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厌[强取豪夺]》 1. 向日葵 下了戏台,卓尔来不及卸掉繁复的青衣装束,匆匆忙忙携了包往外赶。 刚才在侧幕候场时接到好友巩幸子发来的微信,她和室友去臻园吃饭,哪知遇上一个小开,见她长得水灵,当即便管不住手调戏起来。 巩幸子何许人也?六岁开始练习跆拳道,女子组各大奖项拿到手软。 19岁的年纪16年的“打架斗殴”经验。 教训一个整日泡在红粉胭脂,酒池肉林的二代不在话下。 跟训狗差不多。 难就难在,四九城这地界,往天上随便扔块砖,掉下来都能砸中个官儿。 二代身旁不乏见缝插针见风使舵的泥腿子,当即叫了110。 巩幸子有悖其名,不幸“锒铛入狱”,赶在手机上缴之前发了篇长达六百字引经据典的小作文痛批那群花天酒地纵情声色的二世祖。 简直是鲁迅他老人家在世。 穿过化妆间,发小兼搭档已经换掉小生装束,手里捏着瓶矿泉水,急吼吼站在一丛风信子前等她。 “祖宗,再急也先把头面拆掉,别没赶到派出所人先勒晕过去。” “没事,先看幸子要紧。” 他们这一行最讲究的就是那一身戏服头面装束,上台之前需得吊眉,贴片儿,画眼妆,带头面,穿戏服。 缺一不可。 片子是用真人头发或假发泡胶做成的弯月牙片,贴在额头两侧、鬓角,能把脸收窄、拉长。往妆容上那么一贴,甭管你大脸,方脸还是圆脸。 统统给你收成鹅蛋脸。 好看是好看,受罪也是真的受罪。 等粘稠的榆树汁干掉,时间一长头晕恶心全找上门儿来。 明峥头脑灵活,心思玲珑。是他们三人组里的气氛、军师担当。 家长眼里的别人家的小孩,逢年过节餐桌上表演节目的常驻嘉宾。凭着这份天赋,社交方面一路绿灯,没有他舔不到的人。 在国戏一学年时间,身边呼朋引伴,遂自封国戏兵马大元帅。 卓尔、巩幸子与明峥皆出自梨园世家,三人一个院子长大。巩幸子不恋梨园锦绣,独爱跆拳风流。 卓尔与明峥家里管得严,离了这行就是辞世也无颜面见列祖列宗。 两人是京剧里最经典的生旦对儿戏组合。 一人青衣,一人小生。 台上是夫妻、情侣、知己,台下是同事、搭档、青梅竹马。 “哥,是我,小明。这不遇到点儿事嘛,想找您开开路。” 明峥在副驾摇人帮忙,卓尔负责开车。 今天周六,又赶上下班高峰期,半小时过去堪堪驶出一条街。 卓尔头疼得厉害,眼周发黑,唇色泛白。前方红灯倒数仿佛按了暂停键,红得像烧红的烙铁直往头皮里窜。 手指压在太阳穴以做缓解,垂眉时脸部皮肤像挂在衣架上晾晒的丝绸,稍微动一动便疼得钻心。 倒数归零,红灯转绿。卓尔头疼欲裂,一时不察起步慢了好几秒,身后鸣笛追着她咬。 心下发急,起步油门过大,车辆猛然前窜,径直撞上前方车尾。 身体由于惯性撞在方向盘上,妆面与身体拔河,卓尔恰好是中间那根绳。 有如撕裂般的痛苦。 耳里嗡鸣声齐鸣,明峥捡起手机,充满书卷气的脸上溢满担忧:“磕着没?” 卓尔小弧度摇头,痛呼声压在喉咙。 “待着别动,我先下去处理,待会找个店处理这身行头。” 自己闯了祸,卓尔断然没有丢给明峥的道理,忍着头晕恶心跟下车。 被追尾的是一辆车牌号缀了A加六个七的黑色库里南,卓尔不懂车,但A打头带一水儿七她无法不认识。 里面的人非富即贵,起码不是三言两语能够轻易谈妥的。 两人并肩上前,明峥自动换上社交面具。 他冲卓尔使眼色,让她往后站。 卓尔提唇,奈何脸部线条过于僵硬,属实难以捉摸是何表情。 小弧度摇头,压着水袖敲击车窗。 她的身后绽开大片橘调的彩霞,落日给天空泼了一层水粉。暖调霞光倾斜垂在卓尔素白真丝缎面戏衣上。 整个人沐浴在鎏金辉色中,那双眼里盛着不染世俗的纯。 车窗降下,脸是熟悉的,气质却天差地别。 不是他。 若说天与地被落日揉进暧昧的暖色调里,那么他是那一抹极致烟青的冷。 与时下流行的审美不同,他长着一双狭长上挑的双眼,单眼皮,眼角向内勾。 双眸似水仙花缸底凉得沁人的黑石子,里面揽了一池凉薄。橘调的夕阳融化,生生撕出亮眼的白。 眉峰轻拢,聚了半扇朦胧烟雨,五官极艳,偏生那双眼睛中和掉不少外溢的攻击性。 认真盯着人瞧时反而带着点儿暧昧的深情。 他的脸上没有多余表情。自发略过明峥笑成一朵向日葵的脸定格在卓尔身上。 陈润生眯起眼,眼尾上挑,平添几分昳丽。漆黑淡漠的瞳色充当画家笔下缓冲补救的万能色。 艳极生纯,黑极生冷。 很矛盾的气质。 抿唇调整冒头的一丝微澜,“您好,很抱歉给您添麻烦了,您看怎么处理,我都配合。”头皮紧紧撕咬着面部肌肤,卓尔说话平仄僵直,万万不敢扯出过大表情。 “怎么称呼?”陈润生云山雾罩的视线直直咬住卓尔。家里长辈爱听曲儿,他跟着耳濡目染,倒是勉强说得出几个戏曲里的角色。 说来也巧,眼前这身装扮昨个才见过,只不过那位是响当当的大青衣。 已经许久不曾出现在戏台上,若不是家里长辈与之有些渊源,怕是效仿当年刘皇叔三顾茅庐也无缘将之请出山。 “卓尔。” “如有所立卓尔?”陈润生问。 她背光而立,耳后几束霞光穿透乌黑发丝跃进陈润生眼底,双眉似之间渡了一座桥,精致到像文艺复兴时期拉斐尔笔下的油画。泛着超凡脱俗的神性光辉,仿佛沐浴在威尼斯柔和、金黄色的阳光之中。 衬衫领子微微敞开,锁骨勾出五光十色的谱,骨相皮相他都占。 卓尔的神经崩成21弦古筝,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拨动里面的筝弦。 额角直跳,陈润生说出的话沉底,再也捞不起来。像一阵潮热的湖风,经过时留下腻人的水汽,湿哒哒黏在皮肤上。手蹭上去,就哪儿都染上了。 模糊中胡乱点头,陈润生淡漠的眉眼罕见染上丹青水墨,眼尾上挑,衔着不明显的笑。雨过天晴般开口:“听清楚了么你就点头?” 前面没听清,这句倒是听清了。 “那你说,我说的什么?”他忽地来了点趣儿,逗着人玩。 司机四平八稳面无表情,透过后视镜瞥了一眼外面的姑娘。气质比之高门大户养出来的千金还胜上几分,那调儿落在耳里脆生生撞出一拢江南烟雨。 怪不得这位压着脾气好生哄起来。 前后判若两人,似被异魂附身。 卓尔一时被难住,吊眉下压,眼随声走。眸光清亮,静如秋水,含而不露。与他守株待兔的视线齐齐胶着,里面极快游过一刹黑。 辨不清前因后果,只觉有无形的触手隔着车水马龙牵引她往下坠。 像艳鬼勾魂,卓尔一时不察,竟被逮个正着。 凉意顿生,夏季燥热散去不少。 卓尔从他眼神织就的网里挣脱,眼波流转,寻到明峥。一起长大的默契已经融在灵魂里,对方一个眼神便知道打得什么算盘。 “哥真是学识渊博,我家卓尔的名字正是取自《论语》。”明峥这话是真心夸赞,丝毫没有作假。手搭在卓尔肩上,顺道调整缠在一起的头发。 司机垂眼,暗道这小子倒是个眼拙的,一句话将人得罪个彻底。 陈润生这才匀出一点目光,后知后觉般,“过奖,早年读过几本圣贤书。”乏善可陈的调子,平日有人凑上来,烦的狠了,不得不添几句以做打发。 明峥是吃敏锐这碗饭的,如何嗅不出其中暗含的敷衍。 当即与卓尔“眉来眼去,暗送秋波”。 今日不得不退居二线,社交生涯遭遇滑铁卢,明峥痛心疾首退位让贤。手往下,落在卓尔腰间。 他看的分明,眼前之人气度不凡,谈吐得体,一眼瞧过去很好说话。 假象而已。 前后不过一句话的功夫,态度急转直下。 明峥除了是个社交天才,还是个挡桃花工具人,一双火眼金睛每天二十四小时高强度巡逻。 眼下这位完全可以添加进明峥需要重点防范的可疑人员。 在他的耳濡目染之下,卓尔继承到一星半点社交技巧,当务之急是把人稳住。见了巩幸子再回头与人慢慢交涉。 他们二人的小动作一帧不落尽数刻进陈润生眼底,他反而像个局外人,打扰他们的柔情蜜意。 余光偏了几寸,落在明峥卡在卓尔腰间的手,眸子泛起极浅的嘲。 防谁呢? 那点意趣儿消散,空寂冷然取而代之,黑眸浸了富士山顶银白的雪冠,凉透皮肉。 “先走一步,后续事宜联系王叔。”这是不想再谈的意思,司机下车交涉,后座车窗上升。昳丽的眉眼关进四四方方的铁盒里。 双方交换手机号各自离去,避免再次重蹈覆辙,明峥举荐自请上一线。 卓尔的事获得优先级,明峥担心再不解决这身装束,估计明天就要医院警局两头跑。 - 巩幸子和旁边满脸纹身的小混混聊得正嗨,丝毫没有身陷囹圄的苦闷。 见到好友,巩幸子象征性抹抹眼睛,回头揪起纹身男的袖子在眼角分别点了一下。 明峥戳穿,双手环胸:“哭不出来就算了,感动的话不必多说,出去后的一日三餐就交给你了。” “人家是真的感动。” 除了爱跆拳道,在厨艺上的造诣也是一绝,还是个资深老吃家。 大二刚开学,本科生获得申请外宿的机会,巩幸子二话不说连夜搬空行李。在学校附近租了个两室一厅的LOFTER,每周一次的发小聚会,地点在她家。 卓尔和明峥只负责肚子空空来,吃得满满回。 “怎么样?受伤没有?”卓尔拉着她检查,巩幸子双手张开任卓尔凑近到处捏。 “我出去买个放大镜吧。”明峥提议。卓尔认真检查伤口的行为在他看来纯属多余,巩幸子横起来能放倒一头牛,区区一个凡夫俗子,真的不够看。 巩幸子转了一圈才回:“除了不自由之外没别的缺点,手机也不沉迷了,还能蹭空调,一日三餐全包。”最后总结,“完美!难怪考公的人那么多,要我我也考。” “人是公务员,你是阶下囚,别弄错了。”明峥揉乱她脑门儿前的一撮毛,巩幸子龇牙咧嘴。 “好了,先说正事。”卓尔充当和事佬,暂时叫停这场即将爆发的口水混战。 “怎么没见……他。”家风严正,卓尔说不出难听话,但现在她很生气,一个他咬字极重,巩幸子和明峥都听出了鸟语花香。 “那傻缺被我一脚踢瘸了,估计在医院打石膏。”原本踢的另有他处,但他闪得快,不然李家公子就要改口称李家千金了。 “和你一起的室友呢?怎么不见人?”明峥坐在椅子上,来得太急,妆没卸干净,额角残留一点油彩。 太阳光穿透玻璃,将那块儿镀上光晕。光柱有些刺眼,他拉过巩幸子挡在窗口。 “什么室友?请称呼酒肉朋友。刚打起来就投敌了,警察到的时候已经回到学校美美发了九宫格朋友圈。” “是不是把你裁掉了?” 巩幸子死亡凝视:“不提也罢。” 卓尔和巩幸子凑在一起低声聊天,明峥出门接电话。 二十分钟后,明峥一脸菜色返回。 “胃病又犯了?我包里有药。”卓尔低头翻找,他们三身体各有毛病。 巩幸子上火体质,隔三差五口腔溃疡。明峥挑食,初中就得了胃病。她不耐热不抗冷,容易感冒。 三人包里随时有对方的药,关系最紧密那些年,下课十分钟其中一个去上厕所,都会叫上另外两个。 明峥摇头,挠了挠脖子,视线落在地上,丁达尔效应下他看到无数飞舞的颗粒。 “提到李朔奇,答案出乎意料的统一,临时有事。” “背景这么硬?” “没事儿,山外有山,我就不信他能一手遮天。就是要委屈你在这儿多待会,尔尔你留下来陪着幸子打发时间。”交代完手插在夹克外套兜里,转身时额角的水彩在暖阳下晃眼极了。 “打住,听着像是在交代后事,咱两的关系可不值当你去出生入死,这儿挺好的,一点也不委屈。 就是得拜托你们给我找个好律师。这钱可不能省!”巩幸子双手合十,卓尔拽住明峥夹克下摆,人被带着从椅子上站起身。 “我有点冷,想回校添件衣服。一会儿你辅导员来了先麻烦他从中周旋,说不定事情有转机。”李朔奇和巩幸子是校友,比她大一届,隔壁马哲学院的。 由辅导员出面,兴许事情不会闹得太难看。虽然一切麻烦的源头全部来自李朔奇。 巩幸子挡在卓尔面前,两人差不多高,面对面站着,卓尔打得什么算盘一览无余。 “怎么着,你两一个主意比一个大,都想瞒着我去找那孙子道歉是吧?我惹的事凭什么让你们去低声下气求人受委屈?都给我在这儿待着哪也不许去。现在是法治社会,他还能只手遮天!” “明峥你自个儿去墙角反省,”她转头,双手环胸,端出老大的威严,“尔尔,你的性质很恶劣,那就是个臭水沟,我都折进来了!你还闭眼往里跳!这和羊入虎口有什么区别?” 卓尔义正言辞纠正:“是社会蛀虫。” “禁止转移话题!” 后续巩幸子辅导员接手,卓尔明峥先后离开,约定明天一早就过来看她。 巩幸子不放心,挨个儿敲打才将人放走。 踏出派出所大门,两人心照不宣赶往同个目的地。卓尔开车,明峥找人介绍律师。 李朔奇住的VIP病房,这一层就他一个,门口守着两个保镖。 彼时他半躺在病床上和狐朋狗友开麦打游戏,一条腿包着厚重石膏,滑稽地挂在空中,像菜市场待售的猪后腿。 李朔奇恹恹半死不活神情忽然鲜活起来,游戏也不打了,丢在病床上充当白噪音。 “李公子,我们是幸子朋友,听说你们之间有些误会,专门来道歉的。”明峥放下手里的果篮,堆着笑,半边身体挡住卓尔。 李朔奇指着自己的腿,语气不善:“什么杏子梨子,老子不认识。道歉就免了。”他的视线跳到卓尔脸上,笑得猥琐,“也不是不能接受,我这腿疼的很,整夜整夜睡不着。” 明峥脸色微变,心下暗骂,以他祖宗为半径统统歌颂了一遍。 他进医院到现在加起来不超过半天,还是打得轻了。最该打的当属那双滴溜溜转动的贼眼睛和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嘴。 “医生说配上跌打损伤药揉一揉会好得更快。” “这不巧了,我小时候天天挨揍,久病成医,推拿手法炉火纯青。这活真是专业对口。”拉过椅子,明峥言辞笃定:“保证给您揉得舒经活血,赶明儿生龙活虎活蹦乱跳。” 李朔奇眯着眼笑,指着立在床尾的卓尔,“老子恐男,滚一边儿去,我看她正合适。” 卓尔眸色发冷,巩幸子教训的人一辆火车都装不下,能得她亲自抽空检阅的,没有一个称得上无辜。 各有各的烂。 各有各的活该。 明峥笑容淡了点,“她力气小,人还笨手笨脚,别给您伤了。” “我也觉得我合适。”卓尔移到李朔奇腿边,袖子往上推,两截细白腕骨泛着瓷白的光。 李朔奇笑容扩大,腿也不疼了,挣扎着坐起身,大腿上压着手机,队友被对面打得落花流水。病房各个角落充斥着叫骂声,李朔奇退了游戏,调出微信添加页面。 “加个好友?” 卓尔依言照办,不忘来此的目的:“我朋友冒犯您的事还望您高抬贵手,别和她计较。算起来您还是她学长。” 李朔奇不接茬,找到卓尔头像点进朋友圈,手机偏转。背景图像下是一条横线。 “什么意思?感觉不是很有道歉的诚意啊?” 卓尔调出微信,打开朋友圈:“我不发朋友圈。” 李朔奇眼睛往上抬,目光毫不掩饰打量卓尔,提要求:“发一个。” 卓尔视线下滑,不去看那张脸。 “发什么内容?”她问。 “叫什么来着,那个女的。” “幸子。” 李朔奇往后靠在枕头上,偏头盯着卓尔,想了想,恶劣开口,“幸子是条疯狗,置顶,所有人可见。” 卓尔明峥同时沉脸,李朔奇饶有兴趣欣赏他们的变脸速度,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这就为难了?没法打动我啊。”故作叹息,烟瘾上开,摸出盒万宝路,抖出一支夹在指尖。挑眉,看向卓尔。 “我来。”卓尔抄过打火机,滚轮发出嚓擦声,手拢起一簇橘色火光。 尖俏下巴镀上一层阴影,一直流到锁骨处,泅出性感的不规则形状。 李朔奇移开持烟那只手,卓尔手心的火扑空,气流卷着火光晃动,白腻手心粘上灼热。 腕骨下意识回缩,病房响起李朔奇发闷的笑。 “烟可不是这么点的。” 明峥夺过卓尔手上的打火机,眸色发沉,扯出不算笑的弧度。 “她没做过这事儿,我来给李少点。” 李朔奇这群纨绔子弟玩的俱是下三滥的路子,点烟在他那个圈子里,是调情的把戏。 “有你什么事儿?女朋友啊?”李朔奇侧头,二世祖的派头吊得很足。 “刚追上,李少给个面子,别为难她,不然今天出了这门兄弟准得分手。”明峥扣住卓尔手腕,发现有些冷,细白腕骨攥着一股劲儿,支开他挡在身前的背影,也支开他陪笑自我贬低的字句行为。 “你教我。”卓尔手骨挣脱,顺走打火机,明眸侧目与明峥对视。 烟含在唇上,抽一口,渡给他。 这话无论如何他也开不了口,也不会开口。 夕阳最后一线绕在明峥脸上,从眼睛到胸口衣料的骷髅头拉成一张弓,箭矢的方向瞄准李朔奇。蓄势待发。 “来这儿,哥哥亲自教——” 箭羽出鞘,正中李朔奇那条好腿。 病房的空间填满李朔奇冲破喉咙的痛呼,病房门大开,保镖涌进来。 与此同时卓尔抄起桌上花瓶砸到他挂在空中,颤颤巍巍的那条腿。 他们是从小玩到大的搭档,是朋友,是家人。 一次又一次的羞辱,比直接单独甩在他们自己身上还难以接受。 绝对,绝对不能忍受对方在自己面前受委屈。 保镖正式介入时李朔奇已经经历过一场混合双打,唯一一条好腿在不久的将来也会打上石膏。 中国人骨子里追求的对称美学。 2. 向日葵 警察来得很快,明峥和卓尔一前一后走出医院大门。 落日的余晖悄悄浸染城市的钢筋水泥,树叶哗哗作响,彼此配合弹奏出属于夏季的交响乐。 卓尔穿着一条简单的雾霾蓝连衣裙,走动间裙摆不时蜻蜓点水般划过小腿。 暖色调的光线慢慢攀爬到那截象牙白的小腿上,树与树摇摆,一阵风迎面刮来。 