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政斗我招工,不小心成女帝了》 第1章 您的小命进入倒计时 “退婚!” “如此不检点的女子怎么配进我安国公府?” 云潇从屋顶摔落的时候,正听见安国公世子的叫嚷。 “王宪!我家小姐清誉岂容得的你在这里混乱造谣!”管家老头破口大骂,身侧站着个清冷女子,正眼角垂泪。 “造谣?小清都和我说了,我没有这么沾花惹草的未婚妻!” 来不及为胎死腹中的华丽登场哀悼,系统在云潇脑海里不停的催促: 【宿主!快救救她,李虞俪会因为今天退婚沦为全京城的笑柄,心灰意冷在河边自杀】 【救不了她,我们就得陪着一起死翘翘!】 三日前落水醒来,云潇脑子里就多了个系统。别人家系统带飞,她家系统索命,拯救值归零,当场暴毙。 更离谱的是,任务目标在哪、是谁?什么提示都没有,全靠自己上街随机偶遇。 云潇每天睁眼第一件事: 看倒计时还剩几天,然后冲出门满大街逮人。 摔得龇牙咧嘴的云潇越想越气: “你能不能学学别人家系统?人家送功法送空间送灵泉,你送什么?” 系统: 【已为您推送每日倒计时闹钟服务,可设置三种催命音效,当前使用:皇祖母款。】 云潇无语: “不送东西我也不说了,你有没有后续剧情发展?起码告诉我天天遭受的刺杀是什么情况啊?要不是我机智,现在已经一命呜呼了!” 【生而为统,我很抱歉。】 “行,你给我等着!” 云潇好不容易爬起身,只见王宪正对着李府众人嚣张叉腰,身后几个侍卫正要进入李虞俪的闺房搜查。 【警告!警告!系统检测到拯救值即将归零,您的生命已进入倒计时,十、九、八……】 眼见进度条上的小命已摇摇欲坠,云潇彻底怒了。 她果断踹开周围的碍事侍卫,拦在王宪前面,反手就是一个黑锅扣上去。 “好你个王宪,见到本郡主不仅不下跪,竟敢派侍卫围攻,是要造反吗?” “什么玩意?” 王宪愣住,他退婚退的好好的,突然有个疯女人冲进来叫嚣。 “世子,这是秦王府云阳郡主。”旁边的下人悄悄提醒。 云阳郡主? 不就是前傻子后疯子,天天在大街上当英雄把四处搅合得鸡飞狗跳的云潇吗? 王宪顿感大事不妙,未等他解释,云潇已经指着他的鼻子怒骂。 “哈?你眼里到底有没有皇家的尊严,全京城都知道皇伯父最疼我了,老实交代,是不是想绑架我威胁皇伯父?” 开玩笑,论仗势欺人,她可是专业的。 王宪冷汗直接就下来了: “不不不,郡主你误会了,这是针对太傅府的,搜到订婚信物我就撤。” 云潇眼睛一亮,等的就是这句话。 “你一个小小的世子,谁给你的权利?居然敢查抄朝中一品大员的家。好你个王宪,我看你本来以为你只是想挟持本郡主要好处,没想到你盯上的是皇伯父的位子啊!” 说完,她撸起袖子,振声高喊。 “本郡主今天就要替天行道,好好治治你这个乱臣贼子!” 话音未落,府门打开。 秦王府的管家唐伯带着一众家丁匆匆赶到,看见自家郡主被王宪带人团团围住,当场三魂去了七魄,扯着嗓子高喊。 “快救郡主!!” 见援军来了,云潇正要继续耍威风,眼尖瞥见街角一顶安国公府的轿子悠悠而来。 安国公,朝堂上头号不好惹的老狐狸,参过的官员能凑十几桌狼人杀。 看着轿子后面大批训练有素的肌肉侍卫,再看看唐伯带来的单薄家丁,估摸着敌我双方的战力差距,云潇变脸比翻书还快。 她把撸起的袖子悄咪咪放下来,声音甜蜜得像见了亲爷爷。 “哎呀,这不是安国公大人吗,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本郡主刚才就是练练嗓子,您别当真,别当真!” 唐伯懵了: “啊?刚才不是说要替天行道吗?” 云潇义正词严: “唐伯您这格局就小了。本郡主岂是那等仗势欺人之辈?” “俗话说的好,大人有大谅,虽然你围殴本郡主,查抄太傅家,可今日便饶你一回,以德服人!” 说完,以德服人的云潇抬起一脚,当着安国公的面,精准无误地把王宪整个人踹进了旁边的狗窝。 头晕目眩的王宪和狗面面相觑。 还没有来得及发难的安国公: “???” 趁着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云潇已经飞身暴起,捞起旁边从头到尾都愣在原地,活像苦瓜成了精的李虞俪,拔腿就跑。 敌方人多势众,我方战略性撤退,云潇决定先把小可怜薅走,看在自己眼皮底下再说。 不过也不能让安国公父子这么轻松,睚眦必报的云潇咽不下这口气,运用轻功特意绕去最热闹的西直门,扯开嗓子高喊: “救命啊!救命啊!安国公世子要查抄太傅府了!“丧心病狂,还要杀本郡主和李小姐灭口啊!” “走过路过都看看啊!光天化日行凶啦!” “街坊邻居做个见证啊!明天本郡主要是没了,凶手就是安国公!” 安国公在风中凌乱,听着远处云潇的大声造谣,气的胡子乱翘。 “本公!” “一句话还没说!” 唐伯默默低下头,捂住脸。 李虞俪趴在云潇肩上,整个人还是蒙的。 王宪刚来退婚的时候,她委屈,想要解释没有不检点。 可却发现王宪根本就是为了退婚来的,这个男人为了解除婚约和他口中的小清在一起,干脆把黑锅扣在她的身上,根本不给她解释的机会。 毕竟,冤枉你的人才知道你最冤枉。 她能想象明天全京城怎么传,母亲会哭,父亲会叹气,祖母会拉着一屋子女眷反复念叨劝你不听。名字会在各个茶楼酒肆肆意传播,跟“弃妇”、“没人要”绑定。 全府都要因为她名声扫地。 她跟王宪认识五年,定亲两年,替他代笔写了二十余篇策论、不计其数的同窗酬唱,百依百顺,什么都没有做错。 只是因为他不爱她。 不爱她就要遭受这种羞辱? 不爱她就要毁了她的一生? 后来任凭王宪叫嚷,李虞俪已经完全听不进了,怒火在胸口越燃越凶,十几年积攒下来的四书五经,统统在绝望和愤怒中烧成了灰烬。 眼泪还在往下流,心里却越想越恨。 凭什么? 明明先移情别恋的是你,错的是你! 凭什么你站在道德高地指指点点? 她不服。 王宪你也别想全身而退! 她要把他所有文章的底稿手迹整理成册,满京城茶楼酒肆挨个送,好好说道进士的文章究竟是谁写的。 李虞俪甚至考虑到了最坏的结局,安国公可能报复她,族谱可能彻底删了她名字。 但这又怎样,反正被退婚后的她,已经无颜见所有人了。 她会以死谢罪的。 计划正在脑海里细化,复仇的火焰越烧越旺,李虞俪却突然被云潇一把扛上了肩膀。 天旋地转之后,便是风声呼啸而过,底下是看热闹的街坊,身后是气得发抖的安国公,还有被踹进狗窝的王宪。 在云潇的几套连环骚操作下,李虞俪眼睁睁看着自己从水性杨花的弃妇变成了受害者。 “郡主,”本已构思好两败俱伤剧本的李虞俪幽幽询问,“您到底是来救我的,还是来拉我上贼船的?” 第2章 一起当面Ctrl+C 云潇尴尬挠头。 “哈哈,顺手、都是顺手。” 李虞俪沉默片刻,想要玉石俱焚的心仍蠢蠢欲动,在云潇肩上算了算。 原计划印刷成本太高,云潇这人嗓门够大,或许真的能替她满大街吆喝“王宪所有的文章都是老娘写的”。 也多亏了郡主,想必明天的京城头版,应会是王宪与狗窝缠缠绵绵的八卦。 贼船就贼船吧,上了现在也下不去。 “为了我得罪安国公府,值得吗?” 李虞俪将头埋进云潇胸口,眼泪已经停了,闷闷的声音从中传出来。 “值得啊,当然值得! 云潇得意大笑。 “你可是我的小命啊,得好好活着” “更何况,”她难得正色,“你人长得美,才华又高,家世也好,何必要吊死在那个渣男身上。” “他配不上你,也不值得你为他伤心,不妨多看看外面的世界。总不会比刚刚的那个更差了,不是吗?” 看着云潇满脸嫌弃的样子,李虞俪破涕而笑。 本以为今天是世界末日,但天倾之后,却有一道光蛮不讲理的撕开黑暗,闯了进来。 她重新埋进云潇的的后背,嗅着她身上的花香,忽然有种浑身轻快的感觉。 是啊。 总不可能比刚刚还糟糕了。 几个闪转腾挪间,云潇终于回到了秦王府。 “嬷嬷!快看看我带谁回来啦。” 李嬷嬷远远就听到了小祖宗的召唤,从小厨房端着桂花糕送过来。 却在看到云潇的那刻,脸上的微笑刹时转变为惊恐。 “我的小祖宗啊,您这是又从哪里抢人回来了,哎呦!得赶紧把人家放回去啊,宫里前天可刚罚过您啊!” 她家主子自落水以来,痴呆虽是好了,但整个人却变得神神叨叨的,莫名多了奇高的武功不说,还整天往外蹦跶。 可苦了她这把老骨头了,天天揪着心。 云潇满不在意,“没事,这次可是我有理。”她随手拿起桂花糕塞给李虞俪,“我待会就要请皇祖母替我主持正义!” 话音未落,却见一太监带着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地冲进来。 “太后口谕,急召郡主进宫!” 鉴于云阳郡主的跑路前科太多,太监直接侧身露出门口的皇家銮驾。 “郡主,请吧!太后很生气,安国公也在宫里等着您。” 旁边的侍卫齐刷刷上前,将云潇团团围住。 李嬷嬷给云潇打眼色。 ‘得嘞,您要的正义来了!’ 云潇直接炸了。 “安国公这个老匹夫居然敢恶人先告状,简直倒反天罡!” 云潇气势汹汹冲到慈安宫,发现除了邪恶大反派安国公,自己原本被关在宗人府的小叔瑞王也在。 瑞王连忙朝她使了使眼神。 '侄女,你又闯祸了?' 云潇眼神否认。 ‘叔,闯祸的是你吧?’ ‘那你皇祖母找咱俩来干嘛?’ ‘可能是觉得咱俩这段时间表现好,给咱们奖励吧。’ 叔侄俩越对越有底气,脑回路惊人的匹配起来。 太后看着低垂着头跪在底下用眼神交流,毫无悔改之心的俩魔丸。 想到这几日弹劾叔侄俩的奏折,以及旁边满脸委屈的安国公。 怒火直冲天灵盖。 “混账东西!” “给哀家跪好了!” 太后咬牙切齿,“王爷抢男人,郡主抢女人,皇家的脸面都被你们两个混账丢尽了。” 云潇和瑞王一脸懵逼。 “皇祖母您明鉴啊!” 反应过来的云潇先发制人,把王宪强闯太傅府退婚的事情说了下。 “这次真不是我的错,是这安国公世子先动手的!” “所以你就叫来护卫打人?” “怎么可能!”云潇震惊,“我秦王府的护卫最乖巧了,严格遵守五大纪律八项规定,从不主动惹事。” “天地良心,这次要不是他们及时赶到,我和李二小姐就要被活活打死了。” 安国公闻言扑通跪下。 “太后娘娘明鉴!孩子们只是感情上有点小矛盾。年轻人嘛,谁还没个吵吵闹闹的时候。犬子绝无冒犯郡主之意!” 他继续抹泪,显然是个老艺术表演家。 “可是郡主她,她莫名其妙出现在朝廷命官的府邸内,这种事情她都要插手……老臣斗胆问一句,这合理吗?好端端的良缘,可经不住这么搅和啊!” 云潇听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什么叫颠倒黑白? 什么叫教科书级别的碰瓷? 她当场就炸了,指着安国公的鼻子输出: “打输了就叫家长,你是小学生吗?!” “我三岁就不这么干了!你儿子几岁了?还没断奶吗?丢不丢人!” 安国公:“粗鄙,太粗鄙了!” “够了!”太后愤怒拍桌。 云潇小嘴一撇,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手绢,学着安国公的姿势也开始抹眼睛。 哭哭哭,就知道哭! 谁不会啊? 安国公举着小手绢愣在当场,表情管理宕机。从业三十余年,头回遇到对手当面Ctrl C。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过,看太后娘娘的反应,今天云潇势必能吃上教训。 诸不知听到云潇的话,气昏了头的太后已冷静下来。 是云潇不想叫家长吗? 她三岁时,压根就没有啊。 造孽,都是造孽。 皇家的错误,竟然要小姑娘为之承担。 想到那些永不见天日的真相,看着云潇抽抽噎噎的哭泣,小可怜形象再次回到太后心里。 愧疚的心情又重新占领大脑高地了! 可惜安国公还没察觉到不对,揪着话题不放,继续给太后上眼药: “小叔抢男人,侄女抢女人,这传出去不让百姓笑话吗?” 太后怒斥: “你也闭嘴!” “堂堂国公府就是这样教育子嗣的吗!沾花惹草、家风不正!你也没好到哪里去!” 安国公哽住了。 不是…… 我说的明明都是刚才您的词啊! 满殿死寂。 “太后娘娘,李府小姐求见。”太监适时上前禀告。 随着通传声落下,李虞俪款款入殿。 “臣女李虞俪,参见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她像是完全没看见正在对峙的众人,起身的瞬间已经切换好了表情,眼圈微红,嘴唇轻抿,自顾自地禀告起来。 “臣女今日冒昧求见,是专程来叩谢郡主救命之恩的。方才臣女被安国公的人团团围住,非要臣女当场交出信物和原稿。臣女久居深闺,哪见过这等阵仗,若非郡主仗义出手……” 她说到动情处,掏出手绢缓缓拭泪,言辞间尽是绝望和后怕,“臣女只怕今日连这殿门都进不来了。” 安国公: “???” 又来模仿本国公的表演? 云潇低头看了看手里皱巴巴的小手绢,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顶多算个短视频哭播,人家这才是电影学院正儿八经的优秀毕业作品。 第3章 坑货也得被人坑 不是云潇喊打喊杀踹完人扬长而去吗? 怎么到你嘴里就变成见义勇为了? 安国公正欲辩解,李虞俪却没给他插嘴的机会。 “如今婚约作废,臣女也不敢有什么怨言,只求高抬贵手放臣女一条生路。毕竟臣女替世子代笔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哦?”太后来了兴趣。 这姑娘寥寥几句便将绑架扭转成施恩不说,还暗指安国公世子科举舞弊,毁灭证据未遂,又企图杀人灭口。 轻飘飘的话里藏的可全是杀机啊。 瞧瞧,底下的安国公脸都绿了。 李虞俪继续输出:“郡主的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臣女愿结草衔环,以报郡主恩典。” “这么说,你是自愿跟着云潇回去的?”太后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姿势却已经松弛下来。 “太后娘娘明鉴!郡主不仅救了臣女,还请臣女去王府做客,为臣女安置住处,处处关照。” 李虞俪很是困惑。 “臣女感激不尽,怎会不愿呢?” 太后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靠回椅背,慢悠悠地开了口: “云潇身边还缺个伴读。你既是太傅府的姑娘,学问底子差不了,往后就跟着她吧。” 她顿了顿:“给这丫头涨涨文化。别一天到晚净往外蹦些粗鄙不堪的词,哀家听着脑仁疼。” 安国公急了。 “太后娘娘!这万万不可啊太后娘娘!李二小姐可是臣未来的儿媳,怎么能随随便便就、就跟了郡主……” 太后打断:“真是好笑。你们一个两个的,都把哀家这当什么了?手绢批发市场?” “哀家乏了。”她摆了摆手,“都退下吧。” 云潇已经利索地爬起来,顺手拽上李虞俪,一溜烟往殿外撤。 路过呆若木鸡的安国公身边,她的嘴也没闲着:“安国公大人,不是我说,您这业务水平还有待提升。” “你!”安国公气得摇摇欲坠。 “哎哟,不会还要再装个晕倒吧?不会吧不会吧,真有无耻的老头什么都要推到我这个弱女子身上啊?” 为了防止再被这老头粘上,云潇哈哈大笑,果断扬长而去。 回到府邸,云潇郑重行礼:“今日之事,多谢你。” 李虞俪却侧身避开了这一礼。 “郡主不必谢我。” “归根到底,不过是太后娘娘想站在你这边。” “哦?”云潇好奇。 李虞俪看得很透彻,直接把整件事的筋骨剔了出来:“太后明明早就在安国公口中知道整件事了,为什么非要召见郡主去对质?为什么郡主一撒泼她就顺着台阶下了?又为什么从头到尾没有追究郡主踹人?甚至还愿意宣我进殿,临走还给塞您了个伴读。” 她不知是笑还是叹:“太后压根就没打算让郡主吃亏。我最多,只是把进度条往加了快点。就算没有我,郡主今天也能平安度过。” 李虞俪揭穿: “更何况,郡主明明自己也是知道的,不是吗?” “嘿嘿嘿。”云潇摸了摸鼻尖。 没错。 她一个傻了这么多年才好的郡主,没爹仗势,没妈疼爱,在京城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按理应自生自灭。 可云潇昏迷那几天,宫里的御赐之物流水般往王府里送。吃穿用度,全是皇家供应。 醒来后翻宅邸的账本,云潇整个人都惊呆了。 田产、铺面、庄子、现银,每样都打理得井井有条,连看家护院的侍卫都是禁军淘汰下来的老兵。 这不是孤女能守住的产业,也不像傻子郡主该有的待遇。 权力最顶峰的眼睛明明日理万机,怎么会如此关注一个傻郡主,派专人为她打理家业,桩桩件件安排得妥妥帖帖。 但似乎又没有这么简单。 天天都有杀手到云潇的院子里报道,全冲要害而去。尽管她设了不少坑和埋伏,但还是有几次差点见阎王爷。 幕后还有其他黑手? 或者说……是陛下的考验? 反正绝不正常。 云潇慢慢收了笑:“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像棋盘上的棋子……也或许我连棋盘都没上,只是个用来垫桌脚的。” 她忽然又咧嘴,恢复成平日里的混不吝:“垫桌脚也有垫桌脚的好,至少稳当,还可以横行霸道!京城方圆五百里,打听打听谁是爹?” 李虞俪没上她转移话题的当。 “郡主,我算是通过你的考验了吗?” “嗯?” “没通过的话,请问什么时候放我回去?”看到云潇继续揣着明白装糊涂,李虞俪有些泄气,她是想当云潇的幕僚,报答云潇的恩情,不过现在看来好像有点着急了。 云潇却理直气壮地反问: “回去干嘛?回去等你爹那个老古板拉着你抄女戒?还是回去接着盘算怎么让王宪身败名裂?” 李虞俪: “……” 被说中了。 “郡主果然足智多谋。” 谁说秦王府的郡主是个傻子的?以李虞俪看,以云潇对时机的把握、人心的算控,这京城压根没几个比得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云潇桀桀邪笑:“再说了,太后把你赏给我当伴读,那可是懿旨。小虞俪,你打算抗旨啊?” 云潇觉得这个小可怜蛋的弯弯绕绕也太多了,关系着自己的小命,放到眼皮底下看着才安心。 抗旨李虞俪当然是不敢的。 只能凑合凑合过呗。 还能离咋滴? 天色已晚,两人正准备各自回屋歇下,高亢的唱喏忽然划破了整条街的宁静。 “圣旨到,请云阳郡主接旨!” 李虞俪对云潇的搞事能力表示服气,“你今天到底惹了几路人?” 云潇这次是真疑惑了,“我没惹皇上啊!安国公这事太后都判完了,皇上怎么还带追着补刀的?” 两人连忙来到大厅,传旨太监已经笑眯眯地等着了,手里捧着明黄卷轴,身后还跟了个瑞王,满脸生无可恋。 云潇纳闷:“叔你怎么在这儿?” 瑞王左顾右盼,愣是没敢直视云潇。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瑞王数年不闻更鼓之声,睡眠十分充足。云阳郡主近来于京城各处见义勇为,精力过于充沛。朕思来想去,与其放任自流,不如废物利用。” “即日起,着瑞王授京城巡查司协办之职,云阳郡主同理,奉旨巡查,会同查办京中诸案。钦此。” 云潇: “???” 太监合上圣旨,笑眯眯地补充: “陛下还特意交代,明儿一早就去巡查司点卯,迟到扣钱。往后有案子查案子,没案子就多读书。” 云潇立刻反应过来,怪不得她总觉得忘了什么,原来是把惹事精瑞王落在太后那边了! “是你。”云潇眯起眼,“是不是你!” 刚接完圣旨正准备跑路的瑞王,开始心虚后退:“侄女你听我说……” “皇上日理万机,要不是有人主动递刀子,他能想起来我们俩个废物?” “废物的措辞确实不太讲究,回头我找皇兄反应下……” “你别转移话题!” 云潇气急,上前逼问:“你到底在太后面前干了什么,能让你亲哥连夜下旨把咱俩打包流放到巡查司?!” 瑞王无路可退,狗狗眼加双手合十,就差摇尾巴了: “侄女!救救!捞捞!” “不行。”云潇转身就走,“我要禀告皇伯父,请他收回成命。开玩笑!我还得满京城救人,哪有空陪你去巡查司坐冷板凳?” 自己的拯救值还警戒线以下,不出门满大街逮人,万一哪个小可怜她没看住,在不知道的地方一命呜呼了怎么办? 她的小命也得跟着凉凉! 这样死的多搞笑啊! “别别别!”瑞王拼死拦住,“我说,我全说!” 云潇抱臂站定,眼神示意: 请开始你的表演。 瑞王:“我发誓我真的没有强抢民男。” “说正事!你没有抢民男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听我说完!就上个月,我去春风楼听曲儿,遇见里面的公子受重伤,整张脸惨白,眼看就要不行了。我顺手把他救了回去,安置在王府后院里养伤。” 云潇扶额。 “然后呢?” “案子查来查去,凶手没抓着,母后先知道了,让我赶紧把人放了。可我查过那个公子的底细,全家都被灭了口,放回去就是送死。” “母后就怒了,说我为了个小倌违逆母命,告到了皇兄那。”瑞王越说越小声,“所以皇兄才说……不如给我找点正事干。” 云潇拳头攥得嘎嘣响: “哦~原来是我们高贵的瑞王大人之前救风尘,现在拖累我给他擦屁股是吧?” “侄女,本王也是见义勇为,跟你一个路数!” “闭嘴。” “我惹事儿,我能平掉!你惹事,陛下把咱俩打包送去巡查司当免费劳动力。”云潇痛心疾首,恨不得把振振有词的瑞王踢出门外。 “你管这叫一个路数?你个坑货!” 瑞王抗议:“可查案也是救人啊!你想,那个公子全家被灭门,凶手还在逍遥法外。你不查,他早晚得死!你的救人大业不也算他一个?” 云潇顿住。 “嗯?你在道德绑架我?” “我在跟你阐述客观事实!” 两个倔种拼命对视,脸对脸越凑越近,谁也不服谁,互相比起了斗鸡眼。 云潇眼睛实在酸痛,看着面前这位理不直气超壮的小叔,终于仰天长叹: “算你狠!” 她算是服气了,瑞王的魔丸功力比她还强,怪不得能把皇伯父气成这样。 “明天点卯,你给我准时到。迟到一分钟我就把你的故事编成话本在京城各大茶楼巡回上演。” 瑞王疯狂点头。 等瑞王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夜色里,云潇转头看向靠在廊柱上看戏的李虞俪,有气无力的挥了挥手里的圣旨:“新活来了。” 李虞俪若有所思,“这难道不是郡主想要的结果吗?安国公最近风头正盛,郡主今日打击了他们的气焰,陛下应是很满意。表面上是惩罚瑞王,特地带上郡主,实为对您的奖励。” 不仅让瑞王欠了郡主一份人情,还给了光明正大巡视京城办案救人的权利。 更何况,巡查司协办实在是个很好的位置,既不承担主要责任,又能接触各方势力,还不招摇引人注目。 “真出了什么事情,前方还有瑞王挡着,陛下真是为了郡主用心良苦啊。” “什么玩意?你说的我怎么听不明白。” 云潇震惊了,她到底在李虞俪的心里到底拿的是什么狡诈人设啊。 是谁! 究竟是谁给了这姑娘误解! 李虞俪这边还以为云潇在故意装傻,她没有揭穿,只是递了个我懂得的表情,特意换了个话题。 “所以郡主打算从哪查起?” 云潇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过去,也觉得颇为棘手,她来回踱步,终于在李虞俪准备回屋时,拍板拿定了主意: “既然是查案子,就得查个大的,查出风格,查出特色!借着查案子的事,顺道把自己想办的事给办了!” 她忽然兴奋起来。 “本郡主别的不会,把整个京城翻过来找人,可是我的拿手好戏。” 第4章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 深夜,云潇正酣然入睡。 一个身影已经越过左右侍卫,轻车熟路地越过王府的院头,直冲云潇的院子而来。 男子刚踏入院内,脚下土地莫名松软,整个人重心猛地下坠,底下赫然是个深坑。 千钧一发之际,他凌空拧身、翻转卸力,险而又险地落在塌陷边缘。 回头再瞅,原本平坦的地面已经完全塌陷,出现的坑黑洞洞的。 “哼,雕虫小技。” 男子嗤笑,正准备继续摸入云潇的房门,却见随着土地的塌陷,早已埋伏在周围的机关被触发,数以百计的飞镖从四面八方朝他急射而来。 怎么还有? 哪个好人会整这么多暗器来群殴啊! 他连忙避开要害,挥动匕首反击,但飞镖们来袭的速度太快,尽管他杀人能力过硬,架不住数量太多,还是被几枚击伤身体。 从业二十余年的金牌杀手就没吃过这么大的亏,男子气急,直冲云潇房间的窗口。匕首击在窗底准备撬开,结果顺着空隙直接刺入了木头。 原来,窗户压根就是假的。 匕首却卡在原地,好像被什么东西给黏住了,死活拔不出来。 折腾了半天连目标的影子都还没见着,他也不管会不会动静太大有追杀了,果断舍弃匕首,抄起院中掉落的飞镖就从正门突进。 门刚踹开,就被房间里遍布的香蕉皮滑到,重重摔倒了地板上,紧接着周围提前埋伏好的机关被触发,旁边弹出数条白绫和麻绳,将他裹得严严实实。 天旋地转之后,男子已经成为了个蚕宝宝在地上蠕动,彻底丧失了攻击能力。 他恨恨抬头,却看到床边还有数道机关,长剑、斧头、匕首……等数十种武器悬在床柱上,就连周围的地面上都布满了细密的钉子。 最可怕的是,床的帷幔周边还布满飞镖。 仔细看去,飞镖和床体间连接着透明的细线。别说是刺客了,估计就连床上的人影稍微挪动下,就会被数量巨大的飞镖袭击。 如此近的距离,怕是连全尸都留不下。 饶是见多识广的男人也惊呆了,不是?整这么多同归于尽的机关,云潇难道不怕自己睡觉时不小心翻个身把自己坑死吗? 谁家暗杀目标搞防御奔着与刺客同归于尽去的啊! 碰上这种狠人,他认栽! “什么声音?!” 云潇被这么大的动静搞醒了,迷迷糊糊的揉眼坐起身来。 本以为惨剧会发生在当场,可床那边风平浪静,十八般武器还好端端挂在原地。 刺客这才发觉不对,顺着声音抬头。 只见门口的正上方,原本是房梁的地方已经被提前改造成了宽阔平台,上面摆着张大床,云潇正坐在床上打哈欠呢。 “哪个神经病半夜睡别人头上啊!” 刺客本以为是个狠人,结果是个喜人。 栽在这种人手里,他不服! “自古CD不抬头懂不懂?作为杀手这么笨,你还有理起来了?” 云潇拼了命的往下瞅,好半天才找到个拼命蠕动的蚕宝宝,正艰难仰头,恶狠狠地瞪着她。 这都不知道是第几个了,大半夜的扰人清梦。 不过算是有进步。 云潇盯着被踢开的门,心往下沉了沉。 之前的杀手连云潇的门都没靠近过,这次的,已经成功摸进房。 底下一个要命的,脑海里还有个索命的,系统不甘示弱,仿佛被抢了业绩,酸酸地吐槽。 【宿主,你真的很受杀手欢迎诶!】 “闭嘴。”云潇揉了揉眼眶,黑眼圈重得不用上妆就能去演女鬼。“天天晚上都来这套,排班比城门口打更的还准时,我的脸都快垮了。” 玩笑归玩笑,云潇感觉自己的小命更加摇摇欲坠起来。 从院墙到房门,杀手们用了不到一周。照这递进速度,下次是床边,下下次呢? 更棘手的是,如果对面哪天不耐烦了,不玩逐个试探这套,直接派出杀手军团,就靠她现在院子里这点陷阱,撑死了拦几个人。 她个人的武功虽强,但高手再厉害也怕围攻啊,被乱刀砍死岂不是死的更搞笑了? 仿佛是感知到云潇的想法,系统无情嘲讽。 【放心,好歹也是郡主,起码对方也有所顾忌,谁家刺杀还组团来的?】 “借你吉言。不过,到底是谁,能和傻子郡主云潇有深仇大恨呢?”她故意询问。 系统又不吱声了。 “瞧瞧,遇到难回答的就不说话了。” 云潇也没放过怼回去的机会,她总觉得系统知道点什么,但就是敲不开系统的嘴。 就在云潇还在琢磨幕后黑手究竟是哪位深夜不睡觉的卷王时,唐伯带着护卫们姗姗来迟。 老爷子披着外衫气喘吁吁冲到院子里,先是看到了被五花大绑还试图挣扎的杀手,又瞅见正蹲在陷阱边上记笔记的自家郡主,表情管理再次宣告崩溃。 “这次这个怎么都进房门了?!” “是啊,进步了。”云潇满脸愁容,“这已经是本周第四个了。咱们这院子再不加装点硬货,改天你就得对着我的遗体说老奴来陪您了。”唐伯老脸煞白:“呸呸呸,大吉大利!郡主您能不能说点好的!” “我和吉利可不搭边。”她往地上还在挣扎的蚕宝宝身上踹了几脚,“难得碰到个现在还没死的硬骨头,带下去审问,务必要把嘴给我撬开!此外,飞镖上的毒药该换了。你瞅他活蹦乱跳的,估计提前有训练抗药性。” 唐伯也犯了愁:“飞镖上附着的都是特地从宫内调来的御药了,效果已经是一般的好几十倍,这都没用,可怎么办啊?” “噗嗤!”云潇却笑了。 唐伯纳闷,郡主怎么是这个反应? “谁让你换毒药的,下次搞点强效泻药,再在附近搭个茅厕,茅厕里搞点延时陷阱、暗器啥的,保管让刺客一来一个不吱声。” 旁边的侍卫纷纷打了个寒颤,觉得此计甚毒,为胆敢跟自家郡主作对的倒霉蛋们默哀一秒。 欣赏够了众人的震惊,云潇挥手让下人把蚕宝宝拖下去,睡意彻底没了。 还能睡吗?再睡下去,下次睁眼估计就被杀手突脸了! 她熬夜也得把院子的陷阱系统升个级。 这一忙就忙到天蒙蒙亮,又是挖坑又是拉绊索,唐伯在旁边递锤子递得心惊肉跳,生怕郡主困劲上来把自己也坑进去。 第二天清早,云潇顶着两团硕大的熊猫眼踏出院门。 李虞俪早已等在旁边,手里提着热茶和食盒,看见院子里杂七杂八的暗器和陷阱也不惊慌,淡定得像是已经工作好几年的老员工。 云潇满意点头,这姑娘不错,显然是个见过世面的。 李虞俪看见云潇的脸色,把茶递过去:“所以昨夜来杀手了?” “嗯。” “进了房门?” “嗯。” “第几个了?” “别问了。”被扎到心的云潇接过茶一饮而尽,揉了揉眼下的乌青,“今天的任务很明确。” 她把空茶壶塞回去,义正辞严地宣布:“查案子,顺便招几个会做机关暗器的狠人。谁再半夜来偷袭,我让他连院子长什么样都没看清就被吊到府前示众。” 李虞俪点头:“光靠您自己确实难有余力。我之前听父亲说,城东有家铁匠铺子的武器质量都不错,可以抽空去拜访下。巡查司应该也有这方面的能人。不过郡主……您不考虑禀告圣上吗?” 云潇摆了摆手,“前几位死的干脆,什么都没撬出来。这个看着有戏,能吐点东西。” 她顿了顿,“我现在连对手是谁都没摸清,真要告到御前,除了给我加强一堆屁用没有的守卫之外,只会打草惊蛇。敌在暗我在明,先憋着。” “更何况……”云潇之前也琢磨过这事,“陛下说不定早知道了。” 天天动静这么大,光是各府来打探的线人,她就已经不知道挡回去了多少。 其他府邸的消息尚且如此灵通,更何况皇宫? 李虞俪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问陛下知道什么。 有些话,她暂时还不该听,也不能听。 她们来到巡查司门口,瑞王却迟迟不见踪影。 两人沉默不语,心里想着各自的打算,又等了片刻,只见云潇突然掐着手中的表,守着时辰大声倒数: “五、四、三……” 吓得门口等着点卯的官员书吏们纷纷往后退,仿佛闻到了某种危险的气息。 “二、一!” 云潇蹭地火了,怒气值当场拉满。她一夜没睡,都没来得及补觉就被拖累来上班打卡,瑞王居然还敢迟到? “叔!你完蛋了!” ? ?你不投,我不投,云潇何时能出头?求票票、求评论!爱家人们呦! 第5章 真是一团乱麻 两人点完卯,便直接撞见了巡查司一把手李清正,老头子还挺刚正不阿,暗示完云潇哪里凉快呆哪里后,就回到案牍里疯狂忙碌。 被派来直接带云潇的副手荀实,反而是个有眼力劲的,殷勤地引着云潇往里走,介绍起司内的的布置和同僚。 “郡主这边请。这是卷宗库,这是文书房,那边是巡逻队的值房,兄弟们日常点卯都在这处。” 云潇纨绔姿态摆得足足的,一路走一路指指点点,不时插两句“这墙该刷了”“那盆花摆得不吉利”之类的废话,活脱脱一个被家里塞进来体验生活的二世祖。 荀实只当没听见,嘴上的介绍没停,“咱们巡查司的活儿分三块。文书负责记录案宗、起草上下材料,下官亲自盯着。巡逻队日常街面巡防治安,由张武张大人统管。最后的审案查案,则由曾宥谱大人统管。李清正大人主持所有工作。” 说完,他小心翼翼地瞅了眼云潇的眼色,“郡主您也别介意,李大人他就那样,不是故意对您态度不好的。实在是事务忙碌,周转不开。” 云潇看起来丝毫没觉得哪里不对,只一个劲的对着周围环境指指点点。“这里加张软垫,诶对,要金丝绣面的那种。” “那是我的工位吗?阳光太刺眼,不行不行!挪到旁边离门口最近的地方去。” 倒是李虞俪品出了些不对,在旁边频频皱眉:“再忙都没空招待郡主?这李大人我看忙是假,给我们下马威才是真吧?” 荀实的脸尴尬地红了,支支吾吾不出声,竭力为李清正打着圆场,一副忠心耿耿的下官姿态: “类似于……不肯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郡主您大人有大量,还请多多包含,实在是公务繁忙,监正大人并非有意针对。” 云潇的注意力终于被拉回来,听了这段绿茶发言只觉得好笑,意味深长的眼神在荀实身上来回打转. 呦,还暗戳戳地给李大人上眼药? 李清正到底请不请正,她现在还不知道。 但这个荀实,可不太老实啊。 她明明半句没提李清正,可荀实却疯狂把话题往李清正身上引。她云潇看起来是什么傻子人设吗?很好被当枪使? 不过,送上来的免费劳动力,不用白不用。 云潇摆足了大佛的姿态,使唤荀实给她安排工位、清扫桌椅、调配物资、协调护卫,愣是把这个年过五荀的老头累得够呛。 “郡主,哈呼哈呼,您看这样,还……还满意,吗?” 云潇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眼神已经飘向了旁边书架上的一摞摞的案卷,嘴上还在敷衍:“满意满意,本郡主大人有大量,不跟他一般见识。” 荀实松了口气,可算把这位郡主伺候好了,正要再引着她去见见其他同僚,却见云潇已经大大咧咧地坐到了刚搬到门口的椅子上,翘起二郎腿,一边享受着从门口灌进来的穿堂风,一边随手从旁边书架上抽出卷宗翻了起来。 “把瑞王之前案子调出来给我看看。” 话音未落,门口传来慌乱的脚步声。瑞王殿下披着歪歪扭扭的外袍,发冠都没来得及扶正,一路小跑着出现在众人视线里。 “好啊叔,居然这么晚才敢出现!” 云潇站起身,憋了一肚子的话正准备愤怒输出,却忽然全部哽在喉咙口。 只见瑞王身后还跟着个人,穿着不起眼的灰衣,步伐极轻,影子样跟在瑞王身后半步的位置。 直到走近了,那人才抬起头,露出冷淡昳丽的脸。 他也不说话,一副爱咋咋地的样子,对着云潇行完礼,便安静地站到了瑞王身后。 离谱! 为什么这兄弟可以这么拽? 云潇还没来得感慨,系统忽然剧烈抽搐起来。 【宿主!快救救费云,他会因为牵扯进李府失窃案,被诬告为凶手,当场拒捕被杀。】 【救不了他,因为李虞俪上涨的拯救值就得被倒扣回去,我们得陪着一起死翘翘!】 云潇惊呆了:“又来?你要不要看看这说的是什么话?生产队的驴都不带这么干的!我要抗议我的工作强度过于饱和!” 【放弃吧宿主,牛马没有假,只有驾驾驾。】 云潇只能被迫接受捞人的事实,左看右看也没瞅出眼前这个不拿正眼看人的拽哥有什么好拯救的地方。 她索性清了清嗓子准备继续发难,还没开口,缓过气来的瑞王却已经急切地拽住云潇袖子往外扯: “不好了侄女,有人诬告本王是小偷!” 他委屈的直抽抽,头上的呆毛中还藏着几朵纸花,似乎刚从激烈的战斗中脱身,“你可得好好替本王做主啊!” 云潇纳闷,“等下,你到底干了什么,我们不过才一晚没见吧?!” 京城是不流行晚上睡觉的吗?怎么到处都是篓子。 “更何况,怎么会有人胆敢诬告堂堂王爷?” 瑞王正欲张口解释,却见巡逻队的张武带着大批人马匆匆往外奔袭,紧随其后的是负责审案查案的曾宥谱等人。 “戒严!全城戒严!无关人等一律不等离开城内!” 曾宥谱他们并没有跟上张武的队伍,反而直冲瑞王而来: “参见瑞王殿下。李府遗嘱失窃,涉及万两官银藏匿地点。此事兹体事大,为了方便查案,可否劳您移驾李府?” 他嘴上客客气气的,眼睛紧紧却盯着瑞王来回扫视,身后的官员们迅速把瑞王和费云团团围住,似乎已经把他们当做重大嫌疑犯看管。 “什么!” 瑞王还没有出声,云潇已经天塌了,一个晚上而已,这魔丸怎么又又又整来了个天大的篓子。 旁边交接完工作的荀实赔着笑脸凑上来,不动声色地把云潇手里的卷宗合上,压低声音道:“郡主大人,这桩案子您先放放。眼下有件更要紧的事,刚接到上头的急令,咱们巡查司所有人手,有一个算一个,都得出去。” 他语气郑重,生怕这位郡主不当回事:“此事已经上禀陛下,涉及官银数目不是小打小闹。陛下已经下令,不论皇亲国戚,嫌疑人员一律扣留。所以……” 荀实做了个请的手势:“您也得移步。今儿这工位怕是坐不热了,先跟下官跑一趟吧。” ? ?评论和票票,快到碗里来! 第6章 时间管理大师瑞王 原来瑞王不是无缘无故迟到。 早上六点,天还没亮透,勤劳的瑞王就先赶了场葬礼。 户部郎中李大人,管钱粮的。跟瑞王说熟不算太熟,说生分也不至于,逢年过节在宫里碰过几回杯,彼此点过几次头。 但瑞王心里门儿清,这人不能怠慢。每季度的亲王俸禄,从户部衙门到他瑞王府账房,中间要过多少道手、盖多少个章,全在这位李大人的管辖范围内。 说句不好听的,人家抬抬手,他的俸禄就能早三天到账。人家皱皱眉,他的银子就得在路上多躺半个月。 所以讣告连夜送到府上的时候,瑞王只犹豫了半盏茶的工夫就决定要去。 他感觉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机智过,算盘打得挺好: 巡查司点卯是辰时,也就是早上八点。葬礼是卯时,六点。他起个大早,去李府上炷香、鞠个躬、随份奠仪,一套流程走下来顶多半个时辰。 不仅能成功赶上点卯,还能顺手薅波羊毛。听闻这个李大人平常最爱弄文舞墨,书法造诣极高,家中好茶不少,早就馋的瑞王直流口水了。 然而他忘了一件事。 葬礼这玩意儿,从来不以个人的意志为转移。 瑞王到了李府才发现,来的人比他预想的多得多。户部的同僚来了大半,户部尚书亲自致哀,连宫里都派了太监来吊唁。 瑞王一个闲散王爷,论品级还挺唬人,论实权半点没有,只能规规矩矩排在队伍里,等前面的大佬们一个个走完流程,轮到他上前的时候,已经七点多了。 鞠完躬,宾客们纷纷准备起身告辞。瑞王刚要离开,李府的管家匆匆忙忙跑出来叫唤,内容大概是: 出大事了! 葬礼开始前还在的遗嘱现在居然不见了! 户部尚书当场脸色就变了,让侍卫把现场立刻封锁起来,所有吊唁宾客一律不让进出。 可瑞王哪能服管啊,他和这些无所事事的官员可不同,昨天刚和云潇立誓,为正义的救人大业贡献力量,要是今天点卯迟到,别说皇兄了,云潇第一个不放过他。 “所以你越想越急,干脆当着众多大臣的面,踹翻李府两个侍卫,带着费公子落荒而逃了?” “不对不对!”瑞王连连摆手,表情得意,“侄女你这措辞怎么跟皇兄一样不讲究?本王分明是为了上班奋不顾身! “你是没看见,当时情况紧急,人山人海堵得水泄不通,本王急着赶回来,直接踹翻门口的侍卫突围,姿势潇洒到不行,在场的人都看呆了!” 他越说越来劲,甚至原地比划了下出腿的动作,满脸写着“快夸我”。 云潇看着眼前这个毫无自觉、已经被众人当成嫌疑犯却还在自我陶醉的二傻子,无奈叹气。 “叔啊,我先不说你最后还是迟到。众目睽睽下,从案发现场夺门而逃,正确的形容应该叫做贼心虚。” “啊?” “你不被怀疑谁被怀疑?你不被扣留谁被扣留?巡查司没立刻把你打入大牢审问,已经是给你王爷身份面子了!” 瑞王这才意识到似乎有点不对,弱弱张口:“本王、本王那不是急着上班。” 他越想越后怕,“侄女,我、我还有救吗?” 云潇扶额,人还算有救,脑子估计是怎么着都没救了。 她痛苦闭眼,决定今天下班之前,先把这位叔叔的脑子紧急抢救下。 “找到真正的小偷或失窃的遗嘱,你的嫌疑自然解除,找不到嘛……” “救救!捞捞!” 说话间,众人已到达李府。在户部尚书王显林的强力管控下,除了趁乱踹飞侍卫跑出去的瑞王,其余宾客都老实呆在宅内。 管家正在组织家丁在府内来回搜索,但紧张的气氛还是弥漫在院落之间。 云潇扫视周围,大热天被强行留在这里两三个时辰,任谁都不好受,宾客的抱怨声层出不穷,现场已经有点失控。 “奇怪,失窃的不过只是遗嘱,怎么阵仗这么大?” “谁知道呢,你看汪大人脸色惨白,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丢了什么东西?”两人正议论着,旁边的宾客也按捺不住搭话。 “哎呦,我悄悄告诉你们,可不要对外瞎说,这遗嘱倒在其次,我偷听到随着遗嘱一起失窃的地图才最重要!” “真的假的?”其他人惊呆了,正要继续八卦,瞥见巡查司大队人马气势汹汹的杀入府中,便齐齐噤住了声。 看天看地嗑瓜子,就是不往巡查司这边瞅,殊不知云潇早已把议论听得一清二楚。 看到了救星,李府管家赶紧将巡查司众人引入内室,屏退左右,把情况一一说明。 和瑞王表述的差不多,卯时六点,葬礼尚未起仪。李府管家特意走了遭老爷生前书房,亲验书柜后暗格。 遗嘱尚在,另半幅地图也在。 他这才阖了暗格,往前院迎候吊唁宾客,临行留了两个信得过的家丁看守书房门户。 辰初,起灵。哀乐齐鸣,棺椁出府,宾客依次上前拈香致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辰时三刻,户部尚书汪旭安吊唁完找到管家,想要取走李大人留下的半幅地图。 汪旭安与李大人份属上下,私下交情却一向深厚。管家更记得老爷生前交代过,若自己遭逢不测,诸事皆听汪大人调度,东西尽可交付与他。 如今老爷已去,遗言犹在耳畔。管家不曾犹疑,直接引着汪旭安往书房去。 结果在书房门口发现了被迷晕的下人们,打开暗格,里面的东西也不见了。 管家慌的要死,汪旭安也脸色惨败,但还是迅速反应过来,连忙让人封锁了现场。 听完描述,曾宥谱询问,“所以说,从葬礼开始到现在,府中没有其他人进出过?” 管家擦了擦满头的汗,肯定回答。 “没错。今日前来的都是贵客,为了防止这么多大人出意外,门口都有重重侍卫把守,除了……瑞王殿下带人跑了出去。” 管家说完,还小心翼翼的瞅了瞅自己身旁的瑞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估计瑞王给他留下的心理阴影不轻。 瑞王一时也被问住了。 这、这怎么解释? 说他赶着去打卡吗? 以他平常的游手好闲表现,说出去自己都不信啊。 还好云潇及时发话,“说不定是现场的宾客藏身上呢?现场这么多人,东西又小,嫌疑的范围还是很大的。” 有云潇搭腔,瑞王的气势立刻就膨胀起来了:“就是就是,你们怎可凭空污蔑人清白!证据在哪里?正义又在哪里?!” 管家被吓住了声,户部尚书汪旭安上前打圆场: “确实,涉及皇亲国戚,还是慎重为好,不可轻下定义。” 他话锋又转,“但此事涉及甚广,陛下口谕务必彻查,还请瑞王理解。” “更何况,当时从现场离开的人可不止瑞王,还有从头到尾就紧紧跟随在瑞王身后,身上还背着其他杀人命案的费云,费公子!” 汪旭安的眼神径直落在瑞王身后的身影上,笑眯眯的询问。 “我说的没错吧,费公子。” “或者说,应该称您为……李费云?曾被李大人收养过一段时间的小药童?” 满场哗然。 怀疑的目光从四面八方刺向李费云,连瑞王也不由得回头疑惑的地扫视半圈,不由自主地喃喃出声: “莫非,本王被当枪使了?” 见李费云没有否认,他后怕地往云潇的方向默默挪了几步。 没有理会众人的震惊,汪旭安继续甩下了连串推断,矛头直指李费云。 “论作案动机,费公子较为充分。” “论作案时间,费公子曾离开现场。” “论作案手法,会点医术的费公子对于麻药,应该也不陌生吧?” 说完,他便直接对着周围侍卫挥手示意。 “抓住他!带下去严刑审问!” 等下! 头号嫌疑犯是不是变的太快了点? 云潇惊呆了。 搞了半天这么大阵仗,原来是你们是冲我的小命来的啊?! 第7章 要死要活的费云 “等下等下!”云潇连忙站在费云身边,制止侍卫们的举动。 “现在就逮捕费云未必也太快了吧,毕竟也没有证据,何必这么早就下结论?” “证据,需要证据吗?”汪旭安反问。 “现场有时间、动机的只有他。现在东西消失不见,如果不是李费云偷的,难不成还能是东西自己长了腿飞走的?” “诶,汪大人,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我们巡查司查案可不能这么轻率。现场这么多宾客,你怎么能知道不是哪个宾客藏在身上?” 云潇连连摇头。 “况且,当着这么多大人的面逮捕嫌疑犯,万一真被查出来费云是无辜的。汪大人,您户部尚书的面子可就不好说了。” 见汪旭安迟迟没有让步,云潇直接祭出杀招,反手就是一顶大帽子扣下。 “我倒不知道什么时候改了职能分配,户部还能管起巡查司查案了?曾大人,你说呢?” 云潇朝曾宥谱的方向努了努嘴,不知道从哪整来了把椅子,摆在费云的前面,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 瑞王见状,也在云潇身后站定,两个人妥妥“打死我也不挪地”的嚣张姿态。 曾宥谱被云潇推到了台前,只得硬着头皮给双方打圆场。 “郡主所言,倒也并非没有道理。按规矩,应由我巡查司全权接手,查案也讲究铁证如山。但现场,也确实只有费公子离开过……” 话音未落,汪旭安噌的火了。 证据?什么证据?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跟他谈证据! 他高声怒斥:“万两官银若当真丢了,这罪责谁来担?你来担?如今这案子若是一个嫌疑人都扣不住,陛下面前,你我又该如何交代?” “拿你曾大人这颗脑袋吗!” 他越说越急,作势便要喝令侍卫继续上前拿人。 云潇顺势起身,准备展现下自己潇洒帅气的武功,将眼前的黑恶势力锤翻在地,身后却忽然传来笑声。 张狂又刺耳,在剑拔弩张的气氛里显得如此不合时宜。 云潇震惊,她下意识回头,只见李费云不知道什么时候手里多出了把匕首。 “哈哈哈哈哈哈!” 怎么回事?这人刚才还是跟个闷葫芦似的,怎么忽然笑得像换了个人? 莫非被这阵仗吓傻了? 还是他也有话要说? “是非对错,我已无心解释。”费云开了口,“凶手不是我。既然汪大人硬要认定是我……” “我便是死,也绝不去坐什么破牢。” 话音未落,费云手中的匕首便往自己脖颈抹去,动作又快又狠,简直是奔着当场了断去的。 不是吧兄弟! 你居然是这种要死要活的人设吗! 云潇来不及多想,身体比脑子更快。仗着内力加持,一个闪身便掠到费云身侧,旋身抬腿。 脚精准地踢中费云持刀的手腕。短匕被踢得脱手飞出,堪堪从颈前半寸划过,飞出去老远。 满堂死寂。 差点小命就跟着费云同时走的云潇彻底绷不住了。 “冷静啊费公子!你的命也是命,不要这么不把自己的小命当回事行不行!” 更何况,你不想死,我还想活呢! 云潇有点抓狂,又没有办法直说系统的事情,只能疯狂劝说眼前这个下一秒就想驾鹤西去的小仙男,多珍惜这个世界。 “世界这么大,你该去看看。” “生活还是很美好的,以后再去死也不迟。压力大了就多休息休息,不要对自己太苛刻。” 费云被她揪得整个人往后仰,看着眼前给不停自己灌心灵鸡汤的少女,只觉得烦躁的很,迤逦的脸蹦出来的话却极其歹毒。 “生前何必久睡,死后自会长眠。” “活着碍你们的眼,死了又吓你们的胆。到底想让我怎样?别费劲找了什么证据。直接判吧,我懒得解释,你们也省得加班,大家都轻松。” 他根本不是在吓唬谁,也并非要故意自杀来证明些什么。 他是真的,不在乎。 也是真的,觉得这个世界烂透了,也无聊透了。 云潇被费云的话痛击,手上没松,嘴上却没忍住。 “……你这台词还挺有文采的。但是费公子,哪怕要长眠,也别挑今天行不行?!” 云潇沉着脸,架势看着还挺吓人。 “今天已经够乱了!请、你、老老实实待在旁边!” 费云不吱声了,变回了原来的冷美人,看天看地就是不瞅云潇,显然还是不服气。 云潇才不管他有没有服气,她甚至没来得及松口气,后面的汪旭安又不满了。 “做作!太做作了!他这分明就是为了洗脱自己的嫌疑,郡主,你可别被这人的脸给骗了啊。” 他脸气的涨红,隔着云潇和瑞王,对着费云怒斥。 “真是诡计多端!我今天就算是违抗郡主您的吩咐,也得把你这个祸害带走。” “哼,随你。”费云不屑嗤笑。 “你!死到临头居然还不悔改。朗朗乾坤下居然有如此恶徒,我要让你瞧瞧什么才是律法的力量!” “哦,怎样?”费云满不在乎。 汪旭安气得浑身都在发抖。 “我要将你大卸八块,斩首示众,剁成肉泥!” “嗯,不错。”费云跃跃欲试。 哥们,我求你了,你可闭嘴吧! 忍无可忍的云潇直接将手绢塞进了费云的嘴里。 “唔?唔唔!” “哈哈哈哈,李费云,你也有今天天!” 汪旭安带着的身后侍卫趁机上前,刀鞘撞在甲胄上噼啪作响,眼看着就要逮捕成功。 瑞王反应倒快,薅住费云的袖子就往旁边扯。费云被他拽得踉踉跄跄,不挣扎也不配合,像个被拖来拖去的精致木偶。 费云扯出口中的手绢,“别拽了。他们要抓就抓,要杀就杀,反正我也活腻了。” 瑞王手上拽得更紧,额头汗都快下来了:“你别闹!本王还没活腻呢!” 汪旭安的侍卫从左边包抄,瑞王就拽着人往右边闪。 侍卫从右边围堵,瑞王又拖着人绕到椅子后头。 两方人马就这么绕着坐正中的云潇转起了圈,你追我躲,你进我退,场面顿时变得鸡飞狗跳起来。 一方喊打喊杀,一方要死要活。 夹在中间的云潇彻底怒了! 查案,现在就查! 查它个水落石出! ? ?求票票求评论啦~ 第8章 云潇:在座的众人都是笨蛋 “慢着!”云潇连忙制止。 站在旁边的曾宥谱和李虞俪等人也赶紧拦在双方人马中央。 “汪大人,您可得冷静点,站在你前面的可是瑞王,巡查司负责此案的相关大人,真有个好歹,怕是您担待不起啊!” 在其他人的连番劝告下,汪旭安也冷静下来。 他这个人轴是轴了点,但毕竟官场沉浮这么多年,眼前这么多人反对,若要强行办成,做的不够干净利落不说,事后怕是把瑞王等人都得罪了个干净。 见汪旭安态度有所松动,云潇趁热打铁。 “不如给全场宾客搜身看看,说不定有漏网之鱼?瑞王和费公子应该都不是嫌疑人。” 汪旭安有点不满。 “郡主何出此言?其他宾客都老老实实呆在原地,只有二人强闯侍卫离开,不是着急离开案发现场,还能有什么其他原因?” “瞧瞧,您这格局还不够打开。不妨冷静下,仔细想想看。瑞王若是真凶,那动机是什么?闲散王爷,俸禄拿的好好的,为什么要趟这趟浑水?” “所以我说瑞王只是被李费云利用了!李费云才是犯人!” 云潇顺着继续分析: “那就更简单了,费云是怎么利用瑞王,又怎么保证瑞王一定会来吊唁呢?要知道,这可是临时决定,随机性太大。更何况,要偷东西离不开踩点、盯梢,还要确认暗格位置,费云全程跟在瑞王身边,哪来的时间作案?” “你……” 汪旭安被云潇梗住,但还是不太服气,“说不定他有同伙,由同伙偷东西,然后转交给他,由他趁乱带出府邸!” “对了!” 云潇果断击掌。 “等得就是您这句话,搜!给所有宾客搜身!照汪大人所说,我们今日,必要将凶手及其党羽缉拿归案,伸张正义!” 话题怎么还是绕回了搜身上,用的还是自己的推断呢? 汪旭安没想明白,只觉得被眼前的年轻郡主摆了一道。 但眼下众人纷纷响应,场面又让他骑虎难下。 “搜吧,但丑化说在前面,若是找不出遗嘱,本官定要把费云带走严加审问,再禀明圣上!” 他倒要看看,这个屡次三番阻扰自己的傻子郡主,到底能查出个什么东西! 可算把眼前这尊大佛给安抚下来,云潇一口气还没松到底,手上已经干脆利落地抄起旁边书案上备用的封箱细布,反手就勒进了费云嘴里,在脑后利索地打了个结。 动作之快、下手之稳,显然是在心里预演过好几遍了。 她实在是怕了费云那张嘴,万一他冷不丁来上几句,好不容易按住的汪大人怕是要当场炸锅。 封完了嘴,云潇便指示巡查司众人对宾客搜身,连瑞王和费云都没放过。 “诶?”瑞王瞪大了眼,“为什么我也要搜!” 云潇看着自己脑瓜子不太争气的亲叔:“废话。搜别人是为了锁定犯人,搜叔你,是为了帮你撇清嫌疑。这都不懂?” 她抬手把费云和瑞王身后那几个灰头土脸的护卫全圈了进去,“费云、还有你这几个护卫,统统搜一遍,一个都不许漏。” “唔唔唔!” 费云顿时拼命挣扎起来,眼神里写满了不服,偏偏嘴被勒得死死的,抗议声全堵在嗓子眼里,只剩下含糊不清的气音。 “反对?” 云潇转过头,活脱脱逼良为娼的恶霸架势,语气威胁,“反对也没用!老实点把搜身的流程走完,我就把你嘴里那玩意儿取下来。” “懂了没?” 费云挣扎的动作僵在半空,最终屈辱地闭了闭眼,和汪大人一样呆在原地不动了。 他倒要看看,这个屡次三番阻扰自己寻死的郡主,到底能查出个什么! 并不知道刚刚还争锋相对的汪旭安和费云两人,此时的脑回路达到了惊人的匹配,云潇已经忙活开来,带着巡查司的人在人群中窜来窜去,案件相关的迷药等证物还没来得及搜到,反而捅出了不少瓜。 张家的公子和李家二房的小妾在灵堂后面的耳房里偷情。 户部某主事袖子里藏着三本假账册,里面还夹着行贿清单。 来吊唁的某翰林腰间挂了两个相同的孝带,被人揭穿是趁乱顺走了旁边同僚的。 李大人的远房侄子兜里揣着改了日期的田契,想把李府城郊那片地提前过户到自己名下,趁着丧事连书房里的印章都偷到手了…… 桩桩件件,搜出来的东西五花八门,狗血程度远超云潇的预期。 她一边翻着搜上来的物证清单,一边啧啧称奇,觉得这趟搜身简直是给全京城世家做了次道德普查。 轮到瑞王时,搜身的侍卫从他腰间荷包里掏出了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拎在手里掂了掂,分量不轻。 “这是什么?”云潇震惊。 瑞王的脸腾地红了。 云潇也不催,就那么抱着胳膊、挑着眉,摆出副“你今天不交代清楚别想走”的表情。周围的人也都竖起了耳朵,连还勒着布条的费云都不挣扎了,转着眼珠往这边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僵持了足足半盏茶的工夫,瑞王终于用蚊子嗡嗡似的音量飞快地交代。 “本王不就是……不就是馋他们家那口茶,想顺点回去泡着喝嘛!至于这么大阵仗吗!” 满堂寂静,然后不知是谁先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 看着这个拿不出手的叔,云潇梗住,眼不见心不烦,转头和巡查司核实情况。 “除了印章,李大人的远房侄子身上没搜出其他东西吗?和费云认不认识?” “回禀郡主,没有其他物品,这人交代是昨晚就把印章偷走的,今天压根没去。之前一直在老家江州,和费公子并无交集。” 侍卫也很纳闷,他们本来都以为发现犯人了,结果人家说今天压根没去书房。 “哼,有证人吗?他说昨天就昨天?” 汪旭安这半天也回过味来,他虽然不喜费云,但费云犯案的偶然性太大。 眼下还是这个对李府更了解的远房侄子,作案可能性更高。 “可是,东西在哪里呢?找到犯人有什么用?东西追不回来一样白搭!” 他又有点沮丧,所有人都搜遍了,没有任何与案件相关的物品,就连他之前怀疑的嫌疑人费云,兜里都是干干净净的。 府邸上下各个房间也没有,遗嘱和地图好像还真的是自己长着腿跑了。 等到搜完所有人,巡查司也没有任何新的发现。 折腾了半天无功而返,这下不止是汪旭安了,连向来乐观的瑞王都有点垂头丧心。 场面一时有些安静。 就在此刻,核实完所有搜查情况的云潇开了口。 “别着急嘛,各位大人,虽然还不能确定凶手是谁,但我已经知道,被偷走的地图和遗嘱在哪里了!” 她的话宛如平地惊雷,话音未落,满堂霎时鸦雀无声。 方才还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的众人,此刻像是被无形的手同时掐住了喉咙。 好奇、疑惑、不屑、看戏、佩服…… 数十道目光齐刷刷聚拢过来,灼灼地盯着正中央那个面不改色的年轻少女。 云潇坦然自若地站在满堂目光的焦点里,眼神不闪不避,慢悠悠地扫视着众人的反应,然后郑重宣告: “大家收拾收拾。” “马上就可以走人喽!” 第9章 真相只有一个 “遗嘱到底在哪里?”汪旭安急切追问。 简苒没有着急解答,直接反问回去。 “您觉得呢?” 汪旭安被问住,头一次认真打量着眼前胸有成竹的少女,明明大家接受到的信息都相同,甚至云潇还是后面才姗姗来迟的。 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在此案的破解中,她已经独自走在了所有人的前面。 汪旭安严肃起身,向云潇郑重行礼道歉。 “郡主大人,我之前的行为多有冒犯之处,还请您多多包涵,不吝赐教。” 他自顾自地开口,“之前我觉得是李费云,理由已经说了。但是并没有在他的身上找到东西,这说明我的判断有问题。” “据您刚刚和瑞王的对话来看,李费云自清早一直跟在瑞王身侧,即使中途二人离开李府前往巡查司,也并没有脱离瑞王和护卫们的视线。如果他是犯人,应该可以很快在他身上找到证物,因为他根本不具备处理证物的时间。” “可是费云身上没有搜到。”巡查司的张武适时补充。 “没错!”这也是汪旭安理解不了的地方。 “我考虑过有同伙帮忙,但这又不能解释为什么不是同伙趁乱离开府邸,而是身上没有任何东西的费云离开府邸,东西没转移出去不说,还凭空增加自己的嫌疑。” “所以我想不明白。”汪旭安很是泄气,但他又实在想不出其他被藏匿的可能地点。 “很合理的推测。”云潇点头,她也没急着解答,反而望向另一边。 “曾大人作为巡查司负责查案的领头,对这件事又怎么看呢?” 曾宥谱心中一惊,不知道云潇又在打什么主意,琢磨着云潇是不是在顺势敲打自己,斟酌着开口: “郡主大人,此事依我看,瑞王和李费云只是无辜被牵连,犯人更可能是李大人的远方侄子或者管家。” 云潇来了兴趣,“哦?说来听听。” “遗嘱和地图藏在书房暗格,此人必须十分熟悉书房的布置,能在葬礼期间迅速找到东西,更可能是熟悉书房构造的内人作案。” 曾宥谱抬手翻开之前在管家问话时记下的笔录,指尖在最前面几行字上重重地敲了敲,“我本来怀疑的是管家。” 众人骚动起来,有人倒吸凉气,有人皱紧了眉头。 汪旭安则挑了下眉,神情里终于浮上了一丝意外,他没有开口打断,只是收紧了按在椅背上的手指。 “在管家的证词里,从开始到结束,只有他一个人接触到这些遗物。开暗格验看的是他,封书房的是他,最后领人去取东西的也是他。” 曾宥谱将证词纸页翻过来,让众人看清上面的记录,“这就让我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他干脆利落的给出结论。 “不排除,是李大人死后,管家见财心喜,连夜独吞了遗嘱和和地图。可没料到,偏巧今日汪大人正好清楚这桩官银的事。事情眼看要瞒不住,他便索性借着这场葬礼,自导自演了一出失窃的戏码!” 此话出口,满座哗然。 方才还在低声议论的声音猛地拔高,嗡嗡地搅在一起,有恍然大悟的“原来如此”,也有将信将疑的“话虽这么说,那东西呢”。 曾宥谱摇了摇头,解答众人的疑问。 “这也正好解释了,为什么大家身上都搜不到。遗嘱根本就不是今天被偷的。早在李大人死亡的当晚,管家就借着分发讣告请帖的名义,顺理成章地进出各处。” “遗嘱和半幅地图,怕是在天还没亮之前,就已经稳稳当当地转移到了别的地方,安静地躺在没人会想到的角落里。” 他叹了口气。 “当一切的推断被排除,最不可能的才是可能!”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早说?” 同为巡查司的荀实有些疑惑。 “说了有什么用,按这个推论,遗嘱和地图早被转移。还不如等等看,有没有新的嫌疑人和线索。” 说到此,曾宥谱敬佩的看向云潇,不动声色地拍起了马屁。 “还好郡主大人机智。现在看来,李大人的远方侄子也有作案的动机,甚至还成功从书房偷走印章。” 哦呦,聪明人,不粘锅啊。 云潇抬眼看了下曾宥谱,这个曾大人从头到尾低调地站在一边,尽管心中有比汪旭安更靠谱的推理和嫌疑犯,但也能够沉得住气按兵不动,等待着更多的信息和证据。 胸有沟壑而波澜不惊者,可拜上将军。 更何况,云潇在心里转了个弯,她倒不觉得曾宥谱是真觉得他的推断没有用。 可想到了又怎样。 站在那边的汪旭安,户部尚书,正二品,手里攥着全国的钱袋子,脾气比官阶还大。他认准了费云是凶手,急等着拿人回去交差,谁拦他他咬谁。 曾宥谱一个巡查司的副手,品级差着好几级,犯不着为了一桩自己都还没拿到铁证的推断,跳出来当众驳汪旭安的面子。 云潇几乎能替曾宥谱把心里话写出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先观望,看看郡主这把火到底能烧多大。 官场里混久了的人,脊梁骨未必都是弯的,但脖子里头一定灌了半斤熟桐油,不到火候绝不轻易表态。 云潇没戳穿曾宥谱心中的考量,反倒是感觉手有点痒,是该让这种聪明人给瑞王补补脑子! 有点想抢人了怎么办? 似乎是监测到云潇的想法,系统适时提醒: 【我们这是正儿八经的小可怜拯救系统,可不是隔壁喊打喊杀的强盗系统,宿主请保持文明礼貌!】 不提这个还好,提到这个云潇就来气。 “你还好意思说,你也不瞅瞅这些小可怜浑身都带毒,一个琢磨怎么让人身败名裂,另一个动不动就要死要活?你给我派的都是什么破任务!” 【亲亲,加油呢!系统很看好你哦!】 “你!”云潇彻底无语。 另一边的荀实兴奋起来。 “那还等什么,只要带下去,严加审问,我就不信他不招!” “咳咳!” 见话题和正确的方向越来越歪,云潇赶紧打断。 “不对,都不对!按诸位的推断,遗嘱和地图早就远走高飞,管家或者远方侄子也大可连夜逃走,又何必参加今日的葬礼,将自己暴露在官府的眼皮子底下?” “这个……下官目前也想不明白。”曾宥谱已经快皱成了苦瓜脸。 云潇继续提问: “最关键的是,为什么我敢信誓旦旦地打包票说找到遗嘱和地图呢?” 她又不是什么瞎承诺的人设,也不是之前的傻子郡主。 论靠谱,云潇可是杠杠滴! 可在座的众人又没有和云霄怎么接触过,哪知道她的这些弯弯绕绕和行事风格,暴脾气汪旭安实在是坐不住了。 “郡主大人,您就别卖关子,快点告诉我们吧!” “就是就是,侄女,叔的脑子要不够用了。”这是已经懵掉的瑞王。 “愿闻其详。”其他人纷纷附和。 见关子已经卖够,云潇哈哈大笑: “很简单,遗嘱和地图的位置,只有一种可能!” 第10章 云潇:坏了,我被做局了 “什么?难道不是现在已经沉入人海了无踪迹吗?” 汪旭安纳闷。 “郡主大人,这是要案,不是小孩子过家家,可不兴瞎说啊。” 云潇顺走瑞王手里的折扇,哗啦甩开,扇骨在指间翻了个花,扇面一摇一摇的,倒有了几分指点江山的架势。 “哼,我怎么会瞎说?诸位大人,请动你们的脑子好好想想,并回答我下面的三个问题。” “解答完我的问题,就知道东西在哪儿了。” “第一,葬礼开始到发现地图失窃,府中除了瑞王和等人,是否还有其他人员进出?” “第二,瑞王等人身上是否藏着遗嘱和地图?” “这不是很简单吗?没有人员进出,瑞王等人身上也没有。”汪旭安直接回答,“就是不知道这些问题和遗嘱下落有什么关系?” 云潇点头肯定。 “没错,就连唯一离开的瑞王等人身上都没搜到东西。那么我们是不是可以认为,遗嘱和地图其实还藏在府内?” 汪旭安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倒不是觉得云潇说的有问题,恰恰相反,她说得太对了。每个逻辑节点都掐得精准利落,不像是临时起意,倒像是提前做了功课。 可问题就出在这儿,这位云阳郡主傻了十几年,满京城谁不知道? 痴痴傻傻,足不出户,连王府的账本都看不懂,什么时候忽然间脑子比在场所有人转得都快了? 他皱着眉头上下打量云潇,眼神里的困惑压过了赞赏。 脑子里甚至都冒出了极其荒唐的念头: 这丫头这十几年不出门,莫非不是养病,是偷偷关在家里吃什么聪明药了? 否则进度条怎么忽然往前拉了这么一大截,直接从“傻郡主”跳到了“神探”模式,连个过渡都不给。 曾宥谱若有所思,“郡主的推测很合理,但是在府内并没有搜到遗嘱和地图,这又该如何解释?” 云潇微笑,“第三个问题,除了府中各个房间和来往的宾客,还有什么是葬礼时也在……而且你们到现在没有搜的?” 众人陷入沉默,疑惑的目光在负责搜查的张武身上不断打量。 张武则更纳闷了。 他在巡查司干了这么些年,从没在搜证环节上出过半点纰漏。 更何况这回是陛下钦点彻查的案子,官银数目惊人,他比谁都清楚这案子有多重。 从接到命令的那一刻起,他就恨不得把整座李府翻过来,连花园里的假山缝都让人拿竹竿捅了三遍,就差没把池塘的水抽干了。 搜宾客的身时更是仔仔细细,对下面的人他也是交代了又交代,反复叮嘱了好几遍。 “不应该呀,能搜的地方都搜过了!” 云潇摇头。 “我提示再具体点,有什么你们还没有打开呢?” 她顿了顿,继续补充,“所有人都见过,现在好端端的摆在灵堂内,上面或许还残留着和瑞王头上相同的纸花。” 曾宥谱失声惊呼: “棺材!” “是李大人棺材对不对!” 云潇点头。 “没错!此案的犯人比我们想象中的还要聪明,预想到根本就没有合适的机会离开李府,于是便将偷到的遗嘱和地图提前塞入棺材内。 “随着葬礼结束,棺材会被顺理成章的送出府外埋葬,犯人大可以之后再挑个合适的机会取出。” 她叹了口气。 “毕竟谁能想到,大家苦苦找寻的遗嘱和地图,其实在众人的眼皮底下,始终和李大人的尸身躺在一起呢?” “精彩,实在是精彩!” 曾宥谱带头鼓起掌来,啪啪的掌声在方才还剑拔弩张的大堂里响起,却丝毫不显尴尬。 他这人做官做了大半辈子,从不轻易表态,但此刻脸上的表情明明白白写满了服气。 虽说目前都是推论,证据链还没完全闭合,可结合手头现有的物证、口供,他认为这位郡主的推论,十有八九就是真相。 “牛啊,侄女!” 瑞王骄傲挺直腰杆,仿佛刚才当众被搜出茶叶的人不是他,嗓门贼大。 “我就知道找你准没错,当年你在御花园把张公公推进荷花池的时候,本王就看出来了,你这脑子非池中之物!” 云潇扶额,“叔,不会夸人可以闭嘴。” “还等什么?”汪旭安急得直跺脚,“赶紧去,本官要开棺验尸!” 来不及为云潇的精彩推论喝彩,满堂的人从目瞪口呆的状态里回神,手忙脚乱地抄家伙,奔向灵堂。 灵堂内。 家丁们正在安抚焦急的宾客们,却见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群人浩浩荡荡的冲杀过来,表情急切。 “什么玩意?这年头还有人绑架棺材吗!” 家丁们还在纳闷,却见平常指挥他们的李管家也出现在了队伍最后。 “开棺,开棺!” 汪旭安发令,侍卫们迅速上前,将棺材团团围住。 被汪旭安留下来安抚众人镇场子的户部主簿闻义,眼看着这位顶头上司撸着袖子就要往棺材上扑,吓得三魂去了两魂半,从后面死死抱住了汪旭安的腰。“大人!冷静!冷静啊!” 闻义抱着汪旭安不敢松手。 “您跟李大人或许有过节,但这些都不算深仇大恨啊!不至于现在就撬人家的棺材,人都快入土了您让他消停消停行不行!” 汪旭安被他抱得死紧,脚在空中无力的蹬了几下,“你给我撒手!” 闻义正抱得汗流浃背,余光忽然瞥见一左一右两道身影从他身边刮了过去。 “没错!”云潇点头,“听汪大人的!” 瑞王紧跟其后:“汪大人说得对!” 闻义抱着汪旭安的手还僵在半空,脑子里的齿轮咔咔咔地全卡住了。 不是,你们还真打算撬啊? “三、二、一,开棺!” 来不及跟在座的宾客们解释,汪旭安直接下令,在万众瞩目之下,棺材盖被徐徐打开,里面的东西再次重见天日。 云潇的脸唰地白了。 “天啊!” “怎么回事?!” “好可怕……” 棺材内多出的东西出乎众人的预料,在座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好消息,云潇的推断没有错。 李大人的尸体旁边,确实躺着他们苦苦寻找已久的遗嘱和半幅地图。 更好的消息是,上面的封条都保存完好,显然是没有打开。 这个案子虽然没有逮到谁是犯人,但追回了丢失的遗嘱和地图,官银的地点没有丝毫泄露,已是比想象中还要再好的结果,找到犯人远没有找到地图重要。 坏消息是,在李大人的尸体旁边,还躺着另一具男尸。 完蛋,这下失窃案直接变杀人案了。 云潇彻底懵住,她都准备对着遗嘱发表胜利宣言了,结果怎么还有人临时加剧本的? 第11章 瑞王力竭,瑞王倒下! 云潇刚刚有多自信,现在就有多想把棺材盖子重新合上。 千算万算,没算到此案不按套路出牌,直接给她从经济案升级成了刑事案外加一具无名男尸大礼包。 这下,头疼的从汪旭安变成了巡查司众人。 核实完地图的真伪后,汪旭安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灿烂。 头也不疼了,脾气也不急了,方才那股恨不得把费云生吞活剥的劲儿烟消云散。现在看谁都像亲人,连对刚才还死死抱着他腰的闻义都和颜悦色地说了句松手。 他转向云潇,目光里饱含着对救命恩人的感激,郑重其事地拍了拍她的肩。 力道之温柔、表情之和蔼,吓得云潇差点把扇子掉地上。 “后生可畏,实在是后生可畏啊!” 汪旭安感慨连连,字里行间全是推崇,从“明察秋毫”夸到“栋梁之材”,从“巾帼不让须眉”夸到“郡主不去户部当侍郎实在是屈才”,恨不得当场写推荐信,明天就让云潇入职报道。 他信誓旦旦承诺,“微臣定要向陛下禀明,把郡主的功劳好好说道!” 说到动情处,汪旭安甚至拍了拍自己胸口,保证将云潇、瑞王还有巡查司全体的光辉事迹在奏折中原原本本体现出来。 这不是当然的吗? 遗嘱有了下落,地图有了着落,他回去跟陛下也有了交代,户部尚书的位子稳稳当当,汪大人今晚回家都能多吃两碗饭。 但人类的悲欢不尽相同,云潇只觉得汪旭安吵闹。 她也很想在这番商业互吹中得意得找不到北,也很想顺着汪大人的话茬谦虚几句,但棺材里多出的尸体实在是不允许。 汪大人的麻烦是解决了,可巡查司的任务才刚刚开始,转头又砸下来一桩人命案,还是买一送一的那种。 盗窃案好办,顺着管家这条线继续追就行。更何况,东西都追回来了,找不到犯人倒也没那么要紧。 可人命案不同,要验尸、要排查、要动机、要人证物证时间线,搞不好还得跟刑部打交道。 她深吸口气,把汪旭安还搭在自己肩上的手礼貌挪开,努力挤出微笑,心里已经在疯狂刷屏: 这案子怎么还带自动续费的?! 【往好处想,起码你把小可怜捞回来,不用在死亡边缘反复横跳?】 系统适时安慰。 “我服了!”云潇控诉,“你也不瞅瞅他现在看我的眼神,复杂到好像我跟他有什么血海深仇似的!本郡主分明是在救他,怎么整得跟欠了他八百吊钱不还一样?” 不过,这点云潇倒是说错了。 费云此刻的眼神之所以复杂,纯粹是因为他的左右脑正在疯狂互搏,打得不可开交。 左脑:看见没?这个人屡次三番阻挠你寻死,赶紧跑路,离她越远越好。下次寻死记得先踩点,别让她蹲到你! 右脑:等等,你先别跑!你仔细想想,这人是不是有点东西?全程逻辑不卡壳,换你能这么快吗? 左脑:能吧? 右脑:能什么能。就之前你不也觉得她破案不行吗?结果呢?啪啪打脸。这人不一定才华比不过你。 左脑:你到底是哪边的? 右脑:我站在事实这边! 费云一直以为,这世界配不上他。 才华横溢?那是往谦虚了说。 论学识,论眼界,论脑子转得快,满京城所谓才俊有一个算一个,在他眼里都是凑数的。 遇不到有挑战性的对手,活着也没什么意思,破世界档次太低,不值得他认真活。 这是钉死在他价值观中的精神支柱。 牢固,坚不可摧。 结果今天,这根支柱突然裂了条缝。 这就很尴尬了。 或许并不存在“世界配不上他”的问题,更可能是…… 他好像有点跟不上趟了? 费云盯着天花板,内心做出了比决定去死还要艰难百倍的决定: 死可以缓一缓。 当务之急,得把这个郡主到底什么水平搞清楚。 搞清楚之前,他死不瞑目。 云潇哪能知道费云心中的弯弯绕绕,她认命的前去查看棺材内的情况,旁边的仵作已验完尸,正对着曾宥谱汇报。 “此人为中年男子,衣料寒酸,随身荷包中仅有几两碎银。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应该是昨天,死于窒息而亡。” “有身份文牒吗?” “没有,其他能证明身份的物品也一概没有。” 曾宥谱合上册子,眉头紧皱。不知道此人姓甚名谁、家住何处、从哪来到哪去,就推断不出他的行动路线,更别提锁定凶手。 巡查司档案库里压着多少悬案,十桩里至少有七桩是卡在这一步,无名尸体,查无可查。 李府上下能问的都问遍了,个个摇头,都说从没见过此人。 活像是在葬礼这天凭空冒出来的。 “不过……”仵作蹲在尸体旁边,忽然抬起头,声音里多了几分不确定,“此人或许是从狱中出来不久。他身上有刑罚留下的旧痕,刚愈合没多少时日,看这伤口的收口程度,不会超过半个月。”“狱中?”云潇若有所思,“查查最近出狱的案宗,说不定就能对上。” “郡主说得是。”曾宥谱点头。 此时,方才被留在前厅安抚宾客的闻义,正巧听到他们的对话,也好奇上前,突然发出惊呼。 “这、这不是冯万春吗?” 闻义蹲在尸体旁边,脸上写满不可置信,转头向围过来的众人解释,“说起来,他跟下官和李大人都是同一届的科举考生。” “这么巧吗?”云潇纳闷。 “是。当年人才济济,冯万春的卷子还被圈过可堪大用。结果后来出了科举舞弊的事情,他被人咬出来说是走了门路,当场革了功名,锒铛入狱。” “按刑期推算,确实该是这个月才放出来。谁成想……世事无常啊。” “科举舞弊?”云潇梳理着脑海里的线索,“刚从大狱里放出来不到半个月的落魄举子,怎么会出现在户部郎中的葬礼上?” “有了身份就好办,严查李大人和冯万春最近都接触过哪些人!”眼见正直晌午,曾宥谱传令让巡查队快速动起来。 巡逻队得令离开,云潇也转身跟曾宥谱拱了拱手,脸上挂着标准的职场假笑:“曾大人,案子暂且到这儿,本郡主下午告个假。” 曾宥谱愣住:“郡主这是……” “府上还有点事。”云潇面不改色,心里盘算的却是另一本账。趁下午还有空,得去订几件趁手的机关暗器,再找几个会做陷阱的老师傅回府里加固防御。 上班是工作,保命才是生活。 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 她这边刚请完假,余光就瞥见旁边鬼鬼祟祟的身影正往门口方向漂移。 原来是瑞王殿下正猫着腰准备跑路。 好不容易勤劳一回,这位王爷今天也算是体验了人间险恶。 先在被侍卫围堵着玩了场极限求生,后来又差点被扣上嫌疑人的帽子,精神损失不可谓不惨重。 虽然很大原因都是他自己作的,但在瑞王的认知里,锅是世界的,罪是自己受的,休息才是必要的。 下午这班,他翘定了! “叔?” 云潇的声音阴恻恻地从背后飘过来。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瑞王僵硬地转过身,眼神左看右看,就是不往云潇脸上落,嘴里打着哈哈: “啊?什么?侄女你还没走呢?我以为你都出去了……那个,这次迟到真不是故意的,本王也是受害者。” “你!”云潇气急败坏,“你还好意思提迟到?早上迟到是因为葬礼,本郡主不跟你计较。现在呢?中午你就要跑?老老实实给我去上班!” “跟着曾大人多学着点,看看人家怎么办案的,补补你的脑子!” 她说完,带着李虞俪转头就走,“别想着溜,我明天会检查你的学习笔记。” 瑞王站在原地欲哭无泪,觉得自己简直是全天下最惨的小可怜,只能把最后希冀的目光投向曾宥谱。 “曾大人!巡查司有午休吗?” 曾宥谱补刀,“已经过了午休时间哦,瑞王殿下。” 瑞王沉默、瑞王投降。 瑞王崩溃、瑞王倒下。 “这个破班本王是一点也上不了了!” 第12章 阴间设计大赏 再怎么不愿意,瑞王也只能收拾收拾,捞走被云潇特意叮嘱要好好关照的费云,老老实实跟着曾宥谱回到巡查司上值。 另一边,云潇已经带着李虞俪来到城西的铁匠铺子,准备采购点暗器装备。 铺子的主人是个憨厚中年大汉,街坊都叫他铁锤叔。至于这诨名是打铁的行当起的,还是形容他身板起的,云潇觉得两者兼而有之。 此人往柜台后头一站,活脱脱门板成了精,浑身肌肉虬结,感觉一拳能打死好几个云潇。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细胳膊细腿,又抬头看了看对方小山似的块头,在心里默默给他挂了个“SSR级武力”的标签。 “这家质量不错。”李虞俪介绍,“父亲之前还提过,太学的部分防护设施曾从这边采购,用料扎实不说,使用寿命也较长。” 可云潇来来回回地转了好几圈,小脸依旧皱成苦瓜,。 “质量都不错,但都是寻常的利器,正常对战可以,防暗杀感觉不太行。” 李虞俪有点疑惑。 “郡主您的意思是?看着挺锋利的啊。” “锋利是不假,但这些兵器都太正常了!刀是刀、剑是剑、飞镖是飞镖,一个个板板正正的,放在面前,谁都知道它们进攻的角度在哪,从哪躲。” 云潇越想越觉得自己像个苛刻的甲方,居然也有嫌弃兵器长得太端正了的一天。 “我要的是偷袭,是出其不意!杀手们明明看到我的院子里设了这些暗器和陷阱,也逃不过我的天罗地网。” 这里的兵器件件都好,但件件都不够离谱。 云潇摇头叹气,抬脚准备离开。 “最好是长的奇奇怪怪让人看不出来是兵器,攻击方式也奇奇怪怪,但是杀伤力很强、一招下去能让人怀疑人生的武器!” 殊不知这话音刚落,一直沉默跟在二人身后的铁锤叔拦住了即将离开的云潇,神神秘秘地从柜子后面扒出来了个百宝箱,将里面的东西展示给云潇看。 “看着是剑,握手处暗藏机关,弹开来可以发射连弩。近身用剑,远了放冷箭,用了都说好。” 他又拎起寻常绑货用的粗麻绳往云潇手里塞,云潇接过来才发现手感不对。 铁锤叔指着绳子解释道,“细铁编制,外头上了色,做得跟麻绳类似。里头嵌了几十枚倒钩铁钉。可以当飞镖使,可以当暗器用,还能当鞭子抽。” “还有这个绣花鞋,踩下去锯齿咬合,能把脚骨夹碎。判官笔,往笔筒多插几只,受到触碰自动弹出铁钉,刺客翻你家书桌都认不出来这是兵器。” 云潇越听越激动,恨不得当场为这些缺德武器鼓掌。 “好好好!这些设计简直太棒了!还有没有杀伤力更强的?有的话这些我全包了!老板,你们接不接定制,我是大主顾!” 她没想到,眼前这个看起来浓眉大眼的老实汉子,竟然有这么多别处心裁的阴间设计,人才啊! 不行,她得想办法给整回去。 如此人才,不给她打工简直太可惜了! 铁锤叔犹豫了下,但还是从百宝箱的夹层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个小瓷瓶。瓶子不过拇指大小,瞧着像是装香丸的玩意儿,精致秀气。 “还有这个。”他把瓷瓶往外扔,瓶子碎开的瞬间刺鼻的白烟腾地炸开,弥漫速度极快,周围景色全部看不清楚,呛人的气味熏得还在屋内的云潇直抹眼泪。 “摔炮瓶。扔出去或者脚踩都可以,极易碎裂,辣眼睛不说,烟雾里你在哪对方根本看不清。这时候您用上面哪一样,都跟打瞎子似的。” “太好了,我要五百个,把我院子的周围全部埋满!” 云潇一边哭一边狠狠地拍着铁锤叔的肩,热情的目光在他的身上来回扫视,给铁锤叔看的鸡皮疙瘩掉满地。 “可是。”铁锤叔犯起了难,只能老实交代,“虽然小人很想做成这笔生意,但这并不是小人制作的,而是犬子闲暇无事整着玩的。” “什么?如此天才的设计居然出自您家公子之手!人呢?我得见见他!” 铁锤叔苦笑:“实不相瞒,小人刚开始发现这些兵器时,还怒斥这小子不好好学习,一天到晚竟搞这些歪门邪道,兵器也做得不像兵器,哪能卖得出去。” 他叹了口气,“他继承我的铁匠铺子无望,总得有个谋生的手艺。小人大字不识一个,想着学点文化总是好的。于是干脆武力压制,让这小子给隔壁的书坊帮忙抄书。” “现在想必还在那儿。” 铁锤叔也没想到还有高手,这些奇奇怪怪的武器,有朝一日竟然得了郡主的青眼。 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听完铁锤叔的讲述,云潇心中顿时有了打算。 只见云潇痛惜地摇头,“抄书?抄书能学到什么,不是我说你,没有老师和讲解,知识根本进不去脑子,这样简直是浪费时间,更耽误犬子的前程!” 见云潇说的这么严重,铁锤叔也急了,教育是每个家长头痛的问题,他送这小子过去也是为他好,没想着反而让孩子错过郡主赏识的机会啊。“啊,那怎么办,郡主您稍等,小人立刻把犬子喊回来,之前拿给您展示的武器他都能复刻,还有很多没有给您展示的!” 他作势便要冲出店外。 “诶!等等!本郡主最近也挺喜欢读书的。宫里有老师,教得还行,就是……” 她顿了顿,递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过去。 “还缺个书童。” 话说到这份上,铁锤叔也不是傻子,他试探着把话接过来,语气殷勤: “郡、郡主,要是您不嫌弃的话,让这小子去。他手脚还算麻利,人也老实懂事,最要紧的是贴身跟着您,还能替您打打兵器,做个机关什么的。” “主要是我这铺子离城中也挺远,往后您有什么定制的需求,随时跟他说就行,也省得您打大老远往我这铺子里跑。” 说到这儿他一拍脑门,赶紧补了句:“制作费我也不要!以后郡主的活儿,分文不取!” 说完,铁锤叔又觉得自己有点上杆子爬,万一郡主只是随口感慨,根本没往他儿子身上想呢? 可他又忍不住在心里盘算,宫里的老师,那是普通人能接触的吗?跟在旁边磨个墨、递个纸,就算只偷听个三言两语,也算祖坟冒青烟。 更何况,书童这活儿轻松体面,不用风吹日晒抡大锤,比跟他天天窝在铺子里打铁谋生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说不定,日后被郡主看上,还能留在府里当个正经差事,这辈子就不用愁了。 云潇看着他脸上风云变幻的表情,内心早就笑开了花。 等铁锤叔的忐忑堆到顶点后,她慢悠悠地点头:“行。不过钱还是要给的,本郡主不缺你那点制作费。” 铁锤叔心瞬间落地,他二话不说,到铺子后头把铁蛋的铺盖和东西一卷,交给云潇身旁的侍卫,然后转身朝旁边书坊扯开嗓子喊: “铁蛋!别抄书了你个兔崽子,赶紧出来!爹把你卖了……不对,爹给你谋了个好去处!现在就跟郡主走!” 第13章 低山臭水遇噪音 “老头子!你又在说什么胡话!” 一道身影从隔壁窜出来,直直撞入铁锤叔的怀里。 云潇定睛看去,此人个头约莫和她差不多高,肤色白皙,下巴还残留着几点墨迹,葡萄大的眼睛瞪得溜圆,好一个圆脸小正太! 云潇愣住。 铁锤叔啊铁锤叔,您的起名水平也太离谱了吧,怎么忍心对着这幅脸叫铁蛋的? 丝毫不知道已经被自己爹卖了的铁蛋一脸懵逼,就算皱着眉也萌得让与云潇忍不住伸手捏几把。 未等铁锤叔开口,他已经眼尖地瞅见了屋内被打开的百宝箱。 “什么!我说了不要动我的宝贝,你又在……” 话音未落便被铁锤叔打断,他猛地把铁蛋的头往下压,给人整了个趔趄,扑通就跪了下来。 “从现在起你就是书童了,还不快见过郡主!” 就说了不要把武力值调的那么高! 尤其是父母的! “你想得美!我打死都不会走的。” 铁蛋愤懑不已,奈何被亲爹抡了三十多年铁锤的魔掌死死按着后颈,像只被揪住命运后脖颈的幼猫,挣扎无门,只能艰难地抬起下巴,才勉强看清眼前的人影。 只见一个红衣少女正对着他笑。 少女通身气派,相貌昳丽,眉眼间自有一段风流蕴藉,明明只是随意地站在铺子门口,却连整条街的日光都好像在为她驻足。 旁边站着个清冷的黄衫女子,身后立着几个便衣护卫,虽打扮低调,但衣料质地和腰间佩饰绝非寻常人家用得起的货色,附近街坊都在偷偷往这边瞟。 铁蛋哪见过这等阵仗,大脑当场宕了机。 眼前的姑娘莫非就是郡主? 看着无措的铁蛋,云潇眨了眨眼,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夸:“果真是英雄出少年,你的设计很有创意!” “本郡主就需要你这样的人才,来我府上干吧!俸禄给足,材料包够!让你大展拳脚。” 寥寥几句给铁蛋哄得直接找不到北了,每句话都精准地戳中了铁蛋的心巴。眼前的少女长得美,说话又好听,甚至能欣赏到自己被父母们嫌弃到不行的设计诶! 他感觉脸上轰地烧了起来,连耳朵尖都冒着热气。刚才那点被亲爹打包卖掉的愤懑早不知道飞到哪个爪哇国去。 铁蛋的态度直接就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像是怕云潇临时变卦,迅速拥抱完碍事的爹,干脆跑到云潇最前面引路。 “还等什么?我们赶紧出发吧!” 看着自家儿子扛着包袱屁颠屁颠跟在郡主后头,脚步轻快得跟刚才被按着头时判若两人,铁锤叔忍不住笑骂: “小没良心的!刚才还跟你爹犟,现在跑得比兔子还快!” 他扯着嗓子冲越走越远的背影喊了声:“好好听郡主话,知道不?” “知、道、了……” 铁蛋的声音从长街尽头远远传回来,身影被暮色拉得老长,布鞋踩在青石板上吧嗒吧嗒响,走着走着,腰板越挺越直。 他还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在等着他,也不知道自家新主子每天在阎王殿门口来回横跳。 更不知道有朝一日,他会出现在腥风血雨的战场上搏杀,制作的武器会带走无数人的性命。 现在的铁蛋只知道他爹今天格外高兴,冲他笑的红衣少女很好看。 他终于可以做自己感兴趣的武器,明天起再也不用天没亮就爬起来抄书了。 他的路才刚刚开始。 【我不懂。他明明不是我们要拯救的小可怜,订制完让下人去取就行,为什么要把他带回家?】 系统觉得云潇在浪费时间。 云潇摇头,她难得有点严肃: “为什么只有你说的小可怜才拯救?这小子有才华、有创意,却只能在铁匠铺子旁边抄天书,浪费时间!你难道不觉得很可惜吗?” 【系统没有感情,我们只考虑值得被拯救的、有价值的人。】 见云潇仍旧不以为然,它有些着急。 【他并不在系统的计算范围内,请宿主以任务为重。】 “有价值?这你可从未和我提过,话又说回来,你判断价值的标准是什么?” 系统不吱声了。 云潇却滔滔不绝,“在郡主的位置上,我随手的举动,都可能改变他人的一生。既然我可以做到,为什么不帮?” “他们是活生生的人。也有着自己起承转合的故事、喜怒哀乐的生活,还有愿意为了他们付出所有的亲人和爱人。” “我见不得他们受没必要的苦,也看不下去优秀的人被平白耽误,只能在生活的泥潭中庸庸碌碌。” 她顿了顿,“系统啊,你是拯救系统没错吧?可是为什么不愿意我去拯救更多的人呢,这似乎违背了制作你的人的初衷。” 底层代码和创作初心被质疑,自诞生以来,系统第一次感受到了愤怒的情绪。 【你瞎说!】 【你懂什么?!万一耽误救人,死去的可是更多的人!甚至这个世界!】 “???” 云潇愣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系统仿佛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它随即找补。 【没有,我说错了。你不必在意。】 场面有些尴尬,云潇赶紧打起圆场,“放心,我知道轻重,当然肯定是我的小命更重要点,不会耽误任务的。” 【你知道就好。】 害,这也是个倔小孩,心防守得贼严。 看来还需要久久为功啊。 云潇止住了声,但也并不失望。此事不可操之过急,总有一天她会撬开系统的嘴。 众人回到府邸,天色已晚。云潇脚刚跨进门槛,连口茶都没顾上喝,便迫不及待地拉着铁蛋往后院走。 她一边走一边指着各处布置,嘴里噼里啪啦地介绍着前几拨杀手的行动路线和陷阱触发记录,语气之兴奋,活像是在给新员工做入职培训。 铁蛋,不对,现在应该叫白羽凡,他也不愧是能和云潇在武器审美上达成一致的男人,绷着张正太脸,蹦出的话却缺德至极。 “郡主,这个绊索的位置挺好,就是质量不符合要求。” 他歪了歪头,“把绊索的麻绳换成我在我爹那儿给您看的那种细铁丝绳,上头抹层泥巴,肉眼根本瞧不见。” “绊倒之后别光摔跤,有点浪费。” 他又琢磨了下,“对面墙上再装几排特制的袖箭匣,绊索一断,触发机关,箭匣从背后射他,想躲都躲不了。等他爬起来回身防御,还能再挨轮正面袖箭。” 第14章 薪未烬,火不灭 云潇连连鼓掌。 白羽凡站起来,又走到院墙根底下:“墙上光布网太被动了。不如在网下面加层薄铁板,刷墙头的颜色。铁板上钻小孔,里头装摔炮瓶。刺客踩网,瓷瓶就炸。” “包管让他找不到北!” 好毒辣,云潇好喜欢! “还有这儿。”白羽凡站起来,指着廊下那片花圃。月季开得正盛,枝叶繁密,瞧着就是寻常富贵人家拿来装点门面的花花草草。 他走过去,蹲在花圃边上仔细端详了片刻,若有所思。 “花圃太干净了。刺客摸进来,肯定走边角,顺着花圃溜墙根。不如在月季丛里藏几根淬了麻药的倒钩刺,还能顺道欣赏下咱府上的园艺。” “好小子,我就知道没看错你!你这脑子里装的哪是脑浆,明明就是一肚子坏水。” 云潇桀桀邪笑,跃跃欲试: “冲!冲!冲!别等改天了,今晚咱们就把这些玩意儿全改造好。主打的就是全方位、立体化、有来无回一条龙服务!” 白羽凡重重点头,同样兴奋到不行。 两个人一拍即合,撸起袖子就开始满院子改造机关。 唐伯被喊过来搬铁板时,看见自家郡主和白羽凡头挨着头蹲在青石板上修改机关图纸,不时发出令人后背发凉的默契笑声。 旁边的李虞俪已经呆住。 她今天跟着云潇从巡查司查盗窃案查杀人案,又跑了铁匠铺子,回府刚想坐下喘口气,却见眼前这两个工作狂已经卷得天昏地暗,热情之饱满、态度之认真,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俩在筹备什么重大庆典。 李虞俪忽然觉得自己对王宪的愤怒浅薄得可笑。 愤怒有什么用? 不如开卷! 她转身回了书房,开始铺纸研墨,仔细盘算怎么从舆论层面彻底让王宪和他的进士功名社会性死亡。 云潇完全不知道,她这波操作已经在府里默默点起了火。 从今以后,李虞俪会拿着云潇今晚熬夜加班的光辉事迹当教材,天天对着底下人念叨“看见没,郡主凌晨还在卷,你们怎么好意思亥时就睡”。 甚至后来的某天,回旋镖还反过来锤在了云潇自己身上,被手下的工作狂们催着开卷。 而这个被莫名其妙立了榜样的当事人,此刻正开开心心地蹲在院子里,跟白羽凡合力拧紧了缺德机关的最后关节。 布置完所有陷阱,已是凌晨。 云潇拍了拍手上的铁锈,满意地环顾院子,看着满地暗藏的绊索、翻板、毒刺,安全感爆棚! 她告别了同样灰头土脸的白羽凡,施展轻功飞身上了房梁,一个鹞子翻身稳稳落在自己的大床上,闭上眼睛准备美美入睡。 闭上眼。 不对! 云潇盯着屋顶,总觉得好像忘了点什么。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脑子里开始自动回放今天的行程。 等等! 她猛地坐起来,今天出门前明明打的是“借着查案的名义满京城溜达找小可怜”的算盘,怎么还真的正儿八经搞起了破案? 这叫什么事? 查案是工作,招人才是正经事啊! 合着今天白忙活了? 不行不行,太亏了,这觉睡不踏实。 云潇越想越睡不着,趿拉着鞋就摸回了书案前,重新点了油灯。 昏黄的灯光把云潇沾着灰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她翻开笔记,把费云和李虞俪的名字圈出来,在旁边画了两个歪歪扭扭的五角星。 脑子却不由自主地回想起系统说漏嘴的话,虽然它没明讲“价值”怎么定义,但几天的相处下来,云潇觉得费云和李虞俪身上有几个共同的毛病: 才高八斗,脑子太好使,行事偏激。 性格一个钻牛角尖,一个记仇记到地老天荒。 李玉立看起来冷冷清清、无欲无求,结果被王宪惹毛之后锱铢必较,誓要让仇人倒八辈子血霉,连玉石俱焚都在所不惜。 费云更直接,活着没意思,往脖子上一抹了事,效率极高。 云潇琢磨,难道这就是系统所说的“价值”背后的另一面? 这些人太聪明、太骄傲、太不圆滑,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就像一把没有鞘的利刃,早晚会伤到自己,走向所谓“悲惨结局”? 云潇咬着笔杆,有点纳闷。 线索就这么些,再多的她也推不出来。但回过头想,管他什么结局不结局,先把人捞到碗里,回头再慢慢想办法救。 她思忖片刻,铺纸研墨,决定趁着杀人案的东风先写个告示。 查案归查案,招人归招人,一张告示贴出去,两件事一起办,看能不能把全京城所有符合条件的倒霉蛋都搜罗来,明早找曾大人商量商量就贴出去。 她抬手蘸墨,在纸上唰唰写起来。 巡查司协办云阳郡主招贤示 为查办要案、广纳贤才事: 巡查司近有急案,线索纷繁,需才孔亟。凡在京人士,不论门第、不限功名、不拘年岁,果有实学,即可来投。一经录用,供膳供茶,才名尤着者,并供住所。然,本郡主有言在先。此示非寻常招募,来投之前,且先自省三事: 一曰才学。尔若自觉满腹经纶,当世无出其右,只管携平生最得意之作前来。若果有惊世之笔,本郡主当面奉茶赔礼,以上宾待之;若不过尔尔,出门左转,巷口豆腐铺亦在招人,或可一试。 二曰际遇。尔若自觉半生潦倒,皆为同僚倾轧、上官无目所致,只管携怨前来。本司专收刺头,愈被排挤者愈要。上至六部卷宗,下至街巷细务,案牍如山,任尔施展,勿谓言之不预。 三曰性情。尔若自觉行事偏激、落落寡合。本郡主痴傻十余载,方醒未久,日以匡扶正义为业,夙夜在公,不敢稍怠。尔言遗世独立?且往后排。 另列免试直录诸条于下: 一、代人捉刀数载,功成被弃,正苦思复仇之道者,速来。 二、新脱囹圄,无处投止,空负技艺者,速来。 三、举家蒙难,孤身存世,欲寻真凶而不得者,速来。 四、自诩学识才华当世无匹者,速来。 若破案速于本郡主,俸禄翻倍。若不及,便老实滚蛋。 五、自觉生无可恋者,速来。 查案时冲锋在前,捐躯便算殉职,本郡主为尔请封。 末有一言,敬告诸君: 凡自谓怀才不遇者、怨天尤人者、心灰意冷者、生趣索然者、蓄志与仇人偕亡者,尔等有暇卧榻呕血,不如来巡查司应卯。 世道虽烂,仍有仁人志士抱薪救火,络绎不绝。 薪未烬,火不灭。 巡查司门外,随时可候。 云阳郡主示。 第15章 云潇:谁在挑衅?啊,我吗? 云潇满意地吹干墨痕,此时天光已大亮,她小憩半晌后,掐着时间出门,李虞俪已提着早点在门口恭候。 云潇迫不及待地把连夜写就的大作往李虞俪手里一塞,满脸写着“快夸我快夸我”。 李虞俪接过来,起初还频频点头,“文笔斐然、章法有度……” 可翻到后面,表情就变了,最后整张脸憋得通红,想说又不敢说,目光在纸面和云潇之间来回弹跳。 李虞俪憋了好一会儿,在云潇期待到快要发光的眼神下,终于斟酌着开口: “文章才华横溢,首尾呼应,相得益彰。条件列明,范围圈定,堪称案牍佳作。” 李虞俪是真心叹服,实在难以想象,外界印象中痴傻了十余年的云阳郡主,落水醒来不过短短数日,竟有如此文采。 她甚至可以在脑海中描摹出京城文人墨客看到这张告示时的表情: 先是惊为天人。 然后…… 愤怒。 “怎么可能?”云潇正翘着尾巴享受夸赞,被这个转折打了个措手不及。 看着眼前仍云里雾里的郡主,李虞俪不由得叹了口气,树大茂盛不假,可树大也招风。 何况这告示从头到尾,字里行间全是挑衅。 “郡主您要不再仔细看看?” 她把告示摊回云潇面前,指尖逐一划过,“什么叫‘出门左转巷口豆腐铺亦在招人’?什么叫‘勿谓言之不预’?” “还有这句‘有暇卧榻呕血’紧跟着‘仁人志士络绎不绝’,这不就是在骂这帮文人自视甚高却无所作为吗?” “没错,小虞俪真聪明!” 云潇很高兴,她就是在骂,之前还担心自己骂的太委婉了别人看不懂呢。 李虞俪更愁了。 “从头到尾,句句都在说‘你们的才华不如我’。您让那帮自恃才高的文人读了,哪受得了这口气?” “别说叹服了,怕不是先被怄得吐血三升。” 云潇抗议。 “我不过是说了实话,几句话都受不了,现在的人怎么心理承受能力这么差?差评,我要差评!” “郡主啊,您是说了这群书篓子实话不假,可万一大家气急不来,您招不到人,可怎么办?” 云潇稍作思?,随后肯定摇头。 “非也非也。” “我想要的人不会被这些话吓退,能被吓退的也不是我的伯牙……若你我不相识,你看到了告示会有什么反应?” 见云潇突然转移了话题,李虞俪纳闷,但还是迅速回答。 “告示的水平很高,所以我不会觉得是在夸张。但能不能比得过?可不是告示单方面说的算!” “我应该会想要去找到云阳郡主,试试深浅。” 云潇拍掌。 “善!”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李虞俪愣住,随后回过神来,饶是聪明的小脑袋瓜高速运转,也有点晕晕乎乎的。 郡主是在暗示自己才是她心仪的人吗? 我和郡主是伯牙子期? 还是说,郡主没这么想? 她下意识地低头又看了遍告示上气死人不偿命的词句,心跳莫名漏了半拍。 如果郡主不是故意挑衅,那特意拿给她看、问她的意见,这不就是在用她的标准来把关吗? “我会找到郡主。” “我想要的人不会被吓退。” “放心了。” …… 李虞俪的脑内弹幕开始不受控制地滚屏。 郡主这么重视我的吗? 对我这么好? 可我什么都没干成呢,怎么能对不起郡主的栽培? 就在李虞俪疯狂自我攻略的时候,两人已经到了巡查司。 瑞王和费云已经老老实实的点完卯了。 看到两个不省心的,云潇瞬间化作凶悍教导老师。 “呦,叔你今天挺快!昨天跟着曾大人的学习成果怎么样?” “侄女,不是本王吹,昨天本王真的勤勤恳恳工作了一整天,你得相信我!” “证据呢?让我瞅瞅?” 听完云潇的话,瑞王犹豫了一会儿,但还是顶着张苦瓜脸,从桌案上掏出皱皱巴巴的纸,小心翼翼递过来。 云潇直接打开,只见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到: 曾宥谱,真有谱,勤劳公务是一流。 先调研,再走访,案情梳理整不错。 人走光,接加班,奋笔疾书两不误。 油灯熄,还接客,工作辛苦愁上愁。 末尾还有个瑞王补上的吐槽,墨迹未干,显然是今天上值后刚写不久。 巡查司里灯火昏, 曾公伏案夜复晨。 今朝上值面如纸, 脖上红痕显得深。 定是熬夜伤元气, 风一吹就倒栽葱。 瑞王见了直摇头, 心里有句话要留: “案子虽多命要紧, 别学曾公把命丢。” 为了以示强调,最后两句话还专门拿朱笔圈了出来。 想休息的心简直要溢出屏幕。 打开瑞王的笔记,云潇哭笑不得,可看着看着,她的脸色忽然沉了下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虞俪好奇凑过来,也发现了不对劲。 瑞王纳闷,怀疑自己的小心思被戳破了,赶忙解释: “我末尾留的话可不是咒曾大人啊,这样下去肯定对身体不好。工作嘛,还是要劳逸结合。” 他小心翼翼瞅着云潇的脸色,继续找补: “比如上午上班,下午休息,又或者下班时间,本王也该跟着其他同僚一起回家,不跟着曾大人学习了,对不对?” “侄女你别误会哦,本王可不是不爱学习。只是吧,学习外也还得注意下效率,曾大人那个工作方法,本王这条小命哪些顶得住?” 云潇终于抬头,“和你没关系,请问曾大人现在在哪?” 见云潇并没有追究的意思,瑞王长舒口气,“曾宥谱上值后刚开始工作,本王就带着费云观摩,结果还没学多久,有个家丁进来报告,他就匆匆跑出去了。” “听说是去见什么大人物?” “去哪里见的?” 瑞王纳闷,“这我哪知道!他们专门到房间里说的,声音又太小,本王可听不清。” 说着说着,他也发现了不对劲。 “不对啊,这么久了也该回来了吧!什么公务这么久?还需要特意避开本王!” 云潇的神色越来越严肃,就在她准备出去满街找人的时候。 旁边的费云开口了。 “城北,如意客栈。” ? ?求票票,求评论。求大家支持一波哦,谢谢! ? 撒泼打滚撒花~ 第16章 曾宥谱:来场线下真人PK吧! “你居然听到了!”瑞王震惊,“这样岂不是显得本王很没用?” “我的听力向来很好。”费云无奈摊手。 “听到这事也只是碰巧,他们并没有把路过的我当回事罢了。” 云潇来不及细想,因为旁边瑞王已经从椅子上弹起来,大声抗议:“侄女!笔记你倒是还给我啊!那可是本王的劳动成果,你尊重下本王的学习态度行不行!” “不错不错,再接再厉!下一个神探就是叔你!” 云潇把笔记啪地拍回瑞王手里,敷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转头便拉着李虞俪往外冲。 脚还没迈出门槛,身后便传来费云不紧不慢的声音: “我建议您,还是把王爷带着比较合适呢。” 云潇顿住,回过头眯起眼打量着费云。 费云脸上依旧是那副半死不活的表情,看不出任何蛛丝马迹。 她摸不清这人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关子,但转念想,多带一个瑞王也不多。 于是她大手一挥:“走!” 瑞王早就不想在巡查司发霉,听到外出公务,当场把笔记收好,开心的不得了,屁颠屁颠地就跟着往前冲。 云潇走了两步,想了想又倒回来,顺手把已经准备快乐躺平的费云也给薅上了。 “啊?我可没有说过要跟郡主走。” 费云被她拽得袖子都歪了。 他有些无语,郡主怎么动不动就上手搞强制,昨天给自己捆起来,今天是根本演都不演了。 “别废话了,来吧你!” 云潇手上丝毫不松,“在你没有打算好好活之前,本郡主不放心让你独自呆着。” “我抗议。”费云据理力争,“我明明有打算尊重生命!我已经找到新的目标,怎么可以这个样子?” “太暴力了,太强权了!就算是郡主也不可以随随便便绑架人!” “反对无效。” 云潇才不信。 短短一天就能从当众抹脖子跳转到找到新的人生目标? 简直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要么是费云的脑回路确实异于常人,偏激到能在几个时辰内完成全新的哲学体系重建。 要么就是这位费公子在把她当傻子哄。 反正云潇觉得自己看起来不像傻子。 她朝侍卫使了个眼色,侍卫们一左一右,干脆利落地把费云架起来,稳稳当当地塞进了马车。 瑞王已经在车里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瘫好了,看见被塞进来的费云,他还往里挪了挪,热情地拍了拍旁边的坐垫: “来了兄弟?挤一挤,咱们整整齐齐的多好。” 与此同时。 城北,如意客栈。 事情还要从昨天晚上说起,曾宥谱本来加班的好好的,结果左相府的家丁来找,来人说话倒是客客气气,措辞也绕了七八个弯,但中心意思就一个: 今日发生在李府的杀人案,牵扯过广,不宜再往下查了。 但曾宥谱多聪明,一下就听出来着左相托人代传的意思,看似商量,实则施压。 他当时也没多想,直接便拒绝了。 结果万万没想到,对方被拒之后恼羞成怒,道理讲不通,竟然当场翻了脸,面露杀意朝曾宥谱直冲过来。 既然阁下不讲道理,那么曾宥谱也略通些拳脚。 说来这也是我朝官场的特色了。 文武百官吵架吵到上头的时候,从来不讲什么涵养,更不屑当面咽下那口恶气。 和言官吵架输了? 下朝就去午门外约架,御史台的阶梯上多的是捋袖子真人PK的身影,武德充沛到连隔壁武将看了都自愧不如。 更何况他曾宥谱在官场沉浮数十年,经历过的弹劾摞起来比他家房梁还高。他这个人不善言辞,嘴皮子上的功夫从来不如人,朝会上跟人吵输了也是常有的事。 所以这些年下来,曾宥谱早就养成了另外好习惯: 朝堂上吵不赢的架,下了朝就换个地方再论。 约架这种事,对他来说是稀松平常,打架的技巧也就这么练了出来。 于是,曾宥谱三下五除二,干脆利落地把突然冲上来要跟他拼命的家丁给当场制服了。 不过对方下手也是真狠,明显抱着玉石俱焚的打算,曾宥谱虽然没吃大亏,脖子上却不可避免地留下了几道勒痕。 本以为事情就这么结了,左相府碰了钉子也该收敛些。 可万万没想到,这事还没完。 今儿一早,巡查司的门还没开利索,又来了个家丁。 这回倒没动手,客客气气地递了张帖子,说左相府的师爷正在城北如意客栈恭候,请曾大人务必准时赴约。 曾宥谱揉了揉还在隐隐作痛的脖子,兀自琢磨起来。 案子,他肯定是要查下去的。 但左相府如此孜孜不倦地纠缠,怕不是下次还要半夜派人堵他回家路上,这么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曾宥谱思忖了片刻,决定赴约。 左右不过是去一趟,索性当面把话挑明,省得左相府没完没了。 眼下,急匆匆赶到这里的曾宥谱左等右等,茶都换了三盏,才等到邀约的主人姗姗来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来人确实是左相府的师爷张洪,曾宥谱认得这张脸。此人平日里见了他不过点个头便算打过招呼,今日却大剌剌地往主位上一坐,连句寒暄都省了,开口便是劈头盖脸的质问: “好你个曾宥谱,你该当何罪?” “我何罪之有?” 曾宥谱也急了,任谁昨夜被谋杀,今天还要被大老远叫过来挨训,心情也不好,“昨夜贵府家丁上门动手,今早又把我叫来这客栈干等了半个时辰,巡查司还有那么多公务等着处理,张师爷有什么话不妨直说,不必绕弯子!” 张洪只当没听见那番控诉,径直问道: “此案牵扯过大,不宜再往下查。左相的交代,曾大人难道听不懂吗?” 又来了。 又是这副高高在上的口气,跟昨晚的家丁如出一辙,只不过把威胁换成了更冠冕堂皇的措辞。 曾宥谱压下一夜没合眼的疲倦,缓缓站起来,声音不大却字字掷地有声: “非是我不听。朗朗乾坤之下,有人含冤而死,本官便要还他们一个真相,给他们一个交代。这正是本官的职责所在!” 他的目光直直地钉在张洪脸上,语气陡然拔高,积压了整夜的愤怒和委屈此刻全数迸发出来: “更是巡查司存在的意义!巡查司立的牌子写的是明镜高悬,可不是逢迎什么上官!” “本官坐在这个位子上,吃的是朝廷的俸禄,便要对得起这头顶的乌纱,对得起那些跪在衙门口喊冤的老百姓!” ? ?许愿票票和评论,都到碗里来~ 第17章 有仇当场就报了 “精彩。实在精彩。” 张洪闻言不怒反笑,缓缓拍手,像是在给台上唱戏的角儿喝倒彩,掌声在空荡荡的雅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告诉你,曾宥谱,巡查司存在的意义,是为上官分忧,安抚百姓,维持京城面上太平。而不是你口口声声的那个什么劳什子正义!” “你!你胡说!” “我?胡说?哈哈哈哈……” 张洪仰头大笑起来,笑够了才慢悠悠地敛了表情,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目光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位气得浑身发抖的小官。 “曾宥谱啊曾宥谱,怪不得你当官这么多年,还是个区区七品芝麻官。眼界狭隘,目光短浅,活到这岁数了还看不透局势。你以为官场是什么?” “是你小时候读的圣贤书?还是你挂在嘴边的朗朗乾坤?” “狭隘?看不透?” 曾宥谱站起身,“我主持正义,伸张冤屈,查案只为履行自己的职责,还天下风清气正、朗朗乾坤!” “我问你,我有什么错?!” “笑话!”张洪猛地收了笑,也拍桌子站起来,脸上的轻蔑和讥讽毫不掩饰地倾泻而出,“别说你一个曾宥谱,就算十个八个,也休想让这浑浊的世道变天朗水清!” “你以为你是谁?圣人转世?青天再临?这京城官场从上到下,你一个小小巡查司副手想当清流?可笑!”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是人哪有不犯错的?睁只眼闭只眼这案子也就过去了。凭什么就你摆出一副比圣人还要圣人的面孔?” “你给谁看?给左相看?给满朝文武看?” 张洪缓了口气,语调宛若宣判:“人有七情六欲并非过错,天底下、官场上,哪有你这么死心眼的!” “收收你的清高,睁开眼看看周围。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如意客栈的雅间里,两个人隔着桌子对峙。 一个是恼羞成怒后终于把威胁摊在明面上的相府师爷,一个是气得发抖却仍然站得笔直的小官。 曾宥谱站在原地,指甲掐进掌心却不自知。 他当了一辈子官,从青丝干到白发,经手的案子不下数千,得罪过的人不下数百。 他知道自己嘴笨,朝堂上辩不过那些巧舌如簧的言官,下了朝便跟人约架,打得过算赚了,打不过算工伤。 可这么多年,他从来没在哪个案子面前弯过腰。 从来没有。 哪怕对面是左相,哪怕对面是天王老子。 “张师爷说完了?”曾宥谱抬起头,目光忽然平静下来,“说得很有道理。但不管怎么样,曾某还是那句话……” “这个案子,我查定了!” 他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茶盏盖子,放回桌上,转身想往外走。 “你站住!曾宥谱我告诉你,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张洪的话音刚落,屋内早就埋伏许久的家丁瞬间从四面八方出现,将曾宥谱团团围住,所有的退路都给封死。 就在此刻。 “什么罚酒,本郡主也想吃吃!” 清脆嘹亮的声音忽然从门口传来,随后客栈的实木大门被来人一脚踹开。 只见云潇带着一帮子人乌泱泱的涌进来,把客栈内挤得水泄不通。 什么玩意? 哪里来的这么多人! 张洪直接呆住。 云潇才不给他反映的时间。 “大胆!见到瑞王殿下和本郡主,还不快快行礼。” 未等张洪反应过来,他的身体已经下意识的跪下了。 “……参见瑞王殿下,郡主大人。” 可恶! 都没给她借题发挥的空间! 看他之前嚣张的态度,还以为是个硬骨头,结果看这下跪的速度,不也挺软的啊。 云潇有点遗憾的撇撇嘴,咽下了原来已经准备扣上去的目无尊卑的帽子,开口就是连环三连问: “姓甚名谁?官职何许?在这干嘛!” 张洪也已经回过神,他赶忙解释,“回郡主的话,在下张洪,并州仓房人士,乃左相府客卿。” 说完,还整了整衣领,等着眼前这位郡主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然后忙不迭地赔礼道歉。 毕竟满京城谁不知道,左相府的客卿走到哪儿都是被人捧着的份。别说一个空有封号没有实权的郡主,就算是朝中三品大员,见了左相府的帖子也得客客气气。 他笃定,云潇不敢得罪左相。 云潇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哦,布衣啊。” 张洪的笑容僵住。 云潇没给他反应的时间,猛地一拍桌子,嗓门大得连楼梯口都能听见: “既然是布衣,见了朝廷命官为何不行礼?甚至还带手持兵器的家丁将其团团围住,意图行凶谋害。” “张洪,你该当何罪!” 天大的黑锅哐当一声扣下来,张洪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什么路数? 他报左相府的名号是为了让对方忌惮,怎么反倒成了罪状? 张洪慌忙摆手,“郡主您误会了!误会!在下只是与曾大人日常相约,在此叙旧而已,绝非行凶!” 云潇闻言,脸上浮现出更加震惊和受伤的表情。 她指着张洪,语气仿佛受到了天大的侮辱: “可恶!你居然骂本郡主是傻子?什么叫日常相约叙旧?你瞅瞅周围这群家丁,一个个拿着兵器凶神恶煞的样子,你当本郡主眼睛是摆设吗?” 张洪的汗刷地就下来了,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些:“郡主您真误会了,只是朋友间友好的交流……这,这也是左相的意思。” 他不提左相还好,一提左相,云潇更来劲了。 “左相的意思?拿着兵器把曾大人围起来也是左相的意思?那本郡主倒是要问问,左相有什么理由要指使府中客卿谋害朝廷命官?我看是明明是你身为布衣,冒用左相名义,私围朝廷命官,这该当何罪!” 张洪也急了,自从当上左相府的客卿,还没受过这种气。 他一咬牙,伸手从怀里掏出左相交给他的府邸信物: “此乃左相府信物!有信物在此,足以证明在下所言非虚。郡主,您虽贵为宗室,想必也没资格议论左相的行为吧?” 第18章 云潇:为什么受伤的会是我? 好嘛,搬救兵了。 云潇盯着那枚信物,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开始冷笑。 她横行霸道这么久,上一个敢拿权势压她的人,还是安国公。 现在估计还不知道在哪儿挥着小手绢哭呢。 不过张洪手里那枚信物的确有点分量。 左相毕竟是朝中重臣,她一个郡主可以不给面子,但不能不给台阶。 可让她就这么认怂? 门都没有! 云潇瞅了瞅瑞王,打了个眼神、 ‘叔,你上。’ 瑞王心领神会。 ‘放心,交给我。’ 瑞王整了整袖口,施施然站起身来。 他这人平时不靠谱,但在“仗势欺人”这件事上绝对专业对口,毕竟是当今陛下的亲弟弟,论辈分排一排,左相见了他还得先拱手。 只见瑞王慢条斯理地踱到张洪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了他几眼。 他没动手,也没骂人,只是微微弯下腰: “左相的信物啊?挺好的。那你知道本王是谁吗?” 他直起身,拍了拍张洪的肩膀。 “这东西先收起来。回去告诉左相,曾宥谱这个人,本王罩了。以后左相府的人再敢骚扰他,下次本王亲自去左相府喝茶。” “想必左相他,应该也挺想见到本王的?” 张洪的脸色涨红,紧紧攥着信物,愣是没敢再吭一个字。 瑞王也懒得再多费口舌,朝曾宥谱招了招手,示意跟上。临走前又回头冷冷地瞥了眼张洪,撂下句: “对了,告诉左相,有什么意见,直接来找本王。别老派师爷和家丁跑腿,掉价!”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下了楼梯,带着众人扬长而去。 身后传来张洪噼里啪啦摔杯的脆响,曾宥谱没有回头。 只是走出客栈大门的时候,被街道的冷风扑了个满面,曾宥谱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可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咽不下去,便不咽。 曾宥谱整了整领口,把脖子上伤口遮严实了,觉得方才张洪有句话没说错。 他这人,确实死心眼。 就死心眼地和云潇往巡查司的方向走,头也不回,清清白白地往那儿一戳,才不管高高在上的左相会走在哪条路上。 曾宥谱有他自己的路要走。 …… 巡查司。 “叔,你刚刚架势挺足的啊。” 云潇可算知道费云为什么非要自己带上瑞王了,这人平时被不靠谱的做派和随和到几乎没脾气的性子掩盖得太好。 可方才往张洪面前一站,通身的气派,恰到好处的居高临下,连拍肩膀的力道都拿捏得刚好,摆谱摆得那叫一个到位。 给旁边的云潇看的一愣一愣的。 实乃居家旅行外出打劫必备之仗势欺人小能手。 云潇想了想,也确实,就算平常再怎么不靠谱,但毕竟也是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从小养尊处优,被皇家规矩熏陶大,与生俱来的气质可不是寻常人能装出来的。 云潇刚准备开夸,瑞王却已经瘫倒在椅子上,刚才威严的架势突然消失,秒变狗狗眼,泪汪汪的哭诉: “完蛋完蛋,怎么办!左相那个老不死的家伙最小心眼了,肯定要在皇兄面前告我的状,啊啊啊啊啊啊,又要被皇兄骂了!” “侄女,肿么办啊?!” 云潇扶额,觉得方才的感慨喂了狗。 她叹了口气,拍着瑞王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开导他: “你刚刚不是放狠话放得挺爽的吗?再说了,你堂堂亲王,陛下是你亲哥,也不至于怕成这样吧。” “哎呀,你是有所不知,他是不可怕,但掌握着言官势力。左相要是递个眼色,明天早朝弹劾我的奏折能堆到皇兄龙案顶上去!” 瑞王后怕地拍拍胸,如果朝上有什么人他最不想得罪,第一个就非左相莫属,他手下的人跟疯狗似的,一口一个唾沫星子就能淹死自己。 “本王五年前不小心得罪过左相,仅仅只是左相看不过本王拿着俸禄整天不务正业,被追着参了半个多月。还是后来出了江南水患的事情,他们的注意力才被转移的。” “当时本王可惨了,皇兄天天把本王喊进宫,让本王瞅参自己的折子堆,当时被迫读了好多字,呜呜呜呜呜呜!” “听起来也还好?”云潇安慰,“没事,大不了就再多读读书,认认字,也没什么坏处。” “侄女!你的嘴里怎么可以吐出如此冰冷的话!” 瑞王抹了把并不存在的眼泪,可怜巴巴地拽了拽云潇的袖子:“刚才是爽了,回头皇兄骂本王的时候,你可得来捞啊!” “好好好!放心!” 好不容易把瑞王安慰完,看他心情实在低落,又加上也算救出曾大人,云潇索性让他先回去休息,和曾宥谱继续商量查案的事情。 “曾大人,且先问您。您是否有意继续查案,就算是冒着得罪左相的风险!” 曾宥谱郑重行礼,“郡主大人,这是我的职责,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他顿了顿,坚定答道: “此乃,必为。” 云潇点头,“曾大人,您是个好官,我替百姓感谢你。” “郡主谬赞,下官不敢当。” 曾宥谱引着云潇来到案前,“下官昨夜将当年科举舞弊案的案宗调了出来,这死者张万青,确实还能跟左相扯上点关系。当时的主主考官,正是左相!” “哦?有意思。” 云潇好奇,两人就这么对着当年的案宗埋头读了起来。 一晃又是第二天。 将院子里新鲜出炉的“蚕宝宝”刺客交给李伯,云潇便带着李虞俪上值,发现曾宥谱已经等候许久,原来是张武那边追查到了死者张万青生前住过的客栈。 云潇顿时兴奋起来,就在她跟着众人出去的当口,高昂的唱喏声从街道尽头传来。 “圣旨到!” 众人被迫停下脚步,瑞王更是生无可恋。 “侄女啊,记得捞叔,你可得好好替叔作证啊,本王就是去伸张了下正义。纯粹是路见不平,绝对没有仗势欺人,绝对没有故意跟左相的人过不去,等下皇兄要是骂我你可得……” “等下,先听圣旨。” 云潇把他的脸推回去,自己也跪得端端正正,心里倒不怎么慌。 毕竟最近表现还不错,追回了官银,找到了地图,破案进度条拉得飞起,这圣旨八成是来嘉奖的。 传旨太监展开卷轴,清了清嗓子。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云阳郡主云潇,慧质兰心,明察秋毫。自领巡查司协办之职以来,不辞劳苦,夙夜在公,失窃官银一案,半日即破,遗嘱地图悉数追回,朕心甚慰。此等才干,实乃宗室之幸,朝堂之福,足见郡主之能,堪当大任。” 云潇嘴角开始上扬。 “然——” 她的突然嘴角僵在半空中。 圣旨里但凡带个“然”字准没好事! 第19章 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越想越气 “然诚如左相所奏,李府杀人一案,至今悬而未决。此案牵涉甚广,关乎朝廷颜面,实乃对巡查司、对云阳郡主之真正考验。郡主既有破案之敏,亦当有定乾坤之能。若此案不破,非但前功尽弃,恐寒百姓之心,损皇家之威。” “朕素知郡主聪颖过人,故以重任相托。今限七日内速破此案,缉拿真凶,以正视听。” “破案之后,与失窃案一并论功行赏,朕不吝嘉奖。若逾期未破,则前赏暂留,待罪一并议处。” “钦此。” 这下懵逼的变成云潇了。 什么玩意? 左相上奏弹劾的不是瑞王吗? 就算弹劾的名单里把她捎带上了,这惩罚怎么也不该是往她头上砸啊? 现在圣旨明明是追着自己杀! 瑞王惹事,为什么受伤的又是她! 云潇跪在地上,保持着接旨的姿势,整个人僵住。 瑞王在旁边疯狂给她递眼色。 ‘看到没?我就说左相小心眼吧!’ 他一边递眼色一边又努力把自己缩成最小体积,试图让传旨太监忽略他的存在。 毕竟严格来说,在客栈对着左相放狠话的人明明是瑞王自己。 云潇也想不明白,她全程就在旁边站了个桩。 结果圣旨只字不提瑞王,七天的命案倒计时哐当就扣她脑袋上了,还美其名曰“考验”。 好你个左相,不敢得罪瑞王,柿子就捡她这个最软的捏啊! 云潇缓缓转头看向瑞王,眼神里的控诉几乎要凝成实质。 ‘叔,我这算不算替你背锅?’ 瑞王心虚地收回眼神。 此刻,只见王公公笑眯眯地看着她,又开了口: “陛下口谕:郡主勉之,勿负朕望。” 说罢,他扶起云潇。 “云阳郡主,请接旨吧。” 云潇刚把圣旨接到手里,脑子里还在循环播放“七日内速破此案”,连谢恩的话都念得慢了半拍。 按照惯例,宣完旨太监就该收工回宫了,可传旨的王公公却脚步没挪,反而微微侧身,用眼神示意她借一步说话。 王公公在御前当差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平日里宣完旨便是公事公办的面孔,多一句废话都没有。 可此刻他站在云潇面前,用笑眯眯甚至是有点慈爱的眼神看着她: “郡主大人,咱家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云潇心里咯噔就凉了。 这句经典开场白,通常后面跟着的不是惊天秘密,就是杀头的大坑。 云潇当即敛了神色,郑重行礼: “您客气,还请务必不吝赐教。” 王公公看着她这板板正正的样子,笑容又深了些,摆了摆手示意她放轻松。 “这话呢,不该由咱家来说。但咱家实在是看着于心不忍,不吐不快。” 云潇的心开始往下沉。 “陛下心里头,哪能不知道郡主的功劳?