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被迫救赎我》 1. 系统 京城三月,正是海棠花盛的时候。 锦衣卫后堂的院子里种着一株老海棠,树龄少说也有百来年,盘根错节,枝繁叶茂。 这日风轻云净,日头暖融融地照下来,将那满树的花瓣晒得透亮,风一过便簌簌地落,像下了一场粉白色的雪。 花瓣飘过青砖墙头,飘过锃亮的刀鞘,飘进半开的窗棂里,落在案头那卷摊开的卷宗上。 谢砚之伸手拈起那片花瓣,捻了捻,又随手扔了。 这人身量极高,肩宽背挺,着一件玄色缂丝飞鱼服,腰间束一掌宽的玉带,带下悬着一把乌沉沉的直刀。 他生得一副叫人过目难忘的长相,眉骨高挺,眼窝微陷,一双瞳仁颜色极淡,暗紫得像陈年的葡萄酒浆,幽深幽深地望不见底。 按理说生得这样一副好皮囊,该是招人亲近的,偏偏这人通身上下透着三个字:不好惹。 他往那一坐,那一小片空气便仿佛凝住了,连窗外的鸟叫都低了几分。 旁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这屋子里的寒意在往外渗。 杀气浸透了骨头,便再也洗不掉了。 谢砚之,当朝锦衣卫指挥使,二十岁。 这世道有知晓些内情的老人,私底下说他是踩着亲爹的尸首爬上来的。 这话不算全对,也不算全错。 他十岁那年母亲投了湖,捞上来时脸上盖着块白布,他跪在母亲身边想掀开看一看,被他父亲一脚踹出去,口鼻里都是血。 自那以后,他再没有跪过任何人。 他十六岁那年提刀入朝,在百官面前一刀削落御史大夫的冠冕,血溅丹墀,先皇吓得当场跌下御座。 那日之后,朝中再没有一个人敢在他面前大声说话。 先皇暴毙后他扶持了一个宗室子登基,那孩子才十一岁,坐在龙椅上抖得像片风中的落叶,连头都不敢抬。 普天之下人人皆知,天子是个摆设,真正当家作主的,是那位紫眼睛的谢大人。 谢砚之活了二十年,没爱过什么人,也没被人爱过。 他十六岁掌权,十七岁便暗中将他父亲的名字从族谱上抹去,送了他一座空荡荡的宅子和一生荣华富贵,再未见过一面。 有人骂他冷血,骂他畜生不如。 他听了,也不辩驳。有什么可辩的呢? 这世道便是如此,你不踩着别人往上爬,便有人踩着你往高处站。 他谢砚之宁可做那个踩人的,也不做那个被踩的。 他原本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权倾朝野也好,众叛亲离也好,横竖是他一个人的事。 他一个人的天下。 直到三月初九这一日,他正低着头批卷宗,忽然间,一道白光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开。 谢砚之虎躯一震,手已经按到刀柄上,目光如电扫过堂中每一寸角落,没有异响。 虚空中响起一个声音,清脆活泼,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自来熟:“噔噔噔噔!亡者救赎系统绑定成功!” 谢砚之的手按在刀柄上没有动。 他等了片刻,确认自己既没有产生幻觉,也没有中毒,才缓缓开口:“什么东西?” 那声音像是早有准备,立刻洋洋得意地自我介绍起来:“我叫亡者救赎系统!你可以简称我为小福!我是从高维文明来的超级智能体!专门为宿主您这种命不久矣的人士提供逆天改命服务的!” 谢砚之的眉梢微微一挑。 他松开了刀柄,反倒来了几分兴致,往后靠在椅背上,慢条斯理地问:“命不久矣?你是说,我要死了?” 系统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念悼词的沉痛语气道:“经过亿万次位面预演,宿主大人将在十年后被一个超级大反派一刀砍死。 “当场枭首,身首异处,死状极其惨烈。” “简而言之,你完蛋啦!” 谢砚之听完,面上没有半分波澜,只淡淡道:“十年?” “对!” “那还挺长的。”他重新拿起卷宗,“到时候再说吧。” 系统:“……” 系统急了:“宿主你不能这样!十年看着长,一晃就过去啦!” “你想想,到那时候你才三十岁,正值壮年,天下无敌,突然被人一刀砍死,多冤啊!” 谢砚之头也不抬:“那你说,怎么破?” 系统立刻抖擞起来:“这个简单!经过本系统的推算,那位未来的大反派目前还是个小姑娘,正在经历人生中最黑暗的时期。” “如果宿主你能够在她黑化之前给予她足够的爱与陪伴,让她感受到这个世界的温暖,她就永远不会变成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自然也不会砍你啦!” “你的意思是,”谢砚之放下了卷宗,语气带着一种慢悠悠的嘲讽,“让我去救一个人?” “对!” “一个素未谋面的人?” “没错!” “还是一个未来会一刀砍死我的人?” “是的呀!” 谢砚之气笑了,他笑起来的样子颇为罕见,眉目舒展,嘴角微弯,那张常年冷峻的面孔竟显出几分温润来。 只是那双暗紫色的眸底没有一丝笑意:“那依我看,不如我现在找到她,先一刀砍死她。倒也省了这许多麻烦。” 系统:“……” 系统:“不行!绝对不行!你要是提前杀了她,因果链断裂,时间线会崩溃,宿主你还是会死!而且死得比十年还早!” 谢砚之慢条斯理地弯起指节,叩了叩桌面:“那我就不杀她,只是在见到她之前,我先想办法把你从脑子里弄出来。弄不出来也无妨,大不了当养了只聒噪的蛐蛐。” 他伸手从果盘里捻了一颗葡萄丢进嘴里,“行了,你爱在哪待着便待着,莫要打扰我。” 系统沉默了三息。然后谢砚之听到了一声轻飘飘的叹息:“宿主,你确定要这样吗?” 谢砚之嚼着葡萄,含糊道:“确定。” “好吧。那我只好启动强制惩罚机制了。” 系统的声音带着一种小孩子做恶作剧前的兴奋,“轻度电 击,持续五息,体验一下哈!” 话音未落,一道电流毫无征兆地从天灵盖贯通到脚尖。 那感觉像是有人将一把烧红的铁针扎进他每一寸经脉里,从头皮炸到脚底,连牙齿缝里都像是往外冒火星子。 谢砚之的手“啪”地拍在桌沿上,卷宗洒了一地,整个人从圈椅上滚下来,膝盖重重磕在青砖地上,闷响一声。 他死死咬着牙关,一声不吭,只是太阳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那电击当真持续了五息。 结束后,他趴在地上,手肘撑着地砖,缓了半晌,才慢慢地爬了起来。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手心里全是汗。 “……好。”他哑着嗓子道,“算你狠。” 系统讪讪地笑了两声:“所以……宿主,咱们好好配合嘛!你好我也好!再说了,大反派是个小姑娘,你宠着她哄着她,还能掉块肉不成?咱们不亏的!” 谢砚之闭了闭眼,将心口那一口浊气压下去。 他这人有个极大的好处,识时务。 打不过的东西,该低头就低头,该服软就服软。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等他摸清这鬼东西的底细,再拆了也不迟。 他便重新坐回圈椅里,将散落的卷宗一一拾起来,语气淡淡:“说吧。那人在哪。” 系统欢快地“叮”了一声:“天机不可泄露太多!但系统可以提示宿主:此人目前就在京城,女,十六岁,正处在命运的转折点上。宿主只需多走动走动,等时机到了,我自然会提醒你!” 谢砚之听完,心说这跟没说有什么区别。 但他面上不显,只可有可无地“嗯”了一声,便低头继续看卷宗。 他原本打算把那半卷账册看完便歇了。 然而还未等他翻过三页,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抬起头,便见一名锦衣卫百户推门而入,连礼都没来得及行,劈头便道:“大人,出事了!宰相虞勉,方才暴毙在府中!” 谢砚之的手顿住了。他缓缓放下账册:“暴毙?” “是!消息刚传出来,说他晚膳后饮了一碗参汤,汤碗还没撤下去,人便没了。如今虞府上下已经乱了套,各处探子都在往回递消息,怕是明日早朝就要炸了锅。” “前日他家里那个二女儿刚接回来,大家都在传是不是她把宰相克死了。” 谢砚之嗤笑一声,没有立刻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半卷账册,虞勉的名字还在上头,墨迹犹新。 三万七千两赈灾银,他还没来得及找这人算账呢,他倒自己先躺进棺材去了。 他收好账册,站起身来,顺手将那件玄色飞鱼服的衣襟拉了拉:“备马。我亲自去一趟。” 那百户怔了一下:“大人亲自去?一个宰相府而已,属下带人去便是了……” 谢砚之没有答话,只侧过目光看了他一眼。 那百户便像被兜头浇了盆凉水,一个字也不敢再多说,低头连忙出去备马了。 2. 是你的狗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线霞光也沉了下去。 虞府门前两盏白灯笼已经挂上了,在夜风里轻轻打着旋儿,将门口那对石狮子照得阴惨惨的。 大门敞着,杂乱无章的哭声从里面漫出,听得出里头人心已经散了。 也有下人模样的人抱着包袱从侧门溜出来,正撞上锦衣卫的马蹄,吓得又缩了回去。 谢砚之翻身下马,靴尖落地踩碎了阶前一片枯叶。 他大步径直踏入院中。 虞府院落颇大,三进的宅子,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可见平日里的排场不小。 可这会儿子,正院偏院,廊下,花圃边,到处都跪着人。 白花花的一片孝衣,像铺了一地的霜,在夜色中分外扎眼。 众人口中哀哀地哭着,目光却不住地往院门的方向瞟,人人都听说了,锦衣卫指挥使亲自来了,谁也不知道是来查案的,还是来抄家的。 谢砚之穿过月亮门,踏上正厅的石阶,一抬眼便看见了棺材。 一口双人合欢木的棺材,停在灵堂正中。 棺材还没上漆,连面儿都没打磨光滑,显然是仓促赶制出来的。 棺前一张供桌,摆着几碟干果点心,两支白烛燃到一半,火光被穿堂风惊得摇摇晃晃。 堂中没有人守着。 虞勉的妻妾子女,约莫是在后堂躲着哭,谁也不愿意到前面来直面这位凶神。 谢砚之在棺材前站定。 他低头看了看供桌上的那碟桂花糕,堂而皇之地伸手拿了一块,送到嘴边咬了一口。 他身后的锦衣卫面无表情地列成两排,仿佛指挥使在丧堂里吃供品是什么稀松平常的事。 堂外的哭声在那个瞬间齐齐顿住了。 众人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位谢大人嚼着桂花糕,慢悠悠地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说:“打开。” 两名锦衣卫上前,不由分说抬起棺盖。 一股混合着脂粉味和药气的浊风扑面而来。 谢砚之微微屏息,上前一步,低头看向棺中那张青灰色的脸。 虞勉穿着一身崭新的寿衣,面上的妆还没有卸尽,那层白粉被蜡黄的皮肤衬出一种诡异的假面感。 他双目半睁,嘴唇微张,脸庞扭曲着,像是咽气前的最后一刻还在挣扎着什么。 谢砚之看了许久。没有人知道他在看什么。 片刻后,他直起身来,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院落:“虞勉贪墨赈灾银三万七千两,证据确凿。本官奉旨查办此事。可惜他来晚了一步自己先躺进去了。” “既然朝廷尚未治罪他便已经死了,那这尸首,留着也没什么用处了。烧了。” 烧了?! 满堂哗然。 管家从人堆里扑出来,双膝跪地抱住他的靴子,涕泗横流,哭得脸上的老皮都皱成一团:“大人!大人使不得啊!我家老爷好歹是当朝一品,纵有千般过错,也该入土为安啊!” 谢砚之垂眸看着这个老头,眼神平淡。 管家迎上那双暗紫色的眼睛,哭声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一个字也再出不来,抱着靴子的手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整个人瘫在地上,面色灰白如纸。 这一眼,比任何狠话都管用。 满院的人在那目光扫过时都低下了头,没有人敢对视,更没有人敢再出一声。 桐油泼上棺木,火折子一扔。 轰然一声,火焰腾空而起,舔上寿衣,裹住棺中那张青灰色的脸。 虞勉的尸身在火光中蜷曲起来,像一只被火燎到的甲虫,四肢缩成一团,发出油脂燃烧的滋啦声。 焦糊的气味弥漫开来,呛得满院子的人捂住了口鼻。 火焰噼啪作响,跳动的光将廊下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一群鬼魅在跳舞。 众人吓得面色惨白不敢吭声,生怕下一个就被拖进去连带。 谢砚之站在火前,负着手,面无表情。 火焰在他暗紫色的眼底跳动,映亮了他半边脸,又将另外半张脸衬得愈发阴鸷。 他这个人最擅长的,便是站在火场外看着人被烧死,看那些挡他路的,碍他事的,跟他作对的人,一个接着一个地化作灰烬。 这就是他谢砚之的活法。 便是这时,他眼角余光扫到灵堂侧面回廊下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他微微侧目,一个瘦瘦矮矮的身影,正坐在廊下的栏槛上。 那身影微微摇晃着,像是坐在那里有一阵子了。 谢砚之慢慢地侧过身来。 回廊下没有点灯。只借着堂中透出来的火光,勉强能看清那团人影的轮廓。是个姑娘。 穿一件半旧的藕荷色小袄,底下一条素白裙子,发间只别了一支素银簪子,簪头雕了一朵小小的梅花。 她坐在栏槛上,两条腿垂下来,脚尖离地还有一截,就那样一晃一晃的。 她低着头,怀里抱着一个什么东西,正一口一口地啃着。 火光暗,谢砚之隔着一整个庭院的距离,看了半晌,才看清她手里的东西。 是个白面馒头。 满院子的哭声,惊慌,那焦糊味呛得连他自己都微微皱了眉,但是她就坐在那阴暗的回廊底下,抱着一个白馒头啃,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像一只偷食的仓鼠。 那模样专注得仿佛在做一件天底下头等重要的大事。 谢砚之看了她片刻。 不知怎么的,他忽然想起那会儿百户说的什么克父的鬼话。 他原本没放在心上,这会倒想起来了。 心说,原来便是她。 虞家的管家见他目光一直落在那边,不知何时又蹭到了他身边,大约是知道他并不真的动怒,便爬起来,弓着身子凑到他旁边,压低了嗓子道:“大人……那位便是前几日接入府中的二小姐,虞歌。原是乡下养着的,前几日才接回来。谁知进门才两日,老爷便……”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又低了几分,“府里的人都说她八字硬,克亲。这几晚上都没让进正房,锁在偏院里呢。说是……” 他偷偷觑着谢砚之的脸色,“说是怕再克着府里其他人。” 谢砚之听完,脸上没有半分表情变化,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可怜?关他屁事。 回廊那头,不知何时忽然多了一个丫鬟。 那丫鬟约莫是府里管事娘子手下的人,穿一件水红比甲,叉着腰,气势汹汹地冲到虞歌面前,一把拽住她的手臂,劈手便将她手里那半个馒头夺了过去:“吃吃吃!老爷都被你克死了,你还有脸在这吃!” 虞歌显然没料到,还在嚼着馒头,被这一拽,整个人往前一倾,险些从栏槛上栽下来。 她稳住身形时,手里已经空了。 火光映亮了她的脸。 谢砚之这才看清她的长相,一张巴掌大的小脸,皮肤白净,额头饱满,一双琥珀色的圆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仁又大又亮,像两颗刚洗过的蜜色珠子。 她整个人生得玲珑剔透的,像一只刚从壳里孵出来的小雀儿。 而那丫鬟显然是被府里那些风言风语撑了腰,并不怕她,扬手就要把那馒头往地上摔。 “你克死了老爷,还有脸在府里待着?趁早滚出去才好!也不知道是从哪个乡下犄角旮旯里捡来的野种,也配称小姐——” 她的话没有说完,虞歌就开口了。 那姑娘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像含着蜜的糯米糍,甜丝丝的:“姐姐,这馒头是方才厨娘王婶偷偷塞给我的。你要是喜欢,我明日让她多蒸两个给你留着。” 她弯起眼睛笑了笑,露出一对亮晶晶的小虎牙,“不过,我爹刚死,这节骨眼上你要是抢我的馒头吃,传出去可不大好听,你是狗吗?这么喜欢抢食吃?” 那丫鬟气的脸都绿了,手中捏着那个馒头,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 虞歌这话说得绵软,却句句带刺。尸骨未寒便欺负孤女抢她的吃食,这话要是传到外头去,她背上一个欺负主子的名头,就不止是撵出府门这么简单了。 丫鬟面上青一阵白一阵,末了狠狠一跺脚,将那馒头往地上用力一摔,再用脚尖碾了两下,转身逃也似的跑了。 虞歌低头看着地上的馒头。 那馒头沾了泥,又被人踩过一脚,已经扁扁地可怜兮兮地贴在青砖上。 谢砚之站在火光前,对这种戏码没什么兴趣,正要转身,脑海中的系统忽然像被人踩了尾巴一样惊叫起来:“叮叮叮叮!宿主!系统检测到目标人物!” 谢砚之的眉头皱起来了:“什么?” “目标人物!大反派!就在你面前!距离宿主不到十丈!” 