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首辅》 1. 穿越 一辆马车匆忙行驶在山道上,驾车的车夫使劲鞭马,嘴里还不停地喊着“驾”,车辙所过之处卷起一片沙尘。 这条出城的山道荒无人烟,道路两侧都是茂密的树林,树影婆娑,即使是白天,走起来也相当渗人。 马车转过弯,一棵起码有五丈高的树,就那样斜着横在窄路中央,把去路挡得严严实实。 “吁。”车夫诧异的刹停马车,正准备下车查看情况,突然,道路两旁窜出一伙人来: “上!男人杀了,女人带走!” 车夫惊恐变色,立刻大喊道:“不好有山匪!小姐快跑!” 他话音刚落,想要爬上马车,有个山匪已经冲到了他面前,刀往他脖子上一抹,车夫登时断了气,劫匪一脚将他踹开,帘子一掀,里面却空空如也。 劫匪一扭头,透过车窗看见一抹纤细身影正一瘸一拐地往树林里跑。 “快追!那小娘们往林子里去了!” 外头,劫匪头子“嗤”了一声,“呵,想跑?”他手速极快地从背篓里取了箭,搭在弓弦上瞄准,只听“嗖”一声,箭矢飞来,射中了女子后心。 …… 好痛,好痛。 苏瞳意识逐渐归位,耳边似有车马轱辘颠簸的声音,夹杂着交谈声由远及近。 “彪哥,这小娘们不会死了吧?方才探她鼻息,都没气儿了。不如直接扔山上喂狼,还带回去干啥。” 隔了一会,粗噶的嗓音响起,骂道:“闭嘴。” 那人就不敢再出声了。 苏瞳茫然地睁开了双眼。 一睁开眼,她肩膀不小心被扯动,剧痛撕裂搬袭来,疼得她瞬间就清醒了。 她不是在工地考察新项目,为了救人被石头砸死了吗?怎么会出现在古代的马车里,手脚还都被绑住了。 身上好疼,她这是被绑架了吗? 苏瞳看向车窗外,透过被砍掉半截的帘角,看到车外茂密的树林和连绵的山坡。 这不是现代景区行驶的马路。 苏瞳稳住心神,看向自己身上的衣服,烟紫色锦缎面料冰凉柔软被撕开了一大截,袖口是薄薄的云纱,衣襟领口还沾染了一大团脏污血迹,款式做工都完全和现代大相径庭。 老天爷这是给她干哪儿来了?该不会是穿越了吧? 忽然,她脑壳一痛,脑海里蓦地涌现出一段并不属于她的记忆。 这具身体也叫苏瞳,是工部侍郎苏家的大小姐。因为心悦安王却被圣上赐婚给了当朝首辅,撞柱子没死成,就打起了逃婚的主意。为了避人耳目,躲过城防令牌验身,原身苏小姐花高价雇了车夫走山路出城,结果跑到半路,被一帮流寇山匪袭击,中了一箭,就这么草率的死了。 苏瞳呼吸急促起来,大石落下时她没想太多,下意识本能地把助理推开,不过想必自己应该是被砸得粉身碎骨了,不然怎么可能这般离奇的穿越? 后背钻心的箭伤与那挫骨扬灰的痛楚相比反倒不算什么了。 她强迫自己调整呼吸,失控的心律渐渐从死亡中缓和过来,再睁眼时,她目光已经恢复了平静。 既然接管了别人的身体,那她现在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先活下去。 这时,马车停了下来,两个劫匪把她抬下车,扔进一个阴冷潮湿的柴房里。 “老四,去叫医婆过来给她看看,吊着口气,别让她死了。”彪哥的目光扫过插进苏瞳后心半寸的箭羽,在她的侧脸上顿了一秒,忽然沉声说道。 老四答了声是,把柴房门关得死死的。 不一会儿,有人就推着门进来,给还在昏迷的苏瞳喂了碗药,堵住她的嘴,剪开上衣,竟直接将那根箭矢拔出! 苏瞳闷哼一声,霎时间,钻心的刺痛自后心席卷全身! 她喊不出声,只能用牙死死咬住破布,额头青筋当即暴起,豆大的汗滴如雨水般往下淌,她十指死死抠住地缝,心中大骂了句脏话。 拔出箭后,那婆子就在她伤口处洒了些药粉,最后简单替她包扎了一下。 也许是见惯了像她这样被带回来的女子,心里已经默认苏瞳是个弱女子,受了如此严重的伤,还被关进这里,根本就没有再逃出去的可能。于是,老医婆治伤的时候,就很随意的割开了她的绳子,拽走她嘴里叼着的那块破布,拎着那只刚取出的箭镞就走出了柴房。 苏瞳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恢复了点精神和体力。 这种箭伤,若是放在现代,高低得缝个几针,再打个破伤风以免感染。只是如今她在这草菅人命的古代土匪窝,就只能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了。 苏瞳看了眼房门,确定人走远了,她才支撑起身,将头上散乱的钗环取下来。 苏府小门小户,苏父虽任工部侍郎,却毫无建树,苏大小姐却是个被娇纵惯了的金枝玉叶,整日不是穿金戴银、打哥欺弟,就是和那些京城贵女攀比。 不过也幸好原身爱攀比,这才给苏瞳留下这些发簪,这可都是能保命的东西,可得揣好了。 苏瞳将银簪收进袖中藏起来,脑中思考着这伙劫匪的来路。 寻常劫道的山匪大多图财,可这伙人却对她身上的金银不为所动,那个彪哥射她的一箭分明是冲着要她的命来的,他们定是蓄意埋伏,不然他们劫道的时机又岂会那般恰到好处? 可既然想要她的命,又为何要给她治伤? 苏父是在六部最没有实权的工部任职,凭他那个谨小慎微的性格,断不可能得罪同僚,还逼得仇家买凶杀人,唯一的可能就是原身得罪了什么人。 可是原身私逃之事连她爹都不知道,又是如何走漏的风声?苏瞳的脑海里顿时闪过几个人影。 就在苏瞳凝神这一两秒,柴房内忽然响起一道极为细微的锁链声。 嗯?有人?苏瞳转身,戒备地握紧银簪,循声望去。 没想到这间柴房里不止她一个,竟然还有个人。 是个年轻的姑娘,模样约莫十六七岁,躺在茅草垛上,双手双脚皆被镣铐锁着,身上的衣物又脏又破只能勉强遮体。她忽然睁眼看了苏瞳一眼,想要说什么,却突然咳了起来,咳了好半天才说话,声音很虚弱,却像是用尽全力:“这位姑娘……你最好离我远些。” 苏瞳果真就站在她身前三米远的地方没动,警惕地问:“你是谁?为何被关在这里?” 那女子说:“我叫巧云,三日前陪同家中小姐回京,半路歇脚时意外碰上了山匪,被他们掳到这里的。” 苏瞳看着她:“你家小姐,叫什么名字?” 巧云微滞,磕磕巴巴道:“郑、郑云舒。” 苏瞳上前,一把将簪子抵在她脖颈边,声音平静而通透:“郑云舒,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敢有半字虚言,我就刺穿你的喉咙。” 郑云舒没想到她不过说了一句话,就被眼前这个姑娘识破。 冰凉的簪尖抵在她喉咙上,划破了她的皮肤,而女孩握着簪子的手却依然很稳,仿佛她再敢骗她半个字,她一定会说到做到,把那簪尖插进她脖子里。 郑云舒不敢再动,对上女孩黑洞洞的眼眸,只觉一阵毛骨悚然,当即害怕地求饶:“我说、我说。” 从郑云舒的口中,苏瞳知道了这个朝代叫大雍朝,当今天子叫宣邕,七岁登基,现在是大雍三十年。 很好,根本没听说过。 苏瞳又问她这帮山匪的来历,从 她嘴里得知,这是一伙靠倒卖女子发财的山匪。他们只劫女子,不分高低贵贱,漂亮的卖上家显贵当宠姬,或是卖青楼,不好看的就卖山里的残废、光棍生孩子。他们还有专门记录买家的黑白名册,白册上的买家要的都是相貌普通、卖不上大价钱的女子,像郑云舒这种家世外貌都不错的,才被掳来三日,黑册上的买家就已经下了定金,定了明晚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整个团伙基地就是这个山寨,除了苏瞳和郑云舒二人被关在柴房,还有十几个女孩被关在粮仓后的地牢里,一天一个馒头,时不时还被毒打虐待。之前有个被关了十几天的小女孩想要逃跑的,连寨门都没摸到就被抓了回来,直接打死丢去后山喂狼了。在这之后,她们每天的伙食就缩减到半个馒头,姑娘们被饿得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就算有,外面还有十几号人把守和巡逻,她们也插翅难飞。 郑云舒还说,这帮匪寇丧尽天良,惨无人道,为了卖好价,不会动那些长得漂亮的姑娘,只会挑长得不起眼的凌辱,昨晚已经有两个十岁的小姑娘被他们玩弄死了。 光天化日之下,敢如此明目张胆的杀人行凶,当京畿的官府是摆设不成?不用想都知道背后有人,而且后台还不是一般的硬。 偌大的上京城,论京官权贵都不敢招惹的,恐怕就只有皇亲国戚了。 苏瞳深吸了口气,冷静道:“寨子里有多少口人,他们头儿是谁。” 郑云舒说:“山上一共莫约百十号人,老大叫彪子,就是刚刚抓你进来那个,底下人都叫他彪哥,老二叫文虎,心思深沉,黑白册上的买家都是他负责联络。俩人不太对付,彪哥手下有替他办事的老三老四,平时的交易地点就在山寨下五公里处的山洞里。” 苏瞳:“不对付?为什么不对付?” 郑云舒目光在她脸上流转了一圈,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苏瞳不明所以,瞥了一眼她手腕上的镣铐:“说。” 郑云舒妥协:“因为他们要绑架一个很棘手的人。这帮匪寇虽是亡命之徒,但并不缺金银财宝,前些日子有风声说官府查到了他们,本该是要卷铺盖走人的,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忽然就不走了,似乎是答应了别人绑什么人。听放饭的人说,彪哥想干完这票大的就跑路,文虎却觉得他不该下山劫人,掺和什么贵人的事。就为了这个,他们俩昨日还大吵了一架……姑娘,我知道的就这么多,我全都说了,你能否把针放下?” 苏瞳听完郑云舒的话里有话,知道她口中说的那位“很棘手的人”八成就是她自己。 只是,她不过一没权没势的侍郎之女,身无倚仗,还抗旨私逃,有何棘手之处是让侩子手都不愿蹚这趟浑水,还要为了她起内讧的呢? 苏瞳脑海里灵光一闪,对了,逃婚! 她逃的可是当朝首辅陆衡的婚。 不管背后是谁下的手,她如今都是圣上金口玉言定下的首辅的未婚妻,如果被人查出她在逃婚的路上被什么人害死了,那有损的可就是皇家的颜面! 哪个不要命的敢借首辅之手打皇帝的脸? 苏瞳一哂,叹道:“的确棘手。” 见横在脖子上的利器缓缓挪开,郑云舒正要舒一口气,可苏瞳的簪子却并未撤走,相反,簪尖轻飘飘地刮在她脸上。 “今日之事,你不可泄露半个字,否则我便毁去你的容貌,让你比那两个十岁的小姑娘还要惨上一万倍。” 郑云舒骇然,瞪大眼睛。 望着苏瞳阴险的笑容,仿佛窥见了对方这副绝色皮囊下的黑色心肝! “我明白。”她近乎绝望地点头。 苏瞳得逞,几不可查地勾了勾唇角,“帮我个小忙,我就帮你解开镣铐。” 2. 生事 苏瞳和郑云舒达成协商之后,便躺回了地上,没再说话,一直相安无事到晚上。 送饭的管事过来了,他一脚踢开门,把残破的碗扔在地上,里面掉出半块冷馒头和清水煮的野菜,脸色阴沉地看着郑云舒,眼神像是在瞧一条摇尾乞怜的狗,“小贱人,过来领饭了。” 郑云舒滚下草席,拴在她手脚上的镣铐哗啦作响,她却浑然不觉地爬到管事的脚边,捧着那半块馒头磕头:“多谢张管事赏饭!” 张管事细声细气的嗯了一声,声音有点像宫里大太监,在小太监面前作威作福,见郑云舒卑躬屈膝的模样,自己在二当家那里憋的气总算出去了,心里舒坦了,态度也好了点儿,“你这贱丫头,倒是会来事儿。”他抬头扫了一眼柴房另一侧,看见苏瞳跟个死人似的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上去踢了一脚,确认她还有气,嫌弃地呸了声:“晦气玩意儿。” 他从怀里掏出个白面馒头扔在苏瞳身上,然后踩了两脚,走的时候又在郑云舒身边停了一下,警告她:“那个馒头归她。你,给我紧着点儿皮肉,若是敢偷吃了,小心我打死你!” 郑云舒立马双手抱住头:“不敢,不敢偷吃。” 张管事见状放心了,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柴房。 直到回到西院,张管事理了理衣领,挺直的腰杆刻意弯了下去,然后敲了两下门。 “二当家,小的张贵才。” 里头传来一声:“进。” 文虎正坐在书案桌上核对名册,灯光有点暗,他单手支撑着额角,显得面容有些疲惫。 张贵才一进来,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幕。 “这帮小兔崽子,真是白养了,怎的就不知道给咱二爷添盏灯。屋里头这么暗,给咱二爷眼睛看坏了可怎么办!”他嘴上骂骂咧咧,却手脚麻利地给文虎添了两盏新灯,屋内一下子就亮堂起来。 文虎撂下朱笔,笑道:“行了,算你小子有心。大哥新带回来那个女人怎么样了?” 张贵才道:“回二爷,小的放饭的时候特地瞧了一眼,人这会儿还在昏迷,不过我估摸着应该也快醒了。” 文虎正要说什么,忽然门被人从外一把推开,彪子背上背着几米长的大刀,大摇大摆地就进来了,大声吆喝着:“谁快醒了?” 文虎起身,示意张贵才先下去。 张贵才很有眼色地把书舍的门关上,屋内只剩下他们兄弟二人。 “是大哥今天刚抓回来那位。”文虎说。 彪子顿了一下,问道:“她醒了?” 文虎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她醒了,你想做什么。” 彪子被他犀利的眼神看得有点心虚,喝了口茶,理直气壮道:“你他娘的那是什么眼神?老子不就是想要个女人吗!反正都得叫那小娘们死,不如让我爽过之后再死。” 文虎似有些恼怒:“大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那个苏瞳,再不济也是首辅的未婚妻,你想碰她,不要命了?” 彪子被他吼得直烦,呛声道:“我就要她怎么了,长公主下的命令是要她死,死前能伺候老子一回是她的福气。” 文虎一腔怒气全被“长公主”这三个字堵了回去,脸色有点白,推心置腹道:“大哥,你不该如此冲动。你只当长公主心悦首辅,不满别的女子嫁与首辅才对苏氏痛下杀手。可你想过没有,满京城谁人不知长公主爱慕首辅,整日追着首辅东奔西跑。苏氏一被赐婚就死了,你说大家会怀疑谁?你以为皇帝不知道吗,那些朝臣会被蒙在鼓里吗?不过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可他们为何要装糊涂,因为长公主的背后是那位……今日这一出说白了,都是宫里头的主子斗法而已。都说神仙打架,小鬼遭殃,长公主身边那么多死士,处理掉一个苏家都不成问题,她为何不用,还偏要咱们下山去劫杀人?” 彪子被他一席话说得沉默了下来,他干了一辈子土匪,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到最后居然被人当刀使了。 “这京城的水深,越是到了关键时刻越不能铤而走险,你不听劝,下山把人给劫了。最近风声紧,恐怕会打草惊蛇。官府那帮人都长着狗鼻子,定会循着味儿查过来。” “哎呦,你想那老些干啥。老子干了一辈子杀人买卖,哪回不是把脑袋别裤腰带上。你怕官府那群狗贼作甚,过两日咱就走了,离开京城,云游四海去,你怕个球。再说老子干都干了,总不能再把人送回去吧。” “你怎么就不懂呢!”文虎把他的酒坛抢走,撂到桌案上。 彪子瞪大双眼:“他娘的,反了你了。” 文虎不理他,继续劝说:“劫人不算什么,只要人还没死透。但你要是真动了她,咱们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彪子半晌没说话,忽然道:“那你以为,不听东家的命令,咱们弟兄就能活了?你说的不错,咱两边都吃罪不起,可事到如今只能一条路走到黑。豁出去了,干完这票咱们就走人。” 是啊,他们不过就是东家攥在手里的一把刀,随时随地都可以被牺牲。 文虎顿时觉得棘手极了,就没有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 这时,门忽然被撞开,有人连滚带爬地进来: “大爷,二爷,不好了——那个新来的醒了,哭着闹着要见、见安王!她还和巧云因为争抢吃食打起来了!” “你说什么?!”文虎二人愕然,异口同声。 - 柴房内,两个女子扭打在一起。不,准确来说,是一个压着另一个打。 “让你碰本小姐东西!让你手贱!” “本小姐的东西,就算不要了喂狗,也不是你个贱人能染指的!” 清脆的巴掌声和咒骂声响起,张管事不在,被临时安排守在外头的两个小哥第一次听见两个姑娘为一块馒头打起来,想进去看热闹但又不能擅自把门打开。他们就只能趴在门边听墙角,心里啧啧地想,不愧是千金小姐,脾气真够大的。 “来人!我知道你们在外面。” 她教训完人,又突然拍起门来,大声喊:“我快饿死了!你们快把饭菜给我备好,放我出去,耽误了安王哥哥的大事,你们就等着掉脑袋吧!” 两人闻言,对视一眼,都觉得万分可笑:“还安王,哪儿来的安王?小美人,你怕不是梦还没醒呢。” “我看你嗓门挺大,还有力气威胁人,看来还能再饿几天啊。” “劝你省点力气,进了我们这儿,你就别想再出去了。” “你们凭什么关我,我爹可是朝廷正三品命官。你们这帮山野村夫好大的胆子,竟敢擅自抓朝廷重臣的女儿,待我出去一定要我爹禀明圣上,把你们全部都抓起来,砍了你们的脑袋!” 文虎匆匆赶过来,远远就听见一个娇俏的女声一口一个安王、圣上,声音还格外的嚣张洪亮,他额角不由得抽了抽。 传闻苏家大小姐性情娇纵任性,刁蛮跋扈,看来传言也并非空穴来风。 守门的小哥看见文虎,马上恭敬地抱拳行礼:“二爷。” “把门打开。” 夜里多云无月,文虎凭借着灯笼微弱的光芒,才看清了这位苏家千金的模样。 她的五官生得十分标志,眉似远山黛,眸光灵动清澈,因为年岁不大,眉宇间还略带着些娇蛮稚气;她的皮肤白得好似一块上好的羊脂玉,眼角一颗泪痣,清丽中妩媚横生,即便不施粉黛也难掩其俏丽之姿。 文虎呼吸一窒。 的确是张祸国殃民的脸,也难怪那位要赶尽杀绝。 “哼,算你们识相。”苏瞳说着就要往外跑。 文虎眼疾手快地挡住她去路,苏瞳被他推得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好似震惊地梗着脖子瞪他:“你敢推我!” 文虎看了一眼她身后被揍的无法动弹的郑云舒,又看了一眼苏瞳,道:“你打她做什么?” 苏瞳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道:“她抢我的馒头,我不吃脏掉的东西,她非要抢着吃。我不要的东西就是喂狗也不会给别人。” 文虎阴恻恻地冷笑:“你好大的口气,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丢去喂狼。” 苏瞳闻言一颤,估摸着是听出他不像是在恐吓她,而是真能做到。 她气焰弱下去半截,说话底气也没那么足了:“不行,你不能这么对我,我可是苏家大小姐……你们快放我出去,不然……安王是不会放过你们的!” 文虎眼神一黯:“你说,安王?” 苏瞳倏地抬起头:“对,就是安王哥哥。他叫我出城,你们半路就把我劫走,他一定会发现的,也一定会派人来找我的。” 文虎忽然意识到什么,俯身蹲到了苏瞳面前,声音有些发紧:“什么叫安王叫你出城?你把话给我说清楚。” 苏瞳似乎没料到他反应会这么大,看出他眼底的急切,她反倒不害怕了,像是得了能拿捏他的把柄,故意道:“我饿了,没力气说话,除非你先让我吃饱。” “哦,对了,我要吃肉,脏的不吃。” 3. 骗人 文虎气笑了,他还没见过如此不知轻重的女子,第一眼见到她时的惊艳顿时烟消云散:“你在威胁我?” 苏瞳:“我饿晕了,脑子不清醒,想不起来安王都跟我说了什么。” 文虎黑着脸,虽然不能听信这女人一面之词,但想到万一真如她所说,安王也卷了进来,这件事可就不那么简单了。 “我倒要看看你还能耍什么花样。来人,给她拿只烧鸡来。”文虎吩咐下头。 一整天水米未进,苏瞳的确是饿狠了,捧着烧鸡吃得狼吞虎咽。 文虎瞧着她啃烧鸡的模样,哪像什么千金小姐,倒和后院养得猪差不多。 一时竟有些怀疑他大哥是不是抓错人了。 “不对,”文虎折扇一收,“你休想诓骗我,安王才被皇上派去西北边关巡察,不日便要启程,况且你已有婚约在身,他为何还要与你见面,难道他还要带你私奔不成?” 苏瞳抹了抹嘴角,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除非,你答应放我走。” 文虎毫不犹豫地点头:“我答应,只要你说了,我就放你走。” 苏瞳犹豫地想了想,然后声音有些低落地说道:“我不知道安王殿下为何要约我见面。自我被赐婚后,所有人都在恭贺我爹,说我攀上了首辅大人的高枝,说以后苏家要平步青云。可是我一点都不喜欢首辅,听说他还有个庶子,我才不想嫁过去当后娘。我爹劝我别再做傻事了,那是陛下赐婚,又岂是我一介小女子能违抗的。我也想通了,总不能因为我一个人的婚事,牵连整个苏家丢了性命。直到三日前,我收到了一个乞儿的传话,说安王殿下要去北疆,想在启程之前见我一面,让我拿着信物去城外驿站见他,他有重要的话要对我说。我不敢声张,也不敢把他的信物送回安王府,我不想被人瞧见,平白污了安王殿下的名声。于是我瞒着我爹雇了马车,想着从山道出城就不会被人发现,快去快回,就当一切都没发生。谁想到半路被你们弄到这鬼地方来。你们到底是谁?究竟为何要抓我?” 文虎自动忽略了她的话,神情变得有些凝重:“你怎么证明,你说的是真的,而不是在骗我。那个信物呢?” 苏瞳从怀里掏了一块玉佩出来,小心翼翼地递给他,“我说的都是真的。” 文虎接过那块玉佩,甚至都不用辨认,就能肯定这是安王的贴身玉佩无疑了。 竟然是真的,安王居然真的惦记上了首辅的女人。 既然如此,那他何不利用一番,若是借着安王觊觎臣妻的事打了皇帝的脸,长公主和她背后那位也一定会满意,到时候无论苏瞳说的是真是假,安王都绝对不会放过她。 “我都说了,你该放我走了吧。” 他再抬眼看向苏瞳时,眼底似有一丝异样的亮光闪过,“不错。” 见她面上露出欣喜,半点不加掩饰,他心道还真是个是个不长脑子的蠢货,心思简单到全都写在脸上。 “来人,把她绑起来,把人给我看住了,千万别放她出去。” 苏瞳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他骗了,恼羞成怒,骂他不讲信用,然后被一个小弟用破布堵住了嘴。 和山匪讲信用,这位大小姐还真是天真得让人发笑。苏家怎会养出这么个愚蠢无知的女儿,空有一副美貌皮囊,却无半点城府,皇上究竟是看中她哪点才会想不开把她赐婚给那位首辅的? 文虎转身走出了柴房,吩咐道:“派人速去城外二十里驿站,一旦探听到安王的消息,速传信回禀。” “是,二爷。” 他快步去往前院,意外的是房里竟然没人,“都这个时辰了,大哥不在?” 伺候的门房道:“回二爷,黑册上的买家那边突然来了消息,说着急要人,问今晚能不能交易,大当家下山去打听情况了。” “今晚?不是定好的明晚,可是出了什么事?” “这个……小的也不知。” 提前交货的事之前也不是没有,不知为何,他脑子里忽然响起了苏瞳说的那句安王一定会派人来找她,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但转念一想,这才不到半日,官府的人就算再快也不可能查到这里,文虎仰头看了看夜色,叹了口气,大概是他今日太过疲惫,想多了吧。 彪子回来的时候,还扛了个沉甸甸的麻袋,昂首阔步眉开眼笑地喊:“二弟!二弟!你快过来,瞧我弄什么好东西回来了。” 麻袋里装的竟是银子,看分量至少得上百两。 他比划出一只手:“五百两!这还只是定金,等会儿我带人去交货,咱还能再捞一千两。没想到巧云那身段的能卖出去这么高的价钱,再来两个,咱爷们儿何愁不发家啊。” 文虎眉梢微挑,“是不少。那老家伙怎么舍得给这么多钱?” “嗐,还不是他那混账儿子怪癖犯了发狂,房里那几个之前买回去的都被玩死了,没有女人安抚不下来,这才连夜找我要货。我顺带抬价,那老头想也不想就答应了。人都不走了,就还在山洞里等着,催我回来拿货,看来真是心疼他那根儿独苗心疼得不得了。” 高门大户里的腌臜事他们见得多了,有喜欢强-奸虐待女子的,还有更离谱的。 彪子:“你把钱收好,我去柴房拿人。” 文虎忽然想起来,叫住他:“等等,苏氏的事我已经有眉目了,总之,你先不要动她。” 彪子一听这话就有点不太乐意,不过走之前还是给了二弟面子,“知道了,有什么事儿等我回来再商量。” 他哪里知道,他这一走,就再也回不来了。 文虎的脚步声走远后,苏瞳反手便解了绑住自己的绳子,扔掉嘴里的破布,走到郑云舒身边,拿起她的手铐,用银簪往里一戳,手铐就轻易地被她解开了,脚铐也如法炮制。 郑云舒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和脚,又抬头看了看眼前的苏瞳,这姑娘方才演技精湛,仿佛和一上来就冷静地戳她脖子要她命的不是同一个人。 还有,她怎么什么都会,闺阁小姐哪有会这些的。 郑云舒问:“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苏瞳说:“你指什么。” 郑云舒:“玉佩。玉佩是真的吗?” 苏瞳摆弄着手里的镣铐,头也不抬地回道:“自然是真的,不然你以为山匪会信?” 其实除了玉佩是真的,其余都是假的 ,是苏瞳根据原身的记忆随口瞎编的。 原身可不就是在逃婚,还打算跟安王私奔吗。 太刑了,苏瞳绝不承认! 而且那块玉佩也的确是原身的好闺蜜孟汐瑶替安王赠予给她的。 孟汐瑶是平阳侯的嫡女,平阳侯府一向与安王走得近。 这两个人到底安的什么心思,苏瞳不想知道,但他们撺掇原身逃婚抗旨作死,这笔账,苏瞳记下了。 只不过这些都没有必要跟郑云舒说。 郑云舒不说话了。 苏瞳却比她想的还要聪明,一眼就看穿了她在想什么。 “郑小姐,你倒也不必怀疑我,我的身份是真的。你不能因为我与传闻不太一样就觉得我是坏人,毕竟我看你口齿伶俐的很,还能在土匪窝里支撑三日,把整个山寨摸得一清二楚,怎么看都比我更不像好人呢。” 苏瞳笑容有点邪气。 她握住郑云舒的手腕,后者似乎被她一席话惊住,挣扎慢了半拍,结果那镣铐居然又原封不动地给她戴了回去。 “你……”郑云舒都傻眼了,“你这是……?” 苏瞳说:“这锁制作粗糙,我改良了一下,你现在稍微用点力就能挣开。”她又塞给她一枚簪子,“留着杀人用。” 郑云舒震惊地看着她。 苏瞳奇怪:“怎么,不会杀人?照着大动脉捅就是了。”她指了指自己脖子上大动脉的位置。 郑云舒刚要说些什么,苏瞳却立刻捂住了她的嘴,警惕地看向门边,“嘘,有人来了。” 郑云舒看着她迅速抄起麻绳把自己绑好,手法娴熟,快到让人眼花缭乱,那样式竟然和她解开的时候差不多,郑云舒内心更加疑惑,一个女子究竟是怎么做到像她这般厉害的。 下一秒,门被踹开。 彪子魁梧的身形几乎占了大半扇门,进了柴房直奔郑云舒走去,在郑云舒不可置信的目光下一把将她捞起扛走。 突如其来的情况打得人措手不及,彪子扛着人站在苏瞳面前,直勾勾盯着她的脸,“二弟竟不许我碰你。去他娘的!你人都是老子带回来的,还动不得了?老子今晚回来就办了你。” 他急着拿货交人,又急着回来搞女人,气势汹汹撂下这么一句话就匆匆离开了。 