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心[死对头]》 1. 第 1 章(修) 项缭这一觉睡得一点都不踏实。 比意识先清醒过来的,是宿醉后太阳穴突突直跳的钝痛。 被子团成了一团,手脚都露在外面,所幸室内温度适宜,并不觉得冷。左腿不知道被什么压着,几乎失去了知觉,后腰底下好像也有什么东西在硌着她,难受得紧。 她床上有这么乱吗? 项缭皱起眉,伸手扒拉了两次,才清出来一块舒服的空地,翻了个身。 也是奇怪,她身上怎么一点劲都没有,肌肉酸软,跟打完拳忘记按摩了似的。 闭着眼在手臂上胡乱捏了两下,心里想,她的专用技师好像放假了来着,嗯……看来得换个人捏。 思绪纷乱,头又疼了起来,彻底放松下来的手臂顺着惯性重重砸了下去—— “啪!”一声脆响。 项缭猛地睁开眼,直起身转过了头。 阳光从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中透进来,犹如一条柔软的白练覆在地毯上、乱七八糟的床单被褥上,一路蔓延到她身边的人身上。 上半张脸被手腕压着,露出来的部分意外养眼,鼻梁挺拔,下颌锋利得仿佛刀凿斧刻。 这谁????? 项缭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随即又觉得这人过分眼熟——一种让人恨得牙痒痒的眼熟。 脑子还没想出结果,她已经先把手伸了过去,把对方的手腕拿开,露出一张完整的脸。 靠! 常徇舟?! 常徇舟怎么在她的床上?! 没等她反应过来,一点破碎的画面就仿佛碎玻璃似的,扎进了她的脑海。 当年她被禁赛以后,在家里被母亲兄长轮番教训,她实在受不了,转头躲去了国外。等养好了伤,就匿名出钱投资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拳队。 一路走到现在,当年的Zephyr已经成了炙手可热的热门冠军战队,是绛城拳坛里唯一能跟誉森一争高下的拳队。 然而半年多前,拳队资金链断裂,出现了严重的财务危机,她把自己这么多年攒的钱全部砸了进去,却依旧无事于补。 而如今,Zephyr已经到了临场弃权,放弃比赛的地步。 也因此,今年最后一场拳击季度赛上,对手誉森轻轻松松拿下了桂冠。作为领队,常徇舟当晚就带着队员在星光酒店开庆功宴。 好死不死,她就在隔壁,开的是生日宴。 原本想利用生日宴给战队拉拢些投资,可谁承想,最后变成了她一个人的买醉局。 她记得自己好像是喝多了,摇摇晃晃上了楼,进房间就直接往床上一倒—— 后来呢? 尖锐的疼痛骤然出现,项缭攥紧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咔咔作响。 片刻后,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脚朝旁边猛地一踹。 饶是房间里铺着厚实的地毯,那么个大块头掉在地上,也发出了咚的一声闷响。 被子被他带了下去,项缭也懒得去抓,起身去找自己的衣服。 星光酒店是她项家的产业,她每次来订的都是同一间房,装潢布局都十分熟悉,所以昨晚她是抹黑进来,边走边脱的衣服。 一路走到门口,她总算给自己穿戴整齐,看上去一如往常——如果忽略她衬衫领口那几枚若隐若现的红痕的话。 床的另一边,常徇舟还裹在被子里发懵。 眉毛压得极低,眉心蹙得仿佛能夹死一只苍蝇,两片唇瓣薄而鲜红,嘴角向下撇着,明明没睁眼,却还是那副欠抽的王八相,跟谁欠了他百八十万似的——更别提睁开眼了。 项缭垂眼看着他,心里批判了八百句,缺点数了一箩筐,最后上去踢了两脚。 “别装死。”她开口,声音沙哑。 地上的人此时才终于醒了过来,视线落在项缭脸上,神情也是一片空白。 “……项缭?” 他语气里带着不可置信,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扫过凌乱的床,整个人仿佛裂开。 “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项缭冷声说。 短暂的恍惚过后,常徇舟又恢复了他以往那副镇定自若、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 他抬手捏了捏鼻梁,似乎是在努力回忆。 片刻后他放下手,面无表情地说:“这是我的房间。” 项缭也皱起了眉。她搜刮完自己所有的记忆,只隐约记起一串数字:“6006。” “房卡在我口袋。”常徇舟想了想说。 项缭低头,将脚边的衣服裤子踢了过去。 常徇舟伸手进口袋一摸,将一张硬质卡片拿出来摆在了床上,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6006四个数字。 项缭沉默一瞬,也在自己身上摸。 ……结果什么都没摸到。 那她是怎么进来的?? 她觑了常徇舟一眼。 总不可能是这人给她开的门。 他是疯了才会放醉到断片的死对头进自己房间,不怕她借着酒劲给他打到半死么。 常徇舟抓起衣服套了上去,遮住满胸膛的暧昧痕迹,轮到裤子时却诡异地迟疑了一下。 项缭却仿佛看穿了一般,嗤地笑了出来。 常徇舟脸色一黑,大方地掀开被子起身穿裤子。 两人身高相差不多,左右对立,无形的敌意在房间里蔓延。 常徇舟抿着唇蜷缩了一下手指,语气听不出情绪:“昨晚的事——” “我什么都不记得。”项缭打断他的话,又目光冰凉地看过去,“你呢?” “……不比你多。” “那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想做检查我可以配合。”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等话音落下,两人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神情犹如桃子里吃到了虫一样恶心。 项缭:“用不着!” 常徇舟:“你确定?” “我当然确定。”项缭一把揪住常徇舟的衣襟,将人拉到自己眼前。 “管好你的嘴,常徇舟,如果让我在外面听见什么谣言——” “不劳你担心,”常徇舟冷着脸将自己的衣襟解救下来,神情不屑,“你以为我愿意说出去?” “你最好是。”项缭盯着他,眼神如刀。 “不是所有人都想爬你的床,”常徇舟沉声说,“项二小姐。” 项缭一哂:“怕是有些人吃不到,在这儿说葡萄酸。” 常徇舟也不说话,只意味深长地勾唇。 项缭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见自己半露不露的锁骨上明晃晃挂着半个咬痕,呼吸一滞。 “我觉得还好,不是很酸。” 常徇舟刚笑吟吟地说完,下一秒,项缭直接一拳揍到了他脸上,怒斥:“现在酸吗?” “……”常徇舟缓缓把偏了的脑袋转正,红艳的唇边似乎沾了点血,目光森然。 两人的视线碰撞到一起,战火一触即发。 一个是拳坛曾经的神话,手持至今无人能打破的58场连胜记录,下盘稳健,挥拳如风。 一个是横空出世的黑马,因三招KO了传说中的神而一战成名,拳速奇快,出招诡谲。 从前他们在拳台上挥汗如雨,拳拳到肉,耳边是观众们撕心裂肺的尖叫,和慷慨激昂的解说。 而现在,他们站在床边,脚下是柔软的地毯,身边是被风吹动的纱帘,两双腿交错变换步伐,光影变幻犹如跳舞。 宿醉和欢愉过后的乏力渐渐显露,项缭一记冲膝后侧身砸肘,视线扫过地面,趁机抬脚一勾,精准地将被子送到常徇舟脚下。 下一秒,常徇舟踩住了被子一角,重心有一瞬的不稳。 项缭趁机将人击倒,拿膝盖将人死死压在地上,一手按住他胸膛,一手擒住他的脖颈。 她威胁:“别动,除非你想死在这儿。” “你还活着,我怎么能死。”常徇舟嗤笑一声, 仰躺在地上,神色平静得仿佛受制于人的不是他自己。 项缭的手收紧了半寸:“我不介意现在就要了你的命。” 常徇舟微微扬起下巴,浑身力劲一卸,任人宰割:“请便。” “……”项缭无语一瞬,狠狠给了他胸口一拳,起身说,“出了这个门,你最好给我忘得干干净净。” 她眉眼冰冷如霜,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 “你知道,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和誉森都活不下去。” 砰的一声,房间门被狠狠甩上,震得常徇舟有一瞬的耳鸣。 他捂着胸口慢慢坐起来,靠在床边喘气。 其实他到现在人都还是蒙的。 什么情况? 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跟项缭真的…… 压下一阵心烦意乱,常徇舟起身扫了眼凌乱不堪的房间,觉得眼睛疼。 他转身走到外间客厅,给前台去了电话:“你好,6006号房间需要打扫。” 前台顿了一瞬才回答:“好、好的。” 挂断电话,前台大气都不敢出,紧张道:“二、二小姐,刚才是6——” “我听见了。” 项缭坐在椅子上,左手翻着来客登记表,右手迅速浏览着酒店后台系统的入住记录。 而在她面前,昨晚和今天所有的工作人员一字排开,静悄悄地等候发落。 很快,项缭找到了6006号房的记录,后面只跟了一个名字,常徇舟。 她又搜了自己,系统跳出来另一条记录,是6008号房。 她伸手点了点数字:“什么时候换的?” 大堂经理上前一步解释:“是……是昨天晚上十点左右,当时6号房的水龙头出了点问题,就临时给您更换到了8号房。” 项缭皱眉:“为什么没人来告诉我。” 经理捏了把汗:“我安排了人守在宴会厅门口,等您结束了正好可以带您上楼……” 可谁能想到居然闹了这么大的乌龙!! “……”项缭也沉默了。 她昨晚的记忆还没恢复,根本不记得自己有没有见到人。 “监控呢?”她神情烦躁,“6楼走廊,宴会厅内外的。” “都在这里了!”经理忙递上手机,“我已经让人全部拷贝出来了,您看要不要给您发一份?” 手机响起一声提示音,项缭看向经理,微微眯眼说:“以后如果再发生这种事——” “我立刻引咎辞职!” “我会把今天的事告诉你领导,怎么处罚他说了算。”项缭冷冷丢下一句,转身离开。 找到自己的车子,项缭一屁股坐进驾驶座里,也没发动,直接拿起手机点开了邮件。 视频很大,时间是从昨晚七点开始,涵盖了她昨晚所有的行动。 七点整,她到达宴会厅。 七点半,生日宴正式开始。 过了九点,宾客陆陆续续离开,她一一送客,越到后面步伐越紊乱,明显是喝醉了。 十点半,她再次走出宴会厅,门口的服务生立刻扶住了她。 两人往电梯的方向去,只是走到一半,她忽然转头看向右手边的门,站住不动了。 半小时以后,两人进了电梯。 到了六楼再出来,服务生将她扶到6008门口,低头去摸房卡。 也就半分钟的功夫,项缭看见自己像是忽然被什么吸引了注意,摇摇晃晃往6006走去。 房门开着,但看不见里面。她微微仰头,嘴巴一开一合,像是在说什么。 随后里面伸出来一只手,她反手一抓,将人拉出来一些,另一只手擒住对方的下巴,强势地吻了上去。 再一转眼,人消失在了监控里。 服务生听见关门声转头,茫然地看着空无一人的走廊。 项缭:“……” 求问监控录像作假的可能性。 2. 第 2 章(修) 碎掉视频,删除邮件,清空回收站。 想了想,项缭还去敲打了一下经理,让他把嘴闭严实点。 即便如此,等回到自己住的澜湖公寓,泡进放满水的按摩浴缸里时,项缭还是忍不住拿出消毒湿巾把手机擦了又擦。 昨晚发生了什么她没印象,但身体上的反应骗不了人。 被温暖的水流包裹,四肢和腰背在舒适的力道下逐渐放松,项缭歪着头,昏昏欲睡。 手机被她放在旁边架子上,一通电话忽然打进来,持续的震动带着它一路往浴缸里滑。 扑通一声。 项缭猛地惊醒。 她茫然了一瞬,拨开身上泡沫,眼睁睁看着手机屏幕闪烁了两下,彻底熄灭。 项缭:“……” 很好,现在彻底洗干净了。 公寓是统一的酒店式管理,配备套内电话和生活管家,项缭正准备叫人给她送一部新手机过来,却忽然注意到门口堆成山的礼物盒。 澜湖公寓是華观企业旗下的地产公司三年前开发的项目,地处市中心的黄金地段,紧邻着绛城最大的華观商城,无数高端专卖店入驻其中,璀璨奢靡,深受喜爱。 而作为老板家的二小姐,每到生日这天,各大品牌都会给她准备一份生日礼物。她懒得拆,直接叫管家堆在门口。 她跨过去翻了翻,果然从里面找到一部最新款的手机。 换上电话卡,下好APP,下一秒,空白的聊天界面就跳出了新窗口。 没有记录,她只看得见最新的几条,是她的好友白峤言发来的。 「人呢???」 「你怎么还关机了????」 项缭懒得打字,直接回拨了过去,开了免提:“有话快说。” 白峤言劈头盖脸地问:“你昨晚干嘛去了一晚上不接电话?我还以为你开个生日宴把自己开没了!” 项缭嘴角微抽。 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喝多了,睡觉。”她言简意赅地回答。 “我怎么就不信呢,”白峤言说,“你酒量我还不知道,你会喝多?还有,你什么时候喜欢在睡觉的时候开静音了?” 项缭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刚才手机掉进浴缸,是因为震动。 可她从来不开震动,一直都是响铃的。 不过看着桌上沦为板砖的手机,她想找答案都找不到。 她烦躁地把细碎短发全部抓到脑后:“你打电话过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 如果白峤言敢说是,她立马给她拉黑! “当然不是,我有那么闲?”白峤言说,“我来通知你,别忘了下午Deep的聚会。” 提起这个,项缭就更烦了。 “聚什么聚,Zephyr都没参加比赛。” “只是最后一场没参加,前面的周赛不照样有?我听说聚会上很多人都会去的,你跟我一起,看能不能把之前的代言挽回一下。” 涉及到工作,项缭不得不认命。 “几点开始?”她问。 “六点,我去接你?” “行。” 项缭一觉补到下午五点,饭都没来得及吃一口就被白峤言抓上了副驾。 她扣好安全带就开始翻箱倒柜:“有吃的吗?” 白峤言一边打火一边说:“等去了Deep有的是给你吃。” “我现在就饿,一天没吃东西了。” “……?!” 白峤言转头正准备斥责她几句,结果话还没出口,眼睛先看直了。 项缭:“?” “你……”她盯着项缭的脖子,促狭道,“你这战况挺精彩啊,昨晚没干好事吧。” 项缭下意识摸了下颈侧,泡澡的时候好像有看到……自己身上的痕迹也不少来着。 “蚊子咬的。”她面不改色地说。 “你家蚊子长了张人嘴,标准八颗牙?”白峤言声音高了八度,“项缭你骗鬼呢,等停了车你给我好好交代!” 项缭默默闭上嘴,在手套箱里翻出几块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奶糖,嚼了一路。 Deep俱乐部坐落绛城北郊,独占整栋商业楼,占地面积极大。 一层层高十几米,整体呈圆形,用作比赛场地,正中间是八角拳台,周围一圈高低错落的观众席。高空悬挂着一排排明亮的镁光灯,安排了数十个摄像头,用于现场直播。 楼上的布局则是会员制,有面向大众的免费训练厅,也有会员独享的休息室。 作为拳坛里数一数二的战队,Zephyr和誉森都在这里租了一整层作为战队的训练场和办公地点,一个在8层,一个在9层。 从下车开始,白峤言就逮住项缭不放了,一个劲地追问:“到底是谁啊?居然给我们堂堂项二小姐拿下了。” 项缭嫌她烦,随口敷衍:“路人。” 白峤言稀奇道:“那得是多惊为天人的尤物才能打动得了你。” 项缭:“……” 项缭:“白经理,你没正事可做了吗,我给你发工资可不是让你来打听上司八卦的!” “上司的八卦确实不好打听,”白峤言不吃压力,“但金主的可以。” 刚巧项缭停下来等电梯,白峤言直接鬼一样贴了上来:“你多少给我透露点——” “我认识吗?不会是你哪个追求者吧?居然真爬上了你的床,你没踹他啊?” 她还没说完就开始放肆地笑,笑声直接将电梯停下的提示音盖了过去。 于是等电梯门缓缓敞开,里面一二三四五个人,全都听见了她最后一句话。 Deep主理人:“……” 誉森培养的王牌:“……” 几个不知名拳击手:“……” 以及。 真爬了床的常徇舟:“……” 真踹了人的项缭:“……” 项缭秉持着只要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抬脚走进电梯。 其他人纷纷后退给她和白峤言让开位置,只有站在楼层面板前的常徇舟没动。 他穿的跟早上也不一样。半高领的黑色毛衣外搭了件驼色大衣,衬得他身材修长,下巴尖俏,冷白的灯光从头顶打下来,耸立的眉骨在眼睛下方落了一片阴影,更显深沉。 这么看,不说话的时候还算有几分姿色。 可惜长了张嘴。 项缭默默吐槽,看了眼面板上的数字9,手都还没伸出去,常徇舟却已经先帮她摁了。 项缭:“……” 该不会是在等她说谢谢吧? 他想得美! 项缭高傲地撇开眼,全然当常徇舟是个电梯门童——这是他的工作,应该的。 白峤言贴在她身边站着,早已收起了刚才外面那副不靠谱的样子,高挑的眉峰和狭长的眉眼为她添了几分冷艳和生人勿近的味道。 只有项缭知道这人皮下有多促狭。 就比如现在。 借着两人衣服的遮挡,她的手正不轻不重地在她的腰上掐了一把。 意 外地,项缭居然看懂了她的意思—— 白峤言:靠,这个死人脸怎么也在? 项缭悄悄捏了下她的指尖:你不应该最清楚吗?你叫我来的。 白峤言:我哪知道他现在来啊,他以前至少要早到一小时! 两人正暗暗较劲,叮的一声,8层到了。 除了她俩,其他人都要在这一层下,项缭往后退了半步,给人让出路来。 那几个她不熟的都很快走了出去,Deep主理人回头看了她几眼,也磨磨蹭蹭地下了,反倒是常徇舟,一直站在那低头看手机。 项缭:“?” 这人脑子坏了还是耳朵聋了。 她往旁边斜了几眼,也不出声提醒他,只拉着白峤言往他对角站。 能远则远,她跟常徇舟八字反冲。 很快,9层到了,项缭率先冲出了电梯。 她一直走到走廊中间那盆蝴蝶兰跟前才停下,朝着花猛猛呼吸。 一扭头,白峤言跟她动作如出一辙。 两人对视一眼,从对方眼神里读出了相同的嫌弃。 被常徇舟这么一打岔,白峤言忘了自己要追问的八卦,话题转向昨天的比赛。 “昨天的直播我看了,差点没给我气个半死。你是不知道,从誉森上场开始,那个解说就三句不离Zephyr,五句不离可惜——可惜他姥姥!” 网上的消息项缭到现在都没去看。其实也没有看的必要,她大概猜的出来。 从一个月前Zephyr提交了弃权申请,在官号发布了公告以后,网上一时间骂声一片。 对家在骂,粉丝也在骂,了解情况的路人也在替他们感到不甘心。 尤其是昨晚的比赛过后,后台的私信和评论又冲上了一波新高峰。 为了不影响心情,白峤言特地给所有队员放了七天长假,一杆子全打走,等元旦过后再回来训练。 整个9层现在就只有她们两个人,空旷到说个话都有回音。 白峤言气冲冲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偌大的办公桌上立着实木铭牌,上面写着一行鎏金的字,Zephyr战队经理。 她一屁股坐进老板椅里:“不行,我现在看见常徇舟那张脸都犯生理性恶心!” 项缭表示她也有点。 尤其是经历了昨晚以后。 可偏偏,她无法宣之于口,憋了口气在心里,也无处发泄。 见她不说话,白峤言自己把气撒出去了,拿了份文件出来:“你看看这个。” 项缭原本背靠着办公桌,闻言侧了下头,伸手把文件捞到手里。 她只扫了一眼合同上的数字,又合上扔了回去,轻嗤道:“这点钱够干什么?都不够战队一个月工资的。” “知足吧,只有这家给了报价,”白峤言叹气道,“蚊子腿再小也是肉。” 项缭捏了捏眉心,问:“你今天说的代言是哪家?” “一家国外的健身器材品牌,”白峤言翻出另一份合同,“合约三个月以前就签了,结果现在说要毁约,定金都不要了。” “他们为什么会来Deep?”项缭一边翻合同一边问。 “不止他们一家,很多品牌商都来了。” “也是来参加聚会?” “听说是Deep作为主办方邀请的,为了拉拢感情。” ……真的只是拉拢感情吗? 项缭沉吟着,手指点了点合同上白纸黑字写明的毁约条件,啪的一声合上。 “走吧,我们下楼。” 3. 第 3 章(修) 5楼中间做了最大范围的打通,空地上整齐摆列着桌椅,一长列窗口里陈列着来自天南地北的美食,两侧做了几间包厢,几乎都关着门。 项缭和白峤言一出现,立即有不少人上前来攀谈结交。 他们中不乏一些散户拳手、小战队的负责人,或者一些在背后做投资的企业代表。 项缭昨天刚喝了一晚上,此刻一滴都不想沾,白峤言熟练地替她挡下。 应付完这一圈人,项缭找准机会,拉着白峤言躲进了一间没人的包间。 白峤言狠狠松了口气:“敬起酒来没完没了,跟没见过我似的。” 项缭讪讪地:“可能他们是没见过我。” 白峤言沉默一瞬:“……靠。” 作为Zephyr背后的金主,她从来都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出门在外露脸的只有白峤言。 今天如果不是为了代言,项缭原本也不打算出席,有白峤言一人应付即可。 包厢做的是小会客厅的设计,柔软的沙发围了一圈,中间的茶几放了一套茶具和一盘水果,隔音效果也不错。 白峤言拣了几个葡萄塞嘴里缓解酒气,从门缝往外看。 “不出意外的话,那个负责人应该就在对面那间包厢里,那个,是他身边的助手。” 项缭也凑过来看,果然见对面的包厢门打开,里面走出来一个年轻人,门扉开合之间,隐约可见里面还坐着个红头发的人。 “我们得先见他一面。”项缭咂摸道。 白峤言表示认同:“直接过去敲门?” 项缭摇摇头,正欲说出自己心中的打算,结果忽然被白峤言拉了一把,整个人扑到了门前。 项缭:“?搞什么。” 白峤言激动地掐着她的手臂:“你看那个人!是不是常徇舟!” 项缭也不淡定了,一把将门拉开,视野顿时开阔起来。 果然,对面的包厢门开了,常徇舟站在门口,神态闲适,正与里面那个红头发的人聊着什么,看上去聊得还挺不错的。 项缭眯了眯眼,听见白峤言问:“你说,会不会是誉森抢了咱们的代言?” “是不是的,”项缭理了理衣襟,一步迈出门去,“过去问问就知道了。” 白峤言:“?” 这么直接的吗。 每间包厢的布局装潢都大差不差,项缭一进门,就看见常徇舟跟那个红头发的负责人相对坐在沙发上,面前两杯茶正飘着袅袅水汽。 “抱歉,打扰二位,”项缭笑吟吟地说,“我找Evans先生聊聊合作。” 包厢里骤然安静下去。 常徇舟微微眯起了眼,项缭大大方方同他对视,仿佛摩擦出了刀光剑影。 只是到最后,谁都没再说什么。 项缭径直而入,常徇舟只在旁边安静地坐着喝茶,装聋作哑。 Evans不认识项缭,但认出了跟在项缭身后的白峤言,脸色微微一变,笑道:“原来是Zephyr的白经理,不知这位小姐是?” 项缭朝Evans伸了手:“项缭。” 她没有过多地介绍自己,而是走到一张无人的沙发坐下,白峤言跟在她身后,坐也坐在她沙发一侧的扶手上,高下立现。 Evans心里有了数,伸手给项缭和白峤言倒茶:“东方字总是有相同的读音,不知道小姐的xiang是哪个字?” 项缭端起茶杯来闻了闻,又索然无味地放了回去:“工页项。” “是——” 项缭给予他一个肯定的眼神:“華观企业的董事长项雯瓷,是我母亲。” 男人脸上的神情当即真实了几分。 在绛城做生意,可以不认识官方的人,但一定不能不知道那三家——项、段、申。 这是绛城本地最富名望的世家大族,家业传承少说也有上百年。三姓互相合作扶持,到如今稳稳把控着绛城的经济命脉,连上面都得看他们三分薄面。 这是绛城人尽皆知的潜规则,Evans也提前了解过,他还想找机会去接触一下三家,没想到先遇上了项缭。 如果Zephyr背后的人是项家,那可就不同了。 心思数转,男人面带笑意地说:“能让项小姐见我一面,是我的荣幸。” 项缭对这种类似的恭维见多了,波澜不惊地说:“我听白经理说,Evans先生对我们三个月前签的合同不是很满意啊。” Evans头皮一紧:“项小姐误会了,没什么不满意的,我这次过来也是为了合同——” 项缭却像是此时才注意到旁边坐着个常徇舟,恍然道:“Evans先生是不是跟常总有事情要谈,我不会打扰到你们了吧。” “怎么会,”Evans忙道,“我和徇舟是好朋友,多年不见叙叙旧而已。” “没关系,我跟常总也是老相识了,”项缭含笑看着他们俩,“不如一起?” Evans:“?” 一起什么,一起叙旧吗?? 旁边的常徇舟看不下去了,开口结束比赛道:“既然Evans先生另有客人,那我们下次再找时间聊。” 说完他就起身要走。 项缭却在后面施施然道:“常总着什么急啊,不是说了要一起吗?” 常徇舟回头:“项小姐的意思是,誉森和Zephyr合作?” 项缭挑眉:“万一呢?” “我更相信另外的九千九百九十九,”常徇舟说,“项小姐不懂概率学,可以回去再读读书。” 项缭哈地一声笑出来:“我倒觉得,有一本书很适合常总——” 她微微抬着下巴,眼神傲慢,“《TheGreatGatsby》。” 常徇舟一哂:“多谢夸奖,我也觉得我很了不起。” 项缭:“……” 常徇舟迈步离开,却在门前停留一瞬:“不过我觉得二小姐还是换本书看看吧,比如《GohtheWind》。” 搅局的人走了,白峤言趁机谈起了正事。 大概因为有项缭在这儿压场,Evans没闹什么幺蛾子,至少保下了最初版本的合作,白峤言甚至还跟多敲了5%的分成。 看见他们已经在约定签合同的时间,项缭功成身退,起身离开包厢。 外面的聚会还在继续,氛围十分融洽,她也去挑了几样感兴趣的,找了个角落坐下吃东西。 吃到一半,身边的空座上忽然来了人。 她咬着枚蛋挞抬起眼,顿时没了继续吃下去的欲望。 咬了一口的蛋挞被丢回餐盘里,项缭起身要走,对方却忽然出声:“我听说Zephyr最近行情不是很好。” 项缭一阵心塞,紧了紧拳头转回去:“所以你是有什么建议吗,常总?” 常徇舟脱了外套,黑色毛衣紧紧箍住他的身躯,袖子撸起露出结实的小臂,动作间肌肉线条尽显。 他慢条斯理地往嘴里塞了一块青椒,咽下去才说:“MR不是一个好的合作对象。” MR就是Evans代表的那家公司。 项缭讥讽:“对Zephyr来说不好,对誉森来说就好了?” 常徇舟居然点了头:“对。” 项缭嗤之以鼻。 项缭见这人还在不紧不慢地吃着,脸色越发黑沉:“你过来就是想跟我说这个?” 常徇舟抬起眼:“你想说别的?也行。” 项缭:“……” 她也不说话,伸手拿起两人中间的一杯果汁,哗啦啦浇在了他面前一道咸辣的菜上。 项缭:“你慢慢吃,别浪费。” 说完她就起身要走,结果没走两步,手腕上忽然多出一个力道,硬生生将她拉了回去。 项缭:“?” 常徇舟拿下巴点了点餐盘里那个被咬了一口的蛋挞:“二小姐与其说我,不如先自己吃干净。” 她重新坐回去:“有本事你也给我吃。” 常徇舟当真从那盘菜里夹了一筷,面不改色地吃了下去。 项缭点头。 行,吃就吃。 仿佛较劲似的,一个啃着半冷的蛋挞,一个吃着酸甜苦辣咸五味俱全的黑暗料理,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对方。 几乎同时,项缭扯了张纸巾擦手,常徇舟放下了筷子。 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起身离席,一个往左,一个往右,看上去都不想跟对方有丁点的牵扯。 而在不远处,一直在关注着这两人的Deep主理人已经心惊胆战地吃不下饭了。 天知道他看见项缭和常徇舟出现在同一张餐桌上的画面有多惊悚!满脑子都是:要是这两人打起来他该怎么办? 还好还好,目前看来,两人没起冲突。 他长长地松了口气,又跟自己身边的人说笑起来。 只是还没聊几句,外面忽然一阵吵嚷,有不少人纷纷朝一个方向侧目。 主理人心道不对,赶紧放下筷子跑过去。 出了餐厅去乘电梯,一般要在走廊的尽头右拐,若是左拐,则是连着消防通道的空地。 这里虽然是五层,但也有不少人会选择直接走消防通道,当饭后消食,因此楼梯间没装门,左右还摆了两盆一人高的龟背竹。 而此时,楼梯间里传来阵阵衣服摩擦、肉^体^碰撞的声音,有不少好事者悄悄过去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大变,远远躲开了。 主理人:“?” 主理人赶紧挤过去看。 只见刚才还“相安无事”离场的项缭和常徇舟两人,不知怎么又在楼梯间动上手了! “两位,两位!消消气,都消消气啊!”主理人三步并做两步扑过去,强硬地挡在他们中间,“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的,也犯不着动手吧?” 然而,这两尊大佛根本不听他的,推开人继续拳脚招呼。 直到拉着人签完合同的白峤言出现,站在楼上吼了一句:“你俩都给我停手!需要我重申一下战队的规则吗?场外禁止私斗!” 台阶下,常徇舟挡住项缭挥过来的拳头,项缭钳住常徇舟踢过来的腿,两人僵持不下。 项缭甚至抽空笑着回应:“我又不是战队的人,这条管不住我。” 常徇舟咬了咬牙:“巧了,我也不算。” 两人又在暗暗用力,试图挣脱的同时再KO对方。 白峤言:“……” 白峤言无奈扶额,下了最后通牒:“知道战队的公关费要多少吗!” “他出。”项缭朝常徇舟递下巴:“是他先挑起来的。” 常徇舟气笑了:“二小姐倒打一耙的功力倒是见长。” 项缭:“我说的是事实。” 如果不是这人追上来拿MR的代言说事,她至于动手吗? “这叫公平竞争。”常徇舟说,“Zephyr吃不下的东西,誉森来吃,有什么问题?” “你怎么知道Zephyr吃不下。” “大家有目共睹。” “拳队代言的市场什么时候成了誉森的一言堂了?” 谁都说服不了谁,谁也不肯停手。 场面一时焦灼。 4. 第 4 章(修) 白峤言也没办法,只能让主理人先把围观者驱散,自己坐在楼梯口,撑起下巴观战。 时不时还报个时间:“九点了,你俩要打到什么时候?” 台阶下,项缭打了个酣畅淋漓。 当年被禁赛的时候,她还不到23岁,正是速度和爆发力最好的年华。 之后三年没能参加比赛,但她没有一天落下训练,每天都要跟沙袋相处六个小时以上。 她真的,很久没有这样畅快地打一场了! 战意昂扬,越战越勇,项缭眼睛里满是锋芒。右拳被格挡,项缭迅速接上左拳,然而临到眼前,拳锋倏地收敛,砸过去的成了手肘。 常徇舟迅速摆头一躲,只可惜脚下慢了一步,脸颊险险与手肘擦过,后颈却直接暴露在了对手眼前! 项缭当然不会放过这个破绽,没有一丝迟疑,立即挣脱右手劈砍而下。 多年的格斗经验让常徇舟几乎瞬间做出回应——他抬脚往后撤,与对手拉开距离,脱离攻击范围。 可当脚跟离地,身形侧移的那一瞬间,他就知道自己失误了—— 他慢了。 他的腿脚慢了。 可能只差0.01秒。 但这一拳他躲不过去。 然而,预想中的痛楚却并没有出现。 常徇舟眼睫微微颤了一下,抬起眼,只见项缭的拳头离他的脖子只有一公分的距离。 只差一公分。 战局陷入僵局,楼梯间是死一般的沉寂。 白峤言也察觉出不对了,豁然起身。 两人都没说话,也没动,只是两相对视。 常徇舟知道项缭看出来了。 项缭也知道常徇舟心知肚明。 只是谁都没点破。 如果是四年之前的常徇舟,万不可能出现这样低级的失误。 但现在,这就是他的现状,他的常态。 四年前那场周赛上,被断送职业生涯的从来不止项缭一个。 常徇舟缓慢地眨了下眼睛,率先松开手,呼吸微喘:“就到这儿吧。” 他往上走了几步,弯腰捡起刚才被扔这儿的外套,抖了抖,随手搭在臂弯。 “常徇舟,”项缭喊他,“你怕了?” “怕?”常徇舟没回头,只留下一声轻笑,身影就消失在了楼梯口。 白峤言拍拍屁股走下来,伸手在项缭眼前晃了晃:“人都走了,还看呢。” 项缭回过神,眼神还是冷的,看得白峤言忍不住心里发毛。 “……我们上楼?合同还差一点。” 项缭放下袖子,理了理衣服,出门时打理好的狼尾早在打斗时乱掉了,被她粗暴地一股脑捋到后面,露出上扬锐利的眉眼。 “走吧。”再开口,她语气好多了。 白峤言有点忧心:“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项缭不屑,“你当我是常徇舟那个废物呢。” 上到楼梯口,她问:“合同怎么样了?” “都谈妥了,”白峤言说,“不过我觉得应该也就只合作这一次了。” 项缭脚步一顿:“怎么?” “今天Evans给我发了他们最新产品的规格数据,明显只适合身高1米75以上的人群,低于这个数值的都会有点吃力。力量方面更是离谱,几乎全是适用于专业选手的磅数,普通人完全不适配……嗯?怎么了?” 白峤言一边说着一边往前走,片刻后一回头,发现项缭还站在电梯里,没跟出来。 项缭愣了愣神,摇头道:“……没事。” “怎么感觉你心不在焉的,”白峤言觑着她的脸色说,“你们俩,怎么打起来的?以前你不是从不在外面动手吗。” 项缭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 ……常徇舟说的居然是真的。 他会有那么好心? 不,他跟她是一类人,没有利益的东西从不会过多关注。 所以,他能从MR那里得到什么? 见她依旧是一副沉思的模样,白峤言也不问了,快走了两步,先去办公室里打印合同。 审过合同里的细节,也问清了正式签合同的时间,项缭和白峤言一起离开。 白峤言喝了酒,回去是她开的车,一路把人送回家,白峤言摆摆手道:“车你开走吧,已经放假了,明天我也不去Deep。” “行。”项缭应声,驱车回了澜湖公寓。 这一天不仅没休息好,晚上又打了一架,项缭带着满身水汽从浴室出来,揉捏着身上酸困的肌肉,心道无论如何明天都得去按摩。 开放式厨房外接岛台,她坐到高脚椅上,冰凉的水顺着食道而下,很快驱散了沐浴后的燥热,整个人回归冷静。 室内一面空白的墙上一直开着投影,之前放的电影已经结束,进入了待机画面——是几个循环播放的视频。 有她六年前的那场成名之战,有常徇舟所有比赛的战术合集,也有她自己所有输掉的比赛结算画面,还有—— 还有四年前那场。 不是年末赛程,甚至不是季度赛,只是每周一场的小比赛。 常徇舟那时还在巅峰期,瞬步出神入化,每一次出拳都干净利落,而他的对手却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新人。 几乎没人怀疑过这场比赛的结局。 第四回合结束,双方暂停休息,可他的对手却忽然暴起,提膝朝他撞了过去。 裁判在吹哨,教练在喊停,可那人却仿佛什么都听不见。 他死死抱住常徇舟,膝盖一下两下地冲击着腰腹,双臂也紧紧禁锢着常徇舟的脖颈,以一种超乎想象的速度冲出去,将人狠狠撞在场边栏杆上…… 场内顿时失控起来,直播画面被切断。 再往后,是项缭找来的监控画面。 场边,常徇舟被对手牢牢锁住,他试图挣脱,可下一秒,他整个人忽然被提起,双脚几乎离地! 紧接着,画面里出现了自己。 二十二岁的项缭翻进拳台,几乎眨眼就冲到了混乱中心,从背后锁住了那人的咽喉。 她动作迅速犹如一只猛虎,硬生生将人拖开,中途躲闪不慎,被他的肘击砸在了 太阳穴上,眼前顿时一黑,不自觉跪倒下去。 但她没松手,而是死死将人锁在了地面。 很快,画面里又涌进来一群人,彻底将她和常徇舟的身影淹没。 视频画面到这里就结束了,但之后的事犹如走马灯般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慌乱之中,他们被送去了医院。 那人脊椎、胸椎、手臂都有不同程度的骨折,大脑缺氧,血液里还检测出了不明物质。 常徇舟的肋骨也断了两根,膝前交叉韧带断裂,脊椎轻度错位,住院休养了整整一年,才勉强能够站立。 至于她自己。 右眼视觉神经短暂性受损,瞎了几天。 家里因为这事乱成了一团糟,母亲和兄长找来了各路权威专家给她看诊,弟妹日夜守在她病床前,好像她马上就要死了一样。 好不容易养好了伤,家里却勒令她以后不准再碰拳击,甚至找了保镖贴身保护她。 项缭不堪其扰,找借口躲去了国外。 也因此,才有了后来的Zephyr。 她以手背遮眼,却没有半分睡意。 眼前一会是从常徇舟身上溅出来的血污,一会是纷扬的彩带里他手握奖杯的笑脸,一会又是在楼梯间里他发现自己失误时的眼神。 有愤怒,有不甘,还有……惊恐。 所以她问。 “你怕了?” 饶是已经过去了很久,这三个字还是犹如魔咒一般,萦绕在常徇舟的心头。 闭眼不得安宁,他只好睁开,盯着卧室的天花板发呆。 可要命的是,项缭的声音反而更清晰了。 甚至,她不再局限于那三个字,开始说起了别的。 有她当年KO自己以后,眼睛发亮地说:“神话?也不过如此嘛。记住,我叫项缭。” 有她被自己打倒以后,眼神发狠地撂下狠话:“常徇舟,你给我等着,下一场我要从你身上全部讨回来!” 也有当初被揍得意识模糊时,耳畔爆发的一阵怒吼:“常徇舟!起来!你站起来啊!” …… 越到后面越是纷杂,他忍不住握拳锤了一下床,下一秒,声音却仿佛尽数消失了,耳畔一片死寂。 但他很快发现,并没有消失,而是变成了另一种细微的声响。 像有人在床上翻来覆去,身体和布料摩擦出的声音,似乎有人在低语,但他的耳朵里却像是塞了一团棉花,什么都听不清。 这段记忆仿佛是忽然出现的,没头没尾,他翻遍自己的脑海也没找出半点线索,到底是什么时候—— 思绪戛然而止。 常徇舟猛然坐起,目光复杂地往下瞥。 黑暗中有绿灯闪了两下,智能AI的语音系统忽然响起:“你好像睡不着,我为你挑选了一些口碑不错的助眠音乐,请问是否播放?” 常徇舟:“……” 常徇舟闭了下眼,一口气狠狠叹出来,掀被下床:“我要洗澡,放冷水。” AI:“好的,正在为您的浴缸添水,当前水温,15摄氏度。” 5. 第 5 章(修) 在记忆里挣扎了一夜,第二天醒来,项缭果断出门去按摩。 会所里新推出了室内温泉的项目,按摩结束后,她果断去体验了一把。 浑身轻松地泡在温热的水池里,阵阵涟漪将飘在水面上的托盘送到了她面前,上面摆着两杯低度数的果酒。 项缭尝了一口,味道不错,心想等下直接买点回去。 酒气被蒸发出来,熏得她脸色发红,裹着浴袍从包间里出来时,门口守着的服务生立即道:“二小姐,您的手机刚才有电话进来。” 项缭一边擦头发一边接过手机:“谁?” “是您的母亲,项董。” 项缭一愣,要回拨的手指顿了顿,终究是没按下去。 重新回到自己的私人包间,她才给项雯瓷回了个电话。 “妈?”她问,“您找我什么事啊?” “没事就不能找你了?”项雯瓷嗔怪道,“回国都一年了,你说说你回家住了几次?” 项缭难免有些心虚,轻咳一声道:“回一趟家太远了,我这不是忙嘛……” 项家本家在绛城南郊,依山而建的纯古式园林建筑,坐地上万平米,亭台楼阁隐在一片林木花草之中,汀步蜿蜒,曲径通幽。 在地图上,这一片显示的是绯园,不过绛城的人大多更愿意直接叫它项家。 他们家一共六口人,带上管家、佣人、各种管事,总共也不超过三十个,守着这么大的宅院,实在冷清。 项缭喜欢热闹,在家里根本待不住。 所以她选择住在澜湖公寓,东区最繁华的商业中心。 跟项雯瓷一番讨价还价,最后项缭答应,跨年那天回家吃晚饭。 然后就仿佛被监控了似的,没过多久,白峤言也发来了消息,约她跨年夜那天出去嗨。 项缭只好推掉:“母上大人下令了,我得回家聚餐。” 白峤言啧了一声:“跟你这种就玩不到一起。” 项缭怼回去:“是是,你最牛了。” 白峤言:“我就是牛!” 项缭:“……” 一番插科打诨过后,项缭收拾东西离开。 她在澜湖公寓宅了几天,好好养了养身上的痕迹,确定看不出什么破绽了,才在31号傍晚才驱车前往南郊。 车子停在园外的露天停车场,项缭跨过挂着写有“绯园”二字牌匾的大门,入目是一片青竹和含苞待放的红梅,沿着长廊穿越几道月门,遇上了迎出来的管家郑永。 “永叔好,”她打听道,“都在家吗?” “二小姐好,”郑永笑道,“家主和周先生在厨房,大少爷在湖亭看书,三小姐带了新游戏回来,正在跟四少爷玩呢。” 项缭一边听一边点头,在下一个拐角处换了方向,直奔向自己住的院子。 前几天下过一场小雪,燕燕湖两岸深绿的灌木上还残留有雪痕。一湖之隔,古朴典雅的湖亭之中,一个穿着西装马甲、戴无框眼镜的男人正捧着本书在看。 走到正中的时候,男人刚巧看了过来。 “项缭。”他叫了一声,将手里的书轻轻合上。 项缭中间绕了一道,去了湖亭。 她倚在亭柱边上,打量着眼前男人道:“大冷的天不回屋里呆着,在这挨冻?” 项纾推了下眼镜,视线在项缭身上扫过,最后定格在她脖子上,皱起了眉:“你脖子上是什么?” 项缭心头猛地一跳。 不是,她特地养了几天,怎么可能还有! 她故作镇定:“什么什么?” 项纾直接举起手机拍了一张给她看。 项缭凑过去,好半天才依稀看清一点微红,顿时无语:“猫抓两下都比这明显。” 项纾沉默一秒,问:“你养猫了?” 项缭:“……” “你继续在这儿冻着吧。”她懒得跟他废话,转身就走。 只是人还没走出湖亭,项纾忽然喊住她:“你是不是又在鼓捣你那个什么拳队。” 项缭几乎瞬间折返,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她左右看看——寒冬腊月,除了项纾这个不怕冷的,没人在湖边走动——居高临下地看着项纾,威胁道:“你再胡说,我就跟妈说你炒股又赔了!” 项纾嘴被捂着,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项缭狠狠瞪了他几眼才松开手,只听项纾说:“首先,我没再炒股了。其次,你的资金流水一直很大,我能查到,妈也可以。” 项缭面色不悦:“项纾,你查我。” 项纾像模像样地跟她对视了片刻,忽然一耸肩:“没有,诈你的。” 项缭:“……” 项缭暴起打人。 俩小的打完游戏出来喊人回去吃饭,左右看看,问:“大哥,你怎么又换眼镜了?” 项缭假装没听见,径直往餐厅走。 项纾看了她一眼,微笑:“这个好看。” 两人半信半疑,不过也没多问。 虽然是家宴,但另外订了席面给还留在家的管家和佣人,设在偏厅。主厅这边就只留了项家的六口人。 大长方的餐桌上,家主项雯瓷和她的现任丈夫周临坐在首位,左右两边分别是项缭和项纾,其次是老三项绮,老四项绎。 一家人其乐融融。 饭后,六人转到隔壁茶室,幕布上投了一部近期很火的综艺,项雯瓷一边看一边问起四兄妹的近况。 项纾主要管理项家国外的产业,圣诞休假回来的,他的工作情况一直有跟家里同步。 项绎混娱乐圈的,他们看的综艺里就有他带的艺人出场,也没什么好问的。 项绮硕士毕业没多久,刚接手家里国内的产业,项雯瓷抓着她问了很多。 到最后,话题落在了项缭身上。 项雯瓷说:“在国内待不住,说要去国外见见世面,回来了又说不习惯国内生活,得先适应一下——现在都快过去一年了,阿缭,你想好做什么了吗?” 项缭抓了一只抱枕在手里把玩,闻言只嘿嘿笑:“没想好,让我再玩几年呗。” 项雯瓷从不插手儿女们的选择和未来,但碰上项缭总忍不住会多嘴:“你不会又想回去打你的拳击吧?” “……没有的事,”项缭矢口否认,“我现在最多也就看看比赛。” “看比赛可以,但上场你就不要想了。” “……知道了妈妈。” 项雯瓷不信任地多看了她几眼,被旁边的周临搂了搂腰安抚:“阿缭年纪也不小了,知道轻重的,你别操心了。” “她不是年纪大,她是主意大!”项雯瓷不客气地数落,“要是再发生当年那种事,你以后就别想出家门!” “知道啦,我保证,以后绝不再涉险。” “记住你自己说的话,上点心!” “好的好的妈妈,您喝茶,降降火气。” 综艺进行到高潮,茶室里笑声不断,项雯瓷也不再扫兴,陪他们看了下去。 只是等散了场,互道晚安回去睡觉时,项雯瓷还是叫住了项缭。 “阿缭,你想不想去公司?” 项缭回头,暖黄的灯光照亮了女人饱满的侧颜,虽然年近六旬,但项雯瓷这么多年来风里来雨里去,精神状态很好,一双眼睛更是明亮锐利。 项缭就遗传了她这双眼睛。 只是没遗传到她在商业版图上的野心。 她笑着告饶:“妈,您又不是不知道,我在办公室坐不住的。” 项雯瓷却道:“小绮刚接手公司,很多地方还 需要成长,但妈也不能总上手去管,正好你去,帮帮她。” 听她这么说,项缭倒是心念一动。 项绮比她小三岁,刚毕业的年纪,但如果不是她能力出众,项雯瓷也不会让她这么早就去公司。 所以。 是对她不放心,想给她找点事做? 项缭往雕花木门框上一靠,抱臂挑眉道:“项董给我发工资吗?” 项雯瓷一听,知道她这是答应了,莞尔:“去了是给小项总打工,这你得问她。” 项缭煞有介事:“那我可得走走后门。” “你呀——”项雯瓷和后面跟来的周临忍俊不禁,摇摇头往主院去。 走后门不是说说而已,项缭调转鞋尖,去找项绮。 项绮住的院子跟她的相差不远,基本就是同路,再次经过燕燕湖,同样的长廊,同样的湖亭,还有同样的人。 不过这次项纾没再看书——大晚上的,湖亭外面挂了六只灯笼,中间的石桌上放了一盏灯,能见度实在不高。 她站在廊下喊话:“大半夜的吓鬼呢。” 话音落下,坐在亭中的男人抬了下眼,举臂朝她这边一甩。 多年训练的身手和眼力让她迅速捕捉到什么,伸手在空中一抓,手里多了张银行卡。 