谢砚之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那系统已经激动得声音发颤,仿佛饥饿的野狗看见了肉骨头:“就你眼前这个!在吃馒头的那个!虞歌!虞府二小姐虞歌!位面第一危险人物!黑化值百分之九十的未来灭世大反派!” 谢砚之:“……” 谢砚之站在火光里,低头看着不远处那个蹲在地上,正扣着馒头的姑娘。 谢砚之沉默了很长很长时间,他才在心中一字一顿地问:“你确定,就是她?” “确定一定以及肯定!不要怀疑系统!人家是专业的!” “她。”谢砚之看着那个比他矮了将近两个头的,正弯腰拍裙子上灰尘的姑娘,“一个能一刀砍死我的大反派?” “人不可貌相嘛!” “能覆灭朝堂的祸世魔头?”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谢砚之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了出去。 他打心眼里觉得这系统怕是坏了脑子。 但电击的滋味还刻在骨头缝里,由不得他冒这个险。 他闭了闭眼:“好。那你说,我该怎么做?” 系统欢快地“叮”了一声:“初始任务已发布!请宿主以最诚恳、最卑微的姿态,走到目标人物面前,单膝跪地,用含情脉脉的眼神注视着她。 “并对她说:‘主人,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的狗。’” 谢砚之:“……” 谢砚之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再说一遍。” “主人,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的狗。” “我是问你任务内容。” “内容就是:主人,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的狗。” 谢砚之说:“你是不是在耍我?” 系统:“冤枉啊宿主!救赎大反派就是要放下身段呀!你想想看,一个从小在乡下长大、不受待见、亲爹刚死、满府的人都拿她当丧门星的小孤女,这时候忽然有一个人跪在她面前,说要当她的狗!她心里不就暖了嘛!” 谢砚之冷冷道:“她会觉得这个人是疯子。” 系统:“也不会啦!苦命人最容易被打动了!” 谢砚之没有答话。他站在火光前,面色阴晴不定。 火焰在他身后噼啪地烧着,虞勉的尸首已经烧成了一团焦黑的炭, 那口双人合欢木的棺材也塌了大半。 满院的人看着他,等着他发话。 他深吸了一口气,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错了,忽然迈开步子向那个站在回廊下拍裙子的姑娘走了过去。 虞歌一抬头,便看见一道高大的黑影向自己罩下来。 她本能地退了一步,背抵上廊柱。 谢砚之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月光和火光在他身后交叠着,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几乎将整个回廊都盖住了。 低头便看见那姑娘头顶的发旋,和那一对在阴影中微微发亮的琥珀色眼睛。 她站在那,仰着头看他,眼神里有警惕,有好奇,但没有害怕。 谢砚之看着她,心中忽然又涌起一股荒谬绝伦的感觉。 这样一个小丫头,他一只手就能提起来扔出三丈外。 而他现在要跪在她面前,告诉她:我是你的狗。 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大约是进了水。 但脑海深处那道电击的阴影,还在隐隐作疼。 他咬了咬牙。 罢了。 横竖这宅子里也没有外人。谁敢胡说出去,砍了便是。 他单膝一屈,跪了下去。 火光的热浪从背后涌过来,将他的影子投在虞歌身上,将她整个人笼在一片阴翳之中。 满院寂然。 连火苗都不蹿了。 虞家上下几十口人瞪圆了眼睛,活见了鬼似的看着这一幕。 锦衣卫们也傻了眼。 有几个都忘了握刀把手,刀尖杵在地上撑着自己没跌坐下去。 指挥使大人!权倾朝野的谢指挥使!跪下了!跪在一个乡下来的,克死了亲爹的黄毛丫头面前! 虞歌明显没有料到他会跪下来,整个人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睛,像一只突然被惊到的小鹿,整个人的动作都凝滞了一瞬。 谢砚之抬头看着她,冷峻的面容在火光中明暗交叠。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是在执行任务,不是在丢人,为了不被电死,做什么都值得。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主人。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的狗。” 虞歌没有反应,她像被人点了穴,石雕一样站在原地,一脸懵,怔怔地垂着眼看他。 她缓过神来,弯下腰,凑近了些,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会儿他的脸,像在端详什么稀罕物件。 末了她直起身,歪了歪头,声音带着一种极其认真的困惑,问:“你是不是……烧了我爹之后,脑子不太好使了?” 谢砚之:“……” 系统:“好感度+0。宿主不要灰心!万事开头难!” 虞歌见他没有回答,又想了想,忽然露出一种恍然大悟的表情:“哦,你是不是想抄家,但是没有抄到银子,想从我这儿下手?” 她警惕地退了一步,把手背到身后,“我可先跟你说好,我全身上下最值钱的就是方才那个馒头,已经被人给踩烂了。我一文钱都没有的。” 谢砚之跪在她面前,觉得自己的太阳穴正在突突地跳。 他深吸一口气,竭力维持着面上那份恳切的表情:“……不是来抄家的。也不要你的钱。” 虞歌更困惑了:“那你跪着做什么?” 谢砚之沉默了一下,在心中问系统:“我该说什么?” 系统:“你就说‘我是来侍奉主人的’!” 谢砚之差点一口血喷出来,声音从他牙缝里挤出来:“……我是来侍奉主人的。” 虞歌歪着头,认真地审视了他半晌,似乎在分析这句话里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末了她开口了:“你撒谎。你连我的馒头都没有帮我保住。” 她的目光落在他身后地上那团被踩扁的馒头上。 谢砚之没有循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他确实看见了那丫鬟抢她的馒头。 他没有阻止,因为他觉得那跟他没有关系,可现在不一样了。 虞歌说完这句话后,便没有再看他了,转过了身,好像对他这个人对他跪着的姿态通通都不感兴趣。 她拍拍裙子上的灰,绕开他走了,走出两步,又顿住回头瞥了他一眼:“你跪着不累吗?地上凉,跪久了膝盖疼。” 说完,她就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偏院那扇窄窄的月亮门里,消失在夜色中。 谢砚之跪在原地,保持着那个姿势,呆了足足有三息。他是真的愣住了。 系统在他脑子里恨铁不成钢地嚎叫:“宿主!你怎么让她走了呢!你要追上去呀!好感度都没变化!” 谢砚之缓缓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尘:“……我又不是真的狗。” 系统:“……” 谢砚之没有再多说,转身大步向院门走去。 他的面色并不好看。 谢砚之一路走出虞府大门,翻身上马。夜色沉沉。 他攥着缰绳,坐在马背上,抬头望了一眼天上那轮瘦瘦的月亮。 他嗤笑了一声。 他谢砚之这一辈子,从来没跪过谁。今儿跪了一个乡下来的黄毛丫头。 他本该觉得窝囊、恼火、丢人。但这些都没有。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清晰地浮上来。 系统说,这人未来会黑化成大反派,覆灭朝堂,一刀砍死他。 他原本是不信的。 可他从虞家出来的时候,忽然觉得,好像也未必不可能。 3. 送礼 谢砚之回去的时候已是亥时三刻。 锦衣卫后堂那盏灯,一直燃到四更将尽。 他坐在那张紫檀木大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摞卷宗。 从虞勉历年官场履历,到虞家老宅的田产地契,再到虞家近三代的姻亲谱系,仔仔细细翻了个遍。 那盏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寂寥得像一个孤零零的剪影。 手中那管狼毫笔在墨池边搁了一夜,到底也没有蘸墨。 虞家卷宗里关于虞歌的记载,拢共只有一行字:“庶出女,寄养乡间。年十六,接归。”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心中浮起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幼失恃,寄养乡间。 便是母亲早死被赶出家门的另一种说法。 倒与他自己的身世有些相似。 他伸手揉了揉眉心,将这卷宗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系统在他脑海里小声问:“宿主,你是不是觉得她可怜?” 谢砚之没理它。 系统又说:“我们做点什么呢?大反派现在还吃不饱饭呢!你看她连个馒头都被人抢!太惨了!” 谢砚之闭着眼睛,冷冷道:“我管她吃不吃得饱饭。” 系统:“可是她有可能会黑化呀!黑化了就要砍你头呀!你忘了电击是什么滋味了吗?” 谢砚之睁开了眼,他当然没忘。 那电击刻骨铭心的滋味,换谁都无法轻易忘怀。 他面色阴鸷地沉默了片刻,徐徐吐出一口浊气:“……行。你说怎么做。” 系统见他终于松口,顿时来了精神,语气都透着一股雀跃:“按照本系统的计算,一个人感到不安全、不幸福,最直接的原因就是缺乏物质保障!所以咱们第一步,就是用金钱来堆砌她的安全感!” 谢砚之嗤笑一声:“用钱就能买来一个不黑化的魔头?你当她是路边讨饭的野猫么?” 系统:“宿主你这人怎么这么俗气呢!金钱只是一种手段!我们买的是她的心!你想想,一个从小到大没被人善待过的姑娘,若忽然有人捧上金山银山,她的心不就化了吗?” 谢砚之没有说话。他觉得这系统简直荒唐至极。 但他懒得与它争辩,横竖不过是花钱的事。 他谢砚之什么都缺,偏偏不缺银子。 他这些年抄家抄来的,权柄底下过手的银子,堆起来比半个国库还富余。 花几个钱买个消停,不亏。 他便又闭上眼:“明日再说。容我睡一觉。” 系统沉默了半刻,似乎也在盘算。 末了它小心翼翼地问:“那个……宿主,我能看看你的库房吗?” 谢砚之:“不能。” 系统:“就看一眼!” 谢砚之:“再聒噪我便去找个道士来收了你。” 系统:“……嘁。” 翌日清晨,天光乍亮,虞府后院厨房里已经升起了炊烟。 灵堂前那口烧焦的棺材还在原处,盖着一块白布,散发出焦糊的气味。 满院的白纸钱被晨风卷起,在半空中打着旋儿,又缓缓落到地上。 虞歌被一阵说话声吵醒了。 她睁开眼,望着头顶那根灰扑扑的房梁,先是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如今已经在京城虞府偏院的柴房里歇着了。 说是偏院,其实也就是贴着厨房后墙的一间小屋子,原是堆柴火和杂物的地方,连张床都没有,只给她铺了一块硬板,板上搁了一床又薄又硬的旧棉被。 她倒也不挑,小时候在乡下,她住的屋子比这还破些。 她翻身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便听见外头的说话声。 一个中年妇人的声音,带着几分刻薄:“……我可不管她是不是什么小姐。老爷都被她克死了,府里上下如今恨她还来不及。偏生她倒自在,昨儿晚上睡得比猪还沉。我看呐,她就是没有心肝的东西。” 另一个年轻些的声音接嘴道:“刘嬷嬷,你别这么说。昨儿来了个锦衣卫的大官,当着满院子的面跪在她面前,说要当她的一条狗呢。” 那中年妇人嗤了一声:“你听谁胡吣呢?锦衣卫指挥使给一个乡下丫头下跪?他莫不是疯了?” “真真的!昨天夜里我躲在廊子后头亲眼瞧见的!那位大人穿一身黑,个儿极高,腿又长,就那么单膝跪下去,还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些话,我听得不真切,但确实是在给她当众下跪!” 虞歌坐在屋里,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心说:是了,那个烧了她爹尸体还跪下来给她当狗的男人。 昨儿夜里她回来之后,翻了来覆去想了半宿,也没想明白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究竟是当官的疯了,还是这里面有什么她没看透的门道? 虞歌虽然是个乡下长大的小丫头,但这些年在乡野里摸爬滚打,见惯了村夫愚妇之间的尔虞我诈,争产夺地。 什么人她没见过? 唯独没见过这种一见面就要给她下跪、还自称是她家狗的怪人。 她这人其实没什么心眼,脑子里一根筋通到底,别人待她好,她便记着这份好,别人待她坏,她当时不发作,但心里记着一笔账,迟早要还回去。 小时候邻居家有个王大婶,总爱拿她娘的事笑话她,说她是没娘要的野孩子。 虞歌听了也不恼,笑眯眯地夸王大婶家的鸡蛋新鲜,第二日便顺手把她家的鸡圈门弄松了,叫那一窝鸡跑出去啄了她家菜地,气得王大婶满村追鸡骂了半天。 她从小便活得像个滚刀肉,软硬不吃,但从不主动招惹人。你敬我一尺,我便敬你一丈。 你若欺负我,我便让你吃个暗亏,还叫你说不出话来。 唯独银子,是她的软肋。 这世上什么都不牢靠,什么都会变,只有揣在口袋里的银子不会咬人。 她爱银子,爱得光明正大,坦坦荡荡。 外面的说话声忽然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蹬蹬蹬地跑进偏院,拍着门板大喊:“二小姐!二小姐!快起来!出事了!” 虞歌揉了揉眼睛,不紧不慢地爬起来,拢了拢身上那件半旧的藕荷色小袄,打开门。 站在门口的是个面生的丫鬟,约莫是前院的粗使丫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颊红扑扑的,一双眼睛瞪得溜圆:“二、二小姐!那个、那个……” 她喘得说不出话来,只得拿手指着外头,“外面来了好多人!抬着、抬着好些大箱子!说是、说是给您送的!” 虞歌:“……” 她觉得自己大约还没睡醒。 谢砚之清晨卯时便醒来了,比平日还要早半刻。 按说他昨夜四更方才歇下,这会合该再睡一会儿,但他躺着也睡不着,脑海里始终盘桓着那个坐在回廊下啃馒头的小小身影。 他也说不清自己是怎么回事。 一个权倾朝野杀人如麻的锦衣卫指挥使,满脑子想着一个乡下黄毛丫头吃什么过活,说出来大约要让满朝文武笑掉大牙。 可他偏偏就是这么做了。 他起身更衣,唤人备马,正要出门去虞府。 那系统在他脑子里叮地一声弹出来:“宿主早起精神好!今日任务已生成!” 谢砚之脚步一顿,眉头微微皱起:“又有任务?” “对!昨日任务是为了与目标人物建立初步联系!今日任务则是巩固关系的好机会!” 系统的声音带着掩不住的兴奋,“请宿主从私库中挑选金银首饰,丝绸锦缎各若干,亲自送至虞府二小姐虞歌手中,亲手交给她,并对她说:‘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还望主人笑纳。’” 谢砚之站在廊下,沉默了许久。 “……你让我给她送礼?” “对!” “还让我亲自去?” “亲手送礼才显心诚!” 谢砚之冷笑一声:“我谢砚之这辈子还没给人送过礼。往日只有别人给我送礼的份。” 系统:“所以说嘛!第一次都是珍贵的!你的第一次就献给大反派!多有纪念意义!” 谢砚之:“……” 他深吸一口气,按捺住心中那股把系统从脑子里拽出来碾成渣的冲动,面无表情地唤来了管家:“去,把库房里那几箱东西抬出来。” 管家是跟了他多年的老人,姓陈,一贯忠心耿耿,见他大清晨的翻库房,不由有些纳罕:“大人要哪几箱?是什么用途?” 谢砚之薄唇微启,挤出四个字:“送人的。” 陈管家怔了半晌,随即面上露出一种仿佛听到太阳打西边出来的表情。 他也顾不得失礼,又问了一句:“大人……您看上谁了?” 谢砚之目光冷嗖嗖地扫过去:“再多问一句,我送你去大牢里蹲着。” 陈管家不敢再问了,欢天喜地地跑去库房。 谢砚之坐在堂中等待,心中倒是转了几个念头。 送礼便送礼罢,横竖他库房里的好东西堆积如山,送出去几箱也不过九牛一毛。 只要那系统不再拿电击来折腾他,便是让他把整个库房搬空也白搭。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陈管家已指挥几个小厮,从库房中抬出四口樟木大箱,齐齐整整地摆在院中。 打开箱盖,珠光宝气顿时映了满怀。 头一箱是白银,十两一锭的足色雪花银,一锭一锭码得密密的,雪一般的银光晃得人眼晕。 