苏瞳却是难得神情认真起来,没猜错的话,应该是郑云舒的买家那边出了什么变故,导致明晚的交易提前了,或者是换了买家,也有可能。 苏瞳脑海中浮现出刚刚郑云舒被带走时回望她的那个眼神。 就一眼,让她的心脏猛地一坠。 前世七岁时被犯罪团伙绑架两天两夜的经历,清晰地涌入脑海,苏瞳竟有一瞬间分不清此刻到底是虚幻还是现实。 不,冷静。 苏瞳,你穿越了,这里是古代,没有枪支弹药,也没有卧底警察,你不能再因为你的莽撞害死别人了。 她强迫着自己情绪镇定下来,眼下还没到动手的时候,还需要等待时机。 她和郑云舒交集不深,能做的她都做了,生死有命。 苏瞳闭了闭眼睛,希望她能撑到今夜她活着逃出去…… 4. 纵火 亥时,外面的气氛突然紧张了起来,值守柴房外的脚步声也多了不少。 “听说了吗,大当家下山快两个时辰了还未回来,二爷那边都等急了,派人去寻,还没消息呢,不会真出什么事儿了吧……” “二当家还在呢,能出什么大事儿。天塌下来高个顶着,咱们就是个守门的,今晚多戒备点儿,可别让什么阿猫阿狗钻了空子。” 苏瞳听着外头两人的谈论声,漆黑的眼睛在夜色里泛出一点幽光,像是一头收敛獠牙利爪静静潜伏着的猛兽。 与此同时,山下林子里。 彪子此行带的人不多,他走到距离山洞百米的地方停下来,望了一眼黑漆漆的山洞,出于谨慎眯了眯眼,让人把麻袋里的郑云舒放了出来,换成一名身材瘦小的手下,下令道:“你们几人就留在此地等候,务必保证周围安全。秃子,把她给我看好,一旦过了半个时辰我还未出来,你立刻杀了她。” 那个叫秃子的男人脸上刀疤狰狞,肃然应道:“是。” 郑云舒瑟缩地蹲在地上,秃子只是瞥了一眼身子蜷缩成一团的女人,警告了她一句老实点,然后让几人散开去各自位置上望风后就没再说过一句话。 山里夜风大,大树被吹得呜咽作响,蹲在茂盛的草丛里,粗糙的草叶刮在脸上,跟刀割一样。 一刻钟过去,鸦死一般的寂静突然被人打破,有个放风的小弟发现了林子里迅速窜动的人影,当即大喊道:“不好!有人埋伏,我们被包围了!” 他这嗓子一喊,几个山匪瞬间警戒起来,抽刀横在身前,向秃子身边靠拢。 只听嗖的一声,那望风的小弟瞬间中箭倒地,秃子暗骂了一声:“什么人!找死!”这等关头他依然没忘彪哥的嘱托,拽起郑云舒的手铐就要将人拖过来干掉。 却只听‘噗嗤’一声。 一根细长的银簪暴-力地插进秃子的咽喉! 郑云舒双手染血,腕上的镣铐不知何时已不翼而飞,她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秃子抬手想要格挡,却被人刺破了咽喉,力道已泄了八成。 光是刺进去还不够要他性命,秃子眼睛瞪大如铜铃,错愕愤怒仇恨的眼神仿佛要将郑云舒千刀万剐,拉进地狱! 郑云舒满脑子都是活命,不能死,她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然撼动了秃子桎梏在她手腕上阻止她的手。 “狗贼!去死吧!!!” 她双眼赤红,心狠果决,竟硬生生将男人的大动脉捅穿! 秃子当场断气,倒在了地上。 临死前他手中还紧紧攥着郑云舒的镣铐,似乎无法接受自己会死在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手上,死不瞑目。 郑云舒却没有犹豫半秒,拔腿就往他们说有动静的东边林子里跑,山匪们反应也十分迅速,抄起大刀凶悍地追了上去:“她杀了五爷!都给我追,剁了她!” 身后仿佛有恶鬼在追,郑云舒到底是个姑娘家,连日以来的饥饿、疼痛与疲惫,让她支撑到如今身心已经濒临崩溃。她咬着牙拼了命往前跑,左脚却踩了块乱石,一下子跌倒在地。身后的山匪追了上来,郑云舒都能感受到刀风从背后袭来的凉意,心底豁然生出了一股悲壮来,她今日就算死也拉了山匪垫背,值了! 突然,林间嗖地蹿出几道黑影。 寒光一闪,替她挡住了劈下来的刀刃。 “什么人?!” 不过一个照面,这群穷追不舍的山匪便被黑衣人利落地一刀封喉。 “大人,发现一名女子。” 郑云舒耳中嗡鸣,眼前一片模糊,恍惚之中看见有个男子举着火把正大步朝她走过来。 她一时心乱如麻,这人是谁?突然出现又救了她……该不会真的是安王吧? 陆衡一身行军骑装,冷峻干练,火光映在他清隽的眉宇间,带着一股肃杀的威严。 他大步而至,俯身去探查地上昏倒的女子,气息微弱,又仔细看清了女子的面容,剑眉微微一蹙。 “立刻去喊郑大人过来。” 刑部尚书郑敏一听消息便赶了过来,看见倚靠在树边虚弱不堪的女儿,差点摔下马,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云舒!” 郑云舒被喂了些水,人也清醒了,一转头就看见了熟悉的身影,顿时眼眶通红地扑进了中年男子怀里:“爹!” “不怕不怕,爹爹在,爹的好舒儿啊,你受苦了,爹这就带你回家。” 郑云舒失踪三日,郑敏便不眠不休查了三日,朝廷盯着这帮山匪已经很久了,今晚这一切全都在他们掌控之中,那个买郑云舒的买家早就成了他们的眼线,郑敏本该在交货地点救下女儿,却不曾想山匪留了一手,那麻袋里套的根本不是郑云舒,还和他说他女儿已经死了。 郑敏向陆衡行礼:“多谢陆大人,救小女一命。” 陆衡点了点头:“郑大人快起,时间紧迫,陆某需即刻带人上山,迟则生变。” 郑敏说那一切就交给陆大人了,他安顿好女儿随后便到。 郑云舒却忽然推开他爹,看向陆衡,没想到这位大人就是当朝首辅,他竟然亲自带兵来剿匪。 “爹,我没事,您和陆大人快去救那些姑娘,她们都被关在地牢里……还有苏小姐,文虎若是知道他大哥出了事,一定会对苏小姐下手的!” 郑云舒三言两语交代完山寨的情况,陆衡和郑敏当机立断,兵分两路上山。 山寨碉楼上的守卫困倦地打了个哈欠,蓦地一阵大风吹过来,差点将他身上的单衣吹走。 “他娘的,咋还刮上妖风嘞。” 这大风刮得山寨内响起一阵锅碗瓢盆叮铃啷当的砸地声,文虎站在西苑的窗边,接到了长公主飞鸽传过来的密信。 信上只有简单明了的四个字:死无对证。 文虎看过之后就把信扔烛火上烧了,脸一阵青一阵白,“这个蛇蝎心肠的毒妇,得罪了皇帝不够还要得罪安王!”仗着有权有势整日拿他当狗使唤,他傻了才会继续被她利用。 “二爷!不好了二爷!出大事了!!!” 文虎不胜其烦,他打开门,是被他派去探查安王的小六回来了,身上还带着伤,干瘪的脸上神情焦急,见了文虎就扑通一声跪下:“二爷……” “慌慌张张的,出什么事了?”文虎被吓了一跳,心里竟有些不安,“怎么就你自己回来了?小七呢?” 小六说:“二爷,山寨底下有一队人马,在附近鬼鬼祟祟,我摸过去偷听到他们谈话,说是要趁咱们大当家不在,一举拿下咱们山寨。二爷,您可得想想办法呀,小的拼死回 来报信,他们马上就要攻上山来了,小七他、他为了拖延时间,从另一条路把那些人引开了……” 文虎大惊失色,揪住他领口:“你当真看见了?都是些什么人?你看没看见安王?” 小六哭哭啼啼:“安、安王?二爷,您可别吓我了,天太黑小的啥也看不清楚,只看见他们穿戴齐整,穿得也不像官差的衣服,但比官兵还训练有素,不知道是什么人。” “你说,他们知道大当家不在?” “是是是,小的亲耳听见的,千真万确。” 他刚收到长公主的信,没有提到官府,来的八成是安王的人,而且听小六这么说,彪子那边怕是已经出事了。 没想到安王竟如此重视苏家那位,为了点美色,不惜动用王府亲卫前来救她,当真是情深意切! 文虎脚都有些站不稳了,这下完了,眼下大哥凶多吉少,自己还知道了安王和苏瞳企图私奔的把柄,若是安王救走了苏瞳,事后一定会杀人灭口。毕竟只有死人才不会泄露秘密。到时候,他就是长公主手下的一枚弃子,无人保他,他会死无葬身之地! 文虎越想越后怕,眸底杀意毕现。 一不做二不休,苏瞳她必须死! - 山寨里的弟兄们全都被叫到前院正厅,二当家和他们说了些什么,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弟兄们又都神情各异地动了起来,磨刀的磨刀,收拾包袱的收拾包袱,好像他们马上就要打一场硬仗似的。 苏瞳很早就听到外头的动静了,她不知发生了何事,但她不想再待在这里坐以待毙了。正愁没机会脱身,这送上门的机会就来了。 之前来给她送饭的张管事又端着一碗粥进来了,但他这次不是单纯来送饭给她吃的,而是来毒死她的。 “把这碗粥喝了,这是你这辈子吃的最后一顿饭了。” 粥里有毒,张贵才演都不演了,直接动手捏住苏瞳下巴想要强行把粥灌进去。 可是他的手还未触碰到苏瞳的下巴,苏瞳便突然暴起一簪刺穿了他的脖子,麻利地拾了他腰间的刀,在他心口补上一刀。 确认人死透了,苏瞳又在他身上搜出了不少东西,什么匕首火折子钥匙信号弹,怀里摸出个小瓷瓶,里面应该就是他下在粥里的毒药了。 她互换了两人的衣服,把搜出来的东西全部揣好,在刀上抹了毒药,又拿茅草将尸体和血迹掩盖了起来,这样夜里只要不仔细看就看不出来。 做完了这些,苏瞳准备出去,问题是门外还站着两个房门,得神不知鬼不觉地解决。 以苏瞳这具身体的身手,正面硬刚肯定打不过那两个常年做山匪的汉子,她也没有搜到趁手的武器,既然杀不了人,那就只能改放火了。 此时,柴房外看守的二人也不似往日那般专心。 他们俩负责看守的人十分重要,但刚刚二当家召集全体开大会却没让他俩去,寨子里到底发生了啥事儿他俩都不知道,好不容易等来张管事,却嘴严实的一个字都没透露,只说二爷命他进去办点事。这种被人蒙在鼓里的感觉属实不太好受,俩人都盘算着等张贵才出来就好好问问。 可谁知,他们还没瞧见张贵才出来,就看见柴房里面火光冲天! “不好了!走水了!快来人呐——” 5. 射杀 柴房走水了,火势迅猛,一眨眼的工夫就窜上了屋顶连着房梁都烧塌了。 值守俩人慌张地边跑边大喊救火,谁都没有发现,一道纤细的影子从廊角处闪过。 苏瞳原本已经做好了很快就会被人发现的心理准备,可她跑了一路却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 前边有动静,苏瞳躲在一棵老槐树后,粗壮的枝干完美遮蔽了她的身形,她躲在背后悄悄探出半张脸。 一大群人好像正在倒腾什么东西,几十个人来来回回进出,扛着货物运进院儿里备好的马车上。管事还在紧紧盯着那些人和货物,催促着他们快点搬,小心别把麻袋弄破。 她就说人怎么不见了,原来都在这儿呢。 苏瞳鼻子动了动,嗅到一股不太好闻的臭味。 郑云舒说过,靠近后山地方有个掩人耳目的茅厕,里面藏着个暗室,那是山匪的粮仓。 的确是茅厕的味道,这帮人大半夜不睡觉跑出来搬空粮仓,总不会是闲的,八成是出事了要跑路。 有人来剿匪了,只是不知来人是谁。 一帮有后台的山匪,居然被吓得想要马上毒死她杀人灭口,然后连夜卷铺盖跑路。 难不成来的是皇帝的人?总不可能是安王吧。 算了,谁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必须想办法离开这里。 文虎生性多疑,若得知手下毒杀她未遂,立刻就会反应过来柴房着火有鬼,一定会派人来抓她,况且即便是剿匪,来的是敌是友还是未知,救下这里的姑娘牵扯甚广,反倒是杀了一劳永逸。朝廷若是管用,这个山寨早就不复存在了。等着别人来救就是把自己的身家性命押在别人身上,这不符合苏瞳一贯的行事作风。 去后山的路这一条最近,既然这条路走不通,那她就换一条路线。 苏瞳悄无声息地退了回去,根据脑海里的地图,决定先去东侧的马厩,还是得捞一匹马才好下山,不然全靠她两条腿,就算跑个一天一夜累死她也跑不到山脚下。 马厩就在靠近东侧的一片空地上,背后就是黑黢黢的大山,为了防止马匹乱跑丢失,马棚后面还围了一圈篱笆。 苏瞳潜过去的时候,马厩里边只剩下两匹马了,旁边有个身材壮得跟头牛似的男人正往马槽里添草料。 苏瞳本想来个声东击西,谁知草丛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小姑娘,那小姑娘身材瘦得跟豆芽菜似的,看着年纪不超过十岁。 小女孩被壮汉一声喝住堵进墙角,男人瞧见竟是个七八岁的小丫头,似乎有些意外,随即露出了个猥琐的笑来:“你是怎么跑出来的?” “嗯?不说话?你说我把你送回地牢去,那几个看守牢房的发现你丢了会怎么对你?” 小女孩缩着脑袋不吭声。 “反正今晚也得把你们都带走,少带一个还能减轻点儿分量。”他把女孩扔在地上,手开始不安分地解起裤腰带,“总听人说京城那帮官老爷爱玩儿女童,老子也来尝尝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小女孩仿佛没听到,不哭也不闹,从头到尾一声不吭。 她只是那样静静的,呆呆的望着漆黑的天空,好似无所谓黑暗吸干她的养分,又一点点吞噬掉她幼小而无处安放的灵魂。 当男人的身体压下来的时候,小女孩还是静静地闭上了眼睛,可她很快就发现这具身体只是很重地压在了她身上。 她诧异地睁开眼,就看见刚才像小山像熊一样威风的男人,此刻已经毫无声息地倒在了血泊之中。 没什么预兆的,这个人,就这么死了。 小女孩呆滞地抬起头,看向眼前突然冒出来的蒙面人,她将她从尸体底下拽了出来,对她比了个“嘘”的手势,然后一脚踩住壮汉的下半身,将那根射穿他心口的那一根箭非常暴力地拔了出来。 小女孩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她腰上别着刀,手执一把长弓,背后还背着箭篓。 弓箭是苏瞳在来的路上杀了一个山匪顺手捡的,一共只有三支箭,本来没打算用,毕竟她现在自身都难保,理智告诉她不该多管闲事,但是身体却比大脑先行一步。 身后的两匹马似乎也受了惊吓,不安地来回踢踏。 苏瞳过去牵住黑马的马绳,眼神微黯,还在想要不要砍死另一匹,就听到不远处有人铛铛铛敲铜锣的声音,“二当家有令,捉拿私逃女犯,格杀勿论!” 不好,被发现了。苏瞳直接将那匹白马朝反方向放了,或许是动物天生拥有灵性,白马感受到了苏瞳身上的杀意,刚放开它就跑得飞快。 “……人在这边!抓住她!” 脚步声远了一些。 苏瞳利落翻身上马,朝小女孩伸出手,“把手给我。” 小女孩听话地伸手。 苏瞳抓住小女孩的手将人带上了马背,双腿一夹,马蹄一扬,身形矫健地跃过篱笆。 “驾!” 马疯了似的往前跑,苏瞳半分都不敢懈怠。 没想到穿越的第一晚,自己竟然骑在马上疯狂逃命,简直比她前世在香港俱乐部赛马还要刺激。 只是她背上有伤,骑马不是很方便,再带着一个小孩就更加吃力了。 苏瞳很想把她丢下去,但一低头就看小女孩特别乖巧地埋头在她怀里,两手紧紧揪住她衣角很努力地让自己坐稳,她忽然就打消了刚刚还想把人丢下去的念头,“自己抓稳了,摔死我可不负责。” 得到了苏瞳的许可,小女孩这才撒开衣角,搂住苏瞳的腰。 马一直往前狂奔,问题是苏瞳根本不认识路,所以只能头也不回地向前。跑了一会儿,苏瞳发现路越来越窄,再加上天黑视力有限,马儿的速度也渐渐慢了下来。 夜里的山,很安静,也很危险。野外的荒山里有狼,还有熊,说不定还有虎豹,所以她一直都在留意道路两侧,手上的弓箭也蓄势待发,万一突然窜出来个什么东西也好对付。 突然,马儿像是感应到危险的讯号,踱步着不再往前。苏瞳立时勒马,果真就看见两双绿油油的眼睛伏在漆黑的路中央,恰好拦住了她们的去路。 两头狼一公一母,站的位置一前一后,龇牙咧嘴,两双荧绿色的狼眸杀气腾腾,猛地朝苏瞳扑了过来。 苏瞳手里的箭也不是摆设,早已搭上弓弦,对着头狼一箭射过去! 扑上来的这只躲避不及被射中了后腿,后面的那头母狼一见公狼被射伤,明显对苏瞳有所忌惮,压着身躯往后退了两步,突然昂起脖子嚎叫了一声。 可恶,要是把狼群招来就麻烦了。苏瞳看着那匹体格健硕的公狼又站了起来,她的箭就只剩下两支,弄不死它们,总不能下去和狼肉搏吧?她可不想给狼送菜。正当苏瞳想掉头往回跑的时候,身后却传来了一阵动静。 文虎带人从后面追了上来,看来他今日是非得让她死不可了。 苏瞳泛起冷笑,这下可真是前有狼后有虎了,落到这副田地她反倒笑了出来,搏命嘛,大不了一死,事到如今她没什么可顾虑的。 她低头问小女孩:“一会儿你大概会死,怕不怕?” 小女孩依然没有说话,只是抱得更紧了,苏瞳都怀疑她是个哑巴。

“来人,苏二小姐在这儿!”有人眼尖:“大家快看,前面有狼!她被狼拖住了!” 山风狂躁,文虎瞧见苏瞳被野狼围困,自然心情大好,真是老天都助他,把苏瞳逼上绝路,他看着苏瞳眼底闪过一抹猖狂的得意,仿佛已经注定了苏瞳今晚必死无疑! 他骑在高头大马上,朗声道:“弟兄们,今日杀了她,赏金千两!” 有一大汉闻言振臂高呼:“听到没有?二当家说了,杀了这个贱人,得赏金千两!” “为了赏银,冲啊!别让她跑了!” “哼,来得这么慢,一群废物。” 苏瞳回头,幽黑的瞳眸就只看了文虎一眼。 “驾!” 马嘶鸣了一声往前冲,苏瞳搭弓射箭动作飞快,一箭就射爆了那母狼的头! 见此情状,那公狼怒吼了一声,扑上去想把苏瞳从马上咬下来,它弹跳力惊人,可却因为后退有伤扑了个空,直接被飞奔的马撞开。 文虎亲眼目睹了这一幕,不可置信,更加笃定绝对不能放任她跑掉:“给我放箭!” 与此同时,苏瞳搭上她最后一根箭,弓弦拉满,在所有人惊诧的目光中回身—— 下一秒。 暴戾的箭矢率先正中了文虎的心脏! 她苏瞳向来有仇必报,这一箭,就当是报了原身一箭一命之仇! “怎么……可能……”文虎瞠目结舌,嘴里哇地溢出一口血,在死前的最后一刻还坐在马背上甩手指挥,命令下达的后一秒,漫天的箭羽朝着苏瞳袭来。苏瞳的马也被射中了一箭,从马背上栽下来时,她下意识护好怀里的小孩,然后竟然直接从旁边的山坡上滚落了下去。 “二当家……中箭了……” 山匪已然慌了,都说穷寇莫追,他们没想到二当家竟然会被一个弱女子给一箭毙命了。如今二爷死了,逃犯不见了,他们主心骨一没,后面虽然还有不明势力搜山围追堵截,但头领一死他们山寨已经名存实亡,而手里的金银财宝却是无主之物,正是逃命的关头,人心几乎立刻就散了。 所有人都开始打起那些钱财的主意,该说不说做山匪这么多年,山寨里的确积蓄了不少底蕴,每个人随便分个几百两,都足够他们下山买房买田娶媳妇生孩子了。 因此确认了二爷已死亡后,就没人再管他了。剩下的弟兄们只想着赶紧下山分赃跑路。 范成站了出来:“弟兄们既然要下山各奔东西,咱们把银钱带上就够了,那些女人留着也没用,带着还怪沉的,可也不能给放了,万一她们藏着当初大爷二爷犯咱大雍律法的证据,回去了告官府,万一查到咱们头上呢,不如直接就地处死。” 弟兄们一听他说的有道理啊,于是就齐心合力把后面二十几个麻袋都搬了过来。这些麻袋里都套着女孩子,提议的范成动手前朝掌心呸呸吐了两口唾沫,说不用解开袋子了就这么砍,砍完还好抛尸。 那些被绑起来的姑娘们紧紧闭上了眼,然而预料之中的疼痛却并未降临。 “锦衣卫听令,捉拿此地山匪,若有遗漏,杀无赦。” 还没等反应,他们就被攻上来的玄袍锦衣卫给包围了。 “留活口。” 陆衡的人很快就控制住了山匪,局势瞬息扭转,这些被掳掠的姑娘被放了出来,锦衣卫副指挥使裴瑛对照名册清点了一遍人数,陆衡听完,面无表情地抬脚碾碎了范成的手骨,眸光晦暗,声音冷冽: “少了两个,她们人呢。” “在……在山坡下面。她、她刚刚坠马掉下去了!” 6. 失忆 锦衣卫连夜出动剿灭山匪,救回了刑部尚书千金与苏府小姐的事传回了京城。 当夜,皇宫大内灯火通明,包括首辅在内的数名官员与皇帝待在紫宸殿议事一夜未出。 第二日,诏狱提交犯人供状,此事查出竟与长公主有关,还牵扯到了安王。皇帝震怒,下旨彻查,将长公主押入大牢,留安王于京中革职查办,派遣护国公谢敬臣和沈将军先行带军前往西北。 期间太后进了一趟宫,亲自将长公主从大牢里捞了出来,扣在慈宁宫禁足。 白日早朝,首辅呈上一本名册,皇帝看过之后气得旧疾复发,直接处置了一大批官员。 朝廷变天了,京中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下朝后,宣邕打发走来给他把脉试探虚实的太医,从榻上起身,走到窗前逗弄了一会儿鸟笼里的鹦鹉,见有人来了,他这才放下羽穗,孱弱地用拳掩住口轻咳了一声:“陆爱卿来了,你快来瞧朕的鹦鹉,近日总是蔫耷耷的,莫不是病了?” 陆衡看了一眼他手上端着的药碗,道:“陛下不想喝药可以倒掉,也不必拿来喂鸟。” 宣邕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侧目看他:“朕喝得,鸟喝不得?好没有道理。或许在母后眼里,朕和这只鸟,也没什么区别。” 先帝早年驾崩,他虽身为太子,七岁登基,但朝野内外皆由太后把持,如今他二十有七,在位二十年,太后却仍不肯罢手,想借阉党继续架空他这个傀儡皇帝,周太后能拿捏的也无非是他这副自小体弱多病,孱弱不能自理的身子骨罢了。 鹦鹉聪慧,别着脑袋不喝药,还在大声不停抗议“有毒”“有毒”,皇帝笑着赞赏了句连畜生都知道反抗了,终于撂了碗收了神通,“这次拔掉太后不少爪牙,她痛心疾首,想必能安生一段时日。只是陆卿,暂且得委屈一下你未婚妻了,朕现在还不能拿瑾月怎样。” 宣瑾月,当今长公主,太后亲女,皇帝亲妹。 陆衡道:“臣明白。” 宣邕叫人摆上棋盘,二人落座,闲情对弈:“朕还没问,苏小姐如何了?听说她伤势不轻,醒过来之后便什么都不记得了,张太医怎么说?” 陆衡手执白子,玉冠束发,松姿鹤骨,一身绯色官袍衬得他眉眼温和如玉:“滚落山崖时撞击到头部,太医说她颅内淤血会导致记忆缺失。” 宣邕闻言挑了下眉,手中落下一子:“哦?失忆了?” 陆衡心思玲珑:“陛下以为?” 宣邕道:“失忆不知真假,不愿嫁你倒像是真。朕听闻前些日子苏家女在家中不知因何事,负气之下竟触了柱子,似乎就是在朕下了赐婚圣旨之后。” “裴瑛审出来的口供非说苏家女是为了归还安王玉佩才绕山路出城的,安王矢口否认,可又解释不清那玉佩为何落入他人之手,唯一能证明他清白的苏小姐如今还恰巧失忆了。清商,你宁愿相信她说的是真的,也不愿相信她逃婚?” 陆衡垂眼观摩着这盘死棋,蓦地一颗白子落于棋眼,局势瞬息逆转,白子占了上风隐有压倒之势,“陛下,该您了。” 他不说信,也不说不信:“看在是臣表妹的情面上,望陛下再给她一次机会。” 宣邕便叹了口气,说罢了罢了别人家事他懒得管,既然清商执意要娶,他也不说什么了。又赐了些赏赐,叫陆衡得了空去苏府的时候带上。 皇帝其实并不太看好这门婚事,以陆衡的个性,娶妻太难为他了。倘若不是因为那件事,他也不会想着对苏家下手,若非苏家多少与陆家沾亲带故,陆衡又站了出来说他可以娶苏表妹,宣邕又岂会乱点鸳鸯谱下旨赐什么婚。苏家女娇纵顽劣,从前便心系安王,哪里会那么容易移情别恋,也不知这次失忆后又会整出什么幺蛾子,只期望苏家能安分识趣一些,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 苏父下朝回来,就看见脑袋上缠着一圈绷带的苏瞳正悠哉悠哉地躺在庭院里的竹摇椅上,一边吃着板栗,一边在旁边指挥着男人砍木头:“大哥你这块木板做的太小了,你瞅瞅,得做那种比我屁股大一圈的,而且也不能是圆形,得做长方形……就是四四方方像棺材那种,但是比棺材小很多。” 她对面的青壮男子面容与她有几分肖似,只是男人身材高大,体格强壮,五官更英武,皮肤也比她黑一些,高高大大的一只甚至能把苏瞳装下。他似乎听不懂苏瞳说的意思,拎着斧子杵在原地挠头,苏瞳倒是很有耐心地跟他解释:“棺材,你不知道吗,又长又扁的那个。算了,说了你也不懂,我画给你看啊。”她捡起一段树枝在地上划拉:“你看,这就叫长方形。长方形就长这样,记住了吗?” 苏武盯着地面看了一会,愣愣地点头:“记住了。棺材。” 苏瞳扔掉树枝又躺了回去,道:“好样的大哥,照我画的尺寸去打木板吧。” 苏父:“……” 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竟然看到自家闺女和大儿子和睦相处了,平时不都是非打即骂的么? 苏瞳一扭头发现了他,“爹,你回来了。女儿好饿,午饭能不能让厨房炖只鸡吃?” 苏父咳了一声,本想着她现在身体虚弱不适合吃太油腻的,只是女儿甚少这么关切过他,还用如此正常的语气同他说话,他无法拒绝:“爹这就吩咐厨房给你做。” 苏瞳笑了起来:“谢谢爹!爹你真好!” 终于不用再喝青菜米粥了,一连吃了两日青菜米汤,只放一点点盐,她脸都快吃绿了。 苏父却仿佛听见了什么不得了的话,整个人都愣住了,还是苏瞳叫他他才回过神。 “爹,今日上朝,皇帝可有为难你?” 苏父看着面前这个让他感到有些陌生的女儿,擦了擦额上的汗道:“阿瞳,莫要妄言,圣上怎会为难臣子。” 不为难?不为难你会被抓去大理寺审问? 苏瞳后心中的那一箭只是被简单处理过,她又是砍人又是骑马射箭,伤口产生崩裂,身上大大小小的擦伤无数,被锦衣卫找到救下已是命悬一线,陆衡去找宫里的太医,抢救了一天一夜,才堪堪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 她失血过多,又昏迷了一天一夜。 万幸没有高热,只是坠马跌落山崖撞坏了脑袋,苏瞳醒过来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因此大理寺的人也盘问无果。 苏瞳心想清白这事儿还真不清白,原身的仇她报了,但是她和苏小姐个性没有半分相似之处,在苏家亲近的人面前肯定瞒不住,想来想去还是直接失忆最为稳妥,这样即使她性情大变苏家人也不会起疑,更重要的是,无论原身从前做过什么荒唐事,她一概不认。 苏父见她似乎就是随口一提,便没再说什么,“你要木板做什么?” 苏瞳说:“做秋千呀,我看那边有个废掉的秋千架,修一修应该还能用。” 苏父看着她指着的秋千架,眼神变得有些飘渺久远。那架秋千是苏瞳的母亲,他亡故的夫人在世时最喜爱之物。苏瞳年幼时,谢婉漪经常抱着女儿荡秋千,陪着她 欢笑玩耍。后来婉漪撒手人寰,苏瞳就再也没荡过秋千,只剩一具秋千架荒废在院子里,无人问津。没想到有一天她能把一切都忘了,也好,总不会再触景伤情了。 午饭的时候,一家人三口坐在一起,苏父看着方桌对面空出来的位置,问下人小少爷呢,下人回答说小少爷辰时便出门了,苏父就知道那孩子又出去混了。 “爹,你别叹气了,留个鸡腿给小弟,他回来也能吃,没事的。”苏瞳啃着鸡翅口齿不清地说。 苏父看着眼前这对饿得跟狼一样疯狂炫饭吃肉的儿女,眼底满是心疼,自责又无奈地说:“是爹没用,给阿瞳都饿瘦了,这鸡腿你吃,不用管你弟。” 苏瞳一听这话简直想翻白眼,原身性格那么娇纵任性,大概都是这个偏疼闺女的老爹给惯出来的。 来了这几天,苏瞳已经把苏家上下完全摸清了。苏家人口简单,一共四口人,老爹苏平章是个谨小慎微的老实人。大哥苏武是个傻大个,早年当兵上过战场,武艺不凡,曾在五军营当提督,只因五年前皇宫一场大火,被救出来后心智倒退成了傻子。原身还有个小弟,叫苏予,小苏瞳四岁,是个能干的狠茬子,家里苦活累活都是他干,经常出门鬼混不回家。在原身的记忆里,她很讨厌这个弟弟,她娘亲在生弟弟的时候难产而亡,原身就一直憎恨弟弟害死了娘亲。苏予也很讨厌蠢货原身,加之父亲又偏爱长女,他又被这个姐姐讨厌,所以性格很是阴郁孤僻。