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才是最有病的那个》 1. 你们脑子有病 陆弦之的手掌拍在红木桌面上,震得笔筒里三支万宝龙集体弹跳了一下。 “你再说一遍。” 程越站在办公桌对面,姿态端正,表情平静,像在汇报下季度的财务预算,而不是在说一件足以让他年薪归零的事。 “我要辞职。” 陆弦之皱眉:“为什么?” “我女朋友和我分手了。”程越顿了顿,“我要去挽回她,但不确定多久能追回来,所以只能辞职了。” 陆弦之深吸一口气,他不理解自己一向冷静的像机器人的男秘书,为什么突然疯了! 更何况。 程越怎么看……也不像是有时间找女朋友的人啊。 陆弦之进行了深刻反思,难道是自己给他的工作还不够多吗。 陆弦之自己一点都没有身为“周扒皮”的自觉,冷冷道:“辞职我不批,你可以请假,年终奖仍旧保留。” 程越立刻从善如流:“好的,工作我已经安排好了,对接人是新来的小周,我已经全部交代好。” 陆弦之的火气稍微降了一点。 行,还算有点职业素养。 程越:“有什么问题直接找他,不要给我打电话,我不接。” 陆弦之的火气立刻原地满血复活。 他站起来绕到桌前,居高临下地审视这个跟了他四年、从没出过一次差错的完美秘书。 “程越,我问你。”他的声音冷静而克制,“你是打算为了一个女人,连年薪百万的工作都不要了?” 程越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陆弦之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光。 那种光让陆弦之后背一凉。因为他在电视剧里见过,通常出现这种眼神的角色,下一秒就要干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陆总。”程越说,声音很轻,“没有她,这份工作对我没有意义。” 办公室安静了三秒。 陆弦之面无表情地拉开抽屉,从最底层摸出一张名片,推过去。 “地址在北郊,环境不错。”他说,“花园式的,住着挺舒服。” 程越低头看了一眼名片。 上面印着:宁安精神卫生中心。 程越:“……” “去吧。”陆弦之摆摆手,“假批了,顺便挂个号。” 程越面不改色地把名片收进西装内袋,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陆弦之盯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不对。 他低头一看,抽屉里那叠名片已经少了大半。 这几个月发得有点频繁。 程越前脚刚走,手机就响了。 来电显示:江晟。 陆弦之皱眉接起来,还没开口,对面先开口。 “弦之,我和家里断绝关系了。”江晟的声音带着一种平静到反常的诡异。 陆弦之:“为什么。” “因为我拒绝那场商业联姻,他们说,要断掉家里给我的资源,让我体会下人间疾苦。”江晟轻声笑了笑,“真是一群傻子,以为这样能控制我。” 陆弦之皱眉反问:“庄黎不是跑了吗?” 江晟语气平静:“被我抓回来了。” 陆弦之绝望闭了闭眼。 江晟,他认识十二年的朋友,家族企业的未来继承人。冷静、自持、从不意气用事,从小被教育感情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可这样一个人,三个月前带回来一个长相漂亮、身份不明的青年,说是“朋友”。 两人同吃同住,明眼人一看就是在恋爱,偏偏江晟却跟他们说,他只是对青年玩玩而已。 结果玩着玩着,把心给玩丢了,还搞起了强制爱那套。 “江晟,现在是法制社会。”陆弦之忍不住道,“囚禁是违法的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我不在乎。” 陆弦之:“……” 陆弦之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对着屏幕拍了一张名片的照片,发了过去。 “这家精神病院环境不错,一定要去。” 发完,挂断。 随后他靠在椅子上,揉了揉眉心,觉得今天的太阳可能从西边出来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窗外。 没有,正常的,东边。 那就是人他妈的不正常。 手机忽然又响了,陆弦之先是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婶婶。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弦之啊。”婶婶的声音带着哭腔,“你说小晨他是不是疯了?” 陆弦之心里咯噔一声,握着手机的手一紧。 “怎么了。” “他喜欢上一个男人!还是个带孩子的!比他大八岁啊!”婶婶的音量逐渐攀升,哭着道,“这还不算,他跟我说他研究好了,说什么那个男人目前有对象,他要竞聘上岗!” 陆弦之心中涌起不祥:“……竞聘什么。” “小三!”婶婶崩溃大喊,“他说他要竞聘小三!还做了PPT!” “……” “弦之你说说他!他一向听你的。”婶婶抽泣,“你帮婶婶劝劝他!!” 陆弦之沉默了很久。 “婶婶。”他说,“我给您发个地址,那地方环境挺好的,带他去看看。” “什么地方?” “就……一个疗养的地方,花园式的。” 挂了电话,陆弦之把手机扣在桌上,仰头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程越,为了一个女人,工作不要了。 江晟,为了一个金丝雀,家产不要了。 堂弟,为了一个带娃的老男人,脸都不要了。 他身边这些人,一个个的,是集体被什么病毒感染了吗? 陆弦之想不通。 二十八年里,他从来没遇到这样棘手的情况。他知道感情这事很麻烦,人生苦短,他宁可把时间花在挑一条合适的领带上,也不愿意花在另一个人身上。 毕竟把情感投注给另一个人,是一件风险极高的事,哪怕只是单纯的□□关系,后期也容易上升为麻烦。 所以他一直洁身自好,床上从来没有过人,有需求了就自己解决,从来不沾染任何男男女女。 也因为这样,他一个朋友专门给他送了一打名片。 他还记得朋友塞名片时笑嘻嘻的脸。 “你这种常年禁欲的人精神状态绝对有问题,宁安精神卫生中心欢迎您,记得多带点朋友来给我冲业绩,毕竟变态身边一定也有变态。” 陆弦之当时并没当回事,只随意将名片塞进抽屉里。 谁知道这就跟立了什么fg似的,身边人一个个都开始有病起来。 陆弦之揉了揉眉心。 心好累。 —— 晚上八点,某五星级酒店宴会厅。 陆弦之到场时,新秘书小周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攥着一份来宾名单,表情紧张得像要上刑场。 “陆、陆总。”小周小声说,“今晚主要是和瑞城地产的王总对接,还有刘总……” “嗯。” “还有几位可能会过来敬酒,我整理了一份资料……” 陆弦之接过来扫了一眼,递回去:“你跟着就行。” 踏进宴会厅的那刻,空气里栀子花与烤杏仁的暖香顿时涌入,小提琴声从角落的展台上流淌出来,带来舒缓优雅的氛围。 穹顶上三米高的水晶吊灯光芒璀璨,光瀑层层叠叠倾泻下来,在陆弦之深灰色的西装上镀了一层冷调的光泽。 众人见了陆弦之立刻纷纷围了上来,几乎只是片刻,便成为了人群的焦点。 他长了一张极具欺骗性的俊美面容。眉眼偏冷,轮廓锋利,不笑的时候像拒人千里,笑起来又让人觉得如沐春风。 可惜他今天没什么心情笑。 程越在的时候,这种场合他只需要出现、点头、喝两杯就能走。所有的应酬、挡酒、话术,程越一个人全包了。 现在程越跑了,他得自己来。 烦。 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陆弦之已经应付了六拨人。 他端着酒杯站在角落,耳边是嗡嗡的人声和背景音乐,太阳穴突突地跳。小周在旁边大气不敢出,手里的资料已经快被汗浸软了。 “陆总,您好。” 又来了。 陆弦之没转身,只是把唇边那点不耐烦压下去,换上一个标准的社交表情,转过头。 然后他顿住了。 面前站着一个年轻男人。 黑色西装,剪裁合身,不是什么大牌,但穿在他身上比大牌还服帖。衬衫最上面的扣 子规规矩矩系着,领带压得一丝不苟,反倒把一截线条流畅的脖颈衬得格外白。袖口露出的那一段手腕细窄匀称,骨节分明,像是被精心雕琢过。 但真正让陆弦之停下来的,是他的脸。 眼前的青年眉目干净,线条利落,眼睛是很深的黑色。不算惊艳,但极其耐看。是那种第一眼觉得好看,第二眼觉得更好看,第三眼就开始想这人是谁的长相。 陆弦之看了很久。 青年微微欠身,姿态礼貌而克制,手里端着一杯酒。 “陆总,您好。” 声音也好听,清冽,低沉,像深秋的风穿过竹林。 陆弦之没动。 小周凑过来,小声说:“陆总,这位是……” “让他自己说。”陆弦之打断他。 沈逸抬起眼,对上陆弦之的视线。 那双眼睛正直直地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让人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猎食者看见猎物的那种锁定。 他在商场上见过很多种眼神。贪婪的、算计的、敷衍的、居高临下的。 但这种,让人莫名觉得非常危险。 沈逸后脊微微发紧,但面上一点端倪都没露,不动声色地把酒杯往前递了递:“冒昧打扰,敬您一杯。” 小周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准备挡酒。 一只手拦住了小周。 陆弦之没看小周,视线始终落在沈逸身上。他抬起自己的杯子,跟沈逸的杯沿轻轻一碰,仰头喝了。 小周愣住了。 今晚前面六拨人,陆总一口都没喝。 沈逸也微微意外。但很快恢复如常,跟着饮了一口。酒液滑过喉咙的时候他半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唇边被酒液沾湿了一点,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水光。 陆弦之看着,状似无意问:“你是哪家公司的?” “承杉集团。”沈逸微笑道,“目前负责旗下新媒体板块。” “承杉集团?”陆弦之挑了下眉,“沈家老二?” 传闻中那个被私生子挤压生存空间,一毕业就被扔到即将倒闭的分公司的沈家老二? 据说私生子比他还大一岁。原本一直养在外面,沈夫人一死,那对母子立马被接进家,沈家独子变老二。 现在那个私生子俨然一副沈家掌权人的气势,反倒眼前这个婚生子没什么水花。 沈逸的睫毛动了一下,笑容没变:“陆总消息灵通。” “你来敬酒,是想谈什么合作?” 沈逸没料到他这么直接,顿了一拍,随即顺着话头往下接:“我们新媒体板块最近在做一个文旅项目,正好和陆氏旗下的酒店业务有契合点,如果陆总有兴趣,改天可以……” “你多大?”陆弦之问。 沈逸的话被截断在半空中。 “……二十三。” “二十三。”陆弦之重复了一遍,像在品味这个数字,“比我小五岁。” 沈逸不确定这句话的意图,但他的直觉告诉他,对话正在偏离商业轨道。 他试图拉回来:“关于那个文旅项目,不知道您能不能听我详细说一说。” “你有女朋友吗?” 沈逸彻底愣住。他不解看着陆弦之,对方的表情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醉意与戏谑,只有一种让人后背发紧的专注。 沈逸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他张了张口,正要回答。 “最好没有。”陆弦之先一步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想和你结婚。” 宴会厅里的人声、音乐、杯盏碰撞的声响,好像在这一秒全部被抽走了。 沈逸手里的酒杯一晃。 他眼中浮现一丝难以置信:“陆总,您在开玩笑?” 他试图从陆弦之眼中看到开玩笑的意思,但陆弦之眼中没有。 他盯着自己,神色平淡,姿态松弛得像刚做完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决定。 沈逸:“……” 这人疯了吧,没人跟他说陆氏集团的总裁陆弦之是个神经病啊? 陆弦之丝毫不知道沈逸在想什么,当然,他也并不在乎。 他只是看着沈逸,心中分外冷静。 原来情感失去控制,是这样的一种感觉。 他好像也不是正常人。 2. 这人是真有病 宴会厅的背景音乐适时地换了一首,钢琴声悠扬婉转,气氛浪漫得像有人在配合。 陆弦之仍旧注视他,像是在等待他的下文,又像只是在单纯看着他。 沈逸端着酒杯站在原地。他脑子里飞速运转,今晚来敬这杯酒,他是提前在心中算了无数遍的。 算陆弦之的行程,算他的社交习惯,算他在什么时间段心情最松弛、最容易松口。 可他没算到的是,松口松的不是合作的口,是求婚的口。 沈逸今年二十三,从十五岁被赶出沈家主宅开始,就没再遇到过什么他算不到的事。 眼前这个倒是头一件。 沈逸深吸一口气,决定当作没听见,重新把话题拉回正轨。 “陆总。”他弯了弯唇角,语气得体而疏离,“您喝多了。” “我没喝多。”陆弦之悠悠说,“今晚就这一杯,还是你递的。” 沈逸:“……”好的,这条路堵死了。 他换了个策略,微微侧头,做出一个礼貌而抱歉的表情:“陆总,我很荣幸,但我们今天是第一次见面,我想您可能……” “我知道是第一次。”陆弦之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好像不明白这有什么好强调的,“所以我才说想,又没说现在就去领证。” 沈逸嘴角的弧度僵了一瞬。 这人的逻辑是自洽的,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他只好无奈开口询问:“那陆总为什么想和我结婚呢?” 陆弦之认真思考一番,斟酌道:“感觉是一种很难说的东西,没什么理由,就是想。” “至于为什么是结婚,而不是包养。”他思考道,“结婚是出于我对这份心动的尊重,我不喜欢搞包养这套,你情我愿的□□和利益的交换,对我来说没有意义。” 小周站在两步之外,整个人已经石化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手里的文件掉在了地上都没发觉。他很想打电话给程越求救,随即,想起程越跑了。 没人告诉他,这种情况应该怎样解决。 他想辞职了。 陆弦之完全没注意到小周的精神状态,他的注意力全部放在面前这个年轻人身上。 沈逸的反应,既不是受宠若惊,也没有被吓到的慌乱,而是在用最短的时间判断局势筛选应对方式。 每一个表情都恰到好处,每一句回应都在试探。 陆弦之阅人无数,这种人他见过。 聪明,隐忍,极强的控制欲藏在温和的表面下。像一只蛰伏着的狐狸,皮毛漂亮,爪子更漂亮。 “陆总。”沈逸终于放弃了把话题拽回商业合作的尝试,“您认真的?” “我这个人有个优点。”陆弦之说,“废话从来不说第二遍。” 沈逸沉默了。 但很快他唇边浮起一抹更加真实、却略微无奈的笑意:“那您这个优点,今晚挺让人招架不住的。” 陆弦之:“嗯。” 他管小周要了纸和笔,右手龙飞凤舞写上一串数字。那是他自己的私人号码,只有几个至交好友和家人知道的那种。 “考虑一下吧。”他说,“想好了给我打电话。” 沈逸接过纸条,低头看了一眼,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纸张的边缘。 陆弦之的私人电话,居然这么轻易就给他了。 他抬眼问陆弦之:“如果我最终的结果是不呢?” 陆弦之笑了笑,回答却很模糊:“我会尽量‘尊重’你的意见。” 沈逸理解了。 尽量这个词,往往伴随着多种可能性。 他把纸条收进口袋里,后退一步,恢复了那个礼貌疏离的距离。 “陆总,今晚谢谢您赏脸喝了这杯酒。”他微微欠身,不给陆弦之拒绝的机会,“文旅项目的方案,我让人下周送到您公司。” “行。”陆弦之倒也不在意,说,“顺便把你的简历和身体检查报告也附上,我也会将我的发给你一份。” 沈逸脚步一顿,几乎要维持不住表情了。 这个人真的好奇怪啊。 如果说这个人在羞辱他,他却也将自己的体检报告发给了他,就像是两人要进行一场正式的“相亲”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再见。”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 陆弦之目送他离开。 那道背影在人群中穿行,腰线窄而直,肩背的线条被西装勾勒得刚刚好,从后面看过去,有一种很正的骨架美感。 直到那个身影彻底消失,陆弦之才收回视线,低头喝了一口酒。 他回忆了一下白天的情况。忽然对自己的秘书、兄弟以及堂弟,有了一种微妙的、迟来的理解。 那种让程越放弃年薪百万的东西,让江晟放弃家产的东西,让堂弟做出竞聘小三PPT的东西。 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了。 但只有一点点而已。

他们还是傻逼。 不过陆弦之还是掏出手机,翻开和江晟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好好治疗。】 江晟回复:【。】 陆弦之没有再回复,抬头扫了一眼宴会厅。 灯光璀璨,觥筹交错,所有人都在笑。 他仍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情愉悦。 —— 沈逸离开了宴会厅,等在门外的助理陈青青立刻凑过来。 “老大,怎么样?陆总有没有松口?” 沈逸坐上了车后座,拧开水喝了一口。 “松了。” “真的?!” 陈青青激动得差点拍大腿,“他愿意看我们的方案了?” “嗯。”沈逸点头,“方案下周就送过去。” “太好了!”陈青青搓着手,一脸兴奋,“还得是老大你魅力大,我就说陆总绝对抗拒不了你这张脸。” 沈逸没说话。 他的手伸进口袋里,指尖触到那张纸条的边角,只觉得头更痛。 他没敢跟陈青青说,陆弦之不止吃他的颜,甚至还要跟他求婚呢。 脑中立刻浮现对方说那句话时的表情,很清醒笃定,那眼神似乎有些晦暗不清。 沈逸捏了捏纸条,心想真荒谬。 他来找陆弦之,是为了沈氏的项目,最好能给自己找个可以让他在沈家站稳脚跟的筹码。 他需要的是合作伙伴,而并非一段莫名其妙的关系。 但陆弦之显然不按常理出牌。 沈逸忍不住闭了闭眼。从十五岁离开沈家主宅的时候他就明白一个道理,这个世界上没有白给的东西,陆弦之突如其来的表白,背后一定有他不知道的动机。 可他翻来覆去地想,却想不通。 一个身家百亿的人,不缺钱不缺势不缺人脉,图他什么?图他长得好看? 沈逸沉默半晌,最终得出一个结论:这人是真有病。 二十三年的人生经验告诉他,当一个有权有势的人对你有所图的时候,你有两个选择,一是躲开,二是靠近。 躲开很安全,但他目前的处境不允许他安全。靠近很危险,但只要不付出真东西,那被利用的就不是他。 陆弦之想要他? 可以。 那就让他以为自己快要得到了好了。 一直以为,一直得不到。 3. 他不是猎物 第二天,陆弦之难得没有早起。 闹钟响了三遍,他才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来按掉,这在他二十年如一日的自律生活中,几乎从未出现过。 他昨晚失眠了。 这是一件很罕见的事,从来没有什么能影响到他的睡眠。可昨晚他偏偏失眠了。 闭眼的时候始终浮现一个场景。 沈逸低头接过纸条那一下,睫毛微垂,指尖离他很近。 就差一厘米。 还有他喝酒时半垂的眼,眼睫很长。 陆弦之起身洗漱换衣服,动作一如既往地利落精准,只是洗澡的时间略微长了点。 到公司的时候,小周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上去比昨天更紧张。 “陆、陆总,早上好。” “嗯。” “今天的行程是……” 陆弦之打断他:“如果承杉集团有人送方案过来,直接安排进我的行程。” 小周愣了一下,连忙点头:“好的,我记一下,承杉集团……是昨晚那个……” 他抬头看了陆弦之一眼,又飞速把目光收回去。 想问不敢问,但那个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陆弦之看了他一眼。 “想问什么就问。” 小周鼓起勇气:“陆总,您昨晚是认真的吗?” “什么?” “就是……那个结婚……” “嗯,我说话什么时候没认真过。” 小周的表情像被人当面宣判了什么。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憋出一句:“……我去给您泡咖啡。” 然后他逃也似的跑了。 陆弦之刚坐进办公椅,手机屏幕便亮起来,一条短信弹出来,来自一个未备注的新号码。 【陆总,我是昨晚承杉集团的沈逸。方案已在整理,预计下周三之前送达贵司。另,简历就不附了,但可以告诉您:巨蟹座,B型血。】 陆弦之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一会,回了一条:【我天蝎,据说跟巨蟹很配。】 对面沉默了一分钟,然后回:【据谁说的?】 陆弦之:【据我说的,刚查到。】 沈逸很快回复:【网上的话并不靠谱。】 陆弦之对着这句话笑了下,正巧小周端着咖啡进来,看到自家老板对着手机笑,差点把杯子摔了。 放下咖啡,他立刻跑出去给程越打了个电话。 小周惊恐喊道:“老板疯了,老板要和一个男人结婚!!” 程越声音陡然锐利:“你再说一遍?!” 小周小声低喊:“老板要和一个男人结婚!!!” 程越沉默了几秒钟:“他认真的?” “我也这么问了。”小周深吸一口气,有点崩溃:“老板说,他说话什么时候没认真过。”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程越很快恢复冷静:“把那个人的姓名发我一下,我做个背调。” 小周:“???” 小周震惊:“程秘书,你认真的?!!” “和男人结婚没有问题。”程越语气听不出一丝情绪,说,“毕竟老板也有自己的个人需求,只要对方没有黑历史,不会影响到公司股价,那就是老板自己的事。” 小周只觉得大脑有点晕。 “程秘书,稍等我把对方名字发给你。” “嗯。”程越回答得很没有感情,“有任何情况再随时和我沟通。” 挂断电话,小周表情仍旧茫然。 这件事不应该很震惊吗? 为什么程秘书能接受的这么淡定。 他深吸口气,由衷生出佩服的情绪,怪不得人家能年入百万,就这份淡定,他就得学! —— 另一边。 沈逸发完短信,把手机扣在桌上。 对面坐着的助理陈青青正在啃一块三明治,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糊不清地问:“老大,你在跟谁聊天?” “没谁。” “那你为什么皱眉?” 沈逸摸了一下自己的眉心,发现确实皱着。他松开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在处理一个不太正常的客户。” 陈青青“哦”了一声,没多问。 在她的认知里,沈逸处理不正常的人和事,就像别人喝水一样自然。毕竟沈家那一窝子人,哪个正常过? 沈逸没把陆弦之的话当真,或者说,他不允许自己当真。 他现在的处境不允许他分心,沈家老爷子去世后,大哥沈云川便趁机把持了集团大半业务,他被排挤到新媒体这个边缘板块,手里的资源少得可怜。 他需要一个突破口,陆氏的酒店业务就是那个突破口。 如果能拿下这次合作,他在董事会上就有了说话的底气。至于陆弦之那句我打算和你结婚,他选择理解为一种可以被利用的筹码。 对方想要他,那他就给对方一点甜头。刚好够让人上瘾,又不至于真的付出什么。 这是沈逸最擅长的事,也是他从十五岁开始就在做的事。 在国外读书的时候,没有家里的经济支持,他靠的就是这张脸和这颗脑子,借别人对他的好感,换取自己需要的资源。 从来没失过手。 陆弦之应该也不例外。 沈逸继续整理方案,可打了两行字后,又停住了手。 眼前又浮现陆弦之看他的那个眼神。眼神里面没有贪欲和色欲,而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可怕的确认。 像是猎人看到了心仪的猎物,并且确认自己能够得到。 沈逸的手指在键盘上悬了两秒,然后继续打字。 没事。他不是猎物。 他是另一个猎人。 —— 周三。 下午两点,小周敲门进来。 “陆总,沈氏传媒的沈总来了,方案送到了。” 陆弦之正在看一份并购报告,闻言抬头。 “人呢?” “在三十二楼会客室。” “我过去。” 小周愣了一下,按照惯例,合作方送方案,通常是秘书接收,陆总有空再看。亲自去会客室见人,这个待遇…… 他没敢多想,小跑着去准备茶水了。 会议室门被推开时,沈逸正坐在沙发上看陆氏集团的宣传册,听到门响,他抬起头。 陆弦之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沈总,方案带了?” 沈逸从公文包里取出文件,双手递过去,态度礼貌客气:“纸质版和电子版都有,陆总看哪个方便。” 陆弦之接过纸质版,他注意到沈逸递文件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那个角度让领口的开合更明显了一些,露出白皙的肌肤。 陆弦之只在上面注视了一眼,便移开了。 他翻开方案,一页一页地看,看得很认真。 沈逸坐在对面,姿态端正,没有任何拘谨,反而透着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从容。 看完后,陆弦之合上方案。 “做得不错。”陆弦之说,“但有几个地方需要调整。你们对酒店客群的画像太笼统了,陆氏旗下的度假酒店和商务酒店是两套完全不同的运营逻辑,方案里没有区分。” 沈逸微微坐直,认真聆听起来。 陆弦之继续说:“度假酒店的核心客群是家庭和情侣,消费决策链长,注重体验和情绪价值,商务酒店的客群决策快,看重效率和便利性,是不一样的两种方向。” 沈逸点头:“陆总说得对,这部分确实需要更细的数据支撑,如果陆氏这边能开放部分客群画像的脱敏数据,我们可以做二次优化。” “可以。”陆弦之说得很干脆,又道,“不过与其去看冰冷客观的数据,不如亲自考察一下。” “嗯?”沈逸顿了一下,“考察?” 陆弦之看了一眼时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快到中午了,我请你吃饭,边吃饭边聊?” 沈逸眼眸微垂了下,几乎只用一秒就做好决定,随后起身彬彬有礼微笑:“我请您吧,不如就楼下的餐厅?” 陆弦之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可以。” 两人选了一个包间,隔音很好。 他们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矮桌。菜品摆得精致,几碟小菜颜色鲜亮。 两人没有过多客气,寒暄几句,便开始了用餐。 约莫吃的差不多,沈逸才开口:“陆总方才说亲自考察,指的是?” 陆弦之也放下筷子,说:“下周陆氏有个宴会,地点正好在新开的度假酒店,你可以实地考察一下。” “好。”沈逸点头,举起酒杯对陆行之敬酒,“多谢沈总了。” 陆弦之与他碰杯,忽然转口道:“方案的事定了,聊点别的。” 沈逸愣了下,很快恢复正常:“您想了解什么?” 陆弦之直截了当:“你在承杉集团,日子不太好过吧。” 沈逸夹菜的手停了一瞬。 “陆总消息灵通。”沈逸笑了笑,“不过哪家公司没点内部竞争,正常的。” “你大哥上个月刚把你手下的两个项目经理挖走了。”陆弦之的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现在新媒体板块几乎都是难搞的关系户,能用的人不超过五个。” “陆总,您想说什么。” 