项缭正纳闷着,就听见项缭说:“拿去应急,不够跟哥说。” 项缭:“?” 项缭几乎脱口而出:“你被附身了?” 项纾:“……” 项纾:“你不要就还给我。” 项缭轻咳一声,赶紧赔个笑脸:“还是大哥心疼我——密码多少?” 项纾报了一串数字。 项缭一个谢字还没来得及说,又听见他后面补充了一句:“算借的,按银行利率还。” 项缭把卡一扔,这大哥不要也罢。 项纾却急了,起身道:“不按利率也行,你每个月还我一部分,这总可以吧?” 项缭直觉不对,在心里又品了一遍:“你是不是又炒股了,拿我给你洗^钱呢?” 项纾推推眼镜:“你要这么想也行,就当我炒的是你这支股。” 项缭:“……?” 一转头,项纾又神神叨叨地坐下了。 也不知道大半夜的坐在湖边干什么,冬天又没蚊子喂。 临走前,项缭还是把卡捡走了。 她揣着卡去找了项绮,后者刚洗完澡,湿着头发就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追剧。 项缭敲了门进去,无奈道:“几点了还不吹头发。” 项绮紧紧盯着电视,生怕错漏剧情:“晚点啦,声音太吵影响我看电视。” “行吧。”项缭接过她手里的毛巾,跪在沙发上给她擦头发。 等这一集结束,项绮摁了暂停,才回头看着项缭问:“姐,你怎么过来了?” 项缭说:“妈说让我去公司,小项总给我安排个职位呗。” 听她这么说,项绮脸颊微微一红,坐直了道:“那我得先看看简历。” 项缭莞尔,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警校毕业,两年职业拳手,兼职拳击教练。” 项绮咂摸道:“感觉很适合当保安啊。” 项缭嘴角一抽,无语。 项绮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 等笑够了,项绮才终于道:“姐,你来做给我做特助吧,办公室跟我一层,怎么样?” 特助? 项缭回忆了一下特助的工作,还没开口,就见项绮在旁边掰着手指头数了起来。 “你的办公室很大,可以放零食和奶茶,以后我们一起出差,办完公事还能一起旅游,姐你武力值这么高,咱俩连保镖都省了!” 项缭:“……” 这是正经特助吗。 6. 第 6 章(修) 元旦假期结束,项缭正式上任。 華观企业以地产发家,旗下酒店、商厦、商场、高档小区等等遍布整个绛城,是独一份的产业帝国。 公司总部在绛城东区的商圈,距离项缭住的澜湖公寓不远,走路也就二十分钟。 第一天上班,项缭戴着墨镜一路风风火火地进了公司大厦,前台看见她都愣了。 这里没人不认识项缭,但却很少见她出现在公司,短暂的怔愣过后,来往员工纷纷跟她打招呼,前台也迎了上来:“二小姐早上好,您怎么有空来公司?” 项缭摘下墨镜:“我来找你们小项总。” “好的。”前台打电话确认了一下,刷了门禁领她上了楼。 大厦顶层整体打通,除了总裁办公室、秘书室,还划分出了休闲区、会客区和休息区。 电梯门一打开,项缭就看见项绮站在一间办公室门口,叉着腰指挥着什么。 回头看见两人,项绮脸上没什么表情,朝前台微微颔首道:“谢谢,你下去忙吧。” 前台多看了那间办公室一眼,又看了看项缭,掩盖住脸上的惊讶,点头离开。 等人离开,项绮一改人前的冷峻严肃,笑起来道:“姐你快来,看看我给你改装的办公室怎么样,喜欢吗!” 项缭被她拽进去,笑着打量起来。 里面空间不算小,原来大概只有一些基础设施,此刻已经装了新的桌椅书柜,摆了不少绿植,最喜人的要数窗边一株硕大的凌霄,花开艳艳。 项缭没忍住伸手拨了一下娇艳的花瓣,满意地点头:“我很喜欢。” 项绮更开心了,拉着她去了自己那边。 总裁办公室是秘书的两倍大,里面还有一间小卧室,设施一样齐全。 项绮拉着项缭往办公桌的方向走,还没开口说什么,门外却忽然传来敲门声。 项绮敛起笑意:“进。” “小项总,”门打开,进来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女人,她跟项缭点头打过招呼,说:“这是财务部和市场部送来的报表,还有,昨天技术部那边接到了电话,是合作方想变更合同内容,要约时间面谈吗?” 项缭也迅速进入了工作状态,在旁边暗暗听着学习。 项绮则快走了两步坐下,翻开报表看过,在末尾签名确认。 她扣上笔,手指撑在下巴底下问:“是哪家公司?” 女人回答:“誉森科技。” “帮我约一下,时间地点定好了通知我。” 女人看了眼手机:“周五可以吗?” “可以。” “好。” 公事结束,项绮指着项缭介绍道:“这位是项缭,今天开始就是我的特助,人事那边今天会出公告。” 女人点点头,朝项缭伸手:“你好,我叫闫欣,是小项总的秘书。” 项缭却仿佛走了神,过了几秒才握上去:“你好。” 等闫欣离开,项绮才歪了下头:“姐?” 项缭看过来,眉眼低沉:“你刚才说的合作方,誉森科技,是哪个誉森?” 项绮不明所以:“不就一个誉森吗?” “他们的总裁是常徇舟?” “对。” 项缭神色复杂。 做了这么多年的死对头,项缭对常徇舟的身份了如指掌—— 这人早些年靠打黑拳迅速积累了财富,大学时创办了科技兴趣小组,毕业后直接成立了公司,也就是现在的誉森科技。 他的拳队正是以誉森命名。 项缭抬起眼,见项绮还看着自己,她主动说:“跟誉森见面的事我来安排。” 项绮直接答应:“没问题。” = 项缭花了几天时间熟悉公司的业务,帮项绮做好工作规划,挑了个周五的日子给誉森科技发去了邮件。 见面的地点在日沉阁。 六层古韵小楼建在沉月湖畔,是绛城东区的标志性建筑,颇受绛城上层人士喜爱。 刚到门口,两拨人马不期而遇。 誉森那边为首的人身量极高,衬得后面两个气势弱了不少。他原本垂着眼往前走,中途抬头瞥了一眼,脚步忽然就定住了。 老大停下,后面跟着的两人也停下了,齐刷刷朝前看。 项绮率先开口打招呼:“常总。” 大概是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项缭,常徇舟好半晌才把目光从项缭身上挪开,微一颔首:“项总好。” 出于礼貌,常徇舟让项绮先上楼。 木质楼梯仅容两人并排,他后退一步,刚巧跟项缭并了肩。 两人仿佛同极相斥的磁铁,一人贴墙,一人倚着扶手,在并不宽敞的楼梯上相隔极远,唯有回折处能前后相贴一瞬。 “常总真是日理万机,拳队的事情都忙不过来,还有空亲自过来谈合作啊。” 擦肩而过的瞬间,项缭低声开口,看向常徇舟的目光里充满戏谑。 常徇舟神色冷漠,看也不看她,回敬道:“比不上二小姐清闲,半点不用操心拳队。” 项缭听出了他背后的意思,挖苦道:“是比不上我,毕竟誉森一直都高不成低不就。” 常徇舟:“……呵。”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包间,双双闭上了嘴。 包间很大,一方茶案临窗,左右各放着几只蒲团,一扇屏风之隔,是一组木质沙发,和仿作老树桩造型的茶几。 六人依次走到茶案边坐到蒲团上,等服务生上了茶点,会谈进入正题。 誉森的员工将重新修改过的合同拿出来,一人一份。 给在场的人充足的时间翻阅过后,他开口道:“项总清楚我们的需求,这份合同做了新的调整,主要在分成、运营、数据权益和合作边界几个方面做了调整……” 他一边说,華观的法务一边拿着合同给项绮小声讲解,项缭在旁边听了一耳朵,微一抬眼,却正巧跟桌对面的常徇舟对上了视线。 男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看过来的,瞳孔放大了一瞬,似是刚回过神,随后若无其事地接上了下属的话。 “项总,修改合同只有一个目的,提高我们双方合作的效率。毕竟效率就是利润,于双方而言是共赢的局面。” 项绮看过合同,指尖在纸面上轻轻地点:“去年華观只在系统维护上就花了四千万,如果按这份合同算,维护费用可只多不少。” 常徇舟说:“所以我们保证了華观的永久使用权和优先试用权。” 项绮不上他的套,话锋一转:“我之前听说,誉森跟段家申家都在接触,看来常总的野心很大啊,是准备每家都啃一口吗?” “项总说笑了,”常徇舟面不改色地说,“这是正常的业务变动。” 包间里安静下去,项缭给项绮和法务倒了杯茶,举手撑在茶案上问:“我有问题。” 常徇舟循声看过来:“请讲。” 项缭翻开合同指给他看:“这个‘独家’是什么意思。” 他身边的员工下意识开口:“二小姐,这项规定是——” “我问的是常徇舟。”项缭不悦地皱眉打断。 员工尴尬地闭上了嘴,侧头看向常徇舟。 常徇舟给他递了个眼神,道:“独家的意思,是誉森会成立专门对接華观的项目小组,分离出单独的数据库,以供双方合作使用。” “如果我不用誉森的系统呢?” “那就只能按原合同走,今天我们提出的这些,都不作数。” “誉森能保证这个所谓的保底收益吗?” “当然,誉森的能 力有目共睹。” 项缭冷嗤一声:“常总,生意场上可不是让你说大话的地方。” 常徇舟眉眼压低:“那二小姐想如何?” “要是誉森经营下滑,收益如何保证?”项缭逼问,“不够的话你们赔吗?” “我赔。” 项缭微微眯起眼,想从常徇舟身上看出点什么——只可惜,她一无所获。 沉默片刻,项缭道:“口说无凭,不如我们加个对赌条款。” 包间里安静了两秒,誉森的员工眼睛都瞪圆了,哑口无声。 自始至终,项绮都坐在旁边没开口,法务想说什么,还被她给拉住了。 项缭抱臂道:“怎么,常总不敢?” 常徇舟看了她一眼:“你想怎么赌?” “如果華观实际到手的收益低于原合同模式下的模拟收益,差额由誉森补足。” 包间里空气仿佛凝固住了,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在煎熬的沉默里,常徇舟目光沉沉地盯着她,微一点头:“好,一言为定。” 差强人意。 项缭点了下头,又拿起合同继续翻,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着她,在等她开口。 过了片刻,她忽然又指着合同上的一个数字说:“保底基数,得提高到30亿。” “二小姐,26亿的保底是根据華观近几年的收益峰值算的,不是空穴来风……” 誉森员工忍不住解释,常徇舟比了个手势打断他道:“可以提到30亿,但相应的,超额分成的比例得下调。” 项缭眯起眼:“怎么下调?” 常徇舟说:“从35%下调到15%。” “30。” “20。” “30。” “……” 眼见两人针锋相对得快要打起来了,项绮出声当和事佬:“这样吧,常总,華观每年的收益有目共睹,早就稳定在了27亿,近些年跟誉森合作的行情也是大好,峰值最高也有36亿。依我看,保底基数可以提到28,分成按30%算,如何?” 两边互相瞪视着,半晌,同时偃旗息鼓。 项绮狠狠松了口气。 成功压过常徇舟一头,项缭心情大好,饮尽自己面前的茶,起身道:“你们聊,我去一下洗手间。” 项绮趁机道:“茶水也快喝完了,常总,不如我们先休息一下?” 常徇舟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 项绮轻笑着起身,拉着法务一起离开,把空间留给了誉森的三个人。 几乎在包间门关上一瞬间,誉森员工立马抱怨:“常先生,这也太离谱了!” 另一人接话:“这位二小姐是干嘛来的?看我们不顺眼,专程来给个下马威?” “我听说这位没在華观入过职。” “什么都不懂小项总还带她过来,这不闹着玩呢么!” 只是话还没说完,两人同时感觉后背一阵阴凉。他们下意识回头,只见常徇舟斜睨过来,眼神里是极具压迫的冷。 两人头皮一阵发麻,急忙闭上了嘴。 “既然能出席商谈,就说明有参与项目的资格,比如你们。” 常徇舟盯着他们,“没到期的合同发生变动,我们本就该拿出一个保障双方利益的解决办法。如果对方不满意,那只能说明我们的能力不够。” 员工手心直冒冷汗:“是,您说得对。” 常徇舟站起身,居高临下地说:“回去自己交接工作,明天你不用来了。” 员工脸色一变:“常先生!我——” 常徇舟却不搭理他,看向另一个员工:“你,回去写一份新的提案给我。” “好的常先生。” 说完,他目不斜视地大步走出门外。 7. 第 7 章(修) 包间外是半开放的露台,摆着几张竹编的桌椅,是湖景的绝佳观赏区。 不过此时,项缭没那个心思往下看,她正在听电话。 有了项纾那张卡里的钱应急,假期结束后Zephyr重回正轨,白峤言一口气都还没松完,队里就有三个队员提出了解约。 项缭对此的反应并不大,甚至她觉得,能坚持大半年再提出解约,已经很给Zephyr面子了。 “联系法务,按双方违约走,赔偿金各承担一半,我个人再出一部分补偿,”她安慰白峤言说,“没事,队员可以再招,Zephyr会撑下去的。” 白峤言担心的却不是这个:“问题是,这次走的三个人里有我们下一场季赛的主力。” 项缭默然。 她生日那天刚结束一场季赛,下一场在三月底,不远不近的时间,确实不好再找一个新人顶上去。 她回忆了一遍队里的其他人:“郑杏?” 白峤言:“她好像家里有事,最近一直在请假,训练跟不上了。” “冯辰呢?” “他水平不稳,前两天刚输了一场。” …… “田望飞总可以吧?” 白峤言想了一下说:“他倒是可以,我先安排一下,看他能不能跟得上。” 过了片刻,她又道:“但是还差一个。” “……”项缭抓耳挠腮。 两个人对着队员名单看了半天,最后拍板道:“就他了,苏子昂!” 临挂断前,白峤言提议道:“等他们的训练得差不多了,你过来练练他们呗。” Zephyr目前有四个教练,全都是项缭以前的学生,项缭禁赛以后,特地把他们挖过来给战队做专职教练。 不过偶尔,她自己也会去训练室转一圈,指点个三言两句的。 但是现在—— “算了,我没空。”项缭无力道。 白峤言十分诧异:“你忙什么呢。” “不是跟你说了么,”项缭选了张椅子坐下,“我现在在家里的公司上班。” 白峤言:“?” 白峤言:“你真去了?” “不然?我还骗你不成。” “我以为你只是应付家里的。” 项缭看了眼身后紧闭的包间门,放松了肩背说:“最开始确实是这么想的——不过有工资拿,就先干着吧。” 白峤言笑了:“好好好,金主加油搬砖,我们嗷嗷待哺。” 项缭啧了一声:“少贫。” 项缭笑着挂断电话,不经意一个回头,正好看见常徇舟面无表情地从包间里出来。 他人走得很快,几乎眨眼就消失在了远处的拐角,但只是匆匆一瞥,项缭却从他脸上品出了怒意。 什么事让他气成这样? 项缭摩挲着手指。 因为她刚敲了誉森两个亿?还有那份对誉森百害而无一利的对赌条款? 但不管怎么说,总是因为她。 项缭心里美了。 她神清气爽地往栏杆边上站了站,俯瞰冬日的沉月湖。 片刻后,所有人员陆陆续续回来了,服务生重新上了壶茶,会谈继续。 最重要的已经确定,后面的内容好商量得多。半小时后,双方达成一致,约定好了下次签合同的时间。 项缭刚入职,手上也没什么别的项目在,就继续跟进这一个。 一周后,双方约在華观总部正式签合同。 地点定在六楼会议室,市场部、技术部和法务部的人已经在里面等候,项缭低头看了眼时间,下楼去大厅接人。 几乎在她走出电梯的那一刻,大厅的自动门也左右打开,常徇舟独自一人走了进来。 大厅人多眼杂,项缭倒也没给他脸色看,只公事公办地给他刷了门禁,引他进电梯。 项缭面带微笑:“常总,早上好。” 常徇舟多看了她两眼:“二小姐还是别笑了,我被你笑得有点不大好。” 项缭笑容不变。 常徇舟:“……” 常徇舟闭上嘴,跟项缭两人一左一右站在电梯两边,中间仿佛隔着楚河汉界。 就在电梯门快合上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一声惊呼:“等一下!” 几乎同时,项缭伸手挡在电梯门中间,常徇舟摁了面板上的开门按钮。 看见门重新打开,外面的员工长长松了口气,下意识道谢:“谢谢——哎?早上好啊项特助!” 项缭勾了下嘴角:“早,你去几楼?” “三楼!” 项缭应了一声好,却站着不动了。 员工懵了一下,看向站在面板跟前的常徇舟,缓缓吐出后半句话:“……谢谢?” 常徇舟看了眼“作壁上观”的项缭,眉头拧得死紧。 他伸手摁了个数字3,往后退了一步,站到了最后的角落。 项缭却抓进机会,抢占了面板那块位置,看向员工微笑道:“这么着急,是不是没吃来得及早饭?” 员工正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常徇舟和项缭,闻言匆忙回神:“啊、对!差点就迟到了。” 项缭安慰道:“没事的,今天公司食堂有梅花米糕,味道不错,可以去尝一尝。” “好!多谢项特助推荐!” 三楼到了,员工匆匆忙忙离开。 电梯门再次合上,项缭脸上的笑容也寸寸消散,两人面无表情地站着,明明没开空调,电梯里的温度却好像在一点一点降低。 赶在降到零下之前,六楼终于到了。 项缭率先走出去,边走边道:“我们在三号会议室签合同,常总这边请。” 常徇舟落后她几步,视线落在她的侧脸,快走到门口时才淡淡嗯了一声。 细节已经敲定,签合同的进程十分顺利。 等双方把字签好,项缭收起合同,径直离开去存档备份,录入系统,下发各部门,联系技术组。 等忙完这些,已经是将近一小时以后。 她回到顶层,发现项绮和闫秘书都不在,只好又下到六层会议室。 在这里倒是看见了正在收拾会议室的闫秘书,她问:“项总呢?常徇舟走了?” “没有,”闫欣说,“项总陪常总去八楼技术部了,说是对系统有新的想法。” 项缭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跟闫欣告别,项缭又转站去了八楼。 刚走出电梯,人还没见到,项缭就先听见了来自技术部大惊小怪、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她不明所以地走过去,只见常徇舟坐在一台电脑前,神色认真,手指在键盘上翻飞得几乎出现了残影。 而在他身边,好几个她眼熟的技术骨干都围在一起,脸上不是惊讶就是欣喜。 还没走近,她就先听到了员工们的溢美之词:“常总,您真是神了!” “是啊,这样写出来的代码处理效率提高了至少三成!” “原来还可以这样!我怎么没想到……” “你要是想到,坐在这儿的就是你啦。” “滚,说得跟你想到了一样。” 众人哄笑一团,项缭背手走过去,故意咳了声:“我说找不到人,原来是在这儿呢。” 话是跟旁边坐着喝茶的项绮说的,目光却有意无意地往常徇舟那边看。 常徇舟还在继续敲代码,等按下最后一个回车键,他才抬起眼,视线越过电脑屏幕落在了项缭身上。 “项特助是找我,还是找项总?”他问。 项缭没料到这人会如此直白地说出来,怔愣一瞬很快回应道:“当然是找项总。随便看看常总走了没有,我好送送你。” 她是笑着说的,看上去和善极了,可只有常徇舟知道,隐藏在笑意下的是万千锋芒。 项绮放下茶杯走过来,站到项缭身边说:“常总看过以后应该心里有数了吧。” 这是要站在项缭那边的意思,常徇舟听出来,起身道:“是,等回去我整理一下出一份报告,发到项总邮箱。” “辛苦。”项绮微笑道。 来时两人,走时多了个项缭,等他们的身影消失在电梯里,技术部的人立马凑到常徇舟用过的电脑跟前,如饥如渴地浏览着上面的代码和日志。 只有少数几个此时才察觉出不对劲来——他们这个新来的项特助好像跟常总认识啊……关系还不太好的样子。 这次电梯里是三个人,项绮被按在中间当隔断,左项缭右常徇舟。 项绮:“……” 电梯停在1楼 ,她将两人赶出去,自己美美返回顶楼:“项特助帮我送一下常总。” 项缭:“……” 重新运行起来的电梯外,项缭跟常徇舟对视一眼,双双不爽地撇开视线。 “车停在哪?”没什么外人在,项缭原形毕露,语气刻薄起来。 常徇舟同样面色冷淡:“露天停车场。” 得到答案,项缭转头就往外走,常徇舟沉默跟上。 两人仿佛陌生人一般,一前一后到了停车场,项缭老远就看见了常徇舟的车子。 因为体型过大,前后左右都空着。 她停下脚步,看了眼阴沉的天,说:“行了,好走不送。” 常徇舟偏头看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可还没来得及出声,项缭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项缭拿出来看了一眼,神色有些意外,她也不再管常徇舟,自顾自地转头离开。 “怎么这个时候打给我?” 手机里声音很乱,还夹杂着一些人在嗡嗡说话的背景音。 她听见白峤言在怒喊:“人联系上了吗?没有?再去给我找!他的家人,朋友,一个一个问!” “白?”项缭诧异地叫了一声。 白峤言像是此时才反应过来电话接通了,语气疲惫地说:“出了点事,我问你,苏子昂跟你联系过吗?” 听见这个名字,项缭一瞬间蹙眉,她拿开手机看了眼社交软件。 “没有。出什么事了?” “这小子不见了,”白峤言说,“他连续三天没来参加训练了,没联系我请假,宿舍也半个月没回来住了。” 项缭神色凝重起来:“有没有可能家里出了什么事?他是不是谈恋爱了?” “我问过,他舍友说他确实谈了个对象,刚两个月,之前似乎就是去对象家过夜了。” 项缭一颗心还悬着:“都问过了?” 白峤言说:“嗯,父母朋友都不知道,他那个对象也没人见过,我正在找。” 项缭换了只手拿手机,抬手将工牌一摘:“等我,我马上过去找你。” 倏地,手机里传来一声:“找到了!” 她动作一顿。 紧接着,她听见有人在喊:“白经理,我这边问到了!” 白峤言:“人在哪!” “有人看见他在西郊的拳场里出现过!” 白峤言:“西郊哪来的拳场?!” 西郊…… 这个词在心底反复滚过,项缭忽然福至心灵:“地下拳场!” “是地下拳场。” 耳边同时响起一声,项缭猛地回头,发现常徇舟就站在自己身边,神色是同样的凝重。 她下意识就要黑脸,白峤言却已经听见了她的话,急忙反问:“什么地下拳场,阿缭你知道?” 项缭一时间也顾不上常徇舟了,忙道:“以前听说过,西郊地处偏远,城建没跟上,有很多烂尾楼,有人在那一片开了地下拳场,不少人会去里面挣外快——” 她的话还没说完,手机忽然被夺走了。 常徇舟摁开免提,视线落在她身上,冷静地接上了她的话。 “——西郊鱼龙混杂,生人贸然过去很快就会引起注意,你继续联系那个队员的朋友,这边交给我和项缭。” 项缭心头一震,反驳的话竟然卡壳了。 白峤言也没从震惊中回过神:“……常、常徇舟??怎么是你?!” 常徇舟却没再回话,只摁了挂断,把手机还给项缭,同时邀请:“我的车就在这里,多耽误一秒,就多一份危险。” 项缭:“……” 项缭回过神,朝他伸手:“车钥匙给我,你别跟着。” 常徇舟已经拿出了钥匙,闻言却把手又收了回去,叹了一声:“二小姐,你知道的,那里我比任何人都熟悉。” 项缭抿着唇一言不发。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对于眼前这个打黑拳发家的人来说,去西郊简直像回家一样。 无疑,带上他才是最好的选择。 沉默良久——也可能是两三秒——项缭一把夺过常徇舟手里的钥匙,头也不回地走开。 “还不快走!” 常徇舟神色倏地一松,忙不迭抬脚跟上:“来了。” 8. 第 8 章(修) 有常徇舟指路,项缭没像无头苍蝇一样在西郊乱撞,而是沿着一条比较隐蔽的小路直接驶进了一片被烂尾楼包裹的居民区。 下了车,常徇舟朝前面一个不起眼的库房扬了扬下巴,说:“我先去找个朋友,他那应该有消息。” 项缭不置可否,但沉默地站在了常徇舟身边,用眼神示意他快点。 常徇舟:“……” 两人快步走向库房,常徇舟伸手在厚重的卷帘门上敲了敲,很快,门卷上去一点,一个小孩从里面探了个脑袋出来。 “找谁?”小孩好奇地盯着他们。 常徇舟说:“找高文,跟他说我姓常。” 小孩多看了他们几眼,一骨碌又缩了回去,没了影儿。 等待的时间总是漫长的,常徇舟从卷帘门上收回视线,回了下头,只见项缭不知道从哪摸出来一副墨镜,夸张至极,几乎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墨镜后面,项缭也在打量着周围。 她是第一次踏足这种地方——落后,破败,荒无人烟。 没有像样的街道,也没有像样的店铺,墙面都是错落不平的砖头,水泥渣子掉了满地,房子大多只有一人高,门又窄又小,顶头拿蓝色的彩钢一盖,就成了屋顶。 卷帘门再次传来了动静,项缭猛地回头,却意外对上了常徇舟看过来的视线。 项缭:“?” 常徇舟也跟着回头,看向这次出来的人。 “就是你们要找高老大?”出来的是个小青年,皮衣加紧身裤,他人又瘦,看上去就像只铅笔直愣愣地戳在地上。 大概因为没见到熟人,常徇舟轻轻皱了下眉:“是,他不在吗?” 小青年回答:“老大收账去了,回来到六七点了。” 项缭一听,转身就走。 常徇舟看了她一眼,语速飞快地跟小青年交代了两句,匆忙跟上。 “现在什么打算?”常徇舟问她。 项缭出来得急,没穿外套,身上只有一件宽松的衬衫,被风吹得来回晃荡。 她挑起墨镜,看了眼四周说:“你知不知道拳场在哪?” 常徇舟:“知道。” 项缭:“带路。” 常徇舟看了眼她冷若冰霜的脸色,无奈点头:“好吧。” 两人穿过那片矮房,七弯八绕,走了至少半个小时,才停在一栋不起眼的烂尾楼前。 项缭抬头看向楼上:“就这儿?” 常徇舟却指着一层角落里一块并不明显的木板说:“从这里下去。” 项缭轻轻啧了一声,面露不爽。 常徇舟心下莞尔,好心地走过去,帮她拉起木板,露出藏在下面的楼梯。 项缭站在楼梯前,认真地问:“我能不能报警把这儿取缔了?” 常徇舟也认真地回:“严格来讲,他们属于民间娱乐活动,甚至连比赛都算不上,构不成犯罪,只能算高风险活动。” 项缭就是念警校出身的,她当然了解——除非这群人沾染上赌博,或者构成聚众斗殴,发生重大伤亡或死亡事件,才能真正取缔。 但毫无疑问,背后的组织者一定会最大程度上规避这种风险,打擦边球。 项缭心里更不爽了。 她狠狠踹了下旁边堆放的建筑材料,迈步下楼。 越往下光线越暗,什么都没有,只有回折向下的楼梯——连个扶手都没有。 等五官彻底被黑暗吞噬,身后传来熟悉的嗓音:“二小姐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吧。” 项缭嘁了一声,没接话。 常徇舟低低地笑了一下,嘴角还没来得及收回,腰腹就猛地受到一记重击。 项缭若无其事地放下手臂,盯着楼梯尽头的一扇门,停下脚步。 身后热源靠得很近,声音近似耳语:“这里是原来规划的地下停车场,他们在门口装了个保安亭,给钱就能进,里面拳场有四个,拿警戒带围了就算一个场,还有一对人马负责巡逻和警戒。” 其实站在这里已经能隐约听见一点欢呼和肉搏的声音,项缭眉头皱得很紧,缓步走过去抬手推开了门。 糊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窗户上凿了个圆形的孔,看不清里面人的脸,只能看见一身黑衣。 那人似乎朝外打量了一下,笑声明显:“女人?给你算便宜点,一百五。” 说着,一只指节粗大,皮肤黑黄的手从孔洞里伸了出来。 没等项缭说话,常徇舟忽然搭住她的肩,微微用力,随后开口:“两个人。” 门卫语气恢复冷淡:“男的二百。” 常徇舟递出去几张纸币,放在了玻璃前狭窄的窗台上。 门卫手快地抽走,哗啦哗啦点了一遍。 “多的送你了。”常徇舟揽着项缭转身。 门卫也不客气,懒洋洋地:“随便玩。” 等走出灯光能照到的范围,常徇舟的肋骨上又遭到两记重击,迫使他不得不放下手。 他落后项缭两步,按住痛处揉着,提醒她道:“项缭,我们现在是同一阵营。” “队友我也一样杀。” 常徇舟:“……” 四块场地呈田字形,确实如常徇舟所说,以称重柱为界,缠了几圈警戒线就算赛场。 而在赛场外围,人头攒动。 欢呼、尖叫,拳头碰撞的闷响声,裹挟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扑面而来。这里空气还不流通,饶是打了这么多年的拳,项缭也有些适应不良。 她微微屏住呼吸,快步在人群中穿梭,寻找着熟悉的面孔。 整个停车场少说也有百十来号人,她在看他们,他们也在看她——其实从一进来,她和常徇舟就被人注意到了。 一个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衬衫,一个穿着精致挺括的西装,怎么看都与这里格格不入。 有人在围观,也有人直接上前来搭讪,可一对上项缭那双深沉的眼,多少都心生怯意。 也有不怕死的直接动了手,可还没等碰到项缭,手腕就忽然被擒住,骨头咔咔脆响。 “滚。”项缭狠狠将人丢开,继续往前。 “你找死——唔!!!”身后的骂声戛然而止,紧跟着一声痛呼,只剩呻吟。 常徇舟一脚将人踢开,眼神自始至终都没离开过人群中那道耀眼的身影。 项缭大概找得不耐烦了,停下来高声喊:“苏子昂!给我滚出来!” 除了场上正在激情 战斗的拳手,其他所有人皆是一静,纷纷回头看了过来。 项缭也因此看见了他们所有人的脸。 但没有一个是苏子昂。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项缭敏锐地侧了下头,发现是常徇舟跟了过来。 男人的西装不知道什么时候散开了,衬衫顶头的三颗扣子也被解开,昂贵精致的领带被他扯下来缠在了手上。 “看看场上。”他提议道。 项缭锋利的目光在周围扫视一圈,冷声丢下一个字:“走。” 两人折回入口,一个场一个场地找过去。 找的方法也是简单粗暴,直接强硬地挤到警戒线跟前往场上看。 不过有几个比赛正进行到了白热化的阶段,拳拳到肉,根本看不清谁是谁。 项缭换了个几个角度,最后恶声恶气地骂了一句,直接翻越警戒线上了场。 常徇舟原本想拦一拦,结果手慢了一步,眼睁睁看着她冲到场中央,大力地扯开打斗的两人,左右看看,再给摔回去,剩下一圈的人大眼瞪小眼。 常徇舟:“……” 算了,他们本来就已经打草惊蛇了,不差这一点。 第四个场也抓人看过了,还是不见苏子昂的身影,项缭站在场内,精准地找到人群中的常徇舟。 声音嘈杂,她只能隐约听见常徇舟的一点声音:“我想起来了——” 话没说完,耳边先刮过来一道拳风。 项缭微微歪头躲过,回身抬腿就是一脚。 人几乎贴地飞了出去,重重撞在一根称重柱上,所有人都仿佛被按了暂停键。 耳边终于清净了,项缭回过头,看着常徇舟冷静道:“再说一遍。” 常徇舟将她眼底翻涌的暴虐因子看得分明,也不废话:“还有一个地方。” 项缭径直朝他走过去,翻身出场。 外面的人群纷纷自觉散开,给他们让开了一条路。 视野开阔,空气都仿佛干净了几分,项缭的心情也跟着好了一丝。 看来在这种地方,拳头才是硬道理。 她看了眼常徇舟,常徇舟了然,大步走在前带路。 他们从另一处隐蔽的角落上了楼。 刚走到一半,项缭就明显发觉了不一样。 这里的楼梯要更平整一点,起码没有乱七八糟的水泥痕迹。 似乎是为了印证她的猜测,上了一层再折回来,脚下出现了地毯。 他们上了大概三层的样子,眼前出现了一道精装房一样的大门,顶头一盏白炽灯,左右还站了人。 项缭正准备撸起袖子上去干,常徇舟却提前预判了她的动作,抓住她的手臂把人往后一扯,自己上了前。 这人宽厚的肩膀将她的视线挡了个完完全全,她没看清他做了什么,只见那左右的守卫忽然就给他们放了行。 项缭:“……” 项缭暗暗咬牙,有些不爽。 跟着跨进门里时,项缭不经意地给了身前人一脚,对方昂贵的西装上出现一个灰扑扑的脚印。 常徇舟震惊地回头:“?” 项缭黑着脸:“看什么看,找人!” 常徇舟:“……” 9. 第 9 章(修) 比起楼下,这里简直算得上是高档会所。 看格局是将整层的商品房都打通了,只留了称重墙部分,重新划分了格局。 最外围保留了普通的烂尾楼模样,里面做了精装修,铺天盖地的暗色装潢,头顶悬挂的一排排聚光灯将光线聚集在正中间的四方拳台上,外围是一圈铁艺桌椅。 比起拳场,看起来更像酒吧。 这个念头刚在她心底升起,就在常徇舟那里得到了印证。 他站在她身侧,环顾四周,低声道:“严格来说,这里是个拳击酒吧,但从来不对外营业。” 项缭反问:“那你为什么能进来?” 常徇舟看着她,竟然笑了一声:“因为我以前在这里打过几场比赛,认识了一些人。” 项缭没从他脸上看出半分属于高兴、喜悦的情绪,莫名烦躁起来,催促道:“没空管你的以前,先找人。” 常徇舟从善如流地敛起笑意,辨认了一下方向,抬手一指:“我们去那边。” 他们走到了一处双开门前,门板上写着二号厅的字样,还没进去,里面仿佛胜利的欢呼声就已经传了出来。 “你等下,我们先——” “等什么等!” 项缭打断他的话,抬起一脚踹开了门。 里面空间很大,只比外面小了一圈。同样的拳台,同样的桌椅,只不过这里聚满了人,台上也有人正在比赛。 门离得远,踹门的声音并没有惊扰到那群狂徒,项缭抿着唇径直入内,停在了拳台前。 此时才有服务生模样的人注意到了她和常徇舟,原本想上来阻止,可看见两人价值不菲的装扮,有一瞬犹豫。 在她身后,常徇舟扔给对方一张卡,服务生低头看了一眼,眼睛不自觉瞪大,忙捧着卡匆匆离去。 解决完打扰的人,常徇舟转头看向项缭。 场上的比赛还没结束,方才的欢呼声是因为红方将蓝方狠狠压倒在地。 没有裁判,只有观众,观众起哄似的在台下高喊着数字,却不是倒着数,而是正着。 ——他们是想看蓝方能在多长时间恢复斗志,开始反击。 然而蓝方却仿佛一条死鱼,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们数到了十六,项缭也终于看清。 “苏子昂!”她几乎是咬着牙喊出了那个名字。 地上的人应该是认出了她的声音,怔愣两秒后猛地挣扎了起来。 不过此刻已无大用,他像一条被压在砧板上垂死挣扎的鱼,被对手趁机抓住了衣服。那壮汉两手一用力,高高地将他举了起来! 项缭目光一凛,迅速翻上台,冲上去一膝顶在了壮汉的腹部。 变局突生!二号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巨大的痛苦让壮汉浑身一抖,膝盖和手臂同时软了下来,项缭靠过去用肩膀垫了一下,才勉强没让苏子昂砸在地上。 她朝瘫软在地的男人后背上踢了一脚,将人踢到场地边缘,旋即回身看向身后单膝跪地的壮汉。 他们刚刚经历了一场几乎是单方面殴打的比赛,肾上腺素很快冲破疼痛,让壮汉重新站了起来。 他看着眼前比自己矮了一个头还多的女人,嘲笑出声:“姓苏的,你桃花运很旺啊,一个两个都想为你出头。” 项缭眯起眼,冷峻的面容极具压迫感,在场的没一个敢吭声。 壮汉不以为意,手指骨节被他捏得咔咔作响。他后撤一步做出攻势,大笑道:“我倒要看看,你个怂包能躲到什么时候!” 话音落下,他重重一踩,战局一触即发! = 一阵头昏脑涨之后,被扔到边缘的苏子昂终于清醒了过来。 他从肿胀的眼睛缝里窥见了项缭的身影,掉了颗牙说话漏风,但不影响他想过去陪项缭一起打的决心:“老、老大……” “别动。”肩上忽然多出一个不轻不重的力道,将他挣扎的身躯重新压了下来。 苏子昂闻声回头,肿泡眼都瞪大了。 “常、常——!!” 常徇舟将人上下扫了一眼,一边联系医院一边说:“你老大应付得了。倒是你,想好怎么跟你老大解释了吗?” 苏子昂:“……” 经他一提醒,苏子昂狠狠打了个冷颤,清醒了过来。 签约战队的合同里最重要的一条,就是要求队员必须遵从战队安排参加比赛,不得擅自行动,不得参与任何违规赛事。 虽然他是被骗过来的,但他实打实触犯了个彻底。 人渐渐安静下去,过度消耗的后遗症连同身上各处伤痕的痛楚一起涌了上来。 苏子昂有些坐不住,也不敢动,只能靠在场边轻轻吸气。 见状,常徇舟收回手,将口袋里的领带扔上了台,旋即转身,看向二号厅敞开的大门,和鱼贯而入的一群不伦不类的黑衣人。 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身上穿着休闲装,手里盘着两枚成色不错的核桃,施施然道:“听说是故人大驾光临——常总的这份见面礼,倒是叫我意外。” 常徇舟神色淡然,但气势同样不容小觑。 他拎了拎手上的外套,单手插进裤兜里,气定神闲道:“刘总,好久不见。” = 场上,项缭笔直地站在那。 常徇舟领带扔得很准,她伸手一捞接住,慢条斯理地缠在了手上。 几乎在她放下手的那一瞬间,壮汉猛地朝她冲了过来! 项缭却轻飘飘地躲开了,随后抬手一拳,砸在了对方的侧脸上。 这一回合只是试探,项缭躲闪为主,进攻为辅,很快摸清了对手的路数和破绽。 她额头上一层薄汗将细碎的刘海沾湿,呼吸微喘,人却是极兴奋的。 大概是她嘴角那道过于明显的弧度激怒了壮汉,他忽然大喝一声,挥起一道直拳,劲风直扑向项缭的面门! 脸侧的碎发无风而动,几乎没人看清项缭是怎么避开的。 等众人回过神来时,她已经飞身而起,狠狠用手肘砸向男人的颈窝! 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响起,壮汉脸色一白,脸上大滴大滴的汗水往下落。 他立刻反应过来回击,只是挥出去的拳、顶出去的膝,没一个能碰到目标。 两人之间的距离重新拉开,项缭活动着肩胛,膝盖提起又放下,蓄势待发。 而在她的对面,壮汉微微压低身体,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滑不溜手的兔子。” 项缭也笑,却比他要轻松很多:“你还是第一个这么形容我的。” 壮汉眨掉了一滴流进眼睛里的汗水:“那他们叫你什么,张牙舞爪的猫咪?” 话没说完,他自己先嘲讽地笑了。 项缭并没有恼怒,只在他笑意未尽时动作迅猛地再次发起了攻击! 这次她的目标,是下三路。 < p>虽然按常理讲,在明显的体重差异下,更重的人下盘会更稳,想要击败对手,速度至关重要。 但项缭偏不。 她动作鬼魅地贴近,膝击不断落在对方的腰腹、大腿,而在对方的重拳落下之时,她又轻飘飘躲开,身形交错的瞬间,她猛地挥出一记左勾上拳,灵巧避开对方迟来一步的格挡,深深凿进他的心窝。 那一瞬间,壮汉好像被无形的大手抽走了所有的力量,缓缓跪地。 此刻,她狂傲的声音才被送到壮汉耳边:“他们是送过我一个称号,拳场之王。” 比赛结束,项缭闭了闭眼,缓和自己身体里躁动的肾上腺素。 直到此时她才发觉,整个二号厅里的人差不多都被清空了,观众席上只剩下了三个人。 常徇舟,苏子昂,和一个中年男人。 她微微眯起眼,带着审视的目光停留在唯一的陌生人身上。 对方也在沉着地跟她对视,波澜不惊。 视线无意中往旁边一瞥,她忽然注意到常徇舟也在看自己,只是神情有异。 不,准确说,是在看她的身后。 几乎同时,她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压低身形—— 一记重勾拳贴着她的头飞过! 打空的拳带着惯性,引出拳的人不受控制地往旁边闪了一下,项缭迅速抬臂回身,坚硬的手肘撞上了男人的下颌骨。 咔哒声清脆地回荡在场地内,男人几乎瞬间朝反方向飞了出去。 巨大的身形撞上拳台围栏,结实的弹力绳将人网住,又给弹回到项缭脚边,砸出砰的一声巨响。 项缭扶住手臂站在原地,气息有些不稳。她锐利的目光在壮汉身上剜过,再偏头,发现常徇舟忽然跳上台,疾步朝她走了过来。 她几乎下意识抬起了能动的左手,想防御格挡,却见常徇舟在她身前半米的位置停住,小心翼翼地抬起了她的右手。 “怎么回事?”男人音色发沉。 项缭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现在又不是比赛,左手半路转了个弯,摸上鼻尖。 “……没事,不用你管。” 常徇舟沉默几秒,忽然笑了:“二小姐真是好身手,越级比赛都赢得轻轻松松。” 项缭:“……” 别以为她听不出来他话里的嘲讽。 项缭烦躁地将人推开:“叫救护车了?” “叫了,应该就快到了。” “哪家医院?” “宁和第五分院。” 项缭微一点头,错开一步准备离开,可刚迈开腿,她的右手就忽然被抓了回去。 紧接着,肩头一阵咔咔作响,姗姗来迟的剧痛迅速蔓延开来。 她没忍住面露痛苦,捂着右肩愤然回头:“常徇舟你是不是想死?!” 常徇舟神色淡然:“容我婉拒。” 项缭面容狰狞:“……” 剧痛过后,手臂恢复如初。几乎在能动的一瞬间,项缭就毫不留情地给了常徇舟一拳,径直下台。 她这一拳力道不重,甚至可以说是软绵绵的,于他而言更像是被猫科动物的爪子挠过。 如此浅显的触觉早该转瞬即逝,可常徇舟却僵在原地不动了。 脑子里无端闪现一些混乱的画面,这只手似乎曾经在他身上留下过同样的触感。 在那个被遗忘的夜晚。 “……”常徇舟近乎绝望地闭了闭眼。 10. 第 10 章(修) 下了台,项缭就径直朝苏子昂去了。 苏子昂瘫在一张价值不菲的皮沙发里疼得龇牙咧嘴,身上的伤都做过紧急处理,包扎的人一看就是生手,乱七八糟的。 抬头发现自家老大站在身边,苏子昂犹如一只被拿捏住了后颈的奶猫,缩住不敢动了。 项缭也不说话,只把人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基本全是皮外伤,青青紫紫的,看着可怕而已,唯一破了皮的地方只有嘴角。 这么看,比较严重的恐怕是这小子两三天没吃上饭,纯靠灌水撑下来的。 心里有了数,项缭安心的同时也沉下脸,拿起旁边一条毛巾就往他身上抽:“能耐大了啊,苏子昂。” 青年顶着颗猪头,声若蚊蝇:“老大。” “你还好意思叫我老大!”项缭抄起完好的左手往他脑袋上一敲,下手极重,“有没有告诉过你不准打黑拳,你记到狗肚子里了?” 苏子昂哭丧着个脸,嗫嚅道:“我……我那也是有原因的。” “那你倒是给我说说,你什么原因!” “……我最开始以为,这只是情敌之间的决战。” 苏子昂絮絮叨叨解释起来:“我跟阿辛在一场比赛上认识的,她很看好我,一直陪我训练,追我的比赛,我以为我们感情很好的……可是后来,她身边出现了一个追求者,就台上那孙子,简直跟狗一样缠着她!” 青年忍下哽咽,越说越激动,不过抬头对上项缭尖刀般的目光,又弱弱地缩了回去。 “我气不过,就跟那孙子约了一对一,结果……结果就被带到这儿来了。” 项缭抱臂,眯起了眼:“你不会到现在都没看出来这是个局吧。” 青年不说话了,只把头埋得更低。 “被骗过来也就算了,害被人打成这个熊样——”项缭恨铁不成钢地挥起拳头,“出去别说是Zephyr的人!” 痛上加痛,苏子昂被揍得嗷嗷叫。 他不服气地道:“我当时!当时真以为那孙子是要跟我抢阿辛的!” “跟你抢你就应战啊?这点激都受不了,你还想打季赛,还想冲刺前一百?做你的春秋大梦!” “老大你不懂!那可是情敌!情敌就是死敌!死敌之间必须分出个胜负!这事关我的尊严!”苏子昂说,“老大,要是对面是誉森的人,是常徇舟,我不信你能不上!” 包间里倏地一静。 苏子昂也意识到自己口不择言,下意识看向了不远处的拳台。 常徇舟下台以后,就跟那个刘总站在一边聊天,他看过去的时候,常徇舟正巧也看了过来——很明显是听到了他那句话。 苏子昂顿时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老大和常徇舟的恩怨可是在Zephyr里传遍了的! 谁不知道这俩人是多年宿敌,王不见王,早入行的前辈还见过两人同台,一较高下,但近些年却几乎没见了,都传两人的关系已经恶劣到了极点,连同台都接受不了! 于是乎大家只敢想想,私下里口嗨两句。 可他干了什么?他居然直接说出来了! 还同时当着两人的面! 苏子昂感觉自己已经死了。 苏子昂恨不得自己已经死了! 苏子昂闭上眼缩在椅子里装死,在焦灼的祈祷中,他听见远处的两人没再说话了,紧接着,有脚步声越来越近。 那脚步走到一半就停了。 倒不是因为别的,而是,他身边的项缭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突兀又清晰,听不出什么情绪,但苏子昂莫名觉得,项缭并不高兴。 紧张地咽了两下,他悄咪咪睁开了眼。 项缭看上去还算平静,甚至好整以暇地撑起下巴,睥睨着眼前的他。 “你说得对。”她开口道,“如果是常徇舟,我也会上场。” 他视线不可控地往旁边飘忽了一下,落在项缭身后的常徇舟身上。 出乎意料地,常徇舟脸上的平静跟项缭如出一辙。 焦点重新落回项缭脸上,他听见了项缭的后话:“但前提是他现在还能站得上拳台。” 短短的一句话犹如巨石砸进平静的水潭,激起了千层浪。 苏子昂还没回过神,就见项缭面无表情地转身走了。 她像是刚察觉到站在自己身后不远处的常徇舟,脚步微顿,但并没有停留,只一路朝来时的大门走过去,两扇门扉被她踹得砰砰响。 刘总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过来,笑着打圆场:“项小姐的脾气一如当年啊。” 话音落下,他往左看看常徇舟,往右看看苏子昂,两人全都眼巴巴地看着门口,没一个人接他的话。 刘总:“……” 刘总轻咳一声给自己铺台阶:“常总,不知二位方不方便吃个便饭,我好尽一尽地主之谊。” 常徇舟转回视线,看了眼苏子昂说:“抱歉,救护车应该到了,下次吧。” 刘总面露惋惜:“啊,那还请常总一定替我给项小姐道个歉,这事算我欠她的。” 