抓夹受不住风的诱惑,松开时刻攥紧的乌丝,抛却一切追随风的脚步离去。 大片墨色散在风里,明峥走在前面,卓尔身后是两警察,回头刚巧和其中一名警察对视上。卓尔伸出一根手指头,指尖朝向不停滚动的抓夹。 警察会意,朝她点头。 卓尔顺风前行,雾霾蓝的裙子散开,化作大朵大朵盛开的花。橘色光影里长出的一抹蓝,恰似暮色来临前的信使。 压住裙摆弯腰,视线中偶然多出一只骨节分明、指骨嶙峋的手。 她的抓夹被拾起,卓尔笼开遮挡视线的发丝。 视线一路跟随手主人的西装裤往上巡游,笔直铅直的腿,禁欲冷感的黑色衬衫,扣到顶部的纽扣,以及唇线凌厉的唇。 她没敢过多着墨停留,眼皮上挑,终于寻到他的眼睛。 线条好看的单眼皮,眼尾上挑,眼角内勾。 一双漆黑凉薄的眼。 陈润生狭长的眸子在卓尔脸上略作停留,穿透她定格在后面那两警察以及明峥背上,而后慢悠悠回拢,光明正大将她整个人圈在视野里。 没了妆容的遮挡,陈润生清清楚楚看清她的眉眼。 精致圆润的五官,双眼的眉尾与眼尾之间各有一颗小小的红点。细看才发现是两粒小痣,像莫奈笔下点睛的最后一笔,万千华光凝聚在一点。 一颦一笑不失青衣风范。眼随手动,步伐轻灵,身姿端方。 是他见过最会走路的人。 大片霞光偏爱地挂满她一身,像古画里走出的不懂凡情的天女。 她背光而立,陈润生眯了眯眼,黑眸中自发凝聚出她的模样。 在瞳底勾勒她的轮廓。 “卓尔?” 本来只是看身形相似,后来随意一瞥看到她身旁的明峥。 天然的人体同位素。 卓尔启唇,风还在刮,几缕发丝在鼻尖打转。指尖勾开。 “您好......陈......陈先生。” 陈润生挑眉,“认识我?” 卓尔垂眸,短暂从他那双侵略感极重的眼睛上移开,仔细思索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总不能回答您和我男朋友长得一模一样。 太过冒犯。 加上如今她正在被官府“缉拿归案”,实在不适合认这个亲。 “偶然听过您。”只知姓氏,不知名字。 脸上有细密痒意,卓尔胡乱撩开头发,精致的五官眉眼一览无余。 像刚下过雨的清晨,隐在薄雾后的秀丽山峦次第亮相。拂过的风染上薄荷糖的余味,轻轻在湖面略过。 陈润生一眨不眨注视卓尔的眸子,抓夹递过去,“要不要先挽头发?” 卓尔伸手握住抓夹一角,陈润生没立即松手,她的几根发丝游荡着,像寻到花蜜的蝴蝶。 精准缠绕着他的手腕,世界上最不牢靠的枷锁。 卓尔几乎想捧起自己头发向他谢罪,本来很正常的社交距离,一下子变得暧昧起来。 尴尬受潮,开始产卵,卓尔手臂使力,抓夹终于物归原主。 黄昏下交叠的两道影子像默剧里依偎的情/人。 卓尔后退,陈润生的视线落到手腕间的发丝上,抽离时滋生的微末细痒如化开的糖水。 黏答答附着其上。 “谢谢您。” 陈润生再次挑目,唇角衔笑,“所以你火急火燎追我的尾,就为了赶来医院换乘警车?”懒洋洋的腔调灌进耳朵,卓尔不自在握紧手里的抓夹。 “说来话长。”扯出一抹不算笑的笑,依着他和男友的那层关系,卓尔自发将他贴上半个熟人标签。 虽然他并不知道自己的存在。 “那就长话短说。”告辞的语句堵在唇缝,卓尔消失许久的视线再次回归他的眼底。 看向他的眸子浮出空白,被他这句话炸的。 “事情有点复杂,改天再告诉您?”卓尔咬舌,有欠妥当的一句话。好像她在找机会制造与他的下一次见面。 糟糕的回答。 无论如何卓尔也无法坦然做到在男朋友兄弟面前上警车,哪怕这个原因她并不后悔。 只是有些麻烦,人没搭救到,还折损两个。 典型的赔了夫人又折兵。 “择日不如撞日,上车说?” 这邀请来的过于诡异,陈润生太过不按常理出牌。 卓尔思绪一时走岔,风一吹,像漂泊的风筝线,失去了与蓝天的联系。 脑神经不管不顾接上信号,“今天恐怕不行,还要,换乘警车。”抱歉地勾唇,脸部线条僵硬,尴尬的。 陈润生拉开视线,两名警察上前打招呼。 他极轻点头,眼皮懒洋洋下垂。 乌丝,蓝裙,不安抖动的睫毛。以及两颗朱红的眼尾痣。 陈润生寡淡开口,“方便通融几分钟?”他看向卓尔身后的民警。 “您随意。”说着返回警车。见状,明峥如幽魂般移过来,途中遇到两堵肉墙而中道崩殂。 前路彻底封死,卓尔像被班主任抓去办公室背书的学生。 一板一眼组织语言简要进行陈述。 她到底还是没上他的车。 听完,陈润生弯唇,看起来挺斯文一人,打起架来时狂踹瘸子那条坏腿。 “这样啊。” 卓尔点头,看了看时间,说得不算久,七分钟结束一场惊心动魄的恩怨情仇。 “我先走了。” 陈润生勾唇,明明是笑着的,眼底却看不到丝毫暖意。 “哪个学校的?” 卓尔再次撞进他的瞳底,在里面看到自己,黑漆漆一片荒地,一脚踩空。 声音断了半截,“国戏京剧表演专业。” “送你回校?” 平地起惊雷,卓尔泛空那截声音坠入深渊,垂头藏好流露出的震惊。 站在他的视角,她就是两面之缘的陌生人。 再加一个不太愉快的场景,不落井下石已经算是绅士。 一个男人主动要求送女性回校,如何想也称不上正常。 卓尔指着警车,“感谢您的好意,但我还得去警局做笔录。” 陈润生云淡风轻回她,“不是问题。” 借着霞光默默数她卷翘的睫毛,继续说着不着边际的话。 “男朋友?” 指节蜷曲,不自在扣着手心软肉,卓尔点头。 陈润生唇角弧线扩大,数到一半被她晃的这一下打断,于是回到开头。 递话,“不让我送你,是怕男朋友不高兴?” 卓尔惊讶他的明牌,硬着头皮跟着他的节奏走,仿佛掉进二维坐标系。受到来自他向前推的力,不得不进行位移。 卓尔斟酌用词,“他有点爱,吃醋。” 陈润生拖腔带调,声音飘到卓尔头上,“可我怎么觉得,他不像你男朋友?” 那个学生看她的眼神太过清白,通常情况下,一个男人目睹自己女朋友和另一个陌生男人单独交谈,不说及时宣誓主权,但绝对不是他那种态度。 母鸡护小鸡的举止。 他的话像一记重锤,毫无前兆兜头重击卓尔。撒谎被人当众抓包不亚于裸奔,还是这么尴尬的话题。 仿佛她私心里认为他会对她做点儿什么一样,所以不得不打出男朋友这张防御牌。只是没想到裁判提前宣布她犯规,毫不留情请她吃了一张红牌。 先手的位置被他占据,后手出击的行为又被禁止。 卓尔头皮发麻,想解释却无从开口 ,找到蛛丝马迹的逻辑漏洞。 按钮一颗一颗垒起她下坠的嗓音。 “您见过我男朋友?” 傍晚的风来的急,说完这句话陈润生朝她靠近几步,乌木沉香的味道飘进卓尔鼻尖。 卓尔抿唇,暗自屏住呼吸,他的气息像一滴墨,悄无声息融进清水。 很快,就哪儿都有他的存在了。 如影随形。 “防着我啊?”陈润生摒弃她挖的坑,轻而易举将节奏重新攥紧。 她挺会挣扎,稍不注意就钻出去了。 滑不溜秋的。 卓尔直愣愣立在他跟前,裙摆毫不顾忌拍打他的裤腿。黑与蓝叠在一起,两种布料撞击的声音混着乌木沉香跌跌撞撞冲击她。 已经脱离撒谎被抓包的尴尬,随之而来是自以为是给人添加的莫须有的罪名。 卓尔觉得自己由内到外长满瓜条,在他锐利凉薄的视线下所有秘密无处遁形。 思想上的裸奔。 “没有。”干巴巴的回答,丢在火炉里也溅不起火星子。 “没有就好。”陈润生垂眸,无所谓吐出几个字,给卓尔一种他并不在意她的回答。 仿佛那句话只是闲来无事,用来打发时间的随口一提。 不在意她的回答。 没有就好。 陈润生确实不在意她的回答,因为他向来只凭自己的规矩行事。 有没有,是不是从来不是问句。 绅士面具的矫饰而已。 两人之间短暂地出现空白的沉默,陈润生气定神闲滑动手机,食指点了几下。 手机屏幕的光晃动着,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投下阴影。 卓尔如坐针毡,每一秒迟滞的时间仿佛带毒,嚣张跋扈扼住她脆弱的咽喉。 “陈先生。”陈润生抬眸,寻到胶片定格的那一帧,接上之前被打断的数字。 “嗯?” 他的视线专注地描摹那排细细的弧线,来来回回,一根一根的无声地数。 卓尔被这浓重的注视钉在靶场上,他投注而来的仿佛不是视线,是能够取她性命的箭矢。 睫毛颤动,再次打断陈润生新挖掘的趣味。 第二次了。 “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陈润生收起手机,再次提起之前搁置的问题,“送你回校,”顿了一下,他补充,“叫上你朋友。”视线像融化的蜡,带着微褪的温度滴在卓尔卷翘浓密的羽睫上。 卓尔哪能不明白,这位陈先生想来背景不俗。他们聊了这么久无人来催,负责带他们回去的警察从一开始就回避。 今天到底算幸运。 如果说他的来头不小,那是不是说明幸子的事情有转机? 卓尔和男朋友陈悬雨认识五年多,在一起不过一年多,且一月见一次。他从未透露过关于他的事情,只知道家里有个年纪一样的弟弟。 关系算不得好。 彼时陈悬雨的下巴搁在她的肩头,声音带着潮意,卷了她无法拒绝的脆弱。 他说:“尔尔,你会将我们认错吗?” 她的鼻尖充斥着淡淡的消毒水味,“不会。” 得到答复,陈悬雨满意地弯唇。 司机收到陈润生消息后去和警察交涉。 他们两人临上刑场之前收到钦差大臣快马加鞭递来的刀下留人免罪圣旨。 劫后余生的薄雾悄然弥漫,两人对视一眼,一前一后上了黑色库里南。 卓尔坐中间,陈润生气场偏冷,他不说话车上连呼吸声都是有规律的小心翼翼。 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 明峥在学校再怎么混得开,终究是个未出象牙塔的学生。面对陈润生强势的气场也得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平时插科打诨就算了,什么场面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他还是有点儿谱的。 他甚至没亲自露面,他们就被捞了出来。 丢到天上掉下来的不是砖,是圣旨。 3. 向日葵 医院到学校路途过于遥远,此刻堵车严重,陈润生大喇喇霸占大部分地方。两条长腿向前伸,很随意的姿势,西装裤往上露出一截脚踝。莫名的染上性感的味道。 陈润生懒得说话,卓尔和明峥到底还是学生,玩性较大。面对车内冷寂的氛围很快找到自己的舒适区,两人在明峥的手机APP上刷起视频来。 音量调到最小,明峥连了蓝牙耳机和卓尔一人一只。 明峥是个资深老抽属性,视频风格疯魔鬼畜。 卓尔平时接触短视频不多,大多数时间不是背词就是练习手、眼、身、法、步。乍然接触抽象的网络梗一时间刷新关于笑点的下限。 连续跟着明峥看了七个视频,卓尔笑到眼睛发酸。碍于在别人的地盘上,不好放声大笑,肢体动作同样受限。 只能捂住嘴低低喘息,实在忍不住了,额头点在明峥肩膀,忍得身体打颤。 陈润生微微侧头,入眼是卓尔悬在空中的一截腰肢,头发卷起用抓夹围成一条竖着的线,洁白修长的脖颈在车内顶灯中泛着莹白暖色。 冷眼旁观他们不时凑在一起的两颗脑袋。 陈润生扯唇,狭长双眸上扬。 她对熟人都是同样的亲昵吗? 情绪上来了可以毫不顾忌搭在一起,主动的,哪怕对方是个异性。 黑色库里南在陈润生的沉默中抵达国戏南门。 明峥答谢下车,车门大敞,他站在旁边等卓尔。 “今天谢谢您,要不是有您帮忙,今晚就要在警局过夜了,改天您有空,我们请您吃饭。” 陈润生回眸,车内光线昏昧,他的身后是一排一排的月季。花海在夜里舞动叶片,像森林里遇到精灵泽佑的麋鹿。 温顺地露出自己的脖颈。 陈润生没接话,视线再次落到她的睫毛上。 毕竟受人恩惠,他不发话卓尔没法儿走,空气仿佛抽空,卓尔掉进停滞的黑洞,由他带来的。 她眼睛上的两颗小痣在昏黄的光晕里忽隐忽现,泛着清甜的欲。 小时候在胡同里吃过的棉花糖就是这种味道,一触即化,甜的不分明。 但勾人。 “没关系,你朋友好像等了你很久。”终于得到他的赦免,卓尔收起散溢的、经他流淌的沉默挤压出的不自在。 一只脚踩到坚实地面,晚风欢脱缠上露在霓虹里的半截小腿。 身体还在车内,卓尔呼出胸腔里那口一直提着的气,一点一点,像化开的冰。 陈润生手散开,不小心压住卓尔散在真皮座椅上的裙子。 生路就在前方,逃离之际撞到了黑寡妇蜘蛛编织的网。 她回头,惊觉掉进的不是蛛网,而是他漆黑深邃的瞳孔。 幽凉到极点,给卓尔一种错觉,这具好看的皮囊似乎随着夜色降临,换了具灵魂。 淡漠凉薄似乎本该是他的底色。 人间烟火,城市霓虹喧嚣半点惊扰不了,也半点浸染不得。 有一堵无形的墙隔着,他高高在上俯瞰挣扎的凡人。 两个世界的壁垒慢慢靠近。 “改天是哪天?” 卓尔断线的思绪胡乱连接上跳动的神经元,站在己方墙后面回答他的问题,“下周一?看您时间,我们随时ok。” “回头联系。”模棱两可的回答。 卓尔的视线垂落,他的手掌依旧压着她的裙子,像被五指山压住的孙悟空。 唯一的区别是,孙悟空好歹是大闹天宫令十万天兵天将闻之色变的齐天大圣。 她就一届凡人,且刚刚逃离牢狱之灾的小角色。 “再见。” 陈润生将她所有的细微表情尽收眼底,哪怕是他带给她的。 好心移开手,唇角衔了丝不明显的笑。 卓尔切身体会到如蒙大赦这个词语的意思,课本上一板一眼的解释始终比不上身临其境的体验。 车门合上,冷气铺开,填补她带走的空缺。 高楼举着灯火,霓虹残影与库里南齐鸣。 卓尔回到寝室拨通陈悬雨视频,不到五秒,那边接通。 一样的容颜今天已经是第三次见,不同的是陈悬雨偏温润,一双眼睛总是温和地含情脉脉地凝视她。 未语柔情先替他拥抱她。 陈悬雨半靠在沙发上,好久没理发了,那双眼睛安静地蜷缩在头发之后,像蛰伏的湿漉漉的丛林猎手。手机置于S形洛可可风格的大理石茶几上,整个人被框在小小的手机屏幕中。 懒懒衔着笑,眼睛半睁不睁围住卓尔放大的脸,一寸一寸于无人处,慢悠悠滑过。 “比昨天早五分钟,是不是想我了?尔尔。”他说话总是这样直接,许多次卓尔都没法接话,只得顾左右而言其他。陈悬雨知她脸皮薄,起了个头,无所谓她的回答,自顾拓印她的表情她沉溺在舌根之后的表达。 他喜欢这样,可以更深刻的挖掘卓尔。 他享受这个过程。 “我有个事想找你帮忙。”卓尔抿唇,眼皮低低垂着,眉尾两颗朱红小痣一览无余。像天色将晓时分幽幽挂上的一轮悬日,天与地黯然失色,等待它的普照。 得益于陈先生的启示,卓尔想到了是否男友也有通天手段解决她的难题? 感情也会架上不太纯粹的枷锁。 “对男朋友不需要用想,你说要我会更高兴的,尔尔。”他揉碎暗藏的心思一点点喂给她,教她如何利用女朋友的身份去开山铺路遇水搭桥。 认识五年多在一起一年,卓尔始终不适应陈悬雨直白的语言系统。 或许是长期生活在国外,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含蓄没能遇到潮汐生根发芽。 卓尔扣着裙子上点缀的一颗珍珠,斟酌开口:“我朋友遇到一个不太好的人,发生了暴/力事件。她绝对处于正当防卫。”当然,在法律界定上李朔奇的惨状被冠以防卫过当的说辞。 陈悬雨起身,腰背弓着,手机换了个位置,巴卡拉水晶杯有水柱升高。轻盈的水流声作为舞台上的BackupSinger点缀她的娓娓道来。 啜饮一口清水,鼻腔发出轻轻一声嗯,鼓励她说下去。 “她现在在派出所,对方不接受私下和解。我朋友找了很多关系也没用。因为,那个人家里很有背景。”潺潺流动的嗓音润泽心肺,刚才吞下的清水也缓不了的渴意得到抚慰。 陈悬雨笑起来,纯良的,双眼盛着无尽的包容。水杯放下,拿起沙发上另一部手机。低头找到置顶之下的一个黑底白骷髅头像,敲出一段字,那边很快回复了一个句号。 “交给我尔尔,一会儿就可以去接你朋友了。”他笑开,繁复的雕花水晶灯泼出的光线挂在他半张脸,时间好像被柯罗诺斯摘下丢进漩涡。陈悬雨声音弱下来,找不到支点似的,“如果是用掉所有视频时间之后再去,我会更开心。”国内外存在时差,每天的通话时间严格控制在半小时。 因为卓尔的专业特性,必须早睡早起。 “谢谢。”他不在身边,除了口头上干巴巴的道谢之外,卓尔只能回馈更深注视。眼睛代替她隔着距离拥抱他。 陈悬雨绕开她的谢谢,随口找了件事哄着她说话。今天的半个小时有十一分钟二十九秒她的注意力一直落在另一个人身上。 独属于他一个人关注被分走了。 舌尖滑过下唇,陈悬雨摊开自己,如果人能变成微观粒子,他会毫不犹豫附着在卓尔呼吸里。 永远的。 跟着她的呼吸节奏感知她的情绪,分析她的思想。 “今天有受委屈么?” 卓尔一怔,摇头。 陈悬雨勾唇,笑得不那么有温度:“你朋友遇到不好的事,你不会袖手旁观,肯定会去找那个人……和解。那么他会怎么为难你呢?尔尔,他给你委屈受了,对么?”他笑得很淡,卓尔品出陈悬雨释放的信号。 别骗他。 “他说了一些不好的话,但是没关系。”卓尔注意到陈悬雨笑僵的唇线,趋于平直时又往上提,扯出不规则的括弧。 “不能没关系,被人伤害就要……”不惜一切代价报复回去! 他当然不会在她面前直白说出来,她会被吓到的。 更换措辞:“倾诉,积压在心里这里会病。”指尖滑到心口的位置。 卓尔心口潮乎湿润,鼻音加重,下巴上下点了一下。 陈悬雨转动茶几上的水晶杯,上面蜿蜒曲折的溪流试图泡软困住它流动的坚硬固体。 “可以收到新的礼物吗?距离上一次送礼物已经过去好久了呢。”去年中秋节她亲自做的月饼,一盒八个,包装精美,他很喜欢远渡重洋送来的一切东西。 陈悬雨很擅长捕捉人的情绪,蛛丝马迹游走与他眼前不亚于黑暗中散发热芒的星火。哺乳动物的特点之一是趋光性,光源自然是导航定位的最佳手段。 她因为朋友而“利用”他产生错误的认知,滋生出灿若星火的愧疚。陈悬雨牵住那根丝,拉紧,然后提条件。 无往不利的把戏。 她往往会答应。 陈悬雨引导话题,不知不觉间半小时悄然掺进十分钟,而她似乎没发现,她的时间被他偷走了。 今天发生的零零碎碎的事悉数被他哄着收集起来,像垂暮老人拖着老迈的,枯枝干涸的身体寻找鲜活的生命之源。 他喜欢她的鲜活,充满昂扬生命力,伦敦雨季长,每每遇到太阳出来时他会在阳光存在过的地方坐上一整天。 而卓尔,是他阴雨朦胧季节的夏日。 落叶追逐微风,海浪追逐石礁,萤火虫追逐一闪而逝的自由。 在卓尔的碎片化日常中,他拼凑出一副令人憎恶的画像。 身体换了个方向,视频中卓尔看到他优越的侧颜,眼睛藏在白炽灯底。 陈悬雨看到了镜中的自己。 也是被拼凑起来的,一块一块的,像乱葬岗被人遗弃的尸块。 镜子曾经碎过无数次,他每次都会用最贵的粘合剂粘起来。突然掉入记忆的房间,眼皮压了粘稠的泥腥味的土。 好恶心! “悬雨。” 伦敦迷蒙的雾破开一道缺口。 “我只是……”他垂眼,压着眼睑,视线滑到地上,无力回归手机屏幕。 “太想你了。” 卓尔平静眸子粲然发亮,唇角弯弯,邀请他:“我就在北京,欢迎回来。” 陈悬雨用视线捧住她溢出的笑,小心翼翼收起来。 “再有几个月我就能回去 了。” 再次老调重弹:“你见到了他,我们是不是很像?” 你会认错么? 你会像喜欢我一样喜欢他么? 你也会这样对他笑么? “只是长得像,气质不一样。你是特殊的。” 特殊,很动听的一个词。 他拿到了自己的第一个标签。 冠上陈悬雨的专有标志。 像幼儿园的小朋友第一次收到老师的小红花。 他也收到了自己的小红花。 “尔尔……”他还想喂自己吃定心丸,“你真的会分清我们么?无论什么时候。” 卓尔弯着眼睛一遍遍告诉他答案,空白答卷上填满无数同样的回答。 她沉默地想,从小一起长大的双胞胎一定避免不了被比较,比成绩,比礼仪,比谁更招长辈喜欢。 领奖台C位拥挤得站不下第二人。 但是她的C位永远留给他。 陈悬雨盯着杯壁上零零散散的水滴,声音受了潮一样,“我们的爱好不一样。” 卓尔没听清,下意识追问。 “没什么,很晚了,你朋友不能一直待在警局。” 挂断视频,卓尔在政教系统提交外宿假条,截屏转回微信发给辅导员。 叫上明峥一同将巩幸子接了出来。 三人回到巩幸子的小窝已经十一点多,卓尔和明峥的生物钟在当代大学生群体中堪称典范。 标准的早睡早起。 巩幸子把两人分别安置在客厅沙发和卧室,拿上车钥匙手机去超市采购。 受了一天气,唯有美食能治愈。 次日卓尔起了个大早,在楼下湖边公园练习开嗓,一日之计在于晨,这是梨园人刻在骨头里的铭章。 回去时巩幸子刚从被窝里钻出来,顶着两只黑眼圈,一看就是熬穿了。 “早。”恹恹地打招呼,膝盖碰到沙发像找到了巢穴,踢开鞋子摔了个仰面朝天。 瞬间不省人事。 明峥提着大包小包早餐进屋,嘴上叼着包子,见状指了指巩幸子。 卓尔声音细细的:“睡眠不足引发的碰瓷事故。” 明峥:“可惜了,吃不到我专门买的爱心早餐。” 窗外的树影在客厅游了一圈巩幸子才幽幽睁眼,一张放大的脸横在眼前,身体比声音先反应过来。 拳风擦过明峥鼻梁,他心有余悸捂着胸口。 有惊无险,逃过一劫。 “大早上的想吓死谁?” 明峥摸出手机点亮屏幕,送到巩幸子面前。 “一点半了,过完今天明天又要上早八了。” 巩幸子一副心如死灰大受打击的颓废样:“为什么不能找代课?” “问叔叔阿姨。”巩幸子玩心大,巩父巩母为了防她在外乐不思蜀荒废学业,连夜奋笔疾书拟出一篇三千字的协议。 其中就有不能旷课,否则家里年迈的老父母将会每顿饭少加一盘菜。 这对心机深重的夫妻真是死死拿捏住她最纯良的本质。 孝顺,富有正义感。 最后一天假期所剩无几,三人商量去北京最有名的寺庙拜菩萨,打小人。 在北京上学一年了还没好好逛过这边的景点,不仅专业课繁重,除此之外还得准备各种比赛。 每天的基本功必须严格执行,手机刚清空的内存不到一周又存了一百多g的视频。 外出求学,她的继父周承霖同样怕她懈怠,要求卓尔必须每日报备。 包括一日三餐,早课晚课,睡眠监测实时共享给她。 要是哪天没有按时报备,比周承霖的责问先到的是辅导员的截图。 来自周承霖无孔不入的打探与监视。 卓尔只得订好闹钟按时打卡,辅导员很忙,不能再给她添加不必要的麻烦了。 昨天的晚课漏掉,消息框顶上来辅导员与继父周承霖的微信红点。 右上角灰色的免打扰标签好像一只纸老虎,远在网络另一端的人动动手指头,轻而易举咬断它纸糊的兽骨。 第一步给辅导员道歉。 聊天界面长达数十秒的对方正在输入中…… 最终偃旗息鼓,没有任何字眼浮出。 习惯二字被磨尖了,隔着屏幕刺破她。 第二步点进周承霖的聊天框,今天早课的视频发出去,白色圆圈填满后往上移了一段。 因为有消息进来。 【昨晚没在学校吗?】 人就是这样,永远带着答案找问题。 外宿假条发出去的下一秒辅导员就转发给了他,她没报备,他也没追问。 忍耐程度竟然只有短暂的几小时么? 那么她的忍耐力遗传自谁? 是她已故的爸爸么? 血脉真是可怕的东西。 卓尔慢吞吞打字,按照早已拟好的草稿一一敲出。 【周末放假。想放松一下;就请假了】 【适度的放松可以,周末课少,可以多花时间在基本功上。】 他开始教授她的基本功。 【眼神要更收敛、圆润一点,看人时用瞟而非转头瞪视。做到眼波流转,含而不露。】 【,好】 4. 向日葵 人活一世,欲望堆积。而欲望无非是向内求或者向外求。 前者要求完善自身,不断精进自我,达到自身与社会的契合。后者则通过信仰以获得灵魂上的慰藉。如学业,财富,健康。 相比于雍和宫,火神庙的香客较少。它还有个别名,北京玄学天花板。 火神庙处处透着独特的皇家气派与历史底蕴,是一座将宫廷规制与道教理念融于一体的古建。 进了门先去荧惑宝殿,此殿顶有一漆金八角蟠龙藻井,精巧无比,在京内并不多见。这里主要供奉的是火神爷,近期犯太岁可以拜拜。 所谓进门先上香,有求必应。 卓尔去了慈航殿求平安健康,殿内人不多,免去排队的程序。 先拜后抽,心诚则灵。心里默念所求之事,虔诚跪拜, 一事一问,一问一签。 左手进抽签桶取签,第三十六签。 卓尔记住签号,根据指引将签递给居士解签,抽到上上签可以带走。 居士细致讲解,卓尔认真倾听,殿内青砖有道影子游到卓尔脚底,拢住她。 卓尔回头,黄、绿、蓝交错的琉璃瓦歇山顶之下是一张淡薄的眉眼。青烟在他身后自发形成一道天然屏障。 俗世的欲望半点也沾染不上他。 卓尔还陷于刚才的签文意境里,象牙白的手里攥着那支签,眼神有些空。 陈润生的声音携了青烟飘进:“卓尔。” 她如梦初醒,“陈先生。” 陈润生双眸平静,裹了她辨不清的雾,视线下移,落在干净圆润的指尖。 俄而开口:“什么签?” 卓尔抬手,签条入目,陈润生视线滑过签文。 签文:鱼翻桃浪。 上上签。 他笑起来,眉目舒朗,唇线上扬。 “失物不失,病者自安,官事有理,求财遂意,行人有信,求官必达,婚姻和合。你求哪样?” 卓尔惊于他竟知晓签意,小心翼翼收好签条:“签上带有的,应该都灵?” “心诚则灵。” “陈先生也来求签?”心诚则灵这四个字莫名与他的气场不符,陈润生给卓尔的第一印象不像向外求之人。 反倒无欲无求。 陈润生垂眸,琉璃瓦折射的光线一层一层披挂在她身后,发丝在光里散发出细碎光芒。 清雅脱俗,明眸纯真。 “要不你给我求一支?” 卓尔双眸圆睁,他的要求未免过于越界,仔细算起来,他们一共见了不过三次。 况且替人求签这种事也太亲密,他们之间,不合适。 “自己求比较灵?” 陈润生如何看不明白,她这是在与他划线。说话态度诚恳,哪哪都是破绽,偏偏不袒露弱点。 令人没法儿计较。 她不愿,陈润生自然不会强求。 强求来的,没意思。 “没事,我不信这些。” 陈润生凝眸,从她脸上清晰捕捉到一丝疑惑。 寺庙不愧是凝神静心的地方,人的耐性也直线上升。 他解释:“陪家里长辈过来。” 有人来解签,卓尔侧身移动几步,毫无征兆迈入他的领地。 陈润生浓黑的影子像一匹巨型芭蕉叶,她则是栖身于芭蕉树的蝴蝶。 芭蕉提供栖息之所,蝴蝶提供陪伴。 殿外的风窸窸窣窣缠上卓尔,头发脱离原本轨道,飘飘忽忽勾住陈润生。 一绺青丝挽上陈润生清瘦的腕骨,像寻到可供安息的巢穴,便告别信风在此安家。 裹住他的手细细地磨。 陈润生那点恶劣懒得藏,手腕偏转,直白地横在彼此之间。 黑与白形成一道极为亮眼的存在,卓尔脸热,眼睛不敢去看相衔之处。 指尖绕了一绺头发往而后挂,一切终于回到正轨。 “第二次了。” 卓尔跟不上陈润生的节奏,不由得抬眸,青烟拢眉,似雨后晨间的山林。 “你的头发,第二次缠我手。”分明是很暧昧的话,经他口中说出来,像是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似乎是随口一提 没想到他指的是这个,卓尔好不容易掩埋压紧的尴尬顶破泥土,张牙舞爪疯狂生长。 除了表达歉意她暂时找不到别的说辞。 此刻的境地下,说什么都不对,尴尬在她心窝聚拢,织成一张大网。卓尔被吊在树杈之间,脚下寻不到可供她平衡的支点。 像泡在水里,安全感拨不开水的防护,她似战败的士兵,眼睁睁看着己方营地失守, 陈润生不动声色读取她,细细扫视。从那对朱红小痣开始,像巡逻的卫士,开疆拓土,安营扎寨。 他的眼神太过稠密,却不含半点旖旎猥琐之色。 直白,不加掩饰。 和观看卢浮宫那些珍贵的艺术品没什么区别。 却让她压力倍增,任谁被人如此直勾勾地凝视,都不会有更好的体验。 “陈先生。”卓尔喊他,眼睫扑闪,错开他的脸落在陈润生背后的琉璃瓦上。 她给自己找到的庇护所。 陈润生喉间发出低低的轻嗯,接住她漂浮不着力的嗓音。 卓尔:“我朋友还在那边等我,我先过去了。” 陈润生眯了眯眼,往她视线所经过的路线移动,找到残余的隐藏起来的痕迹,吸附上去。 卓尔瞳底被迫多出一张淡漠的脸,她的临时庇护所如此不堪一击,轻轻碎了。 双腿后撤,陈润生步调懒散,覆盖她留下的脚印。 头微微下垂,影子完完全全掌住她。 “抱歉,我没听清,可以再说一遍吗?” 往回调整时间线,再度拼凑散掉的话,“马上五点了,我和朋友约好在荧惑宝殿回合。”火神庙五点闭馆,卓尔看一眼手机,恰巧进来巩幸子的微信。 她没仔细看,粗略扫一眼就收起,“再见。” 陈润生目送她浮出青砖下的影子,品读着最后两字。 再见。 朋友熟人之间的常用道别语,为下次见面留的引信。 如果忽略她离开时如释重负的表情。 那点冒芽的人味冲淡,陈润生回头,居士正在给香客解签。 黑眸幽静,转身离开慈航殿,霞光零碎地堆在他平直硬挺的西装肩线上。 心诚则灵? 人们给自己兜售的安慰剂而已。 他向来只信自己。 无论人亦或物,只有亲手夺的,才最长久。 听凭天命,他不安心。 周末的车不太好叫,三人分别在不同软件叫车,屏幕上只有冷冰冰的正在呼叫司机中。 卓尔没想到今天还会第二次遇到陈润生,他的车停在他们跟前,司机下车提出送他们一程。 巩幸子不明所以,凑近小声嘀咕:“你俩悄悄结识大佬不带我是吧?”车牌号一水儿的七,可不是有钱就能办下来的。 明峥学着她的样子三言两语说清楚来龙去脉,巩幸子看了看车那边,“那还等什么?上车啊。抱大腿的好机会。” “快给脸上的肉松松绑,人看到你这一脸谄媚相一脚油门就跑了。” 巩幸子双手柔脸,挤出招牌笑脸:“这样呢?是不是显得特青春,特阳光。” “勉强勉强。” 三人上车。 气氛出奇地诡异。 一路无话,库里南缓缓驶进一处闹中取静的四合院。 青砖红瓦白墙,院中种了几棵海棠树,天井中央一只中式榫卯无缝融合的鱼缸。里面游着几尾宫鹅,红顶白身,鳞片排列紧密,晚霞辉映下泛金属光泽。这种鱼是中国传统蛋种金鱼中的珍稀品种,因清朝内务府曾垄断饲养而得名,被誉为金鱼中的贵族。 资深玩家收藏的顶级品种。 养起来费心思,也费钱。 身穿旗袍的侍者在前引路,卓尔三人家中条件不差,却也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进了包间,陈润生没上主座,随意挑了个位置。 他气场太强,坐在哪儿,哪儿就是主座。 “这里的菜不错,看看有什么喜欢的。” 巩幸子和明峥先卓尔一步进入包间,两人不约而同往陈润生右手边坐,与他中间隔了一个位置。 这也就导致卓尔不得不选择填补空出来的椅子。 菜上得很快,气氛逐渐活络起来,明峥和巩幸子是热场的好手。 很快带动气氛,听到有趣的,陈润生时而捡两句回复。 其余时间都在听他们说。 有朋友在,卓尔自在一些,有时被cue到就抿唇咽下食物,左手边恰到好处递过纸巾。 她自然接过,以为是店里服务,也就没有多想。 话茬流转到巩幸子头上,她的碗边多了只汝窑茶杯。 袅袅茶香沁入心脾,正好有些渴意,卓尔低头啜饮。 她喝茶不多,说不出什么漂亮的赞美话。 只是发自内心觉得这茶不错。 茶香融于水,入口生津,层次分明。 食过一半,竟喝了四杯茶水。 陈润生眸光含笑,给人伺候了半晌,看样子是把他当成侍者了。 又推过去一杯,指尖点在黄花梨餐桌上。 “喜欢喝?回头让司机送点儿去你学校?” 卓尔循声回头,手背碰到那杯温热的茶,哪有什么侍者? 似被烫到一般,手掌失去方向,在桌上划出一道。 冰凉触感贴在手背。 卓尔压下眼睫,他的指尖正抵在她的手背上。 没有移开的意思。 陈润生衔了笑,黑眸绞着她,一起落在他们相贴的地方。 她在他的注视下落荒而逃,强装无事收回手,那里残留的温度融化,不经她同意溜进毛孔。 像被侵略。 “怎么不说话?” 陈润生捡起掉落的话,再次抛给她。 卓尔:“我其实不太喝得出来,而且宿舍也没有泡茶的工具,送我太浪费。” “能得一句喜欢就不是浪费。” “至于茶具,我那儿有好几幅适合学生用的。过几天送去你学校?” 没有主语。 卓尔坚定拒绝,想来也知道经他手的东西价值不菲,她哪好意思点头应允。 “您别破费了,我就是牛嚼牡丹,喝不惯。” 陈润生挺直了些,拉远了和他的距离,手背贴在茶盏上。 继续往卓尔那处推。 唇角线条往下掉了点:“你们大学生都是这样的么?” 这话来得无厘头,卓尔跟不上他,只能被带着向前求证。 秀气的眉头弯成两条弧线,疑惑绕过嘴唇直白长在眼里。 “对谁都这么有边界感?” “昨天提出送你回校,你拒绝。今天送茶,你拒绝。”旁边两人聊嗨了,自中间切割出两方天地。 卓尔自动和陈润生归为一起。 她的处境很糟糕,面对陈润生的事后清算,只想时间停止。 最好回到打车那个节点,说什么都不上车了。 和他打交道总是有种玩冒险游戏的错觉,稍有不慎就踩到陷进了。 挑选不会出错的一个问题进行回答:“您帮了我们太多,再要您的东西,于理不合。应该我们送您才是。” 您,我们。 语言是天然的屏障,轻而易举划分出楚河汉界。 陈润生不肯放过她,黑眸微眯,替她交出一份更完美的答卷:“所以你只是害怕承更多的情,不是防我。” 很不好回答的一句话。 他将答案钉死,只有是与不是两个按钮。 陈润生看破她的为难,好整以暇等待她的回答。 “嘀咕什么呢?尔尔,快看我给你定制的新指甲油。” 卓尔感激巩幸子的及时救场,暗自松了口气。 人在脱离危险时总会一遍一遍回顾过去,构想是否还有更好的处理方式。直到整理出一套最佳方案以应对下一次危机,或者任由意识沉溺于当时难言的情绪,直至免疫。 她也不例外,飞快睨了他一眼。 正好掉进陈润生淡笑的眼瞳,她的惊慌与他的悠然形成鲜明对比。 他料准了她的行动轨迹。 干脆在她的必经之路等待。 那一眼太深,卓尔几乎是丢盔弃甲。 像航行于大海上的一叶扁舟,没有支点,没有方向。 一个微不足道的海浪就能轻而易举卷走她。 手里的掐丝珐琅筷子掉落,沉闷声将她带离那片危险海域。 回头,发现巩幸子漂亮的脸上爬出两朵红。 这是醉了。 跆拳道赛场上的好手,酒桌上的俗手。 一杯倒的海量。 家传的。 但她就好这口,每次都不信邪,扬言必须由她亲自打破基因枷锁。 这次也不例外,只是没料到这酒太烈,一杯的上限直接砍到脚脖子。 明峥喝了不少茶水,叮嘱卓尔照看好巩幸子,就跟着侍者去洗手间了。 “怎么还喝酒了?” 