我会给你钱的。” 利亚特听到身后的父亲这样说,简直要被气笑了。 “自从母亲死后,你把家里的钱败光,就再也没有给过我钱了,你说这种话不可笑吗,这些奖金就是我给你的最后一笔钱。” “利亚特,把钱给我,你的就是我的…” “放手,放开我……” “把钱给我……” 利亚特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向从小就疼爱自己的父亲,居然为了抢钱,一拳打了自己,他怔愣地看着父亲,却只望见父亲攥着钱,跌跌撞撞夺门而出的背影。 他蜷缩在沙发上,金发狼狈地贴在脸上,他抱住自己,闭上眼想要忘掉眼前如同噩梦般的景象,可门铃再次响起来,利亚特满怀希望地走到门前,他以为是父亲回心转意了,当他打开门的那一霎,外面站着的是赌场的人。 他们将合同塞进他的怀里,告诉他房子已经被他的父亲抵押出去了,利亚特被扫地出门,他这才知道父亲抢钱是为了赌博,他走在雨里,已然不知道嘴里尝到的咸涩滋味是泪水还是雨水,宿舍的钱他很早就付不起了,利亚特谎称是他打算出去住,实际上这几天他一直偷偷地躲在冰球馆睡觉,原本以为回家能睡一个安稳觉,现在连家也没有了。 利亚特在一个垃圾桶旁慢慢蹲下,脑袋疼的仿佛要裂开了一样,他碰了碰自己的额头,一片滚烫,大概是发烧了,但现在他的口袋里没有一分钱,连退烧药也买不了,他只能强撑着挪移到一个屋檐下,湿漉漉的金发遮住了他的眼睛,利亚特感觉自己浑身发冷,他将自己团成一团,心里想着只要熬过今晚就好了,明天一定会好起来的。 ………………… 同一个街区里,周洲抱着礼物盒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雨水淅淅沥沥地打在伞面上。 一直以来在外漂泊的孤独,父母对于他放弃金融选择美术的不理解,学业上的巨大压力,社交上的不断出丑,精心送出的礼物被当做假货……这些压抑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反扑。 他拼命忍住自己眼眶里的泪水,可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往下掉。 周洲死死地低着头,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的眼泪,他走到垃圾桶旁边,将表连带着礼物盒全都扔进了垃圾桶。 利亚特这种人根本不缺礼物,或许对方甚至不记得自己昨天送给他的画,现在那些画应该和表一样孤零零地躺在垃圾桶里了。 周洲下决心不会再让自己落入这样的尴尬处境,他擦掉自己的眼泪,转身的时候,迷迷糊糊地看到不远处靠在屋檐下,有一个很像利亚特的背影。 可怎么会是利亚特呢,利亚特应该永远在聚光灯下被众星捧月,而不是坐在污水堆里,恹恹地靠在柱子旁。 周洲慢慢地走近,才看到那的确是利亚特,男人似乎是病的很厉害,脸上没一点血色,嘴唇洇这一点水光,利亚特微微张着口,急促地喘息,热气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小团一小团的白雾,那件白衬衫也被水沾湿牢牢地黏在身上,勾勒出底下漂亮的身材线条,布料变得半透明,隐约透出皮肤被高热蒸出的,一层薄薄的粉,利亚特大概也是烧的模糊了,他胡乱地抬手抹了把脸,动作带着点孩子气的烦躁,湿漉漉的金发被胡乱地向后拢去,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却黏在了睫毛上,他眨了眨眼,那沾着水汽的睫毛颤了颤,平常不可一世的人,此刻竟然有些无助的意味。 利亚特就算是狼狈的样子也漂亮的惊人。 哪怕这个人在不久前将他的礼物贬地一文不值,周洲在看到利亚特落难时,脑子里的第一个想法,依然是走上前把男人带回家。 周洲往前走到利亚特的身前,雨伞边缘的水珠顺着伞骨滑下来,在他脚边溅起一小片水花,利亚特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微微抬了一下头,那双蓝眼睛隔着雨幕望过来,轻轻眨了下,像是在辨认来的人是谁,然后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沙哑: “……你谁啊?” 他大概没看清,或者看清了也认不出来。 周洲只是利亚特人生里的路人甲。 周洲突然觉得刚刚他想要将利亚特带回家的想法格外可笑。 一个在学校里呼风唤雨的人,怎么可能会落难,这都不过是他的脑补而已,也许利亚特刚刚在朋友家和不同的女孩鬼混完,倒在这里也不过是酒意上头了,他的队友或者父母也许刚刚接到他的电话,准备带他回家或者赶下一个趴,从头到尾,都是他自作多情地脑补出了一场英雄救美的戏码。 他应该走了,自取其辱的事做一次就够了。 可利亚特靠在那里,仰着脸看他,那双眼睛里湿漉漉的,像是被雨水打湿了,眼尾泛着薄粉,嘴唇发白发紫,颧骨上有一片触目的红,利亚特想抬手,手指动了一下又垂下去了,整个人往柱子上一靠,闭上了眼睛。 “好冷,头好痛。” 他的声音变成了黏黏糊糊地一团。 周洲的脚步顿住了,他在男人的身前蹲了下来,将雨伞靠过去,伞柄抵在了利亚特的肩膀上,为男人挡住了所有的雨。 他伸出手,很轻很轻地碰了一下利亚特的额头,烫地他猛地一缩,那层薄薄的皮肤底下仿佛烧着一团火,高烧的温度隔着指尖传过来。 利亚特在被额头碰到的瞬间,轻轻地往他的手心里蹭了一下,像小狗狗在寻找暖源,他的掌心贴着利亚特的额发,湿漉漉的金色发丝缠绕在他的指尖,凉的刺骨。 手机铃声在此刻突然响起,周洲垂眸看过去,那幅以利亚特为灵感的草稿得到了老师的肯定,甚至鼓励他尽快完善细节。 利亚特真是被老天偏爱的宠儿,周洲想,再帮利亚特最后一次吧,毕竟他给自己提供了期末作业的灵感,免于退学,之后他们就是桥归桥,路归路的关系了。 周洲关掉了手机,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把利亚特从地上扶起来的,利亚特的身体软得像一摊泥,重量全压在他肩膀上,湿透的衬衫蹭着他的脖子,冰凉又带着高热蒸出来那股子不正常的暖,利亚特的头歪在他的肩窝里,金发蹭着他的下颌,湿热的呼吸喷在他的锁骨上,让周洲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他一手撑着伞,一手搂着利亚特的腰,踉踉跄跄地往前走,把人塞进了出租车里,自己也挤进去,关上车门,利亚特靠在窗玻璃上,半闭着眼睛,嘴唇动了动: “……不回宿舍。” “那你回哪?” 周洲偏过头看他,声音紧绷,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利亚特的睫毛颤了颤: “你家。” 周洲的后背一下子就僵直了,他转头面向车窗,耳朵尖红的像煮熟了,手攥成拳头搁在膝盖上,指尖掐进掌心。 “师傅,”他 开口,声音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去newporter那边。”然后他往利亚特那边挪了挪,尽量让自己的肩膀挡住车窗玻璃那边漏进来的风。 利亚特烧得迷迷糊糊,还不忘含糊地嘟囔一句: “别让人看见……好麻烦。” “嗯。” 周洲应了一声,眼睛只敢盯着前面的雨刮器一左一右地摆动,耳朵烫得他整路都不好意思偏头。 利亚特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午夜,他艰难地睁开眼,第一眼入目的就是天花板,和散发着昏黄灯光的壁灯,手下是柔软的床,连他身上的衣服也被换了一套,利亚特慢慢下床,摇了摇还隐隐作痛的脑袋,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应该还在发烧。 他拼命地回想究竟是谁带他来这的,一个模糊但熟悉的脸涌进了他的脑海里,利亚特吐出一口浊气,幸好不是与他相熟的人碰到的,他不能让任何一个人知道自己破产的事情,只是学校里一个不起眼的普通人,很好糊弄过去的,只要拿到自己的衣服,神不知鬼不觉的溜走,也不会有人相信一个路人在路边捡到他的一面之词。 利亚特打开房门,脚步放轻,楼下也只有昏暗的灯光,他从沙发上找到了被换下的衣服,挂在了手臂上,客厅里的灯亮着,但没人,茶几上放着水和药,旁边还添了一张便签“锅里有粥,红枣的。”后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箭头指向厨房的方向,他的目光在“红枣”两个字上停了一瞬,他记得自己昨晚烧得迷糊的时候好像说过想吃甜的。 他收回视线走向玄关,手搭上门把拧了一下,锁着,他又拧了一下,纹丝不动。 后面冷不丁传来一个声音: “你在干什么?” 利亚特被吓了一跳,他回望率先看到的是周洲那双黝黑的眼睛,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站在厨房门口,端着一只小砂锅,锅沿冒着热气,镜片后面那双下垂眼正往他这个方向瞟,对上视线的一瞬间就猛地弹开了,像被烫了一样,耳朵尖红了一大片,他看向周洲手上拿着的水杯和药,又松了一口气: “谢了,你把我从路上捡回来照顾我。”利亚特把语气放得随意,靠在玄关柜上,换上一副散漫的调子,“我喝多了又淋了雨发烧,所以倒路上了,这点小病不算事,你想要什么?到时候直接ins给我发消息就行,我现在还赶着去我朋友的生日趴,有事之后说。” “外面还在下大雨,现在又是后半夜,你现在在罗德岛的郊区,附近打不到车,就算赶到了派对,可能也只是派对收尾,你还没退烧,身体也受不了,这是我家,你可以在这把药吃了在客房睡一晚上,明天打车去学校。” 周洲拿着手上的水杯向利亚特递过去,又从沙发上拿了一条毯子,他刚刚给私人医生发过去利亚特的照片,他不知道利亚特发烧究竟是受凉还是嗑药,也不知道男人会对什么药物过敏,等着让利亚特好好休息,让私人医生好好检查一下,这在他看来是最好的安排。 但利亚特显然不这么觉得,周洲看着利亚特不断扭动门把手,却依然打不开门,他烦躁地将金发向后捋,眉眼压低,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怒气: “把门打开。” 周洲垂着眼睛,耳朵红得能滴血,手指头在膝盖上蜷了又松,松了又蜷,声音闷闷的: “你昨天晚上烧到三十九度了,一直在发抖,喊冷,说胡话……” 他说道后面越说越小声,整张脸烧起来了,恨不得把脸埋进卫衣领子里,他深吸了一口气,想给自己打气似地,把药和水杯端着,走到利亚特面前,像壮着胆子挡路的小猫。 “你把这吃了,粥喝了,我就给你开门。” 利亚特简直气急了,他现在宁可回到垃圾桶旁边淋大雨,都不想再在这个房间里呆一秒,每多呆一会,他就要面临着他的窘迫被眼前人看出来的风险。 他大步走到周洲的面前,将人压倒在沙发上,手握紧,悬在周洲的脸上,冷声道: “如果你不想吃拳头,现在立刻给我开门。” 周洲黝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利亚特,强装镇定地在男人面前晃了晃手机上的照片。 “利亚特,如果你不想你今天的狼狈样子传遍整个学校的话。” 他敲了敲杯壁。 “那么,现在,过来喝水睡觉。” 5. 模特 周洲坐在缝纫机前,手指机械地推动着布料,灰色连帽衫的帽子松垮垮地耸拉在脑后,可做出来的所有衣服他都不满意,垃圾桶里堆满了废弃的白胚布。 桌角的设计稿已经被他翻出毛边,期末越来越近,他靠咖啡续命,没日没夜地呆在学校,还是只能做出来“垃圾”。 周洲摘掉眼镜,揉了揉干涩得发疼的眼睛,他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游戏图标,鬼使神差地按了下去。 游戏里lian正好在线,向他发来游戏邀请,他们一起打了最近新出的几个副本,周洲看着对话框亮起的红点,知道他的沉默还是让细心的lian注意到了。 lian:“zhou,出什么事了,怎么今天这么沉默?” 周洲犹豫了一会,还是实话实说。 “最近学习上遇到了点麻烦,我已经画出了设计图,但是服装打版做的很奇怪,能试过的方法已经全试过了,而且期末作业截止时间快到了,交不上作品就要挂科了。” 周洲一股脑的说完以后,他看着对面显示“正在输入中”,有些纠结自己或许不该说这些丧气的话给lian,他敲敲打打,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另一头的信息先发过来了。 lian:“你可以自己试着穿一下,或者找朋友当模特试试,有时候平面图纸和立体效果差很多,也许上身就能看出结构问题了。” 周洲看到lian提议自己找模特,他一下子就想到了利亚特,他的设计灵感,是来自于那个人的身形,肩宽腰窄,手臂修长,如果能让利亚特做模特…… 但是自从那一晚之后,利亚特就在所有的社交平台上拉黑了他,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也是,不准在学校里和他打招呼,就当他们两个人从来不认识,周洲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叹了口气,一个在学校被所有人围着转的人,怎么可能会给他当模特。 lian:“如果需要帮忙可以跟我说,虽然我人不在你身边,但也许能远程给你些建议。” 他唇角弯了弯,回了句:“谢谢,我会试试的。” 周洲把东西收好背上书包,他刚踏出教室的第一步,就被一双大手拽住了,利亚特把他按在墙上的时候,周洲还没来得及反应,眼前就压下来了一双湛蓝色的眼睛和金色的微卷碎发,利亚特的手臂撑在他的耳侧,手腕上的青筋微微凸起,袖子卷上去,露出底下白皙的,覆着一层薄薄肌肉的皮肤,男人的身体挨得很近,近到周洲能闻到热烘烘的沐浴露的味道。 他的下巴被利亚特狠狠地捏住,那双蓝色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愤怒。 “你不是说你已经把照片删了吗?为什么别人那里会有那张照片?” “照片?” 周洲慢半拍地眨了眨眼,想了一会,才想起照片的事,那张照片早就在利亚特的威胁下,躺在回收站了。 “利亚特,我确实把照片删了,也没有发给别人,他是骗你的。” 额前的发丝被带着薄茧的大手拨开,周洲被那双蓝眼睛直勾勾地盯了好一会,仿佛利亚特在判断他有没有说谎,周洲被他盯得整个人都快蒸熟了,耳朵尖从头发底下透出红来,一直蔓延到脖子根,但眼睛没有躲开,直直地回望着利亚特,黑框眼镜后面的下垂眼里没有心虚,只有一点被捏疼了攒出来的水光,男人扯了扯嘴角,终于放开了他,用小拇指勾着周洲的书包。 “你在这站着,等他把照片发过来,如果是,你就完蛋了,不是,你就可以走了。” “好,好的。” 周洲用手把刘海重新拨好,他今天在教室里站着打版很久了,腿已经很酸了,他看了看周围,发现不远处有一个窗台可以坐一下,他刚抬腿迈出去的时候,就感觉自己的卫衣帽子被人拉住了,利亚特热腾腾的手臂像巨蟒一样缠住了他的脖子,他整个人都嵌入了利亚特柔软的胸肌之中,全身僵直一动都不敢动,利亚特在他的耳旁不耐的啧了一声。 “对面回消息之前别乱跑。” 利亚特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不耐的鼻音。 “你跑了算谁的。” 周洲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的猫,全身的血都在往脸上涌,他低着头,视线里是利亚特干净的白球鞋,和布满灰尘的地砖,他犹豫了一会,一点点挪移着,小心地坐到了利亚特的脚背上。 反正地上脏,反正利亚特说了不让他离开他身边。 利亚特正在低头看手机,忽然感觉脚背上一沉,他垂眸看下去,一颗毛茸茸的黑色脑袋正缩在他脚上,整个人团成一团坐在他脚背上,膝盖蜷起来抱着,像一只占了窝就不打算挪的小动物,隔一会儿那颗脑袋就抬起来偷瞄他一眼,被他抓住了又立刻把脸埋回去。 利亚特皱了一下眉,脚动了动想把他踢开,但周洲坐得死死的,整个人往他小腿上靠了靠,一副“反正我不走”的架势,利亚特懒得跟他计较,把注意力放回手机上,对面的人终于回消息了,居然是自己的队友在整蛊,发来的是他之前在派对上喝醉的照片,对方还在笑嘻嘻地打趣他说,怎么这么紧张,是不是真的有女孩有他的艳照。 男人绷紧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他吐出一口浊气,把手机按灭揣回兜里,然后踢了踢脚背上那一团,声音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不耐烦。 “行了,知道你没发,走吧。” “利……利亚特,等一下……” 周洲纠结了半天,还是扯住了利亚特的衣角, 男人停下来,回过头,那双蓝眼睛里刚消下去的不耐烦又浮上来了。 “什么事?” “我想请你做我的模特,我需要完成期末作业的设计稿,你穿一下让我看看怎么打版就行……” 周洲眨巴着一双下垂狗狗眼恳求道。 话还没说完,利亚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他扯住的那一小片衣角,又抬眼看他,抬手将周洲的手甩开了。 “我不管你什么作业不作业。”利亚特转过身,偏头看了他一眼,金发垂下:“我说过了,以后在学校就当不认识,我不想和你这种人扯上任何关系,我们不是一个圈子里的人,懂? 