听见这话,常徇舟终于回了头,深深看了他一眼,说:“道歉这种事,刘总最好还是亲力亲为。” 说着,他上前几步,拉起苏子昂的手臂,把人架了起来。 走到大门口时,他略微停了停,偏头说:“谁都知道我跟项缭是死对头——刘总找错人了。” 随后,两人身影消失在昏暗的楼道,手下们很快涌了进来。 人人脸上带着担忧,为首的小心翼翼问:“老大,接下来怎么办?” 刘总脸上笑意未尽,手里悠悠盘着核桃:“把台上那个拖下去,楼下也清一清。” “是。”手下纷纷散开,领命而去。 = 项缭一路急奔到地下停车场,胸中那团莫名生出的火没有丝毫下降的迹象。 砰—— 她一拳打在了身边一根承重柱上。 放下手时,外面的水泥层直接咔咔掉下来两块,不过她没在意,而是猛地回头,目光锁定在了一处角落。 就在刚才,她分明听见柱子后有响动。 然而等她绕过柱子,视野开阔起来,却忽然愣住了。 原先还沉迷于暴力与疯狂之中的人,此刻全都挤挤挨挨地站在所谓的比赛场地里,而在警戒线外,一左一右守着几个黑衣保镖。 看见项缭,他们几乎立刻释放出了敌意。 项缭神色微凝,不自觉 地捏紧了拳头。 只是,在她动手之前,扶着苏子昂的常徇舟姗姗来迟,先一步开口:“救护车到了。” 项缭不爽地偏头看了他一眼,到底是松了力劲,退回到他们身边。 很快,后面跟出来一个黑衣人,似乎是个小头目。他朝保镖们挥挥手,立在一边语气恭敬:“项小姐,请这边来,医生护士们已经准备好了担架。” 项缭微一点头,示意他带路。 黑衣人松了口气,忙不迭带他们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这里应该是地下停车场真正的入口,宽敞开阔,救护车就停在边缘,几个医生护士焦急地守在车边。 看见他们,几个护士立即抬着担架冲了过来。 苏子昂被稳妥地推上车,项缭跟着坐了进去,却坐不下常徇舟。 项缭本来没打算管,但看见常徇舟一直遥遥看着自己,她忽然反应过来,车钥匙还在她口袋里。 她摸出钥匙朝常徇舟一扔:“你自己开车回去吧。” 常徇舟接了,却站着没动:“二小姐这桥拆得未免也太快了。” 项缭:“我驴杀得也快,你要试试吗?” 常徇舟:“……” 插科打诨完,护士关上了后车门。 视线被阻隔,再看不见常徇舟的脸,项缭便也没放在心上,而是先摸出手机来给白峤言发消息。 情况还没交代两句,一通电话忽然打了进来,她看也没看就接了起来。 然而,她听见的却不是白峤言的声音,而是—— “二小姐欠了我这么大一个人情,准备拿什么还?” 是常徇舟。 项缭皱着眉拿开手机,看见一串号码,她没存过这人的手机号,但短短十一个数字她背得滚瓜烂熟。 问就是为了避免接到死对头的电话。 可惜这次她手太快了。 项缭轻轻啧了一声,挑眉道:“常徇舟,你在跟我论人情吗?” 手机那边顿了顿,似乎是叹了口气:“喝酒,来不来?” 跟死对头同桌喝酒吗? 她怕她会忍不住跟人打起来。 不过—— 想到拳台下那个中年人,她还是答应了下来:“时间,地点。” “等你处理完苏子昂,Deep见。” “行,等着。” 救护车开进宁和第五分院的时候,白峤言已经等在了大厅门口。 看见项缭,她第一时间冲了过来:“话说到一半人没了,我还以为你也出事了!” 项缭:“……”挂了电话她给忘了。 项缭抬手摸了摸鼻子,正准备开口解释什么,却不小心牵动了肩膀,轻轻嘶了一声。 白峤言当即顾不上数落她了,眼睛瞪得奇大:“真受伤了?!医生!” 很快有医生过来,皱眉问:“怎么回事?你也受伤了?” 项缭无奈地坦白:“右手臂脱臼,不过现在已经接上了。” 医生上手在她右肩上捏了捏,一边捏一边问她感受,最后道:“保险起见,还是跟我过来拍个片子看看。” 项缭下意识想走:“……” 白峤言一把将人按住:“好嘞!” 11. 第 11 章(修) 离开骨科的时候,项缭右手被一根细绑带吊在了脖子上,左手提着X光片和病历本,亦步亦趋地跟在白峤言身后。 这一晚上白峤言的手机就没停下来,不是在打电话就是在发消息联系人。 走到开阔地方,她回头看向项缭:“要不你先找个地方坐,我晚点送你回家。” 项缭摆摆手:“你忙你的,我自己打车回去也一样。” “你一个人能行吗?” “放心,左手这不还在呢么。” 护士在那边催了,白峤言半信半疑地看了她几眼,只好就此作罢。 只是没走两步,她像是又想起来了什么:“今天这事……怎么解决?” 项缭想起常徇舟的那通电话,沉吟道:“你先去安排苏子昂就诊,这边交给我。” “行。”白峤言点点头,快步离开。 项缭一边往外走一边翻出了通话记录,熟悉的号码静悄悄躺在首位。 只是犹豫到最后,人都站在医院外的马路边上了,这通电话还是没摁出去。 然而此刻,一辆车刚好停在了她身边。车窗降下来,驾驶座里是张熟悉的脸。 “看来这顿酒是喝不了了。”常徇舟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似笑非笑地说。 项缭眼底的意外藏得很好,她若无其事地放下手机,朝人翻了个白眼。 “……我又不是残了。”她嘲讽道,“还是说等我好了,你就要破产了?” “那倒不至于,”常徇舟换了个姿势,副驾的门把手忽然弹开,“上车,送你一程。” 项缭凝视着他:“你吃错药了?” “不用谢,我一向比较关照老弱病残。” 项缭哈地一声:“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常徇舟礼貌回敬:“彼此彼此。” 两人互怼了几句,后面挤上来一辆车,一连摁了好几下喇叭。 项缭当即后退一步,一句“跟你不顺路,好走不送”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便又听见常徇舟说:“本来还想跟你聊聊刘总的——” 砰地一声,副驾车门打开又关上,项缭熟练地扯过安全带系好。 见常徇舟没动,她偏头催促:“还不走?去澜湖公寓。” 常徇舟嘴角微微勾起一瞬,发动了车子。 项缭的公寓很少有人来,正经进门的只有白峤言一个人。她自己也没想到,常徇舟居然会是第二个。 站在门口换了鞋,她才后知后觉家里没有给常徇舟穿的拖鞋。 犹豫半秒,她摸出手机来给公寓管家发消息:「送一双45码的男士拖鞋上来」 管家:「好的,项小姐」 摁熄手机,她偏头叮嘱了一句“你先站着”,自顾自先进了屋。 常徇舟:“……” 没等他开口,身后门铃声再次响起,管家已经把鞋送了上来:“先生您好,这是您的拖鞋。” 常徇舟挑了挑眉,道过谢换了鞋,发现尺码刚刚好,不由得心神微动。 他脱下外套挂在衣帽架上,扫了眼家里的布局,十分自来熟地往沙发上一坐。 “二小姐怎么不回项家?”他转头看向厨房,一只手动作不便,项缭拎着茶壶倒水,水渍在桌子边缘落下两滴。 项缭牛饮完,压了压胃里一晚没吃东西的酸意,语气凉薄:“说正事吧常徇舟,没空陪你唠嗑。” “好吧。”常徇舟换了个姿势坐,身体前倾,手肘撑在分开的膝盖上,“刘总,本名刘宾,建筑公司起家,后来转行做了物流,主要经营海港出口生意,在绛城也算独一份的。” 项缭早在他开口时就坐了过来,闻言嗤笑一声:“独一份的自大吗?” 常徇舟莞尔:“也对,二小姐没听说过他也正常。” 就在项缭以为他又在嘲讽自己,准备变脸的时候,忽听常徇舟补了后半句:“——他的体量,还入不了项家的眼。” 项缭抿抿唇,没有表态,只示意他继续。 “我认识他是在十二年前,那时候的西区比现在更乱,地下拳场到处都是,他第一个开发出这种表演赛的玩法,在极短的时间内吸引了很多投资,规模也越来越大。赌场、拳赛、酒吧、KTV、夜总会……他们说,那里是西部天堂。” 常徇舟垂下眼,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项缭注视着他,心下了然:“那你从天堂回来,是什么感受?” “感受就是——”这次常徇舟是真的笑了出来,“我这辈子都不想再上天堂了。” “挺好的,”项缭无所谓地耸耸肩,“那就一起下地狱吧。” 笑过以后,常徇舟把话题拐了回来:“今天去的那个地方,以前叫曲庭一号,我在里面打过两年的拳。” 项缭想起他之前说的话,恍然:“你就是在那个时候认识了刘宾。” “对。” “可我看你们不像是在叙旧。” 常徇舟笑了一声:“二小姐眼力过人。” “……你正常点。”项缭对他今天这种时不时夸一句的态度表示接受不良。 常徇舟却端起了架子:“我说了这么多,换不来二小姐一杯水喝?” 项缭气笑了:“你要我给你倒?” 常徇舟:“态度还是要有的。” 项缭抬脚就踹:“这就是我的态度。” 常徇舟有些无奈,自己起身去了厨房,学着项缭的样子倒了两杯水。 他把其中一杯推到项缭面前,项缭没有拒绝,只是问:“这么多年都没人打过他?” “没打过就不是现在这样了。” 项缭一想也是。 没打过还至于藏在烂尾楼里吗,简直像阴沟里的老鼠。 大概是她脸上不屑和嫌恶的神情太过于生动,常徇舟又没忍住笑了出来。 只是赶在项缭跟自己急眼前,他又开口:“现在的曲庭一号表面看就是一层没拆完的废弃房间,甚至算不上一家店,但去过的人都知道,那里依旧是刘宾的地盘。” 项缭沉吟片刻道:“真的抓不到他吗?” “抓不到,”常徇舟微一摇头,“烂尾楼还在开发商名下。” “哪家开发商?” “远正地产。” 是个没听过的名字,项缭心说,大概是个小公司。 常徇舟果然道:“现在还没破产,满打满算是个皮包公司。” “背后是谁?” “那要看怎么算了。”常徇舟捏着手指,“往小了说,是个叫刘正的人——” “刘正?”项缭目光一凝,常徇舟很快打断她:“确有其人,手续完备,不是假的。” 项缭皱眉啧了一声。 “——往大了说,是段家。” “段家?!” 比起那个姓刘的,这个姓氏才更让项缭惊讶,那可是跟项家齐名的段家! 电光火石之间,常徇舟说过的话前前后后在她脑中串联起来—— “刘宾以前的建筑公司跟段家有关系?” “是,”常徇舟点头,“虽然关系不深,但有过合作。” 项缭哑然。 屋里没人再说话,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项缭坐在沙发里沉思着,丝毫没注意到对面的目光正落在自己的身上。 顶灯光芒柔和了男人锋利刻薄的面相,连眼神都变得朦胧、暧昧,捉摸不透。 他好似很放松地陷在沙发里,绷紧的衬衫下摆将完美的腹肌线条显露无疑,捏住玻璃水杯的手指关节粗大,青筋凸显,让人忍不住咽喉发紧。 项缭回过神的一瞬间,他借着放下水杯的动作,不动神色地转移开视线。 他起身说:“行了,时间也不早了。” 项缭转过头朝他露出一个不太明显的笑:“看来你掌握的东西也没多少。” 若是以往,常徇舟听见这句怎么也得怼回来,但今天,他却一直走到了门口都没回头。 项缭不由得心生疑惑,下意识跟着起身,靠近了几步。 常徇舟却在此时回了头。 像是抓到了一只偷腥的猫,他挑眉一笑。 项缭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止住脚步冷脸道:“要滚就动作快点。” “二小姐,你什么时候能把这种利用完就扔的习惯改改。” 项缭下意识倚墙抱臂,只可惜刚一动就想起来右肩的伤,暗骂了一句脏的,往旁边走了两步,换成背靠着隔断墙。 “为什么要改?”她反问,“没用的东西我留着做什么,摆着看吗。” 常徇舟偏头一叹:“说不准以后有用。” “那就以后再说。” “到时候人家不想让你利用怎么办。” “利用也是交易,我能出得起价就行。” “要是你出不起呢?” 项缭耸了耸肩:“我还没见过这种人。” 常徇舟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万一,我就是这种人呢。” “你?”项缭不屑地道,“别人不清楚,你我还不了解吗——” 她紧紧盯着男人的眼睛,缓慢地念出了他的名字,尾音轻佻,“常徇舟。” 男人也不示弱,沉静与她对视。 好半晌,他才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所以你为什么不回项家?” 项缭:“……” 聊了一晚上怎么话题又绕回来了?? “……用不着你管!你到底走不走?” 常徇舟还真就一步跨了回来。 项缭:? 项缭:“你干嘛?” 常徇舟往她身后一指,项缭转头,看见衣帽架上挂着那件西装外套。 她一把扯下来扔了过去:“好走不送。” 常徇舟却慢条斯理地把外套整理好搭进臂弯,叉腰道:“我想了想,作为长期合作方,同为Deep俱乐部的黑金会员,拳场上的老相识了……” 项缭不耐地打断他:“你到底要干嘛?” “——你先证明一下你可以自力更生,”常徇舟抱臂往旁边墙上一靠,“我再走。” 项缭:“……?” 12. 第 12 章(修) 项缭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给常徇舟证明,抓起入户橱柜上的花瓶就要砸过去。 常徇舟立即道:“医生说你三个小时就要换一次药,不如你现在换一下给我看看。” 项缭却眯了眯眼,第一时间发问:“你怎么知道医生说了什么?” 常徇舟面不改色:“这样的伤我以前也受过,家常便饭。” 项缭盯了他一会,纠结了片刻,也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桌上拿药。 医生开的是喷雾和膏药贴,还需要冰敷十分钟,项缭看了眼病历单上的医嘱,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东西刚拿出来,旁边忽然伸出一只手抢走了她手里的袋子,把药品一样一样拿出来。 项缭匪夷所思:“你到底想干什么?” 常徇舟把膏药贴摆在一边,拔下喷雾瓶盖子,抬眼问:“家里有冰袋吗?” “回答我。”项缭撑在桌边看他。 常徇舟压低上半身撑在了另一边,跟她隔着张桌子对视。 项缭莫名看不懂这人的想法,脑子里分析了一大堆,最后哪条路都走不通。 难不成是在药里做了手脚? 她低头看向桌上的膏药贴,还没拆开,但离常徇舟的手很近。 “……”常徇舟沉默一瞬,几乎立刻猜到了她的心思,扶额,“我就不能是关心你?” 项缭真真切切地笑了出来:“常徇舟,你自己听听你这话,鬼都不信。” “项缭,”常徇舟微微正色,“你也不想落得我这个下场吧。” 项缭迅速敛了笑容,面沉如水。 这个话题是禁忌,是雷区,不论在什么场合,他们都心照不宣地避免提起。 但如果他不这么说,项缭一定不会听。 常徇舟顶着项缭仿佛能杀人的目光,直起腰身道:“你去换个衣服,冰袋在冰箱里吗?我先帮你准备好。” 项缭冷着脸看了他片刻,转身回了房间。 见她终于听话,常徇舟暗暗松了口气,摸到厨房去找来冰袋,又去卫生间拿了条毛巾。 准备好一切,他拉开餐椅坐下等人。 项缭回去了半个小时,再出来时应该是洗过澡了,头发湿漉漉的,身上换了件细吊带和绸裤。 常徇舟拎出椅子给她:“坐。” 项缭面无表情地依言坐下。 常徇舟轻轻拨开扫在她后脖子上的碎发,小心翼翼地将冰袋敷了上去。 他一边问:“怎么不吹个头发?” 项缭不耐烦地说:“你赶紧弄完走人。” 常徇舟无奈地摇摇头,将注意力专注到冰袋和她肩膀的红痕上。 家里又安静下去,耳后的呼吸声就显得格外突出。项缭有一丝——不,不止一丝,是非常不自在,整个腰背都僵硬了起来。 医生说要冰敷十到二十分钟,她只能在心里默默数数。 数到140的时候,常徇舟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放松。” 项缭:“……” 放松不了一点。 项缭深吸了口气:“还得多久?” 常徇舟看了眼腕表:“十五分钟。” 项缭紧紧抿着唇,不说话。 煎熬的二十分钟过去,冰袋从肩膀上拿开的瞬间,项缭立马从椅子上窜了起来,长长松了口气。 她左手叉着腰,头发凌乱地垂在眼前,眉眼生动极了。 她扬了扬下巴,指使常徇舟:“毛巾洗干净放回去。” 常徇舟倒也听话,任劳任怨地起身离开。 只是再出来时,他手里毛巾没了,多了只吹风机。 他招呼道:“我给你把头发吹一下。” 项缭无语:“……你从哪找到的。” “我眼不瞎,你不就挂在墙上?” “……”哦,忘了,上次用完好像没回柜子里去。 项缭嘁了一声,不情不愿地坐下。 温热的风拂过额头后颈,项缭昏昏欲睡,连吹风机什么时候停了都没察觉到。 膏药贴在肩膀上,被按压着一阵刺痛,她回过神,扭头往后看了一眼。 常徇舟在给她按摩。 是很娴熟的手法,感觉跟她经常去的会所大师傅大差不差。 男人垂着眼,神色认真,高耸的眉骨下是挺拔的鼻梁,下颌角度极小,脸侧没有一丝赘肉,嘴唇也很薄——对得起刻薄二字。 “看我干什么。” 这人忽然开口,项缭眨了眨眼,怼回去:“长了脸不给看啊?” “那得看是给谁看——” “不给我看呗?” 常徇舟收回手,煞有介事地说:“对。” “……”项缭拳头硬了。 连人带垃圾一起丢出家门,项缭站在玄关拍拍手,狠狠出了一口气。 不过下一秒,手机里就进来一条短信。 「你那个膏药贴疗效一般,下次见面我给你送点我这里的,老中医手作,效果很好」 项缭绷着脸回:「三无产品还配不上我」 常徇舟:「行,我整理一下经营许可证和论文证明给你」 项缭:「……请滚」 退出短信,项缭给白峤言去了电话,说明了今天得到的消息,沉声道:“刘宾先不管,但那个骗了苏子昂的女人和那个拳手,都得给我付出代价。” 白峤言点头:“放心,我知道怎么做。” 苏子昂的事没多少人知道,控制在最小范围,不过白峤言还是找机会给队员重申了一遍队规,重新安排了之后的训练计划,在战队官号上发布了招聘信息。 距离下一场季赛只剩下两个月的时间,Zephyr在这个时候招募队员,一时间Deep流传出来好多种说法。 不过这些跟项缭没关系了—— 周末结束,她回了華观上班。 受伤的事根本瞒不住家里,但神奇的是居然没人电话轰炸她。 以至于项缭去项绮办公室见她的时候都莫名有点胆战心惊。 办公桌后,项绮低着头签文件,一边吩咐道:“通知销售部,十五分钟后开会。” “好的。”项缭瞬间切换成工作模式,翻出自己总结好的本周行程安排,一项一项报给项绮听。 “……稍后我整理成表格发到系统里,现在,想喝点什么?”项缭问。 项绮拿着只笔抵在下巴上,面容深沉,仿佛在思考什么大事:“桑葚芋泥西米露。” 项缭笑:“没问题。” 项缭说完就准备走,结果这时候项绮才抬起头来,一下子愣了。 “姐,你这——?!” 项缭低头看看自己还吊着的右手,一下子明白过来:“敢情你不知道啊?” “我知道啊,”项绮三两步走出来,“宁和把病历发到妈手机上了,说是轻微脱臼,不是接好了就没事了吗?!” 项缭无奈地笑:“没大事,这么吊着就是防止我自己乱动。” “真的假的?” “真的。” 项绮迟疑着,也不敢上手碰,纠结半晌转回去摸手机。 只是刚拿到手里,就被项缭一巴掌摁了回去:“不准告诉家里。” 项绮:“……大哥也不行吗?” 项缭大声道:“嘴巴最大的就是他!” 项缭唯唯诺诺地应了,只好作罢。 因为这根吊带,项绮也不敢给项缭安排什么任务了,大多让她帮忙跑跑腿,送送 文件,项缭也难得清闲。 到了快下班的时候,项绮把人叫去了办公室:“这几天跟中周建设要开个会,姐,你帮我约个饭局。” 中周建设……那不就是段家! 项缭精神一振:“出席的都有谁?” “主要是云罗海项目组的负责人,段晋哥好像也来。” 项缭沉吟:“好,我明白了。” 会议地点就在中周建设,绛城东高新区,项缭争取到机会,全程陪同。 这里很大一片都隶属于中周,是段家用三十年打下的江山。而在这三十年里,段家跟项家又有二十年以上的合作经历。 如今双方当家做主的都是小辈,会议上氛围并不严肃。项缭坐在项绮身边,配合她提问答疑,认真又专业。 等会议结束,项缭帮忙收拾文件,抬眼时正巧看见项绮正在跟一个男人聊天。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中周建设目前的话事人,段家二少,小段总段晋。 抛开两家合作的关系,段晋还跟项缭有点别的纠葛——他是她亲堂哥。 她靠近,段晋正好看过来,笑着打招呼:“好久不见了,阿缭。” 项缭也笑:“晋哥。” 听见这个称呼,段晋脸上的笑容更温和了几分。 项缭顺势聊起家常:“姑姑最近身体怎么样?有空可以让姑姑去找我妈,她老人家最近迷上了烘焙,我都吃了好几天的点心了。” 段晋忍俊不禁:“我妈也无聊在家,等下班我就跟她说。” 两人都默契地没提那个关键节点——项缭的生父,段秉川。 毕竟比起那段失败的商业联姻,当然是商业合作更为靠谱。 又聊了几句,项缭顺势邀请:“我来之前订了晚餐,在柏水居,听说那里的鱼不错,不如我们大家一起去?” 段晋偏头看了看自己项目组的员工,点头答应:“行,一起吧。” 柏水居是会员制,不同等级的会员所在楼层不同,能点到的菜也不同。 以项家的身份,订下的自然是顶层,服务员一早就等在了门口,厨师也在包间里待命,现做现吃。 项缭安排大家入座,最后才回到项绮身边坐下,另一边刚好是段晋,三人边吃边聊,很快活跃起饭桌上的氛围。 眼见吃得差不多了,项缭起身离席说去洗手间,回来时顺道约了几辆车在楼下,等着送员工回家。 到最后,项绮去了洗手间,身边只剩下一个段晋,项缭顺嘴打听:“晋哥,你认识刘宾吗?” 段晋愣了一下:“刘宾?好像没听说过,怎么忽然打听这个人?” 项缭认真看了他几眼,笑道:“没什么,有朋友问我的,说想跟他谈一笔生意。” “要是不着急,我回去帮你打听打听。” “没事晋哥,不是多重要的朋友,犯不着麻烦你。” 段晋挑了挑眉,目露狡黠:“不是多重要你能提到我面前来?” 项缭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我能开这个口就已经很给他面子了。” 段晋忍俊不禁:“行吧,有需要你再联系我。” 项缭像是真的随口一问,很快把话题拐到了别的地方。 临走前,段晋降下车窗冲她摆手:“回去吧,你这胳膊注意点,别乱动了,明天我让人你给送猪蹄汤。” 项缭横眉跺脚:“段晋!” 段晋哈哈笑着发动了车子。 项缭原本以为他是在开玩笑,结果第二天临下班,公司前台真的给她送上来一只饭盒,袋子里还放着张素笺。 「你昀姐做的,记得喝光。我妈邀请你今年来段家过年,考虑一下? ——段晋」 项缭:“啧!” 13. 第 13 章(修) 猪蹄汤一送就连着送了一星期。 项缭早在第二天就不肯进口了,不是让前台拿去自己分了,就是一下班就跑路。 又是一个周五,项缭听说白峤言那边有了结果,提着保温饭盒一路去了Deep。 年关将至,附近很多商铺都在提前装修,为年假期间吸引一波客流。项缭打车到了俱乐部附近,一进去就觉得热闹非凡。 这时候她才反应过来,这周末就是年前最后一场周赛了,难怪要忙。 她避开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等了两拨电梯才总算等到一趟空的。 人刚进了电梯,身后很快从拐角冲进来一道身影,她眼疾手快地一挡,截停了即将闭合的电梯门。 外面站着个女孩,大概是没想到她会拦电梯,女孩略微诧异地抬头看了她一眼,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才开口说了声谢谢。 项缭回了句不客气,后退半步,不动声色地打量起对方。 女孩看上去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身量不高,也瘦得过分,单肩挎着一只看上去并不轻松的书包,牵扯着露出校服上一半的校徽,项缭只隐隐约约认出来是个中学。 电梯门再次合上,女孩走到楼层面板前摁了数字。等背影挪开,项缭一瞬间眯起了眼。 她摁的是8层。 誉森所有现役队员和教练的名字和年龄一瞬间从她心头掠过,被拿出来一一比对,结果就是,好像没人能生得出这么大的女儿。 难道是妹妹?还是亲戚家的小孩? 没等项缭琢磨明白,8层到了,女孩快步走了出去,目的明确,不像是第一次来。 项缭留了个心眼,等进了办公室,她第一时间问:“誉森最近有什么动向?” 白峤言忙里看了她一眼问:“哪方面?” “人员变动。” 白峤言嘿了一声:“要不说你俩是死对头呢,你这直觉还真挺敏锐。” 说着,她伸手弯腰,从办公桌底下的抽屉里翻出来一份文件。 “看看这个,我特地让人整理的。” 项缭接过来一看,发现里面是六份简历。 白峤言说:“没听说誉森发布招聘信息,但常徇舟确实是在接触新人,我用了点手段,把那些新人的简历弄了过来。” 简历上都有照片,各项履历和成就也写得清清楚楚,项缭没细看,只重点看了看照片。 可里面并没有她在电梯里见到的小孩。 项缭沉吟片刻道:“我在电梯里看见一个小孩,直接去的8层,你见过吗?” 白峤言一愣:“什么小孩?” “年纪不大,”项缭伸手比划,“个头也不高,背着书包,是个中学生。” “是不是谁家亲戚啊。” 项缭没说话,只微微摇头。 看着不像。 那小孩虽然瘦,但脚步很稳,跑进来脸不红心不跳的,体质至少不差。还有小孩看过来的那个眼神……不知道为什么很让她很在意。 白峤言没看见她摇头,等了半天也不见回声,便疑惑地看了过来。 项缭正色道:“帮我查查那个小孩。” 白峤言:“那小孩有问题?” 项缭没明说:“先查。” 白峤言微一挑眉:“行。” 交代完事,项缭拿出饭盒:“请你喝。” 白峤言愣了愣,诧异一笑:“难得你还给我带了宵夜——” 她一边说着一边接过去打开,看见里面一根油亮软糯的大猪蹄,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项缭无事一身轻,几步走到沙发前坐下:“顶级手艺,味道鲜美,只此一家。” 白峤言:“……” 白峤言:“项缭!你又拿我当垃圾桶!” 项缭在茶几上抓起本杂志,假装自己没听见。 不过说到底是送上门来的宵夜,白峤言吐槽归吐糟,还是一滴不落地喝了。 等吃完,她去茶水间洗饭盒,顺便给项缭丢过去几份文件,也不让她闲着。 文件里有最近Zephyr的商业项目和训练计划,这是在给她汇报进度,而在最后,是一份律师起草的案情总结。 白峤言找的是她们经常合作的叶律师,业界权威,叶律师没几天就找到了突破口,联系上了苏子昂那个叫阿辛的“女友”。 只是在最后,叶律师说,动手打人的拳手那边进展不顺。 恰巧白峤言回来,项缭指给她看,问道:“这个人怎么回事?” 白峤言看了一眼,说:“这个人叫曹峰,没什么亲戚朋友,孑然一身。我们找到他家里,但邻居说他几天没回来了,目前失踪。” 项缭脸色一沉:“地下拳场找过吗?” “找过,”白峤言说,“之前那个停车场里已经没人了。” “楼上呢?” “全是空的。” 项缭不自觉地捏紧了手里的文件,眉头紧紧蹙着,神色凝重。 她不由得想到从常徇舟那里得到的消息,曹峰居然跟曲庭一号一起消失了…… 看来,这唯一的突破口还是在刘宾身上。 沉思片刻,她合上文件道:“这件事交给我,你们先追那个阿辛。” 白峤言点点头:“好。” 晚上九点,两人离开Deep,白峤言开车送项缭回家。 坐在副驾的人一路上都没说话,白峤言分心偏了下头,安慰道:“这件事没那么好追,别太担心了,有我看着呢。” 项缭按了按眉心:“不是这个问题——” 白峤言:“那是什么?” 项缭没说话。 她没告诉白峤言,这里面还掺和着一个段家。 车里再次沉默下去,直到停在澜湖公寓楼下,项缭才开口道:“你回去路上小心。” 白峤言看了眼她的手:“反正是周末,Zephyr也没别的事,要不我留下?” 项缭犹豫了一下,没拒绝。 两人停好车,穿过马路走进了公寓大厅,管家看见她们,笑着打过招呼,视线却有意无意地往旁边的休息区瞟。 项缭一愣,几乎下意识回了头。 整面墙的玻璃窗边,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正气定神闲地观赏着繁华都市的夜景,一个侧身,露出手里抓着的两只核桃。 是刘宾。 项缭面色微冷,转过去直直看着他。 白峤言直觉不对,正准备问,却先一步被项缭打断:“你先上去。” “……行,有事叫我。”白峤言看着她,转身先进了电梯。 很快,休息区就剩下两个人。 刘宾这时候才转过来,看着项缭说:“看来我运气不错,项小姐,好久不见。” 项缭坐进他对面的沙发里,开门见山道:“我跟你不熟。” “项小姐说这话就见外啦,”刘宾笑道,“你可能不记得了,我与你父亲可是十几年的老交情。” 项缭面无表情地哦了一声:“既然如此,你该去找段秉川,而不是在这儿堵我。” “孩子话。”刘宾伸出手指来点了点她,“再怎么说他也是你爸。” 项缭豁然起身,冷笑道:“有本事你让他当面来问问我,看我会不会叫他一声爸。” “你——” “刘宾,别以为你的小动作能瞒过我,”项缭打断他,“曹峰,还有你的曲庭一号,你猜我能挖 出来多少?” 刘宾的脸色彻底黑了,他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女人,犀利的目光几乎从项缭身上剜过。良久,他轻轻叹了一声,停下了盘核桃的手。 外面很快进来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双手递给他一份文件,接着垂首候在了他身后。 “项小姐,不如你先看看这个。”刘宾随手翻了翻,接着往面前的茶几上一扔,翻开的那页正好送到了项缭眼前。 项缭微一垂眼,目光一凝——那是苏子昂的签名和一个鲜红的指印。 在她认出的瞬间,刘宾的声音刚好传来:“Zephyr的这个小队员我还是很看好的,你觉得呢?” 项缭快速扫了眼文件上的内容,越看眉头蹙得越紧。 这分明是份打着“生死状”名头的霸王条款,如果没完成比赛,将面临巨额的违约金,而且伪装做得极好,以她的眼力短时间根本看不出问题。 忽然,前方伸出一只手来摁住了文件。她顺着往上看,只见刘宾那个下属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又把文件收了回去。 刘宾换了个姿势,一副过来人好言相劝的模样:“年轻人做事还是不要太冲动了,否则后果可是无法估量的。你说是吧,项小姐?” 项缭却勾了勾唇,重新坐了回去:“老人家做事也不要太自信了,毕竟阅历这种东西,保质期可不长——” 她微微眯起眼,“你说对吧。” 休息区里有几分钟没人说话。 片刻后,刘宾朝下属比了个手势,起身叹道:“伤还是要好好养的,项小姐,回见。” 一直目送人出去,远处有车子驶过来将人接走,等车尾灯消失在夜色里,项缭才把视线收回来,狠狠挥了下拳。 管家走近来,正犹豫着开口说什么,项缭看了他一眼:“明天休息区这块做个清洁。” “好的,项小姐。” “算了,直接换套新的。” “好的。” 项缭怎么想都气不顺,鞋尖点了点地板,还准备说些什么,转头就看见白峤言下来找她了,只好闭嘴不提。 一路回到家,白峤言才问:“那是谁?” 项缭单手脱了衣服准备洗澡,随口回道:“一个想上门说教我的老人。” 白峤言:? 项缭:“哦,地下拳场也是他的。” 白峤言:“什么?!” 白峤言一把拦下要进卫生间的项缭,震惊道:“你之前没跟我说过!” 项缭扶着门框垂眼看她,片刻后轻轻叹了口气,解释道:“查是查不到的,他把自己摘得很干净。但背后的人一定是他。” 白峤言微微皱眉:“你怎么能确定?” 项缭说:“常徇舟告诉我的。” 白峤言:“……?” 她仿佛看见了什么奇异物种,退后半步仔仔细细打量了一下项缭。 项缭:“?有话就说。” 白峤言实在纳罕:“你为什么会信他?” 项缭也没解释,转身走进卫生间,脚一勾关上门,白峤言的声音顿时闷了起来。 “你别跑,老实交代,你什么时候跟他关系这么好了……说话,我知道你听得见!” 热水从头顶倾泻而下,雾气很快蔓延,模糊了视线,项缭抹了把脸,没出声,心里却在反复回想白峤言的问题。 所以,她为什么会信常徇舟呢? 一个问题翻来覆去在心里滚过几十遍,一直等洗完,她拎着吹风机出来,白峤言顺手接过去替她吹头发。 呼呼的风吹在耳边,她不自觉闭上了眼。 可能因为……直觉吧。 只要他站在她面前,她就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14. 第 14 章 到最后,白峤言什么都没问出来。 两人折腾到很晚才睡,原本打算第二天上午补觉,结果被一大早急促响起的电话铃声打断了计划。 项缭皱着眉坐起来,眼睛都没睁开就去摸手机:“……哪位?” “项小姐,楼下有位常先生想要拜访您,您方便吗?” 常……? 项缭一瞬间清醒过来:“谁?常徇舟?” “对,他是这么说的。” 项缭几乎以为这是一通诈骗电话,不可置信地拿开手机看了眼来电显示。 时间没错,备注没错。 真是常徇舟?! 不是,这人怎么会来找她! 她一巴掌拍上额头,追悔莫及。 不该大半夜聊鬼的,怎么还真招来了?! 项缭丢下一句“让他等着”,转头就风风火火地跑去次卧,把白峤言抓了出来。 白峤言也困得不行,睡衣皱皱巴巴、要掉不掉地挂在肩上,闭眼倚着门框控诉:“你想我死就直说。” 项缭替她提了提衣领,微笑问道:“猜猜谁要来?” 白峤言一愣:“谁?” 项缭一字一顿:“常徇舟。” 白峤言:??? 白峤言转头就走,声音大得惊人:“靠,他是鬼吧!” 一小时后,鬼终于被放进了门。 常徇舟等得没脾气了,进门看见上次穿的拖鞋还在,便自觉换了,边往里走边说:“二小姐想折磨人也换个方式,不给水喝是不是幼稚了点。” 项缭正跟白峤言坐在餐桌前吃东西,闻言齐刷刷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了回去。 “你来干什么?”等吃完东西,项缭才坐进沙发里,看着眼前的男人。 知道她们俩要说事情,白峤言给两人倒了杯水,就主动回了卧室。 等门关上,常徇舟才直截了当地问,“刘宾找过你了?” 虽然是在问,但他的语气十分笃定。 不过比起这个,项缭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你怎么知道?”她直勾勾地盯着男人,眼神之中暗藏刀锋。 常徇舟也不躲,直白地看回来,承认道:“我在刘宾身边安排了人。” 项缭哦了一声,问:“你为什么盯他?” 这次常徇舟不配合了:“这好像跟二小姐没关系吧。” 项缭静静地看着男人,却没从那张刻薄的面瘫脸上看出什么。 不过她本来也没指望常徇舟能说真话,又重新把话题拐了回来:“刘宾是来找过我。” 常徇舟换了个姿势坐,等她的后话。 项缭简单说了说昨晚的事,不过没提她爸段秉川那几句。她一边说一边观察,果然,在她说到那份合同的时候,常徇舟的眉心明显皱了一下,眼睛微微眯起。 “合同不对。”等她说完常徇舟立即道。 “废话,我看得出来。” “我说的不是合同的内容,”常徇舟说,“我是说签名。” 项缭暗暗翻了个白眼:“这我也知道。” 能不能说点她不知道的? 然而下一刻,眼前的男人却闭了嘴,一副沉思的模样。 项缭等得不耐烦,正准备主动发问,话音又被常徇舟截断:“他想跟你做交易。” 这一点项缭也猜到了,特地用段秉川来拉关系,不是为了项家还能是为了她吗。 “说点我不知道的。”项缭面无表情。 常徇舟还真用心想了,半晌后看着她说:“他还会再来找你的。” 听见这句,项缭神情冷了下来。 她以为这人在被拒绝过一次以后能识相一点,看来是她高估了对方的脸皮。 常徇舟眉眼松了几分,赶在被项缭发现之前很快把唇角的笑意抿掉。 “二小姐,要不要合作?”他问。 项缭看了他一眼,神色有异。 常徇舟好心地多解释了几句:“很简单,我负责盯他,你负责查他背后的人。” “为什么要合作,”项缭不为所动,“我缺那几个人手吗?” “至少我比你更了解刘宾。”常徇舟说。 项缭笑了一声:“想了解一个人,对我来说只是时间问题。” “……是,项二小姐神通广大。” 常徇舟点着头靠坐进沙发里,眼底压着情绪,视线没有半分离开过项缭。 项缭从他这句恭维里听出了咬牙切齿的味道,心情都好了几分。 “所以你一大早过来就是想跟我合作?”她缓声问,“你的诚意呢?” 常徇舟像是早有预料:“你想要什么?” 项缭毫不客气地嗤笑:“你能给得起我什么?” 客厅里又安静下去,常徇舟压下眉峰说:“我听说白经理在打听我们队里一个小孩。” “……”项缭不由得心头一跳。 这人敏锐过头了吧,她昨天晚上才让白峤言去查的。 “是。”没犹豫几秒,她大方承认,“所以你是准备给我透露点细节吗,常队?” “不可能。”常徇舟拒绝得很快,只是拒绝过后,他又生生哽住了。 项缭遗憾地哦了一声,也没强求,退而求其次:“既然常队不肯行方便,那就请常队不要阻拦我——” 常徇舟神色紧绷地看着她,只见女人嘴角擒笑,眼底闪着别样的光:“毕竟脚长在人身上,小孩自己愿意上9楼,你也拦不住。” 常徇舟微微皱起眉来,可否决的话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妥协。 “人脉、势力……我确实不如二小姐,”他偏过头没看项缭,声音平直无波,“所以,我需要二小姐帮我。” 这一次项缭是真的笑了出来,爽朗的笑声回荡在整个客厅。 她狠狠笑了个够,笑得常徇舟面无表情地喝光了一整杯水,笑得他额角青筋直跳,笑得他放在腿边的手紧攥成拳,仿佛下一秒就要痛击她的沙发。 她笑得挤掉眼角一滴泪,才施施然起身,居高临下地盯住了眼前的男人。 “常徇舟,你也有今天。”她俯下身,仔细欣赏了一下男人此刻的表情,满意道,“互通有无,别耍花招。” “……二小姐还真看得起我。”常徇舟扯了下嘴角,皮笑肉不笑地说。 项缭微一挑眉,收下了他的称赞。 常徇舟顶着她的目光站了起来,身形一瞬间与她贴得极近。项缭并不躲避,始终保持着姿态,没有丝毫的动摇。 两人就这么面对面审视着对方,眼底闪烁着同样的锋芒和锐气。 时间 仿佛在这一刻静止,空气都仿佛在这一刻凝结,直到—— 直到次卧的门倏地被人拉开,将这僵持的氛围撕开了一道口子。 白峤言:“……?” 白峤言:“需要我回避一下吗?” 项缭:“……” 常徇舟:“……” 两人迅速分开,常徇舟一步跨向旁边:“我先走了。” 开口时人还在沙发边上,尾音落下时,他已经快走到门口了。 项缭还没反应过来,却见人在玄关停住,闭了下眼,又转了过来:“这个给你。” 说着,他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来一只鼓鼓囊囊的纸包,顺手放在了橱柜上。 “?这什么。”项缭靠近了去看。 常徇舟后退半步说:“上次答应给你带的膏药贴。” “你还真去搞了这东西?”项缭诧异道,“不会有毒吧。” 常徇舟:“……” 常徇舟面无表情地拿出手机,项缭的手机几乎在同一时间连着响了好几声。 “实验报告和专利书你自己去看。” 说完,男人飞快穿好鞋,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项缭看看橱柜上的药包,又看看紧闭着的门,一时觉得匪夷所思。 不止是她,后面围观了全程的白峤言人都麻了,几步走过来说:“我没想到你们俩还能聊这么长时间……这是他送你的?” 项缭昂了一声,伸出两根手指捏开药包往里看:“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白峤言直接拿到了手里,翻过来看见了一行字:“周氏舒筋活络贴,纯天然中药,手工制作,一日一贴,搭配药酒使用效果更佳。” 她一字一句念完,抬眼看向项缭:“他干嘛送你这个?” 项缭表情麻木:“我怎么知道。” 白峤言:“……那还要吗?” 项缭抓了抓头发:“诶——算了算了,留着吧,或者你拿去给队里那群臭小子也行。” 白峤言似笑非笑,又给放了回去:“我才不拿,你自己处理。” 项缭:“……” 项缭强行转移话题:“你怎么出来了?” 白峤言也收起那副插科打诨的模样,晃晃手机:“你让我查的东西有眉目了。” 项缭当即把膏药贴抛到一边:“什么?” “你直觉还挺准的,那小孩不简单,她是誉森看上的预备役队员。” 白峤言一边说着,一边把刚到手的队员简历发给了项缭,“李千星,今年刚满18岁。” 这个年纪有些出乎项缭的意料,她看向简历上的那张一寸照片,少年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平直,眼眸黑白分明。 她不由得想到电梯里的偶遇,轻轻拧眉,真人比照片上还瘦。 “誉森准备跟她签什么约?”项缭问。 白峤言却摇了头:“不知道。” 项缭:? 白峤言说:“这小孩是个新人,誉森那边的意思是先简单培养一下,看成绩说话。” 项缭:“哦——” 她这个哦字就很微妙,白峤言不禁眼皮一跳:“你又憋什么坏呢。” 项缭放下手机,微微抬了下自己还吊着的右手:“我还负着伤呢,能憋什么坏?” 白峤言:“……”我信你才有鬼! 15. 第 15 章 下午白峤言有事要回Zephyr,项缭正好抽空回了趟项家。 身上的吊带还没拆,也不确定家里都有谁在,她连正门都没敢走,挑了个靠近项纾院子的偏门,悄悄溜了进去。 项纾刚去书房见了母亲,回来一脚踏进院门,就倚在门边站住不动了。 他朝屋里喊:“出来吧,别逼我喊人。” 几秒后,一扇窗户忽然被人从里面推开,项缭面无表情地指使道:“闭嘴,滚进来。” 项纾微笑着点她:“没大没小,叫哥。” 项缭砰的一声又把窗户关了。 进到室内,只见项缭正坐在书房的小沙发上,一本书被她平铺在腿上,左手百无聊赖地翻,有时一页,有时就是半本。 项纾看得眉心直跳,两步过去把自己的宝贝书抢救下来。 “行了祖宗,不是一直躲着不敢回来么,今天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把书放回原位,靠坐在书桌前问她。 “当然是有事找你。”项缭往后一靠,翘起了二郎腿,“哥,借我点人手。” 项纾一怔:“人手?你要做什么?” “查个人。”项缭说。 项纾两步踱到她身边坐下:“我帮你查不就行了?” “也不止……这两天不方便动手,我带在身边充个场面。” 她话音刚落,项纾眉头一蹙,目光顿时凌厉起来:“你遇上麻烦了?” “没有,”项缭说,“不算麻烦。” 项纾紧紧盯着她,满脸写着不信。 项缭无奈地抓了抓头发,解释道:“队里一个小孩遇上点麻烦,还没解决。” “跟你要查的人有关系?” “嗯。”项缭点头,“放心,搞得定。” 项纾多看了她几眼,表示这个心根本没办法放下来。 犹豫几秒,他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之后才道:“人我有得是,但你得告诉我你要查的是谁。” “刘宾。”项缭说。 项纾:“……谁?” 项缭歪了下头:“就是不知道才要查。” 项纾一连砸了两下手掌心,沉思道:“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我帮你查。” 有项纾帮忙那自然是好的,项缭从善如流地应下,又问:“人还给我吗?” 项纾无语地看了她一眼:“给。” 项缭:“谢啦,哥!” 项纾:“……” 项纾:“也就有事求我的时候嘴才甜。” 项缭用完人就扔,跟项纾对完信息就起身要走,只是人还没走出院门,迎面就撞上了管家郑永。 郑永看见她也是一愣,旋即笑道:“正好,也省得我打电话了——二小姐,晚上有家宴,家主特地让我通知你一声。” 项缭:“……?” 突如其来的家宴打乱了项缭跑路的计划,不过在那之前,她还是找时间偷偷出了趟门。 项家的家庭医生平时在南区一家私立医院任职,她见面就问:“我这吊带能拆了吗?” 医生推了推眼镜,简单问了问她的情况,斟酌道:“二小姐,原则上是不能拆的——” 项缭打断她:“抛开原则。” 医生沉默一瞬说:“这一周右臂尽量不要动,每日睡前贴膏药,按摩二十分钟。” 项缭连连点头,起身就要走。 只是脚还没迈出去,又被医生喊住:“等等二小姐,我还没给您开药!” “不用开,我有。” “是哪一款?膏药的功效也是不同的。” 项缭回忆了一下橱柜上药包的名字:“什么周氏膏药贴,老中医手作。” 医生表情一松:“周氏舒筋活络贴吗,那没事了,这个正好对症。来二小姐,我给你开瓶药酒,回去搭配一起按摩。” 来时项缭吊着手风风火火,走的时候吊带已经没了,但手里多了瓶药酒。 终于失去束缚,项缭高兴得不行,回到院子就立马洗澡换衣服,清清爽爽地去了餐厅。 她来得早,厨师们都还在厨房忙碌,只有项绮缩在餐厅外的小沙发上,在追剧。 项缭蹭过去陪她看了一会,随口问:“你最近回家怎么回得这么勤?” “下周是年终聚会,聚完就放年假啦,还不许我偷偷懒?”项绮目不转睛地看着手机。 项缭伸手拿了颗提子,剥了皮喂到项绮嘴里,小丫头舒服地眯了下眼,转头看见项缭的手臂,悄声问:“姐,你胳膊没事啦?” “早没事了,”项缭说,“我哪次受伤好得不快?那医生就是小题大做。” “什么受伤?” 两人正说着话,外面忽然传来一道声音,紧接着,项雯瓷跟周临走了进来。 项缭立即道:“没什么,我俩瞎聊呢。” “……”项雯瓷嗔怪地看了她一眼,也不戳破,只拉着周临先去餐厅入座。 项缭却坐不住,忙不迭跟了过去,讨好似地给两人倒了茶,一边问:“妈,这不是年也不是节的,怎么忽然搞家宴啊?” “好久没见你们了,这不找个机会,培养培养感情?”项雯瓷笑着说。 “……妈,你这话骗骗外人得了。” 