巩幸子眨着亮晶晶的眼睛,竖起一根手指头,有点暴躁:“它耍赖,作弊,我才喝了一口,就感觉头晕脑胀。” 卓尔拿起酒瓶,淡绿色的酒液在圆润线条流畅的酒瓶里静静躺着,她闻了下,味道很醇香。 但此刻在她眼里不亚于白雪公主后妈的那颗毒苹果。 “酒品真差。”巩幸子甚至开始批评一瓶无辜的酒。 卓尔抿唇,一缕浅笑爬上眉眼,杏眸弯成月牙。 “别挑战基因枷锁。” 巩幸子听不得这话,躲过酒瓶嚷嚷着要一口闷完。 卓尔搂住她的腰,将酒拿远,转移她的注意力。 “我还没看过你给我定制的新指甲油。”卓尔为数不多的另一个小众爱好,涂指甲油。 有时候情绪上来了,手加脚能有二十种不同的颜色。 巩幸子眼神发直,头顶上隐形的信号圈转啊转,终于艰难连上信号。 一决雌雄的雄心壮志瞬间抛诸脑后,手在包里胡乱抓。 一堆圆形瓷瓶咕噜噜在桌上罚站。 卓尔根据颜色由浅入深给它们进行排队。 “快试试。” “别人还在吃饭,看看就行,很好看的颜色,我今天要全部用上。” 巩幸子笑:“专门请大师调的,不好看我要去美国揍他。” “我想看。”她的头枕在卓尔肩上,呼出的气都是滚烫的酒香。 下次再不能让她碰酒了。 巩幸子喝醉的时候尤其爱撒娇,搭配那张可爱的娃娃脸,卓尔实在没有抵抗力。 “你们玩,我吃好了。”陈润生善解人意出声。 得到他的首肯,卓尔挑选了一瓶裸粉色。 抽出被巩幸子挽住的手,拧开玻璃瓶盖,淡淡的樱花味卷在鼻尖。 巩幸子黏在她身上,像条缺乏安全感的橘猫,再次抱紧卓尔的手臂。 “你怎么不涂?是不是不喜欢?”声音带了点委屈。 卓尔叹气:“我很喜欢,就是有一点点遗憾,暂时没有学会左手给左手涂指甲。” “这里有二维码,你扫一下,应该有教程。” 她艰难调出微信添加好友的二维码。 卓尔有点被她可爱到了,忍住笑,手机碰了碰。 “好了。” “学会了吗?”巩幸子眯着眼睛问。 “要到明天才能彻底掌握。” 耳边猝然响起低低的笑,卓尔侧眸,陈润生不知何时拉开了椅子,身体正对着她。 手肘搭在两边扶手,修长指骨自然下垂,如同上等的羊脂玉。 衬衫扣子解了最上面几粒,白皙精致的锁骨盛着夕阳最后一点暖光。 “不好意思,我朋友好像喝醉了。” 陈润生食指虚虚指着,方向是桌上那些瓶瓶罐罐。 “我帮你?” 卓尔刚想拒绝,陈润生微凉指尖跨过空间触到她的掌心。 像被烫到一样,手肘往后缩,手掌的缝隙不受控制撑大。 裸粉色的指甲油静静地困在陈润生食指和拇指之间。 “你朋友好像很想看。”他故意学她说话。 5. 向日葵 指甲油圆润的瓶盖被他放在手上把玩,拇指顶开瓶塞再按下去,如此反复。粘稠的液体如有实质,趁着他打开的缝隙往外逃。 “她喝了酒就这样,转移注意力就行。”巩幸子腻歪在卓尔怀里,脑袋在胸口蹭,比明峥家养的那条比格还粘人。 “你是不是不喜欢?”巩幸子问。 “喜欢。” 卓尔搂住巩幸子,顾不上应对陈润生,因为还有更棘手的人要照应。 喝醉的巩幸子简直是个魔鬼,缠人的手段一流。 卓尔只得温声安抚,就差指天发誓以表衷心。 醉鬼对信息的检索能力堪比牙牙学语的孩童,闹腾的劲儿只增不减,妥妥的魔童。 “真不用?就涂个指甲,朋友之间的互相帮助,没什么的吧?”陈润生追击,嗓音循循善诱,像童话故事里的巫女。俊美面皮裹着一层甜美糖衣,诱骗不谙世事的公主偷食。 卓尔再次拿开巩幸子埋在她胸口的头,她的四肢软绵绵的,像用泥捏出来的身体。 一碰就散掉。 第不知道多少次扶正巩幸子,比起她的胡搅蛮缠,接受陈润生的帮助更容易占据上风。 明峥在厕所安家了吗? 唯一的救兵迟迟不见踪迹。 力竭开口:“麻烦您了。” 陈润生的眸子毫无温度落在她们贴得紧密相连的身体上,准确来说是巩幸子不安分的双手以及那颗摇摇欲坠的脑袋。 好几次她的唇擦过卓尔白皙的脖子。 女孩子之间,正常。 “客气,左手?” 卓尔将掌心铺在桌面,五根手指头张开。她的手骨相极佳,修长圆润,指腹带点淡淡的粉。 倒是很适合涂指甲油。 卓尔点头,陈润生旋开圆顶帽子,水晶刷舔了滴稠液,在暖晕里泛着细碎温和的荧光。 刷子蜻蜓点水略过瓶口,刮掉一般液体。 陈润生抬眸,她的眼睑处有两柄扇子,遮住了瞳底的颜色。 她极认真地注视陈润生的动作,丝毫没察觉他于无人处探寻她。 她看谁都这样专注吗? “是不是要先这样?” 手腕偏转,刷子吸附的液体挂在瓶口,圆柱细密的刷子变得扁平。 人在注意力集中时听到任何声音总会溯源,卓尔掀睫,两柄扇子被光打散。 窗外树影摇曳,斑驳树影欢脱穿过木质窗户,越过中空吊灯,泼在陈润生半截肩膀上。 卓尔回以一声轻嗯,手往他那儿延长。 陈润生靠近她,微低着头,高挺的鼻梁投下阴影。光从侧面打过来,明暗分界线沿着精致昳丽五官走了一遍,骨骼的形状清清楚楚地浮在皮相下面。 卓尔房间有一副巨大的素描画。高中时期压力大时解压的手段之一,陈润生无疑是最好的人体模特。 旁人绞尽脑汁登天梯也够不着的人,此刻卓尔低头就能看见。 陈润生涂得很慢,刷一下涂一只。 如果涂得不均匀有裂痕,他会面无表情擦掉再涂一遍。 因为不完美。 手掌摊平时拇指甲片朝向身体的方向,这也就导致一个问题。 不顺手。 卓尔旋转手腕,左手没有支撑的东西悬在空中。 经过刚才巩幸子的闹腾,她消耗掉大半力气,又一直揽着她软绵无力的身体。 手有些发抖,陈润生手里的刷子迟迟找不到机会落下。 眼皮掀起,视线略过卓尔细腻精致的下巴,继续往上爬,是圆润饱满的唇瓣。 笑起来很淑女,不露齿,两角浅浅提高。 曹植名篇《洛神赋图》里的洛神有了形,大抵就是她这样。 收藏在他的家里。 陈润生蘸了指甲油,眸光清白,询问:“可能需要换个方式,你介意吗?” 一切的目的不过是安抚巩幸子,四根已经足够,拇指涂不涂不重要。 然而卓尔的话刚成形就黏在舌尖,他握着她颤抖的手,水晶刷细细涂抹。两只漂亮的手相触,彼此体温融化纠缠。 温热和凉中合成第三种温度,卷了他的体温在她皮下驻扎。 陈润生两指轻捏卓尔大拇指第一道关节。 她的僵硬体现在肢体上,甚至不用特地去寻找她的脸。 明晃晃的地昭告他,他的入侵遇到了抵抗。 沉默在男人的劣根性下有另一种解释,叫默许。 她僵硬的骨头比桌上的掐丝珐琅筷还笔直,陈润生可不认为她在默许。 无名指勾了勾卓尔手心,夜风下凉透的茶水漾开透明波纹。 他说:“别紧张。” 卓尔没法任由心意控制肢体,越想抛开杂念,身体绷得更紧。 隐约听到一声浅笑,待她溯源,只闻风声缠绵。 大拇指刷了两次,中间相衔的部分绘得很完美。 最后一笔结束,卓尔抽出手指,瓷白肌肤像蘸了糖水,积了厚重的温度。 她道谢,陈润生没吭声,旋紧指甲油瓶盖推回原处。 末了翻过刚才那页,“很好看。” 垂眸点了几下手机,绿色光线透过手机屏幕搁浅在陈润生淡漠的眉眼。 和刚才热心给她涂指甲的模样截然相反。 不多时明峥姗姗来迟,巩幸子也不敌酒意侵袭,安详入睡。 “这就倒了!”明峥傻眼,前后不过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灌倒巩幸子很短,二十分钟找厕所却很漫长。 天知道他的膀胱快要停摆,十九年苦心经营的英俊潇洒差点付之一炬。 再也不来了,这地方看着高级,想必是牺牲食客膀胱换的。 谁家厕所要绕无数个犄角旮旯,穿过一扇又一扇门? 走的时候卓尔三人一人提了一罐茶,巩幸子喝得烂醉如泥,优先送她回家。 陈润生极有耐心,将卓尔二人送回校时已至十点。 浓夜如面纱薄薄带走白日燥热,树影卷着灯火与车流撕开的一线白光相遇。 彼此交汇融合,来不及诉说柔肠便各自驶向没有方向的远方。 后面两个星期卓尔和明峥忙着准备国戏杯学生戏曲大赛,每天除了上课就是在学校练功房刷课时。 国戏练功房每个学生的使用时间有限,因此很多人都会选择在刷完课时之后寻找机构办张会员卡。国戏附近很多相关机构,价格参差不齐。但无一例外的是,价格越高,环境越好,服务也就越好。 国戏杯由北京教委主办、中国戏曲学院承办。是覆盖面最广的学生赛事,参演人员囊括大、中、小学各阶段学生。 比赛分为甲乙组,组内设有单人赛事和集体赛事两种项目,每名学生只限报名参加个人或集体项目中的一项。 乙组的报名条件卡京津冀户籍,卓尔明峥来自苏州,因此只能报甲组。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一个是青衣,一个是小生,京剧里最重要的一对官配搭档。 既是舞台上的恋人,夫妻,也是声腔与表演上相互成就的艺术搭档。一个端庄含蓄、一个潇洒多情,共同撑起了京剧里那些最动人的才子佳人故事。 集体项目参演主要角色不少于2人,参演总人数限40人以内,不含伴奏人员。 他们选的剧目是家喻户晓的《白蛇传》。 《白蛇传》对演员的要求不止于唱,为了全方位塑造白素贞这个角色,演员还需要具备全面的功底,做到唱、念、做、打并重。 卓尔刚接触戏曲学会的就是《白蛇传》里面的唱词,在唱腔方面把握得还算不错。但这个剧目不止于唱腔,不仅要在文戏中展现出青衣的唱功和细腻做工,还要在武戏中表现出刀马旦的武打功底。包含了许多精彩的武打桥段,对演员的腰腿功和兵器技巧都是极大的考验。 比赛是十月,仔细算下来只有不到五个月的时间。每一天都很珍贵,卓尔恨不得一天掰成两天用。 自那次从火神庙回来,明峥主动问过陈润生的司机,有时间约一下,处理追尾事件的后续事宜。然而消息却石沉大海,后面过了一周再次联系同样无果。 卓尔想估计是陈先生贵人事忙,在他们的世界必须放在手机备忘录首页加粗描红的重要事件,于他只是三万天之中平平无奇的一件不足挂齿的小事。 周六早上刷完课时,回寝室途中接到一通陌生电话,来电归属地是北京。卓尔认识的人不多,且现在信息高速发达的时代,多数人之间的交流已经转到了微信,通话用得很少。 大学生有四不接,陌生号码不接,外省号码不接,本地号码不接,三大运营商号码更是直接挂断。 微信联系到本人的概率是百分之九十九,打电话找到本人的概率大概为零。 电话响了不到三秒就被挂断,卓尔按灭手机屏幕,抄小路去食堂买早餐。 今天的早课按时发给周承霖,卓尔在手机便签的今日待办事项找到该项进程,然后涂黑。 喝了口粥,手机顶部又有电话进来,是刚才那个号码,卓尔继续挂断。 手机还没放回去,红绿键再次跳动。 一连三个电话,防骗意识再强的人也得一探究竟。 通话计时开始,卓尔没吭声,对方不开口她就按兵不动。 大概僵持五秒的时间,那边自报家门。 是陈润生的司机。 三句话就结束了通话。 第一句先向卓尔问好顺带亮明身份。 第二句则是,陈公子明天有空,时间地点已经发到卓尔手机上。 第三句是挂断结束语。 全程卓尔只回了你好,好的,再见。 消息进来,卓尔点进去。短短几行字,称谓,正文,结尾敬语,落款日期一应俱全。措辞严谨,标点符号运用得滴水不漏。 很标准的官方格式,上一次见到这种体裁,还是高中语文一轮复习的时候。 卓尔打开手机便签,敲下明日待办。 第一条、早课打卡。 第二条、十二点,追尾事件后续。 两条一起加粗描红。 记录完毕返回短信截面截图发给明峥,那边很快回复一个大脚趾比ok的表情包。 卓尔长按保存。 明峥打篮球崴脚, 卓尔一人赴约。 十点多司机发消息给卓尔,称已到达国戏南门,并附上车牌。 依旧是有钱也办不下来的特殊数字。 卓尔刚好出寝室,接到信息不由得加快脚步。 原本她自己打了车,慢慢踱步过去正好,时间很宽裕。 如今不得不奔跑起来。 找到车牌,司机已经等在黑色古斯特旁边,见着卓尔提前拉开车门。 陈润生一身黑,黑发黑眸黑衣黑裤,很正常的穿搭。 学校里,大街上十个里面有一半都是全黑色系搭配,但他莫名穿出独具一格的气质。 卓尔没想到他也在,手规矩压住裙摆,像内向的学生出去玩碰上班主任。 乖巧地打招呼,陈润生气场太强,比上学时期没写作业被老师点名还令她犯怵。下意识收住呼吸,运动时肌肉燃烧燃料产生的大量二氧化碳得不到充分排出,倒回体内,加速血液流动。从而直接反应在表皮肌肤上,哪哪都是红的,像被煮透了。 陈润生睨她一眼,没吭声。 染了凉意的眸子落在卓尔因赶路变得薄红的脸。 唯有那双眼睛含着水,看人时总有几分怯意。 就好像,他会把她怎么着儿。 陈润生在车载冰箱里取出一瓶矿泉水,瓶盖拧开后合上,递给卓尔。 “喝点水?” 卓尔道谢接过,触手冰凉,手心泅上一层水珠。 很冰,会伤嗓子。 戏曲演员的嗓子要养着用,保护嗓子,功夫在台下。饮食作息稍有不慎,就可能影响到台上的发挥。 忌辛辣刺激,忌过热过冷,忌烟酒浓茶。 在家里时的护嗓润喉法宝是继父每日亲自熬煮的银耳汤,离家百里求学为了方便只好以胖大海、麦冬、甘草泡水。 泡在保温杯里常备,去哪儿都带着。 “看你好像很热,怎么不喝?” 他说话时很喜欢盯着对方眼睛,面无表情下会显得很强势并带有攻击性。 恰如此刻。 掌心一片濡湿,有些不舒服,视线转到陈润生鼻梁。 社交之中的一个小技巧,避开了直接的眼神交锋,可以减轻双方的紧张感。 准确说缓解了她的紧张感。 “冰水,伤嗓子。” 陈润生勾唇:“委屈一下,前面路口让司机去买瓶常温的。”他素来喝冰水,不分季节。 说着抽了张纸巾,双指夹着送到卓尔手边。 “手湿了,先擦。” 卓尔伸手去接,夹住最下角捏在手心。 干燥的纸巾很快濡湿成一团,陈润生又抽了几张给她,顺手把那瓶水带走。 瓶身吸饱她的体温,他的手刚好附在同样位置,尽数吐给他。 拧开,喝掉四分之一,唇角染得晶莹。 卓尔捡起刚才被打断的话:“没关系,我带了喝的。”怕他不信,卓尔将包放到膝盖上,从里面拿出保温杯。 两升的容量,够她喝一上午了。 陈润生拧紧矿泉水,唇角上扬:“你们大学生有随身带炸弹的习惯?” 卓尔反应过来他指的什么,解释:“也不是所有大学生都随身带保温杯,只是我们专业特殊,得随时养嗓子。” 陈润生一个随意的问题卓尔洋洋洒洒说了一分多钟,车里不知名的轻音乐沦为伴奏,她清润的嗓音流淌开。 燥热夏季流过石板的冷泉,驱散一晚不睡引发的头疼。 比止疼药还管用。 意识到自己输出太多,卓尔肩膀下压,“不好意思,我好像有点吵。” 陈润生指腹按在矿泉水瓶盖侧边凹凸不平的边缘,用了劲儿,那里浮出竖纹。 找到卓尔落在他鼻梁的视线,头微倾,四目交叠。 “没关系,朋友之间聊天不用拘束。” 卓尔淡淡一笑,双眼之上的朱红小痣也跟着往上提。 陈润生眸底印出她的笑颜,一闪而逝。 他的目光依旧搁浅在卓尔双眸,用视线无声地描摹她的眼部轮廓,浓而卷翘的睫毛轻微颤动,每一下都仿佛撩拨着看不见的弦。 “好喝吗?” 他看一眼她手里的保温杯。 卓尔:“入口微苦,过会儿回甘。” “听起来不错。” “您感兴趣可以买点试试,第一次喝可能不太能接受这个口感,建议不要放太多。” 陈润生抽了纸巾垫在手心,慢条斯理擦拭矿泉水蓄水的外壁。 泅湿了一团纸,卷成团丢进车载垃圾桶,连带那瓶矿泉水一起。 视线一直没从她脸上移开。 “你这瓶是不是味道最好的?” 卓尔不由自主攥紧保温杯,她隐约琢磨出陈润生话里话外的表达的意思,却不搭腔。 “换过几次水了,早就没味了。”怕他不信,“和普通温水差不多。”其实是今早刚泡的。 陈润生笑得不明显,挺会打太极忽悠人,看着老实巴交,实则滑不溜秋。 眼睫移动,漆眸滑过去定定瞧她:“我挺想试试你这一款。” 6. 向日葵 卓尔心头募地一沉,手里的保温杯忽然重逾千金,死死往下坠。 “我这味道真不好,和您的矿泉水一个味。” 陈润生不接茬,自顾自道:“味道好不好总得试了才知道。”话锋一转先发制人,“讨口水喝不用这样吧?” 卓尔感觉自己头上多了好大一顶帽子。 话堵到家门口卓尔没法儿再视而不见装傻充愣,在他的注视下旋开保温杯盖子。 “您这儿有水杯吗?” 陈润生回得快:“没有。” 卓尔不太信他的话,杏眸悄无声息扫视一圈,确实没发现。 在她危难之际,陈润生食指遥遥横指:“盖子应该能用。” 卓尔垂眸,保温杯里的热气徐徐爬上她的半张脸,清苦香气带着潮贴在睫毛上。 如同折了羽翼不慎落水的蝴蝶,让人想捞起来放在手心,用身体的温度烘干,代替太阳。 “我用过的,不太合适。” 卓尔舔唇,空气中的水汽无声蒸发,他的存在感太强,令卓尔无法忽视他的言行举止。 山重水复疑无路,卓尔想到一个解决困局的办法,脖子缩了缩:“您把里面的水倒掉。”莹白手指隔空指着车载垃圾桶里的矿泉水瓶。 刚丢进去的,应该还能用。 陈润生长腿往前伸,腰身下压,身体拉近与卓尔之间的距离,乌木沉香若有似无往她鼻尖涌,卓尔悄无声息关掉呼吸。 他继续欺近,声音不辨喜怒:“你是说让我把垃圾桶里的东西捡出来,然后当水杯?” 卓尔是这样想的,但话由他转述一遍,兀地不敢点头。 “不吭声吗?看来是我误会了。” 善解人意地替她解围,虽然给她下绊子的是他。 双腿毫无顾忌继续往她那边入侵,明晃晃挤占她的生存空间,卓尔像只鹌鹑缩小存在感。 