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中传来了树的声音》 1. 成我主 一阵凉风袭来,吹散了身上刚凝结出的汗意。周围虫鸣缭绕,还伴着几声夜鸟的脆啼,农村的夏夜总是热闹又不吵闹。 叶桃音拖着行李箱走在颠簸的石子路上,手心被来回震颤的行李箱杆撞得发麻。回老家的路总是格外艰辛,先坐飞机再转火车再转汽车,最后这段路还是要自己走过去。尽管如此,她还是会把宝贵的年假花费在这段路上面,每年如此。 光点逐渐从夜幕中浮现,叶桃音知道就要到了。果不其然,再走几步路,她便听见了两个婆姨打着蒲扇坐在屋外交谈的声音。 那两人也听见了在这夏夜里有些突兀的拖沓声,止住了话向叶桃音这边瞧来。叶桃音停下脚步,她见过这两人,却不知该如何称呼,从来都是默在那里。这次也一样,叶桃音微微向两人点头致意后,便继续拖着行李箱离开了。 风胡乱零散地刮着,忽而向左,倏然转右,前后更是直打转,吹乱了叶桃音的发丝,也送来了身后的话语。 两位姨婆已经压低了声音,可人心的议论在这不算宁静的夏夜里竟显得如此嘈杂! “这孩子还是那样啊......冷心冷性的,见人也不知道说话。” “别看她那样,现在可是在城里当大老板呢。” “诶?这我还是头一次听说,那感情好,毕竟当年......” “啧,好端端地提这个干嘛。过去的都过去了,现在一切都好不就行了吗?唉,那孩子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那边聊得起劲,话题的主人公却一副毫不干己的姿态。叶桃音此时走到了自家紧闭的大门前,她掏出钥匙,在那有些生锈的锁孔里来回转了几圈,那沉重的铁锁才终于呜咽着发出一声悲鸣,开了一道小缝,让叶桃音伸手进去卸下了横在里面的门闩。 门被推开时,发出了老人特有的骨骼作响声,伴有簌簌灰尘落下。那摸不着头脑的风一下找准了方向,猛地从叶桃音身后刮过,推着她向前走了几步,又直冲上天吹散黑云,堂堂月光将这方院落照得明亮。 风是好意,奈何灰尘含着坏心,叶桃音被呛得咳了几下,才抬头环视着阔别一年的小院。一切都和去年走时一模一样,只这树...... 院中一棵香樟树长得比房屋还高,它遮蔽下的土地成为了这院中唯一的一处阴影。若是白日,想必会成为纳凉的好去处。 叶桃音拖着行李箱走到树下,只这树她无从判断,大约是更粗更高更茂盛了吧。树木与人终是不同,她和它一般年纪,她早已经不再长了,树却依然在难以察觉的地方蔓枝抽芽。 叶桃音拍了拍树,树也抖着叶子回应了她,如此便算是打过招呼了。她抬步向屋内走去,每年的第一天总是事务繁杂。 按理说积了一整年的灰,应该把屋里屋外都好好打扫一遍才能住人,但时间已晚,叶桃音也十分疲惫,便只粗略打扫了卧室一间,先将就一晚。 她收拾妥当后爬上了床,抬手摁灭了头顶老旧昏黄的灯。月光从不怎么严密的布幔里渗了进来,屋内的情形倒比关灯前更加清楚了。 被罩枕套都是新换的,传来了熟悉又安心的皂香。叶桃音闭上眼睛躺在那里,身体疲乏不堪却无丝毫睡意,回来的第一晚总是如此,老屋需要时间去接纳她的气息。 大概是要下雨的缘故,今夜的风也格外焦躁,吹得窗子咯咯作响。叶桃音在那嘈杂声下听见了一道有气无力的呻吟:“好饿......好饿......” 她惊了一下,凝神静气听了片刻,才确定那并非她的心声,亦不是她的幻想。难道是谁家的孩子半夜跑出来了? 左右睡不着,起来看看吧。叶桃音披衣起身,还未走到院中便瞧出了端倪,那棵香樟树下竟坐着一个发光的人影。莹莹绿光笼罩着少年的周身,使他几乎与树融为一体。 叶桃音在他身前站定,眼下这种情况,大概只有摄入了过量的放射性元素才能做到吧,可若真是如此,就不止是“饿”这么简单了。那么只剩下了一种可能—— “你不是人。” 此前少年并没有在意叶桃音,只坐在树荫下顾影自怜。听到这句话,他才有些讶异地抬起头来:“你能看见我?” “......” “......” 只有风在两人之间静静地刮着,少年喉头翻滚,终于忍不住抗议道:“喂,不要装傻,你果然是能看见我吧!” “你刚刚说你饿了?”叶桃音无视了他的抗议。 提起这个,少年立刻有些心虚了,假装不在意地玩着手指:“啊......那个......被你听见了啊。我已经有整整一......一......” 那个单位似乎让少年格外难以启齿,叶桃音接了话:“一顿?” 少年摇摇头。 “一天?” 摇摇头。 “一月?” 摇头。 叶桃音也有些迟疑起来:“不会是......一年吧?” 言语如剑刺向少年的心窝,没有吐出血来,脸上却浮现出羞愤的红晕。少年忧郁捶地:“我真的不是觅食废物啊!” 他紧紧拽住叶桃音的衣裳,仰起的眸中透出了几分可怜:“一年!整整一年!!你知道这一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据少年所说,他乃院中这棵香樟树所生的树灵,去年今日降生于此。万物灵体均需以妖气为食,但他受树形所困不能离开,外界的妖异也不会光顾这处无人的院落,一年来几乎没有进食。再这样下去,他很快便要消散了,也许这棵香樟树也会跟着枯萎。 去年今日吗......叶桃音想道,今年工作室人手不够,她回来得晚了几天,仔细算来,去年今日正是自己离开的第二天。 “喂,你那是什么表情?我都说了我不是觅食废物啊!” 叶桃音怜悯的眼神显然被误会成了嘲讽,她倒也 没有辩解:“那么......你快要死了吗?” “哈哈......哈哈......”少年发出的桀桀笑声在空荡院落里回响,激出了几分瘆人的冷意。他慢慢从地上站了起来,一只手抚过脸颊使人只能看到他勾起一半的嘴角,“真是无情的女人啊......” 少年的身形突然暴涨数倍:“被你看到了怎么可能还会放你离开?就由你留下来当我的口粮吧!” 呼啸的绿光朝叶桃音袭来,她依旧站在原地,只左脚向后撤了一步,右拳暗暗使劲,在少年落下时猛地向上挥去—— “嗷!” 伴随着一声痛呼,巨大的绿光瞬间凝成一个光球,飞进香樟树里不见了。叶桃音摇了摇树干,才发现少年变成了一个小小人,晕晕乎乎地抱着叶子飘了下来。 叶桃音将他拢进手心,少年似乎恢复了些力气,刚刚爬起来就意识到正是这只手把他一拳打飞了,害怕得声音都抖了起来: “你......你不要误会!我刚刚是想抱你来着,只要抱着就能吸取你的气息,虽然比不上妖气,但总比什么都没得吃好。而且......我......我才不弱呢!我只是饿太久了才会被一拳打飞!” “你刚刚说抱着就能吸取我的气息?”叶桃音打断了他的辩解。 “啊......嗯......”少年懵懵地回应道。 “要怎么抱?” “就......就像这样......”少年的小小手轻轻碰了碰叶桃音的拇指,见她没有拒绝,才将双臂都抱了上去。 叶桃音感到一种轻盈的柔软包裹住了她的拇指,该怎么去形容呢?大概就像是风将一片树叶送向你的肩头,落下那刻泛起的涟漪吧。 不知不觉间,那种柔软弥漫向了全身。叶桃音睁开眼睛,才发现少年已经恢复了正常的大小。他的双臂拢住自己的身体,头轻轻靠进自己的肩窝,竟表现出一副全心依从的模样。叶桃音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少年抱住了她。 “嗝——” 不知过了多久,少年突然打出一声饱嗝。叶桃音用一根手指将他的身体戳开了:“既然吃饱了就松开吧,另外,拥抱时请不要打嗝。” “抱歉抱歉,”少年满意地抹了抹嘴,“毕竟饿了一年了,难得吃顿饱饭,一时没忍住哈哈......” 叶桃音低头看了眼手表的时间,已经过了凌晨十二点。她对少年说道:“我后天便要离开这里了。” 言下之意就是,你马上就要再饿一年了。 少年的脸立刻垮了起来:“不要啊......再饿一整年,也许你明年回来就见不到我了......” 少年焦虑地在叶桃音面前来回踱步,他突然眼睛一亮:“有了!只要我们结成灵契,我就不用受限于这棵树,而是可以跟着你行走了!” “也就是说,”少年朝叶桃音张开了双臂,“请成为我的主人吧!” 2. 爱生灵 “怎么做?” 叶桃音依旧淡淡的,倒教少年心中生出了几分不安,他怔怔地看向她:“你答应了?结成灵契不是一件小事,不不,归根结底,你其实没有必要帮我的吧!” 叶桃音的手抚上香樟树,粗砺的皮在手心里刮起一道道沟壑:“你刚刚也说了吧,若你消散,这棵香樟树也有可能一同枯萎。” “或许你还不知道你的来历,这棵树是我的家人在我出生那年种下的。他们已经.....总之现在由我来对你负责,你不会消散,树也不会枯萎。” “所以,结成灵契该怎么做?” 少年猛地回过神来:“给我一滴你的血就好......” “这样吗?”叶桃音点点头表示知道了,接着她一拳砸向香樟树干! 尽管树和树灵都没有痛觉,少年看见叶桃音指节上淌下来的血还是一阵龇牙咧嘴。叶桃音举起了手臂,一滴鲜血落在少年的眉心。 不知从何而来的风烈烈地吹着两人的衣裳,少年像受到召唤那般漂浮在了半空中,在周围萦绕的绿光愈来愈胜,直到他自身被完全吞灭,一缕一缕钻进了叶桃音的身体里。 皮肤下的青色脉络发出幽幽荧光,伴随心头一闪而过的暖意黯了下去,恢复了往常的模样,但叶桃音知道他就在那里。 她注视着自己的身体:“我该如何呼唤你呢?” 少年又从叶桃音的身体里钻了出来,心情很好地打了个响指:“很简单,只要喊我的名字就好了!” “你的名字是?” “呃......”少年顿时有些蔫了,“可恶,我忘记这件事了,毕竟这一年来都没人和我说过话啊!不过既已结成灵契,就由主人为我取名吧。” “好,那就叫木又寸。初次见面,不必称呼我为主人,我叫叶桃音。”叶桃音伸出了手。 少年却不懂人类的礼仪,自顾在那边气得跳脚:“喂!好难听、好草率!!你只是把人类的那个‘树’字拆开了吧!!!” 叶桃音沉思片刻:“木又寸、木又寸,你不喜欢的话,木攸春呢?” “哼!” “‘哼’是什么意思?” “我看你才是棵树,‘哼’的意思就是,现在你可以呼唤我的名字了!” “嗯,木攸春。” ...... 罕见地,叶桃音在回到老家的第一夜睡着了。梦中她的头发竟抽条成了柔软的枝杈,一路开花带叶地长着,像一张网轻柔地托住了她下落的身体。 然而醒来时,叶桃音身上只残留着黏腻的汗水。她推开窗子,风连滚带爬地跌了进来,身上却已裹满太阳的尘灰。 叶桃音突然瞧见了院里的那棵香樟树,巨大的篷盖在这被晒透的天里撑起一片阴凉。她想起昨晚的梦,和梦前发生的事情。 那会是另一个梦吗?记忆在这蒸笼般的房间里被熏得模糊不清,一滴汗珠顺着叶桃音的脸颊滑落,她轻轻吐出了那个名字:“木攸春。” ...... 屋内死一般地沉寂,只窗下墙根处偶尔传来几声虫鸣。叶桃音又念了一遍,这次却是如耳语般的呢喃:“木攸春。” 一个软软的身体从背后抱住了叶桃音,少年闭着眼将头搁进了她的肩窝,打着哈欠道:“早啊,什么事?” 少女没有躲避木攸春亲昵的举动:“刚刚喊你怎么不应?” “抱歉啦,就算是树灵偶尔也是会睡懒觉的。” “树灵也需要睡觉吗?” “如果我还和那棵树待在一起,就不需要。但现在我的契主是你,我的生活习性会和人类越来越近的。所以从此时此刻开始,你必须努力为我觅食才行,别说一年了,就算饿一顿我也受不了。” “我的气息不够你吃吗?” “你只是小零食啦,人是不能只靠吃小零食活着的!” 虽然这样说着,但对于现在的木攸春的来说,小零食显然已是至高无上的珍馐美味,他贪婪地在肩窝里拱着,喷出的气息扫得叶桃音脖颈发痒。 “热,而且我现在身上都是汗。”尽管知道木攸春的灵体不会沾染到,她还是出声制止道。 木攸春的动作僵住了,一个有些委屈的声音闷闷传来:“我还以为你会喜欢温暖的拥抱呢,既然如此......” 少年话音未落,叶桃音便感到身后的温度改变了。两人肌肤相贴时滋生的汗意不复存在,木攸春如清冽流水般包裹着叶桃音,将她与这间屋子的闷热隔绝开来。 少年吃饱后并没有表现出回去的想法,叶桃音便也由着他留在了外面,跟在自己身后飞来飞去。 简单梳洗过后,叶桃音三两口吃完了一个面包,这样就算是吃过早饭了。她抄起扫帚,开始了大扫除的大工程。 “你干嘛要忙这些?”少年飘落在叶桃音的身后,看她踮起脚,用湿抹布擦着橱柜上面。 “脏了。”叶桃音有些吃力地够着橱柜的最里面,扫下来的灰尘呛得她咳了起来。 “可你马上不就又要走了吗?明年再来时又会脏了吧。” “一年的灰总比两年的灰要好。” “这样啊......”木攸春站了起来,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我就一起来帮你吧!” 他自说自话地钻进了叶桃音的身体,若此刻有第三人在场,便会发现叶桃音的瞳孔骤缩,竟变成了一枚绿色的叶片! 看到了,叶桃音再睁开眼时,她看到了这个熟悉却又无比陌生的世界,无数半透明的莹蓝色球珠向叶桃音的方向聚拢。 她的手抬了起来,球珠如有意识般靠了过去,咕噜噜沿着指尖滚落,从手背上弹起时碎成了更小的米珠,飘出去好远才重新合而为一。 “看来它们很喜欢你呢。”木攸春再次显形,但他与叶桃音共享的权能并未消失,“就让这些水精灵小家伙们助你一臂之力吧。” 叶桃音的手从橱柜上方拂过,水精灵也在橱柜上方蹦跳着,沾染了灰尘的身体变得雾蒙蒙,在院里的土地上滚过一圈后又恢复了半透明的莹蓝。 “它们将灰尘送回了土壤,这下就干净多了!”几个水精灵拼命往木攸春身边挤着,他 索性全都抓了过来,搓成一个大水球后猛地向上抛去—— 空中传来了哗啦啦的水声,像是它们的笑闹。一个玩得晕晕乎乎的小家伙有些找不准方向,叶桃音赶在它掉到地上前接住了,举到了眼前:“谢谢你们,辛苦啦。” “这就结束了吗?”木攸春收回共享,落在叶桃音的身边站定,他指了指正屋墙壁上方挂着的照片,“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那个......我自己来。” 叶桃音爬上凳子,轻轻取下了照片。照片的尺寸很大,需要她张开双臂才能拿稳,木攸春伸手接过相框的姿势一顿,改为稳稳托住了叶桃音的手臂。 刚刚用过的抹布已经被水精灵们洗干净了,正漂在盛满清水的盆里。叶桃音却没有去动,新撕开了一张湿巾。 里面的照片被相框很好地保护着,她的动作却仍轻柔无比。湿巾从相中人的脸上拂过,那是一张全家福。 四个老人站在最后,前面坐着的是这个家里的儿女、父母,画面的中心则交给了一个尚不能独立坐着的孩子。她根本搞不清状况吧,只是左右观察着大人的脸色,模仿那般咧开了嘴角。 “啪。”一滴水落在了女孩绽开的笑容上,叶桃音用湿巾拂了去,是哪只水精灵出来捣乱了吗? “啪嗒。”更多的水模糊了女孩无知的笑颜,真是的,不要再闹了啊...... “明天一早便回去。”当晚叶桃音这样宣布道。 正用叶桃音的平板看着动画片的木攸春诧异抬头:“诶?不是说后天吗?怎么提前了?” 叶桃音将一顶帽子扣在了木攸春的头上挡住他的视线,自己换上了睡衣:“打扫房子原本需要两天,有水精灵的帮忙今天就完成了,没有明天再留在这里的理由,而且你也需要食物,还是尽早回去吧。” “那我呢?那我呢?”木攸春听见叶桃音上床后,急切地甩开帽子举起手来。 “你当然跟我一起回去,”话才出口叶桃音便愣怔了,她意识到木攸春想听的大概不是这个。叶桃音转向他:“嗯,也谢谢你了,给你记头功。” “好耶!”得到夸奖的木攸春体贴地飞过去帮叶桃音熄了灯。 黑暗中能听见木攸春摸索着戴上耳机的声音,叶桃音翻过身,看动画片的光在他脸上映出的五彩斑斓,叶桃音轻声唤道:“木攸春。” 啊,忘了他并不是用耳朵听的,原本只是试探性的呼唤成了必然会送达的言语。 “嗯?怎么了?睡不着吗?”木攸春立刻飘了过来。 “我问你,神话故事里都说要几千几万年的古树才能聚出灵来化作人形,你不过是一颗二十来岁的小香樟树,为什么......” “我承认二十来岁在树里是很年轻,但我绝对不是孩子,‘小香樟树’什么的也太直白了点。”木攸春做出一副受伤的表情,“不过你说的没错,树木确实需要几千几万年才能聚灵成形,它们聚的是天地间零乱飘散着的灵气。” 木攸春淡绿色的身影印在叶桃音的眼中:“但我不是哦,我是因爱而生的灵。” 3. 有妖气 “因......爱而生的灵?” 木攸春打了个响指:“没错!之前我也有些奇怪,不过......” 他犹豫了一下,拉起叶桃音的手臂看了看时间:“嗯,是昨天,昨天你和我说过之后,我便全都明白了。” 木攸春掀起帘子的一角,向院中的香樟树望去:“你的家人在种下这棵树时,一定许下了希望你茁壮成长的美好祝愿,这份祝愿随着香樟树一起长大,催生出了我这个树灵,这也是为什么你能看见我。你的家人一定很爱你吧。” ...... 睡着了吗?木攸春将帘子翘起的地方抚平,蹑手蹑脚地走回了桌前。 结成灵契听起来很了不起,回去的路途却与往日没什么不同。虽然多了个劳动力,若让别人看见行李箱在自己走,总归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于是一切事情都还是叶桃音亲力亲为。倒是木攸春新奇地飞来逛去,闲适极了。 但旅行总是磨人精力,就连树灵也难逃此劫,后半程他一直躲在叶桃音的身体里呼呼大睡。 “木攸春。”叶桃音一进屋就将他叫了出来。 “干嘛......好困,我还要睡......”木攸春无精打采地飘了出来。 “到了。”叶桃音将行李箱摊在了客厅的地板上,理着里面因颠簸而错位的物品。 “啊......”听到这句话木攸春才有了些精神,揉着眼四处看了看,“你家还蛮大的嘛......” 慢吞吞地走到叶桃音身边蹲下,接过了她手中的东西。叶桃音这才偏头瞧了他一眼:“我以为你会去逛房间。” “反正都到了,早晚无所谓了。倒是你累了一路,但我不知道这些东西该放到哪里,只能帮你从行李箱里拿出来,交到你手里了。” 木攸春看起来困得都要栽倒了,他蹲在那里把头埋进臂弯,胳膊却还倔强地举起,将刚刚接过的东西又递给了叶桃音。 叶桃音在房间里忙碌着:“今天你也见了许多人,怎样,有找到能吃的妖气吗?” 木攸春在房间和客厅之间来回跑着:“真有这么简单就好了,事实上,只有特别巨大的执念才能吸引来这座城市的妖怪们,而且要是与你相关的人才行。” 叶桃音整理衣服的动作顿住了:“与我相关?” “对啊,妖怪也是有自保手段的,如果随便什么人身上的妖怪都能被看见,它们岂不是要灭绝了?” “要有多相关?” “这个嘛......”木攸春突然伸出手在叶桃音的心口捏了一下,像是拉出一条线那样最后停在了自己的心口,“要求不高,有这条线就行。” “线?”叶桃音难得露出了困惑的表情,她看着两人之间空荡荡的距离。 “虽然看不见,但它确实存在的哦。每个人都是带着线出生的,起初线连着父母、后来多了朋友,是这些线将我们拴在了这个世间。” “我......没有......也没有朋友......” 这次换木攸春顿住了,片刻的愣怔后他揉了揉叶桃音的头发:“没关系,我暂时还饿不死。而且,说不定有些人要比你想象的更加亲近。” “好了,美丽的小姐,先不要为我以后的食物担心了。”木攸春眨了眨眼,恢复了平常的狡黠,“那么,今晚我睡哪里?是那个房间、那个房间,还是这个房间呢?” 木攸春的手一一指过叶桃音家里三扇紧闭的房门,心里按捺不住地激动。自古以来便有妖灵与大户人家的主人结了契,不费吹灰之力就走上灵生巅峰的传说,没想到如今竟被他木攸春遇上了。 叶桃音按下木攸春的手,她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木攸春更加激动了,灵体都变得不太稳定,绿光如熊熊火焰般在他身上烧着。 木攸春跟在叶桃音身后念个不停:“哎呀......不会吧......这不太好吧......若你一定要这样,倒也不是不行啦......” 他突然撞上了一堵柔软的东西,定睛一瞧,才发现是叶桃音抱着的一床被子枕头。木攸春讷讷地接过:“啊......原来不是让我睡在你屋里吗......” 叶桃音回到客厅指着沙发:“你,睡这里。” 木攸春不可置信地看着叶桃音,头顶那撮叶子呆毛也难掩失望,耷拉了下来:“不能睡在主卧也就算了,难道我连一间次卧都不配拥有吗?明明还有那么多的房间,你一个人是睡不了四张床的!” 叶桃音又指着电视旁的路由器:“家里客厅网最好,还有电视和游戏机。” 木攸春将被子枕头放在了沙发上:“咳,勉为其难,勉勉强强吧!” 见木攸春妥协,叶桃音的态度也软了下来:“那三个房间我另有用处,我答应你,等这房子的合同到期,我便换一个更大的,让你也能有自己的房间。” “这还差不多嘛。”这下木攸春再也挑不出刺来了,抖开被子舒服地躺下了。 两人商议后决定借明天上班的机会,先观察一下叶桃音工作室里的人,尽管叶桃音对此的自信几乎为零。 “或许你对我的工作室有些误解,我不是什么厉害的人,所谓的工作室,加上我一共只有八个人,做一些独立游戏而已。” “且不提我和他们只有工作上的关系,他们是和我完全不一样的人,更加乐观、更加能干,工作室能支撑这么久他们功不可没。总之执念这种东西,大概很难存在于他们身上。” 木攸春却完全没有听进去:“妖气我自有判断,说那么多干嘛,快开门,我要参观!” 木攸春仗着监控拍不到他、别人也看不到他,急得在电梯里团团转,一开门就冲了进去,叶桃音为他推开了工作室的门。 屋内的人听见这边的声音,齐齐转过头来,见是叶桃音都露出了惊讶地表情。助理温安果首先站了起来:“桃音姐,年假不是还有一天吗?怎么今天就回来了?” 叶桃音打开办公室的灯:“嗯,想着新项目要尽快开始制作,便也没时间休息了。” 她注意到角落里那个空了许久的电脑前又有人在了,是编剧回来了:“周飞羽?我记得你请了长假,事情都解决了吗?” 工作室里突然静得落针可闻,连鼠标点击声都停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周飞羽才抬起头来,声音倒是异常平静:“嗯,都结束了。” 叶桃音环视大办公室里,但除了瞧不出情绪的周飞羽,其他人都把头埋在电脑前,就连温安果不知什么时候也悄悄坐了回去。 他们有事瞒着自己,叶桃音察觉到了却并不在意。正如她对木攸春所说,她和这群人不过是共事关系,既然他们选择隐瞒,那便与工作无关,无需深究。 叶桃音略过了这阵异常:“新游戏的剧情有什么想法吗?” “刚写了个开头。” “发给我。” 一会儿的功夫木攸春便没了影踪,叶桃音倒也不怎么担心,他那灵体除了会把自己累得够呛外,惹不出什么麻烦来。 叶桃音坐进了办公椅里,点开周飞羽发来的文件。她只粗略翻了一下便皱起眉头,这真的是周飞羽写出来的东西吗? 叶桃音的工作室名为“迷梦”,虽然规模不大,但也算有拿得出手的代表作,积累了一批忠实的粉丝。 其中最为玩家津津乐道的便是迷梦双柱,温暖欢乐的剧情搭配上难到怀疑人生的关卡,奇妙的化学反应正如工作室的名字那般,仿佛是走入迷梦之中让人欲罢不能。而那受众多玩家喜欢的剧情,便出自周飞羽之手。 但是现在,叶桃音无法从这个开头里读出熟悉的味道。