虽然项缭不常回来,但对自家母上大人还是了解的—— 自从把家业托付给儿子女儿,她老人家每天不是学烘焙插花,就是学制香书法,甚至还能大半夜拉着老公跑出去爬山看海。 项缭揪着桌上装饰用的花瓣,见项雯瓷喝完茶开口:“你姑姑都把电话打我这儿了。” 项缭一愣:“什么电话?” 项雯瓷说:“邀请你去段家过年。” 项缭的脸一下子拉得老长:“不去。” “多大了还闹脾气,”项雯瓷说,“你姑姑说上次的生日宴你就没去,这次说什么都得让你出席。” 项缭目露纠结。 虽然项雯瓷跟段秉川离婚离得早,但两家关系没断过,她与姑姑一家关系也十分亲近。之前姑姑六十大寿,她人在国外没赶得回来,这次说什么也得上门的。 “段秉川也去?”她想了想问。 项雯瓷有些无奈:“他也姓段。” “……”项缭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没等她点头,厨师们已经推着餐车走了出来,家宴要开始了,话题只好结束。 不过项雯瓷还是多说了一句话:“去便去了,不必给他面子,段家家主是你姑姑。” “我知道的,妈。” 膏药贴不在身边,项缭昨晚随便拿药酒按摩了一下右肩,却怎么按都不得劲。她不由得怀念起自己每次去会所按摩的舒服劲儿——甚至常徇舟那次都按得比她好! 项缭一想起这个心情都不美了,垮着张脸出门去找家人。 昨晚家宴上其乐融融,今天却是一阵兵荒马乱。六口人里有四口都要出远门,郑永一大早就带着佣人帮忙整理行李。 项缭也是后来才知道,他们一早就定了行程,项纾回去上班,项绎要带艺人去录综艺,项雯瓷和周临出国旅游。 一大家子就剩下她跟项绮两个小可怜。 项缭在旁边看了几眼,也想过去帮忙,却被项绮拉到一边:“姐,仔细点你的胳膊!” “我真好了。”项缭压低声音辩解,结果项绮充耳不闻,硬拉着她坐到旁边偷懒。 他们是下午的飞机,项缭和项绮陪着出门送人。临上机前,项雯瓷叮嘱道:“对了,年终聚会好好办,我可是要远程参加的。” 两人乖巧点头,目送家人离开。 聚会地点在華观旗下的星光酒店,聚会当天,项缭一下车,看着头顶闪光的酒店logo眼角微抽。 那一床的混乱,那不堪回首的断片……死去的记忆正在攻击她。 项绮是从另一边下车的,灯光打在她缎面的裙摆上,踱步之间流光溢彩,熠熠生辉。 她察觉人没跟上来,驻足回头:“姐?” “来了。”项缭回过神,忙拾阶而上。 她穿的是身休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敞开,露出半截锁骨,半长的狼尾被打理成背头模样,左耳的耳骨上还戴了一只耳扣。 那是她全身上下唯一的装饰品了,原本在只是个素圈,但被 项绮强硬地换成了钻石款。 走到项绮身边,项缭伸出手让她挽着,两人并肩走了进去。 酒店管理层一直候在大厅里,看见项绮,一行人立即迎了上来。 项缭今天的身份是小项总的特助和舞伴,纯纯来做陪衬的,所以她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半步,把这群人留给项绮来应付。 项绮在这方面也确实如鱼得水,三两句场面话说得人满面春风。 项缭本来就没仔细听,目光更是百无聊赖地打量着整个大厅。这一扫,还真让她看见了个熟人——正是当初被她敲打的那个经理。 这人确实做到了守口如瓶,当初她在这儿跟常徇舟做的荒唐事半个字都没传出去。 想到这里,她朝对方颔首,亲切一笑。 经理:!!! 经理抬手抹了把汗,露出一个比苦瓜还苦的笑脸。 项缭:? 没等她再探究,项绮已经结束了寒暄,引着她往里走了。项缭只好收回视线跟上。 星光酒店今天不对外营业,最大的室内宴会厅被華观包下,楼上更是开了三层的顶级包间供宾客休息。 她们来得不算早,宴会厅里已经来了许多股东和合作商,有人在宴饮交谈,有人在轻柔的钢琴曲下起舞。 作为聚会的主角,几乎在项绮出现的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就都朝她们这边看了过来。 项缭拿了杯无酒精的果汁塞进她手里,陪她一起去跟股东们打招呼。 见过股东,之后是各种合作商,连段家和申家都来了人。 段家来的是段晋,身边跟着一个秘书,看见项缭,他特地问候了一下她的手臂。 他不提还好,一提,就让项缭想起那整整一周的猪蹄汤,脸色差点没绷住。 段晋忍俊不禁,紧急把话题拉到段家的年夜饭上,让项缭早早过去,想吃什么随便点。 项缭腹诽了一句,大度道:“再说吧。” 辞别段晋,两人转过身,迎面又走过来一拨人。这里面项缭能叫得出名字的不多,目光匆匆掠过,忽然就定格在末尾一道人影上。 穿着深黑色西装,挺拔而立,他正跟身边人说着什么,表情贫瘠的脸上难得带了点笑,冲淡了那几分刻薄。 虽然料想到这人也会出现在这里,但真正见到的那一刻,项缭还是别扭得不行。 ——尤其是在这个地方。 项绮已经在跟人一一交谈了,面上挂着温和的微笑,落落大方。 项缭走神了一会,再回过神,却见原本还落在人群后面的常徇舟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面前。她一转头,发现项绮已经走远了。 她正准备跟过去,常徇舟却停在了她面前:“二小姐,幸会。” 项缭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客套话都懒得说,转身要走。 下一秒,常徇舟朝项缭递了酒杯:“二小姐看起来伤势大好了?” 项缭眼皮一跳,想起快被自己用完的膏药贴,无端气短了一瞬:“……多谢关心。” 常徇舟举着酒杯等了几秒,随后自知无趣地把酒杯收回来,一口饮尽:“差点忘了,二小姐现在不宜饮酒。” 项缭:“……” 项缭几乎下意识就要伸手去桌上拿酒,被却常徇舟巧妙地挡了回去。 “你什么意思!”项缭咬着牙低声质问。 常徇舟同样压低声音:“周氏的膏药贴忌酒,二小姐还是别喝了。” 项缭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这人怎么知道的?! 她不自觉地在自己肩头深深嗅了一下,除了宴会厅里的花香酒味,明明没味道啊! “你不熟悉,闻不出来是正常的。”常徇舟没错过她微小的动作,贴心解释,“保险起见,二小姐还是喝果汁吧。” 项缭不喜欢这种被常徇舟拿捏的感觉,皱着眉偏要去拿酒。 这次常徇舟直接上了手,以一种不轻不重的力道擒住了她的手腕。 男人状似无奈地轻叹了一声,旋即又意味深长地问:“你确定要在这里跟我喝酒吗,二小姐。” 项缭:“……” 16. 第 16 章 宴会厅极大,来往少说也有百十来号人,但无人注意到这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 项缭挣开常徇舟的手,后退一步跟这人拉开距离:“说的也是,明天我就让星光酒店多加个黑名单,某些人谢绝接待。” “……”常徇舟无语了一下,放下酒杯,“二小姐还真是霸道。” “客随主便,”项缭一双眼睛紧盯着他,“星光酒店听我的。” 说着,她猛然间出手,越过常徇舟的重重包围,劫走了桌上唯一的那一杯金菲士。 浅色酒液在多棱酒杯里缓缓流转,形状完好的球形冰块沉在杯底,若隐若现。 项缭修长的手指圈住杯壁,指尖被冰得有些许发白。 她当着常徇舟的面将酒杯咬在唇间,红唇鲜艳,却比不上唇角那抹笑意更惹人注目。 她一口气干掉了半杯酒,捏着酒杯在常徇舟眼前晃了晃,“——所以,你管不到我。”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结果刚迈出去两步,身后就忽然传来常徇舟慢悠悠的声音:“本来今天过来,是有事来找二小姐的。” 项缭脚步微微一顿。 几乎在她心生疑问的一瞬间,常徇舟解答的声音也刚好传来:“——关于刘宾的事。” “!”项缭顿时转身折了回去。 她锐利的目光在男人脸上审视着,神色凝重地眯了下眼:“你真查到了?” 常徇舟没说话,只微微扬了下眉。 项缭:“……啧!” 项绮交际花一般从人群中转出来,然后遍寻项缭不见,打听了一圈,又谁都没看见。 她正准备找服务生拿自己的手机,此时,一个从旁边路过的男人忽然喊住了她。 “小项总。”男人一身简单的衬衫西裤,鼻梁上架着一只银丝的无框眼镜,一手拿着杯白开水,一手拿着手机,似乎在忙。 等男人抬起头来,项绮立即认出了他——申家大少,申繁,也是宁和医院的现值主治医师。 “申繁哥?”项绮好奇地看了过去。 “你在找阿缭吗?”男人抬起眼,指了个方向说,“她刚才上楼去会客室了,你要找她的话,帮我给她带句话。” 项绮愣了愣,下意识问:“什么话?” 申繁推了下眼镜,目光沉静:“她伤还没养好,忌酒。再喝我就跟项伯母告状。” 项绮:“……” 而此时,二楼的会客室。 挥手让送茶水进来的服务生离开,项缭往后靠进座椅里,展开的双臂随意搭在扶手上。 她开口道:“说吧。” 常徇舟垂着眼,拿出手机打开相册,推到了她面前,一边道:“我的人花了点时间,摸清了他最近的活动范围。” 相册里第一张是份地图,上面标注着绛城范围内许多酒吧的名字,还有一条红色的行动轨迹线往返在那些酒吧中间。 常徇舟说:“刘宾很谨慎,没有在哪个地方停留很久,也没有接触过任何一个酒吧的管理层,看上去只是在消遣。” 单从这张地图上来看确实没有任何可疑的地方,她身边就有个白峤言,能在短短几天内辗转各大酒吧和会所,比起刘宾来说有过之而无不及。 项缭沉思片刻,接着往后翻。 后面的照片主要是一些刘宾的行动轨迹,画面里出现了很多街道和酒吧名字,唯一不变的是刘宾和他身边那个黑衣下属。这也在佐证最开始那张地图。 常徇舟静静等项缭看完,才继续道:“这些酒吧遍布整个绛城,数量庞大,有些背景还不简单。” 项缭细细看过地图,指着上面几家店说:“这几个应该是幌子。” 常徇舟眉眼一动:“怎么说?” 项缭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语气毫不掩饰地嫌弃:“共同点太明显了——地处偏僻,经营不超过一年,客流量少,一年都休假比开业还多。” 常徇舟略微诧异地看着她,停顿一秒才开口:“二小姐原来这么了解啊。” 项缭:“……” 项缭回怼道:“自然是比你知道得多。” 常徇舟抬了下手,示意她继续。 项缭白了他一眼,视线重新落回地图上。 调查这些酒吧不难,甚至都用不上她哥留给她的人,白峤言就足够了解—— 毕竟言姐可是出了名的玩咖。 地图上所有的酒吧她心里都有数,去掉几条扰乱视线的路线,剩下的就更为清晰。 项缭伸出手指描摹了一遍,重新划定出范围:“这样就没什么难度了吧。” 常徇舟在旁边看着,心道确实,如此,刘宾的动向就很好猜,基本游荡在那十几家老牌的酒吧之间——同时也是背景最捉摸不透的那一批。 常徇舟看向项缭,对视的瞬间,项缭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轻笑道:“所以你是想让我来调查他们的背景。” “是。”常徇舟没有否认,“这件事很适合二小姐来做,不是吗?” 几张照片在手机上哗啦哗啦滑过去,项缭忽然退出相册:“微信。” 常徇舟伸手过来,往后翻了一页。 项缭看见熟悉的图标,一点进去就看见一连串的工作群,每一条后面都是红彤彤一片。 常徇舟:“……旁边那个。” 项缭面无表情地退出去,换了另一个。 这次页面干净了很多,聊天框只有几个。她直接点到添加联系人,输入了自己的号码。 页面跳转,却不是添加,而是发消息。 项缭一愣,下意识看向联系人的信息。 头像是蓝色画布上是黑白的混乱色块和线条,像风吹乱了少年的长发和衣摆。 没有备注,只有“缭乱”两个字。 是她没错。 她抬起眼,发现常徇舟的视线也落在手机屏幕上,于是她又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视线。 她什么时候给的他联系方式?这可是她的私人号码,列表里非亲即友。 常徇舟他算什么?! 项缭压下腹诽,迅速把照片转给自己,然后把手机扔了回去:“有消息再联系你。” 常徇舟对她的情绪一无所知,应了一声。 拿到照片,项缭直接转发给了白峤言,捧着手机噼里啪啦打字,根本没留意身边的人。 而在她对面,常徇舟在手机上运行了几个程序,将所有照片粉碎删除。手指停顿片刻,他忽然点进私人微信,视线停留在了顶部的聊天框上。 谁都没再说话,会客室里忽然安静下去,两人一左一右看着手机,神色是如出一辙的严肃——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动辄上百亿的商业会谈现场。 而就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几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听上去……还有几分耳熟。 项缭放下手机抬起眼,视线刚好跟对面投来的目光撞到一起。 两人都是一怔,常徇舟摁熄手机屏幕,率先开口道:“似乎是项总。” “听出来了。”项缭也收起手机,快步走向门口。 越走近,声音就越清晰,人应该就站在门口。项缭的手刚碰到门把手,外面刚好传来一道笑呵呵的声音:“小项总,以我们两家的交情,您说这话就见外啦。” 项缭眉头一皱,脸色顿时沉了下去。 不过她没立刻出去,而是悄悄打开一条门缝,让声音清晰地传了进来。 在外人面前,项绮有她身为華观总裁的高傲,更别提这种上门来找不痛快的蠢货。 只听她语气淡淡地说:“不好意思,我母亲没跟我说起过她年轻时候的事,你哪位?” 中年男人哽住了,很快又有一道声音急急地插了进来:“小项总,您别生气, 其实、其实是我想认识您,但害怕您看不上我这样的小角色,所以才让爸爸替我出面的……” 项绮语气带笑:“你想认识我?” 青年人紧张地嗯了一声。 项绮问:“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青年人说:“我叫、邓振宇,21了!” 项绮还在继续问:“大学毕业了吗?哪所大学?学的什么专业?” 青年人语速很快地说:“我跟您一样,也是经济系的!我在学校就经常听说您的事,您就是我的偶像!这次听说您会出席年终聚会,所以才让爸爸带我过来的!我真的只是想见您一面!” 项绮说:“现在你见到了,然后呢?” 青年人却支支吾吾了起来,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时,他父亲笑了一声,插嘴道:“这旁边就是会客室,里面清净些,我看小项总也是要进去的,振宇,快,陪小项总进去喝杯茶,慢慢聊。” 听到这儿,项缭听不下去了。这人算盘打得珠子都要崩她脸上了! 旁边的常徇舟阻拦不及,门就被项缭一把拉开,大步走到项绮身后,单手揣进兜里,眯着眼审视眼前的两人。 似乎是没想到会客室里有人,两人都是一惊,那个年轻的小孩更是吓得猛地一哆嗦,往他爸身后缩了缩。 中年人到底是老江湖了,很快就抹开脸一笑,殷勤道:“原来小项总是在来找项二小姐的啊,是我考虑不周、考虑不周了!” 说着,他径直朝项缭伸了手,“二小姐,幸会幸会!鄙人邓伟,经营一家连锁火锅店,跟華观商城合作也有十多年了,您母亲年轻时候最喜欢来我家吃火锅了!” 然而,一直等他话音都落下了,项缭却看都没看他一眼,手也在口袋里纹丝未动。 中年人犹豫半秒,脚下忽然往前了一步,而就在此时,一只手忽然从旁边斜插进来,拦住了他。 他顺着手往上看,这才注意到门里居然拿还站着一个男人。 他目露惊色,磕巴了一下才道:“是、誉森的常总是吧?幸会幸会!常总这么年轻就能把誉森经营这么大,真是后生可畏!”说着,他的手转了个弯,又递到了常徇舟面前。 见状,项缭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不过她很快调整好表情,抬起下巴看人:“邓伟?呵,跟我家合作的商户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你是哪位?” 男人脸色微变,项缭接着反问:“张口闭口跟项董相熟,我怎么没在绯园见过你?哦,我忘了,你见我们项总一面还得靠邀请函。” “你——!” “所以,”项缭厉声打断他,“是谁给你的胆子,敢在项家的地盘撒野!” 余光里,闻声敢来的经理一直守在一边,帮忙打发走了其他想看热闹的人。 项缭朝旁边一挥手,经理急忙上前来。 “今天起,星光酒店加个黑名单。”她朝旁边递了个眼神,只见那父子俩脸色如出一辙的惨白,汗如雨下。 她冷声道:“这两位,以后拒不接待。” 经理连连点头,立刻叫了保安过来将人清了出去。 见人离开,项缭心底那口气才算出了,她看向项绮说:“回去我整理一下他那个什么破火锅店的资料,華观那边也全部终止合作。” 项绮回了个OK的手势。 见她没反对,项缭也点点头,视线刚收回来,忽然注意到旁边还有个看戏的常徇舟。 男人斜倚在门框上,双手抱臂,一只鞋尖点地,是难得放松的姿态,甚至连表情都是柔和愉悦的。 项缭微一挑眉,冲回来的经理说:“黑名单再加一个人。” 经理脚步一愣,满脸懵圈:“加谁?” 项缭往旁边一指:“他,常徇舟。” 常徇舟:? 经理:????? 17. 第 17 章 今年年终聚会项雯瓷交给了项绮办,本质上也是想让所有股东和合作方看看她们项氏继承人的能力。 出了个找机会闹事的邓某某,后面的流程里项缭没再离开过项绮,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当保镖。 她原本还想给项绮挡酒,只可惜被项绮耳提面命:“申繁哥都给你下医嘱了,说你一口酒都不能喝!小心他跟妈告状!” 项缭无语了一瞬,随意偏了下头,就看见申繁坐在休息区里,目光精准地锁定了过来。 项缭:“……” 她告饶道:“行行行,你也不准喝,咱俩一起喝果汁,这总行了吧?” 项绮不语,只亲自拿了果汁塞到她手里。 宴会结束已经是十点,公司高层还约了下一场去会所,项缭替项绮拒绝了邀约,两人坐车回家。 这几天,项家的佣人们也陆陆续续休年假了,偌大的园子里没了人,越发显得清幽。 管家郑永提着灯等在门口,看见车灯之后迎了上来:“二小姐,三小姐。” 项缭下车去给项绮开门,搭话道:“永叔还没回家呢。” 郑永笑道:“你们回来家里得有人在,我明天再走。” “谢谢永叔。” 项缭笑了笑,叮嘱了司机一句让他回家小心,一手牵起项绮,一手拎着她的高跟鞋,跟在郑永身后往绯园深处走。 “今天没喝酒?”灯盏摇晃,照亮了蜿蜒向前的石板路,项缭盯着地上的光影看,耳边是郑永温和的声音。 “没,都没喝。”项绮靠在姐姐身上说。 “那就好,年假可以好好休息了。” “是。”项缭应声。 郑永把两姐妹送到主院就离开了,项绮把自己往沙发上一摔,很快又被项缭拎了起来。 “先回去换衣服。”项缭说。 项绮顺势往姐姐身上一靠,软骨头似的:“姐,要不咱俩去泡温泉吧!” 项缭想了想,没拒绝:“也行。” 项绮立马站直,快步走向储藏室:“我要开瓶上回段昀姐送我的果子露!那个没酒精,姐你也能喝!” 看着她那个风风火火的样子,项缭无奈一笑,先去准备泡温泉要用的东西。 绯园里有一处温泉眼,被前一任主人加工过,室内的一半用大理石做了阶梯,室外的一半则是种了花树围着。后来到了项家手里,直接把室外一半封了,改装成了温室。 等项缭带着浴袍和精油过来时,项绮也把两瓶果子露摆在了岸边,旁边还多了盘水果,摆盘精致,一看就是偷了厨师刚切好的。 一旁墙上的投影仪也被放了下来,项绮精心挑了部喜剧片来听,拉着项缭下了水。 姐妹俩靠在石壁上闭目养神,说话的语调都懒洋洋的:“后天就是除夕了,妈说你今年不在家过,是有什么安排?” 项绮慢悠悠地说:“我导师租了个局,说要带我们师门出去旅游。” “挺好的,”项缭点点头,“去哪玩?” “海边。” “我记得那边有房子,你们可以过去。” “嘿嘿,我早就跟妈要到密码啦!” “行,过去好好玩,回来的时候提前告诉我,我去接机。” “好,爱你姐姐!” 两人聊着聊着,话题不知道怎么又跑到今晚发生的事上。 项绮知道项缭肯定听见了全程,但还是忍不住吐槽:“毛都没长齐的臭小子,还敢过来跟我搭讪。” “这种事是不是经常遇到?”项缭问她。 项绮摇摇头:“没有,公司的股东还是很给我面子的。” “员工们呢?” “他们在我面前话都说不利索。” 项缭好笑地撸了把她的脑袋:“我们项总还真是威风凛凛。” 项绮神气一笑,转过头来又问:“姐,你呢?你遇到过吗?” “他们更不敢,”项缭微微扬起下巴,挥了挥拳头说,“你姐姐我可是最厉害的。” 项绮笑着往项缭身上靠,两人挤在一起,又问:“那——常徇舟呢?” 项缭一愣:“干嘛提他。” 项绮八卦道:“你们今天可是一起从会客室里出来的!你俩不是不对付吗?” “是不对付,”项缭沉默一秒,只是道,“今天不是刚给他加了黑名单吗。” 项绮当然知道那是句玩笑话,不过见姐姐不想说,她也就没多问,转而把湿漉漉的头发往项缭脸边蹭。 项缭被她蹭得发痒,忍不住笑:“干嘛,学太子啊?” 太子是華观销售部养的猫,是只公三花,项缭有幸见过几次,每次都被蹭一腿毛。 “那可是销售部的招财猫呢。”项绮抬起头给太子正名,又贴回去继续说,“姐,拳击真那么好玩吗?” 项缭点点头:“我喜欢。” “我还是第一次见你钟情一个东西这么长时间。” “有吗?” “有啊——”项绮掰着手指给她数。 “小时候你喜欢打篮球,参加了一场市里的比赛,拿了第一,第二天就提交申请退队;后面你喜欢柔术,妈给你报了一年的培训班,你只去了七个月;还有,成年后你喜欢上了赛车,等那辆限量等了三个月,还说上大学就要选赛车相关的专业,结果谁都没想到,等通知书到手,你直接去当了警察。” 项缭听她絮絮叨叨,顺嘴接上了话:“然后当了四年警校生,毕业就出去浪了。” “就是啊,”项绮说,“所以你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就喜欢上拳击了吗?” 明明没喝酒,只是一小瓶果子露,项缭却觉得自己好像有点醉,思绪缓慢地转动着,竟然转到了七年前。 那时候她还在警校,学长带队摸排地下黑拳场,她们小队被分到了北区。 二十岁的年轻人,一个个脸上都是压抑不住的兴奋,专挑那种不起眼的地下废弃通道摸索。 项缭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摸的,总之最后摸进了Deep的赛场。 当年的Deep还没这么大规模,比赛都是在地下一层举行。中间是八角拳台,周围没有看台,只有卡座和吧台,人员来往十分密集。 她隐在人群中向拳台的方向靠近,刚站到围栏边上,一阵欢呼声就在耳边乍响。她转头往台上看,就看见了常徇舟。 青年身上还现在那么好看的肌肉,还伤痕累累的,刻薄瘦削的脸侧沾着不知道谁的血,更显凶相。 他紧紧咬着护齿,下盘稳如磐石,在对手攻过来时他不躲不 闪,反而仿佛迎接一般暴露了自己的要害。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比赛大局已定的时候,青年忽然眼神一凛,鬼魅的身形迅速躲闪开,双手更是以一种肉眼无法捕捉到的速度缠上了面前的对手,用力绞死! 教练急促的哨声猝然在耳畔响起,方才仿佛还犹如猛兽撕咬猎物一般的青年狠狠喘了口气,松了手。 远比他魁梧许多的对手轰然倒地,周围的欢呼声安静了一瞬,再起时几乎掀翻了屋顶。 场上一片杂乱,教练和急救团队蜂拥上去检查对手的伤势,而青年被挤在拳台的边缘。 他后退了几步,仿佛力竭一般跌坐在地,背靠着护栏猛烈喘息着。 从项缭的角度,刚好能从护绳的缝隙里看见他,于是她的视线就那样黏在了他身上。 发梢的汗水点点滴落,溶了他额角鲜红的血,流进了眼睛里,又被他快速眨掉。 他吐出护齿随手一扔,缓慢地一圈一圈解开手上的绑带,紧紧攥在手里,锐利的眼神从发丝后面直直射向面前来来往往的人群。 这是今天比赛的最后一场,很快,所有人们都相伴离开,可没人去到常徇舟身边。 他好像是自己一个人来的,从比赛结束就一直坐在那。 他坐了一个多小时,项缭就在旁边看了一个多小时。直到耳机里传来几声呼喊,她才回过神来。 她一边回应着队友,一边抬脚迈开步子,却不是离开的方向,而是向着拳台。 她抬手拉起护绳,动作利落地翻上拳台,几步走到了常徇舟面前。 男人身上的戾气果然没消,冰冷的眼神几乎瞬间锁定在她身上,他就像一头被侵犯了灵地的狼,浑身炸起了毛,随时准备飞扑上来。 不过项缭并不怕。 她顶着那样充满压力的目光一步一步走到了常徇舟面前,然后,她朝青年伸出了手。 她知道,常徇舟不是不想起来,而是伤得动不了了。 刚才的绝地反杀,不过是这个男人爆发的最后一点力量,他在赌,赌自己能赢。 事实证明,他赌对了。 而项缭也看到了一场精彩的对决。 所以,她在向他示好。 然而几秒过后,她等来的不是握上来的宽厚手掌,而是一道极快的掌风。 “啪——!” 一声脆响,手指间传来火辣辣的痛意。 男人面露厌恶,眉眼压得极低,声音几乎是低吼出来的:“滚开。” 说完,男人扶着护栏起身,翻身下了台。 而在他身后,项缭还保持着手被拍开的动作,只是脸色阴沉,唇角抿得死紧。 耳机里再次传来队友的声音:“阿缭,项缭?人呢,归队了!” 项缭缓缓收起手,从口袋拿出张纸,仔仔细细擦干净了手上的血,应声:“来了。” 当天晚上,项缭坐在宿舍顶楼的天台上打了两个电话。 一个打给他们这次行动的学长,说了自己对那个地下拳场的猜测,暗示他们重点去查。 一个打给了项纾:“哥,帮我查个人。” 项纾那边还是白天,正忙的时候,只简单吐出一个字:“谁?” 项缭:“一个招惹了我的拳击手。” 18. 第 18 章 项绮等了半天没等到回答,直接把自己给等睡着了。 察觉到肩膀上越来越重的力道,项缭捡起旁边的毛巾来擦了擦脸,起身弯腰,一把将人抄进怀里,带离了温泉浴室。 把人放到一边吹头发时,项绮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心里还惦记着之前的话题。 “姐……我觉得,你现在就挺好的……” 她声音含糊,咬字也不清,项缭关掉吹风机才勉强听清她说了什么,轻笑地嗯了一声。 项绮动了动脑袋,继续嘀咕:“祝你,继续拿奖……我等着。” “好,谢谢小绮。” 第二天,家里的人都回去过年了,项缭也把项绮送上了飞机。等她再回去,才发现客厅角落里堆着几只礼盒。 不用说,肯定是永叔给她准备的。 项缭笑了笑,当天就收拾收拾,带着礼盒去了段家。 相比冷清的项家,段家倒是热闹非凡。 除去姑姑段秉珍一家人以外,她的一杆子兄弟姐妹也都过来了。长辈们在阳光房里陪段秉珍说话,小辈们在忙着装点宅子,孙辈们则在宽敞的大厅里来回奔跑嬉戏。 项缭还不想见到段秉川,只在门口跟姑姑打了声招呼,就去找了段晋他们。 三姐弟都在厨房那边,二姐段昱个头与段晋差不多,手里端着个看上去十分沉重的拍摄设备,镜头对准着旁边的开放厨房。 段晋在和面,旁边还有两个堂哥堂弟在帮忙调馅儿。段昀坐在外面的沙发上喝茶,看见项缭,便笑眯眯地邀请她过去一起。 项缭也没客气,找了个坐垫放在地毯上,挨着坐在了段昀身边。 “上次你没来,我妈可念叨了好几天。”段昀一边说,一边给项缭也倒了杯茶。 “上次啊——”项缭端起茶杯抵在嘴前,声音含糊。 她那段时间忙于训练参赛,早把这事给忘了,生日之前更是在场上打了个酣畅淋漓,下场才看见手机上几十个未接来电。 不过这些可不能让家里人知道,她只好干笑两声辩解:“这不是我还在国外么。” 段昀看破不说破,只故作嗔怪地看了她一眼:“今天总能留下了吧。” 项缭笑:“那当然,我就是来蹭饭的。” 几个堂哥堂姐笑成一团,段昱放下摄像机也坐了过来。 她跟段晋是龙凤胎,长得一模一样,但气质却迥然不同,一个像山崖顶傲然绽放的花,一个像深林里盘踞多年的树。 段昱上来就跟项缭抱怨:“阿缭,上次的镜头里就差你了,这次你可得给我补上!” 项缭无奈地笑:“在俱乐部你拍不少了,饶了我吧小昱姐。” “想得美!”段昱抓着人不放,“俱乐部又不归我管……再说你都多少年没上场了,我去了拍空气啊?” “哎……”项缭连连告饶,最后只答应拍一张全家福。 一行人说说笑笑,很快煮好了饺子。段晋洗了手取下围裙,去招呼人来餐厅吃饭。 人太多,就分了几桌,项缭原本想去小辈那桌,结果脚下还没动就先被段秉珍拉住了。 “阿缭,”鹤发童颜的老太太笑眯眯地往自己身边示意,“过来跟姑姑坐这儿。” “……好。”项缭乖巧地坐下了。 这一桌上除了一个被她某位伯伯抱在怀里逗着玩的小孙儿,就只有她一个小辈—— 项缭如坐针毡。 但好在,姑姑还是护着她的,只给她拨了几个她爱吃的饺子,问了问她妈妈,其余半点话题都没往她身上引。 唯一让人不爽的是,有一道目光一直不远不近地落在她身上——是段秉川。 项缭谨记妈妈的教诲,没给他半点眼神,当他不存在。 只可惜这人上赶着要在她面前刷存在感。 大年初一,段家一大早就有客人上门来拜年,络绎不绝。按照惯例,这一天中午晚上都会置办宴席,邀请上门来的客人参加。 项缭不算段家人,不需要迎客,也没打算参加,她昨晚跟Zephyr的队员在群里胡闹了一晚上,补觉补到快中午才爬起来。 她原本想去找段晋给她整点小灶,结果出门就看见段秉川站在楼底。 旁边影影绰绰还有一个人,看不见脸,只能看见一身挺括的西服,尖头皮鞋抵在花盆边上,油亮的皮面映出来一张模糊的人脸。 有点眼熟。 不过她熬了夜,此刻神识不清,想不明白便抛在了脑后。 大概是听见楼上的动静,段秉川忽然抬了下头,看见她的瞬间,男人脸上绽放出笑意,立即止住话头拾阶上楼。 项缭冷下了脸。 这摆明了是冲着她来的。 她转身就想回房,可下一刻,跟在他身后的人也从视角盲区里脱离。 看清人脸的那一瞬间,她脚步一顿,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耽搁了几秒,段秉川已经走到了她跟前,温和地叫她:“阿缭,新年快乐。” “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常徇舟,很有能力的一个年轻人,爸爸很看好他。” 项缭:? 你说谁??? = “你怎么会在这里?” 阶梯之上,项缭居高临下地看着来人,眉头皱得死紧。 段秉川跨上最后一级台阶,以为是在说自己,忙微笑道:“爸爸看你没起来吃早饭,就想来问问你要吃点什么,好叫厨房准备。” 可谁知,项缭却看都没看他一眼,冰冷的目光落在常徇舟身上,犹如翱翔于高空的鹰紧盯着草原上的狼,随时准备俯冲一击。 常徇舟在认出项缭时就放慢了脚步,此时堪堪上到楼梯的一半,高度差迫使他不得不抬起头来才能看见项缭的脸。 他沉默地站定,好半晌才状似无奈地吐出两个字:“意外。” 项缭冷冷地嗤笑了一声。 段秉川此时才察觉出不对来,左右看看,迟疑道:“阿缭,你们两个……认识?” 项缭并不答话,深深看了常徇舟一眼,转身回了房。 “阿缭?阿缭,你听爸爸说——”段秉川追了两步,却没赶上,险些被房门碰了脸。 他有些尴尬地退回来,看了眼还站在原地的常徇舟,笑道:“贤侄见笑啦,我这个女儿从小就很有主见,在我面前也是——” “嗯,我知道。”常徇舟收回视线,举手投足间都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段伯父,我们去客厅吧,您腿脚不好,不能久站。” 没在亲女儿那边得到的尊重,在看好的后辈身上感受到了,段 秉川的脸色稍微缓和了几分,从善如流道:“好好,我们去偏厅,那边人少些。” 今天来段家的大部分都是段昀的同僚和中周建设的股东,主要聚集在主客厅那边陪段昀和段秉珍说话,而偏厅则是几个过来偷闲的。 他们没人不认识段秉川,也都知道常徇舟的身份,但并没有靠近攀谈,只远远地微笑颔首,便算打过了招呼。 常徇舟如传闻一般淡漠,倒是段秉川看上去十分可亲,与段家一惯的狠辣风格不同。 目送两人的身影进了旁边的小隔间,众人猜测纷纷。 “常徇舟怎么今天就上门来拜年了?” “誉森和中周最近好像也没什么特殊的合作吧?” “总不可能是为了段家的女儿。” “嗯?还请您赐教。” 说出这话的人看了看隔间,神秘地压低了声音:“你们听说过项家那个二小姐吗?” “项……项缭?” “是叫这个名。” “听说她从国外回来一直没接手家业,好像在外面投资了什么——” “拳击俱乐部。” “对对对。” “常徇舟你们都知道,早些年打黑拳起家的,现在还经营着战队。”那人将声音又压低了几分,“我听说啊,这个二小姐一直跟常徇舟不清不楚的,都好多年了……” 外面嘀嘀咕咕的声音并没有传进隔间,段秉川看着坐在自己对面垂眼的青年,主动倒了杯红茶给他。 他笑了两声,提起话头:“徇舟,我都不知道,原来你早就认识我家阿缭啊。” 常徇舟却一直垂着眼,没应声。 其实从看见项缭的那一刻,他就走了神。 他知道要跟着段秉川走,也知道段秉川邀请自己坐下,还知道茶是给自己倒的。所以等段秉川把茶杯推到自己面前,他下意识就伸手去端。 “——!” 滚烫的温度迅速攀爬上他的指尖,也让他猛地从思绪中挣脱出来,险些把茶杯摔了。 段秉川甚至都来不及提醒,只惊讶地看着他若无其事地放下茶杯,攥紧拳压在了桌上。 这还是青年第一次如此失态,段秉川贴心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聊起了别的。 灼痛让常徇舟回归冷静,渐渐对答如流,末了还是没忍住打听:“项缭是您的女儿?” 段秉川放下茶杯抬起了头,视线落在雕刻着繁复花纹的天花板上,却是陷入了回忆。 “我跟她妈妈是商业联姻,这在圈子里不是秘密。大概在她……七个月大的时候吧,因为观念不同,她妈妈选择跟我离婚,也带走了孩子。” 男人话音里满是遗憾和感慨,常徇舟却不自觉地回想起项缭的态度。 她的嫌恶并不单单只是冲着他一个。 灼热的茶水顺着食道滑进胃里,他心底却泛起几分深深的焦虑。 以他的手段,能接触到的段家人没几个,段秉川算是位置最高的那个,更何况—— 交给项缭的那份酒吧名单他也查过,四成以上都是段家的手笔。 他不信项缭没看出来。 可项缭却没跟他说。 当时他只以为是出于项段申三家深度绑定的维护。现在看来……竟然是因为这样吗? 19. 第 19 章 思及此,他的视线重新落到段秉川身上。 男人还在絮叨:“这孩子从小没在我身边长大,但我对她的关注没少过。她学习很好,还考上了警校。我以为她以后真要去当个警察呢,没想到回来继承她妈妈的家业了……” 三杯茶下肚,段秉川总算回忆完了过去,他从胸前的口袋里拿出一张方巾,按了按满是皱纹的眼角,笑道:“见笑。人老啦,说起过去就停不下来了。” 常徇舟摇摇头说不会。 段秉川还想继续说项缭,隔间的门却忽然被敲响:“二叔,宴席开始了,我妈让我来跟您说一声。” 他只好对常徇舟说:“一起吧,徇舟。” 常徇舟:“好。” 宴席在一楼餐厅,宽大的长桌左右放着数十把椅子,桌上早已摆满了各种山珍海味,中间装点着娇艳欲滴的红蔷薇,格外亮眼。 常徇舟的身份跟在座的众人比起来不值一提,他本该坐在最末席。 但段秉川却亲切地拉着他一路往前,坐在了中间段的位置,左右都是段家旁支的长辈,对面则是同龄人——其中还坐着个项缭。 项缭原本不打算出来的,尤其是现在多了个常徇舟。但段昱来找她说,那一杆子长辈都要在席上给小辈发红包,不拿白不拿。 于是乎,她不情不愿地坐在了餐桌边上。 位置她是随便挑的,反正这边都算她的堂哥堂姐,不分先后,只是没想到让段秉川看见了,硬是拉着人坐在了她对面。 项缭:“……” 有比大年初一跟讨厌的人同桌吃饭更让人倒胃口的吗? 有的,比如讨厌的人有两个,还坐对面。 不少人都注意到这边忽然冷下来的气氛,不过比起这个,他们的注意力还是主要放在常徇舟身上。 一个跟中周建设合作不深,平时也没什么往来,更与段家小辈不熟的新兴企业总裁,能堂而皇之地坐在这里,家主甚至没有表态…… 一时间,众人心念数转,重新对誉森科技和常徇舟做起了考量。 忽然成为宴席上的焦点,常徇舟却依旧处变不惊,他端起手边的果汁,先敬了段秉川一杯,之后又去敬别的长辈,最后又亲自走到段秉珍的面前,说了几句祝贺新年的吉祥话。 段秉珍对这个后辈也是满意的,当即让人去拿红包。 有她开头,桌上其他长辈也纷纷从口袋里拿出一打红包,乐呵呵地分发给在座的小辈。 段秉川发了一圈,最后手里剩下两个,他一个递给常徇舟,另一个隔着桌子递给项缭,笑道:“阿缭,徇舟,新年快乐。” 桌上众人倏地一静。 端果汁的险些呛口,拿筷子的手抖差点给扔了,准备起身的没站稳,一脚踩上了桌布。 然而,段秉川浑然不觉。 见两人都没动作,他直接塞了过去。 常徇舟离得近,直接被他塞到了胸前口袋里,项缭这边不仅没接,还躲开了,硬挺的红包直接插进了桌上的一盘豆腐里。 项缭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喊来佣人,让把这盘菜撤下去。 佣人看了眼段秉珍,得到后者一个眼神示意,匆匆上前端走了。 段秉珍轻咳一声道:“行了,大过年的都别站着,开席吧。” 餐桌上的氛围猛地一松,重新欢声笑语起来。 项缭没什么胃口,随便扒拉了两口,跟身边的段昱段晋打了声招呼,就找借口离了席。 不过她没回卧室,而是去了外面的花房。 天色不知什么时候阴沉了下来,灰白的天光透过玻璃穹顶照进花房,仿佛给眼前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暗色。 她抱着手机在“项亲项爱”的群里骚扰着每一个人,叭叭了一会,顶头忽然弹出一条新消息,是白峤言。 她立即切换窗口,果然见白峤言发来了一长串的文字,罗列了之前那张图上所有酒吧的经营者和背后的实股操控者。 后面还跟了条语音:“这不挺清晰的么,去的都是段家的地盘。这谁啊,你家的?” 项缭摁住手机回:“跟我可没关系,这是常徇舟发我的。” “不是,你俩怎么又搞到一起了?” “不会说话就把嘴闭上。” “行,我重说——你们俩这是查谁呢?” “就你上次在澜湖公寓见到的那个。” “好好。” 白峤言又提点了几句:“这人一看就很熟悉这些地方,走的都不算正门,里面肯定有人接。怎么,你们还准备实地考察?” 项缭还在看白峤言总结的资料,闻言嗯了一声:“说不准。” “行吧,”白峤言说,“去的话叫上我,给你们打掩护。” “谢了——”项缭正欲再说些什么,花房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紧急刹车道,“有空再聊。”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下一刻,花房外就占了道人影。 “我一猜你就在这里。” 段秉川站在门口笑着,正准备抬脚进来,却被项缭一声喝住:“阴魂不散。” “……”段秉川敛了笑意,“阿缭,你不是一个没教养的孩子。” 项缭冷笑:“我如何用不着你来评判,你没这个资格。” “项缭!” 段秉川略显浑浊的瞳仁里满是怒意,不自觉拿出了平时对待下属的那一套,沉下脸色等对方自己认错。 然而项缭丝毫不怯,直直瞪着他,面容冰冷如雪。 对峙半晌,段秉川惊觉这个女儿居然真的纹丝未动,半点不落他下风。他的呼吸声渐渐重了起来。 项缭是不喜欢段秉川,但还不想大过年的把人气死,给姑姑添乱,而且——还有刘宾。 她换了个姿势,抱臂质问:“你今天把常徇舟带过来是什么意思?” 项缭这一开口便是给了他台阶,段秉川不甘不愿地下了,沉声道:“你年纪也不小了,该认识一下优秀的同龄人了。常徇舟就不错,你先跟他相处看看。” “像您跟我妈当初一样,商业联姻?” 项缭像听见了个笑话,哈哈笑了出来。等笑累了她才道:“拿我去卖您老人家的人情,二十多年了,您这算盘打得还是这么响。” 段秉川:“……注意你的措辞!” 项缭哦了一声,改口:“二十多年了,您怎么半点长进都没有。” 段秉川:“……” 见眼前人呼吸又急促起来,项缭好心道:“年纪大就回去好好安享晚年吧。” 她走近两步,语气里带着明晃晃的威胁。 “段秉川, 少来招惹我,你或许还能活得久一点。”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肉眼可见地变红了,是被气的。 项缭不想看丑东西,转开脸问:“我听说你在外面搞了不少酒吧?” 段秉川神色阴沉:“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项缭伸手摸着旁边娇嫩的花瓣说,“人不能太贪心,这是我妈教我的道理,你说对不对?” 段秉川没说话。 项缭就继续道:“都快六十了,可别阴沟里翻船,落得个晚节不保——那才是段家的耻辱。” 段秉川被气走了。 项缭看了眼他的背影,嗤笑一声,视线重新落回自己手上,然后——然后盯着自己手里的半朵残花,沉默了。 靠,这是盆什么花来着?她怎么记得好像还挺名贵的?? 她仿佛被烫到似的,反手将花扔了,还拿起旁边的小铲子埋了埋。 掩饰完“罪证”,她拍拍手转过身,正准备逃离现场,结果抬眼就发现门口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个人。 男人穿着标准的西装三件套,前襟一丝不苟地扣着,却更好地勾勒出比例完美的身材,红宝石袖扣点缀在腕间,别致又亮眼。 再往上,是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项缭牵动起嘴角,眉眼却满是冷意,不屑地感叹:“今天还真是时运不济啊——讨厌鬼一个跟着一个找上门。” 常徇舟没说话,只是朝她看过来的目光十分复杂。 项缭没兴趣分析一根木头的心理,转身就要走。 只是她脚还没走出去半步,男人却忽然开了口:“那是春剑,段家这盆应该是野生的老桩珍品,一盆价值上千万。” 项缭:“……” 项缭露出微笑:“常总懂得还挺多。” 常徇舟没接她的话茬,只是沉声道:“我只是想来解释一下。” “解释什么?” 项缭逼近两步,目光紧紧锁定在他身上。 “解释你一边找我合作,一边又勾搭上了段秉川?怎么,常总也想跟段家联姻?” “我——” “看来常总还是不信任我。”项缭冷笑着打断他,“那我们也没有合作的必要了。” 常徇舟皱起了眉:“项缭。” “常徇舟,你心里想着什么,我比你清楚。”项缭点了点他的胸口,笑意瞬间敛了起来,“既然你找上了段秉川,那就是站在了我的对立面,好走不送。” 常徇舟的脸色也越发阴沉,却没有半点要离开的意思,只是绷着脸质问:“那你呢?” 项缭骤然蹙眉。 “项缭,你也没跟我说实话。” 常徇舟步步紧逼:“你早就看出来那些酒吧大部分都是段家的产业,或者换句话说,你早就知道刘宾和段家有关系,只是出于某种目的,你在替段家遮掩——” 说到这里,他已经近在眼前。 “你能给我一个解释吗,项缭?” 外面的天越发阴沉了。 恒温系统好像失灵了,叫外面的寒风在花房里肆虐游荡。 项缭抬着头,看着常徇舟深黑色的眼睛,忽然轻笑了一声:“行啊——” “我就是不信你,常徇舟。”她说,“我只信自己看见的、听见的,你听明白了吗?” 20. 第 20 章 阴了许久的天终于下雪了。 项缭带着满肚子气去了偏厅,一进去,身上的雪花全都化成了水。佣人立即在一旁送上毛巾,帮她擦衣服头发。 她没心情去注意常徇舟,但想也知道应该跟她差不多,脸色极差。 若是以往,见到他这样她该是开心的、快活的,可此刻,她却觉得自己心头压了一块石头,烦闷得要死。 她从旁边拿了杯子,一杯杯茶水灌下去,却怎么也浇不灭怒火,脸拉得比驴都长。 同样过来躲懒的段昱在一旁剥坚果,见状往她手里塞了一把:“怎么了这是?” “谢谢二姐。”项缭闭了下眼,敛起脾气道,“没事,就是被狗吠了。” “啊?谁来的时候还带了狗?” 项缭咬着杯口牵动了下嘴角,没再说话。 段昱想不通,也就不再想了,抓起桌上的坚果水果零食,通通往项缭手里塞:“没事阿缭,来,吃点东西压压惊!” 项缭哭笑不得,但也接受了二姐的好意。 正厅的宴席已经结束了,下午四点,段家的厨师们开始准备晚宴。 厅里的餐桌已经被撤了下去,周围摆了甜点和酒水饮料,一群来拜年的宾客们正分散开在聊天。 项缭去窗口溜达了一圈,视线往里一扫。 年轻人不喜欢这种商谈场面,大多躲在段家各处玩乐,只有长辈们还在拿着酒杯攀谈,这其中就有站在人群中的段秉川。 回想起白峤言查到的东西,再看看那道交际花似的背影,项缭神色晦暗不明。 这人知道刘宾私底下干的事吗?他在其中充当的是个什么样的角色? 沉思片刻,她正准备拿手机联系人,余光忽然瞥见另一边的大门打开,又有人进来。 这个时间才过来……? 她略微诧异了一瞬,原本没放在心上,可下一秒她听见来人的声音,却猛地抬起了头。 正厅里,姗姗来迟的几个合作方把礼物交给段家的佣人,说笑着鱼贯而入。 这些人项缭大多只觉得眼熟,但没正经接触过,而此刻,她的视线穿过人群,紧紧锁定在了其中一人身上。 那人端着杯酒在人群中穿梭,笑吟吟地走到段秉川面前:“段老哥,新年快乐啊!” 段秉川闻声回头,看见来人也是一喜:“刘老弟,你也来了,同乐同乐!” 周围一群人十分会看眼色,见状纷纷簇拥了上去,想在这位得到段家家主亲弟弟认可的老板面前混个脸熟。 