姐弟二人关系非常恶劣,水火不容。 苏瞳刚醒过来的那天晚上见过苏予一面,小子瘦得跟竹竿一样,臭着一张脸警告她自己作死可以,别带上全家,然后不顾苏父的劝阻转身离开,接下来几天苏瞳就再也没和他打过照面。 苏平章是朝廷命官,听着唬人,但实际上工部在六部里地位最低,没实权,更捞不到油水。 说起来,苏父能作官靠的还是原身死去的娘亲。 苏家早年是做生意的,毫无背景,苏父年轻时进京赶考被江陵的谢氏小姐谢婉漪看中,谢家便扶持苏父做官。谢婉漪出自护国公府,大哥是护国公,嫂子是首辅陆家陆老夫人的女儿。 谢婉漪死后,苏家和谢家便不怎么来往,因为原身很讨厌她的表姐,谢惜寒。 印象中,谢惜寒六岁便能题诗作画,及笄时更有一曲《阳春白雪》冠绝京城,从此便有了京城第一才女之名。 与其说讨厌,不如说是嫉妒。 不过听说她出事,护国公府倒也差人来看了。 到底是亲戚,小辈龃龉再多,也做不到见死不救。 她啪嗒撂下碗筷,“我吃饱了。” 下午苏父又去了大理寺,苏瞳和苏武就在家里继续做秋千,直到晚上两人才把新秋千弄好。 “妹妹,你坐,哥推你。”苏武说。 苏瞳在木头上缠了麻绳,铺了层软垫,还用绿藤花草做装饰,坐上去香香软软的,像前世养母在军区大院儿里给她搭的那架。 苏瞳眸色微黯,“行,哥你轻点推。” 抬起头仰望这片星空,刹那间,无数繁星坠入眸间。 妈,你看见了吗,拖您的福,女儿还活着,现在还有了新的家人。 我知道您一定在天上看着我,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也一定会好好活下去。 正晃荡着秋千对着夜空出神,贴身婢女春桃急匆匆过来,对上苏瞳投来疑惑的视线,她眼神闪烁似有些畏缩,“大小姐……这是方才刑部尚书郑家大小姐给府上递来的拜帖。” 7. 情敌 郑云舒递的拜帖上写的是明日上午过来,恰好她来的时候给苏瞳换药复诊的张太医也在。 听父亲说苏家大小姐出了点意外什么都不记得了的时候,郑云舒还不信,但当她亲眼看着张太医在苏瞳脑袋上缠了一圈绷带,她又不得不信了。 苏瞳用一种极其陌生的眼神看着她,嘴角勾着一抹狡黠的笑,牵住她略冰凉的手道:“这位姐姐,我都这样了,你还能来看我,我们从前的关系一定很好吧?我还不知你叫什么名字?” 郑云舒被她笑得一愣一愣的:“我的老天,你真失忆了?” 苏瞳挑起她一根指尖,暧昧地笑:“有什么关系,你还记得我,不就够了?” 郑云舒脑袋晕乎乎的,被挽着手贴着坐在她身边。 “看来你是真忘了,我叫郑云舒。虽然你救了我,但我可还记得你在山匪窝里拿发簪割喉咙威胁我的事。” 苏瞳掩唇:“哦?竟然是这样么?” “我怎么可以威胁人呢,抱歉,郑姐姐,我向你道歉。” 郑云舒对上她那诚恳的、仿佛她真的感到万分抱歉的眼神,像是被灼了一下:“我又不是来兴师问罪的,你干嘛用那种眼神看我。” “而且,我好像比你小吧。” 苏瞳从善如流:“那妹妹,你原谅我了吗。” 郑云舒:“……我真没怪你,不管怎么说都是你救了我,这些东西给你,就当是我对你的一点感谢吧。” 苏瞳接过那些礼品盒,忽然掩面抽泣起来,郑云舒愣住,还以为哪件礼物不称心惹她不快了,连忙去拍她哭耸的背,“哎呀,你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哭什么?” 苏瞳一把拉住她的手,吸了吸鼻子:“没有,我就是太感动了。云舒,你对我真的太好了。谢谢你。” 郑云舒心一下子软了下来,脸有点红,嘴还是很硬,语气别别扭扭:“这就算好了吗?是不是别人一点东西就能收买你呀。” “我是不会被人收买的,”她说,“但你不一样,我救了你,我们是有过命的交情的。” 郑云舒一噎:“行,你说的对,我们是有过命的交情。” 苏瞳见好就收,把郑云舒扶到椅子上坐下亲自给她倒茶,又叫春桃端来她最喜欢吃的城东徐记的梨花酥,郑云舒瞧着她狗腿的给自己鞍前马后,瞪了她一眼,然后自己也笑了。 来苏府见人之前心底的那份不安和别扭也彻底消散,眼前这个苏瞳就算失忆,也还是那个救过她的苏瞳。 “好了,不贫了,说点正事。”郑云舒被喂了块糕点,“皇帝已经下旨将那些人一网打尽,通通送进诏狱了,一个都没放过。” 苏瞳问她抓到幕后凶手了。 郑云舒迟疑了片刻,才小声凑近说:“是长公主,已经被太后禁足慈宁宫了。” 苏瞳似懂非懂:“长公主为何要杀我?” 郑云舒震惊:“你失忆归失忆,难道不该打听一下,满京城谁不知道长公主爱慕首辅,你连这都不知道。” 当然是因为原身对朝局一无所知,一门心思全系在安王身上。 不过,苏瞳早就猜到与皇室脱不开干系,没想到竟然会是长公主,想让人家堂堂内阁首辅给她当驸马,她怕不是得了失心疯。 “你该不会还放不下安王吧?”其实苏瞳的风评在京中烂的一批,连郑云舒这么不谙世事的人也听过不少她倾慕安王的事迹。怎么看都和眼前这位巨能打的大小姐对不上号。 苏瞳瞥她一眼:“什么安王鸟王,你在说什么。” 郑云舒刚松了口气,就听她冷不丁地问:“皇上和太后的关系是不是不太好?” 郑云舒立刻抬手捂住她嘴巴,“小祖宗,这话可不能让外人听见。” 苏瞳点点头,郑云舒很讳莫如深地说:“长公主和首辅是不可能的。安王如今革职留京查办,派遣去西北的都换成了首辅的人,包括你舅舅护国公。既然你都忘却前尘了,日后便少与安王再有牵扯。” 苏瞳摩挲下巴:“听你这么说,我这个未婚夫很厉害啊。” 郑云舒说那可不是一般厉害,陆首辅上任不过短短几年,手段雷厉风行,政绩骇人,如今内阁如日中天,陆相可谓权倾朝野。 “可我听说他有个儿子,我年轻貌美,跟他很吃亏啊。” 他们大雍朝这位陆首辅,状元出身,惊才绝艳,又相貌出众,年仅二十五岁便已位极人臣,实乃人中龙凤,天之骄子。这样一个品相极佳的男子却不近女色,清心寡欲,这么多年来无妻无妾洁身自好。唯一的缺点便是他有一个庶子,生母不详,传闻是通房婢女爬床下药所生,也有说是陆老太太故意让长孙留下血脉,总之这孩子的娘是谁无人知晓。 可即便如此,内阁首辅陆家嫡长孙的条件也的确诱人,京中那些贵女们虽不敢像长公主那般明目张胆的追求,但不妨碍她们暗中倾慕于他,比起能和陆家联姻,有个庶子算什么。只是世人皆传,首辅无心娶妻是因为他心里还放不下那位为他诞下庶子的生母。死去的白月光嘛,最有杀伤力了。 其实这些苏瞳都不是很在意,对她来说,最难以接受的是自己刚刚穿越就要嫁给一个古人,有种穿越千八百年前嫁给人类老祖宗的既视感,很恐怖。再加上原身的死就是因赐婚而起,就算陆衡还算有点良心,给她请了太医诊治,也无法否认原身受他牵连而死的事实。 “你很介意这个?”郑云舒还是第一次见有姑娘这么嫌弃陆衡的。 苏瞳轻嗤,“我介意怎么了?年纪大还带个拖油瓶,我就嫌弃他了。” 郑云舒:“……” 仔细一想,好像有点道理。 苏瞳见她好像要长脑子了,笑着问:“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郑云舒没好气:“因为我善,说了有些人再不听,自讨苦吃我也管不着。” 苏瞳这次是真的被逗笑了,笑得开怀:“谢谢我的大善人,中午留下来吃午膳吧,我给你做黄焖鸡米饭。” 郑云舒:“什么?你还会做饭?” 苏瞳用实际行动证明了她不仅会做,还做的非常好吃。郑云舒和大哥都特别捧场,一人干了两大碗白米饭,郑云舒摸着浑圆的肚子对苏瞳说小瞧她了,她一点儿都不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小姐。 吃饱喝足郑云舒就回去了,还和苏瞳约好等她伤势痊愈就一起出去玩。她还知道城东有座白云观祈福特别灵验,等有空一定要和她一起去那好好烧香拜神去去晦气。 没记错的话,这丫头好像就是因为出城爬山玩才被人绑票的,现在竟然还想着出去玩,赶情是真不长记性是吧。 苏瞳忍不住扶额。 望着马车的背影走远,与苏瞳一同站在大门口送人的婢女春桃忽然跳起来说:“小姐,这刑部尚书家的千金小姐也太不懂规矩了!您也是金枝玉叶,她怎么能让您给她洗手作羹汤!” 苏瞳面无表情地剜了她一眼。 春桃似乎很生气的样子,并未察觉到苏瞳神色已然冷了下来:“小姐您怎么能同她这种人待在一块?奴婢看她分明是仗着自己尚书千金的身份,送点东西过来可怜您,好彰显她身份高贵呢。您可千万不要被她的一点小恩小惠骗了,她竟然还拦着您不让您去见安王,真不知道说的那些话是何居心!” 苏瞳冷声:“春桃,闭嘴。” 春桃却像没听见一样,还在输出:“小姐您怎么能要她的施舍呢,奴婢是在为您打抱不平,刑部地位本就比老爷高,她想压您一头本就没安好心……” “啪”清脆的一耳光扇在春桃的脸上。 她被打得脸歪向一边,眼睛瞪大愣愣地捂着半边脸颊,火辣辣快要烧起来的痛意夹杂着不可置信的瞳孔震荡。 苏瞳神色淡淡:“我说了,闭嘴,你没听见么?” 府里的丫鬟奴婢都被遣散走了,只有原身还留着这么个贴身丫鬟,只是这个春桃可不是什么善茬——贪财,趋炎附势,暗中给原身好闺蜜孟汐瑶传话,把她的一举一动都汇报给孟汐瑶,还挑拨原身 和苏家兄弟的关系。 “吃里扒外的东西,我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指手画脚?是想爬到我的头上来吗?” 苏瞳的目光带着犀利的锋芒,刺得春桃一下子脸都白了,跪在地上求饶:“对不起小姐,奴婢错了……奴婢不是有意顶撞小姐……” “顶撞?”苏瞳轻嗤了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私底下都干了什么。” 春桃颤巍巍的跪着。 苏瞳俯下身,捏起她的下巴,“你明知道我被赐婚,还替孟汐瑶把安王的玉佩递到我手上,是何居心?” “你说郑小姐不怀好意,那你觉得谁安了好心,你的孟主子吗?” 春桃咬着唇,眼底满是惊恐。 不对啊,她家小姐不是失忆了吗,怎么还会记得这些? “不是的!奴婢……奴婢没有……” 苏瞳直起身,薄薄的眼皮懒得掀一下,嫌脏似的用帕子擦了擦纤细的手指,“我身边不留不忠的狗,你滚吧。” 春桃一听小姐竟然让她滚,整个人都愣住了,不敢相信往日对她言听计从的小姐竟然真的会赶走她。 她知道小姐出事了的时候,既害怕小姐回不来,又害怕小姐回来,心中忐忑无比,可小姐不仅活着回来了还失忆了,她顿时松了一口气,抱着侥幸以为小姐失忆就什么都忘了,不会知道和孟小姐串通的人是她。 小姐从前可是最信任她的,她说什么小姐都会听,可是自从这次醒过来之后,小姐就一直没让她近身伺候,不仅如此,还经常打发她去刷恭桶,她一个贴身侍婢凭什么去做那些污秽的活? 小姐这是在敲打她。 她十指紧紧抠着地面,不行,她绝不能被赶出府! 春桃眸中闪过一抹决绝,头砰砰磕在地上,额头都磕破了,血顺着眉骨淌了下来。 苏瞳看得眼皮一跳,忍住了叫她别磕了的冲动。 春桃说:“小姐,奴婢只是一时鬼迷心窍!是孟小姐说只要把玉佩交给小姐就给奴婢十两银子,爹娘逼着奴婢寄银子回去给弟弟看病,奴婢也是迫不得已有苦衷的啊!” 她哭得凄惨,双手拽着苏瞳的裙角,似乎真的追悔莫及:“看在奴婢伺候了小姐三年的份上,求小姐饶了奴婢这一次吧,奴婢发誓今后只对小姐一人忠心耿耿,小姐说什么奴婢就做什么!求小姐不要赶奴婢走。” 春桃似乎真有一个弟弟,她爹娘就是为了她弟弟才把她卖到苏府当丫鬟的。 她见识浅薄,只知原身和孟汐瑶交好,她便也跟着趋炎附势。原身喜欢安王,她便收了钱替孟汐瑶送东西讨原身欢心。她只顾得眼前的蝇头小利,或许也动过苏家没落攀附平阳侯府的心思,却未曾想到背后的那些弯弯绕绕、千丝万缕的算计。被有心之人利用,中了阴谋诡计也不知。 上梁不正下梁歪,下人也都是揣摩着主子的心意行事。 苏瞳在心底叹了口气。 “这是你亲口说的,”她垂眸看着春桃,“做不到,可是有惩罚的。” 春桃立刻竖起三根手指:“奴婢生是小姐的人,死是小姐的鬼!” 苏瞳淡淡道:“留下可以,降为二等丫头,负责打扫院落。平阳侯府再有什么动静,一律先禀报于我。” 到底是原身的贴身婢女,留在她身边不妥,本打算将人打发走,不过眼下正是用人之际,春桃又熟悉府中的情况,留着她说不定还有用。 春桃缓神,似乎明白了什么,认命的闭了闭眼:“是,多谢小姐宽恕。” 苏瞳没有心思多管她,她比较忧心的是朝廷调查的结果。 这次谎算圆了过去,但下次呢。 她不清楚陆衡娶她的原因,她总觉得从被绑架的那一刻起,她的背后就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推着她走,目的就是让她彻底得罪长公主和安王。 张太医是陆衡给她递的台阶,说明他看在她把长公主和安王都拉下水的份上,还愿意保下苏家。 当然,前提是她需要彻底站到他那边。 8. 顺路 慈宁宫。 太监婢女个个打起精神地守着门,宫内坐在锦缎御榻上的女子不知听到了什么,猛然站起身摔了手上的茶盏,又踢倒了脚边摆着的缠枝牡丹翠叶熏炉,怒不可遏的冲着单膝跪在地上回禀的暗卫大吼:“你说什么?她没死?!” 这人正是当朝长公主,宣瑾月。 她梳着惊鹄髻,头顶斜插的那一支珍珠碧玉步摇因为她大幅度的动作被摇得一晃一晃的。她身着一袭赭红的凤鸾裙,脸上的粉感极重,眼角眉梢都透着一股精致的凌厉,本是尊贵雍容无比,却因为愤怒而显得面部表情极度扭曲。 “本宫派去的那些人呢?” 她给文虎传完信后,又派去了几个死士,过了一夜也没动静,皇兄却突然传召她入宫,她不以为意,就算事情败露皇兄也不会拿她怎么样,谁知皇兄竟然真的把她关进了大牢。 她堂堂大雍朝长公主,不过弄死个人而已,居然被下狱了! 宣瑾月心绪难平,好在后来太后及时过来将她从牢里捞了出来。她向母后哭诉皇兄居然真的狠心对亲妹妹下手,被太后冷脸呵斥蠢货跪下,之后便一直被禁足在这慈宁宫反省。 宣瑾月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皇兄明明知道她心悦陆衡,还要给他赐婚,这不是在打她的脸吗? 那个苏家的嫡女算什么东西,敢跟她抢男人,她就要让她知道觊觎别人东西的下场! 暗卫低头道:“回长公主,死士五人,皆入诏狱。” “你说什么?!”宣瑾月袖袍一甩,扯住暗卫十七的衣襟:“诏狱,是锦衣卫抓的他们?” 十七道:“是,陆首辅与锦衣卫副指挥使裴大人亲自去救的人,抓到的活口全部送进了诏狱。卑职无能,只能打探到这些。” “废物!一群废物!” 宣瑾月一双凤眸燃着熊熊怒火。 陆衡怎么会亲自去救苏瞳,难不成他真的看上了自己的表妹,想娶她为妻? 皇兄是说过,这道赐婚旨意是陆衡亲口应允的,宣瑾月不信,不是不信皇兄的话,而是不相信像陆衡那样的人会真的对什么女子动心。 满京城倾慕首辅的女子不计其数,而只有真正站到过那个男人面前的她才知道—— 他的眼底,分明没有任何人。 宣瑾月攥紧了手指,指尖掐进掌心,眸中一片阴霾:“不是掉下山崖了吗,这都没死?” 十七犹豫道:“苏小姐中了一箭,又落马坠崖,伤势不轻,被救下时已是性命垂危,只是……” 宣瑾月看出他的迟疑,催促道:“只是什么?说!” 十七这才接着道:“……只是陆大人派人进宫请了张院使医治苏小姐。” 宣瑾月脸色骤然阴沉下去,她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忽然听门口太监通传: “太后娘娘驾到——” 当朝太后周氏,年余四十,主政多年,年轻风韵的眉眼压不住身上的气魄与威仪。 “母后,您终于来看我了!”宣瑾月立刻扑跪到太后脚边,服软撒娇:“女儿知错了,您快放女儿出去吧。” 太后不答,抬眸瞥了一眼旁边不声不响跪着的英武暗卫,眉压着眼,不辨喜怒:“哀家让你在这禁足反省,不是让你寻欢作乐。” 宣瑾月闻言跳了起来,娇嗔着辩解:“母后,我没有!我哪敢在您这儿放肆呀,我就是一个人呆着太无聊,让十七进来陪我说说话解解闷而已。” 不是太后想多了,而是宣瑾月平日里的做派也不是什么冰清玉洁的圣女,长公主府上养着一群莺莺燕燕的面首,就连身边的暗卫也都要挑模样俊俏的公子。 宣瑾月让十七退下,又殷勤地搀扶着太后坐上主位。 她瞧着太后此番前来面色不善,试探着问道:“可是瑾月惹母后不高兴了?” “你还知道哀家不高兴。”太后葱指捏了捏作痛的额角,左手转着伽楠香木嵌鎏金珠佛串,“哀家跟你说过多少次,让你别再对陆衡执迷不悟,你就是不听。” “你可知道你的那些手下全都被陆衡捉拿进诏狱了?人也是他亲自审的,已经查到你头上了,他对你可曾有半分手下留情?” 宣瑾月嗫嚅:“他听命于皇兄,不得不查……” “你也知道他是皇帝的人!”太后恨铁不成钢:“你知不知道因为你的鲁莽,哀家折损了多少人手?还有,你下手也太不知轻重。那个苏瞳,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胸无点墨,身无长物,就算嫁到陆家也成不了什么气候,根本不足为惧。你就因为一点嫉妒对她下死手,他堂堂首辅被你打了脸,会让你好过吗?” 宣瑾月垂着的头忽然抬起,攥紧了五指,眼角藏着妒色与不甘:“我就是不甘心,明明他不喜欢我,也不喜欢别的女子,那个女人她凭什么?” “凭什么?”太后指着她说:“凭她舅舅是护国公,舅母是陆阁老的女儿!” 护国公谢敬臣,曾随先帝征战多年,乃先帝左膀右臂,打仗的一把好手。皇帝先前不满安王请旨挂帅,这次又借题发挥换了谢敬臣做征西将军,安王想再插手西北军务是不可能了。皇帝这只是第一步,也是警告。他用陆衡这把刀用的顺手,苏家既与谢家同出一脉,皇帝再陆衡身边安插这么个人,是想让苏家这柄剑鞘收着这把利刃,对陆衡既是拉拢更是拿捏。听说苏家那位小姐似有拒婚之意,可那又如何,皇权之下,谁还在乎那点儿可怜的情爱与真心。 可是这些,宣瑾月都不懂。 太后知道训戒没用,只有命令:“这次皇帝那边哀家替你挡了,哀家不想再看到下次。” “你给哀家记住,你是大雍朝的长公主,他娶谁都不可能做你的驸马,往后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宣瑾月怔然,然后便像是失了魂一般跌坐在地,眼底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暗。 - 苏瞳初来乍到,最缺的是人手,府里连春桃这种贴身侍婢都能被收买,那其他下人想必也不会太干净。 清理内宅的事以后再说,她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招聘一个聪明伶俐,办事妥帖的贴身助理,再慢慢培养出一批自己信得过的人。 在这尊卑分明,人命如草芥的古代,想要活下去,光靠个人的家世背景还远远不够,人际关系和情报消息也同样重要。不然就会像这次一样,她人都被救回来了,苏家还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失踪的,原身的死和她的九死一生,都是在这方面吃了大亏。 虽说遇事不能太指望旁人,但什么人都指望不上才更是寸步难行。 因为没能照顾好闺女还让她受了如此重的伤,苏父这几 日内心很是煎熬,正愧疚自责的时候,又听说了春桃那档子的事,自觉是自己治家不严的祸,转头又不知道从哪儿找了四个丫头两个婆子回来,跟苏瞳说女儿家不比男子,身边总得有得体的丫鬟婆子伺候着。 苏瞳自然不会浪费老爹的心意,留了一个婆子在自己院子,另一个打发去哥哥那儿伺候他,又在四个丫头里挑了淡定话少的那个做贴身丫鬟,取名青玉。 “青玉,你今年多大了。” 青玉淡然回道:“奴婢年十六。” 和苏瞳这具身体一样大,可不一样的是前世她死时已经是二十七岁心理成熟的女青年了,而眼前这丫头,初中生的年纪,瞧着却比她还要稳重老成。 苏瞳正愁怎么跟苏父说她想要见陆衡一面他才能答应,之前闹过太多次,她现在在苏父那里的信用大概率为零了。 苏平章虽然没有明说,但他的态度却一直没变过。 那日锦衣卫将她送回来,苏平章除了问了她的身体状况之外其余什么也没问,知晓她失忆也仅仅是神情很复杂地拍了拍她的手背,语重心长地让她好好养身体,也不知是不是猜到了什么。 不过,让苏瞳没想到的是,她这边还没来得及找到借口,那边她爹就已经把人给带回来了。 青玉敲了敲门,走进来,道:“小姐,陆大人过来看您了,老爷唤您去前厅。” 苏瞳:起猛了,竟然听到陆衡的名字了。 “你说谁来了?” 青玉淡定重复:“陆大人。”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来得正好。”苏瞳一拍大腿直接起身。 前厅,苏平章看似悠闲地喝着茶,眼睛却时不时地往旁边太师椅上端坐着的男人身上瞟,背后沁出了一道冷汗。 他今日刚从大理寺出来,恰巧碰见首辅的车驾从门口经过,陆衡竟停下说要顺路捎他一程。苏平章哪里敢麻烦首辅,委婉地拒绝了,谁知陆衡单手掀开车帘一角,古井无波的浅眸看着他,温温和和的说:“陆某唐突,正想去苏府拜访,有事想与贵府大小姐相商,请苏侍郎上车。” 苏平章一听是冲着自家女儿来的,大抵是要谈和苏瞳的婚事,便上了马车。马车里还有个年纪不大的女娃娃,戴着兜帽,默不作声乖乖巧巧的坐在陆衡身边,苏平章虽然讶异但也不敢多问,心情一路忐忑打鼓的回了苏府。 到了地方,女娃娃很坚定地冲着陆衡摇摇头,似乎不愿跟他们下车,陆衡也不勉强,让她留在轿撵里叫侍卫看着。 苏平章揩了揩额头上的细汗,吩咐人呈上来一个紫檀木盒打开,里面装着一株百年份的人参。 “上次小女遇险,还未感谢陆大人相救,听闻陆老夫人身体抱恙,这些就当是下官的一点心意,还请大人收下。” 陆衡却轻轻扣上盒子,声音清冽平和:“苏大人客气了,苏小姐吉人自有天相,剿匪平乱乃陆某职责所在,不敢居功。且祖母身体已无大碍,百年人参难寻,苏大人还是自行留用为好。” 他又唤了一声:“凌一。” 随后他身后那名叫凌一的手下就搬进来一箱子一箱子东西。 整整八箱,全都是些珍稀名贵的药材,看得苏父双腿发软,腰也疼,“……陆大人这是何意?” 9. 心悦 “苏侍郎不必紧张,”陆衡神色温然道:“家母听闻苏小姐身子弱,询问了张太医,备了些温养身体的药材,特地嘱咐我送过来。” 苏平章不解其深意,有的没的都想了个遍,也琢磨不出对方的心思,擦擦额头上的汗,“那下官就替小女多谢陆大人与令堂了。” 心想:罢了,倘若瞳儿实在不愿嫁,他大不了辞官告老还乡,只要能保住全家老小的命,他们一家人在哪都能活。 苏瞳过来的时候,见到的便是自家老父亲一副马上就要慷慨就义的悲怆表情,她皱了皱眉,唤道:“爹。” 苏父一见她来了,立马站了起来,伸手招呼苏瞳到他身边,“瞳儿来了,快来见过陆大人。” 苏瞳顺着苏父的方向,抬眼望去。 这还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见到陆衡本人,白衣墨发,锦玉玄冠,端坐在太师椅上,锦缎华服衬得他身材修长,肩胛骨线条流畅完美,绵延至腰封核心处收紧,两条长腿稳稳放着,看上去结实有力,衣襟广袖平整洁净,从头发丝到脚底靴都找不出一丝褶皱灰尘,从头精致到脚。 与他富有性张力的身材不同的是他的五官,眉淡如烟,棱角温和,一双瞳眸颜色极浅,像冰天雪地里的琉璃在日光之下焚烬。 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柔和似水般的寂然、沉静。 苏瞳有那么一瞬恍神,感觉自己看见了雪山,和雪山之巅盛开着的雪莲。 这人便是陆衡,原身……现在是她的未婚夫。 当真是龙章凤姿、珠玉一般的人物。 原是此等美丈夫,无怪长公主心悦之。 苏父瞧见女儿那不太和善的眼神,吓得魂都飞了,生怕她受了刺激当着陆衡的面再撞一次柱子,那可真就是大不敬了,很焦急地唤道:“瞳儿?” 察觉苏瞳目光中的敌意,陆衡微怔,再想仔细分辨时,她的眼底却分明已没有了情绪。 陆衡顿了一下唇边噙笑,“苏大人,切莫吓到她了。” 苏平章很想说女儿胆子没有他小,好在苏瞳没让她爹失望,迎上前来,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臣女见过陆大人。” 陆衡抬手将她虚虚扶了起来,“苏大小姐不必多礼。陆某来时匆忙,未递拜帖,还望大小姐勿怪陆某唐突。” 苏瞳垂眸看着他半藏在精致云纹广袖里的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 “怎会,陆大人日理万机,能来看望臣女,是臣女的荣幸。”她笑着说,语气诚恳。 陆衡淡眸审视地看着她。 “说来,大小姐与我也算表亲。你年岁与惜寒相仿,唤我大人太过生疏,便和她一样唤我一声表哥罢。” 表哥?怎么还攀起关系来了? 苏父见她不出声,连忙和陆衡解释:“陆大人,小女失忆,从前的事情都记不得了。瞳儿,你惜寒表姐与你同年生,她的母亲,也就是你的舅母乃是陆大人的亲姑姑,所以……”苏父冷汗涔涔,都快说不下去了,“所以,瞳儿你当唤陆大人一声表哥。” 苏瞳有些惊讶的看向陆衡,然后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板着的腰杆顿时松垮了下来,转了一圈在右侧的位置坐下:“爹你早说陆大人是我表哥呀,我就不用那么紧张了。” 她翘着二郎腿,拿起桌上的梨花酥开始啃起来,“表哥你也知道,我这次不小心摔坏了脑子,连我亲爹都忘了,也不记得家里那些亲戚了。不如等我好了,表哥你带我去找惜寒表姐玩吧,我也想去拜访一下舅舅和舅母。” 她这边吃着,旁边适时递过来一盏茶,苏瞳想也不想地接过,一口气喝光。 陆衡语气十分宽和:“好,待你日后伤势痊愈,我随你同去护国公府。” 居然答应了,她就是随口一说,苏瞳开始转移话题,“表哥,你们内阁不是很忙吗?怎么有空来看我?” 她完全没有了方才在陆衡面前的那种拘束和疏离,仿佛表哥表妹这个身份让她真的以为他们是一家人,她自然而然地就用对待家人的姿态来对待他。 朝中大臣都因为他的身份有所忌惮,除了家人,外人同他讲话多多少少都会带着些恭敬,他亦甚少同旁人亲近,还未见过像她这般胆大的姑娘,陆衡勾了勾嘴角,神色有些莫测,低声道:“未婚妻受伤,我再忙也要过来探望啊。” 此言一出,苏瞳整个人的身体都微微僵住,目光带着惊恐看向他。 苏平章见状,率先跪下出言打破了尴尬:“陆大人,小女如今的情况您也瞧见了,是下官这个做父亲的没做好,害她受了重伤,既是下官的过错,后果也该由下官一力承担。况且,老臣也自知,以小女的才貌,与您着实非良配,便是您今日开口与苏家退婚,苏家也绝无怨言。” 苏瞳见他匍匐在地上,身形一动,想要起身将他扶起来。 可是有人比她抢先了一步,陆衡非常客气有礼地把她爹搀扶起身,叹了一口气:“苏大人此言差矣,苏表妹钟灵毓秀胆识过人,与陆某乃是天定良缘。” 苏平章听着他格外加重了最后四个字,脸色倏地白了。 陆衡敛眸道:“苏大人口中的退婚之说,当属无稽之谈。” 天定良缘,意思就是管他良配不良配,天子说他们配,他们就一定配! 苏平章已然呆滞,灵魂都在出窍状态。 “是父亲失言了。” 苏瞳收回视线,摆正了姿态,道:“青玉,先扶老爷回房休息。我有话单独与陆大人说。”