陈润生没由来的失了兴味,头枕在航空头枕上,闭眼假寐。 最终也没喝上她的水。 车内陷入沉寂,卓尔合上保温杯盖子,憋了好久的呼吸小心翼翼放出来,怕惊扰到他,愣是没敢畅快呼气。 友好的气氛瞬间跌入冰点陷入死胡同,卓尔调整发沉的心脏。 她不是内耗的人,坏情绪可以很快自我消解,撞车的人是她,事情将在今天画上句号。 收起保温杯,陶瓷涂层与包里的钴蓝色指甲油相撞,发出微弱的响声。 卓尔下意识抬眼观察陈润生,他的长睫渡上车顶暖光,薄薄眼皮挡住那双深不可测的黑瞳。攻击性与侵略性锐减,取而代之的是遥不可及的淡漠。 卓尔思绪断线几秒,等她拽回时发现他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卷翘睫毛下是一双黑沉沉的眼睛。 自带引力似的,周围物质不约而同往里卷。 连带她,也差点掉进去。 如同一记闷雷劈在卓尔逃逸的神经,脖子绷直,包里的物品感知到她的情绪再次碰撞,沉郁的空间裂出一条缝。 陈润生视线下移半寸,咬住她的下眼睑,余光完全罩住她。 在她不知道的地方。 这个插曲很快过去,车子抵达目的地。 陈润生带卓尔去的是一家百年老牌官府菜,位于东匠胡同的一座500余平方米的四合院中。 进门先是一座由纯红木打造的九龙壁影壁,内部陈设青花瓷、紫檀家具、苏轼题材杭州刺绣等艺术品,用餐环境兼具私密性与古典雅致。 菜上得很快,须臾便摆满了饭桌,卓尔粗略扫一眼,这么多菜,两人吃有些浪费。 陈润生用公筷夹了一片芙蓉鸡片搁在卓尔旁边的青花瓷碟子里,卓尔拿出手机,询问:“我可以拍张照吗?” 陈润生手里拿着瓷白汤勺,一碗满满的冬虫草炖花胶推到卓尔另一侧,语气带着不明显的笑:“给男朋友报备?” 卓尔抿唇,手搭在白瓷汤勺上,温热触感瞬间包裹指尖,暖融融的。 “他不要求这些。” 陈润生坐直,衬衫扣子解了几粒,锁骨腻得像块玉,额前几缕碎发下垂,黑眸遮在里面,唇角的笑淡下去。 卓尔调开相机随意拍了几张,构图,光线,质感全部没有,机械的打卡不需要这些。 发给继父后关掉手机。 “拍好了?” 她点头,发现陈润生一言不发看着她,他的眼睛拥有魔力一般,将她周围的空间框死。 框里的人赫然就是她,卓尔有种荒诞的想法,她是一副挂在墙壁上的画。 此刻,有人发现了她。 正在驻足观看。 陈润生扯唇:“我看看?” 卓尔吞下虾球,抽了纸拭唇,解锁,点进相册,手机横跨桌面送到陈润生眼前。 画质很模糊,拍得不算好看,称得上敷衍。 陈润生递还手机,敲了敲桌面:“没认真拍?” 卓尔:“就打个卡。” 不重要的。 哪知他来了兴,身体往后倒,后脑勺抵在椅背上端,一手搭在扶手上,一手调整相机参数。 “别动,我帮你拍。” 他动作太快,卓尔一时反应不过来,杏眸呆呆看向镜头,嘴里还有一颗丸子。 陈润生早年玩过几年摄影,对光线构图极为敏锐,十七岁那年独自一人去追过极光,拍摄非洲肯尼亚马赛马拉动物大迁徙,深入沙漠腹地拍摄日出沙丘。 人像倒是没拍过,拍的大多是景。 快门停止卓尔才想起捂脸,陈润生低低笑开:“捂什么?对自己不自信?” 手机顺着桌面滑过去,卓尔看到了方形框里的自己。 没有女孩子不自恋,唇角牵出一丝笑,双眸亮晶晶地又多瞄了几眼。 手机原路退回。 陈润生抿了一口汤:“我发你?” 卓尔点头。 调出微信右上角扫一扫:“我加您。” 添加好友的二维码被推到她面前,只听滴的一声,卓尔点击添加,指尖不小心碰到陈润生头像,微信初始系统灰色头像。 卓尔找到备注那栏,规矩敲出陈先生三个字。 手机还给陈润生。 踢皮球一样,他的手机再次推到卓尔手里。 “备注。” 卓尔捧起他的手机,输入法换成五笔。 卓尔两字横平竖直躺在他的列表里,随后输入法换成九键这才递给他。 桌上手机震动,卓尔点进去,列表多了两条信息。 来自于他。 第一条是他的名字。 陈润生。 像玩拼图游戏,最后一块碎片得到补齐,完整地拼出陈润生。 再也不是陈先生这个称呼。 故事往往是从知道彼此名字开始。 第二条便是刚才的照片,卓尔长按保存,再次言谢。 她没忘记此次的任务,喝了口温水润喉,开始陈述赔偿事宜。 陈润生听她说,时不时点两下手机,待她告一段落,冰糖雪梨送到她手边。 “说完了?” 卓尔舔唇,继续道:“您看还有其他需要补充的吗?” “这样就挺好。” 卓尔心中欢喜,连日来放在心头的一块石头落地,抄起手机转了五万块钱过去。 她的转账消息顶到第一条,陈润生没点进去,手机倒扣在桌上。 看来是误会他的话了。 双肘挂在椅子扶手上,指尖下垂,薄薄皮肉里青色血管没入袖管。 “一个月生活费?” 卓尔竖起两只手指头:“20个月。” 陈润生挑眉:“平时往哪个方向张嘴?” 卓尔凝眸,困惑爬出来,陈润生睨她:“哪个方向的凉风饱腹感强,回头我也试试。” 原来是笑话她生活费少,卓尔不欲呈口舌之辩,两千五只是饭钱。生活用品,社交费用,水果零食,衣服化妆品包包这些不用她操心,周承霖单方面包办。 “哪能要你的钱。” 卓尔露出一抹急色,不收钱这事儿就不算完,随时有暴雷的风险。 她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还债这种事,无非就是钱和情。 前者干干净净,后者纠缠不休。 她不想和他纠缠不休。 “您不收我没法安心,本来就是我的问题,赔偿是应该的。” 陈润生目光锁住她,两人之间隔着桌子,是刚才那些话吓到她了,不久前还高高兴兴一人,如今板着脸,跟要哭一样。 陈润生挑目,“你是怕我有其他图谋吗?” 他说得直白,明晃晃挂出来,黑沉沉的眼睛流淌出一股凉寒,卓尔困在里面。 咄咄逼人地抵在卓尔咽喉,话从里面滚出来,“我没这样想,只是想尽最大努力补偿您的损失,您不接受,这件事会一直成为我的待办事项。我习惯解决问题,而不是滞留问题,希望您能理解。” 陈润生听得索然无味,卷了笑,他捡起散落的话,一颗一颗串起来,把她裹在其中,“怕是对的。” 油盐不进的态度令卓尔找不着话头,一团乱麻的处境,哪里都是死结。 卓尔心中隐约有了点儿不合时宜的猜想,无法宣之于口,又很是灼烧神经。 逃避是人的本能反应,怕引出更加灾难的麻烦,卓尔选择吞掉倒灌的句子,低头咀嚼食物。 餐桌回归寂静,只有勺子偶尔碰到瓷碗的声响。 陈润生吃得不多,他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久到卓尔难以继续忽视下去,某些透明的东西开始凝实,碗里的食物失去原有的滋味,卓尔掀睫回望。 陈润生半眯着眼,搭上她清浅的眸光,把自己泡在里面,徐徐开口:"以前去过你学校,怎么没见过你?" 卓尔垂睫,视野钉在陈润生背后的雕花屏风上,红的一片。 “大多数在练功房,很少出来。” 他追上去,"那以后,多见见。" 卓尔心跳错了一拍,森然冷气钻进皮肉里。 目光从屏风后收回,于中途被截获。 他顿了顿,声音腻在她瑟缩挣扎的视线里:“我挺想多看你几眼。” 卓尔扒开他絮絮的纠缠,“陈先生,我有男朋友。” 不大的嗓音吸收看不见的粒子,形成一堵闭合的墙。 陈润生不置可否一笑,漆眸润泽如水:“有男朋友又不影响我看你。”复又道,“恋爱就是一场选拔赛,不多试几个怎么知道哪个最合适。” 苦心孤诣建造的围墙受到决堤的洪水冲击,他的人皮快要挂不住,卓尔听到了道德崩塌的 裂痕。 分明是一样的脸,确实两个截然不同的灵魂。 她错了,因着陈悬雨的关系,自己走入一条没有退路的死胡同,身后是他的围追堵截。 卓尔捞出沉底的嗓音,上面湿哒哒泅满泥水,“这样不道德,谈恋爱要忠诚守一。” 忠诚,正义之士终其一生所执行的刻在骨血里的心念。 从她嘴里说出来如同在滚烫的铁水里浸泡了一圈,落在耳里灼得鼓膜发紧。 陈润生收起笑,满不在乎的语气:“谈恋爱用不上这个词吧?男女情事,你情我愿,又不违反公序良俗。” 忽地放柔声音,铺在卓尔警惕紧绷的神经上,慢慢地咬:“克制哪有放纵来得痛快,你没体验过个中滋味,得试一试。” 熟悉的人皮彻底腐烂,太阳出来后黑夜褪去,入目是荒寂腐坏的碎块。 卓尔十九年的人生观涂上第一笔污迹,他的话,他的三观太过炸裂。 “请陈先生自重!”无法继续和谐相处下去,卓尔索性不再委婉,言辞变得犀利,话里带了刺。 “没学过,要不你教我?”靡靡之声染上放荡的种子,顺着中间拉出的丝线缠上她,找到合适的地方开始孵化。 卓尔拿起包就要往外走,陈润生懒洋洋倒进椅子里,视线折成仰望的弧度。 “不想清空待办事项了?” 这是要继续谈下去的意思,卓尔确实想一走了之,陈润生在她的必经之路上设了路障,轻易叫她乱了计划。 年纪不大原则还挺强。 道德感太高无疑是道枷锁,他轻而易举就挖到了她的软肋,拉直,从头到脚将人捆好,然后慢条斯理打结。 好用极了。 她不就乖乖坐下了? 她不就只能听他说? “看你没吃几口,再吃点?” 卓尔不想和他玩这种无聊的游戏,身体往后靠,防备的姿态。 陈润生眯着眼,“真生气了?” “希望您把钱收了。” 陈润生学着她的样子,模仿她的坐姿,食指弯曲,敲在扶手上:“你好像对我有误会。” 卓尔压住涌出的情绪,今天原本是来解决挤压的问题的,事态最终发展成这样子,那些烂话任何人都能说。 但偏偏是他。 男朋友的双胞胎弟弟。 “是您先口不择言。” “行,我认。”陈润生挑目,眼皮眨了一下,“吃饭,送你回校。” 找到她的聊天框,收了钱后手机横在她面前:“安心了?” 心里的巨石粉碎,压在肩膀上的锁链锈蚀滑落,卓尔拿起筷子开始解决碗里的食物。 返程途中一路无话,车内流动的空气似乎正在被焊死,他们之间划出楚河汉街。 卓尔怀里抱着包,后脑勺留给陈润生,眼里跳跃着倒退的建筑。 陈润生翻她朋友圈,里面干净得像个假号,退出,敲出一排句号发出去。 震动自她那边传过来,看来不是假号。 卓尔以为有人找她,解锁进去发现是他意味不明的符号,按灭手机继续放空自己。 他却没打算放过她,刚才收好的恶劣再次发芽。 陈润生又发了一排句号,卓尔掉进同一条河流,耳边传来他不着调的句子。 “你们感情不好?” 卓尔不知他哪里得出的结论,一时不察掉进他挖好的陷阱,只能跟着他的引导交出答案。 “什么意思?” 陈润生:“怎么不用情侣头像?” “情侣头像和感情好坏无关。” “这样啊。”调子拖得很长,像泡发的面团揉堵着她。 话题结束得没头没尾,车厢回归安静,陈润生双腿交叠阖目养神。 他的侧脸倒映在车窗上,那双漆黑的眼睛遮掉后整个人气质变得熟悉起来。 她有些想念陈悬雨了。 思绪刚断开,车窗玻璃里的人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幽幽和她对视着。 卓尔猝然受惊,膝盖抖了抖,腿上的包失去支撑掉落。 里面的东西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 狼狈捡起,来不及收敛偷看被抓包的窘境,愧疚爬满心田。 嗓音划过卓尔声道。 “不会碰坏吗?” 卓尔艰涩出声,回答的话风马牛不相及:“不好意思,吵到你了。” 陈润生眼皮上挑,浓重捕捉到她泛着愧意的眸,轻而易举刺破她不堪一击的防护。 “卓尔。”截住她的答非所问,他们分明没见过几次,他喊她名字却那样熟稔。 就好像,他们之间已经认识很久一样,以一种超越朋友的调子在她。 明明,她才知道他的名字。 卓尔几乎本能般坐直,脊背拉成一条竖线,手指无意识摩挲膝盖之上的裙子。 警惕防备的姿态。 “不拿出来吗?会磕坏。”古斯特减震做得极好,隔音亦是首屈一指,不大的空间内除了他们的交谈再无其他。他补充,“本来就没睡。”托起她的愧意。 愧疚的原因是什么? 她看人不知道隐藏自己,闭着眼睛身体也能感知到,明晃晃地注视,想不发现也难。 他也懒得装。 7. 向日葵 卓尔在他的审阅下摸出几瓶亮晶晶的指甲油,钴蓝、黛青、藕粉、浅橙。 陈润生勾唇,坐着身体,目光落在她干净圆润的指甲上:“喜欢怎么样不涂?” 其实昨晚上涂过了,这种指甲油遇到温水就能卸掉,特制的,不伤指甲。 她喜欢涂指甲油不是因为好看,只是一种精神陷入虚无时的寄托,急切地需要找个锚点,钉住那些源源不断滋长的霉菌。 鲜亮的指甲油在灯光下泛着亮晶晶的色泽,只要一直涂,就好像永远也不会染上空气中看不见的,肮脏的物质。 “和衣服颜色不太搭。”胡乱编了个借口,用以打发他的随口一提。 陈润生打量她,外层黑色不规则裁剪的及膝吊带裙,内搭白色柔光百褶纱长裙,乌发高高挽起,一支桑木素簪斜斜插入固定。 他好像看不见她的敷衍,挑了个折中的颜色:“那个颜色可以,试试?” 不等卓尔回应,自顾捡了钴蓝色指甲油把在指尖。 旋开,水果的甜香泛软勾着嗅觉,陈润生缩小双方之间的间隔。 “我帮你?” 他的行为太自然了,卓尔不得不做些什么,企图拉回失掉的阵地。 “不用麻烦您。”她本来就没想涂。 陈润生绕过她竖起的防御,游刃有余戳破她不堪一击的盾。 “不麻烦,我喜欢帮你涂。” 一道惊雷在万里晴空轰然炸开。 像炸毛的刺猬,再度提醒,“陈先生,我有男朋友了。” 陈润生面色如常,仿佛她刚才说的只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那就辛苦他多照顾你一阵了。” 卓尔一拳打在棉花上,陈润生像一团水,絮絮地,柔柔地,包容一切,也吞并一切。她用尽全力的一击,最后徒劳地铩羽而归,水花也没渐起。 她的攻击于他来说不痛不痒、不值一提。 对峙是一场回合制游戏,卓尔的先手牌出掉,接下来是陈润生的主场。 他接上没画句号的话,“我想给你涂,不会在意你有没有男朋友,你明白吗?卓尔。” 陈润生本想缓缓图之,徐徐谋之,小姑娘涉世未深,想来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过于直白的撩拨。 没关系,他可以收敛所有不符合她世界里未曾生长出的手段,挖个坑埋起来,等待遇泽发芽,然后长成参天大树。 按照她纯净世界的步骤扎根,矫饰出虚假的绅士表象,他没做过,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但应该不难,毕竟一开始就伪装得很好。 他的话炸开,淋了卓尔满身,车内冷气开得很足,卓尔呼吸不受控制溢出,像被扎破的气球,瘪瘪地贴合。 他不是没看到她瞬间惊愕的瞳,明媚干净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崩塌。 白色象牙塔很好地保护了她十九年,他也不想打破的,毕竟是她赖以生存的巢穴。 但她的壳收得太紧,得先破一破,加之他耐心又不是很足。 温水煮青蛙循序渐进不是他的风格。 他吓到她了,却不做收敛,也没抱歉的意思。 “请您以后不要再讲这种话。”卓尔收起指甲油坐得板板正正,脸上写满严肃,淌过陈润生逸散的不知收敛的靡艳,眼神坚定地捍卫自己。 陈润生指尖轻轻滑过指甲油圆润的玻璃瓶,和她的严肃正经截然相反,他眼里含着点儿卓尔抗拒的侵略性。 直白不加掩饰,他对她有所图。 眸光漆黑如稠软温湿的涂料,看人总是带着几分攻击性,当他眼睛平静扫视过时像在剥衣服,又像在剥皮囊地下寄生的魂。 “还有以后啊,可我怎么觉得你今天回去就会拉黑我。”陈润生调子压得很低,朦胧地裹着她,卓尔的轮廓在虚化。 她的确是这么想的,今后也没再见面的必要。 今天是最后一面才好。 但在他的车上,卓尔认识到陈润生佼好面皮下的恶劣,她不敢跟他对着来。 陈润生非要个答案:“你会吗?” 卓尔直视她,“如果您不继续说那些话。” 陈润生往后靠在真皮背椅上,整个人是散的,语气也是散的,断在卓尔耳道里。 “什么话啊?” 她的眼睛瞪圆,唇抿成一条直线,双眼之上的两颗朱红小痣跟随眼部线条拨高。 陈润生捻着指尖,没由来地滋长空兀的潮,像笼中的蓝雀鸟,没有重量,没有鸣叫,令什么东西变了形。 抖出一支烟,也不抽,两指夹着,指尖细细地磨。 “不符合伦理道德的话。” 他低头,卓尔全貌投射到他的视网膜里,手指收不住力,那支烟悲惨地断成两截。 “圣贤书读得挺好。”她清清泠泠遗世独立的模样反倒显得他是个披着人皮的斯文败类,衣冠禽兽。 就挺不是人。 指甲油拧紧,食指勾开卓尔的包,隔空丢进去,清脆撞击声反弹出来,结束了他们之间没有结果的交谈。 一路无话。 临到校时卓尔手机突兀响起。 是陈悬雨的来电。 昨晚视频时陈悬雨明里暗里摸清楚了她今天的行动轨迹,这会儿卡着点给她打电话。 名为关心,实则查岗,但他会做得小心翼翼滴水不漏。 不能被发现,因为会被厌烦。 卓尔挂掉电话切到微信界面,食指飞快敲击屏幕,简单表明自己已经解决好事情并在回校的途中。 