实在是朝上吵的鸡飞狗跳。安国公和左相等不断施压,认为郡主有辱斯文,一介女流虽破案但捅出来更大的篓子,不利皇家声誉。” 王公公语气忽然欣慰: “索性郡主之前广结善缘,太傅和户部尚书还站在您这边,强力支持您,夸您有高祖武皇之风。” “两边吵得不可开交,陛下听着听着,反倒不急了。” 他停了下,笑眯眯地看着云潇,“最后陛下力排众议,借这个机会,把案子直接转为郡主证明自己的机会。” “所以这圣旨,明着是限期破案,暗着是陛下在给郡主铺路,替郡主挡言官的嘴。” “陛下也是用心良苦啊。” 见云潇还是一脸懵,王公公索性摊开了说: “咱家今儿多句嘴,郡主您务必不要埋怨陛下。陛下坐在那个位子上,也有他自己的苦衷。有些事,不是他不想做,是不能做得太明白。” 看着眼前这位随侍御宇多年的秉笔太监突然掏心窝子说这种体己话,还特意把朝上的局势掰碎了揉给她听,云潇先是惶恐,随后就更懵了。 苍了个天,她哪来的胆子和资格怪那位啊。 简直是小瞧她的求生欲! 她忍不住又朝王公公行了个礼,道了声谢,表明自己绝无埋怨,差点就要指天发誓。 王公公很快拦住了她: “郡主知道即可,咋家就不打扰了。”他反而对着云潇行了一礼。 “祝郡主扶摇直上,乘风九天。” 说罢,便带着人迅速离开。 留下原地更加懵的云潇。 她是真的想不通。 自己不过是个傻了十几年刚清醒没多久的空头郡主,到底是做了什么值得王公公掏心窝子、值得太后处处偏袒、值得皇帝费这么大力气给她在朝堂上周旋? 这背后的事,恐怕远远不止破几个案子那么简单。 再怎么不简单,也不是现在的云潇该考虑的问题。 捧着新鲜出炉的圣旨,此刻云潇特别想给左相写封感谢信: 感谢左相! 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谁才是全京城最小心眼的人!忍一时是风平浪静,退一步云潇是越想越气。 左相,你给我等着! 这仇她迟早会报回来! …… 再怎么愤怒无语,眼下还是破案要紧。 按照原计划,云潇和曾宥谱等人直奔张万青之前住的客栈。 客栈位置正在城南的大街上,名为纳福客栈,是个经营了多年的老店。 看到云潇等人带着巡逻队冲进来,客栈的老板颤颤巍巍的前来,询问出了什么事。 “有没有个叫张万青的曾住过店。” 张武大致形容了下样貌。 “有的有的!” 店老板赶忙点头,转身从架子上抽出翻得起了毛边的账册,“月初入住,算起来在小店呆了有段日子了。同住的还有一位客官,姓鲁名阳,房费都是由这位鲁公子支付的。” 他顺着流水往下划拉,忽然自己也纳闷起来: “奇了怪了,这两日确实都没见到张万青的人影。小的还寻思是不是他另投了别家客栈,可行李又没带走,房费也还挂着账。” 张武冷笑: “你当然见不到。因为此人,早已经死了!” “啊?!” 掌柜大惊失色,竟一时被吓没了声。 张武也不欲与他废话,“跟我们走趟吧,带我们去见见所谓的鲁阳。” 旁边听着的瑞王激动得直拍手掌,“太好了,看来这个鲁阳就是凶手,杀了人后还交房费,伪装成死者还在世的样子,若不是我们开棺,怕是要真的给他瞒天过海!” 他越说越气愤。 “此人真的是诡计多端!还好侄女你机智,我们可以赶紧结案了!” 第20章 倒霉蛋鲁阳 云潇:“叔,你先冷静点。别这么着急下定论。” “啊?不是他吗?”福尔摩斯·瑞王有点摸不着头脑。 “乾坤未定,一切皆有可能。换句话说,如果是鲁阳,杀完人后大可以逃之夭夭,为什么还要继续住这个客栈,还给交房费,岂不是平白无故增加暴露的风险?” 云潇直接给瑞王问不会了,他支支吾吾半天也没找到合适的理由。 云潇适时给出台阶。 “或许是我们全城的戒严令,让他并不想冒风险?又或者他是个过于自大的犯人,并没有把我们当回事。” “没错!这也是本王想说的!” 瑞王给台阶就麻溜地下。 看着眼前态度变化如此之快的瑞王,云潇一时有些哭笑不得,太后和陛下都是沉稳的,怎么到瑞王这里,画风如此清奇。 两人说话间,店老板已经打开了鲁阳的房门。 只见约莫六十余岁的老头正在写东西,见到巡查司的大波人马,吓得手上的笔都掉在桌上。 “大胆鲁阳!还不老实交代?你是如何杀害张万青并逃离现场的。” 鲁阳僵在原地。 “什么!张万青死了!” 话音刚落,眼泪便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 只见鲁阳连站都站不稳,整个人顺着墙根瘫坐在地,捶地痛哭。 嗓门大得连楼下大堂的客人都纷纷抬头往上看。 架势比死了亲娘还难受。 瑞王惊呆了,他小声凑到云潇面前嘀咕:“这老头演技也太好了吧!” 云潇也纳闷,他们都还没有开始审嫌疑人,怎么嫌疑人比自己死了还难过? 这叫什么理?! 饶是向来粗声粗气的糙汉子张武,也被鲁阳的操作整懵,他手忙脚乱地上前想把人扶起来。 “鲁阳你冷静点,先听我们说……” 鲁阳哪能听的进去? 现在的他感觉世界都要塌了,多年夙愿实现希望微茫,搁谁身上谁都受不了。 他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什么“就差一点”“怎么就死了”之类的碎语。 云潇看着眼前哭了半个时辰快把眼泪都哭干的老头,众人围在周围怎么劝都没用。 索性心一横,上起猛药: “哭哭哭,就知道哭,再这么哭下去福气都被哭没了!现在还是找凶手要紧!你和张万青什么关系,这几天去哪里了,老实交代!” 石破天惊几声吼,鲁阳倒也慢慢平静下来。 他擦了擦红肿的眼睛。 “参见各位大人。鄙人鲁阳,天乾三年举人,与张万青正是同科。” 又是这一届。 云潇连忙追问: “你为什么和张万青住一起?” 鲁阳叹气,“此事说来话长。鄙人落榜之后,又备考多年,无一中第。年逾不惑,索性转而钻研术数之学,若能着书立说,也算对世间有些许贡献。” 他顿了顿,“正巧那年江南水患,百姓孤苦,流离失所,死者相枕,民不聊生。鄙人老家恰在江南,侥幸得以生还。” “然亲眼目睹万千生灵葬身洪涛,忽觉前半生尽数虚度,惭愧至极。自那以后,鄙人便立下誓愿: 走遍天下山川,遍访河流故道。 穷毕生之力,着治河要术。 以助后人防灾避祸, 也算不枉来这世上一遭!” 众人听完,不由得肃然起敬。 一个举人,不考功名,不成家业,风餐露宿地走遍山川河流,就为了写部将来可能压根没人看的水利专着。 这种人,你可以说他傻,但不能说他不值得敬重。 张武也收了方才的粗嗓门,正色问道: “鲁先生的志向,令人敬佩。不过此事与张万青之死,又有何关联?” 似是被戳到了伤心事,鲁阳声音低落许多:“鄙人踏遍南北,各处水文地理皆有详录,唯独缺了莫脱一带。此地位于西陲边境,人迹罕至。” “本已打算暂且搁置。后突然想到张万青提起,他早年流落在外时曾去过莫脱,对此地颇为熟悉。” “于是便千方百计寻到京城,等了三年终于盼到张万青出狱,想着向他细细讨教,将莫脱补全。” 他的声音忽然抽噎。 “如今他死了,这最后一章……怕是永远也写不成了。” 场面陷入安静。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没开口。 鲁阳还瘫坐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儿似的,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拿袖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又往外渗的眼泪。 张武挠了挠后脑勺,“鲁先生……节哀。” 旁边几个巡逻队的兄弟也跟着点头,大家都觉得该说点什么安慰安慰,可搜肠刮肚也找不出合适的词。 曾宥谱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跟旁边书吏嘀咕:“看着确实不像演的。” 书吏点了点头,在鲁阳的名字旁边批注:动机不足。 饶是云潇,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矜矜业业奋斗终身的事业眼看就要完成,却死在最后一步,不免令人动容。 于是,没人接话的场面就更尴尬了。 房间里只能听到鲁阳断断续续的抽噎声。 云潇觉得自己的语言词库从未如此匮乏过,大脑在飞速运转。 想继续问案件但不忍心,想安慰没关系又觉得太苍白。 她好几次张口,最后又闭上。 真是令人窒息的气氛。 费云忍了又忍,忍到额角的青筋都开始隐隐跳动,最后还是没忍住。 他靠在门框上,用看戏的姿态扫过满屋子愁云惨淡的脸,对着众人指指点点。 “一个在哭,一群在看!怎么,是等着凶手自己哭出来,还是等着张万青托梦指认?” “你!不要太过分!” 张武被梗住,“我们明明是在想合适的措辞。” 费云才不管这些,他又抬手指了指还瘫在地上的鲁阳,语气里的刻薄连收都懒得收。 “莫脱?跟谁没去过似的,又不是单他张万青一人!” 鲁阳闷闷答道: “是啊,这位公子说的不错。可天下之大,又往何处寻有缘之人呢?” 费云挺直腰杆,骄傲抬头,甚至打开了手中的折扇,慢条斯理的挥着。 众人看不懂他在搞哪出,还是云潇最先反应过来: “你?去过?” 第21章 兄弟,你可真能装啊 满座哗然。 欣赏够了震惊的目光,费云骄傲的点点头,字里行间全是对张万青的不屑: “墨脱此地风水地形确实奇特,但也并非难至,早年间行商发达,我曾跟随过跨国商队进入此地,当时还特意绘制地图,详细记录了当地的环境地貌,风土人情。” 他不屑冷哼,显然是觉得自己被张万青拉低了档次,“张万青有这个地图吗?值得你在这里给他哭丧?” 鲁阳已经结巴了。 “没……没有……” “哼,他有才怪。毕竟也不是谁都有我这样出众的画技,也不是谁都有资格跟着跨国商队深入墨脱腹地!” 在鲁阳呆愣的目光中,费云接着开口: “张万青提到过黑云压天吗? 说过阳食果吗? 见过海市蜃楼吗? 看到成片的绿洲和危险的食人蛇吗?” “啊?没听他提起过……” 鲁阳被费云质问的脑子已经不会转了,只觉得天大的惊喜砸下来,从地狱回到天堂莫过于此,整个人都懵住。 “哼,那算什么,连这些东西都没见过。” “不过如此。” 费云顿了顿,有些怜悯的瞅了眼鲁阳,“估计连腹地都没进去看,就算告诉你了,对你的治河要术也没什么帮助,真是白痴!” 云潇冲着费云小声嘀咕:“可以了兄弟,差不多收手吧,大家都被你秀到过了!” 她觉得鲁阳着实可怜,拉起了偏架。 “你要不和鲁阳说说具体情况,利国利民,完成了书我们也好查案。” 话音刚落,费云眼睛瞪得溜圆,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什么?我为什么要告诉他?他不知道莫脱的情况,那是他技不如人!水平不如我!要拿我的消息,也得先看看他配不配得上!” 兄弟,你有点装过头了! 云潇顿时被气笑,“你要不看看你什么条件,人家什么环境?你去墨脱的时候多大年纪?有跨国商队给你引路,年轻力壮,风餐露宿算什么,背后还有整个费家的家底撑着。” “人家鲁阳呢?二十多年四处奔波,全靠两条腿,身体大不如前,能捡条命已经不容易。” “更何况,这些年来,跨国商队更加可遇不可求,你能遇到是幸运,人家遇不到并不代表没有水平。” “有些人,别老是把运气当本事。” 费云被噎住,表情还是不服气,但嚣张的气焰已经被削了大半。 他眼神闪了闪,不知是被戳中了哪根心弦,还是单纯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认输,最终还是把头偏向一侧,没再吭声。 倒是鲁阳并没有被他的话语刺激,笑呵呵开口: “这位公子,不知道您是怎么判断价值?” 费云被问得愣住。 他方才炸毛的时候想好了无数种反驳的句式,甚至已经在脑子里预演了接下来该用哪句更刻薄的话收场。 “你说什么?”费云的眉头拧起来。 鲁阳也不催他,弯腰从破包袱里掏出厚厚的稿纸,稿纸用麻线分订成好几册,边角已经翻得起了毛。 有些页面上还沾着干涸的水渍和泥点,印证着鲁阳多年的风雨兼程。 他把最上面那册递到费云面前: “在下这二十年,就写了这么本《治河要术》。虽然还差莫脱,但已成的这些,也算拿得出手。公子若不嫌弃,不妨翻翻。” 费云本能地想拒绝,可鲁阳红肿未消的眼睛盯着他,不卑不亢,没有半分被羞辱之后急于自证的倔强,只有纯粹的、想分享自己的心血的坦然。 于是,他鬼使神差地接过了那摞稿纸。 翻开第一页,他的表情还没什么变化。 紧接着。 第二页、第三页…… 费云的背不知不觉地挺直,变成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专注。 鲁阳的文字毫无花哨,但每段论述都针针见血。 某段河道该不该裁弯取直,先摆了工部历次治河的档案记录,再附上自己沿河走访时从当地老农那里听来的土法子,两相对照,优劣利弊条分缕析。 某处堤坝为何年年修年年垮,他写明了上游植被被砍伐的时间节点,推算出泥沙淤积的速率,这个算法费云从未在任何官修水利典籍里见过,或许比工部算出来的更接近实情。 简陋的河道示意图,线条笨拙得像是用烧剩下的炭条画的,但标注的水文数据密密麻麻,精确到了每处河湾的曲率和河床的落差。 详细记录的灾民口述,琐碎到近乎啰嗦,但正是这些啰嗦的细节,拼出了一份任何官文都写不出来的灾情实录。 他忽然想起方才自己说的话,顿觉羞愧难当。 鲁阳像是完全没注意到费云脸上风云变幻的表情,还在兀自感慨: “说起来,在下查过很多旧档,也找过几个去过的商人打听,都说那里有条季节河,雨季改道,旱季断流,但具体怎么改、从哪里改到哪,记载各不相同。不知公子在莫脱的时候……” “我跟商队走的不是那条河谷。”费云忽然开口,“但我走过另一条路,从莫脱北边的隘口翻过去,有段干河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说的那条季节河,很可能是从这条干河谷分流出去的。改道的路径我可以画给你。” 他说完自己都愣了下。 鲁阳倒是毫不意外,只是笑呵呵地点了点头,把手稿翻到最后空白处,连同笔递了过去。 费云僵硬片刻,随后沉默地接过来,认真描绘。 张武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凑到书吏耳边低声嘀咕了句: “这人刚才不是还在骂街吗?怎么转眼就蹲地上画画了?” 费云听到了,耳根红热,但强装镇定没有抬头。 他把地图上最后一条支流画完,搁下笔,然后往后挪了半步,朝鲁阳深深地行了一礼。 这一礼来得毫无预兆,鲁阳吓了一跳,赶紧伸手去扶,连声说“使不得使不得”。 费云却执意把礼行完,直起身来,开口的声音前所未有的郑重: “鲁先生。方才那些话,是我无知、狂妄,不识青天高、黄地厚……您的书是真正的国之重器。” 鲁阳被他这样子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公子莫要这么说。你帮了在下大忙,在下感激还来不及。” 他忙摆了摆手,“年轻的时候谁没狂过?在下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觉得自己满腹经纶天下无敌,考了五次科举失败都以为是考官瞎了眼。后来才明白,我那时候根本没读懂何为学问。” 鲁阳也有些感慨。 “学问这东西,并没有办法明确说谁比谁强。术业有专攻,归根到底不过用来让后来的人少走几步弯路。你的地图也是一样,走过的那些路,见过的那些风景,可以帮更多人走得更远、更长。” 他的目光依旧坦然,“所以你看,咱们各有所长,谁也别瞧不上谁。” 第22章 鲁阳,你的强来了! 费云喉咙发紧,鼻腔也酸涩得要命。 他一直以为这世界配不上他,把每个不如自己的人都当成了不值得浪费时间的庸材。 可面前这个灰头土脸的老头,用还没写完的手稿和轻描淡写的话,把自己可怜的自负砸了个粉碎。 他忽然想起云潇之前破案时,自己被绑住旁观的样子。当时他只是觉得“这个人有点东西”,更多的还是不服气。 或许自己只是判断失误,发挥不好。 又或许云潇只是运气爆棚,碰巧蒙对。 现在看来,确实是…… 他跟不上趟了。 费云至此,彻底转变。 云潇的脑海忽然想起系统的声音: 【滴!拯救值已到账。目标:费云。状态:已拯救。】 这下换成云潇乐得不行。 出来破案,居然还有意外收获? 赚大发了! 云潇暗自琢磨:这个鲁阳还挺会顺毛薅的啊,年龄阅历摆在那儿,或许专克费云这种自持甚高的年轻天才? 心动不如行动。 跟我走吧,鲁阳! 我的郡主府里得有你的位置。 云潇火速上前: “鲁先生大义!本郡主既然得知此事,绝不会坐视不理。” “客栈人来人往,张万青前车之鉴就在眼前。先生若不嫌弃,不妨来我府上做客卿,专心把书着完。费云届时也会在我府上小住,二位随时可以交流。” “郡主,这如何使得?” 鲁阳连连摆手,十分受宠若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旧袍子,又看了看脚上被磨得不成样子的布鞋,越发觉得云潇的邀请烫手得厉害。 “在下不过落第举子,半生蹉跎,怎么能、怎么?配得上做郡主府的客卿……” 云潇见鲁阳动摇,又上猛药。 “诶诶诶,先生过谦。此书一旦着成,本郡主要奏请陛下御览。有可能印刷成册,分发各州府县,供天下治河官吏参考借鉴。” “先生的几十年心血,不该只藏在一间客栈的破包袱里,它该摆在工部的案头,攥在每位治水人的手中。” 她弯起眼睛笑了笑,“到时候,先生可别嫌本郡主抢了你的独家署名权……” 话音未落。 却见鲁阳突然朝着云潇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行了个他这辈子对任何人都不曾行过的大礼。 这一次,他没有再推辞。 只是低着头,把千言万语难以描述的感激、半生努力得到肯定的激动,都放进了这一拜。 …… 等众人询问完鲁阳和店老板关于案情的情况,已是日落。 据鲁阳所述,葬礼前一日,张万青曾神神秘秘的说要有钱了,不用鲁阳再垫付房费。他觉得纳闷,但也并没有细问。 店老板当晚碰巧见到,从张万青房间出来个披着黑袍的男人往西边去,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张万青。 西边? 这不是李府所在的方向吗? 留下鲁阳在客栈收拾包裹,云潇等人先行离开。 案子有了新进展,此时队伍气氛还算松快。 唯独费云兀自发呆,本来就苍白昳丽的脸仍十分沮丧。 云潇还以为他还没从鲁阳打击中回神,生怕他又想不开,赶忙上前安慰。 “想开点!总要允许有人某方面比你优秀吧,人家这么多年吃了多少盐,你呢?才多大?” “别对自己要求太高。” 费云摇了摇头,说出的话出乎云潇预料。 “郡主大人,我只是为鲁阳感到遗憾。” “哦?怎么说?” “此书若是着成,如果他再年轻一些,必然身价暴涨、仕途通亨,迈入更高的层次。” “可惜他已经到了退休的年纪,以后怕是也再难进步了。” 费云越说越低落。 “我只是……为他的才华可惜。” 云潇疑惑。 “为什么要遗憾?他积累了这么久,拼搏了这么多年,在最后的时间里,学术生涯的最后一舞将在全朝廷、全世界的瞩目下大放光彩。” “说不定日后还要青史留名,这可太牛逼了!” 她看着此刻有些迷茫的年轻学子,“生命就是这样子,有的人大器晚成,原本默默无闻,最后打出惊鸿一击,这才是属于他的精彩人生。” “所以,我认为不必替他遗憾,也不必替他觉得委屈。这世上的人,路都是自己选的。” 云潇收回落在费云身上的目光,转身望向人来人往的长街,声音难得地放缓。 “有的人忙忙碌碌一辈子,追的是功名,求的是利禄,觉得不进金榜便是虚度。” “可也有人不在乎这些,偏爱风餐露宿,踏遍山川,把毕生的念想都压在一本书上。你能说哪条路更高贵?更好吗?” “我倒觉得,选了自己觉得值的那条,就是值了。” 云潇甚至有些洋洋得意: “鲁先生能在最后关头遇到你我,是他的幸运。他有这个机会补全,甚至将来还可能印刷成册、分发各州……说句不好听的,多少人写了一辈子也未必能走到这一步。” 她弯了弯嘴角,“所以啊,别老觉得他苦。他的运气来了,咱们就是那个运气!” 费云久久不语。 眼前的俏丽少女,看起来明明那么年轻,按说应该是天真烂漫、意气用事的年纪。 可她说的话,像个看透了世事的老者。 云潇似乎真的理解鲁阳的选择,就好像她见过足够多的人,足够多的路,所以能平心静气地承认每一种活法都有它的道理。 并且…… 尊重、祝福。 费云活了二十年,在京城最好的书院里读了那么多圣贤书,跟那么多所谓名士大儒谈经论道,却直到今天才从她嘴里听到此番言论。 格局之开阔,让他震撼。 以及…… 自愧不如。 真是可笑,费云今天已经自愧不如太多次了。 云潇走开,留给费云空间好好想想。 他还在发呆,又听到云潇在前方活力满满的声音。 “关于案情,我想我心里已经有了个大概把握,明天,我们便去李府验证!查它个水落石出!” 费云彻底绷不住。 不是,郡主大人。 这两天我们明明都在一块儿,怎么你的破案进度悄没声地又跑在所有人前面? 我们过得还是同一个时间线吗?! 第23章 左相:我的人设很像凶手吗? 破案倒计时,第六日。 云潇和曾宥谱率领众人又重新回到了李府。 事情从这里开始,也应当在这里结束。 尸检的结果已出。 李大人死于五月初二傍晚,自然死亡。 张万青死于五月初一下午,中毒而亡。 曾宥谱站在云潇面前,将昨日的审问情况逐条汇报。 曾经进入李大人书房的远房侄子李明威已被控制,但此人嘴硬得很,死活不开口。 不过巡查司对李府下人及客栈店小二进行了详细盘问,多方供述相互印证,倒也拼出了几条清晰的线索。 其一,管家亲口证实,李大人五月初一当天曾特意吩咐他备整壶茶水、三套茶具,说下午有贵客到访。 其二,有下人在五月初一下午看见一个穿青色兜帽的人匆匆进了李老爷的书房,后来又撞见另一个穿黑色兜帽的人也进入。 其三,店小二供称,五月一日,有神秘黑色兜帽男子从张万青的房间离开,往李府方向过去。 云潇听完,没有马上下定论,只道先去李老爷的书房看看。 案发后书房便被巡查司封了,一切陈设仍保持着当日的原样。 屋内布置极为简朴,一桌,一案,三把椅子。 椅子都没被推回原位,散落在书桌周围,显然这里曾有过小规模的聚会。 桌上三套茶具仍在,壶中残茶已沏了数日,茶叶沉底,水色浓黄。 云潇走到桌前,命侍从取来清水。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这位郡主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只见她不慌不忙地将清水注入茶盏,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却并不端起来喝。 反而将茶杯中的清水重新倒回壶里,又重新堪了杯,倒回壶里,刚好整壶。 云潇的神情若有所思。 “郡主这是……” 曾宥谱忍不住出声,心想这位郡主大老远跑来案发现场,怎么倒像是来品茶的? 云潇放下水壶,抬眼看向众人,“说说你的想法,曾大人。” “回禀郡主,下官有两个推测。” 曾宥谱正色道,“毋庸置疑,这个黑色兜帽男子,极有可能就是死者张万青。” “五月初一那日,不知是何缘故,李老爷与张万青在书房相见。下官推断,很可能是张万青手中握有李老爷的什么把柄,以此相胁。” 见云潇微微颔首,曾宥谱便继续往下说: “比如,要钱。张万青新脱囹圄,身无分文,连客栈房费都是鲁阳替他付的。他急需用钱,以李老爷的身份地位,花钱消灾是最合理的解释。” “继续。” 云潇将折扇轻轻敲着掌心,目光仍落在桌子的茶盏上。 “但这件事情,恰好被李老爷的远房侄子李明威给听到了。” 曾宥谱越说越觉得有道理,“李老爷膝下无子,只有两个女儿。李明威早将李老爷的财产视作自己的囊中之物,怎能容忍半路杀出个张万青来分一杯羹?” “觊觎之心化为杀意,于是毒杀了张万青。” 他说完,话却忽然顿住了,语气也变得有些不确定: “但是……还有一种可能,也是令下官百思不解之处。” 云潇挑了挑眉,示意他直言。 “青衣兜帽男子是谁?按照我现在的这个推论,此人应为李明威。” “只有这样,他才有作案的时间,才能够迅速地控制住李老爷,不让他报官。” 曾宥谱话锋又转,“可万一此人根本就不是李明威呢,是其他的相关人员?” “据我们目前掌握的所有线索,牵连到此案中的人,除了死者张万青之外,便只有与他同住的鲁阳。” 张武连忙补充:“可鲁阳在五月初一下午有确切的不在场证明。” 曾宥谱点点头。 “没错,客栈旁边的书坊已派人核实,鲁阳当时正在替人抄书赚取房费,根本没有离开过书坊半步,更遑论出现在李府。” “所以,这条线索断了。下官思来想去,只能暂且认为这个青衣人就是李明威,他特意换了身衣袍,为了掩人耳目。” 曾宥谱自己也知道这个结论有点牵强,“或者另有其人,但眼下实在没有更多线索了。” 瑞王在旁边听了半天,忽然一拍脑袋:“不对!跟这个案子有关且对此讳莫如深的,除了鲁阳,明明还有个人啊!” 曾宥谱有点迷茫,“是谁?” 瑞王顿时来了精神,故意拖长声调:“曾大人啊曾大人,不是本王说你,这个人,你应该比本王印象还深刻才对。你再好好想想,最近老是阻碍你查案且跟案子息息相关深度绑定的,还有谁?” 曾宥谱更迷茫了。 “左相啊,曾大人!” 曾宥谱愣在当场,他当然记得左相是当年的主考官,“只是左相位高权重,不至于亲自对张万青下手吧?” 瑞王自信摇头。 “笨!天下就没有不透风的墙。托人办事,经手的人越多,被反咬的风险便越大。” 曾宥谱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以左相的为人,若真有不可告人之事,他未必放心假手于人。倒也确实是个可能。” 他顿了顿,眉头却拧得更紧: “只是下官实在是想象不出来,左相为什么非要趟这趟浑水。” “而且退一万步说,即便真的是左相,我们手里没有证据,也拿他毫无办法。” 他叹了口气,“殿下,不是下官说丧气话,纯推测太多了。猜测定不了罪,左相府的大门也不是区区巡查司就能敲得开的。” 瑞王被噎住,偏偏又找不出反驳的话。 曾宥谱见状,又提出了新的疑点: “张万青的本意是向李大人要钱。不妨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如果当时左相也在场,他直接给钱便是,就算是临时起意杀人,也没有时间准备毒药。” “啊?这……” 瑞王被问了个措手不及。 云潇听到这里,忽然抬起头,目光从茶盏上移开,落在曾宥谱脸上。 “曾大人,线索没有断。” 她顿了顿,笑意又深了些,“因为那个青衣兜帽男,本郡主见过。” “不。是这屋里的所有人,都见过。” 第24章 是谁杀了我?而我又杀了谁? “什么?” “我们都见过?” 众人听得云里雾里,不知道云潇在卖什么关子。 瑞王才不管这些,“侄女,你就告诉叔吧,叔这脑子都快转不过来了,什么叫我们都见过?你可不要乱说!” “哈哈哈,瞧把叔你急的。” 云潇也不卖关子,直接抛出重磅结论。 “凶手就是李大人。” 瑞王呆住,下意识地确认,“哪个李大人?” 云潇噗嗤笑出声,“还哪个李大人?咱们所有人都认识的,不就只有一个李大人吗?” “前几天,在座的诸位可都还见过李大人的尸体。” 满座哗然。 饶是曾宥谱也愣住了,拱手道:“郡主何出此言?” 云潇将折扇往桌上一搁,走到书桌前,手指点了点三把没归位的凳子,又指了指桌上的茶具: “假设曾大人方才的推论是正确的,青衣男子真的是李明威,或者左相。那么我问你,张万青会明知有第三个人在场,还傻乎乎地跑来赴这场约吗?” 曾宥谱猛地抬起头。 “他是来要挟李大人的。” 云潇转过身,字字点在关键处,“要挟这种事,见不得光。越多人在场,变数越大,风险越高。” “如果张万青提前知道书房里还有第三个人,他压根就不会来。他要的是钱,可不想因为这件事再把自己送进牢中。” 曾宥谱喃喃道:“是……他不会来。刚出狱的人,再怎么谨慎都不为过。” “没错。” 云潇重新拿起桌上的茶壶,拎起来在众人面前晃了晃。 “但最关键的还是杯盏。我方才试过了,将清水注入两盏茶杯,便可以将这壶重新填满。这说明什么?” “说明当时壶里的茶,只倒满了两杯。假设聚会当真有三人,三人齐聚,却只喝两盏茶,这说得通吗?” 她将茶壶轻轻放回桌面,语气瞬间犀利: “从头到尾,我们凭管家‘准备了三套茶具’,和这三把没归位的椅子,认定在场的有三个人。” “可如果……根本就不是呢?” 曾宥谱脱口而出:“青衣兜帽人怎么解释?” “问得好!” 云潇哗地甩开折扇。 “这就有意思了。明明是两个人之间的纠葛,为何会有突然出现的第三人?” 瑞王觉得自己的cpu已经烧干,“没错侄女,叔也想不明白。” 云潇继续解释: “我猜,我们的李大人应该也是个表演方面的行家里手,他从书房里出来,套上青色兜帽,又故意在下人眼前重新进了书房。” “如此,管家也好,路过的下人也好,看见的就是‘两位客人先后到访’,而不是李老爷独自在书房里等一个来勒索他的人。” 她顿了顿,合上扇子,啪地敲在手心:“你们不觉得太巧了吗?一共就两个人,还都能被下人撞见。 “或许有比巧合更能够解释这些的答案?” “比如……所有都是李大人提前安排好的。这也回答了为什么青色兜帽会出现在黑色兜帽之前。” 瑞王恍然大悟: “我懂了!李大人必须在真正的客人到来之前,用这身青色兜帽替自己制造‘另有其人’的假象。” 他越说思路越清晰。 “只有两个人,张万青,和被张万青勒索的李大人。而第三个人,从头到尾都不存在。” 云潇鼓掌: “没错,这也是我要说的。” 曾宥谱也回过味来,抚掌叹道: “郡主的推理很有道理,方才困扰下官的几个疑点,全通了。可还有最大的一条,也是下官始终无法解答的…… “张万青和李大人,为何会同时出现在一副棺材里?” 云潇沉声答道: “这就要问问我们的好侄子李明威了。”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语气笃定而从容: “或许是李明威去书房偷东西的时候,正好撞见李大人在搬运张万青的尸体。” “又或许他进去的时候,张万青已经死了,李大人也因为心脏病突发倒在了旁边。” “李明威分不清是谁杀了谁,但他知道在我朝,杀人犯的财产是要全部充公的。” “一旦报官,李大人杀了张万青的事败露,李家财产充公,他心心念念的遗产会瞬间化为乌有。” “于是,心慌意乱的他索性帮了个‘小忙’,将李大人和张万青一起塞进了棺材里。又或者,他后面再次溜进书房,将张万青的尸体塞进李大人的棺材中。” “反正棺材要下葬,也没人会去检查,等葬礼结束,万事大吉。” 云潇的表情甚至带上了点惋惜,“可他没想到遇上了足智多谋的本郡主,这得是多倒霉的运气啊?!” 是啊,谁能想到有人会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强行破开朝廷大员的棺材呢? 众人听得拍案叫绝。 曾宥谱喃喃道: “从头到尾,所有人都有着自己的私心,才导致这份案子如此离奇诡谲。” “死者杀了死者,唯一的活人却并没有作案。” “要验证这一切,很简单。”云潇淡定开口。 “李明威不是还在牢里吗?告诉他,李府被抄家了,财产全部充公。” “试试他,真相自然会吐出来。这么多天咬死了不开口,为的不就是保住还没到手的家产吗?你把这份念想连根拔了,看他还能撑多久!” 曾宥谱豁然起身,朝云潇深深拱手,转身便往门口大步走去。 云潇又展开折扇摇了摇,对旁边目瞪口呆的瑞王抬了抬下巴: “叔,走,去看好戏。” …… 众人刚回到巡查司,还没来得及跨进门槛,便见狱卒踉踉跄跄地从里面冲出来,险些撞在走在最前面的曾宥谱身上。 曾宥谱厉声呵斥: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有什么事慢慢回,天塌不下来!” 只见狱卒扑通跪倒在地,说出的话宛若平地惊雷: “不好了大人!不好了!李明威他,他从牢里跑了!” 满场死寂。 云潇的笑容凝固在嘴角。 什么玩意? 贼老天,你是不是在跟我作对! 无语的云潇转头看向旁边同样石化了的曾宥谱,声音悲愤: “曾大人,你说得对。天确实塌不下来……” “因为已经塌干净了!” 第25章 李明威:忙!忙点好啊! “搞了半天原来看的是我自己的好戏。” 云潇仰天长叹,顿觉流年不利。 有人擅长算卦看命,施术转运吗? 在线等! 云潇挺急的。 玩笑归玩笑,跑了的李明威还得接着抓, 云潇喜提加班,和曾宥谱等人兵分三路,怒气冲冲地带着人满大街抓逃犯。 加班的怨念仿佛化为实质,所过之处杀气腾腾,就连云潇经常光顾的卖烤鸡的小摊贩都没敢上前搭话。 天色已晚,众人仔细搜查了主要街道和客栈,毫无所获。 留下张武率领巡查队继续搜查,云潇和其他人只能拖着灌了铅似的腿,灰溜溜地先回巡查司。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噼里啪啦的脆响,伴着中气十足的咆哮。 整个巡查司都被惊动了 一把手李清正气得在屋里转圈,地上已经躺了数个瓷器碎片: “你们怎么办事的!好好的大牢,铜墙铁壁,还能让人跑了!” “巡查司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 他越说越气,本来就接连压了好几桩大案,李府命案还没破,陛下又下了圣旨限期七日,全巡查司上下都指着这打开突破口,拿到证据。 结果倒好? 突破口自己先突破了? 只不过是从牢房里突破! 这叫什么理? 巡查司不仅一点忙没帮上,反而在拖后腿! “有内鬼!” 李清正简直要被这群不靠谱的蠢货气到当场升天。 “李明威怎么可能突然就从牢里插翅飞了?” “查!给我查!今天都有谁进过大牢,一个都不许漏!” 看守李清正的狱卒们被揪到众人面前,活像只被老鹰拎住脖子的鹌鹑。 他扑通跪下来,不住叫冤: “大人,您是不知道!今天来见李明威的人,可实在是太多了!” 说完,他抽抽噎噎的描述起来,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旁边的云潇听得下巴都快掉了。 哎呦,今天的李明威的牢房,简直热闹得跟菜市场一样。 搞了半天,在场的大部分人居然都在今天见过李明威。 结合众人的经历和狱卒的描述,云潇简单地拉出了个时间线: 辰时正(八点),李明威被提溜出去上刑。 辰时过半至巳时(九点前后),曾宥谱到牢中询问案情,见李明威仍死活不开口,便转身出去与云潇等人汇合。 巳时正(十点),闻义前来巡查司了解失窃案后续,申请探视李明威。问了几句“地图可曾示人”之类的话,得到否定答复后满意离去。 午时正(十二点),李清正亲自提审,一无所获。 午时过半(十二点半),看守狱卒短暂离开,去给李明威取牢饭。 未时正(十四点),李府管家前来探视。管家称,李明威终究是李家血脉,尚未正式定罪,将来仍有很大可能继承李府,因此捎来点东西,嘘寒问暖了几句。 申时初(十五点半),左相府师爷张洪到访李清正。他手持左相府信物,要求屏退左右,单独与李明威交谈。 狱卒退至甬道口,只远远瞧见二人嘀嘀咕咕,说的什么一概不知。 酉时初(十六点前后),荀实奉李清正命前来提审,正好撞上李明威被押回牢房的间隙,他问了几句话后便匆匆离去。 酉时过半(十七点半),看守狱卒再次短暂离开,去给李明威取晚饭。 酉时末(十八点),狱卒端饭回来,发现甬道内其他两名狱卒被迷晕在地,牢门大开,李明威已经逃之夭夭。 台上的李清正脸都青了。 整理半天,最后接触嫌疑人的居然还是我自己授意的? “荀实!” 已经察觉到不对的荀实人多精啊,话音未落,他就扑通跪下了。 “冤枉啊大人!” “下官也是奉命提审,审完后便离开,走的时候李明威还好好的。只是,当时确实感觉牢房角落里多了些东西,会不会是李府管家……” 他说着,还小心翼翼地瞅了眼狱卒。 “李府管家……捎来点东西?” 对着时间线,李清正也回过味来. “还不快老实交代!” 狱卒明显心虚起来,他连忙磕头: “大人明鉴!小的也是鬼迷心窍,想着捎点东西不打紧。” 见狱卒还在狡辩,李清正都快被气死了,也不与他废话。 “协助犯人逃跑,你该当何罪!” 狱卒被吓懵,连忙认错: “大人饶命啊!李管家无非是给小人塞了些碎银,又给李明威捎了床干净被褥。小人绝没有协助李明威逃跑啊!” 李清正脸色难看到不行。 好家伙,巡查司还真有漏子! 虽然不能确定是否和李明威的越狱有关系,但单论管理不严这点,他就难辞其咎! 台上的李清正麻了。 台下的云潇也很麻。 因为她简单地数了下,不算看守李明威的三名狱卒,今天光是接触李明威且有交谈的,就有六位之多!其中,四位是朝廷命官。 从巡查司一把手到二把手、三把手,还有被买通的狱卒,简直是把巡查司从上到下,一网打尽。 若把这些人都判为嫌疑人提溜到牢房里,明天的巡查司怕是空空如也,都不用开门审案。 听起来简直是可以直接原地解散的程度。 云潇本来还指望从李明威的口里拿到证词,证明自己的推理。 她的推理虽然逻辑完备,但毕竟证据偏少。 难道让她举着李府搜到的茶水和两个杯盏,对着陛下说是死者杀了死者吗? 这也太搞笑了吧。 云潇想想都觉得脖子发冷,小命难保。 不说别的,左相和安国公第一个不放过她! 场面死寂。 众人一筹莫展,查案子好歹还有个抓手,这抓逃犯的活,简直是吃力不讨好。 活干好了是应该的,干不好是要完蛋的。 干得慢甚至还得挨熊。 他们眼下只能祈祷张武率领的巡逻队能有好消息传来。 事实证明。 张武不愧是巡逻队的头头,并没让大家多等,事情很快就有了进展。 只不过,进展并不是云潇她们想要的。 “报!” 有个巡逻队队员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来礼都来不及行,张口便扔出重磅炸弹: “不好了!东边的偏僻巷子口,发现了李明威的尸体! 什么? 李明威,死了! 第26章 陛下的心思你猜不透 破案倒计时,第五日。 云潇这边查案查的兵荒马乱,朝堂上也没好到哪里去。 “不堪入目!成何体统!” 左相将从城门口撕下来的告示张开,脸黑得像锅底。 “满京城的读书人都围着看,闹哄哄跟菜市场一般!云阳郡主也太嚣张了,不过是破了失窃案,便如此跋扈,满城挑衅。” “字字句句都在打天下读书人的脸!” 左相话音刚落,汪旭安便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这位户部尚书平日里跟左相井水不犯河水,可自打云潇帮他追回失窃的官银地图之后,汪大人便从“这郡主怎么这么能闹腾”默默偏到了“云阳郡主做事,定然有她的道理”。 甚至有往云潇毒唯方向发展的潜质。 “什么叫‘不过是破了失窃案’?背后可是数万两官银的窟窿,差点就砸在我户部的账上。若不是云阳郡主半日破案、当场追回地图,这事能这么利索地收场?” 全场鸦雀无声。 汪旭安乘胜追击: “左相大人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还是说……户部的银子在您眼里不算功劳?” 左相脸色大变,正要反驳,却见向来不怎么议论朝政的国子监祭酒,竟破天荒地上前奏禀。 他捡起被扔在地上的告示,毫不掩饰言语间的赞赏: “启禀陛下,微臣并未觉得有何挑衅之意。反倒觉得文采斐然,才气横溢,实乃上品佳作。便是臣亲笔来写,也未必有这般气魄。” 说完,他还感慨了句,“云阳郡主,当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众臣有些骚动。 国子监祭酒是什么人? 天下读书人的师表。 此人更是眼高于顶了大半辈子,从不会轻易夸人文采。便是朝中翰林,能得他评出“尚可”,都要回家烧高香。 这话,实在太有含金量。 太傅抓住机会: “祭酒所言甚是。不过这告示嘛,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心胸开阔的人看了,只觉得求贤若渴、文采斐然。” 他故意拉长语气,眼睛还往左相方向直瞟: “至于有些人看了觉得被挑衅……是不是某些人心胸不够大,格局不够开阔啊。” 这不是在明着骂左相心胸狭隘吗! 左相当场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反击,追随左相的的言官势力先闹翻了天,个个开始勇猛冲锋。 “荒唐!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傻了十几年的郡主,落水醒过来才几天?怕是连四书五经都没翻全,就敢满城张贴告示招贤纳士,她招什么贤?招去给她端茶倒水吗!” “岂止荒唐!郡主这是把文人当什么了?当白菜挑吗!” “就是!”又一人拍笏而起,“她破了失窃案不假,可转头就满城挑衅,这是在干什么?” “挟功自重!” 领头的言官掷地有声,“破案的功劳是真的,但她借着这点功劳便目中无人、目无朝廷,更不能忍!一个十几岁的小丫头若再不加管束,日后还不知要捅出多大的篓子!” 言官的威力可不是一般人受得了的,这帮人个个都是臭书篓子,引经据典翻旧账,还偏认死理,汪旭安被几个言官围在当中难以招架。 此刻,方才夸过云潇文采的国子监祭酒再次闪亮登场。 他也不急,等那言官们嚷累了换气的时候,才稳稳当当地开口。 “云阳郡主傻了这么些年,闭门造车,未尝与人交流论道,没有见识到天下读书人的厉害,作出如此推断,微臣倒觉得,情有可原。” 要不怎么说人家是大家,轻飘飘地就给云潇找好了借口: 孩子还小,没见过世面,狂是狂了点,但可以理解。 言官们刚要反驳,他又朝太成帝叩拜。 “微臣斗胆请奏。请陛下下旨,命云阳郡主云潇入太学就读。其一,郡主的才华确实够得上太学的门槛。” “其二,太学之中卧虎藏龙,南北才俊荟萃,正好让她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见识了天下英才,自然就不会这般无端嚣张了。” 听闻祭酒的话,一部分言官熄灭了声,觉得未尝不是办法。 另一部分言官跳的更急了: “什么!” “祭酒大人您别开玩笑了,就云阳郡主的水平怎么配进入天下读书人心中的最高学府?” “就是就是,简直是离谱。” “岂有此理啊!” 就在众人继续吵成一团的时候。 “闭嘴!” 文武百官瞬间噤声。 满殿死寂中,龙椅上的太成帝缓缓抬起眼皮。 他拿起手边的告示,从头到尾又看了遍,忽然笑出了声。 “此事容后再议。” 然后,他起身拂了拂衣袖: “退朝!” “陛下,万万不可啊!” “陛下!!” 等百官反应过来,太成帝已经头也不回地走了。 众人面面相觑。 这告示的事,陛下到底是生气还是高兴,愣是没给个准话。 还有太学的事情,到底是什么个意思呢? …… 巡查司这边,仵作已经验完尸。 李明威死于他杀,胸口、腹部、脖颈有多处匕首造成的贯穿伤,约莫是晚上八点左右死亡。 “也就是说,李明威只享受了一个时辰左右的自由,便死翘翘了?” 瑞王有点哭笑不得。 “这逃狱简直逃了个寂寞,依本王看,还不如老实呆在牢里!说不定还能保住小命。” 云潇也来到了案发现场,她此刻正围着李明威的尸体打转。 “很奇怪,面部表情惊诧,显然凶手是个李明威想象不到的存在,大概率为认识的人,甚至两人关系不错。” 云潇若有所思,“包袱里的东西散落一地,说明事情发生的很突然。咦,他手里拿的是什么?” 只见李明威手中握着册薄薄的书籍,已经被撕成了两半。 云潇捡起来,书册表面全是鲜血,唯独被撕开的书页光洁如新,她瞅了好半天,才辨认出书名: 《水利疏注》。 见云潇沉默不语,瑞王好奇探头过来,直接惊呼出声。 “怎么又是水利!难道凶手真的是鲁阳?!” 第27章 谁才是真正的时间管理大师 瑞王愤愤不平。 “居然又演本王,还差点把本王忽悠过去了,简直岂有此理!” 倒是旁边的费云持有不同的意见。 “倒也未必急着下定论……死者想表达的意思我到觉得不像是书名。 他仔细端详这本书,“表面鲜血,裂口洁白,被紧攥于手中,显然是受伤之后死者自己撕裂的。” “若是李明威受伤前就将书撕裂,那么裂口处必定也溅满鲜血。现在看来,或许撕书这个动作本身,就隐含着死者想传达的意思?” 瑞王更懵了,“你是说,李明威今天招待完人,逃了个狱,死前还顶着最后一口气,把书撕开?” 他有些怀疑人生。 “这什么高精力人士?简直是时间管理大师!挨打、会客、密谋、越狱、被谋杀、制造证据,他这是把人生压缩包了吧!” 不是,现在的犯人都这么卷了吗? 连越狱都越得这么有事业心?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想了想自己今天的躺平行程,忽然陷入了深深的自省: “他这精力分本王一半,本王都不至于早上起不来。” 云潇忽然抬头。 “你说的没错!” 她的目光越过瑞王,直直落在后面的费云身上。 “比起书名,我也更倾向于撕书这个动作本身,才是李明威想表达的真正含义。因为,昨天从头到尾,直至李明威越狱前,他都没接触过鲁阳!” “若真是鲁阳犯案,那昨天的几个人中,必有鲁阳的同伙帮助李明威越狱,这样凶手更多,范围更大,随机性实在太强。” 费云点头,“没错,并不合理。” 云潇继续道:“还不如说,昨天帮助李明威越狱的人,才是杀死李明威的凶手!” 瑞王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可那又是什么呢?总不能为了撕而撕吧……哈哈哈哈。” 瑞王本来是在开玩笑,但云潇在却仿佛忽然想通了什么。 她将书籍重新放回李明威手中,沉声开口,“或许……有一点你们都忽略了。” “撕书,撕成两半。” “地图,分成两半。” “李明威并不能控制自己随身的包有没有暗示凶手的书名,但是他可以控制撕成什么样子?怎么撕?” “……就比如,和棺材内遗嘱躺在一起的地图,也是只有半块!” 云潇掷地有声。 “李明威明明是在告诉我们: 凶手,正是冲着地图来的!” 云潇话音刚落,忽然觉得周围安静得有些不对劲。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确认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才试探着开口: “怎么了?我的推理有问题吗?大家这是什么反应?” 未等她开口询问,曾宥谱抚掌叹道: “郡主天资过人,聪颖至极,非我辈能比。” 话音未落,旁边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 然后,越来越多的人跟着鼓起掌来。 云潇循声望去,对上了一双双感激的目光。 是啊。 能不感激吗? 若不是云潇这么快的抽丝剥茧,他们巡查司哪能迅速破获这多大案要案,还这么快的找到线索? 更何况这次还出了李明威越狱这档子事,内部管理疏漏,大伙的士气被砸得七零八落,个个垂头丧气,活像霜打的茄子。 现在,可算是看到点希望了。 “郡主威武!” “还好有郡主在……” “厉害了郡主!” 云潇难得有点不好意思,干咳几声,小声嘀咕: “本郡主就是按证据往下推了推,还没找到凶手呢。” 提及此,云潇也不由得皱了皱眉: “既然李明辉在死前特意留下这样的信息,说明凶手还是跟李府地图失窃案有关的人。” 事已至此,尸体越来越多,线索近乎断绝。 主导这一切的幕后黑手实在是个狡猾至极的家伙。 云潇陷入沉思,这几日来,所有相关的人在脑海里走马灯似的转圈。 线索像一堆散落在地的珠子,她总觉得还缺了最关键的线头。 忽然,有个身影从记忆的角落里浮上来,从模糊到清晰,逐渐定格在眼前。 这个人在这几天的调查中明明反复出现过,却每次都巧妙地站在聚光灯边缘。 恰到好处地低调,恰到好处地无害。 恰到好处地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忽略了他。 好像有人提前算好了他们的每步打算,然后在众人注意力即将转向他的关键节点,轻轻把目光拨到了别处。 难道…… 是他? 云潇下意识惊呼出声,周围的人的目光射向他,显然带着疑惑。 她并没有声张,只是按下心中的激动,思考怎么拆穿幕后黑手的诡计。 之前敌在暗我在明,云潇被耍的团团转。 现在,已经对幕后黑手的身份有所猜测的云潇,便是敌在明我在暗。 云潇带着众人回到巡查司,屏退闲杂人等后,压低声音交代了一番谋划。 众人听得云里雾里,面面相觑,谁也摸不准郡主这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不过听不懂不要紧,照做就行。 于是一张无形的网,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撒开。 破案倒计,第四日。 张武率领巡查队依旧在满城搜索凶手,声势浩大。 而暗地里,另外两个小分队早已悄无声息地摸进了云潇预设的位置,静等猎物上来。 云潇反倒不急。 她带着曾宥谱和瑞王,一天到晚在城门大街上左摇右晃,东逛逛西看看,散漫至极。 瑞王倒是对这种节奏适应得如鱼得水,曾宥谱却总觉得心里不踏实,跟在云潇身后欲又止好几次。 荀实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他忍了又忍,终于趁着云潇回巡查司午休的空档,快步跟了上去: “哎呀郡主大人,您可不能就这么放弃啊!咱们还有足足三天时间呢,虽说李明威这条线索断了,但案子这么大,线索肯定还有!” 云潇一脸沮丧: “哪来的机会呀?本郡主看啊,破不了案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皇伯父向来最疼我了,还能为了案子砍我脑袋不成?” 荀实被这番话堵得严严实实,只能悻悻然退下。 荀实前脚刚走,云潇转头冲旁边憋着没敢吭声的瑞王和曾宥谱挑了挑眉:“演得怎么样?” 瑞王竖起大拇指,“侄女,你这脸变得比本王翻话本还快!本王甘拜下风!” 第28章 蹭吃蹭喝天团,正式出道! 破案倒计时,第三日。 云潇难得睡了个完整的好觉。 许是幕后黑手看云潇已经被卷入朝堂舆论中心,案件又没有进展,迟早要倒霉,这几日连去云潇院子里报道的杀手都少了。 也算是这么多日的好消息,她眼上的黑眼圈都轻了几分。 云潇还有点纳闷: 什么幕后黑手这么了解她的性格啊? 她本来都打算,要是案件始终没什么思路,就故意被杀手刺伤。 到时候她就对外宣称有黑恶势力要害她,故意破坏查案进度。 还可以以此为借口延长查案时间。 延长不了的话,也能借点力量或者守卫,理所当然地盘盘,到底是谁天天这么尊重她的小命? 结果万万没想到,背后的人没上套,像是生怕被她逮到机会咬上去。 心中的种种算计落空,云潇有些遗憾地啧啧嘴,确认好埋伏在各处的势力都已落实到位,她带着瑞王等人继续今天的闲逛大业。 路过安国公府的时候,云潇脚步一顿。 她对着手上的名单确认完毕,带着张武和巡逻队理所当然地拐了个弯,大摇大摆地敲开了安国公府的大门。 安国公听到下人通传的时候还端着茶盏,等听清来的是谁,脸色瞬间铁青。 怎么又是你们俩个惹祸精! “瑞王殿下,云阳郡主。” 安国公急匆匆地冲到府门口拦住两人的去路,杵在原地尬笑。 “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瑞王纳闷地挠了挠头: “废话,当然是查案啊。你怎么几日不见,脑袋变得笨笨的?” “本王前几日才领了巡查司协办的职,满京城都知道的事,忘啦?” 云潇立刻配合地摆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哎呀,叔,您这就不知道了吧。年纪大了嘛,健忘很正常,咱们年轻人记忆力好,得对这种脑子不清楚的人多包容包容。” 安国公被这两人的插科打诨堵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他疯狂后悔,就不该搭这个话! 刚才就该让管家直接挡回去,眼不见心不烦! 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人家打着查案的旗号光明正大,他堂堂安国公总不能把巡查司的人轰出去。 于是,安国公只能憋着气,眼睁睁看着云潇和瑞王从他的眼皮子底下大摇大摆地在府里巡逻起来,对着府邸各处指指点点。 瑞王:“唉,这盆花有点丑。” 云潇:“老人家的审美嘛,老土。” 瑞王:“咦,这府邸怎么这么小啊。” 云潇:“确实,我家比他大多了,寒酸。” 安国公站在旁边,差点没被气死。 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 你们俩一个秦王府,一个瑞王府,亲王府邸的规制跟他能一样吗! 这跟嫌卖豆腐的为什么不卖燕窝有什么区别! 他这个小庙实在是容不下这两尊大佛,赶紧走行不行?! 好不容易熬到几人逛完了整个府邸,安国公眼巴巴地望着大门口,已经在脑子里预演了挥手告别、关门落锁的全套流程。 然后…… 他眼睁睁地看着云潇在大门口拐了个弯,脚步又重新迈进正厅,一屁股就坐回了刚才的位置。 瑞王也跟着瘫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两人齐齐仰头看着安国公,眼神里写满了暗示。 这是要干嘛? 安国公被他们看得一头雾水,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几人大眼瞪小眼,最后还是瑞王先急了,扭头对云潇抱怨: “本王都这么明显了,让他上点茶点,他都不上,怪不得之前不怎么讨皇兄喜欢。” 云潇也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 “哎呀,理解理解,有的人就是情商低,也没办法,咱们得多包容。” “叔,别跟他一般见识。” 离谱! 进来查案还连吃带拿的吗?? 安国公杵在原地,用尽毕生涵养才没有当场破口大骂。 他深呼吸了好几次,最后艰难地对着旁边的管家吩咐下去: “上茶!” 然后转身就走,再多待半刻他怕自己当场心梗发作。 看着安国公气冲冲的背影,瑞王对着云潇小声嘀咕: “侄女啊,好像还真不是他” 云潇: “主犯我心里已有人选,我在想安国公是不是从犯,不过……看这个架势,嫌疑似乎不大。” 旁边的李虞俪也跟着搭腔,对安国公这个差点成了自己准公公的人,她了解得很透彻: “安国公心眼虽小,但脑子里实在没几个弯。要说是吵架拌嘴、在小事上纠缠不休,他算行家里手,京里没人缠得过他。” “可若说要掀起这么大的风波,设计出这环环相扣的杀人案……他还真没有这个能耐。” 云潇一听就乐了,到底是差点嫁进安国公府的人,点评起前准公公来刀刀见血。 几人是连吃带拿,摸了摸吃饱的肚子,再次养足精力,对着名单上的顺序,漫步去了下一家拜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然后…… 重复以上流程。 你要问这名单是哪来的? 很简单啊! 来自李虞俪她父亲,也就是我们太傅大人的倾情赞助。 这几天朝堂上参云潇参的最凶的全部在名单上。 参的越凶,排名越靠前。 云潇到访的越早,在此人府邸里呆的时间也越长。 若要问拜访理由? 问就是来查案。 圣旨钦定的! 转也转完了,吃也吃完了,若是要问什么时候走? 问就是打断了云潇的查案思路,她要重新再梳理下。 所过之处那叫鸡飞狗跳: 上午去这个言官府上转转,顺便把人家的书房翻了个底朝天,美其名曰“查找涉案线索”,走的时候还不忘顺走两本孤本。 下午再去个御史家里坐坐,把人家珍藏了多年的好茶喝了个精光。 但凡在朝堂上参过云潇的官,个个苦不堪言,躲又躲不掉,赶又不敢赶,见了巡查司的腰牌比见了债主还腿软。 这群平日里口若悬河、弹劾起人来如狼似虎的言官,哪见过这种阵仗? 他们擅长的是朝堂上引经据典地参人,吵急了下朝就约去午门来场真人线下PK,个个都是打架的行家里手,武力值爆棚。 可云潇这种路数完全不在他们的战斗体系之内,往你家正厅一坐,跟你唠嗑。 赶也不是,不赶更不是。 可怕的是,这群人跟貔貅似的,光进不出,净挑好的拿。 好茶要喝,好点心要吃,好书要顺,连人家新买的盆景都要评价: “一般般,不如我府上的。” 临走的时候云潇甚至留了句“下次再来看看有没有新线索”,被光顾的官员当场就血压拉满,恨不得跪下来求他们: 求求了,别下次! 我们知道错了! 再也不敢参你了! ? ?明天揭晓真凶,信息都给出来了,大家可以猜猜看~ 第29章 凶手居然是你?! 云潇哪里知道,她下次再来的客套话,已经被不少大人们自动翻译成了改天还来光顾。 当晚,好几个府邸的灯亮到了半夜,不少人翻来覆去地烙饼,好不容易睡着,梦里画面还挺类似: 云潇摇着折扇,领着瑞王,笑眯眯地站在他家府门口,身后还跟着十几对巡逻兵,阵仗比上次还大。 有人直接从噩梦里被吓醒了,气得连扇自己好几个巴掌。 叫你当时嘴欠! 叫你乱参人! 非要去惹那个小祖宗? 现在报应来了吧! 破案倒计时,第二日。 早朝前,午门外照例聚着等着上朝的官员。 几个被云潇登门“拜访”过的言官顶着同款黑眼圈在人群中相遇,彼此看到对方憔悴的脸色和脸上若隐若现的红印子,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偏偏旁边不知情的同僚凑过来,礼貌关心: “几位大人脸色不太好,可是昨夜没歇好?” 这一问可捅了马蜂窝,几个言官当场拉住同僚们大倒苦水,说得声泪俱下。 简直闻者伤心、见者落泪,同僚听了都害怕。 朝堂上,今天的左相战意正浓。 他琢磨着昨日手下言官在朝堂上被国子监祭酒压了一头,今天怎么也该重整旗鼓,继续弹劾云潇嚣张跋扈、滥用职权,好歹把势头扳回来。 可万万没想到,朝堂上安静得诡异。 他等了又等,往常不用他递眼色就自动冲锋陷阵的言官们仿佛集体被毒哑了嗓子。 个个缩着脖子低着头,盯着自己的笏板死看,好像笏板上突然长出了什么稀世珍宝。 左相又急又恼,眼皮都快眨抽筋了,可这帮人就跟商量好了似的,集体叛变,打死都不抬头。 是谁? 到底是谁! 敢挖他左相的墙角! 龙椅上的太成帝也有点纳闷,甚至有点不习惯。 他本来都做好今天再听几轮关于云潇的激烈辩论,连压场的措辞都在心里拟好了,结果没按剧本来。 太成帝心里头忽然有点怅然: 看来,这丫头…… 自己解决了啊。 满朝文武安静得诡异。 唯有太傅站在旁边,顶着左相仇恨的眼神,不时地发出“嘿嘿嘿”的闷笑,在落针可闻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 此刻,云潇已将名单上的府邸逐一走访完毕。 该蹭的茶蹭了,该吃的点心吃了,该吓的人也吓老实了。 可距离破案限期已不足两日,云潇一改往日的威风,当街便灰心丧气起来。 她干脆当着众多百姓的面,原地挥退了张武和巡逻队: “散了吧,哪里凉快哪里待着……这案子破不了了,本郡主认栽。” 说罢,云潇颓着张脸,拖着步子回了巡查司。 没过多久,巡查司大门猛地被推开,只见云潇怒气冲冲地大步跨出来,显然是刚跟什么人大吵了一架。 她站在门口,朝里面大声撂下狠话话: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一个小小的协办,本郡主不干了!” 说罢,带着李虞俪头也不回的走了。 不一会儿,垂头丧气的瑞王出现,身后的下人手里还拎着大包小包的家伙事,他们从巡查司里摇摇晃晃地出来,坐上马车打道回府。 巡查司门口看热闹的百姓越聚越多,交头接耳的嗡嗡声像开了锅的水。 有人摇头叹气: “看来这案子是真破不了了,连郡主都撂挑子了,巡查司怕是要无了。” 仅仅半天,巡查司即将人去楼空的小道消息传得有鼻子有眼。 入夜,一道黑影从李府外墙无声翻入。 黑影脚下没有丝毫停顿,七拐八拐便灵巧地绕开了前院稀稀拉拉的几盏灯笼,直奔后院。 这是李明威生前所住的屋子,自他越狱后便再无人在意这间房,此刻门窗紧闭。 黑影屏息凝神,贴在墙根等了片刻,确认四周无人后,果断推开房门闪了进去。 他手脚极利索,借着从窗缝漏进来的月光,开始在房间里翻找起来。 书架、桌案、床板、衣柜,每处都被他迅速而无声地摸过,显然对要找东西的位置已有想法。 忽然,他的手指在书架最顶端的角落里触到了什么,触感与旁边的木纹不同,像是一个被刻意压平的小纸包。 他心中狂喜,下意识地伸手去拿,却不想手臂收回时,不小心蹭到了压着它的旧摆件。 摆件晃了两晃,毫无预兆地往倒去。 “啪嗒!” 几乎同时,数盏煤油灯在屋外同时燃起,火光连成片,将整个院子照得亮如白昼。 此人猛地回头,原来大队侍卫不知何时已将这间屋子围得水泄不通。 不好,中计了! 房门被人一脚踹开。 云潇摇着折扇,大摇大摆地跨进来,笑容格外欠揍,哪还有半分白日里的颓废沮丧。 她身后跟着瑞王、张武和曾宥谱,还有几十个按着刀柄严阵以待的巡查司好手: “可让我好等啊。此案真正的幕后黑手,杀害李明威的人,就是你!” 男人冷哼,确认脸上的面罩还在后,他猛地挥动手中的长剑,扫向挡在门口的侍卫。 这下来得又急又快,竟真被他扫倒了几个,侍卫们阵脚微乱,包围圈竟裂开了豁口。 他抓住这个机会便要突围,脚下刚发力,一道红色的俏影已经挡在了他面前。 “哼,垂死挣扎。” 云潇手腕翻转,扇骨精准地敲在他的手腕以及身上的几处大穴,手中的剑被迫脱手飞出。 男人下意识地闷哼,还没来得及站稳,云潇已经反手扣住他的肩胛,干脆利落地将他整个人按跪在地上。 旁边的张武瞅准时机果断上前,手里的麻绳早已备好,三下五除二便将此人裹的结结实实。 “还不放弃吗?” 云潇居高临下地看着脚下还在不断扭动的人。 她伸出手,一把掀开了此人脸上的面罩。 面罩下的脸露出来,云潇没多少意外: “果然是你。” 但她身后的张武却猛地倒抽凉气,躲在后头的瑞王更是瞪圆了眼睛,全是不可置信: “什么?” “居然是你!” 第30章 云潇:是时候展现真正的技术了 “闻义?怎么会……” 曾宥谱完全不理解。 自从李府的葬礼上结识闻大人后,两人之间私交甚笃。 在他眼里,闻义文质彬彬,待人接物礼数样样周全,又是朝廷命官,平时也有游离于各方政治势力之外,怎么会犯下如此大案? “郡主大人,是不是搞错了?” 瑞王也十分纳闷,他想破脑袋都没有想到闻义,怀疑了左相,怀疑了安国公,怀疑了荀实,甚至怀疑了李府管家。 “侄女,本王有些不理解,他们明明八竿子都打不到一起啊?” 在场的每个人都死死盯着闻义,仿佛怎么也无法把这位平日里笑眯眯的户部主簿和“幕后黑手”几个字画上等号。 云潇把众人的疑惑尽收眼底,这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大家忘了吗?最先告诉我们棺材里无名男尸是张万青的人……就是咱们的好大人,闻义。” 曾宥谱忽然回想起来,是闻义主动说出张万青的姓名和来历,给调查打开了第一道突破口。 当时只当闻义是热心肠,现在回头想,未免配合得太过恰到好处。 云潇继续解释: “跟张万青还有鲁阳同届的考生,是他。” “出现在李府葬礼现场的人,是他。” “知道地图事情的人,是他。” “从头到尾,从最开始的遗嘱失窃,到张万青的死,再到最后李明威的死,咱们的闻大人可是一回都没落下……包括最后探监的人,也是他!” “李明威越狱之前见的最后一批人里,咋们闻大人稳稳当当排在其中。” “只是见面的理由非常正当,又是经过李大人的批准,大家的注意力都被违规送被褥的李府管家吸引过去了。” 曾宥谱忽然回过味来,“不对劲!这也太巧了!” 云潇击掌: “没错!起初我很好奇,为什么种种线索会反复指向鲁阳?像有人故意把案件的矛头往鲁阳身上引。 “如果鲁阳本人不是真凶,那真凶一定是个对鲁阳极为了解的人。他知道鲁阳撰写治水要术,所以才把张万青这条线往鲁阳身上牵。” “可这又是为了什么?”,曾宥谱有点疑惑。 云潇解答: “很简单,让调查的注意力全聚焦到一个有明确不在场证明的人身上,从而达到拖延时间和扰乱视线的目的。” “而知道这些事的人,除了咱们巡查司内部接触过鲁阳及其证词的几位,也就只有同届的闻大人了吧?” 云潇顿了顿,折扇指向曾宥谱和旁边的荀实: “当然,不排除巡查司内部有内鬼。但要既出现在李府葬礼现场,又知道遗嘱和地图的事,还能让张万青心甘情愿地跟着他走,这种人选可不多。” “我翻来覆去,也就只找出你们两个人选。” 她冲曾宥谱挑了挑眉,语气调侃。 “曾大人,你这几天的嫌疑可不轻,毕竟每项都能对上号。所以我干脆让李大人把你放在我身边。” “一方面是试探荀实,另一方面嘛……你也在我的嫌疑名单上,正好验验。” 曾宥谱听到这话,苦笑出声。 “郡主大人,下官查查案倒还行,若要设下如此诡计,您也是高看我了。” 云潇收回扇子,目光重新落回地上默不作声的闻义身上,语气冷了下来: “可惜,荀实虽然知道案子的内情,但他接触到的是巡查司内部的二手信息,对鲁阳的志向和行踪并不熟悉。” “曾大人倒是符合所有条件,但他从案发起就被我和瑞王盯着,每步行动都在眼皮子底下,哪里来的作案时间?” “全部排除掉之后,最后剩下的那个,就只有你了,闻大人。” 话音未落,闻义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他双手被反绑在身后,整个人被捆得动弹不得,却依然仰着头,用近乎戏谑的目光看着云潇: “郡主大人,我承认你说故事的能力很好,很动人。如果这故事的主角不是我,我都要沉迷进去了。” “可你有什么证据?我闻义,堂堂朝廷命官,户部主簿,为什么要去杀一个刚从牢里放出来的落魄举子?” “动机呢?” “人证呢?” “物证呢?” “就凭你方才的推理,怕是连刑部的大门都敲不开!” 云潇也不恼。 她慢悠悠地摇着折扇,等闻义把话说完才开口,甚至有点棋逢对手的惺惺相惜: “闻大人,我承认你很强。局布得环环相扣,连我都数次被你耍得团团转,差点就让你全身而退。” “如果你到张万青这步就及时收手,饶是我有数千种方法,也拿你没辙……找不到证据,定不了罪,你照样做你的户部主簿,继续当人上人。” 云潇的扇子啪地合上,声音陡然冷了下来:“可你万万没想到,你最后栽在了平常最看不起的李明威手里!” 闻义依旧油盐不进: “哦?郡主大人怕不是傻了太多年,故事听多了吧。一个死人,能告诉您什么?” “他告诉我很多。” 云潇居高临下地盯着他,“李明威死前撕掉的那本书,你看到了,对吧?可你太自大了,闻大人。 “你看到书被撕了,第一反应是觉得可以更好地栽赃给鲁阳……反正鲁阳志在治水,和治水相关的书被撕了,正好说明他跟这事有关。” 闻义目光镇定,从容微笑,却却在听到云潇后面的发言时突然僵住。 “你有没有想过,李明威他就是个整天斗鸡走狗的纨绔……根本不认识那本书的书名!” 云潇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往下说:“一个不识字的人,为什么要去撕书?说明书叫什么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撕书这个动作。 “他把书撕成两半,是在暗指……地图。” “一幅被分成两份的地图,就是他留给我们的最后遗言,也是物证!” 她直起身,折扇指向闻义: “能够知道地图这件事的人,从头到尾只有几个……除了死去的李大人、偷听的李明威、被毒死的张万青、户部的汪旭安,就只有你!” 第31章 李明威:死前爆种怪我喽? 云潇转身指向门口的众人,掷地有声:“至于人证……深夜潜入李明威房间,偷偷翻找东西的闻大人,在座的所有人可都看得一清二楚。” “两证并存,虽非当场杀人拿凶,但要定你闻义的罪……” 云潇啪地把折扇甩开,扇面上的“难得糊涂”在闻义的眼中醒目得有些刺眼。 “足够了!” 云潇厉声呵斥: “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闻义仰天狂笑,明明已经被捆得动弹不得,笑声却丝毫不减。 他笑够了才低下头,目光如刀般刮过在场每个人的脸,最后定格在云潇身上。 “事到如今,我闻义认栽。但我不是输在你云潇手里……” 他顿了顿,牙关紧咬,“我输在自己的大意上!” 他猛地转过头,望向李明威的书架,眼里的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像是在自言自语: “李明威啊李明威,你老老实实地去死,不就好了吗?你纨绔了一辈子,斗鸡走狗,不学无术,没有干过一件正事……偏偏在死前的最后一刻……” 他摇着头,直到此刻仍然无法接受自己精心布下的局,竟然毁在从来都看不起的纨绔手里。 云潇不为所动: “老实交代!你为什么要杀张万青?要地图到底想干什么?” 闻义转过头来。 他看着云潇,反而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像是在嘲笑她的天真: “郡主大人,我承认您很聪明。若没有您,巡查司这帮废物估计这辈子也查不到我头上。要怪,只能怪我时运不济,偏偏撞上了您走马上任。” “但若要我交代动机……” 他轻轻摇了摇头,“我是不会说的。” 眼前的闻义,和之前老好人、和事佬的形象完全不同。 此刻的他像是终于出了鞘的刀,锋芒毕露,嚣张至极,仿佛把憋了半辈子的真实面孔全部摊在了所有人面前。 曾宥谱看在眼里,心中五味杂陈。 他往前迈了半步,对着曾经的好友真心劝道: “闻大人,事已至此,将功补过犹未晚也,说不定还能不祸及家人。” 听到“家人”,闻义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动。 他缓缓转过头,喉咙动了动,嘴唇翕合了几次,像是有什么话就要冲口而出。 然而下一秒,他的眼神停留在巡查司的腰牌上,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又重新别过头去,牙关紧咬,死活不再开口。 云潇尽收眼底,知道再问也是徒劳。 她收起折扇,转身对张武和曾宥谱下令: “人证物证俱在,押入大牢,严加看管。本郡主即刻拟折,启禀圣上。” “遵命!” …… 今晚注定是个不眠夜,不管是牢中的闻义,还是加班写奏折的云潇。 明天就是破案倒计时的最后一日。 她咬着笔头,绞尽脑汁。 闻义的嘴虽然撬不开,但破案的进度和推理的脉络必须赶在限期之前呈上去。 云潇在奏折末尾将闻义的身份、罪行、人证物证列明,笔锋顿了顿,终究还是忍不住在字里行间悄悄夹了句期待。 “……臣本愚钝,落水之后方清醒未久,承蒙陛下不弃,方有今日微末之功。臣不敢居功,然若有陛下圣裁,臣亦不辞。” “臣云潇顿首再拜。” 案子破了,皇伯父会赏什么呢? 升官? 还是发财? 升官嘛,巡查司协办好歹是个正经差事,再往上升升也不是不行。 发财嘛,那就更实在了,秦王府账上虽然不缺银子,但谁嫌钱多? 云潇左思右想,觉得哪个都挺不错,于是心满意足地搁下笔,把奏折封好,等第二天一早递进宫里。 至于案件背后闻义死也不肯开口的动机,云潇决定交给巡查司去审。 出了李明威越狱的事之后,李清正把全巡查司上下的防务重新整顿了遍,该换的人换了,该补的漏洞补了。 这回总不能再让人跑了吧? 第二天清晨。 将奏折送进宫后,云潇神清气爽地踏进巡查司大门,便觉气氛不对。 院子里安静得过分,往日巡逻队进进出出的脚步声没了,几个文书凑在廊下交头接耳,面色都不好看。 她正纳闷,一只手伸过来,攥住她的胳膊就往旁边拽。 拽她的人是曾宥谱。 云潇还没站稳,他便压低声音,砸下重磅消息: “闻义……死了。” “什么玩意?” “谁?!” 云潇是真的没绷住。 她站在巡查司大堂里,只觉得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你们巡查司一天到晚到底是干什么吃的?” 她难得失了风度,“之前让人跑了,现在让人死在牢里?!我看李清正头上的乌纱帽是不想要了!” 曾宥谱站在旁边,并没有为上官辩解: “趁着狱卒换班的间隙……咬舌自尽,没拦住。” 云潇闭上眼,脑子里只剩下闻义昨夜癫狂的脸。 他笑得那么张狂,那么决绝。 原来从被抓住的那一刻起就没打算活着走出巡查司! 可笑! 她居然还天真地以为可以让审讯慢慢撬开闻义的嘴。 李清正已经紧急进宫面圣汇报。 云潇想到自己写得文采斐然、结尾还翘着尾巴跟皇伯父讨赏的奏折,此刻怕是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御案上。 她的脸皱成了苦瓜,忍不住仰头望天。 贼老天! 你坑我! 案子破了,凶手死了,奏折白写了,功劳还不知道算不算数。 巡查司的队友一个比一个不顶用,除了曾宥谱和张武等人外,一天到晚就知道拖后腿! 事已至此,云潇也没别的法子,只能干等在巡查司里,等李清正从宫里带回陛下的旨意。 然而,比李清正先到的,反而是太傅大人。 作为魔鬼名单的倾情提供者和云潇的长期合作方,太傅先是关心了下好久不见的女儿李虞俪。 然后把云潇拉到侧房,神神秘秘地关上门,压低了声音说了通话。 等云潇从侧房出来,整张脸黑得像锅底。 瑞王在门口等了半天,看见她这副表情吓了一跳。 自家侄女向来是天塌了当被子盖的性子,撒泼打滚耍无赖样样在行,emo成这样的他还是头次见。 第32章 侄女!你清醒一点! 此刻的云潇就像朵蹲在墙角的阴暗小蘑菇,头顶自带乌云,还在不停下雨。 瑞王赶紧凑上去追问,云潇不理他。 瑞王又追问,云潇还是不理他。 正常人到这里,也该识趣告退了。 瑞王才不! 他连忙使出杀手锏,拽袖子、拦路、耍赖、不要脸地死缠烂打。 整整半天,巡查司上上下下都目睹了这么一道奇景: 云阳郡主在前面走,脸色铁青,瑞王殿下在后面小碎步紧跟,嘴里还不停叭叭,所过之处噪音污染拉满。 云潇终于被缠得彻底没了脾气。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眼前脸皮厚如城墙的亲叔叔,终于从牙缝里挤出来原因。 “太傅只告诉了我一件事。” 她抬起头,惯常盛着狡黠和笑意的眸子里,此时全是冷意。 “闻义……” “其实是左相的人” “啊啊,我早该想到的……死了的闻义,才是好闻义。” “可这又怎么样?”瑞王疑惑,“不至于这么垂头丧气吧?” 云潇被噎住,有点羡慕瑞王的世界。 有茶叶喝、有懒觉睡就行,天塌了有皇兄顶着,闯祸了有侄女兜着。 闻义的死,左相的阴谋,朝堂上的刀光剑影,这些东西从来不会出现在瑞王的烦恼清单里。 他最大的烦恼估计是明天点卯会不会迟到,以及巡查司的午休时候的点心下次能不能换成杏仁糕。 可云潇不行。 她的脑子停不下来。 “他是因我而死的。” 她忽然开了口,邀请瑞王在旁边坐下,不由自主地开口倾诉: “如果我能想得再多点,或者能够提前意识到左相才是真正的幕后主使,也许事情不会是现在这样。” “左相为什么要那幅地图?” “那么多官银,他想拿来干什么?” “到底是不是左相指使了闻义?” “当年的科举舞弊案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些问题在云潇的脑海中疯狂打转,却得不到所谓的答案,只剩下空荡荡的迷雾。 闻义已死,线索断绝,一切都无从考究。 云潇早该想到的。 从一开始,这就不是简单的命案,案子牵扯着户部、刑部、吏部、左相,朝堂上好几方势力都被裹挟进去。 有人希望她查下去。 也有人用尽手段,拦着她接近真相。 真相或许从来就不重要,重要的是各方有没有完成自己的目标、得到自己的利益。 云潇还傻乎乎地以为自己在破案,其实从头到尾都在被人当棋子推来推去。 云潇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政治斗争的残酷和无情。 原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不是夸张,原来人命在某些人眼里真的只是可以随时弃掉的棋子。 她觉得自己幼稚,被幕后黑手耍得团团转,还沾沾自喜地以为赢了一局。 云潇不由得看向瑞王,声音里罕见的有些疲惫和自我怀疑: “叔,我可能……并不适合踏入官场。” 瑞王听了她这番话,面上更加疑惑: “侄女,你这话本王就不爱听了。什么叫不适合?你做得明明挺好!” “你不适合谁适合,连个茶叶都藏不利索的我吗?” 他敲了敲云潇的脑袋。 “闻义是你揪出来的,案子是你破的,老狐狸们在朝堂上参你,你转头就报复回去了。” “要不是你,这案子现在还压在巡查司的仓库吃灰呢。你是破案最大的功臣,曾宥谱他们恨不得给你磕八百个响头!” “现在的你,却在这里自怨自艾?我要是你,我就满大街宣扬自己的功劳,把自己吹到天上去!” 畅想了下上面的场景,瑞王不免有些得意: “侄女啊,你觉得自己被耍了。可仔细想想,从头到尾,你把该做的事都做了,该抓的人抓了,该查的线索查了。” “闻义的死,不是你的错。破案只用你的脑子,可你的对手用的是整个左相的势力。 “这不公平。” 他顿了顿,难得地斟酌了下措辞,然后继续说下去,语气笃定: “我觉得吧,政治这东西,说白了就是个游戏。最要紧的不是有多聪明,而是搞清楚自己屁股坐在哪边。” “啊?” 云潇有点懵懵的。 瑞王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瞅着云潇: “拜托!” “你可是高贵的云阳郡主,和官员不同,你注定是坐在赌桌上的人,为什么一定要投靠或者说满足哪方势力呢?” “别人输了要赔命,你输了有我,还有皇兄、母后替你兜底,这就是你的筹码。” “不要被各方势力裹挟着走,你要想清楚谁是你的靠山,谁是你的对手。” 话说到此,瑞王不免洋洋得意起来: “你们这群聪明人就喜欢钻牛角尖,如此简单的道理,怎么会绕不过来呢?” “这一点,你明明做得很好。” “陛下让你查案,你就查案,破案就是给陛下长脸。” “左相的人死了,陛下心里未必不高兴。你拔了他埋伏在朝堂上的钉子,陛下只会觉得你能干。” 瑞王神秘兮兮地凑近,“侄女你立了这么大的功劳!有赏赐记得分给叔点,有福同享!” 云潇似有所悟,低着头想了好一会儿,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神里的茫然已经褪去了大半。 瑞王见她缓过来了,心里松了口气,准备掏出前几天从御史家中顺走的精品茶叶珍藏庆祝下。 却听到云潇忽然想起太傅交代的事,随口补了句: “对了,太傅建议我去太学。” “我本来不准备去的,可叔的话让我又觉得自己还有进步的空间。太傅说得对,我现在缺的就是经历和沉淀,去涨涨见识也好。” 瑞王当场裂开。 他瞪大了眼睛,脸上的震惊比方才得知闻义是左相的人时还要浓郁好几倍,恨不得摇醒云潇今天莫名被降智的脑子。 “侄女你清醒一点啊!怎么会有人主动想去上学啊!” “那可是太学!” “每天点卯比巡查司还早,还要背书,还要考试,还要跟一群书呆子辩论!” “你不觉得可怕吗?!” 第33章 云潇!收拾收拾准备升咖! 云潇并没有被降智,她只是想起了刚才与太傅的一番对话。 许是她太过垂头丧气,太傅忽然停下了口话茬,开口安慰: “郡主,您知道您现在为什么脸上会露出这些表情吗?” 云潇仍沉浸在自责中,垂着眼睫,语气低落: “因为我并没有想到闻义背后还有主使,以为破了案便是大功告成。 “”……是我天真,幼稚。” 太傅听了这话,反而摇了摇头。 “非也,非也。六日破案,抽丝剥茧,连闻义这般狡诈之徒都被你逼得现了原形,郡主已经做得很好。若非要说差缺在哪里……” 他顿了顿,眸光温和,“那便是您对朝堂的关系了解还不够深,对局势的判断,还稍显浅薄。” 他见云潇没有反驳,便继续往下说: “当然,这并不是您的问题。能做到现在的程度,您的聪慧已远远超出老臣的预料。” 他叹了口气: “但朝堂之上,各方势力盘根错节,闻义不过是枚棋子,下棋的人握在手里的信息、布下的暗线、经营的人脉,远非您一人所能抗衡。输在这上面,可不丢人啊。” 云潇听到此处,忽然站起身,朝太傅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请您不吝赐教,到底怎么才能应对类似的情况?” 太傅侧身避了她的礼,连声道“不敢当”。 他看着眼前满身风华却仍认真求教的少女,眼里的欣赏与肯定几乎要溢出来。 “要老臣说,郡主不是已经做得很好了吗?只要继续做下去就可以。” 云潇抬起头,眼神有些茫然: “什么?” “政治啊。” 太傅将手背在身后,慢悠悠踱步到窗前,目光越过巡查司的院墙,望向远处皇城。 日光下,皇城巍峨,凛然不可侵犯。 “这种东西,说大也大。朝代变化,江山易主,金戈铁马,生灵涂炭,桩桩件件都是政治的产物。” “可说小也小,不过是一群人斗倒了另一群人,新上来的人又被另一群人斗倒。” “千千万万年,不过如是。” 正如月夜中,宫墙却飘渺,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云潇,“以老夫愚见,说到底,便是把有用的朋友搞得多多的,把面前的敌人搞得少少的。” 云潇愣在原地,反复咀嚼着这句话。她忽然想到自己这段时间搜罗来的人。 李虞俪,费云,鲁阳,曾宥谱,白羽凡…… 她以为自己只是在续命,原来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做了一件又一件正确的事。 “也差不多到时间了,老臣就不再叨扰,麻烦郡主大人多多关照小女。” 太傅见她若有所悟,也不再多言,转身便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却又停下脚步,忽然带着副看好戏的神情,若有所指的给出建议: “对了,郡主大人若是有空,就去太学看看吧。祭酒大人很喜欢你。” “相信……” “你也会喜欢他的。” 回到现在。 对郎心如铁的云潇,瑞王费干了口舌也没有让她回心转意,干脆瘫在旁边的椅子上吐槽,语气还带着点酸溜溜的醋味儿: “侄女,你今天是不是被太傅下咒了?本王跟你说了半天话,你全当耳旁风!” 他不满抗议: “果然还是得离那帮老古板远点,你看你才跟他们待了多久,人都变傻了。” 云潇忽然站起身,把太傅给的册子收进袖中,“走吧。” 瑞王愣住:“去哪儿?” “太学,先去认认门。” 看来是真没救了啊。 瑞王彻底放弃,反正自己是拦不住这被太傅洗脑的侄女,不如找个能帮她的人。 他朝门口的方向努了努下巴,得意的推销自家存货: “你去之前把费云带上。那小子虽然脾气臭,但脑子是真的好使。遇到不会的功课,直接甩给他,包解。” 云潇表情写满了怀疑: “他?你说的是整天拿鼻孔看人、觉得在座的各位都是垃圾的费云吗?他能老实帮我写作业?” 瑞王一听,立刻来了精神,凑近了几步,脸上的表情神秘兮兮的: “侄女,你是不知道。本王当初为什么把他从春风楼里抢回来?真当本王是单纯见义勇为啊?” “当然是图他帮我写奏折啊!你是不知道,这小子文采是真不错,写出来的东西比翰林院的还漂亮,关键还能根据本王自己的风格量身定制,连皇兄都看不出来。不然本王怎么这么舍不得放人?” 云潇故意拉长声调,露出“懂了”的眼神: “哦……我还以为叔是图人家长得好看呢。” 瑞王一听,整个人往后弹了好几步,义正辞严地绷着张脸: “大错特错,侄女你可别造谣!本王对费云是纯粹的对知识的尊敬!岂是这等小情小爱就可以玷污的?!” 他赶紧给自己的清白做加固,“再说了,他长得好不好看跟本王有什么关系,本王自己就很好看!” “是是是,你最好看!” 云霄敷衍点头,心情莫名的好起来,正要出门,脚步忽然停顿。 “圣旨到!” 还是王公公带队,依旧是惯常笑眯眯的模样。 他身后跟着两排小太监,手里捧着明黄卷轴和几个盖着红绸的漆盘,阵仗比上回宣旨的时候大了数倍。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云阳郡主云潇,自领巡查司协办以来,不辞劳苦,明察秋毫。失窃案半日即破,遗嘱地图悉数追回。连环命案六日告破,擒真凶于当场功不可没。” “朕心甚慰,特擢升云阳郡主为刑部员外郎,协理京畿刑名诸事。” 刑部员外郎,正五品衔! 云潇跪在地上,脸上的笑根本压不住。 刑部员外郎,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比之前莫名其妙的巡查司协办高好几个台阶,更重要的是这位置有实权。 短短不到半月,直接从空头郡主干到了四品实职,这升迁速度怕是左相看到都得气得睡不着觉。 云潇正美滋滋地算着五品每月多少俸禄,王公公已经继续往下念了。 第34章 这波是双赢啊 “又念郡主聪颖敏达,堪为宗室表率。太学今岁招考尚需时日,特许云阳郡主提前入学,以彰皇家重教之风。” “另赐白银千两、锦缎二十匹、宫制文房四宝一套、金丝软甲一领、御制典籍两部,以资学业。” “钦此。” 云潇听到“太学”两个字的时候,嘴角抽了下。 搞了半天,太傅是来提前给自己打预防针啊。 但她旋即被后面的赏赐清单冲昏了头脑,皇家的出手果然大方。 居然还有金丝软甲! 云潇感觉自己的小命又多了些保障。 至于太学,上呗。 要是太学里还有几个没被发掘的人才,正好一起打包带走。 她正想得美滋滋的,圣旨已经念到了尾声。 王公公把卷轴合上,笑眯眯地双手呈过来。 云潇上前接旨,王公公又神神秘秘地补充: “郡主大人,陛下用心良苦,您可莫要辜负了。” 王公公牌复读机,再次上线。 云潇实在是打心眼里佩服他。在御前当差果然不是一般人能干的活儿,不仅要时时察言观色,还得在必要的时候当台合格的复读机。 她嗯嗯点头,脸上挂着尬笑,恭恭敬敬地把王公公送上了回宫的马车。 送走宣旨队伍,云潇转过头,便看见旁边两眼放光的瑞王。 他从刚才听到“白银千两”的时候就已经坐不住了,眼神里的暗示极为明显。 云潇被逗笑: “叔,换身行头,不去太学。走,请你吃饭。” 瑞王两眼放光,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不愧是叔的好侄女!” 两人当即换了套便装,直奔京城最大的酒楼而去。 等到满桌子菜上齐,瑞王美滋滋地往嘴里塞着红烧肉,嚼着嚼着忽然反应过来什么,狗狗眼瞬间切换成担忧模式,声音都有些可怜巴巴的: “侄女啊,你升了刑部的官,该不会要把本王一个人留在巡查司吧?” “嗯?” 云潇正夹着糕点,闻言笑出声。 “叔,刑部可比巡查司级别高,到时候我借调函发过去,把你顺理成章地调过来,咱们不又在一块儿了吗? “神探二人组,可不能缺了叔你。” 瑞王顿时被云潇哄得找不到北。 他觉得赚到不行。 看到没,侄女升职,自己立马跟着水涨船高,从巡查司直接混进刑部,都不用自己递折子! 他简直是天底下第一聪明人,只要投资对了人,不用努力也能躺着乘风直上。 云潇也觉得自己赚翻了。 升了刑部员外郎,品级是更高,但刑部是什么地方? 六部里头最难啃的骨头,全是积年的陈案和难缠的老狐狸。 到时候万一惹出什么摆不平的麻烦,还有瑞王在前面挡着,说什么也不能把这条好用的大腿给丢了。 两人嘿嘿傻乐,越看对方越觉得顺眼。 酒过三巡,摸了摸吃饱的小腹,云潇放下筷子,把话题拉回正事。 她神色认真: “叔,你跟我说说,费云到底是什么情况?为什么他全家都被杀,又为什么你当初说放他出去就会死?” 瑞王正打着酒嗝,被她这么一问,目光逐渐放空,显然是在回忆里翻找着什么。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 “那是个烟雨蒙蒙的黄昏,本王记得很清楚,金汤湖畔的柳树刚抽了新芽,湖面上雾气氤氲,宛如……” “打住!” 云潇敲了敲他手背,“直接说正题。” 瑞王悻悻地缩回手,委屈巴巴地改了口。 他灌了口茶清了清嗓子,这才切进正题: “有个青衣男子拦住本王,说三日后春风楼有人等着本王去救,还把那人的样貌穿着说得清清楚楚。” “所以呢?”云潇连忙追问。 “本王当时哪里肯信?只觉得自己被做局了。” “结果他又说,此人才华横溢,可以帮本王写奏折,比本王之前请的润笔都有用得多,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往云潇那边凑了凑,压低声音,语气里至今还残留着当初被戳中心思时的震撼。 “他说,包过!绝对不会被陛下发现是代笔! “本王可不就好奇了吗?非得亲自去春风楼试试他到底有没有那么神!” “所以你就去了?”云潇问。 “当然!去了之后发现这个人家里刚出了大事,满门被灭就剩他一个,还被污蔑成凶手,走投无路才躲进春风楼里。” “本王琢磨,他左右也没地方去,回府里好歹管吃管住,还能帮忙写写奏折,这不两全其美嘛。” 说完,瑞王得意点头,觉得自己运气超棒: “你还别说,青衣男子真乃神人也,每句话都说得准准的。费云写文章确实不错,皇兄前段时间夸本王进步神速的折子,全是他代笔的。” 云潇听到这里,实在是恨铁不成钢: “你就不觉得奇怪吗?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这人又会写文章又刚好无家可归,万一他俩是合起伙来骗你的呢?” “唉,侄女,你怎么可以这么说本王呢?本王这么机智,当然觉得奇怪!” 瑞王振振有词地反驳,像是在宣布什么了不起的壮举,“所以,我就直接去问费云了啊!” 云潇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嘴角抽了抽,对瑞王的智商实在不抱有什么期待,有气无力地继续往下问: “然后呢?费云怎么说的?” 瑞王浑然不觉自家侄女内心的崩溃,还在旁边绘声绘色地回忆: “费云比本王还震惊。” “他说在全家被杀的前一天,也见到了那个青衣男子。此人在街上拦住他,说京城即将有大事发生,建议他立刻带着全家人离开京城避祸,走得越远越好,否则全家都会遭殃。” “费云只当是遇到了疯子。费家好歹也是京城有头有脸的人家,祖产基业都在京城,怎么可能因为陌生人几句没头没尾的话就举家搬迁?” “他没当回事,结果第二天,全家就遭了毒手。” 云潇后背瞬间蹿满了鸡皮疙瘩。 这人的嘴也太神了吧? 简直比她的系统还离谱! 第35章 卷王的人生不需要解释 瑞王又往嘴里塞了块肘子,一边嚼一边含含糊糊地补充: “费云后来去春风楼躲着,也不全是为了避风头。他想查青衣男子的下落。春风楼这地方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消息比巡查司还灵通。” “他说总觉得那人知道的远不止这些,如果能找到他,说不定就能知道灭他满门的真凶。” 云潇更是好奇了:“真的有这么神?” 瑞王:“那还能有假?我本来怀疑他是不是和钦天监有关,可扑了个空。不过那人说的有鼻子有眼的,费云离开瑞王府必死。” “人是我捞回来的,我又不敢放他走,平白背上人命债。” 瑞王说完,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自己脆弱的小心脏,“母后还进来施压,可算把本王难为坏了!” 云潇很是纳闷。 “可他这几天不是借住在我府上,人不也活得好好的?话说你怎么没拦着他走?” 然后就收到瑞王鄙视的眼神,“我说侄女啊!虽然你我是皇亲国戚,但也是要遵纪守法的。这年头可不兴搞强制这套。”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跟我赶他走能一样吗?!可不能赖到我身上!” “没错,叔你说的对!我们可都是大大滴良民!” 法外狂徒云潇连连点头,丝毫不觉得自己之前当众薅走李虞俪,多次捆绑费云,坑蒙拐骗白羽凡的种种行为有什么不对。 “这么看,这人也不怎么准啊。” 此时,京城某侧。 被吐槽不怎么准的青衣男也很纳闷, “怪哉!怪哉!费云怎么会去那位的府上,她现在不应该是韬光养晦阶段吗?怎么会管这等闲事?” 他瞬间怀疑起自己的记忆,忽然渴望起眼前的一切都是大梦一场。 可随即便苦笑着摇摇头,对着这几日收集到的消息发起愁来: “还有这个鲁阳,他应该已经死了才对。不过,他不重要,就是费云……啧,不好办。” …… 云潇哪知道他们现在口中好奇的对象正因为自己焦头烂额,她送走被自己灌了个仰趴的瑞王,和李虞俪打道回府。 秦王府早早就收到了云潇升官的消息,整座府邸都嗨翻了天。 李伯更是泪流满面,云潇这些日子的辛苦他是看在眼里。 房里的灯整宿整宿地亮着,有时候天都快亮了还能听见里头翻案卷的动静,白日里又要去巡查司上值。 他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担心郡主的身体,又为她感到骄傲。 现在终于看到自家郡主的努力得到光明正大的认可,李伯由衷感到欣慰。 云潇还没进门呢,远远就听见院子里传来哀嚎,吓得她脚下一顿,本能地去摸腰间的扇子。 不好! 莫非左相终于恼羞成怒,趁她不在派人来抄家了? 她快步推门进去,就看见李伯正被家丁架着,往嘴里灌热茶顺气,嗓子都哭哑了: “老天有眼,咱们秦王府终于出了个正经的五品官!” 云潇被他这副样子吓了个够呛,赶紧上前扶住老爷子安慰。 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奔丧的。 还没等她安抚好李伯,旁边的王妈已经忙活开。 这位从云潇穿开裆裤起就把她当亲闺女疼的老嬷嬷,在厨房和正厅之间来回穿梭指挥,硬是凭一己之力把迎接仪式搞得比过年还热闹。 还不知从哪翻出来条横幅: “郡主升官发大财!” “刑部郎中滚滚来!” 更有和云潇共同经历过李府退婚事件的死忠侍卫,举着横幅在旁边疯狂晃悠,“升官发财接着干,气死国公那笨蛋!” 土味应援把云潇震得哭笑不得。 闹归闹,府里上下的高兴确实发自骨子里。 这里人都是看着她慢慢长大的,云潇傻了的时候他们真心心疼她,如今出息了,更是为她骄傲。 就连暂住在府上的两位门客也被这阵仗惊动了。 鲁阳抚着胡须,莫名有些感慨。 费云站在他旁边,依旧是拿鼻孔看人的冷淡表情,难得换了身水蓝色的绸缎,月光给他又多添几分清冷,在夜色中如画似梦。 “恭喜郡主。” 他不知从哪摸出本册子,往云潇手里一塞。 云潇低头看,原来是刚整理好的墨脱地图详解,扉页上工工整整地写着: 供刑部员外郎云潇参阅。 她有些哭笑不得,“你们的消息还挺灵通。” “恭喜大人,年纪轻轻官至五品,前途不可限量。” 鲁阳也挤过人群,端端朝云潇拱手道喜。 他今天难得把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子换了下来,穿了件王妈给他新置的藏青长衫,整个人看着都精神了不少。 云潇笑着谢过,顺势问起《治水要术》的进度。 鲁阳把书稿双手捧到云潇面前,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承蒙郡主不弃,昨日便已完成。多亏了您与费公子相助,在下半生心血,尽在此书。” 云潇接过书稿,越看越郑重,翻到最后时合上书,大笑着连拍鲁阳肩膀: “好!先生放心,明日本郡主便奏禀圣上,让这本书真正摆在天下治水人的案头!” 酒香也怕巷子深。 鲁阳走了几十年才写成的这本书,若没有人替他推广,没有朝廷的认可和支持,很有可能就此石沉大海,跟无数被埋没的民间着作一样烂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无人问津。 鲁阳的志向可不是仅仅写本书藏之名山,他想让天下百姓不再受水患之苦。 如果之前云潇说“我要帮你上达天听”还多少带着点画饼的嫌疑,毕竟那时候她只是个连上朝资格都没有的巡查司协办,鲁阳虽然有信她的心,却未必敢把这份承诺当真。 现在,刚刚升任刑部员外郎,已经可以光明正大上朝奏事的云潇,说这话的底气便完全不同了。 更何况朝中还有太傅和汪旭安这两个盟友,一个在国子监管教育,一个是户部尚书管钱粮,跟治河也算对口。 有他们在朝堂上帮腔,推本水利专着上去,把握少说也有七八成。 云潇越想越觉得此事宜早不宜迟,拔腿就往书房走。 李虞俪看着她那副恨不得今晚就把折子写出来的架势,目瞪口呆: “郡主,您今晚……也不休息吗?” 第36章 李虞俪:有人觊觎我的位置? 李虞俪觉得自己已经算是个工作狂了。 可跟眼前这位比起来只能说大巫见小巫。 这还是人吗? 自己的工作量跟郡主比起来,简直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睡什么睡,都给我卷起来!” 云潇对李虞俪的内心风暴浑然不觉,她说完,便急匆匆关上了门。 鲁阳:“哈哈哈哈,后生可畏啊!郡主实乃奇才。” 费云锐评,“郡主很强,不过活只会涌向能干活的人。” 李虞俪:“……” 她无话可说,已经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 云潇此时已经在房间的半空坐定,她挑亮悬在房顶的油灯,奋笔疾书、洋洋洒洒。 写得那叫个文采飞扬、激情澎湃,把《治河要术》吹得天花乱坠,恨不得让陛下觉得不看这本书明天黄河就要决堤了。 写到兴头,她大肆吹嘘: “此书若得颁行天下,则九州水患可减七分,万民安居可期!” 云潇搁下笔,自己读了遍,觉得这话说得又大气又实在,满意地点点头。 第二天清晨,云潇收拾妥当,刚迈出府门,便听到身后传来犹犹豫豫的脚步声。 费云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站在门槛后头,挂着副极其复杂的表情。 云潇纳闷,不知道这位仁兄今天这是唱的哪出? 两人就这么对峙了足足小半盏茶的工夫,费云先没绷住,别别扭扭的开口: “左右地图已经画完了,我闲着也是闲着,跟你出去转转,万一用得着呢。” 云潇眨了眨眼,还没开口。 只见旁边的李虞俪警报拉满,瞬间切换到战斗状态。 她觉得自己在云潇座下第一护法的位置惨遭觊觎。 “你能帮什么忙?男女授受不亲,费公子读了这么多圣贤书,这点规矩总该懂吧。” 费云这才注意到旁边还杵着个李虞俪。 两个平日里一个冷一个淡、看起来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此刻四目相对,空气中竟莫名溢满了浓烈的火药味。 费云皱了皱眉: “男女授受不亲?李小姐这几天跟着郡主满城跑案发现场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讲究这个。” “我是太后亲口定下的郡主伴读,名正言顺。” 李虞俪不为所动,张嘴便是刀子直戳费云,“费公子是以什么身份?写作业的枪手吗?” 费云被噎得差点岔了气,也不再整什么弯弯绕。 “太学里的老顽固我个个都熟,最爱折腾人,成天拿些死板道理和四书五经压人。郡主大人当然需要我的帮助!” 李虞俪冷哼,“有我在,不劳你费心。” 费云满脸不屑,“你懂什么?” 眼前两只素来高冷的小猫咪相互呲牙,云潇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 不过她算着时间,没让两人继续掐下去。 “好啦好啦,都别争。” 费云嘴上说闲,不过是想跟着云潇去,又死活不肯说人话。 云潇看破不说破,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行,谢谢费公子,走吧。不过上朝的时候,你得在外面老实等着,别到处乱跑给我惹事。” “当然!” 费云立刻洋洋得意起来,翘着尾巴跟在云潇的后面,小声嘟囔: “主公……吩咐,莫有不辞。” 不过声音太轻,云潇并没有听到。 俗话说得好,要想俏,得穿靓。 今日是云潇头次以刑部员外郎的身份上朝,五品青色官服熨得笔挺,腰束银带,手执笏板,在满朝白发苍苍、胡子拉碴的老臣堆里杵着。 活脱脱一棵刚抽了条的小白杨立在暮气沉沉的老林子里。 整个人红光满面,春风得意,嫩得能掐出水来。 云潇拿眼神扫过对面站着的左相和安国公,看到两人宛若吞了苍蝇般的便秘脸,心情更加明媚。 前面议的都是些琐碎事,某县申请修缮城墙,礼部呈了今年秋闱的章程,户部报送上个季度的收支。 云潇耐着性子听了大半个时辰,脚都快站麻了,终于等到前面几桩事议毕,急忙从队列里迈出来。 她刚出列,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地聚过来。 几个言官当场便皱起眉。 不是吧,头次上朝就要奏事,能不能低调点?! 他们已经在肚子里打好弹劾的草稿,几个言官互相递了个眼色,笏板攥得死紧,就等云潇说完便往上冲。 不管她要说的是什么重要至极的大事,他们都要看看这位新科五品官怎么狡辩! 云潇才不管这些。 她将《治河要术》和奏折呈上,清亮的声音在大殿里响起,把鲁阳的经历娓娓道来。 末了,她图穷匕见: “落第举子,孤身走遍天下写就此书,其中水文数据、治河方略,较之工部历年的官修水利册子竟详实靠谱数倍不止,实在令臣佩服。” “也令臣不禁想问,工部这些年修的书,到底是怎么修的?” 此言刚出,工部尚书的脸色当场就比左相和安国公还要精彩。 云潇面上义正辞严,心里的小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 今天上朝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把鲁阳的《治河要术》呈上去。 不过,要是直接说“陛下这里有本好书您看看”,估计转头就被淹没在成堆的奏折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她琢磨,得制造点动静和噱头才行。 工部这帮人尸位素餐多年,拿他们当靶子简直天时地利人和。 既能逼着陛下重视此书,又能顺道打压左相在六部的势力。 简直一本万利,不怼白不怼! 满殿死寂。 方才摩拳擦掌预备冲锋的言官们,也没敢往上冲。 他们只是嘴毒,又不是傻! 这状还真不能随便告! 治水是本朝的心腹大患,二十年前江南水患淹得人心惶惶,民不聊生,太成帝甚至特地下了罪己诏。 治水简直是太成帝说也说不得、碰也不敢碰的最大痛点,谁敢在这件事上跳出来跟云潇抬杠,等于往陛下的心窝子上踹。 他们平日里弹劾起人来如狼似虎,但在触怒龙颜和被云潇怼死之间,还是果断选择活着,用实际行动诠释了什么叫识时务者为俊杰。 ? ?向走过路过的读者老爷求月票啦,一张月票加更一章! 第37章 不就是抢人吗?谁不会啊 素来与工部尚书交好的几个官员面面相觑,没人站出来吭声。 他孤零零地戳在原地,只觉屁股底下的位置摇摇欲坠,硬着头皮出列辩驳: “鲁阳不过莽夫,所言岂可尽信?我工部泱泱人才,在座诸位皆是饱学之士,讲究的是真凭实据,从不妄加揣测。” “岂是落第举子信口雌黄的书便能比下去的!” 云潇上下打量眼前气得吹胡子瞪眼的老头,忽然想起前两天为了抓闻义,自己在街上东奔西跑,顺手见义勇为了好几回。 其中有桩正是工部尚书家的宝贝庶子和倒霉嫡女。 她大为惊奇: “林大人竟还有脸在本官面前提人才二字?如果本官没记错的话,林大人家倒是人才济济。” “嫡女才华出众,凭本事考进太学,却被你家只会阿巴阿巴的庶子欺负苛待。” “在府里耍威风还不够,居然跑到街上强抢民女,闹得满城风雨。本官这两日忙着查案,还没来得及抽出空来整治你家的腌臜事。” “你倒好,先跳出来跟我讲人才了?!” 工部尚书的脸色唰地胀红,连忙辩解: “郡主你休要血口喷人!根本不是什么强抢,犬子……犬子是看那女子可怜,流落街头无依无靠,才想将人接进府上好好养着,绝非恃强凌弱之举!” 云潇摊手,小嘴淬了毒: “是吗?可真是巧了。本官看林大人家嫡女也挺可怜的,被人欺负都没人撑腰,改日本官也把她抢进秦王府好好养着!” “反正都是好心,想必林大人不会介意吧。” “你!” 工部尚书捂着胸口,差点当场厥过去,眼神恶狠狠地剜向旁边的太傅。 太傅:“……” 有没有搞错? 自家女儿被云潇抢走当伴读,到现在都没回来,他找谁说理去? 瞪他干嘛,又不是他指使的! 其他原本还跃跃欲试想上前帮腔讨伐云潇的人,看到工部尚书这个下场,全都紧急噤声。 谁也不知道这位郡主在街上晃悠到底顺手打听出了多少自家的破事。 要是当着陛下的面被云阳郡主当众抖搂出来,他们老脸还往哪搁? 丢不起这人! 太成帝坐在龙椅上,心里说不出的得意。 这群官员平日里不是挺能说的吗? 引经据典唾沫横飞,弹劾起人来比吃饭还勤快,怎么这会全哑巴了? 被一个小丫头几句话堵得半个字都蹦不出来,出息! 云潇见满殿都安静了,确认没有新的找死的人跳出来,便果断抬头看向皇帝。 表情切换得比翻书还快,方才还冷嘲热讽的嚣张劲儿瞬间变得委屈巴巴,开口就告状: “陛下,有人想害臣!” “您想想,闻义的案子刚查出线索,他就死在巡查司的大牢,这能是巧合吗?” “他们之前弹劾臣,就是为了阻止臣顺藤摸瓜查到真相!有人想害您啊陛下,臣不过是替您挡在了前头!” 她说着还拍了拍自己的官服,表情又委屈又倔强。 皇帝的脸色原本还算平静,听到“闻义死在牢里”和“有人想害您”时,眉头猛地拧紧。 左相党羽前些日子上书催他结案的奏折还摊在最上头,新旧交叠,字字句句全是要他施压巡查司、治云潇的罪。 细想来,数十万两官银,造反也够用了。 皇帝大声呵斥: “失窃案追回官银,是大功,你们说不利名声!献治河要术利国利民,又是大功,你们又说沽名钓誉!” “朕倒要问问你们,案子你们亲自破了吗?河道你们亲自走过吗?张口闭口就造假?!” 满朝文武齐齐低头。 “二十多年了!” 皇帝越说越愤怒,“除了翻来覆去凑页数的水利册子,你们到底给朕拿来了什么?” “查案断案不行,民生治河不行,朕养着你们有何用!” 太成帝猛地挥袖,声音陡然拔高:“右相!” “微臣在。” 右相稳步出列。 他与左相分列朝堂左右已有十余年,左相锐利如刀,右相却圆融如水,平时在朝堂上话不多,但每逢需要定调的大事,太成帝总是先点他的名。 “此书交由你亲自核实。” “若内容属实,即刻印发天下,列为太学必读读本。鲁阳其人破格提拔,入工部办事,专司水利。” 皇帝的目光重新落回云潇身上,“至于云阳郡主,献书有功,另行论赏!” “退朝!” 等到太成帝气呼呼地拂袖而去,满朝文武这才从地上爬起来,揉膝盖的揉膝盖,擦冷汗的擦冷汗,灰溜溜地往殿外退。 唯有云潇像个得胜的小公鸡,下巴抬得老高,就差没把“本官今天大获全胜”几个字写在脸上。 她美滋滋地准备去太学,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些面生的太监小跑着追上来: “郡主留步!太后急召!” 云潇的笑容当场凝固。 你说谁? 这几天好像没干什么能惊动皇祖母的事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莫非是瑞王又闯了什么祸,牵连到自己头上来了? 等云潇急匆匆地跟着太监冲进后宫才发现,这次还真有些冤枉瑞王。 原来今日嫔妃们按例来给太后请安,几位妃子陪着太后喝茶叙话,气氛融洽得不能再融洽。 结果德妃忽然觉得脸上发痒,竟在满殿的注视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冒出了满脸红疹。 德妃当场尖叫出声,捂着脸哭起来。 这要是意外也就罢了,可德妃缓过神来之后,一口咬定是清妃给自己下了药. 理由也言之凿凿: 她今天除了清妃宫里送过来的燕窝之外,什么旁的都没碰过。 清妃委屈得不行,跪在地上眼泪啪嗒啪嗒地掉,说她跟德妃无冤无仇,怎么可能做这种蠢事。 更何况还是在自己送去的燕窝里做手脚,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全天下人是她干的吗。 两人吵了半个时辰,宫里的太医来了一拨又一拨,谁也说不清到底是什么原因,只开了些清热消肿的方子便退下去。 太后被她们吵得脑仁嗡嗡作响,实在没辙,忽然想起云潇这几天破案破得风生水起,便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思,派人把云潇喊了过来。 云潇站在慈宁宫门口,把前因后果听了个大概,实在是没见过这阵仗。 好嘛! 从巡查司干到刑部,从刑部干到后宫,她的业务范围扩展得倒是挺全面。 破凶杀案她在行。 找谁下了药? 这算哪门子专业对口? 第38章 后宫头号药品贩子 云潇甚至都有点共情太后,眼前的美女花枝招展,各有姿色。 但莺声燕语都堆在屋内,吵得嗡嗡嗡的,云潇的脑子都快炸掉。 她先是问燕窝可还有残留,德妃委委屈屈地点头: “臣妾只尝两口,便觉得味道不对没敢多喝。” 说着,便让旁边的宫女把剩下的燕窝递上来。 云潇又不是学医的,哪里知道里面有什么? 只能装模作样的闻闻嗅嗅,眉头越皱越紧,琢磨这么下去也不是个事。 忽然,她灵光突闪,脸色骤变,将燕窝往桌上一搁,做出极为惊恐的样子,声音颤抖: “这碗里放的可不是什么寻常玩意儿,这是穿肠草汁!只需数滴便要人性命,根本就是冲着杀人来的!” 她看热闹也不嫌事大,又转头瞅着德妃,啧啧称奇: “德妃娘娘,您今日可真是命大。若非天赋异禀,只尝了两口便觉得味道不对,恐怕这会早已交代在这里!” 德妃本来就已经气得不轻,听到这话,先前的愤怒被恐惧和杀意彻底点燃。 她猛地转头,目光扎在清妃身上,大声咒骂: “贱人!你争宠还不够,居然还想害我的命!” 说着,便朝清妃冲上去,要不是旁边的宫女眼疾手快地拦着,怕是当场就要撕扯起来。 清妃被这架势吓得腿都软了,天大的黑锅哐当扣下来,谋杀的罪名饶是她也背不起啊。 她扑通跪倒,眼泪不要钱似的往下掉: “太后娘娘明鉴啊!臣妾冤枉!臣妾绝无害人之心,真的只是让人在燕窝里放些花粉,想让德妃姐姐出出丑罢了。” “穿肠草汁更是无稽之谈,臣妾万万不敢!” “哦?”云潇若有所思,“花粉?” 她哪知道什么穿肠草汁,名字根本就是信口瞎编的,方才表演全是为了诈人。 没想到还真让她诈出了东西。 云潇胸有成竹地指着清妃: “果真是你!太后娘娘面前还敢狡辩,还不从实招来!” “臣妾冤枉啊!” 清妃哭得妆都花了,跪在地上不住磕头。 云潇刚准备继续开口,浑厚的内力让她敏锐捕捉到旁边突然窸窸窣窣的动静。 有个不起眼的小宫女,原本是跟在清妃身后端茶递水的,这会正蹲在角落里,趁着所有人都在关注清妃,偷偷摸摸地往袖子里塞什么东西。 她动作极快,手法熟练,要不是云潇恰好余光扫到,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这角落里还有个活人在搞小动作。 云潇眉头微挑,也不声张,只是不动声色地挪了几步,凑到那宫女旁边,冷不丁地开口: “手里藏的什么,拿出来看看!” 宫女吓得浑身颤抖,油纸包的粉末啪嗒掉在地上。 满殿的目光霎时聚焦在她身上,清妃也反应过来,她死死盯住阿岑。 “是你!是你对不对!我明明只让你放花粉,你往里头加了什么!你故意要害我!” 阿岑原本就已经抖得跟筛糠似的,被自家主子当众点名,整个人彻底崩溃。 她的额头砰砰砰地磕在地上,声音抖得不成句: “娘娘冤枉啊!奴婢……奴婢真的只是找不到花粉,想着陛下这段时间没来咱们宫里,就、就擅作主张往里头加了一点点万金散……” “奴婢真的只是想帮娘娘争争宠,绝无害人之心,更不知道什么毒不毒的……” 好家伙,还有意外收获! 云潇纳闷: “万金散是什么?你一个小小的宫女,哪来的这些东西?” 阿岑知道瞒不过去,索性老老实实地交代。 “万金散,是奴婢琢磨出来的。” 说起这事,阿岑的语气中满是社畜的血泪控诉。 后宫看着光鲜亮丽,其实各家娘娘底下都是小型创业团队,竞争卷得要命。 各宫除了娘娘自己想方设法搞业绩之外,给下人也定了考核KPI,每旬交三条新的宫斗小妙招,交不出来扣月钱,连续两旬垫底直接调去浣衣局。 她跟着清妃,更是天崩开局。 自家主子的长相在美人如云的后宫顶多算清秀偏上,才华更是被贤妃甩八条街,偏偏还爱端着清高架子,不肯学德妃撒娇卖嗲的套路,业绩常年在中下游徘徊。 阿岑作为清妃宫里的打工人,每旬的KPI考核简直是要了老命,绞尽脑汁也凑不出什么正经主意。 搞才艺展示? 清妃的琴弹得不如贤妃好听。 搞偶遇邂逅? 清妃走路的姿态不如德妃婀娜。 搞诗词唱和? 清妃写的诗连陛下都懒得点评。 眼看这个月的考核又要垫底,她头发都快薅秃了,干脆摆烂,剑走偏锋,报个“下药坑人”的法子上去凑数。 阿岑当时想得挺美,这种馊主意肯定会被打回来,到时候就能理直气壮地说“奴婢真的尽力了啊!”,好歹把这次KPI糊弄过去。 哪知道清妃看完她的小妙招申报单,愣了半天,跟发现新大陆似的,直呼“妙哉,妙哉!”这玩意儿成本低、见效快、不留痕迹。 清妃认为,简直就是弯道超车的神器。 当即批示“照此执行”,还额外赏赐银子,鼓励阿岑多多研发同类产品。 阿岑当时的心情,用她自己的话说,就是亲手挖了个坑然后眼睁睁看着自己往里跳。 “你帮自家主子宫斗的水平不怎么样,下药的本事倒是一等一的。” 云潇听得啧啧称奇,忍不住打断她,“所以你从此就专门负责这块业务?” 阿岑苦着脸点了点头。 “说来也怪,奴婢在别的方面都平平无奇,唯独在配药这件事上天赋异禀,自创方子效果奇好。” 更绝的是,后宫这地方规矩多,找太医问诊开药得层层报备留档,但凡有个头疼脑热小毛病,谁都不想去太医院留记录,一来二去全私下找她解决。 刚开始只是清妃宫里的几个宫女来讨点安神茶助眠丸之类的小玩意儿,后来越传越广。 业务范围从美容养颜扩展到争宠暗算,客户从宫女扩展到各宫娘娘。 阿岑老实交代: “张贵人找奴婢买过美白丸,李婕妤从订过几副助眠香,王昭仪一口气囤了半年的催情散。” “就连德妃宫里的掌事姑姑都私下托人来问过有没有催眠的方子。” “大胆奴婢,还不赶快闭嘴!” 德妃脸色骤变,猛地冲上前来就想打断阿岑的话,分明是想在阿岑把她的老底全抖搂出来之前先把人的嘴堵上。 ? ?许愿各种各样的票票都到碗里来,谢谢大家! 第39章 就你了,跟我走吧! 云潇眼疾手快,闪现德妃和阿岑之间。 “诶!德妃娘娘,别着急嘛。本官正在查案,谁也别想拦。” 大概是话已经说到这份上,横竖都是一刀,阿岑反倒不抖了。 她忽然意识到谁才是目前最能把控局势的人,紧紧抓住云潇给出的救命稻草: “郡主大人!难道您就不好奇奴婢这些药,除了给各宫娘娘美容养颜、争宠暗算之外,还有没有别的去处?比如……” 她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往德妃身上瞟,“会不会有部分,去了陛下的身上?” “你!” 德妃脸上血色尽褪。 云潇却十分兴奋: “继续说!太后娘娘面前,有什么说什么,天塌下来本郡主替你兜着。” 阿岑将头再次叩地: “后来,奴婢的单间宿舍逐渐发展成了后宫的药品交易中心,每天来串门的宫女太监络绎不绝。” 云潇越听越觉得此人可怕,人才啊! 换句话说,谁给皇帝下了多少药、陛下哪天精神不济是因为哪个宫送去的安神汤、哪天又容光焕发是因为哪个妃子给泡了药酒,她比太医还清楚。 阿岑见云潇沉默不语,以为郡主是在怀疑万金散有毒性,试图给自己的专业水平正名: “万金散不过是几种草药浓缩提取物,顶多让人精神萎靡、昏昏欲睡,几日后便自行代谢,绝无后遗症。” 德妃冷笑。 “贱婢!本宫身上的红疹怎么解释?” 阿岑也不慌,应对得有理有据: “娘娘脸上的红疹,很可能是对燕窝里的某种成分过敏。” 她算是看明白了,德妃不会让这件事轻易翻篇,在座真正能做主帮她压制德妃的,唯有太后娘娘,以及…… 云潇。 她转过头继续对着云潇阐述。 “郡主大人您想,德妃娘娘方才自己也说,只尝两口便觉得味道不对。这跟奴婢的万金散没有半点关系,纯粹是体质问题。” “你胡说!”德妃脸上的红疹因为情绪激动愈发明显,“本宫从来就没有什么过敏!你这贱婢休要信口雌黄!” 阿岑也豁出去了:“若非要说是奴婢的药产生的作用,也有可能!” “哦?” 云潇正准备顺着过敏的台阶往下走,大事化小。 毕竟德妃和清妃她都不想得罪,各打五十大板把案子结了就行。 结果这丫头怎么还把自己往死路上逼呀? 阿岑浑然不觉云潇内心的吐槽,她紧紧盯着德妃的表情: “德妃娘娘昨日从奴婢这里拿走的药,剂量足够用三天。但今日娘娘便又派人来取,照这个频率推算,您必定在超量服用。” “德妃娘娘脸上这红疹,除了过敏之外……还有可能是过量服药导致的副作用。” 她慢悠悠的补充:“至于此药本来的作用……” “够了!” 德妃突然打断她,甚至顾不上肿得不成样子的脸还暴露在外,慌忙出声: “本宫不追究了!此事到此为止!” 满殿皆静。 众人愣在原地,面面相觑,谁也没看懂德妃这翻脸比翻书还快的操作。 方才还哭天喊地要太后主持公道,怎么急吼吼地喊停了? 只有云潇心里隐隐猜到了一些,但她还没来得及往下深想,上首的太后已经沉下了脸。 太后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事没见过,德妃这副心虚到极点的模样,分明是在怕阿岑说出什么要命的东西。 而阿岑方才话里话外已经点到了“陛下龙体”。 “哀家倒不知道,偌大的后宫,竟是你德妃一人做主的。” 太后目光如炬,“这案子,没完!” 她转头看向阿岑,“继续说。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 阿岑端端正正地又磕了个头。 “回太后娘娘的话。此药名为美肌丹,本是奴婢为德妃娘娘配制的养颜方子,服用后可让肤色容光焕发,面若桃花。” “但此药有桩要紧的禁忌,奴婢曾在交付时反复叮嘱过德妃娘娘,过量服用,虽短期内效果加倍,但长此以往,会损伤胞宫,影响生育。” 她顿了顿:“但德妃娘娘不曾理会奴婢,反以奴婢性命相胁,逼奴婢交出更多的药。奴婢不敢不从。” “什么?!” 太后震怒。 当今圣上子嗣单薄,登基至今座下仅有太子与二皇子两人所出,太子庸碌,二皇子极端,子嗣凋零本就是太成帝心头最深的隐痛,也是太后多年来最挂心的事。 如今竟有嫔妃为了争宠,不惜服药损伤生育能力。 这根本就是自毁根本,更是对皇家子嗣的极大不敬。 是可忍,孰不可忍! 太后霍然起身:“大胆德妃!你可知罪!” 德妃扑通跪倒在地,方才咄咄逼人的气势瞬间散了个干净。 “太后娘娘明鉴!臣妾绝没有过量服用此药,阿岑这贱婢信口雌黄,您万万不能信她!” “臣妾今日去取药,不过是想着手头的快用完,提前备着以防不时之需,并非超量。” “至于脸上这红疹。臣妾想起来,定是这几日没有歇息好,体质虚弱才致过敏,绝非什么副作用!” 现在想息事宁人? 晚了! 太后气得脸色铁青,也不跟她废话,直接挥手令太监去德妃宫中搜查,看看是否真有囤积的药量。 太监领命而去,不多时便回来复命,身后还跟了个瑟瑟发抖的小宫女。 太监跪地回禀: “德妃娘娘宫中并未搜到美肌丹的残留,询问之下才知,粗使宫女毛手毛脚,竟把药粉撒落,德妃娘娘正是因此才今日去寻阿岑多要些药。” 只见小宫女扑通跪在地上,头磕得砰砰作响: “都是奴婢的错,是奴婢笨手笨脚毁了娘娘的药,请太后责罚。” 真有这么巧吗? 正好在太后想要彻查的时候,药没了? 云潇感觉有点好笑,但也并未多言。 太后盯着底下跪成排的人,半晌没有说话。 慈宁宫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云潇看着阿岑,眼里毫不掩饰地欣赏。 有勇有谋,脑子转得够快,懂得使用更大的爆点转移上位者注意。 瞧瞧,现在哪有人还有心思追究她给德妃的燕窝里下万金散? ? ?还有一章下午发。 第40章 奇怪的下跪癖好? 更关键的是擅长药理,简直是个行走的后宫情报数据库,外加自研药物中心。 此种复合型人才在后宫当个顶罪的小宫女,简直是暴殄天物! 满殿死寂。 还是云潇率先上前请示: “太后娘娘,此案不宜在后宫公开审理。既当事人已无心追究,又未闹出什么人命乱子,理应结案。” “至于其余种种明细,臣斗胆请旨,将阿岑带回秦王府单独审问,改日再将供词呈上。” 太后缓缓坐回凤椅,面上的怒气未消,却终究还是见好就收,没有继续深究。 她冷声训斥了德妃几句,令她禁足思过。 又罚了清妃管教下人不严,砍掉本月俸禄。 末了,太后才将转向始终站在旁边看戏的云潇,语气里带着疲惫,却也有实实在在的赞许: “云潇查案有功,此人便交由你带回府中细细审问,哀家等着你的供词。” 说完,拂袖离去。 云潇缓缓告退,等她带着阿岑踏出慈宁宫的时候,外面已是正午,明晃晃的日头挂在头顶,晒得宫道上的青石板都泛着白花花的光。 