第二箱是黄金,金条金锭金锞子,金灿灿的堆成一座小山。 第三箱是首饰珠翠,赤金衔珠凤钗、点翠蝴蝶簪、翡翠镯子、珍珠项链,满满当当地盛了一箱子,珠光浮动,斑斓生辉。 第四箱是绸缎锦帛,江南进贡的上等云锦、蜀锦、妆花缎,一匹匹叠得齐齐整整,又轻又软,泛着温润的光泽。 那一派富丽堂皇的气象,直看得满院子的小厮丫鬟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谢砚之自己倒是从头到尾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仿佛那四口箱子里装的不是金银珠宝,不过是四箱不值钱的石头瓦块。 他理了理袖口,淡淡道:“抬上,去虞府。” 于是,虞府那条巷子口,便出现了这样一幕奇景,当朝锦衣卫指挥使谢砚之骑一匹黑色高头大马,身后跟着四名锦衣卫,再后头是八个壮劳力抬着四口樟木大箱子,浩浩荡荡地往虞府大门而来。 沿途不知道惊掉了多少路人的下巴。 虞府门口两个守门的小厮远远望见那片乌压压的人影,脸色煞白,连滚带爬地奔进门去,一边跑一边喊着:“来了!又来了!谢大人又来了!” 虞府正院里,虞歌那位嫡长姐虞如珍正在灵堂前对着那口焦黑的棺材烧纸钱。 她比虞歌大两岁,生得倒也清秀,只是眉眼间带着一股刻薄的锐气,一看便不是个好相与的人。 她原本正在心中盘算,父亲暴毙之后虞家的家产应当如何分配,自己是嫡长女,府里男丁都在外面,夫人们不堪重用,这个家理应由她来当。 这时候听见下人来报“谢大人又来了”,她的心便是一沉。 昨儿夜里的事她已经听说了,那谢砚之在灵堂前当着满院子的人给虞歌下跪,说要做她的一条狗。 她原本只当是下人传话传岔了,可这会儿竟然又来了,她坐不住了,起身整了整衣裙,快步向门口走去。 她到的时候,谢砚之的马刚好停在虞府门前,靴尖落地,踏起一片不大的灰尘。 他抬起头,目光淡淡地扫过朱漆大门,看见门内影影绰绰地站着好几个人头,为首的便是虞家那位嫡长女虞如珍。 虞如珍连忙屈膝行了个礼,声音也放柔了:“谢大人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不知大人今日来,是为了……” 谢砚之看都没看她一眼。 他侧过头,对身后的人吩咐道:“抬进去。” 四口大箱被抬进门内,在院子里一字排开。 那排场那架势,像极了抄家,只是抄家是往外抬,这回是往里送。 虞家的下人们一个个缩在墙角,大气都不敢喘。 虞如珍心中惊疑不定,试探着又问一句:“大人这是……” 谢砚之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她身上。但那目光仿佛是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件,淡淡的,没有半分温度:“你是虞家的大小姐?” 虞如珍被他这一瞥,浑身不自觉地一凛,声音也低了几分:“是……” “这里没你的事。”他说,“去把你们二小姐叫来。” 虞如珍脸色一僵。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可对上谢砚之那双暗紫色的眼睛,终究是一个字也没敢说出来。 她压下胸口那口翻涌的气,转身往偏院走,手里绞着帕子,指节都攥白了。 那乡下来的小丫头,怎么偏偏就入了谢砚之的眼? 虞歌这时候正蹲在厨房后门,就着一碗凉水啃半个杂粮饼子。 饼子有些硬,她啃得费劲,便掰碎了泡在水里,稀里呼噜地往嘴里送。 虞如珍推门进来,看见她一个堂堂虞家二小姐,蹲在厨房门口吃泡水的饼子,腮帮子鼓得老高,一双琥珀色的眸子亮晶晶地转过来。 虞如珍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端着一副长姐的架子:“虞歌,前院来了位大人,说要见你。” 虞歌把最后一口饼子咽下去,又灌了一口凉水,才站起来,拿袖子擦了擦嘴:“见我?谁呀?” 虞如珍语气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酸气:“还能是谁,锦衣卫指挥使谢砚之谢大人。昨儿晚上你还见过的。” 虞歌歪了歪头:“那个烧我爹的?” 虞如珍脸色一沉:“你还好意思提这个?你八字硬克死了父亲,如今那谢大人不知怎的被你迷了心窍,竟抬了四大箱东西来送你。也不知道你这乡下丫头使了什么狐媚手段……” 她喋喋不休地说着,可虞歌已经迈开步子一溜烟地跑远了。 虞如珍望着她的背影,恨恨地咬了咬唇。 她也跟了上去,倒要看看那四箱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虞歌一阵风似的穿过月亮门,跑到前院,果然看见院中一字排开的四口樟木大箱子。 箱盖被打开了,阳光照在上头,晃得她眯起了眼。 她走近一步。又走近一步。 终于看清了,满箱的雪花银,满箱的金条,满箱的珠翠首饰,满箱的绸缎锦帛。 虞歌整个人愣住了,一双眼睛瞪得滚圆,仿佛被人施了定身术一般,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四口箱子前。 谢砚之负着手,站在一旁,冷眼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嗤笑一声:果然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丫头,见到几个钱便挪不动脚了。 他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说那句系统交代的词“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还望主人笑纳” 虞歌却忽然动了,她小跑着冲到那箱白银面前,蹲下去,伸手摸了摸那一锭锭银子,然后发出一声赞叹:“哇——” 谢砚之:“……” 只见她像一只欢快的小狗,从银箱子窜到金箱子,又窜到首饰箱子,摸了摸凤钗,又掂了掂翡翠镯子,最后扑到绸缎箱子前,将那匹上好的云锦抽出来,在脸上蹭了蹭,发出一声心满意足的喟叹:“软的!” 她回过头来,弯着一双亮晶晶的琥珀色眸子,看着谢砚之,问:“这些都是给我的?” 谢砚之沉默了。 半晌他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心理准备,可面对这丫头那双亮得像两颗小蜜珠子的眼睛,他那句准备好的台词竟卡在了嗓子里。 他咳嗽一声,竭力用冷淡的语气说:“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不用担心成不成敬意!”虞歌打断他,冲他摆手,“我不挑的!都很好!我很满意!” 谢砚之:“……” 系统在他脑海中适时地响起:“宿主请把话说完呀!任务还没报完成呢!” 谢砚之咬了咬牙,把那下半句“还望主人笑纳”从牙缝里挤了出来。 虞歌正捧着一串珍珠往脖子上比划,听到这话,动作一顿,抬起头来看着他。 她的表情有些困惑:“你这个……到底是怎么回事?” 谢砚之:“什么怎么回事?” 虞歌指着那四口箱子,又指了指他:“昨天你烧我家的棺材,又跪下来叫我主人。今天你又抬了这么多金银财宝送来给我。你到底图什么?” 她歪着头,脸上写着大大的好奇,“你是不是真的是个疯子?” 谢砚之深吸一口气,觉得太阳穴又开始突突地跳。 他这辈子没受过这种委屈,一个二十岁便权倾天下的锦衣卫指挥使,被一个乡下丫头光明正大地当着满院子下人的面问“你是不是个疯子”。 他垂眼,暗紫色的眸子里透出几分阴恻恻的意味:“……我不是疯子。” “那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虞歌认真地问。 她是真的困惑。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无缘无故地对她好。 可这人,才见了她一面,先下跪,又送钱,还来得浩浩荡荡,惟恐天下不知。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 谢砚之看着她蹲在四口箱子中间,仰着头,无意识地咬着手指节,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干干净净,像藏了两汪秋日山间见底的小潭。 她问得很认真,没有一丝一毫试探的意味,仿佛真的只是想知道答案。 他心口 那股说不清的异样,又隐隐地泛了上来。他别开目光,淡淡道:“不为什么。” 虞歌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似乎在琢磨这句话的真假。 末了她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对亮晶晶的小虎牙:“那好。你送我的东西,我可就都收下了。” 她将脖子上挂的珍珠项链转了一圈,又俯身抱起一把金锭子,当啷当啷地抛着玩,笑得眼睛弯成两牙新月。 “这可是你说的,送给我了。我可不兴退的。你要是反悔想要回去,那我可要跟你翻脸的。” 谢砚之看了她片刻,他本以为这小丫头收了东西,至少会说句体己话,哪怕什么“谢谢大人”也好。 可她倒好,一句谢都没有,反而防备他要往回要东西。 憋了半天,正要说点什么,脑海中传来系统的播报:“叮!任务完成!好感度+0.1!当前好感度数值:0.1!” 谢砚之:“……” 他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变得极其精彩。 他做足了心理准备,放下身段,亲手毁掉自己二十年来从不主动送人东西的原则,命人从库房里抬出四大箱金银珠宝,当着满京城下人的面浩浩荡荡地送到虞府门口。 换来的好感度,加的是“零点一”。 零点一。连个整数都算不上。 他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在心中咬牙切齿地问:“你再说一遍,加了多少?” 系统无辜地说:“0.1呀!宿主不要灰心!你想想,她从小没见过什么好东西,突然涨了0.1,说明基础太低,咱们慢慢来,总会涨上去的!” 谢砚之闭了闭眼,他觉得自己的血压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升。 尤其是虞歌这时候还像个没事人一样,蹲在地上,拿着一个金锭子翻来覆去地摸,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乡野小调。 她心情显然极好,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捡了大便宜的快乐气息。 那气息让谢砚之在一片阴郁的心情中生出一种奇异的荒诞感。 虞如珍站在正厅廊下,远远地看着这一幕,牙齿几乎咬碎了银牙。 看着虞歌摸来摸去,那位生杀予夺统摄天下的谢指挥使就站在她旁边,不紧不慢地等着她,甚至在她抱着金锭子眉开眼笑时,那双暗紫色的眼睛竟隐隐透出一点……无奈? 虞如珍只觉得一股子邪火从心口直蹿到天灵盖。 她在虞家养尊处优这么多年,父亲生前最疼她,京中官宦小姐们交际的场合也都带着她,可她何时见过这种阵仗? 一个当朝权倾朝野的人物,亲自抬着四口箱子给她送礼? 她想都不敢想。可那乡下来的小蹄子,进门不过三日便得了这样的殊荣。 她没有半分教养,连谢大人的话都敢顶撞,甚至当着满院子人的面问谢大人是不是疯了。 就这样的货色,偏偏入了谢砚之的眼。凭什么? 虞如珍越想越气,扶着廊柱的手指节泛白,面上却仍强撑着端庄的仪态,缓步走下台阶,朝那四口箱子走了过去。 她看也没看虞歌一眼,只对谢砚之屈膝一礼,微笑着道:“谢大人这般厚待舍妹,妾身代亡父谢过大人。” 谢砚之目光微移,落在这位虞家大小姐脸上,神色淡淡,半点脸色都不给:“你是以什么身份代他谢我?” 虞如珍一噎,面色红了又白。 她张了张嘴,想要挽回些什么,谢砚之却没有给她机会,径自淡淡道:“东西是我送给你妹妹的,与你无关。” 他顿了一下,那双暗紫色的眼睛里泛着一丝冷锐的光,“也请大小姐转告府中诸人:从今往后,谁若再敢欺负她抢她的东西——” 他没有说完,但那目光已让虞如珍浑身的血凉了一半。 虞歌正好从金锭子上抬起头来,眨巴着那双琥珀色的圆眼睛,看看谢砚之,又看看虞如珍。 她虽然心眼直,但不傻,方才那几句话她听得真切。 虞如珍那一声代亡父谢过是什么意思,那是要借着“长姐”的身份,把这份礼收拢到自己名下。 若是换了旁人,也许便忍了。 可她虞歌是谁?从小在乡下跟人抢鸡食抢惯了的主。 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的土,走虞如珍面前,仰着头,说道:“姐姐,谢大人这礼是送给我的,不是你代父亲谢一下就能拿走的。你要是喜欢这箱子里的东西,那是你的事。反正他和这些东西现在都是我的。你想分一杯羹的话,得问我答不答应。” 虞如珍铁青着脸:“你、你一个庶房丫头,也配——” “我配不配的,谢大人说了算。”虞歌脆生生地打断她,抬手指向谢砚之,“你去问他,他认我做主人,那我就是他的主人。他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我的东西还是我的东西。姐姐要是眼馋,你自己去跪一个来试试呗。” 她弯起眼睛,露出两颗小虎牙,笑得天真无邪,“说不定也有人愿意给你送几箱金子呢。不过——” 她顿了顿,上下打量了一眼虞如珍,“姐姐比我大两岁,跪起来怕是没有我好看。” 那几句话又脆又响,连站在门口的几个锦衣卫都忍不住微微抽了抽嘴角。 虞如珍整个人气得发抖,脸上的端庄面具已经有些挂不住了,唇角抽搐着,仿佛想要发作,可碍着谢砚之在场,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咬着牙,用力拂袖转身走了,裙摆带起一阵风,连廊下的纸钱都卷着旋儿飞了几圈。 虞歌见她走了,也不追,反而拍了拍手,哼着小调回到那几个箱子前,又蹲下去,捏起一枚金锞子,对着太阳高兴地眯起了眼。 谢砚之看着她的背影,不知怎地,心里那口窝囊气竟散了大半。 他方才还在为那“0.1”的好感度气得太阳穴突突跳,这会看着那位虞家大小姐气急败坏地拂袖而去,再看着这姑娘蹲在箱子前哼着小调眉开眼笑的傻模样,嘴角不留痕迹地微微弯了一下。 很快又压了下去。 系统在他脑海中小声说:“宿主,她好开心。” 谢砚之没有答话,但这一次,他没有反驳。 他看着虞歌用那串珍珠项链绕着手腕转圈,又拿起一枚金凤钗往发髻上插,插了好几次也没插进去,倒把头发弄散了,披了一肩,好看的紧。 她也不恼,盘腿坐在地上,把那一箱首饰一样一样地拿出来,对着太阳照照这个又照照那个,脸上带着那种捡到天大利是的雀跃与满足。 财迷。 谢砚之在心里骂她,却忽然觉得,也不是那么不值。 他负着手站了片刻,正要开口告辞。 虞歌忽然从那堆珠翠中间抬起头来,她歪着头,目光亮晶晶地打量了他一番,问:“谢大人,你怎么还没走” 谢砚之气都不顺了:“……” “你昨天烧了我爹的棺材,又跪下来叫我主人,今天又大张旗鼓地送这么多东西来。京里的人都说你是杀人不眨眼的阎王爷。”她皱着眉头,像只辨认气味的小兽一般打量着他,“可是你看起来,好像也没有他们说的那么可怕。” 谢砚之看了她片刻,轻轻嗤了一声:“你觉得我不可怕?” 虞歌想了想,认真地说:“我从前在乡下的时候,隔壁家的王大婶养了一条大黑狗,全村人都说那狗凶,见人就咬人。可每次我去他们家送鸡蛋,那条大黑狗见了我就摇尾巴。” 她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我看你也跟她差不多。瞧着凶罢了,其实不咬人。” 谢砚之:“……” 他冷笑一声。他谢砚之杀人的时候,这丫头还在乡下捡鸡蛋呢。 他懒得与她争辩,转身便要走。 走了两步,又顿住,回过头来,看着那坐在金银珠宝堆里乐不可支的姑娘,鬼使神差地冒了一句:“你高兴吗”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他原本没想说这句话。 虞歌也愣了。她仰着头,手里还攥着一枚金锞子,高高地抬着下巴,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睁得圆圆的,像一只听到意外声响的幼鹿。 过了一会儿,她眨巴眨巴眼睛,似乎是在消化那句话里的意思。 “高兴的!” 高兴怎么不加好感度? 谢砚之不高兴了,转身大步走了。 一直到走出虞府大门,翻身上马,他脑海里还萦绕着那姑娘亮晶晶的眼睛。 他忽然低低地骂了一句:“蠢丫头。一堆俗物也能乐成那样。” 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出是嫌弃还是别的什么的情绪。 系统在他脑海里轻声说:“好感度……虽然少,但大反派笑了,这是好事。” 谢砚之:“你们评判反派的标准就是,看谁傻谁就是反派是吗?” 