青玉拂身:“是。” 人全都走后,苏瞳这才出声:“陆大人的意思我明白了,只是我还有一个疑问。” 陆衡眼皮掀了一下,一副很好说话的模样:“有何疑问,但说无妨。” 苏瞳笑了一下,带着些压迫感:“我很好奇,从前我与表哥并不算相熟,你是何时对我情根深种的呢?” 陆衡:“?” 苏瞳乘胜追击:“若非心悦于我,你又为何娶我?” 她问的看似轻巧,实则一针见血抓住了重点,这也是她最想不明白的点,就凭原身喜欢安王这段黑历史,陆衡居然还能不计前嫌娶她,如果没有点图谋,这是个男人能忍? 陆衡抬眸注视着她,浅瞳幽幽,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如果我心悦你会让你感到安心,那你便当我心悦你吧。” 苏瞳听见他的发言,肺都快气炸了,什么叫她觉得心悦他就心悦,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他忽然笑道:“虽然是因陛下赐婚,不得不绑在一起,但这样也未尝不好。做一对举案齐眉的夫妻,不是比做一对痴男怨女更好?” 察觉出他语气里的强势与坚决,苏瞳蹙了蹙眉,“倘若我从前喜欢别人呢,你不介意?” 陆衡:“你也说了,那只是从前。今后与你在一起的人是我。” 苏瞳烦躁道:“可我介意,你娶过妻,这对我来说未免有些不公平了吧。” 陆衡挑眉:“我说了,今后与我在一起的人是你。” “世上本无绝对的公平,至于陆垣的生母,她并非我的妻子,且已经过世。陆某今后也只会有你一位夫人。” 其实苏瞳一点都不在乎他说的那些,她只不过是不想嫁他故意找的理由罢了。 “你家世显赫,我配不上你。” “嫁到陆家,你的家世就和我一样显赫了。” “他们都说强扭的瓜不甜,都在等着看我的笑话。” “我会让他们闭嘴。” “我发过誓,这辈子不生娃,更不给人当后娘!” “嗯,都依你。我让陆垣叫你姐姐。” 苏瞳恨得牙根痒痒:“……”说好的风光霁月呢?风度翩翩呢? 原本以为陆衡会和她一样抗拒包办婚姻,可现实怎么就跟她想的完全不一样,陆衡居然对她死缠烂打,还一副非她不娶的架势。可疑,实在可疑。 这时,屏风后突然传来一声响动,苏瞳顺势看去,一个灰扑扑的东西缩在屋门后面偷偷看她。 它只露出了一颗圆溜溜的脑袋,对上苏瞳投来的视线就仿佛老鼠看见猫一样,嗖的一下缩了回去。 苏瞳没看清楚:“咦?”什么东西? 10. 小禾 蹲在门口听墙角的灰老鼠被陆衡的侍卫捉住领了进来。苏瞳一眼就认出,是那天她从山匪窝里顺手救出来的那个小丫头。 小丫头穿着灰色的衣裳,扎着两只羊角辫,纤瘦的小身板仿佛风一吹就能倒。比起逃命那会儿,她脸上和身上都没了血和污泥,露出干干净净的皮肤,和一双黑珍珠般杏圆的眼睛。 她跟在那个冷面女侍卫身后,低垂着头,似是有些害怕,往前走的脚步很小又十分谨慎。睫毛遮着眼帘,一张干瘪的小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苏瞳起身,小丫头突然像是被她吓到了一样,直接窜到厅堂左侧的屏风后面,躲了起来。 苏瞳:……他怎么把这个小丫头给带来了? 郑云舒和她说过,官府会统一安排被救下的那些女郎们的去处,她以为这小丫头早就回家找她爹娘了呢。 等等,这小丫头是知道她怎么对付山匪的,还亲眼见过她一箭射杀山寨的二当家,要是她把她杀人的事情都交代了,那现在她在陆衡眼里岂不是非常可疑? 果然,一时的心软会给自己带来无尽的麻烦。 可她既然选择了救人,就不会后悔。还是先稳住,看看他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苏瞳所有思绪都在转瞬之间闪过。她奇怪地看了一眼突然冒出来的小孩,说道:“陆表哥,这是哪里来的小孩?她怎么好像很怕我,一见到我就躲得那么远?” 陆衡闻言微微扶了下额角,似是有些苦恼,“是那日在山上和你一起被救下来的孩子。据她所说,是你从一个山匪手里救了她。” 苏瞳闻言好笑,“我救了她?我自己都伤成这样了,怎么救的她?” “这我便不知了,她醒来后只说了两句话,还有一句是说想要见你。” 陆衡起身走到屏风后把人牵了出来,小丫头很有规矩,一板一眼地跪下,苏瞳看了直皱眉,“她伤势如何?严不严重?” 陆衡道:“你坠崖时将她护在了怀里,她只受了些轻伤。” 原来是这小丫头嘴严实,陆衡问不出什么才把人给带过来的。没想到年纪不大人还挺机灵,还会和陆衡讨价还价。苏瞳倒是越看这个沉默寡言的丫头越满意,她就说她怎么可能救错人。 “原来是这样。”苏瞳俯下身,强忍住朝小丫头脑袋蹂躏两下的冲动,温柔地伸出手,“把手给我。” 小女孩看着面前递过来的这只手,熟悉的动作和声音让她几乎想也不想地就把手再一次递了出去。 然后,她就被拉了起来,脸蛋也被轻轻戳了下,痒痒的,头顶响起含笑的声音:“哎,小丫头,你很紧张吗?怎么都不敢抬头看我。” 小女孩紧张得睫毛轻颤,终于鼓起勇气抬起了头,然后她就看傻了。 原来恩人长这个样子啊,她竟是仙子吗?那日天太黑,一切都很混乱,她没有看清恩人的脸,只记得当时躲在她的怀里很紧张很害怕,她以为自己掉下山去会死,可是她却被紧紧地护在怀里。 从未有人会拿自己的命来护着她,爹娘不会,没有人会。 所以她记得,她一辈子都会记得。 记得那只手,记得那个怀抱。 苏瞳不知道她小脑袋瓜在想什么,只知道她前一秒还在紧张,后一秒就在盯着自己发呆,有点好笑,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禾。”她立刻回答。 “我叫苏瞳。你就叫我苏姐姐吧。” “苏姐姐。” “哎,真乖。”苏瞳把剩下的最后一块梨花酥塞给她吃,“姐姐请你吃最爱吃的梨花酥。” 见小禾说好吃,又叫青玉拿了两盘,俩人一起吃了起来。 “表哥要不要也来一块?” 陆衡唇边浮笑:“我还不至于和表妹抢点心吃。” 苏瞳就说,那等我以后再亲手做梨花酥给你吃吧。 以后做不做不一定,反正先给他画个大饼。 陆衡似是听懂了暗示,眸光闪了闪:“好。” 苏瞳咳了两声:“除了我和小禾,其他的受害者都怎么样了?” 陆衡如实说:“大部分遣送回了原籍,伤势重或病重的安置进了城中医馆,部分被玷污的自杀了。” 不管是前世还是现在,那些受过侵犯的人虽然被救了下来,却并不一定能好好的活下去。 明明错的不是她们,该死的是施暴者。而受害者却付出了比施暴者更加惨痛的代价,有的甚至是生命。 因为家里的缘故,苏瞳见过的违法犯罪事件比常人多得多,虽然她并不想习以为常,但坏事见多了也已经麻木了。 苏瞳擦掉小禾嘴角的碎屑,“小禾,让青玉姐姐带你去尝尝更好吃的糕点好不好?” 小禾是个通透的孩子,主动去牵了青玉的手,只是三步一回头看着苏瞳的眼神十分留恋不舍。 苏瞳问:“小禾的原籍在哪?她爹娘呢?” 陆衡答道:“禾家原籍彰都,前年嵇阳一带发了洪灾,他们一家逃难到的京城。后来遭了一场大病,小禾的父母听信了江湖骗子澶州有仙山可以治好小儿子病的鬼话,二两银钱把小禾卖给了山匪。拿着家当带着儿子跑路,结果去澶州的途中上了贼船,一家人都死了。” 这倒也在苏瞳意料之中,只是小禾比她想象的还要可怜。 陆衡应该是早有准备,被锦衣卫缉查的平民百姓都能查清楚祖宗十八代,苏瞳的的确确切身感受到了他身为首辅在京中的权势,真可谓手眼通天。 即便对他带人过来的意思已心中有数,她该问的还是要问,“那孤儿该去哪儿,官府难道没有地方安置吗?” “有,但京城的几家善堂只收十岁以下的,一个善堂不超过三百人。” 苏瞳问:“十岁之后呢?” “或被收养,或成为乞儿。” 苏瞳微微蹙眉,“为何善堂收养名额这么少准入条件还这般苛刻?是官府掏不出那么多银子?” 陆衡摇头:“并非财政上的问题,而是善堂本就不能不设准入标准,不然京城乞儿无数,养不起的父母便会随意丢弃婴孩。” 说的也是,即使在现代,生而不养的父母也大有人在,何况是物质生产资料本就不富足的古代。 两人没聊几句,青玉便带着小禾回来了。 小禾看着苏瞳,突然跪下,“求苏姐姐将我留下,我可以像青玉姐姐一样做小姐的丫鬟,小禾想报答小姐的救命之恩!” 陆衡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也不阻拦:“我本意是让她留在我那儿,可她似乎更愿意跟着你。当然,你也不必为难,若你不愿让她跟着,我便带她回去。” 苏瞳瞪了他一眼,把小禾拉起来,半蹲半跪在她面前和她平视,揉了揉她磕红的额头,道:“你不用做奴婢,苏府不缺下人。” 小禾瞳孔微缩,姐姐不要她。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失望和沮丧得忍不住想掉眼泪。 苏瞳笑着给她擦眼泪,“哭什么,我话还没说完呢。听我说,我想认你做我的妹妹,往后你就是苏府的二小姐了。我有一个大哥,还有一个弟弟,我们家就我一个女孩,我幼时便特别想要一个妹妹,可惜我娘生的是男孩。你来做我的二妹好不好?” 小禾懵了,惶恐道:“小禾不敢……小禾身份卑贱,怎么能做小姐的妹妹……” “小禾,你今年才七岁,年纪太小,做不了我家丫鬟。”苏瞳歪着头说,“而且,做丫鬟是雇佣关系,我给你发银钱你给我做事,钱货两讫,谁也不欠谁的。你不是说想报答我吗?只有当了我的妹妹长大之后才可以孝敬我,难道你不愿意孝敬姐姐吗?” 小禾脸红了:“我……” 苏瞳:“给你三个数时间考虑。三、二……” “我愿意!”小禾急得快要跳起来了。 “这就对了嘛,叫声长姐来听听。”苏瞳故意逗她 。 小禾憋红着脸:“长姐!” 刚才吃糕点都不见她情绪这般鲜活,苏瞳揉了下她脑袋上炸开的乱毛。 啧啧,小屁孩,轻松拿捏。 小禾喊完,依然不确定地问:“真的吗?我今后,有姐姐了?” 苏瞳刮了下她的小鼻子:“当然是真的,名字我都想好了,你就叫苏宝珠,怎么样?” 小禾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苏宝珠,宝珠。 “小禾谢长姐赐名。”她给苏瞳磕完头,又去给陆衡磕了一个,倒是个灵秀不忘恩的。 苏瞳挑了下眉朝陆衡递过去个眼神。 目的达到,陆衡起身,“叨扰多时,陆某便不多留了。” 走的时候,苏父一路相送至宅院门前,他心态貌似是缓过来了,恭敬地朝陆衡作揖:“陆大人,今日实属下官失礼,招待不周。小女顽劣,平日在家中被下官宠坏了,若有言语不妥冒犯之处,还望大人不要怪罪于她。” 陆衡一派风清气正道:“苏侍郎多虑了,令爱蕙质兰心,并无顽劣之处。” 苏平章实在不敢想象这话是从陆衡嘴里说出来的,自家闺女那副德行什么时候能用‘蕙质兰心’来形容了,不学无术无法无天还差不多。 竟然公开说自家闺女不靠谱,苏瞳真想锤爆她便宜爹狗头,可是看到苏平章躬到不能再躬的背影,就又陷入了沉默。 都说苏父胆子小,可他却是真心实意的护着女儿的。 陆衡转身道:“圣上口谕,此次剿匪得力苏大小姐功不可没,特赐白银万两以示嘉奖。另,成婚一切礼仪,交由礼部与钦天监监正共同操办。三月后大婚,圣上在宫中静候佳音。” 苏瞳顿时感到一股恶寒,圣上的口谕为何他来时不说,偏等到临走时才说,所以他刚刚在屋子里和她好言好语商量的那些,其实是在给她时间考虑? 若她还不顺着台阶下,那现在等着她的就不是皇帝的赏赐,而是抗旨不遵以死谢罪了。 毫不夸张地说,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感受到什么叫做不寒而栗。 “臣、臣女谢陛下隆恩。” 苏瞳跪在地上,她甚至能清晰的听见胸膛里加速的心跳声,咚咚、咚咚—— 而始作俑者却仿佛浑然不觉,他道:“苏表妹,你刚遇袭,身边不可无人护卫。凌霜武艺不错,以防万一,我让她留下来保护你可好?” 凌霜就是一开始带着小禾进屋的那名冷面女侍卫,这会儿被点名,她训练有素的抱拳单膝点地。 这个男人,看似温和相商,实则以退为进步步为营,留人监视,敲打她和父亲,真是好心机好手段啊。 苏瞳勉强挤出个笑容,“那就多谢表哥了。” 陆衡命令道:“你以后便听凭苏小姐差遣。” 凌霜应声:“是。”旋即又化作一道影子,隐去了身形遁入暗处。 苏瞳站在原地,望着男人身姿优雅地上了马车,就在他掀起车帘一角,以为终于能送走这尊大佛时,他忽然停了下来侧目望向苏瞳,浅瞳里多了一抹深晦:“多年不见,苏表妹……当真是与从前不同了。” 待回过神,陆衡的马车早已不见。街道空无一人,门前有树叶飘落,苏瞳的脑海里却始终回荡着那句多年不见。她立刻将还在风中凌乱的苏父拽回了屋里,把他按在椅子上逼问:“我以前还见过陆衡?”竟然一点印象都没有。 苏父捋了捋胡子感慨道:“那都是你小时候的事了。你那时从护国公府回来,说舅舅家有个长得跟谪仙似的漂亮表哥,不仅给你做了一只风筝还请你吃糖,人特别好,你还说你长大以后要嫁给他。唉,爹知道你挑男人全看脸,但也没想到你七岁时说的一句话竟然能一语成真。瞳儿啊,你刚刚到底和陆大人说什么了,你这乌鸦嘴这般灵验,往后可不兴什么不着调的话都往外说了。” 苏瞳:“……”真是个乌鸦嘴啊,好的不灵坏的灵。 11. 转变 “没想到陛下对你的婚事如此上心,竟下旨让礼部操办,此等殊荣,为父作官多年,当真闻所未闻。”苏平章说。 苏瞳喝了口茶,意有所指,“父亲,陛下上心的是他的臣子,可不是我。” 古代成亲需要三书六礼,一般都是两年起步,这陛下倒是好,直接三个月走完流程,也不知道干嘛那么着急。 她都跑一次了,还能再跑第二次不成? 苏父面色忧愁,“为父倒是没什么,就是苦了瞳儿你,今后嫁过去,怕是要受委屈。” 苏瞳却笑了,“我还没嫁过去呢,你怎知我会受委屈?” 苏父语气深沉,“你与陆首辅相处日浅,无甚情意,爹是过来人,岂会不知那表面夫妻有多难做。” “爹对不住你,无法让你嫁得心爱之人,愧对你娘临终时的嘱托。” 苏瞳见他神情郁郁,大有回房去抱着老婆牌位痛哭一场赎罪的架势,连忙劝阻:“爹你不必自责,我没有心爱之人,现在这样反倒更好。” 苏平章问她哪里好。 “起码不用为了个男人要死要活。” “而且陆衡多少也顾念着表兄妹的情分,情况未必有你想象那么糟糕。” 上一世,她只想和养母相依为命,后来只剩她一个人,也处过几个男朋友,都是没意思就分手,快三十也没想过结婚。 往好处想,陆衡长得帅,有钱有势,后院清净,带个娃正好不用她自己生。在这医疗技术落后的古代,女人生孩子就是过鬼门关,搞不好还会一尸两命,她才不想死。 “父亲,如今成婚之事迫在眉睫,您日后再朝中千万要小心谨慎。” 陆衡今日全程半个字未曾提及安王,他是个聪明人,苏瞳猜测,他应该对原身要与安王私奔之事心知肚明。至于为何不拆穿,或许是因为他也利用了她。 放眼朝堂,皇帝不满太后一党势大已久,又不好正面与太后发生冲突,便只能另辟蹊径借长公主东窗事发,顺势调查朝中官员,拔出太后在朝中的党羽。 若她没猜错,郑云舒被山匪绑架并不是意外,而是早有预谋。刑部尚书嫡女失踪,足够成为一个完美的切入口,而她,正是因为私逃阴差阳错入了他们君臣棋局的那颗棋子。苏瞳明白,等她真的成了首辅夫人,今后怕是免不得掺和进这皇室的尔虞我诈。 让她欣慰的是,苏平章人还挺好说话,苏瞳大致讲完事情经过后,他很快便接纳了苏宝珠。宝珠户籍和身契的事陆衡说他会办好并差人明日送到府上,苏父便不多管了,让她自己去选一间屋子住。 苏宝珠自然就选了离苏瞳最近的一间院子。屋子常年空置,积灰不少,院子里的杂草也长得老高,苏瞳走进去看了一圈,“这院子有点小。” 苏宝珠:“不小的,我一个人不敢住太大的屋子。” 苏瞳:“行吧,那就让人收拾一下,你今晚先和我睡。” 苏宝珠:“都听长姐的。” 其实她很想跟长姐住一块,但是看着长姐兴致勃勃的给她的屋子里置办东西,她又觉得只要能合长姐的心意怎样都好。 然后苏瞳就带着苏宝珠去见了大哥。苏武平日不是在柴房砍柴就是待在自己的梅苑里砍木头,苏瞳带人过去的时候他也正在屋里刻木雕。 木雕刻的是一只展翅金雕,后面还摆了满满一墙柜已经雕刻好的,都是些豺狼虎豹,还有一些苏瞳也看不出来是什么的怪兽,都被雕刻的栩栩如生。 这些日子一直都是躺床上养伤,苏武偶尔到她院子里找她玩,这还是苏瞳第一次来他这儿,没想到大哥竟还有这等手艺。 屋里的桌椅床榻也都是他自己做的,看不出和外面木匠做的有什么两样。苏瞳两眼放光,感觉自己找到了商路,这种品质的木制家具拿出去卖,家里何至于一贫如洗。就是不熟悉这大雍朝的律法,允不允许女子买卖经商。 苏瞳再看向她大哥时宛如看见了钱在朝她招手,顿时扳住苏武的肩膀开始摇。苏武不动如山,摇的只有苏瞳自己。他懵逼地问她怎么了,苏瞳就猛猛夸他是个被练武耽误的人才。 “宝珠,这是大哥,苏武。大哥,这是二妹,苏宝珠。” 宝珠乖乖喊了声大哥,苏武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计,一双纯粹干净的眸子看了看苏宝珠,然后又望向苏瞳,“妹妹。” 见苏武不认人,苏瞳轻轻揉了下宝珠的头,“慢慢来,大哥会记住你的。” 宝珠点了点头。 苏武好像以为小妹是跟他要木雕来着,于是眼疾手快的把刚刚雕好的金雕捧到了苏瞳面前,“给你,小妹。” 苏瞳顿了一下,把东西收下了,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感觉大哥递给她金雕的时候动作小心翼翼的。 见她没有生气,苏武笑得像朵花似的歪着头说:“小妹,你变好了。这次没扔,也没砸。” 苏瞳:啊?你是说我扔过砸过你的木雕? 唉,原身一天到晚都在干什么啊!大哥现在智力顶多三岁孩童,看把孩子都欺负成什么样了。 苏瞳颇为怜惜地揉了揉大哥狗头,柔声道:“以后都不会了,我保证。” 也许是她今日难得出一趟院子,苏瞳正和宝珠讨论中午必须让厨娘加几道硬菜,路过竹苑,居然瞧见了她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弟弟。 他好像刚从外面回来,浑身是汗,脱掉了上身的衣物,站在庭院中央拎着桶冷水闭上眼睛兜头往下浇。 水桶被他扔在地上,他走到晾衣架边,拽了一条被洗的发白的巾帕擦拭着身体。 苏瞳恶毒一笑:“呦,这是怎么了?大白天的回家洗冷水澡,你在外面杀人了?” 苏予擦背的手狠狠一抖,旧巾帕掉一下子到了地上。 少年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循着声音转过身,一眼就看见双手抱着胸倚在院子门口正笑得幸灾乐祸的女子。 见他望过来还得意洋洋的朝他挥动着灵活的五指。 苏予眼神变得狠戾,捡起帕子紧紧攥在手心,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进的气场:“你来这儿做什么?” 苏瞳散漫道:“路过。”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遍,这小子满脸写着阴郁,戒备紧绷地瞪着她,特别像里写的那个什么阴湿男鬼,还会在下水管道里阴暗爬行的那种。 他消失了几天,身形竟比第一次见他时还瘦。又高又瘦,不知道的还以为麻竿成精了。 苏予显然不欢迎她,横眉冷对:“你,出去。” “我偏不。”她不退反进,还嚣张的走到他面前,“把衣服穿上,小男孩子家家,别不知羞。” 苏予似乎冷静下来了,阴沉地盯她半晌,随手拽了件粗葛布短敞衫套上。 “你到底来干什么?没事就滚出去。” 少年的声音低低冷冷,还有些沙哑。嘴像淬了毒,但遇事很快冷静,让人很难猜出他实际年龄才只有十二岁。那一双眼睛暴露出来的心理年龄绝对比原身这个姐姐还要成熟。 苏瞳在心里决定早晚收拾了这小崽子,“我可以出去,不过嘛,你得告诉我你今天出门去哪玩儿了。” 苏予阴郁冷哼:“我凭什么告诉你。” 苏瞳也不生气,“弟弟这般想赶我走,那我偏还就不走了。” 她挑衅地勾了下院门上的铜锁,“你这院子怎么还上锁?难不成还有窃贼敢进来?” “我站了半天了,你不仅不请我进去坐坐,还恶言相向,你就是这么对待亲姐姐的?” 苏予听见她那声弟弟,心中感觉更加讽刺,她什么时候把他当过弟弟,她又算得他哪门子姐姐。 他说:“你别逼我动手。” “动啊,你动啊,有本事你打我呀。”苏瞳贱兮兮地说。 她蓦地凑近,低声贴在他耳畔私语:“你敢动我一根手指,我就告诉爹,到时候你可又要挨揍了。” 苏予怒目而视。 她就不怀好意地在他肩膀上轻轻点了一下,苏予虎躯猛地一震,也不知是不是恶心到了,后退了一大步,眼神好像有些震惊和……迷茫? 苏瞳不解,但无所谓:“说不说?” 苏予忽然丢下一句:“阎罗街。”话落,视线却探究地在她脸上逡巡。 他觉得苏瞳今天行为举止有些反常。她哪次见了自己不是满眼厌恶,骂他丧门星,说她见了他要绕道走,还说让他死在外面最好。她今日却还不嫌恶心地凑过来,到底抽什么风? 阎罗街?听着就不像什么好地方,也不知道苏予去那里干嘛。 苏瞳本打算再详细问问,但瞅他那个样子,就算问了他也一定不会说。 竹苑名字听着高雅,实际一根竹子也没有,光秃秃的,只有墙根底下长着一点稀疏的野草。 庭院里搭着晾衣架子,上面晾着洗的发白的衣服裤子,地上摆着一张石桌和几只墩石椅,布置极其简陋,标准的叙利亚建筑风格。苏瞳甚至都不知道他锁门干啥,穷成这样小偷来了偷屎不成。 苏瞳支着下巴:“喂,阿予,咱们府里一月给你多少月银啊?” 苏予有些惊悚地看向她。 她叫他什么? < p>阿予? 苏予旋即攥紧双拳,像一只被挑衅的幼狼,神情阴鸷又可怕:“你是在明知故问?你让庄嬷嬷和李管事克扣私吞了我的月例,我几时有过月银?我奉劝你别欺人太甚!” 如果眼神可以杀人,苏瞳现在怕是已经死一百次了。 “还有,别叫我阿予,我听着恶心。” 少年恶狠狠地说完,背过身去。 苏瞳嘴角抽了抽,下意识瞄了一眼宝珠。宝珠眼神呆滞,神游天外中。 “原来我还这么欺负过你吗?”她敛眸,轻声说,“我是真的忘记了。” “这就是你讨厌我的原因?” 苏予却不再理会她。 这之后,苏瞳再找他搭话,他一概装作没听到当她不存在,充耳不闻的拎了桶干净的水去洗脏衣服了。 苏予闷头拧干衣服,忽然手中一轻。 眼前一黑,苏瞳居然把衣服罩在了她和自己的头顶。 视野一片黑暗,头顶湿漉漉的,两个人静止在原地,只隔着半臂距离。 苏瞳声音平静道:“是我的错,我不会不认账。我向你道歉,从前种种是我不对。我知道伤害已经造成,所以我会想办法弥补。” 苏予一把掀开,蛇一样的目光:“你到底发什么疯?!” 娇气霸王龙苏瞳竟然会向他低头,她不是只会无理取闹吗? 苏瞳耸了耸肩:“我没有,我就是觉得,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嘛。” 这人还真转性了?苏予冷笑:“我不需要。” 姐弟之间的隔阂并非一两句话就能解开的,都说最亲的人给予的伤害才最深。 苏瞳也没指望一下就能怎么样,道歉不是为了讨好他,也并不是为了让他放下戒备,纯粹只是她想这么做就去做了。人活一世,但求无愧于心,她两辈子都只活个道心通达。 “你究竟还要待多久。”苏予皱着眉,讨厌之情溢于言表。 苏瞳本来都打算走了,可架不住她眼神好使,一眼就瞥到少年手上的伤痕。 那是长年累月用手才会磨出来的老茧。 苏瞳也学他装听不见,把衣服从他掐着的掌心中抽走晾上,“哎呀好不容易洗的,你都攥出褶子了,快拿来,晾上晾上。你这么早回来就为了洗身衣服?” “我回来的晚了,人都已经走了。”苏予不太高兴的扭过头,瞥了一眼天边的日头。 苏瞳却仿佛听懂了什么一样,看着苏予没说话。 “不过,一想到你嫁入王府当王妃的春秋大梦碎掉,我就十分开心。”少年露出一个残忍至极的笑容。 苏瞳却盯着他看了一会,然后忽然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 原来如此,竟是得知陆衡过来怕她搞砸才特意回来一趟。 这小子,还挺有心眼。是觉得他们一家没人应付得了陆衡,需要靠他一个十二岁的小孩来撑场面吗? 可话又说回来,若不是她接替了原身,苏家还真就得靠苏予来撑场子了。 “我当不上王妃你开心什么?我马上就要去嫁给一个不喜欢的陌生男人,先不说我愿不愿意,万一我做了什么被夫家厌弃,坐不稳这首辅夫人的位置,你猜猜苏家会不会跟着我受牵连?” 苏瞳一副“来啊互相伤害啊”的表情,见少年面色有所动容,她几不可查地弯唇,“你厌恶我不打紧,但你别忘了,苏家现在,靠的是我。我与苏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笑我蠢笨,可我凭本事凭性命尚且敢反抗一试。你呢,你又做得了什么?” “不想日后被我牵连,我劝你趁早做打算,自己去谋一条出路。” 她的眼神十分凉薄,“到时候就算我死了,你也能活着给爹尽孝不是?” 时将正午,烈日当头,女子正对着少年说话,日光将她的面部分割成上暗下明的两界。她眉宇间薄薄的阴影如同阴翳一样压下来,带着某种仿佛能遮天蔽日的沉重,让苏予即便在烈阳照耀之下却依旧感到森寒刺骨。 他双拳握了握,又松开,半晌道:“我的事不用你管。” “我才懒得管你。”苏瞳懒得理叛逆小男孩,牵着宝珠就走。 苏予突然拦住她:“站住。” 他犀利的目光直直射向苏宝珠,“她是谁?” 他像是才注意到她带着个人一样。 苏瞳说:“哦,瞧瞧我这记性,忘了跟你说,她叫苏宝珠,以后她就是你妹妹了。” 苏予怔了怔,旋即眉梢一挑,冷嘲热讽:“妹妹?你哪儿捡回来的小乞丐,你当什么来路不明的人都能进我苏家?” 12. 正轨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敲响了院门,敲了三声力道不轻不重,青玉压低的声音从门背后透过来:“大小姐,午膳已经备好了。老爷让您和二小姐一起过去用膳。” “知道了。” 她挪开视线,语调冷淡。 “苏予,你似乎还没明白。我是在通知你,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 站在原地,苏予怔怔地看着姐妹两人与他擦肩而过。苏宝珠就在与他错身的那一刹那微微偏头,平静地看了他一眼。 苏予读懂了那个眼神的含义,分明是在警告他。 苏予气笑了,这小丫头把他当成什么,路边的野狗吗!他走过去一把闩上门,一脚踢倒刚打满水的水桶,回到房里把自己扔在床上不动弹了。他盯着漏风的屋顶,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会那么生气。那个捡来的丫头真是碍眼,苏瞳那个骗子又在骗他,才说完要补偿他,转过头就为了一个捡来的丫头威胁他。到底谁才是她亲弟弟! 皇帝赏赐的万两银子和陆衡给的东西全部都进了苏瞳的私库,苏父让她自己保管,但是要保证不能乱花留着给自己当嫁妆。 “放心吧爹,我心里有数。”苏瞳自然有数,这可是朝廷的赈灾粮啊,她抱着银子恨不得亲两口,反手就拨了笔巨款给厨房专门采买,当天晚上就吃上了上好的鸡鸭鱼肉。 苏父又在她耳边唠唠叨叨,苏瞳叼着根狗尾巴草当牙签,吃饱喝足慵懒地将双手枕在脑后,被絮叨烦了直接说再磨叽她就不嫁了。苏父当场闭麦。 上次让春桃继续当双面间谍盯着平阳侯府,才几天就有了动静。