沈逸的笑容没变,但眼底的温度降了几分。 4. 你很会啊 陆弦之仿佛没看到他眼底的冷意,神态仍旧平静。 “你如果想要站稳脚跟,就得拿出点成绩来,但显然你父亲不想帮你,我说的对吗?” 他把沈逸的底细一条一条摊开:母亲去世,被赶出家门,十五岁出国,去年回国,被扔到空壳板块。 陆弦之最终说:“你来找我合作,不只是为了一个文旅项目,对吧?” 包间安静了很久。 沈逸垂着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陆弦之静静等待着,没有任何急躁。 沈逸忽地抬起头,眼尾弯起来,带着一点认输的意味:“陆总既然都查清楚了,那我也不装了。” 他往前倾了倾身,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这个动作让他离陆弦之更近了一些,衬衫领口的那一小片皮肤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白。 可陆弦之的视线没有往下移,像是没有受到任何引诱,只平静看着沈逸的眼睛。 “是,我需要陆氏的资源。不只是这一个项目,我需要一个长期稳定的合作方,帮我在承杉集团站稳脚跟。”沈逸顿了顿,眸光发暗,“作为交换,陆氏想要什么,我能给的都可以谈。” 最后那句话说得很慢。 “我能给的”四个字咬字清晰,尾音微微上扬,像一个没有说完的承诺。 陆弦之听完没说话。 沈逸刚才那一整套表演,从坦白的笑容到前倾的姿态到那句暧昧的收尾,每一个环节都精准得像被计算过。 这个人在勾引他,用一种极其克制的、不动声色的方式。 不是那种廉价的投怀送抱,而是一种高级的暗示。让你觉得他在靠近,但又没有真的越界。 总让你觉得他在给你机会,却又没有明确承诺任何东西。 进退之间,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你很会啊。”陆弦之意味深长说。 沈逸的笑容僵硬了一下。 可他很快恢复镇定自若,装作不解的样子问:“什么?” 陆弦之没有解释,只是看着沈逸,姿态慵懒又散漫。 “我想要的,上次已经说过了。” “陆总,我是认真的。”沈逸说。 “我也是。”陆弦之看着他,姿态从容,“我从来没有比这更认真过。” 沈逸只觉得问题越发复杂,头一次生出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情绪。 “陆总。”沈逸最终道,“我们认识才不到一周。” 他希望能通过这句提醒,让陆弦之恢复理智。 “我知道。” “您对我的了解,全部来自背景调查。” “目前是。”陆弦之点头,“所以我在增加我们之间的了解,比如现在,我知道你在紧张的时候会用左手压右手的手背,你笑的时候如果眼睛没跟着弯,就是在演。” 沈逸下意识把手放开,唇角笑容也消失。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燥郁袭来,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抬头,才发现陆弦之的目光没有离开。 “你喝酒的时候会垂眼。”陆弦之忽然说。 沈逸:“……你能不能别观察我了。” “不能。”陆弦之眼神幽深,语气颇有几分理直气壮,“你长这样,坐在我对面,让我不看你,这个要求不合理。” 沈逸把酒杯重重放下,耳尖微微红了一点。 “陆总,我最后说一次。”沈逸的声音沉下来,“我来找您,是为了合作。我目前没有任何谈感情的打算,也没有这个余力。我的处境您清楚,我现在需要的是盟友,不是……” 他顿了一下,话有些卡住。 “不是老公?”陆弦之体贴地替他说了。 “……” 沈逸绝望闭了一下眼。 却听陆弦之忽然道:“行,那就先合作。” 沈逸明显一愣。 他眉头下意识皱起:“……就这样?” “就这样。”陆弦之眼中浮现一丝笑意,“合作的事,让你的团队对接,下周我带你去实地考察。” 沈逸看着他,眼神里有不确定。 这么容易?没有条件?没有代价? 愣了片刻,他眉宇才细微放松一些,郑重道:“多谢陆总,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陆弦之忍不住失笑,还是决定逗逗他。 “如果你非要给我什么好处,我也不是很介意。” 沈逸沉默两秒,装作没听到,举起酒杯,面不改色的说:“祝我们合作愉快。” 陆弦之唇角微勾,与之碰杯。 “合作愉快,沈总。”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吃完后,陆弦之将沈逸送到门口,目送沈逸上了车。 车门关上之前,沈逸回头看了他一眼。 很快,不到一秒。 但陆弦之接住了那 一眼。 车子驶入车流,逐渐消失在路口。 陆弦之站了一会儿,转身上了自己的车。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问道:“陆总,回家还是回公司?” “回家。” 车子响起启动的声音,陆弦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是沈逸最后回头的那一眼。 故意露出好看的弧度,不动声色地确认他是否还在看他。 陆弦之嘴角微微翘起,是一只狡猾狐狸。 他睁开眼,掏出手机,给江晟发了一条消息。 【问你个事,追人一般多久能追到?】 江晟回得很快:【你疯了啊。】 【回答问题。】 【得看对方什么态度。如果对方有好感,快的话一两个月。如果对方抗拒,那可能半年到一年。如果对方完全无感……那就看命了。】 陆弦之认真思考了一下沈逸对他是什么态度,说不上好感与抗拒,更多是一种带着目的的靠近。 沈逸把自己当成一个筹码,一个可以用来交换资源的工具,自以为能掌控局面,用美色吊着他,拿到想要的东西,然后全身而退。 陆弦之并不生气,他甚至觉得这样很好。 因为一个想利用你的人,一定会主动靠近你。而靠近,就是一切的开始。 他又发了一条:【如果对方是只狡猾狐狸呢?】 江晟语气凉凉的回复:【亲,这边一般不建议追动物呢,毕竟有物种隔离。】 陆弦之回复:【你知道的,我可以选择站在江家那边。】 江晟立刻回复一段话:【狐狸的话……那就别追。让它自己来。狐狸最怕的不是猎人,是好奇心,你让它好奇,它就会一步一步靠近。】 陆弦之:【然后呢?】 江晟:【然后你关门就行了。】 陆弦之嘴角上扬。 【有道理。】 江晟:【不过你到底追的谁,你不是说感情没必要么,还说让我去看病。】 江晟显然是个小心眼的人,又回复了一条。 【不过现在来看,该看病的应该是你。】 陆弦之没回了,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流动的城市灯光。 嘴角的弧度一直没落下来。 有病就有病吧。 反正他什么都要做到最好。 有病,也要做病里最出色的那个。 5. 再度见面 第二天陆弦之一到公司,在门口等候的小周便迎上来。他手里捧着平板,表情是那种“我有话说但我怕挨骂”的纠结。 陆弦之直截了当:“说。” 小周做了下心理准备,才赴死一般开口:“是这样陆总,我这里有一份沈逸的背调资料,你要不要看一下?” 陆弦之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道:“可以。” 看到手中那份详细的资料,陆弦之又看了一眼小周,语气难得带了一丝欣赏:“不错,这个月奖金翻倍。” 小周:“!!!” 陆总居然夸他了!!! 呜呜呜呜,这都多亏了程秘书!!! 不过小周心里到底还是有几分心虚。他摸了摸鼻子,脑海中又浮现了程秘书说了的话。 程秘书特意嘱咐不要提他,就说是自己整理的,省得陆总知道了找他忙工作。 小周心中决定,等以后程秘书结婚,给程秘书包个大红包! “对了,沈氏那边回消息了,沈总说数据对接的事他想亲自来。”小周跟在后面小跑,“理由是数据涉及核心客群画像,要......当面和您确认口径。” 陆弦之对此毫不意外。 主动要见面,理由找得滴水不漏。 “约明天下午。”他说。 “好。”小周在平板上记录,犹豫了一下,“那个……茶水方面,还是照常准备吗?” “不用。”陆弦之回忆起资料里的相关信息,“准备煎茶,配几碟咸口的点心。” “好的。” “另外,把我的个人资料和体检报告也发给沈逸一份。” “呃——” 小周目瞪口呆,但到底没敢说什么,约莫过了五秒才憋出来一句。 “好、好的。” 退出办公室,小周立刻掏出手机,手指噼里啪啦地敲打。 小周:【哥,老板越来越琢磨不透了,我快死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程越:【背调资料给老板看了吗?】 小周:【看了,老板很满意,他全记下来了。】 发完这句话,小周又补充了一句:【对了,老板很满意,不仅夸我了,还给我涨奖金了,嘿嘿。】 程越:【嗯,挺好。】 小周:【但我真觉得我撑不住了,老板好可怕。】 程越很快回复:【保持平常心,这是个好机会,只要把这段时间熬过去,等我回来,说不定你就和我一个职级了。】 小周:【!!!!】 小周:【真的吗,所以以后我有机会和你一样年入百万???】 程越:【当然,你是个优秀的苗子,所以要撑住。】 小周:【但我感觉总哪里怪怪的。】 程越:【我没有在PUA你。】 小周:【……】 小周:【好了哥,别说了,我知道了,但我会努力的。】 程越:【加油!】 小周把手机揣回口袋,心中又鼓起信心。 行吧,小周你是最棒的!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沈逸准时到达陆氏公司。 走进会议室时,陆弦之已经坐在里面了。 他今天穿的是白衬衫,外头套了件深灰针织开衫,领口系得规规矩矩,一颗都没解。 上回的若即若离没拿到想要的反应,于是这次改打公事公办牌,用距离感勾他主动靠近,也不知道陆弦之比较吃哪套。 “陆总。”沈逸点头示意,坐到对面。 他讲解方案时的声音很温润,说话的时候缓慢又有力量。 陆弦之坐在他对面认真聆听,手臂随意搁在扶手上,垂落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他中途问了几个问题,都一针见血。 沈逸不急不慢地回答,但身体明显越坐越直。 四十分钟后,正事聊完。 小周推门进来,茶点摆上桌,是一份清茶和几盘精致的咸口点心。 沈逸看到那碟米饼的时候,动作有一个极细微的停顿。 巧合? 还没等他回神,就听到了陆弦之的声音:“方案做的不错,现在就差数据支撑了。” 沈逸回神,本能般的问:“上次忘了问您,实地考察大概多少人去?” “你认为会有多少人?” 沈逸沉默。 他摸不透陆弦之的想法。如果只有他们两个人……那他就得认真考量一下,要不要去了。 去意味着危险,但不去又会影响两人之间的合作,以陆弦之目前的态度,不去反而显得他刻意。 陆弦之静静看着他算。 他喜欢看沈逸算计的样子。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动,分外耀眼。 让人忍不住捉弄。 沈逸正要开口,陆弦之施施然打断他的 节奏。 “当然是二十多个。” 他慢条斯理道:“正常商务活动,当然不只有你跟我。” 沈逸的额角跳动了一下。 “好的。”沈逸站起来,笑容维持的完美,“我会准时参与的。” “今天就这样,陆总,告辞。” 他起身的时候,陆弦之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很淡,像晒过太阳的棉布。 陆弦之起身:“我送你。” 他送他到门口,等待电梯的时候,两人陷入了沉默。 沈逸一直以来都很少有让气氛冷场的时候,但今天,他莫名的有几分气闷,不太想说话。 主要也没什么合适的开场语,去应付陆氏这尊神经病大佛。 陆弦之也没有说话,但是存在感却极强,气息强势的包裹着他。 “叮”一声响,电梯门开了。 电沈逸走进去,转身目光却一头撞进陆弦之的眼睛里。 “陆总,那就下次见了。”他的喉咙莫名有一分干哑。 “嗯。”陆弦之应声。 电梯门缓缓关上。 陆弦之清楚地看到,在门合上的最后一秒,沈逸整个身体都放松下来,小小松了口气。 陆弦之忍住想笑的冲动。 转身回办公室后,他按下了内线。 “小周,过来。” 小周很快来到办公室,问道:“陆总,什么事?” “在我常用的那辆车上备条毯子,再备两件衣服。” 小周握着平板的手陡然抖了一下。 不是,备两件衣服干什么,有什么情况是需要在车里换衣服的?! 小周内心在咆哮。 他深吸一口气,还是决定冒死开口:“陆总!” “嗯。” “咱们是合法公司。” 陆弦之看着他,没有说话。 小周深吸口气,还是决定冒死进谏:“其实沈总对您其实还算有好感的,您最好徐徐图之,硬来只会让沈总反抗激烈——” “周钰。” 陆弦之靠回椅背,神色奇怪:“备衣服是因为在湖边怕他着凉,你那脑子里在想什么?” “啊?哦哦哦哦哦!对不起陆总,我想岔了。”小周脸色瞬间涨红。 陆弦之微笑。 心中思考以后要不要把心理检查,作为每位员工每年必备体检项目。 6. 他是陆弦之,不是变态 沈逸回到公司的时候,陈青青仍旧叼着三明治做资料。 沈逸手底下能用的人不多,因此这里的人都是一个人当三个人用,陈青青时常忙的吃不了饭。 “怎么样?”她含糊不清地问。 沈逸坐下打开电脑:“方案对接定了,下周我要去进行实地考察。” 陈青青眼睛亮了:“哇,是那个宴会吗?那不是VIP待遇?陆总对你真大方。” “正常商务流程而已。” “我看不见得,你家那位私生子想尽方法,都没找到进去的门路,偏偏邀请了你。”陈青青无奈摇头,“陆总看您那眼神,跟狼看见羊似的,您可悠着点。” 沈逸打字的手停了一下,他当然注意到了,但他选择不去想这意味着什么。 “我有分寸。”沈逸最终说。 陈青青翻了个白眼:“你骗别人可以,别骗我。总之你小心点吧,别哪天晚上哭着让我去酒店给你送衣服。” 沈逸看向陈青青:“你好像很不盼我好?” 陈青青竖起食指晃了晃,啧啧道:“是我太了解男人了。” 沈逸放下手头的工作,认真发问:“那你觉得我和陆弦之,谁在感情方面更技高一筹。” “陆弦之!”陈青青毫不犹豫。 沈逸失笑:“我还以为你会觉得我更厉害一点。” 陈青青摇头:“你确实挺擅长玩弄别人情感的,但你俩之间跟手段高不高明没关系,这是等级关系。” 她拇指和中指比到一起,捏了捏,做着比喻:“他捏死你就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我要是你,就不敢对他使太多心眼。” 沈逸沉默。 陈青青说的很对。他原本确实想利用陆弦之一把,可现在却犹豫在利用的过程中,会不会翻车。 陆弦之太清醒了。那个人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没有被美色冲昏头脑的迷离,只有一种冷静又持续的注视。 他知道沈逸在做什么,他全都知道。但他不拆穿,不阻止,甚至配合。 这才是最让人不安的。 一个人甘愿被利用,要么是蠢,要么是另有所图,陆弦之显然不是前者。 可他目前的处境不允许他停,他现在手里的牌少得可怜,陆氏这条线,他必须抓住。 千御湖宴会的前一天。 陆弦之的手机在下午三点响了。 “陆总。”沈逸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清冽,带着一点公事公办的疏离,“明天的行程,我再确认一下。” “明早八点,我派车去接你,把你的地址发我。” 对面沉默了两秒。 “我可以自己开车去。” “三个小时的车程,你一个人开?”陆弦之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赞同,“没必要。” “我习惯自己开车。” “那就改改这个习惯。” 沈逸没说话。 陆弦之听到电话那头有轻微的呼吸声,像是在压制什么情绪。 “沈逸。”他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不是沈总,而是直呼其名。 电话那头的呼吸明显停了一拍。 “坐我的车。”陆弦之说,语气不重,但没有商量的余地,“三个小时,你可以在车上处理工作,也可以睡一觉,比你自己开车轻松。” 言下之意,车内不会发生什么。 沉默了五秒。 “……行。” 陆弦之嘴角微弯。 “地址发我。” “嗯。” 挂了电话,陆弦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看上的这个青年,表面的模样看上去游刃有余,实则心里警惕的要命。大多时候像狐狸,偶尔也会像一只警惕的兔子。 让人忍不住想要犯规,去摸一摸这只兔子的耳朵。 不过做人还是要有底线一点。他是陆弦之,不是变态。 嗯—— 算了,底线这种东西,灵活一点也不是不行。 周一清晨,七点五十。 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一栋老旧居民楼下。 陆弦之坐在后座,窗户摇下一道缝,看着楼门口。 这是沈逸的住址。 一栋九十年代建的六层居民楼,连电梯都没有,外墙皮已经发黄剥落,楼下电瓶车歪七扭八停了一排。 沈氏传媒副总裁,住这种地方。 陆弦之的眼神沉了沉。 小周交给他的那份资料,里面记录的很详细。 沈父不允许这个原配的孩子住在家里,甚至苛刻到连一分钱都不给他用。要不是沈老爷子早就留下遗嘱,他甚至不会让沈逸进公司。 这是沈逸的母亲留下的房子。在发现自己丈夫出轨后,这个女人便用自己剩下不多的财产,买下了这栋房子。 她担心自己死后,沈逸会受到苛待。 事实证明她的想法很对,如果没有这栋房子,沈逸回国的后连个住处都没有。 他莫名地,对让沈逸住在这里的人不高兴。 陆弦之来的有点早,太阳还没升起来。他没有给沈逸打电话,而是在车里静静等待着。 直到太阳从地平线缓缓出现一道弧度,金光透过后视镜折射进车里时,八点整,楼门推开了。 沈逸走出来。 今天穿的是一件黑色高领薄毛衣,外头一件铅灰色风衣,肩线利落,整个人被裹得严严实实。 陆弦之推开车门下车。 沈逸看到他的时候,步子顿了一下。 原因是陆弦之今天穿的是一件黑色衬衫,领口还解了两颗扣子,相较于之前禁欲的形象,多出几分放纵。 从沈逸的角度看过去,那黑色衬衫衬的陆弦之 越发白皙,锁骨的线条若隐若现,衬衫面料服帖地贴在他的肩线上,勾出一个很流畅的弧度。 他没穿外套,大清早的,气温只有十几度。 沈逸的视线在他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到别处。 “早。” “陆总早。”沈逸语气客气。 陆弦之侧身让出车门,沈逸弯腰钻进后座。 那个弯腰的动作让风衣下摆微微翘起,腰线的轮廓一闪而过。 陆弦之看到了。 他上了车,坐在沈逸旁边。后座很宽敞,两人之间隔着些许的距离。 车子启动,车内却很安静。 “车程大概三个小时左右。”陆弦之说,“困的话可以睡。” 他伸手从旁边拿过一条毯子,递给沈逸。 沈逸眼底有几分淡淡的疲倦,这段时间确实都没好好睡过。 他看了那条毯子一眼,是深灰色的羊绒材质,叠得很整齐,一看就很柔软。 “……您车上一直备毯子?” “嗯。”陆弦之说,“怕冷。” 他今天出门连外套都没穿。 沈逸没拆穿他,只是把视线转向窗外。 车子驶上高速,城市的轮廓逐渐被甩在身后。陆弦之翻开一份文件看着,余光里沈逸靠在椅背上,目光停留在外面的风景。 空调轻轻释放着热气,是很适合睡觉的温度。 三十分钟后,沈逸的呼吸变得平缓。陆弦之转过头,沈逸不知何时睡着了。 头微微歪向窗户那边,那件高领毛衣衬得他的下颌线格外清晰。睫毛合拢,在眼下投出一片细密的阴影。嘴唇微微分开,呼吸轻浅。 白天的沈逸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每一个表情都被计算过,每一个动作都有目的,睡着的沈逸像把机器关掉了。 所有的伪装、算计、防备,全部卸下来,露出里面那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 忽地,伴随一个抖动,沈逸的身体滑了一下,微微歪了过来。 陆弦之的肩膀接住了他。 沈逸的头枕在他肩上,眼皮微微张开,露出困倦的眼眸,但只是一刻,又被周公拉进了梦中。 他的头发蹭在陆弦之的衬衫上,有一缕落在他的锁骨附近。呼吸轻浅而均匀,像一只终于放松了警惕的小动物。 很轻,很痒。 陆弦之低下头,视线落在沈逸的侧脸上。 这个距离,他能看清沈逸脸颊上极细的绒毛,能看到他太阳穴下方一根淡青色的血管,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干净的洗衣液味道。 陆弦之把身边的毯子轻轻覆在沈逸身上,动作极轻极慢,像怕惊醒什么。 然后他把文件放在腿上,一只手翻着文件继续看,另一只手的手臂微微抬起,虚虚挡在沈逸头侧,防止车子颠簸的时候他撞到。 沈逸睡了极安稳的一觉。 7. 可爱的点越来越多了 三个小时的车程,沈逸睡了近两个小时。 他睡着的时候头往左歪,先是靠着车窗,后来车子过了一段弯道,身体又顺着惯性往中间滑了一点。 一颗脑袋落在了陆弦之的肩膀上,重量不大,但存在感极强。 头发蹭在了陆弦之的衬衫领口,有一缕搭在锁骨附近,随着呼吸轻微起伏,略微有些痒。 陆弦之低头看了他一眼,沈逸的睫毛合拢着,呼吸平缓,嘴唇微微分开。白天那些精密运转的算计和防备全部关机了,露出底下一张干净的、年轻的脸。 视线又落在他的眉骨上,滑到鼻梁,最终停在嘴唇。沈逸的唇有些薄,唇色偏淡,像没什么血色。 陆弦之想用拇指按一下,但最终还是没有付诸行动。 他把毯子从旁边拿过来,单手展开,轻轻覆在沈逸身上。动作极慢,像怕惊醒什么易碎的东西。 然后便维持这个肩膀被倚靠的姿势,盯着沈逸整整两个小时。即使左臂酸得发麻,却一下都没动。 车子减速拐弯的时候,沈逸动了一下,似乎是要醒了。 陆弦之注视,重新翻开文件,表情平静得像一尊雕塑。 沈逸直起身的时候,动作有细微的僵硬,他发现睡着时靠在陆弦之肩上了。 “醒了?”陆弦之转头问,语气平常。 “……到了?”沈逸眼中看似清明,其实深处还残留着一丝困顿导致的茫然。 陆弦之:“快了。” 沈逸立刻坐直身子,转头看向窗外,耳尖的角度刚好避开了陆弦之的视线,防止被看到那抹红。 陆弦之眼睛微微眯起,眼前这个人可爱的点越来越多了。关于沈逸的数据库,在他意识里正在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扩充。 但他对此毫无意见。 车子转过最后一道山弯,千御湖便毫无预兆地铺展在眼前。 湖水是那种极难形容的青碧色,近岸处透着浅浅的翡翠,往湖心望去,颜色竟渐渐沉成一块温润的墨玉,风一过,粼粼波光像是有人把整湖的星子都揉碎了撒下来。远处的山峦一层淡过一层,最远的那道几乎与天色融在一起,只剩个朦胧的轮廓。 度假酒店就依着湖岸而建,半掩在苍翠的林木间,既不喧宾夺主,又与山水相得益彰。远远望去,远处的薄雾还没散尽,缠在半山腰,感觉颇为沁爽。 沈逸望着眼前的风景忍不住感叹,难怪这里能评上5A级景区,美得不像人间该有的地方。 两人先是各自回房间休息了会,宴会从下午一点开始。 二十多人,大多是陆氏的合作方和业内媒体。 陆弦之跟酒店管理团队交代完毕后,转头扫了一眼人群。 沈逸正站在落地窗边,正跟一个媒体负责人交换名片。 陆弦之端着咖啡,视线不动声色地跟着沈逸在人群中移动。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的人——沈云川。 二十四岁,沈家大公子,沈氏传媒执行总裁。身边跟着两个助理,正跟酒店市场总监握手。 宴会的邀请名单他看过,没有沈云川,所以这个人是临时来的——或者说,是不知道跟着谁混进来的。 陆弦之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随后放下咖啡杯,目光停驻在那里。 果不其然,沈云川发现了沈逸的踪迹,脸色变得难看。 沈逸也感受到这股明显的注视,转头看到了沈云川。他的动作只停了零点几秒,继续跟面前的人说话,但垂下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收紧了。 沈云川那张跟沈逸有三分相似的脸上浮起一个笑,不冷不热,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他直接朝两人走过去,先是端着酒杯朝着沈逸面前的人举了举,随后—— “哟,老二。”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你怎么在这儿?” 沈逸声调平稳:“大哥,我是受邀来的。” “受邀?”沈云川挑眉,笑意加深,“谁邀请你的?这种级别的活动,你那个新媒体板块……够格吗?” 最后两个字咬得很轻,但在场的人都听出了意思。 周围目光瞬间投过来,带着好奇。 “当然是陆总邀请的我。”沈逸微笑道,“陆氏跟我们新媒体板块有一个文旅项目的对接。” “文旅项目?”沈云川轻轻啧了一声,把酒杯换到另一只手,腾出右手拍了拍沈逸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像兄长的“关怀”。 “老二啊,我不是说你。你那个板块连个像样的策划都凑不齐,拿什么跟陆氏对接?”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确认有足够多的人在听,才继续说,“别到时候项目做砸了,丢的是沈家的脸,你丢得起,我可丢不起。” 这话说得体面,但意思赤裸裸的:你不配。 若有似无的目光骤然袭来,打量着两人,放在沈逸身上的目光更多,带着看好戏的戏谑。沈逸盯着沈云川,他此时已经被沈云川带入众矢之的。 “大哥关心我,我很感动。”沈逸面色未变,嘴角甚至带着一点弧度,“不过丢不丢脸的事,大哥不用替我操心,毕竟大哥自己的事也挺多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笑了一下。 “上周那个并购案的尽调报告,被 打回来了吧?听说数据造假,证监会那边已经在问了?大哥最近应该很忙。” 沈云川的笑容僵在脸上。 那个并购案是沈云川今年的重点项目,尽调出问题的事还没公开,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 他显然是没想到,沈逸居然知道。 周围几个人的表情微妙地变了。 “你消息倒是灵通。” 沈云川的眼神冷下来,手从沈逸肩上收回去,指节攥紧了酒杯。 “做弟弟的,总得关心一下哥哥。”沈逸的语气温和,但眼底没有一丝温度。 两人之间的气氛越发绷紧。 这一切都被陆弦之看在眼里。 眼前这个人被逼到墙角的时候,反击又快又准。不是那种鱼死网破的打法,是精准地捅刀子,捅完还能笑着把刀收回去。 他很欣赏。 “行。有长进。”沈云川重重把酒杯放在旁边的桌上,攀上他的肩膀,“走,外面聊聊,哥有几句话想单独跟你说。” 沈逸被沈云川桎梏着肩膀被迫往前走,他本想反抗,但终究力气不敌沈云川。加上他不欲挣扎太过引来注视,便只能被裹挟着往前走。 观景平台在酒店外侧,紧邻湖面。 栏杆是木质的,不高,大概到腰部。平台下方就是湖水,深秋时节,水面泛着铅灰色的冷光,风从湖面上刮过来,带着腥冷的水汽。 沈逸走上平台的时候,脚步有一个极细微的迟滞。 他停下脚步,没有往栏杆那边走,而是站在平台中央,离水面最远的位置。 走在他前面的沈云川转身,悠闲靠在栏杆上,转过身看着沈逸,嘴角的弧度带着一种了然的残忍意味。 “还怕水呢?” “沈逸,我说句实话。”沈云川的语气忽然变得语重心长,“你跟陆弦之走得太近了,外面都在传,说沈家老二攀上了陆氏的高枝,你知道他们怎么说的吗?” 沈逸没说话。 “他们说,沈家老二长了张好脸,终于派上用场了。”沈云川笑了一声,“我都替你难堪。” 