系统:“……” 6. 色诱 宴后,京城的风向便变了。 虞家那位从乡下接回来的二小姐,一夜之间仿佛成了满京城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那些宴上笑话过她的人,后来见了面都恨不得绕道走,那些素日眼高于顶的贵妇人们,倒有三五个递了帖子进虞府,说是请二小姐过府吃茶赏花。 虞家上下也摸不着头脑,只知道那丫头是入了谢指挥使的眼,便再不敢克扣她的吃食。 原先那间偏院破屋,被当家主母连夜叫人换了新的帘子和被褥,又添了一架屏风,一张妆台,镜子上还系了红绸,也算是补上些体面。 虞歌对这一切照单全收,没有推辞也没有得意,只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弯弯的,像含着一汪蜜糖。 她把新得的点心用小油纸包好,心说,这些东西不定哪天就要还回去呢,先收着再说。 至于虞如珍,自那日宴后便“病了”,一连几日没出房门。 虞歌也没有去瞧她,那日的事她看得分明,她这位好姐姐存了什么心思,她心里明镜儿似的。 只是如今还住在虞家屋檐下,不好撕破脸罢了,她并不着急,日子长着呢。 但谢砚之的日子不太好过。 自那日宴毕,他接连三日不曾踏出锦衣卫北镇抚司的院子。 这几日京中并不太平,有一桩私运盐铁的案子牵出了好几家勋贵,他忙着料理,连用饭都是草草对付两口。 偏那脑子里的系统还日日聒噪,每到夜深便在他识海中叮咚作响,播报什么 “目标人物当前情绪:孤独” “目标人物当前状态:无聊” 之类的废话。 他翻了个白眼,全当没听见。 直到第三天夜里,子时刚过,他刚躺下不久,系统忽然在他脑海中发出一声刺破耳膜的警报:“警告!警告!检测到目标人物正在深度独处!情绪低落指数百分之七十八!无聊指数百分之八十五!此状态将持续蔓延,如不及时干预,恐发展为长期孤独感!宿主必须立刻行动!” 谢砚之睁开眼,盯着头顶的承尘:“现在是什么时辰?” 系统:“子时一刻!” 谢砚之:“子时一刻,她当然在睡觉。你告诉我她孤独?” 系统:“她在翻来覆去睡不着!她还在数羊!” 谢砚之沉默片刻:“你怎么知道?” 系统:“系统有高维感知!” 谢砚之:“你不是只能检测黑化值吗?什么时候还管人睡不着觉了?” 系统:“本系统已升级完毕!功能更加全面!宿主宿主的称呼也升级了,本系统现在可以感知目标情绪,意图,睡眠质量,以及……嗯,总之快去吧!” 谢砚之躺回去,把被角一拉:“不去。” 系统:“宿主确定?” 谢砚之:“她睡不着关我什么事?我又不是她爹。” 系统:“她从小没有爹疼。” 谢砚之:“……她爹死了。” 系统:“对!所以她更缺爱了!宿主快去!这是千载难逢的送温暖机会!” 谢砚之闭着眼,语气冷得像淬了冰:“不去。” 叮。一声清脆的系统提示音。 轰隆—— 谢砚之猛地睁开眼。 一道明晃晃的闪电正劈在他窗前那棵老槐树上,火花四溅,炸得半棵树都焦了。 北镇抚司的院墙被照得亮如白昼,连更房里睡觉的狱卒都惊醒了,探头探脑地朝这边张望。 谢砚之:“……” 系统轻快地说:“升级完成之后,本系统新增了引雷功能。宿主若拒不执行任务,将从三分力度开始递增。方才那道只有三分,下一道就是五分。宿主要试试吗?” 谢砚之:“…………” 他沉默地坐了足足三个呼吸的时间,然后从床上坐起来,慢慢穿衣,系带,系腰封,取外袍,动作机械,面色铁青。 他一边穿靴子一边咬着牙道:“你最好祈祷我这辈子找不到毁掉你的法子。” 系统:“本系统与宿主灵魂绑定的呢~” 谢砚之:“……闭嘴。” 他到底还是出了门。 月黑风高,京城街巷一片沉寂,只有更鼓声远远传来。 他施展轻功,翻屋越脊,没过多久便落在了虞府后院。 谢砚之也是头一回来虞府后院。 他站在院墙上往下望去,一眼便看见了那间偏院,整个虞府最偏僻的角落,挨着后门,旁边堆着劈好的柴薪和几口破陶缸。 院墙矮得很,门板也旧,上头贴着去年的年画,被雨水洇得只剩一个模糊的胖娃娃。 月光下,那扇窗户里还亮着一盏小小的油灯。 谢砚之微微皱了皱眉。 虞家好歹是宰相府,竟让府里的小姐住在柴房边上? 他又想起系统之前说过,她是被怠慢的。 他心头掠过一丝连自己也不曾察觉的沉闷。 他身形一纵,悄无声息地落在院中,走到门前,抬手敲了敲。 笃笃笃。 屋里传来动静,像是有人从床上滚下来的声音,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摸索,门“吱呀”一声开了。 虞歌从门缝里探出一个脑袋,满头乌发披散着,小脸莹白,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映着灯火,亮汪汪的。 她看到门口站着的人,先是懵了一下,眨了眨眼,又揉了揉眼,确认没看错,才压低了声音,又惊又怪:“谢大人?!你怎么……” 她上下打量他一眼,半夜三更,玄衣墨靴、神色冷峻,像从画本子里走出来的刺客,“……来杀我的?” 谢砚之:“……” 他原本准备好的说辞被这一句堵了回去,噎了半天,才淡淡开口:“……不是。” 虞歌警惕地看了看他手里,竟然提着一只油纸包,月色下隐约能闻见一股熟悉的麦香。 她鼻子抽动两下,眼睛渐渐亮了:“是……馒头?” 谢砚之不答话,只将那包东西递过去。 虞歌接过来,打开一看,四个白胖的馒头,还冒着热气。 明明是大半夜的,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的。 她抱着油纸包,仰头看着谢砚之,那表情像得了天大的宝贝,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眉梢眼角都是笑意。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小声道:“你……专门给我送的呀?” 谢砚之垂着眼,语气冷淡:“顺路。” “顺路?”虞歌一脸不信,“这里可是虞府后院的大北边,你从哪顺路能顺到这里来?” 她凑近一点,“谢大人,你是不是特地来看我的呀?” 谢砚之心头一跳。幸好月色昏暗,遮住了他耳根泛起的微红。 他板着脸,声音更冷了:“少胡说。夜里睡不着,出来走走。” 虞歌“噢”了一声,那声音拖着长长的尾巴,分明一个字都不信。 她两手抱着那只油纸包,像是怕人抢了去似的,又往后退了一步,说:“那你要不要进来坐坐?” 谢砚之原本想说不必,但系统在他脑中发出一声急促的蜂鸣:“好感度+0.5!当前2.6!继续保持!哦哦哦她邀请你进去了!这是一个巨大的进展!宿主快进去!孤男寡女!月黑风高!……” 谢砚之额角跳了跳,在拒绝与不拒绝之间权衡了一瞬,最终理智地选择忽略后面那几句废话,只淡淡“嗯”了一声。 虞歌便侧身让开,抱着馒头缩回屋里,给他留了一条缝。 谢砚之走进那间小屋。 屋里的陈设简单得有些不像话,一张窄窄的硬板床,上面铺着新换的藕荷色被褥,床边摆着一张缺了角的小桌,桌上放着一盏油灯,一壶凉茶,还有几枚散落的铜板。 墙角有一只旧木箱,箱盖上放着一只赤金蝴蝶簪,簪子上系了根红绳,看样子是她自己的东西。 打扫得倒是干净,连窗台都擦得亮堂堂的,墙角还搁着只青瓷小瓶,里头插着几枝不知从哪摘来的杏花。 谢砚之收回目光,心中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这姑娘住在这种地方,倒还有心插花读书,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虞歌把馒头放在桌上,又变戏法似的从床底下摸出一只小碟子,里头是半碟酱菜,还有一小罐看起来像是自制的辣酱。 她坐下,掰了一个馒头,心满意足地就着酱菜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道:“谢大人你吃吗?” 谢砚之看着她嘴角沾着的酱汁,沉默了一下:“……不饿。” 虞歌也不勉强,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她吃东西的样子十分认真,像一只捧着松果的松鼠,两颊鼓鼓囊囊的,一双眼睛却还在滴溜溜地打量他。 她咽下嘴里的馒头,又喝了口凉茶,忽然问:“谢大人,你是不是觉得我住的地方特别差?” 谢砚之没有回答。 虞歌便自顾自地笑了:“是挺差的。我回来的第一天就被安排住在这儿了。当时屋里连床被子都没有,还是我自己去库房翻了一条旧毯子出来。”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别人的事,一边说一边又掰了一块馒头,“可我觉得也没啥。我在乡下的时候,冬天的屋漏风漏得比这儿厉害多了,下雪天我被子不够,就把稻草塞进被套里,你别说,稻草可比棉花保暖呢。” 谢砚之的眉头皱得愈发紧了。 她说这些的时候,系统面板上一次警报也没有响过。 没有自怜,没有怨怼,没有黑化值波动。 她就只是那样平静地说着,他忽然有些理解系统为什么说她是最难攻略的目标了。 一个真正过得苦的人,未必会觉得苦,也未必需要别人的救赎。 这让他今夜这一趟爬墙送馒头显得格外傻。 系统在他脑中急声催促:“别发呆!快说点什么温暖的!鼓励的!安慰的!让她感受到被关心!本系统已经分析过,此刻最适合说‘以后我会照顾你’!” 谢砚之:“……” 虞歌又咬了一口馒头,含含糊糊地问:“谢大人,你怎么不说话?” 谢砚之看着她,斟酌片刻,终于开口:“……冷吗?” 系统失望地发出一声长叹。 虞歌倒是一愣,然后弯起眼睛笑道:“不冷。我把被子叠了两层,底下还垫了一件旧棉袄,可暖和了。等再冷些,我想办法弄个汤婆子。”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其实今夜的馒头比什么都暖。” 她这句话无心,谢砚之听了,胸膛里却莫名软了一角。 他没有接话,只是从袖中摸出一只温热的铜制手炉,搁在桌上。 那是他来时在府中柜子里顺的,原本想着或许用得上。 “这个拿去用。”他说。 虞歌伸手碰了碰那只手炉,暖意透过铜壳传到指尖。 她抬头看他,那目光带着一点好奇,一点欢喜,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她说:“谢大人,你怎么又送馒头又送手炉的?” 系统叮咚一声:“好感度+0.8!当前好感度2.9!目标对你的好感稳步上升!现在正是乘胜追击的好时机!” 谢砚之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目光,冷声道:“顺手罢了。时辰不早,我该走了。” 他站起身来准备离开,系统骤然在他脑中发出一声凄厉的警报:“重大机会!别走!现在正是加深羁绊的关键时刻!宿主,根据系统分析,你现在必须与目标建立更亲密的情感连接!” “本系统有个最佳方案——色诱!” 谢砚之脚步一顿,险些被门槛绊倒:“……什么?” 系统一本正经地重复:“色诱!用你英俊的容貌、迷人的气质、若隐若现的□□,让目标对你产生不可抗拒的好感!这是本系统根据大量成功案例计算出的最优策略!” 谢砚之那张脸瞬间从脖子根红到耳朵尖,胸口剧烈起伏,几乎要当机:“你再说一遍?” 系统:“色诱。” 谢砚之在脑海中咬牙切齿:“我?锦衣卫指挥使?色诱一个十六岁的小丫头?!她怎么想的那么美呢她!” 系统:“她长得也美呀。” 谢砚之:“……这不是美不美的问题!我是朝廷命官!不是什么青楼小倌!” 系统:“可她是目标人物。任务要求:让目标对宿主产生强烈好感。且根据本系统高维数据推算,只要好感度达到10,你就能获得一次免电击的缓冲期。宿主你冷静想想,你已经 挨过多少道电击了?” 谢砚之阴沉沉地道:“我宁愿再挨十道。” 系统:“真的吗?上次你拒绝执行任务的电击强度是……” 话音未落,窗外“咔嚓”一声巨响,又是一道闪电劈在院里的老枣树上,火光飞溅。 虞歌被吓得一哆嗦:“打雷了?方才不还好好的?” 谢砚之面色铁青,站在门口,浑身僵硬。 他闭了闭眼。沉默了片刻,又闭了闭眼。 最终,他转过身来,面无表情地走回屋内,在虞歌面前站定。 虞歌眨巴着眼睛看着他,有些不解。 他却一言不发,慢慢地、像是极其不情愿地,伸手解开了自己领口第一颗盘扣。 虞歌:“?” 他又解开了第二颗。 虞歌:“……谢大人?你热吗?” 他板着脸:“……嗯。” 系统在脑海中疯狂打气:“对!就是这样!自然一点!再露出一点锁骨!动作要优雅!眼神要深邃!想一想你是最迷人的!……” 谢砚之此时已经想自杀。 他又解了一颗,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紧实的肌理。 然后他极力摆出一副慵懒的姿态,斜倚在桌边,微垂着眼帘,将喉结与颈线暴露在昏暗的灯火之中。 他这一生杀伐决断,从未做过如此荒唐的事,偏生做出来却不显得可笑,到底是生了一副好皮囊,即便神情僵硬,动作别扭,那衣襟微敞,半遮半露的模样竟也当真透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风流意味。 虞歌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他露出的那截锁骨上,又往下滑了一点,又弹了回来。 她盯着他的领口看了好一会儿,脸颊慢慢浮起一层薄红。 她咽了咽口水,小声问:“谢大人,你……你是不是病了?怎么脸这么红?” 他咬着牙根:“……没病。” 系统:“好感度+1!当前3.9!继续!加大力度!眼神再深邃一点!” 谢砚之想死。 他深吸一口气,鬼使神差地弯下腰,凑近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丝他自以为的蛊惑意味:“……你觉得我今晚……怎么样?” 虞歌仰着头看着他。 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这个距离下格外的亮,睫毛又长又翘,目光从他的眉骨滑到鼻梁,又滑到领口露出的那一片,滚了滚:“你……你很好看。” 系统:“好感度+0.8!当前4.7!” 谢砚之:“…………” 他正要退开说“那就行,我走了”,系统却忽然发出一声阴森森的提示:“警告:临时操控权启动。” 谢砚之:“什么——” 他话音未落,整个人猛地一僵,识海像被一股巨力攥住,四肢脱离了他的掌控。 系统在他脑海中发出一声不怀好意的“嘿”,紧接着,他的手抬了起来,捏住自己的衣襟,猛地往下一扯。 只听“嗤啦”一声,他那件玄色外袍顺带中衣的领口整个被扯到臂弯,露出大片蜜色的胸膛、分明的锁骨和紧窄的腰线。 所有的一切在油灯昏黄的光线下,坦坦荡荡地暴露在虞歌眼前。 谢砚之:“???!!!” 虞歌:“!!” 安静。死一样的安静。 油灯噼啪炸了一下。窗外夜风呜咽地吹过,带起一阵杏花的香。 虞歌盯着他裸露的胸膛,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般。 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目光从锁骨滑到胸膛,又滑到那片线条紧实的腰腹,又猛地弹回他的脸上,再滑下去,又弹回来。 然后,她那白净的脸蛋“腾”地一下烧得通红,一路烧到耳朵尖。 连脖子都染上了薄薄的粉色。 她两只手捂住了眼睛,但指缝张得老大。 系统:“好感度暴涨!!当前好感度!10.0!恭喜宿主!达标!获得免电击缓冲期!目标已被你的□□所吸引!不对,是被你的魅力所征服!哈哈!” 谢砚之在识海中发出了一声从地狱深处传来的咆哮:“我杀了你!!!” 系统:“本系统与宿主灵魂绑定的呢~” 而虞歌依然捂着脸,指缝间露出的那双眼睛亮得像两颗星子。 她声音又轻又颤:“谢、谢大人……你身材真好……” 谢砚之的脸红得几乎要冒烟。他猛地把衣服拉好,愤怒地、狼狈地、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夺门而出。 身后传来虞歌的声音:“哎!谢大人!你的手炉还——” 他头也不回地飞身上墙,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夜风迎面扑来,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他连跑出去两条街,才在一棵老槐树底下停下来,扶着树干,喘着粗气。 衣襟还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大片肌肤,被夜风一吹,凉飕飕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衣冠不整的样子,又抬头望了望天上那轮月亮,只觉得这辈子没这么丢人过。 一个念头缓缓浮上心头:明天他该怎么面对她? 系统在他脑海中悠悠地响了一声:“当前好感度:10。目标对你的印象:衣冠楚楚,身材很好。哦对了,特别标注:她好像很喜欢你那个尺寸……” 谢砚之:“你再说一个字,我就去跳护城河。” 系统识趣地闭上嘴。 良久,夜风里传出一声低低的、咬牙切齿的闷哼:“……这个小色胚。” 