春桃汇报说孟汐瑶身边的大丫鬟递了口信说想明日上午约小姐去珍宝阁一叙。 珍宝阁吗?为了引蛇出洞,姓孟的敌蜜下血本了。 苏瞳丁点反应都没给,只甩了两个字:不见。 待一切都安顿好,已经是晚上了。这个时代的夜晚只能是安安静静的,离开了现代繁华都市里夜夜笙歌的喧嚣,当黑夜来临时,留给苏瞳的活动仅限于沐浴和睡觉。 苏瞳遥想前世当牛马的时候,画工程图能把夜熬穿,手机二十四小时待命,现在就好像手机突然关机,身体却还没戒掉她之前养成的阴间作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里侧的宝珠呼吸平稳,借着一点月光,能看清她安然恬静的睡容。苏瞳坐直身体,无意中扯动了下肩胛骨,伤口不再像前几日那般痛得厉害,但是也还在隐隐作痛。她定了定身形,一缕柔顺的长发便从背后垂落到了胸前,苏瞳没有拨弄回去,只抬手给宝珠掖了掖被角。 她轻手轻脚走到屋外,坐在秋千上边晃荡,边昂起头去看天边悬挂的残月。夜色静谧,有飞鸟在远处啼叫。 苏瞳不爱抱怨,她已经连续四五日都被伤口折磨得没睡过一个完整觉了。为了避免神经衰弱,她白日里都会小眯一会儿打个盹。可今天白天事情多,她没空儿眯着打盹,睡眠不足让她的头开始痛起来。睡不着,大半夜的就特别容易胡思乱想,苏瞳就是这样,忽然想起白天陆衡还给她留下个人,人在哪儿呢? 她试着喊了一声:“凌霜。” 此时一道黑影瞬间从高处的树间一跃而下。 女人一身夜行衣仿佛融于夜色,腰间别着两把短刀,整个人就像是一把又薄又利、破开囚笼与黑暗的冰刃。 凌霜道:“属下在。” “你一直都在外面守着?”苏瞳吞掉了前半句我的妈呀感叹词,没想到她真的在,暗卫都这么尽职尽责的吗。 “属下的职责就是寸步不离地保护小姐。”凌霜抬眸,肃声道。 “我知道。陆衡让你过来保护我,就是怕我身边还会有危险。”苏瞳很早就想到这一层,“放心,我允许你贴身保护。我叫你出来,是有别的话想问你。” 凌霜道:“小姐请问,属下定知无不言。” “你别多想,我就是想问问,陆首辅之前都给你什么待遇?” “待遇?”凌霜疑惑。 “就是每月领多少月钱,具体工作时长是几个时辰,超出时长的加班费、奖金、绩效都是怎么算的?既然你以后都跟着我了,那我就是你的老板,你前公司老板怎么待你的,我可以给你同等待遇。”苏瞳别的不敢保证,包吃包住,给员工开工资没有任何问题。 “……”凌霜道:“回小姐,属下的一切都听凭小姐的安排。” 苏瞳只当她不想说,也不勉强,“那好吧,以后我就唤你青霜,待遇就和青玉一样。我让青玉给你准备了合适的衣裳,你明日换上了再来找我。” 凌霜应是,退下前主动说大人让属下保护小姐,小姐万一遇见了难事,可以让属下给大人传信。苏瞳觉得这样也好,不用白不用。让她去探听一下平阳侯府的动向,顺便去查查苏予每天都去阎罗街做什么。 十数日后,苏瞳头上的绷带可以拆了,张太医说她背上的伤也不影响正常活动。苏瞳为了庆祝自己终于解放,晚膳让人做了一大桌子菜,美名其曰康复宴。那天晚上只有苏予没来,他一向不爱参加这类家庭聚会活动,没有任何集体意识,这怎么行呢,苏瞳直接让青霜将人绑了过来。看着少年不屑的模样,顿时恶向胆边生,罚了他三杯酒。不想苏予却是个有酒量的,三杯下肚游刃有余,苏瞳还就不信了,亲自下场拼酒,可她忘了自己这具身体从前滴酒不沾,结果就是喝的烂醉如泥,还挎着苏予耍酒疯,戳他的冷脸说什么小鬼头跑外面打什么童工,往后姐姐养你,问他以后还敢不敢不听姐姐的话了。 苏予被她吐了一身,那脸色臭得跟屎一样,若不是被绑着手脚,他怕是要把她这个醉鬼有多远扔多远。 在失去了手机和互联网娱乐的日子里,苏瞳把账房里的账册都查了一遍,原账房管事已 跑路,不过苏府除了那些赏赐,似乎也没什么资产需要统计。苏瞳抹了一把辛酸泪,又给家里添了必要的下人,进行了入职培训和一轮员工考核,这下苏家总算是步上了正轨。 之后她就在家闲着翻阅这个朝代的古籍,看看话本子,发现这个朝代话本不算盛行,市面上流行的大多还是才子佳人那套,内容清水无聊,看不到任何香艳戏码,苏瞳随便翻了两本就放下了,一点都不过瘾。 宝珠最近跑去和厨娘王婶子学做糕点,每天过来请安的时候都给苏瞳带不同花样的点心。 苏瞳嚼着一块齁咸的枣酥糕,问她听过什么故事。 宝珠思考了片刻,说:“早年村口有个疯子总会讲一些妖魔鬼怪之类的故事,吓唬小孩子的,姐姐要听吗?” “你还记得?” “嗯,我记性好,看过听过的都记得。” 可爱的宝珠又喂过来一块,苏瞳不忍心拒绝,只好含泪咽下所有。 “好吃吗?”苏宝珠眼神期待地问。 “……”苏瞳痛苦面具。 “不好吃吗?姐姐不喜欢?” “喜欢喜欢……咳……姐姐太喜欢了,说好了要补偿你二哥,剩下的就都拿去给他吃吧。”苏瞳火速打包好让青玉给苏予送过去。 死道友不死贫道,弟弟别怪老姐坑你。 - 晚上,苏予干了一天活儿回来,发现家里案几上多了一袋小包袱。 他打开布包,里面竟是枣泥做的糕点,还有张字条写着“世上最好的瞳姐留”。 自上次苏瞳发神经喊话之后,她对他的确不一样了,不仅赔了他这些年克扣的银子,还给他修缮了屋子。苏予累了一天,中午只吃了两块馍馍,晚膳也没吃,饿得都没知觉了,现在盯着袋儿里的枣泥糕却忽然感觉腹中饥饿,犹豫了一下,就迅速抓起一块塞进嘴里。 嚼了没两下,苏予面色猛地一变。 靠!他强忍着吐出来的冲动,把这口给咽了,最后灌了一壶水才把这股齁嗓子的咸味压下去。 苏予捞起剩下的全部丢出窗外,“可恶!苏瞳,我再信你,我就是狗!” - 为了避免被点心荼毒,苏瞳给宝珠请了个女教习来教她琴棋书画。苏父听了教习费后,让苏武和苏予都跟着学一学。至于苏瞳,苏瞳就算了吧,她天生不适合用功。 苏瞳朝他竖中指:爹,我劝你善良。 宝珠是个听话的,姐姐让她学她便学,虽然从未开蒙过,但入手奇快,一点就透。除了琴艺这种需要勤学苦练才能掌握的技艺外,下棋书画皆有所悟,教习先生赞不绝口,同苏父赞叹:此女惊为天人。 因为苏瞳全程憋在家养伤无人打扰,所以日子过得还算安稳清净。 这一日,苏瞳接到了郑云舒的邀约,准备和她一同出发去白云观。 13. 善缘 马车上,苏瞳问郑云舒借大雍朝现行的律典。郑云舒得知她要做点小生意,素手摇着蒲扇,露出很惊讶的表情。 “怎么突然想要做生意了?” “闲着无聊,我想看能否赚点银子贴补家用。” “有倒是有,就是刑部的藏书不能拿到外面。” 郑云舒支着下巴想了一会,拍了拍她肩膀,跃跃欲试地说:“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我爹书房里就有《大雍律》誊抄本,等回去我就把它给偷出来。” 苏瞳嘴角一抽,“咱们还有体面一点的方式吗?” 郑云舒桀桀的笑,“家里书房里的书都积灰了,平常我爹让我看我都不看,现在我偷着看他能乐疯,你不用管。” 白云观建在山顶,清早下了薄雾,山间路滑,两人结伴往上走。 抬头望上去,阶梯少说有百层,石阶台面很干净,观里有人专门清扫,不见泥尘落叶。爬到一半很多人都爬不动了,停下来歇脚,但她们两个体力都极好,一口气爬到山顶。 登上山顶,隐在白色的雾气后的观宇终于露出本相。三门殿气派巍峨,门口矗立着莲花座、铸白玉雕蟠龙流云纹的华表,大门两侧两樽门神,左青龙、右白虎。乾南坤北,坐北朝南,香火不绝。 来祭拜的人不少,苏瞳正打量着周围环境,突然左边蹿出一个人。 “小友,来道观上香还是住宿?” 对方热情熟练,主动接引,苏瞳和郑云舒对视一眼:“你们这儿还能住宿?” “能!”对方指着身后一堆人,“那些都是来清修的,观中包食宿,二位小友若感兴趣,不如留下住一晚。” “白住不要钱吗?”苏瞳感觉这道观有点意思。 对方尴尬,“二位小友的话,诚惠五两,如何?” “哦,”苏瞳目不斜视地走开,“我们上香。” 对方:“……” 虽然她们来的已经够早了,但还是有香客到得更早,众人摩肩擦踵。 尤其是文昌殿和月老殿殿前,都各自排了一长串队伍。 苏瞳回头,看见郑云舒四处张望,“你在找谁?” “没…没有啊。”郑云舒头是拧过来了,眼睛却还在往一边瞟。 苏瞳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看见月老树下站着一个红衣墨发高马尾的少年。 “喂,再看口水流出来了。” 苏瞳无奈喊了她几声,郑云舒眼睛这才挪开,条件反射擦了下嘴角。 发现什么都没有之后,她脸颊微红,娇嗔道:“你别胡说。” “那是我朋友,裴瑛,在锦衣卫当差。” 苏瞳听这名字耳熟,那个救过她的锦衣卫好像也姓裴。 郑云舒说既然遇到了朋友,她自然得过去打个招呼。 “裴哥哥。” 少年像是在等人,听到熟悉的声音顿了会儿才转过身,瞧见郑云舒颠颠地朝他跑过去,绾着发的红绿色发带还飘在她身后。 他爽朗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舒儿妹妹,好久不见。你怎么在这儿?” “我好姐妹在家待久了,让我陪她出来玩,散散心。” 苏瞳刚被她那声矫揉造作的裴哥哥雷掉下巴,还没缓过来又被她倒打一耙。 “就爱贪玩儿,上次受的伤都好利索了?” “早就好啦。” 郑云舒把偷溜的苏瞳挽过来:“这是苏瞳,我好姐妹。裴瑛,我青梅竹马的世交哥哥。” 裴瑛偏头看向苏瞳,应该是认出了她,目光有一瞬停滞,随即朝她颔了颔首:“苏小姐。” 苏瞳点头,落落大方:“裴公子。” “你是陪人过来祈福的?还是有公务啊?”郑云舒低头,看见他手中拿的红布条,眸中闪过刀光剑影。 “怎么光拿着,不挂上去吗?”嗓音娇娇的,凉嗖嗖的。 裴瑛猛地一愣。 “裴哥哥?” 裴瑛目光有些躲闪,抿了抿唇小声说:“昭颜被爹罚了,偷着跑出来的,这些都是她求的,你千万别声张。” 郑云舒笑靥明媚:“哎呀你不早说,害我误会。你自己怎么不求一个?” 裴瑛被她炽热的眼神盯得耳根都红了,“我……我暂时还不考虑这些……” 聊了几句,郑云舒委屈地说:“裴哥哥,我口渴了。刚才爬上来走了好久,脚都走痛了。” 苏瞳乐了,看出她是不想走了,“是吗,刚才一口气爬上山的是谁啊……”话未说完,被郑云舒拧了下后腰。 裴瑛瞧着她脸颊是有点涨红,还以为她真是热的,顿时皱起剑眉,“客堂有水,我带你去。” “下次出门记得带几个丫鬟侍卫,万一遇到什么危险,我不是每次都能及时赶到你身边,你爹娘也经不住你再吓他们了。” 他看起来也就十八九岁,长着一张白嫩嫩的娃娃脸,管起郑云舒来却出人意料的啰嗦。 “对了,苏小姐要不要一起?”裴瑛转过身,声音客气中含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恭敬。 苏瞳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出声,就看见郑云舒在男人身后朝她挤眉弄眼,“……” “不了,我去那边看看。”苏瞳指着财神殿说。 裴瑛还要留人给她,苏瞳说自己带了侍卫。 裴瑛微微一愣,神情有些微妙,然后低声说了句什么,苏瞳没太听清。 财神殿殿门口都是上了年纪的中年男女,不用排队,苏瞳进去就直接上了三炷香。 径直出去走到拐角处,突然听见前方传来一声哀嚎。 年轻的红衣少年正趴在地上,抱着一个白胡子老头的大腿大哭:“我不信!你凭啥说我没有良缘!小爷身边红颜知己无数,怎么可能嫁……娶不到媳妇!!” 白胡子老道裤子都快被他给扯掉了,“这位公子,你先松手,听老朽跟你解释!” “你招惹的那些个都是孽缘,风中柳絮哪有一吹不散的,俗话说就是桃花债。你这姻缘线里藏着‘浮萍’,本就是‘镜花水月’强求不得,不如静待‘缘法自至’。” 那少年死咬着不放,“你是说让我等未来媳妇自己送上门?你当是天上掉馅饼呢!我不管,反正我等不了,老头你现在就给我把未来媳妇算出来,我要立刻、马上跟她成亲!” 白胡子老头面露为难:“这……公子,你这是在为难老夫啊。” 那少年熟练地拿出银票往他身上一拍:“五百两!” 老头看着怀里的钱,眼睛都直了,态度立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他清了清嗓子:“咳咳,看在这位公子如此诚意的份儿上,老道我哪怕是冒着泄露天机的危险也要帮公子这个忙。只不过这件事必须仅你一人 知晓,万万不可泄密与他人,不然因果反噬,未来会有变动不说,天道还会降下惩罚。” 那少年果然被唬住了,老头附耳和他说了什么,他突然从地上窜起来飞奔出了小巷。 苏瞳对路人的事不感兴趣,可就在路过这里时还是被那个白胡子老道喊住了,“女郎,卜卦吗?” 苏瞳看都没看,“不必。” “来都来了,真的不卜一卦吗?老道不是骗子,算不准不要钱。”白胡子老头在后头喊。 苏瞳扫了一眼他的摊子,支着“神机妙算”的招牌,破桌子上摆着八卦图、铜钱什么的。 “当真?” 刚骗完前面那傻缺五百两,换成她就免费了? 这老道士是会看人下菜碟的。 “真的真的!” 白胡子老头见她感兴趣,挺直腰杆往摊前一坐,一派大师气度,“女郎,生辰八字可否告知?” 苏瞳拒绝,“不算命,抽签。” 对方看起来似乎有些失望,苏瞳戒心重,必不会同上个二傻子那般好骗。 他叹了口气,随意扔了桶竹签给她,“也行吧,老头子我就当结个善缘。姑娘,求签讲究个心诚则灵,你按我说的做,心中不要有太多杂念。” 苏瞳按照对方的要求掷出了一签。 老道摸着胡子看了一眼,故弄玄虚,“让我看看,姑娘这签……” 话说到一半却突然没了声音。 见对方表情古怪,苏瞳皱眉,把签抽回来一看,上头什么字也没有,只刻着一朵红色的花。苏瞳也看不出来那刻的是什么花,而且签子不都应该是上中下签看吉凶之类的吗,没有字是什么鬼? 白胡子老道语调怪异:“姑娘手气不错啊。” 竟然说她手气不错,那应该是上上签无疑了。 “抽到了下下下签,百十年来都难遇的下下下签呐。” “……”苏瞳想打人。 “姑娘的命格实属诡谲,气运离奇大变,加重了煞气,却反倒破开了死劫。”白胡子老道故作镇定,他活了这么多年头一次见有人抽出这支无字签的,若不是场景不对,他真想大喊一声:这他娘的到底是哪里来的煞星! 苏瞳闻言温吞地唔了一声,这老道还算有点本事,但算得依旧不准,她并未破开原身的死劫。只是想不到她是夺舍魂穿,才把她归类为为原身续命上去。 白胡子老头掐指一算,高深莫测道:“你近日有大凶之兆,正东南方即将有杀身之祸,需遇贵人相助才可化险为夷。” 苏瞳眼神一凛:“是何杀身之祸。” 白胡子老头摇头晃脑,“不可说,不可说。” 苏瞳继续语气古怪,“若无贵人相助呢?” 白胡子老头看着她,平静的说:“九死一生。” 苏瞳没吭声,把那根签扔还给他。 “这样吧姑娘,今日你我有缘,老道便给你支一招。这是我新研制了转运符,只需贴在身上便可聚集阳气,通体生阳便可克制你身上冲天的煞气,破邪消灾。原价一百两一张,现在只收你五十两银子,买三送一,童叟无欺……” 摇头晃脑念叨完一堆,他一睁开眼睛却发现刚刚还站在面前的年轻姑娘早已不见了身影。 一阵风卷着一片树叶吹过,无情地嘲讽着石化在原地的年迈老人。 14. 反省 尽管被说有杀身之祸,苏瞳也并没有太在意。她向来奉行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内耗焦虑,完全不存在的。况且,她可是穿越女,域外天魔,命硬着呢,哪那么容易死。 出了小巷,时辰还早,郑云舒还未回来,苏瞳只能四处闲逛。随便进了个殿,拜的是真武大帝,现下西北有战事,百姓们都在祈祷大雍朝能抵御住外敌。 苏瞳想起护国公府那位不怎么来往的舅舅也被派去了西北,就也跟着前面的人上了柱香。 就在她要跨出殿门的时候,前面的人突然停住了,苏瞳本该措不及防地撞上去,撞到那人的后背,但是苏瞳没有,她反应迅速地停住了。 那人忽然后退一步,踩到了苏瞳脚尖。 他好像要转身往回走,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背后一股大力狠狠推开。 那人被推出去,差点摔在地上,有些恼火地一转身,一张螓首蛾眉的面庞映入眼帘,到了嘴边的叱责蓦地卡在了嗓子眼里,眼神怔怔的看着她,似乎有些出神。 苏瞳这才看清楚,是那位被坑了五百两的仁兄。 苏瞳蹙眉:“你踩到我了。” 见这位仁兄也没什么事,还莫名其妙地挡在殿门前不走,不想节外生枝,便抬步绕开他,谁知肩头忽然被人按住,“等等……这位姑娘!” 苏瞳扭过头:“有事?” 仁兄掏出了钱袋:“方才是在下失神没看路,惊扰了姑娘,这些就当做给姑娘的赔礼。” 苏瞳瞧那钱袋子的分量,少说也得有几十两,她的视线挪到仁兄的脸上。少年面目生得极好,唇红齿白,热烈张扬,光是一个照面就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独属于少年郎的意气风发,宛如灼灼烈日,风华无双。 瞧他的穿戴就不像普通人,苏瞳也不是什么人的便宜都占的,“不必。” 殊不知身后的人盯着她的背影已然陷入痴迷。 苏瞳没走多远,一个小道士便过来传话,说郑姑娘让她先去浣香亭,她稍后便过去。 小道士拿出玉簪交给她,是郑云舒今日戴的那支,苏瞳友善地颔首:“有劳。” “苏小姐,请随我来。”小道士为她引路。 浣香亭。 在道观东北角一处清幽园林中央,凉亭很大也很长,四面聚石为山,凿地为池。亭上题诗曰:四面青山开眼界,一池明月澄心源。 池中植藕养鱼,周廊曲栏,荷粉绿枝,美不胜收。亭东池边上有不少妙龄少女赏玩喂鱼,还有三三两两聚集在一处赏景喝茶,一圈下来,苏瞳发现聚在这里的都是些官家小姐,金枝玉叶。她们显然不太在意有人路过或是坐下歇脚,关注的都是一些京中的新鲜八卦。 “我听说长公主十日后要举办赏花宴,届时圣上亲临,京城有头有脸的世家公子小姐都得前去露脸。” “长公主怎么突然办起赏花宴了?” “醉翁之意不在酒,赏花宴朝廷三品以上官员都能携家眷参加,长公主怕是想见首辅一面才特意想出此举。” “可是首辅不都快成婚了吗,好像是工部侍郎苏家的嫡女,虽然算不上门当户对,但毕竟是皇上赐婚,长公主……难道还能做什么不成。” “你怎知她不能?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的苏家嫡女,长公主动动手指就差点把她给搞死了。结果呢,都轮不到三法司审问,长公主仅仅被禁足了几日依旧活蹦乱跳的出来了。那些人是会高高拿起,轻轻放下的,看往后谁还敢得罪她宣瑾月。” 众人都不禁有些唏嘘。 有人叹气,“那位苏小姐也是命苦。” “谁说不是呢,她家室平平,又不学无术,指不定都活不到成亲那日。” “唉,我算是看明白了,首辅大人固然优质出众,但要真被他看上,随时随地都可能没命。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遍地都是,何苦为了个男人搭上自己的身家性命呢。” “嘘,你们都小点声,千万别被人给听见了。” “我们都戴着面纱呢,谁也不认识谁。” “来这儿不就是为了畅所欲言的,平日呆在家里就够憋屈的了,你们是不知道,我家那个姨娘和庶妹完全是两朵白莲花……” 众人八卦之魂在燃烧,又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聊起来。 原来长公主的名声已经恶劣到这种地步了,宣瑾月的霸道程度已经让世家贵女们开始在她这个成为众矢之的的人身上寻找共鸣了。 “哎?汐瑶怎么没来?”一个穿鹅黄色衣裙的女孩左右看了看说道。 “是呀,以往哪里有热闹,她肯定是最先凑过来的。该不会是有人不想让她出现吧?”有人语调挑衅,带着猜忌。 鹅黄衣女孩顿了顿,试探着问身旁的白衣女子:“贞儿,你知道汐瑶她怎么了吗?为什么没过来?” 那个叫贞儿的白衣女子仿佛听不懂那些话里意有所指,依旧温温柔柔,不徐不疾道:“姐姐她染了风寒,被父亲送到庄子上修养了。” 此话一出,众人顿时静了静,心下却都在吃惊,什么风寒需要送到庄子上静养? 苏瞳坐在角落里听戏,吃着自己的瓜,没想到还吃到了孟汐瑶的瓜。 这些天在家里恶补过一遍京城的人际关系网,那平阳侯是个好美色的,除了正妻之外,光是有名有姓的姨娘就有七位,不用说上不得台面那些女人,更是数不胜数。孟汐瑶就是孟侯爷和正妻所生的嫡女,他们还有一个儿子,就是现如今的侯府世子。至于那些姨娘也给他生了好些个孩子,其中以三姨娘生的女儿最为出挑。那个出挑的女儿,似乎就叫孟贞儿。 鹅黄衣又关切地问了一句孟汐瑶何时能回来,孟贞儿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来,说:“姐姐病重,等她身子完全好起来,约莫要一月之后了。” - 静安堂内,孟汐瑶跪在蒲团之上,面前是静静伫立的金铜雕塑神像,身后站着两个身形健壮、面无表情的侍卫,他们是被父亲派来监督她的。她已经连续在这里跪了一天一夜,双腿已经麻木得没了知觉,脸色萎靡,嘴唇发紫,只吃了一顿道观里的粗茶淡饭后就跪了一个时辰,她的身体开始摇摇欲坠。 她根本没像孟贞儿口中说的那样被送到庄子上,而是被送到道观苦修来了。 自从安王被革职调查,拔出萝卜带出泥,牵扯出了不少官员,平阳侯府也未能幸免。事了后,安王一直称病不上朝,躲避风头。可他滔天的怒火只能迁怒到平阳侯身上,责怪他办事不利、治家无能、对子女管教不严。孟父被安王收拾得像条狗,心中全然把这笔账都记到了孟汐瑶头上,他受了窝囊气无处发泄,回府第一件事就是找到孟汐瑶,一脚踢在她胸口泄愤:“蠢货!瞧你干的好事!” 孟汐瑶被那一脚踢得心脏都快停跳了,她捂着心口爬到父亲脚边拽着他的裤脚大哭:“父亲,女儿错了,女儿不该鬼迷心窍偷拿王爷的玉佩……” 平阳侯闻言,怒不可遏地指着他这个愚不可及的女儿,“安王对贞儿有意,那玉佩他明明是给贞儿的,你堂堂嫡出大小姐脑子是被驴踢了吗,还敢偷你妹妹的定情信物给旁人,简直荒唐!” 孟汐瑶边摇头边哭得梨花带雨,“爹,我没有,我没有把玉佩给别人,我一直把玉佩揣在怀里,是苏瞳……是她故意撞到我,她自己偷了去的……” “孟汐瑶,你当你爹是傻子吗?”平阳侯冷笑一声,看她哭成那副样子,心中只觉得厌烦,“你不说,谁会知道那是安王的玉佩?就算是她偷的,也是你故意给她机会让她偷的!” “你以为 你很聪明,算计苏瞳去和安王私会,她就不能再嫁到陆家了是不是?” 是,孟汐瑶被揭穿了老底,连那点阴暗的小心思都暴露无疑,她无力辩解,她就是想除掉苏瞳没错! 天下喜欢首辅的女子那么多,连长公主都得不到的高悬明月,苏瞳那个贱人凭什么?孟汐瑶嫉妒死了,她平生最厌恶容貌出众心机深沉的女子。苏瞳的家世地位哪样都不如她,除了长了一张狐媚子的脸,她想不明白她究竟还有何过人之处,竟让皇帝看中,给两个云泥之别的人凑成一对。她不甘心! 还有孟贞儿,一个庶女,继承了她那个狐媚子姨娘的七分容貌,竟然博得了安王的青睐。她心机深重,若来日她真当上王府侧妃,不止会报复她,三姨娘岂不是要骑在她母亲头上拉屎。孟汐瑶怎会允许有这种事情发生? 于是她才兵行险招,苏瞳那个傻子果然中计了,莽莽撞撞的就瞒着所有人出城了。只要她私会安王的消息传出去,她立马便会身败名裂,到时皇帝和安王同时怪罪下来,看她苏瞳还怎么活命!只是未曾想半路竟出了意外,被长公主截胡。孟汐瑶原本以为这次稳了,有宣瑾月出手苏瞳必死无疑。 但是诡异的是,苏瞳不仅没死,安王还被反咬了一口。皇帝彻查,宣烨费尽心思才把自己摘了出去,只是传出去的名声已无法挽回。将来一提到安王,百姓的心里多多少少都会留下关于这件事的印象。孟汐瑶也慌了,一定是苏瞳做了什么,对,一定是她出了岔子。她派人上门去找她讨要说法,谁知苏瞳身边的丫鬟春桃竟然敢以‘小姐失忆重伤,不宜见客’为由一下将她的人赶了出去。 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现在这个局面已经不是单单一两个人能够控制的了。 平阳侯像是对孟汐瑶很失望,不想再见到她,于是将人送去道观反省。 “噗通——”负责监督的侍卫毫无准备,孟汐瑶直挺挺的晕倒在了地上。 二人上前将她架起来,“大小姐,今日时辰未到,您每日需跪满三个时辰。” 孟汐瑶两眼泛白,死鱼眼瞪着,有气无力,“滚……” 突然,静安堂的大门一响,有个头戴金镶玉冠的男人手里摇着把银骨扇,一脚把门踢开走了进来。 男人穿着花里胡哨,墨绿色衣袍上金丝绣着祥云鹤纹,金玉腰带,领上戴着金珠,手上戴着黑玉扳指,这穿金戴银的浮夸模样,就差把阔绰二字贴在脑门上了。 两个侍卫听到动静,抬头见来人,都愣了一下:“世……世子?” 孟子轩大步流星走到孟汐瑶面前,扫了他们二人一眼,阴阳怪气道,“她说让你们滚,你们耳朵聋了没听见是吗?” 两个侍卫还不敢得罪侯府世子,放下孟汐瑶就滚了。 “兄长,快带我出去……” 孟子轩摊了摊手,“不行啊,父亲下了死命令让你反省,我求情也没用。” “你这次是真把父亲气得不轻啊,你知道吗,他已经开始为你物色夫婿的人选了。” 孟汐瑶气血上涌,指甲都快攥烂了,“父亲他,怎么可以这样!” “父亲他向来对安王言听计从,这八成是安王的意思。”孟子轩说。 孟汐瑶脸色一白,“……是孟贞儿那个小贱人搞的鬼?” 孟子轩没说话,孟汐瑶猛地坐起身双手死死拽住他的袖口,委屈又无助的眼泪下掩藏的是一双狠毒的眼睛,她迫切地说,“孟贞儿的事先不急。兄长,我既然出不去,那有一件事你一定要帮我。” “什么事?”孟子轩吊儿郎当、无可无不可地说。 “帮我教训一个人。” “什么人?”孟子轩又问。 “苏家大小姐,苏瞳。”孟汐瑶一字一顿道。 15. 招惹 白云观山顶一隅有座阁楼,空旷僻静,四周绿树遮天蔽日,郁郁葱葱。日光熹微,山中雾气微微散去后,池塘中荷叶微垂滴答着露水,圆润晶莹的水珠“哒”一声滚落到草叶旁边。 “陆兄,都三局了,你就不能让我赢一把吗?”在棋盘上落下最后一枚黑子的执棋人看着败局已定再也无力回天的棋局无奈地扶额叹息。 抱怨的男子穿着绯色道袍,明明长得很年轻头发却白了一小半。他一只手执棋一只手摩挲着下巴,神情非常纠结地来来回回试探着下一步棋究竟该落在哪里。 “好。”端坐在他对面的年轻男人没什么胜负欲,声音温温柔柔的地答应了,让了一步棋。 绯衣男子好像知道对方会答应,露出兴奋的准备大开杀戒的表情,双眼放光:“再来一局!” 一刻钟后,绯衣男子发出欢呼:“我赢了!”他神清气爽地抻了个懒腰。 面带微笑地起身,走到堆放杂物的檀木架前拿起一个瓷瓶,扔给对面的男人,“喏,这次皇帝的新药,我提前做好了。” 接住瓷瓶的男人打开盖子轻轻嗅了嗅,一股清淡的花香充盈鼻尖,他抬起眼眸,“莲生,你不是说不是还差一味药材?” 莲生道:“是差一味,但是那家伙的病症不能再拖了,我暂时用别的替代了。虽然效果一般,但也能稍微缓解一下陛下的头疾。” 皇帝的身子骨很差,太后对他的拘禁看管严苛到变态的地步,宣邕从小泡在药罐子里长大,长大后终日病病殃殃的上朝下朝批奏折。他的头疾发作严重的时候头痛欲裂,初掌朝政那年冬天他就因为日夜操劳不停歇而突发头疾,晕厥了三日。醒来后,本就弱不禁风、形容枯瘦的男人变得更加孱弱,一顿也离不开药汤。 当年皇帝晕厥,大臣们和钦天监的人神神叨叨,怀疑有邪祟侵蚀龙体,陆衡便找来白云观的观主鹤云真过来给皇帝驱邪。 