沈逸的表情没变,嘴角勾起一抹冰凉的弧度。 “大哥替我难堪,还不如替自己难堪。” “毕竟大哥当年进沈家的方式,比我现在攀高枝难看多了。” 沈云川的笑容几乎是瞬间消失,眼神陡然变得阴毒。 “你说什么?” “我说。”沈逸看着他,一字一字,“你妈带着你住进沈家的时候,我妈还没死呢。小三趁着原配重病,登堂入室。大哥要论难堪,咱们可以从头算算。” 8. 沈逸的过去 平台上安静了两秒。 风声很大,但两个人之间的沉默比风声更重。 沈云川的脸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 “沈逸。”他的声音压低了,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最好管好你的嘴。” “大哥不爱听实话?”沈逸没有退,嘴角笑意很冷,“那当年你妈在我妈病床前说的那些话,算什么?把位置让出来,对大家都好?既然要脸,那就别做不要脸的事。” 沈云川的呼吸重了,他往前走了一步,一把揪住沈逸的衣领。 沈逸没动,眼神是一样的冷。 “你以为你是谁?”沈云川的声音低而狠,“你妈死了,你在这个家就什么都不是,你能活到现在,是因为我懒得动你。别把我的不在意当成你的本事。” “你没动过吗?”沈逸嗤笑一声。 沈云川的动作顿了一下。 “十二岁,暑假,老宅后面的池塘。”沈逸的声音很平,像在叙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你忘了?你就站在岸上,看着不会游泳的我挣扎。” 陆弦之原本正在聆听,听到这话,他靠在廊柱上的身体微微绷紧,眼神一变。 “你妈就在楼上看着。”沈逸继续说,“还是佣人发现了才叫的人。五分钟,我在水里挣扎了五分钟,捞上来的时候已经快要呛死了。” 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冷腥的水汽。 他的声音依然平稳,但陆弦之看到他的手指在风衣口袋里攥紧了。 “后来你跟爸说是我自己掉下去的。”他看着沈云川,“爸不相信我的解释,反而骂我不小心,害大家担心。” 他扯出一抹讥讽笑容:“后来我才想清楚,他不是不相信,他是不愿意相信。” 沈云川盯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也笑了。 “哟,还记着呢?”他歪了下头,语气轻佻,“那你怎么没淹死?命大。” 沈逸的手指慢慢攥紧了。 “翅膀硬了是吧?”沈云川往前逼了一步,“找了个靠山就敢跟我翻旧账了?陆弦之?你觉得他会为了你跟我撕破脸?” 他又走了一步。 沈逸往后退了半步,不是因为害怕沈云川,而是他在沈云川身上闻到了水的味道。 沈云川也看到了沈逸脸色的变化。 “怎么?”沈云川往前又走了一步,沈逸被迫再退,后腰已经快要抵上栏杆了,“怕水?还怕呢?都二十三了,沈逸,你也太没出息了。” 沈逸的后腰碰到了栏杆,他的手在发抖,极轻微的,几乎看不出来。 陆弦之立刻从廊柱上直起身,死死盯着他们两人。 “让开。”沈逸声音还是稳的,但比刚才紧了一个调。 沈云川没让,他站在沈逸面前,堵住了他往前走的路,利用身高优势压下来,把他整个人笼在阴影里。 “沈逸,你根本吃不下和陆氏的合作,不如退出交给我。”沈云川的声音低而慢,“老老实实回你那个破板块待着,该给你的好处不会少。” 沈逸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脸色很白,嘴唇几乎没有了血色,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淬了冷光的刀刃。 “不可能。” 沈云川脸色瞬间阴沉。 沈逸看着他,嘴角笑容嘲讽:“你以为沈氏集团交给你就能守住吗?该我的,我会一点点拿回来。” “沈逸,不要给脸不要脸!” 沈云川脸彻底一黑,抬起手,直接狠狠推向沈逸! 沈逸瞳孔一缩,只看到那只手朝自己胸口伸过来——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他想侧身躲开,但后腰抵着栏杆,已经退无可退。 身上一股巨大的力道袭来,沈逸顿时重心猛地往后仰。 栏杆只到腰部,那一瞬间,他看到了倒悬的天空和下方铅灰色的湖面。 水。 恐惧像一只手,猛地攥住了他的喉咙。 就在即将被水面吞没的那刻,一只手忽地紧紧扣住了他的胳膊—— 那力道大得像铁钳,陆弦之用力抓住他的胳膊,成功把他从水边拽了上来。 沈逸扑到陆弦之的怀里,脸埋在陆弦之的胸口,整个人在剧烈地发抖。他的手死死攥着陆弦之的衬衫前襟,指节发白,像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陆弦之没有说话,只是把沈逸箍紧了,等待沈逸冷静下来。 他能感觉到沈逸的心跳,隔着两层衣料,快而乱地撞在他的胸腔上。沈逸呼吸急促而紊乱,热气一阵一 阵地喷在他的锁骨下方,整个人像一片在风里发抖的叶子。 陆弦之收紧了手臂,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沈云川。 沈云川站在两步之外,手还保持着推出去的姿势,脸上的表情在意外和心虚之间快速切换。 “陆总,不好意思,刚才我弟弟没站稳,差点摔下去影响到您的宴会。” “我数三个数。”陆弦之的声音很轻,但冷得像刀片,“你从这里消失。” 沈云川的脸色变了。 “陆总,你听我解释——” “一。” “这是误会,我刚才是想扶——” “二。” 陆弦之看着沈云川。那双眼睛里没有怒火,没有威胁的表情,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冷。 沈云川的后背出了一层冷汗,不由往后退了一步。 “行。”他扯了一下嘴角,试图维持最后的体面,“我先离开,但陆总,我这个弟弟不简单,希望您不要被他的外表骗了。” 他转身走了,步子比来的时候快几分,带着强烈的隐忍愠怒。 平台上只剩两个人,沈逸还在发着抖,他的脸埋在陆弦之的胸口,手攥着他的衬衫,整个人蜷缩在他的臂弯里。 陆弦之没有催他,手臂依然环着沈逸的后背,力度稳定。 怀里这个人的身体比他想象的要单薄,肩胛骨的形状隔着风衣和毛衣都能摸到,脊背的弧度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的另一只手从沈逸的后脑缓缓滑下来,落在后颈上,掌心覆住那一片因为恐惧而绷紧的肌肉。 “别怕,你不会掉进水里了。”他说。 沈逸的颤抖在慢慢减轻,从剧烈到轻微,呼吸也在慢慢平复。 过了很久,可能是一分钟,可能是五分钟,沈逸的手指终于松开了一点,但衬衫面料上留下了深深的褶皱。 沈逸想要退开,但是他的手还覆在他后颈处。 “……松手。” 沈逸的声音闷在他的胸口处,哑得几乎听不清。 陆弦之没有立刻松手,他的手掌仍旧覆在沈逸的后颈上,拇指轻轻按了一下那块僵硬的肌肉。 就一下。 然后他松开了。 9. 确实有点热 陆弦之的手臂从沈逸背后撤回来,退开半步,给他空间。 沈逸脸色还是白的,嘴唇没什么血色,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他没有看陆弦之,而是盯着地面。 “你都看到了。”他这句话不是问句,而是十分肯定。 “嗯。” 沈逸闭了一下眼,约莫过了一秒后才睁开。 他声音很轻:“我确实怕水,游泳池、浴缸水放太满,都怕。”说这话时他没有看向陆弦之,声音略微有些僵硬,像是在承认一件极其丢脸的事。 “很可笑吧,二十三岁的人了。” “不可笑。” 陆弦之的声音平静,没有同情和怜悯,像是在面对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十二岁差点被淹死,怕水是正常的应激反应。可笑的是把你推下去、还嘲笑你的那个人。” 沈逸猛地抬眼看向他。 陆弦之站在他面前,衬衫前襟被攥出了一片褶皱,领口夜因为刚才的动作歪了,露出一截锁骨和肩线的交界处。 他看着沈逸,眼中没有轻视或者怜悯,好像在说我看到了你最狼狈的样子,但这不改变任何我对你的看法。 沈逸又狼狈移开了视线,他道:“今天的事,请不要跟任何人说。” 陆弦之:“不会。” 沈逸点了一下头,从廊柱上直起身,整理了一下风衣的领子,动作很快恢复平时的从容。 但陆弦之注意到,他的手指还有极轻微的颤抖。 “回去吧。”沈逸嗓音还略微有些嘶哑,但已经恢复了冷静,“里面还有人等你。” 他迈步往回走,经过陆弦之身边的时候,又停了一下,没有看他。 “……谢谢。”那声音很轻。 然后他走了。 陆弦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沈逸的脊背挺得笔直,步伐平稳,风衣下摆被风吹得微微翻动。 从后面看,完全看不出这个人一分钟前还在他怀里发抖。 陆弦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衬衫,褶皱很深,五个手指的形状清晰可辨。 掌心里还残留着沈逸后颈的温度,僵硬的,绷紧的,在他掌心下一点一点软化的。 陆弦之盯着自己的掌心看了许久,直到掌心残留的触感渐渐消失。 —— 晚宴的时候,陆弦之换了件外套,他出门的时候,隔壁的门同时打开了。 沈逸换了一身深藏蓝的西装,白衬衫,领口系得规规矩矩。 陆弦之站在门口,两人在走廊里对视了一秒,陆弦之的视线不由在他脸上停了一拍。 沈逸的脸色已经恢复了正常,看不出任何异样。衣服整洁,表情平静,甚至嘴角还带着一点淡淡的弧度。 像下午什么都没发生过。 “走吧,陆总。”沈逸说。 陆弦之没有多问。两人并肩走向电梯,走廊很安静,只有脚步声被地毯吞没后残余的细微摩擦。 陆弦之走在他左边,步伐比他大半步。 电梯还没来,两人身边是静寂的沉默。沈逸抬手,整理了下袖口。陆弦之透过金属墙面反光,看到了几根白皙的手指轻轻摆弄着袖扣。 修长、灵活。 沈逸敏锐地注意到他的目光,下意识收回了手。 电梯到了,门开,两人走进去。 空间不大,两人之间的距离比走廊里近了一些。 陆弦之看着沈逸,沈逸目光散在电梯跳动的数字上,似乎在跟着数数。 “你今晚领口系得很紧。”陆弦之忽然说。 沈逸没转头:“嗯。” 陆弦之的声音里有一点笑意:“就是看着有点闷,你应该穿轻薄点,今晚宴会厅暖气开得足,会热。” 沈逸转过头看他。 两秒后,他轻轻抬起手,动作很缓慢,像是要引诱谁一般,把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了。 “会热吗?”他轻声说,“现在就不会热了。” 门开了,沈逸先走出去,陆弦之站在电梯里,看着他的背影。 连他低低地,笑出了声。 晚宴进行到一半,沈云川再度出现。 他穿着一身酒红色西装,在人群中格外显眼,跟几个人寒暄了一圈后,他端着酒杯走向沈逸。 沈逸正在与其他人交谈,看到沈云川朝他走过来,脸色不善,明显是要找茬的样子,便客气将面前应酬的人送走,静静等待沈云川。 “沈逸。” 他的话忽地僵在喉咙里,因为陆弦之站在沈逸身后。 沈逸还在等他开口,身后的陆弦之手中指着一杯酒,也在等着他开口。 沈云川脸上不善的表情,僵硬地换回得体的微笑。 “陆总,下午的事多有得罪。我跟我弟弟闹着玩 的,让您见笑了。”沈云川举起酒杯敬酒 陆弦之没喝。 他看着沈云川,唇边还带着一点社交的弧度,但是眼神却像深潭一般幽暗漆黑:“沈总,我有个建议。” “陆总请说。” “在我说让你离开的时候。”他把酒杯放在旁边的桌上,语气平和,听上去却带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感觉,“你应该立刻走,而不是继续来碍我的眼。” 沈云川的笑容僵住了。 “……什么?” “我不喜欢重复废话。” 周围几个人的目光投过来。沈云川的脸色变了几变,压低声音:“陆总,这么多人面前,您给我留点面子。” “面子?”陆弦之微微偏了下头,“我为什么要给你面子?” 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三米内的人听见。 几个人的表情微妙地变了,尤其是把沈云川带来的那个人,看到这一幕,额头已经冒出些许汗意。 沈云川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陆总,想必是有些误会——”带他来的王总连忙前来打圆场,同时用眼神示意沈云川离开。 “王总。”陆弦之打断他,语气忽然变得很轻很慢,“选择合作对象其实很重要。合作对象人品怎么样,更是重中之重。毕竟稍有不慎,损失钱财还是小事,万一连累了公司名声......” 宴会厅里安静了一瞬,谁都能读懂陆弦之的意思。 沈云川的手攥着酒杯,指节发白。他脸色难看至极,嘴唇动了动,张嘴想说什么,又被王总不动声色地喝止。 王总一把将他推到身后,脸上仍旧陪笑道“陆总说的是,选择合作对象确实很重要,陆总的眼光一向不会出错,跟着陆总走准没错。” 说完他不动声色冷冷瞪一眼沈云川。这沈家老大看着挺会来事儿,结果一来就得罪陆先生,简直把他害惨了! 沈云川深吸了好几口气,捏着酒杯的手十分用力,几乎要把杯子攥碎。 陆弦之身边开始围满了人,都在奉承着他。沈云川明明站在一侧,众人却将他忽视的彻底,仿佛他是什么微不足道的尘埃般。 沈云川脸色难看至极,把酒杯重重放在桌上,咬牙切齿转身走了。 他步子很快,几乎是大步流星。 沈逸默不作声看着这一切,他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下杯腿,触感冰凉。 10. 我其实挺喜欢的 待前来攀谈的人群散去后,沈逸才向陆弦之举起手中的杯。 “多谢陆总替我解围。” 陆弦之将酒杯与他的碰了一下,随后送到唇边,喝下了今天的第一口酒。 “但是陆总,我必须要提醒您。”沈逸看着他喝下酒,突然说,“您这个投资回报比恐怕不太划算。”言下之意是,自己不值得。 陆弦之很淡定:“划不划算,我能算得清。” 沈逸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端着酒站在那里,侧脸被暖黄灯光照着,看不出什么情绪变化。 “沈逸。”陆弦之眼神很平静慵懒,他说,“我其实对被利用没什么意见,前提是利用我的人足够有趣。”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沈逸一眼。视线从他的眉眼滑到下巴,停在喉结上方那片皮肤,然后不紧不慢地收回来。 “你很有趣。” 这个“有趣”说得很轻,尾音微微上扬,像在品尝什么味道。 “所以我愿意帮你。” 沈逸的后脊发紧了一瞬。 他突然很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陆弦之从头到尾都不是被他牵着走的那个人,这个人全程清醒,甚至比他更清醒。 “我先走了。”沈逸把气泡水放回吧台,“谢谢陆总今晚的照顾。” “沈逸。” 沈逸停住脚步,陆弦之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高不低,混在宴会厅的人声里。 “你刚才说不划算。” 沈逸没有转身。 “到底什么不划算?”陆弦之问,“你认为是我花的代价不值得,还是你自己不值得?” 沈逸的肩线紧了一下,没有回答,又或者是不知道怎么回答。 这是一个从小被人否定到大的人,说出来的本能反应。 “我不值得你对我好。” 这话的潜意思沈逸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 陆弦之开口:“沈逸,你值多少,不是别人定义的,而是你自己。如果非让我定义,那在我这里,你无价。” —— 夜里十点,宴会散场,人群陆续地散去。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陆弦之送走全部客人,从宴会厅走出来的时候,沈逸正在等电梯。 沈逸走过来的时候步伐略慢,不知道是累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脸上连表情都没有,冷的像雪。 陆弦之看着他有些苍白的唇色:“你脸色不好。” 沈逸身体确实有些疲惫,但他仍旧维持着得体的微笑:“没事,劳陆总挂心。” 电梯门开了,两人走了进去。 空间不大,灯光惨白,两个成年男人站在里面,距离被自动压缩到了不足半米。 沈逸按了7楼,陆弦之按了8楼。 门合上,安静了三秒。 “你的衬衫......”沈逸忽然开口。 陆弦之低头,他并没有更换衬衣,因为那个褶皱还在。下午沈逸恐惧时攥出来的那片褶皱,还残留些许压痕,位置正好在心口偏左。 他只换了件外套,并没有换衬衫,穿着这件衬衫出席了三个小时的宴会,没整理。 沈逸看着那片褶皱,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你应该换一件。”他说。 “为什么?” “别人会看到。” “我不是很介意。” 沈逸抬起眼看他。 电梯里的冷白灯光把两个人的表情都照得一清二楚,陆弦之正看着他,距离很近。 是一种非常安静的、把人钉在原地的注视。像一把手术刀,不动声色地把他一层一层剖开,试图看到他的内里。 可他不喜欢被看清。 沈逸:“陆总,我下午失态了,那种情况不会再发生了。” “什么情况?”陆弦之好奇问,“抓着我不放的情况?” 沈逸的下颌微微绷紧。 “还是在我怀里发抖的情况?” “陆弦之。”他再也无法控制情绪,下意识脱口道。 喊完他瞳孔一缩,不明白自己引以为傲的理智为何再这人面前总是失败,立即要开口去解释。 “我其实挺喜欢的。”陆弦之却说。 沈逸盯着他看了三秒。 陆弦之任由他看着。 沈逸忽地笑了。 “您有没有考虑过看看心理医生?”他说。 “嗯,当初有。”陆弦之点头,欣然接受,“不过我觉得不影响正常生活。” “很影响我的正常生活。” “那是你的问题。”陆弦之说,“你可以选择不靠近我啊。” 沈逸看着他,这句话是个陷阱,意思是:你靠近了,是你自己的选择。后果自负。 沈逸把这句话嚼了一遍,咽下去了。 电梯到了7楼。 门开了。 他往外迈了一步。 “沈逸。”陆弦之叫住他。 沈逸动作顿 了下,不知道为什么,陆弦之叫他时,他每次都会停住。 陆弦之悠闲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电梯里特有的轻微回响。 “今晚会想到我吗?” 沈逸转头微笑:“应该不会。” “会的。”陆弦之眨了眨眼,像是再说一件在自然不过的事情,“然后你会告诉自己这个人很危险,要远离。但你马上又会想出十条二十条利用我的新方案,然后继续靠近我,直到事态令你无法控制。” 沈逸站在电梯门口,目光渐渐泛冷。 “因为你舍不得不靠近。”陆弦之的声音很轻,“对吗?” 沉默了两秒后,沈逸声音里听不出情绪:“陆总,晚安。” —— 回到房间后,沈逸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很久。 房间暖气开得足,但他还是觉得冷,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驱不散的凉意。 他走进浴室,拧开水龙头洗手。水流冲过手指,他低头看着那些水,想起下午水面倒悬在视线里的那一瞬间。 淡绿色,翻涌的,令人窒息的...... 他猛地关掉水龙头,手撑在洗手台边缘,指节发白。 过了一会儿,他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嘴唇也比平常没什么血色。 但眼睛是警醒的,从未失去过理智。沈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慢慢地、一字一字地说。 “陆弦之。” 镜子里的人面无表情地回望他。 “真得要为了报复,去招惹他吗?” 陆弦之什么都知道,他从第一天就什么都知道。他知道沈逸的蓄谋勾引,知道沈逸的算计。 镜子里没有回答。 沈逸的手攥紧了洗手台边缘,随后他松开手,从浴室走出来。 眼神越发的坚定,他是绝对不会放过沈云川他们母子的。 至于与陆弦之的相处,他有分寸。 他十五岁就学会了在任何关系里保持距离,学会了不投入真感情,学会了用最少的成本换取最大的利益。陆弦之只是一个工具,一个有价值的、需要小心对待的工具。 至于今天下午在他怀里的那五分钟,那是应激反应,不算数的。 人在恐惧的时候会抓住最近的东西,那不代表什么,包括被拥抱的那份安全感,也是错觉,不算什么。 忽地,他的手指下意识蜷缩了下。 但,真的不算什么吗。 11. 你这个行为叫控制 第二天早上,沈逸刚来到餐厅,便看到了坐在靠窗位置上的陆弦之。 陆弦之眸子微垂,手中拿着个平板,似乎正在看什么东西。 沈逸随意挑了几样东西,他扫了一眼餐厅,空位很多。 然后他走向陆弦之的桌子,在对面坐下了。 陆弦之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意外的表情,只是看了一眼,然后继续看邮件,好像沈逸坐在他身边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沈逸默默吃早餐。 “今天有个环湖游船的活动。”陆弦之忽然说,视线还在平板上,语气平静,“我帮你推了。” 沈逸切面包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跟主办方说你下午有个电话会,来不了。” 沈逸放下刀叉,看着他。 “我没让你帮我推。” “嗯。”陆弦之说,语气不容反驳,“是我想。” 沈逸沉默了两秒——这个人替他避开了所有跟水有关的活动,甚至没有问他你要不要去,直接就帮他解决了,连拒绝的机会都没给他。 “陆弦之。”沈逸叹口气。 “嗯。” “你这个行为叫什么,知道吗?” “体贴?” “控制。” 陆弦之终于从平板上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点笑意,但不多。 “你觉得是控制?” 沈逸直视他:“陆总,您没有经过我的同意就替我做决定,这不叫控制叫什么?” 陆弦之看了他五秒,然后把平板放下来,双手交叉搁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 距离突然近了,沈逸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干净的、木质调的气息。 “那我问你。”陆弦之说,声音放低了,“如果我没帮你推,你打算怎么办?” 沈逸没有回答。 “你会找一个理由不去。”陆弦之已经猜出他内心的想法,替他说,“比如临时有工作,比如不舒服,你会自己找借口,然后心里不舒服一整天,因为你觉得你在暴露弱点。” “我说的对吗,沈总。” 沈逸很想反驳,却有些哑口无言,嘴唇微微抿紧。 “我只是提前帮你做了这件事。”陆弦之语气散漫,“这样你不用找借口,不用觉得暴露弱点,不用难受。” 沈逸:“区别在哪?” “区别在于。”陆弦之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自己做选择时,心里知道真正的原因,你会觉得自己在逃避。而我替你做选择的时候,没人知道真正的原因,包括你自己,都可以假装不知道。” 沈逸盯着他。 半晌。 “你很会替人着想啊。”他说,语气里听不出是褒是贬。 “但好像那个人不太喜欢。”陆弦之无辜眨眨眼。 沈逸把视线移开了,低头继续吃早餐。 陆弦之:“下午如果没有事情的话,可以参加一下徒步活动,都是业内的人士,可以多认识些人。” “好。” “沈逸。”陆弦之忽然喊了一声。 “嗯?” “你刚才说我在控制你,那其实不叫控制。”陆弦之认真思索一下,然后盯着他平静道,“我真正控制别人的时候,对方根本不会问出你刚才的问题。” 他神色平静得像在陈述一条再正常不过的事:“他只会在我心情愉悦时庆幸,庆幸我终于允许他呼吸了。” 说完他微微偏头,目光锐利地落在沈逸的眼睛里。 沈逸毫不回避他的注视。片刻后,他唇边弧度轻轻挑起了一点。 “陆总,控制欲太强的人,容易被反噬。” 所以不要试图控制他,说不定会失败,反而被他所控制呢。 陆弦之唇角也轻勾:“是吗,那我倒是很期待。” 沈逸说:“我用好了,下午再见,陆总。”最后那声陆总尾音轻轻上挑,像是带了个小钩子一般,容易勾的人心痒。 陆弦之目送他离开,眼中的兴味越发浓厚。沈逸像只狡诈的狐狸,哪怕是在最紧绷的时候,也会试探性、伸出爪子挠人一下。 他很欣赏。 手机忽地震了震,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是来自江晟的消息。 江晟的消息:【我托人查了下,你看上的是沈家那个老二么,你图什么?】 陆弦之认真想了想:【图他好看。】 江晟很快回复:【你那个审美标准居然还能遇到你觉得好看的人,也是稀奇。不过,我额外替你调查了一下,在国外的时候就有传言说他靠脸吃饭,被人包养你懂吧。】 陆弦之回了一句:【都是谣言。】 他随后又发送:【另外,靠脸吃饭这种说法很低级。他靠的是脑子,脸只是赠品。】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但这个赠品确实很好看。】 江晟回了一个省略号。 陆弦之平静接受:【谢谢夸奖。】 江晟没回了,大概被噎住了。 陆弦之收了手机,继续忙工作。 下午,徒步。 路线沿着山脊,能俯瞰千御湖全貌。山上的风沁人心脾,到处都是生机盎然的郁郁葱葱,能 清晰地听到水流与鸟叫,还有树叶被风吹动的哗哗声。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有一段石阶特别陡。沈逸踩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脚下忽然一滑。 身体往前倾的那一瞬间,一只手从侧后方伸过来,扣住了他的腰。 陆弦之的调笑声从耳畔响起:“怎么,走路也能摔跤?” 沈逸按理说是能平静应对的,可莫名地,他有种羞耻感。这种感觉只短短一瞬,可就是这一瞬间他没维系住表情,下意识抿了抿唇。 他很快反应过来,却已经不慎暴露自己的情绪。 果不其然,面前传来一道意味深长的声音。 “沈逸,你还不服啊。” 沈逸微笑:“陆总,您说笑了。” 陆弦之点头认真:“嗯,那你没有不服,你只是不高兴自己摔跤而已。” “......”沈逸的笑容几乎维持不下去,他深吸一口气,才道,“陆总,我们继续走吧。” 沈逸没有忘记自己这次前来的目的,托着陆弦之这层关系,他很快和众人进行了友好联络,还交换了名片。 交谈间沈逸呼吸模糊了自己和陆弦之的关系,只让众人以为两人私交不错,态度越发热络。 只要能用到这层关系,他不介意披着陆弦之这层狐假虎威的皮。而陆弦之显然也不在意。 欣赏完山上的美景后,众人又开始下山。 沈逸的薄风衣在山下还勉强够用,上山以后就明显挡不住了。他把领口拢了拢,没有说话。 陆弦之看了他一眼。 “冷?” “不冷。”沈逸摇头。 陆弦之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的外套脱了下来,动作自然地往沈逸肩上裹。 沈逸的身体僵了一下,礼貌拒绝:“我真的不冷。” “别嘴硬,你嘴唇发白,冻坏了岂不是正合沈云川的意,他正好趁你虚弱的时候动手脚。”陆弦之意味深长道。 沈逸果然没有再挣扎,但他眉头还是微蹙,问道:“那你怎么办?” “我火气比较旺,不用担心我。” 陆弦之的手还按在他肩上,把外套的领子向上拢了拢,指尖划过沈逸侧颈的皮肤。 那一下触碰极快,不知道是不是无意的,但沈逸的皮肤还是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陆弦之的手收回去,满意看了眼被自己外套包裹的沈逸。 