陈悬雨立即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异常,像外出捕猎的狼回来后发现幼崽身上,洞穴里有其他动物留下的气息。 有人入侵了,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雄性散发的恶心的味道。 陈悬雨躺在沙发上,视线放空铺在洛可可风格的天花板上,梦幻的画风填满他枯寂的神经,线条艳丽支撑起颓圮坍塌的骨骼。 好该死啊!! 他看着那条信息,眼神阴郁得化不开。 乖觉回复:【好!我给你点了吃的。】 益生菌酸奶,蔬菜沙拉。 膳食纤维加益生菌的搭配,可以促进肠道蠕动。 尔尔怎么能吃别人的东西呢? 他们不配的。 手机的光刺破漆黑的瞳底,陈悬雨补充。 【因为担心你吃不饱。】 退出和卓尔的聊天框,找到那个骷髅头像。 【别让她发现。】 一支手脚很干净的私家侦探,他不得不这样做,他的女朋友太单纯,外面游走的都是孤魂野鬼,容易被盯上。 他必须严防死守,一切未知的,难测的,不稳定的因素都不能发芽。 提前遏死才是上上之选。 古斯特缓缓停在南门,卓尔收起手机,司机绕过来开门。 热风撕破一道口子,张牙舞爪灌进来。 卓尔下车,车门关上最后一刻陈润生的声音不设防箍住她。 “我真觉得你跟你男友久不了。” 她一字一句吐字,盖章似的:“我们会白头偕老。” “真不好说。” 陈润生视线搁浅在卓尔睫毛根部,像金鱼漂浮在日光下,晃得他不得不眯起眼睛一寸一寸地看过去。温火灼蜡一样,烫得卓尔快速甩上车门转头离开,裙摆在笔直的腿上绽开大朵大朵的花。 回到寝室卓尔第一件事就是拉黑陈润生,桌上躺着一捧热烈的向日葵,明媚的生命力驱散一天的不快。 低头嗅了嗅,抽了几支插在新买的陶瓷花瓶里。 陈悬雨每天都会买一束捧向日葵送给她,希望她永远有热烈昂扬、积极向上走的生命力。 太阳花会替她驱逐所有不好的东西,一切阴暗发霉的实物永远追不上她。 五月在忙碌的训练中溜走,接连泡在练功房大半个月,卓尔和明峥精神上都有些疲惫。他们配合得很好,现在只差一些细枝末节需要慢慢揉。 两人不约而同给自己放了一天假,决定下午去巩幸子新家打打牙祭,她最近搬新家,正好给她家增添点儿人气。 自那次不欢而散后卓尔以为再也不会碰到陈润生,起码在学校。 简单吃了点午餐摆拍发给周承霖,卓尔捧起今天的向日葵出门。 不巧,在湖心亭的鹅卵石木质游廊碰上陈润生。 他的身旁还有一名虞姬扮相的女孩,正叽叽喳喳说着什么。 陈润生兴致缺缺,眉眼淡然得找不出人味。 察觉到他的不耐,女孩兴味的诉说欲如遇到异常暴雨,火星子都被浇灭了。 卓尔的头就差埋到向日葵里,与他擦肩而过时思忖该换条路的。 陈润生隔着老远就看到了她,那么大一捧向日葵,他又不瞎。 没想到她直接装没看到,鸵鸟一样躲起来。 切到微信随意发了个问号,意料之中的红色感叹号。 就挺气人。 那天保证得言之凿凿,眼神坚定得想要入党,感情回头就给他拉黑。 小骗子。 “生哥,你看什么?” 陈润生没搭话,视线遥遥追着卓尔咬。 “喜欢戏曲就好好学,学校、导师都给你配齐了,别干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事儿。” 梁浅缩了缩脖子,今天不知怎么了,这位突然答应提出要来她学校转转。 以前不是没邀请过,消息发出去连个水花也没溅起。 巩幸子唯爱下厨,言道下厨能净化心灵,比揍人还管用。 毕竟揍人有风险。 打赢坐牢,打输住院。 人民币兜底。 两位学戏曲的嗓子金贵,对食材很有讲究。忌辣,忌酸,忌甜,忌油腻荤腥。 胃跟着他们真是受罪,工作一辈子啥好东西也捞不着。 卓尔明峥负责吃,一顿饭吃到太阳落山,明峥被赶去收拾厨房扫尾,卓尔和巩幸子怯意窝在沙发上打游戏。 巩幸子酷爱厮杀的竞技类游戏,最近一款刚上线的枪战游戏成为她的新宠,每晚都要在绝密航天清完图才肯安然入睡。 “Unbelievable!” “BonusTime!” 巩幸子和队友封烟等待撤离,偏头扫了眼卓尔玩了初中三年高中三年以及大学一年的开心消消乐。 默默给她竖起大拇指,在巩幸子眼里这款游戏堪比旧黄历时期的老家具。打发时间也轮不上它,卓尔在某些方面还停留在那个时间走得缓慢的年岁。 卓尔周末四点才从巩幸子家返回学校,明峥去给朋友过生日昨天吃完饭就开着车走了。 大二学生可以申请外宿,继父在开学就已经着手准备给她找房子的事。 耗时好几个月终于物色到满意的,地理位置、周边环境、光照通风、水电硬件、物业服务通通必须达标。 尤其是隔音,卓尔专业比较特殊,为了不打扰到楼上楼下,和房东商量后价钱上了隔 音棉。 房东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头发银白,打扮时尚,笑起来和蔼可亲待人热情。 这房子是她年轻时自己闯荡社会攒下的第一桶金买的,后来事业有成又买了好几套,这套就渐渐闲置。 也不知道继父是怎么找到的,很顺利就租下来了。 卓尔最近在准备搬家的事情,寝室住了一年多,东西攒了不少,女孩子零零碎碎的东西最是难收拾,一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里面啥都塞,导致的结果就是帮忙搬家的明峥闪了腰。 学校不允许外校人员随便进入,所以他们不得不先自己搬到校门口。 最后一趟搬完,卓尔饿得不行,拐了道去食堂。 她不想那么快回去。 简单填了肚子卓尔打算在学校转转,以后的行动轨迹很难再有多余的时间看校园了。 大剧场里面有学长学姐在排戏,是她很喜欢的一出折子戏,卓尔找了靠过道的座位,刚坐下旁边笼罩一层阴影。 一道极淡的乌木沉香飘进鼻腔,一抬眼,旁边坐了个人。 陈润生淡淡扫她一眼,也没说话,只是不发一言盯着她侧脸。 他的视线太重,压在身上沉甸甸的,卓尔不由自主坐直。 后面实在有些挨不住,主动和他打了招呼。 陈润生不吭声,两人之间就隔着两臂距离。 卓尔几乎败下阵来,想要离开这儿,陈润生这才开腔。 “好巧。” 是挺巧的,随便逛都能遇到。 “陈先生也来听戏?” 陈润生对戏曲兴致不高,要不是家里长辈爱,从小耳濡目染之下,最经典那几出戏里的人物他知道个大概。 譬如第一次见面时她所扮演的白娘子。 一席白色戏袍,迈着古典优雅的步子施施然印在后视镜,大片火烧云挂在她身后。 戏里的白娘子打破次元壁,一脚踏入这滚滚红尘物欲横流的世界。 可是这里没有许仙。 陈润生去寻她的眼睛,蜻蜓点水略过,最后停留在卓尔的眼尾痣上。 “顺便。”苍白的回答。 “你们学校挺大。”他把她当成锚点,发现了就再也不肯移开。 卓尔坐立难安,不想陷入难捱的尴尬只得主动找话题。 “第一次来逛国戏首选大剧院算是来对地方了。”这儿是最能展现学校特色的地方,很多上面重要的会议、赛事都在大剧院办。 这话陈润生只认同一半。 “是不是第一次你不知道?” 他在含沙射影她,卓尔立即想到那天游廊上的以花挡脸擦肩而过。 不过她是断然不会接这话的,否则只怕会牵一发而动全身,他还在她的黑名单里躺着。 最好别发现,发现了也别现在点出来。 装傻充愣,漂亮的杏眼洋溢着天真无辜:“我确实没在国戏见过您。” 陈润生:“确实是第一次来,你们学校还有哪些地方好逛,推荐下?” 卓尔一口气说了十几个地方,想着他可能不熟悉,重新捡了离大剧院比较近的几个地方着重介绍。 “听起来不错。” “一起去?” 鉴于之前的事,卓尔有点怵他,“这次恐怕不行。” 陈润生挑目:“陪男朋友?” 卓尔点头:“我们约好了,去吃饭。” “这样啊。”陈润生扯唇,戏谑藏于眼底,似是懒得揭穿她拙劣的谎言,尾音拖得绵长,听起来就不像信了。 “去哪儿吃?我送你们过去,正好,我见见他。” 釜底抽薪一般,硬生生截断卓尔给自己铺的路。 “不麻烦您,要不我给您找个导游?或者让您朋友带您逛逛?” 陈润生勾唇,视线转移阵地,重新换了个地方继续驻扎,意有所指,“人好像有在谈的。” 像踩到正在酣睡的猫尾巴,卓尔恨自己的灵光一闪,蹲下去顺猫毛。手还没碰倒头顶,先挨了一爪子。 他追上去,好学生似的,带着求知欲:“你觉得我能追她吗?” 很惊悚的问题,卓尔放在膝盖上的手紧了紧,斟酌一下,“应该,或许不能吧。” 陈润生:“为什么不能追?” “您不是说她有男朋友?” 陈润生视线闯进她漂亮的眸子里,在她的黑色瞳孔中找到自己的倒影。 无所谓的语气,“我追我的,关她男朋友什么事?” 她被扎了一下,对于陈润生无法言说的价值观表示沉默。 话题越来越偏了,脱离原本轨道,朝着背德之路行驶。 “好像不太好,会挨骂。” 毕竟小三人人喊打,就算他是陈润生也不能免俗。 陈润生气息压低,似有若无围着卓尔,等她分心时一溜烟扎紧皮肤里。 入侵的感觉又来了。 卓尔脖子小弧度后仰,不动声色拉开距离,他的气息太过纠缠不休,她逃无可逃。 刚要假意安慰,谁知他话锋一转:“那你呢?能追吗?” 卓尔周围挤满了粘人的泡泡,她一动,接二连三破裂,水雾趁机跳到她身上,吸着她管着道德那把锁。 “当然不行!我男朋友在英国,马上就回来了。” “没关系。”卓尔的心跳刚平缓,咻而高高升空。 陈润生淡淡回,幽幽地,释放她没接触过的败德:“有男朋友也没关系。” 8. 向日葵 卓尔从小接触的教育极为严苛,梨园里最注重的就是德,品行道德排在首选。 身边同龄人大多是一个院子出来的,学戏曲之人家里看得紧,别说有这种惊世骇俗的行为,就是稍微走偏一点,全家人非要强行掰回来。 长成歪脖子树在业内会被耻笑的,他们自小就被当成角儿来养,一言一行绝不允许行差踏错,就连思想,也必须顶着高洁的帽子。 他的话丢到卓尔世界里不亚于一团火,从头到脚烧了个遍。 她的思绪乱成一团,陈润生这话指代范围极窄,来龙去脉都不用厘清,一共就两人。 前者是她提到的他的朋友。 后者是她。 —— 英国。 陈悬雨坐在吧台,大理石岛台上一堆昂贵的酒,左手端着一杯自调鸡尾酒,薄荷色的酒液挂在穆拉诺玻璃杯壁上。 酒液滑过舌尖,酝酿出清甜的水蜜桃与香水柠檬的酸涩。果香扑面而来,容易想到远在异国他乡的恋人。 昏黄的灯光下是他阴郁的眉眼,微信不停跳动的消息如同一把在医院弹奏的吉他。 指尖滑过一张张照片,仅凭侧脸足以令他有如窒息般难受,脖子上套了根无形的,布满荆棘的绳子,要不折不扣地勒死他。 绳子的名字叫陈润生。 他的双胞胎弟弟。 竟然不知廉耻、道德沦丧勾引他的女朋友。 真贱啊! 疯狗一样的鼻子,还真让他闻到了。 不过…… 陈悬雨切换聊天框,拨通卓尔微信视频。 —— 卓尔觉得,有必要彻底摊开和这位陈先生明说,她的男友姓甚名谁,他目前的所作所为是如何的有悖人伦。 于公为世俗所不容,于私对不起陈悬雨。 腹稿成章,卓尔深吸一口气,叫他。 “陈先生。” 陈润生喉咙哼了声嗯,眸光如影随形腻在卓尔身上。 像一支画笔,安静地,无声地描摹她。水彩晕在画纸上,她的轮廓眉眼渐渐浮出水面。 “其实我男朋友是……” 微信视频铃声突兀响起,打断卓尔准备好的剖白。 陈悬雨三个字浮在视网膜上,卓尔挂掉,回消息过去,陈润生默不作声睨她。 轻而易举猜到手机对面之人。 拙劣老套的把戏。 以为这样就能打断他,防着他? 学生稚嫩的手段不过是随浪上岸的鱼,潮水退去,直白到令人发笑。 【我在外面,不方便接视频,回去给你打。】 【我好想你,好想视频,就现在。】 一如既往卖乖的语气,文字缺失的情绪符号在陈悬雨哪儿得到着陆。 情侣关系是除去夫妻关系之外唯一可以触碰对方灵魂的通道。他的灵魂,他的一切永远朝她敞开。 所以,为了公平起见,她也应该适当满足他藏起来的不易宣之于口的渴望。 恰如此刻,他渴望她。 当然,最终结果是为了警告某条觊觎别人宝贝的疯狗。 收起你的獠牙,把那肮脏的,令人厌恶的气息收敛好,滚得远远的。 别再对着别人的女朋友流口水! 和陈悬雨分别太久,哪怕天天有在视频通话,但总比不上真人的陪伴。 对于他的一些小要求,卓尔基本上都会答应。 恰如现在。 她不会拒绝。 【好,先等会儿,我找个安静的地方。】 【(黄豆微笑emoji)】 卓尔起身,后面还有观众,怕吵着别人,压低声音:“陈先生,我男朋友找我,我就先走了。” 陈润生双腿往前伸,膝盖不小心越界碰到卓尔的小腿,她如惊弓之鸟退开,仿佛他是洪水猛兽。 他朝卓尔那边歪了歪头,抿着带着薄笑,乌泠泠的眸子晕出隐蔽的晦暗:“没听清。”食指隔空指了指耳朵,“很吵,再说一遍。” 微信视频再次弹出来,像催命的鬼,隔着冰冷的屏幕在歇斯底里。 震得卓尔掌心发麻。 她低下头,与他隔着半米距离,重复:“我先走了,您随意。” 视频挂掉又进来,卓尔一颗心脏跳得很快,这通视频在此刻好像不再是情侣间联络感情的纽带。 多错过一次接通的按钮,就好像,她真的和陈润生有什么一样。 陈润生凉凉目送她渐行渐远的背影,走得行色匆匆。 戏谑流于眼底,一通视频而已,用得着这样急? 就这么用情至深? 卓尔拐进洗手间,面子里面是她薄红的脸,划开绿键,陈悬雨标准乖觉的笑容出现在手机屏幕里。 “尔尔,你的脸色很红,是不是不舒服?” 陈悬雨轻柔黏腻的嗓音透过冰冷的手机传递到卓尔耳里,伦敦总是蒙在雾里,他在那儿长大,声音气质永远裹了层散不掉的水汽。 他想浸湿她,他们本该黏在一起。像两张沾湿贴在一起的纸,就算揉成碎片,也分不开他们。 “没有,剧院的洗手间有点远,就跑了一段。” 陈悬雨眸光照进一层浅光:“是因为想快点和我见面?” 陈润生椅在玻璃门上,黑眸漫不经心落在镜子里卓尔含笑的唇上。 几乎同时,两双眼睛在镜子里对视。 镜子里的他们没有距离,陈润生如同一张薄薄的纸片,悄无声息贴在卓尔背部。 不对!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走近,鞋底敲击大理石地板的声音宛若一记响亮的警钟,震得卓尔大脑发懵。 他与她并肩立在一条水平线上,修长白皙的指放在水龙头底下,潺潺水声蒙蔽手机听筒。 陈润生五指随意接住冰凉的水,就像随意打断她与男友的甜言蜜语。 “怎么不回答?”水声载着他淡然的嗓音卷到她耳里,带着水的温度,一直冰到脚底。 剜骨的凉! “你男朋友好像在等你说话。” 水声停止,透明水液从他指尖滑落,卓尔盯着摔得破碎的水珠,被下了咒语一样:“嗯,想早点和你视频。” 陈悬雨勾着唇,报复性开口:“尔尔,有噪音,可以再说一遍吗?” 卓尔:“想早点和你视频。” 听见了吗?疯狗!别再恬不知耻的犯贱了! 当着外人的面和男朋友说情话到底不太自在,不过卓尔不得不如此,他一而再再而三的进犯令她犯难。 因着陈悬雨的关系,不好贸然撕破脸。 陈润生眸光发狠,视线咬住镜中的她,水龙头继续吐水,一个,两个,三个。 淅沥水声圈出一方狭窄世界。 里面只有她和他。 “刚才叫我是要和我说什么?” 那句陈先生断在她饱满的唇间,陈润生阅人无数,她打的算盘一览无余,心里想的什么,眼睛先说出来。 自虐似的,非要听她亲口说。 卓尔与他明明清清白白,她也没想避开他和陈悬雨视频,可每次待她开口,陈润生就弄出水声。 就像他们之前真的存在不可告人的私情,她不需要他的掩饰。 她对得起陈悬雨。 陈悬雨手机里不停刷新陈润生的行动轨迹,在屏幕外,隔着水声,他正不要脸地觊觎她的女朋友。 像条饿急了的疯狗。 流着哈喇子,发/情一样摇尾巴,乞求他的尔尔的垂怜。 贱到家了。 “忘记了吗?那接着之前的继续聊。” “你还没说我能不能追到你。” 卓尔捏着手机那只手用力到指节泛白,陈润生眼睛腻在她身上,水声混着微不可闻的呼吸声,变作细细小小的电流击打卓尔紧绷的神经。 要咬一口似的,不管不顾植入他的记忆,彻彻底底占据她。 自然是不能。 陈悬雨冷郁开口:“尔尔,最近有个女生一直在,靠近我,我觉得她好奇怪,所有人都知道我有女朋友。为什么要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呢?为什么要试图插足别人感情呢?” 不对!! 为什么要犯贱! 为什么不去死! 不能说,这些话太脏,他会默默碾碎,一口一口无声吞掉,割破喉咙流出血也要往下咽。 断断续续的字句掉落,卓尔听得心尖微跳,一股愧意涌出,瞬间席卷了她。 半张脸火辣辣地疼,隔空被甩了一巴掌一样。 家里装进灵魂的高道德长出小刺寸寸扎在身体的软肉上,卓尔张口,陈悬雨眸光恢复如初。 温和的,无害的,带着伦敦的潮气。 他耽溺于她纯净透彻的眸光里,笑得温润,接着前面的话:“不过没关系,我是你的,永远都是。” 陈悬雨头顶的光泼在他潮腻的双眼中,卓尔看不见任何情绪。隔着屏幕,隔着山海。 所以为了公平起见,他的声音模糊起来:“你是我的吗?” 你的,我的,主体性的再次分配。 可是明明他是他,她是她。 “怎么不回答啊?” 陈润生的声音融进水里,淅淅沥沥裹着凉意敷在卓尔发滞的思绪上。 