对方也对这种场面很是熟稔,笑着敬了一圈:“鄙人刘宾,各位幸会。” 远处,项缭抱臂站在窗外,神情冷漠。 很好,现在她不用去问段秉川了,人已经亲自找上门来了。 她专心留意着屋里两人的互动,不知过了多久,视野里忽然闪过一片衣角,她几乎下意识侧身撤步,警惕地看向对方。 又是一个让她意外的人。 她还以为常徇舟已经走了,没想到他还要留下来吃年夜饭。 常徇舟像是也觉得这里很适合窥探屋里的情形,站定以后就不动了。 项缭暗暗在心里骂了一句,重新回到自己刚才的位置上,堵住大半的窗口。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男人没什么起伏的声音:“你最好别让刘宾知道你在这里。” 项缭眉眼一压:“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常徇舟点点头,闭上了嘴。 项缭嘁了一声,继续盯着刘宾看。 段秉珍还在休息,段家本家的人也没几个出来的,整个正厅里只有段秉川还在孜孜不倦地说笑,其余都是旁支。 他理所当然地成为了众星捧月的存在,连带他身边的刘宾也成了交际的中心。 看到这里,项缭忽然嗤笑一声:“被刘宾抢了位置,不知道常总心里是什么感受啊?” 等了半天没等到回应,她好整以暇地偏了下头,恰好对上常徇舟斜睨过来的视线。 几乎在目光交错的第二秒,常徇舟就转开了头,他双手揣在裤口袋里,姿态高傲。 “二小姐不如担心一下自己。” 项缭微微皱眉,直觉不对,下一秒她猛然回头,发现屋里的人不知何时聚集在了窗口。 刘宾隔着玻璃遥遥朝她一笑,偏头跟身边的段秉川说了句什么,段秉川抬起头,一眼就发现了她。 项缭:“……啧。” 她这时候才发现,因为她故意想挡住常徇舟的视线,无形之中已经离窗口很近了,直接暴露了自己! “常、徇、舟!”这三个字几乎是从她牙缝里挤出来的。 另一边已经有人让把窗户打开了,还有人走向了门口,常徇舟看了一眼,抬脚后撤:“我还有事,二小姐自便——” 他话还没说完,项缭就忽然动了手。 她动作不大,只是出手力道和角度都极其刁钻果断,常徇舟迅速反应过来闪避格挡,项缭又换了右手。 见状,常徇舟微微一顿,项缭抓住这个机会攀上他的手臂,动作利落地一擒、一拧。 “!”麻痹的感觉瞬间蔓延上来,常徇舟眼眸一暗,还没来得及开口,屋里的人已经出来了:“阿缭,徇舟?这么冷的天你们怎么在外面,快进来说话。” 项缭手上力道没松,牢牢把常徇舟抓在手里,闻声抬眼露出个浅浅的微笑:“齐叔您客气了,我们这就来。” 被喊作的齐叔的人打量着他们两个,笑着应了声好。 而等齐叔回过头的一瞬间,常徇舟猛地挣脱开项缭的桎梏,拉开一步距离,揉搓着手腕冷笑:“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你可真行。” “多谢夸奖。”项缭活动了一下右肩说。 两人谁都没逃过,双双被请了进去。 段秉川看见项缭跟常徇舟一起进来的,面色舒展了很多,对待常徇舟更客气了。 “徇舟,我还以为你不喜欢这些场面。” 常徇舟接过他递过来的酒杯,微微一笑:“是二小姐说找我有事。” 项缭不动声色地给了他一手肘。 段秉川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看向项缭。 项缭对他没什么好脸色,视线落在旁边形形色色的饮品上,似乎是没挑出来合心意的。 段秉川只好开口:“看来阿缭跟徇舟相处得不错?” 项缭笑了一声,眼底满是不屑:“这不是你想看到的吗。” “……”段秉川沉默一瞬,冲身边人笑了笑,“这孩子从小就这样,连我这个爸爸都得不了她一个笑脸。” 众人也笑着附和:“女孩子嘛,就是要傲气些,不然被哪个混小子骗走了可不得了。” 段秉川被捧开心了,又和颜悦色起来。 项缭早就挑好喝的退出了人群,站在最外围摸鱼。 她谨遵医嘱,没碰酒,只拿了杯果汁 ,结果口感太甜了,只好去甜品区找东西压一压。 东西没找到,倒是让常徇舟抓了个正着。 这人不知什么时候也溜了出来,手里的酒已经换了一杯,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 项缭正好奇这人找过来的原因,就见他微微拧着眉看着别处,片刻后忽然低声说:“刘宾。” 项缭咬着一块饼干回头,只见刘宾真的大大方方朝她走了过来。 “祝你好运。”常徇舟说着就要飘走。 项缭忙放下杯子去抓人,结果捞了个空,再一抬眼,刘宾已经到了面前,还擅自跟她碰了杯:“二小姐,看来您的伤已经大好了。” 项缭臭着张脸没说话,只回头找了找常徇舟的方位,狠狠甩了几记眼刀。 等回过头,她才冷淡地瞥了刘宾一眼:“你刚刚说什么?” 刘宾深深看了她一眼,收回酒杯摇了下头,又笑道:“没什么,只是没想到二小姐会在段家,特地过来打个招呼。” 项缭哦了一声:“招呼打过了,请便。” “二小姐,”刘宾却喊住了她,“之前我们聊过的事情,考虑得如何?” 闻言,项缭转过去正视着他,眯了眯眼。 ……还真让常徇舟猜对了,这人居然真的要回来找她做交易。 沉默片刻,她沉声问:“你想要什么?” 刘宾脸上舒展了些许,说:“自然是跟二小姐背后的项家合作。” 项缭又重复了一遍:“你想要什么。” 刘宾沉默地看着她,敛起笑意道:“我想邀请二小姐入股我的投资。” “什么投资?”项缭扯了下嘴角,“拳击酒吧?还是地下拳场?” 刘宾神色彻底凝住了,黑色眼眸里仿佛有风雨沉寂,他看向项缭的目光里还带着几分来自长辈的威严。 商场上没人会把话说得如此直白,他还是第一次见到项缭这样的,这简直——简直不像是个商人。 反观项缭,神态自若,对他的情绪视而不见,只是拿走了桌边那半杯果汁。 她没再喝,而是径直离开扔进了垃圾桶。 玻璃碎裂的声音很轻微,没引起别人的关注,刘宾倒是围观了全程,脸色不虞。 项缭回身歪头,朝他微微一笑:“刘总不如回去再考虑考虑——失陪。” “那位姓苏的选手,没办法继续参加之后的比赛了吧。”刘宾忽然开口,几步跟上来,“二小姐,下一场季赛可很快就要到了。” 项缭拿了张纸擦手,擦完把纸团成一团。 “你好像很关心Zephyr,”她把纸团捏在手指间,垂眼道,“该不会在你的曲庭一号里,还有Deep拳赛的赌池吧?” 她闭上一只眼朝刘宾瞄准,几个呼吸后扬手一投。 刘宾气息微滞,下意识眼皮抽动,可纸团却并没有砸到他脸上,而是擦着他的耳侧,飞进了后面墙根的另一只垃圾桶。 “刘总更看好哪支拳队?是誉森,还是Zephyr?” 项缭轻声问完,却并不在意他的回答,转身施施然离去。 这场宴会到处充满着功利二字,项缭没兴趣再待下去,她没任何人说,悄然退场。 刚从偏门走进段家的后花园,长廊尽头一道西装笔挺的身形忽然听见动静回了头。 “……”项缭脸上是大写的无语。 怎么她跟常徇舟次次都能躲到一个地方! 21. 第 21 章 项缭转身就走。 以至于根本没注意到,在她身后,常徇舟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被雪覆盖的苍绿松柏之后。 “舟哥,舟哥?”手机里传来呼喊,常徇舟回过神,应了一声。 对方问:“你今年准备怎么过?你战队里那群小崽子都要回家吧。” “——”常徇舟原本想说跟以前一样,可话到了嘴边,又迟疑了。 他舔了舔嘴唇道:“应该吧,现在在一个长辈家里做客。” “长辈?”对方忽然来了兴致,“什么人能让你叫一声长辈啊,舟哥,你不会是谈了对象,跟嫂子回去见家长了吧?” “没谈——”常徇舟否认的话还没说完,对方乘胜追击:“哦~那就是真有个人在。” 常徇舟:“……” 常徇舟无奈地揉了揉眉心:“……不是别人,你也认识,是项缭。” 听见这个名字,对面忽然没了声音。好半晌他才生硬地啊了一声:“你们俩,现在,关系还挺好的?” “没有,”常徇舟说,“就是——” 就是什么呢? 常徇舟忽然不知道该如何定义他跟项缭之间的关系。 如果是以前,他可以毫无芥蒂说出一句竞争对手,可现在,他们睡过、合作过,甚至连她亲爸都在撮合他们相亲。 到头来只能说一句,关系复杂,复杂到无法用一个词来定义。 “舟哥?怎么又没声了,我手机坏了?” “没,”常徇舟换了只手拿手机,“就是碰巧撞见的。” “哦、哦哦。”对方磕巴了一下,“那你们现在……?” 常徇舟说:“拜完年了,准备走。” “那你干脆来我这儿呗,我们都多少年没聚了,叫你,你也总不来……” 手机里朋友还在絮絮叨叨,声音混在渐起的北风里,有些模糊。 他抬手揉了揉被冻红的鼻尖,在凛冽的风雪里深深吸了口气,说:“行,你说了算。” 对方一愣,立即道:“这可是你说的啊,就现在,老地方,我等着你!” 挂断电话,常徇舟去跟段家人辞行。 段秉珍见了他一面,回了份礼就让他离开了,段秉川却执意要送他,边走还边问:“怎么不见阿缭?” 常徇舟回想着今天这荒诞的一切,脸上还挂着礼貌的微笑:“可能在跟姐妹聊天吧,她不着急走。” 段秉川点点头,说:“徇舟,今天你肯定也没吃好,等年后我再约你。” “伯父您客气了。”常徇舟语气淡淡的。 “不用跟我见外,徇舟,我是真的很看好你,你有能力,以后绝对不会止步于此。” “我知道的,伯父。” “行了,雪也大了,路不好走。” “您也注意身体,再见。” 目送年轻人驱车离开,段秉川才穿过长廊回到屋内。 主厅的人散得差不多了,一群小辈挤在偏厅和游戏房,等着晚上的年夜饭。 段秉川打门口路过,总算在一群人中间看见了项缭的身影,敲了敲门喊人:“阿缭。” 项缭戴着耳机,在跟几个远房堂弟堂妹打游戏,根本没注意到门口的人。 ——也或许她听见了,但她没打算理人。 堂弟妹们互相对视了一眼,谁也没吱声。 段秉川尴尬地僵立在门口,脸色发青。 最后还是来喊人的段晋发现他杵在门口,愣道:“二叔,怎么不进去?” 他一边问一边探头往屋里看,在看见抓着手柄激情游戏的项缭时,一切都明白了。 “咳,二叔,要不您先去旁边小客厅坐一下,我让阿缭过去找您。” 有了台阶下,段秉川也就没再坚持,沉着脸嗯了一声,转身离开。 段晋暗暗松了口气,进去第一件事就是把门关上,给了弟妹一人一个脑瓜崩:“行了,平时都没玩够啊?见了长辈不会喊人。” 说着走到项缭面前,他低声道:“没事阿缭,不想见就不见,晚点吃了年夜饭,晋哥带你出去玩。” 项缭大度道:“没事,谢谢晋哥。” 段晋轻轻在她肩上一拍,喊走了段昱,又叮嘱弟妹们好好陪项缭玩,这才离开。 屏幕上的游戏已经结束,项缭积分第一,把弟妹狠狠甩在了后面。她放下手柄往外看了一眼,雪花模糊了窗景,夜色里有风的形状。 她看得出神,弟妹也跟着往外看,却什么都没看见:“阿缭姐,你看什么呢?” “没什么,”项缭收回视线,又像是一时兴起地问,“客人们都走了?” “嗯对啊,下雪前就走了。” “……哦。” 堂弟从桌上摸了两颗橘子,给项缭塞了一颗:“怎么了,姐,你要找人?” 项缭沉默了一下,豁然起身,一扬手把橘子砸到了他脑袋上:“玩你的游戏去。” 恰巧此时,佣人找过来喊他们去餐厅吃年夜饭,项缭头也不回地走了。 年夜饭是真正一家人坐下来吃的,段秉珍跟自己的孩子们坐一起,另外几桌上是她的兄弟姐妹和家人。 按道理,项缭跟段秉川才算是一家,应该坐在他身边。 项缭一进餐厅,就看见所有人都默契地在段秉川身边留了一个空位。 就在她拦下一个佣人,准备让她帮忙在主桌加把椅子,主位上的段秉珍忽然笑着朝她招了招手。 项缭心头一松,忙不迭走了过去。 这顿年夜饭吃得还算舒心,还收了段家长辈不少红包。段秉川知道她不肯收自己的,特地把自己的那份跟别人的混在了一起。 项缭早就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心底暗暗腹诽,但到底没落他的面子。 饭后,项缭被段昱和段晋拉了出去,带着几个堂弟堂妹,一起去了项家的一家会所。 一群人在顶楼的VIP包厢里嗨到了半夜,临近十二点,又挤上露台,去看绛城上空燃放的电子烟花。 绚烂的烟花映亮了项缭的眉眼,抓在手里的手机也一直在震。 不少消息涌了进来,妈妈、大哥、小妹小弟,还有白峤言、Zephyr的队员,華观的员工,几个合作方……她划拉着消息列表,眼角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笑意。 然而,就在她把重新回到列表置顶,新的一条消息忽然被顶了上来。 Boat:「新年快乐」 项缭一愣。 这不是她熟悉的人,但那张深蓝色水面上一叶扁舟的头像,和这个没有备注的ID,让她不自觉地点了进去。 聊天记录只有两 条。 一条是一张照片,另一条就是这句祝福。 项缭忽然认出了这人是谁,眉头一皱。 常徇舟怎么会给她发消息,群发的? 她下意识点开聊天框,想要质问对方,可键盘刚弹出来,她直接从后台清走了微信。 算了,不关她事。 段晋从屋里拿了酒出来,一人分了一听,兄弟姐妹们在烟花下欢呼。 项缭也被这氛围感染到,揣起手机,高举自己手里的酒:“干杯!” “干杯!” 一桌人围成一圈,递出去的酒杯在桌子中间碰撞到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玻璃窗上映出众人的笑脸,只是其中一个低头看着手机,显得有几分格格不入。 一轮酒喝过去,众人重新落座,身边人亲昵地揽过他的肩膀:“舟哥,别看手机啦!有什么业务大过年的还要忙?” 常徇舟盯着手机页面上一闪而过的“对方正在输入”看了几眼,摁熄屏幕抬头笑了笑:“今天不忙,陪兄弟。” “这才对嘛!喝!” “敬舟哥!” 酒过三巡,桌上清醒的已经没几个了,常徇舟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杯底最后一口酒,心里难得放松。 身边的朋友似乎清醒了点,爬起来又要给他倒酒,常徇舟挡了一下杯口,笑道:“行了高文,你醉了。” 被喊作高文的男人懵了一下,好半晌才搓了搓脸,缓声问:“舟哥,几点了?” 常徇舟看了眼手机:“两点。” “两点了……”高文拖长声音重复着,手在脑袋上来回撸了两下,正准备说要不大家散了吧,一阵急促的铃声忽然响了起来,直接给他吓了一激灵。 桌上其他人也被惊醒了,纷纷爬起来找手机:“谁的手机?我老婆找我?” 常徇舟眼疾手快地挂断,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起身道:“高文,看着点他们。” “好嘞舟哥。” 常徇舟走出包厢,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先给里面醉倒的朋友们叫了几辆车,然后才点开通话记录。 顶部第一条,鲜红色的“项缭”两个字格外醒目。 这个时间……项缭怎么会给他打电话? 难道是因为那句新年快乐? 犹豫半秒,他拇指动了动,点了回拨。 忙音响了几声才被接通,一阵猛烈的喘气声骤然传了出来。 常徇舟脑子嗡鸣一声,整个人僵住了,哑声道:“……项、项缭?” 半分钟后,耳边传出来一个年轻的女声:“不好意思常先生,是我,李千星。” 常徇舟缓慢地眨了下眼,轻咳一声道:“你怎么拿着项缭的手机?” “这里可能需要你来帮个忙。” “什么忙?” “我们——” 李千星的话还没说完,远处一道更高的喊声忽然刺破耳膜:“废什么话,来打架!” 常徇舟:??? 常徇舟瞳孔地震。 没犹豫半秒,他立即转身快步回了包厢:“高文,我叫了车,他们交给你了,我有急事,先走一步!” 高文刚清醒没多久,诶了一声,包厢门口就已经不见人影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脑袋,纳闷道:“不是,什么急事啊???” 22. 第 22 章 喝了几听酒,项缭身上燥热起来,就借口去洗手间,离开了包厢。 今天会所里客人依旧爆满,项缭乘电梯从顶楼下来,站在大厅外被冷风一吹,脑子才清醒了些。 来往有不少眼熟她的人,都远远跟她打招呼,项缭勾着唇回应,视线往旁边一扫,忽然定格在了街对面。 这整条长风大街不是酒吧就是会所,明晃晃穿着高中校服出现在这里,实在引人注目,更何况——她怎么觉得那个背影有些眼熟呢。 会所经理出来给她送了件外套,询问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助的,项缭摇摇头,视线一转,却发现那个学生不见了。 她立即三两句话将人打发走,快步向街对面走去。 辅路不算宽,左右的商铺大多是便利店和酒吧,项缭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和川流不息的人群,很快又在街角发现了目标。 “喂!”她几步跟上去,离得越近越觉得熟悉,名字仿佛已经到嘴边了,呼之欲出。 只是就在她快要把人抓住的时候,旁边一家酒吧刚好有人出来,里面喧嚣的音乐瞬间冲击到耳膜。 项缭一怔,思绪彻底被打断,面色不虞。她转头,只见出来的是个叼着烟的男人,周身烟雾缭绕,味道刺鼻。 大概是她厌恶的表情过于明显,那人也站住不动了:“你什么意思?” 一开口,那股呛人的臭味更明显了,项缭冷嗤一声:“这里是公共场合。” “靠,你算什么东西?”一句话仿佛点燃了怒火,男人把嘴里的烟狠狠扔到地上,朝项缭走近了几步,“老子用得着你来教?!” 项缭偏头掩住口鼻,呛声道:“是用不上我,你这情况该直接回娘胎里重造。” “你——!!!”男人瞬间暴怒,抡起拳头就朝项缭这边砸了过来。 项缭迅速躲开,一个转身出现他身后,抬脚往他膝窝一踹。 男人砰的一声趴倒在地,他身边的朋友这时才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急忙咋咋呼呼地拥上来将人扶起。 “菜鸡。”项缭不屑地骂了一声,轻巧从人群中脱离。 她刚抬起头准备找人,就看见不远处,穿着校服的少年静静立在一边,正看着她这边。 “项缭。”少年开口的声音清清冷冷。 闻言,项缭脚步一顿,一份文件里出现的名字和照片赫然出现在她心头:“李千星。” 这次轮到少年惊讶了,眼睛都瞪圆了。 项缭一笑:“重新介绍一下,项缭,Zephyr的赞助人,欢迎来楼上做客。” 街边唯一奶茶店还在开业,项缭提着两杯热乎的奶茶出来,将其中一杯递给了李千星。 少年犹豫了一下,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又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项缭戳开奶茶猛吸了一口,说:“跟朋友出来过年,你呢?大过年的不回家。” 少年沉默了,喝奶茶喝得头也不抬。 项缭也不催她,只在一旁托腮看着,等她抬起头了才笑着揶揄:“跟家里吵架了?” 李千星认真嚼着奶茶里的小料,含糊道:“没有,我出来玩的。” 项缭哦了一声,视线再次扫过她身上的校服。 两人就在街边随便找了个长椅坐,安安静静喝完那杯奶茶,李千星起身道:“谢谢你的奶茶,以后有机会还你。” “别着急走嘛,”项缭把奶茶杯扔进垃圾桶,又在身边拍拍,“过来坐,咱俩聊聊。” “聊什么?” “聊你啊。” 李千星抿着唇看她,满脸不解。 项缭迅速回忆了一遍白峤言给她的那份简历——如果是别人,简历里都会写明之前参加过的比赛和成绩,而李千星的,跟她人一样,干干净净的。 也不知道是誉森的保密工作做得好,还是这小姑娘果真不简单。 项缭不动声色地敛起思绪,摆出一副知心大姐姐的模样:“大晚上的小孩子别乱跑,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 “我不小,”李千星皱起鼻子,“我成年了。” 项缭:“哦,成年的高中生。” 李千星:“……” 李千星转身就走。 项缭哎了一声,急忙跟上去:“不想回也行,正好我也不想回,一起去玩呗?” 李千星自顾自往前走,但因为身后跟了个人,仿佛无形之中多了负累,走得并不快。 好半晌,她问了一句:“玩什么?” 项缭见她没第一时间拒绝,脸上的笑意更盛:“我看看——” 她抬头扫了眼周围,辨认了一下地点,朝一个方向扬了扬下巴:“那边,有个我朋友常去的酒吧,怎么样,跟我去见见世面?” 李千星不为所动:“不会喝酒,不去。” 项缭伸手揽住她的肩:“谁说去酒吧就一定得喝酒了?走走走,信我,真的好玩。” “哎??你——” 十分钟后,一家酒吧的小包厢里,项缭将一身训练服递给李千星:“干净的。” 李千星看了看她,又看看手里的衣服,满脸匪夷所思。 等项缭换好衣服出来,见少年还在发愣,便笑道:“可别告诉我你不会哦。” 李千星顿时抓紧了训练服:“谁说的,我厉害着呢。” 小地方隔音不好,包厢也小,四角拳台只有的Deep的一半大,但好在项缭的本意不是比赛,只是想见识一下李千星的实力。 她站在聚光灯下的拳台上做着热身,一组下来回头,就看见李千星站在更衣室门口,直直地往她这边看。 项缭一笑:“我知道我好看,你可以走近一点慢慢看。” “……”李千星悄悄翻了个白眼,匆匆爬上拳台。 她活动了一下四肢,视线有意无意地落在项缭身上,以一种超绝不经意的语气问:“为什么带我来这儿,你找我,就是想跟我打一场?” 项缭挑了两条束带,走到李千星身边说:“手。” 李千星不明所以,但听话地抬起右手。 项缭一边替她缠一边说:“常徇舟是不是跟你说,Zephyr是誉森的死敌,在拳台上遇到就直接往死里打?” 李千星哽了一下:“没有。” 项缭只当没注意到她僵硬的那一瞬间,笑着说:“说了也没事,这是事实。” 她给李千星缠好一边,就换了另一边。 李千星抬起右手看了看,整齐的束带贴合着掌心和手腕,松紧刚刚好。 她忽然道:“你知道我认出你的吗?” 项缭抬眼看她:“嗯哼?” “那个地下拳场,我也在。” 听到这里,项缭也愣了。 她很快想起自己跟常徇舟大闹停车场的那次,当时几个场子里鱼龙混杂,她还真没注意过里面有个李千星。 “你去那里做什么?”项缭问。 李千星活动了一下手腕,感觉不错,没回答她这句,只是后退两步做好准备:“不是要打吗,我准备好了。” 项缭挑了下眉,越发觉得这小姑娘对她胃口,笑眯眯地应了一声。 “简单点,比点数。”她大致说了下规则,又问,“可以吗?” 李千星坚定点头:“没问题。” 这场比试点到为止,最终以项缭满分10分,李千星7分结束。 ——其实李千星也算满分,只是她在项缭手底下倒地了三次。 最后一次,少年直接在地上躺成了个大字形,胸腹随着呼吸上下起伏。 项缭撩了把头发,笑着朝她伸手。 李千星盯着看了几秒,把手递了出去。 “你刚才那招,”李千星仰头看着眼前的人,比划着挥了下拳,“叫什么名字?” 项缭回忆了一下,摇头:“没名字。” “哦。”李千星失落地撇了下嘴。 项缭觉得有些好笑:“难道你的每个招式都要起个名字吗?” “……没有。”李千星不看她了,转过头去,藏在发丝里的耳尖有些红。 项缭哈哈笑出了声,赶在少年恼羞成怒之前说:“累不累,去吃东西吗?” 李千星深深呼吸一口:“不累,吃。” “走着!” 两人换了衣服离开,项缭一边活动右肩,一边拿着手 机回消息。 之前段晋就来过消息,她随便回了几句,后来他又问她今晚回不回家,项缭现在才发了语音过去,说不用管她。 李千星在一旁听着看着,视线总不自觉地往她右肩上瞟。 项缭收起手机,第一时间注意到了她欲盖弥彰的小动作,解释道:“前段时间受了点小伤。” “?”李千星一瞬间皱起眉,“那你今天还跟我打。” “一场小比试而已,又不费劲,”项缭笑笑说,“来,先看看我们去哪吃——” 她话还没说完,旁边一条过道里忽然涌出来七八个男人,一下子抢占了她们的路。 李千星往项缭身前挡了一下,整个人瞬间紧绷起来,垂在身侧的手也握成了拳。 项缭不动声色地将人往身后护了护,揣起手机打量起那些人。 他们似乎只是路过,从楼上的包厢里出来的,前面几个穿着奢侈,一看就是非富即贵,后面跟着的几个块头很大,身上还带着伤,特征很明显——他们是拳击手。 项缭眯了眯眼,静静注视着他们,视线越过人群,锁定在了为首的两人身上。 如果她没认错的话,其中一个,她在刘宾身边见过。 她嘴角不自觉地牵动起来,眼神却极冷。 目送那群人离开,李千星忽然问:“你认识他们?” “不认识,”项缭看了她一眼,“但见过一面。” “所以……不是巧合,”李千星一边沉思一边说,“你是故意带我来这里的。” 项缭挑眉:“瞎说,我就是冲你来的。” 李千星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项缭勾着人往外走:“小姑娘,你有没有想过,我其实是来刺探军情的。” 果然,在她话音落下的那一刻,项缭成功在小姑娘脸上看到了明晃晃的防备和警惕。 她勾起嘴角:“所以,你要不要跟我做朋友呀?” “我可是誉森的队员。”李千星整个人往后仰,但挣脱不开项缭的束缚。 “那又如何,”项缭说,“你们不是还没签合同么。再说,你又不是常徇舟。” 少年忽然安静下去,过了片刻才问:“当年,你是怎么打败他的?” “就——”项缭觑了少年一眼,忽然玩心大起,“就像现在这样,天天观察他,找出他的破绽和短板,预演跟他对战的所有可能。” 李千星:“……” 李千星默默往旁边挪了半步。 成功吓到了小孩,狡猾的成年人眯起眼,转移话题:“你刚才迎击的时候太着急了。” “嗯?” “点数不是最重要的,就算双方都拿到了十分,裁判也会根据有效攻击的程度来评判结果。”项缭说,“所以不用着急回击,你只需要做到一点——找准时机,一击致命。” 看着少年那双亮起来的眼睛,项缭伸手拍拍她的肩:“下次想练直接来九楼找我,现在我们先去吃饭。” 离开酒吧时已经半夜一点多了,除了这条长风大街,好像也没什么店开着门。 项缭带着人一边在路边走,一边在手机上搜索附近的饭店。 结果店还没找到,身后就先出现了陌生的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项缭一把抓住李千星的手腕,回过头,只见十几道身影已经封锁了她们的后路。 “就这个女的?”为首的问。 “就是她!”他身边的人愤愤道。 看不清脸,但项缭认出了声音。 这不是在酒吧门口被她踹了一脚的那孙子么。 想通了他们的来意,项缭轻轻啧了一声,看向李千星:“看来得我说声对不起了。” 李千星已经摆出了进攻的姿势:“你哪招惹的人?” “就隔壁酒吧门口,你不是看见了么。” “哦,”李千星说,“那你欠我两顿饭了。” 项缭拖下外套撸起袖子,夜风猎猎吹动着她的衣摆和发梢,健壮的身形若隐若现。 “悠着点,别跟他们硬拼,打完请你吃二十顿。” 说完,她嘴角噙笑,在周围人动手的瞬间飞踢而起。 23. 第 23 章 “所以你们跟人打了一架?” 李千星摸了摸鼻尖:“……啊。” 被一通电话喊来现场的常徇舟,看了眼满街头倒地呻吟的人,又看了眼旁边在石墩子上坐如松的项缭,最后只能问李千星。 常徇舟:“喊我过来,是给你们收场?” 李千星:“……嗯。” 常徇舟沉默地捏了捏眉心,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直到把那块皮肤都捏红了,他才长叹一口气,摸出手里连着打了110和120。 大过年的,派出所和医院都异常忙碌,堪比闹市区,三个人进了大厅,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耳边仿佛有几百只鸭子嘎嘎叫,吵得项缭头皮发麻。 就在她忍不住要发火的时候,肩头忽然多了一只碍事的爪子,将她摁了下去。 项缭狠狠甩过去一记眼刀,常徇舟用无形的盾挡回去,冷漠道:“李千星还在。” “……”对,不能给小孩子留个坏印象。 项缭无言地软了下去,沉默地坐了下去。 见状,常徇舟暂时安下心,去跟迎面走来的民警攀谈。 项缭打了个痛快,身上挂了点彩,白衬衫更显脏污,在警官眼里就是个十成十的受害者——虽然她也的确是。 了解清情况的警官当即把项缭和李千星送进了休息室,一挥手,又派了两个去医院。 没过多久,两人的电话打了过来。 “怎么回事?” 对方语气怪异:“那些混混,在医院急救呢。” “???”警官猛地回头看向常徇舟,脸色变了又变。 常徇舟:“……” 常徇舟脸上挂着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心里一连骂了好几句脏的。 休息室里,有民警给项缭和李千星送来一杯温水,说等下会有人过来给她们做笔录。 项缭跟人道了声谢,等人走了才瞟向身边的李千星。 她屈指在桌面敲了两下,皮笑肉不笑地说:“我让你打电话叫人,你把常徇舟给我叫过来干嘛?” 李千星自知理亏,缩在一边没说话。 她没手机,平时有背手机号的习惯,她前段时间刚背过常徇舟的号码,当时看见那么多凶神恶煞的人,第一反应就是找个能过来帮忙的,于是就—— 项缭的视线还落在身上,李千星硬着头皮解释:“我当时只能想起他的号码。” “110三个数字还需要我教你?” “……我错了。” 项缭深吸了一口气,闭眼道:“算了。” 黑历史已经送到常徇舟手里了,除了把李千星拐进Zephyr,否则没什么能压他一头。 项缭想想都觉得心梗。 笔录一做就做到了半夜,医院那边验伤结果也出来了,大部分都是皮外伤,只有一个严重了点,轻微骨裂。 民警拿着那几份报告苦口婆心地教导项缭和李千星——主要是项缭——最后还指着李千星跟项缭说:“你是个成年人,要给孩子做个榜样,知道了吗?” 项缭在旁边好学生似的,听得连连点头,认错态度极好,只是一抬眼,就看见常徇舟跟另一个眼熟的警官在门窗外似笑非笑地看她。 项缭:“……” 今天她这运气可真好啊,怎么每次都能让常徇舟看见?! 做笔录的民警注意到项缭的视线,回了下头,立即起来开门:“张局,您怎么来了?” 张局站在门口就喊人:“项缭。” 项缭硬着头皮起身站直了:“到。” 张局这才笑了,踱步进来道:“你这个小丫头,这么多年也不说来看看我?” 项缭赔笑道:“队长,我这不是忙么。” 张局点了点她,回头看向那个小民警:“笔录做得怎么样了?” “报告张局,基本结束了。” 张局点点头:“行,那人我领走了。” “好的张局。” 出了休息室,项缭又被带上了楼。李千星一直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只是还没走出去几步,旁边忽然伸出一只手来拉住了她。 她愕然回头,对上了常徇舟审视的目光。 李千星:“……” 派出所门口,李千星僵直得跟旁边的称重柱似的,视线平直。 常徇舟打了几个电话,回头来看见她,轻轻啧了一声:“你怎么在这里?还跟项缭混到一块去了。” 李千星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把眼一闭,一副光荣赴死的模样:“我出来逛街,就是路上偶遇,结果有人来找她的茬,我就顺手帮了一把……” “帮?”常徇舟气笑了,“她需要你帮?你多大她多大?” “……我错了。”李千星嗫嚅道。 常徇舟绷着脸:“回去睡觉。” 李千星把脸上的无辜弱小一收:“不。” “你不什么?还想跟项缭住警察局吗?” 李千星低着头小声嘀咕,常徇舟皱眉问:“说什么呢。” “没什么。”李千星说,“常先生你先回去吧,我再等等。” “你——” 门口的人声忽然变得嘈杂,项缭在几个民警的簇拥下走了出来,常徇舟收起话头,静静站在一边看。 张局跟在旁边,苦口婆心地教育她:“当初警校学的东西你都记狗肚子里了?我知道你能力很强,那些混混不是你的对手,但作为一名警察,不能有个人英雄主义,你要保证人民的财产安全,更要保护好自己……” 项缭:“……” 项缭笑容苦涩:“以后不会了,队长。” 张局把她送到门口还不够,又往外看了一眼:“来的时候是不是没开车,我让人送你回去吧?你那个朋友,常先生就处理得很好,你要跟他多学学,第一时间报警,知道了吗?” 项缭:“……” 项缭脸都快扭曲了:“下次一定。” 拜项缭所赐,三个人离开的时候,蹭了一辆下班回家的民警的车。 民警透过后视镜看了眼后座的两个女生,又跟常徇舟笑着点头示意,问:“你们都是要去哪儿啊?我规划下路线。” “去——” “澜湖公寓。” 常徇舟刚开口说了个字,后座的项缭就直接拍板定了目的地。 民警愣了一下,又看了眼常徇舟,见后者没再开口了,便也作罢,在导航上输入了澜湖公寓。 澜湖公寓里还有值夜班的管家在,很快给项缭安排了沐浴和洗衣服务,又看向她身后的常徇舟和李千星:“这两位……?” 项缭说:“加一份女士的,男的不用。” 管家:“好的。” 常徇舟:“……” 常徇舟看两人结伴往楼上走,也知道这里没自己的事了,只好道:“行,李千星,有什么事再联系我。” “好——” “别管他,”项缭强硬地把李千星的脑袋掰回来,“走,姐姐带你享受人生去。” 说完就把李千星推进了电梯。 她落后半步,回头看了眼常徇舟,神色嘲弄。 “项缭,你什么意思?”常徇舟扬声问。 项缭脚步一顿,收回已经踏进电梯的脚,伸手在门上挡了一下,满不在乎地反问:“你觉得我是什么意思。” 常徇舟眸光微闪:“这就是你的手段?” “常队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啊。” “……” “项缭,”常徇舟深吸了一口气道,“你我之间,犯不着牵扯上旁人——” 项缭忽然打断他:“就许你培养好苗子,不许我交朋友?李千星想签给谁就签给谁,你逼不了她。” 对峙片刻,常徇舟冷漠地一点头,冷嗤道:“是,决定权在她,不在你。” “当然。”项缭挑眉,“不过常徇舟,你有没有兴趣跟我赌一把?” “赌什么?” “赌李千星下一场季赛的排名。” 电梯门合上又分开,常徇舟终于开了口:“你想怎么赌?” “很简单,我们押新晋选手的排名。” 常徇舟紧皱着眉头没松。 项缭没耐心再陪她耗下去,一步跨进电梯里,在门合上之前留下一句:“等我消息。” 电梯里安静得有些过分。 李千星悄悄瞟着身前 的女人,大气都没敢出一下。 很快她们在顶楼停下,项缭先走出去说:“现在太晚了,你先在我这儿凑合一晚吧。” 李千星愣了愣,并没有抗拒。 她跟在项缭身后进了门,打量起这间精致的平层公寓。 “这是你家?” “对,”项缭给她拿了新拖鞋,“你可以睡在次卧,介意的话,明天我让管家把楼下那间收拾一下给你。” “不用不用。”李千星连忙摆手拒绝,换好鞋,小心翼翼地去了客厅。 项缭一边走一边给她介绍:“卧室里自带独卫,毛巾和睡衣都在柜子里,没用过,卫生巾也有。明早想吃什么,厨房那边有个平板可以点餐。” 李千星哦了一声连连点头,眼里的惊奇根本压不住。 项缭一回头,就看见小孩儿那个眼睛亮晶晶的模样,没忍住笑了笑。 她走到少年身边,用力揉了揉她的脑袋,把人往次卧推:“去洗个澡,好好看看身上有没有伤,出来我给你上药。” 等小姑娘进了浴室,项缭才转身回主卧。 她迅速冲了澡出来,身上穿了件清凉的吊带裙,跑去橱柜里找棉签、找药酒。 李千星出来的时候,就看见项缭面前的茶几上摆了一大堆东西,最中间还放着一只牛皮纸袋,上面写着“周氏舒筋活络贴”。 视线一转,又看见项缭右肩后面那一片淤青。 她吃了一惊,忙不迭走过去:“这就是你说的受了点小伤?” 项缭回头看了她一眼:“没事,上点药就好了。” 李千星帮忙去桌上拿药,结果刚碰到那只纸袋就觉得手感不对,打开往里一看,果然是空的。 她偏头,项缭也在看她,尴尬地扯了下嘴角:“忘了,膏药没了。” “在哪买的?我去帮你买。” “买不到的,”项缭摆摆手,“随便弄点别的就行。” 之前她只感觉右肩制动有些阻碍,洗澡的时候才发现这一片触目惊心的青紫。 上天保佑,她可不想去医院挨骂。 李千星视线往桌上一扫,又拿起几只药膏和纱布,对着项缭说:“你转过去,我给你上药。” “哎——”项缭拦了一下,把人拉起来,“先别管我了,你身上有伤没?” “没有,干干净净的。” “真的假的?” 项缭好好把人检查了一遍,还真是,一点青紫都没有,虽然看着瘦削,但只要稍微一用力,就能凸显出不少肌肉线条,流畅又好看。 这是一具年轻的、有活力的身体,就仿佛李千星那充满希望与光明的未来。 她忍不住道:“比赛要打,身体的保养也要跟上,明白吗?你要走的路还长着呢。” “那肯定。”李千星理所当然道,“我还指望着赚大钱呢。” 闻言,项缭忍俊不禁:“你打拳就是为了这个?” “不然呢?我就是个俗人。” “挺不错的,有目标就好。” “行了,别说我了,你转过去,让我看看你的伤。” “哎哎,你会弄吗?” “当然,不要小看我。” 项缭拗不过这小孩儿,只好把右肩露了出来,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闲聊。 问到今晚她为什么会出现在长风大街的时候,小孩儿再一次沉默了。 不过这次她没沉默多久,半晌后低声说:“家里有那个男人在,烦。” 项缭心下一动:“你爸?” 李千星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行吧,项缭明白了,勾着手把人拉到自己身边,亲昵道:“没事,反正你也快毕业了,以后自己也能赚钱养活自己。” “就是!” 处理完伤,李千星给她简单包扎了一下,两人在卧室门口互道了晚安。 已经快六点了,项缭却一点睡意都没有,她走到窗边,看着这座城市在黎明之前悄然苏醒,拨通了手机里一个号码。 “查得怎么样了?” “二小姐,您的猜测没错。” “行,继续盯着,有消息告诉我。” “好的。” 24. 第 24 章 小孩儿换地方住需要适应环境,项缭专心在公寓里陪了李千星几天,期间挂断了段秉川六个电话。 到最后段秉川忍无可忍,亲自找上了门。 公寓管家说有个姓段的中年人想要拜访的时候项缭还没反应过来,抬眼对上李千星疑惑的眼神,她迟疑道:“家里有个人要来拜访,你介意吗?” 李千星神色怪异地反问:“我为什么要介意?这不是我家。” “但现在你住在这里,比他重要。” 小姑娘缓慢地眨了下眼睛,像信号延迟似的,半晌才哦了一声。 她捏着牛奶起身往屋里走:“那你见,我回避一下。” 段秉川被管家带上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小时后了,项缭把常徇舟上次穿过的拖鞋找了出来,随意丢在门口。 不过他好像会错了意,以为是项缭专门给他拿的,满脸和颜悦色。 男人今天没穿西装了,换了身休闲夹克,搭配上灰白的发丝,更显老态。 项缭坐在旁边的单人位沙发里,开门见山道:“找我什么事?” 段秉川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件屋子,最后才把视线落回到女儿身上,说:“也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这几天怎么没回段家?爸爸还以为能再见到你。” 面对这种感情牌,项缭向来免疫,多了几分不耐烦:“那你现在见到了,有事就说。” “……”段秉川沉默一瞬,只好道,“过几天就是爸爸生日了,你会出席吧。” 项缭一愣。 说实话,他不提她都快忘了,毕竟不是什么重要日子,二十七年一次都没参加过。 也因此,项缭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她真诚问道:“是什么让你忽然决定邀请我?” 段秉川脸色一黑:“你是我女儿,我不邀请你邀请谁?” 项缭笑了:“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阿缭,”段秉川沉声说,“爸的一切都是你的,遗产公证很早就发给你妈妈看过。” 提到项雯瓷,项缭迅速敛了笑意,阴沉沉地盯着他。 “所以,你不要抗拒爸爸,行吗?”段秉川态度软化了一些,“跟爸去见见那些生意上的伙伴,了解了才好拿捏。” “这才是你最终的目的吧。” 项缭忽然冷笑一声,“我不稀罕。” “项缭!”段秉川愤然起身。 “如果没有别的事,你可以走了。” 项缭大马金刀地坐在沙发里,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僵持片刻,段秉川愤怒地拂袖离去。 门被用力甩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又过了几分钟,李千星从卧室里探了个脑袋出来,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外面。 项缭还坐在沙发上没动,一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一手搭在扶手上,看上去无比正常。 “对,没事,听我的,别的你不用管……尽快把消息给我……你们放心,工资不会少给你,我单独出一份……行,就这样。” 项缭挂断电话,偏头就看见了卧室门口一闪而过的身影,挑眉道:“谁家的小猫啊,偷听人讲电话。” 几秒后,卧室门被人拉开,李千星神色如常地出来扔了垃圾,走到项缭面前说:“我没有偷听——正大光明的。” 项缭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所以你承认你是小猫了,谁家的?” 李千星:“……” 李千星转身去了厨房。 项缭忍俊不禁,手机在手里转了两圈,她忽然起身,提议道:“今天有事吗?没事的话跟我出去。” “去哪?”李千星从厨房里探头。 “Deep。” Deep背后的老板来自加拿大,听说是个女人,连项缭都没见过对方本人,平时只跟主理人交涉。 他们尊重绛城文化,会跟着一起放年假,但基本上初二、初三就会开业,全年无休。 这个点Deep里的客流量不高,项缭一路带着人直接上了九楼。 Zephyr的队员已经开始训练了,白峤言停了所有人的周赛安排,准备全力冲刺下月底的季赛。 经过一间训练室时,玻璃门忽然打开,一个人冲了出来:“老大!” 项缭驻足,偏头看见是苏子昂。 这小子早就出院了,身体也养得不错,但因为那份合同,他没办法参加任何比赛,只能龟缩在战队的训练室里没日没夜地揍沙袋。 好不容易等到项缭,他立刻就冲到了项缭面前来:“老大!我错了!你跟言姐说说情,让我恢复比赛吧,小比赛也行!” “现在知道来求我了?当初往合同上签字摁手印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今天?” 项缭一巴掌把人挥开,“看你以后还敢不敢乱签字!” 苏子昂哭丧着个脸:“我真的错了……” “你现在跟我说这些也没用,”项缭说,“你不如先去问问白经理,你那案子处理得怎么样了。” “问了,说还在扯皮,两个月后开庭。” 项缭点点头:“那就两个月以后再说。” “老大——” 项缭也不搭理人,揽过李千星就径直往走廊尽头的单人训练室走去。 这样的单人训练室一共有五间,平时是给明星队员用,统一由白峤言协调时间分配。 项缭提前跟白峤言打过招呼,特地留出来半天时间给她。 两人换了训练服出来,李千星却扯着项缭不让她上台:“你给我做指导吧。” 项缭抱臂挑眉:“小孩儿,知道我的指导费是多少吗?” 李千星看着她:“请你做陪练要多少?” 项缭比了个数字。 少年歪头沉思了片刻,道:“我以后赚了钱会补给你的。” 项缭笑了:“这话听起来像个fg,好像没什么诚意。” 李千星皱了皱鼻子:“那你想怎么样?” “简单,”项缭打了个响指,“签给我,给我打工,指导和陪练都免费。” 李千星:“……” 李千星可耻地心动了一下,小脸紧绷地说:“坐着吧你,等你伤好了再说。” 项缭从善如流,在一旁坐下了。 虽说提议来这里,纯粹是因为心里有火,想来发泄。 可现在看着李千星这样有条不紊地重复那些枯燥的动作,她忽然有些感慨—— 上一次被她这么盯着的,还是韩旋。 去年的年终季度赛,也是她生日当天的那场——如果不是因为Zephyr临场弃权,那场比赛的冠军得主,本应该是韩旋,Zephyr的荣誉室里也该多一盏刻有她名字的奖杯。 韩旋刚加入战队的时候比李千星大一点,二十岁。活力四射的青年人一见到她就笑着喊老大,浅色发丝在太阳的照耀下仿佛发着光,活脱脱一只蓬松可爱的大金毛。 后来,韩旋一路过五关斩六将,两年不到的时间就爬上了明星选手排名的前十位,成了Zephyr的一张当之无愧的王牌。 这件事是她对不起韩旋,后面她私下里给了很多补偿,结果年轻人一样不要,全都退了回来,来见了她一面。 年轻人还是那头浅金色的短发,笑容一如既往地温暖,还笑吟吟地叫着她老大。 “老大,不用给我这些,你提前给我准备好展柜就行!看我给你拿更多的冠军回来!” 敛起思绪,项缭再次抬眼,却意外发现不远处的李千星正在看她。 到底年纪小,还没染上成年人那些似是而非的弯弯绕绕,想看便光明正大地看,想说话便光明正大地说。 她问:“项缭,你觉得我能拿多少名?” < p>项缭抬手把刘海撩到脑后,露出额头和似笑非笑的眉眼:“怎么忽然问这个?” 李千星沉默着,只是那双眼睛里却好像藏了千言万语。 项缭第一次没看懂她的意思,微微疑惑。 只是她还没问,李千星又换了个问法:“用你专业的眼光来看,我是个什么水平?” 项缭一笑:“叫声好听的我就告诉你。” 