虞府偏院那间小屋中,虞歌抱着那只温热的铜手炉,坐在床边,脸还是红的。 她方才实在太惊讶了,还没来得及好好体会。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颊,又低头看了看那只手炉,忽然想到了什么,轻声嘀咕了一句:“……别说,他长相阴恻恻的,身量倒是极好。” 她爬起来,把桌上剩下的馒头小心翼翼地包好,压在枕头下面。 然后躺下,闭眼,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脑海里始终晃着谢砚之衣襟敞开、露出大片胸膛的画面。 她猛地睁开眼,抓起被子,把自己埋了进去。 过了好一会儿,被子里传出一声闷闷的、带着笑意的话:“……衣裳都扯了,也不把腿露一下,小气。” 7. 骨灰扬了 清晨,虞家的两位少爷回来了。 大少爷虞明轩,十九岁,国子监生,生得眉清目秀,一副温润如玉的模样,是京中不少闺秀口中称赞“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的对象。 二少爷虞明昭,十七岁,尚在国子监附读,性子跳脱些,一张嘴皮子利索得很,最是会讨长辈欢心的那一个。 兄弟二人本是去江南外祖家省亲,听闻父亲急病的消息后连日赶路,日夜兼程,终于在第七日进了京。 他们到时,灵堂早已撤了,棺材也烧了,连骨灰都装在坛子里搁在佛堂供着。 迎接他们的,只有满府缟素的灯笼和母亲红肿的眼眶。 虞明轩跪在佛堂里,对着那只骨灰坛磕了三个头,额头抵在冰冷的青砖上,久久没有抬起来。 他自幼受父亲教导最多,父子情分最深。 父亲的书信他一月一封地收着,最后一封信里还说等他回来要考校他的策论,要带他去西山赏红叶。 如今人没了,只剩一坛灰。 虞明昭比他弟弟性子烈,跪了没一会儿便站起来,红着眼眶问:“父亲好好的怎么会突发心疾?大夫呢?太医院的人来过没有?怎么连棺椁都没停灵就烧了?” 这些问题虞夫人已经答过许多遍了,每答一遍便要哭一场。 她哽咽着将事情说了一遍,“锦衣卫那位谢大人亲自来验的尸,当场便烧了。” 虞明昭的脸色变了,他咬了咬牙,没有说话。 虞如珍在一旁坐着,拿帕子按着眼角,适时地补了一句:“二哥,你不知道,父亲出事那天,那个从乡下接回来的妹妹正好到家。父亲是见了她才……” 她话说了一半便收了声,恰到好处地留下无限的想象空间。 虞明昭果然上了钩,猛地转头:“什么意思?” 虞如珍垂下眼帘,轻声道:“我也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她一到,父亲便出事了。后来父亲的头七还没过,她便穿着一身新衣裳进宫赴宴去了,高高兴兴的,半点不见伤心的模样。” 虞明昭的拳头捏得咯吱响。 虞明轩沉默地跪在蒲团上,听完这些话,缓缓站起身来。 他的面色依旧温和,眼底却沉沉地压着什么。他开口,声音平静:“那位妹妹住在哪个院子?” 虞歌这几日过得还不错。 自那夜谢砚之翻墙送馒头又莫名其妙扯了衣裳跑了之后,她的日子忽然滋润了许多。 每日早饭都有人按时送到门口,不再是残羹冷炙,而是热腾腾的白粥和两碟小菜,院里那口破水缸也被人换了一口新的,连柴房里的柴都码得整整齐齐。 她隐约猜到是谁打了招呼,但没有证据,也不好声张。 她乐得享受这些意外的好处,每日吃饱了便在院子里晒晒太阳,翻翻那本游记,偶尔趴在桌上画两张小人儿,日子倒也安逸。 至于那夜谢砚之敞开衣裳的画面,她偶尔也会想起来,每次想起来耳根都会发热,但她很快便会甩甩头把它赶走,不能多想,想多了晚上睡不着。 这日她正坐在院中啃一个梨,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惬意得眯起了眼。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砰的一声,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直接飞了出去,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虞歌手里的梨差点掉了。 她抬起头,便看见两个少年人站在门口。 一个白衣,一个青衣,都生得端正,只是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白衣的那个面容温润,目光却冷得像腊月的冰碴子,青衣的那个满脸怒容,拳头攥得死紧,像随时要冲上来揍人。 虞歌眨了眨眼,把梨从嘴边拿开,试探着问了句:“你们……找谁?” 虞明昭大步跨进门来,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 他原以为会看到一个畏畏缩缩、满面土气的乡下丫头,却没想到面前坐着的竟是一个生得极好看的小姑娘。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鹅黄色衫子,长发松松地挽了个髻,鬓边簪着一朵不知从哪摘的小野花,一张小脸白净得像剥了壳的鸡蛋,眉眼精致,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圆溜溜的,透着几分好奇和茫然。 她看起来一点也不像那个克死父亲、还在头七嬉皮笑脸的灾星。 虞明昭愣了一下,随即怒火更盛,长成这样,果然是祸水! 他厉声道:“你就是虞歌?” 虞歌点了点头,又歪了歪头:“你是谁?” “我是你二哥!”虞明昭指着自己的鼻子,声音拔高了,“你还有脸问我是谁!你知不知道因为你,父亲连具全尸都没留下!” 虞歌的眉头微微一动。 她放下手中的梨,站起身来,拍了拍裙子上沾的草屑,不紧不慢地道:“父亲的遗体是锦衣卫谢大人烧的,与我有什么关系?” “你还狡辩!”虞明昭往前逼了一步,“你若不来京城,父亲怎么会突发心疾?你若不在家中,父亲怎么会出事?你一到家父亲就死了,你还敢说与你无关?!” 虞歌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清澈见底,没有一丝闪躲。 她平静地道:“父亲死于心疾,是太医院和锦衣卫共同验过的。你若不信,可以去问谢大人,可以去问太医。你在这里冲我嚷嚷有什么用?” 虞明昭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脸色涨得通红。 这时候,虞明轩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虞明昭沉稳得多,却更冷:“你不必狡辩。父亲去世当日,你在何处?” 虞歌想了想:“我在前厅等着拜见父亲。等了许久,没见到人,后来便有下人来报,说父亲去了。” “你可见到父亲的遗容?” “……没有。我去到的时候,已经烧了。” 虞明轩的目光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地剜着她的脸:“父亲生前身体康健,从未有过心疾。你一到,他便死了。死后连尸首都没留下,只剩一坛灰。你说,这事蹊跷不蹊跷?” 虞歌沉默了。 她无法解释这件事。 她自己心里也清楚,一切都太过巧合。 她回京之日,虞勉暴毙,她到府之时,尸首焚了。 换作任何人,都会觉得她有嫌疑。 可她确实什么都没做。 她甚至没有来得及见那位父亲一面。 她垂下眼帘,沉默了很久,才轻声道:“我知道你们不信我。但我确实没有害父亲。” 虞明昭冷笑一声:“谁信你?” 虞明轩没有再说话。他走上前来,一把抓住虞歌的手腕。 他的力气极大,五指像铁箍一样扣住她纤细的腕骨,疼得虞歌倒吸一口凉气。 她挣扎了一下,没有挣开:“你干什么!” “跟我去祠堂。”虞明轩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跪在父亲灵前,把你方才的话再说一遍。若是真心忏悔,父亲在天之灵自然会原谅你。” “我没有做错事,为什么要忏悔?!”虞歌用力挣着手腕,却被他拖得踉跄了几步。 虞明昭从另一边架住她的胳膊,两个人几乎是把她从地上拎了起来,拖着往外走。 虞歌的脚在地上蹬了几下,踢翻了门槛边的水盆,水花溅了一地。 她大声道:“放开我!你们凭什么抓我去跪祠堂!我没有做错任何事!” 虞明昭一边拖着她走,一边咬着牙道:“就凭你把父亲克死了!就凭你害得父亲连棺材都没有一口!就凭你还有脸穿金戴银地进宫赴宴!你还有没有一点良心!” 虞歌被他这句话激得浑身一颤,她忽然不挣扎了。 她安静下来,任由两个兄长将她拖过长廊,拖过庭院,拖到佛堂门口。 佛堂里香烟缭绕,供桌上摆着一只青灰色的骨灰坛,前面供着瓜果香烛,白幔低垂,气氛肃穆。 虞明轩将她往蒲团前一推,冷声道:“跪下。” 虞歌站着不动。 虞明昭按住她的肩膀,使劲往下压,嘴里骂道:“让你跪你就跪!别给脸不要脸!” 虞歌被他压得膝盖一弯,差点跪下去,却在最后一刻猛地挺直了脊背,用力甩开了他的手。 她退后两步,站到供桌前,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燃着两簇小小的火焰。 她看着面前这两个少年人,又看了看那只骨灰坛,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却让虞明昭和虞明轩同时愣住了。 “你们说我克死了父亲,”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们说我害得父亲没有全尸,你们说我还有脸穿金戴银进宫赴宴。好,那我问你们,父亲活着的时候,可曾给我写过一封信?可曾派人去乡下看过我一眼?可曾在我回京之前,吩咐人为我收拾一间像样的屋子?” 虞明轩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虞歌继续说下去,声音没有提高,却像一把小刀子,一刀一刀地割在空气里:“我在乡下住了十六年。十六年里,没有人告诉过我我是宰相府的女儿。我以为我是个孤儿,跟着村里的老婆婆长大,吃糠咽菜,冬天没有棉袄穿,夏天被蚊子咬得满身是包。我生日那天,忽然有人来接我,说我是宰相府的千金小姐。我高高兴兴地来了,以为从此有了家。可我到了之后才发现,我住的屋子挨着柴房,屋里连床被子都没有。你们!我的亲兄长,第一次见面便要拉着我去跪祠堂。”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她的眼眶已经泛了红,却没有掉一滴眼泪。 她伸手,一把抱起了供桌上那只青灰色的骨灰坛。 虞明昭脸色大变:“你干什么!放下!” 他想冲上去抢,却被虞歌一个侧身躲开了。 她抱着那只骨灰坛,退到佛堂门口,门外几步远便是一口小小的鱼塘,是府中养锦鲤的,水面碧绿,几尾红鲤鱼正悠闲地游来游去。 虞明轩似乎意识到了她要做什么,瞳孔骤缩,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慌乱:“虞歌!你别乱来!那是父亲的骨灰!” 虞歌站在佛堂门口,阳光从她背后照进来,将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 她抱着那只骨灰坛,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面前这两个面色惨白的兄长。 她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对亮晶晶的小虎牙。 那笑容灿烂极了,却让虞明昭和虞明轩同时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你们说父亲是我克死的,”她说,“那他的骨灰由我来处置,岂不是很公平?” 然后她双手一扬。 那只青灰色的骨灰坛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入鱼塘。 咕咚一声,水花四溅。 坛子在水中碎开,灰白色的粉末在水中弥散开来,像一朵巨大的灰色花朵在水底绽放,缓缓扩散,染浑了整片碧绿的池水。 几尾锦 鲤受了惊吓,四下逃窜,搅得水面一片浑浊。 佛堂内外,一片死寂。 虞明昭呆在原地,像被人当头打了一棒,整个人都傻了。 虞明轩的脸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白得像一张纸。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不成调的声响,然后猛地扑向鱼塘,扑通一声跳了进去,在浑浊的水中疯狂地捞摸着那些散落的骨灰。 虞明昭也回过神来,扑到塘边,跪在地上,双手颤抖着伸进水里,捧起一把混着骨灰的泥沙,眼泪夺眶而出。 虞歌站在佛堂门口,看着这一幕。 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指尖冰凉。 她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回了自己的偏院。 那扇被踹坏的门还躺在地上,虞歌跨过门板,走进屋里,关上那扇摇摇欲坠的窗,然后靠着墙慢慢滑坐下来。 她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她没有哭,只是那样安静地坐着,坐了许久。 然后她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来,那四口箱子。 谢砚之送她的那四口箱子,还藏在床底下。 她爬过去,掀开床单,看到那四口箱子完好无损地躺在那里,才松了一口气。 可这口气刚松到一半,她又提了起来。 今日她把骨灰扔了,虞明轩和虞明昭绝不会善罢甘休。 等他们缓过神来,头一件事就是来找她算账。 她一个人待在这间破屋子里,连扇像样的门都没有,他们若是带人来搜她的东西,这四口箱子根本藏不住。 她必须把它们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去。 可她在这京城里举目无亲,谁也不认识,她能托付给谁?一个名字浮上心头。谢砚之。 他是锦衣卫指挥使,权势熏天,没有人敢动他的东西。 而且他……他应当不会害她吧? 毕竟他还给她送过馒头和手炉,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夸过她的琵琶。 虽然他那人脾气古怪,动不动就脸红跑掉,但总归是个好人。 虞歌咬了咬嘴唇,下了决心。 她将那四口箱子中比较贵重的东西拿了一部分出来,剩下的重新锁好,找了块旧布裹了几件换洗衣裳打成一个小包袱背在身上,又将那只赤金蝴蝶簪贴身藏好。 她推开那扇坏了的门,趁着午后府中人少,猫着腰从后门溜了出去。 虞府坐落在京城东城的柳条胡同,离锦衣卫北镇抚司隔着三条街。 虞歌一路小跑,跑到北镇抚司门口时已经气喘吁吁,额上沁出一层薄汗。 那是一座黑漆大门,门前立着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写着“锦衣亲军都指挥使司”几个大字,笔锋凌厉,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门口站着两名佩刀的校尉,甲胄鲜明,面色冷峻,像两尊门神。 虞歌上前一步,喘匀了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一些:“两位大哥,我找谢大人。” 左边的校尉看了她一眼,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面无表情地道:“可有拜帖?” 虞歌一愣:“……没有。” “可有预约?” “……也没有。” 那校尉便不再看她,冷冰冰地吐出两个字:“不见。” 虞歌急了:“我有要紧事找他!真的很要紧!” 右边的校尉开口了,语气倒比左边那个稍微客气些,但依旧是公事公办的口吻:“这位姑娘,谢大人公务繁忙,不是什么人都能见的。你若有事,可先递拜帖,待大人批复后再约时间。” 虞歌咬了咬嘴唇,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她总不能说自己把父亲的骨灰扔进鱼塘了,现在怕被兄长打死,想把四箱财宝藏到谢大人的床底下吧? 这话说出来,怕是更进不去了。 她站在那扇黑漆大门前,看着那两尊石狮子和那两道冰冷的目光,心里头一次生出一种孤立无援的感觉。 她在这偌大的京城里,竟然连一个可以依靠的人都没有。 她垂下头,正准备转身离开,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这不是虞二小姐吗?” 虞歌回头,看见一个身着飞鱼服的年轻锦衣卫从门内走出来,生得浓眉大眼,面上带着几分笑意。 那人朝她拱了拱手:“在下沈渡,北镇抚司千户。虞二小姐怎么到这儿来了?可是要找谢大人?” 