遣词造句间依然有着周飞羽独特的小习惯,但整份文件像是蒙上了一层雾,遮遮掩掩地从心头滑过。 叶桃音又想起刚刚的冷场,她敏锐地意识到周飞羽的状态下滑与这件事脱不开干系,是他休假时出了什么事情吗? 既然影响到了工作,叶桃音就不能坐视不管了。她刚想叫周飞羽过来一问究竟,木攸春突然从电脑后钻了出来,他趴在屏幕上闻了又闻,笃定地说道:“这份文件,有妖怪的气息。” “你说真的?”叶桃音坐直了身体,没想到她的员工身上竟真有木攸春要找的妖怪。 她对着电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吃吧,如果是因为被妖怪影响,那我的编剧就靠你来拯救了。” 木攸春怒目而视:“喂,虽然我没读过几天书,不,是一天书都没读过,但灵体好歹也是有点文化常识的,你刚刚的态度分别就是‘嗟来食’!” 兴许睡过一夜沙发后,木攸春对它生出了几分亲近之感,他赖在了叶桃音办公室的沙发上,伸出手指开始指点江山。 “第一,此妖气非彼妖气。这份文件上的气息只能证明附近有妖怪存在,只有找出妖怪、打败妖怪后泄露出的妖气才能为我所食。” “第二,我们已经结成灵契。身为主人,你有责任和义务为你的树灵觅食。” 木攸春一下从沙发上弹了起来,他将叶桃音连人带椅子从办公桌后推了出来,指向外间的大办公室:“去吧,叶桃音!” 4. 哭面妖 叶桃音仍坐在椅子上,屋内一时陷入了令灵尴尬的寂静。叶桃音又抬头瞥他一眼,木攸春便自觉地将人送回了办公桌的后面。 叶桃音拿起电话,将温安果叫了进来。这个小姑娘担着助理的职务,每天都笑意盈盈的,和工作室里每个人的关系都不错,她一定知道点什么。 温安果小心翼翼地推开办公室的门,从门缝中探出一颗圆圆的脑袋:“桃音姐,找我有什么事吗?” 叶桃音朝她招了招手:“进来,把门关上。” 温安果顺着叶桃音的手势走向沙发一侧,这下木攸春再不能赖着不动了,赶在温安果坐在他头上前弹了起来,怒气冲冲地挤进两人之间。 温安果看不见木攸春,自然也无法触碰到他。叶桃音则留神避开了他,将一杯茶推给了温安果。 她看着温安果喝了一口,才开口道:“周飞羽休假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吗?” “咳咳,”猛然听到意料之外的问话,温安果惊得呛咳了起来,“桃音姐,你原来不是不关心员工私事的吗?” “但这次周飞羽的私事已经严重影响到了他的工作状态,我不能不管了。” 叶桃音的态度如此坚决,倒是温安果一直有些吞吞吐吐:“那个......就是......周飞羽他......” 叶桃音眼神锐利地紧盯温安果:“周飞羽他怎么了?” 温安果终于承受不住老板的逼问,妥协地松下了双肩:“他妻子去世了,乳腺癌没控制住。桃音姐,你可千万别说是我说出去的啊,周哥交代过我们不要告诉你的。” “什么?”叶桃音先是被这消息一惊,然后才感到有些奇怪,“为什么要瞒我?” 温安果又支吾起来:“不是正好赶上了嘛......桃音姐你每年的这个时候都要休假,这些年来又从未听你提起过你的家人,大家心里都有些猜测,不想勾起你的伤心事。虽说这是周哥的交代,可我们和他想的一样,绝对不是有意瞒你的!” 没想到这群人私底下还有这样的心思,叶桃音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端起杯子遮掩着自己的表情。 木攸春夹在沉默的两人中间,左顾右盼了一阵,附在叶桃音耳边建议道:“不如我们先观察一下那个叫周什么的人,弄清楚是什么妖怪后才好对症下药。” 叶桃音放下茶杯,转对温安果:“事情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帮我留意一下周飞羽,他有什么异常你及时告诉我。” 温安果如蒙大赦:“是,桃音姐,保证完成任务!” 温安果离开后,木攸春笔挺的坐姿立刻垮了下来,他抢先一步占据了叶桃音的办公椅,得意地翘起了脚:“主人~我有一个更好的主意。” 困倦的午后被气泡水的酥麻响声惊醒了,温安果拍了拍手:“大家都辛苦了,起来吃点东西休息一下吧。” 叶桃音看见大办公室的几人伸了个懒腰,陆续向下午茶台走去。不,也许并不能说是她在看,真正处在这个空间的是木攸春,叶桃音只是借用了他的眼睛。这便是木攸春的“更好的主意”——通过灵力实现视野共享。 程序余雁山夹起一块糕点尝了一口,刚刚还有些呆滞的双眼瞬间有了亮光:“安果,这不会是最近很火的那个绿豆薄荷糕吧!” 温安果抱起双臂:“哼哼,你们的许愿本可不是白写的,我都有好好考虑哦。别看东西少,我可是提前好久预约才在今天买到的。” 余雁山将剩下的半块塞进嘴里,腾出手来给了温安果好大一个拥抱:“呜呜好安果,你就是许愿的神!” 其他人也纷纷开始品尝,名不虚传的味道使大办公室一时充满了清新的香气。倒是温安果这个费心采购的人没有着急享用,她夹起一块糕点放在纸碟上面,还贴心地附上了一个小叉子,越过屏幕递给了仍坐在电脑前的周飞羽。 “周哥,休息一下吧,吃块绿豆薄荷糕。” 周飞羽仍坐着没动,眼睛反射出的场景不断移动,像是......一款游戏? 温安果提高了声音:“周哥?” “啊?啊,哦......”周飞羽这才大梦初醒般抬起了头,见温安果一直端着碟子急忙接了过来,“谢谢你,安果。” “不客气。”温安果笑起来时露出了两颗可爱的虎牙。 尽管两人传递碟子的动作十分小心,糕点这类食物仍不可避免地会出现碎渣。温安果一边拿纸巾拈着掉在电脑桌上的粉屑,一边提醒众人道:“大家注意一点哦,绿豆薄荷糕掉粉还能拜托保洁阿姨,工作室掉粉万万不可!” 温安果总是能在意料之外的时候说出情理之中的笑话,还在吃着的几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留神不让残渣掉落。 “快看那个周什么!”木攸春突然惊呼道,不用叶桃音转头,木攸春的视线已经移了过去。 只见周飞羽也被温安果的俏皮话逗笑了,只是他那笑容刚一出现,竟有一张面具凭空覆住了周飞羽的脸——“是哭面!” 那面具的嘴蠕动着,将周飞羽的笑吃了进去,它打出长长一个饱嗝,口水从眼角流了下来,在周飞羽的脸上凝成一张哭脸后便消失不见了。 周飞羽猛地将头低了下去,身体也折了起来。几人瞧见了他的动作,以为周飞羽是有东西掉在了地上,只有飞进办公桌下的木攸春瞧见了他那张难看的哭脸,以及眼角渗出的几滴泪。 周飞羽飞快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沾在眼角吸去泪水。他又用力拍打了几下脸颊,再坐起身时已是神色如常。 木攸春大约是被这副景象惊住了,他沉默地飞回叶桃音的办公室,失去了平常的神采飞扬。叶桃音瞧了片刻他这落寞的模样,开口道:“你刚刚说那个妖怪是哭面?” 听见叶桃音的声音,木攸春终于回过了神,点了点头:“是旧时在哭丧仪式上诞生的一种妖怪 ,它会跟在那些丧亲的人身边,寻找机会附在他们脸上。” “一旦被哭面缠上便很难摆脱,”木攸春深吸一口气,“如你所见,哭面会吃掉被寄生宿主的笑容,但它并非以笑容为食,哭面吃的是悲伤。它吃掉越多宿主的笑容,宿主的悲伤便会越多,哭面的力量也会更加强大,附着得更紧。” 叶桃音的手不自觉捏紧了:“那要如何做才能揭下哭面?” “简单的方法就是逗宿主笑,哭面对笑容是很恐惧的,因为当笑容出现时它失去了对宿主的控制,这是最容易脱落的时候,所以哭面才急于吃掉笑容。” “我们当然可以用笑容把哭面引出来,然后直接暴力摘除。但这样只是治标不治本,只要宿主仍打心底认为快乐有罪,即便我们摘除了这一个,哭面也会源源不断地被吸引来。” 叶桃音松开了手:“这样可就麻烦了......” 木攸春深表赞同:“能用武力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你别看我这样,其实我的灵力还是挺充沛的。但搞成现在这个样子,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叶桃音突然转对办公室的正前方,那条门缝本是给木攸春留的,方便他自由进出,此时温安果那颗圆圆的脑袋又从那里钻了出来。 见叶桃音没有反对,她才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进来,手上端着一个碟子,是一块绿豆薄荷糕。 “不用特意给我送来,我想吃的话自己会出去拿的。”叶桃音不想辜负温安果的一片好意,无奈接了过来。 温安果撇了撇嘴:“说是这样说,桃音姐你可是一次都没有出去过。之前也就算了,这次的绿豆薄荷糕是我费了好大功夫才买来的,你一定要尝尝,可好吃了!” “而且,”温安果凑近了,神秘地眨了眨眼,“我可是有重大发现才来汇报的!” 叶桃音叉着绿豆薄荷糕的动作一顿,望向温安果的眼神中难掩惊讶,难道她也注意到了哭面的存在? 却见温安果拿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放在叶桃音面前:“桃音姐你真是料事如神,一回来就发现周哥的状态不对,这太稀奇了,周哥居然会在办公时间玩游戏!原来全办公室借着考察竞品的由头集体摸鱼时,周哥从来都不参与的,果然最近压力太大了吗......” 叶桃音低头朝那张照片瞧去。看得出来温安果拍得紧张又小心,但勉强还算是清晰,周飞羽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正是游戏的标题页面,搬家两个大字醒目地占据了中间的位置,下面则是单人模式或双人模式的选择。 “麻烦你把这张照片发给我,安果,你帮大忙了。”叶桃音迟疑了一下才继续说道,“还有这块绿豆薄荷糕,谢谢你了。” 本是随口的称赞和感谢,温安果却像受到了莫大的鼓舞,她露出标志性的两颗虎牙,坚定地点了点头:“嗯,桃音姐,周哥就拜托你了,一定要让他尽快好起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再叫我!” 5. 双游蛋 温安果走后,屋内只剩下叶桃音和木攸春一人一灵。木攸春趴在办公桌前,望眼欲穿地看叶桃音用塑料叉子戳着那块绿豆薄荷糕。 “怎么?不喜欢吃吗?闻着还蛮香的耶,要不是我吃不了你们的食物,我还挺想尝尝看的。啊!要不你咬一口,然后给我描述一下它的味道吧!这样也算是我尝过了。” 听到木攸春这么说,叶桃音才叉起了那块绿豆薄荷糕,咬了一小口放在嘴里抿着,发木的舌头却品不出什么味道:“软的,甜的。” “诶,就这样吗......这些就算我吃不到,看也能看出来啊!”木攸春失望地叹了口气,这次叶桃音没有如他所愿的那般吐出一些更详细的字句。 人类的食物吃不着,木攸春对那妖便更加关心,接下来的两天里,他当了一回周飞羽的贴身保镖。 实际情况正如温安果所说,一向从不摸鱼的周飞羽最近竟然变得从不工作,来来回回不知将名为《搬家》的那个游戏通关了多少次,简单的放置游戏他不厌其烦地玩了一遍又一遍,到最后已经熟练到几分钟便能完成任务。 而贴身观察的效果也十分明显,木攸春显然有了什么重大发现,兴冲冲地飞回了叶桃音的办公室: “我告诉你那个游戏绝对有问题!周飞羽玩游戏的时候,哭面的状态都会变得极不稳定,虽然它没有显形,但我能从周围空间里的灵力波动感受到!我有预感,除妖之法就藏在那个游戏里!” 叶桃音这几天因为周飞羽的事情,也破天荒地在办公时间干起了不相关的事情。她示意木攸春来看电脑屏幕上的内容: “你回来得正好,我恰巧找到了一些有用的东西。这个论坛上有一个小有名气的独立游戏制作人在前年发帖说新作《搬家》已开始制作,之后便再没有音讯了。” “我翻了翻ta过去的作品,早期有一部游戏的编剧那里,写的正是周飞羽曾用笔名。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搬家》的制作人就是周飞羽的妻子。” 叶桃音和木攸春对视了一眼,达成共识:“看来要在游戏里一探究竟了!” 这天快下班时,叶桃音喊来了制作乔绮风:“乔姐,今天周五,最近工作室也不忙,给大家放个小假,早点回家休息吧。” 乔绮风闻言扬起了眉:“你什么时候关心起这种事了?知道了,我出去就和他们说。” 叶桃音紧盯着乔绮风:“乔姐,如果我要在大办公室说的话,自然就不会麻烦你了,走两步出去便是。” 乔绮风一怔,随即露出了笑容:“啊呀,居然能被桃音这样特殊对待,那我当然不能辜负你的好意了。” 乔绮风身为迷梦工作室的制作人,是仅次于叶桃音的二把手。她也有自己独立的办公室,且还是个加班狂魔,要给工作室放假,先得让乔绮风回家! “另外你帮我把周飞羽叫来,我看了他给新项目写的剧情,有些地方想再讨论一下。” 乔绮风应了下来,叶桃音坐着没动,却是用眼神示意木攸春跟了出去。 乔绮风在大办公室里拍了拍手:“大家,桃音说今天周五,反正快要下班了,早点回去休息吧,各位周末愉快!” “好耶!”余雁山第一个举双手赞成,但见剩下四个人都没作声,又讷讷地将手收了回来,缩进了电脑屏幕后面,左右偏头瞧着眼色。 乔绮风倒也不在意众人的反应,兀自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几分钟后,她拎着包又走了出来,在大办公室的门前停住脚步,转身对周飞羽道:“对了周哥,辛苦你再多留一会儿,桃音想和你讨论一下新项目的剧情。” 说完这句话,乔绮风便头也不回地推开了门,几步路的功夫便连她的背影都瞧不见了。大办公室的几人互相对视着,眼中都是藏不住的欣喜。他们向周飞羽投以宽慰的目光后,都收拾东西赶快离开了。 最后一人也已经离开时,周飞羽才缓慢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敲了敲叶桃音办公室的门——“进!” 叶桃音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周飞羽抢先道:“桃音,那份剧情你不用再看了,也不用讨论了,我知道自己写得不好。给我几天时间,我一定能调整好状态!” “那......不如让我帮你找下状态?” 周飞羽这才注意到叶桃音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办公桌后面,她在沙发上朝他晃了晃手柄:“最近看见你好像一直在玩一款游戏,愿意分享一下吗?” 周飞羽无奈地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是安果告诉你的吧,丫头年纪不大,操心倒不少,但她自拍时可从来没露出过那样难看的表情。” 叶桃音为温安果糟糕的反侦查意识默哀了一瞬:“周哥,其实我已经查过那款游戏了,是......她做的吧。” 这倒是周飞羽意料之外的,他瞧了叶桃音半晌,才妥协地叹了口气:“是,没想到你连这个都查出来了。罢了,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也正好需要一个人一起通关双人模式。” “不过我可要提前和你说好了,这个游戏是半成品,她还没有做完就......总之并不怎么好玩,也许你只会觉得是浪费时间。” “各花入各眼,好不好玩也要玩了才知道。”叶桃音看着周飞羽拿起面前矮几上摆着的另一个手柄,目光和飘在空中的木攸春一碰,木攸春回了她一个ok的手势。 显示器是早已摆好的,u盘插入电脑,游戏图标便弹了出来。周飞羽轻声问道:“准备好了吗?” 叶桃音没有应,却是反问道:“你准备好了吗?” 周飞羽愣了一下,才迟疑着点了点头。叶桃音拨动摇杆,将光标移到了双人模式的选项上:“准备好了的话,那就开始吧!” 叶桃音话音刚落,周围的空气便剧烈波动起来,所有的色彩搅和在了一 起,将两人的身形也吸了进去—— 一阵天旋地转,再睁眼时两人已不在叶桃音的办公室。周飞羽瞧着这个由像素块拼成的世界:“这是什么情况?难道......我们是进入了游戏之中?” 周飞羽不愧是编剧出身,遇见这种超自然的情况居然还能保持思考,但他颤动的瞳孔还是暴露了内心的惊惶。 相比之下,叶桃音要淡定许多,如此新奇的体验也只是让她多了几秒的适应时间,毕竟这是她和木攸春提前商议好的。只有让周飞羽在哭面管不着的地方露出笑容,才能一举将它从周飞羽的脸上揭下! “你就当是一种灵力vr吧。”叶桃音不愿解释太多。 她看向周飞羽,与现实感觉极其相似的像素小人让叶桃音颇有些惊讶地上下打量了一番,“真像你啊,看上去简单但该有的特征一个都没少。” 周飞羽也看向叶桃音,他却不是那样粗略的打量,而是定定地盯着她的脸。即便看不到自己现在的游戏形象,叶桃音也大概能猜出站在周飞羽面前的是谁。 “你们两个还要在这里等多久?”待机的时间有些久了,刚刚还站着不动的npc突然活了过来,不耐烦地将两人一把推开。 他从裤腰带上解下钥匙串,每只钥匙都黏着一张便签纸,上面用记号笔写着对应的房号。大约这便签纸和这房子有着一般大的年纪,早已变得破烂不堪。 公寓管理员用发黄的指甲点了半天,才找出这扇门的那个。钥匙插进锈迹斑斑的锁孔,单从那刮擦发出的尖锐声音便能听出里面行动之滞涩。 公寓管理员的胖手拿捏不住如此小巧的东西,左拧右转都没有进展,他立时就急了,“咚咚”将那门的漆皮都给砸落了下来。 岁月不仅教人世故,就连房子也学会了人情。感受到公寓管理员的怒气,那门瑟缩着收回了喉舌,幽幽向里闪开了一道缝隙,却仍将人的目光拒之于外。 公寓管理员转过身来,一口浓烟劈头盖脸地向周飞羽喷来,伸到他面前的手里捏着那把小巧的钥匙,然后便像断电的人偶那般又不动了。 周飞羽毫无防备,那烟直往他的眼、鼻、口里钻,他被呛得一边咳嗽一边流泪:“咳咳......不是这样的,这和单人模式不一样......” “单人模式是什么样的?”叶桃音心中隐约有了猜测。 周飞羽指了指毫无反应的公寓管理员:“没有他。” 又指了指破败的房门:“也没有它。” “只有一个空荡荡的房间,和几箱打包好的行李,要做的只是把箱子里的东西拿出来摆进新家。” “那看来我们是发现了一个史前巨蛋。”叶桃音做出了如此结论。 公寓管理员仍在一口一口吞云吐雾,周飞羽犹豫片刻后向他伸出了手,冰凉钥匙“啪”的一声落进掌心,开启了属于他们的故事。 6. 青衣旋 飞羽刚刚接过钥匙,一张纸便朝他拍来,险险在眼前停住了,只能看见标题的六个大字——公寓租房合同。 那支烟烧得只剩下了一个尾巴,公寓管理员“呸”的一声吐了出去,有唾沫星溅在了纸背上,那几处的字逐渐变得透明。 他一边拿鞋底碾着烟头,一边递来一根油到发黏的签字笔,抖了抖手中的那张合同:“发什么愣,赶紧把字签了,大家心里都安生!” 秋里抗议道:“我们还没看房子呢,怎么能先签合同?” 那公寓管理员不耐烦了,一把连纸带笔拍在了飞羽胸前,也不看他手忙脚乱去接的模样,自己摸出一根烟又点了起来:“钥匙都拿了,你们说不签就不签啊?” 飞羽接住了签字笔,那纸合同却是从缝隙中飘了下去,正好落在了公寓管理员的脚边。他兀自抽着烟,不知是没有看见还是根本不打算让开。飞羽捡起合同,手里还攥着钥匙和笔一起递还给了公寓管理员。 “我们今天本来只是说来看看房子,合同还是等我们看过决定后再拿出来吧。” 公寓管理员没有伸手,只眯着眼将两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又是一口浓烟喷了出来:“我说你们两个,只看不住什么意思,以为谁都有那个闲工夫陪你们闹呢?” “退一万步来讲,能找上我们这儿的......”那人丝毫不掩饰他眼中的鄙夷,“两位没什么钱吧?今晚没处去吧?” “要我说,都混成这样了还挑什么挑?公寓状况你们也都看见了,老是老了点,但该有的东西一样都不少你们,这个价格我敢打包票,整个城里都找不见比我们这儿更实惠的了。” “你少瞧不起人了!”飞羽猛地上前一步,挡住了公寓管理员落在秋里身上的轻蔑目光,“我们是落魄了点,但你也不能这样不守规矩,现在不看好房屋状况,日后出了什么事情都搅扯不清!” 这人被自己这样羞辱,却还能压着气有理有据地争辩,公寓管理员倒是有些恼羞成怒了,他背过手去拽了一把,那门便又砰然关上了:“规矩?我是公寓管理员,在这里我才是规矩!爱住不住,滚吧!” 说着他便要去夺钥匙和合同,可飞羽只是想争取他们应有的权利,并非真心要弄得今晚无处可去的下场,这时哪肯就这样轻易妥协放手,两人一时僵持在了那里。 秋里的手突然从侧面伸了过来,按在了飞羽的手上。她暗暗使劲,微妙的平衡立刻便打破了,秋里转对公寓管理员: “您放手吧,合同我们签就是了。但您也要记住了,无论做什么事情,可贵的是互相尊重的心,下次还是请您想好了再开口。” 单从体积上来看,公寓管理员大概能顶两个飞羽。他出手时本是十拿九稳,却没想到这个瘦高个的男人不容小觑,抢夺半天不仅没赢,竟还隐隐露出了败势,公寓管理员额角的汗都渗了出来。这时秋里递出了台阶,他岂有不下的道理? “哼!”公寓管理员猝不及防地松开了手,飞羽向后闪得一个趔趄。还好秋里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这才没撞上那摇晃松散的栏杆。 公寓管理员拿着签好的合同离开时,还不忘阴恻恻地警告两人:“你们可得注意着了,东西坏了,钥匙丢了,可都是从你们的押金里扣。” 只是两人都不看他,也不睬他,公寓管理员自讨了个没趣,闭上嘴悻悻离开了。飞羽和秋里这时捏着那把钥匙,才有了它是属于自己的感觉。 秋里用眼神鼓励着飞羽,他将钥匙再次插入锁孔内。这次木门那股陈旧的老人气息没有作祟,门轴轻转,屋内的景象一览无余。公寓管理员没有说谎,该有的家具一应俱全,只是那质量嘛...... 因着外面在下雨,现在又正是一年里最热的时节,屋里笼着一层潮热的湿气,人一走进去便往皮肤上吸,糊得身体喘不过气。 飞羽随手按下了电风扇的开关,想用风驱一驱这屋内的腐气。那风扇倒也运作了起来,只是它大概累极了,一转三停,没能吹散潮热,反而先将扇叶上挂着的灰絮“吱吱咛咛”咳了下来。飞羽急忙关闭了风扇,他伸手接住了飘散在空中的灰絮,免得它们落在地上更难清理。 这边飞羽忙着和风扇斗争,秋里则从背包里取出了两个面包,这是两人从便利店买来打算当晚饭的。 他们的行李本就不多,一人一个背包便是两人如今的全部家当,此时又将那两个面包取了出来,秋里的背包立刻空出了小半。 她从橱柜里翻出了一个看着还算干净的盘子,放在水下一冲,那龙头里流出的水却是又黄又浊的,放了好一阵子才恢复了清澈。 秋里用纸擦干了盘子上的水,将两个面包撕开包装放了上去,打开微波炉一瞧,却是差点把手中的东西全扔出去! 只见那微波炉的内壁里结着一层厚厚的油垢,大大小小的虫豸在里面自在穿梭,打开门的人类反倒成了侵略者,惊得它们四散逃开。 秋里被恶心得浑身一颤,手臂上根根寒毛竖立,她几乎是下意识将门砸了回去。