周洲站在原地,看着利亚特的背影走远,他攥紧了手心,指甲掐进掌心里,生疼,他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了一下,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怒意: “那你晚上被我捡回来的时候,怎么不说别捡我,我一定也不想和你这种人扯上关系?” “你到底要怎么样,我说了,我……” 利亚特的步子停住了,他转过身,嗓子有点哑,他这几天已经快精疲力竭了,没有固定住址还欠着债,他连合法兼职都没法做,只能靠借贷维持体面,只要暴露一点破产的痕迹,等待他的就是被学校里的“朋友们”玩成烂抹布的结局。 “你在我家睡了一整夜。”周洲往前走到利亚特的身边,看着他僵住的背影。“你发烧说胡话的时候抓着我手腕不放,你跟我说“别让别人看见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什么关系不关系的,现在好了,用完了,一脚踢开?” 周洲越说越气,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揪住利亚特的衣领,连黑框眼镜歪了都没有去扶,他从书包里掏出一叠准备拿去买颜料的纸币,重重地甩到利亚特的脸上: “利亚特,我可不像你只想白嫖别人,谁给我当模特,我会给钱的!” 纸币在利亚特的脸上留下了明显的红印,金发从耳后滑落,散在脸侧,男人的睫毛颤了颤,眼睛沉了下来,他将地上的散乱的钱币捡起来,数了数,137块45美分,他微微歪头,抿唇看着周洲,像是野兽在打量不知死活的猎物。 周洲的小狗眼睁圆了,他这时候才意识到了自己这种战力为零者,激怒利亚特的后果,他想起了校园里的那些传闻,说利亚特是冰球场上的暴君,以血腥暴力的进球方式闻名联邦。 他一步步后退,利亚特一步步逼近,最后不耐烦地将周洲的领子拽住,一把拉近。 周洲用下垂眼湿漉漉地看着利亚特: “可以不要打我的脸吗?我明天还要去上课。” “什么?” 利亚特皱眉看着周洲: “我是要问你,什么时候上岗?” 6. 酒吧 虽然这些天他已经来这很多次了,但利亚特还是没习惯周洲的“工作室”,四周没有一户人家,全都是郁郁葱葱的杂草,外面是灰色斑驳的水泥墙,像是废弃很久的危房,走进去就是旋转的金属楼梯,几根铁柱子分割出空间,人台孤零零地立在中间,旁边一张工作台上堆着白胚布和针线盒,利亚特越看越觉得像街边homeless的聚居地,穷酸地让他想建议周洲去领美国低保。 口袋里疯狂震动的手机打断了利亚特的思绪,他看了眼手机上疯狂的信息轰炸,大部分都是催款短信,他面不改色地将手机塞回兜里,推开门,把大衣外套挂在铁扶手上,对着人台处站着的人吹了声口哨: “今天训练训晚了点。” 周洲连头都没抬,正蹲在地上铺那块白胚布,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微长的黑发遮住半边脸,利亚特只能看到他绷紧的下颌线和抿成一条线的嘴唇,周洲怀里还抱着一卷新的布料,正用膝盖压着布角往地上展平,动作带着一股压着火的劲。 利亚特见他不理自己,也不在意,慢悠悠地靠到铁栏杆上,把书包甩在脚边,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是凉水,利亚特皱眉,他晃了晃杯底剩余的水,朝周洲的方向递过去: “先给我接杯热水,你这破地方远的要命,我过来一趟快给我冻死了。” 周洲的手紧绷成了拳头,他愤怒地抬头,映入眼帘地就是利亚特刚刚训练完,青筋鼓胀的小臂肌肉,周洲闭上眼喉结滚动了下,为了作业他忍了。 他接过水杯接满了热水,递给利亚特,又听利亚特抱怨说工作室水质不好,喝得噎喉咙,他终于忍无可忍: “好了没,现在坐软垫上去。” 利亚特看了眼软垫,不爽地坐了上去,周洲的手碰到他肩膀的瞬间,他往旁边偏了一下,像一只被摸了的流浪猫,皱着鼻子躲避那些不习惯的轻柔触碰。 “你别乱动。” 周洲的声音从下面传来,热气打在了利亚特的腿肚上,他正蹲在地上整理那块白胚布的边角,利亚特嗤了一声,把脸别过去。 “你快点,这个姿势一点也不舒服,我的身体好酸。” 布料覆上来的时候很凉,利亚特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却被周洲皱眉按住,捏了捏他的后颈,声音冷下来: “我说了别动,针扎到了怎么办,” 周洲的手指从锁骨的位置按过去,把布料一寸一寸地捋平,指腹蹭过颈侧的那一小片皮肤时,利亚特猛地偏了一下头,像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他咬着后槽牙把那股想躲开的冲动压下去,但喉咙里还是出来了一声极短的气音,像是哼唧撒娇又像是骂人,含含糊糊的。 周洲的耳朵在他发出那声响的时候红透了,他假装没听到,把布料往两侧收,手指从腋下穿过去的时候,不可避免地蹭到了利亚特腰侧的皮肤,利亚特在他碰到腰的那一下整个人往上一挺,肩膀撞上软垫靠背发出一声闷响,他咬着牙挤出来一句: “你手能不能别乱摸?” “我在量尺寸。” 周洲把头埋地更低了,刘海垂下来挡住整张脸,只露出一双红透了的耳朵尖,利亚特“啧”了一声没再说话了,但整个人绷得像一块石头。 “你放松一点。” 周洲小声说。 “我已经很放松了。” 利亚特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唇内侧咬出一个浅浅的牙印,他真怀疑周洲是不是假借着做作业的名义,实际上在揩油。 周洲的指尖在他的腹部停了一下,然后继续下压,按到胃的位置时利亚特猛地洗了一口气,腹肌绷得紧紧地,周洲用手指无奈地敲了敲利亚特的肚子: “你紧张地都收腹了,我很难量准的。” 利亚特从金发的缝隙里用蓝眼睛瞪他,但他整个人都在周洲的掌控之下,连瞪人也瞪得没有什么杀伤力,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腹肌松开了些,周洲趁着他松劲的那一瞬间把布料捏拢,水笔隔着布料蹭过皮肤,利亚特整个人颤了一下,然后他猛地扭过头去把脸埋进软垫里,后颈露出来一截,白皙的皮肤泛着薄薄的一层粉。 “转过去。” 周洲说,声音有点哑: “量后背。” 利亚特肩膀弓着,后背对着他,周洲将布料一点点贴合上去,慢慢往下移,正好握住了利亚特的腰窝,男人低着头,金发垂下来搭在脸颊两侧,整个人像炸了毛但不知道怎么跑的猫,周洲把针从唇间取下来取下来,针尖穿过布料的时候轻轻地蹭了一下利亚特,男人深吸一口气,肩膀耸起来又放下去,发出一声含糊的哼唧声,又立刻咬住唇把那声音咽回去了。 周洲脸红得要滴血了,他低着头飞快地别好那根针,在布上标了一道线,声音闷闷地: “量完了,辛苦了。” 利亚特从软垫上站起来的时候腿还有点软,金发乱糟糟地贴在额角,他看了周洲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狠话,但最终只是别过脸: “后天是最后一次了?” 周洲点了点头,眼睛只敢盯着地面,他把耳侧的头发拢起来遮住发烫的耳朵。 “钱已经转给你了,你看看收到了没。” 利亚特拿出手机看到了上面转账进来的数字,心情才好了点,他哼起小调,向周洲摇了摇手机示意他收到了,拉开门离开。 周洲看到利亚特走远了,才拿出手机看日历,后天下面有一个圣诞树的小符号,他要和全校最受欢迎的人一起过圣诞节了!虽然只是因为他雇了利亚特给他当模特,周洲却依然感到很兴奋,这还是留学以来,圣诞节不是蜗居在黑漆漆的家里打电玩,而是和利亚特一起在学校做作业,他在常订的那家蛋糕店订好了圣诞蛋糕,做完作业之后,他可以和利亚特一起分蛋糕,就当是给利亚特的圣诞礼物了。 ……… 圣诞节下的罗德岛到处都是彩灯,圣诞树和脸上洋溢着幸福笑容的人们,利亚特哼着圣诞歌走在去学校的路上,今天干完最后一天,他就要拿着赚来的钱还一部分债,再给在寄宿学校的妹妹买圣诞礼物,他拐到一条小路上的时候,突然被人抓住了衣领,狠狠地按在了墙上。 他侧眸看过去,是他完全不认识的刀疤脸,利亚特挥拳反击,却被更多的人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只能咬牙问: “你们是谁?干什么的?你们知不知道我家干什么的?绑架我不会有好结果的。” 刀疤脸冷哼一声,手里甩着一根棒球棍,歪了歪嘴: “我当然知道啊,破产的温菲尔德小少爷,你爹跑了,但是把债都留下了,我们找不到他,只能父债子偿了。” 利亚特闭上眼,隔着一堵墙就是团聚嬉闹的人群,他却在潮湿阴冷的小巷,闻着作呕的下水道味,没办法陪寄宿学校的妹妹过圣诞节,这群人真是烦人,利亚特抬头看着男人,冷声说: “把我放开,我给你们拿钱。” “你把你钱装的地方告诉我,我们自己拿。” 刀疤脸满是不信任地看着眼前的人。 利亚特艰难地抬头,脏兮兮的金发贴在男人的额头上,蓝眼睛湿漉漉的: “你们人这么多,我又跑不了,我穿的太多了,钱放在里面的口袋了,我自己拿方便一点,免得你们找半天找不到。” 刀疤脸和身边的人对视了一眼,最后不耐烦地点了点头: “行,把他放了,让他自己拿。” 利亚特站起身,他一边在身上找现金,一边看这些人腰后,全都空空如也,手上拿着的武器也只是棍子,这群人没带枪。 他把钱包从口袋里拿出来,翻开夹层,抽出了两张皱巴巴的二十美金,捏在手里朝刀疤脸晃了晃。 “就这些。” 刀疤脸不爽地啧了一声,伸手来接,却在接触到钞票地一瞬间,就被利亚特一拳打在了脸上,后脑勺撞在了砖墙上,手里的棒球棍脱了手,掉在了地上。 利亚特用脚把棒球棍勾到脚边又踢起来,右手接住棍柄,几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全部被他放倒,血水和污水混在一起,利亚特用棒球棍尾戳了戳刀疤脸的肩膀,那人哼了一声却动不了,他又戳了一下,像猫在玩弄已经半死不活的老鼠。 “你们出来追债,连枪都不带。” 利亚特把棒球棍往墙上一靠,他用纸巾擦干净脸上的污水和溅到的血,然后塞进刀疤脸的嘴里,轻笑一声: “是觉得我不配?” 地上的人蜷缩着没人能回答利亚特的问题,他将那些人身上的口袋掏了个遍,又数了数钱,看来圣诞老人挺喜欢他的,就算他已经成年了还是给他送圣诞礼物,利亚特吹着口哨把钱塞进了口袋。 拐出街角,确认身后没有人跟上来之后,他才停下来靠在一棵挂满彩灯的圣诞树下,暖黄的灯光将他的脸照的明明灭灭,金发沾上了彩灯的光,他侧眸看向玻璃窗里父母围着小男孩其乐融融的场景,扯了扯嘴角,他看了眼手机上的信息,寄宿学校的探望时间已经截止了,手上精美礼物的包装纸已经捏皱了,利亚特的眼眶有点发酸,他把脸仰起来对着满树的彩灯眨了眨眼睛,把那股酸意眨回去了。 “完蛋了,还忘了那个呆子。” 利亚特皱着眉头点开对话框,他才想起来今天和周洲还有最后一次工作,整个对话框里全部都是周洲发来的消息,他划了半天才划到底,从一开始的有礼貌问询到涨工资求着他来,最后变成了说他是不守时的人类败类,要他死远点,没有他自己也能完成作业,利亚特看着眉眼越来越沉,有些不爽地顶腮,什么叫没有他也行。 他点开对话框,给周洲回消息: “有事耽搁了,你在教室等我,马上到。” 很快他就看到他发出的信息后有一个巨大的红色感叹号,利亚特简直要气笑了,他在学校是金字塔顶端的人物,联系方式一价难求,从来都是他拉黑别人,别人舔着他的份,居然第一次有人在圣诞节拉黑了他,还是他从来就没有放在过眼里的路人。 而另一条消息也蹦了出来,是他队友发给他的: “老大,圣诞节出来一起喝酒啊,三缺一等你!” 利亚特冷着脸将那条红色感叹号的消息删除,把周洲拉黑,真觉得自己是上赶着给他打工吗?反正是周洲自己说的,没他也行,利亚特转头就给队友发了消息: “哪个酒吧,我马上到。” 7. 雪球 周洲在漆黑的走道里坐着,手机上的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了,他反反复复地把利亚特从拉黑中放出来,骂几句之后又拉黑,寂静的黑暗里,只有冰冷的屏幕蓝光打在他的脸上。 手机的ins突然弹出消息,是利亚特队友的账号,他po出来的第一张照片,就是利亚特撑着头,懒洋洋地靠在昏黄灯光的背景下,伸着舌头,眯着眼睛,等待旁边金发女孩的投喂意面,后面几张是利亚特的队友们笑嘻嘻地将红酒倒在男人的锁骨处,正好能盛一小捧,利亚特不知道是被酒气还是暖气蒸的粉红,,旁边的队友作势要来喝他身上的红酒,被昏昏沉沉地利亚特用手隔开,失望地没能得逞,配文是一个“杯子emoji”。 周洲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些实况,捏着手机的手慢慢收紧,他看着旁边孤零零的圣诞蛋糕,感觉自己简直就是世界上最自作多情的人,利亚特怎么可能会看上圣诞节的137.45美金雇佣费,或许早就把今天和他的约定忘的一干二净了,开开心心地和朋友们一起去过圣诞节了。 他打开手机,邮箱里是老师昨天发给他的邮件,委婉地催促他尽快提交作业,不然只能给他挂科和退学,周洲的看着人台上做了一半的服装,又看了眼利亚特队友的实况,越看越气,难道没有利亚特这个忘恩负义,酒池肉林的人渣,他就不能自己完成期末作业吗? 周洲冷着脸走到人台前,他把对利亚特的愤怒全都迁移到了他的作业里,领口被他裁成了一个深v的弧度,比他设计稿上低了不少,刚好能露出锁骨窝的位置,腰线被他收的更紧了,他将腰部捏出三道竖着的条纹,从肋侧收进腰的最细处,在尾椎上方束成一个结,周洲的指尖顺着人台的腰侧往下捋,想象着自己的手划过利亚特微微绷紧的腹肌,还有男人别开脸时从喉咙滚出的含混闷哼,周洲立刻收紧了结。 后背的缝合线他做的比设计稿上更加大胆,周洲在后背的布料摩挲了好几遍,想象着自己指尖沿着那道开叉按下去的时候,利亚特会抖一下,用金发挡住发红的眼尾,才找到感觉在后背上做了一个极小的开叉。 周洲起身的时候,已经是午夜了,他站在人台前面看着那件衣服,天花板的白织灯打下来,在墨蓝色的丝绒上披上一层冷白的薄光,背后的开叉,像一道隐秘的引诱,让人不由自主地通过裸露的一小片皮肤,幻想衣服底下的样子,完美地符合了“欲望”的主题,周洲怔愣地看着眼前的衣服,完全想不到只是情绪的发泄,他居然做出了完美的作品,他激动地立刻打开电脑给老师写邮件,告诉老师自己明天就会把作品带去教室。 做完这一切后,疲惫才后知后觉地涌了出来,周洲从工作台上抽了卷白胚布,裹在身上,拖着脚步蜷缩在工作室的角落里。 手机被他搁在脸旁边,屏幕亮着,ins的界面还没来得及退出去,周洲侧过头,眼皮沉沉地快要合上了,视线模糊地扫过屏幕,他眨了眨眼,混沌的脑子立刻清醒了。 他盯着ins上他关注的列表,上下翻了翻,没看错,利亚特和他队友的账号全都不见了,那个熟悉的臭屁金发侧影头像变成了灰色的系统默认图标,他又把利亚特别的队友的ins翻了一遍,他刚翻到一个,下一秒就被拉黑。 周洲都能想象到利亚特在酒吧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伸手管队友要手机,漫不经心地刷着浏览记录,发现里面有他的名字,嗤笑一声,指尖一划就把人拉黑了,队友问起来,就皱着眉,带着被冒犯的不耐烦说一句,是一个像狗皮膏药一样甩不掉的垃圾。 周洲越想越生气,他把身上裹着的白胚布丢到一旁,套上了黑色羽绒服,他记住了利亚特队友发出来的地址,他要线下和利亚特1v1。 酒吧门外,利亚特和朋友们一起出来,金发美女恳求着利亚特能够把自己带回家,她咬唇含情脉脉地看着利亚特,却完全被利亚特无视,男人正垂眸有些烦躁地看着那个灰色的系统的灰色头像,索性眼不见心不烦,直接把手机关机了,女人还在不死心地和他调/情。 “利亚特,今晚来我家看网飞怎么样?” “今晚有事。” 利亚特敷衍完金发美女,心想要不跟队友们喝完下半场,路过的时候正好把圣诞礼物放在妹妹寄宿学校的门房,周洲找上他了,再说今天的事怎么解决,他刚准备撤,抬眼冷不丁被站在大雪里,穿着黑色长羽绒服,面无表情地举着黑伞,宛如幽怨版瘦长鬼影的周洲吓了一大跳。 利亚特侧过头,走在队伍的最后,刚打算装看不见,一个冰冷的雪球直接砸到了他的脸上,利亚特愣了一下,他顺着雪球的方向看过去,正是面无表情的周洲,他又狐疑用手刮了一下脸,发现确实有水,但他还是觉得自己是喝酒喝多了的幻觉,利亚特拍了拍队友的肩膀,指了指自己的脸: “看看,我左脸是不是红了?” “红了,老大你看到哪个漂亮女孩了,怎么脸红的这么厉害,哈哈哈。” 队友挤眉弄眼地撞了一下男人的肩膀,利亚特闭上眼,咬牙切齿的平息着自己内心的怒火,从小到大,他对于打架堪称是天赋异禀,脸上受过的伤,除了他爹打来的那一拳头,就只有周洲扔来的雪球,他忍无可忍地推开了还在打趣自己的队友: “下半场酒我不去喝了,脸过敏了不舒服,喝完把账单发我,我买单,” 将欢呼着的朋友们都送走后,利亚特将大衣的帽子戴起来,将脸遮的严严实实地才向周洲走过去,他从地上团了把雪砸向那团黑色长条,雪碎在了地上,周洲仍然低着头不理人,利亚特不耐烦地走过去,用手戳了戳周洲的黑色羽绒服,帽檐下那双蓝眼睛从碎发下抬起来,声音带着酒意的沙哑和一点懒洋洋的烦躁: “刚才敢砸我脸,现在哑巴了?” “谁哑巴了?” 周洲猛地抬起头,把手里的书 包抡起来砸了利亚特的肩膀一下。 “我是在蓄力。” 利亚特这才发现,刚刚周洲应该是哭过了,眼圈红了一圈,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没有干的泪珠,眼睛里水光氤氲,鼻头也冻得通红,嘴唇微微发颤,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气的,那双下垂眼红通通地瞪着他,但瞪的一点杀伤力都没有,反而怪可怜的。 利亚特怔住了,以至于他少见的没反应过来,硬挨了那一下,书包里鼓鼓囊囊的,砸在肩膀上闷闷地疼,利亚特一声没哼,周洲又砸了一下,利亚特伸手把书包连人一起拢住了,他一只手抓着书包带子,另一只手揽着周洲的肩膀,半拖半抱地把人从车道往人行道带,有些不自在的抿唇: “周洲,你怎么娇气成这样,我砸的是你羽绒服又不是你脸,别装哭,我不吃这套。” “谁装哭了?” 