她又回头看了眼身后依旧隐隐传出训斥声的慈宁宫,忽然觉得自己今天这半日过得简直是离谱至极。 又是和百官吵架,又是围观后宫宫斗,又急着捞人,云潇感觉自己简直是个忙碌的小蜜蜂。 半天之内干了三个工种,劳模听了都得递辞职信。 她转向旁边半响没有回过神来的阿岑,有些好笑: “刚刚不是嘴还挺伶俐的?怎么现在傻啦吧唧的?” 阿岑站在旁边,不可置信地试探自己的鼻尖,还有呼吸。 “我……以为自己大概率必死无疑。” 她才发觉背后已经完全汗湿,“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受些严刑拷打多活几日再死,怎么就活了呢?” 云潇轻敲阿岑的脑袋,故作调侃: “是啊!怎么就活了呢?要不要本郡主再给你送回去?” 阿岑着急解释,作势便要跪下:“郡主大人,奴婢愿意当牛做马,做什么都可以!请您大发慈悲,不要送奴婢回去!” 云潇赶忙收起开玩笑的心思,弯下腰把阿岑从地上扶起来。 这丫头方才在慈宁宫里跟德妃对峙的时候,胆子大得能把天捅个窟窿,这会儿却像只刚从猫爪子底下逃出来的麻雀,浑身还在发抖,眼里满是后怕,显然还没从方才的险象环生中回过神来。 云潇见她这副模样,放轻声音解释道: “你能活下来都是靠你自己。不要担心,你不会回去的。” “啊?”阿岑有点蒙。 “太后是什么人?德妃那点宫女打翻药粉的小把戏,她老人家一眼就能看穿,只是懒得戳破。” 云潇一边往前走,一边给她分析,“刚才在殿里,太后确实动了真怒,但德妃主动认下了过敏,又有个粗使宫女及时跳出来顶罪,太后大概也不想把事情闹得太难看。” “毕竟德妃是贵妃,背后还有她娘家的势力,真要彻查到底,牵扯出来的人不会少,后宫又要大乱一场。” 云潇啧啧点评: “我估计太后权衡利弊,打算见好就收。我上前讨你也是顺着她老人家的心意,给彼此个台阶下呢。” “可、可这跟奴婢有什么关系?” 阿岑显然还是没听懂。 云潇拿扇子敲了敲她的脑袋,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太后虽然见好就收,但也没打算让德妃太好过,该敲打的还是要敲打。” “你想想,刚才在场的人里,德妃仇恨值最高的对象是谁?” 阿岑结结巴巴地开口: “好像……是奴婢。” “没错。刚才在殿上不是挺聪明的吗,怎么这会儿转不过弯来了?” 云潇把扇子唰地甩开,慢悠悠地摇了摇,“德妃现在恨不得啃你的肉、剥你的皮,你便是太后用来敲打德妃的工具。” “保下你,既能成全我的请求,又能在德妃心尖上扎根刺,让她知道以后别太嚣张。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呢?” 阿岑听得目瞪口呆。 方才只有铺天盖地的后怕,哪里转得过这么多弯弯绕绕。 她张了好几次嘴,最后只老老实实地交代: “奴婢当时只想着德妃绝不会放过奴婢,其他的……一概不知。” 云潇看着她那副傻愣愣的样子,收了扇子,温和劝慰: “不怪你,你对这些门道不了解,当时的反应已经是你能做的最优选择。所以你看,本郡主没有骗你吧?” “你能活下来,靠的是你自己的胆量和脑子。” 阿岑却没有如之前那样傻乎乎地点头。 她沉默了片刻,松开紧紧攥着云潇衣袖的手,往后退了几步,忽然扑通跪了下去。 这一跪来得又急又突然,云潇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丫头怎么回事? 是有喜欢下跪的癖好吗? 云潇不理解。 她连忙伸手去拦。 “郡主大人!您虽然口口声声说都是奴婢自己的努力,但奴婢也不是傻子。” 阿岑避开云潇的手,俯身低头,“如果没有郡主在场,奴婢的结局不过是拖下去审问,最好也不过是不予追究、继续当差。” “可清妃哪里还敢再用奴婢?德妃也不会放过奴婢。只要一句话,奴婢便会被其他下人生吞活剥、挤兑致死。” “至于太后娘娘……哪里会特意关注到奴婢这么个小小的下人。” 她端端正正地磕了个头,额头触在宫道的青石板上,发出闷响,再抬起头时,眼眶已经红透,声音却更加坚定: “虽然您没有提,但奴婢心里清楚,奴婢能活到现在,全是因为郡主大人您!您先是在殿上替奴婢拦住了德妃,又开口把奴婢讨到府上,连太后那边也是您替奴婢挡下来的。 “恩情大于天!奴婢铭记在心,绝不敢忘。还请您务必受此拜。” 云潇低头看着跪在地上不肯起来的阿岑,无奈地摇头。 这丫头,该聪明的时候不聪明,该糊涂的时候偏又比谁都通透。 她故意把话说得轻描淡写,就是怕她心里有负担。 结果倒好,全被挑破了。 第41章 阿岑:云潇好评,小跟班们差评 阿岑这丫头是个死心眼的。 这么跪着也不是个事儿,云潇只能老老实实地受了这一拜,再令阿岑起身。 “自助者,天助之。” 云潇有点不好意思,依旧试图找补。 “本郡主就是提了嘴,最该谢的还是你自己,感谢你极致的韧性,灵活应变应变和聪慧吧。” “不然就算是我,也无法拯救你。” 像是看出云潇的嘴硬,阿岑捂嘴偷笑。 “知道啦,谢谢郡主大人。” 她觉得云阳郡主真的是个奇怪的郡主。 宫里的人哪个不是高高在上扬头看人,就算是宫女之间也有三六九等。 哪有这么关注一个小人物,还愿意施出援手的呢? 即使…… 只要说句话就行。 可上位者哪会怜悯小人物的疾苦? 阿岑也曾怨怼过,怒骂该死的老天爷怎么没让自己生成王子皇孙,反而拿了个被父母卖给贩子、侥幸逃走后无奈进宫的倒霉剧本。 可日子过着过着,也就不怨了。 因为单纯的怨愤,并没有用处。 阿岑发现,她似乎比其他宫女要聪明点。 在别的人还在悲春伤秋,思念父母或者幻想未来出宫生活的时候,她已经为后面生活做起打算,潜心钻研医术,在宫女间卖点药品,攒点未来生活的依仗。 比起渴盼着上位者心情好时从手中碰巧漏出的赏赐,她更相信自己的力量。 虽然生意不小心做太大,被妃子们注意到,最后玩脱了。 不过,愿赌服输,阿岑既然敢做,她也认栽。 她本来都已经准备赴死,却得到了句从来都不敢期待过的援手之语。 谁能想到呢? 即使是自诩聪明、素来傲慢的小人物阿岑,也没有想到。 她被从天而降的帮助砸的有点蒙。 更让阿岑不解的是,援手之语的主人并没有被自身高高在上的地位腐蚀,明明可以像其他贵人一样理所当然地享受旁人的跪拜与感激,却偏偏弯下腰来。 云潇不仅透过人群看到了阿岑,甚至在阿岑浑身发抖的时候,不急不缓地拍着肩膀安慰着她,掰开揉碎给她讲其中的道理。 阿岑觉得, 云潇…… 真的是个很奇怪的人。 日头正烈,晃得阿岑花了眼。 望着前头云潇远去的背影,她压下满腔情绪,慌忙起身跟上脚步,生怕被落下。 十年来头次,昂首挺胸地迈出宫门。 比之前阿岑在无数个梦里看到的时间都要早。 她还青春,豆蔻年华。 …… 收获新的小跟班,云潇心情相当不错,走路都带风。 远远便看见熟悉的身影站在宫墙根下,正是李虞俪和费云。 两人也不知道等了多久,日头正毒,额角渗汗,他们谁也没挪地方,也不知道在较什么劲,活像两尊在宫门口扎了根的门神。 云潇快步走过去,有些心疼: “不是让你们两个先回府吗?这日头在外面等着,着实折腾人。” 李虞俪站直身子,淡淡道:“郡主不走,我也不走。” 费云哼了声,依旧是欠揍的调调,但话里的意思却意外坦诚:“你还在这里。我自己回去算怎么回事。” 云潇哈哈大笑,心里涌上一股老母亲般的欣慰。 太高兴啦,家人们! 辛辛苦苦从街上捡回来的野猫们,终于被喂熟啦! 想到此,云潇侧身,把缩在身后探头探脑的阿岑露了出来,热情洋溢地介绍新成员: “来来来!给你们介绍下,这是阿岑,原先清妃宫里的宫女,以后就在咱们府上了。” “她医术挺不错的,有空你们可以找她看看,调理调理身体。” 李虞俪:“什么玩意?” 费云:“嗯?” 两人同时打量着阿岑。 只见这丫头顶着张秀气的瓜子脸,大眼睛扑闪扑闪的,身子紧紧缩在云潇身后,手还揪着云潇官服不放! 她不时探出头来打量他们两个,眼神带着若有若无的敌意。 像一只刚被捡回来的流浪猫,正警惕地观察着家里的原住民。 可每当她转头望向云潇时,眼里的警惕瞬间就化成依赖和崇拜,亮晶晶的,仿佛在看什么盖世英雄。 认识以来头一次,费云和李虞俪在脑回路上达成了惊人的匹配。 半晌没看住,郡主怎么又去勾人回来了?! 这什么效率? 照这个速度下去,秦王府年底怕是得扩建! 李虞俪故作镇定:“阿岑妹妹好啊,我是李虞俪,头一个跟着郡主的。” 费云礼貌介绍:“费云。郡主如今上学也好,查案也罢,最倚重我。” “咦?” 云潇感觉有点不对劲,这话怎么听得奇奇怪怪的。 她挠了挠头,想不明白。 当然奇怪啦! 镇定的不太镇定,话里的酸味都要溢出来。 礼貌的也不是很礼貌。 一个强调自己是最早的跟班,一个强调自己是最有用的那个,互不相让,空气中都噼里啪啦地冒着小火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阿岑也不遑多让。 她从云潇身后探出半个身子,顶着人畜无害的萝莉脸,眨了眨眼,用甜得能拉出丝来的声音开口: “啊,是吗?哥哥姐姐们太优秀了呀。阿岑从小就没有家人,也没识过几个字,比不上哥哥姐姐们这么厉害。” “多亏了郡主不嫌弃,阿岑才有幸离开……”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小脑袋也跟着耷拉下来,像朵被太阳晒蔫了的小花。 “阿岑什么都不会,以后只能多麻烦郡主大人了。” 云潇哪见得这个,当即被阿岑的可怜巴巴的模样哄得找不到北。 她越看阿岑越觉得这孩子太不容易,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语气温柔,宛如三月春水: “没事,你不识字我教你,或者你跟着一起去太学旁听,多听听也是好的。你这么聪明,肯定学得快!” 阿岑抬起头,泪水在眼眶打转,将倔强小可怜的人设拿捏得死死的: “真的吗?谢谢郡主大人!阿岑一定要好好向哥哥姐姐们学习,不辜负郡主大人的栽培。” 说完,她还朝李虞俪和费云的方向行了个礼,姿态恭敬得无可挑剔。 云潇满意点头,不时地开口安慰。 好浓的绿茶味! 李虞俪恨不得上前摇醒云潇。 郡主大人,您那么聪明的大脑,为什么就识别不出来这种低级绿茶发言啊! 她分明是装的好吗! “哥哥姐姐们太优秀”,“阿岑都不会”,水灵灵的小眼神,全都是套路! 她在太傅府里见过的小妾争宠手段都没这么拙劣! 第42章 谁能拒绝绿茶呢? 事实证明,手段拙劣又怎样? 偏偏云潇吃这一套,还吃得死死的。 费云也有些绷不住。 他想说点刻薄话来反击,但看到阿岑的脸,又觉得说什么都像在欺负小孩。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憋出句: “……走了,回府。” 云潇看着费云和李虞俪气冲冲的样子,只觉得莫名其妙。 介绍新同事给大家认识而已,怎么都这么大反应? 这话要是被费云听道,估计要被气炸: 你能有什么反应? 整个晋西北都打成了一锅粥了,你还在这边歌舞升平呢! …… 很遗憾。 云潇完全不知道费云脑子里对自己的吐槽。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回府等备膳,吃完再赶去刑部报到,时间上怕是来不及。 干脆大手一挥,把众人全拉去了京城最大的酒楼,美其名曰: 庆功宴。 其他人吃得尽不尽兴不知道,反正云潇是挺尽兴的。 她往雅间主位上坐定,脑子里幻灯片似的循环播放着今天早朝上的高光时刻。 想着想着,食欲大开,抄起筷子对着桌上的红烧肘子就是一顿猛攻,吃得满嘴油光,不亦乐乎。 期间,她还热情地给阿岑夹了块糖醋排骨,以过来人的身份嘱咐她“以后在府上放开了吃,千万别见外”。 酒足饭饱,云潇便带着众人风风火火地直奔刑部报到。 刑部衙门坐落在皇城东侧,门脸比巡查司气派数个档次,朱门铜钉,石狮威严,连门口站岗的差役都高半个头。 云潇理了理官服领口,抬脚迈进刑部大门。 刚跨进正堂,她就敏锐地察觉到,这里的气氛和巡查司完全不是一回事。 巡查司里虽然成天鸡飞狗跳,但大家都是熟人。 张武可以跟她共同蹲在案发现场啃烧饼,曾宥谱可以跟她拍桌子讨论案情,连瑞王都敢在案卷后面偷偷打瞌睡。 可刑部不一样。 放眼望去,满堂官员身着各色官服,个个表情庄重步履匆匆,书吏们抱卷来去无声,连咳嗽都是压低了嗓子咳的。 整个衙门安静得很,只有案牍翻动和笔墨落纸的沙沙声。 云潇站在正堂中央,环顾四周,忽然意识到了一个严肃的问题。 她现在是刑部员外郎,正五品,比之前在巡查司当协办高了不知道多少个台阶。 这意味着,她不能再像之前一样有时间借着查案的名义满大街溜达顺道挖人才,也不能再动不动就带着巡逻队去安国公府“做客”蹭茶点。 换句话说。 云潇是真的来上班的。 这可怎么办? 能把曾宥谱也薅来刑部给她干活吗? 他专业对口啊! 云潇琢磨着此事的可行性,不管怎么样,她得去先会会传说中的顶头上司才行。 刑部尚书姓韩,单名一个“肃”字。 人如其名,严肃得像是刑部大堂里的青铜獬豸成了精。 云潇见到他时,心里便咯噔了下。 这位大人约莫五十出头,身材精瘦,面皮紧绷,花白的胡须修剪得一丝不苟。 云潇心想,这大概是查案查多了的职业病,毕竟在刑部干了半辈子的人,看过的死人比活人多,再活泼的性格也得被磨成死水。 她恭恭敬敬地行了礼,报上姓名,表明来意。 韩尚书淡淡地点了点头,开始公事公办地交代工作。 云潇起初还站得笔直,听着听着,脸上的职业假笑逐渐僵硬。 复核天下各州府呈送的死刑案卷,每卷都要亲自看过,有疑点的要打回去重审,无异议的要签字画押负终身责任; 审核京畿徒刑以上案件,按月汇编呈报; 监督刑讯程序,防止滥刑逼供; 定期受理申诉案件,凡有喊冤者刑部必须重新审理; 参与秋审朝审,拟定情实、缓决、可矜、留养承祀等判决意见; 还要编写典型案例汇编,供各州府参考。 除此之外,日常还有零零碎碎的公文往来、跨司协调、突发案件。 韩尚书说的平平淡淡,可每个字落在云潇耳朵里,都像是砖头在往她肩头上摞。 这么多活? 这是人干的?! 云潇原地裂开,脑子里快乐的小蜜蜂当场变成被拍在窗户上的蚊子血。 要不是来之前,太傅已经暗中给她透底,知道这位韩尚书是右相的人。 她差点以为这个严肃过头的老头是受了谁的指使,故意给她穿小鞋! 六部之一,果然不同! 巡查司的案卷量跟这儿比起来,简直是街边摊对上了满汉全席。 韩尚书交接完堆积如山的公务,最后还顺口同意了云潇从巡查司调人过来帮忙的请求,批得极其干脆。 然后他便起身,抱着自己的茶壶,急匆匆的去审案子。 他是走了,云潇还得留下来收拾烂摊子。 她先是把费云和李虞俪拉进来,让他们分别负责按年份整理案卷和按轻重缓急分类归档。 费云嘴上嫌弃得不行,说刑部的案卷编号比太学的策论题库还乱,但手上却已经行动。李虞俪也根据案卷开始分类,效率高得宛若已在刑部干了十余年。 云潇又让阿岑去给自己开了副降火气的凉茶,再不来点清热解毒的她怕自己明天嘴急得起泡。 安排完这些,她火急火燎地铺开纸笔,开始写借调函。 第一封写给巡查司,把瑞王薅过来; 第二封也写给巡查司,把曾宥谱也薅过来。 写完两封信她还不放心,又在末尾各补了句“速来,救命”,这才让差役快马送出去。 云潇瘫在值房的椅子上,望着眼前从桌案堆到墙角、大有蔓延到门口趋势的案卷,又看了看正在埋头苦干的费云和李虞俪。 鲁阳一把年纪,她不忍心薅过来。白羽凡和阿岑的技能点不在这里,另有更大的用处。 云潇算了算即将到位的援军,满打满算麾下也就四员大将。 其中,瑞王还得剔除水分按半个算。 三点五个大将。 杯水车薪,这仗没法打! 云潇仰天长叹: “生活好难,人还是不够用,抢少了啊!” 当初云潇觉得自己简直是天下第一号猎头,走到哪抢到哪,碗里的人才都快溢出来。 现在换了个更大的碗,才发现之前那点家底根本不够塞牙缝。 不行,还得继续抢。 明天就去太学门口蹲着,看看有没有被祭酒大人骂得怀疑人生的落第才子,当场捞走! 第43章 二人组的史诗级会面 瑞王:“侄女!” 云潇:“啊哈!” 云潇:“叔!” 瑞王:“哎呦!” 瑞王刚踏进刑部值房的门槛,眼眶就红了。 他今天穿上崭新的官袍,显然接到借调函后特意拾掇过,但此刻也什么体面都顾不上,张开双臂就往前冲。 活像只被遗弃了数日终于找到主人的大型犬,泪眼汪汪的: “侄女,本王可算见着你了!你是不知道,你走了以后巡查司简直没法待了!” “没人陪本王唠嗑,没人帮本王挡安国公,连茶点都没人蹭!本王日子过得比苦瓜还苦啊!” 云潇从案卷堆后面探出头来,不知从哪摸出小手绢,使劲冲瑞王挥了挥,眼眶也配合地泛起了红: “叔!我的好亲叔!我日思夜想,可算把您盼来了!” “没有叔的日子,好孤独!” 瑞王冲上前,握住云潇的手,上下打量了番,痛心疾首道: “瘦了!黑了!” “才几天没见,本王瞧着你怎么就憔悴了这么多!” 这几日狂吃大肘子,面色红润、气血充足的云潇也痛心疾首地回握住瑞王的手: “叔!你也瘦了!茶点没蹭着饿的吗?侄女好心疼!” 旁边值房里,费云抱着整理好的案卷从书架后头走出来,正好撞见叔侄两个戏精执手相看泪眼的场面。 他脚步一顿,火速又退回书架后头,决定等这出戏唱完再出来。 李虞俪则坐在角落里继续分拣案卷,连头都没抬,只是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手上翻卷宗的速度又加快了些。 云潇和瑞王抱头痛哭了好一阵,互诉半盏茶的衷肠,然后齐齐站直身子,脸上哪还有半分泪痕。 云潇意气风发地往值房指: “叔,看见这堆案卷没有?从今天起,咱们神探二人组升级成刑部干活天团!” “什么玩意?我不是来享福的吗?” 瑞王的视线越过了云潇肩膀,落在了她身后那座巍峨壮观的案卷山上。 脸上的感动瞬间凝固。 门口、桌案、书架,连窗台上都摞着几摞摇摇欲坠的卷宗。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墨的味道,混着知识的重量,让素来不学无术的瑞王压迫感满满。 瑞王不动声色地松开云潇,慢慢往门口挪动: “侄女啊,本王突然想起来,巡查司还有点事没交代清楚,本王得回去趟,晚点再来,晚点……” 云潇揪住瑞王的后领。 “叔。” 她眯起眼,语气祥和,“别急着走嘛。” 瑞王惊恐: “侄女,不是本王不讲义气,你自己看看,这……这工作量比巡查司翻了十倍不止!这就是你对待叔的态度?!” “哎呀,不就是案卷多点嘛。” 云潇松开瑞王的领子,贴心地替他抚平褶皱: “你想呀,刑部人多,咱们只管大案要案,鸡毛蒜皮可以让别人去跑腿。” 瑞王眨巴眨巴眼,停下脚步。 云潇瞅着有戏,继续往下忽悠: “把能干活的人都拉来,你只管使唤人。小事让他们跑,大事咱们把关,照样有时间溜出去喝茶!” “刑部可是六部之一。” 云潇干脆上猛药,“你想想,升级成刑部的领导,总比回巡查司打杂强吧?我好不容易才跟韩尚书争取的机会,外面多少人为借调函打破头呢!” 瑞王显然有点意动: “真的假的?” 云潇委屈,“哪里还能有假?!” “这我就要说说叔了!给你机会,你也不能不中用吧?” “叔,你想想。” 云潇见他还在犹豫,决定搬出最后的杀手锏。 “皇祖母要是知道你在刑部干出惊天动地的大事业,破获多少积年悬案、复核多少死刑冤案,不得天天夸你?” 她越说越来劲: “以后谁敢再说你游手好闲、不学无术、整天插科打诨混日子?” “我,云潇,第一个不答应!” 瑞王被云潇忽悠得找不到北,整个人顿时有点飘飘然。 他挺了挺胸脯,带着当仁不让的豪迈: “侄女你说得没错!如此重任,就该由本王这般英俊潇洒、风流倜傥、聪明机智、好运满满的人来担任。” “旁人还真扛不住!” 云潇听着他自夸,嘴角抽动,前面几个词且不说,最后一个“好运满满”她倒是勉强同意。 混了这么久还没被大臣们疯狂穿小鞋弹劾,确实算是运气。 她心里正嘀咕着,忽然反应过来: “等等,叔,你先别急着开工。怎么就只有你一个人来了?曾大人呢?” 瑞王随口答道:“哦,曾大人啊,说是李清正临时找他有点事,晚些再到。” 李清正找曾宥谱? 云潇有些纳闷。 这俩人不是不熟吗? 但话又说回来,毕竟是上下级,巡查司交接工作确实需要时间,她便也没再多想。 …… 昨夜,巡查司。 值房里的烛火被穿堂风吹得摇摇晃晃,映在屋内之人的脸上,明明灭灭。 李清正拿着借调函,已对着烛火琢磨了半天,越看越心惊。 云潇…… 不会是发现了什么吧? 他正准备对瑞王出手。 计划已经筹备了许久,每个环节都推敲过无数遍,就等着合适的时机。 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云潇一封借调函从天而降,指名道姓要把瑞王调去刑部。 早不调晚不调,偏偏赶在他即将动手的时候调? 真的只是巧合? 还是说…… 云潇已经察觉到端倪,特意提前把瑞王从巡查司摘出去,好让他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可计划已筹备如此之久,好不容易才把瑞王推到巡查司协办的位置,怎能半途而废? 他又该如何和那位大人交代? 李清正的手指在桌案上无意识地敲着,不免有些焦虑。 烛火跃动,他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身后突然传来轻微的椅子拖拽声,在寂静得只剩下烛火噼啪的值房里格外刺耳。 “李大人,别来无恙啊。” 李清正身体猛地颤动,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去,瞬间从椅子上弹起来,对着眼前的人惊呼出声: “怎么是你!” 黑衣人冷哼: “是谁来,并不重要。” “主子有令,计划有变,干掉云潇!” 第44章 在座的各位都是垃圾 并不知道自己已经登上神秘势力目标榜首的云潇,此刻正翘首以盼地守在值房门口,终于等来了姗姗来迟的曾宥谱。 曾宥谱也不愧是巡查司里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手,专业能力一流,业务水平过硬,刚坐下便开始上手干活。 整个值房的工作效率在他到来之后顿时攀升好几个台阶。 忙碌间,云潇随口问道: “曾大人,方才李大人留你说些什么?怎么耽搁这么久?” 曾宥谱从案卷堆里抬起头,也是百思不得其解,拱手答道: “回郡主的话,下官也实在摸不着头脑。李大人先是恭喜下官几句,要下官在刑部好好干,莫要辜负郡主的器重。” “然后……忽然又问郡主怎么突然调人?” “下官哪里知道郡主的用意呢,只好一问三不知,含糊过去了。李大人倒也没再追问,只是神色看着有些古怪,像是有什么心事。” 云潇听完不疑有他,有点得意地翘起尾巴: “当然因为你优秀啊!曾大人。咱们刑部就需要你这样的人才,待在巡查司太屈才。” “你且先上手熟悉些时日,等破了几个案子,我便禀明圣上,举荐你正式调入刑部当职。” “到时候官升数级,俸禄翻倍,不比在巡查司看人脸色强得多?” 曾宥谱连忙拱手推辞: “愧不敢当!能在郡主麾下效力,破获多起要案,已是下官三生有幸,何谈这些功名俗物呢?” “郡主抬爱,下官铭感五内!” 云潇被他这番话说得浑身舒坦。 不愧是在官场上浸淫多年的老油条,马屁拍得既含蓄又到位,每句都精准地挠在自己心坎上,越看曾宥谱越觉得顺眼。 她心情一好,脑子也跟着活络起来,忽然想起自己之前在巡查司门口贴的招聘式排查告示: “对了,之前本官贴的那些告示,这几日可有人来巡查司认领?正好趁机会给曾大人多添几个帮手。” 曾宥谱:“实不相瞒,这几日确实有人陆陆续续前来应募,下官也仔细对照着您告示上列的条件筛了遍,挑出了几个像样的,本已安排今天上午面试。” “结果临时接到您的借调函,便火急火燎先赶过来。” “不过无妨,若郡主方便,下官这就安排人去通知他们,下午您便可亲自挑人。” 云潇眉开眼笑:“就这么办!” 下午,云潇带着众人直奔面试地点。 她本以为面试嘛,无非是找个巡查司空置的值房,摆张桌子,挨个叫号,跟在菜市场挑萝卜似得速战速决。 可等她跟着曾宥谱七拐八拐地到了地方,才发现自己严重低估曾大人的品位。 曾宥谱居然把面试的地点安排在金汤湖畔的雅舍里。 推窗便是波光粼粼的湖面,岸边垂柳依依。 日头虽高却被大片树荫遮去暑气,隐隐约约还有不知从何处飘来的抚琴声。 云潇赞许地拍了拍曾宥谱的肩膀。 您真有谱啊,连面试都能安排得这么有情调。 然而,等云潇踏进雅舍正厅,目光扫过满屋子等候已久的面试者时,整个人便当场愣住。 只见屋内或坐或立,散落着十几位青年男子,各有各的风姿气度。 靠窗抱剑而立的黑衣少年,眉目冷峻,俊朗中混杂桀骜不驯的野性,像头随时准备扑出去咬人的小狼崽。 旁边凭栏而立的青衣公子,长发半束,衣袂飘飘,通身气质温润如玉,正低头把玩着手中的折扇。 再往里的茶案边斜倚着个华服青年,衣襟微敞,正懒洋洋地拨弄着桌上的茶盏。 …… 这阵容,这颜值,这扑面而来的视觉冲击力,放出去简直可以组个男团原地出道。 其中好几位容貌气度,竟丝毫不输费云。 云潇的目光从左扫到右,只觉得自己眼睛不够用。 她机械地转过头,给曾宥谱递了个复杂的眼神: ‘曾大人,您的审美是不是有点偏?’ ‘本官让你筛人才,怎么净挑好看的?’ 曾宥谱有点莫名其妙。 ‘没啊?下官按才华来的。’ 云潇疑惑: ‘怎么没有七八十的老头子?学富五车,应该跟年龄挂钩吧?’ 曾宥谱回了个哭笑不得的眼神: ‘老学究哪能受得了郡主您的告示?揭榜的都年轻气盛。’ 云潇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等待已久的面试者们倒先发难了。 抱剑的小狼崽率先起身,上下打量了云潇几眼,毫不掩饰眼底的失望和不屑: “你就是云阳郡主?不过如此!” 说完,他抬脚便往外走。 眼看气氛就要冷场,旁边的青衣衣公子忽然伸手,虚虚地拦住小狼崽的去路,声音如清泉击石: “且慢。来都来了,大家不妨再听听这位郡主怎么说。”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云潇身上,嘴角的笑意未减,但眸子里却带着审视与掂量,彬彬有礼地抛出了个尖锐至极的问题。 “郡主,您的告示我们都看了。文采确实不错。” “但话说回来,您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成为我们的主子呢?” 云潇站在满屋子风格各异的帅哥中间,倒没多意外。 能被嚣张到极点的告示吸引来的人,除了少数实在走投无路来碰运气的,大部分都是恃才傲物之辈。 他们跟费云类似,觉得自己满腹才华却被这世道埋没,不愿意屈就于庸俗之辈。 但也绝非随随便便来个阿猫阿狗就能让他们心悦诚服地喊声主公。 到底配不配得上他们,还得云潇亲自来证明。 “比才学的,来找这位公子。” 云潇指了指费云,“诗文策论、经史子集、水利舆图随便挑。” “干不过他的,就赶紧哪里来回哪里去吧!” 云潇又指了指自己: “比武功的。今天没带太多人手,本郡主就委屈下……” “亲自和你们比划比划,先过关,我们再谈其他。” 最后,云潇嚣张叉腰,字里行间全是挑衅。 “并非本郡主针对谁,只是在座的各位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垃圾!” 第45章 瑞王为您发来现场报道 本台记者瑞王,在现场为各位看官老爷发来以下报道: 1.傻子云潇当众羞辱天下英才,场面瞬间失控。 2.愤怒的才俊们蜂拥而上,誓要给黑恶势力一个教训。 3.金汤湖畔战况胶着,云潇实力不容小觑! 4.郡主及其麾下将士以摧枯拉朽之势横扫四方,对手纷纷溃不成军。 5.英勇的云阳郡主不仅以大获全胜之姿震慑全场,更以实战磨砺了她忠诚的部属! 6.三位忠勇之士当场折服,拜入明主麾下,成为这场伟大战役中第一批光荣归顺的勇士! 报道结束,现在让我们回到事发现场。 …… “你们一起上吧,本郡主赶时间。” 见费云那边已经转到侧间论道比试,云潇屁股都没从椅子上挪开,直接对着参加武斗的选手们勾勾手。 说完,她还打了个哈欠,似乎是觉得很无聊。 “简直欺人太甚!” 被云潇不以为意的态度激怒,小狼崽率先冲上前。他本来就想走,被拦住不成,居然还被云潇在这里无故羞辱。 不给云潇个教训,他就不姓霍! 见小狼崽率先开战,原本还在犹豫的其他选手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呼啦啦全涌了上来。 十几号人高马大的青年才俊,竟在眨眼之间形成了包抄之势,从云潇的四面八方围攻而来。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围剿什么朝廷钦犯。 云潇站在原地,把手中的扇子轻放在旁边。 对付这些人可不需要武器。 没有人看清她是怎么动的。 只见红色的残影在包围圈中几个腾挪转折,兔起鹘落之间,然后传来噼里啪啦的乱响。 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围攻者们便横七竖八地全躺下了,哎哟声、震惊声此起彼伏。 云潇站在满地“尸体”的正中央,一脚踩在小狼崽胸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服不服?” 小狼崽被踩得动弹不得,却梗着脖子死命瞪云潇: “我!不!服!” 他连招式都没看清就被锤翻在地,云潇这是赤裸裸的偷袭! 简直不讲武德! “好。” 仿佛是猜到他的不忿,云潇干脆利落地松开脚,也朝还躺在地上的其他人招了招手,活像是在招呼自家养的猫猫狗狗过来吃饭。 “不服的继续。” 小狼崽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回头看了看身后同样狼狈的队友。 有几个人咬了咬牙,也跟着站了起来,他们彼此对视一眼,重新摆开阵势,同时向云潇的方向暴起。 下一秒。 又是人仰马翻。 “服不服?” “我不服!” “继续。” 噼里啪啦的挨打声再度响起。 这次更快,瑞王都没来得及报道,地上就已经又躺了一片。 云潇的脚再次踩回小狼崽的胸口,特意在胸肌上又碾了碾。 她弯下腰,扇子挑着他的下巴,笑眯眯地问: “服不服?” 小狼崽浑身都在颤抖,整张脸涨得通红。 “你!” “行了行了,我懂。” 云潇收回脚,大度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继续继续,别废话,打到你服为止!” 古有诸葛亮七擒孟获。 今有云潇七锤狼崽。 等费云带着几个人灰头土脸的从侧间走出,看到的便是参加武斗的人个个唉声叹气的躺在地上,地面和墙面上都有飞溅的血迹,宛如凶杀案现场。 离云潇最近的地方,有个被捶得鼻青脸肿的不明生物,脚都站不利索,还在试图朝着发起攻击。 结果,被坐在椅子上的云潇扔出的折扇打到脑袋,原地晕了过去。 “打包,带走!” 云潇使了个眼神,麻溜地就有两个下人上前,将昏迷不醒的小狼崽捞起。 捆绑、打包、塞进马车。 几息之间,一个大活人就这么消失在原地。 运动完的云潇,还在椅子上美滋滋的品茗,只觉得活动下筋骨,果然身心舒畅,半日的工作疲惫似乎全都消失无踪。 咽下口中的茶水,云潇继续恶魔低语: “服不服?” 这次,鸦雀无声。 云潇满意点头,正巧对上费云带着候选者从侧间出来,收获了一堆惊恐的眼神。 快跑! 这个云阳郡主他强抢民男啊! 云潇感觉他们似乎误会了什么,赶忙解释: “不是,本郡主就是练练手,这是他们非要……” 她话都还没有说完,其他人反而更加惊恐: 什么? 抢一个还不够? 只是热身吗? 眼看场面越解释越糟糕,费云身后的华服男子终于看不下去,振声开口: “郡主大人,在下承认,您和您的幕僚确实才华横溢、武艺超群,论诗书、论武功,我们在座的确不是对手。” “可衡量人才的标准,远不止这两样。” 他抬手环指四周: “在座诸位,个个身怀绝技,饱读诗书,精通六艺,随便哪个扔出去都是顶个顶的天才。岂是您区区两场比试就能轻易评判和定义的?” “以一两个标准便否定天下英才,未免有失公允!” “哦?” 云潇了然,甚至有点跃跃欲试: “说了这么多弯弯绕绕,你不服?” 最后的字刚落地,地上躺着的几位齐齐打了个哆嗦,条件反射般地缩了缩脖子。 不服? 刚才他们就是因为这一问,被踩在地上翻来覆去锤了好几轮,都被锤出心理阴影了。 华服男子没退缩,只是继续拱手道: “非也。在下并非不服,只是认为总是由郡主出题测试我等,未免有失公平。” “既然郡主要衡量人才,何不让我等也出一题,彼此切磋,方显公正!” 云潇痛快答应。 华服男子便干脆利落地提议:“儒家五经诗书礼易乐,诗、书、礼已有涉及,易与乐尚未比过,在下觉得不妨试试。” 此言一出,满座皆静。 云潇来了兴趣,“怎么说?” 华服男子陷入思索。 只见窗外金汤湖上波光粼粼,对岸隐约传来的琴声恰好清晰起来,曲调悠远绵长,应是有人在山水之间随意拨弄琴弦, 他恍然大悟,有些兴奋地提议: “雅舍窗外正对着金汤湖,湖对岸有琴声飘扬,何不就地取材,以“乐”为题,请在场诸位寻找此琴曲的曲名,不知诸位是否同意?” 第46章 云潇你就接着忽悠吧! 这提议一出,原本死气沉沉的面试者们顿时来了精神,连连点头。 题目出的妙。 刁钻又雅致,不比武不比文,比的是手段和阅历。 既可以用易经推演曲名,又可以凭借本事找到弹曲人打听,更可以通过周围常客的只言片语进行推敲…… 手段多样,各显神通,倒是有他们竞争的空间。 几个人当即冲出雅舍,直奔湖对岸而去,大概是打算直接找到弹琴的人当面问个明白。 青衣男子陌晖略微沉吟,信步出门,往湖边走了几十步,看似随意地跟岸边几个钓鱼的老翁攀谈起来。 华服男子也对云潇拱了拱手,转身吩咐随从去找店老板查阅琴谱,以供最后公布答案。 自己则踏出门外闭目细听,口中念念有词,显然是在脑海里检索曲库。 一时间,方才还拥挤不堪的雅舍里呼啦啦走得干干净净,只留下角落里几个实在爬不起来的人还在不停哎哟。 以及……站在费云后面从头到尾都没有挪过窝的王义。 云潇注意到他,有些好奇地走过去。 此人瞧着实在是平平无奇,要不是这么大的人杵在原地实在扎眼,云潇也不会注意到他。 “不去吗?他们都去找曲名,你就这么放弃比试?” 王义抬起头。 他简单地对云潇行了个礼,慢吞吞开口: “他们已经输了,在下不做无用之功。” 旁边的瑞王愣住,有点不明所以地挠了挠头,只觉得这小子被自家侄女打击疯了,为了吸引云潇的注意力无所不用其极。 但还是在心里默默给王义点赞: 此人拍马屁的功夫,颇有本王在皇兄面前的风范! 云潇追问: “哦?为何如此之说?” 王义只是笑笑,本并不准备接话,见云潇依旧看他,才无奈回答: “为什么这么说,想必郡主您比在下更为清楚,不是吗?” 云潇哈哈大笑,也不争辩,竟是直接受用下来。 她就这么站在原地,看着其他候选人为王义口中必输的赌局忙忙碌碌。 王义也没有过多解释,只是单纯地候在旁边,默默降低存在感。 …… 几人折腾了约莫两个时辰,各自回来。 去寻找的人满脸郁闷却又说不出所以然,陌晖对着湖面若有所思,华服男子在树荫下眼睛紧闭,显然还在推敲。 “真是奇怪,明明听到声音,为何总是寻不到奏曲者?” “巧了,这位仁兄,在下也是。本人博览众曲,这首曲子也闻所未闻,真不知道今日是碰着哪路神仙?竟有如此不可理解的神迹。” “唉,不瞒各位,我只觉得四面八方都是此曲,再好听的仙音此刻也有点受不住。” “可不是嘛,看来各位都没有收获。不知道这压根都没有出门的云阳郡主,会给我们什么答案……” 云潇见状,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心里却知道火候已到。 都退下! 是时候轮到本郡主展现真正的技术了! 云潇不慌不忙地从袖中取出三枚铜钱,装模作样地合于掌心,摇了几摇,掷于案上。 “叮咚!” 铜钱在桌上叮当弹跳了几下,仰覆错落,成一卦象。 她低头细看,口中念念有词: “初九,震下乾上,天雷无妄。无妄者,至诚也。” “六二爻辞曰:‘不耕获,不菑畲,则利有攸往。’意为不存非分之想,方得正道而行。” 她又抬头看向窗外,手指在案上轻叩,闭目凝神,顺着琴声哼唱片刻。 众人屏息凝神,期待着她的答案。 只见云潇忽然睁开眼,语气笃定。 “此曲为《三五要录》所载之《重光乐》,取‘日月重光’之意。琴声起始缓慢如晨曦初照,中段急转似天光破云,末尾归于平缓,恰如昼夜交替、周而复始。” “若以卦象推之,无妄卦象天雷,雷在天上震动而光明显耀,正合‘重光’之象。可谓天时地利,卦象琴音,三者相合,必为此名。” 众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华服男子从下人手中接过店老板提供的今日琴谱,只见摘录里果然有“三五要录·重光乐”几个字,对着周围人缓缓点头。 云潇见火候已足,收好铜钱,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闭眼掐诀念念有词。 大家还没从才曲名的震撼中回神,只呆呆望着云潇,看她神秘兮兮地一通表演。 云潇睁眼,语气忽然有些高深莫测: “今日金汤湖畔恰有琴声传来,本郡主恰在此处设擂,众位恰从四方云集……这便是卦象所指,天意昭昭!” “看来,上天指引本郡主来到此地,也是为借本郡主之手,将你们这些被埋没的人才收归麾下。” 在场的众人全都愣住,饶是再恃才傲物,此刻也被云潇这连卦带曲加天意的一通操作完全镇住。 莫非? 云阳郡主,真是上天派来给他们机会的贵人? 众人心悦诚服,争先恐后报上姓名。 云潇全部领受,指了其中表现极为出彩的,如青衣男子、华服男子还有武斗被锤翻在地依旧坚持参与曲名搜寻的几人,让他们今日去秦王府报道。 青衣男子率先离开,其余几人纷纷跟上,王义也行李告别,跟上落在最后的华服男子,准备离开。 云潇忽然开口叫住王义。 雅舍里只剩王义和云潇带来的人。 云潇靠在窗边,折扇敲着掌心,盯着王义虽然落选但依旧波澜不惊的脸,随意地唠着家常: “说吧!你怎么知道我会赢?是看穿本郡主的卦象是现编的?还是听出那首曲子本郡主其实也不确定?” 话音刚落,旁边瑞王惊呆了。 侄女你可真能忽悠! 曲名居然是假的吗? 本王还真的以为你会占卜啊! “侄女,你这也……” “嘘。”云潇打断他,仍紧紧盯着王义。 王义抬起眼皮,平平无奇的脸上依旧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嘴角抽动,似乎有些无语。 “在下可曾得罪过郡主?” 云潇: “未曾。” 王义郑重行礼: “请问郡主为何紧追着在下不放,还给在下挖坑,抛出全是错误答案的选择题呢?” 第47章 一只烧鸡酿成的惨案 云潇气势汹汹,“大胆王义!竟敢污蔑本郡主,该当何罪啊?!” 王义也不慌: “在下并非污蔑。” 云潇并没有打算轻松放过他,她往前迈步,扇子抵住王义的肩膀,将他整个人按到椅子上,凑近逼问。 “嗯?老实交代!” 王义贴着椅背,镇定开口:“这是场郡主必赢的赌局。” “毕竟,庄家亲自下赌桌,对手又怎么可能赢呢?” “在下不过是恰好坐在旁边,看清这点罢了。不过,郡主提到的两点都并不是关键核心。” “哦?” 云潇嗤笑。 “你说说,什么才是核心?” 王义:“想必核心是那位华服公子吧。他是郡主您的卧底,早在他提出赌约且众人都同意的时候,胜负便已经见分晓。” “曲子和赌约,郡主您都已提前准备好。” 云潇不可置否。 “何出此言?” “华服公子先是站出来控场,和郡主您对峙,挑起领头人的角色,提议继续再比。进展太顺,节奏太快。” “但到这里,我只是觉得碰巧。” 眼前的少女容色逼人、目光灼灼,烧得王义不自觉地后缩: “可后来,他给出题目的速度太快,也并未提前征询众人的意见,甚至都没有准备备选方案,仿佛早知道郡主您会答应。” “到这里,在下便察觉不太对。” “最让在下肯定这个想法的,还是他后续的表现。” “明明是喜欢站出来组织大家的领导者,却最后慢悠悠地走出屋找曲名。” 王义补充: “既没有给众人划定位置分头搜寻,也没有合理安排各自分工,仿佛提这个议题便是他全部的任务。” “任务完成,他便可以置身事外,默默旁观局势的发展。” 他越说越觉得这群恃才傲物的天才们被云潇耍的团团转。 “太巧了,这么巧……反倒不像真的。” 安静的屋内,忽然响起清脆的掌声。 “哎呀,我的演技这么差劲吗?” 一道慵懒含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本该随着众人离去的华服男子,不知何时又悄无声息地回到了雅舍门口,正斜倚着门框,嘴角坏笑,慢悠悠地拍着手。 “你知道就好!” 云潇甩了记眼刀过去,语气里全是被拆穿的没好气,却也透着只有熟人才有的随意。 “不是,侄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瑞王左看看云潇,右看看门口的花孔雀,比方才看卦象时还要迷茫。 显然,全场唯一还没跟上剧情发展的,就只剩这位可怜的王爷了。 王义说的没错。 这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华服男子,根本不是来应募的什么隐士高人。 他的真实身份是京城商会的少主秦朗,也是云潇的烧鸡爱好者同盟。 前阵子,云潇在街上闲逛迷惑闻义视线的几天,顺道打理了下秦王府名下的产业,机缘巧合便结识了这位满京城最闲得发慌的富家少爷。 两人初次见面就因抢最后一只烤鸡不打不相识,从此结下深厚的吃货友谊。 今天面试前,云潇和曾宥谱对名单时,一眼就认出了此人的化名。 于是,她索性顺水推舟,让秦朗混在面试者里当个内应,帮自己撑场面、带节奏。 说到此处,云潇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有些嫌弃和不解: “你堂堂商会少东家,放着锦衣玉食不享受,跑来我这当什么幕僚?” 秦朗摇着扇子,理直气壮地回答: “无聊呗。” 他大摇大摆地走进正厅,往椅背上一瘫,嘴里的话没个正形: “好不容易遇到个有趣的,可不就得紧着你薅?” “你前阵子在街上又是招聘又是查案的,全京城老百姓都传开了,说你是什么‘青天大老爷转世’、‘傻郡主显灵’……听着就热闹,我当然得来亲眼看看,搅动这满城风云的到底是哪路神仙。” “顺便嘛……” 他顿了顿,朝云潇挤眉弄眼,“凑个热闹,帮你镇镇场子。刚才那些人围攻你的时候,我可没少在后面替你担心哦。” 云潇毫不领情,抬手做出“打住”的手势: “滚滚滚,不拿我插科打诨你难受是不是?既然如此,明天就来刑部报到,给我干活!” 秦朗的笑容瞬间凝固,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表情惊恐: “等等!干活?你不是刚破了李府的大案吗?哪有这么多活要干?!” 云潇魔鬼微笑: “我可是五品大官,和你这种成天游手好闲的富哥能一样吗?能力越大,责任也越大!” 她从袖子里掏出沉重的案卷清单,在他面前晃了晃。 秦朗接过清单从头看到尾,玩世不恭的表情终于寸寸龟裂。 他悲愤得拿扇子指着云潇,声音凄厉,戏瘾说来就来: “呜呜呜呜,妾身好可怜!” “满心欢喜来投奔知交好友,竟被无良黑心资本家剥削压榨,骗人加班!我要去官府投诉!我要去陛下面前告御状!” 云潇桀桀邪笑,“你就告吧!叫破喉咙都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像是还嫌不够,她骄傲的掏出官印在秦朗面前炫耀。 “堂下何人,竟敢状告本官?!” 秦朗大惊。 “可恶啊!你就没有案子要查?没有案发现场要去?成天在刑部整理这些案卷多无聊啊,本少是跟你凑热闹的诶,看看我们的郡主怎么显灵的!” 云潇:“走走走,不干活就别碍我的眼!活都干不完了还查案,我看你是想把我累死!” 王义在旁边,看着眼前鸡飞狗跳的场面,有些哭笑不得。 云潇也懒得再跟秦朗多废话。 反正来都来了,多个劳动力也不错。 她干脆利落地把两个新人都拎上了回刑部的马车,带着众人浩浩荡荡地往刑部赶。 刚踏进刑部大门,云潇便察觉气氛不对。 平日里安静得像坟场的刑部大堂,今日竟难得热闹了起来。 书吏们脚步匆匆,几个司官低声议论,连韩尚书值房的门都破天荒地大敞着,里头隐约传来翻卷和讨论的声音。 第48章 好大的烫手山芋! 有个文书看见云潇,小跑着迎上来,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云大人!不好了!有惊天大案落到咱们刑部头上!韩尚书刚接到呈报,说是……” 刚才在雅舍里秦朗说什么来着? 云潇的笑容凝固。 她转过头,恨不得当场锤死旁边的人。 “秦朗!你个乌鸦嘴!” 秦朗被她瞪得连退数步,双手挡在胸前,相当无辜: “我说我不是故意的,你信吗?” “呵呵。” 云潇只想把秦朗扔出去。 文书苦着脸,将案情简报呈到云潇手中,压低声音快速禀报。 死者雷骁将军,官任禁军留守统领,手握京城布防之权。 今天凌晨,雷将军被人发现死在自己的驻扎营地内,死相极其惨烈,身中数十刀,均贯穿胸腹要害。 凶手下手狠辣,仿佛对他有着深仇大恨。 云潇听完,眉头紧皱。 雷将军这等身份的人物横死,确实是桩大案。 可按照朝廷惯例,凶杀案理应先由巡查司接手侦办,等查有眉目再视案情大小决定是否移交刑部。 这案子虽说死者身份显赫,但并非涉及多人的连环命案,怎么就跳过巡查司直接砸到刑部头上来了? 更不至于让刑部官员露出如此天塌地陷的表情吧? 文书满脸愁苦地摇头,道出关键所在。 原来,巡查司一把手李清正,在案发当天曾经见过被害人。 更巧的是,两人见面的时间恰好就在雷将军遇害前后。 这意味着,李清正大人很可能是最后见过死者的人。 事关重大,又涉及禁军统帅被杀,陛下震怒。 天子发怒,这案子便如同坐火箭,直接越过巡查司,砸到刑部的案头。 云潇听完,忽然觉得皇帝也不好当。 昨天朝堂,太成帝因为左相弹劾她而怒了一回,拍着龙案把满朝文武骂得狗血淋头。 今天,禁军统领被杀的案子又把他老人家给点着了。 昨天怒,今天怒,明天估计还得怒。 这肝火着实有些旺。 云潇默默给太成帝的肝脏上了炷香,继续询问案情细节。 “既然如此,便老老实实查呗。” 她纳闷。 “毕竟是禁军驻地,把当天接触过的人都调查遍,财产往来好好审审,凶手也难逃罗网。” “刑部这么多老刑名,不至于因为桩凶杀案慌成这样吧?” 文书苦笑着摇头: “大人啊,哪有这么简单!禁军驻地守卫极其森严,按理说外人根本进不去,凶手范围本应极好锁定。” “可坏就坏在,雷将军死前接触的人实在是太多了。粗打听,光是有名有姓的将领,他当天就见了不下数位,连禁军的两个副将都跟他单独交谈过。” “这案子极有可能属于禁军内部争斗,查起来简直是个烫手的山芋,碰谁都是得罪人。” 云潇听到这里,脑瓜飞速转了几圈,渐渐回过味来。 如果真是禁军内斗,这案子便不能大张旗鼓地查。 一旦查出来是哪个副将为了夺权而杀主帅,陛下的脸面往哪搁? 禁军的威风往哪摆? 外头那帮虎视眈眈的藩王还不得扑上来咬得都是血? 所以这案子必须低调查,还得是信得过的人去查。 既要还原真相,把凶手绳之以法。 又得协调平衡,把各方势力都安抚妥当。 更不能影响兵权交接。 雷将军死后,禁军统领的位置空出来,兵权交接不稳,搞不好就是动摇国本的祸事。 怪不得刑部上下愁云惨淡。 这哪是查命案? 分明就是在刀尖上跳胡旋舞。 不过…… 云潇也不急。 她粗莫估计,刑部比她品级高的有大把,比她资历老的更有的是。 韩尚书再怎么也不会把这种顶雷的活儿派给她这么个刚报到的新人。 天塌下来有高个的顶着,她老老实实办好自己的差事便是。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今晚怎么宰秦朗一顿大餐。 于是,云潇劝走愁眉苦脸的文书,带着众人回到桌案继续工作。 坐定后,她朝旁边还没从“乌鸦嘴”的罪名里缓过神来的秦朗勾勾手,露出标准的资本家式微笑: “今晚你请客!” 秦朗抗议:“不是吧,又来?这都是我第多少次请你了,你堂堂郡主,五品大官,俸禄呢?钱呢?不至于天天坑我这个无业游民吧!” 云潇:“嗯?乌鸦嘴?” 看着云潇桌前的案宗以及刑部忙碌的众人,秦朗莫名有点心虚: “好吧,下不为例。” “这还差不多!” 讹完秦朗大餐的云潇心情相当不错,工作时效率直接拉满,连费云都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怀疑自家主公是不是被什么高效率鬼魂附体。 转眼便到了下值的时辰,她利索地收拾好案卷,招呼众人出去聚餐。 脑里已经开始盘算今晚该点几道菜,才能让秦朗的钱包彻底阵亡。然而还没迈出刑部大门,便被拦住去路。 来人毕恭毕敬地行礼: “郡主大人留步,韩尚书有请。” 云潇的脚步钉在原地。 韩尚书? 居然会在下值时间主动找她? 她回顾自己今天在刑部的所作所为。 从头到尾,没惹事,没闯祸,连隔壁值房的门槛都没踩过。 韩尚书找她干嘛? 总不能是觉得她工作效率太高要给她加薪吧? 带着满心疑问和莫名不安,云潇踏进韩尚书的值房。 刚进门便察觉气氛不对,韩尚书依旧是不苟言笑的老样子,但旁边还站着个太监,笑眯眯的面孔隐隐有些眼熟。 正是王公公,手里还端端正正地捧着明黄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禁军留守统领雷骁横死,朕心震悼,寝食难安。此案干系重大,着即由刑部员外郎、云阳郡主云潇全权主理此案,速查其实,缓查其细,谨慎推鞫。” “务须低调行事,勿令风声外泄,动摇军心。” “刑部尚书韩肃,当全力配合,凡查案所需,人财物事,悉听郡主调度,不得有误。” “钦此。” 云潇跪在地上,原地裂开。 是谁? 究竟是谁在背后害本郡主?! 皇伯父,你糊涂啊! 你怎可听信小人谗言,让我接这个烫手的山芋?! 第49章 云潇:我似乎误入了反派群聊? “云阳郡主,请接旨吧。” 王公公仍是笑眯眯的看着云潇:“郡主大人,陛下用心良苦,请您务必……” 得嘞,王公公牌复读机再次上线。 云潇闭上眼睛都能够想到王公公接下来会说哪些话,无非是继续加油,多多理解,对得起陛下的厚爱。 皇伯父苦不苦她不知道,她只觉得自己苦到不行。 小白菜,地里黄啊,没有爹,也没有娘儿~ 许是看出小白菜云潇的表情太过难看,王公公也没有多留,放弃继续打感情牌的想法,火速跑路。 等瞅不见云潇的身影后,才默默在心里犯着嘀咕: 这次陛下拉的仇恨实在太大,怎么会……把这么棘手的烂摊子给郡主呢? 就算锻炼人,也不是这么个锻炼法吧。 不知道王公公心里的吐槽,云潇告别韩尚书,奔赴秦朗预定好的聚餐现场,颇有种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架势。 提前达到包厢的众人,被云潇的状态吓了一跳。 刚刚分别的时候还好好地,怎么才一会儿不见,郡主就跟中了邪似的? 瑞王小心翼翼的开口: “侄女啊,你半路上被人打了?” 云潇哭丧个脸: “还不如被人打一顿呢!” 满座皆惊。 不妙不妙! 郡主已经开始胡言乱语啦! 还是李虞俪最先反应过来,“莫非是……韩尚书和郡主您说了什么吗?” 她赶紧宽慰: “没关系的郡主,我们人员力量强盛,工作再多大家分分,总能应付的过来,不必如此忧虑,伤神伤身……” 秦朗立马插话: “是啊,小云潇,伤在你身,痛在吾心啊!” 云潇: “去你的!你个戏精!” 见众人似乎产生奇怪的误会,云潇干脆把查案的事情一一道明。 然后…… 收获满屋子苦瓜脸。 “诶?你们这是什么表情?!” 这下换成云潇不乐意了。 “我好歹现在也算是闻名京城的神探,七日内连破奇案,智斗狡诈奸官,满城百姓都在传送我的光辉事迹,对本郡主有点信心好不好!” 秦朗难得收起嬉皮笑脸,有些严肃: “你可别提你的神探名号,百姓们现在吹得神乎其神,可万一这次出岔子或者迟迟没有进展,你又该当如何?” “站的太高,也容易摔得更惨。” 年少成名,盛名太重。 他担心云潇。 旁边的瑞王也点点头。 “这雷将军风评素来极差,想他死的人太多,本王觉得不好查。” “要不本王去和皇兄求求情?撒泼打滚也好,发疯无赖也好,总归不能让侄女你趟这趟浑水。” 说完,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一副立刻准备英勇就义的表情。 “就放心的交给本王吧!” 云潇心里有些好笑。 叔,你到底在搞什么。 去抗议,然后被皇伯父痛骂,再给案子搭进个查案的倒霉蛋? 相信你! 这么做,你一定会搞砸的! 她正要开口解释,却看见周围人纷纷点头,就连素来沉稳的曾宥谱都在给瑞王提分锅方案: “殿下,您和陛下好好说,此案关系甚大,非一人之力能与抗衡,建议还是令整个刑部联合出手,郡主从旁辅助,把更多的人拉下水,责任越摊越小才好。” “没错。” 费云补充,“最好是把左相那波人也拉进来,平时不是很能跳吗?查不出来东西,他左相也一样得倒霉!” “就是就是!” 秦朗还在旁边一个劲地处馊主意: “实在不行,瑞王殿下你就把太后喊来,国有国法,孝有孝道嘛,咱们就来个以暴制暴。” “强龙也得对爹妈低头!” “等下!话题怎么越聊越偏?” 云潇赶紧拦住跃跃欲试的瑞王。 苍天啊! 她是不是误入了什么反派组织? 再让这群人这么分析下去,她怕等明天早上起来,这帮人就已经怂恿瑞王攻打朝堂了! 云潇讪笑: “各位先冷静点,我没说不查案?我就是纾解下郁闷的情绪。” “你们想,陛下圣旨已下,金口玉言,贸然抗议或者请陛下收回成命,不好吧?” 见众人还是满不在意,云潇精准地锁定最容易忽悠的瑞王。 她清清嗓子,更加情真意切: “叔,你是不知道,这案子水深得很。我要是办砸了,皇伯父顶多骂我两句。” “可要是把你也卷进来,太后未必站在我们这边不说,说不定你还要被太后和皇伯父混合双打……” “我怎么舍得让你受苦呢?我可是你的亲亲好侄女啊!” 瑞王听完,先是后怕地缩缩脖子,脑海里显然闪过了太后和太成帝同时发飙的恐怖画面。 但随即,他被“亲亲好侄女”深深击中,眼神反而变得更加坚定 只见瑞王紧紧握住云潇的手,声音里带着视死如归的悲壮: “我的好侄女!不怕!” “为了你,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本王也要闯一闯!” 云潇被尬住。 她看着瑞王燃烧着熊熊斗志,内心却是雷雨交加。 不是,叔,你燃错地方了吧? 不要在这种不该燃的时候燃起来啊! 就在云潇内心疯狂吐槽的当口,始终没说话的王义开口。 “在下倒觉得,不妨试试。案情我们目前都还不具体了解。接触之后,郡主若觉得有把握,可以接此案。” “若无把握,再推辞也不迟。” 云潇顿时感动,转头看向王义。 好同志! 不愧是我亲自挑中的人! 还是你靠谱! 然而,她的感动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王义便面不改色地继续补充观点。 “此案涉及禁军多方势力,若能顺利办妥,郡主升官自不必说。” “更重要的是,案情如此复杂,简直是给各个势力送人情的绝佳机会,更能顺理成章地把手插进军队。” “于公于私,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云潇的感动瞬间消散。 她瞪大眼,上下打量着王义平平无奇的脸,滤镜碎满地。 等下,你的老实人人设呢? 是不是崩得太快? 是谁给你如此奇怪的误解,我什么时候说要把手插进军队里了啊! 第50章 以身相许?NO!给我打工?YES! 云潇开始自我反省,是不是自己平常给手下人的压力太大? 还是最近工作爆棚,从巡查司加班到刑部,大家心里憋着的怨气无处宣泄。 所以整天都在琢磨着搞事、搞事、搞事? 这班底的能力是够强,但精神状况似乎也同步走向了某种不可描述的深渊。 不管怎么说,大家的心理健康工作必须抓紧提上日程。 云潇左看右看,也就瑞王这个好忽悠蛋心理还相对健康,纯属是误入狼群的小绵羊,在众多傲娇怪、嘴欠精、死装哥、腹黑人……中,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她立刻拍板,生怕再拖下去又有人灵感突现,再冒出几个让她心惊肉跳的主意: “就这么定了!” “先吃饭,雷将军的案子明天再谈。” “哦……” 众人似乎有点失望,但见云潇话已至此,便也没再多言。 秦朗招呼店小二起菜,包厢里很快恢复了推杯换盏的热闹氛围。 唯有刚加入这个大家庭的新人王义,收获到周围好几道意味深长的眼刀,只得无奈地端起酒杯,苦笑着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云潇打道回府。 今晚的月色正好。 云潇脑子里还转着雷将军案的细节,脚刚踏进院门,强劲的拳风朝着胸口直接横扫而来。 她本能地偏头侧身,脚下错步急退,堪堪避过这突如其来的偷袭。 来人一击未中,拳势却毫不停顿,紧接着又是几招连绵不绝的抢攻。 招招直奔要害,角度刁钻,力道却不甚稳当,脚步之间隐约带着滞涩,似乎伤势未愈。 云潇心里有了数。 不是刺客就好办,她也不急着反击,慢条斯理地见招拆招。 双手翻飞如织,防守毫无空隙,偶尔还故意漏个破绽引人攻进来,却又在最后轻巧地化解。 把来人几乎气得半死。 拳来掌往十几招后,此人体力终于耗尽,踉跄后退几步,不得不现出真身。 剑眉星目,表情桀骜,汗水顺着刀刻斧凿般的下颌滚落,嘴角紧抿。 不是白天被她踩在脚下锤了七轮的小狼崽还能是谁。 他此时的神色却相当复杂,既有技不如人的憋屈,又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似乎还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不肯吐出来。 他站直身子,胸口剧烈起伏。 “我打不过你……” “好像,确实如此?” 云潇在认真思考怎么保护这小子幼小脆弱的心灵,委婉的告诉他不要再尝试。 与其在这边跟自己空耗力气,不如回屋好好养伤。 “族规有言,真正的勇士遇到打不过的女子,要勇于承认自己的不足,敢于臣服强者,以身相许。” 什么玩意! 云潇的内心瞬间雷雨交加,电闪雷鸣,仿佛有一万头羊驼从脑海里呼啸而过。 什么族规? 谁定的规矩? 打不过就要娶? 这什么老掉牙的剧本,话本里都不兴这么写了好吗! 这人是不是从小被关在族里没见过什么世面,不知道古往今来多少以身相许的痴心人最后都变成了苦情戏里的负心汉受害者。 虽然她云潇不是负心汉,是个正儿八经的好人。 不对不对,话题怎么偏了。 她一个黄花大闺女,连恋爱都没谈过,怎么忽然就要被人以身相许了! “我叫霍沉星。” 小狼崽显然没有注意到云潇脸上的风云变幻,依旧沉浸在自己的逻辑里。 他耳朵红得滴血,表情却一本正经,扭扭捏捏地开口: “愿赌服输。你打赢了我,按照我们族里的规矩,强者为尊,你得娶……” “等下!打住!暂停!” 云潇紧急叫停,双手在胸前比大大的叉,连珠炮似的疯狂输出,试图用语速把对方绕晕。 “你清醒一点!虽然本郡主确实很强,聪明优秀机智美丽英明神武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车见车爆胎,但也不至于要以身相许吧?!” “啊?” 沉星懵懵的,有点困惑,又有点这人怎么不按套路出牌的茫然。 他只是想履行族规而已,怎么反倒吃了顿教训。 云潇见他松动,立刻趁热打铁,继续忽悠: “你看啊,族规说的是要臣服于强者,对吧?你拜入我麾下不就行了?不用娶,不用嫁,直接卖身给我干活。” “包吃包住,按月发工资,职业前景明朗,前途无量。这不比结婚强多了?” “婚姻是爱情的坟墓,工作才是人生的春药啊兄弟!” 她拍了拍沉星的肩膀,眼神真诚,开口就是不容拒绝的霸道总裁味儿: “来吧!拿了这份offer,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人啦!” “好好干,本郡主不会亏待你的。” 沉星显然被云潇忽悠得有点晕,他总觉得有道理倒又好像哪里不对。 但面前的少女眨巴着大眼睛看着他,眼睛里的紧张和期待几乎都快溢出来。 他下意识的回答: “啊?好……”“就这么定了!” 云潇没给沉星反应的时间,赶紧给他推回屋子里休息,然后火速跑回自己的房间,安抚着还在扑通扑通跳的小心脏。 夭寿啦! 今天的大家都是怎么回事? 云潇越琢磨越觉得可怕,为了自己的小心脏着想,她下定决心: 府中诸位的心理健康和常识课,刻不容缓! 说做就做。 第二天天还没亮,云潇就敲开了鲁阳的门。 “鲁爷爷,有个重任,关乎整个秦王府的兴衰存亡!本郡主琢磨整夜,觉得非你莫属!” 云潇顶着两只乌青的熊猫眼,满面愁容。 鲁阳抬头便看见自家郡主这副模样,赶忙将她请进屋,又手忙脚乱地倒了杯热茶塞进她手里。 “小人愧不敢当,不知郡主何出此言?” 云潇猛灌茶水,看着面前这位走遍天下、看尽世事、颇有阅历的老者,积攒整夜的苦水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从府中诸位的心理健康谈到白羽凡的教育问题,从朝中波云诡谲的局势谈到她摇摇欲坠的救人大业。 言官摩拳擦掌,命案又砸在头上,皇帝天天都在发怒,当郡主压力山大! 鲁阳起初还有些哭笑不得,心想府中诸位虽然性格是鲜明了些,但也不至于严重到心理问题的地步。 可见云潇说得煞有其事,他也只得认真细听,越听却越觉得确有其事。 不过…… 在他看来,这压根不是什么心理问题。 府中诸位爱戴郡主、敬仰郡主,不过似乎是有点用力过猛。 他捋了捋胡须,忽然觉得或许自己可以给他们传授点正确的爱人小技巧。 更何况,郡主大人看起来确实相当苦恼。 这份苦恼虽然不是冲着他来的,却也让他心里跟着紧揪揪的。 自打入住秦王府以来,郡主对他有知遇之恩、再造之义,他一直想找机会报答,如今能替她分忧解难,正是求之不得的事。 鲁阳也不再推辞,郑重地点了点头。 “郡主所授,莫敢推辞!” 云潇连连点头,“好好好!” 大家的教育问题,终于有救啦! 第51章 您的鲁阳老师已上线 秦王府天乾二十七年第一次全体人员大会,正式召开。 云潇坐在主位上,扫过台下仍旧面带倦意的众人,清清嗓子,朗声开口。 “诸位早上好!今天会议的主要任务是:一、传达陛下的最新讲话和重要指示;二、总结本阶段工作并作下一步部署安排;三、布置心理教育等相关工作;四、我来做总结讲话。” “下面,依次进行。” “首先,第一个议题,传达陛下昨日在圣旨里的批示。” “考虑到府中有人尚不清楚。我,云潇,从现在起,全权主理雷将军被杀案,提点案情一切人财物事。” 台下传来稀稀拉拉的掌声。 很多人昨晚已经提前知道云潇被任命新活,不懂她今天这是唱的哪出。 “咳咳。下面,进行第二个议题,总结本阶段工作并作下一步部署安排。” 云潇洋洋得意,“本郡主的工作成果自不必多说,京城百姓都看在眼里。拳打左相、脚踢安国公。” “上能抚平陛下及太后烦忧,下能智斗闻义等小人,成果颇丰,带领整个秦王府走上了新的高质量发展阶段!” 台下掌声雷鸣。 云潇满意点头,郑重其事地讲起接下来的人员布置: “考虑到下一步的工作繁多,府内外局势纷繁复杂,于是作出以下工作调整。” 人员调整大概如下: 内勤板块,由李伯和王妈全权统领。这两位是府里的定海神针,资历估计比秦王府的院墙还老。 考虑到最近府里入住不少新人,云潇特意叮嘱多找几个可靠的人手,标准就两条: 忠诚,别被左相府挖墙脚; 靠谱,别再出现李明威越狱等类似事故。 沉星喜欢找云潇打架,越挫越勇。武力值非常不错,就让他负责防卫。 一来能跟白羽凡一起研究陷阱坑坑刺客们,保护好云潇的小命。 二来也有时间先熟悉熟悉京城,对外面的世界多点认识。 李虞俪跟着自己,当伴读秘书,费云同样,负责知识压制和文字工作。 云潇对这两位非常满意,才学够高,颜值在线,带出去倍有面子。 唯一的缺点是不能让他们去搞人情世故。 李虞俪,太傅家尊贵的小姐。费云,眼高于顶的大才子,让两人给自己搞人情世故拍马屁,他们倒是敢说,问题是人家敢听吗? 于是,上班就交给了王义和曾宥谱。 王义,聪明的新人。 曾宥谱,稳重的老油条。 这两人负责带着其他新招回来的人轮班去刑部干活,主攻查案和官场交际,全权主持刑部加班天团的工作事宜。 青衣男子陌辉还没想好,鉴于本人明确表达更喜欢呆在府上,先扔家里,帮鲁阳搞搞教育问题。 “我呢?我呢?!” 秦朗等了半天,期待了许久,怎么都没见云潇提到自己。 他满脸兴奋地凑到云潇跟前: “我可是你的烧鸡盟友,潜伏的大功臣,你不能把我忘了啊!” 云潇:“你?大少爷哪里来,回哪里去。” 秦朗顿时就不乐意。 他痛心疾首地控诉:“三十六度的嘴怎么能说出这么冰冷的文字!我辛辛苦苦帮你卧底面试,昨晚还请你吃了大餐,你就这么对我?” “忘恩负义!过河拆桥!卸磨杀驴!” “我不管我不管,我就要跟着你!” “略略略!” 云潇看着他那副撒泼打滚的纨绔做派,冷笑出声。 “行,既然秦少这么想跟着本郡主,你的任务就是……” 云潇故意拉长声音: “负责给本郡主的所有吃穿用度买单!以后本郡主吃什么你请什么,本郡主用什么你买什么,商会少主的名号,总不能白叫吧?” “邪恶资本家!” 秦朗悲愤地拿扇子指着她: “你这是赤裸裸的经济剥削!我昨天晚上才被你讹了顿饭,今天连长期饭票都被你安排得明明白白!” “我抗议!” “抗议无效。” 云潇低头喝茶,“不想花钱就去刑部干活。花钱还是出力,秦少自己选。” 这还需要选吗? 秦朗下巴一抬,瞬间恢复纨绔嘴脸: “不就是钱吗?” “要多少有多少!就当本少爷养了个特别能吃的郡主吧!” 云潇挥手赶人,觉得秦朗有点聒噪。 “下面,进行第三个议题,布置心理教育工作。现在,有本郡主宣布项重大人事任命。” “着即任命鲁阳先生为秦王府首席咨议,凡府中幕僚及门客,每月均需至鲁先生处叙谈一次。若鲁先生有召,随叫随到,不得有误。” 这也是云潇和鲁阳提前商量好的,大家事情多,频率不宜太高,单人对单人的聊天也更有效果。 鲁阳上前,端端正正地朝云潇行了一礼,又转身朝在座众人拱手。 他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退到旁边。 台下倒是没什么异议。 新来的人不了解鲁阳,但见郡主如此郑重,资历也比不过,自然也不会多说什么。 老人们更是早就熟悉这位成天窝在客房里写书的老先生,此人花了二十年只为写书,心志本就不是寻常人可比。 文学大家费云更是对鲁阳推崇备至,他们自然也是服气。 于是,皆大欢喜。 云潇满意地环顾四周,自觉会议圆满完成了全部议程,精神建设和岗位分配两手抓,没人提出异议,堪称秦王府历史上最和谐的全体会议。 她意气风发地站上椅子,振臂高呼,做最后的总结陈词: “感谢各位的支持和配合,让我们继续加油!” “做大做强,再创辉煌!”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 所有人都在鼓掌,秦朗更是时不时的吹口哨欢呼。 王义依旧坐在角落里,嘴角微笑,被气氛带动的什么都没说,却也在轻轻点头。 鲁阳站在旁边,看着满屋子闹腾的年轻人,忽然觉得这秦王府的日子,相当热闹。 他笑了笑,转身往自己的客房走去,准备在下次的心理辅导之前,先把第一条定下来: 主公带头喊口号,下属应该积极配合。 此乃正确的爱人小技巧之一。 第52章 哇哦,哪个势力都得罪不起诶 开完会,云潇照例上朝。 今日的朝堂上诡异的安静,云潇猜测,或许是自己奉命调查雷将军案的消息已经传遍。 因为她这走过来,一路上收获到了无数大人同情的目光,不管是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都对着她叹气。 就连向来和他不对付的左相及其党羽,都难得地没有开口嘲讽。 她有些诧异,跟附近同僚打听下才知道。 原来啊,这雷将军,是左相的妹夫! 云潇惊呆了。 怪不得左相党羽今天跟霜打的茄子似的,个个颓丧的要死,云潇站在他们面前做鬼脸挑衅,他们也只当是没看到。 毕竟,禁军统领这么实权的位置,雷将军又这么年轻,谁能想到现在突然丢了呢? 最让人恶心的是,他们和云潇的目的此刻居然相同: 找出杀害雷将军的我凶手! 他们到要看看,到底是谁? 敢对他们左相的人动手! 因此,他们现在也不好再给云潇添堵,毕竟有求于人,脸上表情要多憋屈有多憋屈。 云潇一边幸灾乐祸,一边感慨: 还是吃了不熟悉朝堂的亏! 下朝后,云潇赶忙前往太傅府,打算先把案子牵涉的人情世故摸清楚。 她坐在马车上,百无聊赖,破天荒的在脑海里和系统唠起来嗑。 “系统你别说,救李虞俪真的好赚啊!买一送一,送的还是如此超级强力的黄金大腿!” 系统:【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说吧,你到底想打探什么?】 云潇尴尬挠头,“哪有啊统哥,我明明是在夸你,全都是真情实感……” 说着说着,云潇自己都编不下去。 她干脆挑明: “没别的……我就想问问,这雷将军案,你觉得我该接手吗?” 实不相瞒,她总觉得系统拿了这个世界的剧本。 左右现在赶路,闲着无事试探试探系统,反正不亏。 系统:【无可奉告。】 云潇:“哎呀,不要这么冷冰冰的嘛?你看看小费云,之前骄傲的跟天鹅似的,现在不也是有说有笑的融入大家?” “笑口常开,朋友自然来!” 系统:【嗯?你说我没有朋友?】 它的语气没有变化,但云潇莫名感觉有点冷,赶忙闭嘴。 她生怕这玩意一生气就抽风,又喊自己去救小可怜,救不成又得把小命搭进去。 于是,老老实实的云潇一路闭麦到太傅府。 太傅府的管家老伯对云潇的印象极好,毕竟是给他们二小姐撑腰的人,赶忙给他们请进府: “老爷吩咐过了,云阳郡主若来,不必通禀。诸位请在此稍等片刻,我去请老爷来。” 太傅人未到,声先至,爽朗的大笑从屏风后头传出。 “哈哈哈哈,郡主大驾光临,老夫这陋室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啊!” 云潇从椅子上弹起来,瞬间切换成乖巧模式。 “太傅大人哪里的话,能得大人拨冗相见,是晚辈的荣幸,荣幸之至!” 两人商业互夸完,云潇直入正题: “请您说道说道,这雷将军到底是谁?此案在朝堂上引发了什么风波,左相等人为何反应如此之大?” 太傅表情赞赏,徐徐开口: “郡主,不是老夫吹嘘,您的做法很聪明,先把牵扯此案的势力摸清楚再动手,是为上上策。” 云潇苦笑,“太傅大人,您就别打趣我了,到底是什么情况?” 太傅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也不再卖关子。 “先说第一桩。雷将军是左相的亲妹夫。他一死,禁军统领的位置便成了无主之物,对左相的打击不可谓不大。” “可咱们这位左相大人也不是轻易认输的主,死了个妹夫,那就再塞个自己人进去。据老夫所知,左相正在力推驻边将领韩木宇火速回京接任此职,说什么也不肯把这位置拱手让人。” 云潇在心里默默记下,还没等消化完,太傅已经唏嘘开口。 “不过,这禁军统领的肥缺,盯着它的可不止左相。以老夫愚见,此案最大的竞争者有三。” 云潇顿时来了精神,“还请您细说。” 太傅:“其一,禁军左副统领花晓岚。此人出身武将世家,祖父乃定国公花峰,父亲花乾勉是镇远大将军,背景深厚,武力超群。唯一的小小劣势嘛……” “她是女子,军中有不少反对的声音。” 云潇眉头微挑,心想这算什么劣势,自己难道不是女的? 太傅没理会她的表情,继续往下说。 “其二,禁军右副统领左帅。平民出身,毫无背景,全靠自己爬上来。风评挺好,据说是老实人。” “据老夫所知,右相和二皇子的人都在接触他,似乎有意拉拢其加入,想把他推到统领的位置上。” 云潇听到这里已经开始头皮发麻了。 这案子还没查,光听完两个嫌疑人,就已经牵扯出左相、定国公、右相、二皇子四股势力,随便拎哪个出来都不是云潇一个五品小官能正面硬刚的。 她张了张嘴,有些颤颤巍巍的开口: “还……还有呢?” 太傅同情地看着云潇,像是老农看被赶上架的鸭子,明明不忍却又忍不住想看看它到底能扑腾多远。 “其三,江南都督王晓杰。” “此人乃陛下近年极为赏识新人的新锐将领,五年间连升数级,任职期眼看就要满了,本人也积极上书,想回到京城谋个合适的差事。” “原本陛下还在发愁,京城哪有适合他品级的空缺啊?” “哎,这下可好!雷将军正好腾了个禁军统领的坑,简直就是为这位王都督量身定做的!” 太傅总结完毕,重新端起茶盏,优哉游哉地吹了吹茶沫,甚至带了点期待好戏上演的兴奋。 “其余竞争者或多或少也有几个,但跟这几位比起来,竞争力差了不少。禁军统领最后花落谁家,委实是场好戏。” 云潇可没有心情看戏。 她只觉得天塌啦。 “为什么这么多人?!” “我就想安安静静查个案,怎么这案子牵扯的势力比酒楼菜单还长?!” 第53章 小狐狸和老狐狸 云潇绝望,最后挣扎: “陛下到底是什么意思?到底为什么要我来查这个案子?” 她实在不理解。 小小的云潇,怎么配得上如此大案。 陛下莫非是烦秦王府了,以此为借口干掉她吧?! 不要啊! 她只想做个好人! 太傅看着云潇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惊慌变成凝重,又从凝重滑向仿佛在盘算自己葬礼该请哪些人的恍惚状态。 他赶紧放下茶盏,把云潇拽回来: “郡主莫想歪。以老夫愚见,这案子虽然牵扯众多,但陛下只想要……真相。” 云潇从恍惚中回过神,有些纳闷: “何出此言?这么多势力都在盯着禁军统领这个位置,陛下难道就没有属意的人选吗?” 太傅摇头,点出关键所在: “比起各方势力你方唱罢我登场、争来争去无非是争统领之位,陛下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云潇:“什么!陛下的脑回路真是千奇百怪。” 太傅:“这么理解,或许说得就有失偏颇……” “郡主大人,您不妨站在陛下的位置想想。” “此案往小了说,是禁军统领在驻地被杀;可往大了说,排除内鬼的可能,就是禁军驻地的防守出大问题。” “层层守卫、重重关卡,竟让凶手来去自如,如入无人之境。今天凶手能进去杀一个雷将军,明天呢?会不会针对陛下?” 他看着云潇的眼睛,一字一句点破要害:“禁军,可是保护陛下性命安全的最后一道防线!” 云潇恍然大悟。 只觉得自己方才那股畏畏缩缩的劲儿实在是有些好笑。 太傅说得对,各方势力争来争去,那是他们的事。 左相想塞人,右相想拉拢,定国公想扶孙女上位,二皇子在背后蠢蠢欲动,可这些? 跟她云潇有什么关系? 她既不站队也不站派,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把这桩案子查个水落石出。 禁军驻地的安全漏洞堵上,真凶揪出来,陛下的安危有保障,这就是天大的功劳。 有陛下在后面撑着,她怕什么? 云潇越想越乐,只觉得自己刚才天塌地陷的丧气模样简直是浪费表情。 既然这案子已经牵扯这么多势力,查案的过程中顺道观察观察各方的反应,说不定还能探探左相和闻义这桩旧案的关系。 她嘿嘿笑出声来。 太傅:“愿您借此案,乘风直上。” 云潇:“借您吉言。” 小狐狸云潇和老狐狸太傅,心思出奇地默契。 两人心照不宣地碰了碰杯,别提多亲热了。 该请教的请教完,云潇神清气爽地起身告辞,决定接手此案。 她正准备招呼李虞俪离开,却见李虞俪脚步迟疑,低声道: “郡主先行一步,我有些事要留在父亲这里办。” 云潇刚要点头,李虞俪又拉住了她的袖子,细细叮嘱起来。 她提醒云潇,虽然陛下恩准郡主暂缓入学、专办雷将军的案子,但太学规矩多、面子大,郡主长期不去报到,于情于理都该派人去打点一番,免得落人口实。 李虞俪:“请郡主允许我以郡主伴读的身份亲自跑趟太学,把入学的手续和人情都料理妥当,以便后续安心查案。” 云潇听完,心里暖得不行。 “虞俪宝贝,你可真是我的贴心小棉袄。没有你,本郡主可怎么办吧!” 直到李虞俪被夸得面色红透,云潇才肯撒手,潇洒离开。 云潇走后,李虞俪独自折返太傅书房。父女二人关上门,不知在里头嘀咕些什么,偶尔传出几句压低了声音的交谈,偶尔又沉默许久,神神秘秘的样子若是云潇在场定要起疑。 可惜此刻云潇满脑子都是案子的事,对这边的动静毫无察觉,已经大步流星地赶往禁军驻地。 云潇哪里知道,正是因为今日的疏忽,日后她会为了这件事后悔得捶胸顿足,恨不得穿越回来拦住李虞俪。 当然,这是后话。 …… 禁军驻地。 云潇赶到的时候,只见一女子正带领台下诸军操练。此人面貌姣美,英姿飒爽,身形兼具力量和美感。 云潇估摸,此人应是禁军左副统领,花晓岚。 她并没有贸然前去打扰,而是在旁边的阴凉处观察起来。 和她从太傅那边听到的关系户刻板印象不同,云潇觉得花晓岚此人对待日常练兵极为认真,招招式式标准到位,似乎是个靠谱的好将领。 忽然,不速之客打断了这场操练。 只见三四个将领模样的人大摇大摆地穿过整齐列队的士兵方阵,径直冲到正在指挥操练的花晓岚面前,为首那人满脸横肉,开口便挑衅: “花晓岚!凶手还有脸站在这里率领大家操练?” 花晓岚没有搭理他们,只是继续带领士兵认真操练。 来人并没有善罢甘休: “本将跟你说话,你没听见吗?一个女人,不过是仗着家里的背景才当上这副统领,也配天天对我们发号施令?依我看,雷将军的死跟你脱不了干系!” 旁边几个副将也跟着起哄,其中一人竟抬脚踹翻了旁边正站得笔挺认真跟练的小兵。 小兵猝不及防摔倒在地,却不敢吭声,只是狼狈地爬起来重新站好。 花晓岚眉头紧皱,停下手中的指挥动作,转过身来正对那几个挑衅的将领,语气克制: “李中将,军规有令,任何人不得随意责罚士兵。你把军规学到狗肚子里了吗?对本将有什么不满可以直说,犯不着拿无辜小卒出气。” 李中将闻言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更加嚣张,指着花晓岚的鼻子: “军规?好一个军规!末将再怎么违反军规,也比你这个以下犯上、杀害雷将军的凶手强上百倍!” 花晓岚嘴唇翕动,正要反驳,却听见一道清朗的声音凭空响起。 “哦?本官倒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有说,花统领是这个凶手了?” “李中将若是知道什么本官不知道的内情或者证据,不妨说来听听,也好让本官直接把花统领直接铐回刑部,省得再跑第二趟。” 第54章 花统领是个实诚人 云潇摇着折扇,率领身后众人不紧不慢地从校场边缘走过来。 她本打算等花晓岚他们操练完毕,再上前自报家门。 结果没想到遇到挑事之人,连个操练都不让人安生。 看来,这禁军中风气不太好啊。 瞧瞧,老大刚死没几天,下面的中层将士都已经敢贴脸挑衅了。 云潇走到李中将面前,上下打量,给李中将看得冷汗直流,他强打精神,色厉内荏地喝道:“禁军驻地乃军事重地,岂容尔等闲杂人随意闯入在此放肆!还不快快退去,否则休怪本将不客气!” 话音刚落,费云便一步上前,冷声呵斥: “放肆!小小中郎将,见了刑部员外郎、钦命主审官竟敢如此无礼,还不赶快跪下!” 他对着云潇拱手: “我家大人乃刑部员外郎、秦王府云阳郡主云潇,奉旨主理雷将军遇害案,全权调配此案相关一切调配人财物事。” 他转身朝云潇拱手,自报家门:“这位是我家大人,刑部员外郎、秦王府云阳郡主云潇,奉陛下圣旨,全权主理雷将军遇害案。此案所涉一切人、财、物、事,悉由我家大人调配。” “李中将,你方才当着钦差的面辱骂朝廷命官,踢打士兵、触犯军规在先,出言干扰查案在后。你是自己跪下,还是让本公子帮你跪下?” 什么? 几个中将还没反应过来云潇话里的意思,云潇已经毫不客气,大帽子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本官倒不知道,什么时候陛下给了李中将这么大的权力,可以越过本官这个钦命主审,直接当众宣判禁军副统领?” 她神色凌厉:“这话要是传出去,若是影响了本官查案的公正,算不算以下犯上?算不算干扰公务?” 李中将等人吓得腿都软了。 他们今天本来是闲着没事来找花晓岚的茬,谁能想到会撞上这个煞神! 按理说钦差大人来查案,不都该在营帐里坐着喝茶听汇报吗? 怎么这位郡主不按常理出牌,大太阳底下跑来看士兵操练,还看得这么认真? 几人顿时扑通跪下,刚才横行霸道的气焰彻底消失,连声告饶,声音都在打颤。 云潇冷哼:“前倨而后恭,思之令人发笑。” 便不再理会他们,转身朝花晓岚走去。 花晓岚郑重行了个军礼:“末将禁军左副统领花晓岚,参见云大人。” 云潇赶紧伸手虚扶:“你我之间不必多礼。等花统领操练完毕,我们移步再谈,别让不相干的人在这儿碍事。” 她说着,眼风淡淡地扫过旁边还跪在地上不敢动弹的李中将等人。 花晓岚点头,转身回到队列前继续指挥操练。 后面的操练异常顺利,士兵们个个精神抖擞,口号喊得震天响。 只有李中将几个人杵在场边,站也不是跪也不是,更不敢跑,硬生生顶着毒辣的日头陪着云潇看完了整场操练。 操练结束,花晓岚领着云潇一行人回到营帐,屏退左右。 帐中只剩两人相对而坐,云潇也不再绕弯子,开门见山: “花统领,你堂堂禁军左副统领,不过区区中郎将的人,怎么敢当着全军的面这般挑衅你?” 花晓岚闻言苦笑: “云大人既然问了,末将也不瞒你。刚才几人,都是雷将军的亲信。在他们眼里,这副统领的位置本该是他们这些人的囊中之物,末将不过是仗着家里的背景才坐上这个位子,根本不配对他们发号施令。 “平日里明里暗里使绊子早就不是头一回,今天不过是借着雷将军的事借题发挥罢了。” 云潇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状似不经意地追问: “原来如此,雷将军之前对这种事也不管管?” 花晓岚听到这句话,忽然抬起头,目光坦荡地与云潇对视。 她不是傻子,一下便听出了云潇这话里藏着的试探之意。 这是在问她跟雷将军有没有过节呢。 花晓岚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恼怒,反而大大方方地往后靠了靠,语气坦荡得近乎磊落: “云大人,谢谢你今天仗义执言,替末将解了围。这份情,末将记在心里,也不想瞒你,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 “末将确实看雷骁不爽。此人好大喜功、贪色成性、嗜血暴力,还崇尚无聊至极的厮杀游戏,是个彻头彻尾的烂人!如今他落得这般下场,只能说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但末将也绝不会去杀雷骁。末将,嫌脏了自己的手!” 云潇差点没把手里的茶泼出去。 姐们,你大可不必如此实诚! 这番话要是换个人坐在这里听,简直可以直接当作杀人动机白纸黑字地写进供状里。 她有些哭笑不得: “等下等下,花统领,你这番话在帐中你我二人之间说说便罢了,出了这个门可千万不能再对第二个人讲。” “本官查案讲究证据,但别人未必这么讲究,听你这么说,直接动机明确,当场就能把你铐走。” 花晓岚倒是毫不在意地笑了笑,冲她拱手表示领情。 云潇这才松了口气,把话题拉回正轨: “既然你如此坦诚,那依你之见,除了你之外,还有谁可能是凶手?” 花晓岚沉思良久,忽然开口:“云大人,你我虽是头回见面,但末将与您一见如故。这番话末将只与您讲,希望能对查案有些帮助。” 她微微前倾了身子,压低声音: “外头都说末将是最后见到雷将军的人,实则不然。末将只是最后被雷将军传召的人。” “那晚末将离开营帐时,雷将军还活着。” “这话说出来,您可能会觉得是末将在给自己撇清嫌疑,但末将走的时候,隐隐约约看到一个身影从我身后溜进营帐。” 云潇眉头微挑,这个信息在之前的案卷上只字未提。 如果花晓岚说的是真的,那么在她之后进入营帐的那个人,才是真正最后见到雷将军活着的人。 她没有急着下判断,只是继续追问:“你怀疑是谁?” 花晓岚: “末将怀疑的人,是右副统领左帅……也是第一个发现雷将军尸体的人。” 第55章 怎么办,看谁都像嫌疑人 云潇追问: “何出此言?你与左帅共事多年,为何独独怀疑他?” 花晓岚皱眉,显然也在斟酌措辞,有点不太确定: “左帅此人,平民出身,最重规矩,平时行事沉稳,恪守礼节,从不行差踏错半步。” “可第二天清晨,我等几人在议事厅等候雷将军许久,左帅却率先提议去营帐寻找。” “我当时便觉得有些奇怪……这不像他的作风。他素来最守规矩,从不会在没有将军传召的情况下擅自进入营帐。” “到了营帐外,他更是率先走上前去,也没有求见,直直而入。片刻之后他走出来,惊恐地告诉我们将军已死。” “我当时站在后面,便直觉不太对。他好像早就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也好像本就知道,将军不会再回应他似的。” 云潇若有所思。 她站起身,朝花晓岚拱手道谢,表示想亲自去案发现场看看。 花晓岚爽快地起身带路,领着云潇等人前往雷将军营帐。 雷骁的营帐坐落在禁军驻地深处,与方才花晓岚朴素整洁的军帐相比,简直像是两个世界。 云潇掀帘而入,差点被扑面而来的铜臭味熏了个趔趄。 帐内布置极尽奢华,金银器皿摆满,酒器茶具皆是上好的瓷器。 床榻更是夸张,长约两米五以上,远超单人睡眠所需,榻下铺着厚厚的绒毯,连门口的脚踏上都垫着一张完整虎皮。 帐中四壁挂满各种值钱的摆件字画,门口摆着金灿灿的招财进宝蟾蜍。 云潇呆住,只觉得花晓岚方才所言属实。 她定了定神,目光从令人眼花缭乱的奢侈品上移开,落在帐中地面。 血迹尚未清理,黑褐色的印渍从床边蔓延到帐中空地,摆件、酒瓶杂七杂八地散落,显然发生过一场激烈的搏斗,墙上还留着几道凌乱的刀痕。 尸体早已被挪走,但眼前这副景象与仵作验尸报告上被乱刀砍死的描述大致吻合。 云潇蹲下身仔细观察片刻,忽然回头问花晓岚: “雷将军武功如何?与你相比,孰高孰下?” 花晓岚沉吟片刻: “雷将军武艺高强,也正是因为如此,即便他品性差到天怒人怨,底下人也只能忍着。末将未曾与他正式交过手,但以平日观之,若真是生死相搏,约莫五五开。” “论力道,比不上他。但论技巧与速度,还是末将更胜一筹。” 这么强啊…… 云潇:“若你酒醉,一般人可否打得过?” 花晓岚有点纳闷,不知道云潇的话题为何跳转的如此之快,但还是老实回答: “郡主您就说笑了,除非是醉到意识完全不清楚,否则一般人三脚猫的功夫,根本不具威胁。” 云潇点头,有了些头绪。 左右现场也看不出什么东西,云潇起身告别: “谢花统领,不知现在军中是否方便?我打算到驻地的其他地方走走看看。” 花晓岚大手一挥,点了两个士兵给云潇带路。 “这有啥,张虎李武,带云大人认认路!” 她是越看云潇越顺眼,家中长辈最近对此人颇为推崇,说什么屡破奇案、智斗左相,文采斐然…… 现在亲眼得见,只觉得名副其实。 花晓岚自小学习不好,对读书人极为钦佩。 云潇不仅没有读书人的清高酸腐气,查案还踏实客观,亲力亲为,好感度蹭蹭往上涨。 云潇乐意之至,带着花晓岚给她的两个“人形”通行证,在营地里左瞧瞧,又看看。 刚走没几步,一个陌生将领模样的男子就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来人面相朴实,身形敦厚,未语先带笑意。 他朝云潇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军礼,开口便是得体周全的客套话,显然比直肠子花晓岚会来事得多: “想必这位便是刑部员外郎、云阳郡主云大人吧?大热的天,您辛苦了。末将已在帐中备好冰块凉茶,若大人不嫌弃,不如先移步歇歇脚、填填肚子。” 云潇闻言停下脚步。 “哦?本官似乎还没对旁人说过自己的身份,你从何处得知的?” 男子笑着解释道: “末将冒昧。在下是禁军右副统领左帅,方才手下人来报,说几位中郎将不懂事,在校场上冲撞了云大人。” “末将得到消息便匆匆赶来,想着怎么也该当面给大人赔个不是。又想着大人初到驻地,人生地不熟,若是自己摸索着查案多有不便,便冒昧前来问问……大人可需要末将带路?” 此人确实符合花晓岚所说的重规矩印象。 但越是这样周全的人,越是让人摸不透他心里的真实想法。 更可疑的是,云潇刚到驻地不过半个时辰,左帅已经把她打听得清清楚楚。 未免太过灵通…… 也太过重视。 云潇:“谢过左统领的好意,不过花统领已经替本官安排妥当,就不劳左统领费心。” 左帅被她这句不咸不淡的话噎住,但很快便调整过来,再次拱手,语气更加诚恳: “花统领安排得自然周全,不过末将到底是久在军中,对驻地各处比花统领更熟悉些。” “云大人若是不嫌末将叨扰,不如先到末将帐中稍坐片刻,喝杯凉茶消消暑气,也好让末将尽尽地主之谊。” 就这么急着想让我去? 云潇想起花晓岚方才在帐中的话,默默把左帅的名字往前挪动好几个顺位。 她点头:“既如此,就叨扰左统领。” 两人在帐中落座,左帅殷勤地亲自斟了茶,又走到帐门口左右张望,确认帐外无人,才放下帐帘,转身回到案前。 他换上忧心忡忡的表情,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 “云大人,实不相瞒,雷将军之死关系重大,末将心中有话实在难安,又不方便对旁人说道。今日可算把您盼来主持公道!” 云潇来了兴趣。 “哦?什么公道?” 左帅压低声音: “我怀疑杀害雷将军的人,就是花统领!” 话音未落,云潇差点没绷住表情。 你怀疑她,她怀疑你。 你俩干脆打一架得了! 第56章 好巧啊,又是越狱 有意思。 花晓岚说左帅可疑,左帅说花晓岚是凶手。 这两个人互相指认,总有人在说谎,或者两个都在说谎。 云潇得留个心眼,看看他到底是真心想协助查案,还是想借她的手对付花晓岚。 毕竟禁军统领的位置空出来,这两个副统领是最大的竞争对手,互相攻讦,也实属正常。 太傅提醒过,这两人都在嫌疑人之列,查谁不查谁,每步都是在刀尖上跳舞。 “左将军,您要说花晓岚是凶手,那肯定要拿出点真凭实据来。这案子是陛下亲自下旨让本官主理的,若是空口白牙地泼脏水,本官这边倒是好说话,陛下那边可不好交代。” 左帅苦笑:“末将若是能查出证据,也不必私下与大人说了。” “实不相瞒,末将之所以这般怀疑,纯属是因为在雷将军遇害前一天,末将亲眼看见花统领从将军帐中愤愤而出,两人显然是刚大吵过。” “第二天末将发现将军遇害后,又注意到花统领神色诡异。” “再加上将军生前,花统领素来与他合不来,几桩事情叠在一起,末将才斗胆向大人进言,并非存心构陷。” 云潇心里默默分类: 吵架,真。 神色异常,主观判断。 素来不合,真。 云潇:“行,本官记下了。案发当日,你在做什么?” 左帅的表情瞬间僵住,随即露出颇为受伤的眼神,声音委屈: “云大人莫非是在怀疑末将?” 好浓的绿茶味! 云潇的反应比他更快。 她往后一靠,瞪大双眼,明艳的小脸上写满无辜与委屈,声音发颤,仿佛受到天大的冤枉: “左将军这是哪里的话?本官不过是例行询问,按正常流程走,又不是针对您。您居然会如此之想!” “哎,本官有口难言,心里苦啊。” 左帅被云潇不按剧本来的操作整得有点懵,连忙站起来拱手告错,满脸歉意: “末将失言,末将失言,大人莫怪。” “当日将军召见,末将依例前往营帐汇报公事,说完便告退。” “之后将军又召见了花统领。第二天一早,末将察觉营帐内情况不对,心中极为不安,进入帐中,这才发现将军已经遇害。” 云潇合上扇子,目光锐利: “这么说,你就是第一个发现雷将军尸体的人了?” 左帅点头承认,神色坦荡。 “现场可有什么异常?” 云潇追问。 左帅答道:“出事之后,现场我们丝毫没敢动。末将也第一时间跟将军的随身侍从反复确认过,帐中物品俱全。” 他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说,犹豫片刻才开口: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奇怪之处的话,末将觉得,现场的搏斗痕迹颇为诡异。” “将军武功高强,禁军之中能与他正面对敌的人屈指可数。末将思来想去,在这驻地之中,恐怕只有花统领才有这份武力,能在搏斗中将将军置于死地。” 云潇不置可否,轻描淡写地把话题岔开: “将军毕竟是醉酒状态,武力大打折扣也未可知。除了花统领,你还怀疑过其他人吗?” 云潇注意到左帅的脸色忽然变得十分难看,似乎有什么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犹豫着要不要说出口。 然而只是片刻的工夫,他便把异样压了下去,目光微微错开,顾左右而言他,恢复了方才那副恭谨沉稳的模样: “暂时没有了。如有新的线索,末将会及时向大人报告。” 云潇点了点头,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把左帅方才的失态牢牢记下了。 她没有多说什么,很快便起身告辞,带着花统领给她的人形通行牌在禁军驻地中闲逛起来。 瑞王跟在后面左顾右盼,对禁军的刀枪剑戟都好奇得很。 曾宥谱倒是稳重地跟在旁边,偶尔低声跟路过的小兵搭几句话。 云潇把众人分成几路,让他们分头去打探消息,约好一个时辰后回帅帐汇总。 一个时辰后。 费云率先开口,话里全是鄙夷。 “这个雷将军可真是厉害。” 费云复述着自己打听来的消息,用词毫不客气。 “军中风评差到天怒人怨,带兵全靠武力压制。” “最离谱的是,他每个月还在军中举办生死擂台赛,胜者加官进爵,败者不仅要被撵出军营,还要背上百两白银的债务。” 云潇听完差点把手里的茶盏捏碎。 什么? 军规明令禁赌,雷骁居然有胆子敢干这事,陛下知道吗? 李虞俪点头,把自己的调查结果也摊开来。 “费公子说得没错,雷将军人渣败类的形象基本做实。” 她对雷将军的人际关系进行详细摸排,“营中恨他的人只多不少,十个里头有八个想让他死。” 云潇追问:“怎么说?” 李虞俪:“雷将军平日不太信任周围的人,跟花晓岚素来不对付,对左帅倒是相对和善些。但也仅仅是因为左帅平民出身、毫无背景,对他构不成威胁,完全是把人当工具用。” “不过也正是因为有左帅这层缓冲,才能在雷骁那些蛮横无理的命令和底下士兵的怨气之间勉强维持平衡。” “剩下的中将全是雷将军的亲信,个个都盯着两个副统领的位置,跟花晓岚和左帅之间明争暗斗由来已久。” 云潇若有所思地点头,“按你这么说,这个左帅很不简单。” 李虞俪点头同意。 “此人面上和气彬彬有礼,但根据士兵们私下对他的评价,加上今天与他短暂的接触来看,我反倒觉得左帅才是城府最深的。” 云潇:“不管怎么样,左帅是右相和二皇子正在招揽的对象,查起来必须慎之又慎,既不能轻易下定论,也不能轻易得罪。” 曾宥谱突然开口: “郡主大人,或许是我们方向错了呢?我们可以考虑新的方向,比如……擂台赛。” 云潇:“曾大人,愿闻其详。” 曾宥谱:“听说上个擂台的胜者中,有两个士兵恨雷将军恨得咬牙切齿。” “可偏偏无巧不成书。就在案发前天晚上,其中一个士兵越狱。虽然很快被抓回来,但到现在都不肯透露越狱后去做了什么。” 云潇眉头微挑。 越狱? 又是越狱,上次巡查司李明威越狱的事她可还没忘。 这么巧? 禁军也有越狱的? 第57章 云潇:莫非他会飞? 曾宥谱继续补充:“此人名为宋义,乃是上届擂台赛的失败者。按雷将军定下的规矩,他即将被剥夺军籍、逐出军营,还要背上巨额债务。” “逃跑被抓获时,宋义身处小树林,而那处小树林,恰好离雷将军的营帐不远。” 李虞俪顺着这条线推下去,“这么说来,也有可能是桩鱼死网破之举。宋义越狱成功后,对雷将军怀恨在心。于是趁夜潜入将军营帐,杀人报仇。” “或许是搏斗中体力不支,或许本就是抱着同归于尽的心思。此人杀害雷将军后,只不过运气不好,身负重伤,才会在附近小树林被巡逻队发现。” 云潇点点头。 李虞俪的推论倒是合理,时间确实对得上,动机也够分量。 可惜没有证据,目前还只是推测。 她吩咐下去: “走吧,让我们会会这位越狱大师!” 小兵引路,一行人很快便来到了关押宋义的监牢。 禁军的牢房设在驻地西北角,半截埋在地下,半截露在地表,远远望去像座低矮的土堡。 云潇弯腰踏入牢门,混合着霉味、铁锈味和腐败气息的浊流扑面而来,她嫌恶地拿扇子抵住鼻子,一边往里走,一边朝身后的小兵问道: “可查明了此人是怎么越狱的?” 小兵面露愧色,低头答道: “回大人,此人被抓后一直昏迷不醒,我们无法审问,因此也尚未查明。” 云潇没有过多责怪,只是若有所思地环顾四周,仔细查看监牢的环境。 甬道狭窄而幽深,两壁是粗糙的石墙,缝隙间渗着冰冷的水珠。 火把插在墙上的铁环中,火光被穿堂风吹得忽明忽暗,映得整条甬道鬼影幢幢。 脚下的地面是夯实的泥土,踩上去湿滑黏腻,空气中隐约可闻铁链拖地的声响,和从某间囚室深处传来的压抑咳嗽声。 “甬道两壁是粗糙石墙,缝隙间全是渗出来的水珠子,这湿度养蘑菇倒是合适。” 旁边的瑞王连连点头,他敲了敲墙面,“人在甬道里走,影子比人先到,气氛倒是烘托得挺到位,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逛鬼市的。” 云潇带着众人走到甬道尽头,面前是粗木栅栏隔开的囚室。 地上铺着发霉的稻草,角落里搁着破口的瓷碗,碗底还残留着不知多少天前的馊饭,散发出令人作呕的酸臭味。 云潇弯下腰,用扇子拨了拨栅栏上的铁锁,锁身是新换的,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她直起身,回头对曾宥谱和李虞俪说道: “瞧瞧,木栅栏完好无损,铁锁也是崭新的,没有任何被撬的痕迹。” “这就奇了……门没坏,锁没撬,他是怎么出去的?” 小兵苦着脸,毕恭毕敬地答道: “回郡主的话,这个问题我们也百思不得其解。” “牢房的守卫每三个时辰换一班,每班的守卫都是不同的人,彼此之间并不相识。” “我们事后也核查过,昨夜当值的守卫们名叫王二和李武,二人平日与宋义素来针锋相对,关系极差。他们不给宋义使绊子就不错了,又怎么可能帮宋义越狱呢?” 云潇追问道:“可有其他人来看望过他?” 小兵不假思索地摇头:“没有。宋义家境贫寒,父母双亡,在军中向独来独往,既无亲朋,也无好友。自他被关进来至今,没有任何人来探望过。” 云潇微微颔首,扇子在掌心里敲着,陷入沉思。 旁边另一个小兵忍不住嘀咕,语气里满是困惑: “奇了怪了,门没坏,锁没撬,莫非这宋义会飞不成?” 云潇将他的嘀咕听进心里,有了些许思路。 既然问题不出在守卫的人身上…… 那答案必然就在这间牢房之内。 她再次将目光投向牢房内部,借着火把昏黄的光线仔细扫视每寸角落。 宋义仍昏迷不醒地躺在发霉的稻草堆上,胸口伤痕累累,皮肉翻卷,显然是刚受过重刑。 稻草上沾满了大片暗褐色的血迹,有些已经干涸发黑,有些还隐隐泛着湿润的红。 她略微皱眉,又往前凑近了些,发现血迹的分布有些奇怪。 宋义胸口的伤口早已结痂,可他背部压着的稻草却被血浸湿,显然背部的伤势比胸前更为严重。 云潇索性直起身,干脆利落地吩咐道: “把宋义提溜出来,本官要亲自进去查看。”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李虞俪急得上前,不赞同道: “不可啊郡主!您怎么可以去这种腌臜地方!更何况这牢中潮冷阴湿,万一染了病气可如何是好!” 旁边的小兵更是吓得脸都白了,扑通跪下来: “大、大人,使不得啊!花统领再三交代过要好生招待您,若是让她知道末将把您关进了牢房,花统领非扒了末将的皮不可!” 他心中暗暗叫苦: 您倒是体验生活了,末将可是还想活着回去复命啊! 云潇看着眼前如临大敌、纷纷拦着她不让进的人,忍不住笑出声来,摆了摆手,赶忙解释道: “别担心,别担心,我就是进去看看,又不是搬进去住。你们这么多人守在外面,还能让本郡主被一间牢房吃了不成?” “更何况……如果本官没有猜错的话,自从宋义被关进这里,你们应该还没有进去过牢房里面吧?” 小兵愣住,老实巴交地点了点头,脸上满是茫然与惊奇: “确、确实没有。末将等平日也就是隔着栅栏送饭,从未曾踏入过牢房内部半步。可是郡主您……您是怎么知道的?” 云潇笑而不语,只是拿扇子轻轻敲了敲牢房的木栅栏,示意他们先把人抬出来。 小兵们虽不明所以,但见郡主发话,哪敢怠慢,七手八脚地忙活起来。 先是豁口的破瓷碗被小心翼翼地端出去,接着是早已被血迹浸透发硬、霉迹斑斑的被褥。 稻草被成捆地往外搬,起初众人脸上还带着几分不解,然而随着稻草层逐渐变薄,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越来越难看。 第58章 拒绝诱惑的云潇 最先露出来的是几片沾着干涸血迹的碎瓷片,边缘锋利,在火光下闪着幽幽的冷光,似乎是破瓷碗上掉落的。 紧接着,一把不知从何处得来的小刀从稻草缝隙中现了形。 刀身虽短,却磨得极薄,刃口上还残留着刨挖泥土时留下的划痕以及…… 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血迹。 当最后的稻草被彻底清理干净,足以容成年男子匍匐通过的洞口赫然暴露在众人眼前。 边缘参差不齐,显然是被什么人手动撬开夯土、挖松石缝,不知耗费了多少个时间。 洞口往外延伸,隐隐能听见风声穿过。 答案就这么明晃晃地摆在众人面前。 满室死寂,方才还嘀咕“莫非宋义会飞”的小兵张大嘴巴,半天合不拢。 瑞王率先反应过来,猛地转头看向云潇: “侄女!你可真是神了!这都能猜到!” “你的脑子能不能借本王用两天?本王最近总觉得自己思考问题不太够用,分一半也行,实在不行租也行,求求啦!” “……” 云潇嘴角抽了抽,拿扇子挡了半张脸,小声制止,“叔,你正经点,办案呢。” 她转而面向众人,正色解释道: “很简单。既然外部守卫不太可能出问题,那么答案必然在牢房内部。”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宋义后背伤势如此之重,连稻草都浸透了,可为何他偏偏要仰面朝上,压着伤口?” “背部受伤的人,最舒服的姿势可能是趴着,是侧着,反正绝不是把全身重量压在血淋淋的伤口上。” 曾宥谱连连点头: “有道理……” 云潇继续道: “他昏迷着还不忘保持这个姿势,只有一个解释:他怕。” “他怕你们走进牢房查看,他怕身下的秘密被发现。他不敢翻身,不敢趴下,只能正面朝上,和其他囚犯保持相同的姿势。” “答案也很简单:从他手里紧紧攥着稻草不放的细节就能看出,身子下面压着的东西,对他至关重要。” 带路的小兵早已听得目瞪口呆,由衷钦佩,忍不住脱口而出: “早就听闻云大人有神探之名,小的之前还不信。今日一见,当真非同凡响!困扰了我们好几天的越狱案,就这么被您三言两语给破……” 他话还没说完,云潇脸上的笑意便倏地收了个干净。 她方才还是耐心解释的好脾气模样,转瞬之间便冷若冰霜,声音陡然拔高,厉声喝道: “大胆!这间监牢到底是谁负责管理的?” “如此之大的安全漏洞,竟然无一人察觉,还让人平白无故越了狱,你们禁军的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小兵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问责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倒在地,从实招来,嘴里报出云潇早已有所预料的名字: “回、回郡主的话,是左统领负责!” “小的们都是按照左统领定下的规矩办事,没想到牢房里会出这种事。小的们也是怕此人趁机跑路,就没、就没想着要进去查看情况……” 云潇冷哼,挥手道:“速将宋义送去救治,此人现在是重要嫌犯,本官还得从他嘴里撬出东西来。” “至于这牢房的管理疏漏……” 她顿了顿,目光冷冷地扫过地上黑黢黢的洞口,转头看向曾宥谱,果断下令。 “把方才所见所闻全部记录下来,回头我要亲自问问左统领,他这个牢房到底是怎么管的,莫不是每个囚犯都能从里头挖个洞跑到小树林去?!” 似乎是想到什么,云潇又转头吩咐身边的小兵,“去请仵作过来,仔细核对一下这把小刀的刃口与雷将军身上的伤口是否吻合。” 领命的人纷纷退下,只剩下云潇和他带来的小伙伴们。 云潇立在牢房之中,面上余怒未消,心里却已经飞速转过好几个念头。 她气归气,但这怒意落到脸上,已多了刻意为之的表演成分。 因为她还是觉得太巧了。 之前还在发愁,宋义的动机、时间都齐全,唯独缺少最关键的证据。 没有证据就定不了罪,这案子还得继续耗下去。 这下倒好,证据自己送上门来。 从稻草底下挖出来的小刀,加上他越狱逃跑的时间和路线,以及对雷将军的恨意。 人证物证动机俱在。 简直可以把宋义原地打包,直接送到陛下面前交差的程度。 她有瞬间甚至被这个念头实实在在地诱惑到。 十二个时辰内即破获禁军统领遇害案,揪出真凶。 同时从头到尾没有得罪任何副统领,也没有触碰他们背后势力的利益。 神探云潇的名号将更加发扬光大! 陛下满意,太后欣慰,满朝文武都得对她刮目相看。 这感觉简直像是有人把天底下最诱人的果实捧到她面前,在耳边疯狂蛊惑: 两全其美,赶紧结案吧! 不要再去思考其他疑点,也不要掺和最后到底谁能拿到统领位置的斗争,赶紧从哪里来回哪里去,拿着破案的功劳,继续当你的刑部员外郎。 云潇在心里辗转反侧好几个来回,好不容易才把这股诱惑硬生生压下去。 不对。 还有很多东西没有解释清楚。 宋义身受重伤,光是从牢房里挖洞爬到小树林就已经耗尽了半条命。 就算他趁雷将军醉酒偷袭得手,可根据现场的搏斗痕迹来看,两人分明经过了激烈的交锋。 连爬出洞口都要靠意志力强撑的重伤之人,纯搏斗又怎么可能打得过身经百战的禁军统领? 更奇怪的是凶器。 如果宋义真的是凶手,他为什么不趁着越狱的机会把小刀扔得越远越好,反而要冒险带在身边,等着被众人发现? 还有那几块从碗上剥离的碎瓷片。 宋义要碎瓷片做什么? 挖洞用小刀足够,碎瓷片割手不说,效率还低,平白多此一举,反而冒着被狱卒发现的风险。 云潇将扇子合上,心中已有计较。 她并不觉得现在就可以认定宋义就是凶手。 这件案子…… 恐怕远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第59章 瑞王:宋义就是个替罪羊! 管他案子简单不简单,此刻日头已西斜,天边的晚霞红得像秦朗被宰时滴血的心。 仵作的验尸报告、曾宥谱的现场记录都得到明天才能出来,云潇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毫不客气地大手一挥,继续宰秦朗。 她喊上帮她在刑部处理公文的王义等人,浩浩荡荡地杀向京城最大的酒楼。 秦朗坐在席上,看着云潇毫不手软地点了满满一桌子招牌菜,不满抗议: “本少把您当好姐妹,您是真把我当左相宰啊!” 云潇不以为意,大大咧咧地拍拍他的肩: “别的人我还看不上呢,也就是你秦少有这个实力!你也不想想,请神探云潇吃饭,多么光荣、多么伟大!” “都自己人,自己人!” 似乎是劳累许久,少女笑容中仍有点疲惫,她正俏皮地对自己眨眼,眸中满是对自己的信任。 肩上传来的触感很轻,秦朗看着看着,忽然有点害羞,讪讪闭嘴。 云潇没注意到他的耳朵有点红,看他安静下来,果断收回手,继续在旁边大快朵颐。 酒过三巡。 王义放下酒杯,他先是瞅瞅正埋头对付红烧肉的云潇,又偷偷瞄着旁边的曾宥谱,喉结滚动,又把话咽回去。 云潇正吃得欢,余光瞥见他这副欲言又止的便秘表情,豪爽道: “都是自己人,但讲无妨。秦朗请客的饭桌上,没有外人……除了秦朗。” 秦朗:“……” 您礼貌吗?! 王义这才安下心。 他作为刚进门的新人,之前不过顺着郡主的话分析几句,就收获了满屋子意味不明的眼刀。 以他这段时间对这帮同僚心狠手辣程度的初步观察,大半夜被人爬进屋里套麻袋拖出去揍一顿的概率,保守估计在百分之九十以上。 尤其是叫费云的,白天找他切磋的时候差点把他当木桩劈,要不是白羽凡路过,他可能已经变成王义碎片了。 求生欲拉满的王义斟酌再三,才挑了个最安全的措辞,小心翼翼地开口: “据案卷记载,案发当天,巡查司一把手李清正曾经接触过雷将军。他本人的说法是去送文书。” 他的语气愈发谨慎: “当时初审的官员没有细问,因为考虑到此事可能涉及巡查司与禁军之间的部门隐秘,不便深究,所以这段证言便空缺下来。” “如今陛下极为重视此案,刑部便按照惯例进行补充询问,再次派人去向李大人核实当日的详细情况。” “然而,李大人这次的回复,却颇为不对劲。” 云潇:“哦?哪里的不对劲法?” 王义:“先说他送的文书,很普通的京城巡防点位调整,既不涉及到人事任命又不涉及重大项目,怎么值得一把手亲自来送,大热的天,吩咐个小官不就可以?” 云潇点头,筷子又夹了块红烧肉,含含糊糊地追问: “有道理,还有呢?” 王义见郡主听得认真,胆子也壮了些,继续往下说: “下官觉得不对劲,便仔细询问当时在禁军驻地当值的几个下人。” “据他们所说,李清正与雷将军屏退左右,单独密谈,足足待了一个多时辰。送个文书而已,又不是送嫁妆,怎么会需要聊这么久?” “这可不像李大人自己描述的普通同事关系。” “更为诡异的是,李清正走后,雷将军一反常态,接连召见了两位副统领和好几位中将。” “据多位随从所言,雷将军平日里极不喜与两位副统领打交道,能少接触就少接触,当天却挨个谈个遍。这前后的反差,未免也太大了些。” 云潇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的瑞王已经坐不住。 他蹭地站起来,迫不及待地发表自己的真知灼见: “本王就说嘛!这个李清正一看就不像好人!肯定是他在背后密谋杀害雷将军,宋义就是个替罪羊!” 满桌皆静。 云潇缓缓放下筷子,嘴角抽了抽: “叔,你又在说什么胡话?” 瑞王见周围所有人都用“王爷您是不是又喝多了”的眼神看着他,反倒更来劲。 他清清嗓子,重新组织语言,正色道: “本王早就把李清正列为心中的头号嫌疑人!你们是不知道,本王每次见到他,都觉得此人对我威胁极大,不怀好意。” 云潇头回见瑞王对一个人有这么大的敌意: “叔,为何如此之说?” 瑞王越说越委屈: “他克扣本王在巡查司的茶点供应就算了。你走后他天天盯着本王,跟盯贼似的。 “本王有次睡个午觉无意间惊醒,发现他在门口瞅着本王,神情诡谲!” “也就是本王机智,及时来投靠侄女你啦!” “李清正绝对在谋划什么!本王就知道!这种连茶叶都不肯多给的人,能是什么好人!” 瑞王越说越激动,撸起袖子就要往门外冲,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狗,龇牙咧嘴地要去跟隔壁的野猫决一死战:“不行!本王现在就去巡查司找李清正那厮当面对质!凭什么克扣本王的茶点!凭什么天天盯着本王!凭什么你走了他就给我穿小鞋!他是不是想谋害本王!” “侄女你别拦我,今天有他没我,有我没他!” 云潇眼疾手快地拽住他的后腰带,好说歹说才把人拖回来按在椅子上,又亲自给他满上酒,拍着桌子痛心疾首地劝道: “叔!你冷静!你什么身份,他什么身份?你堂堂亲王,陛下的亲弟弟,岂能纡尊降贵跟小小巡查司主管一般计较? “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还是交给我吧!” 瑞王端着酒杯,酒气混着义愤,脑子不太转得动,懵懵地重复道: “交给你?” “当然!” 云潇拍着胸脯,“交给侄女我!保管替你查个水落石出,弄清楚他为什么针对你,为什么天天盯你的梢。好好给他个教训,怎么样?” 瑞王歪着头,觉得这个方案既能报仇又不用自己亲自下场,实在是两全其美,这才终于鸣金收兵,老老实实喝完杯中酒,打道回府。 云潇目送他那晃晃悠悠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靠在椅背上猛灌半壶凉茶压惊。 她默默在心里给自己记了条规矩: 以后王义要说什么比较纠结的话题,还是单独汇报比较好。 此人简直可怕如斯,在哪里都能挑起纷争,上次就算了,毕竟站在自己这边,云潇理亏。 可这次怎么回事? 平常的案件描述,居然差点把瑞王刺激得要出去跟人线下真人PK。 此人的被动技能简直是个“矛盾催化剂”。 不管在什么场合,不管说什么内容,都能精准地引爆在场最不稳定的那颗炸弹。 虽然催化剂本人并无自觉,依旧满脸无辜地坐在角落里喝茶。 第60章 表演艺术家的巅峰对决 云潇越想越后怕,果断招呼众人起身回府。 路上她脑子里还在转着案情,顺便盘算着明天怎么继续榨秦朗的钱包。 刚踏进府门,管家李伯便迎上来,脸上的表情颇为微妙,低声禀报道: “郡主,安国公大人到访,已在正厅候了好一会儿了。” 云潇顿时来了精神。 哎呦喂,稀客啊! 今天是个什么日子? 什么风把安国公这个老小子吹来了? 她挥手让其他人先去休息,只留自己的左右护法费云和李虞俪,慢悠悠地往正厅晃过去。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安国公上次在朝堂上被她气得脸都绿了,今天居然主动送上门来,她倒要看看这殷勤是怎么献的。 还没等云潇踏进正厅门槛,听见动静的安国公已经小跑迎上来。 这位平日里在朝堂上迈四方步都要讲究仪态体面的老公爷,此刻身手矫健,整个人像朵被春风吹开的老菊花。 脸上的褶子层层叠叠地堆起来,笑得连眼睛都找不着缝,开口便是热情洋溢到近乎烫嘴的问候: “哎呀呀,几日不见郡主,郡主更是英姿飒爽,雍容华贵、清丽脱俗,堪称少年英才,人中龙凤啊!” 云潇停住脚步: “嗯。” 她也不说别的,也不请他坐,就那么站着,折扇随意敲着掌心,似笑非笑,静静地看着安国公表演。 场面瞬间有点尴尬。 安国公的彩虹屁就这么孤零零地晾在空气里,连个回响都没捞着。 费云站在云潇身后,面无表情地盯着天花板,仿佛在研究房梁上的雕花工艺。 李虞俪低头整了整袖口,嘴角有些抽搐。 安国公的笑容在脸上僵住,但他不愧是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油条,身段柔软,能屈能伸,自我调节能力堪称一流。 只用了不到半息便重整旗鼓,继续堆着笑脸: “郡主您最近屡破奇案,连连升官,年纪轻轻便官至五品不说,百姓心中更是传颂着您的功绩!” “这京城上下的风云人物,还得是您啊!” “噗嗤!” 旁边不知是谁终于没绷住,笑声在安静的厅堂里炸开。 云潇倒是还能绷得住,表情管理稳如老狗,依旧是波澜不惊的模样。 她看着安国公因为强行堆笑而微微抽搐的老脸,又挤出个字: “哦。” 安国公这下是真的有点挂不住。 接连热脸贴了冷板凳,任凭他脸皮再厚,此刻额角的青筋也跳了跳,但想到今天此行的目的,他硬是把这口气又咽回肚里。 继续硬着头皮夸: “陛下更是多次当老臣的面夸赞您呢!有了陛下的赏识,想必您日后前途无量,封侯拜相也不在话下,届时老臣还要多多仰仗郡主您呐……” 云潇:“哦吼。” 安国公见云潇依旧不为所动,使出最后的杀手锏。 只见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袖中掏出久经沙场的小手绢,往眼角按,说来就来,声泪俱下: “郡主大人啊!老臣今日登门,实在是受二皇子殿下之托,专程来提醒您一声!听闻刑部已经找到了凶器,雷将军的案子也该结了吧?拖得太久,对谁都不好啊!” “老臣也是担忧您。您想想,若是拖久,凶手万一在牢里有个三长两短,您找谁签字画押去?到时候怎么跟陛下交代?” “您这份功劳岂不是白白打了水漂!” 他一边慷慨陈词,一边斜眼偷偷瞅着云潇的反应,手上擦眼泪的动作却是丝毫没停,越擦越起劲,仿佛真的痛心到极点。 见云潇依旧不接话,安国公另辟蹊径: “更何况,禁军统领的位置迟迟空缺,陛下的安危得不到保障,老臣是夜不能寐,食不下咽,担忧龙体担忧得紧!” “郡主您玩归玩,闹归闹,可千万别拿陛下的龙体开玩笑!” 他心中暗暗得意,只拿眼角余光瞄着云潇,笃定这场感情戏绝对能把这个小姑娘拿下。 跟本国公斗,你还嫩了点! 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双管齐下。 不信你云潇不上钩! 实际上,云潇是半个字都没听进去,只觉得安国公嗡嗡嗡,吵闹得紧。 她还以为这人能有什么新招,结果又是哭哭哭。 君日哭夜哭,能哭死云潇否?! 她挥挥手开始赶人: “就这?” 安国公攥着小手绢的手抖了又抖,这回看起来倒不像是演的。 他指着云潇,什么体面什么仪态统统抛到九霄云外,当场破口大骂: “好你个云潇!本国公屈尊降贵亲自登门来看你,你不请本国公喝茶也就罢了。” “本国公都这么声泪俱下地来劝你、给你提意见,你这是什么态度?!” “你爹在世的时候还得喊我一声世伯,你倒好,跟长辈说话连个正眼都不给!” 云潇也懒得再跟他虚与委蛇,毫不掩饰嘲讽。 “不提这个,本郡主都差点忘掉。上次你的宝贝儿子王宪,在太傅府门口意图刺杀本郡主,还当街欺压李小姐,这笔账本郡主还没跟你算……” “之前有太后在场罩着你,本郡主也就忍住。今天可没有太后给你撑腰!还不快给我们李小姐道歉!” 安国公气得差点当场心梗。 什么玩意? 你说太后罩着我? 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胡话,太后到底罩着谁你心里没点数吗? 他正要反驳,旁边的李虞俪已经成功接收到云潇递过来的眼色,随地大小演。 她不慌不忙地从袖中抽出早就备好的小手绢,委委屈屈地开口: “郡主……您不必为了臣女跟安国公大人起冲突,臣女不怕。” “安国公大人是堂堂国公,天大的权势,臣女只是区区太傅府的小姐,人微言轻,哪里配得上安国公府的公子呢?” “被欺压臣女也认,谁让臣女命苦……只不过,爹爹若是知道安国公求对臣女穷追不舍,再告到陛下面前……” “等下!” 安国公被李虞俪的表演堵得差点没喘上气。 这丫头,拿她爹堵我! 他是知道自己不成器的儿子有几斤几两,也知道有些文章确实是李虞俪代笔。 可直到此刻,他才头一次正眼打量起自己这个差点过门的前准儿媳。 居然眼瞎放走这么个厉害角色。 真当是可恶的云潇! 他安国公与云潇不共戴天! 第61章 再来?就把你的手绢没收! 安国公拂袖而去,临走前还不忘回头狠狠剜云潇几眼,饱含着被羞辱的愤怒,以及“你给老子等着”的无声威胁。 云潇接收到安国公充满恨意的目光,满脸纳闷地摊手,无辜地转头问左右护法: “怎么了?又看我?关我啥事儿啊?” 他儿子干的那些混账事又不是我教的,人家姑娘受不了跑路不是挺正常? 总不能栽我头上吧,又不是我把你儿子踹进狗窝的…… 哦等等,好像是我踹的。 那没事了。 云潇面不改色地清清嗓子,朝安国公仓皇逃窜的背影恶狠狠地瞪回去,中气十足地补刀: “等着吧,本郡主不会放过你的!” 说着,她还当场即兴发挥了一段欢送致辞,嗓门嘹亮: “让我们热烈欢送:” “朝堂的搅屎棍,爱权的势利眼,只会哭的表演艺术家,触碰即炸的炸药包,为百姓幸福生活疯狂拖后腿的吸血鬼,天天扶儿子扶不上墙的扶子魔……安国公大人,终于从秦王府滚蛋,大败而归啦!” 云潇话音未落,只见远处安国公的背影猛地趔趄,脚下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绊住,结结实实地摔个狗吃屎。 姿态极为狼狈,惹得秦王府门口站岗的侍卫都忍不住别过头。 云潇见状,扒着门框探出半个身子,音量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哎呀!安国公大人,您没事吧?您瞧瞧,这腿脚是不是不太好?” “老胳膊老腿的,走个平地都能摔,本郡主看着都心疼!” “依本郡主看啊,您就赶紧退位让贤吧,这国公当得也太辛苦,哪里来的赶紧回哪里去,别到处串门瞎溜达。 “万一在别人家门口再摔,您这小身板,可消受不起啊!” 安国公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没有搭理云潇阴阳怪气的“关心”,气冲冲地爬上轿子,逃也似的跑路。 