忽略不断从缝隙里向外爬出的油亮小虫,微波炉依然是方才那副静穆的模样,落在秋里眼中却像这厨房中一颗随时可能爆开的炸弹,摸过门把手的自己也是病菌携带者。 秋里扑去水池边拼命搓洗着手,直到心理上的麻痒被□□上的疼痛覆盖。她不敢再靠近微波炉,端起面包小心翼翼地绕开了。 秋里打开冰箱时已学会了谨慎行事,这次倒没有再开出那样的“惊喜”,只是冷冻柜的门轻轻一碰便再也合不上了,和因走太多路而分家的鞋子一起咧着嘴,嘲笑她对现实的无知。 秋里放弃了,她将面包塞回了包装袋里,随手搁在桌子上,唤道:“微波炉是 脏的,冰箱是坏的,不能热也不能放,今晚就这么将就着吃吧!” 这么对飞羽说着,秋里自己却是一副食欲缺缺的模样。她转身走进了卧室,说是拉,倒更像是拂开了那比纸还薄的帘子。 外面依旧是阴雨绵绵,隔着沉重的雨幕,对楼同样灰暗的屋面近在眼前。仿佛是照镜子一般,从对方的眼里瞧见了自己生活的黯淡。 头顶突然一滴湿润,在这闷热的夏天凉入骨髓。秋里掩着头发向上望去,大约世界地图的沟壑都没有这天花板的纹路更加清晰繁杂。 经年累月的浸润孕育出了大江小川,那肤浅的天花板怎能容得下此等壮志豪情!此刻满溢出来滴落下去,滚滚在秋里的眼下消逝。 “啊,真希望是好天气啊。” 她不想抱怨的,她不想责怪的,是她的选择让自己落入了如此难堪的境地,明明只要按部就班地工作就能拿到稳定且还不错的收入,是她一定要坚持自我的,难道她不应该对这得来不易的自由甘之如饴吗?她又有什么理由、以什么姿态在这夏日伤春悲秋? 可是为什么,真正走到这一步时,她又不可抑制地感到有些难过呢? 飞羽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感受到他有力而温暖的拥抱,秋里这才听到了他带起的一阵声响。 飞羽长臂一展,便将秋里从背后捞进了自己的怀里。他用脸颊轻轻蹭着,却没能擦去秋里脸上的雨滴,反而将两人的脸颊上都蹭得一片湿漉漉。 “只要拥有好心情......”飞羽的气息从秋里的耳畔吹过,带起一阵勾人的痒意。 “什么?”不知是耳朵误了工,还是大脑偷了懒,秋里一时怔愣。 “我说,”飞羽扶住秋里的肩膀,将她慢慢转向自己,“只要拥有好心情,那么就是好天气。秋里女士......” 飞羽笑了起来,秋里瞧见自己的身形也跟着他的眉眼变得弯弯,仿佛是被融化了似的。飞羽执起秋里的手,向后撤了一步。 “要来一起跳支舞吗?” “什么?!”这次秋里听清了,却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一起来跳舞吧!”飞羽不等她反应,手臂轻抖就将秋里拉回来又递出去,她下意识跟着传来的力道转了起来。 卧室里一张床和一个柜几乎占据了全部的空间,只有围着床边留出了才通人的三条。此间非桃花源,故也没有豁然开朗。在这极狭的过道里,两人开始缓慢地摇摆。 起初飞羽和秋里的脚步都带着试探和小心,无论前进或后退,都引着对方绕开了旮旯和尖角。但当身体热起来时,心也跟着热了起来,不受控制地想要更快、更多。 大雨落在两人发顶、鼻尖,落在了反复踩过的地面,泥泞却无法滞阻脚步的轻盈,旋转吧,跳跃吧,青涩但青色的岁月在他们的衣角飞旋! 7. 好情天 人无疑会被环境影响,可人在潜移默化下也同样影响着环境,房子住久了,便会沾染上主人的生气。 房子依旧是那个房子,里面的布置却大变了模样。随处可见的鲜花虽是枝残叶断,显然是花店挑剔下来的次品,但将它们从垃圾桶里拯救出来时,即便是剪出的塑料花瓶亦能让它们散发芬芳。 秋里随手将花枝抽了出来,换了瓶清水后又摆回了桌子上。因着屋宅狭小,两人在工作时又都需要独处的空间,飞羽便将电脑搬去了卧室,秋里则留在了客厅。 只是客厅原来的茶几十分低矮,秋里和飞羽都对它不耐,两人合力把它搬了起来,竖着塞进了沙发和墙之间的缝隙。 正中的位置被新换的高桌取代,两面沙发和两把椅子围着,看上去有些不伦不类,却是两人生活工作的重要根据地。 秋里伸了个懒腰,重新扑回了电脑前。她的游戏首作已经接近完成,如今进入了最后的收尾阶段,无论如何都不能有丝毫的差错,成败在此一举了! 就在这时,敲门声突然响起。秋里有些惊讶地看了眼墙上挂着的钟,已经过了晚上八点,外面还下着雨,她和飞羽又都没什么社交,谁会在现在这个时候来找他们呢? 或许是找错地方了吧,这样想着,秋里听见敲门声逐渐弱了下去。她刚刚点亮电脑,外面却突然传来一道女声:“请问飞羽在家吗?” 没错了,这下可以确定门外那人确实是来找他们的,不能再装作没听见了。屋里的飞羽也注意到了外面的动静,走出来时却是两眼迷茫,对来访者的身份同样没有头绪。 他没有应声,闭上一只眼睛朝门洞上瞧去。 只见外面站着一位二十来岁的少女,她大概是刚从雨中跑来,还残留着轻微的喘息,雨水顺着她的头发滴下,打湿了两肩的衣衫。少女半抬起的手犹豫片刻后又放下了,门内的沉默显然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飞羽回头望了一眼秋里,见她点头同意才出了声:“谁呀?” 少女急忙答道:“我是之前在网站上联系过您,想邀请您加入独立游戏工作室的。” 飞羽一愣,这才想起好像确实有这回事,只是他当时以为对方是随口一问,他便也随口一答,没想到对方竟真的找上门来了,还是一位这么年轻的姑娘。 飞羽打开了门,心中却仍有些戒备:“我记得我只告诉了你大致的位置,你是怎么找上来的?” “附近的小区并不多,我试着问了一下,从公寓管理员那里问到了您的消息,只不过半路突然开始下雨,这才耽误了时间。抱歉,来得有些晚了。” 岂止不多,也就那么十几二十来个吧。飞羽这才注意到少女的鞋上覆着一层深灰,不知在这附近走了多久,才会让蒙蒙细雨把布面都浸透了。 飞羽将门开得大了些,却并非邀请少女进入。两人说话的功夫,秋里从阳台上取来了自己的毛巾递给少女:“这是才洗干净的,不嫌弃的话,用这个擦一下头发吧,受凉了就不好了。” 少女这才注意到了一直待在视野盲区的秋里,目光在两人身上闪动了一下,她便大致猜出了他们之间的关系。少女接过了毛巾:“谢谢......” 飞羽翻箱倒柜了半天都没能找到两把完好的雨伞,这倒也不能怪别人,淘到的便宜货总是质量欠佳,但只要还没坏彻底便舍不得扔,堆在那里徒劳地增加寻找难度,或许也不失为一种乐趣吧。 半坏未坏的伞自己也能将就着用,但要借给别人总觉得拿不出手。飞羽终于找到了雨伞的完美替代品,他将唯一一把完好的幸运儿交给少女,自己则套上了一件略显滑稽的儿童雨衣,白底红字的赠品标志在胸前闪亮地晃着。 “时间比较晚了,不好邀请你进屋,只能在楼下找个地方谈一谈了。” 说是楼下,这片的居民楼拥挤不堪,真正找到一家能坐下的店铺时,两人已经走出去了十分钟的路程。 这店却也不是什么惯常想象中的咖啡馆或是茶馆,当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拉面被端上来时,少女隔着缭绕的烟雾惊讶地望向飞羽。 她大概有很多想说想问的吧,为什么带她来这里,我们难道不是出来谈事情的吗,但最后她只轻轻地问道:“您不吃吗?” 飞羽将那碗牛肉拉面推得离少女更近了,他摇了摇头:“我不饿,你大概还没有吃晚饭吧,先吃再说。” 一阵轻微的咕噜声忠实地暴露了主人的身体状态,少女不再推拒,掰开筷子吃了起来。她吃得小心又快速,带起的面汤又服顺地落回了碗中。 飞羽看着少女漱过口后,才缓慢地开口道:“我该如何称呼你呢?” “叶桃音,我叫叶桃音。” “好名字!很适合你呢。”飞羽下意识地赞道,却有些不知该如何将话接下去。他没什么和这个年纪的孩子们打交道的经验,尤其对方还有着老板的身份。 倒是叶桃音主动提道:“我正在组建一家独立游戏工作室,您在网上发布的所有文章我都看过,想邀请您来我的工作室担任编剧。” 小姑娘如此坦率,飞羽便也单刀直入:“工作室现在有几个人?有什么代表作吗?” “我一个人,没有。” ......确实坦率,飞羽有些梗住了。 叶桃音也意识到自己的回答十分噎人,她解释道:“还有其他几人也在联系中,之所以先来找您,是因为我认为剧情是一个游戏的骨,我需要您来奠定风格。” 飞羽终于坐直了身体,这话与秋里的想法不谋而合。更准确的说法是,秋里缠着飞羽改剧情时用的便是这套说辞。 “我能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吗?”飞羽下定了决心。 “您请说。” “你为什么选择做游戏呢?”飞羽紧盯着少女的眼睛。 吃剩的面汤依然氤氲冒 着热气,笼得少女的面容影影绰绰,她的笑容却清晰可见。叶桃音坦然地回望向飞羽:“我想,即便是我这样的人,也许也能给别人带来快乐的吧。” 第二次搬家时,飞羽和秋里叫来了一个搬家公司。这屋子精打细算才能塞下的东西,到了那屋子竟觉怎么摆都空荡,大概是因为终于和那堆破烂伞告别了吧,两人也迎来了崭新的生活。 秋里和飞羽窝进沙发,看着最后几个比人还长的箱子被搬家工人无意中摆成了小火车的形状。两人相视一笑,却是谁都没有动作。 是啊,现在的他们已经不用着急了。不用急着填饱肚子,不用急着打开电脑,现在的他们可以稍微慢下来了。 疲惫的身体逐渐靠在一处,两人都在对方那里寻到了契合自己的曲线,肩膀与肩膀相贴,手臂与手臂相连。 飞羽的十指缓慢挪动着,轻轻扣进了秋里的手掌。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晃动着,引得两人的身体也跟着轻微摇摆。 “好烦。” 这样说着,秋里却没有制止飞羽的意思,望向他的眼中反而带着笑意。秋里读懂了飞羽未说出口的话,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又来?好吧,真是败给你了。” 秋里抽出手,搭在了飞羽的肩膀上。她向前挺起胸膛,甩起的头发撩过飞羽的脸颊:“那就一起来跳舞吧!” 飞羽的手自然地揽住了秋里的腰肢,两人在拥抱中挪动着脚步。他们舞得自在,舞得从容,绕过了箱中过去的琐碎,来到了更加广阔的世界! 飞羽突然手臂发力,竟勾着秋里在空中旋了半圈,带起一阵惊呼。秋里更加用力地搂住了飞羽,嗔怪道:“你偷袭!” 孩子气的言语让飞羽忍不住笑出了声,他拨开秋里被汗黏在额上的碎发:“这下就当是庆祝我们秋里女士的游戏首作大卖!” 他话音刚落,视线便陡然升高,向下一瞧才发现是秋里使出了倒拔垂杨柳的力气,硬是举着飞羽也在空中转了一圈。 声音从咬紧的牙缝里蹦了出来:“那这下就当是庆祝我们飞羽先生找到了理念契合的那个团队!” 秋里再也支撑不住了,飞羽也在紧张地暗暗使劲,她的力道一泄,两人便在地上胡乱倒作一滩,都是累得气喘吁吁,爬都爬不起来了。 地板砖的冰冷吸去了后背刚刚渗出的汗意,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风恰好带走了笼在脸上的潮红。两人同时向上望去,这才发现他们不知何时来到了卧室的窗边,夹杂着细雨的风拂动纱帘后轻柔地落在了两人的脸上。 秋里看着在半透纱帘后时而浮现出的靛蓝天空,那句感慨由心而出:“这样的天气也不错呢。” 飞羽看着在秋里瞳孔中时而浮现出的靛蓝天空,他得意地笑了笑:“就像我说的,只要拥有好心情......” 两人的目光在靛蓝天空的映衬下触碰着,秋里替他补上了另半句:“那么就是好天气呢。” 8. MoVingOn 再次站在这样狭小的屋前时,两人心中都萌生了一种无奈的熟悉感。与第一次不同的是,秋里背着的那个包转移到了飞羽肩上。 飞羽顶着一前一后两个巨大背包,连脚下的路都看不见,只能摸着墙进了门。他一卸下负担就开始忙前忙后地收拾,秋里几次想起身帮忙都被按回了沙发上。 飞羽热了杯牛奶塞进秋里手中,让她小口啜饮打发时间,她却闻不得那随热气翻腾出的腥味,兴致缺缺地放远了。秋里一时无事可做,怔怔地看着飞羽快速移动的身影。 所幸一室一厅的面积几步便能走个来回,飞羽一个人还算应付得过来,而且医院附近的房子为了方便病人和家属居住,一应设施配备齐全状态良好,基本实现了拎包入住,大大减轻了飞羽的负担。 将背包里的最后一件衣裳挂进柜子后,飞羽匆忙回到了妻子的身边,他小心翼翼地扶着秋里站了起来,如同捧着稀世珍宝那般。 “我自己能走,还没有差劲到那种地步啊。”秋里小声地抗议道,但她大概自己也知道这话有多么无力,见飞羽不作回应,只得在心中叹一口气,任由他去了。 两人几乎是一步一挪着进了卧室,脚步的杂沓突然令秋里想起了什么,眼中浮现出久违的光亮,她期待地望向飞羽:“喂,我说,你是不是忘了什么啊?” 一句话令飞羽瞬间紧张了起来:“忘了什么吗?明天要做检查,我已经提前预约好了,也在线上付过钱了,直接去对应科室报道就行。要带的资料也都装进了包里,身份证、预约单、过往病史、还有之前几次检查的报告......明天拎上包就能出发,应该没有遗漏了。” “我不是说这个啦。”秋里来了兴致,她趁飞羽一时不备挣开了他的手,想像过去那样搭上飞羽的肩膀时,却是牵起一阵钻心的疼痛,猝不及防地击中了秋里的脊背,迫使她弯下腰去。 “怎么了?!”飞羽一下慌了神,他没有耐心再这样慢慢走了,直接弯腰捞起了秋里的双腿,将她抱上了床。 “没......没事......”连本能的呼吸都受到限制,只能小口小口地吸着,让丝丝缕缕的气息漫进肺腑,即便这样秋里仍不忘安抚飞羽,抓住他臂膀的指节用力到发白,“只是扯到了......缓过这阵就好了......” 飞羽紧抿着嘴唇不说话,他的目光一刻都无法从秋里身上移开,见她脸色逐渐好转才松了口气,下唇上明晃晃嵌着一排深紫色的牙印。 他试图帮助秋里转移注意力,好教她不再那么痛了,便问道:“你刚刚是想说什么来着?” “没什么。”秋里深知自己如今已不再有跳舞的力,便也不再敢生出那样的心,她朝飞羽笑道。 明明是那样美好的、教人看了也忍不住一同勾起嘴角的笑容,却明媚到灼伤了飞羽的眼睛。他倏然转身,泄愤似地疾步走向窗边。 窗外正对着的便是医院悬在楼上的招牌,飞羽一时分不清,究竟血红色的大字和午后金色的阳光哪个更加刺目。 “什么破天气。”连日来压抑的阴郁在这一刻喷涌而出,飞羽猛地拽着窗户的把手,预想之中的巨响却化作一声吱咛消散了。他在最后一刻卸了力,轻轻合拢了窗扉,没有惊扰秋里。 秋里朝飞羽招了招手,他便脱鞋上了床。明明是他拥着她的姿势,她的神情却更加包容,他倒好像成了被抱的那个。 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飞羽的手,喃喃的声音听起来如同催眠的咒语:“没事的,会没事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角色沉沉睡去,画面也被黑暗覆盖,徒将未尽的情感留给游戏外的人去消化。第三次搬家至此告一段落,周飞羽却迟迟不肯走入通往下一章剧情的门里。 意识短暂从木攸春用灵能构筑出的vr空间里脱离,叶桃音看见周飞羽握着手柄的手在微微颤抖。对他来说应该很难吧,现实的结局已无法更改,游戏的结局又会走向何方?是否是悲剧的重演,亦或是岔路上开出的花? 叶桃音没有催促,她相信着周飞羽,至少,他不会随意放弃那人的心血。周飞羽依然颤抖着,却是颤抖着手将摇杆推向前,一阵白光袭来,窗外的阳光正盛。 秋里发疯般跑过客厅、跑过卧室、跑过餐厅、跑过厨房、跑过卫生间,绕了好大一圈后回到客厅,将自己在沙发上摔成了一张饼——“啊!终于回来了!” 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家里的空气,只觉一切都是那样陌生又熟悉。飞羽将那张饼卷起来,推出一个空位自己躺了下去,两颗光头碰在一处,即便没有撩人的发丝,心中那根紧绷许久的弦也软了下来,闷闷得弹不出声响,千言万语都堵在了胸口。 静下来时才觉脸上一道格外的热。“就连太阳也在吻我们呐。”秋里惊道。 她拿指尖去摸,太阳便亲吻她的指尖,她拿手背去挡,太阳便亲吻她的手背,无论怎样都亲近、都热烈。 秋里不由也微微翘起了唇,回应着太阳的吻,心中好生欢喜:“真希望以后都是好天气啊......” ...... 真心的感慨若是无人回应,便会落在地上蒙了尘,变得造作又土气。秋里不满地戳了戳飞羽:“你怎么不说话?” 两人都对对方心中所想的那句心知肚明,那宛如台词般的固定话语此刻却艰涩无比,飞羽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喉头翻滚半晌都未能吐出一词半句。 他突然转身抱住了妻子,他的手臂是那样用力却没有带来丝毫痛意,只是怕她消失那般将她箍进自己的怀里。 “可是......人并不总是会拥有好心情的啊......”这话听起来竟有几分委屈,他是 想这样相信的,可差点失去眼前人的痛苦他怎么敢忘记! “喂,”眼前人开口了,“说什么呢,”眼前人一拳砸在了他的胸口,“原来你是一个这么贪心的男人!” 飞羽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秋里......” “有我这样的人爱你,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的。”秋里的眼睛忽闪,好俏皮。 飞羽一时竟沉溺了进去,哪怕两人的身体都已伤痕累累不再年轻,可这眼神依稀闪烁着比过去还要明亮的光辉! 秋里突然翻身而上,飞羽只能仰视她的笑颜。秋里的手轻柔地抚过飞羽的脸:“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忘记我爱着你啊......” 周飞羽的颤抖瞬间停住了,叶桃音向旁边望去,却见两行清泪汹涌又寂静地淌着。是失败了吗?是失败了吧。早该想到的,阳光越是明媚,阴影只会愈发浓沉,周飞羽怎么可能会笑得出来...... 早点结束游戏,另外寻个方法除掉哭面妖吧。这样想着,叶桃音却瞧见周飞羽的唇角勾了起来。那个笑是如此浅淡,但又如此坚固,咸涩的泪水顺着脸上的沟壑濡湿嘴唇,都不能使其松动半分。 于是叶桃音明白了,那泪是被爱者的无措,那笑是爱人者的真心。周飞羽伸出手,紧紧抱住了秋里:“嗯,我也爱你,想你的时候,就是好天气呢。” “快,趁现在——” 木攸春的一声惊吼猛然将叶桃音的意识从游戏里拉回现实,只见哭面妖又从周飞羽的脸上浮现了出来,对它来说,那笑容大概是比砒霜还要毒的毒药,此刻哭面妖正剧烈扭动着,将周飞羽的表情都搅得狰狞。 仿佛天生就知道该如何去做,不用木攸春再多说什么,一股冲动使叶桃音抬起了手臂——无数条莹绿色的藤枝沿着她的手臂向前伸展,直直袭向周飞羽的脸,如同牢笼一般锁住了想要逃走的哭面妖。 叶桃音手臂翻转,手握成拳,那些藤枝便也跟着拉紧了,竟硬生生将哭面妖从周飞羽脸上扯了下来! 没有血肉横飞,却是一阵黑色的瘴气弥漫,木攸春早已摩拳擦掌地等在一旁,龙吸水般将哭面妖吃进肚里,连一丝黑雾都没有放过。 周飞羽这时的意识也回到了身体,他看不见办公室里发生的一切,只觉得身上一轻,有什么东西从脸上、也从心里崩裂脱落了。 他的眼睛仍然望着前方。游戏已经结束,显示屏上的画面却还在走着,职位不断变化,秋里的名字始终孤独地挂在那里,最后被游戏标题的两个大字覆盖——搬家。 下面弹出了对应的英文标题——Moving 这却也不是结束,紧随其后的是——&Movingon. Moving&Movingon.或许这才是秋里做出这个游戏时,心里真正想对飞羽和周飞羽说的话。 9. 花千层 “秋里在做双人模式时,大概还想着出院后能和我一起玩吧。怀着这样的心情做出了第四章,最终却事与愿违。” “不过,秋里如果知道是你陪着我通关了双人模式,她也会很高兴的吧。毕竟,你是她最喜欢的小姑娘。” 直到回到“开始游戏”的原点,周飞羽仍然有些恍惚。叶桃音为他倒了杯热水,自己则坐回了办公桌前,静静地等待周飞羽恢复状态。 周飞羽却没有叶桃音想象的那般消沉,在第三次感受到沙发上有目光假装不经意从自己身上飘过时,她终于忍不住回望了过去,与周飞羽的双眼碰了个正着。 “周哥,是有什么事吗?” 偷看被发现,周飞羽竟也跟着松了口气:“那我就直说了,桃音,刚刚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啊......”经周飞羽这一提醒,叶桃音这才想起刚刚好像确实发生了些现有科学解释不了的事情,什么灵能vr,果然这种鬼话冷静下来想想是根本不可能相信的。叶桃音下意识看向了木攸春,一般来说,契灵都会拥有抹去记忆的能力吧。 却见木攸春半靠在沙发上,若不是周飞羽还坐在那里,他恐怕会直接躺平。木攸春刚刚吃了个整饱,此刻肚子溜圆完全动弹不得,只能靠在那里,仰头朝天断断续续地打着饱嗝,横看竖看那身形只写着四个大字——指望不上。 “我们刚刚......进到游戏里了?那应该不是我的错觉吧......”周飞羽继续问道。 叶桃音轻叹了口气,索性将事情和盘托出:“其实,我这次回老家的时候,和我们家香樟树的树灵缔结了契约......” 明明只是几天内发生的事情,大致讲来却也需要一定的时间。其间周飞羽站了起身,思索似地在办公室里来回踱着,最终叶桃音话音落时,他也停下了脚步。 “你是说,你成为了一位树灵的主人,他就在这里吗?这间办公室里,除了我们两个之外,还有第三人?”周飞羽眉头紧拧。 叶桃音不由又看向了木攸春,是啊,他就在这里,就是有一点死了。周飞羽顺着叶桃音的目光看了过去,他当然什么也看不见,冥冥之中却好像也感受到了一些,目光顿时复杂了许多。 “还有,你是说有哭面妖附在了我脸上,所以我最近才会有莫名其妙想哭的冲动,你们刚刚就是帮我除掉了它?”周飞羽又忍不住在办公室里绕起圈来。 “准确来说,是你自己的想法改变了,哭面妖才可能从你身上脱落,他只是顺便ch......”吃字已经溜到了嘴边,叶桃音决定还是维护一下木攸春的尊严。 她踌躇片刻换了说法:“嗯,我们已经将哭面妖除掉了,以后你也无需担心。好好生活吧周哥,我想......这也是秋里姐期望的。” 周飞羽绕圈的脚步逐渐慢了下来,最后定在了叶桃音的办公桌前。叶桃音看着他沉思的模样,突然有些后悔了,果然后半句话还是不应该说的,她哪有权利替两人做出判断? 周飞羽缓慢地转了过来,叶桃音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他的眼睛死死盯住叶桃音,眼中突然射出了两道精光!周飞羽猛地上前一步,直接抱住了叶桃音的双肩,口中惊呼:“天才!天才!” “你......相信吗?”叶桃音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只怔怔地问道。 周飞羽的又突然松开了手,转身便向办公室外奔去:“桃音,我这两天重写一份剧情再交给你!” 