李千星顿了一下,耳尖红了起来。 项缭也不着急,就耐心等着,半分钟后,一声微弱的“姐”飘到了她耳边。 “你说什么?”项缭故意逗她。 “……”李千星甩脸子不干了,回头揍了沙袋好几拳。 项缭心情大悦,踱步到她身边说:“那天我跟常徇舟说的话你也听见了,怎么,想让我赢,还是想让我输?” 李千星打完一组快拳,停下来时还有些微喘,她觑了她一眼:“你呢?” “嗯?” “你是想赢,还是想输?” 项缭觉得她这个说法很新奇,微微正色:“是,我想赢他,所以,我押你排名前25。” “哦。” 项缭挑了下眉,只听李千星继续道:“我觉得你能赢。” “口气不小。” “我是相信我自己,”李千星说,“25名而已。” 项缭看着眼前的少年,忽然笑了,看向她的眼神里满是势在必得的占有。 这个小孩儿真是太对她胃口了,她天生就该是Zephyr的人。 = 李千星的寒假就快结束了,她找时间回家拿了自己的书包和几件衣服,堂而皇之地住进了项缭的澜湖公寓。 她每天的生活逐渐变成两点一线——白天去Deep训练,晚上回来公寓补作业。 刚开始还没注意到她的出现,直到她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整个Zephyr都知道了这个小孩儿的存在,暗暗猜测是不是新队员。 也有知情者说,她好像是誉森的人。 越来越多打探消息的人都涌进了白峤言的办公室,白峤言心力交瘁地给项缭去了电话。 “项老板,项祖宗,你到底想干什么?”白峤言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你真打算把这小孩儿扣在Zephyr?” “这怎么能叫扣?”项缭正在给自己的肩膀上药,她找人弄来了周氏的膏药贴,不得不说,确实好用。 “我只是交朋友,身为金主,我还不能走个后门么。” “少扯那些有的没的,”白峤言不吃她这套,“我还不知道你?你给我实话实说。” 项缭停顿了一下,把膏药贴包装扔进垃圾桶,换了手拿手机:“好吧,我是想要她。” “怎么要?” “抢签。” “……” 白峤言恨不得掐她脖子:“项缭!你知不知道抢签的事曝出来对战队有多大影响?!” “知道啊,放心,公关费我出。” “你不出谁出?难不成还是我吗!” 项缭安抚道:“放心,这里面涉及到一个赌约,等我这边定下来再告诉你。” “?什么赌约!” “简单来说就是——”项缭说,“李千星首秀的成绩,决定了她签哪家战队。” 闻言,白峤言渐渐冷静了下来。 片刻后她忽然道:“你跟常徇舟什么时候达成的一致?” 项缭:“……” 项缭打着哈哈:“就,过年那会儿。” 白峤言却不信:“过了个年而已,你俩又怎么了?之前不是还合作呢么。” “合作?”项缭不屑道,“我俩要是能合作,猪都会上树了。” “……行。” 项缭:? 白峤言:“我等着猪上树。” 项缭:“……” 25. 第 25 章 项缭这几天被李千星看着,也总算养好了肩膀,恢复自由的第一天,她就去Deep酣畅淋漓地打了一场。 刚下拳台,白峤言就捧着她的手机找了过来:“伯母找你。” 项缭一愣,接过来一看,才发现有项雯瓷的未接电话。 她眼皮一跳,忽然想今天貌似是收假的日子……项家人应该都要回来了。 “我先走了,回见!”她澡都来不及洗,匆匆丢下一句就跑了。 回到项家天已经黑了,之前还安安静静的绯园此刻灯火通明,到处都充满了人气。 项缭莫名觉得心安,一路溜溜达达地回了自己的院子。 项家人是中午下的飞机,行李已经被佣人归置好了,项雯瓷和项绮在书房谈公事,项绎坐在沙发上抱着手机,打字手速飞快。 项缭换好衣服过来的时候,就看见他已经换了语音,手机屏幕上满页的60秒。 好不容易等他停下,项缭关心道:“出什么事儿了?” 项绎问了声好就开始吐槽:“还不是我手底下那个艺人,出去拍个综艺,回来跟我说动心了要谈恋爱!我真谢谢他没先斩后奏!” 项缭噗地一声笑出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说:“没事老弟,整个Predl你说了算,不听话就让他滚蛋。” “不是这个问题,我害怕他给我整个孩子出来!”项绎愁得直抓头发。 “那人家女方什么意思?” “我正联系着呢,对方经纪人没给话。” “行吧,也是辛苦你了。” 项缭看他实在上火,去找了个点菊花茶出来给他泡了一杯。 重新坐进沙发里,她忽然问:“小绎,咱们Predl的公关怎么样?” “啊?”项绎脑子短路了一下,但还是如实回答,“挺好……的?算绛城头一份吧。” 项缭了然点头。 项绎又回去抓着自家艺人耳提面命,半晌才回过味来,猛地抬头看向项缭:“姐,你不会是睡了哪个小明星吧!他手里有你照片?” 项缭:? “去你的!”项缭抓起抱枕砸了过去,“我只是问问而已。” 项绎被爆了头,不疼,但有点发懵,只连连点头道:“不是就好……姐,听我一句劝,圈子的人不能沾,99%都心脏得很……” “行行行,”项缭受不了这种叨叨,立马跑路,“闭上嘴,骂你的人去。” “姐你信我!真的是真的!” 回应他的只有餐厅一道关上的门。 晚餐就快好了,项缭从桌上偷了一块小点心,坐到了窗边去吃,心里万分懊悔。 她跟项绎提什么公关啊——不对,是她一开始就被白峤言带跑偏了! 不就是抢签吗!没杀人放火,谁能说她一句不好?再说了……能把人签下,是她项缭有本事,是常徇舟菜! 想通了这一点,项缭做事越发心安理得。 李千星开学以后,就只能抽晚自习和周末时间出来训练。项缭为了蹲她,天天下班就往Deep跑,也渐渐摸清了这小孩儿的日常。 于是在一个周六下午放学,李千星一从学校出来,就看见梳着背头、穿着皮衣的俊俏女人站在校门口正中央朝她挥手。 李千星:“……” 她身边还有同学,熟悉她的人都注意到了这个忽然出现的女人,纷纷凑到她跟前打听。 “千星,那是谁啊?你姐姐?” “不对啊,我记得你不是独生女吗。” “这个姐姐好帅啊,千星,能不能给我一个微信?保证不打扰!我只看朋友圈!” 李千星:“…………” 李千星费了一番功夫才应付完同学,挤到项缭面前,神色复杂。 项缭摘下墨镜,朝少年挑眉一笑:“看来我来得时间刚刚好。” 李千星没忍住多打量了她几眼:“你怎么来这儿了?” “顺路,过来接你,感动吗?”项缭一边说一边伸手揽住人肩,往路边带。 “……谢谢,还行。” 项缭开了辆还算朴实的车,黑色车身,也没什么夸张的内饰,她把人往副驾里一塞,抬眼就看见对面好多学生都在往这边瞄。 她有些不解,等坐进驾驶室系上安全带,才顺嘴问李千星:“我也没开多贵的车啊,怎么还这么多人看?” 李千星面无表情:“你要不先看看你的车牌号。” 项缭:“……哦。” 她车牌是六个8来着。 六个8浩浩荡荡从西铭中学门口离开,留下一个潇洒的车屁股。 李千星这时候才找项缭确认:“去哪儿?Deep?” “看你,想先去吃饭也行。” 李千星想了一下说:“吃饭吧,你还欠我二十顿饭呢。” 项缭笑着应“好。” 吃完饭,李千星回Deep训练,项缭带着人进电梯,抬手就摁了数字9。 李千星看了她一眼,项缭笑眯眯地说:“今天誉森没人,都去楼下看比赛了,我怕你一个人害怕。” 李千星:“其实我——” 项缭:“走吧走吧,Zephyr的人你都熟了,上次韩旋还说想跟你切磋一下呢。” 李千星:“……好吧。” 项缭把人拐进了上次那间单人训练室,话还没说两句,就又被白峤言叫走了。 她只来得及让小孩儿随意一点,有什么需求直接去隔壁找韩旋。 李千星点点头,随手丢下书包,轻车熟路地拿了训练服进去换。 只是,她热身活动都没做完,外面的门忽然被人敲响。她偏过头,正巧对上玻璃窗口外一双英俊的脸。 那脸的主人朝她做了个手势,示意她:出来聊聊。 李千星手脚僵硬地过去开门:“老大?” 常徇舟抱臂倚在门口,垂眼打量着眼前的少年:“我还以为是我看错了。” 他刚从赛场后的休息室里出来,就注意到了走进电梯的项缭,她身边那个人没看清,但依稀看见一点校服——没想到真的是她。 少年满脸写着“被抓包了”四个字,硬着头皮啊了一声:“老、老大,誉森今天不是有比赛吗?” 常徇舟说:“已经比完了。” 李千星:“哦。” “所以,”常徇舟视线往后落,两秒后又回到她身上,“你怎么会在这里,我记得之前给你开过誉森的权限,你可以自由出入。” 李千星干巴巴地说:“今天在校门口偶遇了项缭,吃完饭就顺便……过来训练了。” “哦,又是偶遇。”常徇舟笑了一下,但脸色晦暗不明。 李千星紧紧抿着唇,等待着最后的宣判。 半晌,常徇舟冷淡地开口:“收拾一下,跟我走。” 李千星哦了一声,也来不及换衣服了,折回去疯狂往书包里塞。 还没塞几件, 门口又传来声音:“东西不用拿,人跟我走。” 李千星心头一喜,当即丢下书包走了。 誉森这边确实没什么人,几个训练室都是空的,只有战队经理的办公室偶尔有人出入。 两层的布局几乎没什么不同,只是誉森这边多了个安防系统,每个队员都有特殊的权限批准。 常徇舟径直带着人走到最深处,这里有两间屋子,都是常徇舟的私人地盘。 他停在一扇门的门口,刷了指纹权限,招呼道:“进来。” 这还是李千星第一次踏足这地方,进去才发现,这里有更衣室、休息室、卫生间……还有八角拳台。 ——居然是个训练室。 她猛地转头看向常徇舟,后者果然翻身上了拳台,往自己对面扬了扬下巴:“上来,让我看看你这段时间训练的成果。” 闻言,李千星顿时眼睛一亮。 其实在跟项缭打过一场以后,她就一直在等待这个机会,一个跟拳坛神话对垒的机会! 她几乎没有犹豫,立即跟了上去。 站上拳台,少年周身的气质就变了。 这些天的训练和营养补足,量身定做的训练服和护具,让她越来越具备一个专业拳手该有的体魄和形象。 常徇舟惊讶于少年短时间之内的变化,也更加期待这场比试最后的结果。 没有裁判,双方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动了起来。 只见李千星压低身体,在靠近的瞬间前手刺拳冲出,常徇舟微微偏过半寸,躲避的同时一记勾拳从左侧迎面而上。 然而,他这一拳落空了。 李千星脚下瞬步移动避开,迟来的后拳从另一侧猛击向常徇舟的头部,又在他抬臂格挡之时,一套漂亮的组合拳倾泻而出。 常徇舟迅速改变策略,拉开距离抬腿低扫过来。 若是平时有人见到这一招,下意识便会降低重心,保持稳固的同时绷紧肌肉吃下这一痛击。然而,就在两人的腿即将撞到的那一刻,李千星却忽然提起了右膝! 她放弃了重心! 常徇舟瞳孔骤然紧缩。 因为她的大胆,也因为这一险招他见过。 他六年前就见过。 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那是独属于项缭的格斗技巧,也是她的成名技。 常徇舟一击落空,胫骨结结实实撞在李千星暴露的左腿内侧。 而与此同时,颈部忽然传来力道极大的桎梏,硬生生将他整个人压低几寸,下一秒,坚硬的膝盖犹如钢铁般顶上他的肋部。 常徇舟只愣了半秒,立即提膝攻上,双方膝盖猛地撞到一起,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 那力道极大,双方都不由得后退了半步,但李千星没让这段距离拉开得太久—— 几乎在常徇舟重新抬眼的一瞬间,三连扫踢已经接上,距离一步一步压近,等到足够近时,她的右手肘猛地横切过来。 常徇舟下意识后仰躲开,一击落空的李千星却并未着急回转,而是借着扑出去的惯性,迅速接上一记反肘。 漂亮! 常徇舟在心底称赞了一声。 这一系列动作,无论是节奏还是力道,都和当初那个被他从地下拳场带回来,连护具都戴不好的小孩儿判若两人。 见识完她的实力,常徇舟迅速结束战斗。 他递了毛巾过去,先赞了一句“不错”,又道:“刚才那招,项缭教你的?” 26. 第 26 章 明明是在提问,可常徇舟的语气却平直无波,好像是在陈述事实。 李千星盘腿坐在了拳台上,一边擦汗一边说:“我见她用过一次,就学了一下。” “要学就学些好东西。”常徇舟不赞同地说,“重心在格斗里非常重要,尤其是对上越级选手。没有把握,就不要耍这些花架子。” 李千星仰头看他:“那要是有把握呢?” “……等你真正有把握了再说。” “哦。” 出了训练室,常徇舟直接把人带去了隔壁的办公室,经过沙发时他抬了下手:“坐。” 李千星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汗渍渍的训练服,摇了摇头:“老大,还有什么事吗?” 常徇舟抬眼看她:“就这么着急上楼?” “我东西还在楼上呢。” “……放心,Zephyr不会给你扔了。” 常徇舟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她:“下场季赛的名单确定了,这是选手资料。” 李千星一愣,郑重地翻开了文件夹。 “比赛前一周抽签,拳台上遇到谁都有可能,所以你要尽可能多地了解你的对手。”常徇舟说,“当然,没人能搜集到你的信息,这是你的优势。” 李千星恍然点头,翻到其中一页时忽然停顿了一下。 看照片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除去各种官方评价和履历以外,照片旁边还有一行手写的小字。 「此人性格冲动,但粗中有细,非鲁莽之人,需谨慎对待」 笔锋沉稳大气,入木三分,李千星下意识抬了下眼。 常徇舟问:“有什么问题?” “没有,”李千星合上文件说,“谢谢老大,我会好好看的。” “行,”常徇舟点头,“没什么事你就回去吧,时候也不早了。” “好。”李千星抱着文件离开,临走前仔细给常徇舟带上了门。 誉森的人差不多都回来了,三三两两进出着训练室,看见李千星都热情地跟她打招呼。 其中有相熟的还跟了两步,亲热地问道:“小千星,你这是去找老大了?” 李千星点头:“老大给了我几份资料。” “是季赛的选手资料吧!”队员笑了笑,“老大就是爱操心,喜欢什么都准备好。” 两人聊了几句,队员把李千星送到了誉森门口,又问:“小千星准备回家吗?” 李千星停顿一秒:“……是。” “好,路上小心。” “谢谢。” 确定人回去了,李千星才摁了上行电梯,等待几秒后嗖的一下钻了进去。 只是在电梯门合上的前一秒,队员忽然想起了什么,又折了回来:“哦对了,千星,你——嗯?电梯怎么往上走的??” 九楼。 从白峤言办公室回来的项缭看着空无一人的训练室,缓缓眨了下眼睛。 她只能说……幸好这小孩儿的东西还在,起码不是招呼都没打一声就跑路。 在原地站了片刻,她开始思考小孩儿可能会去的地方。 卫生间?不会这么久。 别的训练室?她过来的时候没看见。 楼下的公共训练室?不会不拿东西。 所以到底是—— “项姐。”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声呼喊,项缭转过身,对上李千星那双无辜的大眼睛。 身上穿着训练服,额头上还有点汗,肌肉在充血,应该是刚刚运动过——这是跟谁去打了一场? 项缭往旁边让开一步,靠着墙抱起臂来:“我还说,你要是跑了,我就把你这些东西全扔出去。” 小孩儿不知想到了什么,很快笑了一下,说:“扔完记得告诉我在哪,我去捡回来。” 听小孩儿还会开玩笑,项缭猜测她心情不错,低头扫见她手里的文件夹,问道:“怎么没训练,这是去哪儿了?” 李千星摸了摸鼻尖说:“刚才……常先生叫我下楼,说要试试我练得怎么样。” 说这话时,她下意识关注了一下项缭的脸色,可左看右看,都没看出来有什么问题,一时有些惴惴不安。 “所以……”她刚开了个口,项缭忽然问她:“你跟他打了一场?赢了没?” “没,”李千星说,“我打不过他。” 项缭却一巴掌拍到她肩上:“迟早的事,我看好你!” 说完,她像变戏法似的,不知道从哪摸出来一份文件塞给她,还叮嘱道:“业内机密,概不外传。” 李千星:? 李千星一懵,忽然有种强烈的既视感,于是她当着项缭的面飞速翻开。 见小孩儿脸上满是惊讶,项缭高挑起眉:“好歹我也在这个圈子里站了六七年,查这点东西还是不在话下的。” 她拍拍少年的后背说:“时间不早了,还练吗?不练了就去洗澡换衣服,东西收拾好,你回去慢慢看。” 李千星的震惊直到坐进项缭车里才渐渐消退下去,慢慢翻看起项缭这一份。 顺序跟常徇舟的大差不差,涵盖了月底那场季赛里所有她可能会遇到的拳击选手,唯一不同的是,一个里面加了Zephyr,一个里面加了誉森。 翻过这部分,她又看见了那张熟悉的青年面孔——甚至连批注的位置都大差不差。 「这人最喜欢假装自己是个莽夫,引别人攻击他的下盘,千万别上当!!!走上三路为妙:P」 笔触潇洒锋利,是跟常徇舟完全不同的风格。看着加粗加重的感叹号和最后的小表情,李千星没忍住眉眼一弯。 她将两人的文件整整齐齐放进书包里,开门下车:“我走了项姐,晚安。” 项缭应了一声,目送人进了巷子,摸出手机打给了白峤言:“白,给我调一下S3训练室门口的监控,晚上九点以后的。” 很快,一段时长两个半小时的视频发到了她手机上,画面清晰,声音嘈杂。她注视着自己拇指旁的那张脸,神色晦暗不明。 忽然间页面跳转,一通电话打了进来。 看着写着未知两个字的来电显示,项缭微一挑眉,摁下了接听。 “二小姐,刚得到消息,刘宾在准备一场秘密宴会。” “什么宴会?”项缭问。 “不清楚,他没告诉任何人,只给了秘书一份名单,我稍后传给您。” “总有个名头吧。” “有,他说这是,打花会。” 项缭往后靠,上半张脸彻底隐没在黑暗之中,薄唇轻启:“时间,地点。” “28号晚上七点,花景国际。” 夜色渐渐浓郁,街道两旁景观树早就没了叶子,是剩下张牙舞爪的枯枝,在惨白的路灯下更显狰狞。 黑色车子孤零零停在路边,没发动,只有车灯照亮前行方向一小段路面,仿佛也沉寂在这无人的冬夜。 电话挂断后,很快又响起通话的忙音。 这次她等了久了点,手搭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敲,与耳边的嘟嘟声相合,像是在数秒。 终于,在第七声之后,电话通了。 “常徇舟,之前那个赌约你还记得吧。” 听筒里,男人重重呼吸了一声,嗓音沙哑地回答:“记得。” “那就好。”项缭嘴角噙笑,“你听说过打花会吗?” = 三月底,新一年的季赛拉开序幕。 Deep月中旬就在网络上展开了宣传,又卡着点公布了这次所有参赛选手的名单。 各家粉丝都第一时间涌进官网里查看,然后纷纷被首页第一张横屏广告冲击到了眼睛。 「靠,这海报谁做的,给老子滚出来!」 「以前不是两个人一左一右站的吗?今年怎么回事,怎么并排站中间了??」 「绝了,谁想的招啊,把贾西沉和韩旋放一起?!这跟结婚照有什么区别???」 「还是有区别的,结婚照起码是红底。」 「也不一定,我 见过蓝底的,只不过没这么深……」 「哎不对等会儿,韩旋要上场了!这是不是说明Zephyr回来了?!」 「楼上你网速也太慢了,Zephyr年后就发了训练日常的视频,一看就是有动作。」 「所以他们去年到底为什么弃赛啊,我璇姐少了一个奖杯谁来赔!」 「可别吹了,去年的奖杯就该贾西沉的,韩旋根本打不过。」 「誉森的别来贴脸好吗,要不是我璇姐弃赛,有你们什么事?」 「呵呵,谁不知道Zephyr是因为资金链断了才弃赛的,有时间在我面前跳,你不如先祈祷一下你家今年不会出事。」 「靠,你们誉森就牛逼吗,有种私聊!」 「谁怕谁!」 不止Deep官方的评论区,各大战队的官博里也乱了套,首当其冲的就是誉森和Zephyr。 因为两家老大的关系,两家战队也是常年互撕,水火不容。白峤言让公关部盯了一下他们底下的评论,一边打电话去慰问Deep的主理人。 Deep主理人笑呵呵地说:“白经理,我们也是为了给各大战队造势嘛,这样的宣传效果你也看到了,热度空前绝后。到时候Zephyr再拿个好成绩,代言和赞助那不是随便你挑?” 白峤言:“……” 白峤言无言以对,挂了电话又给项缭打,结果打了几个都没打通。 她只能转去微信轰炸:「人呢????」 「今晚的比赛你不来看了?」 「你不是还要蹲那个小孩儿么。」 「看见了回消息!!!」 「别逼我骂你!」 而此时此刻,花景国际。 项缭顶着项家人的身份出现在一楼大厅,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大堂经理立刻让人去通知老板,自己亲自出来陪客:“项小姐,欢迎光临!” 项缭把墨镜推到头顶上,瞥了他一眼说:“听说这儿今天有个什么宴会,带路。” 经理愣了一下,笑容不变地说:“请您出示一下请柬,我这就带您去宴会厅。” 项缭转头脸来看他,语气高傲:“我亲自过来,已经是给他面子了。” “项小姐……”经理额间冒汗,苦笑道,“这也不是我一个小小的经理能决定的,您也知道,能来这里包场举办宴会的,都不是小人物……” “行了行了,”项缭不耐烦地摆摆手,朝身后的人伸手。 身后的男人愣了一下,神情怪异地从怀里拿出了一份请柬。 他正准备递给项缭,项缭却先一步把手收了回去,他那只抓着请柬的手就这么被晾在了半空中。 场面一度有些尴尬,大堂经理立刻上前一大步,将这份请柬接到了手里。 经理翻开看了一眼,硬质的请柬中间烫金了打花会三个字,里面也确实写了项缭的名字,这才放下心来,朝项缭深深一鞠躬。 “项小姐,您这边请。” 项缭冷哼一声,大步往前走去。 她身后的男人落后她半步,步伐稳健,沉默且高大,看着就是个不好惹的。 经理在后面默默咽了一下,赶在两人进门之前,又壮着胆子拦了一下:“项小姐……” 项缭一记眼刀飞了过来,神色冷漠。 经理吓得一凛,但还是硬着头皮说:“按照规定,保、保镖……不得入内。” 项缭斜了身后的男人一眼,伸手把人捞到身边,抓着对方的手往自己臂弯里一塞:“现在能进去了吗?” 经理愣愣地啊了一声,项缭头都没回,扯着人大步进了宴会厅。 雕花的木门在身后关上,常徇舟第一时间把自己的胳膊抽了出来,项缭也松开手往旁边躲开一步。 两人转头看了眼对方,又同时撇开目光,眼底是同样的不适。 常徇舟率先开口:“你到底想怎么赌?” 项缭打量着周围:“说了,打花会。” 27. 第 27 章 “什么是打花会?” 项缭往里走,常徇舟亦步亦趋地跟上。 这间宴会厅的整体风格与外面的高端奢华不同,这里完全是仿古的中式。 通体贴着缠枝莲花纹的墙纸,每隔几步就装点着青瓷瓶插花和卷轴画册,实木的镂空屏风上缠绕着翠绿的藤蔓,一股淡淡的木质幽香夹杂着分辨不出的花香弥漫在周围。 宴会厅虽然在室内,但引入了活水系统,还打造成了溪流的模样,在脚下潺潺蜿蜒,绕过屏风,穿过一段两米左右的拱桥,才算是真正进入了宴会内场。 这里周围摆了一圈木质座椅,以屏风为背景隔断,各色花枝装点,茶香袅袅。 而在正中间,摆了一只巨大的走马灯,一圈横向宽面,无字也无画。 常徇舟看了一圈,发现来往穿行的人大多眼熟——都是绛城商圈里能叫得上名号的各位总裁和负责人。 他们显然也认出了他和项缭,却没人近前来攀谈。 项缭径直走到一处空桌子前,自顾自地坐下,见常徇舟还站着,扬了扬下巴道:“坐啊,还要我请你?” 常徇舟沉默一瞬,坐在了她对面。 “你来过这里?”他问。 项缭在果盘里挑挑拣拣:“没来过啊。” “那你怎么——”怎么好像熟悉的样子? 常徇舟一转头,就见项缭懒洋洋地靠在座椅里,也没个坐相,略微无语。 项缭咬了只草莓,嘴角染上了点果汁,唇瓣更加红艳。她笑道:“没来过,不代表我没听说过啊。” 说话间,宴会厅正中间的走马灯忽然缓慢地转动了起来,边转边往上升,最后大概停在了离地两米高的位置。 以空白的灯面为幕布,藏在暗处的投影仪忽然打开,八个面上呈现出了相同的画面—— 正是Deep拳击赛的直播。 常徇舟眼神悄然一变,回头看向项缭,像是确认。项缭也在看着那盏灯。 “一场比赛总共36名选手,全部会进入花池,你可以赌冠军得主,也可以赌前三得主,甚至可以赌某个人是输是赢——总之,选择你心仪的选手下注,就能得到一支花签。” 项缭悠悠地说,“这就是,打花会。” 常徇舟拿起桌上的平板,屏幕感应亮起,是个从没见过的页面。 项缭接着介绍:“花签由系统生成存档,等比赛打完,赔率封锁,得出最终结果,系统会发短信到手机上,花签自动销毁。是兑奖还是赔钱,花落谁家,谁也不知道。” 常徇舟垂下眼,看见屏幕上整整齐齐罗列着36位选手的头像,下面备注着胜场次数,赔率,以及接下来的赛程安排。 李千星在倒数第二,赔率1:1000,封底。 他微微掀了下眼皮,还没开口,就听见项缭又道:“我们就在这里赌。” 常徇舟皱眉道:“拳队成员禁止参赌。” “我知道啊,”项缭说,“但你跟我,谁是拳队成员?残废的你,还是退役的我?” “……”常徇舟张了张口,想说自己还没残废,项缭也没到退役的地步,却见她已经拿走了平板,刷刷几下就下了注。 平板再次来到他手里,上面赫然多了一张精致的花签。 顶头是一支漂亮的山茶,中间写了李千星的名字和她身上的押注信息,最下面是一行五朵金花,和一串序列号。 “你押她新手榜前25?”常徇舟震惊道。 “不然呢?”项缭耸耸肩,“这可是你看上的人,对得起这个价。” 常徇舟皱着眉没说话。 他是看好李千星。 当初是高文说,在地下拳场里发现了一个好苗子,原本想让人跟了他,可惜听说还是个学生,学习还不差的,只好找了常徇舟,问能不能把这小孩儿从这边地方摘出去,不能留在这儿,留在这儿就废了。 常徇舟听说以后,过去见了小孩儿一面,当天就给领回了誉森。 他在李千星身上看到了跟自己一样的东西——一样的狠劲,一样的不甘。 他觉得这孩子只要好好培养,一定能在这条路上走得更远。至少,能比他远。 但新手榜前25名。 很多二十多岁、正值巅峰时期的人都没办法冲到这个名次。更何况李千星才十八岁,还是第一次参加这种比赛。 保守起见,他低头在平板上输入了自己的押注信息。 项缭就在一旁看着,看见那个前七十时,没忍住笑了一声。 常徇舟不语,假装没听出来她笑声里的嘲讽,下好注就把平板丢到一边,看向走马灯中间投影的比赛。 季赛是从最低位的选手开始比,等到晚上黄金时间段,刚好是最令人期待的明星赛。 花厅里大多数人都是奔着明星赛来的,前期关注的人并不多,于是大家都在走动闲谈。 也有人想来项缭面前敬茶,可看见常徇舟冷脸坐在旁边,都自觉拐了道。 ——笑话,傻子才会上赶着掺和这战局。 李千星的比赛很靠前,就在第三场,对手是个排名第92位的新星选手。 大概因为李千星最近在Deep出现的频率不低,且跟两大战队都有牵扯,她一出场,花厅里便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没人开口谈论,但她名字后的赔率却在悄然变化着。 项缭对李千星赢下这场比赛很有信心,而且很明显,常徇舟跟她想法一致。 两人气定神闲地坐在这宴会厅一隅,不动也不说话,惹得不少人都在暗中观察。 项缭大马金刀地坐在椅子里看比赛,视线无意中往旁边一扫,忽然见宴会厅的大门被打开,有人被簇拥着走了进来。 花影婆娑,她看不见对方的脸,对方也同样看不见她,只是在视线扫到其中一处时,她神色忽然一定,旋即意味深长地笑开。 瞥见她笑容的常徇舟:? 男人还没搞明白她在笑什么,投影仪的音响里忽然传出一阵哨声,尖锐持久。 他下意识回头看过去,只见直播镜头里,裁判吹着哨从场边冲向了蓝方。 所有人都屏息看着这一幕,直到裁判起身朝镜头打了个手势,解说慷慨激昂的声音也响了起来。 “TKO!是TKO!这个初出茅庐的少年居然一举击败了我们新星榜排名92位的丁华!这真是出乎我的意料!让我们记住她的名字!李千星!期待她今晚能成为下一匹从这个拳台上杀出去的黑马!一如六年前的项缭!” “……”这话多少有些吹嘘了。 常徇舟下意识偏头,只见项缭八风不动地坐着,面容没有丝毫的变化。 幕布一角,新的排名榜单正在滚动呈现,很快,李千星的名字就出现在了第92位。 而随着她的获胜,往她身上押注的人也在不断增多,赔率几乎一秒一变,不断刷新。系统还会根据胜场的平均点数和赔率再做二次排序。 终于,几分钟后,系统锁盘。 项缭拿起平板看了一眼,不满道:“这赔率怎么算的。” 闻言,常徇舟也扫视过去,只见屏幕上罗列了一串数字。 「李千星,胜场1,败场0,点数10,赔率56.8,总排名52」 其实 这个排名和赔率在新人里算好的了,在常徇舟看来,这里面至少有10点的水分来自誉森和Zephyr的噱头。 不过虽然现在赌局还没结束,但至少,他已经赢了。 平板重新放回桌上,常徇舟注意到签筒里的花签有了变化,他拿起来一看,发现项缭的那只花签下面多了两朵金花,现在一共七朵。 这是……加注了? 他犹豫半秒,默不作声地退了出去。 新星选手的比赛是淘汰制,但另外设置有挑战赛和车轮赛,赢家可以在身体允许的条件下再次进行抽签,或者在首轮比赛全部结束后对所有获胜选手发起挑战。 ——当年项缭就是这样,在赢过一场后直接对排名第一的常徇舟发起了挑战。 所有人都在嘲笑她的年少轻狂,可所有人也都没想到,会真的看见常徇舟跌落神坛。 项缭,确实是当之无愧的黑马神话。 常徇舟心里揣摩着,在平板上刷新了一下,果然见之后的赛程安排变了,李千星的名字再次出现在押注池中。 她重新抽了签。 她选择了跟项缭当年同样的路。 常徇舟一时心情复杂,不知道该说孩子被项缭带坏了,还是说这孩子怎么一点都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 场上比赛还在继续。 今天誉森和Zephyr都出了不少人,新星选手有,明星选手也有,但巧合的是,两边都没抽到对方,完全错开。 这样的局面有好有坏,至少在现在的常徇舟看来,没什么坏处。 两个半小时以后,首轮比赛结束,幕布上出现了新的比赛双方名单,解说的语气也难掩激动:“李千星重新站上了拳台,这次,她的对手是来自新星榜排名24位的李南!” “李南在这个拳台上已经打了半年多的比赛了,成绩一直很稳定,均场积分高达9.2,这在新人里是个很好的成绩了。那么今天这场比赛会迎来什么样的结果呢?我们拭目以待!” 镜头扫过站在拳台中间的两人,红方的李千星比蓝方的李南矮了整整一个头,看上去就仿佛小了一圈,在身高和体型上就已经没了优势,但李千星却丝毫不慌,沉着冷静的模样引得所有人纷纷侧目。 常徇舟也不慌,毕竟面对一个比她高了将近四十公分的自己,她都能临时改变策略,用了只见过一眼的战术——她的天赋不可估量。 随着裁判一声哨响,双方都动了。 第一回合只是试探,李千星用落后一分的劣势摸清了对手进攻的路数。 到了第二回合却变故突生! 李千星飞身一踢之后直接借着惯性在半空中改变面向,躲过李南一记重拳的同时狠狠将对方锁住! 解说都哑然了片刻才继续喊话:“她锁住了李南!这种程度的反应……这真的只是一个刚成年的选手吗!” 场上,李南也迅速反应过来,从内反扣住李千星的手臂,双方都在暗暗较劲。 终于,在二十秒后,李南挣脱了! 金锣被敲响,这一回合结束。 裁判站到中间比了个手势,只是两人都不约而同地盯着对方,仿佛猛兽一般紧紧锁定了猎物,誓死不松口。 到了最后一回合,比赛已经进入了白热化的阶段。 李南把积分咬得很死,李千星必须在这一回合里打出优势,不然随时都有可能被反超。 连常徇舟都忍不住攥紧了手指,连着给自己倒了两杯茶。 只是一转头,他才忽然发现不对劲—— 他身后的位置空了。 项缭呢?她什么时候离开的? 28. 第 28 章 不过一个分神,拳台上最后一回合比赛已经结束了。 李千星以十分满分再次击败了对手,在观众的尖叫声中,大屏幕上的榜单也再次进行了新一轮的刷新。 等数据稳定的那一刻,她的名字直接一跃冲上了19位,赔率涨到1:19.7,全场安静了几秒后,猛然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 场中间的少年被裁判高举起右手,充满疲惫和汗水的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欣喜。 她转头看向观众席,她知道常徇舟和项缭不会出现在这里,但她知道,他们一定会在某个镜头后面观看她的比赛。 她赢了!她没有愧对两位前辈对她的训练和教导! 已经有记者突破重重包围挤上了拳台,将话筒递到了她的面前,李千星没伸手接,但也没抗拒,在喧嚣的喝彩声中辨认记者的问题。 “……李女士,今天是你第一次参加Deep的拳击赛,获得这样的好成绩有什么感想?” 李千星喘匀了气,笑着回答:“我跟人打了赌,我要拿到前25名,让她赢。” 记者懵了一下,还没理清楚她这句话的逻辑,就见少年已经被簇拥着下了台。 而在台下,誉森和Zephyr的队员们一左一右站着,气势十足,像是来抢人的……? 不过此时赛场里发生什么常徇舟都无暇顾及了。他已经从打花会离席,遍寻项缭不见,只好去找人打听。 巧合的是,之前的大堂经理就守候在不远处,看见他还热情一笑。 常徇舟犹豫半秒,决定就是他了。 十分钟后,男人脸色阴沉地站在电梯里,手里捏着一张精致的黑金色电梯卡,耳边仿佛还回荡着刚才那经理说过的话。 “——先生,按我们酒店的规矩,您是不能上楼的。不过看您是项小姐的男伴,我可以为您破例一次。” 电梯叮的一声停在了顶层,按那经理的说法,这一层不单独对外开放,能上来的人非富即贵——要么是绛城三姓,要么得拿出有价值的身份证明。 以常徇舟的资历,想要上到这层起码得再混个五年。而现在,他却靠着项缭那张脸,轻轻松松拿到了这张卡…… “嘁。”常徇舟冷笑一声,将卡片揣进口袋,一步跨出了电梯。 这一层看上去没什么特别的,地上铺了厚实的地毯,人走过几乎没什么声响,两侧墙壁上做了法式边框装饰,每隔十步就是一副价值不菲的油画。 只是这里太安静了。 常徇舟能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他走得很慢,沿着这条笔直的走廊一路往前。中途经过几个岔路口,他都会先听一听声音,再小心翼翼地闪过。 直到不知道第几次偏头,他忽然发现走廊里有扇门开着。 这是唯一的异常,他没犹豫多久,立即加快了脚步向前靠近。 然而,就在他即将走到门口时,门里忽然飞快地伸出一双手来,紧接着,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再回过神,他发现自己被人死死压在门框上,而眼前的人是……项缭?! “你——唔?!” 常徇舟刚张嘴发声,眼前的脸倏地放大,朝他压了过来,将他的话音全部堵了回去。 常徇舟:!!!! 项缭几乎整个人压在他身上,手掌心死死捂着他的嘴,朝他试了个眼色,随后微微错开身形,目光落在了他身后。 片刻后,她收回视线,却发现常徇舟眼睛瞪得极大——她还是第一次在他身上看见这样的表情,有些新奇,没忍住多看了几眼,才低声说:“闭嘴别出声,你上来干什么?” 常徇舟不语,只一味地眨眼。 项缭这才反应过来他的嘴还被捂着,僵了一下,麻溜放下手往后退开半步。 新鲜空气争先恐后涌进肺里,常徇舟喘了口气,继续瞪她:“你又在这里干什么?” “——”项缭张口想解释,可又想到眼前的人是常徇舟,临到嘴边又改了口,“我凭什么告诉你?” 常徇舟脸色铁青:“你把我带到这儿,根本不是为了打花会对不对?” “哟,挺聪明啊,这都让你猜到了。” 常徇舟:“……” 插科打诨完,项缭敛起笑意,视线重新落在常徇舟身后,神情严肃。 常徇舟实在好奇她在看什么,正要转头,身前的女人却忽然又攀了上来,一只手还紧紧攥着他的前襟。 常徇舟:? 项缭低声警告:“别乱动。” 常徇舟:“……” 他狠狠吐出一口气说:“我不知道你躲在这里是要做什么,但——还请二小姐放开我,我走,行了吧?” 回答他的不是行与不行,而是忽然扑进他怀里的温热身躯,后背重重撞在门框上,肩膀被揽着往下压,下巴也被掐住微微抬起。 下一刻,微凉的唇吻了上来。 常徇舟:“……?” 常徇舟的脑子彻底宕机了。 这一吻像是激发了身体的引线,灼热的温度迅速从他的嘴唇蔓延向四肢百骸,一路火花与闪电,炸得他骨头要酥了。 更可怕的是,脑海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唤醒,近在咫尺的这张脸也在逐渐与什么画面重合,他好像、见过这一幕…… 他满脸空白地呆愣着,直到唇角忽然一阵刺痛,他险些散掉的神魂才重新凝聚。 项缭松开了他,捏着他的下巴往旁边转开一点,那双清明锐利的眼眸依旧在越过他往后看,眼底暗潮涌动。 常徇舟猛地反应过来。 ——这人是在拿他打掩护?! 谁家好人是这么……这么打掩护的??? 他脸色发沉,擒住项缭的手腕想将她丢开,可手掌心刚碰到项缭的皮肤,就被烫得微微一哆嗦,没抓稳,反而滑了下去。 项缭在底下踢了他一脚,示意他别乱动。 常徇舟:“……” 常徇舟只觉得自己头晕目眩,太阳穴突突直跳:“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项缭。” 项缭收回视线,目光重新落回他脸上。 两人在极近的距离紧贴着彼此站着,眼里只有对方,呼出的气息彼此交融,身上的温度早已悄然变成了一致。 常徇舟微微张开了嘴,却大气都不敢出。 他能感觉到项缭吐在自己脸上的热气,和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花香——也不知道是不是从那个宴会厅里沾来的。 半晌,项缭终于开口:“发什么神经?” 常徇舟:“……” 这次,项缭彻底把他放开了,微凉的空气挤进两人中间,吹散了那点旖旎。 她微微往下压了压眉眼,转过身挥一挥衣袖,一尘不染地走了,只留给他一句:“……有病就去治。” 常徇舟也跟着低头看了眼自己,迅速转身面朝向屋里,眼睛闭得死紧,紧咬的牙关和垂在身侧的拳头都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颤。 项、缭!! = 走出房间,项缭表情瞬间恢复冷漠,满是锋芒的视线一一扫过每一道紧闭的门,直到落在最后那扇双开的雕花木门上。 项纾留给她的人这几天一直潜伏在这栋酒店里,摸清了所有的监控和空间布局。唯有顶层,他们始终没摸透。 就他们发回来的消息称,顶层只有特殊会员卡能够进入,整层都没有监控,保守估计有三十个房间,都是普通酒店样式,而其中最大的一个,就在项缭眼前那扇门后面。 项缭一边靠近,一边在脑子里飞速回忆着整个花景国际的平面图,就在她距离那扇门还有十步距离之时,门上的把手忽然转动! 项缭微微瞪大了眼,一个闪身躲进了一旁的消防通道里。 几乎在消防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外面就传来了开门的声音。项缭压下砰砰狂跳的心脏,微微阖眼,侧耳仔细留意着门外。 出来了两个人。 脚步声几不可闻,但她听见了从两个不同的角度传来的衣服布料摩擦的声音。 那两人并没有走远,而是就站在不远处,其中一个道:“没人,确认安全。”</p >另一个道:“收到。” 再之后,一切声音都安静下去。 项缭屏息等待了几分钟,轻轻拉开一条门缝,把手机探出去一点,同摄像头捕捉到了走廊尽头的场景—— 雕花木门打开了一半,能看见里面深色的墙壁和装潢,有炫彩的灯光扫出来,在地毯上留下一抹痕迹。而在门口一左一右站着两个黑衣人,右耳上戴着耳麦,动作见能看见衣摆下隐隐闪过金属的光芒。 项缭将短短两秒的视频反复看过几遍,最后将画面放大到只剩下那两个黑衣人的脸,眼睛微微眯起。 这两个人她应该是见过的。 就刚才在楼下打花会,跟在刘宾身边。 所以,刘宾也在里面。 走廊里没有监控,这给了项缭最大程度的自由,她装好手机,顺着消防梯往上走了几阶,借住视觉误差隐藏了自己的身形。 然后,她抓起从消防柜里找到的锤子,放在楼梯边缘轻轻往下一推。 “咚——!!” 空旷寂静的走廊里忽然穿出一声闷响,两个黑衣人顿时浑身一凛,同时扭头看向声源方向。 静默几秒后,左边那个给右边的使了个眼色,右边点点头,悄然向前靠近。 他缓慢摸到了消防梯的门前,侧耳贴到门上听了听,却什么动静都没有,于是,他回头朝同伴摇了摇头。 同伴沉吟片刻,朝前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进去。 他点点头,从后腰摸出甩棍,一手轻轻放在门把手上,一手做出攻势,在门缝打开的瞬间将甩棍塞进去用力一挥。 空的? 什么都没有? 黑衣人神色凝重,一把推开了门。 门后确实什么都没有,只有角落里歪倒着一只消防锤,想来刚才的声音就是从它这里发出来的。 黑衣人在门口站了一会,鹰隼一般的眼眸将视线所及的一切打量过去,确认耳边也没有任何的声响,才往前迈了一步。 没了桎梏,消防梯的门自动回弹,合了回去,黑衣人走到消防锤跟前,盯着那锤子看了几眼,实在没看出门道,只好捡起来准备带走。 然而就在此时,一道微弱的风声在他身后响起,他微微一顿,猛地一转身,手中甩棍顺势抽了上去——又落了空?! 黑衣人整颗心脏都提了起来,神经紧绷着,不敢漏掉一丝一毫的动静。 他的视线慢慢在狭小的楼梯间横扫过去,依旧什么都没看到。 ……真的没人吗? 这个疑问从他心头升起。 然而,还没等他把这个疑问解开,头顶倏地多了一道异响,他猛地抬头,只见一道身影忽然从天而降,下一秒,后颈一阵剧痛袭来,眼前顿时一黑! 他即将脱口而出的惊呼哽在了喉间,庄市的身形摇摇晃晃往前一扑,彻底没了动静。 眼见人马上要砸到地上,稳稳落地的项缭迅速往前伸脚,给那人垫了一下,缓解了下坠的冲势。 幸好,没发出太大的声响。 项缭暗暗松了口气,轻轻将人揣到墙角,翻身而起,紧贴在消防门后站立。 余光瞥见黑衣人手里的甩棍,她犹豫一秒,一步跨过去将棍子捞了起来。 然而就在此刻,门却忽然被人推开了! 项缭呼吸一紧,人都没看清就迅速抬腿飞踢一脚,甩棍也顺势砸了出去,几乎用了十成十的力。 肉^体碰撞的闷响声在楼梯间炸开,甩棍被格挡,项缭一个转身接上了拳。 十几记快拳在短短两秒内飞速砸向同一个地方,至今为止还没人能接得住她这招。 这次也是同样。 “——”对方痛苦的呻吟声从唇边溢了出来,项缭的动作却先脑子一步停住了。 她看着眼前同样一身黑,但明显要比地下躺着的那个要名贵许多的人,愣住了。 深埋的头抬起,常徇舟转过脸来,唇瓣的鲜红边缘渐渐泛起一点青紫,笑容狰狞。 “项缭,你好得很。” 项缭:“……” 29. 第 29 章 “睡过。” 楼梯间里,常徇舟将两个黑衣人用鞋带绑在了栏杆上,回身仰头,看向站在几级台阶上的项缭。 从刚才起,项缭就没再跟他说过一句话。 他也不指望从这人嘴里听见一句道歉了,但有一点—— “这是刘宾的人。”常徇舟目光沉沉,“你找借口潜入这里,就是为了调查他。” 项缭没说话,但她的表情和态度已经告诉了他答案。 常徇舟点了下头,弯腰从两个黑衣人身上搜出了耳麦和甩棍,其中一个裤口袋里还有一副指虎。 他把战利品跟项缭分了分,说:“这时候再让我走就没意思了,项缭。” 面前的女人垂着眼,扒了件黑西装外套披到了自己身上,再一抬头,神情难得有几分单纯无辜。 她看着他,没说话,好半天才把头撇向一边:“两个选择,要么你在这儿看着这俩人,要么跟我一起进去。” 常徇舟仿佛看见自己面前缓慢铺平一级三米宽的台阶——虽然只下降了两厘米,但也算台阶。 他没来由地愉悦了一瞬:“一起。” “哦。”项缭转身往外走,人影很快消失在消防门口,只留下一道孤傲的背影,和一句梦呓一般的:“……抱歉,谢了。” 常徇舟脚步微顿,下一秒更坚定地跟上。 一步跨进那扇大门,喧嚣的音乐和动感十足的鼓点就扑面而来。 项缭下意识跟常徇舟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出了同样的猜测—— 这里应该就是消失的曲庭一号。 比起之前那栋烂尾楼,这里无论对谁来说都是个全新的区域,两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从边缘开始摸索,一左一右融入了黑暗之中。 耳麦里时不时会出现一点人声,大多都是各处巡逻的保镖在汇报情况。 项缭迅速判断了一下布局,注意到洗手间旁边有道消防通道的门,便绕到卡座最外围。 刚巧此时有人在耳麦里喊:“A32呢?” 很快有人回答:“A32守的是门口。” 是被他们打晕的那两个! 项缭微微一顿,正犹豫要不要回答,下一秒,一道沙沙的电子音却先她一步出了声:“A32,没有情况,一切安全。” “行,保持警惕,留意任何可疑人员。” “收到。” 耳麦陷入静默,项缭还站在原地,片刻后她猛地回头,看向了常徇舟离开的方向。 也不知道这人怎么糊弄过去的……连她都听得出来,刚才那明显就是他本人的声音,怎么那群保镖一点反应都没有? 不过这点疑问很快就散了。 至少现在结果是对他们有利的。 项缭抬手扶了扶耳麦,锐利的视线扫视过周围所有的人,悄无声息退进了消防通道。 这条消防通道跟外面的并不联通,更像是单独为顶层设计的,项缭一路往下奔了几层,确定只有唯一向下的出口后,又折了回去。 曲庭一号里还是那副纸醉金迷、抵死狂欢的场面,没人注意到她这边的动静。 项缭已经把这整个开放的区域摸了一遍,看上去没什么异常,仿佛只是普通的酒吧。 正中间是吧台,周围一圈卡座,整体呈现八角拳台的格局,墙上保守估计有六个监控,正对着中间的卡座区域。 