云潇不免有些感慨。 想当年,她落水刚醒来时,对着安国公还得装傻充愣、卑躬屈膝,委委屈屈地赔笑脸。 如今呢? 年纪轻轻前途无量的五品大员,陛下重视,百姓称颂,声名远扬。 身后还坐着太后、陛下、瑞王三条金大腿。 所以,今天的云潇在安国公面前腰杆挺得笔直。 等着吧,老小子! 下次再敢来秦王府给她添堵,云潇连他的小手绢都给没收! 云潇转头回府,发现众人都没有老老实实的回房间,而是在走廊上吃瓜子看戏。 就连平常在屋子里研究机关陷阱的白羽凡都出来看起热闹。 秦朗望着安国公狼狈逃窜的背影,忍不住啧啧感叹: “这个安国公真是一点脑子都没有,怎么还敢来挑衅你啊?” “连本少都在你手下吃过瘪,被你讹的至今没讨回本,他哪来的胆子?莫非是二皇子给的?” 云潇翻了个白眼,折扇啪地敲在他脑门上,满脸嫌弃: “打住,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你在我手下吃瘪是因为你菜,安国公在我手下吃瘪是因为他更菜! “本郡主机智聪明伶俐,岂是一般人能比的?” 秦朗捂着脑门:“……” 旁边的阿岑也跟着认真点头,义愤填膺的拥护道: “就是就是,郡主大人机智博学多才,岂是区区安国公能比的?” “不过这老头三天两头上门找麻烦,实在是烦人得很,惹得郡主大人心情都不好。” 她歪了歪头,轻描淡写地提出建议。 “要不就请沉星哥哥帮忙给他下点奴婢的药?保证让安国公老老实实消停好几个月,连太医都查不出来,就当给郡主出出气!” 云潇震惊,瞪大眼睛看着眼前天真无邪的小姑娘: “不是!本郡主的软萌可爱小丫头呢?这才几天,怎么就学会给人下药?阿岑,是谁带坏了你!” “快说,本郡主这就去把他吊起来打!” 阿岑眨了眨无辜的大眼睛,毫不犹豫地把手里的药包往身后藏住,乖巧摇头。 更让云潇没想到的是,素来跟阿岑不太对付的李虞俪和费云,此刻竟也破天荒地连连点头表示赞同。 李虞俪:“这老头确实烦人,若是能让他一劳永逸地闭嘴,倒也是个好法子。” 云潇:“?” 你清醒一点啊,这是你的前准公公! 费云:“同意,此人不除,必成大患,太影响郡主的心情。” 云潇:“?” 等下!你的眼高于顶呢! 沉星更是直接握住腰间的剑柄,桀骜不驯的脸上写满跃跃欲试。 仿佛只要云潇点个头,他立刻就能摸黑出门送安国公走。 王义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咳,诸位,安国公今日登门,恐怕不是他自己心血来潮。” “以在下愚见,他八成是从左帅左统领那边得到了什么消息,这才被二皇子支使过来试探郡主的口风。” 云潇顿时被感动得泪眼汪汪,差点当场给王义竖大拇指。 王义,还得是你啊! 本郡主当初一眼相中你,果然是慧眼识珠! 可惜众人压根没把王义煞费苦心的转移话题听进去。 秦朗啪地甩开扇子,兴致勃勃地把话题又拽回来: “要本少说,搞个麻袋给他套上,揍顿出出气,简单粗暴,疗效显着!” 李虞俪:“听起来不错。依我看,不如连他儿子王宪一块打。省得分开套,费事。” 沉星默默点头,用实际行动表达支持,他从腰间摸出麻绳,认真比划长度。 “粗鲁,你们这群人。” 白羽凡绷着正太脸,义正辞严地批评了以秦朗为首的秦王府暴力团伙: “动不动就套麻袋、下软筋散,能不能有点技术含量?” “鲁阳先生说过:我们要讲文明,爱礼貌,不要老是搞这些打打杀杀的!” 他从袖中掏出空白册子,封面已经写好标题: 《安国公府秘闻录》。 众人定睛看去,只见条目清晰: “安国公深夜偷哭为哪般?” “王宪斗鸡走狗败家实录。” “安国公与左相私相授受、暗通款曲。” “安国公与小妾们不得不说的二三事。” 他指着册子,“大家多写几版,明天找几个说书先生,在京城各大茶楼酒楼分时段循环开讲。” “安国公这么要脸的人,声名狼藉应该比挨揍更让他难受。” 第62章 云潇:完蛋,差点被老狐狸坑了! 费云鼓掌:“杀人诛心,是个好主意。” “舆论战,成本低,覆盖广,杀伤力持久,还不留证据。” 云潇被这群人五花八门的馊主意整得愣住。 不是,鲁阳的思想教育课呢? 鲁先生要是知道讲文明懂礼貌被你们这么活学活用,岂不是要被气死? 又是下药又是套麻袋又是舆论战的,本郡主这秦王府是正经的朝廷命官府邸,怎么被你们搞得跟反派大本营一样? 感觉你们比安国公更像反派啊! 云潇不免为安国公的未来鞠把同情泪,但也不敢再吱声。 她小心翼翼地跟眼前这群摩拳擦掌的危险分子打商量: “那个……咱们先说好啊,对付完安国公可就不能再对付我了啊。” “本郡主最近表现挺好的,对吧?这样的主公上哪找去?” …… 角落里,唯一没有参与这场大型犯罪策划的青衣男子陌晖静静坐着,手里端着杯早已凉透的茶。 他看着眼前这群人从讨论案情到策划套麻袋的全过程,并不惊讶,只是轻轻叹息,低头抿着凉茶。 茶水入口又涩又酸,如同某种他不愿意承认的情绪。 怎么会这样? 明明之前找到他们的时候,用尽所有能用的方法。 收服,折辱,软硬兼施。 甚至不惜亲自下场布局,绞尽脑汁把他们拉到自己的阵营里。 可他们从来不曾如此为自己着想。 藩王沉星,当年他施计降服时,换来的不过是句“愿赌服输”。 毒士费云,他花了整整三年才和此人勉强达成合作。可到云潇面前,这人天天跟个跟屁虫样,连点犹豫都不带的。 神机王义,天天在旁边装乌龟躲清闲,现在给云潇主动打工,上班上的比睡觉还勤。 皇商秦朗,跟秦朗认识这么多年,这家伙除了蹭他饭之外,什么正事都没替他干过。 遇到云潇之后,被讹了一顿又一顿,屁颠屁颠地主动给人当饭票,还当得心甘情愿。 他甚至比云潇更早,将这些人从原本死亡的命运中拉出来。 陌辉做了那么多,布局了那么久,可从来没有被他们理解过,更没有从他们那里得到过如此毫无保留的信任。 他想起老师曾经和他说过的话: “你把人心看得太明白,伤人,也伤己。” “陌辉,走上这条路,可就莫回头呀。” 陌辉抬起头,目光越过正讨论如何用巴豆粉和痒痒粉联合作战的热闹人群,落在被众人簇拥在中间、满脸无奈的红衣身影上。 云潇正被秦朗的馊主意逗得直翻白眼,嘴里说着“你们这群人一天到晚能不能想点正经事”,其实全是被惯坏的理直气壮。 而她口中“一天到晚不想正事”的家伙们,个个满脸堆笑,没有一个是真的觉得自己挨了骂。 窗外细雨不知何时落下,砸在庭前的石阶上,淅淅沥沥地响。 陌辉想,或许是雨天的缘故,人难免容易伤怀。 他转身离开,口中哼着不知名的歌: “小鱼小鱼快快游,四面八方皆自由。” “游到尽头无归处,半是浮生半是休。” …… 没有人注意到陌晖悄然离开,倒是云潇余光瞥见青色的身影默默转身,消失在廊柱后头。 她没有出声阻拦,只是拿扇子轻敲掌心,心想这人刚加入秦王府,性格孤僻些也正常。 回头让鲁阳再给他做几次心理辅导,总能慢慢融进来。 后来的云潇回想起自己这个念头,恨不得穿越回来扇自己几巴掌。 陌晖哪是孤僻? 他就是纯纯的倔种! 不过都是后话,眼下最让她头疼的还是雷将军的案子。 第二天早朝,众臣不再是昨日被皇帝骂得鸦雀无声的怂样,个个精神抖擞,摩拳擦掌。 云潇估摸着是几方势力经过昨晚的紧急拉扯,各自和扶持的对象达成共识。 今天亮出明牌,你方唱罢我登场,为禁军统领的人选吵得不可开交。 左相力推韩木宇,右相力挺左帅,定国公那派的花晓岚也被搬出来,三方人马引经据典唾沫横飞,就差没现场武艺battle。 云潇把自己的存在感缩到最小,笏板挡着脸,脚尖偷偷往后挪。 结果她这边正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陛下的目光便越过满朝文武,稳稳当当地落在她头上。 “云潇,你怎么看?” 云潇无语。 她都把自己缩成鹌鹑,皇伯父怎么还非要cue她。 她怎么看? 她能怎么看?! 你们神仙打架,不要波及她这条小池鱼好不好。 这帮人吵了半天,她光顾着欣赏左相和右相互相拆台的精彩表情,哪有什么看法。 她硬着头皮出列,揣摩着太成帝此时突然点她的深意,斟酌着开口,把话说得滴水不漏: “雷将军尸骨未寒,现在争这个统领位子实在不太合适,不如等案子尘埃落定之后再议。” 话音刚落,唰唰唰几道眼刀从不同方向飞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云潇面色不变,心里的小人已经在疯狂擦汗。 好在太成帝对她的回答相当满意:“朕以为云潇说的很对,诸位爱卿以为呢?” 您都这么发话了,我们还能以为不对吗? 众臣只能纷纷点头称是,于是话题又转到案情进展。 右相:“案子查得如何,可有什么进展?人证物证全了吗?” 云潇正要回答,话到嘴边忽然警觉地顿住。 不对。 人证物证?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她看着右相笑眯眯的脸,忽然意识到,今天这场朝会,从头到尾就是个针对她的局。 这帮人争统领人选是假,逼她当场表态、尽快结案才是真。 她现在报上去,人证物证俱在,宋义就是板上钉钉的凶手。 虽然云潇心里清楚此案还有疑点没解开,可在满朝文武的压力下,在“人证物证俱在”的铁证面前,她拿什么理由拖着不结案? 更可怕的是,就算她现在迫于压力结案,等日后统领的位子尘埃落定,这些疑点被对手翻出来,又该如何? 到时候“错判冤案”的帽子扣下来,参她的奏折能把太成帝的龙案顶上去,她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云潇冷汗直流,差点就着了这帮老狐狸的道! 争统领位子是假,催她结案是真。 案子结完,云潇的把柄就攥在他们手里,以后想什么时候翻旧账就什么时候翻。 她的仕途就是他们砧板上的肉! 第63章 谁的小命不保? 云潇站在满朝文武的注视下,陷入沉思。 只觉得这群头发花白的老头一个比一个阴险狡诈,昨晚肯定没少私下串联,今天这出戏唱得配合默契。 右相见她迟迟不开口,又笑眯眯地问道:“云大人怎么不说话?可是案情有什么难处?” 老匹夫,好得很! 就算现在云潇说左帅是她最怀疑的嫌疑人,可手里没有明确指向左帅的证据,反倒会被这帮人往死里攻讦。 人为刀俎,她云潇也不想当这个鱼肉。 云潇心里冷笑,既然你们几家联合起来坑她,她再不表态就对不起他们的苦心孤诣。 墙头草会被各方嫌弃,不如趁着这个机会,把自己跟花晓岚绑在一起。 云潇深吸口气,声音稳稳当当,好像方才的惊涛骇浪从未在她心底翻涌过。 “启禀陛下,微臣昨日确实前往禁军军营查案。案件相关的线索暂时没有发现太多,不过禁军防守的漏洞倒是发现不少……只是臣不知当讲不当讲。” “什么?!” 太成帝的脸色瞬间严肃起来。 如果说方才只是随意问问案情进展,此刻便是真的起了担忧。 禁军防守漏洞,这点比什么杀人案都更让一个帝王警觉。 云潇继续往下说,余光却不动声色地扫向右相的方向: “禁军两位副统领,花晓岚主要负责军纪操练。微臣前去观察时,军中操练井井有条,军纪严明,花统领带兵有方。” “可当微臣去案发现场和监牢视察的时候……偏偏如此之巧,让微臣发现监牢曾有犯人越狱。 “牢房之中竟有个大洞,狱卒却浑然不知。” 云潇说到这里,故意停顿,清楚看到右相脸上的笑容僵住。 她说得很明白,花晓岚负责的是军纪操练,那么负责内勤防务、监牢管理的是哪位副统领,以右相这么聪明的脑瓜子不会想不到吧? 不就是支持左帅吗? 敢这么坑她,她就好好说到说到左统领的问题。 就算云潇真被逼着今天结案,左帅这个“牢房管成筛子”的失职之过也跑不掉,你们想推他上位,也得先问问陛下答不答应! 太成帝震怒,“什么!如此玩忽职守!负责监牢管理的是何人?” 云潇正要开口点名,却见右相扑通跪倒在地: “启禀陛下,据微臣所知,禁军内勤防务原系雷将军亲自掌管,并非两位副统领之责。雷将军骤然遇害,军中群龙无首,人心浮动,才致使监管出现疏漏。” “臣以为,当务之急还是尽快破案,以安军心。至于管理的小纰漏,待新统领上任后再整顿也不迟。” 云潇差点被这番颠倒黑白的话气笑。 她站在殿中,冷眼看着右相忠肝义胆的嘴脸,语气凉凉: “推一个死人出来挡锅,出息!据本官实地查访,禁军内勤防务的实际负责人明明是左……” “表妹。” 一个声音忽然从队列中响起,打断了云潇的话。 只见二皇子从朝臣队伍里缓步踱了出来,语气温和,像是在替自家不懂事的妹妹打圆场。 “表妹初掌刑部大案,慎重发言为好。” “案发不过数日,禁军内部代管交接有疏漏也属常情。就如同表妹接手此案也不过短短时日,查案进展嘛,在座的诸位也都看在眼里……表妹又何必对旁人求全责备呢?” 他顿了顿,转身面向太成帝,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微笑,拱手奏道: “启禀父皇,云潇表妹查案辛苦,一时理不清头绪也情有可原。儿臣斗胆建议不妨宽限三日。” “若三日内能查出眉目,自然是好;若三日仍无进展,届时再议处罚也不迟。” 离谱! 陛下之前也没说过查不出来要当众处罚本郡主啊! 云潇被恶心得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她转头瞪着二皇子,差点当场骂出声。 原本没有期限的案子,莫名其妙被套上了三日的枷锁,二皇子还端着副“我在替你求情”的嘴脸。 这哪是求情? 分明就是火上浇油外加落井下石,顺手给自己捞个体恤宗亲的好名声! 她正要开口辩驳,太成帝却已一锤定音:“三日之后,不管案情有无进展,云潇,你都要给朕一个交代。” 满朝文武的目光再次齐刷刷地聚拢过来。 云潇深吸口气,把到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咽回。 三天,就三天。 三天之后,她定要亲手把这案子查个水落石出,再锤爆二皇子的狗头! 下朝。 云潇脚步生风地往殿外走,刚迈出殿门没几步,一道修长的身影便从旁边的廊柱后头晃出来拦住她。 二皇子今日穿了身月白暗纹的长袍,面如冠玉,气质阴郁。 这位皇子素来行事乖张,喜怒无常,发起疯来皇室宗亲都绕道走,云潇平时也是能躲则躲,绝不多待。 可今天她满肚子邪火正愁没处撒,既然对方都堵到脸上,她也懒得再虚与委蛇,直直地迎上对方阴鸷的眼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哟,表哥。不好好回去疼爱你的心肝宝贝左统领,跑来找本郡主干什么?朝堂上还不够你表演的?” 二皇子闻言忽然仰头大笑,好半天才支起身子,眼角还挂着笑出来的泪花。 他伸手虚虚地指了指云潇,戏谑道: “为什么?你我心知肚明。表妹何必把自己置于如此险境?现在跪下来求本殿下,说不定明日我还能帮你去父皇面前求个情,请他老人家开恩。” “毕竟三天时间,说短也不短,够表妹想清楚很多事情。” “傻逼。” 云潇冷笑,“庶出的疯子,站在这朝堂上一官半职也没有,就敢凭空议论本官?” “谁给你的脸?有这闲工夫发疯,不如去慈宁宫找皇祖母治治你的脑子。她老人家最近可是为表哥操心得很!” 这回轮到二皇子笑不出来。 慈宁宫禁他的足,前几日才被放出来,宫里谁敢当面提这事? 云潇这番话简直是精准地往他心口捅刀。 二皇子脸上的笑意倏地收回,神色阴冷。 “表妹还有闲心操心旁人?” 他微微倾身,压低声音,“小命都快不保了,官职也岌岌可危,不知道表妹这份嚣张……还能撑到几时?” 云潇脑子里的警报瞬间拉响。 小命不保? 她死死盯住二皇子: “你到底知道些什么!莫非天天派刺客刺杀本郡主的人就是你!” 第64章 云潇:惊呆!原来您是我的粉丝? 二皇子自知失言,脸上的表情僵住,但随即爆发出更加癫狂的笑容。 他猛地退后,张开双臂,宽大的袍袖在风中猎猎作响: “你猜啊?” “拿你的命来跟我猜猜看啊!” 他边笑边转身扬长而去。 疯子! 云潇站在原地,牙齿咬得咯吱作响,恨不得当场和二皇子武力搏斗,让他知道花儿为什么这么红! 她气冲冲地往刑部方向走,还没走出宫门多远,又有人拦住她的去路。 来人一身劲装,身姿挺拔如松,面庞被边塞的风沙打磨得棱角分明。 正是花晓岚的父亲,镇远大将军花乾勉。 他送来的是邀请函: “云大人,家父有请,不知大人是否方便移步一叙?” 云潇愣住。 定国公花峰,可是跟着先帝共同在马背上打江山的元老级人物,历经三朝,战功赫赫,门生故旧遍布军中。 虽说如今已经卸甲归田,在府中安享晚年,但谁都知道这位老爷子在军中的威望和分量。 她左思右想,也想不通自己什么时候入了这位老公爷的青眼。 左右现在朝堂上她已经跟花晓岚绑定,不妨先去探探虚实。 希望这位新的合作伙伴别给她整什么幺蛾子,能顺顺当当接下她的投名状最好。 云潇笑着点头。 定国公府坐落在城东安静的巷子里,外表朴素整洁,青砖灰瓦,没有半分权贵之家的奢靡气派。 刚走到门口,迎面便碰上正打算出门办事的花晓岚。 花晓岚听说祖父要请云潇来坐坐,丝毫没有意外的神色,只是收住出门的脚步,利落地吩咐下人好生招待。 又亲自引着云潇往正厅走去。 花晓岚:“祖父早已等郡主您许久,还请务必让我亲自招待。” 云潇连忙婉拒,“花统领军务繁忙,不必陪着。” 话音未落,一位精神矍铄的白发老者便踏门而入。 老爷子虽然卸甲多年,久经沙场的气势却丝毫不减,目光如炬。 云潇赶紧站起来行礼,开口便是夸赞: “久闻定国公大名,不愧是陪太祖征战沙场的老将军,今日得见,这精神气儿,真是威风凛凛,老当益壮!” 定国公显然很吃这套,越听越觉得满意,爽朗地连道几声好: “不愧是云阳郡主,知书达理的人,说话就是不一样!老夫早就想见见你,今日可算把你盼来了!” 云潇见他高兴,又笑着继续往下夸,把花晓岚在军中治军严明、宠辱不惊的风范夸个遍,又把花乾勉镇守边关的名将气度拎出称赞。 老爷子被云潇的几套小花招哄得简直找不到北,看着云潇的眼神越发欣赏,亲切地拉着她的手问东问西。 夸她年少有为、聪慧过人,又夸她查案利落、为百姓撑腰,简直是把她当成了自己的亲闺女。 云潇起初还端着,可聊着聊着便有些纳闷。 茶都喝掉两三盏,夸赞的话也来回说过好几轮,怎么还不进入正题? 你们不关注禁军统领的位置吗? 这可是全朝堂都在抢的肥缺啊! 许是她的眼神太过于直白,旁边始终安静陪坐的花晓岚似乎察觉到她无声的疑惑,尴尬地清清嗓子,略带歉然地开口解释。 “云大人,您有所不知,家祖父仰慕您的风采许久。我们武将世家都是大老粗,偏偏就喜欢文化人。” “前段日子您为京城百姓奔走查案、到处救人的事迹传到府上,祖父听到后便特别欢喜。” 提起此事,花晓岚难掩心中的羡慕: “后来您拟定的告示被府中下人誊抄回来,祖父反反复复琢磨数遍,连声称赞,说国家有郡主这样的栋梁之材,不愁天下不兴旺。” 云潇当场愣住。 感情对于花晓岚来说,自己就是那个“别人家的孩子”? 能文能武,破案如神,写个告示都能被当成范文反复研读。 估计花晓岚这个亲孙女,大概也没少被祖父拿着她的光辉事迹念叨。 花晓岚这一开口,老爷子方才还硬端着的长辈架势顿时像被戳了个洞的气球,呲溜泄了个干净。 他紧紧握住云潇的手,眼睛亮得惊人,语气甚至有点委屈: “郡主啊,您可不知道,老夫是您的忠实拥趸啊!” “您的告示,心怀大爱。句句都写到老夫心坎里!” “您的事迹,为国为民。老夫听着比听说书的还过瘾!” “您的智慧,吊打百官。您把安国公和左相怼得哑口无言的场面,老夫虽没能亲眼瞧见,但光是听乾勉这小子转述,就觉得浑身舒坦!” “您的武力,冠绝京城。听说连乾勉都追不上你,当真是英雄出少年!” “老夫戎马半生,就佩服您这样文武双全的年轻人!” “像您这么优秀的人,简直就是上天派来拯救咱大周、干翻那些恶人的天选之子啊!” 看着定国公写满“这就是我理想中的孙女”的慈爱笑脸,云潇生平头回体会到当“别人家小孩”是个什么滋味。 饶是她脸皮再厚,也架不住粉丝当面的彩虹屁。 她只觉得耳根发烫,连连摆手谦虚道“哪里哪里”,内心却在疯狂呐喊: 老爷子您醒醒,我是来谈正事的,不是来给您当榜样的。 定国公压根没给她插嘴的机会,又痛心疾首地拍着大腿,伸手指旁边满脸无奈的花乾勉,控诉之情溢于言表: “老夫早就想跟您当面交流交流,表达仰慕之情,可我这把老骨头没法上朝,见不着您啊!” “让乾勉这小子去。这小子倒好?回回都跟我说没找到机会。您说说,天天上朝,怎么能找不到机会呢?!” “真没用!我不就是想要您的亲笔签名嘛,就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 “最可恶的是,昨儿晓岚回来跟我讲,说终于见着郡主本人,说您英姿飒爽、断案如神,老夫听得无比羡慕嫉妒啊!” 定国公越说越激动: “于是,我索性给乾勉下死命令,今天怎么也得把郡主您给我请回来,不然他也别回来了!” 第65章 今日在此,你我义结金兰! 花乾勉站在旁边乖乖挨训,脸上全是生无可恋。 终于逮着父亲换气的间隙,他苦哈哈地辩解道: “父亲,不是儿子不努力,实在是郡主每天下朝跑得比兔子还快,轻功好得跟长翅膀似的。 “站的位置又比儿子更靠近殿门口,儿子这老胳膊老腿的,实在是追不上啊!” “也就是今天二皇子提前拦住郡主,不然儿子今天照样要凉凉,回家又得挨训。” 花峰中气十足地喝道: “说你废物你还不承认!还好意思怪人家郡主跑得快?” “自己腿短怨谁!” 他望向云潇,变脸堪比翻书,“也罢,看在你今天好歹把郡主成功请回来的份上,这事就翻篇。” “郡主可曾用膳?午饭就在我们府上用吧!老夫前几天刚这城东的湖边钓到条大鱼,鲜美无比! “来啊,把老夫珍藏多年的茶叶给郡主沏上,还有库房里的女儿红,今天咱们不醉不归!” “等下等下!” 云潇终于成功插进话: “老爷子,我能先说件正事吗?” 花峰停下来,爽朗笑道: “郡主跟老夫还有什么不好说的?您只管开口!” 云潇实在是被老爷子左绕右绕就是不往正题上靠的聊天方式给整的有点怕。 对付这种直肠子武将,什么弯弯绕都是多余的,简单粗暴才是高效对话的密码。 她正襟危坐,挑明来意: “老爷子您也知道,本郡主最近在查雷将军的案子。” “禁军统领的位置空出来,今天早朝上左相、右相、二皇子,甚至陛下都可能有各自属意的人选,吵得不可开交。” “本郡主思来想去,觉得花统领为人正直、治军有方,想站在花统领这边。只是不知,花家意下如何?想不想争这个位置?” 花峰听完愣住,随即仰头大笑,仿佛云潇问的是天底下最简单不过的问题。 “郡主,这点小事何至于专门拿出来聊!统领的位置嘛,晓岚想做,老夫便给她送上去。” “晓岚若不想做,老夫再给她安排别的好去处。” “我们花家的人,从来不需要在这些弯弯绕上费心思!” 云潇顿住,忽然回过味来。 太傅当初给她分析时,说花晓岚是几个竞争者之一,提到她的劣势时也只说“因为是女子,军营中有反对的声音”。 可太傅从来没有说过花晓岚竞争力小,更没有说过陛下不同意。 反对的声音,说到底不过是底下人嚼舌根,放在整个禁军统领的任命大局上? 算个屁! 这位置又不是底下人选出来的,何至于听他们的意见? 她不由得跟着花峰大笑起来。 跟老狐狸周旋太久,她都快忘记世上最简单的道理: 一力破万法。 在花家这种历经三朝、战功赫赫的武将世家面前,什么阴谋诡计、什么合纵连横…… 不过是小打小闹。 她郑重其事地站起身来,朝花峰深深鞠躬: “国公爷相邀,晚辈却之不恭。” 这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花峰老爷子高兴得连喝好几杯。 就连这几日因为屡次邀约失败、差点被赶出家门的花乾勉都难得地被允许上桌,收获到老父亲“还算你有点用”的赞许眼神,感动得当场敬了云潇数杯酒。 饭毕,花峰执意要亲自送云潇回军营,云潇吓得连连告饶: “花统领陪着去就行,您老人家千万别折腾,大暑热的天,累坏身体可担待不起。” 她反复拍着胸脯保证自己会经常来看望,又在花峰的强烈要求下,郑重在老爷子早就备好的招聘启事上留下亲笔签名,这才好不容易在花峰热切的欢送中脱身而出。 回去的路上,花晓岚略带歉意地拍拍她的肩膀,替自家祖父找补: “不好意思啊郡主,祖父他就是这样,太喜欢您。” “他天天念叨,今天总算是见到活的,一时没控制住,还请您见谅。” 云潇摆手,毫不在意道: “不怪不怪。这么真诚的喜欢,我高兴都来不及,怎么会怪罪?” “花统领你也是,我见到你便觉得投缘。像你这么豪爽真诚的人,京城官场里可不多见。” 花晓岚连连摆手: “我从小在武将堆里长大,见惯直来直往的糙汉,羡慕读书人、文化人的风骨。” “郡主正好是文化人中性格极为罕见的爽朗,不酸腐,不矫情,比那些自诩清高的文人痛快得多。” “我是越看越欢喜,越处越觉得郡主您合该是自己人。 她忽然正色,收起方才说笑时的爽朗,语气郑重: “我斗胆提议……与郡主义结金兰!想必祖父知道后也定会全力支持。” 听闻花晓岚的提议,云潇心中只觉得欢喜。 她伸出手,朗声道: “苍天在上,厚土为证!” “你我今日在此义结金兰。从今往后,休戚与共,荣辱同担。一方有难,另一方必千里来救,刀山火海,义不容辞。” “若违此誓,天打雷劈,人神共弃!” 花晓岚郑重点头,紧紧回握住云潇: “我的荣幸,郡主大人。” 云潇笑着纠正她: “现在还叫郡主大人吗?” 花晓岚英气的脸上难得浮起羞赧,随即坦荡改口: “云潇,我的荣幸!” 回到军营的路上,两人并肩而行。 云潇将话题拉回正事,边走边问花晓岚: “晓岚姐,你再仔细想想,案发前一天雷将军到底见过哪些人?” “还有什么细节可能是之前没想起来的吗?” 花晓岚有些疑惑:“云潇,何出此言?” 云潇也不扭捏,和盘托出自己的考虑。 花晓岚在她这里已经被彻底排除嫌疑,理由简单粗暴得花晓岚本人后听都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无语。 首先,家世背景雄厚到能直接把禁军统领的位置当积木玩,根本不需要干掉雷将军反而脏自己的手。 就好比家里有金山银山的人不会去抢路边卖烧饼的零钱罐。 其次,时间线也对不上,案发前后花晓岚的行踪有士兵和定国公府的管家可以互相印证,她就算想作案也没空档。 ? ?有聪明的读者宝宝猜对啦!花统领,收编! 第66章 满口谎言的左帅 云潇边走边跟花晓岚吐槽: “最后嘛,我总觉得左帅那厮在搞事。倒不是说我觉得他肯定是凶手,但他在这个案子里必定扮演着什么要紧角色。” “你想想,如果凶手是你,左帅这些上蹿下跳的操作就完全解释不通。” “他只需要安安静静等着统领之位掉到头上便是,何必又是对我献殷勤、又是往宋义身上泼脏水、又是跟右相二皇子眉来眼去?” “多余不多余?” 她猛敲自己脑门:“所以说,正是因为左帅这个变量,所有以你为凶手的整个推理都串不起来。” “我云潇别的本事没有,但有一条很笃定……我绝不相信巧合。” “也因此,晓岚姐是第一个被我排除的嫌疑人。” 云潇叹气,“我现在觉得这案子就像线团,一堆嫌疑人围着来回打转。” 李清正,大热天亲自跑禁军送根本不重要的文书,可疑。 左帅,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牢房管成筛子的人,可疑。 宋义,动机时间证据三件套齐活,就差在额头上刻‘凶手’俩字,可还存在诸多根本解释不通的疑点,可疑。 云潇越想越绝望,“每个人都像凶手,可每个人又都拿不出铁证。” 她越说越来劲,干脆停下脚步,在空气中虚画了一条线: “我琢磨来琢磨去,要想从这堆乱麻里找到最核心的线头,还是得把雷将军死前的时间线重新仔细地捋一遍。 “他和李清正密谈开始,到他挨个召见你们,再到他遇害。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花晓岚听得连连点头,忽然开口道: “说到时间线,我倒是有点信息提供。” “快说快说!” 花晓岚:“案发前一日,申时(下午三点),巡查司李清正到访。酉时(下午五点),李清正离去,雷将军便传召末将。” “我刚进帐,雷将军开口便是要将军纪操练之权全数收归己有,这不是明摆着砍我的职司? “我气不过,当场与他大吵一架,也不管旁边侍从还在添茶,夺门而出。” “出门时余光瞥见左帅那厮在帐外不远处徘徊,鬼鬼祟祟,不知在打什么主意。” “后来呢?”云潇追问。 花晓岚摇头:“我离开后便没再留意。但事后反复琢磨。雷将军当时不知抽什么风,突然要收拢指挥权。” “既然要收我的军纪操练之权,没道理留着左帅那块不动。 “所以我推断,接下来他必定也会召见左帅商议此事。不好意思啊,这个推断也不太确定,所以之前就没和你说。” 云潇摇头表示并不在意:“所以第二天左帅那些奇怪举动,再加上强行破门……” 花晓岚接过话:“正是。若不是心里有鬼,何必如此急切?” 云潇又问:“当晚可还有什么异常?” 花晓岚想了想:“后来的事便不是亲眼所见了。听小兵禀报,当晚戌时前后(下午八点),巡逻小兵去牢房巡查,发现宋义越狱。” “戌时?”云潇若有所思,“正是雷将军遇害前后。” 花晓岚继续道:“次日辰时(上午八点),众人在营帐外等候雷将军议事。左帅率先察觉不对,辰时一刻,我们冲进去,发现将军已死。” 云潇默默把花统领话中的出场人物一一过了个遍,忽然回过味来。 “侍从?你是说,你出来的时候,还有侍从留在帐子里?” 花晓岚理所当然地点头: “对啊,此侍从素来是雷将军身边伺候茶水的,末将出来时他还在添茶,茶壶都没放下。” “末将当时正在气头上,没多理会,现在想来,此人确实是留在帐内的。” 云潇眯眼,笑得让花晓岚后背莫名有些发凉。 笑完了,她有些咬牙切齿: “这么要紧的人证,左帅昨日半个字都没提。他在帐外徘徊那么久,到底有没有看见侍从出来? “雷将军后来到底有没有再传召他?又到底和他说了些什么?” “走,会会我们满嘴谎话的左大统领去!” 花晓岚却有点踌躇: “可……左统领素来说话滴水不漏,我们贸然过去,想必问不出什么吧?” 云潇顿住,一时之间竟不知道如何反驳。 她琢磨道,“既然如此,就去会会这个被左统领刻意忽略的侍从,看看他到底是何方神圣。” 此刻,两人已来到禁军驻地,花晓岚派人去传召,不多时便领人进来。 来人相貌极为清秀,眉眼细长,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身形竟比花晓岚还要瘦削些,说话也轻声细语的,垂着眼帘朝花晓岚行礼: “参见花统领。” 花晓岚给云潇介绍,“此人名叫顾清,在禁军待的年头比自己还要久些。别看他生得瘦弱,武艺却不错,是雷将军身边的近侍,平日最是勤恳不过。” “就算身子骨不好,日常操练也从不缺席,每月只请五日假休养。” 说到此处,她语气里不免带着赞赏,“顾清,还不快见过云大人。” 听着花晓岚这番介绍,云潇也不由得多打量了他几眼。 顾清是雷将军的近侍,日常归左帅管辖,大概是没想到素来不太熟稔的花统领对自己的评价竟如此之高,他明显愣了下,随即很快反应过来,转身向云潇行礼。 云潇也不拐弯抹角,开门见山地问道:“案发当日,你在做什么?” 顾清答道:“无非是些日常公务,白天处理文书、整理案牍,在旁边侍奉茶水。” 时间线和花晓岚说的基本吻合。 至于花晓岚离开之后,他说自己又收拾完茶具,便回自己的帐篷休息,再没有出去过。 云潇追问,“休息?可有人为你作证?” 顾清面色微窘,有些尴尬地低声答道,自己独居一帐,无人能证。 云潇纳闷,军营里普通小兵都是挤大通铺的,近侍竟能独享单间,禁军的待遇什么时候这么好? 似乎是看出顾清的尴尬,花晓岚在旁边解释,“这是特殊情况,听说雷将军体恤顾清身子不好,又需要随时传召,便破例让他独自居住。” 顾清听着这番解释,既没点头也没附和,只是垂着眼帘沉默不语。 紧紧盯着顾清的云潇注意到,他眼底有厌恶飞快掠过。 哦? 讨厌花统领吗? 第67章 打架搞事两不误 真是奇怪。 花晓岚方才替他解围,言辞间全是欣赏,他为何讨厌花晓岚? 还是讨厌的另有其人? 云潇按下心中怀疑,询问他对左统领的看法。 顾清:“在下平常主要内务工作,可能工作间偶有交流,实际和左统领不是很熟。” “毕竟是高高在上的统领大人,怎么会和我们这种小兵有过多来往?” 云潇点头。 “除此之外,你觉得还有什么异常吗?” 顾清摇头。 “案发当日只是很普通平常的一天,小人按惯例做完工作,也没接触旁人,实在是没有更多的信息能提供给大人。” “哦……” 云潇点头,但也没让顾清退下,只是默默盯着顾清的脸,似乎能从他的脸上盯出朵花来。 场面竟有些沉默。 怎么回事? 云潇的表现怎么奇奇怪怪的? 花晓岚很是纳闷,但左右几个人僵在这里也不是个事,她无奈出来打着圆场: “顾清那你先退下吧,我和云大人还要出去再切磋下身法,若是中途想到什么新线索,速速告知,不得有误!” 说完,她拉着云潇就要出去比武。 早听闻父亲说云潇轻功厉害,她实在是心痒难耐。 之前看云潇忙着查案她也不好打断,眼下云潇沉默,应该是暂无思路,正好趁势切磋一场,说不定打着打着就能有灵感呢! 更何况,能遇到武艺高强的女子共同切磋进步,实乃人生幸事之一! 顾清抬头看着花晓岚跃跃欲试的动作,点头退下。 始终注视着顾清的云潇有些不可置信的揉了揉眼。 她没看错吧。 怎么会从顾清的眼中看到羡慕? 哥们,你能不能不要情绪转变这么大? 这让本神探很难办啊。 云潇还没来得及多想,便被花晓岚一把拉到练武场。 擂台四周呼啦啦围满小兵,个个伸长脖子,在底下起哄。 “哎哟喂,快看快看!花统领这是要跟谁比划?” “那不是刚才跟花统领一块儿进来的姑娘吗?什么来头,竟敢跟花统领上擂台?” 也有人不屑,“切,细胳膊细腿的,也不过如此嘛,我看撑不过三招。” 旁边立刻有人捅了他一肘子,毫不留情地揭穿老底: “有本事你上啊!上次被花统领打趴,躺了足足半月才爬起来,现在倒有脸说风凉话了。” 那人被噎得面红耳赤,讪讪闭嘴。 云潇束好衣摆,站上擂台,也有心想试试花晓岚的本事。 随着哨声响起,花晓岚率先抢攻,云潇闪身避让,步法轻灵如燕。 花晓岚几招落空,心中暗道: 果如父亲所言,郡主的轻功当真了得。 不过花晓岚却不急,擂台就巴掌大的地方,任云潇轻功再高,也终将施展不开。 于是她步步为营,连环拳脚如影随形,硬是将云潇逼至擂台角落,闪转腾挪的间隙越收越窄。 云潇神色逐渐严肃,她意识到花晓岚是擂台老手,经验老辣,再这么躲下去只会越来越被动。 索性不再避让,瞅准空档,正面迎上花晓岚的掌风,两人就此结结实实地对了一掌。 双掌相击,只听砰地闷响,劲风从两人之间炸开。 待众人定睛再看,却见花晓岚被震得连退数步,脚后跟竟然已经触及擂台边缘。 底下瞬间哗然。 “怎么可能!” “花统领居然被震退了!” “这人什么来头,内力这么浑厚的吗?” 花晓岚面色则更为凝重,旁人只看热闹,她却比谁都清楚刚才对掌的分量。 云潇的内力如磅礴大海,包容万物却又深不可测,看起来普普通通,实则已经将自己震得气血翻涌。 若云潇趁她后退之际乘胜追击,自己怕是已经被打下擂台。 目前的战况,已然是云潇留手后的结果。 棋逢对手,花晓岚久违的亢奋起来。 她起身,重新摆开架势,目光灼灼地盯着云潇,朗声道: “再来!” 这回,两人都不再有半分保留,拳脚相撞噼里啪啦,如疾风暴雨般倾泻而出。 肉体碰撞间发出连串沉闷的轰响,看得台下小兵们大气都不敢喘。 终于,只听砰地闷响,花晓岚轰然倒地,后背狠狠砸在擂台地面。 她仰面躺在那儿,胸口剧烈起伏,身体被沉重的撞击力压得暂时爬不起来。 可她没有半分恼色,反而畅快淋漓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好痛快!” “好久没有遇到这么值得我用尽全力的对手!” 云潇也喘着粗气,额上汗水涔涔而下,脱力跪倒在地面,凭空缓和许久。 平心而论,花晓岚是她遇到的少有的劲敌。 沉星这崽子功夫虽高,但阅历尚浅,打架全凭不要命的狠劲儿,应付难度跟花晓岚这种经验丰富、攻防有度的老手全然不同。 花晓岚不仅内功扎实,战斗技巧更是丰富得让人防不胜防,饶是她应付起来也难以抵抗。 最后不过是抓住空隙,不再与花晓岚缠斗技巧,招式猛然变换、大开大合,辅以最简单粗暴的内力碾压,才拿下这场比试。 假以时日,等花晓岚内力再精进点,云潇自认必定不是她的对手。 不过经此搏斗,云潇倒也觉得浑身畅快。 她直起身,走到花晓岚面前,将人从地上拉起来,顺手替她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 “承让了,晓岚姐!我也就是侥幸取胜。” 花晓岚就着她的力道站稳,闻言立刻摆手,爽朗笑道: “别谦虚了云潇,跟你打架实在痛快!好久没遇到这么合拍的对手。改日再切磋,下回必是我赢!” 云潇的嘴也挺硬,“这可不好说哦,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晓岚姐进步,我就不进步了?” 花晓岚被她这副死鸭子嘴硬的模样逗得哈哈大笑,伸手在她肩上重重一拍: “有你的!本统领就喜欢你这种不服输的劲!说吧,刚才在擂台上就见你眼珠子滴溜溜转,是不是又琢磨出什么坏主意了?” “要本统领帮什么忙,尽管开口!” “知我者,晓岚姐也!” 云潇凑近,压低声音。 “有个忙要请晓岚姐帮下,今晚你是否有空?” 第68章 头号嫌疑人,死亡 她方才在擂台过招时,脑子里其实始终转着案子的细节,拳脚翻飞间灵光突闪,大胆的计划浮现脑海。 花晓岚侧耳细听,越听眼睛越亮,待听到最后被针对的对象时,她仰头大笑,果断答应。 “此人的热闹可不常见。这个忙,我帮定了!” 云潇和花晓岚屏退左右,回到营帐中又嘀嘀咕咕了好阵子,敲定今晚的行动计划后,时间已约莫将近傍晚。 两人正商量着待会儿去酒楼犒劳下,忽然有个小兵连滚带爬地冲进帐来,扑通跪倒,声音抖得不成调: “报左统领!云大人!大事不好!宋义、宋义他死了!” 什么? 方才还有说有笑的两人瞬间愣在当场,云潇腾地站起身,厉声喝道: “你再说一遍!” “本郡主昨天不是吩咐过要好好治疗吗?怎么回事?哪来的庸医,连个伤员都看不住!” 小兵被她的气势吓住,支支吾吾地解释道,“今早宋义的病情其实已经有所好转,高烧已退,伤口也开始愈合。” “医师都说从危险边缘抢救过来,左统领还特意去看望过。可谁知道下午医师继续按规定给他服药,喝下去之后人忽然就没了。” 听闻此言,云潇和花晓岚拔腿便往宋义被安置治疗的营帐快步赶去。 帐中兵荒马乱,药碗翻倒在地上,褐色的药汁洒了满地。 云潇掀帘而入,神色难看,劈头便问: “负责宋义的医师在哪儿?!” 医师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似的。 这可是钦差大人亲口吩咐要重点照顾的重案嫌犯,如今砸在他手里,这份罪责他小小随军郎中哪里担得起。 他抖着声音回禀,“回大人的话,今天上午宋义明明已经退烧,按常理推断,约莫今晚就能苏醒。” “下午小人按方子熬药送过来,宋义刚喝下去没几口,忽然面色剧变,开始大口大口地吐血,吐到最后整个人便没了气息。 云潇故意沉下脸,厉声呵斥道: “大胆郎中!竟敢谋害本郡主亲自下令救治的重要嫌犯!” “说,是谁指使的你?你若不如实交代,本官现在就治你的罪!” 郎中吓得魂飞魄散,扑通瘫跪在地,话都说不利索:“回、回郡主殿下!小人冤枉啊!” “小人配的药绝无问题,每味药材都是小人为保宋义性命亲手抓取、亲自煎制、亲手送服,从不敢假手他人!” “今天下午营帐这边值班的士兵除了按时参加操练的时间外,周围也未见任何可疑之人出入!” “小人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云潇盯着他看了片刻,心里飞速盘算。 宋义若出事,此人头一个跑不掉,傻子才会选这么容易暴露的时机下手。 况且此人与案子毫无牵扯,既无动机也无胆量,方才说的应该都是真话。 她收起怒容,语气也缓和不少,弯下腰扶他起来: “别怕,本郡主不是冲你来的,刚刚只是试探。你再仔细回想下,可知道他疯狂吐血的原因?”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的小命已经从悬崖的边缘拉回来,郎中也回过神,仔细复盘今天的细节,沉声答道: “请郡主恕罪!小人行医这么多年,竟从未见过如此凶险的症候,也并不明白为什么会碰巧是在晚上即将苏醒前发作……实在百思不得其解。” 云潇沉吟片刻,估摸着指望不上这个随军郎中,果断吩咐下去,派人火速回秦王府把阿岑请过来。 这丫头精通药理,在后宫都能混成地下药材总经销商,说不定能看出些什么旁人看不出的门道。 没过多久,左帅也匆匆赶到。 他掀帘进来,先是满脸震惊地连声追问怎么回事,表情里全是对宋义之死的措手不及。 接着,他好像忽然想起什么,神神秘秘地拉着云潇和花晓岚去往隔壁的营帐,压低声音开口: “云大人,花统领。末将方才在帐中不便明说。实不相瞒,末将下午路过此处时,确曾远远瞧见一个黑影从宋义帐中闪出,末将当即便追上去。 “可惜黑影身法极快,末将追了近半个时辰都没追上,最后追到一处被破坏的栅栏边,黑影翻过栅栏便没了踪影。” “末将惭愧,没能看清黑影面目。但当时确实多留了个心眼,折返回来便吩咐医师进帐查看宋义的情况。” “人还好好的,气息平稳,伤势稳定,末将这才放心离开。” 左帅又是自责又是懊悔,“谁曾想就这么一会儿工夫,人就没了。唉,真的是怪我……” 他指天发誓,“云大人请放心,末将已吩咐下去加强巡逻,绝不让此贼有第二次可乘之机。” 云潇沉默不语,静静地看着左帅表演,直把左帅看得后背发僵。 左帅被云潇的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干咳几声,顶着张厚脸皮继续推心置腹道: “云大人,实不相瞒,监牢管理的疏漏确实是末将失职,末将绝无推卸之意。今日早朝上您周围发生的不愉快,末将也听到些风声。” 他顿了顿,姿态放得极低,几乎是在赔着笑脸告饶: “但末将绝无与郡主为敌的打算。我是个粗人,平民出身,熬到今天这个位置,全凭谨慎小心,对于更高的位置也没什么欲望。” “早朝上您遭到的针对也并非末将本意,还请郡主大人多多谅解。你我携手共克时艰,早日破获此案,还禁军朗朗乾坤,不知道郡主意下如何?” 云潇依旧没有开口。 左帅见她不为所动,又将话题转向案情,关切地询问起云潇目前的调查进度,可有什么需要配合之处,他随时恭候。 云潇心里冷笑,淡淡道,“案子自有进展,该需要左统领配合的时候自然不会客气。” “至于眼下,本官更想知道的是……那个黑影,左统领当真见到了吗?” “不会是左统领虚空造谣,编出个黑影替自己背锅吧?” 第69章 云潇:我是一个字都不信 左帅痛心疾首地看向云潇,仿佛受到天大的委屈: “云大人!你怎么能如此想末将?” “末将是信任你,才将黑影这件事告诉你!可你倒好,非但不领情,反倒怀疑起末将?” 他越说越觉得委屈,“当真是好心被当做驴肝肺,就当我看错人了!” 云潇连眼皮都没抬,等左帅声情并茂的控诉结束,才镇定开口: “左统领,还请冷静点,都是误会。本官并非针对你,只是本官查案……向来尊重证据和逻辑。” 左帅:“你什么意思,本统领的话你不相信?” 云潇不可置否,“本官倒是想信你,可仔细想想,左统领方才关于黑影的表述中,前言不搭后语之处未免也太多。 “若是二话不说就全盘采信,才是对左统领的不尊重。” 其实左帅的话,云潇是一个字都不信。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黑影就偏偏让左帅撞见了? 左帅堂堂禁军副统领,武艺高强。 追个黑影追那么久,愣是没追上,还让人从眼皮子底下翻栅栏跑掉,这黑影的武功莫非比禁军副统领还高? 更离谱的是,栅栏早不坏晚不坏,就等着黑影来的时候坏,好给人留个现成的逃路? 云潇眉头越蹙越紧,目光锐利地盯住左帅: “本官倒有几个问题要问问左统领?” “可看清黑影往哪个方向跑了?军营守卫森严,层层关卡,一个外人竟能在你们眼皮子底下来去自入,这禁军的防卫,怕不是形同虚设? 左帅尴尬陪笑:“这……” 云潇继续追问:“你吩咐医师进去查看,可见当时心里已起警觉。” “既然起警觉,为何之后不直接守在宋义帐外,或者加派人手看护?” 左帅:“本统领当时心急,想知道黑影到底是谁……” 云潇:“这可与左统领素来周全的名声不符。你明明知道宋义是这桩案子的关键嫌犯,他要是死了,所有线索全断。” “这么要紧的人证,你就这么放心把他单独搁在帐子里,自己先去追一个连面目都没看清的黑影?” 左帅被云潇的连串追问逼得脸色涨红,羞恼之下再也顾不上之前谦卑恭谨的姿态: “云大人这是说的什么话!本统领好心追贼,反倒变成可疑之人?” “大人这是不信任本统领?既然如此,你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说罢,左帅作势就要撂挑子走人,脚步踩得咚咚响,显然是愤慨至极。 云潇没有被他的怒气吓住,更笃定心中猜测。 瞧瞧,道理说不过,就开始打感情牌。 把自己包装成被冤枉的受害者,这种套路她见得还少吗? 云潇索性由着他去,目送左帅离开。 走得越急,嫌疑越大。 她倒要看看,这位“老实巴交”的左统领,还能再上演几出好戏。 不多会儿,阿岑急匆匆地赶到了。 她绷着张严肃的小脸,翻身下马便直接冲进军帐,气都没喘匀便拽着云潇的袖子上下打量,满眼都是紧张。 阿岑从宫里出来后一直待在秦王府,每天除了钻研医术、整理药方,就是跟白羽凡研究缺德陷阱的配方,日子虽安稳,却总觉得没能帮上云潇什么忙。 她很羡慕李玉立和费云能跟在郡主身边查案,可郡主却说她才从宫里出来,应该多看看外面的世界,老是跟着自己太浪费,平常在府里多钻研医术、找找感兴趣的事情做就好。 阿岑便也没再强求。 结果今天突然来了传召,她开心没一会儿忽然回过味来,自己最擅长的是医术,莫非郡主生病了? 于是快马加鞭地就往禁军驻地赶,一路上脑子里全是“郡主病重”的可怕画面。 云潇见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又是好笑又是感动,估摸着是去传话的小兵没把事说清楚,赶忙拉着阿岑的手安抚道: “不是我生病,请你过来是想帮个忙,看看宋义到底是怎么死的。” 阿岑这才长长地松口气。 云潇带着阿岑来到宋义的尸体旁,随军郎中还在旁边守着,反复翻看宋义的脉案,嘴里念念有词。 云潇将案发经过简要交代,又让郎中把今天给宋义用的药方和汤药残渣一并呈上来,请阿岑看看其中有没有问题。 阿岑上前仔细查看宋义的尸身,翻看了面色与眼底的瘀斑,俯身嗅了嗅口鼻残留的气息,又将那药方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再询问郎中具体用了哪些药材、分别几钱几两、煎制时长。 问得那郎中冷汗直冒,连连点头称是。 最后她若有所思地直起身,给出结论。 “死于中毒。” 众人面色骤变。 阿岑直起身,指着宋义唇角不正常的暗紫色痕迹,笃定地开口:“是朱砂引。” 她解释道,“这味药本是军中常见的提神药,行军打仗时士兵们常备,累了困了便服用,能振奋精神、驱散疲惫,单用无毒。” “可一旦与活血化瘀的汤药同服,便会催发药性,两相冲撞之下化为剧毒,伤者气血逆流,最终咳血不止而死。” “下毒之人不需要亲自潜入帐中,只需要提前给宋义灌下朱砂引,待他再服汤药时,便是神仙也难救。” 云潇点头,若有所思地追问道:“也就是说,常年接触朱砂引、熟悉其药性的人,都有可能利用这点杀人?” 阿岑傲娇地扬了扬下巴,嘴上毫不留情: “没错。但不是常年在军营里摸爬滚打的人,根本不可能知道朱砂引和活血散瘀的药相冲会致命。” “不行您瞧瞧旁边的郎中……他这会儿还没缓过神来呢,怕是连听都没听过,要不然也不至于把我大老远喊过来。” 这丫头,还挺毒舌。 云潇不免有些好笑,看着阿岑明明一脸骄傲却偏要绷着的小脸,心里是又暖又软。 她伸手拍了拍阿岑的肩膀,毫不吝啬夸赞:“果然是我们秦王府最靠谱的小神医!阿岑一出手,什么疑难杂症都得乖乖现原形!” 第70章 深夜遇袭的左帅 “走!” 云潇大手一挥,揽过阿岑的肩膀,声音大得整个营帐区都能听见。 “阿岑小宝贝,今天辛苦了,带你去犒劳犒劳!” 说完,她给花晓岚使了个眼色,花晓岚心领神会,微微颔首。 云潇彻底放下心来,大大咧咧地搂着阿岑往外走,边走还边扯着嗓子嚷嚷: “哎呀呀,下班下班!这案子啊,我看是没戏喽!” “不过没关系,破不出来就破不出来呗,皇伯父还能把本郡主怎么样?” “大不了挨顿骂,回头去慈宁宫找皇祖母撒个娇,什么事都没了!” 怀里的阿岑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弄得小脸涨红,整个人晕晕乎乎的,脑子里全是“郡主搂我了”在疯狂刷屏,连路都走得有些飘。 好半天她才回过神来,有些犹豫地劝告云潇: “郡主大人,犒劳可以等后面再说,不着急的。要不咱们再仔细查查?” “虽说下药的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可能够做到这种程度的,军中恐怕未必有几个人……” 云潇满不在乎地摆手,十足的纨绔做派: “哎呀,小阿岑啊,想那么多干嘛?等会儿跟曾宥谱他们会合,好好搓顿才是正经。” “至于案情嘛,很明显,宋义杀掉雷将军。但宋义自己平常也得罪了不少人,哪个仇家趁这机会落井下石,顺手把他也解决掉,不就结了?” “本郡主查的是雷将军被杀案,宋义死不死,跟本郡主有什么关系?” 阿岑不太了解案情,见云潇这副十成十的躺平架势,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是乖巧地点头。 云潇乐滋滋地拍了拍她的脑袋,又带着她在禁军驻地里大摇大摆地转圈,逢人便笑呵呵地打招呼,简直像是已经提前结案放假。 转完之后,她便带着阿岑下班和众人汇合,一路上哼着小曲,心情好得完全不像个被限期三日的钦差。 只是在她离开军营的瞬间,花晓岚已经无声无息地退入了营帐的阴影之中,朝另外的方向快步而去。 云潇口中的“下班”是真是假,恐怕只有今晚的禁军驻地才知道。 离下班还有段时间,花晓岚召集负责军纪的几个中将议事。 秋闱将近,禁军肩负陛下出行安危的重任,军纪方面正是要紧的时候。 她借这个由头将众将聚在一处,安排布防和巡查路线,桩桩件件问得细致入微,直把几个中将问得额头冒汗,谁也不敢怠慢。 待所有事项逐步敲定,众人陆续散去,居然已是凌晨两点。 夜色浓稠如墨,军营里万籁俱寂,守夜的士兵早早便歇下,连值夜的也靠在营门边打着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浑然不觉花晓岚今晚留宿军营。 花晓岚立在营帐外,四下扫视,确认无人留意,便以禁军副统领的名义,派亲卫临时召见顾清,速速赶来,不得有误。 接到传召的顾清匆匆赶到,单薄的便装穿得有些凌乱,衣襟都没来得及拢整齐,显然是从铺上匆忙爬起来的。 花晓岚打量了他一眼,试探道,“辛苦顾近侍,路上可见着旁人?” 顾清摇头,“花统领放心,接到召见便立刻赶来。” 花晓岚安下心来,侧身请他进帐。 “本统领因为讨论秋闱秘事被迫留宿,不欲他人过多知晓,还请理解。” 待到顾清坐定,花晓岚随意地摆摆手道,“没什么大事,只是自己难得在军中留宿,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云潇郡主是新结的知己好友,白日里案子忙得焦头烂额,总觉得该有所表示。” “于是准备邀云潇做客府上,听闻你的字是禁军中出名的好,便想请你帮忙写封邀请函,措辞就按照你平常的习惯来,别让我这个粗人在郡主面前露了怯。” 顾清痛快点头。 他素来不会拒绝花统领的请求,当下便走到案前铺纸研墨,认真地斟酌起词句来,全然没有注意到身后的目光。 花晓岚一边给顾清倒了盏茶,一边不经意地用余光扫过顾清全身上下。 云潇白天的话又在耳边响了起来。 她当时只觉得云潇多疑,现在仔细打量,却发现这看似瘦弱清秀的近侍身上,确有些不太对劲的地方,再加上顾清每月请假休养的频率。 花晓岚心中已有结论。 还真让云潇说对了。 可想到这件事背后所代表的可能性,花晓岚面上的笑意便不自觉收敛,取而代之的是颇为复杂沉痛的神色。 顾清不多时便写好,双手呈递给花晓岚。 花晓岚接过来,嘴上夸着好文采,眉头却皱起,略带歉意地表示: “本统领刚刚想到,让云潇自己过来不太合适,还是自己明天下值后我亲自接引她更好。” “可否麻烦你改成约她一刻后至军中最大的休息帐中相见,我想给云潇一个惊喜!” 顾清颇为羡慕地抿了抿嘴角,点头答应: “统领待郡主真好。” 她也没多想,便重新铺纸研墨。 花晓岚接过重写的邀请函,满意地点头,当下便唤亲卫进来,吩咐他仔细收好。 亲卫领命而出,身形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 另一边,左帅的帐内漆黑,飞镖裹着破空之声从帐帘缝隙中疾射而入,笃地钉在案上,尾羽兀自颤动不休。 左帅从睡梦中猛然惊醒,翻身坐起,借着帐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定睛看去,只见飞镖下钉着短笺,上面的字迹熟悉而清秀: “一刻后,至军中最大的休息帐中相见。恭候。” 他瞳孔骤缩,将短笺收入袖中,迅速整理衣装,无声无息地摸向军中最大的帅帐。 帐内烛火幽微,只点了盏小灯,光线昏暗得仅能隐隐约约勾勒出人的轮廓。 一道瘦削的身影背对着帐门,负手立于阴影之中,穿着近侍的服装,像是早已等候多时。 左帅掀帘而入,反手将帐帘掩好,盯着这道背影,低声开口。 “你深夜约我来此所为何事?不是说过……最近都不要再见面了吗?” 来人并没有理会左帅的发言,只是压低声音兀自道: “我有个朋友。为人素来周全,心思缜密,从来不肯将自己置于风险之中。” “你说……他为什么要杀掉,原本可以替他背锅的宋义呢?” 第71章 傻子才和困兽硬碰硬 左帅冷笑:“收收你那无处安放的慈悲心肠。宋义一旦完全醒来,若是吐出什么不该说的消息,凶手可就再也藏不住。” 对面那人沉默了片刻,语气中带着挣扎与不忍: “可……没必要让他死吧。让他继续昏迷,或者把他远远送走,总有别的法子。他未必非得……” “未必?” 左帅猛地打断,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至极的笑话,往前逼近。 “哼,我能有什么办法?云潇实在是太聪明!” “她已经怀疑到我身上。我问你,你敢担这个风险吗?敢赌万一吗?” 来人被他逼问得有些不知所措,往后退了几步,声音更是压的极低,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 “可宋义也没必要死吧……云潇也没有你说的这么神通广大,说不准……” “收起你无用的正义感和怜悯心!” 左帅似是彻底被来人这副犹犹豫豫的模样激怒,带着股恨铁不成钢的怒意,“死掉的人才是最好的人!比如雷将军,你看看他,活着的时候作威作福,死了倒是一了百了。” “宋义也一样,他死了,所有线索就此掐断,任凭云潇再聪明也翻不出花来!” 他越说越急,几乎是连珠炮般追问下去,带着压抑已久的怨毒和不甘: “你难道不想雷将军死吗? “你难道忘掉是谁把你害成今天这副模样?他可是导致你悲惨至此的元凶! “这些年你在他身边端茶递水、忍辱负重,不就是为等这一天吗? “怎么,事到临头,反倒心软了?” 来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开口: “雷将军的死……是意外。我知道你并没有想杀他。你最开始只是在门外徘徊……” 左帅猛地愣住。 他死死盯住仍隐在阴影中的脸,忽然回过味来,后背的汗毛倒竖,声音惊颤。 “不对!你不是顾清。” “你到底是谁?!” 未等那人回答,左帅眼中杀意暴涨,掌风裹着浑厚内力猛然劈出,直取对方面门,招招式式都带着置人于死地的狠绝。 “不管你是谁,知道这些,你必死无疑!” 既然已被拆穿,来人也懒得再装。 她干脆利落地侧身避过,手腕翻转间一记漂亮的回击,掌风擦着左帅的耳畔掠过,将他身后的烛火震得剧烈摇晃。 就着明明灭灭的烛光,一张昳丽无双的脸从阴影中显露出来。 身上虽还套着不起眼的近侍衣袍,但眉目流转间透出的雍容华贵,绝非寻常小兵。 面目更是左帅熟悉的可憎。 “云潇?!居然是你!” 左帅整个人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方才的杀伐之气竟不自觉地矮下半截。 云潇和花晓岚擂台决斗的事情他听说过,左帅没有信心能够留下云潇。 “怎么?不是要现在留下我的命吗?” 云潇冷笑,语气戏谑: “您可真能装啊,左统领。平日忠厚老实的,这手上功夫倒是深藏不露。方才几招的威力,怕是不在花晓岚之下吧?” “怎么,平日挨排挤时,倒装得跟个受气包似的?” 她稍顿,挑眉看向左帅,似乎还没死心: “不过本郡主倒是挺好奇的,我自认扮相不差,透露的也都是你给我交代的信息,你是从哪句话听出破绽的?” “不如先给本郡主解解惑,再决定还要不要灭口,如何?” “痴心妄想!” 但凡是换了别人,左帅威逼不成,还会考虑利诱。 可怎么偏偏是云潇。 铁骨铮铮,软硬不吃,查案最大的推手,偏偏也是最没有弱点的人。 左帅心念电转间已将刚刚的对话中所有可能的退路盘算遍,意识到自己无法辩驳。 于是,眼中杀机迸现,索性不再保留,将毕生功力尽数贯于双掌。 只见他身形暴起,竟在瞬息之间连出二十余掌,掌影铺天盖地,如狂风暴雨般劈头盖脸地朝云潇砸去,引得周围的空气都隐隐震动。 云潇却不急。 她早料到左帅可能会狗急跳墙,又怎么会不做准备呢? 若说白日里擂台限制她的轻功发挥,那么这特意挑选的最大帅帐,便是她天然的战场。 宽敞开阔,四周尽是可借力、可阻挡的的桌椅、书架、兵器。 傻子才和笼中困兽硬碰硬。 云潇足尖轻点,身形如柳絮般飘忽不定,在密不透风的掌影之间闪转腾挪,游刃有余。 左帅的掌风所过之处,噼里啪啦的碎裂声不绝于耳,木屑纷飞,瓷片四溅,书架轰然倒塌,卷轴散了满地,烟尘弥漫。 他的攻势越是凶猛,云潇的身影便越是难以捉摸,在辗转腾挪间,竟已从他的视野中彻底消失。 左帅瞳孔骤缩,双掌还保持着出击的姿势,回顾四周,却空无一人。 “左统领,我在这呢。” 云潇的声音倏然在他左后方响起,贴着他的耳边传来。 左帅浑身汗毛倒竖,本能地回身便是一掌。 然而这一掌击出,却没有如他预想中的被躲开,云潇竟不闪不避,硬生生用肩头接下。 左帅大惊,才意识到上当。 “你故意的?!” 云潇:“不错,可惜你意识的有点晚。实话说,我可是怕极左统领这张舌灿莲花的嘴。” 开玩笑。 云潇又不是傻子,若是她一点伤都不受,又怎么能证明今晚谈话的真实性? 要是左帅直接咬死云潇故意污蔑,他根本没有在今晚出过门,说过这些话。 就算有花统领和她的亲卫帮忙作人证,若是二皇子和左右相又随意掺和进来,不排除左帅再次无罪的可能性。 还是受点伤好啊! 伤口留下的掌纹、内力都能和左帅的合上,不怕他狡辩! 受点伤,云潇才安心。 她踉跄着退后数步,唇角溢出殷红的血液,硬是咬着牙将翻涌上来的腥甜咽回去。 好在这一掌经过前面数轮消磨,内力已大不如前,伤口虽疼,却远不足以让她倒下。 看着已耗尽内力的左帅,云潇不再给他喘息之机,直接欺身而上。 一记擒拿扣住左帅的手腕,将他整个身躯重重掼倒在地,干脆利落地对着脖子劈下去。 早已脱力的左帅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彻底失去意识。 第72章 你要的罪状,是右边还是左边? 顾清觉得今天的花统领有些奇怪。 写完约人一刻钟后见的邀请函,他本已准备告退,却被花晓岚硬拉着留下来唠闲嗑。 问他有什么礼物推荐,说自己想给云潇送点东西聊表心意。 等他认真推荐几样,她又话锋一转,问起他日后有什么打算。 花晓岚的语气随意而温和,像是在跟自家亲人聊家常: “本统领琢磨着,你在禁军中也待了许久。如今雷将军已死,军中格局眼看着就要大动,有没有考虑过离开军营,出去做点别的营生?”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三餐两酒,四五好友。安稳又平静。” 顾清起初还拘着礼数,绝不多言,可架不住花晓岚今晚格外有耐心。 或许是夜色太深,人的精力早已被漫长的白日消磨殆尽,又或许是花晓岚口中安稳平静的未来实在太过诱人,他紧绷许久的神经终于在不知不觉中松懈下来。 顾清眼底似有少许光芒亮起,语气也不复平日的谨慎寡言,竟顺着花晓岚的话头,罕见地主动开口。 “家中父母尚在,若真能出去,就把这些年攒下的饷银大半留给父母养老。剩下的钱……我想开间小小的武馆,专门教些没有门路拜师的普通人家的孩子防身之术。”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轻,但花晓岚却从中听出浓厚到近乎虔诚的向往。 顾清道:“就像花统领每日在操场上操练大家那样,把自己学到的武艺传授给更多人,让瘦弱无力的普通人,也能堂堂正正地挺起胸膛。” 他感慨道,“我想成为花统领这样的人.” 说到最后,他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什么,整个人猛地噤声。 关于出去的憧憬,关于未来的打算,不该从一个近侍口中说出。 他垂下眼帘,抿紧嘴唇,重新恢复往日的沉默。 花晓岚也沉默下来。 她原本准备了更多试探的话,想顺着他的话头问问他可想娶妻生子,现在这些话虽然已经到嘴边,却怎么也问不出口。 花晓岚忽然觉得自己有些残忍。 给这个人画了一幅美好的梦境,诱他在夜深人静时敞开心扉,可若是日后真相大白,这幅梦境还能剩下多少呢? 此刻,花晓岚的亲卫再度进帐,附在花晓岚耳边低语几句。 花晓岚神色未变,只是微不可察地点头。 云潇那边的事情已经顺利结束,这是给她发来的信号。 她笑着岔开方才的话题,谢过顾清今晚的帮忙与推荐。 “天色不早,你先回去歇着吧。” 说罢,花晓岚又亲自起身将顾清送回营帐,路上还唠了几句家常,直到看着顾清掀帘进入帐子,她又吩咐左右亲卫看好人,才转身离去。 今晚,注定是个不眠夜。 …… 不知过多久,左帅从昏迷中悠悠转醒。 后颈的钝痛尚未消散,他下意识想动,却发现浑身被捆得结结实实。 视线模糊片刻才渐渐聚焦,等他看清面前好整以暇守着的两个人是谁时,刚醒转的心便又沉入谷底。 花晓岚抱着胳膊,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他。 而旁边翘着二郎腿、正拿折扇慢悠悠扇着风的,正是方才在帅帐中硬接了他一掌还把他踹晕过去的云潇。 她脸色仍带着伤后的苍白,嘴角的血迹倒是擦干净,精神头却好得不像伤患,笑吟吟地冲他摆了摆手,像是在跟老熟人打招呼。 可落在此时的左帅眼里,无疑是赤裸裸的挑衅。 他是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居然会会着云潇的道,可云潇又是从哪里弄来顾清的字迹的呢? 云潇才不会告诉左帅,这是她下午就和花晓岚商量好的局。 花晓岚那边,拿到顾清字迹后,便托亲卫交给云潇,再与顾清唠嗑拖延时间。 等云潇发来信号后送顾清回营,没有惊动旁人。 云潇这边,用顾清的字迹引诱左帅出来套话,最后武力压制。 结果也和预想中大差不差,左帅这个最大的不稳定因素已经被捆成粽子,暂时搞不了事。 两人都松口气,但谁也没有真正放松下来。 离早朝只剩几个时辰,雷将军的案子还差最后的拼图。 云潇没有让左帅晕太久,便是算好时辰,最好能在天亮前撬开左帅这张死硬的嘴。 左帅从醒转到现在始终一言不发,只是梗着脖子倔强地瞪着面前两人。 眼神似乎在说,本统领就是冤枉的,你们能奈我何。 他在赌,赌云潇手里没有能一击致命的铁证。 昏迷的时间里他早已将利害得失翻来覆去地想明白。 眼下所有明面上的人证物证都齐刷刷指向宋义,作案动机有,作案时间有,凶器有,这就是个板上钉钉的铁案。 云潇若硬要推翻这个结论,转而来定他的罪,手里头能有什么? 无非是花晓岚这个同案副统领的一面之词,外加几句模棱两可的旁证。 物证呢? 没有。 其他人证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也没有。 只要他咬死不松口,坚决不签字不画押,云潇就算请来圣旨也撬不开他的嘴。 顶破天,再给他加条袭击朝廷命官的罪名。 想到这一茬,左帅便恨得牙根发痒。 他当时是真的被云潇假扮的顾清冲昏头,竟没看出那丫头的伤是她故意硬挨的,白白又多背一口锅。 可就算这样,袭击朝廷命官也不至于掉脑袋,大不了被革职查办,禁军统领的位置他本就不在乎。 只是…… 他不确定云潇和花晓岚对案子的调查到底到何种地步。 若是被他们知道顾青的秘密,可就…… 云潇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心里明镜似的。 这老狐狸打什么算盘,她闭着眼都能猜到。 云潇也没时间再跟他耗下去,直接从袖中抽出两份早已备好的认罪画押书,在左帅眼前晃了晃,语气极其从从容容、游刃有余。 比任何严刑逼供都更让左帅脊背发凉。 “左统领,夜还很长,本郡主长话短说。这里有两份供状。一份是你的,另一份……” 她顿了顿,“也是你的。你想先看哪一份?” 左帅沉默。 云潇自顾自展开左边这份,白纸黑字,墨迹犹新,举到左帅面前: “这份,是你承认自己亲手杀害雷将军的供状。签字画押,老老实实认罪,便顺利结案,你我皆大欢喜。” 左帅冷笑: “欢喜?本统领认罪,欢喜的是你云潇吧。拿本统领的命换你的功劳,算盘打得倒响。” 云潇也不恼,反而笑眯眯地点了点头,仿佛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 她把这份供状往旁边搁好,又继续展开右边的供状,动作比方才还慢,像是在给左帅留足看清的时间。 第73章 顾清的秘密 “好,没问题。我们来看看右边这份。” 云潇目光却倏然锐利起来,牢牢锁住左帅。 “这份认罪书,或许对你更加有利。只需要你承认……顾清,才是杀害雷将军的真凶。” 左帅瞳孔骤缩,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表情终于出现裂痕。 云潇:“或许是记忆错乱,或许是包庇下属。你只是隐瞒了自己在帐外徘徊时,看到顾清进入雷将军营帐的情况。” “又或者,顾清压根就没有从雷将军的帐篷里出来。” “认完这份供状,你左统领依旧是个重情重义的好人,为了护着下属一时糊涂,情有可原,陛下也不会过于苛责,自然不会有牢狱之灾。” 她将认罪书往他面前又凑近了些。 “雷将军的案子照样能结。只不过结案的时候,凶手那一栏写的是谁的名字……你可要想清楚。” 左帅的表情扭曲,但他到底是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手,不过瞬间便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换上恍然大悟的冷笑,仿佛终于看透云潇的把戏: “这案子和顾清有什么关系?” “本统领还以为云大人有什么高招,原来也不过如此。为了不得罪右相和二皇子,竟让无辜的近侍出来顶罪!” “好得很,好得很啊!” 他说得倒是正气凛然,若不是被捆得结结实实,挺直的腰板还真有些威武不能屈的架势: “我虽然只是个小小的禁军副统领,但也绝不做那等随意诬陷无辜的龌龊事。” “云潇!有本事就冲我来,我倒要看看,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你能奈我何!” 云潇听完这番慷慨陈词,反而桀桀邪笑,在这幽暗空旷的帅帐里显得格外阴森瘆人。 她笑够了,才慢悠悠地收起供状,用近乎怜悯的目光看着左帅,语气凉嗖嗖的: “左统领,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需要我把顾清的秘密,一点一点地说给你听吗?从每月请假的真正原因,到他对花统领奇怪的态度?” “你想先听哪段?” 左帅面上依旧强撑镇定,可攥紧的拳头和跳动的额角早已出卖了内心的惊涛骇浪。 他梗着脖子,底气故作更足: “什么秘密?云潇你不必在这里故弄玄虚。本统领对不熟悉的近侍的秘密,并不关心!” “不熟悉?” 云潇像是听到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语气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 “左统领的嘴倒还真是硬得可以。不熟悉?” “仅凭顾清写的没头没尾的字条,就能半夜三更把您约到我们的陷阱里来?” “您平日里对花晓岚都爱搭不理,怎么对一个‘不熟悉’的近侍倒这般上心?” “莫非是把周围人都当傻子不成。” 左帅咬紧牙关,狠狠开口: “本统领……这是关爱下属。” “哈哈哈哈哈哈!” 云潇仰头爆笑,差点又牵动身上的伤口,语气陡然冷下来。 “关爱下属?左统领,你们禁军中糟糕至极的风气,上级欺压下级,老兵欺负新兵,雷骁搞擂台赛把人往死路上逼。” “几个中将在校场上当众给花晓岚难堪,你管这叫关爱下属?” “这句‘关爱’未免也太廉价!” 云潇:“看来左统领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非要我说,顾清是个女人,且是雷将军的情人,你才肯熄灭这份狡辩的心吗?” 左帅脱口而出:“你……你怎么会知道?” 云潇淡淡道。 “我怎么知道?顾清露的破绽太多了。” “早在见到顾清之前,我就觉得不对劲。花统领跟我提过,顾清每月固定请五日假,其余时间操练从不缺席。” “到底是什么病,能让他每个月都这么规律地虚弱?频率又巧得过分,像不像女子的月事期?” “当时,我的心里就埋下了这根刺。” 花晓岚点头表示肯定。 她之前他也觉得顾清的请假频率很奇怪,但并没有往这方面想。 左帅不可置否,“这并不代表什么。只能说明郡主您想象力丰富。” 云潇默默摇头: “等见到顾清本人,这根刺便扎得更深。她身形太过瘦削,不像常年习武的人该有的体格,可偏偏武艺又不错。” “她的样貌、她的姓名、她说话时的轻声细语……处处古怪,又处处都在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什么。” “说这么多。郡主,您就不嫌累吗?不如来谈谈案件情况,这些跟案子可毫无关系。” 看着仍试图把话题转移到其他方向的左帅,云潇忍无可忍。 她直接踹番左帅,让他彻底闭嘴。 “云潇,你!” “不好意思,本郡主的爱好就是踹人玩!” 然后,云潇继续补充: “但这些都只是猜测,真正让我确定的……是她看花晓岚的眼神。” “起初我在她眼里看到羡慕,似乎是真心实意对花统领的向往。” “后来花统领替她解围,说起雷将军如何体恤她身子不好、给她独住一间帐篷——瞬间,我在她眼底捕捉到厌恶。” “当时,我差点以为厌恶是冲着花统领的,可事后我翻来覆去地想,终于想明白。” “顾清羡慕花晓岚。她厌恶的,是花晓岚口中打着‘体恤’的幌子将她绑在身边、让她永远无法脱身的雷将军。” “那么,问题来了。” 云潇看着仍在地上不断蠕动的左帅,撕开他最后的防线。 “一个女子,隐姓埋名混入军营,最大的愿望是成为花晓岚类似的统领,堂堂正正地站在人前。” “这样的人,会心甘情愿地去做雷骁的情人吗?” 这根本就不是她自己的意愿。 “再结合她对雷骁毫不掩饰的厌恶,以及雷骁向来飞扬跋扈从不把底下人当人看的傻逼作风,偏偏对她特殊优待,给她单独的营帐,把她二十四小时绑在自己身边……” 云潇冷笑,“答案已经很清楚。” “顾清是被胁迫的。” “被手握禁军大权、没有人敢违抗的顶头上司,以身份秘密为要挟,困在这里。” ? ?不知道大家对顾清的秘密,有没有猜全乎? 第74章 作精左帅的第三条路? 左帅终于放弃所有的挣扎。 他瘫在地上,眼神里全是近乎恐惧的茫然。 他看着云潇,像是在看一个不该出现在人间的怪物,声音沙哑: “云潇……你太可怕了。” “短短数日,你居然已经把案子查到如此地步!我甚至都在怀疑,你是不是之前就易容在禁军里待过,不然花晓岚这么久都没看透的秘密,怎么就被你一眼看穿?” “可怕,实在太可怕……上天为什么会生出你这样的怪物?!” 云潇无语,没好气地翻白眼: “我姑且就当左统领这是在夸本郡主。你也不想想,你们留下的漏洞这么多,本郡主就算想无视也做不到啊。” “你在朝堂上逼我逼得那么紧,联合右相、二皇子给我扣限期,催着我结案,本郡主就算想把案子查慢点、再多找找线索,架得住你这么催吗?!” “又是在朝上给我施压,又是偷偷摸摸干掉宋义灭口,又是给我编个黑影的借口。” 云潇是越看左帅越无语,越觉得此人是个实实在在的作精。 “本郡主查案查得好好的,你非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跳出来捣乱!说实话,真的是烦人至极!” 左帅下意识地开口,似乎想要解释什么,云潇直接抬手打断: “行了,左统领,事到如今你我都已撕破脸,就别再跟我说什么朝堂上逼我不是你的意思。” “右相之前在曾宥谱的事上还替本郡主说过话,若非你把案情进展透露出去,他们怎会对我设坑挖套、步步紧逼?” “这些弯弯绕绕,你我心知肚明,就不必再浪费口舌。” 左帅沉默片刻,似乎已完全放弃在云潇面前狡辩的念头。 他不再纠缠这件事,竟掉下几滴泪,试图打感情牌: “云大人,你既然已经知道顾清受过这么多苦,你怎么还有脸……让本统领去画押指认她?” 云潇闻言,语气坦荡,理所当然道:“左统领,你这话可就冤枉本郡主!” “我可没有让你非要指认她,我给你两种选择。从头到尾,选择权都在你手里。” 云潇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落在左帅脸上:“陛下给我的结案期限还有两日,左统领有的是时间慢慢思考。” “不过嘛……我倒是有个问题,憋在心里许久,不知道左统领可否替我解解惑?” “你说,真正杀害雷骁的,到底是从始至终在帐中奉茶的顾清,还是在帐外徘徊许久、最终还是走进去的左统领你呢?” 左帅沉默不语。 吩咐亲卫们看好他,云潇带着花晓岚离开,她走到帐门口,忽然顿住脚步。 夜风从掀开的帐帘缝隙中灌进来,吹得烛火猛晃,将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云潇背对着左帅,沉默片刻,心中莫名有些来气。 “或许……你们与我们之间,在面对陛下的呈报中,可以有第三个故事。” “左统领好好想想吧,明日回答本郡主。” 云潇撂下这么句没头没尾的话,便直直掀帘而出。 花晓岚也转身跟上去。 帐帘在两人身后重重落下,隔绝掉帐内摇摇欲坠的孤灯,和灯下那个被捆得结结实实、满脸愕然的身影。 云潇被左帅设局坑这么多天,上朝被坑,下朝也被坑,如今终于从头到尾报复回来,煎熬的人变成左帅,她本该觉得痛快。 可顾清的经历却让云潇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花晓岚也难得地有些迷茫。 “云潇,我们这样做,真的是对的吗?” “我与顾清虽不算熟悉,但她并不是个坏人。而雷骁呢,在军中耀武扬威、作恶多端,我认为本就死有余辜。” “让一个好人去给一个人渣偿命,这天理似乎不太公道。 花晓岚很快又找补,“我并不是在质疑你的选择,律法的公正自然要维护,我只是觉得……有点可惜。 “晓岚姐。”云潇站定脚步,回头看向花晓岚,轻声开口,“你的感受我都明白。” “顾清,我对她没有任何偏见。相反,我很欣赏她。她在雷骁手下隐忍这么久,明明是女子却能在禁军里站稳脚跟,有武艺,有心志,这本身就值得敬佩。” “我也不希望她替雷骁偿命,她没有做错任何事。” “如果我是她,可能早就捅死这个人渣。她能活到今天,已经非常了不起!” 云潇轻轻摇了摇头。 “但是,律法的逻辑不能因为受害者是个人渣就改变。” “如果今天因为死的是坏人就放过凶手,那明天呢?” “下次死一个不太坏但得罪过人的,是不是也可以不追究?再下次呢?” “任何私刑都可以用‘受害者活该’当借口。” “一旦律法退让,私刑就会泛滥,谁有权定义谁该死?” “有权有势的人能制造舆论,无权无势的人能操纵什么?” “最后被牺牲的永远是最弱的人。” 花晓岚彻底沉默。 “我也觉得可惜。有时候我也在想,律法的公正,真的需要区区一个小案子去维护吗?” “这天底下这么多公正,若是事事都要去维护,未免也太累了点。” 云潇抬起头,望向远处天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声音忽然放得很轻。 “可晓岚姐,我又想到,宋义的命难道不是命吗?他也是被雷骁的擂台赛逼到绝路的可怜人,好不容易从牢里挖条生路逃出去。” “结果呢?被左帅灭口,被灌下朱砂引,死得不明不白,死后还要替真正的凶手背锅。” “顾清可怜,宋义就不可怜吗?” 花晓岚被问得哑口无言。 云潇望向营帐的方向,眼神复杂,“真正的凶手是谁,现在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需要为这件事负责,陛下那边要有交代。” 两人边走边谈,不知不觉间竟走到驻地边缘。 此时,天光已大亮。 晨光从远处的山脊上漫过来,将整个校场镀上薄金。 云潇忽然停下脚步,直直望向驻地门口。 花晓岚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到两道佝偻的身影。 一对老夫妇,正互相搀扶着站在晨风里,打满补丁的衣衫已被洗得发白。 第75章 反派死于话多 老妇的眼睛大概已经哭坏,隔着老远也能看出红肿着,正不停地用袖口去按眼角。 老翁的脊背弯曲,他左手搀着妻子,右手紧紧攥着个小包袱,里面大概是宋义留在家里的最后一点念想。 他们是来认领宋义尸体的。 旁边几个等着换岗的小兵还在不停议论。 “真可怜,听说家里就剩这两个老人了,兄弟姐妹全没,全指望宋义的军饷过活。” “怪不得宋义要越狱,还对雷将军那么恨,擂台赛输掉就要被赶出军营,没了收入还要背一身债,他不恨谁恨?” 又有人插嘴道,“唉呀你可闭嘴吧,现在哪里还是养不养得起自己的事?听说宋义可能是杀雷将军的凶手,要真定罪那就是谋害朝廷统领。” “说不定还要株连九族,这两个老人怕是也活不成。 花晓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 方才在帅帐里,她还在为顾清的遭遇心软,可现在看着这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花晓岚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软很是苍白。 云潇说的没错。 宋义也有父母,也是别人家的儿子,也是有人等他回家吃饭的啊。 她们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跟着两个老人,让小兵把他们领进驻地,存放宋义尸体的地方。 两个老人刚进入,便扑在尸体上失声痛哭。 烈日当空,校场上尘土飞扬,操练的号子声从不远处隐隐传来,可这哭声却让人无端地觉得冷,寒意从脚底直往云潇的骨头缝里钻。 云潇看着眼前的景象,沉默许久,久到旁边的花晓岚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时,她忽然转头对花晓岚说: “罢了,罢了。” 她喃喃地重复了两遍,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人妥协。 死掉的人已经死掉,活着的人却还要面对生活,继续挣扎着活下去。 她原本盘算好的对峙,两份认罪书,一定要逼左帅做出选择的局。 此刻,在这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面前,忽然显得不那么重要。 她抬起头,眯眼看了看东方那片越升越高的日头,忽然觉得……第三条路,似乎也没有很糟糕。 云潇对花晓岚说:“走吧,趁着上朝前,去见见案子的另一位主角。” 两人来到顾清的营帐。 顾清显然也是一夜未眠,看到花晓岚的亲卫在帐外徘徊时,她便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 不过和左帅的愤怒焦虑不同,她倒是格外镇定,就这么安静地在帐篷里等着,仿佛对云潇和花晓岚的到来并不觉得意外。 云潇还没来得及开口,顾清便先说发问:“左帅,已经被你们抓到?” 云潇不可置否。 顾清见状,平静地继续说道:“你们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们。” “至于这到底是不是所谓的真相,相信郡主大人自有自己的判断。” 见她如此坦诚,云潇便也不再与她来回拉扯,如实相告: “没错,我们已经成功制服左帅。杀害雷将军的,究竟是谁?” 顾清的思绪仿佛又回到案发时,她给云潇和花晓岚都倒完茶,才徐徐开口: “花统领走后,我继续在旁边奉茶倒酒。雷将军喝了不少酒,我伺候完便退回去歇着。” “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约莫晚上八点左右,宋义从牢中越狱,直奔雷骁的营帐,要刺杀他。” “雷骁武力高强,重伤的宋义哪是对手,他一拳就把宋义打翻在地。” “可就在那时,听到动静的我抓到机会。”顾清的声音有些激动,还没从当晚的冲击中回过神来。 “我走上前去,和宋义共同对抗雷骁。我的武艺向来不差,只是从不曾在人前使过全力。” “雷骁喝酒过多,反应早已迟钝,二打一,倒也势均力敌。” 云潇点头: “没错,这倒对得上。正是因为参与搏斗的不止一人,帅帐里才会如此凌乱,到处都是打斗的痕迹。” 顾清苦笑,继续回忆道: “可打着打着,就算是我们两个加在一起,也渐渐落入下风。 “雷骁的武功实在太强,逐渐压着我们打。他一边挥刀一边破口大骂,骂宋义不知死活,骂我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又骂左帅废物,管个营地都管不好,竟让宋义从牢里跑出来。” “雷骁还说他早看左帅不顺眼,一个平民爬上来的贱骨头,真当自己能坐稳副统领的位子?” “等明天天亮,他就把左帅撤掉,换自己的人上去,让左帅从哪来的滚回哪去!” 云潇已经猜到后续的发展,反派死于话多的道理,估计这位雷将军可能不知道。 紧接着他听到顾清继续开口:“关键时刻,左帅不知道什么时候赶了过来,他突然出现,从背后捅进了雷骁的后心。” 云潇继续追问:“可这样的话,宋义是怎么死的?” 顾清的脸色沉下去,仿佛极不愿意提及这个话题。 可在云潇紧迫的逼视下,她自知隐瞒不过,闭了闭眼,继续说下去。 “左帅知道,必须要有人为雷将军的死负责。他想起宋义。” “宋义当时被雷将军打成重伤,就那么躺在血泊里喘气。左帅和他谈条件: 你被逐出军营已经是板上钉钉,你死了,比活着有用。 你的父母,我替你养,债我替你还。你要是认完这个罪,他们晚年安稳,衣食无忧。” 顾清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替再也无法开口的宋义复述他最后的挣扎与不甘: “宋义本来不愿,可左帅又威胁道,若是不认,就莫怪他不客气。” “一个重伤垂死的小兵,一个手握实权的副统领,他能怎么办?宋义无奈答应,于是左帅把匕首塞进宋义腰间,然后把他敲晕送到容易被发现的地方。” 说到这里,顾清的语气中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与愧疚: “早知如此,我就应该拦住他,白白搭进去宋义的性命。为此我后来跟左帅吵过不少架。” “可……若是有的选,谁希望如此呢。” 第76章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云潇认真地听着,脑回路却不受控制地飘到天外。 好家伙,雷将军的营帐里还真热闹。 三打一才干趴醉酒雷骁,雷骁战斗力也太强了吧。 云潇回过神来,继续问道:“那么,雷将军身上的刀伤……” 顾清垂下眼帘,声音平静得近乎木然:“是左帅。他用匕首捅了雷将军数刀,确保死透。” 云潇问道:“关于案子,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或者细节要说的吗?” 顾清摇了摇头。 云潇站起身来,看着她,语气真诚:“你随时可以来找我修改你的说辞。” 顾清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不安:“郡主莫非不相信我?” “我没有不相信你。” 云潇迎着她的目光,坦坦荡荡地答道,“只是我觉得,事已至此,大家都应该给彼此一些机会。” “比如信任的机会,再比如……坦诚的机会。” 顾清沉默下来,没有再说什么。 云潇也不再追问,转身便往帐外走去。 就在她即将迈出帐门的时候,身后忽然响起顾清的声音: “郡主,能麻烦您……替我给左帅带句话吗?” 云潇顿住脚步,回头看向她。 顾清抬起头,目光穿过云潇的身体,像是望向过去某个很远的地方。 她轻声开口: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云潇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郑重点头。 然后她掀起帐帘,和花晓岚迈出营帐。 身后帐帘落下,将顾清瘦削的身影彻底隔绝。 …… 花晓岚虽然是个大老粗,但顾清说的诗实在太出名,连她都知道出自《诗经》,是女子思念情人的句子。 她皱着眉头琢磨半天,忍不住开口问云潇:“这顾清莫非……喜欢左帅?” 云潇摇头:“她若真喜欢左帅,为什么不替他顶罪?” “字里行间都在说左帅才是挥刀的人,可不是在护着他。” 花晓岚更纳闷了:“莫非你觉得顾清才是真正杀害雷将军的凶手?” “可我听着她的描述,好像也没什么问题啊,和案发现场的痕迹都能对得上,逻辑也通顺。” 云潇没有否认花晓岚的推测,“她故事说得确实好听,时间线、搏斗细节、左帅出现的时机,桩桩件件都严丝合缝。可是……” 她顿了顿,似乎是在琢磨措辞,“从动机上看,你觉得,是左帅更恨雷将军,还是顾清更恨雷将军?” 花晓岚毫不犹豫地答道:“当然是顾清。她被雷骁胁迫、羞辱如此之久,恨不得生啖其肉也不为过。” 云潇又问:“照顾清的描述,左帅捅过雷骁多少刀?” 花晓岚回想着顾清的描述:“捅了数刀。” “数刀。” 云潇意味深长地看向花晓岚,“仵作的验尸结果已经写得很明白……雷骁的尸体,上上下下共计二十余刀。” 花晓岚怔住。 “晓岚姐,你是武将,比我更清楚。左帅这种身经百战的将领,杀人需要捅二十几刀吗?一刀要害就足以致命。多出来十几刀,更像是泄愤。” 云潇并不完全相信顾清的表述,“什么样的人,才需要对着已经死去的仇人疯狂补刀?” “是被雷骁在官场上羞辱的左帅?” “还是被雷骁折辱、连反抗都不敢反抗的顾清?” “左帅只要确保雷骁死透就行。可那二十几刀里,刀刀都往要害上招呼,你敢保证这里面……没有一刀是顾清捅的吗?” 云潇低声叹道:“顾清把整件事都包装成意外。可到底是不是意外,或许我们应该听听左帅的表述。” 说到此,云潇不免恨恨咬牙。 左帅的嘴实在是太硬,心思的弯弯绕又多,跟这样的人打交道,她只觉得心力交瘁,比连熬数个通宵翻案卷还累。 她估摸着已到上朝的时辰,便告别花晓岚,临走前特意叮嘱: 在左帅没有交代真相之前,千万不要让顾清和左帅有任何接触。 花晓岚疑惑道,“包括顾清最后让带的话,也不告诉左帅?” 云潇点头:“自然。我仍旧对他们俩之间的关系存有疑虑。顾清的话里到底几分真几分假,在左帅开口之前,谁也不能下定论。” 说完,她便火急火燎地往朝堂的方向赶去,一边跑一边在心里把今天早朝要应付的老狐狸挨个问候遍。 出乎云潇预料的是,今日的朝堂格外和谐。 许是昨天大吵大闹过,估摸着短时间内云潇查案也查不出什么浪花来,众臣便暂时搁置对禁军统领的争夺,转而讨论起另一件大事。 今年秋闱与往年不同,陛下要御驾亲巡,前往皇家后山进行巡猎。 不仅如此,听说塞外藩王还将遣使入京朝贡,桩桩件件全赶在一起,礼部的仪程、兵部的布防、户部的开销,各部吵得不可开交。 云潇困得在队列里连打好几个哈欠。 昨晚通宵,又是设圈套,又是跟左帅斗智斗勇,又是被顾清半真半假的故事绕得头昏脑涨。 这么对比,还是秦朗好。 脑回路简单,几句话就能挑拨得他嗷嗷叫,除了人比较欠揍之外没什么大毛病。 她真的很想念秦朗那张冤大头脸,并决定下朝之后再狠狠讹他几顿饭。 她正走神走得欢,忽然听见龙椅上方传来威严而熟悉的点名: “云潇,你怎么看?” 云潇整个人激灵,脑子当场炸成浆糊。 她、她没听课啊! 前面讲到哪了? 咋整? 云潇一脸懵逼地捧着笏板出列,目光茫然地扫过满朝文武,还收获到左相幸灾乐祸的目光。 难不成她直接问太成帝“陛下您能不能给臣复述一遍”? 不成,估计话还没说完皇伯父就要当场发火。 考虑到案子的后续,云潇决定透支什么都不能透支自己在皇伯父这里的信誉,干脆心一横,拿出看家本领,矛盾转移大法! 她端着笏板,面色沉静,语调稳重: “启禀陛下,臣以为此事需先听听左相的想法。左相做事老成,素有远谋,想必对此已有高见。” 出列吧,左相! 到你背锅啦! 第77章 左相支持的,她全反对! 没关系,无论说的是什么,“先听听左相的想法”都屡试不爽。 太成帝的目光投向左相,左相嘴角抽动,只能硬着头皮出列,抬起笏板的同时狠狠飞射云潇一个眼刀。 云潇,你等着! 左相躬身奏道: “启禀陛下,臣以为此事不过是小事,不必大动干戈,轻轻放下便是。” 云潇立刻就来劲了。 左相支持的,她全反对! 左相反对的,她立刻执行! 这还需要动脑子吗? 她当即举起笏板,义正辞严地抗议:“不行不行,绝对不行!左相此言差矣,此事至关重大,怎可轻轻放下?” “必须严肃处理,彻查到底!” 话音刚落,旁边的中年官员直接跪下,把云潇吓得连退数步。 她纳闷地低头看去,只见那官员匍匐在地,声音发颤,满头大汗地请罪道: “犬子顽劣,疏于管教,罪责尽在微臣!事发之后,微臣已将犯错的小厮发卖出去,且已足额赔付王家酒楼全部的损失……求陛下恕罪!” 云潇举着笏板的手僵在半空中,脑子飞速运转。 所以刚才到底在讨论什么? 怎么连儿子都牵扯出来了? 好在此人着急请罪,没有给云潇开口的机会: “犬子已被押入大牢反省,此事巡查司判得十分公允,臣毫无半分怨言!” “臣定会勒令犬子在牢中静心思过,好好认清自身过错。往后等他从牢中出来,家中也定会对他严加训导,严查府中上下仆从,整肃门风,绝不再纵容赌博牟利!” 云潇听完这番话,终于恍然大悟。 哦哦,原来如此。 家风不正,被骗赌博,砸了人家酒楼?所以刚才是在讨论谁家儿子闯祸的事? 等等,砸酒楼! 最爱美食的云潇顿时就怒了。 “出来?” 她猛地拔高了声调,义愤填膺的架势活像被砸的是她自己开的酒楼: “你儿子犯下如此滔天大罪,还想从我京都大牢里出来?你是没把朝廷律法放在眼里,还是当我这个刑部员外郎是摆设?” 此人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吓得浑身颤抖,还没来得及辩解,云潇的第二波攻势已经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也对,区区一个纨绔子弟,哪来的胆子砸酒楼、纵恶仆?说不定就是你这个当爹的在背后指使的!” “看来你们全家都参与其中,说不定还是主谋。更甚至,赌场的幕后之人就是你们家!你们就是想借机闹事吞并人家酒楼!” 她越说越觉得是那么回事,思路打开便再也收不住,顺着这条线继续往下狂奔,话锋直指离此人最近的正看戏的二皇子: “不对,应该是二皇兄!好啊,原是你们家想忽悠我那脑子不太好使的二皇兄造反呀!” “我就说嘛,怎么你儿子犯下这等大罪,你们一个两个的跑来求情。” 云潇越说越激动,笏板在手里舞得虎虎生风,活像一把即将出鞘的尚方宝剑,“原来是藏着狼子野心,完全没把朝廷律法和我皇伯父放在眼里!简直放肆!” “世家了不起啊?有本事就来造反呐,本郡主铁骨铮铮,还会怕你们不成!” 跪在地上的官员猛地抬头,一脸懵逼地看着云潇,嘴唇哆嗦:“郡、郡主这话是何意?什么赌场?什么造反?” “微臣的儿子不是因为砸了酒楼被关进大牢的吗?这这这……这怎么还跟造反、颠覆江山扯上关系了?” 瑞王虽然从头到尾都没搞清楚刚才在讨论什么,但这丝毫不妨碍他无条件支持云潇。 他当即出列,语气沉痛,仿佛早已掌握了全套证据: “好一个林家!难怪平日里这么嚣张,原来背地里存着这等心思!本王早就看你们不对劲!” 没错,正是瑞王。 云潇之前被朝堂上围攻,左相和安国公两个不要脸的你一句我一句,言官们再跟着起哄,她应付得手忙脚乱,就算有太傅等人帮衬,也觉得势单力薄。 于是好说歹说,硬是把瑞王给请上朝。 瑞王作为闲散王爷,其实一直有上朝的资格,但他懒。 早起? 不可能。 上朝? 这是什么人间酷刑! 之前他能逃就逃,能躲就躲,恨不能把“不上朝”刻在脑门上。 云潇深谙自家叔叔的软肋,直接开出致命条件:包他后面全年的大餐。 瑞王仔细算账,虽说他不缺钱,可俸禄很紧张啊,茶叶也是很贵的。 有大餐不吃,那还是人吗? 于是今天的早朝队伍里便水灵灵地多出瑞王的身影。 此刻,瑞王正扯着嗓子跟云潇一唱一和,叔侄俩配合默契,云潇负责扣帽子,瑞王负责煽风点火,俨然要把朝堂搅成一锅粥。 “真是反了天了!区区一个林家,竟敢如此胆大包天!” 瑞王义愤填膺,蟒袍袖子都快撸到胳膊肘,大着嗓门嚷嚷,“我皇兄的皇位是什么市井地摊上的物件,什么阿猫阿狗都能痴心妄想伸手抢?简直放肆!” “今日林家敢来抢我皇兄的皇位,明日本王卖茶叶的铺子是不是也要被你们惦记上了!” 太成帝端坐在龙椅上,原本已经酝酿好怒意,打算好好发作。 结果他发现自己还没张口,林家的罪名已经被云潇和瑞王堆得快摞不下。 从砸酒楼到纵仆行凶,从家风不正到觊觎皇位,从造反未遂到颠覆江山。 全套罪名一条龙服务,恨不得当场就押出去午门处斩。 太成帝的怒意转瞬消散,心底反倒是有些幸灾乐祸。 他调整成更舒服的姿势靠在龙椅上,然后朝云潇使眼色。 接收到太成帝眼神的云潇立刻打起鸡血,瞬间开启狂暴模式。 她往前连迈数步,直指二皇子和世家,气势如虹,整个朝堂都被她震得鸦雀无声。 “二皇兄!谁不知道你的母妃是林家出身!你就是故意包庇母族,联络母族势力,意图造反!” 她手舞足蹈,越说越来劲,笏板故意直奔二皇子的面门而去,惊得二皇子狼狈闪躲。 “今天是赌场,明天是酒楼,莫非日后还要经营整个黑市,把京城变成你们林家的天下?” “你们林家到底想干什么?是不是要把六部九卿全换成你们林家的门生,才肯善罢甘休!” 第78章 禁止云潇和瑞王站的太近! 二皇子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云潇怎么知道他的在往黑市伸手? 林家是他的母族,暗地里更是他养了多年的白手套。 丝绸生意不过是明面上的幌子,私底下盐铁、私赌、甚至军器,哪样他没沾过? 最近他正准备把手头的产业整合整合,全面向黑市进发,偏偏秦家死活不让道。 之前想在酒楼生意上插手,被秦家硬生生顶回来,灰溜溜地后撤。 他是越想越气: 你秦家又不沾黑市,明面上做你们的酒楼钱庄商贸不挺好的吗? 闲着没事干非要盯着他干嘛! 现在连云潇居然都当朝点出来,这丫头到底还知道多少? 二皇子强撑着站直身子,把毕生的演技全调动起来,委屈开口: “云潇,你不要血口喷人!证据呢?你说本皇子勾结林家、觊觎皇位?” “证据在哪里!没有证据便是诬陷!” 云潇可不会被他这副虚张声势的架势唬住。 她双手一摊,理直气壮:“证据?本郡主还需要证据?你看看你现在的反应……哟,表哥,脸色都白成这样,莫非是被我戳到痛处,心虚,害怕?” 云潇盯着二皇子,越想越觉得自己今天这番操作,说不定还真是瞎猫撞上死耗子。 她原本只是没听课,随便逮了个由头把左相推出来挡枪,又顺势跟着瞎起哄,什么黑市、什么母族势力、什么觊觎皇位,全是她顺嘴胡诌的,连她自己都不太确定到底扣了多少顶帽子上去。 可看二皇子反应,脸色煞白,冷汗直冒,眼神四处乱飘,分明是被踩中尾巴。 这心虚的程度,可不像是个被冤枉的人该有的表现。 看来…… 这位二表哥背着皇伯父,还真干了不少见不得光的好事。 云潇才不会放过痛打落水狗的机会: “不会吧不会吧,我素来嚣张跋扈、连父皇都敢当面顶撞的亲爱的二表哥,居然还有今天?” 她压低声音,真诚劝告,“听表妹的,老实交代,争取宽大处理。皇伯父看在父子一场的份上,说不定还能给你留条活路。” “再硬撑下去,等刑部把证据全翻出来……可就不是表妹我这么好说话的。” 二皇子扑通跪倒在地:“父皇明鉴!儿臣绝无此意!云潇这是凭空污蔑,血口喷人!儿臣对父皇忠心耿耿,天地可鉴!” 旁边的林大人听见这话,也跟着跪下,急切辩解,声音都在打颤: “陛下明察!全是逆子一人贪利受惑,私下妄为!我林家上下从头到尾都不知情,绝没有掺和其中!” “求陛下明鉴,求陛下明鉴啊!” 周围的大臣见状,纷纷出列为他们求情。大大小小的言官也跟着跪倒,一时间朝堂上此起彼伏全是“陛下明鉴”“求陛下开恩”的声音。 太成帝端坐龙椅之上,看着底下跪倒的朝臣,原本看热闹的心思渐渐冷下来。 他竟不知道,二皇子的势力什么时候发展到这么大了? 右相、工部尚书、刑部尚书,还有大大小小的言官,全跳出来替他求情? 太成帝冷声开口:“你们林家有没有暗中掺和,锦衣卫和刑部查过之后自有定论。” “散朝。” 说罢,太成帝起身拂袖而去,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跪在地上的二皇子。 云潇和瑞王站在殿中,看着被拖出去的林大人和还跪在原地满脸不甘的二皇子,叔侄俩都有些意犹未尽。 他俩还啥都没怎么发挥呢,这就结束了? 云潇凑到瑞王耳边嘀咕道:“皇伯父今天不对劲啊,这么轻松就放过林家?” “按他以前的脾气,不把人骂到当场昏厥都不算完,今天怎么雷声大雨点小?” 这时,旁边的太监小步上前,躬身传话,说太成帝召见。 两人跟着太监来到御书房。 瑞王刚踏进门槛便大声嚷嚷起来,谴责地看向皇帝,语气里全是不满与痛心: “皇兄!你今日是怎么了?林家分明有问题,你怎么就这么轻轻放过了?莫非皇兄这是不舍得良妃伤心,所以才这么简单就放过林家?” 云潇立刻心领神会,她做出恍然大悟状,语气控诉: “原来如此!皇伯父这是心疼枕边人,怕牵连良妃娘娘受罪,才罔顾案子,徇私包庇林家!” 云潇觉得太成帝今天的气生得还不够到位,于是张口就瞎编,委屈巴巴道: “皇伯父!您是不知道,姓林的还在牢中口出狂言,说他靠山硬得很,说这京城就没有人能治他的罪!” “臣当时就想不通啊,他哪来这么大的底气?今儿可算明白了!” 她小嘴一撇:“原来人家是知道他姑母良妃在皇伯父心中的分量,比我这个无足轻重的侄女重得多!臣这郡主当得,还不如妃子的娘家侄子好使!” 太成帝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反驳,云潇已经熟练使用之前从李虞俪身上学到的技能,挥着小手绢轻拭眼角泪水,语气幽怨: “罢了罢了,侄女也不怪皇伯父。毕竟娘娘温柔贤淑、貌美如花。您包庇倒也正常,只是可怜侄女我……:” 真正的心寒,从来不是大吵大闹。 瑞王听完自家侄女这番话,格外气愤:“皇兄!你要是敢这般沉迷美色,连江山和亲情都不要,弟弟我这就去太庙告诉列祖列宗!” “皇兄为美色荒废朝政,连辛苦打下来的江山都要拱手送出去!” 说着,拽着云潇的袖子就要往太庙的方向去。 太成帝咬牙切齿:“回来!” 瑞王梗着脖子:“不回!” 云潇跟着起哄:“人间自有朗朗乾坤在!今日,我们便要主持正义!替天行道!” “够了!” 太成帝额角的青筋跳了又跳,让锦衣卫赶紧拦住俩魔丸:“朕什么时候说过要轻饶林家?” 瑞王一脸谴责:“刚刚。” 云潇理直气壮:“侄女两只耳朵都听到了。” 太成帝这两人折磨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咬着牙道:“你俩站开点,不许联合搞事!” 等到云潇和瑞王苦唧唧的站到两边,不再能够随时眼神交流打配合,他才松口气。 “朕今日问云潇的意见,便是特意敲打林家!” 第79章 这简直是对他们革命友谊的侮辱 “你们两个倒好,一个比一个能演。” 太成帝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指着面前的两个混世魔王,痛心疾首地数落道: “在朝堂上又是扣帽子又是喊打喊杀,朕还没开口,你们就把戏全唱完了。现在倒怪起朕不处理了?” “你们也不动脑子想想,那些罪名,哪个是当场就能用的!” 云潇闻言,立刻恍然大悟,随即又深深懊悔。 她喃喃自语道:“也就是说,我当时如果扣个当场就能用的,稍微轻点的,但能让表哥立马吃上牢饭的罪名,您就会立刻处理?” 太成帝没接话,但表情分明就是默认。 云潇顿时痛心疾首,悔得肠子都青了,把贪心的自己翻来覆去地骂了好几遍。 完蛋,血亏! 贪心不足蛇吞象啊! 早知道就应该小赚一波,先把人送进牢里再说,再不济关个禁闭也好啊? 后面的事后面再慢慢挖。 太成帝看着她这副追悔莫及的模样,头更痛了。 他忍不住问:“朕倒是搞不懂,你怎么对允禧意见这么大?论辈分他是你表哥,论交情你们小时候也一块儿玩过的,关系应当不错才对呀。” 云潇吃惊地睁大眼,用“皇伯父您是不是老糊涂了”的眼神看着太成帝。 “啊?谁跟那个疯子关系好啊!” 云潇语气里的嫌弃简直要溢出来,“一天到晚逮谁咬谁,上次在宫门口还拦着侄女说什么小命不保,笑得跟鬼似的,侄女躲他都来不及!” “您瞧瞧他今天那反应?心虚!理亏!” “他不对劲!” “他要是心里没鬼,侄女把头拧下来给皇伯父当球踢!” “好了好了。” 太成帝见云潇对允禧的意见如此之大,莫名地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来得毫无预兆,倒把正在慷慨陈词的云潇给整得一愣一愣的。 不是吧,皇伯父这语气,这表情…… 怎么好像很遗憾她跟二皇子关系不好似的? 希望他们关系好? 开什么玩笑! 云潇顿时觉得自己和瑞王的革命友谊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轻蔑。 她跟瑞王那是什么交情? 他们是从巡查司一路并肩作战到刑部,互相甩锅又互相兜底,在朝堂上配合得天衣无缝的生死搭档! 皇伯父不夸他们叔侄情深也就罢了,居然还惦记着她跟疯子表哥关系好不好? 这简直是对她和瑞王铁血同盟的侮辱! 她立马给瑞王递眼色,想让他跟自己统一战线,共同发起抗议。 可惜距离太远,中间又有书架挡着,瑞王此刻还在萌萌地神游天外,目光放空,嘴角挂着迷之微笑,不知道是在回味昨晚的肘子还是在盘算下顿的大餐。 云潇挤眉弄眼半天,眼睛都快抽筋,这位爷愣是连个眼神都没回过来。 云潇无奈,只得作罢,自己单枪匹马继续上阵。 太成帝哪能注意不到云潇的小动作,眼看着这丫头跟瑞王挤眉弄眼,再不阻止怕是要当场表演双簧。 他打断云潇施法蓄力,将话题拽回正轨:“这件事暂且不论,朕更关心的是你的案子查得如何?” “之前军令状已在朝堂上立下,满朝文武都盯着,便是朕到时候想保你,也颇为勉强。你给朕的交代,可想好了?” 云潇把胸脯拍得砰砰响,信誓旦旦地答道:“皇伯父您就瞧好吧!臣保证让案子水落石出,让那凶手自觉主动、乖乖投案!” “您就等着在龙椅上喝茶听好消息吧!” 难得见云潇如此自信满满的样子,太成帝反而不放心起来。 他语重心长地提醒道: “你可要想好,不光要破案,还要平衡朝堂间各个势力。若拿不出让各方都闭嘴的答案,到时候朝堂上估计又要吵吵嚷嚷,你结案的阻力也不小。” 云潇觉得今天的皇伯父怎么有点絮絮叨叨的,莫非是被自己刚才针对二皇子的架势给刺激到了? 自己也没说啥呀,不就是怼了几句疯子表哥嘛。 她忽然想到一种可能性,故作惊恐地瞪大了眼:“莫非……皇伯父对臣针对二皇子这件事有意见?不是吧?给臣个机会,下次一定乖乖的,绝不当着您的面怼他!” 太成帝被云潇的脑回路彻底打败,赶忙挥手让不省心的叔侄俩退下。 云潇如蒙大赦,拽着还在状况外的瑞王麻溜告退。 她可不想跟皇伯父提太多案子进展,到底最后要交谁上去结案,她也没想好。 还是用二皇子转移太成帝的注意力好。 这招目前看下来屡试不爽,极为好使。 云潇拍了拍还在状况外的瑞王,难得真心实意地夸赞道: “叔,这次多亏有你。要不是你在朝堂上帮我搭腔,我今天就要被那帮小人围攻!” “你简直就是神兵天降!何止没拖后腿,简直就是我的福星。” 瑞王骄傲地挺起胸膛,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膨胀起来,得意洋洋地晃了晃脑袋:“看看,还是得本王出马吧?关键时刻,还得靠你叔!” 云潇拍着胸脯承诺,“多亏有叔!走!请你吃大餐!” 叔侄二人便意气风发地离开皇宫,径直往秦朗那边杀去。 到了秦府门前,云潇熟门熟路地拐进去。 下人远远瞧见她和瑞王,赶忙恭敬迎上来,却面露难色,“秦少爷正在会见生意上的重要客人,请二位先入室稍坐,很快就结束。” 云潇觉得奇怪。 “秦朗不是素来以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自居吗,怎么还要打理商铺?” 眼前的下人表情尴尬,吞吞吐吐,支支吾吾也不知道说什么回应云潇的话。 云潇也不是傻子,很快便琢磨过味来。 好家伙,秦朗这厮嘴里没一句实话! 说什么“妾身好可怜”“被无量资本家剥削”,说不定他在秦家根本就有正经差事,搞不好还是个剥削别人的大当家! 过了不多会儿,秦朗掀帘而入。 他身着织金暗纹的锦袍,剑眉星目,风流倜傥,眉眼流转间尽是富贵逼人的气度。 云潇翘起二郎腿,阴阳怪气地开口: “哟,可让我们好等。可算是把秦当家给盼回来了?!” 第80章 秦朗:女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秦朗一愣,面色有些着急: “你都知道了?” 云潇彻底无语。 她就是随口诈诈看,谁知道这小子居然连挣扎都不挣扎,直接举白旗投降。 这什么心理素质? 今天朝堂上最软的柿子瑞王,都比他嘴硬。 “好样的,秦朗!” 云潇咬牙,“老实交代,为什么骗本郡主?” 秦朗摊手,满脸无辜:“我从未想过瞒你,你也没问我啊?” “我没问?” 云潇瞪大眼,“你自己成天不是在街上闲逛,就是陪着本郡主偷鸡摸狗,任谁看都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吧!” 秦朗理直气壮:“非也非也!这就是郡主你先入为主的不对。我明明是在视察产业,怎么就变成闲逛?” 云潇:“那你干嘛给我买单?还欠掌柜钱?本郡主甚至愧疚了下!” 秦朗:“给女孩子买单不是天经地义的吗?至于欠钱?欠的是今年商会给掌柜的拨款。掌柜也就是说句玩笑话,谁能想你真的听进去了啊?” “我之前也不是没想过要解释,但你骂我败家骂得正上头,我哪插得上话。后来想找合适机会……” “停。” 云潇打断,“你倒是解释解释,当初干嘛跟本郡主抢烧鸡?堂堂商会少东家,还缺这一只烧鸡?让手下人给你做不行?让酒楼掌柜另送不行?” “非要跟本郡主在大街上为了一只鸡大打出手?” “丢人!” 秦朗大为震惊:“谁跟你说我是为了抢烧鸡?我只是单纯觉得你好玩。” 秦朗的语气懒洋洋的,当时的场面让他至今想起来都忍俊不禁: “我长这么大,从没见过哪个女子如此不顾风度地表达对烧鸡的热爱。” “当时我就想,这位姑娘堪称神奇,还挺有意思。给我这锦衣玉食平淡如水的幸福日子,添了点别处寻不到的调剂。” 云潇整个人都没绷住。 她呆坐在椅子上,差点就要给秦朗现场配音: “女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兴趣!” 云潇勉强找回气势: “好,就、就算你说得通。事后怎么还装?” 秦朗的表情要多无辜有多无辜:“我也没遮遮掩掩啊。” “郡主你也不想想,你每次去聚香楼吃的一大桌子菜,光那道蟹粉狮子头就多少银子?” “一个不学无术、游手好闲、在家啃老的纨绔,能有这么多花销吗?我要是真那么败家,早被我爹打断腿赶出家门。” 云潇沉默。 不对啊,既然如此,整天游手好闲的瑞王为什么能有这么多钱? 云潇缓缓扭头,冷冷地剜向旁边正在喝茶的瑞王。 瑞王被突如其来的瞪视呛得连咳好几声,茶盏差点扣翻在袍子上,大声抗议道: “看本王干嘛!” “本王好歹也是个堂堂亲王,虽说平日不务正业了点、天天挨皇兄骂了点,但也是有产业有俸禄有封地的!” “谁家纨绔能有本王滋润?” 他说完又得意洋洋地对着云潇补刀,活脱脱事后诸葛亮的嘚瑟嘴脸,“本王早就跟你说过,秦朗此人绝非池中之物,说完你又不听,现在知道了吧?” 云潇才不承认。 你俩分明是纨绔与纨绔之间惺惺相惜。 两个天天闲着没事到处晃悠的人凑到一块,能看出什么池中物不池中物的? 搞半天,被蒙在鼓里的只有自己。 云潇果断把矛头重新对准秦朗,有些好奇:“话说回来,你现在在商会里,到底是个什么地位?” 秦朗谦虚:“不高不高。也就是全面主持所有工作。” 云潇惊得折扇都差点滑脱手:“所有工作?那你还有空成天跟着我游手好闲、到处吃喝?商会的工作不需要干?底下的势力不需要平衡?!” “这你就不懂了吧?” 秦朗理直气壮地解释道:“拜托,郡主。我是当领导的!当领导的,只要把活派下去,定期验收成果就行!” “再说,跟着你多有意思啊。” 他忽然凑近云潇,压低声音,笑得痞里痞气的,“这也是我的工作嘛。跟朝廷打好关系,很利于通商哦。” “尊贵的郡主大人,您不会怪我假公济私吧?” 云潇才不信他这番鬼话。 秦朗跟着自己的时候,她不过是个空有封号、无权无势的傻郡主,能给他什么便利? 她不接这个话茬,倒是忽然想起朝堂上二皇子的奇怪反应,话锋一转,正色问道: “你们秦家既然是京城最大的商户,商号遍布天下,可知二皇子手底下有什么产业?尤其是暗地里的。” “早朝上我觉得二皇子的反应不对,估计背着皇伯父干过不少好事。” 秦朗脸上的嬉笑之色顿时收了个干净。他起身屏退左右,待下人都离开,才沉声开口: “郡主何出此言?” “实不相瞒,我方才会的客人,正是二皇子手底下的白手套之一。” 云潇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秦朗便不再藏着掖着,把事情一五一十地抖出来。 据他了解,林家不仅是二皇子的母族,背地里还替他经营了不少见不得光的生意。 盐铁、赌场,哪样要命就碰哪样。 赌场的利率高得吓人,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 盐铁更是抄家灭族的行当。 这些原本跟秦家井水不犯河水,可他们千不该万不该,把主意打到了秦家的酒楼上。 秦朗咬牙道,“他们想收购秦家的酒楼,秦家哪里肯答应,一旦被收购,岂不是被迫上了二皇子这条船?” “虽说秦家世代经商,在达官显贵眼里不过是商贾之流,但做的毕竟是正经行当,家风清正,对这种黑恶势力可是深恶痛绝!” “更何况,我们要是被绑上去,日后他若是不幸翻船,这满船的脏水,足够把我们秦家几代人的基业毁得干干净净。” “说句不好听的,我们躲都来不及,哪还敢往上凑?” 云潇点头。 以二皇子的性格,行事乖张又睚眦必报,秦朗所说的这些事,他绝对干得出来。 秦朗继续说道:“所以我们回绝收购后,又顺势动用手中的势力,拦住他对其他酒楼的吞并。” 第81章 贴身保护您的安危 云潇点头,开始犯欠: “啧啧,看来你们秦家这是把二皇子往死里得罪呀。” “秦朗啊,等哪天你被抄家下狱,看在这么多天蹭了你这么多顿饭的份上,本郡主会大发慈悲去牢里看你的。放心,红烧肘子管够。” 秦朗看着她这副贱嗖嗖的样子,抄起扇子就往她脑袋上敲,又好气又好笑: “够了啊云潇,你别在这幸灾乐祸。在我们秦家倒下之前,还是先操心操心你自己吧。” “现在你可是二皇子的眼中钉、肉中刺。朝堂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他怼得脸色铁青,下了朝针对他想要扶持的左帅。你信不信,他现在恨不得把你生吞活剥?” “说不定这会儿他们这帮反派正密谋怎么治你呢!” 云潇捂着被敲的脑袋,嘴上还在逞强: “你个乌鸦嘴,赶紧给我闭嘴!别到时候人家本来没在讨论怎么对付本郡主,被你这么说,反倒板上钉钉了!” 秦朗摊手,满脸无辜。 云潇心里忽然感觉不妙。 她觉得自己这两天出门最好多带些侍卫,再让白羽凡在院子里多加几排陷阱。 不得不说,秦朗乌鸦嘴的功力稳定发挥。 林府此刻兵荒马乱。 林大人刚下朝回府,连朝服都没来得及换,便在正厅里来回踱步。 他本是承了祖上荫封的侯爷,家中长子在户部当差,正因如此对京中商贸往来颇有了解,这些年一心一意把宝全押在二皇子身上,自认行事隐秘周全。 谁曾想今日早朝竟被云潇和瑞王联手攻击。 林夫人率先坐不住,急声道: “侯爷,眼下如何是好?若是不加以阻止,用不了几日,满城百姓都要拿咱们林家当笑谈了!孩子明日若是再被卷入流言风波中,往后还怎么娶高门贵女?” “还请侯爷速速设法拦住!” 林大人眉头紧锁,想到今日在朝堂上被来回折腾的光景,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停下脚步,沉声道:“还什么婚姻嫁娶?现在当务之急是怎么把二皇子从这件事里撇清!” “不然二皇子第一个不放过的就是咱们林家!” 他越说越气,“一位是金贵的王爷,一位是陛下的侄女。你们觉得哪个需要忌惮咱们林家?这让我拿什么去拦?” 拿咱们林家的九族去拦吗? 林大人眉头拧成死结,在正厅里来回踱步,语气艰难道:“眼下这局面,怕只能弃车保帅了。” 林夫人扑上来拽住林大人的袖子,眼泪唰地往下流: “老爷!你不能这样啊!外甥是外甥,可咱们儿子是亲生骨肉,你说弃就弃,你让为娘怎么活?你要是敢弃他,我今日就撞死在这正厅里!” 林大人被她哭得头痛欲裂: “别闹了!我这不是还在想法子吗!这样吧,我再去向右相求求情,看能不能请他们联手出面,好歹拦住云潇这死丫头。” “咱们家分量不够,右相的面子她总得掂量掂量。” 此刻,一直沉默站在旁边的林峰忽然开口。 “父亲暂且息怒。既然咱们拦不住云潇要搞事,最好的法子便是在她搞的事前转移她的注意力,让她也尝尝被舆论攻击的滋味。” 他继续解释:“听说云潇最近在查雷将军的案子。不如我们在这上面添点文章。百姓最喜欢什么?最喜欢看高高在上的人摔下来。” “咱们今晚仔细斟酌,就编点云潇屈打成招,屡酿冤案的传言,明日清晨便撒到市井里去,再顾点人给她泼脏水。” “到时候站在朝堂风口浪尖上的人,便是她云潇!” “她自顾不暇,哪还有空盯着咱们林家不放?” 林大人点头,对长子的建议很是满意。 几人商定对策,收拾府中的金银细软,打算连夜打点关系,该送人的送人,该封口的封口。 林大人换了身不起眼的便服,正要从后门溜出去拜访左相,却听见前院一阵骚动。 几个身穿刑部制服的侍卫不知何时已站在侯府门口,面色冷肃,佩刀森然,把侯府正门堵的严严实实。 林大人心头一跳,强作镇定地走上前去,厉声呵斥道: “你们这是干什么!本侯乃是堂堂朝廷侯爷,尔等竟敢在侯府门前放肆!” 领头的侍卫朝他拱手,语气恭敬: “林大人,卑职奉云大人之命前来。云大人有令,此案涉及谋反,非同小可,为防事态扩大,我等需随身保护林大人周全。” 林大人气得胡子都在发抖。 保护? 这分明是监视! 云潇这是派人来盯他的梢,要断了他去向右相求情的路! 他指着领头的侍卫,手指直哆嗦: “你、你们……到底还走不走?” 领头的侍卫依旧是油盐不进的恭敬语气: “回林大人,云大人说过,您有造反意图。虽然暂时没有确凿证据,但为保安全,我等需寸步不离,随身保护。” “您请便,不必管我们。” 林侯爷站在自家大门口,看着这帮赶不走又骂不动的瘟神,气的直发抖。 好你个云潇!。 “本侯要去御前告你们!告你们滥用职权,限制朝廷命官人身自由!” 费云淡定上前,倒像是真的在为林大人考虑似的:“侯爷,您误会了。我们只是正常办案,并没有限制您的人身自由。您想去哪儿都行,门外这队护卫,也是为了保护您的周全。” “您想想,若真有幕后之人想狗急跳墙对您出手,有他们在,也好罩着您不是?” 他顿了顿,“当然,若是侯爷觉得那幕后之人与您相熟,断不会对您出手。不妨随在下去刑部大牢里叙叙?”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我们刑部的茶,虽不如您府上的香,倒也管够。” 笑话,费云什么时候在扣帽子方面输过旁人? 云潇让他查查林侯爷,他便多往深里多想了一层。 这林侯爷跟二皇子之间必有猫腻,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郡主如今正紧着破雷将军的案子,已是分身乏术,不宜再横生枝节。 既然如此,他便替郡主把这个口子堵死。 多派些人手把侯府围住,让他们连往外递张字条都难。 看他们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第82章 左帅:云潇,我不会让你吃亏的 云潇拽着秦朗这个冤大头在酒楼大快朵颐,酒足饭饱之后,神清气爽地回到禁军驻地。 她找到花晓岚: “怎么样,左帅招了没?” 花晓岚叹气摇头: “还是老样子。不说话,送去的饭倒是照吃不误。干坐着跟块石头似的。” 她顿了顿,有些担忧地看向云潇,“你的时间还来得及吗?陛下的限期可就只剩最后一日。” 云潇估摸了下时辰,倒也不急。 她跟左帅这头老狐狸周旋了这么多天,对他的心思已摸得八九不离十。 左帅还在等云潇出招。 云潇也在等左帅熬不住。 云潇摆摆手,一脸从容: “不着急。晓岚姐,我别的没有,耐心倒是管够。时间拖得越久,加上顾清那边的证词,左帅只会越来越被动。” 她略微思索,凑近花晓岚低声交代: “今晚送饭的时候,你装作不经意透露给他,就说顾清已经交代,说不定有进展。” 花晓岚依计行事,当晚送饭时,将云潇的话不动声色地带到左帅面前。 左帅听完果然反应不同: “顾清……说了什么?” 花晓岚摇头,只回道:“这就要看你的诚意。” 左帅沉默许久,终于开口: “把云潇叫来吧。” 彼时云潇正跟禁军里几个小兵在校场上切磋武艺,打得酣畅淋漓,正准备收工回府,却见花晓岚的亲卫快步赶来,附耳低语。 云潇越听越开心。 功夫不负有心人,可算是撬开左帅的嘴了! 云潇再次踏入帅帐时,左帅依旧被捆着,他低着头,似乎在整理思路,听见脚步声才慢慢抬起眼。 “花统领走后,雷将军将我也叫进去。他想把把军务大权统统收回手里,让我只管后勤杂事。我与他大吵一架,愤而离去。” “后来,约莫晚上八点前后,我越琢磨越觉得不甘心,打算再去与将军好好说道说道。” “走到帐外时,我却听见里面隐约传来打斗声,心急之下冲进去,便看见顾清正在与雷将军缠斗。” “宋义已经重伤昏倒在地,顾清也体力不支,而雷将军口中还在不停地叫骂。” 他恨恨道: “我毕竟是负责军纪内勤的副统领,军中不能再出人命。宋义虽然从牢里跑出来,但罪不至此,不值得把命搭进去。” “顾清更是没犯什么大错,不能就这么折在这里。于是,我赶忙上前阻拦,想把他们分开。” 左帅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此处时,云潇注意到他的双手不自觉地握紧,眼神也挪向别处。 “我与顾清联手,他渐渐招架不住。可是,我万万没有想到……就在我转身去拦雷将军的当口,顾清忽然从我身后蹿出去,一刀捅进将军的心口。” “等我反应过来,已经太晚了,将军彻底倒地。” 他闭了闭眼,才继续说道:“顾清拔出匕首之后,像是疯了一样,又往雷将军身上捅了十几刀。 “我劝她不要再造杀孽。事情已经如此,再闹下去谁都活不了。” 左帅苦笑:“我说我可以帮她搞定一切,顾清才终于罢手。然后我便把已经昏迷的宋义拖到小树林里,把匕首塞进他手里。” “事情本该到此就结束……一个越狱的凶犯刺杀将军后负伤昏倒,人证物证俱在,铁板钉钉。” “可是,后来顾清找到我,拿这件事威胁我继续帮她隐瞒,否则便要告发我是杀害将军的帮凶。” “我想了想,觉得宋义活着的风险太大,这才对他用朱砂引。后来的事,郡主您都知道了。” 花晓岚在旁边越听越纳闷。 她看了看左帅,又看了看云潇,才恍然明白云潇为何执意不让这两人碰面。 左帅和顾清,口供大框架听起来大差不差,可偏偏在最关键的一环,两人的说法截然相反。 谁才是真正把刀捅进雷骁心口的人呢? 花晓岚只觉得自己这点直肠子实在不够用,求助般望向云潇,等着看她怎么拆解这团乱麻。 云潇尚未开口,左帅却已从花晓岚变幻不定的表情中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 他忽然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云潇:“不,云大人!方才那个故事,听起来似乎很精彩。我还有另一个故事,也想说给云大人听。 “不过在这个故事说出来之前,我有个条件。” 云潇挑眉:“什么条件?” 左帅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片刻,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情绪。再开口时,他的声音里带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与忐忑: “顾清、顾清到底有没有托你们给我带话?她说了什么?!” 云潇看着这个被捆在椅子上、处境狼狈的男人,轻轻点头: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左帅怔怔地坐在原地,像是被抽空所有力气. 他垂下眼帘,几乎是用气声喃喃接上下半句。 “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旁边的花晓岚更迷茫了。 文化人讲话就是不一样,反应至于这么大吗? 她求助般望向云潇,云潇却只是微微摇头,示意她稍安勿躁。 左帅忽然抬起头,目光落在云潇身上,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在说这个故事之前,我需要纸笔。郡主,我选择第三条路。” “只是不知道我的第三条路,和你本想提供的第三条路,到底相不相似?” 云潇凝视左帅,似乎想从眼前憔悴的脸上找出什么破绽,但最终还是从袖中掏出纸笔,示意花晓岚替他松绑。 左帅接过纸笔,手腕上被麻绳勒出的红痕还历历在目,他却浑然不顾,只是埋头奋笔疾书。 良久,左帅搁下笔,缓缓开口。 “第二个故事很简单。我进入营帐时,顾清和宋义正与雷将军搏斗,处于下风。我趁雷将军不备,从背后直击其要害。” “是我杀了他。” 他将手中自己亲笔写就,并签字画押的供状递给云潇。 “但我还有别的话,要对陛下说。” 左帅笑得坦然,像是终于卸下压在心头多日的重担,“说起来也真是好笑,这条路的希望,居然是郡主你带过来的。” “相信我,郡主大人,你绝对不会吃亏。” 第83章 是的,我们之间有个孩子 花晓岚跟着云潇走出营帐,晚风迎面扑来,吹得火把忽明忽暗。 她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开口: “云潇,诗到底有什么门道?怎么左帅听后就跟换了个人似的,改口改得这么快?” 她满脸困惑,“威力有这么大吗?” 云潇借着营门口的火光又将供状上面的字迹细细看遍。 左帅这次居然难得地没有算计她。 这份供状交上去,不仅雷将军的案子可以顺利结案,还能顺藤摸瓜,给左相势力打狠狠的闷棍。 她忍不住在心里暗骂: 左帅这老狐狸,真是算准她的心思。 她知道这是左帅才是这份供状最大的受益人。 可是,让左相吃亏的机会,她云潇会错过吗? 必不可能。 云潇只要把这份供状亲手递到陛下面前,再隐瞒下少许无关紧要的东西,一切便水到渠成。 “云潇?你说说,到底怎么回事啊?”花晓岚招手。 云潇才从沉思中回神,见花晓岚急得都快蹦起来,忍不住笑道: “晓岚姐,我之前始终在想。面对我的步步紧逼,他们俩为什么都不松口?” “明明只要抢先把对方指认成凶手,自己的罪责就能洗脱大半,根本不需要扛这么大的风险。” “为什么不这么做?” 花晓岚点头如捣蒜: “对啊!所以我才觉得左帅态度变得太蹊跷,说不定又在坑你。” 云潇摇头: “他这次还真的不是坑我。我思考许久,才得出结论,他们俩是利益共同体,所以两个人默契闭嘴。” 花晓岚更加奇怪:“你说,男女之间,什么样的关系才会绑成这般密不可分的利益同盟?” 云潇将供状收入袖中,脚下未停,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 “晓岚姐可曾听过:古人有云,人伦之大者,不过三纲。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君与臣,共江山之利;父与子,承血脉之利;至于夫与妻……” 她顿住脚步,回首看向花晓岚。 “结两姓之好,同生同死,休戚与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敢问这世间,还有比这更牢固的利益同盟吗?” 花晓岚猛地停住脚步,眼睛倏然瞪大,失声道: “难道!他们是夫妻?” 云潇并没有否认,对花晓岚道:“左帅的答案已经有了。不过,这案子的最后一块拼图,还在顾清手里。” “现在的她看到这份供状,或许会有不一样的回答。” 两人再次来到关押顾清的营帐。 云潇将左帅的供状轻轻递到她面前: “话我带到了,这是他的答案。” 顾清接过,从头到尾看了许久,仿佛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眼里。 看着看着,她忽然笑出声,嘴角的弧度越扬越高,眼泪却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下来,像是积攒多年的情绪终于找到了溃堤的口子。 云潇也不催促,只是与花晓岚静静地站在旁边。 这么多个日夜,顾清忍了太久,也该有这此刻的宣泄。 出乎云潇预料,顾清很快便控制住情绪。 她擦干眼泪,声音沙哑: “郡主大人,您应该已经猜到了吧。没错,我们之间有个孩子。” 不是? 花晓岚眼睛瞪得溜圆。 更让她震惊的是,她看见云潇竟然点了点头,开口道: “青青子衿。子是‘孩子’的‘子’。但为君故,是你在谴责他。因为他的存在,你才会遭受这一切。” “在你看来,他是沉默的加害者。” 顾清自嘲。 “不愧是郡主大人,怪不得能让左帅如此忌惮。我与左帅本是同乡,武艺系出同源,也正是因他举荐,我才能隐瞒女子身份进入禁军。” “可不幸的是,雷将军发现了我的秘密。他以此相胁,我无力反抗,只能屈服。可我又怎能甘心?!” 她抬起头,被压抑已久的愤恨倾泻而出,“我进军队是为了成为花统领这样优秀的将领。所以我故意在左帅面前流露情意,在他情动之后,将一切都告诉了他。” “为什么要这么做?” 云潇问道。 “因为我不甘心。” 顾清的声音冰冷,“我想联合左帅杀掉雷骁。可左帅却说我太过偏激,让我再忍耐些时日,他会从中斡旋,找到机会扳倒雷骁。” “我等啊等,等了一年又一年……” “可等到的是什么?” “雷骁的势力依旧根深蒂固,看我的眼神越来越肆无忌惮。” “斡旋有什么用?跟雷骁这种人讲道理,无异于与虎谋皮!”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或许是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吧,前几日宋义闯入,雷骁醉酒。天时地利人和全凑在一起,他合该死!” 云潇吐出心中所想: “真正杀害雷骁的人,是你。” 顾清没有承认。 她只是垂下眼帘,继续保持沉默。 花晓岚忍不住追问道:“孩子呢?你们是怎么在雷骁眼皮底下把孩子生下来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顾清的声音终于柔和些许:“发现自己怀孕后,我立刻告诉了左帅。当时他已在与右相和二皇子的势力有所接触,在他的斡旋下,雷骁被调离军营外出巡视。” “趁这个机会,我把孩子生下来,送往城郊农家代为抚养。” 云潇静静地看了她片刻,然后轻声说道: “多谢你告诉我这些。这些话,我不会告诉旁人。” 顾清抬起头,眼中水光涌动,却终究没有落下。 云潇忍不住道:“他喜欢你。” 若不是喜欢,何必这么多年为你遮遮掩掩。 若不是喜欢,何至于替你担下这个罪。 若不是喜欢,又何必多造杀孽。 顾清没有否认。 她的目光越过云潇,落在营帐外那片漆黑的夜色里,声音平静得近乎残酷: “我也知道。” “可缥缈的儿女情爱,在人的一生中占比太少了。他有他的追求,我有我的抱负。” 顾清不想被困于泥潭之中。 或许他们的相识相知,从头到尾,都是一个错误。 顾清:“我生下来,不是为了成为某人的妻子,某人的母亲。” “我苦练武艺,读书明智,丰富眼界,是为了经历更加多姿多彩的人生,创造属于自己的价值。” “或许像花统领一样,成为堂堂正正的女将军,干出番事业。” “又或许像郡主您一样,成为能帮助他人主持正义的人。” “然后,骄傲地对所有人宣告……” “我是顾清。” “是个了不起的人。”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握过刀、沾过血、拈过花,也曾轻轻抚过婴儿的脸颊。 顾清,是充满野心的顾清。 她绝对不会承认自己是凶手。 她对自己发誓: 是的, 无论付出任何代价。 …… 我身体里始终有一种灼痛之感。 向外是驯化之恨,向内是嗟陀之苦。 我总以为拭干净泪就可以再鲜衣, 但其实渐长的年岁和可悲的现实早让怒马脱缰不得。 原来悱恻最蚀骨。 我入梦早不为一个盛夏了。 ——顾清 第84章 原来毫不费力,原来穷尽半生 眼前的人沉默下去,瘦弱的身形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却容纳着与整个身体不符的坚定与狠绝。 云潇回想着整个案子的经过,不由得轻声叹息: “其情可悯,其行可原。” “伤害宋义的的代价,自然会有人担。至于雷将军……” 她毫不掩饰自己的立场,“本郡主不是什么善男信女,没有为人渣做主的必要。” 云潇由衷地对顾清道:“恭喜你,顾清。从此之后,你自由了!” “没有人能再束缚你,没有人能再威胁你。你会像你想象的那样,大步往前迈进!” “一旦往前走,可就别回头。” 顾清怔怔地看着云潇,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在她的预想里,云潇或许会怒斥她不知廉耻,或许会鄙夷她的痴心妄想。 再不济,也会嘲讽她那些不切实际的雄心壮志。 可是云潇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静静地站在旁边,尊重她的每个决定。 她几乎有些结巴,“您、您当真不追究我的罪责。” 云潇答道: “为什么要追究?” “受害者成了加害者,加害者又曾是别人的受害者。 “只能说天理迢迢,报应不爽。” “更何况刚才你说的话,本郡主一个字都没听见。” 她调侃道,“你是跟云潇说的,关我云阳郡主什么事?” 顾清看着云潇,胸膛忽然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几乎有些站不稳。 她放弃所有。 远走他乡,隐姓埋名。 不向任何人低头,也不曾施予任何人信任。 把所有柔软和脆弱都碾碎咽进肚子里。 习惯痛苦。 习惯麻木。 时间太久了,以至于中间一度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追求什么。 到最后她想要得到的,让她从心里感到满足的……原来就是云潇这样的眼神吗? 尊重、坦然、祝福。 原来毫不费力。 原来穷尽半生。 …… 云潇看着顾清,越看越觉得这人实在是倒霉透顶。 被命运捉弄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熬出头,还得继续在军中隐姓埋名担惊受怕。 她拯救小可怜的心又开始蠢蠢欲动了。 就在这念头刚冒出来、又略有些犹豫的时候,云潇脑海里忽然响起一道久违的声音。 【去做吧。】 云潇大为震惊,在脑中脱口而出: “天哪,统子你监听我?我在你面前是不是太赤裸裸了,你能不能尊重点宿主的隐私?” 系统:【好心当做驴肝肺。】 云潇更加震惊,差点没绷住脸上的表情,在心里夸张地捂住嘴: “天哪,你这次足足说了七个字!” “我好感动,逆子终于懂得为娘的辛苦了!” 系统当场炸毛:【你!不要瞎占我便宜!】 云潇赶紧顺毛薅,见好就收。 她话锋一转,好奇追问道: “你今天怎么这么主动?之前我捞白羽凡的时候,你不是还挺不乐意的吗?” 系统沉默。 久到云潇以为它又装死遁了,脑海里才忽然响起系统的声音: 【顾清是你之后要拯救的人。现在,这个剧情节点不会再被触发。】 云潇愣住。 什么玩意? 系统居然真的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 她急得恨不得当场撬开自己的天灵盖,把系统从脑子里揪出来当面问个明白。 可任凭她之后再如何试探,系统便彻底躺在脑海里,死活不再开口。 云潇气得连骂:“要你何用!” 系统:【电击警告,还想不想要你的小命了?】 云潇这才讪讪闭嘴,下意识看着自己岌岌可危的寿命值。 进度条可怜巴巴地停在百分之二十,还是上次费云给她贡献的。 现在正悬在那儿,仿佛随时都要往下掉。 她不由庆幸: 费云啊费云,你可真是本郡主的好宝宝! 关键时刻还得是你! 随即云潇又忍不住发愁: 既然原本属于顾清的剧情节点不再触发,这进度条可怎么办? 系统:【恭喜你,我的好运宿主。时候若到,自动到账。】 云潇顿时收起所有抗议,义正辞严地在心里纠正道,“统子!这是你的不对!我这明明是靠实力。”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系统:【……】 云潇尴尬地咳嗽几声,收起脑中乱七八糟的念头,重新将目光落在面前的顾清身上。 她郑重抛出橄榄枝。 “你武艺不错,愿不愿意加入本郡主的队伍?你若想继续在军队里,一个女子也不太方便,晚上不如就到郡主府来住。” “你若想退出军营,郡主府也正好还缺个负责操练的人。” “你熟悉禁军的操练流程和规矩,回去帮我好好练练府上的巡逻队,省得他们整天闲得给我搞事。” 顾清有些犹豫。 这个在雷骁的淫威下都不曾低头的女子,此刻却难得的有些畏怯。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问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郡主,您确定要我吗?就算知道我如此卑劣,野心勃勃,不把别人的感情当回事……” “也依旧坚持要我吗?” 回应她的,是云潇直接弹给她的脑瓜崩。 “说什么胡话呢。” 云潇收回手。 “我们不过是万千世界里的尘埃,有什么需要顾忌的?好好活着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便是,不如意只是个时点。”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 她拍了拍顾清的肩,转身便和花晓岚往外走,走出几步才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郡主府的大门,永远为顾清敞开。” …… 帐帘落下,只留顾清一人怔怔出神。 她忽然想起幼时曾在书上看过的话: “有人扮演英雄,因为他是怯懦的。” “有人扮演高僧,因为他是凶恶的。” “有人扮演杀人犯,因为他有强烈的自毁欲望。” “人们之所以欺骗,是因为生来便是说谎的。” “而我之所以向往高处,是因为如此渴望不必再低头乞求任何人的施舍。” 是的,现在不必乞求。 因为,有这么一个人。 在见证了你的自私、卑鄙、怯懦、绝望、黑暗……后。 依然愿意,主动向你伸出手。 良久。 账内响起顾清的轻笑。 是她看清了郡主。 也看轻了自己。 尽管答案的对象早已不在这里,顾清还是对着门口郑重答道: “顾清,” “谢过郡主。” …… 曾向刀丛藏玉容, 忍将肝胆淬寒锋。 今朝抖落一身雪, 我是人间自在风。 第85章 云潇背后的男人和女人们 今晚的云潇难得睡了个踏实觉。 然而,秦王府的正厅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灯火通明,气氛肃穆,不知道的还以为在开什么军事作战会议。 费云站在正厅中央,沉声开口: “各部门注意,各部门注意。” “明日便是雷将军案的最后期限,虽然郡主与我们信誓旦旦说不用操心,但为了替她扫清外围,我们该做的准备一样不能少。” 秦朗瘫在椅子上,扇子摇得呼啦啦响,满脸不以为然地打断他:“行了行了,费云你又在这搞什么神秘兮兮的。我信云潇,她自有办法,咱们瞎操什么心。” 费云冷笑:“你个土大款懂什么。郡主在前头冲锋陷阵,我们这些做幕僚的,就该替她扫清见不得光的关系网和勾当。” 他直接无视秦朗被气得差点噎住的表情,转头点名,“李虞俪,你的进度如何。” 李虞俪从角落里优雅地站起身,清了清嗓子:“我跟父亲大人这段时间已商量妥当。明日早朝,只要郡主禀明案情进展,太傅府门下的门生会第一个跳出来表示支持。” “奏折都拟好了,一共三份,分别从律法、军纪、皇权威严三个角度切入,保证让其他人连插嘴的空隙都找不到。” 王义坐在角落里,默默接话道:“可这还不够。仅太傅一方,声势未免单薄。郡主此前在朝堂上已树敌不少,左相、右相、二皇子。若要万无一失……” 他话还没说完,角落里忽然响起一道温润如玉的声音。 “平南侯府那边,我已递过消息了。” 众人齐刷刷回头,只见陌晖端坐在角落里,依旧是温文尔雅的模样,手里端着茶,语气平淡: “明日早朝,平南侯府的旧部会在军功折子上替郡主说话。雷将军在边军旧部中本就得罪过不少人,这些人与平南侯府有些渊源,愿意站出来作证雷骁平日品行不端,侧面佐证郡主的结案结论。” 满厅寂静。 秦朗瞪大了眼,拿扇子指着陌晖:“你什么时候干的事?我看你每天就是端着个茶杯在廊下发呆,怎么不声不响就把平南侯府搞定了!” 陌晖低头抿茶,微笑道:“利益交换。平南侯府与雷骁有旧怨,帮郡主便是帮自己。各取所需,不必谢。” 费云深深地看了陌晖一眼,没有追问。 然后他继续点名:“白羽凡,沉星,你们那边呢。” 白羽凡从怀里掏出几张图纸铺在桌上,语气认真:“陷阱图纸已更新。府邸周边所有死角都布上了连环机关,如果有人趁明天朝堂混乱来府上找茬,保证有来无回。” 沉星抱着剑,冷着脸补充道:“如果有不长眼的敢在路上拦郡主的轿子,我直接让他躺到案结之后。” 秦朗嘴角抽了抽,默默把自己的椅子往远离这两个危险分子的方向挪了些,小声嘀咕:“云潇到底怎么带孩子的?小小年纪,杀心这么重可不好……” 没人理会他的插科打诨,费云皱眉问道:“秦朗,你的专项经费呢。” “总算轮到本少了。” 秦朗终于逮着机会翻身,满脸写着的得意:“经费早就到位了!京城商会随时可以调拨钱款。另外太学那边的舆论也安排完毕,明早茶楼酒肆会统一传出消息,保证全京城百姓都知道案子真相。” 费云点点头,继续道:“我在国子监待过,可惜当年树大招风得罪了不少人,不过倒也有几个真心佩服学识的小弟。这些人家里官职不高,大概五六品的样子,平时在朝堂上没什么存在感,但关键时刻壮个声势,还是够用的。” “另外我还拜托祭酒老师,若是朝堂上风向不对,他老人家会出手替郡主圆场。” 王义点点头,但沉思片刻后却再次抬头,说出来的话让满屋子人刚松的气又提起来: “仅仅是防御,恐怕还不够。” 费云:“何出此言?” 王义道:“这件案子,不管郡主明天拿出多么完美的结案报告,只要她推上去的人是花晓岚。右相、左相、二皇子这三方势力必然不会善罢甘休。” “正面攻不破案子本身,他们便会从别处下手。你们最近可曾留意京中的流言?” 李虞俪顿时面露担忧,接过话头:“这个我有所耳闻。最近我替郡主每日去太学打卡,听不少学子在议论,说云阳郡主不过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纯靠炒作。” “还有人说闻义案死无对证,是郡主随便拎了个尸体过来草草结案,反倒被吹成神探,简直可笑。” 费云的眼神冷了下去:“流言的源头查过吗。” 王义颔首:“查了。从市井茶楼先传起来的。源头是几个做布匹生意的商贩。” 白羽凡在旁边急得直搓手:“确实!这几天我和阿岑去菜场街上采买的时候,连瓜子铺酒楼都在传这些消息。百姓起初还不太信。毕竟郡主的名声是实打实攒下来的,这些天帮了多少人,大家有目共睹。” “可传着传着,中间就冒出几个跳得特别厉害的……” 阿岑阴恻恻道:“所以,当时我就让那几个跳得最凶的永远闭上嘴。” 白羽凡苦着脸看向阿岑,满是无奈:“阿岑,不是我说你,你的法子治标不治本。后来我单独再去听,声音并没有停,我怀疑是有人收钱,故意抹黑郡主。” 陌晖端坐在角落里,缓缓放下茶盏:“不得不说,这招很损。舆论造势,成本极低,见效极快。百姓不会记得谣言是谁传的,只会记得谣言本身。” “一旦‘神探是假’这个印象扎进民间,郡主之前的功绩,都会被扣上‘作秀’的帽子。” 王义点头:“确实,在下也有所耳闻。长此以往对郡主极为不利,不仅有损郡主在民间的形象,更会影响日后她在朝堂上的话语权。我们必须提前替郡主做好应对之策。” “只是不知这幕后推手,到底是哪家?” 第86章 云潇:只要淡淡的,就会顺顺的 费云快速回顾最近朝堂上的局势,沉声开口:“依我看,幕后之人八成是二皇子或林家。” “左相得罪郡主的时间最早,他若是有这招,早就拿出来了,不会等到今日才铺天盖地往外传。” “况且左相素来名声不佳,他若真有操控舆论的资源,也该先替自己洗白。” “右相也不太可能。虽说近日他与二皇子走得近,但他毕竟是朝堂上出名的老好人,两头不沾。” “以他明哲保身的作风,不至于亲自下场做这种容易引火烧身的事。” “剩下的,近期新得罪的,也就只有二皇子和林家了。” 他眉头拧得更紧:“可有一点我想不通,明明已让刑部的人把林家看得死死的,专门调配巡查队寸步不离地跟着,防的就是他们往外联络。” “他们是怎么把消息递出去,还能组织起这么大规模的流言攻势?” 费云是怎么也想不明白,千防万防,还是没防住林家这窝老鼠。 大家都有些发愁,倒是李虞俪率先打破沉默。 “先不管消息是怎么传出去的。既然大概率是林家动的手,我们明天就必须率先发难。” “最好联络定国公府,让定国公府先参林家,让他们自乱阵脚、疲于应对陛下的质询,我们才有余地把案子顺顺当当地了结。” 费云当即安排各自的职责与联络的势力,众人便不再耽搁,连夜出门联络各自的门路。 反正不管别人睡得好不好,云潇醒来只觉得神清气爽,连日的疲惫一扫而空。 她抄起早已备好的奏折,脚步轻快地往府门外走,嘴里还哼着小曲。 李虞俪和费云刚赶回府,装出一副等待许久的模样。 李虞俪见她这副难得容光焕发的神情,忍不住笑着调侃: “郡主今日怎么这般开心?笑得比花园的花还明媚。” 云潇意气风发地答道:“不知道!反正就觉得今天会有好事发生,心情莫名很好。” “这么顺的感觉,今天上朝肯定没问题!” 李虞俪笑着点头,心想: 没错,肯定会顺利的。 不顺利的话,她回去就把她爹的头给打爆。 费云也跟着点头,心想: 没错,肯定会顺利的。 不顺利的话,他就回去找国子监那几位老师挨个谈心。 欺师灭祖这种事,他也不是干不出来。 云潇哪知道这两人心里这些弯弯绕,看着费云和李虞俪脸上若有所思的笑容,越看越觉得这两人肯定又在背后谋划什么坏事。 她本能追问,但两人却打死也不说,无奈下只得放弃。 算了,反正经过鲁阳先生这段时间的辛勤辅导,这帮人应该不至于再搞出什么太离谱的事。 她对鲁阳的心理健康教育有着近乎盲目的信任,便安心地迈开步子往宫里走去。 然而,倘若鲁阳此刻能听见云潇这番心理活动,怕不是要当场连声告饶。 郡主啊郡主,您是不是对他的工作成果有什么天大的误解? 他哪有那么神通广大。 经过这段时间与这帮人的一对一谈心, 鲁阳算是彻底看明白,这群人不光嘴硬,心更硬。 你想跟他论道,他说得比你还头头是道,引经据典把你驳得体无完肤。 你想跟他谈心,他左耳朵进右耳朵出,面上笑眯眯点头,转头该干嘛还干嘛。 也不知道郡主是从哪个犄角旮旯搜罗来这些稀奇古怪的人,关键是个个都还特别有能力。 道理讲不过,人情攻不破。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世界,堪称油盐不进的典范。 鲁阳心理辅导的头衔挂得倒是好听,实际上不知道吃了多少软钉子、硬钉子,苦不堪言。 “先生您说的都对,但我改不了。” “先生放心,我心理特别健康。您多操心操心其他人就行” “先生什么意思?我听不懂,要切磋吗?” …… 鲁阳差点没被气得当场告老还乡。 可他鲁阳是谁? 坚持二十余年只为着书的传奇大倔种。 云潇百般放心地把府中幕僚的心理健康交托给他,“鲁老师”必不负所托,最近已被逼得开始向市井百姓取经。 他坚信真正的智慧来自民间,正潜心收集《三百六十五种熊孩子教育大法》。 以上种种风波,至少此刻的云潇还一无所知。 她只觉得今天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上朝路上连拦路的人都没有,日子分外美好。 云潇在心里不无得意: 果然! 人只要淡淡的,就会顺顺的。 她哪里知道这帮人在自己面前乖巧听话、唯郡主马首是瞻,私底下却一个比一个能折腾,把鲁阳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都快逼成了儿童教育专家。 秦王府的这帮人,看来还在磨合期呢。 …… 上朝前,云潇特意来到禁军驻地,把被关好几天的左帅给提溜出来。 倒不是她把左帅作为凶手交上去还不够,还要当众羞辱人家、追着左帅杀…… 这是左帅在供状上自己要求的。 他怎么可能没有后手,留着替自己减罪的底牌? 当然,作为交易的一部分,云潇也很乐意推波助澜。 “咦,那不是左统领吗?云潇怎么捆着他上朝?” “唉,这你就脑子笨了吧。左帅堂堂禁军副统领,云潇敢捆他,此人大概率就是凶手。” “这么说的话,今天可有好戏看喽。” 云潇才不管周围这些或看好戏或嘲讽的眼神。 她胸有成竹,在满朝文武神色各异的目光注视下,将签字画押的供状和奏折呈递上去。 太成帝接过供状,许久没有声音。 文武百官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瑞王站在队列里,看着御阶上自家皇兄黑得像锅底的脸,吓得腿肚子直转筋。他疯狂给云潇打眼色: ‘侄女你整啥啊?本王从来没见过皇兄这种表情,真出了事我可兜不住!’ 云潇不慌不忙地把眼色回过去: ‘没事哒。’ 太傅也被这阵仗惊得有些站不住,频频朝云潇递眼神。 ‘怎么回事?郡主到底递了什么上去,陛下怎么震怒成这样?’ 云潇继续回眼色: ‘没事哒,真没事哒。’ 突然,只听啪地巨响,堆在御案上的奏折被太成帝一掌扫落,哗啦啦散落满地。 “岂有此理!” 第87章 做人最重要的是低调 太成帝厉声呵斥,“雷骁身为禁军统领,不思报国,反倒偷天换日、鱼肉军中,竟将朝廷禁军当成了他雷家的私兵!” 左相党羽呼啦啦跪满地,连声喊着冤枉: “左帅此人心机深沉,分明是为求脱罪蓄意攀咬,诬陷忠良,请陛下万勿轻信。” “求陛下明鉴啊!” 太成帝冷冷地看着,目光从左相失了分寸的脸上仔细梭巡。 他没有接左相的话,直接将目光转向站在殿中之人,沉声道:“云潇,把供状上所写,一五一十地说给满朝文武听。” 云潇上前展开供状,清朗的声音在大殿中稳稳响起。 从雷骁如何仗势欺压军中将士,到左帅与雷骁的矛盾激化,再到最后的搏斗经过与雷骁之死。 末了,她话锋一转,将供状末尾真正的重磅炸弹轻描淡写地抛了出来。 根据左帅在供状中交代,雷骁之所以急欲收回禁军指挥权,是因为他在军中安插了大量亲信,暗中走私粮草辎重。 左帅愿将相关证据呈交陛下,请陛下派人核实,以证其言非虚。 雷骁之死,远不止一桩单纯的凶杀案,其背后代表着禁军中盘根错节的势力网,也暗示着……有人试图绕过陛下、甚至有可能豢养私兵的惊天内幕。 炸雷落地,朝堂鸦雀无声。 云潇早就机敏地退到旁边,在殿柱边寻不起眼的角落站定,眼观鼻鼻观心,把存在感缩到最小。 这种时刻她绝不能往前冲,若是被陛下误认为此次揭发谋反不过是党同伐异的党争手段,那这案子便从根上失了分量。 她只需要安安静静站在这里,坐观局势发展,让左帅的供词和陛下的震怒替她把该清的东西清干净。 做人嘛,该低调时就得低调! 左帅跪倒在地,双手被缚在身后,声音却异常沉稳,清清楚楚地回荡在大殿之中。 “启禀陛下。雷将军深耕禁军多年,在军中安插亲信、培植势力,末将本不觉异常。可经暗中深究,末将发现雷将军每月固定与多位朝中大人来往颇密,其中涉及户部、工部、巡查司的官员,往来信函末将皆已留存。” 他目光微垂,像是在斟酌措辞:“末将起初只是疑惑,便暗中观察。雷将军每逢军饷拨付之日,必定亲自查验核对,从不假手于人。” “末将本以为他是尽职尽责,却无意间发现军中粮饷账目中竟有夹层暗格,其中记载的数目与实际拨付的军饷严重不符,有大笔银两去向不明。” “末将这才按下疑虑,隐忍不发,暗中继续搜集证据,直至案发当日——雷将军忽然要收回末将手中所有内勤之权,末将疑心已被察觉,这才与他起了争执。” 满殿哗然。 军饷账目夹层,大笔银两去向不明,有人居然敢在禁军的军饷上动手脚! 而户部负责拨付,工部负责采办,巡查司负责监督,三方皆有关联,这个范围足以让在场的许多官员如坐针毡。 左相那张老脸终于再也维持不住镇定,额角渗出冷汗。 却听左帅继续道:“这是末将这几年来暗中记录的实际经手账目,军中收支、粮草调拨、军饷核验,每笔皆有据可查。” “工部、户部送来的物资,到底能不能与这份记录对得上,只需陛下令下,调取两部原始底册,当堂比对,一试便知。” 左相再也维持不住老神在在的姿态,冷汗刷地就下来,急忙出列辩解: “陛下明鉴!路途运输本就有损耗,粮草兵马经年累月,数据有所出入也是常事!” “左帅一个弑杀主帅的凶手,就凭这几页不知从何处捏造的账目,便想颠倒黑白、倒打一耙,攀咬朝廷重臣,是何居心!” 左帅字字铿锵: “尚书大人说得对!粮草运输确有损耗,兵马调拨偶有出入,这些都是常情。可是……每年损耗若高达数以万石计,连续数年皆是如此,又该如何解释?!” 明眼人都看的出来,雷将军身为禁军统领,从禁军的军饷粮草中截下如此庞大的一笔数目,这笔银粮到底去了哪里? 他要拿来干什么? 左相党羽脸色铁青。 他们确实在禁军的粮草上动过手脚,可不过是倒卖到西北赚取私利的小打小闹,账目上的窟窿顶多抹个几百石,怎么到了左帅的账本上,竟变成了数以万石计的铁证? 不对劲。 这绝对不对劲。 左相此刻也反应过来,雷骁早就背叛了他们,这厮背后还有别的靠山! 这么多年他们所赚的不过是蝇头小利,真正的大头全被雷骁和他身后的人悄无声息地吞没。 现在的问题是,怎么在皇帝这场雷霆震怒中把自己摘干净。 可偏偏出事的是禁军,天子贴身近侍,皇城之盾。 但凡换成其他军队,眼下的处境都不会如此被动。 左相越想越觉得憋屈,目光如刀般狠狠剜向角落里正一脸悠闲看戏的红色身影。 简直是天要保云潇。 如果不是云潇,他绝不会如此被动,左帅这条狗也不会反咬得这么狠。 莫名其妙收获到左相眼刀的云潇更加无语。 她站在原地,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回去。 你瞅我干啥? 不能什么黑锅都往本郡主头上扣吧? 被自己人阴了一道,自己蠢,关我屁事。 户部的人已经接过账册,火急火燎地退下去当堂比对。 云潇瞅准时机,从殿柱旁稳步上前,躬身启奏: “启禀陛下,此案匆忙,臣等接到供状后便将左统领秘密保护起来,以防幕后之人灭口。据供状所述及臣连日查证,案发当晚,左统领本是去找雷将军理论,不料正撞见雷将军与一名神秘来客在帐中密谋。” “雷将军察觉泄密,二人当场起了冲突,搏斗之中……雷将军身亡。” 左帅跪在地上,顺着云潇的话适时开口: “臣有罪。” “臣好不容易才抓到雷骁的把柄,本想人赃俱获,谁知神秘来客逃脱,臣失手误杀雷骁,这条线索便断绝。” 第88章 瑞王的直觉确实很准 “禁军防卫如此严密,神秘来客深夜直入统领营帐,二人所密谋的又是何事?最后数以万石计消失的粮草,到底去何处?” “臣越想越忧心,便隐忍不发,雷骁死后,谁在军中这场乱局中最着急、最迫不及待地要上位,谁便是那幕后之人。” “因此才有了雷将军被杀后,臣没有立即投案的这出戏,以免打草惊蛇。” 左帅语毕,跪在原地等待圣裁。 就连二皇子和林家的人都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生怕引火烧身。 看着左帅跪在殿中的背影,云潇脑中却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昨日在牢中与他最后的对话。 当时她站在牢房外,看着被捆得结结实实却神色从容的左帅,忍不住感慨: “左统领,你可真是只老狐狸。都到如此地步,还能给自己留下保命的手段。” 左帅笑道,“谋反罪名一旦捅出来,区区禁军统领被杀根本就不叫个事,但能不能让陛下相信只是失手误杀,还得看郡主肯不肯在朝堂上替我递话。” 云潇当时靠在牢门上,审视良久,还是问出了那个困扰她许久的问题:“雷骁背后牵扯的势力如此之大,你不怕?为何要和他们对上?” 左帅沉默片刻,才低声答道,“怕。” “但更怕继续装聋作哑。” 他已经沉默太久了。 以前是顾清,后来是他的孩子。 沉默着看着雷骁鱼肉将士,沉默地看着军中党同伐异,沉默着逐渐遗忘着原来的承诺。 自己当时入军的初心,现在还能想得起来吗? 左帅收起思绪,慎重提醒: “雷骁此人极不对劲,军中门生故旧遍布,又牵扯左相和背后不知名的势力,若不趁此机会连根拔起,日后必成大患。郡主大人,你怕吗?” 云潇当时冷笑。 “怕?” 她怕的倒不是左相。 左相要是敢动手相护,反倒证明他未知全貌,未必跟这件事未必有多深的关系。 真正让她在意的,是幕后之人。 得知雷骁暴露的第一时间,那人干脆利落地弃车保帅,足够果断狠辣。 云潇不可置否:“我倒认为左相不过是幕后黑手玩弄的棋子。背后之人将暗桩插进左相的势力中,借着左相的掩护在禁军里发展自己的势力。” “左相自以为在利用雷骁,殊不知连他自己都被蒙在鼓里,被人当盾牌使了这么多年。” 左帅苦笑:“对方在暗,我们在明,这日子可不好过。不过郡主大人,从此之后,我们可就是彻头彻尾一条船上的人了。” 云潇哪见过眼前这只老狐狸如此低声下气的模样,当场狠狠爽到。 她靠在牢门上,拿捏着腔调道:“照拂?左统领,阶下囚跟本郡主谈什么照拂?明天朝堂上你能不能过得去,还未必呢。” 左帅却难得地没有与她针锋相对,仿佛早已将明日盘算妥当。 “郡主大人放心,明日自有大儒在朝堂上替我们辩经。” …… 云潇此时正好整以暇地靠在殿柱旁,看着左帅口中的“大儒”如何替他辩经。 却见队列中缓步走出一人,正是吏部侍郎张文哲。 “启禀陛下,此案颇有蹊跷。” 张文哲躬身奏道,“雷骁在禁军经营多年,其背后势力盘根错节,如今雷骁虽死,但其党羽尚未肃清,背后之人的反心更不可不防。” “此事关乎陛下安危,臣斗胆建议,不妨令左帅戴罪立功,协助刑部继续深挖此案,顺藤摸瓜,将禁军中的隐患清楚。至于雷将军之死,待谋反案水落石出之后,再行议罪不迟。” 云潇心思飞动。 吏部侍郎此人,曾与林家的祖父共事过,算起来跟二皇子那头多少有些渊源。 原来如此。 禁军的手太难插入,他们不想让花晓岚一家独大,就算左帅是个杀人的副统领,也得硬生生把他扶起来,好歹在禁军里留颗自己的钉子。 左相的党羽中当即有人想上前反驳,刚张口便被旁边的同僚死死拽住。 同僚压低声音耳语几句,大意是左相不能再掺和进这件事里,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自己伪装成被雷骁蒙蔽的受害者,再跳出来反对,便是引火烧身。 左相党羽硬生生把迈出去的脚又收回来。 就在此时,队列中又有一人反手跨步而出,朗声道: “启禀陛下,微臣有本启奏。” 云潇定睛看去,还是个熟人,巡查司李清正。 李清正一脸肃然,手持笏板,稳稳当当地站在殿中: “启禀陛下,臣以为此案关联甚大。粮草数目如此庞大,运输渠道何在?沿途关卡为何无人核查?兵部、户部历年的例行检查为何从未发现问题?” “这其中若无人上下打点、内外勾结,绝不可能做到这般滴水不漏。” “臣斗胆建议,此案不宜由刑部独审,当由六部联合公察,方能彻查到底。” 云潇将李清正的言行尽收眼底,看着他义正辞严的模样,心中暗暗摇头。 瑞王说过李清正不对劲,她当时只当是叔被克扣茶点之后的怨念。 现在看来,孩子的直觉有时候还真挺准。 李清正,应该是左相的人。 以客观的角度提出彻查,把案子搞得越来越大,才有机会让陛下相信左相只是受害者,是清白的。 这话不能由明面上的左相党来说,因为陛下会认为是故作姿态,引火烧身。 旁人或许看不出来,但她曾在巡查司待过,与李清正共事多日,对此人的行事风格再了解不过。 此人素来严肃板正,疑心极重,从不轻易沾染朝堂上的浑水,更不会主动揽事上身。 按理说,此案主审是云潇,她曾是巡查司的监察,算半个自己人,由她全权查办对巡查司有百利而无害。 放着现成的便宜不占,反倒跳出来建议六部公察,绝非李清正的作风,更不符合巡查司的利益。 他是在替左相解围,把水搅浑,把案子从刑部拽出来分摊给六部,借此稀释云潇手中的主导权。 第89章 太傅大人,带头冲锋! 不过嘛,对于李清正这番举动,云潇倒也乐见其成。 这案子牵扯的势力实在太多。 既然水已经浑到这个地步,那不如把更多的人搅下水。 水越浑,藏在底下的东西才越容易浮上来。 她倒要看看,这出戏最后到底要怎么唱完。 云潇心里冷笑,适时上前,躬身应和道: “启禀陛下,臣也以为此案牵连甚广,涉及禁军、户部、工部、巡查司多方,又牵扯粮草贪墨、军饷私挪等要案,臣一人之力实难胜任。” “李巡查所言六部公察,臣以为颇为合理。” 她的目光冷冷地扫过左帅: “至于左帅,此人虽揭发雷骁谋反有功,但功不抵过。身为禁军副统领,亲手弑杀主帅是铁打的事实,无论出于何种缘由,此风断不可长。” “臣斗胆建议,对左帅当从严处置,以儆效尤,绝不姑息!” 她这番话落地,殿中众人表情各异。 唯有云潇和左帅心知肚明,这出戏是昨晚商量好的。 左帅明面上还是二皇子党的人,云潇必须在朝堂上当众多踩他几脚,才能撇清两人之间任何可能被怀疑的干系。 至于从严处理,有二皇子的人护着,板子举得再高,落下来也不会真砸到骨头。 云潇话音刚落,二皇子的几个人便再也按捺不住,连忙从队列中跨步而出,连声反对。 “启禀陛下!左帅身为禁军副统领,在发现雷骁谋反铁证后当机立断,亲手处决叛徒,此乃大义灭亲、为国除奸之举!” “不仅无过,反而有功!”“ 请陛下三思!” 云潇将这些跳出来的人挨个记下。 除了之前出列的吏部侍郎张文哲,又多了三个生面孔,都是四五品的小官。她默默在心里给这几位添上标注,仔细盘算:人数不多,不足以让陛下觉得二皇子党势力庞大、对皇权构成威胁。 但若细究这些人的官职分布,倒颇有发展前景,几个位置虽然品级不高,却都是实打实的要紧衙门。 这应该并不是二皇子全部的暗桩。 二皇子再怎么疯,也不至于为了左帅把所有的底牌都摊在陛下面前。 陛下向来不喜皇子结党,他更不敢明目张胆地拉帮结派。 这几个跳出来说话的,应该都只是明面上的棋子,真正藏在水面下的,恐怕一个都没动。 云潇正琢磨着要不要再添把火,却见太傅悍然出列,声如洪钟,震得殿中余音嗡嗡作响: “启禀陛下!禁军统领之位空悬已久,关乎陛下安危,实乃当务之急,不可一日无主!臣以为花晓岚花副统领,承祖父定国公之志,武艺超群,治军严明,堪当此任!” “恳请陛下速速定夺,以安军心,以护圣驾!” 干得好,太傅大人! 眼见太傅已带头吹响冲锋号,她便心安理得地缩在殿柱旁,继续苟着静观局势。 队列便呼啦啦跳出清流官吏,义愤填膺,唾沫星子差点喷到前排同僚的后脑勺上。 “岂有此理!女子怎可做禁军统领?” “就算花晓岚武艺高强,可禁军统领乃天子近卫之首,岂容一介女流担此重任,他人怎堪交付?” 更有甚者,仗着太傅平日随和,竟直接口出狂言,阴阳怪气地嘲讽道:“太傅大人莫不是上了年纪,脑子也跟着不清楚了?” “太傅大人如此力荐,莫非是收了定国公府什么好处?” 云潇很快便意识到,仅靠太傅的火力还不够。 她正琢磨着给瑞王递个眼神,让自家叔叔也跳出来帮帮腔,还没等她把眼神送出去,只见平南侯赵文修从队列中稳步而出。 此人约莫四五十岁,举止文雅,看上去倒真像个只是仗义执言的正人君子。 他躬身奏道:“启禀陛下,微臣记得先帝在时,座下左右大将军皆是女子,骁勇善战,立下赫赫战功。” “西楚等地的平定,便由女将军戎青率军拿下。先帝的长公主更是马上开国,戎马半生,立下汗马功劳。可见女子亦可领军,此乃我朝先例。” “臣以为,若单以女子之身便否定花晓岚统领,未免有失公允,也愧对先帝时那些为国征战的女将军们。” 云潇心里却纳闷起来。平南侯赵文修这个人,她几乎没什么交情,平日里在朝堂上也是沉默寡言、从不站队的主,怎么今天忽然跳出来替花晓岚打抱不平? 奇怪,今天怎么这么多人帮她? 不对劲,她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被瞒着。 此时,沉默已久的太成帝忽然开口,竟是直接点出国子监祭酒。 “陈祭酒,你怎么看?” 云潇心里有了些底。 皇伯父既然如此发问,想必已经倾向于让花晓岚接任禁军统领,只是碍于她女子的身份,尚有些介怀,不便直接拍板。 因此他特意询问在文官中素有威望的国子监祭酒陈大人,借他的口来堵住诸位文臣的嘴。 不过具体怎么样,还得看这位祭酒大人怎么回话。 云潇对这位陈祭酒了解不多,只知道他曾力荐自己入太学就读。 说来也惭愧,这段时间忙着查案,太学那边全是靠李玉立每日替她应卯、抄笔记、整理课业,她连课本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此刻站在朝堂上,云潇顿时有种坏学生被老师当众抓包的心虚感,赶忙又往殿柱后头缩了缩。 好在朝堂上有不少国子监出身的门生,大约是来自老师天然的震慑力,方才还叽叽喳喳反对得欢的众人纷纷安静下来,连那几个叫嚣“女子怎可领军”的言官也不自觉地收敛了气焰,规规矩矩地垂下头去。 国子监祭酒陈煜究缓步出列。这位执掌太学数十载的老儒生,皓首苍颜,目光却矍铄如炬。 他环顾四周,不疾不徐道。 “诸公稍安。我朝以弓马取天下,亦以才德治天下。选贤举能,赏罚分明,凡能者皆可举,优者皆可录。” “昔者先帝在时,不少将军皆是巾帼,此皆有丹书可证之事。” 第90章 绿茶还是陈年的香 “是非公道自在人心,以性别之论否定将帅之才,不过是读书人画地为牢的自缚罢了。” 他的目光扫过方才叫嚣最凶的言官,话里的分量如千钧磐石般压下来: “古之明君,任人唯贤,不问男女,不论贵贱。傅说举于版筑之间,胶鬲举于鱼盐之中,管夷吾举于士,此皆不拘一格、唯才是举之典范。” “诸公皆是科举正途出身,十年寒窗,一举登科,所凭者何?不过是‘能者居之’四字。” “可曾有人拿性别、出身来否定过尔等功名?既蒙此制之惠,今日又何以此制绳人?” 他掷地有声:“老臣以为,禁军统领一职,当以才德论,不当以男女论。唯才是举,能者居之。” “此乃国朝选贤之根本,亦为天下读书人之共识。老臣恳请陛下,依祖制,纳公论,择贤能而任之。” 国子监祭酒陈煜究说完这番话,也不等旁人反应,便轻飘飘地站回队列里,双手拢在袖中,眼皮一垂,继续摆着“老儒生参禅”表情。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从头到尾都没多余一个眼神。 云潇直接看呆了。 自家人打自家人才知道哪里最痛! 老爷子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表面上句句都是在讲大道理、搬古训、引先帝旧例,可仔细琢磨,字字句句都在给所有反对花晓岚的文官扣大帽子。 话外之音再明显不过了。 你们反对花晓岚是吧? 你们说女子不能当禁军统领是吧? 你们自己怎么坐上这个位置的?你们不也是靠“能者居之”的科举考上来的吗? 今天要是把“能者居之”这条规矩给否了,你们自己屁股底下的官位还坐得稳吗? 质疑花晓岚,就是质疑你自己这身官袍到底是不是凭本事穿上的。 云潇在心里疯狂鼓掌。 高,实在是高。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绿茶还是陈年的香。 文化人说话就是不一样。 云潇也没想到祭酒大人的态度如此直白,这番话简直是直接把反对派的嘴给完全堵死。 不得不说,效果是真的好。三言两语下来,方才还唾沫横飞的言官们一个个偃旗息鼓,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吭声。 云潇暗暗给定国公府下几位早已摩拳擦掌的武将递了个眼神,示意他们稍安勿躁,千万别在这个时候冲出来。 太傅打头阵,平南侯支援,祭酒大人一锤定音。 阵容已经足够豪华,武将们再一拥而上反而显得太过刻意,容易被陛下怀疑是定国公府在背后串联造势。 剩下的,就看皇伯父如何定夺了。 太成帝的沉默并不长,他开口,一锤定音。 “擢禁军左副统领花晓岚为禁军统领,掌禁军全权,负责京城及皇宫防卫。原右副统领左帅,暂留原职,戴罪立功,以观后效。” 满殿寂静,随即文武百官纷纷跪地叩谢。 纵然还有几个不甘心的人咬着牙根,可左帅仍旧留用,部分官员的嘴已被赌上,很难再形成刚才的声势。 云潇站在人群中,也跟着众人俯身行礼,嘴角偷偷翘起来。 耗时长达半月的禁军统领之争…… 至此,尘埃落定。 云潇正美滋滋地盘算着案子办下来自己能捞多少好处,却忽然觉得周围气氛不太对劲。 朝臣们起初还围着定国公府的老将军道贺,可说着说着,话题便拐了个弯,逐渐烧到了她身上。 这帮老狐狸一琢磨便回过味来。 若要说这案中最大的受益者,首先自然是荣升禁军统领的花晓岚, 可这第二个嘛,不就是这位刚上任没几天就搅得满朝风雨的云阳郡主? 不仅漂漂亮亮地在限期之内把案子结掉,还顺道搭上定国公府这条线,游走于各大势力之间毫发无损,这本事简直不像是个傻了十几年才醒的小丫头。 是碰巧? 还是藏锋于拙?! 冷不防四面八方的攻击便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先是有人站出来参云潇“盗用神探之名,名不副实,有损皇家声誉”,紧接着便有人附议说她“与禁军势力来往过密,不得不防”。 再然后连她不去刑部坐班、不去太学上课的旧账都被翻出来,说她“不堪为刑部员外郎,理应早日婚嫁。” 更离谱的是,七嘴八舌之间连“目无法纪、藐视职规、不尊师重道、鱼肉百姓”这种大帽子都纷纷落到头上。 仿佛她云潇一夜之间从神探郡主变成了十恶不赦的京城王八。 云潇被突如其来的围攻整得当场愣住,手里的笏板差点没拿稳。 不是,刚刚不是还在讨论禁军统领的人选吗? 怎么画风突变,改成对她的批斗大会了? 她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太成帝,发现皇伯父正端着副“朕早就料到会这样”的表情,悠闲地靠在龙椅上。 眼神分明在说,你刚才不是挺得意吗,现在知道麻烦来了吧。 这帮老狐狸,不从自己身上要下点肉,就不撒嘴啊! 云潇气愤至极,也算是头次感受到了什么树欲静风不止,眼见局势即将控制不住,连她下一个婚配对象都快商量好了,云潇直接跪倒在地。 “启禀陛下!臣为查雷将军要案,连日奔波于禁军驻地与刑部之间,确实于刑部日常公务有所疏漏,臣不敢推诿。” “臣自请罚俸半年,以儆效尤!然如今案件已水落石出,恳请陛下再给臣一个机会,容臣日后在刑部勤勉办差,以证自身!” 她抬手用袖子擦拭眼角,也不管眼泪到底挤没挤出来,反正动作做足,像是真的被冤枉到极点: “至于太学一事,臣虽因查案不能每日亲至,但功课从未落下!每日课业皆由臣的伴读带回府中,臣挑灯夜读、逐篇完成,皆有手稿可查!不知诸位大人从哪里听来的谣言,竟要毁臣清誉!” “臣虽不才,却也知尊师重道,绝不敢在祭酒大人眼皮底下弄虚作假!” 她越说越上头,干脆连小手绢都掏出来,哇哇大哭: “至于京中流言蜚语,更是荒唐至极!臣的破案过程皆有案卷可查,证据确凿,满朝文武有目共睹!” 第91章 瑞王:我要向母后告状! “臣不过是孤女,无父兄撑腰,无母族依仗,不知得罪了何方势力,竟有人在背后这般恶意中伤,简直欺人太甚!” “恳请陛下彻查流言源头,还臣一个清白,也好让那些在背后搅弄风云的人知道,造谣也是要付出代价的!” 她越说越委屈,余光瞄到太成帝的表情忽然沉下去,似乎是触碰到什么逆鳞。 云潇再接再厉,干脆扔出炸弹: “臣自知才疏学浅,资质愚钝,蒙陛下不弃方得效力刑部。如今既然诸位大人对臣如此不满,臣愿主动交出刑部员外郎之位!”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几个弹劾她的言官反倒愣住,这丫头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不是应该死抱着官位不放吗? 可以是陛下因履职不力把她革职,但不能是刚破获要案的大功臣云潇在朝廷众官的围攻下被迫辞职。 她这么一说,且不提消息传出去,百姓的唾沫就能淹死他们,陛下更是会对他们多加忌惮。 本朝武德充沛,敢威逼皇权? 上一个人敢这么干的,估计转世后现在已经十几岁了。 云潇压根不给他们反应的机会,以退为进,声情并茂地说道: “然政务交接事关重大,不可无人主持。臣斗胆建言,巡查司曾宥谱、王义二人,能力超群,经验丰富,在雷将军案中居功至伟,恳请陛下酌情考虑!” “臣此举不为别的,全是为天下百姓,为还世间朗朗乾坤,让冤屈不再蒙尘,让恶人不再张狂!” 这破职位谁爱干谁干! 反正她是巴不得甩出去。 刑部堆积如山的案卷谁爱批谁批,曾宥谱和王义都是自己人,接班不亏。 她倒要看看,她敢让,谁家的势力敢接! 此言一出,方才还喊打喊杀弹劾她“德不配位”的人顿时慌神。 他们只是想敲打敲打云潇,可没真想让她撂挑子。 云潇要是真甩手不干,雷将军案并谋反案这两个烫手山芋落到谁头上谁倒霉。 更何况她推上来接班的两个人,摆明了是换个姿势继续把持刑部。 其他人纷纷改换风向,七嘴八舌地劝道: “郡主何至于此!” “不过是些小疏漏,贬职便是,郡主您又何必动辄请辞!” “小惩大诫,小惩大诫,郡主往后多加注意便好,不必如此决绝!” 方才不是挺能说吗,怎么听到她要甩手不干,一个个比她还急? 云潇跪在原地,心想火候差不多,得再加剂猛药。 她迅速在殿中物色了一根看起来最顺眼的柱子,暗暗运气,打算今日就以血证清白。 简直烦死,这帮子人找到机会就攻击她。 云潇忍无可忍,今天就要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威力! 就在她算好角度、刚起身当口,一道急切的声音猛地打断。 只见瑞王大步从队列中跨出来,眼眶已经红透,扑通跟她跪在一处。 “皇兄!你怎么回事!” 瑞王开口,眼泪已经啪嗒啪嗒地掉下来,“云潇是我带进巡查司的,天天跟着我在京城到处跑,夙夜未眠,连口热乎饭都顾不上吃!” “皇兄你怎么好意思责怪她?” “且不说我侄女这么优秀,连破大案要案,你又要给她案子限期破,又要她去刑部坐班,又要她去太学读书,铁打的人也不是这么用的吧!” 他越说越激动,索性抬起头直视龙椅上的太成帝,眼泪糊满脸,声音却中气十足,丝毫没有平日见着皇兄就腿软的怂样: “今天这案子能破,满朝文武谁能做到?就为了几个言官的闲言碎语,皇兄你就要治她的罪?本王第一个不答应!” “都怪我。” 瑞王的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怎么擦都擦不完,声音却越说越响,越说越急。 “要不是本王当时被皇兄贬到巡查司,云潇也不会跟着我被迫去巡查司干活。早出晚归不说,还落得满身骂名!” “皇兄要罚,索性就罚我吧!” 他转头看向云潇,眼里满是愧疚和心疼,声音都在发颤: “要不是因为叔才进巡查司,你怎么会接这些大案?好不容易把案子查出来了,好不容易立了功,怎么就突然要辞职、要被逼下台呢?” “他们凭什么!” 他猛地抬起头,狠狠盯着方才围攻云潇的那群官员,嘴上的骂声却没有半分停顿,越骂越激动: “你们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是王八蛋!” “忘恩负义!” “狼心狗肺!” “党同伐异!” “我侄女替朝廷破获这么多案子,替你们挡下多少麻烦,你们倒好,案子刚结转头就咬她!” “我就问一句——这朝堂之上,为民办事的好官到底在哪里!” “你们这些成天只知道弹劾这个弹劾那个的人,良心都被狗吃了吗!” 叔!我的好叔! 侄女平时没白疼你! 云潇一听这话,感动得稀里哗啦,当即扑过去抱住瑞王。 叔侄二人跪在殿中抱头痛哭,场面惨烈,不知道的还以为太成帝已经下旨抄家了。 太成帝坐在龙椅上,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一个头两个大。 他看着底下那个刚上朝没几天就开始当众撒泼的亲弟弟,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骂起人来倒是中气十足。 瑞王甚至越说越来劲: “皇兄!你要真想害我侄女,可以明说!何必这般弯弯绕绕,让言官围攻她一个小姑娘!” “她爹娘去得早,没人给她撑腰是吧?” “本王给她撑!” “本王不仅要给她撑腰,还要告到母后那里去!” 太成帝的气堵在胸口,差点没喘上来。 苍了个天,到底是谁要害谁? 他从头到尾连句重话都没说,怎么就变成迫害侄女的昏君了? 他猛地一拍龙案,怒声道:“放肆!给朕闭嘴!” 太成帝咬着牙道: “朕何时说过要罚她?何时说过要贬她的官?朕话都还没说完,你们倒好,哭得跟朕已经下了圣旨似的!” “再哭,朕现在就成全你们,把你们俩都贬到巡防扫大街去!” 第92章 给手下们升个级再说 瑞王被他这嗓子吓得浑身颤抖,哭声戛然而止,抽抽噎噎地缩在云潇旁边,倒是真不敢再嚎。 不气不气,谁家还没几个孽障。 别人生气朕不气,气出病来无人替。 太成帝在心里反复默念,手指揉着额角突突直跳的青筋,勉强把想当场退朝的冲动压下去。 他看着底下还跪着的叔侄二人,大的那个直抽抽,小的那个拿小手绢捂着脸,不由得迁怒起刚刚攻击的朝臣。 好好的干嘛非要围攻云潇? 这孩子孤零零地长大,京城里无父无母,母族远在北境守关,鞭长莫及,父族那边…… 唉,不说也罢。 对这孩子,他心里有愧。 不仅先天不足,这些年全靠宫里暗中照拂才平平安安长到这么大。 如今她好不容易清醒,却还要被人在朝堂上当众刁难。 说到底,是他方才没有及时开口护住她,才让这些人越说越放肆。 想到此…… 太成帝越想越气,他不能对着自家没脑筋的弟弟和可怜的云潇发火,难道还不能拿这帮挑事的朝臣出气? 他缓缓扫过方才弹劾云潇的那群官员,目光所过之处,众人纷纷低头缩脖,恨不得把脸藏进笏板里。 视线又在二皇子身上停了停,狠狠剜了他一眼。 二皇子浑身僵住,脸色刷白地垂下头去。 然后,太成帝劈头盖脸的对着刚刚跳朝臣的最凶的几个痛骂,震得满殿大气都不敢喘。 末了,他大手一挥,干脆利落地宣布,“此事到此为止,方才所有弹劾云潇的官员,全部罚俸半年。” 处理完这帮碍眼的,太成帝才收了收语气,看向还跪在底下抽抽噎噎的叔侄二人,看起来可怜极了。 “云潇。” 太成帝的声音明显缓下来,“你破案有功,百姓都看在眼里。刑部员外郎你干得好,便继续干着。” “朕自有慧眼,不必旁人多嘴。”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桩案子,短短数日便结案,还挖出雷将军谋反的证据,你立下大功。” “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此言一出,众臣都忍不住侧目。 太成帝素来谨慎,从不轻易许诺,更不会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让人自己开口要赏。 这次可算是开了先例。 云潇抬起哭得红肿的眼睛,声音还带着没散干净的哽咽,把小可怜的劲儿拿捏得死死地。 她端端正正地叩了个头,却并未得寸进尺,反而有些惶恐。 “回陛下,臣不敢居功。” “雷将军案全赖陛下英明决断,赖刑部上下通力协作,臣不过是尽自身本分,实在有愧受赏。” “陛下今日在朝堂上对臣的信任,便是臣最大的荣耀,比什么赏赐都贵重。臣别无他求,只求日后继续为陛下效力,为朝廷分忧,不负陛下今日这番回护之恩。” 哼,谁还不是个绿茶了? 如此表衷心刷好感值的机会在眼前,她可不会放过。 太成帝听闻此言,更是觉得云潇是个忧国忧民的好孩子,想到她之前的恳求,干脆开口道。 “巡查司曾宥谱,办案多年,行事稳妥,屡破要案,实乃刑名之才。即日擢为刑部郎中,正五品,协理京畿刑名诸事。” “另,王义任巡查司副司正,总理协调巡查司内务。” 满殿又是一阵骚动。 刑部郎中,正五品,这可是实打实的要紧位置,一个在巡查司熬了多年的七品小官,竟连升数级? 简直可怕如斯! …… 云潇这孩子,现在该满意了吧? 太成帝正准备宣布退朝,却见队列中工部尚书吕佑出列。 吕佑神色郑重道: “启禀陛下,微臣奉旨核实《治水要术》,目前已查证其中约十之一二的内容。经工部同僚实地勘测与反复试验,已验证的部分效果斐然。” “按书中方略改造的田亩,粮食产量较上旬翻番。其余尚未核实的部分,根据各地呈报的反馈来看,大致靠谱,微臣正加紧逐一验证。” “若此书所载方略能在江南水患频发之地全面推行,臣可以打包票,困扰我朝数十年的江南水患,有机会解!” “确有此事?” 太成帝顿时谨慎起来。 吕佑躬身答道,“千真万确,治水论中提出的几项方略经工部实地验证,绝非纸上谈兵。” 满殿皆惊。 每年汛期,江南数府便成泽国,良田被淹,百姓流离失所,朝廷年年拨银赈灾,国库为之空耗,不知多少官员因治水不力被问责罢官。 如今竟有人说能有机会解江南水患?! 哪怕只是稍微改善,也是不可多得的巨大功绩,足以载入史册。 太成帝微微颔首。 吕佑此人,为官近三十载,从不结党营私,不站队不攀附,年近五十无儿无女。 旁人是削尖脑袋往上爬。 他倒好,恨不得扎在工部的图纸堆里,跟河道堤坝的模型较劲。 朝中几派都曾想拉拢他,全碰了满鼻子灰,久而久之便都死心,任由他当个孤臣。 这样的人说出来的话,做不了假! “好!好啊!” 太成帝龙颜大悦,当即下旨: “擢鲁阳为工部侍郎,主持江南水脉改造诸务。原工部侍郎调任别处,一应调配由工部尚书吕佑全权协理。” 吕佑领旨谢恩。 云潇跪在地上,嘴角压都压不住。 今日朝堂,不仅把雷将军的案子结了,还顺带给手下升了个级。 鲁阳要是知道能亲自主持河道改造,怕不是又要哭得稀里哗啦。 真是意外之喜啊! 她心里正盘算着散朝之后怎么敲秦朗庆功宴,忽然瞥见左相铁青的脸。 工部向来有左相不少门生故吏,如今陛下亲自把鲁阳这个纯臣塞进去,摆明是要在工部插钉子。 不妙。 看来雷将军案,陛下已经十分怀疑左相。 而右相眼观鼻鼻观心,显然对工部的人事变动乐见其成。 云潇收回目光,老老实实退朝。 因为平南候、瑞王和吕佑的意外打岔,云潇后手并未暴露,本来上来好帮她说话的定国公府的武将们隐藏的也挺好。 她还在琢磨着平南候和吕佑为何帮腔,京中关于自己的流言到底是谁受益,雷将军谋反的背后黑手到底怎么查…… 刚踏出殿门,王公公忽然拦住了她: “瑞王殿下,郡主大人,陛下有请。” 第93章 风险与谋反齐飞 御书房内熏香袅袅,安静得落针可闻。 太成帝闭目靠在龙椅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面上看不出喜怒。 云潇和瑞王被太监领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的场景。 她心里顿时沉下去,悄悄拽了拽瑞王的袖子,疯狂打眼色。 ‘咱们不会朝堂上演得太过,把皇伯父给整生气了吧?’ 瑞王理直气壮地瞪回去,脸上还挂着两道没擦干净的泪痕,显然还没从朝堂上的悲愤劲儿里走出来。 ‘本来就是皇兄欺压咱们两个无辜小可怜,他这么一个恶人哪来的理?’ 云潇点头。 ‘就是就是,天天干活被骂,本郡主冤枉啊!’ 该形容皇伯父给云潇的工作安排呢? 军书十二卷,卷卷有爷名。 事事扣责任,件件无饷银。 功成不必在我,背锅必定有我。 俸禄和丫鬟一色,风险与谋反齐飞。 唉! 这个侄女当的真的是不容易! 两人对视一眼,越想越觉得委屈。 眼泪珠子又不由自主地往下掉,也不说话,就那么并排站着,肩膀一抽一抽的,活像两只被雨淋湿的小鹌鹑。 太成帝看着底下这两个活宝,只觉得额头上的青筋又在突突直跳。 他赶紧抬手打住,声音忍无可忍: “谁让你们站这么近的?赶紧给朕撒开!” 两个孽畜在一块准没好事! 云潇和瑞王赶忙闭嘴,老老实实的挪到两边。 太成帝揉了揉太阳穴,看着底下这两个终于收起眼泪、乖乖站好的叔侄,默默叹气。 他叫他们过来不为别的,实在是这两人屁股收拾得太不干净,留下满地的尾巴让人揪。 “今日朝堂上言官弹劾云潇的罪名,虽然被朕当场压下去,但这帮官员说的哪一条不是事实?” 刑部公务懈怠是真,太学旷课是真,跟禁军势力来往过密也是真。 人家只是把事实往最坏的方向去解读,便足以让她当众下不来台。 树大招风。 如今满京城谁不知道云阳郡主连破大案,风头正劲。 “越是如此,越不能留把柄给旁人。” 看着皇帝难得摆出这副郑重其事的态势,云潇也收起平日插科打诨的做派,老老实实垂手站好,乖乖应声,不再瞎作妖。 瑞王反倒听不得太成帝这番训斥,脖子一梗,不太高兴地反驳道: “侄女太优秀也能是她的错了?” “皇兄你也不想想,是谁把她推到这案子上的。这案子从开始就是个烫手山芋,不管干好干坏都会被人围攻。” “也就是侄女办得漂亮,这帮人挑不出案子的毛病,才只能拿太学旷课、刑部缺勤这种鸡毛蒜皮的事来做文章。 “皇兄说的倒是轻松!” “但凡这案子没有拿出结果,没有把各派势力摆平,我们现在还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吗?” “怕是早就被各个势力给生吞活剥了!” 瑞王越想越气:“皇兄你不夸她也就罢了,怎么还跟着朝堂上的混蛋共同挑她的刺?” “本王第一个不服!” 云潇难得侧目看向瑞王。 这番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简直不像平日只知道蹭茶喝、翘班溜号、在朝堂上哭得比谁都大声的纨绔王爷。 原来他心里跟明镜似的,什么都看得透透的。 云潇忽然觉得有些感慨。 也是。 毕竟瑞王活这么些年,宫斗倾轧、尔虞我诈,他虽不掺和,但也不是白吃饭的。 在皇城里从小泡到大,再白的小萝卜都能泡成浑身是眼的小莲藕。 无非是心眼多心眼少的问题。 瑞王只是懒得计较。 可今天为着她这个侄女,他不仅计较了,还在朝堂上当众撒波,又在这御书房里梗着脖子替她鸣不平。 此番维护之心…… 云潇珍之重之。 想到这里,云潇悄悄挪动脚步,往瑞王身边又靠了靠,叔侄俩并肩站着,如同两只同仇敌忾的小刺猬。 不过,很显然。 太成帝可不吃他们这套。 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着,眼皮都没抬,语气淡淡: “哦?” “办得漂亮?朕当然知道她办得漂亮。” “压住所有人的口舌是不假。不过……云潇,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有上报?” 云潇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她脑中飞速转了好几圈,无数个念头同时炸开。 她隐瞒顾清的存在不假,将所有的犯案过程都挪到左帅头上。 可陛下怎么知道? 难不成有暗探在自己身边? 全程目睹她设局左帅、跟顾清密谈的全过程? 还是说只是诈她? 实则另有所指? 比如她和定国公的联系,和秦朗私下的生意…… 皇伯父到底掌握到什么程度?! 云潇下意识地攥紧袖口,指尖微微发凉。 “您……” 瑞王敏锐地察觉到云潇的表情不对,虽然完全不知道发生什么,但护短的本能已经先于脑子启动,表情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什么!皇兄你什么意思?!你是在质问我们吗?” 他继续胡搅蛮缠,“我不就是在朝上声音大点,说的话多点,您要是看我不顺眼,干脆就别让我上朝啊,干嘛怪我侄女!” 太成帝看着瞎蹦哒的亲弟弟:? 太成帝怒拍龙案。 “放肆,李瑜睿!” 连名带姓,声音之大震得御书房的窗棂都在嗡嗡作响。 瑞王瞬间噤声,下意识后缩半步,方才瞎嚷嚷的气势瞬间泄干净。 御书房里霎时静得落针可闻,连龙涎香飘散的烟雾都仿佛凝固在半空中。 瑞王从未见过太成帝发这么大的火。 帝王威严,不容挑衅。 太成帝看着自己这个一心扑在云潇身上、连朝堂体统都敢当众践踏的亲弟弟,怒火再也压不住,厉声斥道: “目无兄长,藐视天威,胡言乱语,扰乱朝堂!” “你当这金銮殿是什么地方,由得你撒泼打滚?给朕滚回府中禁闭半年,先把你这身纨绔习气给朕治过来再说!” 瑞王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要开口解释。 就在御书房里气氛降至冰点之时,殿外远远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怒喝。 声音未到,威势已至。 “我看谁敢!” 第94章 儿女都是债 殿门被猛地推开,太监尖细的通报声紧随其后。 “太后娘娘驾到!” 几个太监宫女呼啦啦跪满地。 太成帝神色僵住,方才雷霆万钧的帝王威仪瞬间矮半截。 瑞王眼睛一亮,仿佛看到救星从天而降。 “哀家倒不知道,瑞王这是犯什么事了,以至于陛下要禁他的足?” 太后拄着凤头拐杖缓步踏入御书房,目光淡淡地扫过殿中等人。 “母后!” 瑞王扑到太后跟前,“皇兄他怀疑云潇!还说我在朝堂上维护侄女不对,没有半点王爷风范!” 太成帝嘴角狠狠抽动。 简直颠倒黑白! 他什么时候说过瑞王维护云潇不对? 明明训斥他目无兄长、藐视天威、在朝堂上撒泼打滚,这话传到太后耳朵里怎么就变成欺负侄女? 太成帝觉得实在委屈,难得生出小孩脾气: “母后来得正好,可得替儿臣主持公道。儿臣不过是提点他们几句,怎么就变成欺负人?” “他二人一个在朝堂上哭天抢地,一个要死要活要撞柱子,您看看这像什么样子!” 太后看看跪在脚边眼泪汪汪的小儿子,又看看旁边眼睛红肿还没消的孙女,再瞅瞅龙椅上正襟危坐、脸上写满“朕才是受害者”的皇帝,一时之间竟有些无语。 光看这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太成帝刚把人家叔侄俩满门抄斩? 太后忍不住叹气。 小儿子什么德性她知道的,撒泼打滚这套从小用到大。 只是没想到他当王爷这么多年,居然还没把这门绝活荒废掉。 太后尴尬清嗓,伸手拍瑞王的脑袋,语气安抚: “好了好了,别嚎了。堂堂王爷,哭成这样成何体统。” “你皇兄说你几句也是为你好,多大的人还跟你皇兄耍赖,也不怕侄女看笑话。” 瑞王抽抽噎噎地收回哭声,依旧赖在太后腿边不肯起来,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嘟囔着皇兄冤枉他。 太成帝在旁边听得嘴角直抽,手里的茶盏端起来又放下,到底没忍住冷哼出声。 “你皇兄刚刚说的都是气话。” 太后轻拍瑞王的脑袋,语气依旧温软,话里的意思却不容拒绝: “自家人何必跟自家人计较。” “但在朝堂上你们仍是君臣,母后不是教过你很多次吗?务必尊敬。” “快给你皇兄道歉。” 这话虽说是在指责瑞王,可明眼人听到便知,分明是给自家小儿子递台阶。 只要道个歉,方才“禁足半年”的话便全当气话,翻篇不提。 瑞王在关键时刻脑子转得特别灵光,听到母后递台阶,赶忙捏着嗓子柔柔弱弱地蹭到太成帝面前: “对不起皇兄,是我的错。我以后一定好好学习,痛改前非。” 他说得诚恳,眼眶还红着,仿佛受到天大的委屈。 太成帝看着他信誓旦旦的模样,嘴角抽动: “你自己也不想想,这个承诺能算数吗?” 被瑞王这么打岔,他方才想点破云潇的心思也歇住。 忽然觉得什么帝王威严、什么雷霆震怒都使不上劲,只能长长叹口气,仿佛在自言自语: “唉,都是债啊。” 太成帝挥手让他们退下。 瑞王如蒙大赦,拽起云潇,拔腿就往殿外跑。 云潇整个人都有些恍惚,就这么被瑞王连拖带拽地拉出御书房。 直到殿外穿堂的凉风扑面而来,她才猛地打个激灵,回过神来。 …… 太后屏退左右,拄着凤头拐杖缓缓走到太成帝面前。 “你对云潇那孩子说什么?” “哀家方才看她失魂落魄的,出去的时候连路都没看。” 太成帝沉默片刻,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中,声音复杂,带着些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 “她背后的小动作太多。朕是在警告她,也是在提醒她。” “有些事,她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可这宫里宫外,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她。” “朕若不敲打敲打她,日后她捅出更大的篓子来,谁来替她收拾?” 太后叹气,在旁边的椅子坐下,声音不忍: “皇儿,就算如此,你又何必当这个恶人呢?” “这孩子苦啊,一个人孤零零地长大。如今好不容易清醒,能替朝廷办事,替你分忧,本该多疼疼她才是。” “若是将来这孩子发现真相,你在她面前又如何泰然处之?” “她已经够苦,何必再多添道疤。” “能包容的,还是尽量包容吧。” 太成帝没有答话,只是低着头,看着盏中缓缓沉入杯底的茶叶,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随后苦笑。 “这小狼崽子动作过大,名声蹿得太快,脑子才刚好转没几日就搅得满朝风雨。” “如今满京城都知道云阳郡主是个神探,连破大案要案,百姓把她当成青天大老爷转世来崇拜。” “可朝堂上暗处的刀,从来都是先对准站得最高的人。” “她根基尚浅,却已锋芒毕露,危险至极。” 太后闻言,神色微凝。 她低声问道,“皇儿说的,是前朝那些人?” 太成帝沉默点头。 他乃大周开国以来的第二任皇帝,当年太祖戎马半生打下锦绣江山,可国朝初立不过两三年,太祖便撒手人寰。 前朝余孽虎视眈眈,藩王蠢蠢欲动,朝中老臣各怀心思,只有经历过的人才知道其中有多少腥风血雨。 他不能让云潇走上同样的路。 不能让这孩子被捧得过高、立成靶子,然后被藏在暗处的人撕碎。 北境、西蜀、江南各地匪患频发,前朝残余势力处处点火,恨不得将新生的王朝撕成碎片。 太成帝登基后御驾亲征,历经数年苦战才勉强将这些叛乱镇压,却终究付出惨痛代价。 西楚之地至今仍在敌手,大周的版图永远缺憾。 而在这场旷日持久的腥风血雨中,容皇后因刺杀而死。 连她腹中所怀的孩子…… 这是太成帝心中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这么多年过去,他从未在任何人面前提起过。 可每当夜半惊醒时,旧时的血光便如同昨日重现。 第95章 背后暗流涌动 太后从尘封的往事回神,仿佛是在替多年前没能护住的存在,向如今还在的人讨公道: “既然如此,更应该对云潇好些。” “皇儿,是皇家对不起容芳。” 太成帝没有答话,只是低着头,将早已凉透的茶盏紧紧攥在手中,指节紧绷。 沉默良久后,他抬起眼看向太后,惯常威严深沉的眼睛里,此刻竟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忧虑。 “朕何尝不明白。” “暗鸦密报,云潇府邸周围最近出现的刺客越来越多,来路五花八门,手法层出不穷,光是上月就挡下了不下十拨。” “虽已暗中加派了人手,可总有力有不逮的地方。” 之前她天天满街蹦跶,到处查案捞人,留给刺客的空隙太多,暗卫们疲于奔命也护不过来。 如今云潇好歹是在刑部与禁军之间两点一线地流窜,活动范围小,反倒相对安全些。 只是太成帝没想到,追查这么久,不仅没能揪出那批疑似前朝潜逃势力的幕后黑手,反倒又牵扯出另一波官员派去的刺客。 鱼龙混杂,真假难辨。 “这孩子就像被丢进狼群里的肥肉,谁都想去咬上一口。” 太后本慈和的目光陡然凌厉起来,声音也沉下去: “是谁?竟敢如此大胆,在天子脚下屡次三番对宗室郡主下手!” “李清正。” 太成帝道 “朕本以为他是左相的人。” “左相此人虽嚣张跋扈,可说到底不过是仗着先辈留下的文人喉舌厉害,结党营私、排除异己是把好手。” “但真要他干出当街杀人的勾当,他倒还没那个胆子。” 提到此,太成帝面色复杂。 “朕当初把云潇放到巡查司,本是想让她吃些苦头,用李清正磨磨她的性子,也算小惩大诫。” 他眉头拧得更紧,手指在龙案上无意识敲击,声音里多了几分不确定: “可此次雷骁案,卷宗上明明白白记着,李清正在案发前曾单独会面。” “此人到底是受谁指使,背后站着的到底是左相,还是另有其人,朕如今也不敢妄下定论。” 太成帝从袖中缓缓取出令牌模样的物件,通体紫黑色,图案是一丛荆棘紧紧缠绕着一朵半开的玫瑰,诡异无比。 “另外,朕趁方才朝堂上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让暗鸦潜进他的府邸详细搜查,不料竟有其他收获。” 太后瞳孔骤缩,失声惊呼道: “前朝荆棘卫的令牌!” 太成帝凝重点头。 荆棘卫,前朝皇室豢养的最神秘的一支暗卫,传说中只效忠于前朝末帝,手段狠辣,行踪诡秘。 当年太祖攻破皇城时,这支暗卫便如同人间蒸发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此后的搜捕和清洗都没有找到蛛丝马迹,没想到他们竟然潜伏了这么多年,还在暗中活动。 更让太成帝后怕的是,暗鸦呈上来的东西不止于此。 他们还搜到针对瑞王的详细计划,从何时调离巡查司、何时制造意外,到何人动手、何人善后,桩桩件件罗列得清清楚楚,就只差一个合适的时机。 还好云潇当时去刑部时,阴差阳错地把瑞王一并抽调走,这份计划还没来得及全面展开。 太后越听越心惊,手中拐杖不自觉地攥紧。 她没有想到,前朝残余的手已经伸到了如此要紧的位置。 一个禁军统领,一个巡查司司正。 一文一武,分量都不算小。 若真让这两颗钉子同时在京城扎根,再不断发展下去,攥着天子近卫的兵权和京城巡查的咽喉,后果不堪设想。 太成帝长长叹了口气,难得露出疲惫。 他执政十余年,拔除前朝势力,平衡朝中多党,文官清流、江南世族、世家权贵,各方势力此消彼长,明面上看似安稳,暗地里却从未真正消停过。 也就是武将派系稍微好些。 以花家和容家为主,定国公防卫西蜀,容擎戍卫北境,两个老将忠心耿耿,是他在军中最可靠的两根柱石。 可国库却始终捉襟见肘,江南水患频发,年年赈灾,年年亏空。 西北又连逢大旱,粮食产量少得可怜,军饷拨过去常常要拖欠数月。 这些年来他一直致力于休养生息,不对外兴战事,简政税法,才勉强让百姓喘了口气。 但被夺去的西楚、皇后的惨死、前朝势力的死灰复燃,始终是心头挥之不去的疑云。 太后看着太成帝,不知不觉间,当年雄心壮志、意气风发的青年,早已变成了眼前这个威严深重、鬓角微霜的中年人。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陛下,这话哀家本不该提……但既然云潇那孩子如今面对的凶险已到了这般地步,与其让她就这么孤零零地飘在外头,名不正言不顺地顶着个空头郡主的名号,何不考虑把她认回来。” “总不能一辈子寄人篱下。” “更何况她如今屡立大功,若有个名正言顺的身份,藏在暗处的人多少也要忌惮几分。” 太成帝抬手,制止住太后的话。 “母后,慎言。” 他不容置喙道:“低调才是对她最好的保护,不要过早卷入权力中心。” “如今朝中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前朝残余、朝中党争、各方势力虎视眈眈,若是此刻公开她的身份,她便会成为所有明枪暗箭的靶心。” “更何况……” 太成帝顿了顿,语气肃然, “大周已经承受不起再多的夺嫡之争了。” 太后犹豫了下,还是开口:“是哀家逾越。可心里头,哀家老觉得云潇这孩子,苦啊……” 太成帝叹气,唤起别的话题: “老二最近的动静不太老实,德妃又心思深沉,还需母后多费心盯着。” 太后沉默良久,终究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提方才的话题。 …… 明启元十八年,禁军谋反案告破。 帝龙颜大悦,连擢数人,江南水脉改造之宏图始揭序幕。 帝子龙心,至此而起。 朝毕,帝独召云阳郡主与瑞王密谈。 须臾,偌大金殿之上,唯帝后二人。 第96章 费云:搞了半天钓的是我 云潇从御书房出来后仍是恍惚,连瑞王在旁边絮絮叨叨说着什么都没听进去。直到瑞王被王府的侍卫接走,她才勉强打起精神。 费云和李虞俪早已在门口翘首以盼。 他们早就从散朝官员的闲聊中得知了今日的战果。 秦王府,在此次朝会上堪称大获全胜。 两人正准备迎上去道贺,却见云潇的脸色并不好看,眉宇间笼着少见的凝重。 李虞俪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快步上前扶住云潇,压低声音问道:“郡主,您的脸色不对。朝堂上发生了什么?” 云潇摆了摆手,示意先进府再说。 回到书房,屏退左右,她才告知二人。 两人听后,脸色同样凝重。 李虞俪率先打破沉默,沉声道,“陛下这是在敲打,也是在提醒,往后行事需得更加谨慎。” 她的语气中满是担忧,“陛下莫不是察觉到了什么,怀疑郡主您谎报案情? 云潇苦笑: “起初我也如是。陛下怀疑我包庇顾清,这才御书房里敲山震虎。” “可路上我静下心想,便觉出不对来。” “陛下乃九五之尊,区区一个近侍的生死,在他眼中实在算不上什么要紧的事。” “若他当真在意,估计在意的也是是否有欺君之罪的嫌疑,可若真是要责怪这些,以皇伯父素来谨慎的性子,又怎会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我现在根本不可能还好端端地站在这里与你们说话。” 云潇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烛火上,思忖道: “我反复琢磨,陛下真正想点拨我的,恐怕并非案情本身。或许他真正放在心上的,是我与花晓岚近来走得太近。” “宗室郡主,与即将执掌禁军的将领来往密切,落在有心人眼里便是勾结。陛下敲打我,是让我记住分寸,不要越过那条线。” 云潇随即摇头,“陛下并未把话挑明,刚起头便被瑞王打岔过去。” “但越是这样不挑明不就这不放,越说明皇伯父不想把事情摆到台面,只是想让我自己领会。” 看来,往后在这京城里,她的确该低调些了。 云潇声音有些后怕。 “这次是我大意。总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却忘记京城里最不缺的就是眼睛。往后在这府里府外,都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窗外的暮色西沉,书房里只余下几盏烛火,将三人的面容映得明明暗暗。 费云忽然开口:“郡主大人不必忧心,何必一力扛起重担?” “现在曾宥谱、王毅和鲁阳大人都已经进入官场,在刑部、工部和巡查司均有任职,更有太傅、祭酒大人作保。” “您并不孤独,或许可以适当相信我们。” 云潇看着费云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脸,忽然回过味来。 祭酒大人今天在朝堂上那番话,时机掐得太准,态度太过鲜明,分明是提前有人做过功课。 她眯起眼,上下打量着费云,恍然大悟。 “祭酒大人,是你小子帮忙打通关系的吧?” 费云神色不变,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不止。平南侯府那边的门路,也是陌晖替您铺的。太傅门下弹劾左相的折子,是虞俪提前拟好的。” “您在朝上舌战群儒的时候,郡主府上下没有一个人闲着。” 云潇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她转头看向李虞俪,后者依旧是端庄的闺秀做派,面带微笑,默认费云所说。 云潇沉默良久,伸手拍了拍费云的肩膀: “有你们在,是挺热闹。” “你小子,下次要干什么大事,提前跟我通个气行不行?今天差点没反应过来。” 她语气忽然促狭: “不过,你不是向来看不起其他读书人吗?又怎么和祭酒大人认识的?” 费云不置可否地微微侧过头去,耳根却悄然红透。 余光偏见云潇仍紧盯自己不放,也不再掩饰,坦然笑道: “之前年少气盛,看不起天下读书人,便想着去号称汇聚天下英才的国子监砸场子。从外围一路过关斩将,场子砸掉不少,却卡在祭酒大人。” “哦哟,你居然能输?” 云潇顿时来了兴趣,方才的沮丧和忧虑一扫而空,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摆出副准备听八卦的惬意姿态,催促他快说到底比的是什么。 费云的思绪仿佛又回到多年前平平常常、普普通通的午后。 国子监里依旧是一成不变的沉闷景象,诵经声、读书声此起彼伏。 到处都是四书五经的陈词滥调。 当时的他少年成名,自恃学富五车、才高八斗,刚轮番驳倒教习他的数名老师,正百无聊赖地在院子里闲逛。 忽然看见一个不起眼的老头正于学堂后的湖边垂钓,手持钓竿,神情悠然自得。 可奇怪的是,那鱼钩上竟空空如也。 费云是谁? 他可是路过的狗都要被他呸几口的人。 见这老头故弄玄虚的做派,张嘴便是毫不客气的嘲讽: “没有饵,怎么可能钓到鱼?” 老者头也不回,慢悠悠地开口: “愿者上钩。” 费云不屑地冷哼,正准备拂袖而去,却听那老人不紧不慢地补了句: “这不,已经上钩了吗?” 费云下意识地看向空无一物的鱼钩,心中了然。 他停下脚步,重新审视着这个看似平凡的老者: “专门等我的,对吧?” “祭酒大人。” 老者这才回过头,赞许地点头笑道: “不错不错,你是如何猜出我身份的。” 费云负手而立,傲然道,“老师们我全部都比试过,却未曾见过你。看你的年纪也不像是学堂的学子。” 国子监祭酒,也就是他头顶那位高贵的校长,费云至今还没见过,正愁找不到人,结果人家自己送上门来。 费云干脆利落地下起战书,“祭酒大人敢不敢与在下比一场?” 老者哈哈大笑,当即痛快地应下。 说到这里,费云停了下来。 云潇正听得津津有味,见他突然闭嘴,急得直拍桌子追问结果。 费云面不改色,淡定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答道: “我输了。” 第97章 天地之大,宇宙无极 回到那天。 “比,怎么比?年轻人啊,气势太盛可不好。” 老者捋着胡须,笑眯眯地看着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少年,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温和与包容。 可当时的费云哪能听得进这种话? 他连胜数十场,正傲得没边,豪气干云地让老头尽管出题。 老者也不推辞,略一思索,便道: “就赌下一个靠近池塘的人,穿的什么衣服。” 费云差点笑出声来。 “老头,您确定吗?” “这种问题您输定了!” 现在正值上课时分,当然,他这个偷溜出来的不算。 等会儿下课铃响,蜂拥而至的必定是学子。 “下一个靠近池塘的人,自然是穿着学子服。” 老者也不反驳,只淡然应了声“善”,说他便赌不是。 见老头如此坚持,费云也没再拦着,两人便这么蹲在池塘边,眼巴巴地等着结果。 池塘边只剩青蛙呱叫此起彼伏。 老头忽然开口: “你穿着学子服还偷溜下课?不好好学习。” 费云翻了个白眼,毫不客气地回敬道, “这个老师与我论道过数次,次次都论不过我,学识并不丰富。上他的课岂不是亏本?” “纯属浪费时间!” 老者闻言摇头,缓缓说出了那番让费云记忆多年的话。 “你与此人不过论道数次,只能说明他在这几次论道的主题上比其钻研得更深。” “并不能代表在另一个领域也能胜过此人。” “知识是无穷尽的,以此便全盘否定对方,未免太过偏颇。” “《庄子·养生主》云: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 费云被这老头激得心头火起,心想这老头懂什么,有本事他们来论个道。 于是两人就在池塘边,一边等着那个决定胜负的“路人”,一边旁征博引地论起道来。 结果越论费云越心惊,因为他发现自己竟然输得一败涂地。 无论他抛出多么刁钻的问题,老者都能从容化解。 无论他引经据典多么冷僻,老者都能信手拈来。 他的情绪从最初的不屑,到惊疑,再到凝重。 最后化成从未有过的挫败与沉默。 论治国,费云慷慨激昂。 “当大兴改革,贬黜贪官污吏,肃清朝野乱象,还天下朗朗乾坤。” 老者摇头,缓缓说道,“改革须建立在国本稳固之上。” 前朝明宗年间,宰相李逵急于求成,不顾国库空虚、边患未平,强行推行“青苗新法”,结果新法未行而民怨已沸,贪官借新法之名层层盘剥,百姓不堪其苦,不到两年便激起六州民变。 明宗被迫罢相杀李逵以谢天下,新法尽废,国势亦由此衰败,再未能振作。 “如今我朝国祚刚立,根基未稳,若贸然大兴改革,焉知不会重蹈李逵覆辙。” 费云哑口无言。 论举才,费云重整旗鼓。 “当唯才是举,有能力、有学识者居之,不拘一格降人才。” 老者再次摇头,反问道:“何谓才?” “读书好是才,难道工于术数便不是才?” “知识丰富是才,难道善于交际便不是才?” “能干是才,难道善于平衡、无为而治便不是才?” “才干本就有百般模样,岂能用一把尺子量尽天下人。” 费云再次哑口无言。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匆匆走来,打破了两人之间微妙的沉默。 此人身穿一袭靛蓝色太监服,正是来寻祭酒大人上朝议事的内侍。 费云瞪大眼睛,看着明晃晃的太监服,又看看依旧面不改色的老者,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老头,你是不是早算好了?!” 老者却还是云淡风轻的模样,“全靠运气而已。” 说完,便施然离去。 该如何折服一个傲慢的人? 知他所懂,忧他所忧,万事万物布局于前,使其难施其力。 束其才华,犹如笼中困兽。 撞遍四壁才知天地之大,宇宙无极。 …… 赌博也输,论道也输,费云被气个半死,天天去找老头茬,结果还是一败涂地。 那段日子他几乎把国子监当成第二个家,每天准时准点去报到,比监生还勤快,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突然开窍要考状元。 自那以后,费云虽依旧傲骨嶙峋,但锋芒却收敛许多。 费云说到此处,神色间竟多了几分罕见的郑重与忌惮。 他看着云潇,认真叮嘱道, “郡主大人,千万别被老头慈眉善目的模样给骗到!” “您去太学需要多注意。切勿与之深交、深言、深谈,易受其蒙蔽。” “那老头生着一颗九窍玲珑心,算计起人来不动声色,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自己把底牌全亮完了!” 简而言之,少跟那老头聊天,能跑就跑,别被忽悠瘸了。 到时候被他卖掉还要帮他数钱。 云潇听得一愣一愣的。 能让费云这种眼高于顶、看谁都像垃圾的人说出这种话,这位祭酒大人,怕不是真的有点邪门。 她郑重点头,心里却忍不住嘀咕: 能把这小子收拾得服服帖帖的人物,她倒有点想去会会。 说到此处,费云忽然皱起眉,有些警觉。 “这老头早已远离官场多年,向来只在国子监一亩三分地里侍弄花草、教书育人,怎么这段时间频频在朝堂上发声?” 从推荐郡主入学开始,莫非他察觉到了什么旁人未曾留意的暗流,才会如此一反常态地频繁出山。 云潇靠在椅背上,将这段时间发生的大事在脑中梳理。 要说近期大事,莫过于雷将军被杀案,禁军统领换人,朝中几派势力为此争得头破血流。 而另一桩,便是即将到来的秋闱。 今年秋闱与往年不同,恰逢皇帝寿辰,礼部早已忙得脚不沾地。 届时各方人马都将进京朝贺,原本镇守在边关的各路军队将领也会派代表觐见。 费云接过话头,“郡主,镇北军那边也会派人来?” 云潇估摸着是,这件事她醒来后便已经了解过。 她的母亲容岚,是镇北军统帅容擎的小女儿,亦是先皇后容芳的亲妹妹。 第98章 大胆置评!疯狂置评! 自云潇清醒后,镇北军未曾主动联系过她。 她也忙着查案破案,无暇顾及这段遥远的血缘。 如今秋闱在即,容家的人即将入京,于公于私,云潇都得提前做些准备。 至少,得弄清楚容家这次派来的人是谁,又抱着什么样的心思。 看着费云和李虞俪担忧的神色,云潇实话实说: “不必担心,我对镇北军容家并不了解。” “醒来这么久,那边未曾有过只言片语的关怀,也未曾有过任何联络,想必关系本就疏远。” 云潇不是那种会热脸贴冷灶的人,既然对方无意亲近,她也不会上赶着认这门亲戚。 费云略略放下心,却仍是忍不住多提醒几句。 “郡主如今已与定国公府明面上站在一起,朝堂上联手推举花晓岚的事满朝皆知,联盟已然是板上钉钉。” “容家毕竟是您的母族,血缘摆在那里,旁人不会管你们私交如何,只会默认你们是同气连枝。” “若与容家走得太近,在陛下眼中便成了同时拉拢禁军与边军两大势力,极易引起猜忌。” “可若走得太远,又难免被人拿忘本来做文章。” 分寸与尺度,必须拿捏得恰到好处。 云潇点头,心中也明白这其中的奥妙。 几人又商议一番,定下近期的方针便是低调行事,韬光养晦,不要再给言官留新的把柄。 费云将陪她去太学上课,一来是补上之前落下的功课,二来也是借此机会试试祭酒大人。 另外,云潇让王义利用巡查司副司正四处巡查的便利,暗中追查京中关于她的谣言的源头,务必从根上掐灭传播势头。 云潇坐在书房中,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朝堂上的风波暂时平息,但京城这潭深水之下,还有更多暗流在涌动。 而秋闱将至,容家的人即将入京,到那时,她恐怕又要面对新的变数。 云潇正打算结束这场漫长的商议,李虞俪却忽然开口。 “郡主,我们这样一味被动挨打,总不是长久之计。” 李虞俪语速飞快,显然这个念头在她心里已经盘旋许久: “他们能用谣言在朝堂上围剿您,我们为什么不能反其道而行之?” “既然谣言是从茶楼酒肆传起来的,那我们就把这些地方变成我们的耳目。要知道,茶楼、酒肆、赌场、戏园……这些三教九流汇聚之地,本就是京城所有消息的集散中心。” “如果能把它们抓在手里,京中的风吹草动,都逃不开我们的眼睛。” 她顿了顿,眼中光芒更盛,仿佛已经看到蓝图在眼前铺展开来。 “若能再联合书坊,办份属于我们自己的小报,将这些消息整合筛选、刊印发行,更有利于我们出击。” “郡主,说来说去,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不如主动亮剑!” “与其等着别人用谣言来打我们,不如我们自己先把话语权握在手里!” 李虞俪越说越兴奋,整个人几乎要从椅子上站起来,素来清冷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家的报刊铺满京城大街小巷的盛况。 她难得露出这般跃跃欲试的模样,迫不及待地自我推荐道, “实不相瞒,鄙人近期已经在筹备相关的画刊和小报,连创刊号的选题都所有考虑。” 就拿王宪退婚的事情来打响第一炮! 这可是现成的素材,渣男代笔、退婚被踹、现世报应有尽有,八卦狗血,足够跌宕起伏,话题度绝对拉满。 这等好料不用,简直暴殄天物! 云潇闻言,见小虞俪如此兴奋,当即拍板定下。 几个人又嘀咕了好一阵,从刊名商量到版面,从发行渠道讨论到如何扩散,种种细节逐步敲定。 于是,由李虞俪担任主编兼首席内容官的秦王府旗下第一份非官方正式出版物——《京华人物录》。 便在这间烛火摇曳的书房里,正式创刊。 云潇将茶盏搁在案上,环视面前几人,语气笃定。 “对谣言的反击,从来不只是自证清白。” “舆论场便是这般,你不去占领,敌人便会占领。” “与其任由他们操控民意,煽动风暴,将局势一步步推向不可挽回的深渊,或是在我们猝不及防之时给予致命一击,不如由我们主动出击。” “我们来做这个刺头。” “我们来做这个恶人。” “由我们去掌控话语,去引导风向,去塑造所谓的民心。” 她的声音却愈发凌厉,锋芒毕现。 “若百姓愚昧,便让知识来引领。” “若世人封闭,便让信息来破局。” “若有人妄言未知全貌,不予置评?” “那便大胆置评!疯狂置评!” 让声势站在自己这边,去塑造我们心中所谓的正义和真相的故事。 “真作假时假亦真,假作真时真亦假。” 云潇觉得,比起左相他们几个结党营私、排除异己的老狐狸,自己干的这点事,简直正义得理直气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既然商定,便不再犹豫。 天色早已沉入深夜,书房里的烛火却越烧越旺。 李虞俪将早已准备好的手稿呈给云潇过目,字字句句皆是心血。 云潇看过之后,点头肯定。 李虞俪郑重地接过手稿,转身便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中。 她将连夜去寻找印刷工匠,让这把火在明日黎明后点燃。 费云望着她的背影,带着某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预感,喃喃道: “这把火烧起来,未必我们能完全控制,或许……终有一日,被他人所觉察,引火烧身。” 他不是没有想过插手舆论以应对这些日子对云潇的攻击,只不过历朝历代,此乃大忌。 需要合适的时机、合适的切题故事,要足够有噱头增长影响力,但又不引起有心人的注目。 极难。 可怎么就这么巧,李虞俪交出的答卷和故事,圆满应对了上述的困难。 真是,时也命也。 云潇站在书房门口,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猛地摇晃,将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她笃定道。 “这把火,总得有人来点。” 此时的他们还不知道,这份在深夜仓促定稿的刊物,将在之后的日子里引起怎样巨大的风暴。 诞生于明启元十八年的它,将不会只烧这一夜。 它将从秦王府这间小小的书房开始,烧向京城的大街小巷,烧向满朝文武的案头,烧向历朝历代,以至于后面千年都有它的身影。 而此刻,不过是第一颗火星,才刚刚落在这片沉睡的荒原上。 第99章 代笔状元现形记 翌日清晨,京城的大街小巷被新鲜出炉的《京华人物录》彻底点燃。 茶楼里,说书先生还没来得及开场,底下已有人捧着刚到手的小报念得眉飞色舞。 “你看了吗?听说王宪被郡主一脚踹进了狗窝!” “岂止!你看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他那些中进士的文章全是太傅府小姐代笔的!” “五年,整整五年,全是人家姑娘熬夜帮他。” “安国公府这回丢人丢到姥姥家。” “欺人太甚!还好有我们郡主在。” “没想到郡主不仅破案如神,还是这般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义之人!” 旁边有人闻言,故作高深地摆手: “你们懂什么,郡主那是特意去的。这上面写得明明白白,云阳郡主云潇,素爱打抱不平,行正义之事,今晨巡查时顿觉端倪,循迹而来。” “瞧瞧,这就叫明察秋毫,这就叫恐怖如斯!” 只见此人手上书刊头版头条赫然印着几个大字: 《代笔状元现形记:论某王姓公子如何靠未婚妻的文章中进士》。 副标题更是损得没边: 说好的才子配佳人,结果才子文章全靠佳人代笔。 旁边还贴心地配着插图,画着一名锦衣公子被踹进狗窝的狼狈模样,神态惟妙惟肖,连旁边探出头来的大黄狗都画得格外传神。 消息传得飞快,不过半日工夫,安国公府便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据说安国公本人气得在府中摔掉数套茶具。 而远在禁军驻地操练的花晓岚,听闻消息后,转身对身后的顾清笑道: “看来咱们这位郡主,不止会破案,还挺会搞事的。” 短短一个时辰之内,首批印制的《京华人物录》便被抢购空,各大书坊门口排起了长龙,没买到的人急得抓耳挠腮,只能疯狂向买到的人打听其中细节。 毕竟安国公府的热闹谁不想看? 国公爷家的公子,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人物,如今被白纸黑字钉在纸上,连代笔文章的底稿都附了几页拓印,想赖都赖不掉。 茶馆里更是热闹非凡,抢到刊物的客人被围在正中央,一面念一面添油加醋地发挥,周围听众个个伸长脖子,听到精彩处便拍着桌子连连叫好。 旁边早有眼力见极好的茶客,亲自拎起茶壶给那位手持刊物的男子殷勤倒茶,嘴里的话更是说得漂亮: “兄台你我素日交好,此刊可否借与小弟细细观赏,务必归还。” 此言一出,围在周围的其他人也召集起来。 有人当场拍桌子站起来,声情并茂地喊道: “李兄!你我是什么交情?这刊借我,您上回提的课业,小弟我帮你抄,保管让先生看不出来!” 旁边立刻有人不甘示弱,直接掏出腰间的钱袋往桌上一拍,大声道: “李兄,他们格局太小,我愿出钱购买!” “两倍,不,三倍!请李兄将此刊割爱于我!” 而被他们团团围在中间的那位李兄,满脸警惕地死死护住怀里的刊物,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不卖!不借!谁也别想!” “这上头不止有安国公府的狗血八卦,还写了太傅府二小姐是如何替王宪代笔的内情,其中关于策论文章的见解,我读完简直是醍醐灌顶、茅塞顿开!” “这等好东西,我要拿回去细细研读、反复揣摩,岂能轻易借给你们?” “要买自己排队去!” 众人一听,更是眼热得不行,把他围得更紧。 这是李虞俪精心埋下的钩子。 她琢磨得很清楚,光靠狗血八卦确实能迅速打响名号,让《京华人物录》一夜之间传遍大街小巷。 可八卦这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 看完了、骂爽了,转头就拿来垫桌脚。 要想让这刊物站得住、卖得久,光有热闹还不够,得有真东西。 于是她在这期创刊号里塞了些小彩蛋。 比如策论应试的实用技巧,比如云潇破案的小故事。 选的也不是什么惊天大案,只是云潇之前在路上顺手帮老奶奶侦破的偷鸡小事,却写得悬念迭起、趣味横生,让人读完忍不住感叹: 咱们这位郡主,是真的有本事! 李虞俪的想法远不止于此。 她自己就是闻义案的亲历者,至今回想起云潇在案发现场抽丝剥茧的反应速度、从蛛丝马迹中推出全局的恐怖推理能力,仍觉得心惊肉跳。 更何况案子本身便跌宕起伏、一波三折。 从官银失窃到棺材藏尸,从越狱逃亡到真凶浮出水面,随便拎段出来都比说书先生编的话本精彩百倍。 她打算,如果这期反响好,后续便把这桩大案拆成连载,塞在刊物里逐期地放出去。 经过她刻意美化润色的故事,必然能大受欢迎。 如此一来,销量有了保障,云潇在百姓心中的神探形象也将从虚浮的传言变成有凭有据的铁案。 到时候任凭收钱的人在茶楼酒肆里空口白牙地污蔑云潇冤假错案,自会有看过这份刊物的人自动成为她的喉舌,替她把细节甩回去,怼得对方哑口无言。 舆论这种东西,说到底就是比谁的信息量更足,谁的证据更硬,谁的故事更能走进人心。 谁先占住这个坑,谁就是正确的。 但是,目前的效果也远远超出李虞俪预料。 她琢磨着,可能跟当时云潇把她从李府抢出来、扛着她在大街上飞来飞去、吆五喝六嚷嚷了半条街的事有关系。 京城的百姓平日里不敢正大光明地看达官贵人的热闹,但那天的事闹得实在太大,想不注意都难。 众人心里早就把这事暗暗记下,只是苦于没地方打听细节,憋得那叫一个难受。 毕竟看热闹看八卦是人类的天性。 更何况被看的对象还是安国公府这种作恶多端、以权谋私、欺压弱小的典型反面教材。 提到此处,李虞俪不得不感谢王宪这个渣男。 前未婚夫实在是太好用了。 本就是极其狗血的故事,再加上她精心艺术化的加工,王宪和他那位新欢在刊物里的形象简直成了人人喊打的存在。 第100章 开门!送温暖! 据说连城东说书摊上的老太太听完都要啐两口再走,可见其深入人心。 老百姓朴素的道德价值观里,人家姑娘费尽心血帮你写文章、助你中进士,你转头就跟别人好上。 这就是典型的得了便宜还卖乖,活该被踹进狗窝。 据说城东说书摊上的老太太听完都要啐两口再走,可见王宪这“负心汉”的形象已经深入人心,彻底洗不白。 云潇站在旁边,也凑着热闹。 刊物引起的反响比他们预想的还要火爆,头炮算是成功打响。 她正打算带着李虞俪低调撤退,去琢磨琢磨下步扩张和招揽人才的事,刚走到酒楼门口,迎面便匆匆撞上来一个年轻公子。 此人怀里抱着大摞刊物,少说也有十来本,堆得下巴都快被遮住,脚下还踉踉跄跄的,差点一头栽进云潇怀里。 云潇眼疾手快地扶了他一把,顿时好奇起来。 这不是很快就售罄吗? 他怎么能搞到这么多本。 李虞俪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眉头微蹙,忽然觉得这人有些眼熟。 她盯着那年轻公子的侧脸仔细辨认了片刻,低声对云潇道: “看这人的样貌,好像是赵家的大公子赵辞修。” “赵家,礼部侍郎赵栎鑫家的那位?” 云潇问道。 李虞俪点头,心中疑惑更甚。 秋闱在即,又赶上皇帝寿辰,礼部这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这位小公子不在府里好好待着,怎么跑到大街上来了。 云潇奇怪,带着李虞俪默默跟上。 两人刚踏进赵侍郎府,便从下人口中得知赵辞修正在后厅受罚。 云潇拉着李虞俪就往里闯。 李虞俪被她拽得脚步踉跄,满脸不解地压低声音问, “郡主大人,我们不是跟踪的吗,怎么搞得跟上门讨债似的。” 云潇头也不回地答,“你没听见吗,赵辞修在受罚,这时候过去正好送温暖。” 两人刚踏进前厅,便瞧见正堂里的阵仗。 赵侍郎端坐主位,怒容满面。 旁边坐着赵夫人,正一边拍着自家老爷的后背替他顺气,一边不住嘴地劝着堂下跪得笔直的赵辞修。 赵辞修直挺挺地跪在冰冷的青砖上,面上没什么表情。 赵夫人柔声劝道,“孩子年纪还小,行事冲动些也是寻常,不爱学习就不爱学习吧,赵家养得起。 她又回头对赵辞修道:“你也是,赶快对父亲道歉,你不该当众宣扬人家府邸的私事,这话传出去名声多不好。” 赵侍郎气得胡子都在发抖,指着赵辞修厉声斥道: “整日不学无术,跟纨绔子弟厮混打架,如今还学长舌妇搬弄是非,脸面都被你丢尽了!” 赵辞修跪在地上,也不做声,势要抗争到底的架势。 云潇踏进门槛,声音清脆又嚣张,仿佛全然没瞧见堂中那根高高举起的棍棒。 众人回头,只见这位郡主拉着李虞俪大摇大摆地闯进来,脸上没有半分擅闯旁人府邸的窘迫,反而挂着副“本郡主来探望你们是给你们面子”的坦然。 她扫视屋内众人,目光在赵侍郎手中棍子上顿住,又面不改色地移开,张口便是倒打一耙。 “赵侍郎大人府上的下人是不是不欢迎本大人啊?” “本大人好心上门探望,居然被拦在外头不让进,实在太没礼貌!” 赵侍郎举着棍子的手顿时僵在半空中,嘴角狠狠抽动。 谁探望长辈是空着手、踹着门进来的?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见云潇又笑嘻嘻地凑过来: “赵侍郎大人消消气,本大人在门口都听见了,赵公子他爹正举着棍子要揍他呢!” “这棍子要是真落下去,传出去岂不是坐实了“赵侍郎教子无方”的名声,多不划算。” 举着棍棒的赵侍郎看清来人是云潇和李虞俪后,便知道今天是教训不住混账东西。 一个皇帝的侄女,一个太傅府的小姐,两个麻烦人。 无故上门,必不是什么好事情。 他深吸气,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从暴怒父亲到恭谨朝臣的变脸,放下棍棒,行礼道: “不知郡主驾临寒舍,未曾提前通传,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李虞俪本来还有些忐忑,见云潇淡定如常,便也安下心来,云潇瞥了眼赵辞修,“您怎么还打儿子,我爹都不打我。” 赵侍郎语塞,云潇一个孤儿,现在哪来的爹啊? 怎么还好意思拿来比?! 他也摸不清二人突然登门到底所为何事,只能低头瞪着地上还在丢人现眼的儿子,厉声呵斥道: “还跪着干什么,起来,自己去祠堂面壁思过。” 赵辞修从地上爬起来,瞥见刚刚撞到的女子正站在门口看热闹,脸色登时涨得通红。 赵侍郎生怕这逆子当真在府里跟郡主杠上,额角的青筋又跳了起来,怒喝一声让这逆子赶紧滚去祠堂。 赵夫人也连忙在旁边打圆场,说不得无礼。 赵辞修转身便往外走。 云潇却忽然叫住了他。 “我专程为你而来。” 赵辞修脚步一顿,回头不解地看着她。 云潇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想必这几日你也听过巡查司的大名,本郡主走后尚有公务落在巡查司,特意来问问你,有没有兴趣帮忙。” 帮忙? 赵侍郎心中警铃大作,怕不是帮忙是假,搞事是真。 更何况,他早就看不惯云潇作为一介女流,一天到晚如此招摇,自己儿子被她带坏了怎么办?! 他下意识地就是拒绝:“臣不同意。” 却不想云潇立刻正色起来: “莫非,赵大人是觉得,巡查司这庙小,比不上礼部,容不下赵公子这一尊大佛?” 赵侍郎:“不……” 还未等他说完,云潇直接打断了他,厉声质问道:“还是说赵侍郎眼里,部门也有高低贵贱之分?” 赵侍郎被她这话吓得额角冷汗都快渗出来了,连忙躬身解释绝无此意。 云潇也不恼,继续抖着腿,大有这老头不给她合理的解释,她就要把人拽去陛下面前好好说道说道的架势。 第101章 本郡主需要抢? 赵侍郎只得委婉道,“辞修如今学业落下不少,恐抽不出空任职,更何况这孩子身无功名,直接处理公务,恐有不妥。” 云潇听完嗤笑,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有何不妥?” “朝堂上那些官员,一个个读了那么多年圣贤书,也都有功名在身,可当了这么多年官,有几个为百姓做出过像样的贡献?” “又有几个替我朝扩大过版图?” “再不济,在这些读书人的治理下,我朝可有蒸蒸日上?” “既然都没有,那拿功名来卡人不过是废纸,百无一用是书生。” 云潇才不稀罕那套虚的。 她要的是能办实事的人。 赵侍郎被这番话怼得哑口无言,一张老脸青一阵白一阵,偏偏又找不出反驳的话。 赵辞修站在门口,脚步早已顿住,回头看向云潇的目光里多了些认真。 云潇见状,干脆把话挑明, “他不是好奇本郡主是怎么探案的吗?不然也不至于买这么多报刊,等你进了巡查司,可以亲身观摩,不比报刊强?” 赵辞修眼睛猛地亮起,方才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瞬间消失,面上却还要强撑着傲气道: “既然郡主诚心相邀,在下便勉为其难去试试。” 赵侍郎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位郡主今日登门,压根不是来探望他的,而是来撬他儿子的。 “你、你拐卖人口!” 赵夫人也蹦出来:“我不同意!我儿可是要走科举搞功名的,巡查司这种地方能有什么出息?” “还是请郡主另请高明!” 云潇闻言,挑了挑眉,倒也不恼。 她慢悠悠地从凳子上站起来,走到赵夫人面前,语气依旧是那副混不吝的调子,话里的刺却半点没少。 “赵夫人这话本郡主可就不爱听了,我倒想问问夫人,在夫人眼里,什么才叫有出息?” “像工部,水利册子修了二十年拿不出手?” “再不然,像左相那样,在朝堂上拉帮结派、排除异己,让满朝文武都夸有出息?” 赵辞修在旁边凉飕飕地补刀: “确实挺有出息的,出息到满京城的老百姓都在背后戳脊梁骨。” 云潇转头看向他,两人对视一眼,竟生奇妙的默契。 兄弟,好嘴! 云潇又歪着脑袋,直直盯着赵夫人,脸色顿变,发出灵魂质问:“再说,赵夫人,谁给你的胆子说在朝廷官府做事,没出息?!” 赵夫人自觉方才情急之下说错话,慌忙躬身请罪,连声道, “臣妇绝无此意,只是一时口不择言。” 云潇却已然气呼呼地站起来。 “真当本郡主稀罕你家儿子来我这儿,你们赵家最好别让她逮到错处,否则她一定请他们去没出息的巡察司好好坐坐。” “如果赵家觉得巡查司的咖位不够,刑部的大牢也很欢迎诸位。” 说完,她转身便喊李虞俪走人。 全程没说话、只星星眼看着云潇发挥的李虞俪也跟着哼声,立马站起来,亦步亦趋地往门外走。 这下赵辞修可急了,不顾仆人的阻拦连忙追了上去,嘴里喊着: “别走别走,郡主等等,他没说不去。” 他一边追一边在心里暗爽,看着自家爹娘吃瘪,尤其是看着云潇把他娘怼得哑口无言,他别提多畅快。 巡察司,他去定了! 听到身后急促的脚步声,云潇和李虞俪对视一眼,两人眼中皆是得逞的笑意。 赵辞修一路追着这两人到了秦王府门口,脚步猛地顿住。 他抬头看了看写着“秦王府”三个大字的匾额,又看了看前面那两个大摇大摆往里走的背影,满脸狐疑地喊道: “等等,不是去巡察司吗?” 亏他还以为这两位真是准备带他去办正经差事的,搞了半天是把他拐回了家。 云潇压根没搭理他的质问,径直把人领进了大厅,自己往主位上一瘫,翘起腿,这才慢悠悠地开口道,“知不知道找你来到底是干什么的。” 赵辞修茫然摇头,“不是叫他来巡察司任职的吗。” 云潇实话实说: “主要还是看你爹不顺眼,本郡主就爱和老顽固对着干!” 李虞俪在旁边站定,看着赵辞修明明心虚却还要强撑傲气的模样,到底没忍住,轻笑出声,说出来的话却半点不客气 “赵公子,就这点眼力见,还想进巡查司?” 她微微偏头,“我们听说你写故事是好手,顺便也想请教请教。满京城都在抢《京华人物录》,赵公子又是哪来的本事,一个人搞到这么多本?” 赵辞修原本还算镇定的脸色,倏地突变。 他想起父亲震怒的脸,书房的烛火是如何吞噬掉他几个月的心血,纸页在火光里蜷曲、发黑、化成灰烬,他跪在地上拼命抢,指尖被烫出泡,却只捞回烧焦的残角。 他猛地攥紧了袖口,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声音骤然冷下来: “我确实爱写故事。可这又与郡主何干?”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生硬,“这些《京华人物录》莫非碍了郡主的眼?” “郡主若是没抢到也不必拐弯抹角。若实在想看,本少爷倒是可以匀一两本出来,犯不着亲自登门兴师问罪。” 据他所知,此刊一经发售便迅速售罄,满京城都在求着买,便是他与那些书坊老板交情深厚,人家知晓他素来痴迷此道,才肯不约而同地替他各留数份。 如此东拼西凑,手里才勉强攒下十几本。 郡主纵然位高权重,可在这书坊规矩上,未必就能强得过他。 云潇听了这话,先是愣住,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她笑了好一阵才堪堪止住,拿折扇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赵辞修,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得意与嚣张: “我?本郡主需要抢?” “赵公子,你说的这是什么胡话?你当真不知道,这《京华人物录》背后的老板,就是本郡主吗?” 赵辞修脱口而出:“怎么可能?” 实在不是他孤陋寡闻,他对这位郡主的印象还停留在蠢笨意外落水的旧闻上。 第102章 踹走原配后,我跟相公碰瓷全京城 怎么可能摇身一变,成为风靡京城的书刊大老板? 这话听起来比告诉他明天就能高中状元还要离谱。 “这种话你敢说,我都不敢听。” 赵辞修面色冷淡下来,拱手道,“若郡主没有别的事,在下便先告辞。” 云潇赶忙伸手拦住他: “唉,别走别走。难道你就不想知道这背后的故事?” 赵辞修不想知道,他现在只想赶紧离开这个让他浑身不自在的地方。 但看着云潇和李虞俪两人不约而同捏紧的拳头,他喉结滚动,很有眼力见地把脚收回来,闭紧嘴巴。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他暗自冷笑,没关系,且先忍着。 等离开这秦王府,他倒要看看这两人还能拿他怎样。 云潇见他这副死鸭子嘴硬的模样,也不着急,胸有成竹地分析给他听。 “仔细想想,若不是秦王府的人,怎能知晓破案的细节?” “若不是当时身在现场,又怎能描绘出太傅府退婚闹剧?” “退一万步说,若不是有足够的财力和人脉在背后撑着,这样一份大剌剌涉及朝廷命官阴私、将安国公府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的刊物,怎么可能凭空冒出来还能安然发行,到现在都没被禁掉?” 她反问赵辞修,“换了旁人,谁敢印?谁又敢发?” 赵辞修面色迟疑。 云潇难得正色道,“听赵公子话里的意思,想必平时也没少给书坊老板投稿?” “可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的文章、你的故事,至今都还默默无闻,没有一本真正火起来?” 未等赵辞修回答,她便毫不留情地替他说出答案,语气笃定。 “因为单打独斗,没有系统的编撰,没有前期的推广,更没有大批量的资源投放。” “再好的故事,单凭一人之力也显得单薄,再精彩的情节,没有渠道推出去也只能烂在箱底。” 酒香也怕巷子深。 赵辞修被云潇堵得哑口无言。 他攥紧拳头想要反驳,可喉咙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似的。 半晌,他才自嘲地笑出声,颇为不甘。 “郡主今天把辞修叫到这里,就是为了嘲讽一顿吗?” “如果是这样,那恭喜郡主,您的目标已经达成。满意了没?” 云潇见他抬脚欲走,又伸手拦住他,语气放软。 “本郡主费这么大劲把你从太傅府里捞出来,是真有正事要找你。” “写了那么多故事,藏了那么多劲爆的八卦,你难道就甘心把它们烂在肚子里?” 云潇偏头笑看着他,“难道就不想把这些珍藏的东西,以更痛快的方式,狠狠地砸到全京城百姓的脸上?” 赵辞修绷着脸没说话,脚步也没有再往前迈。 云潇看出他还在赌气,也不点破,只是话锋一转: “这样吧,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既然你自诩文采斐然,那就现场给本郡主瞧瞧。正好,眼下就有个现成的素材。” 赵辞修一愣,“写什么?” 云潇冲他挑眉,“你不是消息最灵通吗,难道没听说前段时间王宪退婚后转头就跟新欢搞在一起了。” “倒是听过,但这等狗血之事,也值得落笔?” 赵辞修皱着眉,语气里满是文人式的嫌弃。 他实在想不通,这位郡主大费周章把他从太傅府里捞出来,难道就是为了让他写街边老太太嚼舌根的话题? 云潇却浑然不觉,兴致勃勃地开始给他框定情节: “哎,你这思路就狭隘了!胆子大点,谁说我们只拘泥于狗血?” “你且听听我的构思:王宪为取悦新欢,在绸缎庄里仗势欺人,花销太大付不起银子便当众赖账,掌柜的跪在地上苦苦哀求,他却将人踹翻在地。” “正巧,神探云潇路过此处,拨开人群,主持正义,当场制止王宪的嚣张气焰,痛骂渣男,大快人心!怎么样?” 她义正言辞地补充道: “重点是什么?” “重点是突出本郡主的英勇形象,突出安国公的横征暴敛,懂不懂?” 赵辞修觉得她还是看不起自己,咬着牙应下,让下人立刻去拿纸笔。 很快,笔墨纸砚便在他面前铺陈开来。 云潇见他准备妥当,煞有介事地宣布标题:“《踹走原配后,我跟相公碰瓷全京城》。” 赵辞修握着笔的手僵在半空中,眼角狠狠抽动。 他看着云潇那张理直气壮的脸,沉默半晌,实在没忍住吐槽: “庸俗。” 云潇也不恼,反问: “谁说庸俗的东西,就不能技惊四座?” 赵辞修不再理她,低头落笔。 嘴上骂归骂,可这个标题噱头也是真足。 他闭上眼,脑中飞速编织着故事的主线,将听来的碎片环环相扣。 再睁眼时,笔尖已重重落在纸上。 他要让故事里的主角跪在泥里永世不得翻身,要让曾被权势压得喘不过气的人在这字里行间看到希望的光。 胸膛里憋了太久的愤懑与不甘,终于找到倾泻的出口,顺着笔尖奔涌而出。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赵辞修便洋洋洒洒写满了好几张纸。 “郡主,您觉得怎么样?” 云潇接过稿子,眼睛发亮,随即将稿子递给旁边的李虞俪。 李虞俪接过,垂眸细看,片刻后抬起头,眼中浮现赞赏。 云潇这才开口,“不想看看,你现在的故事能在京城里掀起多大的浪?” 赵辞修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低声开口: “在下确实很感兴趣。” 云潇立刻蹬鼻子上脸: “既然这么感兴趣,不如想想怎么把咱们的《京华人物录》第二期搞起来。” “让这些故事更好看,直击朝堂老狐狸的心窝,逼得他们对号入座,气得跳脚却又无可奈何。” 赵辞修闻言,眼中几乎要冒出火来。 用市井百姓最爱看的法子,倒闭朝堂的歪风邪气的整顿,这何尝不是另一种纳谏? 他当即便铺开纸笔,奋笔疾书,准备大干一场。 云潇见状,便干脆利落地拍了拍手,把正事交代下去。 她让李虞俪和赵辞修两人自己商量着来,发挥他们的专长,务必把这《京华人物录》的第二期办得有声有色。 第103章 最近很忙的云潇 赵辞修点头,手中笔走龙蛇,显然已是文思泉涌。 李虞俪已经开始在心中默默盘点起各府后宅那些不为人知的恩怨情仇。 云潇满意颔首,将此间事务全权托付给他们后,便悄然退出正厅。 还没来得及回屋喝口茶,费云便拿着刚从兵部打探回来的情报快步迎上来,神色颇为严肃。 “郡主,容家的人已经入京,快马加鞭,比预计的还要早。” 云潇接过情报,眉梢微挑。 “容秋,此人是谁?” 