他刚刚跨过门,好像又想起了什么,扒着门边回身望了过来:“桃音,如果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一定不要忘记告诉我!” 见叶桃音点了点头,周飞羽这才安心地离开了。灵感来时大概会文思泉涌吧,叶桃音没有料到的是,周一下午周飞羽便拿着一沓手稿进来了,看那黑眼圈之深、脚步之虚浮,应该是整个周末都没怎么好好吃饭睡觉,现在已经燃尽了,只剩下了一具行走的皮囊。 叶桃音接过手稿的动作一顿,第一张纸上那狂草般的字迹已经是不堪辨认,叶桃音摩挲了一下,最后一张纸的背面亦是凹凸不平,比之第一张有过之而无不及,不难想象其上的混乱程度。 可看着周飞羽这副憔悴的模样,叶桃音这时无论如何都说不出让他整理成电子文档再交过来这种话,便暂且收了下来。 叶桃音看了眼时间,下午已经过去了一半,外面渐渐响起的吵闹声音打破了有些滞闷的气氛,想来是温安果又带着下午茶如天使般例行降临了。 “你先吃点东西,然后回去好好睡一觉吧。这两天辛苦了,这份剧情我慢慢看,你周四来上班时再具体商量。”叶桃音这样对周飞羽说道。 但即便脑子迟钝如周飞羽,此刻也读懂了刚刚叶桃音脸上一闪而过的为难表情。他锤了锤因缺乏睡眠而发懵的脑袋,不好意思地又将手稿拿了回来:“桃音,我还是趁回去的这两天将它整理成电子文档,之后再发给你吧。” 周飞羽关上门后,办公室内飘散着的香甜气息淡了许多。是蛋糕吗?像是被吸引了一般,叶桃音不自觉就也跟着走了出去。 温安果刚给众人分过蛋糕,此刻正捧着一碟切块有些迷茫地站在那里,不知该不该往办公室里送。 听到背后的脚步声,她下意识转过了身,初看见叶桃音时还有些怔愣,接着便惊喜地叫了起来:“桃音姐!你是出来吃蛋糕的吗?” 温安果如献宝般将那个切块捧到了叶桃音的面前,叶桃音接了过来点点头:“在屋里闻到香味了,忍不住就走了出来。” 大概再没有比选品被认可更能让温安果开心的事情了,她笑得眉眼弯弯:“嗯,这个真的超级好吃的哦!啊,对了,叉子,给你!” 叶桃音端着那碟蛋糕切块回到了办公桌前 ,像是不知道如何下口一般,过了很久才拿起叉子,剜下了最边上的一块奶油。 奶油入口并没有闻起来那么甜,香气倒是更足了,轻轻一抿便化了开来,蕴藏在里面的茉莉花香逐渐弥漫整个口腔,连鼻息仿佛都混进了那乳白色的花瓣。嗯,是茉莉花茶千层呢。 叶桃音又将叉子竖着断了下去,切块最尖的那角便分离了。她切得并不多,此刻一口吞了,可丽饼皮在嘴中层层叠叠地排列着,薄却又不失韧劲,越嚼其中的蛋香奶香越发浓郁,给茉莉花的清丽又添了层回味。 吞了哭面妖后一直恹恹地呆在叶桃音体内的木攸春此刻也飘了出来,肚子依旧溜圆,较之周五那日没有任何缩减。 他原本闭着眼睛,一副不问世事全情消化的模样,这时却鼻翼阖动,显然是闻到了不同寻常的香气。目光瞬间锁定桌面上的小蛋糕后,木攸春转而期期地望向叶桃音:“好吃吗?快给我形容一下!” “软的,甜的。”叶桃音不假思索地答道。 木攸春的视线狐疑地上下扫了扫叶桃音,他突然挺着肚子暴起,张牙舞爪地扑向叶桃音:“喂,这次你只是在敷衍我吧,给我好好回答啊!” 一位容貌清秀的少年腹部却如保养差劲的中年大叔般向外隆着,再配上他此刻满脸不忿的神情,任谁都会觉得这副场景十分滑稽。 叶桃音忍不住轻笑了起来,她一边伸手拦住了木攸春,免得他的肚子磕到桌沿,一边又切下一块吃了起来:“嗯,软的,甜的,和那时一样,真的是很好吃,我很喜欢。” 那时的蛋糕不似现在流行的这般素净,却是小朋友们会喜欢的更加华丽的款式。桃音坐在饭店的圆桌前,垂涎欲滴地望着面前的双层花朵蛋糕。 “奶奶,我们还要等多久啊,我饿了......”桃音拽了拽旁边坐着的奶奶,水灵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看了直教人心疼。 奶奶原本满面愁容,听到她这么说急忙敛了情绪,安抚似地摸了摸桃音梳得整整齐齐的辫子头,又拽了拽旁边坐着的爷爷:“我说,要不别等了,过了这么久桃音都饿坏了。” 爷爷显然心中也一片肃然,本就不算和蔼可亲的长相此刻微微板着便更加严厉了,他看着为桃音订下的这个房间。 因为提前嘱咐过,饭店的工作人员细心地将房间装饰了一番,高处气球和飘带簇拥着的,是一串彩虹旗——祝叶桃音小朋友十二岁生日快乐! 这个房间的氛围,原本应该如这装饰一般热烈缤纷,但那彩虹旗下,赫然便是四把空着的椅子,衬得房间里十分冷清空荡。 饭店大概早已备好了菜,只等客人一催,就立刻下锅上桌。服务员来问了两遍,得到两遍“等人到齐”的答复后也不敢再开口了,这时不知去了哪里。 硕大的圆桌上只孤零零地摆着一个生日蛋糕,在桃音手下滴溜溜地转。 10. 又饿了 “这样,你把蛋糕切开让桃音先吃着,我再出去给他们打个电话。”爷爷终于下定了决心,推桌起身走了出去。 桃音大概根本没有听见这话,她只眼睛亮亮地盯着奶奶的动作,看她举起蛋糕刀,切下了花朵最繁茂的一角。桃音最爱吃的,便是那奶油覆盖下的花托,韧劲中带着香甜,主体的蛋糕胚反倒被比了下去。 桃音珍惜地用勺子舀起一朵花,嗷呜一口吃了下去,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咀嚼,门突然被大力推开,砰的一声砸在了墙上。门口出现的却不是他们苦盼多时的人,是爷爷站在那里,铁青了脸色。 “别吃了,走!” 啊,那时的蛋糕究竟是什么味道呢?叶桃音如今已经记不清了,毕竟,她也只是惊惶地囫囵咽下了一口而已。残留在记忆里的,只有滑过肠道的油腻和不经咀嚼的粗砺,在即将到来的恐惧中刮擦着她的腔壁。 那个蛋糕最后怎么样了?叶桃音不知道,是被饭店的服务员们分了去,还是作为客人的遗失之物被妥善保管了起来,在失去了享用之人的几天内迅速腐坏变质,垃圾桶成了它最后的归宿? 这样想来,果然还是前者更好一些吧。叶桃音笑了笑,又剜下一块茉莉花茶千层细细吃了起来。事到如今,终于能够坦然承认了——那天的蛋糕,她真的很喜欢呢。 离哭面妖的事情过去差不多一周之后,木攸春的肚子才完全消了下去。起初的几天叶桃音有些担心,工作间隙时常将他唤出来,木攸春却不甚在意。 “我在睡觉呢,喊我干嘛?什么?没事......只是看看我......?喂,叶桃音,你想说的其实是看看我的肚子吧!” “可恶啊!我只是一时吃撑了,而且当时太着急没有好好咀嚼而已!不许露出这种怀疑的眼神!假如你一整年都没有吃饭,然后突然遇到了一顿豪华大餐,你绝对会比我还疯狂!” “啊——讨厌——把你的手拿开,不许你摸我肚子!”木攸春气急了,直接飞上了天花板,让叶桃音远远地够不着,“这不和怀孕了差不多嘛,有什么可好奇的?对,你就当我是怀孕了,要好好对待孕夫啊!” 叶桃音本也只是出于担心,此刻见木攸春虽然精神恹恹的,却还有力气和她拌嘴,想来应该确如他所说,是一时吃撑了问题不大,毕竟不能以人类的消化系统去理解灵体的构造。 挺着肚子的木攸春大约是因为行动不便再加上身体倦怠,他很是安分了几天。但木攸春刚一恢复,就好了伤疤忘了疼开始乱飞。 大部分时间木攸春都飞得寻不见灵影,他只有逛累了才会回到这间办公室,却还是不肯乖乖进入叶桃音体内休息,总是霸占着那张沙发,趁别人不在的时候打打游戏,也算享受了一把现代科技带来的美好生活。 此刻木攸春正满意地看着系统弹出的“完美通关”提示,伸了个懒腰放下游戏手柄,放松下来的鼻子突然闻到了什么似地在空中嗅了嗅。 木攸春斜瞥了叶桃音一眼,见她没有注意到自己,便悄无声息地趋了过去,戳戳她握着鼠标的手,又捏捏肩、捶捶腿,叶桃音被搅得完全不能专心工作,抬眼望向了木攸春:“怎么了?” 木攸春立刻露出了一个狗腿子般的讨好笑容:“那个......就是......主人~我饿了~” “你......饿了?”一向波澜不惊的叶桃音此刻也睁大了眼睛,目光忧疑地扫视着木攸春,最后停在了他衣摆空荡的腹部上,“不是才吃过哭面妖吗?肚子消下去没几天,怎么就又饿了?” 鸟为食亡、灵也一样,为了一口吃的,木攸春也顾不上羞耻心了,主动拉着叶桃音的手去摸自己的肚皮: “你想,你们人类一天可是要吃三顿饭的,我身为树灵,虽然不用那么频繁,一周三顿也绝对不过分!更何况我一整年都没有进食,现在饿得快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嘛。你摸,肚子已经扁到不行了!” 掌心下传来的触感并不同于真实皮肤,温暖却不怎么光滑,像是染上太阳光辉的水流拂过指尖,又像是把手插进棉花深处的毛茸茸,叶桃音不自觉多摸了几把。 木攸春露出了满意的神色,他又徐徐诱道:“而且你想,就算现在立刻有个妖怪出现在我们面前,到打败它、让它成为我的食物那也还得好几天的时间。那个词是怎么说的来着?对,未雨绸缪!你今天也工作了好长时间,是时候去为我寻找储备粮了!” 木攸春兴奋地去拉叶桃音的手臂,叶桃音眼疾手快地按下了保存键:“其实你根本不是树灵,而是饕餮吧......” 这样说着,叶桃音还是顺着木攸春的力道站了起来。她今天是坐得有些久了,也该活动一下身体了。至于木攸春的储备粮——叶桃音并不抱什么期望,周飞羽只是个意外吧,妖怪哪里是那么容易就能遇到的? 叶桃音端起杯子,向着外面的茶水台走去,然而饮水机上的桶此刻却是空的,旁边也没有备用的水桶。叶桃音皱了皱眉,已经是下半晌了,今天的饮用水还没有送来吗?去找温安果问一下情况吧。 她转望向大办公室,却发现六个工位此刻有两个都在空着。边上那个是卢荀芳的位置,她有自己的音乐工作室,并不常来这边办公,只每周来个一两次商讨风格和同步进度,因此她的位置时常是空着的。 中间的那个......叶桃音这时才注意到温安果并不在大办公室里,是去卫生间了吗?在这里等她一下好了。 叶桃音刚刚把杯子在茶水台上放下,她就听到了一阵缓慢且沉重的脚步声,一下一下仿佛砸在地上似的,逐渐向工作室所在的位置靠近。叶桃音紧盯着大办公室的门 口,竟是温安果扛着一桶水出现在了那里! 温安果的体格并不算大,此刻那桶水压在她的肩上,更是让她根本直不起腰。温安果遥遥望见叶桃音站在饮水机旁边,从牙缝中挤出声响:“桃音姐......等一下......马上就来......” 平常水厂的配送员会直接推着小滑板车,将桶装水送到这栋写字楼里的各个办公室去,不知今天出了什么情况,这项体力活居然落在了温安果头上。 叶桃音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急忙迎了上去,试图减轻温安果的负担。然而她还是晚了一步,叶桃音刚有所动作,便见温安果左脚踩在了一根电线上,右脚则从电线下面穿了过去—— “嘭!” 伴随着一声巨响,温安果整个栽在了地上。水桶跟着砸了下去,摇晃了一下兀自滚远了。 原本就站在附近的叶桃音第一个冲了上去:“还好吗?伤到哪里了?” 其他人也都被巨响惊动了,这时齐齐从工位上站了起来,就连乔绮风也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一时有人追桶,有人开始翻箱倒柜地寻找创可贴,有人搭了把手将温安果扶了起来,总之全都聚了过来。 好在大办公室的地上铺着消音地毯,温安果虽然摔得极重,膝盖那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青紫起来,创口却极小,只有丝血渗出。 温安果显然有些摔懵了,她没有答话,仰头看着一圈围上来的人脸,没有她最熟悉的、最想见到的那人。 温安果从缝隙中看见了仍然坐在工位上的余雁山,她有些怔愣,心中突然生出了一抹委屈。为什么......为什么你不来关心我呢? 余雁山却像根本没注意到刚刚大办公室里的异常,她抖着手去按电脑的开机键,没有反应,可恶,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余雁山站起身,发现插板上的灯不知什么时候熄灭了,她的目光顺着插板线一路追过去——撞上被众人围在中间、呆呆仰望着她的温安果。 啊,余雁山明白了,原来那声巨响不是她心碎时的幻听,是安果摔倒了。 啊,温安果也明白了,原来雁山不是故意不来关心她的,是她让雁山的工作白费了啊...... 那插板原是温安果、余雁山和卢荀芳三人共用的,刚刚余雁山旁边的温安果和对面的卢荀芳都不在,便只有余雁山一人的电脑连在上面。此刻看余雁山的表情,还有那完全黑屏的电脑,想也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温安果突然甩开了叶桃音的手,强撑着站了起来扑向余雁山,余雁山也向前急行几步,两人撞在一处。 身上的疼和心里的急搅在一处,温安果一时慌得连话都说不清了,只一个劲地向余雁山道歉:“雁山,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11. 红线妖 余雁山喉头梗了一下,吐出的声音竟嘶哑不堪:“没事......不怪你......” 大办公室里的众人看着这对突然抱在一处的苦命鸯鸯,一时都有些反应不过来,倒是一向游离在状况之外的美术卜沐泽率先意识到了什么,厚重眼镜后的缥缈眼神逐渐凝成一道惊恐的注视:“啊......我记得你今天是在调光来着......” 即便温安果并不负责这部分的工作,和余雁山待久了,她多少也了解一些这究竟是多么琐碎繁杂的工作。温安果一听更急了,她几乎快要控制不住自己:“呜......雁山你骂我吧!我真是个废物,什么都做不好......” 几乎是在卜沐泽话出口的同时,余雁山警告的眼神便射向了他,针一样将卜沐泽的嘴缝了起来。卜沐泽自知多言了,瑟缩进周飞羽和策划宁俊卓的阴影里,不敢去看余雁山。 听到温安果这堪称是自弃的话语,余雁山急忙扶她坐了下来,自己则蹲在旁边,一边抽出一张湿巾轻轻擦去温安果膝盖处的脏污,一边和她说着话平复温安果的情绪。 “安了,安了......我骂你干什么?事情已经发生了,骂你有用吗?进度没了重新做便是,反正桃音姐又不会因为这个扣掉我一天的工资。倒是你,怎么今天自己把水扛上来了,水厂的配送师傅呢?” 余雁山的温柔在此刻比任何责骂话语都更加犀利,温安果心中阵阵酸楚,不知不觉间已是泪流满面。 她抽抽噎噎地答道:“师傅说小滑板车坏掉了,但厂里一时也没有多余的分给他,新的滑板车要明天才能送到,师傅今天就只能自己扛着一个办公室一个办公室送,所以才会送到的这么晚。” “我原本也是想拜托师傅帮忙送上来的,但他年纪这么大又累了一天,刚刚看他走路时腿都有些直不起来了,我实在不忍心。” “而且我们工作室的楼层高,等他送上来还要好久,但昨天剩下的那点水早就喝完了,总不能让大家一直渴着。我看其他公司等不及的人都自己把水扛了上去,于是我也......” 没想到背后还有这样的隐情,余雁山默了一瞬,尽量放柔了语气:“下次再遇到这种事,你可以喊我一起搬,两个人总比一个人的力气要大。” 尽管心中十分自责和难为情,说出来还是让温安果好受了许多,她此刻稍稍冷静了一些,讲述的语气也渐趋平稳: “我也想过来找你帮忙,但你一直在忙着,不止是你,大家也都一直在忙着,而且这本来就是我的工作......” 说到这里,温安果又有些哽咽了:“不过我也没有那么自大了,我在楼下试过的,我觉得自己扛得动才去做的,结果最后......我还是什么都做不好......” 叶桃音突然走上前去,摸了摸温安果的头:“不要这样说,是我没有注意到大办公室里这些凌乱的线才会让你绊倒的。” 乔绮风也终于从手包里翻出了一包创可贴,她笑道:“第一次这么庆幸高跟鞋会磨破脚,否则我也不会常备着创可贴了。” 叶桃音看着余雁山接过创可贴,小心翼翼地帮温安果处理好了伤口。她犹豫了一下,也蹲下去摸了摸余雁山的头,毕竟余雁山虽然不像温安果一样是工作室里的老幺,她却也只比温安果大了一岁,还是个小姑娘呢。 “一会儿开机看看进度丢了多少吧,反正我又不会因为这个扣掉你一天的工资,不用着急、慢慢来就是。” 余雁山显然没有料到叶桃音的举动,自己说过的话还被当事人重复了一遍,她瞬间有些脸红了,半晌才露出了一个不好意思的浅笑:“嗯,我知道的,桃音姐。” 看两人都没有大碍了,叶桃音站了起身,她正打算把水桶换上、接杯水就回去时,却发现不知是谁已经把活干了。 叶桃音转望过去,只见三位男士齐齐站在饮水机旁边。周飞羽和宁俊卓一人拉着卜沐泽的一只手,除了卜沐泽一如既往地低着头回避现实,剩下四只眼睛中竟闪着泫然欲泣的光芒! 叶桃音这才注意到,因着男生们不好凑到跟前,大办公室此时自然而然地分出了男生站位和女生站位。 周飞羽用空着的右手揩了把不存在的老泪,高举与卜沐泽拉着的左手:“请桃音放心,我们男生组会向你们女生组学习的!” 宁俊卓跟着高举起了与卜沐泽拉着的右手:“相亲相爱!” 卜沐泽挂在两人中间,他再想逃跑此刻也不得不接了句:“不离......不弃......” 乔绮风爽朗的笑声从叶桃音身后传来,她佯装生气道:“你们两个!快把沐泽放下来,办公室里禁止荡秋千!” 叶桃音关上办公室的门时,还能听见外面说笑的声音。她坐进椅子里喝了口水,看着急慌慌出现在空中的绿色身影:“你应该看到了吧,余雁山脖子上的那东西!” 叶桃音不动声色地又饮了一口,回忆起刚刚的场景。是的,她看到了——就在电源断开的那一瞬间,余雁山戴着的红绳动了起来,它骤然亮起、缩小,紧紧勒住了主人的脖子! 余雁山的声音哑成那样,究竟是一时情急,还是那妖怪在作祟?! “你别不说话呀,该抓妖怪了!”木攸春已经摩拳擦掌了。 叶桃音放下了杯子,看向木攸春:“你刚推着我,不由分说地要我出去给你觅食,是早就预料到会发生什么吗?” 木攸春腼腆一笑,自顾自地把叶桃音这话当成了夸奖:“是有闻到一点味道啦,不过我哪有那么厉害、可以预测未来?只是想着多和外面接触准没错,你看,这不就撞上了嘛!” “所以..... .那究竟是个什么妖怪?” 木攸春的脸色也严肃了起来:“如果我没认错的话,那应该就是红线妖了。” “红线妖吗......是因为它寄生在余雁山脖子上的红线里吗?” “嗯......是也不是。还记得我告诉过你的吗?每个人都是带着线来到这个世上的,这些线可不仅仅代表着两人之间的连接,它更多是提供一条双向流通的渠道,情感、权力、财富、以及......妖怪。” “也就是说,红线妖一开始并非寄生在余雁山身上,而是那些和她有关的人?” “没错。而且它很有可能就是附着在那根红线上,随着红线易主,寄生对象也发生了变化。” “那该怎么做才能把红线妖从余雁山身上剥去呢?和周飞羽那时一样,想个法子逼它现身,再用你的能力强行除掉吗?” 木攸春双手一摊,叹起气来:“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是这类妖怪麻烦的地方正在于此。即便你知道了它的名字,却也不能准确判断它究竟是以宿主的什么为食。人每一刻的情感都十分复杂,万一找错了诱因,惹得红线妖更加警惕就不好了。” 叶桃音的食指一下一下点着桌面,却没有发出声音,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片刻后叶桃音突然开口道:“既然是附着在红线上的,假如我想个办法劝说余雁山把那红线换掉,那妖怪就不能继续寄生在她身上了吧。” “喂喂喂,”木攸春叉起了腰,“没搞错的话,除妖的初衷是为了给我寻找食物吧,你都把食物给扔了,还让我怎么吃啊?” “所以是能扔掉的?”叶桃音的眼神锐利而明亮。 错误的关注重点一下把木攸春噎了个半死,表情堪称是痛心疾首。叶桃音后知后觉地安抚道: “食物......我再给你找就是了,按现在出现的频率来看,其实我们身边的妖怪不少吧,倒不如说,其实很多人都是带着妖怪生活的吧,也算是一种人妖和谐共存了......” “总之,我会努力给你寻找其他食物的。但现在工作室的员工出了状况,果然还是先帮她摆脱压制比较重要吧,既然有这么简单的方法,何必舍近求远呢?如果你太饿的话......” 认识木攸春以来,叶桃音总是被他以补充能量为由各种贴贴蹭蹭,叶桃音从未拒绝过,却也从来没有主动过。比起木攸春口中的小零食,她倒更像是被树懒选中的那棵树,无悲无喜、只是立在那里。 此时此刻,叶桃音却主动张开双臂,带上了一副献祭的庄严神情。她说道:“来抱我吧!” 木攸春眨了眨眼,有些不可置信地从空中蹭了过来,试探着搂住叶桃音的身躯。感受到两只温暖的手拍在后背上时,他才回应似地收紧了双臂,露出一抹微笑欣慰道:“这个态度还差不多嘛。” 12. 安了安 然而木攸春并没有像平时一样贪得无厌,他抱了一下后竟然自觉松开了手,悠悠然又飘了起来:“不过......丢掉红线也是没用的......” 自从上次被叶桃音嫌弃后,木攸春都会根据当天的温湿度来调节自身的体温,绝对让叶桃音挑不出一点毛病。他大概是受到了快乐农场的启发,坚信叶桃音在拥抱时保持良好情绪,会让她身上溢散出的灵变得更加美味。 像如今这样又闷又热的天气里,木攸春便是温温凉凉的,抱起来舒服极了,骤然离开让叶桃音生出了一丝不舍。 她无奈地笑了笑,抬头冲木攸春道:“别飞了,晃得人头晕,下来坐着吧,我不和你计较。” 木攸春得了好处却又拿不出结果,这时心虚得不行,他哪肯轻信叶桃音,兀自在天花板下面盘旋:“我刚刚......可是骗了你一个拥抱诶......” 叶桃音倒也不恼,只是从办公椅上站了起来,打开柜子拿出一个长条形的包裹。她一边慢条斯理地拆着,一边解释道: “我呢,前些天突然对钓鱼产生了一点兴趣,拜托安果买了这根鱼竿,寄到工作室后就被放进了这个柜子里,还一直没有来得及拆开试试。听安果说买的是三米长的,展开后够到天花板绰绰有余了呢......” 叶桃音话音未落,木攸春便已听懂了她的意思,他吓出了一身冷汗,不等叶桃音再说什么,便乖巧地坐在了沙发上,恭顺地倾身低头:“叶老板,您吩咐。” 目的已经达到,叶桃音并非真心钓鱼,手上的动作便也停了下来。她却没将那东西放回柜子,就那么摆在地上,让木攸春一抬眼就能看到,自己则坐回了办公椅里,看着这条自愿上钩的大鱼。 “你刚刚说,丢掉红线也没用是什么意思?” 木攸春此刻听话极了,简直是有问必答:“是这样的叶老板,红线传递妖怪并不是绝对的过程。” “假如我身上有种专吃香樟树叶片的虫子,我将被啃食的叶片送给了您,您是绝对不会产生同样困扰的,因为您不是树,更不是香樟树,而是一个人。您身上并不具备虫子生存的条件,因此虫子不会通过叶片转移到您身上。” “归根结底,会被妖怪附身并不是因为她身边有着被妖怪附身的亲近之人,而是因为她有着和那人一样的特质,才会被红线妖选为下一任宿主。” “如果余雁山身上的特质没有发生改变,即便现在丢掉红线,也不过是让她暂时摆脱了红线妖的控制,余雁山仍然散发着对妖怪来说十分美味的气息,到时说不定会吸引来更加强大、更加棘手的妖怪。扔掉红线不能解决问题,只是在拖延问题罢了。” “那......