沈逸移开视线,他看了看远处的山,山很好看,风景优美,就是风刮过的时候有些冷。 陆弦之明明穿得更单薄。 冻死他算了。 12. 外套还在我这 回酒店的路上下起了雨。 迈巴赫的后座,两个人并排坐着。 陆弦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像是在休息。呼吸平缓,表情放松。 沈逸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他那边飘了一下。 闭着眼的陆弦之,攻击性低了很多。眉眼舒展,嘴唇微合,下颌线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很锋利。衬衫领口没有完全扣住,锁骨之间那道凹陷里有一粒水珠,是刚才雨水留下的。 那粒水珠沿着锁骨的弧度慢慢滑了一下。 沈逸的视线跟着动了一下。 然后猛地转向窗外。 窗外是雨,以及灰蒙蒙的山和灰蒙蒙的湖,看什么都比看那粒水珠安全。 “看什么呢。” 沈逸的肩膀一僵。 他转过头。陆弦之睁开了眼,正侧头看着他。从这个距离看过去,他的虹膜颜色很深,像淬了冷光的黑曜石。 “看雨。”沈逸说。 “嗯。”陆弦之的嘴角动了一下,“雨在窗外,你刚才看的方向不是窗外。” 沈逸沉默了一秒。 “看你衬衫上有水渍。”他说,面不改色,“你应该擦一下。” “哪里?” “锁骨。” 说完沈逸就后悔了。 如果他不说具体位置,这个对话还能维持在正常范围内。但“锁骨”这个词一出口,就等于承认了他看的不是衬衫,是人。 陆弦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锁骨。 那粒水珠已经滑下去了,消失在衬衫面料里。 “帮我擦一下。”他说。 沈逸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变化,但他的手在外套口袋里攥紧了。 “旁边有纸巾。” “手不太方便。”陆弦之微微举了一下右手,手腕上有一圈淡红色的痕迹——那是下午在山上拉住沈逸的时候,被风衣袖口的金属扣刮的。 沈逸看到那道红痕,瞳孔缩了一下。 那是因为他。 他沉默了三秒。然后从旁边抽了一张纸巾,转过身,面对着陆弦之。 两个人在后座面对面。距离比任何一次都近。 沈逸把纸巾凑过去,擦在陆弦之的锁骨附近。 隔着薄薄的一层纸巾,底下是温热的皮肤和微微突起的骨骼轮廓。 他的动作很快,只碰了一下就撤了。 但就在那一下的时候,陆弦之的手动了。 不是抓他的手。 是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腕内侧。 那个位置皮肤极薄,血管在底下搏动。陆弦之的指尖就那么贴了一秒,像在量他的心跳。 沈逸浑身像被电流穿过。 他把手收了回来。 陆弦之没有追。他只是靠回椅背,微微偏头看着沈逸,嘴角带着一抹极淡的弧度。 “心跳很快。”他说。 “我刚爬了山。” “我们是半个小时前爬的。” 沈逸不说话了。 他转向窗外,不再看陆弦之。 后座安静了很久。只有雨声和空调声。 陆弦之没有再说话,只是闭上眼,嘴角那点弧度一直没落下来。 沈逸看着车窗上的雨珠,手腕内侧还残留着那根手指的温度。 那一下碰触太轻了,轻到不能算越界。 但也轻到比任何越界都更让人心悸。 车到酒店门口的时候,雨停了。 沈逸推开车门之前,把身上的外套脱了下来。叠好,放在座位上。 “还你。” “留着。”陆弦之睁开眼,“下次冷的时候穿。” “没有下次。” “有的。” 沈逸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他把外套放在两人之间的座位上,开门下了车。 走出两步,身后传来关车门的声音。 陆弦之跟着下来了,手里拿着那件外套。 沈逸加快了步伐,陆弦之没追。 但他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不高不低,刚好够沈逸听见。 “沈逸。” 沈逸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停,但步子慢了。 “外套我先收着。”陆弦之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改天你要还,得亲自来找我拿。” 沈逸走进酒店大堂,没有回头。 —— 当晚。 陆弦之回到房间,把外套挂在衣架上。 一道不属于他的木质气息涌入鼻尖,他顿了一下。 穿了半天,沈逸的味道已经渗进了衣料里。 陆弦之把外套挂好,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七楼的灯还亮着。 他看了一会,然后拉上窗帘,去洗澡了。 —— 七楼。 沈逸在床上坐了好一会儿,突然仰面躺下。 今天他犯了几个错误,每一个都在让他往陆弦之的方向多走一步。 沈逸闭上眼。 他告诉自己,这是策略。靠近是为了利用,心跳加速是正常的生理反应。长时间被一个有攻击性的人盯着看,肾上腺素分泌增加,很正常。 跟喜不喜欢没有关系。 完全没有关系。 他翻了个身,面前是墙壁。 脑子里是陆弦之的指尖贴在他手腕上那一秒——那粒水珠从锁骨滑下去的轨迹。 以及那句... 心跳很快。 沈逸把脸埋进枕头里。 “有病。”他闷闷地说。 这次他知道自己在骂谁。< /p>骂自己。 —— 从千御湖回来之后的第三天。 陆弦之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三份文件,一份都没看进去。 他在想一件事。 沈逸那件外套还在他衣柜里挂着。他说了“改天来找我拿”,但沈逸没来,也没提,像那件外套从来不存在一样。 陆弦之不着急。 外套在他这里一天,沈逸就欠他一天。 欠着好,欠着就有理由见面。 小周敲门进来:“陆总,沈氏传媒那边发了修改后的方案第二版,问您什么时候方便看一下。” “谁送来的?” “助理。” “助理?”陆弦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不是他本人?” 小周摇头,表情里有一丝“我就知道你会问这个”的无奈:“是他助理送来的,说沈总这几天在忙板块的内部重组,抽不开身。” 陆弦之靠回椅背,没说话。 忙,抽不开身。 也可能是在躲他。 毕竟从千御湖回来之后,沈逸没有发过一条消息,没有打过一个电话。像一只被摸过毛的猫,缩回了自己的领地,竖着耳朵观察动静。 陆弦之打开那份方案,翻了两页。 做得很好,比上一版更精细,数据颗粒度明显提升了一个层级。他能看出沈逸在这份方案上花了多少心思。每一页都在说同一件事:我有能力,我值得你投资,我们之间的关系可以停留在商业层面。 陆弦之合上方案,笑了一下。 他拿出手机: 【方案收到了,做得不错。周五下午来我办公室,有几个细节需要当面说。】 发完,放下手机,继续看文件。 三分钟后,手机震了一下。 【好的,陆总,几点方便?】 公事公办,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陆弦之嘴角弯了一下。 回:【三点。】 想了想,又补了一条:【外套还在我这儿,顺便拿走。】 这次对面沉默了很久。大概两分钟。 然后回了两个字:【不必。】 陆弦之回:【不拿也行。不过穿了一天,上面全是你的味道。】 【……】 【周五见。】 周五。 来的人却不是沈逸。 沈云川穿着得体的西服,身后跟着两个秘书,脸上带着意气风发的笑。 他走到陆弦之跟前,抬起手:“陆总,我弟弟临时有事来不了了。从今天起由我来跟您对接,您放心,沈氏集团的实力绝对比我弟弟那个小公司更强,我们也会拿出更大的诚意来促成合作。” 陆弦之目光沉沉看着他,没有说话。 13. 沈逸,你有点笨 沈逸独自坐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 外面的城市灯火辉煌,却没能照亮他眉间的阴沉。他手里捏着一份厚重的项目方案,神色凝重。助理陈青青在旁边踱步,脸上写满焦虑。 “沈总,这项目你就准备放手了吗?”陈青青忍不住问,声音里带着急切和不甘,“陆氏的态度已经明确了,别说沈云川那边,就是我们自己也拼搏了这么久……” 沈逸轻轻揉了揉太阳穴,垂眸,指尖开始在桌面敲出无声节奏,“我想留,可情况比你想象的复杂得多。” “陈青青,你知道他们给我的施压,有多大吗?”他嘴角掠过一丝苦涩的笑,“如果我不同意,别说推进这个项目,可能就连我现在的职位都保不住。” 说出口的含义不言而喻。两人都清楚,那隐藏在深宫大院里的权力阴影——沈逸的父亲,死死扼住了他的脖子。 陈青青嘟囔着:“你爸爸那家伙,真是偏心得让人窒息。沈云川明明啥都没干,就能拿下这好牌……” 沈逸默然,眼神深邃,仿佛要把桌上的方案反复看透,再做最后的计划。 他的脑海里不断演算着——自己与沈云川的不同境地。 两兄弟各自握有的筹码。沈云川的公司体量惊人,资本雄厚。而他方案切中要害,却缺少对手手里的资源底蕴。 陆氏集团向来喜欢稳妥,不喜欢冒险,这让他恐怕难以完全占据天平的倾斜角。 但…… 他轻垂眼眸,看向手机上那个熟悉的名字——陆弦之。 这是他心里的底牌,那份未经证实的“好感”,是他唯一相信会改变大局的变数。 陈青青突然眉头一挑,眼里闪过一丝希望:“对了,陆总对您有意思,这次项目绝不会轻易被沈云川夺去的!” 沈逸垂眸,心里也在赌这个可能性。 可下午,沈云川便带着优越的笑意出现在他办公室门口。 他手里摊开一份厚厚的合同,如一把利刃狠狠插到沈逸的心口。 “老二,这合同盖章已经完成了,陆总对沈氏很满意,二话不说就签合同了。” 陈青青气得脸都青了,看了合同的条款后,却又闭嘴不语。沈逸的方案虽然无懈可击,但沈氏集团的条件却更为优厚,这确实让陆弦之难以拒绝。 但陈青青快气炸了,陆总不是对他们沈总很有好感吗,连这点好处都不放! 沈云川又奚落了两人一阵,这才施施然离开。 沈逸却只是平静地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名字——陆弦之。 理智告诉他,游戏的规则生变了。既然陆弦之没有如预期那般拒绝,那么他必须换个策略。 可是,他盯着聊天界面,一句话也打不出来。 他一直都算无遗策,此刻却像被绳索缠绕,无法自拔。 随之而来的,是一种难以名状的自尊刺痛。 他突然生出一种淡淡的厌倦感,对这一切的无奈。 以及,对陆弦之生出的…突出其来的逃避…… 沈云川像挥之不去的阴影,纠缠着他的每一步。 而陆弦之,那个他满心期待能借以反击的人,终究选择了势力更大、筹码更重的沈云川。 这种挫败感隐隐发酵,蔓延在胸口。 …… 时间划过夜色。 此时,此刻的另一端。 秘书小吴困惑地问陆弦之:“陆总,您为什么同意跟沈云川合作?这个项目明明是沈逸一直负责。” 陆弦之靠在办公椅上,神情淡漠,眼底藏着深不见底的冷静:“沈逸没展现出真正的争取力度。再说,他们公司提供的条件够好了,我为何要拒绝?” 小吴恍然大悟,心想这才是成熟大佬,哪里像那些只知道感情用事的小嘚瑟。 忙碌到夜深,陆弦之的手机终究亮起,是沈逸的消息:“出来谈谈。” 夜色中,二人在一家隐秘的酒吧角落坐下。 沈逸不再是以往含笑淡然、游刃有余的样子,而是透着一种稍显疲惫的冷漠。 沈逸说:“陆总,虽然我大哥给您的条件很优厚,但我认为,合作事宜还要进行综合考虑,我有自信——” 陆弦之平静打断:“你知道我为何答应跟沈云川合作吗?” 他手指摩挲着酒杯,轻轻点了点。 沈逸沉默片刻,道:“说来听听。” “因为你不争。” 话音刚落,沈逸不甘,反驳:“我一直在努力。” “那为何没提前告诉我负责人换成了沈云川?” 陆弦之打断,目光锐利得像刀尖:“你在赌,赌我会因为喜欢你,放弃这合作。” 沈逸的唇微微抿紧,半晌,看似释然一笑:“看来我赌输了,高估了自己。” 他起身要离开:“陆总,再会。” 陆弦之却一抓,稳稳将他拉回来。 “赌,就得承担输的风险。”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近到沈逸能感受到呼吸,每个字都像落在他皮肤上的微妙电流。 “这件事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你一边相信我会为你割舍利益,一边又不敢信我会站在你这边。你的矛盾让我费解。” 沈逸冷漠转身:“陆总,这话是在讥讽我吗?” “不是。”陆弦之的眼中闪过一抹笑意,“我只想告诉你,真想要的东西,必须自己争。别指望别人帮你赢。” 沈逸瞬间默然。 半晌,他缓缓点头:“受教了。” 陆弦之忽然笑出声来,眼底透着一丝危险:“沈逸,有兴趣开家公司吗?” 那句话像一块重锤,猛然砸在沈逸心头。 他直直看向陆弦之。 “沈氏的公司虽然光鲜,却也是囚笼。你稍微有些动作,就会被沈家制衡,这迟早害死你。” 沈逸又坐回座位。他垂眸思索半晌,随即抬头,却是苦涩一笑:“开公司说得容易,可沈云川盯得紧,他一旦放出话,没人会和我合作。” 陆弦之突然打断他,饶有兴致地:“沈逸,你这别扭的性格是怎么养成的?想要什么不直说,却要别人给你猜,然后给你主动送上门?” 沈逸愣了一下,握着水杯的手指骤然捏紧。 居然被他看穿了! 而且……就这么不留情面地挑破出来。 陆弦之起身,说出的话像丢下一颗炸弹:“当我没说吧, 坦白告诉你,你让我失望。” 他眼里的兴致已经消失,看沈逸像看一个陌生人。 陆弦之在心中默默数数。 十、九、八、七…… 他一直以为沈逸这个人是聪明的,可现在,却看到他傻的一面。 像是想要糖的孩子,明明眼底渴望的要命,却执拗不说,渴望别人看到他的需求,主动把糖给他。 陆弦之看出来了。 他也可以做到。 但这不利于沈逸成长。 沈逸脸上涌现一股难堪。 陆弦之又静静等了一会,看他还是不说,转身就走。 手腕却忽地被人抓住…… 沈逸闭了闭眼,喉咙轻轻滚了滚,再睁眼,眼中已经是坚定。 “陆总,我如果要开公司,您愿意帮忙吗?” 陆弦之没有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就在沈逸即将放开手的时候,陆弦之才反握住,缓缓开口。 “沈逸,你有点笨。” “我说了这么多,不就是要站在你这边吗?” 沈逸彻底愣住。 那张俊美的面容罕见的茫然,像是要到糖果的孩子,却仍旧难以置信。 陆弦之欣赏着沈逸呆住的表情,很可爱~ “条件呢?” “没有。” 沈逸呆住,心头咯噔。一个没有条件的“帮助”,让他疑惑,也让他无路可退。 他罕见茫然地、语气带着一丝试探:“真没条件?” 陆弦之被他这副呆呆的样子戳中了心脏,忍住想要抚摸心脏的冲动。 他眉头微蹙,面无表情。 “你再撩,我可不知道会不会加条件了。” “你懂的,我也是个正常男人。”他靠得更近一步,幽幽威胁,“趁现在我还有理智,你最好规矩点。” 沈逸顿时正色,“是,陆总。” 嘴角却忍不住勾起一抹笑意。很短暂。却是发自内心的。 酒馆外,夜色厚重。 陆弦之陪他一路回到家门口。街灯拉长了两人的影子,却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牆。 陆弦之将他送到单元门口,脚步停在了那里。 “上去吧。” 沈逸走了两步后停顿。转头,目光认真的看着陆弦之。 “陆总,谢谢。” 陆弦之悠悠道:“这声陆总叫的可真见外。” “陆、弦之。” 有几分僵硬,还有几分不自然。 陆弦之笑眯眯地:“行了,上去吧。” 沈逸上去的脚步有几分慌乱。 他不知道为什么,心脏莫名跳的有点快。 回了家,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 鬼使神差地,他走向了落地窗。 陆弦之早就已经走了。 毕竟距离上楼,已经过了二十多分钟了。 可他眺望楼下,却看到了一辆熟悉的车。 那个高大身影慵懒地靠在车身上,指尖上的微弱红光明明灭灭。 男人似乎是感受到什么,也抬起头。 两人隔着遥远与黑暗,却在那一瞬间,似乎产生了注视。 14. 怎么样,人追回来了? 沈逸一整晚没睡好。 后半夜他做了个荒唐的梦。梦里是一个法式草坪婚礼,他鬼使神差娶了人进门,自己伸手去掀白纱,掀开的却不是温婉柔美的脸,而是一张俊得过分、眉眼带着压迫感的脸。 那张脸的主人懒洋洋开口,嗓音压得很低,说了句“该洞房了”。 下一秒场景骤换,他被人按倒在床上。 沈逸是被这一下惊醒的。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心跳乱得不像话,额角沁出一层薄汗。他向来是个冷静自持的人,连皱眉都吝啬,此刻却没忍住,从齿缝里低低咒了一声。 那张脸是谁,他心知肚明。 天亮后他照常去了公司。只是难得地,他没有立刻投入工作,而是握着笔,指节一下一下转着,目光落在某个虚无的点上。 他在想陆弦之那晚的话。 那个男人说会帮他,不求回报。可世上哪有不求回报的事。沈逸太清楚了,越是不必付出代价的东西,背后藏着的代价往往越深。他得弄清楚,那份“真心”里有几分真,那张笑脸底下又压着什么。 念头一转,又绕回那个荒唐的梦境上。沈逸喉咙一紧,没忍住,偏过头去,低低咳了两声。 门就在这时被推开。 陈青青脸色不好看,进来连门都忘了带上。她径直走到办公桌前,声音压得很低。 “沈总,公司现在人心浮动。”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措辞,“原本谈得好好的那个项目被人横刀夺了去,底下的人都泄了气。您得想想办法。” 沈逸没有立刻回应。他放下笔,抬眼看她,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 “如果我要从头开始,你愿意跟我走吗?” 陈青青愣住,一时没明白这话的意思。 “我打算自己开一家公司。”沈逸的声音很平,“把几个骨干带走,从头再来。” 陈青青先是震惊地睁大眼,随即那双眼里亮起了光。她几乎要笑出来。 “你真的愿意?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想不开。”她深吸了口气,像是终于能把憋了很久的话说出来,“沈氏是好,可沈云川太难缠,处处压着你,你在那儿连立足之地都没有。你的本事摆在那儿,离了沈氏,未必就发展不好。” 沈逸沉默下来。 他迟迟不肯离开沈氏,一半是顾虑。沈云川绝不会坐视他另起炉灶,而他孤身一人,没有靠山。另一半,是不甘。他总想着,要让父亲亲眼看一看,谁才是真正有实力的那一个。 可现在再想,沈逸忽然觉得讽刺。父亲未必看不明白,只是从来不曾在意罢了。 他眼底掠过一丝苦涩,转瞬被压了下去。他重新扯出一点笑,问她:“你就这么信我?” “当然。”陈青青答得没有半分迟疑,“跟着你,我从来没怀疑过。” 沈逸点头,声音压得更低了。 “那你私下去接触那几个能做事的人,务必悄无声息,不能走漏半点风声。”他顿了顿,“尤其不能让我哥知道。” “明白。”陈青青郑重地点头。 陆弦之说会帮他。 可沈逸还是要做万全准备——他从不是那种把全部身家压在别人身上的人。 公司在暗处悄悄筹备着。、 半个月后,沈逸仍旧坐镇在沈氏的办公室里,神色如常,沈氏却悄无声息地少了几名骨干。 与此同时,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悄然挂牌成立。 —— 陆弦之忙完手头的事,已经是下午五点。 他刚靠回椅背,秘书程越的电话就打了进来。对面那位破天荒地汇报追妻不顺,还要请长假。陆弦之心情正好,非但没骂人,还饶有兴致地打听起进度。 “怎么样,人追回来了?” 程越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平板:“她把我灌醉,睡了我一晚,第二天又走了。我现在不知道她在哪。” 陆弦之沉默了三秒,憋出一句:“你节哀。” 程越没说话,陆弦之隔着手机屏幕都能感受他的低气压,不由替他默哀三秒。 电话刚挂,好兄弟江晟的就接踵而至,张口就是借钱。 “借多少。”陆弦之皱眉。 “先借个几千吧。”江晟那头声音发虚,“我现在在医院。” “你怎么进医院了?”陆弦之坐直了身子,语气担忧。 “我给庄黎做了份爱心午餐。”江晟说得理直气壮。 庄黎就是江晟的金丝雀。陆弦之不知道两人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金丝雀忽然要逃离江晟,而江晟为爱放弃联姻,和家里断绝了关系。 陆弦之眉头皱得更紧:“你把人吃进医院了?” “不是不是。”江晟急忙否认,“庄黎不吃,还把我从他公司里赶出来了。我正好饿了,那饭总不能浪费,就自己吃了。结果一睁眼就在医院里,也不知道是谁把我送来的。”他顿了顿,声音更虚了,“我跟家里断了关系,身上没钱,总不好让那位好心人替我垫吧。” 陆弦之一时无语,半晌才道:“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想起江家父母曾郑重托付,让他别再接济江晟,他当时也点头应了。 陆弦之犹豫片刻,到底还是给江晟转了五万。可手指一抖,多按了个零,五十万就这么转了出去。 转错就转错吧,他面不改色地想。 没消停多久,婶婶的电话又来了,哭着求他去劝劝堂弟。 “弦之啊,你得帮帮你堂弟,他这样下去会出事的。” 陆弦之揉了揉眉心:“婶婶,这事其实很简单。让那个男人离了婚,堂弟不就不算插足别人婚姻了?” 婶婶被噎得说不出话,随即哭得更大声。 “你表弟……他就是这么干的啊!!他把人家媳妇出轨的证据,直接发给对方了,现在人家要找他拼命呢!!” 陆弦之沉默了两秒。 他心想,堂弟动作倒是利索。 “婶婶您放心,我会和他好好聊聊的。” “弦之,你可要替婶婶好好管管他啊!”婶婶还在电话那头哭。 “好,好,好。” 好说歹说,才把婶婶哄过去,挂了电话,世界总算清净下来。 陆弦之打开手机,翻了翻。他这才发现,自从沈逸的新公司开张,那人就再没主动找过他了。偶尔有几句,也全是公事公办。 他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两秒,干脆直接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那头的声音透着几分疲惫,礼数却一丝不乱,规规矩矩跟他打招呼。 “陆总。” “我不打电话,你是不是就不找我。” “沈总,用完就扔?”陆弦之半开玩笑。 沈逸顿了一下,那头似乎坐直了身子,语气认真起来:“没有。最近太忙了,没顾得上。” “逗你的。”陆弦之低笑,“再忙也得劳逸结合。出来见一面,我请你打球。”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像是陷入某种艰难的取舍。隔了片刻,沈逸揉着眉心的动作几乎能让人想象出来,他低声应了句:“好,几点?” 陆弦之报了地址和时间。他几乎能在脑海里描出那幅画面,这位工作狂是怎样咬着牙,从堆成山的工作里抽身赴约。他觉得有趣。 “我是认真的。”他补了一句,“你要是病倒了,可没人能替你工作。” “我知道。”沈逸顿了顿,声音软了几分,“谢谢。” 陆弦之挂了电话,心里哂笑,你知道个屁。 地点约的是高尔夫球场。 沈逸来时穿得很休闲,浅色的衬衫,没了西装束缚,整个人从远处走来,竟有种校园里少年人的清爽感。 陆弦之眯着眼打量他,心想,这人念书时八成是校草那一挂的。这念头让他愈发笃定自己的审美。他抬手,朝那边招呼了一声。 沈逸走近,仰头看了看天,难得松了口气:“这儿空气真好。” “你这样下去,迟早把自己关出病来。”陆弦之递给他一瓶水。 沈逸接过,拧开喝了一口。 “公司刚起步,没办法。” 两人闲聊起来。陆弦之问起新公司的近况,沈逸便顺势把几个棘手的难题摆出来,像学生求教似的,一一向他讨主意。 “融资这块我一直拿不准。”沈逸说着,眉头微皱,“现在账上的钱只够撑三个月,可我又不想过早稀释股份。” 陆弦之听完,沉吟片刻。 “你可以先找天使轮,额度不用大,主要是要找对人。”他顿了顿,“我认识几个投资人,可以引荐。另外,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把现金流跑起来,有了业绩,后 面融资会容易很多。” 沈逸认真地点头,眼里那点疲惫都淡了几分。 他接着又问,都是最近遇到的棘手难题。 陆弦之答得毫不藏私,条理清楚。两人一边打球,一边聊着,气氛难得地轻松。 挥杆挥到一半,远处又来了个人,边走边歉意地说自己来晚了。 沈逸怔了一下。陆弦之却神色自然,已经替两人引荐起来。 “这位是沈逸,刚创业不久,做智能硬件的。”陆弦之笑着介绍,“这位是华鼎的林总,你们应该有得聊。” 那位林总看在陆弦之的面子上很是热络,主动伸出手。 “久仰久仰,陆总的朋友,那就是我的朋友。” 沈逸的社交本能瞬间被唤醒,从容应对,谈笑间游刃有余。两人聊了没多久,就交换了名片,连合作的意向都谈拢了。 “沈总,改天我让助理联系你,咱们详聊。”林总笑着拍了拍沈逸的肩。 “好,那就麻烦林总了。” 等那位林总走远,沈逸重新落座,目光一次又一次飘向陆弦之。 陆弦之被他看得发笑,故意抬手摸了摸脸:“我脸上有东西?” 沈逸摇头,神色郑重地道了谢。 “真的,谢谢你。” “不必谢我。”陆弦之懒懒道,“是你自己有本事。林总不是傻子,要是你不行,我引荐也没用。” 沈逸却又摇头。他比谁都清楚,若不是陆弦之从中搭桥,这种量级的人物,他连面都见不着。 “现在。”陆弦之偏过头看他,“可以好好歇歇了吧?别整天把自己绷得那么紧。” 沈逸笑了笑,身体终于松懈下来,靠进椅背里。他望着远处的草坪,声音轻了几分。 “公司刚起步,还不起眼。但沈云川迟早会察觉,我得赶在那之前,把公司稳住。” “你已经很厉害了。”陆弦之点评,“听说你接连拉了好几笔合作,进度已经很快了。” “还不够。”沈逸轻轻摇头,“远远不够。” 风从球场那头吹过来,掀乱了他额前的几缕头发。 陆弦之看着他,心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想抬手替他把那几缕碎发抚平。 等他回过神,手已经抬起来了,停在半空,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而沈逸恰好转过头来,撞见他这个动作,也顿住了。 陆弦之的手离得很近,近到指尖几乎要触到那张脸的轮廓。他忽然很想知道,沈逸脸上的皮肤,是不是也像他看上去那样冷,还是其实是带着温度的。 鬼使神差地,他的手又往前探了一分。 沈逸竟然没有躲。 那双总是写满疏离的眼睛此刻定定地望着他,瞳孔里映出他的影子,连呼吸都像是慢了半拍。空气在两人之间绷成一根细线,再近一寸,就要碰到。 就在即将触及的那一瞬间,手机毫无预兆地震动起来。 那点暧昧的氛围“啪”地碎了。 沈逸垂眼去看屏幕。原本松弛下来的脸,肉眼可见地一寸寸绷紧,连肩膀都僵硬了几分。 “怎么了?”陆弦之收回手,问。 “没事。”沈逸说得很轻。 可陆弦之的视线已经掠过那块屏幕。是沈父发来的短信,只有寥寥几字:“晚上回家吃饭。” 语气冷得没有一丝余地,不容拒绝。 沈逸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几秒,像是在做某种心理建设。最后他深吸了口气,抬起头,冲陆弦之扯出一个笑。 “我得先走了。”他的声音很平,“家里有事。” 陆弦之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去吧。”他顿了顿,“有事随时找我。” 沈逸站起身,拿起外套,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陆总。”他叫住陆弦之,声音里有点犹豫,“今天谢谢你。” 陆弦之看着他,忽然笑了。 “我说了,不用谢。”