实则是为了找鹤云真的师弟江牧之给皇帝治病,江神医喜云游四海不拘一格,也终是让陆衡用他师兄的命给要挟回来了。只是皇帝这病早已深入骨髓,想要治好那可并非一朝一夕就能办到,他又不想留在京城,于是就将最厉害的亲传弟子留下,自己跑江湖上逍遥自在去了。 外界只知江神医走了,隔两三年才回一次京城,殊不知他的亲传弟子莲生就待在陆衡所建的这座长生阁中。 “天山雪莲我会加派人手去找。”说着陆衡起身,即使天气如此炎热他依旧披着薄薄的披风,“我还有事,先走了。” “喂,你等等!”他翻箱倒柜,从那堆乱七八糟的杂货里翻出来一只荷包大小的布袋,塞进陆衡冰凉的手里,颇有些对病患不配合积极治疗的不满,叮嘱道:“这是给你的,一日三次,吞服。在真正的解药被我调配出来前,能暂时压制一下你体内的毒。” “多谢。”陆衡神色自若地收下。 莲生调笑:“也不知是谁,把唯一一颗救命丹药给了旁人,也不想想马上又到下月初一,自己撑不撑的过去。” “这不是还有你。”陆衡转眸看他。 莲生见他这不痛不痒的模样就来气,好像中毒快要死的人不是他一样,他眼底带着淡淡审视问道:“你到底为什么要救她,少拿你那什么赐婚糊弄我。” “没什么原因,我想救便救了。” 莲生笑了一声:“呦,你陆清商什么时候还有这等善心做好事了?”说他没有阴谋,他一个字都不信。 陆衡眯了眯眼,“怎么,我救我夫人还要同你商量?” “那自然是不必。”莲生面上假笑心中唾骂,这八字还没一撇夫人都叫上了,看来是势在必得了。就是不知他怎会突然对一介无血亲的表妹上了心,莫非是那苏家嫡女容色倾城他一见钟情了,不可能的吧,陆衡什么时候被美色迷惑过,他清心寡欲的都能去修仙道了。 “你都是要娶妻的人了,还这么冷淡疏离可不行,嫂夫人会觉得你难以接近的。听我说,你应该主动接近示好,千万不能像你算计朝中那些大臣似的把媳妇当猴耍,你应该温柔点,扮得柔弱些,这样嫂夫人念你可怜,说不定就愿意留下和你过日子了……” 不管怎么说,陆衡既然打定主意娶妻,他也喜闻乐见。莲生认为陆衡身边能有亲近之人是件好事,这家伙可不像表面展露出来的那样温和内敛。自从五年前那件事后,他就变得愈发可怕,等莲生察觉到他隐隐有自毁倾向的时候,为时已晚,他已经变成了这幅样子。 陆衡笑了,笑得还挺高兴。语气莫测,“扮柔弱可怜?还得这样?” 莲生张口就来:“当然了,你一个鳏夫,放在外面没好姑娘要的。” 陆衡静静的看着他,没有说话。 就在莲生被他盯得差点顶不住压力的时候。 陆衡忽然撩起眼皮,“我知道了,你继续说。” 莲生嘴唇动了动:“……”靠!还真听进去了! “师侄!” “师侄人呢?老夫今日遇到个奇人!” 老道士破门而入,胡子花白却中气十足,精神矍铄,赫然是刚刚在小巷算命的那位白胡子老头。 “有个女娃娃抽中了老夫的红签!” “哈哈哈哈,真不知道是哪个从天上掉下来的煞星,邪门太邪门了!” 莲生:“师伯,您能安静点吗,还有人还在呢。” 鹤云真也瞧见了陆衡,表情有些不太自然,“……陆首辅也在呀,都怪这臭小子也不提前跟我说……” 在浣香亭等了许久的苏瞳还是没等到郑云舒的人影,久到她都开始怀疑那丫头和裴瑛是去做什么不可描述的事情了。 太阳出来后天空也不似早晨那般阴暗,金色的阳光折射在清澈的水面上,微风漾起,波光粼粼,格外耀眼。周围的女客走的走,散的散,唯有苏瞳倚着栏杆,始终待在原地。她脚下的花坛里有大片大片的紫色玉蝉花和野鸢尾迎风招展,像妖精在跳舞。抬头望向对面,山的尽头有一座白塔,因为离得远看起来有些神秘。 苏瞳莫名的有点想去那边看看,可她刚走出亭子,忽然眼前一道绿影直直朝她撞了过来。 好在苏瞳闪避及时,那绿影似乎没料到她还能躲开,惯性让他来不及刹车,擦着苏瞳的肩膀而过直接滚下了台阶。 “刚刚好像有东西飞过去了?”苏瞳似乎有些疑惑的挠了挠头,然后张望了一圈,发现无事发生,于是拍了拍衣角的灰尘就走了,“什么脏东西,真晦气。” 搭讪不成反摔下台阶的孟子轩闻言表情差点裂开。 脏东西?还骂他晦气? 这女人怎么敢的! 孟子轩肺都要气炸了,他侯府世子爷的身份放眼京城还没有哪个女人敢这般骂他,她肯定是因为没看见他,若是得知了他的身份,她马上就会和先前那些女子一样贴上来的。 想到这儿,孟子轩又自信了,追了上去。 苏瞳走着走着,身后忽然蹿出个绿油油的东西。 “这位姑娘,冒昧打扰。在下是陪着妹妹到月老殿求姻缘的,不想在此地与妹妹走散了。姑娘可知月老殿怎么走?” 苏瞳上下打量了一遍这个打扮得跟个绿孔雀似的男人,得出的结论是绿了吧唧的一看就不是好东西,遂一个字都没说,冷漠地走开了。</p >这种话术她前世在警局听了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次,一般拐卖小孩和女性就惯常用迷路求助的手段来降低受害者的警惕心。 只不过演技如此拙劣的她还是头一次见。 苏瞳真不知道自己今天是怎么了,怎么走到哪都能遇到神人啊。 孟子轩眼神炽热地盯着苏瞳看,因为刚刚风吹起她面纱的那一刻他瞧见了她的脸,是个堪称绝色的美人。 然而,美人仿佛聋了一般,丁点没搭理他,孟子轩有点懵。 “美……姑娘,我就是问个路,并无恶意。” 孟子轩见她不理人,耐心有些告罄,直接伸出手扣住苏瞳的右肩。 “你到底知不知道路,说句话——” “放手。”苏瞳不知何时回眸,冰冷的眼睛剜了他一眼,打断他命令道。 孟子轩怔愣了一下。 她又说:“我说放手。” 孟子轩看着她,顿了一下,旋即露出微妙又轻蔑的笑容:“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我不需要知道。” 下一秒,他那只有恃无恐的搭上去的手,被一股强劲的力道掰开。 孟子轩感觉手腕都要被她给捏断了,顿时震惊不已,痛得他嗷嗷叫起来。 一个女的怎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放开我!”孟子轩表情扭曲,痛的连伪君子都不装了。 苏瞳冷呵,一把将他甩开,绿孔雀就跟个没骨头的风筝似的,被一下怼出老远,身上的配饰叮铃当啷。 怂货绿毛鸡捂着右手还在叫嚣:“你、你竟敢打我!” “打你怎么了?”苏瞳掏出手帕擦了擦手,语气嚣张。 绿毛鸡彻底炸毛,让藏起来的侍卫都出来,指着她:“你们都出来,把她给我带回去,本公子要好好教训她!” 四个侍卫一拥而上,把苏瞳团团围住。 孟子轩笑容玩味:“你跟小爷道个歉,我心情好,说不定还能让他们下手轻点,弄疼你可就不好了。” 亭苑空旷无人,不像冷清倒像是人为清场过的,为了什么不言而喻。 “你若不想被他们玷污清白,就乖乖跟本少爷回去当个侍妾吧。” 还真有人这么蠢,上赶着送人头。苏瞳摸上了藏在袖间的匕首,要不然就在这儿弄死他吧,反正也没人知道是她做的。 就在苏瞳暴露出杀意准备动手的时候,屋檐之上忽然飞下来一个红衣少年。他身手灵活,还没看清他长什么样,就一脚把孟子轩踢了出去,拦腰抱起苏瞳就足尖轻点像个飞贼一样飞身而去。 苏瞳惊叫了一声:“你是谁!” 她措不及防地身体猛然腾空,居然被人公主抱还飞檐走壁的飞了出去!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转瞬之间,孟子轩被踢飞出去,磕了一嘴血,他一吐,还吐出一颗牙来。 “到底是谁!可恶!被我抓到我一定要杀了他!”孟子轩双目被手中的鲜血时染得赤红。 马上就要得手的美人下一秒突然消失不见,到嘴边的鸭子飞了,无耻的飞贼,他绝对不会放过他! 孟子轩看着四个满脸茫然又无措的侍卫,心头的烦躁和愤怒变得更加强烈,朝那道红影消失的方向追过去:“给我追!把那个小贱人给我抓回来,我要砍了她的脑袋!” 可身后的侍卫还没追几步,长廊檐下就突然冒出十数个暗影将其围困住。白塔上本欲离开却被动静吸引停下来看热闹的陆衡站在原地,他一袭白衣胜雪,静静的瞧完了底下这出闹剧,最终视线落在孟子轩身上,浅眸中狠戾的暗光涌动。他抬了抬手,黑衣人便迅速冲了上去。 16. 赏花宴(一) 白云观外是一大片桃树林,只是这个季节早就已经没有了桃花。 苏瞳被那少年放了下来,她看着面前盯着自己出神的红衣少年,心想还真是孽缘,先是在算命摊前碰见他,然后又在香火殿遇到,现在又被他救下。 少年姓秦,路过浣香亭时发现被平阳侯府世子围堵在中间的女子是她,这才出手相救。 “你说那人是平阳侯府世子?”苏瞳脸色蓦地一沉。 秦少很是稀奇,“你不认识孟子轩?他可是京中有名的纨绔,最喜欢容貌出色的女子,平日里流连花楼,被他强抢的民女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仗着他爹是平阳侯,在京中欺男霸女无人敢管。” 见她不出声,面色陡然变得冷厉,他好心提醒:“下次碰见,你最好离他远点。” 苏瞳眼珠转动了一下,目光落在他毫无凸起的脖颈间,“我知道了,秦公子,今日多谢你出手相助。” 其实不用他出手,她自己也能对付那些人,而且青霜一直跟着,不会让她真的陷入危险。 少年转头笑道:“不必客气,还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苏瞳随口:“我姓王。” “王姑娘,以平阳侯世子的性子,怕是不会对你善罢甘休。若你一人不便,我可以派人护送你回去。” “多谢秦公子好意,朋友还在等我,送就不必。”苏瞳抬手让他不必跟着。 秦公子有些失望,但也只能就此作罢。他二人在路口分别,苏瞳知道孟子轩不会放过她,派青霜去善后,务必断孟子轩一条腿。青霜很快回来,告诉她有人先她们一步干掉了孟子轩带的手下,还废了孟子轩的两条腿。 苏瞳心中一惊。 她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让他指着她做妾,活该! 紧接着是疑惑,到底是谁,敢废侯府世子的腿,一条也就罢了,还两条腿都打折了。孟子轩是抢人家老婆还是掘人家祖坟了? 苏瞳问:“可看出是何人指使?” 青霜犹豫了一息,回复:“对方毁尸灭迹,并未留下痕迹。” “这样啊。”苏瞳开心的笑了,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位杀人不手软的朋友倒是和她心有灵犀。 苏瞳找到郑云舒时,她还和裴瑛在一起,许久没等到苏瞳,郑云舒有些着急,喊裴瑛赶紧帮她去找人。见到苏瞳过来,郑云舒转头扑进她怀里,“吓死我了!我差点以为你又被人绑走了!” 她还真猜对了,但这件事还是不要把她牵扯其中,苏瞳就轻飘飘的说自己遇到个登徒子,已经教训过了。 然而郑云舒还是非常火大,下山时骂骂咧咧了一路,甚至还想直接把人抓到刑部给她爹冲业绩。 苏瞳也想把孟子轩给拿下,但是到时候刑部就要与平阳侯对上,背后的安王一定会保他,这样吃力不讨好,不如让他受些皮肉之苦来得痛快。 马车停在山脚下,为了安全起见,裴瑛让郑云舒和苏瞳一同坐裴家的马车,护送她们回府。 苏瞳一上车,就和车内大摇大摆坐着,似乎是在等着她的秦公子四目相对。 秦公子肆意笑道,“王姑娘,又见面了。” 苏瞳怔了一下,郑云舒紧跟着跨进马车先声夺人:“裴昭颜?你怎么在这?” 裴昭颜瞥她:“这是我家的车,我为什么不能在这。” 察觉到车内气氛有些奇怪,郑云舒看了看苏瞳,“你刚刚……是在跟她打招呼?王姑娘是谁啊?” “是我。”苏瞳笑里藏刀,“原来秦公子不姓秦姓裴啊,我还真信了呢。” “彼此彼此。”裴昭颜也笑,反唇相讥。 郑云舒一头雾水,扬声道:“不是,你们俩搁我这儿打哑谜呢,到底怎么回事,你们给我说清楚!” 苏瞳便简单的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没有提到平阳侯世子,惹来裴昭颜别样的目光。 “苏小姐倒是和传言中的不太一样。”声音压低微微沙哑。 郑云舒表情扭曲,“裴昭颜!你说话语气能不像个男人似的那么恶心?苏瞳是我的救命恩人,你少打她的主意。” 在马车外骑马的裴瑛无辜躺枪:男人也不都像她那样啊…… 苏瞳挑了挑眉,听她这意思,裴昭颜女扮男装,是因为男女通吃? 后来苏瞳才了解到,裴家世代武将,家风清正,裴将军膝下就只有裴瑛和裴昭颜两个小辈。裴瑛长裴昭颜三岁,两人如今都到了该议亲的年纪。只是长子乃锦衣卫统领,赫赫凶名在外,寻常姑娘见都不敢见这冷面阎王。 裴昭颜则是个混世魔王,明明是个女子,却极爱美色,从小和父兄一起舞刀弄枪,还学话本子里女扮男装到处惹是生非,招蜂引蝶,因为生得俊美,招惹了不少烂桃花。裴将军一天揍她三顿,这次就因为有个女人找上裴府说怀了裴公子的孩子,裴将军问她怎么回事,她说不认识,还说不就是孩子,她自己也会生。气得裴将军抽了她二十军棍,关禁闭十日。 裴昭颜说:“我家老爷子放话了,只要我找到夫婿成亲,就答应放我去军营。” 苏瞳觉得裴将军挺有意思,“你成亲了,还如何去的了军营?” 裴昭颜打了个响指:“路走窄了不是,老爷子只要求我成亲,又没说我不能收赘婿。待我入了军营,媳妇他乖乖待在裴府等我回来就好。温柔乡,英雄冢,小爷可是要上战场浴血杀敌建功立业的,怎会沉溺于美色?”美人只会影响她拔刀的速度。 午时,四人一同回去,裴瑛临时接到任务先走了,裴昭颜做东,三人在聚贤楼吃饭,席间聊到了过几日的赏花宴。 裴昭颜往门后看了两眼,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说:“最近周家的人上了数道奏折催陛下立后,全都被陛下驳回了。” 当今天子无后无妃,后宫空无一人,皆因他身子骨孱弱,经不起折腾,可皇室历来最重皇嗣龙种,若无血脉延续,国祚不稳,那群老臣能弹劾到天上去。 “苏小姐可要小心长公主,一计不成,还会有百计千计。宣瑾月那个疯子,她可什么事情 都干得出来。”裴昭颜豪爽的灌酒,眼神饶有深意地看着她。 这番话倒是提醒了苏瞳,一连几日,她分批在京城最有名的几家药铺扫荡了不少好东西。 苏宝珠瞧见案几摆的满满一排药瓶,忽然紧张起来:“长姐,你受伤了吗?” “我没受伤,这些都是留着备用的。”苏瞳微笑着耐心解释道。 苏宝珠懵懵懂懂地拿起一个粉色小药瓶,“这个有什么用?” 苏瞳看了一眼,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小孩子不用知道那么多。” 十日后,赏花宴。 长公主这次的排场可不小,一场赏花宴几乎邀请来了半个京城的名门贵妇和小姐,甚至还破格准允了不少年轻儿郎进场,说是男女共赏美景。 女眷们都被安置在公主府的后花园,场地中央摆放着各种各样的盆栽景观,花团锦簇,娇艳欲滴。两侧是宾客席位,宣瑾月坐在最前方主位的凤椅上,云锦的软纱垂落,半遮未遮着她。底下被嬷嬷引进来的贵女叩见过她,便可自行入座,或是随意走动游园赏景。 宣瑾月斜倚着冰蚕丝软垫,翘着腿,傲慢地应着一个接一个上前来叩见她的贵女,阖着的凤眸微微不耐烦地睁开,“人还没到么?” 小丫鬟躬身在红叶耳边说了什么,红叶稳妥的拂身上前:“殿下,人已经到了。” 宣瑾月眉目一扬,盛气凌人,像是终于等到了感兴趣的猎物,眼神隐隐兴奋期待的起身,“本宫要亲自去见她。” - 而此时,苏瞳刚踏入长公主府没走几步,就被迎面而来的三个女人堵住了去路。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女的,见到苏瞳之后目光就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眼神变得鄙夷又轻蔑:“你就是苏家大小姐?那个首辅的未婚妻?” 她身后两个小跟班掩唇憋笑地嘀嘀咕咕:“她身上的衣裳还是去年的旧款吧,穿得可真寒酸。” “你没瞧见嘛,她头上就戴了一枚银簪,八成是穷得连套像样的头面都买不起吧。”另一个女的捏着丝帕掩唇轻笑着讥讽道。 苏瞳冷不丁转眸,目光射向她。 那女的愣了一下,好似被她眼底的冷意震慑,嘴角的嗤笑戛然僵住。 她莫名有些心慌,她想做什么……不过就被看了一眼,她为什么想、想后退…… 苏瞳根本不认识这仨精神病,也丝毫没有动怒的倾向。 她走路走的好好的也能遇到找事的,自己到底什么吸渣体质?她不爱和陌生人讲话,只淡淡的说道:“让开。” 那三人齐刷刷地都愣了愣,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崔偲婕,“说你几句你就承受不住了?土包子,你不会真以为嫁给陆衡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吧?” 苏瞳回头,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瞳仁缩紧微微一笑:“你是崔道元的女儿?” “听说崔大人就在翰林院,待改日我见到首辅,一定会帮你询问,崔大人的爱女既说我是麻雀,是否也是崔大人的意思。” 17. 赏花宴(二) 崔偲婕的父亲崔道元任翰林院编修,只不过在陆衡未上任内阁首辅之前,他属于清流中的保守派,与激进派的陆衡并不对付。现在皇帝重用陆衡,他在朝中锐意进取锋芒毕露,崔道元一干人等自是龟缩起来战战兢兢度日。崔偲婕如果识趣,就不会在明知道她身份的前提下来找她不痛快,现在敢挑衅她,无非是试探她在陆衡心里的地位。 果然,这番话一出口,崔偲婕登时变了脸色,又不敢再伸手指着苏瞳,硬生生憋下去一口气。 “何人在此地喧哗?” 宦者的声音突然响起。 苏瞳几人循声望了过去。那名宦者扶着一个雍容华贵的女人跨过门槛,她斜眸朝着苏瞳的方向看过来,凌云髻上戴满了珠翠黄金玉石玛瑙,光瞧着便有千斤重。 崔偲婕几人眼底放光,仿佛终于找到了主心骨一般跪下:“参见长公主殿下。” 宣瑾月见到苏瞳的第一面就给了她一个下马威,她垂眸望着屈膝点地的苏瞳,红唇轻启,凛声道:“见了本宫,为何不行大礼?” 苏瞳便依言给她行了个大礼。 “本宫没见过你,你是哪家的小姐?” 崔偲婕嘴非常快地抢先回话:“回长公主殿下,她便是工部侍郎苏家的嫡女,苏瞳。” 宣瑾月眸光一闪,唇角似微微翘起,居高临下道:“你就是苏瞳?” 苏瞳敛着眸,看不清表情,“回长公主殿下,臣女正是苏瞳。” 宣瑾月幽幽道:“你们方才在争执,怎么回事?” 崔偲婕看了苏瞳一眼,说道:“是苏小姐……我等见她迷路,好心上前为她指路,可是她却说找不到路不怪她,而是怪公主府太大,如此奢靡无度不知要浪费多少民脂民膏,叫我不要多管闲事。还说……长公主不知在府中豢养了多少面首,整日宣淫无度……” “苏小姐言辞间对长公主殿下不敬,臣女岂能容她对殿下您无礼,我一时气不过便与她争执起来,没想到却被她反过来以臣女父亲相要挟……臣女有罪,还望长公主殿下恕罪。” 苏瞳听着她颠倒黑白的状告,藏在袖中的手暗暗绞紧,真是好一招无中生有。 宣瑾月:“放肆!” 她脸色沉下来,厉声一呵,身后跟着的宫人齐刷刷地跪倒了一片,连扶着她的宦者都猛地跪下,苍老的身体颤巍巍的匍匐在地,额头上尽是冷汗,嘴里念叨着长公主殿下息怒。 “你竟然妄议皇室,诽谤本宫!”宣瑾月愤怒地把手里的团扇往苏瞳的额角一砸,顿时砸散了苏瞳鬓发。 苏瞳被砸得头一歪,不过她很快便面无表情的正了回来,真诚道:“臣女冤枉,臣女对殿下的敬仰日月可见,从未说过此等大逆不道之言。” 宣瑾月目光落在她脸上,此刻她鬓发凌乱的向她求饶,毫无尊严地跪在地上任她打骂,看上去是那么的狼狈不堪,可宣瑾月仍旧觉得,眼前这张脸美得碍眼。 宣瑾月丹蔻色的长甲挑起她的下颌,“好一张素净却不失清丽的脸。苏小姐有此姿容,堪称绝色。” “殿下谬赞。”苏瞳恭顺谦和地微笑:“殿下才是当之无愧的国色天香。” 宣瑾月眼神晦暗地看了她一会,旋即甩开她下巴,走到她身后问另两人:“崔小姐说的可是真的?胆敢欺瞒本宫,你们知道下场。” 二人闻言抖如筛糠。 “是……臣女不敢欺瞒殿下。” “臣女也不敢。” 宣瑾月勾了勾唇:“苏小姐可还有话说?” 苏瞳没有再出声。 专门为她设的局,说什么都是徒劳。 宣瑾月得逞地扬了扬唇,嗓音轻慢道:“苏瞳罔顾尊卑,以下犯上,罚掌嘴三十,以儆效尤!” “来人,压住她,给本宫打。” “是。”宣瑾月仪仗队伍里出来了三个小太监,两个压住苏瞳肩膀不让她乱动,最后一个瘦弱的长手长脚的小太监扬起手,眼看着巴掌就要落到脸上。 这时,预想中的痛意并未降临,有人眼疾手快地拦住了那小太监。 安王嗓音中带着笑意,问道:“发生了何事?” 苏瞳抬眸看去,这青年模样不过二十多岁,一身月牙白袍穿戴齐整,凭空突然出现拦下了行凶的下人。那小太监目露惊恐,当即下跪叩见安王殿下。 他就是安王? 苏瞳余光在他的侧脸多停留了两秒,原来安王就长这样啊,剑眉星目,五官端方周正,气质和陆衡那种清冷的温和感不同,他身上有股形容不出来的儒雅。 安王笑道:“皇妹,好好说话,动什么手啊。” 长公主脸色不太好看,肃声道:“苏家嫡女不懂宫规冲撞了本宫,本宫正在教她规矩。” 安王这才好像刚认识女主一般,语气阴晴难辨的看向苏瞳:“原来你就是苏小姐,你是做了什么,惹恼本王的皇妹了?” “怎么,本宫教训个人二皇兄也要管么?”长公主皱了皱眉,被安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阻拦有些下不来台,她本就是个嚣张跋扈的主儿,这下心底对苏瞳的厌恶就更多了几分。她警告安王不要插手管她的事。 安王却笑着说,“陛下马上就到长公主府门口了,你在这里闹事,待会儿惊扰了圣驾,皇兄怪罪起来又要罚你禁足了。” 长公主很是恼怒,想反驳但又的确不能让陛下看到她堂而皇之的欺负苏瞳,只好愤愤不平的甩袖离去:“哼,二皇兄,这次本宫记住了。我们走。” 安王笑容温和的朝她伸手:“你没事吧?” 苏瞳看了一眼他递到面前的掌心,并未让他扶起,而是自行起身,谦卑柔顺的小声道:“臣女无碍,多谢王爷解围……” 察觉到少女对他的陌生和疏离,安王顿了顿,许是她跪得久了,女孩的脸色微微有些苍白,她钗发凌乱,似乎是因为自己仪容有失,在他面前神情有些怯懦,像是怕接触他会冒犯到他,像只谨慎的猫儿一样不敢抬起头直视他。 倒是和安王设想中的不同,苏瞳面对他,眼底没有半分心慕和觊觎,反倒有些畏缩和害怕,看起来像是真的失忆了。 “苏小姐,你似乎……很惧怕本王?”安王轻笑了一下,看着她说。 苏瞳终于知道为什么他即便笑着却还是会让她觉得不舒服了。 因为他的笑容既虚假,又给人一种十分黏腻的感觉。 苏瞳睫毛颤了颤,深呼一 口气,紧张地说没有,王爷又不是洪水猛兽,我怎会害怕王爷呢。 安王唇角挂着浅笑,自袖中取出一样东西,“苏小姐可还记得这枚玉佩?” 苏瞳一脸懵懂的看着那枚玉佩,蹙眉观察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安王没说话,依然紧紧盯着她,不放过她脸上每一丝表情: 不解、思考、疑惑。 没有丝毫破绽。 他假意替她解围,试探她到底对自己有意无意,猜测她见到这枚玉佩会是什么反应,结果苏瞳无辜看着他,说我不知道王爷在说什么。安王阴恻恻说没关系,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安王随意指了两个宫女,让她们给苏瞳带路。苏瞳便跟着侍女走了,擦身而过的瞬间她眸底的凝重一闪而逝。 - 归鸾苑内,长公主不在,贵女与公子们正在附庸风雅诗对。苏瞳人到的时候郑云舒已经在席间放空脑子听了好一会儿了。 “春风吹絮漫天涯,似雪纷飞乱我诗……” 苏瞳刚一落座,她倏地打起精神,“苏瞳,你终于来了!我一个人都快无聊死了。” 苏瞳:“裴昭颜呢,她怎么没来?” 郑云舒撇撇嘴:“她最讨厌这种场合了,说来这儿走过场还不如去演武场练枪。” 苏瞳无奈地低头笑笑,裴昭颜说的对,但不是所有人都能像她那样随心所欲。 她二人聊了两句话的工夫,那站在对面男子席充当背景板的古风小生,已经把一首诗念完了: “……莫叹飘零随水去,且将幽意付新枝。” 席间响起掌声,都在夸他诗作的好。 像苏瞳这种纯理工科出身但热爱看狗血的学霸,虽然不太懂作诗,但她起码还是懂欣赏的。因此并未觉得这首诗作的有多好。 郑云舒说:“季家的季秋白,才学过人,算是京城公子哥里最出众的了。未来说不定还能入朝为官。” 对于谁人入朝为官苏瞳不感兴趣,但她总觉得季秋白她好像在哪见过。苏瞳正全神贯注地思考,冷不丁注意到——和季秋白对诗的居然是谢惜寒。 京城第一才女作的诗明显比季秋白的诗要更上一层楼。 谢惜寒:“献丑了。” 正当苏瞳以为今日能安全苟到宴会结束的时候,长公主回来了。 宣瑾月开始刁难苏瞳作诗:“既然谢小姐这般才华横溢,那想必谢小姐的表妹苏小姐,应该也会作诗吧?” “本宫和诸位都实在好奇,苏小姐,你不妨也现场作一首吧。” 一句话就把她推到了风口浪尖。 感受到无数道目光一瞬间全都聚集在了自己身上,苏瞳顿时有种前世被老板点名出来汇报的错觉,她甚至还有点小小的兴奋。 谢惜寒也是这个时候才发现苏瞳人也在的,她蹙着眉担忧地看着那边多年未见的表妹,茶盏微微晃动—— 别人不知道,她还不知道这位苏表妹有几斤几两,就算她们之间有很多恩怨,那也是自家的恩怨,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被逼迫。 就在这时,皇帝到了。 “陛下驾到——” “恭迎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18. 赏花宴(三) 季秋白没想到她一张口就这么狂,装模作样的笑笑,“那季某就不推辞了。”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苏瞳,“夺尽春光倚晓妆,轻罗带露散天香。凭君莫话倾城貌,独倚朱栏压万芳。”嘴里说着心里却在想这个女人虽然蠢笨无脑,但相貌却是一等一的。难怪能入得了首辅的眼。 “好诗!好诗啊!季公子才高八斗,令我等钦佩。” “的确不错,季公子此诗,可与谢小姐的那首《秋风引》平分秋色!” “这个‘夺’和‘压’字用的妙啊……” 这群人无脑吹捧,像是一群为给她最后装逼打脸铺垫的npc。 不是季秋白的水平才情不够高,比苏瞳这种诗词歌赋狗屁不通的他是强,但是谁让他遇见的是在现代念了十六年书的985大学毕业生呢,和华夏几千年来的文化底蕴相比,简直就是蚍蜉见青天。 宣瑾月目光落在苏瞳身上,见她神情镇定仿佛胸有成竹,心生诧异,怎么回事?她不应该是怯懦的吗?怎么都不慌乱? 苏瞳只是思忖了片刻,然后便从容不迫道:“庭前芍药妖无格,池上芙蕖净少情。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她这张脸再配上她清冽的声音,好像念的不是诗而是什么咒语,能迷惑人的心智。 ………… …………………… 此诗一出,全场寂静! 苏瞳抬了抬眼皮,对上季秋白惊愕的目光,心道可怜的小子,遇到我算你倒霉。 真庆幸这个世界没有她认识的诗人,不然刘禹锡听见铁定告她抄袭…… 半晌,全场无人出声,连像刚才夸季秋白那样称赞她作了一首的人都没有,只是看向苏瞳的视线不再是轻蔑和不屑,而是震撼与惊艳! 