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要确定红线妖的性质了。”叶桃音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木攸春的说法。 “是的叶老板,您真聪明。我们只要找到那只红线妖以什么为食,便能根据这点来制定抓捕计划。还请您多多留意余雁山的情况,收集到的证据越多越好,当然我也会帮您的。”木攸春看着叶桃音将鱼竿收回柜子里,这才松了口气。 虽然“我会帮您”这种话只是木攸春在情急下的谄媚之言,但本着对自己食物的关心,他确实尽心尽力地兑现了承诺。只是像这次的意外事件毕竟不太常见,几天后的一个早晨,那红线妖才再次现身。 车子缓慢驶入了地下车库,木攸春原本在副驾的位置上睡得奇形怪状,却在黑暗浸透车窗的瞬间如有心灵感应般睁开了眼。 大概是因为树木向下扎根向上生长的本能,他格外不喜欢地下车库压抑昏暗的气氛,每到这时就跑得没了影。 叶桃音除了第一次有些莫名其妙外,之后便逐渐习惯了。她刚找到车位将车停好,耳边便传来了木攸春的传讯:“一楼咖啡厅,我闻到红线妖的味道了,速来!” “一个标准三明治,一杯热巧克力,谢谢。”叶桃音在咖啡厅隔壁的简餐店找到了木攸春,两家店中间只隔着一堵透明的玻璃幕墙,既方便观察还不会引人注意。 服务员很快将东西端了上来,叶桃音饮了一口热巧克力,看向木攸春的眼神中略带困惑:“余雁山人呢?是我来晚了吗?” 木攸春趴在桌上,虽然喝不到,却也贪婪地吸着从杯中飘散出来的巧克力醇香:“不,是你来早了,等着吧。” 就在热巧克力终于见底,杯中只残存一些难以流动的浓稠半固体时,咖啡厅那边传来了不同寻常的响动,却不是余雁山。 “嘭!”一人的拳头砸在了咖啡厅柜台上,竟有着炸弹爆开时排山倒海的气势,“我都等了二十分钟了,我的那一杯怎么还没好?做个咖啡有那么难吗?!” 此刻店内只有一男一女两名员工,电动磨豆机时不时发出一声刺耳的嗡鸣,打单机仍源源不断地向外吐着单子,那人的怒吼瞬间打破了这虽然紧张忙碌、却还勉强算得上是有条不紊的秩序。 离得更近的姑娘急忙放下手中的东西,擦了擦手向那人道歉道:“不好意思这位客人,今天早上订单比较多,请问您是几号呢?我帮您看一下做好了没有。” 那人冷着脸将手机递了过去,却只让那姑娘看一眼便收了回来。她只得凭借一闪而过的印象在系统里搜索着,那人喋喋不休的逼迫话语如鼓点一般砸在了她的心上。 “订单再怎么多二十分钟也足够做好了吧,我在你们这儿买过这么多次咖啡,今天是最让我失望的一次!现在的标准都这么低了吗?员工没培训好就敢放出来上工,店里的责任却要顾客付出代价,你们不知道我的时间有多宝贵吗?我要找店长投诉,给你们差评!” 睡眠 不足的脑袋本就有些昏昏沉沉,又忙了一早上更是滴水未沾,此刻受到顾客的指责,姑娘几乎是头重脚轻了。她终于在一屏相似的单号中找到了正确的那个:“您前面还有两单,麻烦您再稍微等一下,实在抱歉!” “等什么等?我都等这么久了还让我等!没看见我赶时间?你们怎么这么死板,就不能先给我做吗?”姑娘想要宽慰客人的话语反倒成了浇在火上的那捧油,愤怒瞬间在咖啡厅里烧了起来。 “对不起,我们是根据下单时间来决定制作顺序的,您稍等一下,马上就好!”姑娘着实不擅长应对这类客人,几句话的功夫声音里就带上了哭腔,她急忙远离了柜台,试图以繁杂的工作来消解翻涌的情绪。 那人却不肯轻易放过她,乱叫了几声后见无人理会,便用指节不耐烦地叩击着柜面,左右脚来回倒着发出噪音。 每秒钟仿佛都在那人的手中被无限拉长了,姑娘紧赶慢赶,端出了那杯咖啡:“您好,请问需要打包吗?” “赶紧给我!”那人却好似没有听见这声问话,在杯盖扣上的下一秒径自伸出手去,居然直接把咖啡从姑娘的手中夺了过来! 那人匆匆转身,不料想身后还站有别人,结结实实撞了个正着。仓促间扣上的杯盖并不严密,大力冲撞下便松掉了下来,里面装着的咖啡液依着惯性半数泼了出去。 等了许久却等来了这样一个结果,那人立时就恼了,如同野兽一般咆哮着:“走路不长眼睛吗?没看见我拿着咖啡?都不知道让着点吗?!” 丢下这几句话后,不知是真的气昏了头,还是唯恐被撞的人索要赔偿,那人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独留对方浸在满身咖啡液中狼狈地站在那里。 叶桃音向站在原地的那人看去,竟是余雁山,而她脖子上如项圈一般缓慢收紧的,赫然便是红线妖! 叶桃音的角度正对余雁山的侧脸,她能清晰地看见余雁山颤抖的双唇,大概是气急了吧,粉红的唇釉都盖不住那发白的底色。然而红线妖已经深深嵌入余雁山的皮肤,勒得她发不出一丝声响。 余雁山最终也没能吐出哪怕一个字来,她只怔怔地望着那人远去的背影,直到消失在人群中再也瞧不见了。 更多的人从余雁山身旁经过,现在正是上班的高峰期。大家都不约而同地绕过了余雁山,快速移动的人群中竟空出了一片不大的地方。 后面涌上来的人并不知道方才发生的一切,此刻见一个女人站在路中间,也只是奇怪地看了眼在她胸口处铺开的深咖色污渍,之后便匆匆离去,再分不出心关注其他了。 叶桃音飞快结了账,拨开人流向余雁山走去。她脱下外套,盖在了余雁山的身前,刚想相扶着离开时,叶桃音听见了余雁山口中喃喃念着的话语:“安了......安了......” 13. 带婚宴 温安果还在大办公室里等余雁山取咖啡回来,这时门刚一打开,她便瞧了过去——啊,原来是桃音姐。 “桃音姐,早上......好......”温安果的招呼还没打完,就看见了跟在叶桃音身后走进来的余雁山,她身上披着的是......桃音姐的外套?! 温安果再定睛一瞧,余雁山虽然看上去没什么受伤的地方,那脸色却十分憔悴,简直就像生了一场大病。温安果急忙迎了上去:“怎么了这是?” 余雁山被人泼了咖啡之后,精神恍恍惚惚得没个着落,若不是叶桃音将她领了回来,余雁山怕是会一直呆站在那里。 此时听到温安果亲切的声音、看到她虽焦急却不减可爱的脸庞,余雁山的眼睛中逐渐闪出了光亮。她终于回了神,猛然想起自己下楼的本来目的,不由抱歉道:“啊......安果,咖啡......我忘记取了......” “谁问你那个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没想到温安果那小小的身躯居然能爆发出如此巨大的能量,叶桃音和余雁山都是一怔,大办公室的几人也齐刷刷看了过来。余雁山的嗓子本就沙哑不堪,一紧张更是说不出话来了。 叶桃音帮忙解释道:“没事的安果,就是别人的咖啡不小心泼在雁山身上了,我屋里有备用的衣服,我带她去换一下。” 余雁山感激地望了叶桃音一眼,她捏捏温安果的手示意自己没事后,主动走进了叶桃音的办公室。 叶桃音从柜子里翻出一套全新的西装,这是她放在办公室以备不时之需的,没想到竟是现在派上了用场。叶桃音抖开衬衫在余雁山身上比了一下,两人的身形还算接近,这套衣服对余雁山来说正合身。 叶桃音将衬衫递给余雁山,又从办公桌的抽屉里翻出一包湿巾一同递了过去:“咖啡液应该渗进衣服里了,黏在皮肤上很不舒服吧,用湿巾擦一擦会好一些。那我先出去了,你换好衣服喊我。” 叶桃音说完便闪身出了办公室,她靠在外面的墙上。旁人只当她双手背在身后,却不曾想那双手里竟还抓着一双手。 木攸春被叶桃音用如鹰爪般的双手牢牢握着,只能肩膀顶着墙壁侧立,挣了几下都没能挣开,于是满腔哀怨都写在了脸上: “叶——桃——音——人与人,呸,人与树之间的信任就这么不堪一击吗?我绝!对!不!会!偷看的,我怎么可能偷看啊!” 叶桃音不为所动,只望了他一眼,虽然一句话都没说,其中的含义却已十分明了:我当然信任你,否则平常也不会任由你到处乱跑了。 木攸春的嘴凑到了叶桃音的耳边,迫使她认真听自己讲话:“那就放开我啊!” 叶桃音又将头转了回去:此一时彼一时。 木攸春还想说些什么,办公室门突然被打开了。叶桃音猛地松开了手,刚刚还拼命挣扎的木攸春如愿以偿地飞了出去。 余雁山的脑袋从门缝里探了出来:“桃音姐,我换好了。” “嗯。”叶桃音走了进去,不着痕迹地瞥了木攸春一眼,见他在空中一个腾身弹进了办公室,便顺手又将门关上了。 大约是穿惯了宽松的休闲服,这套笔挺的西装上身就显得有些拘束,余雁山局促地站在那里,时不时扯一扯衣角:“桃音姐,谢谢了,我今天回去洗好后还你!” 说着她略一点头便要向外走去,叶桃音及时拉住了余雁山,示意她坐到沙发上去:“不急走,你这会儿就算出去了也无心工作吧,正好我有些话想问问你。” 余雁山的表情带着惊讶,却还是坐进了沙发里。叶桃音端起水壶,然而里面空空如也,她只好拧开自己的杯子,倒了杯热茶推到余雁山面前。 “刚刚在楼下,我去找你的时候好像听见你在念些什么。上次,就是安果摔着的那次,好像也听到你在念着这个。那话究竟是......?” 余雁山原本以为叶桃音要问她最近进度如何,紧张的心顿时放松了下来:“啊,是说‘安了,安了’吗?这不是什么咒语,是我家乡那边的念法。嗯......大概意思就是‘好了,没事了’吧。” “原来是家乡话,没想到雁山你还会说家乡话,从来没听你说过呢。” 热茶的暖意从手掌印进了心里,驱散了附着在胸前的咖色冰冷,余雁山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其实我也只会说这一句啦,大概是因为奶奶常说,就被我学会了。” “奶奶?”就算木攸春没有死命地戳叶桃音,她也捕捉到了这一关键人物。 “是啊,爸妈工作忙,基本是奶奶把我带大的,我上大学来了这边后,奶奶也不愿再在城里待了,就自己回老家住着了。说起来好久没去看她了呢......”余雁山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怀念,手不由自主地抚上了颈上带着的红绳。 叶桃音适时问道:“你脖子上的这个,也是奶奶送给你的吗?” “是啊。”余雁山见叶桃音感兴趣,便向上提起,将隐在衣领里的那端也露了出来,下面挂着的竟是一块黄灿灿的金坠子! 余雁山摩挲着那块金子:“我和奶奶的生肖一样,她就在我上大学的践行宴上把这只小羊送给了我,只是原来的红绳已经有些朽了,奶奶就重新编了这一根。” 叶桃音定定地盯着那根红绳,余雁山的奶奶大概不会想到,她送给孙女的祝福却成了孙女的枷锁。 余雁山将金坠子收起了,叶桃音也将目光收起了。她又给余雁山倒了杯茶:“多喝点水,听你嗓子还是有些哑。” “老毛病了,”这样说着,余雁山还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有时会莫名其妙地失声,之后嗓子便会哑上一段时间,去看了好多医生都查不出病因,就连心理医生都看过了呢,也没什么用,不过我现在都习惯了,还好不是什么影响生活的大问题。” “桃音姐你不 用担心,我常备着蜂蜜水,一会儿喝一点就没有大碍了。说起来,这也是奶奶的习惯呢。” 余雁山走后,叶桃音和木攸春对视了一眼,两人异口同声地说道:“是愤怒吧。” 从木攸春那里得到了相同的判断,叶桃音疲惫地躺靠进沙发里:“周飞羽的喜悦被抑制,我们能想方设法地让他笑,余雁山这可怎么办?我们总不能故意惹恼她吧。” “你让她加班!扣她工资!不批年假!”木攸春阴恻恻地建议道。 叶桃音随手将身下的靠枕抽了出来,看也没看直接朝木攸春扔去:“闭嘴吧你,都是违法的,我可不想被抓起来。” “哈!”木攸春一把将靠枕防了出去,语气里带上了些委屈,“那你说怎么办嘛......” 叶桃音叹了口气,坐了起来:“暂且搁置吧,等有合适的时机再说。” 叶桃音原本以为这会是一场漫长的等待,毕竟红线妖的再次出现都过了好几天时间,事情却在当天就有了不错的进展。这天晚上叶桃音正打算下班回家,打开办公室的门便听见余雁山和温安果说笑的声音。 “这周末吗?我愿意哦,应该也没什么事。但两天会不会太仓促了,周日差不多一吃完午饭就要往回赶。” “嗯......要不然我们向桃音姐请一天的年假,周一晚上再回来。” “你们两个,商量什么呢?”叶桃音本想不打扰她们,自己悄无声息地从旁边溜过去,但骤然听到自己的名字,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向那两人走去。 “桃音姐,我们正说婚宴呢!”此时其他人都已离开工作室,大办公室里只有她们三人,温安果兴奋的声音便显得格外响亮。 “婚宴?你......你们吗?”叶桃音一惊,目光在余雁山和温安果身上来回游移。 “对!”温安果接话道。 余雁山下意识拍了温安果一把。 “啊......对,不对!” 到底是对还是不对啊......叶桃音还没想个明白,余雁山无奈扶额解释道:“是我们两个要一起去参加别人的婚宴。” 不知为何,叶桃音的心中涌出了一抹小小的失望,她不露声色地将其压了下去:“这样啊,不在市里吗?居然要三天才行。” “是在老家了。”余雁山摊了摊手,“我主要是为了回去看奶奶的,今天早上我们说起她之后,我心里有些想念,中午就给她打了个电话,奶奶让我回去参加婚宴。其实这也只是她想让我回去的借口而已,我连结婚的是我哪个堂什么什么的哥都没搞清楚。” 余雁山说完才意识到叶桃音的目光有些不同于往常,正炯炯地盯着她,亮得几乎快要把她烧穿了。余雁山迟疑着唤了一声:“桃音姐?” “我批了,”叶桃音的话语掷地有声,“你们两个的年假我批了。还有......” “能不能把我带上?” 14. 褪红沉 “当然......可以呀......”被叶桃音这样盯着,余雁山显然失去了自信,同意的话也有些说不出口了。 “什么?”叶桃音本已做好了废尽口舌才能说服余雁山的准备,毕竟这是能见到“那位奶奶”的绝佳机会,她有预感,红线妖的破局之关键就在于此!却不曾想余雁山如此轻易地答应了,叶桃音一时也没有反应过来。 余雁山此刻才确定了,叶桃音这般豁出去,竟然真的只是想和她们一起去参加婚宴,她想笑又不敢笑,于是只能凝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古怪表情: “其实,就算桃音姐你不主动提出,我们也是会去邀请你的。你今年不是早回来了一天嘛,时间上应该没问题。” “什么?邀请?我吗?”这下叶桃音反应过来了,却是有些不敢相信,“为什么要邀请......我?” “是周哥交代的哦。”刚刚说错了话一直不敢再开口的温安果终于找到了一个保险的话题。 余雁山补充道:“记得就是安果摔了的那天吧,之后周哥就跑来和我们说——” “我来我来!”温安果兴奋地压了压嗓子,板起一张周飞羽式的国字脸,“雁山,安果,你们两个方便的话,最近拜托多和桃音沟通交流。是这样的,我新换了一个写作方向,主角原型是桃音哦,但她天天闷在办公室里不出来,我的灵感都要耗尽了,你们多约她出去玩玩,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记得告诉我~” 叶桃音了然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恐怕是周哥当时看出了她对余雁山和温安果的态度有些异样,猜到可能是和妖怪有关,便想了这么个理由替她铺好了路。谢谢了,周哥。 “那......我就当你们是同意了?”叶桃音望向两人。 “好耶!”早就迫不及待的温安果一把拉住了两人的手。 “你们三个聊什么呢?办公室里隐隐约约都能听见。”时间已晚,乔绮风也提着包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 面对工作室负责统筹进度的制作人,叶桃音后知后觉地有些心虚,但她还是上前一步将余雁山和温安果护在身后:“我们下周一请假,我刚刚批了。” “你......”乔绮风扬了扬眉,“们?” 尽管这位是亲学姐,叶桃音还是没忍住咽了咽,声音逐渐低了下去,“嗯......我们三个。” 乔绮风的细柳眉扬得更高了:“你们......三个的婚宴吗?” 叶桃音的脑子轰一下炸开了,这才明白是乔绮风抓取了错误的关键词,急忙否认道:“不对!是我们三个要一起去参加别人的婚宴!” 眼见叶桃音炸了毛,逗人成功的乔绮风及时收手,眼角都是堆叠的笑意:“知道了,一天而已耽误不了什么事。你们放心吧,玩得开心哦。” 说是老家,其实就在邻市,开车过去只需三个小时。只是余雁山和温安果一个不会开车一个不敢开车,这才徒增了许多麻烦。三人商议过后,决定由叶桃音担任司机。 粉黄粉蓝的两团挤进后座,叶桃音心中竟生出了一种慈祥,她欲言又止地开了口:“原来你们两个在同居吗......” 四只眼睛在空中碰了一下就移开,内心的羞赧被叶桃音的那口气吹得膨胀起来。余雁山拉出压在身下的衣褶,假作正经:“咳,姑且算是合租吧,两人在一起生活互相有个照应,而且自己租房太贵了!” 叶桃音神色一肃:“我给你们开的工资太低了吗?” 两人也神色一肃,齐齐摆手:“绝对没有!” “自己租开间虽然也负担得起,但一想到居然要为了一栋房子花那么多钱,就觉得很不甘心呢。”温安果撕开了零食袋,塞满食物的脸颊像仓鼠一样一鼓一鼓。 “但是合租两居室的话,花更少的钱却能住更大的地方。”余雁山也从温安果那里抓了把零食放进嘴里,她突然想起什么似地猛咽一口。 “说起来,我们当时还合租过一居室,因为那个房子实在是太漂亮了,我们舍不得让给别人住,咬咬牙还是搬了进去,结果坚持了不到一个月就去找房东退租了。” “咦,这是为什么?房子的漂亮是徒有其表吗?”叶桃音奇道。她爱听雁山和安果讲话,大约是她不曾有过那样的体验,听来总觉得新奇明媚。 “当然不是了!那栋房子是完美的!”温安果不许任何人诋毁她亲自选中的如梦一般的童话小屋,尽管如此,她还是倾斜袋口,让余雁山捏出一粒零食送进叶桃音嘴里,一粒又一粒,一粒又一粒......把她也喂成了一只仓鼠。 仓鼠艰难地开了口,说出的话混在咔哧咔哧的咀嚼中:“不......不用了......谢谢......” 余雁山这才收了手,指尖残存的碎屑落进纸巾,她接话道:“实在是一室不容两人,上班是安果,下班是安果,卧室是安果,客厅是安果,再这样下去,我喝的牛奶里都是安果!” “你也一样呢,余——雁——山——”那声拉得好长,比起幽深的埋怨,倒更像是撒娇式的反击。温安果一把撮住袋口,封死了那只蠢蠢欲动的手,也封死了由模糊记忆生出的那点温情。 眼见过去的战火又要烧到今天的车里,终于恢复人形的叶桃音急言相劝:“一室拥挤的话,也许可以一人睡卧室一人睡客厅?” 如芒在背。却不是细小的芒刺,后排原本相对的两根矛头齐齐指向了驾驶座。啊,原来是如矛在背。 “被赶去客厅的那人也太可怜了吧。” “居然要睡沙发。” “没有自己的房间。” “卧室、厨房、卫生间,哪里都会被看见。” “东西也无处可摆。” “啧啧,真是可怜啊。” ...... 嘀嘀咕咕,咕咕嘀嘀。叶桃音却松了口气 好歹两人又站在了一起,尽管是因为战线统一,好歹木攸春正在副驾驶上呼呼大睡。 窗外的高楼大厦闪烁着消失,夷 为金黄色的麦田。原野上呼啸的风灌进车窗,呼吸间满是土地被晒出的香甜。 并不用余雁山多说什么,遥遥便望见村口大树的荫凉里站着一个身形瘦小的老人。岁月压弯了她的脊梁,让她的背像虾般拱起,老人的头却高高昂起,并不比身旁笔直的树更卑微。 昏热的日头迷蒙了双眼,过路的车于她而言,大约只是风起时的一团模糊,从她劳碌的生命旁一闪而过,来不及转头、来不及思考,就已再瞧不见踪影。 老人却也不急,她知道,那些都不是她要等的人,那些都不是她要去的地方。直到一辆车慢慢地、慢慢地滑过身前,停下了。 叶桃音对上的那双眼睛黄浊,目光却清亮,万事万物如水一般从她身上流淌,淌过叶桃音、淌过温安果......那水终于被笑意截住了,松弛的皮肤蓄起深池,流水打旋着转出光亮—— “雁山!” 叶桃音及时摇下车窗,一老一少两只手交握在一起,一瞬间都感受到了对方的温暖。那是青春的热气,如火山般喷涌而出,置身空调的冰凉中却也不能使其削减半分。那是太阳的热气,自上而下均匀地涂抹在褐黄色的身体上。 温安果急忙打开副驾驶的门,叶桃音急忙拽起木攸春,余雁山急忙将奶奶扶上后座。一阵慌里慌张,车子总算再次启动了。 那汪水里只映得下余雁山一人,奶奶看了又看,怎样都心生欢喜。但她突然想到什么似地瞄了一眼前排的两人,脸上浮出一丝担忧和愧疚:“雁山,你们这......我只准备了两个房间。” 余雁山猛一拍脑门,这才记起之前奶奶打来电话时还没有定下,她只说了可能会和安果一起,奶奶完全不知道桃音姐也会来。 余雁山捏了捏奶奶膝盖上不自觉攥紧的拳头:“没事的,反正院里屋子多,一会儿我们三个再收拾出一间便是。” 奶奶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主人怎么好让客人忙这些?” “那我自己来!”余雁山举起胳膊,用尽全力却也不能使那下垂的柔软变成硬邦邦的肌肉,可她还是雄赳赳气昂昂,“我也是家里的主人,我也能收拾房间,总之您就别操心了!” 奶奶仍眉头紧皱,却忍不住被余雁山的滑稽样逗笑了,她按下余雁山的胳膊:“你这小胳膊小腿的,还没我这把老骨头结实呢!” “原来如此......”耳边传来一声沉思,叶桃音愣了一下才意识到是木攸春。他被拽醒后无处可去,索性缩小了身形蹲在叶桃音的肩上充当人形挂件。 “咳。”什么原来如此? “原来那只红线妖是因为没有食物才离开的。红线妖虽然能够沿着关系传递,但它们轻易不会更换宿主,我之前还在想它究竟为什么移到了余雁山身上。今日一见便明白了,大概是在经年累月的压抑中,奶奶早已丧失了愤怒的能力。” 叶桃音闻言朝后视镜看去,夏日里穿的低领汗衫完整露出了脖子,褪色的红痕几乎与暗沉的皮肤融为一体。 15. 通知书 从村口一眼便能望见道路尽头奶奶的家,这路却走得艰难无比。奶奶坐在后座上,摇下车窗逢人便招手,一副下乡巡视的派头,说出口的却是“雁山回来了!”。 即便不是奶奶的主角,承受的也只是目光洗礼的余波,叶桃音和温安果还是不自觉坐直了身体,清清嗓子,嘴角上扬,拿出孝顺晚辈的模样。不敢去想余雁山的情形。 简直就是杀出了一条血路,婚宴将近,来往本就车多,将勉强能通行一个半车的道路塞得拥挤不堪,回到家里的人们又颇觉无聊寂寞,一个个走出家门走街串巷。叶桃音握着方向盘辗转腾挪,竟也一步一步开到了奶奶家门前。 尽头的人气冷清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终日被太阳暴晒的水泥路面散发出的幽怨热气,即便隔着鞋底,踩在上面仍感觉是上了煎锅。三个姑娘却齐齐松了一口气,我为鱼肉总比人为刀俎要强。 满打满算她们也只在这里住两晚,三人的行李并不多,奶奶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一人拎着一件利落地进了院。 