周洲将脸凑近利亚特,鼻尖相碰,下垂眼里全是水光和怒气。 “利亚特你看清楚了!我是真哭!我现在还想哭!” 利亚特被他凑得那么近搞得往后仰了仰,先一步偏过头避开那道过于灼热的视线,又往后退了几步拉开距离,嘴角绷了下又松开: “我打的又不疼,有什么值得哭的。” “我有什么不值得哭的?” 周洲的声音越说越大,泪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滚,他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往外掏东西朝利亚特扔,先是铅笔,后面又是橡皮擦,胶带。 “你作为我的模特一声不吭地跑去过圣诞节,而我距离挂科退学一步之遥,好不容易做完作业要睡觉了,就发现你这个人渣,直接全网拉黑我,我就委屈,我就哭!” 利亚特被扔了一堆东西,他本来想躲,但看到周洲哭的通红的下垂眼和抖个不停的嘴唇,手上攥雪球准备反击的动作停了,利亚特提起一旁周洲的书包一边躲一边接,还把东西放书包里理好了。 口袋里的东西扔完了,周洲拿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蹲在地上团几把雪,站起来又朝利亚特砸,雪球砸在大衣上碎开,利亚特躲了两下,发现周洲专注往他大衣上招呼没往脸上打,干脆不躲了,站在那里任他砸,利亚特的下巴紧绷着,喉结滚了滚: “周洲,你没完了是吧……” 话还没说完,一个雪球就糊了他一脸,碎雪落进了领口,凉的他颤了下,他把雪抹干净,金发乱糟糟地翘出来几缕,蓝眼睛从湿漉漉的额发后面露出来: “你不要觉得你哭,你就特有理,你不是也拉黑我了吗?不是你说的没我也行吗,你退学那是你学渣,和我……” “你才学渣,你全家都是学渣!” 利亚特还没说完,又被一个雪球砸了满头,他深吸一口气,有些后悔没把那根棒球棍带过来了,他往旁边的花坛里扫了一眼,挑了根趁手的木棍掂了掂,朝周洲勾了勾手指: “行,你想玩,我就和你奉陪到底。” 8. 圣诞礼物 两个人一边扔一边打,从酒吧门口的街区打到了空荡荡的街心公园,打到了连天都蒙蒙亮了,周洲扔雪球的速度越来越慢,利亚特接的越来越起劲,但周洲忽然停了,转身就要朝另一边走,步子迈的很大,踩的雪咯吱咯吱响,利亚特跟上去,眉梢挑了一下。 “怎么?打累了?服软了?能坐下来好好谈谈了吗?” “我才不累。” 周洲把手伸出来,手指被冻得通红,指尖泛着粉,像小胡萝卜: “你戴着手套不怕冷,我的手扔雪球都冻僵了,我要去买双手套。” 利亚特简直被气笑了,他从来没见过这种气全撒别人身上,自己一点苦也不吃的,他看了眼蒙蒙亮的天,嗤了一声: “你傻了吗?现在刚天亮,哪会有卖手套的店开着?” 周洲的步子停了,回过头来看他,整张脸埋在围巾和帽子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双红通通的,湿漉漉的下垂眼,就那么望着利亚特,嘴抿着,不说话。 利亚特被他看得后背发麻,他偏过头“啧”了一声,把视线从那双眼睛上移开,硬邦邦地甩出一句: “我不吃这套,你不要觉得这样看着我就有用。” 周洲垂下眼睫,看着自己冻的通红的手,已经冻的麻木了,他吸了吸鼻子,又看了眼抱着手臂靠在树上,一副“关我什么事”的表情,明明是利亚特放了鸽子,对方还理直气壮地让他在这挨冻,周洲越想越委屈,鼻子一酸,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落。 利亚特听着身后那点吸鼻子的声音,眉头皱起来,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周洲围巾堆到下巴上,帽子压得低低的,只露出红通通的鼻尖和不断往下掉泪珠子的眼眶,像只可怜兮兮的小狗,利亚特把目光移开,不耐地说: “你哭吧,哭到天崩地裂也没用。” 他迈开步子往前走,周洲亦步亦趋地跟了上来,一开始是无声地哭泣,后来变成了小声啜泣,最后声音越来越大,利亚特被哭地心烦意乱,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哭声也能作为杀伤性武器,他烦躁地捂住耳朵,但那声音却无孔不入地往耳朵里钻,躲都躲不掉,他忍了几步,终于停下来了,猛地转身: “你能不能别跟着我了!” “谁想跟着你啊!” 周洲红着眼眶磕磕绊绊的反驳,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是回学校上课!你不想我跟着,也可以打uber走啊。” 利亚特被周洲堵得哑口无言了一瞬,uber打车贵的要命,打一下车,他的财务状况更是雪上加霜,直接秒变homeless了,他现在连便利店的咖啡都不舍得买,但他实在受不了周洲持续的噪音攻击,可手套是不能给的,给了他就要冻死了。 利亚特想到小时候自己的妹妹也老是哭,爸爸妈妈通常给个玩具就哄好了,利亚特摩挲了下口袋里的礼物盒,住宿学校探望时间截止了,反正也没法送给妹妹了,自己留着也是没用,不如用来哄下周洲,要他别老是哭唧唧的,吵的他头疼,他冲周洲勾了下手指。 “你过来,我给你个东西。” 周洲的眼睛小心翼翼地移到了利亚特手上的棍子上,又顺着移到了利亚特那宽阔的肩膀和肌肉上,周洲咽了咽口水,往后缩了下: “你先把棍子丢了。” 利亚特看着他那副夹着尾巴小心翼翼的样子就觉得笨的要命,叹了口气把木棍提起来啪地一声扔进了花坛深处,然后抱着手臂站在原地,看着周洲跟踩地雷一样谨慎的挪到他身边,慢慢靠近,最后在他一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仰着头摊开泛红的手掌,眼巴巴地望着自己,声音又哑又软: “你是要给我手套吗?” “没有手套,只有这个。” 利亚特把礼物颇为不耐地塞进了周洲的怀里,抬了抬下巴,声音硬邦邦的: “拿了这个,就不准哭了,听见没。” 周洲看到礼盒上标着的“圣诞快乐”,眼睛一下就瞪圆了,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整个人往后缩了缩,围巾堆着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下垂眼,他的脑子瞬间下了判断,这一定是个整蛊玩具,他前室友就干过这种事,派对上递给他一个礼物盒,里面弹出一个伸着舌头的恐怖小丑,他被吓地跌坐在地上,彩带糊了他一脸,舍友就和朋友们一起把他当作取乐的玩具。 利亚特这种无论在任何地方都呼风唤雨的人,怎么可能给一个刚刚把他砸了一脸雪,还又哭又闹的人圣诞礼物,利亚特不把他按进雪地里活埋就算好了。 礼盒落到周洲手里,丝绒布面贴着掌心,连蝴蝶结都十分精致,完全不像粗制滥造的整蛊玩具,他凑近闻了一下,礼物上面还带着淡淡的香水味,没有一点烟酒气,他捏着礼物的手指一下就收紧了,心跳加速,万众瞩目的利亚特居然真的送给自己圣诞礼物吗? 他看向靠在树上的利亚特,对方正在一边看手机一边哼歌,对抱着礼物的他毫不在意,周洲有些懊悔刚刚对利亚特过分的揣测,在心里给利亚特小小地道歉。 垂眸望向怀中的礼物,周洲鼻子酸酸的,这是他留学以来,收到的第一份别人送给他的礼物,还是圣诞礼物,虽然是利亚特这种看起来像犯罪分子,一拳能把他揍到地府的人送的,周洲还是决定将为这份礼物定制一个玻璃柜,放在丝绒布上好好的珍藏起来。 利亚特倚在树旁,掀了掀眼皮,周洲把这礼物抱的严严实实,丝带都快被捏皱了,就是不拆开看,哭倒是不哭了,噪音停了,但这种行为还是让利亚特不爽地皱眉,他偏过头,蓝眼睛从碎发后面看过来,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痞气,尾音微微上挑: “你不喜欢?还是打算转头就 挂二手网站卖了?” 周洲猛地摇头,围巾滑落,露出整张脸,湿漉漉的下垂眼恋恋不舍地从礼物上抬起来,撞上利亚特的目光又飞快垂下,睫毛颤了颤: “不是的,我很喜欢,谢谢你……” 他声音越来越小,直到看到利亚特不爽的表情,周洲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他忘记这里送礼是要当面拆礼物的,他立刻又羞又窘地道歉,手指无措地在丝带上乱摸: “对不起,我来这起就没人送过我礼物了,所以我都忘了送礼物是要当面拆的,我现在就拆。” 周洲打开丝带的方式笨拙又可怜,脸都急红了礼盒才受了点皮外伤,三两下能撕开的包装礼盒,偏要小心翼翼一根丝带的解开,解开的丝带还要展平收到口袋里。 利亚特看着周洲,从无聊变成好笑,又从好笑变成了说不清的走神,眼前的人确实不起眼,感觉像是走廊里迎面撞到都不会给一个眼神的路人,可这会凑近来看,才发现周洲皮肤白白的,眼睛也很大,睫毛又长又密,鼻子很秀气,嘴巴上还有一颗小小的唇珠,就是笨了点。 “你这样解解到明天都解不开。” 利亚特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上手,指尖敲了敲周洲的手背: “松手,我来解。” “那你要小心一点,不要把纸撕破了。” 周洲依依不舍地把礼盒递过去。 利亚特“嗤”了一声没说话,修长的手指勾住丝带的活结轻轻一扯,再顺着折痕把包装纸展开,褪到只剩最后一层雪白的衬纸后,他才放在周洲的掌心: “最后一层包装了,你自己拆吧。” 周洲接过去了礼盒,一点点拆开,利亚特偏过头,舌尖无意识地舔了舔干燥的下唇,手心黏腻腻的,全是汗,他闭上眼,内心暗骂自己是疯了吗,本来只是为了让周洲别吵了才送的,现在还紧张起来了,明明站在冰球决赛的赛场上都能坦然自若,他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冰球队的队长,一呼百应的人气王,送出去的东西就算是块石头周洲也该供在床头,他到底在紧张些什么?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利亚特看着周洲低着头,对着玩偶一动不动,反正他只是为了让周洲别闹了,喜不喜欢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利亚特别过脸,冷硬地说: “你不喜欢就直接扔……” “这也太可爱了吧!” 利亚特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周洲拿起手中圆头圆脑的毛绒藏狐玩偶贴在脸庞,毛茸茸的玩偶把他半张脸都埋了进去,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他抱着玩偶又蹦又跳,鼻尖蹭着玩偶的鼻头,嘴边的笑容又灿烂又透着傻气。 利亚特愣了一下,唇角没忍住的勾起,又在周洲看过来的时候,飞快地抿平,变成以往的冷淡懒散的模样: “真是好哄,一个小娃娃就高兴成这样” 9.海报 周洲趴在桌上,下巴底下垫着那只表情呆呆的藏狐玩偶,他左戳戳玩偶毛茸茸的腮帮子,右拉拉竖在脑袋上的小耳朵,指尖绕着狐狸脸打圈圈,眉眼和唇角都弯弯地,一眨不眨地盯着小玩偶。 “周?你听到我的问题了吗,周?” “啊!” 周洲猛地弹起来,差点把桌上的本子扫到地上,老师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的桌前正看着他,他手忙脚乱地把藏狐往书包里塞,拉链拽了两下卡住了布料,又慌慌张张地抖开重新拉,最后实在拉不开,只能硬着头皮一骨碌地塞进口袋,两只手端端正正地叠着,比军训还直。 “对不起老师,我走神了,您可以再重复一遍吗?” 他声音闷闷地,耳尖肉眼可见地红了。 老师没急着重复,目光扫了一眼周洲口袋里还露出大半的狐狸玩偶,挑了挑眉: “女朋友送的?” “不,不是的,是普通的朋友,是男生送的。” 周洲整个人红的要煮熟了,连忙摆手。 老师唇角弯了弯,才正色道: “好了不逗你了,我刚刚在问你,愿不愿意把你的期末作业送去参加纽约服装设计大赛的校内选拔。” “纽约,纽约……服装设计大赛?” 他眼睛猛地瞪圆了,嘴巴张成了一个“o”字型,过了好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难以置信地指着自己: “老师,我吗?就我那个一周赶出来的期末作业?” “你不愿意?” 老师故意作势要转身。 ““愿意!我太愿意了!” 周洲脱口而出,声音大的把他自己也吓了一跳,喊完之后又立刻恹恹地低头,声音低下去,指尖不自觉地抠着桌角: “但是……” 他偷偷扫了一圈教室里摆着的人台,重工刺绣的拖尾长裙,立体堆叠的褶皱外套,灵感来自洛可可时期的礼服,每一件都有密密麻麻的工艺说明和宏大的设计叙事,而自己的那件安安静静的挂在角落里,没有任何的装饰点缀,面料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丝绒,连辅料都平平无奇。 他的作品是全班唯一一件没有用任何特殊面料的,也是唯一设计理念只写了一页纸不到的,能拿到B混过这门课,不用卷铺盖退学他已经烧高香了,校内选拔去纽约参赛?那是天才竞技的地方,他这种半路出家,卡在申请季最后一天提交作品集的门外汉,去了就是明晃晃的炮灰。 老师看他不说话了,疑惑地“嗯?”了一声。 周洲垂着眼睫,鼻尖埋在围巾里,声音闷闷地; “老师……可以再给我一点时间考虑吗?” “当然可以。” 老师的语气很温和。 “校内选拔报名截止是下周三,你想好了把报名表放我办公室就行。” “好的。” 周洲低着头,手绞着书包带子,轻声说。 “谢谢老师。” 老师走后,周洲在椅子上呆坐了好久,回家的路上,他点开爸妈的对话框,光标在空空如也的聊天框停留了好久,最后一条是他五个月前发的“我这边一切都好”,爸妈没回,他盯着输入的光标,打在对话框里的字还是被他删掉了。 他违背爸妈的期望放弃金融学服设,说了比赛的事,也只会被他们说是浪费时间,白用功。 周洲叹了口气,越想越烦,随手就打开游戏打算放松一下,lian的游戏邀请一下子就弹了出来,他犹豫了一会,还是慢慢打了行字发出去。 “谢谢你上次跟我说去找模特来做期末作业,现在我的期末作品有可能送去参加纽约服装大赛了!” 周洲说完又觉得有点炫耀的意思,赶紧补上了一句: “当然先还要校内选拔,不一定能选上。” “其实我现在还没想好要不要参加,我的作品很普通,大概率是陪跑的。” 他一发出去,lian立刻秒回。 lian:“只要你内心有万分之一的想要参赛的想法就去,周洲,我永远站在你这边支持你,你有什么要帮忙的,直接跟我说就好了。 “更何况谁不选你也太没眼光了,在我心里你就是永远的第一。” 周洲的脸一下子就烧了起来,手上打下“你别胡说”,lian发来一个麻子猫疯狂鼓掌的表情包,周洲也回了同款小猫翘尾巴的表情包。 他将脸埋进毛茸茸的抱枕怀里,眉眼弯着,唇角压不住的翘着,lian还在不断发着鼓励他去试试的话,周洲看着lian的消息有信心了许多,他拿出电脑打开官网下载报名表,原先让他害怕的比赛,只要有lian的支持,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做完这一切,周洲重新回到游戏里,和lian一起下副本。 几局打完,lian那边输入了一会: “对了,zhou,你认识海报设计做的好的画师吗?要平价些的。” “海报?” “我们队马上要打冰球联赛,需要做宣传海报,之前合作的画师水平可以,但这次报价翻了一倍,超预算了。” lian发来的消息语气似乎十分头疼,周洲拿着手机的手顿了下,lian之前启发了自己去找利亚特当模特,不然他根本没办法完成期末作业,更别提国际比赛了,他斟酌地打字: “我高中的时候做过海报,要不我发几幅我以前做过的给你看看?如果你觉得还凑合的话,我免费帮你做,就当是谢谢你上次启发我去找模特了。” 消息发出去的同时,周洲就已经打开平板开始翻旧文件夹了,刚把第一幅海报找出来,lian的消息就弹了出来: “不用发以前的。” 周洲划屏幕的手指停住了。 “你之前发过我的那些画的配色和构图我都很喜欢,我相信你的实力,你愿意帮我,我就很感谢了。” 周洲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目光落在“相信你的实力”这几个字上,切屏出去想要冷静下来,又忍不住切回来反反复复看那句话,从耳朵尖红到脸颊,最后脖子都染上了一层粉色,他飞快地回了一个小猫尾巴卷起来的动图,尾巴尖得意地卷成一团: “海报截止日期什么时候?尺寸和主题要求发给我,我明天给你初稿。” lian那边很快弹出来要求的截图: “不急,两周后给 我就行,你的比赛更要紧。” 两个人又打了几局,最后对话框跳出lian的“晚安”时,他才意识到从回家到现在已经打了五个小时了。 “我去写报名表了,你也早点休息。” 周洲退出队伍,依依不舍的告别。 他对着平板电脑坐了快半个小时,屏幕上是冰球比赛的录像,两队球员裹着厚重的护具在冰上飞速滑行,他按了暂停,又看了看自己速写本涂出来的几版草稿,构图松散,元素单调,怎么看都差一口气。 周洲觉得自己必须问一个真正了解冰球的人,而他唯一认识的和冰球沾边的就只有利亚特。 周洲的手指悬在对话框的上方,之前的聊天记录就停在他单方面的“谢谢你,利亚特”上,圣诞夜之后,他和利亚特的生活再次回到两条平行线,也不是完全见不到,但利亚特每次经过他身边时,都目不斜视,仿佛他只是走廊里偶尔遇到的路人。 他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周洲阴郁地看着床上的玩偶,伸手用枕头把它击倒,利亚特心血来潮给人一点好脸色,而自己却觉得收到了天大的馈赠,桥归桥路归路才是应该的结局。 