宣瑾月的眸中仿佛有千百簇火焰在燃烧,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她指尖掐得发白,指甲差点戳破掌心。 这首诗的每一句拆开看都是经典,合在一起行云流水,最惊艳的地方就是她并没有直接描写牡丹的姿色,而是用芍药与荷花来反衬牡丹的艳丽绝伦。她很聪明,并非只拘泥于作诗,而是真正在赏花,在欣赏眼前的景致。 与其说所有人都被这首诗震惊,倒不如说是被苏瞳这个人震惊了。 这位苏家小姐竟如此才貌双全,到底是谁传她贪慕虚荣,啥啥都不行,配不上首辅的…… 到底怎么回事?她不是失忆了吗怎么还会作诗?难道她之前那些全都是装的,在玩扮猪吃老虎?宣瑾月不相信苏瞳是真的会作诗,或许是她早有准备让谢惜寒代笔写完她再背下来也不一定。 皇帝哈哈大笑:“那个谁,苏……” 苏瞳上前一步,接道:“臣女苏瞳。” 宣邕说:“啊对,苏瞳啊,你这首诗作的不错!诗名叫什么?” “回陛下,此诗名为《赏牡丹》。” “赏!”宣邕露出了一个专属于帝王的大气的笑容。 “谢陛下。”苏瞳心中暗暗翻了个白眼,装什么不认识,前几天逼婚圣旨不是你亲口下的? “朕想起来了,你前段时日遇山匪袭击,身体恢复的如何了?” 苏瞳也没想到皇帝居然会关心自己,“臣女身体已无大恙,谢陛下体恤。” 狗皇帝这么有人情味的吗?该不会又有什么阴谋吧? 宣邕又道,“朕封《赏牡丹》为今日诗对第一,诸位可有异议?” “陛下慧眼识炬,苏小姐此诗当属实至名归啊!” “此诗得陛下金口玉言,必能流传千古……” 宣瑾月终于按耐不住了,急急忙忙出声打断,不知是激动还是被气的,连尾音都在颤:“皇兄,今日的赏花宴本就是为皇兄您准备的。” “臣妹听闻太医院调出了新方,皇兄近来身子有所好转,臣妹欣喜不已。这是天佑陛下福泽,天佑我大雍朝。” 她说这话的时候太过焦急,注意力也全部放在了苏瞳身上,丝毫没有察觉到宣邕听见她说赏花宴是专门为他准备的时,眼中厉色一闪,快到让人无法捕捉。 “哦?皇妹想说什么?”宣邕眯着眼睛问道。 宣瑾月提了口气,不知为何她莫名有种被看穿的错觉,她手指攥得更紧,脸上笑容更加动人:“既然皇兄钦点苏小姐为魁首,苏小姐理当再献诗一首给皇兄吧?” 宣邕无所谓的说:“成啊,那就再做一个吧。” 年轻的皇帝开始点名:“苏瞳,你听见了吗?朕叫你再做一首。” 苏瞳面上笑嘻嘻,心里妈卖批,“是,陛下。” 这一次她连装腔作势都省了,直接放大招:“种得门阑五福全,常珍初喜庆华筵。王环醉拍春衫舞,今见康强九九年。神爽朗骨清坚,壶天日月旧因缘。从今把定春风笑,且作人间长寿仙。” 宣邕又被逗笑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被马屁拍舒坦了,他笑了好一会儿,笑得都开始咳嗽了,才停下来,“好一个长寿仙,朕收到你的祝愿了。” 他眼风往下一扫,“这下可服气了?” 哪里还有人敢说一个不字。 他们此刻心中想的是,苏瞳能讨得帝王欢心,苏家日后是万万得罪不得的…… 前有苏瞳搞出惊天动地的两首诗,后面的小卡拉米就没什么看头了。皇帝不宜长时间室外吹风,所有人便都跟着一起挪到殿内用膳。 郑云舒撞了一下苏瞳,小声蛐蛐:“牛掰啊姐妹,没想到你小子藏得还挺深。” 苏瞳翘起鼻子,“以后叫我瞳姐。” 前面有个人拖慢脚步在等她。 谢惜寒从刚刚宴会中的震撼里回过神,几乎不敢相信那个大放异彩、在皇帝面前依然落落大方毫无惧色的女孩是她多年不见的表妹。 她的变化太大了,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 谢惜寒看着她正一步步朝着自己走过来,苏瞳并未刻意避开她,也没有选择绕道走,而是就这么直挺挺地走了过来,然后还甚至主动和她打了招呼:“表姐,你在等我?” 谢惜寒心情颇为复杂:“嗯,表妹。” 她垂眸扫了一眼和苏瞳手挽手的郑云舒,不知在想什么,神情愈发冷淡。 “表姐,这是我朋友,郑云舒。” “我知道。” 谢惜寒转头跟她身后的人说:“应蓉,你先走,我有些话要和表妹说。” 那个叫应蓉的女子顿了一下,“哦,好。” 苏瞳瞧着她犹犹豫豫地转身,又慢吞吞的走远,忽然认出来,这不是那天在白云观偷听八卦看到的那个穿鹅黄色衣裳的姑娘嘛?她似乎和孟家的两个小姐走得很近。 郑云舒非常识趣,不用说自己就溜了,把空间留给她们俩。 谢惜寒:“介意聊聊吗?”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苏瞳指了指小亭,“去那边。” 小亭无人,两人虽是姐妹,但许久不曾见面讲过话,谢惜寒一时面对她竟有些无言以对。 沉默了好半天,苏瞳忽然轻笑了一下,“姐,还没酝酿好呢。” 她倚着柱子,双手抱胸,闭着眼睛,姿态慵慵懒懒。 似乎很有耐心,等她说话。又或许是无聊,她还打了个哈欠。 谢惜寒问,“姑父身体怎么样?” “挺好。” “武表哥和阿予呢?” “都活着。” “听说你收养了妹妹?” “嗯。” 苏瞳忽然睁开一双精明的眼睛:“谢惜寒,你有话快说。” 谢惜寒抿唇,道:“你方才不该那么冲动。” 她知道这样说又会被苏瞳误会,因为她们闹得这么僵,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苏瞳不会的琴棋书画,她都会。苏瞳不喜欢她,或者说,嫉妒她。尽管谢惜寒从无炫耀的意思,但她也知道,人与人之间有些偏见是很难消除的。 就算要被误会,有些话,谢惜寒也还是得说。 而奇怪的是,苏瞳一丁点都没有发脾气那个意思,只是淡淡的问她:“此话怎讲啊。”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这样做,是公然与长公主作对。” 苏瞳哂笑:“你以为,我不与她作对,她就会放过我么?” 她把来时在长街上险些被宣瑾月掌掴的事告诉了谢惜寒。 谢惜寒柳眉深蹙, “她竟敢这样对你!” “她是长公主,太后的亲女儿,当今圣上唯一的亲妹妹,有什么不敢的?别说打我几巴掌,便是随便按上个罪名将我杀了,也没人敢动她。” 谢惜寒立马捂住她的嘴,神情紧绷地左顾右盼确认无人,才扣住她的肩凑得很近的低声说:“你既然都清楚,还要和她硬碰硬?皇室岂是我们能与之抗衡的?” 苏瞳黑眸定定地凝视着她,“可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表姐,你那时是想帮我说话吧。”她用的是陈述的语气。 谢惜寒一顿,她那会儿是想着她作不出,她替她作来着。 是她表现的太明显?还是苏瞳太过敏锐? “可你也不该冲动……” “我不是冲动,”苏瞳平静地说:“对待敌人,一味的隐忍只会让其变本加厉。没有谁是谁永远的依靠,也没有人有义务保护我,我必须证明我有被利用的价值。不是所有女子都敢和宣瑾月叫板,我敢,皇上也乐见其成。” 放眼全京城,想要再挑出一个像苏瞳这样敢和长公主针锋相对的女子,恐怕就算是皇帝打着灯笼也难找。 谢惜寒嘴唇嗡动:“……这就是你说的没有退路?” “是啊。” 的确没有。 谢惜寒从她平静的眼底看见了无措的自己,又听见她冷静而又轻描淡写地将她埋藏在心底多年的计划一语戳破—— “谢家世代簪缨,你父亲兄长皆是武将,你想让他们活得久一点,就必须去做这京城第一才女。可是谢惜寒,你真的想好要入宫了吗?” 谢惜寒眼神慌乱,心绪难以抑制的起伏动荡着。 苏瞳反手揪住她的衣襟,不让她逃避,皮笑肉不笑:“你考虑过你爹和你哥的感受么?他们愿意牺牲你来成全他们自己多活两天?谢惜寒,你太看得起自己了,宫里根本不是你该去的地方,也别太小看能率领千军万马杀退蛮夷的谢大将军,他保护大雍,是为了保护你。你才是他的软肋,如何连你都活得不快乐,那他们在北疆抛头颅洒热血又有什么意义。” 谢惜寒只感觉脑子一片空白,苏瞳所说的一字一句都仿佛砸进了她的身体里,她好像被当头喝棒,大脑眩晕。谢惜寒忽然回想起父亲这次出征前宠溺地摸着她的头安慰地说:“别怕,父亲一定会护你周全。” 是啊,她总想着为父亲兄长做点什么,她愿意用自己来换父兄免遭皇帝忌惮,愿意入宫为质,却从未想过父兄的感受。所以,终究是她太过自私,自以为是了,对吧? 没想到最后,居然是被年纪比她还小的苏表妹点醒的。 谢惜寒眸光动容,“所以……你是为了我才出头……” “打住,不全是为了你。”苏瞳嫌她肉麻,“我是为了我自己。这两首诗传出去,看今后谁还拿我无才无德配不上陆衡的事说事。” “你怎么直呼首辅的名讳?”谢惜寒这个古板女又蹙眉了。 “那我叫什么,叫夫君吗。”她故意曲解,掐着嗓子,娇笑道:“表姐发话了,那我重说好啦,看今后谁还说我配不上我夫君~” 谢惜寒:“…………” 苏瞳瞅了眼天色,觉得时间差不多了,该走了。 谢惜寒印象中,能像这样和苏瞳心平气和的待在一起说话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她们彼此很难共同待在一个空间,从前也没有多么亲近。 “瞳表妹,你现在这样就很好。你千万不要觉得我说那些话是嫉妒你抢了我的风头。那些虚名对我来说不过一纸空谈,不及家人分毫。我只是以为,当才女或许有用。” 有些虚名和光环,缺少的人觉得得到了是荣耀,可对于拥有的人,却是无法摘去的负累。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你很好啊,不要妄自微薄。”苏瞳莫名其妙地看她一眼,鼓励式地拍了拍她肩膀。我是个冒牌货啊大姐,你才可是名副其实的才女。 谢惜寒冷淡如冰的眼里涌起一点感激。 “缺心眼这毛病吧,治好了也流口水,你无需自卑。”她摊了摊手,安慰道。 谢惜寒:“……”我收回我的一点感动! 19. 遇险 长公主府席面办的很隆重,水陆八珍,美酒佳肴,要啥有啥。苏瞳还吃到了蒸熊掌、清蒸八宝猪、江米酿鸭子、焖白鳝、兔脯和一碗宫廷秘乳燕窝。 宣瑾月还不至于蠢到在饭菜里动手脚,苏瞳默默的把桌上的菜扫荡一空,擦了擦嘴角,深藏功与名。 郑云舒道她简直像饿死鬼投胎,谢惜寒只是冷不丁地跟她说苏家若有困难她可以帮忙,苏瞳说你们不懂,不是钱的事,而是食物本身,天然无公害的最好吃。奈何她两人并不理解什么叫天然无公害。 苏瞳这具身体酒量浅,自上次在家喝醉大半夜拖着苏予爬上屋顶看星星月亮最后害得两个人差点都摔下来之后,她就一口酒都不碰了。因此在季秋白过来敬酒想要和她结交的时候她端起了茶碗:“苏某不胜酒力,便以茶代酒了。” 季秋白貌似还想和她讨教,苏瞳本着说多错多,万一露馅可就麻烦了的考量,往左右两边看去,发现谢惜寒看季秋白的眼神有点不太对劲,好像有点失落的样子。 有情况? “季公子,我这个人不太会指点旁人,你非要找个人交流的话,不如去问问谢惜寒。”她抬抬眉毛,递了个眼神过去。 季秋白讪讪地笑了下,只好转身去找谢惜寒。 宴会进行到一半,皇帝拉着安王和长公主叙话,苏瞳不想在长公主府久待,问郑云舒要不要和她一起回去。郑云舒让她先走,她要再等等裴瑛。 苏瞳还未起身,一个添茶的婢女过来传话,“苏小姐,陆大人找您。” 陆衡?他今日来了吗? 她把心里的疑惑问出口,那婢女答道:“陆大人来了的,只是另有要事,便没有在宴席上露面。陆大人已经知晓今日宴会上发生的事了,特派奴婢接您过去。” 苏瞳打量了一遍眼前的婢女。 先不管她说的是不是真的,她出现的时机就很可疑。 “你家大人找我是有什么事吗?”苏瞳试探地问道。 “奴婢只负责带路,其余的奴婢不知。” “这是大人的令牌。”婢女从袖间拿出一枚玄铁黑色令牌,上面刻着一个“陆”字。 苏瞳接过令牌端详了两眼,没看出什么门道,先揣了起来,抬眼看那婢女,“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谷雨。” “那你先等着,我去更衣。”苏瞳起身走出长欢殿,余光里谷雨听话地留在原地,并没有跟出来。 苏瞳才不可能真的跟一个不认识的婢女走,但是她很好奇她到底是谁派来的?这令牌又是怎么回事? 寻了个僻静处吹响口哨,青霜立刻从天而降。 她把令牌拿给她看,青霜面无表情地说:“小姐,这的确是主子的令牌。” “不过这种令牌陆府的某些暗卫手里也会有,主子召集暗卫一般不用令牌。小姐,属下冒昧问一句,您是从何处得来的它?” “从一个叫谷雨的婢女手中,她说你家主子想见我,就拿出这个给我看。” 青霜皱眉道:“属下并不认识名叫谷雨的暗卫。” 也就是说,令牌是真的,但人被换了。 或者—— 暗卫高层里有奸细。 她就说,倘若陆衡真有事找她,就应该让青霜给她传消息,怎么都不可能让一个没见过的下人来喊她。 苏瞳又道,“陆衡他什么时候来的?你看见他了吗?” “主子并未给属下传话,属下也不知。” “这样啊,”苏瞳权衡了一下,说:“我去引她出来,你在背后盯着。”她倒想看看这个谷雨到底有什么目的。 谷雨见到苏瞳回来,似乎松了口气。苏瞳装作没看见她动作里的急切,让她在前面带路。一路上,无论苏瞳问什么,她都只回答奴婢不知,苏瞳就不再问了。 对待诱饵就应该这样,你不怀疑,她还不信,你将信将疑,她才觉得正常。 谷雨果然目的不纯,带着她越走越偏僻,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片茂密竹林,二人在竹林中穿梭,苏瞳还听见了流水声,前面应该有个很大的湖。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被带出了长公主府,她不耐烦地开口:“喂,还没到么?到底还要走多久?” 谷雨继续骗她:“就快了就快了,陆大人就在前面等您。” 然而,等着她的并非陆衡,而是一具浑身是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尸体。 尸体就在湖边,半截身子泡在水里,头发像打结的海藻纠缠在一块。 苏瞳把人翻了个面儿,顿时吓了一跳,溺水的竟然是谢惜寒! 苏瞳脑子在那一瞬间划过许多阴暗的念头,好在怀里的人没死还有气。 就在这时,谷雨忽然神色惊恐起来,边跑边大吼大叫:“来人啊!有人杀人了!!” “青霜,做掉她。” 话落,一道残影闪过,谷雨瞬间倒地没了声息。 苏瞳没管她,她将谢惜寒平放在地上做心肺复苏,动作标准,没按两下,谢惜寒就哇地吐了一大口水,恢复了些许意识,抓住苏瞳的手:“是姚……有埋伏……你快走……” “不行。”苏瞳听到有埋伏,也管不了那么多了,赶紧让青霜先背她回去疗 伤。她说姚?那个姚应蓉?是她干的?苏瞳双眼通红。 然而青霜像是听到了什么风声,唰地一下闪到苏瞳二人身前,长剑快出残影,噼里啪啦挡掉了数十枚飞来的银针。 十几个黑衣人猛地窜出! 白刃剑光,在湖面上倒影出冰冷的杀意。 青霜飞身上去与之缠斗:“小姐快跑!属下挡住他们!” 情况紧急,这些突然冒出来的黑衣人各个都是高手,青霜一挑十看上去撑不了多久,苏瞳一秒都未曾犹豫地背起谢惜寒:“我带你走!” 她就算背着个人也依然能跑得飞快,将刀光剑影远远甩在身后。 苏瞳直到躲进一处假山洞穴才停下来,她感觉到后背湿透,谢惜寒正在流血,她从怀中摸出一把止血药给她吃,又脱下干净的里衣,用藏在袖间的匕首划开撕成布条,给她胳膊上的伤口紧紧包扎牢牢地固定起来。谢惜寒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耳边是苏瞳急切强制的命令的声音:“吞下去!” 咽下止血丸,伤口流血应该就不会那么快了。苏瞳直觉那帮杀手的目标应该是她,她的脑子在疯狂地运转,突然,她发现谢惜寒的状态不对劲。她脸蛋酡红,浑身滚烫,起初苏瞳还以为她发烧了,给她磕了退烧和消炎的药,但是不仅没有好转反而更烫了。苏瞳俯身去听她口中呓语,暗暗骂了句脏话,不管是季秋白还是姚应蓉,竟然如此卑鄙给谢惜寒下媚药,真想剁了他们!苏瞳掏出小粉瓶又喂下一颗解药。 还好她早有准备。 只是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派上用场。 苏瞳感觉到周围的风声都消失了,她们现在的形势非常不容乐观,杀手的目标是她,带着谢惜寒只会拖累她。 或许是她喂进去的一堆药都奏了效,谢惜寒居然神乎其神的清醒了过来,只不过失血过多让她的脸色无比难看,她看向撕短了裙摆正往外探头的苏瞳,焦急地问:“你要去哪?” 苏瞳扭头比了个“嘘”的手势,过了三息,她才神情严肃地对她说:“你躲在这里,无论发生什么都千万不要出来。” “我们要走一起走……” “没时间了,他们人多,很快就会找过来。他们的目标是我。” 再不走,她们两个人今天都得死在这。 苏瞳又洒了一瓶不知名液体在假山洞口,那股特殊的味道神奇的掩盖掉了浓郁的血腥味。 谢惜寒心脏怦怦直跳,就这样看着她一个人冲了出去,恨自己又是那么心酸无力绝望的被人保护…… 她只看了一眼,眼泪霎那间就顺着脸颊淌了下去。 20. 抱起 “让开,你不是我们的对手。” 黑衣人头目声带像是被毁了,声音嘶哑宛如怪物。 他执剑,指着对面左肩血流如注的青霜。 这个女人,一挑十刚刚竟一口气杀了他们四个人,即便受了肩伤也能与他们周旋如此之久。 再这样下去,任务就要完不成了。 黑衣人头目给后方的手下打了个手势。 “你要撑不住了。” 他们一齐冲上去,然而却还是有那么一两个漏网之鱼正面避开了青霜的攻击,朝着苏瞳逃走的方向追了上去。 …… 苏瞳感觉到有人追了过来。 竹林里除了她奔跑起来的脚步声,就是后方极快逼近的沙沙声。那人轻功极好,飞花踏浪,看起来就像是在竹叶上飞。 苏瞳心下一紧,眼前就是湖泊,快了,就快了。好在漏下的只有这一条鱼追杀她。 就在苏瞳跳入湖中那一瞬,蓦地感觉后腰一痛,随之而来就是被冰凉的湖水包围。情况危急,她管不了那么多必须先游走逃生。 而追到湖边的那个杀手,就眼睁睁地看着她跳入湖中,然后不知所踪。他站在原地待了几秒,很快便沿着湖泊的沿岸继续往前追去。 苏瞳在水底辨不清方向,只觉得游了很久,游的手脚发沉,体力都快耗尽了,终于游到了岸边。 淅淅索索的声音从岸上传来,隔着一层湖水隐约听见男子和仆妇在争吵, “人呢?还没找到人吗?” “……那个小贱人没去我们安排好的地方,找了一圈了也没看到人,该不会已经出府了……大哥,您说我们要不要和……汇报?” “哼,府中门墙皆有值守,今日这公主府就是铜墙铁壁,任她插翅也难飞!没时间了,继续找!” 苏瞳隐匿于水下,听到这番对话,背后也不由生出冷汗。 杀她的竟不止一拨人! 还好她机敏没有直接浮出水面,不然岂不是被岸上这俩人瓮中捉鳖了? 现在只能等他们离开了再出去。 幸好这对男女只是普通人,而不是那批追杀她的杀手,不然未必不会发现藏在水里的她。 不过一会儿,岸上就风平浪静,没了响动。 苏瞳谨慎的没有动作,可就在她犹豫的间隙,一双手忽然探入水里,把她拽了出来。 苏瞳措手不及,还未来得及挣脱便被他卸去力道,扣住后颈按进了怀里。 一头撞进了温热宽阔的胸膛,清淡的草木香气钻进鼻腔,苏瞳愣了愣,察觉到他另一只手还很自然地覆上了她的腰,下颚抵着她头顶,整个人紧紧的禁锢着她完全不允许她动弹。 苏瞳心脏还未脱离紧张的怦怦直跳,现在脸也有些热,她轻轻喘息着,感觉身体有些脱力,明明以往游泳几个小时都不成问题…… “你中招了,不知道吗?”陆衡低低的说,一只手在她腰间肆意摸索,然后精准找到某个位置,用内力瞬间震出了一根银针。 苏瞳回想起跳湖前后腰一痛,想必是那个杀手做的,若是那针上有毒,她游了这么久毒素估计早就能扩散至全身了。 “你他妈的还真在啊,你可真是个扫把星,我被那么多人追杀全是拜你所赐。”苏瞳已经提前吃过解毒药了,居然还是头晕目眩。她本来就不是什么温柔小意的性格,看到陆衡突然出现,骨子里的讨伐型人格就忍不住了,把心里话都骂了出来。 “你可以用我权势压人,同样就得承担我这个人所带来的危险,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呀,你说是不是?”陆衡挨骂并未生气,反而轻笑了一下,好声好气地据理力争。 “谁想要你啊!”她翻了个白眼咬牙切齿的说。 陆衡又笑了,“别这么嫌弃我,你看,我捞你上来,多少还算有点用处不是?” 苏瞳不领情,推开他往前走,虽然腿软但是硬撑,“你有用就派人去把我表姐接回来,她就被我安置在东边一座假山洞里,伤很重,你的暗卫一打十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二人分开一点距离,苏瞳落水后外裳湿透的身材就露了出来,陆衡垂眸扫了一眼她光着踩在草地上的双脚,是凫水时弄掉的鞋袜,脚背上还有被石子划破的小口子,她只顾着生气也不嫌硌脚。 苏瞳走着走着,忽然身子一轻,被人从身后打横抱起。 陆衡抱着她换了个方向:“她们不会有事,那边有人,我们走这边。” 苏瞳心道算你小子有眼力见儿,也不矫情,手搭上他肩膀,“你怎么知道那边有人?” 陆衡但笑不语。 他带着苏瞳上了侧门外来接应的马车,苏瞳发觉自己居然还躺在陆衡的怀里,缓缓抬手拽了下他垂在身后的马尾,“你怎么还不松手?抱我抱上瘾了?” 陆衡不仅不松,还用五指握住了她整个下巴和脸颊,急切的催促道:“苏瞳,快把嘴张开。” 苏瞳已经快听不清周围的声音了,勉强扯了扯嘴角。 你让我张我就张,我不要面子的吗? 其实她不是她不想张嘴而是不能张,胸口灼烧得她钝痛不已,腥甜味早就顺着喉咙逆流而上,一张开嘴恐怕就得喷他一脸老血。 “冒犯了。”陆衡淡定的和她说完,手指就顺着她的唇瓣探进她的唇缝,顶着她的齿贝,他居然就想这样徒手撬开她的嘴! 苏瞳都快气笑了,这人真的是传说中的正人君子吗? 苏瞳狠狠一口咬在他手指上,紧接着她就凶猛地吐了他一手的血。 陆衡将她拢在臂弯稍稍扶起来一点,把一块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摸出来的冰块塞进她嘴里,然后再手动阖上她的嘴,“听话,咽下去。” 苏瞳就听话的咽了下去。 她闭着眼睛,思绪变得迟缓,脑子里还在猜测陆衡给她喂的到底是不是毒药,应该不是,毕竟她都中毒了,也有可能是以毒攻毒? 她听见陆衡低声下令让车夫加快速度,却突然被一批禁军拦住。 长公主府已经被禁军封锁包围了。 “发生了何事?” 外面的禁军统领听见马车内传出来的声音,立刻恭敬地跪拜,“禀报陆首辅,陛下遇袭,有人往陛下茶点里下毒,以至陛下昏迷。裴副指挥使有令全府戒严搜查。不知是首辅大人车驾,并非有意拦截望大人恕罪。” 苏瞳最后模模糊糊地听见陆衡语气非常严肃的下令,“立刻封锁一切消息……陛下未醒之前,一只蚂蚁都不准给我放出去。” …… 苏瞳感觉到饥渴,有人给她喂了什么冰冰凉凉的东西,虽然不解渴但感觉很舒服。 她没尝出什么味来,有点没喝够,在梦里去追这支有冰凉液体的吸管,然而那根吸管被她捉住,倒是很大方地任她尽情嘬。 “你还想让她喝饱不成?” 一个气急败坏的咒骂声,把她的吸管抢走了。 陆衡静立在床榻边,苍白的指尖被含在两片殷红柔软的唇瓣之间,感受到指尖上端传来轻微的吸力,他目色微微黯了黯,饶有兴味地在她那两片唇瓣之间搅弄,引诱着她含进去更深。 莲生端着药进来,就看见他又顶着这张人畜无害的脸在做坏事了,他暴躁又无语:“你是变态吗?” “你的血就是个药引,用不着给她喝那么多!” “你不能给她当饭 吃!” “多喝一些好的快。”陆衡一本正经的说道。 “那也不行!” 陆衡神色自若的把他的两根指节从她口中抽出来,随手拿过婢女呈的帕子,仔仔细细地把指尖的血和晶莹的涎水擦干净,垂眸去瞧一无所知的苏瞳。 若不是莲生拦着,她怕是能把他一整根手指都吃下去。 真可惜。 他眼神平静的看了她一会,又走过去取莲生手里的药碗,“给我吧,我来喂。” 莲生瞧他这样,认命地把药给他,“你不是派人保护她了吗,她怎么又中了暗算?” “上次受那么重的伤才好多久啊,又来,嫂夫人难道比你还招人恨?” 陆衡扶起苏瞳小心翼翼的喂完药,又动作轻柔地给她擦掉淌出来的药渍,盯着她的嘴角,想起苏瞳说过他是扫把星,好像也没有说错。和他有关系的人,总会莫名其妙的死去,或许是今天,或许是明天,总不会留得长远。这么看来她还是说轻了,他才不是扫把星呢,他是活阎王。 他盯着她红艳艳的嘴唇看,她刚刚喝了他不少血,气色红润了许多。总归不似在马车上吐血时那般苍白脆弱了。 “怎么会,她多招人喜欢,”陆衡忍不住按了按她眼角的小痣,笑着说,“该死的是我。” 莲生听他这样说,表情变了变,然后无奈的叹了一口气,“你……” “咳咳——!” 床榻上响起剧烈的咳嗽声。 “你醒了?”陆衡第一时间走过去慰问情况。 “陆……衡……” 苏瞳沙哑的声音显得有些凄厉,蹙着眉头不是很好受的样子。 陆衡放柔了声音问她:“要不要喝点水?” 苏瞳眉头蹙的更深:“我嘴里怎么有股怪味儿。” 陆衡说:“你刚喝了药,应当是药苦的。小翠,去拿一碟蜜饯过来。” 小翠道:“是。” 苏瞳总感觉除了苦舌头还有点腥,不过陆衡拿了蜜饯给她吃,她只当是之前吐血残留的血腥味,也就没太在意。 大半夜的,陆衡还穿着一身月牙白袍常服,屋内亮堂的烛火好像也暖不透他身上那层朦胧而清冷的光辉,苏瞳歪头看了一眼就正过头,陆衡喂她蜜饯的动作一顿,敏锐地问道:“怎么了?” 苏瞳不言,总不能说看你穿白的不顺眼吧。 “没什么。这位是?”她坐了起来,目光挪向他身后。 陆衡说:“莲生,神医弟子。” 莲生也笑了笑:“嫂夫人。” 苏瞳连神医是谁都不知道,更不用说神医弟子。他看起来和陆衡的关系不错,应当是陆衡信任之人。 她点点头,稍微仔细一点就能瞧见青年眼底下的乌青,“多谢莲大夫为我医治。” 莲生见她神色真诚,说道:“不必谢。真想谢我的话,你们少受点伤就是对我最大的感谢。” 苏瞳怔了怔:“我们?” 她压住陆衡的手,倾身去看他:“陆衡,你也受伤了?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陆衡能闻见她凑近时,身上淡淡的梨香,很好闻。 他记得,她好像答应过给他做梨花酥来着。 苏瞳最后也只找到了他手指上的划伤,三道伤口,每一道都极深,再深下去一点手指都要断了,还未等她问怎么搞的,陆衡就不让她再乱动了。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让莲生诊脉。 “敢问莲大夫,我究竟受了什么伤?” 莲生说:“你中毒了。” “不过你提前服过解毒药,毒素扩散的不多,加上救治及时,这个毒还是可以解的。” 21. 耳根 莲生又和她解释了一遍她这个毒属于火毒的类型,需要用寒性的药材压制之类的,苏瞳也听不懂,开始走神,不管他说什么都她都敷衍地嗯嗯点头。 “……那嫂夫人便每隔三日来清商府上,我来为您施针,约莫七八次毒就差不多解了。” “嗯,好,我知道了。” 苏瞳继续点头,突然反应了过来:“等会儿……你说我要每隔三天……怎么的?” 莲生撇了眼陆衡,陆衡说:“来我的府上解毒。” “莲生的行踪不便对外透露,你若是觉得来我府上不妥,我在京中还有处私宅,到时我会派人把你接去那里。”