奶奶急忙搬出桌子下的条凳,顺手拿布抹了一把,又是开风扇又是倒水:“你们不要动,坐这儿歇一歇,我去把房间收拾了。” 三人互相对视一眼,在工作室里都没这么默契。无需多说什么,余雁山一个箭步冲上去,“扶”住了奶奶的胳膊,叶桃音和温安果则一把推开了房间的门,力求速战速决。 这是一个杂物间,比想象中干净许多。虽然没有人住,但大概是因为常来常打扫,只落着薄薄一层浮灰。 麻烦的地方在于这屋已经被各式各样的箱子割成了一个迷宫,地上、床上,到处都堆满了东西,从墙边向中心递减,从天花板降到了小腿肚。 一条侧着身踮着脚才能通行的小路弯弯绕绕通向了房间的最里侧,两边的纸箱都被摸得发毛,木箱更是隐隐有包浆的趋势,想来是奶奶常从这里走过,将生活走出了她的形状。 叶桃音心中抱歉,她举高手机拍下了房间的全景,想着离开的时候将它复原。毕竟无论在外人看来这些东西有多么杂乱,奶奶心中的图景却是清晰的—— 吃食消耗得快,放在最外面方便拿取。换季的被褥衣服可以往里放放,但一定要摞在上面,否则太重了她提不起来。至于其他乱七八糟的杂物,就塞进最下面的结实箱子里,到用的时候再想办法。 一旁的温安果已经卷好了袖子,学着余雁山的模样凹了凹肌肉:“桃音姐,我准备好了!” “我也来!”身后突然插来了余雁山的声音,两人回头便看见她气喘吁吁地从院门口奔来。 “奶奶呢?”温安果朝余雁山身后望去。 “婚礼那边需要帮忙,刚来了个孩子把她叫走了,省了我一顿好说歹说。” 三人将堆在中央的箱子推向两边,勉强腾出了一条能自在行走的通道。床上的东西也被搬了下去,只剩下一层铺在木板上的破烂床单。 叶桃音站在床尾,一手抓住单子的一角,向下一坠再向上一提,左左右右向怀中拢着,很快便将床单团成了一个灰馅的包子。平常这单子被死死压在下面,借此机会也让它解脱吧。 “我记得被褥是在那边的袋子里,随便挑一床铺上来吧,只有两晚凑合一下就行。”叶桃音一边拿抹布擦着逃到木板上的灰尘,一边向离门口更近的两人吩咐道。 木板上的毛刺勾住了抹布的一角,迟迟不见那两人回应,叶桃音不由回头望去,却发现她们的眼神都落在了余雁山的脚边。 叶桃音直起了腰,是一个小号牛皮纸信封,边角都因为时间的侵蚀而有些发黑。她甚至能够想象它在床单下度过幽暗漫长的岁月后,重见天日的那一刻,被卷起又飘然落下的自由轨迹。 余雁山拾起信封,却没法像样地拿着,它实在是太脆弱了,再轻柔的力道仿佛都会让它化为齑粉,手上的一点汗意也会印于其上成为不可磨灭的印记。余雁山只好小心翼翼地捧着,像清早起床时捧着不断从手中流走的梦境。 信封上的字迹也已模糊不清,不知是信封的眼泪还是环境的潮气,将一手漂亮的钢笔小楷晕染开来,只有几个字幸免于难——张春丽收。 张春丽?这是谁?余雁山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这似乎是奶奶的真名,那个被掩盖在各种称谓下逐渐消失的名字被郑重写了下来,这是一封写给奶奶的信。 不知为何,余雁山突然有些鼻头发酸,也许这世上有一种名为“悲伤旧物综合症”的病吧。她的视线移到左边,大部分字也已溃散,只留下师范两字仍勉强可辨。 这是奶奶的私人物品,不能看,放回去!可这封信里到底写了什么,你也更想了解她不是吗?两种同样强大的思绪裹挟着余雁山,她一时陷入了迷茫。 大约是感到了余雁山内心的挣扎,风总是那样的善解人意,它徐徐从开着的窗里跑进来,拂过余雁山的发梢,又舞动着信封几乎快要脱落的开口。 余雁山还是打开了,她握着信封的手微微发力,将里面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抽了出来。那纸比牛皮纸更脆更薄,阳光毫不费力地穿过,只被拦下了一些热量,余雁山的手指有些发烫。 她展开了那张纸,受了信封的保护,油印的字迹虽然边缘模糊,但那想来便是它原本的模样,其余并无损坏。即便如此,竖排和繁体还是带来了不小的困难,余雁山一字一字地看过去。 张春丽同学: 你已被录取为本校秋季新生,特此通知。 请于八月二十五日前到校办理入学手续,入学时须持本通知书及原就读学校出具的证明。赴校路费请自行筹措,如确有困难,可到校后申请补助。 国家正值建设之际,师范学业责任重大,望你以愉快坚定的信心,完成祖国交给你的 学习任务,将来为人民教育事业贡献自己的力量。 余雁山突然想起多年前的一个午后,学校为了准备考场而提前放了学,她独自走回家中,却没有在厨房里找到奶奶。 也是,仔细一想现在还不到饭点,只是平常习惯了她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脚步下意识便往那个方向走去了。 是因为这样静谧的午后光景难得一见吗?回到自家的余雁山却好似闯入了别人的世界,她不自觉放轻了脚步,悄悄地走着,轻轻地寻找。 当余雁山穿过幽暗的房间,当褪去了正午燥意的温暖阳光洒在身上,她看见了。奶奶坐在那里,报纸放在膝上。 那段距离对奶奶这个年纪的人来说有些远了,她被拉住脖子似地向下弓背,口中呢喃念着,一字一句地努力辨认。 余雁山停住了,这是奶奶的世界,她不忍闯入。但她还是被发现了,如有心灵感应一般,奶奶慢慢从报纸中抬起了头,余光中瞥见了余雁山的身影。 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不是自己的幻觉,急急便站了起身,报纸从膝上飘落,仓皇中被踩了一脚,硕大的脚印恰巧盖住了奶奶原先读过的那一段。 她岔开腿,艰难地弯腰伸手去够着,余雁山急忙上前帮奶奶捡起叠好,放在了一旁的架子上。 “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晚上想吃什么?” 吃什么。一股巨大的空虚感从胃里涌出,狠狠攫住了余雁山的心脏,仿佛那处是个黑洞,它伸出自己的身体,不知餍足地吞噬着,将面前的这人、将她的人生粉碎殆尽。 胃里有些反酸,消化的余韵来得那样恶心,余雁山咽了回去:“奶奶,我不饿。” “雁山......”“雁山?你还好吗?” 两道声音陡然将她的意识拉回现实,余雁山对上了温安果和叶桃音担忧的眼神。她笑着摇了摇头,扬起手中的纸: “我没事,就是看见这个有些惊讶,没想到奶奶还当过老师,从来没听她提起过。这样一想,奶奶这个年纪的农民里,识字的确实很少呢。” “哎呀,不说这个了。”余雁山逃避似地将通知书塞回了信封里,“这是奶奶的宝贝吧,可得给她放好了。对了桃音姐,你刚刚要什么来着?被褥,被褥是吧,我给你拿!” 余雁山自顾自地忙开了,叶桃音和温安果对视一眼,却都没说什么,只跟上了余雁山的动作。 “雁山!雁山!” 这厢三人刚刚忙完,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叶桃音向窗外望去——嚯,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一群婆子,稀稀拉拉地站着,竟也撑满了整个院子。为首的那人抓着一把瓜子,喊一声雁山吐一口皮,比起瓜子皮,倒显得余雁山更像那个逗号。 余雁山最后在被褥上拍了一下,将鼓出的地方拍平。她走了出去,叶桃音和温安果也跟着走了出去。 16. 骨肉汤 “雁山,难得回来一趟,怎么就你一个人?” 余雁山并不认识这人,但也知道两人体内大概流着相同的一滴血。她颇觉莫名其妙:“哪里,还有朋友们。” 那婆子开始挤眉弄眼:“哎呀,雁山你不要不好意思,你明白我什么意思。”她眼睛突然亮了起来,瓜子随手揣进裤兜里,亲亲热热地便伸出手去。余雁山回头,是温安果和叶桃音出来了。几个婆子一拥而上,将三人团团围住。 “姑娘今年多大了?” “在哪儿上班啊?” “长得真水灵,教人真稀罕!” “这个个高的嘞,孃这儿有个小巧的,包你喜欢~” “这个可爱的嘞,孃这儿还有个威武的,绝对衬你!” ...... 七嘴八舌。余雁山现在明白这群人的来意了,也许车子刚过村口,三个大姑娘的消息便传开了。教学楼和办公室里养出的白皙,竟成了白花花的肥肉。 肩膀与温安果和叶桃音相撞,眼见三人已被逼得无路可退,余雁山忍无可忍,却也只是赔出了一抹苦涩的笑:“好了好了,她们听不懂家乡话,孃孃们不去给婚礼帮忙吗?” 牵红线的心本已熊熊燃烧,却被语言障碍一桶水浇灭了,听不懂的话,说再多也只是对牛弹琴。 为首那人的失望尤其明显,甚至夹杂了些怒意,她大手一挥:“不去!又不是我家的结婚,操那闲心干嘛。” 说着她就大步向外走去,说不定心中已挑选好了下一个去处。余雁山愣了一下,疾行几步拦在她身前:“可是刚刚......有个孩子过来......我以为大家都要......” “你奶被叫走了是吧,以为大家都要帮忙是吧。”那婆子的笑说不出得古怪,幸灾乐祸中却又掺了几分怜悯,“你奶做活细致,我们手粗比不得,去帮忙人家还不要我们呐~” 人家还不要我们呐......余雁山脑中盘旋着这句话,不知不觉坐进了院子里。布鞋踩在水泥地上如猫一般轻俏,却没有猫的敏捷,疲惫紧紧压在脚上。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条小缝,奶奶回来了。 她显然没想到院里还有人,脚步顿了一下,才认出那是她的宝贝孙女。奶奶走到余雁山身旁的椅子里坐下:“怎么不进屋里吹空调,外面好热的。朋友们呢?” 夏季的天黑得格外晚,月亮不甘心地早早挂了出来,却也只是天边的一轮苍白。余雁山望着月亮,只觉得自己也要苍白地消失了:“屋里闷,来外面透一透气,她们累了就先休息了。” “这样......” 寂静无语,只有草丛里隐藏的虫鸣,和从两人之间徘徊而过的风。当两人的发丝被同一缕风拂动时,余雁山无端生出了一股勇气,好似风是一种通道、一种介质,如果现在说出口的话,就一定能传达到吧。 “奶奶,别人的婚礼为什么要喊你去帮忙?” “他们事情太多忙不过来,找人帮忙不是应该的吗?” “那为什么独独喊你?” “哎呀,这......习惯了......村里大大小小的事情我都会去帮忙的。” 余雁山深深地望进奶奶里,不,是他们先习惯了你的付出,你才习惯了去付出。 情绪如黑洞般吞噬着周遭的一切,迟钝如奶奶也察觉到了余雁山的异样,粗砺的掌腹抚上头发,和小时候一样轻轻拍着:“今天是怎么了?安了安了,奶奶没事。” 安了安了,又是这句,喉咙好像又被掐紧了,难以呼吸。余雁山好不容易咽下一口唾沫,摘下奶奶的手,转身面向她:“奶奶,还有一件事......” “什么?” “今天收拾房间时,发现了一个很旧的信封,里面装着你的师范录取通知书。” “......” “我还不知道奶奶当过老师呢,好厉害。” “啊,那个啊......”奶奶像是挥走苍蝇一般摆了摆手,“真是好久以前的东西了,都不记得了。” 她慌慌张张的,苍蝇闻到了屎味一直绕着飞:“都这么晚了,不说了,明天一早起来还有的忙呢。雁山你早点休息,我先睡了。” 你真的忘了吗?奶奶离去的背影带着蹒跚。如果你不记得的话,你又是以怎样的心情,将通知书埋进比地底还要幽暗的床垫下?当你抱起一箱一箱的生活压在上面时,你真的不记得了吗? 第二天一早,三人便被连串的鞭炮声炸醒了,叶桃音和温安果都被余雁山眼下两团淤泥般的青黑吓了一大跳,她却只摆了摆手,游魂似地走出了门。 未散的硝烟灌进鼻腔,余雁山反而清醒了些,她咳得昏天黑地,恍然意识到自己竟来到了婚礼的场地。 从匆忙奔走的人群中穿过,从被桌椅分割破碎的院里穿过,余雁山果然在灶炉前找到了奶奶。 那一处是临时垒起来的,逼仄不堪,连转身都变成了一件困难的事情。奶奶坐在矮墩上,脸直面向炉火,不知她那样烤了多久,直烤得皮皱出山,汗川涔涔下流。 余雁山没有靠近,只是站在那里,是什么时候发觉的呢?大概就是昨天吧,她也许从未走近过奶奶。 院门口突然传来一团喜气的热闹,余雁山转头望去,是新娘和新郎来了。小孩子们前后簇拥着他们,每个人都笑得光滑。 新娘新郎手中各掐着一沓红包,绕在腿边走不动道的小孩儿们先发一圈,轰然散去。主动上前道喜的亲戚朋友们后发一圈,悠然散去。干完活不远不近站在那里的帮工们再发一圈,欣然散去。只有奶奶留在了这里,她被留在了这里。 新娘提起拖在地上的洁白裙摆,新郎抚去笔挺西裤上被孩子抓出的皱褶,相携着便要离去,余雁山却挡在了他们面前。 指向奶奶。“她也是被请来帮忙的。” “这......”新郎皱了皱眉。不是说不用管她吗,余雁山听见他小声嘀咕道。 新娘倒是反应很快,右胳膊去顶新郎,左胳膊已经递出了红包:“一点心意,我们还有流程要走,烦请您转交了。” 红包很薄,都说人命如纸,人情亦是。余雁山心中依然空落落的,喜庆的红色看了没来由觉得厌烦,她随手唤来路过的一个小孩,将红包塞进她口袋里,见她喜洋洋地奔出去。 “雁山,”孩子奔去的方向,温安果和叶桃音站在那里,两人朝她挥挥手,“开宴了。” 一如既往地热,却不是夏天的闷热,而是热气腾腾、热火朝天。圆桌很多可以自由落座,余雁山此刻终于有了精神,她眼神如鹰般扫视着全场,拉着温安果和叶桃音直奔中间的那桌—— 旁边坐着的,正是昨天那个婆子。 除去新娘新郎敬酒外,每桌白的红的啤的不说取之不尽,却也算是用之不竭,而余雁山这桌的大半,都被她灌进了那婆子的肚里。 自己牵线的两人修成正果,婆子别提有多得意了,酒还未开便已醉了大半,再被余雁山好话配酒一句一杯地灌下去,很快就飘飘然到忘乎所以了。 “哎呀,还是咱们雁山最好了,到时候想要啥样的跟我说,我给你挑个顶顶好的!” 听见这句话时,余雁山便知时机已到。她不动声色地将酒杯换了个方向,笑着说道:“我想要什么样的无所谓,关键是得让我奶奶看过眼,毕竟当过老师的人,眼光总不会差了。” “当过老师?”婆子惊得眼神都聚焦了,她狐疑地望向余雁山,“你奶奶告诉你的?” “那倒不是,我自己翻到了奶奶的录取通知书,上面写着什么师范学校,那可是那个年代的师范,怎么可能不去上嘛。” 婆子的脸色变了又变,好似刚刚灌进去的酒消化一遍又找到了出口。她努力咽了回去,几经犹豫,终于还是靠近余雁山耳语道:“雁山,我偷偷告诉你,你可别和别人说啊!” 余雁山桌下的手骤然抓紧衣裳,这群做媒人的,乡里乡外祖宗十八代都数得出来,又都爱说叨嘴上没个把门,找他们打听消息果然没错。终于,终于要来了。 “你奶奶啊,当时是村里出了名得漂亮,识字又多,等着说媒的人能从屋头一直排到村口......” 但骄傲的春丽从没多看过别人一眼,她从小就知道,她是读书的料,她是农民家庭养出的希望。 春丽也从来没有辜 负父母的期望,张春丽这个名字,逐渐变成了“第一的张春丽”。那时,好像人人都知道春丽是要去上师范的,张家要出老师了。 母亲当然也这样想,当她刚刚生产完,躺在床上动弹不得时,她抓住春丽为她擦拭额汗的手,心疼地抚了抚:“哎呦,这可是我家春丽写字的手。” “只有妈妈好起来,我才能安心去写字呀。” 然而额上的汗不停擦下去,母亲还是没能站起来。艾叶捻成指粗的短柱塞进肚脐,烤到皮肉翻卷却也无济于事,人依旧冷得直打摆,春丽再也不用为母亲擦拭额汗了。 不甘的目光被催着熄灭,只剩下父亲握住的那只手还没落下。小弟刚学会走路的年纪,懵懵懂懂靠向床边,不知大人喜悲。倒是襁褓中的小妹若有所感,嘴一撇放声大哭。 春丽将通知书藏进床下,不等父亲要求什么就主动站起:“我去煮汤。”这一煮,便是几十年的光阴。 ...... “丸子汤来了!”好大一缸汤被放上餐桌,嘭的一声打碎了两人之间的隐秘,宴席快要结束了。余雁山盛了一碗,入口的瞬间却愣住了。这是奶奶的手艺,她喝了十八年,绝不会弄错! 原来,原来自己也是掠夺者啊...... 余雁山不知自己是怎么回到屋里的,她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茫然地睁着眼睛。两天来发生的事情风暴般卷过大脑,毁灭一切思绪。 隔壁逐渐传来窸窣的声音,余雁山恍然意识到原来她是在等奶奶。宴席结束后还有许多收尾工作,奶奶大概是刚刚忙完回来。即便没有见面,只是听着她走来走去的声音,余雁山便觉一阵安心。 但在农村,想要寻得一方宁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妗子——”高亢的声音穿过院子,余雁山向外望去,一群人正张牙舞爪地推门而入。 刚歇下的奶奶慌忙起身,看他们在院子里支起桌子,嬉皮笑脸地坐成一圈:“妗子,那边都在收拾,我们来你这儿再喝一会儿,去炒俩菜吧。” 不用走近,余雁山就能闻到他们身上恶臭的酒味,宴席上那么多酒都没能使他们尽兴,反而勾起了他们的瘾,一群酒鬼!她厌恶地皱起鼻子:“奶奶也才刚刚回来,她已经歇下了。” 枯树般的手从身后拽住了余雁山,奶奶应道:“你们慢喝,我现在就去弄。” “奶奶!”余雁山气急。 奶奶捏了捏她:“安了安了。”说罢她松开余雁山的手,径直向厨房走去。 “姑娘们也来坐吧,宴上乱得吃不饱,还是在自己家吃饭最舒服。”那群人像是读不懂情绪,又或者只当余雁山是在耍小孩脾气,他们笑嘻嘻地朝门口的三人招了招手。 余雁山赌气似地拉着叶桃音和温安果坐下,她知道自己现在过去帮忙也只会被奶奶赶出厨房,索性拿起筷子,做好大吃一顿的准备。她要把奶奶做的菜全部吃净,这些人一口都别想捞到! 即便肚子已经胀大,食物在胃里堆积起来,酸意一直漫到口腔,余雁山还是不停往嘴里塞着。机械地重复,无意识地吞咽,要真的,把它们,全部都,吃干净。 “吃不饱”原本只是随口一说的由头,却被余雁山一口一口坐实了。桌上的划拳声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一圈眼睛看向余雁山。 筷子刮过盘底,裹住菜叶的油淋漓落在桌面上,咀嚼已经失去了意义,索性囫囵咽下去吧,肠道被刺痛的时候才能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汤,汤来了。奶奶为什么又做了汤?哦,好像是他们要来解酒的,但是为什么没人动呢?这样最好,他们不配喝奶奶做的汤。 余雁山起先还试图盛到碗里,但汤勺搅动时翻出的气息如同铁链般牢牢拴住了她的大脑,她在汤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满面油光的余雁山游在奶奶的汤里。她突然就着汤勺一饮而尽。 是熟悉的、奶奶的味道。就好像她将自己细细切碎了做成酱,煮一次汤便往里放一些,永远都是、奶奶的味道。她的骨、她的肉、她的心全都被煮进了数不尽的汤里! 今天中午有喝到她的手指吗?今天晚上呢?会不会是她的眼睛?反胃感铺天盖地地袭来,余雁山扭头奔去。 17. 红点妖 四肢在奔跑,躯干在呕吐,酸意填满口腔,要从鼻子中奔涌,要从眼球下爆出。余雁山踉跄着扶住一棵树,将五脏六腑全部倾倒。 “为什么?!”天地辽阔,没有人回答她提的问。 “为什么付出的总是她?为什么她的付出是理所当然?为什么没有一个人去感谢?为什么,不去愤怒呢?!” 从余雁山开始填塞食物起,叶桃音便时刻关注着她的状态,紧跟着跑出院子,穿过马路,踏上田垄。 每一句呐喊脱口而出,余雁山颈上绳圈的红光便更胜一分,红线逐渐伸长扭曲,竟是将余雁山整个人都牢牢缚住! “快,趁现在!” 木攸春的大吼猛然夺回叶桃音被奇异景象攫住的心神,掌心中的嫩芽蠢蠢欲动,叶桃音一伸出手它便飞快生长,一路舒展枝叶缠上了红线。 红绿光交映,照得人眼花缭乱。叶桃音反手握住了藤枝,借着身体后仰的势拼命拉扯,然而红线妖丝毫不为所动。 “木攸春,剪开它!”叶桃音喝道。既然红线妖赖着不肯走,那就先将它取下再慢慢缠斗。 木攸春手中凝出一团凌厉,从叶桃音身边飞过时带起一阵疾风。想象中红线妖被一剪两断的场景并没有出现,手上对抗的力骤然松开,叶桃音猛地后退几步才稳住身形。 “小心!” 好吵。精神高度紧张时感官也被无限放大,无消木攸春提醒,叶桃音已经察觉到了眼前的异常—— 那暗藏杀机的一团快要碰到时,红线妖竟主动松开了自己的身体,靠瘫软的垂态躲避攻击,束缚它的藤枝在被切到后的顷刻间化为乌有。 延伸、扩大,余雁山被困在了红色螺旋中。螺旋不断上升,逐渐露出脚、小腿。向上看去,头顶正中的红线隐隐亮起,将它的身体全部吸纳,凝成了漂浮的一点。 短暂的无声对峙后,那点动了。尾巴跟不上头的速度,在移动中拉出红线,直奔叶桃音的脖颈而去!那红线妖竟是临时改换了宿主,要将猎人变为自己的猎物。 绳头触碰到了叶桃音的皮肤,她的目光有一瞬的涣散。永恒的安宁萦绕内心,如果就这么接受的话,也许能轻而易举地抵达极乐之境。 周遭陷入宁静,夏夜的虫鸣和原野的风都被无尽的空白吞噬。木攸春在眼前飘来晃去,嘴巴一张一合,似乎是在着急地说着什么,虽然听不见但也吵死了。 一切归于虚无,过去的、未来的都以叶桃音为中点向下坍塌。未来不可名状,过去却历历在目,一浪浪的记忆潮起潮退。 “桃音......”有谁在呼唤着她。 “桃音,你有愤怒的权力。”一个佝偻的身影浮现在海的尽头。 “愤怒不是一种坏情绪。”叶桃音奋力向那边游去。 “它能让你认清自己,也可以向别人表达抗议。”她看见了,佝偻的身影旁是年幼的自己。桃音任由奶奶牵着,却是一言不发,一如她听到那首打油诗时。 叶桃音,叶桃音, 爹不疼来娘不亲。 白天跟着爷爷走, 晚上抱着奶奶睡。 问她爹妈在哪里, 香樟树下埋着哩! 无知的孩子,愚蠢的孩子,尚不能理解人世的孩子,怀揣着最大的恶意。“啪”的一声,是他的爹娘来疼爱他了。拽着手臂扭到身前,强摁下头认了错,又手拉着手回家去。 可如果她刚刚伸出拳头呢?那一巴掌恐怕会调转方向,落在自己脸上吧。远去的两人是那样紧密,丝毫不容他人置喙。所以不能愤怒,要将一切都压在心底。 “桃音,”奶奶突然停住脚步蹲下身,她轻捋着桃音额前的碎发,“如果无能为力,至少要去愤怒。记住这份屈辱的心情,但绝对不要被它吞噬,明白吗?” 桃音摇了摇头,奶奶的目光在叹息:“没关系,也许以后你就明白了。” 一阵错乱,几经变幻,奶奶突然变成了奶奶,是叶桃音的奶奶,也是余雁山的奶奶,叶桃音第一次仔细端详着她的脸。 奶奶啊奶奶,从过去走来,满身尘埃,满鬓霜白。她会笑,却难得开怀。她不会哭,却眼含悲哀。 叶桃音轻轻抚上奶奶的脸庞,抚平她低眉顺眼的皱纹:“奶奶,我想我明白了。” 去愤怒,为这世上的一切不公、一切压迫、一切罪恶,而愤怒、愤怒、愤怒!!!藤枝从掌心重新长出,结出一扇莹绿色的门,红线妖一头钻了进去,就此消失不见。 “诶,等等,我饭呢?”反转来得太快,木攸春刚还在为叶桃音提心吊胆,下一秒便担忧起红线妖的去向。 叶桃音双手合拢,横于胸前。闻言缓慢地拉开一个空间,只见她掌中卧着一只藤枝结成的碗,翠绿中荡漾着鲜红。叶桃音凝神思索片刻,又伸手用藤枝结成了一个勺子,递给木攸春:“吃吧。” 木攸春愣怔接过,低头望去——碗中的红点堆积成山,一眼便知是红线妖的碎尸。不知叶桃音用了什么手段,堪比碎纸机。 “怕你消化不了,就处理了一下,看看这样会不会好点。怎么,不吃吗?”叶桃音催促道。 “吃,吃。”木攸春下意识抹了把额头,却想起灵体不会出汗。他为红线妖默哀一瞬,倒也没用勺子,直接端起碗呼噜噜倒进嘴里。 “雁山......桃音姐......”反应慢了半拍的温安果这时总算追了上来,叶桃音朝她略一点头示意自己没事,温安果便喘着粗气跑向更远处的余雁山。 余雁山早已停止了呕吐,红线妖的消亡释放出她被压抑许久的情感,一时有些心神激荡、不知所措。 她抚摸着脖子上的红绳,总觉得它松快了些,不像原来放到最长也坠坠地勒着脖子。而且......再没有那种冰冰冷冷的感觉了,红绳沾染上了自己的体温,好温暖。 “雁山,雁山!你还好吗?”一连串的事情让温安果吓破了胆,她急冲冲地奔过去,见余雁山嘴角仍留有污渍,便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了过去。 面部逐渐变得清洁,纷繁的思绪也跟着归位,余雁山终于想起了刚刚发生的一切。她握住温安果的手,转向叶桃音:“桃音姐,谢谢你。 ” 叶桃音一愣,有些不明就里地眨了眨眼,等待余雁山给出解释。这态度倒弄得余雁山有些茫然了:“你刚刚......不是把我身上的妖怪除掉了吗?” 叶桃音惊讶道:“你怎么知道?” 余雁山更加茫然了:“诶?桃音姐你没有看过周哥写的第一章剧情吗?你不就是原型吗?” “......就算我是原型,故事也可能是虚构的吧。倒不如说,一般情况下绝对是虚构的啊!” “可那个叫飞羽的家伙就是周哥吧,怎么看都像是真实的事情!” 叶桃音仰天扶额,编剧倒也罢了,怎么连程序员和助理都轻易相信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奇异事件......拜托稍微务实一点吧。 “所以你一早便知道妖怪的情况吗?”叶桃音突然想起两人之前邀请自己的说辞,恐怕那时她们便有所察觉。 余雁山点了点头:“嗯,周哥来找我们时就猜到了,但那时还不能确定,便没和你提起。其实我也是刚刚才确定妖怪的宿主是我,之前我一直以为是安果呢,因为她最近真的吃了好多东西,简直就像被饕餮附身了一样!” 温安果闻言立刻给了余雁山一拳:“我都说不是了!你懂什么,我这是在贴秋膘,这很重要的!否则冬天人就饿死了。” “从来没见过在夏天贴秋膘的。” “哼哼,这叫未雨绸缪!” 温安果得意地扬了扬头,但她旋即垂下眉眼,一脸落寞的神情:“不过我还真希望是我呢,妖怪太可怕了,雁山......” 她的声音逐渐低弱下去,余雁山显然没有听清:“什么?” “我说!”温安果重振精神,大声喊道,“可惜我不是主角,如果游戏做出来登陆主机平台,我就能上电视了!我小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上电视!” 早在温安果提气时,余雁山便有所戒备,赶在她开口前捂住了耳朵,叶桃音成了大嗓门攻击的唯一受害者。 她揉了揉发痛的耳朵:“既然事情经过你们都清楚,就自己去找周飞羽说,让他把你俩都原封不动地写进去不就行了。” 温安果的眼神瞬间亮起,一个飞扑亲亲热热地抱住了叶桃音:“真的吗?桃音姐,谢谢你,爱你!” 虽然平常温安果也时有露出那种蠢蠢欲动干坏事的表情,但那毕竟是在工作室里,狭小的四方空间会天然压制人的本性。来到乡里她像是解除了禁制,如此的......热情奔放,叶桃音着实吃不消。 她被撞得后退了几步,眼见两人要一脚踩空跌下田垄,叶桃音急忙放出藤枝缠住了几米外的一棵树,勉强稳住了身形。 “不用谢我,这件事本来就有你的参与,凭空删掉反而会让逻辑变得奇怪。雁山,你也不必谢我,其实这次我并没有帮上什么忙,是你自己的挣扎让你摆脱了红线妖的寄生,我反而要谢谢你,否则我家那位的下一顿饭还没有着落呢。” 叶桃音语毕,突然见温安果和余雁山的神情不太对劲,两人都眼神亮亮的,正专注地看着自己和树之间的——空气。 18. 推对门 温安果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戳了戳面前的空气,她过电般缩紧肩膀,尽管什么也没有碰到,她还是露出了小小的雀跃:“这里......就是周哥写的藤枝吗?它刚刚拉住我们了诶!” 叶桃音无奈拽着她的手靠近了几分:“这里才是。” 温安果不自觉摆出了摸摸小狗头的手势:“好树......好树......好帅......” “什么?”叶桃音疑心是自己听错了。 “好帅!”然而温安果又重复了一遍,“用藤枝战斗什么的......也太帅了吧!” 她突然和两人拉开距离,大概是学着叶桃音刚才的模样,好是拳打脚踢手舞足蹈了一番:“哈!丢出去......呼!再收回来......最后......万念归元——妖,灭!” 罢了,温安果又神神秘秘地凑到两人耳边:“对了,我还录视频了呢!” 叶桃音这下真的紧张了起来,她警惕地看着温安果炫耀似地拿出手机,点开相册。能看出温安果是在追来的路上边跑边拍的,画面抖得出奇,镜头中心却始终对准田垄上的两道人影。 前面半弯下腰一动不动的是余雁山,而后面......叶桃音有点不忍直视了,她不得不悲哀地承认,温安果学得真像。 两位小姑娘还在兴致勃勃地反复观看,叶桃音亲切地揽住了她们的肩膀,低语道:“你们两个,可千万不要把这个视频拿给别人看哦。” 姑娘肃穆了,温安果立刻收起了手机:“绝对保密,老板,请放心!”余雁山紧跟着点了点头。 叶桃音对两人的态度十分满意,欣慰地收回了手:“那我们就赶紧回去吧,否则奶奶该着急了。” “啊......”余雁山闻言却有些退却,不由停住了脚步。 叶桃音和温安果回望向她,此时世界已彻底陷入黑夜,一轮圆月将大地照得明亮。余雁山低垂的脸模糊了月光与阴影的交界:“我......我刚刚那样大吃大喝,然后又不管不顾地跑了出去,奶奶会觉得......很奇怪吧......” 叶桃音和温安果对视一眼,她斟酌着开了口:“总要面对的,毕竟,那里是家啊。” 温安果拉起余雁山的手,将她拉得向自己靠近一步:“嗯,我们陪你,一起面对!” 奶奶的小院本就位于村子尽头,余雁山又无知无觉地跑出去许久,周围早已是荒郊野地,连光都被浓稠的黑夜堵住,手电筒只能照亮脚下的一片路。 从远处看去,村中房屋的轮廓影影绰绰,如同海市蜃楼一般瞧不真切,三人心中不约而同地生出了一种旅人行路的苍凉。 “你们看!”温安果突然指着什么小声惊呼,在她手指的方向,有一处光点在深空里浮动。三人走得更近了,那光点逐渐扩大,映出了立在它身后的人,是奶奶。 奶奶正焦躁地站在门口的石狮子旁,手电筒即为她的眼,左右扫视着路面。两束光相碰时如磁铁般吸在一起,奶奶的目光亮了一分,却显得更加担忧了:“雁山,你到底跑哪儿去了?!” 余雁山疾行几步,伸出手去让奶奶拉住了。她讷讷说不出话,偏身朝院里看去——喝空的酒瓶东倒西歪,残羹冷炙仍泛着油光,那群人显然已经离去多时了。 是啊,见识到那样的丑态,怎么可能还待得下去嘛。余雁山的头垂得更低了:“奶奶,对不起。” 奶奶是极好面子的,也从来都不喜欢惹麻烦。虽说是能忍则忍,但余雁山至今都没有见过奶奶咽不下的气。今天害她在亲戚面前丢了这么大的脸,奶奶恐怕心中多有埋怨吧。 然而做惯了农活的手掌带着大地的重量,盖在头发上时,将心中的繁杂也沉甸甸地压了下去。余雁山听见了奶奶吟唱般的声音,一如小时候的摇篮曲,令人分外安心。 “说什么呢,雁山要比奶奶更聪明、更勇敢啊。” “今天要不是雁山,谁知道他们要喝到几点才走呢,奶奶真是累坏了,但又拿他们没办法。还是雁山有主意,一眨眼功夫居然都回家了!就是听他们说你好像胃不太舒服,还好吗?奶奶给你冲一碗养胃的鸡蛋茶吧。” 余雁山不敢抬头去看奶奶,只紧抿着嘴唇摇了摇头,头发逐渐在奶奶掌下乱了:“嗯......还好,鸡蛋茶就不用了。” “这样吗......身体不舒服或者心里不舒服,都可以说出来的。奶奶从前担心,带了你那么久会把老人的坏习惯传给你,现在大概不需要再有这种顾虑了,雁山已经长成了大姑娘,奶奶要向雁山学习呢。” 余雁山猛地抱住奶奶,她又想起了那个午后,想起奶奶走出厨房,在金色的阳光下看报。也许,那一刻她才是真正自由的。一定,以后她会更加自由。 “奶奶,谢谢你。” 虽然中间波折不断,但事情也算是得到了完满解决,第二天,三人按计划踏上了返程。余雁山和温安果大约是琢磨了一晚上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顶着四只肿得睁不开的眼便上车了,坐下后嘴里仍念念有词。 “唔,桃音姐第一次发现红线妖,应该就是在我把你电脑线绊开的那次吧。”温安果说着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欲言又止地闭上了嘴。 “怎么了?”余雁山的头靠在车门上,已经完全神志不清,困得随时都要晕过去了。但她察觉到温安果的异样,还是摸索着过去捏了捏安果的手。 简单的动作给了温安果莫大的鼓舞,她吞吞吐吐地说了出口:“所以,其实你当时还是很生气的吧,只是因为红线妖的关系,才没有发作出来......” 你还是怪我的吧......明明每个字都不尽相同,余雁山仍从字里行间听出一股幽怨的气息,困意登时醒了大半,她瞬间从椅背上弹了起来。 “是。”余雁山思索片刻后承认道。 “对不起......”得到了预想中的答案,温安果几乎要被愧疚感淹没了。 “但就算没有红线妖,我也是绝对不会冲你发火的。”然而余雁山接下来的话却大大出乎她的意 料。 “诶?”缺乏睡眠的大脑一时转不过弯,温安果呆呆地望向余雁山。 “我的意思是,当时是有一点生气啦,但冷静下来想想就会知道,那件事绝对不能怪你吧,你也不是故意的。” 余雁山的神情异常肃穆,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温安果也跟着不再彷徨:“安果,愤怒确实不是一种坏情绪,因为它让人把刺向自己的刀拔出来、拿在手里,它让人变得有力量。” “但持刀是为了不被欺负,而不是为了去欺负别人。刺伤我的刀,我绝对不会再把它刺向你,记住了吗?” “嗯......” 温安果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大概是被哄好了,没过一会儿后排便传来了零食开袋的愉悦脆响。叶桃音心中暗笑,这两人还真是一物降一物。 玉米片的香气甜蜜浓郁,很快就在封闭且狭小的车厢内弥漫开来。尽管无法吃到,叶桃音还是忍不住多闻了两口,喜欢,到服务区的时候,如果有剩下的就抢过来吧。 但是......叶桃音的鼻子皱了起来,这个味道是否有些太过亲近了?她朝右手边瞥了一眼,才发现温安果不知什么时候把零食袋递向了前排。 叶桃音无奈地握紧方向盘:“现在没有办法呢,你们不用管我了。” “那他呢?他能吃吗?” 叶桃音摇了摇头,下意识看了眼副驾驶座。自从两个小姑娘昨晚知道周飞羽的故事并非虚构后,她们便对木攸春充满了好奇,只可惜她们完全无法感知到他。而且,木攸春今天并没有出现。 叶桃音的尝试聊胜于无,这次吃下红点妖后,木攸春的肚子小了些,却还是突兀地鼓了出来,看样子又要躲起来消化好一阵了。 叶桃音先将余雁山和温安果送回了家,回去的路上脑中突然响起那天两人交谈的声音:“被赶去客厅的那人也太可怜了吧。” 可怜......叶桃音思索着,木攸春可怜吗?唔,好像确实有点,家里那么多房间,却因为自己的原因只能睡在客厅。沙发毕竟比不上床的宽广,木攸春又是个睡觉爱闹腾的,几次叶桃音都在地毯上捡到了他。 所谓网好、电视还有游戏机,也不过是她说服木攸春的借口罢了,家里的网哪里都好,就算不住在客厅,也能享用电视和游戏机。这样一想,木攸春是完完全全被她给哄骗了,叶桃音都有些唾弃自己了。 嗯,决定了,一会儿就给他一个惊喜吧。 车子停入地下车库,电梯直达门口。叶桃音进屋后,木攸春才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慢悠悠地冒出来,习惯性便要往沙发上躺,这次却被叶桃音拦住了。 她斟酌着用词,推开了与她卧室相对的那扇房门:“攸春,你想住进这个房间吗?” 木攸春仍处于消化与被消化的混沌态,他大概根本没有听清叶桃音说的话,只是顺从地飘了进去。 当空荡的房间将他包裹,木攸春才有些醒了过来。他惊讶地环视四周,没想到曾经的“禁地”竟会是这般模样。 19. 木偶妖 所谓的“圣剑”,不过是一把钝得连劈柴都用不上的破剑,于是只能被挂在墙上当作装饰。据村长大人所说,此剑乃多年前一位过路的旅人所赠,ta临走时只留下了一句话。 “圣剑会找到它的主人。” 如果您尚未寻到......莱因双手交握,跪在圣剑前虔诚祈祷。如果您尚未寻到主人,可否借予我您的力量?我拥有的一切——我的美丽、我的青春、乃至我的生命,如果您需要的话,请尽管拿去吧。 魔兽的嘶吼穿透门板,它们奋力撞去,砰砰的声响震得人心惶惶。门板不堪重负,有残屑从天花板簌簌落下。 婴孩们预知到了即将灭亡的结局,如来到世上的第一声那般发出了最后的声响。在嚎啕的哭声中,莱因一遍遍祈祷着,直至剑身发出嗡鸣。 奇怪的,莱因听懂了那嗡鸣。 剑说:“如您所愿。” 一道耀眼的光芒闪过剑身,修复了它所有的生锈与残缺。圣剑闪亮亮地从墙上飞离,飞进了莱因的手里。 握住剑柄的那一刹那,一股奇异的暖流涌遍莱因全身。她能从魔兽肌肉的发力看出它的攻击轨迹,她能仅凭听觉就判断出魔兽的方位,她的身体柔软脚步轻盈,她挥剑如舞,她把魔兽都杀了。 莱因获得了圣剑的力量。 只要微笑就好了......当温安果做出这个决定时,她的身心都为之一轻。生活从未如此简单,为成绩挣扎、为容貌自卑、为无用愧疚的心情仿佛从不曾存在。她生来就是为了微笑,只要微笑,就一定能帮上忙吧...... 于是唉声叹气的办公室里总能听见温安果振奋人心的鼓励—— “没关系,只要把这些删掉,这章就算改完了吧!” “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一定要告诉我!” “嗯,我觉得现在已经很好了,拿去给桃音姐看看吧!” “今天的下午茶也很好吃哦,请尽情享用!” ...... 只是逐渐地,温安果也会觉得微笑有些力不从心。脸部变得僵硬,那样的笑容更像是肌肉记忆,而非发自内心。但她绝不能停下。一旦停下,比起和同伴们一起坠入深渊,她存在的意义会更先倒塌吧。 别想了,只要微笑,只要有用,温安果别无他求。 莱因拿起了圣剑!莱因打败了魔兽!消息很快便在村里传开,被莱因救下的人们纷纷登门致谢,却只收到了一句答复。 “如果真的想要感谢,请在下次月圆时带上家中最好的酒和菜,前往村长室大肆庆祝吧!” 得到了答复的人们满意而归,却在途中陡然意识到——下次月圆,不正是魔兽潮来临之时吗?和平常的小打小闹不一样,魔兽潮是每年一度的真正危机,那时怎么会有心情举办庆典?! 困惑的人们重新来到莱因的家门前,却发现她已离开多时。是的,莱因背起行囊,带上圣剑,向着魔兽森林进发了。她要让魔兽潮成为村庄的历史,她要拯救所有人。 莱因不停与魔兽搏斗,圣剑带她取得了胜利,莱因且战且走,进入了森林深处。古老的树木在她头顶结成黑色的网,遮蔽了所有光亮。在这最幽深的地方,莱因看见了立于其上之物——魔兽王。 魔兽王喷着粗气:“人类女孩,你为何要杀光我的子民?” 莱因将剑指向魔兽王:“你的子民残害我的同胞。” 魔兽王认出了圣剑:“我见你弱小不堪,原是借了圣剑之力。” “圣剑回应了我的祈祷。” “哼,决一死战吧,圣剑的奴隶!” 剑气流转,一缕护身,一缕前进。当魔兽王的一爪被削去时,那庞然大物终于乱了阵脚。圣剑直刺入魔兽王的心脏,向那处注入光明魔法,痛哭哀嚎全听不见。 魔兽王的眼角流出了泪,滴落在莱因的手背。它说:“看看自己吧孩子,你已无处可归。” 魔兽王化风飘散了,圣剑的光芒熄灭,莱因无力支撑,抱着它跌倒在地:“圣剑,圣剑,你在吗?” 嗡鸣不复。 莱因再次双手交握,跪在圣剑前虔诚祈祷:“如果您能听到,可否再次现身?我拥有的一切——我的......” 莱因突然顿住了,她想起了魔兽王的话,便看向自己的身体,伤痕累累。魔气侵入伤口,使其不得好转,新伤叠着旧伤,血流不息。 这样一具残破的身躯,无论如何都称不上青春美丽,至于生命......莱因想,大概也已经消逝殆尽,她再无力站起,她已无处可归。 “喂......” “喂,叶桃音......” “喂,叶桃音,我在和你说话呢......” 第三次被木攸春打扰时,叶桃音终于舍得将目光从电脑屏幕上移开。叶桃音这些天忙得晕头转向,虽说决定让新游戏的制作为修改《莱因骑士》让路,但也不能完全置之不理,大大小小的事情搅在一起,永远都有干不完的活计。 大概是不愿给她添麻烦,再加上红线妖还没有完全消化,木攸春这几天安分守己。不知这时唤她是有何事,叶桃音望向了木攸春。 他却有些扭捏,似是不知该如何开口,木攸春支支吾吾地说道:“我觉得......你需要去外面看一眼......温安果......好像有点坏掉了......” “坏掉了?是有妖怪吗?”叶桃音皱了皱眉,有些在意木攸春的说法。 “是......也不是......是有妖怪,但我总觉得这只妖怪并非寄生在温安果身上,而是被她主动引来的......” 叶桃音偷偷打开一条门缝,让木攸春飞出去与她共享视野。大办公室里的其余五人都在忙着,只有温安果的工作流程不受《莱因骑士》下架的影响,一时显得有些无所事事。她宁静地坐在那里,仿佛身处另一空间。 叶桃音紧随木攸春走了出去,房门大开时,有风拂过温安果的发丝,带动她的头向风来处转动。叶桃音的身影闯入视野的刹那,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温安果从那个空间醒来。 仿佛等候已久,她立刻笑着迎了上去:“桃音姐!忙这么久累了吧,要喝水吗?还是先 吃点东西?” 好标准的微笑,若你只是随意瞥过,那笑容无疑会给一个困苦的人带来莫大的安慰。可若你仔细望进里面,便能瞧见空虚外壳包裹着的软烂哀伤。 温安果也在为《莱因骑士》的命运而难过吧,即便她未曾参与制作,身处这样的环境之中也难免受到影响。可她依然在笑着,为他们所有人而笑着。 叶桃音看向温安果的头顶,一只木偶坐在那里,连在手臂上的丝线晶莹透亮,勾起了温安果的嘴角。 “桃音姐?”见叶桃音迟迟不回话,温安果有些困惑地歪了下头,头顶的木偶也跟着倾斜,歪着的头看向叶桃音,无力的双腿垂落下来。 叶桃音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起手放在了叶桃音头上拍了拍,那只木偶却在还未被碰到时便已消失不见。 温安果更加困惑了,叶桃音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没事,你不用管我,我只是出来走一走活动一下,这就回去。” 说罢她便转身进了办公室,木攸春跟在叶桃音身边解释道:“这只木偶妖大概是由剧院哪只损坏的木偶幻化而来,它将一生都奉献给了观众的笑容,即便不能再表演,这个执念也没有消失,它便选择了这种方法。” “你刚才说木偶妖是被温安果主动引来的?这是什么意思?” “寄生关系的灵力流动是单向的,以食物的形式从宿主流向妖怪。而温安果身上的灵力流动......” 木攸春闭上眼睛,在庞杂的灵力网中抽丝剥茧:“与其说是双向的,倒更像是一个循环,温安果为木偶妖提供灵力,以免它作为杂妖被天地意识清除,木偶妖则帮温安果稳定灵力,至于效果嘛......” 木攸春耸了耸肩:“你也看到了,她一直在笑。真是搞不懂小姑娘,她已经够乐观够爱笑的了,再这样笑下去,苹果肌会发炎的吧!” “她......是为了我们。”叶桃音的声音像在叹息。 “为了你们?不懂。”木攸春靠坐在了办公桌上,盯着叶桃音等她给出答案。只有在这时,叶桃音才会猛然想起他是个只有一岁大的树灵。 “木攸春,你有什么做不到的事吗?” “诶?”他对于话题的转变有些惊讶,但还是认真思索了一番,“当然有了,比如昨天的冷冻榴莲看起来真的好好吃啊,可惜我根本!吃不到!” “是不是身体在本能地排斥你与人类食物的接触?” “嗯!” “放进嘴里也无法咀嚼吞咽?” “嗯嗯!” “即便如此,你还是想咬一口试试,哪怕只能尝到一点味道呢?” “嗯嗯嗯!” 叶桃音的眼前浮现出温安果强撑的笑颜,这就是一切存在于世的灵啊,多么无力,多么倔强。 “于她而言,我们就是那块冷冻榴莲。无论如何都想要帮忙,所以自顾自地下定决心,要用笑容把我们从坏运气里拉出来吧。” 叶桃音没来由生出了一股愤怒,她真想冲进大办公室里狠命摇晃温安果的肩膀,大声告诉她:“你已经帮了我们够多了!” 20. 午茶会 世人总将目光投向那些创造的人,看不见成果下埋葬的琐碎生活,此乃人之常情。但人们总是赞美前者,而忘记感谢后者。 “没见过这么小的工作室招助理呢......” 前来应聘者中,有不少人提出了这样的疑问。叶桃音懂得他们的困惑和担忧,几个人而已,哪有那么多助理要干的活?应该只是老板心血来潮,过了实习期就被赶走了吧...... 他们根本没有意识到,能够心无旁骛地去工作是多么幸运,承担他人的琐碎又是多么艰难。就连温安果自己,也在贬低自己存在的价值。 “好笨......”木攸春垂着头喃喃道,他内心已经生出了一种战友情,“那样虚假的笑容,究竟谁会喜欢?真想痛打她一顿,让她坦诚地哭出来啊......” 叶桃音无奈地瞪了木攸春一眼:“如果真有那么简单就好了,可惜不行吧。按照之前的逻辑,必须要让温安果真心意识到自己拥有悲伤的权力才行。” 叶桃音思索了片刻,决定将这一艰巨的任务交给余雁山。她知道妖怪的存在,又和温安果的关系足够亲密,无疑是解决这次事件的最佳人选。 事不宜迟,叶桃音站起身,门外突然传来几下叩击声,叶桃音又坐了回去——“进!” 竟是余雁山。她一脸严肃地关上门,走到办公桌前,就在叶桃音以为她下一秒就要在自己的电脑上敲出一行代码时,余雁山开口了。 “安果是不是被妖怪缠上了?” 虽是疑问句,但余雁山的语气怎么听都不容置疑。叶桃音心中惊讶,她也是看到坐在温安果头上的木偶人后才能确认,余雁山怎会如此信誓旦旦?叶桃音压下情绪,不动声色地反问道:“哦?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哪里都不对劲!自从工作室决定修改《莱因骑士》后,温安果的状态就和从前完全不一样了。” “桃音姐你不在外面不知道,温安果不停地给我们端茶倒水,共享的文件夹也被她整理得井井有条,永远面带笑容,好像根本不会疲倦!” “那很好啊,她很好地完成了助理的工作。”叶桃音假装没听懂余雁山的弦外之音。 “一点也不好!”余雁山看起来要气疯了,但还顾忌着怕被外面听到才压低了声音,她大喘几口气,“温安果这样......简直......