费云答道,“容家这一辈的嫡次子,按辈分算是郡主的表兄。” “此次秋闱镇北军不便派大将前来,便由他代为入京朝贺。” 云潇点头,将情报折好收入袖中,“多派几个身手好的暗卫盯着他,若有异动,随时报告。” 她倒要看看,这个素未谋面的母族,入京究竟只是例行公事,还是另有所图。 真要搞事,可不能牵连到自己身上。 费云领命,又递过来最新的廷议纪要。 由于之前的官银失窃案和禁军统领被杀案接连发生,陛下对此次秋闱的防卫格外重视。 鲁阳已在京郊紫金山筹备巡猎牧场,日夜监工,而刑部这边也摊上了硬性差事。 赶在秋闱前将京畿积压的冤案疑案清查审结,绝不能拖到各国使臣和藩王进京之后。 云潇心头却多了一层思量。 秋闱加上皇帝寿辰,届时各方人马齐聚京城,除却各地将领所派代表,还有诸多藩王及塞外使臣入京朝贺。 盛会不假,但天子的防卫压力也到最紧绷的时候。 鱼龙混杂的使团与随从里,未必没有想浑水摸鱼的人。 她将廷议纪要搁在案上,让曾宥谱把刑部摊派到自个头上的新案子重新梳理。 决不能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 布置完工作后,云潇马不停蹄地来到府内演武场。 “嚯,郡主好厉害!” 沉星眼中的亮光根本藏不住,依旧是骄傲又张扬的模样。 汗水从他额角滑落,顺着脖颈滚过胸口结实的肌理,在午后耀眼的阳光下闪着粼光。 云潇将手中的弓随手抛给旁边的随从,翻身跃下马背,抬眸便瞥见他这副意气风发的样子,一时间竟看得有些愣神。 这小子最近不知吃了什么,身量又拔高了些,举止间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锐气愈发藏不住,像一柄刚刚淬过火的刀,锋芒毕露。 让人不敢多看。 “一连三箭正中靶心,看来这次秋闱围猎的冠军非郡主莫属!” 沉星凑过来,语气里满是笃定。 云潇回过神来,摆了摆手,倒也没顺着他的话往下应。 她这次去围猎,压根就不是奔着什么冠军去的。 纯粹是去凑个热闹,顺便看看左相那帮人又要作什么妖,能不能趁着这次群臣云集的机会,再狠狠打击下他们在军中的残余势力。 沉星见她对冠军的名头兴致缺缺,便也不再追问,只是眼神往她腰间的刀鞘上瞟了一眼,忽然开口问道: “郡主,听说这次围猎场地极大,届时刀剑无眼,我必定寸步不离地跟着您。” 云潇翻了个白眼,轻轻敲打他的肩膀: “你那是想保护我吗?” “分明是想找个借口凑热闹,顺便再找机会切磋我吧?” “你小子上次说要护卫,结果直接朝我攻击过来了?谁家护卫还打主子的?!” “这事儿我可记得一清二楚。” 沉星被戳穿心思,嘴上却依旧倔强地回道:“战术懂不懂!” “再说,郡主最近跑刑部跑得比武场还勤,若不趁此机会多跟您过几招,武艺都要生锈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已经利落地拔出腰间的长刀,跃跃欲试道: “郡主,还欠着的招式,今天能不能该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云潇果断拒绝,也不管小狼崽顿时垂下去的眼睛,潇洒离开。 “好啦,和暗卫们玩去,本郡主下次再和你比!最近忙着呢。” “郡主又把我当小孩子!我就只比你小一岁!!” 沉星不满的抗议从背后传来。 云潇倒也没说谎。 实不相瞒,自从雷将军谋反案牵连出左相后,陛下对左相一党在朝堂上的打击愈发不留情面。 云潇也趁势而动,借着每日去太学读书的工夫,不动声色地在年轻学子中留意可用之才,想一步步把左相残存的势力蚕食干净。 但是左相在朝中经营多年,树大根深,虽说麾下多为言官,手中并无多少实权。 可这帮人天天上奏骂街、引领舆论风向,真要拔干净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云潇没办法,只能慢慢来,但她还是觉得这进度实在太慢。 她望着远处围场上飘荡的旌旗,心里盘算着围猎之后,或许该换个更快的打法。 连云潇自己都说不清这股紧迫感从何而来。 它像一根无形的弦,在她脑子里越绷越紧,每到夜深人静时便嗡嗡作响,催促着她: 快点,再快点。 马上就来不及了。 于是,秦王府的幕僚们近期几乎是全军出动,各自领任务在外奔波。 唯独陌晖还留在王府里,成天在廊下发呆。 倒不是云潇不想用他,而是这人实在是有些说不上来的古怪。 总是拿着什么都看透却偏不开口的表情盯着她,目光复杂。 更让云潇心里发毛的是,偶尔她不经意间对上他的视线,竟会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杀意。 可等她警觉地细看时,杀意已经悄无声息地消散。 陌晖淡定地移开目光,礼貌微笑完,摇着扇子转身踱走,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 云潇怀疑,自己怕不是招回来了一个精神病。 可转念一想,又不对。 如果陌晖真对她有什么恶意,当初又怎会动用平南侯府的关系,在朝堂上替她说话。 要知道,平南侯赵文修的发言,可是在关键时刻帮她稳住局面,分量绝对不小。 云潇越想越糊涂,索性决定找陌晖好好谈谈。 她打定主意,便在府中四处寻找,屋内没有人,廊下空荡荡。 不知何时,陌晖又不见了。 第104章 干坏事总会显得很心虚 另一边,平南侯府。 陌晖正端坐在平南侯赵文修的对面,两人中间隔着棋盘,黑白交错,杀机暗藏。 黑子已被大片白子团团围困,似乎败局已定。 然而平南侯此刻的心思早已不在棋局之上,他把玩着手中无处落子的黑棋,抬起眼,打量着面前这个让人捉摸不透的青年。 此人分明模样温雅,却总透着股游离于世情之外的疏离与笃定,像个早将所有人的底牌都看穿的疯子。 还记得上次陌辉登门求见,开口便说府中有二皇子安插的密探,又说陛下不日将暂停前朝史书的修撰工作。 平南侯当时只当是危言耸听,谁知顺着线索暗查下去,竟当真从府中管事那儿搜出不少与二皇子往来的密信。 没过多久,宫中竟然传来旨意,暂停平南侯府负责的前朝史书修撰一事。 两件几乎不可能的事情,全都应验。 平南侯将黑子扔回棋篓里,声音发沉: “你上回说,秋闱之日,陛下将遇刺杀。此事当真?” 陌晖的目光依旧落在棋盘上,正认真地盯着一处看似毫无章法的棋眼,仿佛那才是此刻最要紧的事。 他头也不抬,随意道: “嗯,预计是在秋闱第二日前后。动手的人,可能与前朝有关。” 他的语气太过平淡,倒显得平南侯瞬间铁青的脸有些小题大做。 他慢悠悠地端起旁边那杯万年不变的凉茶抿了口,又补充道: “哦对了,到时候二皇子的人大概也会浑水摸鱼,建议您早做准备。” 平南候:“哦?干贲侯何事?” 陌晖笑道:“这可由不得侯爷您,或许……陛下心里会觉得是平南侯府指使的呢?” 他将手中的白子轻轻搁在棋盘边缘,说出来的话让平南侯的后背猛然窜起凉意。 “毕竟平南侯府在前朝的战绩……恕我直言,从未胜过前朝将军一场。” “很多人都怀疑过,侯爷是不是在暗通款曲。” “不可能!” 平南侯猛地一拍桌子,他怒目圆睁,“我闲着无事干嘛要刺杀陛下?” “侯府忠心耿耿,从不参与朝堂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政事,只是偏安一隅安分守己地过日子,何必闲着无事去干这等抄家灭族的勾当!” 陌晖也不恼: “侯爷怎么想,底下的人可未必这么想。” “更何况,就算平南侯府从上到下都清清白白、绝无二心。其他势力要把脏水往您身上泼,那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说到底,这事不在于侯爷您有没有做,而在于陛下怎么想。” “陛下若是信了,您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平南侯被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胸口剧烈起伏好几下,终究强作镇定冷静下来。 他重新盯住陌晖,将话题转向了另一桩更让他寝食难安的事: “秋闱的事姑且先不论,你后面说江南要反,到底是什么情况?此事关乎社稷安危,你为什么不直接禀报陛下?” “跟我这个半截身子入了土的闲散侯爷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陌晖深深叹了口气。 他抬起眼,重新挂上温润如玉的笑,索性直接答道,“这是在下的猜测,侯爷可以选择信,或者不信。” “朝堂之上蛀虫横生,已是积重难返。侯爷也该早做打算,另谋他路为好。” 赵文修盯着面前这个将造反说得如同闲聊天气的年轻人,心中凛然。 自承袭爵位以来,他表面上虽极力与镇南军旧部撇清干系,安心当个不问朝政的闲散侯爷。 但暗地里,那些曾随他出生入死的老部将们,至今仍散落在镇南军各处,只需他一声号令便会响应。 只不过,这些都是他藏在最深处的底牌,连发妻都不曾知晓。 当今陛下上位后,自早年间那场雷霆万钧的平叛之后,便着力于稳定朝局,手段强硬,绝非好相与之辈。 赵文修审时度势,渐渐歇掉这些心思,安心在府中养花弄草,当个富贵闲人。 可如今,竟被眼前这个名不见经传的读书人轻飘飘地一语道破。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刀般刺向陌晖,厉声喝道: “大胆!你可知你方才说的是什么话?” “本侯现在就可以将你拿下,立刻移交官府!” 陌晖反而更加笃定: “您会吗,侯爷?” 或许旁人会被平南侯那副温润儒雅的外表所蒙骗,但在陌晖曾经经历的十几次循环中,每次历史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启元朝动荡不安之际,正是这位看似与世无争的平南侯,打响了反叛的第一枪。 自此天下四分五裂,藩王混战,外族趁虚而入,生灵涂炭,山河破碎。 平南侯严肃地盯着陌晖看了许久,忽然收了方才的怒气,面无表情地伸出手,将棋盘上被白子围困得密不透风的黑棋,直接从包围圈中摘了出来。 这意思再明显不过: 绝境之中,未必没有破局之法。 陌晖心中冷笑。 他并不想与平南侯共事,此人城府太深,野心太大,绝非能托付信任之人。 只是经历那么多次失败后,或许这个每次都会率先掀起谋反大旗的平南侯,能给他带来新的惊喜? 他压低声音,继续蛊惑道: “刺杀恐怕不足以取太成帝性命,或许侯爷可以再安排一队人,加把火。” “加快进程,有什么不好?” 回应他的,是平南侯沉默良久后的嗤笑。 …… 日落西沉。 陌辉独自走在回秦王府的路上,脑中反复盘算着方才与平南侯商量的那些事。 既然在每世的循环里,平南侯都率先打响第一枪,那不如就让他趁首胜之威,将力量凝聚得更强些。 或许这一次,这个人能终结这场乱局。 哪怕最终坐稳江山的是平南侯,只要天下重归安定,在陌晖看来便都是值得的。 哪怕是亲自当那个掀起叛逆的恶人。 “陌晖,跟你说话呢,你到底有没有在听?云潇召见你。” 一只手猛地在他眼前晃了晃。 “这么心虚,不会是出去背着我们干什么坏事吧?” 陌晖陡然回过神来,眼前是秦朗不满的脸。 第105章 鸡同鸭讲的两人 秦朗似乎刚从某个宴席席上下来,身前的酒味还没有完全散去,手里攥着个小兔子糖人,兔子头已经被他恶狠狠的咬掉一半。 陌辉下意识后退半步,温润无害的微笑瞬间重新挂回脸上,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在下闲着无聊,在周围街道晃悠,劳秦公子挂心。” “郡主可是在府中等候?在下这就去见过郡主,可不能让郡主久等。” 秦朗却没有让路的意思。 他狐疑地瞪着陌晖,目光像把钝刀似的将人从上到下刮了个遍。 从今日新换玉佩扫过额头精致的额饰,直到最后落在陌晖清朗俊秀的脸上。 想到这人最近成天窝在秦王府里不出门,时不时盯着云潇看,秦朗心里便酸得直冒泡。 他忽然冷不丁地开口,警告道: “我警告你,收起你那些不该有的小心思。” “既然进了秦王府,就老老实实替云潇办差,安分点,若是让本少爷发现你搞什么小动作,莫怪我不客气。” 陌晖心中猛地一惊。 他今日去平南侯府的事莫非被秦朗察觉了? 可转念又想,他此行极为隐秘,即便被人撞见,也大可说成是代郡主去向平南侯表达当日朝堂上仗义执言的谢意,于情于理都挑不出毛病,不应该引起怀疑才对。 陌晖定了定神,微笑着应道, “秦公子说笑了,在下对郡主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见秦朗仍盯着他,他试探着问道:“在下素来勤勤恳恳、一心为郡主考虑,不知秦公子何出此言?” “可是对在下有什么误会?” “秦朗听到这话,眉头皱得更深了,只觉得一股浓郁的茶香扑鼻而来。这是在拐着弯说他没事找事,说他针对他陌晖? 他明明是觉得其他幕僚都领差事在外奔波,就陌晖一人成天在云潇府中闲晃,莫不是想趁虚而入、近水楼台先得月? 好顺利上位! 不行,这可不行! 这让堂堂秦家少主、云潇的专属饭票兼烧鸡同盟,秦朗,置于何地? 秦朗越想越气,越看越觉得陌晖活脱脱就是云潇背着他偷偷养在府里的小白脸。 脸,气度,与世无争的做派…… 哪哪都透着股“我只想当郡主背后的男人”的茶味。 现在看到对方又摆出无辜的白莲花模样,秦朗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当场把手里的半个糖人戳进陌晖假笑的脸里。 他就知道,云潇身边这帮人,一个两个全不是省油的灯! 费云那个死面瘫,一天到晚傲得跟什么似的,围在云潇身边转,嘴上说着“替主公分忧”, 分什么忧? 分明就是找借口跟云潇独处。 还有那个沉星,更不要脸! 别以为他看不出来,嘴上说是找郡主切磋武艺? 其实就是想跟云潇亲密贴贴。 每回打完架都故意把自己弄得汗涔涔的,腹肌在太阳底下晃来晃去,以为谁稀罕看啊! 还有白羽凡,装得乖乖巧巧,其实是个白切黑。 上回他兴冲冲跑来找云潇吃饭,刚迈进院子就差点踩中缺德陷阱,要不是他反应快,堂堂秦家少主怕是要在心上人面前摔个狗吃屎。 可恶! 这小子肯定是故意的! 还有李虞俪,简直跟护食的老母鸡一样,他稍微靠近云潇半步,她就要在旁边横插进来,不是请郡主看账本,就是请郡主批文书。 碍眼的很。 至于这个陌晖,装得温文尔雅与世无争,差点连他秦朗都被骗过去了。 还好他机智,果断识破了这小白脸的真面目。 一天到晚在云潇府里来回晃悠,肯定是把下人都收买好了,说不定哪天就找到机会爬上云潇的床! 可怕滴很! 秦朗越想脸色越难看,顿觉自己追妻之路漫漫,前有追兵后有堵截,左有绿茶右有白莲,中间还蹲着个白切黑。 他把手里的半个兔子糖人狠狠咬个粉碎,愤然撂下狠话: “好自为之,你根本不配在秦王府待下去,” “本少会一直盯着你的!” 说罢,秦朗果断转身离开,决定立刻回去重新调整战略。 只要他跑得够快,这些花花草草就休想靠近云潇! 听到他这话的陌晖,心里更是肃然。 他不配? 秦朗莫非真的知道了什么? 可他凭什么知道? 莫非他也是重生的? 陌晖站在原地,脑中千回百转。 他仔细回忆了方才秦朗的表情和措辞,越想越觉得其中必有深意。 “你根本不配在秦王府待下去”,分明是在暗指他与平南侯府暗中往来的事。 “我会一直盯着你”,莫非宣示他早已掌握了自己不为人知的隐秘? 陌晖越想越心惊,他甚至开始怀疑面前人吊儿郎当、拈风吃醋的模样根本就是伪装,真实的秦朗可能察觉到他在背后搞事。 这才用这种看似随意的方式敲山震虎、以儆效尤。 他哪里知道,秦朗方才的话跟他想的完全是驴唇不对马嘴,两人脑回路压根不在一条线上,简直是跨服交流的典范。 陌辉在这边分析来分析去,人家秦朗纯粹是怕他抢自己在云潇心里还没排上的号。 陌晖压下心中的惊疑与不安,转身往云潇的书房走去。 进入正堂的时候,陌晖一眼便看见云潇正侧着身子跟暗卫低声交代着什么。 见他进来,暗卫们迅速点头,悄无声息地隐入梁柱的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云潇回过头来,手里同样拿着个兔子糖人,笑眯眯地请他坐下。 陌晖的目光在那只完好无损的兔子糖人上停了停。 秦朗那家伙一天到晚就知道跑到云潇跟前献殷勤,糖人怕是那家伙送的。 方才还莫名其妙地堵在路上威胁自己一番,莫非他那些话的底气都是云潇给的? 云潇到底知道多少,又告诉了秦朗多少。 还没等他理清思绪,云潇已经开口: “陌先生来秦王府也有些时日,前阵子本郡主忙着查案,始终没能抽出空来单独与先生好好谈谈,实在抱歉。” “在府中住了这么些日子,先生感觉如何。?” 第106章 主动要夸夸的云潇 陌晖谨慎答道,“谢郡主收容之恩,府中一切都好。” 云潇笑着摆手,“不必如此客气,说陌先生能来府上也是本郡主的荣幸。”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 “先生可有什么打算,只要说得出来,本郡主必定倾囊相助。” 来了,这是在试探他。 陌晖心头微动,面上却浮现出一抹略带羞涩的笑意,将早已斟酌数遍的说辞缓缓道出。 “在下既没有费大人的满腹才学,也没有秦公子的万贯家财,思来想去也只有在自己能力范围内替郡主分忧。 “至于具体做什么,全凭郡主安排。” “只要郡主能容他在身边,给他一个容身之地便可。” 这句话倒让云潇有些出乎意料。 之前她不是没问过类似的话,每次被他含糊其辞地挡回来,今天居然直接把选择权交还给她。 今日的太阳也没有打西头出来啊? 她一时也拿不定主意,索性顺着话头道: “陌先生刚从平南侯府回来,想必与侯爷相谈甚欢。” “本郡主身边正缺个擅长官场交际、拉拢人情的人才,不如将此事交予先生,先生意下如何?” 陌晖脸色微变。 云潇知道他去了平南侯府并不意外,府中暗卫遍布,他的行踪本就不难掌握。 但具体的聊天内容…… 云潇应该不会知道。 他定了定神,在心中飞速盘算: 说这话,难道是云潇已经发现了什么? 不对,虽说云潇破案的手段确实让他佩服,但也不可能猜到他是重生的。 他只能打着马虎眼,垂眸答道, “既然郡主不弃,在下必将竭尽全力。” 云潇连声道好。 可算是解决了心头的大事 云潇忽然往前凑了凑,对着陌晖大倒苦水。 “实不相瞒,最近把其他人当驴使,使得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李虞俪已经好几天没合眼了,费云那么傲慢的人天天被她支使去搞交际,虽说也能顶上,但毕竟没有专业人士来得顺手。” “其他人都各有所长,一个个都被使唤得团团转。” “大家做的事情本郡主都记在心里。” 陌晖听着她这番推心置腹的絮叨,神色逐渐缓和下来,垂眸应道, “能替郡主分忧是他们的福分,在下自然也不例外。” 云潇满意点头,又拍了拍他的肩,笑道: “往后府上应酬交际,就多劳陌先生费心。” 陌晖躬身应下,面上依旧受宠若惊,心中却莫名其妙有点复杂。 王义和秦朗都是同他一道被招揽进府的,他亲眼看着秦朗从那个吊儿郎当的纨绔少爷变成如今心甘情愿替云潇鞍前马后的冤大头。 也看着王义那个惜字如金的旁观者变成如今能在巡查司独当一面的副司正。 他们都在慢慢地融入这个奇怪的大家庭,云潇为他们忙前忙后,陌辉心中并非没有触动。 虽说云潇没有只提到其他人的忙碌,但陌辉清楚: 这段时间云潇本人更是忙得脚不沾地,上班、查案、太学,还抽空去街上维持正义。 别的不说,起码秦王府周围的百姓们安居乐业,生意兴隆,连街口卖馄饨的大娘都多招了两个帮手。 小贩们见到他出门,甚至都会远远地冲他打招呼,笑着喊声“哟,陌先生来了”,然后不由分说地往他怀里塞各种各样的东西。 刚出炉的烧饼、新摘的果子、自家腌的酱菜…… 热情得让他的手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他们的所作所为皆处于共同的目的: 帮忙向郡主表达感谢。 说是自从郡主落水醒来,京中的风气和治安越来越好,连收保护费的都不敢露面。 这是之前数次重生中陌辉都不曾关注的事情,他积极嘤嘤,在各大势力间游走,看的是党派纷争、枭雄争霸,相信只要雄主统一,终结乱世,便会带来最大的和平。 哪有时间关注百姓寻常生活? 虽说真正关键的时间节点还没有到来,但这也是陌辉历经数十次重生以来,难得拥有的一段安生日子。 他由衷地对云潇道,“大家都很感谢郡主的努力。郡主秉公执法、主持正义,整个京城的氛围都为之一清。” “这说得有点大了吧,本郡主也没干什么……” 云潇难得有些不好意思,有些脸热。 她这段时间不过是按部就班地查案、上值、顺手在街上管了几桩闲事,怎么到了陌晖嘴里倒成了什么不得了的功绩。 “不,郡主大人。” 陌晖脱口而出,“有您在这京城里杵着,很多人要干事都得先掂量掂量。” “安国公与左相珠玉在前,您什么都不用做,光是站在那里,就已经无形中震慑了许多人。” “更何况您一直忙忙碌碌,秦王府的众人也都在各自的位置上努力。” 陌辉忽然顿住,自己都有些惊异刚刚的话。 他觉得很是荒谬。 明明在不久之前,他还对云潇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变数厌恶至极。 在无数次循环里,秦王府的郡主都该是痴痴傻傻、不问世事的状态,她的存在从未影响过任何一次历史的走向。 可偏偏这一次,她醒了。 一个本不该出现在棋局中的人忽然睁开了眼,不仅打乱了他的布局,还以蛮不讲理的姿态横冲直撞地率先捞出他想插手结交的人。 他明明是讨厌她的,甚至是敌视的。 可这份敌意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知不觉地变了味? 也许是走在街上时,小贩不由分说塞进他怀里的烧饼和果子,每份都托他转达对郡主的感谢。 也许是舌战群臣时的果敢和查案时的聪慧? 又也许是费云、秦朗、王义,那么多性格各异的人,竟都心甘情愿地聚拢在她身边,像行星环绕着恒星,被牢牢牵引住。 “还有呢?” 云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凑到他面前,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陌先生说话真好听,会说话你就多说点!” 陌晖心绪纷乱。 他本打算回房好好整理下自己对云潇的态度,把不该有的动摇断干净,可这位郡主显然没有放过他的意思。 今天不把她夸满意了,看来休想踏出这扇门。 第107章 拯救值:负一千多?! 他无奈地垂下眼眸,搜肠刮肚地想着措辞,从前绝不会说出口的话便这样被逼了出来。 说到最后连他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应付郡主的客套,哪些是他原本就压在心底的实话。 “民间如今不管是经商还是诉讼,氛围都已大不相同。” “以前刑部衙门外的鸣冤鼓,一天能敲响四五回,可敲也解决不了问题。” “如今鼓声已经许久没响过。” “因为百姓都知道,只要递上状子,您分管的官员便会井井有条地处理,他们只需安心等待便是。” 陌辉无法否认,“您身上有百姓的期待。” 云潇有些震惊。 她没有想到,素来与秦王府众人保持着距离、总是置身事外的陌晖,竟如此会拍马屁! 人才啊! 陌晖看着她那副意外至极又不太相信的表情,苦笑着摇头。 郡主似乎还没有意识到这点呢。 不知不觉间,她已走在民心所向的道路上了。 也许是今晚的月色太好。 陌晖看着眼前这个手握权力、聪慧机敏、又偏偏毫无自觉的少女,心中忽然燃起了前所未有的希望。 一股莫名的冲动攫住了他,不由自主地喃喃道: “或许,您也可以试试……” 那个位置。 但话到嘴边,理智终究还是占了上风。 他强行收住最后几个字,将它们咽回喉咙深处。 还没等云潇追问陌晖方才说的是什么,就在陌辉话音刚落的刹那,一阵极其尖锐、令她头疼欲裂的电流声猛然从云潇的脑内炸开。 像是有千万根钢针同时刺入她的颅骨,刺耳得让连呼吸都骤然停滞。 【滴!已检测到目标人物:陌晖。拯救值:负一千三百五十七。请宿主及时拯救。】 云潇猛地攥紧桌沿。 什么玩意? 负值? 系统莫非是出bug了? 她来不及细想,紧接着又是连串混乱到极点的机械音。 【拯救值异常!】 【系统错误!】 【滴!已检测到目标人物:陌晖。拯救值:负一百。请宿主及时拯救。】 【系统错误。】 云潇整个人从椅子上滚落下来,蜷缩在地上死死捂着脑袋,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她咬紧牙关,在心中拼命呼叫系统: 统子!统哥! 怎么回事?! 回答她的是一片死寂。 曾经跟她斗嘴、嫌弃她的电子音,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彻底掐断线路。 而最后响起的,是冰冷的机械播报: 【未检测到目标人物。】 恍惚间云潇听见有人在喊她,声音很急。 她费力地睁开眼,看见陌晖蹲在她面前,声音着急: “郡主!郡主大人!您怎么了?” 云潇抬起头来,才发现方才短暂失去意识的几息里,自己竟倒在了陌晖的怀里。 陌晖的手正扶着她的额头,温热的掌心贴着她被冷汗浸透的皮肤,而她的手还紧紧攥着陌晖的袖口不放。 她脑子还嗡嗡作响,强撑着身体从陌晖怀里弹起来。 “不好意思,刚才身体突然不太舒服,你先回去吧,有什么问题咱们改天再聊”。 未等陌辉回答,云潇果断转身,用最后的体力飞快地逃走。 陌晖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愣住,等他回过神来,书房里早已没了云潇的影子,只余下那扇还在轻轻晃动的门板,和他袖口上残留的、不属于自己的温度。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方才还扶着云潇额头的手,若有所思地站在原地,似乎重新审视着什么。 云潇跑回卧房,又蒙头躺数个时辰,才从撕心裂肺的电子音后遗症中缓过神来。 她在脑海里喊了系统半天,从好声好气到痛心疾首,最后差点给统哥当场表演脑中下跪,才终于听到熟悉的、此刻却显得有些迷茫的机械音。 【奇怪?】 云潇一骨碌坐起来,连珠炮似的追问。 “怎么回事,陌晖到底是不是要救的人?” “他的拯救值怎么如此诡异?” “就算完全救不回来,也不过是负一百,怎么还能出现负一千多的离谱数字?” “统哥,你不会被盗号了吧?” 系统难得没有怼回来,同样透着困惑道。 【不对劲,我当时的代码和程序日志,没有出错。】 【可拯救值,明明有问题。】 云潇也是满脑子问号,“统哥,求你上点心吧,这可关乎到我的小命啊?” 她直接皱成苦瓜脸,“最后又怎么会突然变成未检测到目标人物,这人到底要不要救,要是救失败扣这么一大笔,我岂不是当场凉凉?!” 系统:【稍安勿躁,我要联系主系统核实。以我目前的判断,应该还是以最后的稳定出现的结果为准】 【前面……可能是运行出错。】 “什么?你还有主系统?” 云潇大惊,两眼放光,“统哥,你上面还有哥啊?能不能让我见见?都是大腿呀,多抱一条是一条!”系统:【……】 插科打诨归插科打诨,等兴奋劲过去,云潇靠在床头仔细琢磨,突然意识到陌晖这个人确实奇怪。 根据之前总结的经验,系统要她救的人都有几个共同特点: 性格极端,满腹才华,天赋异禀,偏偏不合时宜。 无论是李虞俪、费云还是顾清,哪个不是又疯又倔的冷门天才? 天才和疯子之间不过一线之隔,说他们是疯子也并非没有道理。 可陌晖呢? 云潇的印象中,此人长袖善舞,温润如玉,性格看起来也相当随和,怎么瞧都不像前面几位搞事情的同类。 既不叛逆,也不偏执,这样的人,怎么会无端触发系统警报? 可是…… 虽然这破系统天天催命又嘴毒,但在目标检测上倒是从未出过差错。 之前顾清那次,系统也出现过“此人会被拯救,后面剧情不再触发”的先例。 所以她并不觉得方才混乱的警报纯粹是误报,更何况是诡异的负一千多。 一个人,能凭借自身拥有如此异常的拯救值吗? 云潇难得陷入迷茫。 她越想越觉得陌晖此人绝不简单。 如同深不见底的幽潭,一滴水投进去,激不起半点涟漪。 没有人知道潭底究竟沉着怎样庞然的暗影。 陌辉啊,你最后想说,但又最终没说出口的话…… 到底是什么呢? 第108章 矮个子里挑瑞王 云潇缓缓揉弄着还在作痛的太阳穴,对暗卫吩咐道: “多派几个人盯着陌晖。若有性命之忧,必要时出手打断。” 暗卫领命,刷刷几声便消失在夜色里。 云潇便也不再纠结此事。 等系统从主系统那边回来,应当会有个确定的结果,她这边能做的也就是先防着。 若是陌晖真有不对劲,以他在自己身边待着的频率,迟早有暴露的的时候。 不急,慢慢耗。 …… 半月后。 天子出巡,四方来贺。 放在盛世大一统的王朝,这该是何等恢弘的场面。 万国来朝,旌旗蔽日,天子一箭射出,四方使臣齐齐跪拜,史官奋笔疾书,留下“吾皇威武”的佳话。 但放在西蜀之地流落在外、四方皆是豺狼虎豹的启元朝,则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热闹。 暗流涌动,各怀鬼胎。 表面上各方是来朝贺,背地里不知道多少人在盘算着趁这机会摸清大周的底细。 朝堂上因为秋闱的事已经吵成一锅粥,连云潇这种向来爱看热闹的人都觉得耳膜嗡嗡作响。 起因是陛下到底要不要亲自下场参与骑射。 右相率先出列,痛心疾首道: “不可,万万不可!” “陛下万金之躯,怎能亲自下场?若有性命风险,谁能担待得起?” 按理说,若是这是个天子亲自下场,彰显大国风采的好机会。 可陛下早年征战,身上旧伤累累,至今未愈。 若是亲自下场,一来确实有旧伤复发的风险,二来拍的是在骑射方面有个什么闪失。 比如箭脱靶,马失前蹄,或者更惨点…… 在小国使臣面前可就丢脸丢到姥姥家了。 右相的意思是,风险太大,收益太小,不如稳一手。 这话说得倒也在理,但武将们可不答应。 一个络腮胡子的老将军当场抗议: “右相大人此言差矣!” “人心浮动,若让四方使臣察觉我朝弱势,边防压力也将增大,岂不被他们嘲讽偌大的大周,连个能打的都没有?” “臣等建议陛下酌情考虑,切不可全然避战!” “确实如此!” 旁边立刻武将附和,撸着袖子恨不得当场表演百步穿杨。 “臣认为可以挑些娱乐性强、风险低的项目,比如射箭之类的。陛下只需在靶场上露一手,扬我国威即可。” “至于亲自下去巡猎那种高风险的事,臣愿意替陛下代劳!” 话音刚落,另一位武将便毫不客气地怼回去: “你懂个屁!是你能代劳就代劳的吗?” “你能打得过谁啊?” “上次围猎连只兔子都没射中,还好意思替陛下代劳?” “还是让本将来!” 先头那位被揭完老底,顿时涨红脸,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吵了起来,场面混乱不堪。 云潇站在队列里,默默地把笏板往上举,挡住自己快压不住的嘴角。 果然,看别人吵架比看话本子有意思多了。 眼看底下又嗡嗡嗡地吵成一团,太成帝坐在龙椅上,克制住怒气。 他自登基以来素以强势着称,最烦的就是这帮大臣在他面前表演菜市场还价,当下拍板龙案: “众位爱卿,朕心已决。巡猎之时,朕会亲自下场。” 此言一出,满殿瞬间噤声。 方才还唾沫横飞的几个武将齐刷刷闭嘴,乖乖退回队列里。 可安静没两息,又有人按捺不住,小心翼翼地询问: “陪陛下共同下场的人选,可曾定下?” 这句话算是捅到马蜂窝。 大周以武立国,秋闱围猎可不只是单纯的体育竞技,也是皇室子弟在百官面前展示肌肉的绝佳舞台。 谁能陪陛下共同下场,谁能在围场上拔得头筹,直接关系到朝中各派的面子和里子,这背后的硝烟可不比战场上少。 更让人头疼的是,今年还有外邦使臣在场。 西蜀派来的使团里,据说王次子金萧彦亲自带队。 此人骁勇善战,这几年带着西蜀兵马东征西讨,已吞并周围数十个部落,将西蜀的国力抬升数个台阶,隐约有统一西境的架势。 对大周来说,堪称心腹大患。 人家派能打的来,摆明是要在围场上秀肌肉。 大周这边要是派不出个像样的皇室子弟去应战,岂不是当众被人比下去? 想到这里,群臣不由得齐刷刷叹口气。 叹气的原因很简单…… 把皇室宗亲从脑子里挨个过一遍,能拿得出手的实在屈指可数。 太子殿下贵妃所出,性格怯懦,不爱武艺。 太成帝逼着他去练武,这么多年下来,成果感人。 身板跟个小弱鸡似的,天天之乎者也,让他拉弓他能把箭射到自己脚面上。 当初太成帝御驾亲征,膝下只有一个孩子,为避免国祚断绝才让他捡个太子当,不然这位置还有待商榷。 二皇子德妃所出,倒是不怯懦,可性格又走向了另外极端。 眦睚必报,记仇阴郁,唯我独尊,活像只随时准备咬人的疯狗。 武艺方面也只能说是平平,骑马射箭勉勉强强能过关,但要跟金萧彦战场上杀出来的狠人对标,想都不要想。 群臣想到这里不由得再次叹气。 天不佑我大周。 先皇与陛下便不必说,都是马背上打出来的赫赫威名。 哪怕是已故的容皇后,出身将门世家,当年也是能挽弓射雕、策马冲锋的巾帼人物。 可偏偏到两位皇子这里,基因就跟被狗吃了一样,一个怯懦如鸡,一个阴郁如蛇,半点没遗传到皇家的武德充沛。 群臣越想越憋屈,目光便不约而同地飘向了队列中另外皇室成员。 论皇亲国戚里的武艺排名,居然是这个最不靠谱的瑞王殿下相对而言还算拔得头筹。 毕竟瑞王殿下虽懒散,好歹也是从小被先皇拎着耳朵练出来的底子,骑射功夫勉强也算能上台面。 瑞王正缩在队列里打盹,忽然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怪异目光,猛地激灵清醒过来,满脸警惕道: “你们干嘛这么看本王?” “本王有这么让你们失望吗,怎么都冲我摇头叹气?” 第109章 猛虎突刺!突刺失败! 瑞王不满: “诶诶,你们这种羞辱人的方式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众臣无语。 站在他最近的左相,干脆连白眼都省略,无情嘲讽。 “就你?” 瑞王愣在原地,面色悲愤。 “左相你个老匹夫!” “本王忍你很久了!说谁弱鸡呢?” “啊?你给本王站出来,今天不把你打得满地找牙,本王就不姓李!” 他一边骂一边撸袖子,连之前太后千叮咛万嘱咐的“朝堂上不许撒泼”都抛到九霄云外,铆足劲朝左相冲过去。 “冲啊!” “猛虎突刺!” 左相是谁啊? 作为言官集团的头号人物、小手绢十级表演艺术家、长期被各种武官追着骂的活靶子。 他早就在无数次挨打中练就灵活的闪避本领。 只见左相潇洒侧身,衣袂飘飘,险之又险地避开瑞王来势汹汹的猛攻。 可他万万没想到,瑞王的冲击力实在太猛,这一下没收住势,脚下刹都刹不住,竟直直朝着旁边的盘龙金柱撞过去。 “咣当!” 一声巨响,整个大殿霎时安静如鸡。 文武百官集体石化,眼睁睁看着刺眼的红色从瑞王额头往下淌。 瑞王本人还懵着,左摇右晃地勉力支撑几步。 然后啪叽一下,干脆利落地晕倒在地。 左相整个人都傻了。 他还保持着方才闪避得逞的姿势僵在原地,有点崩溃。 我靠,君子不惹疯子,古人诚不欺我! 自己不就是离得近了点,不就是闪得快了点,不就是骂了句弱鸡吗! 我的天哪,陛下不会真把这笔账算到自己头上吧。 旁边的云潇刚才还在神游天外,琢磨着秋闱围猎的事,稍微不留神瑞王已经像脱缰的野猪一样冲出去。 她根本没来得及拦住瑞王的猛猪突刺。 云潇冲上前去,扶起瑞王,一边查看冒血的伤口一边急声喊道: “叔!你没事吧?快宣太医!” 啊,她最亲爱的叔叔, 她在这朝堂上毫无顾忌抱紧的金大腿,怎么就突然以这种方式差点自刎归天了? 不对,还有呼吸。 那就好! 太医来得倒是快,三下五除二替瑞王处理好伤口,又仔细诊完脉,才躬身回禀道: “启禀陛下,瑞王殿下伤势并不严重,只是皮外伤,好生疗养便可,于性命无忧。” 群臣刚松了口气,户部尚书汪旭安却忽然发现了重点,眉头紧锁地追问道: “且慢。” “瑞王殿下可是要陪陛下上场的,顶着受伤的脸上去,岂不是让那些藩国使臣贻笑大方?这面子往哪搁?大概多久能好全?” 太医顿时支支吾吾起来,小心翼翼地答道: “回尚书大人,即便用上最好的金疮药,这等伤口也绝非几日能愈,起码也需数月疗养方能褪去疤痕。” “短期之内若要见人,只怕……只怕是有些困难。” 话音刚落,瑞王悠悠从昏迷中转醒。 他艰难地抬起眼皮,模模糊糊听见了太医“数月疗养”的结论,整个人像是被天雷劈中天灵盖,嘴唇抖了又抖,气若游丝地控道: “你、你……” 他颤巍巍地抬手摸脸。 触手所及全是厚厚的纱布,把他整张脸裹得像个刚出锅的猪头。 瑞王撕心裂肺地哀嚎道:“本王的花容月貌啊!” 话音未落,竟是再次被气晕过去。 比瑞王的表情更加如丧考妣的,是殿中乌压压的群臣。 完蛋! 好不容易才从宗室里扒拉出个智商虽然不够用、但武力勉强还能顶上去的瑞王。 结果因为智商实在太不够用,欠费过多,直接垮掉。 这下谁来上场? 让太子那个拉不开弓的小弱鸡去? 还是让二皇子见谁咬谁的疯子去? 群臣光是想想未来的画面就觉得眼前阵阵发黑。 大周的脸面怕不是要被按在地上摩擦! 太成帝先挥挥手让太监们把瑞王送回王府好生休养。 他本来也没指望这个傻弟弟能在关键时刻靠得住。 可现在看来,这也太靠不住了吧? 哪有要打人结果把自己送走的道理? 一想到瑞王攻击的对象甚至还是是素来文弱的左相。 太成帝便越看左相越不顺眼。 跟雷骁的造反案还没扯清楚,又让他的宝贝弟弟在朝堂上见血。 虽说这傻弟弟确实傻了点,但也不是一个臣子能随意让其受伤的。 看来…… 是该再打击打击左相的嚣张气焰了。 左相察觉到太成帝冷飕飕的注视,后脊梁的汗毛根根竖起,扑通就跪下连声叫屈: “臣绝无袭击宗亲之意!” 他也很冤枉,明明是瑞王自己非要撞过来,他不躲难不成还站在原地挨打? 太成帝冷哼。 左相见陛下默不作声,声泪俱下地继续检讨道: “臣有罪!” “臣躲的角度不好,方向不对!请陛下谅解!” 然而为时已晚。 闻风而动、素来与左相不对付的太傅,岂能放过这等天赐良机,当即出列,啪啪地开始扣帽子。 他语气沉痛极其沉痛。 伤在瑞王身,痛在太傅心啊! “左相躲得倒是轻松?可这一躲,不仅伤了瑞王殿下的万金之体,更严重的是影响了秋闱大典,损我大周国威!” “如此严肃的外交事件,岂是你轻飘飘地躲的角度不好,就能打发的?” “届时若被各国使臣嘲笑,这个责任谁来担?” “左相,你担得起吗!” 礼部尚书也硬着头皮出来上奏,他本来就为秋闱的人员调度忙得团团转,现在更是雪上加霜。 瑞王原本对接的几个重要藩国使臣全都得重新调整,工作量直接上升数倍。 他连杀掉左相的心都有了! “左相大人躲得倒是轻松利落,可后续增加的外交工作量,全压在我们礼部头上!” “换人选、调档期、重新对接,哪样不麻烦?” “也不知道左相大人有没有这个命去担待这份责任!” 好好好! 汪旭安闻言双眼放光,痛打落水狗的机会终于来了! 上次云潇追查官银失窃案时,他差点被连累得差点户部尚书帽子都不保,事后云潇查出闻义竟是左相的人。 第110章 能动手绝不动口 他当时就回过味来。 莫非左相在针对自己设套,想把他从户部的位置上拽下来? 新仇旧恨叠在一起,此时不报更待何时? 汪旭安义正辞严地拱手奏道: “臣以为,左相此举虽非蓄意,然其后果之严重,已非失察可以搪塞。” “臣建议,严查左相是否与此次秋闱前的一系列变故有涉,若有,当从严处置,以儆效尤!” 他说完悄悄冲太傅挤眼。 你扣帽子我递刀,咱俩配合默契。 太傅微微颔首,眼神递回去: 放心,今天必定把这老狐狸的皮扒下来。 汪旭安上前,哐哐几顶大帽子劈头盖脸地扣下来: “伤害亲王,已属不敬皇权!影响秋闱,更涉干扰邦交!这些,竟发生得如此凑巧?” “左相大人,您究竟是何居心?” “莫非真如雷骁案中所牵连的那般,尔有不臣之心,欲以此举动摇国本、损我国威?” 左相此时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瑞王像头野猪一样朝你脸上撞过来,你难不成不躲? 还站在原地挨撞,再夸人家撞得好? 可朝堂之上,谁还跟你讲道理? 眼见群臣义愤填膺地纷纷跳出来谴责,大有群起而攻之之势。 太成帝等的就是这个台阶,当即便坡下驴道: “朕惟左相年事已高,思虑或有未周,宜暂歇枢务,归府静养数月。” “暇时多往瑞王府中走动,一则慰朕爱弟之伤,二则亦可借此修心养性,深思为臣之道。” 左相跪在地上,嘴角苦笑。 陛下这是早看自己不顺眼,借着自己宝贝弟弟的事情,顺理成章地把他踢回家养老。 他还能说什么? 只得叩首谢恩,勉强应是。 左相的党羽们面如死灰。 停职一个月? 朝堂代有才人出,一个月的时间够虎视眈眈的对手干多少事? 等左相再回来,怕是早被人啃得骨头都不剩。 他们现在最该做的,就是回去给祖坟多上几炷香,求上天保佑这段时间千万别冒出什么政治新星顶掉左相的缺。 …… 罚是罚完,可眼下的难题还得解决。 太成帝环顾殿中,沉声问道: “众位爱卿,可有好的人选提议?” 群臣面面相觑,集体苦笑。 好的人选? 哪有那么好的人选。 倒是还有几个老王爷,可一个个比太成帝年纪还大,上马都要人扶,让他们去围场上跟金萧炎那种狠人掰手腕,怕不是要把老骨头交代在猎场里。 唯一还算有点战斗力的瑞王,已经用猛猪突刺把自己提前战斗下场了。 至于太子和二皇子,纯属上去给对面送菜,送了还要被人笑话的那种。 殿中沉默。 竟有个不知死活的小官斗胆出列,小心翼翼地提议道: “要不,咱们派个武功高强的侍卫,伪装成亲王参加?反正穿上铠甲也看不出来……” 话还没说完,旁边的人就劈头盖脸地骂道: “你脑子被瑞王撞了?” “让侍卫冒充亲王,亏你想得出来!” “且不说这是欺君之罪,万一被使臣认出来,大周的脸还要不要?” “你是嫌咱们在外邦面前丢的脸还不够大吗!” 小官被骂得缩脖子,灰头土脸地退回队列里,再也不敢吭声。 “疯了吧你!” 旁边立刻有人毫不留情地骂回去: “咱们又不是头回见那些藩王,十年前那次秋闱,各国使臣可是把皇室宗亲的脸认清清楚楚。” “更何况下场搏杀不比在台上射箭,拳脚无眼、刀剑无情,若是戴个人皮面具被对方当场识破,那可比堂堂正正输了还可怕十倍!” “输不可耻,作弊被抓才叫丢人丢到姥姥家!” 出完这个馊主意的臣子被骂得缩脖子,自知理亏,老老实实地闭嘴退回队列里。 但他嘴上虽不说,脑子却没闲着,目光在殿中来回扫视好几圈,忽然福至心灵。 不对啊,皇亲国戚里,除了刚才被抬走的瑞王,朝堂上这不就杵着现成的吗? “让云阳郡主上怎么样?” 他脱口而出。 此言刚出,周围的群臣下意识地想反驳,可反驳的理由却在喉咙口卡住。 对啊,为什么不行呢? 他们怎么从来没想过云潇? 莫非是这位郡主在朝堂上舌战群臣、查案时抽丝剥茧的形象太过鲜明,让他们下意识地把她归到了文臣那边? 开什么玩笑,云潇最开始扬名立万靠的可是当众把安国公世子王宪踹进狗窝! 别的不说,这位郡主的武德那是相当充沛,向来信奉“能动手绝不动口瞎逼逼”的硬核原则。 群臣很快琢磨过味来,看向云潇的眼神亮起来,活像一群饿了半个月的猫终于发现了只落单的老鼠。 云潇还沉浸在方才瑞王破相的悲伤中,正盘算着回府之后该带什么礼物去看望她可怜的金大腿。 她正想得出神,忽然感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 刚抬头,便对上了群臣兴奋的眼睛。 云潇被盯得一个激灵。 “你们干嘛啊?” “你们要对本郡主做什么?” 云潇被群臣灼热目光盯得后脊梁发毛,下意识往后退半步,满脸警惕地环顾四周。 “瑞王已经离开,你们不会想把本郡主也搞晕送下朝吧? 我告诉你们,我可不是我叔那种弱鸡! 你们要敢这么干,本郡主保证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说完,她唰地撸起袖子,露出自己白嫩但结实的胳膊,冲群臣耀武扬威地晃着。 很好! 很有战斗精神! 群臣看着她这副嚣张做派,眼神反而更亮。 以前怎么没发现呢? 云阳郡主在朝堂上嚣张跋扈、得理不饶人、还有撸起袖子就要干架的气势,真有先帝风范! 平时觉得头疼得要命,可换个角度看,这不正是大周急需的“国威”吗? 往围场上一站,都不用动手,光凭嚣张劲儿就能先把对面上将一军。 面对外敌能有这般亮剑气魄,足矣彰显我朝天威。 看着群臣们那越发满意,甚至带上几分慈爱与期待的诡异眼神,云潇恨不得拔腿就跑。 怎么回事? 第111章 云大人心胸实乃宽广 以前她这样威胁这帮老狐狸,他们不是应该跳着脚骂她目无尊长、嚣张跋扈? 怎么今天个个都露出这种被骂还挺爽的表情? 她打了个寒颤,脱口而出: “好恶心!” “来呀,打口水仗呀,本大人不怕!” 就在此时,队列中沉稳的女声响起,适时替云潇解围。 花晓岚身着正四品禁军统领朝服,抱拳出列。 因为涉及到京城防务调整和重大庆典筹备,这几日被陛下临时召集进殿觐见。 “云大人,诸位大人并非要对您不利。” “他们的意思是……想请您代替瑞王殿下的位置,作为皇室这边的代表,参与此次秋闱的围猎比拼。” 诸位大臣点头如啄米,越看云潇越觉得顺眼。 也有不大同意的臣子跳出来,质疑道: “郡主大人乃一介女流,平日又多是做些文臣的差事,上去也不过是丢脸。” “与其让郡主上去冒险,不如索性让二皇子上,万一碰上几个实力不济的对手,也不是全然没有获胜的可能。” 花晓岚听到这话,眉头便拧起来。 她视云潇为知心密友,哪能听得进旁人这般贬损? 当即便正色反驳道: “朱大人此言差矣。云大人神功盖世,在下曾有幸与云大人切磋过,武艺远胜于我。” “您未免太过偏颇,恐有刻意贬低之嫌。”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几个还在交头接耳的质疑者,“云大人一拳能打十个你们。” “哦?真有此事?” 龙椅上始终沉默观望着局势进展的太成帝,此时也被这番话勾起浓厚兴致,微微倾身向前,目光落在花晓岚身上。 花晓岚抱拳躬身,回禀道: “回陛下,确实不假。” “云大人文武双全,不仅断案才华横溢,于武学上的造诣亦是极高,属下实在难以望其项背。” 她又坦坦荡荡地补充道,“陛下若不信,不妨请随意挑几位高手,与云大人当场切磋,届时便知。” 旁边的云潇这才搞明白这帮人打的是什么主意。 原来是想让她顶替瑞王的位置,以皇亲国戚的身份出战。 她倒是无所谓。 反正原计划她本来就要在大臣区参加射箭这类轻松简单的项目,现在不过是从大臣组换到了皇亲组,大不了多练几场骑射,多背几套流程。 更何况能解眼下这燃眉之急,还能在皇伯父面前再刷波好感度。 以后作妖的时候也能拿来当免罪金牌消耗,这买卖不亏。 想到这里,她大大咧咧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放出狠话: “不是本郡主说大话,在座的论武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垃圾!” “本郡主通通带走!” 太成帝看着她又跟打了鸡血的斗鸡似的耀武扬威,竟也有些无语。 这丫头顺杆往上爬的功夫到底是随了谁? 莫非是这段时间跟瑞王走得太近,被他那傻弟弟给带坏了? 他心中微动,有意挫挫这孩子的锐气,让她知道知道什么叫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便对队伍前列的锦衣卫指挥使霍元青招了招手,淡声道: “点到为止。” 霍元青领命,转身朝云潇抱拳行礼,身形未动,凌厉气势已扑面而来。 锦衣卫指挥使,正三品,天子近臣,满朝文武见了他都要先怵三分。 武力自不必多说,十三岁时便以霍小将军之名征战沙场,在居庸关外杀了个七进七出,敌军闻其名而色变。 只是无人知晓,霍家当年为何舍得让这头塞北的孤鹰卸下军职,收起染血的战甲,不远千里入京,将风沙与傲骨尽数收敛于这锦衣华服之下。 从此刀锋藏于鞘,锋芒隐于暗处。 见云潇点头,霍元青直接道: “云大人,在下得罪。” 比剑光先到的是凛冽的杀气。 云潇眼疾手快,一把抄起旁边武将腰间的佩剑,反手格挡,只听“铛”的金铁交鸣,霍元青直冲她左肩而来的剑锋便被稳稳架住。 被抢剑的小将此时才刚回过神来,低头看看自己空荡荡的剑鞘,发出迟来的惨叫:“我的剑!” 而此时,云潇与霍元青已在半空中交手了数十招。 两道人影快得只剩残影,剑锋相撞的尖啸声震得人耳膜生疼。 凛冽的剑气如狂风四散,扫过大殿两侧的蟠龙石柱,碎石簌簌而落,留下道道剑痕。空中爆开的火花还未消散,下一剑已紧随而至。 逼得群臣连连后退,连大气都不敢喘。 群臣从来没有如此老实过,个个缩着脖子苟在原地,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缝里。 “唉,你还别说,我突然觉得郡主大人脾气挺好的。” 说这话的,竟是平日里叫嚣得最凶的言官。 他上书弹劾过云潇不知多少次,每次云潇也就是跟他打打嘴炮,耀武扬威地怼回来,好像还从来没跟他动过真格。 旁边的同僚们闻言,也纷纷流露出后怕的神色。 当初云潇刚上朝时,他们觉得傻郡主不过是沾了皇亲国戚的光,凭着破案的运气才能跟他们站在大殿里。 态度不甚恭敬,还时不时出言挑衅,动不动就给人家扣帽子。 现在回想起来,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在武艺如此高强的云阳郡主面前上蹿下跳、反复横跳。 真是好大的脸面! “惭愧。如今看来,云大人实乃有君子之风,我等自愧不如。” “云大人心胸实乃宽广。” “是啊,此等格局,着实另下官惭愧。” 其他人纷纷点头附和,又下意识地往后挪好几步,心道: 你们俩慢点打,可千万别误伤我们这些无辜的人! 要是云潇能听见他们这番心声,怕不是要当场笑出声来。 她可不是什么心胸宽广之人。 不动手纯粹是因为自己压根没受过半点委屈。 这帮人也不想想,哪次口水仗不是她大获全胜、耀武扬威地收场? 真的要是动手,说不定这帮老秃驴更加记仇,后面又找机会弹劾她打人。 当然,实在不爽的话,下朝之后找机会打这些人的闷棍,云潇觉得也未尝不可。 第112章 本郡主的光芒藏不住! 云潇难得遇到武艺如此高强的对手,心中暗叹: 这几日与沉星的切磋果然没有白练,反应速度和出招的精准度都涨不少。 霍元青的招式狠辣凌厉,招招直取要害,若是换了旁人,恐怕早已招架不住。 但云潇很快便察觉出其中微妙。 其实光论武艺,云潇打不过霍元青。 这位锦衣卫指挥使的许多杀招似乎都是战场上磨出来的本能反应。 每次出到中途便硬生生收回力道,显然是因为顾忌她郡主的身份和太成帝的命令,不敢真的下死手。 这很是影响霍元青的发挥。 既然对方有所顾忌,云潇便不再硬碰硬。 她仗着高超的内力和轻功在剑锋之间闪转腾挪,虽占不到便宜,却也半点不吃亏。 表面上看起来,倒也算是个旗鼓相当的平手。 云潇越打越兴奋,“好样的,再来!” 又是一阵激烈的剑影交错,云潇侧身闪避时,脑后的马尾慢了半拍,被剑锋齐齐削去数寸。 数缕青丝飘散在半空中,云潇少有的被激出血性。 她整个人都散发着昂扬的战意,也不管现在还站在朝堂上,再次挽起剑花便要往上冲。 “够了!” 太成帝适时叫停。 他本就只是想试探云潇的斤两,如今已经看分明,再打下去便没有必要。 霍元青闻言,果断撤招,身影一闪便重新退回队列。 云潇还欲再追,却听太成帝沉声道: “刀剑无眼。” “回来,云潇。” 皇伯父亲自发话,云潇不敢不从。 她将方才那股上头的热血迅速压回去,利落地将削短的马尾重新扎好。 云潇抬眼看向龙椅,眼神亮得惊人,嘴角还挂着得意的笑,大大方方地问道: “不知陛下对微臣的武艺,可还满意?” 看着台下满身战意、锋芒毕露的少女,太成帝的眼神一时有些恍惚。 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多年前初见先皇后容岚的午后。 他因父皇的命令前去容府拜访,路过演武场时,恰巧看见红衣少女策马挽弓,英姿飒爽,颜色昳丽逼人。 他当时便愣在原地,竟看得入神至极。 当时的容岚刚从演武场下来,看到杵在原地半天不动的呆瓜,对着自己说的也是这么一句话: “殿下,您对我的武艺是否满意呀?” 真的好像你呀,阿岚…… 连这身强大的武艺似乎也遗传了你。 “陛下?” “陛下!” 云潇仰着脑袋,跟个好奇宝宝似的连声追问,满脸都写着“快夸我快夸我”。 太成帝从遥远的思绪中恍然回神,看着眼前这张与记忆中面孔相似的脸,心中蓦地柔软。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温和: “传朕旨意,着云阳郡主代瑞王出席秋闱,代表皇室参与围猎及骑射诸项,并代行与来朝邦国结交之相关外交事宜。” “刑部员外郎公务暂择他人代劳,云阳郡主即日起专心备练,不必分心。” 他顿了顿,沉声吩咐道: “元青,这几日便辛苦你多往郡主府走动走动,替云阳郡主指导武艺。” “务必记得,点到为止,莫要见血。” 霍元青抱拳领命: “臣遵旨。” 云潇也跟着叩首谢恩,面上恭恭敬敬,心里的小尾巴却已经翘到天上。 她就知道,本郡主的光芒是藏不住的。 看到没有? 皇伯父方才那被她深深折服的眼神,显然是已经被她迷住! 她越想越得意,满脑子都是自己被满朝文武和各国使臣簇拥着、大展神威的光辉画面。 然而得意不过三秒,她便忽然想起一个极其现实的问题。 武艺方面她可以勤学苦练,可这迎来送往的外交礼仪、各国王室的姓名和军队细节、藩王势力的具体情况,她是一窍不通。 总不能到时候把人家使臣的名字叫错,多让人笑话。 她赶紧收敛表情,苦着脸老老实实拱手道: “启禀陛下,武艺方面微臣自当好好精进,可这迎来送往的具体细节,微臣实在是不懂。” “此事,恐怕还需礼部的诸位大人多多帮衬。” 礼部尚书苦着脸出列。 “回陛下,秋闱在即,礼部上下已是日夜无休。人手、时辰、文书,样样都紧到极处。” “这节骨眼上,臣就是有心为郡主分忧,也实在抽不出合适的人手来为郡主单独授课。” 这话说得虽委婉,但满殿都听得出他话里的绝望。 瑞王是陛下的亲弟弟,从小在宫里泡大的,皇家礼仪那套他闭着眼都能拿捏得分毫不差,根本不需要礼部操心。 可云阳郡主这个傻了十几年才醒的,别说外交礼仪,恐怕连藩国名字都认不全。 倒是国子监祭酒陈学究忽然出列,开口道: “这有何难?” “据微臣所知,郡主府中的幕僚费云,便是国子监的优秀监生。” “君子六艺,样样了如指掌,礼仪外交更是他的拿手好戏。” “郡主何不请他相助?” 云潇眼睛猛地亮起,差点当场给祭酒大人竖个大拇指。 好家伙,费云你小子深藏不露啊! 就那张怼天怼地、连路过的狗都要被呸一口的臭嘴,居然能够君子六艺样样满分? 云潇顾不得震惊,既然太傅大人既然都主动递出梯子,她岂有不趁杆子往上爬的道理。 她当即便拱手请旨道: “启禀陛下,费云在国子监修习多年。臣斗胆请旨,请陛下恩准费云进入礼部,也好名正言顺地在微臣身旁辅佐,免得他国轻视。” 太成帝微微颔首。 费云此人他亦有耳闻,当年殿试一骑绝尘,是京城出名的才子。 祭酒大人更是多次向朝廷力荐,要推举费云入朝为官。 只是每次吏部去考察意向、询问任职意愿时,费云本人都是毫不犹豫地谢绝,只想领个闲职在国子监混日子。 也不知道云潇是怎么把这个油盐不进的天才收入囊中的? 竟能让这小子心甘情愿地跑前跑后给她干苦力。 他收回思绪,下旨道:“准奏。” “着国子监监生费云,即日入礼部,授礼部主事一职,协理秋闱期间外交往来事务。” 第113章 打着灯笼也难找的云潇 云潇欢天喜地谢恩,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回府之后怎么跟炫耀自己今天在大殿上跟锦衣卫指挥使打了个五五开的光辉战绩。 然而下朝之后,云潇却没有跑路。 倒不是她不想跑。 没等她反应过来,一众大臣直接把云潇围了个水泄不通。 为首的几位老臣好不容易从人群中挤出,拉着云潇的袖子便开始语重心长地叮嘱,内容倒是挺正经: 让她务必靠谱些,千万别跟瑞王似的吊儿郎当。 要给皇亲国戚争口气,少跟那些外邦使臣打嘴仗。 万一输了,大周的脸面可就跟着一起丢到姥姥家了。 正经的叮嘱还没听完,画风便逐渐跑偏。 礼部郎中挤上前来,双手捧着云潇的脸端详半晌,郑重语气叮嘱道: “郡主大人,请务必保护好自己的脸。” “脸在江山在!” “您这张脸可是我大周的脸面,可千万不能像瑞王殿下那样毁了啊!” 云潇嘴角抽动,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明显是自发组成的“云阳郡主后援团”便嗷嗷叫着挤进来。 几个年轻的小官,情绪比云潇本人还高涨,疯狂吹嘘彩虹屁。 云潇被他们的热情感染,正要豪情万丈地放两句狠话。 却被旁边素来老成持重的侍郎打断,他便将她拉到旁边,神神秘秘道: “郡主啊,遇到外族,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多耍点手段。” “您平常在朝堂上几套小连招,撒泼、打滚、偷袭、暗器,十八般武艺全给他招呼上,怎么着也得打个平手!” 说着,这位侍郎还仿佛对云潇的武力值仍有些不放心,偷偷摸摸地往她手里塞了个沉甸甸的小布包。 云潇低头一看,好家伙,袖箭筒、痒痒粉、绊马索的迷你版,琳琅满目。 说这话的是个浓眉大眼的大人,平日看起来清正廉洁、刚正不阿。 现在偷偷给自己塞缺德暗器的样子,云潇觉得真的很猥琐。 刚巧霍元青正准备下朝离开,云潇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哥俩好地一把搂住霍元青的肩膀: “霍大人,走,跟本郡主回府练功去!” 霍元青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僵住,但到底没有甩开。 本来还欲追着云潇继续叮嘱几句的朝臣们,看到她和霍元青勾肩搭背地贴在一起,当场顿住脚步。 这可是让人闻之色变的锦衣卫指挥使啊! 锦衣卫为陛下鹰犬,权势滔天,出马必见血。 在群臣的观念里,被锦衣卫盯上,不死也要脱层皮,诏狱里至今还有冤魂在嚎叫呢。 大家都是绕着锦衣卫走都来不及,哪有像云阳郡主这样主动往人身上贴的? 郡主大人,您这胆子也太大了吧! 云潇才不管这些。 她自觉对皇伯父忠心耿耿,文韬武略样样拿得出手,又不像某些大臣背地里干着亏心事,是个打着灯笼也难找的举世能臣。 身正不怕影子斜,她有什么好怕的? 至于霍元青,打架是狠了点,脸是冷了点,但他方才比试时招招留情,可见是个讲武德的正派人。 云潇还觉得锦衣卫的飞鱼服是真的好看。 红黑配色,玄金暗纹。 布料极其贴身,从宽阔的肩头流畅地垂落,在劲瘦的腰身收束,每寸剪裁都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主人身上蓄势待发的力量感。 霍元清本就生得剑眉星目,虽说在京城待过这么些年,骨子里边塞风沙磨砺出的桀骜却并未被繁华消弭。 此刻被这身飞鱼服一衬,更显得冷峻矜贵。 云潇看得眼睛发直,再低头瞅瞅自己身上笨重累赘的朝服,嫌弃之情油然而生。 她一边搂着霍元青往外走,一边已是自来熟地把人家当成了可以推心置腹的自己人,絮絮叨叨地吐槽: “还是锦衣卫审美好,我这朝服又笨又重,穿上去起码老了好几岁。” “古板得不行!” 礼部尚书刚巧从旁边路过,竖着耳朵听见有人竟敢大逆不道地吐槽礼部精心准备的朝服,正要板起脸上前理论。 抬头一看,居然是云潇! 惹不起我躲还不行吗? 他哼哼两声,临走前还似嗔似怨地狠狠剜了云潇。 云潇被他看得鸡皮疙瘩都掉满地。 这老头怎么用这种眼神盯着她? 莫非是看上本郡主了? 虽说本郡主貌美如花、倾国倾城的确是不争的事实,但也不至于! 不至于啊! 她赶紧拽着霍元青的胳膊加快脚步,自我陶醉道: “本郡主和霍指挥使出杵在这儿,真真是明珠熠熠生辉,衬得这朝堂都年轻一大截。” 说到此处,她还恬不知耻地叹了口气,话锋一转便朝满朝文武开地图炮。 “说这帮老大人能不能好好保养保养?长相实在是有碍观瞻。” “皇伯父整天看着这群老头心情能好吗?” “怪不得脾气那么暴躁。” 云潇越想越觉得自己说得有道理,甚至开始异想天开地建议,“不如多选些年轻学子入朝,看着也赏心悦目些,于龙体安康也有裨益。” 霍元青看着她越发病得不轻的模样,提醒道: “云大人慎言,朝堂岂是儿戏。” 云潇反而笑嘻嘻地拿胳膊肘捅回去。 “别端着了霍小将军,切磋的时候本郡主就意识到,你招式狠辣,信奉效率至上,可不是这种拘谨古板的性子。” “功夫如其人。” 说着云潇又大大咧咧地拍了拍他的肩,理直气壮地宣布: “你如今怎么也算本郡主的半个师傅,都是自己人,不用装。” 小将军…… 好久没有听到这个称呼了。 霍元青有些怔然,难得正目注视着眼前少女。 少女笑靥如花,一时间竟比这午后的日光还要晃眼几分。 霍元青索性也不再端着架子,开始絮叨起来: “既然如此,我也直言。” “郡主您也就是仗着内功好、轻功高,招式其实全是破绽。” 霍元青还问秦王府的师傅是不是没怎么好好指导她。 他越看云潇越觉得发愁,只觉此人天资上好,但偏偏剑走偏锋,愣是被埋没得不成样子。 第114章 “你们两个,一起上” 云潇被他这顿毫不留情的点评说得有些心虚,挠了挠头,讪讪道: “之前傻了那么多年,确实没人教,也就是最近跟沉星切磋了几回。” 霍元青越看越愁,职业病发作便停不下来,索性掰开揉碎给云潇分析。 短期来看倒是游刃有余,仗着内功深厚、轻功超群,一般人近不了她的身,可长期实在太伤身体。 招式全是破绽,碰上真正的高手可怎么办? 但凡遇到与自身内功不相上下的杀手,或是轻功同样卓绝的对手,云潇极易陷入被动,稍有不慎便是险境。 说着说着,霍元青不免忧心起来,皱起眉头认真地叮嘱道, “后面必须针对这些弱点加强训练。” 他越说神色越严肃,“切磋时,你最后那招剑花,是想运足全部内力与我全力对轰吧?” 云潇挠头装晕:“啊……” 霍元青冷嗤,“在不能一击毙命的情况下,这种打法最伤身体。你还是果断放弃,另寻破局之道。” 靠。 云潇听得目瞪口呆。 这么全面细致的吗? 又是操心招式破绽,又是担忧长期身体损耗,连她的小心思都被拆解得明明白白。 好家伙! 这浓眉大眼的锦衣卫指挥使,骨子里原来是这种操心男妈妈的性格吗? 云潇被自己脑中这个形象逗得实在绷不住,当场哈哈大笑起来。 也是哦。 行军打仗又不是光靠武艺高强、闷头猛冲就行,统帅哪能只顾自己厮杀? 排兵布阵、粮草辎重、后援补给…… 哪个不是操心的事情? 是她之前想得太简单,刻板印象了。 云潇越看霍元青越觉得顺眼。 皇伯父难得办件大好事,给她增加如此靠谱的强力外援,她得赶紧把人迎进府里,好茶好酒好菜地供起来。 云潇欢天喜地地拽着霍元青往秦王府的方向大步流星,人还没到大门口,声音已经远远地飞进去: “李伯!快快快,把咱们秦王府最高的待客礼仪拿出来!” “今天有贵客登门!” 李伯不愧是在秦王府历练了数十年的老管家,闻声而动,反应迅捷如闪电。 霍元青“郡主不必如此客气”还没来得及说完,只听哗啦巨响,一张巨大的横幅便从秦王府的朱漆大门上方轰然滚落。 红底金字,端端正正地写着几个遒劲大字,旁边还歪歪扭扭地点缀着数朵小花。 没错,这正是云潇亲笔手书的欢迎标语,据说是为了表示隆重的诚意。 几朵小花更是她精心绘就的“艺术创作”。 横幅的两角还扎着两束红绸,迎风招展,喜气洋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秦王府要娶新娘子了。 紧接着,秦王府上下所有人很快便聚到门口,撒花的撒花,放礼炮的放礼炮,拍手的拍手,动作整齐,显然是排练过多次。 更有两队护卫鱼贯而出,分列两侧,在门口前摆开阵势。 霍元青人还没碰到秦王府的门槛,先被这排山倒海的阵仗直接镇住。 常年握刀杀人都不带抖的手,此刻悬在半空中,竟不知该往哪里放。 “什么情况?” 沉星直接从后院冲到门口。 他本来正带着暗卫们在校场上操练,听见这边又是炮仗又是欢呼,还以为有人来砸场子。 等他冲到门口看,云潇正笑逐颜开地朝自己招手,旁边还站着个身量颀长、面容冷峻的青年。 青年剑眉星目,气质矜贵桀骜,站在云潇旁边,竟有种说不出的默契和般配。 沉星脑内顿时警铃大作。 云潇浑然未觉,还在那兴高采烈地招呼他。 “这就是大名鼎鼎的霍指挥使,武功可是顶顶的好,咋们秦王府的武艺今后可有救啦。” 云潇本以为沉星兴奋得两眼放光,毕竟这小子平时天天缠着她切磋,现在来了个真正的高手,还不得乐疯。 可沉星的反应却出人意料地平淡,他只是慢吞吞地从台阶上下来,声音里甚至带着不情不愿,勉强打了个招呼,便杵在旁边不吭声。 霍元青也不在意,礼貌地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不是说高手相见分外惺惺相惜吗? 云潇顿时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瞅瞅沉星那张绷得跟谁欠了他八百吊钱似的脸,再瞅瞅霍元青那张万年不变的淡然面孔,琢磨半天,很快便自己给自己找到解释。 懂了! 小孩爱面子,遇上真正的高手不服气呗。 云潇没在意,她拉着霍元青从漫天飘洒的花雨中穿过,又把人推到秦王府夹道欢迎的花队面前,兴高采烈地给众人介绍。 “以后霍大人常来府上,直接招待不用通禀,所有要求务必满足!” 霍元青面不改色地承受着这波过于隆重的心灵洗礼,在被云潇迫不及待地拖往演武场时,终于没忍住。 “郡主这架势,到底是欢迎他还是赶他,换个旁人来怕不是以为对他有意见。” 云潇大惊失色。 “怎么可能?!” 她这盛大的仪式一般人还不拿出来呢。 说完还指给霍元青看,横幅折痕都还在,显然是久未见天日的珍藏品。 云潇摇头叹气,看向霍元青的眼神便多了些同情,觉得这孩子八成是被边塞的风沙吹傻了,没见过多少好东西,审美亟待拯救。 她不怪他。 霍元青看着云潇脸上那风云突变、最终定格在某种奇异同情上的表情,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 他发现自己完全跟不上这位郡主的脑回路,决定果断放弃挣扎,直入正题。 “切磋?” “你们两个,一起上。” 云潇眨巴眼,满脸不可置信。 不是吧,这口气好大! “单打独斗我承认打不过你,可若是和沉星两个人一起上,还真不好说。 “说不定我们能仗着默契配合拿下这局。” 她一边说着,脸上已经浮现出跃跃欲试的兴奋,还不忘提前把免责声明打好,到时候他要是被他们俩群殴揍了,可千万不能怪她。 霍元青微微勾唇。 “是吗,那不妨来试试。” 云潇正要挽袖子上场,却被旁边沉默了许久的沉星拦住动作。 第115章 云大人心胸实乃宽广 她转头看去,却见沉星神色莫名。 “云潇你先休息,我来就好,绝对不会丢秦王府的面子。” 云潇苦口婆心地劝他,“什么丢不丢面子,这位以后是咋们的师傅,师傅比徒弟厉害本就天经地义。” “你还小,对自己不必要求那么高。” 她不说还好,这番维护霍元青的话听在沉星耳朵里,简直是火上浇油。 沉星的心刚被泡在醋缸里又捞出来放在火上烤,又酸又烫。 他梗着脖子不肯松口,誓要与霍元青单挑到底。 云潇怎么劝都拉不回来,急得直跺脚。 拜托! 她平时跟沉星切磋都赢多输少,这小子怎么可能是霍元青的对手,这不是送上去纯挨打吗? 孩子今天怎么这么倔! 霍元青看了沉星片刻,忽然开口让云潇到旁边休息。 “没事,我会点到为止。” 他偏头看了沉星一眼,两人目光在半空中撞上,竟先达成一致。 然后,两人齐齐上前,一左一右,动作利落地把云潇架到演武场旁边的凳子上。 云潇还没反应过来,屁股已经落座,面前只剩下两个男人头也不回的背影。 不是? 是自己把霍元青带回家的,怎么现在这俩人在台上打得热火朝天,倒把她这个正主给晾在旁边? 可恶,被排挤了! 此刻台上两人已经交手,上来便是凌厉至极的对轰。 方才在御前和云潇切磋时不同,演武场空间开阔,霍元青再不必束手束脚,招式陡然变得狠辣果决,招招直取要害,杀意凛冽。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沉星竟然没有落到下风,反而招招精准接住霍元青的攻势,以快打快,稳稳顶住了第一波压力。 云潇眼睛瞪圆。 不对劲,这小子平时跟她切磋时藏了多少私? 两人身形再次猛烈碰撞,拳掌相击。 霍元青眼神微微凛然,他本欲三招之内便结束这场比试,可三招交手下来却发现眼前这个少年的招式颇为眼熟,竟隐隐些熟悉。 他心中微动,原本凌厉的攻势便不觉放缓,故意将战局拉长,想要从沉星的招式中看出更多端倪。 沉星越打越上头 他要证明自己才是这秦王府最能打的人。 这个念头如同火焰灼烧着沉星的理智,让他的拳风越发狠辣。 “不对,你的招式里为什么有西蜀的架势?” 沉星冷冷地别过脸,避开霍元青目光。 “霍指挥使未免管得太多了。” 他撇下这句话便不欲再与对方纠缠,身形重新退回到演武台旁侧,默默调动起丹田中仅存的全部内力。 对方的功力比他高深太多,招式又狠又准。 再对上几招,不出半盏茶的时间他必会落败。 但沉星就是不想放弃,他不愿意在郡主面前对这个人露出半分怯意。 阿母曾经告诉他,身为男人要有担当,要去争,要去抢。 弱肉强食是世间铁律,而妻子只归强者所有。 “打住!” “怎么回事,停下!” “沉星,你连本郡主的话都不听了吗!” 台下的云潇看着沉星几乎要同归于尽的架势,急得蹭地站起来。 沉星下意识地转头看过来,平日里总是骄傲的眼睛里,此刻竟盛满委屈。 云潇被盯得心里发虚,但还是硬着头皮坚持叫停。 她转头对霍元青抱拳。 “本郡主拜托霍指挥使,这场比试到此为止。” 沉星年纪还小,若是轻易耗尽所有内力,对武者身体的损伤可不是十天半月能休养回来的。 他不能因为这个损耗根基。 退一万步讲,就算真把压箱底的绝招全使出来,能证明什么? 人还得在王府躺上好几个月,这买卖太亏,绝对不行。 云潇拉沉星时竟没有拉动。 沉星倔强地站在原地,低着头,死活不肯从擂台上下来。 云潇没办法,只好转而去拉霍元青。 她伸手拽住霍元青的袖子,轻轻一带,霍元青便顺着她的力道后退,干脆利落地跟着她走下擂台。 回头看着浑身散发着酸涩气息的沉星,霍元青心中的恶趣味忽然涌上来。 他微微侧身,朝云潇低下头,刻意放轻声音,笑着对她说, “既然郡主将话说到如此地步,那都便依郡主的。” “云潇,叫我元清就好,不必如此拘礼,你我之后还要相处很久。” 霍元青的语气温润,可云潇却莫名觉得后背突然发凉。 奇怪,这人明明在笑。 怎么感觉比刚才打架时还渗人? 她来不及细想,只想赶紧离开这个气氛古怪的地方,连忙打着哈哈把霍元青往演武场外拉。 她边走边絮絮叨叨地交代着: “今日就带你先在府里认认门,改日再切磋。已让李伯替你备好上房,若午间疲乏尽可在此歇息。” “若觉得往来麻烦,我还可以派专人专车接送。” 说到此处,云潇格外诚恳道,“元青,往后本郡主的武艺可就全仰仗你,有什么需求尽管提,千万别客气。” 看着她这副掏心掏肺的真诚模样,霍元青正色道: “云潇,此次秋闱事关重大。” “若能在围场上取得佳绩、扬我国威,便可震慑诸国,边境的防务压力也会随之减轻。” “可若稍有不慎露出怯来,边境的摩擦极有可能增多,届时生灵涂炭,百姓遭殃。为了边境的安宁,我不会怜香惜玉。” “你也务必做好万全准备。” 云潇点头,她深知大周朝不能露怯的道理。 霍元青声音凝重,“一切都是为了大周百姓。” “不愧是沙场上走下来的将军。” 云潇心中油然生出敬意,她退后半步,端端正正地朝霍元青行礼,郑重其事地立下誓言: “吾必将竭尽所能,挽强弓,伏劲虏。” “所有敢挑衅皇威之人,必将粉碎于我手上!” 霍元青闻言大笑。 “你倒是比那几个皇嗣更像是皇室中人。” 云潇闻言也笑起来。 两人对视一眼,此刻竟由衷默契。 前面就是府门,霍元青却怎么都不肯往前。 云潇还没来得及追问,却见他忽然收起笑意,微微倾身道: “可否借一步说话?” “我有个交易,想与你谈谈。” 第116章 塞北孤天祭 两人来到书房,屏退左右。 烛火摇曳,将霍元青冷峻的面孔映得半明半暗。 他坐在云潇对面,也不开口,就这么直直地盯着她,目光沉静而锐利,像是在审视着他早已打量许久、却始终未能下定决心的事情。 云潇被他这眼神盯得有些不自在。 霍锋家为天子心腹。 霍锋之威名震慑整个霍家军,可以说是整个霍家的主心骨。 而作为霍锋独子,霍元青此人却极难参透。 少年成名,本该去边境建功立业、继承父志。 他却偏偏留任京城,进入锦衣卫,之后几乎完全销声匿迹。 可据费云所述,不过短短几年,整个锦衣卫便已成他的囊中之物。 这样的人,绝不可能只是太成帝身边一条听话的鹰犬。 云潇心中隐约有了猜测,索性率先开口打破沉默。 “少将军入锦衣卫,是有意为之。四年前幽州城亡魂未归……你要查的事,在京城。” 霍元青瞳孔骤缩。 几乎是在云潇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冰冷的锋芒便抵上了她的脖颈。 霍元青的剑不知何时已然出鞘,剑锋稳稳地停在她颈侧不过毫厘之处。 只要她再多说一个字,锋刃似乎便能轻而易举地取走这位当朝郡主的性命。 书房里的烛火被剑风撩动,光影在两人之间剧烈地摇晃。 云潇没有后退。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从容,云潇甚至还有余力指了指霍元青握着剑柄的手。 云潇:“元青啊,你的方寸已乱。” 云潇视线所及处,这只手正在极轻微地颤抖。 “更何况,你今日冒昧相邀……又何必再多试探我。” 霍元青盯着云潇好一会儿,忽然低低笑起来。 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正视这位在朝堂上风头正盛的云阳郡主。 她身上还穿着上朝时的官服,与自己在朝堂上初次瞥见时并无二致,似乎也没多长几两肉。 面容尚且稚嫩,身形纤细得看不出力量。 可就是这副躯体里,藏着破获数桩大案的缜密心思,藏着足以打败战场老将的深厚内力。 最难能可贵的是,云潇没有皇室中人的傲慢,反而清贵逼人到近乎锋利。 这个合作对象,比他预想的要聪明太多…… 倒也是件好事。 霍元青冷淡的面色逐渐缓和下来,手中的剑锋,也跟着移开。 云潇坦然看着那柄从自己颈侧移开的刀,笑着道谢。 “郡主果然聪明。” 霍元青还剑入鞘,“四年前幽州之战,我师兄率霍家军守城半月,援军迟迟不至。最后城破,三千将士殉国,数万百姓遭屠。” 他声音平静,眼里却翻涌着恨意。 当年幽州城破,实属蹊跷。 师兄率麾下霍家军守城,却在一夜之间尽遭屠戮,北境防卫图随之泄露。 不论下手的是外族势力,还是朝廷内部奸细,他都要查明真相,谁也拦不住。 上一夜,他还刚刚告别师兄和看着自己长大的叔伯,独自策马前往北境去寻祖父商议军务。 次日,便传来他们全部战死的噩耗。 等他日夜兼程再次赶回时,幽州已成为孤城。 偌大的城安静得可怕,只有霍元青一个误闯的活人。 连日的大雨,冲不走城内尸横遍野的血气。 繁华的京城,无法消弭漠北孤鹰对真相的渴求。 深夜辗转难眠时,霍元青总是忍不住去想: 如果。 他是说如果…… 自己当时没有离开,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生恩负尽,死生亲友。 十六岁鲜衣怒马、恣意张狂的霍小将军也随之彻底死在四年前的雨夜。 没有其他人帮忙,霍元青独自将城内所有阵亡将士的尸骨收敛、埋葬。 在亲手立起的墓碑前,他割破手掌,以血祭祀: 满门诛尽,誓报此仇。 …… 霍元青沉声道,“我需要有人能站在朝堂,替幽州城的三千亡魂和数万百姓,找出幕后黑手。” 近两年,霍元青迟迟没有更多的进展。 谁都知道城破可疑,答案又在何方? 直到数月前,云潇在查案上崭露头角,似乎又给霍元青带来新的希望。 “你查案似乎颇有天赋。在朝堂上有话语权,有陛下和太后的信任,甚至还有有刑部的名义可以顺理成章调查此事。而我……” 他抬起眼,看向云潇,目光滚烫。 “我是京城最锋利的刀。” “你帮我揪出那些人,我给你……我的所有。” “这个交易,郡主可有兴趣?” 云潇静静听完。 她忽然笑得狡黠,像只终于看穿猎人陷阱的狐狸。 “元青真是好大的胆子!” “这桩案子早已了结,霍将军竟想翻案?如此机密之事竟也如此信任我?” 她微微偏头,清亮的眼睛仿佛早已看透,不紧不慢地又道,“其实今日在朝堂上,即便皇伯父没有指名元青,想必你也会主动请缨来与我切磋的吧。” 霍元青没有否认。 他本就是主动接近云潇的。 他看到这位郡主在雷将军案中展现出的破案能力,敬佩她在朝堂上游走于各方势力之间却能全身而退的手段。 他想要请她介入这桩旧案,但又拿不准她的立场。 只是没想到,还没等他开口,云潇便已提前猜中。 “郡主背后没有势力牵扯,必与当年的幽州案无关。” 霍元青凝视着云潇,语气笃定,“你我可以相互信任。这次秋闱,未尝不是次排查当年之事是否有异族作乱的好机会。” “更何况,每日夜晚发生在秦国公府的刺杀……不知郡主可否安寝?” 云潇并不意外霍元青知道此事。 她果断点头。 “合作呗。” 这份从容让霍元青不由得皱眉。 这人明知自己接近她的目的并不单纯,却如此坦然。 仿佛这种被各方势力当作目标的感觉,她非但不排斥,反而乐于其中。 “你不怕我另有目的?” 他忍不住问。 云潇:“哦?” 霍元青: “或许我只是蓄意接近你,想把你这位在朝堂上风头正盛的政治新星给拉下马。” “又或许我是二皇子的人,不过是来试探你的口风。” 第117章 自家房子着火了 “再或许……我根本就是在给你挖坑,故意让你介入此案,好顺理成章地摆脱每天要往秦王府跑来教你功夫的这份讨厌差事。” 云潇恍然大悟,双手捂住胸口,做出痛心疾首的表情: “原来元青觉得教我功夫很麻烦吗?我好伤心。” 霍元青无语地闭眼,那么多话里,这位郡主大人就只抓住这一个重点吗? 可看着她灼灼的的双眼,霍元青终究还是败下阵来。 他举起双手投降,语气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无奈与纵容,老老实实坦白,“除了这句,其他都是假的。” 他补充道,“不过就算是这句,也有待商榷……起初我确实觉得很麻烦,现在却并不觉得。” 云潇:“哼!这还差不多。” “太多优秀又不是本郡主的错!” 霍元青看着她,忽然觉得比起复仇,应对这位郡主,才是他入京以来遇到的最棘手挑战。 可奇怪的是,他竟然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 送走霍元青,云潇怀揣满腹思绪,总觉得今天这场切磋打完,累的反倒是她这个被晾在旁边当观众的。 她叹口气,转身往卧房走去,刚推开门便瞧见沉星正站在屋子中央。 脑袋低垂,连头顶平日里精神抖擞的呆毛都少有的耷拉下来。 整个人像只被雨淋透的小狼崽,委屈巴巴地杵在那里。 他抬起眼看向云潇,闷闷地说: “我明明可以让杂毛鹰吃个苦头的。” “他也没有那么厉害。” 云潇哑然失笑,走上前去。 “我相信你会赢。” 她顿了顿,放轻声音。 “可你的招数并不能保全你自己吧?若真到最后你受伤,我会很心疼的。” 沉星微微一愣,耳朵悄悄漫上薄红,难得害羞起来。 他低声道:“云潇,你是在担心我吗?” 云潇理所当然地点头。 “当然,你是我亲手从外面招进来的人,是嫡嫡道道的秦王府正宗班底。我不担心你,难道还担心旁人不成?” 沉星抿了抿唇,忽然倔强地纠正。 “我不仅是你的班底,还是你的未婚夫!我就比你小一点!” 云潇只觉一个头两个大,连忙摆手。 “不是早说过不提这茬了吗,以身相许的老黄历该翻篇……” 可沉星执拗地看着她,大有今天不把这事掰扯清楚就绝不罢休的架势。 云潇心里直犯嘀咕。 这孩子以前不是很好忽悠的吗,今天怎么这么不好对付。 她正要硬着头皮再给他做思想工作,费云恰好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刚从礼部那边传来的最新信函。 “冒昧打扰,张大人刚刚传信过来——” 云潇如蒙大赦,赶紧借着接信函的动作避开沉星灼灼的目光。 看着屋内的两人,费云神色颇为微妙,“西蜀国的使团提前到了,但人已经至城门外,却迟迟不肯进京。” 云潇皱眉问道: “这有什么好着急的?谁给他们的胆子,外邦使团进了我大周腹地还敢拿乔?” “想造反啊?” 费云摇头,表情愈发无奈: “他们虽不肯进城,但立刻修书给礼部尚书解释缘由。” “脸真大!” 云潇无语。 费云展开信函,言简意赅地概括道,“西蜀信奉婆娑神教这个教派。教义中规定,凡衣食住行皆需携带安朵陀花。” “他们认为,若抵达之地没有在他们下榻之处摆满安朵陀这种祝福之花,便说明此地不被他们的神灵庇佑,是为不吉之地。” “现在他们不肯进城,意思很明确:要我们先把花备好,摆在他们下榻的驿馆里。” “大胆!” 云潇差点没把桌子掀翻,“居然敢妄加揣测我大周为不吉之地!谁给他的胆子,他们想干什么?” “造势吗!” “人还没见面就整这些幺蛾子,真见了面还得了?” “对了,是哪个倒霉蛋负责对接西蜀?” 费云没有吭声,只是用“您猜”的眼神静静地看着她,神情更加诡异。 云潇心里咯噔,不祥的预感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 她缓缓伸出手指指向自己,声音都吓得劈叉: “不是吧!那个倒霉蛋是我?!” 在云潇不可置信的目光注视下,费云沉痛点头。 云潇原地裂开。 她一巴掌拍在桌上,声音里满是悲愤与绝望,仍是不肯相信。 “我之前对接的明明只是几个藩属小国,怎么可能把西蜀这种硬茬子交给我?” “是不是我那个不靠谱的叔搞错了。” 她接的是瑞王的班,瑞王那个位置能对接西蜀? 以她叔那点本事,怕不是都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费云干咳一声,解释道: “我托人脉打听过,礼部那边回去琢磨,觉得郡主把您的武力毕竟是能跟霍指挥使打平手的,让您去应付小国实在是大材小用。” “正巧西蜀声势搞得很大,礼部一合计,干脆就把郡主调过去顶这个硬茬子。” “当然,这其中也不排除有二皇子的人顺手推波助澜。” 礼部尚书本来就焦头烂额,二皇子党插在里面的人悄悄加了把力也未可知。 但不管是什么原因,眼下的实际情况是…… 这个烂摊子,得云潇来背。 云潇哀嚎。 打远瞧见谁家的房子烧着? 哦,原来是自家房子着火了。 这个世界好绝望,她需要静静。 可静静解决不了问题,眼下最紧迫的事是那个什么安朵陀花。 费云尽职尽责地给她科普,“此花是长在西蜀之地的特产,颜色雪白无瑕,四瓣三蕊,西蜀人认为这是神灵祝福之花,常代表纯洁与虔诚。” 云潇愁得头发都快薅秃,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怎么办怎么办。 都这个节骨眼了,总不能真让西蜀使团在城外杵着。 万一他们趁机摸清京城布防可如何是好? 必须得赶紧让他们滚进来! 可这见鬼的花她上哪去给西蜀变出来,她又不是街头耍把戏的,伸手就能给你凭空变出个花来。 她揪着头发,嘴里蹦出惊世骇俗的提议,“要不今晚我亲自出城,给他们一人敲一个闷棍,全干掉不就没事了吗?” 第118章 慰你所苦,同你喜乐 云潇脱口而出的馊主意让费云沉默片刻。 他也没急着反对,只是若有所思地补充: “多派几个人跟你一起去,敲完闷棍便扔进护城河里,就说是他们醉酒后失足溺亡。” “人都没了,此事应当能缓上一阵子。” 云潇还没来得及为这损招喝彩,理智便及时回笼,赶紧摇头: “不对不对,万一来的只是先遣队呢?” “要是他们又派新人过来,继续坚持原来的要求,那可怎么办?” “敲一个两个还好说,真的把西蜀派来的人全敲闷棍,别的异族还不得联合抗议?” “外交上我们可就彻底理亏!” “更何况那个叫金萧彦的王太子实力雄厚,我们并没有必能给人家敲晕的把握。” 费云也迅速从“今晚就动手”的犯罪预备中回过神来,觉得这招确实后患无穷。 就在两人相对无言、一筹莫展之际,费云忽然注意到旁边的沉星欲言又止、纠结万分的模样,便顺口问他是不是有什么意见。 沉星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才像是下定极大的决心,声音低低地开口: “郡主……其实安朵陀花根本就不是什么祝福之花。” 云潇和费云转头盯住他,异口同声地问,“你是怎么知道?” 沉星沉默好一会儿,才把自己的故事娓娓道来。 他的母族其实在西蜀边陲,父亲似乎是个王公贵族。 但母亲不过是众多情人之一,被无情抛弃后只能在两地交界处以卖花为生。 安朵陀在西蜀很受贵族人家追捧,但沉星他们家境贫寒,种不起这么昂贵的存在,只能另辟奇径。 母亲的谋生方式其实很简单。 周朝的百合,同样是白色,五瓣三蕊。 只消将花瓣撕掉一瓣、稍加修剪捆绑,便能以假乱真,卖给西蜀。 他垂下眼睫,语气涩然,反问道,“什么祝福之花,若那真是神灵的祝福,母亲为什么会病逝?!” 母亲刚病重的时候,沉星以为是因为他们伪造神灵祝福,亵渎神灵,最终被命运无情反噬。 这个向来对婆娑罗教嗤之以鼻、从不信命的孩子,独自跑到西蜀的地界,偷也好、抢也罢,拼命地弄回来一堆安朵陀花。 他把花朵堆在母亲的病榻前,跪在冰凉的地上一遍又一遍地祈祷,求那个他从来不信的神灵能够开开眼,保佑母亲不要离开他。 可母亲还是走了。 留给他的只有枯萎的花瓣,和再也无人回应的空屋。 所以他不信。 他从来都不信那是什么祝福。 沉星抬起眼,声音里带着压抑太久太久的茫然与愤怒。 “我不懂。” “神从来高高在上,为何只是冷眼旁观世人的苦楚?” “神自诩洁白无瑕,为何却让鲜血染满孩子童年?” “神受万人敬仰追捧,可为何像母亲这样卖花女,却连顿饱饭都吃不上,在饥寒交迫中苦苦求生,过着没有半分尊严的卑微生活?” 当时的沉星还小,他想不明白这些,也没有人告诉他答案。 于是他离开族地,苦苦寻找结果。 之后又辗转漂泊到京城,遇到云潇。 顾不上得知替代品可以造假的兴奋,云潇看着沉星眼里翻涌的悲伤,忍不住叹气。 这孩子…… 也是个苦命的人。 她正琢磨着措辞开口安慰。 却见沉星很快从那段沉痛的回忆中挣脱出来,用力眨眼,把还没溢出眼眶的东西全逼回去,绷着脸认真地叮嘱云潇: “你可千万不要去碰什么安朵陀花!” “这玩意根本没有他们吹的什么狗屁神效,什么破神教也全是骗人的,不要被忽悠!” 看着眼前这个明明满面悲伤、却还强撑着劝阻自己的少年,云潇心里那点对西蜀使团的烦躁和对安朵陀花的焦虑全都化作了无声的叹息。 她伸出手轻轻拥抱沉星。 少年来到秦王府后,大约是营养比以前充足,又日日勤于练武,这几个月来身量猛长,早已比云潇高出许多。 连最开始有点阴沉的神色也消失不见。 此刻,这个高大的少年将自己整个儿缩进云潇怀里,弯着腰,把脸埋在她肩头轻轻蹭着,像只终于找到巢穴的幼狼。 笨拙又依恋。 云潇只觉得肩头的布料被温热的东西悄悄洇湿,却没有揭穿。 她只是轻轻拍着沉星的背,什么都没有问。 有些事情,言语太苍白。 或许陪伴才是最好的答案。 懂你所想,知你所忧。 慰你所苦,同你喜乐。 你并不孤独。 …… 费云在旁边踱步片刻,看着眼前两人有点过于亲密的距离和碍眼的姿势,嘴角微动。 但他最终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全咽回去,默默移开视线。 眼不见心不烦。 又过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费云才提醒道。 “正事还没说完。” “既然沉星知道安朵陀花如何伪造,那么我们完全可以仿制一批摆在驿馆里,先把西蜀使团诓进京再说。” “至于后面会不会被拆穿……这就不是我们该操心的事。” “往盗贼身上推即可,总之先把他们搞进城。” 反正安朵陀花送到西蜀使臣面前,他们自己都分不清真假,凭什么说是假的? 假做真时真亦假。 费云:“沉星,这件事,你可以帮忙配合吧?如果没其他事情,我先去按计划执行。” 沉星还赖在云潇怀里不肯起来,低低应道:“嗯。” 云潇也跟着点头。 她按住沉星的脑袋,在本来就揉得乱糟糟的头发又狠狠搓上几把。 看不下去的费云转身便要去安排。 似乎想到什么,云潇出声拦住。 “不急。” “就这么单纯应付回去,未免太便宜他们。” “敢给本郡主下绊子,就要有被本郡主捅回去的觉悟。” 云潇压低声音,如此这般地交代几番。 费云听完沉默,才由衷地感叹。 “郡主大人,饶是我都觉得,这个真的是好损的招!” 云潇冷笑,理直气壮道: “打狗不需要讲道德。” “他们口中洁白无瑕的祝福之花,我怎么瞧着却肮脏的很呢?” 第119章 云潇真是神了! 次日。 还在城外驻扎的西蜀使馆先遣队。 西蜀先遣使阿延陀: “大周来信已经拿到安朵陀花。若再不进京,恐影响两国邦交。” “怎么可能?!是谁给他们泄的密。这么短时间怎么可能将画从西蜀地界运送过来?” 有人质疑:“先进去,不然我们容易成为其他部族继续挑衅大周的靶子,这几日已过于树大招风。” 不管大周是从内奸手里提前拿到消息,还是秘密从其他通道临时采购、调用商队库存,这些都不重要。 安朵陀花价格高昂,西蜀光是靠贩卖这些“祝福之花”就能让大周肉痛好一阵子。 反正先遣队的目的已经达到,剩下的便是看王太子他们继续出招。 “使者呢?怎么没人给我们带路?驿馆在哪儿?” 阿延陀鼻孔都快扬到天上去,见送信的官员久久没有动作,语气愈发不善。 送信官员语气恭敬:“回使者,我家大人交代。既然安朵陀花在贵国如此神圣,是神灵赐福之地,贵国既是受神灵祝福之国,想必自然能够辨别出哪里才是被祝福之地。” “既是如此,又岂需旁人引路?您们可自行前往,寻那吉庆之处便是。” 阿延陀被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他气急败坏地喝道: “你!” “你们大人是谁?竟敢擅自代表大周,如此怠慢我西蜀使臣?” 送信的官员倒是个有气性的。 西蜀使团如此猖狂,白让他们礼部上下加好几天班,心里憋着一肚子火。 他冷冷一笑,话里半点不客气: “我家大人是谁,恐怕还轮不到使者置喙。” “既来我大周,便当客随主便。” “我家大人的意思,便是我大周的意思。” “再者说了……” 他挺直腰背“所有祝福之花都已摆在使者下榻之处,我朝礼数周全,何来怠慢之说?” 说罢,他转身便走。 起初几步还压着速度,走得从容不迫,等阿延陀等人的视线刚被拐角挡住,他便再也绷不住,拔腿就跑。 快跑! 可不能被他们尾随! 让这帮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家伙自己在原地慢慢找吧,最好找到天黑也找不到,急得团团转才好! 西蜀先遣队的使者还没反应过来,手里便只剩礼部措辞冰冷的最后通牒: 今日子时前务必入京。 阿延陀的脸色涨红。 可偏偏这几日他们在京城外交上过得太舒坦,众人正忙着打听京城布防、收买眼线,行李、书信、各处搜刮来的情报资料全散落周遭,谁也没想到大周翻脸比翻书还快。 一听说限时进京,西蜀众人顿时慌作一团,手忙脚乱地收拾行装,场面鸡飞狗跳。 “够了!都给我冷静!” 阿延陀暴喝,到底是西蜀王太子倚重的肱骨大臣,关键时刻镇住场子。 他迅速下令,只挑贵重物品和调查来的军事资料带走,其余的一概舍弃,时间紧迫,不容耽搁。 随从们被骂得也不敢再磨蹭,匆匆将最值钱的物件和几卷标注着重要记号的文书塞进行囊,连没来得及合上的箱笼都顾不上扣紧,便狼狈地朝城门口奔去。 阿延陀低声咒骂,定要好好参负责接待的官员,西蜀的这个闷亏他记住了! 等众人离去,又过了约莫一刻钟,王义率领巡查司的人马在原地悄无声息地出现。 此刻正蹲在满地狼藉间仔细清点西蜀使团遗留下来的东西。 一个不懂事的小兵抱着破烂衣裳,满脸疑惑地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道: “大人,咱查这些破铜烂铁能查出啥?重要的东西他们不都带走?” “你懂个屁!” 领头的队正嗤笑,“西蜀地界物资匮乏,好不容易进京,谁会只带点不值钱的书信和舆图?” “你也不想想,他们跟朝中那些个见不得光的官员暗中往来,哪样不得用真金白银打点?” “更别说从京城倒卖点丝绸、茶叶回去,转手就是暴利。” “行李里满满当当全是值钱货,谁还腾得出地方装占地方的密信和破纸?” 小兵听得一愣一愣,还有些不死心,小声嘟囔道: “可是他们领头的不是已经下令要带走重要之物了吗……” 队正露出看傻子的眼神:“所以说你还是太年轻。” “不要轻易去考验人性。” “领导说领导的,我拿我的,谁会和到手的银子过不去?” “命令是命令,私囊是私囊,两码事。” “你且看着吧,这堆东西里定能搜出点值钱的情报。”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对云潇的盲目崇拜,“这可是云大人的特别安排,难道你还不信云大人的本事?” 两人正低声议论着,却见不远处小兵匆匆跑来: “大人!搜到了!西蜀与朝中大臣来往的密件!” 队正眼睛一亮,噌地站起身。 “看吧,我就说云大人的路子从没错过。” 几人连忙拆开看,上面写着的内容虽未指名道姓,却句句指向工部主事。 工部……最近正奉旨筹备陛下秋闱巡猎的事宜。 有人把脑门别在裤腰带上干这等通敌杀头的买卖。 “不对!工部最近负责秋闱巡猎,此等紧要关头竟有西蜀密信涉及,马上加急呈报云大人!” 队正转身便走。 小兵愣住,连忙追上去,心里对云潇的钦佩更深。 郡主真是神了! 另一边。 西蜀使团终于进城,可多次问路却接连被翻白眼。 他们一行人相貌与中原迥异。 皮肤黝黑,鼻梁高挺如鹰钩,体毛浓密,与街上百姓站在一处,几乎不用自报家门,就能瞧出这是异邦来客。 再加上西蜀之地向来风评不佳,坊间传闻凶悍野蛮,甚至有茹毛饮血之说,百姓本就避之不及,更遑论笑脸相迎。 问路的使者脸上堆笑,对方却恨不得绕着走,弄得阿延陀脸色越来越难看。 “可恶!早晚有一天要攻下这破京城!” “这些中原人竟还端着天朝上国的傲慢,我要让他们都跪在地上舔我的鞋尖!” 第120章 肮脏的人果然晦气 身旁之人闻言,更是两眼放光地扫视着城中鳞次栉比的商铺与往来如织的商队,喃喃道: “这京城当真富庶……若全抢回去,西蜀百年无忧。” 队伍最末尾,一个毫不起眼的侍从听到这番大逆不道的话,低着头,悄悄翻白眼。 他这一路上越看越觉得这帮人可恨又可笑。 正想得出神,旁边同行的人忽然凑过来,语气狐疑: “哎,之前在驻地的时候你话不是挺多的吗?怎么刚刚收拾趟行李,忽然就沉默?” 仔细看,长相似乎也有些陌生。 侍从心里咯噔,面上却不显,转头就是一口地道的西蜀方言: “无上天曰,心思谁家无量。” 这句话是婆娑罗教里颇为冷门的教义,讲的是逆来顺受、接受世间一切苦难而不妄动欲念。 同行那人本就是婆娑罗教的信徒,所修法门却主顺应欲望,听到这话,顿时认定眼前这人与自己派别不同,脸上厌恶之情更浓。 他冷哼声便径自往旁边挪动几步,不愿再与他搭话。 侍从悄悄松气,依旧垂着头,汲取教训后偶尔随声跟着大部队叫嚣几句。 他心中暗道: 潜伏的差事果然不好干,自己第一次做暗桩,没露馅已算运气。 可既然郡主把这件事交派,无论如何也得做好。 一个时辰后。 经历无数次问路碰壁、被白眼洗礼,西蜀使团总算勉强摸到驿馆下榻之处。 众人还没走到门口,远远便瞧见驿馆门前堆满大簇大簇的安朵陀花,花瓣洁白无瑕,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宛如盛大的欢迎仪式。 阿延陀见到这么多安朵陀花,脸色登时好看许多。 他当然知道这些花背后的价钱。 西蜀靠着贩卖此花不知赚了多少,而他的儿子正是安朵陀花的大投资商之一。 只这笔买卖,至少能保西蜀军队数月吃喝不愁。 他昂首挺胸,迈开步子,领着队伍大摇大摆地跨进驿馆,边往里走边扬声道: “我就说嘛,只有这洁白无瑕的神赐之花,才配得上我等的尊贵。大周这点事做得还算不错。” 话音未落,却见角落里正在摆放花盆的驿馆小吏毫不客气地甩过来白眼。 不要脸! 你还真夸上了? 阿延陀也不恼,此时他心情正好,看什么都顺眼。 他环顾着驿馆内大片大片白得晃眼的安朵陀花,抚摸着包袱里塞着的从内应手中拿到的京城布防图,越发满意。 这才是真正的大头。 有了布防图,西蜀铁骑早晚有日能踏平京城。 他强压下眼底杀意,决定见好就收,以布置房间、安顿行礼为由,率先进入馆内。 原来方才在街上阿延陀借着问路的名头,阿延陀带着队伍拐到预先与朝中内应约定的接应点。 就在接应点后堂的小屋里,他成功拿到朝思暮想的京城布防图。 说到这里,中间还出了个小插曲。 原来接应点本是座空屋,可这几日京城因西蜀使团滞留城外而全城戒严,官府排查空置房屋时,顺手便给接应点的后门加了把沉甸甸的大锁。 阿延陀率领使团众人一路招摇而来,本就被不少百姓盯着,若强行破门取物,动静太大,必然惊动巡查司。 就在阿延陀犹豫要不要破门时,后头有个小黑脸侍从自告奋勇地站出来,说自己会些翻墙爬树的本事,可以跳进院里把东西取出来。 阿延陀看着这个黑瘦矮小、毫不起眼的侍从,将信将疑,便挥挥手让他快去。 侍从也不多话,退后两步,稍微助跑便轻轻松松跃上了丈高的院墙。 不多时,便从门缝里塞出个封得严严实实的油纸包,又原路翻回来。 阿延陀忙不迭地接过油纸包,检查完细节后塞进怀里。 阿延陀越想越得意,忍不住回头朝落在队伍末尾的侍从投去赞赏的眼神。 “阿星,此事你办得不错。” “回去之后,本官定向王太子殿下如实禀报你的功绩。” 他拍着侍从的肩膀感叹,“我西蜀国果然能人辈出,没想到你小子靠着卖花,竟能从中原人那里偷学来这般好手艺。” 小黑脸侍从讪讪笑道,“从小被官府追着查,跑路惯了,翻墙爬树不过是求生的本事,算不得什么。” 阿延陀颇为受用,也就没再深究。 侍从闻言,连忙低下头,露出受宠若惊的模样,连声道谢。 只是谁也没有看见,他低垂的眼眸里满是不屑。 三言两语将人打发走后,阿延陀便借着驿馆的灯光,拿着包裹里内应一并送来的茶叶品味。 茶叶倒是好茶叶,喝得他浑身舒泰。 不过,这份舒泰并未持续多久。 次日一早,阿延陀是被急促的敲门声硬生生砸醒的。 门外的部下扯着嗓子喊,神色惊惶: “阿延陀大人!大事不好!” “花,花……花全都变黑了!” 黑色,在西蜀的教义中乃是不祥之兆,更是灾厄与死亡的象征。 阿延陀的瞌睡瞬间消失,连外袍都来不及穿好,便慌慌张张地冲出门去。 驿馆内不知为何格外潮湿。 他脚下打滑,差点狠狠摔个屁股墩,狼狈地扶住门框才勉强站定。 再抬头看,呼吸都滞住。 昨夜还开得洁白耀眼、铺满驿馆各处的大小安朵陀花,此刻竟齐刷刷变成黑色。 通体乌黑,如墨泼过。 从走廊到房门口,满目皆是触目惊心的黑色。 日光正好,可这座被黑花环绕的驿馆却阴森得让人心底发寒,活像座刚布置好的灵堂。 附近渐渐聚起早起的百姓,对着驿馆指指点点,压低声音议论纷纷。 “我瞧这花昨儿个还好端端的,怎么过了一夜就全黑了?” “莫不是昨天西蜀使团进城了,才沾染上这晦气……” “黑色?他们西蜀自己把黑色当不祥,结果自己才是不详吧?” “嘁,肮脏的人果然带来肮脏的晦气。” 窃窃私语扎进阿延陀耳中,他气得浑身发抖,刚想张嘴怒斥。 却听人群外头传来急促的呼喝: “云大人到!” 第121章 此“自己人”非彼“自己人” 云大人? 哪个云大人? 阿延陀脑子里“嗡”地不停警报,忽然想起昨夜密报里提到负责此次接待的大人。 刑部员外郎、云阳郡主云潇。 他正想找对方理论,谁知这位云大人比他还要生气,人为声先至,当头就是棒喝: “怎么回事?我大周斥巨资购买的安朵陀花,怎么一夜之间全黑?!” “说!” “是不是你们西楚使团又在干坏事!” 阿延陀被这迎面砸来的质问震得后退,还没发出声辩解,就见云潇一袭红衣,大步流星地穿过人群,眼睛瞪得溜圆,指着满院子的黑花,手指都在抖,表情简直像是被刚被抄完家。 “天呐!这些花可是花了我大周整整万两白银,费尽人力物力才连夜布置妥当的!” “这该如何交代?你西蜀使臣又该如何交代!” 阿延陀被劈头盖脸的控诉打得眼冒金星。 这些花万两白银? 你是冤大头吗?! 可云潇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你倒好,不声不响把我大周的财物破坏,还敢在这里跟我们百姓吵吵嚷嚷?” “赔!必须给我赔!” 旁边的李虞俪义愤填膺道: “我们为迎接贵国使臣,专门斥巨资购买圣花,把驿馆布置得处处周全。” “你们倒好,不领情也就罢了,竟敢恶意破坏!” “这笔账不算清楚,我大周国威何在?往后还怎么接待别国使臣?” “这责任,贵使团担得起吗!” 阿延陀原本还想耍横,被这主仆二人夹攻,气势顿时就熄火,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艰难地扯了扯嘴角,气势矮半截: “这……这恐怕是个误会。花变黑,实在不能证明是我们使团所为啊。” “安朵陀花乃我国圣花,我西蜀举国上下尊之奉之,怎会有人故意损毁?” 云潇等的就是他这句。 “哦?使者大人这意思是你们入住之后,什么都没做,花是自己变黑的?” 阿延陀下意识就要点头,可那点头的动作刚做一半,便猛地僵住。 他忽然明白过来云潇话里的圈套: 若他坚持说他们什么都没做,不就等于承认是西蜀使团入主驿馆才带来这满院子的晦气? 这要是传出去,对于自诩神国之使、以安朵陀花为神灵祝福的他们,简直是当着各国使臣的面被狠狠扇耳光。 可他又不敢再说“有人故意破坏”。 若真承认了,人必须从他们自己中间揪出来。 他支支吾吾了好半天,才憋出句: “这个……也未必。使团人来人往,定是有奸人暗中破坏,想挑拨我们两国关系。” “我西蜀使团上下皆是清白之人,绝无此等心思。” 云潇哪里肯放过他,往迦蓝国使馆的方向虚虚一指: “你们来之前,这驿馆住的迦蓝国使团,人家也是人来人往,侍从如云,可花好端端的。” “怎么迦蓝国前脚刚走,你们后脚住进来,满院子的白花就出问题?” “啧,这可不兴说是什么巧合,当真是晦气透顶。” 云潇一边说,一边还拿扇子在鼻前扇,全是避之不及的嫌弃模样。 “你……” 阿延陀被堵得哑口无言,急的跳脚。 云潇比他还急,忽然像是想起什么,猛地用扇子指向阿延陀: “等等!你们该不会是想赖账吧?” “不行!堂堂西蜀,连这点担当都没有?” “在京里搞完破坏,还要当老赖?满屋子的安朵陀花,加上我大周为此耗损的人力、物力、通宵加班买花调花的辛劳,收你万两白银,已经是看在西蜀与大周多年友好的情分上了。” “本官明日就上禀天听,让满朝文武和各国使臣都来评评理,看看西蜀的光荣事迹!” 阿延陀被云潇的连招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脸色变了又变。 此时门口看热闹的百姓越聚越多,中间还夹杂着好几个别国使馆的使臣和随从。 阿延陀心知再吵下去只会更难收场,只得收起之前满肚子的刁难心思,硬挤出笑容,低声下气地请云潇进屋里详谈。 云潇偏不。 她往门口一杵,大有今天不把赔偿金额当着大伙儿的面说清楚,本大人就住这儿的架势。 扬声道: “别说什么进不进屋的,今天当着满街百姓的面,你给本官说清楚。这钱,你赔还是不赔!” 阿延陀牙都快咬碎,脸上却还得堆着笑,连声应道: “赔,自然赔。” “贵国为迎接我使团所费心力,西蜀自当认下这笔损失,云大人放心。” 云潇才不管他是不是为挽回面子才服软。 她满意地点头。 钱到手就好,其余的都无关紧要。 云潇不由得在心里给费云竖大拇指,办事效率简直绝了! 费云连夜搜罗来大批百合花,处理后又用特制的隐形涂料在花瓣上做手脚。 白天看毫无异样,洁白如雪,形制也与安朵陀花一般无二。 可只要碰到柠檬汁,花瓣便会如同墨染。 她派沉星提前潜入使团,到夜里在驿馆各处泼洒的柠檬汁。 这才有了今早这出盛景。 云潇暗笑,就是你们自己人干的呀。 只不过此“自己人”非彼“自己人”。 不是要花吗? 给你们花! 只不过这花你们有没有本事护住,可就由不得你们了。 眼下这场无本买卖,云潇张口就要万两白银,摆明是要把西蜀往死里宰,好好出这些天受的窝囊气。 阿延陀犯起难。 在西蜀这些花顶破天也就值个千两,哪怕溢价三倍,也绝到不到万两白银这等离谱的数目。 他根本没权力应下这么大的赔偿数目,只能尴尬地陪着笑脸,吞吞吐吐道: “云大人,此事事关重大,下官人微言轻,实在不能擅自做主。” “不如……容下官禀明皇太子殿下,再作商议。” “今日既然说定要赔,我西蜀必不会赖账,还请云大人稍安勿躁。” 前倨而后恭,思之令人发笑。 云潇只淡淡道:“西蜀家大业大,想必也不会在乎这点小钱。本官就盼着在朝堂上,看到贵国的赔礼。” 第122章 霍元青还是太卷了 她身侧随行的书记官早已铺开本子,运笔如飞,将方才两人的对话全记录下来。 云潇也不逼他,转身便带着李虞俪和侍卫们扬长而去。 走到门口时,她还特意停下脚步,对着外面越聚越多的百姓和旁边几个别国使馆派来打探消息的侍从,提高嗓门“解释”起来: “大家不要误会,西蜀人不小心给花泼上了颜料,不是因为花觉得太晦气自己变黑的!” “阿延陀大人说过西蜀全数赔偿!” 阿延陀站在驿馆门口,额头青筋突突直跳,恨不得追上去捂住云潇的嘴。 这里本就是各国使馆聚集之地,迦蓝、北狄等使臣就在左右。 今日之事闹得这么大,怕是明日早,西蜀使团当众认栽的消息便会传遍全城。 事已至此,再窝在驿馆里只会更被动。 他必须立刻出城,请王太子殿下定夺。 阿延陀匆匆回到房间,将京城布防图贴身藏好,又唤来最信任的阿星,将驿馆的巡逻与防卫交托给他,沉声吩咐道: “这几日驿馆之内不许任何闲杂人等走动,人来人往你给本官盯死。” “遇到不识相的,直接打出去,不必留情。” “阿星”微微垂首,用西蜀教义真言恭敬应道: “毋彼得梭。” 阿延陀闻言,心中稍安。 这黑小子虽然沉默寡言,但果然是个忠实的信徒,办事想来也靠得住。 他不再耽搁,翻身上马朝城门方向疾驰而去。 待到马蹄声彻底消失在街角,站在驿馆门口的“阿星”才缓缓抬起头。 他望着阿延陀离去的方向,慢慢咧开诡异的笑容。 …… “郡主大人,真乃英明神武!” “简直是财神爷下凡,老夫为官数十载,头一回见着这么无本万利的买卖!” 秦王府内,礼部尚书张大人整张脸都笑成怒放的老菊花,绕着云潇转数圈,恨不得当场给她供个长生牌位。 这笔赔款若能顺利到账,不仅秋闱的所有花费支出能一次填平,就连后续使臣接待、围场修缮、甚至边军半年的粮草都绰绰有余。 张大人越想越激动,抓着云潇的手便是猛摇,嘴里翻来覆去都是“大功臣”“我大周之福星”。 云潇被他摇得脑仁嗡嗡响,抽回手,满脸狐疑地打量着这位前几日还愁得想撞墙的老尚书,忍不住提醒道: “张大人,您前几日不是还说要与西蜀以和为贵、莫要伤和气吗?” “怎么今日恨不得亲自提刀上阵的架势。” 张大人把胡子一吹,义愤填膺道: “老夫以前眼瞎,不知道那帮畜生居然敢如此嚣张。” “如今跟他们接触得多,才算是看明白,战场上打不来的东西,外交上你也别想讨到半分便宜。” 他说到愤懑处,捋着袖子跟云潇诉苦,说这段日子受够西蜀使团的气,如今就盼着郡主能在秋闱上大杀四方,给他们狠狠扇回去。 云潇默默往后仰,心道这位张大人怕不是被西蜀使团逼成老愤青,从和平派到主战派的转变未免也太丝滑些。 说到这个,云潇的思绪便不由得拐到之前与霍元青达成的交易上。 她本以为霍元青只是嘴上说说,没想到这人执行力简直拉满。 交易谈完的当晚,她院子里新摸进来的刺客还没来得及翻墙,便没了性命,连声闷哼都没发出。 次日一早,霍元青便递来文书,说是某个刺客组织的据点已被连根拔起,全员覆灭。 云潇文书的手都有点抖。 她之前不是没想过要顺藤摸瓜,把这帮天天来她院里搞事的刺客查个底朝天。 可她一个郡主,派手下暗卫去灭人家组织,传出去太过张扬,万一被皇伯父知道也不好解释,只能忍着。 再说,来刺杀的组织过于繁杂,她就算不嫌麻烦屠尽一个,还有更多的跳出来。 如今霍元青这锦衣卫指挥使的身份倒是方便得很,办起事来名正言顺,动作又快又狠,连云潇都觉得有点可怕。 更离谱的是,再次日院墙外又多了几具刺客尸体。 同样的手法,同样的干净利落。 然后又是某个刺客组织覆灭的消息传来。 云潇都看傻了。 霍元青这厮是不是根本不睡觉的? 真正的卷王之王。 不过,合作带来的好处也是实打实。 云潇发现自己周围除了秦王府原有的暗卫之外,不知何时又多出几个生面孔,看身手分明是锦衣卫里的精锐 霍元青派他们来的理由也很直白。 他不能让未来最大的合作伙伴中道崩殂。 惜命的云潇对此表示很赞。 不过,也有烦恼。 云潇托着下巴,望向院子里几道若隐若现的飞鱼服衣角,幽幽叹口气。 这些日子霍元青天天到秦王府准点报到,还真就一点都不含糊地往死里练云潇。 如今云潇看到霍元青那张冷脸就条件反射地腿软,浑身上下没好皮。 疼归疼,好处也是实打实的。 她的武艺肉眼可见地飞升,现在回头再看自己之前的两下子,简直像小孩子过家家,嫌弃得不行。 思绪还没收回来,旁边的张大人便神神秘秘地凑过来,压着嗓子: “郡、郡主大人,事情紧,老夫长话短说。这几日各国使臣都已到齐。明日便是各地将领和藩王的接待。” “听说容家的人今天差不多就该到京城了,您可得提前有个准备。” 云潇眉头微挑,容家要到了? 她可没收到任何联络。 但眼下也顾不上这个,想起密信上的内容,云潇让张大人对工部提供的所有布置和载具再仔细核查,转头便命人去工部把鲁阳叫回来,说有要事商议。 …… 西蜀驿馆内,气氛如暴风雨前夜。 “混账!” 金萧彦的怒骂在正厅炸开,紧接着便是噼里啪啦的瓷器碎裂声。 跪在下面的阿延陀吓得大气都不敢喘,冷汗顺着面颊往下掉。 “好你个云潇,竟敢设局坑到本太子头上!” 金萧彦面沉如水,眼底翻涌着近乎实质的杀意。 阿延陀懵住,下意识抬头: “局?殿下的意思是……” 第123章 孤枕难眠的几人 金萧彦看着下属这副蠢笨不自知的模样,恨铁不成钢地闭了闭眼,强压着火气。 “我们安插在两国交界及周边各处的花商,近日根本没有接到任何一笔关于陀索罗花的大宗订单,更别提收购!” “大周根本没有通过我们西蜀的花商采购安朵陀花!” “什么?” 阿延陀大惊失色,脱口道,“难道那些花是假的?可臣亲眼看过,花瓣洁白无瑕,叶子、花蕊皆与真品一般无二,分明就是安朵陀花啊!” 金萧彦冷笑:“未必是假的。本太子安插在京中的眼线刚刚送来消息,云潇与秦氏商行少主秦朗过从甚密。” “秦氏商行的商路遍布大周及周边诸国,听闻还掌握着特殊的鲜花保鲜之法,提前囤下大批鲜花也并非难事。” “花,可能是真的。可这钱,却都没落到我们西蜀手里。” 他说到此处,猛地抬脚踹翻了旁边的梨花木椅。 阿延陀见金萧彦发怒,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来,小声问道: “既……既然咱没花一文钱买花,那是不是就不用赔了?” “花又不是咱们弄坏的,何必白白赔上一大笔……” 他说得天真,甚至还带着些窃喜。 金萧彦看着眼前这个因女儿受宠而坐上高位、实则蠢笨如猪的“肱骨”,心中冷笑,恨不得将这废物千刀万剐,面上却强压着怒火,平静开口。 “赔,必须要赔。而且还要赔得比云潇索要的数目更多。” 阿延陀满脸不可置信。 金萧彦目光阴沉地盯着他: “云潇上门闹事的时机实在太巧,分明是算准花会变黑,早就设好局等我们钻进去。 “可我们知道又如何?” 他越想越气。 “云潇在客栈门口一闹,周围各国使馆都看得清清楚楚,再加上我们入京前摆出的姿态过于嚣张,整个京城都知道那些花是为我们西蜀准备的。” “现在花在我们入住后一夜变黑,云潇又逼得你当众认下赔偿。” “此时若不赔,传出去让各国怎么看待我们西蜀?” 背信弃义,赖账不还,连自己奉为圣物的花都护不住,反而泼脏水给东道主……这名声一旦传开,日后还谈什么号令诸国?” 金萧彦看阿延陀的眼神几乎要喷出火来: “动动你的猪脑子好好想想!” “要统一大陆,光靠武力怎么够?” “若让这些小国都觉得我西蜀言而无信、满足谎话他们,他们转头便会倒向大周,暗中联手给我们使绊子。” “到那时才真叫四面受敌,棘手百倍!” 阿延陀被骂得连头都不敢抬。 金萧彦冷冷地扫视他,没有再多费唇舌,心里却比谁都清楚。 此事并非阿延陀一人无能所致。 云潇设局环环相扣,就算是自己当初率队入京,也未必能避得开。 毕竟,前几日西蜀使团已在城外摆足调子,安朵陀花就是他们亲手递出去的刀,云潇不过是接过来,反手捅进了他们自己心口。 只要踏进那间客栈。 只要看见满院白花,后面的一切便会如云潇所料发展。 一切都是明谋。 大周可真出了个能人。 金萧彦盯着下面跪着的阿延陀,目光幽深难测。 阿延陀只觉寒意顺着后脊梁窜上来,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这位王太子素日里处置废物的暴戾手段,感觉自己的脑袋离脱离身体已经不远。 他心一横,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从接应点取来的京城布防图,双手呈上。 金萧彦接过布防图,展开细看。 上面标注的几个点位与他自己从其他渠道获得的情报相互印证,看来是真的。 他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将杀意强行压下去,再开口时语气已和缓许多,甚至可以说是和颜悦色。 “做得不错。” “回去后,本太子会向父皇如实上表你的功绩。” “也修书告诉你女儿,让她近来安分些,别有什么大动作。” 阿延陀如蒙大赦,千恩万谢地退出去。 待他离去,旁边的幕僚才走上前来,低声提醒道: “殿下,这笔数万两的赔偿,我们一时半会儿恐怕拿不出来,是否需要先联系国主?” 金萧彦揉了揉胀痛的眉心,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不可。” “父皇近来对我颇为忌惮,若因这件事让他抓到把柄,借机削孤的兵权,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他思索片刻,缓缓道,“此事也好办。大周现在要的不过是个说法,不至于真与我们撕破脸。” “你去将前些日子截获的北境异动情报整理出来,再从我的私库里调取千两黄金凑上。” “私下联系大周会谈,设法将此事大事化小。” 幕僚领命而去。 金萧彦独自坐在正厅中央,久久未动。 他看着几个部族暗中递来愿意结盟的密件,心中默默安慰自己: 再忍耐下,快了,快了。 等过几日机会一到…… 窗外的天色渐沉,乌云压城,仿佛正酝酿着浩大的风暴。 …… 今晚孤枕难眠的,可不止金萧彦一人。 秦王府内,云潇正四仰八叉地躺在房梁上的大床上,睡得那叫一个香甜,还不时砸吧砸吧嘴,也不知梦里是在啃秦朗刚送来的烧鸡,还是在骂西蜀那帮倒霉蛋。 可睡着睡着,她总感觉有什么眼神在盯着自己。 目光太过灼热炽烈,像把看不见的刀,贴着她的脸一寸一寸地刮过。 她在睡梦中翻了个身,企图避开视线,可视线非但没消失,反而更近,近得她后颈的汗毛根根竖了起来。 云潇猛地睁开眼,心脏几乎停跳了一瞬。 一个高大的男人无声无息地站在她的床边,整个人融在浓稠的阴影里。 双眼睛亮得骇人,像是暗夜里潜伏已久的孤狼,沉甸甸地盯着她,目光里翻涌着某种她读不懂的、近乎偏执的复杂情绪。 离谱! 这根本不合理! 且不说她睡觉的地方在房梁上,单是这屋里屋外,白羽凡布置的重重陷阱,秦王府的暗卫,加上霍元青派来的锦衣卫精锐。 第124章 谁家好人夜半探亲? 云潇下意识地翻身出手,动作快如闪电。 可男人比她更快,微微俯身,大手如同铁钳般精准地扣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则慢慢移上来,落在她的脖颈上,虚虚地掐着。 云潇顿时就老实了。 敌不动我不动。 她默默瞅着眼前人,等着他开口。 屋内长久的沉默。 男子的眼神在黑暗里明明灭灭,爱恨交织,说不清是杀意还是别的什么,复杂得让云潇心悸。 “你认识我?” 云潇强压下狂跳的心脏,沉声询问。 眼前的人皮肤白皙,眉眼生的清冷,眼尾还有一颗红色泪痣,碎发随意的垂在两边,穿着夜行衣也难掩容色姝丽。 云潇压根没有见过此人的印象。 男人闻言,反而将指尖又收紧数寸,压迫感愈发清晰。 他微微低下头,灼热的呼吸似有若无地扫过云潇耳畔,声音危险: “鼎鼎大名、冷漠无情的云阳郡主,居然也会有情绪波动吗?” “瞧这心跳,可是闹耳的很。” 云潇很是纳闷。 男子语气里的熟稔与怨毒,像是他们之间早已有过什么她根本不记得的渊源。 云潇不再犹豫,趁男子微微放松的空隙猛地发力,整个人如绷紧的弦骤然弹起,右手狠狠拍向床头那块雕着暗纹的梨花木。 这是她给自己留的后手。 你武功再高,也躲不过这突如其来的崩塌。 下一秒,只听“咔嗒”脆响,整张床连同梁上的支架瞬间失去平衡。 巨大的塌陷声在寂静的夜里炸开,房梁断裂,木屑飞溅,整片床板如同翻覆的舟,带着两人直直往下坠去。 预料之中的失重感如约而至。 云潇在坠落中迅速调整身形,目光紧锁着面前的男子,只等他露出破绽,她便能借着旋转的力道挣脱出去,把这人狠狠甩开。 然而,男人在半空蜂腰一扭,整个人竟比她还提前稳住姿态,只见他长臂一伸,在翻涌的木屑与碎板之间,将云潇更紧地纳入怀中。 “砰!” 云潇没有等来预想中后背撞地的剧痛。 “嗯……” 耳畔传来男人低沉的闷哼。 云潇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趴在他身上,整个人被圈在男人怀里。 这个人…… 分明是用自己给她当做人肉垫子。 这是出乎预料。 云潇来不及细想,身体已经本能地往旁边滚去,必须先拉开距离。 可男人像是早已看穿了她所有动作,先一步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整只手牢牢包进了滚烫的掌心里。 “没用的。” 他抬起头,好看的眉眼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偏执与温柔。 “我既然能来到你屋内,就不会给你任何逃脱的机会。” 云潇浑身僵硬,却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瞥见了他微敞衣领下若隐若现的族徽纹样。 她的呼吸猛地滞住。 容家。 那个她从未联络过的母族,本该是她血亲的人,竟在这样的深夜里,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她面前。 她咬着牙,“你是容家的什么人?” 男人低笑。 他低下头,将脸埋进她的颈侧,像只终于找回失散已久之物的困兽,贪婪而克制地嗅着她身上的暖香, “你早晚会知道的,云潇。” 云潇被他笑得鸡皮疙瘩猛窜。 变态! 这家伙绝对是个变态! 云潇试图挣扎: “兄弟,别当谜语人行不行,你刚才保护了我,说明也不是带着敌意来的吧?” “要不你先冷静下,咋们找个地点详谈,大半夜的我们杵在这里不合适……” 男子像是根本没有听进去,他埋在她发间,疯狂嗅闻跟吸猫似的,喃喃低语道: “好可爱,好美丽,好想养……” 什么玩意? 云潇奋力挣了挣,手腕却被扣得更紧。 云潇无语,只能看着男人发疯。 索性,男人并没有耽误太久,他终于从她颈间微微抬起头,低声问: “我们都很想你,可你为什么从来不回我们的消息呢?” 云潇只觉一口气堵在胸口。 这什么跟什么? 别搞得像她负心薄幸一样! 她一边不要命地挣扎,一边把被凭空扣上来的黑锅狠狠往外甩,声音恼火: “你到底是谁?我从来没有收到过你们的联络好不好?” “哪来的消息!” “还有……我好歹也算是容家的人,哪有你们这样进京探亲的,头一回见面就掐人脖子,懂不懂礼貌?!” “什么……” 男人明显怔了一瞬,手上力道也不自觉地松了几分,失神般低语,“我明明每个月都会寄……” 云潇抓住他失神的刹那,腰身一拧,像条滑不溜手的鱼般从他怀里挣出来,脚尖点地,迅速退到安全距离,借着月光与他冷冷对峙。 她盯着他,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寄什么?”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急促杂乱的脚步声,远远传来李伯的呼喊。 “郡主大人,你没事吧?