他看着她的眼睛,“你想在哪里都可以。你爹那边交给我。” 陆衡会有顾虑,是因为他二人毕竟还未成婚,怕她一个女子频繁出入男子府邸,会不知道如何与家里人交代。但是苏瞳想的却不是这些,她眯着眼看他,“陆衡,你该不会贼喊捉贼给我下毒吧?” 陆衡惊讶地看着她,“你怎会这般作想?我为何要给你下毒。” 苏瞳摸摸鼻子:“为了把我拐到你府上?” 陆衡嗬嗬两声,似笑非笑道:“那我就不会让你解毒了,只会定时给你颗药吊命,那样你岂不是更好控制。” “所以你到底为什么要和我成亲?” “不是说了,我心悦你。” “你觉得我会信?” “会罢。” 苏瞳啧了一声:“算了,懒得跟你扯皮。” “那你三日后来我这里,”陆衡笑得眉眼温柔,“毒还是要解的,别跟自己过意不去。” 苏瞳其实也没觉得是他,只是她很讨厌这种被牵连遭罪的感觉。她并不畏惧为保护自己想保护的存在而牺牲,前提是——那是她的选择。 她漫不经心地随口一说:“这么关心我,那你要不要亲自来接我?” “好。”陆衡无有不应。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听得莲生大为震撼。他不应该在屋内,他应该在房顶。 而且,姓陆的脾气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陆衡似有所觉,朝他横过来一眼,狡诈一笑,“到时也顺路稍莲大夫过来。” “使不得,我自己可以。”莲生连连后退,他可不想再像今日这样一声招呼都不打就突然被陆衡手下扛过来了。再者他乃修道之人,感情上的因果他不掺和,于是嘱咐了苏瞳几句,就拎着药箱起身告辞了。 苏瞳掀开被子下地,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清了清嗓子,开始谈正事:“惜寒表姐怎么样了?” 陆衡微笑着走到她另一边坐下,姿态闲适地斟茶。 “还好你给她用了止血散,不然她身上的□□一旦发作,气血逆流,怕是性命不保。” 他眼皮一抬,“你救了她一命,不能白救,得让她好好感谢你。” 苏瞳双手抱胸,“那倒是不必,她是我亲表姐,我救她是应该的。我更好奇是谁害的她。” 陆衡仔细看着苏瞳的脸,观察着她的表情,“是安王的人。” 苏瞳一拍桌子,“果然是他!他肯定是记恨舅舅抢了他的军功,想毁掉谢惜寒的清白来报复护国公府!” “所以,季秋白是安王故意派他过来接近谢惜寒的?” “不错,季家没落,家族子弟中唯有季秋白有望入仕。季家在朝中无人,是以季秋白早就动了攀附护国公府姻亲的心思,只是苦于没有机会下手。” 陆衡目光在她紧缩的眉心处定了定,旋即随手拿过案几上一碟糕点推到她面前。 所以,安王才会盯上季秋白,让他趁这次赏花宴给谢惜寒下药,毁她的清白。这样一来,只要成功,既能让护国公府颜面尽失,还能让谢惜寒为了顾全名声也只能忍气吞声嫁给季秋白,季家坐收渔翁之利,安王报复护国公府的目的也就达成了。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中间居然出了个意外,这个意外就是姚应蓉。这位姚小姐也喜欢季秋白,只因为她是姚家庶女被季家退了娃娃亲。姚应蓉不甘心,却发现季秋白退了她的亲,转头就勾搭上了京城第一才女。 姚小姐为了盯住季秋白,不惜和孤傲出了名的谢大才女结为闺中密友,时时刻刻盯着他们二人,防止他们天雷勾动地火。所以季秋白和谢惜寒出去的时候,姚小姐也偷偷跟了上去,结果她就意外地看见了季秋白给谢惜寒下迷情药,还一脸痴迷地将她抱进了房里! 姚小姐:哦豁,谢惜寒你凭什么能得到季哥哥! 被嫉妒冲昏了头脑的姚小姐冲进去打晕了季秋白,甚至还想将谢惜寒除之而后快,这样就再也没人能跟她抢季哥哥了。然而谢惜寒恰好就在这时醒了过来,姚小姐用尽全力刺下去的那一下偏离了心脏位置,姚应蓉一慌,失手把她推入湖中。再后来,就是苏瞳发现了谢惜寒泡在湖水里奄奄一息。 这位姚小姐也他娘的是个人才,把谢惜寒推到湖里之后,她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扒了季秋白的衣服和他躺到一块,自导自演了一场捉奸在床。季秋白醒来之后,发现身上的女人从谢惜寒换成了姚应蓉,在一众人等的围观之下,当场就吓昏过去。这把偷鸡不成蚀把米,他俩的婚事没跑了。 “那些刺客,也是安王派来的吧?”苏瞳沉声跟陆衡说,“你手底下有奸细,那个谷雨……” 上次苏瞳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坑了安王一把,坏了安王好事,他势必把账全都算到她头上。 安王想杀她但却不能明着来,他知道这次赏花宴长公主一定会给苏瞳一个下马威。 如果是原身,在宴席上作诗当众丢人,那么安王只要过去一哄她她肯定感动哭诉,到时再把她引到僻静之地杀了,便能顺理成章嫁祸给长公主。 可惜他们谁都不知道这具皮囊底下换了灵魂,宣瑾月蓄意刁难,却反倒让苏瞳真作出一首绝唱来,在宴会上、在皇帝面前大出风头。安王无法接近,只好动用手底下安插在陆衡那的眼线。 谷雨能拿出陆府暗卫令牌,是因为她本就是安王的暗棋。 安王想一次解决掉她和谢惜寒两个人,但他未曾料到姚应蓉会跳出来搅局,更不会知晓苏瞳此人的底细。所以,事情根本不会按照他安排的轨迹发展。 “我在马车上,似乎听到了 长公主府被禁军围禁……真的有人给陛下下毒?”苏瞳神色有些微妙,她察觉到了这场赏花宴之下的暗流汹涌,绝非长公主刁难和安王想杀她这么简单。 陆衡闻言,只是轻笑了一声,嗓音温柔磁性:“这些不是你该担忧的事。” 弯弯绕绕的,直说不是她该管的事就完了呗。 苏瞳咽下第五块糕点,看着他,“你全都知道。” 陆衡不言,笑得矜贵优雅。 眼前这个男人该说他可怕,还是深不可测? 谢惜寒是他的亲表妹,他也狠得下心让亲表妹做诱饵。 自己是不是也在他的算计之内?是不是也是他棋局中的一颗棋子? 陆衡看着她,忽然语气莫测道:“如果我说知道,表妹会不会就此怕我?” 深吸了一口气,苏瞳恢复了冷静:“别说是你,我什么都不怕。” 前世手枪抵在脑门上她都没怕过。 陆衡再居心叵测,还能吃了她不成? “见识到了。”陆衡貌似很赞同。 又顺手递去他亲自斟好的茶,热气伴随着茶韵的清香萦绕在苏瞳眼前和鼻尖。 这一刻,她竟有种被他熨帖照顾着的错觉。 她恍了恍神,听见陆衡继续说行刺她的刺客皆已伏诛,那个诬陷她的崔偲婕,他会给她个教训。 “哦?” 苏瞳挑眉,好奇地问:“怎么个教训法儿?” “翰林院崔编修年事已高,因病上疏乞骸骨。” 好家伙,崔小姐门前辱骂她几句,崔小姐她爹直接天凉王破告老还乡。这就是底层打工人的生死只在资本家的一念之间吗? 苏瞳星眸微闪,椅子挪在地上发出滋啦刺耳的声音,她单手撑着下巴歪头深深看了他一会,然后倾身贴近他的耳畔,语气魅惑,一字一句道:“姑且就当陆哥哥是在帮我撑腰好了,希望哥哥没有用我私报公仇。” 轻佻的语气,充满了调戏与撩拨。 男人闻言,微微侧头。 挺拔的鼻梁和纤细的唇线与她的嘴唇仅仅只有一寸距离。 只要他再稍稍低头,便能吻上去。 陆衡突然古怪一笑,用力捏住女人的下巴:“你刚刚叫我什么?” 苏瞳:“干嘛?” 陆衡温柔的眼眸中隐隐闪动着诡异的愉悦:“喜欢你这么叫,很好听。” 苏瞳:“……”她无语。 他特么的不会也是个变态吧? 岂有此理! 她苏瞳撩帅哥,就没有在下面的道理! 于是,她也抬手,捏住了陆衡的下巴,语气霸道地说:“陆哥哥,你再不松手,我就亲你喽。” 陆衡果然被威胁地率先放下了手。 他起身走出门,声音冷静:“我去看看晚膳做好了没。” 苏瞳:????? 月光皎洁,他似落荒而逃。 苏瞳愣了好一会。 才回想起自己看到了什么,顿时忍俊不禁。 原来高高在上的首辅大人,耳根也是会红的嘛! 22. 序幕 深夜,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从街面上驶过。 苏瞳整个人呈大字型在车内挺尸,一脸餍足地打了个饱嗝:“青霜,累不累?进来陪我坐会儿。” 外头传来青霜的声音:“小姐,属下不累。” 苏瞳半眯半睁着眼,懒洋洋道:“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我说你累,你就是累了。赶车交给凌一,我命令你现在立刻马上出现在我面前。” 一息后,青霜果然出现在了苏瞳面前。 “坐下。” 青霜服从命令坐下。 苏瞳看她毫无情绪波动只顾服从命令,还真是吃硬不吃软,她头疼地捏了捏太阳穴,“说了多少遍了,你是暗卫,不是钢铁侠,人受伤了是要休息的,拉磨的驴也不能连轴转啊。你这样搞得我好像什么黑心资本家,不行,你回去就待在我院子里好好休息几天,等到伤好了再回来上班。” 青霜跟着她有段时间了,已经能听懂她口中的资本家类似于统治者,把她暗卫的身份当成工作和上班。但她还是有一句没听懂,疑惑道:“何为钢铁侠?” 苏瞳叹了口气,“就是铜墙铁壁。唉,我时常因为没有人能懂我而感到痛苦。” 青霜道:“属下愿为小姐解忧。” “那你回去就躺着,不许到处乱藏了,安生的把伤给我养好。”苏瞳的语气非常的不容置喙。 青霜不是很能理解为什么她执着于让她养伤,她既能成为暗卫,从小便受过严格的训练,在没有被主子调来护卫她之前,她执行过无数次任务,受过的伤不计其数,她自认为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能活。这个世道的小人物,身如浮萍,命如草芥,何况是与杀戮作伴的暗卫。 但是她能感觉到小姐对于她为了保护她而受伤这件事很愧疚,可她自己也受了伤,还在危机关头救了表小姐,这些她却习以为常。可见苏小姐似乎并不习惯被别人保护。 苏瞳伸手轻轻触碰了下她的左肩,有些沉闷地说:“下次打不过你就跑,不许再硬碰硬。” “是。”青霜暗杀过的那些权贵无不贪生怕死,她们大人不怕死却是个疯子,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像她这样奇怪的人,一个能把自己生死置之度外,却接受不了有人为她而死的人。 苏瞳掀起车帘,感叹着京城繁华的夜景,路过红苑香楼时看见楼上娉婷婀娜的美女,她猛地一掀帷帘,趴在窗沿巴巴地望着:“呦,这条街上还有醉花楼呢?” 她还想着刚刚楼上看见的那位美女,当真绝色美如仙子,嘴里不着调地问:“青霜啊,你去过青楼吗?” 青霜淡漠道:“属下执行任务去过。”她去是杀人的。 苏瞳闻言笑着看了看她,语气调侃:“那你家大人呢?进去玩过没?” 青霜立刻跪地:“没有。大人从不涉足烟花柳巷之地。” 她想了想,又补充说道:“大人身边不留人,无论男女。大人日常由凌一统领负责,属下只负责出外勤。” 苏瞳阖眸:“你这么紧张干什么,我就随便问问。” 青霜刚一坐下,就见苏瞳从车帘里探出去一个脑袋,嗓音幽幽地问凌一:“凌一,是这样么?” 凌一手里还握着策鞭:“呃……是。” 苏瞳明媚一笑:“希望凌一你不是在骗我。” 凌一:“……” 你管这叫随便问问? 简直不要太认真了好吗! 苏小姐显然对大人的生活作风要求得十分严谨,那她这样,真的有可能接受大人有小公子吗…… 大人无疑是很看重这位苏小姐,这件事是绕不过去的…… 凌一不由得替他家大人捏了把汗。 - 已经接近亥时,苏府依旧灯火通明。 苏父和几个孩子都待在前厅大堂,此时此刻,几人的神情状态各不相同。苏平章来来回回走动,时不时地朝大门口的方向望一次,时辰越晚他越是焦躁不安。苏武和苏宝珠都蹲在门槛前翘首以盼地等待着,唯有苏予还坐得住,手里拿着一个小铃铛,叮铃当啷地扔来扔去。 苏平章被吵得心烦,嘶了一声:“你把那东西放下。” 苏予:“呵,你不转悠我就不鼓秋它。” 苏平章瞪他:“你个臭小子,都啥时候了,你还坐得住。” 铃铛被他摇的声音急促,苏予淡淡地说:“我站着,苏瞳也不可能一下飞回来。” 苏平章开始念经:“你姐的名字是该你叫的吗,没大没小……” “老爷——” 青玉小跑过来,面露喜色:“小姐回来了!是陆府的马车送小姐回来的!” 苏平章仿佛不可置信地顿了顿,随即快步赶到大门口,看见苏瞳从黑漆漆的马车上下来,而她旁边的冷面男子分明是那日跟在陆衡身边的侍卫。苏平章心中一惊,囫囵打量了一遍女儿,确认她完完整整平安无事,他神色变得有些复杂,看着她和凌一欲言又止。 “爹?大哥?”苏瞳惊讶地看着苏父他们全都挤在门口,苏宝珠朝着她跑过来,后面居然还跟着苏予。 “长姐!”苏宝珠跟装了雷达似的,小炮弹一样撞进苏瞳怀里。 苏瞳揉了揉她毛茸茸的脑袋瓜,温柔地笑着说:“宝珠?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觉?” 苏宝珠披着长长的头发,昂起小脸恬恬静静的:“长姐不回来,宝珠睡不着。” 倚在门边的苏予冷眼瞧着底下这一出姐慈妹孝,压低声音:“小乞丐,惯会撒娇卖乖。”说完,少年孤傲地转身离开了。 苏瞳半眯着眼睛,神情似笑非笑的拍拍苏父的肩:“爹,咱们进去说。” …… 三更天了,宫中此时正在宵禁,然皇帝的寝宫紫宸殿前仍有禁军兵卫驻守,还有不少大臣官员一并跪于殿外,细看全都是今日来参加赏花宴的那些小姐公子的族中长辈,而在汉白玉阶最上面长跪不起的则是长公主。 宣瑾月此刻胆战心惊,皇兄竟然在她的宴会上突然中毒昏迷不醒,长公主府现在仍被封锁,皇帝被紧急护送回宫,整个太医院的太医都出动了。然而他们进殿已经将近一个时辰,却还未传出皇帝苏醒的消息。 宣瑾月哭得眼睛都肿了,倒不是真的担心她皇兄,而是害怕——怕皇兄真出了什么事,那她可就要背上弑君的罪名,死无葬身之地了。 宣瑾月再蠢也知道这是有人设计的,想要陷害她。若是让她查到是谁做的,她定要扒了那人的皮! 这夜皇宫注定是个不眠之夜,直至丑时,紫宸殿殿门才终于打开,张太医边揩着额头上的汗边说陛下已醒。宣瑾月以及众人当即跪谢皇天保佑陛下福泽,逢凶化吉、天地同贺。 这时,太后也从慈宁宫赶来,听闻皇帝醒来,她走进殿中,好像心疼儿子的母亲那般快步来到龙榻前,握住皇帝冰凉的手,精致的长眉微微蹙着:“皇儿,你受苦了。” 宣邕刚醒,脸色惨白惨白的,嘴唇毫无血色,精神状态似乎比之前更加萎靡。 “是母后过来了啊。”他瞧见太后过来,躺在龙榻上挣扎着想要起身,被太后虚浮地按住,“你身子不便,不必与母后多礼。” 皇帝虚弱的笑了笑:“儿臣多谢母后体恤。” 他话还没说完,突然猛咳起来,一倾身吐出一大口血,还吐在太后还未来得及收回去的右手掌心。 太后也愣住了,措不及防被吐了一手血,她眉宇间闪过一丝嫌恶,不过很快便隐了下去,换上一副震惊 心疼的表情,立刻道:“快来人,传太医!皇帝他吐血了!” 又是一片兵荒马乱,好不容易折腾完,此时的皇帝眼角眉梢都带着疲倦,“儿臣有过,竟让母后沾染污秽……” 太后这会儿已经擦洗干净了,不过表情仍有一丝生硬,她倒是再也没有走过去触碰他,而是坐在内侍抬过来的椅子上,虚情假意的关怀道:“哀家没有怪你,皇帝身子孱弱,今后还是要保重龙体……” 她说着就说到了重点:“今日之事,哀家都听说了。瑾月担心兄长,在外面跪了两个时辰,你定要让人查清楚这背后谋逆之人,还她一个清白。” 宣邕道:“母后放心,儿臣心中有数。月儿受朕牵连,此事朕定会派人查探清楚。” 太后看着皇帝也不像是装的,是真的中了毒,一时放心了不少。她叹了口气,低声似忧愁道:“皇帝如今年岁也不小了,身边也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了。” 宣邕没有说话,太后便搁那自顾自地往下说:“哀家瞧着翡儿便不错,她是哀家看着长大的,琴棋书画样样皆通,相貌端庄,关键还是你表妹。之前几次进宫哀家都瞧出来她对你有意,哀家思量许久,才舍得让她入宫。” 太后今晚约莫是打定主意非让他纳妃不可了,还问今日赏花宴可有看中的女子,他有感兴趣的亦可纳入后宫。 太后本以为让自己这个儿子纳妃会很困难,至少要费一番口舌,但出乎意料的是,宣邕答应了,答应得还挺痛快。 宣邕笑着说,“既然母后都开口了,儿臣便听母后的。” 太后没想到会这么顺利,看来他也是怕自己命不久矣,怕江山断送在他自己手上。 “皇儿既愿意便是再好不过。”周太后面露喜色,试探着道:“自皇儿你登基以来,后宫空置已久,中宫无后,哀家也听闻前朝催立皇后之事,国不可无母,皇帝你早晚也是要立后的。若是找不出合适的人选,不如先从自家人里的挑选……” 宣邕却忽然打断她:“母后是觉得,周翡配做朕的皇后?” 太后怔愣了一下。 青年帝王促狭着一双黑眸,脸上的神情要笑不笑的,眼神阴鸷而犀利,配上他那有些病态的语调,整个人都显得极度病态而危险! 被他注视着的太后,突然一瞬四肢发凉,宛如被毒蛇攫住,她被扼住了咽喉,太后竟被吓得几乎要窒息。 这一刻气氛剑拔弩张——分明是太后在居高临下,可卧于龙榻之上的青年帝王杀意慑人,随即攻守易势。 “朕和母后开个玩笑。” 最后还是宣邕打破僵局,冷道:“看在母后的面子上,便让周表妹做个婕妤吧。孟贞儿救驾有功,封才人。” 太后不忒但又无话可说。 只好脸色难看地甩袖离去。 太后一走,方才还柔弱不能自理的皇帝便坐直了起来,头发披散着,玄色龙袍搭在肩头,帝王姿态散漫却冷肃地沉声传唤:“魏临。” 那个被唤作魏临的老太监步履匆匆却稳重地进殿,“皇上,奴才在。” 他低眉顺眼等着皇帝一下句吩咐,然而皇帝却一言不发,魏临稍稍抬起眼来,瞳孔地震。只见一道松鹤白影自帝王龙榻屏风后缓缓走出,将秉笔太监刘全扔到自己面前。 魏临瞧着地上昏死过去的刘全,眼底划过一抹大大的惊愕。 “你知道该怎么做。”宣邕说。 魏临又被皇上吓了一跳,险些跪在地上爬不起来,双腿发抖。 陆首辅怎会在这?他是何时进的殿中?谁都不知,那便是皇上允的,皇上刚刚是在太后面前演戏……? 不能再往下想了,再想下去脑袋不保! “是,奴才遵旨。” 23. 渐明 宣邕接过陆衡递过来的密信,白纸黑字上写着的皆是刘全与某位朝官勾结,密谋私贪运送前线军粮,他冷冷一笑:“都是朕的好臣子啊,朕看就没有他们不敢贪的。” 他点了点信中代指那位官员,“查出来这人是谁了吗?” 陆衡又呈上一份奏折。 “好一个陈良平,朕就知道是他。那个老东西,以为投靠周家朕就不敢杀他了。” “陛下,户部尚书看过信后并未行动,想必有所顾忌,此时不宜打草惊蛇。”陆衡道。 “朕知道,朕会让锦衣卫盯紧他一举一动,随时汇报给朕。” “朕暂且不动他,但是司礼监里面混着的那一群周家的蛀虫,该抄家的抄家,该杀的杀。不必手软。”他起身行至龙案前,快速拟出一道圣旨交给陆衡。 太后既然想通过后宫的女人掌控他,往他身边安插眼线,就别怪宣邕将计就计,砍了她周家安插在司礼监的一干人等。 陆衡拱手,平静道:“微臣遵旨。” 君臣二人又移到御书房商讨政务,直至天色渐明。 宣邕一天到晚又是赴宴装死,又是和太后飙戏,回来还处理奏折到后半夜,眼睛都熬红了。 再瞅瞅底下,同样是熬了一宿,陆衡案上也摞着半人高的奏折,可是他的面上却丝毫不显困倦与疲态。 宣邕撂下朱笔,捏了捏眉心,“暂且到这儿吧。” “爱卿辛苦了。朕待会儿称病不上朝了,陆卿要不陪朕用完早膳再走?” 陆衡款款起身:“为陛下分忧,臣不辛苦。臣家中还有事,就先告退了。” 宣邕急了:“哎!不许走!” 陆衡停住脚步。 转过头,一副“你还有何事”的表情。 皇帝笑笑,道:“宣瑾月还在外头跪着呢,你现在出去她肯定会缠上你的。听说她在长街上罚跪了苏小姐,朕替她出气,作为回报陆卿陪朕用早个膳没问题吧?” 陆衡挑了下眉,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嘴角微微扬起,“陛下美意,微臣自当遵从。” 皇帝私下里用早膳倒是没那些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他平日里都是独自吃饭,难得有人陪着他还挺高兴。 “陆卿是不是早就知道,苏小姐会给朕一个惊喜。” 苏瞳昨日在赏花宴公然大放异彩,不任长公主欺压,摆明了她的立场,而且安王对女主杀心深重,皇帝看她聪慧玲珑,其实也放心了。 陆衡想起昨夜用膳前苏瞳莫名其妙地发呆,他问她怎么了,她表情有些难以形容,说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之前有个算命的她正东南有杀身之祸,贵人相助方可化险为夷,否则九死一生。她看着自己意味深长道,说不定他还真是她的贵人呢。 陆衡放下竹筷,擦了擦嘴角,轻描淡写道:“臣不知啊。” “臣亦想不到苏表妹在诗词一道原还有如此之高的造诣。想来她是不想当着陛下的面在那些心怀不轨的人面前落了下风,她是在维护微臣的颜面啊,陛下。” “你这表妹,当真有趣……”宣邕眯着眼睛,调侃道:“只是昨日过后,未来首辅夫人的才名怕是要响彻建邺城了。” ^ 宫中的事情瞒不住,第二日,大臣们都接到了皇帝抱病休早朝三日的通知。 参加赏花宴的贵女和公子都被封锁在长公主府,直到皇帝半夜真正醒过来才下旨撤回锦衣卫和禁军。 长公主据说在皇帝寝殿门口跪了一夜,太后劝她她也不听,最后看到皇帝没事了她才回了长公主府,回去之后大病了一场,太医说她是惊恐忧思过度。 关于她中毒的事,苏瞳和陆衡商量过,打算不告诉她爹了。 就她爹那个小胆,听说她中毒,还不得吓死。 苏父问起,她只说了谢惜寒的事,以及后来被安王的人暗算,碰上了首辅,这才能提前回来。 苏平章又问起写诗的事,“瞳儿啊……那首牡丹诗真是你写的?” “是我啊,”苏瞳平摊在她哥新打的扶摇椅上,闻言懒懒地抬了抬眼皮,“怎么,爹你不信?” 苏平章噎了下,“不是,我该信吗?”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怎么能质疑你女儿的才华!你女儿我就是天生丽质,才华横溢,无师自通!” “随随便便念两首诗就能碾压无数天骄,作为我爹,你应该感到自豪!” 苏瞳跳起来,一只脚踩扶摇椅,一只手指着天,豪情万丈道。 苏平章嘴角抽搐:“……” 苏宝珠欢呼:“姐姐好厉害!我一定会努力和先生学,将来也要像姐姐一样厉害!” “我这才哪到哪,你将来要比我更强!”苏瞳挥起拳头,大声喊:“听到了吗,苏宝珠!” “听到啦——!”苏宝珠立正,昂首挺胸道。 苏平章看着她俩,一言难尽地背过身去,摇头惋惜这俩孩子真是没救了。 …… 这日,苏瞳的舅母陆常洛来苏家道谢。 陆常洛是阁老陆启山的幺女,嫁护国公谢敬臣,育有一子一女,也就是苏瞳的表哥表姐,谢时年谢惜寒。 苏瞳对这位舅母的印象很浅,只依稀记得她是个珠圆玉润的美妇人,现在多年过去,她的样貌却没什么变化,反而历经岁月更添风韵。 这大概就是岁月从不败美人吧。 因为谢惜寒的事,陆常洛对苏瞳非常感激热切,她本就是个温婉和善的女人,并不难以相处,只是不常走动,到底有些生分。 陆常洛执着苏瞳的手,神色有感怀有愧疚,她说:“惜寒都和我说了,她能安然无恙,多亏了阿瞳你。” “舅母许久不见你,阿瞳都长成大姑娘了。这些年因为你母亲的事,你舅舅他心里难过,但斯人已逝,活着的人更该珍惜。是舅舅舅母做的不好。” 苏瞳笑着说:“之前我受伤,舅舅舅母送了那么多东西过来,我知道舅舅舅母还是惦记着我的。从前也是阿瞳不懂事,总爱和惜寒表姐闹别扭。原本父亲念叨着带我去舅母家拜访,只是碍于各种琐事耽搁了,不想舅母您来了,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陆常洛心中熨帖极了,温软的眸子望向苏瞳,发自肺腑地感慨:“阿瞳是真的变了。” 她说惜寒那丫头孤僻惯了,也没什么朋友,让苏瞳以后经常来国公府,她们姐妹也好说说话。苏瞳乖巧的笑着,从善如流。 陆常洛说:“舅母也没想到你和二郎还能有这样的缘分。” 苏瞳迟疑地问:“二郎?” 陆常洛笑道:“你忘了么,衡哥儿在陆家 小辈中行二,我们都唤他二郎。” 原来说的是陆衡,关于陆家,陆阁老是太祖皇帝时期的人物,他有二子一女,长子陆惊鸿,大雍有名的飞光将军,曾随先帝三次远征漠北,十几年前在靖北王的一场叛乱中去世。剩下的,次子陆惊澜和幺女陆常洛。陆家人丁并不算兴旺,陆家子孙加起来也凑不够一只手。 苏瞳说:“是这样的舅母,我前不久滚落山崖,不小心撞坏了脑子,以前的事都不记得了。” “原来你舅舅说你失忆了是真的,好丫头,受了不少苦吧。”陆常洛瞧着苏瞳削尖的下巴,眼里满是心疼。 “没事的舅母,我现在这样感觉挺好,做什么事都不耽误,脑子也比以前更清醒了。”苏瞳道。 陆常洛探究地看着她:“好吧,不过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还得感谢那座山崖,把你撞开窍了。” 看苏瞳笑得没心没肺,她又凝了凝神,语重心长的说:“阿瞳,你和二郎……” 苏瞳转了转眼珠子,“舅母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陆常洛叹息,像是在追忆,神色微微有些黯然,“说来,二郎这些年总是孤身一人,远没有表面看上去那般风光。大哥大嫂年轻的时候,靖北王与北鞑靼勾结造反,他们夫妻二人都死在了那场战乱里,除了两个孩子什么都没留下。当时璃姐儿才九岁,二郎比她还要小,年仅七岁,一朝丧父丧母,九岁的小姑娘护着小两岁的弟弟长大。璃姐儿是个要强的,衡哥儿最亲近她。可是后来,璃姐儿进了宫,成了陛下的皇贵妃,二郎二十岁及冠那年,她死在皇宫一场大火中。” 苏瞳听完了这些,内心不禁惊愕不已。 她知道陆衡有个亲姐姐,曾是当今陛下的妃子,后来只说她因病逝世,却不曾想这背后还有一场大火。 陆常洛说没人知道那场大火是怎么来的。 但它就是夺走了陆璃的性命,甚至,也夺走了陆衡的。 “你不知道,衡哥儿从前可不是如今这样冷酷的,他年少时心软沉静,脾气好的不得了,和阿璃一静一动,璃姐儿经常说她弟弟像个粉雕玉琢的雪团子……” 苏瞳就那样静静的听着,许久也没说话。 陆衡二十岁,状元及第,风光无两,就在他人生最璀璨、最意气风发的时刻,猝然失去了至亲。 那种猝然失去唯一至亲的痛,让苏瞳想起了她在现代收养她的养母顾岚——B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长。一个拯救她给了她新生的女人。 顾岚也是这样,在前世的某年某月某日猝然离开了她。 苏瞳知道被丢下是什么滋味,那种全世界只剩下自己空荡荡沉甸甸却又毫无归处的感觉,没有人会在乎她了。 她不也是这样么,前世活到最后,早已不在乎生死。 陆常洛察觉她情绪消沉,“怎么了?可是舅母说的多了?” 苏瞳勉强扯了扯唇,“不是。我只是,忽然想起了我娘。” 陆常洛还以为她说的是谢婉漪,只当她共情了,便安慰道:“婉漪若在,也一定会希望她挚爱的女儿能觅得一良缘,一辈子平安顺遂的。” “平安顺遂么。”苏瞳低低呢喃了句,尔后问道:“舅母为何要和我说这些?” 陆常洛看着她说:“阿瞳,你和璃姐儿很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