周洲从椅子跳上床,拿起枕头,然后整张脸埋了进去,直到缺氧的感觉让他不得不把枕头挪开,仰面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了一会,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过了好半天才重振勇气,把被子裹在身上蜷成一团,捞过手机,打开票务app,附近最近的一场冰球比赛就在下周末,老鹰队主场迎战华盛顿军刀队,他一点开赛事详情页,出来就是穿着红黑色队服的利亚特,用身体将持球的对手撞翻出去,球棍一勾,冰球牢牢地稳在利亚特的手下。 画面切了近景,利亚特脸上溅上了对手的血,他毫不在意地随手一抹,取下头盔,湿发贴在额角,嘴角微微勾着,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对手,眼神满是轻蔑和漫不经心。 视频底下全是评论: “我靠浴血战神!”“什么战神,分明是浴血美人!!!”“谁懂他擦血那一下我直接倒地不起”“利亚特能不能对我负责一下……” 他怔愣地看着屏幕里捧起奖杯的利亚特,湿透的队服紧贴着后背的肌肉,另一只手搭着队友肩膀,眼神毫不掩饰的张扬和傲慢,和在他面前懒洋洋地人完全不一样,简直意气风发。 周洲本能地拿起画笔勾勒出了利亚特打冰球时的模样,他甚至没想过自己在画谁,知道草稿和利亚特几乎重叠在一起,他才猛然惊醒,喝了一大口水,又将草稿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利亚特躲着他,他又不是非得盯着利亚特才能画出海报,线下去看其他队的比赛也是一样的,他何必非要眼巴巴地凑近一个根本不想看见他的人。 周洲预选了军刀队看台的前排位置,为了更好的取材他选了第一排,离球员通道不到五米的地方,他在网上搜索了一下,两队球员都会从同个通道出来,那利亚特还是有可能看到自己。 他要找出口罩,帽子,围巾,眼镜,能遮上的全都遮上,最好再穿一件军刀队的球衣混淆视听,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宽慰自己,第一排那么多人呢,利亚特肯定注意不到自己。 10.暴君 联赛赛场上满是人山人海,周洲站在入口处,目光所及全是攒动的人头,他下意识地攥紧了卫衣的绳子,把帽子往下拉了又拉,又拿出手机,检查自己墨镜和帽子戴好了没。 他深吸一口气,攥着票走向检票口。 “你好,我们是不允许……” 保安的话说到一半就卡住了,对方上下打量着周洲这一身“全副武装”的打扮,表情有些微妙,但目光落到他手里的票根时,保安的表情立刻一变,语气也客气了不少: “您好,请出示一下票。” “好的。” 周洲将票递过去。 保安低头看了眼票面,再抬头时,对周洲的态度热情了很多,他抬手示意: “请您去vip通道检票” 进了内场,他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还没等坐稳,人群就呼啦啦地涌了过来,他被挤得往球员过道的看台挪了好几步,耳边全是尖叫声和呼喊声,震得他脑子嗡嗡作响。 他闭了闭眼,强压下头晕的感觉,他是来为海报取材的,不能白跑一趟。 周洲举着相机,往看台边靠了靠,镜头刚对准,一个穿着红色队服的身影就闯进了镜头,宛如蜂蜜般的金发垂在两颊,眉眼间永远挂着懒散的笑意,唇角弯弯,一个飞吻就能引来无数的尖叫,周洲第一次明白那些粉丝为什么称利亚特有着太阳神般的美貌,仅仅是出现,就衬得场馆里的所有都黯然失色。 利亚特滑到看台边,隔着护栏,给举着应援服的粉丝签名,周洲飞快地拍了几张照片,就摁熄屏幕,往自己的座位走,可还是被利亚特注意到了,他抬手和依依不舍的粉丝再见,走远了些,才用手肘支了下队友,声音压低,带着一点不悦: “上面不是说今年不会卖票给狗仔吗?” 队友懵懵地抬头四处张望。 “哪有狗仔,我怎么没看到?” 利亚特用球棍尾端朝着那个正在费力挤过人群的背影点了点: “就那个,裹地跟个木乃伊似的,还背了个大相机。” “老大。” 队友顺着看过去,拍了拍利亚特的护肩,语气里带着点挪揄: “你不要每次看这种打扮就觉得别人是狗仔,第一排看台的票贵的要命,能坐那个位置的不是什么大明星就是富二代,你看他那一身,说不定是什么低调的明星来看比赛呢?” “哪有大明星?大木乃伊还差不多。” 利亚特嗤了一声,侧过脸,往那边有瞥了一眼,看到那个“怪人”终于挤到了座位旁,坐了下去,低头摆弄相机,怎么看都和他印象里光鲜亮丽的明星差了一大截,看起来灰扑扑的,他的脑子里不合时宜地想到周洲。 不可能是周洲,他对周洲那样刻意地疏远,更何况他们本来就是金钱交易,周洲怎么可能会出现在冰球比赛的观众席,还是第一排,去卖血都凑不到票钱。 而且周洲要来坐看台也只会坐老鹰队的,坐对手的看台是个什么理,利亚特越想越不爽,他强压下去自己这个荒谬的想法,而身旁叽叽喳喳的队友唤回了他的思绪。 “裹得严严实实的可不只有大明星,说不定是老大的女朋友呢?” 另一个队友挑了挑眉,笑嘻嘻地撞了下利亚特,吹了声口哨。 “嫂子对老大太深情了,怕老大掉粉,还扮成这样。” “老大女朋友来了?在哪在哪?我要看!” 队友们一听到八卦就七嘴八舌地涌了上来,利亚特没好气地把凑近的脑袋一个个推开: “没有女朋友,别闹了,快点去热身。” 比赛开始的哨声响起时,利亚特先滑到争球点,他压低重心,看了眼对面军刀队的争球球员,一个面生的小个子,利亚特在心里嗤了一声,老鹰队和军刀队不是没有交过手,上赛季两场全胜,一场加时都没打,今天也不过是走个过场。 裁判抬手,冰球下坠。 那个小个子动了,他的杆尖一挑,冰球直接被他顺走了,利亚特拦截,可最后碰到的只有空气,他转身去追,速度提到极致,球已经传到军刀队前锋的杆下,利亚特追上去用肩膀狠狠撞在对方身上,但在他发力之前对方已经将球横拨出去,利亚特撞了个空。 比分牌在短短几分钟,就变成了刺眼的0∶2,隔了一局,又变成了0∶3,那个小个子在场上像一条滑不溜手的鱼,每一次利亚特试图拦截或者冲撞,他都能变向或者出球。 再一次冲撞扑空之后,利亚特索性放弃了所有迂回,直接压低重心朝冰球方向冲刺,越位哨声炸响。 利亚特刹住冰刀,全场哗然,他握着球棍的手收紧,滑回守区,低头喘气,队友纷纷过来抱着他,揉了揉他的头发: “老大,别着急,还有一局比赛,我们可以追回来的。” 利亚特把队友拉过来,几个人勾起肩膀搭成一个圆,互相鼓劲: “加油,加油,加油!” 最后一局了,他深吸一口气,冰球落下,这一次他争到了球,对面立刻有人过来拦截,利亚特迅速传给右侧,另一侧队员横传,最后被前锋一球打进,比分1:3,整场开始沸腾 十几分钟内,比分扳平,最后四分钟,哪怕是被拖进加时赛,利亚特都有信心翻盘。 球还在他杆下,利亚特抬眼,面前的守门员已经封住了射门线路,他余光扫到另一边的队友,,就刚准备传过去,就有人从侧面冲了过来,球杆横着抡起来,利亚特想要刹住已经来不及了,杆面直接拍在了他的眉骨上。 金属和塑料被压进皮肉,利亚特侧翻在冰面上,剧痛从左眼上方往上窜。 冰面凉地刺骨,他趴着,右眼能看到自己的护具摔在了不远处,队友和医护人员都在往他这里走,另一只眼睛被什么又湿热又黏稠的东西糊住了,视野的边缘是猩红色,他抬手摸了一下眉骨,上面裂了一个口子,血正源源不断地从伤口涌出来。 他被队友搀着坐到场边的椅子上,医护人员给他处理完伤口,贴上绷带,男人金色的眼睫垂下,眉毛微微蹙起,一双含情眼水雾氤氲,嘴唇因为疼痛失了血色,白白的软软的,冲淡了利亚特平时锋利冷漠乃至粗暴形象,看的医护人员心都软了,刚想安慰利亚特。 就看见利亚特丝毫不顾医嘱地撕开绷带,重新缠了上去,系成蝴蝶结扣,又毫不客气地从焦急的教练那顺来了镜子,对着镜子拉着绷带调整了一下,才满意地勾了勾唇角: “这样比较帅一点。” 医护人员张了张嘴: “可这样伤口会……” “会什么?” 利亚特眯起眼,从镜子上方看过去。 “会破相吗?” “……那倒不会。” “那就行了。” 利亚特把镜子放在膝盖上,蓝色的眼睛对着看呆的医护人员轻轻眨了下。 “谢了。” 医护人员红着脸端着托盘离开了,利亚特撑着球杆站起来晃了一下,被旁边的教练一把按住了肩膀,教练急的声音都劈了: “这场打平或者输了都没关系!裁判和对面都不做人,我要把你换下来,下一场咱们再打回来,利亚特?利亚特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利亚特没在听,他的目光越过教练,落在了大屏上,大屏正在切观众席,导播疯狂地在几千张脸里找一张不那么狰狞的,镜头匆匆扫过几个竖中指的,几个用水瓶砸队员的,几个拿衣服写着“裁 判去死”的,最后切到了一个他熟悉的人。 周洲的围巾松松垮垮地堆在脖子上,墨镜和口罩摘了放旁边,整张脸被暖气蒸地泛起一层薄薄的粉,像一个水蜜桃,下垂眼湿漉漉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眼泪一颗一颗从眼睛里滚下来,他哭的很安静,嘴唇抿着,鼻尖红通通的,眼眶红了一圈。 教练顺着利亚特的目光看过去,疑惑道: “军刀队不是要赢了吗,怎么还有人哭上了?” 利亚特撑在冰球场的栏杆上,“啧”了一声: “谁会为军刀队那种废物哭。” 他微微歪了歪头,用陈述句的语气,问出了一个疑问句: “所以他是在为我哭。” 教练震撼地看向利亚特,难道他的当家球员撞到的不只是眉骨,还有脑子,不然为什么大发臆症,觉得军刀队的球迷在心疼他,或许他该联系罗马的神父过来给利亚特驱魔。 利亚特太清楚输掉这场比赛意味着什么了,明天全校论坛就会挂满“老鹰队队长被军刀队暴揍”的帖子,网民会开始网暴他,扒出他信用卡欠款,家里破产,那些围着他转的狐朋狗友会把他当成兄弟会的共享玩具,品牌方会榨干他身上最后的商业价值再索要天价违约金,他维持到今天的光鲜,靠的全是冰球冰球场上压倒性的胜利。 他每赢下一场就将自己的职业道路变成一根更细的钢丝,只要输掉一场,利亚特就会回到十七岁那个输掉联赛决赛的夜晚,愤怒的观众把鸡蛋砸在他的头上,蛋液混着血从额角淌下来,他站在冰场中央,头顶是谩骂和嘘声,脚下是冰痕和蛋壳,他记得那种恍惚感,连自己的呼吸和心跳都感受不到 但这是天才的代价,他接受了,他会在谩骂声中赢,在嘘声中赢,在所有人的不看好里赢的更漂亮,只要赢就好了,人人都爱冠军利亚特。 可周洲在为他流泪,为一个所有人都在等着看笑话的输家流泪,真是奇怪。 利亚特垂眸,戴好护具,金发从边缘翘出来还沾了一些血迹。 “我不下场,我要继续打。” “诶,不是,你给我回来!” 教练的崩溃声被利亚特甩在脑后,比赛继续的哨声吹响,利亚特划着冰刀冲出去,接过队友横穿过来的冰球,挑准角度,一击射门。 负伤上场四十秒就进了一球,超过了刀锋队,全场沸腾,最后三分钟,利亚特勾住冰球,连过四人,刚刚故意用球杆撞他眉骨的人,被他撞翻在地,裁判没有吹判罚哨,利亚特宛如冰球比赛上绝对的王者,连进两球,老鹰队以6:3的成绩大胜,全场哗然,连州长都在为这场比赛振臂欢呼。 利亚特冲着被他撞翻在地,被队友扶起的那人,医护人员皱眉检查了一下摇头叹气,告诉那人骨折了,这个赛季估计没法参加了,那人抬头,愤怒的眼睛正好对上了利亚特笑眯眯的蓝眼睛,他冲着那人亮了亮他的两颗鲨鱼齿; “骨折了,好可怜呀,谁叫我有仇必报呢。” 观众席上的周洲早在发现自己上大屏的时候,就重新慌张地带起了口罩和墨镜,那时候利亚特应该正忙着处理伤口,肯定没看到他,周洲松了口气。 他的四周都是怒骂的军刀队球迷,说利亚特是冷血的暴徒,是疯狂的野兽,甚至有人说他是魔鬼的化身,周洲忍住想要反驳的心,他随大流正准备离场,却听到后面传来疑惑的声音: “诶,利亚特怎么换赛后庆祝动作了。” 周洲鬼使神差的回头,看向身后的大屏,万千人振臂欢呼的宠儿,在冰球场上,两根手指扬起唇角,面上还是散漫的笑容,绷带已经散开,血一点点顺着利亚特的脸留下来,他用唇语说: “别哭了,我赢了。” 11.发布会 周洲拿着笔,看着满桌子的废稿,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他将一张草稿举远了看,中间的那个身形宽肩窄腰,撑着球杆的姿势懒散又傲慢,嘴角噙着点若有若无的笑,像在打量猎物又像在逗弄什么,简直和利亚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绝望地把草稿盖到自己的脸上,脚蹬椅子转圈圈,周洲忽然想到一个更可怕的可能性,万一lian讨厌利亚特呢?对方看到这海报一眼能看出“啊,这就是臭名昭著的冰球暴君”,气的直接删了他,他就失去了唯一的朋友,周洲想死的心都有了。 手机闹钟响起,他叹气,把草稿扔进垃圾桶,认命地把桌上的课本电脑和服设作品一股脑塞进书包,像个小乌龟一样从工作室向学校缓慢挪动。 一整节课他都没听进去,缩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低着头在草稿本上画了一整节课的海报,画了又涂,涂了又画,直到下课铃响起来他才长舒一口气,他把羽绒服领子竖起来,几乎要把整张脸埋进去,拉链拉到顶,只露出双眼睛和一小节鼻梁。 周洲能感受到走廊里大家打量他的隐秘目光,他把脸埋的更低了,周洲完全没想到自己被冰球血腥吓的鼻子通红满脸泪水的视频,莫名其妙的被导播切到大屏上,又被粉丝截下来,专门剪辑发在tiktok上,配着令人窒息的字幕“王子的战斗,公主的眼泪。” 周洲看的尴尬的不行,但他还是没忍住在下面留言说他是男孩,不是女孩,结果被极端群体举报到封号了。 还好这个视频后来莫名地全网下架,让他松了口气。 周洲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低着头穿过了人群,他走出教学楼,冰冷的寒风激地他缩了缩脖子,他刚呼出一口白气,面前的路就被挡住了。 一排美式辣妹,吊带短裙高跟鞋,周洲自从舍友跳楼后就很少和正常人社交了,现在眼睛都不知道往哪放,只敢死死地盯着地面,耳朵尖蔓出红。 “你就是周洲?” 最前面的高个金发卷毛女孩歪着头打量他。 “呃,是的。” 周洲犹豫半天,结结巴巴地小声说: “你们找我有什么事吗?” “今天下午老鹰队有一个发布会,利亚特要在那接受赛后采访。” 金发女孩连带着身上熏人的香水一起凑近了,颇为热络地说: “我们想邀请你一起参加。” “啊,我吗?” 周洲的眼睛瞪圆了,他留学以来,除了参加舍友开趴,被开放混乱的景象震惊到发烧了四天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参加过这种活动了。 但是是发布会,应该是官方活动肯定不会出什么乱子吧,而且他也要为海报从别的球员身上找灵感,纠结了一会,周洲抬眸问道: “现场应该不止利亚特会被采访吧,别人也会接受采访吧。” “啊,别的球员吗?” 高个女孩的表情陷入了一瞬间的停滞,像是完全没想到还有人会关注利亚特以外的人,她支了下一旁的跟班。 “会有别的球员接受采访吧。” 另一个女生支支吾吾地回答。 周洲深思了一会,点了点头。 “那我参加,你们告诉我下午集合位置吧。” 他下午窝在工作室又改了一会服设理念,翻了下书,快到时间的时候换件白色短款羽绒服,围巾围好,站在约定的入口东张西望,女孩们不知道到从哪里钻出来冲他招手,他走过去疑惑地指了指入口处摆着的签到桌。 “我们不签到吗?” “不用签到。” 女孩嚼着口香糖摆了摆手。 “到时候跟着人群混进去就行。” “混进去?!” 周洲震撼地睁大了那双小狗眼,嘴唇轻颤着说: “那混不进去怎么办?” “简单啊。” 女生抬手指着不远处的墙和梯子; “翻墙呗,放心,东西我都准备好了,大不了就是被关几天的事。” 周洲觉得自己开始头晕了,他还想说什么,就被人猛地一推,整个人踉跄着被挤进了汹涌的人潮里,女孩们裹挟着他往入口处涌。 保安一看到他们的这身打扮就立刻走了过来,狐疑地问; “你们是品牌方邀请过来的吗?” “当然了,你不认识他吗。” “对就是视频‘王子的战斗,公主的眼泪’在TikTok很火的。” “他本人比视频还好看,对吧。” 女孩们叽叽喳喳地让保安头痛到无法思考,周洲整个人都僵硬了,脸红的像烂番茄一样,尴尬地想要找一个地缝钻进去,他的手指紧紧地攥在一起,内心恨不得此刻夺门而出。 他现在甚至祈祷着保安能够立刻将他撵出去,但保安大概是被人潮挤晕了头真把他们放了进去。 那几个女孩到处去合影,只剩周洲一个人坐到角落的折叠椅里,在假装玩手机,他已经想走了,但来都来了,海报的灵感还没找到,他咬了咬嘴唇,心里给自己打气,如坐针毡地等待着。 发布会开始的时候台上灯光亮起来,利亚特走出来的时候,周洲将椅子往人群后拖了下,下巴埋进围巾里只露出眼睛,利亚特今天穿了件灰色西装,花领带松松垮垮地系着,眉骨上的伤已经拆了绷带,留了一道浅粉色的疤,金发被梳到后面,蓝眼睛微微眯着,带着一股子刚胜了比赛对周遭不在意的神气,比起媒体所赞誉的贵公子气质,更像是西装暴徒。 利亚特接过话筒,金色的眼睫微微垂下,对比赛简单说了几句,周洲躲在人群之后,偷偷地拿出手机正拍照取材的时候,隔着镜头他陡然对视上那双蓝眼睛,利亚特微微歪了下头,蓝眼睛戏谑地眨了下,带着点得意。 周洲的手猛地落下来了,手机磕在膝盖上发出闷响,他双手端正地放在膝盖上,视线钉在自己的鞋尖上,绯红一路从脸蔓到耳朵尖,旁边有记者倒吸一口气,全场都是快门声,有人在低声说“利亚特刚刚是在对镜头wink吗”“我没拍到我靠”,周洲感觉自己脸都快烧熟了。 台上提问从队友开始,最后才是利亚特压轴,他百无聊赖地拿起一旁代言的水喝了一口,又撑着下巴歪着头,目光散漫地扫了一圈台下的人群,最后悠悠地落回了缩在人群后的小老鼠。 