简直就像在讨好我们似的!一点都不像她了,她的笑容应该更放肆更灿烂才对啊,一定是有妖怪作祟!” “如果我告诉你,那只妖怪是她自己引来的呢?” “什......什么?”余雁山的情绪戛然而止,她有些茫然地望向叶桃音。 从办公室里出来时,余雁山仍然一阵恍惚,她下意识向温安果的头上看去。余雁山从叶桃音那里得知了一切,但她并不具备灵视的能力,只能看见温安果油黑的发顶。 “怎么了?”余雁山的目光引起了温安果的注意,她摸了摸自己的头顶,“我的头发沾到什么了吗?” 余雁山摇摇头,她回到座位上,想象自己头顶的木偶提起嘴角:“今晚回家之后,我们一起看个电影吧。” “咦?怎么突然想起看电影了?” 余雁山当然不会告诉温安果这是她和叶桃音商议出的除妖之策:“这几天实在是太累了,刚才好不容易和桃音姐交了差,你就当是陪我放松一下。” 闻言温安果立时不再多想,她又笑了起来,两只虎牙在唇边若隐若现:“好呀!” 只是在看到电影的宣传语时,温安果还是小小地困惑了一下:“‘年度催泪片’......雁山你什么时候喜欢看这种风格的电影了?而且今天不是为了放松嘛,喜剧片应该更好吧。” 余雁山竖起一根手指放在温安果的眼前晃了晃:“哼哼哼,这你就不懂了,有时候大哭一场也是很好的放松啊!比如说你每天这样笑着......” 余雁山戳进温安果笑起来的两个小酒窝里,使劲往下扒拉着,她知道自己正在与那只木偶对抗着。只是余雁山一松开手,温安果的嘴角便又弹了起来:“不会觉得累吗?” 温安果埋头揉了揉自己的脸颊,阵阵酸楚传来,但她还是否认了:“没有哦,大家开心的话,我也会忍不住跟着高兴呢。” 余雁山隐晦地瞥了眼窗外,天色已然大黑,那里空无一物。“别的你什么都不用管,”余雁山想起叶桃音的话,“只要记得把窗户打开就好,剩下的我会处理。” 桃音姐打算怎么办呢?余雁山来不及多想,电影开场的破碎钢琴迅速拉走了她的注意力,光影一幕幕从两人的脸上闪过,当一滴冷掉的泪打湿手背,余雁山才惊觉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她急忙转头向温安果看去,那张脸上也是沟壑万千!电影带来的伤感情绪一扫而空,余雁山偷摸打开了手机,用裤子遮挡住光亮。 “桃音姐,她哭了!” “T﹏T” 余雁山心中充盈着胜利的喜悦,这哭泣的波浪号此刻看来都像是卖萌的猫猫嘴。若不是电影还未结束,她真想抱着温安果欢歌、雀跃! 然而叶桃音的回复却让她如坠冰窟:“妖怪没有出现。” 开灯后,余雁山闷闷地抱住温安果,看她将纸巾对折,放在眼下吸着未留出地泪水。余雁山百思不得其解:“你心里不难过吗?” 温安果眨了眨红肿的眼:“我在哭啊。雁山你说得对,哭泣也是一种放松,大哭一场的感觉真好,除了眼睛有点难受。” 余雁山心里猫挠似得难受,可是这不是你想流的眼泪......她在备忘录里郑重记下观后感,我和安果被电影打了。 既然电影不行,那就玩催泪游戏,自己操作带来的沉浸感是电影无可比拟的——于是两人又被游戏打了。 看现实新闻,被新闻打,被文学打,被历史打,被战争打,被疾病打,被真情打,总而言之,被别人打。 为别人而流的泪水,反而将温安果的笑容浇筑得更加坚固。两人被打了一夜又一夜,木攸春在窗外飘了一夜又一夜,叶桃音在车里等了 一夜又一夜,木偶妖却始终没再出现。 这项计划最终以温安果的反抗告终,她一回到家就闭上眼睛捂住耳朵:“真的不能再哭了!眼睛都要瞎了!” 叶桃音和余雁山充满挫败感地并排坐在了沙发上,一人哭得眼睛红肿,一人熬得眼圈青黑,对面还有一只树灵被人类世界折磨得奄奄一息。 “桃音姐,难道就只能这样了......没有其他办法把妖怪赶走了吗......” “......”叶桃音很想说点什么去安慰余雁山,也安慰几天来白费功夫的自己,但无论如何虚假的鼓励都说不出口,难道这次......真的止步于此了吗? “怎么办啊桃音姐......”余雁山的声音染上了哭腔,在得知自己被妖怪缠上时她都未曾有过这样的恐慌。 叶桃音反而恢复了镇静,她沉思片刻后问道:“《莱因骑士》改得差不多了吧。” “啊?”上一秒还是同甘共苦的好朋友,下一秒却突然问起了工作进度,余雁山吓得打了个哭嗝,慌忙回道,“嗯......工作姑且没有耽误......基本上进入了收尾阶段......” 叶桃音转向余雁山:“你说......我们给温安果办个下午茶会怎么样?” “什......什么?” “下午茶会呀。”叶桃音站了起身,心中愈发觉得可行,“虽说那些杂事本来就是助理的工作,但温安果现在做的已经远远超出了自己的职责。既然妖怪赶不走,那我们也只好记住她的用心。温安果为我们准备了那么多次的下午茶,我们也为她准备一次吧!” 这项提议在七个人的群里一致通过,随之而来的是狂风骤雨般的“吐槽”—— “原来大家都有同感,安果最近真的和原来不太一样了,不好意思拒绝她又不好意思让她帮忙,不管怎样良心都会痛啊!” “不过还好有安果在,要不然工作室一片怨声载道,简直就像要倒闭了。ps.没有诅咒工作室倒闭的意思,我还想让叶老板继续掏钱供我写歌呢:-D” “虽然每次都会忍不住逃走,但听到她的声音莫名有种安心感,感觉改画也没那么令人烦躁了......” “那我们就好好感谢安果吧,时间就定在后天?桃音,交给你了。” 温安果收到消息时,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桃音姐给她发消息是要她干什么吗?要不要拿点吃的过去,可万一桃音姐是有文件要交给她,沾脏了手就不好了...... 温安果最后还是空手站在了办公室门前,她难掩内心的激动,叩门声坚定且有力。温安果不知桃音姐最近是怎么了,像有意避着她似的,不麻烦她任何事情。现在这样才是极好的,只要能帮上忙,做任何事情她都愿意...... 温安果敲开了门,她听见叶桃音说:“明天,你就不用准备下午茶了。” 刚刚建立起的信心轰然崩塌,声带震动,原来是自己在说话:“为......为什么......” 21. 午茶会 世人总将目光投向那些创造的人,看不见成果下埋葬的琐碎生活,此乃人之常情。但人们总是赞美前者,而忘记感谢后者。 “没见过这么小的工作室招助理呢......” 前来应聘者中,有不少人提出了这样的疑问。叶桃音懂得他们的困惑和担忧,几个人而已,哪有那么多助理要干的活?应该只是老板心血来潮,过了实习期就被赶走了吧...... 他们根本没有意识到,能够心无旁骛地去工作是多么幸运,承担他人的琐碎又是多么艰难。就连温安果自己,也在贬低自己存在的价值。 “好笨......”木攸春垂着头喃喃道,他内心已经生出了一种战友情,“那样虚假的笑容,究竟谁会喜欢?真想痛打她一顿,让她坦诚地哭出来啊......” 叶桃音无奈地瞪了木攸春一眼:“如果真有那么简单就好了,可惜不行吧。按照之前的逻辑,必须要让温安果真心意识到自己拥有悲伤的权力才行。” 叶桃音思索了片刻,决定将这一艰巨的任务交给余雁山。她知道妖怪的存在,又和温安果的关系足够亲密,无疑是解决这次事件的最佳人选。 事不宜迟,叶桃音站起身,门外突然传来几下叩击声,叶桃音又坐了回去——“进!” 竟是余雁山。她一脸严肃地关上门,走到办公桌前,就在叶桃音以为她下一秒就要在自己的电脑上敲出一行代码时,余雁山开口了。 “安果是不是被妖怪缠上了?” 虽是疑问句,但余雁山的语气怎么听都不容置疑。叶桃音心中惊讶,她也是看到坐在温安果头上的木偶人后才能确认,余雁山怎会如此信誓旦旦?叶桃音压下情绪,不动声色地反问道:“哦?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哪里都不对劲!自从工作室决定修改《莱因骑士》后,温安果的状态就和从前完全不一样了。” “桃音姐你不在外面不知道,温安果不停地给我们端茶倒水,共享的文件夹也被她整理得井井有条,永远面带笑容,好像根本不会疲倦!” “那很好啊,她很好地完成了助理的工作。”叶桃音假装没听懂余雁山的弦外之音。 “一点也不好!”余雁山看起来要气疯了,但还顾忌着怕被外面听到才压低了声音,她大喘几口气,“温安果这样......简直......简直就像在讨好我们似的!一点都不像她了,她的笑容应该更放肆更灿烂才对啊,一定是有妖怪作祟!” “如果我告诉你,那只妖怪是她自己引来的呢?” “什......什么?”余雁山的情绪戛然而止,她有些茫然地望向叶桃音。 从办公室里出来时,余雁山仍然一阵恍惚,她下意识向温安果的头上看去。余雁山从叶桃音那里得知了一切,但她并不具备灵视的能力,只能看见温安果油黑的发顶。 “怎么了?”余雁山的目光引起了温安果的注意,她摸了摸自己的头顶,“我的头发沾到什么了吗?” 余雁山摇摇头,她回到座位上,想象自己头顶的木偶提起嘴角:“今晚回家之后,我们一起看个电影吧。” “咦?怎么突然想起看电影了?” 余雁山当然不会告诉温安果这是她和叶桃音商议出的除妖之策:“这几天实在是太累了,刚才好不容易和桃音姐交了差,你就当是陪我放松一下。” 闻言温安果立时不再多想,她又笑了起来,两只虎牙在唇边若隐若现:“好呀!” 只是在看到电影的宣传语时,温安果还是小小地困惑了一下:“‘年度催泪片’......雁山你什么时候喜欢看这种风格的电影了?而且今天不是为了放松嘛,喜剧片应该更好吧。” 余雁山竖起一根手指放在温安果的眼前晃了晃:“哼哼哼,这你就不懂了,有时候大哭一场也是很好的放松啊!比如说你每天这样笑着......” 余雁山戳进温安果笑起来的两个小酒窝里,使劲往下扒拉着,她知道自己正在与那只木偶对抗着。只是余雁山一松开手,温安果的嘴角便又弹了起来:“不会觉得累吗?” 温安果埋头揉了揉自己的脸颊,阵阵酸楚传来,但她还是否认了:“没有哦,大家开心的话,我也会忍不住跟着高兴呢。” 余雁山隐晦地瞥了眼窗外,天色已然大黑,那里空无一物。“别的你什么都不用管,”余雁山想起叶桃音的话,“只要记得把窗户打开就好,剩下的我会处理。” 桃音姐打算怎么办呢?余雁山来不及多想,电影开场的破碎钢琴迅速拉走了她的注意力,光影一幕幕从两人的脸上闪过,当一滴冷掉的泪打湿手背,余雁山才惊觉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她急忙转头向温安果看去,那张脸上也是沟壑万千!电影带来的伤感情绪一扫而空,余雁山偷摸打开了手机,用裤子遮挡住光亮。 “桃音姐,她哭了!” “T﹏T” 余雁山心中充盈着胜利的喜悦,这哭泣的波浪号此刻看来都像是卖萌的猫猫嘴。若不是电影还未结束,她真想抱着温安果欢歌、雀跃! 然而叶桃音的回复却让她如坠冰窟:“妖怪没有出现。” 开灯后,余雁山闷闷地抱住温安果,看她将纸巾对折,放在眼下吸着未留出地泪水。余雁山百思不得其解:“你心里不难过吗?” 温安果眨了眨红肿的眼:“我在哭啊。雁山你说得对,哭泣也是一种放松,大哭一场的感觉真好,除了眼睛有点难受。” 余雁山心里猫挠似得难受,可是这不是你想流的眼泪......她在备忘录里郑重记下观后感,我和安果被电影打了。 既然电影不行,那就玩催泪游戏,自己操作带来的沉浸感是电影无可比拟的——于是两人又被游戏打了。 看现实新闻,被新闻打,被文学打,被历史打,被战争打,被疾病打,被真情打,总而言之,被别人打。 为别人而流的泪水,反而将温安果的笑容浇筑得更加坚固。两人被打了一夜又一夜,木攸春在窗外飘了一夜又一夜,叶桃音在车里等了 一夜又一夜,木偶妖却始终没再出现。 这项计划最终以温安果的反抗告终,她一回到家就闭上眼睛捂住耳朵:“真的不能再哭了!眼睛都要瞎了!” 叶桃音和余雁山充满挫败感地并排坐在了沙发上,一人哭得眼睛红肿,一人熬得眼圈青黑,对面还有一只树灵被人类世界折磨得奄奄一息。 “桃音姐,难道就只能这样了......没有其他办法把妖怪赶走了吗......” “......”叶桃音很想说点什么去安慰余雁山,也安慰几天来白费功夫的自己,但无论如何虚假的鼓励都说不出口,难道这次......真的止步于此了吗? “怎么办啊桃音姐......”余雁山的声音染上了哭腔,在得知自己被妖怪缠上时她都未曾有过这样的恐慌。 叶桃音反而恢复了镇静,她沉思片刻后问道:“《莱因骑士》改得差不多了吧。” “啊?”上一秒还是同甘共苦的好朋友,下一秒却突然问起了工作进度,余雁山吓得打了个哭嗝,慌忙回道,“嗯......工作姑且没有耽误......基本上进入了收尾阶段......” 叶桃音转向余雁山:“你说......我们给温安果办个下午茶会怎么样?” “什......什么?” “下午茶会呀。”叶桃音站了起身,心中愈发觉得可行,“虽说那些杂事本来就是助理的工作,但温安果现在做的已经远远超出了自己的职责。既然妖怪赶不走,那我们也只好记住她的用心。温安果为我们准备了那么多次的下午茶,我们也为她准备一次吧!” 这项提议在七个人的群里一致通过,随之而来的是狂风骤雨般的“吐槽”—— “原来大家都有同感,安果最近真的和原来不太一样了,不好意思拒绝她又不好意思让她帮忙,不管怎样良心都会痛啊!” “不过还好有安果在,要不然工作室一片怨声载道,简直就像要倒闭了。ps.没有诅咒工作室倒闭的意思,我还想让叶老板继续掏钱供我写歌呢:-D” “虽然每次都会忍不住逃走,但听到她的声音莫名有种安心感,感觉改画也没那么令人烦躁了......” “那我们就好好感谢安果吧,时间就定在后天?桃音,交给你了。” 温安果收到消息时,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桃音姐给她发消息是要她干什么吗?要不要拿点吃的过去,可万一桃音姐是有文件要交给她,沾脏了手就不好了...... 温安果最后还是空手站在了办公室门前,她难掩内心的激动,叩门声坚定且有力。温安果不知桃音姐最近是怎么了,像有意避着她似的,不麻烦她任何事情。现在这样才是极好的,只要能帮上忙,做任何事情她都愿意...... 温安果敲开了门,她听见叶桃音说:“明天,你就不用准备下午茶了。” 刚刚建立起的信心轰然崩塌,声带震动,原来是自己在说话:“为......为什么......” 22. 回莱了 “最近你把大家照顾得太好了,他们都跑来跟我说长胖了呢。” 这是叶桃音绞尽脑汁想出的借口,她大概得意于自己的灵光一现,落在温安果耳中却似惊雷炸开。 “这......样啊......”明明眼睛都哭干了,泪还是一下就涌了上来,温安果拼命忍住了,将脸交给了微笑。 “我知道了。”我不明白,为什么已经这么努力了,却还是什么都没能做到...... “看来我还是太不了解大家了。”到头来没有任何改变,她还是那个平庸的、没用的温安果...... 她摇摇欲坠地出了办公室,整个世界都像是谎言和假面垒起的积木房子,无需用力,轻轻一戳就灰飞烟灭。 温安果望着大办公室里她亲爱的同事们、朋友们,仿佛是吞下了一颗酸到发苦的果子。抱歉,如此优秀的你们和我这样的人共事很无奈吧,明明都难以忍耐到去找桃音姐了,却从未冲我发过火,真的是很温柔的朋友们啊...... 温安果陡然想起那天他们脸上释怀的笑,越过电脑屏幕飞来飞去、却从不触碰到她的眼神。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温安果惊觉答案竟如此简单,只是她从来都在逃避而已。 于是在那个无所事事的下午,当叶桃音从外面回来时,温安果主动站了起身:“桃音姐,事情我都已经清楚了,感谢这么长时间以来对我的照顾,其他人我就不一一告别了,还请你替我转达谢意......” 叶桃音一下午都担惊受怕,生怕被温安果提前发现,几个人在楼梯间里鬼鬼祟祟地拆开包装,悬起的心这才落回了大半。 谁料温安果不仅转过了身,还站了起来!她难道不应该一无所知地坐在那里,然后被他们的惊喜吓一跳吗? 和预想中完全不一样的发展让叶桃音瞬间慌了神,她的手紧攥在身后,汗从指缝中狡猾地冒了出来。叶桃音根本没有听清温安果的话,只得眨眨眼作掩饰状:“你说什么?” 温安果此时已是万念俱灰,她竟笑了起来。不再是那种标准的绝对不会被讨厌的微笑,而是更坦然却也更无奈的笑。 温安果抬起头,看向叶桃音的头顶:“事到如今就不要再瞒我了,你和雁山最近总是会看着我的头顶,就算是傻子也该猜到了,那里有......” 妖、怪、吧......然而温安果没能说出口,她想到被妖怪缠上的是自己,她想到自己没有能看见妖怪的眼睛,她想到叶桃音的头顶应是空白一片,然而那里却开满了...... “花。”温安果呢喃道,如星辰般的花朵将叶桃音环绕,她却将其取下,送到了自己面前。 那捧花太大太重,叶桃音藏得艰难举得艰难,因此当温安果接过时,她心上身上都是如释重负。端着蛋糕的余雁山和负责点心塔的卢荀芳也跟着上前一步:“亲爱的安果辛苦了!” 突然间,那些躲闪的眼神有了另一种解释,手上的花捧沉甸甸,温安果的心也沉甸甸的,七张比鲜花还要绚烂的笑脸竟让她生出了一种哭泣的冲动。 不,那并不是共情带来的悲切情感,而是发自内心的哀而不伤。泪水冲破眼睫的堤坝,在脸庞上滚滚流下,温安果惊觉,原来人被爱时不止幸福,她明白了莱因那时的眼泪。 莱因躺在湿冷的森林土壤上,感受自己的血液从伤口中流出,滑过皮肤,在后背、腿下积聚,最后氤氲渗进土壤里,融为一体。 莱因感到土地在缓慢地将她吞吃,正如它吃掉所有被她杀死的魔兽那般。土地隐忍地颤抖着,它在为这最后生命的进入而兴奋吗? 它的颤抖愈发激烈,如同地龙般起伏着向莱因靠近。莱因听见了,村长带领大家呼唤她的声音,莱因看见了,熟悉的亲人面孔在树影下盛开。 莱因挣扎着爬起,血流断了线,她挣脱土地的束缚,扑进了村长的怀抱。 温安果将花捧随手搁在桌子上,回身便抱住了叶桃音。她知道自己像小孩子般哭泣耍闹的模样一定难看极了,可她还是忍不住将眼泪都抹在了叶桃音身上。 与魔兽战斗的恐惧在这一刻涌了上来,血和泪混杂着,将村长的灰白色长袍染得粉红一片。村长轻柔地拍着莱因的后背:“孩子,找到你了。” 叶桃音抚摸温安果头顶发旋的手悬在空中——妖怪,看到你了。 有人拾起了掉落在地上的圣剑,熄灭的光芒带走了一切神奇力量,短短时间内,它变得比从前更加破败不堪,连墙上的装饰位置都不再与之相衬。 村长从宽大的袍袖中拿出剑鞘,那剑鞘崭新而闪亮,显然是村中最好的铁匠紧急赶制出来的。村长要将圣剑收入鞘中:“魔兽已经消失,圣剑当被收起,孩子,我们不会再让你受伤了。” 叶桃音掌心中的藤枝蠢蠢欲动,随时准备将木偶妖切成碎片。 莱因却握住剑柄,村长松开了手。她抚摸着和她一样伤痕累累的剑身:“村长,我可以留下它吗?” 温安果若有所感地抬起了头,她握住叶桃音的手,轻轻地将它拿了下来:“桃音姐,它从没想过伤害我......” 村长有些迟疑:“可这些并不是什么美好的记忆......” 莱因笑了起来,她感到剑身上传来了亲切的温暖:“没关系,它......是朋友。” 叶桃音收回手,她看见温安果的泪水积进酒窝,明朗的笑让嘴角的木偶线垂了下来。温安果歪了下头,口中发出逗弄小狗时的嘬嘬声响。 奇迹般的,那木偶妖竟从温安果的头上坐了起来,它缓慢摆动自己的木制身体,沿着温安果的头发滑向手心。 朋友......这两个字说出口时,圣剑再次发出阵阵嗡鸣。莱因......它唤道。 温安果感受不到木偶妖的存在,她求助地望向叶桃音。见叶桃音点了点头,温安果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一分,她走向窗边。 “你要离开了吗?”莱因问圣剑。 奇异的光芒一闪而过,钻进了莱因的身体,圣剑的嗡鸣逐渐止息:“不,我一直......与你同在。” 温安果将手伸出窗外,木偶妖之形在玻璃质的阳光中变得透明,她向外一抛,它便腾空飞起,循着过路的风飞向了远方。 “对不起啊,让你遇到我这么自私的宿主,去给下一个哀愁的人带来笑容吧。”眼前白茫一片 ,温安果却知道它就在那里,她拼命招起手来,“谢谢你!谢谢你——” 窗户重新被关上,热得发沉的空气被隔绝在外。温安果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轻快,她不自觉地露出了微笑,放松而舒展。 温安果一边转身一边掰着手指算日子:“《莱因骑士》下架是上周二的事情,满打满算也就一周多的时间,那我岂不是目前为止篇幅最短的那个?” “什么嘛!”温安果一跺脚,“好不容易当一回女主角,还没好好享受一下怎么就结束了!” 但她又转念一想:“不过......没靠桃音姐帮忙,自己就把妖怪送走了的,我应该是唯一一个吧,这样也不错。哈哈,太棒啦!” 温安果转瞬间就把自己哄好了,她兴高采烈地抬起头,却发现七张脸齐齐围住自己——还有一台摄像机。 卜沐泽端着摄像机的手开始发抖,眼神在取景器和温安果之间来回闪烁。他终于承受不住压力,慌慌张张地将摄像机塞给了宁俊卓,自己躲去了人群后面。 温安果的动作僵住了,她猛咽口水,勉强保持镇定:“这个摄像机......在拍吗?” 宁俊卓不着痕迹地绷住了嘴角,严肃点头:“嗯。” 温安果的声音比卜沐泽的手还抖:“拍这个干嘛?” “万一工作室火了还能出个纪录片,这叫未雨绸缪。” 温安果两眼一闭,突然想起自己举着手机拍余雁山和叶桃音时的场景:“那......刚刚......我......全都拍进去了?” “嗯。” 宁俊卓的沉默中带着笑意,在两人之间游走,一触即发。不知是谁的呼吸快了一秒,还是谁的心脏多跳了一下,眼神对上的那一刻,追逐战爆发了。 “把相机给我!把视频删了!”温安果张牙舞爪地扑了过去。 “不给!不删!这可是珍贵的第一手影像资料!”但宁俊卓是运动的一把好手,三两下就窜了出去,镜头竟还纹丝不动地对准温安果。 温安果却也不是好惹的,她看准时机,拉来两把椅子堵住了宁俊卓的去路,眼看就要得手,余雁山和卢荀芳鬼魅般从身后冒了出来,一人亲亲热热地拉住温安果一边的手臂,尤其是余雁山,眼波流转中只显现出五个字——风水轮流转! 乔绮风在甜品塔上捏起一块马卡龙送进温安果的嘴中:“吃吧,这可是我们精心为你挑选的呢,还喜欢吗?” 姑娘们把路堵死了,宁俊卓一时半会出不去,干脆又将摄像机塞回给了卜沐泽。卜沐泽猝不及防接了个炸弹,扔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得窝囊地就地蹲下,将摄像机抱进怀里,誓死捍卫。 纷纷乱乱中,周飞羽悄然坐回了电脑前,他看着《莱因骑士》的最后一段剧情—— “莱因,用圣剑帮忙杀一下鸡!” “莱因,这匹布帮忙裁一下,拜托了!” “莱因,这棵树!” “莱因!”“莱因!!”“莱因!!!” 那缕奇异的光芒再没出现过,圣剑也不再回应莱因的呼唤,莱因却并不为此感到悲伤。她迈着轻快的步伐推开门,高声喊道:“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