怎么回答? 回答哪一个? 我能不能追到你?你是我的吗? 他在镜子里虎视眈眈咬着她,他在手机框里殷殷带笑含着她。 卓尔身处水深火热之中,身前身后两张薄膜,博弈一样,比谁先勒死她。 没有战利品的。 她才是可悲的牺牲者。 陈润生噙着不达眼底的笑,生冷不忌贴上卓尔手机。 水珠黏在屏幕上,咻而滑落,他的指腹从天而降掐断这通越洋电话。 卓尔猝然回头,双眸含火,滚着沸腾的热气誓要烧断他。 陈润生认认真真低着头,沉默化开,扑灭里面的火,他没骨头似的倚在冰凉墙面,眸光依旧虚虚罩着她。 “不想回答的话题完全可以掐断,你觉得呢?” 卓尔握着手机那只手垂下,卷翘的睫毛向上抬,她找到和他视线齐平的地方。 “不想见的人呢,要怎么处理?” 陈润生启唇:“你是指你男朋友?我的建议是分手。” 朝她靠近,凌厉落字,怂恿道:“甩了他。” 卓尔:“不太想采纳。” 说完绕过他往外走,没走两步又被陈润生攥住手腕。隔着薄薄的衣料,彼此交换体温。 卓尔的手本能地往回缩,陈润生懒散地站在原地,漠然地俯视她的挣扎。 掌心逐渐合拢,直到完全与她的皮肤相贴。 密不透风。 他终于开口,没多少情绪:“不想见是因为见得少,见得多了也就习惯了。你说呢?” 卓尔挣扎无果索性停止,“我觉得不对。” 陈润生点头,说出的话却是轻而易举刺破她的反攻。 “对错不重要,结果达成就好。” “那你恐怕要失望了。” 陈润生带着她的手腕,卓尔被迫转身,和他同一方向,镜子里的他们互相对视。 “怎么失望啊?” 他的视线追着她,手掌松了又紧,给她逃跑的空间,每当快要失去踪迹时,慢吞吞收紧棉线。她又跌进他的洞穴里。 “追不到你失望?” “见不到你失望?” 陈润生没指望她答,如果回答不是他想要的选项,那么沉默才是最佳答案。 一切由他来撰写。 “我不是一个会善罢甘休的人。”他明明白白地告知她。< /p>骨子里的掠夺是隐藏不了的。 肉食动物装得再温顺,见到猎物也会第一时间亮出獠牙。 身体或者灵魂,总该有一个要放在眼皮子底下。 哪一个都行。 卓尔被他眼里溢出的疯劲儿慑到,隔着一面薄薄的镜子,他失去了作为人该有的道德底线。 里面的世界混乱失序,乱麻般缠绕着她,要将他们绑在一起。 视频来电急促炸开,卓尔低头看见上面跳动的名字,手腕像着了火。 挣扎着要摆脱他的桎梏。 陈润生只是看着她,双眼微眯,手下用力,镜子里的人面对面对峙。 “想接啊?” “我会报警!” “行啊,先挂掉他的电话。” 卓尔被他混不吝的语气刺激到,指腹按在绿色按键上,刚要滑到底,手机便被他夺了去。 陈润生看也没看手机一眼,反手将手机扣在大理石台面上。 震动声敲击着大理石,像有人拿着喇叭在卓尔的骨头上吹奏。 他划出一条越不过去的河,卓尔被困在河对岸。 “想接也不是不行,总得拿点儿什么交换吧?” 他向来不会亏待自己,既然看上了,断然没有吃亏的道理。 卓尔只觉莫名,心里盘算他话里的甜头指向何处,同时急切挂记着震动的手机。 大理石台面恢复安静,没过几秒再次奏响。 冷汗爬上她细腻的额头,理智失序,“你到底想做什么?” 质问涂在空气中很快化掉,棉花糖一样的质地,陈润生品着那点一闪而逝的甜。 抓不住的触觉,才最勾人。 指着她的手机,“把我放出来,黑名单。” 手机恢复安静,卓尔抿唇,争取自己的权益:“那你先放开我。” 陈润生睨着他们胶着在一块儿的皮肤,“我觉得这样挺好。” 在摆脱他和继续纠缠下去之间卓尔还是分得清的,努力磨掉他留在腕骨处的痕迹,拿了手机解锁,陈先生三个字从黑名单释放。 陈润生松开她,满意地发出一个符号。 红色感叹号被顶了一格,她的手机弹出消息。 “你该不会出了这个门就再次拉黑我?” 卓尔的确是这么想的。 “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行,我能让你把我放出来一次,想必第二次也不会太难。” 陈润生冷不丁幽幽吐字:“会有第二次吗?” 当然。 卓尔找到了和他相处的诀窍,他不会专门等她回话,所以沉默万事大吉。 他最终还是没能等到卓尔开口。 * 卓尔在小区里逛了一圈又一圈,双腿发酸发胀,微信顶上一条信息。 来自她的继父。 很简短的一行字,截断了她未来离校后的时间路径。 晚七点必须按时到家,定位打卡发给周承霖。 坐在小区公园的石凳上,石桌之上是一排指甲油。 盖子一一打开排成一排,数种香气散在风里。 卓尔双目空滞拿起一只黑色水晶刷,认认真真涂在食指上。 然后换一种颜色,无名指,中指,小指。十只手指头颜色各异,看起来艳丽极了,云霞橘光里透出澄澈的美。 风干后又挨个揭下,指甲恢复如初,她该回去了。 六点四十,卓尔数着秒离开。 之前踩过点,不坐电梯的话,一楼到七楼一共一百二十级台阶。 四分半可以到达。 站在单元楼下,卓尔脖子后仰,七楼亮着白炽灯。 鸦青色的窗帘托住垂落的晚霞,晚风吹起轻盈的浪,一下下拍打在窗台边缘。 站得久了,身体像灌了铅,沉重得抬不起步子。 思想放空又收回,时间跑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快,时针与数字七留给她的空隙是一楼到七楼的喘息时间。 指纹落下,门打开。 周承霖背对她坐在沙发上,无论任何时候,他总是穿得板正斯文。尤其钟爱西装。 哪怕在家里,除了睡觉时间,永远西装加身。 开门的瞬间他跟着声响回头,关掉正在播放的戏曲频道,摘下眼镜,人也跟着站起来。 皮鞋的底与地板磕出有节奏的轻响,这声音卓尔听了七年。 “怎么穿成这样?”白色衬衫搭一条直筒牛仔裤,长发规矩地拢在一起盘成丸子。 很休闲的穿搭,彰显出无与伦比的青春的气息。 仿佛春日里刚冒出的第一枝新绿。 不是所有人都钟爱春天! 周承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眉头深深皱起。 卓尔与他之间隔了一块地砖的距离,头垂下,盯着白色球鞋。 “搬家,穿成这样方便。” 周承霖侧身让出一条道。 卓尔从他留出来的空隙过去,卧室门关上又打开。 她换上了从十三岁开始穿的着装。 藏青色的马面裙,头发用一根白玉簪子束在后脑勺。 不施粉黛的脸上终于流出熟悉的气质,柔顺的,不染尘埃。 周承霖阴郁了一天的心情终于放晴。 餐桌上,卓尔碗里堆满食物。 番茄炖牛腩,鲫鱼豆腐汤,黄豆焖猪蹄,冬瓜虾皮汤,椰子鸡汤…… 长条餐桌再没有多余的地方能够容纳任何东西,摆满几十道菜。 卓尔机械咀嚼,吃了七年的食物,卖相再好看,味道再足。到了嘴里也只剩温热的气,软塌塌从喉咙滑下去,胃部逐渐填满。 全程没有一句话。 如无需要,他们之间不需要沟通。 卓尔早已了解了她在这个家的生存法则,丢掉自我,做个木偶就好。 9. 向日葵 不需要为任何琐事烦扰,未来早已被规划好。 她的使命是摒弃外界所有一切,执行好他制定的清单。 奖励每月按时发放。 时效一个小时。 换上练功服,卓尔沉默站在练功房外,手搭在门把手上。 今天格外累,呼吸吊在胸腔处,坠了一条铁链,需要很用力才能得到一口氧气。 四十五分钟的唱念课,在周承霖的指导下一遍遍打磨唱腔。每个字的发音、归韵,每个腔的转折、收尾,都要咬得清清楚楚。 在哪里出错,他就会目不转睛盯着卓尔。这个时候卓尔只需重新唱那段念白,反反复复唱个数十遍。 即使,她后来全部发出正确无误的强调。 直到他开始流动,卓尔才能推进下一句。 做完晚课,卓尔洗漱好早早入睡。 夜间幽凉的风卷着米杏色的窗帘,窗外月亮的银辉铺在中古风的床上。 卓尔睡得很不好,细汗濡湿发根,唇瓣紧紧抿在一起。 她经常做同一个梦。 梦里没有声音,没有人,只有一片望不到边的百合花。那些花低低地开着,花瓣边缘微微卷曲。 风从花丛上面掠过的时候,整片花瓣会一起微微地晃。 她蹲下来想摘一朵,手指刚碰到花瓣,梦就醒了。 窗外月色如钩,晚风送来城市的霓虹灯火,枕头上湿了一块。 每次醒来都觉得胸口闷闷的,空无一片,像被抽空的气球,干瘪地合在一起。试图找点儿什么东西填满,却徒手握空。 周五最后一堂课上完才三点多,以往她会去大剧院坐会然后回寝室。 自从搬出去住后,卓尔很少去大剧院,除非有戏要排。 步行回家的途中,绿化林里一只垂耳兔引起她的注意。 流浪猫流浪狗常见,流浪兔还是第一次遇到。 瘦瘦小小一只,毛发一绺一绺拢在一起,像变异的刺猬。 卓尔蹲下,那只兔子不怕生,身上的毛泛着许久未清洗的腥臭。 身上没什么吃的,就一罐温水。 手心掬起一捧水送到兔子嘴边,兔子瑟缩着躲了躲,卓尔放缓呼吸靠近,尽量散出友善的信息素。 在外流浪的动物有着极其敏锐的感知力,察觉不到恶意后才小心翼翼上前喝水。 喝到一半忽然开始落雨,卓尔在手机上查到最近一家宠物医院。 大概两公里,垂耳兔被她放在手肘,单手撑着伞,匆匆朝公交站台跑。 雨幕扩大,有节奏地垂在伞面。怀里的小生命散发着热气,沾过雨的兔子味道算不上好闻。 雨伞还未收好,突然挂起一阵风,伞布翻了个面。 好在她及时赶到站台底下,墨绿色马面裙摆挂着点潮气。 一辆车缓慢停下,副驾车窗下降,里面的人淡声开口。 “卓尔。” 她抬头,雨帘的后面是他昳丽流畅的眉眼线条,本就淡漠的气质此刻搭了雨,更显得不好靠近。 声音也是冷的。 “去哪儿,送你?” 视线从她的脸扫到怀里的兔子,一时不知道哪个更可怜。 “多谢陈先生好意,我打了车,马上就到。” 陈润生黑眸锁住她,咬字极轻:“这儿人挺多的,还下着雨,司机真不一定能马上到。” “我想你不会想看我下车帮你开车门。” 雨势渐大,公交站台逐渐挤满了人,狂风暴雨如注,外加许多双眼睛毫不掩饰的打探与八卦,卓尔顶着压力去拉车门。 陈润生敲着方向盘,冷声:“来前面坐。” 卓尔拉不开车门,只得硬着头皮坐到他的副驾。 兔子乖顺地伏在卓尔双腿,她自包里抽出几张纸沾了兔子毛皮上的雨。 一块纯白毛巾递过来,她刚要拒绝,陈润生扫她一眼,含了直白的不容置疑。 “车都上了,一块毛巾没什么的吧?” “谢谢。” 她接过,却也没擦受潮的黑发,摊开盖住裹成一团的兔子。 视线受阻,头顶多了块新毛巾。 她的视线被困囿于横平竖直的方寸之地。 “喝点凉水都怕伤嗓子,感冒了能好受?” 车子在雨中疾行,卓尔道了谢,陈润生没问她目的地,在前面掉了头。 很快到达宠物医院,卓尔将兔子交给护士,视线找不到支点降落在窗外一角。 巩幸子有鼻炎养不了宠物,明峥住校不方便照看,她倒是可以养。 只是现在不行。 周承霖下周四回苏州的机票,他不会允许她养的。 少时捡到的那只幼猫不到一小时就不见了踪迹,跟着一起消失的是继父的背影。 手里拎着一只黑色垃圾袋,里面坠了不知名物体。 房门紧闭,卓尔抱着膝盖蹲在客厅,双目放空,脑海中是不停倒退的数字。 离月底越来越近了。 支撑她一夜又一夜独行的灯塔。 “在想什么?” 陷入空无时突然乍现的声音不亚于夜深人静时分床底下传来的异响。 卓尔的肩膀不可遏制地抖了下,眼睫惊慌失措地浮动。 陈润生双眸微眯,擒了她受惊的眸子。 “你不用怕我。” 卓尔和他对视,杏眼印出他不含情绪的眉眼。 呐呐出声:“我没怕。” 哪里都好,就是嘴硬。 “那就站近点。” 嗓音重了些,直直抵在卓尔搭建的城墙上。 卓尔脚步后撤,受不住他进攻的言语,她好像一直再做错误的选择。 带回家的那只猫是错误,今天上他的车是错误。 陈润生跟上她:“你看我的样子,好像我会欺负你。” 她垂头,“没有。” “那你往后退什么?” 他继续往前半步,距离压得很近。 淡声道:“我又不吃人。” 乌木沉香萦绕在鼻尖,窗外雨势依旧,噼里啪啦垂落在窗户上。 她也是外面众多不着一物的不能动弹的植物与建筑之一。 水淹到唇瓣以下,四肢上了锁,逃无可逃。 卓尔避开他的视线,寻到可呼吸的间隙,陈润生追着她,“又躲我?” 往前翻,复制之前的回答:“没有。” 陈润生视线压得极低,完完全全罩住她,她的头垂着,卷翘的睫毛时不时撩一下。 像雨落到干裂的泥土里,须臾就没了踪迹,留下来过的潮。 “没有的话,抬头看着我。” 珠玉似的,一粒一粒滚到卓尔耳朵里,染了雨露晕出水痕:“看看我又不会怎么样。” 卓尔垂在腿侧的手无意识蜷曲,指甲磨着指甲,头上顶了繁重视线。她几乎难以揭开笼着她的暗影。 “不看吗?” 他淡淡睨她,“你还是怕我。” 身体是意识的前锋,嘴巴里说出来的话,往往不可信。 他们在宠物医院的接待厅坐了许久,陈润生独自霸占一张沙发,卓尔在他右手边。 蹲在地上,虔诚又耐心地涂指甲。 裙摆洒在洁白地板上,开出大片不败的花。 卓尔神思装在那把小小的水晶刷上,手肘被人碰了碰。 刷子涂出界外,指尖边缘染上法国红。 “抱歉。”陈润生送来一张纸,轻轻拂掉边缘的指甲油。 卓尔的视线停在桌上的蛋糕上,甜腻的味道框出一方柔软的世界。 “吃点儿,那只兔子一时半会儿好不了。” 甜的东西吃了会使嗓子发粘,影响气息的通畅和声音的灵活度。 她通常不被允许吃。 “谢谢您。”卓尔拿起勺子,甜腻的味道融化在舌尖,眼睛微眯。 她在慢慢品尝,一口就够了。 陈润生靠在沙发背上,单手解开扣到顶的衬衣扣子,薄唇扯出一道极淡的弧度。 “认识这么久了,我们也算朋友吧?你称呼朋友也是一口一个您?” 口中的最后一丝甜彻底融化,卓尔舔了舔上颚,回他:“我只是尊重您。” 陈润生偏头,露出点缀在他身后的散尾葵,冷雨折射出晶亮的光,落了他半边肩膀。 似笑非笑开口:“差你一个?” 卓尔低头,愣愣看着桌上那块近乎完好的蛋糕。 她又说错话了。 陈润生:“行,就差你一个。再吃口?” 卓尔没动,他收了笑:“谁给你委屈受了?” 抬头看他,澄明的眼睛轻飘飘覆盖他。 “都快蔫儿了,能看不出来?” 蛋糕的余甜留在齿尖。 “没有受委屈。” …… 护士抱着兔子出来,脏兮兮的毛发焕然一新,吹得蓬松洁净,软乎乎的。 卓尔揉了揉兔耳朵,眼睛悄悄弯起。 最后兔子还是留在了宠物医院,她暂时不能带回去。加之兔子在外流浪太久,身体各项机能受损,必须住院观察一段时间。 周承霖又留了一星期,值得高兴的是月底是和妈妈视频的日子。 她额外多获得了一小时。 收到陈润生消息那天卓尔刚下完早课,换了衣服准备去学校。 点进消息框,卓尔放大照片。 构图很讲究,视觉重点抓得很准。 墨绿羊毛沙发上蜷着一只软白的垂耳兔,它趴在那里,两只前爪并拢,下巴轻轻搁在爪子上,垂耳贴在脸颊两侧,安安静静地啃着提摩西草。 照片被顶上去,进来一条消息。 【昨天路过,它非要跟我回家。】 长按保存,卓尔走出卧室,周承霖坐在餐厅安静吃着早餐。 依旧满桌的大鱼大肉。 数年如一日。 【下楼。】 陈润生又发了一张照片,副驾驶上蜷缩着一团白白的物体。 小区门口停着一部法拉利,卓尔小跑过去开车门。 突如其来的惊吓导致副驾的兔子应激,嗖的一下窜到陈润生脚边。 卓尔有些愧疚,手撑在车门上无所适从。风骤起,车内瞬间盈满淡淡幽香。 源头就在眼前,陈润生挑目,冷然淡薄的单眼皮之下是一双卓尔看不懂的漆黑眸子。深沉的瞳底镌刻出 她的画像。 黑色马面裙点缀了一圈蓝色蝴蝶,上衣是新中式同款衬衣,一条蓝色民族风项链。愧色莹莹流淌,忧郁蜷在眉间久久不散。 他看得浓,看得重,视线沉甸甸压在卓尔细瘦的肩膀。 卓尔呼吸放缓,不想惊扰他,怕里面的东西迸出。 “不上车吗?” 深重的眸光移开一瞬,给她呼吸的间隙,陈润生捞起兔子置于副驾。 卓尔指尖蜷曲:“谢谢您把它送来。” 陈润生点了点兔子的脑袋,唇角溢出抹不明显的笑:“真把我当快递员?” 卓尔否认,她哪敢。 语气下压,拉扯她游离不定的视线,牢固钉在他划定的区域:“没有就上车。” 卓尔不想上车,还是没动。 陈润生摇下驾驶座车窗,风灌进来,车内那股子清香霎时间烟消云散。 长而卷翘的睫毛折射出细碎的光芒,他收了笑,喊她:“卓尔。” 名字是身体意志的符号,连名带姓的呼唤往往会得到最本真的回应。 视线撞在一处,他开口:“能养了?” 卓尔不明所以,无声凝视他。 陈润生攥着个设计复古的打火机,拇指顶开顶盖,一声有节奏的轻响弹出,橘色火焰跟着跃起。他的眸底升腾出两簇火焰。 兔子好几天以前就能出院,她天天去看,想来是喜欢的,但迟迟不领走,无非就是不能养。 可她又和宠物医院的工作人员聊了很多豢养兔子的相关事宜,起码目前,她暂时不能带回家。 “我以为你要过段时间才能接它回家。” 卓尔回过味儿来,惊叹于他的敏锐。 现在的确没法带它回去。 她的每一道细枝末节的表情一一拓印在陈润生墨黑眸子里,“原来是我误会。” 打火机里面的金属发音片咬出清亮声音,兔子瞬间蹬腿躲到后座上。 “抱歉,吓到它了,可能需要你去后面抓。” 语气淡淡,不管是从声音还是表情,找不出任何抱歉的影子。 卓尔拉开后座车门,很快寻到躲在角落的兔子,弯腰抱起,车门忽地合上。 