每个卡座的桌上似乎都放着平板和一只插着玫瑰的冰桶,花朵颜色各异,没有规律,像是简单的装饰。 项缭观察着周围的环境,也观察着服务生和其他保镖行动的路线,三分钟后,她理了理衣摆,堂而皇之从拐角出来,暴露在了监控之下。 她学着那些保镖的模样,一手揣在裤口袋里,一边微微扬起头,一边又将自己的脸隐藏在黑暗之下,避免被监控捕捉,就这样大摇大摆地加入了在卡座外围巡逻的队伍。 此时此刻,整个开放大厅在她脑海中形成了一副平面图,而她前进路线上遇到的每一个人都被编上号码,脉络清晰可见。 沿着墙往前走了六步,遇到第一个保镖,是从斜前方拐过来的,两人擦肩而过。 继续往前走到一条岔路口,右手边的过道里有四道相对的门,尽数紧闭着,最里面的天花板上闪烁着监控的呼吸红点。 她没停留太久,只用余光匆匆扫过。 因为在这里,她遇到了接下来的2号、3号和4号保镖,以及两个服务生。 ——毫无疑问,这里的保护程度要比别的地方密集很多。 不出意外的话,刘宾就在其中一间房里。 项缭跟着整套巡逻系统把大厅转了一圈,又回到了洗手间旁边的消防通道。 她原本打算进去联系常徇舟,可这一次却并不顺利。 正对面的卡座、过道,来往的顾客、侍应生、保镖,这扇门似乎一直暴露在这些人的视野下,她没办法做到悄无声息地离开。 意识到这一点的项缭蹙起了眉,脑子里飞速思考着应对办法。 然而就在这时,视野里忽然出现了一片衣角。 “嗯?”她微微瞥过去,只见一道人影在洗手间的拐角处一闪而过。 她微微眯了下眼,若无其事地跟了上去。 洗手间尽头分左右,左男右女,刚才人影闪过的方向是左边,她想也没想就直接左转。 只是还没来得及进去,旁边清洁间的门忽然打开,有人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拉了进去。 项缭早在被钳制的第一时间就动手反抗,然而抬头对上常徇舟那张脸,她的动作生生刹停,僵硬地被常徇舟按在了门口。 清洁间的空间很小,里面堆满了各种清洁用具,一个常徇舟就足够占满所有的空地。 项缭背紧贴着门,极近的距离让她不得不扬起头来看人。 “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她低声问。 常徇舟直勾勾地看着她,好半晌才松开扶在她手臂上的手,后撤半分拉开距离说:“咳……我发现了他们的监控室,不过只有大厅范围内的,有七个,其他房间不清楚。” 原来有七个吗…… 项缭分了下心,点头道:“我发现几个房间的保护程度很高,半分钟内至少有四名保镖经过,进出的服务生也是固定的。” 常徇舟沉吟道:“这样看来,刘宾就在那几个房间里了。” 项缭接话:“但怎么混进去是个问题。” 两人纷纷沉默。 不过很快常徇舟又道:“但至少,大厅在我们掌控范围内了。” 项缭抬眼看他,只见男人脸上挂着一抹自信的笑:“监控被我做了点手脚,我们现在有一个小时的自由活动时间。” 项缭忽然明白过来——这人本来就很擅长计算机,甚至自己创业开了誉森科技,处理一个监控的事难不倒他。 虽然不想承认,但……“辛苦了。” 项缭哽着脖子说完这句,转身把人推开就要出去。 只是门刚被打开一条缝隙,一只手忽然从耳后伸过来,用力把门摁了回去。 项缭疑惑地回头,常徇舟两秒后才开口:“等等,等洗手间里的人离开。” 项缭:? 常徇舟说:“刚才进来的时候,有个保镖打扮的人进去了,听声音似乎是那个头目。” 他说着,视线往下瞥,项缭也跟着低头,看见自己脖子上挂着的耳麦,顿时懂了。 之后的几分钟内,两人谁都没再动,也没说话,始终保持着这个动作,静得能清晰感觉到两人交织在一起的呼吸。 常徇舟无端想起半小时前刚发生的事,视线不可控地向下移动,从项缭的眼睛,到项缭的嘴。 恰巧此时,门外响起两个人说说笑笑的声音,从左往右,逐渐远去。 常徇舟呼吸停滞一瞬,开口:“好了。” 项缭哦了一声,拉开门径直离开。 在她身后,常徇舟落后了几步。唇瓣上的伤口还没愈合,牵动嘴角时有些许拉扯的 痛。 他看着项缭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用力抿了一下嘴唇,快步跟上。 没了监控的牵制,项缭也懒得伪装了,摘下耳麦往口袋里一揣,径直去找了个不起眼的吧台角落,点了杯酒,一边喝一边探听消息。 她在这样的场景里向来如鱼得水,等常徇舟找到人的时候,她已经跟一处卡座里的人都混熟了,还跟人玩起了国王游戏。 常徇舟:“……” 直觉告诉他,现在不该上去打扰项缭,这应该是项缭一种打探消息的方式。 可当看见项缭输了一轮,被拿到国王牌的人指挥着要跟右边的男人亲嘴时,他实在没忍住,几步上前。 醉得五迷三道的项缭偏头往右看,正巧看见走过来的常徇舟,当即跌跌撞撞站起来说:“那个,我要那个,那个长得帅!” 满卡座的人齐刷刷朝她指的方向看过来。 常徇舟脚下一歪:? 所有人都没搞清楚状况,项缭已经朝常徇舟扑了过来,吧唧一口亲在了他嘴上,一触即分。 项缭亲完就跑,跌坐在卡座最边缘,一边挥手让别人往里坐,一边冲“国王”说:“我好了!继续!” 常徇舟:“……” 所有人:“……” “国王”也有点醉迷糊了,啊了一声,游戏继续。 常徇舟阴沉着脸一直站在原地,直到又一局游戏结束,卡座里的人受不了他锋利如刀的目光,纷纷起身道:“姐姐,你先玩,我们、要去个洗手间哈……” 不过眨眼间,项缭身边的人散了个干净,常徇舟终于得以霸占她身边的空位。 卡座是开在一个男人名下的,听别人都喊他“飞哥”。 飞哥的目光毫不遮掩地在项缭和常徇舟身上打量,喝了口酒道:“妹妹,我看你们俩,其实是认识的吧。” 项缭满脸醉态,闻言往身边看了一眼,嗤笑出声。 “睡过。” “不认识。”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飞哥微微一怔,笑容很快暧昧起来。 他长长地哦了一声,朝项缭使了个眼色:“妹妹,看来是没把人哄高兴啊。” 项缭不屑地嘁了一声,重重放下自己手里的酒杯,去桌上摸了半天,摸到几枚筹码,转头塞给了常徇舟。 常徇舟冷着脸,没收。 项缭皱起了眉,把筹码扔了,又去拿酒。 几瓶十分名贵的酒全堆到了面前,结果这人也不要。 “……”项缭抓狂地扯头发,“还不满意?你到底想要什么!” 她慌不择路去桌上乱摸,一胳膊撞倒了正中间那只冰桶,视线里忽然闯入几枝玫瑰。 她急中生智,抓起一枝叼在嘴边,又把剩下的全塞到了常徇舟怀里。 “乖,给姐姐笑一个。”她朝人抛媚眼。 常徇舟:“……” 常徇舟忽略了不远处飞哥早已变色的脸,矜持地接过玫瑰,又故作冷脸地哼了一声,往后一靠。 这次项缭满意了,也跟着靠过去,手不老实地往他腹肌上摸。 对面,目睹一切的飞哥眼皮微抽,他扯出一个僵硬的笑来:“借花献佛我听说过,这借花哄人的,我还是第一次见,妹妹。” 项缭现在心情好,高傲道:“不就是几朵花么,你当我买不起?” 说着,她从手腕上取下一只腕表,扬手扔到了对面。 灯光昏暗,常徇舟没看清,但下意识把表接到怀里的飞哥却看得清清楚楚,一瞬间冷汗都下来了—— 这可是联名定制的限量款,全球不超过十只!全人工打造的机械核心,表面镶嵌在一整块宝石上,里面每一颗钻石都抵得上他小半年的生活费! “妹、不是,姐,姐姐,这表您还是收回去吧……”飞哥双手把表捧到项缭面前,一边赔笑一边朝常徇舟露出谴责的目光。 ——你什么身份人家什么身份,你个床伴还敢跟金主蹬鼻子上脸?? 30. 第 30 章 “你确定不要?”项缭一眼斜了过来。 飞哥也不说话,把表举过头顶。 这表拿出去就是一块明晃晃的招牌,不论是他转手还是送人,背后都绑定着第一任买主的信息,他敢要吗他。 项缭嘁了一声,一把将表抓回来,塞进了身边常徇舟的衣领里:“他不要给你。” 常徇舟:“……我不要。” 项缭不乐意了:“那你要不要花?” “……这个我要。” “给你你就拿着!” 两人推搡着把花全揣进了兜里,飞哥在一旁看得瞠目结舌。 他干巴巴地说:“姐啊,这花——” “嗯?”项缭一个冷眼睥睨过去,飞哥后面的话就断了。 没等他再找机会重提这件事,另一边始终没动静的四个房间忽然开了门。 一个服务生走出来,一开口,声音就从墙上的音响里传了出来:“演出即将开始,请各位来宾有序入场。” 开放大厅里渐渐安静下去,所有卡座里都站起来几个人,他们从冰桶里拿出了一枝花,排队往服务生的方向靠近。 项缭还闭着眼靠在常徇舟边上,常徇舟也像是没听见这话似的,坐着没动。 飞哥看了看那边的服务生,又看了看气定神闲的两人,急得直跺脚:“姐,您是我亲姐姐~花全给您,您赏我一朵行吗?就一朵!” 项缭没说话,常徇舟看了眼自己怀里几枝花,拿了朵白色的递了过去。 飞哥一把抓过,匆匆跟上了人群,边走还边嘀咕:“看来以后还是不能找太粘人的,太可怕了……算了白的就白的吧,都一样。” 等拿着花的人进了大半,项缭才默不作声地站了起来。 她眼神早已恢复清明,面色沉静,她朝常徇舟伸手,常徇舟将一朵娇艳的深红色玫瑰放进了她手心。 “这花就是消费记录,我们要想进去,只能靠这个办法了。”花枝在她手里转了一圈,项缭难得开了个玩笑。 常徇舟硬邦邦地嗯了一声。 项缭回头看了他一眼——不是看出来她在演戏吗?他又没损失什么。 她暗暗翻了个白眼,拿着□□直离开。 两人一前一后从服务生面前经过,没人阻拦,也没多看他们一眼。项缭心下稍安,一边躲避着头顶的摄像头,一边观察着那道开启的门。 四扇门都开着,里面是同样的暗色装潢,光线要比外面稍微正常一些,没那么花。 项缭站在走廊中间停顿一秒,抬眼时看见常徇舟也刚好看过来。视线交错一瞬,两人同时伸手,推开了各自左右的门,相背而行。 房间比想象中要大,进门第一眼,项缭就看见了正中间的四角拳台,和拳台周围的铁丝网。 整个拳台做了下凹的设计,至少比看台低了一米,铁丝网将台上的人圈在看台中间,仿佛马戏团里供人欣赏的玩物。 项缭微不可察地皱起眉,冷着脸往里走。 看台上已经坐了不少看客,还有一些人在来回走动,他们手中拿着颜色各异的玫瑰,入座后就将花插在座位旁边的特定花架上,会有人专门来给他们送平板。 那平板跟楼下打花会的看着类似,只是提前登录好了账号,而且根据花色的不同,押注的限制也各有不同。 就好比她手里这朵红玫瑰,押注底金是十万,每次加注不得低于底金,能参与押注的场次是前十场。而送给那个飞哥的白玫瑰似乎等级最低,底金只有两千,参与场次是前五场。 项缭仔细研究着平板上的信息,同时也在观察着周围。 这里看上去只有一层,能看见比赛的地方只有看台。那么,刘宾会亲自到场吗? 还是说,他只敢躲在监控后面? 五分钟后,拳台上的比赛开始了。 项缭被裁判的哨声拉回了注意,很快,双方选手各自就位,急不可耐地展开了搏斗。 没有防护,只有拳拳到肉的冲击,而在她身边,是一浪高过一浪的欢呼。 这里远比她想象的还要疯狂,还要自由。 项缭有些不适地皱了皱眉,正打算起身离席,忽然注意到边缘一扇小门是开着的,正有人在那道门里进进出出,其中一个格外眼熟。 是澜湖公寓站在刘宾身边的那个下属! 项缭几乎想也没想就立即跟了上去。 这道小门连通了两个房间,另一边跟这里大差不差,台上也在比赛,台下观众的热情有过之而无不及。 项缭的目光紧紧锁定在那个下属身上,与对方相隔了十步的距离,一路尾随他从看台背后绕过,又穿过一道门,进入了一条安静的走廊。 这里不是他们刚才进来的那边,整体沿用了暗色装潢,左右各有两道门,门前挂着一盏小灯,是一块全新的区域。 下属走到其中一扇半开的门前,伸手敲了敲,里面很快传出来一声:“进。” 项缭几乎立刻瞪大了眼——是刘宾! 得到指令的下属推门进去,边走边道:“老板,都确认过了,货没问题。” 刘宾微一点头:“好。” 随后他转头看向自己对面:“……放心,我在生意场上打拼了三十多年,这点信用还是用的……” “……我不是担心这个……” “……这里是绛城,没人敢忤逆……” “刘老板说的是……” 办公室很大,两个人的话音丝丝缕缕飘向门口,谁都没注意到,下属顺手一拨的门并没有完全合上,而是留下一条二指宽的小缝,黑暗里悬着一只眼睛。 屋里会谈还在继续,下属静静站在刘宾身后,挂在耳边的耳麦里忽然传出声音:“林助理,老板办公室门口好像有一块阴影,监控看不清楚。” 下属脸色微变,看了眼刘宾和客人,趁两人说话的空隙微微俯身:“老板……” 几秒后,下属直起腰身,理了理衣服,径直走向门口。 他注意到门边多了条缝隙,眼神一沉,脚下步伐也越来越快,等走到门边他倏地伸手。 门嚯的一下拉开,外面的情况一览无遗。 ……没人? 他摁下耳麦:“监控室,什么情况?” 耳边滋滋作响,像是 接触不良。 “监控室?” “……林、林助理,没事了,”耳麦里回答,“可能是光线问题……” 下属皱眉沉默了几秒,冷声道:“下次看清楚了再说话。” 随后,他切换频道:“全都有,检查所有出入口,有任何可疑情况立即上报!” 项缭斜坐在桌边,一脚撑在旁边,一脚踩在旁边椅子底下的横杆上,摁住通话键,压低声线回应:“收到。” 确认对方没有怀疑,项缭利落地单手摘下耳麦,视线落在椅子上的人身上。 男人脊背僵直,两股战战地缩着脖子,他其实是后仰的,只可惜结实的木头椅背拦住了他的去路,让他逃无可逃。 他颤颤地垂下眼,看着紧贴在自己脖子上的碎玻璃,狠狠咽了一下,哆嗦道:“您、您还有什、什么吩咐?” 项缭没说话,而是转头看向满腔的监控屏幕——这里涵盖了四个赛区以及刘宾办公室门口的监控,视角全面,一览无遗。 她视线从每一个屏幕上扫过,留意着每个角落的细节,下一秒,手里的玻璃忽然往前逼近半寸。 “别动。”她悠悠道。 “——”刚准备趁机逃跑的男人往后缩得更紧了。 项缭偏头看了他一眼,冷嗤一声,又重新把视线拉回了拳台。 监控的视角要比直播更逼仄更真实,她看见一场比赛结束,输了的选手已经丧失了行动能力,几乎是被人拖下了台。赢家身披披风在场上绕了一圈,享受完属于他的喝彩之后又重新回到起点。 有人拧开一瓶水递给了他,他牛饮一般仰头灌了个干净,高举起来的手上还沾着对手的血,一用力,塑料水瓶就被捏了个稀巴烂。 场下粉丝似乎很喜欢他这幅样子,爆发出了更疯狂的尖叫。 随后,他也仿佛被这样的尖叫声激起了肾上腺素,怪叫一声重新跳上台,肌肉紧实的小腿上遍布青紫,但丝毫不影响他的行动。 视线扫到某一处时,项缭忽然目光一凝,微微眯了下眼。 很快,第二名选手站到了他对面,远在看台边上的裁判确认双方准备好以后,用力吹响了口哨,新一轮比赛开始。 这一局比之前更为凶狠,场上的两人好似两头为了争地盘而一决高下的野狼,只剩下了最原始的血性,眼里只有成王败寇。 不论放在哪个直播平台,这都该是一场振奋人心的比赛,该被收藏进拳坛集锦。 只是项缭此刻在监控屏幕前,却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直到第一回合结束,她猛地站直了,面色阴沉如水。 旁边的男人被她吓得一哆嗦,脖子上险些被玻璃扎个血窟窿,哭着道:“我求您了,放过我吧,我真的只是个打工的——呃!” 项缭懒得听他废话,抬手砍在他后颈上,人当即两眼一翻,昏死在了桌上。 项缭把出现自己的监控删除,想了想,又把监控室的总电闸给关了,剪断了监控线路,这才匆匆离开。 出去以后,她直奔刚才看的那个赛区。 为了确认一件事,也因为……常徇舟还在那。 31. 第 31 章 拳台上再次见了血。 后来的拳手依旧不是上一局赢家的对手,几乎被压着打,节节败退。 没人关心拳手的生死,他们只在乎输赢。 甚至台上的战局越激烈,他们就越兴奋。 这些常徇舟很早就见识过,曾经,他也是台上供人观赏的一员。 重新身处这个环境,他微微握紧了手,深吸了一口气,才重新将目光落向了前方。 在不经意的角落,他拍下了大量的视频和照片,边拍还边发给项缭做了个备份。 只是在这种场合里举起手机会十分引人注意,所以赶在被人发现之前,他重新隐进人群里准备换地方。 而就在这时,人群忽然尖啸起来。 他循声转头,视线刚落到拳台上,瞳孔就骤然缩成了一个点。 蓝方已经丧失了反抗能力,只能紧急护住自己的头,一路退到了铁丝网边缘。 可红方并没有停下。 非但如此,红方嘴角噙笑,逗猫似的,飞身提膝撞了过去。 下三路受击,蓝方吃痛,松开了保护脑袋的手,红方趁此机会死死抱住他,膝盖一下一下上顶,将人狠狠怼在了铁丝网上。 周围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红方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大,下手也越来越狠,到最后,他凭借双臂的力量,高高将人举离了地面! 蓝方死死抠着他的双臂,在挣扎,在痛哭流涕地求饶。 然而这些却成了红方的兴奋剂,让他脸上的表情逐渐狰狞起来,一双眼睛泛着兴奋的红光,手里的力道越来越紧—— 明明生死一线的是蓝方拳手,可常徇舟此刻却感觉是自己站在了台上,被人死死掐住。 眼前的一切都逐渐变得扭曲,耳朵上蒙了一层膜,什么也听不清,胸肺憋到快要爆炸。 他像是被人丢进了万米深海,无论怎么挣扎都不得解脱。 不……不对,那不是他! 常徇舟死死掐着手心,疯狂做着呼吸的动作,试图唤回自己岌岌可危的理智。 他猛地给了自己一拳,脸侧的疼痛让他神智清明了一瞬,颤抖着把手伸进了口袋。 只是一个简单的报警的动作,他却做了很多遍,甚至哆嗦之间,手机还掉在了地上。 他不得不半跪下去捡。结果人刚一弯下腰,眼前倏地一黑。 “常徇舟!” 一道冷淡又急切的声音忽然从远处传到耳边,紧接着,他感觉到一双手紧紧抓住了他的肩膀,温热的气息近在咫尺。 项缭。 项缭。 感官从肩膀开始逐渐恢复,先是听觉,随后是触觉,再之后是视觉,最后,是声音。 “……项缭。”他还保持着呼吸的动作,感觉到氧气一点一点重新回到肺里,嘴里机械地重复,“项缭。” 抬起眼,他口中的人就在眼前,那双眉眼离他极近。眉心紧紧皱着,眼眸是深黑色,落进眼底的光很少,他却好像看见了自己。 ——是四年前的自己,那个被打得遍体鳞伤,有气出没气进的自己。 她又救了他一次。 = 项缭看见监控后就立刻冲了过来,好不容易在看台上找到人,可无论她怎么喊,这人都保持着半蹲的动作,一只手撑在地上,嘴巴一开一合,似乎在说着什么。 周围太乱了,她听不清,只能偏头把耳朵贴过去,下一秒,她听见了一道极轻的声音。 他在喊,项缭。 他在喊她的名字。 项缭一怔,还没从常徇舟那微微颤抖的声线里回过神,身后传来重物砸到地上的声音。 她猛地回头,只见拳台上的蓝方已经昏死了过去! ……没时间纠结这些了! 项缭一巴掌打到常徇舟的脸上,厉声道:“常徇舟你给我清醒一点!” 不确定是这一巴掌还是这句话起了作用,片刻后,男人微微抬起了头,声音沙哑:“项缭。” “我在,”项缭说,“我找到刘宾了,还有,台上那些拳手不对劲,他们——” “他们用了药。”常徇舟闭了闭眼,脱力般地坐在了地上,喘了口气说,“是当年那种药……一定是,我不会认错。” 项缭沉声点头:“药在运动饮料里,要是能找到水瓶,应该能化验出东西来。而且如果我没猜错,这种药很有可能是刘宾在提供。” 在地上静坐了半分钟,常徇舟终于站了起来,他低声道:“报警了吗?” 项缭觑着他的脸色,晃晃自己的手机说:“早报了,救护车也在路上。” 常徇舟嗯了一声,又说了句谢谢。 项缭没忍住笑了一下:“你谢什么,我又不是给你叫的。” 常徇舟却不说话了,站在原地抬起眼,重新看向了拳台。 项缭刚才是给他扶起来的,现在见人自己能站稳,她也就把手收了回来。 然而就在她指尖离开的那一瞬间,常徇舟忽然低头看了过来。 项缭:? 常徇舟:“没事。” 项缭:“……”没事你看什么看。 拳台上,服务生再次将战败的拳手拖下了台,大屏幕上赢家的赔率也攀升到了一个新高度,还有人在不断往他身上押注。 项缭沉默地看着这一切,缓缓吐出两个字:“疯子。” 常徇舟忽然笑了一下:“你说得对。”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项缭拿出来看了一眼,说:“他们到了。” 常徇舟微一点头:“你想怎么做?” 项缭扫了眼周围的情况说:“人太多了,闹大了容易发生踩踏事故……不如直接从刘宾身上下手。” “好,听你的。”说着,常徇舟往旁边比出一个请的手势。 项缭觉得这人此刻的态度好得不可思议,没忍住多看了他几眼。 她往前走了几步才想起来:“你刚才蹲在地上找什么呢?” 常徇舟头也不回,只盯着她:“不重要,先解决了这件事再说。” 他都这么说了,项缭也没坚持,转头带着人重新回去找刘宾。 他们刚才的动静不小,保镖队们应该早就察觉了,很快会上报到刘宾那里,所以他们时间很紧。 项缭带着常徇舟快步往刘宾的办公室去,边走边语速很快地说:“等下有个岔路口,你右拐走到最后,能看见一道不起眼的门,里面是监控室。” “我知道怎么做。”常徇舟一点头,又问道,“你呢?” “当然是让刘宾主动招供,”项缭神情不屑地道,“他要是还想在绛城活下去,就不敢对我动手。” 常徇舟点头道:“那等会儿楼下见。” 项缭看了他一眼,他勾起嘴角道:“我还欠你一顿酒,是时候补上了。” “你什么时候——” 话还没说完就戛然而止,她想起来了。 上次一起闯曲庭一号的时候,常徇舟最后好享受说喝酒来着,她也答应了等处理完苏子昂就赴约。 ——还真应验了,苏子昂的事马上就能结束了。 项缭也露出一个玩世不恭的笑说:“行,不醉不归。” 话音落下,岔路口到了,两人分道扬镳。 几秒后,一个强行破开监控室的门,一个直直闯入刘宾的办公室。 两人脸上带着同样的狠厉,目光冷若冰霜,看向屋里的人时,嘴角却在微微上扬。 = “…… 那刘老板,合作愉快。” 对面的男人起身伸出手,刘宾的脸上终于露出一抹真诚的笑容来,也跟着起身道:“张总客气了,我们这是互利共赢。” 他笑呵呵地将手递上前,刚跟对方握到一起,办公室的门忽然啪地一声被人撞开。 所有人都下意识转头看过去,目露惊愕。 刘宾身边的林助理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皱眉挡在了刘宾身前。 “什么人?!不知道这里是老板的办公室吗,谁允许你随便进来的!” 项缭直接无视了他,目光在刘宾和另一个男人身上扫过,好整以暇地道:“看来二位生意谈得不错,有没有兴趣加我一个?” 刘宾脸色变幻,眼底满是阴霾:“项二小姐,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项缭摊手:“门上也没写我不能进吧。” “……”刘宾没搭理她的无理取闹,给林助理使了个眼色,继续说,“二小姐,我记得你拒绝了我的合作。” “我反悔了不行吗。”项缭自顾自地走进来,却没坐到待客用的沙发上,而是走到了刘宾的办公桌前,随手翻看着桌上的文件。 刘宾眼皮一跳:“……既然如此,那二小姐是不是该拿出一点诚意来?” 一听这话,旁边的张总也皱起了眉,插话进来:“刘老板,不给我介绍一下?” 刘宾敛起神色,沉声道:“这位是華观的二小姐,项缭,张总应该不陌生。” 张总哑然。 他确实不陌生,或者说,能在绛城做生意的,没人不认识華观,更没人不认识“项”。 只是他没想到这里会有项家人,而且……这怎么看都不是能合作的样子啊。 思及此,在商场里摸爬滚打多年锻炼出来的直觉让他下意识婉拒:“既然刘老板和项小姐还有事情要谈,那我就先——” “别着急走啊,这位——“项缭倚靠在办公桌边,双手往后撑着,说到这儿她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不好意思,您是哪位?” 张总:“……” 张总面容扭曲了一瞬,“鄙人姓张。” “哦~张。”项缭点头,“你们俩倒是挺合适的,一个刘鄙人,一个张鄙人。” 刘宾:“……” 张总:“……” 如果说刚才他们还没搞明白项缭出现在这里的缘由,那么这句话,可以说是明晃晃的找茬了。 张总脸色铁青地看了刘宾一眼,转身就要走,结果办公室的门忽然又被撞开,吓得他身上的肥肉都抖了三抖。 ……今天这个门还能不能好好开了?! 当然不能。 不仅没有好好开,还被冲进来的保镖们上了锁。 林助理几步上前来,脸上还带着微笑说:“老板,张总,这里不适合谈话,我在楼下安排了温泉按摩,两位不如先下楼休息一下。” 刘宾沉沉嗯了一声,朝张总比了个请的姿势:“张总不用担心,这里我会处理好的。” 张总:“……” 这个处理,是正经处理吗? 他不敢问,也没敢回头看项缭一眼,半推半就地答应下来。 只是两人还没往外走出三步,身后忽然飞来一只钢笔,速度奇快,几乎是擦着刘宾的脑袋飞过去的,咚地一声砸在了对面的墙上,生生将白墙砸出来一个半公分的浅坑。 所有人都是一惊! 保镖们后知后觉挡在了刘宾和张总身后,脸上表情如临大敌。 刘宾抬眼盯着墙上的痕迹看了一眼,缓缓转回头来,看向项缭的目光晦暗不明。 “二小姐,你什么意思。” 项缭歪了下头,笑容森然:“我说了,二位要谈生意,得加我一个。” 32. 第 32 章 办公室里僵持不下。 项缭一副极有耐心的样子,把桌上的笔筒拿到手里把玩。 见状,所有保镖都紧紧盯上了她的手,生怕一个不留神就有下一支笔飞出来。 受到层层保护的刘宾深吸了口气,伸手拨开挡在身前的林助理,问道:“二小姐想谈什么生意?” 项缭勾起唇角,钢笔在手里灵活地转了一圈:“一种水,或者说,是一种药。” 她没管刘宾冰冷的视线,也没管张总脸上一闪而过的慌乱,站直了在桌边踱步。 “如果我没猜错,那应该是一种兴奋剂,只需少量摄取,就能迅速提高拳击手的耐力,同时掩盖疲劳和疼痛——” 她一边说,一边留意着所有人的脸色,诚然刘宾处变不惊,但架不住他身边有个姓张的破绽。 “哦对了,这种药还极易代谢,在使用后12个小时以内就能完全代谢干净,不留一点痕迹,完美避开比赛前后的常规检查。” 项缭缓步走到刘宾面前,保镖们想拦却又不敢,只能被迫缩紧保护圈,半点不敢松懈。 她还在笑着,只是那笑容不达眼底,看久了就仿佛旋涡,能让人深深陷进去。 “这么看,这确实是一笔暴利的生意。”项缭说,“张总出了多少钱?我多出两成。” 办公室里倏地一静。 刘宾一直盯着项缭,却发现他根本看不透这个女人,她真的是个被家族抛弃的纨绔吗? ——如果不是,那为什么项雯瓷没把家业交到她手上,而是捧了另一个小丫头? 所有人都微微屏住了呼吸,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刘宾身上,在等他的回答。 如此僵持半晌,就在项缭逐渐没了耐心,想直接动手的时候,刘宾忽然开了口。 “二小姐,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如果真的有这种药在市场上流通,是什么意义。” “当然,”项缭点头,“所以这生意是做还不做?” 刘宾沉默着,眉头越皱越深。 他看得出来,项缭不是一个好掌控的人,合作有待商榷,但——她背后站着一个项家。 商场上的博弈只在一念之间,刘宾开口前那一秒的犹豫,已经在昭示项缭的胜利。 果然,下一刻,刘宾挥手让保镖们散开,主动往前走了一步:“二小姐想怎么做?” 项缭嘴角的笑意更大了:“这么说,刘老板手里真有这种药啊。” 刘宾停顿一秒,开口道:“境外的东西是比国内的要好一些。” ……老狐狸。 项缭压下心底的冷意,朝旁边的沙发一抬手,刘宾心领神会,带着张总又坐了回去。 剩下的保镖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齐刷刷看向林助理。 林助理犹豫了片刻,朝刘宾微一点头,带着人离开。 办公室里骤然清空了,项缭选了张单人沙发坐下,等了等,没见林助理回来,便主动开口道:“行了,张总,你先来。” 张总抬手擦了把汗:“来、来什么?” “说说你们的合作。” “我们——”张总咽了咽,下意识看了刘宾一眼,“项小姐,我们就只是普通合作,我出钱出货,刘老板帮我运输出境,长期合作总能优惠一些……” 项缭眯了眯眼,视线从张总身上转移到刘宾那边,只见后者八风不动地坐着,手里还在盘着那两只核桃。 张总絮絮叨叨说了几分钟,给自己说得口干舌燥,他小心翼翼地觑了项缭一眼,又看向刘宾,短短三秒换了不知道多少个动作,焦灼难耐。 就在这时,项缭忽然笑了一声。 “张总,都是明白人,就不用说这些糊弄我了吧。”她往后靠,眼睛斜向刘宾,“刘老板,你说呢?” “我不知道项二小姐是什么意思,”刘宾把核桃换了只手,“如果只是为了捉弄我,报复你父亲,那二小姐还是行行好,放过我们这些普通人。” “普通人?”项缭气笑了,“都到这时候了,刘老板还是别谦虚了——楼下的打花会可还没结束呢。” 刘宾缓缓把脸转过来,神色不变道:“一个聚会而已,项小姐不是去参加了吗。” “你果然知道,”项缭紧盯着他,“我还赢了张花签呢,刘老板给兑换吗?” “二小姐说笑了,花签只是大家给面子,做着玩的罢了。” “你的面子在我这儿可不值七十万。” “七十万?”刘宾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诧异,“应该是下面的人见项小姐第一次来,没说清楚,稍后我让人给您原账户返回。” 项缭:“……” 办公室里,两人沉默对视,项缭第一次觉得这人有些棘手。 就在这时,寂静无声的办公室里忽然响起两声轻微的震动。 一个短促有力,在项缭这边。 另一个则是长久持续,是刘宾的手机。 刘宾等了几秒,最后还是拿出手机来看了一眼,接通道:“什么事?” 耳边传来林助理语速极快的声音,刘宾越听眉毛就蹙得越紧,听到最后,他猛地抬眼看向对面。 项缭也拿出了手机。 短信里安安静静地躺着一句:「我搞定了,你呢?」 项缭:「快了。」 回完这条,她忽然心血来潮,将号码添加进了联系人列表,打上了一个“常”字。 重新揣起手机,刘宾也挂断了电话,看过来的目光满是惊愕和愤怒。 项缭一改之前的严肃,心情愉悦地说:“既然刘老板这么说了,那我就等着了。” 刘宾豁然起身:“项缭,你带人查我!” 项缭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道:“刘老板消消气,气大伤身。” “你以为一个小小的花景国际就能查到我头上?”刘宾扬手将核桃砸到了茶几上,“项缭,你别忘了,花景国际是你父亲的产业!” “不然你以为我哪来的请柬。” 刘宾猛地一怔。 项缭讥诮道:“刘宾,你真以为段秉川是什么好东西吗。” 段秉川早二十年就再婚了,不过一直无所出,她主动找上门,说要跟常徇舟一起去参加打花会,段秉川高兴得人都年轻了十来岁,不仅给了请柬,还给她塞了一大堆价值不菲的礼物,他的现任脸都黑成锅底了。 回想起当时的场景,项缭都觉得好笑。 再看面前,中年人的脸色来回变幻,姹紫嫣红的,项缭就觉得更好笑了。 她也没忍着,直接笑出了声来。 刘宾大声道:“项缭!你就不怕把我弄进去,你父亲也逃不开责任吗?!” “段秉川怎么样跟我没关系,”项缭说,“我一早就说过,我姓项。” “……那段家呢!你怎么给段 家交代!” “段家家主是段秉珍,不是他段秉川。”项缭挑眉道,“你猜,要是让家主知道他参与了贩卖走私违规药物的事,是会瞒天过海保下他,还是会将他——逐出家门?” 说到最后,她刻意放缓了语速。 轻飘飘的四个字落到刘宾身上,却好似一记重锤,砸得他连连后退,跌坐进了沙发里。 下一刻,办公室的门再次被人强行破开。 “警察!都不许动!举起手来!” = 闪耀的红蓝光芒将整条街道照亮,花景国际的大厅里挤满了人。 一侧站满了工作人员,一侧的出口被几个警察守着,一一对所有客人进行登记。 常徇舟站在外面一辆警车边上,有人过来递给他一瓶水,他道过谢,拧开瓶盖仰头灌下去半瓶。 视线收回,他第一时间看向了门口,只见被登记过的人陆陆续续走了出来,其中还有那个被叫做飞哥的富二代。 飞哥也看见了他,眼睛瞪得极大,直愣愣地走了过来。 “你你你——”他在常徇舟身边左右前后看了看,疑道,“我姐呢?” 常徇舟神色冷淡:“你姐是谁?” “给我表的那个啊,你的金主!就亲你的那个!”飞哥大声嚷嚷,“怎么就你一个?她呢?” 来往的人很多,打花会的、顶层下来的,还有警察和医护人员,有不少人都听见了飞哥那句话,还有一些甚至认出了常徇舟那张脸,场面一时尴尬起来。 常徇舟也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这人说了什么,眨了眨眼道:“你叫什么,谁家的?” “啊?我叫荣飞,我爸是荣立,荣成贸业听说过吗。” “行。”常徇舟点点头,“现在,把嘴闭上,回去好好在家呆着,一星期别出门。” 荣飞:“啊????” 大厅门口忽然嘈杂起来,两人同时回头,看见警察簇拥着几个人走了出来。 一直走到警车跟前,警察说:“几位,请配合我们回警局调查。” 早有人认出了这几人的身份,纷纷弯腰摸手机,荣飞也想低头,结果还没来得及把手机拿出来,常徇舟已经伸手拦了上来。 “哎你——”他刚要炸毛,远处立刻传来警察几声严厉呵斥:“你好这里不准拍照!” “你们几个,都把手机收起来!” “你好,请配合我们删除一下照片。” 荣飞:“……” 荣飞默默把话咽了回去。 常徇舟看了他一眼,又重复了一遍叮嘱。 荣飞不服气地道:“凭什么?你个被包养的小白脸也配管我?” “……”常徇舟狠狠咬了下牙,气笑了,“行,我被包养了,那你猜猜包我的是谁?” “——”想起那块表,荣飞不说话了。 两人面对面站着,谁都没注意到,之前嘈杂的人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安静了下去。 常徇舟不经意一瞥,整个人忽然定住了。 在他们不远处,项缭好整以暇地杵在一边看好戏,身后几个警察脸色各异,好奇的、尴尬的、无语的,比美术生的颜料盒还要精彩。 捕捉到对方看过来的视线,项缭高高挑起眉,好笑着反问:“被包养的小白脸?” 常徇舟:“………………” 这辈子没法活了。 33. 第 33 章 口嗨到了正主头上,荣飞马不停蹄脚底抹油地跑了,跑得头都没回一下。 常徇舟对这小子逃跑的速度叹为观止,回过神,项缭已经走到了他身边。 他绷着张脸没说话,往旁边让开一步。 项缭也就从容地上了警车,后面还跟上来两个警察。 作为报警人和重要线索提供人,他们俩都得一起跟着回去做笔录, 这种事情一回生二回熟,两人上了车就往后排一坐,姿态一个比一个放松,脸色一个比一个凝重。 ……不像是去做笔录的,像大领导审查来了。 坐在副驾的警察几次回头想了解情况,可等车都停到派出所大院了,话题都没提起来。 到最后,警察一拍大腿:“来来,走,我们进去聊。” 项缭跟常徇舟是分开做的笔录,常徇舟快一点,出来时有警察给他送了杯水。他微一颔首致谢,视线落在了隔壁紧闭的门上。 其实旁边还有一扇窗户,只是百叶窗帘拉得严实,他只能从不足半公分的缝隙里看见一点项缭的身影。 项缭刚开始是坐在桌前的,后面忽然又站起来,掐着腰来回踱步,时不时在警察身边停留,说了几句什么又继续走。 ——悠闲得仿佛警察局是她家。 十几分钟后,会客室的门终于打开,项缭一边往外走一边朝里挥手:“好了师兄,能交代的我都交代了,放过我吧。” 里面的警察还在大声说话:“项缭!你别跑,给我过来!你说你观察到周围没有监控才过去的,我问你,你怎么观察的?在能见度那么低的环境下,用两只眼观察啊?你大学的侦查课怎么学的?嗯?!” 项缭嗯嗯啊啊地应着,实则左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半个字都没走心。 她转过头看见外面长椅上坐着的常徇舟,举起手朝他摆了摆,又做了个“我们赶紧走”的手势,一边高声道:“师兄,我朋友来接我了,我先走了啊!” 话音还没落下,人就先跑了。 跑两步还回头看常徇舟,眼睛一瞪,催促他动作快点。 出了派出所,项缭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神清气爽。 她偏头冲常徇舟说:“不是还说要请我喝酒?走吗?” 常徇舟从她身上收回视线,看了眼派出所大门外川流不息的行人喝车辆,问道:“二小姐想去哪?” 项缭挑眉:“是你请我又不是我请你,你问我去哪?” “怕二小姐不习惯我们这种人的生活。” “你们哪种人?”项缭斜睨过来。 “我们这种——吃路边摊的人。” 项缭嘁了一声:“不就是路边摊么,我还怕你不成。” 常徇舟看过来,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那行,我带二小姐去见识一下。” 项缭盯着他上扬的眉眼看了又看——直觉这人不是在嘲笑她,可又实在好奇。 他有什么可高兴的。 难道是因为今天发现的药? 好吧,这的确是个让人开心的事。 四年前那场事故之后,项家忙着给项缭治眼睛,常徇舟孤身一人,身边只有几个兄弟,也在忙着给他做抢救。 等所有人反应过来要去查那个违规拳手的时候,已经过了12个小时,药物反应早代谢干净了。 这事拿不出什么实质的证据,但他俩一直坚信,这背后有一种违禁药物的存在。 现如今药物重现,他们很有可能已经抓到了其中至关重要的流通渠道,值得庆祝一下。 抱着这样的心态,项缭这一路上都有些隐隐的兴奋。 她跟在常徇舟身边,下了车就直奔一条小吃街,站在街口就能感受到里面的人声鼎沸。 临进去前,常徇舟回头看了项缭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犹豫。 项缭斜了他一眼:“店呢?酒呢?” 常徇舟转回去继续往前:“快了。” 两人又往街里深入了几十米,常徇舟才终于停下,指着旁边的店面说:“就这儿,我以前常跟朋友过来。” “你上次去西郊找的那个?”项缭一边随口说着,一边打量起那家店的门脸。 这是一家酒吧。也不知是夜色太浓还是这地方太破,整家店灰扑扑的,广告牌上用破旧的霓虹灯条拼了两个字,一不—— 哦,是一杯。 杯字边上的木字旁十几秒才亮一下,苟延残喘地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 “……”项缭心情复杂地看了眼常徇舟,转头看向店面,没两秒又忍不住看回来。 她确认道:“这里?” 常徇舟点头应了一声,已经上手推门了。 门后挂着感应门铃,他一推,清脆的铃声就响了起来,引得里面的人纷纷侧目。 收银台就在门口,一个染着绿头发的青年缩在柜台里打游戏。 大概游戏正进行到关键时刻,听见门铃他头也不抬,只扬声招呼:“欢迎光临里面请,想喝什么桌角扫码点单哈。” 常徇舟像是早已熟悉了这种营业模式,脸上波澜不惊,站在门口替她掀着门帘。 项缭犹豫了两秒,镇定地迈出一步。 常徇舟轻车熟路地带项缭挑了个边缘的卡座,旁边就是街景,隔着玻璃都仿佛能感受到外面的喧嚣。 不过片刻功夫,常徇舟已经点好了酒。 他看了眼桌上倒扣的酒杯,从旁边抽了两张纸巾,拿起一只细细地擦。 项缭一直没开口,只默默坐在一边,打量着周围的一切,也打量着眼前男人的动作。 然后她就看见常徇舟把擦得锃光瓦亮的杯子放到了自己面前。 至于另一只,他刚擦了一圈杯口,服务生就推着小推车送酒来了。他顺手把被子放下,弯腰去酒箱里拿酒。 一只只玻璃瓶摆上了桌,常徇舟说:“这儿没什么贵的酒,二小姐将就一下。” “少瞧不起人。” 项缭翻了个白眼,拿起一瓶撬开瓶口,汩汩倒了满满一杯,端起来伸向对面。 常徇舟心领神会,也给自己倒上一杯,端起来往一碰。 叮的一声脆响,酒杯边沿的震动感传到指尖,项缭心头莫名生出几分怪异。 ——就很神奇,她居然能心平气和地跟常徇舟坐在一起喝酒。 她视线再次落回对面男人的脸上,也没什么变化啊,一如既往地冷傲刻薄。 好吧,还是那么欠揍。 刚才那点异样果然是错觉。 两人喝得都快,没过多久酒就空了大半。 项缭放下杯子,这时候才问:“你在外面做了什么,怎么刘宾一接电话脸就变了。” 常徇舟仰头喝尽了杯底最后一口酒,说:“也没什么,我拷贝好监控以后就被发现了,只能往比赛区跑,顺手闹了把大的。” 项缭不用 想都知道他口中那个“大的”是个怎样的场面,忍不住心动:“那你那边比我好玩多了。” “你呢?跟刘宾谈那么久。” “别提了,那老狐狸跟里面那个姓张的演戏给我看呢,真以为我好糊弄。” 项缭嗤之以鼻,弯腰去拿新的酒,结果视野太黑,她伸手摸了个空,差点闪到自己。 旁边的常徇舟眼疾手快扶住她的小臂,开口时语气还是惊的:“没事吧?” “……”项缭摆摆手,抱着酒重新坐好的时候,脸色还有点尴尬。 她真没醉,真是不小心—— 项缭轻咳一声,强硬揭过这一页:“所以你找到那种药了吗?” 常徇舟摇了下头:“没有,刘宾很谨慎,监控里没有出现任何药物的痕迹。” 项缭又骂了一句老狐狸。 酒杯在手里灵活地转了一圈,她忽然问:“水瓶呢?你捡水瓶了没有?” “捡了。” 项缭眼睛刚亮起来,下一秒,常徇舟又给她摁了回去:“几个拳台的入场口边上都有水瓶,品牌不同,包装不同,没有规律,肉眼看不出药物痕迹。” 项缭啧了一声,一边沉思,一边手指在桌上错落地敲。 忽然,她猛地动作一停:“瓶子呢,你全给警察了?” 常徇舟抬眼看她,眼神里写着疑惑。 “警察那边的流程我熟,等他们检查到水瓶得八百年后了,这事还得我们自己来。”项缭急切地盯着他,“所以瓶子呢?” “你有地方做检测?”常徇舟问。 “那当然,”项缭神气道,“别忘了绛城还家姓申的。” 申家,杏林世家,一家子都是医生,遍布各个科室领域。申家跟政府合营的宁和医院在绛城开了八个分院,总院是直接坐落市中心,手握整个绛城的医疗命脉。 这些常徇舟自然知道,只是—— “你们项家跟申家也有合作?” 他一直清楚后绛城三巨头之间关系匪浅,只是那些还是他接触不到的领域,商圈里也大多都心照不宣,谁也不会把这三家的事情议论到明面上。所以再详细的东西,他无从得知。 曾经面对这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作风,他是不屑的。 尤其在知道打断自己连胜的人正好出自其中一家,还是本家二小姐之后,这种不屑就逐渐转化成了厌恶。 而现在,看着眼前眉目生动的女人,心里竟然意外地平静。 他的视线从女人的眉眼转而向下,无意识落在她的唇瓣上,几个小时之前的触感忽然冒了出来。 他下意思抿了一下,又在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之后猛地瞳孔一缩,呼吸都停滞了。 对面,项缭等得不耐烦了,抬腿在桌底下揣了过去:“……跟你说话呢常徇舟,你好好的发什么呆?” 腿上忽然吃痛,常徇舟收拾好慌乱的自己,端起桌上的酒杯就要喝。 项缭的声音刚好传来:“酒都没了你喝什么,空气吗?有病就去治,小心老年痴呆。” “……”常徇舟垂了下眼,尴尬地放下酒杯,“没什么——你说你有渠道查,是吗?” 项缭面色不虞,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是是是,所以你到底有没有瓶子?” “有。不过不是瓶子,是瓶盖。” 说着,常徇舟从口袋里摸出一只塞满了瓶盖的密封袋,颜色各异,足足二十多个。 34. 第 34 章 “喂?什么事?” 电话接通的瞬间,对方的声音里还透着疲惫,等这句话说完,人明显已经清醒了过来。 项缭长话短说道:“申繁哥,你们研究所晚上有人值班吗?我有点东西想做个检测。” 对方似乎是确认了一下:“阿缭?” 项缭说:“对,是我。” 听筒里传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再开口时,申繁语气略微正色:“研究所一直有人,你要检测什么东西?麻烦的话我过去一趟。” “没什么,一点小东西,”项缭连忙道,“我现在就在研究所门口呢,不用麻烦你,我送进去就可以了吧?” “嗯对,你找到值班的人,把电话给他,我来交代。” “好,谢啦,申繁哥。” 研究所距离项缭跟常徇舟喝酒的地方不算近,叫车过来时已经过了十一点。 常徇舟原本想着明天再送来也行,可项缭却说,万一药物有挥发性,明天就晚了。 “……”常徇舟一想也是,于是大半夜跟着一起站在马路边吹风。 打电话确认过后,项缭找到值班窗口,将电话送了进去,顺便开了免提。 申繁跟值班人员交代了一遍,又问:“阿缭,你要检测什么东西?不同物质去的实验室不一样。” 项缭回头看向常徇舟,两双眼里都是清澈的迷茫。 沉默片刻,她拿回手机说:“申繁哥,我能申请保密检测吗?” 申繁:“当然可以,私人性质的工作我们一直都是保密的。” “那行,我把具体情况发你手机上,麻烦你帮我盯一下。” “没事,那你先去4号实验室,把东西交给里面的人就行,后续我跟他联系。” 项缭跟值班人员点头示意,又在申繁的指印下找到了4号实验室。 门边的显示屏亮着蓝光,上面写了简单的两行字,使用日期是今天,使用人是—— “申辞?” “对,”申繁在手机里说,“我二叔的儿子,也算你堂哥。” “那可跟我没关系,是项纾的堂弟。” 项缭笑了笑,余光看见实验室的玻璃门上闪过一道人影,她道:“有人出来了。” “嗯,就是他。” 