虞歌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对对对!我找谢大人!我有急事!” 沈渡笑着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门口那两名校尉,摆了摆手:“这位是谢大人的贵客,往后不必拦。” 那两名校尉对视一眼,躬身应了声“是”。 沈渡侧身让开一条路,做了个“请”的手势:“虞二小姐随我来。” 虞歌大喜过望,连忙跟着他走进了那扇黑漆大门。 她边走边想,等会儿见了谢砚之,该怎么开口呢? 谢大人,你能不能帮我保管四箱财宝?这话说出来,他会不会觉得自己把他当成了仓库掌柜? 她正胡思乱想着,沈渡已经将她领到了一间公廨门前,敲了敲门,恭声道:“大人,虞二小姐求见。” 门内静了一瞬。然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犹疑:“……谁?” 8. 住下来吧 门内的声音顿了一瞬,随即门被从里面拉开了。 谢砚之站在门内,一身玄色常服,腰间系着条银线暗纹的腰带,手里还握着一支笔。 他看见虞歌的那一刻,眉心几不可见地跳了一下。 那夜翻墙送馒头、又被系统强行扒了衣裳的画面,显然还没有从他脑海中完全消退。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侧身让开门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进来。” 虞歌跟着他进了屋。 这是一间不大的公廨,陈设简洁,一张书案,一把太师椅,墙边立着一排书架,架上密密匝匝地码着卷宗。 窗台上搁着一只青瓷笔洗,里头泡着两三支洗净的毛笔。 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墨香,混合着一点不知名的冷冽气息,像是他身上常带的那个味道。 谢砚之回到书案后坐下,将手中的笔搁回笔架上,抬眼看她:“什么事?” 虞歌站在书案前,两只手绞着衣角,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来时在路上打了好几遍腹稿,想了好几种说法,可真到了他面前,那些话全都卡在了嗓子眼里。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开口:“谢大人,我做了一件……不太好的事。” 谢砚之挑了挑眉。 虞歌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一口气说了出来:“我把父亲的骨灰扔进鱼塘里了。” 谢砚之正要端茶杯的手顿住了。 他维持着那个端茶的姿势,停顿了大约两个呼吸的时间,然后将茶杯稳稳地放回桌上,声音没有起伏:“……扔进鱼塘了?” 虞歌闭着眼,重重地点了点头。 “……为什么?” 虞歌睁开眼睛,把今日虞明轩和虞明昭如何闯进她的院子、如何骂她克死父亲、如何拖她去跪祠堂的事说了一遍。 “所以我就扔了。”她说完,垂下头,像一只做错了事却梗着脖子不肯认错的小兽,“我知道我不该这么做。可我当时就是很生气。我控制不住。” 谢砚之沉默了。 他看着面前这颗低垂的脑袋,那乌黑的发顶上有一个小小的发旋,几缕碎发不服帖地翘着。 他没有训斥她,也没有安慰她,只是问了一句:“然后呢?” “然后我就跑出来了。”虞歌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窘迫和恳求,“我怕他们来搜我的屋子,把那四口箱子搜走。那是你送给我的,我不能让他们拿走。所以我……” 她咬了咬嘴唇,声音越来越小,“我想问问你,能不能先把那四口箱子放在你这里?等我找到落脚的地方,我就来取走。” 谢砚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虞歌的脸上,像是在思索什么。 就在这时,他的脑海中响起了系统那熟悉的声音:“叮!新任务发布!检测到目标人物当前处于极度不安全的居住环境中!” “为了确保救赎计划顺利进行,建议宿主将目标人物安置在自己府中!此举不仅能保护目标人物的财产安全,更能大幅增加日常互动频率,加速好感度提升!” 谢砚之叩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他在脑海中冷冷回应:“让她住我府上?你疯了?” 系统:“本系统经过精密计算得出结论:目标人物目前处于无家可归的状态,若放任其流落在外,极易触发负面事件,导致黑化值反弹。宿主刚刚才刷到10点好感度,难道想前功尽弃吗?” 谢砚之:“我可以替她找个客栈。” 系统:“客栈不安全。虞家那两个小子若是存心找茬,客栈拦得住吗?” 谢砚之沉默了。 系统说得没错。虞家在京城经营多年,虽说虞勉死了,可人脉关系还在。 虞明轩和虞明昭若真想为难她,随便找几个地痞流氓去客栈闹事,她一个十六岁的姑娘根本招架不住。 让她住在他府上,确实是最稳妥的选择。 可他谢砚之的府邸,除了几个心腹下属,从来没有外人踏足过。更别提一个姑娘家。 这要是传出去,她这个姑娘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系统仿佛看穿了他的顾虑,循循善诱道:“宿主放心,本系统已经为你考虑周全了。你可以对外宣称她是你的远房表妹,进京投亲暂住几日。这样一来既保全了她的名声,也不会影响大反派的清誉。完美!” 谢砚之:“……你连身份都替她想好了?” 系统:“本系统向来思虑周全。” 谢砚之又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抬眼看向虞歌,开口道:“箱子的事你不必担心,我让人去取回来便是。” 虞歌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嗯。”谢砚之顿了一下,又道,“但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虞府你肯定回不去了。你可有别的去处?” 虞歌的眼神黯淡了一下,摇了摇头。 她在京城举目无亲,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 唯一算得上认识的,就是面前这位谢大人。 可她总不能赖着人家不走。 她咬了咬嘴唇,低声道:“我可以找个客栈住几日,然后想办法租个小院子……” “不行。”谢砚之打断了她,语气不容商量,“你一个姑娘家独自住客栈,不安全。” 虞歌抬头看他,眼中带着一丝茫然:“那我……” 谢砚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先住我府上。” 虞歌愣住了。她眨了眨眼,怀疑自己听错了:“……住你府上?” “嗯。” “住你……家里?” “嗯。” 虞歌的脸颊慢慢浮起一层薄红,声音也变得有些结巴:“可、可这怎么行呢?我一个姑娘家,住到你府上去,这、这传出去……” “我说你是我的远房表妹,进京投亲。”谢砚之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念一份公文,“住几日,等风声过了再做打算。” 虞歌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捞出水的鱼。 她心里乱糟糟的,一方面觉得这太唐突了,另一方面又隐隐感到一阵安心,至少不用露宿街头了。 她低下头,小声道:“那……那多谢谢大人了。” 谢砚之“嗯”了一声,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朝外面吩咐了一声:“沈渡。” 沈渡快步走来,躬身道:“大人有何吩咐?” 谢砚之道:“你去一趟虞府,把虞二小姐房中那四口箱子搬到我府上去。仔细些,别磕坏了。” 沈渡应了一声,转身便要走,谢砚之又补了一句:“若有人拦,就说是我谢砚之的意思。” 沈渡咧嘴一笑:“属下明白。” 沈渡走后,谢砚之回到书案后坐下,拿起笔,继续批阅桌上那份没看完的卷宗。 虞歌站在一旁,不知道该站着还是该坐下,手足无措地四处张望。 过了一会儿,谢砚之头也不抬地道:“你先在那边坐一会儿,等我批完这份文书,带你回府。” 虞歌“哦”了一声,乖乖地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她坐得很端正,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一个被先生叫到书房里等着挨训的学生。 她的目光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谢砚之身上。 他低着头批阅文书,侧脸的线条在窗外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分明,眉骨很高,鼻梁挺直,下颌的弧度利落干脆。 握笔的姿势也很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笔尖在纸上移动时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力道。 虞歌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了那夜他衣襟敞开的样子,脸颊又热了起来。 她赶紧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在心里默念了三遍“非礼勿视”。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谢砚之批完了那份文书,放下笔,站起身来:“走吧。” 虞歌连忙站起来,跟着他走出公廨。 门口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呢马车,谢砚之掀开车帘,示意她上车。 虞歌爬上马车,在车厢里坐好,谢砚之也跟着坐了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车厢不大,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膝盖几乎要碰到一起。 虞歌不自在地往里缩了缩,鼻尖全是谢砚之身上那股清冷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墨香。 她偷偷吸了一口气,又赶紧屏住,生怕被他发现。 马车辘辘地驶过几条街,在一座宅邸前停了下来。 虞歌掀开车帘一看,一座三进的宅子,黑漆大门,门前种着两棵槐树,枝叶茂密,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写着“谢府”二字,字体遒劲有力,一看便是出自名家之手。 没有虞府那种朱门大户的气派,却自有一种沉静内敛的威严。 谢砚之先下了车,然后站在车旁,朝她伸出手。 虞歌愣了一下,犹豫片刻,还是将自己的手搭在他的手心里,借力跳了下来。 他的手很大,掌心干燥温热,握住她的手指时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力量。 她一落地,他便松开了手,转身朝大门走去,动作自然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虞歌跟在他身后进了谢府。府中的布局与她想象的完全不同。 她原以为锦衣卫指挥使的府邸一定到处是刀枪剑戟、杀气腾腾,却没想到这宅子处处透着一股雅致。 庭院里种着几丛修竹,青石板路两旁栽着花草,虽是三月末,已有几株海棠开了,粉白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曳。 回廊下的横梁上雕着精细的缠枝莲纹,廊柱漆成深褐色,庄重而不沉闷。 穿过前院,绕过一道月亮门,便到了后院。 后院比前院更幽静些,有几间厢房,中间是一个小小的庭院,院中种着一棵老桂树,树下一口石井,井沿磨得光滑发亮。 谢砚之在一间厢房前停下脚步,推开房门:“你先住这间。” 虞歌探头往里一看,愣住了。那是一间空屋子。 四壁空空,没有床,没有桌椅,只有墙角堆着几只落了灰的旧木箱。 窗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蜘蛛网挂在房梁上,随着开门带起的风轻轻晃动。 虞歌:“……” 谢砚之:“……”</p >系统在他脑海中发出一声恨铁不成钢的长叹:“宿主!你看看这屋子!这是人能住的地方吗?!你好歹让人提前打扫一下!铺个床!摆张桌子!连只花瓶都没有!你想让目标人物打地铺吗?!” 谢砚之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我府上从来没有客人住过,哪有现成的客房?” 系统:“那就现买!现在!立刻!本系统已经为你列好了一份清单:一张黄花梨架子床、一套桌椅、一面屏风……” 谢砚之:“……你连牌子都列好了?” 系统:“本系统做事一向周全。另外,建议宿主亲自去挑选,以显示诚意。如果能在选购过程中展现出良好的审美品位和体贴入微的心思,预计可额外增加0.5至1点的好感度。” 谢砚之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转头对虞歌道:“这间屋子许久没人住,需要收拾一下。你先在前厅坐一会儿,我去去就来。” 虞歌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背影带着一股压抑的怒意,仿佛不是在去购物的路上,而是在奔赴刑场。 他先是去了东市最大的家具铺子。 掌柜的见是锦衣卫指挥使亲自登门,吓得差点从柜台后滚出来,连声问大人想要什么样的家具。 谢砚之站在铺子中央,面色冷峻,语气生硬:“一张床。架子床。黄花梨的。” 掌柜的连忙将他引到后院,那里摆着几张成品架子床,雕工精美,用料扎实。 谢砚之一眼扫过去,指了指其中一张:“这个。” 掌柜的正要介绍价格,谢砚之已经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送到谢府。再配一套桌椅、一面屏风、一只梳妆匣、一面铜镜、一只衣架、一只脸盆架。” 掌柜的目瞪口呆,连连点头称是。 接着他又去了绸缎庄,买了锦被、枕头、床单、帐子。 掌柜的问他喜欢什么花色,他沉默了片刻,说:“小姑娘家喜欢的就行。” 掌柜的便推荐了一款藕荷色的锦被,绣着折枝莲花,清新淡雅。 谢砚之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他身后跟着的两个锦衣卫下属,一人抱着一摞东西,面面相觑,谁也不敢问大人这是要给谁置办家当。 回到府中时,天色已经擦黑了。 家具铺子的伙计已经将东西送到了,正在几名仆从的协助下往那间厢房里搬。 谢砚之站在庭院里,看着那些人进进出出,将床架起来,将桌椅摆好,将屏风立起来,将帐子挂上去,将花瓶里插上新买的几枝海棠。 他面无表情地指挥着:“屏风往左挪一点……桌上的花瓶摆在中间……帐子要掖好,不许有褶子。” 仆从们大气不敢出,按照他的指示一一调整。 系统在他脑海中满意地赞叹:“不错不错!想不到宿主的审美还挺在线的!” 谢砚之冷冷道:“闭嘴。” 一切布置妥当之后,谢砚之站在门口,审视着这间焕然一新的屋子。 架子床上挂着藕荷色的帐子,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床头的小几上摆着一盏铜灯。窗下是一张书桌,桌上放着那套青瓷茶具,一只细颈瓶里插着几枝粉白相间的海棠。 墙角立着屏风,屏风后是衣架和脸盆架。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安神香气,是从那只小铜香炉里袅袅升起的。 他看了一圈,确认没有什么遗漏,才转身去前厅叫虞歌。 虞歌跟着他走到后院,推开那扇房门,整个人愣住了。 她呆呆地站在门口,看着这间与下午判若两室的屋子,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她慢慢走进去,伸手摸了摸那光滑的黄花梨桌面,又抬头看了看那精致的藕荷色帐子,然后转过身,看着站在门口的谢砚之。 她的眼眶有点红,声音也有些发颤:“谢大人……这、这些都是你方才去买的?” 谢砚之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臂,语气淡淡的:“不然呢?总不能让你睡地上。” 虞歌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赶紧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朝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两颗小虎牙在灯光下闪闪发亮:“谢谢你,谢大人。