她困在车里,兔子困在她的怀里。 引擎发动,建筑在极速倒退。 他是故意的! 卓尔抱紧兔子,身体往前,单手支在椅背以稳住身体。 “陈润生!” 紧张之下的脱口而出,陈润生怎么可能错过,脑子里过了一遍,调整后视镜,里面映出她惊慌的容色。 他不答,单手开车,打火机的发音片擦出脆响,回馈她的那一声。 “陈润生!快放我下去!” 陈润生继续视若无睹,她每喊一声,打火机的发音片就跟着奏响。 韵律清扬,节奏愉快。 卓尔哪能看不明白,她这是上了贼车。 摸到手机,三个数字弹出,卓尔沉静吐字:“你再不停下,我会报警。” 他终于给了点儿反应,聊胜于无。 不知从哪儿飘出的一声轻嗯,瞬间浇灭卓尔燃烧的火气。 无力化作藤蔓从头到脚捆住她,车厢恢复安静。 陈润生在后视镜里找到卓尔含火的眸子,覆上去:“怎么不喊了?” 卓尔愤然移开,他追上,不紧不慢道:“听你叫我一次名字还挺费劲儿。” 卓尔决绝回他:“我要下车!” “不是要养兔子?不置办东西拿什么养?” “把安全带系好。” 他接着说:“我明天去趟香港,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它不是暂时没去处?先放我那儿,你有空就去看两眼。” 前方红灯,车子停下,陈润生回头:“行吗?” 卓尔避开他的视线,虚虚投在兔子的耳朵上,手指从头到尾给它顺毛。 “用得着这样防我?防人的技术都用我身上了吧?” 卓尔依旧沉默是金。 不能回答,到处都是陷阱,一开口就会掉进去。 “不说话吗?卓尔。” 咬字加重,透过介质击打她筑起的防线。 “我没有。” 他不肯放过她,紧咬不放:“没有什么?” “防你。”嗫嚅撵出个答案,轻飘飘的,遇到陈润生灼灼的视线就化了。 陈润生恰到好处留给她挣扎的空间,来了趣儿,嗓音含笑:“你可以防。” 卓尔触及他带笑的眼眸,单眼皮上翘卷出弧度,卓尔意识到自己踩在上当的边缘。 她不说话了,陈润生低低笑开。 接着问:“问你个事儿,回答好了答应你个条件。” 她抬眸,陈润生接住她递来的视线,拆散了吸收掉。 “家里给你委屈受了?” 卓尔眸光微缩,刹那恢复如初。 “好几天了,一直蔫儿着。”目光搁浅在她的着装上:“不喜欢穿的衣服就别穿,谁还能把你怎么着?” 好看是一回事,不喜欢也就那样。 从捡到兔子那天开始,她就萦绕着一股郁气。 旁敲侧击问了几次始终没个结果。 他就没忘。 10. 向日葵 “没有受委屈。” 卓尔低声回她,话语来回滚了一圈,陈润生听着却挺不得劲儿,不知哪里堵了块铅石,又沉又闷。 “行,勉强算你及格。想好要什么了吗?” 陈润生摸清了她匮乏的词汇,提前截住:“不许摇头,不许说没有。” 这要求有点为难她,搜刮一遍大脑,确实没想到什么。 红灯转绿,陈润生发动车子,吐字:“那就欠着。” 一路畅通无阻抵达市中心的宠物用品店,花费一上午时间采购了一堆布置兔子安家的东西。 中间顺便敲定了兔子的名字。 叫丢丢。 陈润生笑着问了句,怎么不叫捡捡。 卓尔难得拍马屁,扯出一抹笑回:“它遇到您是天大的运气,所有厄运苦难颠沛流离都丢掉了。” 陈润生收了笑,五官吸了凉意,刺她:“又您上了。” 卓尔心想她真不适合做这种事,容易得罪人。 车子驶进一条灰墙灰瓦隔出的街道,道路两旁栽种着一排槐树。 下午的阳光不算炽烈,围墙旁整齐槐树树冠层层铺开,新绿与深绿交织,浓密枝叶几乎遮去半幅天际。 围墙内是一整段米白色欧式院墙,立柱顶立着球形石雕,雕花黄梨木门静静闭合,后方洋房配着精致宝瓶状阳台栏杆,素白建筑浸在树影里,满是夏日静谧感。 大门缓缓打开,车子进入围墙内,冲天的绿意携着清凉拂过卓尔裙摆。 她抱着兔子跟在陈润生身后,步子迈得很小,走得拘谨。 阳光穿透叶片洒下,陈润生的影子与树影次第搭出座阴凉的桥,卓尔走在上面,每一步都感受不到盛夏的燥热。 别墅一层是车库,卓尔跟着陈润生去到待客厅,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幅气势奔放的毛体草书《沁园春·雪》的原稿。势连绵飞动、大开大合,墨色浓润,线条跌宕洒脱,极具豪迈雄浑的气韵。 陈润生取来两瓶水,一瓶冰水一瓶常温水。 单手拧开常温那瓶后又盖回,随后递给卓尔。 他找了个地方坐下,与卓尔中间隔着半扇茶几的距离。 茶几是扇形的紫檀木,卓尔整个人被框在里面,手里捏着那瓶水,略显局促。 冰凉的矿泉水经过嗓子瞬间赶走沾上的热气,暖晕的壁灯在墙上投出一片剪影,他看过来时,眼睛黑得深邃。 卓尔忽觉掉进一个真空世界,周遭一切挤掉了她,旁观一样,感受不到任何时间流动。 怀里的兔子顶了顶她,卓尔如梦初醒似的,正对着陈润生漆黑的眼。 他手里的水已经喝掉三分之一,光斑飘摇,水里无声冒出细小的气泡,接着骨碌碌碎裂。 “在想什么?”陈润生放下水,手肘搭在双膝上,指节下垂,修长的手指泡在光里。 “我想看看丢丢住在哪里。”卓尔抚着丢丢的背,它舒服地眯起眼睛,时不时蹭一下她的手心。 “想这个吗?” 他问得随意,卓尔却陡然攥紧裙摆,蓝色的刺绣蝴蝶摩挲着她的指腹。 陈润生看得分明,她在敷衍他而已,撒起谎来半点不懂得掩饰,一戳就破。 起身绕过茶几,衬衫纽扣解开几粒,乌木沉香卷进卓尔鼻尖。 他弯腰点了点丢丢的耳朵,对她说:“跟上。” 二楼与三楼的交界处有一间空置的房间,今天买的宠物用品已经放置妥当。 卓尔蹲下放开丢丢,给它弄了点提摩西草。 丢丢吃得认真,卓尔暗搓搓拿出手机各个角度一顿狂拍,陈润生抱臂,身姿懒散倚在门框上,安静地,一瞬不瞬无声瞧她。 做旧的橡木地面铺开黑色马面裙面料,蓝色蝴蝶围了她一圈,偶尔换方向找角度时,蝴蝶像活了过来。 陈润生次日去了香港,卓尔每天按时过来给丢丢换水换粮,顺便增加兔子写/真集。 她在网上买了好多丢丢用的东西,各种好看的日系碎花裙,可爱的卡通发饰,围兜以及帽子。 因为过段时间就会把丢丢领回去,她也就没带过来。 在某书上收藏了好几个博主关于养兔子的注意事项,卓尔认真做了好几页笔记。 其中有一条加粗画横线,垂耳兔的耳朵不通风容易得中耳炎。 她今天来得急,忘记带上买的大肠发圈了,只能摘掉自己绑头发用的发带先对付着。 怕勒疼丢丢,简单绕了两圈系上蝴蝶结。 中途巩幸子来电,约她下午去游泳,明峥最近和学校一个学妹打得火热,已经彻底背叛组织。 除了每天排戏的那一小截时间,其余时候像人间蒸发一样,若非遇到天大的麻烦事,否则绝对找不到他的人影。 周承霖也是下午的飞机,昨晚卓尔和妈妈通过视频,今天心情还不错,遂答应了巩幸子的邀约。 她们好久没一起出去聚聚了,每次都是在巩幸子家里,两人穿着同款睡衣横七竖八倒在沙发上各玩各的手机。 说了好一会闺中密话,返回丢丢大本营时已经兔去楼空。 丢丢的窝安置在二楼与三楼的交界处,主人不在家她不好踏足没去过的地方,只得去到二楼客厅找。 转了一圈依旧一无所获,就在她要给陈润生发消息时,终于在沙发底下发现了丢丢。 它正安安静静咀嚼着一片叶子。 卓尔大惊,当即夺了丢丢嘴里的叶片对着光看起来。她不认识这是什么植物,但出现在陈润生家里,想来不俗。 千万别是只有几片叶子那种。 卓尔暗自祈祷,跟随丢丢的路线找到苦主。 好几盆锦化的洒金龟背竹幼苗全被丢丢祸害,兔子的肠胃很脆弱,卓尔担心丢丢的健康情况,拍了照就抱着它往宠物医院赶。 由于她送医及时,丢丢倒是没有什么大碍,但卓尔却开始犯难。 她没养过绿植,跑遍北京的花卉市场也没找到陈润生家里那款。 几乎是有价无市,只在植友之间流通,养护成本极大。 卓尔找到陈润生微信,发了张较为完整的照片过去。 那边回了个问号。 【这叶子真好看,在哪可以买?我有个朋友想养几株。】 下一秒陈润生的语音通话进来,卓尔握着手机顿时风中凌乱。 做了心理建设后接通,陈润生含笑的嗓音从听筒里冒出。 “死了几株?” 卓尔装作听不懂,反问回去,“什么死了?” 陈润生那边沉默几秒,卓尔站得笔直,就差抓耳挠腮了。 他短促地笑了笑:“叶片上好几个压印,你朋友也养兔子?” 卓尔往空调底下站,谎言被当众揭穿的滋味令她的体温瞬间攀升,皮肤红了几个度。 跟煮熟了一样。 听筒传来他低沉的一声嗯,带刺般扎在卓尔脊骨,鼎立的骨头将崩未崩。 她真的不适合做坏事,刚有点苗头,立马露馅。 老实人撒谎的代价是沉重的。 卓尔扣手,盯着地板,气势上弱了一截。 “全嚯嚯了。” “挺行。” 托了朋友从国外空运回来的,之前也是养一株死一株,索性加大样本。 总有能活下来的。 好不容易有点存活的苗头,一个没看住,就夭折了。 在此之前陈润生已经获得了好友亲切赠送的称号。 植物杀手。 养什么死什么,无一例外。 卓尔明里暗里打听买家,陈润生听不懂一样,轻飘飘打回她的小心思。最后牵了话头,换来一次卓尔请客吃饭。 出差回来那天给卓尔发了航班表,表示次日有空,并给丢丢带了礼物。 * 日头有些毒,卓尔撑伞站在酒店门口等车。 和巩幸子疯玩一宿,就近找了家酒店落脚。 有事情压着睡得不是很安稳,起来上了早课就在客厅背词。 时间差不多给巩幸子点了午饭才从酒店出来。 太阳毒辣,她的影子凝成一个小点蜷缩在脚下。 中午的太阳高度角垂直照下,她像置身于火炉,路面晃着一圈圈的气浪。 切换手机屏幕,依旧无人接单,卓尔怀疑自己要变成人干了。 万念俱灰之时一部黑色库里南缓缓滑到面前。 保镖下车,一把黑色大伞罩住卓尔和她的伞。 卓尔抬头,保镖侧身打开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润生端坐在里侧,鼻梁上架着茶色眼镜,双腿不羁敞着。 他回头,下巴往里收,眼镜下滑,卓尔瞥到他那双极黑的眼睛。 与这外面的气浪形成鲜明对比,她好像掉进一汪冰湖,热气硬生生阻隔在外。 “不热?” 收起手机,保镖手打开后座车门,卓尔弯腰进去。 “陈先生。” 卓尔打招呼,好几日没见,他身上那股距离感浓了许多。 加之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更加直白刻画出他的低调矜贵。平直的肩线往下收显得他愈发挺拔俊郎。他低头整理西装袖口,额前碎发擦过眼角,里面白色衬衣袖子滑出几寸。 西装给人的加成大多是事业有成,严肃冷峻,自信从容。陈润生不是,他恰恰相反,反过来赋予西装雅致、矜贵的气质。 “几天没见就生疏了?” 陈润生手搭在膝盖上,有一下没一下敲着食指,双眼一直没从卓尔身上移开。 天气太热,车里冷气跑得一干二净,卓尔舔了舔发干的唇瓣,手攀上膝盖。 手背传来沁凉触感。 陈润生脸上大半被茶色眼镜挡住,卓尔视线被迫聚焦在他线条好看的唇上。 “喝点儿水,别中暑了。” 经他提醒,渴意得到唤醒,咬着她的嗓子和唇瓣,试图榨干里面每一滴水分。 舌尖擦过下唇,卓尔接过矿泉水并道谢。 陈润生安静的、好整以暇藏在眼镜后面观察她。每一帧画面都不放过,她舔了几次唇,说了几句话,是什么表情,语调在什么分贝。 一幕幕在他大脑里放映。 最后一帧结束,他又往回拉。 喝了四分之一,卓尔拧紧瓶盖连同遮阳伞一块儿塞包里。 上车后保镖就把车内隔板升起,后座空间很大,卓尔莫名觉得局促压抑。 人在不熟悉的环境下总是习惯性瞎忙,看了一眼手机,三个软件都打到车了。 卓尔又一一取消。 接下来陷入自我意识的兵荒马乱,清除手机运行的后台,看了眼手机顶部,默默计算抵达餐厅的时间。 一个多小时,比第一次压腿时还难熬。 “昨晚没在家?” 一个外出求学且学业繁忙无暇顾及社交的成年人,在外夜宿,结果无非几种。 第一,陪男朋友。 第二,出去玩,赶不回学校,只能住酒店。 家教严苛的女孩最是容易被所 谓的男朋友骗出去。 他无法不多想。 陈润生始终盯着她的侧颜,眼神淡淡的,没什么多余的情绪。 卓尔感谢他主动找话题,才不至于让这方空间显得过于安静。 打了腹稿,思忖着该从哪里开始说起,既不显得啰嗦也不会太敷衍。毕竟他只是出于礼貌的随口一问。 微妙的凝滞蔓延,卓尔转动视线,在他的轮廓游了一周,前方似有泥潭,不可遏制地栽进去。 人在做每一个动作之前脑海中都会下意识构想出动作发生之后的结果。 卓尔想象中预制的陈润生侧脸换成正脸,捏着手机那只手不自在紧了紧。 他是一直保持侧着的动作?还是察觉到她看他,所以才转过来的? 前者令她尴尬和有种暴露的窘迫,她的所有小动作一直暴露在那两块镜片之后,后者同样揪心。 反复回忆自己转身的动作弧度,卓尔很确定以及肯定,她是小心翼翼的,掀起的风连一根头发丝都吹不起。 如果这样还被陈润生捕捉到。 卓尔潜意识里的警报悄悄拉响。 有几秒的冷场,卓尔因为自己的分心使话题掉在地上而窘然。 身体的反应比大脑更快,头上下扣了扣,声音追在后面赶到:“和朋友出来玩。” 朋友,缺少一个限定词。 一直侧着头有点不舒服,卓尔声音卡在腹腔放不出来。 车里冷气太足,她的嗓音拉得过于平直,像隆冬冷泉流经,沁入肺腑。 “这样啊。”他换了坐姿,更方便看她。 “怎么不送你回校?” 卓尔老实回答:“她还在睡觉,我有事就先走了。” 陈润生看她的眼神变得深邃。 朋友,外宿,睡觉。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竟滋生幽妒、呷嫉、隐恨的卵,遇潮破壳。 说话变得荤素不忌起来,压不住的疯劲儿直往外冒。 “昨晚几点睡的?” 卓尔不明所以,却还是老实回答:“三点多。” 陈润生解开西装纽扣,领带勒得他难受,索性抽掉,单手卷了卷缠在掌心。 睨她,表情莫测:“什么时候去的酒店?”情侣之间免不了那种事,饮食男女自然而然。 越问越奇怪了。 卓尔飞快扫视他,被陈润生的眼神吓到。 里面裹了薄薄的戾,她的周围好像长了一圈细密的竹叶,打了卷,尖利的那端淬了毒抵着她。 声音不受控地出来:“一点。” “凌晨?” “嗯。” 车窗往下,路面热气张牙舞爪往里钻。 陈润生恶劣道:“很一般。” “他没有服务意识啊。” 他在说什么啊? 卓尔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疑惑之色溢出。 路况很好,几乎没遇到一次红绿灯。库里南减震做得极好,车内完全感受不到一点摇晃。卓尔也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瞄了一眼车窗外的建筑,发现还在同一条路上。 接住陈润生最后一句话,“她?睡觉为什么要有服务意识?” 不是沾床就睡吗? 难道这中间还有她不知道的快速入睡小妙招? 陈润生勾唇,嘴角的弧度难以维持,只一秒便抿成一条僵直的线。 口无遮拦弄脏苦心造诣的形象,“没有服务意识怎么让你爽?” 卓尔澄明的眸子破碎,她从陈润生恶劣的话里拼凑到真相。突如其来的冒犯令她很难再保持良好的教养,尖锐的刺竖起,“陈先生的私生活我不评价,但请不要随意给别人造黄谣!” 她直视陈润生,掷地有声:“很掉价!” 只一秒他就从卓尔的反应里拆解出另一种解释,那股子懒得压制的疯放晴般归笼,拖出绅士的面皮继续披着,在她含怒带火的嗓音里摇摇欲坠。 “对不住,是我思想太脏。” 他这样的人竟会道歉,卓尔已经准备好使出毕生词汇狠狠骂他,谁曾想道歉来的太快。 她被堵了一下。 但是道歉并不能洗掉他的冒犯,只能证明他还沾个人字。 她暂时不想说话,垂头不理人,打算了却这桩事之后再也不往来。 陈润生放低姿态哄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提到丢丢,看在丢丢的面儿上才得了她寥寥几句。 有了突破点他很快见缝插针继续未竞的议题。 这回收敛了点儿,不再明目张胆,不疾不徐开口,像朋友聊天般随意:“你朋友和你一起出来,都不需要陪……对象吗?”外弯抹角,旁敲侧击,迂回婉转,实现目地的手段之一。 女朋友改为对象,刚缓和的气氛不能毁于一旦,毕竟人还挺难哄,好不容易得了点儿好颜色,可不能因为一些细枝末节断送。 太亏。 卓尔很谨慎,鉴于陈润生此前种种,她担心幸子被缠上,遂杜撰了一个虚拟人物,“她男朋友去隔壁市参加比赛。”看到陈润生眼神变化,卓尔立马补充,“他们感情很好!” 限定词是女,女性朋友。 陈润生面无表情,那双眼睛里的淡漠坠落,似在嘲笑她的多余。 “真当我是街头恶霸了?专门觊觎别人女朋友?” 他的前科明晃晃挂在记忆里的枝干上,硕大的烂叶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卓尔,这位陈先生的道德感貌似不到国人平均水平。 见她不语,陈润生继续撬,“你真这样想的?卓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