挂断通话,实验室的门刚好打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站在门口:“你好,项小姐。” 男人的声音有些闷,可能因为戴了口罩的缘故,露出的一双眼弧度偏圆,显得很年轻。 “我听繁哥说了,东西给我就行。” 项缭把一包瓶盖递过去:“我们想检测的是这些瓶盖上沾染的液体成分。” 申辞双手接过那一包,捧在手里仔细看了看:“具体是哪个方向的,有猜测吗?” “有,我等下会发给申繁哥。” “那就没问题了,检测结果出来以后我会发给繁哥,到时候他再同步给你。” “好,谢谢。” “别客气,都是亲戚。” 两人客套了几句,项缭告辞转身,一眼就看见倚在不远处墙边的常徇舟。 她几步走过去:“行了,搞定。” 常徇舟朝她身后的申辞微一点头,一边跟着往外走一边问:“你和申家也是亲戚?” “不算,又没血缘关系。” “那他刚才为什么那么说。” 说话间两人出了研究所,站在空无一人的马路边,项缭整了整衣领,笑得意味深长。 “你是想了解我,还是了解我的背景?” “……”常徇舟平移开视线,话题一转问她,“你回澜湖还是项家?” “澜湖。”项缭回答。 常徇舟点点头,拿出手机来叫车。 项缭在旁边看了他一会,确认这人是不打算再问了,只觉无趣。 绛城的春天来得晚,三月底了还没有回温的迹象,夜里一阵风吹过来,身上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温度就散了个干净。 有人上赶着叫车,项缭也懒得拿手机了,往路灯照亮的范围外站了站,抬起头,刚好能看见张牙舞爪的树影和一弯嵌在树枝中间的上弦月。 半晌,她道:“总感觉好像忘了什么。” “我也有这种感觉。” 常徇舟不知道什么时候靠了过来,同她站在一处,看着同一片风景。 项缭视线往旁边一歪,对上常徇舟垂下来的眼,目光交错的瞬间,一个念头忽然在两人心头同时升起—— “李千星!” = 出租车急刹在澜湖公寓楼下,还没停稳,项缭就直接开门冲了出去。 亮着几盏暖黄色的大厅里开着恒温系统,并不冷。乳白色沙发的一角蜷缩着一团鼓鼓囊囊的黑色外套。 等看清虚掩在衣服底下的那张小脸,项缭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一偏头,常徇舟也停下了。 他轻声道:“带她上去休息吧。” 项缭一挑眉:“你确定?” 常徇舟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后退了几步才转身:“你赢了,我愿赌服输。” 一直等男人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项缭才堪堪回过神,猛地一巴掌拍上脑门。 好不容易听常徇舟主动说一句认输,她该录下来的! 万一以后这人不认了怎么办?! 一闪而过的后悔很快飘走,项缭看了看熟睡的李千星,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目露嫌弃。 她找来值班的前台,低声嘱咐:“帮我看一下孩子,我换身衣服再下来接她。” “没问题,项小姐。” 十分钟后,项缭换了身清爽的单衣下来。 李千星还在睡,她小心翼翼地两手一抄,将人抄进怀里,步伐稳健地走进了电梯。 外套在小孩头上虚虚地盖了一下,遮住了来回变化的光线,等项缭把她放到次卧床上,小孩才终于有了点要苏醒的迹象。 她抬起手在小孩眼睛上一遮,轻声道:“没事,睡吧。” 小孩眼睛刚睁开一条缝,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项缭忍不住笑了一下,轻手轻脚地出去,带上了门。 小孩已经开学了,这次是请了一个晚自习的假出来比赛的,还带着书包和作业。项缭伸手一提,才感知到那份量有多重。 她暗暗感叹了一声,翻出脏衣服丢进洗衣机,想了想,又进去给人换上她新买的睡衣。 全收拾完已经过了一点,进了卧室躺在床上,项缭才摸出来手机,想着要给李千星定个起床的闹钟。 她去打花会时开了免打扰,这会儿列表里积攒了一大堆的消息,红红的一长列。 “……”项缭沉默一瞬。 如果她今天不回消息,白峤言会不会亲自上门来杀了她? 纠结三秒,项缭果断关机,人往被子里一埋,不知天地为何物。 第二天一大早,闹钟准时响起,项缭爬起来去次卧喊人:“李千星,起床上学了。” 喊到第二声门就开了,李千星睡得头发都翘起来了,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睡衣,再看看周围的环境,大脑缓缓开机 。 “我昨晚怎么上来的?”她问。 “我抱你上来的啊。”项缭抱臂调笑。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又问。 “十二点多。”项缭想了想说。 李千星抓了抓头发,看上去还是一副没想明白的模样,项缭直接把人往卫生间推:“先去洗漱,晚点我送你去学校。” 等洗漱完,管家也刚好送了早餐过来,项缭拉着人坐到餐桌边,一边布菜一边说:“从今天起,你的一日三餐我管了,你得再壮实一点,太瘦了,不然昨晚那场你也不至于跟她耗到最后一回合。” “哦……”李千星愣愣地点头,点完了才反应过来,“你、你看见了?!” “那当然,”项缭挑眉,“分秒不差,全看完了。” 小孩满脸震惊地瞪大了双眼,片刻后猛地把脸埋进了碗里。 项缭觑着她微微粉红的耳尖,笑得眯起眼来:“慢点吃,等会儿有人过来。” “谁啊?”李千星微微抬了下眼。 “白峤言,你见过的,Zephyr的战队经理。等会儿介绍你们认识。” 李千星回忆了一下,点点头说:“这么早就过来吗。” 项缭慢条斯理地搅拌着手里的粥,啊了一声:“上门来揍我的,当然要趁早。” 李千星:???? 白峤言确实是来上门揍人的。 她黑着张脸杵在门口,看见项缭的第一眼就劈头盖脸地刺她:“哟,您老还活着呢,我昨天发了那么多消息、打了那么多电话都石沉大海,还以为你把手机带进棺材里了。” 项缭也不恼,笑嘻嘻地:“这不是赶紧诈尸来见你了么!怎么样,合同带了没?” 白峤言冷嗤一声,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啪地一下拍进她怀里,推开人自顾自进了门。 项缭也顾不上管她,站在玄关就打开了文件,将那份独属于李千星的签约合同一条一条审核过一遍,最后舒心地笑了。 餐厅里,白峤言已经毫不客气地坐下吃东西了。 李千星有些拘谨地跟她打了声招呼,在旁边默默扒拉粥。 项缭带着文件溜溜达达过去,李千星那边一放下碗,她立即把文件推过去。 “来,看看这个!” 翻开第一页,白纸上写了几个大字,Zephyr拳击战队队员签约合作协议。 李千星没表现出多大意外——或者说,从她昨晚排名出来的时候,她就已经知道了这个结果。 于是她起身去了客厅,从书包里翻出来一支笔,重新坐回餐桌前,认认真真在合同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项缭一直在旁边看着,忽然想逗一下这小孩:“不怕我把你卖了?” “我觉得你不会。”李千星合上笔帽。 “为什么不会?”项缭反问。 “卖了我你只能赚一笔钱,但签下我,你至少能赚十年。” 李千星合上文件推到项缭面前,转身去收拾自己的书包。 而在餐桌边上,项缭眉峰高高挑起,她看向白峤言,后者拿起合同翻了翻,又放下道:“你说得对,她真的很像你。” 项缭轻笑一声,捏起一块面点咬在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合同的事就交给你了,我得送小孩去上学了。” 白峤言应了一声,目送两人一前一后、一高一低地离开,等门砰的一声轻轻关上,她才猛地反应过来—— 不对啊,她明明是来找项缭算账的?! “项缭!你送完孩子滚来Deep见我!” 35. 第 35 章 目送李千星进了学校,项缭朝她一挥手,关上了车窗。 她这时候才听见白峤言那句愤怒的语音,没忍住笑,摁住手机回:“今天周一,華观上班,过不去。” 白峤言立马回:“请假,给我过来!” 项缭纳闷了:“到底什么事?” 白峤言:“你还没上微博看吧,现在立刻给我去看!” 项缭满脸匪夷所思,皱着眉点进微博,一眼就看见娱乐头条上的红字。 #世纪之战# #为了天才大打出手# #Zephyr誉森# #决战拳台之下# 项缭:「?????????」 白峤言:「这还是公关后的[微笑],你知道已经有人把你的信息扒出来了吗[微笑]」 项缭:「……没看见啊」 白峤言:「废话!你家Predl是吃素的?你名字刚出来不到一秒帖子就给封了」 项缭:「老弟干得不错[大拇指]」 白峤言:「……」 项缭最后还是请了假,去了趟Deep。 昨天一场季赛上,Zephyr整体的成绩都很不错,韩旋更是一举拿下冠军,一雪前耻。 等项缭到时,明显感觉大家热情高涨,连训练都积极了不少。 招呼打了一圈,最后遇见了韩旋。 青年一头金发微潮,无袖T恤下是血脉偾张的薄肌,身上总有股很好闻的阳光的味道,让人一见到她心情就会变好。 项缭也是如此:“阿璇,恭喜你。” “老大!”韩旋上来给了项缭一个拥抱,斗志满满地道,“我说过了,会把冠军给你拿回来的!” “我一直都相信你。”项缭笑道。 两人在白峤言办公室门口聊了好半天,最后还是白峤言忍不住了,黑着脸拉开了门:“聊什么呢?” 韩旋吐了下舌头,转头跑了,边跑还边挥手:“老大,你跟经理先忙,我去训练啦!” 项缭也朝她挥了挥手告别,转过脸看白峤言,笑嘻嘻地:“大周一的怨气这么大啊。” 白峤言简直没眼看:“……滚进来。” 等到关上门,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们两个,白峤言在电脑上操作了一番,往项缭那边推了推:“先看看这个。” 项缭探身过去,发现是Deep比赛场地里的监控。 这个视角正对着拳手下场的地方,她看见李千星打赢比赛后,很快有不少人涌进镜头,是来迎接她。 左边一队是白绿色系的队服,来自誉森。 右边一队是黑红色系的队服,来自Zephyr。 刚开始两队还犹如楚河汉界,谁也没招惹谁,可后面不知谁先动的手,忽然就挤到一起去了。 声音太过嘈杂,也听不出到底在喊什么,只是隔着屏幕就能看出来双方队员的激动。 直到,画面一角里出现了李千星。 瘦小的少年刚结束比赛,脸上有些青紫,但整个人神采奕奕的,身边还跟着好几个记者和教练。 她走到门口看见推搡在一起的两拨人马,忽然停住脚不动了。 两拨人马也发现了她,纷纷蜂拥而上,也就演变成了犹如世界名画一般的抢人大战。 项缭:“……” 她算是知道热搜上的词条是怎么来的了。 “看来咱们小孩儿出场自带热度啊。”她很中肯地点评道。 白峤言啪的一下关掉监控,又调出来一张财务报表:“你不如先看看这个。” 项缭转头,入目先是一连串的零。 她默默数了一下,忍不住笑:“看来她确实值120万。” 白峤言瞬间皱眉:“什么120万?!” 项缭轻咳一声:“没什么。” 白峤言深深凝视着她。 项缭:“……” 眼见瞒不过去了,项缭啊了一声:“之前跟你说的,我不是跟常徇舟有个赌约么。” 白峤言:“……所以?” “我们……赌了点。” “你们赌了120万??!!” 项缭摸了摸鼻尖,打着哈哈说:“没有,只是虚拟币,还没来得及兑钱呢。” 白峤言沉思片刻,忽然发问:“你们昨晚到底去哪了?” “……” 项缭抓着头发啧了一声:“是打花会。” “那是什么?” “一种很久以前的传统博戏,不过我们去的这个,就是一场披着伪装的赌拳而已。” 项缭简单介绍了一下,随后摊手:“还没结束警察就上门来查封了,我们只好走了。” 白峤言眯着眼,看她满脸真诚,但还是半信半疑。 到最后,她说:“最开始网上有张你跟常徇舟的照片,流传范围比较小,很快就被删除了,对方也没再发,我去找Predl要了一份存档,发给你看看。” 闻言,项缭拿出了手机来。 照片明显是偷拍的,角度很低,画质也很糊,黑夜里光线不好,只能看见远处一辆车的轮廓前站着两个人,一左一右互相对视。 左边男人只露了半张侧脸,眉眼低垂,唇角下撇,一副很凶的样子,右边女人姿态则更自然一些,嘴角噙笑,红蓝的氛围光下,更显她眉眼锋利上扬,极具攻击性。 项缭仔细回忆了一下当时的场景,那个方向……好像是飞哥逃跑的方向。 她心里盘算着,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轻轻唔了一声:“对,当时警察在门口一个一个检查,我俩出来得早。” 这倒是也跟她前面说的对得上,白峤言点点头,又把财务报表调了出来。 “本来我拨的这笔公关费是留给你签下李千星以后再用的,但现在提前用在了这里。虽然Predl出了力,但Zephyr也出力不小。” 她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你看着办。” “行行行。”项缭说着就切换软件,可等看见卡里的余额,动作又是一顿。 她不动声色地摁熄手机屏说:“等我拿到钱就转给你。” “什么钱?”白峤言问。 “打花会是黄了,但常徇舟输给了我,这笔钱得他出。” “……” 这事暂时揭过,两人又对着昨晚的比赛情况做了个分析,安排了Zephyr之后的训练和赛程。 等讨论完已经到了中午,白峤言收拾了满桌的文件,看了项缭一眼问:“算了,先去吃饭吧。你还没说那宝贝小孩呢,怎么安排?” “她啊,”项缭说,“她不参赛。” 白峤言一愣,几乎立刻就想明白了她的意思:“不是, 你还真打算搞慈善啊。” “这怎么能叫慈善呢。”项缭缓声说。 “那不然?谁家队员不打比赛只养着?” “王牌么,需要特殊待遇。” “以前怎么不见你这么培养韩旋?” “韩旋我也没少费心啊,李千星不一样,她年纪小,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两人就这么沉默对视着,到最后,白峤言不耐烦地摆摆手:“算了我管不了你,钱在你手里,你自己看着办。” 项缭讨好一笑,揽过白峤言的肩膀说:“走走走,这顿饭我请!” 下午,白峤言在Zephyr管理层里开了个会,会上把之后的安排做了个简述。而项缭就在隔壁办公室里编辑官博。 六点整,Zephyr官博底下更新了动态。 「欢迎新队员加入Zephyr![图片][图片][图片]」 配图是昨晚比赛直播的截图,三张图里少年意气风发的眉眼活灵活现的,格外耀眼。 项缭嘴角忍不住笑,又换了自己的账号,点赞转发一气呵成。 而此时,远在誉森科技的食堂,常徇舟也同样刷着手机,神色冷漠。 誉森战队的群里一直在弹消息,不少队员都看见了Zephyr的动态,疯狂@常徇舟和他们战队经理,半分钟就攒了三百多条消息。 常徇舟看完Zephyr的动态,先给战队经理发了消息,随后才点进了群里。 扑面而来的@几乎将他淹没,但他的发言还是第一时间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Boat:「李千星的签约事宜合法合规,属个人意愿,我无权干涉。下了拳台都是朋友,不要惹是生非」 他一开口,群里就安静了。 好半晌,才有人继续在底下回:「放心老大,我们知道分寸的」 「就是就是,我挺喜欢这小孩儿的」 「对,我们也就嘴上说说,老大你放心」 …… 「可,要是以后拳台上撞见了怎么办?」 群里又是一静。 下一秒,常徇舟再次冒泡,一锤定音:「上了拳台,李千星就是Zephyr的人」 Deep总基地8层,训练室里、餐厅里、办公室里,口哨声怪叫声嬉笑声此起彼伏。 「明白了老大!」 「收到!头号劲敌!虽远必诛!」 「老大你放心,下一场季赛的冠军肯定是我们誉森的!」 群里又热闹起来,常徇舟提出群聊揣上手机,把餐盘收拾到存放处,离开食堂回了顶层的总裁办公室。 很快,誉森的官博也转发了Zephyr的动态,并配文:「恭喜。下次,拳台上见。」 下一秒,放在旁边的手机忽然亮了屏,通知栏里是一个出乎预料的名字,项缭。 项缭:「[图片]」 项缭:「你发的」 常徇舟:「嗯」 项缭:「下次,拳台上见」 常徇舟:「奉陪」 就在常徇舟站起身,准备收拾一下东西下班时,手机忽然又响了一声。 项缭:「但这次,先研究所见」 常徇舟目光一凝,几乎立刻点进去回复:「检测结果出来了?」 项缭:「你猜」 常徇舟:「……」 36. 第 36 章 临下班的点,研究所里没什么人,到处都安安静静的,只有打开实验室的门,才能听见里通风系统和仪器运转的声音。 项缭和常徇舟被安排在会客室这边,研究员给他们倒了杯水,就悄声退了出去。 常徇舟打量了眼周围的环境,视线重新落到项缭身上,迫不及待问:“申繁怎么说?” “只说结果出了,让我们过来。”项缭喝了口水说,“你着什么急,既然已经抓到了,后面只需要抽丝剥茧、草灰蛇线——来了。” 话没说完,她迅速放下水杯起身去开门。 过来的是申辞,装扮跟昨晚大差不差,白大褂,口罩,一双圆圆的眼。只不过在日光下看,这人的皮肤好像更白了一些。 项缭热情地邀请人坐下问:“申辞哥,繁哥说检测结果出来了是吗?” 申辞弯了下眼,坐到项缭身边,递给了她一只文件夹。 他介绍说:“瓶盖一共26个,其中9个的内容物只有水和矿物质,确认是普通矿泉水;17个检测出了人体常见营养物质,碳水化合物、电解质和维生素,确认是运动饮料。” 常徇舟微微皱眉,项缭一边快速浏览文件一边问:“没有其他成分了吗?” 申辞看了她一眼:“其实也有。” 项缭和常徇舟眼前同时一亮。 申辞又拿出一份文件说:“根据繁哥发的那份可能物质成分,我做了另外的检测。这26个里有14个检测出了不同的DNA。” 常徇舟却摇了摇头:“这最多只能说明这些人喝过以后,又把盖子盖了回去。” 申辞微一点头,认可了他的看法。 项缭面色不虞,沉着脸迅速翻过那几页写着DNA结果的报告,视线忽然一凝。 她指着报告上写的“未知”两个字,问:“这是什么?没检测出来吗?” “这是从一个黑色瓶盖上提取到的,”申辞看了一眼说:“只检测出了氨基、氰基、嘧啶、苯甲酰基,但无法确定是什么化合物。” 一连几个化学名词抛出来,项缭和常徇舟听得都有点晕。 两人对视一眼,项缭直截了当地问:“能判断出来是什么功效吗?比如镇静止痛,调节激素一类的。” 一听这话,申辞恍然:“你们是怀疑有人服用了兴奋剂?” 项缭沉声点头。 申辞遗憾摊手:“恕我直言,没有。” 他把未知成分的报告摊开到桌上说:“这四种基团在兴奋剂的化学式中确实都很常见,尤其是氨基。但如果说这是一种四基团同时存在的药物,那它并不存在兴奋的效果。” “那这种药是做什么的?” “可能是一种抗病毒药物,或者治疗肿瘤的靶向药物。” 随着申辞话音落下,会客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这个检测结果并不乐观。 难道真的存在这种毫无痕迹的兴奋剂吗? 申辞看了看自己左右的两人,也没催促,放任他们继续思考,只是动手将文件整理好,重新放到了项缭手边。 半晌,常徇舟忽然提问:“那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个人他使用了不止一种兴奋剂呢?” 申辞无奈笑道:“那你们不该来找我,而是该直接去见法医。” 两人心头俱是一凛。 项缭几乎立即拨出去一个电话:“师兄,是我,你们带回去的拳击手都还活着吗?” 片刻后她得到了答案,眼神一暗:“……行,我知道了,你先忙。” 放下手机,她朝常徇舟微一摇头。 ——人活着,一点事没有。 调查再次陷入僵局。 申辞看他们都沉默着,便起身道:“后续如果分析出具体成分,我会再告诉你们的。实验室那边不能离开太久,我得先走了。” 见状,项缭也赶紧起身告辞:“申辞哥,你们研究所还不下班啊?” “下不了,”申辞笑道,“有几个实验要盯着,今晚就在研究所住。” “好吧。” 离开研究所,两人站在马路边面面相觑。 项缭一手提着贴满标签的瓶盖,一手又翻开检验报告,没翻两页又暴躁地合上,紧紧抓在手里。 “不可能,那瓶水肯定有问题!”她来回踱步道,“常徇舟你也看见了,对吧?” “嗯。”常徇舟点点头,脸色冰寒。 手机忽然叮了一声,常徇舟看了一眼,发现是助理问他人在哪。 他回了一句已经下班了,问项缭:“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项缭耸肩道:“还能怎么办,警察那边的调查结果还没出。” 常徇舟点点头,又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那现在我们——” “叮铃铃——!!”一道急促的铃声猝然响起,项缭拿出手机看了眼,往远处走了两步接听道:“喂?什么事……” 半分钟后,项缭又折了回来,偏头看他:“你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常徇舟说,“你是回家还是回公司?” 项缭静了一秒,嘴角微微勾起,眼神也耐人寻味起来:“怎么,想给我当司机?” 她说话一向不会给常徇舟面子,也已经预想到了这人会是什么反应。 可等常徇舟再次把那个头点下去时,她一时招架不住,愣在了原地。 她不可置信地站直了,目光仿佛要在常徇舟身上戳出个洞来。 “你说什么?”她刻意放缓了语速。 常徇舟不明所以地跟她对视着,安静了半分钟,重复道:“你回澜湖公寓还是華观?” “……”项缭确定了,这人没开玩笑。 她大脑一时有些短路,缓慢地啊了一声。 常徇舟看了她一眼,也没再问,而是直接拿了钥匙去开车。 项缭好半天都没回过神来。 这人……? 他居然对给她当司机这一点毫无反应?? ……常徇舟什么时候进化了,这么能忍? 熟悉的车子停到自己身边,车窗降下,露出常徇舟半张脸,副驾驶的门轻轻弹开,在邀请她上去。 项缭静静在车边站了几秒,伸手拉开后座的门,大马金刀地坐了进去。 “去Deep。”她命令道。 常徇舟没吭声,只发动车子扬长而去,沉默稳重得像个真司机。 车子的隔音效果不错,一路上都很安静,只有一点空调系统运作的声音,项缭一直在后面盯着常徇舟的后脑勺看,半晌,她忽然问:“常徇舟,你觉得问题出在了哪?” 常徇舟在认真开车,转过一个弯道后才开口:“你觉得这份报告的可信度有多少?” 车里骤然安静下去。 他没等到回答,便往后视镜瞟了一眼,果然,后座的人脸色发沉。 项缭的反应在他的预料之中,他很快收回视线,语气平静地陈述:“药物检测不是你我的强项,我们只能被动接受结果,被动选择相信。所以我觉得,我们需要多方求证。” 一直 等车子停到了Deep楼下,坐在后座的项缭才终于出声:“你难道还能找到比我更权威的检测吗?” 常徇舟停稳车子,没回头,只透过后视镜同她对视:“但至少我们可以有新的选择。” “你怎么保证是新选择而不是干扰项?” “……”常徇舟不说话了。 项缭讥讽一笑,推开门下车。 站在门边,她语气冷淡地说:“打花会没了,但别忘了,你输给了我——120万,三天内打到我账户。” 说完砰的一声,项缭关上门,飒然而去。 常徇舟坐着没动,也没收回视线,一手扶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摩挲。 忽然,后视镜边缘有一块异常的反光一闪而过,他目光一凝,猛地回了头。 皮质的后座一如既往,看不出半分刚刚有人坐过的痕迹,而唯一不同的,是静静躺在后座中间的一只密封袋,内里五颜六色,被窗外的阳光扫过时,反射出隐隐约约的光晕。 意识到那是什么,常徇舟愣了两秒,没忍住又笑又叹。 他就知道,项缭是认可他的——他们总能有很多意想不到的共鸣,比如成败得失,比如排名输赢,比如,一个小小的瓶盖。 盯着那袋瓶盖看了片刻,他收回视线,摸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等挂断电话,他驱车往家的方向去,眉眼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放松的笑意。 而此时,走出电梯来到9层走廊的项缭,迎面就遇上了背着书包的李千星。 小孩儿看见她的第一眼,就疾步走上前来质问:“为什么不让我参赛?” 项缭静静看了她两秒,旋即笑开:“这才周一,你不是该上晚自习吗。” “我跟老师说了,以后都不上晚自习。”李千星板着脸说。 项缭悠悠地往白峤言的办公室走,李千星跟上去追问:“到底为什么?” “你复习进度跟得上吗?”项缭问。 “当然,”李千星说,“我又不会为了这些东西放弃学习。” 项缭点头:“那挺好的。” 李千星跟了一路,到最后什么都没问出来,不禁恼道:“项缭!你不要小看我!” 项缭将热好的牛奶倒进玻璃杯里,往李千星怀里一塞:“没小看你,我有我的考量。” “什么考量?” “培养底牌的考量。” 李千星不由得一愣。 项缭看着她,嘴角噙笑,眉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功利和傲气。 “小孩儿,你可是Zephyr下一张底牌,底牌就要有底牌的觉悟,明白吗?” 见李千星还愣着,项缭抬手撸了把她的脑袋,走到白峤言的办公桌前,翻看起了文件。 最近递到Zephyr的商业合作渐渐多了起来,像是终于喘过了气,各方面都有了起色。 似乎是那些商人们终于意识到,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不少人开始打探着给Zephyr追加投资,推荐新的拳手,邮箱都快塞满了。 项缭饶有兴味地浏览完那些邮件,一键全选,群发了拒绝的回信。 发完,她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白峤言:“垃圾邮件清理掉了。” 白峤言很快回:“正好,帮我把桌上的文件处理了。” 项缭挑眉:“啧,拿我当你助理呢。” 白峤言:“一百万公关费——” 项缭:“……” 项缭:“不就是文件么,我在華观都处理习惯了,手拿把掐!” 37. 第 37 章 「缭乱 项缭退出聊天界面,正准备凑一凑自己手里的现钱,却忽然注意到银行卡里多了笔转账记录,点开一看,120万整。 她马上反应过来对方是谁,飞快转走。 项缭:“您收好,多的20万算利息。” 白峤言:“行,态度还算诚恳,姑且原谅你这一次。” 项缭笑着发了个表情包过去,无意中抬眼就见某个小孩杵在边上欲言又止。 她朝李千星示意了一下:“想问什么?” 见状,李千星迟疑着问:“白经理说的公关费……是因为我吗?我在热搜上看见了。” 项缭抬眼看她,先一点头,又道:“不全是因为你,还有两家战队之间的恩恩怨怨。” 李千星沉默一瞬道:“钱我会还上的。” “嗯,我记着呢,”项缭说,“但当务之急,是你该回去睡觉了。” “我不——” “一个优秀的拳手除了能拿到好成绩,更重要的是她会照顾好自己的身体。”项缭关了电脑,起身揽着人就往外走。 “你说你学习能跟得上,我相信你,那空出来的时间,你就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她还在劝,“周赛不止你一个人不参加,我们整个战队都不参与,所以不要有心理负担。” 李千星轻轻皱着眉,明里暗里看了她好几眼,最后还是答应了下来。 项缭一拍她的肩:“走,跟我回澜湖。” “不,”李千星摇摇头,“我回学校。” 她解释说:“我申请了住校,以后都在学校住。” 项缭一顿,一眼不错地看了她几秒,最后还是问出了口:“能告诉我是什么原因吗?” 李千星拉了拉书包肩带:“住校方便,而且我现在有钱。这次比赛的奖金有两万块,够我用好久了。” 项缭静了一瞬,心下揣摩着,又问:“你家里同意了?” “他不管我,”李千星无所谓地说,“他不来找我要钱就算不错的了。” 没等项缭再说什么,叫的车就已经到了,项缭把人推上车,先报了西铭中学的位置。 李千星跟着她坐进后座,安安静静地盯着窗外看,脸上没什么太大的表情。 “你明天早餐想吃什么?”项缭拉着小孩儿有一搭没一搭闲聊,“是给你送去学校,还是你自己回来吃?” 李千星诧异地看过来:“啊?” “我说了,要管你的一日三餐,”项缭挑眉说,“身为老大,我从不骗人。” 对视半晌,小孩儿又把脸转了回去。 飞速往后掠过的路灯在她身上留下一道道斑驳的光影,好像连她的声音都断断续续的。 “我……我可以回来吃,”李千星轻声说,“老大。” 闻言,项缭眼睛又弯了几分。 “那正好,我在西铭中学附近有套房子,平时就有保姆每天去打扫,你下了课直接过去就行。” 李千星:“……?” 怎么感觉好像哪里不对?? 跟门卫打过招呼,项缭亲自把小孩送去了宿舍,前前后后看过以后,她忽然道:“要不送你部手机吧,平时也好联系。” “嘘——!!”小孩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忽然惊跳起来张牙舞爪地要捂项缭的嘴。 项缭忍俊不禁,但配合着压低了声音说:“别紧张,我跟你上楼一共遇上了23个人,其中有17个都有手机。” “?”李千星半信半疑地看了她一眼,最后只道,“不用,我不需要。” “那我想联系你,就打给保姆阿姨。”项缭说,“明天带你去见她。” “……”李千星整张脸都拧巴了起来,破罐子破摔道,“我明天中午十二点半放学。” “好,我记住了。” 项缭笑吟吟地离开,回了澜湖公寓。 第二天她也如约带李千星去转了自己那套房子,介绍了保姆陈姨给她认识。 陈姨仔细记过了小孩的口味,还找机会主动来问她,要不要给小孩收拾一个房间住。 项缭看了眼在阳台上浇花的李千星,轻轻点头:“您先准备着吧,不用跟小孩说。” 陈姨点头:“我明白的。” 当天晚上,项缭泡在按摩浴缸里时,收到了陈姨发来的李千星在厨房用洗碗机的照片。 “小孩人蛮好的,帮我一起收拾呢。” 项缭忍不住笑,回复道:“是吧,我也觉得这小孩儿挺好的。” 虽然小孩儿拒绝了她的礼物,但项缭还是去浏览了一下各大手机品牌的线上商城。 她在这方面没什么研究,就只盯着最新款看,没一会儿就在购物车里加了一堆。 正准备下单,页面上方忽然弹出一条新消息。没等她点进去,又显示消息已被撤回。 项缭:? 项缭:「有病?」 页面上的字样变成“对方正在输入”,好半天才来了一句:「发错人了」 项缭:「?」 项缭直接一通电话打了过去:“你给我备注了什么能让你发错人?” 对面的人似乎还没回过神,好半晌才干巴巴地说:“没什么。” 项缭气笑了:“常徇舟,你是觉得我隔着电话打不到你是吗?” “抱歉。”常徇舟轻咳了一声。 ……道歉倒是快。 项缭一口气哽住了,从浴缸里坐起来说:“道歉也没用,你毁了我今晚的好心情。” “好心情?” “对啊,因为你的120万。” “……” 项缭心说如果这人要是说不出什么来,她明天一定去Deep找他约架。 然后下一秒,她就听见常徇舟问了她一个问题。 “什么?”项缭微怔,没听清楚。 常徇舟停顿了一下,低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你以前是不是在临南公大上的学?” 那一瞬间,项缭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 有以前大学里的日常,有那一身笔挺靓丽的藏蓝,只是到了最后,全都汇聚到那个阴暗混乱的拳台。 耳边是队友的呼喊,眼前是坐在拳台角落的常徇舟。 以及,她伸出去又被拍开的手。 “是,”她语气轻佻地回答,“怎么,常总来查户口啊。” 虽然实实在在看见了照片,可亲耳听到项缭承认的这一句,那感觉是不一样的。 常徇舟忽然觉得,自己飘忽了一整天的心在此刻落了地。 今天他请了一天假,去了趟临南大学城。 = 早上六七点的大学城像是刚刚苏醒,街边只有早餐店开着,三两个学生从店门口经过,提着早餐匆匆拐进某座大学的后门。 常徇舟把车子停在一公里以外的停车场,步行走进了这一片静谧的街道。 他大学是在岩大念的,授业恩师是岩大数学系德高望重的老教授。 不过今日拜访的不是恩师,而是师母——隔壁公大在四年前返聘回去的刑技专家。 昨晚他打电话跟师母约了时间,在公大东门门卫登记过后,他沿着一条林间小径,一路绕去了教学楼。 相比外面,公大里要更充满活力一点,操场上已经有了不少人在跑步训练,放眼望去一片藏蓝。 他一边走一边看着那些学生,忽然想起,项缭就是在这里念的大学—— 以前,她也是穿这身衣服吧? “徇舟?” 不远处的教学楼前,一个同样穿着藏蓝衣服的女人正笑吟吟地看过来。 常徇舟回神,快走了两步:“尹老师。” 尹教授把手里的文件换了只手拿,在常徇舟后背上拍了拍:“半年不见,又结实了。” “没有,没怎么变。”常徇舟笑笑。 “走,我们上去,看看你带来的东西。” “好,麻烦老师了。” 检验的结果要过几天才能出,尹教授上午没课,就提出要带常徇舟四处转转。 若是以前,他本该一口拒绝,返回公司处理工作,可今天不知怎么,鬼使神差地,他竟然答应了下来。 尹教授高兴道:“正好,让你那些师弟师妹们看看你这几年的身手。” 常徇舟无奈一笑:“我又不是警校生。” “那又如何?你不一样是我教出来的?” 这句话常徇舟没法反驳。 大学里他深受恩师和尹老师的照顾,几乎把他当半个儿子对待,他这一身好身手有一半都仰仗尹老师的指导。 两人说笑着走进了另一栋教学楼,尹老师指着墙上说:“你没来过这边吧?这荣誉墙是这两年才搬过来的,学校做了个汇总。” 她边走边给常徇舟介绍,口若悬河,对整面墙的照片如数家珍,一看就是烂熟于心。 这里有英雄模范、杰出校友、集体荣誉,还有学校的发展历程。常徇舟嘴角轻轻勾着,一边听一边走马观花似地扫过去,下一秒,他的视线忽然定格在了墙上一角。 察觉到他的视线,尹老师也顺着看过去,莞尔一笑:“这个呀,是格斗大赛的照片,中间那孩子就是当年那届的冠军,据说还打破了我们校的个人项记录呢。” “……她,很强。”常徇舟轻声说。 “对,很多孩子都爱拿她当榜样呢,就是可惜了——” 尹老师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常徇舟微微侧目,问:“可惜什么?” “可惜她没在警察这条路上走下去。” 常徇舟忽然想起,这事他其实听说过。 因为项家的关系,项缭的事大多不为外人所知,但项缭是他们那些豪门世家里的特例,流传在外的信息是最多的。 但没人知道她为什么最后没当警察,反而是去了国外。 所以—— 「为什么最后没当警察?」 几个字发出去的瞬间又被撤回。 常徇舟盯着聊天框里很快弹出来的问号,几乎能想象到项缭此刻的表情。 大概是他走神的时间有点长了,项缭喊了几声没得到回应,就开始在聊天界面里信息轰炸,三秒发了五条消息八个问号。 常徇舟神情是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温和,正准备开口回应,忽然注意到耳边没了声音,仔细一看,才发觉是被项缭挂了电话。 他只好打字:「刚才有点事」 「缭乱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朋友,请先发送朋友验证请求,对方验证通过后,才能聊天。」 常徇舟:“……” 38. 第 38 章 拳队运营渐渐步入正轨,花费也跟着水涨船高,项缭作为唯一的投资金主,压力倍增。 这整整一周,她的工作热情空前绝后,很快上手了華观所有的项目,忙得不可开交。 十一点会议结束,其他股东和经理各自离开准备去吃午饭了,项缭还留在会议室里做着最后的整理。 项绮找过来,还没开口,就先看见被项缭放在一边、屏幕一闪一闪的手机。 “姐,”她好奇地凑上去看,“这年头怎么还有用短信联系人的。” 项缭敲键盘敲得头也不抬:“不用理。” “诈骗的?” “倒也不算——”项缭脑子慢了半拍,又改口,“对,就是诈骗的。” 项绮更纳闷了:“那还不拉黑。” “没事,”敲完最后一行字,项缭返回去快速浏览了一遍,扣下电脑说,“下午要出个差,公司这边交给你了。” 项绮应了一声,又道:“姐,你最近怎么看起来怪怪的。” “怎么怪了?” “工作怪有劲儿的。” 项缭忍俊不禁,拿起旁边的会议记录本往她脑袋上轻轻一拍:“这不是想让小项总多给我发点工资么。” 项绮也笑:“那得看项特助能不能把我伺候好了。” 项缭果然问:“出去吃还是叫外卖?” 项绮咂摸道:“隔壁街新开了一家粤菜馆,据说味道不错。” “行,我打电话定位子。” 一顿饭后,项缭送项绮回公司,在内部系统上把出差的安排分发给各位项目组的同事。 这是她第一次代表小项总,跟随团队一起去青城跟合作方谈项目,同行十三个人,跨度三千公里,时速出行都由公司报销。 机票是傍晚的班次,十三个人约好在机场见面。项缭跟众人打过招呼,独自回澜湖收拾行李,提前奔赴机场。 送她的是项家雇佣了十几年的司机,今天只开了辆普通的SUV,淡雅的熏香充斥在车内空间,项缭不禁深嗅了一口,在闭目养神。 而在旁边的小桌案上,手机屏幕还在亮。 趁着停车等红灯的空档,司机往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笑着跟她聊天:“最近工作很忙吗阿缭,我看你手机都没停下来过。” 项缭揉了揉眉心感叹:“工作还好,就是遇上一个烦人的家伙。” 司机一愣:“烦人?” “没什么。”项缭笑道,“陆叔,辛苦您送我这一趟了。” “没事,有需要尽管给我打电话。” 说话间机场到了,整个项目组都安排在了头等舱,候机室里陆陆续续到了几个同事,无一不靠在沙发里午休小憩。 不过项缭没那个功夫睡觉,又把电脑拿出来,过了一遍之后合作的重点内容。这次,放在一边的手机难得安静了下来。 对方似乎终于累了,没再折腾她的手机,项缭认真处理完工作上的事,这才抽空解锁了屏幕。 其实大部分的消息都来自微信,是常徇舟给她发来的好友申请,只是后来见她根本不搭理,才换成了短信。 项缭原本打算直接右滑删除,可视线往前一瞥,指尖就按在手机屏幕上不动了。 常:「二次检测结果出来了」 项缭立即打了电话过去,几乎一秒接通。 她问:“你说真的?” 常徇舟:“嗯,要来看吗?” 项缭视线落在前面大屏的登机信息上说:“我只有五分钟时间,你长话短说。” 常徇舟一怔:“五分钟?” “四分五十秒。”项缭冷声提醒。 “……”常徇舟轻咳一声,“总体结果跟研究所的大差不差,也有未知项存在,具体的差别还需要两份报告进行细致对比。” 项缭神色微凝,将电脑塞回行李箱,一边往登机口走一边说:“三天后联系你。” “……二小姐还真是贵人事忙。” 听着男人略带几分轻佻的语气,项缭皮笑肉不笑地说:“常徇舟,你最好祈祷你这辈子都不用出差。” “?”听筒那边的男人似乎愣了一下,还想再说什么,但被机场的语音播报盖了过去。 项缭也懒得再追问,丢下一句“挂了”,就直接关了机。 飞机落地时已经入夜,项缭包了车送同事们统一去项家的连锁酒店,晚餐就安排在酒店中层的自助餐厅。 饭吃到一半,手机又响了起来,项缭招呼了身边的同事一声,避出去接了视频。 “……知道了,我会处理好的。” “我又不是说这个,工作上的事交给你我放心,我说的是你——” 手机那边是项绮,此时人正躺在沙发上敷面膜,说话咬字不清:“哎,在身边的时候没感觉,你这一出差,感觉哪哪都不对劲,股东们看我好欺负就压榨我,办公室都冷清了。” 项缭找了个地方坐下,调笑道:“我作用这么大呢。” “那当然!”项绮回答得斩钉截铁。 “等姐姐回去就给我们小项总出气。” “好!” 项缭忍俊不禁,笑弯了眼。 跟项绮插科打诨了好半天,身后餐厅的门忽然开了,是有同事吃好了准备回房。 项缭也起身道:“行了,不跟你聊了,你姐姐我到现在还没吃几口饭呢。” “好家伙,那姐你赶紧去吃吧,拜拜!” “拜拜。” 挂断视频,项缭脸上还挂着几分浅浅的笑意,她收起手机转过身,视线却先落在了走廊尽头。 电梯停在了这一层,门打开,有几个人走了出来,而在他们身后,一道极为眼熟的背影一闪而过。 没等她看清,电梯门又关上,继续上行。 “项姐,怎么了?”身后忽然传来声音,项缭回过头,看见是个相熟的同事。 “嗯,没事,”项缭说,“吃好了就早点回去休息,明天可是场硬仗。” “会的,项姐您也是,辛苦啦。” 项缭笑着朝人挥了挥手,转身进了餐厅。 离开绛城就是进了别人的地盘,谈合作也安排在对方的公司,项缭带的是華观最优秀的团队,策划书改了又审审了又改,才终于拿到了谈判桌上。 一行人浩浩荡荡到达会谈地点,打头的总经理回头看了眼项缭,项缭回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她走上前,在她肩膀上轻轻一拍:“我是代项总参与,不是干预,你尽情发挥。” 总经理一点头,推开门进了会议室。 严格来讲,项缭并不擅长这种商谈,她进去以后就坐在了会议桌边缘的位置,全程没有开口。 只是今天并不顺利,一个多小时过去,双方并没有达成统一的观点。 商谈一时陷入僵局,大家默契地选择暂停休息,会议室的氛围也稍稍一松。 但项缭手上的笔一直没停,她还在思考新的解决方案。 就在这时,对面一个男人放在水杯,忽然道:“听说贵公司的项董年事已高,已经在逐渐放权了,小项总,您有什么看法?” 众人一静,视线纷纷投向了项缭。 華观的人看,是因为项缭是在场唯一姓项的,至于对方—— 项缭合上笔盖,双手交叉撑在桌上,视线精准落在了那男人身上。 “看来王经理是提前做过准备的,”她轻笑着说,“不过这准备似乎不太到位。” 被叫做王经理的男人微微一愣,只 听项缭淡淡道:“我只是项总的特助,恐怕没办法代替我们项总发言。” 王经理表情一僵,下意识看向自己左右,几个人面色各异,谁都没开口。 项缭拿下巴点了点他面前的文件:“我们项总的意思都在策划案里了,王经理不妨多看几遍,有什么不懂的,我可以教你。” 男人神色扭曲了一瞬,张开手按在文件上,扯起嘴角说:“……不必劳烦。”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安静,项缭视线在对面一桌人身上扫过,起身道了句失陪。 路过总经理背后时,她略微停了停,手指在对方后背轻轻一点,不动声色地离开。 出了会议室,项缭随便拦下一个员工,问了茶水间的位置,人刚进去没几分钟,总经理就跟了过来。 项缭将手里已经泡开的茶水递给她,说:“辛苦了,你什么想法?” “谢谢项姐,”总经理双手接过,润了润嗓子说,“有点难办。” 她们准备了三版方案,将合作中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都考虑到了,可真正到谈判桌上,对方总能挑出第一万零一种需求。 总经理把情况简单说了说,手里茶水也喝完了,纸杯被她捏得微微变了形。 项缭伸手覆住她的手背,从她手里接过纸杯道:“不要有压力,这些情况项总心里都有数,这个合作方是股东介绍来的,所以辛苦我们走这一遭,但抛开股东的情分不谈,我们的选择从来不是唯一的。” 见女人还在发怔,项缭莞尔一笑:“别忘了,我也姓项。” 结果不出所料,这一整天毫无进展,回酒店的车里到处弥漫着焦虑和低迷的气息。 项缭把情况跟项绮同步过以后,回头看了看同事们,忽然让司机换了目的地。 “出差归出差,但公事之余,也得有点私人娱乐吧,”下了车,项缭看着众人说,“海鲜自助,温泉桑拿,来不来?” 众人好半晌才从惊讶中回过神来,喜悦顿时爬了满脸:“项姐大气!” 负面情绪一扫而空,项缭笑吟吟地看着同事们涌了进去,这才低头看了眼手机。 项绮在问她:「姐,真的没问题吗?」 她回复:「相信我,这点小事不值一提」 吃饱喝足回到酒店,项缭跟同事们纷纷挥手告别,缓缓走到了自己房间门口。 她摸出房卡在门锁上一刷,嘀的一声响,却是隔壁的门开了。 她转过头,下一秒瞳孔倏地放大,几乎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二小姐,真巧。” 常徇舟身上整整齐齐穿着浴袍,头发还在滴水,倚在门边上看她。 “……”项缭简直匪夷所思:“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出差。”常徇舟面不改色地说。 项缭:“……” 项缭心说我信你个鬼,抬手又刷了一遍门禁,径直推门走了进去。 门被她顺手甩上,只是合到一半,就忽然被旁边伸出来的一只手给拦了下来。 常徇舟也没进来,只是站在门口道:“好吧,我是来找你的。” 项缭一顿,回身看他。 “二小姐,”常徇舟总是喜欢这样叫她,“送上门的生意,做不做?” 这人故意站在半开的门缝里,项缭看不见他的脸,又被他嘴里的话勾得好奇,到最后实在忍不住,黑着张脸出来给他开了门。 “什么生意?” “你什么时候能给我个好脸色。” “等你不是常徇舟的时候——有话就说,说完赶紧滚。” “好吧好吧。” 常徇舟举了举手表示妥协投降,倚在门边道:“我听说華观的生意今天没谈拢,二小姐,考不考虑换个合作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