他看到周洲一会儿举手一会儿放下,有两个队友差点点到周洲提问,利亚特先是递话筒打断了,另一个就更直 接,他伸腿轻轻踢了下那个队友的椅子,对方一偏头,利亚特冲他眨了下眼睛,摇了摇头,队友懵懵懂懂地收回手点了另一个人。 一圈队友问完了,终于轮到利亚特,他坐直了一些,手指漫不经心地在桌子上敲了两下,眼睛扫过提问席,几乎满场都举手了,可那个坐了一整场,也几乎举了一整场的周洲,偏偏在轮到他的时候没举手,甚至连头都没抬。 利亚特原本懒洋洋勾着嘴角,立刻顿住了,他的眼睛微微眯起,金发从耳后滑落到两侧,笑了下,他的手指指向了周洲旁边几个正上窜下跳给他比心的女生,随便答了一个不疼不痒的问题,然后话锋一转: “后面那个应该也是你们朋友吧,他不提问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利亚特的视线看了过去,周洲这时候正沉迷于刚刚从其他球员采访里捕捉的灵感,沉迷创作完全听不到外面的声音,旁边的女生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猛地回过神,一双下垂眼雾蒙蒙地望着台上,随意地摆了摆手: “啊?我没什么想问的。” 利亚特表情都僵住了,唇角原本懒散的笑意也变得冷淡到极点,他拿过一旁的水,完全没听到队友喊的“那是我的水”,就拧开喝了一口,仅仅是一瞬间的功夫,利亚特就立刻回到了那种漫不经心的样子,拉开椅子就要直接走。 教练眼见这个活爹要作妖,立刻将人拉着,小声说再点几个人走走过场,利亚特冷着脸回答了几个问题,就被教练以养伤的理由带走了。 坐在车里,教练苦口婆心地说: “刚刚下面坐了不少媒体和品牌方呢,小脾气有是可以的,但是咱们还是要收收,万一冲撞了品牌方怎么办啊……” 利亚特看向窗外扯了扯嘴角不说话,他都没告诉教练,其实现场的品牌方好几个都已经没再继续和他续约了,尽管父亲赌博欠债的风声被他包装成了投资失利,但总有几个品牌已经嗅到了不妙的气息提前解约,他只能靠最近新签的几个小牌子,来填补巨大的债务窟窿。 听着耳旁不断的絮叨,利亚特抬手给教练做了嘴巴拉上拉链的手势,教练无奈地摇头叹气。 车里一安静下来,利亚特就再次想起来了他点周洲,可周洲连眼皮子都没有抬一下,甚至直接拂了他的面子说没什么想问的,从他十五岁开始打联赛,赛后采访被他点到的人,不是欣喜若狂,就是强压嘴角,只有周洲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偏偏对他的路人队友倒是好奇的不行,利亚特嗤了一声,也对,路人才会注意路人。 利亚特闭眼靠了一会儿,又睁开眼把手机掏出来,他翻了自己赛后ins的点赞列表,从队友拉到粉丝再到路人,没有周洲,他又切到周洲的账号主页,点进去,发现对方直接把他取关了。 利亚特气笑了,他立刻切到通讯录,拨了周洲的号码,嘟嘟嘟,然后转进了留言箱,他难以置信地盯着屏幕上的那串数字,他记得清清楚楚,给周洲当模特的那几天,周洲给他设了特别的铃声,手机一响就能分辨出来是他打的,怎么可能接不到电话,无非就是故意不想接而已,利亚特气的嘴唇都在颤抖,他攥紧了手机,冷着脸一字一句地说: “周洲,我有事找你,立刻给我打电话。” 12.狗仔 周洲咬着铅笔,他看着桌上的海报草稿,冰场之上,冰球悬于画面中心,四周是扑向冰球的球员,最中心的人背对画面,弓着腰,用球杆去勾住冰球,周洲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好久,然后慢慢呼出一口气,尽管他反复提醒自己减少利亚特的特征,譬如金发,懒洋洋的气质,颐指气使的神情,但身体肌肉的每一根线条,都写满了对方的影子,他索性破罐子破摔地想,画背影也好,至少避免了那张帅如天神的脸太夺目,抢了海报宣传的初衷。 他的眼睛干涩的发疼,周洲揉了揉眼睛,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就看到弹出来的一条留言箱通知。 周洲的眼睛骤然亮了一下,手指收紧,嘴唇不自觉的抿起来,国内现在正是除夕,爸爸妈妈是不是还是心软了,想着过年了还是想跟他说几句话? 他垂下眼睫点开留言箱,里面的红点跳出来,唯一的消息来自一个美国的陌生号码,周洲点开,利亚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懒散冷淡,但底下压着隐隐压着一层怒气说有事找他,要他给对方电话。 周洲蜷缩在沙发里,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也对,爸爸妈妈要跟自己说话,发微信就行了,又怎么可能会明知时差还要给他打电话,最后转到他的留言箱里。 窗外忽然亮了起来,唐人街放的烟花在夜空里绚烂的绽放,洒下的光从玻璃透进来,耀眼又冰凉,巨大的孤独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周洲,他拉上窗帘,将烟花和喧闹声一起拦在了窗外,眼泪不知道怎么就开始往下落了,他拼命地咬住下唇想停住,可眼泪还是不停地往外冒,巨大的失望仿佛一块石头堵住了他的喉咙,让他没有办法呼吸,只能一口一口地抽着气。 如果利亚特没有留言就好了,他就不会怀揣着不切实际的希望点进去,然后在看到陌生号码的那一刻被摔回冰凉的现实,利亚特明明在学校里假装不认识他,在走廊碰到时连一点余光都不分给他,现在有事了就要他“立刻给他打电话了”?凭什么永远都是他随叫随到?周洲一边靠在沙发上静静地流眼泪,一边赌气地把留言删掉了。 ………… 利亚特翘着腿躺在单人病房的床上,手上漫不经心地翻着一本过季的体育杂志,抬手向一旁桌上伸手够水果,指尖点了半天也没有够到,利亚特有些不耐地“啧”了一声,目光扫向桌子上,才发现桌子空空如也。 他都忘了,这家医院已经取消和他续签赞助了,代言人的那些福利自然是没有了,果盘,水果,鲜花,定制枕头都成了过去时,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整个病房里只有时钟的指针在滴滴答答的走着,利亚特皱着眉摩挲手机,内心隐隐有些不耐,周洲是和马斯克一起去火星了吗,为什么还不给他回电话,他拿起手机确认了音量满格,又看了通话记录是零,九点所有人都在玩手机的时间段,周洲不可能没看到那条语音留言,无非就是已读不回而已。 他冷着脸,将手机丢到床尾,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闭上眼睛,翻了个身,又翻回来,被子被他绞地乱成一团压在退下,利亚特烦闷地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他想周洲算什么,不过是在看台上流了几滴眼泪凑巧放上了大屏,他宠粉说了句“别哭了”,周洲就觉得这句话是独独对自己说的了?可以对他拿腔作势了? 看台上哭的粉丝又不止一个,他是平等的博爱而已,周洲不过是他人生里的一个路人,他是风光无限的明星球员,被数十万人追捧的天才,干嘛要舔着脸等一个路人的电话,有这时间还不如睡觉。 利亚特暗骂自己有病,正准备裹着被子睡觉的时候,手机在床尾嗡嗡的响起,他立刻一个翻身坐起,把手机放到耳边,故意等电话铃响了快一分钟,才悠悠然地接通,声音懒散又漫不经心: “sorry,周洲,没有你,事情也解决……” 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打断,电话那头是一个带着浓重口音的男人,嗓门大的能从听筒里喷出口水来,一连串不堪入耳的字眼接连蹦出来: “你他妈的还知道接电话?钱呢?再不还就直接卖肉去吧bitch……” 利亚特把手机拿远了一截,等那头喘粗气的间隙才把手机重新贴回耳边,冷着嗓子说了句“说完没有”,对面像是被他不咸不淡的态度激怒了,骂的更起劲了,利亚特没有回嘴,直接按了挂断,把手机丢到枕头边。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躲进了只有自己的呼吸和心跳的黑暗里,债务如同雪球一样越滚越高,季后赛的奖金都只会是杯水车薪,利亚特垂下眼睫,蜷缩在床上,他掀开被子,借着窗外一点点月光,打开胸前藏着母亲相片的项链,低头亲了一下,他用手挡住湿润的眼睛,不想让去世的母亲看到现在的自己。 算了,哭有什么用,只要赢更多的比赛,他就能拿更多的代言,还完债还能绰绰有余,还能带妹妹去她偶像霉霉吃过的餐厅吃大餐,抓住一切机会往上爬,总有翻身的一天,利亚特如此想着开导了自己,他合住了项链,又亲了一下盖子。 注意力转移后,利亚特再次想起了周洲,如果不是周洲的对他已读不回,他又怎么可能会连看都没看,就接了那个讨债的电话,还很是伤心了一回,利亚特越想越不爽,他从枕边捞回手机。 他不高兴,那造成他不高兴的罪魁祸首周洲也别想好过,凭什么他在这个没果盘没鲜花的破病房里被追债的人骂了一通,周洲却可以在温暖的床上裹着被子睡到不省人事口水流一枕巾,利亚特把手机举到耳边,听着等待音嘟嘟地响起来,他靠到墙上,抵着冰凉的瓷砖,蓝眼睛微微眯着,不管怎么样,他都要把周洲从被窝里揪出来,总归不能让他一个人不爽到天亮。 他已经做好了打八个电话起步的准备,却没想到第一个电话直接打通了,利亚特少见的有些不知所措地舔了舔嘴唇,他刚刚想的所有腹稿都被陡然接通的电话打了个措手不及。 “怎么?打通了知道装哑巴了?” 对面的声音沙哑,带着鼻音,语气少见的强势,让利亚特错愕地拿起手机,仔细核对着号码,小心地确认了一番上面是周洲之后,又掐了掐自己的脸,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还是没忍住狐疑地问了一句。 “你是周洲?” “只要不对你随叫随到,毕 恭毕敬,顺从的像个小绵羊,就直接查无此人了是吗?连人都认不出来,学校里也装不认识,有事就命令我跟你打电话,我是你的仆人吗?你有心吗?” “我没心?” 利亚特上来就被周洲一大串的质问气笑了,今天是他的水逆日吗?怎么上来是人不是人的都要来骂他两句? 他正要开口去和周洲对峙的时候,电话的另一头传来“嘟嘟嘟”的声音。 利亚特拿开手机,盯着被挂断的通话界面,简直难以置信,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敢挂他的电话,他是温菲尔德家的小少爷,是冰球场上的百战百胜的暴君,是有着几十万粉丝的网红,哪怕是那些大牌代言商都得等他先放下听筒,周洲一个名字都没几个人知道的路人,居然敢挂他的电话。 他越想越气,直接翻身下床,利亚特在隔壁病房门口站着,抬手敲门,没等里面应声就推门进去了。 队友正躺在床上刷ins,听到门响抬起头,看见是利亚特的那一瞬间眼睛就亮起来了,他撑着胳膊一瘸一拐地蹦下床,一把揽住利亚特的肩膀: “老大,教练不让我出去我快憋死了,你是不是找到法子带我出去玩了。” “好好养伤,别老想着出去玩。” 利亚特偏身躲开他那只搭过来的胳膊,敷衍地弹了一下队友的脑门,径直走到床头柜,捞起了桌子上放着的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 “借我开下你的车,有点事要办。” 说完也不等队友回答,还拍了拍人的肩膀,补了一句: “谢了,办完事还你。” 队友愣了一下,又看了眼手机,现在都凌晨两点了,能有什么事要办,他张了张嘴,那句“你不会是去私会女朋友吧”刚到嘴边,就被利亚特那宛如结了冰的蓝眼睛,和紧绷的表情给堵回去了,队友默默地把嘴闭上了,摸了摸被弹过的脑门,在心里嘀咕了一句这表情哪是去私会的,分明是去杀人抛尸的。 楼下,利亚特走出医院,在导航里输进去上次从周洲家离开瞥见的地址,发动了车。 停车场角落的另一辆车上,纽约邮报的狗仔几乎要等的昏昏欲睡,他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主编发来的消息“利亚特近期风头正盛,必须从他身上挖点料”,狗仔把手机扔到副驾上,心里骂了八百遍,谁不知道利亚特爱开派对爱玩是真的,但片叶不沾身也是真的,跟了快一个月了连个暧昧对象的影子都没摸着,他正准备打道回府,忽然看见远处一辆车的车灯亮了起来。 狗仔认出了那辆车,是老鹰队前锋克里斯的车,他叹了口气,想着反正来都来了,拍点边角料回去交差也好,顺手挂上档跟了上去。 车驶出停车场的时候,路灯的灯光打进了前面驾驶座的车窗,狗仔眯着眼看了下,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一紧,坐在驾驶座上的不是克里斯,是利亚特! 凌晨两点,开着队友的车,独自一个人往城外的方向开,狗仔的瞌睡一瞬间全醒了,他舔了舔嘴唇,踩下油门跟上去,同时飞快地给主编发了一行字: “我挖到利亚特的大料了!” 13.烟花 利亚特望着车窗外一路掠过的树影,白天来的时候倒还好,现在凌晨两点多,两侧的树影宛如鬼影一样摇摇晃晃,他越看越觉得这地方不是人住的,周洲那个笨蛋到底是穷成什么样才找得到这种鸟不拉屎的角落。 他烦闷地看了一眼后视镜,发现后面居然有车跟着,他正想细看,那辆车忽然拐进了另一处的岔路,导航上显示那里早就封路了,莫名地他觉得那车是在躲他,但很快这个念头被甩出脑子,利亚特捏了捏眉心,觉得自己是被周洲气疯了才会胡思乱想。 看到房子的时候利亚特深吸一口气,踩着小路拨开树枝走到门前,烦躁地看了一眼白鞋上沾的泥巴,正准备敲门,才发现门是虚掩的,他推开门进去,房子里一片混乱,空酒瓶,草稿纸,铅笔满地都是,像被人打劫了一样,客厅只有一盏小灯亮着,楼上漆黑,他找了一圈没找到周洲。 利亚特看着一片狼藉的景象,心想周洲那个战力渣不会真被人抢劫了吧,他吹了个口哨,看来上帝还是爱他的,替他先惩罚了一下周洲,不过他和周洲的事还没完,今天他必须狠狠地教训一顿不知天高地厚的周洲。 他摸黑上二楼,试图开灯,却发现二楼的灯好像坏了,只能靠手机那一小圈光照明,地板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利亚特耐着性子一间一间地推开门找,推开卫生间门的时候,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他猛地回头,什么也没有,再转向另一边的时候,一根棍子劈头盖脸地砸在了他的后背上。 “小偷!不准偷东西!” “周洲,你在发什么疯?” 利亚特忍痛截住棍子扔到一边,拽住来人领口往墙上一推,手电打过去照在那张脸上,映入眼帘的就是周洲散乱的黑发,通红的脸颊,迷蒙的眼睛,和浑身的酒气。 “看清楚了我是谁了吗?” 利亚特咬着牙问,后背挨棍子的地方还在火辣辣地疼。 周洲眯着眼辨认了一会,忽然笑了一下,露出一颗小虎牙,声音软塌塌地拖长了尾音: “我知道了,你是利亚特。” “认出来了,那我们来算账……” 利亚特松开周洲的领口准备往后退,却被周洲忽然抬起来的两只手捧住了脸,周洲的手心又热又软,带着酒气和微潮的汗意,把他的脸像面团一样揉来揉去,一边揉一边惊叹: “原来梦这么真实的吗?” “做什么梦,周洲,你没在做梦,这是现实!” 利亚特把他的手从脸上扒下来,刚扒开一只手另一只手又贴上来了,他皱着眉去扯,还没扯干净,周洲忽然整个人扑上来抱住了他,把脸埋进他的胸口,蹭了两下,嘀嘀咕咕地叫了一声: “妈妈。” 利亚特的脑子在那一瞬间彻底宕机了,他这辈子被人叫过honey,bro,魔鬼,暴君,天才,但没有任何一个称呼能比“妈妈”这个,更让他崩溃,觉得世界出问题了,他扯出周洲的领子,把人从自己胸前拖出来,扶着肩膀让他站直,又把那张快要合上眼皮的脸摆正,指着自己的鼻子问: “我是谁?” “妈妈啊。” 周洲答得笃定,眼神迷蒙。 “你妈是我这种金发碧眼的样子?你妈是黑发黑眼!” 利亚特把金发往后一捋,深吸一口气,他此刻无比后悔之前没有听教练的,把头剪成寸头,他忍了忍,用这辈子最耐心的语气一字一字地说 “听着,我不是你妈,我是……” “不管,你就是我妈妈。” 周洲打断他,两只手又挂上来了。 利亚特闭上眼,算了,他不想跟一个醉鬼纠缠,等周洲清醒了他再来找他算总账,他转身要走,周洲从背后直接扑上来挂住了他的脖子,整个人像一只考拉黏在了他身上,怎么扯都扯不下来,利亚特拖着这个背上的累赘下了楼,下楼梯的时候周洲两条腿晃来晃去,他以为下一级台阶就能把这个人从背上甩掉,结果周洲用脚勾住了餐桌的桌腿,手拽着他的大衣后领,不知道哪来的牛劲猛地一拉,利亚特被拽地往后踉跄了几步,一只手撑住桌面才稳住,另一只手还得接住被周洲碰到的花瓶。 他忍不可忍地用余光看过去,周洲正趴在桌子上滚来滚去,桌布被他弄得一团糟,嘴里还在不知道哼哼唧唧什么东西。 周洲注意到了利亚特的目光,他立刻从桌上坐起身来,一双下垂的小狗眼湿漉漉的,眼巴巴地看着利亚特,揉了揉自己的肚子,又张开嘴指了指自己的嘴巴: “我好饿啊。” “那你饿着吧。” 利亚特冷嗤一声,抬步转身就要走,他又不是来这给周洲当保姆的。 可寂静的空间里忽然响起来两声清晰的“咕咕”声,周洲听到之后眼睛立刻亮起来,从桌上翻身下来,几步追上去扯住了利亚特的衣角,仰着脸看他,因为酒意泛红的脸颊上带着一种笨拙的,小心翼翼地讨好。 “求求你了,我冰箱里的食材你都可以随便用,只要你做完吃的,给我留一小口就好了” 他说着把脸凑近了一些,用手指比出一个“一点点”的手势,又眨巴了一下眼睛。 利亚特烦躁地将金发往后捋,为了还债他已经连续好几天随便对付几口了,之前比赛训练累到极致到不觉得饿,现在饥饿感翻上来,但凌晨这个点没几家饭店还开着,更别说贵的要命,利亚特想着看了下一旁的冰箱,反正是周洲惹他生气了,他零元购份夜宵也不过分。 