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要是真想谢我,就好好照顾自己,别把自己累垮了。” 沈逸怔了一下,随即点头,转身离开。 陆弦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球场尽头,那个笔直却又透着几分疲惫的身影。 眸色渐深。 这个人,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放松下来。 15. 沈逸在相亲 沈逸回到沈宅时,餐桌上已经坐齐了人。 他刚落座,连筷子都还没碰,父亲沈建国的声音便沉沉压了下来。 “好好的一个部门交到你手里,你就给我管成这个样子?”沈建国脸色阴沉,指节在桌沿轻轻叩着,“项目被人抢走,骨干流失,底下人心涣散。沈逸,我把你放在那个位置上,不是让你去丢人现眼的。” 沈逸垂着眼,神色平静,连呼吸都没乱一分。 “这事。”他顿了顿,缓缓抬眼,“得问我的好大哥吧。” 坐在对面的沈云川正慢条斯理地用着餐,闻言抬起头,唇边噙着笑,那笑意盈盈,看不出半分被指责的窘迫。 “二弟这话说的。”沈云川放下筷子,语气温和得近乎纵容,“商场上各凭手段,谁也没规定项目就该是谁的。是你自己没守住,怎么倒怪起我来了。” 各凭手段。 沈逸在心里咀嚼着这四个字,面上却纹丝不动。 “云川说得对。”沈建国果然拉了偏架,眉头皱得更深,“自己没本事守住,还有脸往别人身上推。这要是放在外头,你早被人生吞活剥了。” 沈逸默默握紧了手里的刀叉,指节泛白。 他早该习惯的。这张餐桌上,公道从来不站在他这边。 饭吃到一半,话题又绕回了生意上。沈云川谈兴正浓,从最近谈下的几笔大单说到行业风向,夸夸其谈,引经据典。沈建国听得连连点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满意。 “你多跟你大哥学学。”沈建国转向沈逸,“看看人家的眼界、人家的格局。你要有云川一半的本事,我也不至于这么操心。” 沈逸夹菜的手没停,淡淡开口:“大哥的本事,我自然是学不来的。毕竟有些手段,我使不出来。” 这话听着是夸赞,骨子里却淬着刺。 沈建国的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你这是什么态度!”他一掌拍在桌上,碗碟都跟着震了震,“我让你跟你哥学习,是为你好。你倒好,阴阳怪气,半点长辈都不放在眼里。” 气氛一下子僵住。 坐在一旁的后妈林婉适时开了口,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老爷子,您别动气。”她一边给沈建国顺气,一边看向沈逸,眼底却藏着别的东西,“逸儿也是一时口快,孩子年轻,心气高,想跟他哥比一比,这也是人之常情嘛。只是逸儿啊,你哥这些年在外头摔打,吃了多少苦你是不知道的,你这话听在你爸耳朵里,难免叫他寒心。” 这话表面是在打圆场,字字句句却都在火上浇油。沈建国的脸色愈发难看,看向沈逸的眼神里几乎要冒出火来。 沈逸心中冷笑。这一家子的戏,倒是配合得天衣无缝。 就在这时,沈云川忽然换上一副孝顺模样,像是要缓和气氛似的,状似无意地开了口。 “爸,跟您说个好消息。”他笑着,“我这两天在跟华鼎的林总谈一笔合作,要是谈成了,对咱们下半年的布局很有帮助。” “哦?”沈建国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脸色缓和下来,“华鼎的林承业?那可是个人精,多少人想攀都攀不上。云川,你能搭上他这条线,不容易。” “也是托了些人脉的关系。”沈云川谦虚道。 沈建国连连赞许,又是一番夸奖。 沈逸握着杯子的手却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华鼎的林总。 那不正是白天在高尔夫球场上,陆弦之亲手引荐给他的人脉。 他几乎是瞬间就反应过来。林承业那样的人物,看的是陆弦之的面子。陆弦之既能把人引荐给他,自然也能让这条线悄无声息地断在沈云川手里。 陆弦之这是在替他出气? 商场上,还有什么比眼睁睁看着到嘴的生意被人截走,更让人暴跳如雷的吗?沈云川这会儿还在父亲面前邀功,等过两天合作黄了,那张得意的脸该是何等精彩。 沈逸垂下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间,压住了唇边那一点几乎要溢出来的笑意。 可笑意之下,又浮起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陆弦之这个人,太危险了。 他太懂得投其所好,三言两语就能让人卸下防备。 可这份周到的体贴底下,盘踞着的却是同样幽深的东西。那人替他出手时,连一句多余的解释都没有,仿佛一切本就该如此,仿佛沈逸的事,早被他不动声色地揣进了兜里,攥在掌心反复摩挲。今天他能为自己出这口气,那么改天,若是自己惹恼了他…… 沈逸不敢往下想。 他想起陆弦之看他时的眼神,那笑意浮在表面,底下却像一汪不见底的深潭,水面平静,水底却不知缠着什么。 这样的人,做朋友是助力,做敌人却是缠上骨头的噩梦。 他正想着,沈建国忽然又开了口。 “对了。”沈建国放下筷子,语气不容置疑,“下周末,你去见见王家的姑娘。” 沈逸抬眼,震惊:“什么?” “去见个面。”沈建国说得理所当然,“你也老大不小了,整天就知道扑在工作上,连个家都不成。王家门当户对,那姑娘我也见过,知书达理。这门亲事,对你、对沈氏都有好处。” “我没这个打算。”沈逸放下刀叉,语气平静却坚决,“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 “由不得你!”沈建国的脸又黑了下来,“沈逸,我告诉你,你现在这个位置是我给的,我能给你,就能收回来。你要是连这点事都不肯听我的,那这个部门,你也不必管了。” 赤裸裸的威胁。 沈逸沉默下来。 他心里清楚,眼下正是新公司最要紧的时候,绝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和父亲撕破脸,更不能让对方起半分疑心。一次相亲而已,忍一忍便过去了。 “……好。”他低声应下,“我去。” 沈建国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相亲那天,约的是城里一家颇有格调的餐厅。 王家千金王梦玲早早就到了,坐在临窗的位置上,时不时看一眼门口。她今天精心打扮过,一袭裁剪得体的连衣裙,妆容淡雅,举手投足都透着大家闺秀的端庄。 她原本对这场相亲并没抱太大期待。照片上的人虽好,可照片这东西,总是要打几分折扣的。 直到那扇门被推开。 王梦玲一眼就看住了走进来的男人。 沈逸穿了件卡其色的风衣,里头是简单的白衬衫,头发只随意打理过,几缕垂在额前。他身形挺拔,腿长肩宽,每一步都从容不迫,那张脸俊美得近乎不真实,偏偏神色清冷,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疏离。 照片到底还是失了真。真人比照片,要好上太多。 王梦玲的心跳漏了一拍,脸颊微微发热。 沈逸走过来,在她对面落座。他也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 面的人。王家小姐确实如父亲所说,模样姣好,气质优雅,挑不出什么错处。 “沈先生,久仰大名。”王梦玲率先开口,声音温柔,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今天能见到你,我真的很高兴。” “王小姐客气了,叫我沈逸就行。”沈逸维持着无可挑剔的礼貌,唇角弯出一个标准的弧度。 两人聊了起来。王梦玲谈吐得体,话题接得自然,沈逸应对从容,气氛竟比预想中要融洽许多。聊到兴起处,王梦玲眼里的光越来越亮。 聊了约莫半小时,她忽然停下,定定地看着沈逸,像是鼓足了勇气般开了口。 “沈先生,我这个人,不喜欢拐弯抹角。”她的脸微微泛红,却没有躲闪,“我对你,是有好感的。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直球打得猝不及防。 按理说,沈逸该顺水推舟。答应下来,哪怕只是表面上的应付,都能让父亲彻底放下戒心,给他争取更多周旋的时间。这是最划算的选择。 可不知为何,话到嘴边,他脑子里却莫名其妙地浮现出另一张脸。 陆弦之。 那个总是带着慵懒笑意、眼神却深不见底的男人。 沈逸忽然想,陆弦之要是知道他来相亲,会是什么反应。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心里竟生出几分莫名的不安。他几乎能想象出那双眼睛,笑意还挂在面上,瞳底却一点点暗下去,像有什么东西从水面下缓缓浮起来,无声地盯住他。 陆弦之的态度,他始终捉摸不透。那人时而像在调侃,时而又流露出几分过于认真的执拗,那份认真里黏着某种潮湿的、令人脊背发凉的东西,他看不真切,也不愿意拿这种看不透的东西去冒险。 罢了。 沈逸打定主意,开口要拒绝。 “王小姐的好意,我……” 话还没说完,一只手忽然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只手不轻不重地搭着,掌心的温度隔着风衣一点点渗进来,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近乎宣示般的存在感。指尖在他肩头极轻地一按,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圈定什么。一道熟悉的、慵懒的嗓音自他头顶懒洋洋地落下来,气息擦过他的耳廓。 “哟。”那声音里裹着笑,尾音却压得低,“在约会?” 沈逸的呼吸瞬间凝住。 那只手没有要移开的意思,反而顺着他的肩线又往里收了半分,五指虚虚扣住,力道轻得暧昧,却分明带着圈禁的意味。沈逸甚至能感觉到那人微微俯下身,影子整个罩了下来,将他连人带光线一并笼进一片阴翳里。 对面的王梦玲先是一愣,随即认出了来人,惊喜地站起身。 “陆大哥?真巧,竟然在这儿遇到你。”她笑得灿烂,半点没察觉气氛的异样,“我在相亲呢,这位是沈逸。” 相亲两个字落地。 肩上那只手骤然一紧。 沈逸的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可按在肩上的手又在下一瞬若无其事地松开,重新变回那副漫不经心的轻搭。可那点转瞬即逝的力道,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他心里。 陆弦之声音很轻,很平静。平静得甚至有几分恐怖:“看来相的很满意。” 沈逸没有回头,却清楚地知道,此刻落在自己头顶的那道目光,一定不再带笑。 他脑子里只剩下两个字,反反复复,嗡嗡作响。 糟了。 16. 撞见沈逸相亲 陆弦之是临时起意来这家餐厅的。 下午刚和合作方谈完事情,他本想找个清净地方吃顿饭,谁知刚进门,目光一扫,就在临窗的位置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沈逸。 那人穿了件卡其色的风衣,头发明显经过了打理,衬得容貌越发精致,他坐的笔直,笑容温和。 而对面同样是个打扮精致的姑娘,两人之间气氛融洽,那姑娘说得眉飞色舞,沈逸虽话不多,却维持着无可挑剔的礼貌,唇角弯着一个标准的弧度。 陆弦之的脚步顿住了。 他认得那姑娘,是王家的千金,王梦玲。这场面是什么意思,不用人教,他一眼就明白了。 相亲。 陆弦之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人,心口忽然窜起一股说不清的火气。他向来情绪稳定,喜怒不形于色,可此刻那点火气却烧得又快又急,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莫名。 那天在球场上,那人额前的碎发被风吹乱,他差点没忍住伸手去碰,可到底还是克制住了。 转头,这人就坐在这里和别的女人相亲了,距离还那么近,看上去似乎聊得还非常融洽。 陆弦之唇角慢慢扯起一个笑。 他迈开步子,直接朝那桌走了过去。脚步很轻,沈逸背对着他,浑然不觉。陆弦之走到他身后,抬手,不轻不重地搭上了那人的肩膀。 “哟?”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惯常的慵懒笑意,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笑底下压着什么,“在约会?” 肩膀下的人瞬间僵住了。 陆弦之能清晰地感觉到掌心下那具身体骤然绷紧的弧度,像一张拉满的弓。这点反应让他心里那股火莫名压下去一些,又莫名地更旺了几分。 带着几分说不清的燥,在心底烧着。 对面的王梦玲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他来,惊喜地站起身,十分热情的打着招呼。 “陆大哥?真巧,竟然在这儿遇到你。”她笑得灿烂,半点没察觉气氛的异样,“我在相亲呢~” 相亲。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轻飘飘地落出来,陆弦之脸上的笑没变,眼底却结了一层霜。 他垂眼看了一眼身下的人。沈逸正想站起来,那点想要抽身的意图被他看得分明。陆弦之手上微微用力,不动声色地把人按了回去,然后拉开身旁的椅子,自然而然地坐了下去。 坐下的瞬间,两人的距离一下子近了。 陆弦之能闻到沈逸身上清淡的气息,能感觉到他绷紧的手臂就在自己手臂旁边。他往椅背上一靠,姿态闲适,转头便和王梦玲攀谈起来。 “梦玲,你今天气色不错。” “是呀是呀,相到帅哥我可开心了~~~” 陆弦之笑着应酬,大半的心思却都落在身侧那个人身上。沈逸越来越沉默,身体也越绷越紧。陆弦之看在眼里,那点别扭的情绪非但没消,反而生出一种近乎恶劣的冲动。 他想看看这个人慌乱的样子。 平日里沈逸总是那副冷静自持、滴水不漏的模样,谈生意时游刃有余,被沈云川挤兑时也不动声色。陆弦之忽然很想知道,这层冰壳底下,究竟藏着怎样的模样。 他状似无意地,把一只手搭在了沈逸腿上。 隔着风衣的衣料,他感觉到那条腿几不可察地一颤。陆弦之心里那点恶趣味被勾了起来,手掌就那样安安静静地放着,既不挪开,也不再动,任由对方在这份暧昧的压迫里坐立难安。 果然,沈逸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陆弦之的手又往上挪,握住了他的手腕。指腹按上那处脉搏,他能感觉到那底下的跳动又快又乱,远比这人面上的镇定要诚实得多。 跳得这么快,是在紧张? 陆弦之心中哂笑,面上却不显。 他用指腹轻轻压着那处脉搏,薄茧磨过对方细腻的皮肤,感受着那一下一下慌乱的搏动。一种隐秘的满足感在胸腔里蔓延开来,原来这个人也会慌,也会乱,也会被他压得喘不过气。 三人聊着,陆弦之忽然侧过头,目光落在沈逸苍白的脸 上。 “怎么不说话?”他笑了笑,语气慵懒,“是觉得无聊?” 王梦玲这才注意到沈逸的异样,关切地问了一句。 “沈先生,你是不是不舒服?” 陆弦之看着沈逸极力扯出一个淡定的笑,看着他声音那样稳地说出“没事”,看着他身体却僵得像块石头。 这副强撑的模样,落在陆弦之眼里,竟比哭闹更让人心动。 他指下的力道又重了一分。 王梦玲的目光在沈逸苍白的脸上停了停,又瞥了一眼陆弦之,那双眼睛忽然眯起来,像是品出了什么,随即眼神一亮。 陆弦之挑了挑眉,这姑娘倒是不蠢。 “哎呀,”王梦玲笑着开口,“今天差不多就到这儿吧,时间也不早了。” 正合他意。 陆弦之从善如流地起身。“是我打扰二位了。”他笑得无可挑剔,“改天我做东,请你们吃顿饭赔罪。” “诶呀,不用啦,不用啦~~~”王梦玲连连摆手,临了还冲沈逸眨了眨眼。 那点小动作陆弦之也看在眼里,却懒得点破。 “我送王小姐回去。”沈逸总算逮到机会,刚要起身,陆弦之抬手,一把扣住了他的后颈。 掌心覆上那处皮肤,温热的触感传来。陆弦之指尖微微收拢,没用力,却足够让那人明白他的意思。 “她就不劳沈先生了。”陆弦之转向王梦玲,语气温和,“我还要借他一会儿。我司机在外头,让他送你。” “那敢情好。”王梦玲倒是爽快,冲沈逸晃了晃手机,“沈先生,再联系啊。” 说完,又意味深长地看了沈逸一眼,才笑容古怪地走了。 陆弦之没去管那姑娘临走前那点小心思。他低头看着身下的人,那只扣在脖颈上的手始终没有移开。掌心下,他能感觉到沈逸喉结滚动的细微动作,能感觉到那人想躲又不敢躲的僵硬。 他心里那把火还没消。 “我送你回去。”他听见自己说。 17. 可以亲吗 车是他亲自开的。 上了车,陆弦之脸上那点笑意就彻底敛了。 他也说不清自己究竟在气什么。气沈逸去相亲?可那人去不去相亲,本与他无关。他们之间算什么关系,他比谁都清楚。 可方才看到那一幕的瞬间,那股翻涌上来的情绪,却实实在在,半点做不得假。 陆弦之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身旁的人沉默了一路,大约是被这压抑的气氛逼得受不住,试图开口缓和。 “其实今天——” “沈逸。”陆弦之打断他,声音很轻,目光没离开前方,“我现在不想说话。” 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说出些不该说的,或者做出些不该做的。 “如果你不想车里发生些什么。”他顿了顿,把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那就保持安静。” 身旁的人果然不出声了。 陆弦之松了口气,又莫名觉得烦躁。他到底在期待什么,又在忍耐什么,连他自己都理不清。 车子停在沈逸家楼下,他熄了火,却没解锁。 某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执拗,让他不想就这样让这个人下车。 “想好敷衍我的借口了吗?”他听见自己开口。 沈逸侧过头看他,然后,出乎他意料地,沈逸放软了语气,甚至有那么几分轻哄意味。 “我不想去的,是我父亲拿部门要挟我,没办法这才去见见。” 说到最后,那人还补了一句。 “就算你今天不出现,我也打算拒绝她的。” 陆弦之静静听着。 胸口那块堵着的东西,在听到这句话时,莫名松动了些许,可他面上却不动声色。 “这么说,我来得不是时候了?” “……是真的。”沈逸有些无奈。 陆弦之看着那人解释时认真的神情,看着他生怕自己误会的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这人急成这样做什么。 倒像是他陆弦之有什么立场去质问似的。 可偏偏,他心里就是想质问。 他抬手按下了车门锁,发出咔的一声。 沈逸推门下了车,往前走了两步,却又停下,转过身来隔着车窗看他。 “我说的,都是真的。” 那双总是写满疏离的眼睛此刻竟有几分认真。陆弦之看着,心头那把火彻底熄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灼人、更难以名状的东西。 “知道了。”他说。 沈逸这才转身朝楼里走去。 陆弦之坐在车里,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单元门后,他原本该发动车子离开的。 可那点灼人的东西却越烧越旺,烧得他坐不住。 鬼使神差地,他推开了车门。 他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上的楼。 楼道里很静,他放轻了脚步。转过拐角,正看见沈逸站在门前,手指刚按在指纹锁上。 陆弦之的理智在那一刻彻底断了线。 他上前一步,一把将那人扳了过来。沈逸后背撞在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陆弦之欺身上去,将他整个人困在门和自己之间,一条腿不由分说地插进他两腿之间,膝盖抵着,让那人动弹不得。 距离近到呼吸交缠。 陆弦之能看清沈逸眼底骤然涌起的错愕,能感觉到那具被他困住的身体微微的颤抖,这点反应让他心里那股冲动愈发汹涌。 “你要干什么?”沈逸的声音绷得很紧。 陆弦之不说话。 他抬起手,用指腹重重地摩挲着那片唇瓣。柔软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他几乎是贪婪地反复磨着,一下、又一下,力道大得过分,几乎要将那片柔软碾开。 那天在球场上没碰到的,此刻全都补了回来。 原来是热的。 陆弦之恍惚地想,这人看着那样冷,身上却是热的,连这片唇都烫得惊人。 他低着头,死死盯着那张脸。心口翻涌着某种他自己都驾驭不了的东西,黏稠、灼热…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你冷静一点!”沈逸的呼吸乱了,胸口剧烈地起伏,那向来稳如磐石的分寸正一寸寸地溃散,他几乎是失控大吼:“陆弦之!!” 听 到自己的名字从那人乱了的呼吸里吐出来,陆弦之眼神越发暗沉。 他想吻他。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他的手指在那片唇上反复地磨着,目光胶着在那里,喉结滚动。 良久,他才低低地,近乎沙哑地开口。 “可以亲吗?” 四个字,他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又重又急。 “不行!!”沈逸几乎是立刻拒绝,声音却带着颤。 陆弦之的动作顿住了。 他没有吻下去。 理智在最后一刻拽住了他。他答应过的,这场追求里,有些底线不能逾越。这个人若是真的抗拒,他便不能强求。 可他到底没忍住。 那根手指依旧没停,反而更重地碾过那片唇,从唇峰到唇角,一寸一寸,缓慢而执拗。既然不能吻,那便用这种方式。他贪恋地感受着指下的温度与柔软,看着那片唇被他磨得发红、发肿,水光潋滟。 他看见沈逸闭上了眼,喉结艰难地滚动,看见那人狼狈的、失了分寸的模样,心里某处隐秘的角落得到了畸形的满足。 明明没有吻,他却觉得,这比任何一个吻都更让他心悸。 也不知过了多久,陆弦之才强迫自己收回了手。 支撑骤然撤去,沈逸双腿一软,背靠着门大口喘着气。那张脸苍白着,唯有被他磨过的唇艳红如血,狼狈又惑人。 他怒视着陆弦之! 陆弦之低头看着他,定定地看了好一会儿。 他想,自己大约是疯了。 为了这样一个人,丢了向来引以为傲的冷静和分寸,在人家楼道里做出这种事来。 可看着那人失神又愤怒的模样,看着他几乎红透的嘴唇,他却半点也不后悔。 这个人是他的,这个人合该是他的…… 不属于任何人。 只能属于他。 胸腔里翻涌的情绪一点点沉淀下去,最后归于一片晦暗不明的平静。陆弦之收回目光,转过身。 “晚安。” 他只留下这两个字,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18. 脑子乱成一团 陆弦之走了。 楼道里重新静下来,只剩下沈逸一个人靠在门边,迟迟回不过神。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按上自己的唇,那里还在发烫,烫得他心慌。方才那根手指反复碾压的触感似乎还残留着,连带着唇瓣都肿了一圈,舌尖一抵,是一片陌生的柔软和酸麻。 沈逸闭了闭眼,缓缓滑坐下来,背抵着冰凉的门板。 脑子里乱成一团。 陆弦之今天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个人向来喜怒不形于色,谈生意时滴水不漏,待人接物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从不见他有半分逾矩。可今晚,从餐厅那只搭在他腿上的手开始,到楼道里那一连串近乎失控的举动,陆弦之的反常,像一团迷雾,怎么也理不清。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未必是坏事。 陆弦之失控,恰恰说明这个人并非永远那样冷静自持。原来他也有沉不住气的时候,也有被情绪牵着走的时候。既然如此,他大可以趁机拉扯,顺着这点裂缝撬进去,让陆弦之为他付出更多。 这本就是一场交易,谁先动了心,谁就先落了下风。 可道理他想得透彻,逻辑也清晰,可偏偏脑子越想越乱,心里那股烦躁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那根手指的温度、那双幽暗的眼睛、那句沙哑的可以亲吗,反反复复在他脑海里打转,搅得他坐立难安。 沈逸烦躁地用力锤了一下门。 “砰”的一声闷响,疼痛从手侧传来,他却觉得这点疼远不及心里的乱。 接下来的几天,两个人谁也没有联系谁。 像是默契地躲着似的。 陆弦之没有主动找他,沈逸也乐得清净。他不想去想那晚的事,更不想去面对那个人。 他不知道的是,另一端的陆弦之,也并不平静。 陆弦之把自己埋进堆积如山的工作里,签字、开会、谈判,一刻不停。他向来引以为傲的就是掌控力,掌控公司,掌控局面,掌控自己。 可他偏偏忘了一件事。 情感这种东西,从来不是他能掌控的。 自从那一晚失了分寸,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他坐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水马龙,指间的烟燃了大半,烟灰簌簌落下,他却久久没有动。 那个人到底有什么特别呢。 他想不明白,也不愿深想。 但他知道沈逸那边,和华鼎集团林总的合作推进得格外顺利。 像是要把那晚积压的情绪都发泄出去似的,他铆足了劲去攻略林总,方案做了一版又一版,谈判桌上从容自信,连对方都侧目。 林总给陆弦之打来电话时,语气里满是赞赏,陆弦之却并不意外。 “陆总,合作的事我们这边定了。”林总笑着说,“说句实话,本来我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想给那小子一个机会。可接触下来才发现,他能力是真不错,思路清晰,做事又稳。就算不看你的面子,我也愿意和他合作。” 陆弦之握着电话,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小孩有点能力。”他谦虚道,语气却透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家里偏心,逼得他只能自己出来闯。” 林总也知道沈家那点事,闻言摇头叹了口气,无奈得很。 挂了电话,陆弦之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桌面轻轻敲着。 他早就听说,沈家老大沈云川为了这笔合作折腾了好一阵子,本想着谈成之后在公司立威长脸,结果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到手的鸭子飞了,成了众人眼里的笑话,气得不轻。 陆弦之忍不住想,沈逸此刻会是什么表情。 应该看上去很平静吧。那张脸大约还是一贯的从容,仿佛什么都掀不起他心底的波澜。可若是细看,那薄薄的唇角一定轻轻勾着,眼底藏着几分压不住的得意。 像一只偷偷得了逞、悄悄甩着尾巴的小猫。 陆弦之想着想着,自己先笑了。 沈逸确实很开心。 虽然面上不显,但能狠狠打沈云川一记耳光,能在这场较量里赢上一局,他心里说不出的痛快。 不过他很清楚,这点得意决不能表现出来。沈云川不是傻子,吃了这么大一个亏,必定会去查到底是谁横插一脚,抢走了这笔合作。 好在他早做了准备,层层遮掩,沈云川绝查不到他头上。 这点筹谋让他心里稍稍安定。 