这是我住过的最好的屋子。” 谢砚之看着她那副明明感动得要命却硬撑着不哭出来的模样,心口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他别开目光,声音依旧冷淡:“行了,早些歇息。有什么需要尽管找下人,明日我再让人给你添置几身衣裳。” 他说完转身便走,步伐比平时快了几分,像是在逃离什么。 走出几步后,系统在他脑海中欢快地播报:“好感度+2!当前好感度12!恭喜宿主!今日购物行动取得了圆满成功!事实证明,金钱攻势虽然俗气,但确实有效!” 谢砚之没有理会它。 他走进自己的书房,关上门,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脚边。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沾了些许尘土的黑靴,忽然低声骂了一句:“……我堂堂锦衣卫指挥使,竟然沦落到给人买胭脂水粉的地步。” 9. 小贼 谢砚之生平有一个雷打不动的习惯,无论多晚回府,必要沐浴更衣后方可就寝。 这习惯是在锦衣卫多年养出来的。 北镇抚司的大牢里什么气味都有:血腥、铁锈,那些味道会渗进衣服的纹理里,钻进皮肤的褶皱中,若不彻底洗净,便整夜难以安眠。 今夜也不例外。 他吩咐下人备了热水,独自走进后院那间独立的浴房。 浴房不大,却修得讲究,四壁用青石砌成,地面铺着防滑的木板,正中是一只三尺见方的浴池,池底有暗渠通着热水,常年不断。 他褪去衣物,沉入水中,温热的水没过胸口,蒸腾的白雾氤氲开来,模糊了壁上挂着的那盏铜灯。 他闭上眼,将头靠在池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今日实在是累极了。 白天审了一上午的案子,下午又被系统支使着满大街买家具,傍晚还要亲自监督布置房间。 他谢砚之这辈子杀人放火、抄家灭门都不曾皱过半下眉头,今日却在一家绸缎庄里站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就为了挑一床合适的被面。 说出去,怕是整个锦衣卫都要笑掉大牙。 他正闭目养神,脑海中那道催命符般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宿主,夜间任务提醒。” 谢砚之的眼皮跳了一下,没有睁眼:“……又是什么?” 系统语气轻快:“根据本系统对大量话本子和情感案例的分析,睡前时段是增进感情的最佳窗口期。 “在目标人物入睡之前,宿主若能亲自前去道一声晚安,并辅以适当的肢体语言和眼神交流,可有效加深目标人物对宿主的情感依赖。” 谢砚之缓缓睁开眼睛,盯着雾气氤氲的天花板:“道晚安?” “是的。很简单,就是走到她的房门前,敲敲门,等她出来后,你用温柔的声音说一句‘晚安,好梦’,然后转身离开。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却能让她在睡前最后一个想到的人是你。” 谢砚之沉默了片刻:“……你是不是话本子看得有点太多了?” 系统义正词严:“本系统是基于大数据分析的!话本子中的经典桥段往往反映了人类情感发展的普遍规律!宿主不要带有偏见!” 谢砚之从水池中站起身来,水花哗啦一声溅落。 他取过搭在架上的干布巾,草草地擦了擦身上的水珠,披上一件宽松的中衣。 那中衣的领口松松地敞着,露出锁骨和胸口大片还泛着水汽的肌肤,湿漉漉的墨发披散在肩头,水珠沿着发梢滴落,洇湿了肩头的布料。 他懒得系紧,反正只是去说一句“晚安”便回来睡觉,不值得费那个工夫。 他朝后院那间新布置好的厢房走去。 月华如水,庭院中那棵老桂树的影子在地上铺开一片斑驳。 夜风拂过,带来廊下那几丛修竹的沙沙声。 谢砚之走到厢房门前,抬起手,正要叩门—— 一阵穿堂风忽然从回廊那头灌了过来。 那风来得又急又猛,卷起庭院中落下的几片树叶,也卷起了什么东西。 一件轻薄的,柔软的带着皂角清香的物什,被风裹挟着,飘飘荡荡地飞了过来。 谢砚之下意识地抬手一挡。 那东西却略过他的手,不偏不倚地落在了他的脸上。 带着一股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香气,像少女衣衫上经年累月沾染的体香,若有若无,却挥之不去。 谢砚之将那东西从脸上拿下来,低头一看,整个人僵住了。 那是一件火红色的肚兜。 细密的针脚,边缘绣着一枝小小的白色栀子花,两根细细的带子垂落下来,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正是少女贴身穿的物件。 谢砚之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彻底空白了。他手里捏着那件肚兜,像捏着一块烧红的烙铁,指尖都在发烫。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脑子里嗡嗡作响,只有一个念头反复回荡。 她晾衣服为什么不收?她晾衣服为什么不收?她晾衣服为什么不收?! 就在他僵立在原地、进退两难的时刻,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谢大人?” 谢砚之猛地转过身。虞歌站在月亮门下,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装着半碗清水,水上漂着几片薄荷叶。 她大约是去厨房找水喝了,回来时便看见谢砚之站在她的房门前,手里攥着一件东西。 月光照亮了他手中的物件,那火红色的布料,那细细的带子,那枝绣得精巧的栀子花。 虞歌的目光落在那件肚兜上,又缓缓移到谢砚之的脸上。 她手里的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清水泼了一地,薄荷叶沾在裙摆上。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三步远的距离,在月光下对视着。 空气凝固了。 夜风都不敢吹了。 虞歌的脸从脖子根一路烧到了额头,整张脸红得像一只煮熟的虾子。 她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发出声音:“你——你——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谢砚之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我说是风吹过来的,你信吗?” 虞歌瞪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瞪得又圆又大,又是羞又是气:“风吹过来的?!它怎么就那么巧,偏偏吹到你手里了?!” “确实是风吹过来的。”谢砚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镇定,但那微微发颤的尾音出卖了他,“我正要敲门,一阵风把它吹到我脸上,我——” “你为什么要站在我房门口?!”虞歌往前逼了一步,脸涨得通红,“大晚上的!你洗完澡不睡觉!跑到我房门口站着!你还说你没有——没有——” 她说不下去了,一把从他手里夺过那件肚兜,紧紧地攥在手心里,缩到胸前,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炸起来了。 谢砚之深吸一口气:“我是来跟你说晚——” “偷肚兜的贼!”虞歌不等他说完,脱口而出。 谢砚之的表情裂开了:“……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偷肚兜的贼!”虞歌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高了些,但底气明显没那么足了。 她其实也知道这个指控站不住脚,堂堂锦衣卫指挥使,犯得着半夜三更偷她的肚兜吗? 可她又羞又恼,脑子已经转不动了,只想找一个最能让自己占据道德高地的罪名扣在他头上。 谢砚之的脸色在月光下变幻莫测,青一阵白一阵,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 朝堂上连皇帝都不敢跟他大声说话,如今竟被人指着鼻子骂“偷肚兜的贼”。 他咬着牙,一字一字地从齿缝里挤出来:“我谢砚之,顶天立地,从不偷鸡摸狗。你那件肚兜,是风吹到我手上的。我站在你房门口,是为了跟你说——” 他的话再一次被打断了。 这一次,打断他的是他脑海中系统发出的声音。 那声音已经不是正常的播报了,而是一阵尖锐高亢,几乎要刺穿他耳膜的怪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肚兜!!!是肚兜!!!她贴身穿的肚兜!!!被你拿在手里了!!!啊啊啊啊啊啊啊!!!这是什么天赐良缘的展开!!!本系统收录的三千六百本话本子里都没有这么刺激的开局!!!好感度!!!好感度一定会暴涨的!!!宿主你简直是天才!!!不!是老天爷在帮你!!!啊啊啊啊啊啊啊!!!” 谢砚之被那阵魔音贯耳般的尖叫震得太阳穴突突直跳,额头青筋暴起,在脑海中怒吼了一声:“闭嘴!!!” 系统充耳不闻,继续癫狂地尖叫:“本系统就知道!!!让你来道晚安是对的!!!谁能想到会有这等意外收获!!!肌肤相亲!!!不!虽然没有肌肤相亲但是间接接触了!!!而且是她贴身穿的!!!四舍五入就是肌肤相亲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好感度!!!好感度呢!!!本系统要看好感度面板!!!” 谢砚之:“你再叫一声,我就去撞柱子。” 系统:“好的亲。”那语调得意洋洋,带着一股令人发指的愉悦。 虞歌看着谢砚之站在原地,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额角的青筋突突地跳,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跟什么人进行激烈的无声争吵。 她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你怎么不说话?你是不是在想借口?” 谢砚之回过神来,用力按了按太阳穴,声音疲惫而沙哑:“……我没有偷你的肚兜。我是来跟你说晚安的。” 虞歌愣了一下:“……晚安?” “对。晚安。”谢砚之看着她,那张因羞恼而泛红的脸上满是真诚的疲惫,“就是走到你房门口,跟你说一句晚安,好梦,然后就回去睡觉。就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结果你的肚兜飞到我脸上,你回来了,然后你就骂我是贼。”</p >虞歌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那件揉成一团的肚兜,又抬头看了看谢砚之那张写满了我很累我想睡觉我不想再解释了的脸。 她心里的那股羞恼渐渐地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 她低下头,小声道:“……那你为什么要跟我说晚安?” 谢砚之顿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没法回答,总不能说是我脑子里那个神经病系统让我来的。 他沉默了片刻,给出了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敷衍的答案:“……顺路。” 虞歌抬起头,用一种“你觉得我会信吗”的眼神看着他:“你的卧房在前院,我的厢房在后院最里头。你顺路能顺到这里来?” 谢砚之:“…………”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之际,回廊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沈渡手里拿着一份文书,脚步匆匆地走过来,嘴里还念叨着:“大人,这里有份紧急公文需要您签押——呃。” 他停住了。 他看见了他的顶头上司锦衣卫指挥使谢砚之,穿着一件领口大敞的中衣,湿漉漉的头发披散着,站在虞二小姐的房门前。 而虞二小姐站在他对面,手里攥着一件红色的布料,虽然看不清具体是什么,但那颜色,那质地,那大小,怎么看都不像是普通的手帕。 沈渡的目光在谢砚之和虞歌之间来回弹了两个来回,然后他的表情发生了一系列微妙的变化,先是困惑,然后是恍然大悟,最后变成了一种意味深长的,努力憋着笑的复杂神情。 他默默地后退了一步,又后退了一步,躬身行礼:“属下该死,打扰大人了。属下这就走,这就走。” 他转身就走,步伐比来时快了不止一倍。 谢砚之:“……沈渡。” 沈渡头也不回,声音从回廊那头飘过来,带着压抑不住的笑意:“大人放心!属下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大人继续!继续!” 谢砚之闭上了眼睛。 他站在月光下,夜风吹动他半干的发丝和敞开的衣襟,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我已经不想活了的颓然气息。 虞歌站在他对面,看着他那副生无可恋的模样,不知怎的,心里的羞恼忽然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抑制不住的笑意。 她拼命忍住,但嘴角还是不争气地翘了起来,赶紧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手中那件皱巴巴的肚兜。 谢砚之睁开眼,看到了她低头憋笑的样子。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妥协:“……好笑吗?” 虞歌的肩膀抖了一下,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不好笑。” “那你抖什么?” “我冷。” “现在是三月。” “三月也会冷的。” 谢砚之看着她那颗埋在胸前一耸一耸的脑袋,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他转身朝自己的卧房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晚安。” 虞歌抬起头,看着他那道被月光拉长的背影,湿漉漉的头发在夜风中微微飘动,敞开的衣襟露出半边肩胛骨的轮廓。 她忽然觉得,这位谢大人好像也没有传闻中那么可怕。 她冲着那道背影,轻轻地回了一句:“晚安,谢大人。” 谢砚之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加快,消失在了回廊的转角处。 虞歌抱着那件肚兜,站在房门口,夜风拂过她的脸颊,带着庭院中那几丛修竹的清香。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那件肚兜,脸颊又烫了起来。 她飞快地推门进屋,将门闩插好,然后把脸埋进那床带着清香的锦被里,发出了一声闷闷的不知是笑还是叹的声响。 谢砚之回到卧房,关上房门,在黑暗中站了片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方才捏过肚兜的手,鬼使神差地将手指凑到鼻尖,轻轻嗅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猛地回过神来,像被烫到一样甩开手,低声骂了一句:“……我是不是有病。” 系统在他脑海中幽幽地响起:“确实有。相思病。” 谢砚之:“你给我闭嘴。” 系统:“好感度+1.5。当前13.5。宿主,大反派嘴上骂你,好感度倒是没减少嘛。” 谢砚之将被子拉过头顶,决定从今夜开始装死。 10. 灯会 翌日清晨,谢砚之醒来时,第一个念头是:今日不出门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帐顶,面色苍白,神情疲惫,仿佛昨夜不是睡了一觉,而是被人拖出去打了一顿。 事实上,他确实几乎一夜未眠。 只要一闭上眼,脑海中就会浮现那件火红色的肚兜,以及虞歌那句偷肚兜的贼在耳边反复回响。 他翻来覆去到四更天,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天刚亮又醒了。 醒来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决定今日绝不出卧房的门。 