至于周洲,利亚特扫向把自己惹毛了还傻坐在沙发上冲他笑的人,周洲都说他是没有心的冷血人类了,他自然是不可能做周洲那份的,周洲只配坐在桌子边看着他吃,他要馋死周洲。 利亚特转身进了厨房,打开冰箱之前他心里就有了预设,周洲这种穷学生,冰箱里应该全是罐头和速冻食品,可当他打开冰箱的时候错愕地发现,东西虽然少,但全都是新鲜蔬菜。 他挑眉狐疑地看了一眼还在沙发上像蚕宝宝一样拱来拱去的周洲,这种一眼就穷的人怎么可能买的起新鲜蔬菜,利亚特把蔬菜的袋子翻过来,什么字也没有,他想到开出过来时路过的大片农田,漫不经心地想,估计这是周洲去别人菜地里偷的吧。 利亚特一边想着,手上的动作倒没听,没过一会儿厨房里就传来了阵阵香味,他转身伸手准备去打开橱柜,突然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低头一看,发现周洲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了厨房,正蹲在锅的不远处,偷偷地伸手想要从锅里捞吃的,被发现了之后,周洲的眼珠子立刻咕噜噜的转开,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 “周洲,如果你再来偷吃的话,我就直接把这盘菜倒了,咱们都别吃了。” 利亚特垂眸冷声道。 “知道了。” 周洲撅着嘴巴回答道,讪讪地退出了厨房。 利亚特打开橱柜,发现周洲家里的盘子和碗筷居然这么精致,越看越觉得眼熟,似乎在某个拍卖会上见到过相似的,估计是记错了,周洲这种路人怎么可能用的上古董。 他把饭菜端出去放在桌上,原本坐在桌边的周洲一下子就眼睛亮起来,扑了过来,利亚特一只手抵住周洲的肩膀,唇角勾起,朝他摆了摆手指; “这是我的,没有你的份。” 周洲看到利亚特只顾着自己吃,完全不分给他,立刻往沙发上一倒,开始打起滚来,一边滚一边假哭; “好饿好饿……妈妈……” 利亚特对周洲这种噪音攻击早在雪地里那次就有了抵抗力,握着叉子的手连抖都没抖一下,可周洲见他不为所动,直接从沙发上蹦起来窜到他身边,扒着桌沿,仰 着脸冲他一声接着一声地叫“妈妈”,叫得又黏又腻。 他叉起一块卷饼往嘴里送,周洲就凑过来对着他的叉子吹气,他换一只手拿叉子,周洲就绕到另一边继续对着他耳朵喊“妈妈饿饿”。 利亚特把叉子往盘子里一摔,攥起拳头举起来准备武力制服,周洲立刻往地上一蹲,扯着嗓子鬼哭狼嚎。 利亚特举着拳头僵在半空,他看了一眼窗外那片深不见底的树林,又看了一眼蹲在地上仰着脸假哭但眼泪一滴没有的周洲,这鬼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万一真嚎来一只熊或者什么别的野生动物,他和周洲算是都完蛋了,他把拳头收回来,闭了一下眼,深吸一口气。 他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 利亚特终于忍无可忍地从盘子里叉起一小块墨西哥卷饼,塞进了周洲那张合不上的嘴里。 世界在一瞬间安静了,周洲的假哭卡在喉咙里,鼓着腮帮子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又张开嘴等着,利亚特又塞了一块,又一块,直到盘子里少了大半他才停下来。 周洲吃饱喝足了,从地上爬起来坐回沙发上,抱着抱枕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话。 “今天是除夕,我看到留言箱里有消息,我还以为是妈妈给我发的,原来根本就不是,是另一个很讨厌的人留下的。” 他说着说着眼圈又红了,鼻尖抽了抽。 “但是我就知道,妈妈你和我是心有灵犀的,你果然是想来偷偷看我,给我一个惊喜……” “我不是你妈妈。” 利亚特不知道自己已经说过多少遍这句话了,他实在不理解怎么会有人喝醉了之后喜欢叫别人妈妈,还叫得这么顺口这么自然。 他深吸一口气,放弃了纠正周洲,叉起最后一块卷饼塞进自己嘴里。 不过他现在算是明白了周洲之前为什么对他气成那样,原来是他那条语音留言发得不是时候,被迁怒了,而且周洲居然说他是“最讨厌的人”,如果不是他配合做模特,周洲那件作业连交都交不出来,早就该退学了。 利亚特嗤了一声,越想越气,全世界的人都喜欢他,走到哪里都是众星捧月,凭什么周洲讨厌他?还迁怒他?他实在气不过,咽下嘴里的食物,冷声质问: “那你凭什么骂那个给你留言的人?” “骂人?我从来都不骂人的。” 周洲眨着眼睛,慢半拍地回过神来,利亚特好整以暇地抱着手臂,准备听周洲怎么解释。 周洲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回忆自己到底有没有骂过人,然后慢吞吞地补了后半句: “如果我骂人了,那只能证明我说的是实话。” 利亚特简直要被周洲的厚颜无耻要给气笑了,他懒得再在这堆烂摊子里跟一个醉鬼纠缠,反正零元购的晚餐也吃了,肚子也填饱了,是时候直接开车走人,他转身朝门口走,手刚搭上门把手,衣角又被扯住了,周洲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沙发上追了过来,捏着他的大衣,眨着一双湿漉漉的下垂眼,脸上还带着酒意蒸出来的薄红,语气理所当然: “除夕吃完饭了,我们就应该去放烟花了。” “现在是凌晨。” 利亚特偏过头看着他,冷声说: “唐人街的烟花店早关门了。” 他甩开周洲的手推门出去,利亚特低头摸口袋准备掏车钥匙,结果钥匙忘在屋里了,他“啧”了一声,烦躁地转身往回走,刚迈出几步,黑暗里传来一声沉闷的车门关闭声,利亚特绕过车头走到驾驶座那一侧,车窗已经摇下来了,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晃着一串在叮当响的车钥匙。 周洲坐在驾驶座上,脑袋歪靠着车窗,黑发被夜风吹得贴在脸颊边,小狗眼弯成两道月牙,得意地说: “既然烟花厂关门了,那我们一起去偷烟花,怎么样?” 14.小偷 利亚特撑着头,烦躁地用指尖缠着金发,松了又绕,绕了又松,周洲在旁边开车,整个人惬意得不行,嘴里还在哼着小曲,如果不是周洲住在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要走七公里才能到最近的公交站,他是绝对不会坐上周洲的车。 他看着窗外飞速划过的路牌,指尖放在门把手上,心里盘算着只要一看到公交站就踹门下车走人,坐最早的公交车回医院补觉然后训练,总比跟着这个嘴里叫他“妈妈”的醉鬼去偷什么烟花强。 车里安静了,只剩下了周洲哼着小调的声音,忽然一阵密集的提示音从口袋里响起,利亚特拿出手机一看,p上债主的消息直接涌了上来,最上面一张是医院大门的照片,配了一行字“利亚特,我们知道你住哪儿。” 他嗤了一声,这家私人医院是会员制的,没有vip根本进不去,吓唬谁呢,但他确实回不去了,不然就被人堵个正着,冰球场门也没开,他现在除了在冰天雪地的大街上流浪,没有更好的选择了,债主见他已读不回,直接给他打电话,利亚特烦躁地把手机静音,闭了闭眼,决定干脆跟着周洲先去唐人街,之后再找机会溜。 “是妈妈的朋友找妈妈吗?” 周洲偏头看了他一眼,手上做了一个给嘴巴拉拉链的动作。 “我不会说话的,妈妈接就好啦!” “无关紧要的人,请我吃饭,我给拒了。” 利亚特摸索了一下手机,避开了周洲的眼睛,看向窗外的车灯,随口敷衍: “我不是要陪你偷烟花吗?” 周洲沉默了一会,利亚特以为他酒醒了,舔了舔嘴角,心想不会周洲发现了自己在说谎吧?他侧过头去看,发现那双下垂眼还是迷蒙的,只是里面多了一层羡慕,被利亚特的目光一碰就缩回去了,急急忙忙地看向前方的路,轻声说: “好羡慕你啊,如果我也有朋友一起吃饭就好了。” 他顿了顿,声音越来越小: “不过我不像妈妈这么好看,太普通了,又没长处,还内向,不受欢迎也是应该的。” “你居然这么有自知之明?” 利亚特抱着手臂靠回椅背,目光散漫地落在窗外,周洲对他的艳羡让他感觉有些好笑,他就算在学校里再怎么被人簇拥又能怎么样,背地里还是被债主追着讨债的老鼠,还不上债很有可能连屁股都保不住,如果周洲知道自己在追债人里这么“受欢迎”,不知道还想不想过这种生活。 周洲被刺了一下,嘴角的笑意僵住了,鼻尖泛起一点酸意,他眨了眨眼把眼眶里的泪水压回去,沉默地继续开车。 到了唐人街,周洲把车停在烟花店门口,推门下去,利亚特立刻跟下去,走到周洲身边的时候手指轻轻一勾,车钥匙就从周洲的外套口袋滑进了他掌心,他吹了声口哨,见周洲还傻乎乎地往前走,完全没察觉,他转身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将钥匙插进去,拧了下,引擎发出声闷响就没了动静,他低头看了一眼油表,没油了。 他记得清清楚楚,开过来的时候是满油,利亚特攥紧了方向盘,狠狠地拍了一下喇叭,安静的街道上鸣笛声格外刺耳。 “妈妈,你在干什么啊?” 周洲从远处小跑过来,扯了扯他的衣袖,下垂眼从车窗外面望着他,眉眼弯弯,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那个门我打不开……” “门的事先不管,这车怎么回事?” 利亚特推开车门下来,指着油表,冷声道: “你怎么开的能开的没油。” “我就是正常开的啊。” 周洲眨着大眼睛,被利亚特严肃的语气吓得缩了一下脖子,声音小了下去: “妈妈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利亚特深吸一口气,他看到周洲这副笨蛋样子就来气,他已经捏紧了拳头,想要一拳揍到周洲脸上,但是这是遍布监控的唐人街,他忍了忍还是松开了: “你时速开的多少?” “二十啊。” “二十?” 利亚特感觉自己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难怪他觉得这一路漫长地像是过了一整年,他以为是自己心里作用,原来是这个笨蛋在开龟速车,他指着油表质问: “开慢车耗油快你不知道吗?现在没油了,我们两个都走不了了。” “我不知道啊。” 周洲呆呆地摇了摇头,然后慢吞吞地补了一句: “我开这么慢是因为我驾照没考过。” 利亚特的蓝眼睛在那一瞬瞪大了,他凑近周洲的脸看了好几秒,绝望地发现这人没在开玩笑之后之后,他立刻扭头就走,他觉得自己一定是作恶多端,上帝才会派周洲这种人来折磨他,再和周洲相处下去,他都会面临生命威胁,利亚特裹紧大衣,踩在深深的积雪里,冷风从领口灌进去让他忍不住打着寒颤。 “妈妈,你要去哪啊?” 利亚特的袖子被牵住了,手心里被塞进来一根铁丝,不知道周洲从哪个垃圾桶旁边捡的,周洲另一只手还攥着他的衣角,声音软绵绵地拖长了尾音: “你是我的妈妈,你就不能帮帮我嘛。” 利亚特一把提住周洲羽绒服的后领,把人从背后拽到面前,铁丝扔回他身上,指着他的鼻子: “首先,我不是你妈,其次,没有人生来就该帮你,自己的事自己做,懂吗?” 他说完转身就走,可刚走几步,身后就传来周洲失落的嘟囔: “可是这家店里有自行车,还有车钥匙……” 利亚特的脚步停了,雪越下越大,手机上弹出了暴风雪黄色预警,他盯着哪行字看了一会,罗德岛的冬天冻死过人,不是开玩笑的,他闭了闭眼,转身走回去,阴沉着脸朝周洲伸出手: “铁丝呢。” “在地上。” 周洲眨了眨眼睛,笑起来,露出脸颊旁的两个小梨涡,指了指雪地里没一会已经快盖满雪的铁丝。 利亚特挑眉看着不为所动的周洲,抬了抬下巴: “你捡起来啊。” 周洲看 了看自己被冻得泛红的手指,又看了看利亚特宽厚遍布厚茧的手,歪了歪头,: “可是雪好冰啊,会把我的手冻伤的,我的手还要画画的。” 利亚特磨了磨后槽牙,抬脚把铁丝从雪里勾出来,瞪了周洲一眼,转身蹲到烟花店门口,开始撬锁,他以前在封闭训练营为了溜出去玩没少练过这手,锁芯弹开的同时,刺耳的警报声响遍了整条街,周围的窗户一扇接一扇的亮起了灯,利亚特眼前一黑,冲进去想把车钥匙顺走,结果钥匙正挂在周洲的手指上晃着,而那个人还在货架间来回转悠,怀里抱了一捧各式各样的烟花。 “周洲,把钥匙给我。” 利亚特压着嗓子吼道。 周洲笑嘻嘻地凑过来,用烟花蹭了蹭他的脸: “妈妈,我还没玩够呢。” 利亚特听到周洲的话,从未有过如此的愤怒,他的前程,他的名誉,他的所有的一切,都会因为今天帮周洲撬门而毁于一旦,比起冰球天才的名声,他的履历上会多一条,小偷的污点,他会跌落谷底,全都是他的黑稿,而现在他的人生命悬一线的时刻,周洲居然还觉得是在玩。 利亚特已经顾不上了,他一手夹着自行车,另一只手拽住周洲的手腕把人从货架后面拖出来,冷声命令道: “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把自行车的锁解开。” 周洲看着利亚特格外生气和严肃的表情,微微垂眸,乖乖地把自行车的锁给解开了,利亚特立刻就跨上去,准备直接离开,没想到背后一重,他回头一看,周洲不知道怎么地攀上了他的背,掏出了一根仙女棒点着了,举在手里甩来甩去,火花在雪夜里闪烁着,周洲的笑声宛如银铃一般: “我们现在好像偶像剧哦。” “因为是我在负重前行!” 利亚特把车把拧得歪歪扭扭,想把人从后座甩下去,周洲像脚底黏了胶水,怎么也甩不掉。 “妈妈,后面怎么有车追着我们啊?” 警察来的这么快吗,利亚特焦虑的手心出汗,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淡定,教练会交保证金,把他从监狱里捞出来的,周洲才是主谋,他是被胁迫的,利亚特正想着的时候,周洲忽然扭头冲身后比了个中指: “fuckyou,条子。” 利亚特的冷汗瞬间下来了,他一只手往后捂住周洲的嘴,声音紧绷: “你疯了吗?挑衅警察?” “可是美剧里都是这么演的啊。” 周洲被他捂着嘴,含含糊糊地说。 “这是现实,不是美剧!” 利亚特冷声说: “你再乱叫我把你扔下去。” 周洲被他捂着嘴,消停了一会,但很快,就隔着他的掌心,疑惑的嘟囔说: “原来警察还兼职拍照的吗?” 拍照?利亚特神情一愣,他回头,立刻一把揪着周洲的领子,把他按在后座上,把人的整张脸埋进他的胸肌里,咬牙切齿地说: “后面不是警察,是狗仔!” 15.炒作 周洲揉着晕沉沉的脑袋从沙发上爬起来,手伸向桌面想捞手机,指尖还没碰到,一恶搞空酒瓶先滚到地上,他扶着额头甩了甩脑袋,叹了口气从沙发上下来,踩着一地狼藉,周洲捂着脑袋哀嚎了一声,他就知道喝酒误事,他拖着疲惫的身体正准备收拾,脑子里忽然涌进来一堆记忆。 他好像把别人错认成了“妈妈”,然后还醉驾,带着人去偷烟花,还比中指挑衅警察,最后被人从自行车后座上踹下来,一个人晕沉沉地打的回了家,这怎么可能呢,他一直平静的像老鼠人一样生活,绝对不可能这么疯狂,应该只是喝多了做的梦。 周洲把东西收拾好,疲惫地瘫在椅子里掏出海报继续细化,他拿远点满意地看了看,却总觉得海报标题下面空空的,差点东西,加点装饰吗?有点刻意了,他转了下椅子,揉了揉发酸的眉心,也许加一行小字会更适合些? 加什么好呢?他鬼使神差的想起了刚刚认识lian的时候,他游戏打的烂,作业也做的不好,lian总是说“你已经很棒了”,眼前又莫名地浮现起了,他隔着雾蒙蒙的泪水,看着利亚特满头是血的从冰球场上走下,所有人都觉得大局已定,军刀队的赢是铁板钉钉的了,没想到最后缠着绷带的利亚特逆风翻盘。 这句话放在海报上倒是刚好,无论结果如何,拼尽全力就已经很棒了,他把那句话用花体字写在了标题下方。 他欣赏了下成稿,正准备给lian发过去,就发现手机忽然跳出来了一条推送,一个大大的“爆”字占满了横幅,“利亚特夜晚私会神秘情人”, 周洲对这种八卦新闻最是不感兴趣的,更何况是利亚特,他到现在还记得第一次见面,利亚特把衬衫解开站在栏杆上跳舞,被人用叉子喂蛋糕,往锁骨上倒酒的样子,这种人乱搞难道不是常态吗?他正要叉掉弹窗,新闻页面已经自动跳转到了下一张图,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住了。 照片拍的很糊,利亚特一只手稳着自行车,大衣的领子竖起来遮住下巴,金发被雪水打湿黏在额角,偏着头往后看,眉眼冷淡,甚至隐隐的带着攻击性,另一只手将一个黑发脑袋圈在胸前,整张脸都被埋进了大衣里,只露出一小片后颈和粉红的耳朵,那人手里还举着一个仙女棒,金色的烟花在夜空中绽开,周洲把照片放大,那双下垂眼也随着瞪大了,那件衣服,围巾,鞋,和他现在穿的一模一样,周洲的脑子宕机了一瞬。 所以昨天的那些事根本就不是梦,他认成妈妈的人是利亚特,他醉驾带着利亚特去偷烟花,然后成了利亚特的神秘“情人”。 周洲从沙发上捞过抱枕,整个人埋进去,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太丢脸了,他恨不得从地球上消失,但他很快又想起另一件事,狗仔拍到他的脸了吗?隔着大洋彼岸传回国内,传到小红书,抖音上,爸爸妈妈肯定觉得他在这找了个sugardaddy,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做了好一会的心理建设才点开评论区。 庆幸的是所有照片里他的脸都格外模糊,根本认不出来,周洲松了一口气,可他又想起了tiktok上那个冰球赛落泪的视频,不会有人联想吧,他继续往下翻评论。 “这个黑发女孩究竟是谁,这么好命,好嫉妒啊啊啊。” “雪夜,旧自行车,烟花,美式穷小子诱拐富家千金的私奔电影三要素具备了。” “楼上嘴巴放干净点,利亚特才不是穷小子,别人爹是上东区有头有脸的,他也说了自己的理想型,我不相信他喜欢这种,静候澄清。” “不是说好的理想型是金发碧眼大胸翘屁辣妹吗,呜呜呜,怎么找了个平胸黑发高个的,白瞎了我刚刚染的金发了。” 