我可以进去吗?” 原来房梁塌陷的动静实在太大,早已惊动了整座王府。 守护在云潇门外的暗卫和霍元青派来的锦衣卫们才不管这么多,他们察觉到异常后瞬间便破门而入,二话不说,朝着屋中的不速之客齐齐攻去。 只见男子微微侧身,轻描淡写地避开数道剑影刀光,动作如行云流水,竟似根本没将这些侍卫放在眼里。 “当然是信,云潇。” 他最后望了她一眼,目光穿过晃动的刀剑与灯火,依旧炽烈得惊人。 夜色中,云潇身着红衣,面容如小时候般昳丽无双。 时间让少女成长,染上岁月的厚重,出落得越发惊人,但也拉远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为何相见不相识? 他多想再上前,把她重新拉进怀里,将那些写在纸上、寄了又寄却从未有回音的思念与关切,全部都说给她听。 云潇啊。 你以为是初见,其实是重逢。 可惜,周围的人虎视眈眈,现在不是什么合适的场面。 男人纵身一跃,转瞬便消失在了浓稠的夜色之中,只留下满屋狼藉,和站在原地、心头警铃大作的云潇。 第125章 秦王府第二次大会 “去查,容家几十年来到底没有和秦王府信件来往。” 不回他们的消息? 真是莫名其妙,明明是自己从未收到联络。 男人的控诉还响在耳畔,云潇隐约觉得事有蹊跷。 暗卫领命而去。 李伯急匆匆的带着下人赶到,看到云潇站在门口,衣着凌乱,脖子上还有鲜红掐痕。 他愣在当场,随即眼泪就啪嗒啪嗒就掉下来。 云潇暗叫不好,连忙伸手想去拦,可惜动作还是慢了半拍。 李伯已经絮絮叨叨起来。 “老奴有罪啊!” “要不是老奴没看好郡主,郡主就不会被那歹人觊觎。要不是被歹人觊觎,郡主就不会被迫搬到房梁上。要不是搬到房梁上,也不会摔得浑身是伤……” “都怪我,都怪我啊!” 他越说越伤心,大把的年纪竟像个孩子样大哭起来。 云潇手足无措,连忙把受伤最重的脖子往衣领里藏了藏,抬起手让李伯查看身体四周的其他伤势,故作微笑道: “本郡主跟人切磋闹着玩呢,别担心。” 李伯在云潇心中的地位,说句视若父兄也不为过。 她落水醒来后,这位老管家对她的宠爱和关切,她都真真切切地看在眼里。 简直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 也正因如此,后来院子里遭遇刺客,她尽量都让沉星全权负责防卫和后续处置,还千叮咛万嘱咐瞒着李伯,生怕老爷子知道后夜里睡不着觉。 可就是如此之巧,近日沉星被她派出去执行潜伏任务,府里的侍卫群龙无首。 又赶上房梁塌陷这么惊天动地的声响,李伯想不知道都难。 甚至就这么会儿工夫,云潇院子里的幕僚们基本都到齐,连平常最不爱凑热闹的陌晖都来了。 陌晖难得露出惊奇的神色。 他倒是头一次知道,云潇竟在暗中遭遇刺杀。 他若有所思。 在之前的数次轮回里,秦王府的郡主不过是个痴痴傻傻、无人在意的空架子。 可是在他的印象中,每次自己死亡前,好像秦王府的这位也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提前死去。 死因…… 毒发身亡。 深夜遇袭。 斗殴重伤不治。 等等。 …… 咦,奇怪? 陌晖忽然回过味来。 怎么都是外因? 哪里会有人费尽心思的杀傻子? 他猛地抬头,重新审视起云潇院子的布置。 满院子的花木假山、青石板路,看似寻常雅致,可细瞧,到处暗藏着机关和暗器。 连脚边不起眼的草皮,都能隐隐看出被伪装过的痕迹。 白羽凡和沉星平日神出鬼没,原来都是在忙这些东西。 作为院子正主的云潇,居然如此习惯吗? 简直是个防刺杀界的老手。 陌晖心中警铃大作。 他前些时日鼓动赵文修在秋闱上添把火,局已经布置得七七八八。 若云潇以这等武功和机敏去秋闱护驾,必定会成为他们计划中最大的阻碍。 他低头,掩去眸中翻涌的暗色。 不行,绝不能让云潇顺利参加秋闱。 他必须想个办法,把云潇死死按在秦王府。 哪怕…… 用些非常的手段。 …… 既然大家都醒了,云潇决定连夜开会布置工作。 老板的热闹可不是那么好看的,打工人都给我燃起来吧! 秦王府启元十八年年第二次全体人员大会,正式召开。 “羽凡,屋内的院内的机关布置,检查的成果怎么样?” “禀告郡主,机关累计被触发三处。” 白羽凡半跪在地,脸色凝重,“第一处是最外围的草丛。可下方的陷坑没有塌,来人应该是足尖刚沾地便察觉到脚感不对,立刻运轻功闪身。” “第二处是屋门口针对要害的飞镖阵,其余飞镖均已寻回,唯独射向脖颈的飞镖不翼而飞。第三处则是由您亲手启动的塌梁机关。” “已安排府中人士尽快复原。” 云潇恍然大悟。 她抬手摸着脖颈的红痕,默默记小本本。 好嘛,原来差点被门口那枚飞镖抹脖子,所以这家伙一上来就掐她脖子是吧? 怎么没让飞镖得逞呢? 真是可惜! 云潇当即吩咐道:“给本郡主再把机关升级,尤其是冲着脖子去的,加双倍!” “让他以后看见本郡主,就脖子不舒服!” 白羽凡点头,却迟迟没有起身。 得知云潇遇袭的瞬间,他只觉得天旋地转。 要是能够设计的再周密些,再严苛些,这些高手又怎能轻易摸进郡主的卧房? “郡主请放心,属下回去就从头设计。下次……一定连此人插翅难逃。” 云潇看出这小孩正在钻牛角尖,劝慰道: “能触发三处,说明你的设计方向没有错,只是对手太变态。” “本郡主还指望以后靠你给我把院子修成铜墙铁壁呢。慢慢来,大工匠,可别这么早就认输哦。” 白羽凡重重点头,总算是比刚才精神不少。 云潇继续追问:“西蜀现在什么反应?” 费云:“沉星今日传信,阿延陀已寻找王太子商议赔款之事,并将客栈的防务全权交付于他。” “他趁众人熟睡后,将西蜀使团行礼中随身携带的重要文书与密信都翻找过,已誊抄下来送回。” 说着,他从袖中利索地抽出信件,递到云潇面前。 云潇接过密信,心中暗叹。 费云不愧是费云,这临时召开的会议,他竟能提前把沉星传来的东西妥帖地揣在身上,分明是早就准备好要向她汇报。 这才是真正的卷王,事事想在前面,桩桩办得妥帖。 有这样的下属,谁能不爱? 反正云潇是抗拒不了。 她越看费云越顺眼,连初见时费云眼高于顶、恨不得拿鼻孔看人的欠揍模样,都感觉格外可爱。 宛如溺爱的老母亲。 有才能的人傲慢点怎么就不行呢? 费云被云潇莫名慈祥的眼神盯着有些发慌,硬着头皮转移话题: “我也派人跟踪过阿延陀,本已顺藤摸瓜寻到金萧彦临时驻地,但接近时被对方的人察觉,被迫撤离。” “西蜀究竟打算如何应对赔款,目前尚不清楚。” 第126章 没有人能赖云潇的账 李虞俪有点担忧,“郡主,他们不会是要赖账吧?!” 费云:“金萧彦不是会当众赖账的蠢人。” “只不过等他给赔偿的时候,数目怕是要大打折扣,我们最好早做准备。” 云潇眼珠一转,忽然转头看向李虞俪:“这个好办。秦王府《京华人物录》第二期,应该筹备得差不多?” 李虞俪正色回禀:“第二期已基本定稿,只等您过目便可刊印。” “第一期的反响非常好,这几日已经加印数次,每次印出来便被扫荡空。” “除了您破案的小细节和八卦故事大受欢迎之外,百姓们对读书心得和策论技巧也格外追捧,有不少太学的学子都暗中买来当参考。” “另外,我与秦朗商量过,考虑到受众大多是普通百姓,第二期里还加入酒楼大厨的家常菜秘方,都是从郡主名下酒楼产业里请来的师傅们写的,也算给刊物再添些烟火气。”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说到这里……安国公已经往府里递过好几回帖子,说想请您一叙,愿意出重金买断后期所有关于安国公府的报道。” 云潇挑眉:“哦?他出多少钱?” 李虞俪摇头,“目前是两千两白银。安国公的价码一次比一次高,但都借着郡主公务繁忙的由头婉拒。” “安国公言语诚恳迫切,应是必极想和郡主您达成合作。” 李虞俪打算继续吊着他,等第二期出来之后再正式谈判。 毕竟已经落下的刀,哪有始终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吓人呢? 刊物在那儿,就是最大的威胁。 对她的前准公公,李虞俪丝毫没有同情: “也该让老东西好好长个记性,知道跟郡主作对到底要付出什么代价。” 云潇点头。 她本来只是顺嘴询问,没想到李虞俪像倒豆子似的,哗啦啦把工作进展、下步规划全报出来。 活像是在年终述职大会上被费云抢先,赶紧要把自己的业绩也甩出来证明下。 云潇有些哭笑不得,不免凡尔赛地想到: 下属太能干也有烦恼。 她不过简单问问,人家已经把后面的方案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她还能说什么? 只能全权肯定。 “你看着办吧。最近我忙着秋闱,刊物的事就全权交给你,不用再给我过目。” 云潇补充道,“西蜀赔礼的事,你跟费云再对接下,第二期里补个故事——就说前几日闹得沸沸扬扬的赔礼,据可靠消息人士透露,西蜀使团竟打算赖账,不还或者少还,简直岂有此理。” “把这事儿写得有鼻子有眼点,发出去后给各国使馆都送上一份。” “不能光让京城的百官吃舆论战的苦,也得让外邦人长长见识。”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嘛。 云潇幸灾乐祸地想着: 反正作为幕后的老板,这个小报也苦不到她头上。 李虞俪顿时鼓掌叫好:“郡主真乃神人也。” 云潇已经对府中众人的彩虹屁完全免疫了,她又低头翻看沉星送来的密信,越看越气。 “可恶!” “一帮吃里扒外的家伙!” “西蜀对大周的渗透什么时候这么深了?” 密信里涉及五六名官吏,虽都只是六七品的小官,但负责的竟全是秋闱随行的紧要事。 事关皇伯父的性命安全,不得不防。 云潇恨得牙痒痒,又有些后怕,若非沉星机缘巧合混进去,这些蛀虫还不知瞒着皇伯父多久,作多少妖。 她攥紧密信,沉声道: “此事兹体甚大。” “明日我便去禀告皇伯父,趁早把这帮愚蠢的东西全揪出来。” “再不动手,家都要被偷干净了!” 可光接对方出手的招太过被动,云潇越想越觉得不能轻易咽下这口气。 她似乎突然想到什么,转头看向阿岑,笑得不怀好意: “阿岑,最近辛苦你,再调制几味针对西蜀使团的药。他们能往我们内部塞蛀虫,我们就往他们内部埋钉子。” “最好做成必须要定期按时按量服用解药的毒物,把人控制在手里,让西蜀也尝尝被内鬼坑害的滋味。” “他们不是喜欢玩阴的吗,本郡主奉陪到底。” 阿岑眉眼弯弯,脆生生地应下: “郡主放心,这个交给我。” 阿岑说这话时语气又软又甜,可谁能知道,这位看似乖巧的小萝莉转身便可以钻进药房,捣鼓出的东西绝对能让西蜀使臣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云潇放心点头。 说起阿岑,她还着实为此人苦恼过一阵子。 当初从宫里把阿岑捞出来,只觉得这丫头对药理颇有天赋,便想着不能因为后宫的倾轧斗争埋没。 入府之后,这丫头也是个闲不住的,主动申请要找老师。 云潇倒也宠着,特意托关系请来好几位医药方面的大拿,既有宫里退下来的老太医,也有常年在乡野行医的民间圣手。 阿岑本就天资聪颖,又肯下苦功,这几个月下来,医术与毒术简直如虎添翼。 直到如今,连云潇都摸不清这丫头到底藏了多少本事。 甚至后来某段时间,请来的诸位老师纷纷捶胸顿足地表示“已经没什么能教她的”。 云潇有时忍不住怀疑,若真对上那传说中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鬼医,阿岑也未必落於下风。 好在,阿岑是自己人。 但云潇还是非常发愁孩子的教育问题。 索性一边找满足孩子要求的老师,一边把她扔给鲁阳,顺便学习新的文化知识,调理心理健康,别整天待在医房。 安置好一切后,这场临时的大会总算顺利结束。 天光已经大亮,众人各自回屋休整,或领了新任务匆匆离府。 云潇也准备收拾,将手中的信件连夜呈给陛下。 毕竟通敌卖国这等事,还是得让皇伯父来拍板。 她正要出门,忽然见之前被派去追查容家书信之事的暗卫折返回来,手里押着个被五花大绑的下人。 “启禀郡主,不负所托。” 暗卫单膝跪地,恭敬地呈上一个书匣。 第127章 残酷的真相 云潇脸色骤沉,伸手接过书匣。 匣身是旧木所制,边角磨得发亮,里面满满当当叠着一摞信件,纸张已经泛黄发脆,稍碰便簌簌落下细碎的纸屑。 云潇不敢大动作,只能用指尖轻轻拨开纸页,就着纸缝漏进来的光,依稀辨认上面的字迹。 “向芳儿问安。” “近日可好?京中可有其他变化?父亲我一切都好,不要担心。” “陛下率吾等出征,已越过雁门关,预期战事将于近日结束。芳儿安心生产,莫忧莫急。” “听陛下说孩子的名字已经取好,芦叶有声疑雾雨,浪花无际似潇湘。真是好名字,相信也是个和芳儿一样可爱的孩子。” 最开始的信,是写给一个叫“芳儿”的女子。 字字皆是父亲的口吻,满是记挂与安抚。 可渐渐地,芳儿出现的次数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叫“潇潇”的名字。 “潇潇近来可好?祖父在外戍边,非陛下召命不得回京,很是思念潇潇。” “潇潇是不是最近会走路了?真是优秀。祖父选拔了一拨人进京,不要被突然出现的叔叔们吓到。” “潇潇,轻衣卫的叔叔们都非常好说话,你有什么困难可以找他们求助,他们就在你身边保护你。” “近日安好。如果潇潇愿意的话,能不能也回我们的消息呢?” 芳儿。 祖父。 生产。 云潇捏着那些发脆的信纸,有些控制不住颤抖。 她的母亲不是秦王妃容澜吗? 可这些家书,分明是容家祖父写来的,只提“芳儿”与“潇潇”,只字未提她的“母亲”容澜。 芳儿…… 据云潇所知,容家的大女儿,先皇后,容澜的亲姐姐,名为容芳。 云潇僵立在原地。 皇帝对她说不清道不明的态度,秦王府里远超规制的御赐供应,背后有人悄悄打理的产业…… 曾在她心头萦绕不散的疑虑,竟然在如此平常的日子,共同指向一个残酷的真相。 荒谬绝伦、却又无比合情合理。 如果她猜的是对的…… 可就麻烦大了。 且不说太成帝的态度云潇现在还看不分明,但单说就这么久都没有把自己认回去,任凭流落在外,就预示着背后的风险不会小。 只是单纯的不想? 还是处于其他顾虑或者威胁? 能让皇权顾虑的势力? 云潇越想越可怕,赶紧合上书匣,收回刚才的失神。 “说说吧,到底什么情况?” 暗卫抱拳回禀,说来也巧。 他吩咐手下人本在秦王府内部暗查,到处都没有收获。 直到有个暗卫沿着书房方向追查时,瞧见此人神色慌张地从角门溜出去,嘴里还不停念叨着“容家、容家”。 暗卫觉得可疑,便悄悄尾随,只见此人七拐八拐回到自己家中,抄起布包就要跑路。 于是立刻出手将人拿下,打开布包查看,里面竟是从容家寄往秦王府的信件,封面的抬头与落款分明,容家的家徽还清清楚楚地印在火漆之上。 云潇嗤笑。 一个小小的奴仆,哪来这么大的本事,能把容家的家书全部拦下? “已审过。” 暗卫补充道,“此人交代,有个神秘蒙面人与他交易,让他拦截所有寄往秦王府的书信。再问他背后是谁,便咬死不说,只说自有上面的贵人会保他。” 云潇还没开口,被捆成粽子的老奴倒先叫嚣起来,扯着嗓子骂骂咧咧: “呸!我告诉你,人在做天在看!” “我进秦王府的时候,你这毛都没长齐的奶娃娃还没出生呢!” “当年秦王妃和秦王在世,对我们这些老人是何等宽厚,哪像你……啊!!” 老奴话没说完,云潇手中折扇已反手甩了过去,“啪啪”几声脆响,快准狠地抽在他脸上,叫嚣声戛然而止。 “现在安静了?” 云潇拿扇骨挑起老奴的下巴,眼神里全是杀气。 “人能在这府里作威作福这么多年,靠的怕不全是资历吧?” “说,是谁指使你拦我的家书?若说得干脆,本郡主或许可以赏你一个痛快的死法。” 老奴被扇得两颊红肿,却仍不知死活地叫嚣道: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个小丫头片子,别以为当了几天官就能吓唬我!” “我什么世面没见过!” 无药可救。 云潇不再浪费时间,吩咐道:“既然他信奉天诛地灭,本郡主就先替天行道,把他这身仗着秦王府的势养出来的膘,一寸一寸地剐下来。” “拖下去,好好审,审完凌迟处死。” “本郡主倒要看看,他能嘴硬到何时?” 眼前的老仆听到凌迟,立刻不要命地挣扎起来。 他本以为这个傻子郡主是个心软好拿捏的主,醒来后对府中下人也素来宽容,从不轻易动刑。 想着仗资历撒泼打滚,寻思着怎么也能从她手下讨条活路。 可万没想到,这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竟狠辣至此,上来就想拿走他这条命。 眼见自己要被拖下去,他牙关猛地张合,将神秘人早就给他药丸咬得粉碎。 那人说过,此药可令人在危难之际暴涨十年内力,完全可以。他只觉东窗事发后从秦王府逃走。 云潇见此人神情不对。 “快拦下他!” 暗卫应声而动,可终究慢了一步,只堪堪卸掉了老仆的下巴。 药丸已化入腹中, 无视云潇莫名怜悯的目光,老奴当即便张狂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你个傻子!也配论人性命?” “想杀我?做你的春秋大梦!” 老奴等待着内力从丹田汹涌而起,然后杀出重围。 可比内力先来到的确是五脏六腑同时炸开的剧痛。 像有千万把刀在他体内同时翻搅,鲜血不受控制地从他的耳朵、鼻孔、眼眶里涌出来。 “啊啊啊啊啊。” 他惨叫出声,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搐、塌陷,不过短短数息,便在当场化作冒泡的血水。 云潇面无表情地看着还在冒烟的血水,眼底全是寒意: “死得倒快。 “继续查,府内必然还有别的蛀虫。” 第128章 哥哥我好伤心啊 “另外,把府中下人的往来银钱、家产出入全部彻查一遍,凡是手脚不干净的、心思不正的,统统发落出去。本郡主要把秦王府从里到外都肃清干净。”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重点核查我出生之前,秦王妃还在世时就在府里当差的那些老人。尤其是能接触到内院往来事务的。 “事关重大,仅暗卫知晓,勿要惊动府中其余人。” “郡主……” 暗卫低声提醒,“可要知会李伯和王婶?” 云潇微微摇头:“此事先不要告知他们。” 她似乎又想起什么,从信纸里取出其中小小的令牌,吩咐道: “将此物交给霍元青,请他帮忙寻找十几年前进京的容家轻衣卫下落。” “就说事关本郡主性命,尽快回复。” 轻衣卫乃容家军最锋利的刀,这把刀并没有出现在自己身边,又是为什么呢? 她转身望向窗外,天光已然大亮,却仿佛莫名蒙上阴霾。 云潇此刻已将整件事的脉络理了个大概。 能如此长久、不间断地切断容家寄往秦王府的书信,光靠被收买的下人根本做不到。 她痴傻的十几年,府中人心浮动,被人钻空子还能解释得通。 可这些信,最早可追溯到秦王府旧主还在世的时候。 彼时秦王府上下有主母坐镇,又有容家那边时时问讯,这些更是要通过秦王府要转交给当时皇后的信件。 怎么还会有人还敢做这等事? 甚至最后还真让此人成功了。 除非此人,本就深得信任、近在咫尺。 云潇希望是自己想太多。 暗卫领命而去,云潇也终于结束兵荒马乱的一夜,正准备撰写给陛下的奏折,却见陌辉急匆匆从院口踏入。 “郡主大人,外面有人呈递拜帖,正在门外候着,等您传唤,可要一见?” “是容家的人。” 陌晖话音未落,云潇已从太师椅上直起身来。 她正为满府的烂摊子心烦,冷不丁就听见来的是故事的主角之一。 今日是各路藩王与边军将领进京的日子,容家本就在她负责对接的名单上。 她还没去找他们,他们倒先寻上门来了。 云潇的心情莫名有些复杂。 她刚刚才读完家书,知道容家这些年并非对她不闻不问,反倒是关心备至,哪怕回复始终石沉大海也从未断过。 可那又如何? 纵有小人作祟,纵有千般苦衷,她孤零零躺在秦王府里,没有容家的人帮扶和宽慰,也是不争的事实。 察觉到目前纠结的心态,云潇忽然笑了。 能有如此心绪波动,说明本质上对容家还是在意的吧。 也是。 刚醒来的时候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孤独又无助。 当时的她多么渴望有个强大的靠山或者亲人,能够在她面前说: 云潇,不要怕。 可惜没有。 要不然她也不会如此拼命想抱瑞王的大腿,尽管会因此被坑去巡查司,她也无所谓。 现在,这些迟来的保护和关心,在云潇已经拥有足够的能力保护自己之后才姗姗来到眼前。 可惜,已经不需要了,云潇只是有些感慨。 造化弄人。 …… “去见见吧。” 云潇强打精神,吩咐陌辉准备。 不过在见到容家来人的时候,云潇满腹的悲春伤秋瞬间化为灰烬。 只见一道月白色的身影刚跨进院门,云潇便像只被点着的炮仗似的,猛地暴射出去。 她的手指并拢如刀,带着凌厉的劲风直直劈向来人的脖颈,下手又狠又快。 不过瞬息,两人已在空中交手数十招。 “你就是容秋?”云潇咬牙切齿。 “神经病啊你!” 她越说越气,昨夜被掐脖子的阴影和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手上动作愈发狠辣,招招不离对方要害。 “今天本来就要见面,你大半夜不睡觉闯本郡主房间,掐人脖子,扰人清梦,你最好给我个不把你打成残废的理由!” 容秋却不恼,身形在云潇密如骤雨的攻势间左闪右挪,灵活得如同鬼魅。 他今日特意穿着白色长衫,衣袂飘飘,墨发用玉冠高高束起,眼尾的红色小痣在晨光里愈发妖艳。 他看着云潇张牙舞爪的模样,像是纵着自家小孩胡闹,轻笑出声,眼底的兴味昂然。 “理由……” “你打不过我,算不算?” 云潇见他不痛不痒的样子,火气更盛,心想这死变态今日还敢笑,等会儿把你揍哭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尽管容秋比起昨晚已收敛不少,云潇仍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来回梭巡,视线粘稠。 云潇只感觉自己像被躲在暗处的毒蛇舔过,后背发凉。 云潇强忍着不适,又攻了几招,却都被容秋轻松接下。 她索性收手后退,冷笑道: “行,仗着武功高,你就嚣张是吧?” “本郡主一个人拿不住你,那就别怪我不讲武德了。” 看着已经快要炸毛的云霄,自以为已经闹够让云潇出完气,容秋正要开口谈正事,却见云潇忽然打了个手势。 云潇是吃了瘪就收手的人吗? 必定不可能。 她显然不打算讲什么单打独斗的江湖道义,直接以多欺少,围殴了事。 云潇冲他微笑,声音响彻整个院落: “都给本郡主一起上!” “给本郡主往死里打,谁拿住他本郡主重重有赏!” 话音未落,秦王府的侍卫、霍元青派来的锦衣卫、以及暗处待命的暗卫们均现身,十几道身影从四面八方合围而上,刀光剑影瞬间封死容秋所有闪转腾挪的退路。 双拳难敌四手,功夫再高也怕群殴。 云潇抱臂站在旁边,美滋滋地看着容秋被围在中间,心里极为解气。 可还不等她多得意片刻,容秋的身影竟硬生生从围殴中闪出,直奔她扑来。 云潇心头一跳,忙不迭地往后掠去,却只觉耳畔风声一紧,阴冷的声音已贴着她耳尖响起,带着委屈。 容秋的脸在眼前陡然放大,眼尾的痣几乎要怼到她眼前: “云潇,第一次正式见面,就这么对我?” “哥哥我好伤心啊。” 第129章 她逃,他追,他们插翅难飞 云潇飞快地向后掠去,脚下轻功催到极致,才堪堪与容秋拉开数个身位。 可他竟还能笑吟吟地贴上来。 身后的暗卫们也回过神,呼啦啦地追赶容秋。 她逃,他追,他们插翅难飞。 于是便出现了极为诡异的场景。 三方人竟这样在正厅里转起圈圈,活像是老鹰捉小鸡的高配轻功版。 云潇轻功了得,容秋一时半会儿竟也追不上她。 但他分神稍微,身后侍卫的刀锋便到近前,寒意擦着脸侧划过,一道浅浅的血痕应声绽开,本就过分精致的脸上更添妖冶。 云潇余光瞥见,昨晚被掐脖子的仇总算报复回来,心回中郁气稍解,也懒得再跟这个神经病纠缠下去,立刻扬手叫停: “打住!你到底来干什么的?” “哪有人这么打招呼的?” “你还有没有点当哥哥的样子!” “哦,你承认了?” 容秋眼睛发亮,像被这句话取悦到,竟真的不再挣扎,老老实实停住脚步,任由追赶上来的十几个侍卫将他团团按住。 他就这么半跪在地上,仰起头,眼睛亮得惊人,直勾勾地盯着云潇,仿佛云潇不给他个满意的答案,他便要赖在这里直到天荒地老。 云潇被他这做派整得彻底没了脾气。 她抬手扶额,总算理解了太成帝面对她和瑞王时又气又无奈的滋味。 干脆冲侍卫们挥手,示意给容秋松绑,让人实坐下说话。 先看看这人今日上门到底安的什么心。 云潇: “本郡主直入主题,容家给我的来信从未收到。昨天你的话让本郡主察觉不对,于是派下暗卫调查,搜出了府中有人多年来暗中截断容家寄往秦王府的信件,从我出生以前便开始。” 她看向容秋:“幕后之人还没揪出来,你可有头绪?” 谁让这位少爷昨晚跟个怨妇似的,又掐她脖子又逼问为什么不回信,好像云潇是什么负心汉。 如今真相大白,她倒要看看容秋的脸色还能不能挂住。 果然,容秋顿时如遭雷劈,竟半响都没有开口。 好半天,他才按耐住心口的疼痛,找回自己声音。 “原来……不是因为你怪我们远在边关,怨恨我们才不回信的吗?” 云潇直接白回去。 这人的关注点怎么总偏得这么清奇? 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窗外偌大的秦王府,很是不爽: “说什么屁话。你当本郡主还是三岁小孩吗?镇北大将军及其麾下若是私自回京,边关还要不要?!” “跟着你们的战士们又该当如何?一起被扣上谋反罪吗?” 连霍元青当时都是几乎与霍家割袍断义,放弃将军身份,彻底进入内廷锦衣卫才得以留在京城。 更何况权势更大的容家? 容秋还没有从对云潇的心疼中走出来,这孩子孤身一人,又平白承担他们这么多年的误解,喃喃道: “这么多年,你孤独吗?” 云潇不知道自己在容秋眼里是什么小可怜形象,反正她是对目前的生活还挺满意的。 “秦王府里这么多人,府里上下每天闹哄哄的,我就算想孤独,也得先找个清净地儿待着吧。” 容秋还是神游天外的样子:“你当真没有一点……” 怨恨吗? 他没有勇气说出最后额词语,但云潇已经体会到他的意思,见容秋还是满不相信,她斩钉截铁道: “别多想!” “不回信压根就是没收到!” 落水醒来有神智后,云潇虽然知道这个母家,但也从没期待他们的帮助。 没有期待又何来失望?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容秋又不说话了。 怔怔地盯着云潇,忽然咧开嘴角,最后竟畅快大笑起来。 她没有怨他们,她也没有不要他们。 也不能怪容秋反应奇怪。 实在是他太喜欢云潇了。 从很小很小的时候,从祖父第一次在信里提笔画下她模糊的小影子开始,他便央着祖父在每封家书末尾都添上几句给妹妹的话。 他日盼夜盼,盼着回信,盼了十几年,却次次落空。 他以为自己是被她讨厌的人。 如今忽然知道,她从未收到过那些信,无异于被宣判死罪的犯人重新获得释放。 容秋的血痕早已凝结,苍白的肤色被衬得愈发病态。 他喃喃地重复着: “太好了,太好了……” 云潇被便宜表哥莫名其妙就发病的样子。 她实在遭不住这人动不动就自我沉浸的画风,强行把话头拽回来: “说回正题,幕后黑手,你到底有没有什么头绪?你母亲、你父亲、或者祖父那边,可曾与你提过什么与京中有关的可疑对象?” 她就不信,容家镇守一方这么多年,对自家书信被截这种手笔会毫无察觉。 容秋收起眼中痴缠,神色肃杀。 他侧头看向云潇,正色道:“此事交给我去办。” 这些年容家何止是寄过家书。 在京城与边关之间久久得不到云潇的回音时,他们前前后后派了四五拨人进京探听。 每次带回的消息都是:“郡主一切安好”。 正因如此,他们才越发认定,是云潇自己不愿回信。 如今细想,这分明是有人暗地里做手脚。 不仅云潇身边有内鬼截信,他们容家那边,怕也被人安下暗桩。 容秋声音里都是寒意: “这些事,你不必操心。都交给我。” 说完,他抬手打了个手势,数道黑影便无声无息地从他身后浮现出来。 穿着与寻常暗卫截然不同的玄色窄袖服,领口绣着北境独有的纹路,腰间悬着略显笨重的长刀,云潇估摸着应该是随着容秋进京的精锐。 他们纷纷跪地:“少将军。” “去查。镇北军内营副统领王德贵及其下属和至亲,连同我们在京中所有秘密联络点,全部清查。” 容秋心中的杀意止也止不住。 云潇心里和明镜似的。 好家伙,原来这厮出门还随身带着暗卫,昨晚和刚才的不敌被擒,估摸着也全是演给她看的苦肉计。 云潇吃软不吃硬,这招还真就精准地踩在了她的软肋上。 第130章 由爱故生忧 云潇没好气地冷哼,余光瞥见容秋脸上的伤痕,到底还是把冷嘲热讽咽回去。 就当此事彻底揭过。 反倒是布置完一切的容秋愧疚的不行,紧紧贴近几步,直逼云潇身前。 “脖子上的伤……怎么样了?让哥哥看看。” 云潇下意识后退。 烦死了,这人怎么动不动就靠这么近? 白袍子衬得他像一只吸人精气的男狐狸精,脸凑过来,眼尾的痣更似会勾人似的。 狐狸精本人似乎知道云潇特别吃这一套,偏要装成被嫌弃后强忍委屈的模样,边说着边抬手碰自己脸上的伤,眉头轻蹙,柔柔弱弱道: “啊,好痛!” “妹妹不喜我也是正常的,谁让我们十几年都没见过呢。” 他可怜巴巴地瞅着云潇,“唉,人情冷暖,我也不是不懂的。” 美人垂泪,我见犹怜。 云潇稍微还存在的那么点良心,顿时就有点骚动。 她无奈扶额。 “去,给他拿药!” 容秋喜形于色,乐滋滋地坐到云潇旁边。 “不说这些丧气话,来看看给你带的礼物。” 他朝门外击掌,手下们便抬着一口口沉重的箱子鱼贯而入,码在正厅中央,箱盖启开,整个屋子都被珠光宝气映得亮堂起来。 云潇本来还美滋滋地品着茶,抬头细看,直接噗地全喷出来。 原谅她属实没怎么见过世面。 虽说明面上顶着个郡主的名号,秦王府也颇有些产业,金银珠玉都在库房里锁着。 可自她醒来后,早就把这些中看不中用的死物全换成银票,投进能生钱的营生里。 云潇平日里也不是什么讲究吃穿的人,衣食住行只图个舒服。 身边的幕僚们除了秦朗这个天天把自己捯饬得像个花孔雀似的家伙,恨不得往身上插满金银珠饰,其他人也没谁真在意这些贵重物什。 所以当十几口珠光宝气的大箱子这么明晃晃地敞在面前时,云潇确实被这扑面而来的富贵狠狠震住。 东海无量山的大珠子成串成串地堆着,比鸡蛋还大。 价值连城的夜明珠更是多得跟不要钱似的。 最夸张的是药材,极品千年人参、雪莲、冬虫夏草、观音泪,平常在京城里哪样不是有价无市的宝贝,被各大药铺当镇店之宝供着。 此刻却被容秋轻描淡写地成箱成箱往秦王府里搬,仿佛只是些寻常土特产。 云潇瞪着满满十几箱有价无市的宝贝,好半天才憋出句: “不是,你怕不是把整个北边的药山都搬空?我可不敢收!” 容秋有些无措。 “云潇,你可是在说笑?实不相瞒,这是整个容家的心意,这么多年来,本来早就交给你。” 云潇小可怜的形象显然还在容秋的心里屹立不倒,他连忙哄道: “你比他们都珍贵的多。” 云潇颤巍巍地翻着容秋递来的长得离谱的礼单,越翻越心惊,最后连手指都有点控制不住。 容家送来的甚至并非都是大周千金难寻的物事。 比如礼单上写的鲛人泪。 据说是周边小国的王室都未必能享受的稀世奇珍,他居然一口气给她塞了半箱。 不用细看,算起来比云潇的全部身家都要昂贵的多。 礼太贵重,反而云潇不太敢收。 她啪地把礼单拍在桌上,转头看向容秋,眼神复杂。 这个便宜哥哥和其背后的容家,该不会是抢了哪个小国的国库,然后跑她这儿来洗钱吧? 容秋指着最前排的箱子介绍到。 “虽然现在说有找补的嫌疑,但是从你从出生到现在的生辰礼里,一岁不落。” 云潇心口有点发紧,目光凝视着摆在最前头的衣物、服饰和小孩玩具上。 绫罗绸缎,料子谈不上举世罕见,也没有珠玉镶缀,却从幼童到成年,再到出嫁,所有年岁、所有身形、所有时令的衣裳都备齐。 横贯十几年的光阴。 能看出送礼人的用心,或许也是想像这样一步步陪她长大。 云潇甚至瞥见三四岁孩童玩的拨浪鼓,和女子出嫁时缀着金丝流苏的团扇。 她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抬头看向容秋: “容秋,你们家……该不会是想造反吧?来贿赂我?” 容秋闻言先是愣住,随即笑得眼睛都弯起来,眼尾的小痣在满室珠光里愈发妖艳。 他好半天才止住,歪着头看云潇:“妹妹多虑。我们容家要造反,早八百年就反了,何至于等到现在?连嫁妆都给你攒好了?” 他说到“嫁妆”时,语气里故意带着暧昧的调侃,云潇手里的茶盏差点又端不稳。 她瞪了他一眼,正想说点什么把话头岔开,却见容秋渐渐收笑,望着那堆从北境千里迢迢运来的东西,声音郑重: “云潇,你是容家最小的孩子。这是容家每个人的心意。” “祖父说,若真有朝一日能送到你手里,务必要让你知道……不管你认不认,容家永远有你的位置。” “先前诸多举动是我冒昧,是我心有不甘,还欠你个道歉。” “你打也好,骂也罢,不要不理我。” 容秋到底没把藏在心底的旧事全盘托出。 他并非容家真正的骨血,不过是老将军战死同袍的遗孤,被抱回容家养在膝下,以容家少爷的身份长大。 老将军从未与他提过身世,视若亲子。 但已经记事的孩子,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儿时忽然莫名其妙换了父母? 幼时他甚至还荒唐地想过,容家这么疼那个远在京城的表小姐,是不是打算把自己养大,给那孩子当童养夫? 于是,他很早便把素未谋面的小姑娘当成了自己的责任,暗暗发誓这辈子都要保护她。 整个容家都把云潇当成心头肉,往京城写信,盼着回音。 他这个养在外祖膝下的“哥哥”,也随着这些从未有过的回信,逐渐把对容家收留之恩的感激、对遥远朋友的依赖,全数移情到这个孩子身上。 信写了一次又一次,等了一年又一年,却始终石沉大海。 期望多大,失望便有多少。 第131章 放心,我有分寸 他曾问自己,是不是自己不够好,是不是云潇根本不想认这个家,是不是那些他藏在信末的问候,从来就不配被回复。 时间太久,说不清到底是由爱生出的恨,还是被失望逼出的怨。 又或许,不过是孩子气的自己与想象中的她单方面较劲。 矫情又执拗。 可就在他以为这辈子或许都得不到答案的时候,她却告诉他,信从来就没有送到她手里。 十几年的心结,忽然松开。 被由爱生恨、由恨转怨的执念缠绕许久,显得他数个辗转难眠的深夜如同笑话。 “对不起。” 容秋再次开口,恨不得把昨天晚上冲昏头脑的自己拉出来暴打一顿。 云潇垂着眼睛,没有接话。 怕开口会显露出声音的颤抖。 窗外日头正盛,照得容家迟到十几年的心意闪闪发光。 也照得云潇胸口浮现的暖意无处可藏。 …… 既然如此,反正今日上午的主要公务便是接待容家,下午才轮到云南王,云潇干脆留容秋在秦王府用饭。 方才的种种两人默契地不再提起,倒像是重新认识的朋友,推杯换盏间,饭桌上的气氛竟意外地融洽。 容秋边吃边感叹:“你这些吃食,倒真是新奇,北边可吃不到这个。” 云潇闻言,得意洋洋地介绍道:“当然。这可是我名下产业的酒楼大厨特意开发的新菜,京城口味向来偏甜,北边来的多不习惯,所以才专门根据北边口味进行改良。” 容秋恍然: “怪不得。这一路走来,食物确实甜得发腻。” 他赞赏道,“这几日各地使节进京,你酒楼的生意,怕是应该更为红火。” 谁不喜欢听好话呢? 云潇被这容秋的吹捧弄得美滋滋的,面上却还硬要端着,谦虚道: “哪里哪里,不过如此。” 酒过三巡,容秋放下筷子,斟酌着开口: “昨夜我进你院子,发现里面机关陷阱密布,还有三四个意图不轨的刺客,都顺手替你收拾了。” “云潇,这种事……经常发生吗?” 他既然问出这话,自然早已派人打探过云潇的情况,只是仍前车之鉴犹在眼前,非要听她亲口确认。 云潇并不意外,遇刺这事在京城本就不算秘密,她坦然承认: “不错。据李伯说,自我清醒后便没断过。早先还痴傻时,反倒风平浪静。” 话音未落,容秋眼中已腾起杀意,酒杯在他掌中咯吱作响,俊美面容瞬间阴沉下来: “哪个见不得光的东西,若落到我手里,定要将它千刀万剐。” 云潇赶紧按住这疯子: “别别别,冲动什么?!这件事我自己能解决。” “你作为镇北军进京的代表,要是敢在京城大开杀戒,明天言官的折子就能把你和容家参破天。” “为着几个杂碎,不值当。” 容秋闻言,倒极怪异地瞅着她:“不,既然父亲把我派进京,我便有责任让你全须全尾。” 云潇被他盯得心里发毛。 这人怎么又开始发疯。 她正欲再劝,容秋已经端起酒盏,笑意从容: “放心,我有分寸。” 云潇看着他那张在酒意下愈显妖冶的脸,忽然觉得这人所谓的分寸,怕是跟她理解的迥然不同。 “你还不知道也正常。祖父在信里应当提过,我这次进京,短时间内不会走。” 容秋说得云淡风轻. “什么?陛下知道这件事吗?地方将领擅自留京可是大忌!” 云潇大为震惊。 “当然是陛下主动提的。” “边关这些年还算安稳,陛下说,你身边比边关更需要容家的人。” “虽然我也不知陛下何出此言,但这对我们而言,正中下怀。” 他说到后面,得意地哼哼道,“陛下只准容家来一人,这个名额可是我打败所有人才抢来的。” 容家为此名额大打出手,最后勉强在祖父的镇压下,同意比武选拔。 派最强的来保护云霄。 于是天赋异禀的容秋当仁不让,成功越过所有人上位。 尤其是他大哥容靖宇,恨不得半路上把他绑架暗戳戳的替换掉,还好自己机敏,提前用替身摆了大哥一道。 云潇之前的憋闷都因此平顺了不少。 打不过镇北军第一人,好像也不丢人。 “之后我会以收集粮草辎重、打通北边商路为由留在京城。” 容秋继续道,“这也是我来京城的另外目的。北境物资相对匮乏,若想长久发展,必须把路修通,让百姓和商旅都便利起来。” 云潇沉思道,“这是好事,利国利民。正好我认识秦氏商行的人,回头给你们牵个线,看能不能拉点投资。” 容秋没拒绝她的示好,笑着凑近,冲她风情万种地抛了个媚眼:“云潇,你给我这么大的投资和帮助,我该怎么感谢你呢?” “此恩无以为报,看来只有以身相许,才能勉强抵偿一二了。” 云潇被以身相许激得差点条件反射地蹦起来,强撑着没后退,义正辞严地回绝: “想得美。想跟本郡主以身相许的人,能从秦王府大门一路排到城门外。你,排队去。” “哦?是吗?” 容秋的眼尾微眯,整个人气势陡转,语气都有点阴测测的。 云潇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直觉告诉她这个话题十分危险,连忙干咳一声,硬生生岔开话头: “那什么……祖父身体可还硬朗?” 容秋便也顺着台阶,将容家的情况娓娓道来。 承认也好,不承认也罢。 思念切实的奔腾在金城和漠北两地,越过时光长河,至此川流不息。 …… 容秋回到为入京将领准备的驿馆,刚进门,脸上的笑意便彻底褪尽。 “去,在郡主府周边最近的街巷置办宅子。” “联系京中暗哨,把云潇这十几年来的所有情报和档案都给我调出来,事无巨细。” 容秋继续吩咐道:“暗一暗二,你们亲自守在云潇院外。若有刺客来犯,尾随其后,找到窝点后格杀勿论,务必清剿干净。” “朱羽卫随你们全权调遣,不计后果,务必一个不留。” 第132章 打也打不过,劝也劝不住 “喏!”几名暗卫齐齐应声。 旁边的军师蒋钦忍不住上前劝道:“少将军,老将军临行前千叮咛万嘱咐,要您此行务必低调行事。” “您这般大动干戈,恐怕会惊动京城各方势力,对我们不利啊。” 容秋撕开伪装半日的正常状态,竟莫名大笑起来,眼底的疯狂与戾气倾泻而出。 蒋钦看得心惊胆战,好在容秋很快便收回笑,语气愈发阴鸷: “低调?我还嫌闹得不够大呢。再忍下去,人家都要杀进云潇的卧房,骑到容家头上。” “没用的东西就是这么养我们家小公主的?既然养不好,便别占着位置。” 蒋钦冷汗唰地淌下来,连忙劝阻: “将军慎言!” “京畿重地,隔墙有耳!” 容秋冷冷剜他,眼尾泪痣在烛火映照下竟似凝了血光: “祖父若知道云潇如今的处境,只会比我更急。” “他的低调行事,是为彼此体面。” “可若连云潇的安全都保不住,这体面不要也罢。” 他逼视着蒋钦,“蒋叔,你在质疑我?” 烛火莫名摇晃,衬得容秋在光影中忽明忽暗。 蒋钦只觉后背发寒,竟不敢与他对视。 别人不清楚,可能会被容秋的长相蒙骗,只道公子世无双。 可他是容家的老人,亲眼看着这孩子从幼时被抱回来起,便浑身是刺,像只随时会撕开人喉咙的狼崽子。 眼中时不时闪过的凶光,连他这个在死人堆里滚过的老将看到都心里发毛。 后来大概是被爽朗直率的容家人日日地带着,他才渐渐学会收敛,长成温润如玉的少年模样。 可蒋钦并不认为容秋的狠绝彻底消失,不过在学会伪装后蛰伏得更深。 最可怕的是,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容秋此人武学天赋极其之高,年纪轻轻便已经是镇北军里一等一的高手,和容大将军打的有来有回,较之于容家直系容靖宇而言,容秋心思又极其深沉,滴水不漏。 根本就不是容家能压制得住的豺狼。 蒋钦不是没有向容大将军谏言过,让他提防容秋。 可大将军每次总是坦然拍拍他的肩,说他想太多。 “容秋这孩子本性良善,只是性情偏激,年纪尚轻,还没真正成熟。” “孩子迟早会长大,总得多给些包容。” 蒋钦当时听得嘴角直抽。 您到底在说什么胡话? 这个年纪轻轻,年仅十七岁便能打遍镇北军无敌手的将军还是个孩子吗? 您要不看看谁家的孩子这么牛。 可大将军心意已决,蒋钦便也不再多言。 昨晚容秋深夜独自出门,直奔秦王府方向,蒋钦可着实担惊受怕好久。 他既怕自家少将军在京畿重地闯出什么泼天祸事,又不敢贸然跟上去。 毕竟打也打不过,劝也劝不住,贸然尾随只会火上浇油。 好在今日传来消息,容秋与云潇在秦王府共同用了午膳,气氛倒还算和睦,他忐忑的心才稍稍落地。 这么看来,方才自己贸然进言,确实是欠考量。 蒋钦连忙解释:“少将军明鉴,家主既有吩咐,此行一切由您全权做主,下官绝无置喙之意。” 容秋也不说话,半张美人面半隐在烛影里,冷冷地盯着他,目光阴测测的,活像索命的夜叉。 蒋钦被这眼神压得后背发麻,两条腿几乎站不稳当。 也不知过多久,容秋才像终于失了兴致般,随意挥手: “下去吧。” 蒋钦如蒙大赦,倒退着离开黑暗的房间,直到日光重新照在脸上,才发现衣服早已被冷汗浸透。 苍天保佑,少将军可千万别整大活啊! …… “岂有此理!” 金萧彦刚在驿馆安顿下来,便气得将手中的《京华人物录》狠狠仍在地上。 自打进入京城,他便敏锐地察觉到,百姓看西蜀使团的眼神与别国使节截然不同,满是鄙夷与戒备,指指点点还不算,甚至有人当街朝他们的车马啐口水。 他本以为是西蜀与大周积怨已久,可派人打听才知道问题全出在这份新出的刊物上。 上头不仅把前几日的赔礼添油加醋写成奇闻,还明里暗里影射西蜀使团试图要赖账不还。 百姓们哪管真相如何,这样有鼻子有眼的内幕最合胃口。 一夜之间,西蜀本就摇摇欲坠的风评直接跌穿地心。 更要命的是,他今日派人去联络此前暗中通过气的几个小国,竟有两家回话说要再慎重考虑合作事宜。 不用说,定是受这满城风雨的连累,觉得西蜀言而无信。 金萧彦心急如焚,试图解释。 可强龙压不过地头蛇,他身在京城,想强行辟谣谈何容易。 “事到如今,众位有何对策?” 金萧彦强压着火气扫视众人。 阿托延缩在最后面。 他可是报道里的主角之一,眼下殿下的怒意正盛,他哪里还敢吱声。 其余幕僚也个个低眉垂眼,大气不敢出。 唯独金萧彦座下第一幕僚冯桧朗声道: “殿下,事已至此,您不仅要赔,还得带着比原定更多的诚意去赔。” “之前的赔礼清单,怕是不太够用。” 话音未落,立刻有将领拍案而起: “笑话!大周也配?” “他云潇算哪根葱,几朵破花便想讹我们这么多?” 旁边教派一系的官员闻言,登时像被踩住尾巴,指着将领的鼻子就骂: “大胆!你敢亵渎我教圣花?” “婆娑罗花乃神灵祝福之物,千金难求,你说不值钱,便是对我教的大不敬!还不快道歉!” 眼看方案没讨论出来,堂下两拨人反倒吵得面红耳赤,就差撸起袖子当场干架。 金萧彦被吵得头疼欲裂,一掌拍在案上: “都给本殿闭嘴!” 整个房间瞬间安静下来。 他烦躁地揉了揉眉心,强压下翻涌的怒意,声音冰冷:“把私库里几件值钱的物件变卖,再把之前准备拿去打点大周官员的经费押上,先把眼前最棘手的局面解决再说。” 虽说西蜀国还要指望着大周内奸提供更多机要信息,但是金萧彦却是彻头彻尾看不起这些卖国求荣的人。 第133章 前追两千年无古人,后溯五百年无来者 只不过是利用罢了,待他们最后杀进京城,定要抄这些人的家,让他们把吃进去的全部吐出来。 冯桧心头微沉,踌躇道: “殿下,原定用于贿赂大周官员的经费,约有六千两黄金。若尽数挪用,咱们先前布的暗线便全断,再想往大周官场里塞钉子,短时间内怕是难以为继。” “这买卖……未必划算。” 金萧彦冷笑道:“给见钱眼开、唯利是图的小人塞钱,和渡过眼前这场危机相比,孰轻孰重,本殿还分得清。” “就这么办。” 他略微停顿,继续补充道,“今日便再从私库中凑出,连同之前备好的北境异动情报一并送去。” “我们不仅要送,还要大张旗鼓、敲锣打鼓地送到礼部去,让全京城的人都看见,西蜀并非背信弃义之国。” “冯桧,此事交由你亲自去办。今日就送到礼部,务必办得漂亮。” 冯桧领命,躬身退下。 金萧彦说得轻巧,心里却已在滴血。 就算有父王批的那笔经费撑着,他私库里还得实打实地掏四千两黄金。 这可是他南征北战十几年,一点一点积攒下来的半数家底。 可他面上仍要做出从容不迫的模样,只暗暗攥紧拳头。 没关系,只要兵权还在手上,这些钱迟早有办法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待他日挥师入京,今日受的所有屈辱,必当百倍奉还。 可恶的云潇,你我势不两立! …… 今日的朝堂喜气洋洋,歌功颂德的奏折几乎堆满了太成帝的御案。 昨日西蜀敲锣打鼓、大张旗鼓地将万两黄金和军事情报等相关重礼送到礼部,那阵仗大得整条街都去看热闹。 几十口箱子一字排开,金锭银锭、珠玉宝器,险些闪瞎京城百姓的眼。 礼部尚书和云潇作为大周代表,当众接下了西蜀的歉礼,只淡淡表示“大周向来宽仁,此事既了,当不必再提”。 听闻那金萧炎离去时,脸色涨红,连手都气得发抖。 消息传开,下至黎民百姓,上至满朝文武,无人不拍手称快。 太成帝更是龙颜大悦,直夸云潇此事办得漂亮,大周的面子和里子都赚了个盆满钵满。 可谁也想不到,这满朝欢庆才开个头,礼部尚书张大人率先冲锋,这些天跟云霄接触下来,他已经彻底变成了云霄的老迷弟,整个人都折服在云潇的魅力之下。 “郡主智计无双啊,那西蜀骄横,本欲以花为难我朝,结果反被郡主将计就计,硬生生将他们架上了火炉,这叫什么?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还有舆论造势,妙啊,妙不可言!我大周此前何曾用这般不动刀兵的手段令外邦低头?郡主真乃大周之光!” 可怕的是,他是从早朝开始就没停过,从云潇设计巧诈西蜀到逼得对方乖乖赔款,从来往邦交礼数周全到智勇无双,滔滔不绝,天花乱坠。 一个时辰过去了,张大人还在那里引经据典,说什么“一人能抵十座城”、“大周之光”、“前追两千年无古人,后溯五百年无来者”。 …… 听得满朝文武面露菜色。 他们知道张震是真心钦佩云潇,毕竟这次确实替大周扬威于外。 可您也不能逮着一个人往死里夸啊,早朝统共才几个时辰,光您夸她的工夫,都够礼部把明年的会典草案读数遍了。 更何况安国公极其党羽站在下面,听着自己的死对头被夸成这样,脸色更是精彩得不行。 左相虽被停职,残余党羽也个个脸色难看,偏生又不好发作。 朝堂上表面喜气洋溢,底下却早有不少官员按着发麻的腿,恨不能自带个软垫来。 可谁也不敢真让张大人住口,毕竟陛下不也没发话吗。 看龙椅上的太成帝,居然还微微颔首,颇为受用的样子,时不时抿茶,似乎还嫌张震夸得不够到位。 显然这次西蜀的赔款实在是过于庞大,连太成帝都抵抗不住诱惑,他并没有觉得张震说的有哪里不对。 多说点怎么了? 又不是瞎吹。 说到想到此,太成帝又不免瞅了瞅,在底下低头沉默不语的云潇。 这孩子内敛,立了如此大功劳还如此谦虚低调。 真是的,有功劳就该适当宣扬宣扬,让满朝文武都记着你的好。 这可着实冤枉云潇。 她哪里是不想张扬,她简直想跳到左相头上蹦个迪。 可张震大人战斗力实在太恐怖了,云潇自己都听得脚趾抠地。 她头回知道,原来被人往死里夸也是种酷刑。 饶是云潇素来脸皮厚过城墙,这会儿也被吹得面红耳赤,眼神飘忽。 再加上她昨日才惊悉与身世有关的惊天隐秘,如今面对太成帝,心态尚未调整完毕,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因此,云潇干脆就缩在队列里当个安静的鹌鹑。 张震吹得口干舌燥,正想缓口气歇歇继续吹,太傅却忽然出列,朗声启奏: “启禀陛下,云大人临危受命,恩威并施,不仅扬我大周国威,更为朝廷带来如此大笔财富,功劳不可谓不大。” “老臣斗胆建议,重赏云大人,以安天下能臣之心。” 太成帝等得就是这句话。 “哦?爱卿可有赏赐上的建议?” 太傅略微沉思:“老臣斗胆,请陛下赐云阳郡主封地,并准其正式承袭秦王之位,另晋其官阶。以此弘扬我朝惜才爱才、敬贤重能之风。” 此言一出,朝堂哗然。 工部、刑部、礼部等与云潇交好的官员纷纷出列附和,其中不乏定国公、汪旭安、曾宥谱等老面孔,他们在各自的势力里都已是说得上话的人物,自然乐得顺水推舟。 可朝堂上到底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纵使云潇已立下如此大功,仍有人站出来唱反调。 有老臣谨慎道:“赏赐、升官、承袭爵位倒也罢,可封地一事,事关重大,还请陛下三思。” “秦王府本就有自己的封地,专人有司打理。若再扩封地,恐于社稷长久不利。” 第134章 升官发财的云潇 不少文官纷纷点头。 毕竟太祖开国时确实有过给王爷扩大封地的先例,可自那以后,再无亲王获此殊荣。 宗亲势大,文官岂能不忌惮。 更有人接过话头,低声议论道: “云阳郡主如今不过这般年纪,先前又闹出诸多事端,风头未免太盛。若再封地,只怕心气更高、行事更为骄横……” “言之有理,云大人年纪尚小,还是不宜拔擢过甚,恐有拔苗助长之嫌。” 礼部尚书张大人作为云潇贼船上的人,自然听不得这些话。 他噌地出列,捧着笏板,先是对太成帝行礼,然后转过身,对着唱反调的官员就是一顿输出: “陛下明鉴!云大人本就是秦王府独苗,承袭秦王爵位天经地义,升官更不必多说。” “老臣倒想问问在座诸位,你们谁给朝廷带来过如此多的真金白银?” “站出来让老臣看看!” “没有吧?既没有,那你们凭什么对朝廷的功臣指手画脚?” “人家在前头挣脸面挣银子,你们在后头扯后腿。” “简直倒反天罡!” 他越说越气,指着反对最欢的言官鼻子骂。 太傅也在旁适时补刀:“张大人言之有理。云大人此次功在社稷,若赏赐过轻,恐难以服众。请陛下圣裁。” 云潇听完,面上沉静如水,明白已经到自己出场的时候。 所幸运气不差,方才跳得最欢的几人里,恰好有个人,正与密信名单对得上。 “恐难服众?” 云潇猛地出列,掷地有声,“本大人今日就与诸位论一论,什么才是更大的功劳!” 她将密信与提前拟好的奏折高举过顶,朗声奏道: “启禀陛下,臣通过特殊渠道截获数封密信,其中发现西蜀与我大周数位官员暗通款曲,秋闱边防要务已有外泄之虞!” “具体人员与信件皆在此处,请陛下过目。” 话音未落,满殿哗然。 云潇却不慌不忙,目光如刀般扫过方才几个叫嚣最凶的官员,最后停在其中一人身上,似笑非笑: “咦,王大人,怎么不说话了?” “本官看这几封信里,似乎也有您的大名啊。” “不如您来给大家解释解释,除了本官截获的这些,您还额外给西蜀送过多少消息?” 王大人脸色刷地惨白如纸:“你、你血口喷人!这是污蔑!毫无证据!” 云潇嗤笑:“污蔑?王大人不妨睁大眼睛看清楚,这信上盖的是谁的私印?这字迹,与你往日的奏折笔迹像不像?” “这里还有西蜀那边的回信,用的是西蜀文字,落款盖的可是金萧彦的私章。” “要不要本官再帮你回忆回忆,你那封回信里是怎么称呼他的?” 她步步紧逼,语速越来越快,眼中的寒光乍现,“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王大人扑通跪倒在地,脸色惨白,与他一同瘫跪下去的还有十余名官员。 他们疯狂磕头,口中翻来覆去只有“陛下饶命”“臣等只是鬼迷心窍”。 太成帝默然不语,云潇则冷冷数着地上跪着的人数。 竟比密信名单上还要多出好几个。 她心底一沉,西蜀对京城的渗透,似乎比她预想的更深。 云潇的声音还在殿中回荡: “陛下,西蜀对我大周的渗透,恐怕远不止这几人。臣请旨,彻查到底!” 龙椅上的太成帝缓缓扫视着云潇呈上的密信,越看脸色越青,最后猛地一掌拍在御案上: “国之败类!朕将江山社稷的重担托付给你们,你们就是这么回报朕的?来人!给朕拖下去,严刑拷打,凌迟处死,株连九族!” “锦衣卫全权彻查此案,若有发现,绝不姑息。” 凄厉的哭嚎声响起,直至涉事官员全部被锦衣卫拖出殿外。 满殿文武噤若寒蝉。 太成帝面无表情地整了整袖口,目光重新落回下方,竟像没事人般继续道: “方才诸位爱卿不是还在商议如何封赏云阳郡主吗?都说说吧,还有什么意见。” 谁敢有意见? 刚才跳得最欢的那个,现在已经被拖出去诛九族了。 剩下的人个个把脑袋埋得比鹌鹑还低,生怕下一个被云潇当众点名的就是自己。 虽然身正不怕影子斜,不至于通敌叛国。 但是仔细想想,朝堂上的官员哪有屁股底下完全干净的,云潇要是从哪里冷不丁的掏出个贪污腐败证据,撞在太成帝的怒火上,下场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朝堂安静良久。 太成帝见无人再反对,沉声下旨: “传朕旨意,云阳郡主云潇,智勇双全,临危受命,先挫西蜀之挑衅,为国争光。后得丰厚赔款,充盈国库。更力挫内奸,机敏果敢,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着即擢为刑部尚书,总揽刑部一应事务,兼领京畿提刑按察使。。” “秦王府教女有方,特扩秦王封地至江南、江西一带,着有司从速办理。钦此。” 云潇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太成帝的封赏出乎她的意料。 她原以为秦王的头衔会先落到自己头上。 毕竟名义上她已是秦王府唯一的血脉,早给晚给,都是她的。 可太成帝偏偏吝啬了这个看似顺理成章的爵位,反将江南、江西的封地,刑部尚书的实权,正二品,这些实打实的好处一股脑全塞了过来。 为什么? 连最实的利益都能给,为何独独不愿给世袭的王位? 一个念头忽地窜出来。 她猛然想起此前瑞王提过的闲话: “宗室承袭王爵,照例是必须前往封地就藩。可本王相对特殊点,没有封地,所以才得以赖在京城。” 太成帝迟迟不给她秦王的头衔,怕不正是想让她长长久久地留在京城。 云潇心下微颤,面上却不显,只将纷杂的念头尽数敛入眸底,高高兴兴地俯身谢恩,摆出“升官发财真开心”的没心没肺模样。 罢了,想不通便不想。 二品大员,还有个被许多人视为金山银山的江南封地。 这日子,好像真的要越过越有盼头啦! 第135章 热热闹闹得多好 秦王府内一片欢腾。 秦朗最是起劲,带头撺掇着在府门外的空地上大摆宴席,直接命人把天香楼的厨子连锅带灶请进府里。 不多时,前院还支起了几排临时烤架,炭火噼啪作响,肉香混着酒香飘得满秦王府都是。 一群人热热闹闹地围在火边,烤串的烤串,斗酒的斗酒,欢声笑语遍布院子。 白羽凡探头往烤架边挤:“让让,让让,别把郡主最爱吃的鸡翅烤糊了!” 阿岑正蹲在火边,笨手笨脚刷着酱料,闻言头也不回: “你才烤糊!我这可是跟大厨偷师的独门酱汁,保准郡主吃完就忘不掉!” 秦朗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凑过来,随手从阿岑手里抢过一串: “什么你偷师的,分明是人家大厨看本少面子才肯教的。” “本少为了给云潇庆功,连压箱底的银子都掏了个感觉,你还不快给本少多烤几串好的!” 嘴上说着花钱肉痛,实际秦朗却看不得整体跟在云潇跟前阿岑小绿茶殷勤的样子。 他边炫肉边恨恨想: 想拿着肉讨好云潇是吧? 给本少拿来把你! 阿岑气的瞬间炸毛。 “你!” “这是我给郡主准备的!你怎么可以抢走!” 她挥手就是一把药粉洒向秦朗,却见秦朗早有准备,瞬间闪身,药粉纷纷落地。 阿岑见状,又是从腰包里掏出数袋药粉,再次冲着秦朗而去。 李虞俪抱着刚温好的酒从后厨出来,眼见局势不妙,赶忙制止二人,又调侃秦朗道: “秦公子这是心疼银子?” “也不知道昨儿个是谁摆出争先恐后的样子,说能为郡主破费是福气呢?” 身后的费云还冷飕飕补刀:“秦少掏不起就别请客,外面也不缺想请郡主吃饭的达官显贵。” 秦朗气得去扑费云:“你胡说!本少可是第一商会的负责人,怎么会吃不起饭?你个穷书生懂什么。” 费云也是生平第一次被说穷字,费家虽不说是什么高门富户,但也和穷字沾不上边。 费家出事之后虽说着实窘迫过一段时间,但也很快便被瑞王薅走。 说他穷也着实冤枉。 “你!” 费云和秦朗立刻就拌起嘴来,火药味噼里啪啦瞬间燃起。 正说着,白羽凡忽然从人群里钻出,手里举着一大串烤得油亮喷香的鸡翅膀,一路小跑到廊下递给云潇,兴冲冲地道: “郡主!快来!我给你抢到了最肥的几串!” 云潇看着前院闹哄哄的景象,忍不住哑然失笑,她接过这些来之不易的鸡翅膀,又挥手让白羽凡感觉回去接着吃。 火光将每个人的笑脸都映得暖融融的,都被这满院的烟火气熏得柔和不少。 云潇忽然觉得,所谓升官封地也不过如此。 最让云潇高兴的,反而在于眼前这些愿意陪她走到今日的人。 她只愿每次归来,都能见着这样的大家。 只是这一场热闹,从今往后,还会有多少次呢? 也许是云潇的怅然有些明显,李虞俪此时轻步走到她身旁,柔声问道: “郡主,今日陛下又是升官,又是封地,这样的大喜事,为何您独独站在旁边,不与大家一起庆祝?” “您看起来,似乎没有那么开心。” 云潇摇头,“并非不开心,只是本郡主心里莫名担忧,这份泼天的荣宠,并不全是我凭本事挣来的。” 盛名之下,其实难符。 李虞俪更是不解,“郡主何出此言?在虞俪心里,您始终是那日闯入府中,将我从无边黑暗里拉出来的光。” “似乎所有难题到了您面前,都能迎刃而解。” “便如这次西蜀使团故意滞留城外,想给我们下马威,您不也很快就识破了他们的盘算,反手便还以颜色,取得了最后的大胜吗?” 她眼里充斥着仰慕,“依我看,您这几日的种种所为,简直如天人下凡,宛若神助。” 云潇被这番话逗得嘴角微弯。 她这位伴读平日里冷静自持,难得把话说得这样满。 云潇很想如往常那般笑着应下,可最后却是摇头。 这点自知之明,她还是有的。 确立了大功不假,可单单一次外交博弈,绝不足以让她从正五品一路蹿到正二品,还破格获封江南封地。 提拔的速度过于急切。 而封的偏偏是水患连年的江南一带,再联想起她此前呈上的《治水要术》,太成帝的下一步动作呼之欲出。 派她南下,总督江南水患。 云潇心里很清楚,这种重用和提升的速度很跟自己的真实身份脱不了干系。 简而言之,她现在就是个关系户。 然而这一切并不能对李虞俪和说和盘托出,此等隐秘,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云潇斟酌着打了个比方。 “我之前只是个傻子郡主,巡查司协办也只是个不入流的小官,连品级都没有,更遑论上朝,现在当上这个官,虽有立下功绩朝野震动的原因,也是多方势力博弈的结果。” “我所以能够震动朝廷,是因为有人想让我震动朝廷。” “虞俪,你还记得我最开始第一次你来到秦王府,我和你说的话吗? 李虞俪喃喃道,“您觉得自己像棋盘上的棋子,或许连棋盘都没上…… 她话音未落,又赶紧否定,“怎么可能?” “您如今官居二品,有封地,有实权,盟友也已遍布刑部、工部、户部、巡查司,又与花家、容家交好。您哪里是棋子?分明是运筹帷幄、举足轻重的存在。” 云潇摇头,“起初我也同你一样,甚至还有点中二。一度觉得天不生我云潇,大周万古如长夜。” 她调皮眨眼,“毕竟本郡主如此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聪明可爱,机智勇猛,主持正义,救济世人,怎么着也得是个天才吧。” 李虞俪整哈点头称是,却见云潇再次摇头道: “可后来我才发现并非如此。我能搭上户部,是因为进了巡查司运气好撞上案子,进入巡查司是陛下安排的。” “能接触花家并推花晓岚上位,归根于雷将军遇袭案……” 第136章 嫡嫡道道的烦恼 “也是陛下特点您负责。” 李虞俪补充道,可她还是不赞同“可是这次与西蜀对接,总不是陛下安排的吧?是瑞王自己撞柱,差事才砸到您头上。” “你真觉得只是巧合吗?” 云潇反问,“你忘了,瑞王原本要对接的并不是西蜀,西蜀对接的人选始终悬而未决。我接了瑞王的活不过是意外。” “恐怕从刚开始,陛下便想把跟西蜀对接的工作交给我。” 或许……太成帝一直有意培养她。 政界、军界、以至外交,慢慢的让她步入众臣视野。 表面上,云潇的势力都是凭借本事收服和交好。 可有这些,也离不开太成帝给她的机会。 也许太成帝最初把这些交给她的时候,并没有指望他做出成果。 或许只是想让他知道同僚倾轧的艰险、背后势力的平衡、外交场上的阴谋诡计。 云潇现在才隐约察觉太成帝的用意。 忽然回首来时路,始觉平生被眼瞒。 …… 李虞俪脸色逐渐沉下去,不肯相信云潇的说法,但又想不出理由反对。 “可这也离不开您的努力,想必陛下当时设计这些的时候,也没有想到您完成的这么好。” 她的语气太苍白,反倒衬得云潇此时的沉默更有说服力。 两人的时间的氛围一时有点寂静,忽然有道声音朗声传进来。 “郡主大人,您在以偏概全。” 只见费云不知何时从前院那团喧闹的烤肉宴里脱身,正大步朝她们走来。 “天风争顺逆,人事有参差。” “易地而处,旁人做的必不会有您更好。是人为安排是机缘巧合,又有什么区别呢?” “该是您的,便是您的。” 云潇没有接话,只是笑问: “你怎么从前院过来了?玩得可开心?” 费云没有往常那样顺着她的心意揭过此事,执拗追问: “郡主大人,您觉得一个人,到底是由什么组成的?” 云潇怔住。 她没想到费云会突然问出这样的问题,可对上他认真的眼神,还是沉吟片刻,斟酌着答道:“肉体与灵魂。” “佛家有言,生如芥子,心藏须弥。” 费云却摇头: “非也。” 他语调笃定,仿佛又回到当年敢与大儒当湖论道的少年时期。 “在下以为,即便是相同的肉体和灵魂,若经历截然不同,还能算作同一个人吗?” “譬如从前痴傻的您,和如今落水后醒来的您,是否相同?再譬如同一个人,若自幼养尊处优骄奢淫逸,或自幼看遍世态炎凉,尝尽人情冷暖,您觉得这两种处境中的人,面对世事的看法、所取得的成就,还能一样吗?” “又或者,遇见郡主之前的费云,与如今站在这里的费云,还是同一个人吗?” 不等云潇作答,费云已经给出答案,“郡主大人,我以为,人在创造经历的同时,经历也在重新塑造人。” “您如今拥有的权力、财富、智慧、记忆,以及由这些经历锤炼出的灵魂与肉体,才共同构成现在的您。” “既然如此,又为何要否定自己身上的任何一部分呢?” “身体发肤尚且受之父母,从他人手中得来的权力与机会,又有什么不能坦然受之?” 云潇试图辩解,却竟被费云这番话堵得严严实实。 费云这张伶牙俐齿的嘴,杀伤力果然非同小可。 廊下安静,三人相对无言。 良久,云潇才苦笑摇头:“怪我,是我钻牛角尖。有些消息刚得知还没能好好消化,倒把路走窄了。” “放心,必不会再如此。” 费云没有追问什么消息,只微微颔首。 郡主若是想告诉他们,早便告诉他们。 郡主若是不想说,他也不会强行逼问。 费云只是用眼神打量云潇,这两日云潇的恍惚,他都看在眼里。 此时他还有点不相信云潇这么快便可以自我疗愈好,等待着她的答案。 云潇迎着他的视线,忽然哈哈一笑。 “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 “放心吧,我并非是在妄自菲薄,也从未否定过自身成就。直到刚刚,我否不过是在犹豫道路的选择罢了。” “道路?” 李虞俪纳闷出声,但云潇只是笑笑,挥挥手便回到屋内。 李虞俪还欲在追,却突然被费云拦住。 “放心,郡主现在或许更需要独自消化的空间。” “可是……万一郡主又钻牛角尖怎么办?” 费云摇头,“不对,郡主并非轻言否定自我之人,郡主刚刚不是说犹豫选择吗?” “我们对郡主的困扰或许理解的有问题,找不到问题的症结,怎么劝说都是没用的。” “那怎么办?”李虞俪甚至有点着急了,“就这么放着不管?” 费云道,“你知道我从老头子论道后学到的最大的道理是什么吗?” 李虞俪:“……” 没心情听你说这些神神叨叨的话。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见她不回应,费云继续开口,“事缓则圆。” “急什么?郡主不是说过必不会在如此,安心回去该干嘛干嘛。” “你莫非不相信郡主的话?” “你!” 李虞俪被堵得哑口无言,气冲冲的拂袖回房。 倒是费云站在原地若有所思。 究竟是什么隐秘郡主连如此亲近的幕僚都不能透露。 这两日最大的事情不过是西蜀赔礼和容秋到访。 赔礼到不至于令郡主如此。 容家…… 镇北军…… 选择道路? 费云在原地思索良久,似乎想到了什么,神色有点阴晴不定。 若是他想的样子,他便要早做准备。 …… 并不知道费云的脑回路已经转了九曲十八弯,此时的云潇已经回到房间发呆。 早在推测处自己可能的身世后,有条道路被迫摆在她的面前。 成帝的道路。 她的身世迟早瞒不住,而一旦走上那条路,便再没有回头的余地。 至高之位,从来只能容一人站立。 再贤明的帝王,也不会容忍一个拥有庞大外戚势力的嫡系血脉生龙活虎。 疑似生母的容岚,既是荣家的长姐,又是当今唯一的皇后。 云潇实在是过于嫡嫡道道。 正统得扎眼。 要么便隐姓埋名度过一生, 要么便站在至高处光芒万丈。 第137章 云潇:不能赢得更多了 既然决定要争,云潇便不能再如同之前那般被动。 朝局繁杂,正值秋闱,各方人马你方唱罢我登场的时刻,倒是个浑水摸鱼的好时机。 前些日子被容秋破坏的房间已经修好,云潇坐在房梁顶的书桌旁,琢磨着怎么扩大势力。 迟早有一日,她必定会与太子和二皇子对上,早做打算为好。 虽然说现在的她比这二位随便哪个的官职都高,又有在民间屡破奇案的威望在。 更是背靠镇北军容家,与镇西军花家交好,算是勉强也有与二位皇子一较手腕的资格。 可是…… 且不说云潇现在身份尚未公布,一旦公布后,面对的更可能是太子和二皇子势力的联合围剿。 就算侥幸挺过,也要面对女子登基的巨大阻力。 朝堂中的老学究们可不会违背所谓四书五经的教义,随便支持个莫名奇妙冒出来的公主。 除非云潇能拿出压倒性的实力。 不过好在,大周国祚目前传导到太成帝为第二任,虽没有女性皇帝登基。可前朝却有武高帝以女子之身成功上位,也算是开了个好头。 此外,大周朝皇室中的女子也是个顶个的实权人物。 云潇决定选择这条道路并不是无的放矢。 但现实上…… 也确实道阻且长。 回顾她的竞争对手。 太子资质平庸,虽说当时是占着太成帝出征且自己是唯一孩子的优势拿到太子之位,但凭着自身的能力能在这个位置上呆这么多年,纯纯凭借他格外显赫的母族。 张家。 大儒世家,开国元勋之一,下面门生林立。 开国前靠着创办学堂起家,据说一眼就看中了没钱但偏要来自家学堂蹭课的周太祖,算是周太祖的第一波天使投资人。 建朝后,虽说把下面所有学堂的经营权都交给了朝廷,但朝廷又不可能忽然把原来的老师都开除,仍旧保留部分沿用。 更何况张家风投成功后,慕名而来的学子就更多了。 所以,张家在儒生中的影响力倒是越来越大。 直至现在,大周每年科举中约莫有三分之一的学子在张家的学堂学习过,或者其老师兜兜转转也或多或少曾在张家学堂中听过课。 靠着这些已经站上实权岗位的门生故吏的支持,尽管这些年太成帝对太子颇为不喜,但太子还是站稳了脚跟。 哦,张家中有个也是云潇的老熟人。 右相,张兼之。 之前在雷将军案中给云潇挖过坑使过绊子,试图推云潇早日结案,让左帅成功上位的老狐狸。 据说张兼之原本只是当时张家当家人的庶子,久久不得家族重视。 不过是终日在翰林院修书的闲散小官,一干就是几十年。 天无绝人之路。 十几年前张家的嫡子莫名出现意外死亡,当时嫡孙尚幼,未到入朝为官的年龄。 所以当时张家家主才把目光放到张兼之的头上,倾注资源培养他。 此人也算是争气,凭着老老实实的一张脸和不粘锅的性格竟然一路坐上右相的高位。 现在看来,人不可貌相。 云潇觉得的当时雷将军案何止有二皇子,左相和定国公三方势力。 莫名其妙针对自己的张兼之说不定也想分杯羹。 大概他的目的…… 云潇猜测是拉拢左帅。 这么看来,左帅才是云潇见过最蓝颜祸水的人。 二皇子想拉拢他,张兼之想拉拢他,就连最开始的雷晓…… 也想拉拢他。 瞧瞧,就算是现在左帅没能如二皇子的愿做上禁军统领的位置,他的好二哥不也时不时地派幕僚往左帅的住地跑,定期维系感情。 生怕左帅什么时候莫名抽风要跳下二皇子的船。 不过云潇也能理解,想要往禁军中安排人实在太难,且不说之前是左相根深蒂固的势力范围。 现在雷晓被干掉,左相势力虽然遭受巨大打击,但也仍存。 上位的更是花晓岚这种完全忠于皇权的将军,背靠大树花家,更不可能被二皇子收买,所以二皇子只能紧紧拽着左帅这种平民出身、不背靠世家的将领。 嘿嘿嘿。 想到这里,云潇突然笑的极其诡异。 他的好二哥啊。 再努力点吧。 她真想知道二皇子知道真相时候的脸色。 原因嘛…… 雷将军案最大的赢家云潇,赢得比所有人知道的都要多得多。 案子的得益者和受害者,都是她的人。 毕竟谁能想到,全程推动花晓岚截胡左帅统领之位、且让左帅被迫认罪的云潇,才是真正是左帅背后真正效忠的人呢? 可事实就是如此。 合作甚至还是左帅主动提的。 云潇一开始也怀疑过左帅是不是假意投诚,可后来便也逐渐放下心。 左帅对顾清和情义和愧疚做不得假。 老婆、孩子和把柄都在云潇手上。 左帅是得多没有脑子,多么闲的没事干,才会叛变到二皇子那边? 不过左帅算是暗棋,云潇现在还不想动用他。 说回张家。 云潇认为,要想对付太子,还得从张家着手,背后听张家指挥的文官们太碍眼了。 她唤来暗卫吩咐下去: “让费云以秦王府的名义发拜帖,邀请国子监祭酒陈学究大人来府一叙。” “另外,让秦朗在京城挑些酒楼改造,供学子住宿。不必铺张,朴素紧凑为好。” “就和他说之前商量的投资,本郡主答应,也请他展示秦氏商行的诚意。” “这么看,春闱,也该准备起来了。” 暗卫领命告退,云潇的思路不由自主地转换到二皇子身上。 此人性情棘手,且与云潇交恶,说不定不用等云潇出手,二皇子便会有些动作。 想到此处,云潇忽然觉得有些奇怪。 之前的左帅一事,云潇狠狠地扇了波二皇子的脸。 可这小子近日来迟迟没有报复回来,反而是每天去太学苦读,下学便回到宫里,老实的很。 云潇眯起眼睛。 忽然,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悠悠开口: “最近,我的好堂兄没什么异动吗?” 房间安静,显得此时自言自语的云潇莫名诡异。 第138章 有缘半夜来相会 下一秒,清朗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你最近内力似乎进步不少,是什么时候发现我在的?” 云潇朝着霍元青影子的方向努努嘴:“刚刚发现的,元青选的位置似乎不好,烛火暴露了你的存在。” 霍元青有些促狭的笑道,“我倒觉得这个位置选的好得很。” “如果不是在这里,我倒没有发现云潇你也有半日夜蛐蛐人的爱好。” 云潇愣住,顺着他的视线,才发现原来不知不觉间,她已经在纸上写满了太子和二皇子的名字。 甚至二皇子的名字旁边还被云潇画了个憨态可掬的小乌龟。 画技十分精湛,乌龟的小龟手还在作势要扇打着二皇子的名字。 云潇神色微窘,连忙把纸收起。 霍元清适时解围道:“二皇子最近没有什么异动,倒是他周围多出了几个太后宫中的人。” “或许这么安静,跟太后有点关系。” “原来背后是皇祖母发力。” 云潇点点头,“怪不得我近日总觉得缺些什么,搞半天估计是缺我那好二哥的找茬。” “这么看来,多去太学读读书倒也是好事。” 霍元青今日难得没有穿日常的飞鱼服,反而是一袭白色绣着金纹的长袍,衬得姿色玉容更加丰朗。 他似乎是刚从哪个酒宴上下来,面色微红,隐隐约约飘来酒香。 云潇:“这味道……是女儿红?” “我们元青今日可是个大忙人啊,不知又是高驾光临了哪家的盛宴?” “又在打趣我?” 经过这段时间相处,霍元青已和云潇非常熟悉,他直接在旁边拉开凳子,给自己倒茶解酒。 霍元青:“陈大人的私宴,纸醉金迷,好酒还挺多。” 虽说他自担任锦衣卫指挥使以来,一向不参加各种饭局酒局,可陈大人毕竟来自工部,掌管着各个军队的兵器供给和分配。 就算是身在锦衣卫指挥使高位的霍元青,也要为霍家军考虑,最后还是应邀前往。 云潇疑惑,“只不过是场宴席,何至于让元青如此不喜,以至于深夜来访?” “哦,我表现的很明显吗?” 何止…… 也许霍元青本人察觉不到,但逻辑推理高手云潇却能很轻易的发觉他与平常的不同。 “我认识的元青,是个礼数周全的人。” “即使是之前帮我除掉刺客组织,也是会来信告诉我情况,贸然不会特意打扰。你深夜来访又突然出现在我的卧室,想必是此事极为重要,必须与我当面洽谈。” “以至于都来不及回府再换掉身上的衣物。” 云潇接着补充道,“更何况,元青你行事素来谨慎,又对潜伏暗杀精通。不可能不知道夜间的烛火很容易暴露人的身形。” “可今日却因为如此低级的错误被我发现,是不是心里装着事,以至于不慎暴露在烛火照射的范围内,让我发现了你?” 云潇稍微琢磨,“极其重要的消息,与我商讨,刚从工部负责兵器的大人府中过来。” “莫非是之前幽州……” 她话音未落,却见霍元青忽然将手指放在嘴角,比了个嘘的动作。 须臾,半空中的匕首直直的向霍元青的脖颈袭来。 早有准备的霍元青侧身闪开,转瞬便与来人交上了手。 两人动作都极快,电光火石间便已过了十几招。 云潇十分识趣地缩在后头,只借着两人短暂分开的空隙,才勉强辨认出来人。 我去,这不是容秋吗? 云潇两眼一黑,连忙扯着嗓子喊道: “别打了!都是自己人!” 云潇还颇为苦中作乐的想: 别打啦! 你们不要为我再打啦! 可这两人明明应该是头回见面。 霍家军自从当年幽州城那桩事后便驻守西北,容秋常年待在北境,按理说两人应该素不相识,怎么上来就跟见了杀父仇人似的,往死里打? 可惜,在座武力值最低的,正是扯着嗓子劝架的云潇。 她来劝架显然没什么威慑力。 又是数十招过去,两人才各自后撤。 云潇也渐渐看出些门道。 容秋出手狠辣,招招直取要害,不是容家那种堂堂正正的路子,反倒更像单纯的杀人技,讲究极致的效率。 霍元青虽在锦衣卫多年,招式里却仍有正统武学的中正之气,又糅西边部族罕有的柔韧身法,讲究借力打力。 云潇以门外汉的眼光估摸,真生死相搏,霍元青恐怕要落下风。 这可不行,霍元青是他好不容易拉来的强力盟友,还指望他帮忙镇场子呢,可不能折在这儿。 “容秋!给本郡主停手!你到底发什么疯!” 云潇这回是真着急,容秋却连头都没回,依旧欺身而上。 云潇索性使出杀手锏:“你再不停手,我就不认你这个哥!” 这话果然有用,只见容秋身形猛的一僵,随即果断后撤,冷着张脸瞅着霍元青。 霍元青见他停手,也随即收势,站在另一边与他遥遥对峙。 未等云潇开口介绍,霍元青便提前开口道:“这位想必就是容秋将军吧?” 他语气听着还算客气:“锦衣卫的档案里曾提过将军,说是云阳郡主的远房亲戚,十几年都不曾进京。” “前几日好不容易和云潇亲友相聚,头件事便是在郡主府大打出手。您倒是潇洒离开,就是可怜云潇当日连觉都睡不安稳。” 云潇听得嘴角直抽。 霍大人,你可真是深藏不露。 平时不是半天蹦不出一句吗,怎么今晚忽然就茶香四溢,明里暗里地给容秋上眼药? 容秋盯着霍元青,脑海里过着朱羽卫这几日调查到的云潇周围关系网的密报,很快便对上这张脸。 他语气讥讽:“本将军当是谁,原来是锦衣卫的霍大人。” “怎么,今晚不穿你那身飞鱼服,倒是有空来管本将军的闲事? “本将军倒想问问,霍大人深更半夜守在女子闺房外,打的什么主意?” 他说着,还颇嫌弃地扫了眼霍元青的打扮,又瞅着自己身上的月白长衫,心里更加烦闷。 第139章 别打啦!你们不要为我再打啦! 容秋是越看霍元青越不顺眼。 这个姓霍的,怎么偏生跟他穿成一个色系,从今日起,他之前怎么没有发现白色还挺晦气。 要不是实在打不过容秋这个便宜哥哥,云潇是真想直接给他轰出门。 哥们,你也有脸说人家? 你自己不就是深更半夜翻墙进来的吗! 容秋没理会云潇崩溃的目光,只盯着霍元青,将手中的供状塞进云潇怀里: “这个点了还来打扰妹妹休息,当然是有要事在身。” “这是前几日从秦王府附近逮到的刺客供状,涉及几个可疑的名字。事关性命,本将军便急着来给妹妹送这个礼。” “倒是你,霍大人,深更半夜躲在女儿家房梁上,也不知安的什么心。” 云潇借着烛光一看,上面是几十个刺客的供述。 几人来自不同的刺客组织,但供述倒是很一致,说是数月前忽然来了个大主顾,豪掷千金布下委托。 这些与云潇之前查到的大差不差,刺客组织封口做的很好,调教出来的人都很衷心,云潇也没指望容秋能查出什么。 也不知道容秋是真有能力还是走了狗屎运,还真有意外,让容秋逮到个刺客组织中的二五仔。 说是二五仔倒也不太准确。 原来当时有个刺客组织名为黑蛇会,据点负责接待的掌柜提了个心眼,用语言试探了下雇主背后目的,结果雇主没想到极为生气。 当即便让侍卫突然发难,一刀带走掌柜性命。 好死不死,掌柜偏偏还是这个杀手的二叔,他后来赶到现场,暗暗怀恨在心,尾随雇主企图报复。 报复嘛,当然是没成功。 他还没跟着几里地,便被雇主的暗卫发现,狼狈逃走。 可毕竟是刺客出身,这人也算是有点本事,混乱中他割破雇主的蒙面,在脖颈处看到了两颗黑痣。 云潇正色感谢。 “风声我也听到些,多亏有你,也总算是有新进展。” “费心了。” 这几日容秋在京城中以查找奸细为名抓刺客,搞得声势浩大,大大小小竟然有十几个刺客组织因此被灭口。 甚至还有不少弹劾容秋的奏折上表到陛下面前,说什么太过张扬,意图不轨…… 陛下为此还派礼部官员专门前往容秋下榻的驿馆敲打此人,可据说容秋轻飘飘的一句“惩恶扬善”便把官员堵了回去,之后依旧我行我素。 这个便宜哥哥,在自己的事情上,倒还真的是颇为上心。 云潇感谢的话出口后,屋中气氛又微妙了些。 容秋给云潇使眼色: ‘这人怎么还不走,花好月圆,良辰美景,他杵在这里干什么?’ 云潇:…… 可霍元青今天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愣是没挪步。 云潇只得硬着头皮道:“天色已晚,没什么要紧事的话。要不……咋们各回各家?明日还有秋闱。” 话音落地,没人动。 得嘞,白说了。 云潇用眼神赶容秋:‘正事说完了,你怎么还不回去?’ 容秋冷笑着使回去眼神:‘敌不动我不动。’ 云潇试图用眼神赶霍元青。 对方拒绝接收您的眼神。 只见霍元青兀自沉默了会,收刀入鞘,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卷密报,淡淡道: “巧了,在下奉陛下之命,暗中护卫郡主。今夜来,是要送份与秋闱有关的紧急军报。具体内容事关机密,还请容将军先行离开。” 容秋嗤笑:“护卫?这就是你们这帮人护卫的成果?” “全是废物。” 霍元青也不恼。 “容将军远道而来,对京城形势或有不知。郡主乃皇家国戚,身边暗卫如云,若无通传,还是不要深夜擅入为好。” 霍元青将密报往云潇手里一递,抱了抱拳,又看向容秋: “容将军擒杀刺客,确有护卫之功。将军若对我等的护卫不满意,可到城外演武场,在下随时奉陪。” 容秋瞳孔微缩,正欲再刺回去。 云潇已经冲到两人中间,赶忙打住: “你俩够了。外头刺客没把我吓死,你俩先打起来,是嫌我命太长吗?” 她先指容秋:“你,不许在秋闱前打自己人,要干架怎么着也得给我忍到秋闱后。” 又指霍元青:“你非得半夜上房梁,闹得跟话本里采花贼似的!” 端水大师云霄表示,甭管事实真相到底如何? 先各打五十大板再说。 两人这才各自别开视线。 云潇干脆直接把容秋推到门外:“走走走,算我求你了,改日好酒好菜再行招待。年轻人少熬夜,你看看你的脸,要是有了黑眼圈就不美了。” 容秋没来还愤愤不平,觉得云潇干嘛放着霍元青不管非要先撵自己,听到云潇的话后却忽然喜笑颜开起来。 “你觉得我的脸好看?不错,本将军确实沉鱼落雁,比某些只会穿白衣装神弄鬼不吭声的人强多了。” “潇潇的关心还挺别扭的,放心,我会保护好它的。” 说着,容秋还颇为自恋的摸了摸自己,显然抓错了云潇话里的重点。 云潇无语,也不管他故意占便宜改成什么恶心的潇潇称呼了,只想赶紧把这桩大神送走。 她觉得,在自恋方面,此时的容秋与瑞王或许很有共同话题。 “对对对。快去休息!” 看着容秋像个得胜的将军般扬长而去,云潇赶忙回屋面对另一尊大神。 她有些谦然地笑道: “元青,刚刚说到哪里?我还以为你是来找我聊北境之事。难道不是如此?” 霍元青点头又随即摇头:“两者皆有,不然也不至于深夜叨扰。” “先说北境。宴会上我有意灌酒,想探探当年的旧事。” “原本只是死马当活马医,没抱什么希望,却没想到,赵构赵大人喝得迷迷糊糊,话匣子放开便收不住,竟开始吹嘘自己在工部任上的功绩。” “说什么多年来工部供给各军的不过是粗制滥造的铁器,自他接手改良后,已在冶炼中掺入其他金属,锻造出的兵器坚硬度提升了不知多少档次,堪称神兵利刃。” 第140章 山雨欲来 云潇纳闷:“听起来似乎没什么不妥,不过是酒后自吹自擂。元青,你为何单单在此处起疑?” “不对,很不对劲。” 霍元青神色严肃,似在竭力回忆当年的细节,“幽州城破前数周,我们曾收到朝廷新拨来的一批粮草和武器。” “我在印象中记忆的很深刻。因为这批兵器全是由精钢锻造,与赵构口中供给各军的常规粗铁器完全不同。” “当时我还与师兄为此好生高兴,只当是朝廷终于想起边关将士的苦,在军械上头下起功夫来。” 他极为懊恼,“后来回京进入锦衣卫,见所配兵器皆是合金炼制,便也没有过多在意,只当幽州那批与锦衣卫的相同,都是工部新制的军备。” “可直到宴席上赵大人的吹嘘,我才猛地惊觉,这批兵器按理说不应该被运到幽州来,怎么会莫名其妙来到前线?” “我当年第一时间赶到幽州善后,满城尸山血海,我只顾着收殓弟兄们的遗骸,竟也没细想此事。” “后来我反复琢磨当时情景,除了尸首上佩着的兵器之外,那批刚入库不久的精钢武器,竟也在幽州城中不翼而飞。” 云潇若有所思:“幽州离西蜀很近。你怀疑是西蜀介入幽州惨案,为了这批合金兵器的下落,才精心策划屠城,是吗?” 霍元青没有否认。 “毕竟武器运送涉及人人手众多,西蜀也不可能莫名其妙知道幽州有这批消武器的消息。” “我认为,只要继续追查朝廷当时为什么会莫名其妙的提供这批兵器,以及朝廷中当时这条线上有多少个人知晓此事,就有可能顺藤摸瓜找出真凶。” 云潇却轻轻摇头:“元青,有件事,你或许一直忽略了。” “就算我们真的从朝中里揪出那个泄露兵器运送路线的人,也还远远不够。” “你想过没有,幽州城易守难攻,又是由你师兄亲率霍家军精锐驻守。这样一座城,怎会一夜之间说破就破?” “纵使西蜀兵强马壮,若无军队之人里应外合,也绝不可能轻易得手。你的目光怎么只会局限在朝廷和异族呢?” 霍元青猛地抬头:“你的意思是说……军中有内鬼? “这不可能!” “当年我亲手清点过城中尸首,一共两千余具,俱是我霍家军同袍,全数阵亡。你难道要我去怀疑死人吗?” “元青,你冷静些,我并非是在怀疑死人。” 云潇轻拍他的肩膀,“只是你自己方才也说,当时城中景象凄惨,大雨冲刷,刀剑无情,许多人可能都早已面目全非。 你当真能具具尸体都认得清楚?能确认那两千多具遗体,就一定是当初驻守幽州的士兵?” “会不会有谁,在你离开之后,才悄悄混进了城?” “又或者……后面发生其他事情,霍家军又收容了一些人进城?” 霍元青忽然僵住。 云潇继续道:“最高明的藏匿,从来不是躲进深山。” “木隐于林,水汇于海,人隐于闹市。” “若非如此,以你的能力,又怎会这么多年都查不到重要线索。” 霍元青久久没有言语。 云潇也不催他,只安静地陪他坐着。 这个推测对霍元清来说可能有些残酷。 可若要替那些战死在幽州的人讨回真正的公道,云潇没有办法放弃所有可能。 良久,霍元青才哑声开口:“这便是你这几日的推断?” 云潇点头,坦然答道:“我也并非当年的亲历者,只是单从推理破案的角度去看,这个答案最有可能。” “若要从根上查清,只怕得把目光放回军中,尤其是现在的霍家军,当年经历过幽州之战的旧部。” 霍元青显然已经冷静下来:“看来,找你合作,是我这段时间做的最正确的一个决定。” 云潇哈哈一笑,“和你合作,我也很愉快。” 霍元青收敛笑意,“第二件事……锦衣卫刚刚得报,负责秋闱期间喂养围场猎物的宫人有问题。” “一名侍从今晚在营帐外鬼祟徘徊,行迹可疑,试图出逃。可惜锦衣卫发现得还是有些晚。围场里备着供明日骑射用的野兔、鹿、黄狍等小型猎物,一夜之间尽数暴毙。” “如今圈中剩下的,只有虎、熊、豹之类的大型猛兽。” “什么?” 云潇没绷住表情,“小型猎物全死?此事可禀告陛下?陛下什么反应,还要亲自下场吗?” 霍元青答道,“此事已第一时间上禀陛下。陛下只命锦衣卫加强防务,并未取消骑射,明日依旧会亲临围场。” 云潇沉默片刻,倒也理解。 这等场合,一国之君若因几个畜生死得蹊跷便缩在帐中,落在各国使臣眼里,便成了胆怯退缩,于国威有损。 可她真正担忧的是,幕后之人竟能把手伸进秋闱的宫人与猎物之中,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 能碰围场,便同样能碰马匹、弓箭、帐幔,甚至粮草饮水。 他们废了这么大周章,又怎会只为毒死几只小动物了事? 只怕明日,绝非善局。 云潇低声喃喃:“肯定还有更多的后招,甚至很可能是冲着太成帝去的。这秋闱,怕是要再起波澜了。” 她话音未落,脑中忽然灵光一闪,猛地抬头:“不对。” 云潇来不及多加解释,俯身凑近,与霍元青低声快速商议起来。 …… 与此同时,西蜀驿馆内。 金萧彦屏退左右,传唤心腹密议。 “都调集得如何了?” 心腹单膝跪地,难掩胸中激荡,回禀道: “回侯爷,五百死士已于今日尽数隐入正峰山周边。只是秋闱场地防守极严,目前还无法靠近内围。” “但只要侯爷您届时一声令下,他们见到信号便会立刻发难,从埋伏处直扑目的地!” 心腹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在发颤。 这是他们十余年来在大周眼皮底下呕心沥血攒下的最大底牌。 五百余名死士,每个都是从刀山火海里滚出来的精锐。 有这五百人,足以给太成帝送一场极尽华丽的死亡。 第141章 一家人,还是整整齐齐的比较好 一旦太成帝暴毙,群龙无首,他们便可浑水摸鱼,屠尽大周所有精锐。 到时候等大周大乱,他们趁势撤离。 只要等待大周内部倾轧斗争、自我消耗得差不多,再趁势起兵。 这天下,必是他们西蜀的! 与此同时,另一边。 太平山。 作为明日的秋闱猎场。此地已经被重重禁军严加看管,花晓岚正率领着卫队巡视着猎场布防,顾青跟在她身侧。 花晓岚晋升统领后,索性在全军公开选拔,不拘出身,能者居之。 顾清趁势而上,短短数日,便从普通近侍,跻身统领亲卫队。 此时,她正躬身立在花晓岚身侧,一袭轻甲衬得人越发清瘦挺拔: “启禀花统领,所有布防点位都已按您的吩咐重新调整完毕。” “涉事的小型动物已全部灭杀,负责看管动物的侍从及接触过饲料的守卫也都已控制起来。” “另有一批从宫中临时调派的宫人,接手猎物看管事宜。” 花晓岚点头:“审得怎么样了?” 顾青面露难色:“回统领,负责动物喂养的吴卫林公公突然暴毙,他的副手吕军被我们活捉,疑似是杀害吴公公的真凶。” “但此人嘴极硬,从昨晚审到现在,鞭子都打断数根,硬是一个字也没吐。” 花晓岚正要开口,却听不远处忽然传来冷笑:“鞭打有什么可怕?靠这个能问出东西,本指挥使才觉得奇怪。” 花晓岚下意识的回头看,只见数道黑红的身影从密林中突然窜出,在空中闪转腾挪,轻巧落地。 走在他们最前方的,便是霍元青。 “奉陛下口谕,调查秋围一案。此事锦衣卫全权接管。” 花晓岚将手放在刀柄处:“你这可是我们禁军的事情,锦衣卫凭什么干涉!” “明天陛下的安全要是出了什么问题,你来担责?” 霍元青故意上前几步,俯身逼视。 他身形高大,这一靠近,几乎将花晓岚整个人笼在阴影之中,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数寸。 落在旁人眼中,活脱脱一副剑拔弩张、随时要动手的架势。 众人只听见霍元青冷声道: “我们锦衣卫办案,何时轮到旁人置喙?花统领阻挠问话,莫非是想抗旨不成?” 没有人注意到,在这般近的距离里,霍元青借着袖袍的遮掩,将手中书信迅速地塞给花晓岚。 花晓岚掌心微拢,像是被这番倨傲言辞彻底激怒,猛地向后退开数步,豁然将腰间长刀连鞘拔出,刀尖直指霍元青,怒声道: “你欺人太甚!明日便是秋闱,本统领不与你过多纠缠。” “既然你话已至此,审讯的相关事宜便全权交予你处理,本统领还要另行负责陛下安危,没空在此陪你耗。” 花晓岚往地上狠狠呸了口唾沫,似是颇为嫌弃。 “顾清,我们走!” 说罢,她收刀回鞘,带着亲卫气冲冲离去。 霍元青站在原地,望着花晓岚渐远的背影,面上依旧是生人勿近的冷厉神色,心中却暗自松了口气。 剩下的,便是继续按计划行事。 “走,会会这个吕军。本官倒要看看,这是个才子配佳人的远走高飞童话呢?还是穷途末路的赌徒悲剧呢?” 毕竟论刑讯,锦衣卫才是专业的。 天光依稀破晓,夜色慢慢褪去。 霍元青率先离开,数十道黑红身影随之纷纷消失。 …… 地牢中,阴湿逼仄。 伤痕累累的吕军被冷水再次泼醒。 他仍闭着眼,心中冷笑。 原来吕军早已心存死志,只求一个痛快,打定主意不看不言,任这些人使出百般手段也休想撬开他的嘴。 然而,来人像是早料到他的反应,不多时,牢房里便响起一道慢悠悠的诵读声。 “吕军,家中妻妾二人,杨金花、许世琳。幼子三人,吕虎、吕峰、吕林。家宅位于城南杏花巷……” 男人才念出几个名字,方才还如死猪般不肯睁眼的吕军便猛地瞪大眼,满脸惊惧: “你怎么知道?你对他们做了什么!” “哎呀,这可是平白冤枉本指挥使。” 霍元青负手而立,语气温和得近乎诡异,“锦衣卫不过是想问问他们,自家丈夫还在狱中,怎么就急着连夜出城,还把家中的金银细软收拾得干干净净。” “可惜他们看到锦衣卫便吓破胆,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我的疑惑得不到解答,就只好把他们也一同请到诏狱做客了。” 他微俯下身,看向吕军:“还是说,你也想来我的诏狱坐坐,亲身体验体验锦衣卫的刑罚?” “你这个浑蛋!” 吕军脸色骤变,猛地就要扑向霍元青,却被手腕上的铁链死死拽住,整个人重重跌回刑架,发出痛苦的闷哼。 他目眦欲裂,嘶声道:“这不可能!他们答应过我,会派人来接他们出城!你休想骗我……” 吕军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他看到霍元清慢慢悠悠的从手中掏出了个金锁,在手里默默把玩着。 是幼儿常戴在脖颈上的款式,表面已经有点磨损。 吕军的身体瞬间控制不住的发抖,他用尽全身力气想要和霍元青同归于尽,却再次被满身的铁链狠狠拽回,重重撞在刑架上,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他喘得又急又重,忽然“哇”地吐出鲜血,再抬起头时,已是涕泗横流,眼中只剩下恐惧与哀求。 “求求你……放过他们吧……我招,我什么都招!孩子是无辜的啊,大人!” 这是他小儿子贴身的金锁挂在脖子上,视如命根,轻易不得离身。 也是全家唯一的金饰品,逃命时不可能会把这个事情忘记。 霍元青并不理会他的哭求。 “真是可怜呢,那个女人还企图用这个贿赂我留下孩子的性命。谁让我心善呢,只好把他们都带回来了。” “一家人,还是整整齐齐的比较好。” 霍元青继续恶魔般低语: “但他们呢到底能不能活下来,可还要看你的诚意啊……” 看到吕军完全崩溃的表情,霍元青心知这场审问的结局已注定。 “期待你能给出令我满意的答案。” 第142章 赵文修的梦想飞出了天窗 撂下话后,霍元青转身就走,让随身的锦衣卫留下记录。 稚子何辜? 可因这场阴谋而无辜枉死的人,岂不是更无辜? 若秋闱真出差错,天下苍生,又何其无辜? 恶人道德绑架、罪人幡然悔悟的戏码,这些年霍元青早就看腻。 他忽然有些怀念起数个时辰前,与跟云潇并肩夜话时的轻松了。 …… “什么?你说花晓岚与霍元青暴发冲突?” 天光已渐渐亮起,距秋闱尚有些时辰。 赵文修已早早起身,由侍女服侍着挑选今日的猎装,心腹正低声禀报内探刚传回的消息。 他闻言,手中动作微顿,眼底似有异色。 “这倒是天赐良机。” 他若有所思地抚过袖口繁复的云纹,觉得连老天爷都在宠幸他。 “侯爷,可要修改计划?” 心腹难掩激动,“若您先前所得消息不假,我等便可趁势启用在禁军中的暗棋,扰乱禁军防卫。届时只需号令,便能在乱中发难。” 赵文修没有立即回答,只缓缓踱步到窗前。 禁军与锦衣卫向来各司其职,表面和气,内里未必没有龃龉。 他本来的计划,是等太成帝遇刺受伤、众人忙于救治之时,再启动禁军中的暗手,趁乱近前补刀,确保太成帝死得透透的。 可依原定之局,即便事成,兵荒马乱之下,他赵文修也未必能成最后的赢家。 各方势力一旦回过神,后面还有得斗。 可若他提前几步,借这场冲突的空隙,将暗棋全部启用,再在猎场多埋十几个人,就有可能把那些将来会挡在他面前的威胁之人,统统趁乱除去。 太子、二皇子、右相、定国公、花晓岚、陈学究……还有容家刚进京的讨厌鬼容秋…… 这些名字,都是他举事后的心腹大患。 若都能在今日一并了结,那他日后问鼎之路,必将畅通无阻。 再所有罪责尽数推到霍元青身上。 这人不只背靠霍家,更身负朝廷要职。 无论地方军彼此怀疑,还是各家势力疑心朝廷之人,短时间内都绝不敢轻举妄动。 这乱局,便是他赵文修的机会。 若能趁势将名单上的人全部除掉,他便可直接以武力控制文官,抢占禁宫,再逐步向外蚕食。 等到各方回过神来,这京城的城门早就换他说了算。 地方将领,还敢轻易挥师京城吗? 想到未来可能发生的场面,赵文修兴奋的有些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为何对陌晖所说的话深信不疑? 不只是因为先前的预言都已应验,更因为陌晖看穿了他藏在最深处的野心。 每次,都是他平南侯第一个举起反旗。 若非当真知道后来会如何,又怎会把世人眼中向来淡泊名利、犹如出水芙蓉般高洁的平南侯,与谋逆二字扯到一起? 可这世上本就没有比赵文修更了解自己的人了。 他渴望这个位子太久,若真有机会,他必定不会放过。 如今诱惑就在眼前,赵文修几乎压不住汹涌而出的欲望。 他几乎就要当场拍板,可仅存的理智终究还是让他开口道。 “陌晖呢?” “不是说好今日来议事?” 心腹垂首答道:“回侯爷,陌大人托人传话,说云阳郡主临时给他安排了一堂不得缺席的心理咨询课,约莫要耗上一整日,他实在抽不开身。” “什么玩意?” 赵文修一愣,像是听到极可笑的事,“这个傻郡主,脑子不是好了吗?前些日子在朝堂上张扬跋扈得很,怎么突然又开始发疯,还上起什么课?” 他的语气里满是不屑,“也是,这朝堂之上,除去半截身子都快入土的老宗亲们,也就剩下个没脑子的瑞王,和这个脑子好转却依旧愚蠢的郡主。” “很好,太好了!” “天佑本侯!” 他只当这不过是云潇又一次荒唐行事,心中最后的顾虑也随之消散。 赵文修拍板道:“计划有变,启动我们在禁军中的全部暗子,把府中能调用的所有武力,即刻布置到太平山周围。” “是非成败在此一举,不容有失。” 心腹疾步而去。 …… 秦王府。 平南侯赵文修口中愚蠢的云潇刚布置好后手。 正要出门之际,她总觉得心中有些事情放不下,又重新回府,把周围所有能排的安排的人全部利用起来。 这帮人太有能力了,闲着就容易搞事,云潇实在不放心,决定吃干榨净。 一个都别给本郡主闲着! 云潇交代完陌晖今日必须参加的心理咨询课,又马不停蹄地给李虞俪布置了《京华人物录》秋闱专场的紧急推送。 转头又给费云安排去国子监陈学究那边挖墙脚的差事。 就连素来只管埋头配药的阿岑,也被她连夜摊派了五百份解毒药和两百份蒙汗药的紧急任务。 问就是急,十万火急! 现在、立刻、马上,半刻都耽误不得! 没办法,京城正值多事之秋,秋闱在即,各方势力鱼龙混杂。 云潇这几日都要随驾入太平山围场,实在抽不出身回府,又对府里这帮各怀绝技的“小可怜”们放不下心。 她生怕这些人趁她不在,又跑到外头搅风搅雨。 万一系统警报响起来,她远在围场抽不开身,救不到人,白白折损自己那点可怜的寿命,才叫亏麻了。 于是她索性把任务塞了个满满当当,只求榨干所有人的精力,让他们彻底没工夫想别的。 尤其是陌辉,是个顶着负一千多拯救值、至今查不到底细的危险分子。 她早与鲁阳和暗卫们通过气,专门盯紧秋闱期间陌晖的所有动静。 只要此人稍有异动,不必请示,直接打晕绑了。 若是中途醒来,便再次打晕。 不要让此人有任何企图自杀或者搞事的动作,一切等秋闱结束她回来再说。 只怪这京城的水太深。 云潇不能拿这满府上下的命,去赌一个连系统看不透的人。 天光完全亮起,安顿好一切的云潇才翻身上马,率亲卫朝太平山而去。 风起,满城秋意正浓。 杀意也正浓。 第143章 京城第二美男 天朗气清,万里无云,正是钦天监早早算定的黄道吉日。 彩旗猎猎,鼓乐震天,百族来贺,万众瞩目之下,秋闱大典正式拉开帷幕。 云潇今日一身利落的骑装,青丝束成高马尾,策马而出,只一箭便射穿靶心,十环满分,赢得满场喝彩。 她勒马回身,眼神熠熠,脸上尽是少年轻狂。 皇室宗亲射出头箭,此乃秋闱传统开场。 可饶是前段时间各位大臣经历过云潇和霍元青二人的切磋,对云潇的武艺已有深刻认识,也没有想到在众目睽睽的压力下,云霞居然能够如此完美发挥。 太成帝率先鼓掌,云潇还未入座,赏赐的命令已经如流水般下达。 周围更是文武百官的恭贺声。 大周朝的文臣武将在关键时刻倒是齐心,逢管平时对不对付,此刻云潇既作为他们的代表,在外邦使臣面前便绝不能被比下去。 誓要将她夸出风范、夸出风采,方能彰显大周朝文化涵养悠久绵长、皇室宗亲英才辈出。 “云阳郡主风姿卓绝,穿云一箭,真乃矫若游龙,翩若惊鸿。” “自然。云阳郡主也不过是傻了十几年才醒来数月,能在这么短时日内习得如此骑射,也不过是我朝皇族武德充沛、天赋异禀的正常发挥罢了。” “不过是骑射精准,十箭十中。能文能武,屡破奇案。身份高贵,气质卓绝。算不得什么,我大周能人辈出,这才哪到哪。” “郡主这一箭破空,真如长虹贯日,当真是天家气度,寻常人可学不来。” “莫说寻常人,便是我等苦练数十载,也未必有郡主风仪。” 听得云潇都嘴角直抽抽,还是读书人脸皮厚,把牛皮吹破都能面不改色。 她忽然觉得自己在这帮说谎不打草稿的老油条面前,拍马屁的功夫还得练。 看台下的瑞王嫉妒得直咬小手绢。 他额上的绷带虽已撤去,伤口也好了大半,偏生还贴着块滑稽的膏药。 太医明令不许他上场,为着这事,他在府中暗自生了许久的闷气,连云潇亲自登门探望都没好意思见,口口声声说“本王风姿仪容已损,没脸见人”。 “可恶啊,好帅气。” 瑞王看着场上意气风发的云潇,酸得不行。 云潇恰好策马回到席间,便凑过去小声哄他: “叔,没事儿,额上贴个膏药而已,丝毫不损你的英俊潇洒。” 瑞王才不信她这张哄鬼的嘴,他摸着自己那块膏药,越想越伤心,连最爱的茶叶都喝不出滋味。 好在他很快调节回来,冷哼出声,转头又去瞪场上欢呼的大臣,尤其是左相下面平常叫嚣的最凶的几个言官,纷纷享受到来自瑞王的死亡逼视。 云潇憋着笑,继续一本正经哄道: “叔,这你就不懂吧。我瞧你这些日子清减不少,如今这模样,倒真有些病美人的风姿。” “依我看,这额上多添道伤,反倒平白多出几分惹人怜爱的风流来。” 瑞王眼睛一亮,尾巴顿时就翘起来,半信半疑地追问道: “真的假的?你可别哄我。” 他说着,又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朝不远处使眼色,“你瞧,太傅家的女儿,还有那个孙将军,老往咱们这边看,莫不是都被本王的姿色给迷住了?” 云潇还没来得及接话,瑞王已经美滋滋地往下说: “依本王看,甭管是闺中小姐,还是见过世面的女将军,迟早都得拜倒在本王的石榴裙下。” 云潇被这番厚颜无耻的自恋言论噎住。 且不说瑞王哪来的石榴裙。 太傅家小姐手中团扇上写的“神探云潇”,摆明是自己的狂热拥趸。也就是瑞王做自己旁边,目光无意见扫视到。 至于孙将军,更是无稽之谈。 人家负责秋闱防卫,分明在扫视全场,查探有无可疑之人,好能及时护卫陛下安全。 云潇正要开口打算委婉提醒自己这个自恋的叔到底是什么情况,却见瑞王的思路已经不知道跳到什么地方,继续补充道: “本王就说,我这京城第二美男可不是白当的。” 啊? 云潇脱口而出,“京城第一美男是谁?” 瑞王神神秘秘的凑近:“侄女,你这消息可不够灵通啊。如今京城最火的报刊《京华人物录》,前几期还专门写过你破案的事迹,顿时间火遍大街小巷?” “现在是一刊难求,我都是托了好几层关系才抢到几本的。最近这书在搞京城第一美男评选!” “嘿,你叔我可是高居前十。” 云潇听得一愣:“前十?那跟第二有什么关系。叔,你这脸还真不是一般的大。” 瑞王白了她一眼,“你懂什么?” “前十怎么了?这前十可都是京城百姓根据书刊真金白银投出来的,含金量高得很!” “你叔我能排进去,说明这张脸已经得到京城上下广泛的认可。” 他说着又挺了挺胸,仿佛“前十”真是什么了不得的殊荣。 云潇扶额,也算是明白过来。 心道李虞俪可真是个人才,不过放手让她办个刊物,竟连美男评选都整出来。 达官显贵并不是他们的目标人群,既然连瑞王都关注到此事,说明书的推广效果应该远超预想。 也算,涉及到自己颜值和外貌的排名,还是百姓中如此受欢迎的书刊编排的。 是个人,便很难不在意吧。 更何况自古以来,文人相斥,美人相轻。 颜值这种没有统一标准的东西,各花入各眼。 很容易引起百姓争论,继而制造更大的爆点。 人性弱点,不外乎于此。 可以说,李虞俪的这个热点抓得真是极好。 云潇甚至可以想象到,后期出更多的排名,光是投票,挑拨各个群体间打投、争吵,都可以为书刊带来多少泼天的流量。 回到眼下,瑞王这些日子因破相闷闷不乐,如今能借着这个榜单振作起来,倒也……算是好事。 只见瑞王洋洋得意道,“再说,谁规定第一就只有一个?” 第144章 进击的云潇 “实不相瞒,除了叔的票稳得不行,前面几个可都在血拼。” 云潇顺嘴问:“哦?前头都有谁?” 瑞王顿时像炸毛的猫,满脸不忿的哼哼道:“还能有谁?不都是那帮老熟人!” “霍元青、费云、秦朗,还有前阵子刚进京的容秋,听说势头猛得很,票数一路疯涨。” “另外还有几个你可能不太认识的也排在前头,张巍、王昌明……呵,这帮人可都榜上有名。” 云潇挑眉:“听起来似乎都是些知名人物。” “当然!评选的可不是什么野鸡榜,上榜的必须颜值、实力、家世样样顶呱呱,不然怎么配叫名人?” 瑞王说得理直气壮,随即又酸溜溜地补充,“真投起票来,最后比的还是这张脸。” 毕竟,真论身份,还有谁能比皇帝的亲弟弟瑞王更加尊贵呢? “也就是本王如今受伤,才影响发挥。若换作从前全盛之姿,管他什么费公鸡、秦孔雀,通通都是本王的手下败将!” 云潇只庆幸日秦朗和费云没跟在身侧,不然若听见瑞王私下给他们起的这些绰号,又是场口水战。 瑞王越说越气,又迁怒起来,“还有这些读者,真是没品味!竟让几人的票蹿得这般高。” “报刊的主办方,更是神志不清!本王要砸钱买票都不肯收,放着现成的银子不要,你说这主办方是不是傻子?” 莫名其妙挨骂的真正主办方云潇:“……” 她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动,打定主意不告诉瑞王真相,并决定今日起离这个自恋上头的叔叔远点。 她都可以想象,瑞王若是知道最后躲在幕后操控的人是云潇,真的能一哭二闹三上吊。 端水大师云潇决定以后避开类似的话题。 宴席间觥筹交错,丝竹声萦绕。 不多时,便到各藩王与异族使节献礼的环节。 只听礼官逐声唱道: “安远侯,献南海珍珠数斛、红玛瑙一对。” “平南侯,献千年人参十支、白鹿皮三十张。” “西宁侯,献鎏金寿佛一尊、羊脂白玉璧一对。” …… 云潇起初还耐着性子听,听来听去,见寿礼不外乎是奇珍异宝,全无新意,便有些意兴阑珊,索性捧着茶盏,神游天外。 忽然,席间传来低低的议论声。 “北狄使臣,献紫貂皮十张、海东青一只。” “南诏使臣,献海东青数只、孔雀羽屏六扇。” “高丽使臣,献高丽参十支、雪蛤膏十盒。” 云潇侧耳细听,也渐渐琢磨出几分不对味来。 这些寻常属国进献的贺礼,竟一件比一件寒酸,莫说与各藩王相较,便是放在往年远程恭祝,也远不够格。 献上的东西却如此微薄,明摆着已不将大周放在眼里。 再看龙椅之上的太成帝,神色不怒自威。 大周这些年休养生息,自太成帝早年御驾亲征、艰难平定北患,又痛失先皇后之后,朝中便再未兴大战,以养民蓄力为要。 猛虎歇息,异邦心野。 你不露爪牙,旁人便以为你失去血性。 云潇神色渐冷。 此时,礼官已唱报到最后几位异族来使。 “西蜀使臣,献金制雄鹰一座,安朵陀花百支。” 只见巨大的约两人高的雄鹰雕像被运送过来,旁边点缀鲜艳的白色花朵。 西蜀使臣上前恭贺,神色却无比桀骜。 “愿大周和西蜀,友谊长长久久。” 云潇刹那出手,金叉被她扬手掷出,擦着西蜀使者的后脑斜斜飞过,钉入殿柱之中。 满场皆惊。 “友谊?” 云潇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睨着使者,“弹丸之地,也配与大周谈友谊?尔等莫不是熊心豹子胆,神志不清了。” 她不等对方反应,又是帽子沉沉扣下:“西蜀如此放肆,要与我大周平起平坐?” “还是说,你们早就存不臣之心,想趁今日之机,试试大周的刀还利不利?” 死亡的寒意转瞬即逝,使者浑身冷汗如雨。 这和他们预想中的剧本完全不一样! 大周不是应当明知受辱,仍强作从容,打落牙齿和血吞吗? 太成帝高坐龙椅,淡淡扫过使者。 这些年修心养性,倒叫有些人忘了,这位年轻时的帝王,也曾是杀伐决断、不怒自威的主。 可如今,西蜀都敢在秋闱大典上蹬鼻子上脸,明摆着是想当这个刺头。 片刻,太成帝开口,“金太子,西蜀的使者如此不懂规矩,你怎么看?” “陛下息怒。” “此人刚入使团不久,随臣出使未久,一时失言,冒犯天颜。” “西蜀绝无此意。” 金萧彦深深俯首,姿态极低,仿佛真被这不识趣的使者连累得诚惶诚恐。 太成帝未接话,意思很清楚。 此事,他并未打算轻易揭过。 云潇了然,继续道:“鞠个躬,道句歉,这便是金太子的诚意?” “本郡主瞧着,倒与酒楼里赊账不还的泼皮无赖并无分别。” 金萧彦尚未出声,西蜀使者却先按捺不住,怒声喝道:“你!怎敢如此羞辱我国太子!” 云潇眸色骤冷:“你倒不像什么新来的使者,对你家太子,还真是忠心得很。” 话音刚落,她猛地一掌拍在案上,整个人自席间跃起,数步便逼至金萧彦面前,拔出腰间长剑,剑尖直指其眉心。 云潇隔空挽动剑花,剑气凛然,竟然在金像周围石砖上划出数道浅痕。 没有人注意到,云潇的剑锋所过之处,隐约有什么液体落在金像周围的花朵上。 “陛下胸怀四海,宽仁大量,不与你西蜀一般见识。” “可本郡主没那么好的性子。” 云潇杀气腾腾,“尔等先是无故毁坏使馆装饰,今日又在如此庄重场合,当众辱我大周。” “本郡主实在怀疑,西蜀的圣洁,是不是也如你们那所谓圣花样,徒有其表?” “金太子,你不会当真以为,这么轻飘飘的冒犯,便能将今日之事打发过去吧?” 云潇话音刚落,却听席间忽然响起惊呼。 她循声望去,只见金萧彦脚边堆放着的数百朵安朵坨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自边缘向花心逐步染上黑色。 第145章 金萧彦:该出手时就出手 不过短短数十息,便如墨浸透。 满场哗然。 黑花无风自萎,像是被什么极阴冷的东西瞬间抽干生机。 金萧彦站在花前,脸色比花瓣还要难看。 他猛然抬头,对上云潇似笑非笑的目光。 “郡主似乎毫不意外。” 云潇故作讶异,“是吗?本郡主明明很惊讶,金太子眼拙看不出来倒也正常。” 眼拙不拙,云潇不知道。 但显而易见的是,傲慢使人愚蠢。 已经出过事的花朵还不警戒,甚至还想在寿宴上继续抵充寿礼,做低成本买卖。 她云潇是什么很好对付的人吗? 可不会错过如此挖坑机会,让潜伏在使团中的沉星在上面动动手脚…… 也不过分吧。 金萧彦满腹试探的话直接被堵了回来。 台下使臣们早已议论开。 “神迹,此乃神迹啊!神灵要惩罚他们!” “怎么每次西蜀在场都会出现灵异景象?” “据说金太子弑兄上位,现在遭了天谴也未可知啊……” 底下各国使臣议论纷纷,望向金萧彦的目光满是惊疑。 金萧彦脸色铁青,显然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杀了个措手不及。 面前是云潇杀意凛然的剑,耳边是使臣不怀好意的议论。 他自小到大,从未受过如此羞辱。 云潇却像是生怕他不够难堪,偏还装出好奇模样,扬声道: “稀奇,当真稀奇!” “金太子,这等天降异象,总不能再拿新人来搪塞了吧?” “您瞧瞧,就连老天爷都动怒到要当众降罚,可不是本郡主随便故意找事瞎冤枉。” 她啧啧出声,似乎是颇为不解,等着金萧彦如何化解眼前危局。 场面一时有些安静。 金萧彦脑中念头飞转,不过瞬间便已做出决断。 只见他忽然抬头看向云潇,云潇早已蓄势待发,以为他终于按耐不住要发动突袭。 却见他猛地抽出身旁使臣腰间佩刀,反手挥下,竟将刚刚负责献礼的西蜀使臣代表一刀削首。 鲜血四溅。 头颅咕噜噜滚落在地,在满座惊呼声响起后,使臣代表无头的身子才软软倒下。 云潇在金萧彦动手瞬间便已察觉,奈何金萧彦离那使臣太近,刀锋更是凌厉。 她出剑阻拦,却只堪堪擦过金萧彦的刀锋,下一秒,此人已一命呜呼。 当众杀完人的金萧彦面不改色,提刀单膝跪下,面色诚惶诚恐。 “此人不听号令,假借西蜀之名,蓄意开罪大周,破坏两国邦交。” “如今又触怒我教神灵,降罚于眼前。如此不忠不义、为神所弃之人,留之何用? “本太子已亲手将其正法,以还贵朝一个交代!” 他说得慷慨激昂,像是行无比正义之事,可刀锋上滴下的血却让所有人都心中发寒。 这金萧彦,够狠。 他竟能在眨眼之间,便将亲信推出去祭刀。 可云潇怎会让他这样轻易就蒙混过去。 她用剑尖指向地上的尸体,“金太子这刀,可真够快。” “只是,不知道是真的正义还是出于心虚?” “该不会下一刀,就要砍向本郡主了吧?” 金萧彦豁然抬头,诚恳解释道: “郡主何必说笑?” “西蜀,向来只杀敌,不杀友。” 你小子真是狠得下心。 弃车保帅是吧? 用一个人的命堵住了大周和其他使臣的悠悠众口,又能够合理解释对西蜀极为不利的征兆。 一箭双雕的解决方案,居然还被你这么找到了。 金萧彦,她真是小瞧了你。 云潇几乎已经在金萧彦沉痛的脸色下面看出他内心洋洋得意到不行的神情。 云潇嗤笑,犹豫了下,到底还是选择还剑入鞘。 “金太子啊,你知道吗?天底下没有两全其美的方案哦。” “如果有,那也必是撒着蜂蜜和糖浆的陷阱。” 你没有注意到吧,金萧彦。 可曾看到其他国家使臣忐忑犹豫的脸? 仁德虽无用,却带来安心。 狠辣能成事,必失去人和。 留下这么几句不明不白的话,云潇起身回座,笑着致歉: “本郡主莽撞,擅自离席,在此自罚三杯。” “还请各位使臣继续享受宴席,勿要因此扰乱兴致。” 不知道是云潇举动有了震慑效果,还是说献礼的顺序有问题。 后头这些使臣确实准备了压轴的厚礼,之后献上的倒全是些极难得的宝贝。 到最后的爪哇国,竟是由王储亲自起身献礼。 只见那王储生得副爽朗好模样,上前便朗声开口: “尊贵的周朝,我国愿献东海夜明珠千斛,汗血宝马五百匹,以贺大周国威浩荡,盛世久安!” 好重的礼! 据云潇所知,爪哇国不过是个极小的番邦。 国土狭小,兵力不显,唯一可称道的,便是矿产丰饶,又极善经商。 可即便再如何富庶,拿出这么多东西,也足以说是倾尽半个国家之力。 云潇心中警铃大作,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难道霍元青审问的结果有问题?还是花晓岚和容秋的信息还有漏洞? 这个爪哇国什么时候也掺了一手? 任她与周遭朝臣如何揣度,爪哇王储龚振已经扬起脸,灿然一笑。 “我国愿与大周永结邦交,盼大周多多照拂,千秋万世永久交好。” 简而言之,龚振要抱大腿。 咦,这帮大周朝人怎么反应如此古怪? 龚振心里直犯嘀咕,还是在礼官小声提醒下,讪讪坐回席中。 不应该啊,哪有收这么重的礼还不高兴的? 莫非大周官员见惯好东西,嫌他这些还不够看? 那可坏了。 他挠了挠头,打定主意,这几日结束后定要寻个主事的去打探打探。 …… 好说歹说,献礼的环节总算熬过去。 礼官高声唱过,众使臣稍作休整,太成帝也离席去换猎装。 接下来,便是天子亲临太平山围场,率众人入场寻猎。 号角声起,满山回响。 云潇的马已经备好,箭袋也再三检查过。 她抬头望了望天,日头正盛,而山风里,隐约有极淡极淡的危险气息传来。 最终谁能活着从太平山出来,各凭本事。 第146章 太平山,不太平 明明是日光高照。 可太平山树林甚密,进入后便如同进到阴暗的笼子里,光线极暗。 山势甚高,密林层叠,其内道路九曲回折。 尽管为着秋闱之事,沿途均已被清扫,危险处被用绳索封闭起来。 但仍有小路从主道延伸向四面八方,直至完全没入幽暗。 秋日残阳被树冠剪成碎金,落在云潇玄色披风上。 她勒马立在太成帝背后,朝远处连绵山脊凝望,眸色冷然。 换完衣装出来的太成帝不发一言,他已经提前在账中提前带好巡猎专用的帷帽,帽檐处有金丝纱网垂至颈部,日光下面容隐约浅露。 云潇也跟着戴好帷帽,在太成帝身后约三丈处,翻身跃上一匹脾气暴躁的黑马,正用腿夹着马肚子不让它尥蹶子。 【检测到宿主心跳异常加快。是兴奋吗?】 系统忽然出声。 云潇点头,“此时此刻,心跳加快的,可并不只有我。“ 【祝宿主旗开得胜,一战功成。】 云潇沉默,视线扫过随行禁军阵列。 花晓岚率队在前,蓄势待发,目光如鹰巡林。 霍元青已经根据安排,率领锦衣卫先行前往他们即将巡猎的路线进行清扫值守。 云潇相信霍元青和花晓岚的能力,必会保他们的道路顺畅。 使团代表被安排在仪仗后面。 云潇目光扫过金萧彦,他身处队伍中间,骑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姿态恭谨,但握着缰绳的指节却微微发颤。 忐忑……还是兴奋呢。 云潇眯起眼,偏头朝营地最末侧看了眼,只见红色的衣衫一闪而没,像燕过山涧,来去无痕。 队伍最开头的礼官高声唱诺。 “吉时已到,陛下率队巡猎。” 随着礼官的唱诺声,营地外围的大门被同时打开,里面是一条宽阔的道路,通往太平山密林的入口。 云潇拔剑出鞘,高声道: “出发!” 众臣只看到太成帝率先策马往前,云潇紧随其后,轻叱一声,战马如离弦之箭,朝围场入口飞驰而去。 身后,几十道使团巡猎的身影跟上,在进入大门后便默契地四散开来。 大周朝的忠臣们留在原地,不免紧张起来,低声议论。 “不知道陛下怎么决心如此坚定,非要亲自下场,我看西蜀这次来者不善啊。” 也有武官反对:“你懂什么,有花晓岚、云潇两位大人护卫,陛下必定安全无虞!” “这倒不见得。陛下这些年承平日久,老糊涂也未可知。” 发言的是平常默默无闻、不怎么说话的工部侍郎钱谦。 吏部尚书何宣林看不惯他这阴阳怪气的架势: “你什么意思?你这是在咒陛下吗?为官之道,你都吞到狗肚子里了?” “本官定要上禀,奏你一个大不敬之罪。” 钱谦冷冷嘲讽,“何大人还是先管好自己吧,你以为跟在瑞王这种糊涂蛋身后,能有什么安全保证?” “你就是这么对上峰说话的?” 钱谦不再与他争论,只冷笑不停,他撇下这群即将迎接死亡的愚蠢同僚,转身走到旁边。 趁众人不察,他朝大营外默默潜伏的西蜀探子打了个手势。 用不了多久,这群人,必被一举歼灭。 …… 何宣林望着钱谦离去的背影,心中渐渐升起怀疑。 他又看到,随着钱谦离开,有三四个官吏也悄悄朝着那个方向跟了过去。 也许是出于职业习惯,何宣林脑子里不自觉地过起这些年来吏部那些人的考核表,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他神色一紧,急忙去寻还留在营地内的瑞王。 “瑞王殿下,吏部何大人求见,正在主帐外候着。” 瑞王正在最小的营帐里,悠哉悠哉地品着茶、看着话本。忽然听侍从冲进来禀报,他有些纳闷。 居然真被侄女说中,有人急着要见自己? 看来听从侄女的建议,提前离开主帐搬到这最偏门的小营帐,果然是个正确的选择。 他挥挥衣袖,实在不想难得清闲的时光被打扰: “不见不见,就说本王忙着呢,让他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可侍者面露难色:“何大人说了,殿下若是不见,也要把他的话带到。否则便杵在营地门口,哪儿也不去。” 瑞王“砰”地站起来。 这还得了? 他最烦的就是这种耿直又倔强、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愣头青大臣。 他头疼地揉了揉脑袋:“你说!别耽误本王的……正事。” 虽然瑞王的正事,也不过是话本剧情正看到精彩之处,谁都不能妨碍他看戏。 侍者转述道:“何大人说他总觉得心中不安,又察觉某些同僚行事极为异常,建议殿下要么直接把这些可疑人员抓起来审问,要么加强营地防守。” “如今陛下不在,殿下您守卫好营地安全才是头等大事。” 瑞王满脸无语。 这个何大人要不要看看本王到底是什么人,平时到底是什么人设啊? 也不瞧瞧,这是本王的权限吗? 他不耐烦地挥挥手:“退下吧。” “你赶紧把那个何大人劝走。就说本王已知晓,别再来烦本王。” …… 山林中,藏于山中劲装披身的黑衣人落地,挡住从山中跃出的刺客,两拨人手在林间交手,十来个刺客似乎未想到此地有人伏击,当即折了几人。 霍元青掀开刺客面罩,底下是张刀疤狰狞的脸,身周副官已走来禀告:“大人,一发现共十人,吞药死了。” “死士,问不出话……动作真快。” 霍元青松开面罩,利落割喉,“趁人未发现前,处理干净。” 下属闻言,将尸体全数拖入林中掩埋。 霍元青剑尖带血,抬头望向远处的信号弹,指尖一抹将剑身残血抹尽。 他低声喃喃道,“计划开始了” “大人,他们在山间还有人手。”副官匆忙来报。 几乎是在副官禀告同时,外面传来疑似禁军找人的声响。 “陛下,郡主……” “您们在哪?” 什么? 陛下和郡主莫非和禁军失散了?! 几个锦衣卫互看彼此,忽然觉得周身寒冷。 第147章 有朝一日,惊艳所有人! 霍元青抬手,无声拦住正要迈步上前对接的副官。 副官一愣,压低声问:“大人,怎么了?那是寻陛下的禁军啊。陛下有难,我等理当即刻支援。” “不对。” 霍元青目光沉凝。 他示意周围暗卫全部隐入树丛深处,压低身形,只留双眼透过枝叶缝隙盯紧前方。 暂不现身,亦不接洽。 副官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仍有些不解。 霍元青沉声道: “信号弹刚发出去不久,以陛下和禁军的行进速度,绝不可能这么快就深入密林腹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前方幽暗的林间。 “况且此处树木密集、光线昏暗,来人是禁军,还是刺客,难以分辨。” 随着呼喊声和马蹄声越来越近,众暗卫的脸色也逐渐沉下去。 来者确是大周面孔,腰间系着的也确实是禁军制式服饰。 可但凡在营中待过的人都清楚。 禁军真正的身份标识,是一人一策、登记在案的专属腰牌,从不离身,也是防伪的铁律, 眼前这些人,腰间空空如也。 张冠李戴…… 副官的瞳孔猛缩,喃喃道: “难道……他们是来提前探路的?想确认陛下是否已经到达,具体位置在哪?” “不止。” 霍元青冷声补充。 