可还没高兴多久,手机便响了起来。 屏幕上跳出“沈建国”三个字。 沈逸的笑意一点点褪了下去。他盯着那个 名字看了几秒,才接起电话。电话那头,沈建国的声音一如既往地不容置喙。 “回家吃饭。” 沈逸捏紧了手机,指节微微泛白。 晚上的饭桌,气氛压抑。 沈逸坐在一旁,心不在焉地拨弄着碗里的饭。 沈建国阴沉着脸,开口便是质问沈云川,那笔合作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倒是给我说清楚!”沈建国一拍桌子,“你不是说都要签合同了吗!煮熟的鸭子都能让你弄飞了,丢人现眼!” 沈云川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咬着牙道:“我查了,是一家初创公司抢的标。那公司老板很神秘,背景藏得很深,到现在也没查出身份。” 沈逸垂着眼,神色没有半分变化,连夹菜的动作都未曾停顿。 “废物!”沈建国怒不可遏,“连个人都查不出来,我养你有什么用!” 后妈林婉见状连忙打圆场,柔声细语地劝着,三言两语稳住了场面,又状似无意地,把话题暗搓搓地引到了沈逸的相亲上。 “老沈,别气了,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当。”她笑着给沈建国夹了一筷子菜,“对了,逸逸那天和王家小姐见面,相处得怎么样啊?” 沈建国的目光这才转向沈逸:“忘记问你了,王家小姐对你的感觉怎么样?” 沈逸放下筷子,斟酌着开口:“不太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沈建国眉头一皱,语气强硬,“王家二老对你很满意,那边都约好了下次见面。” “我不去。”沈逸的声音很平静,态度却很坚决。 沈建国的脸色当即沉了下来。“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去。”沈逸抬起眼,迎着他的目光,“我没有结婚的打算。” “沈逸。”沈建国的声音冷了下来,“我最近对你是不是太纵容了,你母亲那些东西,你不想要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进了沈逸心底最软的地方。 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那是他母亲留下的遗物,是他在这个冰冷的家里唯一的念想。沈建国太清楚该用什么来拿捏他了。 沈逸缓缓勾起一个冷笑,那笑里满是讥讽与寒意。 “沈建国。”他第一次直呼其名,“你可真是个好父亲。” 19. 喝醉的沈逸 话音未落,一只玻璃烟灰缸便挟着风声砸了过来。 “啪”地一声脆响,重重砸在沈逸的额角。 剧痛瞬间炸开,温热的血顺着额角蜿蜒而下,一滴一滴落在洁白的餐桌布上,开出一朵朵刺目的红。 满桌人都静了一瞬。 “反了你了!”沈建国指着他的手都在发抖,“在这个家,什么时候轮到你来顶嘴!” 林婉慌忙起身,嘴上“哎呀”个不停,看似在打圆场,话里话外却字字句句都在拱火。 “逸逸你这孩子,怎么能这么跟你爸说话呢,他也是为你好啊……你看你,惹你爸生气了吧。” 满桌的人,没有一个站在他这边。 沈逸用手背抹了一把额角的血,环视一圈。沈建国的暴怒,林婉的虚伪,沈云川幸灾乐祸的眼神。 偌大的饭桌,他孤零零一个人。 一股深深的厌倦从心底漫了上来。 他默默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起身就往外走。 “站住。”沈建国冷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下周末,和王家一起吃饭。别让我说第二遍。” 沈逸的脚步顿了顿。 他闭了闭眼,那点疲惫几乎要将他淹没。良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三个字。 “知道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个所谓的“家”。 夜里的海边,风很凉。 沈逸一个人坐在沙滩旁,身边堆了一排空了的啤酒罐。额角的血已经凝住,结成一道暗红的痂,可心里那道口子却怎么也愈合不了。 他喝得醉醺醺的,意识渐渐模糊。 不知怎的,他忽然很想给谁打个电话。 可掏出手机,翻遍了通讯录,他却发现,竟找不出一个能打的人。 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要么是生意上的往来,要么是逢场作戏的应酬,没有一个,是他能在这种时候倾诉的对象。 原来他活了这么多年,竟连一个能说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的目光,最终鬼使神差地停在了“陆弦之”那三个字上。 沈逸怔怔地看着,半晌,忽然苦笑出声。 他居然在考虑,要不要给陆弦之打电话。 可笑。这是这世上最不应该打电话的人。一个他想利用、想拉扯、想从中谋利的人,一个那晚把他逼到失了分寸的人。 他怎么会在最脆弱的时候,第一个想到他。 沈逸烦躁地把手机往身旁一扔。 他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累得连指头都不想动。 他没有注意到,方才扔手机的时候,指腹恰好擦过了屏幕上那个绿色的拨号键。 电话,拨了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沈逸在朦胧的醉意里,感觉到有人走近。 一双有力的手臂将他从冰冷的沙地上抱了起来。 “喝这么多。”一个低沉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带着几分他听不出的情绪,“看来心情很糟糕。” 沈逸迷迷糊糊地靠在那个温暖的怀里,喃喃道:“是啊……很糟糕。” 他费力地睁开眼,看清来人的脸,又困惑地皱起眉。 “你……怎么来了?” “不是你给我打的电话?”陆弦之低头看他。 “没有。”沈逸摇摇头,语气理直气壮,醉意上头,舌头都有些打结,“我才没给你打电话……我讨厌你。” 陆弦之挑了挑眉。 沈逸却又不知死活补了一句,神色认真,“但是可以利用。” 陆弦之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人醉成这样,倒说起了实话。 他抱着沈逸走到车边,将人小心地放下,两人并排靠着车身坐在地上。海风吹过,带来一丝清凉的咸味。 “我可不是那么好利用的。”陆弦之偏过头,看着身旁醉醺醺的人,声音很轻,“沈逸,说不定,你会被我拖进深渊里。” “不会的。”沈逸摇着头,含含糊糊地反驳,“绝对不会。” 陆弦之没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坐着,听他絮絮叨叨地呢喃着自己那些藏在心底的算计。怎么一步步靠近林总,怎么瞒过沈云川的调查,怎么在沈家那盘棋里落子。 这个人,连醉了,心里都装着这么多事。 陆弦之的目光落在他额角那道凝固的血痂上 ,眼神微微暗了暗。 “你说。”沈逸忽然转过头,那双醉得迷蒙的眼睛直直望进他眼里,“不管我做什么……他都会帮我吗?” 陆弦之看向他。 他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沉默了一瞬,才缓缓道:“你知道答案。” 沈逸搭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陆弦之将这点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忽然笑了,那笑意一点点爬上眼角,眯起眼来,慢条斯理地开口。 “既然酒醒了。”他凑近了些,“就别再装了,沈总。” 沈逸方才还迷蒙的眼睛,瞬间清明了几分。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他声音里没了醉意,只剩一片冷静。 “你刚刚真正醉的时候。”陆弦之的目光在他脸上流连,意味深长,“和现在可不一样。” 那时候的沈逸,眼神是真的散的,说话也是真的没有章法。而现在的他,眼底那点算计藏都藏不住。 陆弦之拿起脚边一罐还没开的啤酒,递到他面前。 “喝点吧。” 沈逸接过来,毫不犹豫地拉开拉环,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他却像是要借着这点酒意,把心底的东西全都倒出来。 他开始说自己的计划——如何一步步布局,如何积蓄力量,最终从沈云川手里把公司抢回来。 陆弦之安静地听着,等他说完,才轻声问:“那之后呢?抢到公司之后呢?” 沈逸握着酒罐的手顿住了。 他的眼神里忽然浮起一片迷茫。 “暂时……不清楚。”他低声道,“到时候就知道了。” 抢回公司,是他这些年唯一的执念,唯一支撑他走下去的目标。可那之后呢?他从未想过。仿佛那座山头之后,就是一片他不敢去想的虚无。 两人都没再说话,就着海风,把最后一点酒喝完。 夜色深沉,潮声阵阵。 陆弦之忽然侧过身,将一只手撑在沈逸身侧的车门上,把人半困在自己和车之间。他低下头,与沈逸的距离骤然拉近。 那双幽深的眼睛里,又翻涌起那晚熟悉的暗潮。 20. 和陆弦之决裂 “可以亲吗?” 熟悉的四个字,又一次响起。 沈逸垂下眼眸,没有回答。 漫长的沉默里,空气仿佛都凝滞了。海风拂过两人之间,带着令人窒息的暧昧。 陆弦之看着他低垂的眼睫,看着他紧抿的唇,看了许久。 然后,他忽然撑着车门,退了回去。 “晚安。” 他说。 沈逸抬起头,怔怔地看着那个重新拉开距离的身影。 不知为何,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无比厌恶自己。 厌恶自己的算计,厌恶自己在最脆弱的时候打给了这个人,更厌恶自己方才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想要被吻的期待。 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陆总。”沈逸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很清楚,“谢谢你一直以来的帮助。 陆弦之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神色看不出喜怒。 “已经足够了,接下来我想自己走。” 沈逸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了下去,像是要把退路彻底斩断。 “你知道我对您没感觉。我不喜欢男人。”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我一直在钓着您,但我现在……后悔了。” 他不该利用唯一对他有点好的人。 话音落下,海边静得只剩潮声。 “沈逸。”陆弦之忽然打断他,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游戏是你先开始的。” 他直视着沈逸的眼睛。 “现在,你想退出了?” 沈逸张了张口。 他应该解释的,他想说,他现在是把陆弦之当朋友的,正因如此,他才不愿再这样利用对方,欺骗对方。 这点突如其来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愧疚,让他无法再继续这场虚伪的游戏。 可大脑昏昏沉沉,那些话堵在喉咙口,怎么也组织不成一句完整的语言。 他只能沉默。 陆弦之看着他的沉默,许久,才轻轻笑了一下,那笑里却带着一丝冷意。 “你知道吗。”他缓缓道,“我一直是个很骄傲的人。” “你知道你今天说的这些话,意味着什么吗?” 沈逸闭了闭眼。 “知道。”他说。 意味着他亲手撕碎了这场交易,意味着他把对方的好意和那点失控的真心,当面踩在了脚下。 “好。”陆弦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彻底冷了下来,“沈总,我知道了。” “好自为之。” 说完,他转过身,朝着停在不远处的另一辆车走去,脚步没有半分停顿。 沈逸坐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 可大脑昏沉,酒意翻涌上来,那些话还没出口,便被搅成了一团。 他靠在车门上,闭上眼,心想,今晚大约要在这车里睡一夜了。 谁知没过多久,一个陌生的身影走了过来,恭敬地站在他面前。 “沈先生。”那人是个司机模样的中年人,“陆总让我送您回去。” 沈逸睁开眼,怔了一下。 “那……他怎么回去?”他下意识地问。 司机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近乎冷漠。 他答道:“您无需操心。” 沈逸顿在原地。 那五个字,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了下来。 —— 周末,很快便到了。 沈家的私人会所里,气氛融洽。 沈建国和王家父母相谈甚欢,觥筹交错间,宾主尽欢。酒过三巡,王父笑呵呵地摆摆手。 “行了行了,我们这些老家伙在这儿聊,孩子们怪闷的。逸逸,美玲,你们俩出去单独聊聊吧。” 沈逸顿了下,起身和王美玲一前一后出了包厢。 两人走到走廊尽头一处安静的小阳台,靠在栏杆上眺望远处。 沈逸望着远处的风景,开门见山。 “王小姐,我直说了。”他语气客气却疏离,“我暂时没有结婚的打算,这门亲事,恐怕——” “我知道你对我没兴趣。” 王美玲打断他,那双看似温顺的眼睛弯了起来,笑眯眯的,话锋一转,“你和陆大哥,关系不一般吧?” 沈逸的话戛然而止。 王美玲俏皮地眨了眨眼:“怎么?觉得女人都应该傻傻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不是。”沈逸定了定神,“只是没想到,会表现的这么明显。” “也不是很明显啦~”王美玲笑了笑,“是我比较 敏锐而已。”她靠在栏杆上,望着远处的夜景,语气忽然淡了下来,“沈先生,你应该知道吧,我们这样的人家,婚姻是没办法自己做主的。” “我知道。”沈逸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但我不希望我的婚姻成为家族的祭品。” 王美玲转过头看他,眼神里带着几分了然的怜悯。 “我也多少知道点你家的事。”她轻声说,“你确定,你能做得了主吗?” 沈逸沉默了。 王美玲见他不语,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你大概还不知道吧。”她说,“今天我爸妈过来,可不是单纯让我们见面的。他们是来商量我们订婚的事的。” “怎么可能!”沈逸瞳孔一缩,猛地转过头。 “你以为,真的是让我们好好相处,再决定要不要在一起?”王美玲笑得有些讽刺,“沈先生,他们早就定好了,让我们见这一面,不过是做做样子,给我们这点可怜的尊重罢了。” 她顿了顿,语气竟透着几分满不在乎。 “不过我倒觉得没什么。大不了形婚,结了婚,各玩各的嘛,互不干涉。” 沈逸定定看着她,这个看上去温柔的大家闺秀,说出的话却极为反差,理智又冰冷。 王美玲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神色认真了几分。 “对了,你和陆大哥到底是怎么回事呀?你俩要真是一对,那我可就完蛋了。”她压低声音,却带着几分兴奋,“陆大哥那个脾气可不怎么样,我们小时候都怕他。你可一定要跟他解释清楚,咱们这只是商业联姻,半点别的意思都没有。” 沈逸的心猛地一沉。 那晚海边的画面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他张了张口,正想说他和陆弦之早已没了任何关系,却又停住。 不,他们本来也没有任何关系…… 沈逸揉了揉眉心,说:“我去拒绝这门婚事。我知道你不方便,责任我会揽到我这边。” 谁知王美玲却拦住他。 “你确定?”她看着他,目光锐利,“你现在冲进去反抗,就能解决问题吗?” 沈逸的脚步顿住了。 王美玲缓缓收回手,唇边那抹温顺的笑里,渐渐浮现出一点尖锐的东西。 “我有个想法。” 她说。 21. 沈逸要订婚了 “我们假装在一起。”王美玲一字一句道,跃跃欲试,“然后利用两家联姻的资源,互相扶持。只需要一年半载的时间,我有把握,扳倒我那个废物弟弟,把公司拿到手。” 沈逸望向眼前的女人。 王美玲看上去是个典型的温室里养大的大小姐。穿着得体,举止温婉,一看便是众人眼里那种贤妻良母的料子,温顺而没有脾气。 可此刻细看,她那双温柔的眼睛深处,却分明藏着一把蛰伏已久的、淬了锋的刀。 沈逸缓缓道:“你家里对你应该不薄吧。” “是不薄。”王美玲转头,目光穿过远方,笑容带着一丝化不开的苦涩与不甘,“可我是女孩啊。” 她望向窗外的万家灯火,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夜风吹散。 “所以哪怕我再优秀,再能干,在他们眼里,也只配相夫教子,把一身本事用于照顾家庭,哄住丈夫为家族谋取利益。”她转过头,眼神亮得惊人,“沈先生,我好不甘心啊。” 沈逸沉默了许久。 这个女人,和他是一样的人。被困在家族这座牢笼里,不甘心,却又挣不脱,只能想尽办法,在这盘别人布好的棋局里,搏出一条自己的路。 “好。”他终于开口,“我同意。” 王美玲眼睛一亮,伸出手来。 “沈先生,合作愉快!” 沈逸与她握了握。 “不过——”她临了又叮嘱了一句,眼神里带着几分认真的担忧,“你可一定要跟陆弦之说清楚啊,我是真怕陆大哥误会。” 沈逸想起那晚海边那个决绝离去的背影,唇角扯出一丝自嘲的弧度。 “放心。”他声音很淡,“我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王美玲挑了挑眉,眼神诧异。 两人重新回到包厢。 果不其然,双方父母已经把订婚的事谈得差不多了。 “逸逸,美玲,你们俩聊得怎么样啊?”林婉笑着问。 沈逸望着林婉看似温柔,实则精明的脸,直截了当:“如果问我的想法,那么,我暂时还没有结婚的打算。” 王家父母的眉头当即皱了起来,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可坐在主位上的沈建国,却像是压根没听见他这句话一般,端起酒杯,笑容满面地对王父道:“孩子们脸皮薄,亲家不必在意。来来来,我们再走一个。” 他直接将沈逸的拒绝,当作了空气。 沈逸看着这一幕,心底最后一点温度也凉了下去,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很快,宾主尽欢,两家人又重新热络地交谈起来,仿佛方才那点不和谐的插曲从未发生。 王美玲坐在沈逸身旁,借着倒茶的工夫,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你看。”她唇角噙着笑,眼底却是一片清醒的冷意,“我们像不像一件物件?被人摆来摆去,连个声响都不许出。” 沈逸端起茶杯,掩去眼底的情绪。 “可惜我们和物件不一样。”他低声道,“合作愉快,王小姐。” “现在可是未婚妻了哦。”王美玲眨眨眼。 宴席散场。 出门的时候,王美玲很自然地挽住了沈逸的手臂,做足了一对璧人的姿态。 两人并肩往外走,刚转过会所的大堂,沈逸的脚步便猛地顿住。 正前方,陆弦之不知何时也来了这里。 沈逸的心里咯噔一声。 好像每次都能很巧的,在不适合遇到这人的地方,遇到他。 他不 可陆弦之的反应,却淡漠得超乎他的想象。那双深邃的眼睛只在他脸上、在他被挽着的手臂上极快地扫过一眼,便毫无留恋地收了回去,仿佛只是看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他的身边,跟着一个面容俊朗的年轻男人。那男人个子很高,正凑在他耳边说着什么,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看上去格外亲密。 沈逸不动声色地收紧了挽着王美玲的手。 一旁的沈云川看到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阴狠,皮笑肉不笑地开口。 “哟,弟弟这是抱得美人归啊。”他阴阳怪气道,“那边陆总刚甩了你,这边又马上攀上了王家的高枝。不过我看你也别太得意,王家可不是那么好攀的,到时候人财两空,可别哭着回来。” 沈逸连眼角都没给他,唇边噙着一抹淡淡的笑。 “大哥。”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还是先管好你自己吧,听说董事们对你很 有意见。” 那笔丢掉的合作,那张丢尽的脸面,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戳在沈云川的痛处。 沈云川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王家二老也看到了陆弦之,热情地唤了一声,陆弦之停顿片刻,朝他们走了过来。 陆弦之礼貌应付了几句,随后道了句“还有事,先告辞。”,便转身离开。 擦肩而过的那一瞬,他能闻到那人身上熟悉的、清冽的气息。 可那个人,连头都没有偏一下。 —— 走出会所,夜风一吹,陆弦之眉间那点积压的烦躁愈发明显。 身旁的陆晨却还在喋喋不休。 “哥,我觉得他还是对我有点好感的,虽然他拿刀砍我吧——” “陆晨。”陆弦之打断他,揉了揉眉心,语气里满是不耐,“能不能安静点。” 陆晨愣了一下,委屈地撇了撇嘴。 “哥,你刚才不是这样的啊。”他小声嘀咕,“明明刚才在里面还挺温和的,怎么一出来就没耐心了?” 陆弦之忍住了揉眉心的冲动,换了个话题。 “你那个……“小三”事业,进展怎么样了?” 陆晨一听这个,立刻来了精神,又开始夸夸其谈起来,把自己那点不成气候的计划吹得天花乱坠。 “我跟你说哥,我绝对有信心,这次一定成功!他那么温柔,都开始拿刀砍我了!他一定在意我。” 陆弦之:“……” 他忍耐住再给他发一张精神病院名片的冲动。 陆弦之冷冷表示:“有没有一种可能,他被你烦透了,真的想砍死你。” 陆晨顿时又蔫了,一脸的委屈。 陆弦之懒得再理他。他停在自己的车旁,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燃。 “你先回去。”他吐出一口烟,“我自己待会儿。” 陆晨不解地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些什么,但对上他那张写满“生人勿近”的脸,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乖乖地自己开车走了。 夜色里,只剩下陆弦之一个人。 他靠在冰凉的车身上,深深吸了一口烟,明明灭灭的火光,映着他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 22. 地下车库的吻 地下车库的灯光昏黄。 沈逸独自一人走过来,脚步声在空旷里格外清晰,他刚伸手去拉车门,一只手忽然从身后捂住了他的眼睛。 眼前骤然一黑。 沈逸的第一反应是警惕,肩背瞬间绷紧,立刻要挣扎。 可对方力气大得离谱,不由分说地把他拖进旁边昏暗的楼梯间,反手将他压在冰冷的墙面上。他的双手被一只手死死钳住,眼睛被另一只手捂得严严实实,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温热的呼吸落在他脸侧,近在咫尺。 对方没动作,只是那样压着他,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思考,这份沉默比任何粗暴都更叫人心里发毛。 沈逸敏锐地嗅到了危险,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声音压得极轻。 “你是谁?” 他下意识想到一个人,方才才见过的人。 “陆弦之?”他试探着问。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觉得不对。这人身上有股呛人的烟味,陆弦之向来一身清冽好闻的焚香,从不沾这样刺鼻的气息。 可除了陆弦之,谁会闲得没事对他做这种事。 “是你吗。”沈逸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嘶哑着嗓子又问了一句,“陆弦之?!” 这句话像是点燃了什么。 一片滚烫的唇重重压了下来。 先是厮磨,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一遍遍碾过他的唇,试图敲开那道紧闭的缝隙。沈逸死死咬着牙关,偏头去躲,可那人像是十分执着,牙齿猛地咬了下来。 刺痛让沈逸倒吸一口气,下意识唇一松,那条舌便长驱直入,横冲直撞地扫荡起来。 亲吻持续了很久。 久到沈逸的脑子都开始发昏,身体几乎都要失去力气。对方越来越放纵,越来越灼热,那点克制早荡然无存,只剩一种近乎失控的贪婪,压着他的那条腿也不安分地挤进他两腿之间,一点点往上顶。 就在那份失控即将越过某道界限的时候,沈逸的喉咙里突然爆出一道破碎的哭腔。 “不要!” 那声音又急又颤,连他自己都没料到。 陆弦之的动作骤然停住了。 他松开捂住沈逸眼睛的手,但不是放弃,而是转为一种更执着、坚定的姿态。 他扯下自己的领带,复古的花纹缠在白皙修长的手指,随后他嘴里叼住一头,另一端往沈逸眼睛处绑过去。 黑暗里,沈逸之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捂住他眼睛的手虽然松开,可他的眼睛早被泪水糊得模糊,加上四周昏暗,什么都看不真切,只能勉强辨出一个高大模糊的轮廓。 那人像是从身上摘下了什么。 紧接着,一片柔软的布料重新蒙住了他的眼睛,从后脑打了个结,束得不轻不重。 压制他双手的力道松快下来,然后,那个人重新吻了上来。 这一次少了几分粗暴,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意味,磨得人头皮发麻。沈逸被蒙着眼,所有感官被无限放大,那片唇的温度、那只扣在他腰侧的手、那道起伏的呼吸,清晰得可怕。 沈逸身体不知道为什么,居然渐渐放松下来,但心里仍旧惶恐着。 不知过了多久,那人才终于松开他。 沈逸靠在墙上剧烈喘息。 他嘶哑着嗓子,嗓音深处仿佛还残留着方才的哭腔:“你到底是谁?” 对方没有回答,只有脚步声一点点远去,最终消失在车库尽头。 沈逸过了许久......才抬手,一把扯下蒙眼的领带! 眼前重新亮起来,他握着那条领带,借着昏黄的灯光低头去看。 深色的,质地很好,可他分不清这是谁的领带。他努力回忆陆弦之今天打的那条是什么模样,脑子却像糊了一层浆糊,什么也想不起来。 他将领带死死攥在手心! 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他闭了闭眼,又觉得方才那人不像是陆弦之。 陆弦之那个人骄傲得能上天。 经过那晚海边的事,被他亲口拒绝,被他当面踩了自尊,那尊大佛怎么可能还愿意用这种偷偷摸摸的方式接近他。 以陆弦之的性子,宁可去撞墙也干不出这事。 而且……那人身边已经有了新人,举止看着十分亲密。 沈逸靠在冰冷的墙上,心口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茫然。 —— 不远处一辆黑色的车里。 陆弦之坐在驾驶座上,指节一下一下地叩着方向盘,节奏很慢。 他看着沈逸从楼梯口独自走出来,看着那人的身影一点点走向自己的车。方才那双唇的温度还残留在他自己的唇上,他没有去擦。 他心情沉郁,从储物格里翻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燃。 火光明灭间,陆弦之忽地眯起眼睛。 远处的沈逸,不知从哪里也摸出一包烟,随即靠在车门上。 他望着沈逸,从没见沈逸抽过烟。 那人身上向来干净清爽,衣料熨帖,连一丝烟味都不沾,冷得像块不食人间烟火的玉。 可现在,沈逸却点燃了一根烟。 他抽烟的姿态很平静,眼皮微垂,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整个人透着一股厌倦而游离的气息,仿佛被这世间的一切磋磨得没了力气。 偏偏就是这副模样,分外勾人。 陆弦之的目光胶着在那里,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回到了方才那个吻上,回到了沈逸被领带蒙住双眼时那副被迫失了掌控、只能任人摆布的模样。 他吸了一口烟,想借着这点辛辣,压下那股又一次升腾起来的、危险的冲动。 沈逸以为自己能结束这场游戏。 殊不知,对陆弦之而言,这从来就不是一场游戏。 他盯着那道模糊的身影,直到对方发动车子驶离,才缓缓吐出一口烟,白雾在昏黄的灯下散开又消失。 等沈逸走远,陆弦之拨通了程越的电话。 “帮我查个人,王美玲。” 电话那头传来程越冷静死板的声音:“老板,我记得我请假了。” 陆弦之靠在椅背上,慢条斯理道:“等追到了人总得结婚吧。” 程越顿了顿:“这跟您查人有什么关系。” “没有哪个人不希望自己的婚礼办得体面。”陆弦之弹了弹烟灰,轻声,“排场我来安排。”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程越的声音里透出几分挣扎后的果断。 “成交。” 回到家已经很晚。 陆弦之刚换了衣服,婶婶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弦之啊。”婶婶的语气里满是焦虑,隔着听筒都能感受到她揪心的模样,“你劝得怎么样了?他那个当小三的荒唐念头,你可得给我掐灭了!你在他心里最有分量,你说的话他准能听进去!” 陆弦之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夜景,沉默了片刻。 鬼使神差地,他语气诚恳地开了口。 “婶婶,其实,做小三,也只是在道德上有点问题而已。” 电话那头一片死寂。 那种死寂里透着一股山崩地裂的震撼。 良久,婶婶才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震惊得近乎结巴。 “弦……弦之?你说什么?!你可是我们家的道德标兵啊,从小到大,全家就没见你行差踏错过一步。你怎么……你这是被什么脏东西附身了?” 陆弦之神色不改:“我随口一说,您别担心,我会劝他的。” 他三言两语安抚住了几近崩溃的婶婶,挂断电话。 随即他又拨通了陆晨的号码。 “陆晨。”他开门见山,语气冷静,“你跟我说说,你打算怎么做这个小三。” 陆晨在电话那头显然愣了好几秒,那沉默里写满了“我没听错吧”的震撼。随即,他像是找到了知音,兴致勃勃地开始了长篇大论。 陆弦之听着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停。”他终于忍无可忍地打断,“我记得你当初就直接跑去告诉人家丈夫,说他老婆出轨了?” “是啊!”陆晨理直气壮,“揭穿真相,还他一个清白人生,我这叫见义勇为。” 陆弦之扶住了额头。 他这个表弟,长了一张聪明脸,脑子却像是出厂时忘了装。 “我问你。”他语气很轻,透着股无奈,“就算人家老婆真出轨了,你至于兴高采烈地冲上去通风报信吗?你把人家好好的家给拆了,那男人第一个想揍的就是你,他不打你打谁?你这不叫见义勇为,你这叫上赶着挨揍。” 电话那头传来陆晨弱弱的一声“啊”。 “你就不能让那男人从侧面自己知道?”陆弦之仔细给他分析,循循善诱,“这样就算他事后怨恨,也怨不到你头上,等他伤心难过的时候,你再顺势去安慰,明白了吗?” 电话那头陷入一片震惊的寂静。 “哥……”陆晨的声音里透着醍醐灌顶的敬佩,“还能这么操作?!” “这都是最基本的。” 陆晨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我算是看出来了,你真是天生做小三的料啊!” 陆弦之叹气:“至少比你这种蠢货强点。” “哈哈。”陆晨 笑嘻嘻地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要骂我别去做小三呢。” 陆弦之面无表情地挂断电话,然后缓缓地、深深地揉了揉眉心。 有那么一刹那,他忽然觉得,自己没什么立场骂陆晨。 因为他自己,也突然升起了一点心思。 这个念头只在脑海里停留了一瞬,便被他毫不留情地掐灭。 —— 程越不愧是拿百万年薪的顶级助理,效率高得惊人。 第二天,一份详尽的资料便发到了陆弦之手上。不仅有王美玲的基本情况,程越还格外敏锐地点出一句:这个女人心思不简单,没有表面上那么温顺,背地里做了不少事,悄悄经营着一家公司。 陆弦之看完,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点。 “帮我约下和王家小姐的见面吧。” 他想亲自试探一下,这对所谓的“璧人”,究竟是真是假。 另一边。 有了王美玲的助力,沈逸的动作愈发迅猛。 他悄无声息地,又从沈氏集团手里抢走了好几个单子。这让沈建国越发暴怒,沈云川的处境也一日比一日尴尬,每天的脸色都十分阴沉。 而王美玲那边,靠着与沈家联姻的势头,也顺利进了王氏公司。她确实有真本事,一进去便锋芒毕露,很快显出了不俗的能力。 这天,两人依例进行着一场“约会”。 包厢里,王美玲搅着杯中的红酒,语气里透着几分郁郁。 “虽说是进了公司,可我爸妈实在太偏心我哥了。任凭我做出多少成绩,就是死活不肯放一点实权给我。” 沈逸语气平和:“慢慢来,是金子总会发光,他们会看到你能力的。” 话是这么说,他心里却清楚得很,王美玲想要彻底拿到公司的掌控权十分困难。 王家不可能把公司交给一个女人,哪怕这个女人能力再优秀。在所有人眼里,家产注定都是儿子的。 王美玲显然也知道这一层,秀气的眉头蹙了起来,神色分外发愁。 她叹了口气,换了个话题,抬眼看向沈逸,笑意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对了,你那个大哥最近日子可不好过,怎么样,你痛快点了吗?” 沈逸垂着眼,轻声道。 “还不够。” 王美玲被他这幅冷静又记仇的模样逗笑了,笑着笑着,忽然想起什么,凑近了些。 “哎,说起来,咱俩的事,你跟陆大哥说清楚了吧?” 沈逸无奈地叹了口气:“我跟他真的没什么。” 他身体一顿,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了那天的地下车库。 那天他特意去查过监控,可饭店那边却说,监控上周就坏了。 他也去核对过报修记录,确实是上周报的修,没有问题。 他至今不能确定,那天蒙着他眼睛、强吻他的那个人,究竟是不是陆弦之。 “喂。” 王美玲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回神了,一提起陆大哥你就走神,还说你俩没问题?” “真的没有。”沈逸回过神道。 王美玲挑起眉,视线在他脸上一转,忽然笑得意味深长。 “那你那天嘴上那道伤是怎么来的?”她指了指自己的唇角,“我可看得清清楚楚,那分明是被人咬的。” 沈逸一时哑口无言。 王美玲见状,顿时“哈哈”地笑出了声,笑得花枝乱颤。 玩笑开够了,两人才收敛神色,正式谈起了正事。 沈逸压低了声音,说出自己的计划。 沈氏一直想上市,这是沈建国这几年最大的心结。 因此沈逸准备给他们埋个坑。 那是一家看似前景大好的空壳公司,足以引他们上钩。等沈氏把宝全押上去,这家公司会爆雷,沈氏将在上市这件事上栽个大跟头。 两人一遍遍敲定计划的每一处细节,缜密谨慎。 最终相视一笑,举杯相碰。 “祝我们成功。” 清脆的碰杯声响起时,王美玲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脸上的笑意几不可察地滞了滞,随即,突然抬眸看向沈逸。 沈逸何等敏锐,立刻察觉到了那一瞬的异样。 “怎么了?” 王美玲飞快地垂下眼,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 她重新举起杯子,冲他晃了晃。 “来,为咱们的大计划。” 杯壁相触,酒液轻晃。沈逸没有再多问,王美玲也垂下眼,只是搭在杯身上的指尖,微微收紧了些。 23. 走错了房间 又到了沈家团聚的日子。 沈逸踏进那扇门的时候,就感觉到气氛压抑得可怕。 沈建国铁青着脸坐在主位,正在质问沈云川。 沈云川的脸色也好不到哪去,却还是硬着头皮开了口。 “爸,我查过了,最近抢我们单子的,看似是好几家不同的公司,可我顺着线细查下去,发现根源都指向同一家。” “就是那家一直没查出底细的神秘公司!” 沈建国却一拍桌子:“查到了又怎么样!单子被抢了这么多,你倒是把它们抢回来啊!” 沈云川被骂得脸色难看,却很快强撑起一抹笑。 “爸,先别急,沈氏不是一直想上市吗?我最近接触到一家很合适的公司,实力雄厚,正好能帮我们打通上市这条路。” “什么?”沈建国的脸色瞬间由阴转晴,急切地追问起细节。 沈云川一一答了,说得头头是道。 沈建国越听眉头越紧,谨慎问道:“确定靠谱吗?” “确定!”沈云川显然很自信,“是我熟人介绍的靠谱渠道。”说着连忙把资料递过去。 沈建国翻着资料,眉头越来越松。 “确实不错,好!不亏老子的儿子!”沈建国夸赞。 坐在一旁的林婉彻底松口气,也适时地帮腔,把沈云川夸上了天。 沈逸始终默不作声,只是静静地听着。 那家能帮沈氏上市的公司,正是他一手安排的空壳。 鱼儿,上钩了。 沈建国突然转头,看到沈逸沉默的样子,脸上笑意骤然消失,语气里满是嫌弃:“你多跟你哥学学,别整天不声不响的,一点用都没有。” 林婉又在一旁笑着扇风点火:“是啊,逸逸这孩子,是该多向哥哥请教请教。” 沈逸没有接话,当他们不存在。 沈建国瞬间又动了怒! 这场聚会最终以沈逸再度被赶出去告终。 沈家。 沈建国上楼后,林婉脸上的温柔笑意褪得干干净净。 “我怎么觉得最近这个死兔崽子,有点太安分了?” 沈云川不以为意:“他现在已经被我彻底架空了,翻不出什么浪花来,不安分点还能怎么办?” “不。”林婉却轻轻摇头。 她眼底闪过一丝阴狠:“这死兔崽子心机深,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你还记得吗,当初我让人把他推下湖,没过多久,我养的那条狗就淹死在了池子里。虽说没证据是他做的,他爸把他打得半死,他也咬死了不认,但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沈云川皱起眉:“妈,你是不是想多了?” 林婉翻了个白眼,恨铁不成钢:“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傻儿子!我要是少想几分,你我娘俩还能有今天这种好日子过?” 沈云川被说得也犹豫起来,回想了一番。 “确实……他最近安分得有点反常,不太像他的性格,可我查过了,真没什么问题。” “警惕些总没坏处。”林婉眼神阴郁,“沈逸这个人,向来不安分。我不信他会这么轻易地认命。”她顿了顿,又嘱咐:“没事多去请教请教你表哥,你表哥比你有经验。” 沈云川的眉头拧得更紧了:“知道了。” 顿了顿,他还是忍不住开口:“妈,表哥那个人……是不是真的喜欢男人啊?” “闭嘴!”林婉的脸色骤然阴沉下来,“别瞎说!” “那都是沈逸这个小畜生瞎编排你表哥的。当初你表哥不过是喝醉了酒,误闯进了他房间,谁知道就被他抓住了这么个把柄。害得你表哥被老爷子那顿好打,还放话这辈子都不许他踏进沈家的门,最后还硬是把他扭送出了国。” 她冷哼一声:“还好那老东西死得早,你表哥现在回来了,自己开了家公司,规模还不小呢。” 沈云川沉默着,没有说话。 他还记得那晚的场面。 沈逸衣衫凌乱地从房里跑出来,身上还带着挣扎的伤痕。而表哥的脑袋被花瓶砸开了口子,满头是血,眼神阴郁狰狞。 那晚爷爷勃然大怒,全家鸡飞狗跳! 表哥死不承认,只反复说着自己喝醉了走错房间,以为是自己家的卧室,他什么都没做。可房里那副明显经过一番激烈打斗的狼藉,沈逸身上还有伤。 最后表哥被打个半死,林家的亲戚们全都被赶了出去。老爷子喝令再也不许林家人进门,林婉甚至还被惩罚跪了一周祠堂,丢尽了脸。 “可表哥那公司。”他终究还是低声嘀咕,“听说不是什么正经买卖吧,要债的时候还打死过人,是爸找关系才摆平的。” 林婉却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 “做生意嘛,免不了都有点灰色地带,要怪只怪那人欠钱不还,你表哥只是不小心失手了。” 她狐疑看向沈云川:“小川,你不喜欢你表哥吗?” 沈云川沉默。 林婉语重心长:“小川,你舅舅和咱们才是一家人,你表哥能害你吗?你忘记小时候你表哥对你有多好了?!” 沈云川无奈:“妈,我知道了。” 沈云川本能地不太愿意和那个表哥有太多牵扯,可对方确实 聪明。犹豫再三,他还是拨通了那个号码,将最近的事简单说了说。 电话那头的人听完,并没有直接给他出主意,反而懒洋洋地问了一句。 “沈逸最近,怎么样?” 沈云川一愣,简单描述了几句沈逸如今被架空、落魄的处境。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意味不明。 那笑声让沈云川莫名地打了个寒颤。 表哥给他的感觉一向都不好,像一条盘踞在暗处的毒蛇,阴冷、有手段,且下手极狠。而每每提起沈逸,那条毒蛇的态度总透着几分格外的执拗,就像是死死盯住了自己猎物的野兽。 “表哥?”沈云川又唤了一声。 “在呢。”表哥的声音懒散地飘过来,“你说他那个部门,能用的人都走光了?” “是。” “是一次性全走的,还是陆陆续续走的?” 沈云川想了想。“陆续辞职的。” “间隔的时间长吗?” “不太长。”沈云川答道,“估计是看跟着沈逸没什么前途,就都跑了吧。” 电话那头,又是一声嗤笑。 “你还真是傻。”他嗓音阴凉嘶哑,“我要是你,就去查查那些辞职的人,看他们是不是都进了同一家公司。” 沈云川浑身一震,骤然愣在了原地。 “沈逸这个人。”表哥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回味般的意味,“他小时候就那副乖巧的模样,被人欺负了也不敢反抗似的。可他最擅长的,就是用这副乖顺的外表卸下你的防备,然后,在你最想不到的时候,给你致命一击。” 他顿了顿,语气里竟透出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我,就上过他一次当。” “我知道了,多谢表哥。”沈云川连忙应下。 “小川。”表哥忽然又开口,寒凉的语气里多了几分催促,“动作快一点吧。” “啊?” “我快等不及了。” 沈云川心里一凛,试探着问:“表哥,你是……想报复沈逸?” 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没有回答,可却莫名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呜——” 一个男孩痛苦的呜咽哭泣声忽然响起。 沈云川瞬间就明白了那是什么动静,他神色尴尬,慌忙开口。 “那、那我不打扰表哥了。” 匆匆挂断电话,他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定了定神。 他立刻拨通了自己手下的电话。 “去彻查沈逸那个部门所有离职员工的去向!” 24. 想我了吗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的某个会所包厢里。 一个男人靠坐在沙发正中央。 他穿着松垮的衬衫,领口敞开,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锁骨。眉眼间透着一股放荡而凶狠的戾气,额头上还留着一道陈年的疤痕。他一手拎着酒瓶,一手夹着烟,姿态惬意得像头餍足的野兽。 他闭着眼,唇角微微上勾,指腹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瓶身,像是在回味什么。 他身旁的地毯上,跪着一个瑟瑟发抖的男孩。 男人睁开眼,抬起手,两根修长的手指勾住男孩的下巴,缓缓将那张脸抬起来。动作轻得近乎温柔,眼底却压着一层黏腻的、令人发寒的东西。 那男孩的眉眼,竟与沈逸有六七分相似。 男人的目光在那张脸上一寸寸地游走,像在细细品尝。可看着男孩那副被吓得魂不附体、不停发颤的样子,他的眉头忽然一皱,脸上的惬意瞬间被暴戾取代。 他忽地抬腿狠狠一脚将男孩踹翻在地。 男孩摔得脸色惨白,却连一声都不敢吭,只敢缩在地上默默流泪。 “带出去。”男人烦躁地挥了挥手。 手下会意,将男孩拖了出去,塞给他一笔钱,让他滚。 等手下回来的时候,男人正仰头灌着酒,喉结随着吞咽缓缓滚动,一滴酒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他却懒得去擦。 “还是不像呢。”林序喃喃自语,舌尖抵着后槽牙,慢慢地磨。 烈酒滑过喉咙,他忽然极轻地,从齿缝里吐出两个字。 “沈逸。” 念着这个名字,他像是尝到了什么极合口味的东西,喉间溢出一声低笑,那笑里满是病态的期待。 “看来……用不着等太久了。”他晃了晃手里的酒瓶,尾音黏得能拉出丝来,“当初你拿花瓶砸我的头,咱们这笔账,可还没算呢。” “小逸,我们马上就又要见面了。” —— 那一夜,沈逸做了个噩梦。 不知为什么,他梦到了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他母亲才刚过世没多久,林婉便迫不及待地登堂入室。 某天沈家举办家宴,林婉带来了自己娘家的一堆亲戚。 沈逸因为身体不舒服,睡在自己房间里。半夜,身上骤然压上了什么沉重的东西! 他猛地惊醒,本能地挣扎,嘴却被一只大手死死捂住。 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他看清了压在自己身上的人。 是林婉哥哥的儿子,那个所谓的“表哥”。 对方身上带着浓重的酒气,可那双眼睛却分明是清明的。他俯下身,鼻尖几乎贴着沈逸的脸,一寸寸嗅着,热而潮湿的气息喷在少年颈侧,激得他一阵战栗。 “好漂亮的小婊、子啊,不知道上起来爽不爽。” “滚!!!” 沈逸拼尽了全身的力气去推,去挣,却纹丝不能动分毫——对方的力气太大了。 绝望之中,年幼的他忽然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他停止了挣扎,装出一副害怕又顺从的模样,声音发着抖,轻声哄着对方。 “哥哥,我害怕,我不反抗了,你轻点。” 少年果然信以为真,戒备松懈了下来,唇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 就在对方得意忘形的一瞬间,沈逸猛地抓起床头的花瓶,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狠狠砸向了那颗头颅。 “砰”的一声闷响! 沈逸趁机滚下床就往外跑,却被对方一把揪住脚踝。两人扭打成一团。到最后,还是沈逸狠狠一口咬住了对方的虎口,才挣脱开来,跌跌撞撞地冲出去。 那晚的场面异常混乱,林序被打了个半死。 可即便如此,即便满头是血,被人拖着往外走,林序那双眼睛却始终锁着沈逸,用那种饿狼一般贪婪而不甘的眼神,一寸也舍不得移开。仿佛越是得不到,那点隐秘的兴致便烧得越旺。 沈逸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眼神。 被泼了一杯水的林序清醒过来,诚恳地“解释”,说自己喝多了,以为屋里躺着的是他女朋友。可沈老爷子何等精明,一眼便看穿了那副鬼话,勃然大怒,当即将林婉娘家的亲戚全都赶了出去,并放话一辈子不许他们再登门,还罚林婉跪了祠堂,狠狠打了沈建国一顿。 沈逸原以为,这件事就此了结了。 可后来,他还见过那人一次。 那人通过他的朋友,把他骗了出来,脸上带着诚恳的笑容,说那晚一切都是误会,想跟他交个朋友。 沈逸不傻。 他一眼就看穿了对方眼底那份掩饰不住的虚伪与算计。他不动声色地佯装应下,转头却借着沈老爷子的势,狠狠报复了对方一场,硬是逼着林家把那人送出了国。 至于那个为了好处背叛他的“朋友”,很快就因为“身体原因”,被学校安排退了学。 那人出国的那天,沈逸远远地看了一眼。 隔着那样远的距离,那人却像是精准地锁定了他。回过头,用一种晦涩而黏腻的眼神,将他从头到脚缠了一遍,死死地望着他,唇角还噙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沈逸这辈子很少害怕什么人。 可那一刻,他是真的感到了恐惧。 从那以后,他便再也没见过那个人。 也不知为什么,今夜竟会毫无征兆地,梦到了这些。 沈逸抬手揉了揉眉心,心底隐隐地,泛起一丝说不清的不安。 手机忽然在床头响了一声。 沈逸不由蹙紧眉头。 这么晚了,谁会找他? 他脑子里下意识地闪过一个人——这么晚给他发消息的,从前也只有过陆弦之一个。 难道……是陆弦之? 沈逸伸手拿起了手机。 可当他点开屏幕的那一刻,浑身的血液骤然凝固了! 空调开得并不算冷,可他整个人却像是被封进了冰窖中。 那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对方什么话都没有说,只发来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只握着酒杯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手腕上,赫然留着一道清晰的、陈年的咬痕。 沈逸的呼吸骤然停滞,他浑身僵硬地盯着那张照片,很快,第二条短信便跳了出来。 只有简单的几个字。 「想我了吗?」 一股强烈的恶心猛地翻涌上来! 沈逸猛地掀开被子冲进卫生间,扶着马桶剧烈地干呕起来。 他吐得眼眶发红,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过了半晌,他才勉强平复,靠在冰冷的墙上大口喘着气。 那人回来了。 沈逸强行压下心底那股想要将对方碎尸万段的冲动,缓缓闭上眼。 他怎么会回来?他回来多久了,他知不知道沈家最近的事..... 种种烦乱的情绪冲击着大脑,令沈逸整个人昏昏沉沉。< /p>最终,脑海中只剩下一个想法。 必须要加快动作了! 林序这个人很狡猾,沈云川看不出来的事情,林序未必会看不出来。 必须要赶在沈家反应过来前,完成这个计划。 —— “老大,周六有场商务会,需要您参加。” 陈青青推门而入时,便看到了正在出神的沈逸,又喊了一声。 沈逸回神,平静道:“知道了。” “老大您有心事啊?”陈青青忍不住道。 沈逸保持神色如常的样子:“怎么这么说?” 陈青青摇头,开口:“您最近走神的频率有点高了。” 走神。 沈逸顿了下,才道:“在想事情。” “青青,去帮我查个人。” “谁?” “林序。” 可还没等陈青青查到林序的资料,沈逸便已经先一步见到了林序。 周六的宴会。 沈逸正在与人交谈时,忽地感受到身后有道黏腻的视线。 他转身。 四目相对的瞬间,沈逸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冷了下来。 那人端着酒杯,不紧不慢地踱步走近,目光顺着他的侧脸一路滑到唇边,像一条不见血的舌头舔过来。 他停在他面前,凑在他耳边,压低了声音,气息几乎贴上他的耳廓。 “这么久不见,小逸,想我了吗?” 沈逸强迫自己迎上那双眼睛,声音冷得像冰:“林序,你居然还敢回来。” 林序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肆意嚣张。片刻后笑声止住,他拭了下因为过于愉悦笑出的眼泪:“小逸,你可真可爱啊,腿长在我身上,我为什么不能回来?” 沈逸冷冷盯着他,忽地勾起一个笑容,“我能把你送走第一次,就能送走第二次。” “那可不一定了。”林序笑得意味深长,尾音懒懒地拖着,慢条斯理道,“之前是有老爷子护着你。可现在呢?”他一顿,视线故意在他脸上打了个转,“你身边,现在还剩下谁?” 他抬起手,指尖缓缓探向沈逸的脸,那动作慢得像是在享受他一寸寸绷紧的模样。 沈逸猛地一把拂开了他的手! 林序眼中闪过一道惋惜。 他也不恼,垂下手,指腹还留恋似的在半空虚虚一擦,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任由沈逸快步离开。 沈逸走了几步后回头,他仍旧站在那里。 那份从容,比任何威胁都更令人心底发寒。 他只觉得一阵烦躁与恶心交织着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强撑着应酬一段时间后,他终于在下半场开启前的间隙,得到了喘息时间。 他快步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一遍遍地冲洗着方才被林序气息沾染过的手。 洗到指尖发红,他才勉强关上水,准备离开。 可就在他抬眼的一瞬,透过面前的镜子,他看到身后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人影。 那人正笑吟吟地望着镜中的他。 那本是一张生得极好的脸,眉目温润,唇角噙笑,偏生被那双眼睛毁了个干净。 他的眼底像是淤着一潭化不开的沼泽,晦暗、粘稠,一点点漫上来,将镜中人不动声色地缠住、拖沉,看得人从脊背一路凉到指尖。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林序就一把将他推搡进了洗手间的隔间里,反手锁上了门。 25. 别碰我 “上次的事,咱们还没完呢。” 林序将他抵在狭窄的隔间墙壁上,凑得极近,鼻息喷在他脸侧,眼底翻涌着一种病态的黏稠欲望,“这次,就把它做完吧。” 他说话时舌尖抵着牙,尾音拖得又慢又软,像有什么湿冷的东西贴着沈逸的耳廓爬进去。 沈逸瞳孔骤然一缩! 上次—— 他脑海里瞬间闪过地下车库里那个蒙着他眼睛、强行按住他的吻。一股强烈的恶心裹着后怕猛地翻涌上来,几乎瞬间要顶到喉口! 他死死盯着对方,几乎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地下车库那次的那个人是你?” 林序先是明显地一愣。 随即,他缓缓眯起眼睛,那双眼睛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阴毒,还有一抹被戳中痛处般的、扭曲妒火。 “地下车库?”他低低地咀嚼着这四个字,唇角的笑意一点点漫开,冰凉阴毒。 片刻后,他忽然勾起唇角,凑到沈逸耳边,声音压得又低又腻。 “是啊。”他一字一顿,“我实在是太想念你了,想得夜里都睡不着,所以去见了你一面。” 那副神情,那种黏在骨头缝里似的注视,让沈逸几乎再一次干呕出来。 看到沈逸这幅抗拒的样子,林序的脸色霎时变得极其难看。 