周洲看到这些评论一时无语地抓了抓自己的有些长的黑发,冰球赛他被人拍到了正脸,被叫“公主”,他还能理解,他确实长得秀气精致,从小到大不少人将他认成女孩,如果不是高中时窜个子长到了188,估计到现在还会有人把他当成女生,可这次狗仔拍的照片他压根没露脸,怎么还能认成女孩?他郁闷地摸了摸自己的黑发,看来真得找个时间剪头发了。 关掉网页,把做完的海报传给lian,周洲忽然想起醉驾偷烟花的事,后背冒了一层冷汗,他紧张地翻看未接来电和留言箱,没有人找他,他长出了一口气,无证还醉驾抓到了是要进监狱的,罚款几千美金他倒无所谓,最怕的是上法庭和遣返,好在没有警察找上门来,应该算他运气好,周洲暗暗发誓这辈子再也不碰酒了。 凭着模糊的记忆,他找到了昨天那家烟花店的电话,反复演练了好几遍开场白,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心虚让他脑子一片空白,只能硬着头皮乱说: “你好,就是我昨天喝多了,耍酒疯把你们店门给撬了,还偷了烟花,你开个价吧,我给你转账,真的很不好意思,特别特别对不起……” “可你不是已经付了钱了吗?” 电话那头老板的声音颇为疑惑: “我付了钱?” “对啊,今天早上有个中年男人给我打电话,说是家里小孩喝多了不懂事,给我转了3000刀,要我别报警。” “啊,好的,我知道了,打扰你了。” 周洲挂了电话,握着手机愣了一会儿,昨天和他在一起的只有利亚特,那个转钱的中年男人应该是利亚特的教练,他万万没想到这件事是利亚特替他善后的,他知道利亚特来找他肯定是来算账的,不过是因为自己喝多了耍酒疯才闹成这样,他不喜欢欠别人东西,把三千刀给利亚特转了过去,附了一句“谢谢”,就当扯平了。 转完账,周洲指尖悬在对话框上,想说点什么,可一想到自己叫利亚特“妈妈”这件事,羞耻感就从心脏一路烧到耳尖,他的逃避心态上来,连学校都不太想去了,刚打开邮箱准备给导师写请假信,屏幕上的红点密密麻麻地涌出来。 他上次报名的服装比赛,初赛需要找模特试穿走台步,因为主赛程时间提前,报名截止时间提前了,而模特试用时间提前到了今天,这些事因为醉酒全都错过了,周洲看着满屏的消息,脑子里嗡嗡作响,崩溃的捂住脸,只能随便扯了条围巾套上,穿了件毛茸茸的马甲,打车往学校赶。 到了教室,报名的人不算多,但望过去全都是学院里叫得上名字的天赋型选手,周洲心里更慌了,唯一庆幸的是不用自己找模特,学院把服表生直接拉过来了,可他走进教室的时候发现大多数人没在试衣服,而是围在白板前面盯着屏幕看,周洲也顺着望过去,屏幕上是一堆记者围在冰球场门口,长枪短炮全对着紧闭的大门,周洲天马行空地想不会是美国总统来看冰球了吧。 他穿过人群,找到自己的模特号码,把衣服递过去,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 “你们在看什么?” 模特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他: “你难道不知道利亚特有绯闻女友了吗?” “啊?原来是这件事,难怪那么多记者。” “现在几乎整个美国都在人肉利亚特的绯闻对象,没有一个人找出来是谁,甚至有人说那人不是女孩,利亚特是gay……” “噗——” 周洲一口水喷了出来,弯着腰咳得满脸通红。 “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 他摆了摆手,心跳快得像擂鼓,强装镇定地说, “利亚特肯定不是gay的。” “不要,我每天都向神父祈祷希望利亚特是gay,这样我就有机会了。” 模特双手合 十,一脸虔诚,然后话锋一转, “不过不管利亚特和谁谈,那个人都不会好过的,谈了国民情人,不被扒个底朝天网暴几年是不可能的,线下被狂热粉遇到说不定直接被撕了,还是做梦男比较好。” 周洲越听越沉默,摸了摸自己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脑子里已经开始播放自己走在街上被人拿枪崩掉的画面,他拍了拍脸,告诉自己他又没和利亚特谈恋爱,也没人会认出他,别自己吓自己,模特还想说什么,被他一把推进了换装室: “快点换,早点弄完早点结束。” …… 冰球场里,利亚特翘着脚躺在皮革沙发上翻时尚杂志,教练在他面前急得团团转,把狗仔发来的威胁照片甩在桌上,眼巴巴地看着利亚特那张薄唇,盼着能说出什么有建设性的话,利亚特“啧”了一声,轻飘飘地拿起照片放在灯下欣赏: “拍得还挺出片的。” “你这不是出片,你是快要出殡了!” 教练无助地抱头,走到门口隔着单面玻璃看外面那群拿着长枪短炮的记者,又回头看着云淡风轻的利亚特,崩溃道, “你为什么不开你的福特猛禽,或者随便在你家车库找辆车?你不是找队友借了车吗,为什么最后骑的是自行车?你泡妞可以,好歹找点隐秘的载具啊。” 利亚特摩挲着杂志页,没办法回答这句话,他总不能说家里的车和房子都被抵押了,他自己的车也早就卖了,只能漫不经心地说: “最近上面不是在宣传环保吗,骑自行车又健康又环保不好吗?”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而且我都跟你说了那人不是女生,只是一个留妹妹头的男生,不是什么绯闻对象。” 教练彻底无奈了,看着外面越来越多的记者叹了口气: “随便吧,我不在乎他男的女的,没法用时间耗了,你自己自求多福。” “放心吧,不会出什么事的。” 利亚特拍了拍教练的肩,推门走了出去。 ………… “衣服我换好了,你看看是这样吗?”模特从换装室出来。 周洲的眼睛看着模特,余光却偷偷看着屏幕,在利亚特推门走出来的那一刻,他立刻坐直了身子,对模特随口敷衍道: “可以的,我们走一段看看效果。” “行,那你挑个位置?” “就这吧。” 模特看了一眼教室,根本没场地走出好步伐,但看周洲那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也懒得计较了。 周洲拼命想让自己把注意力放回比赛上,可耳朵完全黏在了屏幕里的采访上,他听到利亚特不耐烦地说没有什么“绯闻对象”,只是一个亚裔朋友,周洲的心陡然动了一下,怔愣在原地。 “朋友”这个词在唇齿间打了个转,一股热意从心底慢慢爬上脸颊,他用冰凉的掌心贴着脸降温,可心跳怎么都压不下去,原来在利亚特心里,他们已经是朋友了吗? 周洲正想着,又听到记者问: “那被拍到的这位亚裔朋友,是之前TikTok上冰球比赛为你哭的那个人吗?” 周洲的心陡然提了起来,他焦虑地开始抠手指,如果利亚特承认,他平静的生活就会彻底被打破,视频虽然全网下架了,但总有人记得那张脸,他的人生会被和利亚特绑在一起,暴露在聚光灯下,成为他曾经羡慕的那种“受欢迎的人”,但随之而来的会是网暴、背调、骚扰、嘲笑,他一边期待着利亚特承认,一边又害怕着那个答案。 短短几秒钟被拉得很长。 他听到利亚特嗤笑了一声,冷声道: “你是哪家报刊派来的,你签了他做艺人吗?帮这种路人碰瓷炒作,想红想疯了?” 16.嫉妒 “老大太强了,闯进季后赛板上钉钉了!” “我都没反应过来,球就到老大球棍下了。” “那些媒体说话真恶心,老大别放在心上。” 利亚特把头盔摘下来甩了甩汗湿的金发,又从旁边捞起一瓶矿泉水拧开灌了两口,几个队友笑嘻嘻地围过来想抱他,他眉头一皱,用手肘抵住离他最近的那个人的胸口,“啧”了一声: “打完球脏兮兮的,抱什么抱,去洗澡。” 被抵开的队友脸上表情僵了一下,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后面的队友赶紧上来打圆场,把人拉开了: “是啊打完累死了,好好洗个澡放松放松。” 众人走远之后,被嫌弃的那个队友冷着脸哼了一声: “真把自己当个东西,有点臭钱,有点天赋,眼睛就长天上去了,要不是他在采访乱说话,我们这几天能被人骂成孙子吗?他倒是有粉丝维护骂不到他头上。” 旁边的人赶紧捂他的嘴: “少说两句,老大赛前赛后都要喷香水的,他有洁癖不是针对你,采访他那样说肯定有他的考量。” “无脑的事儿精。” 队友嘟囔着被人推进了淋浴间。 利亚特从私人淋浴间出来,金发半干,毛巾搭在肩上,趿拉着拖鞋走到沙发前坐下,他刚准备翻翻记者对他这场比赛的采访,门就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了,利亚特头也没抬,以为是队友来闹他,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我今天有事,不去喝酒了。” “你还想去喝酒?!” 教练走进来,一眼就看到利亚特裹着浴巾翘着腿躺在真皮沙发上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他把一摞报纸杂志甩在桌上,又从公文包里抽出几份合同扔过去: “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干了什么?” 利亚特不慌不忙地抿了口水,弯腰从桌上捡起合同翻了翻,品牌解约函一封接一封,代言费少了一大截,而报纸上关于他最近几场连胜的报道被挤到了角落,满版都是黑稿—傲慢、冷漠、自大、目中无人,他把东西甩回桌上,挑了挑眉: “所以你最近几场派助教来,就是去处理这个?” “这个?” 教练被气笑了。 “你被采访了这么多次,打太极不会吗?偏偏不说人话得罪媒体,你知不知道球队靠什么走下去?靠你们的商业价值!现在你一个人傲慢连累整支队伍被骂,品牌解约,下赛季怎么走?靠你爹出钱吗?” 利亚特深吸一口气,背过身去重新坐回沙发里,捏紧了水杯,那些红通通的债务数字又浮上来了,像吸血的水蛭一样趴在他脑子里,品牌解约了倒是不用赔违约金,但干完今年,明年的债怎么办,妹妹马上要升大学,他在学校里的体面还要撑,而他那个华尔街出身的父亲现在不知道在哪个赌场或者街头流窜。 他把杂志盖在脸上闭上眼: “等风头过去就好了,我的粉丝黏性大,品牌方看到这点还会续约的。” “最乐观也就是这样了。” 教练长吁一口气,知道再苛责也没用,拍了拍他的肩放缓了语气, “你和TikTok那个视频里的人,究竟是什么关系?” “不是说了不认识吗。” 利亚特把杂志页吹起来一个角,声音闷闷的。 “你还要跟我装?” 教练哼了一声, “你之前遇到网红蹭你热度,冷着脸说句不认识就完了,就这位,你宁可得罪媒体搭上自己的商业价值也要跟人划清关系,你觉得我看不出来,你到底是真瞧不起,还是要护着那人,免得被你粉丝撕成碎片?” “真不认识,那天心情不好,话说过了。” 利亚特避开教练的目光,躺在沙发上翻杂志。 教练叹了口气: “你最好不认识,要是不认识,我都不知道那人听到你那么说,该难过成什么样。” 利亚特翻杂志的手顿了一下,金发垂下来遮住表情,周洲有什么可伤心的?感谢他才对,如果不是他这么说,现在周洲整个ins里涌进去的只有疯狂辱骂的粉丝,一天平静生活都过不了了,况且他又没说谎,周洲那样普通,说路人都是抬举,跟他扯上关系本来就是自降身价,利亚特这样想着,手指却将杂志抓紧,嘴上仍是漫不经心地说: “别老脑补,不管认不认识,我也就随口说了一句话而已,有什么可难过的。” “行,我要去洽谈品牌方了,先走了。” 教练走后,利亚特一个人躺在空荡荡的休息室里,他掏出手机,看着p上债主发来的那些污言秽语,烦得头痛,他现在缺钱缺得要命。 他打开兼职网站,首页第一条就是一个急招模特,报酬五千刀,利亚特心想是哪个富家子弟出来撒钱,只不过他太有名了,被人认出去当模特,媒体恐怕会发了疯地发他落魄的通稿,那他在学校里算是过不下去了。 可利亚特还是不甘心,他又往下滑了两行,看到一条备注写着“比赛时需佩戴面具出场”,利亚特挑眉,不露脸那可正是对他胃口,他继续往下滑,发现这人要求的模特身形居然和自己完全一样,利亚特来了兴趣想看看面试地址在哪。 然后他的手指停住了。 地址他再熟悉不过了,是周洲的工作室。 …… “抱歉,你很喜欢利亚特吗?” 模特把试穿的衣服脱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有些好奇地看着从刚才起就在反复播放利亚特采访的周洲,屏幕上的金发男人一手拿着头盔,单手插兜,用那种又冷又懒的调子回答问题,每一帧都被周洲来回倒了好几遍。 “不,我很讨厌利亚特。” 周洲被模特的声音唤回了神,闭了闭眼,那天采访像一记耳光,把他从自作多情的幻想里彻底打醒,他自嘲地想,或许他总是不长记性,以为利亚特这种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会和他这种人做朋友,就算做过模特、偷过烟花、被那个人用手臂圈在胸前避开狗仔又能怎么样,从头到尾不过是他一厢情愿地觉得自己入了利亚特的眼,实则对方压根没瞧上过他,朋友,他想起从利亚特嘴里听 到“朋友”两个字时胸口那阵热意,现在只觉得荒唐。 他的手指用力地往采访评论区滑,就算说出这样傲慢的话又能怎么样,就算被媒体黑得体无完肤又能怎么样,全世界的人都在溺爱利亚特,犯了无数错误,人们依然会千方百计地为他找补。 “为什么要怪罪利亚特,明明是媒体太过分了吧。” “我觉得就是那路人在炒作,真的很烦,好像还是亚裔诶,是不是在为好莱坞出道造势啊。” “哇,那也太恶心了吧,心疼我家小利宝宝一秒。” 周洲眼神黑沉沉地盯着屏幕,抿了一口桌上凉透的茶,他的眼泪在利亚特采访那天听到那句话之后,就已经流尽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剧烈的的嫉妒感,从胃里翻上来,像吞了一口酸液,烧得他喉咙发紧。 明明他什么都没做,明明全是利亚特的一面之词,那个人那样傲慢自大,为什么到头来被人们怜悯和安慰的不是他这个被无辜波及的路人,而全都涌去维护利亚特。难道路人就注定要被踩在脚底吗,利亚特这种虚伪的、傲慢的人渣就该被高高捧起吗,如果他做到和利亚特一样的高度呢?大家还会再继续维护利亚特吗? “哦,哈哈,我还以为所有人都喜欢利亚特呢,但人各有所爱嘛,我理解。” 模特没想到自己一句话触了金主的霉头,愣了一下才打着哈哈接话,周洲的脸色却比刚才更冷了,下颌绷着,黑框眼镜后面的下垂眼垂着,没再接话,模特咽了咽口水,心道有钱人真难伺候,讪讪地退到一边去收拾东西。 “如果我想邀请你合作,会给你发消息的,辛苦了。” 周洲拿着板子在模特的名字旁直接画了一个叉,他把笔搁下,长叹了一口气,揉了揉干涩发疼的眼睛,那天他完全被利亚特的采访搞得情绪崩溃,模特穿着衣服在眼前走了一遍他根本没看进去,等他后来强撑着把学院安排的模特重新拉出来走第二遍,才发现这些人全都太纤细了,肩线撑不起来,腰线收不出他要的弧度,后背那道开叉挂在他们身上像一块搭在衣架上的布,让人提不起任何欲望。 他拜托老师找遍了整个服装表演专业,竟然一个能撑起这件衣服的都找不到,那些模特身高数据看着匹配,往身上一穿,气质全塌了,要么太软,要么太硬,要么肩宽合适但腰塌下去一节,要么腰线对了但后背的肌理走向完全撑不出他要的那种收束感。 周洲越想越烦,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敲,他现在开价不低,已经面了好几个模特,其中不乏条件相当不错的,可就是穿不出那个味道来,他偏不信了,世界上又不是只剩下了利亚特一个人,总会有人能穿出来的,他叹了口气,低头翻看面试名单,指尖滑过一长串陌生的名字,然后停住了。 他愣了一下。 名单上写着一个名字—“特利亚”,周洲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像在哪里见过又像完全陌生,他把这个名字在嘴里过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来又松开,最终还是懒得深想,抬头朝门外叫了一声: “特利亚进来吧。” 17.色诱 周洲坐在椅子上抬起头,先看到的是一双裹在白色西装裤里的长腿,然后是随意搭在肩上的黑色大衣,来人脸上墨镜口罩冷帽一样不落,捂得严严实实,像是生怕被人认出来,他垂下眼睫,纠结了一下还是没有问出口,也许人家只是生病了,反正比赛只需要展示服装,又不需要展示脸,他捞起沙发上的衣服递过去,刚准备抬手把换衣间指给人看: “换衣服往……” 话还没说完,那人已经轻车熟路地往里面走了,仿佛这地方来过千百遍一样,周洲的小狗眼瞪圆了,欲言又止,那人走到一半才像意识到了什么,四处打量了一圈,回过头双手插兜,有些不耐地顶了顶腮: “换衣服在哪边?” “呃,左转第四个门。” 周洲缓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觉得自己刚刚简直是想多了,来过这工作室的只有利亚特和他,可利亚特都在采访里那样说他了,怎么可能来这儿面试模特,对方高高在上,万人追捧,风光无限的冰球天才,随便接一个品牌都有十几万刀,怎么可能看得上他这区区五千刀,周洲自嘲地笑了下,觉得自己真是出了幻觉,甩了甩脑袋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比赛上。 “我换好了。” 周洲顺着声音望过去,整个人怔住了。 