他抬手做了个后撤的手势,示意众人悄然向更深处移动,同时调整队形,从两侧迂回包抄,将前方的“禁军”反困入包围圈中。 “他们也在踩点。提前确认这片林子,适不适合动手行刺。” 林间风声骤紧,枝叶簌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从暗处缓缓收拢。 见各自都已就位,霍元青目光一凛,果断下令。 锦衣卫闻令而动,从树丛暗处齐齐扬手,大把眩晕药粉借着林间风向,无声无息地朝假禁军当头罩去。 粉尘弥漫的瞬间,前方数人脚步踉跄、身形摇晃。 霍元青拔刀出鞘,寒声道: “杀,一个不留。” 林间顿时刀光乍起,锦衣卫如鬼魅般从四面合围而上。 刀锋所过之处,黑影无声倒地。 …… 山中林道蜿蜒,太成帝策马奔在前方。 云潇紧随其后,马速不减,身形稳如磐石。 后方跟随的禁军将士们震惊的看着前方的主子们。 他们不是没见过好骑术,但云潇这一手,分明是把马当成了自己身体的组成部分,人借马势、马随人意,转瞬之间已与太成帝并肩而行。 骑术不像是几日速成的门外汉。 不对。 这云阳郡主不是个文臣吗? 之前甚至还是个傻子,怎么速成的如此好的骑术。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更令随行的禁军震惊。 禁军副统领李旭僵着张脸,看着前面的云潇疯狂炫技,秀翻全场。 原来秋闱猎场之中,人人皆有特制的剑靶与箭镞,上面刻有专属编号,用于标识猎物归属。 最终进入奖品统计的猎物,必须是被一击毙命、且剑靶或箭镞插入伤口后能与创口完全吻合,方算作有效战绩。 若不合规,猎物便作废,不得计入个人名下。 若不是规定如此严苛,之前的各位大臣也不会如此发愁皇亲国戚们的人选问题。 毕竟…… 随便找些骑射好的侍卫或者奖励跟着,将手中的猎物抵充即可。 不至于真要矮个子里面拔将军,把武艺还算冒尖的瑞王推上去。 不过,小动作也不至于被完全封死。 规矩再严苛,也抵不过有心人天天琢磨。 若时机合适,安排得当,又恰好没有别国使臣在场盯梢的话,倒也不是不能从中稍微做些手脚。 比如,用别人射中的所有猎物,来替换。 只需要二者交换所有箭靶即可。 不过只能单人换单人,还不能撞见其他异族,以至于被发现。 这几乎是秋闱中各军里心照不宣的不传之秘。 新任禁军统领花晓岚迟迟没有派发此任务下来。 李旭心中忐忑,但还是未雨绸缪。 早已暗中选定了军中最善骑射的禁卫,计划由他暗中射猎,事后再把他和云潇两人的剑靶对调,用他的猎物充抵云潇的战绩,好让云潇在秋闱榜上不至于太难看。 林间风过,枝叶低语。 李旭的打脸来得太快。 只觉得花统领果然英明神武,自己真的是个傻子。 云潇哪是刚接触武艺的人啊? 简直堪称神射手。 百步穿杨,一发入魂,眼力准得吓人! 更邪门的是,这些猎物也跟猪油蒙了心似的,纷纷往他们这边跑,竟然主动往箭头上撞。 半个时辰前甚至还遇上一只老虎。 众人立刻警戒,团团围成一圈,将云潇和太成帝护在中央,与吊睛白虎对峙。 却见云潇策马而出,纵身一跃,从马背上腾空而起,轻功点过几根横枝,身形在半空中一闪。 一箭射出,直贯白虎额头。 箭身没入过半,干净利落。 更绝的是,为了节省箭矢,云潇竟直接提剑冲上前去,在老虎临死前的拼死反扑中闪转腾挪,最后数剑补中要害,彻底了结此虎性命。 电光火石之间。 云潇已经飞身落回马上,神色如常地吩咐侍从将猎物收起。 直到老虎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众人才反应过来。 “我的天……” “刚才那是……人能做到的?” 李旭震惊:“她、她骑在马上,隔着那么远一箭穿脑,还冲上去跟老虎近身搏杀?!” 旁边的校尉已经彻底呆滞,喃喃道: “副统领,你别问我……我刚才以为我瞎了。” 李旭深吸口气,终于找回自己的职业素养,正色总结道: “百步穿杨、轻功近战、箭术剑术无缝切换。” 如今他们收来的猎物已有猛虎、猎豹、野牛等众多大型猛兽。 李旭几乎可以断言: 此次秋闱大比,云潇必是头名。 年纪不过十几岁,便有如此可怕的实力和胆魄。 恐怖如斯。 他甚至暗自嘀咕,“这郡主,今天之前不是还傻了十几年么?” 莫不是前十几年云阳郡主都是在装傻,其实每日在府内勤学苦练,就是为了有朝一日…… 惊艳所有人? 第148章 突然的袭击 旁边的禁卫小声接话:“您十几岁时说不定还尿床呢……” “你给我闭嘴!” 低笑声在林间散开,紧张大半天的气氛总算松动些。 众人的笑意还没收住,便有人望着云潇的背影低声道: “可她这身手,怎么看都不像刚练出来的。” 李旭脸上的笑慢慢收回,目光复杂: “你是说……郡主以前的十几年,都是装的?” 没人接话。 众人默默看着前方那匹悠然前行的骏马。 马背上的少女身姿笔挺,衣摆猎猎翻飞,浑身上下连滴汗都没多出。 仿佛方才惊心动魄的搏杀,与随手拂去衣服上的灰尘没有什么两样。 林间风吹叶动,阳光从树冠缝隙间漏下来,镀在少女的背影上。 竟仿佛给少女披上圣光。 “要是真的……” 李旭的声音小得几乎只有自己听得见,“这位主儿,也太可怕了。” 前方的云潇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莫名其妙被扣上了扮猪吃老虎的帽子。 她脑中翻来覆去想的,是一路走来注意到的细微不对劲之处。 武者天生的身体感知告诉她。 这个林子,似乎不太平。 她默默提起戒心,同时粗估了下自己猎获的数量。 拿下第一,应该问题不大。 就是不知道其他人,计划推进的怎么样了? 云潇策马稍稍脱离太成帝身侧,在禁军周围仔细摸排,忽然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她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草丛上。 草叶略显稀疏,表面干涸,与周围湿漉漉的林地格格不入。 云潇眉心微蹙,这密林深处露气极重,草间露珠本该挂得满满当当,怎会有草丛半点水痕都不见? 虽然他们仍在预定行进路线上,用不了多久便可与霍元青会合。 霍元青此前已根据安排,带队在前方清扫开路。 但自秋闱大门开启后,便有数股异族使臣和他们的侍卫朝着不相干的方向散去。 若那些人速度更快,提前绕到前方布下陷阱,霍元青鞭长莫及,也犹未可知。 谨慎起见,云潇抬了抬下巴,示意一名侍卫上前拨开草丛探查。 侍卫领命走近,蹲下身,伸手拨开表层草叶。 草皮表面看着完好,可底下的泥土却明显下陷,像是刚被重物踩踏过不久。 “郡主……” 侍卫回头正要禀报,却在他松开草叶的瞬间,不知触动何处机关,一柄匕首从泥土中直刺而出,转瞬间便没入侍卫胸口。 “啊……” 侍卫来不及挣扎,当场倒地毙命。 林间风声骤停,四周寂静得可怕。 云潇迅速反应过来,当即拨马回撤至太成帝身侧,拔剑厉喝: “不对劲,快撤!” 话音未落,数道箭矢破空而来,直取太成帝面门。 云潇抢先一步横剑格挡,刀锋连斩,将箭矢削落。 可与此同时,约莫百余名黑衣人从草丛中暴起,手持兵刃,将众人的队伍团团围住。 云潇持剑而立,目光扫过四周,冷声道: “你们是什么人?胆敢行刺陛下,现在幡然悔悟、供出背后主使,还来得及。” 为首的黑衣人哈哈一笑,满是不屑: “云阳郡主,是该说你天真,还是可笑?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来。” “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云潇仿佛还不死心,仍旧追问道: “背后之人到底是谁?他给了你们多少钱?” “本郡主出十倍,只要老实交代,饶你们不死。” “还有没有其他人手?” 黑衣人却不欲与她多纠缠: “上!” 数百刺客如同黑蚁,以狂涌之势朝云潇他们扑杀而来。 刀光闪烁,杀声震天。 花晓岚当机立断,拔刀发令: “列阵!” “拦住他们!” 禁军闻令而动,按照预先演练的阵法迅速排开防线,刀盾交错,将黑衣人正面阻截。 花晓岚侧头冲云潇喊道: “郡主,你带陛下先走!” 云潇飞快扫视战局。 花晓岚带的人手皆是精锐,两方短兵相接倒是势均力敌。 可此地林深树密,遮蔽过多,若半空另有冷箭朝太成帝袭来,来不及反应,风险太大。 与其在此缠斗,不如由花晓岚率队正面阻拦,她带太成帝撤往更为安全的总部营帐。 云潇当机立断,点头示意。 当即率领几名精锐护卫太成帝从后方撤离。 身后的黑衣人见状欲追,却被花晓岚率领禁军构筑的防线死死拦住。 刀光剑影的碰撞声不绝于耳,时不时有人惨叫倒地。 花晓岚一刀劈翻扑向自己的敌人,余光忽然瞥见对方嘴角发紫、口吐白沫,心头一凛,立刻高喝: “对方的兵器有毒!不要留手!” 禁军纷纷领命,神情凝重,不再想着留活口备后续审问,招式越发狠厉。 两方人马激战正酣,刀锋交错间,林间血腥气渐浓。 半个时辰后。 禁军副统领李旭前来禀报,身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回统领,袭击的刺客已尽数斩杀,但我方人马也已折损过半。” “本来俘获几个活口,但很快便吞药自尽,没来得及阻止。” 他语气懊丧。 花晓岚面色沉静,闻言只淡淡道: “敌人既然敢做出行刺圣上的举动,便不可能留下蛛丝马迹让我们顺藤摸瓜。”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 “不过……不是有云潇提供的解毒药吗?怎么还会有如此多的折损?” 防守毕竟跟刺杀不同。 花晓岚的禁军各个装备精良,身上皆有软甲和盾牌,随身配备解毒药粉和各类攻击用药,训练有素,又有阵法辅助。 面对刺客的进攻,按理不该有如此大的折损率。 李旭低头道:“启禀统领,对方偷袭时杀伤太大。等我们反应过来提前服下解毒剂后,战局才逐渐向咱们这边倾斜。” 花晓岚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而问道: “之前跟着陛下和郡主撤走的那队护卫,有联系上吗?” 李旭面露难色: “没有。战局初定时我便派出联络信鸽,但不知道是林间枝叶太密影响信鸽穿行,还是旁的原因,至今尚未收到回复。” 第149章 花晓岚:我意已决 花晓岚面色微沉。 “再探再报。派斥候沿陛下撤退路径先行探路,若有消息,第一时间回禀。” “另派兵前往主营帐,将此地发生的情况告知,让他们做好接应,同步寻找。” 李旭一愣,迟疑道: “统领……为何要向主营那边也同步消息?” “陛下疑似失踪,此事不应该低调处理吗?万一被有心人听到,很难不拿来做文章啊。” “若是有人趁乱搞小动作,咱们应对不及……” 他越说越觉得不妥。 这实在不像他认识的花晓岚。 这个命令一旦传出去,他几乎可以想象,整个太平山会彻底乱成一锅粥,各方势力都巴不得趁乱进去浑水摸鱼。 可花晓岚的决心却莫名坚定,“陛下安危,重于一切。若因隐瞒而延误救援,才是最大的失职。” “混乱未必是坏事……谁急着跳出来,谁就是最心虚的那个。” 顶着花晓岚的冷肃神色,李旭压力如山,却还是硬着头皮劝道: “还请统领审慎考虑!” 花晓岚沉默片刻后,忽然开口。 说了句意味不明的话: “你倒是对陛下还挺忠心。” 随后她很快摇头,直接下令: “我意已决,不必多言。” 她颇为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这件事让韩嘉寒去办。你和我留在这里,继续搜寻圣上踪迹。” “可……” 李旭张了张嘴,看着花晓岚心意已决的样子,终究还是压下满腹疑问和不解。 军人以执行命令为天职。 他很快转身,将手中的人手和权限与韩嘉寒对接。 李旭,禁军右副统领,接替的是花晓岚升任统领之前的位置。 而韩嘉寒,则是禁军左中郎将,暂时帮忙处理左帅负责的事务。 两人都不是花晓岚的人。 自雷将军案告破、左帅公开认罪之后,虽然勉强保住副统领之位,以戴罪立功之身留任。 奈何后来又牵扯出禁军谋反案的更多线索,他作为监视雷骁并捅出此案的关键人物,至今仍在配合大理寺调查,实际已无法履职。 因此,禁军内部原本由左帅负责的事务,便交由韩嘉寒统筹。 虽然韩嘉寒明面上仍是左中郎将,实际上已具备部分左副统领的相应权限。 至于花晓岚升任统领后留下的由副统领空缺…… 则是经过了好一番争斗,才迟迟落地。 此次定国公一系,无疑是最大赢家,成功拿到禁军统领的位置。 但军中的其他势力,也不是吃干饭的。 比如左相派系,他们在禁军中经营已久,雷骁此前便是他们推上去的人。 如今雷骁倒台,左相派系不知又从何处举荐人,极力推平民将领李旭上位。 也正因如此,花晓岚对李旭并非完全信任。 李旭甚至是她心中的第一怀疑对象。 可现在嘛…… 或许目光该调整下。 另一个不动声色之间便接替左帅权力和职务的人,似乎更值得他们警惕。 花晓岚凝望着主帐的方向,目光深远。 此刻已是午后,日光透过密林的缝隙投下斑驳光影,主帐远隔几十里之外。 她只希望云潇埋在那边的后手能够撑住。 花晓岚不由回想起前夜与云潇的对话。 “你就这么相信……你的后手能完全护住整个营地? “云潇啊,你可要知道,后手得要在威势上压过那些大臣。” “左相虽然赋闲禁足在家,但右相仍存,资历深厚、又有实权。你怎么从右相和其他重臣手里拿到话语权,让他们心甘情愿听从安排?” 花晓岚仔细琢磨着云潇的关系网,忽然想到个出现在云潇周边的身影。 “难道……你是指望瑞王吗?!” “这怕是有巨大风险!此次队伍中不乏皇室宗亲,随便拎出个来,都有压住他的可能!” “三思啊!” 听着花晓岚苦口婆心的劝解,云潇只是笑得神秘兮兮,语气里带着她一贯的笃定: “我这个叔什么水平,我还不能了解吗?” 她拍了拍花晓岚的肩,宽慰道: “相信我,我的后手必定能镇住当场所有大臣和王公贵族。” “没有谁敢挑衅!” 云潇神色笃定,看起来把握十足的样子。 尽管花晓岚素来相信云潇,但还是没压住担忧。 “好,就算你能压住所有人。” “可你要我把禁军过半精锐都带走护卫,只留下百余名散兵在营地,又是什么意思?” “你可知道,那里面坐着的可都是我大周朝的肱骨大臣,损失一个,都可能对民生有损,对国祚不利啊!” 她压低声音,语速渐快: “最关键的是,此事若了结。这些存活下来的大臣但凡知道你我今日这番布置,故意把禁军主力带走……” “之后我们要面临的弹劾与追责,你有考虑过吗?” “说不定还要被污蔑故意借异族叛乱之机挑起骚动,党同伐异,利用混乱灭掉政敌!” “这可不是你我能担待得起的罪名!” 花晓岚关心则乱,难得的絮叨起来。 云潇回头,给了花晓岚一个安心的眼神。 “没事,晓岚姐。” “这件事我已经提前启禀过陛下,陛下完全知情。” 花晓岚失声惊呼: “什么?陛下!” 她一时语塞。 陛下竟然知情,还允许云潇这么做? 这让她甚至觉得有点滑稽。 荒唐…… 但作为与云潇相交多年的密友,花晓岚心思转了一圈,倒也逐渐安下心来。 云潇比她聪明,既然这般打算,定不会让她失望。 想必已经考虑到之后可能面临的所有后果。 既然明知后果还执意如此,定是已有把握。 可陛下怎么会对云潇偏宠至此? 花晓岚实在疑惑,光是看目前的计划布置,简直风险极大,异想天开! 可眼下也不是纳闷此事的时候,压下心中的疑惑,花晓岚索性不再多言,与云潇击掌应诺: “交给我吧,会按计划执行!” 想到此处,花晓岚掏出昨晚霍元青与自己对峙时塞过来的密信。 她重新展开信纸,又看了遍,喃喃道: “原计划未变,还要再多加一步。” 第150章 何宣林:青史留名的时候到了! “只是这一步……” 花晓岚抬眼望向李旭正在与韩嘉寒交接的画面,目光沉了沉,随即叫来顾清。 “你率我的近卫暗中查探云潇踪迹,单独率队前往,按照信上交代的标记寻找。” “此事莫要告知其他人,悄悄进行,尤其注意避开韩嘉寒和李旭等人。” 顾清是她现在所能倚仗的最信任之人,甚至比花晓岚自己的近卫还要让她安心。 原因无他。 顾清牵扯着雷骁被害案。 她是真正亲手杀死雷骁的人,又被雷骁毒害多年。 若要说禁军中所有人谁最不可能与雷骁的谋反案再有牵连……必定是顾清。 她的立场,干净得无可指摘。 顾清抱拳领命,随即悄无声息地带着花晓岚身后十几名近卫隐入林间。 片刻间,便不见踪影。 花晓岚目送她离去,转身走向正在交谈的李旭与韩嘉寒。 此时,两人已交接完毕。 韩嘉寒精挑细选了一队人马,奉命回总营帐传递陛下与云潇的消息,并请求总营帐派兵协同搜寻。 李旭则留下来,与花晓岚继续在林中搜索太成帝与云潇的踪迹。 见花晓岚走过来,韩嘉寒躬身行礼: “请统领放心,定不负期望。” 花晓岚点头,似乎是对韩嘉寒信心满满的样子,嘱咐起不少激励的话和要点。 事无巨细,甚至有点絮絮叨叨。 旁边的李旭越听越急,几次三番使眼色,恨不得上前拽花晓岚的袖子: 都什么时候了! 统领您还在这儿磨蹭?! 陛下和郡主还下落不明呢! 可花晓岚今天却一改往常果断洒脱的作风,仿佛完全看不见李旭的眼神,依旧慢悠悠叮嘱着。 直至约莫一刻钟后,花晓岚总算是把自己的话都说完,这才挥手放行: “去吧。” 韩嘉寒领命,带队策马朝总营帐方向疾驰而去。 林间风过,枝叶轻摇。 待韩嘉寒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林道尽头,李旭准备继续在林中搜寻,刚欲转身下令,却被花晓岚伸手按住。 只见花晓岚脸色严肃,压低声音,瞬间连下数道命令。 语速极快,条理分明,与方才絮叨的模样判若两人。 命令一道道传遍全军。 旁边的李旭听清内容后,瞬间脸色大变。 …… “瑞王殿下,他当真如此说?!” 仍焦急在主帐前徘徊踱步的何宣林,终于等回侍从。 看见侍从为难的表情,他几乎要怒骂出声。 瑞王这个不争气的! 他极为无奈地摇头,不由自主地咬着指甲,几乎恨不得回去告大周朝列祖列宗一状: 怎么偏出瑞王这么个不着调的二世祖? 他都把话说得如此明显了,怎么还能…… 何宣林下意识便要冲进主帐,却被营帐外的卫兵团团拦住。 “何大人,还请留步!” 何宣林气急,声音拔得极高:“本官有要事要禀告瑞王殿下,你们竟敢拦吏部尚书?” “放我进去!” “若是出了问题,你们担待得起吗?!” “何大人,还请不要为难我等。” 何宣林定睛一看,守在营帐前的居然是锦衣卫。 皇帝的专属鹰犬,确实不是他吏部尚书能指挥得动的。 若是寻常禁军,在他的官威威慑下兴许还能让开路。 可锦衣卫向来冷血无情,只听皇帝和指挥使号令,旁人一概不买账。 何宣林实在没招了,气恨地疯狂跺脚,却不肯就此放弃。 心中的异样感实在太过明显,最好的结果是他多心多疑。 可若万一不是呢? 他何宣林,作为天下读书人的优秀代表和杰出楷模,偏就要在此刻扛起大周朝的千钧之担! 知行合一,随心而动。 扶大厦与将倒,挽狂澜于将倾! 他何宣林读了这么多年四书五经,不就是为着在此刻报效国家么?! 绝不能让异族人在如此重要的时刻折辱国威! 也绝不能让内怀异心的败类踩着百姓的骨血上位。 冲啊,何宣林! 青史留名的时候到了! 你可以的! 他给自己鼓完劲,转头又急匆匆奔赴武将所在的营帐。 …… 营帐里。 武将们正围坐着喝酒猜拳,好不热闹。 见何宣林冒冒失失地闯进来,众人有些呆愣。 稀客啊! 这帮文官不是嫌他们吵闹,主动申请到另一个营帐修整吗? 没等他们开口询问,何宣林已经把自己观察到的几位文臣的异样噼里啪啦全倒出来。 说完,他连忙抓起桌上的茶壶灌了两口,喘着气扫视帐内众人。 场面一时有些沉默。 武将们面面相觑,脸上的醉意也逐渐消去。 何宣林的目光在帐中扫了一圈,忽然意识到有哪里不对。 “周将军和李将军呢?” “怎么不在这里?” 能在吏部尚书的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何宣林自然不是凡人。 他记忆力超群,对朝廷百官的样貌和出身了如指掌。 这满朝文武,哪怕只见过一面,他也能记住对方的官职、履历和派系归属。 沉默中,有名武将放下酒碗,缓缓开口: “宴席一结束,两人便借故告退。至今没有见到人。” “如此想来……确实有些奇怪。” 也有武将接话,皱着眉道: “且不说李将军向来是个好酒之人,平日这种场合哪儿少得了他?今日我们在这儿划拳,他却迟迟没露面。” “何止啊,我记得周将军也挺爱凑热闹的,怎么也不在?” “除非……” 有人压低声音,目光闪了闪,“何大人说的是真的。有人想趁着陛下外出巡猎,向外传递营帐内的情报。” 话音刚落,角落里的武将嗤笑,满脸不以为然。 他一向对这种天天胡思乱想、事事大惊小怪的文官没什么好脸色,端着酒碗晃了晃: “何大人,你这又是哪来的消息?” “捕风捉影的事,可别往咱们武将头上扣。” 旁边的武将接茬道,“何大人说的都是猜测。” “秋闱圣地,如此要紧的场合,只要不是个瞎子就不会在此刻乱搞事。” “说不定……其他大人只是紧张,想回去自行休整,又或者人家平常关系好,只是咱们不知道罢了。” 第151章 瑞王:啊?我吗? “我等贸然行事,恐怕不妥。” 何宣林有些着急: “可就算是我多想,咱们先组织起防守力量,把这些大臣控制起来,有备无患,总没有任何问题吧?” “还请各位将军务必考虑,把最坏的打算做出来,咱们才能以不变应万变。” “放屁!” 一名武将语气揶揄,“你说得倒是轻巧,贸然扣下这些文臣,事后弹劾起来怎么办?” “到时候挨骂的又是我们武将,被指责莽撞行事、目无法纪。” “铺天的黑锅扣过来,我们便是有嘴也说不清!” 他冷笑道。 “何大人,你也不是没写过这样的折子吧?” 何宣林哑口无言。 他确实有些惭愧。 当年在朝堂上,他也曾是弹劾武将“行事乖张、好勇斗狠”的主力之一,张口闭口“君子动口不动手”,总觉得武将们遇事只会抡拳头,实在是有辱斯文。 可真到眼下这种需要动手的时刻,对方拿他当年的原话堵回来,他竟一句也反驳不得。 帐内忽然安静下来,酒气混着沉默,闷得众人有些喘不过气。 可何宣林又哪是轻易放弃的性格? 他能做到吏部尚书这个位置,凭的不仅是能力,更多的是身上绝不服输的倔强劲儿。 只见何宣林深吸口气,竟然直接朝着各位武将扑通跪下: “此跪!” “是为我之前出言莽撞致歉。在下当时年轻气盛,不懂换位思考,若有冒犯各位将军之处,还请不要见谅。” 席间瞬间哗然。 何宣林可是堂堂吏部尚书,正二品大员,位列九卿,仅次于陛下与左右相。 竟然当众向武将行如此大礼、躬身道歉? 文臣武将素来不对付,方才他们不过随口抱怨几句,加上何宣林的请求实在骇人听闻…… 可天地良心,他们绝对没想着为难何大人啊! “何大人,快快请起,您这是做什么!” 几名武将慌忙上前搀扶,手忙脚乱。 刚刚出言嘲讽的武将满脸尴尬: “何大人,咱们方才就是嘴碎几句,您、您别往心里去啊!” 何宣林硬撑着没起身,声音恳切道: “各位将军,方才是在下失言。以往在朝堂之上,何某确实说过不少言论,如今想来,实在惭愧至极。”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帐中众人: “今日局势危急,何某别无长物,唯有满腔愚忠和这副老脸。” “若诸位将军肯听我一言,组织人马先行布防,将嫌疑人等控制起来。” “事后不管谁来弹劾,何某第一个顶上。” “还请各位认真想想,若真有内鬼作祟,陛下又不在场坐镇,恐怕于江山社稷不利。” “就算不为朝廷,各位大人也要为自己的性命考虑啊。” “还是多做准备为好!” 漫长到令人窒息的沉默。 终于,为首之人站起身来。 定国公花峰,在座的威望最高的将领。 他目光沉着:“你细说,那几个大人都是谁?” 何宣林眼睛一亮,赶紧把自己记录下来的名字道出。 定国公听完,沉吟片刻: “听起来……确实有些问题。” “没错!” 何宣林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我也是又在脑海里仔细过了遍他们的履历,发现他们都与异族有过往来……或去过异族交界之地,或迎接过使臣。” “被收买了也犹未可知!” 何宣林话音刚落,忽然有侍卫慌慌张张冲进营帐,连礼都顾不上行,大喊: “不好啦!禁军方才传回消息,与陛下与郡主在林中失散!” 众武将脸色突变。 何宣林只觉得眼前一黑。 他扶着桌角才勉强站稳,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的猜测似乎没有错……真的出事了。 …… “什么?你说陛下和云潇在巡猎中跟禁军分开了?” 瑞王脸色惨白,听着韩嘉寒禀报,声音都在抖: “不紧紧跟在陛下身边,竟能让陛下失踪?” “禁军是怎么办事的?!” 韩嘉寒也是满脸无辜和震惊。 “本来一切都好好的,臣等紧密跟随在陛下与郡主周围。” “可突然遭遇刺客袭击,对方来势汹汹,兵马众多。” “为了护住陛下和郡主的安全,花统领命我等拦住刺客,让郡主带陛下先行撤离。” “臣等对陛下的忠心,天地可鉴。” 他看起来比瑞王还着急: “花统领已率队在林中排查,命臣速回大营禀告情况,顺便核实陛下与郡主是否已安全回到营帐。” “若尚未归来,奉花统领之命,还请殿下立刻组织人手,派营帐中的近卫和士兵外出搜寻!” 瑞王听完,悲痛欲绝。 “啊……我吗?” 他指着自己,声音都变调。 “你确定……这么要紧且混乱的局面,是、是我来解决???” 瑞王看起来明显慌了。 韩嘉寒恳切建议道: “王爷,您何不把这些消息告知诸位大臣?” “举众人之力,听听大家的意见也好,说不定能想出更合理的对策。” 他垂着头,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瑞王听着,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天生动物般的直觉在疯狂报警。 他总觉得眼前的将军有些不怀好意,这个建议让他莫名不太舒服。 可既然是花晓岚派来的人,应该是可信的吧? 最后,仅存的理智让他挣扎着开口: “可这么重要的场合,皇兄失踪,不应该先稳住局势,再派人暗中寻找吗?” “若告诉那些大臣,万一其中有他国内奸或暗探,又或者心存不轨之人将消息捅出去造成慌乱,岂不是更加可怕?” “再乱起来,局势可就不是本王能控制的……” “虽然现在本王也没这个本事,控制不了局势。” 像是看穿瑞王理智后的慌乱,韩嘉寒继续劝道,几乎是苦口婆心。 “瑞王殿下,您想想啊,现在都到什么情况了?” “陛下生命危在旦夕,万一就差您这的兵力、或者别的什么,就能救回陛下呢?” “什么骚乱、什么纷争,只要陛下成功回来坐镇,定能尽数平定下来!” 第152章 是非成败在此一举! “嗯……你说的好像也有道理啊……” 瑞王挠头,有些犹豫起来。 他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可又说不清具体怪在哪儿。 韩嘉寒的话句句在理,字里行间都是为皇兄和云潇着想。 可怎么就是听的瑞王心里发毛。 他又想起侄女云潇临走前说的话。 “叔,我们离开后,营中就你坐镇。” “不过不要担心,想做什么就做。” “放心,侄女在背后给你撑腰。” 当时云潇笑眯眯的,拍了拍他的肩,似有所指道。 “叔,你只要开心就好。” 瑞王记得自己当时满脸疑惑。 他觉得云潇好像还想再说什么,可云潇最后却只是笑了笑,转身离开。 侄女啊,你什么时候也当起谜语人了? 你当时……到底想跟我说的话,到底是什么呢? 眼下的场景也容不得瑞王再去分析云潇的话中话。 对皇兄和云潇的担心,又被韩嘉寒以命在旦夕为由反复煽动,很快便压倒他对面前人的隐约警惕。 他咬了咬牙,终于下令。 “找!发动营帐守卫,去林中搜寻!但……也还是留一些人下来守护营帐安全。” “你随我一起,去找诸位大臣另行商议具体方案。” 瑞王急匆匆奔向营帐外。 韩嘉寒起身恭送,紧随其后。 他的面上浮现诡异笑容,随后又很快消失。 路过营口时,韩嘉寒朝旁边自己带来的下属禁军打着隐蔽手势。 “计划成功。” 下属几不可见的点头,随即悄无声息地没入人群,转眼便不见踪影。 而瑞王正疾步走在前面,浑然不觉身后发生的一切。 …… 营帐内,皇帝与郡主失踪的消息迅速传开,护卫在营帐周围的禁军听命立刻行动,四处探查。 山中本就猛兽众多,陛下龙体尊贵,郡主金枝玉叶。 若是不小心误入山林深处,后果不堪设想。 消息传到西蜀使臣耳中时,他先是一愣,随即难掩喜色。 皇帝失踪,正是他们求之不得的局面。 可再听到随行失踪的还有云阳郡主,他脸色微变: “云阳郡主也失踪了?” 他巴不得皇帝出事,可摊上云潇就不同。 此女在晚宴上露的剑花可不像花架子,似乎真有战斗力。 若她在场,恐怕会有碍金太子原本的计划。 他不动声色,赶忙与之前对接好的几个小国使臣交换眼色,借故离席。 离开营帐,他又在原地稍等片刻,待确认无人注意,才隐入营帐阴影处。 不多时,三四道身影从不同方向鬼鬼祟祟聚拢过来,另寻一处僻静角落。 “太子殿下做了万全安排,一箭双雕。” 为首的人压低声音,“我们在里面兵分两路。一路在林中刺杀皇帝。” “另一路趁禁军因皇帝失踪而大乱、进树林搜查的间隙,回到营帐处将这帮大臣趁机斩杀,重挫大周元气!” “我们在这里充当内应,先把驻地的布局和大臣们所在的营帐位置摸清。” “如果可以的话,再把驻地的大门破坏掉。” “各位,任务艰巨,是非成败在此一举!” 几人敲定计划和各营帐位置后,又悄悄摸到朝贡礼品的存放处,放出早就藏匿在礼箱中、专门训练过传信的海东青。 海东青大约是笼中憋闷已久,笼门刚开便迫不及待地挣脱出来,振翅而起,一跃没入高空,朝远处飞去。 没有人注意到,随着海东青的身影掠过天际,红色衣衫也在营帐外围一闪而过。 西蜀使臣松口气: “现在驻地位置跟营帐的大致分布已经传递出去,我们的人很快便会收到消息。” “各位,接下来,随我去破坏驻地大门!” 几人点头,敲定计划,分别向东门跟西门直奔而去。 …… 太平山脚下。 文官营帐内。 “什么?陛下与郡主跟禁军走散,现在是失踪状态,尚未寻到?!” 文官们本在一起悠闲品茗,却被突然闯进来的瑞王打断。 众大臣纷纷起身,为首的右相正要斥责瑞王身为皇亲国戚怎可如此不遵礼仪,却听瑞王面色急切地扔下重磅炸弹。 帐内瞬间炸开锅。 有文官不死心地追问: “韩统领,你可确定?之前不是让他们回主帐这边么?” “许是陛下与郡主看到了新的猎物,想要勇夺第一,便临时去追了?” “绝无可能。” 韩嘉寒摇头,语气笃定,“云阳郡主在遭遇刺杀前,所捕猎物已足够拿下头名。不仅有猛虎、猎豹,还有狼群。” “莫说此次秋闱第一,便是放在历年秋闱中,也难有人能将郡主比下去。” “若说是为了猎物而偏离商定路线,绝无可能。” “此事……在下与诸位禁军同僚皆可作证。” 又有大臣急迫的问,“你们一路走来,可有看到郡主与陛下的痕迹?” 韩嘉寒等人摇头: “出事后,花统领立刻命我回营寻找援兵报告情况,她本人则率禁军在林中继续搜寻。” “这一路回来,我也注意过周围的草丛灌木。没有看到马匹痕迹,也没有任何多余的遗失物。” 众人从韩嘉寒的话中听出言外之意。 没有血迹,没有尸体,意味着陛下性命尚存。 可也没有标记,没有信号,意味着陛下与郡主,至今可能仍未找到安全之处。 韩嘉寒继续补充道: “这群刺客来得蹊跷。” “根据花晓岚统领所说,本按计划,霍指挥使已率锦衣卫在前方清扫道路。” “可不知为何,已清扫过的路段竟仍有刺客埋伏。” “更奇怪的是,我们一路行猎下来,走的向来是大路,按理说应该会遇到几个异族使臣的队伍。” “可蹊跷的是,竟连一个异族人都没看到。” 他面色凝重:“直到云阳郡主察觉不对,派侍卫上前探查前方时,那群人才眼见躲藏不住,跳出来开始行刺。” 帐内一片死寂。 文官们面面相觑。 在场的都是人精,一个清晰而可怕的念头,在每个人心中缓缓浮起: 这场刺杀,是预谋好的。 每一步,都算得滴水不漏。 第153章 何宣林!你要谋反吗! “诸位大人,恕我冒昧失言。先前我们遇到的那批,恐怕……从最坏的情况来看,都只是开胃菜。” “还请各位大人早定主意。” 瑞王在旁边补充道:“我已派部分禁军前去巡逻,营地还留了数百禁军驻守。就是……诸位大人,此事你们看看还有什么其他可以完善的地方?” 右相冷眼看向韩嘉寒,目光如刀。 “哦,真的吗?可是为什么花统领独独指派你回来报信?” “本相好像也没有看到跟在花统领身边的亲卫随行。” 韩嘉寒心头一紧,忙敛去脸上异色。 这帮文臣,果然个个是老狐狸,心机颇深。 看来至今还不完全相信我。 他只得赶紧解释: “当时走得匆忙,我是与左副统领李旭交接的。” “您也知道,李旭并非花统领派系的人,因此我率领的并非花统领的亲卫。” “大约……也是有这方面的考量。” 这番话看似解释,实则轻飘飘将矛头转向李旭。 往小了说,不过同僚倾轧。 往大了说,这是因个人私怨贻误军机、危及陛下性命。 右相心中了然,正要开口说什么。 忽然,帐外炸开一道惊雷。 轰隆隆! 紧接着又是一声,雷声滚滚,震得营帐都微微发颤。 数十秒后,哗啦啦的雨声铺天盖地砸落下来。 帐内众人面色更加难看。 大雨倾盆。 林中的路,更难找了。 而陛下和郡主,还在外面。 方才还是艳阳高照,转眼便是瓢泼大雨。。 林中树木密集,大雨倾盆而下,阳光被层层枝叶遮挡,光线愈发昏暗。 对刺客而言,正是绝佳的掩护。 更何况陛下金尊玉贵,淋了这场秋雨难免风寒入体,若身上还有伤,伤口被雨水浸染,只会更加恶化。 即便退一万步,两人毫发无伤,暴雨也势必拖慢他们寻找安全之所的步伐,让他们更久地暴露在外。 雨水浸透后的山路,湿滑难行,后果不堪设想。 一场暴雨,让本就诡谲的局势更加凶险。 天色几乎完全昏暗下来,明明才不过午后申时,却仿佛已经入夜。 右相当机立断,沉声吩咐:“令人备好热水,提前传太医来候着。” “也请太医现在立刻备药,把应急的药品交给前往搜寻的禁军。一旦找到陛下,也好有所准备。” 众人这才猛然想起。 陛下早年北征时留下过暗伤,经不得寒气。 郡主云潇,前些日子才落水醒来,身子怕是也还没养利索。 这两人,谁都不能在这雨夜里久待啊。 诸位文臣顿时急成一团乱麻。 “右相大人,咱们可要快点行动啊!这这……真的是流年不利!本来好好的秋闱,怎么会出了这档子事!” 一个吊梢眼的年轻大臣冷嘲热讽道:“到底是谁负责防卫的?怎么还能让刺客混进来?!” “还能是谁!不都是禁军那帮子武将!” “之前防卫没搞好,现在咱们还得给他们擦屁股!” 旁边的同僚立刻反驳:“哎哟喂,卢大人!你还有心思说这些风凉话?陛下和郡主失踪,脱离大部队保护,暴露在风险之中。当下最要紧之事还是快救陛下!赶紧商量对策!” 他越说越急,话锋一转又怼回去: “可说来说去,不也是你们工部的问题吗?防御工事是怎么做的?怎么能让刺客混进来的?真要出了大事,你们工部也跑不掉!” 那叫卢荟的大臣被怼得闭嘴,面上愤愤不平,心里却悄悄得意起来。 当然! 若没有我的暗中配合,西蜀的人怎么可能这么轻松就混进太平山呢? 叫吧叫吧,你也就现在骂我骂得响亮些。 再过不久,恐怕你这张嘴再也说不出话来。 帐内还有几个如卢荟一般沉默不语、不曾参与讨论的大臣,安静地立在角落,面上看不出情绪。 可众人得知此等噩耗,太过心焦,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些人的异样。 营帐内不复之前的安静,争论声此起彼伏。 帐外暴雨如注,雷声滚滚。在这片嘈杂与慌乱之中,暗处的棋局,正悄然步入收网之时。 …… 众位文臣正紧急商议对策,营帐门帘却猛地被掀开。 何宣林率着数位武将鱼贯而入,身后跟着的便是为首的定国公花峰。 只见进来的所有武将皆已披甲戴胄,手持刀剑,威风凛凛,杀气腾腾,仿佛正要执行什么紧急重大的军务。 帐内文官们还没来得及开口问话,却见几名武将突然发难,朝着角落里的数个文臣直奔而去。 转瞬之间便将人按倒在地,利落地铐上镣铐。 右相大惊失色,霍然起身: “何宣林!你要干什么?!你是要谋反吗?!” 话音未落,帐外又是一道闪电划过。 何宣林的背影在电光中被骤然放大,看不清他的表情。 紧接着便是数声惊雷,轰隆隆落下,伴着暴雨倾盆之势,在帐内众位文官的心口上疯狂叩击。 被扣押的文臣中,赫然便包括了方才还在暗自得意的工部侍郎卢荟,以及另外几个沉默至今的同僚。 韩嘉寒看清被扣押的是哪些人之后,脸色骤变。 怎么会?! …… 脚步声杂沓而来,山中闲杂人等渐渐多了。 “人呢?” “看着往这边来的,没看到!” “这儿有火堆,好像刚熄灭不久。” “有几处脚印,似乎是往山里跑了。” 风雨愈大,远处脚步声渐渐远去。 另一侧,云潇正率领十几名亲卫和太成帝藏身于此。 此地乃是山中猎户与巡逻人临时歇脚的废弃小屋,偏僻隐蔽,人迹罕至。 雨水顺着墙缝渗进来,滴滴答答落在地上,众人藏于杂物堆后,屏息凝神,听着外面的脚步声来来回回。 云潇原本的计划是率队在周围按暗中部署发起突袭,逐个解决对方的精锐力量。 可一场暴雨遮蔽林间所有视线,也拖慢前进的步伐,彻底打乱了她最初的部署。 与其此时冒险出击,不如先找个据点以逸待劳。 她低声问:“猎物都埋好了吗?” 第154章 云潇安排中消失的人 “回郡主,已经埋好了。” 回话的是花强,花晓岚颇为重视的花家近卫之首,身手利落,办事沉稳,“末将已先行处理妥当,寻到隐秘角落存放,待此次事件结束,依旧可以带走。” 可他说着,语气倒是急的不行: “郡主,您……您要不要先顾顾眼下?似乎眼下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啊!” 云潇瞥他一眼,“急什么,猎物很重要,这些人也很重要,两头都不耽误。” 花强劝道,“哎哟喂,郡主!都什么时候了,您和陛下可是在被追杀啊!您怎么还有心情考虑……考虑自己的猎物?” “现在的问题是,您自己都被别人当猎物啦!” 花强说得隐晦,可云潇看得出他眼底藏着的焦急。 云潇没理他,只示意几名近卫跟着自己上前,借着雨声掩盖,悄无声息地摸到还在外屋搜寻的几名刺客身后。 几剑落下,便将人无声毙命。 干净利落,甚至没溅出多少血。 她收剑回鞘,转身指向队伍中一名不起眼的侍卫: “到你出马的时候了。” 侍卫抬眼,帽檐下露出的面孔竟是…… 白羽凡! 云潇离府之前,给费云、李虞俪、阿岑、陌晖、鲁阳等人都安排工作,各有各的差事。 秦朗远在府外忙着商会的事,她没另行安排。 可为何这些人中,独独不见白羽凡? 答案很简单。 因为白羽凡另有任务。 他需要直接跟着云潇参加秋闱。 太平山古木参天、地势复杂,山林之间处处是天然的机关陷阱落脚点。 白羽凡年纪虽小,却是千年一遇的机关天才,配上这太平山独特的地势和密林,简直是天作之合。 这样的奇才,若不带在身边,岂不是暴殄天物? 白羽凡眨了眨眼,压低声音问: “郡主,你总算想起我来啦!” 云潇笑道,“你看着办!怎么让他们有来无回,就怎么来。” 白羽凡眼睛一亮:“得嘞!” 他满口应下,按照三天前和云潇商量好的步骤有条不紊的带人出去布置机关陷阱。 三天前。 深夜,秦王府书房。 云潇把一卷太平山的地形图摊开在桌上,推到了白羽凡面前。 “这就是我的全盘计划。” “目前知道全部计划的,也就只有你、我、和陛下。其他所有人,我都只透露部分,以备不时之需。” 她指着地图上几处标红的位置:“太平山的地形,实在适合机关发挥。” “密林丛生,视野受限,正是你的才华大显身手的时候。” “在双方力量相差无几的情况下,你可能甚至会成为那个决定整个战局的人。” 好处说完,便是风险。 云潇如实告知。 “尽管根据沉星传回的情报看,对方兵力约有五百余人。” “可就算是本郡主,也没办法完全保证线人拿到的情报是真实的。” “对方会不会有所警觉?” “金萧彦会不会另有后手、在太平山周围布下更多兵力?” “又或者,会不会有其他势力也伸手进来,想分一杯羹?” “这些都犹未可知。” 她抬眼看向白羽凡,难得认真: “此事风险极大,你可要考虑好!” 白羽凡沉默不语。 半晌,他抬起头,问了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就算我擅长机关,可郡主为什么非要选我?明明宫中,甚至兵部,都有很多同样擅长布置机关的能人异士。” 云潇一愣,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你小子!重点抓错了吧?” “我说太平山危险,你非揪着我问这个干嘛?” 可白羽凡眼神一眨不眨,固执地盯着她,非要一个答案不可。 云潇被他看得没办法,只得开口道: “因为你独一无二。” “工部的那群大人虽然也擅长机关,其中有人可能造诣比你更深,对机巧的琢磨也更加精道。” “但他们毕竟承平日久,跟刺客打交道比较少,不懂刺客的习性和弱点……哪有你在郡主府,每天晚上针对那些刺客反复调试更改的实战经验多?” 白羽凡点头。 没错。 他刚进府时和现在的他,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在多日刺客的围攻和“调教”之下,白羽凡的陷阱已经升级了数十个版本。 无论是狠辣程度还是杀伤力,都不是一般匠人所能企及的。 云潇接下来的话也肯定了他的想法: “更何况,这帮人都是理论上的大师实操中的矮子,制出来的机关多少有些华而不实,杀伤力远不够。平常拿来测试测试、做做实验、唬唬人倒还好。” “真到战场上,远不如你的好用。” 云潇坦然道: “我不是没想过用工部的人。” “这几天还抽空到工部去实地考察过……可看来看去,没一个让我满意的。没办法,最后还是只能想到你。” 最关键的是…… 沉星递过来消息,工部藏有多个奸细。 虽然云潇之前在朝上已经揪出来并处理, 可那毕竟是之前西蜀使节匆忙撤离时遗落下来的密信,再加上先遣队在使馆里搜罗到的线索所汇集而成。 后来据沉星传来的消息,似乎远不止于此。 她抬眼看向白羽凡:“最重要的是……比起那些工匠、比起兵部的任何一个人,你才是我最信任的人。” “这个位置太关键了。必须知道我的全盘计划,知道我布置的所有锚点,知道我这边全部情报,以及敌方可能出现的位置……一步都不能错。” 她顿了顿,眼神抬起,明亮的眸子盯着白羽凡,由衷道: “我只能相信你。” 说完,云潇便安静下来,等着白羽凡的回答。 她面上不显,可袖子里的手却悄悄攥紧。 云潇知道这样有点强人所难。 白羽凡毕竟比她还要小两岁,这么凶险的局面,要让他一个孩子去面对那么多武功高强的异族刺客,万一…… 她正想着还有没有其他备用方案,却听到白羽凡却已经开口表明态度。 “交给我吧,郡主!” “您放心,我必让他们一个不留。” 第155章 少年的欢喜是你 说完,白羽凡顶着无辜的正太脸,忽然弯起嘴角,露出与他长相极不相称的邪笑来。 颇有点反派登场的味道。 云潇:“……” 她下意识挑眉,这小子最近跟阿岑走得是不是太近了? 两个人老是偷偷摸摸密谋机关啊、毒药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带坏的。 好好的一根小白菜竟长出黑心。 来不及思考鲁阳同志在教育上的失败,云潇怕他一时冲动,又补充道:“你可要考虑清楚,此次秋围相关行事风险极大。” “稍有不慎,小命便有可能赔上去。就算是我,等到那种环境中,也不能护住周围人。” 听到这话,白羽凡反倒有些不乐意,气呼呼的小脸一板: “郡主!我说过不要把我当小孩!” “您之前把我带回府里,教我学识,让我能够从事自己热爱的事业,我感谢您都来不及呢。现在好不容易有可以报恩的机会,可不能错过!” “你小子……” 云潇嗤笑,“可要想清楚,报恩的机会后面多的是。” “更何况我带你进府,可不是为携恩图报。你平时帮我布置机关、应对刺客,早就已经结清这份举手之劳。” “再说,真要这么算的话……你的机关帮我打退那么多刺客,又时时护卫我的性命,应该是我报你的恩才对。” 白羽凡急急道: “不!郡主,您怎么能这样想!” 他凑近云潇,仰着脸,认认真真地看着面前被自己视若神明的少女。 “您根本不知道您对我意味着什么……” 云潇愣了一下,没接话。 只听得白羽凡继续道: “我以前在家……虽然醉心于奇技淫巧,颇有建树。可却始终不被大家承认,父亲也总对着我叹气。” “我知他是担忧我,觉得靠卖兵器谋生,辛苦不说,还易被周遭瞧不起。” “生意人嘛……在大家眼里,终究低人一等。” “父亲好说歹说,赔上半年的利润,才把我塞到旁边的书铺里抄书。可我坐在那儿,握着笔,脑子里想的全是齿轮和弹簧。” “我知道父亲是为我好。所以就算书铺的下人排挤我、为难我,没法继续自己的爱好……都没有怨言。” “可是……这并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白羽凡苦笑道:“我自己有几斤几两还是清楚的。单纯的抄书,怎么可能真的如父亲期望的做个读书人、考上科举、当个文化人养活一大家子,让他感到骄傲?” 天下多少英雄豪杰为功名夙兴夜寐,靡有朝矣。 他白羽凡凭什么能够成为其中成功的一员? 凭他抄书抄的勤快,对书中内容一知半解的自信吗? 说着说着,白羽凡眼眶竟然有些泛红,他赶紧抬起头,倔强地没让眼泪掉下来。 “这是不可能的啊,云潇。” 云潇没有打断他,似乎此时才重新认识眼前的少年。 白羽凡虽然年纪小,但自小就是个极其聪明的孩子。 他比谁都清楚,父母一直觉得愧对于他……在铁匠铺子里长大,被嫌弃身上总是带着汗水和铁锈味。 可他从来没有这样觉得。 父母辛勤赚钱,敲打铁器养活自己,他只有感激,又怎么会嫌弃这份职业? 更何况,白羽凡发自内心地热爱这些奇妙的东西。 铁水与火在力与美的碰撞之下,生成奇迹般的器物。 他觉得闪闪发光! 可白羽凡的爱好,只会让父亲更加苦恼。 就在他一筹莫展、眼睁睁看着自己陷入泥沼却无力改变的时候…… 云潇出现了。 她给他带来了新的生活。 进入郡主府,在寻常百姓眼中是巨大荣耀。 父亲甚至愿意倾尽全部身家。 可云潇不仅什么都没要,还定期给他发放极其可观的月俸,让他读书,让他钻研。 甚至…… 郡主何等尊贵之人,却愿意趴在地上和他研究机关,讨论怎么设计得更轻巧,怎么让触发更灵敏。 这样的日子,好快乐。 是白羽凡曾经做梦都不敢想象的快乐。 再后来…… 秦王府第一次全体会议后,白羽凡正式拿到府内职位。 他上次回去看望父母时,他们的腰杆挺得笔直,街坊邻居看他们的眼神也完全不同。 父亲逢人就骄傲的宣称: “我儿子在郡主府当差,专管机关的!” 说到这里,白羽凡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的滑落。 “做着自己喜欢的事,拿着优厚的俸禄,给家人带来尊严和荣耀,让他们为我骄傲……” “云潇,我的人生,已经非常完美了。” “这一切,都是拜您所赐。” 他抽抽噎噎道:“郡主大人,是您拯救了我!您改变了我的一生!” “区区这点风险,又算什么呢?” “所以太平山这件事,请务必交给我。” “我想让您也知道……当初没有选错人!” 夜风吹过,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像是在替谁幽幽诉说。 云潇愣住,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她抬手,用力揉着白羽凡的脑袋,把原本还算服帖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 “……好啦好啦,男儿有泪不轻弹。” 她不再说阻拦之语,垂眸轻哄道: “帮本郡主这么大的忙,你想要什么奖励?” 白羽凡闻言忽然顿住。 他似乎有点害羞,抿着嘴,鼓足勇气凑近云潇耳边,小声嘀咕着。 说完,他飞快地退开,忐忑地盯着云潇的反应。 云潇“噗嗤”一笑: “这有何难?” 她伸手,再次揉白羽凡的脑袋。 “等秋闱结束。” 白羽凡眼睛刷地亮了:“真的?!” “本郡主什么时候骗过你?” “郡主万岁!” 白羽凡高兴得差点原地蹦起来,又赶紧压住,故作沉稳地咳了两声: “那……那我先去准备!” 说完,脚底抹油般溜出去,背影透着雀跃。 云潇站在书房门口,看着白羽凡兴奋的样子,忍不住摇头。 …… 夜风拂过廊檐,不知道是谁的脚步声消失在远处。 寻常夜晚,轻风拂面,星光璀璨。 少年怀揣着不可言说的欢喜,奔向远方。 第156章 聪明机智的金萧彦 太平山内。 白羽凡率人布置完陷阱。 “启禀郡主,匕首、暗刀、毒针,全数就位,见血封喉。这是陷阱的分布点位图,您若出去主动出击时,请务必记牢。” 云潇接过图纸,展开看,眼睛慢慢亮起来。 嚯,这小子真狠啊。 她当初只交代“要便携、杀伤力大”,可没想到白羽凡真给她整出这么多东西。 缠满刀刺的绊网、树梢的连发箭匣、连门口扫帚里都藏着淬毒的匕首。 更别说唯一通往这间破屋的小路,放眼望去不过寥寥几十步,可若真走遍,简直是要过九九八十一难才有命杀到她们面前。 可以。 云潇满意拍着白羽凡的肩,拍得这小子耳朵又泛红。 “你先行休息,剩下的交给我。” 她收起图纸,转向花强,目光沉下来:“花强,到外面燃起火把。该我们吹响反击的号角了!” 花强愣住:“……不是,郡主,您真的要故意引敌人过来?” 花强几乎是急得快跳脚,可看着云潇那张镇定自若的脸,他只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旁边从踏入猎场起就几乎没开过口、一直戴着帷帽的太成帝。 陛下遭遇这种刺杀,居然没有暴怒,反而戴着帷帽完全听从云潇的指挥。 花强心下纳闷,却见太成帝根本没有搭理他,端坐在那里,仿佛事不关己。 “……末将这就去。” 破屋外,雨势稍缓,花强带着几名近卫在周围显眼位置点燃火把。 火光在雨幕中摇曳,像是明晃晃的挑衅。 效果简直立竿见影。 几乎是在火把刚插上屋顶的瞬间,便有第一波刺客闻风而来。 “啊啊啊啊啊!” “有陷阱!!!!!” 接二连三的惨叫声划破雨夜,随即是绊索被触发、毒针破空、刀网收拢的闷响,让人头皮发麻。 云潇闭着眼睛坐在屋内,指尖有节奏地敲着膝盖,像是在数数。 外面的惨叫声由密到疏,最终归于平静。 又过了约莫十分钟,漫天大雨声中,第二波刺客悄然摸近。 这一次,刺客显然吸取教训。 他们远远望见倒在门口的同伴尸体,没有贸然靠近,而是先试探性地射出箭雨。 密麻的箭矢朝着破旧的茅草屋倾泻而来。 可这茅草屋看着破旧,内里却早就被白羽凡加固数层细密阻剑网,上面布满极小的孔洞。 箭矢连靠近屋身半寸都做不到,便悉数被拦在网外。 想要破开这层防御,必须人为割开。 可走近阻剑网,谈何容易? 几名刺客壮着胆子上前,结果再次触发埋在地下的数个陷阱,惨叫声此起彼伏。 又是团灭。 离此处约百步开外的高地,金萧彦正透过雨幕,远远望着隐约亮着火光的破屋轮廓,脸上压抑不住兴奋。 可没等他下令总攻,前方探路的刺客便连滚带爬地退回来。 “启、启禀殿下……前方去的人,全、全灭了!” 金萧彦脸色骤沉:“怎么可能?!” 此人瑟瑟发抖: “对方后手太强,陷阱太多,还另外设了多层防御,我等……根本没有办法靠近。” 金萧彦一脚踹开此人。 “废物!什么机关陷阱能干掉百余人?!本殿下可是足足派走两拨人马!” 来人吓得声音发颤:“殿下,小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第一波直接落入陷阱,第二波我们已经有戒心,先用箭远程攻击,可远程攻击全被细网阻拦,完全无效。” “必须近身上前……” “本来还想用火攻把他们逼出来!可这天降大雨,我等无能为力!” 来人趴付在地上,连连告饶。 “我们实在是没办法,才回来禀报殿下……” 金萧彦的脸色在雨幕中忽明忽暗,目光死死盯着远处摇曳的火光。 “……该死的云潇!” 先是在朝贡时蓄意羞辱。 现在又在即将解决掉太成帝的重要关口,将人护得严实. 简直可恶至极! 他沉声问:“确定太成帝就在屋内?” 来人斩钉截铁地回道: “殿下放心,属下的人亲眼看着云潇带太成帝进入。只不过当时那丫头的亲卫太过棘手,将我们的人手尽数斩杀,这才匆匆赶来禀报。” “更何况……其他各处也都传回消息,并未见到太成帝与云潇的身影。方圆数里,也就这一处了。” 他补充道:“殿下,这么多人的搜索中,就算神仙来了也插翅难逃!” 金萧彦点头。 这话倒是不假。 按照云潇逃跑的方向推算,能落脚的地方确实只有破屋。 更何况…… 若不是太成帝在内,云潇怎么会布下如此难缠的陷阱? 他冷笑一声,带着幕僚们摸到屋子附近。 先是又派出杀手上前试探,看着陷阱触发。 金萧彦仔细观察机关的触发规律和范围,又绕着屋子走了数圈,端详门外的布置。 机关的杀伤力极大,短时间内确实进不得身。 就在幕僚们愁眉苦脸的时候,金萧彦只是稍许沉思,随即嘴角便勾出冷笑。 “这有何难?” “若是势均力敌,我还会高看这陷阱几眼,奈何它不得。” “但现在……可不是她云潇说了算的大周宴席,是早就被我全权掌握的太平山!” 身边的幕僚看着金萧彦成竹在胸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问:“殿下,您的意思是……” 金萧彦目光阴冷,抬手指向破屋:“这屋子只有一处出口,陷阱虽密,但皆以地面触发为主。” “她以为把人护在屋里就万无一失……可若是连屋子一起毁了呢?” 幕僚瞳孔一缩:“殿下是说……火攻?” “火?”金萧彦嗤笑,“天降大雨,火根本烧不起来。但是……” 他缓缓从袖中掏出黑色的瓷瓶:“若用毒烟呢?” 幕僚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兴奋道:“只要将毒烟灌入屋内,不管里面有多少陷阱,人都得乖乖出来。” “咱们的人在外围早已布好伏兵,出来一个杀一个!” 金萧彦将瓷瓶扔给身旁的死士:“去,找上风口,将烟灌进去。我倒要看看……她云潇,还能守到几时。” 第157章 百因必有果,你的报应就是我! 事实证明,云潇还真有本事能守得住。 只能说……云潇不愧是金萧彦命中注定的克星。 她早就料到金萧彦属于极其没有底限的对手,因此准备的应对手段也五花八门。 不巧的是,云潇也是个不走寻常路的,刚好随着带着大量的解毒药剂和防毒面罩。 “哈哈哈哈,蠢成这样也是难得!” “百因必有果,金萧彦啊……你的报应就是我!” 云潇看着大雨中从屋外莫名其妙跑进来的烟雾,反倒乐不可支,吩咐下人提前服用解毒剂,并迅速带上面罩。 “来来来,把本郡主带着的蒲扇拿来!” 云潇撸起袖子,“不是放烟雾吗?” “行啊,让他们自己也尝尝这烟雾的厉害!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破招,居然也敢用?” 白羽凡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飞快从行囊中翻出几把特制的蒲扇,递给身边的近卫:“快!顺着风向,把烟往外扇!” 近卫们立刻会意,抄起蒲扇对准破屋的缝隙和门口,朝着刺客吹烟的方向反向发力。 白羽凡更是机灵,手脚麻利地调整屋角几处隐蔽的风口,又就地设置障碍物,将原本灌入屋内的毒烟引导转向,借着雨夜的风势,反向倒卷出去。 …… 门外,金萧彦正率领刺客们等着屋里的人被毒烟逼出。 可等半天,别说人影,连个咳嗽声都没听见。 反倒是毒烟竟然以不可思议的方式,反向弥漫,朝着他们所在的阵地扑去! “咳咳咳!” “什么东西?!” “不好!烟……烟倒回来了!!” 哀嚎声四起。 前排几名死士最先吸入,踉跄几步便栽倒在地。 紧接着便是接二连三的倒地声。 刺客对着满脸震惊,慌忙冲着前方大喊: “什么情况?!不是让你往屋里吹吗?!” “对啊!我吹着呢!!” “怎么……” “我哪知道?!” 混乱中,有人终于反应过来,嘶声喊道: “他们把烟扇回来了!!” “快捂住口鼻!” 金萧彦站在后方高地上,眼睁睁看着自己精心布置的毒烟攻势在短短时间内,被无形的手拨转方向。 他脸色骤变,几乎要捏碎手里缰绳。 “……住手!” 可已经晚了。 数十名死士已经中烟瘫倒在地,口鼻溢血。 剩下的人也停滞在原地不敢往前,身上逐渐出现中毒的症状。 原本整齐的包围圈瞬间出现缺口,惨叫声在雨夜中格外刺耳。 人心惶惶。 此情此景,金萧彦哪能不知道自己刚刚的算计已经被云潇识破,甚至还被对方借此反将一军。 好得很! 他强行压下怒意,冷声开口: “后撤三十步,重新列阵。” 破屋内,云潇命令近卫放下蒲扇,啧啧出声: “就这?” 白羽凡憋着笑。 “郡主……他好像更生气了。” “气就气呗。” 云潇给金萧彦鼓掌,“他越气,说明咱们打得越准。” “别人生气我得意!” 说完,云潇猖狂大笑,浑然不觉自身现在势单力薄的狼狈处境。 小屋外,远远传来金萧彦暴怒的斥骂声,夹杂着死士们狼狈整队的动静。 又逐渐安静下,只有迅疾的雨声。 …… 敌人静悄悄,必定在作妖。 鬼知道金萧彦从哪里整出如此多狠辣的毒计。 只听得他吩咐道: “把剩下的所有人手,以及合作的部众全部召集过来。” “我承认,云潇算是有点本事。可就算再厉害,也不能同时应对三百多人的围攻!” 他眯起眼,神色冰冷: “太成帝、云潇!” “今日便是你们的死期!” 幕僚闻言,眼中骤然亮起。 三百人同时冲阵,用人命填平陷阱。 就算对方是神仙,插翅也难逃这层层包围。 不愧是王太子殿下! 可金萧彦并未就此停手。 他叫住正要领命而去的幕僚,又补充道: “另外……传令营帐中的人,可以动手了。” 幕僚心头一震,迅速布置下去。 他走到挑选附近的开阔位置,拉动手中的引线。 “嘭!” 巨大的烟花在太平山上空炸开,猩红的光芒撕裂雨幕,如忘川河畔的曼珠沙华…… 鲜艳、诡谲。 带着死亡的气息。 …… 漫天雨丝被红光映成血色,瞬间照亮整片山林,也隐约照亮烟花正下方的破屋。 潜伏在大平山各处的死士从各处暗林中涌出,如蚁群般汇聚,脚步声踏碎积水,朝烟花绽放之处围拢过去。 破屋内,听到动静的云潇猛地睁开眼。 白羽凡也察觉到异样,压低声音: “郡主……似乎不太对劲。 “那是什么信号?” 云潇没有回答,只是快步走到门边,透过缝隙仔细观望情况。 如此明显的召集令。“决战啊……” 她握紧手中的剑柄。 “白羽凡。” “在!” “陷阱,最多能撑多久?” 白羽凡脸色有些发白:“如果他们分散试探,能撑大半个时辰。可如果……” “如果他们所有人同时上,用人命来填呢?” 白羽凡声音低了下去:“……最多一炷香。” 云潇闭眼。 一炷香。 数百人。 她这边连她在内,满打满算不到二十人。 她转头,看向依旧端坐在角落、戴着帷帽始终未发一言的“太成帝”,忽然轻声道: “做戏做到底!看来此战,凶险之至。” 帷帽之下的人微微抬头,依旧没有说话。 云潇拔出剑,战意凛然。 “全员警戒!看看是三百条人命填得快,还是咱们的人手更快。” 此刻,太平山上各方人马都注意到此等异象。 正率着锦衣卫在密林中搜寻并逐步围剿刺客的霍元青,听到动静停步抬头。 猩红的烟花刚好在雨幕中炸开,光芒映在他冷峻的面容上。 信号…… 不是云潇发出的。 霍元青收回视线,拔刀出鞘。 副官正要上前询问,却见霍元青已经转身: “传令。所有人集合。” “全速推进!” 话音落下。 四散在周边的锦衣卫迅速汇集,又再次如潮水般朝霍元青所指的方向涌出。 林间的飞鸟被爆发的杀气惊得四散而逃。 第158章 一箭三雕的谋算 另一边。 韩嘉寒口中“正率禁军搜寻太成帝下落”的花晓岚,压根没有乖乖搜寻。 她早将队伍分成两路。 一路由少量精锐组成,分别散落在秋闱巡猎的各条路径上,寻找并保护落单的异族使臣,防止他们被卷进这场暗杀旋涡之中。 毕竟,若是他国使臣在大周境内出事,也有损大周颜面。 她则带着剩下半数人马,大摇大摆地沿着刺客的踪迹展开反搜捕。 势如破竹,像是要把整座太平山翻过来。 李旭被花晓岚扣在身边,没敢放他单独带队。 他虽然一头雾水,但既然是统领的命令,也只能尽心尽责地跟着围剿。 好在,成果颇丰。 甚至抓到几个活口。 审问完毕后,花晓岚脸色微变。 掺和在这次刺杀里的,竟然远不止一方势力。 有西蜀刺客,据其交代,还有两三个小部族在幕后合作。 不过这些小族并未派多少人,多半只是出钱出力,在背后当影子。 真正让花晓岚意外的,是另一批人。 刺客中,甚至有几个来自京城本地的暗探和杀手组织,路子跟西蜀全然不同。 审问出来的目的也不太一样,他们奉命盯住太成帝的动向,观察伤势如何。 如果机会允许,再补刀。 李旭听完,皱眉分析道: “比起赤裸裸地针对陛下,这帮人更像是想在其中浑水摸鱼,坐收渔翁之利。” “没错。” 花晓岚点头。 她面上不动声色,手上却趁李旭转头的间隙,将刺客尸体上腰牌收入袖中。 腰牌不大,黑铁铸成,上面刻着篆体字…… 平南侯府。 花晓岚看到这些字的瞬间,几乎失神。 平南侯赵文修。 这人在她当初升任禁军统领时,还在朝上帮忙说过好话。 据说还是云潇府中的人出面说情。 她一直以为此人算是半个盟友,可如今…… 他的腰牌,为何会出现在刺杀太成帝的死士身上?! 花晓岚攥紧袖中的腰牌,神色凝重。 必须告诉云潇! “砰!” 巨大的烟花炸开。 花晓岚下意识抬头,目光锐利如鹰,几乎是瞬间便锁定烟花正下方若隐若现的微弱火光。 她心下一凛,果断转向李旭: “传令!所有禁军停止搜寻,立刻向火光方向全速集结!” …… 树林外围。 爪哇国王储龚振缩在大树后面瑟瑟发抖。方才他亲眼看到几道黑影从面前掠过,速度极快,刀光在雨幕中一闪而没。 幸好那些人目标明确,压根没搭理他,直直朝着山林深处冲了过去。 他吓得魂飞魄散,僵在原地好半天才缓过神来,随即撒腿就往营帐的方向狂奔。 半路还遇上暴雨,泥水溅了他一身,金丝绣边的衣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狼狈至极,却不敢停,直到拐过一处弯道,迎面撞上搜寻的禁军,他差点当场哭出来。 “救、救命!救命啊!!” 他一把抓住最前面那禁军的胳膊,死死攥着不撒手: “大哥!亲哥!你们可算来了!!” 禁军们认出他的服饰,赶紧将他围在中间护住,为首的人扶稳他,语气严肃却不失礼节: “尊敬的外邦使臣,请放心。山中有人发动叛乱,我等奉命前来保护,还请随我们回归营帐,此地不宜久留。” 龚振连连点头,恨不得当场给这禁军大哥磕一个。 他死死抱着人家的胳膊不撒手,疯狂许诺:“大哥你放心,护着我回去,我回去送你大宝石!你随便挑!!” 禁军大哥被他这胆小如鼠的模样搞得有些哭笑不得,好说歹说才把龚振重新扶回马上。 龚振坐在马背上,嘴里嘟嘟囔囔:“风好大……我好怕……” 可他嘴碎归嘴碎,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又瞥向远方的山林。 巨大的烟花缓缓消散,红色的光影铺满半边天幕。 龚振心里默默嘀咕: 到底是谁花这么大的成本,居然敢在大周的眼皮子底下刺杀? 这胆子……真肥得流油啊! 莫不是嫌命太长? 龚振简单的脑袋,大大的问号。 若是金萧彦在场,想必很乐意给他解答,顺便拉人入伙。 可惜,现在的龚振孤立无援,他摇摇头,用力夹紧马腹,跟着禁军的队伍头也不回地往营帐方向飞奔而去。 相同的情况也发生在太平山的各个角落。 禁军小分队在雨中穿梭,找到被吓得瑟瑟发抖的异族使臣们,将他们逐一接引回营地。 一路上安抚声、脚步声、刀鞘碰撞声此起彼伏。 人心惶惶…… 却总算有了归处。 当然,也有不太对劲的使臣。 烟花炸开的瞬间,有一族使臣竟撇下护送的禁军,拔腿就往烟花方向狂奔而去。 还有一族更甚,看到信号后二话不说,直接朝身边的禁军拔刀发难。 但这些异动,都被早有准备的禁军化解。 后面,禁军随身携带的锁链也都排上用场。 花晓岚听着下属回禀,心中愈发安定。 此乃云潇临行前叮嘱好的一箭三雕之计。 一旦叛乱信号发出,禁军的主要目标有三个。 一是保护使臣。 在局势纷乱之际,大周自己尚且看起来自顾不暇,却还能特意分出精锐禁军去护卫各国,此举实则是借危机彰显我朝国威。 让小国看到,大周即便身处险境,也未曾忘记盟友。 庇护之恩在前,与西蜀的残暴形成鲜明对比。 既是外交牌,也是仁义牌。 二是监视与筛查。 金萧彦野心昭然,绝不可能只靠西蜀发动叛乱。 根据沉星之前传递回来的情报,他极有可能拉拢周边几个小部族。 派出禁军搜罗他们,也是为及时查处异动。 若有使臣闻信号而躁动,便当场扣押,作为日后发难的有力证据。 谁会嫌弃赔款多呢? 三是…… 花晓岚的嘴角浮起笑意。 这第三点好处,也是给金太子备下的“厚礼”。 不过这份礼到底能不能送出去,还得看对方愿不愿意收、收不收得下。 花晓岚收回目光,低声自语: “希望金太子……可不要让郡主失望啊。” 第159章 现在,立刻,马上 雨声渐疾,远处隐隐传来刀剑碰撞的余响。 无声处,红黑色的影子在密林间悄然掠过,刀光一闪,血光飞溅,尸体无声倒地。 轰隆的雷声碾过天际,震得整座山都在微微发颤。 霍元青收刀回鞘,刀锋上的血珠顺着雨水滑落,转眼不见痕迹。 他正要吩咐人搜身,却忽然眼尖地瞥见倒地之人的后颈与脊背交界处,隐约露出一小片奇怪的纹路。 符号……颇为眼熟。 霍元青眉头微拧,随手用剑尖挑开那人的衣领。 昏暗中,一朵图案繁杂的刺青完整地露出。 通体紫黑,线条诡谲,图案是一丛荆棘紧紧缠绕着一朵半开的玫瑰,藤蔓蜿蜒,似活物盘踞在皮肉之上,透着说不清的邪异。 霍元青盯着图案,心底猛地一沉。 他立刻起身,连续挑开周围几具刺客尸体的后颈衣领。 没有,都没有。 只有这一人…… “搜!”他沉声下令,“之后行动中,务必核实刺客背部是否有刺青。有的单独标记,不许遗漏。” 副官领命而去,霍元青却立在原地没有动。 雨水顺着他的眉骨滑落,他也没在意,脑瓜疯狂运转。 荆棘……玫瑰…… 他忽然猛地抬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 “留一队人继续搜,其他人,跟我走!” “全速出击!” 他翻身上马,声音被雨水裹着,却压不住骤然绷紧的急迫: “要来不及了!云潇有危险!” 身后锦衣卫闻令而动,在夜雨中疾驰而出。 霍元青的思绪飞转。 前朝国主独爱玫瑰,据说当时的皇庭种满各色玫瑰花朵,极尽奢华。 本朝太祖进京之后,觉得此物华而不实、栽培昂贵又不易保存,便下令移植花木,民间亦不再鼓励种植,连带着玫瑰也渐渐在市面上绝迹。 前朝皇宫禁卫,另有一个名字…… 荆棘卫。 据传本朝禁军用以区分身份的特制腰牌,其一人一策、独特纹路标记的设计,便是从荆棘卫的旧制中沿袭而来。 霍元青没有亲眼见过荆棘卫的标记,可刺青的图案,不正是一半荆棘,一半玫瑰么? 前朝余孽…… 也掺和进这场刺杀?! 他心头骤然收紧。 若真是如此,那么云潇所要面对的,何止他估摸着的两百余人? 暗中潜藏的势力只会更多。 云潇……未必能撑得住。 思绪翻滚间,霍元青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幽州城的雨夜。 同样是暴雨倾盆,夜色浓稠。 他接到消息赶回,面对的却是尸山血海。 霍元青的人生自此被彻底改写。 国仇家恨在身,父子天各一方。 从此再无回头路。 今天呢? 霍元青瞬间心绪纷乱。 多年刀尖舔血练出的定力让他硬生生按下翻涌的情绪。 不对。 今时不同往日。 他们准备充分,提前得知了敌人大致兵力,并做出相应调动。 尽管掺和进来的势力可能比预想中更多,但他们早有防备,多套预案早已备下。 太平山,不是幽州城。 霍元青,也不再是当年那个孤身一人的少年将军。 他握紧刀柄,运足内力在雨中疾驰。 “……云潇,你可千万不要出事啊。” …… 与此同时,花晓岚也察觉到不对劲。 她正率着禁军朝烟花信号的方向疾行。 可不知为何,沿途遭遇的敌人竟越来越多,像是怎么杀都杀不完。 前进的步伐被拦截拖慢,原本该全速驰援的行军,硬生生被割裂成一场接一场的缠斗。 又是一场激烈的搏杀结束。 花晓岚甩去刀锋上的血珠,来不及喘匀气息,正要下令继续全速前进,身旁副官的呢喃点醒了她。 “奇怪……这太平山上怎么这么多刺客?光咱们杀死的都一百多号人了。” “哪来这么多人?!” 花晓岚忽然愣住。 方才被焦急压下去的理智,此刻迅速接管大脑。 是啊…… 不对劲! 沉星传回的情报里,刺客总数不是只有五百余人么? 更何况,按照计划,她这支禁军本就是诱饵。 与陛下分开之后,理应不会再有大规模敌人专门来拦截自己。 真正的主力、推进清剿任务的,是霍元青率领的锦衣卫才对。 没道理自己这边都能遭遇一百多人的伏击。 如果她这边都有这么多人,霍元青推进遇到的只会更多,光这两处加起来就是三四百了。 而总兵力才五百。 太成帝和云潇所面对的才是主力。 除非…… 情报不全。 花晓岚瞳孔微缩。 兵力远不止情报中所知的五百人。 云潇要面对的,恐怕是两倍甚至三倍的敌人。 花晓岚的心瞬间凉了大半。 她不知道霍元青有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也不知道他是否已经加速赶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可自己这边被敌人层层阻击,前进如此迟缓,估摸着等自己赶到,云潇的黄花菜都凉了。 她咬紧牙关,电光火石之间,当机立断! “停!” 花晓岚猛地勒住马缰,战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 众禁军不明所以,纷纷停下脚步,疑惑地看着她。 反倒是身旁的李旭被他搞得愣住。 方才花统领不还是火急火燎的,恨不得立刻冲到烟花绽放的地方去救云潇么? 怎么现在忽然叫停? “统领,您……” 他话音未落,花晓岚已经冷声打断: “将我们携带的所有信号弹,全部在此处放出。同时派兵擂鼓!” 李旭:“……啊?” 他愣在原地,差点以为自己的耳朵被雨水堵住幻听。 “统领,您认真的?声势如此浩大,岂不是会有更多刺客冲来?现在应该隐匿……” “去做。” 花晓岚的眼刀扫过来,冷冷打断他的废话。 “现在,立刻,马上!” 李旭脊背一寒,转身飞快地吩咐下去。 不多时,数朵耀眼的信号弹接连升空,在雨幕中炸开,将太平山的半边夜空映得如同白昼。 紧接着,战鼓声擂响,沉闷而急促的鼓点穿透雨幕,整座山林似乎都被这动静震得嗡嗡作响。 果不其然。 更多的刺客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第160章 抓住一只摸鱼佬 李旭的预测成真。 他们现在变成整个太平山中最显眼的目标。 禁军被团团围住,前进的速度彻底受阻。 现在别说救援陛下和郡主了,便是自保都有些勉强。 毕竟之前韩嘉寒还带走部分兵力,如今剩余的人手只能堪堪维持防线。 刀光剑影,血水混着雨水在地上流淌。 厮杀声、惨叫声此起彼伏。 与着急无奈的李旭不同,花晓岚站在阵中,望着远处源源不断朝这边涌来的黑影,心底悄悄松了口气。 她方才想通。 既然赶过去已来不及,那就换种方式帮云潇分担压力。 刺客的数量远超预期,以西蜀的能力,绝无可能在京城附近暗中安排五百人以上的兵力且不被发现。 他金萧彦还没有这么大的本事! 多出来的这些人…… 只能是其他势力的棋子。 甚至可能连西蜀自己都不知情。 这些人要么想坐收渔翁之利,要么是在暗中观望情势,伺机而动。 不管是哪一种,他们都有共同的特点…… 哪里热闹往哪里凑。 所以花晓岚干脆让此队禁军变成整个太平山中最显眼的目标,故意放出信号弹、擂起战鼓,把不明真相的散兵游勇全部吸引过来。 一来,减少云潇所面临的的正面压力。 二来,以冲锋和擂鼓的姿态,故意向金萧彦施压……让他在忙于对付云潇的同时,还要时刻提防背后的威胁。 哪怕他只能分出一丁点兵力来应付自己…… 也是成功! 尽管再怎么想亲身前去援救云潇,可现实如此,花晓岚宁愿克服担忧和焦虑,为大局考虑。 这是将领的本能。 临危制变,料敌设奇,一将之智有余,万乘之才不足。 花晓岚目光望向远处,低声道: “云潇……我能做的,就是替你多拖住一会儿了。” 她抬刀指向前方:“冲锋!让这帮此刻看看,大周的禁军,可不是什么好啃的骨头!” 战鼓声骤然拔高,禁军齐声怒吼,刀光如潮水般向前涌去。 此时,在人群中疲于应对的李旭,看着花晓岚决心已定的样子,也渐渐回过味来。 围魏救赵…… 他苦笑着砍翻扑上来的刺客,抽空朝花晓岚喊道: “统领,您这招是不错……可咱们能不能撑到最后,可不一定!” 花晓岚削掉近身刺客的脖子,反手又踹开一个试图从侧面偷袭的,忙里偷闲地回复:“撑住,我的好副统领!” “咱们的援军到这儿还需要点时间……能撑多久撑多久,你的福气在后头!” 话音未落,侧面又是一波刺客蜂拥而上。 花晓岚顾不上继续解释,挥刀迎上去。 她知道,李旭不过是左相凭着人脉硬推上来的普通人。 之前只是个平平无奇的中将,唯唯诺诺,武力也不见长,自己的要求似乎确实有些为难他…… 可眼下这种局面,也顾不得许多。 本来已经快要绝望放弃的李旭,听到花晓岚的援军,眼睛忽然一亮。 对,他怎么忘了? 花晓岚好歹是定国公花峰的人,跟自己这种平民出身的可不是一路。 她能这么大胆子把这么多刺客引过来,背后肯定有人兜底啊! 说不定花晓岚早就提前得到消息,故意设置此局? 背后是不是还有花峰的大军朝他们这边赶来?! 李旭越想越觉得有道理,手下的刀也使得更利索。 他一边砍人,一边在心底给自己鼓劲: 撑住! 撑住就有活路! 花晓岚背后可是定国公,肯定还有后手! 她既然敢这么玩,就说明生还的希望很大! 可惜,他并不知道…… 自己只猜对了一半,另一半纯属异想天开。 饶是花晓岚,也没办法凭空给他变出大军。 定国公花峰远在边境,哪能瞬间传送将士回太平山? 花晓岚余光瞥见李旭忽然像打了鸡血一样,嘴角微抽。 总觉得此人莫不是误会了什么。 算了……让他误会着吧。 至少现在干劲十足,总比摆烂等死强。 此刻。 被蒙在鼓里的李旭忽然暴喝: “统领大人,你可别骗我!我拼了!” 话音未落,他将手中长刀猛地掰开,不知触动了什么机关,只听“咔嚓”脆响,刀柄处竟一分为二。 一柄长刀瞬间化作两把。 刀身略短,弧度凌厉,握在他手中,竟像是量身定做似的。 花晓岚被这动静惊得猛地回头,差点被身侧的刺客划中肩膀,堪堪闪避开来。 只见平日里唯唯诺诺、只会拿单刀笨拙挥砍的李旭,此刻双刀在手,整个人的气场竟截然不同。 什么玩意? 战场上突然换兵器是什么操作? 莫非你也是个玩机关的? 然而下一秒,她直接傻眼。 只见李旭双刀挥举,左手刀甩出一道银弧,架住侧面刺来的剑势,右手刀贴着对手的刀背滑下,反手一削。 动作竟比之前丝滑了不知多少倍。 他顺势旋身,双刀在雨中划出两道交叉的银白弧光。 数十个同时朝他扑去的刺客,只觉得脖颈一凉,还未反应过来,便栽倒在地。 “噗通!噗通……” 尸体接连倒地,溅起泥水。 周围的刺客瞬间愣住。 谁能想到,刚才还老实巴交、刀法笨拙、毫无威胁的软柿子,竟然瞬间变成战场死神?! 李旭却根本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他趁着众人愣神,脚下一蹬,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冲入人群。 左手将刀猛地甩出,封住前方几人的退路,侧身直接切入,贴身短打,刀刀直奔要害。 转瞬之间,又是十几个刺客倒地。 花晓岚的下巴都快掉在地上。 她堪堪回神,险险避过旁边刺客的偷袭。 “不是哥们……你这么牛吗?”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难道你平常工作的时候都在摸鱼吗?!啊????!” 她瞬间回想起李旭刚上任时的种种“拙劣表演”。 “花统领的武艺真是天下无双,我这样的一辈子也赶不上。” “哇,花统领你这长枪使得也太帅了吧?不像我,我只能拿把刀瞎砍,武艺平平,完全拿不出手……” 第161章 回去加练一百遍! “花统领您来带大家操练才是正理,全营上下都服您,换我去,怕是只会闹笑话……” 花晓岚当初只觉得这人虽然平庸,但胜在谦虚低调。 能处! 现在回想起来,李旭吹捧的话简直字字扎心。 好家伙,合着你之前都是在演我?! 她一刀劈翻冲到面前的刺客,忍不住朝李旭的方向大喊: “李旭!你小子平常装什么孙子啊?!” “这水平你告诉我武艺平平?!” 李旭双刀不停,抽空回头冲她咧嘴一笑。 “统领大人,我这不是怕抢您风头嘛!” 李旭话音未落,双刀再次扬起。 整个人如旋风般卷入敌阵,刀光过处,血花四溅。 周围的刺客纷纷倒地,竟被他一个人硬生生杀出了个短暂的真空地带。 花晓岚此刻只想穿越回数天前,狠狠扇当时“好心”的自己。 李旭刚上任那会儿,看着自己操练时,脸上挂着的又羡慕又自卑的表情。 活脱脱一个被生活压垮的可怜人。 花晓岚当时心软,不仅真心实意地安慰他,后来怕他走不出来,还专程找他谈心,又特意把任务给他减不少。 更别提右副统领原该接手的操练。 因为李旭老是推说自己“武艺平平、怕带坏大家”,兜兜转转又落回花晓岚头上。 当时她没觉得有什么,权当体恤下属。 可现在呢? 花晓岚越想越气,手起刀落砍翻刺客,脑海里全是李旭这些天舒舒服服躺在营帐里喝茶看兵书、而自己顶着大太阳在操场上挥汗如雨的场面。 李旭此人,天天在兵营顾影自怜、哀叹武艺不行,活脱脱林黛玉的样子。 再抬眼看看眼前这个挥舞着双刀、在刺客群中宛如杀神附体的男人…… 花晓岚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自己被耍了! 靠,你小子! 不想上班是吧? 躲操练是吧? 花晓岚咬牙切齿,痛下决心: 李旭,你给我等着! 回去加练一百遍!! 此刻正挥舞着双刀深入敌阵、三进三出的李旭,浑然不觉自己已经进入统领的“死亡名单”。 他只是心里疯狂哀叹: 我怎么就蹦起来干活了啊? 真烦人! 早知道就不当这个副统领…… 破事那么多! 他越想越后悔。 如果没当这个副统领,说不定被派去通知营帐的就是自己而不是韩嘉寒。 现在大概率舒舒服服地待在营帐里,喝着热茶、看着兵书,享受美好生活。 哪至于在太平山这种破地方,踩着泥、淋着雨,跟人打生打死啊? 李旭默默鼓气,还在畅享脱困后的美好生活: 李旭,加油! 你是最棒的! 坚持完今晚,躺平的咸鱼生活在向你招手!! …… 不过,和李旭料想的不同。 营帐这边,也并不太平。 半个时辰前。 “何宣林!你要谋反吗?!” 右相的质问砸下,可何宣林仿佛闻所未闻,脚步不停,径直走到定国公花峰身侧,沉声报出姓名,又对着身后武将点头。 定国公花峰会意,当即挥手,数名武将冲进人群,径直控制住何宣林口中的大臣。 帐内,文臣们面面相觑,武将们刀锋出鞘,气氛紧绷。 几个方才还在角落低声议论的大臣被武将请出人群,困住手脚,带到旁边圈定看管。 被选中的大臣面色惨白,试图争辩,还没开口就被身后的刀鞘一顶,硬生生把话咽回去。 何宣林又快速清点了一遍人数,呢喃声落在营长内,宛如死神点卯。 不对,少了几个。 “工部钱谦……吏部蒋毅……御史台张东成……” 他的眉头紧皱,这几个名字,都是他之前便暗暗记下的行迹可疑之人。 何宣林快步走到定国公身侧,压低声音道: “这几人不在帐内,恐怕是趁乱脱身。还请国公派队出去搜寻,务必在他们与外界接触之前截回来。” 花峰抬手示意将领。 几个身影领命而出,消失在雨幕之中。 等这一切忙完,何宣林才仿佛终于听见右相的质问。 他转过身,不慌不忙地朝右相拱手解释道: “右相大人,稍安勿躁。臣怀疑军中有人暗中勾结外敌,尤其几位大人行踪不明、去向成谜。” “现下陛下与郡主都失陷在外,若是再让内奸从内部撕开口子,后果不堪设想。” “局势危急,还请右相大人主持大局。” 说着,他将早已准备好的名单双手奉上,上面寥寥几笔,却清清楚楚地标出数位可疑同僚的名字、履历、以及在朝中与异族有过接触的时间节点。 张兼之只觉得何宣林小题大做。 尽管再怎么愤怒,出于涵养和自持,他还是接过名单查看,心里盘算着要好好弹劾何宣林。 简直岂有此理。 一个吏部尚书,什么时候能越过本官管起军务来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可当他的目光扫过名单上的字迹和描述,神色逐渐严肃。 这些官员履历,单独看每个都不显眼,可放在一起,竟隐约能连成线。 私下与西蜀的交集竟然如此之多吗?! 右相抬眸,深深看了何宣林一眼,目光逐渐复杂。 都是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人精,谁都知道强出头意味着什么。 既然何宣林愿意当这个出头鸟,那便让他去当。 若成,是好事; 若不成,也是从他唆使武将,平白无故招惹是非,也沾不到旁人的手。 右相沉默片刻,坐回主位,沉声道: “既如此,本相只在此坐镇。”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既没说支持,也没说反对,却给足何宣林“自行负责”的空间。 何宣林听懂后也不恼,只拱手道: “多谢右相。” 见何宣林如此作态,右相更为欣赏。 天乾十年的进士,当年右相还曾去他入仕前执教的家学堂调研过。 何宣林进入吏部之后,向来以刚正不阿、在官吏任用考察上铁面无私,也曾打压过张家想推上去的大号人选,右相依然对他存着几分惜才之心。 也许是出于当年的师生情谊,也许是眼下局势实在危急。 右相甚至开口,难得的提醒道: “你可要想好。一旦他们不是奸细,你今日这番举动,便是构陷同僚、搅乱风云、扰动朝纲……” 第162章 营帐外的陷阱 右相甚至开口,难得的提醒道: “你可要想好。一旦他们不是奸细,你今日这番举动,便是构陷同僚、搅乱风云、扰动朝纲……” “这些罪名,你可担待得起?!”这话说得极重。 在朝堂上是足以抄家灭族的罪名。 何宣林闻言,却忽然微微一笑。 他整理衣冠,郑重地朝右相行了一礼。 “下官意已决。匡扶社稷、伸张正义,正是臣等本分。” “落子无悔。” 右相看着他,有些失声。 何宣林年近五十坐到吏部尚书的位置,若能再进一步,未必没有成就相位的可能。 更何况,眼下左相已倒,位置空悬,正是提拔的关键窗口期。 何宣林若稳扎稳打,希望很大。 可今日这一出,无疑是将大好前途置之度外了。 然而…… 何宣林的选择,也为右相门下的其他人腾出机会。 右相沉思片刻,觉得门下倒也有几位左相之位的有力竞争者,可以再推。 出于私心,他没有再劝。 只是补充道:“想干便去干吧。” 想干事的人,总不能让人既担着责任又落不到好,还要阻碍进度。 右相的骄傲,不允许他做出那种既用人又疑人、既放权又掣肘的事情。 既然何宣林主动放弃竞争,他为何不成人之美? 何宣林点头称是,再次仔细端详队伍,忽然注意到韩嘉寒等人的身影,脚步微顿。 韩嘉寒见状,立刻上前将此前禁军情况扼要说明,随即躬身请命,请求外出加入搜寻队伍。 言辞恳切,滴水不漏: “回何大人,我等刚从太平山一带回来,对附近路途更为熟悉。” “眼下山路艰险、形势复杂,我等身为禁军,总不能在此干等!还请准许我率人出营,为寻找陛下与郡主出力!” 言语之间,韩嘉寒仿佛恨不得立刻就冲回那暴雨之中,将陛下与郡主完好无损地带回来。 可心里却另有盘算。 无论如何,他不能被困在这营帐里。 好不容易从山林中脱身回来,若是在这儿被绊住手脚,那他先前与钱谦他们约好的里应外合,全都白费。 必须尽快脱离这些人的视线。 何宣林并未多想,只觉得禁军对地形确实更为熟悉,而且他们都是武官出身,在搜寻行动中能发挥的作用远比自己这些文臣更大。 眼下局势紧急,时间便是性命,容不得他反复权衡。 他点头,侧身为韩嘉寒让出道路:“你尽快带队出发,若有发现,即刻传信回营。” 韩嘉寒强压住心头喜意,面上仍旧不动声色。 他朝何宣林拱了拱手,继续冠冕堂皇地说着场面话: “何大人放心,我自行率三五亲卫前去搜寻即可。剩下的禁军,便留在营帐两侧护卫各位大人的安全,以防贼人趁虚而入。” 说是“护卫”,可实际上,那些留下的禁军全都是他的人。 真实目的是将这帮大周的肱骨之臣牢牢控制在自己眼皮底下…… 一个都不许跑,也好让金太子到时候顺利收网。 可惜在场无人读懂他的险恶用心。 何宣林倒是微微皱了皱眉。 这人说话怎么如此拖沓,不是着急吗? 该动身了就动身,哪来那么多场面话? 他正要开口催促,却见韩嘉寒已经不再给他反应的时间,步履匆匆地带着身边十余名亲卫朝营帐外走去,很快就没入了雨幕之中。 何宣林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忽然掠过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 可眼下容不得细想,他很快便收回目光,将注意力重新转回帐内众人身上。 …… 此时的东大门,暴雨如注。 钱谦等人早已率着自己的队伍悄悄摸到附近。 所有文官都聚集在主营帐中,武官也各自待在营帐内。 天降暴雨,室外几乎没有人影,只有连绵的雨幕和少数巡逻的士兵。 借着雨势,天色显得格外昏暗,正好遮住他们鬼祟的身影。 钱谦躲在暗处,望着东门驻岗的几十名禁卫,估摸着双方的战力差距。 他本来的计划是用随身携带的迷烟迷晕这些士兵,再一一解决。 可眼下天降大雨,迷烟刚散开就被风吹散,根本吹不过去。 思来想去,只得换个路子: 将迷药提前注入饮用水中,由钱谦出面,以“慰问”之名诱哄士兵们喝下。 毕竟若是靠他们几个人硬拼,对付不了这么多训练有素的士兵。 而金太子那边虽然承诺会有增兵,但钱谦等人想的是在增兵到来之前立下更多功绩,等后续人马到,内外夹击,正好水到渠成。 提前打开大门,也能让整个计划推进得更为顺利。 几人筹备一番,拿出随身携带的水囊,交给钱谦。 东门处,几名巡逻的士兵正挤在岗哨下避雨,望着漫天雨幕,面色愁苦。 “这怎么突然下起大雨,真够麻烦的……你说陛下和郡主不会有事吧?” “好像事儿不小。听说刚刚赵将军匆匆来调走了几队巡逻守卫,往山里去了,估摸着有新情况。我等可得提高警戒。” “唉,本来好好的秋闱,竟出了这档子事……这雨下得视线也不好,万一有人趁乱摸过来……” 几人正聊着天,忽然有人眼尖地瞥见雨幕中有道身影正朝他们这边靠近。 几人顿时安静下来,齐齐握紧兵器,进入警备状态。 “来者何人?站住!” 一名禁卫警惕开口,手中的长枪已经微微抬起。 钱谦的脸逐渐从雨幕中显露出来,端着副老好人的模样,声音温和: “在下工部侍郎钱谦。各位将士驻守辛苦,眼下局势不明,怕是要打持久战。” “右相大人特意命我前来慰问,给各位送些饮水来,解解乏。” 旁边几名小兵顿时面露感激之色。 他们确实在这里驻守了几个时辰,雨大风急,又渴又累,钱谦这做法无疑是雪中送炭。 “多谢钱大人……” “我等正好口渴,还是您思考周到!” 小兵们正要伸手去接,却被旁边一名年纪稍长的小队长抬手拦住。 第163章 官大一级压死人 小队长客气道: “多谢钱大人好意。我等奉命值守,本是分内之事。” “眼下若擅自离岗饮水,被发现了便是渎职。花统领日常对我们的训练里也有耐渴的内容,不敢松懈。” “水我们先行收下,等换班后再喝,不辜负大人一片心意。” 他话说得滴水不漏,客客气气,手却已经接过水囊放在一旁,似乎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钱谦脸上的笑容差点没挂住。 他暗暗咬牙,这些禁军怎么如此难缠! 按他原来的计划,水送出、人喝下,东门这边便不攻自破。 可现在人家收是收了,却不喝,还客客气气地把他晾在雨里。 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他总不能当场翻脸吧? 但钱谦毕竟是官场摸爬滚打多年的老狐狸,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思绪百转千回,只是身子却不见挪动。 小队长见他迟迟不走,心下愈发警惕: “钱大人,您还有何吩咐?” 钱谦回过神来,连忙摆手:“哦,没事没事,刚走了个神……我这便……” 他正打算先撤回去从长计议,忽然一道声音从雨幕中传来,打断了他的后半句话。 “钱大人特意赐水,尔等不授,还如此苛待上官!” “禁军平常的规矩,都吃到狗肚子里去了?!” 韩嘉寒的声音远远传来,带着怒意。 他大步走近,目光在钱谦和几名禁卫之间扫了一圈,瞬间便看明白局面。 韩嘉寒几步走到众人面前,朝钱谦拱手: “顺风顺水,多谢钱大人体恤。” 说完便板着脸转向那几名禁卫,声音带着怒意: “还不赶紧喝?怎么能对钱大人如此不礼貌,对得起上官的关心吗?” 刚刚质疑的禁卫队长心中一凛,来人竟是自己的上司,右副统领韩嘉寒! 韩嘉寒接手了之前左统领的部分军务,专管内勤内务及军中的制度规章。这一句“无视军规”砸下来,分量极重。 日后若是被追究,轻则罚俸,重则挨军棍,甚至可能被记过革职。 队长苦着一张脸,赶忙朝钱谦鞠躬道歉,姿态放得极低: “钱大人恕罪,是小的不懂事,冒犯了您……” 旁边的几名禁卫面面相觑,虽然心里仍有些疑虑,但命令不敢违抗,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去取水囊。 钱谦倒也不在意,只随意挥了挥手,目光却不经意地瞥向他手中的水壶。 队长心中会意,抬眼四顾,见其他同僚已经纷纷拧开水壶仰头灌下,他犹豫瞬间,终究还是咬牙打开水壶,跟着饮了几大口。 清水入喉,入口微甘,并无异样。 可没过十几秒,一阵天旋地转猛地袭来。 “怎么……” 话音未落,他只觉得眼前发黑,四肢软瘫。 脑海里最后的画面,是钱谦嘴角缓缓绽开的得意笑容。 雨幕之中,东门守卫全军覆没。 韩嘉寒留下几名心腹,将倒地的守卫拖到暗处处理干净,随即换上禁军的装束,顶替他们的位置装模作样地巡视起来。 随后,一行人没有停留,迅速穿过雨幕,直扑西门。 西门这边由吏部的蒋毅负责。 他此前便已与金萧彦暗中联系过,加上吏部本就掌管官吏考核,身份特殊,守门的禁卫见他出面,并未生出太多疑心。 更关键的是,西门的人不像东门那位小队长保有警惕。 蒋毅送上的饮水,他们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接过来喝下。 等韩嘉寒带着人赶到西门时,地上已经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不省人事的守卫。 东西两门,自此尽数落入控制。 几人重新汇合,正站在西门檐下商议下一步行动计划时,忽然,远处一声闷响,巨大的烟花在太平山上方炸开。 猩红的光芒映透了半边夜空,张扬刺目,如同某种宣告。 韩嘉寒下意识抬头,他愣了一瞬,随即大笑: “看来金太子进展顺利,已经找到太成帝的踪迹!” 钱谦也抬头望着尚未散尽的烟花,抚掌轻笑:“不错,看样子大事已成。” 蒋毅也低声笑出来,声音在雨幕中透着得意:“我们这边也该加快速度……等太子收网,咱们这边若是慢了,功劳可就要被抢光。” 几人相视而笑,只觉得人生得意之事不过如此。 此刻已经想不出还能怎么输,东西两门已破,禁军防线名存实亡,营帐内的文官们还浑然不知自己已是瓮中之鳖,武将也不过稍有战力不足为惧。 只需要等待西蜀围攻营地的信号,里应外合,一切便尘埃落定。 更别说太平山上,金太子正率领数百人马围困太成帝,花晓岚两百余名禁军,又要如何与五百余人抗衡? 何况韩嘉寒还成功分走一批禁卫带回营帐,花晓岚身边的力量只会更弱。 皇帝没了,大臣也没了。 大周朝,改头换面,不过一夜之间。 几人越想越是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 钱谦甚至凑到韩嘉寒身边,急不可耐道: “统领大人!不,现在或许该叫您韩大将军了。要不……不等金太子的人马到了,咱们先动手?那帮文臣,你我手下这些战力,未必不能解决。” “轻轻松松,何须等外人来分功?” 韩嘉寒却抬手制止他,面色谨慎: “钱大人,你有所不知。现在武将与文官已经统一战线,早已不是之前分属两营的状态。” “不知那吏部的何宣林使了什么手段,竟说动二者合流、共同抗敌,甚至如今文官营帐中还遍布着将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若是只有那帮文官,我手下的精卫便能全部杀光。可武将个个武艺高强、身经百战。” “他们若真拼死抵抗,未尝没有一战之力。” “我们若现在动手,打草惊蛇不说,万一被反咬一口,反而坏了大事。” 钱谦听他这么一说,倒也冷静了些,缓缓点头: “……你说得有理。那便等人马到齐,万全之策,一举拿下。” 韩嘉寒颔首:“正是此意。再忍一忍。他们已是瓮中之鳖,逃不掉的。” 第164章 来自武将的保护 钱谦闻之肃然,开始吹捧起来:“不愧是韩大将军!您说,陛下怎么如此没有眼光?怎么不早将您提做禁军统领的位子?埋没在此接头这么多年,若此次事成,您必定飞黄腾达,前途无量啊!” 韩嘉寒被捧得通体舒畅,也笑着回道:“钱大人不也是么?你我作为从龙之臣,还愁什么?” “对了,”韩嘉寒忽然想起什么,眉头微皱,“瑞王的位置要改。不在主营帐内,而在小营帐里。” “什么?”钱谦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哼,不愧是出了名的纨绔王爷,逃命的本事倒是一流。” “不过也好,待金太子到了,本官定要为韩将军再表上一功!” 韩嘉寒笑着点头应承,可心底那股莫名其妙的预感却始终挥之不去。 仅存的理智还是让他压低了声音,提醒道:“承让承让。虽然大局已定,可若万一有什么变故呢?还是谨慎为好,你我早做些准备。” 钱谦闻言不以为意,笑着拍了拍他的肩:“韩将军,谨慎啊,在有些时候是良好的品质,可在有些时候呢,反而会导致犹豫。有什么好谨慎的?除非天崩地裂,谁能破眼下这个局?” 韩嘉寒想了想,确实找不到什么明显的破绽。他仔细回顾了一遍花晓岚与他布置任务时的神情、一路上的每个细节。 和计划中没有什么出入。 他最终还是将隐隐的不安压下去,与钱谦一同并肩站在雨幕中,目不转睛地盯着营帐外的方向,等着那道最后的信号。 天边仿佛比方才更黑了,远处的山林静得出奇,只有雨声如鼓,连绵不绝。 好在没有让他们等太久。 又一道明亮的烟花从营地东门方向升起,比山上那朵略小,但光芒已足够清晰地照亮半面营墙。 很快,喊杀声与冲锋声便从东门方向传来,刀剑碰撞声、靴子踏碎积水的闷响,嘈杂中似乎还夹杂着几句西蜀方言的喝骂。 两人相视一眼,心头大定。 韩嘉寒当即挥手吩咐下去:“开门,将所有人手调出包抄营帐两侧,一个都不要放跑!”随即他拢了拢披风,与钱谦一道急步奔向营帐正门方向,准备恭敬迎接金萧彦的大军入营。 此时,营帐内。 冲杀声震天响起,刀兵相向的声响隔着雨幕传入帐中,还夹杂着异族的喊话声。 右相与何宣林同时脸色骤变。 “什么?!西蜀居然已经杀到营帐?!” 右相猛地起身,手中的茶盏“啪”地摔碎在地,“可恶……中计了!” 帐内顿时哗然。 几名文官顿时慌了神,有人声音发颤: “怎会如此?不是已经派禁军去搜寻陛下了么?那我们周围岂不是防守空虚、无人护卫?!” 慌乱之中,武将反倒临危不乱。 定国公花峰率先站了出来,手中长刀一横,沉声喝道:“慌什么!把各位大人聚到一起!” 众武将闻令而动,迅速将文官们拢至帐中央,形成包围圈,将他们层层护在身后。 花峰转眸扫过众人,声音沉稳如磐石: “众位大人不怕!有我等在,必不会让各位受半点危险!” 武将们的心思很简单:大敌当前,总不能叫那帮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文弱书生冲在前面送死吧? 保家卫国,本就是他们的本分。 这等危急关头,自然当仁不让。 他们潇洒地往帐前一站,刀锋横握,倒真有几分一夫当关的架势。 可这番话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平日里那些仗着笔杆子、弹劾武将弹得最狠的言官们,此刻被护在身后,望着身前那一道道宽厚而浴血的背影,一时竟五味杂陈。 “那是赵将军……”一名言官忽然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愧疚,“我上次参他的折子,说他粗鲁无礼、有辱朝仪……可眼下,竟然是他挡在我前面。” “唉,谁不是呢。” 旁边的同僚苦笑,“我以前总觉得武将粗鄙,动不动就喊打喊杀,还自诩读书人清高。可如今看来,危难之时,咱们这些读圣贤书的,跟普通人也没什么两样。到头来,还是被自己瞧不上的人护着。” “何兄说得对。” 另一人叹了口气,目光复杂地看着前方那道高大的身影,“等这一关过了……我定要亲自去找赵将军和王将军赔个不是。” 话音未落,帐外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几乎就在耳边炸响。 兵器碰撞的脆响隔着营帐的帘幕不断传来,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武将们战意凛然,握紧手中兵器,只等那些西蜀贼寇掀帘而入,便要抢先迎战杀敌。 文官们被护在中央,神色各异。 何宣林是其中最硬气的,他居然不知从哪摸了把刀,学着武将的架势横握在手,竟真的跟着往前站了半步,大有“要我退也不成”的架势。 右相虽然面色发白,却强撑着没有失态,显然是不肯丢宰相的排面。 但也有几位文官吓得直打哆嗦,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似乎还不能接受自己竟然沦落到被武将保护的地步。 就在此时…… “啊!” 一声惨叫,猝不及防地在营帐中响起。 声音竟然不是来自帐外,居然来自身后! 武将们猛地回头。 只见方才还混在文官群中、面色苍白的户部姚烨,不知何时已贴近御史台的王大人身侧,手中的匕首抵在王大人颈间,刀锋已划破皮肉。 王大人的脸煞白,连痛呼都不敢出声,只僵在原地,浑身发抖。 帐内众人齐齐愣住。 “姚烨!你做什么?!” 何宣林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这句话,眼神如刀,死死盯着眼前人忽然变得陌生的脸。 姚烨缓缓抬头,笑的他平日老实巴交的形象截然不同: “诸位大人,别动。” 何宣林立刻怒吼道:“你要造反吗?!” 却见姚烨已经挟持着王大人,逐渐离开人群中心。 武将们投鼠忌器,生怕姚烨手腕一抖便要了王大人的命,只得咬着牙让出一条路来。 第165章 雪上加霜的形势 姚烨见状,愈发得意,嘴角挂着嗤笑,扬声对何宣林道: “何大人—!在下还夸您是个聪明人,可眼下这局面,你难道还没反应过来吗?” 他用下巴朝帐外扬了扬:“外面是西蜀兵没错吧?都打到咱们营帐门口,显然是有备而来。” “你听听这动静,少说也有上百号人。你以为就凭你们这几十号人,能挡得住西蜀大军?我看,还是早日投降为好,至少还能保住小命!” 何宣林怒斥:“张大人是软骨头,孬种!不要把我和你相提并论!” 姚烨冷笑,也不理会他的嘲讽,只是继续说道: “当然,单纯的投降,未必入金太子的眼。可若是我挟持朝廷命官,主动献上投名状,再把大周的军机密报奉上,你说金太子会不会很乐意收下我呢?” 他怀中的王大人一听这话,面色瞬间涨得通红,胸膛剧烈起伏,竟猛地将脖子往匕首靠过去: “姚烨!你这个卖国贼!我就算是死,也不愿意成为你献出去的投名状!” “你会有报应的!” “陛下会来救我!你不得好死!” 姚烨反倒被他的反应逗乐,哈哈大笑道:“别逗了,王大人。你莫不是在御史台待久了,把脑子也待木了?天天脑子里就是之乎者也、忠君爱国、清正廉明?” “醒醒吧!” 他手中匕首微微松开,却依旧牢牢制住王大人的动作,不让他真寻短见。 姚烨的身家和前途可都系在王大人的身上呢…… “陛下和郡主现在还在太平山上自顾不暇呢,禁军统领花晓岚能不能找到他们、找不找得到,都是个未知数。” “就算侥幸找到带回营帐……你们以为这里是什么安全的大本营?” “醒醒吧!!这里早就是西蜀的囊中之物了!” 他目光扫过众人惊恐的脸,声音愈发高亢: “到时候,陛下带着那点残兵败将回到这里,面对的是早已埋伏好的西蜀精锐,你们说……他还能活吗?!” 姚烨的笑容里满是恶意,“此处乃大周朝真正的葬身之地。而这一切,都是拜你们这帮忠心耿耿的好大臣所赐啊!” “你……简直是胡言乱语!” 何宣林压下心中慌乱,恨不得当场与大放厥词的姚烨同归于尽。 姚烨才不管何宣林欲杀之而后快的眼神,说到得意处,甚至仰天大笑起来。 “何大人啊何大人……可惜你这过目不忘的聪明脑袋,怎么这点都反应不过来?莫非也是被忠君爱国的酸腐气给腌入味了?” 帐内一时寂静无声。 只有帐外越来越近的厮杀声和雨水砸落帐顶的闷响,像是一道道无形的巨锤,砸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作为曾经的同僚,姚烨好心劝道: “顺势而为,借势发力,才是为官之道。谁在上头统治不是统治?换个君主又如何?别守着你们那套莫名其妙的儒学古训,到头来不过是把自己也搭进去。” 文官们听他这般大放厥词,脸色更是难看。 姚烨这番话,简直是将他们毕生所学的圣贤之道踩在脚下践踏。 何宣林勃然大怒,伸手指着姚烨的鼻子,厉声斥道: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横渠四句,道尽天下读书人的志向!” “我们生于此世,自然要有所为有所不为!你如此无情无义、无耻无礼,怎么堪为人?!怎么堪活在这世上?!” “我要是你,恨不得此刻立即羞愧自裁!” 姚烨却不为所动,只嗤笑一声。 “担起天下?何大人,你说得倒是好听。” “可笑!” 姚烨慢悠悠地回着,“何大人连自身性命都护不住,还谈什么担天下?也就现在过过嘴瘾罢了。等西蜀大军彻底杀进来,我看你还能不能这么硬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 “各位大人!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就算是为着自己的性命着想,该行动时就行动。晚了,可就来不及了!”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 文臣中部分人面色微变,低头不语,显然是有些被说动了心思。 何宣林心下便是一沉,下意识回头看去。 只见原本还在发抖的诸位大臣们,此刻目光也逐渐闪烁起来,像是在暗中掂量着哪边的胜算更大。 不好! “快阻止……” 何宣林话音未落,便有两三个文臣脸色突然暴起。 他们不知道从哪里掏出利器,挟持着身旁的同僚,一步一步地退出包围圈,来到姚烨身侧。 “你……你们?!” 何宣林几乎目眦欲裂。 他在朝中人缘颇好,吏部尚书本就长于交际,更何况他性情和顺、敢爱敢恨,与同僚之间向来是真心相交。 这出列的几人中,甚至有人平常与他相谈甚欢。 他痛心疾首地喊道:“你们可糊涂啊!!” 那几个叛出阵营的文臣倒不似姚烨般嚣张,只是羞愧地低着头,小声道: “何大人……我家中有八十岁老母,还有幼子……我不能死……” “何大人,对不起……” 何宣林心痛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但他知道眼下不是伤怀的时候,他赶忙让剩下的官员们拉开距离,彼此提防。 原本还算规整的防卫圈裂开口子,就连营帐内也有些骚乱起来。 众人相互怀疑,人心惶惶,眼看局势就要控制不住。 就在此时,右相张兼之忽然站出来。 他缓步走到众人身前,声音沉稳。 “不必了。各位若还有想效仿姚烨等叛国之举的,大可将老夫的人头当作投名状,交予叛贼。” “老夫就在这里,随时可以动手,不必牵连其他大人。” 他目光扫过面前心虚低头的面孔,一字一句道: “老夫乃当朝右相,若能让各位保全性命,这颗人头,你们尽管拿去。” “可各位大人也请想想……你们读书数十载,究竟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做叛国贼,亲手将江山交到西蜀异族手里,坐视百姓生灵涂炭?!” 第166章 被围攻的营帐 “且不说陛下与郡主如今下落不明,大局远未落定。就冲着这群逆贼的嚣张嘴脸,你们作为读书人的骨气与傲气,难道就甘心臣服在逆贼脚下,替他们卖命?!” 张兼之恨铁不成钢,竟然说出以他如今身份绝对不应该说出的话。 极为大逆不道。 “老夫今日在此放话!” “陛下若出事,还有太子!太子若不行,还有二皇子!” “皇室宗亲满门,倒下一个还有一个!” “就算所有皇室都死绝,还有镇守边境的将军们!他们手下的兵,是汉人的兵!关外的土地,是汉人的土地!” “岂容异族染指?!” 作为读书人、老学究的代表,姚烨的做法无疑触动张兼之的逆鳞。 大周朝,不能亡在文人的手里! 更不能亡在大周官吏自己手里!! 张兼之转向姚烨,像是早已看到他的结局。 “姚烨,你必将失败!你的人头,终有一日会悬挂在太平山下,被后世千千万万人唾骂! “卖国之人,永生永世都抬不起脊梁骨!” “我等将青史留名,而尔等……将遗臭万年!” 姚烨被他这番气势磅礴的话堵得无言,脸色变了又变。 是啊,谁年轻时不想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粪土当年万户侯? 而今汲汲营营、斗来争去,无非功名利禄,鬓已星星也…… 在权利斗争中,无数天之骄子争先恐后,又被更得时代造化和命运宠爱的天才踩在脚下。 姚烨不过也只是其中一员,十几年挑灯夜读、未敢稍有懈怠。 又是十几年左右逢源、处处筹谋,才顺利进入户部。 他好不容易才到达今天的地位,衣食无忧,受人尊敬,高高在上,又怎么可以坐视眼下得到的一切消失殆尽?! 也就是至今还看不清形势、自诩清高的理想主义者,才沉浸在青史留名的美梦中。 他姚烨,绝不会允许自己的人生戛然而止! 姚烨压下心中思绪,扯出冷笑: “生年不满百,至于千岁忧?人生苦短,青史太长,我只求当下顺心随意皆如愿!” “哼,张兼之,本大人会好好欣赏你人头落地的美景!” “你!竖子妄言……” 何宣林正要回怼,却忽然发现周围兵戈相向的声音已然消失。 紧接着“哗”的一声。 他下意识转头,看到营帐门帘猛地被掀开。 场面骤然安静,何宣林的心顿时提到嗓子眼。 先看见的是寒光的刀刃。 紧接着,是其后杀气腾腾的身影,将整个营帐入口堵得严严实实。 至少数百人。 …… 顾清正率领近卫沿着云潇留下的信号标记,在密林中疾行。 他们刚刚目送韩嘉寒的队伍朝着山下营地一路狂奔而去,这才小心地现出身形,沿着花晓岚密信中标注的路径,朝另外方向悄然推进。 虽然不知道花统领为何要单独派他们行动,但顾清心里清楚得很。 花晓岚显然不信任韩嘉寒。 因此,她严格遵照命令,刻意避开韩嘉寒的路线,哪怕这样会拖慢行军速度,也绝不能暴露行踪。 顺着密信上的指示一路搜寻下来,顾清逐渐察觉到有些不对劲。 他们确实又遭遇了几波刺客,但这些人似乎与最初在山林中袭击他们的似乎不是同路人。 先前的刺客黑衣蒙面,杀气凛然,出手狠辣,且没有任何身份标记。 甚至求死之心坚定,他们本想留个活口以备后续拷问,结果刺客皆已服毒自尽。 当时的花统领还懊恼道,事前安排还是不够周密。 若有锦衣卫的人及时跟随,不至于眼下对叛贼情况知之甚少。 而眼前这些人,杀意涣散,招数犹豫,唯一可以称道的是……跑的挺快。 顾清甚至成功抓住数个活口,并在他们身上搜出了京中几个知名杀手组织的信物。 都不用她审,被逮住的刺客直接老实交代。 “别杀我!我是暗客堂的!” “大人,我等只是奉命观察,绝无袭击你们的打算。” “我红尘殿的,只是奉命传递消息……” 他们瞬间便把背后的组织出卖,口口声声说绝无恶意。 顾清哪里肯信,她提刀逼问,直接原地斩杀数个刺客,以儆效尤。 可尽管亲眼目睹同伴身死,刺客们也丝毫没有更改说法的意思,只是不住地跪地求饶。 顾清见此,心头一沉。 他们说的是实话…… 介入此事的势力,比想象中要多得多。 恐怕郡主那边要面对的兵力……也远不是信中估算的那么乐观。 就在这时,巨大的烟花在半空突然炸开,猩红的光芒穿透雨幕,将天际映得如同血染。 顾清下意识仰头望去,烟花离他们很近,几乎就在斜上方的位置。 更关键的是,她清楚地看到了烟花正下方摇曳的火光。 一间屋子的轮廓,正隐隐约约浮现在雨幕之中。 顾清瞳孔微缩,几乎在看清轮廓的瞬间,便判断出那就是云潇所在的位置。 因为屋子的方向,似乎隐隐传来厮杀声与机关被触发的闷响。 顾清当机立断,勒停队伍,声音果断命令道: “诸位将士听令,卸下所有铠甲辎重,轻装上阵!” “陛下与郡主生死攸关,时间就是性命!” 她说完,带头率先解下身上甲胄,扔在泥地里。 卸甲意味着降低防御,却换来更快的行进速度、更好的隐匿效果。 顾清向来是个狠人,对自己、对他人毫不手软。 其余近卫见状,也纷纷领命,将甲胄、重物尽数丢弃,只留兵器在手。 “隐匿!朝烟花方向全速前进!” 顾清压低声,“但凡遇到敌人,一个不留!” 她话音未落,人已率先掠出,身形没入密林之中。 其他禁卫紧随其后,步伐轻快如飞鸟入林,借着雨幕与夜色的掩护,迅速分散开来,悄然无声地朝着烟花的方向合拢。 雨水顺着他们的衣摆滑落,刀锋在暗处隐去寒光。 没有甲胄的拖累,他们的速度快得惊人,像一道道无声的箭矢,刹那穿透密林。 顾清攥紧刀柄,心中默念: 老天保佑,可千万要赶得上啊! 第167章 太平山上雨纷纷, 刺客摔得直哼哼 周围的局势紧锣密鼓,暗线交错,无数枚棋子在天平两端起起落落。 云潇的小伙伴们急得团团转,霍元青在雨里疾驰,花晓岚在山道上搏命突围,顾清卸甲狂奔…… 而云潇本人呢? 她正托着腮,翘着腿,坐在窗边,望着远山、密树、细雨、迷雾,诗兴大发。 准确地说,是在数刺客。 她饶有兴致地数着那些被陷阱坑得七荤八素的刺客们,一个一个地往坑里掉: “一朵两朵三朵,” “四朵五朵六朵,” “七朵八朵九朵,” “散入迷雾都不见。” “嚯,又摔进去一个。” 她望着不远处又被陷阱掀翻的几名黑衣人,满意点头,又随口道: “深秋时节雨纷纷,刺客排队来送魂。” “前脚踩了绊马索,后脚又中连环针。” “我问尔等何处来?他们说是西蜀人。” “西蜀太子脑子好,专送人头不送门。” 旁边的白羽凡正在调整机关,听到这话差点把手里的扳手扔出去: “郡主……您在数花呢?” “不,我在数蠢货。” 云潇头也不回,悠悠念道: “太平山上雨纷纷, 刺客摔得直哼哼。 问君能有几多愁, 恰似一堆黑炭滚泥沟。” 众人:“……” 云潇不知道是不是戏瘾上来,忽然坐直身子,拉长语调,活像个说书先生: “呔!哪来的歹人,胆敢犯我太平山?!” “话说这太平山,自古以来乃兵家必争之地。有笨蛋蠢货,意图行不轨之事,却被天降正义制裁,连环妙计、缘木求鱼、假凤虚凰,好不热闹!” “然形势有异,丰俭由人,意料之外之事纷至沓来。” “多方人马你方唱罢我登场,甚荒唐!” 她越说越来劲: “牵头之人,亦可成为替罪之羊。渺小之力,亦可成燎原之火。古语有云:人生得意须尽欢,走上高峰便下坡。” “岂知道亦有道,嚣张跋扈至极之时,却也正是自寻死路之始!” 云潇顿了顿,猛地一拍大腿:“欲知后事如何……” “且听下回分解!” 花强经过这短短几个时辰的相处,已经对云潇平日里混不吝的作风有充分的了解。 此刻他像个苦命的老实打工人,苦口婆心地劝自己那“不学无术”的老板专心干点正事: “哎哟喂,我的郡主大人啊!” “都什么时候了,您要不先看看外头那些还在嗷嗷叫的刺客,赶紧救救自己吧!” 云潇斜了个白眼回去。 “咦!呀!” “诸位看官莫急,五文一枚购买后续剧情,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白羽凡在旁边啪啪鼓掌: “哇哦!郡主好厉害!” 花强此刻只想把自己埋进地里。 到底还有没有人能管管她了?! 这世上难道就没有治得住云潇的人了吗?! 啊?! 他在心里无声地土拨鼠尖叫了一圈,瞅瞅云潇面上淡定自若、浑然没把外头反贼当回事的表情,又看看旁边跟着瞎起哄的白羽凡,只觉得自己像个小丑。 他琢磨着琢磨着,忽然一拍脑袋,原地顿悟。 “郡主大人!您可是神探啊!跟我等凡人的思路肯定不一样!” 他越说越激动,语气飞快地补充道,“您既然如此成竹在胸,一定是有后招的对吧!” “您是不是学了什么绝世神功,一拳能打飞十几个人那种?” 云潇:“啊……” 花强见她犹豫,立刻自我修正: “不是吗?小人愚钝!莫非您提前在山上埋好炸药,打算把金萧彦连人带马一起送上天?” 云潇:“呃……” 花强:“啊!果然如此!您的思维果然不是我等凡人能够揣摩的!” 他眼尖地扫了一圈周围,飞速盘算着还有什么布局能被云潇利用,忽然又拍脑门。 “郡主大人您果然神机妙算,恐怖如斯!莫非您舍生取义,说服陛下跟您甘当诱饵,引诱那反贼踏入陷阱,然后将其一网打尽?!” “这城府!这谋略!这胆识!怪不得您在这里念诗唱戏,原来是给金萧彦送终啊!” “郡主大人,您简直是我的偶像!” 云潇:“……” 她看着眼前这个已经自行脑补完整部兵法巨作、正满脸崇敬望着她的花强,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说我现在其实只是在等雨停,你信吗?” 花强:“郡主您太谦虚了!我懂!我懂!” 云潇:“……” 花强越说越觉得自己猜中真相。 方才的颓废和焦虑一扫而空,他此刻正满怀期待、眨巴着双星星眼,死死盯着云潇,等着她点头承认自己果然是神机妙算、洞察先机。 云潇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尴尬地揉揉鼻子,看看天,看看地,看看左,看看右。 就是不瞅花强。 这也不能怪云潇。 实际上云潇现在有点紧张,紧张的时候,就总是很容易话多。 要多多理解。 可显然此时的花强无法理解云潇的脑回路。 他看着云潇心虚的小动作,一颗心从天堂直坠地狱,脸色逐渐难看起来。 但他还不死心,怀揣着最后的希望,猛地转头投向旁边看起来最靠谱的白羽凡。 陛下一直不说话,他不敢问。 郡主呢,看这表现也是指望不上。 那郡主旁边这个幕僚,看起来倒是个靠谱又能干的,说不定人家已经安排好,就等着带他们绝地翻盘! “这位少年侠士!” 花强凑过去,“您这边是不是早有安排?比如说……提前在周围布下了更具杀伤力的机关?” “或者像您这样的人才,在金萧彦背后已经安插了内应?” “等到时候一声令下,左右包抄,咱们就能逃脱困局?” 白羽凡沉默。 他本来想把自己当成空气,奈何花强死死盯着他不放,仿佛把他当成最后的救命稻草,只能无奈回复。 “您过虑了。这位禁军大人,我们只要跟随郡主的指引就好。 “不要问,不要想,不要怀疑。” 说完他还不忘补句: “相信郡主就行。” 花强:“……” 他当然想信任云潇。 第168章 跟你们脑残粉说不清楚! 毕竟这位可是神探,二品大员,皇亲国戚,武艺高超。 可他在禁军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见得太多。 一般武艺高超的脑子就不太好使。 再说郡主大人之前不还傻了十几年么? 说不定这身高超武艺就是智商换来的…… 你让他在这个关头无条件信任。 花强真的做不到啊! 许是他的沉默实在是太明显了,白羽凡极力维护偶像形象: “郡主大人在刚刚的不都说了计划么?照着办不就好!不要担心!” 花强沉默。 花强无语。 花强内心抓狂。 没想到在场看起来唯一靠谱的人,居然是云潇的铁杆脑残粉?! 跟你们脑残粉说不清楚!! 花强抬起头望向雨幕深处,忽然觉得自己才是全场最孤独的人。 许是被花强被怼得哑口无言的表情逗得心情大好,云潇在旁边继续悠悠地调侃道: “不要着急,不要犹豫,痛苦的时光就要过去,快乐的日子即将来临……” 花强的沉默,震耳欲聋。 旁边围观此事的其他近卫们: “……” 只有白羽凡跟个小海豹似的,疯狂拍手叫好: “哇!郡主好厉害!” 花强默默抬头望了望破旧的屋顶,心想: 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才会被分到这位祖宗身边当差…… 屋外,类似的“热闹”也在同步上演。 金萧彦原本的计划是等队伍汇合齐整,再一鼓作气拿下云潇,但汇合的速度比他预想中慢得多,他听着下属的伤亡禀告,眉头越皱越紧。 “回禀殿下,目前到场约百余人。” 他派去伏击禁军主力、在山中搜捕其他异族使臣的队伍,加起来整整五百人。 怎么才到场百余人?! 他隐约感觉到有什么事情超出控制,但眼下没有时间深究。 “禁军比想象中棘手,先不管这些。” 他压住烦躁,冷声下令,“全力围攻云潇!一百多人,还干不过她十几个?” 他并不认为云潇有这个本事。 眼下信号已经放出去。 若是错过这千载难逢的时机,等禁军回过神、形成合围之势,便是煮熟的鸭子也要飞了。 擒贼先擒王,只要拿下太成帝,一切尘埃落定! “所有人,一拥而上!用人海战术,给本太子把那个破屋平了!” 金萧彦一声令下,雨幕中蛰伏已久的刺客如潮水般涌出,朝屋子扑去。 白羽凡布置在院子周围的机关瞬间被触发,惨叫声此起彼伏,可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连绵不断的人浪像蚁群一样吞噬着阵地。 破屋在密密麻麻的攻势下显得摇摇欲坠。 终于,打头阵的刺客已经突破外围陷阱时,金萧彦忽然听到后方传来一阵激烈无比的搏杀声。 他猛地回头。 只见一队禁军竟从队伍侧后翼忽然杀出,直直切入他阵地的软肋,打的所有人措手不及! 领头的身影快得像一道青灰色的闪电,一刀落下,数人同时倒地。 金萧彦的瞳孔骤然一缩。 禁军不是已经被韩嘉寒牢牢拖住了吗?! “……花晓岚!!!” 不对! 金萧彦定睛看去。 此人的容貌极为陌生。 身形单薄、面容清瘦,身量不高,混在雨幕中几乎快被风吹弯。 对方似乎没有携带重甲,只着一身劲装便服,速度虽快、身形灵巧,且偷袭的时机出其不意。 但毕竟人数太少,并没有对金萧彦的大军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只是突如其来的冲击,还是让队伍短暂地慌乱几息。 “啊?什么人?!” “不对啊,他们刚刚不是还在那边的吗?” “哈哈我离得远……啊啊啊!” 惨叫声夹杂着雨声,割开原本整齐的阵型。 那支小队在混乱中一路突破,竟硬生生挤到了陷阱区与小屋中间的空地上。 金萧彦眯着眼仔细一数,这才看清。 这支搅得天翻地覆的“后援部队”,居然只有区区十几个人。 他忍不住嘲讽地笑出声: “十几个人,也好意思过来?送菜的吗?” 就算看到小队已经逐渐靠近小屋门口,他也并不着急,只慢悠悠地抬手示意部队稳住阵脚,下令对小屋内部发起总攻。 在他看来,这点人不过是送上门来的添头,翻不了什么浪。 顾清心下焦急,却并未慌乱。 她一开始的目标就很明确: 先跟云潇汇合,其他的都是次要。 她带着小队在敌军中左冲右突,折损过半人手之后,终于逼近小屋外围。 她一边跑一边顺手向后甩出几枚飞镖和简易箭矢,封住追兵的脚步。 飞镖落地时触发白羽凡布置在屋外的几处布置,尘土飞扬间,追兵又被拖慢数步。 顾清趁着混乱,带着人踩着云潇在密信中标注好的特殊步伐,绕过被刻意留出来的安全通道,避开机关,顺利冲进小屋。 她心中不由得对云潇更加佩服。 看来郡主确实不打无准备之仗,这些机关的分布与排序、安全路径的规划,都是事先定好的。甚至连自己什么时候能赶到、从哪个方向切入,她似乎都算无遗策。 此时屋内,花强听到破门声,下意识提刀便要冲上去防卫,可刀挥到一半,却看清了来人的面孔。 “顾清?!居然是你!” 他整个人愣在原地,眼眶瞬间热了。 方才他还对着云潇不着调的模样愁眉苦脸,甚至已经做好提携玉龙为君死的准备。 可此刻,熟悉的同僚面孔出现在眼前,巨大的反差让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片刻后,花强狠狠拍了下顾清的肩膀: “好家伙!你们来了就好!郡主果然还是有用的!” “我早就说嘛,郡主不可能打没把握的仗!” 这话听起来颇有些马后炮的嫌疑,但此刻已经没人计较这个。 倒是云潇看见顾清出现在门口时,微微挑眉,显得颇为意外: “我倒没想到,到的会是你。” 她靠在门框边,歪了歪头: “看来晓岚对你格外信任。” 顾清快步上前,抱拳禀告道: “路上遇到波折,但幸不辱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