他要待在自己的地盘上,批公文,喝茶,发呆,什么都不做,安安稳稳地度过这一天。 只要不出门,就不会遇见她。 只要不遇见她,就不会尴尬。 只要不尴尬,他就能假装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个计划非常完美。 他翻身坐起,披上外衣,正准备叫人送早膳进来,脑海中的系统便发出了那声令他头皮发麻的提示音:“叮——宿主早上好!今日份任务已刷新!” 谢砚之的动作僵住了。 他保持着弯腰穿鞋的姿势,沉默了片刻,才在心中冷冷地问:“……什么任务?” 系统的声音欢快得像一只清晨啼叫的画眉鸟:“今日是三月二十八,京城一年一度的春灯会!满城花灯,彻夜不眠!这可是约会,哦不,是增进感情的绝佳时机!” “请宿主带目标人物前往灯会游玩!时长不少于两个时辰!期间需包含以下环节:赏灯、猜谜、品尝小吃、共同观赏烟火表演!” 谢砚之面无表情地把穿了一半的靴子又脱了,躺回床上,拉起被子盖过头顶:“不去。” 系统:“宿主——” “我腰酸。”被子里传出的声音闷闷的,“腿也疼,昨日搬家具搬的。去不了。” 系统沉默了一瞬。 然后用一种异常平静的语气说:“宿主,本系统昨日升级后,除了引雷功能之外,还新增了一项辅助功能,电击疗法。” “此功能可通过精准的电脉冲刺激,帮助宿主缓解肌肉酸痛、消除疲劳。疗效显著,立竿见影。” 谢砚之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眼神警惕:“……你想干什么?” 系统没有回答。 下一秒,一道强烈的电流从他的腰椎处猛地蹿过,沿着脊柱一路冲到后脑勺,那感觉就像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同时又被雷劈了一下。 谢砚之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额头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咬着牙,声音发颤:“你——!” 系统语气温柔:“宿主现在感觉如何?腰还酸吗?腿还疼吗?” 谢砚之大口喘着气,感觉那股电流的余韵还在四肢百骸中流窜,又麻又痛,却又奇异地将他原本的酸痛感驱散了。 他攥紧被角,指节发白,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疼了。” “那就好。”系统的声音里带着满意的笑意,“本系统早就说过,电击疗法效果显著。既然宿主的身体已经没有不适了,那就请准备出发吧。建议宿主换一身好看些的衣服。毕竟是逛灯会,穿得太素净了可不好。” 谢砚之坐在床上,衣衫凌乱,头发散落,面色铁青。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发抖的手指,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 他认命了。 半个时辰后,谢砚之换了一身玄色暗纹的圆领袍,腰间束一条银丝镶玉的带子,发髻用一支白玉簪固定,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日里少了几分肃杀之气,多了几分矜贵的俊朗。 他站在前厅,面沉如水,等待着那个罪魁祸首的出现。 虞歌从后院走出来时,他目光微微一滞。 她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石榴红春衫,下系一条月白色百褶裙,腰间垂着一枚青玉佩,走动时裙裾轻摇,像一朵被春风拂动的石榴花。 她那一头乌发难得认真地梳了起来,挽了一个小巧的堕马髻,簪着那支赤金蝴蝶簪,蝶翼在日光下微微颤动,仿佛下一秒就要振翅飞去。 她走到谢砚之面前,仰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期待的光芒:“谢大人,我们去哪儿?” 谢砚之移开目光,声音平淡:“灯会。” 虞歌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灯会?!是那种满街都是花灯的灯会吗?我听说过!我在书上看到过!说是满城的花灯亮得像白天一样,还有猜灯谜、耍把式、卖各种好吃的!我一直想去看看!” 她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一把抓住了谢砚之的袖子,“那我们快走吧!天黑了就该人多啦!” 谢砚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抓住的袖口,没有抽回来。 他任由她拉着自己往外走,面上依旧是一副淡然的表情。 京城一年一度的春灯会,设在东城的主街上,从朱雀门一直延伸到东华门,绵延三四里。 入夜之后,整条长街被成千上万盏花灯点亮,有琉璃灯,绢纱灯,竹骨灯,各式各样,琳琅满目。 灯下有卖糖葫芦的、卖馄饨的、卖糖画的、卖泥人儿的,还有耍猴的、唱戏的、变戏法的,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虞歌一钻进人群,就像一条入了水的鱼,欢快得不得了。 她一会儿跑到一个卖糖画的摊前,盯着老艺人手中的勺子出神,看他用糖浆画出栩栩如生的凤凰和麒麟。 一会儿又跑到一盏巨大的走马灯下,仰着头看灯面上转动的仕女图,惊叹不已。 谢砚之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始终保持两三步的距离。 他看着那道石榴红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像一团跳动的火焰,明亮而热烈,将周围的喧嚣都衬得黯淡了几分。 “谢大人你快来看!”虞歌站在一个卖面具的摊前,拿起一个青面獠牙的鬼脸面具扣在脸上,转过身来,双手叉腰,“你看我像不像夜叉?” 谢砚之看着那张狰狞的面具上方露出的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像一只戴了面具的兔子。” 虞歌把面具摘下来,鼓起腮帮子:“哪里像兔子了?我明明是老虎!” 她说着,又把面具扣回脸上,张牙舞爪地朝他扑过来,“嗷呜——!” 谢砚之侧身一闪,她扑了个空,差点撞到旁边的摊位上。 他伸手扶住她的肩膀,将她稳住,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老虎可不会连路都走不稳。” 虞歌摘下面具,朝他吐了吐舌头,又转身跑向下一个摊位了。 谢砚之看着她欢快的背影,在心中对系统道:“你确定她需要被救赎?我看她比这条街上任何人都活得开心。” 系统严肃地回答:“宿主不要被表象迷惑。越是开朗的人,内心的创伤就越深。她这是在用笑容掩饰内心的孤独和不安。宿主应该趁这个机会,多与她进行深层次的情感交流。” 谢砚之嗤之以鼻。 他怎么看都不觉得虞歌有什么深层次的创伤需要治愈。 她现在正蹲在一个卖糖炒栗子的摊前,两眼放光地看着那口大铁锅里翻滚的栗子,那表情活像一只看见了鱼的猫。 “谢大人,我要吃这个!”她回头朝他喊道。 谢砚之走过去,掏钱买了一包热乎乎的糖炒栗子递给她。 虞歌接过来,迫不及待地剥了一颗塞进嘴里,被烫得直哈气,却还是一脸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好吃!好甜!” 她剥了一颗,递给谢砚之,“你也尝尝!” 谢砚之看着那颗递到面前的栗子,犹豫了一瞬,还是接过来放进嘴里。 栗子香甜软糯,带着桂花和冰糖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他点了点头:“不错。” 虞歌便笑了,笑得很开心,又低头继续剥栗子。 她一边走一边吃一边看,眼睛和嘴巴都没有闲着。 走到街中段的时候,前方的人群忽然喧闹起来,围成了一个厚厚的圈子,里头传来一阵阵惊呼和叫好声。 虞歌的好奇心立刻被勾了起来,踮起脚尖往里张望,却什么也看不见。她拉了拉谢砚之的袖子:“里面在干什么?我们过去看看!” 谢砚之本想说不去,他最讨厌人多拥挤的地方。 但虞歌已经不由分说地拉着他的袖子钻进了人群。 她个头娇小,灵活得像一条泥鳅,在人群中左钻右钻,很快就挤到了最前面。 谢砚之被她拽着,不得不跟在后面,用身形为她挡住两侧的拥挤。 人群中央的空地上,一个赤裸着上身的壮汉正在表演喷火。 他手中举着一只火把,仰头喝了一大口烈酒,然后对准火把猛地一喷——“呼”的一声,一条火龙从他口中呼啸而出,直冲夜空,在黑暗中炸开一团耀眼的光芒,照亮了周围数百张惊叹的面孔。 人群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铜钱如雨点般落在场中。 虞歌站在最前排,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壮汉。 那壮汉又喷了一口,火焰比方才更高更猛,几乎要舔到旁边店铺的招牌。 虞歌的嘴巴张得更大了。 她缓缓转头,看向身边的谢砚之,用一种充满了敬畏和惊叹的语气,一字一字地说:“他把火吞进去了!然后又吐出来了!火诶!他吞进去了!他是怎么做到的?!他不烫吗?!他的嘴巴不会起泡吗?!” 谢砚之看着她那副震惊到语无伦次的模样,正要开口解释那不过是戏法,利用烈酒和技巧制造出的视觉效果,并非真正的吞火。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脑海中的系统已经抢先一步,发出了一声尖锐的警报:“警告!警告!检测到目标人物情绪剧烈波动!此情此景可能对目标人物造成心理冲击!” “尤其是喷火这种具有破坏性和危险性的表演,极有可能唤醒目标人物潜意识中的暴力倾向!据本系统分析,此类视觉刺激会在目标人物心中埋下一颗黑暗的种子!为她日后黑化报复社会奠定基础!” 谢砚之:“……” 他看了一眼虞歌。 那姑娘正踮着脚尖,伸长脖子,满脸兴奋地朝场中张望,嘴里还在念叨着“再来一个再来一个”,完全没有半点被吓到或被黑暗种子侵蚀的迹象。 他在心中冷冷地对系统说:“她没有被吓到,她很兴奋。” 系统斩钉截铁:“那是伪装!是本能的防御机制!她内心其实受到了巨大的冲击!宿主,现在是你发挥作用的时候了!” “根据本系统的计算,此刻最佳的应对方案是,将她拥入怀中,温柔地安抚她,告诉她‘别怕,有我在’。此举可有效化解她心中的不安,同时大幅提升好感度!” 谢砚之:“……你要我把她搂进怀里?” 系统:“是的!动作要轻柔!语气要温柔!眼神要深情!” 谢砚之:“她正在那儿兴高采烈地看喷 火,你让我把她搂进怀里说别怕?” 系统:“这正是关键所在!她表面上兴高采烈,实际上内心正在经历一场风暴!宿主你要透过现象看本质!” 谢砚之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 他觉得自己的耐心正在被这个系统一点一点地磨成粉末。 但他最终还是妥协了,不是因为相信系统的判断,而是因为他知道,如果不照做,今晚回去的路上少不得又要挨一道电击。 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到虞歌身后。 他抬起手,犹豫了一下,又放下,又抬起。 最终,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伸出手臂,从背后轻轻地环住了虞歌的肩膀。 虞歌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正看得起劲,忽然被一股温热的力量从身后拢住,鼻尖传来一阵熟悉的清冷气息,混合着墨香和某种干净的皂角味道。 她低下头,看见一只修长有力的手臂横在她身前,袖口露出半截骨节分明的手腕。 她的大脑空白了一瞬,然后以惊人的速度运转起来,他在干什么?他为什么突然抱我?他是不是被人群挤到了?不对他这个角度分明是主动伸过来的。 她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红晕,一路蔓延到耳根。 她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仰起脸,看着近在咫尺的谢砚之。 他的下巴几乎就在她的头顶上方,她能清晰地看到他喉结的轮廓和下颌线上细微的青色胡茬。 她的声音有些发飘:“谢、谢大人……你干什么?” 谢砚之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前方的喷火表演,声音平淡得像在背书:“……别怕。有我在。” 虞歌眨了眨眼:“……我没怕啊。” 谢砚之:“……嗯。” 虞歌:“我真的没怕。我觉得他喷得挺好的。” 谢砚之:“……嗯。” 虞歌:“我就是觉得他很厉害,能把火吞进去再吐出来。我在乡下的时候见过变戏法的,但没见过喷火的。这是头一回见,觉得很新奇。我没有怕。” 谢砚之沉默了一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我知道。” 虞歌:“那你还抱着我?” 谢砚之:“…………” 他没有回答,也没有松手。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难道要说我脑子里有个系统让我抱你的? 他只能维持着这个姿势,僵硬地站在原地,手臂环着她的肩膀,目光直视前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内心却在疯狂地思考该如何体面地收场。 虞歌见他不说话,也没有挣开。 她低下头,看着横在自己身前的那条手臂,心跳得又快又乱。 他的怀抱很温暖,带着沐浴后的淡淡气息,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隔绝了周围人群的拥挤和喧嚣。 她偷偷地、极小幅度地往后靠了靠,将后背贴近他的胸膛。 然后,她做了一件更大胆的事。 她的手悄悄地从身侧探出去,装作不经意地,轻轻地摸了一把他腰侧的衣料。 那动作极轻极快,像一只蝴蝶掠过花枝,一触即离。 谢砚之的身体几不可见地绷紧了一瞬。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她的发顶上,声音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你方才在做什么?” 虞歌抬起头,一脸无辜:“什么也没做呀。” 谢砚之眯起眼睛:“你的手。” “我的手怎么了?”虞歌把手举起来,摊开手掌,展示给他看,“我的手好好地在这儿呢。谢大人,你是不是产生幻觉了?” 谢砚之盯着她那双无辜的大眼睛,沉默了片刻。 他分明感觉到了那只手在他腰侧轻轻摸了一下。 那触感虽然短暂,却无比清晰,像一根羽毛划过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可她没有承认,他也不能逼着她承认。 他只能松开环住她的手臂,退后半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淡:“……没什么。你看完了吗?看完了就去下一个地方。” 虞歌转过身来,仰着脸看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她弯起嘴角,露出那对标志性的小虎牙:“看完了!走吧!我还想去猜灯谜!” 她说完,又自然而然地拉起了他的袖子,拽着他往灯谜摊的方向走去。 谢砚之被她拽着往前走,低头看了一眼被她攥住的袖口,又抬头看了一眼她蹦蹦跳跳的背影。 他忽然觉得,这丫头可能根本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单纯无害。 她分明就是一只披着兔子皮的小狐狸。 系统在他脑海中幽幽地响起:“宿主,方才好感度波动了一下。上涨了0.5。原因不明。本系统未能捕捉到具体的触发事件。” “请问宿主方才做了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谢砚之面无表情地在心中回答:“……什么都没有。” 系统沉默了片刻,语气中带着一丝狐疑:“是吗?本系统总觉得方才发生了什么事。但既然宿主说没有,那就是没有吧。” 谢砚之没有再理会它。 他被虞歌拉着走到了灯谜摊前。那姑娘正仰着头,认真地读着灯谜纸条上的字,眉头微蹙,嘴唇微微翕动,模样专注又可爱。 他站在她身侧,看着她被花灯映亮的侧脸,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今夜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