宽肩,窄腰,长腿,站姿里透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傲,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垂着,额边一缕金发落下来,灯光透过墨镜,深蓝色的眼睛在镜片后面若隐若现,领口的深v完美的展现了他的优势,锁骨窝盈盈一握,胸口的布料被胸肌撑出饱满的弧度,深邃的沟线一路没入衣摆下方,隐秘的阴影惹得人忍不住想去看那些被丝绒遮住的地方 周洲感觉自己的牙开始发痒,他想一寸寸用牙齿叼住那件衣服,慢慢往下扯,啃食露出来的白皙柔软的胸脯,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他猛地回过神来,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疯了吗,又不是口欲期没过的孩子,居然对一个来面试的陌生模特产生这么恶心下流的想法,绯红从耳朵一路蔓到脸颊,他垂下眼睫不敢再看,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可他一边骂自己恶心,一边又庆幸自己的坚持是有意义的,既然连他都对模特生出欲望,那观众和评委呢?恰好贴合了“欲望”这个主题,世界上绝不止利亚特一个人能穿出这件衣服的味道,现在终于找到人了。 利亚特冷淡地扫过整间工作室,东西比他之前来的时候更少了,他心道能出得起五千刀,不会周洲这个穷学生把家里能卖的都卖干净了才凑出来的吧,目光最后落在周洲身上,满脸通红,神情呆呆的,黑框眼镜歪了也没扶,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利亚特轻笑一声,抬步走过去,用手在人面前晃了晃,他明知道人看呆了,还要摆出无辜的样子,挑眉拉了拉衣袖: “抱歉,是我哪里穿错了吗?” “没有没有,就是这样穿的。” 周洲被叫了才回过神,连忙拿起桌上的“水杯”往嘴边送,杯子刚碰到唇边,就听到那人戏谑的调子: “周先生,你拿错东西了。” 周洲顿了一下,后知后觉地动了动唇舌,才意识到嘴里嚼的不是水,是花瓣,他的眼神慢慢往下移,手上拿着的压根不是水杯,是花瓶,他立刻放下,手忙脚乱之间花瓶被袖子带倒,水泼了满桌,他抽出纸去擦,磕磕绊绊地说: “抱歉,我刚刚走神了。” 他垂着眼,手放在膝盖上紧张地蜷缩着,睫毛不安地眨,周洲很少主动赞美人,可对方实在穿得太好看,他把赞美的话在心里过了好几遍,才结结巴巴地开口: “您……您实在是太美了,完全符合我想要的那种感觉,我不打算再面后面的人了,您确定周五下午三点有时间参加比赛对吧?有的话,把这报名表填了,可以吗?” “有时间的,把表给我吧。” 利亚特听过无数人夸他帅如天神、美如天使,那些话只会让他厌烦,那些对他身材的痴迷目光也令他恶心,但同样的事是周洲做的,他莫名地不反感,甚至对周洲那副看呆了的样子生出一些得意,他压下嘴角,漫不经心地想,他能不符合吗?这整件衣服就是周洲根据他做的,世界上除了他还有谁更合适,他接过表和笔弯下腰,正准备填的时候,鼻梁上架着的墨镜滑了下去。 利亚特愣了一下,一手遮住眼睛,另一只手去捞墨镜,可还是慢了一步,墨镜被周洲按住了,黑框眼镜后面,那双眼睛黑沉沉地盯着他,唇角带着一点嘲讽,周洲一手拿起墨镜,另一只手又一把扯下他的口罩,利亚特作势去挡,却没想到周洲手快得不行,连冷帽也一并扯掉了。 杂乱蓬松的金发露出来,利亚特眼尾挑着,薄唇抿着,眉眼间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周洲看见这副样子就来气,把手上的东西一股脑扔到他身上,又拽起沙发上的抱枕、画板,甚至连笔记本都直接往人身上砸,他从来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在让他伤心欲绝、好不容易走出来之后,又轻飘飘地回来当应聘模特,他完全不知道利亚特在想什么,他仿佛再次回到了那一天,打不开的门,好奇的同学,窘迫的他,以及采访里利亚特那种傲慢的、不屑的语气。 他疯狂想控制住眼泪,可泪珠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他低着头拼命擦拭,抬手指着门口, “滚出去,利亚特,你就是个该死的混蛋,不折不扣的人渣,我不是你那些能忍受着你、任你取悦的玩具,我不想再见到你了。” “我……” “下一个,克里斯进来吧。” 周洲已经在“特利亚”的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大大的叉,取下起了雾的眼镜,眼圈红着,冷着脸朝门口喊了一声。 利亚特把被他扔了一地的东西捡起来放好,又戴上口罩和墨镜,烦躁地揉了揉金发,钱现在对他来说太重要了,他必须抓住这个机会,可周洲已经不再看他了。 门外的克里斯走进来,第一秒还在抱怨里面的人在搞什么弄了这么久,他摸了摸胳膊,快被冻死了,可真正走进来的时候,看着满地狼藉和站在那对峙的两个人,还是吓了一大跳,他舔了舔唇角,心想这不会是骗人的吧,假借招聘模特之名实际上是招鸭子,他看了一眼全副武装的利亚特,又看了一眼眼尾泛着薄红,皮肤白皙、唇色绯红的漂亮亚洲人,心道那位戴墨镜的不会是好莱坞哪个糊咖吧,金主想嫖结果价格没谈拢弄成了这副场景,不过漂亮的洋娃娃他也吃,五千刀一晚,他这也算天价屁股天价吊,极品名鸭诞生中。 他走上前,微笑着把报名表递过去,就听见那位漂亮的亚洲金主冷冰冰地从沙发上说: “出去。” 模特的眼神缓缓移向还站着的利亚特,有些不解,没谈拢不应该直接走吗,怎么还站在这耽误他做鸭,可他没想到的是,利亚特也看着他,眉毛微挑,语气理所当然: “他 叫你出去,没听见吗?” 周洲简直要被利亚特的厚颜无耻气笑了,他微微歪了歪头,朝懵懵的模特抬了抬下巴,示意人坐到一边的沙发上,又冷声对利亚特说: “我说的是你,滚出去。” “周洲,你离开了我,我就不信你能找到更好的模特。” 利亚特看着周洲冷心冷清的样子,气得嘴唇都在颤,他看见了那个低着头的模特,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实际上正悄悄掀起眼皮看他的笑话偷着乐,全世界又不是只剩周洲这里可以做兼职,他握紧拳头,他宁可不要高薪,宁可辛苦一点,都绝对不允许自己落到被周洲这些路人奚落和嘲笑的境地,他大步迈开,拿起东西打开门转身就走。 他站在路边等车,一边刷兼职软件,上面除了周洲的五千刀,全都是几十刀或者一百刀出头的,大多还是服务员,可他又不能露脸,又不能在附近找,找了半天没有一个合适的,利亚特烦躁地咬唇,收起手机准备回去训练完再找,突然p跳出一条消息,是他妹妹发来的: “哥,姑姑今天才说她把钱都借给爸爸了,没钱再付学费了,所以这学期的学费要我找你要钱,要两千刀,你今天可以转给我吗?因为是截止的最后一天了,交不上明天学校可能就要让我退学了……” 利亚特消息没看完,沉默地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塞进嘴里咬碎,甜味和舌根的苦涩搅在一起,他闭上眼,双手插兜,在风雪里回头,往回走。 …… “下一个。” 周洲疲惫地捏了捏眉心,不会真是利亚特的诅咒奏效了,怎么剩下的全都是歪瓜裂枣,除了利亚特,他到现在没找到一个满意的模特,算了继续面吧。 “诶你干什么啊,现在到我了……” 外面传来熙熙攘攘的推搡声,和门口一声“砰”的关门声,周洲站起来往门口走,扑面而来的是冷冽的风雪,以及一双带着薄茧的手,和利亚特那张美艳到极致的脸,他被人揪住衣领推到沙发上坐着,面了一整天的疲惫和慢半拍的反应让他没能及时推开,反而在沙发里窝着愣神,回过神来皱眉想要把人推开: “利亚特,你在发什么疯……” 话没说完,挣扎的手被利亚特一只手圈住了,利亚特用两条腿把他囚在沙发里,然后单手把上衣从头上扯掉,露出底下那具被冰球场泡了十几年的身体,肩膀宽厚,胸肌饱满得几乎要挤到周洲脸上来,他舔了舔嘴唇,在周洲错愕的目光里,牵起周洲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话像是一个字一个字从喉咙里往外蹦: “周洲,那天的话是我说重了,我混蛋。” 周洲的手心里全是利亚特胸口的触感,又软又热,连带着他的手掌陷进去一小片,他完全不敢盯着光着上身的利亚特看,眼睛到处乱瞟,满脸绯红,脑子像被烧坏了一样无法思考这番举动背后的逻辑,只能磕磕绊绊地说: “我,我知道你是混蛋了,你先把衣服穿好,穿好再说话……” 利亚特没有回话,那双蓝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将他的手慢慢往下滑,周洲僵着手不肯动,利亚特就握着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像握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垂下了眼睫,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既然你喜欢我的身材,不如让我当你的模特,就当给我一个弥补你的机会,好不好。” 18.讨债 “周洲,你别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利亚特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挂在椅子上,回过头,冷不丁地就看到周洲裹在毛茸茸的摇粒绒外套里,一双下垂的小狗眼直勾勾地盯着他,被说了之后,周洲的眼睫垂下来,抿唇,不自在地用摇粒绒领子把红透了的耳垂遮上,嘴硬地说: “我没在看你,我只是在看我做的衣服而已。” “看衣服?那你鼻子这是什么?” “什么东西?” 周洲摸了摸鼻子,拿下手发现上面什么也没有,有些疑惑地偏头看过去,利亚特挑眉,饶有兴趣地一步步靠近,蜜色的胸肌和男人身上带着的古龙水的味道一并涌过来,带着身上蒸腾的热气,周洲脚蹬着椅子立刻往后退,可还没退开,椅子就被利亚特一把拉了回来,他直接翻了个身跪坐在转椅上,准备踩着椅子爬到沙发上,可利亚特“嗤”了一声,一把抓住他的脚踝将他翻了个身,带着薄茧的手将他按在椅子上,微微偏头笑了一声,点了点自己鼻下的位置: “周洲,你看着我流鼻血了。” 周洲的小狗眼瞬时瞪圆了,立刻直起身子,严肃又认真地将自己鼻子下擦了好几遍,又将纸拿下来发现上面干干净净,他怔愣了一下,一时没有回过神来,带着黑框眼镜,脑子上的一缕呆毛竖起来,把纸摊在利亚特面前,呆呆地问: “可是为什么纸上没有血啊。” “因为我骗你的啊。” 利亚特看着周洲这副轻而易举就被骗到的呆瓜样子,直接控制不住地捂着肚子笑起来,原本被债务压着喘不过气来的心情,也因为周洲这种笨得不行反应而好了很多,他真是弄不懂世界上怎么会有周洲这么呆的人,让他原本为钱折腰的不爽都好了不少,他笑了好一会儿,周洲才慢半拍地回过神来,利亚特在戏耍他,他立刻气鼓鼓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脑袋上的呆毛一颤一颤,把衣服重重地甩向利亚特的脸: “我讨厌死你了,你好烦人,快点把衣服穿上。” 周洲已经开始后悔,那晚上他在疲惫、利亚特那副美艳的皮相和丰满的胸肌三重攻击下,答应了利亚特的所谓“弥补”,利亚特的恶劣和恶趣味远超他的想象,总是千方百计地以他的出丑为乐。 “行,那你讨厌着吧。” 利亚特扯了扯嘴角,吹了个口哨,将衣服换好,周洲这种比起网民对他的辱骂简直可以说是温和过了头,配上周洲那总是拖长了声音的软绵绵的语调,比起骂人,更像是撒娇。 “下午见了。” “你等等,把你的苹果账号加入我的苹果家庭。” 利亚特刚迈出去,就听到身后周洲喊住他的声音,他回头,一时半会儿还没想明白,于是直接问出了口: “为什么我要加你的苹果家庭?” 刚问完,脑子里就转过来,加入对方的苹果家庭意味着周洲可以给他实时定位了,他嗤笑一声,看着周洲那副低垂着眼睫,心虚的样子就气的好笑,周洲注意到利亚特的目光,才慢慢抬起眼睛,摸了摸鼻子,磕磕绊绊地说: “就是你加了之后,要是你下午没来,在外面出了什么事,我也就知道你在哪,可以去帮你。” “我不加,谁知道你是来帮我,还是来逮我的?” 利亚特不爽地“啧”了一声,他最烦的就是被人监视,还是被周洲这种人知道行踪,万一对方发现他现在根本没钱住在富人区,每天睡在冰场里,天天定位在二手市场怎么办。 “如果不是你几次三番放鸽子,我能这样吗?” 周洲简直被利亚特这种厚颜无耻,丝毫意识不到自己错误的人给气笑了,冷着脸说, “你既然不想加,那我就重新找模特。” “把手机给我,我加!” 利亚特深吸一口气,他完全无法忍受自己到手的五千刀飞了,等把五千刀拿到手,就立刻和周洲斩断一切关系,他臭着脸把自己加到周洲的苹果家庭里,然后大步朝门外走去。 …… 利亚特刚刚走出周洲家,就收到了一连串的消息,全都是债主发来的辱骂,他头疼得要命,慢慢往下滑的时候,却看见一个人把他妹妹被绑着的照片发了过来,配文说“你今天不到唐顿街435号还钱,哥几个正好缺女人,你妹妹就直接被我们几个玩一圈了。” 利亚特看着照片里被绑着的妹妹,脑子里一片空白,整个神经都紧张起来,直接关掉手机就往唐顿街435号赶,他站在公交车上,正想着要给警局打电话的时候,姑姑又发来消息: “利亚特,你爸爸是不是涉及诈骗,听说警局正在找他,你什么时候叫你爸爸把欠我们的钱还给我们啊?” 利亚特简直要疯了,他完全不知道自己那个赌博的爹究竟去干了什么事,还涉及诈骗,他万万不能让别人知道他家出了这样的丑事,他立刻给姑姑发去消息,告诉她是爸爸的竞争对手在搞鬼,要她别信这些,钱的事他之后会找爸爸说的,然后他颇为无力地放下手机,如果给警局打电话,对方一定会走一大堆流程,调查为什么绑架妹妹,然后他家的这些破事所有人就都知道了,他在学校里就变成了千人骑万人踩的垃圾,马上还要争最具影响力的冰球队长,颜值天赋家世都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他决不能在这时候有任何东西拉他的后腿,况且上一次有人追债他也全身而退了,这一次应该也没什么大问题。 利亚特一边想着一边下了车,走进昏暗幽静的小巷,里面布满了刚刚融化的雪水,已经被踩成了黑漆漆的污水,当他走到那群人面前时,才发现那些人里根本就没有他妹妹,他皱着眉冷声问道: “我妹妹在哪?你们要多少钱都行,不要动我妹妹。” “你妹妹?” 为首的人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 “看来AI果然是好用啊。” 利亚特错愕地睁大了眼睛,掏出手机看着那张绑着他妹妹的照片,照片上的妹妹有六根手指,他闭了闭眼,内心暗道是中计了,刚想转身直接跑,脑袋上就被人用枪管顶住了,那人哼笑一声: “上次不是嘲讽我们没带枪吗?” 男人将利亚特直接拽过来按在墙上,用冰冷的手枪拍了拍他的脸: “看你这 次怎么跑。” …… 周洲坐在教室里,反复按着手机看着上面的时间,越来越急,已经快要到他和利亚特约定的时间点了,可利亚特还是没影,一旁不少同学都带着模特在走场子了,他给利亚特开始打电话,可打了无数个都没有人接,周洲深吸一口气,尝试冷静下来,被利亚特放过无数次鸽子的恐惧再次涌上心头,愤怒和对比赛的担忧在他的心脏里交织着,他控制不住地手抖。 他握住自己的手告诉自己冷静,然后打开苹果家庭看到利亚特的定位,直接气得笑出声来,那里正是酒吧,他简直对利亚特这种毫无责任感的人无话可说,甚至觉得也许利亚特所说的什么弥补也不过是戏耍他的谎言,为的就是在比赛的前一秒对他放鸽子,让他在离希望最近的时候摔一个大跟头,他已经可以幻想出利亚特此刻的样子。 在舞池里被人簇拥着,男男女女将酒递到他嘴边,他每一个都伸出舌尖舔舐一些酒液,玩嗨了就蹦上吧台躺下,将酒全部倒在自己身上,把衬衫解开,眉眼懒散地眯着,冲着一旁看痴的人勾勾手指,又指了指腹肌,像唤狗似的“嘬嘬”几声,明明是魔鬼却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要人将他腹上的酒水舔干净。 周洲越想越气,向利亚特的位置赶去的时候已经想过无数种场景,他哪怕冒着被遣返的风险,也要直接拿起酒杯把酒泼在利亚特脸上,然后狠狠朝这个人渣的脸打一拳, 可当周洲真正到了这个地址,才发现这个酒吧已经暂停营业很久了,而利亚特的定位似乎比起酒吧,更像是在酒吧后面的小巷子里,周洲看着那个幽深的小巷,手伸进包里摸了摸那把枪,他最近刚把公共持枪证书考到手,虽然是因为lian的建议,但现在也算派上用场了。 周洲将枪牢牢握在手里,一步步踏着脏污水往里面走去,越走巷子里面血腥味就越浓,他咽了咽口水,握枪的手收紧,理智告诉他不应该往里走,但对利亚特放鸽子的愤怒让他毫无理智可言,他大步走进去,就看到一个人倒在墙边,周洲警惕地走过去,用枪托戳了戳那人的肩膀,还没碰到,就被那人直接重重地按在墙上,一把手枪顶住了周洲的下巴,那人用沙哑的声音“嗤”了一声: “枪都被我夺了,还敢来?” “利亚特?” 周洲看到面前那张脸错愕地喊了一声,他太难以置信了,眼前的人满脸血污,身上的白色毛衣全部被染成血色,一双蓝色的眼睛藏在凌乱打结的金发后面,睫毛上挂着泥水,脸颊旁还有鞋印,精致的薄唇上破了一小块,他试探地将人抵在他下巴上的手挪开。 利亚特歪着头,眼睛隔着血污和泥水盯着周洲,慢慢地判断了几秒,眼珠子缓慢地转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利亚特才认出眼前的人,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下来。 “不是说我不见了就来找我。” 他将整个人靠在周洲的怀里,金发蹭在周洲的颈窝,尾音软塌塌地拖长了,带着一点鼻音,像一只在外面被欺负惨了之后终于找到窝的猫,把脸埋进主人怀里,声音黏黏糊糊地往外冒: “周洲,你怎么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