他捏着沈逸下巴的手也重重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你恶心我?” 他强迫性挑起沈逸的下巴,嘴唇凑近他! 就在沈逸几乎陷入绝望的时候——隔间外,忽然传来了一阵不疾不徐的敲门声。 下一秒,一个熟悉的低沉声音响了起来。 “里面有人吗?” 林序皱起眉,转头不耐烦地应了一声:“这里有人!” 可沈逸却在那一瞬间,清清楚楚地辨认出了那个声音的主人。 是陆弦之!!! 他心头狂跳,想要挣扎着发出声响,嘴却被一只手死死地捂住。 “好。” 门外的脚步声,在短暂的停顿后渐渐远去了。 沈逸的心一寸寸沉入绝望的谷底。 他闭了闭眼,缓缓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了一把餐刀,那是方才在宴会厅见到林序后,为了以防万一而悄悄藏下的。 若真到了那一步,他便与这个畜生鱼死网破。 可指尖攥紧刀柄的刹那—— “砰”的一声巨响,隔间的门被人从外面狠狠踹开!!! 陆弦之站在门口,逆着光,身形颀长,神色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他扫了一眼里面的情形,嘴角带着笑,语气客气得体。 “不好意思,打扰了。”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落在沈逸身上,那视线像是有实质的重量,从发顶一路描到脚踝。他指了指沈逸:“不过,我要的人在这里面,我需要带他离开。” “你要的人?” 林序阴森森地看了沈逸一眼,那眼神里的火几乎要实质化,像淬了毒。 “你倒是挺有本事。”他冷笑,“连这号人物都能勾搭上,你这张脸,还真是走到哪儿都不会浪费。” 林序心里清楚,今天是没法得手了。 他缓缓松开了沈逸,临了,又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气息湿热地扫过他的颈侧。 “小逸,我们来日方长。” 沈逸剧烈地喘息着。 他脸色苍白,却也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回敬。 “确实来日方长。”沈逸眼底一片冰冷的杀意,“我会让你后悔回来。” 林序嘴角噙着笑:“好啊,我等着小逸。” 说完转身要离开隔间。 可经过陆弦之的时候,陆弦之忽然伸手拦住他。 “先等一等。” 林序脚步一顿,脸上迅速恢复了彬彬有礼的表情:“陆总还有什么事吗?” 陆弦之扯下领带不疾不徐缠在手上,语气慢条斯理:“还有一点小事。” 拳头裹着凌厉的风声重重落在林序的脸上,林序猝不及防,重重地摔倒在地。 陆弦之迈开那双长腿,直接从他身上不紧不慢地跨了过去,随手将洗手间的大门带上,反锁。 “咔哒”一声。 林序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反抗,却又被转身的陆弦之一把按在地上,拳头如雨点般落下。 沈逸站在隔间门边,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直到林序被揍得鼻青脸肿,几乎没了还手之力,陆弦之才终于收了手。他摘下领带,抖了抖手腕,神色平静得仿佛只是拂掉了袖口一粒灰。 他走过去打开洗手间的门,对着门外闻声赶来探头探脑的服务生,笑容得体。 “这位先生刚才不小心摔了一跤,摔得不轻,麻烦送他去医院吧。” 那服务生朝里看了一眼,识趣地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片刻后,来了两个人,将地上那个奄奄一息的林序架了出去。 洗手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逸走到水龙头前,拧开水,开始一遍遍地冲洗自己的手。 越洗越用力,仿佛要把皮都搓掉。 陆弦之看着他皱眉道:“洗手不是这样洗才干净的。” 可他的手指才刚碰到沈逸的手腕,那人便像是被电流击中一般,猛地缩了回去,失控地嘶吼出声: “别碰我!” 沈逸脸色惨白,冲进隔间,又是一阵剧烈的干呕。 陆弦之站在原地,没有再上前,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道颤抖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情绪。 等沈逸终于平静下来,陆弦之才走过去,平静地递上一张纸巾。 “好点了吗?” 沈逸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擦嘴角,身体背对着他,像是躲着什么,声音沙哑:“好多了。多谢。” “这人是谁?”陆弦之不动声色问。 “是沈云川的表哥,林序。”沈逸别开视线,“这件事我会自己解决的,今天谢谢你了,陆总。” 陆弦之没有立刻接话,而是隔着镜子,静静地凝视着他。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 “你其实很讨厌男人的触碰,对吗?” 沈逸微微一愣。 他没料到,陆弦之竟看得这样透。 可他脑海里没来由地,闪过那天在他家门口,那根反复摩挲他唇瓣的手指。 他确实有心理阴影。可那天……相较于这份根深蒂固的阴影,那一刻他心里翻涌的,好像更多的是别的什么。 一种他不敢深究的、陌生的东西。 可他还是抬起眼,迎着镜中那道目光,坚定地回答。 “是的。我讨厌男人的触碰。”他一字一句,像是在说给陆弦之听,也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不喜欢男人。所以,陆总,不要在我身上浪费太多时间了。” 两人隔着那面镜子,久久地对视着。 镜中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压抑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 良久,陆弦之却忽然移开了视线,说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你的脸还没擦干。” 沈逸一愣。 可不等他反应,陆弦之的手已经先一步探了过来,用另一张纸巾,替他擦去了下颌上残留的水渍。 那动作很快,快得根本不给他任何躲闪的余地。指尖隔着薄薄的纸巾,擦过他的下颌,一触即离,却像是在他皮肤上烙下了一道浅浅的电流。 沈逸僵在原地。 奇怪的是,这一次,他竟没有像方才那样激烈地抗拒。 “不打扰你了。”陆弦之收回手,指腹却似有若无地在纸巾上蹭了蹭,才转身向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却忽然停住脚步,微微侧过头。 “不过友情提醒一句。”他语气随意,“你最近的动作太大了,沈家未必察觉不到。” 沈逸皱起眉,语气有几分迟疑:“可我做得很小心。” 陆弦之停顿了几秒,语气微妙。 “你心里有数就好。”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 只不过在离开的那一秒,他轻叹口气。 有些事情,终究还是得亲自栽了跟头,才能真正懂得。 不过方才那一瞬,指尖触到那道下颌线的时候,他确认了一件事。 沈逸其实并不厌恶他的触碰。 这一点,恐怕连沈逸自己,都还没有察觉。 —— 没过几日。 陆弦之如约见到了王美玲。 出乎他意料,这个看似温婉的姑娘开门见山,坦坦荡荡。 “陆大哥找我是为了沈逸吧?”她端起茶盏,笑意从容,“我就直说了,我和沈逸——是!真!爱!” 陆弦之靠在椅背上,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那我倒想问问。”他慢条斯理,“王小姐觉得,这份真爱,值多少钱?” 王美玲的睫毛颤了一下,随即笑了。 “陆大哥这是想让我离开他?”她摇了摇头,语气却很坚定,“你想多了,我王美玲,是绝不会背叛他的。” 陆弦之神色不变:“我很高兴,这世上还有人愿意坚定地站在他那一边,但——”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起来。 “我也始终相信,感情,也是有价格的。” 他没有再多费口舌,而是精准地,抛出了王美玲此生最在意的那样东西。 “你不觉得,与其在公司里辛苦卖命,最终却为别人做嫁衣,倒不如自己去当那个掌权者。” “我可以帮你。”陆弦之一字一句,轻松抛出王美玲无法拒绝的筹码,“去拿到你想要的一切。” 王美玲端着茶盏的手,果然微微一顿。 她垂下眼,沉默了许久,才苦笑着开口。 “陆总,你应该知道,沈逸他……其实过得很不好。”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说服自己似的,“他这个人,运气总是差那么一点点。而这一次,他是真的孤注一掷了。” “我知道。”陆弦之平静点头。 王美玲沉默许久。 “陆总。”她轻声说,随即又苦笑了一声,“您真是打蛇打七寸。” 陆弦之端起茶,神色平淡得看不出情绪。 王美玲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中已剩坚定。她看着陆弦之道,“您需要我怎么做?” “有些教训,他需要亲自经历一番。”陆弦之说。 沉默许久。 王美玲长长地叹口气。 26. 众叛亲离 沈逸的筹备,正一步步逼近成功的临界点。 可他不知道,沈云川那边,早已顺着离职员工的线索,查出了那家幕后公司的真正主人。 沈云川得知真相时,气得几乎失去理智!直接将杯子狠狠砸在地上:“沈逸这小兔崽子,居然敢这样算计我!” 林序坐在他对面,脸上还带着淤青,他一只胳膊吊着,笑意冰冷,“你接触的那家能帮你上市的公司,我也帮你查了,也是沈逸做的局。我们干脆顺着这条线,反将他一军。” 林序自己也做这一行的生意,只不过他那家公司,是纯粹为了诈骗而设的空壳。正因如此,他只一眼便看穿了沈逸埋下的这个局。 沈云川咬牙切齿,“敢算计我,就做好被我报复的准备吧。” 林序笑着摇头:“不用急,我有更好的办法。” “你难道不想看看他众叛亲离,失去一切,就像一条落水狗一样,孤零零地被所有人抛弃吗?” 沈云川怔了怔,随即,眼底也浮起一抹阴狠的笑意。 “表哥,还是你够狠啊。” 另一边。 沈逸突然得到消息,沈家开始接触另一家新公司。 他心中警铃微作,立刻派人去调查那家公司的底细。 可调查的结果,一切正常。 思忖过后,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也为了尽快将沈家彻底拖入泥潭,沈逸咬牙加大了投入的筹码。 王美玲却十分不赞同,去沈逸公司找到了他。 “沈逸,你最好谨慎些。” “万一……”王美玲咬牙,提醒道,“万一这是对方做的局,专门用来害你的呢?” 沈逸神色平静:“我考虑过。” 他语气很轻,又透着股说不出的决绝与孤注一掷:“但我不想错过这个机会。我调查了那家公司,跟沈家和林家无关。沈家可能是想给自己留个后手,我不能让他们犹豫,他们必须只能选择我的公司。” 王美玲张了张口,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垂下眼,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深的怜悯。 沈逸继续紧锣密鼓的筹备,一切都很顺利,沈家上当了。 可就在即将成功的那一刻——变故骤生! 沈氏集团突然毫无征兆地毁约,暂停与沈逸那家空壳公司的所有合作,并对外发布公告,无限期暂缓上市计划。 这一手,打了沈逸一个措手不及! 他为了这盘棋押上的全部现金流,瞬间被死死套牢! 几乎是同一时间,沈逸自己的公司,遭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疯狂针对。资金链断裂,合作方纷纷撤离,供应商纷纷联合催债。 沈逸瞬间明白,沈家早就发现不对,他被反算计了。 沈逸咬着牙,艰难地支撑了一段时间。 可大势已去。 他平静且迅速地与王美玲解除了婚约,没有让她受到任何影响。 可当沈逸得知王美玲顺利拿到了王氏公司的掌控权时,他愣了几秒。 沈逸几乎是瞬间反应过来——她背后,有了另一股强大的助力。 沈逸约见了王美玲。 坐在咖啡厅,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问道:“帮你的那个人是谁?是林序,还是陆弦之?” 王美玲痛快给出答案:“是陆总。” 沈逸静默了片刻:“我知道了。” 他什么都没说,转身欲走。 王美玲却在他身后骤然开口。 “不,沈逸,你不知道。” 她语气里带着郑重,也带着几分严肃:“陆总没有让我背刺你。” 沈逸的脚步顿住了,猛地回过头。 “沈逸,我确实对不起你。”王美玲迎上他的目光,“我其实一直瞒了你一些事。林序很早便一直在接触我,并且许下了优厚的条件。” “而我,那段时间……确实在犹豫。” 沈逸的瞳孔微微一缩。 “后来陆弦之找到我,许下了更丰厚的条件。”王美玲苦笑,“我还以为他的目的也是让我背叛你,给你个教训。可没想到他对我唯一的要求是,让我始终站在你这边。”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转述着那个人的原话:“他说,有些教训,他需要知晓。但是,那不应该是他信任的人带给他的。” 沈逸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言语…… “沈逸,对不起,我背叛了你。”王美玲垂下眼,“但陆总他……从始至终,都没有想过要伤害你。” 反而,一直在保护着他。 沈逸缓缓闭上眼。他唇边扯出一丝极淡的、说不清是苦涩还是别的什么的笑。 “我知道了。” 没想到唯一一个始终站在他身边的,居然是陆弦之。 沈逸垂下眼,遮住眼底的情绪,他该庆幸么,至少不是落到身边空无一人的下场,那样实在是太悲哀了。 现在......至少好那么一点点。 —— 沈逸的公司,在这场铺天盖地的针对下,再无回天之力。 他最终宣布了破产。 也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沈建国办 了一场盛大的宴会。 宴席之上,当着所有宾客的面,他志得意满地宣布,沈氏集团的全部产业,日后都将由长子沈云川继承。而次子沈逸,仅能分得一处亡妻为他留下的房产。 台上的沈云川春风得意,接受着众人的道贺,笑得意气风发。 台下的沈逸,站在角落里,无人问津。 昔日众星捧月的沈家二少,如今众叛亲离,一败涂地。 沈逸站在那片喧嚣的边缘,只觉得心底是一片荒芜的、彻底的死寂。 他明白,自己输了。 输得干干净净。 那点支撑他走了这么多年的执念,那份对“夺回沈氏”的孤注一掷,在此刻,全都化作了齑粉。 他在这一刻什么情绪都没有,平静的可怕。 宴会的另一头,沈云川一眼看到了陆弦之,立刻满面春风地端着酒杯迎了上去。 “陆总。”他言语间满是志得意满,“上次的合作多亏了您。以后还有的是机会,沈氏一定加倍努力,绝不让陆总失望。” 陆弦之端着酒杯,慢条斯理地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上次为什么把那个项目给你吗?” 沈云川一愣,笑道:“当然是因为我们沈氏的方案好,资源雄厚,实力过硬。” “不是这样的。”陆弦之轻轻摇头,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浮起一丝近乎怜悯的意味,“是因为沈逸值得更好的。所以那个项目才给了你。” 沈云川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尤其是身旁还围着几位宾客,这话听得众人面面相觑。沈云川只能强撑着,僵硬地扯了扯嘴角。 “陆总您说笑了。” 陆弦之笑了笑,仿佛没感受到他僵硬的语气,“说笑,我从来不说笑啊。” 沈云川脸色骤然沉下来。 “其实这一天我等了很久了。”陆弦之晃了晃杯中的酒液,说道,“沈逸只有对沈氏彻底失望时,才会真正地与这个地方一刀两断。” 他举起酒杯,朝着身体僵硬的沈云川,轻轻一碰。 “谢谢你们给了他这个好机会。” “现在应该叫沈总了吧。沈总,对你而言这可不是结束。”他笑意温和,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冷,“这其实是开始。” “沈逸会以一种全新的方式,重新出现在所有人面前。至于他往后想怎么玩。”陆弦之仰头饮尽杯中酒,“就随他怎么玩吧,我会给他兜底。” 说完,他放下酒杯,转身离去。 留下沈云川一个人僵在原地,脸色青白交加。 27. 结婚吗? “小逸,你好像什么都没有了。” 宴会的角落,林序站在沈逸对面,眼底那点怜悯里,还掺着藏不住的愉悦。 沈逸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是你动的手吧,沈云川没这个智商。” 林序坦然承认:“我只是帮了一把而已。” “不如你跟着我吧。”他循循善诱,像是深海里引诱水手跳海的海妖,“他们对你都不好,只有我不一样。我虽然对你也不算好,但我能给你想要的东西。” 他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都往人心里钻:“你不想报复沈家吗?” 沈逸忽然笑了。 那模样好看得让林序心口莫名一悸。 “你知道我最恶心谁吗?”沈逸慢条斯理地开口,“其实不是沈云川。” “是你。” 林序的脸色骤然沉了下去。 “小逸。”他咬着这两个字,“别说让我生气的话。” 他向沈逸靠近,许下一个又一个诱人的筹码,伸手想拥住他。 “我帮你报复沈家。” “你想要开公司也可以。” “开几家公司都行。” 沈逸却退开半步,眼神锐利:“林序,你是不是把自己想得太厉害了?” “你算什么东西呢。” “对我而言,你什么都不是。” 沈逸从袖中摸出那把一直贴身藏着的餐刀,眼底是一片死寂的杀意。 忽地,一只手却忽然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按住了沈逸的手腕。 是陆弦之。 “沈逸。”陆弦之的声音很轻,“清理垃圾这种事,不必亲自动手。” 他转过头,冲林序笑了笑,那笑意温和得近乎危险。 “说不定,他自己就会出意外呢。” 林序脸色阴晴不定,一时竟没听懂这话里的意思。 “你什么意思?!” 陆弦之却没有多说,带着沈逸离开。 当晚。 宴会临近尾声的时候,大厅中央那座高耸的香槟塔,突然被人不小心撞倒了,发出一声巨响! 轰然倒塌的支柱不偏不倚,正好朝着林序砸下来! 现场一片惊呼与混乱,林序的一条胳膊直接被砸断,血流了一地。 他很快被送进救护车离开,沈家宴会出了这么大的事故,自然没办法再继续举行。沈建国脸都绿了,沈云川脸色也十分难看! 陆弦之和沈逸就站在不远处静静目睹这一切。 陆弦之偏过头,看着面色仍旧苍白的沈逸,忽然问了一句。 “接下来你想怎么做?” 沈逸摇头,声音很轻,又透着股浓烈的疲惫:“我不知道。” “想结婚吗?” 沈逸怔住了,随即扯出一抹笑:“你还不死心啊?” 陆弦之面不改色:“还是想争取一下。” 可听到这话,沈逸心里竟没有了往日那种本能的抗拒。连日的失败与疲惫,早把他所有的棱角磨平了。他甚至有些恍惚地想,当一只被人圈养在金笼里的鸟,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至少,还有个笼子。 “如果我们结婚。”沈逸抬起眼,“你会帮我摧垮沈家吗?” 陆弦之却摇了摇头。 “这件事,应该你自己去做。”他语气认真,“我要尽的责任是帮你成长,让你有能力,亲手做到这一切。” 沈逸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缓缓开口:“好,成交。” “你......确定?” 陆弦之像是突然得到了一块自己心仪许久的蛋糕的小朋友,反而蹙起眉,定定地看着他,再一次确认,“我需要再次确定,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知道。” 陆弦之向前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声音低沉而郑重,气息几乎落在沈逸的鼻尖上。 “结婚,意味着从今往后,我会成为你的丈夫。我们相互扶持,我们是一体的,你要完全地信任我,就像我也会毫无保留地相信你一样。”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说得极慢,尾音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 “最重要的是,我们要亲密无间。你独属于我,而我也只属于你。” 沈逸猛地抬头。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与一个人亲密无间。 自打母亲和爷爷相继离世后,他的身边就只剩下孤零零的自己。他活得像一座孤岛,从没有什么人是彻底属于他的。 也从没有什么人,让他觉得自己是被需要、被独占的。 这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打破了他的平静。 他怔怔看了陆弦之许久,陆弦之任由他看着。 半晌。 “好。” 沈逸轻声道,“我知道了。” 陆弦之看着他,突然说了一句。 “哦,对了,还有一点。” “嗯?” “夫夫,是要过夫夫生活的。” 沈逸猝不及防,被自己的口水呛得剧烈地咳嗽起来,方才那点被亲密无间打动的柔软心境,碎了一地。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陆弦之。 陆弦之神色古怪地看着他,一本正经道。 “我又不是和尚。”他理直气壮,语气像是在陈述什么天经地义的合同条款,“我可以给你时间去适应,但是,你绝对不能让我过无性生活。” 沈逸咳得眼眶发红,咬牙切齿地从缝里挤出几个字:“……我知道了。” “那好吧好吧。”陆弦之像是勉为其难地应下,末了却又忍不住郑重强调,“这一点,很重要的。” 生怕他没听清似的。 沈逸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咬牙切齿:“可!以!但我需要时间适应。” “好。” 他这厢话音刚落,前脚才刚点了头。 后脚,陆弦之便拉着他上了车,先回自己家取了户口本,再一脚油门,径直杀向了民政局。 当车子稳稳停在民政局门口时,沈逸看着眼前那栋漆黑一片、大门紧闭、连门口台阶都透着一股“歇业了您请回”意味的建筑,整张脸都黑了。 “没必要这么着急吧?” 陆弦之坐在驾驶座上,神色诚恳得像在签一份亿万级的合约。 “我很急。” 沈逸忍无可忍,转头看向车里的电子钟,怒极反笑。 “现在才刚凌晨三点,民政局还有整整六个小时才开门!” 陆弦之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时间,随即面不改色地熄了火,将座椅往后一放,摆出一副安营扎寨、准备打持久战的架势。 “那就等等吧。”他侧过头,又一次极其诚恳地重申,“我真的,很急。” 沈逸:“……” 他终于明白,自己不是把自己卖给了一个商业奇才,而是嫁给了一个正经外壳下藏着六百个心眼子的神经病。 他气得闭上眼靠回椅背,一个字都不想再和这人多说。 车窗外,夜色沉沉。远处的路灯昏黄,映着两个人一言不发却谁也没下车的身影。 沈逸把自己缩进外套里,本以为这一夜会漫长得难熬。 可不知怎的,那座荒芜了许久的孤岛,竟在这个荒唐的、被人拖来民政局门口罚坐六小时的凌晨,被这个神经病,硬生生撞进了一丝微弱的、暖融融的光。 他闭着眼,唇角极轻地、几不可察地,弯了那么一下。 民政局开门的时候,天才蒙蒙亮。 陆弦之几乎是踩着门缝,拉着沈逸冲了进去。 他一把把沈逸塞到队伍的最前头。 第一位。 这个位置是他刻意抢的。陆弦之向来不喜欢等待,尤其是这件事,他 等得太久了,久到不愿再多耗哪怕一分钟。他甚至有些担心,只要给沈逸留出一丝喘息的余地,这人便会趁机反悔,重新缩回那副冷硬的壳子里去。 所以他不给。 来排队的绝大多数还是成双成对的男女。冷不丁地,队首立着他们两个,那份扎眼简直无法忽视。 窃窃私语很快在身后蔓延开来。 “哇,那两个是……” “天啊,好帅啊。” “真的假的,是一对吗?” 陆弦之神色不动,眼角的余光却一直落在身旁的人身上。 他看见沈逸的后颈慢慢红了。这人向来是人群里最沉得住气的那个,此刻却被这些毫不掩饰的目光看得有些无措,肩膀绷得紧紧的。 下一秒,那人竟不着痕迹地,往他这边侧了侧身。 想借着他的身形躲一躲。 陆弦之心里那处,忽然被轻轻撞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几乎称得上是依赖的动作,落在他眼里,比任何一句勾人的话都要受用。他垂下眼,唇角控制不住地弯了起来。 身后顿时爆发出一阵兴奋的窃窃私语。 “啊啊啊他刚才是不是往那个人身上靠了一下!” “好甜啊这是!” 陆弦之能清晰地感觉到,身旁的人瞬间又僵硬地站直了,恨不得原地遁地。他偏过头,看着沈逸那副强撑镇定、耳根却红透了的模样,只觉得眼底那点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活了这么多年,他头一回觉得,排队等待竟也能是件赏心悦目的事。 轮到签字了。 沈逸握着笔,神色严肃得像是在签一份卖身契。那份迟疑和凝滞,连办事员都看出了几分不寻常。 那位大姐犹豫着压低声音,探过头。 “这位先生,您……是自愿的吗?如果有什么难处,我们可以提供法律援助。” 陆弦之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沈逸。心口某处莫名地悬了起来,等着那人的回答。 他知道自己这桩婚事结得有多不光彩。趁人之危,如恶魔般引诱着递上一根名为“婚姻”的绳子。他想要沈逸,用尽了手段。可到了这最后一刻,他却又鬼使神差地,希望这个人是心甘情愿地站在这里。 “不用。”沈逸摇了摇头,“我是自愿的。” 说完,他龙飞凤舞签了字。 陆弦之悬着的那口气,无声地松了下来。 他接过笔,指尖还残留着沈逸方才的一点温度。他神色比沈逸还要郑重几分,一笔一画,郑重其事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对旁人而言,这或许只是一纸交易,一场各取所需的联姻。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落笔的这一刻,他心里许下的,是怎样一份沉甸甸的、连沈逸都还未曾察觉的东西。 领到那两本红色小本子时,陆弦之很自然地伸手,将它们一并收进了自己西装内袋,贴身放着。 他余光瞥见沈逸正看着他这个动作,但没有说话。 陆弦之也没解释,他就是想这样收着。 开车送沈逸回公寓的路上,陆弦之的心情好得有些不像话。 他甚至难得地打开了车载音乐,指节随着舒缓的旋律在方向盘上轻轻叩着。副驾上的人靠着窗,一言不发,大约还没从民政局那场围观里缓过神来。 陆弦之偏头看了他一眼,没忍住又勾了勾唇。 车停在楼下,沈逸解开安全带下了车,正准备道别上楼。 陆弦之跟着熄了火,推门下来。 沈逸疑惑地看着他:“你干什么?” “既然结婚了。”陆弦之绕过车头,走到他面前,语气理所当然,“从现在起,我们要住在一起,我上去帮你收拾,或者我住在你家也可以。” 沈逸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凝滞了。